《穿书八零,小绿茶悄悄猥琐发育》 第1章 穿越八零 温初初是被一股大力摇醒的。 “懒骨头!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赶紧起来做饭!”尖锐的女声刺入耳膜,紧接著是木盆砸在地上的“哐当“声。 她睁开眼睛,还没有清醒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拉起来,整个身体都被拉的踉蹌。 人还没有缓过神,又被匆忙地拉到厨房里。 “动作快点,马上小虎就醒了。”话落,女人不再管她,转身就出了厨房。 这时温初初才有机会看清楚四周。 揉了揉被拽得生疼的手腕,眼前的景象让温初初傻了眼。 简陋的土灶台,一口大铁锅架在灶上,旁边摆著几个粗瓷碗,角落里堆著几捆柴火。 “我这是......穿越了?“她低声喃喃,脑海中突然涌入大量陌生的记忆。 温初初这才知道自己穿进了之前看的那本《八零军婚甜蜜蜜》的小说里,但可惜她穿越的不是自强不息,一步步登天的小白花女主苏婉儿,也不是长相妖艷,却作天作地的林姝玉。 而是......林姝玉姐姐家,那个因为家乡发大水,来军区投奔营长哥哥“吃白食”的小姑子——温小丫。 温初初绝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握草!有没有这样的,我tm就只是吐槽一下,就被送到这儿来了?” “温小丫,你在嘀嘀咕咕什么?饭做好了没有?” 突然厨房外又传来女人尖细的喊声,温初初立刻条件反射地站起来。“马上!马上!嫂子,我马上就做!” 温初初站在灶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瓷碗边缘的豁口,冰凉的触感提醒她这不是在做梦。 厨房里瀰漫著柴火和霉味混合的气息,灶台边的墙壁被烟燻得发黄,角落里堆著的柴火有些潮湿,一看就知道是昨晚下雨淋湿的。 “温小丫!你是打算饿死我们全家吗?”尖锐的声音再次从院子里传来,伴隨著重重的脚步声。 温初初深吸一口气,迅速翻找记忆中原主的习惯。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嫂子林美华是军区医院的护士,仗著自己父亲是团长,她又有体面的工作,是城里人,对从农村来的小姑子百般刁难。 “马上就好,嫂子!”她提高声音回应,同时快速扫视厨房里的食材。 半袋玉米面,几个红薯,一小把蔫了的青菜,还有墙角瓦罐里的一点猪油。 温初初前世只是个普通德文翻译的社畜,常年生活就是工作和外卖,根本不会做饭。但好在有著原主的记忆,她勉强知道该怎么操作这土灶台。 温初初麻利地生火,將玉米面和水搅成糊状,准备烙几个玉米饼。土豆去皮切块,和少许的米一起熬粥。虽然食材简陋,但好歹能填饱肚子。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温初初一边翻著锅里的饼,一边梳理著脑海里的剧情。 在《八零军婚甜蜜蜜》这本小说里,女主苏婉儿是军区医院的实习医生,温柔善良,凭藉著手鐲空间里学习的医术和人格魅力一步步贏得所有人的喜爱,最终和男主——冷峻严肃的军区团长顾沉舟修成正果。而反派女配林姝玉则是仗著家世骄纵任性,处处针对苏婉儿,最后落得个眾叛亲离的下场。 至於温小丫…… 温初初嘴角抽了抽。 原主在书里就是个炮灰,因为性格懦弱,被嫂子林美华当免费劳动力使唤,后来还因为林姝玉和苏婉儿之间的爭斗差点命丧黄泉。虽然最后被顾沉舟救下,但也只是匆匆一笔带过,连个结局都没交代。 “嘖,这开局真是地狱难度。”温初初低声吐槽,手上动作却没停,把烙好的玉米饼盛出来。 刚把饭菜端上桌,林美华就抱著儿子小虎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一个穿著军绿色制服的年轻男人——正是原主的哥哥,军区营长温卫国。 “今天怎么这么慢?”林美华皱著眉头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语气里满是嫌弃,“就吃这些?连个鸡蛋都没有?” 温初初低著头没吭声,心里却翻了个白眼。鸡蛋?原主记忆里,家里的好东西全进了林美华和小虎的肚子,她这个“吃白食”的小姑子连玉米饼都只能吃半块。 温卫国倒是没说什么,径直坐下,拿起一块玉米饼咬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味道不错。” 温初初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哥哥常年忙於部队事务,很少回家,对家里的矛盾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居然会夸她一句。 林美华冷哼一声,把怀里的小虎往温初初面前一推:“餵小虎吃饭,餵完他,你再吃。” 温初初接过小虎,低头看著这个圆脸大眼的小男孩。 小虎眨巴著眼睛,突然冲她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乳牙。 “姑姑,饿!”小虎奶声奶气地说,小手拽著她的衣角。 温初初心头一软,拿起碗准备餵饭。就在这时,林美华突然伸手掐了一下她的胳膊:“动作快点,磨蹭什么!” 温初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靠!这女人是要掐死她吗?md,虎落平阳被犬欺,我忍! 她强忍著怒气,舀了一勺粥吹凉,送到小虎嘴边。 小虎乖乖地张开嘴,粥还没咽下去,就听见林美华又尖声道:“吹那么凉干什么?孩子吃了凉的闹肚子怎么办?” 温初初的手僵在半空,只觉得一股火气直衝脑门。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嫂子,太烫了会烫著小虎的。” “你懂什么?”林美华瞪了她一眼,“小孩子肠胃弱,就得吃温热的!” 温卫国皱了皱眉,放下筷子:“美华,小丫也是好心。” 林美华一噎,脸色更难看了:“怎么,我说她两句都不行了?不高兴就回自己老家啊,强留在我家干啥呀?” 温初初低著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不断在心里默念:冷静,冷静,现在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小虎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小手拉了拉温初初的袖子:“姑姑,吃......” 温初初勉强笑了笑,重新舀了一勺粥,这次特意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才餵给小虎。 一顿饭吃得剑拔弩张。饭后,温卫国匆匆去了部队,林美华也抱著小虎出门上班,临走前还丟下一句:“把碗刷了,再把院子扫了,別整天就知道偷懒!晚上,我妹妹要过来,我会把菜和肉带回来,记得提前把饭烧好。” 温初初站在院子里,看著他们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她揉了揉酸痛的胳膊,认命地开始收拾碗筷。 温初初一边刷碗,一边盘算著接下来的计划。 既然穿进了这本小说,又摊上这么个极品嫂子,她总不能坐以待毙。 原主懦弱可欺,但她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行吧,既然占了你的身体,那就替你好好活一回。”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起来。 ——猥琐发育,苟住別浪! 这八零年代,她温初初,要悄悄逆袭! 第2章 没有金手指 温初初把最后一个碗擦乾放进碗柜,甩了甩酸痛的手腕。厨房外阳光正好,她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八十年代特有的清新空气。 “至少没有雾霾。”她自嘲地笑了笑,开始打量这个军区家属院的环境。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角落里种著几棵月季,正开著粉色的花。 围墙是用红砖砌的,上面爬著几株牵牛花。隔壁院子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放《在希望的田野上》。 温初初拿起靠在墙边的扫把,一边扫地一边梳理著脑海中的信息。 今天晚上林美华的妹妹林姝玉会来家里吃饭。这个林姝玉可不是什么善茬,仗著父亲是团长,在军区横行霸道,后来更是处处针对女主苏婉儿,是书里最大的反派女配。 “得想办法避开她的锋芒。“温初初小声嘀咕。她现在一无所有,贸然和林姝玉对上只会吃亏。 扫完院子,温初初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其实就是厨房旁边的一个杂物间改的,除了一张木板床和一个小柜子外,几乎没有什么家具。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这是原主从老家带来的全部家当。打开一看,里面有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一个针线包,还有一个小布包。 温初初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面是皱巴巴的几张纸幣和几枚硬幣,加起来还不到五块钱。 “这也太穷了吧......“她嘆了口气,把钱重新包好藏回原处。 温初初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摩挲著粗布被单上的补丁。窗外传来隔壁军嫂们聊天的声音,夹杂著孩子们嬉戏的笑闹声。 她忽然就感觉到了穿越的实感... “系统?“她试探性地小声呼唤,“金手指?空间?“ 回应她的只有窗外知了的鸣叫。 温初初低头开始翻自己身上的衣服... 手臂没有! 胸口没有! 大腿没有! 腰上没有! 屁股...手来回摸了摸,看样子也是没有了... 啊!贼老天!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別人穿越,带空间,有系统,知道剧情,一系列技能火花带闪电一样的往身上砸。 轮到她温初初,没有系统,没有祖传的物品,没有特殊的胎记,就连剧情都只知道几个主要人物。 具体剧情究竟有什么,啥啥都不知道。 就只剩下一副营养不良的小身板和极品亲戚? 妈呀!天要亡我! 我就吃李子的时候吐槽一下,就犯了这么大的罪? 温初初气得捶了下床板,结果木板发出“嘎吱“一声响,差点塌了。 她赶紧收回手,欲哭无泪。 温初初坐在床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有金手指,那就靠自己。”她咬了咬牙,“温初初打起精神来,老娘当初可是德国留学生啊!德国毕业都没有难倒我,这八十年代还能饿死不成?” 中午没有人回家,温初初拿出一个小红薯慢慢吃著。 这是林美华给温初初留的午饭。 没办法,林美华不喜欢温小丫,他们没有回家自然不会给她留好吃的。 其实按理说温卫国是营长,津贴有80元,再加上林美华的15元工资,家里本不该过得如此拮据。但林美华把持著財政大权,不仅时常补贴娘家,对自己和小虎也大方,唯独对温初初极其苛刻,美其名曰“不能养成好吃懒做的习惯”。 一个小红薯根本填不饱肚子,温初初灌了几口凉水,压下胃里的空虚感。她必须想办法改变现状,至少得先让自己吃饱饭,有个好身体。 第3章 女配林姝玉 下午,温初初没有像原主那样乖乖待在家里做额外的家务。她根据记忆,锁好院门,决定出去熟悉一下环境。 军区家属院很大,一排排规整的平房和小院,道路两旁种著高大的杨树,不时有穿著军装或便装的人走过。 她低著头,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记下服务社、卫生所、食堂等位置。路过一片空地时,看到几个军属孩子在那里跳皮筋,笑声清脆。温初初有些恍惚,这充满年代感的画面,如今真实地呈现在眼前。 “哟,这不是温小丫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晃悠?你嫂子能让你偷懒了?”一个略带讥讽的声音传来。 温初初抬头,看到一个剪著齐耳短髮,穿著蓝色碎花衬衣的年轻女人正打量著她,眼神里带著几分看热闹的意味。根据原主记忆,这是隔壁院的赵嫂子,和林美华关係一般,但最爱打听各家八卦。 温初初模仿著原主怯懦的样子,小声说:“赵嫂子好……我、我出来倒垃圾,这就回去了。”说完也不等对方再开口,快步往家走。 身后传来赵嫂子和其他几个女人的低语:“瞧她那胆小样……林美华也是厉害,把这小姑子治得服服帖帖的……” 温初初握了握拳,又慢慢鬆开。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 回到家,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温初初开始准备晚饭。林美华说了会带菜和肉回来,但米和粗粮得自己准备。她熟练地生火淘米,先把米饭蒸上。 刚把米下锅,院门就响了。林美华抱著小虎,手里拎著一个网兜,里面装著几样蔬菜和一小条五花肉,脸色不太好看地走了进来,直接把东西往厨房灶台上一扔。 “赶紧做,姝玉一会儿就到了。肉炒个菜,再做个汤,別捨不得放油,要是做得不好吃,让姝玉不高兴了,我饶不了你!”林美华命令道,语气比早上更冲,似乎是外面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温初初低眉顺眼地应了声“知道了”,心里却琢磨开来。林美华这么在意林姝玉的看法?看来这对姐妹花的关係倒是挺好。 她手脚麻利地处理食材。五花肉肥瘦相间,在这个年代算是好东西了。她切下一小半肥肉熬油,剩下的瘦肉和蔬菜搭配。凭著原主的身体记忆和前世刷美食视频的理论知识,她儘量把菜做得香一点。 刚把炒好的菜出锅,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了林美华尖细的嗓音和一个年轻女子娇滴滴的笑声。 “姝玉来了!“ “嗯。姐,你看我新买的裙子好看吗?上海最新款式呢!” “哎呦,真漂亮!这料子真好,花了不少钱吧?” “不多,就三十块。爸刚给我的零花钱~” 温初初透过厨房窗户看去,只见一个穿著鲜艷红裙的年轻女孩挽著林美华的胳膊走进来,手里还拎著一网兜苹果和一瓶麦乳精。那应该就是林姝玉了。 她长得確实漂亮,皮肤白皙,大眼睛高鼻樑,五官大气明艷,但眉宇间透著股骄纵之气。 林姝玉一进来,目光就落在端著菜的温初初身上,嘴角撇了撇:“嘖,不是都来军区三个月了吗?怎么还是这么瘦?整个人就剩一个骨头架子了,每天有没有吃饱饭?” 林姝玉的话带著明显的挑剔和嫌弃,眼神像打量货物一样扫过温初初全身。 温初初心里一紧,但面上却立刻堆起原主那种怯懦又討好的笑容,小声回答:“姝玉姐好……我、我吃了的,就是天生吃不胖……” 林美华瞪了温初初一眼,似乎嫌她多嘴,转头对林姝玉却立刻换上笑脸:“別管她了,农村丫头都这样。快进屋坐,饭菜马上就好。你看你还带这么多东西来,太见外了。” “给我亲外甥带的嘛。”林姝玉把苹果和麦乳精递给林美华,目光又在温初初身上转了一圈,“手脚麻利点,一起吃饭吧。” “哎,好嘞!”温初初连忙应声,低头端著菜快步走进屋里摆桌。 她感觉到林姝玉的视线一直跟著自己,如芒在背。根据原著零碎的记忆和林美华的態度,这个林姝玉可不是省油的灯,性格比她姐姐更加骄纵任性,而且极其以自我为中心。 第4章 原书差异 温初初摆好饭菜,又赶紧去盛饭端汤。 小虎看到林姝玉,开心地扑进林姝玉的怀里。“小姨,小虎想你!” 林姝玉笑著摸了摸小虎的头,从网兜里拿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递给他:“小虎真乖,看小姨给你带什么了?” 小虎高兴地接过苹果,甜甜地说:“谢谢小姨!” 温初初低著头,默默摆好碗筷,正准备退到厨房去——按照惯例,温卫国不在,她是不能上桌和她们一起吃饭的。 “站著干什么?坐下一起吃吧。”林姝玉突然开口,语气隨意得像是在施捨。 温初初愣了一下,看向林美华。林美华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既然姝玉说了,你就坐下吧。” 温初初依言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桌角,只敢挨著一点点板凳边,低著头小口扒拉著碗里的玉米糊糊,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桌上的菜色明显比平时丰盛。那盘五花肉炒青菜油光鋥亮,香气扑鼻,还有一盆飘著蛋花的西红柿汤。林美华一个劲儿地给林姝玉夹肉:“姝玉,你尝尝这个,多吃点,看你最近好像都瘦了。” 林姝玉漫不经心地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挑:“嗯?姐,这肉炒得还行啊,火候掌握得不错,不像以前那么柴了。你手艺见长啊。” 林美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含糊地应道:“啊……就隨便炒炒。”她显然不想承认这是温初初的手艺。 温初初心里咯噔一下,头埋得更低了,生怕林姝玉再追问。 好在林姝玉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了,她撇撇嘴,带著几分炫耀和不满说道:“姐,你是不知道,今天可气死我了。那个苏婉儿,又在医院假惺惺地做好人,给一个乡下老太婆垫了医药费,搞得周围那些当兵的都夸她人美心善!哼,装模作样,不就是想博个好名声,要是真的那么心善,她姐还能每个月都要姐夫的......” 林姝玉说的话突然断掉,眼神看向温初初。 温初初扒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和耳朵却竖了起来。 林美华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她重重放下筷子,厉声打断:“姝玉!吃饭就吃饭,提那些不相干的人干什么?也不怕晦气!” 林姝玉被姐姐一吼,先是一愣,但也意识到自己差点在温初初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悻悻地闭了嘴,但脸上仍是不服气的表情。她迁怒似的瞪了温初初一眼,没好气地说:“喂!那个谁,去给我倒杯水来!要温的!” 温初初如蒙大赦,立刻放下碗筷,低声应了句“好”,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了出去。 走到厨房,她靠在土灶边,心臟还在砰砰直跳。 苏婉儿!她听到了女主的名字!而且听林姝玉那未尽的语气,似乎苏婉儿的姐姐和苏婉儿的“善良”名声背后,还有什么隱情?每个月都要姐夫什么?钱吗? 这和她看过的书里情节好像不太一样!书里苏婉儿的形象几乎是完美无瑕的白月光,家庭背景也一笔带过,只说家境尚可。难道原著小说还有隱藏剧情是她这个读者不知道的? 温初初一边倒水,一边飞速思考。这或许是个重要的信息,但眼下她没时间细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端著温水回去,小心翼翼地放在林姝玉面前。 林姝玉看都没看她,正继续跟林美华抱怨別的:“……爸也是,老是让我多跟苏婉儿学学,说她懂事上进!我才不要学她那副装腔作势的模样呢!” 林美华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敷衍道:“行了行了,爸也是为你好。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温初初吃得食不知味,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著姐妹俩的每一句对话,希望能再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可惜她们之后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和军区里的八卦,再没提及苏婉儿和相关的事。 吃完饭,温初初赶紧起身收拾碗筷。 林姝玉拿出小手绢擦了擦嘴,站起身:“姐,我回去了。” “这么早?再坐会儿吧。” “不了,晚上还有点事。”林姝玉说著,目光又落到正在擦桌子的温初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对林美华说:“姐,过两天文工团那边有个小聚会,都是些有头有脸人家的子弟,我看你这小姑子整天闷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要不我带她去见见世面?” 温初初擦桌子的手猛地一僵。 林美华也愣住了,隨即脸色变得有些微妙:“带她去?她一个乡下丫头,带出去还不够丟人的呢!再说,那种场合……” “哎呀,就是带去玩玩嘛,让她开开眼,也知道知道自己是啥身份,別整天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林姝玉意有所指地说著,嘴角带著一丝讥讽的笑,“就这么定了,后天下午我来接她。” 说完,也不等林美华答应,林姝玉摆摆手,扭著腰就走了。 林美华送完妹妹回来,脸色阴沉地能滴出水来。她盯著温初初,眼神像刀子一样:“听见了?也不知道你走了什么狗屎运,能让姝玉带你出去!我警告你,后天给我放机灵点,少说话多做事,別给我、也別给你哥丟人!要是敢惹出什么麻烦,或者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温初初低著头,唯唯诺诺地应著:“知道了,嫂子,我不敢。” 心里却翻腾开了。 林姝玉会有这么好心带她去见世面?绝对不可能!根据原著里对林姝玉性格的描写,这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那个所谓的聚会,恐怕是场鸿门宴。 但她能拒绝吗?显然不能。林美华已经替她“答应”了。 温初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和疑虑。 不管前方是什么龙潭虎穴,她都只能见招拆招了。当务之急,是儘快熟悉环境,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先活下去。 她一边刷著碗,一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八零年代的生活,果然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意想不到的“惊喜”。而那个与原书似乎有所差异的苏婉儿,更像一团迷雾,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与好奇。 第5章 送给她衣服 第二天温初初很早就起来准备早饭,这次是煮的红薯粥,还蒸了窝窝头。 因为加的麵粉很少,所以吃起来的乾巴巴的,有点喇嗓子。但即使是这样,窝窝头她也只蒸了两个,因为温卫国他不在。 早饭刚端上桌,林美华就带著儿子走进来。 林美华把小虎往温初初手里一放,直接坐下吃饭。边吃边开口。“今天医院很忙,小虎就跟著你在家,你带好他。还有家里那些脏衣服也全都洗乾净,屋子里的卫生也好好打扫一下,那些凸起来的墙皮全部清理掉。” 说著说著林美华就有些生气,“你说你长著那么大一双眼睛,这些事都看不到吗?非要我提醒才去做?” 温初初听著这些话,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依旧低眉顺眼:“知道了嫂子,我今天一定都收拾好。” 她餵小虎吃完饭,林美华就匆匆出门了。 温初初看著满院子堆著的脏衣服和需要打扫的屋子,又看了看身边蹦蹦跳跳的小虎,嘆了口气。这林美华真是把她当免费保姆使唤,还带个“小监工”。 “姑姑,玩!”小虎扯著她的裤腿,大眼睛眨巴著。 温初初蹲下身,摸摸他的头:“小虎乖,姑姑要先干活,干完活再陪你玩好不好?你先自己玩一会儿皮球?” 好在原主虽然懦弱,但对小虎一直很有耐心,孩子也愿意听她的话。小虎乖巧地点点头,跑到院子里玩那个有些破旧的皮球去了。 温初初挽起袖子,决定先从洗衣服开始。没有洗衣机,全靠手搓。一大盆衣服,有温卫国的军装,林美华的护士服,还有小虎和她的衣服。肥皂也是省著用,小小一块,搓两下就没什么泡沫了。 她一边费力地搓洗,一边思考著林姝玉提到的那个聚会。直觉告诉她这绝不是好事。林姝玉那种眼高於顶的人,怎么会突然好心带她一个“乡下丫头”去见世面?多半是想拿她当陪衬,或者更糟,有什么算计。 但这也可能是个机会。一个了解这个世界,获取信息的机会。她不能一直困在这个小院里当受气包。 中午,温初初进了厨房,看见林美华留下的一小把掛麵和一个红薯。 她知道,这掛麵是给儿子小虎准备的,红薯才是她的午饭。 温初初麻利地生火,用一点点猪油熗锅,煮了一小碗香气扑鼻的葱面,臥了个荷包蛋,仔细吹凉了餵给小虎。看著孩子吃得香甜,她自己的肚子却不爭气地咕咕叫起来。 小虎看见她不停吞咽口水,眨巴著大眼睛,用小手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姑姑,吃……” 温初初心里一暖,摸摸他的小脑袋:“小虎乖,姑姑不饿,你吃。”她强忍著腹中飢饿,温初初快速啃完了那个冰凉梆硬的红薯,又灌了半碗凉水,总算把那股飢火压了下去。 下午,她一边哄著小虎午睡,一边开始清理墙皮。这活儿又脏又累,灰尘呛得她直咳嗽。小虎睡醒后,很乖巧地坐在小凳子上看著姑姑干活,不哭也不闹。 “小虎真乖。”温初初抹了把额头的汗,对著孩子笑了笑。在这个冰冷的家里,或许只有这个孩子能给她一丝慰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等到夕阳西下,温初初终於把所有的活都干完了,累得腰酸背痛。她看著晾衣绳上隨风飘动的衣服和乾净整洁的屋子,总算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成就感。 刚喘口气,院门响了,林美华下班回来了。她进门先是扫了一眼晾著的衣服,又进屋看了看,发现墙皮也处理乾净了,脸色稍霽,但嘴上依旧不饶人:“总算干了点像样的活,还不算太废物。” 她的目光落到正摇摇晃晃跑向自己的小虎身上,儿子小脸红扑扑的,身上也乾乾净净,这才彻底缓和了表情。 晚上温卫国还是没有回来,只有她们三个人,温初初就简单做了野菜粥,这野菜还是原身当初跑到山上挖的呢。 晚饭后,温初初正在厨房洗碗,林美华走了进来,手里拎著一条看起来半新不旧的碎连衣裙,裙摆和袖口有些细微的磨损,但整体还算乾净整洁。 “喏,拿著。”林美华把裙子塞到温初初手里,语气带著几分施捨和不情愿,“姝玉要带你去那个什么聚会,穿你那些破破烂烂的乡下衣服,丟的可是我们林家和温家的人。这条裙子我以前穿的,现在胖了穿不下了,便宜你了。” 第6章 女主苏婉儿 温初初接过裙子,触手是布的质感,虽然旧了些,但比她自己那些打补丁的衣服强多了。她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连连道谢:“谢谢嫂子!嫂子你真好!” 林美华似乎很受用她这副感恩戴德的样子,脸色缓和了些,但依旧不忘敲打:“记住我的话,明天少说话,多做事,眼睛別乱看,更別动什么歪心思!要是敢给我惹麻烦,回来有你好果子吃!” “我知道的,嫂子,我一定乖乖的,绝不惹事。”温初初低著头,一副谨记教诲的模样。 林美华这才满意地转身出去了。 温初初看著手里的裙子, 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这条裙子,与其说是施捨,不如说是怕她穿著破衣烂衫丟了林家的脸面。但无论如何,有总比没有强。 她把裙子仔细叠好,放在床头。对於明天的聚会,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林姝玉绝不是善心大发,这条裙子,或许也会是她戏弄自己的道具之一。 夜里,温初初翻来覆去睡不著。八十年代的夜晚格外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她仔细回忆著原著中关於林姝玉的只言片语,试图找到任何可能与明天聚会相关的线索,却一无所获。 直到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林美华休息不上班,但温初初依旧早早起床,做好了早饭。 林美华今天似乎心情不错,没有再刻意刁难,只是吃早饭时又警告了她一遍:“记住我的话,別给我丟人现眼。” 上午,温初初一边做家务,一边心神不寧地等待著。 下午三点左右,院门外传来了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和林姝玉娇俏的声音:“姐!我来了!” 温初初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林美华赶紧迎了出去。温初初跟在后面,看到林姝玉今天打扮得格外光鲜亮丽,穿著一件崭新的的確良衬衫和军绿色长裙,脚上是一双擦得鋥亮的小皮鞋。她推著一辆崭新的二六式女式自行车,车把上还掛著一个精致的小皮包。 林姝玉的目光越过林美华,直接落在温初初身上,將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看到她身上穿著自己姐姐给的旧裙子时,还有脚上那双特別破的布鞋时,眼眸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就又被压下。 “哟,收拾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林姝玉语气轻慢,“走吧,时候不早了。” “哎,好,姝玉姐。”温初初小声应著,努力扮演著怯懦不安的原主。 林美华又叮嘱了林姝玉几句“看好她”、“別让她闯祸”,这才放她们离开。 温初初跟著林姝玉走出家属院。林姝玉骑上自行车,扭头对温初初说:“跟上啊,难道还想我载你不成?” 温初初只好小跑著跟在自行车后面。林姝玉似乎故意骑得不快不慢,刚好让她能跟上却又有些吃力。一路上,遇到相熟的人,林姝玉会停下来笑著打招呼,却从不介绍温初初,任由別人用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打量这个跟在她身后、穿著半旧裙子、跑得微微喘气的陌生女孩。 温初初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意味,但她只是低著头,默默忍受著。小不忍则乱大谋。 说是聚会,其实也就是一群军区大院里家境不错的年轻男女们私下组织的联谊小聚。地点就在县城里唯一一家还算体面的“迎春”饭店的一个包间里。 温初初跟著林姝玉走进包间,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年轻人。男的多穿著军装或中山装,女的则穿著各色漂亮的裙子或衬衫,桌上摆著瓜子、生和一些水果,气氛热闹。 看到林姝玉进来,一个穿著蓝色连衣裙、剪著时髦短髮的女孩立刻笑著迎上来:“姝玉,你可算来了!大家都等你呢!”她目光落到温初初身上,带著明显的惊讶和审视,“这位是?” 林姝玉隨意地把包往椅子上一放,像是才想起温初初似的,轻描淡写地介绍:“哦,这是我姐家那个从乡下来的小姑子,叫温小丫。带她出来见见世面,省得整天在院里闷头闷脑的。” 她刻意加重了“乡下”两个字,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微妙地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温初初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温初初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尤其是她脚上那双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破旧布鞋。 她立刻低下头,双手紧张地绞著衣角,身体微微发抖,完美扮演了一个从未见过这种场面、胆小怯懦的农村姑娘。 “大、大家好……”她声音细若蚊蝇,还带著颤音。 那个蓝裙女孩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一丝瞭然和不易察觉的优越感,笑著打圆场:“哦哦,原来是温营长的妹妹啊,快坐吧,別站著。” 其他人也纷纷收回目光,继续刚才的谈笑,但显然,温初初成了那个被无形隔开的“异类”。没人再主动跟她搭话,仿佛她只是个透明的背景板。 林姝玉很满意这种效果,她自顾自地和相熟的朋友说笑起来,完全把温初初晾在了一边。 温初初乐得清静,她缩在角落的椅子上,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著周围的谈话內容。这些年轻人聊的多是些时兴的玩意儿、最新的电影、家里的关係又调到了什么职位,或者谁谁谁又买了什么稀罕东西。 她默默听著,心里快速分析著这些信息。这些都是了解这个时代、这个圈子最直接的途径。 过了一会儿,包间门又被推开,一个穿著浅黄色连衣裙、长相清秀温婉的女孩走了进来,她脸上带著歉意的笑:“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医院刚才有点事。” “婉儿,你终於来了。” 蓝裙女孩立刻迎上去。 温初初的心猛地一跳。 苏婉儿!是女主苏婉儿! 第7章 深藏不露的女主 和她想像中那种光芒四射的主角光环不同,眼前的苏婉儿看起来更亲切邻家一些,笑容温柔,声音甜美,很容易让人產生好感。 “婉儿姐来了!” “就等你了!” 几个人热情地和她打招呼,態度明显比对林姝玉更多了几分真诚的亲近。 林姝玉看到苏婉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但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 苏婉儿目光扫过全场,自然也看到了缩在角落、穿著不合身旧裙子、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温初初。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化为温和的笑意,对著温初初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温初初连忙受宠若惊地低下头,心里却暗忖:这就是女主?看起来確实很善良温和,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苏婉儿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 苏婉儿的到来让气氛更加活跃。她似乎很擅长和人打交道,几句话就让大家聊得更开心了,而且她说话体贴周到,不会冷落任何人。 甚至,她还主动抓了一把桌子上的水果,走到温初初面前,柔声说:“吃点吧,別拘束。” 温初初看著伸到面前的白皙手掌里的几颗彩色纸水果,愣了一下,才慌忙伸出双手去接,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姐姐……” “是得好好谢谢呢。”林姝玉的声音冷不丁地插了进来,带著一丝讥誚,“婉儿还不知道吧,这可是我姐夫的亲妹妹,温小丫。说来也是可怜,家乡发了大水,一个人千里迢迢跑来投奔自家哥哥的。你看看才13岁的年纪,本该是开开心心上学的年纪,可却瘦弱的不成人样,现在也只能先待在家属院里调养身体。” 说著说著林姝玉愁苦的话,把周围的目光都吸引过来,落在温初初单薄瘦弱的身体上。 “唉,其实我姐也想把小丫送去读书的。可惜......”林姝玉的目光看向苏婉儿。 苏婉儿的手不自觉地捏紧,她知道林姝玉又要把话题引到自己姐姐身上了。 果然下一秒,林姝玉再度开口。 “可惜啊,家里条件实在有限。”林姝玉嘆了口气,声音却清晰得能让全场听见,“我姐夫一个营长的津贴,要养活一大家子人本来就不容易。偏偏还有人三天两头来打秋风,今天借十块明天借五块的,这日子可不就紧巴巴的嘛!” 她的话音刚落,包间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几个知情人下意识地看向苏婉儿,眼神复杂。 苏婉儿的脸色瞬间白了白,捏著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很快又恢復如常,依旧保持著得体的微笑:“姝玉说笑了,谁家没有个难处呢?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 她將轻轻放在温初初手里,转身自然地加入另一边的谈话,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温初初低著头,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林姝玉这话,几乎是指著鼻子说苏婉儿占温家便宜!难怪林美华对原主那么苛刻,除了看不起乡下人,恐怕也有经济上的怨气。而苏婉儿那迅速的反应和得体的应对,也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单纯。 这女主,恐怕是个深藏不露的。 聚会继续,但暗流涌动。林姝玉明显憋著气,时不时就要刺苏婉儿一句,要么暗示她“假清高”,要么讽刺她“会做人”。苏婉儿却总能四两拨千斤地化解,甚至还能反过来显得林姝玉无理取闹。 温初初缩在角落,默默观察著这场没有硝烟的战爭,心里对这两个女人都有了新的评估。 林姝玉骄纵但段位不够,容易被人当枪使;苏婉儿则心思深沉,应对得体,难怪是最终贏家。 第8章 男主顾沉舟 就在包间里暗流涌动,林姝玉和苏婉儿之间言语机锋越来越明显的时候,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服务员,也不是任何年轻的男女。 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穿著笔挺军装的男人站在门口,肩章上的两槓三星显示著他团长的身份。他面容冷峻,线条硬朗,眉宇间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眼神锐利如鹰,只是淡淡扫视一圈,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包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身上,带著敬畏、崇拜,甚至还有几分紧张。 温初初的心臟也莫名漏跳了一拍。 “顾团长?”苏婉儿率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您怎么来了?” 林姝玉更是瞬间变了脸色,刚才针对苏婉儿的尖刻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激动、紧张和爱慕的表情,她下意识地理了理自己的头髮和裙摆,声音都放柔了几个度:“沉舟哥……你、你来找我的吗?” 听见女主和女配的话,温初初立刻反应过来。 顾沉舟! 书里的男主,军区最年轻的团长,冷峻严肃,能力超群,是无数人心中的偶像,也是林姝玉痴恋而不得、苏婉儿最终携手之人。 他怎么会来这里?这种年轻人私下的小聚会,按理说他这样身份和性格的人绝不会参与。 顾沉舟的目光扫过包间,並未在林姝玉身上停留,反倒是看到角落里的温初初顿了一秒。那目光锐利而深沉,带著审视的意味,让温初初感觉自己仿佛被彻底看透,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把头埋得更低。 还好顾沉舟並没有过多关注,很快便把目光落在苏婉儿身上,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 “上次小沈旧疾突发,多亏你处理得当。他家属特意托我带份谢礼,听说你在这儿,就顺路过来一趟。”顾沉舟的声音低沉有力,带著军人特有的乾脆利落。他手中確实拿著一个网兜,里面装著几盒包装精致的点心和一瓶水果罐头。 苏婉儿脸上飞起两朵红云,连忙摆手:“顾团长您太客气了,那是我作为医生应该做的,这礼物我不能收……” “拿著吧,病人家属的心意。”顾沉舟將东西递过去,语气不容拒绝,但態度还算温和。 这一幕落在林姝玉眼里,简直像是在她心上点火。她嫉妒得眼睛都快红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为什么顾沉舟总是对苏婉儿这个装模作样的女人另眼相看?她强挤出笑容,上前一步试图吸引顾沉舟的注意力:“沉舟哥,既然来了就坐一会儿吧?我们这也刚开始没多久……” 顾沉舟这才將目光转向她,只是那眼神恢復了之前的冷峻,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不了,我还有事。”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在经过温初初时又极快地停顿了一下,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似乎对这里出现这样一个明显格格不入的小女孩感到些许疑惑,但他什么也没问。 “你们玩,注意影响,別太晚。”他对著眾人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转身便乾脆利落地离开了,留下一屋子心思各异的人。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隨后才重新响起窃窃私语,话题自然围绕著突然出现的顾团长。 “顾团长真是越来越有气势了……” “他居然亲自来给婉儿送谢礼哎!” “嘖,某人怕是又要气死了……” 这些议论像针一样扎著林姝玉的神经。她猛地转头,狠狠瞪了苏婉儿一眼,却发现苏婉儿正看著顾沉舟离开的方向,嘴角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表情在林姝玉看来简直是赤裸裸的炫耀! 林姝玉胸中的怒火无处发泄,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时间不早了,该回家了。温小丫,我们走!” 说完这句话,也不等温初初,直接就往外走。 林姝玉怒气冲冲地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地上噠噠作响,仿佛要把所有的怒火都踩进地里。 温初初不敢怠慢,小跑著跟上。她能感觉到身后包间里那些目光,同情、好奇、幸灾乐祸……种种情绪交织,让她如芒在背。她知道,经过今天这一出,她这个“温营长乡下来的瘦弱小姑子”的名声,恐怕要在军区大院某些圈子里传开了。 走到饭店门口,林姝玉猛地停下脚步,神情愤怒地盯著前面,甚至身体都开始不住的颤抖起来。 温初初看到她的反应,惊奇地睁大眼睛。 这么气?这身体抖得比筛米糠还厉害! 温初初走上前,当看见被林姝玉挡住的三人时,她也忍不住傻眼愣住...... 第9章 温卫国是渣男? 只见饭店不远处正走来一男一女,他们中间还牵著一个6岁的男孩,看起来就像幸福的一家三口。 那男人穿著半旧但乾净的中山装,身材高大,面容憨厚中带著一丝读书人的斯文气。女人穿著碎花衬衫,黑裤子,齐耳短髮,眉眼温顺。小男孩虎头虎脑,紧紧牵著两人的手,正仰头说著什么,惹得女人温柔一笑。 温初初真的愣住了,因为那个男人不是別人,正是她那个据说“部队任务繁忙、很少回家”的哥哥——温卫国! 他不是应该在部队吗?怎么会在这里?还和另一个女人孩子在一起?看那熟稔亲昵的样子,绝非普通关係! 一瞬间,温初初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林美华知道吗?小虎知道吗?这女人和孩子是谁?温卫国难道是个隱藏的渣男?原主知道这事吗?记忆里似乎没有相关信息…… 她下意识地看向林姝玉。只见林姝玉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死死盯著那“一家三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显然认识那女人,而且愤怒到了极点。 忽然林姝玉动了。 温初初以为她是再也忍不住,要对著他们动手时,没想到林姝玉却忽然拉住她躲了起来。 温初初被林姝玉猛地拽到路边一棵粗大的杨树后面,踉蹌了一下才站稳。 她惊疑不定地看著林姝玉,只见她死死盯著温卫国三人的背影,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但偏偏又强忍著没有衝出去。 这完全不符合林姝玉骄纵衝动、一点就炸的性格!她在顾忌什么? 温初初屏住呼吸,顺著林姝玉的视线望去。 温卫国和那女人並没有走进“迎春”饭店,而是在不远处的一个供销社里。 看著他们进去,林姝玉连忙跟上去,后面的温初初更傻眼了。 这是......不抓姦,改跟踪了? 强烈的八卦感让温初初也赶紧跟过去。 供销社里,温卫国给那小男孩买了点心、饼乾和一桶麦乳精,又给那女人扯了一块淡蓝色的確良布料。女人推拒著,脸上带著羞涩和不安。 “温大哥,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真的不能再接受这些了......”女人声音细细软软的,带著难为情。 温卫国却不由分说地把东西塞到她手里,憨厚的脸上带著不容拒绝的坚持:“心怡,成松是我的战友,最好的兄弟。如今他不在了,我自然是要照顾替他照顾你们娘俩的。这点东西不算什么,別跟我客气。”温卫国的语气带著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和不容置疑的坚持。 那个叫心怡的女人眼圈微微泛红,低下头,声音哽咽:“谢谢你,温大哥……要不是你,我们娘俩真不知道该怎么熬下去……” 小男孩也似乎感受到母亲的情绪,紧紧抱住母亲的腿,怯生生地看著温卫国。 温卫国嘆了口气,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小军乖,听妈妈话。以后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温叔叔,知道吗?” 小军仰著脸看温卫国,眼睛里满是依赖和欢喜:“谢谢温叔叔!” “乖。”温卫国摸了摸小军的头,眼神温和。 温卫国付了钱和票,三人便提著东西走了出来。女人走在温卫国身边,虽然没有挨著,但两人看起来就是格外亲密。小男孩则抱著麦乳精,脸上是掩不住的开心。 看著他们越走越远,温初初以为林姝玉今天是不会闹了,哪知道一眨眼她又跟上去了。 第10章 女主姐姐苏心怡 一路上温卫国又带著母子两人买了很多东西,米麵粮油、各种吃的、用的,甚至买了两斤肉... 说实话,就连温初初都觉得很过分了。 这帮战友照顾遗孀也太过了吧,要知道原身来了家属院三个月了,除了林姝玉来的日子,可是一点肉腥都没沾过! 更別说还给那个小军买衣服、玩具,原主的记忆里可都没有看见给小虎买过。 想到这里温初初小心地瞟了眼林姝玉,只见她只见她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简直是黑云压城,眼神阴鷙得嚇人。 但她还是没有行动,只一心地跟著他们,偷听他们讲话。 就这样林姝玉追著温卫国他们,温初初跟著林姝玉,一直到了回家属院的路上。 这里离家属院不远了,再走就会碰到相熟的军属。 温卫国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从兜里拿出了一叠钱交给了女人。 “心怡,我发津贴了,这里是60块钱,你先拿著用。小军下学期的学费该交了,再给他添点其他东西。”温卫国的声音压得有些低,但躲在树丛后的林姝玉和温初初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六十块!温初初倒吸一口凉气。温卫国一个月津贴才八十块!他几乎把全部家当都给了外面这母子俩。那给林美华多少?家里的一切开销怎么办? 那个叫心怡的女人连连拒绝,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温大哥,这不行!这绝对不行!美华姐和小虎还要过日子呢!你上次给的还没用完……” “拿著!”温卫国语气加重,不容拒绝地把钱塞进她手里,“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有分寸。美华她……她有工资,够用了。你和孩子不容易,成松不在了,我不能看著你们受苦。” 女人握著那厚厚一沓钱,泪水落下来,看起来可真是梨花带雨,又怜又美:“温大哥……我……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总是拖累你……” “別说傻话。”温卫国嘆了口气,“成松是为了救我才……照顾你们,是我该做的,也是我必须做的。快回去吧,看好小军。” 温初初盯著那个女人,虽然她一直在拒绝,可拿著钱的手却始终没有一点要鬆开的样子。 哟!原来还是个白莲花啊。不过长得確实漂亮,面若挑花,身如扶柳...只是怎么越看越觉得她有些熟悉呢? 就在温初初还在心里嘀咕,不妨身边的林姝玉突然炸了。 一声几乎破音的尖厉怒吼! “温!卫!国!” 温卫国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就看到林姝玉赤红著脸衝出来。“你对得起我姐姐吗!” 温卫国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將那对母子护在身后:“姝玉?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在这儿?”林姝玉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尖利得几乎划破空气,“我不在这儿,怎么知道你拿著我姐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在这里养別的女人和孩子!温卫国,你还是不是人!”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猛扑过去,目標直指那个叫心怡的女人。“苏心怡!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死了男人就来勾引別人的丈夫吗?我姐哪里对不起你!” 温卫国急忙拦住她,高大的身躯將苏心怡严严实实挡住:“姝玉!你胡说八道什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温卫国你还敢说话!”林姝玉挣扎著,指甲几乎要抓到温卫国的脸上,“我亲眼看见的!你给她买吃买穿,还给她钱!六十块!你一个月津贴才多少?我姐帮你养妹妹,和小虎在家里吃糠咽菜,你倒好,把钱全塞给这个狐狸精了!” 这边的激烈爭吵立刻引来了路人的侧目。 苏心怡脸色闪过一丝阴鬱,看得温初初一惊。可隨即她又变得脸色惨白,紧紧抱著儿子小军,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声音哽咽:“姝玉妹妹,你误会了……不是这样的……温大哥他只是……” “误会?我呸!”林姝玉早就被气的失去理智,苏心怡一开口,她就开始骂,“收起你那套可怜相!骗得了男人骗不了我!你就是个专门吸人血的狐狸精!你和苏婉儿,你们姐妹俩天天想著破坏別人家庭!” 第11章 高级绿茶 “姝玉,你怎么可以说这么难听的话?”温卫国厉声斥责林姝玉,想要制止她的口不择言,但他护著苏心怡的动作反而更像是在偏袒外人。 “我说得难听?你们做得难看!”林姝玉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温卫国和苏心怡,“温卫国你靠著我们家当初的帮衬才有的今天!要不是我爹走动关係,你能在部队这么顺?我姐嫁给你,没享过一天福,又要养小姑子又要养儿子,一件新衣服都捨不得做。你呢?三不五时接济就算了,竟然还给她这么多钱,你对得起我姐吗!看你拿钱的痛快样,肯定不是第一次了,这三年,你到底给了她多少钱?!” “还有你,你这个贱女人。当初想尽一切办法接近我姐,套走各种好东西走不说,现在还勾引我姐夫,还真是给你厉害坏了啊!也对,你们姐妹俩,一个勾引人家丈夫,一个勾引人家未婚夫,都贱东西!我们姐妹俩到底上辈子做了什么孽,才碰上你们这个不要脸的!” “林姝玉!”温卫国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因愤怒和羞耻而低沉无比,“你住口!不许你这样侮辱心怡!” 被护在身后的苏心怡哭得更加淒楚可怜,紧紧搂著儿子,仿佛风雨中无助的白莲:“姝玉妹妹,求求你,別说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接受温大哥的帮助……小军,我们走,我们再也不麻烦温叔叔了……”她作势欲走,脚步却像钉在原地,眼神哀戚地望著温卫国。 这一招以退为进,果然让温卫国更加不忍,他一把拦住苏心怡,语气带著恳求与强硬:“心怡,你別走!说好了要照顾你们,我温卫国说到做到!”他转而怒视林姝玉,“你看看!你非要逼死他们母子才甘心吗?成松是为了救我牺牲的!他的命没了!我照顾他的妻儿,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林姝玉几乎要气疯了,“照顾到把全部身家都填进去?照顾到比对自己妻子、儿子、妹妹还好?我看你们是借著照顾的名头,行苟且之事!温卫国,你敢不敢摸著良心说,你对这贱人没有一点別的心思?!” “你!”温卫国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扬手似乎想打下去,但最终死死攥紧了拳头,硬生生忍住。 可惜他是忍住了,林姝玉可忍不住了。 她是从小娇养著长大的,爸爸妈妈宠爱,哥哥姐姐怜惜,可以说是整个林家掌中宝。 林姝玉长这么大,別说挨打了,就是重话都没听过几句。此刻见温卫国竟为了苏心怡这个外人对自己扬起手,哪怕最后没落下,也彻底点燃了她心中所有的委屈和暴怒。 “你想打我?温卫国你为了这个狐狸精竟然想打我?!”她声音尖利得几乎撕裂空气,不管不顾地一头撞向温卫国,“你打啊!你打啊!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胆子敢打我!” 温卫国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就连身后的苏心怡都差点站不稳。他看著周围对著他们指指点点的越来越多的人,脸上更是火辣辣的,又窘又怒。而他身后的苏心怡则怨毒地眯起眼,然后忽然止不住地哭起来。 “林小姐,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骂温大哥。是我命不好,丈夫死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还拖累別人。我......我就不该活著,成松死的时候,我就该抱著小军跟著去啊!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被人指著鼻子骂......”苏心怡哭得肝肠寸断,声音淒楚绝望,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 她这副模样,更是激起了温卫国的保护欲和愧疚感。他一把扶住几乎要瘫软的苏心怡,对著林姝玉厉声道:“你闹够了没有!非要逼出人命才甘心吗?!” “我逼她?她这种戏精......”林姝玉气得口不择言。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温初初身后,被这场面嚇得瑟瑟发抖的小军,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紧紧抱住苏心怡的腿:“妈妈!妈妈!我怕!我们回家!我不要玩具了!我不要新衣服了!呜呜呜......” 孩子的哭声尖锐而真实,瞬间打破了大人间充满算计和愤怒的僵局。围观的人群中开始传来窃窃私语,指责的目光更多投向了咄咄逼人的林姝玉。 “看把那孩子嚇的...” “这小姑娘也太厉害了点...” “听起来好像是人家男人牺牲了,照顾一下遗孀也是应该的嘛,何必这么不依不饶...” 这些议论像针一样扎进林姝玉的耳朵里,她明明占理,此刻却仿佛成了恶人。她看著温卫国护著那对“可怜”母子的坚定姿態,看著苏心怡低垂眼帘下那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得意,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猛地攫住了她。 “你们......你们....” 她嘴唇颤抖著,想再说什么,却发现声音堵在喉咙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她死命咬著牙不让它们掉下来。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们在闹什么?” 忽然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响起,这声音清冷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穿著军装的高大身影打开吉普车的车门,大步走了过来。 “沉舟哥......” 林姝玉看见来人,明艷的脸上涌现出崩溃和委屈,眼泪终於决堤:“沉舟哥!他们……他们欺负我!” 来人肩章上的星徽显示著他不同寻常的身份,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眼神锐利,扫过混乱的场面,不怒自威。他的出现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滯了几分,连围观的议论声都瞬间低了下去。 温卫国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立正站好,敬了个礼:“顾团长!” 第12章 孤立无援的女配 顾沉舟的目光先是落在哭得梨花带雨、几乎瘫软在温卫国臂弯里的苏心怡和她怀里嚇坏了的孩子身上,隨即又看向气得浑身发抖、满脸是泪的林姝玉,最后,他的视线不著痕跡地掠过躲在稍远处静静无助看著一切的温初初,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怎么回事?”顾沉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迫人的压力,“温卫国,这里是军营家属院附近,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沉舟哥,温卫国和苏心怡他们......” 林姝玉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带著哭腔就要控诉,却被一道熟悉的女声打断。 “姐姐?” 温初初回头看见苏婉儿和聚会上的那群军二代已经走了过来。 苏婉儿快步走到顾沉舟身边,目光扫过现场,最终落在姐姐苏心怡身上,脸上立刻浮现担忧和心疼。 “姐!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她急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苏心怡,转而看向林姝玉,语气带著责备,“姝玉,我知道你性子急,但我姐姐她失去丈夫,孩子还小,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在大街上闹得这么难堪?” 她这话看似劝和,实则瞬间將林姝玉定位成了无理取闹、欺负孤寡的恶人。 林姝玉气得几乎吐血,指著苏婉儿:“苏婉儿你少在这里装好人!你们姐妹俩一个德性!你姐勾引我姐夫,你抢我……” “林姝玉!”顾沉舟沉声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注意你的言辞!” 林姝玉被他呵斥得一愣,后面“未婚夫”三个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看著顾沉舟维护苏婉儿的態度,满腹的委屈和愤怒像是被冰水浇透,只剩下刺骨的寒和痛,眼泪流得更凶,却死死咬住嘴唇不再吭声。 苏婉儿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隨即又换上泫然欲泣的表情,看向顾沉舟,柔声道:“沉舟哥,你別怪姝玉,她可能只是误会了……我姐姐和温大哥真的没什么的,温大哥只是看在牺牲战友的份上照顾他们母子,但姝玉她却总是看不过眼...唉......” 好一招以退为进,坐实了林姝玉无理取闹的形象。 温卫国见状,也急忙顺著话头解释:“顾团长,確实是误会。成松是为了救我牺牲的,临终前托我照顾他们母子。我只是尽一份责任,没想到姝玉她......”他也嘆了口气,一脸无奈和愧疚。 顾沉舟的目光在温卫国、苏心怡以及她手里紧紧攥著的钱和东西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邃难辨。他显然认出了苏心怡的身份——烈士遗孀。在这个格外注重荣誉和战友情的环境里,照顾烈士遗孀是政治正確,也是许多铁血军人內心深处不容玷污的责任。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些,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定论:“既然是误会,说开就好。温卫国,照顾烈士遗属是应当,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也要顾及自家人的感受。”他目光扫向温卫国,“家务事,关起门来处理,在大街上吵闹,影响不好。” 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轻轻放过了温卫国和苏心怡,重点落在了“注意影响”上。 “是,顾团长,我明白。”温卫国连忙点头,鬆了口气。 苏心怡也適时地软软开口,带著哭腔:“对不起,顾团长,给您添麻烦了...都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注意,再也不接受温大哥的帮助了......”她说著,又要將手里的钱塞回给温卫国,被温卫国坚决挡住。 顾沉舟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再纠缠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务事。他看向哭得眼睛红肿、却倔强地昂著头的林姝玉,语气放缓了些:“姝玉,你別闹了,回家去。” 林姝玉难以置信地看著他,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受伤。她以为顾沉舟至少会为她主持公道,没想到最终却是这样的结果。 “沉舟哥,你只听他们说,都没有问过我,就说我在闹?” 林姝玉看著顾沉舟,这个她从小追逐、视为依靠和公理象徵的男人,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 顾沉舟眉头紧锁,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与惯常的命令口吻:“现场我都看到了。姝玉,你姐姐美华是明事理的人,有什么问题,回家关起门来商量。在大街上爭执哭闹,除了让人看笑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是啊,姝玉。有事回去说,你一个当妹妹的,怎么好在这里死抓著自己姐夫闹。” “对啊,再说心怡姐丈夫是做任务去世的,是英雄。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待英雄的遗孀和孩子...” 那群军二代们看著顾沉舟的態度,也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彻底將林姝玉的委屈和愤怒定性为“不懂事”和“胡闹”。 周围的声音,那些或劝解、或指责、或看热闹的私语,像潮水一样涌向林姝玉,却又仿佛隔著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一股巨大的孤立无援感將她紧紧包裹,林姝玉胸口起伏地厉害,浑身都在颤抖。 “你...你们...” 第13章 绿茶对对碰 看著林姝玉被围攻地快要气死的样子,温初初在心里摇头嘆息。 这17岁的小姑娘还是太嫩啊,几句话就被人堵得说不出话来。苏家姐妹一个比一个会演,一个装柔弱一个装大度,再加上顾沉舟这个“公正”的裁判,林姝玉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温初初本不想掺和这浑水,但看著林姝玉那副被全世界背叛的绝望模样,如果她不管,等到回到家林美华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就看这三个月原主过得日子就知道,温卫国可不会管她这个妹妹。 唉,不就是绿茶吗?老娘看了那么多国產电视连续剧,还治不了这八零年代的小绿茶。 绿茶对对碰,绿茶还得绿茶治!老娘今天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千年老龙井! 温初初忽然大嚎出声,在所有人还在愣神的时候,猛地跑到温卫国的面前跪下。 “大哥,你们不要怪姝玉姐姐,都是我的错!” 温初初突然的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她扑通一声跪在温卫国面前,眼泪说来就来,瞬间淌了满脸,声音淒楚哀婉,比苏心怡还要可怜几分: “大哥!都是我的错!是我不懂事,来了家属院这三个月,吃你的用你的,拖累了你和嫂子!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手头紧,没法好好照顾战友遗孀,更不会让姝玉姐姐误会!”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眼泪掉得更凶,转向苏心怡,情真意切地道歉: “可是哥哥,我想活著呀。从小到大,爹娘都说你一个人在军队不容易,从未问你要过一分钱,甚至在知道你和嫂子结婚把房子卖了,带著我去河沟的破屋住...” 温卫国看温初初说到老家房子的事,脸色突变,立刻想要阻止温初初,却没想要温初初直接拉住他的手。 她跪在地上,瘦弱的肩膀不住颤抖,声音哽咽却清晰无比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爹娘把卖房子的钱全部哥哥,这件事我没有怨言。若不是发大水,冲毁了破屋,爹娘死了,我在村里实在活不下去了,我不会来给哥哥添麻烦的。” 温初初的话落,又看向苏心怡。 “苏姐姐,对不起。姝玉姐姐不是想要为难你,她只是心疼我嫂子。大哥的津贴只有80块,每个月给你60块,家里还有一群人需要吃喝,小虎还那么小...她真的没办法啊。是我,是我为难了大哥,是我麻烦了所有人,可我只是想要活下来啊......” 说著温初初开始止不住地大哭起来,哭声悽厉而绝望,像一根根针,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她瘦弱的身体跪在尘土中,不住颤抖,仿佛隨时会碎裂。 “我知道我是个拖累……我知道我不该来……可是爹娘没了,家也没了,我只有哥哥了……”她抬起泪眼朦朧的脸,看向温卫国,眼神里充满了孺慕和深深的负罪感,“哥,我不是故意要吃那么多的……我以后可以一天只吃两顿,不,一顿……不,两天一顿也行!剩下的钱,你去帮苏姐姐和小军吧,他们是烈士家属,应该被照顾的……我……我没关係的……” 她语无伦次,仿佛被巨大的愧疚和恐惧淹没,那种纯粹求生的卑微,与她刚才揭露的“卖房供哥”、“破屋淹死爹娘”的惨剧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现场一片死寂。 刚才那些指责林姝玉的窃窃私语彻底消失了。 围观人们的眼神变了,从对“泼妇”林姝玉的指责,变成了对温卫国和苏心怡复杂的审视,以及对这个跪地痛哭、自陈“只想活下去”的瘦弱女孩的巨大同情。 八十块津贴,给外面母子六十块?自己亲妹妹要靠两天吃一顿饭来省口粮给外人?老家房子卖了钱都给了儿子,老两口和女儿住破屋被洪水淹死? 这信息量太大,太骇人听闻! 温卫国的脸先是煞白,隨即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跳。他想去拉温初初,想呵斥她闭嘴,但眾目睽睽之下,尤其是顾沉舟那骤然变得冰冷锐利的目光正钉在他身上,让他动弹不得。他从未想过,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甚至有些畏缩的妹妹,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说出这些话! 林姝玉也惊呆了,她看著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的温初初,听到她遭遇和祈求,想到自家姐姐的委屈,巨大的同情和心酸让她忍不住跑过去,抱住温初初一起痛哭起来。 一时间周围只听到两人的哭声,悽惨、委屈、绝望,让很多陌生的大娘、婶子都跟著抹眼泪。 苏心怡的脸色真正变得惨白,不再是那种精心算计的柔弱白。她攥著那六十块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那叠钱此刻烫得惊人。温初初的话像一把软刀子,剥开了温卫国“仗义相助”的光鲜外衣,露出了內里苛刻家人、本末倒置的荒唐真相。 温卫国又急又怒,想去捂温初初的嘴:“小丫!你胡说什么!快起来!” 他试图强行把她拉起来,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慌乱。 温初初却像是受惊过度,被他一带,反而软软地瘫倒在地,哭得更加哀戚绝望,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和惊嚇:“哥……我错了……我不说了……你別生气……我以后再也不吃饭了……把钱都省给苏姐姐……求你別赶我走……我没地方去了……” 这一下,围观人群彻底譁然。 “我的老天爷!八十块给外人六十?自己家里人喝西北风啊?” “烈士遗孀是该照顾,可也没这么个照顾法!自己老婆孩子妹妹都不要了?” “听说温营长他媳妇还是个护士,有工资呢,都过得这么紧巴,这钱贴补得也太多了!” “卖老家的房子钱都拿了,让爹妈和妹子住破屋被洪水冲了……这……这真是……”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向温卫国和苏心怡,目光里的同情变成了鄙夷和质疑。 第14章 玩过头了?没事,她晕! 顾沉舟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目光如炬地盯著温卫国,声音冷得能掉冰渣:“温卫国,她说的都是真的?你每月津贴八十,给苏心怡同志六十?” “顾团长,我……”温卫国额头冷汗直冒,嘴唇哆嗦著,在顾沉舟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来。 苏婉儿见状心急如焚,赶紧上前一步,柔声试图挽回局面:“沉舟哥,这其中肯定有误会。温大哥也是重情重义,看著战友遗孤实在可怜...姐,你快把钱还给温大哥吧,你看这闹的...” 苏心怡立刻顺势要把钱塞回去,眼泪汪汪:“温大哥,这钱我真的不能要了...都是我不好,惹得你们家庭不和...” 若是之前,她这副作態或许还能博取同情,但此刻在温初初那番“只想活下去”的哭诉对比下,显得格外虚偽和刺眼。 温初初瘫软在地,哭声微弱却字字泣血:“哥……我错了……苏姐姐……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吃饭了……把钱都省给苏姐姐……求你们別赶我走……別赶我走……” 这最后一声声哀鸣,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点燃了围观群眾的怒火。 “天杀的!这是要逼死自己亲妹子啊!”一个挎著菜篮的大娘忍不住指著温卫国骂出声。 “看看把孩子嚇成什么样了!这还是当哥的吗?烈士遗孀是可怜,但自家活人就不用管了?” “那女人手里还死死攥著钱呢!装什么装!真不要脸!” 议论声如同沸水,瞬间炸开了锅。那些同情和怜悯的目光,此刻全都化作了利箭,射向面如死灰的温卫国和摇摇欲坠的苏心怡。 一时间场面太过精彩,群眾的群起激昂、苏婉儿的慌乱解释、苏心怡的摇摇欲坠、温卫国的百口莫辩、林姝玉的痛快与震惊,还有顾沉舟那越来越冷的脸色…… 温初初跪坐在地上,低垂著头,肩膀微微耸动,看似哭得不能自已,实则是在努力平復情绪——刚才哭太猛,有点缺氧,腿也被自己掐得太狠,真疼! 就在这混乱的顶点,温初初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再闹下去,温卫国要是被军队处罚了反而不好,自己还要在家属院待下去呢! 帮林美华和林姝玉討回一点甜头就可以了,而且……她好像真的有点头晕,这原主身体也太弱了。 唉,有点玩过了头了,没事,她晕! 於是,在一片指责声和温卫国试图辩解的声音中,温初初非常適时地眼睛一闭,身体软软地向后一倒,彻底“晕”了过去。 “温小丫!”林姝玉离得最近,嚇得尖叫一声,连忙扑过去抱住她,“温小丫你怎么了?!你別嚇我啊!” 这一下,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来。 “哎呀!晕倒了!” “造孽啊!肯定是又气又饿晕过去了!” “刚才不是说两天才吃一顿饭吗?这谁受得了啊!” 温卫国也慌了神,下意识就想上前:“小丫!” 顾沉舟的动作比他更快。他一个箭步上前,蹲下身,探了一下温初初的颈动脉,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动作熟练得让温初初心里暗暗吐槽:大哥你业务挺熟啊)。 温初初极力放鬆身体,控制呼吸频率,心里默念:我是影后,我是影后,我看过《演员的自我修养》…… 顾沉舟的指尖微凉,带著薄茧。他凝神查看了片刻,眉头紧锁。这脉象……似乎並无大碍?但看她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样子,又不似作偽。或许是情绪过於激动引发的短暂昏厥。 他不再犹豫,一把將温初初打横抱起,对嚇傻了的温卫国冷喝道:“还愣著干什么!去开车!立刻去军区医院!” “是!是!”温卫国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往吉普车跑去。 顾沉舟抱著温初初,目光冷冷扫过呆若木鸡的苏心怡和苏婉儿,最后落在林姝玉身上:“姝玉,跟我走,送她去医院。” “好!好!”林姝玉连忙抹了把眼泪,狠狠瞪了苏婉儿和苏心怡一眼,快步跟上顾沉舟。 顾沉舟抱著温初初,大步走向吉普车。围观人群自发地让开一条路,看著他们离去,议论声更加激烈。 “看看!都晕倒了!” “这当哥的,真是……” “还有这个女同志面色红润,穿得又好,原来是吃掉人家亲妹子的口粮啊……” 苏心怡和苏婉儿站在原地,承受著四面八方投来的鄙夷、谴责、看热闹的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公开处刑。 苏心怡想著顾沉舟抱著温初初离开的背影,看著他小心翼翼护著那女孩头部的动作,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算计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让温卫国对自己言听计从,眼看就能一点点蚕食掉林美华的一切,却被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小姑子彻底打乱!还让她在顾团长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丑! 温小丫……她记住了! 苏婉儿看见苏心怡难看的脸色,知道今天这局面是彻底被那个突然发难的温初初搅黄了,她赶紧拉了一下姐姐,低声道:“姐,我们快走吧。” 两姐妹低著头,拉著小军快步地往家走。 而其他围著的人群也渐渐散去,而那些看完整场戏的军二代们互相看了看其他人,一个不用言说的意思,在相互传递…… 第15章 初步绑定盟友 吉普车呼啸著驶向军区医院。 车內,温初初“虚弱”地靠在林姝玉怀里,眼睛紧闭,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这波操作,效果应该不错。至少,温卫国以后给钱没那么方便了,苏心怡的白莲花面具也被撕开了一角,林姝玉这个盟友算是初步绑定,还在围观群眾那里刷了一大波同情分…… 就是得罪了温卫国,避免他秋后算帐,接下来怎么做,她得好好盘算。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果然皱著眉头:“病人身体非常虚弱,严重营养不良,血糖很低。晕倒的原因,应该是情绪大起大落,导致暂时性晕厥。需要好好休息,补充营养。” 温卫国站在病床边,听著医生的诊断,脸上火辣辣的。周围护士和其他病人家属投来的目光,让他无地自容。 林姝玉红著眼睛,恨恨地瞪著他:“听见了吗?严重营养不良!温卫国,你把钱都拿去养外人,把自己妹妹饿成这个样子!你等著,我这就给我姐打电话!我看你怎么跟她交代!” 温卫国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沉舟办理完手续走进病房,听到医生的话和林姝玉的指责,眼神更冷了几分。他看了一眼病床上“昏睡”的温初初,女孩瘦小的身体陷在白色的被子里,显得格外脆弱。 “温卫国,”顾沉舟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处理好你的家事。照顾战友遗孀是情分,但罔顾自家亲人死活,是为不仁。这件事,我会如实向政委反映。” 温卫国浑身一颤,脸色惨白:“顾团长,我……” “不必解释。”顾沉舟打断他,“好自为之。” 这时,温初初適时地“悠悠转醒”,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茫然又恐惧,看到温卫国时,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往被子里躲。 这个小动作,再次无声地控诉了温卫国的“恶行”。 顾沉舟见状,语气放缓了些:“醒了?感觉怎么样?” 温初初怯生生地看著他,又飞快地瞟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温卫国,小声囁嚅:“对……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军人哥哥……我大哥是好人……他太想帮助战友了……你们不要再骂他了,不要吵架了,我少吃点没关係的……” 以退为进,杀人诛心! 顾沉舟看著躲在被子里的温初初,看著她双颊凹陷的脸颊,蜡黄的气色,大双带著泪光,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面盛满了恐惧、討好和一种令人心碎的懂事。他心底某处不易触动的地方,似乎被轻轻敲了一下。 他放缓了声音,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没人骂他。你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最重要。”他转而看向温卫国,语气復又冷硬,“听见医生的话了?严重营养不良!温卫国,你的津贴怎么分配我无权干涉,但若因此导致家属出现健康问题,甚至影响恶劣,这就是思想觉悟和作风问题!回去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明天交到我办公室。” 温卫国冷汗涔涔,脚跟一併,低声道:“是,团长。” 林姝玉在一旁抹眼泪,又是解气又是心疼地握著温初初的手:“小丫,別怕,有我姐在,看谁还敢饿著你!”这话明显是说给温卫国听的。 温初初虚弱地对她笑了笑,然后又怯怯地看向温卫国,声音细若蚊蚋:“哥……我……我真的可以吃饭吗?不会……不会把苏姐姐的钱吃没了吗?” 这话简直是在温卫国的心口上又插了一刀,还是在顾沉舟面前。他脸涨得通红,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粗声粗气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你胡说什么!当然……当然可以吃!” 顾沉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对温初初道:“安心养病,你的吃饭问题,组织上会关心。”这话分量极重,等於给温初初上了道护身符。 正在这时,病房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著军装,看起来级別不低的中年男子带著一个干事模样的人走了进来,面色严肃。 “顾团长,卫国同志,怎么回事?我听说家属院门口闹出很大动静,还有同志晕倒送医院了?”来人正是部队的政治处主任,赵主任。消息传得飞快,显然已经惊动了上级。 温卫国脸色瞬间煞白。 顾沉舟迎上前一步,简明扼要地將情况匯报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但每一句都基於事实,分量十足。尤其提到“每月八十津贴给外人六十”、“亲妹妹严重营养不良晕厥”、“卖老家房子的钱”以及“围观群眾反响激烈”这几个关键点。 赵主任的脸色越来越沉,看向温卫国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和严厉:“卫国同志!你是老党员,还是营职干部!怎么能做出这种糊涂事!帮助战友遗孀是好事,但要量力而行,讲究方法!你看看现在搞成什么样子!影响有多坏!” “主任,我……”温卫国百口莫辩,额头上的汗珠大颗滚落。 “你不用解释了!”赵主任打断他,“先全力照顾好你妹妹。这件事,政治处会介入了解。你的思想报告要深刻反省!至於给苏心怡同志钱款的事,必须立即停止!她的困难,组织上会通过正规渠道研究解决,不需要你个人用这种不恰当的方式!” 这话几乎是盖棺定论,彻底断了温卫国继续给苏心怡钱的路径。 温初初躺在病床上,心里的小人终於可以放心地比个“耶”了。第一步,断他財路,成功!而且是由组织上亲自出手,名正言顺,温卫国和苏心怡谁也挑不出错。 第16章 今天谢谢你 赵主任又安抚了温初初几句,让她安心养病,组织会为她做主。然后严厉地让温卫国留下照顾,便和顾沉舟一起离开了病房,显然还要去进一步处理此事的影响。 病房里终於安静下来。 温卫国颓然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捂著脸,肩膀垮塌,显得前所未有的狼狈和沮丧。 林姝玉去打开水了。 温初初悄悄睁开一条眼缝,观察著她这个便宜哥哥。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个哥哥是又怕又依赖,感情复杂。而此刻,看著他这副模样,温初初心里並无多少同情。愚昧的善良,对亲人而言,往往是最大的残忍。也不知道经此一役,他能不能清醒一点了? 现在,她得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苏心怡姐妹肯定是结下怨了,温卫国这边也得隨走隨看,她得保证自己有能力离开前活下去。 还有那个顾沉舟……虽然看起来是个可以借力的“大腿”,但他是女主的官配,关係微妙,还是不要多加沾染,万一因此得罪了另一个维护女主的病娇男主…… 想到书里介绍的那个阴湿男,温初初不禁打了个寒颤。 算了算了,她只想在这儿八零年代好好苟住,悄悄“发育”,等到实力允许,立刻脱离主角团,去过自己安稳的小日子去。 温初初没有其他的病症,在休息一会儿后,就打著不想浪费钱的口號,坚持出院回家。 吉普车驶回家属院时,天色已经擦黑。 车內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温卫国一路沉默,脸色铁青,握著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林姝玉则紧紧挨著温初初,时不时用警惕和不满的眼神瞟向驾驶座。 温初初“虚弱”地靠著车窗,心里却门儿清。 温卫国此刻的沉默,绝非愧疚,更多的是在上级和眾人面前丟了脸面的难堪,以及被强行切断与苏心怡联繫的烦躁。他或许有那么一丝对妹妹身体状况的担忧,但绝对被前两种情绪压得死死的。 先送林姝玉回家,车刚停稳在一栋两层带院小楼前,早已接到电话通知的林美华就急匆匆从楼道里跑了出来。 她神情焦急,在看到林姝玉安然无恙后明显鬆了口气,但隨即目光就落在了坐在车里面色苍白(虽然有一部分是装的)的温初初身上,以及驾驶座上脸色难看的温卫国。 “嫂子……”温初初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带著哭腔和显而易见的恐惧,看见林美华看过来,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早前林姝玉已经打电话,给她说过了今天下午发生的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听到温初初叫她,林美华脸上並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姐!”林姝玉一看到姐姐,委屈和愤怒又涌了上来,立刻开始告状,“你是不知道温卫国他有多过分!他……” “姝玉,天晚了。爸妈还在等你,你先进去,姐也该回家了。”林美华打断了妹妹的话,声音还算平静,但看向温卫国的眼神却冷得像冰。她是个极要面子的人,绝不会在大庭广眾之下吵闹。 她上前一步,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林姝玉被姐姐打断,有些不甘心,但还是听话地点点头,又狠狠剜了温卫国一眼,这才跑进了院子里。 吉普车重新启动,驶向温家所在的院子。短短几分钟的路程,车內死寂一片,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到了家门口,林美华率先下车,摔上车门的力道显示著她压抑的怒火。她没有等她们,径直走向隔壁云婶家抱回了小虎。 温初初也跟著“虚弱”地下车回家,温卫国看著媳妇的身影,心里一阵发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颓然地闭上,默默地先去把车还了。 家门一关,隔绝了外界可能投来的视线。 林美华將已经睡著的小虎轻轻放在里屋的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转身,走到外屋,目光平静地看著温初初。 “温小丫,今天谢谢你。” “嫂子……” 林美华抬手打断温初初的话,“你不用说,我都知道。姝玉是简单直性子的人,她碰到苏心怡姐妹俩,只有吃亏的份。今天要不是你,她怕是又要被那对姐妹联手按死『无理取闹』的名声。”林美华的声音很冷静,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锐利和感激,“所以……谢谢你,谢谢你护住姝玉。” 温初初看著林美华真诚道谢的样子,忽然觉得或许书里写的根本不对。 温卫国几乎把自己工资全部贡献给外人,林美华还是不声不响地养著小姑子。虽说经常叫骂,指挥她干活,但却从没有想过把原身这个负担推出去过,甚至听林姝玉说,还曾打算送她去上学。 所以书中那个尖酸刻薄,仗势欺人的泼妇,真的是林美华吗? 林姝玉又真的是娇纵任性、作天作地的恶毒女配吗? 她想,或许只有女配是真的,其他的缀词是胜利者的填写。 第17章 待遇升级 温初初一觉睡醒,舒服地伸了伸懒腰,听著耳边传来的军队训练地嘹亮口號声,一时间有些恍惚。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空气中飘著淡淡的米香。 她猛地坐起身,遭了!昨天遇到男主、女主,还跟著闹了一出大戏,今天直接就起晚了。这个点,早饭还没做,林美华知道了,肯定不会放过她。 可当温初初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衝出房门时,却意外地发现灶台是热的。 林美华正背对著她,用勺子慢慢搅动著锅里冒著热气的白米粥。小虎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自己拿著个小木勺,正努力地舀著碗里的粥饭往嘴里送,吃得满脸都是。 听到动静,林美华回过头,看到站在房门口、一脸错愕的温初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醒了?医生说了你要补充营养。粥快好了,自己去拿碗筷。” 温初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美华不仅没骂她起晚,还给她做了早饭?而且是稠稠的白米粥!不是往常能照见人影的稀汤,也不是掺著大量野菜的糙粮糊糊! 她愣在原地,一时没动。 林美华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愣著干什么?还要我请你啊?赶紧吃了,锅里还有鸡蛋,自己拿一个。”她指了指灶台边一个小碗,里面果然躺著两个白水煮蛋。 温初初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应了一声,去碗柜拿了碗筷。她小心翼翼地盛了粥,又犹豫地看了看鸡蛋。 “让你拿就拿,磨蹭什么?”林美华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没什么好气,但內容却让温初初心里一暖。 她拿起一个鸡蛋,剥开光滑的蛋壳,露出里面嫩白的蛋白。咬一口,香喷喷的蛋黄味道瀰漫在口腔里——这是她穿来后吃的第一顿像样的早饭。 “谢谢嫂子。”温初初小声说。 林美华哼了一声,没接话,继续餵小虎吃饭,但侧脸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一丝丝。 这时,温卫国也低著头从里屋出来了,他眼神躲闪,不敢看林美华,也不敢看温初初,默默地去盛了碗粥,坐到桌边闷头就喝。 饭桌上气氛依旧尷尬沉默,但和以往那种压抑的、充满隱忍怒火的沉默不同,今天似乎多了一点別的什么东西。 快吃完的时候,林美华放下碗,看向温初初,目光在她瘦弱的身板上扫过:“昨天医生的话你应该也听到了,营养不良。这段时间家里的活你不用干那么多了,先把身体养好点,別出去给人看了,再说我们家虐待你。” 虽然话还是不好听,但温初初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她的待遇,因为昨天那场戏,得到了实质性的提升!不仅吃饭问题解决了,连繁重的家务都可以减免! “我知道了,嫂子。”温初初乖巧点头。 林美华说完开始收拾碗筷,温初初赶紧两口吃完自己的饭站起来帮忙。 两人从善如流地收拾著手里的碗筷,谁都没有理会温卫国。 温卫国看著默契地无视他的妻子和妹妹,嘴里的粥顿时变得没滋没味,甚至有些难以下咽。他訕訕地放下碗,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却发现根本无从开口。 批评温初初?经过昨天的事,他哪还有脸开口,更何况组织上都发了话。 安慰林美华?他知道妻子这次是真伤了心,绝不是三言两语能哄好的。 他最终只是乾巴巴地说了一句:“我……我去营里了。”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家。 门一关上,厨房里只剩下姑嫂二人和懵懂无知的小虎。 听到关门声,林美华才停下手中的活,转头看著闭上的门,眼里的晦涩让温初初看得默默摇了摇头。 说实话,昨天晚上他们俩没有吵架,沉默地回房睡觉,她就知道,关於温卫国给苏心怡钱的事,林美华未必是不知情的。但她还是选择了隱忍。或许是为了这个家表面的平静,或许是对温卫国还存有幻想,又或许是深知吵闹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让自己更被动。这个时代的女人,尤其是军嫂,很多时候背负著比常人更多的压力和无奈。 温初初虽然在心里嘆气惋惜,但她並不想管。 她一个糊涂穿越过来的小白菜,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好好活下去,哪有能力和功夫管其他人。 再说了,生活是自己的,如果自己想不明白,支不起来,別人说得再多,做的再多都没用。 第18章 带她去见世面 林美华上班去了,温初初抱著小虎站在门口笑著对著她招手。 等她身影消失在院门口,温初初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咿咿呀呀、抓著她衣襟玩的小虎,轻轻嘆了口气。 “小虎,就剩咱俩咯。”她捏了捏小傢伙软乎乎的脸蛋。 家里安静下来。温初初把家里的家务打扫了一遍,就抱著小虎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晒太阳,一边逗孩子,一边整理思绪。 昨天闹了那么一出,虽然暂时缓和了她和林美华的关係,但也把温卫国得罪狠了。温卫国那边,有组织压著,短期內应该不敢再表现什么不满,但心里肯定憋著气。 至於女主姐姐苏心怡那边,丟了这么大的人,断了財路,绝对恨死自己了。按照小说的尿性,和但凡和女主一边的人作对,绝对没有好下场。 她得儘快熟悉环境,给自己找条后路。总不能真的一直靠著温卫国那点几乎没有的兄妹情,以及林美华此刻带著补偿和感激心理的照顾过活。 这太被动了。 只是该怎么做呢? 温初初点著下巴,小脸愁的皱成一团。 忽然嘴里被塞进一颗糖果,甜腻的味道立刻在口腔里瀰漫开来。温初初一愣,低头看见小虎正举著胖乎乎的小手,把手里拽著的水果糖递给她。小嘴呲著一排小白牙,笑得格外开心。“姑姑,吃。” 小傢伙萌的温初初心都要化了,她抱著小虎,用自己的脸蛋揉著小虎的脸,引得小傢伙哈哈哈地笑个不停。 林姝玉刚推开门,看到得就是姑侄俩笑作一团的温馨场景。阳光洒在她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小虎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她站在门口,一时竟有些不忍打扰。 还是温初初先发现了她,抬起头,脸上还带著未散的笑意:“姝玉姐,你来啦?” “嗯,”林姝玉走进来,手里还提著一个小包袱,“我有些东西拿过来你。”她把包袱放在桌上,伸手捏了捏小虎的脸蛋,“小没良心的,有了姑姑就忘了小姨是吧?笑得这么开心。” 小虎看到林姝玉,张开手就要抱,嘴里含糊地喊著:“小姨……糖……” “就知道糖!”林姝玉笑著把他抱过来,看向温初初身上洗的发白,粗糙地不行的衣服,抿了抿唇。“我带了些衣服给你,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温初初看了眼桌上的包袱,不可置信地开口。“给我的?” 林姝玉点点头,语气带著几分理所当然和不易察觉的心疼:“不然呢?你看看你身上穿的,都洗得发白磨边了。这些是我以前穿的,有些小了或者款式我不喜欢了,但料子都还好好的,你別嫌...给你,都是好的了,你可別多话啊。” 温初初打开包袱,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虽然看得出是旧衣服,但无论是顏色、布料还是款式,都比她身上那件强太多了。有一件浅蓝色的確良衬衫,一条军绿色的长裤,甚至还有一条红白格子的连衣裙,虽然样式简单,但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很时髦了。 “这……这太贵重了,姝玉姐。”温初初有些不敢相信,女配突然对她这么好,搞的她倒是有些手足无措。 “给你就拿著,磨蹭什么。”林姝玉学著她姐姐的语气,但眼神却很柔和,“你昨天帮了我那么大忙,几件旧衣服算什么。快试试合不合身。” 温初初心里暖暖的,不再推辞,拿起那件浅蓝色的確良衬衫进了里屋换上。衣服稍微有点大,但挽起袖子,下摆塞进裤腰里,反而显得利落又清爽。她走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转了个圈。 “嗯,还行,就是瘦了点,撑不起来。”林姝玉上下打量著她,满意地点点头,“多吃点饭,长点肉就好看了。这条裤子你也试试,应该差不多。” 换上新衣裤的温初初,整个人气质都似乎不一样了,少了些怯懦,多了几分少女的挺拔和精神。 就是那凹陷的脸蛋和蜡黄的脸色,实在是扎眼。 “真好!”温初初摸著身上柔软的布料,由衷地高兴。 林姝玉看著她也笑了,隨即又道:“光有衣服不行,你看你脚上的布鞋,再穿就要破洞了。温小丫,你想不想去县城逛逛?我今天没事,带你去看看,顺便还要去把昨天留在饭店的自行车骑回来。” 去县城?温初初眼睛一亮。这简直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她正想找机会熟悉环境,寻找生机呢。 “想去!可是……我没有钱。”温初初咬著唇,眨巴著大眼睛委屈地看著林姝玉。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林姝玉豪爽地一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你好歹叫我一声姐,我还能亏了你。我攒不少零花钱,今天就带你去见见世面。” 她说著,朝温初初眨眨眼,压低声音:“咱们去看看有没有合適你的鞋子,再买点零嘴儿。反正……我姐今天给我钱了,让我带你吃点好的补补。” 温初初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打消了,立刻点头如捣蒜:“谢谢姝玉姐!你真是我亲姐!” 林姝玉听到温初初的话,不屑地轻哼一声,但上挑的眉毛却泄露了她的好心情。 看著温初初利落地把小虎背到背上,用宽布带繫紧,大手一挥,“那走吧!早去早回。” 第19章 路边的男人不能捡,更不能救! 两人锁好门,出了家属院,走到大路边等每天往返县城的班车。等车的间隙,温初初好奇地打量著四周。泥土路,低矮的平房,墙上刷著白色的標语,穿著蓝、绿、灰衣服的行人,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充满了浓厚的时代气息。 班车是辆老旧的绿色大巴,里面挤满了人,混合著汗味、菸草味和各种物品的气味。林姝玉显然习惯了,护著温初初和小虎挤到一个靠窗的位置。车子晃晃悠悠地启动,窗外的景象缓缓后退,农田、村庄、树林……一切都是那么新鲜而真实。 大约半个多小时,班车停在了县城汽车站。想她昨天哼哧哼哧跑到县城,温初初就感嘆自己这颗小白菜的可怜和卑微。 一下车,喧囂声扑面而来。虽然比不上后世的繁华,但县城显然比家属院那边热闹多了。街道两旁是各种店铺,供销社、百货大楼、副食品店、国营饭店……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吆喝声、討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活气息。 “走,先去饭店拿车。”林姝玉熟门熟路地领著路。取回自行车后,她推著车,带著温初初开始在街上逛。 看著街道的布局和店铺的种类,温初初的眼睛简直不够用了,原来这就是八零年代的世界。 供销社里货物琳琅满目,但都需要票证;百货大楼东西更全些,人也更多;还有一些临街的小铺子,卖些日用品、小吃食。 林姝玉先带著她进了一家鞋店,给她挑了双白色的塑料凉鞋。温初初试了试,大小正好,轻便又舒服,比她那快要散架的布鞋强太多了。 “就这双了。”林姝玉直接付了钱和票。 “姝玉姐,这……”温初初拿著新鞋,看起来既感动又有些不安。 “別这那的了,穿著吧,你那旧鞋回去就扔了。”林姝玉浑不在意,又把小虎接过来抱著,“走,带你去买好吃的补补。” 接下来,林姝玉充分展现了“土豪”的一面。她带著温初初去了副食品店,买了不要票的鸡蛋糕、江米条,又去买了两个肉包子,硬塞给温初初一个。香喷喷的肉馅和鬆软的麵皮,吃得温初初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 这可比后世的好吃多了! 小虎也吃得满嘴油光,开心得手舞足蹈。 温初初一边吃,一边仔细观察著周围。她注意到,除了国营店铺,街角巷尾似乎也有一些悄悄摆摊的人,卖些自家种的蔬菜、编的筐篓,或者是一些针头线脑的小东西,但都很隱蔽,显然改革开放的政策才施行,大家都很谨慎。 温初初想过去看看,林姝玉不太愿意,但看著她兴致勃勃的样子,还是跟了过去。 那是一个相对偏僻的巷口,零星有几个老太太蹲在地上,面前摆著小撮青菜、几个鸡蛋或是一两双纳好的鞋垫,眼神里带著点警惕和期盼。买卖也进行得悄无声息,迅速交钱拿货。 温初初仔细看著那些商品,心里默默盘算。这些东西都太普通,附加值低,而且不稳定。她需要的是更独特、更能持续產生收益的路子。 可惜她前世只是个普通的社畜,没什么特別的技术在手。 做饭?可以吃,但做不到惊艷。 酿酒?不会。 做肥皂?忘了配方。 设计衣服?自己只会打键盘。 发明创造?更別提了。 正想著,忽然发现身边的林姝玉猛地跑进巷子里。 嗯?干啥去? 温初初嚇了一跳,摸了摸背上睡著的小虎,赶紧追上林姝玉。 不知道林姝玉到底看到了什么,沿著巷子七拐八拐,温初初差点没跟上。 好不容易她停下来,温初初走上去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刚要开口问她。谁知她突然转身捂住了温初初的嘴,然后拉著她往后退,躲到另一个巷子里。 林姝玉的手指冰凉,紧紧捂著温初初的嘴,將她整个人按在巷子的墙壁上,另一只手还死死拽著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唔……”温初初瞪大了眼睛,发出模糊的音节,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背上的小虎似乎快要醒来,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林姝玉脸色发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她对著温初初拼命摇头,用气声急促地说:“別出声!有坏人!” 坏人?温初初的心猛地一跳,立刻屏住了呼吸,顺著林姝玉紧张的视线方向,小心翼翼地从墙角探出一点点视线。 只见不远处的另一个死胡同尽头,几个穿著邋遢、流里流气的男人正围著一个倒在地上的身影。那人蜷缩著,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似乎是个年轻男人,穿著件脏污的深色外套。那几个围著他的男人正对他拳打脚踢,动作凶狠,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著些不堪入耳的脏话。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东西交出来!不然废了你这条腿!” “看你还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被打的人一声不吭,只是用手臂死死护著头脸,身体因承受击打而微微颤抖。 温初初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缩回头,后背紧贴著冰冷的墙壁,大气都不敢出。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在县城里行凶?这治安…… 林姝玉紧紧抓著她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压低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恐惧:“我们得想办法……不然他会被打死的。” 听到林姝玉的话,温初初不赞同地瞟了她一眼。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就她们两个弱鸡丫头,再加上一个三岁孩子,能有什么办法? 可算了吧!电视剧早就说了,路边的男人不能捡,更不能救! “我们还是撤了吧?那些人多,还凶,我们救不了他的……” “必须救!他可是沉舟哥的朋友。上次就是因为苏婉儿帮了他,沉舟哥才会对苏婉儿另眼相看的,只要我救了他,沉舟也一定会看到我的好的。” 林姝玉不等温初初说完,就急切地打断了她,眼神里闪烁著一种混合著恐惧、兴奋和孤注一掷的光芒。她快速地从地上摸索到半块砖头,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颤抖的坚定:“我们不能眼睁睁看著!你带著小虎躲好,我去引开他们!” 第20章 救人! 温初初简直要疯了!这林姝玉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为了一个男人,还是一个书里註定属於女主的官配,她就要拖著她们一起冒险? 眼看林姝玉真的要衝出去,温初初死命拉住她,压低声音急道:“姝玉姐!你冷静点!你这样衝出去,不仅救不了人,我们自己都得搭进去!他们那么多人!”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著?”林姝玉眼圈都红了,又急又怕。 温初初脑子飞速转动。劝林姝玉放弃肯定是不行了,只能救人!但硬拼肯定不行,必须智取。她猛地想起刚才路过巷口时,似乎看到不远处有个掛著“治安联防”牌子的办公室。 “有了!”温初初急中生智,“你去那边巷口,大声喊『联防队的来了!快跑!』,声音越大越好,喊完就立刻往大街上跑,別回头!我去另一边弄出点动静配合你!” 林姝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温初初的意思。 她立刻点头:“好!” 两人迅速分工。温初初把小虎往背上又託了托,確保他睡得还算安稳,然后快速从地上捡起一个破铁皮桶和一根木棍。 林姝玉则深吸一口气,猛地衝出藏身的巷子,朝著那伙人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尖声大喊:“联防队的来了!快跑啊!从那边过来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带著十足的惊慌,在寂静的巷子里如同炸雷般响起。 那几个正打得起劲的混混猛地一惊,动作瞬间僵住,惊慌失措地抬头四望。 “什么?联防队的?” “在哪呢?” 就在这时,温初初在另一个方向,用力將破铁桶砸向墙壁,同时用木棍哐哐敲打旁边的破木板,製造出混乱的噪音,听起来就像有好几个人正从那边跑过来。 “妈的!真来了!快走!”为首的混混低骂一声,也顾不上地上的人了,生怕被抓住,几人如同惊弓之鸟,慌忙朝著另一个方向狼狈逃窜,瞬间就没了踪影。 確认那几个人真的跑远了,巷子里重新恢復了寂静,只剩下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和空气中瀰漫的淡淡尘土味。 林姝玉捂著狂跳的心口,从巷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温初初瞟了眼依旧熟睡的小虎。呀!这孩子倒是挺能睡的…… 从藏身处走出来,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后怕和一丝成功的庆幸。 “快去看看他怎么样了!”林姝玉反应过来,立刻跑向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 温初初嘆了口气,也跟了上去。虽然不想惹麻烦,但人既然已经“救”了,总不能不管。 男人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他的外套上沾满了尘土和脚印,深色的布料洇出几块更深的水痕,不知是汗还是血。 林姝玉蹲下身,声音带著哭腔,颤抖著想去推他,又不敢用力:“餵?你没事吧?能听见我说话吗?” 温初初將小虎往上託了托,也蹲了下来,仔细打量。男人身形高大,即使蜷缩著也能看出肩背宽阔,只是此刻显得格外狼狈。他的头髮被汗水和灰尘黏在额角,侧脸线条紧绷,即便在昏迷中似乎也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得把他翻过来,看看伤哪儿了。”温初初冷静地说,同时警惕地看了看巷口,“动作快点,万一那些人回来就糟了。” 林姝玉连忙点头,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男人翻转过来。 看清对方面容的一剎那,温初初忍不住吸了口气,好漂亮的一张脸。 即便脸上沾著污跡,嘴角破裂渗著血丝,也难掩这人出眾的容貌。他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鼻樑高挺,眉眼深邃,睫毛长而密,此刻紧闭著,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皮肤比女人还要白皙细腻,只是现在脸色苍白得嚇人,嘴唇也失了血色。 “天啊,流了好多血!”林姝玉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想找东西给他止血。 温初初注意到他深色外套腹部的顏色异常深濡,伸手一摸,指尖立刻沾上温热的粘稠——是血!看来伤得不轻。 “他腹部受伤了,得赶紧送医院!”温初初当机立断。这伤势可不是她们能处理的。 “对,对!医院!”林姝玉这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我去找人帮忙!你看著他!”说著就要往外跑。 “等等!”温初初叫住她,“不能大声张扬!万一那些混混还没走远,或者有同伙盯著呢?我们得悄悄把他弄出去。” 她快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巷子角落一堆废弃的麻袋和破旧木板车上。 “用那个!”她指了指那辆只有一个轮子还勉强能动的破板车。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这个昏迷不醒的高大男人连拖带拽地弄上摇摇晃晃的板车。温初初把自己的旧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稍微遮挡一下血跡和脸孔。林姝玉则把买来的东西垫在他头下。 “我拉车,你扶著点,別让他掉下来,注意看著周围。”温初初喘著气安排。小虎似乎被这番动静惊扰,在她背上不安地咂咂嘴,但幸好没醒。 林姝玉此刻完全没了主意,只知道点头。 温初初咬紧牙关,拉起板车的扶手,沉重的分量让她瘦弱的身体猛地一沉。她深吸一口气,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这只有一个轮子的破车吱呀吱呀地动起来。 林姝玉在一旁吃力地扶著男人的身体,警惕地东张西望。 每走一步,板车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温初初的手臂和肩膀被勒得生疼,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新换的衬衫贴在了皮肤上。她咬著唇,一步一步,艰难地朝著巷口挪动。 绝不能停下。她知道,一旦停下,可能就再也拉不动了,而这个男人的生命或许就在一点点流逝。 好不容易挪到大街上,周围投来一些好奇和探究的目光。温初初强作镇定,压低声音对林姝玉说:“快,去拦个三轮车,就说家里人急病,要去医院!” 第21章 艾玛!抢了女主的机缘! 林姝玉赶紧跑上前,好不容易拦下一辆人力三轮车。车夫看到板车上昏迷不醒、身上带血的男人,明显犹豫了一下。 “大哥,行行好,我哥被人打了,得赶紧送医院救命啊!”温初初急得眼圈发红,声音带著哭腔,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无助的小妹妹。她悄悄塞了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给车夫,这是刚才林姝玉买零嘴找零时她下意识攥在手里的。 车夫看了看钱,又看了看两个小姑娘和一个孩子,终究是心软了,帮忙將男人抬上了三轮车。 去县医院的路上,温初初一直紧绷著神经,时不时探一下男人的鼻息。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林姝玉则紧紧握著拳头,脸色比受伤的男人好不到哪里去。 到了医院,又是一阵忙乱。掛號、找医生、描述情况(只说是路上碰到被打伤的人,好心送来),看著男人被推进急诊室,两人这才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累得几乎虚脱。 小虎终於醒了,揉著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著四周消毒水的味道和白色的墙壁,小嘴一瘪就要哭。温初初赶紧把他抱到怀里轻声安抚,林姝玉拿出刚才买的鸡蛋糕哄他。 “姝玉姐,你认识他?”温初初这才有机会问出心中的疑惑。 林姝玉点点头,又摇摇头,神情复杂:“我只见过他两次,都是跟在沉舟哥身边。只知道他好像姓沈,听说是从帝都来的,家里背景很深,但具体不清楚。沉舟哥很看重他这个朋友。” 嗯?!姓沈?帝都?顾沉舟的好朋友? 温初初急得直想敲脑袋!好熟啊,是什么呢?到底是什么呢? 哎呀!大黄丫头!看个小说就知道挑男女主的亲热剧情看!现在好了,遇到关键人物,完全想不起来了! “姝玉?” 正当温初初努力回忆时,一道低沉而略带急促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温初初和林姝玉同时回头,只见穿著军装的顾沉舟和苏婉儿正快步走来。 顾沉舟目光锐利,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林姝玉身上,隨即扫过抱著小虎的温初初,最后定格在急诊室紧闭的门上。 “沉舟哥!”林姝玉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后怕,眼圈瞬间就红了,“你、你终於来了。” 顾沉舟的眉头紧锁:“我接到你的电话就立刻赶来了。发生什么事了?你说沈……沈鈺受伤了?”他的语气沉稳,但眼神里的关切和焦急显而易见。 林姝玉连忙点头,语速飞快地將刚才巷子里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略过了她想让顾沉舟“另眼相看”的动机,只强调了发现有人被打,情急之下和温初初一起想办法救人。 顾沉舟的目光隨著她的敘述,再次落到温初初身上,带著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惊讶。他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怯懦的小姑娘,竟然有这份急智和勇气。 温初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轻轻拍著怀里啃鸡蛋糕的小虎。 “谢谢你们。”顾沉舟的声音低沉而真诚,“幸亏你们发现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这话是对著两人说的,但目光多在温初初身上停留了一瞬。 站在顾沉舟身边的苏婉儿,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同情,她轻声细语地开口:“是啊,真是太危险了。姝玉,初初妹妹,你们没受伤吧?真是万幸。”她说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急诊室的门,手指微微绞在一起。 温初初敏锐地捕捉到了苏婉儿那一闪而过的、並非全然关切的眼神,心里那点模糊的映像突然越来越清晰。 姓沈…… 握草!沈木! 书里说了,帝都沈家是传承百年的世家,人脉宽广,底蕴深厚。而沈木,正是沈家这一代最出眾的子弟,未来的家主,也是书中女主苏婉儿心底求而不得、念念不忘的白月光硃砂痣! 温初初脑子里“轰”的一声,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全都想起来了! 原书里確实有这么一段!大约就是在女主苏婉儿和男主顾沉舟感情升温的关键时期,沈家的人意外在县城遇袭重伤,性命垂危。是苏婉儿“偶然”发现並“独自”救了他,日夜不休地悉心照料,这段经歷让顾沉舟看到了苏婉儿“善良勇敢”、“不计回报”的一面,感情急剧加深。 而苏婉儿也藉此机会,不仅进一步抓住了顾沉舟的心,更是在沈家那里掛上了號,得到了沈家的一个人情,为她日后藉助沈家的势力铺垫了道路!这可是一石二鸟,大大推动剧情的关键机缘啊! 可现在……现在这机缘……居然被她和林姝玉半路给截胡了?! 艾玛!她这不是救了个人,是抢了女主的重要戏份和机缘啊! 第22章 后背凉的厉害! 温初初顿时感觉后背发凉,冷汗都快下来了。她下意识地看向苏婉儿。 苏婉儿此刻正微蹙著眉,眼神胶著在急诊室的门上,那份担忧看起来无比真实,但温初初却莫名觉得,那眼神深处似乎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算计落空后的不甘? “小丫妹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是不是嚇到了?”苏婉儿忽然转过头,关切地看向温初初,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今天真是多亏了你和姝玉了,你们真是太大胆了,万一那些歹人没走怎么办?想想都后怕。” 她走上前,想握住温初初的手,姿態亲昵。 温初初却下意识地抱著小虎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低著头小声道:“没、没什么,就是有点累。”她心里乱糟糟的,只想降低存在感。 苏婉儿的手落了个空,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阴霾,但脸上笑容依旧温婉:“也是,折腾了这么久,肯定累坏了。沉舟哥,要不先让姝玉和初初妹妹回去休息吧?这里我看著就好。”她自然而然地转向顾沉舟,语气带著体贴。 顾沉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姝玉,你先送两个孩子回去,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这里交给我。”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著军人特有的果断。 林姝玉似乎想说什么,看了看顾沉舟又看了看急诊室,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沉舟哥,有什么消息一定要告诉我们。” “嗯。”顾沉舟应了一声。 温初初如蒙大赦,赶紧抱著小虎,拉著林姝玉就要走。她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尤其是和苏婉儿、顾沉舟这个两个男女主待在一起。 相比温初初的急不可耐,林姝玉反而有些依依不捨,特別是看到苏婉儿走到顾沉舟身旁轻声低语安慰,两个人的衣服相触,姿態亲近,她的脚步就更挪不动了,眼神里满是挣扎和失落。 温初初同情地翻了个白眼。孩子,人家是官配,你没有希望的!她用力拽了林姝玉一下,低声道:“姝玉姐,走了!” 林姝玉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被温初初拉走了。 直到走出医院,被外面微凉的风一吹,温初初才感觉堵在胸口的那股气稍微顺了点。她看著怀里又开始打瞌睡的小虎,又看看魂不守舍的林姝玉,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姝玉姐,顾团长说会有人开车送我们回去,我们要不要找一下?天有点晚了,嫂子回家没看见我们,估计要著急了。” 林姝玉这才抬起头,看了看温初初才伸手指了不远处的吉普车:“沉舟哥的警卫员小张在那边等我们。” 回去的路上,车厢內一片沉寂。林姝玉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眼神空洞,显然还沉浸在方才的惊险与顾沉舟和苏婉儿並肩而立画面的双重衝击里。 温初初则抱著小虎,昏昏欲睡…… 她们都没有想到此时家里还有一场大戏在等著她们…… 林美华脸色阴沉地坐在椅子上,温卫国走过来神色带著心虚,把手里的热水放在抱著小军哭得正伤心的苏心怡面前。 “心怡,你別伤心了,先喝口水。”温卫国放下水杯就走到林美华的身边坐下,大方地开口。“小军开学在即,这钱是我自愿给你们的,美华也知道的,你不用有负担,更不需要还回来。” 林美华闻言,眼眸低垂,没立刻反驳,只是环抱著双臂,手指用力地掐著自己的胳膊。 苏心怡抽抽噎噎地端起水杯,並不喝,只是用杯壁暖著冰凉的手指,眼泪珠子断线似的往下掉:“温大哥,嫂子,我知道你们心善……可这钱……这钱我不敢拿啊……小军他爸出任务走了,留下的抚恤金又被公公婆婆拿走养老……我知道……这几年都是因为温大哥和嫂子心善帮扶……我们娘俩才能活下来……我本不该麻烦你们,这次还差点让温大哥被处分……都是我的错啊!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一年级开学要交书本费、学杂费,还有做新衣裳……半大的小子,脚长得快,去年的鞋都顶破了……”她越说越伤心,索性放下杯子,一把將旁边缩著脖子、嚇得不敢出声的小军搂进怀里,嚎啕起来,“我苦命的孩子啊……是妈没用啊……” 小军被她勒得难受,又害怕,也跟著瘪嘴要哭。 温卫国看得心里不是滋味,连连嘆气:“哎呀,心怡,你看你这是干什么?孩子都嚇著了。钱给了你们就是你们的,踏实用。以后有困难再说。” “以后?哪还敢有以后啊!”苏心怡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美华紧绷的面孔,“这次温家妹妹……部队领导都找我谈话了,要不是小军还小,我……我真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也省得拖累人……” 这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温卫国的神经上。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胡说八道!”温卫国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被戳中痛处的心虚和烦躁,“什么死不死的!孩子还在呢!领导那边……领导那边说清楚就没事了!你別自己嚇自己!” 他这话像是在安慰苏心怡,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旁边一言不发、脸色铁青的林美华。 苏心怡的哭声低了下去,转为更加压抑和委屈的啜泣,肩膀一耸一耸,仿佛承受了全天下的委屈。小军见妈妈哭得可怜,终於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母子俩的哭声在安静的客厅里交织,显得格外淒楚。 温卫国看得心焦,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就在这时,林美华终於动了。 她缓缓鬆开抱著的双臂,放下的时候,胳膊上被自己指甲掐出的深深红痕清晰可见。她没看哭哭啼啼的苏心怡,也没看焦躁的温卫国,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平静得有些嚇人: “说清楚?温卫国,你跟领导怎么说的清楚?说你並没有把每个月的津贴都给她了?还是说你出於对亡故战友的情义,寧可饿著全家,也要护著战友的遗孀?还是等领导深究查出来,你不但每个月把津贴给了她,甚至当初公婆卖房的钱也是给了他们母子!等到了那一天你这身军装还保不保得住?!”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温卫国的心上,也让苏心怡的哭声瞬间卡壳,只剩下小军还在不明所以地抽噎。 温卫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囁嚅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他没想到,竟然连林美华也知道了那笔钱的事。 “媳妇,我……” 温卫国身上冷汗突然就冒出来了,整个后背凉得厉害。 第23章 割裂偽装 林美华没有理会他而是把目光转向苏心怡,那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冰冷的、看透一切的疲惫:“心怡妹子,这几年,我们温家帮衬你们娘俩,自问从没图过什么回报。老温他念著和你亡夫战友一场的情分,我也可怜你们孤儿寡母不容易,能搭把手的,从来没吝嗇过。” 苏心怡被林美华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低头抹著眼泪:“嫂子的大恩大德,我、我都记在心里……” “记在心里?”林美华轻轻打断她,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记在心里,就是背著我,不停地和老温诉说困难,让老温一次又一次地瞒著我,把家里的钱、粮票,甚至是我都捨不得给孩子们多做新衣的布票,都掏给了你们?” 林美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著苏心怡的偽装。 “不是的……嫂子,你误会了……”苏心怡慌忙抬头,泪眼汪汪地看向温卫国,寻求帮助,“温大哥,你快跟嫂子解释解释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太难了……” 温卫国张了张嘴,看著妻子冰冷的侧脸,又看看哭成泪人的苏心怡,喉咙里像是堵了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解释?怎么解释?说他看不得战友的遗孀受苦?说他不忍心看著小军穿破鞋?这些理由在妻子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虚偽。 林美华没等来温卫国的解释,似乎也並不期待。她只是继续看著苏心怡,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奇异的好奇:“心怡妹子,我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你每次来,都是这一套说辞,哭穷,哭命苦,哭孩子可怜。一次两次,是真心酸,听得人想落泪。可次数多了……你不觉得腻吗?” 苏心怡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的难堪和慌乱。 “还是说,”林美华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如刀,“你就认准了老温吃这一套?认准了他心软,重情义,看不得眼泪,所以你就能一次次地用眼泪,把我们家的东西,都哭到你口袋里?” “嫂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苏心怡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拔高了声音,带著被侮辱的颤抖,“我是真的活不下去了啊!我一个寡妇,带著孩子,无依无靠……我除了求温大哥,我还能求谁?难道要我眼睁睁看著小军饿死冻死吗?我知道,我现在是拖累,是你们的麻烦……我走!我现在就带著小军离开军区,离开家属院!再也不碍你们的眼!” 说著,她猛地站起身,作势就要去拉小军,动作幅度极大,带著一种表演式的决绝。 温卫国赶紧衝上去拦著了。 “心怡!你这是干什么!孩子还小,你能走到哪里去!”温卫国一把拉住苏心怡的胳膊,语气又急又愧,“美华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就是心里有气,说话冲了点!” 苏心怡被他拉住,挣扎了几下,便顺势软倒下去,捂著脸痛哭失声,声音淒婉绝望:“温大哥……你让我走吧……我活著除了招人嫌……还有什么意思……嫂子说的对……我就是个只会哭穷討嫌的寡妇……我还不如死了乾净……也省得带累你们夫妻失和……我对不起成松啊……” 小军见妈妈哭得撕心裂肺,又要走,嚇得死死抱住妈妈的腿,放声大哭:“妈妈!不走!妈妈別走!哇——” 孩子尖锐的哭声和女人绝望的哀泣混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屋顶。 温卫国看著这混乱悽惨的场面,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乱如麻,愧疚感和无力感几乎要將他淹没。他徒劳地拍著苏心怡的背,语无伦次地安慰:“別胡说!什么死啊活的!没人嫌你!有我在,总能想办法……” 他说著,求助似的看向林美华,眼神里带著恳求,希望妻子能说句话,哪怕只是暂时平息这场面也好。 林美华看著眼前这幕闹剧,看著丈夫那左右为难、既心疼外人又愧对家人的模样,看著苏心怡那看似崩溃实则精准拿捏的姿態,一直强压著的怒火和积攒了数年的委屈,终於衝破了那层冰冷的平静。 她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再次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瞬间盖过了哭声。 温卫国和苏心怡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顿,连小军的哭声都小了些,抽噎著看向突然站起来的林美华。 只见林美华眼圈迅速泛红,但她没有像苏心怡那样嚎啕大哭,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將满心的鬱垒都吐出去。接著,她抬起手,用手指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揩去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动作带著一种奇异的仪式感。 然后,她看向了温卫国,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沉重的、被伤透了心的颤音:“温卫国,你只知道她难,她可怜,她孤儿寡母活不下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並不宽敞的客厅,扫过那些简单甚至陈旧的家具,最后落回温卫国脸上。 “那我呢?我们的孩子呢?我们就不难?不可怜?你每个月把津贴大半都给了別人,你想过家里柴米油盐多少钱一斤吗?想过小虎是不是又长了个子,去年的衣服还穿不穿得下?想过小虎正是馋嘴的时候,看到別家孩子吃块糖,眼巴巴望著想要的样子吗?” 第24章 连珠带炮,噼里啪啦 林美华的声音渐渐拔高,眼泪终於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但她没有歇斯底里,只是任由泪水流淌,每一滴都像是砸在温卫国心上的重锤。 “是!我林美华是泼辣!是厉害!我能算计著那点钱把日子撑下去!我能厚著脸皮回娘家借粮借票!让我的家人,弟弟、妹妹,不停想尽一切办法补贴我!所以我就不难?所以我就不配喊一声苦?所以我的眼泪就活该往肚子里咽,比不上人家掉的金贵?!” 她一步步走向温卫国,逼视著他:“温卫国,你摸著良心问问自己!从嫁给你那天起,我林美华有没有跟你抱怨过一句穷?有没有因为钱跟你红过一次脸?我总想著,咱有手有脚,日子总能过下去!我体谅你重情义,觉得帮扶战友遗孀是应该的!所以我哪怕知道了,我也忍了!我没跟你闹!我只盼著你心里好歹有这个家,好歹有个度!” “可你呢?!”林美华的指控如同泣血,“你是怎么对我的?你是怎么对这个家的?你瞒著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瞒著我!你把我们娘几个勒紧裤腰带省下来的口粮,把我们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家底,眼都不眨地填了別人家的无底洞!现在甚至差点把工作都填进去!在你心里,到底谁才是跟你过一辈子的人?谁才是你该负责任的人?!” 林美华的眼泪流得更凶,但她依旧没有失態的大哭,只是那强忍的悲慟和字字泣血的质问,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具衝击力。她不需要像苏心怡那样表演绝望,她本身就是绝望。 温卫国被妻子这一连串的质问钉在了原地,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著,看著妻子那满脸的泪水,听著她那些他从未细想过的艰辛,只觉得心如刀绞,羞愧得无地自容。他伸出手,想去拉林美华:“美华……我……我对不起……” 苏心怡在一旁看著,心里暗道不好。她没想到一向强硬、最多只是冷脸沉默的林美华今天竟然会来这么一出“以泪服人”,而且句句在理,直戳心窝,眼看就要把温卫国的愧疚全拉回去了! 她赶紧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声音哀切地插话,试图把焦点拉回来:“嫂子……你別怪温大哥……都是我的错……是我该死……我这就带著小军走……再也不回来了……” 说著又要去拉孩子。 剎车声在院外尖锐地响起,打破了屋內几乎凝滯的空气。 林姝玉和温初初带著小虎,拖著疲惫的步伐推开家门,迎面而来的就是这混乱不堪、哭声震天的场面。 小虎被屋里的景象嚇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温初初怀里缩了缩。 温初初一眼扫过哭成泪人的苏心怡和小军,再看到脸色铁青、满脸泪痕的林美华,以及一旁手足无措、面色惨白的温卫国,心里立刻咯噔一下。她瞬间就明白了——苏心怡这是又来“哭穷”了。 看看周围静悄悄,却都藏著看好戏的邻居,显然,这次肯定要闹得比以上一次大了。 林姝玉也愣住了,她看著自己姐姐脸上的泪水和压抑的愤怒,又看看那个哭得仿佛天塌地陷的苏心怡。 她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她本就因为顾沉舟和苏婉儿並肩而立的样子憋了一肚子委屈和火气,此刻见到这女人又来她家兴风作浪,还把姐姐气成这样,哪里还忍得住? “苏心怡!你又在闹什么?!”林姝玉把手里的小包往旁边一扔,声音又尖又利,几步就衝到了客厅中央,指著苏心怡的鼻子骂道,“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你是水做的吗?还是除了哭就不会別的了?你家小军上学没钱,別人家孩子就活该饿著肚子供著他?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苏心怡被林姝玉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嚇了一跳,哭声都噎了一下。她没想到林姝玉会在这个时候回来,而且还这么冲。她立刻像是受了天大委屈般,往温卫国身后缩了缩,哭得更凶了:“姝玉妹子……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怎么说你了?我说错了吗?”林姝玉正在气头上,根本不吃她这一套,“次次来次次哭,次次都能把我姐夫哭得晕头转向把家里的东西往外搬!怎么,我们家欠你的啊?我姐夫是欠你男人的命,还是欠了你家的债了?要你这样没完没了地扒著吸血!” “姝玉!少说两句!”温卫国脸上掛不住,呵斥了林姝玉一声,但底气明显不足。 “我凭什么少说两句?”林姝玉猛地转头瞪向温卫国,“温卫国!你看清楚!现在被你护在身后的是外人!被你气得掉眼泪的是我姐!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小虎才是你的亲生孩子!你为了外人,让自己的老婆孩子吃不饱穿不暖,你心里过意得去吗?苏心怡掉几滴眼泪你就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我姐为你为这个家操劳这么多年,你见她这么哭过几回?!” 林姝玉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把温卫国砸得哑口无言,脸色灰败。 第25章 她…又跪下了…… 苏心怡见势不妙,赶紧又把小军往怀里搂紧,哭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来……我这就走……这就走……”说著又要作势离开。 “走?往哪儿走?”林姝玉冷笑一声,“戏还没唱完呢,主角走了怎么行?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死要活吗?真要有那个心,早就一根绳子吊死清净了,还用得著天天跑来別人家里又哭又闹?装模作样给谁看呢!”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连林美华都愣了一下,下意识想阻止妹妹,但话到嘴边,看著丈夫那副模样,又咽了回去。她心里何尝不觉得解气? “姝玉!你太过分了!”温卫国听不下去了,再怎么理亏,他也受不了別人这样说他战友的遗孀。 “我过分?”林姝玉气得眼圈也红了,“温卫国这里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的就是你!你看看她!每次来是不是都这套?哭穷、卖惨、以退为进说要走,然后你就巴巴地把东西送上!她要是真那么有骨气,第一次说走的时候就该硬气地走了,再也不登门!可她呢?次次来,次次拿得更多!这叫什么?这叫蹬鼻子上脸!这叫吃定你了!” 她越说越激动,指著苏心怡:“还有你!苏心怡,你別以为別人都是傻子!你真那么困难,部队发的抚恤金就算被婆家拿走了大部分,但每个月还有补贴吧?你自己有手有脚,不能去找点零工做?非要像个寄生虫一样扒著我姐家?非要把我姐夫的工作都快搅和黄了,你才满意?是不是非要闹得我们家破人亡,你才甘心?!” “我没有……我没有……”苏心怡被骂得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苍白地否认,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心里却把林姝玉恨得要死。 小军被大人们的爭吵嚇得哇哇大哭。 温初初抱著小虎,捂住他的耳朵,冷眼看著这场闹剧。 林姝玉这话虽然难听,却句句在理,直接把苏心怡那层遮羞布给撕了下来。 她心里暗暗给林姝玉点了个赞,骂得好!这种时候,就需要林姝玉这种泼辣直爽的性格来打破那套“弱者有理”的虚偽逻辑。 但她知道,骂痛快了,但最终还得有人来收拾残局。不然真把温卫国这身军装脱下来了,这个家可就真散了,温家和林家也会直接由亲家变成仇家。 这个节骨眼上,林家姐妹骂也骂够了,周围邻居听戏也听够了,结束闹剧的台阶只能她来。 想到这里,温初初抱著小虎跑到苏心怡面前。 “咚!” 她…又跪下了…… 温初初抱著小虎,噗通一声跪在了苏心怡面前,声音带著孩童特有的清脆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哭腔,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苏姐姐,你別哭了,也別走了……”温初初仰著小脸,眼圈红红地看著苏心怡,“小军上学要紧,我……我以后不吃糖了,也不做新衣服了,把我今天姝玉姐姐给我买的东西都卖掉,把钱都给小军好不好?求求你別生我哥哥嫂嫂的气了,也別让我大哥为难了……” 她这话一出,不止屋里瞬间安静了一瞬,就连听墙角的邻居们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之前只是听说他们在街上闹过一次,风声不大,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也没觉得多少影响。现在亲眼所见,这大院里老婶子、小媳妇心里一下子都有了计较。 这高家媳妇可真是比那田里的水蛭还能吸血啊,这么逮著温营长一家猛吸。这温营长也是糊涂,自己媳妇、儿子、妹妹这么苦,咋就看不见呢,就看得见別人媳妇苦? 温初初这一跪,看似是在求苏心怡,实则把对方架在了火上烤。 十三岁却乾瘦地只有七八岁的样子,抱著更小的侄子,跪在地上说要卖掉自己的东西去帮別人——这话传出去,苏心怡以后在家属院还要不要做人了? 林姝玉最先反应过来,心疼得就要去拉温初初:“小丫!你快起来!这跟你有什么关係!” 温初初却固执地跪著不动,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含著泪,执拗地看著苏心怡:“苏姐姐,你说句话呀?这样行不行?只要你別怪我大哥大嫂,別让我大哥脱军装……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小虎虽然不太明白髮生了什么,但见小姑姑哭了,也跟著瘪嘴要哭。 苏心怡彻底懵了。她没想到温初初又来这么一出!这死丫头片子,平时看著闷不吭声,关键时刻竟然这么狠!她这一跪,把自己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她要是再坚持要走,或者再哭诉自己多可怜,那就是不识好歹,连小孩子的东西都要贪。她要是顺势答应……那成什么了?她苏心怡逼得一个孩子跪地求饶还献出所有?这话传出去,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温卫国以后会怎么看她? 温卫国看著跪在地上的妹妹和儿子,再看看脸色变幻不定、明显慌了神的苏心怡,之前被眼泪和情绪蒙蔽的理智终於回笼了一丝。初初的话像一根针,戳破了他一直不愿深想的那个气球。 是啊……他帮扶了这么久,苏心怡的日子似乎並没有真正好起来,反而索求越来越多,甚至……真的影响到了他的工作和家庭。而他的家人,却在默默承受,甚至到了要妹妹下跪求情、牺牲自己的地步!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愧和愤怒涌上心头,既气自己糊涂,也气苏心怡……不知分寸。 他深吸一口气,终於硬起了心肠,上前一步,不是去扶苏心怡,而是伸手用力將温初初和小虎拉了起来,声音沉痛却带著前所未有的清醒:“小丫,起来!不许跪!是大哥错了,大哥对不起你们,用不著你一个小孩子来求情!” 第26章 送小丫去上学 他转向苏心怡,眼神里带著往日的怜惜,但也有著一丝清明。“心怡,以前是我糊涂,只想著成松的情分,看不得你们受苦,方式方法错了,反而可能……害了你。” 苏心怡心里猛地一沉,温卫国这语气不对!她慌忙抬头,泪眼婆娑:“温大哥,你別这么说,是我不好,是我拖累了你……” 温卫国摆摆手,打断了她,语气疲惫却坚定:“过去的就不提了。但以后,不能再这样了。我有我的家要养,有我的责任。你的难处,部队和组织上不会不管,个人的力量终归有限。”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怀里抽噎的小虎和旁边瘦小的妹妹,心肠又硬了几分:“这样吧,小军上学是正事,不能耽误。昨天给你的钱,是我资助给小军的学费,你安心用。” 林美华闻言,猛地看向丈夫,嘴唇动了动,但看到温卫国那双带著恳求和决绝的眼睛,以及跪地刚起的温初初,她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扭过头,狠狠擦了下眼泪。她知道,这是丈夫最后一点情分,也是彻底了断的开始。这点钱,是买家里的安寧,也是买他心里的安寧。 温卫国继续道:“但这钱,是最后一次了。心怡,你也得自己立起来。总指著別人帮衬,不是长久之计。部队工厂那边最近好像有招临时工的,我去帮你问问。你要是能有个收入,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 苏心怡彻底傻了。她没想到温卫国不仅没有像以前那样软语安慰,反而直接把路给堵死了!最后一次?还要她去干活?那怎么行!她哪里吃得了那个苦! “温大哥,我……”她还想挣扎。 “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温卫国第一次用如此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她说话,“天不早了,你带著小军先回去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心怡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也討不到更多了,再闹下去,恐怕连这最后一次的学费都要飞了。她心里恨得滴血,尤其是恨那个突然跪下搅局的温初初,还有那个泼妇林姝玉!但脸上却不敢再表露半分,只能低下头,用手帕掩著脸,做出感激又羞愧的样子:“……谢谢温大哥,嫂子……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我以后一定……” “回去吧。”林美华背对著她,声音冷淡地下了逐客令。 苏心怡噎了一下,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她訕訕地拉起还在抽泣的小军,灰溜溜地朝门口走去,那背影再也没有了刚才那种表演式的决绝,只剩下真正的狼狈。 门一开一合,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也暂时隔绝了令人窒息的压抑。 屋里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小虎偶尔的抽噎声。 温卫国看著满脸泪痕的妻子,又看看气得胸口起伏的小姨子,最后目光落在抱著小虎、安静得不像话的妹妹身上,巨大的愧疚感几乎要將他压垮。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美华,姝玉,小丫……我……”他的声音乾涩无比。 林姝玉哼了一声,別开脸,显然气还没消。 林美华只是默默流泪,没有看他。 温初初轻轻拍著小虎的背,低声道:“哥,先让嫂子歇歇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温卫国看著懂事的妹妹,再想到她刚才那一下跪,心如刀绞。他重重嘆了口气,哑声道:“……我先去给你们弄点吃的。”说著,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厨房。 林姝玉这才走过来,拉著温初初上下看:“小丫,你没事吧?膝盖疼不疼?你怎么那么傻,给她跪什么跪!她配吗!” 温初初摇摇头:“姝玉姐,我没事。不然她一直闹,邻居都看著,对大哥影响不好。” 林美华转过身,拉过温初初的手,眼圈又红了:“小丫,谢谢你。是嫂子没用……还得让你……” “嫂子,你別这么说。”温初初反握住她的手,“咱们是一家人。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也希望经过这么一闹,大哥……应该也能多顾著点你和这个家。” 林美华看著小姑子清澈乾净又充满怜惜她的眼睛,心里百感交集。她没想到自己因为对丈夫的怨气,经常被她撒气的小姑子,反而在这个家里最艰难的时刻,用最柔软也最决绝的方式维护她,维护这个家。 她紧紧握住温初初的手,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掺杂著愧疚、感激和一丝微弱希望的热流。“小丫……以前嫂子……对不住你……” 温初初摇摇头,声音轻而坚定:“嫂子,都过去了。咱们以后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林姝玉在一旁看著,鼻子也酸酸的,她用力吸了一下,揽住姐姐和温初初的肩膀:“对!以后咱们齐心协力,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气死那些看笑话和想占便宜的人!”她说著,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厨房方向,“不过姐,这回你可不能再心软了,姐夫他……哼,还得看住了!” 林美华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经此一闹,她心死了大半,却也看清了一些东西。 温卫国或许並非无情,只是糊涂懦弱,被所谓的恩义和眼泪蒙住了心窍。如今这层窗户纸被彻底捅破,他若还不知悔改,那这个丈夫,有和没有,区別也不大了。 厨房里,温卫国听著外面隱约的说话声,心里五味杂陈。他笨手笨脚地热著饭菜,脑子里却反覆回放著刚才的一幕幕——妻子压抑的痛哭和质问,妹妹猝不及防的一跪,小姨子劈头盖脸的怒骂,还有苏心怡那满脸心虚的慌乱…… 唉,他真的做错了吗? 晚饭的气氛异常沉默。小虎似乎也感受到大人之间的低气压,乖乖地自己吃著饭,不时偷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林美华吃得很少,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林姝玉倒是吃得快,但全程冷著脸,不看温卫国一眼。温初初细心地照顾著小虎,但也在不动声色中填饱自己。 温卫国食不知味,几次想开口,都被这凝滯的气氛堵了回去。 直到林美华放下碗筷,对著温卫国开口。“我决定了,送小丫去上学。”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就连温初初都眨著忽闪的大眼睛看著林美华。 第27章 误入苗圃的老白菜 温卫国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温初初,又看向妻子,张了张嘴:“上学?小丫她……” 林美华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仿佛刚才的崩溃和眼泪从未发生过,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坚毅:“小丫十三了,早就到了上学的年纪。以前是家里困难,我又……又糊涂,总觉得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在家帮著干活。可现在我想明白了,知识改变命运,小丫这么聪明,不能耽误在家里。你看看她今天……”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温初初身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和更多的决心:“她比我们都明白,都知道要护著这个家,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样的孩子,不读书,可惜了。” 林姝玉眼珠子转了转立刻附和,声音响亮:“姐说得对!必须去上学!小丫,你想不想上学?” 温初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著渴望,却没有立刻点头,而是先小心翼翼地看了温卫国一眼,又看向林美华,小声说:“我……我想。但是上学要花钱……”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林美华斩钉截铁,“家里再难,供你上学这点钱,挤一挤总是有的。咱们家能资助战友的遗孤,自然就能供得起自己的妹妹!”她说这话时,意有所指地看了温卫国一眼。 温卫国被妻子这一眼看得脸上火辣辣的,心里那点关於“困难”的犹豫瞬间被压了下去。他想起妹妹刚才跪下的样子,想起妻子那些泣血的质问,一股强烈的补偿心理涌了上来。 “再说了,这两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政委和主任他们都看著呢,小丫去上学也能平息掉家属院的舆论。” 林美华再次开口,温卫国立刻点头,声音有些发哽:“上!必须上!小丫,大哥就是再难,也供你上学!明天……明天我就去打听打听学校的事!” 林美华这才神色稍霽,但依旧没给温卫国好脸色,只是转头对温初初语气缓和了些:“吃饭吧。吃了饭早点休息。”她又看向林姝玉,“姝玉,今天谢谢你了。你也累了一天,今晚就在这儿歇吧,別回去了。” 林姝玉“嗯”了一声,扒完最后一口饭。 晚饭后,林美华收拾碗筷,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碗碟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温卫国想帮忙,被她无声地避开了。 温初初帮著擦了桌子,便带著小虎去洗漱。 林姝玉看著姐夫那副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模样,撇撇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去铺客房的床。 这一夜,温家格外安静,却又暗流涌动。 没心没肺的林姝玉抱著小虎安然入睡,温卫国夫妇的各怀心事,就只有温初初开心满意。 穿书有一段日子了,今天她总算在这个家站稳了脚跟,还能去上学! 只要上了学,她就能开始慢慢大展拳脚了!啊,太棒了!小黄白菜终於可以开始发育了! 激动了好几天的温初初,直到被林美华带到学校,看见那群萝卜头的时候,彻底凉了下来。 她站在一年级教室的门口,看著里面坐著的那些六七岁、拖著鼻涕、好奇地睁大眼睛打量她的孩子们,感觉自己像一棵误入苗圃的老白菜。 年轻的女老师也愣了一下,看向林美华:“温同志家属,你確定……是报名一年级?”她打量著温初初瘦小但明显超出低年级段的身高和眼神。 林美华有些尷尬,但还是硬著头皮说:“张老师,我家小丫没上过学,一天都没上过,字都不认识几个……从一年级开始打基础,最稳妥。”她主要是担心直接去高年级,温初初跟不上,压力大,反而不好。 温初初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她忘了,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原主这种被忽视的女孩子,十三岁才启蒙上学,从一年级读起,似乎是……很正常的选择。 让她一个芯子里装著现代灵魂、经歷过高考廝杀,完成德国研究生毕业的人,坐在一群萝卜头中间,从“a、o、e”和“1+1=2”开始学起? 温初初眼前有点发黑。这和她想像的“大展拳脚”的校园生活,差距有点大。 张老师显然也看出了温初初的窘迫,语气温和地问:“小丫同学,你自己觉得呢?能跟得上吗?或者……要不要试试做份卷子,看看能不能直接去三年级?”她也是好心,觉得这么大姑娘和小孩坐一起,难免不自在。 温初初心里疯狂点头:要要要!老师快给我卷子!加减乘除汉字拼音我都可以! 但话到嘴边,她瞥见林美华担忧又紧张的眼神,忽然冷静下来。 不行! 一个从未上过学、据说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农村丫头,突然能做三年级的题?这太诡异了。林美华或许不会多想,但外人呢?温卫国要是知道了呢?会不会怀疑什么? 她现在羽翼未丰,任何超出常理的行为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低调,才是王道。 “大展拳脚”不急於一时,打好基础、维持人设更重要。一年级就一年级吧,好歹是进了学校门了。 於是,她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做出十分怯懦又渴望的样子,小声说:“老师,我……我没上过学,怕跟不上哥哥姐姐们的课……我从一开始学,行吗?我会很用功的!”她抬起脸,努力让眼神显得清澈又坚定。 第28章 学霸偽装计划 张老师眼里闪过一丝怜悯,多懂事又可怜的孩子啊。她点点头:“好,那就在一班先跟著学。有什么不懂的,隨时来问老师。” 林美华鬆了口气,同时又有点心酸,摸摸温初初的头:“小丫,那……那嫂子先回去了,你好好听老师话。” “嗯,嫂子再见。”温初初乖巧点头。 送走林美华,温初初在张老师的带领下,走进了教室。 孩子们的好奇目光几乎要將她淹没,窃窃私语声像小虫子一样窸窣作响。 “她好高啊……” “她怎么来我们班?” “她叫小丫吗?好像小狗的名字哦……” 张老师轻轻敲了敲讲台,让孩子们安静下来:“同学们,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鼓掌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夹杂著孩子们毫不掩饰的打量。 张老师转向温初初,温和地说:“小丫同学,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 温初初站在讲台旁,看著下面一张张稚嫩却带著审视的小脸,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她的偽装。她微微鞠躬,用刻意放慢和带点怯生的语调说:“大家好,我叫……温小丫。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温小丫,你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那个空位。”张老师指了指。 温初初走向那个明显比其他桌椅高一些、似乎是临时添加的座位,感觉自己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坐下后,她发现自己的视线轻易就越过了前面一个个小脑袋瓜,能將整个教室尽收眼底,这种“鹤立鸡群”的感觉让她脸颊微微发烫。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张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a、o、e”。 看著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拼音字母,听著周围孩子们奶声奶气、参差不齐的跟读声,温初初努力让自己投入进去,假装认真地跟著默念,手指还在桌上比划。心里却在疯狂思考:这样下去不行,太浪费时间了。必须想办法加快进度,但又不能显得太突兀。 课间休息时,孩子们一窝蜂地跑出去玩耍,只有几个胆子大的凑过来,围著她问东问西。 “小丫姐姐,你几岁了?” “你为什么这么大了才来上学呀?” “你也会玩跳房子吗?” 温初初儘量耐心地、用符合“温小丫”人设的方式回答著,心里却在苦笑。应付小孩子,比应付苏心怡那种大人感觉还要累心。 一天下来,温初初感觉自己就像在扮演一个巨型婴儿,身心俱疲。但当放学铃声响起,看到林美华抱著小虎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接她时,她还是立刻露出了一个带著些许疲惫却又充满“求知”光芒的笑容。 “嫂子!” “小丫,怎么样?跟得上吗?同学们有没有欺负你?”林美华关切地问,看著她背著一个布袋书包蹦蹦跳跳跑过来,里面只装了一个作业本和一支铅笔,还是昨天临时准备的。 “没有,老师和同学都很好。”温初初摇摇头,挽住林美华的胳膊,“张老师教了拼音,我学了一点,就是有点难……”她適时地露出一点苦恼的表情。 “慢慢学,不著急。”林美华安慰道。 林美华带著温小丫登上军部安排的班车,仔细叮嘱她务必记牢发车时间和停靠站点。从大院到村小的路程实在太远,往后不可能天天接送她。 温初初凝望著窗外不断掠过的山野景致,郑重地点头回应。红云村那绵延不绝的盘山公路,像一条蜿蜒的巨龙在群峰间穿梭,让她看得入了神。 晚上,温初初趴在饭桌上,对著作业本上一个一个地抄写“a、o、e”,写得又大又笨拙,符合一个初学者的样子。 小虎好奇地趴在一旁看,奶声奶气地念:“啊……喔……鹅……” 温卫国看著这场景,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妹妹这么大了才开始学写字……他这个大哥確实失职。 他咳了一声,走过来:“小丫,好好学,有不懂的就问。” “知道了,大哥。”温初初抬头,给了他一个乖巧的笑容。 林美华在一旁纳鞋底,没说话,但脸色比昨天缓和了不少。 夜里,温初初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开始制定她的“学霸(偽装)进阶计划”。 基础知识要“快速”但“合理”地掌握,可以藉口问林姝玉(她记得林姝玉已经是高二了)或者问老师问题的方式,慢慢显露一点“天赋”,等时机成熟就开始实施跳级计划。 几天后,温初初逐渐適应了白天在一年级“装嫩”,晚上回家则借著请教林美华或温卫国的名义,偷偷“复习”和“预习”,实则快速吸收知识的日子。 这天放学,张老师叫住了她:“小丫同学,你过来一下。” 温初初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自己不小心表现过头了? 第29章 改名温初初 却见张老师拿出几张写满字的纸,上面是她这几天交的作业,从最初歪歪扭扭的拼音,到后面已经能勉强工整地写下几个简单的汉字。 “小丫,你学习很用心,进步也很快。”张老师夸奖道,隨即有些犹豫地开口,“老师想问问你,你的名字……是叫温小丫吗?有没有大名?学籍上需要登记正式的名字。” 温初初愣了一下。原主一直就叫“小丫”,家里人都这么叫,村里很多女孩子都是这样,贱名好养活。但確实没有正式的大名。 她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摆脱这个带有轻视意味的乳名、真正拥有自己身份的机会! 她低下头,小声道:“老师……我就叫小丫。家里……没取大名。” 张老师嘆了口气,似乎见惯了这种情况,柔声说:“女孩子也要有个正式的名字才好。要不,老师帮你取一个?或者你回家问问你哥哥嫂子?” 温初初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带著渴望:“老师……我能自己取一个吗?” 张老师有些惊讶,隨即笑了:“哦?你想给自己取什么名字?” 温初初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说:“老师,我能叫『温初初』吗?初次的初。” “温初初?”张老师念了一遍,点点头,“很好听,也很有意义。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很好,那就这么定了!我这就给你登记上。” 从这一刻起,在这个世界上,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隨意呼来喝去的“温小丫”,而是真正的自己——温初初。 拿著新作业本,封皮上工工整整写著“温初初”三个字,她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改名成功,是她计划的第一步,虽然微小,却意义重大。 刚回到家属院,温初初就看到一家院门口停著一辆吉普车,这在並不算大的家属院里算是稀罕物,引得几个放学的小孩远远围著探头探脑。 她没多想,抱著新作业本,心里还为自己新名字“温初初”雀跃著,快步往家走。 但刚走几步就听到了几道熟悉的声音。 “沈同志,今天真是太客气了,婉儿快跟著送送沈同志和顾团长。” 温初初抬头就看见苏心怡笑得娇媚,正殷勤地送两个人出来。一位是穿著军装、身材挺拔的的顾沉舟。另一位…… 温初初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穿著一身乾净整洁的中山装,身姿清瘦頎长。他的肤色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冷白,狐狸般的眉眼疏淡,鼻樑高挺,薄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透著一股难以接近的冷淡和……一种易碎的病弱感。但他站得很直,气质清冽如寒山雪松,与周遭略显粗糲的环境格格不入。 咦?这人不是当初被她和林姝玉救了的那个男人吗?叫什么来著?她忘记了。他这是伤好出院了?看起来好像是特意来苏心怡家拜访的。 温初初好奇地嘀咕了几句,但也没有多想,装了一天的“嫩”,她有些累了,就想快点回家休息。所以也没有多去注意,就加快几步准备离开。 谁知顾沉舟突然注意到了她,还开口喊住了她。“小丫?” 温初初被喊住,有些不耐地撇了撇嘴,但回头看向顾沉舟时已经掛好了標准的微笑。 “顾团长好。” 顾沉舟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她背后的书包上,“小丫是去上学了?” “嗯。”温初初点点头,不欲多言,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她能感觉到旁边那位中山装青年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身上,淡淡的,没什么温度,却让人无法忽视。 苏心怡见状,立刻笑著插话,语气亲热得有些夸张:“是啊,小丫现在可出息了,都上学了呢!虽说年纪大了点,从头学起是吃力些,但肯用功就是好的。”她这话明褒暗贬,刻意强调温初初的年龄和起步晚。 温初初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怯生生又带著点懵懂的样子,小声应了句:“嗯,我嫂子说我13岁了,起步晚,但该学的还是要学。虽说家里为了补贴苏姐姐家,经济紧张,但是嫂子说,再难也不能耽误我上学。” 她这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苏心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顾沉舟听到温初初上学了,冷冽严肃的脸上柔软了弧度,竟然提步走了过去。 而那位一直沉默的沈鈺,闻言终於正眼看向了温初初。他的眼神依旧清淡,但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兴味,仿佛冰面上掠过的一丝微光。 第30章 顾沉舟的特別关心 顾沉舟走到温初初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但语气却比平时温和了些许:“上学是好事。在哪个年级?跟得上吗?” 温初初保持著低眉顺眼的姿態,小声回答:“在一年级。老师教得很好,我会努力学的。”她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著点初学者的生涩和不確定。 “一年级?”顾沉舟微微蹙眉,似乎觉得这个安排有些欠妥,但看著眼前女孩瘦小又“怯懦”的样子,终究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有困难可以来找我。” 顾沉舟的话不止让温初初愣住,就连苏心怡和苏婉儿都变了脸色。 顾沉舟是谁?年纪轻轻不过22岁就已经成为团长,家庭背景更是深不可测。他向来严肃冷峻,不苟言笑,面对林姝玉这个娃娃亲对象都很冷淡。 即使是苏婉儿也是耗费心力救了他看重的朋友,才换来他几分客气和关照。如今,他竟然主动对这个刚认识不久、土里土气的乡下丫头温小丫表示关心,甚至说出“有困难可以来找我”这样的话? 苏心怡脸上的笑容几乎掛不住,指甲暗暗掐进了手心。苏婉儿更是咬住了下唇,看向温初初的眼神里带上了明显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对啊,小丫。小军今年也上一年级了,有什么不懂或者需要帮助的,在学校里也可以找小军。” 温初初看著苏婉儿温柔亲切的样子挑了挑眉,哟,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哈。 林美华送她去上学了,作为报答,她就帮她出出气吧。 温初初垂下眼睛,再抬头时已经睫毛上已经掛上了水珠。 “谢谢苏姐姐,但……还是算了吧。小军年纪小,容易生气,他埋怨因为我要读书,我大哥后面不再给……补贴你们家,让他不能隨心意吃肉,买衣服,还推了我好几次,说我抢了他的东西……”她声音越来越小,带著委屈和后怕,恰到好处地停住,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这话一出,现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苏心怡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慌忙道:“小丫!你、你別胡说!小军还是个孩子,他绝不可能这么……”她急急地看向顾沉舟和那位中山装青年,试图解释,“没有的事!温大哥是看我们孤儿寡母可怜才帮衬,我们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 顾沉舟的眉头彻底拧紧了,他本就对苏心怡一家持续索取的行为有所耳闻,此刻听到一个孩子都能说出这种话,其家大人平日里的言行可见一斑。他看向苏心怡的眼神带上了明显的冷意。 他不明白苏婉儿这么漂亮识大体的同志,她的姐姐怎么会是这样的。 而沈鈺,疏淡的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温初初身上,这次带上了更深的审视。 这女孩……有点意思。看似怯懦委屈,话却句句戳在要害上,时机也选得刁钻。 温初初似乎被苏心怡的急切反驳嚇到了,往后缩了缩,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补救,语气更加怯懦:“苏姐姐你別生气,我、我没別的意思……小军可能就是隨口说的,小孩子话当不得真……我知道大哥帮你们是应该的,是我不好,我不该上学花家里的钱……” 她越是这样“笨拙”地解释,越是显得欲盖弥彰,坐实了苏小军的言行和温家因帮扶苏家而经济拮据的事实。 苏婉儿冷眼看著温初初表演,看著她姐姐苏心怡被几句话逼得方寸大乱,脸色青白交加,却一时插不上话,心中又气又急。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土气怯懦的温小丫,言辞竟如此刁钻狠辣!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重新掛上温柔又带著些许无奈和歉意的笑容,走上前轻轻拉住苏心怡的胳膊,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对著顾沉舟和沈鈺柔声道:“顾团长,沈同志,真是抱歉,让你们见笑了。小军那孩子確实被我们惯坏了,口无遮拦,回头我一定好好说他。温大哥一家心善,这些年多亏他们帮衬,我们姐妹几个才渡过难关,这份恩情我们一直记在心里,绝无半点怨懟之心。” 她说著,又看向温初初,眼神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包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小丫妹妹也別往心里去,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你能上学是好事,有什么需要的,儘管跟姐姐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她这话说得漂亮,既挽回了自家的一点顏面,又彰显了自己的大度,试图將刚才那尷尬的一幕轻轻揭过。 第31章 她的初心白月光 温初初心里冷笑,面上却像是被安抚了,怯怯地点了点头,小声说:“谢谢婉儿姐姐,我……我知道了。” 顾沉舟面色依旧冷峻,但看著苏婉儿诚恳的態度,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只是目光扫过苏心怡时,仍带著不赞同。他並不完全相信苏婉儿的话,但毕竟涉及別人家事,他也不便深究。 沈鈺自始至终都保持著那副疏离冷淡的模样,仿佛眼前这场小小的风波並未入他的眼。只是在苏婉儿说完那番话后,他的目光极快地掠过温初初,看到她低眉顺眼、仿佛真的被说服了的样子,那双过於淡漠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这齣戏,倒是比预想的更有趣。这个叫“温小丫”的女孩,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好了,沉舟哥。我们不是还要去林家吗?天色要晚了,我们还是快走吧。”青年清冷的声音打破了略显凝滯的气氛,他並未对眼前的闹剧发表任何看法,仿佛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顾沉舟闻言,点了点头,低头看向温初初,“小丫,今天林家有家宴,你哥哥嫂子都过去了。正好我们也要去林家,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温初初眨了眨眼。林家?那不是林姝玉家,林美华的娘家,那刚正不阿的林老团长的家。 她穿书过来这么长时间,就上次在林家门口一晃而过,还没正式进去过,更没见过那位据说脾气不小的林老团长。 既然温卫国和林美华都去了,顾沉舟也开口了,於是温初初乖巧地点头:“好。” 顾沉舟先一步走在前面,替温初初打开车门,吉普车內部空间宽敞,但气氛却有些微妙。 温初初乖乖坐进去,打算缩在角落降低存在感。却没想到,沈鈺在她之后也优雅地弯身坐了进来,就坐在她旁边。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苏心怡勉强维持的笑脸和苏婉儿复杂的目光。车內瀰漫著一种清冷的、带著淡淡药香的气息,来源於身旁的沈鈺。 车內异常沉默。温初初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青年的存在感,他並没有看她,但她却觉得仿佛有无形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让她如坐针毡。她努力维持著紧张拘谨的坐姿,心里却飞速吐槽,玛德,突然觉得那群教室里的小萝卜头也蛮可爱的。 好在路程不长,吉普车很快驶入另一处家属院,停在一栋带著小院的二层小楼前。 林家到了。 还没下车,就听到里面传来中气十足的爽朗笑声,一个温和的年轻男声。以及温卫国略显拘谨的应和声。 顾沉舟率先下车,替温初初打开了车门。沈鈺也自行推门下车,动作间带著一种难以模仿的矜持优雅。 三人刚走进小院,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林美华繫著围裙探出头,脸上带著忙碌的红晕,看到温初初有些惊讶:“小丫?你怎么……”隨即看到后面的顾沉舟和沈同志,立刻明白了,“是顾团长和沈同志接你过来的?快进来快进来!” 走进客厅,温初初飞快地扫了一眼。客厅布置简朴却乾净整洁,墙上掛著地图和几张老照片。沙发上坐著一位精神矍鑠、腰板笔挺的老人,想必就是林老团长林振武。 林振武虽已头髮花白,但目光锐利如鹰,不怒自威。他正与身旁一位穿著白衬衫、气质温润的年轻男子说话。那男子约莫十七八岁,眉眼含笑,气质谦和,像一块上好的暖玉,与身旁沈鈺那种冷冽的易碎感截然不同。 看著男子与林姝玉格外相似的眉眼,温初初的心立刻砰砰跳起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难道…他就是书中提及不多但却是她难忘的初心白月光,林姝玉的双胞胎哥哥——林霆燁。 第32章 温初初……好名字 温卫国拘谨地坐在一旁,看到温初初进来,明显鬆了口气,连忙起身:“小丫来了。” “大哥,嫂子。”温初初小声叫人,迅速进入“温小丫”状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这位就是小丫吧?快过来坐。”林霆燁率先开口,声音温和悦耳,带著令人放鬆的笑意,“常听美华姐提起你,我是姝玉的哥哥,林霆燁。” “林、林哥哥好。”温初初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林振武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角和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语气还算平和:“嗯,来了就好好吃饭。美华,给她拿个凳子。” “哎,好。”林美华连忙应声。 顾沉舟和沈鈺也走了进来。顾沉舟敬了个礼:“林老团长,霆燁。” 沈鈺微微頷首,语气清淡却不失礼貌:“林老,霆燁。” “沉舟和阿煜来了,坐。特別是阿鈺,身体刚好,別站著。”林振武对沈鈺的態度明显更为客气,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照。 林霆燁笑著与顾沉舟打了招呼,然后目光转向沈鈺,关切地问:“阿鈺,你这次可真是惊险,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鈺微微頷首,依旧是那副清淡模样:“多谢关心,已无大碍。只是需要再静养一段时日。”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正努力缩小存在感的温初初。 林振武哼了一声,声如洪钟:“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懂得爱惜身体!阿鈺你也是,明知身体底子不好,还……罢了罢了,人没事就好。都別站著了,美华,饭菜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爸,这就端上来!”林美华在厨房里应著,温卫国也赶紧起身去帮忙。 温初初也赶紧起身去帮忙,刚起身一道小小的身影突然从门口跑进来,双手抱住她的双腿,开心地叫她。 “姑姑。” 温初初低头就看见小虎正仰著小脸,咧著嘴对她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温初初的心瞬间软了一下,弯腰將他抱起来:“小虎也来啦。” “还说呢。我带著小虎去接你,结果人都没看到,还是碰见云婶子才知道沉舟哥已经带你过来了。”林姝玉穿著一件明黄色带荷叶边的连衣裙,明媚艷丽的五官添上一抹娇俏。 她笑著走进来,看见温初初带著几分亲昵的抱怨。“你跑的可真快,我可在站点找了你好久呢。” “誒,对了我碰到张老师了,她说你办学籍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呢。” 林姝玉的话像一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吸引了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 温初初感觉到那些视线再次聚焦在自己身上,脸上適时地浮现出一丝羞涩和不安,小声回答:“嗯……张老师说,上学要有正式的名字……” “哦?自己取的名字?”林振武似乎提起了一点兴趣,目光重新落在这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小丫头身上,“取了什么名儿啊?” 林姝玉快人快语,笑著抢答:“叫温初初!初次的初!是不是很好听?张老师还夸寓意好呢,不忘初心什么的。” “温初初……”林霆燁轻声念了一遍,微笑著点头,眼神温和,“確实很好听,清新又別致,寓意也好。小丫妹妹很会取名字。” 他的肯定让温初初心里泛起一丝真实的愉悦,她微微红了脸,小声道:“谢谢林哥哥。” 顾沉舟也点了点头,言简意賅地评价:“不错。”比起那个隨口叫叫的“小丫”,这个名字显然更正式,也更像样。 而坐在一旁,一直安静得仿佛置身事外的沈鈺,此刻也抬了抬眼。他那双过於淡漠的眸子看向温初初,薄唇轻启,清冷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温初初……好名字。”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讚赏的意味,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由他说出来,却莫名地带上了一种分量。 连林振武都微微頷首,算是认可了这个名字。 温初初心里微微一动,对上沈鈺的视线。他的目光依旧没什么温度,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深不见底,让人看不透他这句“好名字”背后究竟有几分真意。 第33章 一起辅导功课 饭菜很快上桌,颇为丰盛。席间,林振武主要和顾沉舟、沈鈺、林霆燁交谈,问的多是部队里的事、沈鈺的身体恢復情况以及林霆燁在学校的事。温卫国偶尔被问到,才会谨慎地回答几句。 “这次霆燁回来待多长时间啊?如果时间上来得及的话,就回乡去看看你奶奶。” 林振武抿了一口小酒,看向儿子林霆燁。 林霆燁放下筷子,恭敬地回答:“爸,我在学校已经办理了休学。正好姝玉也高二了,我正好辅导辅导她。” 听到林霆燁的话,桌上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凝固。 林振武抬目看向林霆燁,看到儿子浅笑著回应他,目光又移向顾沉舟和沈鈺,看到两人都不动声色地轻微点头,皱眉抿起唇。 他放下酒杯,沉吟片刻,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吃饭的林姝玉:“也好。姝玉明年也要考大学了,正好你在,好好督促督促她。这丫头心思活络,就是不够踏实。” 突然被点名的林姝玉嘟了嘟嘴,小声抗议:“爸,我哪有……” “还没有?”林振武眼睛一瞪,不怒自威,“上次月考成绩我可听你妈说了,数学又不及格!就这成绩,还想考京都的大学?” 林姝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筷子无意识地戳著碗里的米饭,明媚的小脸上写满了沮丧和不甘心。她偷偷瞟了一眼对面坐得笔挺、面无表情的顾沉舟,眼神更加黯淡了几分。 温初初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书中提过,林姝玉成绩確实一般,尤其是理科,但为了能追隨顾沉舟的脚步,一心想要考去他所在城市的大学,为此没少挨林振武的训斥。 “爸,您別著急,姝玉很聪明,只是方法可能不太对。”林霆燁温声打圆场,给妹妹夹了一筷子菜,“我这次回来时间长,慢慢帮她梳理,肯定能有进步。” “爸,姝玉语文很不错啊,好多作文还都得奖上报了呢。再说现在有霆燁在,姝玉肯定能考上京都的大学的。” “好啦,好啦。霆燁刚回来,一家人好不容易吃顿饭,不要这个时候教训孩子。” 林美华和林夫人王慧娟也跟著开口把话题岔开。 林姝玉看见自己爸爸对她怒其不爭的眼神,用胳膊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温初初,凑到她耳边,声音带著点撒娇般的苦恼,小声嘀咕:“唉,我哥一回来,我又要没有好日子过了。” 温初初正小口吃著碗里的饭菜,闻言抬起眼,疑惑地看了看林姝玉。 林姝玉撇撇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我爸又要说我比不上我哥稳重啦,成绩没他好啦,哥哥小学、中学就跳了三级,我整天就知道疯玩啦……反正我哥就是那个『別人家的孩子』,还是住在我家里的!” 温初初差点被饭粒呛到,连忙捂住嘴。她看著林姝玉那副愁眉苦脸又带著点亲昵抱怨的样子,忍不住想笑。看来无论什么年代,学霸哥哥和学渣妹妹的“战爭”都是家庭永恆的主题。她小声回了一句:“姝玉姐你也很好。” 这话她说的真心实意,林姝玉热情开朗,明媚张扬,是另一种鲜活的美好。 林姝玉听了,顿时眉开眼笑,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还是初初你好!哎,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声音稍微提高了些,吸引了桌上部分人的注意,“哥,初初现在也上学了,就在一年级,可认真了!你要是有空,能不能也帮忙辅导一下她功课呀?她起步晚,肯定很多地方跟不上。” 唰的一下,桌上的目光又聚焦到了温初初身上,尤其是林霆燁温和带著笑意的注视,让她瞬间耳根发烫。 她慌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用了!姝玉姐,太麻烦林哥哥了……我自己能行,老师教得很好的……” 让她对著课本和一群小萝卜头装懵懂已经够挑战演技了,要是再让这位心思细腻、温润如玉的林霆燁近距离辅导……温初初怕自己一个没绷住,露出马脚。而且,不知为何,她感觉身旁那道清冷的视线似乎也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更让她如坐针毡。 林霆燁却笑了笑,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没关係,不麻烦。我刚回来这几天確实有些空閒。学习上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来问我。”他的態度真诚而友善,让人无法拒绝。 林美华也笑著帮腔:“是啊小丫……哦不,初初,霆燁学习好,有他指点你,肯定进步更快。你別怕,儘管问。”她现在是真心希望这个小姑子能学好。 温初初迎著林霆燁的目光,红著脸,细声细气地应道:“那……谢谢林哥哥了。” “哈哈,好,互相学习是好事。”林振武显然乐见其成,又看向顾沉舟和沈鈺,“沉舟,阿鈺,你们俩这几天有什么安排?要是没事,也多来家里坐坐。” 顾沉舟頷首:“是,林老。近期团里事务不算繁忙,我会常来叨扰。” 沈鈺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声音平淡:“多谢林老盛情,只是医生嘱咐还需静养,不便过多走动。今日多谢款待,改日再登门拜谢。”他这话说得客气,却也明確表示了不会常来的意思。 林振武表示理解:“身体要紧,养好了再说。” 第34章 命运交织 吃过饭天也才刚擦黑,温家与林家相隔的距离也不远,温卫国就拒绝了顾沉舟要送他们回家的提议,和林美华带著小虎步行回家。 温初初自然也跟在兄嫂身后。 林姝玉亲热地挽著温初初的胳膊,一直送到院门口,还悄悄塞给她两颗大白兔奶糖,眨眨眼:“初初,明天见!” “嗯,姝玉姐再见。”温初初点点头,將糖攥在手心。 走出一段距离,周围安静下来,只有夏夜的虫鸣和远处隱约的人声。林美华抱著已经有些打瞌睡的小虎,温卫国沉默地走在旁边。 温初初稍稍落后半步,看著兄嫂的背影,心里琢磨著刚才饭桌上的几个人。林霆燁的温和友善,林老团长看似严厉实则通达,还有……那个始终让人捉摸不透的沈鈺。 她正想著,走在前面的温卫国忽然放缓了脚步,等她走近了些,侧过头,语气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彆扭和生硬,开口道:“那个……初初,名字取得不错。” 温初初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温卫国。月光下,那个对她一向严肃、漠不关心的大哥,脸上似乎有点不自在。 “谢谢大哥。”她小声回应。 温卫国“嗯”了一声,“霆燁说要辅导你和姝玉,那就好好学,不要辜负大家的心意。接下来我可能会经常出任务,你在家也要多帮著你嫂子些。” 温初初乖巧点头:“我知道的大哥,我会好好学,也会帮嫂子照顾好家里和小虎。” 温卫国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嗯”了一声,便恢復了沉默,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林美华在一旁听著,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个月温卫国把所有的津贴都给了她,也没有再提出要资助苏心怡的事,压在她心头三年的怨气,就这样消散了,林美华心里说不出的熨帖。 回到家,洗漱完毕,温初初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借著窗外朦朧的月光,看著新作业本上“温初初”三个字,嘴角忍不住弯起。 “林霆燁,光风霽月,怀揣著远大梦想的有志青年,我们终於见面了。” 嘴里喃喃念叨著书里对林霆燁的描写,带著欣喜慢慢闭上眼睛…… 另一边,林家。 送走客人后,林姝玉帮著母亲收拾好厨房,便溜回了自己的房间。她从书桌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带锁的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她偷偷写的小说稿子。 檯灯下,女孩明媚的脸庞带著专注和一丝憧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下的正是少女心事与对未来的幻想。小说男主角的形象,隱约有著顾沉舟的冷峻和林霆燁的温柔,而女主角……她笔下顿了顿,白皙的脸颊透出一丝緋红。 “也许……可以再加一个不一样的女配角?”林姝玉喃喃自语,笔下开始勾勒一个新的角色形象,一个看似普通、却拥有独特內在力量和智慧的女孩。她把自己对温初初那点模糊的好感和好奇,悄悄融入了创作中。 而书房里,林振武正和林霆燁进行著一场父子间的谈话。 “霆燁,你突然休学,是有什么事发生了么?”林老目光如炬,看著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 林霆燁给父亲倒了杯热茶,笑容温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爸,您別担心,学校那边一切都好。”林霆燁將茶杯轻轻放在父亲面前,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温润的眉眼,“只是近期参与了一个研究项目,涉及一些……前沿领域,需要暂时脱离校园环境,进行一段时间的独立思考和资料整理。正好也想多陪陪您和妈,顺便盯著姝玉的功课。” 林老团长锐利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中分辨出更深层的原因。他了解自己的儿子,霆燁从小就有主见,做事极有分寸,绝非衝动之人。这次突然休学,绝不仅仅是“研究项目”和“辅导妹妹”这么简单。但他也深知,儿子若不想说,追问也无益。 最终,林老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沉声道:“你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规划,爸不多问。但记住,无论做什么,林家永远是你的后盾。需要家里出力的,儘管开口。” 林霆燁心中一暖,笑容真切了几分:“谢谢爸。我知道的。” “嗯,”林老抿了口茶,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家常的隨意,“那个温家的小丫头,看著倒是比之前灵醒了些。听美华说,最近变化不小,学习特別努力。” 提到温初初,林霆燁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是,看著怯生生的,但眼神很乾净,不像……”他顿了顿,没把“不像传言中那么愚钝木訥”说出口,只是笑道,“姝玉好像挺喜欢她。” “姝玉那丫头,看谁顺眼就热乎得不行。”林振武摇摇头,语气里带著对女儿的无奈与宠爱,“不过,肯上进总是好事。你既然答应了辅导,就多用点心。那孩子起步晚,家里情况又特殊,能拉一把是一把。” “我会的,爸。”林霆燁点头应下。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饭桌上那女孩低眉顺眼、却又在无人注意时眼神飞快转动的那一幕,那双眼睛里,似乎藏著与她的怯懦外表不相符的灵动的光。 与此同时,军区招待所某房间內。 沈鈺並未如他所说般早早歇下。他换了一身舒適的居家常服,靠窗而立,指间夹著一支並未点燃的烟,清冷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窗外,家属区的灯火零星闪烁,与远处营区肃穆的轮廓交织在一起,构成这时代特有的静謐与暗涌交织的图景。 “温初初……”他低声重复著这个名字,淡漠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 第35章 狭路相逢 第二天是周末,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小屋。 林美华醒来时,家里静悄悄的。她起身走出房间,看到温初初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小虎蹲在一边玩著小木车。 “嫂子,你醒了?”温初初看见林美华出了房间,將最后一件衣服晾好,拍了拍手,“早饭在锅里温著呢,我去给你端。” 林美华看著院子里晾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又看看懂事的小姑子和乖巧的儿子,心里说不出的舒坦。“哎,我自己来就行。你忙活一早上了,歇会儿。” “没事,不累。”温初初笑了笑,还是快步走进厨房,將温著的稀饭和馒头咸菜端了出来摆在小桌上。 林美华刚放下碗,院门外就传来了林姝玉清脆欢快的声音:“初初!姐!我来啦!”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只快乐的小蝴蝶一样飞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更显得青春活力。 “姝玉姐,吃过了吗?一起吃点?”温初初起身招呼。 “吃过来啦!”林姝玉摆摆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温初初,“我哥说今天下午开始给我们俩补习,所以我们只有今天早上可以休息玩耍了!走,我们要珍惜这最后的自由时光!” 林姝玉一把拉住温初初的手,语气带著一种“末日狂欢”般的急切,“我们去供销社转转吧?听说新来了几种好看的头绳和雪花膏!” 温初初被她逗笑了,但还是下意识地看向林美华。 林美华也笑了,挥挥手:“去吧去吧,趁著周末放鬆一下。小虎我看著就行。” “谢谢嫂子!”温初初应了一声,就被林姝玉兴冲冲地拉出了门。 周末的家属院比平时热闹许多,孩子们追逐打闹,大人们三五成群地晒太阳聊天。看到林姝玉和温初初走在一起,不少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毕竟,林姝玉是院里最亮眼的那朵花,而温初初……以前几乎是隱形人。 林姝玉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別人的目光,挽著温初初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说著供销社的新鲜玩意儿,还有学校里的一些趣事。 温初初安静地听著,偶尔附和几句,感受著这难得的、轻鬆愉快的少女时光。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中瀰漫著生活的气息,让她暂时忘却了紧绷和偽装。 到了镇上,林姝玉並没有立刻带著温初初去供销社,而是到了邮局。 当看见林姝玉寄出去的文稿,温初初眨巴著大眼睛,“姝玉姐,你竟然在写小说投稿?” 林姝玉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有些不好意思地“嘘”了一声,拉著温初初走到邮局角落,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惊人:“对呀!我偷偷写的,你可千万別告诉我姐,不然我爸妈他们就都知道了!他们知道了肯定又要说我『不务正业』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憧憬和一丝不確定:“我就是……就是把自己想的故事写下来,投给《少年文艺》,让大家都能看看我写的故事。也顺便挣点零花钱,可以给小虎买点衣服和零食。” 温初初看著眼前明媚少女小心翼翼守护梦想的样子,心里软软的。书中只说了林姝玉刁蛮任性,经常没事找事欺负女主苏婉儿,可眼前的林姝玉,分明只是个怀著文学梦、活泼热情的女孩。 温初初用力点头,保证道:“姝玉姐放心,我绝对保密!你写的故事一定很好看!” 得到肯定的林姝玉更开心了,挽著温初初的胳膊往外走:“走,为了庆祝我成功投稿,姐请你吃冰棍!然后我们去供销社!”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向供销社,温初初却在错眼间注意到街角有三道熟悉的身影走过。 温初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顾沉舟、沈鈺,还有苏婉儿。 他们似乎刚从旁边的国营饭店出来,顾沉舟走在最前面,身姿挺拔,目不斜视。沈鈺走在他身侧,步伐不疾不徐,神情是一贯的疏淡,阳光在他过於白皙的皮肤上几乎映出透明的质感。苏婉儿稍稍落后半步,正侧著头对沈鈺说著什么,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温柔又关切的笑容。 他们显然也看到了林姝玉和温初初。 顾沉舟的目光扫了过来,在林姝玉挽著温初初的手臂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示意。 沈鈺的视线则轻飘飘地掠过,像是无意间扫过路边的草木,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又让温初初觉得那一瞥似乎比阳光更让她感到一丝不自在。 苏婉儿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林姝玉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甚至更加柔美。她主动开口打招呼,声音温软:“姝玉,小丫妹妹,真巧啊。你们也来镇上买东西?” 她的目光在温初初身上多停留了两秒,带著审视。今天的温初初虽然穿的还是旧衣服,但乾净整洁,头髮也梳得一丝不苟,站在明媚张扬的林姝玉身边,那份怯懦似乎淡了些,反而显出一种奇异的沉静。 林姝玉对顾沉舟和沈鈺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面对苏婉儿,她可就没那么好脸色了,原本灿烂的笑容收敛起来,下巴微扬,带著点不易察觉的敌意和傲气:“是啊,周末出来逛逛。婉儿这是……刚陪顾团长和沈同志办完事?” 温初初敏锐地察觉到林姝玉语气中的微妙变化,她不动声色地轻轻捏了捏林姝玉的手臂,示意她保持冷静。 苏婉儿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不悦,依旧温婉地笑著:“是啊,沈同志需要一些特殊的药材调理身体,我对镇上的药铺比较熟悉,就自告奋勇当个嚮导。”她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鈺,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 沈鈺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证实了苏婉儿的话。他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似乎对眼前两位姑娘的出现毫不在意。 顾沉舟倒是多看了温初初一眼,注意到她今天气色不错,眼神也比往日清亮许多,不再是那副总是低眉顺眼、畏畏缩缩的模样。他开口,声音沉稳:“周末出来走走挺好。”这话像是泛指,但目光却是落在温初初身上。 温初初感觉到顾沉舟的目光,有些诧异,但也勾了勾唇角点头。 林姝玉见顾沉舟主动搭话,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暂时忘了对苏婉儿的那点不快,语气也轻快了些:“顾大哥,你们事情办完了,那我们一起去逛供销社好不好?” 第36章 女主的怪异 顾沉舟眉头微皱,正想要拒绝,又听到林姝玉继续开口。 “初初刚上学不久,好多文具都不齐全,正好顾大哥你们在,帮忙参谋参谋嘛!”林姝玉晃著温初初的胳膊,半是撒娇半是认真地说,巧妙地把理由推到了温初初身上。 温初初心里一惊,暗叫不好。 她可不想夹在这几位气场强大的人物中间逛供销社,尤其是那位心思深沉的沈鈺和明显对她存有审视的苏婉儿还在场。她连忙摆手,声音细弱:“不、不用麻烦顾团长和沈同志了,我和姝玉姐自己看看就好……” 苏婉儿闻言,柔柔一笑,接口道:“是呀,沉舟哥和沈同志刚忙完正事,应该也累了。不如先去休息?我陪姝玉和小……初初妹妹去逛逛就好。”她適时地改了口,称呼了温初初的新名字,显得体贴又大方,但话语间不著痕跡地试图將顾沉舟和沈鈺从林姝玉身边支开。 然而,沈鈺却忽然开口,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拉扯:“无妨,正好我也需要添置些笔墨。”他的目光依旧没什么焦点,仿佛只是隨口一提,却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顾沉舟看了沈鈺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对这个提议感兴趣,但既然沈鈺开了口,他便也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吧。” 苏婉儿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瞬,但很快恢復自然,温顺地应道:“好啊,那大家一起也有个照应。” 於是,原本两人的轻鬆购物,变成了五人同行,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和……拥挤。 供销社里人头攒动,周末来採购的人不少。林姝玉目標明確,拉著温初初直奔卖头绳和雪花膏的柜檯,兴致勃勃地挑选起来。 顾沉舟和沈鈺显然对这类商品毫无兴趣,两人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低声交谈著什么,与周围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苏婉儿则跟在温初初和林姝玉身边,脸上始终掛著得体的微笑,偶尔给出一些建议:“这个顏色的头绳很衬姝玉你的肤色。” “初初妹妹长大了皮肤也需要好好保养,试试这个雪花膏应该不错。”她表现得像个耐心温柔的姐姐,但温初初却能感觉到她那看似隨意的目光,总是在自己和林姝玉之间流转,带著评估和算计。 温初初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配合著林姝玉,心思却飘向了別处。 她记得,按照原书剧情,苏婉儿在镇上的供销社里,偶然以一个极低的价格买到一只看似普通、实则內藏灵泉空间的古朴木鐲。那是苏婉儿最重要的金手指之一,也是她后期容顏愈盛、身体康健、甚至能暗中拉拢各项助力的关键。 军区家属院在华国靠近边疆地区,这个镇叫仁和镇,是一个比较小的镇,也只有这一个供销社。 那只鐲子……温初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卖杂项旧物的那个偏僻柜檯,肯定就在这间供销社里。 只是当初看小说的时候,老是喜欢跳著看,她完全想不起苏婉儿到底是怎么找到那个手鐲的。 温初初的目光悄悄放到苏婉儿身上,却猛地发现苏婉儿的注意力竟然都在林姝玉身上,特別是林姝玉任何感兴趣的物品,苏婉儿都会上前去仔细观察。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啊! “初初,你看这个怎么样?”林姝玉突然拿起一对红色的蝴蝶发卡在她头上比划。 “啊?嗯,好看……”温初初猛地回神,连忙应声。 “你怎么了?怎么心不在焉的?”林姝玉不解地看著她。 “没,就是有点走神了。这个发卡……你皮肤白,更衬你。”温初初又赶紧指了指林姝玉手里那对鲜艷的红色发卡。 林姝玉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又被柜檯里其他新奇的小玩意儿吸引了注意力,兴致勃勃地继续挑选起来。 温初初暗自鬆了一口气。还好,林姝玉这丫头单纯,特別好打发。不像…… 眼神瞟向另一侧的跟著林姝玉一起选东西的苏婉儿。 她今天对林姝玉的关注和態度都太奇怪了。难道……那手鐲並非苏婉儿独自发现,而是原本属於林姝玉的机缘? 这个念头让温初初的心臟怦怦直跳。她再次偷偷瞥向那个卖杂项旧物的偏僻柜檯,那里光线略显昏暗,柜檯玻璃甚至有些模糊,里面隨意摆放著一些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铜器、瓷碗、木雕,以及一些零碎的饰品,看上去灰扑扑的,並不起眼。而林姝玉她们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稍稍偏离了小饰品专柜,正朝著那个方向缓慢移动。 “咦?那个是什么?” 第37章 人之本性自私 林姝玉指著柜檯里那个堆满陈旧杂物的角落。她的指尖落在一只混在几个锈蚀顶针和褪色珠串中的木鐲上。那木鐲呈深褐色,材质普通,雕工也略显粗獷,表面甚至有些细微的划痕和磨损,看起来毫不起眼。 售货员按照林姝玉的指示拿出来,交给她。 “这个木鐲子样子倒是挺別致的,就是旧了点。”林姝玉拿在手里把玩,隨口评价道。 她只是被它略显不同的外形吸引,並没有太多购买的欲望。 然而,站在她身旁的苏婉儿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一种难以掩饰的急切和渴望瞬间掠过她的眼底。她几乎是立刻上前半步,声音依旧温柔,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挺特別的,看著有些年头了。姝玉你喜欢吗?不喜欢的话,我倒是想看看,我母……” “我母亲去世的早,她曾经也有一只类似的手鐲,我想买下来留作纪念。” 温初初突然的一句话,让在场包括售货员和她自己的六个人都愣住了。 臥滴玛!她竟然把女主的台词给抢了! 贼老天啊!她发誓!真的是条件反射! 果然人之本性自私!对於金手指,她真的,忍不住! 林姝玉拿著木鐲,惊讶地转头看她。苏婉儿脸上的温柔笑容彻底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和慌乱,甚至带著点被截胡的愤怒,虽然那情绪很快被她压下,但紧抿的唇线还是泄露了她的真实情绪。 顾沉舟和沈鈺也停止了交谈,目光投了过来。顾沉舟眼中带著些许探究,而沈鈺那总是漫不经心的视线,此刻也似乎多了点意味深长的味道,轻轻落在温初初微微发红的耳根上。 温初初感觉自己脸颊滚烫,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她硬著头皮,强迫自己迎向苏婉儿瞬间变得锐利的目光,声音带著刻意装出的、符合原主性格的怯懦和悲伤,细声补充道:“我…我娘她…也有一个差不多的…我看到这个,就、就想起她来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著衣角,完美演绎了一个因思念亡母而鼓起勇气开口的孤女形象。 这番情真意切(至少表面上是)的表演,立刻贏得了林姝玉的同情和理解。她原本对这只旧鐲子只是三分好奇,此刻见温初初这般模样,立刻將鐲子塞到她手里,语气带著怜惜:“哎呀,初初你別难过,你喜欢就拿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她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苏婉儿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 苏婉儿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她精心铺垫,甚至不惜提及早逝的母亲,就是为了顺理成章地拿下这只蕴含巨大机缘的鐲子。眼看就要成功,却被这个一直没放在眼里的温小丫横插一槓!而且用的几乎是和她一模一样的理由! 这温小丫是撞鬼了?还是真的只是巧合? 苏婉儿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著温婉的形象,声音却难免带上一丝乾涩:“没想到初初妹妹也有这样的念想。只是……这鐲子我也確实觉得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与我母亲遗物颇为相似……”她试图做最后的爭取,目光恳切地看向售货员,又看向顾沉舟和沈鈺,希望有人能主持“公道”。 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可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直接说道:“嗐,就一个旧鐲子,谁先说要就是谁的唄。小姑娘,你要不要?一块二毛钱。”她直接问温初初。 “呃……”这下可把温初初问住了! 完蛋,她没有钱! 苏婉儿看见温初初的表情,眼底瞬间掠过一丝瞭然和隱秘的得意。她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柔和,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和体贴:“初初妹妹,你是不是……没带够钱?要不这样吧,这个鐲子我买下,等下次你再来看看有没有其他相似的鐲子……” 温初初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真切切的窘迫。 她身上確实带钱,原主的那5块钱,她还藏在小木箱里没带上呢。 “我……我確实没带钱。” “那就给我吧,我买。” 这下苏婉儿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掩藏不住,她甚至微微向前伸手,似乎准备从温初初手中“接”过那个鐲子。 温初初小脸皱起来,眼泪汪汪地望向林姝玉。 快出手啊!不然金手指真的要离我而去了! “等等。” “多少钱?” “我来买!” 忽然另外三道声音同时响起。 第38章 爭抢金手指! 顾沉舟、沈鈺和林姝玉几乎同时开口。 顾沉舟的声音沉稳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果断。沈鈺的询问简洁清冷,目光却落在温初初窘迫的脸上。林姝玉则带著几分急切和护短,一把挽住温初初的胳膊,瞪了苏婉儿一眼。 “著啥急呀,我还在呢!” 这突如其来的同步让现场气氛再次凝固。 售货员大姐看著这阵仗,有点懵,重复道:“一块二毛钱。你们……到底谁买?” 顾沉舟已经拿出了皮夹,抽出相应的钱票,递了过去:“我买。” “沉舟哥!”苏婉儿忍不住低呼一声,脸上的温柔面具几乎碎裂,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和一丝委屈,“这……这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 顾沉舟接过售货员找的零钱,看都没看苏婉儿一眼,语气平淡:“一个小物件,不值什么。”他转而看向温初初,冷峻的脸上带著一丝温和,“喜欢就拿著吧。” 温初初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顾沉舟。 他为什么要帮她?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按照原书剧情,顾沉舟此刻对苏婉儿应该已有好感,怎么会当眾拂了她的意,反而帮自己这个“无关紧要”的人? 沈鈺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顾沉舟,又瞥了瞥那只鐲子,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底的玩味更深了些。 林姝玉则是鬆了一口气,隨即脸上绽开笑容,推了推温初初:“愣著干什么呀初初,快谢谢顾大哥!顾大哥人真好!” 温初初被推得回过神,手捏著那只触手微凉、质地普通的木鐲,心臟还在狂跳,一半是因为金手指失而復得,另一半则是因为顾沉舟这令人费解的行为。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真实的慌乱:“谢、谢谢顾团长……这钱,我、我以后一定还您……” “不必。”顾沉舟收回手,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在他眼里这不过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婉儿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脸色微微发白。她看著温初初手里那只鐲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错愕,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惊疑。她精心谋划的机缘,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落到了温小丫手里!还是顾沉舟亲手送的!这简直……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重新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还是沉舟哥想得周到……初初妹妹,既然是你母亲的念想,可要好好收著。”她的话语依旧得体,但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僵硬。 温初初握紧了手里的木鐲,指尖能感受到上面细微的纹路。她低低地“嗯”了一声,不敢去看苏婉儿的眼睛。 这只引发了一场小小风波的木鐲,终於尘埃落定,落在了温初初的手中。 然而,温初初能清晰地感觉到,苏婉儿那如有实质的目光久久地钉在她的手上,仿佛要將那鐲子看穿一般。 接下来的逛供销社,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林姝玉似乎也察觉到了点什么,不再像刚开始那么兴高采烈,隨便买了点头绳和雪花膏就意兴阑珊了。 苏婉儿沉默了许多,虽然依旧跟在眾人身边,但很少再主动说话,只是那目光时不时地会飘向温初初的口袋,那里装著那只木鐲。 顾沉舟和沈鈺依旧走在稍后,两人间的低语也少了。 终於採购结束,一行人走出供销社。 “沉舟哥,沈同志,你们接下来是回军区吗?”苏婉儿调整好情绪,上前一步,声音恢復了以往的柔美,只是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似乎想儘快离开这里。 顾沉舟点了点头:“嗯。” “那我们一起……”苏婉儿的话还没说完。 林姝玉却抢先开口,拉著温初初:“顾大哥,沈同志,谢谢你们啊!那我们先走啦!初初,我们回去试试新买的雪花膏!”她似乎不想再和苏婉儿多待,拉著温初初就要走。 温初初巴不得立刻消失,赶紧点头。 顾沉舟看了温初初一眼,淡淡頷首。 沈鈺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於是,五人同行终於在一种怪异的气氛下分道扬鑣。 走出老远,温初初还能感觉到背后那一道如有实质的、属於苏婉儿的目光。 她的掌心紧紧攥著口袋里的木鐲,冰凉的木料似乎都被她捂得温热了。 心跳,依旧快得厉害。 靠!她真的抢到金手指了! 第39章 什么他会还回去的? 坐在国营饭店的小桌上,温初初的心还在怦怦直跳。口袋里的木鐲像一块烫手的山芋,又像一个巨大的宝藏,让她坐立难安。 林姝玉倒是笑得很开心,她给温初初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初初,今天乾的不错,多吃点。” 听到她的话温初初拿著碗筷的手一顿,疑惑地看著林姝玉。 “我干啥了,你咋这么开心?” “哈哈哈,当然开心了!”林姝玉笑得狡黠,凑近温初初压低声音,“你没看苏婉儿刚才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都快掛不住了!她肯定也看上那鐲子了,想用她娘当藉口,结果被你抢先说了!看她吃瘪我就高兴!” 温初初哑然,原来林姝玉开心是因为这个。她小心翼翼地问:“姝玉姐,你不觉得我……抢了苏婉儿的东西吗?” “抢什么抢?”林姝玉不以为然地撇嘴,“又不是她先看上的,是你先开口说要的!售货员都说了,谁先要就是谁的。再说了,她苏婉儿看上的东西就一定是她的?凭什么呀?就她会想娘?別人就不能想了?” 林姝玉一番连珠炮似的话,让温初初哭笑不得,但心里也稍稍安定了些。至少,在林姝玉这里,她的行为是站得住脚的。 “不过话说回来,”林姝玉咬著筷子,若有所思地看著温初初,“初初,你刚才说你娘……我记得温大娘她……”她印象里,也就见过一次温家老夫妻。两人都乾瘦朴素,脸上全是贫苦和岁月留下的痕跡,他们很看重温卫国,害怕林家嫌弃,每年都会邮寄粮食给林美华,除了结婚那一次,从来都没有来过家属院。 但林姝玉知道他们是个极为重男轻女的人,就凭儿子结婚为了省车费钱,把女儿一个人丟在老家。作为林家如珠如宝养大的林姝玉,特別看不上温家老夫妻的做派。 所以知道温初初还惦念著对她一点都不好的母亲时,她还是有些意外和心疼。 林姝玉嘆了口气,给温初初又夹了块肉:“傻丫头,他们那样对你,你还念著他们的好。” 温初初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她总不能说那只是她情急之下抢苏婉儿台词的藉口吧? “不过话说回来,”林姝玉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那鐲子到底有什么特別的?我看苏婉儿那架势,可不像是单纯为了纪念她娘。” 温初初心里一紧,面上却故作茫然:“啊?不就是个旧鐲子吗?可能...可能就是合眼缘吧。” 林姝玉狐疑地沉思了一会儿,自己也想不通,只嘟囔道:“反正你以后离苏婉儿远点,我总觉得她没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温初初都挑了挑眉,哟!你这个小“纯”蛋,还能说出这句话来呀。 两人吃完饭,便搭乘班车回了家属院。 刚走到林家,就看到林霆燁正站在院门口,似乎是在等她们。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军裤笔挺,身姿挺拔如松,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引得路过的大娘小姑娘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哥!”林姝玉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林霆燁的目光先是在妹妹身上扫过,確认她完好无损且心情颇佳,然后便落在了稍后一步的温初初身上。 他笑容温和,就像春风拂面一样:“听说你们去镇上了?”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姝玉抢著回答:“对啊哥!我们去供销社了,还碰上苏婉儿了!”她语气里带著点告状和分享八卦的兴奋。 林霆燁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温和地落在温初初脸上,似乎在等待她说话,又像是在仔细打量她。 温初初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轻轻喊了一声:“林哥哥。” 心里却忍不住再次感嘆,这男人真是造物主的偏爱,长相、气质、家世、能力无一不佳,难怪是书中眾多女性的白月光。只可惜……原书里他的结局並不好。 想到这里,温初初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惋惜。 “初初看起来有点累?”林霆燁的声音依旧温和,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镇上人多,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他的问话很自然,但温初初却心里一咯噔。是她的错觉吗?总觉得林霆燁话里有话,好像担心什么。难道他听说了供销社里发生的事?应该不会这么快吧? 她连忙摇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没有,林哥哥,就是有点逛累了。” 林姝玉却没想那么多,快人快语地接口:“麻烦倒是没有,就是苏婉儿有点奇怪,看上个旧木鐲子,非要跟初初抢,还好最后顾大哥帮初初买下来了!”她省略了温初初也用“想念母亲”做藉口的细节,直接把矛头对准了苏婉儿。 温初初:“……” 姐妹,你这话说的,好像苏婉儿无理取闹一样。虽然某种程度上確实是,但这么说出来,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果然,林霆燁闻言,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看向温初初:“哦?顾沉舟帮你买了个鐲子?”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温初初莫名觉得压力有点大,好像被家长抓到自己收了別人贵重礼物一样——虽然那只是个一块二毛钱的旧木鐲。 她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鐲子,解释道:“就是一个很普通的旧鐲子,我不知道苏同志为什么也想要……我、我说了以后会还钱给顾团长的。” 林霆燁的目光在她手中的鐲子上停留了片刻。那鐲子质地普通,样式老旧,確实看不出什么特別。他復又抬眼看向温初初,见她脸上带著一丝慌乱和急於解释的认真,眼神清澈,不像藏著什么心思。 他笑了笑,笑容依旧温和,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审视只是温初初的错觉:“一点小东西,顾沉舟既然送了,你收著便是,不必有压力,以后我会想办法还回去的。他那人,不喜欢別人拂他好意。” “啊?”温初初诧异他说的话,什么他会想办法还回去? “好了,外面风大,先进屋吧。”林霆燁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侧身让开门口,“妈有点担心你们,回来就好。” 林姝玉欢呼一声,拉著温初初就往里走:“妈肯定是担心我又乱花钱!哥你快帮我证明,我就买了点头绳和雪花膏!” 温初初被拉著进了院子,经过林霆燁身边时,似乎听到他极轻地说了一句:“没事就好。”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抬头看他,他却已经转过身,神態自若地跟了上来,仿佛那句话只是她的幻听。 第40章 天才林霆燁 苏家,苏心怡做好午饭,看著苏婉儿紧闭的房门,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婉儿,饭好了,出来吃饭吧。” 房门內没有任何回应。 苏心怡犹豫了一下,又加重力道敲了敲:“婉儿?你听到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从镇上回来,小妹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脸色难看得很,问她怎么了也只说没事。 终於,里面传来苏婉儿有些闷闷的声音:“姐,我不饿,你们先吃吧。我想睡一会儿。” 苏心怡皱了皱眉,心里担忧更甚。小妹一向懂事体贴,很少有这样反常的时候。“那……好吧,饭菜给你热在锅里,饿了就出来吃啊。”她嘆了口气,转身离开。 房间內,苏婉儿並没有睡。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著一本外语书,但目光却根本没有聚焦在书页上。 她的指尖用力地抠著桌面,几乎留下印子。 温初初! 那个木鐲!那个本该属於她的机缘! 她怎么也想不通,顾沉舟为什么会帮温初初!那个土里土气、唯唯诺诺的村姑到底哪里入了他的眼? 还有那个鐲子……她前世模糊的记忆里,明明记得就是在供销社的这个时间点,林姝玉买下一个看似普通实则內藏玄机的老物件,后来更是凭藉它在外交领域混得风生水起…… 难道她记错了时间?还是记错了地点? 或者……温初初也知道这个鐲子的秘密? 这个念头让苏婉儿心里一紧,隨即又觉得不可能。温初初怎么可能知道未来发生的事情? 一定是巧合!一定是温初初误打误撞,用了和她一样的藉口,而顾沉舟或许只是同情温初初而已。 对,一定是这样。 苏婉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算温初初拿到了鐲子又怎么样?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村姑,能发现鐲子的秘密吗?恐怕只会把它当做一件普通的旧首饰吧。 看来,她得想办法,儘快把那鐲子从温初初手里弄过来才行…… 苏婉儿的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精光。 下午两点,林姝玉带著温初初准时出现在林霆燁的房间。 林霆燁的房间整洁得近乎一丝不苟,书籍和文件分门別类地码放整齐,桌面上摊开著几本厚重的原文书籍和笔记。他正坐在书桌后,身姿挺拔,气质温润,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边眼镜,更添了几分书卷气。 修长的手指,在桌上摆好了几本教材和稿纸,还有两支崭新的钢笔。 林姝玉拉著温初初,一脸“赴死”的表情坐下。 “哥,手下留情啊……”林姝玉双手合十,小声哀求。 林霆燁温和地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睛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认真:“放心,只要你们认真学,我不会太苛刻。”他的目光转向温初初,语气更加柔和了几分,“初初刚开始学,不用紧张,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谢谢林哥哥。”温初初乖巧道谢。 补习开始了。 林霆燁先简单测试了一下两人的基础。林姝玉好歹是正儿八经的高中生,虽然有些知识点模稜两可,但大体框架还在。而温初初,则几乎是零基础,字认得都不太全。 林霆燁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他从最简单小学基础知识开始教温初初,语速平稳,讲解清晰,还会用一些生动的例子来帮助理解。对於林姝玉,他则侧重於梳理知识脉络和讲解疑难重点。 令温初初暗暗吃惊的是,林霆燁的知识渊博得可怕。不仅仅是数理化,讲到一些地理、歷史知识时,他也能信手拈来,引经据典。甚至在纠正林姝玉一个英语单词发音时,他脱口而出的英式发音是標准的伦敦腔。 中途休息时,林姝玉瘫在石桌上哀嚎:“哥,你讲的比我们老师深多了!我感觉我脑子都快炸了!” 林霆燁给她倒了杯水,笑道:“多思考才能进步。你们老师讲的是基础,我帮你拓展一下思维,对你有好处。”他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温初初,“初初还跟得上吗?有没有哪里听不懂?” 温初初连忙坐直身体:“听得懂,林哥哥你讲得很清楚。”她说的是实话,林霆燁深入浅出的讲解方式,真的很適合零基础的学生。 温初初眼睛滴溜溜地转,跟著林姝玉一起补习,倒是一个好机会。她可以趁著这个机会,儘快跳级,她实在是不想再装傻,混在那群小萝卜头里。 原主13岁了,她可以在三年之內跳级到高二,在高中改革前考上大学,彻底离开这里,离开主角团。 “那就好。”林霆燁点点头,“学了这么久,你们也休息一下吧。” 说著起身拿起水壶给她们倒水,顺手还按下收录机,一首德国悠扬的古典乐曲从收录机中流淌而出,像一条寧静而深邃的河流,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乐曲结构严谨,旋律中带著一种理性的浪漫,是温初初很喜欢的风格。 林姝玉正揉著发酸的手腕,闻声抬起头,眨了眨眼:“哥,这又是什么曲子?听著怪不一样的。” 林霆燁將水杯轻轻放在她们面前,隨口答道:“是巴赫的布兰登堡协奏曲,一首德国巴洛克时期的作品。” 他的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温初初的心却猛地一跳,握著水杯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德语?他听得懂德语?还能准確说出曲目和时期? 这个年代,能接触到外国音乐已属不易,能如此精准辨识並说出德语原名和背景的,更是凤毛麟角。林霆燁的学识,远超她之前的想像。 林姝玉显然习惯了哥哥的博学,只是“哦”了一声,並没太在意,注意力很快又回到眼前的点心上。 温初初却忍不住偷偷打量林霆燁。他正微微侧耳听著音乐,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能穿透音符,触摸到数百年前作曲家的精魂。那种沉浸在知识海洋中的从容气度,让她莫名有些心悸。 一曲终了,林霆燁自然地按下了停止键,房间內恢復安静。 他转过身,看到温初初正望著他出神,不由温和一笑:“怎么了初初?音乐不好听?” “啊?没有没有!”温初初猛地回神,脸颊微热,慌忙低下头,“很好听……就是,没听过……”她小声补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单纯的好奇和侷促。 林霆燁走到书架旁,一边整理著刚才拿出的几本外文书,一边隨口道:“多听听就熟悉了。音乐和语言一样,接触多了,就能感受到其中的规律和美。”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温初初的目光却被他手中那几本书的封面吸引——《战爭与和平》的俄文原版、一本厚厚的英文词典,还有一本烫金法文书名的著作,她甚至瞥见桌角露出一角的日语教材…… 温初初的呼吸微微一滯。 英、法、俄、德、日……? 他到底精通多少国语言? 原书里对林霆燁的才华只是一笔带过,著重描写了他的温润如玉和最终悲剧,从未详细提过他在语言和学识上竟有如此惊人的造诣。这已经远超“优秀”的范畴,简直是天才级別! 温初初心里暗忖,这样的天赋和积累,只要给他机会和平台,必定大放异彩。可惜…… 想到他原定的结局,温初初心底那丝惋惜又冒了出来,还夹杂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样一颗璀璨的星辰,不该那么早陨落。 “休息好了吗?”林霆燁温和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我们继续?” “好了好了!”林姝玉哀嚎一声,认命地坐直身体。 温初初也赶紧收敛心神,用力点头:“好了,林哥哥。” 第41章 这机缘真的就只认苏婉儿? 接下来的补习,温初初更加专注。她不仅学得认真,更开始仔细观察林霆燁的教学方法和思维模式。她发现他极其善於构建知识体系,能將零散的知识点串联成网,逻辑清晰,层次分明。 那些她曾经遗忘过的知识逐渐被唤醒,她像一块贪婪的海绵,拼命吸收著一切。 中间遇到一道数学题,林姝玉卡壳了,咬著笔头愁眉苦脸。林霆燁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用引导的方式,用简单的例子帮她分解难题。 温初初看著听著,忽然福至心灵,大眼睛又开始忽闪忽闪,小声插了一句:“是……是不是可以把它想像成……搭积木?先找到最下面那块……” 她的话有些稚嫩,甚至比喻不算完全贴切,但却恰好点破了林姝玉陷入的思维死角。 林姝玉眼睛一亮:“对啊!先算这个部分!然后再……哇!初初你好聪明啊!” 林霆燁也有些意外地看向温初初,眼中掠过一丝讚赏:“很好的联想,化繁为简,正是这个思路。”他的笑容加深,带著鼓励,“初初很有悟性。” 温初初被他夸得耳根发热,心里却雀跃不已。她得这样一点点表现,把她学霸的天才属性表现出来,以后跳级才不会突兀。 补习结束时,夕阳的余暉已经染红了窗欞。 林姝玉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我感觉我掉了三斤头髮……” 温初初演了一下午,也有些累了,她整理著写满笔记的稿纸,放进背包,准备回家。 林霆燁看著两个女孩,失笑摇头:“今天效果很好。姝玉,你的函数部分还需要加强。初初……”他看向温初初,语气格外温和,“你的记忆力和理解力都很不错,坚持下去,很快就能赶上进度。” “谢谢林哥哥。”温初初真诚地道谢。这一下午的收穫,远超她的预期。 离开书房时,温初初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林霆燁正站在书桌前,低头看著那本摊开的俄文原著,夕阳的金光落在他清雋的侧脸和微垂的眼睫上,安静而专注,周身仿佛笼罩著一层智慧而沉静的光晕。 温初初轻轻带上房门,將那幅画面关在门后。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只依旧普通的木鐲,她终於有时间好好研究研究这个金手指了。 回到温家,温卫国因为出任务不在家,林美华带著小虎串门去了,还没有回家。 温初初立刻进了自己那间小小的杂物间,反手插上门閂,背靠著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臟依旧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微微加速跳动。 她迫不及待地掏出那只木鐲,就著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仔细打量。 入手微沉,木质细腻,深褐色的表面有著天然的木纹和岁月留下的细微划痕。雕工確实粗獷,甚至有些地方显得不够圆润。无论怎么看,这都像是一个有些年头的普通旧木鐲,实在看不出任何“金手指”该有的不凡之处。 “难道需要滴血认主?”温初初脑子里冒出这个小说里烂大街的念头。 她犹豫了一下,找出一根缝衣针,狠心在指尖扎了一下。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將血珠涂抹在木鐲表面。 血珠沿著木纹滑落,留下淡淡的痕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木鐲毫无反应,既没有发光,也没有吸收血液,更没有出现什么老爷爷或者系统提示音。 温初初:“……” 好吧,看来不是这种套路。 她不死心,又试著將鐲子凑近水杯,看看遇水有没有变化——没有。对著光照,看里面是不是有夹层——看不出。甚至尝试集中精神,在心里默念“开启”、“系统”、“空间”等关键词——脑子都快想疼了,鐲子依旧安静地躺在她手心。 折腾了半天,一无所获。 温初初有些泄气地坐在床边,捏著这只“普通”的鐲子,开始怀疑人生。 难道她记错了?这个鐲子根本就不是金手指?还是说……时机未到?需要特定的触发条件? 原书里的剧情她真的太模糊了,只记得苏婉儿凭藉一个偶然得到的古物,在医学手术上达到了惊人的精准度和领悟力,仿佛能洞察人体最细微的奥秘,但她对外只宣称是自己苦练和天赋所致。 可现在,这鐲子在她手里,就跟块死木头没两样。 温初初蹙著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鐲身。触感温润,但也就仅此而已。 是她方法不对?还是……这机缘真的就只认苏婉儿?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院子里传来林美华和小虎回来的说笑声。 温初初迅速將木鐲藏回贴身的衣袋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不能急,既然东西已经到手,总有弄清楚的一天。当务之急,是抓住眼前能抓住的机会发展自己,儘快完成跳级。 接下来的日子,温初初的生活变得异常充实。 她依旧勤勉地去村小上课,但不再完全放空自己,而是开始有意无意地在老师面前显现自己,让他们开始察觉自己的飞速进步。 而每次周末去林家补习,则成了她最大的期待和挑战。 林霆燁是一位极其出色的老师,严谨、耐心,且善於引导。他很快发现了温初初远超年龄的“悟性”和学习速度,惊讶之余,便不著痕跡地加快了她的进度,並增加了知识的深度和广度。 温初初的学习表现的如饥似渴,特別是对於德语和英语表现出异常地兴趣。 同时,她也更加留意林霆燁的一切。 他书架上不断增加的外文书籍,他偶尔在稿纸上写下的流畅外文笔记,他调试收音机时搜索国外频道时专注的侧脸…… 他就像一座深不可测的宝库,越是接近,越能感受到他那温和外表下所蕴含的惊人才华。 这样的一个人,未来怎么会因为一场意外而黯然收场?温初初越想越觉得疑点重重,那份想要改变他命运的心在悄悄扎根。 这天补习结束,林姝玉被同学叫出去玩了。温初初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林霆燁却叫住了她。 “小初,等一下。” 第42章 替苏婉儿索要鐲子 温初初停下脚步,转过身:“林哥哥,还有事吗?” 林霆燁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两本薄薄的,明显是手订的小册子,递给她。 温初初接过一看,心跳骤然加快。一本是《英语基础语法精要》,另一本竟然是《德语入门发音与常用句》!字跡工整清晰,条理分明,一看就是林霆燁亲手整理编写的。 “我看你学得很快,兴趣也广。英语方面,这本语法精要或许能帮你更快理顺结构。至於德语……”林霆燁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那天看你好像对那首曲子有点好奇,语言是通往另一种文化的钥匙,如果有兴趣,可以隨便看看,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他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分享一本普通的课外书,仿佛精通几门外语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温初初捏著那两本还带著墨香的小册子,指尖微微发烫。她抬起头,看向林霆燁,他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真诚,没有丝毫的炫耀,只有对知识的尊重和对后辈的提携。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胸腔里涌动。是感激,是震撼,或许还有一丝为他不平的酸涩。 “谢谢……谢谢林哥哥。”她声音有些发紧,將小册子紧紧抱在怀里,“我一定会认真看的!” “不著急,循序渐进就好。”林霆燁温和地点头。 离开林家,温初初回到家才发现温卫国回来了。 “大哥,你回来啦。” 温初初走进堂屋,看到风尘僕僕的温卫国正坐在桌边喝水,林美华在厨房张罗著晚饭,小虎则兴奋地围著爸爸转悠。 “初初回来了?听你嫂子说你去林家补习了?”温卫国放下水杯,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但欣慰的笑容。他对这个变得懂事上进的妹妹也表示很开心。 “嗯,霆燁哥周末都会帮我和姝玉姐补习功课。”温初初放下书包点点头,乖巧地回答。 “霆燁確实是个有学问的,你能跟著学是好事。”温卫国頷首,隨即像是想起什么,语气稍微严肃了些,“对了,刚才我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碰到婉儿那丫头了。” 温初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哦?她怎么了?” “她特意叫住我……”温卫国皱了皱眉,瞟了眼厨房里的林美华,说话吞吞吐吐的,绕了半天圈子才说,“听说你前段时间在供销社买了个旧木鐲子?” 果然来了!温初初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是啊,看著挺別致的,就买了。怎么了?” “她说……那鐲子好像是她一个什么远房亲戚家以前流出去的老物件,对她家有点特殊意义。”温卫国复述著,语气里带著些不確信,“她问我,能不能请你割爱让给她?她说她愿意出双倍,不,三倍的价钱补偿你。” 温初初还没说话,旁边的林美华先不乐意了:“哎呦,这话说的!供销社里买东西,谁买了就是谁的,哪有过后又来討要的道理?还特殊意义,真要有那么要紧,当初怎么不自己去买?我看那苏婉儿平时挺懂礼一孩子,怎么尽办这糊涂事?” 小虎也在一旁插嘴:“就是!姑姑买的鐲子!不给她!” 温初初看向温卫国,清晰又坚定地说:“大哥,鐲子我很喜欢,不想让给別人。而且,婉儿姐姐说的话也未必是真的。如果真是她家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流落到供销社的旧货筐里,又怎么会等到我买了才想起来要?” 温卫国也觉得苏婉儿这请求有些突兀和不合情理,但想到苏心怡……苏婉儿平时也温婉乖巧,忍不住还是打算帮她说几句。 “话是这么说,但……” “对了,大哥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和嫂子。” 温初初在温卫国开口前打断他。 “什么事呀?” 林美华端著菜走出来,剜了一眼温卫国,开口问道。 温初初笑著进厨房帮忙端饭菜,“多亏了这三个月霆燁哥的补习,老师说我可以参加跳级考试了!” “什么?”温卫国猛地站起身,差点打翻桌上的水杯,“跳级考试?” 林美华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进锅里,她也顾不上捡,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温初初面前:“初初,你说的是真的?老师真这么说?” 小虎虽然不太明白跳级的意义,但也跟著蹦跳起来:“姑姑好厉害!” 温初初將饭菜摆上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嗯!今天班主任亲自跟我说的,说我这三个月进步神速,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参加跳级考试。嫂子,我问过霆燁哥了,他说我可以直接跳级到五年级,明年中考进入初中。” “哎哟!那可真是太好了!”林美华激动得直拍手,“初初真是出息了!从一年级跳到五年级,就是霆燁都没有这么厉害,这得省下多少学费啊!” 她转头瞪向温卫国,“听见没?初初要跳级!这可是天大的好事,那些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事,少拿来烦她!烦我们!” 温初初状似害羞靦腆地低下头,“这也是霆燁哥教的好。” 温卫国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抬头看向温初初。 依旧单薄干瘦地身材,但脸颊已经很明显地长了肉,不像刚来的时候双颊凹陷,一副骷髏的样子。甚至蜡黄的小脸也开始露出粉白的光彩,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那里面盛著的不再是过去的怯懦、茫然与死寂,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璀璨自信的光彩。 这真的是他的妹妹温小丫吗?一个人真的会在这短短的时间发生这么大的改变吗? 第43章 和天道爭夺神器 因为跳级考试的事,鐲子的事暂时过去了。她详细说了老师的评价和林霆燁的建议,一家人围著饭桌,气氛热烈地討论起跳级考试的准备来,之前的插曲仿佛从未发生。 晚饭后,温初初回到自己房间,小心翼翼地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古朴的木鐲。就著昏黄的灯光,她再次仔细摩挲观察。 上次试了滴血没用,也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的开启方法,本来想著慢慢摸索的,但现在苏婉儿已经在攛掇温卫国来索要了。 按照温卫国对苏心怡的態度,这鐲子,她可不一定保得住。 既然如此……那就放心大胆地试了。 “噌!”温初初掏出一把菜刀,这是她刚刚在厨房里拿的。 哼!她看这鐲子和送她穿书的贼老天一样,都是吃硬不吃软的货!老娘今天就让你看看,老娘的硬手段! 温初初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菜刀的木柄。昏黄的煤油灯下,刀刃反射出一点寒光,映照著她坚定甚至带著几分狠劲的眼神。 她將木鐲平放在桌上垫著的旧布上,滴血认主不行,那就试试“暴力破解”! “我就不信了,一个木头鐲子还能硬过菜刀!”她低声嘟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对冥冥中操控她命运的力量宣战。 她瞄准鐲子看似最脆弱的一处接口,高高举起菜刀,用力劈了下去! “鐺!” 一声脆响,並非木头被劈开的闷声,反倒是金铁交击的锐鸣!巨大的反震力顺著刀柄传来,震得温初初虎口发麻,菜刀差点脱手飞出去。 她惊疑不定地定睛看去,只见那古朴的木鐲依旧完好无损地躺在桌上,甚至连一丝劈砍的痕跡都没有留下。反倒是她那把豁口的旧菜刀,刀刃上似乎又多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这……这怎么可能?”温初初难以置信地拿起鐲子,触手依旧是温润的木质感,刚才那声脆响和反震力却真实得不容置疑。这绝不是普通木头! 她不死心,又用力砍了几下,砍得她手腕发麻,那木鐲依旧岿然不动,仿佛在无声地嘲笑著她的徒劳。 折腾得满头大汗,温初初终於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瞪著那油盐不进的破鐲子,一股邪火直衝头顶。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贼老天!玩我是吧?!”她气得胸口起伏,一把將鐲子摔在桌上(当然,依旧毫髮无伤),“给了个金手指还不让用!非得等那个苏婉儿来抢走才行?我偏不!” 她焦躁地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 哼哼!好得很!砍不动是吧?我把它烧成灰,撵成粉!用尽一切办法毁了它,老娘用不了,谁也不许用! 於是温初初拿起木鐲就要放到油灯上去烤,谁知她刚有动作,漆黑的夜空突然响起几声雷鸣,那声音就像一道道刀刃般,扎进温初初的大脑里。 剧烈的头痛如同潮水般袭来,温初初眼前一黑,手中的木鐲和菜刀同时脱手掉落。 菜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而那木鐲却在她脚边滚了两圈,安然无恙。 雷鸣声来得突兀,去得也快,仿佛只是夏日里一场毫无预兆的阵雨前奏。但温初初却捂著刺痛的额头,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那痛楚並非持续不断,而是一种尖锐的、带著强烈警告意味的衝击。 她扶著桌子边缘,大口喘著气,心臟怦怦直跳。 这不是巧合。 这绝对不是巧合! 贼老天在阻止她!它不允许她毁掉这个鐲子! 一股巨大的憋屈和愤怒涌上心头,几乎要將她淹没。 凭什么?她吐槽两句,它就噎死她,把她送到这个鬼地方卑微求生。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可以逆天改命的神器,又不许她用。 好!好!好!那就同归於尽吧,你想弄死我,我就毁了你亲闺女的神器! 想著温初初再度拿起木鐲往油灯的火焰上送去。这一次,她几乎是带著一种自毁般的决绝。 与此同时,窗外的夜空再次毫无徵兆地响起一声炸雷! “轰咔——!” 这一次的雷声远比上次更加猛烈、更加接近,仿佛就在屋顶炸开。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整个小屋,映出温初初苍白而执拗的脸。 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剧痛猛地攥住了她的头颅,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太阳穴狠狠刺入,疯狂搅动。 可她还是咬紧牙齿,一定要烧了木鐲。鲜血沿著嘴角流出,往日清澈明亮的双眼闪烁著不肯屈服的执拗。 温初初感到自己的意识在剧痛中开始模糊,耳边嗡鸣不止,连胸口都剧烈地绞痛起来。但那簇跳动的火焰和手中坚不可摧的木鐲却在她视野里异常清晰。 就在她全身彻骨绞痛,快要失去意识时,一股强烈的腥甜从喉咙呕出,些许血液飞溅在火光里。被火焰舔舐著古朴的木鐲表面,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並非木头燃烧的声音,倒像是某种能量在轻微爆裂。 温初初甚至来不及痛呼,眼前便是一片漆黑,伴隨著剧烈的耳鸣和噁心感,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手中的木鐲也再次脱手,“啪嗒”一声落在脚边的地面上…… 第44章 良田大別墅变毛胚草甸子 温初初是在被一阵温暖的风中被唤醒的,她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一片蔚蓝的天空和身下柔软的草地,鼻尖是泥土和花草树木的芬芳。 大脑里一片空白,隨后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砍不坏烧不著的破鐲子、还有那撕心裂肺的头痛和惊天动地的炸雷…… 她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额头。不痛了?身上也没有任何不適,仿佛那可怕的痛苦只是一场噩梦。 但下一秒,她的目光凝固了。 周围不再是她那间狭小昏暗的房间。 她正坐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柔软草地上,青草嫩绿,带著晶莹的露珠。远处是朦朧的雾气,看不清边界。头顶是蔚蓝的天空,没有太阳,却散发著温暖柔和的光亮,空气清新得不可思议,每呼吸一口都让人心旷神怡。 这是哪里?天堂?地府?还是……又穿越了? 温初初茫然四顾,心跳如鼓。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罪魁祸首——那只古朴的木鐲,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身边的草地上,看上去依旧那么不起眼。 她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润的木料。 就在接触的一剎那,一颗绿色的嫩芽竟毫无徵兆地从鐲子表面探出头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生长,眨眼间便绽开两片翡翠般剔透的叶子,轻轻摇曳,散发出勃勃生机。 温初初猛地想要缩回手,那嫩芽仿佛有生命一般,迅速爬上她的手臂。 温初初跳起来疯狂挣扎,想要把身上的藤蔓甩掉。但那翠绿的藤蔓却异常灵活,非但没有被甩脱,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沿著她的手臂温柔而坚定地缠绕而上。它並没有带来束缚的紧勒感,反而是一种奇异的、清凉又温润的触感,所过之处,因先前挣扎和恐惧而紧绷的肌肉竟奇蹟般地鬆弛下来。 更令人惊异的是,藤蔓上迅速绽放出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散发出一种寧静悠远的清香,让她狂跳的心臟不由自主地平復。 “这……”温初初停下徒劳的挣扎,怔怔地看著手臂上这超自然的一幕。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却又带著某种古老空灵气息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別怕…契约者…吾不会伤害你……” 温初初浑身一僵,猛地看向手臂上的藤蔓,又看向地上那只木鐲:“是…是你在说话?” “是吾…”那声音似乎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欣慰,“多谢…汝之血与不屈意志…结合烈焰灼烧…终破外层封印…助吾甦醒…” 血?烈焰?温初初想起自己呕出的鲜血溅在了被火烤的鐲子上,还有那几乎將她撕裂的剧痛和雷鸣。 “是贼老天…是天道在阻止你甦醒?”她瞬间明悟。 “天道…不容吾存…”木鐲之灵,或者说这藤蔓之灵的声音带著一丝深深的忌惮与恨意,“然汝以凡人之躯,强抗天威…意志之坚,引动吾本源生机…里应外合…方爭得一线生机…” 温初初听得心神激盪。所以,她最后那不要命的疯狂,竟然阴差阳错地成功了?她不是在毁灭,而是在帮助它破除封印? “那天雷……” “是天罚…亦是警告。”灵语带讚许,“然汝未退…竟替吾承受大半…契约者,汝甚悍…” 温初初:“……”谢谢夸奖哦。 原来那头痛欲裂、呕心沥血的感觉是在替它扛雷?这金手指的激活代价也太惨烈了点! “此处是何地?”温初初学著它讲话,打量著这片奇异的空间。 “此乃『须弥境』…吾之本体所化空间…”灵的声音带著一丝自豪,“然受损甚重…十不存一…昔日乃沃野万里、灵泉淙淙、仙株遍地的洞天福地…今只得这方草甸…” “十不存一?耶?不对哇!书里可说了女主得到这个神器,有灵泉美容,有良田种地,还有知识宝库,让她成为救死扶伤的神医嗒。咋的?到我这儿就十不存一了?什么意思哦?” 温初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瞪著那根还在她手臂上愜意摇曳的嫩芽,一股被坑了的憋闷感油然而生。 “什么意思?!”她几乎是在脑子里咆哮,“你的意思是,苏婉儿来用,就是灵泉良田大別墅,到我这儿就变成毛坯草甸子了?!贼老天偏心眼,连你这破鐲子也看人下菜碟?!” 嫩芽似乎瑟缩了一下,那空灵稚嫩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委屈和急切:“非是如此!契约者,息怒…天道压制,封印顽固…若无汝以血魂意志硬抗天罚,强启一丝缝隙,吾仍沉睡…境域萎缩,乃天道持续侵蚀之果,非吾本愿…汝能见此地,已是奇蹟…” 它的声音断断续续,显得十分虚弱,仿佛刚才那番沟通消耗了它极大的能量。 温初初愣住了。 所以…不是鐲子偏心,而是它本身也残了、弱了,差点就彻底没了?而她刚才那番不要命的操作,相当於把一个即將彻底格式化的硬碟,勉强抢救回了一个小小的分区? 这么一想,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合著她拼死拼活,就从天道嘴里抢下来这么点残羹剩饭? “哼!还是不公平!” 第45章 多了个吞金兽 “汝莫气馁……”嫩芽轻轻摇曳,仿佛在努力传达更多信息:“境域虽残,根基犹在…须弥境之妙,在於成长…昔日荣光,皆赖歷代主人以心力、以灵气滋养復甦…汝既为契约者,亦可…” “成长?怎么成长?”温初初捕捉到关键词,急忙追问,“需要我做什么?你刚才说的『心力』、『灵气』又是什么?还有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声音变得更加微弱,断断续续:“吾名归元……灵气…乃天地本源之力…此间稀薄…近乎於无…心力…乃汝之精神意念…亦可…滋养…然…吾太虚弱…需…需…” 声音渐渐低不可闻,手臂上的藤蔓与小白花也迅速变得透明,最终在温初初的锁骨处留下一朵梨花印记。而那只古朴的木鐲就仿佛失去了生机的枯木一般,变得灰扑扑的,静静躺在她手边。 “归元?小归?小元!”温初初连忙在心里呼唤,又低头摸了摸锁骨上那枚若隱若现的梨花印记,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得,看来这“残羹剩饭”不仅地盘缩水,连“客服”都能源不足,隨时会掉线。 她嘆了口气,认命地捡起那只变得毫不起眼的木鐲。她尝试著集中精神,想著“出去”,眼前景物瞬间模糊,又是一阵轻微的眩晕感,再定睛时,她已经回到了自己那间狭小昏暗的房间。 煤油灯还在桌上摇曳,菜刀也还躺在地上,窗外夜色沉沉,寂静无声,仿佛之前的惊天动地都只是发生在她脑海里的幻象。 但锁骨处隱隱的温热感,手心里触感真实的木鐲,以及脑海中清晰无比的“须弥境”和“归元”的存在,都告诉她那不是梦。 她真的从贼老天手里,虎口拔牙般抢下了一个残破的金手指。 “成长……心力……灵气……”温初初喃喃自语,反覆琢磨著归元消失前的话。灵气这东西,听起来就很玄乎,这个世界似乎並没有?那暂时指望不上。心力,精神意念?这又该怎么用? 她放下手里的木鐲,心念再次一动:“进去。” 眩晕感再次袭来,她又站在了那片柔软的草甸上,蓝天、绿草、朦朧的雾气,空气清新得让人沉醉。 “出来。” 又回到了房间。 来回试了几次,除了稍微有点头晕之外,並无其他不適。进出这个残破的须弥境,似乎消耗的就是所谓的“心力”? 温初初来了兴致。她拿起桌上半杯凉开水,心念集中:“收进去!” 手里一空,杯子凭空消失了! 她又试著触碰桌子,想著收进去,桌子也不见了! 哇!温初初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她迫不及待地再次进入须弥境。 果然,那张旧桌子和半杯水就安安静静地放在草地中央,与这片静謐的空间显得有那么一丝格格不入,却又无比真实。 “真的可以!”她绕著桌子转了一圈,心里乐开了花。虽然空间残破了,但这基础的储物功能,看起来还是好用的!这简直是居家旅行、闷声发財的必备神器啊! 她退出空间,又开始尝试。茶杯、书本、枕头……她把自己房间里不太起眼的小物件挨个试了一遍,全都成功收了进去。而且她发现,將东西收进取出,似乎比单纯进出空间更耗费精神,几次下来,她感到了很明显的疲惫,太阳穴隱隱发胀。 “这大概就是归元说的『心力』消耗吧。”她揉著额头。 温初初看了眼桌上的木鐲,摸了摸锁骨上的梨花印记,这是她和须弥境、和归元之间的联繫,只要这个在,鐲子就算被拿走,对方大概也无法使用……吧? 唉!温初初疲惫地躺在自己的小破床上,发出咯吱一声。 这金手指算是从贼老天和它亲闺女手里硬生生抢回来了!哪怕它现在只是个毛坯房,哪怕它还需要她付出更多去装修,但產权是她的了! 只是这个严重缩水、嗷嗷待哺的“残次品”,还得她想办法去“餵养”它。 温初初又有些emo了…… 她自己还挣扎在温饱线上,天天装傻扮呆混口饭吃,现在倒好,凭空多了个“吞金兽”(虽然它可能不要金,但要更玄乎的“灵气”和“心力”)。 温初初长嘆一声,翻身抱著被子睡过去…… 唉……这想要好好活下去的路,还长著呢! 第46章 拦路?打脸! 听著广播里的起床號,林美华敲了敲昏涨的脑袋,带著小虎出了房门。 客厅里温初初已经摆好了早饭,“嫂子,早饭好了,洗漱一下就可以吃了。” “嗯。”林美华没有精神地应答一声,抬眼一看,发现温初初也掛著一双黑眼圈。“初初,你昨天是不是也没有睡好?我看你失眠比我还严重呢。” “啊?”温初初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眶下方。何止是没睡好,她几乎是彻夜未眠。 “嗯,可能是想著跳级考试,有点紧张,没睡踏实。”温初初含糊地应道,赶紧转身去给小虎盛粥。 林美华不疑有他,只当小姑子是因著学业的事忐忑,一边给小虎拧毛巾擦脸一边说:“別太紧张,你老师和霆燁都说你行,那你肯定就行。放宽心,好好考。” “我知道的,嫂子。”温初初点点头,將粥碗放到小虎面前。 早饭桌上,气氛比昨晚稍微平静了些,但温卫国眉宇间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温初初知道,他心里还惦记著苏婉儿那个“割爱”的请求。他看重苏心怡,爱屋及乌对苏婉儿便多了一份照顾的心思。 果然,吃完饭,温卫国磨蹭著没立刻去营里,看了眼在厨房忙碌的林美华,低声对正要收拾碗筷的温初初说:“初初,那个鐲子……婉儿她……” “大哥,”温初初停下动作,抬眼直视温卫国,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鐲子我是不会让的。那是我的东西,我喜欢,不愿意让给別人,谁都不能勉强我。还是说苏家姐姐想要强要,逼迫我?” “这……这怎么就是强要和逼迫了呢?”温卫国被温初初的话噎了一下,脸色有些尷尬,“婉儿那孩子也是好声好气地商量,说是有特殊意义,愿意补偿……” “大哥,”温初初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已经连续几次表明我的態度了,再说下去就不好了。今天我要去学校交跳级申请,就先走了。” 温初初说完,不再看温卫国纠结的脸色,利落地收拾好碗筷,背起书包就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带著凉意,温初初拉了拉身上的外套,脑子里开始有计较。 看来这温卫国家的饭,她是吃不长久了。 温卫国顾虑著苏心怡,对於帮苏婉儿討要木鐲的事肯定不会完。自己还没有確定现在木鐲是不是没用了,拒绝次数多了,肯定会让温卫国恼怒,林美华不一定会为自己这个小姑子出头。她得给自己找条后路了。 温初初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外套。 好在自己也不是全然没有准备,跟著林姝玉一起投了几次小说给杂誌社,挣了些稿费。虽然不多,但至少不会让她毫无依撑。 而且跳级考试完成,她就是五年级学生了,明年中考考到县城的初中去,可以申请住校。没有军区家属院的关注,她也能放下约束进行投稿,稿费自然会更多,生活支撑不会是问题。后续她进一步地跳级考高中,节约时间,在高中改革前考上大学,她就能彻底离开主角团,脱离剧情,然后天高任她飞了! 清晨的凉意透过单薄的外套渗进来,温初初却不觉得冷。她快步走在军区家属院的林荫道上,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 快到学校了,上学的学生多,送学生上学的家长也多。 温初初跟隨著学生流向校门口走去,却不想被人拉住了胳膊。 温初初皱眉回头,就看见苏婉儿那张清丽温婉却满含算计和急迫的脸。 “初初妹妹,早上好,这是上学去呢?” “不然呢?进学校不是上学?去干嘛呢?去打架吗?”温初初面无表情地瞟了眼苏婉儿,接著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小军身上。 小军察觉到温初初的目光,立刻心虚害怕地藏到苏婉儿身后。 对上温初初他真的是怕了! 之前温叔叔因为不能再明面上给妈妈钱了,家里的伙食一下子差了不少。听著妈妈每天咒骂温初初和林美华,他的心里也开始恨起两人来了。 如果不是她们,温叔叔不会不给他们钱,家里的日子不会变差,妈妈不会生气,他也不会买不了那么多好玩的玩具。林美华是大人,他不敢,温初初这个乾瘦地像几岁孩子的人他还欺负不了吗? 於是小军找了好几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在回家的路上拦住了温初初,他以为人多势眾,一定能给温初初一个教训。谁知温初初不仅没被嚇到,反而…… 小军只要想到当初温初初威胁他们几个的话,就忍不住浑身打颤,双手抓紧了小姨的衣角。 温初初看见小军那个怂样,心里冷笑一声。几个小屁孩,真当自己是原主那个好欺负的主。 不过用小黑嚇唬几句,就嚇得屁滚尿流,连状都不敢告。 苏婉儿被温初初这不冷不热的態度噎了一下,心里暗骂,脸上却努力维持著温柔的笑意:“初初妹妹,说话可真风趣。其实我是特意来等你的,关於那个鐲子……” 就知道是因为鐲子!玛德!心烦! 既然你这么拦路,就別怪我要打脸了! “鐲子的事,我昨晚和今天早上已经跟我大哥说得很清楚了。”温初初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在周围嘈杂的送学人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是我的东西,我不让。苏婉儿同志,请你不要再为此事纠缠我大哥,更不要来学校门口堵我。影响不好。” 周围已经有送孩子的家长和上学的学生好奇地看过来。苏婉儿脸上有些掛不住,她没想到温初初在公开场合也这么不给她面子。 “初初妹妹,话不能这么说……”苏婉儿挤出两分委屈,“那鐲子对我们姐妹俩真的很重要,特別是我姐姐身体不好,就念著这点旧物……” “她念著旧物,我就得割爱?”温初初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这是哪里的道理?婉儿姐姐,老师都说了,现在是新社会了,不兴强取豪夺那一套。你要是真为你姐姐好,不如多劝她想开点,或者去找个差不多的买一个,而不是盯著別人的东西不放。”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故意提高了些音量:“再说了,你一个大人,为了个鐲子,三番两次来找我一个小孩子討要,甚至追到学校门口来。知道的说是你心疼姐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苏家欺负我这个小孩呢。可得注意点影响啊!” 这话可谓戳中了苏婉儿的痛处,重生以来她最在乎脸面。她的脸瞬间涨红,又气又急:“温小丫!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第47章 阴差阳错躲过风暴 “我说的是事实啊。”温初初甩开她还抓著自己胳膊的手,“婉儿姐姐,我还要去交跳级申请,就先进去了。” 说完,她看也不看苏婉儿青红交错的脸色,以及躲在她身后嚇得头都不敢抬的小军,转身就快步走进了学校大门,留下苏婉儿在原地,感受著周围人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温初初走进校园,將身后的纷扰隔绝在外,心里却没有丝毫轻鬆。 苏婉儿能堵到学校门口,说明她为了鐲子已经有些不顾脸面了。今天自己虽然让她没脸,但恐怕会更激怒她。温卫国那边……估计很快也会知道。 必须加快速度了。 她摸了摸书包里已经写好的跳级申请和这段时间积攒的稿费,眼神更加坚定。 交完申请,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温初初遇到了张老师。张素英知道她交了跳级申请非常开心,勉励了她几句,並告诉她跳级考试安排在下周。 温初初感激地点头致谢。 一整天,温初初表面上表现地比以往更加专注地学习,同时心里不断盘算著后续的计划。下午她用身体不舒服的缘由,离开了学校。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镇上的邮局,將最近写好的又一篇短篇小说稿件寄了出去。看著工作人员盖上邮戳,她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这是她目前唯一能自主掌控的经济来源。 揣好匯款单的凭证,温初初才往家走。她故意放慢了脚步,在心里预演著晚上可能面对的情况。 谁知到家,迎接的不是温卫国的质问而是林姝玉的哭声。 推开门看著林姝玉正倒在林美华的怀里大哭,小虎趴在她的大腿上眼泪汪汪地安慰,而温卫国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神情纠结想说什么,张了几次嘴看著林姝玉大哭的样子,又重新咽下去。 嗯?这是啥情况啊? 听到开门声,林姝玉转过头看见温初初回来了,停止了哭声,抽噎著愤怒开口。 “温初初,我告诉你。那个木鐲谁来问你要给苏婉儿,你都不许给!听见没有!”林姝玉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却说得斩钉截铁。 温初初被这突如其来的支持搞得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我……我本来也没打算给。” 听到温初初的回答,林姝玉抽噎了一下鼻子,又转头看向温卫国。 “还有你,你再帮苏家姐妹俩出头,我就不认你这个姐夫了!” 林姝玉这带著哭腔却异常坚决的宣言,让屋內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温卫国脸上的纠结变成了震惊和愤怒,他的嘴抿地笔直。 “姝玉,你这话说的……太过分了!你和婉儿有误会,可以好好说……” “好好说什么?!”林姝玉猛地从林美华怀里抬起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里面掺杂了更多的愤怒和委屈,“你知道那个苏心怡在大院里怎么说我姐的吗!说我姐小肚鸡肠看不惯你资助她这个战友遗孀,说她家小军因为没有钱,读书都买不了新书包,新衣服,说小丫也跟著看不起她们姐妹,抢了她妹妹的手鐲!” “就算她说错了什么,那……你也不能推人啊,她一个弱女子哪能经得起你的推搡。而且她也不一定就是你说的那样,估计是你听差了,误解了……” 温卫国为苏心怡开脱的话,彻底惹炸了林姝玉。她气得浑身发抖,直接不管不顾地开口输出。 “误解?!我亲耳听见的!就在大院门口,一群人围著听她哭诉!她说我姐是心眼小,想的多。话里话外都透著,我姐曲解你和她的关係,仗著是营长夫人就欺压她们孤儿寡母!说小丫是『白眼狼』,戴著她家的传家宝耀武扬威!我气不过上去跟她理论,她倒好,柔弱得跟风一吹就倒似的,我就轻轻碰了她一下,她就摔在地上,哭得更凶了!倒成了我的不是了!你到底和谁是一家人?!” 林姝玉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顾不上擦。 “还有那个苏婉儿,衝过来什么情况都不去了解,抱著她姐就控诉我,还让沉舟哥误会我!这么多年,沉舟哥从来没有用那么重的语气说过我!他还……还说我……刁蛮任性……不可理喻……” 想到顾沉舟凶她的话,林姝玉的哭声更加淒楚,仿佛要將心肺都呕出来。“他为了苏婉儿那样说我……他怎么可以那样说我……” 林美华心疼地拍著妹妹的背,脸色也沉了下来。她看向温卫国,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卫国,苏家姐妹的事,你到底知不知道她们在外面这样编排我们家?姝玉虽然性子急,但从不撒谎!” 温卫国被妻子质问,脸上有些掛不住,但仍旧试图辩解:“心怡她……应该不会这么说……” 话还没有说完,林美华的眼神已经变得特別冰冷,温卫国连忙改口。 “即使……说了,可能只是一时糊涂,说了些糊涂话。她男人没了,带著孩子不容易,心里有怨气也是难免的……我们应该多体谅……” “体谅?体谅她到处说我小肚鸡肠?体谅纵容她欺负姝玉?还是体谅她妹妹堵在学校门口逼小丫让出鐲子?”林美华的声音拔高,带著压抑的怒火,“温卫国,你到底是我的丈夫,姝玉的姐夫,还是她苏心怡的什么人?!” 这话太重了,温卫国的脸瞬间白了:“美华!你胡说什么!我当然是……” “是什么?”林美华打断他,眼圈也红了,“你看看这个家!因为你所谓的『照顾』,闹成什么样子了?姝玉和顾团长的关係变坏,我在大院里都快成笑话了!你口口声声战友遗孀不容易,那我们呢?我们就容易吗?小虎还这么小……” 小虎看到妈妈哭了,也跟著哇哇大哭起来,扑进林美华怀里。 温初初站在门口,看著这混乱的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她没想到林姝玉的爆发,竟然阴差阳错地让她躲过了一场风暴。 第48章 迎著寒风,做树洞 温卫国此刻的注意力完全被妻子和小姨子的怒火以及苏心怡背后嚼舌根的事情吸引了过去,那鐲子的事,暂时被搁置了。 温卫国看著痛哭的小姨子、愤怒落泪的妻子和嚇坏了的儿子,再硬的心肠也软了,再多的“战友情谊”和“爱屋及乌”也得先放一放。 他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想去安抚林美华,却被她侧身避开。 “美华,姝玉,你们別哭,別哭啊……小虎,乖,不哭……”温卫国声音乾涩,充满了无力感,“我……我不知道苏心怡她会在外面说这些混帐话!我要是知道,我肯定……” “你肯定怎么样?你去说她?还是像现在这样,觉得她只是『一时糊涂』?”林美华抬起泪眼,语气里充满了失望,“卫国,我不是不让你帮衬战友家属,但帮衬也得有个限度,有个分寸!现在弄得我们家宅不寧,外人看笑话,这就是你想看到的?你这身军装是不是不想要了!” “我当然不是!”温卫国急声道,“我……我明天就去找她说清楚!让她以后不要再乱说话!也会跟顾团长解释,姝玉不是故意的,是苏心怡先……” “不用你解释!”林姝玉猛地抬头,哽咽著却倔强地说,“沉舟哥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反正……反正他只相信那个苏婉儿!我討厌他!我再也不要喜欢他了!”说著,又伏在林美华肩上伤心地哭起来,只是这次的哭声里,多了几分少女心碎的绝望。 温初初默默走到桌边,给林姝玉倒了杯温水,又拿起毛巾递给林美华。 林美华接过毛巾,先给妹妹擦了擦脸,又给自己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情绪。她看向温卫国,语气疲惫却坚定:“卫国,话我今天搁这儿。以后,关於苏家姐妹的任何事,尤其是涉及到我们家、涉及到小丫和姝玉的,我希望你能多想想我们,而不是一味地偏袒外人。如果你做不到,那这个家……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意思。” 这话里的重量让温卫国心头巨震,他脸色发白,连忙保证:“美华,你別这么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了!以后我一定注意,一定先顾著咱们家!” 这场家庭风暴暂时以温卫国的退让和保证告一段落。 晚上,气氛依旧压抑沉闷。林美华哄睡了小虎,自己也疲惫不堪。温卫国则是坐立难安,满脸懊悔。 林姝玉哭累了,拉著温初初在初冬的夜晚,坐在院子里冰凉的石头台阶上。夜风带著寒意,吹得她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望著天上疏朗的星星,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小初,”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一种温初初从未听过的茫然和破碎,“我喜欢他……喜欢了整整十七年。” 温初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將自己身上的外套裹得更紧。 “我好难受啊……” 林姝玉又开始呜咽,她身边的温初初心里也开始呜咽。 我也好难受啊!今天晚上自己都没有吃饱,晚上这么冷,还要在这儿陪著吹风。 温初初望著天上稀疏的星子,感觉自己的胃在寒风中缩成一团。她悄悄按了按有些空的腹部,那里正发出微弱的抗议。林姝玉沉浸在心碎的悲伤中,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 “从我记事起,大人们就说我是他的小新娘,等我们长大就会结婚的……”林姝玉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夜风吹得支离破碎,“我信了……所以我就再也没看过別人一眼...” 温初初裹紧外套,牙齿轻轻打颤。她想起厨房里应该还有半个馒头,若是能就著热水吃下去,至少能抵挡些许寒意。 “他说我刁蛮任性...”林姝玉突然抓住温初初的手臂,用力摇著,“我只是看不惯苏婉儿那副虚偽的样子!他为什么就不明白?我为他付出了多少啊!他喜欢温婉的,我就不跑出去玩了。” 温初初的手臂被林姝玉攥得生疼,夜风似乎更冷了,她甚至能感觉到胃部因为飢饿而微微抽搐。但她没有抽回手,只是安静地听著,做一个沉默的树洞。 “他说救死扶伤的医生值得尊重,我就放弃自己喜欢的文科,读了理科……”林姝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浓重的自嘲和苦涩,“可你看现在,他身边站著的是谁?是那个会写几首酸诗、动不动就眼圈发红的苏婉儿!我做的这些……算什么?我从小就渴望嫁给他的心愿,是不是特別可笑?” 温初初终於轻轻嘆了口气,夜雾在她面前凝成一团白气。 “姝玉姐,”她声音很轻,似乎怕惊扰了这深夜的静謐,“不可笑。真心喜欢一个人,为之努力,从来就不可笑。” 林姝玉的哭声顿了顿,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只是,”温初初继续道,目光也投向那寂寥的星空,仿佛在对自己说,“有时候,我们付出的,未必是对方想要的。或者,他想要的,和我们能给的,不一样。” 林姝玉沉默了,只有压抑的抽噎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微弱地响著。 “而且,”温初初感觉自己的鼻子都快冻僵了,她实在很想回屋,“顾团长他……或许並不是因为苏婉儿本身有多好才相信她。”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是因为什么?”林姝玉猛地抬头,泪眼朦朧地看著她。 “可能是因为,苏婉儿和她姐姐,很懂得如何示弱,如何让自己看起来才是受委屈、需要被保护的那一方。”温初初斟酌著词句,她不想火上浇油,但也希望林姝玉能看清一点,“大多数人,尤其是男人,很容易先同情看起来弱小无助的人。你也说了,苏心怡在大院里哭诉,苏婉儿在学校门口被我『欺负』,她们总是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 林姝玉怔住了,似乎在消化这些话。她想起苏心怡那柔弱无依的哭泣,想起苏婉儿那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眼神,再想想自己,永远是衝上去理论、大声爭辩、甚至忍不住动手的那一个。对比之下,谁更像“欺负人”的那一方,一目了然。 “所以……我就活该被误会吗?因为我不会哭?不会装可怜?”林姝玉的声音里带著不甘和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 “不是活该。”温初初摇摇头,感觉再坐下去自己明天肯定要感冒,“只是……我们可以换种方式。既然知道她们用的是这种方法,那我们就不掉进同一个坑里。比谁更可怜、更会哭,姝玉姐你肯定比不过她们姐妹的专业水准。” 林姝玉被“专业水准”这个词噎了一下,一时忘了哭。 “那……那我该怎么办?难道就任由她们胡说八道,败坏我姐和你的名声?我就活该被沉舟哥骂?”她还是意难平。 温初初终於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姝玉姐,名声不是哭来的,也不是爭辩来的。是做出来的,也是……有选择地让人看到的。嫂子为人怎么样,大院里的人天长日久总会看清楚。至於我,我更不在乎她们说什么。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並且要让自己变得更好,好到她们的閒言碎语根本伤不到我们分毫。” 她顿了顿,看著林姝玉红肿的眼睛,终於说出了最想说的话:“而且,为一个因为別人装可怜骗了他就轻易责怪你的人,伤心成这样,饿著肚子吹冷风,真的值得吗?” “饿著肚子?”林姝玉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她这才注意到温初初脸色有些发白,嘴唇都有些紫了,一直在微微发抖。她立刻感到一阵愧疚,“小初你……你没吃饱?很冷吗?怎么不早说!” 温初初心里默默点头:终於发现了啊! “我还好……”她嘴上还是客气了一下。 “好什么好!手这么冰!”林姝玉抓住她的手,被那冰凉的温度惊了一下,顿时,失恋的痛苦仿佛被这具体的、需要她照顾的现实冲淡了一些。她猛地站起来,也因为起得太猛而晃了一下,“走,回屋!我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给你热点!” 她拉著温初初冰凉的手往屋里走,语气虽然还带著哭过的沙哑,却多了几分往常的活力。 “该死的苏家姐妹,害得我差点把我家小初冻坏饿坏!这事没完!但我才不像她们那么蠢,只会哭!初初你说得对,我得换个法子!” 温初初任由她拉著,感受著从林姝玉手里传来的微弱暖意,心里终於鬆了口气。 第49章 「离別盛宴」 苏心怡把饭菜放到苏婉儿面前,看著她低头阴鬱沉默的样子,嘆了口气。 “就一定要那个木鐲,我都去供销社问过了,就一个普普通通一块二毛钱的东西,值得你这么惦记?还让我故意和林姝玉那丫头吵一架,结果木鐲没要回来,连温卫国现在都生我气了。” 苏婉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尖利:“普通?一块二毛钱?姐,你根本什么都不懂!那不是钱的事!” 她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还不是你没用,你不是只要你开口,温卫国肯定听你的话,让温小丫乖乖地把鐲子送过来吗?!现在呢?都过去多少天了,鐲子还不是没有拿回来!” 苏心怡看著妹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烦躁。她何尝不气?温卫国那天破天荒地没给她好脸色,只硬邦邦地扔下一句“以后注意影响,別在外面胡说八道”,就匆匆走了。她在院里那些老婶子面前辛苦维持的柔弱形象,被林姝玉那一闹,差点崩盘。 “行了行了,难过有什么用?”苏心怡没好气地递过手帕,“温卫国那边,我慢慢再哄。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心软,念旧情,过几天等我『病』一场,他肯定又得巴巴地跑来关心。到时候我再提提小军的学费、你的鐲子,他肯定都会答应的。” 苏婉儿却一把推开她的手帕,眼神里透著一股与她年龄不符的执拗和冰冷:“肯定?算了吧!温卫国可是靠著林家走到现在的位置的,有林家压著,他根本不敢做什么!那鐲子……那鐲子必须是我的!” 她猛地站起来,饭菜一口没动:“你帮不了,我自己想办法!”说完,转身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留下苏心怡又是嘆气又是无奈,只觉得妹妹最近对这鐲子的执念简直走火入魔了。 那场风波过后的几天,温家出乎意料地风平浪静。 温卫国果然收敛了许多,下班按时回家,甚至主动帮忙做家务,对林美华更是小心翼翼,绝口不再提苏家姐妹。 林姝玉继续回了云省上学。走得时候还送给温初初一套新的浅黄色棉袄和新棉鞋,和她说好了周末回来给她庆祝跳级成功。 温初初乐得清静,明面上一边努力复习,一边查找县里適合她的初中,以及暗地里试图唤醒归元。 苏婉儿不会放弃木鐲,她得找个机会断了她的念头,还得给自己铺一条反击的路。 周一,跳级考试如期而至。 考场设在教务处旁边的小会议室里。除了教导主任和张老师张素英,甚至惊动了主管教学的副校长。毕竟,跳级不稀奇,但从一年级直接跳到五年级,在这个年代的小镇上还是极为罕见的。 考试科目只有语文和数学。 看著眼前小学五年级的数学题温初初的眼角抽了抽,刻意控制了下解题速度,避免太过惊世骇俗。语文的阅读理解和小作文也完成得十分顺畅。 最终当然,她以数学满分,语文九十八分的惊人成绩,毫无悬念地通过了跳级考试。 “好!好啊!”副校长看著成绩单,连连称讚,“温初初同学,真是我们学校的骄傲!张老师,你教出了个好学生啊!” 张素英与有荣焉,笑得合不拢嘴:“是孩子自己爭气,聪明又努力。” 教导主任推了推眼镜,对温初初道:“按照程序,你的学籍会马上转到五年级一班。明天你就可以去新班级报到了。五年级的课程紧,任务重,马上就要面临升中学的考试,你要儘快適应。” “谢谢主任,谢谢校长,谢谢张老师。我会努力,不会让老师们失望的。”温初初恭敬地向几位老师鞠躬,语气沉稳,丝毫没有孩童的骄矜。 拿著盖了红章的跳级许可通知书走出办公室,温初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计划的第一步,总算稳稳地迈出去了,终於不用在小萝卜头里当老白菜了。而且更高的年级,意味著更自由的时间支配,以及……更接近她下一步的目標。 温初初回到一年级3班时,迎接她的是一场她始料未及的“离別盛宴”。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班里闹哄哄的。她一出现,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几十双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班长,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涨红了脸,猛地站起来,憋足了气大喊一声:“起立!” “哗——”全班同学动作不算整齐但却异常迅速地站了起来。 温初初愣住了,只见讲台上堆放著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几颗包装纸都快被揉烂了的水果糖、一小把炒得香喷喷的瓜子、甚至还有两个红彤彤的大苹果。 黑板上用歪歪扭扭、稚气十足的彩色粉笔字写著:“温初初再见!”“温初初最棒!”“五年级加油!” 张老师站在讲台边,眼眶有些发红,却满是欣慰的笑容:“初初,同学们都想给你送行呢。” 她的话音刚落,那个平时最调皮、总扯她辫子的小男孩第一个冲了上来,把手里攥得紧紧的一枚亮闪闪的玻璃弹珠塞进她手里,粗声粗气地说:“温初初,这个给你!五年级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告诉我哥去揍他!”说完,不等温初初反应,就嗖地一下跑回了座位,耳朵尖都红了。 这一下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孩子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温初初,这是我妈给我买的铅笔,送你一支!” “初初姐姐,这块橡皮擦可香了,给你用!” “你以后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五年级是不是作业超级多啊?你会不会很累?” 孩子们七嘴八舌,把自己认为最宝贝的东西往她手里、书包里塞,小脸上写满了最纯粹的不舍和祝福。那个总是跟在她后面,怯生生叫她“初初姐”的小女孩,甚至直接抱住了她的腰,把小脸埋在她衣服里,闷闷地说:“初初姐,我不想你走……” 第50章 上门硬抢来了?! 温初初看著眼前这一张张稚嫩而真诚的脸庞,感受著手里那些带著孩子们体温的、微不足道却情意深重的“礼物”,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她两世为人,经歷过算计,面对过冷漠,早已习惯了用成人的思维去权衡利弊,此刻却被这群平均年龄六岁的小豆丁们弄得鼻尖发酸,手足无措。 她伸出手抱了抱那个小女孩,然后环视著大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鬆愉快:“谢谢大家,谢谢你们的礼物,我都好喜欢。我以后当然会回来看你们呀!你们要乖乖听张老师的话,好好写字,认真算数,以后也像我一样,跳级到五年级来找我玩,好不好?” “好——”孩子们拖长了声音,响亮地回答,虽然他们可能並不完全明白跳级的难度,但此刻的承诺却无比真诚。 张老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手:“好了好了,大家都回到座位上。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祝贺温初初同学,祝她在新的班级学习顺利!” 热烈的掌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整个一天,温初初都被小豆丁们围绕,直到放学离开学校还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温初初真厉害!” “我以后也要跳级!” “我的糖她拿走了吗?可一定要吃啊,那是我最喜欢的糖果……” 温初初低头看著手里那一小堆五花八门的“饯別礼”,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容里带著些许无奈,但更多的是暖意。被一群真正的小孩子如此真挚地喜爱和依赖,这种体验对她这个“老白菜”来说,还真是新奇又……有点尷尬的幸福。 她小心翼翼地將这些宝贝收好。这些,是她在这个纯真年代收穫的第一份毫无杂质的温暖。 温初初抱著怀里地零食,跑回家属院,一边推开家门,一边高兴地喊。 “小虎,快来看姑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她欢快的声音在看见屋子里那群已经等她良久的人时戛然而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苏婉儿坐在椅子上,手帕半捂著嫣红的眼睛,正轻轻抽噎著。温卫国坐在桌子的另一边,脸色铁青,一只手放在桌上,一只手撑在自己的大腿上。而林美华则抱著小虎坐在靠墙的另一边,眉头紧锁。 客厅里还坐著两位不速之客。顾沉舟和沈鈺也坐在温卫国相邻的位置上,不过一个神情严肃冷冽,眉头微皱,一个好整以暇,淡然地喝著手里的热茶。 “初初回来了。”温卫国声音低沉,“把东西放下,过来坐。” 温初初心里咯噔一下,哟!鸿门宴来了! 面上却不动声色,乖巧地应了声“好”,將怀里那些孩子们送的宝贝小心放在进门的柜子上,然后走到林美华身边的椅子坐下。 她刚坐下,苏婉儿的抽噎声就更明显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好不可怜。 温卫国先开了口,语气儘量温和:“初初啊,今天回来赵婶子跟我说你跳级考试成功了,明天转到五年级上课了。真是……真是给哥长脸了,好样的。”他顿了顿,话锋似乎有些艰难地一转,“不过,今天……还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他的目光转向苏婉儿,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你婉儿姐姐……她说,那个木鐲子……之前可能有些误会,那鐲子对她们姐妹有特別的意义,你看……” 苏婉儿適时地抬起泪眼朦朧的脸,声音哽咽,带著哭腔:“初初,那鐲子是我外婆留给我妈的念想,但世道混乱遗失了…我母亲也因此鬱鬱而终,那天在供销社我也只觉得眼熟,回家和姐姐反覆確认了细节才敢肯定。那真的是我们苦寻多年的遗物……那鐲子不值钱,样子也普通,但对我的意义真的太重大了……你能不能……还给我?们愿意原价,不,双倍补偿给你,只求你能把它还给我们,成全我们姐妹一点孝心,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 她说著,眼泪又扑簌簌地往下掉,端的是一副淒楚可怜、孝心感天的模样。 温初初心里冷笑连连,好一朵绝世白莲花,这演技,这说辞,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要不是她知道真相,差点就信了。 她低下头,单薄的身子露出哀伤怯弱的姿態,声音也变得悲戚微弱。“可是婉儿姐姐,我也说过,那木鐲也十分像我娘的遗物……” 温初初的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她抬起眼,眼圈微微泛红,带著孩童般的无措和委屈,看向对面的四人。 “家被洪水衝垮了,爹娘不见了,等我拼命爬上岸时,整个河沟似乎都成了汪洋……所有的一切都没了。支书爷爷让村里人找了三天都没有找到他们……”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声音哽咽中带著崩溃,“那天在供销社,我第一眼看到它,就觉得心里又酸又暖,好像……好像我娘就在旁边看著我一样。我知道我不该和婉儿姐姐爭,也没有资格爭,可我…可我只有它了。” 温初初的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淡黄色的新棉袄上,手指颤抖无助地擦拭。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微微颤抖,那种极力压抑的悲伤,比苏婉儿刻意放大的抽泣更能刺痛人心。 林美华立刻心疼地搂过她,对著苏婉儿怒目而视:“听见没?谁家没点伤心事?就你们家的念想是念想,我们小丫对爹娘的念想就不是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小虎看著温初初伤心的样子,也伸出小手摸摸她的脸,撇著小嘴要哭不哭地安慰,“姑姑不哭,小虎保护你。” 说完小虎就忍不住哭起来,温初初伸手揽住他,俩姑侄头抵著头,看起来好不可怜。 连林美华都忍不住红了眼,更用力地抱住小虎和温初初。 温卫国张了张嘴,看著儿子、妹妹和妻子的可怜样,心里那点因为苏心怡而起的偏袒瞬间消散殆尽,只剩下浓浓的愧疚。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对苏婉儿道:“婉儿,这事……我看就算了。一个鐲子,初初先买的,她也……唉,你们姐妹要是想留个念想,我回头托人再找找类似的……” “那不一样!”苏婉儿猛地抬头,声音尖利地打断他,意识到自己失態,又立刻软下声音,泪水涟涟,“温大哥,那是我外婆留给母亲的遗物,独一无二的,怎么是別的能替代的?初初妹妹,算姐姐求你了,你还给我,好不好?你要什么补偿,姐姐都答应你!” 温初初只是摇头,把小脸埋在林美华怀里,闷闷地说:“我不要补偿……我只要我娘的念想……”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一直沉默喝茶的沈鈺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凝滯的气氛。他放下茶杯,目光饶有兴致地在温初初和苏婉儿之间转了转,最后看向身旁一直面无表情的顾沉舟。 第51章 顾沉舟身上竟然有灵气! “沉舟,你怎么看?这倒像是出罗生门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他语气慵懒,带著点看戏的意味。 顾沉舟抬眸,他的目光极沉极静,先是扫过梨花带雨、眼神急切的苏婉儿。隨即,视线落在温初初身上。小姑娘缩在嫂子怀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和微微发抖的单薄肩膀,看著让人可怜又……心疼。 他沉默片刻,张嘴想开口时,苏婉儿却抢先说了句。 “沉舟哥,我姐姐因为这个遗物都急得生病了,我可就只有这一个同胞亲人了……你…你们,帮帮我好吗?” 这句话一出,三个男人同时一顿。 顾沉舟和沈鈺相互对视一眼,无声中各种信息交换,最后沈鈺闭眼点头,顾沉舟长嘆一口气,也下了决定。 温卫国则惊讶急切地开口,“心怡又生病了?不是已经都好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苏婉儿哀伤地用手帕捂脸,轻微扭过头。“还不是那木鐲闹的,我真怕姐姐心郁成结啊……” 这句话一出,温卫国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焦急:“怎么这么严重?心怡她……怎么不早说!她现在怎么样?” 苏婉儿抽泣著摇头,声音断断续续:“姐姐不让说……怕又被人说胡说八道,別有用心,所以选择自己扛著……可是我看她整日对著窗外发呆,饭也吃不下,药都不肯好好喝,我实在是……实在是害怕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温卫国温卫国脸色彻底变了,之前的犹豫和愧疚被对苏心怡的担忧彻底覆盖。他猛地转向温初初,语气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急躁和强硬:“小丫!把鐲子拿出来!你心怡姐都病成那样了,这可不是闹著玩的!一个念想而已,以后哥给你找十个八个更好的!” 林美华闻言,气得脸色发白,护紧怀里的温初初:“温卫国!你昏头了!为了个外人这样逼自己妹妹?那苏心怡是纸糊的吗?说病就病,还病得这么是时候?” “美华!你少说两句!心怡她身体一直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温卫国烦躁地抓头髮,眼神却不敢看妻子和妹妹。 “小丫,你也別在无理取闹了。不过一个木鐲物件,哪有人命重要,再说……再说我也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娘有什么木鐲,你小孩子心性,不要为了一时贪玩,惹出大错。把木鐲拿出来吧!” 温初初心里冷笑。 好个温卫国,你踏马真的是演都不演了。为了苏心怡,直接给她盖上帽子,明里暗里说自己为了爭木鐲,说自己小孩子瞎编了遗物这件事。(虽然確实是,但…)老娘扯的谎,只能圆。谁敢给我撕开,那就別怪我先撕了他的脸皮。 就在温初初暗自思考如何攻击温卫国时,顾沉舟突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好了。温营长稍安勿躁,初初虽然年纪还小,但也不可以给她安上这种帽子。” 说完瞟了眼苏婉儿,然后起身抬步走向了温初初。 温初初听到军靴踏在地面的沉稳声响,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她面前。 光线似乎被遮挡了些,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混合著一种清冽又乾净的气息,像是雪后松柏,隱隱约约,却不容忽视。 她下意识地从嫂子怀里微微抬起头,泪眼朦朧中,先看到的是笔挺军裤下包裹的结实长腿,然后是劲瘦的腰身。视线往上,撞入了一双极深极黑的眼眸里。 顾沉舟正微微垂头看著温初初,只见女孩慢慢抬头,晶莹的泪珠从眼眶溢出,滑过纤长的睫毛,在她颤抖著张开唇的时候滴落。 “所以你们一定要逼我吗?” 顾沉舟的目光在她含泪的双眼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装,直抵人心。温初初甚至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他看穿了自己精心编织的谎言。 但他只是缓缓蹲下身,与坐在椅子上的温初初平视。这个动作让他周身那股冷冽逼人的气势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肩膀,声音变得柔软。 “没人能够逼你。”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力量,“初初,对不起,就当顾大哥欠你一个人情。能把那个木鐲送给我吗?日后我一定找一个一模一样的还给你。” 靠!她还以为自己的演技把他忽悠过去了呢,结果顾沉舟给她来这招。 啊呸!浪费我的表情! 温初初手握的死紧,隨时准备开喷,忽然脑子里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 “此契鐲於吾等已无用,付彼可也。” “嗯?!归元你醒了?” “嗯,此人灵气鬱盛,滋养吾身,故方醒耳。” 温初初胸口起伏的厉害,她不敢置信地盯著顾沉舟,眼睛因为震惊不受控地眨眼,眼泪一颗颗地滴落。 臥去!顾沉舟身上竟然有归元说的灵气! 温初初震惊呆住的表情在顾沉舟看来却成了极度的委屈和抗拒。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长睫上还掛著泪珠,一颤一颤的,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小鹿,连呼吸都屏住了。 顾沉舟的心莫名一揪,抚在她肩头的手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几乎称得上是在安抚地轻拍。他放缓了声音,重复道:“初初?可以吗?” 第52章 嗟乎!斯人灵气,尤胜於前! 温初初的內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木鐲不木鐲。归元醒了!而且是因为顾沉舟身上那什么“灵气”醒的!这个世界竟然真的有灵气?还出现在男主身上! 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设定?! “归元?归元!你说清楚,什么灵气?他怎么会有?”温初初在脑子里疯狂呼叫。 “玄奥精纯,受天地万物滋养,世间诸般发生,皆利乎彼。”归元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若得此气滋养,吾恢復可期,於汝亦大有裨益。” 世间诸般发生,皆利乎彼?温初初瞬间抓住了重点,所以这所谓的灵气,其实就是男女主的主角气运。 臥——槽!那这还怎么活啊!老娘都把女主给得罪狠了,就差彻底撕破脸了,现在你给我说,要收集的灵气是男女主的气运。 不行!大不了金手指老娘不要了!贼老天真是想尽一切办法要乾死我!臥踏马都站队女配了,结果供养品在女主那边。 蒜鸟!蒜鸟!赶紧跑! 想著温初初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顾沉舟,猛地站起身。 “既然你们要那木鐲,那我给你们就是了。”温初初转身在自己的书包里拿出木鐲,其实是借著书包的掩饰从空间拿出。 顾沉舟刚站起身就看见温初初急不可耐地把木鐲递给他,“其实说起来这个木鐲是你付的钱,本来就是你的,你愿意给谁,是你的自由。”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与方才那个委屈哭泣的小姑娘判若两人。顾沉舟微微一怔,伸出的手顿在半空,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刺痛。 温初初却不等他反应,直接將木鐲塞进他手里,转身看向林美华,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坚定:“嫂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林美华还沉浸在丈夫偏袒外人的愤怒中,闻言愣了一下:“初初,你说。” “我想搬出去住。”温初初清晰地说道。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 “什么?”温卫国第一个反对,声音因惊愕而拔高,“胡闹!你一个女孩子搬到哪里去?你知道外面有多危险吗?”他脸上写满了不赞同,甚至带著一丝被挑战权威的恼怒。 林美华也嚇了一跳,连忙拉住温初初的手:“小丫,你说什么傻话!是不是气糊涂了?有嫂子在,谁也不能真逼你做什么!”她说著,狠狠瞪了温卫国一眼。 连一直作壁上观的沈鈺都挑了挑眉,露出些许意外的神色。 顾沉舟握著那枚尚带温初初体温的木鐲,指尖微微收紧。 他看著温初初挺得笔直的、甚至有些僵硬的背影,那双极沉极静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她方才推开他时的决绝,和此刻要求离开的突兀,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失控感。这感觉於他而言,极为陌生。 温初初现在因为灵气的事一肚子火,温卫国还敢对著她这么大声!她真的是受够了!直接转身对著温卫国大声输出。 “我不走,留在这里干嘛?”温初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和讥讽,“留在这里看我的好大哥为了別的女人,一次次逼自己的亲妹妹?留在这里等著下一次,再因为苏心怡同志莫名其妙的不舒服,就要把我別的什么东西也『拿』去给她『治病』?” 她目光灼灼地瞪著温卫国,寸步不让:“温卫国,你摸著良心问问自己,因为她们姐妹,你伤了嫂子和我多少次心?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是个无理取闹、撒谎成性、甚至冷血到不顾他人生死的小孩?既然你只信她们,只在乎她们的感受,那我还留在这里碍什么眼?” 温初初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温卫国脸上,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堵得哑口无言,甚至都没有在意到温初初直接叫他的名字。“你……我不是……小丫,你怎么能这么想……” “我就是这么想的!”温初初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然后不再看他,转向林美华,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嫂子,我不是衝动,也不是说气话。我只是觉得,我长大了,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继续待在这里,对谁都不好。不过,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说完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一把推开挡路的顾沉舟飞快地跑出了门。 被推了两次的顾沉舟脚步踉蹌了一下,手里的木鐲也掉在地上。他反应过来去追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已经先他一步,如离弦之箭般迅捷地掠出门去。 温卫国看见温初初跑出门,也想著去追,可脚步刚迈开,脑海中迴荡著她方才字字泣血般的控诉,那脚步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这一停顿让林美华又急又气,狠狠捶了温卫国一下:“你还在等什么?!那可是你亲妹妹!两个外人都去追了,你这个做大哥的怎么可以愣住!我告诉你,她要是出点什么事,我跟你没完!”她急得眼圈发红,一把抱起小虎就跟著冲了出去,声音带著哭腔,“初初!回来!外面要下雨了!” 温卫国被妻子一捶,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火辣辣的,也不知是羞是愧。他再不敢犹豫,拔腿就追了出去,心里乱糟糟的,妹妹那句“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是个无理取闹、撒谎成性、甚至冷血到不顾他人生死的小孩”反覆迴荡,刺得他心口生疼。 客厅里瞬间只剩下苏婉儿。 苏婉儿目光直直地落在地上的木鐲上,眼神涌上狂热的欣喜。她几乎是扑了过去,颤抖著手捡起那枚木鐲,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木质触感却让她感到无比的滚烫和满足。 终於!终於到手了! 这鐲子最终还是被她抢到了! 苏婉儿拽紧了木鐲,脸上的笑容都变得有些癲狂。忽然她猛地顿住,看了看没有人的屋子,把木鐲往怀里一藏,然后立刻跑出了温家,快速地往家跑去。 而此时的温初初拼命地往家属院门口衝去,就像要衝出书里温小丫无终的结局。 天边滚过沉闷的雷声,乌云低垂,空气湿黏得让人喘不过气,一场暴雨即將来临。 温初初不顾一切地奔跑,眼泪混合著汗水模糊了视线,她却倔强地咬著牙不肯让它们掉下来。 “温初初!” 身后传来顾沉舟低沉而急促的呼唤,带著一丝他惯常冷静里罕见的紧绷。 温初初跑得更快了,甚至不顾脚下踉蹌。 然而,另一道黑色的身影更快。沈鈺如同暗夜里的猎豹,几个迅捷的起落便已逼近,他没有出声,只是精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温初初的手臂。 “放开我!”温初初剧烈挣扎,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声音嘶哑带著哭腔,“你们还想怎么样!东西我都给了!让我走!” 沈鈺的手像铁钳一样稳固,但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並未弄疼她。他微微蹙眉,看著眼前情绪几乎崩溃的女孩,那双总是带著几分玩世不恭和疏离的狐狸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要下雨了,你要跑去哪里?”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温初初激动的情绪。 豆大的雨点就在这时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就连成了雨幕,打湿了温初初的头髮,她愣愣地看著沈鈺,脑中是归元惊喜的叫声。 “嗟乎!斯人灵气,尤胜於前!” 第53章 梦魘撕咬 呃……好疼……好难受……” 说不出的痛苦从她的心臟蔓延至四肢,温初初感觉自己好像都不能呼吸了,意识变得混沌,只有零星的记忆不断在她的脑中闪现。 漆黑的暴雨夜里,一个只有十岁的小女孩无助地抱住拖著行李箱要离开的女人。 “妈妈,不要丟下我,您带我一起走好不好?初初会听话的,我会乖的。” 女人拉著行李箱回头看著小女孩,眼神冰冷而厌倦:“带你走?你就是个错误,是我人生的污点!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困在这种地方?別叫我妈妈,我恨不得从来没生过你!” 女人狠狠甩开她的手,坐上门外已经等待良久的车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雨幕中。小小的温初初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模糊了整个世界…… 场景猛地切换。 穿著手工定製西装的高大男人把手中的机票递给她,淡漠的神情藏著一丝厌烦。 “你已经十八岁了。成年之后温家对你再没有扶养责任,不过,你始终是我的亲骨肉,我送你去德国留学。学业完成后,留在德国也好,回国也罢,都是你自己的事。但你必须清楚,温家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弟弟的,与你没有任何关係。” 温初初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机票。她抬头看向眼前这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他的轮廓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如此冷硬而疏离。 “……可为什么呢?”她喃喃道,心臟的抽痛似乎几乎要撕裂开来,“既然你们都不喜欢我……那又为什么要生下我呢??” 男人皱起眉头,似乎不满她的纠缠和此刻的失態,更或许是不满她竟敢提出这样的疑问。他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绝望的目光,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初初,理智一点。给你安排的路已经足够体面,无意义的问题不必再问。司机在楼下,他会送你去机场。” 说完,他转身走向书房,厚重的实木门无声地关上,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温初初捏著那张冰冷的机票,指尖用力到泛白。是啊,无意义。她的存在,她的痛苦,她的不甘,在这些人眼里,从来都是无意义的。 心臟的抽痛愈发剧烈,像有无数细密的针同时扎下,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捏碎。她大口喘息,却感觉不到一丝氧气,视野开始模糊发黑,耳边嗡鸣不止。 零碎的记忆碎片並不打算放过她,反而更加汹涌地撞击著她的意识。 …… 德国,寒冷的冬夜。留学生公寓里,电话听筒从她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电话那头,家族律师冰冷而程式化的声音似乎还在迴荡:“温小姐,鑑於您已成年並在海外自立,您名下的副卡已於今日停用。您父亲让我转告您,后续的学费会按时支付,但生活费用需您自行承担。这是温家的决定……” 她靠著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窗外是异国他乡陌生的万家灯火,没有一盏属於她。胃里传来熟悉的绞痛,提醒著她因为省吃俭用而日益严重的胃病。那一刻的绝望,深不见底。 …… 场景再次切换。 昏暗嘈杂的酒吧后台,她刚换下演出服(为了支付高昂的生活费,她不得不偷偷在酒吧弹钢琴)。一个穿著体面、却掩不住眼底精明的男人拦住了她,递给她一张名片。 “温小姐是吧?弹得真好。听说你是温家的……『大小姐』?”男人语气里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嘖,看来传言是真的,真被扔出来了?可怜哦。想不想赚点快钱?以你的『身份』和模样,陪几个老板喝喝酒,聊聊天,钱来得比弹琴轻鬆多了……” 她惊恐猛地挥开对方的手,想要逃离,却被人猛地扯住头髮。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温初初被迫仰起头,对上男人瞬间变得狰狞的脸。 “装什么清高?一个被家族扔出来的弃女,还以为自己是金枝玉叶?”男人啐了一口,手下力道更重,“给你脸不要脸!知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 冰冷的恐惧顺著脊椎爬升,胃里翻江倒海。她奋力挣扎,手腕却被另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扭在身后,疼得她几乎晕厥。后台昏暗的光线下,其他几个身影冷漠地旁观著,无人上前。 “放开我……”她的声音因疼痛和恐惧而嘶哑破碎。 “哼,放开你?温大少爷可是说了,要好好给你点教训。彻底断了你不该有的奢望……”男人猥琐地笑著,另一只手不规矩地朝她腰间探去。 听到男人的话,温初初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温大少爷……温煦,她同父异母的弟弟。 极致的恐惧和绝望竟催生出一股尖锐的力量,猛地刺破了她混沌的意识。 一种比疼痛更强烈、比绝望更黑暗的情绪汹涌而上。纯粹而尖锐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冰棱,瞬间刺穿了她的心臟,却也奇异地將那些涣散的意识强行凝聚起来。 温初初猛地睁开眼,对著床边抓著她手的人,张开嘴恶狠狠地咬了下去! 这一口几乎用尽了她全身残余的力气,带著濒死的绝望和骤然爆发的恨意,牙齿深深陷入对方手腕的皮肉里。 “嘶——”一声压抑的抽气声响起。 预想中的打骂却没有降临。对方的手猛地一颤,却没有强行抽走,只是僵硬地任由她咬著,仿佛怕剧烈的动作会伤到她。 “温初初,你该醒过来了,必须要醒来!” 血腥味在口腔中瀰漫,伴隨著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檀香气息。这陌生的味道和她记忆中任何一种混乱的气味都不同,它沉静、凛冽,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这味道刺激著她混沌的神经,让她涣散的目光微微聚焦,目光艰难地向上移动。 她只看到一双非常好看的狐狸眼,嘴唇颤抖地还未喊出他的名字,就再度昏睡过去…… 第54章 愤怒的林姝玉 林美华看著沈鈺鲜血淋漓的手腕,倒抽一口冷气,慌忙上前:“哎呀!沈同志,你这手……初初快鬆开!沈同志……初初她不是故意的,她这是魘著了!” 沈鈺却像是没听到,也没感觉到疼痛。他任由温初初咬著,眼睛一瞬不瞬地紧盯著床上的人,眸底深处翻涌著难以辨明的暗流。直到温初初力竭鬆口,再度昏睡过去,他才缓缓抽回手。 手腕上两排深深的齿痕正汩汩冒著血珠,看起来有些骇人。 “我没事,温嫂子。”沈鈺的声音异常平静,他甚至没有去看自己的伤口,反而伸手探了探温初初的额头,触手依旧一片滚烫。他眉头蹙得更紧,“她烧还没退。” 林美华又急又心疼,一边赶紧去找乾净的白布和热水给沈鈺处理伤口,一边抹著眼泪:“这都叫什么事啊!跑出去淋了那场暴雨,回来就烧成这样,嘴里一直胡言乱语,哭一阵闹一阵的……真是遭了大罪了!” 她小心翼翼地给沈鈺清洗伤口,那伤口颇深,可见温初初刚才用了多大的狠劲。林美华又是愧疚又是后怕:“沈同志,真是对不住,初初她……她刚才肯定是魔怔了,把你当坏人了……” 沈鈺的目光依旧落在温初初苍白汗湿的脸上,她即使在昏睡中也极不安稳,睫毛剧烈颤抖著,嘴唇无声翕动,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他想起她刚才那双骤然睁开、盛满了极致恨意和绝望的眼睛,还有那不顾一切咬下来的狠劲…… 她梦到了什么?或者说,她经歷过什么,才会在潜意识里露出那样……仿佛要与人同归於尽般的眼神? “无妨。”沈鈺淡淡应了一声,接过林美华手里的绷带,隨意地在自己手腕上缠了几圈,打了个结,动作利落得像感觉不到疼,“她这样多久了?” “都一天一夜了,”林美华忧心忡忡,“军医院的刘医生来看过,打了退烧针,也吃了药,可这烧就是反覆退不下去,人也醒不过来,净说胡话……真是急死人了!”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温卫国沉重的嗓音:“美华,初初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温卫国端著个水盆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面色沉凝的顾沉舟。 温卫国一进屋,就看到沈鈺手上醒目的带血绷带,以及床上明显刚经过一番挣扎、气息奄奄的妹妹,脸色顿时更加难看:“这……这是怎么了?” 林美华此刻看见温卫国就是一肚子火气,压低了声音怒道:“还问怎么了!都是你干的好事!要不是你偏心得没边,为了那两个外人把初初逼到绝路上,她能跑出去淋雨变成现在这样吗?!我告诉你温卫国,初初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温卫国被妻子骂得哑口无言,脸上青白交错。昨天妹妹那些控诉的话还在他耳边迴响,此刻看到妹妹这副惨状,他心里的懊悔和愧疚几乎要把他淹没。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颓然地放下水盆。 顾沉舟的目光越过温卫国,先是落在沈鈺隨意包扎的手腕上,眼神微凝,隨即立刻转向床上的温初初。看到她即使昏睡也痛苦不堪的模样,他的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下頜线条绷得极紧。 他走上前,將手里一个小巧的白瓷瓶递给林美华:“嫂子,这是家里备的安宫牛黄丸,清热效果很好,或许有用。” 林美华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连忙接过:“谢谢顾同志,谢谢……”她赶紧倒水,想给温初初餵药。 然而,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著就是林姝玉焦急的喊声。 “姐,初初她怎么样了?” 林姝玉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屋內凝重的空气。她几乎是衝进来的,髮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担忧。一进屋,她的目光就死死锁在床上昏睡的温初初身上。 “初初!”她几步抢到床边,伸手去探温初初滚烫的额头,触手的温度让她脸色骤变,“怎么这么烫?!医生来看过了吗?药吃了没?” “看过了,也吃了,可这烧就是反覆……”林美华也著急温初初的身体,看著床上躺著的人苍白的脸,这才刚养起来的一点肉,眼见著又消没了。 林姝玉看著温初初没有血色的面色,鼻子止不住地发酸,眼泪也跟著不断地落下。 后几步进屋的林霆燁也皱起了眉头,“怎么这么严重?不过是一个木鐲,怎么会弄成这样?” 听到小舅子的话,温卫国脸上更是火辣辣的,无地自容。 林姝玉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但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烧的却是熊熊怒火。她死死盯住温卫国,“温卫国!”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前所未有的怒火,“你到底对初初做了什么?!明明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变成这样了?!” 温卫国被小姨子凌厉的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嘴唇囁嚅著:“我……我没……” “你没?你敢说你没逼她?你没为了那两个姓苏的欺负她?!”林姝玉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怒火如同火山爆发,“我告诉你温卫国!初初要是有个好歹,我林姝玉第一个不放过你!还有那个苏心怡、苏婉儿,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姝玉!这话是你这么说的吗。”林霆燁出声制止林姝玉,但转头看向温卫国的眼神却带著一丝不赞同,“姐夫,按理说这是你的家事,我不该多嘴。但不论怎么说,论亲疏远近,初初这孩子是你同胞妹妹,你不该逼她至此啊。” 温卫国被小舅子和妻子连番指责,脸上彻底掛不住了,他烦躁地抓了把头髮,试图辩解:“我不是……我就是觉得心怡她病得厉害,不过一个物件……” “病得厉害?”林姝玉猛地打断他,声音尖利,“她苏心怡是纸糊的还是泥捏的?动不动就病,一病就要抢別人东西?我看她不是身子有病,是心里有病!贪心病!” “姝玉!”温卫国也来了火气,“你说话注意点!心怡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那样的人?那她是哪样的人?”林姝玉寸步不让,指著床上昏睡的温初初,“把你亲妹妹逼成这样的人?温卫国,你睁大眼睛看看!现在躺在这里人事不省的是谁?为了个外人,你把自家妹妹逼到淋雨高烧,昏迷不醒,你还护著那个外人?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我……”温卫国被噎得说不出话,看著妹妹苍白的小脸,心如刀绞,那股一直压著的愧疚和后悔终於汹涌而上,让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脸色灰败。 第55章 温卫国的悔悟 林美华看著丈夫这副样子,又是气又是心疼,但更多的还是对妹妹的担忧,她拉住暴怒的林姝玉:“好了姝玉,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先让初初把药吃了退烧要紧。” 林姝玉狠狠瞪了温卫国一眼,这才强压下怒火,接过林美华手里的药丸和水杯,小心翼翼地试图餵给温初初。 顾沉舟和沈鈺沉默地站在一旁。顾沉舟目光沉静地看著林家人对温初初毫不掩饰的维护,视线再次落回温初初脸上时,眸色更深了几分。 沈鈺则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渗出血跡的绷带,又抬眼看向床上那个即使在昏迷中依旧带著尖锐防备和痛苦的女孩,眼里惯有的轻慢玩味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 就在这时,温初初似乎被餵药的动作惊扰,又或许是梦魘再次袭来,她猛地颤抖了一下,无意识地挥动手臂,打翻了林姝玉手中的水杯。 “不要……走开……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存在……”她破碎地囈语著,眼泪从紧闭的眼角不断滑落,“为什么……都不要我……” 这断断续续、充满绝望和自我否定的话语,像一把钝刀,重重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林美华和林姝玉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温卫国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脸上血色尽失。 连林霆燁都重重嘆了口气,別开了脸。 顾沉舟下頜线绷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沈鈺看著那不断滚落的泪珠,和被她挥开时溅到自己手背上的温水与药渍,眸色暗沉如夜。 “初初,初初不怕,嫂子在,嫂子要你,嫂子永远要你……”林美华俯身抱住温初初,声音哽咽。 林姝玉也擦乾眼泪,重新倒了水,语气坚定:“对,姐在,姐也要你。咱们初初是最好的孩子,没人不要你。来,乖乖吃药,吃了药就好了。” 或许是她们的声音和怀抱带来了些许安抚,温初初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下去,虽然依旧没有醒来,但总算勉强被餵进去了一点药和水。 屋內暂时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和温初初粗重痛苦的呼吸声。 顾沉舟和沈鈺已经离开,虽然他们都很担心温初初,但也不能长时间这样待在温家,只能先离开,等晚些时候再来。 温初初高烧不断,小虎年龄又小,老是喊著要找姑姑,林霆燁只能把他先抱回林家,由王慧娟照顾。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著玻璃,仿佛也在为屋內这场无妄之灾哀泣。 林姝玉用湿毛巾轻柔地擦拭著温初初额头的汗和眼角的泪痕。她的动作极其温柔,与方才那个怒火衝天、言辞犀利的她判若两人。屋內一片沉寂,只有窗外的雨声和温初初偶尔痛苦的喘息。 温卫国像一尊雕塑般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妹妹了无生气的脸,耳边反覆迴响著她那句“我不该存在……为什么都不要我……”,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忽然想起是在自己十五岁去参军的时候,母亲才刚怀上温初初。他清楚因为自己的离开,父母才想著再生一个儿子作为依靠,可没想到生下了温初初这个女孩,还因此伤了身体,再也不能怀孕。 虽然父母並没有明著苛待,但他们眼底的失望和隱隱的怨懟,他是能感觉到的。他们甚至懒得给她取个正式的名字,一直“小丫”、“小丫”地叫著,直到今年她为自己取名温初初。父母为了支持他,卖了老家的房子,把钱一分没留地都给了他,从未想过温初初作为女儿,也应该有她的那份和活路……这些他以前刻意忽略的事实,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让他窒息。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好儿子,好儿郎,保家卫国,当上了营长,给温家长了脸面。可现在他才惊觉,他对这个唯一的亲妹妹,疏忽到了何等地步!他享受著父母全部的偏爱和牺牲,却默认了温初初被忽视的处境,甚至在她试图爭取一点点关注和公平的时候,还用“懂事”、“谦让”的大道理来压她…… “呵……”温卫国发出一声极轻的自嘲般的嗤笑,充满了苦涩。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满脸泪痕、满眼责备的妻子,再看向眼神冰冷、充满保护姿態的小姨子,最后落回妹妹苍白的小脸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发疼,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我……我不是个好哥哥。” 林美华闻言,別过脸去,眼泪流得更凶,却没有说话。 林姝玉则冷哼一声,语气依旧带著冰碴:“你现在才知道?” 温卫国没有反驳,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佝僂下来,哑声道:“是我混蛋……是我对不起初初……” 就在这时,床上的温初初又不安地动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似乎极其难受。 林姝玉立刻俯身,轻轻拍著她的背,柔声安抚:“初初不怕,姐在呢,姐在这儿陪著你。” 看著林姝玉对妹妹那般自然流露的疼惜和维护,再对比自己这个亲哥哥的所作所为,温卫国心头的悔恨和羞愧达到了顶点。他知道,有些伤害已经造成,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弥补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看向林姝玉和林美华,声音沉重却清晰:“美华,姝玉,你们骂得对。是我错了,错得离谱。”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初初受委屈。苏家姐妹那边,我会去说清楚。该是初初的东西,谁也不能动。至於我……”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妹妹,“我会用行动弥补。” 林美华有些惊讶地看著丈夫,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林姝玉脸上的冰霜也稍稍融化了些许,但眼神里依旧带著审视和怀疑。 “话说得好听,但愿你能做到。”林姝玉语气稍缓,但依旧强硬,“但在初初好起来之前,我不想再看到你因为那两姐妹来惹她伤心!你也看到了,她现在经不起一点刺激!” “我知道。”温卫国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不会了。” 屋內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照顾温初初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连绵的雨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也许是安宫牛黄丸起了作用,也许是亲人的守护带来了安心,温初初的呼吸似乎逐渐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滚烫,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惊悸不安。 林姝玉一直守在床边,寸步不离,时不时为她擦拭降温,眼神里的坚定从未改变。可她却没有发现温初初锁骨处的梨花印记竟然隱隱透出粉色…… 第56章 须弥境升级 深夜,窄小的杂物间里还在昏睡的温初初,忽然一条带著粉色花朵的木枝从她的锁骨长出,然后迅速地把她包裹住。 下一刻床上的温初初便立刻消失,只留下还带有余温的被子。 温初初被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轻柔地包裹,仿佛沉入了一片温软云团,鼻尖全是馨甜的花香。 沉重的眼皮几番挣扎,终於露出清澈水润的眼眸。 “这……我是在做梦吗?” 看清眼前的一切时,温初初猛地坐起身,差点从树上掉下去了。回头只见一根细小的枝条牢牢地抓住她的手臂,她才没有掉下去。 待她坐稳后,枝条才慢慢鬆开退去。 “我去,这里……是人间仙境吗?” “非也,汝忘乎?此乃须弥境。”归元的声音突然响起。 “须弥境?!”温初初不敢相信地大喊一声,“变化这么大!” 温初初的声音在空旷的花海中盪开细微回音,仿佛连风都凝滯了一瞬。她稳住身形,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棵巨大的桃树枝丫上,树身粗壮得超乎想像,仿佛一座褐色的巍峨高塔,直插云霄。粉白色的桃花层层叠叠,如云似霞,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只漏下细碎的金色光斑,在她微微颤抖的手背上跳跃。 她低头,透过花叶的缝隙向下望,忽然桃枝缓缓下降,將她温柔地放在草地上。 温初初站起身,眨著眼睛试探著对桃树开口。“所以……你是归元吗?” “然也。契约者,汝终寤矣。”桃树的枝叶晃了晃。 听著归元那文縐縐的话,温初初掏了掏耳朵,“我到底怎么了?感觉忘了好多事……” “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停!” 温初初对著它伸出手掌,皱著眉头不满道。“你用我听得懂的话说。你再说下去,我的头又要痛了!” 归元沉默了一瞬,粗壮的桃枝轻轻摇曳,粉色花瓣簌簌落下,像是在调整表达方式。再次响起的声音依旧低沉浑厚,却带上了几分生涩的现代口吻。 “……那天在雨里拉住你的那个男人身上有著强大的灵气,我忍不住多吸了几口,谁知你这具肉身这么脆弱,竟承受不住,高烧昏迷至今。” 温初初瞪大了眼睛,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暴雨、奔跑、沈鈺抓住她的手、还有那撕心裂肺的梦魘……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锁骨,那里似乎还残留著灼热感。 “所以是你『吃撑了』,连带我也差点掛了?”她难以置信地指著巨大的桃树。 归元的枝条似乎尷尬地蜷缩了一下:“……可以这么理解。但福祸相依,因那股精纯灵气,须弥境得以初步復甦,我也恢復了些许力量。” 温初初环顾四周,这才真正看清眼前的“仙境”。远处青山如黛,云雾繚绕;近处溪流潺潺,清澈见底,几尾她从未见过的、闪烁著莹光的鱼儿悠閒游来游去;目光所及之处,各种奇花异草蓬勃生长,空气中瀰漫著令人心旷神怡的馥郁芬芳。而最显眼的,便是眼前这棵擎天巨柱般的桃树,以及树下那口氤氳著淡淡白雾的灵泉,泉水清澈,灵气逼人。 “这……这都是真的?”她蹲下身,掬起一捧灵泉水,冰凉舒爽的感觉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连昏睡后的疲惫感都一扫而空。 “自然。此处时空流速亦与外界不同,你可安心在此休憩调养。”归元的声音带著一丝自豪,“而且因须弥境升级,解锁了部分新区域与功能。那灵泉滋养效果更强,岸边花草多为珍稀药材,远处山林间还有有矿藏与灵物。日后,可以在这里尝试简易种植与驯养。” 温初初听得心潮澎湃,先前那些委屈、愤怒和绝望,在此刻巨大的惊喜衝击下,暂时被压了下去。金手指不仅没丟,还升级了! 但很快,她冷静下来,想起关键问题:“你说这些东西出现都是因为沈鈺的灵气?可他不是主角团的人啊?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的……灵气?”她差点说出“主角气运”。 归元沉吟片刻,枝条轻摆:“什么是主角团?我只知他身上的灵气,非比寻常。非单纯草木精华或天地灵气,更似……一种凝聚了天命与造化的本源之力,精纯浩瀚,於吾辈乃是无上滋补。靠近他,於你我大有裨益。” “大有裨益……”温初初又高兴了。 沈鈺在书里连个姓名都没有,虽说沾了沈姓,但也只是个纯纯路人甲。她接近他,也不用担心会被走剧情,只是想到沈鈺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狐狸眼…… “吸收他的灵气,对他会有不好的影响吧?”温初初怀疑地开口。她承认她自私,想要金手指,但她不是没有人性,夺人气运损阴德的事,她不干。 谁知归元听到她的话,直接炸了! 归元的枝条猛地一颤,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温初初满头满脸,语气里充满了被侮辱的愤懣。“小丫头说啥呢!吾乃上古仙根,岂是那等损人利己的邪魔歪道!吾汲取的乃是他周身自然逸散、无法吸纳回归天地的过剩灵蕴!非但无害,反而因吾之存在,梳理调和了他周围躁动的灵机,於他大有好处,至少能让他每晚睡得香甜些!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温初初被喷了一脸花香,愣愣地眨了眨眼,下意识抹掉脸上的花瓣:“过剩的?就像……暖气漏了,你帮忙回收利用一下?” “哼!虽比喻粗陋,倒也贴切!”归元的枝条傲娇地扬了扬,算是默认了,“况且,若非他灵气特殊,与你又隱隱有一丝因果牵连,吾也无法如此顺畅汲取並反哺须弥境。此乃互利之事,莫要把吾想得那般不堪!” “因果牵连?”温初初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我和他能有什么因果?要不是我嘴贱,我跟他都不会认识的机会。” “此间缘由,日后自知。”归元却卖起了关子。 温初初撇了撇嘴,“除了吸他灵气,就没別的办法了吗?” “当然,你也可以找之前那个唤醒我的男人,他的灵气也不差。” 顾沉舟?!那可不行!那是吸灵气吗?那是找死! “再换。” “暂时没有发现其他人带有灵气。而且契约者还得明白一件事。一旦长时间脱离灵气供给,须弥境会再次……”归元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沉寂,你我之间的联繫亦將削弱,甚至可能……中断。” 温初初的心猛地一沉。 “中断?”她重复道,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意思是你会消失?” “可以这么说。”归元沉默了片刻,花瓣无声飘落。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著浅浅的诱哄。“但你真的捨得失去须弥境吗?这可是你当初差点丟掉命才得到的呀。” 温初初站在飘落的花雨中,一时无言。 捨得吗?当然不。 这可是她穿书到这八零年代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是她摆脱炮灰命运、在这个陌生时代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深吸一口气,浓郁的花香与灵气灌入胸腔,带来微醺般的战慄,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决心。 “不就是灵气吗。”她抬起头,目光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我去给你弄!” 归元的枝条似乎愉悦地轻轻摇曳,落英繽纷。“善。” “誒,对了,下次吸的时候可得注意点,这次我差点就死了!”温初初哼哼地开口。 “彼时我初醒,饥饉难耐,不知节制,且你凡胎,未经淬炼,自然不堪重负。”归元的枝条柔和地垂落,轻轻拂过她的头顶,一股温凉平和的能量缓缓注入,安抚了她焦躁的情绪。“现在须弥境已初步復甦,我可稍加调控。你也可藉此境淬炼自身。” “淬炼?” “然。”归元指向那口氤氳著白雾的灵泉,“每日浸泡,可强韧筋骨,美容润肤。食用境中花果,亦可缓慢改善体质。假以时日,应可承受更多灵气流转,不至再次崩坏。” 诱惑燃起希望。温初初嘆了口气,接受了这个现实。有总比没有好,升级版的须弥境就是最大的希望。 她重新振作精神,目光投向那口氤氳著白雾的灵泉。 第57章 跟你去林家? 温初初眼睛亮起,开始认真打量这个属於自己的小世界。远处山林鬱鬱葱葱,隱约能听到清脆的鸟鸣,甚至还有小兽奔跑的身影。 “这里面的东西,我能拿出去吗?”她指著那些看起来就很珍贵的药材和可能存在的矿藏。 “可以。但须弥境之物,蕴含灵气,外界虽不识,却易引来覬覦。需谨慎。”归元提醒道。 温初初点点头,怀璧其罪的道理她懂。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先调理好身体,然后想办法……吸收灵气去。 想到沈鈺,她的心情有些复杂。一个拥有“天命与造化的本源之力”的路人甲?这本身就很矛盾。而且,他又和男主是好朋友?真的只是巧合吗? “归元,我昏迷了多久?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已昏迷三日之久。” “三天?!”温初初惊呼一声。 “我得赶紧回去!”她站起身, 温初初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想著“回去”。果然,那股温暖的包裹感再次出现,花香渐淡,身体感到一种轻微的失重感。 再次睁开眼,她已经回到了狭窄昏暗的杂物间,依旧躺在那个硬邦邦的小床上,身上盖著带著余温的被子。 窗外天色微明,已是清晨。 她猛地坐起,检查自己的身体。锁骨处的灼热感已经完全消失,皮肤光洁,没有任何痕跡。高烧退了,身体甚至比生病前还要轻快有力,头脑清醒,五感似乎都敏锐了许多。 须弥境的一切不是梦。 她正高兴地抿起笑,门外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接著门就被推开。 林姝玉端著水和药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一眼就对上温初初清亮水润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 她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惊喜瞬间衝散了连日来的担忧和疲惫。 “初初!你醒了?!”林姝玉几乎是扑到床边,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她放下杯子和药,冰凉的手立刻贴上温初初的额头,反覆確认,“真的退了!太好了!老天保佑,总算退烧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吗?嗓子干不干?” 她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关切之情溢於言表,眼底还带著未散尽的红血丝,显然这几日没少操心。 温初初看著林姝玉毫不作偽的焦急和欣喜,心头不禁一暖,鼻子也有些发酸。 “姝玉姐?”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省城上学吗?” “你小命都差点没了,我哪里还能不回来。”说到这林姝玉忍不住地咬牙切齿,“那苏婉儿给我等著,等我空了,就找她算帐!” 说完又转头看向温初初,“你也是。人家抢你的东西,你就给,不知道闹吗?就算闹不过,不知道给我打电话吗?现在好了,东西被抢了,自己还差丟了小命!你……” 林姝玉越说越激动,但视线落在温初初没有血色的小脸上,又硬生生把后半截教训的话咽了回去,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她嘆了口气,拿起水杯递到温初初嘴边:“先喝点水,慢慢喝。然后把药吃了,虽然烧退了,还得巩固一下,別又反覆了。” 温初初就著她的手小口喝水,温水滋润了乾涩的喉咙,舒服了许多。她乖乖接过药片吞下,然后拉住林姝玉的手,轻轻晃了晃:“姝玉姐,我知道错了,下次……下次我一定不会这么傻了。让你担心了。” 她的声音软糯,带著病后的虚弱和真诚的歉意,林姝玉哪里还狠得下心再说她,只是没好气地戳了下她的额头:“还有下次?这次就够我折寿三年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嚇死我了!烧了三天三夜,怎么说胡话都醒不过来……” 温初初靠在床头,对林姝玉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对不起,姝玉姐,让你和嫂子担心了。” “傻丫头,跟我们说什么对不起!”林姝玉嗔怪地看她一眼,仔细替她掖好被角,却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坐在床边,看著她欲言又止。 温初初安静地等著。她能感觉到,林姝玉有话要说。 沉默了片刻,林姝玉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握住了温初初放在被子外的手。她的手心有些粗糙,却很温暖。 “初初,”林姝玉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异常认真,“我听我姐说……你想要搬出去住。” 温初初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愣了一下,想起自己昏迷前说的话,轻轻点了点头:“嗯。”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继续留在这里,大家都不开心。我……我也想试试自己能不能独立。” “独立什么!”林姝玉眉头紧锁,语气急切起来,“你才多大?一个女孩子家,外面世道那么乱,你怎么独立?靠什么生活?住哪里?吃什么?”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温初初哑口无言。这些问题她確实还没仔细想过,当时只是一股强烈的衝动想要逃离。 见她不说话,林姝玉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用力握紧温初初的手,眼神灼灼地看著她:“初初,你听姐说。別搬出去一个人受苦。你要是真不想住这里了,不想再看见你哥,还有那俩姓苏的,你跟我去林家!” 温初初愕然抬头:“……跟你去林家?” 第58章 我来养初初,我会把她养得很好的! “嗯!”林姝玉重重地点头,“你……” 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林姝玉要说的话,门再次被推开。 林霆燁大步走进来,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喜色和关切。“原来小初醒了啊!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几步走到床边,仔细打量著温初初的脸色,见她虽然苍白但眼神清亮,这才鬆了口气。 林姝玉被打断,有些不悦地瞪了自家哥哥一眼,但眼下显然温初初的身体更重要,她顺著话头说:“初初,刚跟你说的事,你好好考虑一下。跟我回林家,我……” “姝玉。”林霆燁再次打断林姝玉,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小初刚醒,身体还虚著,先让她休息,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不行!”林姝玉语气坚决,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初初受了多少委屈哥你看不见吗?温卫国那个糊涂蛋,还有那对阴魂不散的苏家姐妹,初初再待下去,指不定下次又出什么事!这次是高烧昏迷,下次呢?我不能再让她冒险了!” 林霆燁看她气愤不平的样子,嘆了口气:“姝玉,我不是不同意。只是小初毕竟是姐夫的亲妹妹,你这样直接把小初接到林家,名不正言不顺。姐夫那边怎么交代?这大院其他人会怎么说?这对小初的名声也不好。” “名声?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名声!”林姝玉气得眼圈发红,“温卫国又不是什么顶用的。那苏心怡装个可怜掉几滴眼泪,他脑子一热,还不是又把初初忘到脑后?悔悟?我看他是看初初病得厉害暂时愧疚罢了!等初初好了,苏心怡再『病』一次,你看他偏帮谁?” 林姝玉的话像刀子一样,精准地剖开了温卫国性格里的优柔寡断和对弱者的过度同情。林霆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確实,温卫国的心软和“公正”很多时候是对亲近之人的另一种残忍。 “姝玉。不论怎样他是美华姐的丈夫,是小虎的亲爹,我们都得给予他尊重,你不可以这样说他。” 眼看兄妹俩就要爭执起来,温初初连忙开口,“姝玉姐,霆燁哥,你们別吵了。” 两人同时看向她。 温初初深吸一口气,握住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谢谢姝玉姐为我著想。但是,我不能去林家。” “为什么?”林姝玉急了,“初初,你別怕麻烦我,我……” “不是的,姝玉姐。”温初初轻轻摇头,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但是,之前確实是我衝动了,气上头了才说要搬出去。但现在我想通了,我不走。我姓温,父母不在了,我得跟著大哥,而且嫂子待我不薄,我如果走了,大院里的人该怎么说她,这样对嫂子不公平。还有,我也舍不下小虎,没有我在,他会哭的。” 她还得给归元找灵气呢,暂时还得苟在这家属院里。 “小初,年纪小,看事倒是通透。”温初初的话让林霆燁眼中流露出讚许,他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听到了吗?小初比你想得明白。这事关温家的体面和美华姐的处境,我们不能只凭一时意气。” 林姝玉咬著唇,看著温初初苍白却坚定的脸,心里又酸又涩。她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看著温初初受委屈,她就忍不住想要把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可是……”林姝玉还想爭辩。 “没有可是,”林霆燁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知道你心疼小初。这样,我回去会和爸妈商量一下,以后让小初常来家里住,就当是走亲戚,多个人疼她,姐夫也说不出什么。平时我们多看顾著点,绝不会再让这次的事情重演。你看这样行不行?” 这倒是个折中的好办法。林姝玉脸色稍霽,虽然还是有些不甘心,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妥当的处理方式了。她看向温初初:“初初,你觉得呢?” 温初初心里暖暖的,她用力点头:“嗯!这样很好,谢谢霆燁哥,谢谢姝玉姐。” 林姝玉得到温初初表態,也没再开口,只是眉头还是皱著。 温初初看著她真心担忧她的样子,心里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刺激地她眼角发酸,喉头髮涩。 “好了,既然说定了,就让小初再休息会儿。”林霆燁好笑地看著两人的神色,拉著林姝玉起身,“你也是,守了几天都没合眼,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赶紧回去睡一觉。你现在高二,请了好几天假,也该回学校了。” 提到回学校林姝玉脸上浮现出无可奈何的疲惫,但也没有说什么。她仔细替温初初掖好被角,不放心地叮嘱:“那初初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有什么事就让我姐去叫我,知道吗?” “知道啦,姝玉姐你快去休息吧。”温初初乖巧地应著。 兄妹二人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杂物间,关上了门。 离开温家小院,天空阴沉沉的。深冬的寒意扑面而来,林姝玉却仿佛感觉不到冷,眉头依旧紧锁。 林霆燁扭动著方向盘,看著她皱著的眉,轻笑道。“就这么担心小初啊?我怎么记得小初刚来这里的时候,你不是还给我写信说,討厌温家来了一个吃白食的小姑子吗?这才多久就那么喜欢她了?” 林姝玉被哥哥打趣,脸上微微一热,隨即瞪了他一眼:“那能一样吗?那时候……那时候我不是不了解她嘛。”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懊悔,“而且,那时候温家所有的开销都压在姐姐身上,她性子要强,不肯我们过多的补贴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温卫国还一心向著苏心怡,结果又来一个初初……我难免会替姐姐抱不平。”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枯枝,语气变得柔软而坚定:“可现在我了解了。初初很懂事,让我很心疼,受了委屈也不说,明明自己都病成那样了,还想著不能给嫂子添麻烦,捨不得小虎……哥,她才多大?凭什么要受这些?而且温家对她根本不好,我听著她说得梦话,就觉得好难受。那么好的初初,怎么可以那样对她呢?” 林霆燁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变得认真起来。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是啊,她很好。”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蕴含了千言万语。 “哥。我知道姐姐负担重,所以我决定我来养初初,我会把她养得很好的。”林姝玉抬头,眼神坚定地开口。 林霆燁握著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妹妹。林姝玉的眼神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和疼惜。 第59章 苏婉儿病了 他失笑,摇了摇头,“说什么傻话。你怎么养?你自己还是个学生,吃穿用度都靠家里。爸妈虽然喜欢小初,但让她常住和由你来养,是两回事。” “我有钱!我之前投稿攒下不少,我可以养的!”林姝玉急切地反驳,“我可以更努力地写稿,我可以省下我的零用和所有开销!而且……而且我不是马上就要上大学了吗?我听说大学生可以做兼职,有补助,我都可以攒起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算过的!” “那也不是现在。”林霆燁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姝玉,你的心意是好的,但做事不能只凭一腔热血。养活一个人不是给她一口饭吃那么简单,意味著全方位的责任。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读书,考上一个好大学,而不是过早地把这些重担压在自己身上。” 他顿了顿,看著妹妹依旧不服气的侧脸,补充道:“而且,就像小初自己说的,她姓温,姐夫再糊涂,也是她法律上的监护人。我们林家可以作为亲戚多加照拂,但越过温家直接由你来『养』她,名不正言不顺,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让姐夫和美华姐难做,甚至可能给外人留下话柄,说我们林家手伸得太长。” 林姝玉沉默了。她知道哥哥说的是对的,是理智的。可心里那股因为无力而涌起的焦灼和憋闷,却让她难受得紧。她用力攥紧了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车厢內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林霆燁轻轻嘆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不过,你的想法,我明白了。” 林姝玉猛地抬头看他。 林霆燁目视前方,嘴角似乎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又带著点深思:“小初那孩子……確实招人疼。懂事,心思正,看得明白事理,偏偏又受了那么多委屈。”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缓缓道:“她现在还小,还需要依靠温家。但我们的话,姐夫和美华姐会放在心上,以后总会多顾忌几分。至於以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却让林姝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哥哥的意思是……? 她不敢確定,但心里那股鬱气却莫名散了一些。哥哥虽然总是表现得理智又冷静,但他一旦真的认同了某件事,往往会有更周全和长远的考量。 “总之,”林霆燁结束了这个话题,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沉稳,“你先安心回学校读书。小初这边,我会多留意。爸妈那边,我也会去说。经常接她来家里小住,多个人疼她,总是没错的。” “……嗯。”林姝玉低低应了一声,终於不再爭执。她將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她要更努力才行,努力读书,快点长大,快点变得有力量。只有这样,將来才能真的有能力,去守护她想守护的人。 “誒,对了。苏婉儿最近怎么样了?初初大病一场,我没空去找她,倒是让她在大院里头逍遥自在了。”林姝玉想起这茬,语气立刻又冷了下来,带著压抑的火气。 林霆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她?逍遥不了。” “嗯?”林姝玉坐直了身体,来了兴趣,“哥,怎么回事?快说说。” “听说那天晚上苏婉儿回去也淋雨生病了。”林霆燁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看戏的意味,“具体怎么样了,不清楚。但据说也在家里休息了好几天,军医院那边一直在请假呢。” 林姝玉冷哼一声,“她抢了初初的木鐲,自己倒跟著病倒了?真是报应!” 林霆燁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冷眼目视前方,若有所思。 而此时林家兄妹口中的苏家正乱成一团。 “誒,你说你到底要干啥啊?”苏心怡手忙脚乱地给苏婉儿包扎好右手。“自从温家回来你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天天对著那个木鐲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神神叨叨的。现在好了,还拿刀割自己的手掌心?你说你是不是疯了!” 苏婉儿脸色苍白得嚇人,额头上布满虚汗,眼神却异常狂热地死死盯著桌上那个暗沉的木鐲。她的右手掌心被自己用水果刀划了一道不浅的口子,鲜血正汩汩冒出,染红了苏心怡匆忙找来的纱布。 “怎么会没有反应呢?难道是我用错了方法!”苏婉儿的声音因激动和失血而微微颤抖,另一只没受伤的手紧紧攥著那只木鐲,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它必须认主!必须用血!林姝玉撑不住折磨,死之前亲口说的。不会有错,绝不会有错!” “你到底在说什么!这木鐲不是温小丫的吗?怎么又扯上林姝玉那丫头了?” 苏心怡完全听不懂妹妹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只觉得她自从那天冒雨从温家拿回这个破鐲子后,整个人就变得疯疯癲癲的。什么认主?什么林姝玉死之前说的?林姝玉活得好好的,正在省城读高中呢! “婉儿,你清醒一点!”苏心怡用力按住苏婉儿还在流血的手腕,声音带著哭腔和恐惧,“这就是个普通木头鐲子!温小丫戴了那么久也没见有什么稀奇!你是不是烧糊涂了?我们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普通?”苏婉儿猛地甩开姐姐的手,眼神狰狞地瞪著她,“你懂什么!它一点都不普通!它是我的!它必须是我的!”她不顾掌心的剧痛,再次將鲜血淋漓的手按在木鐲上,嘴里念念有词,“以血为契,奉我为主……快啊!为什么没反应?!” 暗沉的木鐲沾染了鲜血,显得更加晦暗,却没有任何神奇的变化,依旧死气沉沉地躺在桌上。 巨大的失望和恐慌淹没了苏婉儿。为什么不行?上一世她明明在那间密室里偷听到林姝玉弥留之际,断断续续地说什么“血……鐲子……空间……灵泉……”,虽然模糊,但她坚信这个被林姝玉贴身珍藏、至死都不愿放手的木鐲一定藏著天大的秘密!否则无法解释林姝玉后来为何越来越漂亮,会六国语言,轻易就成为了驻美大使,而且一次次逢凶化吉躲过那么多次暗杀,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女人能做到的事! “不……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弄错了……”苏婉儿眼神涣散,喃喃自语,失血和激动让她眼前阵阵发黑,“难道是血不够?还是时机不对?或者……或者需要林姝玉的血?还是说有什么和上一世不一样了……” 最后这个念头让她猛地一颤,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第60章 温小丫成了那个最大的变数 不对!温小丫不对! 这一世,她重生回来连跳三级,15岁考上帝都医科大,18岁被老师安排返回家乡军区实习。而那个木訥阴沉的温小丫,没有因为撑不住委屈跑出家属院,没有遭遇那场劫难!她甚至……甚至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她会装可怜,能言善辩,她还读了书,改了名字。甚至还敢在温家、在林美华面前,为了这个鐲子和她对峙! 上一世,这个时期的温初初早就因为长期压抑变得胆小木訥,几乎成了整个家属院忽略的背景板。她绝不可能有那样的眼神,更不可能死死护著一个“普通”的木鐲不放! 难道……难道她的重生,像蝴蝶扇动翅膀,改变了某些事情的轨跡?温小丫成了那个最大的变数? 这个想法让苏婉儿如坠冰窟,比失血带来的寒冷更甚。如果温小丫变了,未来会发生的一切会不会变?那她最大的先知优势岂不是…… “不!不可能!”苏婉儿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个可怕的念头,手心传来的剧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我才是天命所归!我重活一世,就是为了弥补遗憾,得到一切我应得的东西!这个鐲子一定是我的,只是方法不对……对,一定是方法不对!” 她眼神偏执地盯著那毫无反应的木鐲,脑子里飞快地回忆著上一世偷听到的每一个模糊的字眼。 “姐!”她突然抓住苏心怡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肉里,“林姝玉!林姝玉现在在哪里?她回省城了吗?” 苏心怡被她嚇了一跳,看著妹妹惨白脸上那双狂热得嚇人的眼睛,心里直发毛:“应、应该回去了吧?她请了好几天假,温小丫醒了,她肯定得回去上学了啊……你问她干什么?你不会真想要林姝玉的血吧?!” 苏心怡嚇得声音都变了调,“婉儿!你疯了吗?!为了这么个破东西,你还想去伤人啊?林家人是我们能惹得起的吗?林霆燁要是知道了,那可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婉儿,你別嚇我了,我们先去医院把手包好,行不行?”苏心怡看著妹妹不断渗血的手,又是害怕又是心疼,“这破鐲子你要喜欢,姐以后给你买十个八个金的银的,咱不要这个了,晦气!” “你懂什么!”苏婉儿厉声打断她,眼神阴鷙可怕,“只要我能得到这个鐲子的力量,林家又算得了什么?!林霆燁……呵……”她眼底闪过一丝上一世残留的畏惧,隨即被更深的贪婪和疯狂覆盖,“到时候,就该是他们来求我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混乱和恐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阵阵袭来,她看著手里那毫无反应、只沾满了她鲜血的木鐲,第一次產生了不確定和深深的忌惮。 事情脱离了掌控,这种感觉糟透了。 但她绝不会放弃!这是她重活一世最大的依仗,是她註定要碾压林姝玉、將所有人踩在脚下的凭证! 一定是方法不对。或者……时机未到。 她需要冷静,需要好好回想上一世听来的每一个细节,需要……更仔细地观察温小丫和林姝玉。秘密一定在她们身上! “姐,”苏婉儿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帮我包扎好。这件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苏心怡看著妹妹瞬间变换的情绪,只觉得后背发凉,但还是哆哆嗦嗦地点头:“好,好……我不说,你快坐下,血还没止住……” 苏婉儿任由姐姐处理伤口,目光却再次落在那木鐲上,眼神幽深。 不能急,她得换个策略了。 第61章 初雪中的惊鸿一瞥 温初初再次醒来是被门外的说话声吵醒的。已经到了下班时间,有叮铃铃自行车的响铃声,有婶子、媳妇的说笑声,还有各种邻里打招呼的声音,是独属於八零年代的烟火人间。 她摸著身上崭新柔软的棉被,被面上是鲜艷活泼的印花,一看就是林姝玉会喜欢的样式,和她之前那床虽然乾净但明显陈旧、打著补丁的被子截然不同。 这床新被子,显然是林姝玉在她昏迷时特意为她换上的。 一股暖流涌入心间,驱散了杂物间的阴冷,却也带来了更深的纠结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林姝玉对她太好了,好得纯粹,好得不计回报,好得让她这个想要逃离剧情的人感到不安。 在书的描述里,林姝玉是骄纵任性、处处与女主作对的恶毒女配,最终下场悽惨。可现在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林姝玉,却是一个会为了她连夜从省城赶回、不眠不休守著她、甚至想把她纳入羽翼之下好好保护的女孩。 这份真挚的情谊,像滚烫的火炭,温暖她却也灼烫著她。 她不敢接,怕接住了,未来就要眼睁睁看著这团火焰熄灭,自己却无能为力。她穿成了温初初,是不是也背负了改变这些人命运的责任?可她哪有那么大的能力……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温初初的思绪。 林美华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白粥和小碟咸菜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如释重负的温柔笑意:“初初醒啦?正好,熬了点小米粥,快趁热喝点,暖暖胃。” “嫂子。”温初初撑著想坐起来。 “別动別动,靠著就好。”林美华赶紧放下碗,上前帮她垫好枕头,动作轻柔,“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姝玉走前千叮万嘱,让你一定好好休息,別急著下床。” “我没事了,嫂子,真的,感觉好多了。”温初初连忙说,看著林美华眼下的青黑,心里过意不去,“这几天辛苦你和姝玉姐了。” “说的什么傻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林美华佯嗔地看她一眼,坐在床边,端起粥碗,细心地將粥吹凉,“来,慢慢喝。你大哥……他一早去营里了,临走前还来看过你,见你睡得沉没让叫你。他……他心里也记掛著你。” 温初初小口喝著温度適中的粥,暖流从胃里蔓延开,舒服地眯了眯眼。对於温卫国,她根本不在意,但至少嫂子是真心待她好的。 “嫂子,姝玉姐给我换的被子吧?太新太好了,我……”温初初迟疑著开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美华笑了笑:“那丫头风风火火的,看你被子薄,非说病人不能著凉,当天就跑去供销社抱了床新的回来。她啊,就是嘴硬心软,其实最疼你了。给你你就用著,跟她客气什么。” 正说著,窗外忽然传来细碎的响声,像是有什么轻轻敲打著玻璃。 温初初和林美华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灰濛濛的天空中,开始零星飘落下洁白晶莹的雪粒,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轻盈的雪花,纷纷扬扬,无声地装点著窗外枯寂的世界。 “呀,下雪了!”林美华有些惊喜,“这是今冬头一场雪吧。” 温初初怔怔地看著窗外。雪花旋转、飘落,纯净而静謐,仿佛能洗涤世间所有的烦躁和不安。 是初雪啊……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誒,听姝玉说初初已经退烧醒过来了,刘医生也来看过,说没有大碍了。这次真是多亏了沈同志和顾团长的帮忙,又是联繫刘医生,又是送药的,今天还送这么多东西。”是温卫国的声音,带著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侷促。 另一个清越温和的男声响起,语气平静:“温营长客气了,这事我和沉舟哥也有责任,而且都是举手之劳,只要温同志没事就好。” 是沈鈺! 温初初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纷纷扬扬的雪花中,两个高大的身影並肩走进小院。温卫国穿著军装,神色间带著疲惫和对来人的尊重。而他身旁的沈鈺,穿著一件略显单薄的深色呢子大衣,身姿挺拔,肩头落了些许雪花,更衬得他面容清俊,气质卓然,与这朴素的大院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这片初雪的静謐之中。 他似乎察觉到了视线,微微侧头,那双狐狸眼精准地投向杂物间那扇小小的窗户。 隔著冰冷的玻璃和飘舞的雪花,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 温初初呼吸一窒。他的眼神深邃,仿佛蕴藏著星辰,又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让她一瞬间忘了移开视线。 沈鈺看著昏黄的灯光透过瀰漫著些许白雾的玻璃,窗后那张苍白小巧的脸若隱若现,一双清澈的眼睛正望著自己,带著些许怔忡和来不及收回的……探究? 他眸光微动,隨即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对她轻轻頷首,便收回了视线,继续与温卫国交谈,步履未停地走向正屋。 窗內的温初初却在他目光移开的瞬间,猛地回过神,心臟后知后觉地急促跳动起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避开了窗口的可视范围。 “怎么了初初?脸怎么又红了?是不是又烧起来了?”林美华注意到她的异样,担心地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没、没有,嫂子,我就是……就是有点热。”温初初连忙摇头,借喝粥的动作掩饰內心的慌乱。 她竟然看沈鈺看呆了,还被当场抓包! 虽然隔著窗户和雪幕,他未必看得多清晰,但那一下点头……他绝对是看到她了! “热就好,热就好,说明寒气散了。”林美华不疑有他,欣慰地笑道,“这下姝玉和沈同志他们也能放心了。你昏迷那会儿,沈同志还特意熬了参汤送来,说是给你补气力。顾团长也送来了退烧药,还有好多其他的吃食,都是心善的人啊。” 参汤?退烧药? 温初初握著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书里的沈家人,作为背景深厚、心思深沉的帝都世家,他们可从来不是什么“心善”的热心人。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带著明確的目的性或极高的回报率。 他们为什么关注到她?是因为林姝玉,还是因为別的? 想到书中沈家未来的家主沈木,那个阴冷病娇、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温初初就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比窗外的冰雪更冷。 书中对他的描述寥寥,却字字惊心。他是凌驾在主角团光环之上的阴影,是连女主都无法撼动、甚至需要刻意討好的强大存在。他做的每一件事,看似隨意,背后都编织著精密的网。 沈鈺是沈家人,沈家是女主苏婉儿未来最大的助力,吸收他的灵气,就等於沾染上沈家,也就意味著又要和女主交缠在一起。 想著想著温初初又害怕地想要退缩,小脸皱成一团,这沈家人的灵气吸了会不会折寿哦? 第62章 她竟然抓住了他的……手 院子里的说话声渐近,又隨著屋门的开关声,温卫国將沈鈺请进了屋里。 林美华见温初初捧著粥碗发愣,脸色变幻不定,只当她是因为之前木鐲的事,对顾沉舟和沈鈺有了怯意,便柔声安抚:“別多想,沈同志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有我和你大哥陪著呢,你安心歇著就好。” 温初初含糊地应了一声,心思却早已飘远。那惊鸿一瞥,沈鈺清俊的侧顏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在纷纷雪花中定格,带著一种近乎诡异的吸引力,让她心悸之余,又莫名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 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念头。那可是沈鈺,沈家人是女主的机缘,是催命符,別瞎想。 然而,那细微的感应却像种子落入心田,悄无声息地扎根。 “丫头,別犹豫呀,灵气来了,快去吸呀!”归元的声音突然在温初初的脑海乍响。 归元的声音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温初初心底那丝蠢蠢欲动的渴望。 灵气,近在咫尺的、能让须弥境维持甚至升级的灵气! 理智告诉她沈家危险,但身体的本能和归元的催促却让她口乾舌燥。她深吸一口气,对林美华小声道:“嫂子,我躺了几天,想出去透透气,看看雪。” 林美华有些犹豫:“外面冷,你刚好……” “就一会儿,我穿厚点。”温初初眼神恳求,带著病后的柔弱,让人难以拒绝。 林美华心一软,想著在自家院子里,应该无妨,便点头:“那好吧,把姝玉给你买的新棉袄穿上,围巾手套都戴好,只能在屋檐下站一会儿,不能去院子里,知道吗?” “嗯嗯!”温初初连忙点头。 她迅速裹上那件崭新的、缝著漂亮盘扣的红色棉袄,围上毛茸茸的白色围巾,戴上手套,全副武装地蹭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向客厅里。 温卫国和沈鈺正坐在客桌旁。 温卫国显得有些侷促,正努力找著话题,而沈鈺则姿態閒適,指尖轻叩桌面,目光偶尔掠过窗外,似乎在欣赏初雪,又似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 温初初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故意弄出一点声响。 两人同时转头看来。 温卫国见她穿戴整齐地出来,愣了一下:“初初?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著!” “大哥,我躺得浑身都僵了,就想在门口看看雪,透口气。”温初初小声解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沈鈺。 沈鈺也正看著她,那双狐狸眼在室內光线下显得更深邃了些,带著些许探究。他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温同志醒了?看来恢復得不错。” 他的声音清越,像泉水敲击玉石,听得温初初耳根微微发热。 “嗯,谢谢沈同志关心,我好多了。”她低下头,假装被门槛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哎呀!” “小心!”温卫国惊呼。 就在温初初看似要摔倒的瞬间,她“慌乱”地伸出手,本能般朝著离她更近的沈鈺的方向抓去……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稳稳托住。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皮肤细腻得不像常人的手,但蕴含著不容忽视的力量。而就在肌肤相触的剎那,温初初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暖而磅礴的气息,如同受到吸引般,透过两人接触的皮肤,丝丝缕缕地涌入她的体內! 那感觉难以形容,仿佛乾涸的土地瞬间被甘霖滋润,四肢百骸都发出舒畅的喟嘆。锁骨处似乎有微不可察的热意一闪而过,那是归元在欢快地汲取能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同时,她脑海中也响起了归元满足的嘆息:“善!大善!” 温初初整个人都呆住了。 成功了!她真的吸到灵气了! 沈鈺把温初初托起,等她站好后,便想收回手,却没想到他刚鬆手,温初初竟然反手抓住他的手。 沈鈺顿住,低头看著抓住自己手的那个小丫头。红色的棉袄衬得她小脸苍白,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睁得圆溜溜的、清澈又带著惊慌的眼睛,像是受惊的小鹿。 她的手套毛茸茸的,触感柔软,却抓得他很紧。 跟在后面出来的温卫国看到这一幕,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惊呼出声:“初初!你说你这孩子毛毛躁躁地……像什么样子!快鬆开!” 林美华也闻声从厨房跑出来,“初初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温初初这才如梦初醒,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颊瞬间爆红,幸亏有围巾遮挡大半。她手足无措地站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对、对不起!沈同志,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脚滑了……” 天啊!她刚才做了什么?她竟然抓住了沈鈺的手!还……还趁机猛吸了一口?!归元在她脑海里满足地嘆息,枝条愉悦地摇曳,而她只想原地消失。 沈鈺看著空落落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著那毛茸茸的触感。他眸光微闪,再抬眼时,已恢復了一贯的温和疏离。 他看了看温初初通红(羞窘)的耳尖和无处安放的眼神,语气平淡无波:“地上滑,温同志病体初愈,小心些。”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根本不在意。 “谢、谢谢沈同志。”温初初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蝇,根本不敢看他。 温卫国连忙上前打圆场,额角都急出了汗:“沈同志,真是对不住,这丫头大病初癒手脚无力,您別见怪。” “无妨。”沈鈺淡淡应了一句,重新整理了一下手套,仿佛刚才那一抓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时间有些晚了,温营长我先告辞了。” “哎,好,好,您慢走。”温卫国连忙躬身。 沈鈺微微頷首,目光似有若无地再次扫过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温初初,隨即转身,大步走入纷飞的雪花中,身姿挺拔,渐行渐远。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温初初才长长鬆了一口气,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 “小丫!”温卫国转过头,压低声音,“你刚才怎么回事?冒冒失失的!万一衝撞了沈同志怎么办?!” “我、我就是想出来透口气,没站稳……”温初初小声辩解,心虚不已。 林美华拉住还想训斥的温卫国,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初初也不是故意的,人沈同志都没计较。还是回屋吧,外面冷,別等明天暖和了再出去走走。” 温初初被嫂子拉回房间,心还在砰砰直跳。 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吸收到的灵气远超之前的总和,须弥境里的桃花纷落如雨,灵泉的雾气都似乎浓郁了几分。 效果显著,但……也太惊嚇了! 沈鈺最后那个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看穿了她的行为。 她瘫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心里哀嚎:接近沈鈺吸收灵气这条路,简直是在悬崖边走钢丝啊! 然而,脑海里回味起那磅礴温暖的灵气,和须弥境升级的诱惑,她又可耻地……心动了。 钢丝,好像也不是不能走?只要更小心一点…… 第63章 新同学宋青青 温初初病好了就抓紧去学校上课了。她休息了半个月,再不去就要错过期末考试了。 期末考试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大院里孩子们嬉闹的声音都少了些许,多了几分临阵磨枪的紧张氛围。 温初初虽然手拿把掐,但该装的样子还是要装,她还是拿出了课本认真复习。 林美华见她如此用功,很是欣慰,每天都会给她冲一杯热乎乎的麦乳精,晚上还特意把煤炉子烧得旺一些,让她能暖和地看书。 小虎也被接回来了,小傢伙看著姑姑认真看书的样子,也问著林美华要了铅笔和本子在那里写写画画。 温初初抬眼看了看小虎的本子,看著上面铅笔乱糟糟画了一团,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虎听见她的笑声,抬头也咧著小嘴哈哈笑著。 温初初看著他可爱的模样,顺手就给他塞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小虎捏著突然出现在手心里的奶糖,眼睛一下子亮得像星星,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姑姑!”然后宝贝似的攥紧了糖,继续埋头他的“大作”,只是小脸上洋溢著藏不住的开心。 林美华端著一盘刚烤好的红薯片进来,看到这温馨的一幕,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我们初初用功,小虎也跟著学样了。来,尝尝嫂子刚烤的,垫垫肚子。” 红薯片烤得焦黄,散发著诱人的甜香。温初初拿起一片,吹了吹,咬了一口,外脆內软,甜滋滋的,暖胃又暖心。 “嫂子,你手艺真好。”她由衷地夸讚。 “喜欢就多吃点,看书费脑子。”林美华说著,又给小虎递了一小片,“小虎也吃,別光画了。” 温初初点点头,顺手又拿起林姝玉从省城捎来的复习资料。 林姝玉还给她写了信,信里絮絮叨叨叮嘱她注意身体,別累著,又说等考完了带她去省城玩。温初初捏著信纸,心里暖融融的,那点因为沈家而生的忐忑也被冲淡了许多。 期间,她再没见过沈鈺,也没见过顾沉舟。 初雪那天短暂的接触,像投入湖心的石子,盪开一圈涟漪后,彻底恢復了平静。只有归元时不时就念叨一句“可惜”,馋涎那可遇不可求的“大补之物”。 期末考试这天,天气乾冷。温初初穿著厚厚的棉袄,围著林姝玉买的白围巾,揣著林美华给她灌好的热水袋,和院里其他孩子一起走进了学校。 教室简陋,窗户玻璃上结著冰花。孩子们哈著白气,搓著手,紧张又兴奋地等待著试卷下发。 温初初拿到卷子,粗略扫了一眼,果然非常简单。她定了定神,拿起铅笔,开始答题。为了符合人设,她刻意放慢速度,在一些题目上还假装思考,甚至故意写错一两道不太起眼的小题。 语文的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温初初笔尖顿了顿,看著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和光禿禿的树枝,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林姝玉亮晶晶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最终写下了一个符合这个时代特色、积极向上又不会太过出挑的理想,字跡工整,语句流畅。 一天考试很快过去。 交上最后一张试卷,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喧闹声。孩子们嘰嘰喳喳地对答案,抱怨题目太难或者庆幸自己复习到了,相约著要去冰面上抽陀螺、打雪仗。 温初初默默收拾好文具,走出教室。冷风吹在脸上,带著冰雪的清新气息。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管怎么样,一个阶段总算过去了。 “温初初!”新班级的一个女生跑过来,脸上带著好奇和一丝怯意,“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你怎么样?”温初初笑了笑,简短地回答。 她跳级到了五(三)班,又因为生病耽误,课也就上了几天,完全想不起眼前女孩的名字。 女孩看著温初初有些迷茫的眼神,立刻就反应过来,“你估计还不认识我,我叫宋青青,和你住同一个家属院的。我爸爸是你哥哥手下的副营长。”女孩说著,脸上露出淳朴的笑容,带著点靦腆,“我看你病好了就来考试,真厉害。” 温初初这才恍然,原来是同院的,难怪有些眼熟。她连忙笑道:“谢谢你,宋青青同学。我刚来班上没多久,好多同学还不熟悉。” “没事儿,以后就熟悉了。”宋青青摆摆手,很爽朗的样子,“你家是在东边那排平房吧?我家就在后面那栋筒子楼。上下学咱可以一块儿走。” “好啊。”温初初点头应下。多认识个朋友总是好的,尤其还是同院的。 两人並肩走出校门,公车上也挨坐在一起。 宋青青是个话匣子,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说著班上的趣事,谁和谁吵架了,老师又批评了谁,还偷偷告诉温初初哪个老师比较严厉,要注意什么。 温初初安静地听著,偶尔附和几句,感觉这个新同学性格直率,挺好相处。 走到大院门口,正好遇上几个婶子挎著菜篮子回来,看见她俩,笑著打招呼:“初初考完试啦?青青也回来啦?” “考完啦,婶子。”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一个胖乎乎的婶子打量著温初初:“初初丫头脸色好多了,病是真好了吧?可得注意著点,这天儿冷著呢。” “谢谢婶子关心,我好利索了。”温初初笑著回应。 另一个婶子则对宋青青说:“青青,你妈刚才还念叨你呢,快回家看看吧。” 宋青青吐了吐舌头,对温初初说:“那我先回家啦,以后上学我叫你一起?” “好,下次见。”温初初点点头。 看著宋青青跑远的背影,温初初心里微微鬆了口气。看来在新班级里,至少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了。 她转身往自家平房走去,心里盘算著:期末考试结束了,接下来就是等待成绩和寒假了。这个寒假,她得好好规划一下,想想该怎么搞钱了。 稿费实在是太少了,一千字才5元钱。她顾虑著人设也没敢放开了写,投稿了三个月,也才30元。这点钱別说离开这里了,想稍微改善生活都难。 温初初咬了咬唇,看著家属院背靠著的大山,眼睛滴溜溜地转。 刚走到家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小虎咯咯的笑声和林美华温柔的说话声。炊烟从烟囱里裊裊升起,带著家的温暖气息。 温初初推开门,一股混合著饭菜香气的暖意扑面而来。 “姑姑回来啦!”小虎第一个发现她,丟下手里的小木车,噔噔噔跑过来。 “考得怎么样?”林美华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著锅铲,关切地问。 温初初弯腰抱起小虎,笑著对嫂子说:“挺好的,嫂子,题目都会做。” “那就好,先去休息会儿,马上就可以开饭了。”林美华脸上绽开安心的笑容。 “好。”温初初笑著回应。把书包放回房间,顺手抱起身后的小尾巴,把口袋特意留的水果糖塞进他嘴里。 小虎含著糖,甜味化开,他高兴得在温初初怀里直扭,含混不清地说:“甜!姑姑好!” 温初初蹭了蹭他的脸蛋,“小虎也好。” 第64章 上山,采蘑菇去 晚饭是林美华做的哨子面,麵条筋道,汤头浓郁,里面切了细细的肉丁、豆腐乾和胡萝卜丁,香气扑鼻。 温初初把自己碗里的肥肉丁仔细挑出来,都餵到了眼巴巴看著的小虎嘴里。小虎吃得腮帮子鼓鼓的,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含糊不清地说:“姑姑好,肉肉香!” 林美华看著姑侄俩的互动,心里软成一片,笑道:“你自己也吃,別光顾著他。锅里还有呢。” “我知道的嫂子,我吃著呢。”温初初笑著应道,低头吃了一大口面,胃里心里都暖乎乎的。 “誒,对了。明天我要去镇上买年货,东西多,不方便带著小虎,初初你帮忙看著他哈。”林美华一边给小虎擦著嘴边的油花,一边叮嘱。 温初初听到这里,立刻接话:“嫂子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小虎。” 林美华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那太好了。我早去早回,中午前就能回来。你们姑侄俩在家好好的。” 小虎听见明天能和姑姑一起玩,高兴地手舞足蹈:“和姑姑玩!和姑姑玩!” 第二天一早,林美华早早出门去了镇上。 温初初给小虎穿得严严实实,两人在屋里玩了一会儿积木,小虎就坐不住了,扒著窗户往外看。 “姑姑,外面。”小虎指著院子,“玩。” 温初初也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洒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晶莹的光。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蹦跳著觅食。 小虎扭著身子,奶声奶气地坚持:“出去玩,姑姑,出去玩。” 温初初想著在院子里走走晒晒太阳也好,便给他戴好帽子围巾,牵著他出了门。 冷冽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小虎兴奋地咯咯直笑,挣脱她的手,摇摇晃晃地去追麻雀。温初初笑著跟在他身后,小心看护著。 麻雀机灵,扑棱著翅膀飞远了,小虎也不气馁,转而蹲在地上,用戴著厚手套的小手去扒拉晶莹的积雪,捏成不成形的小团,自顾自玩得开心。 温初初站在旁边看著他,脸上带著轻鬆的笑意。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几道眼熟的身影从院门前路过。 “温初初,一起去山上采蘑菇去不去?” 宋青青背著小背篓,身后还跟著三个同龄的孩子,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都是大院里常见的面孔。 宋青青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很,热情地招呼著:“我娘说雪后松林里会长冻蘑,燉小鸡可香了!一起去唄?” 温初初有些犹豫,看了看正专心玩雪的小虎。山上路滑,带著小傢伙实在不方便。 宋青青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笑嘻嘻地蹲下来对小虎说:“小虎,姐姐带你去捡漂亮的小松果好不好?比雪球好玩多了!” 小虎抬起头,眨巴著大眼睛,听到“好玩”两个字,立刻丟下手里的雪团,一把抱住温初初的腿,仰起小脸渴望地哼哼:“姑姑,去,去玩!” 其中的高个男孩,温初初记得好像叫刘卫东,挠了挠头说道:“没事儿,温初初,我们帮你看著小虎。山上那片平缓的松树林子,路不陡,咱们不走远。” 看著小虎那期盼的眼神,又见宋青青几人確实诚意满满,温初初想了想,嫂子去镇上来回也得大半天,老是闷在屋里小虎也確实待不住。她终於点点头:“那行,你们等我一下,我回去拿个背篓,再给小虎裹严实点。” “好嘞!”宋青青高兴地应道。 温初初快速回屋,背上一个小號的背篓,又给小虎加了一条围巾,把他的小手塞进厚厚的手套里,这才牵著他出来。 一行人有说有笑地朝著大院后面的山坡走去。 雪后的空气清冽甘甜,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小虎被温初初牵著,走得跌跌撞撞,却兴奋得不得了,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宋青青果然是个活泼的,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一会儿指著树上的鸟窝让温初初看,一会儿又讲起去年他们采蘑菇的趣事。刘卫东和另一个叫王学军的男孩则比较安静,偶尔插几句话。 只有那个穿著灰色棉袄的女孩一直默默跟在他们身后,一句话都没说过。 温初初只知道她叫何招娣,12岁,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那片松树林。雪压松枝,显得静謐而美丽。果然,在一些背风处的松树根部和厚厚的松针积雪下,藏著一朵朵淡黄色、小伞似的冻蘑。 “看!我就说有吧!”宋青青惊喜地叫出声,小心翼翼地採下第一朵蘑菇,炫耀似的举起来。 大家立刻分散开,埋头寻找起来。 温初初牵著小虎,专门找那些容易行走的地方。她眼尖,很快也发现了几丛冻蘑。她採下来,放进背篓里,又拿起一朵,耐心地告诉小虎:“小虎看,这就是蘑菇,回家让妈妈燉肉吃,香不香?” 小虎似懂非懂,也学著她的样子,用戴著手套的小手笨拙地去摸那些蘑菇,嘴里念叨著:“蘑……蘑……吃……” 温初初怕他弄脏手套或是把蘑菇捏坏了,赶紧又引导他去捡旁边掉落的小松塔。小虎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开心地捡起一个个小松塔,当宝贝似的要往温初初的背篓里放。 宋青青那边收穫颇丰,不一会儿小背篓就垫了底。她凑过来看温初初的背篓,惊嘆道:“温初初,你眼神真好!采的比我的还大还乾净呢!” 温初初笑了笑:“可能就是运气好,碰巧看到了。” 她一边留意著蹲在旁边认真“筛选”松塔的小虎,一边继续搜寻著蘑菇。林间的雪光映著她的侧脸,显得专注又寧静。 宋青青看著她麻利的动作,忍不住又说:“你好像干什么都很厉害的样子,学习好,连採蘑菇都比我们强。” 旁边的刘卫东听见了,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憨憨地点头:“嗯,是挺多的。” 一直沉默的何招娣也悄悄抬眼瞥了下温初初的背篓,嘴唇抿了抿,又低下头更努力地在松针里翻找,似乎暗暗较著劲。 温初初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刚想谦虚两句,忽然,不远处传来王学军压低声音却兴奋的呼喊:“快来看!这边好多!一大片呢!” 第65章 小虎受伤 几人立刻被吸引,循著声音快步走过去。只见在一棵特別粗壮的老松树背后,因为地形凹陷又避风,积雪覆盖的松针下,密密麻麻地冒著一簇簇肥厚的冻蘑,淡黄色的菌盖挤挤挨挨,像一群藏著的小精灵。 “哇!”宋青青惊喜地低呼一声,立刻蹲下身开始采。 刘卫东和王学军也赶紧加入。 何招娣动作最快,已经麻利地采了好几朵放进自己的背篓里。 温初初牵著小虎也跟了过来,看到这“丰收”的景象,脸上也露出笑容。她选了一处蘑菇密集的地方,对小虎说:“小虎乖,就站在这儿別动,姑姑给你採好多好多蘑菇,好不好?” 小虎被这“大场面”镇住了,乖乖点头,手里紧紧攥著两个松塔,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姑姑动作。 温初初这才放心地弯腰採摘起来。这里的蘑菇又大又好,几乎不需要怎么寻找,隨手一拨开松针就是。 她的背篓底很快就被铺满了,眼看著就能超过宋青青。 几个孩子都沉浸在发现宝藏的喜悦里,手下动作飞快,林子里一时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和轻巧的採摘声。 就在这时,一直很安静的小虎忽然扭头,朝著林子更深处的方向,含糊地叫了一声:“……狗?” 温初初起初没在意,以为孩子看到了松鼠或者什么小动物。 然而下一秒,小虎突然挣脱了一直被她牵著的衣角,摇摇晃晃地朝著他望的方向跑去,嘴里还兴奋地喊著:“狗狗!追!” 温初初心里猛地一咯噔,立刻直起身:“小虎!別跑!回来!” 其他孩子也被惊动,纷纷抬头。 只见小虎跑出去没几步,林子深处突然窜出来一个七八岁模样的男孩,皮肤黝黑,穿著崭新的棉袄,脸上带著一股蛮横的神情。正是苏心怡的儿子小军。 小军似乎也没料到会撞见这么多人,愣了一下,隨即看到朝他跑来的小虎,脸上立刻露出不耐烦和嫌恶,粗声粗气地吼道:“滚开!小不点!挡我路了!” 温初初脸色骤变,急忙衝过去:“高立军!你別碰他!” 可是已经晚了。 高立军非但没有让开,反而看著跑近的小虎,恶劣地伸手用力推了他一把,嘴里还骂骂咧咧:“叫你滚开没听见啊!討厌鬼!” 小虎根本站不稳,“哎呀”一声惊叫,被这股大力推得向后踉蹌,脚下被积雪和枯枝一绊,小小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竟朝著旁边一个被积雪覆盖、看似平缓实则陡峭的小山坡滚了下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小虎——!”温初初的尖叫声划破了松林的寂静。 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惊呆了。 温初初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停止了思考,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疯了一样扑到坡边。 只见小虎像个小雪球一样,一路滚了下去,厚厚的棉袄裹满了雪屑,惊恐的哭声瞬间爆发出来,又因为翻滚而断断续续,听得人心惊肉跳。 “小虎!”温初初眼睛瞬间就红了,什么也顾不上了,立刻就要往下滑。 “温初初你小心点!”宋青青也嚇白了脸,赶紧衝过来拉住她一点,“这坡陡!別你也摔了!” 刘卫东和王学军也反应过来,跑到坡边,又是焦急又是害怕地看著坡下哭得撕心裂肺的小虎。 而闯了祸的高立军,显然也没料到会这样,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隨即又强装出不在乎的样子,甚至嘴硬地嘟囔了一句:“谁、谁让他自己不看路的……活该……” “你闭嘴!”温初初猛地回头,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和愤怒,像刀子一样剐过高立军,“小虎要是有什么事,我绝对饶不了你!” 高立军被她的眼神和语气嚇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没敢再吭声。 “怎么办啊?这坡好像挺深的……”王学军著急地说,声音都在发颤。 “我们得下去救他!”刘卫东比较镇定,已经开始观察哪里好下脚。 何招娣也凑了过来,脸色发白,紧紧抓著自己的背篓带子,不知所措。 “宋青青,你跑得快,能不能赶紧回大院叫人!去找大院婶子、叔叔或者找卫生所的人!”温初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急促却带著一丝颤抖,安排道,“刘卫东,王学军,麻烦你们从那边绕一下,看看有没有好走点的路能下去!何招娣,你在这里等著,要是看到大人,就指引他们过来!” “好!”宋青青二话不说,丟下背篓就往回跑。 刘卫东和王学军也立刻沿著坡边寻找缓坡。 温初初看著坡下哭声减弱、似乎有些摔懵了的小虎,心如刀绞。她等不及了,找了一处看起来积雪厚实、可能有灌木缓衝的地方,不顾一切地半滑半爬了下去。尖锐的枯枝划破了她的手套和棉裤,冰冷的雪沫直往脖子里钻,但她完全感觉不到,眼睛只死死盯著下面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虎別怕,姑姑来了!姑姑来了!”她一边下滑,一边大声喊著,试图安抚嚇坏了的孩子。 好不容易滑到坡底,温初初踉蹌著扑到小虎身边,腿一软跪在了雪地里。 “小虎!小虎!摔到哪里了?告诉姑姑,哪里疼?”她声音发颤,小心翼翼地不敢立刻抱他,生怕造成二次伤害。 小虎躺在雪地里,小脸煞白,额头上被树枝划了一道细细的血痕,眼泪糊了满脸,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疼痛,哭得直抽气,小身子一抖一抖的,话都说不出来。 温初初快速而轻柔地检查他的四肢,稍微动动他的胳膊腿:“这里疼吗?这里呢?” 碰到左腿时,小虎猛地嚎哭起来:“疼……姑姑……腿疼……” 温初初的心沉到了谷底,轻轻掀开他的棉裤腿,只见左小腿已经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形状有些不对劲。 可能是骨折了! 第66章 用灵力救小虎 她顿时不敢再碰他的腿,只能將他上半身轻轻揽入怀中,用力搂紧,用体温去暖他冰凉的小脸。她极力让声音听来平稳,柔声安抚:“没事了,小虎不怕,姑姑在呢,姑姑抱著。腿疼我们就不动,医生伯伯马上就来,看了就不疼了……” 小虎撕心裂肺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反覆割著温初初的心。看著他肿起变形的左小腿,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漫天捲地的恐慌与自责。 骨折了……这么小的孩子! 坡顶上,何招娣嚇得直哭,高立军也彻底慌了神,转身就要跑,却被闻声赶来的刘卫东和王学军一把拦住:“你不准走!就是你推的!” “不是我!是他自己摔下去的!”高立军挣扎著狡辩,声音却明显发虚。 温初初根本无心理会坡上的混乱。她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怀里渐渐哭声微弱、瑟瑟发抖的小虎身上。寒冷和剧痛正迅速消耗这孩子本就微弱的体力。 “腿疼……姑姑……疼……”小脸皱成一团,他气若游丝地呜咽,每一声抽泣都让温初初的心臟揪紧一分。 从这里回大院,再等卫生所的医生赶来,需要太多时间!小虎怎么熬得住?冰天雪地里,伤势会不会继续恶化? 就在她心急如焚、几乎被绝望淹没的那一刻,脑海中归元那声嘆息再次响起:“唉,这小娃娃也真是命途多舛……三岁残疾,六岁夭折。唉,白髮送黑髮,丧子嫗疯啊,可嘆,可怜!” 归元的话语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温初初的心臟,让她全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三岁残疾?六岁夭折?白髮送黑髮……丧子嫗疯? “归元,你在说什么?!” “此乃这孩子既定的命数。” “什么既定命数!快想办法帮我救他!” “丫头,慎言!若强救这娃娃,便是违逆天道命数。你我上次逃过天道惩罚,在这个世界活下来已是不易,若再参与別人的命数,天道必不会放过。你不是一向以自报为原则吗?那日焚心彻骨之痛,你还想再尝一次?” 温初初的指尖深深陷进冰冷的雪里,怀中小虎微弱痛苦的呻吟像针一样扎著她的耳膜。归元的话如同最刺骨的寒风,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 三岁残疾,六岁夭折……小虎会死,嫂子会疯…… 不!绝不! 去踏马的天道命数!去踏马的自保! 怀里这个温暖、依赖著她、会甜甜叫她“姑姑”的小生命,难道要因为一句虚无縹緲的“命数”和可能到来的惩罚,就眼睁睁看著他走向那样的结局? 靠!老娘不苟了! “归元!”她在心中嘶吼,意念前所未有的坚定,“告诉我怎么做!代价我来付!就算天打雷劈,我也认了!” 归元沉默了一瞬,似乎被她决绝的意志所震动,隨即快速道:“……集中意念,引导须弥境內最精纯的生灵之气,匯於掌心,缓缓渡入他伤腿之处。切记,不可贪多,只需稳住伤势,护住生机不断即可!否则灵气异动过大,必被此界天道察觉!” “好!” 温初初立刻闭上眼,竭力忽略周遭的一切,將全部心神沉入锁骨处的须弥境。她“看”到灵泉氤氳的雾气,感受到桃枝摇曳的生机。她小心翼翼地抽取那一丝丝精纯柔和的能量,顺著经脉引导,缓缓匯聚到紧贴著小虎伤腿的掌心。 一股微不可察的暖流,透过厚厚的棉裤,渗入小虎肿胀的皮肉,包裹住那断裂的骨骼。 小虎剧烈的抽噎忽然停顿了一下,模糊地囈语:“……暖暖……姑姑……” 有效果! 温初初心中狂喜,却不敢有丝毫鬆懈,继续维持著灵力的输送,额角因为精神的高度集中和力量的快速流逝而渗出细密的冷汗。 坡顶上,爭吵和哭喊声越来越大。 高立军还在挣扎叫嚷:“放开我!我要回家!不是我推的!” 刘卫东和王学军死死拽著他:“你就是凶手!不能走!” 何招娣的哭声里充满了恐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喊声由远及近。 “在哪呢?孩子在哪呢?” “坡下面!快!” 宋青青带著大院里的几个大人和卫生所的张大夫急匆匆地赶到了。大人们看到坡下的情景,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天哪!小虎!” “怎么摔这么严重!” 张大夫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医生,一看情况,立刻指挥两个身手利落的年轻汉子:“快!小心点下去!千万別碰到孩子的腿!” 两个汉子连忙小心翼翼地滑下坡。 温初初感觉到灵力已经暂时稳住了小虎的伤势,至少不再恶化,便立刻停止了输送,瞬间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头晕目眩。她强撑著对下来的大人说:“叔叔,小虎左腿可能断了,我刚抱著他,没敢动……” “好好,丫头你做得很对!”张大夫在上面讚许地喊道,隨即让下来的汉子,“用这个木板,对,轻轻托著孩子的背和屁股,平著抬上来!千万稳当点!” 汉子们依言行事,极其小心地將小虎平放在带来的木板上固定好,然后合力將他抬了上去。 温初初被另一个大人拉上了坡,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张大夫立刻在雪地上就地检查小虎的情况。他轻轻摸了摸小虎的左腿,小虎疼得又是一抽,但哭声却比之前似乎稍微有了点力气。 “確实是骨折了。”张大夫面色凝重,但仔细检查后,又微微有些疑惑,“不过……万幸的是,骨头错位好像不算特別严重,出血也不多。这孩子命大,这么高的坡下来……真是祖宗保佑!”他自然將这一切归功於运气和厚棉袄的缓衝,丝毫没想到別处。 “快!赶紧抬回卫生所!我得给他做个固定,严重的话立刻送军医院去!”张大夫指挥著。 大人们立刻抬起木板,快步往大院卫生所赶。 温初初踉蹌著想要跟上抬著小虎的大人们,喉间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眼前骤然一黑,一大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溅在洁白的雪地上,点点殷红,触目惊心。 “初丫头!” 旁边一位婶子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温初初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力量仿佛被瞬间抽空,五臟六腑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碾磨,痛得她几乎窒息。耳边嗡嗡作响,归元急促又带著一丝虚弱的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反噬……天道……警示……快收敛心神……” 不是!这么痛,怎么收啊…… 第67章 我的白月光最好了 “哎呀!怎么吐血了!张大夫!张大夫!初初丫头也不好了!”婶子嚇得声音都变了调,急忙朝前面喊道。 走在前面的张大夫闻声回头,看到温初初的样子也是大吃一惊,连忙道:“快!扶住她!一起抬到卫生所去!怕是急火攻心,又受了寒,加上刚才救小虎可能自己也伤著了!” 温初初天旋地转中只感觉有很多人朝自己围过来,接著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啊!” “对不起……我不想的,只是小军离我近,我想著先救一个上去,再回头……可是没想到……” “再回头?没想到!你说的是不是人话啊,那是你的亲儿子,你怎么可以为了別人的孩子,不顾自己的儿子啊!啊!” “为什么啊?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的小虎还那么小,他才6岁啊!为什么啊!” …… 浑噩的梦境里,温初初听到两个人的爭执声。 那个女人撕心裂肺的痛哭和质问,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悲愴,像是要把灵魂都呕出来。 她绝望无助地喊著……小虎… “小虎?小虎!” 温初初在梦中大喊,声音焦急害怕,整个人死死地抓住胸口的衣服,急促的呼吸,胸口剧烈起伏。 她拼命想要挣脱梦境里那些恐怖黑影的束缚,但它们却越缠越近,直至她快要窒息。 忽然一道冰凉覆上她的额头,温柔和煦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安慰。 “小初,別怕。睁开眼睛,等你醒来就没事了。” 那冰凉的一接触到她,就像无数颗细小的水滴,渗入至她的四肢百骸,慢慢缓解她如烈火般灼痛的身体,熄灭掉內部那翻江倒海的剧痛。那温和的声音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驱散了些许梦魘的阴霾。 脑海里传来了归元劫后的喟嘆,“灵气……是灵气。哎呀……老夫差点就被焚灭了……” 温初初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许久才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俊和煦却而写满担忧的脸庞。剑眉微蹙,深邃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凝视著她,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急切。 是林霆燁。 他坐在床边,一只微凉的手正轻柔地覆在她的额头上,“小初,你醒了吗?” “霆……霆燁哥?”温初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里还残留著血腥气。 “是我。”林霆燁见她醒来,明显鬆了口气,但眉头仍未舒展,“別说话,你刚吐了血,身体很虚弱。刘医生给你看过了,说是急火攻心,忧惧过甚,又受了寒邪入侵,需要静养。” 他的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动作小心翼翼,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霆燁哥,你真好。我就知道,我的白月光……最好了。” 支支吾吾地说完温初初就闭上了眼睛。 林霆燁看著她又再度昏睡过去,想要起身去叫医生,谁知手刚脱离她的额头,就被她伸手抓住,贴在她的脸颊旁。 小脸蹭了蹭他的掌心,眼角还浸著泪花,小嘴小声祈求著。“求求別走……好痛。” 林霆燁被温初初的动作弄得一怔,掌心传来她脸颊温热柔软的触感,以及那句轻声呢噥,像羽毛轻轻搔过他的心尖,带来一阵细微而陌生的战慄。 他耳根微微发热,身体有些僵硬,下意识想抽回手,可目光触及她依旧苍白的脸色和依赖的睡顏,那点不自在便化为了更深沉的怜惜。 还只是个孩子呢。 他维持著这个有些彆扭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她將自己的手当作安心的依靠。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逐渐平稳的呼吸和回升的体温,他高悬的心这才慢慢落回实处。 “唔……”床上的人又轻轻动了一下,眉头无意识地蹙起,似乎梦魘並未完全远离。 林霆燁下意识地放柔了声音,低声安抚:“没事了,小初,睡吧,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似乎真的有安抚魔力,温初初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均匀,彻底陷入了安稳的沉睡。 林霆燁就那样静静守著,目光落在她脸上,许久未曾移开。 而大步走进来的沈鈺,正好看到了这一幕。漂亮的狐狸眼闪过一抹复杂的、难以捉摸的暗沉。不自觉摸上自己的左手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手腕上那圈尚未消退的牙印。 那是温初初在昏迷前无意识留下的,当时她疼得厉害,抓住他的手腕就咬了下去,现在却仿佛还带著她滚烫的温度。 他看著病房內的情景。林霆燁坐在床边,温初初依赖地握著他的手,脸颊贴著他的掌心,睡得安稳。林霆燁微微倾身,目光专注地落在温初初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温柔,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沈鈺的心口。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拇指重重按过手腕上的齿痕,轻微的刺痛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第68章 星子般点点闪烁 温初初醒来的时候,病房里静静的,她眨巴著眼睛缓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在医院。 她动了动有些僵的四肢,想坐起来,却被手背上的输液针扯得痛呼一声。 “唔!” 温初初痛得眼睛立刻漫上泪花。 “小心!” 一双手及时扶住她,帮她起身坐好,避免了针头移位。温初初抬头,撞进沈鈺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他动作熟练地调整了一下输液管,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醒了?”沈鈺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著点惯有的慵懒,但眼神却快速在她脸上扫过,像是在確认什么。“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温初初摇摇头,又点点头,嗓子干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沈鈺转身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嘴边,动作算不上特別温柔,却恰到好处地让她能小口啜饮。 温初初有些不適应沈鈺的突然的亲近,但也没有拒绝,低头就著水杯喝了一口。 沈鈺看著她温顺低头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甚至看见她柔顺长发的后脑勺,掌心有些发痒。 温水润泽了乾涸的喉咙,温初初终於能发出一点气音:“小虎……小虎怎么样了?” “他没事。”沈鈺放下水杯,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军医院的刘医生给他做了固定,骨头接得很好。小傢伙哭累了,现在在隔壁病房睡著呢。现在还有一大堆人正守著他。” 温初初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放鬆,整个人软软地靠著后背的枕头。 没事就好……小虎没事…… 这一放鬆,昏迷前那剜心蚀骨的剧痛和归元焦急的警告声仿佛又隱约回想起来,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地內视,试图感应锁骨处的须弥境,却发现那里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霾,灵力滯涩,与灵泉、桃枝的联繫也变得微弱不堪。 “反噬……”她在心里默念,一阵后怕涌了上来。 “怎么了?冷?”沈鈺注意到她细微的颤抖,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指尖微凉。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 温初初被沈鈺指尖的凉意激得微微一颤,脑海中归元的声音却透出几分贪婪的欣喜:“哎哟,还是此人的灵气充沛!丫头,快,趁机多汲取一点,助老夫稳固灵体!” 温初初不由自主地伸手拉住沈鈺的手,让他的掌心紧紧地贴著她的额头。手心带著初醒的温热,紧紧覆在沈鈺微凉的手背上,不让他撤离。她闭著眼,长睫轻颤,仿佛只是无意识的依赖,寻求著一点安抚。 沈鈺僵在原地,任由她抓著。 少女额头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细腻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发麻。他垂眸看著她,她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脆弱得像初雪,仿佛一碰即碎。这种全然信赖的姿態,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带著几分怯弱又隱藏著狡黠的温初初截然不同。 “唔,好舒服啊。” 温初初无意识表现出的满足,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 沈鈺喉结微动,目光落在她毫无防备的笑顏上,那双总是带著几分算计或怯意的眼睛此刻紧闭著,只剩下纯粹的脆弱。他任由她抓著,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却悄然握紧,指尖陷入掌心。手腕上的伤疤又升起一股痒意。 “是吗?那和林霆燁比起来呢?” 略带凉意的声音响起,温初初立刻睁大眼睛,直接对上了沈鈺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得像要剖开她的心。 温初初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清醒了。她下意识想收回手,却被沈鈺反手轻轻握住。他的力道不大,却带著不容挣脱的意味。 “你干什么?”温初初有些慌乱地出声质问。 “我干什么?不是你先拉住我的吗?”沈鈺鬆开她的手,人却没有退开。垂眸直视著她,强烈的压迫感迎面而来。“利用完就扔,小丫头,你这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厉害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温初初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背后是坚硬的病床,无处可退。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中自己惊慌的倒影,以及他眼底看透一切的清明。 “我……我才没有呢!”她矢口否认,声音却因为心虚而微微发颤。汲取灵气確实是她下意识的举动,但这动机又不能说出来。 “哦?”沈鈺挑眉,尾音拖长,带著明显的不信。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两人刚刚交握的手上,她的指尖还无意识地蜷缩著。“那你刚才拉著我的手,贴在你脸上,嘴里还说著『好舒服』,是什么意思?嗯?” 他的追问步步紧逼,温初初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又羞又急。“我就是……就是有点迷糊,觉得你手凉,贴著舒服……” 玛呀!咋感觉越说越不对呢…… 漂亮的眼眸滴溜溜地转,隨即小脸皱成团。 “哎哟,我的头好晕,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说著,一边用手轻按额头,一边快速躺下,用被子捂住自己。 沈鈺被她这拙劣的演技气笑了,但看她確实脸色发白,还是直起身退后几步。他抱臂站在床边,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头晕?要不要我把林霆燁叫回来?他守了你大半天,刚被那群人叫走。看来他更合你心意,贴著他手的时候,你可没喊头晕。” 这话里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连沈鈺自己说完都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嗯?啥? 温初初无语地望著他,这都说的什么跟什么啊! 归元还在她脑子里幸灾乐祸:“嘖嘖,好大的味儿!丫头,这小子的心思可不简单吶。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姓林的年轻人也不错,他身上也有灵气,只是……” “啊?”温初初整个人都愣住了,“林霆燁也有?怎么是个人就有灵气?这灵气是九块九批发来的吗?” “这丫头又开始胡说八道了。”归元嫌弃地抖了抖枝条,隨即却又话锋一转,“不过林家那小子身上的灵气,倒是与旁人大不相同。那灵气虽不磅礴,却如星子般点点闪烁……那气息与这个时代紧密相连,仿佛承载著这个时代的特殊印记。只可惜他的命数……”归元的声音低沉下去,枝叶轻颤,“唉,罪过啊罪过。” 归元这番话,如一道灵光划过温初初的心间。她忽然明白了,林霆燁身上的灵气,並非来自所谓天定的气运,而是源自这个时代千千万万努力推动国家前行的科研工作者。 那是他们对祖国的赤诚、对真理的执著,是无数个日夜在实验室里凝结的心血与智慧。即便他们不是小说里的主角,却依然拥有这般独特而珍贵的“灵气”,在时代的洪流中熠熠生辉。 第69章 崩了人设 “要我去把霆燁叫过来吗?”沈鈺吞了吞口水,咽下心底的慌乱,双手插进裤兜,“不过,大院里相熟的青年子弟都来了,现在都围著那边表示关心,他估计一时半会儿也抽不开身过来。” “还是別了。”温初初不在意地摇摇头,“小虎没事就好。现在可是军二代们『社交』的时间,我这种寄居蟹还是別去打扰了。” 她这话说得平淡,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仿佛將林霆燁和那些“表示关心”的人群归为了一类。 沈鈺闻言,狐狸眼微眯,审视地看了她几秒,方才那点不自然的酸意似乎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探究。他拖过椅子,在床边坐下,长腿隨意交叠,姿態慵懒,目光却依旧锁在温初初脸上。 “你不想融入进入吗?这可是难得机会啊,一旦被纳入进去,可就等於有了向上的阶梯了。”他语气意味不明。 温初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 “沈大哥说笑了,我一个寄居的小姑子,哪有资格去融入他们。”她的目光投向窗外,声音轻得像嘆息。那些关心,有多少是真心,不过都是看在林振武和林霆燁这个帝都高材生的面子上。 沈鈺沉默地看著她,没有反驳。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军区大院这个圈子,看似和睦,实则等级分明。温初初的身份,那些人看不上。 “所以你就甘心一直这样?做个……边缘人?”沈鈺斟酌著用词。 “边缘人有什么不好?”温初初转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视著沈鈺,里面没有自卑,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通透的平静,“至少自在。不用勉强自己去迎合谁,也不用担心哪天说错话、做错事,就被人从那个圈子里踢出来。拼命挤进一个不属於自己的世界,就像在阳光下追逐別人的影子,影子再像,也不是真人,光一挪开,就什么都没了。” 沈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没想到温初初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一直以为,她怯弱、顺从,甚至有点小小心机,都是为了挤进林霆燁他们的圈子。 可现在他才发现,她年龄虽小,却比任何人都清醒。 温初初说完,病房里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冬日的下午光线昏昧,病房里没有开灯,將沈鈺轮廓分明的侧脸勾勒得有些模糊。 他久久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著她,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漫不经心或戏謔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温初初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惊讶,像是探究,又像是……某种共鸣。 就在温初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要移开视线时,沈鈺却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像平时那样带著嘲讽或慵懒,反而有些沉,有些哑。 “在阳光下追逐別人的影子……”沈鈺重复著她的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裤缝,“说得真好。” 沈鈺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温初初。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一如他此刻有些纷乱的心绪。 “可有的人连追逐影子的资格都没有。”沈鈺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 温初初看著他挺拔却莫名透出几分孤寂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动。 “那就放弃那道光。”温初初脑中闪过些许回忆,忍不住轻声开口,“如果不是为你而照亮的,你留不住。既然留不住,那就告诉自己,是你不需要它,是你要扔掉它。” “扔掉?” 沈鈺转头目光深邃地看向温初初,只见那双清润透光的眸子凝望著他。 “对,扔掉。与其等待別人拿刀刺向你,不如自己出手剜除奢望,因为那样的你还有一线生机。” “亲手剜除……” 沈鈺反覆咀嚼著这几个字,眸色深沉如夜。 温初初听著沈鈺的沉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崩人设了,原身可说不出来这些话啊。 黝黑的眸子又开始疯狂转动,她忽然嘿嘿笑起来。 “沈大哥,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很厉害,姝玉姐姐小说里的女主角就是这么说的!” 沈鈺神情一顿,看著温初初脸上带著几分憨傻的笑容,与方才那个眼神通透、言语犀利的女孩判若两人。 眼底翻涌的深沉瞬间凝滯,隨即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慢慢化开,最终沉淀为一种更加复杂难辨的神色。他狐狸眼微眯,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林姝玉小说里的?”他语调拖长,带著明显的玩味,“哪本小说?女主角叫什么?我倒不知道,她还能写出这么……有见地的话。” 温初初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林姝玉投稿不是什么秘密,但写的是偏嚮往爱情的言情小说,她刚刚那种偏阴暗面的话,根本不可能出现。 她只能硬著头皮往下编,眼神飘忽,手指不自觉地绞著被角:“就……就是姝玉姐姐偷偷写的,还没发表的那种……女主角叫、叫……哎呀我忘了!反正我觉得特別酷,就记住了!” 沈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拙劣的偽装,直抵心底。 温初初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几乎要撑不住脸上的傻笑。 “哎哟,突然觉得好饿啊。沈大哥,能麻烦你帮我看看我嫂子他们那边人散了没有,我想喝点嫂子熬的小米粥了。”温初初捂著肚子,可怜巴巴地转移话题。 沈鈺好笑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暂且放过你”。他直起身,理了理袖口,语气恢復了惯常的慵懒:“行,我去看看。你好好躺著,別乱动。” 刚走出病房,沈鈺又脚步停住回头,“温初初,沈大哥不好听,叫阿鈺哥。”都是哥哥,还比霆燁哥好听。 说完翘著嘴角,转身离开,留下一脸懵逼的温初初。 嗯?他啥意思? 看著他彻底离开病房,温初初长长舒了口气,瘫软在病床上。 “好险好险……”她在心里嘀咕,“归元,都怪你!要不是你怂恿我吸他灵气,我能这么尷尬吗?” 归元的声音带著几分无辜:“丫头,话可不能这么说,这次可是你自己主动抓住人家手的。再说了是你强行逆天改命,灵力反噬严重,若非刚才汲取了那小子的纯净灵气,你现在还能清醒说话?早跟老夫一样灵体黯淡了。” 温初初內视了一下,发现须弥境周围的灰霾散去,灵泉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有即將枯竭的感觉。她不得不承认,沈鈺的灵气……確实很有用。 “不过,这小子心思深沉,感知也异常敏锐。你日后在他面前,还需多加小心才是。”归元提醒道。 温初初回想起沈鈺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狐狸眼,认同地点头,“嗯!说的是呢。而且还有点无厘头。” 正胡思乱想著,病房门被猛地推开,林姝玉面容焦急又愤怒地扑到温初初面前。 第70章 我也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姝玉姐姐,你怎么来了?” 温初初看见林姝玉进来,清澈的眼眸一下就亮了。 林姝玉皱著眉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把她打量个遍,確定温初初彻底清醒没问题了,才长长地鬆了口气。 伸出手轻轻戳了下温初初的额头,才转身把手里提著的饭盒和包裹放在病床旁的桌子上。 “怎么来了?我告诉你,我昨天就回来了。本来高高兴兴给你带了好多礼物,结果一回家就告诉你和小虎都进医院了,差点没嚇死我。” 林姝玉一边说著,一边麻利地打开饭盒盖子,一股浓郁香甜的小米粥味道飘了出来,混合著红枣的香气,瞬间勾起了温初初的食慾。 “快,趁热吃。我姐熬了一早上,用小火煨得烂烂的,最是养胃。”林姝玉盛出一碗,小心地吹了吹,递到温初初手里,眼神里满是心疼和后怕,“你说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怎么就……张大夫说你是急火攻心加上寒气入体,才吐了血,可把我们嚇坏了。小虎那边骨头接上了,万幸没伤到要害,就是得躺一阵子。倒是你,可得好好养著,年纪轻轻落下病根可不行。” 温初初捧著温热的粥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暖流顺著食道滑下,熨贴著虚弱的身躯。她听著林姝玉絮絮叨叨的关心,心里又暖又涩。 “对不起,是我没有看顾好小虎,嫂子她肯定很生气吧。”温初初低声说,带著歉意。 “傻丫头,说什么呢?你嫂子是那种人吗。”林姝玉打开另一个饭盒,把香喷喷的酱油炒鸡蛋放到温初初面前。“不要多想。小虎受伤,我姐著急是肯定的,但也知道你拼了命地护著小虎,她心里不知道多感激你。要不是你处理得当,又一直抱著小虎给他保暖,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这两天你一直昏睡,她也很著急,你哥出任务不在,她还要守著小虎,也是分身乏术,你不要多想。” 温初初听著,鼻子微微发酸,舀起一勺粥吃进嘴里,压下喉咙的乾涩。 林姝玉看著她眼睛红红的,长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唉,好不容易给你养起来点肉,这三天两头的出事,可別又瘦回之前那个鬼样子……” 林姝玉的话戛然而止,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凑近了些,仔细端详著温初初的脸,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咦?你这皮肤……我怎么觉得比以前更细腻了?白里透红的,气色看起来比我都好!”林姝玉嘖嘖称奇,“还有这头髮,又黑又亮,跟缎子似的。你说你又是吐血又是受寒的,按理说该憔悴得不成样子才对,怎么反而……更水灵了?” 温初初心里猛地一跳,差点被嘴里的粥呛到。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一片温润滑腻。 难道是……须弥境的缘故? 她赶紧在心里呼叫归元:“归元!怎么回事?我的样子变化很大吗?” 归元的声音带著一丝得意和尚未完全恢復的虚弱:“哼,现在知道须弥境的妙处了?生灵之气乃天地本源精华,滋养万物。你契约了须弥境,平日里潜移默化受其滋养,体质自然改善,形於外的便是髮肤康健,气色渐佳。” “若再长期饮用灵泉和食用其他的灵物,”归元慢悠悠地补充道,“脱胎换骨,延年益寿,疗愈百病。只是外表滋养,有何奇怪?” 温初初恍然大悟,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却不敢表露,只能装傻充愣,对著林姝玉憨憨一笑:“真的吗?姝玉姐姐你就会哄我开心。可能是睡了太久,脸色看起来红润些吧。再说,嫂子熬的粥这么养人,喝下去当然气色好啦。” 林姝玉將信將疑,又盯著她看了几眼,才摇摇头笑道:“也许吧。总之你没事就好。快吃吧,吃完好好休息。” 温初初点点头,接著开口。“今天有好多大院里的哥哥姐姐们来看小虎,现在都在隔壁病房呢,姝玉姐不过去看看吗?” “我才不去呢。”林姝玉撇撇嘴,“他们啊,说是来看小虎,有几个是真心的?不过是走个过场,看在林家的面子上罢了。吵吵嚷嚷的,反而影响小虎休息。”林姝玉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她伸手捏捏温初初的脸蛋,“我就在这儿陪著你清净,他们哪有小初可爱。” 她说著,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打开带来的包裹,里面是两包大白兔奶糖,还有一些零嘴和两本崭新的小说。 “喏,给你带的。知道你喜欢吃糖,专门给你买的。还有两件新棉袄,我放在你房间里了。零嘴呢是省城买的,可好吃了。这两本小说,”林姝玉拿起那两本书,封面是素雅的图案,书名却透著些文艺气息,“是我新淘到的,故事挺有意思,给你解闷。” 温初初看著林姝玉为她细心准备的一切,心头暖意融融。她不得不承认,林姝玉对她的好,是真挚且毫无保留的。 “姝玉姐,你为我做这么多,我真的……”温初初声音微颤,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继续。 林姝玉瞧见她那副既感动又不安的模样,不禁莞尔。她轻轻將温初初揽入怀中,亲昵地贴了贴她的脸颊,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就感动啦?小傻瓜,我是打心底里喜欢你,早就把你当作亲妹妹看待了。以后啊,我会把你照顾得更好,一定把你养得好好的。” 温初初感受著林姝玉的亲近,嘴角弧度缓缓向上,抬手回抱住她。 “我也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第71章 彻底清算 “哈哈哈……你看这里,这个人被敲地满头包还一脸无辜地望著他媳妇,不明白他为什么挨打……哈哈哈……” 温初初拿著小说和林姝玉一起躺在病床上,两人头靠著头,被书里滑稽的情节逗得笑作一团。温初初指著那段描写,笑得眼角沁出泪花,苍白的脸颊也染上了健康的红晕。 林姝玉侧著身子抱著温初初,娇艷的脸蛋笑得格外天真美好。 两个小姑娘单纯美好的样子印在病房门的玻璃上。而门外,两个高大的身影正静静佇立,透过门上那一方小小的玻璃窗,凝视著病房內温馨的画面。 林霆燁站在稍前的位置,目光温柔地落在两人笑得泛红的脸颊上,但开口的话却带著些许冰冷。 “阿鈺,上次苏婉儿救过你,所以木鐲的事,你让我放她一马。可这一次,”林霆燁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不容置疑的寒意,“不但是小初,还伤到了小虎。若不是小初机警拼命,小虎会怎样?小初又会怎样?这笔帐,我绝不可能再算了。” 站在他身后半步的沈鈺,身形挺拔如松,俊朗的面容隱在走廊灯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沉默地看著病房內。温初初正被林姝玉挠痒痒,笑得缩成一团,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怯意和疏离的眼睛,此刻弯成了月牙,亮得惊人。 他想起不久前,这双眼睛的主人还脸色惨白地拉著他的手,气息微弱得像要碎掉。 “我知道。”沈鈺终於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上次是还她人情。苏家和她的所有事,我都不会再管。” 林霆燁侧头看了好友一眼,看到他下頜线微微绷紧。 沈鈺生性淡漠冷情,但却极重承诺。当初苏婉儿以救了沈鈺,让他许下了一个“力所能及范围內不违背原则”的承诺。上次木鐲事件,苏婉儿动用了这个承诺,沈鈺虽觉得很怪异,但也依言让她拿走了木鐲,也阻止了林霆燁的插手介入。 可这次,不一样了。 林霆燁得到沈鈺明確的表態,眼底最后一丝顾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锐利。 “很好。”他简短地说了两个字,目光重新投向病房內那个笑得毫无阴霾的身影,“有些帐,是该彻底清算了。” 病房內,温初初似有所觉,笑声渐歇,朝著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但玻璃窗外空荡荡的,並无人影。 “怎么了?”林姝玉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没什么,”温初初摇摇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重新拿起书,嘴角还带著未散的笑意,“姝玉姐,我们继续看吧。” 走廊转角处,林霆燁和沈鈺並肩而立。 “你打算怎么做?研究所的准备工作快结束了,暗地里那么多的眼睛盯著,你的任何行差踏错都会影响你进入实验室。而且沉舟哥外出任务也结束了,等他来了,是不会眼睁睁看你动苏婉儿家人的。”沈鈺问道,声音依旧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冷意。 林霆燁眼神幽深:“高立军把小虎推下坡,是事实。好几个人在场,亲眼所见,虽说都是不大的孩子,但苏家怎么也得给我林家一个说法,不然这整个云省军区都会觉得林家太好说话了。” 林霆燁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安静的走廊里清晰地迴荡。 沈鈺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著几分瞭然与冷峭。“釜底抽薪,杀鸡儆猴。” “小孩子打闹,失手推搡,造成意外伤害。”林霆燁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苏心怡既然教不好孩子,自然有地方能帮她教。要知道高立军可是姓高啊,高成松死了,他的父母可没死。” 而此时的苏心怡已经急得在家团团转了,高立军也缩在房间里瑟瑟发抖。 苏心怡脸色惨白,抓著苏婉儿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婉儿,这可怎么办啊?听说小虎那孩子骨折了,差点就残疾了,现在大院里好多人都围在那个病房里,就连政委都过去了。看到政委都过去了,我今天就带著礼物也跟过去,却连门都没让进,这样子看起来是不肯善了啊。婉儿,你一定要帮帮小军,他还是个孩子啊!” 苏婉儿吃痛地甩开姐姐的手,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但很快被忧虑掩盖。“姐,你现在知道急了?早干嘛去了!我早就说过,让你管好小军,別总招惹小虎,他虽然是温卫国的儿子,却是林家的外孙,你就是不听!现在闯出这么大的祸,林霆燁是什么人?你今天没能进门,就是他摆明了不肯善罢甘休!” “我知道,我知道错了……”苏心怡六神无主,眼泪直流,“可小军是我唯一的指望了,要是他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活啊!婉儿,你救过沈鈺,沈鈺跟林霆燁关係那么好,你再去求求沈鈺,让他帮忙说句话,行不行?” 苏婉儿眼神闪烁,心底一片冰凉。 她比苏心怡更清楚现状。她其实和沈鈺並没有多深的联繫,上次木鐲事件,她已经用掉了沈鈺欠下的那份人情,这次沈鈺明肯定不会再管。而且那救命之恩…… “没用的。”苏婉儿颓然坐下,“沈鈺……他已经明確告诉我,这次的事,他不会再插手。林霆燁要清算,谁也拦不住。” “什么?”苏心怡如遭雷击,瘫软在地,“那……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著小军……”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苏婉儿咬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咬死了是孩子间的意外!只要小军自己不改口,谁也定不了他的罪!他还是个孩子,林家再强势,总不能对一个孩子动用私刑吧?最多就是赔礼道歉,我们认罚就是了!” 第72章 我永远都相信霆燁哥哥 “还有,你赶紧去打听温卫国任务完成回来的时间。他不是最听你的话吗?只要他出面,就算林家想要追究,也得看在小虎是他亲生儿子的份上,顾及他的面子。毕竟,孩子姓温,不姓林!”苏婉儿压低了声音,眼中精光闪烁。 苏心怡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对!对!还有卫国!他是小虎的亲爹,只要他说不追究,这件事就只能大事化小。我这就去打听!” 苏心怡像是重新注入了活力,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整理凌乱的头髮和衣服,急匆匆地就往外走,要去找人询问温卫国的归期。 苏婉儿看著姐姐仓皇离去的背影,脸上那丝偽装的忧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沉。她心里清楚,即便温卫国回来,事情也绝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 林霆燁是什么样的人。 她凭著重活一世,辛苦万千,才能跳级考上京大。而他,从小就是天之骄子,云省状元入了京大,帝都两个学校关係密切,她却从未听说和见过他在校园里有任何张扬,低调得仿佛不存在。而且上一世,林姝玉死后,整整失踪十年的林霆燁却突然回来,以雷霆手段把那个人踩入地狱。这样的人,一旦决定出手,绝不会因为温卫国的態度而轻易改变主意。 苏婉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心头被一股巨大的不安笼罩。她总觉得,林霆燁的报復绝不会仅仅停留在让高立军受些惩戒这么简单。他就像一头蛰伏的猎豹,不动则已,一动必然直击要害。 “上一世,根本没有这些事啊?这辈子,怎么会发生这么多变化?”苏婉儿咬著嘴唇,眉头皱得直抽抽。 上一世,她並未认真读书,没能考上大学,全凭一副好容貌,再加上利用温卫国和林家的关係,才嫁给了赵斌。赵斌表面年轻有为,是个营长,可背地里的那些齷齪癖好,让她至今想起仍觉作呕。 本以为重活一世,能凭藉先知先觉谋一个锦绣前程,却没想到变数接二连三。上一世她尚能哄住林姝玉,藉此攀上不少关係,可这一世与林家关係彻底闹僵,那些人脉自然也断了。 唉!到底该怎么办呢? 苏婉儿伸手从衣兜里摸出那只木鐲。眼下,她必须儘快找到激活木鐲的方法。只要能够藉此搭上“那位”,区区林家,又算得了什么。 一个孩子的受伤,却让整个军区大院的气氛骤然紧绷起来。无形的暗流在平日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汹涌窜动,几乎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林家和小小的病房上。 而此时的温初初正端著黄桃罐头推开了小虎的病房门,林美华这两天因为焦心和劳累,现在正趴在病床边睡著了。 温初初放轻脚步,走到小虎床边。小傢伙腿上打著厚厚的石膏,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已经好了不少,正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她。 “小虎,看姑姑给你带什么来了?”温初初晃了晃手里的玻璃罐,里面黄澄澄的桃瓣在糖水里微微荡漾。 小虎的眼睛立刻亮了,小声地、带著点撒娇意味地说:“姑姑,黄桃,好吃!” “嘘——”温初初把手指竖在唇边,示意他小声点,別吵醒林美华。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罐头盖子,用勺子舀了一小块软糯的黄桃,递到小虎嘴边。 小虎啊呜一口吃掉,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甜滋滋的汁水顺著嘴角流下一点。温初初连忙用帕子给他擦乾净。 看著小虎乖巧的样子,温初初心里软成一片,希望这加了灵泉的罐头能让他好得更快些。 餵了几口,小虎摇摇头,小声说:“姑姑,我饱了。剩下给妈妈吃,妈妈辛苦。” 温初初摸摸他的头,心里酸涩又欣慰。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能是那样的结局。 想到他三岁残疾,六岁夭折的命数,温初初忍不住鼻酸,眼泪也禁不住地往下掉。 小虎看到她哭,伸出小手摸摸她的脸蛋,小嘴巴嘟著不停地呼气。“姑姑,不哭,哪里痛,小虎给你呼呼。” 温初初被他稚气的举动逗得破涕为笑,抓住他的小手贴在脸上。“姑姑不痛,姑姑是看到小虎这么乖,高兴的。” 她仔细给小虎掖好被角,轻声道:“小虎再睡一会儿,姑姑在这儿陪著你。” 小虎乖巧地点点头,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温初初坐在床边,看著小虎安静的睡顏,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归元的话在她脑海里迴响:“强行逆转命数,代价不小。这次是吐血昏迷,下次未必还能这么幸运。丫头,逆天而行,如履薄冰啊。” “我知道。”温初初在心里回应,“但眼睁睁看著什么都不做,我做不到。归元,小虎这次没有残疾,他的命数……改变了吗?” 归元沉默片刻,桃树抖动,粉色花瓣漫天飞舞。“命线已生变数,晦暗难明。死劫虽未完全消散,但已有一线生机。只是……此番变动,恐已引起某些存在的注意,你须得小心应对啊。” 温初初心中一凛。引起某些存在的注意?是指……这个世界的“天道”,还是其他什么? 她正沉思著,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林霆燁提著一网兜东西走了进来。他先是看了一眼熟睡的小虎和趴在床边疲惫睡著的林美华,然后目光落在温初初身上,看到她眼角未乾的泪痕,眉头微蹙。 他走到温初初身边,压低声音:“怎么哭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温初初连忙摇头,用手背擦掉眼泪,小声道:“没有,就是看著小虎,心里难受。那个高立军一点惩罚都没有,我……我不服气。”如果林家人有顾虑不出手,那就別怪她了,反正她现在也是孩子。 林霆燁笑著摸了摸她的发顶,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 “谁说他不会有惩罚?”他声音压得很低,確保不会惊醒熟睡的林美华和小虎,“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无论年龄大小。” 温初初抬起头,欣喜地看著他。“真的吗?不会只是嘴上说说,拿点钱那种轻拿轻放吧,虽说他是孩子,可我们小虎可是受了大罪啊!” “放心吧!有我在,一定让你有一个满意的交代。” 林霆燁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力量,仿佛一切早已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凝视著温初初那双因期待而重新亮起的眼睛,心底某个角落无声地柔软下来。 “嗯,我相信你。”温初初用力点头,眼底星光点点,“我永远都相信霆燁哥哥。” 是啊,他是高悬夜空的明月,能力卓绝,她又怎会不信。 第73章 温卫国回来了 要过年了,温卫国也顺利完成了任务,脸上扬著笑容。 他这几次任务都完成的不错,津贴也不少。自从之前大闹之后,工资没有办法再补贴给苏心怡,所以他只能选择多出任务,多挣津贴私下偷偷给苏心怡。 他很满意这样的方式,既能让林美华开心,也能照顾到苏心怡母子,只是他会辛苦些,不过他根本不在意。 温卫国风尘僕僕地踏进军区大院,手里拎著特意从外地带回来的糖果和一块崭新的花布,心里盘算著找个机会悄悄给苏心怡送去。这次任务顺利完成,奖金不少,应该能让她和小军过个好年。想到苏心怡温柔依赖的眼神,他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 然而,刚进大院,他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几个相熟的战友看见他,眼神都有些躲闪,简单打个招呼就匆匆走开。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和……同情? 他心头莫名一沉,加快脚步往家走。还没到家门口,就看见苏心怡红肿著双眼,像只受惊的兔子般从旁边的小路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温大哥!你可算回来了!”苏心怡的声音带著哭腔,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出大事了!小军……小军他闯祸了!” 温卫国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闯祸?小军一个孩子,能闯什么祸?你別急,慢慢说。” “是小虎……小虎他……”苏心怡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自然是极力淡化高立军的责任,只说是孩子们打闹时不小心,小虎自己没站稳从坡上滚了下去,摔断了腿。末了,她紧紧抓著温卫国的手臂,哀声道:“可现在林家不依不饶,非要说是小军故意推的,连政委都惊动了!我带著礼物去医院,他们连门都不让我进!温大哥,小军可是你看著长大的,他胆子小,怎么可能故意伤人?这分明是林家借题发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你一定要为我们娘俩做主啊!” 温卫国一听小虎受伤,心头猛地一揪,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他急忙追问:“小虎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苏心怡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说:“就是……就是腿摔了一下,小孩子恢復快,应该……应该没什么大事。温大哥,现在关键是林家他们……” “在哪家医院?我先去看看小虎!”温卫国打断她,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焦急。他挣开苏心怡的手,转身就要往军区医院的方向走。 “温大哥!”苏心怡见状,慌忙再次拉住他,声音更加淒婉,“你现在去也没用!林家现在正在气头上,美华姐看见我……看见我们,只怕会更生气,更不肯罢休啊!你就算不为我想,也为小军想想,他嚇得好几天吃不下饭了,他只是个孩子,难道真要把他逼死吗?” 温卫国脚步顿住,眉头紧锁。 一边是受伤的亲儿子,一边是哭得梨花带雨、依赖他的苏心怡和可能被“冤枉”的高立军,他內心天人交战。最终,对苏心怡母子的怜惜和一种“主持公道”的男人责任感占了上风。 他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你先別哭,我总得先了解清楚情况。这样,你先回家等著,我去医院看看小虎,也听听林家怎么说。你放心,如果真是意外,我绝不会让小军受委屈。” 苏心怡听他这么说,心里稍安,但依旧不放心地叮嘱:“温大哥,你一定要相信小军,他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等你消息。” 温卫国点点头,心事重重地朝著医院走去。 一路上,他不断回想苏心怡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小军那孩子虽然调皮,但心地不坏,怎么可能故意推小虎?林家关心则乱,但也不能不讲道理,欺负一个孩子和一个寡妇吧?肯定是美华因为之前的事,还在记恨心怡,所以借题发挥。 带著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温卫国来到了小虎的病房外。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病房里,林美华刚刚醒来,正红著眼圈给睡醒的小虎餵水,温初初则在旁边收拾著东西。看到温卫国进来,三人都愣了一下。 “爸爸!”小虎最先反应过来,高兴地喊出声。 看到小虎腿上厚厚的石膏和苍白的小脸,温卫国的心还是揪了一下,放柔了声音问:“小虎,怎么样?还疼吗?” 小虎摇摇头,又点点头,嘟著小嘴:“疼……不过姑姑说,我是男子汉,要勇敢。” 温卫国心里不是滋味,走上前摸摸儿子的头。“小虎受苦了。” 林美华放下水杯,脸上的憔悴和担忧在看到丈夫的瞬间,掺杂进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期盼,有委屈,也有隱忧。 温初初则默默退到一旁,观察著温卫国的一举一动。 “美华,小虎的伤……医生怎么说?”温卫国转向妻子,语气带著关切,但眼神却不自觉地有些游移。 林美华吸了口气,儘量平静地回答:“左小腿骨折,还算幸运,没有伤到要害,但医生说恢復期很长,而且……可能会留下后遗症,以后阴雨天怕是会疼。”说著,她的眼圈又红了,“那么高的坡,那么冷的天,要不是初初拼命护著,后果不堪设想!” 温卫国听到“后遗症”三个字,眉头拧得更紧,但很快又被一种“理性”的態度取代。 “孩子们在一起玩,难免有个磕磕碰碰……”他试图缓和气氛,话一出口,却见林美华和温初初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磕磕碰碰?”林美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怕嚇到小虎,硬生生压下去,带著颤抖,“温卫国!你管这叫磕磕碰碰?小虎是从那么陡的坡上被人推下去的!这叫意外吗?这是恶意伤人!” “美华,你冷静点。”温卫国见妻子情绪激动,下意识地想安抚,却用错了方式,“小军那孩子我也了解,他可能就是一时失手,小孩子下手没轻没重……” “一时失手?”这次开口的是温初初,她走到病床前,目光清凌凌地看著温卫国,“大哥,当时我就在现场。高立军是故意把小虎往坡下推的,还不停地大喊著“滚开”,这绝不是所谓的失手。” 温卫国被妹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她直接称呼“高立军”而不是“小军”,疏离感十足。他避开温初初的视线,看向小虎,柔声问:“小虎,你告诉爸爸,当时是怎么回事?小军哥哥是不小心的,还是……” 小虎虽然年纪小,却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的紧绷。他怯怯地望望妈妈,又瞅瞅姑姑,最后轻轻拽了拽温卫国的衣角,声音细弱却清晰:“爸爸……小军哥哥是用力推我的。我……我好疼……” 这句稚嫩的真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重重扇在温卫国脸上。他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语气也失了方才的底气:“小虎……你是不是记错了……” “温卫国!”林美华的心彻底凉透。她指著小虎腿上的石膏,泪水夺眶而出,“你到底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你的儿子差点残废躺在病床上!你不去追究那个伤他的人,反倒在这里替凶手说话?就因为那是苏心怡的儿子,是不是?” “你胡说什么!”温卫国像被踩了痛脚,声调陡然拔高,“我这是就事论事!小军才多大?就算有错,好好教育不行吗,难道还想要把事情闹大?林家现在这样上纲上线,不是让人看笑话吗?更何况心怡和小军是烈士家属,美华,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狭隘!” “我狭隘?”林美华浑身颤抖,气得几乎站不稳。 温初初扶住嫂子,冷冷地看著眼前的温卫国。“大哥,没人要抓一个孩子。我们要的不过是一个公道,一个態度!高立军做错了,苏心怡作为母亲,连一句真心实意的道歉都没有,反而在外面散布谣言,说是小虎自己不小心。嫂子只想要个公正的说法,这就算狭隘?难道小虎就活该受这个罪吗?” “初初,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温卫国恼羞成怒,试图用兄长的身份压人。 “怎么没她说话的份?”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口骤然响起。 第74章 强势的林霆燁 林霆燁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身形挺拔,面色沉静,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射向温卫国。 他缓步走进病房,先是对林美华和温初初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小虎身上,瞬间柔和了许多。 “小虎,还疼吗?” 小虎对这个舅舅很是亲近,摇摇头,小声说:“舅舅,不那么疼了。” 林霆燁这才將视线重新投向温卫国,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温营长,小初是小虎的亲姑姑,更是这件事的现场目击者。她为什么没有说话的份?” 温卫国被林霆燁的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他对这个年纪轻轻还在上学的妻弟,向来有几分发怵。林霆燁平时待人接物温润有礼,可一旦冷下脸来,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军区有些老领导都得给几分薄面。 “霆燁,你误会了。”温卫国试图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这是我们家的事,內部解决就好,没必要……” “家事?內部解决?”林霆燁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姐夫说这是什么家事?打算怎么內部解决?是让苏心怡母子继续逍遥,让小虎白白受罪,还是让我姐继续忍气吞声,看著凶手得不到应有的惩戒?” 他往前踱了一步,明明姿態依旧閒適,温卫国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温营长,”林霆燁的称呼变得疏离而正式,“我林家並非不讲道理。孩子之间打闹,偶有失手,可以理解。但高立军的行为,有目击者证实是故意推搡,性质恶劣。事后,其母苏心怡不仅没有诚恳道歉,反而试图混淆视听,推卸责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孩子打闹,而是涉及到品行和原则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小虎腿上的石膏,声音沉静如水,却字字千钧:“小虎是林家的外孙,他受了委屈,林家不可能坐视不理。我们要的,从来不是把一个孩子怎么样,而是一个明確的態度和公正的处理。做错事,就必须承担责任,接受惩戒,无论年龄大小。这是规矩,也是为人处世的基本道理。” 温卫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妻弟这样当面驳斥,还是在妹妹和儿子面前,让他觉得顏面尽失,心底那点因为苏心怡哭诉而起的偏袒,混合著男人的自尊,让他脱口而出:“霆燁!你一个学生,懂什么部队里、大院里的复杂?事情闹大了,对谁有好处?小虎已经受伤了,难道还要再毁了另一个孩子的前程吗?小军他父亲是烈士!” “正因为他父亲是烈士,我们更不能让英雄的后代长歪!”林霆燁的声音陡然转厉,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温卫国,“烈士用生命捍卫的,是国家的尊严和人民的安寧,绝不是为了让自己的后代拥有恃强凌弱、做了错事还能被包庇的特权!”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却更显分量:“温营长,你是军人,更应该明白『纪律』二字的含义。军人的孩子,更应懂得是非对错。若因一己私情,混淆黑白,包庇纵容,那才是真正玷污了烈士的荣光,寒了部队的心!” 这番话掷地有声,不仅震住了温卫国,连一旁原本怒气冲冲的温初初和伤心难过的林美华都愣住了。她们从未见过林霆燁如此强势、如此锋芒毕露的一面。 林美华听著弟弟沉稳有力的话语,多日来的委屈和愤怒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泪流得更凶,但这次,是带著安心和依靠的泪水。 温初初站在一旁,看著林霆燁挺拔的背影,心中全是激动。他平日里如春风明月,温润儒雅,可一旦他在意的人受到伤害,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展现出强势护短的一面,像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精准地斩向一切不公。 这样的他,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和欣喜。 是啊,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成为吸引无数读者的白月光啊。 温卫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林霆燁的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剖开他试图用“人情”“大局”包裹起来的私心,让他无所遁形。 “我……”他张了张嘴,脸色灰败。 林霆燁不再看他,转身对林美华和温初初温声道:“姐,小初,你们先吃饭休息,我去刘医生那里了解一下情况。” 他又摸了摸小虎的头,“小虎乖,吃了饭,再好好睡一觉,醒来舅舅给你好吃的。” 小虎高兴地点头。 林霆燁也笑著回应,隨后径直朝病房外走去,经过温卫国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清淡却不容置疑的话:“温营长,这件事我已经向政委反应了,组织上自有公断。希望你……好自为之。”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留下满室寂静。 温卫国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巴掌反覆抽打。他看著病床上儿子懵懂却带著一丝畏惧的眼神,看著妻子扭过头去不愿看他的侧影,一股巨大的冷寒和无力感瞬间將他淹没…… 第75章 有什么脱离了她的掌控 林霆燁离开后,病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温卫国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林霆燁最后那句“好自为之”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的自尊心上,也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公允”假象。他不敢去看妻子失望透顶的眼神,也不敢面对妹妹清澈却带著审视的目光,更无法承受儿子小虎那带著一丝怯意的注视。 “我……我也去找医生问问情况。”他几乎是仓皇地找了个藉口,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门一关上,林美华强撑的坚强瞬间垮塌,泪水无声地滑落。 温初初默默递过手帕,轻声安慰:“嫂子,別难过了,为不值得的人气坏身子不值当。霆燁哥哥会处理好的。” 林美华接过手帕,擦著眼泪,哽咽道:“初初,你说他怎么就……就变成这样了?小虎是他的亲儿子啊!” 温初初在心里嘆了口气。 温卫国或许本性不坏,但在苏心怡长期的情感绑架和刻意引导下,那份对烈士遗属的同情和照顾,早已变了味,成了一种近乎盲目的偏袒,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妻儿的感受和利益。 要是她,有著林家这样的娘家,肯定是带著儿子离婚的。但生长在八零年代的林美华,思想被时代大环境困住,又是军婚,如果温卫国没有触犯军纪上的大错,离婚很难。 温初初只能哀嘆一声,无声地安慰林美华。 而此时的苏心怡也不好过,在家中坐立不安,左等右等不见温卫国回来报信,心里越来越慌。 “都一天过去了,温卫国一点消息都没有。婉儿,你说这可怎么办?我眼皮跳得厉害,总感觉有什么大事发生。” “急什么!现在著急也没用。”苏婉儿阴沉著脸,手指不自觉地点著桌面,想到白天在林姝玉那里碰的钉子,心头更是烦躁。 今天她趁著查房的机会,去了小虎的病房,本想去探探口风,顺便示弱以博取一点同情。谁知林姝玉直接挡在病房门口,俏脸含霜,一句“这里不欢迎你们苏家的人,请离开!”把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引得周围护士病人侧目,让她丟尽了脸面。 “林家人铁了心要追究到底,温卫国那边……恐怕也指望不上了。”苏婉儿咬著指甲,心里飞快盘算。她比苏心怡更清楚林霆燁的手段,也更明白温卫国在林霆燁面前根本不够看。 “那……那怎么办?他们不会真的想动小军吧……”苏心怡一想到儿子会被林家人针对,就嚇得浑身发抖。 “放心吧。我已经联繫了顾大哥,他答应会赶回来处理这件事。”虽然说是这么说,但苏婉儿想到今天给顾沉舟打电话,眉头就皱得死紧。 顾沉舟的脾性,她上辈子就很清楚,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他喜欢积极向上,柔弱善良,大方明理的女人。 这一世,她一直保持著这个人设,做了他喜欢的医生,效果也很明显。顾沉舟对於和他娃娃亲的林姝玉冷淡疏离,对她却多有欣赏和照顾。 可今天顾沉舟听完她说了整件事,停顿了很久,虽然最后也答应会帮忙处理这件事,但態度却一直很冷淡。 这个感觉不对,非常不对!总感觉有什么脱离了她的掌控。 苏婉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顾沉舟电话里那片刻的沉默,以及之后公事公办的语气,像一根无形的线,缠绕在她心头,越收越紧,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他答应了?”苏心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猛地亮起,“顾团长答应了?那就好,那就好!他那么有本事,一定有办法的!” “他只是答应回来处理。”苏婉儿纠正道,语气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但他也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会调查清楚。” “调查就调查,本来就是小虎自己不小心,关我们小军什么事!”苏心怡立刻拔高了声音,带著惯有的蛮横,只是这蛮横底下,虚得发飘。 苏婉儿没心思再安抚她姐姐。顾沉舟的態度转变,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是因为林姝玉吗?因为受伤的是林姝玉的外甥?还是……林家那边已经先一步联繫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行,绝对不能自乱阵脚。顾沉舟是她精心布局这么久,最重要的一步棋,绝不能因为这件事功亏一簣。 “姐,你记住,无论谁问起来,都是一句话。小军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和小虎玩闹,没掌握好分寸。小虎摔倒是个意外。”苏婉儿盯著苏心怡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尤其是顾大哥回来问你的时候,你一定要咬死了是意外!眼泪,委屈,担忧,这些你都可以有,但就是不能鬆口承认小军是存心的,明白吗?” 苏心怡被妹妹眼中的冷厉慑住,訥訥地点头:“我、我知道,本来就是意外……” 苏婉儿心里稍安,但那股不安的阴影却始终挥之不去。她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还会像以前那样,站在她这一边吗? 第76章 男主来给女主家撑腰了? 顾沉舟连夜买了从帝都到云省的火车票。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从苏婉儿打电话过来,语气急切又带著委屈地诉说小军如何被林家逼迫、事情如何是场意外时,他心里就莫名地烦躁。 这种烦躁,在收到消息说小虎受伤,温初初为了保护小虎急火攻心吐血后,达到了顶峰。 温初初…… 那个名字在他脑海里浮现,连带浮现的是那张苍白脆弱让人忍不住心疼的小脸,以及那双看著他时,清澈见底、委屈难过的眼睛。 上一次见面,还是她昏迷不醒地躺在温家杂物房小床上的画面,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而现在,她又再一次因为苏家的人受伤了,甚至吐血了…… 火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撞击铁轨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顾沉舟靠在硬臥车厢的隔板上,闭著眼,却毫无睡意。 苏婉儿在电话里的说辞,他听得很清楚。孩子间的玩闹,失手,意外……这套说辞,他过去或许会基於对苏婉儿“善良明理”的印象而倾向於相信。 但这一次,不知为何,他心底存了一丝疑虑。 他想起了林姝玉。那个名义上与他有娃娃亲,却总是被他刻意疏远的姑娘。她娇艷、天真,有时甚至有些莽撞,但她对家人的维护是赤诚的。如果小虎真的只是意外,林家何至於如此大动干戈? 林霆燁,他们自小就认识。他非常了解,看似温润,实则原则性极强,绝非无理取闹之人。 还有温初初,那个小丫头…… 上次因为他们都逼著她把木鐲交出来让给苏婉儿,小丫头彷徨无助的样子和惊恐害怕又倔强地如同小兽一般的眼睛,他至今都无法忘记。 想著她淋雨、昏迷、高烧的样子,那么瘦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仿佛隨时会消散。他记得自己当时站在床边,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探她的呼吸。 那种惴惴不安的感觉在听到她昏睡时控诉父母为什么不爱她时,让他彻底觉得无法面对那个孩子。 明明木鐲是他买给她的,最后又逼迫她交出来,那种感觉不停地撕扯著顾沉舟的心,像是被那铁轨的震动一下下敲击著,沉闷而紊乱。 所以后来听说她退烧了,甦醒过来,他原本是欣喜的,可最后却拜託沈鈺送了很多补品过去,而他选择了出任务逃避。 他还要再去伤害那个让他忍不住心疼的小丫头吗? 顾沉舟抵达云省军区时,天色刚蒙蒙亮。冬日的清晨寒意刺骨,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他没有先回自己的住处,也没有去找苏婉儿,而是直接去了军区医院。 这个时间点,医院走廊里还很安静,只有早班护士轻微的脚步声和药车滚轮的声音。 他打听到温初初的病房,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林姝玉的说话声。 “初初啊,快来把这碗补血的汤喝了,我特意起了个大早熬的,可香了。”林姝玉的声音带著没睡醒的沙哑,却充满了关切。 顾沉舟的脚步顿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温初初半靠在病床上,小脸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精神不错,只是在宽大的病號服映衬下显得非常单薄。 她伸手接过汤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莹白的脸颊立刻皱成一团。可下一秒,那双乌黑的眼珠轻轻一转,唇角翘起,眼角弯成了月牙,那狡黠又灵动的模样,让门外的顾沉舟也不自觉地牵起了嘴角。 “哇,真好喝,好香啊!姝玉姐姐,你的厨艺越来越厉害了!” “是吧!”林姝玉得意地扬起下巴,“我这么聪明的人,燉个汤算什么难事。我妈还说我浪费食材,不让我把汤给你和小虎喝呢。”她说著嘟起嘴,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这汤里我放了好多补血的料,红枣、枸杞、阿胶、桂圆……可齐全了。医院里总归不方便,好在今天你就出院了。等回家,我再多做些別的,好好给你补补身子。” 温初初听到她还要继续下厨,圆圆的眼睛眨了眨,乖巧地舀起一勺汤,递到林姝玉唇边:“好辛苦得呢,姐姐也要喝,也要好好补。” 林姝玉就著温初初的手喝了一口,得意地扬扬眉毛:“那是,我也得补补,为了熬这汤我天没亮就起来了……”她话还没说完,脸色突然变了变,捂著嘴衝出了病房,直奔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温初初偷笑地望著她离去的方向,一转头,却看见顾沉舟站在门口,不由得愣住了。 握草!男主怎么来了?来给女主家撑腰来了? 四目相对的一剎那,顾沉舟清晰地看见那双原本带著笑意的眼睛迅速黯淡下来,像是被乌云遮蔽的星辰。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握著汤勺的手指微微发白。 这细微的躲避动作让顾沉舟心头一刺。他推门而入,高大的身影在病房內投下一片阴影。 “初初。”他唤了她的名字,声音有些乾涩。 第77章 我在你眼里,就是如此是非不分的人? 温热的汤碗被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温初初垂下眼睫,低声应道:“顾团长。” 完了,完了,男主可是个宠妻狂魔!爱屋及乌,苏心怡和高立军也因为这个妹夫和小姨夫,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现在高立军闯了祸,他这是亲自来给苏家撑腰了?可他为什么来找自己,不应该去隔壁病房吗?林美华他们可都在那边啊,找我这个炮灰路人甲干啥! 顾沉舟看著温初初低垂的脑袋,乌黑的发顶映著窗外的微光,显得格外柔软。可她的防备姿態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上。 “身体好些了吗?”他走近两步,把手里提著的补品放在旁边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温初初依旧低著头,盯著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好多了,谢谢顾团长关心。” 又是一声“顾团长”,礼貌而疏离,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顾沉舟喉结微动,那句“听说你吐血了”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问出口。他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那碗顏色深沉的汤,想起方才林姝玉衝出去的样子,以及温初初那狡黠的偷笑,心底那莫名的烦躁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熨帖了一下。 “那汤…”他顿了顿,“味道如何?” 温初初抬头,眼中闪过不解疑惑,她瞥了一眼那碗汤,声音细若蚊蚋:“还,还好。” 看到女孩灵动的黑眸,顾沉舟几乎要忍不住嘴角的弧度。他看到了,那汤的顏色古怪,气味也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糊和药材混杂的味道。林姝玉的厨艺,他略有耳闻。 “初初,”他再次开口,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小虎的事情,我听说了一些。” 来了!果然是为了这事!温初初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手指攥紧了被角。 她攥著被角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像是受惊的小动物竖起了全身的绒毛,声音带著细微的颤意:“所以,顾团长是来……问罪的吗?” “问罪?”顾沉舟眉心微蹙,被她话里明显的恐惧和牴触刺到,“初初,为什么要这么说?” 温初初看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这还用问”的惊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高立军把小虎推得摔下山坡,虽说都是孩子,但小虎確实受了大罪,林家要个说法也是正理该当的。而且当天看到的有好几个孩子,不止我一个,顾团长找我……没用的,您还是找霆燁哥吧。”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含在嘴里。 顾沉舟呼吸一窒。 她竟然以为自己是为了替苏家开脱,才特意来找她这个“目击者”施压?在她心里,他就是如此是非不分、仗势欺人的人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涌上心头,堵得他喉咙发紧。他看著温初初低垂的眉眼,那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脆弱地颤抖著,仿佛承受著巨大的压力。 “初初,”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我在你眼里,就是如此是非不分的人?” 温初初皱眉抬眼看他,眼中闪过错愕,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反问。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抿住了唇,重新低下头,沉默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这沉默比任何指责都让顾沉舟难受。 他想起了上次,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看似公允,实则迫她交出木鐲。那时她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觉得他蛮横无理,只会帮著別人欺负她? 如今,她又怎么会相信他呢?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滯闷,儘量让语气显得平和:“我回来,是因为听说小虎受伤,也听说你……身体不適。我来看看你们,仅此而已。”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关於小虎受伤的经过,我会了解清楚。不会偏听偏信任何一方。” 温初初蜷缩的手指微微鬆动了一丝,却依旧没有看他,只是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沉舟哥?” 温初初和顾沉舟同时抬头向门口看去,只见沈鈺穿著一身灰色的毛呢大衣,身姿挺拔如青松,手里拎著一个保温桶,正站在病房口。 温初初看见他,就像看到迟到的亲人,眼角忍不住有些发酸。虽说沈鈺对她来说也是个不好相处的,但比起男主来那可好太多了。 沈鈺走进来目光先是落在温初初身上,带著惯有的清冷,但在触及她苍白的小脸和惊喜祈求的眼神时,那冷意似乎融化了一瞬。隨即,他的视线转向顾沉舟,平静无波地打了声招呼。 “沉舟哥,回来了。”沈鈺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著一种疏离的质感。 顾沉舟收敛了面对温初初时那不易察觉的温和,恢復了平日的沉稳,点了点头:“阿鈺。” 沈鈺走进病房,將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恰好挨著林姝玉那碗顏色可疑的汤。他看也没看那汤,只对温初初道:“这是王姨燉的鸡汤,温著的,趁热喝一点。” 他的语气算不上多热络,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味道,但那份细心却让温初初心头一暖。她小声道:“谢谢沈鈺哥,也谢谢林伯母。” 沈鈺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顾沉舟看著沈鈺自然而然的举动,以及温初初对他明显比对自己更放鬆一些的態度,心头那股莫名的滯闷感又加深了几分。他和沈鈺从小认识,深知他性子冷情,对不相干的人从不会多看一眼,更別提主动关心。可他对温初初…… “阿鈺倒是细心。”顾沉舟状似隨意地说了一句。 沈鈺抬眸看他,眼神清冽:“好歹叫我一声哥,当然得照顾好妹妹。况且还有王姨的叮嚀拜託。” 一句话,点明自己的主场,也点明了林家对温初初的看重。 两个同样出色的男人站在病房里,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凝滯。 温初初夹在中间,感觉空气都有些稀薄了。她悄悄吸了口气,正准备说点什么打破这尷尬,林姝玉却捂著嗓子回来了。 “哎呀,可噁心死我了……”她话说到一半,看见病房里的顾沉舟和沈鈺,愣了一下,“沉舟哥?阿鈺?你们怎么都来了?” 第78章 林霆燁的雷霆手段1 刘志远仔细地检查了小虎的腿,“嗯,暂时没有大碍。只是骨折了,还是需要好好养养,石膏等3周回来取,到时候再看看癒合情况。” “那今天出院没问题吗?”林美华连忙问道,脸上带著关切。 刘志远合上病历本,点点头:“可以,回去后注意別让伤腿受力,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就行。” “太好了,谢谢刘医生!”林美华鬆了口气,感激地道。 站在一旁的温卫国闻言,脸上也挤出一点笑容,上前一步想接过刘志远手里的出院单:“刘医生,这些手续我去办吧……” 刘志远却像是没看见他伸出的手,直接將单子递给了旁边的林美华,语气温和:“林同志,你去办一下,注意事项我都写在上面了。” 温卫国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訕訕地收了回来。 林美华看也没看他,接过单子,对刘志远道了谢,便转身出了病房。 温卫国站在原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刘志远是医院的技术骨干,和他也是多年的交情,如今这態度,分明也是对他有了看法。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刘志远却已经拿起病历本,转身走出病房,明显不愿与他多谈。 这无声的排斥让温卫国心头憋闷,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脸色灰暗地坐在病床边。 小虎看著爸爸不好的脸色,怯生生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声说:“爸爸,我今天就可以回家了吗?” 温卫国看著儿子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一酸,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小虎却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温卫国的手落空,僵在半空,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和悔恨涌上心头。连儿子都开始怕他了……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林霆燁和王慧娟走了进来。 “妈,您来了。”温卫国连忙站起身跟王慧娟打招呼。 王慧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只是轻微点了头,径直走到病床边,心疼地搂住小虎:“哎哟,外婆的乖孙,受苦了,咱们今天回家,外婆给你燉了大骨头汤,好好补补!” 林霆燁则直接无视了温卫国,对刚办完手续回来的林美华说:“姐,车安排好了,就在楼下。初初那边姝玉也帮著收拾好了,一起回去。” 这明显的冷遇让温卫国脸上青白交错,他硬著头皮开口:“妈,霆燁,我……我跟你们一起接小虎回去。” 王慧娟这才正眼看他,语气疏离:“不劳烦你了,你是营长,军区的事情忙,多余的时间还早照顾战友那些。小虎和初初有我们在,你还是去忙你的『大事』吧!” 她把“大事”两个字咬得极重,讽刺意味十足。 “妈!我……”温卫国还想辩解。 林霆燁直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姐夫,小虎需要静养,你和姐工作都忙,小虎暂时先回林家,由我妈照顾更方便。” 他不再看温卫国难看的脸色,弯腰小心地抱起小虎,“小虎乖,舅舅抱你回家。” 小虎乖乖地搂住林霆燁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肩上,自始至终没再看温卫国一眼。 在即將踏出病房门口时,林霆燁突然转身回头看向温卫国。 “哦,忘了告诉姐夫了。今天下午,沉舟和政委会带苏心怡母子来林家,处理小虎受伤的事。姐夫是小虎的父亲,所以你也一併来吧。” 说完就转身大步离开。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留下温卫国一人僵立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林霆燁最后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 政委和顾沉舟亲自带著苏心怡母子来林家? 这意味著什么,温卫国再清楚不过。这件事已经彻底从孩子间的打闹,上升到了组织需要介入处理的层面。林霆燁不仅动了真格,而且手段雷霆,直接捅到了高层。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他怎么感觉小舅子要处理的不止是小虎这一件事,更像是……处理他和苏心怡。 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空荡荡的病床上,双手插入发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或许今天之后,有些人和事將彻底改变。 下午,林家客厅。 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一层冰。 林父林母端坐在主位,脸色沉肃。 林美华紧挨著母亲坐著,虽然努力维持著平静,但紧握的双手泄露了她內心的波澜。温初初坐在稍远一些的沙发椅上,林姝玉陪在她身边,两个姑娘都沉默著。 林霆燁则站在窗边,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望著窗外,仿佛在等待什么。 温卫国最终还是来了,但他只敢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低著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脚步声由远及近。 政委李建国率先走了进来,他面容严肃,目光扫过客厅內的眾人,最后在林父林母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跟在他身后的是顾沉舟,他军装笔挺,神色冷峻,眼神在触及温初初苍白的小脸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最后进来的,是脸色煞白、眼神惶恐的苏心怡,和她紧紧牵著的、同样嚇得瑟瑟发抖的高立军。 “老团长,嫂子,打扰了。”李政委开口,声音沉稳,“今天过来,是为了小虎受伤这件事。沉舟同志也刚从帝都回来,我们一起了解一下情况,爭取把事情妥善处理好。” 林振武点了点头,声音洪亮却带著压迫感:“李政委,沉舟,坐。我们林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孩子之间磕碰难免。但这次的事情,性质不同。我们要的,无非是一个真相,一个態度。” 苏心怡一听这话,腿就软了半边,全靠抓著高立军的手才勉强站稳。她泪眼婆娑地看向温卫国,希望他能像以前一样站出来为自己说句话,可温卫国只是死死低著头,仿佛要將自己缩进地缝里。 顾沉舟的目光落在苏心怡身上,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苏心怡同志,关於高立军推搡温令钦(小虎)致其摔伤一事,请你当著政委和林家各位的面,再详细陈述一遍你坚持的事实情况。” 第79章 林霆燁雷霆手段2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偏向,这让苏心怡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攥紧了手指,按照苏婉儿教的那样,未语泪先流,声音哽咽颤抖:“顾团长,政委……真的,真的只是意外啊!小军他就是和小虎玩闹,两个孩子跑闹的时候,小军他没收著力道,不小心……不小心碰到了小虎,小虎自己没踩稳才摔下去的……小军他胆子小,怎么可能故意推人呢?他回来也嚇坏了,这几天都吃不下饭……” 她一边说,一边暗暗掐了高立军一下。 高立军吃痛,“哇”地一声哭出来,边哭边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是他挡著我的路,我让他让开,他不肯!是他自己摔下去的!” 这套说辞,苏心怡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此刻说出来,配上母子俩的眼泪,显得格外真切可怜。 然而,客厅里一片寂静。 林家人面无表情地看著她表演。 李政委眉头微蹙。 顾沉舟的眼神则彻底冷了下来。他看向躲在苏心怡身后,眼神闪烁、哭嚎却没什么眼泪的高立军,沉声开口:“高立军,看著我的眼睛。”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高立军的哭声戛然而止,怯生生地抬起头,对上顾沉舟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眸,嚇得立刻又想往苏心怡身后缩。 “告诉我,”顾沉舟一字一顿,清晰地问道,“当时,是你『不小心碰到』了小虎,还是你『用力推』了他,並且对他说了『滚开』?” “我……我……”高立军被他嚇得语无伦次,小脸惨白。 苏心怡急忙想把儿子护到身后:“顾团长,他还是个孩子,他嚇坏了,他记不清了……” “他记不清,可还有人忘不掉。”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温初初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坚定。她走到客厅中央,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政委和顾沉舟。 “政委,顾团长。”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当时我就在现场,看得很清楚。不是玩闹,也不是不小心。小虎当时確实追著小狗挡住了高立军,但离陡坡却还有段距离。是他用力將小虎往陡坡的方向推搡,並且大声喊叫『滚开』。小虎失去平衡滚下山坡,並非意外,而是高立军故意行为导致的结果。” “你胡说!你污衊!”苏心怡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温小丫!你一直看不惯我们母子,你是有意栽赃!你……” “还有別的孩子也看到了。”温初初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如果需要,我可以请当时也在场的几个军属孩子过来作证。看看他们口中的『真相』,是否和我说的一致。”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苏心怡的气焰。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她只知道温初初在场,却忘了当时还有別的孩子在! 高立军到底是个孩子,在严肃冷凝的气氛压迫,顾沉舟冰冷的目光以及温初初平静的指控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哇哇大哭起来,边哭边喊:“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不让温叔叔给我们钱……是她让小黑来追我……呜呜……妈妈我怕……我只是想要嚇嚇他儿子……呜呜……” 苏心怡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她死死捂住高立军的嘴,可那断断续续的哭喊已经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不让温叔叔给我们钱”…… “嚇嚇他儿子”…… 这哪里是一个无知孩童的失手?这分明是带著怨气的蓄意报復!甚至牵扯出了温卫国私下补贴的事情! 温卫国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难以置信地看著哭闹的高立军和面如死灰的苏心怡。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捲了他。 李政委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温卫国:“温营长,这是怎么回事?『不给钱』是什么意思?请你解释一下!” “我……”温卫国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我只是帮成松照看她们孤儿寡母……” “是吗?这云省军区高成松的战友只剩你一人了?高家人也都死绝了吗?”一直沉默站在窗边的林霆燁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刃,剖开温卫国那层自欺欺人的外壳,“据我所知,高家父母健在,兄弟姊妹俱全,组织上发放的抚恤金也足够他们母子在大院安稳度日。而姐夫你,以『照顾』之名,屡屡私下接济,甚至不惜为此苛待自己的妻子、儿子,甚至妹妹,引发家庭矛盾。温营长,你这『照顾』,是不是有些过度了?甚至到了……让你的『侄子』觉得,我姐和小虎是阻碍他得到好处的仇人,以至於要『嚇嚇你儿子』的地步?” 这番话逻辑清晰,层层递进,直接將温卫国的“情义”撕扯成了不堪的私心,更將高立军推人行为的动机点明,源於对资源被剥夺的怨恨,而这怨恨,正是温卫国和苏心怡共同培育的苦果! 温卫国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求助般地看向林美华,却见妻子眼泪涟涟,神情痛苦哀伤。 第80章 林霆燁雷霆手段3 李政委重重一拍沙发扶手,怒道:“胡闹!温卫国,你简直是糊涂!身为军人,身为丈夫和父亲,你的立场在哪里?你的责任又在哪里?!因为你的糊涂和偏颇,差点酿成大祸!你看看小虎,看看你妹妹,再看看小军这孩子!你对得起谁?” “政委,我……”温卫国颓然地低下头,双手掩面,肩膀垮了下去。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他不仅没能“保护”好苏心怡母子,反而將她们推到了更尷尬的境地,也彻底寒了家人的心。 苏心怡看著温卫国这副模样,心知大势已去,唯一的希望只剩下顾沉舟。她挣脱开高立军,扑到顾沉舟面前,泪如雨下:“顾团长!你相信我,小军他真的只是一时糊涂,他不懂事……求求你,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看看婉儿的面子上,再给他一次机会吧!他只是个孩子,他父亲走的早,是我没有本事,没有把他教好,你可怜可怜我们母子,求求你,求求你们了!” 她哭得悽惨,试图去抓顾沉舟的衣袖。 顾沉舟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眼神里没有半分动容,只有彻底的失望和冰冷。 “苏心怡同志,”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却比责骂更令人心寒,“高立军年纪小,或许不懂推人下坡的严重后果,但他懂得『嚇嚇他儿子』,懂得因为『不给钱』而心生怨恨。这已经不是不懂事,是品行出了问题。正因为他父亲是烈士,我们更不能让英雄的后代长歪,仗著父辈荣光肆意妄为,甚至心怀怨懟,伤害他人!” 他目光转向瑟瑟发抖的高立军,语气严厉:“高立军,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这不是一句『不懂事』『不是故意』就能抹去的。你必须为你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高立军被他嚇得浑身一抖,哭声都噎住了。 顾沉舟不再看他们,转向李政委,立正敬礼:“政委,事情经过已经基本清楚。高立军故意推搡温令钦致其重伤,事实清楚,证据確凿。其母苏心怡同志不仅未尽到教育责任,事后还试图包庇、歪曲事实,性质恶劣。建议由组织出面,对高立军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同时,对苏心怡同志进行诫勉谈话,责令其深刻检討。此外,温卫国同志在此事中立场不清,处置失当,存在严重思想问题,建议一併处理。” 他的处理意见乾脆利落,没有丝毫偏袒,完全依据事实和纪律。 李政委讚许地点点头,觉得顾沉舟说的很中肯,也很合理。正打算顺著顾沉舟的话开口结束这件事,谁知林霆燁却又开口了。 “等等,小虎受伤的事结束了,我还有其他的事,需要苏同志一併给个说法。” 嗯?还有其他事? 这话一出,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林霆燁身上。 刚鬆一口气的苏心怡心猛地一沉,一种比刚才被揭穿谎言更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她惊恐地看著林霆燁,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手段却雷霆万钧的男人,还要做什么。 温卫国也愕然抬头,看向自己这个小舅子。 李政委微微挑眉,示意林霆燁继续说。 顾沉舟神色不变,但眸色变得黑沉,他感觉林霆燁接下来要说的话会非常严重。 林霆燁缓步走到客厅中央,目光平静却带著无形的压力,落在苏心怡惨白的脸上。 “苏心怡同志,我听温营长,我的姐夫说过,因为高家父母拿走高成松的抚恤金,所以他一个月八十的津贴,给了你六十。不但如此,老家房子卖掉的钱都一分不留地给了你,甚至都不给年老父母和年幼的妹妹一点后路。” 林霆燁一步步走到苏心怡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声音冷得像冰:“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苏心怡被他看得浑身发冷,嘴唇哆嗦著,下意识看向温卫国,希望他能否认。 可温卫国只是死死地低著头,拳头紧握,默认了这个事实。 李政委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看向温卫国。之前他確实有听过这些传闻,但心里其实不太相信这些数字金额的,谁肯掏空自己整个家的收入去补贴別人。但现在看到温卫国的表情,他才知道一切都是真的。 他气得手指都有些发抖。难怪林美华和孩子过得拮据,难怪温初初当初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顾沉舟的眉头也紧紧锁起,这件事他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但每次听到仍觉得不可思议和刺耳。 “我……我……” 苏心怡慌乱地想要辩解,“那是……那是温营长看我们母子可怜,自愿帮助我们的……而且今年9月开始就没有再给过了……” “是吗?”林霆燁嗤笑一声,打断她,“確实是津贴没有再给了,那出任务的补贴呢?据我了解,温营长这三个月出任务的频率远超以往,获得的任务津贴,加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 林霆燁的目光转向温卫国,带著洞悉一切的冰冷,“姐夫,这笔钱,你又用在了哪里?是不是依旧『自愿』补贴给了苏心怡同志?” 温卫国猛地抬头,对上林霆燁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只觉得所有隱秘的心思都无所遁形。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默认的姿態,比任何语言都更具杀伤力。 苏心怡尖声否认:“没有!他胡说!温大哥的钱是他自己的,跟我有什么关係!” “有没有关係,查一查苏同志的进出帐目,自然清楚。”林霆燁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另外苏心怡同志说高家父母拿走了高成松抚恤金,让她们母子日子艰难一事,我这边却有截然不同的说法。”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炬,扫过苏心怡瞬间失血的脸,也扫过李政委和顾沉舟凝重的神情。 “我托人查过抚恤金的发放记录。高成松同志牺牲后,组织上按照规定发放了一笔抚恤金,数额是八百元。这笔钱,当时是由高成松同志的父亲,高大山同志亲自签字领取的。高大山同志是老党员,深明大义,他当时明確表示,这笔钱他们老两口只留一百元作为念想和养老的补充,其余七百元,全部交由儿媳苏心怡,用於抚养孙子高立军成人。” 第81章 苏心怡被赶出家属院 “不可能!”苏心怡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你胡说!他们明明把钱都拿走了!只给了我们几十块!成松死了,他们觉得养老无望,还遗弃了小军!” 林霆燁根本不理会她的嘶喊,继续用平稳而清晰的语调陈述:“真的是他们遗弃,还是你以高立军为威胁,逼迫他们放弃抚恤金。我这里,有当时经办此事的街道办工作人员的情况说明复印件,也有高大山同志按了手印的证言。需要我现在就拿出来,请李政委过目吗?” 苏心怡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眼神涣散,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最大的倚仗,她博取同情的最大筹码,此刻被林霆燁毫不留情地彻底击碎。 温卫国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苏心怡,又看向林霆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濒死的困兽。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政委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重重一拍茶几,震得茶杯哐当作响:“苏同志!你还有什么话说?!” 顾沉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厌恶。 他之前只知道苏心怡品行不端,却没想到她竟然无耻到这种地步,利用烈士的抚恤金和已故丈夫的名誉来博取同情,满足私慾。 林霆燁看著彻底崩溃的苏心怡,声音里带著最后一丝克制下的严厉:“你不仅侵占了抚恤金,还编造谎言,离间温营长夫妻、妹妹的骨肉亲情,更长期索取远超正常邻里互助范畴的巨额財物。苏心怡同志,你的行为,已经不仅仅是思想问题或者占小便宜,你这是道德败坏,是欺诈!是彻头彻尾的忘恩负义!” 他转向李政委,语气沉痛而坚定:“政委,鑑於苏心怡同志以上行为,我建议组织上立即介入调查。第一,核实抚恤金问题,追回被其不当占用的款项。第二,彻查温卫国同志所有给予苏心怡的財物,责令其限期退还。第三,苏心怡同志品行不端,捏造事实,破坏他人家庭关係,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必须接受严肃处理!” 这几条建议,条条都打在苏心怡的七寸上。一旦落实,她不仅將失去所有不义之財,更会身败名裂,在这个重视名誉和纪律的大院里再无立足之地。 “不……不能这样……顾团长!李政委!求求你们……”苏心怡瘫软在地,涕泪横流,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李政委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他指著苏心怡,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只想求饶!苏心怡,你太让人失望了!高成松同志要是知道他的身后名、他的抚恤金被你这样利用,他的儿子被你教成这样,他在九泉之下如何能瞑目?!” 顾沉舟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冻结空气,他看向温卫国,声音沉冷如铁:“温营长,这就是你一直不惜亏待自己妻儿、也要『照顾』的『可怜人』?你掏空家底,甚至不惜让父母妹妹无家可归,供养的就是这样一个满口谎言、心思歹毒的女人?你的党性、你的原则、你的判断力,都餵了狗吗?!” 温卫国脸上血色尽失,林霆燁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覆切割。他想起父母佝僂的背影,想起妹妹初初当初枯瘦穿著打补丁的旧衣服、怯生生看著他的眼神,想起妻子美华日益沉默的脸庞和儿子小虎差点夭折的惊险……而他,却把本该属於他们的温暖和保障,亲手送给了一个编织谎言的骗子! “我……我……”他喉咙哽咽,巨大的悔恨和羞愧几乎將他淹没。他踉蹌一步,靠在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苏心怡眼见最后的遮羞布被彻底扯下,所有的算计和偽装都化为泡影,彻底崩溃了。她瘫坐在地上,涕泪横流,再也顾不得形象,尖声哭嚎:“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没办法!我一个女人带著孩子,没有工作,没有依靠,我不这么做我怎么活?!你们以为我想吗?都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 “闭嘴!”李政委厉声喝止,厌恶地別开眼,“到了这个时候还不知悔改,只会推卸责任!你的行为,已经严重破坏了军队纪律,玷污了军人家庭的风气,更寒了烈士家属的心!” 他不再看苏心怡,转而面向顾沉舟和林霆燁,语气斩钉截铁:“林同志,你反映的情况非常重要,也非常及时!这件事,组织上一定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他略一沉吟,迅速做出决断:“鑑於苏心怡同志的错误行为性质极其恶劣,她不再適合居住在家属院。责令其在归还温卫国同志给予的財务后二十四小时內搬离!高立军推人致伤、品行不端,必须加强管教,我会亲自联繫其祖父母高大山同志,商討孩子的抚养和教育问题,绝不能让英雄的后代毁在品行不端的母亲手里!” “温卫国同志!”李政委的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温卫国,带著痛心疾首的失望,“你立场动摇,是非不分,对家庭极不负责,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现暂停你营长职务,责令你深刻反省,写出书面检查,听候组织进一步处理!在问题没有彻底查清、认识没有深刻到位之前,你不必回部队了!” 温卫国身体晃了晃,最终无力地垂下了头。这个处罚,彻底击垮了他。 “妈妈!妈妈我怕!”高立军被这阵势嚇得哇哇大哭,紧紧抓著苏心怡的衣服。 苏心怡此刻却仿佛听不到儿子的哭喊,她只知道一切都完了,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她赖以生存的偽装,全都被林霆燁毫不留情地撕得粉碎。 她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林霆燁看著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走到哭泣的林美华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没事了。” 温初初抬起头,看著林霆燁温和却又坚毅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是他雷霆般的手段,撕开了这个家庭长期以来的脓疮,带来了近乎残酷的真相,却也带来了彻底清算和拨乱反正的希望。 “姝玉、小初,”林霆燁又看向林姝玉和温初初,“带大姐和小虎回房间休息吧,这里交给政委和顾团长处理。” 林美华泪眼婆娑地点点头,在温初初和林姝玉的搀扶下,抱著小虎,步履蹣跚地回了臥室。客厅里,只剩下处理此事的人和等待处理的苏心怡母子,以及颓然呆立的温卫国。 第82章 巧言善辩的女主 温初初正按著发闷的胸口,小口咽著早餐,林姝玉已像只欢快的雀儿,兴奋地推门跑了进来。 “初初,初初?” 温初初暗暗吸了口气,將那股滯涩的鬱气压下去几分,勉强弯起唇角,望向跑到跟前的人:“姝玉姐,怎么这么早过来?吃过早饭了吗?” 林姝玉原是满心欢喜,有话要同她说,可一见她苍白如纸的脸色,脚步霎时顿住,脸上的笑意也凝住了。 “初初,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昨天出院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林姝玉三两步衝到她身边,伸手就去探温初初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还带著虚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胸口又疼了?还是昨天累著了?”她连珠炮似的问道,脸上写满了担忧。 温初初握住她的手,轻轻放下,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胸口有点闷,没什么力气,休息一下就好了。”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鬆些,但那气若游丝的感觉却骗不了人。 “这还叫没什么?”林姝玉急了,“不行,我得去告诉妈,再请刘医生来看看!”说著转身就要走。 “別!姝玉姐!”温初初连忙拉住她,力道微弱,却带著急切,“真的不用,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可能就是……昨天晚上没睡好,有点没缓过来。別再惊动林伯母了,她照顾嫂子和小虎已经很辛苦了。” 这点温初初没有说谎,她昨晚是真的没有睡好,一晚上做著奇怪又断断续续的梦,那些悲愴的哭声和吶喊,让她不断被惊醒。要不是后面归元让她喝了点灵泉水,才舒服一些,不然她感觉今天床都下不来。 林姝玉看著她眼底的认真,犹豫了一下,终究是坐了回来,但眉头依旧紧锁:“那你可不能硬撑,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马上说!” “嗯,我知道。”温初初乖巧点头,转移了话题,“你刚才兴冲冲的,是有什么高兴事要告诉我吗?” 提到这个,林姝玉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压低声音,带著几分解气的兴奋:“我是来告诉你后续的!苏心怡,今天一早就被勒令搬出家属院了!” 温初初眸光微动,“这么快?” 真的这么容易吗?苏心怡可是女主的亲姐姐,女主不可能眼睁睁地看著她被逐出家属院才对啊? “这还有假!”林姝玉哼了一声,“高家父母今天早上已经到家属院接走高立军了。刚开始苏心怡还死死抱住高立军不肯撒手,哭天抢地的,说那是她的命根子。” 林姝玉撇撇嘴,语气里带著不屑,“可高家父母態度强硬得很,直接把抚恤金的证明和街道办的情况说明拍在她面前,说她品行不端,不配抚养烈士后代,必须把孩子带回去好好管教。周围邻居都看著呢,指指点点的,还有高家人动手拉孩子,苏心怡根本抢不过。” 温初初默默听著,心口那股熟悉的滯闷感又隱隱泛起。高家父母能如此顺利地带走高立军,背后恐怕少不了林霆燁的推动。他做事,果然是一环扣一环,不留任何余地。 “那苏心怡现在人呢?”她轻声问。 “还能在哪?”林姝玉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快意:“现在正收拾她那些东西,准备离开家属院呢。” “誒,不对!她骗了温卫国那么多钱,还没有还给我姐呢!不行,不能就这么让她跑了。”林姝玉猛地站起身,拉著温初初就往外冲,一副要去堵人的架势。 温初初被这一下动作,胸口那股烦恶感猛地翻涌上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努力呼吸了好几下才没有吐出来。 一路被林姝玉拉著跑到了苏心怡的家门口,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军属,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苏心怡脸色惨白,头髮凌乱,正失魂落魄地將一些零碎物品塞进一个旧包袱皮里,动作机械而麻木。她往日里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和绝望。 苏婉儿的表情也很难看,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寒霜,她站在苏心怡身边,几次想开口说什么,却在周围人或鄙夷或谴责的目光下,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手里紧紧攥著一个牛皮纸信封,指节泛白。 林姝玉拉著温初初挤到前面,正好听到一位负责监督搬离的干事冷硬地说:“苏心怡同志,按照规定,不属於你个人物品、尤其是用不当得利购置的东西,都需要登记留下,等待后续处理。请你配合。” 苏心怡猛地抬头,眼神里带著最后一丝疯狂:“这些都是我的!是我自己买的!凭什么留下?!” “你买的?”林姝玉忍不住高声反驳,清脆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这都是装可怜,骗我姐夫的钱,骗抚恤金的买的,有什么资格说是你自己的。全部都得留下,还钱!” 苏心怡看到林姝玉和站在她身后、脸色苍白的温初初,像是找到了发泄口,尖声道:“是你们!是你们林家非要逼死我是不是?!我已经要被赶出去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温初初被她尖利的声音刺得耳膜生疼,胸口那股噁心感再次翻涌,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呼吸微微急促。 苏婉儿见状,上前一步,將苏心怡挡在身后,努力维持著镇定,对林姝玉和温初初道:“林同志,温同志,我姐姐已经知道错了,如今她骨肉分离,灰头土脸地离开家属院,也得到了最严厉的惩罚。还不够吗?非要逼死她才肯收手吗?” 苏婉儿声声泣血,眼底迅速瀰漫起一层水雾,仿佛受尽委屈的人是她们。“我姐姐是错了。可她只是用错了方法,如果她也能拥有像林家一样的娘家,可以贴补,可以为她撑腰,她也不会走上歧途。说到底都是怪我,我不够努力,不够强大,没能成为姐姐的依靠……”她说著,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温初初,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懟。 温初初只觉得那股噁心感直衝喉咙,她强忍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女主还真是巧言善辩,这话,看似自责,实则將过错推给了环境,推给了旁人,甚至隱隱指责林家仗势欺人。 林姝玉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反驳,一个女声在人群里响起。 “够了,林姝玉。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也不要欺人太甚了!” 浅黄色呢大衣的女孩站出来,走到苏婉儿身边。她端著一副正义凛然的表情,目光扫过温初初,最后落在林姝玉身上时,带著明显的挑剔和不赞同。 “苏同志姐妹已经够可怜了,失去依靠,如今还要被扫地出门。大家都是女人,何苦这样步步紧逼,不留一点余地?” 第83章 呕血控诉 温初初盯著那个女孩的脸,一下子想起来,这女孩不是当初林姝玉带她去参加聚会的那个红色连衣裙。 “王韵婷,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步步紧逼,不留余地?你这意思说得好像她如今的下场,是我们林家造成的一样!”林姝玉气得胸口起伏,“苏心怡骗钱骗感情是事实,她带歪高立军也是事实!做错了事受到惩罚,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怎么到了你嘴里,反而成了我们的不是了?” 王韵婷被林姝玉呛得脸色微红,但依旧梗著脖子:“错误她也认了,惩罚她也受了,孩子也被带走了,她现在一无所有,还不够吗?你们非要在这里咄咄逼人,把她最后一点行李都扣下,让她出去怎么活?林家难道就差这点东西?” “这不是东西的问题!”林姝玉寸步不让,“这是原则问题!她用骗来的钱买的东西,本来就不属於她!凭什么让她带走?还有,她骗了我姐夫那么多钱,那是我姐姐和小虎的保障,必须还回来!” 苏婉儿適时地抬起泪眼,声音哽咽带著颤抖:“林同志,我知道姐姐错了,欠的钱……我们一定会还的。只是现在……能不能宽限些时日?你看我姐姐现在这个样子……”她心疼地搂住瑟瑟发抖的苏心怡,“她心神俱伤,总得先安顿下来,才能想办法筹钱啊。我们不会赖帐的,我以我的人格担保!” “人格?”林姝玉简直要气笑了,“你们姐妹俩现在还有什么人格可信?” 温初初站在林姝玉身后,感觉那股噁心感和眩晕感越来越强烈,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看著苏婉儿那看似柔弱无助,实则每一句话都在引导舆论,將她们姐妹塑造成受害者的样子,而林家则成了得理不饶人的恶霸。周围一些不明就里很容易被带动怜悯弱者的军属,眼神里果然流露出几分同情和不忍。 可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林姝玉太衝动,太单纯,根本干不过她们。 温初初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向前迈了一小步。她的动作很轻,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因为她此刻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婉儿姐……”温初初的声音很轻,带著显而易见的虚弱,却奇异地让嘈杂的场面安静了一瞬,“韵婷姐,你们怎么可以这么说呢?” 温初初红著眼眶,声音细弱,却带著一种难以忽视的执拗,她看向苏婉儿和王韵婷,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心怡姐姐母子分离,很可怜。我们要回自己家的钱,是咄咄逼人……那我不要钱了,你们把我爹娘还给我好不好?” 温初初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喧闹的现场。 她纤薄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承受著巨大的痛苦,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直直望著苏婉儿和王韵婷,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绝望。 “你们都说林家咄咄逼人,说我们不留余地……说心怡姐姐可怜,一无所有了……”她的声音带著哽咽的颤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她失去了依靠,失去了孩子,很可怜。那我们家呢?” “我爹娘……我爹娘他们……”温初初的眼泪终於滚落,划过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颊,“他们连命都没有了!就因为苏心怡可怜!大哥说急用钱,让父母卖了老家的房子,我们搬到河沟去,一场大水,天人永隔!她的孩子只是回到了爷爷奶奶身边,可我呢?我呢!我每天只能在梦里都难见到我爹娘!3年…3年!你们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她猛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躯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林姝玉慌忙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嚇得声音都变了调:“初初!初初你怎么了?別嚇我!” 温初初靠在她身上,大口喘著气,眼前阵阵发黑,胸口的剧痛和噁心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她不是完全在演戏,她每说一句懟女主的话,都会產生强烈的生理不適,让她几乎难以支撑。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被苏婉儿和王韵婷话语带动,觉得林家有些过分的人,此刻看著温初初那悲痛欲绝、仿佛隨时会晕厥过去的模样,再想起温家父母那场无妄之灾,脸上都火辣辣的,羞愧地低下了头。 是啊,他们怎么忘了?苏心怡再可怜,至少她还活著,她的孩子也还活著,只是被带回去管教。可温家呢?温家父母因为卖房筹钱给温卫国“应急”,才搬去河沟遭遇不幸,那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啊!温初初这个女儿,是实实在在地失去了双亲,成了孤儿! 比起失去性命,苏心怡这点“可怜”,又算得了什么? 而且这三年苏心怡吃穿可是不差啊,那温初初半年前来的时候可真是不成人样呢! 王韵婷张了张嘴,看著温初初那惨白的脸和滚落的泪珠,那句“得饶人处且饶人”再也说不出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苏婉儿攥著信封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牛皮纸里。她看著温初初,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怨毒。这个温初初,每次都能坏她的事!装出这副可怜相给谁看! “初初妹妹……”苏婉儿试图挽回局面,声音依旧带著哭腔,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底气,“伯父伯母的事,我们也很难过,但那真的是意外……” “是意外吗?”温初初抬起泪眼,声音微弱却清晰地质问,“那笔钱不是因为心怡姐被高家父母要走了抚恤金,又要凑给他们的养老钱吗?可是结果呢?婉儿姐,你告诉我,这真的……能算意外吗?” 她不再看苏婉儿骤变的脸色,转而看向那位负责的干事,气息微弱却坚持道:“干事同志,林家……林家不是要逼死谁。我们只是……想要回本该属於我嫂子和小虎的东西,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说完这句,一直压抑在胸口的沉闷猛地炸开,她忽的呕出一大口鲜血,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 玛德,死也要扒拉你们一把! “初初!”林姝玉惊叫一声,死死抱住她。 第84章 太高估了她的道德底线 “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结束了,很快调令就会下达,所有工作人员都要秘密进入实验室。霆燁本就不放心林家,而且苏心怡做事本就荒唐至极,霆燁出手无可厚非。” 沈鈺走在顾沉舟身边,声音平稳低沉,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冬日的寒风掠过枝头,带起一阵萧瑟。 顾沉舟脚步未停,目光直视前方,下頜线绷得有些紧。高立军一早被接走,苏家的房子今天也被军区收回,林霆燁的动作快、准、狠,没有给任何人转圜的余地。 “她確实做得过分。”顾沉舟终於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熟悉他的人能察觉到那丝冷意,“抚恤金的事,触碰底线了。” 沈鈺侧头看了他一眼,清冷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霆燁这次,不只是为外甥出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温家伯父伯母的事,一直是林家,尤其是小初丫头心里的一根刺。” 顾沉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温家父母因卖房迁居而遭遇洪水身亡的事,他是知道的。当初只觉惋惜,如今將前因后果串联起来,温卫国为了补贴苏心怡,逼迫父母卖掉了安身立命的老屋……这其中的因果和责任,细想起来,令人心惊,也让人对那个失去双亲的小姑娘,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滯闷感。 “初初她……”顾沉舟下意识地开口,却不知该问什么。 沈鈺的目光掠过路旁光禿的枝椏,语气依旧平淡,却拋出了一个更沉重的消息:“温家老宅卖掉的钱,温营长当初是以执行特殊任务需要紧急经费为由,让家里筹措的。霆燁查到的匯款记录显示,那笔钱,几乎是在到帐的同时,就分文不剩地转到了苏心怡的帐户上。” 顾沉舟猛地停住脚步,倏地转头看向沈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一丝骇然。 他猜到温卫国补贴得多,却没想到竟到了这个地步!那是他父母卖掉祖宅的钱!是他妹妹原本的家!温卫国竟然用这种藉口,將全家赖以生存的根基掏空,去贴补苏心怡?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苏心怡所谓的艰难都是子虚乌有。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合著巨大的荒谬感,瞬间衝上顾沉舟的头顶。他几乎能想像到,当初温家父母是怀著怎样一种对儿子事业的担忧和支持,咬牙卖掉了世代居住的老屋,又能想像到,温初初在失去家园后又骤然失去双亲时,是何等的绝望和无助! 难怪……难怪上次在温家,那丫头会高烧昏迷中哭著质问父母为什么不爱她。她失去的,何止是父母的关爱,是整个家!是生存的所有希望! 沈鈺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所以,霆燁出手,清算的不只是小虎这一件事。他要斩断的,是过去几年里,所有因为温营长的虚偽糊涂和苏心怡的噁心贪婪,而滋生出的不公和悲剧。实验室管控严格,一旦进入再出来的时间不定,他也只是想在此之前,解决所有潜在的问题,保全自己的家人。” 顾沉舟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带著一种压抑后的沙哑:“他……做得对。” 这三个字,重若千钧。 他之前还对林霆燁的雷霆手段感到些许意外,现在才明白,这已是最克制、最讲规矩的处理方式。若依著林家老爷子当年的脾气,或者按他自己的处事原则,温卫国和苏心怡的下场绝不止这么简单。 两人一时无话,並肩走在家属院里。顾沉舟的心绪却如同这冬日的地面,看似平整,內里却冻结著复杂的冰层。 “我对霆燁所做的一切,並没有任何意见,只担心苏婉儿同志。她老师当初拜託我照管她,原本她只要在这里实习一年,便可以调回帝都,我担心她姐姐的事会影响到她。” 沈鈺听见他说的话,挑眉看向顾沉舟。“沉舟哥,你真觉得苏婉儿对於苏心怡做的事是全然不知的吗?” “阿鈺,你这话什么意思?”顾沉舟严肃地回视沈鈺。 沈鈺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向顾沉舟:“意思是,苏婉儿绝对比她表现出来的要知情得多。就凭事发后,她第一时间不是想著如何弥补,而是找你帮忙最大限度地保全她们姐妹的利益。” 顾沉舟眉头紧锁:“你有证据?” “不需要確凿的证据,逻辑本身就能说明问题。”沈鈺语气冷淡,“一个能凭藉自身能力跳级考上帝都医学院的人,会对自己姐姐长期收取已婚军官巨额钱財一事毫无察觉?会对自己姐姐教唆外甥疏远爷奶、骗取抚恤金的行为一无所知?沉舟哥,你太小看苏婉儿的智商,或者,太高估了她的道德底线。” 顾沉舟的眉头锁得更紧,沈鈺的话像一根尖锐的针,刺破了他一直以来对苏婉儿形成的“懂事、上进、需要关照”的印象薄膜。他並非毫无所觉,只是先前被老师的嘱託和对方表现出来的柔弱与识大体所影响,下意识地选择了忽略那些不合逻辑之处。 寒风捲起地上的枯叶,打著旋儿掠过两人脚边。顾沉舟沉默著,沈鈺的分析条理清晰,將他之前隱约感觉到却未曾深究的疑点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令人不悦却更接近现实的真相。但…… “阿鈺,这些都是你的猜测而已,我相信我自己,也相信傅老师,我们见到和认识的苏婉儿是一直是一个正直、努力的学生。”顾沉舟的声音带著一种试图维持某种固有认知的坚持。 沈鈺没有与他爭辩,只是淡淡地移开目光,望向不远处苏心怡家门口聚集的人群。“猜测与否,很快就能见分晓。真相往往比我们想像的更直接。” 他的话音刚落,那边就传来了林姝玉清脆又带著怒气的声音,紧接著是苏婉儿那看似柔弱实则句句引导的辩解,以及王韵婷那不分青红皂白的“正义之言”。 顾沉舟和沈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他们看到温初初被林姝玉拉著,脚步虚浮地挤到人群前面,看到她苍白如纸、摇摇欲坠的模样。 距离不算太远,那边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非要逼死她才肯收手吗?” “……如果她也能拥有像林家一样的娘家……” “……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也不要欺人太甚了!” …… 顾沉舟听著这些话语,眉头越皱越紧。苏婉儿那番“娘家依靠”的论调,让他心底第一次对她產生了明確的不適感。这简直是在偷换概念,將过错归咎於他人。 然后,他听到了温初初那细弱却清晰的声音。 “婉儿姐……韵婷姐,你们怎么可以这么说呢?” …… 当温初初带著哭腔,说出“那我不要钱了,你们把我爹娘还给我好不好?”时,顾沉舟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呼吸骤然一窒。 第85章 男主她不要,她选右边! 他看著那个瘦弱的女孩,站在寒风和指责中,用尽力气为死去的父母、为遭受不公的嫂子发出悲鸣。她不是在卖惨,她是在陈述一个血淋淋的、被苏心怡的贪婪和温卫国的糊涂所掩盖的惨痛事实。 周围人的表情变化,顾沉舟看得分明。 从被苏婉儿引导的同情,到被温初初话语点醒后的羞愧和醒悟。舆论的天平,在这一刻,因著少女呕心沥血的控诉,而彻底扭转。 沈鈺在他的耳边轻嗤一声,“说实话,我都有点怀疑真的是苏婉儿救了我两次吗?她做的和我看到的,可真不一样。” 顾沉舟的心猛地提起,他侧头看到沈鈺半眯起的眼眸冰冷凌厉,开口想要解释。 “其实上次在县城……” 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沈鈺眼神忽然变得诧异和担忧。顾沉舟忙转回头,看到得就是温初初身体猛地一晃,剧烈咳嗽起来,隨即,一口刺目的鲜血就那么毫无预兆地从她口中呕出,染红了她浅色棉袄的衣襟,也染红了顾沉舟的视线。 “初初!”林姝玉悽厉的惊叫声划破空气。 几乎是在温初初身体软倒的瞬间,顾沉舟的身体已经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猛地拨开身前的人群,以惊人的速度冲了过去。 温初初头晕目眩,胸口的沉闷散开后就像整个人的精神力都散去了一般,脑海里归元无力地出声。 “丫头,你改变了某些人原有的命数运行,遭到了天道的反噬,得赶紧吸收灵气!否则……嗯?嗯!两道充裕的灵气衝过来了,快!快,快……” 眼前一片模糊的黑暗,耳边是林姝玉带著哭腔的尖叫和周围混乱的惊呼。温初初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向下坠落,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痛楚和喉咙口残留的血腥气让她阵阵作呕。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重重摔在冰冷地面时,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强大的力量几乎同时抵达了她身边。 一左一右,两只手臂同时伸出,稳稳地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左边的手臂,略带冷硬的气息,动作却急切而稳健,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感,是顾沉舟。 右边的手臂,力道同样沉稳,却透著一股清冽如雪松般的镇定,指尖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性的微凉,是沈鈺。 两人动作都快如闪电,以至於同时扶住了她。 “初初!”顾沉舟的声音紧绷,带著前所未有的惊惶,他看著少女嘴角刺目的鲜红和紧闭的双眼,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几乎停止跳动。他下意识就想將人整个揽过来。 温初初的视线涣散,根本无法聚焦,只觉得两股强大的气息包裹著她,但好在她听清了,左边的声音是顾沉舟的。 这还用犹豫吗?男主她不要,她选右边! 胸口的剧痛和归元在脑海中急切的催促交织在一起——“灵气!快吸收!” 她几乎是凭著求生本能,鬆开了一直紧攥著林姝玉衣角的手,微不可查地、向著右边那股清冽镇定的气息偏了偏头,冰凉的脸颊无力地蹭过了沈鈺扶在她肩臂处的手腕。 那一瞬间,一股精纯而温和的灵气,如同山涧清泉,顺著那微小的接触点,缓缓流入她几近枯竭的经脉。虽然微弱,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她翻腾的气血稍稍慢慢平復。 沈鈺垂眸,看著靠在自己臂弯里,脸色惨白、唇染鲜血、气息微弱的少女,她那无意识的依赖动作轻得像羽毛,却在他素来平静的心湖投下了一颗石子。 他扶著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另一只手已顺势把她抱起。 而顾沉舟伸出的手,在即將完全接过温初初时,感受到了她那一丝微小的、朝向沈鈺的偏移,动作几不可察地僵滯了一瞬。他看著她紧闭双眼靠在沈鈺臂弯,看著沈鈺把她抱进怀里,一股难以言喻的闷涩感猛地堵在了胸口。 顾沉舟的手僵在半空,看著沈鈺毫不犹豫地將温初初打横抱起。少女纤细的身体在沈鈺怀中显得格外脆弱,苍白的脸靠在他胸前,刺目的血跡染红了他军装的前襟。 “阿鈺!”顾沉舟声音沙哑,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 “她需要立刻就医。”沈鈺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他抱著温初初,脚步却异常稳健迅速,目光扫过顾沉舟,“我送她去医院,这里交给你处理。” 说完,他不再耽搁,抱著温初初大步流星地朝家属院外跑去。林姝玉早已慌了神,哭著快步跟上沈鈺。 顾沉舟站在原地,看著他们迅速远去的背影,胸口那股滯闷感几乎要爆炸。他缓缓收回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毕露。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提醒著他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他的目光转向现场。 苏心怡早已嚇傻了,瘫坐在地上,看著温初初吐血晕倒的方向,嘴唇哆嗦著,连哭都忘了。 苏婉儿脸色也是煞白,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温初初竟然……呕血了!她攥著信封的手指微微颤抖,心底第一次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 王韵婷更是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仿佛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谴责她。 那位负责的干事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色严肃至极,他看了一眼晕倒的温初初被抱走的方向,又看向混乱的现场,沉声道:“都散了!都散了!没什么好看的!苏心怡同志,请你立刻收拾必要个人物品,在规定时间內离开!其他財物一律封存待查!” 他不再客气,直接招呼另外两名工作人员开始清点登记苏心怡的行李,態度强硬,不容置疑。 顾沉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锐利。他走到苏婉儿面前,高大的身影带著无形的压迫感。 “苏婉儿同志。给温家嫂子的钱不是已经凑够了吗?为什么还要这么去伤害一个孩子!”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让苏婉儿打了个寒颤。 “顾、顾大哥……”苏婉儿抬起头,泪眼婆娑,还想说什么。 “够了。”顾沉舟打断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收起你的眼泪和那套说辞。温初初同志若有事,你们姐妹负不起这个责任。” 他目光扫过地上失魂落魄的苏心怡,以及苏婉儿手中的信封,语气斩钉截铁:“温营长所有给予的財物,必须一分不少地追回。组织上会正式介入,你们好自为之。” 他没有再看苏婉儿瞬间惨白的脸,转身对那名干事沉声道:“王干事,这里严格按照政委指示处理,任何试图阻挠或混淆视听的行为,立即报告。” “是,顾团长!”王干事立刻应道。 顾沉舟最后看了一眼温初初离开的方向,胸口那股挥之不去的烦闷与担忧促使他不再停留,迈开长腿,也朝著军医院的方向追去。 他必须亲眼確认那个丫头没事。 第86章 不要抽走我的止痛剂 车子猛地剎停,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空气,医院门口来往的行人纷纷驻足,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愣在原地。 沈鈺一把推开车门,从驾驶座一跃而下。他动作迅捷地拉开后座车门,几乎是直接从林姝玉怀中接过温初初,转身便朝著急诊大厅飞奔而去。 温初初靠在沈鈺的怀里,一呼一吸间全是清冽的雪鬆气息,混合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那股精纯的灵气仍在缓缓流入她的经脉,让她翻腾的气血逐渐平復,身体渐渐舒缓。 她紧闭著眼,意识却渐渐清晰起来。她能感觉到沈鈺稳健的步伐,听到他平稳的心跳,以及林姝玉带著哭腔的絮叨:“怎么会吐血呢……都怪我,我不该拉她过来的……她今天脸色就一直不好……” “不是你的错。”沈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静而镇定,“她需要安静。” 他的话音落下,温初初便感觉到他抱著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步伐更快了。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衣服扣子硌著她的脸颊,带著冬日的微凉。 医务室里,值班的刘志远看到沈鈺抱著个吐血的姑娘衝进来,嚇了一跳,再一看是温初初,脸色更凝重了。 这丫头不是昨天刚出院吗,今天咋又回来了? “快,放这边床上!”刘志远连忙指挥。 沈鈺小心翼翼地將温初初放在诊床上,动作轻缓,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温初初感觉到他抽离的手臂,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他,“不……不要……” 哦呦,我滴妈,不要抽走我的止痛剂! 温初初微睁开眼,视线依旧模糊,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清俊的下頜线。她根本看不清眼前人是谁,只是凭著本能,死死抓住那片带著清凉灵源的衣袖,仿佛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执著地不肯鬆开。 那细若游丝的声音,带著全然的依赖和惊惧,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却又带著沉甸甸的分量。 沈鈺正要抽离的手臂顿住了。 他垂眸,看著那只紧紧攥住自己袖口的小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与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形成刺目的对比。少女的眼睫脆弱地颤抖著,朦朧的泪眼望著他的方向,里面盛满了未散尽的痛苦和……祈求。 他素来清冷平静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圈陌生的涟漪。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著怜惜与某种难以名状情绪的感觉,悄然滋生。 “好,我不走。”沈鈺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时放缓了许多,带著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他顺势在床边坐下,任由温初初抓著他的衣袖,另一只手则配合著刘志远医生的检查,轻轻扶住温初初的肩膀,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 林姝玉在一旁看得愣住,连哭都忘了。这段时间沈鈺和林霆燁来往密切,她也算熟悉这个人了,看似亲和有礼,实则冷漠疏离,他怎么对初初这么……有耐心。 刘志远也诧异地瞥了沈鈺一眼,但眼下救人要紧,他迅速拿出听诊器,开始检查温初初的心肺功能。 “心率过快,呼吸音弱,伴有杂音……”刘志远眉头紧锁,脸色沉重,“这……这怎么像是急怒攻心,气血逆行之兆?昨天出院时虽然体弱,但绝不到这个地步。她刚才受了什么强烈刺激?” 林姝玉闻言,內疚得无以復加,带著哭腔道:“都怪我……我不该拉她去看苏心怡……还让她听了那些混帐话……” 她语无伦次地將刚才在苏心怡家门口的衝突,尤其是苏婉儿和王韵婷那番顛倒黑白、指责林家逼人太甚的言论,以及温初初最后那番呕血控诉简单说了一遍。 刘志远听得直摇头,嘆了口气:“这丫头……心思重,身体底子本来就亏空,最忌的就是大悲大怒。你们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正在这时,急诊室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著一身寒气的顾沉舟大步走了进来。他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疾跑过来的,额角甚至带著细密的汗珠。当他看到诊床上脸色惨白、闭目蹙眉的温初初,以及坐在床边、任由她抓著衣袖的沈鈺时,脚步猛地顿住,深邃的眼底瞬间翻涌起愧疚的情绪。 “她怎么样?”顾沉舟的声音低沉沙哑,目光紧紧锁在温初初脸上。 刘志远刚要回答,床上的温初初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扰,不安地动了动,抓著沈鈺衣袖的手更紧了些,无意识地往沈鈺的方向偏了偏头,寻求著那让她舒服的灵源庇护。 沈鈺安抚地摸了摸温初初的头,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与顾沉舟对视了一瞬,隨即转向刘志远:“刘医生,需要用什么药,或者需要转去军区总院吗?” 刘志远沉吟道:“我先给她用些镇静安神、调理气血的药看看。她这状况,不宜再挪动顛簸,需要绝对静养。如果再受刺激,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了吗?”沈鈺的目光再次看向顾沉舟,意有所指,“这里需要安静。” 顾沉舟喉结滚动了一下,深深看了一眼温初初,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退到了一边,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是那紧蹙的眉头和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显示著他內心的极不平静。 刘志远给温初初注射了镇静药物,又开了口服的药。药效渐渐发挥作用,温初初紧蹙的眉头缓缓鬆开,抓著沈鈺衣袖的手也渐渐失了力道,沉沉睡去。 沈鈺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衣袖从她手中抽离,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的睡梦。他起身,对林姝玉交代了几句,又看向刘志远:“刘医生,麻烦你多照看。” “放心吧,沈……沈同志。”刘志远差点喊出什么,中途又连忙改口应下。 沈鈺点了点头,这才转身朝外走去,经过顾沉舟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淡淡说了一句:“出去说。” 顾沉舟看了一眼床上呼吸趋於平稳的温初初,抿了抿唇,跟著沈鈺走出了医务室。 林姝玉看著沈鈺离开的背影眸光微闪,她揉了揉胸口,摇摇头,低声呢喃。“不会的,肯定是我多想了。” 第87章 我喜欢霆燁哥哥 “丫头,这世界每个人的命数早有定数,你之后可得谨慎行事。”归元的枝条轻轻颤动,上面所剩无几的花叶,让它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委屈苦涩。“这种反噬再来几次,我和你俩估计都得神魂俱灭。” 温初初躺在柔软芬香的花海里,也精神萎靡地嘆出一口气。 唉,虽说知道站女主对立面的都是炮灰,但是她没有想到,即使间接改变几个配角的命数都会遭到这么严重的反噬。 但林姝玉是她的底线,她决不允许女主动她。 温初初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著那些飘动的花瓣落满她的全身,一股温暖的力量缓缓舒缓她的四肢,让她慢慢陷入沉睡。 “丫头,来人了,你得出去了!” 隨著归元的声音响起,下一刻温初初便出现在军区医院的病房里。 林姝玉推开病房门,看见温初初还在沉睡之中,转头小声地对著林霆燁说。 “哥,初初还睡著呢。昨晚你守了她一晚,还是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守著就好。” 林霆燁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病床上温初初苍白的脸上,眼底带著血丝,闻言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用,我在这等著。” 他走上前,轻轻替温初初掖了掖被角,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看著床上小人毫无血色的唇瓣,林霆燁的拳头无声握紧,眼底翻涌著自责与后怕。 昨晚女孩捂著胸口疼得浑身痉挛的样子,让他现在想起来都心口发紧。他几乎不敢回想,那双总是盛满星光似的眸子因剧痛而涣散的模样。 林霆燁的指尖在触及被角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昨晚她摔下来床时轻得像片叶子,在他臂弯里蜷缩成一团,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棉袄前襟。她疼得咬破了嘴唇,血珠渗出来,在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刺目得惊心。 他一遍遍喊她的名字,“初初,初初……”,声音里的慌乱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医生来了又走,仪器查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只留下一个无奈的结论:查不出器质性病变。那无形的、不知来源的痛苦,仿佛只针对她一个人,將她的生命力一点点抽走。 她的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服,仿佛脱离他的怀抱,她就会立刻死去…… “哥……”林姝玉看著他紧绷的侧脸,担忧地又唤了一声。 林霆燁恍若未闻,他只是定定地看著温初初,仿佛要將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哥!”林姝玉拍了一下林霆燁的肩膀,才让他醒过神来。 林霆燁猛地回神,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我没事。你回去和大姐说一声,让她別担心。再帮小初收拾几件衣服过来,这次必须要让她完全调理好身体才行。” “喔,好。”林姝玉点头,往病房外走,谁知刚打开门正好撞上准备进来的顾沉舟。 “沉舟哥?” 顾沉舟看见林姝玉刚点头致意,病房里的林霆燁却猛地走过来,冷眼看了他一眼。“沉舟哥,我有事需要跟你谈一下。” 说完直接抬步往外走,“姝玉,守好小初。” 走廊尽头,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林霆燁背对著顾沉舟,肩膀的线条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他没有立刻转身,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顾沉舟看著林霆燁的背影,心中已然明了。他安静地等待著。 终於,林霆燁冰冷的开口。“沉舟哥,上次你说苏婉儿与她姐姐苏心怡不同,希望不要迁怒。那现在呢?” “霆燁,昨天我已经承诺了阿鈺,会儘快把苏婉儿调送回帝都,她不会再伤害到初初和林家任何一个人。” “所以,这就是你的处理方式?” 林霆燁猛地转过身,眼底压抑的怒火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他一步跨到顾沉舟面前,两人身高相仿,气势却在此刻针锋相对。 “调回帝都?呵,好一个调回帝都!沉舟哥,这就是你给初初的交代?”林霆燁因为极致的愤怒而轻笑出声,“那个孩子现在人还躺在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来,而始作俑者,一句『调回帝都』就想轻轻揭过?” “霆燁,你冷静点。初初吐血,我也很著急,可是不过几句口角,苏婉儿也没有做什么过激的行为。你若想动她,不合军纪。” 顾沉舟的声音依旧平稳,试图用理性安抚好友的怒火,但这份理性在此刻的林霆燁听来,却如同火上浇油。 “军纪?”林霆燁还是往日那副柔和温润的模样,但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顾沉舟,“好,你说的我明白了。” 林霆燁转身往病房走去,顾沉舟皱眉叫住他,“霆燁,我只是想要理性地处理这件事。” 林霆燁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清冷地回应。“放心吧,我很理性,不会做任何违反纪律的事。” 去刘医生那里去了解了温初初的病情,林霆燁才回到病房,远远的就看到沈鈺站在病房门口。 林霆燁走近,刚想要出声问他为什么不进去,就听到林姝玉的声音。 “所以……初初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 林霆燁的脚步倏然顿在原地,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住了。他停在虚掩的门外,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看见妹妹仰著脸,天真地望著温初初。而那个坐在病床上的纤细身影,正侧对著门口,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里失控地狂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几乎要震碎肋骨。走廊里嘈杂的人声、空气中瀰漫的消毒水气味,在这一刻全都褪去了。他的整个世界,突然缩小到这扇门后的空间,只为等待那个即將响起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温初初轻轻地开口,嗓音里还带著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却格外认真: “我么?” 她说著,唇角微微扬起。冬日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进来,为她的侧顏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温暖、和煦,谦谦有礼却又不失锋芒……”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喜欢霆燁哥哥那样的。” 第88章 给林姝玉洗脑 林姝玉显然被这个直白的答案惊住了,她眨了眨眼,“初初,你喜欢我哥哥?” 温初初也眨巴著灵动的大眼睛,肯定地点头。“嗯。姝玉姐姐,我给你讲了那么多故事,你还不明白吗?你一定要喜欢一个本质很好的人,因为即使最后你们没有走向结局,他也不会伤害你。” 林姝玉被温初初认真中带著急迫的眼神盯得有著懵,她垂眸思考了一下,须臾又抬起头,“所以我选沉舟哥是没错的。沉舟哥从小到大都是最优秀的,所有人说起他都是夸奖,能力出眾,有情有义,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嘶~ 温初初倒吸一口气。 我靠!孩子啊,我给你讲了那么多,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啊! 那顾沉舟是你能想的吗?那是男主,你是恶毒女配,再纠缠下去,你就小命不保啦! 温初初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又背过气去。她抓住林姝玉的手,语重心长,恨不得把毕生看小说的经验都灌进她脑子里。 “姝玉姐姐!优秀和对你好是两码事!顾团长他再好,可是他对你好吗?” 林姝玉立刻就要反驳,却被温初初伸手堵住了嘴。 温初初抬著下巴,抿唇怒其不爭地瞅著她。“没有过脑子的话不要说。他对你可一点都不好,至少没有对未婚妻应该有的殷勤。你再看看苏婉儿,顾团长对她可比对你热切多了。” “那……那是苏婉儿会装。沉舟哥是出於战友情义才照顾她的,毕竟她也算是军人……”林姝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显然自己也底气不足。 “战友情义?”温初初轻轻摇头,眼神里带著看透一切的清明,“姝玉姐姐,我哥和嫂子闹成今天这个样子,最初的起源不就是出自所谓的战友情义吗?一个男人如果真的把你看作未来的伴侣,他会让你感受到明確的偏爱和安全感,而不是让你陷入这种需要和別的女人『公平竞爭』的尷尬境地。他会主动划清界限,而不是让你一次次因为他身边出现的其他女性而感到不安和委屈。” 她握紧林姝玉的手,声音轻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感情里最怕的,就是你一直在为他找藉口。你仔细想想,是顾团长明確的行为有让你感受到被珍视吗?你们现在还没有结婚呢,是不是就经常帮苏婉儿教训你?他还说你刁蛮任性、不可理喻,现在就嫌弃你,將来还得了?” 林姝玉怔住了,温初初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一直刻意忽略的某个角落。 她回想起每次见到顾沉舟时,都是她激动欢快地跑向他,他从未主动走向过她,对她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妻,从来都带著不经意地冷漠和疏离。他从未主动牵过她的手,从未在她受委屈时第一时间站出来维护,甚至……连一句明確的喜欢都未曾说过。所谓的婚约,似乎都源於长辈的玩笑和周围人的起鬨。 看著林姝玉陷入沉思,温初初趁热打铁,继续给她“洗脑”:“姝玉姐姐,你这么漂亮,值得被全心全意地对待。真正的喜欢,最明显的表现就是被坚定地选择。你感觉到他对你坚定选择了吗?” 林姝玉被温初初的话触动了,她喃喃道:“被坚定选择的感觉……” “对!”温初初用力点头,“所以,不要再把目光局限在顾团长身上啦!人生那么长,世界那么大,好男人多的是!咱们要找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把你放在第一位的人!比如……比如……”她眼珠转了转,努力在原书剧情里搜寻適合林姝玉的、非主角派且结局不错的男性角色,“比如之前从帝都来看林伯伯的赵参谋?我看他见到你,眼睛都亮了!” 林姝玉被她说得脸一红,嗔怪地拍了她一下:“初初!你胡说什么呢!” “我才没胡说!”温初初笑嘻嘻地躲开,“反正,你得把心腾出来,才能装进真正对的人呀!” “你还说。”林姝玉羞恼地去挠她。 病房內,两个女孩闹成一团,之前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门外,林霆燁听著里面传来的笑声,紧绷的唇角终於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浅却温柔的弧度。他看了一眼沈鈺,低声道:“进去吧。” “不了。”沈鈺把手里的保温盒交给林霆燁,神色淡然,眼底却藏著不易察觉的愤怒。“我还有事,得马上回去处理。” 一口气说完,也不等林霆燁回復转身就走。 林霆燁看著沈鈺奇怪的表现,微皱了下眉头,转头就推开了病房门,里面的笑声戛然而止。 林姝玉看到哥哥,立刻站起身:“哥,你回来啦!” 温初初的心猛地一跳,在对上林霆燁目光的瞬间,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他听到了吗?听到了多少?马丹,背后蛐蛐他好兄弟,不会被告状给男主吧? 她下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床单,眼神飘忽,“呵呵,霆燁哥哥来了啊。” 林霆燁的神色倒是与往常无异,依旧是那副温和清润的模样,只是走到床边时,极其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语气带著关切:“感觉好些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额头的皮肤时,温初初忍不住轻轻一颤,“好、好多了。” “霆燁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呀?” 林霆燁看著她忐忑地试探,心下有些好笑,面上却不显,自然地拿起床头的水壶给她倒水。 “刚到。”他將温水递到她手边,声音温和,“在门口遇见沈鈺,他送了汤来,说是有急事又走了。” 温初初捧著水杯,小口啜饮,眼神却悄悄打量著他。见他神色如常,似乎並没有听见她刚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心下稍安。 林姝玉却有些心不在焉,显然还在消化温初初刚才那番关於“坚定选择”的言论。她犹豫了一下,站起身:“哥,你陪著初初,我……我回去看看妈那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林霆燁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病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似乎忽然变得有些粘稠,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细微的风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温初初低著头,盯著杯子里晃动的水面,感觉脸颊的温度迟迟降不下去。 “初初。”林霆燁忽然开口。 第89章 有些话,需要等待 “啊?”温初初猛地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不再是平日里常见的温和笑意,而是某种她看不太懂的、深沉的情绪,像是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他俯身,靠近了一些,手臂撑在床沿,清冽好闻的气息瞬间將她笼罩。 “你刚才对姝玉说的,”他看著她,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是认真的吗?” 温初初的大脑“嗡”地一声,瞬间空白。 他听到了!他果然听到了! 灵动的眼睛又开始忽闪忽闪,脑子快转啊!林家和顾家之间可是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林姝玉和顾沉舟的姻亲不仅是两个人的事,还牵扯到两个家族。她刚才那番话,往小了说是姐妹间的私房话,往大了说就是在挑拨离间! 温初初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试图矇混过关:“呃……霆燁哥哥,你、你指哪一句啊?我和姝玉姐姐说了好多呢……” 林霆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一切偽装,耐心地等待著她的回答。他撑在床沿的手臂没有移动分毫,无声地表明他不会让她轻易逃避。 温初初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知道自己糊弄不过去,心一横,破罐子破摔般小声道:“就……就是觉得姝玉姐姐值得更好、更珍惜她的人嘛……”她偷偷抬眼覷了一下他的神色,补充道,“而且,我说的也是事实啊,顾团长他对姝玉姐姐就是不够好……” 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 看著她这副明明心虚却还要强撑著小脑袋,白皙的脸颊因为紧张染上緋红,像初春枝头最娇嫩的海棠,林霆燁心底那片因担忧和愤怒而冰封的角落,忽然就被这抹色彩熨帖得柔软下来。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面上依旧维持著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他缓缓直起身,收回了撑在床沿的手臂,那股迫人的压力隨之消散。温初初刚在心里偷偷鬆了口气,却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小初。” “嗯?”温初初下意识地应声,抬头望向他。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清雋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看著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认真。 “你太小了。有些话,需要等待,”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而且应该由我来说。” 温初初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有些话?什么话? 林霆燁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但他並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是抬手,极其自然地帮她理了理颊边有些凌乱的碎发,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滚烫的耳垂。 “等你再长大一点,”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弦音轻轻拨动在她的心尖上,“我会亲口告诉你。” “誒?”温初初彻底懵了,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要兴师问罪?难道是觉得她越俎代庖了?但为什么要等她长大?告诉她什么?告诉她顾沉舟其实是个大猪蹄子,姝玉姐姐应该赶紧跑?还是……还是別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林霆燁看著她这副呆愣愣的、苦恼纠结的模样,眼底终於漫开一丝清晰可见的温柔笑意。他不再逗她,转身拿起沈鈺送来的保温盒。 “先把汤喝了吧,沈鈺特意送来的,別浪费了他的心意。”他语气恢復了一贯的温和,仿佛刚才那段意味深长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他细致地打开保温盒,盛出一小碗还冒著热气的汤,小心地吹了吹,才递到温初初手里。 温初初机械地接过碗,脑子里却还想著刚才的问题,舀起一勺汤餵进嘴里,立刻被迷住。 哇~真好喝! 温初初小口小口地喝著汤,鲜美的滋味在舌尖蔓延,让她暂时把刚才的困惑拋到了脑后。 “太好喝了!”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猫咪,“沈鈺哥带来的汤永远这么好喝。” 林霆燁看著她饜足的小模样,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喜欢就多喝点。” 温初初点点头,又舀了一勺,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霆燁哥哥,沈鈺哥刚才说有什么急事啊?走得那么匆忙。他之前给我送了那么多好吃的,还没有好好感谢他呢。” 温初初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都是弯弯的。 林霆燁眸光微动,想起沈鈺离开时那压抑著怒意的背影,“大概是家里有些事需要处理。”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並不想多谈。 温初初“哦”了一声,也没多想,继续专注地喝汤。一碗热汤下肚,她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气色也红润了不少。 林霆燁接过空碗,又细心地为她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自然流畅,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 温初初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顏,心跳又不爭气地漏跳了一拍。他靠得太近了,近得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的长睫,挺直的鼻樑,以及那双总是蕴藏著温和力量,此刻却让她有些心慌意乱的眼眸。 “霆燁哥哥,”她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试图拉开一点距离,“我……我已经好了,可以出院了。” 林霆燁动作一顿,抬眸看她,將她细微的躲闪尽收眼底。 他直身退开,“不行,你两次吐血晕倒,必须观察几天,彻底查清原因。”他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次不能由著你。” 温初初还想爭辩,但看到他眼底不容商量的坚决,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小声嘟囔:“可是住院好贵……” “初初,你因为救小虎吐血,林家自然会照顾你。”林霆燁揉揉她的小脑袋,“而且你还没有14岁,还是个孩子,你大哥有义务和责任照顾好你。”所以你不用,也不应该为了钱和生活发愁。 温初初抬头望著林霆燁,嘴角忍不住地翘起,不愧是她最喜欢的纸片人,好有人格魅力,说的话真好听。 第90章 埋下棋子 “砰!”苏婉儿一拳砸在拆开的信封上,脸色极其难看。 苏心怡看著苏婉儿黑沉的脸色,心里也怯怯地,她把手里的热水往妹妹面前一放,退后两步才开口。 “婉儿,这下我该怎么办呀?所有的积蓄都还给林美华了。苏家不能回,高家也不会再要我,我真的是无路可走了,你可得帮姐想想办法……” “呵,想办法?那么简单的吗?现在因为你的事,连顾沉舟都跑来警告我了。我苦心经营这么久,全都被你给毁了!” 苏婉儿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怨毒和愤怒。她苦心经营的形象,她小心翼翼维持的关係,眼看就要因为这个愚蠢的姐姐毁於一旦!顾沉舟那冰冷的警告言犹在耳,温初初呕血晕倒更是將她们姐妹推到了风口浪尖! “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啊……”苏心怡被妹妹的眼神嚇到,瑟缩了一下,哭得更加可怜,“那个温初初,她……她肯定是装的!哪有说几句话就吐血的……” “闭嘴!”苏婉儿厉声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装?眾目睽睽之下吐血晕倒,医生都查不出缘由,你说她是装的?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是我们把她逼到呕血!林家会善罢甘休吗?顾沉舟还会像以前那样相信我们吗?!” 苏心怡被妹妹突然的態度嚇得一抖,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苏婉儿看著姐姐没用的样子越想越气,一把抓过桌上那个薄薄的信封,指尖用力到泛白。 就连远在帝都的老师都给她写信,斥责她糊涂,怎么可以任由她姐姐胡作非为,还说年后就会把她调回帝都。 老师为什么会知道云省军区的事,很明显不是林家,就是顾沉舟的手笔。 现在又出了这件事,也不知道有没有传回帝都,会不会影响她之前苦心塑造的一切。最好的办法是立刻回帝都去,在消息散布之前,去稳住她在那些人心里的形象,可是提前离开势必就会错过明年的大事件,她还想藉此搭上沈家呢,这下可把她的计划全都打乱了…… 而且,她还没有激活木鐲。就算其他的事都可以放弃掉,但木鐲不可以,只要得到那个神奇的空间,別说帝都那些人,就是沈家,她也有信心全都收归麾下。 想到这儿,苏婉儿抬头看向战战兢兢站在一旁的苏心怡。 虽说已经25岁了,但这几年温卫国一直把她照顾的很好,皮肤白皙,身姿苗条,有著少妇特殊的韵味。 在这八零年代可以说是难见的美人了,而且笼络男人確实格外有手段,不然当初高成松不会倾家荡產也要娶她,就连温卫国也打著照顾遗孀的名头,为她掏尽家財。 苏婉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眼神变幻不定。她不能自乱阵脚,必须冷静。事情已经发生,懊恼无用,重要的是如何利用现有条件,扭转局面。 她重新拿起那封信,指尖在信纸上轻轻敲击,大脑飞速运转。 温初初……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丫头,竟然成了最大的变数。她那口血吐得太是时候了,直接將她们姐妹置於不仁不义之地。 林家现在肯定恨透了她们。顾沉舟又最吃弱小、可怜的套路,不但不会为自己出头,还可能对那个丫头充满了怜悯和同情,一心想要补偿呢。 可真是…… 苏婉儿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温初初越是表现得脆弱可怜,越是激起了她的好胜心。一个黄毛丫头,竟然用她的老招数將了她的军,凭她也配? “姐,”苏婉儿忽然开口,声音恢復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柔和,“你別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 苏心怡抽噎著抬头,惊讶地看著妹妹瞬间转变的態度。 苏婉儿走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语气带著蛊惑:“姐,你说得对,我们得想办法。林家势大,我们不能硬碰硬。但是,我们不能就这么认输。”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苏婉儿凑近苏心怡的耳边,压低声音:“高家你是回不去了,苏家也不能回。但是,你还有一条路……” 苏心怡紧张地看著她。 “去帝都。”苏婉儿轻轻吐出三个字。 苏心怡愣住了:“去帝都?可是那边我人生地不熟的,关键这介绍信也没有办法开啊。” “放心,所有的东西我都会找人给你准备好。”苏婉儿说著转身重新坐回桌子旁,拿起笔写下一个地址。 苏婉儿將写好的地址折好,塞进苏心怡手里,眼神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你到了帝都,就去找这个人。他会安顿好你。” 苏心怡看著手里的纸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有些不安:“这个人……可靠吗?他凭什么帮我?” “他欠我一个人情,很大的情分。”苏婉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只管去,他会给你安排一份清閒的工作,也会给你落脚的地方。记住,到了那边,收敛起你的脾气,少说话,多观察。帝都水深,別给我再惹麻烦。” “婉儿,你放心,姐这次一定听你的!”苏心怡连忙保证,紧紧攥住了纸条。 “嗯。这几天你就安心在这招待所住著,等所有东西都准备好,我就找人送你走。”苏婉儿挥挥手,语气带著疲惫和不耐烦。 苏心怡不敢再多言,默默退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苏婉儿一人,她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阴沉沉的天色,眼神冰冷。 送走苏心怡,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既能避免她再给自己惹祸,也能在帝都埋下一颗棋子。至於林姝玉……苏婉儿摸了摸手腕上的木鐲,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 她不能再犹豫了,必须要儘快下手了。 …… 与此同时,沈鈺回到了自己在军区的临时住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沉鬱。他径直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恭敬的男声:“少爷。” 第91章 无论如何,得护住那孩子 军区医院里,温初初乖乖地在医院又观察了两天。有林霆燁和林姝玉轮番守著,归元也在暗中用灵力温养著她的身体,她的气色一天天好了起来,小脸也重新变得红润。 期间顾沉舟来过一次,带著一些营养品,但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林霆燁在里面,两人对视一眼,顾沉舟最终什么也没说,將东西交给护士便离开了。 林姝玉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复杂,但终究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追出去。 温初初將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悄悄鬆了口气。看来她的“洗脑”还是有点效果的。 出院那天,阳光正好。林霆燁帮她办好手续,提著小小的行李包,带著她走出医院大门。 “终於可以回家啦!”温初初张开手臂,深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林霆燁看著她雀跃的样子,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小心点,刚好,別蹦蹦跳跳的。” “知道啦,霆燁哥。”温初初笑嘻嘻地应著,凑到林姝玉身边,小声问:“姝玉姐,苏婉儿她们……后来怎么样了?” 林姝玉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苏心怡离开了军区,具体去了哪里不清楚。苏婉儿……暂时住在军医院宿舍,不过,年后应该也会调走。” 温初初眨了眨眼。年后调走?这倒是和原书剧情有点出入了。原书里苏婉儿可是在云省军区待了近两年的时间,藉此和顾沉舟培养感情,並且遇到了那个关键机遇的。 看来,她这只小蝴蝶的翅膀,扇动的风还不小。 “走了就好。”温初初挽住林姝玉的胳膊,“姝玉姐,別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我们回家!这么多天小虎肯定想我了,我要回去给他做好多好多好吃的。” 林霆燁看著两个小姑娘亲昵的模样,目光在温初初灿烂的笑脸上停留片刻,这才温声道:“走吧,车在那边。” 一行三人的背影都落在军医院三楼院长办公室的窗户玻璃上。 沈鈺站在窗边,目光沉沉地望著楼下那三道身影坐上吉普车,消失在军医院大门外。他的身后一位大约五十来岁穿著白大褂的老者,正一脸好奇地盯著他看,又顺著他的视线瞅了瞅窗外。 “哟,那丫头是谁啊?值得你火急火燎地把我从帝都叫过来,天天这样躲著、守著,咋不到小丫头面前去?” 沈鈺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窗框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直到那辆吉普车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惯常带著的疏离笑意此刻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冷冽的严肃。 “老秦,”他开口,声音低沉,“这世上真有查不出病因,却能让人瞬间濒临死亡的……『病症』吗?” 老秦,全名秦怀言,是帝都总院顶尖的中医专家,也是沈家老爷子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神色也郑重起来。 “从医学角度来说,任何症状都有其病理基础,查不出,只能说明我们现有的检测手段还不够完善,或者……病因超出了常规医学的认知范畴。”他顿了顿,看向沈鈺,“你叫我来,就是为了楼下那个小姑娘?她什么情况?” 沈鈺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他反覆看了无数遍的温初初的病歷,递了过去。 “温初初,温卫国的妹妹。半个月內,两次突发性剧烈胸痛,伴隨呕血、意识丧失。生命体徵在短时间內急剧下滑,但所有仪器检查,包括你带来的那套最新设备,结果都显示——她身体机能完全正常,甚至比大多数同龄人更健康。” 秦怀言快速翻阅著病歷,眉头越皱越紧:“心电图、脑电图、血常规、生化全项……甚至做了初步的免疫系统和神经系统筛查……確实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的跡象。这……不合常理。” “更不合常理的是,”沈鈺补充道,眼神锐利,“她两次发病,都恰好与苏家姐妹有关。”不仅如此,每次温初初发病,似乎都能从他身上汲取某种能量,而那种能量,竟也能反哺於他。至少,他纠缠多年的失眠症,確实因此好了许多。 但这些沈鈺並没有告诉秦怀言。 秦怀言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任何医学上的证据。”沈鈺打断他,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两者之间必定存在关联。苏婉儿……那个女人,很不简单。” “可我记得老爷子说过,上次可是她救得你啊。” “恩情我已经还了,而且她的人品我並不认同。”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来来回回不停走动的人群,脑中却闪过温初初苍白著小脸蜷缩在病床上的模样。 “老爷子那边,关於苏婉儿的背景调查,有结果了吗?” 秦怀言放下病歷,摇了摇头:“时间太短,只查到一些明面上的东西。苏婉儿,20岁,帝都医学院的学生,业务能力突出,人际关係也处理得滴水不漏,深得几位老领导和夫人喜欢。父亲都是云省乡村的普通农民,除了苏心怡以外,家里还有一个16岁的弟弟。表面上看,履歷乾净,挑不出错处。” “越是这样,越可疑。”沈鈺声音低沉,“一个毫无背景的农女,能在帝都那个大染缸里混得如鱼得水,让那么多人都替她说好话……这本身就不正常。”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著秦怀言:“老秦,我需要你留在云省一段时间。” 秦怀言有些诧异:“留在云省?总院那边……” “总院那边我会跟老爷子打招呼。”沈鈺语气不容置疑,“你以军区医院特聘专家的身份留下,重点就是……关注温初初的情况。” 秦怀言看著沈鈺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心中瞭然。 这位沈家大少爷,看似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实则心思縝密,重情重义。他能为了一个只见了几面的小姑娘如此大动干戈,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林霆燁和顾沉舟的关係,另一方面,恐怕也是那小姑娘本身,就入了他的眼。 “我明白了。”秦怀言点头,“我会留下。不过,阿鈺,我得提醒你,如果温初初的情况真的涉及……某些超出常理的力量,光靠医学,可能解决不了问题。” 沈鈺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眼神已经恢復了平时的淡漠,只是那淡漠之下,潜藏著不易察觉的锋芒。 “这不也是你擅长的领域。医学解决不了的,就用別的办法。”他轻轻摩挲著左手腕上戴著的一串看不出材质的深色木珠,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篤定,“无论如何,得护住那孩子。” 第92章 它快要死了 “初初,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自己身体不好,还帮著一起照顾小虎。” 林美华看著陪著她一起在医院上上下下的温初初,忍不住歉意地说。 温初初抱著小虎,笑著摇头,“我不辛苦,小虎很乖,从来都不闹腾。反倒是嫂子,大哥不在,你又要上班,又要照顾我们俩个,这段时间很辛苦吧。” 想到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林美华一股鬱气就堵在心头。这段时间害怕父母、弟弟妹妹担心,都强行压在心底,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可是现在因为小姑子的话,鼻尖猛地一酸。 她慌忙別过头去,假装整理手上那些病歷和缴费单,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微微发抖。那些被刻意压制的委屈,像找到了裂缝的藤蔓,疯狂地钻出心口。 “没事。你大哥……...”林美华张了张嘴,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哽咽,又立刻清了清嗓子,试图掩盖过去,“他被暂停了职务,呆在军区心情憋闷,正好多年没有回老家了,回去看看也好。” 温初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著怀里的小虎。 说实话,她真是很噁心,瞧不起温卫国这个男人。好歹也快三十的人了,遇到事居然选择逃避,一点都不管生病的儿子和妹妹,把所有的烂摊子扔给自己的媳妇。 林美华也是可怜,倔犟要强,把温家父母的钱全部还给了她,也不愿意老是拖累娘家,所有的事情都选择自己扛。这半个月面对大院里其他人的异样目光,白天当做看不见一样隱忍,却在夜晚捂在枕头里痛苦的呜咽。 唉,这个世道,最苦的就是女人。 她必须要想办法,彻底解决了温卫国,护住小虎。 小傢伙似乎感受到了母亲和姑姑情绪的低落,不安地扭动了一下。温初初低下头,用脸颊贴了贴小虎温热柔软的额头,小傢伙立刻安静下来,乌溜溜的大眼睛望著她。 “小虎一定要快快长大,以后保护妈妈,不能让她受委屈。知道吗?” 3岁的小虎似乎听懂了,很认真的点头,“嗯。保护妈妈,也保护姑姑。” 听到儿子的话,林美华连忙背对著温初初,肩膀微微颤动,终究是没忍住,一滴泪落在手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温初初只当没看见,抱著小虎笑著说。“那今天拆脚上的石膏,小虎也要勇敢的,不许哭哦。” “嗯!我姥爷是抗战老兵,小虎是林家的孩子,才不会哭!”小傢伙双手握成拳头,大声地开口。 林美华听著儿子稚气却坚定的宣言,慌忙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湿意,转过身来时已换上温柔的笑容,伸手把儿子抱进怀里。 “我们小虎最勇敢了。” 温初初接过林美华手里的病歷和缴费单,將单据仔细理好,放进隨身带的布包里。 “刘医生的诊室在二楼,我们走吧。”温初初语气轻快,率先朝楼梯口走去,给林美华留下一点整理情绪的空间。 林美华深吸一口气,抱紧了儿子,跟上小姑子的步伐。 骨科诊室里,不仅有刘医生,还有一位看起来五十几岁的老者。 温初初有些诧异地看著他,倒不是因为他长相奇特,而是自从她进门开始,那个老人就一直盯著她。 面对温初初疑惑不解的目光,老人一点被抓包的尷尬都没有,只是抱著他手里的一盆叶片奇特的植物,笑嘻嘻地看著温初初。 温初初本来觉得他是个诡异的怪老头,本来不想理会他的,可视线落在他怀里的植物时,突然皱起了眉。 温初初的视线凝固在那盆植物上。 那植物约莫一尺来高,茎秆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绿色,上面稀疏地长著几片叶子。叶子形状很奇特,像一个个小小的、扭曲的人手,叶脉是深紫色的,在灰绿的叶片上蜿蜒,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邪气。最让她心头一跳的是,她竟然感觉到那植物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的、濒死的……悲鸣。 这感觉来得突兀又清晰,让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小姑娘,你对这『鬼手兰』感兴趣?”抱著花盆的老人笑眯眯地开口,声音沙哑,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 “鬼手兰?”温初初摇头,她从未听说过这种植物。“我不认识它,只是它……快死了。” “它快死了?!”老人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锐利的光,他猛地向前倾身,那盆被称为“鬼手兰”的植物几乎要递到温初初眼前。“小丫头,你怎么知道的?” 温初初被他的激动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秦老,您別嚇著孩子。”正在给小虎检查脚踝的刘医生抬头,无奈地看了一眼老人,对温初初和林美华解释道:“这位是秦怀言秦教授,从帝都来的专家,暂时在我们医院交流。他这人就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花草。” 秦怀言?温初初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她礼貌地冲秦怀言点点头,目光却忍不住又飘向那盆“鬼手兰”。那股濒死的波动似乎更清晰了,带著一种绝望的拉扯感,让她心里莫名地发闷。 “它……真的快要死了。”温初初下意识地低声说了一句。 话音一落,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刘医生失笑:“初初还会看这个?这花看起来是有点没精神,不过秦教授宝贝得很,我们可不敢乱说。” 林美华也轻轻拉了拉温初初的袖子,示意她別乱说话。 唯有秦怀言,浑浊的老眼里骤然迸发出一丝精光,他紧紧盯著温初初,身体微微前倾:“小丫头,你知道它快死了,那也知道怎么救它吧?” 温初初摇摇头,又点点头,把秦怀言都搞懵了。 温初初尷尬地笑笑,不是她知道怎么救它啊,而是归元知道怎么救。 第93章 人品碎一地 温初初抱著那盆“鬼手兰”,眨巴著眼睛委屈地看著自己嫂子。 林美华抱著小虎,嘆了口气,“算了,秦老不也说了,你儘量救治,就算救不活也没关係。你就先试试吧。” 温初初皱著脸,想著刚才秦怀言看著可不是第“没关係”的样子。刚才她胆怯不想救这株兰花了,可那老头又笑著强行把花盆塞进她怀里,嘴上说著不在意她能不能治好,又反覆说他当初花了多大力气才从西南深山里把它带出来,养了多久才勉强活下来,那眼神里的执念和期盼,几乎要凝成实质。 让温初初感觉,她要是救不活这株兰花,就得愧疚死一样。 “嫂子,我总觉得这秦教授怪怪的。”温初初小声嘀咕,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鬼手兰冰凉的叶片。那股微弱的悲鸣再次传来,让她心头一颤。 林美华安抚地拍拍她的肩:“秦教授是帝都来的专家,脾气是古怪了点,但医术和人品都是顶尖的。他既然把这么珍贵的花交给你,想必有他的道理。你尽力就好,也別太大压力。” 林美华调整了一下抱小虎的姿势,低声道:“毕竟是帝都来的专家,有些怪癖也正常。他既然开了口,我们也不好直接拒绝。你就先拿回去,试著养养看,实在不行再还给他就是了。” 话是这么说,可温初初抱著这盆仿佛有生命在哀嚎的植物,感觉像是抱了个烫手山芋。 她们刚走下门诊就撞见正站在一起说话的顾沉舟和苏婉儿。 顾沉舟眉头紧锁,正低声对苏婉儿说著什么。苏婉儿一袭白大褂,青丝松松挽成低马尾,知性温婉。她始终垂著眼帘,直到他话音落下,才缓缓抬头,一双漾著水光的眸子,仿佛浸过月色的清泉,平添几分易碎的柔美,叫人不忍多看。 温初初抿唇不由地在心里嘀咕。 还真別说,符合这个时代审美的女主不但柔美,有著高学歷和体面的工作,还有著玩转人心的能力。容色瑰丽、心思单纯,性子又一点就著的林姝玉怎么可能敌得过啊。 看到温初初和林美华,顾沉舟的话音戛然而止,竟然抬步向她们走来。 苏婉儿也抬起头,视线扫过温初初,最终定格在那盆“鬼手兰”上。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鬼手兰?!这东西怎么会在这个小丫头手里? “嫂子,初初。”顾沉舟率先打破沉默,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但看向温初初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你们这是?” “顾团长。”林美华客气地点头,“我们带小虎来拆石膏,正要回去。”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苏婉儿,语气平淡地补充道,“苏医生也在。” 苏婉儿迅速收敛了眼底的异色,脸上掛起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歉意,上前一步,声音轻柔:“美华姐,初初妹妹,真巧。小虎的腿恢復得还好吗?之前的事……我一直想找机会正式向初初妹妹道歉,是我太衝动了,我向你赔罪。”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说著,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极低。 温初初抱著花盆,往后缩了缩,没接话,只是把脸往林美华身后侧了侧,一副心有余悸、不愿多谈的模样。 林美华拍了拍温初初的手背,对苏婉儿淡淡道:“苏医生言重了,事情已经过去,不必再提。小虎恢復得很好,不劳费心。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看到她们要走,苏婉儿眼眸微闪,假装不经意地看见温初初手里的兰花。 “咦?初初你手里的兰花哪里来的?这好像秦教授的宝贝『鬼手兰』呀。”苏婉儿语气惊讶,带著恰到好处的好奇,“秦教授可是把这花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平时连碰都不让人碰一下,怎么会在你手里?” 顾沉舟的目光也落在那盆造型奇特的植物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秦怀言的怪癖和对他那些“宝贝”的看重,在帝都都是出了名的。 温初初抱紧了花盆,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林美华已自然地接口:“是秦教授暂时托初初帮忙照看几天。苏医生这质问的语气,好像我家初初偷的似的。” “美华姐这句话可就冤枉我了,”苏婉儿立刻露出惶恐的神色,眼睫轻颤,看向顾沉舟,“沉舟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太惊讶了。” 顾沉舟的目光在温初初紧抱花盆的手上停顿一瞬,又看向苏婉儿泫然欲泣的模样,最终沉声道:“秦教授行事自有他的道理。既然是他交给初初的,便无需多问。” 他侧身让开道路,对林美华道:“嫂子,你们先回吧。” 林美华点点头,不再多言,抱著小虎,示意温初初跟上。 温初初低著头,快步从顾沉舟身边走过,自始至终没有看苏婉儿一眼。然而,在与苏婉儿错身而过的瞬间,她不经意地撞了一下温初初的手臂。 温初初抱著花盆的手一抖,那盆鬼手兰脱手掉在地上。 花盆落地的脆响惊动了所有人。 泥土撒了一地,那株灰绿色的鬼手兰狼狈地躺在碎陶片和泥土中间,几片本就稀疏的“小手”叶片似乎更蔫了,那股微弱的悲鸣在温初初的感知里骤然变得尖锐而急促。 温初初看著地上碎成几瓣的花盆,不敢置信地看向苏婉儿。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你可是女主啊!搞这种小动作,这人品碎了一地啊! 第94章 霆燁哥!帮帮我 “哎呀!初初妹妹,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苏婉儿惊呼一声,语气里带著夸张的责备,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她立刻蹲下身,作势要去捡那株鬼手兰,手指看似无意地就要碰触到那裸露出来的、带著些许黏腻汁液的根部。 “別碰它!” 温初初几乎是本能地厉声喝止,声音尖利,带著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和恐慌。她猛地推开苏婉儿伸过来的手,自己也跟著蹲下去,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將那株鬼手兰从碎土中捧了起来。 苏婉儿被她推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手掌蹭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她眼圈瞬间就红了,仰起头,泪光盈盈地望著顾沉舟,委屈得说不出话来。 “初初!”顾沉舟眉头紧锁,上前一步,语气带著不赞同的严厉,“你怎么能动手推人?” 温初初此刻却完全顾不上理会他们,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手中这株奄奄一息的植物上。 鬼手兰一离开土壤,那股濒死的悲鸣在她感知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绝望,仿佛一个生命正在她指尖飞速流逝。叶片上那深紫色的叶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它要死了……它真的要死了……”温初初喃喃自语,脸色发白,捧著鬼手兰的手微微颤抖。这种清晰感知到生命消逝的感觉,让她心臟一阵阵发紧。 林美华抱著小虎,看著眼前这一幕,脸色也沉了下来。她將小虎往怀里紧了紧,冷冷地看向坐在地上的苏婉儿:“苏医生,刚才我看见,明明是你先撞到了初初的手臂,这花盆才掉下去的。” 苏婉儿脸色微变,立刻摇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美华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只是站得近了些,是初初妹妹自己没拿稳……沉舟哥,你看到了吗?我真的没有……” 顾沉舟抿紧了唇。刚才他的角度,確实只看到温初初推了苏婉儿,至於之前是否发生了碰撞,他並未看清。但林美华素来稳重,不会无故指责。 “我……” 就在这时,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怎么回事?!我的鬼手兰!” 只见秦怀言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他原本慢悠悠的步伐此刻变得异常迅捷,一把年纪了竟跑出了残影。他衝到近前,目光死死盯住温初初手里那株沾满泥土、懨懨一息的鬼手兰,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谁干的?!”他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此刻锐利如鹰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跌坐在地、梨花带雨的苏婉儿和脸色难看的顾沉舟身上。 苏婉儿被他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想要辩解:“秦教授,是初初她没拿稳……” “放屁!”秦怀言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他根本不在乎谁推了谁,他的眼里只有他那宝贝花儿。“这鬼手兰离土超过一刻钟就得元气大伤!现在这样子……现在这样子……”他颤抖著手指著那株植物,痛心疾首,“你们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心血才把它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养到今天!到底是谁把它弄成这样的?!” 温初初感受到秦怀言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怒火和心痛,再看看手里气息越来越微弱的鬼手兰,一股莫名的责任感和紧迫感涌上心头。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秦教授,”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它既然是在我手里出事的,无论如何我都会把它完整地还给你。”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完捧著手里的花就往外跑。 “丫头……” “初初!” “姑姑!” 等几个人反应过来,追出去时,人来人往的医院大门外已经没有了温初初的身影。 林霆燁开著车,看著副驾林姝玉皱眉生气的模样,笑著宽慰。 “好了,你知道大姐的性格,她就是不想拖累我们。” 不说还好,一说林姝玉气得眼眶都红了,“我们是別人吗?我们是她的家人啊。她遇到事有困难,不找我们,找谁?找那个不负责任的温卫国吗?” 想到自己姐姐遇到那种男人,林姝玉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什么性子,我能不知道吗?面上看著风轻云淡坚强的样子,背地里肯定肯定难受地要死!” 林姝玉转头看向林霆燁,“哥,我想让姐和温卫国离……” “姝玉。”林霆燁打断她林霆燁打断她,声音低沉而严肃:“有些话,不能隨便说。既然姐的性子你清楚,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现在不愿意,我们强行插手,只会让她更难受。” 他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目光看向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冷硬:“时机不对,贸然行动,会伤害到大姐和小虎。” 林姝玉吸了吸鼻子,也知道哥哥是有成算的,点点头抹掉眼泪。看著快到医院了,不能让姐姐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忽然林霆燁猛地剎住车,嚇了林姝玉一跳。“哥,你干嘛……” 话都还没有说完,就看见林霆燁猛地打开车门,跳下去。 林霆燁动作极快,几步就来到车前,一把扶住了脚步踉蹌、脸色苍白的温初初。 “小初,你怎么样?有没有被撞到哪里?”林霆燁急速地打量著她,语气带著难得的紧张。刚才他差点就撞上突然从路边衝出来的她。 温初初惊魂未定,怀里却依旧死死护著那株用衣襟兜著的鬼手兰。她抬起头,看到是林霆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带著哭腔和急切:“霆燁哥!帮帮我,快帮我找个花盆!还有腐殖土!要快!它……它快不行了!” 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差点被撞这件事上,全部心神都系在那株诡异的植物上。 林姝玉也下了车,看到温初初这副失魂落魄、满手泥土的样子,嚇了一跳:“初初,你这是怎么了?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她嫌弃地看著那株叶片像扭曲人手的植物。 第95章 救活啦 “没时间解释了!”温初初急得跺脚,那股生命流逝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让她心慌意乱,“霆燁哥,来不及了!” 林霆燁看著她苍白小脸上那慌乱不已的焦急,又瞥了一眼她怀中那株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植物,虽满心疑惑,却当机立断:“上车!” 他拉开车门,让温初初和林姝玉迅速上车,自己也回到驾驶座。 “哥,我们去哪儿?”林姝玉看著小心翼翼捧著那怪花的温初初,忍不住问道。 林霆燁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快速思索。“这里最近的是回花鸟市场,那里有花盆,至於腐殖土……”他眉头微蹙,腐殖土可不是隨处能立刻找到的东西。 “回家属院!家属院的后山有腐殖土!”温初初急忙接口,她此刻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归元急促的指引中。归元在她识海里告诉她军区家属院后山松林下的腐叶土,虽然不算顶好,但勉强可用,关键是近! “好。”林霆燁不再多问,一脚油门,车子朝著家属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內气氛凝滯。林姝玉看看紧绷著脸开车的哥哥,又看看魂不守舍、只低头盯著那株怪花的温初初,满肚子疑问,却也知道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 温初初的手指轻轻拂过鬼手兰冰凉的叶片,那股微弱的悲鸣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她悄悄按照归元教的方法,尝试將一滴灵泉从她的指尖滴到损坏的根茎上。 这是她第一次尝试,动作生涩而小心,归元说灵泉虽然滋补万物,但像这种只有一丝生机支撑的,一个不慎反而加速它的死亡。 那滴灵泉渗入鬼手兰近乎枯竭的脉络,奇蹟般地,那尖锐的悲鸣似乎缓和了一瞬,虽然依旧微弱,但那种急速下坠的崩溃感停止了。 有效!温初初心头一松,妈呀,差点就急死她了。 林霆燁的车刚在家属院门口停稳,温初初就抱著鬼手兰冲了下去,直奔后山。 “初初,你慢点!”林姝玉在后面焦急地喊,却被林霆燁拉住。 “让她去,我们跟上去看看。”林霆燁沉声道,目光追隨著温初初匆忙的背影,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担忧与疑惑。 温初初凭著记忆和归元的指引,一路跑到后山那片松树林。她顾不上喘气,跪在地上,用手扒开表层乾燥的松针,露出底下顏色深黑、湿润肥沃的腐殖土。 “归元,是这里吗?”她在心里急切地问。 【是,丫头。快,將它栽种下去,混点须弥境里的黑土。栽好后,再滴一滴灵泉在泥土里。】 温初初小心翼翼地將鬼手兰放入她徒手挖出的小坑里,它的根系有些损伤,裸露在外时间虽短,却已显得乾瘪。她挥手间一小把黑土混入湿润鬆软的腐殖土轻轻覆盖上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个婴儿。泥土弄脏了她的手指和衣服,她却浑然不觉。 填好土,她再次集中精神,引导出一滴灵泉,滴在刚刚埋好的根部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屏住呼吸,紧紧盯著鬼手兰。 一秒,两秒……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灰绿色的茎秆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就在温初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时,归元的声音带著一丝轻鬆响起。 【好了,命暂时保住了。它的生机太弱,需要慢慢温养。】 几乎在归元话音落下的同时,温初初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一直縈绕在她感知里的、尖锐而绝望的悲鸣,如同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弱,但確实存在的、平稳的生机波动。 它活下来了。 温初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膝盖被碎石硌得生疼,手掌也因为扒土而火辣辣的。她瘫坐在地上,看著那株在腐殖土中重新安家的鬼手兰,虽然依旧看起来蔫蔫的,但至少,那深紫色的叶脉似乎恢復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光泽。 “初初!”林姝玉和林霆燁赶了过来。 林姝玉看到温初初满手泥土、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面前栽著那盆怪花,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就是为了这玩意儿?差点被车撞,还弄成这样?” 温初初抬起头,脸上却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浅笑:“姐姐,它活下来了。” 林霆燁的目光落在鬼手兰上,敏锐地察觉到这株植物似乎和刚才在车上时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仿佛它不再那么死气沉沉。 “这到底是什么?又怎么到你手上的?”林霆燁问道,语气严肃。 温初初这才把医院里发生的事情,包括秦怀言如何硬塞给她,以及苏婉儿如何“不小心”撞掉花盆,简略地说了一遍。 “苏婉儿!”林姝玉一听就火了,“我就知道她不是个好东西!装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尽在背后使绊子!” 林霆燁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之前对苏婉儿的印象仅限於人够聪明,医术不错,有一个人品低劣的姐姐,却没想到她的心思和手段都已经如此下作。 他看了一眼那株造型邪异的鬼手兰,竟然是帝都那个医界鬼手秦怀言的,他怎么会来云省?秦怀言的东西必定不凡,苏婉儿那一撞,恐怕並非无意。 “这件事你先別声张。”林霆燁对温初初说,“秦教授那里,等他问起,你如实说就好。至於苏婉儿……”他眼神微冷,“我会留意。” 他们三人刚回到家属院门口时就看到一辆军用吉普车一个急剎,停在了他们面前。车门打开,秦怀言几乎是跳下来的,后面跟著脸色凝重的顾沉舟,眼睛红肿、怯怯懦懦的苏婉儿以及抱著小虎满脸担忧的林美华。 秦怀言一眼就看到了温初初怀里抱著的……一个简陋的、用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破瓦罐充当的花盆,里面栽著的正是他那株鬼手兰。 他几步衝上前,也顾不上仪態,直接伸手小心翼翼地触碰鬼手兰的叶片。当他仔细辨认叶片后,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活了……真的活了?!”他声音颤抖,猛地抬头看向温初初,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將她点燃,“小丫头!你是怎么做到的?!这鬼手兰离土气绝,根系受损,按理说……按理说根本不可能救活!你用了什么方法?” 第96章 帮他继续养花 温初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抱著瓦盆往后缩了缩,小声道:“就……就是找了个花盆,从后山挖了点腐殖土,把它种回去了。” “不可能!”秦怀言断然否定,他激动地指著鬼手兰,“你看这叶脉!深紫隱现光泽,这是生机復甦的跡象!普通的腐殖土绝无此效!丫头,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的肥料?或者……你有什么独门秘法?” 他的追问急切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顾沉舟站在一旁,看著温初初。女孩头髮有些凌乱,脸上还沾著一点泥痕,衣服也皱巴巴的,抱著个破瓦盆,看起来狼狈又可怜。可她那双眼睛,此刻却清澈镇定,面对秦怀言近乎逼问的態度,並没有惊慌失措。 他的目光又扫过那株鬼手兰。他虽不懂植物,但也看得出,这株之前奄奄一息、仿佛下一刻就要枯萎的怪花,此刻虽然依旧不算精神,却確实“活”了过来。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还好,还好。 苏婉儿站在顾沉舟身后,看著那株竟然真的被救活了的鬼手兰,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怎么会……秦老明明说过这鬼手兰极其娇贵,离土片刻便可能回天乏术!这个温初初,她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 林美华抱著小虎,上前一步,將温初初稍稍挡在身后,语气平和却带著维护:“秦教授,初初刚才为了救您的花,一路跑回来,手都磨破了,好不容易才把它种活。具体怎么救的,我们也不懂,但孩子尽力了。” 秦怀言这才注意到温初初脏兮兮的小手和破损的衣襟,意识到自己过於激动,连忙收敛了些,但眼神里的狂热並未消退。他搓著手,围著温初初和她怀里的瓦盆转了两圈,嘴里不住地念叨:“奇蹟,真是奇蹟……腐殖土?后山的腐殖土能有这效果?我不信……” 他忽然停下脚步,死死盯住温初初,像是要透过她的皮囊看到內里灵魂:“丫头,你……你是不是能感觉到它?你之前感觉到它要死了,现在也能感觉到它活了对不对?”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又怪异,在场几人都是一愣。 温初初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感觉到?秦教授,您说什么呢?我就是看它蔫了吧唧的,觉得种回土里浇点水,兴许能活。” “不对!不对!”秦怀言猛地摇头,他指著鬼手兰那几片扭曲的“小手”叶片,“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些细微的捲曲变化,是它恢復生机的本能反应!寻常人根本不可能察觉,更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用最普通的土就把它从濒死边缘拉回来!除非……除非你是……” 他顿住了话头,眼神惊疑不定地在温初初身上扫视,仿佛在確认什么。 林霆燁眉头紧锁,上前一步,隔开了秦怀言过於锐利的视线:“秦教授,初初年纪小,经不起您这么嚇唬。花既然救活了,就是万幸。具体缘由,或许只是巧合。” “巧合?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秦怀言激动地反驳,但他看到林霆燁护犊子的姿態,以及温初初那副受惊小兔子般的模样,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换上一副相对和缓的语气,对温初初道:“小丫头,是老头子我太著急了,嚇著你了。这样,这花……既然是你救活的,说明它与你有缘。在我离开云省之前,能不能……暂时还是由你帮我照看?你放心,需要什么,你儘管开口!我只要求一点,你照看它的时候,多留心它的状態,有什么变化,隨时告诉我,行不行?” 他几乎是带著恳求的语气,与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怪老头判若两人。 温初初抱著瓦盆,有些犹豫。这鬼手兰太过诡异,而且明显被苏婉儿盯上了,再放在她这里,恐怕麻烦不断。 【答应他。】归元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这鬼手兰极为罕见,现在只是暂时救活,后续还需要长时间用须弥境的土壤和灵泉滋养才能存活。而且,这老头不简单,与他交好,没坏处。】 温初初抿了抿唇,抬头看向秦怀言,点了点头:“好吧,秦教授。我可以暂时帮您照看,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把它养得多好……” “好好好!只要你肯继续照看就行!”秦怀言喜出望外,连忙应承下来,看著温初初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顾沉舟看著这一幕,眸光微动。秦怀言在帝都出了名的脾气古怪,眼高於顶,对珍稀植物的执著更是人尽皆知。这鬼手兰显然非同一般,若是初初接手后养不好,或是再出什么意外,以秦老的性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这责任太重,初初一个单纯的小姑娘,如何担得起? 他上前一步,沉声开口:“秦老,初初年纪还小,照顾自己尚且需要人操心,恐怕难以胜任照看如此珍贵植物的重任。万一有所闪失,岂不是辜负了您的信任?不如……” “不如什么?”秦怀言立刻打断他,眉毛一竖,不满地看向顾沉舟,“顾家小子,你少在这里替別人做决定!我看这丫头就很好!非常有天赋!比你们这些只会打打杀杀的糙汉子细心多了!”他转头又对温初初露出堪称“和蔼”的笑容,“丫头,別怕,放心养!养死了算我的,绝不怪你!但要是养好了,老头子我重重有谢!” 他这话一出,在场几人神色各异。 林霆燁眉头蹙得更紧,秦怀言越是表现得大度,他越觉得这事情不简单。这鬼手兰恐怕不仅仅是“珍贵”二字可以概括。 苏婉儿低垂著眼瞼,掩去眸底深处翻涌的嫉恨。秦怀言在帝都医学界和那个特殊的圈子里地位超然,多少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如今竟对一个乡下丫头如此青眼有加!凭什么?温初初到底走了什么运! 温初初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各种视线,心里也有些打鼓,但归元在她识海里不断催促她答应。她深吸一口气,对著秦怀言乖巧点头:“秦教授,我会尽力照顾好它的。” “好!好!就这么说定了!”秦怀言抚掌大笑,看著温初初怀里的破瓦盆,越看越满意,“这破瓦盆配不上我的宝贝兰,我那里有几个上好的紫砂盆,回头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秦教授,”温初初连忙拒绝,“我觉得这个就挺好,突然换盆可能会惊到它,等它稳定些再说吧。”主要是,归元说这普通瓦盆透气,混了须弥境里的土,正好。 秦怀言一听,觉得有理,连连点头:“对对对,还是丫头你想得周到!不能惊扰它!那就先这样!” 苏婉儿指甲掐得更深了,几乎要刺破皮肤。秦怀言竟然真的把这么珍贵的鬼手兰继续交给温初初?!这老糊涂了吗?!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秦怀言千叮万嘱了一番,才一步三回头地跟著顾沉舟离开。 林美华抱著小虎,看著温初初怀里那盆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丑陋的植物,嘆了口气:“初初,这……这东西看著就不吉利,你何必揽这个麻烦。” 温初初笑了笑,安抚道:“嫂子,没事的,就是一盆花嘛。秦教授是专家,他这么看重,肯定有他的道理。我小心点养著就是了。” 林霆燁深深地看了温初初一眼,没有再多问,只是道:“先回家吧,把手上的伤处理一下。” 回到小院,温初初仔细地將鬼手兰安置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松林腐殖土混合了须弥境黑土的滋养,加上那一滴灵泉,鬼手兰的状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下来,虽然依旧不算精神,但那股死气已然消散。 她看著那几片如同扭曲人手的叶片,心中疑虑丛生。那个秦老头最后那句未尽的“除非你是……”,他想说什么? 第97章 天生的植语者 军区医院,院长办公室旁边的临时休息室內。 秦怀言激动地搓著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植语者……一定是天生的植语者!否则根本无法解释!那鬼手兰的生机波动极其微弱隱晦,连我都要藉助仪器才能勉强捕捉,可她却能凭直觉感知到它的濒死与復甦!而且她用的就是最普通的腐殖土!这只能说明,她本身的气息,或者说她无意识中散发出的某种能量,就对植物有著极强的亲和与滋养作用!”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坐在沙发上神色平静的沈鈺:“阿鈺,你听到我说的了吗?那丫头,温初初,她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植语者』!百年,不,千年难遇的奇才!难怪……难怪她之前两次怪病查不出缘由,如果她真是植语者,体质必然异於常人,感知也远超凡人,或许……她是感知到了某些不乾净的东西,或者被什么东西衝撞了?” 沈鈺指尖轻轻敲击著沙发扶手,眸色深沉:“植语者……老秦,你確定吗?这只是古籍上的传说。” “不是传说。我曾经就见过一个植语者!”秦怀言激动的情绪闪过一丝忧伤,但隨后更加惊喜,“我曾经见到过一次神跡,我以为今生再难以见到,没想到这个小丫头出现了!那鬼手兰的情况我最清楚,离土之后生机流逝的速度有多快!她能救活,绝非侥倖!阿鈺,这丫头……我们必须保护好!她现在太小,还不清楚自己的能力,暂时不能带回总局。她的能力若是被某些人知道,后果不堪设想!我得把她留在身边好好培养,等她长大,一定能为国家做出巨大贡献。” 沈鈺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苏婉儿今天那一撞,你怎么看?”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秦怀言愣了一下,隨即脸色沉了下来:“那女娃?心思不正!我虽没有看到过程,但確定她就是故意的!她认得鬼手兰,知道它的特性!她是想借刀杀人,毁了这花,顺便让那丫头得罪我!” 沈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也认得鬼手兰……看来,她知道的东西,比我们查到的要多。” 他转过身,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老秦,你留在云省,名义上是研究这边的特殊草药,实际任务有两个。” 秦怀言神色一肃,站直了身体。 沈鈺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第一,確认温初初的能力,並確保她的安全。在她能力稳定、心智成熟之前,她的存在必须严格保密,仅限於你我知晓。” “第二,”沈鈺的目光锐利如刀,“盯紧苏婉儿。我怀疑她很可能与我们一直在追查的『毒蛇』组织有关。” 秦怀言倒吸一口凉气:“『毒蛇』?!若苏婉儿真的与他们有关,那可真是细思极恐啊,说明他们开始或者已经渗入部队了。” 沈鈺眼神幽深:“顾沉舟的身份特殊,他所在的部队负责边境安全,家族在首都又都在重要机关工作。苏婉儿如果真的有问题,接近他恐怕不只是男女之情那么简单。这次鬼手兰事件,或许能成为一个突破口。” 他走到秦怀言面前,拍了拍老友的肩膀:“老秦,保护好那丫头。如果那群人真的盯上了她,我担心她被当成“鱼饵”。” 秦怀言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兴奋的神色被凝重取代:“我明白了。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另一边,顾沉舟將苏婉儿送回了宿舍楼下。 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快到楼下时,苏婉儿停下脚步,泪眼婆娑地看著顾沉舟:“沉舟哥,今天的事情,你真的相信是我撞了初初妹妹吗?我真的没有……我只是从她身边走过,没想到她反应那么大……” 顾沉舟看著她,夜色中她的脸庞显得格外苍白柔弱,若是以前,他或许会心生怜惜,但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他脑海中却不断回放著温初初捧著破瓦盆、满手泥土却眼神坚定的模样,以及林美华那句清晰的指证。 “婉儿,”他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秦老的花既然救活了,便是最好的结果。你好好休息吧。”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苏婉儿的心猛地一沉。她看著顾沉舟冷静甚至有些淡漠的侧脸,一股巨大的恐慌和不甘攫住了她。她不能失去顾沉舟的信任和好感! “沉舟哥!”她急切地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我知道,我之前因为姐姐,有些地方做得不好,惹初初妹妹和美华姐生气了。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的,你相信我……” 顾沉舟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臂,语气依旧平稳:“婉儿,你是医生,做好本职工作最重要。我答应过你老师,会把你安全送回帝都,所以其他的,不必多想。回去吧。” 说完,他对著她微微頷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却带著一股不容靠近的冷硬。 苏婉儿站在原地,看著他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抓著空落落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眼中最后一点柔弱被扭曲的怨毒所取代。 温初初……都是因为你! 她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军区家属院静謐的小院里。 冬夜的寒气被玻璃窗隔绝在外,窗台上,那盆用破瓦罐栽种的鬼手兰,在清冷的月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謐。深紫色的叶脉仿佛在微弱地呼吸,隱隱流动著暗哑的光泽。 温初初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白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反覆盘旋,女主已经开始针对她了,接下来肯定会有很多事冲她而来,她得想办法应对。 【丫头,静心。】归元的声音带著安抚的意味在她识海中响起,【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不要忧心未发生之事,万事万物发生,必然有天地命数的道理。】 “天地命数?这个世界的贼老天可对我不好,能不担心吗?”温初初撇嘴嘀咕。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带著討好和试探意味的“意念”,如同蛛丝般悄悄触碰到她的感知。 是窗台上的鬼手兰。 那意念断断续续,模糊地传递著“舒服……还要……光……”的讯息。 温初初惊讶地坐起身,看向窗台。月光下,鬼手兰的叶片似乎极其缓慢地朝著月光更盛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 【它在汲取月华。】归元道,【灵性植物大多懂得自行修炼,月华是它们最喜欢的能量之一。它觉得在你身边舒服,是感应到了须弥境的气息和灵泉的残留,在向你示好,想要更多。】 温初初起身趴到窗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鬼手兰冰凉的叶片。那股微弱的意念立刻变得清晰了些,带著孺慕和渴望。 “你倒是机灵。”她低声自语,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再动用灵泉。归元说过,灵泉虽好,却不能滥用,尤其是对这种虚弱期的灵植,过度滋补反而有害。 所以她只是將瓦盆往月光更好的位置挪了挪。 鬼手兰的意念传来一丝不满足的情绪,但很快便沉寂下去,专心吸收月华了。那几只“小手”微微蜷缩,像是在无声地汲取著力量,也像是在预示著,更大的风波即將来临。 第98章 我们是天生的一家人 时间过得很快,今晚就是除夕夜了。 林美华买了很多年货,將小小的院落装点得焕然一新。红纸剪的窗花贴在玻璃上,映著冬日难得的暖阳。厨房里飘出燉肉的浓郁香气,林美华正忙碌著吃食,温初初帮她烧火。 小虎穿著崭新的棉袄,像个小炮仗似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举著刘志远给他做的小木枪,嘴里“biubiu”地模擬著枪声。 “初初,今天虽说是除夕夜,但也是霆燁和姝玉的生日。温……你大哥不在,我们晚上去林家吃团圆饭,人多热闹。” 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著温初初的脸,她往里头添了根柴,轻声应著:“好的,嫂子。我给姝玉姐他们准备了礼物,姝玉姐是一条红围巾,她皮肤白,戴著肯定好看。” 暮色渐渐四合,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在大院里此起彼伏。林美华提著精心准备的几样菜,温初初拿著礼物和给林父林母买的点心,小虎则宝贝地揣著几颗捨不得吃的奶糖,说是要送给小姨和舅舅。 一家三口踏著冬日清冽的空气,朝不远处的林家走去。 林家院落里早已亮起了温暖的灯火,门上贴著崭新的福字。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笑语。 听到敲门声,林姝玉热情地迎了出来,一把抱起小虎,亲昵地蹭著他的脸蛋:“哎呦,我们小虎又长高了!” 小虎咯咯笑著,把手心里的奶糖亮出来:“给小姨,祝小姨和舅舅生日快乐!” 林姝玉被小傢伙逗得心花怒放,接过那几颗被捂得温热的奶糖,像是接过了什么稀世珍宝。“谢谢小虎!小姨最喜欢小虎了!” 她抱著小虎,侧身让林美华和温初初进来,目光落在温初初脸上时,微微顿了顿,隨即扬起更灿烂的笑容:“快进来,外面冷。哎哟,我家初初又漂亮了,妈刚还念叨你呢,说你好久没来了。” 屋內暖意融融,饭菜的香气混合著炭火的味道,充满了浓浓的年意和家的温馨。林振武坐在主位上,看著大女儿一家进来,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王慧娟正端著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到她们,连忙招呼:“美华,初初,快来坐,就等你们了。” 林霆燁也在,正帮著摆放碗筷,看到她们,点了点头,目光在温初初身上停留了一瞬,带著不易察觉的关切。 “姝玉姐,生日快乐。”温初初走上前,將准备好的红围巾拿出来,“这是我给你织的,希望你喜欢。” 那是一条顏色正红、针脚细密的羊毛围巾,在灯光下泛著柔软的光泽。 林姝玉眼睛一亮,接过围巾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让她唇边笑意更深。她立刻將围巾围上,柔软的羊毛衬得她白皙的脸颊愈发娇艷。“真好看!初初,你手真巧!”她轻抚著围巾,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欣喜。 “姝玉姐喜欢就好。”温初初抿唇浅浅一笑,转而望向林霆燁,將一个长方形的礼盒递到他面前。 “霆燁哥,也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 林霆燁微微一怔,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笑著接过盒子。入手的分量让他有些意外,打开盒盖,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静静躺在绒布上,黑色笔身流转著沉稳的光泽。 “这……”他抬眸看向温初初,眼神复杂。这支钢笔价值不菲,他知道大姐把温家的钱都给了初初,却没想到她会用这些钱为他准备这样一份贵重的礼物。 “霆燁哥是有大本事的人,以后学习、工作,都用得著。”温初初轻声解释,眼神清澈,“希望你喜欢。” 林振武讚许地点点头:“初初有心了。” “喜欢,我和大哥都太喜欢了!”林姝玉开心地拉著温初初的手,“快坐下,准备吃饭了!妈今天做了好多拿手菜!” 团圆饭的气氛热闹而温馨。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餚,鸡鸭鱼肉俱全,中间还放著一个小炭炉,上面咕嘟咕嘟地燉著一锅鲜香的菌菇汤。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著家常,聊著趣事,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林父林母看著儿女都在身边,外孙活泼可爱,脸上洋溢著满足的幸福。林美华也暂时放下了心中的烦忧,融入了这难得的团圆氛围中。 林霆燁话不多,但会细心地给长辈布菜,也会给小虎夹他够不到的肉丸子。偶尔,他的视线会掠过温初初,看到她安静吃饭,偶尔被林姝玉逗笑的模样,眼神温和。 饭后,大家一起收拾了碗筷,移步到客厅喝茶吃水果,等著守岁。 林姝玉迫不及待地又围上了那条红围巾,在镜子前照来照去。“妈,你看初初给我织的围巾,好看吧?” 王慧娟笑著点头:“好看,初初手艺真好。”她看向温初初,目光慈爱,“就是还是太瘦了,一定要多吃饭,白白胖胖的才漂亮。” 王慧娟说著,像是想起什么,起身去了里屋,拿出两个用红布包著的小盒子,一个递给林姝玉,另一个红布小盒塞到温初初手里,温声道:“初初,拿著。今天虽说是你哥哥、姐姐的生日,但也是你的生日啊。你们三个,是同一天生的,都是我的好孩子。” 温初初愣住了,握著那个尚带林母体温的小盒子,指尖微微发颤。 今天是……她的生日?原主的记忆里,关於生日的部分模糊不清,甚至带著些许酸楚,应该是从未有人记得,並且给她过过生日的。 她穿越而来,继承了这具身体和大部分记忆,却从未將自己真正代入“温初初”的人生。可此刻,林母这句温和的话语,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层层涟漪。 【丫头,收下吧。这是长辈的心意。】归元在她识海中轻嘆。 林姝玉也凑过来,亲热地揽住她的肩膀,笑道:“对啊初初,我们可是同一天生日呢!我们是天生的一家人,是註定要做姐妹的。快打开看看,妈准备了好久的!” 林美华也在一旁温柔地看著她,眼神里带著鼓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小虎仰著头,奶声奶气地说:“姑姑,生日快乐!小虎也给你糖!”说著又把一颗糖塞进温初初手里。 在眾人温暖的目光注视下,温初初小心翼翼地打开红布包著的小盒子。盒子里静静躺著一枚润泽光洁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用一根细细的红绳穿著,在灯光下流转著温润內敛的光华。 “这……”温初初怔住了,这礼物太贵重了。 王慧娟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而坚定:“初初,好孩子,拿著。玉能养人,也能护主。我和你林伯伯没什么大本事,就希望你们这几个孩子,都能平平安安的。姝玉他们有的,你也得有。” 温初初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无论穿越前后,她一直都是无根的浮萍,小心翼翼地扮演著特定的角色,警惕著周遭的一切,內心深处那份来自灵魂的孤独与不安,就像梦魘一般捆缚著她。可此刻,手心里这枚带著体温的平安扣,林母慈爱的话语,林姝玉毫无芥蒂的亲昵,嫂子温柔的目光,还有小虎塞过来的那颗带著体温的奶糖……这一切像温暖的潮水,瞬间衝垮了她心防的堤坝。 一种酸涩又滚烫的情绪涌上喉咙,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谢谢伯母,谢谢大家……” 第99章 突然觉得,这里……真的很好 林美华见她这样,心里也酸酸的,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无声地给予安慰。 林姝玉见状,立刻活泼地调节气氛,把自己的礼物拆开,一支漂亮的英雄钢笔也亮出来,嚷嚷著:“看,我的也好!以后我用这支笔,给我们初初挣好多的稿费,给初初买很多好吃的!” 林振武呵呵笑著:“好了好了,都是好孩子。今天三喜临门,咱们家闺女、儿子都过生日,高兴!” 林霆燁端出一份生日蛋糕,八零年代的蛋糕样式简单,雪白的奶油上裱著几朵粉色的花,中间用红色果酱写著“生日快乐”四个字,在这物资尚不丰裕的年代,已是极为难得的精致。 “呀!蛋糕!”林姝玉惊喜地叫出声,连忙拉著温初初走到桌前,“哥,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太厉害了!” 林霆燁摸了摸鼻子,语气依旧平淡,眼底却有一丝笑意:“托朋友从省城带的。想著你们俩个小丫头肯定会喜欢的。” 隨即林霆燁又將两个小小的丝绒盒子分別递给林姝玉和温初初。 林姝玉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是一枚精致的银色蝴蝶髮夹,翅膀上点缀著细小的水钻,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真好看!哥,你眼光不错嘛!”她立刻別在了头髮上,对著镜子照了又照。 温初初轻轻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银手鐲,鐲身细细的,刻著简约的缠枝花纹,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她怔怔地看著,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凉的银饰。 “不喜欢?”林霆燁见她迟迟不语,低声问道。 “不,不是...”温初初连忙摇头,声音有些哽咽,“太漂亮了,我...我从来没收到过这么漂亮的礼物。” 王慧娟在一旁抹了抹眼角,笑道:“好了好了,快切蛋糕吧,这可是霆燁特意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呢!” 林姝玉拉著温初初一起站在蛋糕前,烛光映著两张年轻的脸庞,一个明艷张扬,一个清秀温婉。 烛光被一一点亮,跳跃的火苗映照著每一张温暖的笑脸。王慧娟招呼著:“来来,霆燁,姝玉,初初,一起许个愿!” “许愿许愿!”小虎在一旁拍著手叫道。 林姝玉立刻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角噙著甜甜的笑意。温初初看著她,又看了看周围充满期待的目光,也跟著合十双手,轻轻闭上了眼睛。 【许个愿吧,丫头。】归元的声音带著难得的温和。 温初初在心中默念:愿此间温情长存,愿身边这些人,平安喜乐。 三人一同吹灭了蜡烛,大家笑著鼓掌。林姝玉拿著刀,先切下带著最大那朵奶油花的一块,却没有自己吃,而是放到了温初初的盘子里。“初初,这块最大的给你!你太瘦了,多吃点甜的!” 温初初看著盘子里那块几乎承载了蛋糕上所有精华的部分,鼻尖再次泛酸,她努力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姝玉姐。” 蛋糕的香甜在口中化开,甜得发腻,却甜进了心里。 小虎吃得满嘴奶油,像只小花猫,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林父林母看著孩子们,眼里是藏不住的欣慰。 吃完蛋糕,夜已渐深。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变得密集起来,此起彼伏,预示著旧岁將除,新年来临。 “快到时辰了,准备放鞭炮吧!”林振武笑著站起身。 林霆燁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掛鞭和几个二踢脚,对小虎说:“走,小虎,跟舅舅去放炮。” 小虎兴奋地蹦起来,紧紧跟在林霆燁身后。女眷们则裹上厚外套,站在屋檐下,笑著看院子里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林霆燁將长长的掛鞭掛在院中的树枝上,用打火机点燃引信,迅速退开。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瞬间炸响,红色的纸屑四处飞溅,空气中瀰漫开熟悉的硝烟味,那是独属於华国年的味道,是辞旧迎新的宣告。 在震天的响动和瀰漫的青烟中,林姝玉捂住了温初初的耳朵,鞭炮炸开的火光在她瀲灩的眼中明明灭灭,她开心地对温初初说,“初初,14岁生日快乐,新年快乐。” 温初初明媚的小脸全是灿烂的笑,她覆上林姝玉捂住她耳朵的手,大喊道,“姝玉姐姐,新年快乐!”余生无忧! 放完鞭炮,回到暖意融融的屋里,守岁继续。大家围坐著,嗑瓜子,吃花生,聊著天。小虎终究还是年纪小,熬不住,靠在林美华怀里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温初初摩挲著脖子上刚刚戴上的平安扣,玉质的温润透过皮肤,似乎真的能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她听著林父和林母说起往年的趣事,听著林姝玉嘰嘰喳喳地规划著名新的一年要写多少文章,听著嫂子林美华温柔的应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悄然將她包裹。 零点的钟声仿佛在遥远的地方被敲响,紧接著,整个世界仿佛被点燃,鞭炮声如同沸腾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震耳欲聋,连绵不绝。 “新年好!” “过年好!” 大家互相道著新年祝福,脸上洋溢著喜悦和希望。 林振武乐呵呵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先是给了小虎一个(被林美华代为收著),然后塞给林姝玉和温初初一人一个:“拿著,压岁钱,平平安安又一年!” “谢谢爸!” “谢谢林伯伯!” 温初初握著那个厚厚的红包,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心里更是被填得满满的。 热闹过后,已是深夜。林美华抱著熟睡的小虎,和温初初向林家人告辞。 “美华,初初,路上慢点。”王慧娟送到院门口,不放心地叮嘱。 “妈,外面冷,快回去吧,就几步路。”林美华说道。 林姝玉搂著温初初的胳膊:“初初,礼物我放在你房间的柜子里,別忘记拿哈!明天一早,我就来找你!” 林霆燁站在母亲身后,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道別。 踏著满地红色的鞭炮碎屑,呼吸著清冷而充满硝烟味的空气,温初初和林美华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夜空被远处的灯火映照得有些发红,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回到那个被林美华收拾得温馨整洁的小家,安顿好小虎,屋里只剩下姑嫂二人。 林美华拿出了一件红色羽绒服,笑著对温初初说:“初初,这是嫂子给你买的新年礼物,也是生日礼物。试试看合不合身。” 温初初接过那件质地柔软的红色羽绒服,眼泪又有些忍不住:“嫂子,这羽绒服很贵,太破费了......” “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妹妹,过年穿新衣不是应该的吗?”林美华帮她穿上羽绒服,仔细整理著衣领,“我们初初越来越漂亮了,穿红色真好看,特別精神。” 温初初低头抚摸著羽绒服光滑的面料,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这样一件羽绒服价格不菲,嫂子不知省吃俭用了多久才买下来的。 她眼眶微热,忽然转身跑回房间,也捧出一件崭新的羽绒服:“嫂子,这是我用稿费特意为你选的。你也试试,看合不合身。” 林美华愣住了,看著温初初手中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眼眶瞬间红了。 “你这孩子......”她声音有些哽咽,“自己挣的钱不好好留著,给我买什么衣服。” 温初初將羽绒服轻轻披在林美华身上:“嫂子,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啊。快试试看,这是我特意选的顏色,你穿著也一定好看。” 林美华抚摸著羽绒服柔软的面料,泪水终於忍不住滑落。自从结婚后,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除了娘家人,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关心过她了。 “初初谢谢你。”她轻声说,將温初初搂入怀中。 这一刻,姑嫂二人的心贴得格外近。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还在继续,新的一年已经悄然来临。 温初初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柜,看著里面不知何时多出来的纸盒。 她伸手打开纸盒,里面是一双棕色的系带小皮鞋,皮质柔软,款式大方。她轻轻抚过鞋面,心里涌起一阵暖流。这一定是姝玉姐送的礼物。 將它和红色羽绒服、银手鐲一起,整齐地放在床头柜上。这些不仅仅是礼物,更是她在这个世界被珍视、被关爱的证明。 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窗外的鞭炮声尚未完全平息。温初初握著胸前的平安扣,感受著那一点温润踏实的存在。 【归元,突然觉得,这里……真的很好。】 【嗯。既来之,则安之。丫头,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窗外,新旧交替的喧囂渐渐归於平静,而一种新的、充满希望的力量,在温初初的心中悄然生根发芽。这个除夕,这场生日,对於穿越而来的温初初而言,不仅仅是一个节日,更是她与这个世界,与这些亲人的人,真正开始血脉相连的起点。 她嘴角含笑地进入梦乡,忽然想起那个在酒吧里救了她却始终记忆模糊的男人,他用温暖的西装包裹住瑟瑟发抖的她。“小初,別怕,你一定会幸福的。” 第100章 干嘛又给她啊! 第二天早上是大年初一,温初初起床穿上红色羽绒服,配上林姝玉送的小皮鞋,把柔顺的长髮半扎起来,整个人焕然一新。镜中的少女眉眼清秀,红色衬得她肤白如雪,精神焕发。 “姑姑真好看!”小虎揉著惺忪的睡眼,站在门口奶声奶气地夸道。 林美华也笑著走过来,帮温初初理了理衣领:“我们初初长大了,是个漂亮的姑娘了。” 早饭是昨天就包好的汤圆,甜甜的酒酿、圆圆的汤圆,再加上每人一个糖水蛋,寓意著新的一年甜甜蜜蜜、团团圆圆。 刚吃完早饭,院门外就传来了林姝玉清脆的声音:“初初!姐!小虎!新年好呀!” 林姝玉穿著一件崭新的呢子大衣,围著温初初送的那条红围巾,像一朵明媚的红玫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著一个点心盒子。“这是我妈让带来的,刚出锅的炸年糕,还热乎著呢!” 她看到焕然一新的温初初,眼睛一亮,围著她转了两圈,嘖嘖称讚:“哎呀呀,这是谁家的小仙女下凡了?这身可真精神,真好看!” 温初初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姝玉姐,也很漂亮。” “那当然!”林姝玉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走,咱们去给院里相熟的邻居拜年。” 林美华笑著叮嘱:“去吧,中午记得回林家吃饭。” 两个姑娘手挽著手出了门。大院里瀰漫著节日的喜庆气氛,孩子们穿著新衣追逐嬉闹,大人们互相拱手道著“新年好”。她们先去了几家关係亲近的邻居家拜年,收穫了一兜兜的糖果和瓜子。 她们还碰到了宋青青。宋青青也穿著新衣,正和几个小姐妹凑在一起说笑,自从他爸爸升职当了营长,每天脸上都是开心地笑容,今天过年更是开心。 远远看见林姝玉她们,立刻高兴地跑过来:“姝玉姐,初初,新年好!呀,初初今天这身真好看!” 林姝玉得意地扬扬下巴:“那当然,我们初初穿什么都好看!” 几个女孩子笑作一团,互相分享著过年的趣事和收到的礼物,清脆的笑声在冬日暖阳下传得很远。 拜完年,两人说说笑笑地往林家走。路过碰到她们的婶子们都不约而同地一脸诧异,这温家丫头变化好大啊。刚来的时候穿的破破烂烂,瘦得一副骷髏样,人还木訥胆小得不行,这才半年多的时间,竟出落得这样水灵大方了。 瞧那通身的气度,那眉眼间的沉静,跟城里那些有教养的姑娘家也没什么分別了。再看她和林家姑娘手挽著手,亲亲热热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当初那个受气包的影子? “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 “可不光是衣裳,是整个人都透亮了!看来林家没少费心。” “也是这孩子自己爭气,听说学习顶好呢……” 隱约的议论声飘来,林姝玉皱了皱鼻子,把温初初的胳膊挽得更紧,低声道:“別理她们,以前她们还在背后说我疯丫头呢!” 温初初却只是浅浅一笑。她並不在意这些议论。 刚走到林家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林姝玉有些好奇:“咦,这声音……” “是秦老头。”温初初一听就知道是秦怀言。 两人推门进去,只见客厅里除了林家人外,还坐著精神矍鑠的秦怀言,他正端著茶杯,说得眉飞色舞。而在他身旁,沈鈺穿著沈鈺穿著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身姿挺拔如松,正安静地坐在一旁。他手中也捧著一杯热茶,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过於锐利的眉眼,却难掩那份通身的清贵与沉稳。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眸望来,目光平静无波,却在掠过温初初那一身明媚的红色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秦教授!沈鈺?你们来了呀?”林姝玉惊喜地叫道,拉著温初初快步走进客厅。 秦怀言一看到温初初,眼睛顿时亮了,放下茶杯就朝她招手:“哎呀,初初丫头来了!快过来让老头子看看!嘖嘖,这身打扮,真精神!像个年画娃娃似的!” 温初初被他夸张的形容弄得有些窘,但还是礼貌地和林姝玉一起向在座的长辈拜年:“林伯伯,伯母,嫂子,霆燁哥,秦教授,沈大哥,新年好。” 林振武和王慧娟笑著连声说好。林美华抱著小虎笑著点头,小虎也奶声奶气地跟著学:“新、新年好!” 林霆燁对她们点了点头,目光在温初初的新衣服上扫过,眼底闪过讚许。 沈鈺微微頷首,声音低沉悦耳:“新年好。” 秦怀言已经迫不及待地从隨身带著的布包里掏出三个厚厚的红包,塞给林姝玉和温初初一人一个:“拿著拿著,压岁钱!祝你们两个小丫头新的一年平安顺遂,越来越聪明漂亮!” 最后一个给了小虎,“也祝我们小虎健康长大,多吃快长!” 小虎捏著红包,咯咯笑起来,露出小米牙,可爱极了。 “谢谢秦教授!”林姝玉也大大方方地接过。 温初初有些犹豫,林美华看到温和地笑道:“秦老给的,就收下吧。” 温初初这才双手接过,乖巧道谢:“谢谢秦教授。” 秦怀言满意地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鬚,然后像是献宝似的,又拿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小包裹,递给温初初:“还有这个,丫头,给你。” 温初初疑惑地接过,打开油纸,里面竟然是几颗饱满圆润、散发著清浅药香的种子,以及一小截用湿布仔细包裹著的、带著嫩芽的褐色根茎。 “这是……”温初初感受到指尖触碰种子时,那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生机波动,不由得惊讶地看向秦怀言。 秦怀言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神秘和得意:“嘿嘿,这可是老头子我压箱底的好东西。这几颗是『清心莲』的种子,开花后香气能寧神静气,对睡眠极好。这一小截嘛,是『血玉参』的参苗,最是补气血不过,就是娇气难养得很。我刚刚去看过你窗台上那盆鬼手兰,伺候得不错,想著你或许对这些感兴趣,就拿来了,你拿去试著种种看。” 温初初的心猛地一跳。 清心莲?血玉参?这听名字就就很珍贵,干嘛又给她! 温初初立刻就推回去,“秦教授,这种子太珍贵了,我不会种,可別弄坏了。” 秦怀言却执意將油纸包推回她手中,语气带著不容拒绝的热切:“哎,就是些寻常草药种子,没什么珍贵的!我看你对侍弄花草很有天分,那鬼手兰在你手里不是活得好好的?这清心莲和血玉参虽有些娇贵,但以你的细心,定然能成!就算种不好也没关係,就当是老头子我给你找点乐子,练练手嘛!” 他话说得轻鬆,眼神却紧紧盯著温初初,带著一种近乎固执的期待。 温初初握著那包沉甸甸的种子,感觉指尖传来的微弱生机仿佛带著灼人的温度。她下意识地看向沈鈺,却见他正垂眸吹著茶杯里的浮沫,神色淡然,仿佛对秦怀言这突兀的赠予毫不意外。 第101章 竟然是师妹 林姝玉好奇地凑过来看:“秦教授,之前那株鬼手兰就很特別,这什么莲啊参的,听起来也很厉害呢!” 王慧娟也笑道:“秦老,您太客气了。初初年纪小,怕是担不起这么重的託付。” “担得起!绝对担得起!”秦怀言连连摆手,目光灼灼地看著温初初,“丫头,你就当帮老头子我一个忙,试试看,嗯?” 温初初不想接,养活一个鬼手兰,明显已经让这老头注意到自己了。再帮他养几株植物,她的秘密肯定捂不住。 可她不接,秦怀言又不肯收回来,场面一时有点僵。 倒是一直没有讲话的林振武疑惑地开口,“老秦,初丫头在帮你养鬼手兰?你不是最宝贵你那群鬼玩……嗯…药材的吗?” “老傢伙,你这就不知道了。这丫头可是……养植有著很强的天赋,我那濒死的鬼手兰可是她亲手救活的!” “哦?”林振武诧异地看向温初初。 他是知道秦怀言那株鬼手兰的,更清楚这老友对那盆“鬼玩意儿”的重视程度,说是命根子也不为过。之前鬼手兰濒死,秦怀言急得差点掀了帝都医院实验室的屋顶,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被眼前这个看起来纤细文静的小丫头救活的? “初丫头还有这本事?”林振武语气带著惊讶,但更多的是好奇。 温初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轻声道:“林伯伯,我只是碰巧。当时看它快枯死了,就想著赶紧种回土里试试,没想到真的活了。”她试图將一切归功於运气和常识。 “碰巧?”秦怀言一听就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那可不是碰巧!那是……”他话到嘴边,似乎意识到什么,猛地剎住,看了一眼旁边神色平静的沈鈺,硬生生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那是天赋!是与生俱来的对植物的感知力和亲和力!老林,你不懂,这丫头的手是带著灵气的!” 他这番夸张的说辞让在场除了沈鈺之外的人都有些愕然。 林姝玉眨眨眼,挽住温初初的胳膊,与有荣焉地笑道:“秦教授,您这么夸我妹妹,她该不好意思了。不过我们初初確实厉害,学习好,手也巧!” “呃…其实也不算。”温初初脑子飞快运转,光说天赋可不能敷衍过所有人,她得找个能圆过去服眾的理由。 叮!有了! “其实我所知道的,都是我老师教的。” “老师?” “嗯。”温初初眨巴著眼睛面对所有人的目光,“我老师是帝都下放到川省洪县的一位女教授,叫柳清音。她教了我很多关於植物和草药的知识,还留给我一本她自己整理的笔记,之前因为我不识字没有认真读过。至於鬼手兰的情况,我就是根据笔记上的记载,结合老师平时教导的方法尝试的。”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柳清音確有其人,在原主的记忆里,那是一位沉默寡言、气质清冷的女教授,在原主最困顿的时期曾给予过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也確实喜欢摆弄些花花草草,只是很可惜在平反的前一年生病去世了。 至於笔记,则是温初初为將来可能展露的“非常识”知识提前埋下的伏笔。 “柳清音!”秦怀言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布满震惊与难以置信,他几步走到温初初面前,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你的老师是……柳清音?来自帝都的柳清音?” 温初初被他激烈的反应嚇了一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是的。秦教授您认识我老师?” “何止认识!”秦怀言激动得鬍子都在抖动,他一把抓住温初初的肩膀,眼眶竟微微泛红,“她是我的师妹!是我恩师柳逢春的独女!当年……当年……唉!” 他重重嘆了口气,眼中闪过痛惜与追忆:“当年动盪,恩师病逝,清音她性子倔强,不肯低头,后来便失去了消息……我只知道她被下放,却不知具体去了何处,没想到……没想到她竟然在川省,还教出了你这样的学生!” 这突如其来的关係转折,让客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温初初也完全懵了。她只是隨口扯了个挡箭牌,没想到竟然直接扯到了秦怀言的师妹头上?这缘分也太…… 沈鈺沉默地听著,指尖轻轻摩挲著茶杯边缘,眸底闪过一丝瞭然与更深沉的思量。 “难怪……难怪啊!”秦怀言看著温初初,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有恍然大悟,有欣慰,更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激动,“我就说你这丫头身上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对植物的那种敏锐直觉,那份沉静的气质,原来竟是得了清音的真传!她……她如今怎么样了?身体可好?现在在哪里?” 温初初面对秦怀言殷切而激动的目光,她垂下眼睫,斟酌著回答。“老师她……她在平反回城的前一年冬天,生病去世了。” 客厅內瞬间安静下来。 秦怀言抓著她肩膀的手猛地一僵,力道不自觉地鬆开,他踉蹌著后退半步,脸上激动的红潮迅速褪去,变得一片灰白,嘴唇哆嗦著,半晌才发出嘶哑的声音:“……去世了?清音她……已经不在了?” 温初初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老师走的时候很安详。她常跟我说起帝都,说起大学里的趣事,还有……她的父亲。”她抬眼看向秦怀言,补充了记忆中柳清音曾提过的细节,“老师说,柳逢春老先生书房里总有一股淡淡的墨混合著苦艾草的味道。”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秦怀言记忆的闸门。他身形晃了晃,沈鈺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是了……是了……老师的书房……就是这个味道……”秦怀言喃喃著,老泪终於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是我没用……没能护住师妹……让她一个人流落在外,连最后一面……”他哽咽著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腿,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林振武和王慧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唏嘘。王慧娟轻声劝慰道:“秦老,节哀顺变。柳教授若是知道她的学生如此出色,还將她的学问传承了下来,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的。” 林姝玉也红了眼眶,紧紧握住温初初的手。 沈鈺沉默地看著这一幕,目光落在温初初带著哀戚却依旧沉静的侧脸上,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探究。这巧合,未免太过恰到好处。 第102章 又一个手鐲 秦怀言沉浸在悲痛中许久,才慢慢缓过神来。他用手背抹了把脸,再看向温初初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那里面掺杂著对故人的追思、无尽的遗憾,以及一种近乎移情般的郑重与亲近。 “孩子,”他声音沙哑,带著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沉重,“你既然是清音的学生,那便与我的弟子无异。这清心莲和血玉参,你务必收下。” 他拿起那个油纸包,不由分说地重新塞回温初初手中,这次的力量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清音在植物药理上的天赋远胜於我,她既选中了你,將知识倾囊相授,便是认可了你的资质。这两种药材,当年我与她一同在恩师门下学习时,也曾共同培育过。如今,就当是……完成她未竟之事,將师门的一点东西传承下去吧。” 他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將温初初直接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並且抬出了已逝的柳清音和师门传承。 温初初握著那包种子,感觉掌心一片滚烫。 她知道,到了这个地步,再推辞不仅不合时宜,反而更惹人怀疑。秦怀言这番“认亲”,固然是出於真情,但也彻底將她架了起来。她若再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甚至可能让人怀疑她与柳清音关係的真实性。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秦怀言殷切而悲伤的目光,终於不再推拒,郑重地点了点头:“好,秦教授,我答应您,我会尽力试试。” 秦怀言见她收下,灰败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连声道:“好,好孩子!这就对了!” 他又仔细叮嘱了一些培育的要点,比如清心莲喜阴凉湿润,血玉参畏寒怕涝等等,温初初都一一认真记下。 这场意外的“认亲”让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又有些微妙。 王慧娟適时地招呼大家去餐厅准备开饭,转移话题道:“好了好了,大过年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饭菜都准备好了,咱们先吃饭,边吃边聊!” 林姝玉也赶紧拉著温初初起身:“对对对,吃饭吃饭!初初,今天我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眾人移步餐厅。 席间,秦怀言的情绪平復了许多,但对温初初的態度已然是十足的亲近与关照,不停地给她夹菜,询问她的学习生活,儼然一副长辈模样。林振武和王慧娟看在眼里,对温初初也更多了几分看重。 沈鈺话依旧不多,只偶尔在林振武或秦怀言问及他时,才简短地回答几句,目光倒是会时常不经意地落在温初初身上。 温初初感受到他的目光,儘量表现得坦然,对著他笑笑,隨后专注於眼前的饭菜和与林姝玉、秦怀言的交谈。 她心里有些发麻,总感觉自己好像被推著走向了一条不归路…… 这顿饭,温初初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饭后,秦怀言又拉著温初初说了好一会儿话,主要是关於柳清音生前的一些琐事,似乎想从她这里拼凑出师妹最后岁月的痕跡。温初初凭藉著原主模糊的记忆和自己谨慎的措辞,勉强应对著。 直到下午,秦怀言和沈鈺才起身告辞。 临走前,秦怀言又特意对温初初道:“丫头,以后有什么事,儘管来找我。学习上、生活上,有什么难处,都別客气!那两种药材,你慢慢琢磨,不急,有什么问题隨时来问。” “谢谢秦教授,我会的。”温初初乖巧应下。 沈鈺站在秦怀言身旁,待秦怀言说完准备离开后,才抬步走到温初初面前。 高大的身影將面前的小姑娘完全笼罩,他垂眸看著那双微微睁大的、带著些许迷茫的清澈眼眸,嘴角无意识地轻轻翘起。 沈鈺没有说话,只是从中山装的內侧口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丝绒盒子,递到她面前。那盒子是深蓝色的,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新年礼物和生日礼物。”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带著一种独特的磁性,言简意賅。 温初初愣住了,看著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大手托著的丝绒盒子,没有立刻去接。 秦怀言的礼物尚且可以说是长辈对晚辈的喜爱和“师门”关照,沈鈺这又是什么意思?他们之间已经到了熟络到可以互赠新年礼物的地步了吗? 林姝玉在一旁好奇地探过头,林美华和王慧娟也投来略带讶异的目光。连准备去送客的林振武和林霆燁都停下了脚步。 “沈大哥,这……”温初初迟疑著开口,“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鈺神色未变,只是將盒子又往前递了半分,语气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之前的木鐲……是我不对。我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相似的。这个也算我的歉意,拿著吧。” 秦怀言见状,在一旁捋著不存在的鬍鬚,笑眯眯地帮腔:“初初丫头,收下吧。这小子难得会给人准备礼物,別驳了他的面子。” 林美华也轻轻碰了碰温初初的胳膊,低声道:“初初,沈同志一番心意。” 看到大家都叫她收下,温初初浅笑著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盒子入手微沉,带著他指尖残留的一丝凉意。 “谢谢沈大哥。”她低声道谢,面上装的靦腆惶恐,心里倒是挺高兴的。这可不是她上赶著沾沈家的光,是他自己主动送的。 沈鈺看清她眼底的欣然,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抿唇压住上扬的嘴角,转身与林振武、秦怀言他们一同朝外走去。 直到四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温初初才感觉彻底鬆了口气。她低头看著手中的丝绒盒子,眉眼弯弯。 “初初,快打开看看是什么呀?”林姝玉迫不及待地凑过来,满脸好奇。王慧娟和林美华也含笑看著她。 温初初在眾人的注视下,轻轻打开了盒盖。 里面黑色的丝绒衬垫上,静静躺著一只木手鐲。 这只木鐲与林霆燁送的那只细巧简约的缠枝花纹银鐲截然不同。 它通体呈现一种深沉的紫褐色,木质细腻温润,泛著一种幽暗內敛的光泽,仿佛历经了漫长岁月的沉淀。鐲身比寻常手鐲要稍宽一些,造型古朴大气,没有过多繁复的雕刻,只在鐲面边缘浅浅地勾勒出几道流畅的云纹,线条简洁却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道和韵味。 更奇特的是,这木鐲散发著一种极其清淡、若有若无的冷香,不像是任何一种她熟悉的香料,倒像是某种古木本身的味道,初闻清冷,细品之下又有一丝极淡的甘醇,吸入肺腑,竟让她因方才情绪起伏而有些纷乱的心神莫名地安寧了几分。 “哇,是木鐲!”林姝玉惊嘆,小心翼翼地问,“初初,我能拿起来看看吗?” “当然。”温初初点点头。 林姝玉轻轻拿起鐲子,入手便是一怔:“咦?看著厚重,怎么拿著这么轻?而且……好舒服的感觉,凉丝丝的,但不冰手。” 王慧娟也凑近看了看,她见识广些,端详片刻后,有些不確定地说:“这木质……看著像是沉香木?但又不太一样,顏色更深,纹路也更內敛。沈同志这礼物,怕是费了心思的,不像是一般供销社里能买到的。” 林美华看著那鐲子,又看看温初初,眼神有些担心,最终还是温和地笑了笑:“沈同志有心了,这鐲子很配你。” 温初初从林姝玉手中接过木鐲,指尖触碰到那温润的木料时,一种难以形容的熟悉感和亲和感悄然滋生,仿佛这鐲子天生就该属於她。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跳。 “初初,你快戴上试试看嘛!”林姝玉在一旁催促。 温初初压下心头的疑虑,在几人期待的目光中,將木鐲套进了左手腕。鐲子的內径打磨得极其圆滑,戴上时顺滑贴合,不松不紧,仿佛量身定做。那清冷的木质香气似乎更清晰了一些,縈绕在腕间,让她闻著特別的舒服。 “真好看!”林姝玉捧场道,“这顏色和纹路,显得你手腕更白了,而且有种……嗯……说不出的气质!” 王慧娟也笑著点头:“是不错,阿鈺眼光很好。” 温初初抚摸著腕间的木鐲,触手生温,那丝若有若无的冷香似乎能透过皮肤,缓缓渗入血脉,让她心神寧定。她抬起头,对她们露出一个乖巧开心的笑容。“嗯,我很喜欢,谢谢沈大哥。” 【丫头,福缘不浅吶。】归元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第103章 苏婉儿拜年 苏婉儿来拜年时,已是初五。 林家的热闹刚散去不久,王慧娟和林美华正在厨房收拾,林姝玉拉著温初初在里屋试戴新得的手鐲,小声说著姐妹间的体己话。林振武和林霆燁则在客厅喝茶,聊著部队里的事。 敲门声响起时,林美华扬声应了句“来了”,赶紧去开门。 门一拉开,外面站著巧笑嫣然的苏婉儿。她穿著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围著白色的毛线围巾,手里提著两盒包装精致的点心,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甜美笑容。 “美华姐,新年好呀!”苏婉儿声音清脆,目光却飞快地越过林美华的肩膀,朝屋里扫了一眼,当看到坐在客厅里的林霆燁时,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苏医生?新年好。”林美华有些意外,但还是侧身让她进来。虽然她现在对苏家姐妹可以说是非常厌恶,但大过年的,上门是客,基本的礼节还是要有的。 “林伯伯,霆燁,新年好!”苏婉儿走进客厅,落落大方地向林振武和林霆燁问好,又將手里的点心放在桌上,“这是我买的一些点心,带来给您们尝尝鲜。” 林振武点了点头,语气还算客气:“苏医生有心了,坐吧。” 林霆燁只是抬眸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並未多言,继续低头翻看著手中的军事杂誌,態度疏离。 苏婉儿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又若无其事地看向从里屋闻声出来的林姝玉和温初初。 “姝玉,初初妹妹,新年好!”她笑著打招呼,目光在触及温初初身上那件崭新的红色羽绒服以及手腕上那那只深色的木鐲时,瞳孔猛地一缩,心底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 那红色羽绒服!是百货大楼里她看中却没捨得买的那件进口货!要將近一百块!温初初怎么穿得起?还有她手上……那只古朴木鐲是哪里来的?那色泽、样式,很像沈家家传的那只!难道是…… 一个名字瞬间划过苏婉儿的脑海,让她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 不可能!沈鈺那样的人物,怎么会……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惊疑和嫉恨,脸上努力维持著甜美的笑容:“初初妹妹今天这身真漂亮,这羽绒服是美华姐给买的吧?真衬你。这鐲子……”她目光刻意在温初初的手腕上流连,“也挺別致的。” 温初初对上苏婉儿那看似友善实则探究的眼神,想到当初她陷害自己的那一幕。她浅浅一笑,语气平淡:“苏医生新年好。羽绒服是嫂子送的,鐲子是朋友送的。” 林姝玉上前一步,亲热地挽住温初初的胳膊,下巴微扬,带著点小骄傲:“是啊,我们初初现在是我们林家的人了,我们疼她不是应该的嘛!这鐲子好看吧?我也觉得特別配初初,毕竟这是別人诚心送的,又不是抢的!”她这话说得自然又响亮,明確地宣告著温初初在林家的地位。 苏婉儿指甲差点掐进掌心,脸上笑容几乎掛不住,乾巴巴地应和:“是、是啊……林家对初初妹妹真好。”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尷尬。 王慧娟从厨房出来,看到苏婉儿,也是愣了一下,隨即掛上客气的笑容:“苏医生来了,坐,吃点糖果。”她將果盘往苏婉儿面前推了推,却没有更多热络的表示。 苏婉儿感受到林家眾人若有似无的冷淡,尤其是林霆燁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她,心里又气又急。不过想到今晚之后……苏婉儿脸上的笑容带上一丝得意。 苏婉儿低垂了下眼瞼,再抬起时,换上了一副强顏欢笑的模样。 “林伯伯,我这次来,不仅是给您拜年,更多的是想要表达一下我的歉意。按理有些话不合適现在说,可我年后马上要调回帝都了,现在不说,我怕就没有机会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目光转向温初初,充满了“真诚”的愧疚:“初初妹妹,上次在医院,关於鬼手兰的事情,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只是太惊讶,想凑近看看,没想到会惊到你,害你摔了花,还让秦教授误会……我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马上就要离开了,我希望你能原谅我,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但我真的没有恶意。” 她又看向林美华和林姝玉:“美华姐,姝玉,我知道我姐姐以前做的事很过分,而我没有早知道,也没有及时处理制止,惹你们生气了,也请你们原谅我。我年纪小,不懂事,以后一定会注意的。” 她这番以退为进,说得情真意切,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只是误会,而她是个即將离开、渴望和解的可怜人。 若是以前,心思耿直的林家人或许还会觉得她或许真的知道错了,但经歷了之前种种,尤其是林美华亲眼所见她的故意一撞,此刻再听这番话,只觉得虚偽至极。 林美华脸色彻底淡了下来。 林姝玉更是直接撇了撇嘴,小声在温初初耳边嘀咕:“黄鼠狼给鸡拜年。” 温初初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平静的样子。 最后还是林美华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苏医生言重了。事情已经过去,秦教授的花也救活了,结果总是好的。至於原谅……有些无心之失,自然可以一笑泯恩仇。但有些刻意为之的伤害,即便过去再久,痕跡也依然在那里。苏医生既然要调走了,那就祝你前程似锦吧。” 她既没有说原谅,也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並將“刻意为之”点明,最后送上看似客套实则疏离的祝福。 苏婉儿的脸色瞬间白了白,林美华这话,软中带硬,分明是咬死了她是故意的!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林振武適时地开口,打断了这尷尬的气氛:“好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苏医生调回帝都是好事,那里平台更大,更適合年轻人发展。回去代我向你老师问好。” 这是直接送客了。 苏婉儿知道再待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她强撑著笑容站起身:“谢谢林伯伯,您的话我一定带到。时间不早,我就不多打扰了。” 最后她拿出背包里的一个礼物盒,笑著走向林姝玉,“前些天是姝玉的生日,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生日礼物,希望你喜欢。” 那是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方形盒子,繫著漂亮的粉色丝带。 林姝玉没有去接,只是挑了挑眉,语气带著疏离的客气:“苏医生太客气了,生日已经过了,礼物就不必了。” 苏婉儿却猛地一把拉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將东西硬塞进她掌心。不等林姝玉反应过来,苏婉儿已经贴近身,紧紧抱住了她,那拥抱看似亲密,动作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她侧首凑近林姝玉耳边,压低的嗓音里淬著毒:“林姝玉,告诉你吧,温初初就是我故意撞倒,陷害她的。有本事,你就来找我算帐啊?”她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你这个只会靠著哥哥和父母出头的——废物。” 第104章 毒蛇吐信 苏婉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股冰冷的恶意,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钻入林姝玉的耳中。 林姝玉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缩。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苏婉儿她……她竟然亲口承认了!还如此囂张! 愤怒的火苗“噌”地一下在她心头点燃,烧得她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她下意识就想推开苏婉儿,厉声质问。 然而,苏婉儿在她发作之前,已经主动鬆开了她,后退一步,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吐出恶言的根本不是她。 “姝玉,我们好歹相识一场,礼物一定要收下哦。那我就先走了,各位再见。”她语气轻快,甚至还对著屋內的其他人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林家。 那背影,带著一种阴谋得逞般的、令人作呕的优越感。 林姝玉死死攥著那个被硬塞过来的礼物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口剧烈起伏著,气得浑身发抖。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人如此当面羞辱、挑衅过! “姝玉,怎么了?她刚才跟你说什么了?”王慧娟察觉到女儿情绪不对,连忙上前关切地问道。 林振武和林霆燁也看了过来,目光带著询问。 温初初更是握住了林姝玉另一只冰凉的手,眼中满是担忧。她离得近,虽然没听清具体內容,但苏婉儿那瞬间散发出的恶意,她清晰地感受到了。 林姝玉张了张嘴,想把苏婉儿那番无耻的言论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大过年的,她不想因为那个噁心的人破坏了家里的气氛,让父母和哥哥担心。而且,苏婉儿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怒火,挤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將手里的礼物盒隨手扔在旁边的柜子上,语气儘量轻鬆:“没什么,妈,她就是假惺惺地说了几句告別的话,噁心人罢了。谁稀罕她的破礼物!” 王慧娟狐疑地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那个被丟弃的礼物盒,嘆了口气:“算了,人走了就好。以后少跟她来往。” 林振武沉声道:“苏家这姐妹俩,心思都不正。走了清净。” 林霆燁没说话,只是看著妹妹那强压怒火的侧脸,眸色沉了沉。他了解姝玉,绝不是因为几句普通的告別话就会气成这样。苏婉儿,肯定说了什么。 温初初轻轻捏了捏林姝玉的手,低声道:“姝玉姐,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得。” 林姝玉反握住温初初的手,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温暖,心中的戾气才稍稍消散了一些。她看向温初初,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心疼,更有一种被挑衅后燃起的斗志。 苏婉儿,你等著!敢欺负我妹妹,还敢骂我废物?咱们走著瞧! 这个小插曲虽然让林家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阴霾,但很快就被新年的喜庆衝散。大家默契地不再提苏婉儿,转而聊起了开心的话题。 下午,温初初和林美华带著小虎回了自己家。 一进房间,林姝玉脸上的强装的笑容就垮了下来,她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抱著胳膊:“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那个苏婉儿,她怎么敢!”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放过她!”气得不行的林姝玉站起身就往外跑。 林家父母去串门了,客厅里只有林霆燁一个人。 他端著茶杯,另一只手轻点著桌面,温和清润的眸子里藏著一丝戾气。 忽然听到林姝玉房间的开门声,接著就看见林姝玉围上围巾,拿起挎包往外跑,“哥,我有事出去一趟,晚饭前回来。” 林霆燁放下茶杯,眉头微蹙:“时间可不早了,要去哪儿?” “我……”林姝玉咬了咬唇,不想把哥哥牵扯进来,“我去找同学借本书,很快就回来!” 她说完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生怕被哥哥看出端倪。 林霆燁望著妹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眸色渐深。他太了解姝玉,她刚才那副模样绝不是去借书那么简单,联想到下午苏婉儿离开时的那一幕,他心中隱隱有了猜测。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决定跟上去看看。谁知刚出院门,就被人按住了肩膀…… 林姝玉骑著自行车,径直朝著军区医院的宿舍楼而去。她知道苏婉儿住在哪里,今天非要问个清楚不可! 正处於春节时期,医院宿舍来往的人並不多。 林姝玉刚走到医院宿舍楼附近的小花园,就看见苏婉儿正站在一棵光禿禿的槐树下,似乎是在等人。她穿著那件鹅黄色的羽绒服,在冬日中格外显眼。 “苏婉儿!”林姝玉停下车,怒气冲冲地走上前。 苏婉儿转过身,看到林姝玉,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一抹预料之中的、带著讥誚的笑容:“哟,这么快就找来了?看来我那句『废物』还挺管用的嘛,激將法果然对你这没脑子的最有效。” “你!”林姝玉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她,“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撞初初,还要陷害她!她哪里得罪你了!” 苏婉儿慢条斯理地整理著手套,语气轻飘飘的:“看她不顺眼,这个理由够吗?一个乡下来的土丫头,凭什么得到沈鈺的另眼相看?凭什么被秦教授那么看重?又凭什么……让你们林家一个个都把她当成宝?” 她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带著刻骨的嫉妒和怨毒:“她温初初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爭?” “你简直不可理喻!”林姝玉从未见过如此蛮横无理的人,“你不也是乡下来的?而且初初从来没想过跟你爭什么!是你自己心思齷齪!” “呵,”苏婉儿嗤笑一声,“林姝玉,你还是这么天真。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谁敢挡我的路,我就让她消失!”她上前一步,逼近林姝玉,眼神阴鷙,“就像现在,我想要你的血,你就必须伸出双手献给我!” 第105章 告別 温初初抱著小虎跟在林美华后面,脑中不停回想刚刚苏婉儿阴毒的眼神,加上不停狂跳的眉头,让她心神不寧。 不对!苏婉儿这个女主实质阴险卑劣,做事从来都是步步为营,怎么可能只是为了上门噁心林姝玉,她根本就是蓄谋已久。书里林姝玉一直都是苏婉儿的对照组,此消彼长,苏婉儿的目標一直都是压垮林姝玉! 想到这点,温初初感觉一股强烈的阴寒从后背窜起,让她浑身一抖。 小虎从温初初的脖颈抬起头,眨巴著清澈的眼睛。“姑姑?” 小虎的声音一下惊醒了温初初,她连忙出声叫住了林美华。 “嫂子!”温初初的声音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林美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了初初?” 温初初快步上前,“嫂子,我想起来今天还有东西忘在林家里,我想回去拿。” 林美华不疑有他,点点头:“行,那你去拿吧,我先带小虎回去。天冷,你路上小心点,拿了就赶紧回来。” “好!”温初初將小虎交给林美华,立刻转身,朝著林家的方向快步跑去。她越跑越快,最后几乎是在狂奔,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她必须立刻找到林姝玉! 当温初初气喘吁吁地跑回林家时,正好看到林霆燁站在院门口,眉头紧锁地望著远处。 “霆燁哥!”温初初急声问道,“姝玉姐呢?她是不是出去了?” 林霆燁见到去而復返的温初初,突然转身猛地抱住她。 “初初,別著急,姝玉去同学家了,很快就会回来。” 林霆燁的拥抱有些突然,力道也有些紧,温初初被他圈在怀里,脸颊贴著他微凉的军装外套,能感受到布料下紧绷的肌肉和……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他向来清润温和的声音此刻压得极低,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平静,反而更让人心慌。 “很快就会回来的。”他重复了一遍,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抚,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现在,你先安静听我说几句话。” 温初初抬起头,撞进林霆燁的视线里。那双总是温润带笑的眼眸,此刻却像深秋的湖,漾著她读不懂的涟漪,关切与决意交织,深处还藏著一抹难以触及的晦暗。 “霆燁哥……你怎么了?” 林霆燁深吸一口气,终於缓缓鬆开了手。他抬起掌心,轻柔地抚过她的发梢,目光里浸满了温柔,却也带著克制后的隱痛。 “初初,还记得吗?我说过,等你长大,有些话,我会亲口告诉你。”他声音低沉,像穿过时光的风,“你现在才十四岁,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你愿意……” 他想说“等我回来吗”,可那等字太重,承诺太远。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闭上眼,將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再睁开时,他唇边浮起一抹浅浅的弧度,认真地看著她:“初初,你要好好长大,要快乐,要幸福。”顿了顿,一字一句轻而坚定,“我会去找你的,去见那时候最美的你。” “霆燁哥……” 温初初心底一沉,眼神担忧地看著他。 林霆燁嘴边漾起笑容,那笑容依旧温和,却像隔了一层薄雾,带著说不清的悵惘与坚定。他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深深看了温初初一眼,仿佛要將她的模样刻进心底。 “快回去吧,大姐和小虎还在家里等你。”他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然后彻底放手。 温初初心中疑虑重重,那股不安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林霆燁这反常的告別而愈发强烈。但她知道,此刻问不出更多了。她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直到温初初的身影消失在拐弯处,一道身影走到林霆燁身边,“林同志,车已经在巷子口等著了。要再等等,和老团长他们告別吗?” “不用了,国大於家,父亲他会明白的。”林霆燁脸上最后一丝温和的痕跡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锐利。他最后望了一眼温初初离开的方向,转身,没有丝毫犹豫地朝著家属院外面那辆等候的吉普车大步走去。 “走吧。”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声音冷峻。 车子发动,迅速驶离,朝著与温初初离开方向截然不同的地方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军区医院宿舍楼下的小花园。 林姝玉被苏婉儿眼中毫不掩饰的疯狂和恶意惊得后退了半步,脊背窜上一股寒意。“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苏婉儿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小花园里显得格外瘮人,“当然是完成我早就想做的事啊。林姝玉,你可不知道,你的血可是绝无仅有的宝贝呢……” 她话音未落,手腕一翻,竟从羽绒服宽大的袖口里滑出一把小巧锋利的手术刀,刀锋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直直朝著林姝玉的手臂划去!动作又快又狠,显然是早有预谋! 林姝玉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敢公然行凶,惊骇之下,下意识地侧身躲避,同时伸手去挡。 “嘶啦——” 布料破裂的声音响起。林姝玉感觉小臂一凉,紧接著一阵刺痛传来。苏婉儿的手术刀划破了她厚厚的棉袄外套和里面的毛衣,在她手臂上留下了一道血痕。幸亏她躲闪及时,伤口並不深,但鲜血还是迅速渗了出来,染红了衣袖。 “苏婉儿你疯了!”林姝玉又惊又怒,捂著受伤的手臂,难以置信地瞪著对方。 苏婉儿见到鲜红的液体,眼里涌起狂热,握著手术刀再次扑了上来,目標依旧是林姝玉的手臂,状若癲狂:“把你的血给我!只要一点点就好!” 第106章 找林姝玉! 林姝玉虽然性格直率,但毕竟只是个心思单纯的普通姑娘,面对手持利刃、神情疯狂的苏婉儿,一时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她试图抓住苏婉儿持刀的手腕,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快住手!你这疯子!”林姝玉拼命挣扎,试图夺下她手中的刀。 苏婉儿毕竟是医生,对人体结构熟悉,力气也不小,加上此刻被执念驱使,爆发出的力量惊人。她死死握著手术刀,不顾一切地想要划伤林姝玉。 混乱中,林姝玉只觉得挣扎的时候握著苏婉儿的手用力一扭,紧接著听到苏婉儿一声痛苦的闷哼,抓著她手腕的力道骤然一松。 林姝玉趁机用力將她推开,自己也踉蹌著后退了几步,喘著粗气,惊魂未定地看著对方。 …… 温初初离开林家没走多远,脚步突然顿住,不对,不对,霆燁哥换了军装! 他在告別!他要走了! 她只依稀记得,林霆燁似乎进入了某个国家级的特殊研究所,一去便是十年。待他再度走出那扇大门时,林家的亲人早已一一离世,无一倖存。 由於那本小说通篇都是女主长袖善舞、顺者昌逆者亡的情节,温初初读得心浮气躁,几乎全是跳著看的。即便偶尔瞥上几眼,也是走马观花,根本不曾细究剧情。 唯有林霆燁临死前的那段描写,在她脑海中留下了模糊而深刻的烙印—— 他握著刀,一次又一次,狠狠地刺进那个男人的心口。滚烫的鲜血溅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將整个世界染成一片赤红。直到確认身下之人再无生息,他才终於停手。 他缓缓站起身,染血的身影在风中佇立。面前,是荷枪实弹的士兵们组成的包围圈,无数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了他的胸膛。 “林教授,请您放下武器,否则我们將按照危险人物处置条例,立即採取必要措施。” 冰冷的警告声在空旷的地下研究所迴荡。 林霆燁站在一片狼藉的中央,白大褂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点,而他手中那把沾满血肉的手术刀,正滴滴答答地落著血珠。 他面前,那个曾权倾一时的男人早已不成人形,胸口被捅得稀烂,双目圆睁,凝固著惊恐与难以置信。 林霆燁像是没听见警告,也没在意周围一圈黑洞洞的枪口。他微微歪头,凝视著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唇角竟缓缓勾起一抹笑意,温润如玉,一如他多年前站在大学讲台上,那般清风霽月。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必要措施?”他轻声重复,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磁性,仿佛只是在探討一个有趣的学术问题,“你们是指,杀了我吗?” 他抬起眼,赤红的眼眸扫过周围每一个紧绷的士兵,那目光让久经沙场的他们都感到一阵寒意。那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仿佛他刚刚不是完成了一场残忍的虐杀,而是结束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实验。 “不麻烦了。”他平静地摇了摇头,目光穿过严阵以待的士兵,望向窗外遥远的天空,“我这辈子已经全部献给了国家,现在……该去陪陪我的家人了。” 话音未落,银光一闪,手术刀精准地刺入颈动脉。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在他倒下的瞬间,那些原本紧握钢枪的军人不约而同地拋下武器,齐齐衝上前去,无数双手臂织成一张网,小心翼翼地接住他下坠的身躯。 “林教授——!” 悲慟的呼喊在室內迴荡,每一个声音里都饱含著震惊与不舍。 …… 等温初初反应过来,她立刻转身往回跑! 可当她气喘吁吁地赶到林家时,哪里还有林霆燁的影子。她心下一沉,又拔腿向家属院大门口跑去。 刚衝出院子,一辆正刚启动的吉普车险些撞上她。刺耳的剎车声划破长空,温初初跌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脸色惨白。 “呃……”那股熟悉的心悸再度袭来,比之前更加猛烈。 沈鈺从车上跳下,一个箭步衝到她身边,一把將她扶起。“你疯了?!不要命了是不是!”他的声音里带著惊魂未定的怒意。 温初初抬起头,苍白的唇微微颤抖,冰凉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快……快带我去找林……”又一阵剧烈的心悸让她几乎窒息,她强忍著痛楚,声音断断续续从犹豫变得果断坚定,“找林姝玉!求你了……现在就带我去找她!” 沈鈺看著温初初苍白如纸的小脸和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惊惶,心头猛地一沉。他二话不说,当即俯身將她打横抱起,动作又快又稳地將她送进吉普车后座,自己隨即跨入,沉声对司机喝道:“快!快开车!” 司机一愣,有些无措地问:“少爷……咱们去哪儿?” 沈鈺一时语塞,就在这时,一直拽著他衣袖的温初初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找苏婉儿……去军医院宿舍……” 沈鈺听到“苏婉儿”和“军医院宿舍”这几个字,眼神骤然一冷,立刻对司机下令:“军医院宿舍楼,快!” 吉普车引擎发出一声低吼,猛地窜了出去,在冬日傍晚的街道上飞驰。 车內,沈鈺垂眸凝视著温初初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她两只手紧紧抱著自己,可身体依然止不住地战慄,急促的心跳通过急促的呼吸传来,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他的眉头拧成了死结,却没有多问,只是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冰凉的小手,低沉的声音带著撑起一切的力度:“別怕,我们马上就到。” 温初初感受著他掌心传来的温暖,还有那浓郁的灵气在经脉间流淌,呼吸渐渐舒缓,但那股不祥的预感依然如同冰水般浸透四肢百骸。她只能在心里疯狂祈祷:姝玉姐,千万不要出事!等我! 第107章 林姝玉伤了苏婉儿 温初初和沈鈺刚跑到军医院宿舍楼附近,就看到一群人正急匆匆地往旁边的小花园跑去,隱约还能听到嘈杂的人声和惊呼: “快去看看!那边打起来了!” “好像动刀子了!见血了!” “是两个姑娘家!我的天哪!” “姝玉姐!”温初初的心臟几乎跳出胸腔,她挣脱沈鈺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朝著人群聚集的方向狂奔而去。沈鈺脸色一变,立刻紧隨其后,同时厉声喝道:“都让开!” 围观的人群被沈鈺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通道。温初初和沈鈺挤进人群中心,看到的景象让温初初瞬间血液倒流—— 小花园的槐树下,场面一片狼藉。 苏婉儿跌坐在地,左手紧紧捂著右侧的肩膀,指缝间有鲜血渗出,她脸色苍白,泪眼婆娑,一副柔弱受害者的模样,正嚶嚶哭泣著:“救命……她、她要杀我……” 林姝玉惊慌失神地呆站在一边,而两人中间一把染血的手术刀正静静躺在枯黄的草地上,刺目惊心。 几个闻讯赶来的医院保卫科干事已经控制了现场,其中一人正弯腰想去捡那把刀。 “別动!”沈鈺一声冷喝,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几步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地上的手术刀和两人的状態,最后定格在林姝玉煞白的脸上和手臂那道明显的伤口上。 “怎么回事?”沈鈺沉声问道,语气带著一种能稳定人心的力量。 林姝玉看到温初初像是终於找到了主心骨,猛地回过神,又惊又怒地指著苏婉儿:“是她!她突然拿出刀要划伤我!我是为了自卫才……” “你胡说!”苏婉儿哭得梨花带雨,声音颤抖地打断她,她抬起泪眼看向保卫科的人,又看向周围越来越多的围观者,泣不成声,“明明……明明是你约我出来,说有些过去的误会要说清楚……我、我好心出来,你却突然拿出刀……说我勾引顾大哥,说我抢了你的风头……要毁了我的手……我拼命挣扎,肩膀好痛……” 她这番顛倒黑白的话一说出来,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苏婉儿在医院形象一直经营得很好,温柔善良,医术精湛,而即使有认识林姝玉的人,她性格直爽泼辣,两相对比,一些人看向林姝玉的目光顿时带上了怀疑和指责。 “不是的!她在撒谎!”林姝玉气得浑身发抖,百口莫辩,“是她先动的手!是她想取我的血!” “取血?”一个扶起苏婉儿的保卫科干事皱起眉头,觉得这个说法太过荒谬,“林同志,请你冷静点,把事情说清楚。” 苏婉儿哭得更厉害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姝玉,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可你也不能这样污衊我……什么取血……我怎么会做那种可怕的事情……我好心送你生日礼物,你却这样对我……” 温初初快步走到林姝玉身边,紧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清晰而冷静地开口:“姝玉姐,別怕。有我在,没人可以伤害你。” 温初初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她看向保卫科的人,目光坦然:“同志,事情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我姐姐手臂上的伤也是实实在在的,而苏医生,”她视线转向苏婉儿,带著冰冷的审视,“你肩膀的伤,可否让大家看看具体情形?另外,这把刀上,应该能找到清晰的指纹。谁先动的手,一验便知。” 沈鈺上前一步,在温初初和苏婉儿之间更接近偏向温初初,无形中施加著压力。他虽未开口,但那冷峻的气场和身上不凡的衣著,让保卫科的人不敢怠慢。 苏婉儿眼神闪烁了一下,捂著肩膀的手更紧了,哭腔里带上了惊慌:“沈同志……你……你怎么和她们一起……我的伤在肩膀,怎么好当眾……” “这里就是医院!”温初初毫不退让,“让医生检查,伤口的角度、深度,都能说明是主动攻击还是挣扎抵抗所致。苏医生,你是专业人士,应该更清楚这一点。” 苏婉儿没料到温初初一个小孩子竟然如此冷静且条理清晰,一时语塞。 她原本的计划是利用林姝玉衝动的性格和她对峙,故意製造衝突,嫁祸林姝玉持械伤人。这里是军医院,她能操控局势,更从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她的血。 她早就知道林霆燁今天会离开进入研究所,没人为林姝玉出头,她的前途就只能毁掉。而自己作为“受害者”,不仅能博取同情,还能取得她的血激活木鐲。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温初初会跳出来,一个土包子丫头怎么会懂这么多,还如此镇定地抓住了关键漏洞! 周围的议论声也开始转向。 “对啊,验指纹不就清楚了?” “看林同志手上的伤,確实像是被划的……” “苏医生怎么不敢让人看伤口?”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威严的声音传来:“怎么回事?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第108章 两个女人中抉择 眾人回头,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穿著一身笔挺军装的男人走了过来。他面容冷峻,眉宇间带著睥睨一切的威严,正是顾沉舟。 顾沉舟的目光在现场扫过,看到面容虚弱、梨花带雨的苏婉儿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看向沈鈺他们三人:“发生了什么?” 不等他们回答,苏婉儿像是看到了救星,眼泪落得更凶,声音淒楚柔弱:“顾大哥……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姝玉她突然约我出来,说我……说我勾引你,还拿了刀……我肩膀好痛……” 她刻意含糊了过程,只突出了林姝玉因“嫉妒”而伤人的动机,將自己摆在了一个完全无辜的位置上。 顾沉舟的视线落在林姝玉身上,带著审视和一丝不悦。从他五岁被爷爷定下和林姝玉娃娃亲开始,他的身边总縈绕著林姝玉的名字和声音,就像无形的枷锁扣在他身上一般。 他知道这个未婚妻性格性格直爽、娇纵,甚至莽撞,被林家宠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他没想到,她竟会如此衝动跋扈,公然持械伤人。 “林姝玉,是你做的?”顾沉舟的声音冷沉,带著上位者的压迫感。他甚至没有问一句缘由,几乎是直接给林姝玉定了性。 林姝玉被他这態度气得眼圈瞬间红了,委屈地身体都开始颤抖!“沉舟哥,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问过我了吗?我还没有回答,为什么她一句话,你就给我这个定论!” “顾大哥,不是这样的……”苏婉儿適时地抽泣著,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姝玉她误会了我们之间的关係,我解释了她不听……” 这话更是坐实了林姝玉因“爭风吃醋”而动手的动机。 顾沉舟脸色更沉,他对苏婉儿虽有几分欣赏其才华,但绝无男女之情。林姝玉为此大动干戈,甚至动刀,简直愚蠢又不可理喻!这不仅是伤害同志,更是將他们之间那点本就淡薄的情分放在地上踩踏。 “够了!”顾沉舟厉声打断,目光锐利地看向保卫科干事,“先把人带走,受伤的立刻送医务室包扎。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 他这话,听起来要公事公办,但倾向性已然明显。 “沉舟哥!”林姝玉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心像是被冰锥狠狠刺穿,又冷又痛。他们好歹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他竟然问都不问,就完全站在了苏婉儿那边! 温初初握紧了林姝玉冰冷颤抖的手,上前一步,挡在了林姝玉身前。她个子虽小,此刻挺直的脊背却带著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顾团长,”温初初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像一道划破沉闷空气的刃,瞬间击碎了顾沉舟所带来的压抑氛围,“確实要公事公办。现场不止她们两个人,还有这把关键的手术刀。毕竟,这种专业器械,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拿到、都敢使用的。” 她目光扫过刀锋,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钉:“保卫科的同志已经准备採集指纹,一切都可以等证据说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谁也別想靠著谁的袒护,就这么矇混过关。” 她这句话里的讽刺太明显,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顾沉舟的耳中。 他倏然一怔,隨即眼底涌起难以置信的怒意。 “初初,”他声音沉了下来,带著被误解的慍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质疑我……处事不公?” 他那道凌厉而带著薄怒的目光,紧紧锁在温初初脸上,仿佛她刚刚说出的不是一句话,而是一种不可饶恕的背叛。 “有没有顾团长心里清楚。”温初初这是第一次硬刚男女主,说不虚是假的,但她不允许自己退缩。 林姝玉、林霆燁那么好,林家人对她更是没话说,她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们。哪怕是贼老天的亲儿子、亲闺女,也得给她滚一边去。 顾沉舟凝视著眼前这个气鼓鼓的姑娘,那双总是含著怯意却亮得惊人的眼睛,今天却变得这么尖锐和冰寒。 “初初,你……” 沈鈺在顾沉舟开口的时候侧身挡住他的视线,把温初初隱没在身后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天生的矜贵与压迫感:“沉舟哥,事关两位女同志的清白,还是谨慎些好。我已经让人去请公安的同志过来,他们处理这类案件更专业。这把刀,在公安来之前,谁都不准动。” 顾沉舟的目光与沈鈺在空中相撞,一个冷峻威严,一个淡漠矜贵,无声的较量在空气中蔓延。 沈鈺那句“请了公安”更是让顾沉舟的眉头彻底拧紧。事情一旦交由公安介入,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势必会闹大,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对可能是主动行凶的林姝玉。 “阿鈺,这是军医院內部的事情,没必要惊动地方公安,私下处理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姝玉毕竟是林家人,不能让她……”顾沉舟试图掌控局面。 沈鈺却只是微微挑眉,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就因为她是林姝玉,事情还没有查清,沉舟哥说话还是慎重些好。涉及到持械伤人,无论发生在哪里,都属於公安的管辖范围。况且,在场有非军方人员,由第三方介入调查,结果才更公正,也更能服眾,不是吗,沉舟哥?”他刻意加重了“公正”二字。 顾沉舟脸色微变,沈鈺这话,分明是在暗指他处事不公。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两名穿著公安制服的人员在沈家司机的引领下快步走了过来。 “谁是负责人?这里发生了什么?”为首的公安民警面色严肃地问道。 保卫科干事连忙上前说明情况。 公安民警听完,立刻指挥隨行的技术人员:“保护现场,那把刀小心提取指纹。伤者先送医务室包扎,但需要公安人员陪同记录伤情。” 苏婉儿看到公安来了,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公安介入就不是她能隨便控制的了。她捂著肩膀,泪眼汪汪地看向顾沉舟,声音带著哀求:“顾大哥,我……我好疼,能不能陪我去处理伤口……” 顾沉舟看著她苍白可怜的模样,又看看一脸倔强、眼圈泛红的林姝玉,心中烦躁更甚。他刚想开口,温初初却抢先一步,声音清晰地说道。 “公安同志,我姐姐林姝玉手臂也被划伤了,也需要有人陪同处理和验伤。” 话虽然是对著公安说的,但眼神却看著顾沉舟。 未婚妻也受伤了,两个女人中如何抉择,不明显吗? 顾沉舟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林姝玉的手臂,果然看到厚厚的棉袄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深色的布料上浸染著一片暗红,因为天色已暗,他刚才竟未第一时间察觉。他的心头猛地一揪,一种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有愧疚,也有被温初初那清澈目光注视下的难堪。 苏婉儿见状,哭声更加淒楚无助,几乎要晕厥过去般倚向身旁的保卫科干事:“顾大哥……我肩膀好像伤到骨头了……” 顾沉舟眉头紧锁,瞬间的挣扎后,他沉声对赶来的医务室人员吩咐道:“先送苏医生去处理伤口,小心她的肩膀。” 隨即,他转向林姝玉,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姝玉,你也一起去包扎一下,別感染了。” 这选择,看似公允,先处理“可能伤重”的苏婉儿。但在场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在情感的天平上,再次倾向了那个哭泣示弱的女人。 第109章 怎么就全被那对姐妹如此作践 林姝玉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她在眼泪决堤之前闭上眼睛,可还是挡不住落下的泪珠,只能靠在温初初的怀里,撑住自己最后的倔犟。 温初初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那份心如死灰的冰凉,手安抚地轻轻拍著她,无声安慰。 没事,剧烈痛之后,你一定能迎来新生。 “不必了。”林姝玉再抬头时,声音带著压抑的哽咽,却异常清晰,“我的伤就不劳顾团长费心。初初,我们走,去公安同志指定的地方验伤。” 她拉著温初初,径直走向那两位公安同志,不再看顾沉舟一眼。 顾沉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著林姝玉决绝的背影和温初初投来的那道冰冷失望的目光,心头莫名一空,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碎裂、剥离。 沈鈺淡淡瞥了顾沉舟一眼,隨后转向公安民警:“同志,我陪同她们去做笔录和验伤。这边现场就交给你们了。” “好的,沈同志,请放心,我们一定会秉公处理。”公安民警態度恭敬。 苏婉儿被医务室人员搀扶著离开,经过顾沉舟身边时,她哀婉地唤了一声:“顾大哥……” 顾沉舟却像是没听见,他的目光依旧追隨著林姝玉离开的方向,眉头紧锁,第一次对自己下意识的判断產生了动摇。 …… 接下来的流程,在沈鈺的陪同下,进行得很快。 林姝玉手臂上的伤口被医生仔细清理、包扎,公安人员详细记录了伤口的形状、深度和方向,初步判断符合防御性伤痕的特徵。 另一边,苏婉儿肩膀的伤口也被检查。伤口確实不浅,但角度刁钻,更像是剧烈挣扎扭打中,由她自己手持利器不慎划伤,或者被对方夺刀后误伤所致,与她自己描述的“单方面被攻击”存在明显矛盾。 最关键的是,那把作为凶器的手术刀上,经过初步勘验,提取到了几枚清晰的指纹。其中,握柄处最主要的、用力最猛的指纹,经初步比对,属於苏婉儿。而林姝玉的指纹则零星出现在刀背和靠近护手的位置,符合夺刀时的接触特徵。 证据,开始无声地说话。 苏婉儿在单独的询问室里,面对公安人员出示的初步指纹比对结果和伤口鑑定分析,脸色越来越白,之前的柔弱哭泣变成了强作镇定和语无伦次的辩解。 “是她先动手的!是她要抢我的刀!我只是自卫……对,我是自卫!” “苏婉儿同志,根据林姝玉同志的陈述,以及行凶手术刀上的证据,都证明是你事先准备了手术刀,並主动攻击林姝玉同志,意图取血。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取血?荒谬!那都是她污衊我的!我只是……只是隨身带著手术刀防身而已!”苏婉儿的声音尖利起来,带著一丝歇斯底里。 民警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语气沉了下去:“防身?苏医生,你之前的笔录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明確提到,那把刀是林姝玉自己带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让苏婉儿瞬间僵住。她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不受控制的战慄传遍全身。 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为首的民警身体微微前倾,话语带著千钧重量:“苏医生,目前的证据链对你非常不利。这是你最后说实话的机会。” 苏婉儿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温初初和沈鈺的出现,完全在她的棋局之外,她眼睁睁看著事態失控,直至惊动公安。她那自詡天衣无缝的谋划,此刻正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溃不成军。 她死死咬住下唇,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却始终不肯再吐露半个字。 两名公安交换了一个疲惫的眼神,正欲开口,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苏婉儿的目光隨之转向门口。当看清来人的剎那,她强撑多时的身躯猛地一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般,瘫软下去…… 林姝玉做完笔录,和温初初、沈鈺一起走出派出所。夜风凛冽,吹在她脸上,带著刺骨的寒意,却比不上她心里的冷。 “姝玉姐……”温初初担忧地看著她。 林姝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我没事。初初,今天多亏了你和阿鈺。” 她看向沈鈺,真诚地道谢,“阿鈺,谢谢你。” 沈鈺微微頷首:“举手之劳。於公於私,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证据確凿,苏婉儿这次难逃干係。” “她怎么样,我已经不在乎了。”林姝玉的声音带著深深的疲惫,她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喃喃道,“初初,我想回家。” 温初初握紧她的手,“好,我带你回家。” 沈鈺开车送她们回到林家,王慧娟和林振武早已在家中等得心急如焚,听到动静立刻迎了出来。看到林姝玉手臂上缠著的纱布和苍白的脸色,王慧娟心疼得直掉眼泪,一把將女儿搂进怀里。 “我的姝玉啊!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动上刀子了?伤得重不重?”王慧娟的声音带著哭腔。 林振武脸色铁青,看向温初初和沈鈺:“阿鈺,初丫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初初看了眼林姝玉苍白的脸色,“伯母,姝玉姐累了,先让她去休息吧。” 林姝玉靠在母亲怀里,紧闭著双眼,看起来身心俱疲。王慧娟见状,也顾不上多问,连忙扶著女儿进了里屋。 等王慧娟关好林姝玉的房间门出来,温初初这才隱去自己的心悸和林霆燁跟她告別的事,將下午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告诉了林振武和王慧娟。 “……事情就是这样。公安那边已经取证,手术刀上的指纹和伤口鑑定都对苏婉儿不利,她这次很难脱身。”温初初最后总结道。 林振武听完,一拳重重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岂有此理!苏家姐妹竟都如此蛇蝎心肠!竟敢公然持械伤人,还想嫁祸给姝玉!”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更让他心寒的是顾沉舟的態度,“沉舟那孩子……他怎么能……” 王慧娟也是又气又心疼,抹著眼泪:“我们姝玉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那顾沉舟真是……太让人寒心了!这门亲事,我看……” 王慧娟望向女儿的房间,一句话在齿间翻滚,却怎么也吐不出口。她猛地攥紧拳头,一股锥心之痛席捲全身:“老天无眼!真是老天无眼啊!我好好的两个女儿,美华和姝玉,怎么就全被那对姐妹如此作践!” 第110章 定性为互殴 林振武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著,他深吸几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火,转向沈鈺时语气缓和了些:“阿鈺,今天多亏了你。这份情,林家记下了。” 沈鈺微微欠身,態度谦和:“林伯伯言重了,我答应过霆燁,这是我应该做的。” 温初初看著心力交瘁的林家二老,轻声道:“伯父伯母,时间不早了,你们也累了一天,先休息吧。姝玉姐这边……我会陪著她的。” 王慧娟红著眼眶点点头,拍了拍温初初的手:“好孩子,辛苦你了。” 送走沈鈺,温初初轻手轻脚地走进林姝玉的房间。她没有开灯,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能看到林姝玉侧躺在床上,背对著门口,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温初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放在林姝玉的背上。 感受到她的安抚,林姝玉的哭声再也抑制不住,转身扑进温初初怀里,像个受伤的小兽般呜咽起来。 “初初……他为什么……为什么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就信了她……”林姝玉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我们从小认识……在他心里,我就那么不堪吗?” 温初初紧紧抱著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心中酸涩难言。她知道,现在任何安慰的话都不是林姝玉需要的,只有无声地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林姝玉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慢慢呼吸平稳,哭累睡著了。 温初初小心翼翼地帮她掖好被角,看著她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红肿的眼眶,心中无奈地嘆气。 哭吧哭吧,只希望哭完之后是真的对顾沉舟死心了。只要林姝玉不再和顾沉舟纠缠,她就有办法改变林姝玉的结局。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夜深了,林家小院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枝丫发出些许声响。 温初初躺在林姝玉身边,毫无睡意。林姝玉在梦中偶尔还会抽噎一下,显然今晚的打击对她而言是毁灭性的。但温初初此刻思绪纷乱,更多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不安。 苏婉儿要取林姝玉的血……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中盘旋。这太诡异了,根本没有正常理由啊,会是什么原因呢?难道和那个木鐲有关?温初初回想当初她们一起在供销社买木鐲的场景,一个猜测涌上她的心头…… 第二天一早,天色阴沉,仿佛映照著林家眾人的心情。 林姝玉醒来后,眼神空洞,沉默寡言,只是机械地喝著王慧娟端来的粥。王慧娟和林振武看著女儿这般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林美华抱著小虎匆匆赶来,一进门就感受到那股压抑沉闷的气氛。当她看到妹妹手臂上的纱布和苍白憔悴的脸,眼圈立刻就红了。 “姝玉!”林美华放下小虎,几步上前握住林姝玉的手,声音哽咽,“怎么会弄成这样?还疼不疼?” 小虎也似乎感受到小姨的低落,迈著小短腿走过去,踮起脚,用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摸了摸林姝玉膝盖,奶声奶气地说:“小姨,不哭,小虎给你呼呼就不痛了。” 孩子天真无邪的关怀,像一缕微光,短暂地驱散了林姝玉眼底的阴霾。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伸手將小虎揽进怀里,把脸埋在他带著奶香的小肩膀上,肩膀微微颤抖。 林美华抬头看向父母和温初初,眼中满是询问。 王慧娟抹著眼泪,拉著她走出房间,低声將昨晚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听到顾沉舟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就偏袒苏婉儿,林美华气得浑身发抖:“顾沉舟他怎么能这样!他还是不是人!姝玉可是他未婚妻啊!” “別提他了!”林振武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终是我们林家门槛太低,不配和顾家搭上这姻亲!我这就去给老顾打电话,把这门亲事退了!” “爸!”林姝玉听到林振武的话,从房间里跑出来,声音嘶哑,带著一丝惊慌。退亲……这意味著她和顾沉舟之间最后那点微弱的联繫,也將彻底斩断。即使心寒至此,真到了这一刻,她心里还是像被剜掉一块肉般疼。 “你还想著他?”林振武痛心疾首。 “我不是想著他……”林姝玉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我只是……只是……”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王慧娟连忙打圆场,心疼地搂住女儿,“姝玉受了这么大委屈,心里能好受吗?这事……再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譁声。 “林老团长!林老团长在家吗?”是保卫科干事的声音,带著几分急切。 林振武眉头一拧,沉著脸走出去:“什么事?” 门外站著几名保卫科干事,还有两名公安民警,脸色都有些凝重。 温初初心中那股不安感瞬间飆升到顶点。 为首的公安上前一步,语气带著歉意和无奈:“林团长,王主任,关於昨晚苏婉儿同志与林姝玉同志衝突一事,经过我们进一步的调查和討论,现有一些新的情况需要向你们说明。” 林振武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新情况?” “根据苏婉儿同志的陈述以及我们核实,她隨身携带手术刀是出於职业习惯和防身需要。昨晚与林姝玉同志的衝突,属於双方口角升级导致的互殴行为,並非单方面持械伤人。至於所谓的『取血』言论,缺乏实质性证据支持,不予採信。” “什么?!”王慧娟失声叫道,“互殴?她拿著刀要划伤我女儿,怎么就成了互殴?指纹呢?伤口鑑定呢?” 公安民警面露难色:“指纹和伤口鑑定结果,与双方扭打、爭夺刀具的情形是符合的。目前证据,无法明確认定是谁先主动攻击。考虑到双方都有损伤,且苏婉儿同志认错態度良好,愿意赔偿林姝玉同志的医疗费和损失……经过研究决定,对苏婉儿同志进行批评教育,並赔偿损失,此事……就此了结。” “就此了结?!”林振武气得浑身发抖,“苏婉儿蓄意伤人,证据確凿,就这么轻飘飘一句批评教育就完了?你们这是什么处理结果!” 第111章 毒蛇交易 公安民警的脸色更加为难,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几乎成了耳语:“老团长,您先消消气,我们理解您的心情。可调查程序已经走完了,结论……確实是这么写的。而且上头的领导也专门打了招呼,苏婉儿同志的调令已经下达,这几天就要返回帝都。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上头?哪个上头!”林振武额角的青筋猛地暴起,一双虎目因愤怒而布满血丝,“我林振武这一辈子,枪林弹雨,为了这片土地连命都可以不要!现在证据確凿,铁板钉钉的事,就凭哪个领导轻飘飘一句话,就给抹平了?!”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底窜起。那个看起来温婉无害的丫头的势力,竟然大到如此地步,连最基本的公道都能一手遮天。这不止是愤怒,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失望与心寒。 王慧娟踉蹌一步,被林美华扶住,她指著门外,声音颤抖:“无法明確认定?她拿著刀!我女儿手臂上的伤还在!你们……你们这是徇私!是包庇!” 林姝玉站在门口,听著这番顛倒黑白的“结论”,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原来……这就是苏婉儿的底气吗?连公安都能插手? 温初初赶紧扶住她,心中一片冰冷。她猜到了作为女主苏婉儿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打倒,却没料到对方的动作如此之快,能量如此之大。那句“上面领导”,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心头。 “林团长,林夫人,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希望你们能理解。”公安民警硬著头皮说完,將一个小信封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这是苏婉儿同志委託我们转交的医药费和赔偿,请收下。告辞了。” 说完,几人几乎是落荒而逃,不敢再看林家眾人愤怒而失望的眼神。 林振武一把抓起那个信封,看都没看,狠狠摔在地上,大团结散落一地。“混帐东西!欺人太甚!” 王慧娟终於忍不住,伏在女儿肩上痛哭失声:“没天理了啊……我的姝玉白白受了这么大的罪啊……” 林美华也是泪流满面,紧紧抱著母亲和妹妹。 小虎被这阵仗嚇到,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一时间,林家小院里充满了悲愤和绝望的哭声。 温初初紧紧握著林姝玉冰凉的手,看著她空洞绝望的眼神,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而此刻,沈鈺坐在军医院的医生办公室里,秦怀言递给他一份刚刚收到的加密电报。电报內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目標已確认,『毒蛇』甦醒,开始吐信。『惊雷』计划,启动。” 他缓缓將电报攥紧,指节泛白,漂亮的狐狸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决绝。 惊雷將至,涤盪污浊。 一辆吉普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军医院后门僻静的角落。苏婉儿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已不见了昨日的惊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阴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她刚打开车门,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便猛地伸了过来,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 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苏婉儿倒吸一口凉气,她挣扎著,却无法撼动对方分毫。黑暗中,只能看到男人线条流畅而冰冷的下頜,以及那抹在夜色中也显得异常妖异的红唇。 “放开我!”苏婉儿压低声音,带著惊怒。 “別怕。”男人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带著一种磁性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我只是提醒你。苏婉儿,我的人能让你从公安局里全须全尾地出来,也能让你再无声无息地消失。你答应我的东西,若是敢耍花样……”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已经让苏婉儿脊背发凉。她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你要那些东西,我会想办法拿到。” “不是想办法,是必须拿到。”男人的手指收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惊雷』计划已经启动,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苏婉儿吃痛,额角渗出冷汗,她咬著牙:“我知道!但我需要时间!那些人也不是傻子,没有得到他们完全的信任之前,我怎么可能接触到那些。” “那是你的问题。”男人鬆开手,仿佛丟弃一件垃圾,“別忘了,是我们给你的机会。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別再摆出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人作呕。” 苏婉儿揉著发红的手腕,心臟剧烈跳动。 她是重生而来的人,回到十岁那年,便下定决心挣脱那个重男轻女的原生家庭,独自投奔姐姐苏心怡。她拼命苦读,终於如愿考上帝都医科大学,这一路走来,太过顺遂。 或许是前世的记忆让她太过自信,知道哪些人將来会飞黄腾达,便在他们尚未平反时,就刻意接近、施以援手。她的恩师感激她曾经的救济,將她收为关门弟子,一心一意为她铺路,帝都不少高层人物,也都承过她的情。 就在她自以为布局周全、前路一片光明之时,这个神秘的组织,却悄无声息地找上了门。 苏婉儿看著眼前这个诡异魅惑的男人,心底涌起一阵寒意。她原以为自己重生一世,掌握了先机,可以轻易攀上那些未来会飞黄腾达的人物,为自己铺就一条康庄大道。却没想到,这个自称“毒蛇”的组织,竟然对她的所有动向了如指掌。 “我都说我会尽力的。”苏婉儿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男人轻笑一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日光下,他的眼睛像淬了毒的匕首,冰冷而危险。 “苏医生,別装糊涂。我们要的不止是,是你接触到的那些『大人物』的详细资料,他们的软肋,他们的把柄,还有……你那个好老师最近在研究什么。” 苏婉儿心头一震。她的恩师是国內顶尖的医学专家,目前正参与一项高度机密的国防医疗项目。这个组织,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我老师的研究是绝密,我根本接触不到核心內容!”苏婉儿试图辩解。 男人的手指微微用力,掐得她生疼:“是吗?可是我们听说,你老师很信任你,连他实验室的钥匙都给了你一把。苏医生,机会我们给你了,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的选择了。” 他鬆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盒子,塞进苏婉儿的手里。 “下次见面,我要看到进展。否则……”男人的目光扫过她的脖颈,意思不言而喻。 苏婉儿握紧那个冰冷的金属盒子,感觉像握著一块烧红的烙铁。她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好,我清楚了。但我有一个要求,”苏婉儿抬头看著面具遮掩下那双相似的狐狸眼,“我知道你们最近在忙一个生意,我要你们新增两个货物。” 男人看著她阴毒的眼神,咧开了唇角,殷红的唇瓣翻动如同毒蛇吐信,“我就知道,你和我一样毒。” 第112章 苏婉儿……竟然是重生的 沈鈺坐在围棋桌前,秦怀言落下一颗白子,低声开口。 “已经確认,和苏婉儿接触的人是『毒蛇』的二號人物,代號『蝮蛇』。他们最近活动频繁,似乎在策划什么大动作。” 沈鈺指间夹著的黑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未落。秦怀言带来的消息,让他的眼底迸发出寒意。 “蝮蛇……”沈鈺低声重复著这个代號,漂亮的狐狸眼里锐光一闪,“看来,『毒蛇』这次是大蛇出巢了。他们沉寂了这么久,居然为了一个苏婉儿弄出这么大的动作,必然所图甚大。” 秦怀言面色凝重:“没错。苏婉儿的社会关係,对『毒蛇』而言,恐怕有特殊的利用价值。” “盯紧他们,但不要打草惊蛇。我倒要看看,这条毒蛇到底想咬谁。”沈鈺轻轻落下黑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秦怀言点头,继续落子:“那苏婉儿......” “让她继续表演。她所做的事都太『精准』了,”沈鈺的声音带著一丝冷冽的探究,“就像能未卜先知一样,在那些人最落魄的时候施以援手。而这些人,无一例外,现在都有了相当的权势或地位。这种精准度,远超常人的眼光和运气。” 秦怀言皱起眉头:“確实蹊蹺。但她的背景很乾净,如果非要解释,只能说是心思深沉,善於钻营。” “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沈鈺的目光沉沉地落下最后一子,语气飘忽,“一种我们目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可能。继续严密监视苏婉儿,她现在是连接『毒蛇』和我们目標的关键点。另外,『惊雷』计划必须加快进度,我们要在『毒蛇』完成他们的图谋之前,抢先动手。” “明白。” …… 苏婉儿回到宿舍,確认另一名同事不在后,立刻將门窗紧锁,拉上窗帘。 整个房间很快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她小心翼翼地从贴身衣物中取出那只木鐲,轻轻放在桌上。 而此时,藏身於须弥境中正注视著这一切的温初初,紧张地眯起了眼睛,她预感,苏婉儿即將验证她的猜测。 果然,苏婉儿又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玻璃瓶。那是早上那个男人给她的,瓶中装著暗红色的血液。 男人在她下车时,隨手將瓶子扔给她,脸上掛著阴冷的邪笑:“虽然不清楚你千方百计要那个女人的血做什么,但组织向来不亏待自己人,就当送你的见面礼。” 他语气轻描淡写,话中却藏著警告。那个组织早已渗透进华国的各个角落,就连这所军医院,都不知道潜伏著多少他们的人,否则怎会如此轻易取到林姝玉的血? 不过,这倒也帮了苏婉儿一个大忙。有了林姝玉的血,她就能激活木鐲中的空间,就能像上一世的林姝玉那样,她將变得越来越美,拥有取之不尽的宝物…… 她把瓶中的血液,小心翼翼地滴在木鐲上。 温初初在须弥境中屏住呼吸,紧盯著外面的动静。只见那暗红色的血液一接触到古朴的木鐲表面,竟像是被海绵吸收一般,迅速渗透进去,没有留下丝毫痕跡。紧接著,木鐲表面那些原本黯淡无光的细微纹路,骤然亮起一层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光芒,流转不息,持续了大约两三秒才渐渐隱去。 成了!苏婉儿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激动得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她迫不及待地集中精神,尝试像前世记忆里林姝玉那样,將意念沉入其中。 然而,下一秒,她脸上的狂喜就僵住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想像中豁然开朗的神秘空间,没有氤氳的灵气,没有堆积如山的珍宝,更没有美容百益的灵泉。她的意念根本没有连接上任何东西,木鐲依旧是那个木鐲,除了刚才那瞬间的光晕,再无任何特殊反应。 “怎么回事?为什么进不去?是不是因为没有加我的血?”苏婉儿不敢置信地低语,又尝试了几次,甚至咬破自己的手指也滴一滴血上去,木鐲却再无反应,纹路也恢復了之前的黯淡。“不可能!明明激活了!为什么进不去?难道方法不对?还是……血不够?” 她用力挤压自己的手指,滴上更多的鲜血。可还是没有用,木鐲一点反应都没有。 苏婉儿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眉头紧锁,苦苦思索著问题出在哪里。最后情绪大爆发,把木鐲狠狠地扔在地上,疯狂地用脚踩。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明明林姝玉死的时候说是有空间的,灵泉呢?宝物呢?为什么什么都没有?还是说只有林姝玉才可以?”想到这个可能,苏婉儿就像被击垮一般,彻底疯魔。“啊!!!我重活一世,那么辛苦才走到今天,花了那么多心机和力气,还被那群人缠上,结果你居然一点用都没有!” 苏婉儿颓然瘫坐在地,双眼失神地望著那只被她踩踏却依旧完好无损的木鐲。不甘、愤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在她心中交织蔓延。 她重生以来,凭藉著前一世的先知,一直顺风顺水,將那些未来的大人物玩弄於股掌之间,何曾受过这样的挫败?这木鐲是她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是她超越凡人、登临顶峰的依仗!此刻希望破灭,如同道心崩毁,几乎令她心神俱裂,几近疯魔。 “不!”苏婉儿猛地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缕缕血丝。“既然我得不到,谁也別想得到。毁不掉这鐲子,我就毁了林姝玉。” 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的温初初,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苏婉儿……竟然是重生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温初初心中的所有迷雾。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难怪当初在供销社,苏婉儿会对林姝玉那般关注,难怪她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抢走木鐲,原来她早知林姝玉会找到这空间木鐲,只是千算万算,没料到自己会横插一脚,截走机缘。 什么《八零军婚甜蜜蜜》,分明是掠夺他人气运后,精心粉饰炫耀的假象! 温初初在须弥境中死死盯著外面状若疯魔的苏婉儿,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恶毒和毁灭欲,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本以为自己只是简单的穿书,却没想到是“重生者、穿书者、被夺气运的原女主”的三重奏。 第113章 甘愿做那最疯的恶毒女配! 苏婉儿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神由最初的疯狂逐渐转为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她缓缓抬起手,看著自己那不断流血的手指,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林姝玉別怪我……”她喃喃自语,声音阴冷如毒蛇露出獠牙,“死在我手里,也总比被心爱的丈夫切片研究的强吧。” 她重新捡起那只木鐲,仔细擦拭乾净,眼神复杂地看著它。虽然无法开启其中的空间,但她还是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扔掉,先留著吧,总比落在別人手里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苏医生?苏医生在吗?”是医院护士长的声音。 苏婉儿迅速调整自己的情绪,整理了一下仪容,收好木鐲,换上一贯的温婉表情,这才走过去开门。 “护士长,有什么事吗?”她声音轻柔,完全看不出刚才的癲狂模样。 陈秀兰站在门口,眼神在看到苏婉儿时有一丝的复杂和疏离,但语气依旧保持著工作式的平静:“苏医生,院办通知,你的调令已经正式下达,相关手续需要你儘快去办理。另外……离开前,请把宿舍钥匙和之前领用的实验器材交还。” 苏婉儿脸上的温婉笑容僵硬了一瞬,隨即恢復自然,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霾。她知道,这次的事情虽然被压了下去,但在这所医院里,她的名声已经彻底臭了。这种公事公办的催促,无异於无声的驱逐。 “好的,麻烦护士长跑一趟了,我马上就去办理。”苏婉儿微微頷首,姿態依旧优雅。 陈秀兰没再多说,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门一关上,苏婉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怨毒。但她很快收敛心神,重新昂首挺胸,端起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婉姿態推门而出。 等她离开好一会儿,温初初才从须弥境中悄然现身。她身著一件灰扑扑且不合身的旧棉袄,原本白皙的小脸也被涂抹得脏兮兮的。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確认外面没有动静后,才小心翼翼地转动门锁。门开了一道缝,四周仔细观察没人后,敏捷地闪身而出,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今天在听到苏婉儿马上就要调离云省的消息时,温初初就决定要走这一趟。 她假装成苏婉儿曾经治癒的病人,用感谢的意图,打听到苏婉儿的宿舍位置,恰巧撞见同屋的女医生正在整理物品,没有关门。 温初初悄无声息地溜进屋內,隨即闪入须弥境中隱匿。注意到苏婉儿的私人物品仍在房间里,她便確定对方肯定还会回宿舍。果不其然,这一等,就让她撞破了苏婉儿重生的秘密。 出了医院,借著公厕进须弥境重新换回自己的衣服,温初初才忧心忡忡地坐公车回家属院。 公车一路摇摇晃晃,温初初用手撑著前座的靠背稳住自己,神情冷肃,小嘴抿得紧紧的,清澈的眸子里像是燃著两簇火焰。周围乘客见她这副模样,只当是车上太挤,小姑娘在生闷气,瞧那漂亮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倒是让人不忍心挤著她了。 温初初此刻心里翻江倒海。苏婉儿是重生者!她最后那句“死在我手里,也总比被心爱的丈夫切片研究的强”,分明是知道些什么內情,或许是她前世记忆中林姝玉的结局? 不行,她不允许林姝玉是那样悲惨的结局!可苏婉儿是贼老天的亲闺女,她如果执意弄死林姝玉,那林姝玉必定在劫难逃。 “可恶!气死我了!” 突然暴怒的一句话,让周围的乘客都身形僵住,不约而同地看著她。 离温初初最近的老婆婆连忙从兜里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给她,“丫头,奶奶年纪大了,已经很努力不挤著你了。年节走亲戚的人多,车子挤,你多担待,吃颗糖甜甜嘴,不生气了啊。” 温初初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喊了出来。看著周围大叔、大婶、爷爷、奶奶们善意又带著歉意的目光,还有眼前奶奶慈祥的笑容和那颗大白兔奶糖,她脸颊瞬间爆红,尷尬得脚趾抠地。 她连忙接过糖,又假装从背包里(其实是须弥境里)拿出一颗苹果递给老婆婆,声音细若蚊吶:“谢谢奶奶,我、我不是嫌挤,我是……我是想到別的事情了,对不起啊大家。” 眾人见她这副窘迫又乖巧的模样,还拿出稀罕的苹果回礼,都善意地笑了起来,车厢里原本有些凝滯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那老婆婆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推拒一番后,在温初初的坚持下才收下了苹果,连连夸她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温初初剥开糖纸,將奶糖塞进嘴里,浓郁的奶香在舌尖化开,稍稍抚平了她焦躁的心绪。她暗暗告诫自己,必须冷静,衝动解决不了问题。 温初初下车回到家属院,没有去林家,而是径直衝回了温家。窗台上,鬼手兰在暗处舒展,如同鬼影,却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让她勉强有了丝镇定。她抬手间,拿出了之前秦怀言给的那两包种子,心中默念:“归元,养你这么久,现在到你回报的时候了。” “丫头,想清楚了?你选的这条路,可是要跟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女为敌。” “天命之女?”温初初嘴唇抿紧,满眼的不服,“她也配叫这个名號?我温初初自认不算什么好人,也没像她那样一边窃取別人的气运,一边对別人下死手。若这样的人也能做女主,那我甘愿做那最疯的恶毒女配!就算最后干不过她,老娘也要好好噁心她一把,怎么也要撕破她那层偽善的皮,让她好好尝尝被人搅局的滋味。” 温初初眼神愤怒,指尖轻轻抚过鬼手兰冰冷的叶片,那触感让她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思路却愈发清晰。 “归元,我需要藉助其他势力,需要能保护林姝玉以及整个林家的势力。苏婉儿背后绝不简单,我必须在她下次动手前,拥有足够的筹码。” “既然你心意已决……好,老夫就捨命陪君子,陪你疯这一回。”归元的声音里透著凝重,却也隱隱燃起一丝久违的激昂。 第114章 霆燁哥失踪了 温初初把清心莲和血玉参刚种好,林美华就推门进来了。 林美华看到温初初也是愣了一下,隨即跑上前气的拍了她一下,“你这丫头一天都跑哪去了,可急死我了。家里这两天出了这么多事,你怎么还到处瞎跑。” 温初初却捧起自己刚种好的血玉参,开心地对著林美华说,“嫂子,我去想办法种秦教授给我的种子了。” “唉。”林美华看著她沾了泥土的小脸,忍不住嘆气,“我也是急昏头了。你也只是个孩子,怎么能朝你撒气呢,要是姝玉也能像你这样没心没肺该多好。” 看见林美华满眼的疲惫和焦虑,温初初连忙放下花盆,拉著她的手坐下:“嫂子,家里现在怎么样了?姝玉姐还好吗?” 林美华眼圈一红,摇了摇头:“从今早闹过以后,姝玉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谁也不见。霆燁也……失踪了,爸妈又气又急,爸气得血压都上来了,妈一直在哭......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温初初握紧林美华的手,眼神清明:“嫂子,別伤心,我去和姝玉姐谈谈。” “没用的,我们都敲了好几次门了,她就是不回应。” “我有办法让她开门。”温初初站起身,眼神里著坚定的力量,“现在林家需要每个人都站起来,姝玉姐绝不能在这个时候为了那些无所谓的人倒下。” 林美华看著温初初,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此刻眼中却有著超乎年龄的成熟和决断。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林家,王慧娟正坐在院子里抹眼泪,林振武则阴沉著脸在院子里踱步,小虎趴在姥姥怀里,小声安慰她,整个林家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 “林伯伯,伯母,天色不早了,大家都饿了,我去煮掉饺子给大家。”温初初笑著温初初笑著挽起袖子,径直走向厨房。林美华也连忙跟进去帮忙。 王慧娟抬起泪眼,看著温初初忙碌的小身影,心中酸涩又感动:“初初这孩子……” 林振武停下脚步,重重嘆了口气。 厨房里,温初初动作麻利地烧水,林美华从橱柜里拿出之前包好冻著的饺子。两人沉默地忙碌著,热气渐渐氤氳开来,给冰冷的厨房带来一丝暖意。 饺子煮好了,热气腾腾。温初初盛出一碗,又特意调了一小碟醋蒜汁。她端著托盘,走到林姝玉紧闭的房门前。 “姝玉姐,是我,初初。”她抬手轻叩门扉,声音温软,“我煮了你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饺子,还调了醋蒜汁。你开开门,尝尝味道好不好?” 门內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一直留意著这边动静的林家人,不约而同地嘆了口气。温初初递给他们一个安抚的眼神,將托盘轻轻放在门口的小凳上,自己则靠著门板坐了下来。 “真的不吃吗?”她的声音轻柔,一点也不在意林姝玉的不回应,“饺子可香了,光是闻著味道,我就馋得直流口水呢。不过谁让你是我最亲的姝玉姐呢?你要是饿著肚子,我这个做妹妹的,怎么忍心一个人吃独食?”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淡然,又藏著淡淡的忧伤。“我从前经常吃不饱,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吃团圆饭,是我一直觉得最幸福却渴望不可求的事。可姝玉姐不同,伯父伯母、嫂子,还有小虎他们都在等你,你真的不出来吗?” 话音未落,机灵的小虎立刻接收到姑姑的眼神,奶声奶气地嚷起来:“小姨,小虎想你……” 房间里传来细微的动静,似乎是压抑的啜泣声。 温初初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靠著门板,仿佛能透过门板传递一丝温暖。她轻声说道:“姝玉姐,我知道你心里苦,觉得委屈,觉得这世道不公。可你真的要让那个恶毒的女人得逞吗?她就是想看到你这样一蹶不振,看到林家因为她而垮掉啊。” 门內的啜泣声似乎停顿了一下。 “哐当——”一声轻响,似乎是枕头落地的声音。 紧接著,门锁“咔噠”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林姝玉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乾裂。她原本漂亮瑰丽的面容此刻黯淡无光,虚弱憔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个脆弱的空壳。她看著温初初,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初初……” 温初初被她抱得紧紧的,肩头的布料迅速被泪水浸湿。她没有推开,也没有多说安慰的空话,只是轻轻拍著林姝玉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冬日的天黑得早,温初初抬手拉亮房间的灯。柔光倾泻而下,驱散了所有阴影,灯光在她的头上亮起,也將林姝玉眼底的阴霾照亮。 “哭够了吗?”温初初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迴避的力道,“如果还没有,我允许你再彻底发泄一次,但这是最后一次了。你不能再让家人为你著急伤心,也不能再辜负这些还冒著热气的食物了。”她说著,目光扫过桌上那盘渐渐不再冒热气的饺子。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让全家人都担心、生气了。”林姝玉坐在床边,嗓音嘶哑,眼泪又要涌上来,“可是我真的好难过……那是我爱了整整十八年的人啊,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可你的人生不是只有这十八年,你爱的人也不应该只有顾沉舟啊。” 温初初这句轻轻的问话,让林姝玉猛地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向她。 温初初迎著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了,从昨晚到现在……你就没发现,这个家里少了一个人吗?”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霆燁哥失踪了,姝玉姐,你知道吗?” 林姝玉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布满泪痕的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只剩下全然的惊愕与茫然:“你……你说什么?我哥他……失踪了?” 温初初直视著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尖锐。“从昨天下午到现在,霆燁哥一直没有回来。伯父伯母急得不行,却又不敢声张。姝玉姐,你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时,有没有想过,霆燁哥为什么会不在?他去了哪里?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第115章 霆燁哥不在,你必须立刻站起来 这番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林姝玉混沌的脑中。她这才后知后觉地环顾四周,是啊,从昨天到现在,她哥竟然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她,这太不正常了! 林姝玉猛地抓住温初初的手臂,神情慌张,声音带著剧烈的颤抖:“我哥……我哥他怎么会失踪?他去哪儿了?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失恋的痛苦,林振武血压升高时弯下的脊背,王慧娟绝望的眼泪,小虎怯生生的眼神,以及林美华强撑的疲惫……所有被她刻意忽略的画面此刻清晰地涌入脑海。而她,竟然一直沉溺在自己的情绪里,对家人的痛苦和哥哥的失踪毫无察觉! “我怎么可以……我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林姝玉猛地站起,立刻就要往外跑,“不行,我得去找我哥!” “霆燁哥是在大院里不见的,部队却风平浪静,这说明绝不是普通的失踪,而是更高级別的秘密调令。”温初初一把拉住林姝玉,目光镇定地看著她,“我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慌慌张张去添乱的。我是要让你明白,霆燁哥不在,你必须立刻站起来,撑住林家!” 她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痛:“伯父伯母年纪大了,经不起更多风波。如果你再倒下去,里里外外所有的重担,就全压在嫂子一个人肩上。你看不到她有多难吗?说真的,我始终想不通,你为什么对顾沉舟那么执著?就因为一个娃娃亲的虚名?就因为从小被人灌输『你將来要嫁给他』这种可笑的念头?” “你是林姝玉啊!我认识的林姝玉,爱憎分明,活得像个太阳。你明明亲眼见过我嫂子嫁人后过的是什么日子,为什么还能一头扎进顾沉舟那个坑里,看不清前路?” “可是……沉舟哥哥他……他跟温卫国不一样……”林姝玉试图辩解,声音却虚弱无力。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温初初语气愈发激烈,“在苏心怡的真面目被揭穿之前,整个大院谁不夸温卫国仁义,说他重情重义,尽心照顾战友的遗孀和儿子?可谁又知道,被他留在身后的『自己人』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嫂子用那点微薄的工资,养活著一个家,养活著小姑子,甚至可以说,连温卫国都是她在养!这些,有谁知道?” “大院里的人只看到她为几分钱斤斤计较,背地里说她泼辣、说她市侩。谁见过她深夜咬著枕头吞下哭声?谁体会过她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却连离婚两个字都不敢想的绝望?她不敢!在这个时代,『离婚』这两个字,无论她有多少苦衷,都足以压垮她,更何况还是军婚!她要顾虑的太多,小虎的未来,林家的声誉,离婚会不会影响到你,影响到霆燁哥的前程,甚至会不会让林伯伯脸上无光……所以她只能忍,咽下温卫国给她所有的委屈,也咽下我这个突然闯入的小姑子带来的麻烦……” 温初初拉起林姝玉的手,专注地看著她的双眼,“再说顾沉舟。每一次你和苏婉儿发生矛盾,他都先入为主地认为是你的错,甚至都没有了解事实真相,直接开口定性是你的错。你真的觉得他是你的良配吗?” 林姝玉的手在温初初掌中微微颤抖,温初初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她十八年来深信不疑的幻梦。 “他……他只是被苏婉儿蒙蔽了……”林姝玉的声音低不可闻,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 “蒙蔽一次是意外,两次是疏忽,三次四次呢?”温初初寸步不让,“姝玉姐,你好好想想,但凡涉及苏婉儿,顾沉舟哪一次是真正站在你这边,听过你一句解释的?他给你的,永远只有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和『你要懂事』的要求!” “我……”林姝玉张了张嘴,却发现脑海中翻涌的记忆碎片,竟找不出一句有力的反驳。每一次爭执,顾沉舟冷硬的眉眼,不耐的语气,都像冰冷的针,刺得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是自己太任性,可现在…… 温初初看著她眼中坚固的信念开始崩塌,放缓了语气,却更加语重心长:“姝玉姐,爱不是这样的。真正的爱,是信任,是维护,是哪怕全世界都说你错了,他也会先拉住你的手,问一句『怎么了』。而不是像顾沉舟这样,永远站在你的对立面,为了另一个女人,一次次地伤害你的人,根本配不上你。” “你看看我嫂子,”温初初指向门外,“我哥温卫国,停职后说的好听是回老家反省,其实根本就是在逃避现实,把所有烂摊子都丟给我嫂子一个人扛。从昨天到现在,顾沉舟连面都没露过,连一句解释都没派人送来。他和温卫国骨子里根本就是同一种人,你要是执意嫁给他,我嫂子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你也曾为嫂子愤怒过、不平过,你还让自己陷入同样的境地吗?!” 林姝玉的呼吸骤然急促,温初初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敲碎了她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她眼前闪过林美华强顏欢笑的脸,闪过父母一夜之间花白的鬢角,闪过小虎懵懂却不安的眼神……最后,定格在顾沉舟那双永远带著审视和不赞同的冰冷眼眸上。 是啊,从始至终,顾沉舟何曾给过她一丝一毫的信任和维护? “我……我真傻……”林姝玉喃喃自语,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自怜自艾的悲伤,而是带著痛彻心扉的醒悟和对自己过往执念的嘲弄。“我竟然为了一个从来不曾真正看我一眼的人,差点毁了自己,还连累了全家……” 她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带著一种决绝的力道。再抬起头时,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 “初初,你说得对。”林姝玉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著一股力量,“我不能倒下,哥不在,我必须撑起来。为了爸妈,为了大姐和小虎,也为了我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饺子,拿起筷子,毫不犹豫地大口吃了起来。饺子冷了,麵皮有些发硬,馅料也失了鲜味,但她吃得异常专注,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仪式。 温初初看著她,心中微微鬆了口气。她知道,那个骄傲、明亮的林姝玉,正在从废墟中挣扎著站起来。 吃完饺子,林姝玉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愁云惨雾笼罩著林家眾人。王慧娟还在低声啜泣,林振武眉头紧锁,林美华抱著已经睡著的小虎,神情怔然。听到开门声,三人同时抬头望去。 当看到林姝玉虽然眼眶红肿,但眼神清亮、脊背挺直地站在那里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爸,妈,姐。”林姝玉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我没事了。” 王慧娟猛地站起,扑过去抱住女儿,声音哽咽:“姝玉,我的孩子……” 林振武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许,重重地“嗯”了一声。 林美华看看妹妹又看看小姑子,单手捂著要衝出口的哽咽。 第116章 发芽 “妈,我哥……有消息了吗?”林姝玉看向父母,神情紧张地询问。 王慧娟摇了摇头,眼泪又落了下来:“没有。你爸托人问了,都说是机密任务,不能透露……” 林姝玉握紧了母亲的手,目光看向父亲:“爸,我相信哥的能力,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在他回来之前,我们一家人要好好的,不能先乱了阵脚。” 她走到林美华身边,看著熟睡的小虎,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蛋:“姐,辛苦你了。以后这个家,我们一起扛。” 林美华的眼泪瞬间决堤,用力点了点头。 温初初站在房间门口,看著林家人在悲伤中重新凝聚起来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林霆燁,这一次我一定帮你守住林家! 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回了正轨,林家依然有人络绎不绝上门拜年,甚至在另一个乡镇的林家二叔都特意赶了过来。只是比起往年,气氛中总縈绕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与担忧。 林姝玉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她不再躲在房间里,而是主动帮著母亲和姐姐招待客人,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浅笑,只是那笑意很少抵达眼底。她开始主动分担家务,学著做饭,照顾小虎,甚至开始整理林霆燁留下的书籍和笔记,仿佛有著新的计划。 而在此期间,苏婉儿调离的手续办得异常迅速,几乎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所她曾苦心经营的军医院。没有人送行,只有她自己提著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开往帝都的火车。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她面无表情地看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林姝玉……温初初……”她在心中默念著这两个名字,眼神阴鷙,“等著吧,你们的“好日子”很快就到了。” 大院里,关於林霆燁的失踪,虽有种种猜测,但在部队的强势压制和维持下,並未掀起太大波澜。只是暗地里,某些敏锐的人还是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温初初倒是彻底恢復了往日的节奏,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温家的小院里,精心照料著那两盆特殊的药植。归元偶尔的指点,让她对植物的培育越发得心应手。 一直到要开学的前两天,那盆精心培育的清心莲终於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叶片舒展著,散发出一种若有若无、能让人心神寧静的奇异气息。而旁边那盆血玉参的种子也终於破土,两片带著淡淡红晕的子叶娇嫩欲滴,在阳光下仿佛半透明,內里隱隱有血丝般的脉络。 温初初看著这两株初生的药植,忍不住欣喜地喊出声。 “这么激动干什么?有灵泉和黑土的滋养,它们肯定会发芽,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归元的声音带著见惯不惊的淡然,在温初初脑海中响起。 “那不一样!”温初初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清心莲娇嫩的幼叶,感受著那股微弱的寧神气息,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它们可是我对抗苏婉儿及其背后势力的问路石。” 她找来布条仔细將花盆包好,往身上一挎,对著屋里的林美华喊了一声“嫂子,我有事出去一趟”就跑出院门。 “誒,別跑远了,早点回来。”林美华跑出来院子里已经没有了温初初的声音,只能远远地听到她的回答“知道了”。 “这孩子。”林美华无奈地摇摇头,回房继续整理衣服,恍然间看到镜子,有些诧异地拿起来。 来回照著看,突然发现自己脸上皮肤变得白皙细腻了很多,连眼角的皱纹都少了很多。 “这段时间也没吃什么啊?怎么变感觉年轻了好多?”林美华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触感確实光滑了不少。她想起这段时间温初初时不时会给她端来一些味道清甜的茶水,说是自己采的野菊花泡的,难道…… 她摇摇头,失笑。初初那丫头虽然机灵,但也不至於有这种本事吧?大概是自己最近太累,產生的错觉。 温初初抱著花盆,坐著车到了镇上,下了车整个人都鬆了一口气。 这81年的公车就是这点不好,人挤人,味道混杂,顛簸得厉害。她整理了一下被挤得有些皱巴巴的衣服,又小心地检查了一下怀里的花盆,见两株小苗安然无恙,这才迈步朝军医院走去。 结果刚走几步,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走进了对面的巷子里。 嗯?那不是沈鈺吗。 温初初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见沈鈺和七八个穿著工装、气质却透著一股流气的青年一起,拐进了对面的巷子。那几个人互相勾肩搭背,嘴里叼著烟,言谈举止间儘是散漫不羈,但不知道眼神却透露出一种瘮人的寒意。而沈鈺走在他们中间,同样衔著一支烟,但那张比女人还要精致漂亮的脸加上清冷的气质,与那群人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温初初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將自己隱在墙角后,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沈鈺怎么会和这些人混在一起?看他们的穿著,像是附近工厂的工人,但那股子流里流气狠厉的感觉,又不太像正经上班的。 巷子里传来隱约的谈话声。 “鈺哥,这次的事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弟弟那事就黄了。”一个粗嗓门说道。 “小事。”沈鈺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嘿,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们可是天大的事。走走走,今天必须请你喝一顿!” “不了,我还有事。”沈鈺拒绝道。 “別啊鈺哥,这么不给面子?就一顿饭的工夫!” 温初初蹙眉,正犹豫著要不要离开,忽然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扫了过来。她猛地抬头,正好对上沈鈺从巷口投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剎那,温初初的心臟几乎停跳。 沈鈺的眼睛微眯,漆黑的眼珠盯著她快速往右边一撇,然后立刻恢復平静。他不动声色移开视线,仿佛没有看见她一般,转头对那群人说:“走吧,去哪喝?” “这就对了嘛!前面新开了家小馆子,味道不错!” 一群人鬨笑著簇拥著沈鈺往前走去。 温初初抱著花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面上神色淡然地转移方向往另一边走去。 刚刚她看清楚了沈鈺的暗示,他让她赶紧走!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花盆,清心莲的嫩芽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不管沈鈺是什么人,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117章 师侄变徒弟 温初初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著军医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到了医院,她直接找到了秦怀言的办公室。门虚掩著,她轻轻敲了敲。 “请进。”里面传来秦怀言温和的声音。 温初初推门而入,看见秦怀言正伏案书写著什么。见她进来,他放下笔,微微一笑:“哟!丫头来了。” “老头,你看。”温初初献宝似的將怀里抱著的花盆小心翼翼地放在秦怀言的办公桌上,解开包裹的布条,露出了里面两株生机勃勃的幼苗。 “这是……”秦怀言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瞬间被吸引。当他看清那两株幼苗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隨即化为全然的专注与狂热。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凑近仔细观察,手指悬在空中,想碰又不敢碰。 “清心莲?!还有……这是血玉参?!”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猛地抬头看向温初初,眼中的惊喜翻涌成狂热,“丫头,这都是你种的?是我给你的那些种子?” 温初初早就料到他会有此反应,点了点头,脸上带著点小得意:“对啊,就是你给我的那些种子。怎么样,老头,我厉害吧?” 秦怀言绕著办公桌走了两圈,搓著手,嘴里不住地念叨:“何止是厉害,奇蹟,真是奇蹟!清心莲对环境要求极为苛刻,血玉参更是几乎绝跡……你这丫头,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著温初初,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温初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含糊道:“可能就是……运气比较好吧,我按照你给我的笔记,瞎琢磨的。” “瞎琢磨?”秦怀言声音拔高,隨即又像是怕嚇到她似的压低声音,“你这要是瞎琢磨,那研究所的那群老傢伙,岂不是都成了笑话?!” 他再次俯身,几乎是趴在了桌子上,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著清心莲叶片上那几乎微不可见的纹路,以及血玉参子叶內隱隱流动的血丝脉络,越看越是心惊。这两株幼苗不仅成功萌发,而且长势极佳,生命力旺盛得超乎想像,这绝不仅仅是“运气好”能解释的。 秦怀言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激盪的心情。他看向温初初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有天赋的后辈,而是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重视。“丫头,你老实告诉我,你培育它们的时候,有没有用什么特殊的方法?或者……感觉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温初初心头一跳,面上却故作茫然:“特殊方法?没有啊,就是按时浇水、鬆土,保证光照……哦,有时候我好像能感觉到它们说话,这……算不算特殊?”她眨巴著大眼睛,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得適当展示奇异之处,待饵上鉤。 秦怀言闻言,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紧紧盯著温初初,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沙哑:“你……你能感觉到它们在『说话』?具体是什么感觉?” 温初初歪著头,努力组织语言,儘量描述得模糊却又引人遐想:“就是……有时候摸著它们的叶子,或者看著它们的时候,心里会隱隱约约感觉到它们是渴了、累了,还是晒得舒服了……就像……就像能听懂它们无声的语言一样。我也说不好,就是一种感觉。” “天生植语者!我就知道我没有猜错,丫头你有著和你老师同样的天赋啊!”秦怀言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在办公室里又踱起步来,花白的头髮都隨著他的动作微微颤动,“古籍上有记载,万中无一!所以!所以你能种活这些娇贵玩意儿!所以师妹才会收你为徒!” “呃……植语者?”温初初诧异地开口,自己瞎诌几句,只是想引起秦怀言的兴趣,没想到竟引出这么个名头来。 【归元,啥是植语者?】温初初连忙询问归元。 归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一种极其罕见的天赋。拥有与植物沟通,甚至感知其情绪、状態,並能以自身能量滋养它们的能力。在古代,这类人常被尊为『神农使者』或『自然之子』。】 温初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我能听到鬼手兰的『悲鸣』,就是因为这个?” 【是,也不全是。】归元解释道,【你的能力比普通的植语者更……特殊。是因为我的存在,以及须弥境有关。你能更清晰地感知到植物的生命本源波动,而灵泉则放大了你的滋养效果。秦怀言说的,正是这种远超常人的亲和力与修復力。】 “没错,植语者!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能够感知植物的情绪与需求。你老师,我的师妹,就是百年难遇的植语者,所以她才能培育出那么多珍稀药材。”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將温初初点燃,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初丫头,我问你,你愿不愿意正式跟我学医?你的天赋难得,不能只局限於种植。你若愿意拜我为师,学习中医药理,传承我的衣钵!” 温初初看著秦怀言眼中毫不掩饰的期盼与认真,心中一定。她展示能力,確实是为了有一个合理的名头,她未来拿出更多不寻常的东西时,才不至於引人怀疑,也能更好地藉助秦怀言的人脉和资源。 “只是学医需要很强的天赋,我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秦怀言大手一挥,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你有这般与植物沟通的天赋,对药材的药性、生长习性必然有著远超常人的直觉和理解!这正是学中医的绝佳资质!药材並非死物,它们有灵,你能懂它们,便能更好地运用它们!”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温初初未来的成就:“有我的教导,加上你的天赋,假以时日,你的成就必定不可限量!甚至可能超越你的老师,不,是超越我!” 温初初被他这一通激情输出搞得晕头转向,感觉自个儿要不答应下来,简直有点“天理难容”了。 她不再犹豫,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襟,对著秦怀言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老师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好!好!好!”秦怀言连说三个好字,连忙上前虚扶起温初初,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深深的沟壑,“太好了!能收你为徒,是我秦怀言之幸,也是中医之幸啊!” 第118章 我怎么可能不关心 温初初抱著手里超厚的《神农本草经》、《黄帝內经》欲哭无泪,她是想要投机取巧抱大腿,但是没想这拜师的“代价”来得如此之快,如此沉重。 “老师,这……这么多书,都要背下来吗?”温初初抱著那两本堪比砖头的古籍,感觉手腕都在发抖。 秦怀言捋著並不存在的鬍鬚,笑眯眯地点头:“自然。万丈高楼平地起,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这些是根基,必须烂熟於心。放心,为师会定期考校你的。” 温初初:“……” 她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看著她皱成包子的小脸,秦怀言心情大好,挥挥手打发她回家了。 靠!坏老头,没拜师的时候,一口一个“丫头”叫得亲热,拜了师就立刻化身魔鬼教练! 温初初抱著两本“砖头”,步履蹣跚地走出军医院,感觉前途一片“黑暗”。她低头看著怀里的书,又想想自己须弥境里那几株刚发芽的宝贝,长长嘆了口气。 “算了,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为了以后能光明正大地拿出好东西,我拼了!” 她给自己打完气,快步走去公交站点,走著走著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前面巷口倚著一道身影。 一个穿著深蓝色工装的男人,衣服上满是污渍。他指间夹著烟,正饶有兴味地注视著她,眼神毫不避讳。 是白天跟在沈鈺身边的其中一个男人。 温初初心头一紧。对方察觉她的目光,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露出满口黄牙,隨即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 温初初立刻抱紧了怀里的书,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眼神警惕地看向来人。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不怀好意的气息,像毒蛇一样黏腻冰冷。 “小妹妹,一个人啊?”男人走近,喷出一口烟圈,目光在她脸上和怀里的书上打了个转,“抱这么厚书,还是个学生娃啊。” 温初初抿紧嘴唇,没有回答,大脑飞速运转。天色还早,路上人来人往,他不敢明目张胆做什么。但这个人眼神阴冷,被他盯上,绝不是好事。 她悄悄移动脚步,想往人多的地方靠。 “嘖,怕什么?”男人嗤笑一声,又逼近一步,伸手似乎想碰她的书,“哥哥跟你打听个人,认不认识一个叫沈鈺的?” 温初初心头猛地一跳。果然是衝著沈鈺来的!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被骚扰的恼怒:“我不认识!你谁啊?再不走开我喊人了!” “喊人?”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神陡然变得凶狠,压低声音,“小丫头片子,別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看见你跟沈鈺那小子眉来眼去的,说,你跟他什么关係?” 温初初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强自镇定,甚至故意拔高了声音,带著少女特有的娇蛮:“你胡说什么!什么沈鈺李鈺的,我不认识!你再不走开,我真喊公安了!前面不远可就是军医院!”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迅速扫视周围,寻找脱身的机会或者可以求助的对象。 男人见她油盐不进,眼神一厉,伸手就想去抓她的胳膊:“给脸不要脸!” 就在那只脏手即將碰到温初初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从斜刺里伸了出来,精准地扣住了男人的手腕。 “啊——!”男人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呼,感觉自己的腕骨像是被铁钳夹住,剧痛钻心。 温初初愕然抬头,只见沈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他依旧穿著那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灰色呢大衣,漂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狐狸眼里淬著冰冷的寒意,盯著那个疼得齜牙咧嘴的男人。 “强子手下的人,现在这么没规矩了?”沈鈺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连小姑娘都欺负?” 那男人看到沈鈺,囂张气焰瞬间熄灭,脸上闪过一丝惊惧,挣扎著想要抽回手,却动弹不得,只得咬牙道:“鈺、鈺哥……误会,我就是看这小妹妹面生,隨便问问……” “面生?”沈鈺唇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手指微微用力,男人顿时疼得额头冒汗,差点跪下去,“她是我妹妹。动她,问过我了吗?” “妹……妹妹?”男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温初初,又看了看沈鈺,连忙求饶,“鈺哥!我错了!我真不知道是您妹妹!我有眼无珠!您大人有大量,饶我这次!” 温初初抱著书,站在沈鈺身后,看著他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充满了安全感又觉得极度危险。 沈鈺究竟是什么人?他身为沈家人,怎会与这群亡命之徒有所牵连?而且这帮人看起来对他既畏惧,又难掩不服。他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又或者他背后在进行著怎样的谋划? 沈鈺冷冷地瞥了那男人一眼,终於鬆开了手。 男人如蒙大赦,捂著手腕连退几步,脸上冷汗涔涔,再不敢多看温初初一眼,低著头飞快地溜走了,瞬间消失在巷口。 周围偶尔路过的人好奇地看了几眼,但见事情似乎已经解决,便也没人多管閒事。 来往的行人恢復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衝突从未发生。 沈鈺转过身,目光落在温初初抱著的两本厚书上,眉梢微挑:“《神农本草经》、《黄帝內经》?拜师了?” 温初初一愣:“你怎么知道?” “老秦的性格,见到好苗子绝不会放过。”沈鈺淡淡道,“他等一个合適的传人,等了很久。” 温初初点点头,看著沈鈺神情带著犹豫,还是忍不住开口,“那些人……他们为什么找你?你……没事吧?” 沈鈺微楞,隨即轻笑一声,“为什么这么问?关心我?” 本意只是想错开话题,调侃一下小丫头,却没想到她极其认真地点头。“嗯。当然关心你!” 拜託!你可是我的长期灵气饭票,我的好大哥,我怎么可能不关心。 第119章 答应了就不可以反悔 沈鈺闻言转头深邃地看著她,狐狸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他微微俯身,靠近温初初,压低了声音,带著点戏謔:“小丫头,好奇心別太重。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他靠得很近,温初初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著一丝极淡的菸草味。他的眼神深邃,仿佛能將人吸进去。 突然的亲近让温初初有些无措,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书,后退半步,梗著脖子道:“谁、谁好奇了!我就是隨口一问!而且我才不是小丫头!” 看著她这副明明紧张却强装镇定的模样,沈鈺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许,他直起身子,恢復了那副疏离淡漠的样子:“走吧,天快黑了,我送你到公交站。” 说完,他也不等温初初回答,便率先迈步朝公交站走去。 温初初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唇,最终还是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隔著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走著。 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初初看著走在前面的沈鈺,他身形清很高大,阳光照耀下的影子把身后的她全部包裹,两条长腿步伐从容,仿佛世间一切的敌意和纷扰都被他踩在脚下。 她脑海中却不断回放著巷口那群流里流气的青年,回放著那个男人凶狠的眼神,回放著沈鈺扣住对方手腕时那瞬间迸发的冷厉。 他身上笼罩的迷雾,似乎比苏婉儿的重生之谜,还要浓厚,还要危险。 到了公交站,恰好一辆公交车缓缓进站。 “车来了。”沈鈺停下脚步,侧身对温初初说道。 “哦……好。”温初初点点头,抱著书准备上车。在她踏上踏板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沈鈺清淡的声音。 “温初初。” 温初初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沈鈺站在暮色里,光影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是看著她,缓缓说道:“你记住。是你先叫我哥哥的,既然叫了我哥哥,就是我的妹妹。答应了就不可以反悔,怎样都不可以反悔。” 温初初愣在公交车的踏板上,怀里的《神农本草经》和《黄帝內经》突然变得沉甸甸的,几乎要从她臂弯里滑落。她看著沈鈺站在暮色中的身影,那双狐狸眼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深邃。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鈺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很淡,却莫名让人心安:“上车吧,路上小心。” 温初初终於回过神来,赶紧抱著书上了车。公交车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透过车窗,她看见沈鈺还站在原地,目送著车辆离去。 车厢里拥挤嘈杂,温初初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將厚重的医书放在膝上。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她的心思却还停留在刚才那一刻。 沈鈺那句“答应了就不可以反悔”在她耳边迴响。她確实叫过他“哥哥”,但那只是出於一时兴起的最普通称呼,从未想过他会如此认真甚至是执著地看待。 那个看似清冷疏离的少年,內心似乎藏著不为人知的执念。 回到家属院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温初初抱著两本厚书走进温家小院,林美华正在厨房里忙碌,听到动静探出头来。 “初初回来啦?呀,怎么抱回来这么厚的书?”林美华擦著手走过来,好奇地看著温初初怀里的古籍。 温初初把书放在桌上,脸上露出既苦恼又自豪的表情:“嫂子,我拜秦教授为师了,这是他给我的入门功课。” 林美华惊讶地睁大眼睛:“秦教授?秦怀言教授?他收你为徒了?” “嗯。”温初初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他说我有学医的天赋。” 林美华顿时喜上眉梢,连声道:“好事啊!这是天大的好事!秦教授可是帝都最有名的中医鬼手,和军医院的西医圣手傅泽义老爷子齐名呢!这么多年他从不收徒,能拜他为师,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她说著,又心疼地摸摸温初初的头,“就是这书也太厚了,看得过来吗?” 温初初苦著脸:“老师说都要背下来,还要定期考校我呢。”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林美华鼓励道,“既然秦教授看重你,你就好好学,別辜负了他的期望。” 晚饭后,温初初抱著两本医书回到自己房间。她点亮檯灯,翻开《神农本草经》,密密麻麻的繁体字和生僻的药名让她一阵头晕。 “唉,我怎么感觉又回到德国苦苦熬毕业的日子了呢。”她忍不住地哀嚎。 归元的声音带著几分笑意:“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自然要付出相应的努力。你还有须弥境和灵泉相助,记忆力和理解力都会远超常人,不必太过担忧。” 温初初嘆了口气,认命地开始阅读。果然如归元所说,她发现自己阅读时头脑异常清晰,几乎过目不忘,那些晦涩的药理和功效看一遍就能理解个七七八八。 “这就是灵泉的加持效果吗?”她惊喜地捂著嘴,灵动的眸子转了转,“不是说还能淬炼身体的吗?可以把我变得力大如牛那种吗?一拳头干倒一群小混混那种,今天要不是沈鈺出现,我可就危险了,我必须有自保的能力。” 归元抖动著枝条,声音带著些许生气。“你今天抱著两个花盆跑了一天,还拿著两本书回来,都没有感觉到吗?” 温初初一愣,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臂。今天抱著花盆和书走了那么远的路,还挤了公交车,此刻非但没有觉得疲惫不堪,反而感觉浑身轻盈,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她之前心思都被沈鈺和拜师的事情占据,竟完全没有察觉。 她尝试著单手去拿桌上那个装书本沉甸甸的木盒,以往需要双手才能稳稳拿起的盒子,此刻竟被她轻而易举地用一只手拎了起来,甚至感觉轻飘飘的。 “这……”温初初看著自己的手,眼中充满了惊奇,“我真的力气变大了?” “须弥境滋养,潜移默化。你每日饮用灵泉,身体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淬炼改造,如今虽算不上力大如牛,但等閒两三个成年男子,近不得你身。假以时日,配合適当的训练功法,效果更佳。”归元的声音带著一丝傲然。 第120章 林姝玉转文科 温初初兴奋地握了握拳,感受自己手上的力量感。这简直是意外之喜!在这个年代,拥有自保之力太重要了。就像今天遇见今天那个男人,眼神凶狠,绝非善类,若她不能自保就是待宰的羔羊。 “太好了!”她低呼一声,心情瞬间明朗了许多。连带著看桌上那两本厚重的医书,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晚饭是在林家吃的。明天林姝玉要回省城上学了,王慧娟特意做了几个好菜。饭桌上,气氛比起前几天轻鬆了不少。 “姝玉,回去好好读书,別担心家里。”林振武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菜,声音沉稳,但眼下的青黑泄露了他的疲惫。 林姝玉点点头,目光坚定:“爸,妈,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她看向温初初,露出一抹浅笑,“初初今天拜了秦教授为师,这是大喜事,我也想和大家说一件事。” 眾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林姝玉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目光扫过家人,语气平静却带著坚定的决心:“我决定转到文科班,以后报考海市的外国语学校。” “什么?”王慧娟愣住了,“姝玉,你不是一直想学医吗?怎么突然要转文科?” 林振武也皱起了眉头:“胡闹!眼看只剩半年就要高考了,现在转文科,前面的理科不是白学了?时间这么紧,还能跟的上吗?而且外国语学校?那是什么路子?” 就连林美华也惊讶地看著妹妹。 林姝玉似乎早已预料到家人的反应,她神色不变,条理清晰地解释:“爸,妈,我不是一时衝动。之前是我著象了,觉得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心想事成。但现在我清醒了,我仔细考虑过,我的理科成绩虽然不差,但远算不上拔尖,想考上顶尖的医科大学很难。而我的语文、歷史,特別是英语和俄语,一直是强项。海市的外国语学校是重点大学,毕业后分配的工作也多是对外交流、翻译这类,前景很好。” 她顿了顿,看向温初初,眼神里带著一丝感激和受到鼓舞的亮光:“今天看到初初,明明年纪比我还小,却那么有主见,知道自己要什么,並且毫不犹豫地去爭取。拜师秦教授,这是多大的机缘和勇气?我想,我也应该为自己的未来,勇敢地选择一次。” 突然被点名的温初初眨了眨眼,对上林姝玉真诚的目光,心里止不住地激动,又有点小自豪。选择海市而不是帝都,林姝玉是不打算以男主为目標了,太好了,看来她这个“小榜样”当得可太成功了! 王慧娟还是有些犹豫:“可是……这转科风险太大了,万一……” “没有万一。”林姝玉语气坚定地打断母亲的话,“我会拼尽全力。妈,我不想將来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在关键的时候,选择自己更擅长、也更喜欢的道路。” 一直沉默的林振武,看著女儿眼中许久未见的亮光和坚决,想起了这段时间家里的风波,女儿所承受的压力,以及她此刻表现出的成熟思考。 他嘆了口气,最终摆了摆手:“罢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既然你考虑清楚了,那就去试试吧。只是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再苦再难,也要走下去。” 林姝玉眼睛瞬间就红了,重重地点头:“谢谢爸!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王慧娟见丈夫都鬆口了,也只能把担忧咽回肚子里,给女儿碗里又夹了块肉:“好好好,转就转吧,多吃点,学习费脑子。”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林姝玉这个重大的决定,再次变得有些微妙,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某种期待和释然。 晚饭后,温初初被留下来和林姝玉一起睡。熄了灯,两人继续著睡前说不完的悄悄话。 今晚的月光很亮,照的屋里像渡了一层银光。 林姝玉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桌上已经摆上了几本文科的复习资料。她拉著温初初躺在床上,眼神亮晶晶的,带著一种破茧重生般的清亮。 “初初,谢谢你。”林姝玉握住温初初的手,语气诚挚,“如果不是你那天点醒我,我可能还陷在那个泥潭里出不来,更不会去想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温初初反握住她的手,笑道:“姝玉姐,你能想通,是因为你自己內心足够强大。我只不过是把你看不清的东西,帮你擦亮了一点而已。” 林姝玉摇摇头:“不,你不知道那对我来说意味著什么。就像……就像在黑屋子里关久了,突然有人打开了一扇窗,让我看到了外面的光。”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以前总觉得,我的人生就该是那样,沿著既定的轨道走下去,学医,然后……嫁给他。好像偏离一步都是错的。可现在我才明白,人生是自己的,路也是自己走出来的。” “没错!”温初初眼神放光地盯著她,“姝玉姐,你外语那么好,天真直率、敢想敢做,做外交官或者翻译官多酷啊!到时候穿著漂亮的职业装,站在国际会议上,代表的是我们国家的形象,那多带劲!比整天对著显微镜和手术刀有意思多了!” 温初初描绘的画面让林姝玉忍不住笑了起来,眼底的光彩更盛:“被你这么一说,我更期待了。虽然时间紧,任务重,但我有信心。” “放心,”温初初转身手郑重地拍在她肩膀上,“我一定会帮你的!” 林姝玉被她逗得笑出了声。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温初初整个人都困迷糊了,林姝玉闭上眼睛前,还是低声问:“初初,只要我努力守好家,我哥他……会平安回来的,对吧?” 这句话让温初初睁了开眼睛,看著林姝玉已经睏倦地闭上眼睛,她还是用力点头,语气无比肯定:“嗯!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在他回来之前,我们要把林家守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林姝玉重重地“嗯”了一声,安心地睡去。 第121章 来给你当几天『教练』 秦怀言仔细为沈鈺包扎好伤口,一边收拾手边的药品纱布,一边低声开口:“看来他们对你,还是不放心呢。” 沈鈺缓缓穿上外套,动作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眉心一跳,俊朗的面容也微微扭曲。听秦怀言这么说,他轻嗤一声:“跟他们周旋了整整十五年,虽然还没完全取得信任,但这么多次试探,总算撕开了一个口子。”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三个月后,有一批货要出海外,这是最好的机会。能不能见到『蝮蛇』,就在此一举。” 他系好衣扣,抬眼时,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那盆血玉参上。翠绿的叶片间透出淡淡的血色纹路,在光下格外醒目。 “这是……小丫头种的那株?”他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一提起温初初,秦怀言顿时来了精神,兴奋地搓手。“可不是嘛!你是不知道,这丫头简直就是个宝藏!我已经正式收她为徒了,假以时日,这孩子在中医药上的成就,怕是不可限量!” 沈鈺轻轻抚过血玉参的叶片,指尖传来叶片清凉嫩滑的触感,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蓬勃的生命力。他想起温初初那双清澈灵动、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小丫头…確实很厉害。” 秦怀言没注意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自顾自感慨道:“有她在,或许很多失传的古方,都有重现天日的可能。这对我们研究院来说,也是一大助力。” 沈鈺微微頷首,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蝮蛇』极其狡猾,我的身边有著不少眼线,上次竟然派人去招惹她来试探我。”他眸中寒光一闪,“老秦,这段时间,还要麻烦您多看顾她一些。那些人……为了试探我的底线,什么都做得出来。” 秦怀言面色一肃,花白的眉毛拧起:“你放心,初丫头既然叫我一声老师,我自然会护著她。想动她,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老人语气鏗鏘,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鈺心中微暖,点了点头:“多谢。不过別人的看顾只能保她一时,我安排了一个人,过几天就会到达云省,到时候让他教她一些拳脚,得保证她有自保的能力。” 秦怀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你想得周到。这丫头现在就像一块璞玉,怀璧其罪,让她有些自保能力是好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安排的人,可靠吗?” 沈鈺眸色深沉:“绝对可靠。是『飞鹰』的人,身手和忠诚都经过考验。” “飞鹰……”秦怀言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凝重,“你竟然能动用飞鹰的人。看来上面对这次行动的重视程度,比我想像的还要高。” 沈鈺没有接话,只是將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家属院的灯火零星亮著,其中一盏,或许就属於那个抱著厚厚医书、眼神清澈又倔强的小丫头。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沈鈺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领,將周身那股凛冽的气息稍稍收敛,又变回了那个有些疏离的清冷少年模样。 秦怀言看著他走到门口,忍不住还是开口。“小…阿鈺,今天是你的生日,要给…他们打电话吗?” 沈鈺搭在门把上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声音淡漠得听不出丝毫情绪:“不用了,没有人会在乎的。” 秦怀言听著神情有些复杂,把旁边桌上的小包裹扔给他。 “谁说的。龙渊新制出的武器,老贺第一个就想著给你,还有你刘姨也整天念叨你。你自己一定万事小心,『蝮蛇』盘踞多年,根深蒂固,心狠手辣,这次收网行动至关重要,但也极其凶险,別让那些糟心事乱了你的心神。” 沈鈺接住包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外面的黑暗中。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只剩下秦怀言一声悠长的嘆息。 几天后,温初初逐渐適应了白天上学、晚上啃医书、閒暇时打理须弥境灵植的充实生活。灵泉对她身体的改造效果日益明显,她感觉自己的精力越来越充沛,记忆力和理解力也远超从前,那两本厚重的医典虽然依旧艰涩,但学起来已不像最初那般吃力。 休息日不上学,她照例先去了一趟秦怀言的办公室,接受了简单的考校,並对一株有些萎靡的药材提出了自己的“感觉”,让秦怀言连连称奇。 从公车上下来回家,她抱著书,盘算著晚上回去要试著用灵泉浇灌一下那株鬼手兰,看看它会不会有新的变化。 刚走到家属院附近那条相对僻静的小路,温初初就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她停下脚步,抱著书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警惕地扫向路旁一棵老槐树后。 “谁在那里?”她声音清亮,带著一丝冷意。 树后传来一声轻咦,隨即,一个身影慢悠悠地转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著一身这个年代罕见的黑色运动装,身姿挺拔,寸头,眉眼锋利,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正上下打量著温初初。 “嘖,感觉挺敏锐嘛,小丫头。”男人开口,声音带著点懒洋洋的调子,眼神却像鹰隼一样锐利。 温初初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和那天骚扰她的混混完全不同。他身上有种经过严格训练后沉淀下来的从容与危险,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 “你是谁?想干什么?”温初初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站姿,暗暗蓄力。虽然归元说她现在力气不小,但面对这种明显是练家子的人,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男人见她非但不害怕,反而摆出了隱隱的防御姿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笑意更深:“別紧张。受人所託,来给你当几天『教练』。” “教练?”温初初蹙眉,立刻想到了秦怀言。“是秦老让你来的?” 男人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饶有兴致地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在她抱著书的手臂和站定的双腿上扫过,带著审视的意味:“底子看起来不错,反应也快。就是不知道能经得住几下操练。” 他语气里的轻慢和那种“我来教你点东西是给你面子”的態度,让温初初莫名有些不爽。她微微抬起下巴,清澈的眸子直视对方:“既然是教练,总该先报上名字吧?还有,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第122章 你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嗬,脾气还不小。”男人挑眉,似乎觉得更有意思了,“叫我『山鹰』就行。至於真假……”他话音未落,身形陡然一动,快如闪电,右手成爪便向温初初抱著书的手臂抓来,显然是打算试试她的成色! 温初初一直保持著警惕,见他突然发难,心中一惊,但身体反应却比思考更快!她下意识地將怀里的书往旁边一拋,厚重的《神农本草经》和《黄帝內经》“啪”地落在地上,同时脚下步伐一错,纤细的腰肢猛地向后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只袭来的手爪! 动作间,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指尖带起的凌厉风声。 山鹰一爪落空,眼中讶色更浓,他没想到这小姑娘不仅反应快,身体的柔韧性和瞬间的爆发力也远超常人。“咦?”他轻哼一声,变抓为掌,顺势向下拍向温初初的肩头,这一下速度更快,力道也更沉! 温初初刚稳住重心,见对方攻势又到,心知是躲不开了,一咬牙,竟不退反进,凭藉著灵泉淬炼后增长的气力,右手握拳,直直地迎向对方的手掌! “砰!” 一声闷响,拳掌相交。 温初初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手臂传来,震得她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脚下“蹬蹬蹬”连退了三四步才勉强站稳,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而山鹰虽然纹丝未动,但掌心处传来的隱隱痛感和那股远超他预料的衝击力,让他脸上的玩味笑容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真正的震惊和审视。 这丫头……好大的力气!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少女该有的力量! “你……”山鹰看著微微喘息但眼神依旧倔强明亮的温初初,刚要开口。 “住手!” 一个清冷中带著薄怒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温初初和山鹰同时转头望去,只见沈鈺不知何时站在路口,夕阳的余暉將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快步走来,先是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医书,然后目光落在温初初微微泛红的手背上,那双狐狸眼里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他侧身挡在温初初前面,直面山鹰,声音冷得掉冰渣:“我让你来教她,不是让你来欺负她。” 山鹰见到沈鈺,立刻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息,站姿也变得规矩了些,但脸上还是带著点不服和惊奇:“鈺哥,我就是试试她的反应和底子,没想伤她。不过这丫头……邪门得很啊!”他指著温初初,“力气大得不像话,反应也快,刚才那一下,差点把我手骨给震麻了!” 沈鈺闻言,眸色微动,回头深深看了温初初一眼。温初初正揉著发麻的手臂,接触到他的目光,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 力气变大这事,她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呢。 沈鈺没有追问,转而看向山鹰,语气不容置疑:“她的情况比较特殊。你只管教她实用的格斗技巧和自保手段,其他的,不必多问,也不必深究。明白吗?” 山鹰接触到沈鈺的眼神,心中一凛,立刻正色道:“明白,鈺哥!” 沈鈺这才弯腰,將地上的两本医书捡起来,仔细地拍掉上面的灰尘,递给温初初。“没事吧?”他的声音放缓了些。 温初初接过书,摇摇头:“没事,就是手有点麻。”她看向山鹰,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敌意,反而多了几分好奇和跃跃欲试,“山鹰……教练?你刚才那两下好厉害,能教我吗?” 山鹰看著这前一刻还对自己横眉冷对,下一刻就眼睛发亮想学本事的小丫头,有点哭笑不得,但还是点了点头:“只要你吃得了苦。” “我能吃苦!”温初初立刻保证。 沈鈺看著温初初那充满干劲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但很快又被凝重取代。他看向山鹰:“以后就在家属院后面的小树林教,时间你来安排,儘量隱蔽。她的安全,交给你了。” “放心吧鈺哥,有我在,保证没人能伤到她。”山鹰拍著胸脯保证。 沈鈺点了点头,又对温初初叮嘱道:“跟著山鹰好好学,但记住,练武是为了自保,遇事不要逞强。”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最近不太平,不练武的话,放学直接回家,少在外面逗留。” 温初初知道他指的是那些找他麻烦的人,乖巧地点头:“我知道了,沈鈺……哥哥。”最后两个字叫得还是有些生涩。 沈鈺听到这声“哥哥”,眼神微不可查地软了一瞬,他“嗯”了一声,转而对著山鹰说,“明天开始定个时间。每天放学后一小时,確保她安全。” 山鹰利落地应下:“明白,那就每天下午放学后,训练一小时,周末加练。” 沈鈺又看向温初初:“可以吗?” 温初初抱著书,用力点头:“没问题!”为了自保,吃点苦算什么。 事情安排妥当,沈鈺对山鹰递了个眼神,山鹰便冲温初初扬了扬下巴:“小丫头,明天准时,別迟到。”说完,几个闪身,便利落地消失小路深处。 沈鈺打算只送温初初到家属院门口。看见她怀里抱著书、眉头紧锁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想问什么就问吧,別把自己憋坏了。” 听他这么说,温初初也不再犹豫,直接开口:“那个人,不是老师安排的,是你找来的,为什么?” “不是说了,你是我妹妹。”沈鈺答得乾脆,目光平静地迎向她,“老秦安排的人未必適合你。山鹰是我信得过的兄弟,身手好,教的也都是实用的路子。” 两人並肩走在通往家属院的路上,斜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面上交叠、晃动。 “沈鈺哥……其实我对你有很多疑问。”温初初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向他。 沈鈺还是头一次见她这么专注的眼神,像是要把人看穿似的。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郑重:“把你心里所有疑问一次性都问出来吧。能回答的,我都会告诉你。但只有这一次机会,过了今天,我不会再解释。” “其实我一直在想你的身份,”温初初一字一句地说,“你如果不是军人,也一定和部队有关,毕竟你能自由进出军区家属院。可你又总和那些鱼龙混杂的人来往……上次在城里受那么重的伤,也跟他们有关吧?沈鈺哥,你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第123章 知道真相 “上次受伤?”沈鈺眸光一凛,倏然看向她,“你知道我受伤的事?” “我当然知道。”温初初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话却接得很快,“你在县城那条巷子里被人围堵,浑身是血,要不是我和姝玉姐恰巧经过,冒著危险引开那群人,又用板车把你拖出来,你早就没命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也带上了委屈:“我们俩那么辛苦地把你送到医院,守了大下午,人都累虚脱了。结果呢?你醒来之后一句谢谢都没有……” “你说的都是真的?” 温初初还没说完,就被沈鈺厉声打断。他整个人像一张骤然拉满的弓,眼神锋利得能割伤人。可下一秒,他嘴角却又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危险又迷人的气息。 温初初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怎、怎么了?救命之恩你不报答也就算了,我抱怨两句都不行?你以为我编故事骗你啊?我们把你送到医院后就联繫了顾沉舟……顾团长,他全程都知道的!不信你自己去问他!”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猛地扎进了沈鈺的神经。他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所以,从头到尾,顾沉舟都知道救我的不是苏婉儿?” “苏婉儿?怎么可能!”温初初惊得睁圆了眼睛,“她是和顾沉舟一起来的医院。那时候我们一直等他们到了,確定你安全才……”她突然反应过来,声音陡然拔高,“你的意思是,苏婉儿冒领了我们的功劳?而顾沉舟……他竟然默许了?” 臥靠!这本小说的男女主怎么一个比一个离谱?书里不是把他们写得光风霽月吗?什么心地善良、救死扶伤,什么带领眾人走出困境走向辉煌……全都是假的?! 沈鈺没有回答,但他眼中翻涌的墨色和紧抿的唇线已经说明了一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温初初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衝天灵盖! 她不是林姝玉,对顾沉舟没什么痴恋,对这种冒领功劳、顛倒是非的行为简直零容忍!更何况,她和林姝玉当时是实打实地出了力,担了风险! “岂有此理!”温初初气得小脸通红,抱著书的手都攥紧了,“顾沉舟怎么了这么做!他知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窃取別人的功劳,他这是把你往错误的方向推!万一苏婉儿借著这份『恩情』提出什么过分要求,或者她本身就有问题,那你……” 她猛地顿住,看向沈鈺的眼神里带上了恍然。她想起书里苏婉儿就是在云省因为什么事,得了沈家家主的青眼,后续才借著沈家这棵大树不断往上爬,难道根源就在这里? 沈鈺看著她气得跳脚,却又第一时间为他打抱不平,心中那股因被欺骗而燃起的熊熊怒火,被抚平了一丝。他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竟是这个小丫头救的自己。 “我知道了。”沈鈺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那双狐狸眼里却淬著冰,“这件事,我会处理。” 他看向温初初,眼神复杂:“谢谢你救了我。”这份救命之恩,他记下了。 温初初摆摆手,余怒未消:“这没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有义之士该做的。”忽而又抬起头,眼神期待地看向他。“如果你真的要谢的话,我希望得到你一个承诺。” 沈鈺看著她眼中闪烁的光芒,那里面没有算计,只有坦诚和一丝狡黠。他微微頷首:“你说。” “如果將来林家陷入了某种绝境,”温初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希望你能在力所能及时,尽全力拉他们一把。” 这个请求,与其说是索要报答,不如说是为未来预埋一份保障。那些悲愴的梦境让她知道林家的未来將满是鲜血和荆棘,她无意攀附沈家,只求自保,以及在这变幻莫测的局势中,能有一个相对可靠的“盟友”,或者说,一个不会轻易对她和林家下黑手的“熟人”。 沈鈺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他沉默地注视著她,夕阳的金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我和霆燁是至交好友,我答应过他会替他守好林家。”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温初初脸上,带著真挚,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所以,即便没有你的救命之恩,只要林家不触及底线,我绝不会袖手旁观。你这个要求,等於浪费了一个向我討要回报的机会。” 温初初闻言,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鬆了口气,眉眼弯起,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容:“那正好,这样我就不用担心你是因为报恩才帮忙,而是出於情谊和承诺,会更尽心尽力。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她的笑容乾净又通透,带著一种超乎年龄的豁达。沈鈺心头的某一处,似乎被这笑容得到释放。他见过太多人想从他这里得到好处,钱財、权势、庇护,像她这样,用一次救命之恩只为换取一个对旁人而言“本就存在”的承诺,从未有过。 “好。”沈鈺点头,算是正式应下了这个看似多余,却又意义不同的承诺。“我沈鈺说到做到。”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梢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细小落叶,动作自然得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温初初抬头看他。 沈鈺收回手,语气听不出情绪:“好了,天色不早,你该回家了。前面就是家属院,你自己走过去,我就就不送了。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好好跟山鹰学,注意安全。” 温初初微微頷首,指尖在口袋的遮掩下轻轻一动,一个小巧的蓝色药瓶便悄然凝现於掌心。 她把药瓶递给沈鈺,“你找人教我功夫,那我也送你一件礼物。这是…我按古籍试製的药水,或许能帮到你,关键时…可以保命。” 沈鈺捏著那瓶在暮色中泛著奇异幽蓝光泽的药水,指尖能感受到玻璃瓶壁微凉的触感。他抬眸看向温初初,那双精明的狐狸眼里此刻情绪翻涌,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张了张口,似乎想问这药水的来歷,想问她是如何製成的,想问……她为何要给他这个。 温初初却在他开口前,抢先一步,语气带著一种故作轻鬆的认真,打断了他的话头:“你如果相信我,就什么都別问。”她顿了顿,眼神飘向不远处朦朧的山影,找了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藉口,“里面的药材……是我在家属院后山,找了好久的呢。我也不知道药效如何,但绝对无害。”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清澈的眸子里映著他的身影,声音轻了下来,带著真诚的祝愿,“给你一个保障,当然也希望你永远都用不上它。” 少女的话语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心尖,带著一种绝对的信任和纯粹的关切。沈鈺所有到了嘴边的疑问,在这目光和话语中,全部消散。 他知道这瓶药水绝非凡品,那流转的蓝色光晕,和曾经刘姨给的药水有同样的感觉,甚至……更加精纯。刘姨在龙渊才能配出的东西,这里后山绝不可能有。后山,不过是小丫头的幌子。她身上有秘密,一个或许连秦怀言都猜不到的巨大秘密。 第124章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是非不分,厚顏无耻? 她不愿意说,那他就不问。 他將药水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瓶身似乎也染上了他掌心的温度。他看著她,夜色初降,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影,让她看起来既真实又带著几分神秘。 “好。”半晌,沈鈺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他將药水小心翼翼地收进大衣內侧的口袋,贴近心口的位置。“我不问。”他承诺道,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谢谢。” 谢谢你,毫无保留的信任。 温初初见他收下,心里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不客气!那……我回去了?”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家属院大门。 “嗯。”沈鈺点头,“我看著你进去。” 温初初不再多言,抱著她那两本厚重的医书,转身朝著家属院大门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见沈鈺还站在原地,昏暗的光线將他身影拉得愈发修长孤寂,仿佛要与这暮色沉沉的天色融为一体。 她挥了挥手,然后加快脚步,跑进了家属院。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门內,沈鈺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抬手,隔著大衣布料,轻轻按了按口袋里的那个小瓶。那里仿佛揣著一小团温热的、跳动著的蓝色火焰,在这危机四伏的寒夜里,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安全感。 他转身,走入与家属院相反的、更深的黑暗之中,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 沈鈺没有回自己在军区的临时住处,而是径直去了军区团部办公楼。 顾沉舟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 沈鈺敲门进去时,顾沉舟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抬头见是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阿鈺?有事?” 沈鈺反手关上门,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办公桌前,坐在顾沉舟对面,深邃的目光如同利箭,直直射向顾沉舟。 “沉舟哥,我们认识多久了?” 沈鈺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却让顾沉舟心头莫名一紧。他放下手中的文件,迎上沈鈺审视的目光,眉头微蹙:“阿鈺,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快十五年了。” “十五年。”沈鈺轻轻重复著这个数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是啊,十五年。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彼此可以信任的兄弟。” 顾沉舟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沈鈺面前,神色严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这样子很不正常。” “不正常?”沈鈺低笑一声,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气,“沉舟哥,我想再问你一次。当初在县城那条巷子里,真正救我的人,真的苏婉儿吗?” 顾沉舟的脸色瞬间变了,虽然很快恢復如常,但那一瞬间的僵硬没有逃过沈鈺的眼睛。 “当然是苏婉儿同志。”顾沉舟语气肯定,“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是她守在你身边,浑身是血,筋疲力尽。不是她还能是谁?” “是吗?”沈鈺靠在椅背上,从大衣內侧口袋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眼中的厉色,“可我刚刚得知的版本,似乎不太一样。” 他吐出一个烟圈,慢条斯理地说:“有人告诉我,那天救我的,是两个女孩。她们冒著生命危险引开追杀我的人,用板车把我从那个巷子里拖出来,一路辛苦送到医院,守了我大半天,直到你和苏婉儿出现。” 顾沉舟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强作镇定:“谁跟你胡说八道的?阿鈺,你別听信外人的挑拨!” “外人?”沈鈺猛地將烟摁灭在菸灰缸里,声音陡然拔高,“顾沉舟,看著我!告诉我实话!救我的,到底是苏婉儿,还是温初初和林姝玉?” 办公室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顾沉舟避开沈鈺逼视的目光,转身走到窗边,背对著他,肩膀微微起伏。良久,他才沙哑开口:“阿鈺,有些事情,没必要追究得那么清楚。” “没必要?”沈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救命恩人是谁,没必要搞清楚?!顾沉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顾沉舟猛地转身,脸上带著沈鈺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但当时有几个行踪诡异的人出现在医院,苏同志也是担心那些人的注意力会落到姝玉和初初的身上,才会说是她救了你……而且她当时在医院,也確实帮了忙!后来沈爷爷的人已经確定了是她救了你,她再反口解释,也会让別人误解了她。所以……” 顾沉舟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艰涩,他试图解释,试图让沈鈺理解那个混乱真相的不得已。 顾沉舟的声音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阿鈺,有时候真相併不总是最好的选择。姝玉和初初確实救了你,所以我一直都在想方设法的补偿她们。不说出真相,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沈鈺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愤怒,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冰冷的失望。他看著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看著他为另一个女人的欺瞒行为寻找藉口,只觉得无比陌生。 “补偿?”沈鈺重复著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却又带著千钧的重量,“顾沉舟,你拿什么补偿?用你的权势?还是用你自以为是的安排?”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顾沉舟,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对方闪躲的眼神:“你所谓的『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默许苏婉儿冒领这份救命之恩,让我去逼迫温初初交出木鐲,让她夺取別人的东西?让我背负忘恩负义?而你利用我的信任,林姝玉的爱慕和温初初的弱小,心安理得地帮著苏婉儿圆谎,甚至觉得这是在保护林姝玉和温初初?” 沈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剖开顾沉舟试图掩盖的虚偽和矛盾。 “你明明知道真相!你却选择了隱瞒!你让真正救我的人寒心,让冒名顶替者得意,还自欺欺人地认为这是平衡之道?”沈鈺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嘲讽,“顾沉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是非不分,厚顏无耻?” 第125章 一拳断情义 顾沉舟被质问得脸色发白,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铁一般的事实和沈鈺锐利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艰难道:“阿鈺,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苏同志她……她当时也是一片好心,后来情况变得复杂……” “够了!”沈鈺厉声打断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我不想再听你为她说的任何狡辩!我只问你,顾沉舟,从一开始,你明知真相,却选择帮她隱瞒,是或不是?” 顾沉舟垂下眼瞼,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这一声“是”,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沈鈺点了点头,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与顾沉舟之间的距离,这个动作充满了疏离和决绝。 “好,很好。”沈鈺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比之前的任何一句质问都让顾沉舟心寒,“十五年兄弟,我今日才算是真正认识了你顾沉舟。”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大衣领口,动作优雅却带著一种刻骨的冷漠。 “救命之恩,我沈鈺自会找到真正该报的人,一一偿还。至於苏婉儿……”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她既然敢冒领,就要承担得起后果。我沈鈺的恩,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受得起的。” 说完,他不再看顾沉舟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阿鈺!”顾沉舟急切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他的手臂。 却见沈鈺猛地回头,直接一拳砸向他。那一拳,携著风声,又快又狠,重重砸在顾沉舟的脸上。 顾沉舟猝不及防,踉蹌著向后跌去,撞在办公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捂住瞬间红肿起来的脸颊,嘴角渗出一丝血跡,难以置信地看向沈鈺。 沈鈺甩了甩手腕,眼神冰冷如霜,里面没有半分往日的情谊,只有被彻底践踏信任后的憎恶。 “这一拳,打你欺瞒兄弟,是非不分。” 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如同冰锥砸在地面。 “顾团长,从今往后,我的事,不劳你费心。你我之间,公事公办即可。” 说完,沈鈺毫不犹豫地拉开办公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仿佛也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多年的兄弟情义。 顾沉舟靠著办公桌,缓缓滑坐在地上,脸颊上是火辣辣的痛,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荒芜。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声决绝的关门声在耳边不断迴荡。 其实他早就知道他错了,也早就后悔了。 每次见到温初初,那孩子清澈的目光总像无声的拷问,让他胸口发紧。积压的愧疚如潮水般翻涌,几乎要將他淹没。他试过弥补,用尽心思靠近,可她无声的疏离,总像一捧流沙,在他指尖即將触碰时悄然滑走。每一次拒绝都在心上添一道细痕,绵密的愧疚堆积成他解不开的心结。 他不明白,为什么唯独对他,初初始终竖起一道透明的墙呢? 沈鈺走在空旷的走廊上,脚步声在寂静中迴响。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下頜冷硬的线条,昭示著他內心並不平静。 他直接下了楼,走向停车场,重新发动吉普车。引擎轰鸣声中,车子如同离弦之箭,驶离了军区,融入沉沉的夜色。 吉普车最终停在城郊一处僻静的院落外。 他刚停好车,一个黑影便如同鬼魅般从角落闪出,恭敬地站在车旁,伸手为他打开车门。 “沈少。” 沈鈺沈鈺弯腰下车,夜风拂动他额前的黑髮,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浓重寒意。 “货都送过来了?”他问,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 “在里面。不过一起过来的还有黑狗,他可是蝮蛇大人最看重的手下。”黑影低声回应,语气谨慎。 沈鈺没再说话,迈步朝院门走去。黑影无声地跟上,在他身侧后半步的位置,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这是一处看似普通的农家院落,土坯围墙,木门虚掩。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墙角暗处还有另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正警惕地注视著四周。 沈鈺抬手,轻轻推开了木门。 院子里灯火通明,与外面的漆黑寂静形成鲜明对比。几个穿著粗布衣裳、眼神精悍的汉子或站或坐,见到沈鈺进来,纷纷站起身,神色间带著恭敬与畏惧。 院子中央摆著几个打开的木箱,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都是华国极其珍贵的宝物。 院中灯火跳跃,映照著木箱內泛著幽光的瓷器与青铜器。一个脸上带著刀疤、身材精瘦的男人正蹲在一个箱子旁,手里把玩著一只青花瓷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口黄牙,眼神阴鷙如毒蛇。 “哟,沈少,您可算来了。”黑狗站起身,將瓷瓶隨手丟回箱子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这批货,可是兄弟们好不容易从几个『土夫子』手里抠出来的,个个都是尖儿货。就等您来过目,定个价,兄弟们也好早点回去做准备。” 他话说的客气,眼神却毫不客气地在沈鈺身上打量著,带著审视和一丝挑衅。他是“蝮蛇”的心腹,这次亲自押货,显然也有监视和试探沈鈺的意味。 沈鈺没理会他话语里的机锋,径直走到木箱前,目光沉静地扫过里面的物件。他拿起一只青铜爵,指腹缓缓摩挲著上面冰凉的饕餮纹路,眼神专注,仿佛在欣赏绝世珍品。 半晌,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成色是不错。可惜……” 他顿了顿,將青铜爵轻轻放回原处,抬眼看向黑狗,那双狐狸眼在灯光下深不见底:“最近各个地方都在严打,这个时候,这样的东西,想要顺利出海,恐怕不太容易。” 黑狗脸色哼笑一声,表情一点不在意:“沈少说笑了。这处理这些事,不正是您擅长的吗?老大说了,只要您点头,再多的货运出去都不是问题。” 沈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蝮蛇老大倒是信得过我。” “那是自然,沈少您的手段,兄弟们都是佩服的。”黑狗嘿嘿笑著,眼神却更加警惕。 第126章 交易达成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几声低喝和闷响。 院子里的人瞬间绷紧了神经,黑狗更是脸色一沉,手立刻摸向了后腰。 “怎么回事?”沈鈺皱眉,看向身边的黑影。 黑影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鈺哥,外面好像有动静,我们的人拦住了几个生面孔,像是……盯梢的。” “盯梢?”黑狗眼神瞬间变得凶狠,猛地看向沈鈺,“沈少,这怎么回事?地方是你定的,怎么会被人盯上?” 他身后的几个汉子也纷纷围拢过来,手都按在了傢伙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沈鈺面色不变,眼神却骤然冷厉下来,他扫了一眼黑狗:“你怀疑我?” “不敢,”黑狗嘴上说著不敢,眼神却充满怀疑,“只是这节骨眼在你的地盘上出事,沈少总得给兄弟们一个交代!” “交代?”沈鈺冷笑一声,突然抬手,指向院墙一角,“你的人进来的时候,尾巴没甩乾净,带了『料』进来,现在反倒向我要交代?” 他话音未落,黑影如同鬼魅般闪出,瞬息间已扑到院墙角落,从一堆杂物后揪出一个瘦小的身影,那人手里还捏著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简易信號发射器。 “黑狗哥,我……”那瘦小汉子嚇得面无人色,话都说不利索。 黑狗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认得这人,是他带来的手下之一,最是机灵,没想到竟然是悄无声息塞进来的奸细,还差点坏了事! “妈的!吃里扒外的东西!”黑狗恼羞成怒,拔出手枪就要上前。 “够了!”沈鈺厉声喝止,声音不大,却带著强烈的威慑,“在这里动手,是想把有心人都招来吗?” 他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黑狗:“管好你的人。这次我看在蝮蛇老大的面子上,不追究。但再有下次……”他顿了顿,未尽之言里的杀意让黑狗心头一凛。 黑狗悻悻地收起枪,狠狠瞪了那瘦小汉子一眼:“先带下去!” 黑影將那人拖走,院內的气氛依旧凝重。 经过这一番变故,黑狗的气焰被打压下去不少,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对沈鈺道:“沈少,是兄弟我管教不严。那这批货……” 沈鈺重新將目光投向木箱,沉默片刻,报出了一个数字。 黑狗眉头紧皱:“沈少,这价……是不是有点高了?兄弟们可是冒著掉脑袋的风险……” “风险?”沈鈺打断他,眼神锐利,“能带著『尾巴』来到这儿,才是最大的风险。这个价,是看在蝮蛇老大的面子上。若觉得高,你们可以另找人帮你们护送。” 他的態度强硬,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黑狗的目光在沈鈺脸上逡巡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於把心一横:“成!就依沈少的价!但丑话说在前头。这批货先压一压,三个月后还有批大货要一道走,到时候,您可得確保万无一失!” “规矩我懂。”沈鈺淡淡道,“货到之后,老地方留信息,接头人和路线到时都会备好。” “成交!”黑狗伸出手。 沈鈺看了一眼他布满老茧的手,没有去握,只是微微頷首:“合作愉快。” 交易达成,黑狗带著人迅速將木箱重新封好,搬运出去,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只剩下沈鈺和黑影两人。 “沈少,刚才外面盯梢的,已经处理乾净了。是另一伙人,看样子是衝著黑狗他们来的,误打误撞摸到了这里。”黑影低声匯报。 沈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中央,夜风吹起他大衣的衣角。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掠过一丝疲惫。 “知道了。把这里处理乾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跡。” “是。” 沈鈺转身走向吉普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一会儿是顾沉舟闪躲的眼神和苍白的面孔,一会儿是黑狗阴鷙怀疑的目光,一会儿是木箱里那些承载著歷史与文化的冰冷器物……最后,定格在一双清澈明亮、带著关切和信任的眸子上。 他下意识地伸手,隔著大衣,触碰了一下內侧口袋那个小小的、坚硬的轮廓。 那瓶蓝色的药水安静地待在口袋里,仿佛真的带著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睁开眼,眼底的疲惫被重新压下的冷厉所取代。 接下来的日子,温初初整个人就像是一根绷紧了弦。白天除了上课,就是拼命挤压一切时间学习医术,厚厚的医书几乎成了她形影不离的伙伴。傍晚放学后,她便准时出现在家属院后的小树林,接受山鹰堪称严酷的训练。 山鹰这人,人如其名,目光锐利,训练起来毫不留情。他教的不是什么花哨的招式,全是简洁凌厉、力求一击制胜或迅速脱身的实战技巧。摔打、擒拿、关节技、以及如何利用身边一切物品作为武器……每一样都让温初初吃尽了苦头。 “力量有余,技巧全无!脚步虚浮,重心不稳!”山鹰的呵斥声在树林里迴荡,“躲开不是靠眼睛看,是靠身体的感觉!预判!再来!” 温初初一次次被摔在地上,泥土沾满了衣襟,手肘和膝盖磕得青紫,但她每次都咬著牙立刻爬起来,眼神里的倔强和专注从未消退。灵泉淬炼带来的好处在训练中逐渐显现,她的体力、耐力以及恢復速度都远超常人,这让山鹰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暗暗的讚许。 这天训练间隙,温初初坐在地上揉著酸痛的手臂,看著不远处抱臂而立的山鹰,忍不住好奇地问:“山鹰教练,你……和沈鈺哥很熟吗?” 山鹰瞥了她一眼,语气依旧硬邦邦:“不该问的別问。” 温初初碰了个钉子,也不气馁,自顾自地说:“我只是有些担心他,他这个人看著冷冰冰的,行踪不定,还和一些危险……” “小丫头,”山鹰打断她,眼神里带著警告,“鈺哥的事,你少打听。知道得越多,对你没好处。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学好本事,保住自己的小命。” 温初初识趣地闭上了嘴。心里却对沈鈺所处的环境有了更深的认知,那是一个需要时刻保持警惕、连身边人都不能轻易信任的世界。 第127章 灵泉滋养出的早慧 星期天是温初初雷打不动去军医院找秦怀言上课的日子。 偏巧这天林美华要值班,实在抽不开身照看小虎,而林家父母又去了省城看望开学后整整一个月都没回家的林姝玉。几头都顾不上,林美华只好拜託温初初把小虎一併带去秦怀言的办公室。 军医院门口,林美华蹲下身,仔细替儿子理好衣领,又將那个装满他心爱玩具的小背包给他背稳当。 “小虎要记住,”她柔声叮嘱,“到了秦爷爷那里,就安安静静地玩积木。姑姑上课是顶要紧的事,千万不能打扰,知道吗?” 她说著,又拍了拍背包侧面:“这里妈妈给你装了绿豆糕,要是饿了就拿出来吃。我们小虎最懂事了,一定不会哭闹的,对不对?” 三岁的小虎紧紧攥著温初初的手,仰起小脸认真点头:“妈妈放心,小虎都记住啦。我会乖乖的,不让姑姑为难。” 温初初看著小傢伙一本正经的模样,心头一软,轻轻揉了揉他软软的头髮,对林美华笑道:“嫂子你看,小虎多懂事,多听话。你就安心去值班吧,这边有我呢。” 林美华看著儿子乖巧的小模样,又看看温初初沉稳的笑容,心里这才踏实了些,又嘱咐了两句,才匆匆赶往值班室。 温初初牵著小虎,熟门熟路地走向秦怀言的办公室。小虎似乎对医院有些怯生生的,小手紧紧抓著温初初的手指,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谨慎地打量著四周穿著白大褂走来走去的人。 到了办公室门口,温初初轻轻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秦怀言温和的声音。 温初初推门而入,笑著打招呼:“老师,我来了。”她侧身让出身后的小不点,“今天要麻烦您了,小虎也来了,嫂子值班,家里没人,只能带他一起来。” 秦怀言正伏案写著什么,闻声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目光落在怯生生躲在温初初腿边,只探出半个脑袋的小虎身上,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哦?小虎来了啊,来来来,快进来,到秦爷爷这儿来。” 小虎仰头看了看温初初,得到她鼓励的眼神,这才慢慢鬆开手,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办公桌前,声音小小的:“秦爷爷好。” “哎,好孩子。”秦怀言放下笔,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这孩子看著虎头虎脑,眼神却格外清亮,透著一股机灵劲儿,不像寻常三岁孩童那般懵懂。他注意到小虎虽然有些怕生,但站姿很稳,呼吸也显得比同龄孩子更绵长些。 “这林振武真是个有福气的,儿子林霆燁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外孙子看著也这般灵秀。”秦怀言感嘆一句,朝小虎招了招手,语气愈发温和,“別怕,到爷爷这边来。爷爷这里有好玩的。” 他说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製的小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块被打磨得光滑温润的动物造型的磁石,有憨態可掬的小熊,有展翅欲飞的小鸟。秦怀言拿起一块马形磁石,又隔开一段距离,拿起另一块,那马形磁石竟“噠”的一声,自己动了一下,朝著另一块的方向靠去。 小虎的眼睛瞬间睁大了,怯意被惊奇取代,不由自主地又往前挪了两步,乌溜溜的眼珠紧紧盯著那神奇的“会自己动的小马”。 温初初见老师非但没有介意,反而主动逗弄孩子,心下感激,忙轻声道:“小虎,秦爷爷给你玩呢,快谢谢爷爷。” 小虎这才回过神,奶声奶气地说:“谢谢秦爷爷。” 秦怀言呵呵一笑,將木盒推到小虎面前:“拿去玩吧,就坐那边小凳子上,看看它们怎么做好朋友。” 小虎抱著木盒,听话地走到靠墙的小板凳边坐下,安静地摆弄起来,不哭不闹,专注得很。 温初初看著小虎迅速进入状態,也鬆了口气,拿出自己的医书和笔记本,准备开始今天的课程。 秦怀言收敛心神,开始考校温初初之前教的內容,並对她提出的疑难问题进行解答。温初初听得极为认真,不时低头记录,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虽然稚嫩,却往往能切中要害,显示出惊人的悟性。 课程进行到一半,秦怀言正在讲解一例复杂的脉象与臟腑关係的辩证,涉及一些精微的气血运行理论。 温初初凝神细听,眉头微蹙,显然在努力消化。 就在这时,角落里突然传来小虎软糯却清晰的声音:“秦爷爷,气血是不是像小河里的水一样?堵住了就会难受,流通了就舒服了?” 办公室內瞬间一静。 温初初和秦怀言同时诧异地转头看向小虎。 只见小虎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磁石,正睁著那双呆萌的大眼睛望著他们,小脸上带著单纯的疑惑。 小虎幼稚的比喻,却恰恰暗合了中医理论中“通则不痛,痛则不通”以及气血贵在流通的核心思想!用一个三岁孩子能理解的自然现象,精准地概括了秦怀言刚才那段复杂论述的精髓! 这绝不是普通三岁孩子能有的理解和联想能力! 温初初心中剧震,第一个念头就是,灵泉!是了,自从小虎受伤后,温初初一直间接或直接地用灵泉的滋养他。这不仅仅改善了他的体质,恐怕也在潜移默化中滋养了他的心智,开启了他远超常人的早慧! 秦怀言眼中的惊讶更甚,他放下手中的书,走到小虎面前,蹲下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小虎,告诉秦爷爷,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的?” 小虎被秦怀言认真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看看自家姑姑,又看看秦怀言,小声道:“就是……就是玩水的时候看到的呀。树叶堵住了,水就流不动,咕嘟咕嘟冒泡泡,拿开树叶,水就又哗哗流走了……姑姑说过,人身体里也有水在流,那堵住了,肯定也会咕嘟咕嘟难受吧?” 他用最朴素的儿童视角,道出了最根本的医理。 秦怀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动。他行医一辈子,自詡见过不少天赋异稟之人,但像小虎这样,年仅三岁,未经任何专业教导,仅凭本能观察就能触及医道核心的,闻所未闻! 这孩子,拥有非凡的悟性! 秦怀言站起身,看向温初初,眼神复杂无比,其中充满了惊嘆与一种发现璞玉的狂喜:“初初,你这侄子……了不得啊!” 第128章 小虎启蒙 温初初看著旁边挨著自己坐得端端正正,认真听秦怀言讲解的小虎,心中又是骄傲又是忧虑。 骄傲的是小虎的聪慧,忧虑的是这份早慧若被有心人注意,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毕竟小虎6岁的大劫还在呢。 现在眼前就有一个有心人。 秦怀言沉吟片刻,目光在温初初和小虎之间转了转,最终落在温初初脸上,带著几分试探,几分郑重地开口:“初初啊,俗话说,一只羊是看,两只羊也是放。小虎这孩子……灵性非凡,若是放任不管,只怕可惜了这块璞玉。你看……能否跟你哥嫂商量一下,以后你每次来上课,都把小傢伙带上?” 他顿了顿,看向小虎的眼神充满了惜才之意,语气更加温和:“我也不教他什么深奥的,就是让他在这里听听、看看,接触些草药,认认图谱,全当是启蒙了。你放心,绝不会耽误你的正课。” 温初初闻言,心中一动。 这正合她意!由秦怀言这样的国手亲自启蒙,对小虎来说是莫大的机缘,也能为小虎的“早慧”提供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毕竟是跟著秦教授“耳濡目染”嘛。 她当即点头,语气带著感激:“老师愿意指点小虎,那是他的福气。我哥嫂那边肯定没问题,他们不知道会多感激您呢!只是……要多劳烦老师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秦怀言笑著摆摆手,看著小虎的眼神愈发满意,“看著好苗子成材,是当老师最大的乐趣。”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林美华知道小虎得了秦怀言青眼,跟著温初初旁听启蒙的消息后,简直激动地无法言说。她拉著温初初的手,双手颤抖得话都快说不好了:“初初,这……这真是……秦老那样的人物,竟然愿意指点小虎,这简直是天大的恩情!谢谢你初初,嫂子不会说话,都不知道怎么谢你……” “嫂子別这么说。是咱们小虎自己爭气,聪明又懂事,秦老师也是真心喜欢他。”温初初笑著安抚,“老师说只是让他跟著听听看看,启蒙一下,不打紧的。” “那也好,那也好!能沾沾秦老的学识和福气,就是小虎几辈子修来的造化了!”林美华看著正埋头用铅笔在纸上画著歪歪扭扭“小草”(草药)的儿子,眼里满是骄傲和期盼。 从那天起,温初初的周日课堂便多了一个小小的“旁听生”。 小虎果然没有辜负秦怀言的期望,甚至展现出了比温初初预想中更强的接受能力。 他对那些散发著各种气味的草药有著超乎寻常的兴趣和记忆力。秦怀言隨手拿起一片甘草告诉他“这是甜的,能润喉”,他咬一下就能记住;指著黄连说“这是苦的,能清火”,他皱著小眉头尝过,下次再见到,便能准確无误地指认出来。 更让秦怀言惊喜的是,小虎对草药的气味异常敏感。一次,秦怀言拿出几味外形相似的根茎药材考校温初初,温初初还在仔细辨认纹理,坐在一旁安静玩著草药卡片的小虎忽然吸了吸鼻子,指著其中一味奶声奶气却肯定地说:“秦爷爷,这个有泥土和木头晒乾的味道。” 竟一语道破了那味药材(土茯苓)的关键气味特徵。 秦怀言当时就抚掌大笑,连连对温初初感嘆:“闻香识药!这可是好些学徒琢磨几年都摸不著门道的天赋!初初啊,你这侄子,將来在药学一道上的成就,恐怕不可限量!” 小虎不仅学得快,性子也沉静得不像个三岁孩子。 温初初听理论、记笔记时,他能不吵不闹地自己玩上好半天,要么用小手指临摹秦怀言给他的简易草药图谱,要么就摆弄那些无害的药材標本,嘴里还念念有词,模仿著秦怀言讲解时的语气,逗得两人忍俊不禁。 偶尔,他还会冒出一些充满童趣却又暗含哲理的问题。 “秦爷爷,为什么太阳晒过的草比有水的草力气大呀?”他在思考炮製对药效的影响。 “姑姑,人生病是不是就像小树长了虫子?吃药就是把虫子赶跑,让树自己好好长?”他在用自己理解的方式思考治疗与自愈的关係。 每一次,秦怀言都会认真解答,並私下对温初初感慨:“赤子之心,最近天道。小虎这些话,看似天真,却往往直指本质。初初,你要记住,日后行医,有时也要保有这份返璞归真的心,不要被繁杂的理论束缚住了手脚。” 温初初將老师的教诲牢牢记在心里。她看著小虎如饥似渴地吸收著知识,那双懵懂的眼睛越来越亮,理解力也越来越强,心中既欣慰又感慨。灵泉滋养了他的根基,而秦怀言的引导,则为他打开了通往广阔世界的一扇大门。 这个被灵泉滋养出的早慧孩子,正以一种令人惊嘆的速度,在他命中注定的道路上,悄然成长著。 而温初初也隱隱感觉到,自己肩上的担子似乎更重了一些。怀璧其罪,她必须快点成长起来,才能护住小虎。 秦怀言发现小虎对气味格外敏感后,便时常玩一些“闻香识药”的小游戏。他用布蒙上小虎的眼睛,然后拿起一片药材凑到他小鼻子前。 “小虎,闻闻看,这是什么?” 小虎用力吸吸鼻子,小脸皱成一团,认真分辨:“嗯……有凉凉的味道,还有一点甜……是薄荷!” “哈哈,对嘍!”秦怀言解开布条,奖励性地把那片薄荷叶放到小虎手里,“再闻这个。” “这个……好冲!有点像……像妈妈做菜用的八角,但是又不一样,有点药味……”小虎歪著头思考。 “这是小茴香,和八角是亲戚,都能暖肚子。”秦怀言耐心解释。 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那颗小茴香粒捏在手里,反覆嗅著,努力將这种“冲”的味道记在心里。 除了闻,秦怀言还会让他尝。甘草的甜,黄连的苦,山楂的酸,生薑的辣……小虎每次都勇敢地伸出小舌头舔一下,然后被各种极致的味道刺激得齜牙咧嘴,却又乐此不疲,很快就记住了一系列药食同源之物的基本性味。 又是一天休息日,学习间歇,小虎从自己的小背包里掏出林美华给他准备的绿豆糕,用小胖手捧著,先走到秦怀言面前,奶声奶气地说:“秦爷爷,您吃,我妈妈做的,可好吃了。” 第129章 这副样子……实在让人噁心 秦怀言看著小傢伙真诚的眼睛,心里一软,笑著接过来:“好,谢谢小虎。”他本来不怎么嗜甜,但看著孩子期待的眼神,便小小咬了一口。 绿豆糕一入口,秦怀言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绿豆糕……似乎有些不同。口感细腻清润自不必说,关键是咽下之后,喉间竟隱隱泛起一丝甘洌,一股若有似无的清凉气息顺著喉管下沉,让他因长时间说话而有些乾涩的喉咙瞬间舒爽了不少,连带著因思考复杂病例而略显疲惫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这效果虽极其细微,但於他这等精通医理、对身体感知极其敏锐的大国手而言,已足够惊异。这绝非普通绿豆糕能有的效果。 他不动声色地又咬了一小口,仔细品味,那丝甘洌清凉的感觉愈发明显。 “小虎妈妈的手艺真好啊。”秦怀言笑著夸讚,目光却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正在旁边看书的温初初。他记得,温初初偶尔带来给他尝的点心或者泡的茶,似乎也常有这种令人神清气爽、疲惫顿消的微妙效果。 初丫头身上的秘密越来越神秘了…… 小虎见秦爷爷喜欢,笑得眼睛弯弯,用力点头:“嗯!妈妈做的绿豆糕是世界上最最好吃的!”他拉长了童音,然后又跑回温初初身边,踮起脚把另一块递给她,“姑姑,你也吃。” “谢谢小虎。”温初初笑著接过,开心地咬了一口。 她心里自然清楚,这绿豆糕会有多好吃。嫂子心疼儿子和她,做点心时总是格外用心,用的都是好东西,再加上她放到水缸里的灵泉,味道和效用自然非凡。 秦怀言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是心中对温初初的特殊际遇又多了几分猜测。 这孩子,怕是真的有些非同一般的造化。只是总归年纪太小,隱藏的不够谨慎,真是让人担忧啊。 他收回思绪,看著正你一口我一口,分享著绿豆糕,眉眼弯弯的姑侄俩,脸上露出了真正的、舒心的笑容。 罢了,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缘法。他既受了这孩子的师礼,又得了这份潜移默化的“好处”,能做的,便是倾囊相授,护好这两个好苗子,好好雕琢成才。 他將剩下的绿豆糕慢慢吃完,感受著那缕清凉滋养著肺腑,然后拍拍手,对著两个小的笑道:“好了,点心吃完了,我们继续。小虎,今天爷爷教你认一味新的『草』,它长得像小伞,味道很特別……” 阳光透过窗户,洒满一室,药香、墨香与淡淡的绿豆糕的清甜香气交织在一起,勾勒出寧静而充满生机的画面。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军区家属院门口的石子路上。温初初牵著小虎的手,听著他奶声奶气地复述著今天认识的草药名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温柔的弧度。 “姑姑,秦爷爷说,那个像小伞的草药叫……叫茯苓,对不对?”小虎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求证。 “对,小虎真棒,记得真清楚。”温初初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手,心里一片柔软。 正当姑侄俩走到大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时,一个略显熟悉又带著几分迟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初……初初?” 温初初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树影下站著一个高大的身影。 顾沉舟今天没有军装,一身深蓝色工装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却掩不住眉宇间縈绕的那缕憔悴。他手里提著网兜,里面装著几个红彤彤的苹果、几包油纸裹著的糕点,还有几个罐头和一罐麦乳精,风尘僕僕的模样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温初初身上,带著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温初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下意识地將小虎往自己身后护了护,语气疏离而平静:“顾团长。” 一声“顾团长”,让顾沉舟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走上前几步,目光扫过被温初初护在身后,正睁著乌溜溜大眼睛好奇看著他的小虎,他嘴角牵起一丝温和笑意,低声道:“时间过得真快,不过三个月没见,小虎好像又长大了些。”他顿了顿,视线转向温初初,声音愈发轻柔,“初初也长大了。” 温初初近来变化著实不小。须弥境的无声滋养,让她的身量悄然抽条,已长到了一米六的个头。五官也渐渐褪去了稚气,出落得愈发精致,最动人的是那双灵动的眼眸,波光流转间瀲灩生辉,肌肤更是白皙细腻,宛如初绽的粉玫瑰,正一层层舒展花瓣,悄然展露惊艷。 家属院里的人虽然对温初初的变化感到惊嘆,却並未觉得奇怪,只当是近一年来林家的悉心照料,加上小姑娘渐渐长开,才有了这般模样。不过,不少人暗自感嘆这姑娘生得真是俊俏,这才14岁,若等她完全长成,容貌只怕不输林家的姝玉丫头。 温初初目光清浅地看著顾沉舟,“顾团长说笑了。霆燁哥哥不在,林伯伯又年纪大了,我们这些小辈如果不儘快长大,再遇到栽赃陷害的事,可真就只有束手就擒、任人宰割的份了。” 她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但字字清晰,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入顾沉舟心中最愧悔、最无力的地方。他提著网兜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网兜里的苹果相互挤压,发出轻微的闷响。 顾沉舟听出温初初指的是林姝玉被苏婉儿所伤、反而蒙冤的事,也明白她仍在误会自己当初未问清缘由就偏袒苏婉儿的做法。 他语气诚恳:“初初,我知道你气我那次先入为主,委屈了姝玉,觉得我偏帮苏婉儿。可我当时一心想把事情控在能掌握的范围內,並非不护著她,只是……用了错的方式。” 温初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但那弧度很快便消散了,快得让顾沉舟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顾团长,这就是你的解释?不瞒你说,这样的说辞,我已经听过太多遍了。每次我大哥委屈我嫂子、偏袒苏心怡的时候,用的就是跟你一样的语气。好像问题都出在我们不够大度,而你们永远有苦衷站在“受害”的那一方……掌控全局。说真的,这副样子……实在让人噁心。” 第130章 另一个亟待解决的麻烦已等在那里 顾沉舟的眉头骤然锁紧,声音里带著被冒犯的严厉:“初初,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 他从未想过,之前那个弱小、可怜,眼神怯怯又充满灵动的小女孩,会有一天用如此冰冷、甚至带著厌恶的词语来形容他。 这声“噁心”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一抽。 温初初却並未被他陡然拔高的语气嚇退,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直视著他,里面没有半分从前的畏缩,只有一片沉静的疏离。 “为什么不可以!顾团长觉得我说话难听?”她轻轻將小虎往身后又掩了掩,仿佛要隔绝掉某种不洁的东西,“可你们做的事,难道就不难看吗?每一次,都是『为你好』、『为了大局』,每一次,受委屈的那个都要被迫『懂事』、『退让』。 苏婉儿伤了人,你连事实都不调查,就用为了『控制局面』的理由冤枉姝玉姐。我大哥为了他那可笑的『恩情』和『责任』,一次次让我嫂子伤心。你们永远有苦衷,永远情有可原,而我们这些被『保护』、被『退让』的人,连表达不满都成了不识大体?” 她顿了顿,看著顾沉舟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语气愈发平静,却也愈发尖锐:“顾团长,可是事实真相究竟是什么呢?在我看来,一切都不过是你们满足大男子主义的藉口罢,你们享受那种被依赖、被需要,可以隨意决定他人处境的感觉罢了!” “你……”顾沉舟被她这一番话砸得心头剧震,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到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冷漠和厌恶,那眼神像冰水,浇灭了他心中因重逢而生出的一丝暖意。 温初初不再看他,牵起小虎的手,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顾团长,您当然可以否认。可事发至今,您可曾对林家有过半分交代?又可曾想过,顶著您未婚妻名分的姝玉姐,如今是怎样的处境?不过,高高在的您,应该是想不到这些的。” 她侧过半张脸,余光清冷如霜。“毕竟,您连冒领救命之恩这样的事,都替苏婉儿做过了。” 顾沉舟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煞白,提著网兜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网兜里的东西碰撞著,发出细碎而凌乱的声响。 她知道了!她竟然知道了!是沈鈺……一定是沈鈺告诉她的! 巨大的衝击和难以言喻的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將他淹没,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温初初那双洞悉一切、冰冷刺骨的眼眸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温初初没有再给他狡辩的机会,她收回目光,牵紧小虎,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顾团长,您位高权重,我们小门小户,高攀不起。以后,请您就当不认识我们吧。您的东西,我们消受不起,也……不稀罕。” 说完,她不再停留,拉著小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军区大院。阳光將姑侄俩的身影拉长,与僵立在原地的顾沉舟割裂成两个世界。 顾沉舟僵立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手中沉甸甸的网兜此刻变得无比烫手,像是对他无声的嘲讽。他看著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院门內,感觉心里某个重要的部分,隨著那背影一同彻底离去,只留下一个空洞洞的缺口,呼呼地灌著冷风。 小虎懵懂地回头望了望,小声问:“姑姑,顾叔叔不高兴了吗?” 温初初轻柔地抚过他的头髮,语气温和却坚定:“小虎,別人的喜怒哀乐,和你没有任何关係。你要记住,在任何人与事面前,你自己的感受最重要,绝不接受任何试图禁錮你思想的绑架。” 小虎似懂非懂地歪著头,虽然听不懂姑姑的话,但他记著妈妈的嘱咐:凡事听姑姑的,准没错。 温初初却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虽然上次的打击看似让林姝玉对顾沉舟死了心,可她毕竟是书里那个重度恋爱脑。温初初只希望,这次激怒顾沉舟之后,他能彻底远离她,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改写林姝玉的结局。 温初初一路都在思忖如何扭转林姝玉的命运,却不曾想,回到温家小院,另一个亟待解决的麻烦已经等在那里。 推开门,看著温家小院里那个风尘僕僕的绿色身影时,温初初想,林姝玉的事或许可以暂时放一放,眼前这个男人才是真正的燃眉之急。 “大哥。” 听到温初初的声音,正低头整理行李的温卫国下意识抬起头。他脸上还带著三十多小时硬座火车积攒下的疲惫,眼窝深陷,嘴角干得起皮。可就在视线落到温初初身上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顿住了。 “初……初初?” 温卫国几乎不敢认。 不过是回了趟老家,满打满算也就四个多月。可眼前这个女孩,哪里还是他记忆中那个妹妹? 她穿著一件质地柔软的明黄色针织开衫,那顏色鲜亮又温暖,愈发衬得她裸露在外的脖颈和脸颊肌肤莹润胜雪。以往总是毛毛躁躁扎成马尾的乌髮,此刻柔顺地披散在肩头,泛著健康的光泽。 最让他心惊的是那双眼睛。以前总是低垂著,闪动著怯懦、不安与討好的光芒,如今却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水,平静地迎著他的打量,里面没有半分躲闪,只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沉静的审视。 他就这么愣愣地看著,连手里攥著的旧帆布包滑落到地上都浑然未觉。 “初初,你……你变化真大。” “自然是大的。年前大哥不声不响地回了老家,一走就是近五个月,就留了我和嫂子、小虎母子三人在这儿討生活。”温初初笑看著温卫国,语气轻柔,却字字如刀,“还好林伯伯心善,一直接济著我们,这才过了个好年。” 温卫国听到温初初她们是在林家帮衬下过得年,只是嘆息了声,目光看向一直拉著温初初的手,看著他不讲话的小虎,眉头微微蹙起:“小虎,怎么不叫爸爸?” 小虎往温初初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他。 温初初轻轻拍了拍小虎的背,抬眼看向温卫国,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疏离的客气:“大哥一走这么久,孩子都生疏了。你也別怪他,这几个月,家里家外都是嫂子一个人撑著,还要照顾我这个不懂事的妹妹,心力交瘁。还好小虎懂事,知道心疼妈妈,小小年纪就知道干活帮忙,性子难免没有以前欢跃。” 温卫国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他放下手中的行李,试图解释:“初初,我知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但我回来了,以后我会……” “以后大哥会把这个家撑起来,是吧?”温初初径直截断他的话,“要撑起这个家,那大哥可得赶紧想想怎么恢復职务。眼下这一大家子,可都指著嫂子那点工资过日子呢。” 第131章 清醒的林美华 温初初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温卫国头上,让他瞬间从重逢的恍惚中惊醒。恢復职务……这是他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也是他此次回来必须面对的最大难题。 他脸色变了几变,嘴唇囁嚅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什么有力的保证。 晚饭时分,气氛显得格外沉闷。 林美华下班回来,看到丈夫归来,脸上並没有多少惊喜,只是淡淡地打了声招呼,便钻进厨房帮温初初一起盛饭。 饭桌上,摆著简单的两菜一汤,比起温卫国离家前,显然清减了不少。 温初初和林美华暗中交换了眼神,又低头看了眼眨巴著眼睛有些疑惑的小虎,给他夹了菜。 “小虎乖,多吃点,虽然饭菜差了些,但总能吃饱。”温初初柔声说著,意有所指。 林美华会意,默默扒拉著碗里的米饭,並不多言。 小虎看看姑姑,又看看妈妈,乖巧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著碗里的菜,不像以前那样活泼。 温卫国看著桌上的饭菜,又看看沉默的妻儿和妹妹,心里堵得难受。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林美华碗里,声音有些乾涩:“美华,辛苦你了。” 林美华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將他夹来的菜拨到一边,並没有吃。 温卫国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更加难堪。 温初初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又想开始老套路了。 她放下筷子,看向温卫国,语气平静无波:“大哥,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温卫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我明天就去部队报到,申请恢復职务。虽然……过程可能会有些困难,但我会尽力。” “哦。”温初初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哥可得用尽全力啊。总不能,你回来了,还让林家养著我们一家人吧。” 温初初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得温卫国几乎抬不起头。他脸皮涨得通红,握著筷子的手背青筋凸起。 “初初!你……”他想斥责妹妹说话太过尖刻,可目光触及林美华那平静无波、甚至带著一丝倦怠的侧脸,以及儿子小虎那双清澈却带著疏离的眼睛,嘴里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斥责?离家数月,將家庭的重担完全拋给妻子,甚至还需要岳家接济,这是不爭的事实。 “我会解决的。”他最终只能闷闷地吐出这四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顿饭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 饭后,林美华起身收拾碗筷,温卫国连忙起身帮忙,从她手里接过碗筷,进厨房清洗。 温初初看著两人的动作,只是牵著的小虎的手,轻声说:“小虎,我们去给秦爷爷准备的药材浇水好不好?” 小虎立刻点头,姑侄俩默契地离开了略显压抑的客厅,將空间留给了久別重逢的夫妻俩。 厨房里,水声哗哗。 温卫国笨拙地清洗著碗筷,林美华则在一旁擦拭灶台,两人之间隔著一步的距离,却仿佛隔著一道无形的鸿沟。 “美华……”温卫国率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他的目光转向窗外,找著话题开口,“我看院子里种了好多没见过的植物,鬱鬱葱葱的,都是些什么?” 林美华擦拭灶台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都是草药。初初跟著秦老学医,在种植药草方面倒是显出了几分天赋。秦老见她有兴趣,便给了不少种子,让她试著种种看,只要成功了,秦老都会收购回去。” “秦老?”温卫国微微蹙眉,“哪位秦老?” “是帝都来的秦怀言教授。”林美华手中的抹布在灶台上画著规律的圆圈,“你走之后,他才来的云省。所以你不知道。” 厨房里氤氳著潮湿的水汽,温卫国握著碗碟的手指微微收紧。 秦怀言……这个名字他隱约听过,是医学界泰斗级的人物,没想到初初竟有这等机缘。 他心下稍慰,至少妹妹在他离开后,並未蹉跎时光,反而有了更好的发展。可这念头刚起,又化作更深的愧疚,这一切,都发生在他缺席的日子里。 “初初她……长大了很多。”他低声说,带著几分试探,“说话做事,都很有主见。” 林美华终於停下擦拭的动作,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是啊,长大了。才14岁,就一个顶樑柱一样,帮我撑起这个家,这段时间还好有初初在,不然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来。” 她每说一字,温卫国的脸色就白一分。 “美华,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他急切地想靠近,林美华却后退半步,避开了他伸出的手。 “温卫国,”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你知道吗?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初初现在帮秦老种药材,能挣钱帮衬家里,小虎也懂事,我们娘仨……其实已经不太需要你了。” 温卫国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林美华看著他瞬间失血的脸色,心中並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疲惫的荒芜。她绕过他,端起洗好的碗筷走向碗柜,背影单薄却挺直。 “早点休息吧。”她利落地安排道,“你的铺盖我收拾好了,就放在初初以前住的那间杂物间。现在初初是大姑娘了,不能再凑合,必须得住个好点的房间。这事儿关乎你的脸面,得安排得妥妥噹噹,省得大院里外人说道,说你当大哥的不懂得照顾妹妹。”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温卫国看著妻子头也不回地走出厨房,独自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只觉得这小小的厨房,竟比他在前线经歷过的任何一次潜伏都要寒冷、难熬。 这一夜,温卫国在杂物间的小床上辗转反侧。隔壁房间里妻儿说话的声音隱约可闻,却仿佛隔著千山万水。 而里屋,林美华搂著熟睡的小虎,借著窗外透进的月光,看著天花板,眼神清明而坚定。有些伤口,不是一句“我回来了”就能癒合的。有些路,一旦走岔了,再想回头,可就难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温卫国就起身了。他换上军装,对著镜子仔细整理好衣领,试图找回一些往日的精气神。 林美华起得更早,灶台上温著一碗稀粥和一个窝头,人却不在家,想必已经去上班了。 温初初领著小虎从里屋出来,看到温卫国坐在桌边,面前的早饭几乎没动。 “大哥还不出发?”温初初语气寻常地问。 温卫国抬起头,眼下带著明显的青黑。他看著妹妹,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初初,我知道你怨我。但我和你嫂子的事……” 第132章 温初初的计划 “大哥,”温初初打断他,目光清凌凌的,“你和嫂子的事,是你们夫妻之间的问题,我只是个妹妹,无权过问。我现在只关心两件事,第一,你能不能恢復职务,担起养家的责任。第二,哪些人,哪些『责任』才是你应该撑起来的,你是不是能彻底理清楚。” 温卫国的脸色变了变,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嘆息:“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站起身,將那个没动的窝头揣进兜里,大步朝外走去。背影在晨曦中,竟有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温初初看著他的背影,皱起著眉头,心里暗自有了计较。既然不能马上解决你,那就让你尝试一下当初林美华的感受。 温卫国这一去,直到傍晚才回来。 他推开家门时,身上带著一股浓重的疲惫,甚至比昨天刚下火车时更甚。军装依旧笔挺,但肩背却微微佝僂著,眼神里失去了清晨出门时的那点希冀,只剩下沉沉的郁色。 温初初正坐在窗边教小虎认字,林美华在厨房准备晚饭。听到动静,林美华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出来迎接。小虎抬头喊了一声“爸爸”,见温卫国没有像以前那样笑著过来抱他,便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铅笔。 只有温初初抬起了眼,平静地问:“大哥,回来了?事情顺利吗?” 温卫国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才沙哑地开口:“……不太顺利。” 温卫国颓然坐在凳子上,双手插进短髮里,用力揉搓著:“领导说,我之前的错误影响很坏,虽然情节不算特別严重,但想要恢復营长职位……很难。暂时只能安排我去后勤部,做个副职。”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肩膀彻底垮了下来。 后勤部副职,听起来是个职位,但实际上权力和待遇都与营长天差地別。更重要的是,这几乎断绝了他未来在部队晋升的可能。 厨房里,林美华切菜的声音有瞬间的停滯,隨即又恢復了规律。 温初初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她早就料到不会那么容易。书中温卫国能那么快爬起来,少不了林家的人脉在背后周旋,而现在的林美华,显然不会再为他去求自己的父亲。 “后勤部门也挺好,至少稳定。”温初初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安慰还是別的,“大哥刚回来,脚踏实地从头做起,也好。” 温卫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从头做起?说得轻巧!初初,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我以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意味著在这个大院里,我温卫国再也抬不起头来!” 他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委屈。 “哦。”温初初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冷淡,带著一丝嘲讽,“那大哥当初为了你那『战友情』和『责任』,执意要帮扶那对母子,甚至不惜害死父母、委屈家人、摸黑部队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抬不起头呢?” 温卫国瞬间被噎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没有……我没有害死父母……没有摸黑部队……我是被心……她欺骗蒙蔽的……” “行了,大哥。”温初初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遮羞布,“你的藉口或是懺悔,我耳朵都听出茧了。你现在还是不要想什么面子不面子的,还是先想想你转到后勤部的工资有多少?能不能养起我们这个家再说吧。” 温初初的话像一盆无情的冷水,狠狠地浇在温卫国头上,让他从心到外都开始颤抖。 他颓然地低下头,不再说话。堂屋里只剩下小虎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厨房里传来的、规律的切菜声,每一声都像是在凌迟著他的自尊。 晚饭依旧沉默。 林美华甚至没有问一句他今天去部队的具体情况,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或者说,已经不再关心。她安静地吃饭,偶尔给小虎夹菜,对温卫国,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爭吵和指责更让温卫国难受。 夜里,温卫国再次躺在那间狭窄的杂物房里,身下的木板床硌得他浑身不舒服,但更难受的是心里那一片冰冷的荒芜。他听著隔壁房间隱约传来妻子轻声哄睡儿子的声音,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家,或许真的不再需要他了。他不是归人,更像是一个突兀闯入的、不受欢迎的客人。 而与此同时,里屋的林美华也没有睡意。她睁著眼,听著窗外细微的风声。 温卫国的落魄,她看在眼里,心里却奇异地没有多少波动。哀莫大於心死,大概就是如此。她现在想的,只有如何靠自己,把初初和儿子好好抚养长大。 第二天,温卫国还是早早起床,去了后勤部报到。既然別无选择,他只能接受现实。 后勤部的工作繁杂而琐碎,远不如带兵训练来得痛快。 同事们的態度也颇为微妙,有同情,有疏远,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昔日意气风发的温营长,如今沦落到后勤打杂,这其中的原因在大院里可不是什么秘密。 温卫国努力適应著,但那种落差感无时无刻不在啃噬著他。 而温初初,则慢慢开始了她的“计划”。 下午温卫国回到家的时候,就看到院门紧闭,门上还掛著锁。 温卫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钥匙不在身上。他离家太久,早已不习惯隨身携带家里的钥匙。 正当他在门口犹豫的时候,隔壁院的赵嫂子正好出门倒垃圾,看到温卫国站在门口,有些惊讶:“温营长回来啦?怎么不进屋?” 听到曾经熟悉的称呼,温卫国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出门急,忘带钥匙了。估计美华带小虎出去买东西了。” 赵嫂子嘴角一撇,眼里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声音里也带著几分凉意:“怎么,美华没跟你说?林老团长从省城回来了,今儿个下午,她就带著小初丫头和小虎回林家去了。说起来,从去年冬天起,她们娘仨就常往那边跑,说是初丫头身子弱,在林家能吃得好点,帮忙调养,小虎也能多个人照看。 你还真別说,林家待他们真是没得挑,初丫头如今出落得水灵灵的,跟去年那副枯瘦病懨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小虎也机灵討喜得很。温营长,你这岳家可真没话说,又替你照顾儿子,又帮你养妹妹的。” 第133章 噁心人的东西 赵嫂子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轻轻巧巧地割开了温卫国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他的肺管子上。 岳家替他照顾儿子,养妹妹……而他这个一家之主,亲生父亲,亲哥哥,在离家数月后,连家人去了哪里都需要从邻居口中得知。 温卫国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一股混合著羞耻、难堪和怒气的热血直衝头顶,让他耳根都烧了起来。 他勉强对赵嫂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哦,是、是吗……我刚回来,事情多,美华可能还没来得及跟我说。” 赵嫂子那双阅尽大院百態的眼睛里瞭然的神色一闪而过,她似笑非笑地“哎哟”了一声:“那倒也是,毕竟是美华一个女人撑起这个家,忙得忘了跟你说,也是情有可原。不过温营长回来了,怎么也不去岳家拜访一下,都一个家属院住著。” 她拖长了调子,后面的话没说,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这女婿,也太不懂礼数了。 温卫国几乎是落荒而逃,他无法再面对赵嫂子那洞悉一切又带著嘲讽的目光。他转身,几乎是踉蹌著离开了家门口,漫无目的地在军区大院里走著。 赵嫂子看著温卫国带著踉蹌的步子,对著他的背影嫌弃地“呸”了一声。 “要不是看在小初那丫头送我糕点的份上,老娘才懒得理你这噁心人的东西。客气叫你一声温营长,你倒是真敢应啊。以前还嫌弃我是长舌妇,结果自己还不是个拎不清的!”赵嫂子低声啐了一口,拎著垃圾桶转身回屋,“放著好好的媳妇孩子不疼,偏去管別人家的女人,活该!” 温卫国听不见赵嫂子的嘀咕,但之前那些话已经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在大院里漫无目的地走著,只觉得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每一个窃窃私语都是在议论他的落魄。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林家小院附近。隔著一段距离,他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小虎清脆的童声,林美华温柔的低语,还有温初初偶尔带著笑意的回应,以及林振武中气十足的笑声。 那其乐融融的气氛,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將他彻底隔绝在外。 他站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下,看著林家小院透出的温暖灯光,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赵嫂子的话在耳边迴响,“怎么也不去岳家拜访一下”。 是啊,於情於理,他都应该去。可该以怎样的面目去?是那个为照顾战友遗孀、不惜卖掉祖宅,却间接害得家人惨死的“不孝子”?还是那个被苏心怡骗尽家財、连累岳家接济,连儿子和妹妹都无力抚养的“无能父亲”?又或者,是那个因犯错被降职处分、前途尽毁,抬不起头的“落魄女婿”? 温卫国的自尊心让他无法迈出那一步。 他在树下站了许久,直到王慧娟招呼著家人吃饭,欢声笑语渐渐转移进屋里,他才拖著沉重的步伐,转身往回走。 借著夜色翻进那个冰冷漆黑的家,屋门没锁,温卫国摸黑走进杂物间,连灯都懒得开,直接和衣躺在了硬板床上。黑暗中,他睁著眼睛,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扑面而来,他想,他不仅失去了职务、失去了前途,很可能……也要失去这个家了。 而此刻,林家小院里,林振武將小虎举得高高的,逗得小傢伙咯咯直笑,清脆的笑声在温馨的客厅里迴荡。 他一边顛著怀里的小外孙,一边看向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温初初,眼神里满是慈爱和讚赏。 “咱们初丫头就是聪明,回来碰到老秦还跟我夸你呢,说你在药理上一点就透,更有股子钻劲儿,那些晦涩难懂的医案,你都能静下心来琢磨。”林振武声音洪亮,带著军人特有的爽朗,“我看啊,比你大哥那个榆木脑袋强多了!” 他这话意有所指,坐在一旁削苹果的林美华却没有任何异色,她抿唇笑著將削好的苹果递给父亲:“爸,您尝尝,挺甜的。” 林振武接过苹果,却没吃,目光转向女儿,语气缓和了些:“美华,听说温卫国……去后勤部报到了?” “嗯。”林美华低低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振武看著女儿这副模样,心里嘆了口气。自己这个女儿,性子外柔內刚,这次是真的被伤透了心。他当初就不同意女儿嫁给温卫国,总觉得那小子心思太重,又有些愚义,如今看来,果然…… “他回来,你们……是怎么打算的?”林振武斟酌著词句。 林美华抬起头,目光平静:“没什么打算。他住他的杂物间,我带小虎和初初过我们的日子。他能把工资拿回来养家,我就当多了个搭伙的,若不能……”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现在也能把小虎和初初养好。” 温初初合上手中的医书,抬眼看向林美华,语气平静却坚定:“嫂子说得在理。大哥既然回来了,该他担起的责任,自然一分也不能少。”她稍作停顿,目光转向林伯伯,声音里透出几分关切,“林伯伯,您去省城看姝玉姐,她最近怎么样了呀?她去省城上学都两个多月,虽说有寄信,但一直没有回来过,我心里总有些放不下。” 林振武听到温初初问起小女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嘆了口气:“姝玉那孩子,性子倔。转了文科,肯定落后同学很多,现在一心都扑在学习上……唉,信里总是报喜不报忧,这次去看她,瞧著清减了不少,不过精神头倒是不错。” 他看向温初初,眼神温和:“她倒是提起你,说想念你给她配的花露。你们小姐妹感情好,你有空多给她写写信,开导开导她。” 温初初乖巧点头:“林伯伯放心,我明天就给姝玉姐写信。”她心里明白,林姝玉这次转文科是冒了极大风险的,7月就要高考,时间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了,压力肯定不小。 温初初就打算这次寄过去的花露,灵泉浓度得再提高一些。心里盘算著,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温声道:“姝玉姐用功是好事,但身体才是根本。我明日再配些提神醒脑、缓解疲劳的药茶,连同花露一起给她寄去,希望能帮到她。” 王慧娟从端著茶水从屋里出来,听到温初初的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还是你这丫头想得周到。你惦记著她,她也想著你呢,这次从省城书店里看到关於初中的书,买下来让我们全都给你捎回来了。” 第134章 初初一定会帮他的! 王慧娟说著,指了指墙角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喏,都在那儿呢。说是怕你跳级太快跟不上进度,特意挑的讲解详细的辅导书和习题集。” 温初初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心里顿时一暖。她没想到林姝玉自己备考压力那么大,竟然还惦记著她的学业。 “姝玉姐真是……”她声音微哽,隨即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等我学好本事,一定好好报答姝玉姐和林伯伯、伯母。” 林振武大手一挥,佯装不悦:“一家人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你好好学,將来有出息,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了。”他看著温初初,越看越满意,这孩子,知恩图报,又聪慧坚韧,比许多男孩子都强。 又在林家坐了一会儿,陪著林振武说了会儿话,主要是听他说说省城的见闻和林姝玉在学校的琐事,见时间不早,林美华便起身带著温初初和小虎告辞。 接下来的几天,温家小院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温卫国每天早出晚归,后勤部的工作琐碎又压抑,同事间的微妙態度更是让他如坐针毡。回到家,面对的是冷锅冷灶,以及妻儿妹妹客气而疏离的態度。 林美华不再像以前一样细心为他准备饭菜,家里吃什么,他就跟著吃什么,往往是简单的素菜寡汤,不见什么油腥。 温初初更是將他视若无物,除了必要的生活交集,从不与他多说一句话。小虎起初还会怯生生地看他几眼,但在妈妈和姑姑的潜移默化下,也渐渐习惯了忽略这个“爸爸”的存在。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爭吵和指责更让人难以忍受。 这天晚上,温卫国终於忍不住,在饭后拦住了准备回房的林美华。 “美华,我们谈谈。”他声音沙哑,带著一丝卑微的乞求。 林美华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谈什么?” “我……我知道我错了。”温卫国艰难地开口,“我不该轻信苏心怡,不该把家里的钱都……更不该在事情揭露之后,还一意孤行跑回老家,让你们受了这么多委屈。我现在真的很后悔……” 林美华静静地听著,眼神如同一潭深水,不起丝毫波澜。 “后悔?”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温卫国,你的后悔,是因为发现自己被骗了,钱財两空?还是因为发现没了林家的扶持,你在部队寸步难行?亦或是……只是因为现在回到家,没人再把你当成顶樑柱,捧著你了?” 温卫国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 “你不用解释。”林美华打断他,目光清冷如月,“你的懺悔,我听得太多了。你是真的看到我们的委屈了吗?还是被揭露事实后的妥协?你每一次这样说过之后的结果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温卫国,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结果就是,你永远有下一次,永远有新的『苦衷』,新的『不得已』,而我和孩子,永远是你那些『苦衷』和『不得已』的代价!” “不是的!美华,这次真的不一样!”温卫国急切地想抓住她的手,却被林美华猛地甩开。 “不一样?”林美华看著他,眼底终於泄出一丝压抑已久的痛楚和讥誚,“哪里不一样?是因为你这次跌得够惨,摔得够痛,所以才想起这个家了。温卫国,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战友情,为了责任,可你对我们这个小家,对我,对小虎,对初初,又尽过多少责任?” 她深吸一口气,將眼眶泛起的湿意逼了回去,语气恢復平静,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然:“温卫国,这个家,在你一次次选择牺牲我们的时候,就已经散了。现在,你能按时把工资拿回来,养你儿子,供你妹妹,我们面上就还能过得去。若是不能……” 她顿了顿,看著温卫国瞬间苍白的脸,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 说完,她不再看温卫国一眼,转身进了里屋,轻轻关上了房门。 温卫国僵在原地,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心臟都冻得麻木了。林美华最后那句话,就像五雷轰顶般,让他心神惧震。 桥归桥,路归路……她竟然已经想到了这一步?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冰冷的杂物间,黑暗中,耳边反覆迴响著林美华诛心的话语和温初初冰冷的眼神。还有赵嫂子那带著嘲讽的“温营长”,以及后勤部同事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 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將他紧紧缠绕,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他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来挽回。不仅仅是为了这个家,更是为了他仅存的那点尊严和未来。 而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扭转局面的突破口,似乎只剩下……温初初。 对!初初是他的亲妹妹。 如果他和美华离婚,她也和林家没有了关係,自然就不会再得到林家的照顾,所以初初一定会帮他的! 温卫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灵感”击中,混沌的头脑仿佛瞬间清明了几分。 没错,初初是他的亲妹妹,血脉相连,她之前那些尖锐的言语,不过是气他怨他,只要他好好恳求,她一定会心软,会帮他在美华面前说情。只要美华能回心转意,凭藉林家的关係,他或许还有重回一线的希望…… 这个念头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让他重新燃起了微弱的希望。他几乎一夜未眠,翻来覆去地想著该如何说服温初初。 第二天,温卫国特意请了半天假,早早地就守在温家小院里,焦急地等待著。 温初初放学回来,一进院门,就看到温卫国站在院子当中,搓著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大哥今天这么早下班?”温初初挑了挑眉,语气平淡无波,径直走向水缸准备舀水洗手。 “初初!”温卫国急忙上前两步,站在她面前,脸上堆起恳切又带著几分侷促的笑容,“我、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温初初停下动作,抬眼看他,清澈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什么事?” 第135章 我一定……会帮你的 温卫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视线,搓著手,组织著语言:“初初,你看……我们到底是亲兄妹,血脉相连,这世上没有比我们更亲的人了,对吧?” “嗯,然后呢?”温初初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见她没有立刻反驳,温卫国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组织著语言,“就是……就是你嫂子那边……初初,我知道你嫂子现在最听你的话,你也最心疼小虎。你看,一个家,总是分开著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对你嫂子的名声也不好,对小虎的成长更是不利。哥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懺悔和想要家庭完整的车軲轆话。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都有些发红,紧紧盯著温初初,期盼从她脸上看到一丝动容。 温初初安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他將所有的话都说完,满怀期待地看著她时,她才轻轻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温卫国。 阳光洒在她莹白如玉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卫国预想中的鬆动或同情,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冷静。 “大哥,”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凌敲击,清晰无比,“你想让我去嫂子面前替你求情,是希望嫂子看在往日情分上,再去求林伯伯,帮你活动关係,让你离开后勤部,甚至官復原职吗?” 温卫国的心思被如此直白地戳破,脸上瞬间闪过狼狈和羞恼,他下意识想否认:“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 “大哥,”温初初再次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明媚、耀眼的笑容,纯净得如同初雪,却让温卫国心底莫名一寒,“我们是亲兄妹,血脉相连,这世上最亲的人。” 温卫国的心猛地一跳,眼中瞬间爆发出希冀的光芒:“初初,你愿意帮大哥了?” “当然了。”温初初笑容不变,语气轻柔又肯定,“你是我大哥,我肯定是会帮你的。” 温卫国几乎要喜极而泣,上前一步就想握住妹妹的手表达感激。 然而,温初初却躲过,“放学回来有些累了,我先休息一会儿。” “好,好,你好好休息。今天晚饭大哥来做。” 温初初没再理会他脸上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感激与期盼,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温初初靠著门,听著温卫国在门外因激动而略显忙乱的脚步声,嘴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温卫国,你酿成的苦果,你得自己咽下去啊。我一定……会帮你的。” 接下来的几天,温卫国仿佛真的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他变得异常勤快,每天抢著做家务,笨手笨脚地学著生火做饭,儘管常常把厨房弄得一团糟,做出的饭菜也难以下咽,但他脸上始终带著一种近乎討好的期盼。 他时不时地看向温初初,眼神里带著询问,仿佛在说:“初初,你什么时候去跟你嫂子说?” 温初初却像是完全忘了这回事,照常上学、练武、带著小虎去秦怀言那里学习、打理药圃,对温卫国的暗示视若无睹。偶尔,她会在温卫国做得特別糟糕,连小虎都忍不住皱眉的时候,淡淡地说一句:“大哥,你连饭都做不好,还能做什么大事呢?” 这种不置可否的態度,让温卫国的心像被放在温火上慢慢煎烤,焦灼不堪,却又因为那一点渺茫的希望而不敢发作。 直到一天下午,刘志远扶著脸色苍白的林美华走进院子时,温卫国正端著一盘炒得发黑的青菜从厨房出来。 “美华?你这是怎么了?”温卫国见状,手里的盘子差点没拿稳,急忙上前想从刘志远手里接过妻子。 林美华却避开了他的手,借著刘志远的力道,声音有些虚弱:“没事,就是扭伤了脚,歇一下就好了。” 说完却看向刘志远,“刘大哥,你的手臂没事吧?” 刘志远活动了下手臂,爽朗一笑:“没事儿,躲得及时,只是被刀锋蹭了下,並没有什么大碍。倒是林同志你的脚扭了,得好好休息……” 刘志远的话还没说完,温卫国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刘志远扶著林美华胳膊的手,最后定格在林美华略显苍白的脸上。 “刀?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军人特有的警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慍怒,“美华,你遇到什么事了?怎么会动上刀了?” 林美华蹙了蹙眉,並不想多说,只是淡淡道:“没什么,一点意外。” 刘志远见状,开口解释道:“温营长,是这样的。今天医院里出了医闹,有个病患家属情绪激动,拿著刀衝进病房。林同志正好在旁边,为了护住一个小护士,衝上去拦了一下,扭伤了脚。我刚好经过,就帮著把人制服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温卫国能想像出当时的凶险。他的目光落在林美华微微肿起的脚踝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的妻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竟然经歷了这样的危险。 而扶著她、保护她的人,是刘志远。 一股说不清是后怕、是羞愧还是嫉妒的情绪猛地衝上头顶,温卫国猛地看向刘志远,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质问:“刘医生倒是很及时!” 这话里的酸意和迁怒几乎毫不掩饰。 刘志远愣了一下,隨即脸色也淡了下来,他鬆开扶著林美华的手,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迎向温卫国:“温副科长,我是军医。保护同志,是军人的本能。既然你回来了,林同志就交给你照顾了。” 他特意加重了“副科长”三个字,像是在提醒温卫国如今的身份,隨即朝林美华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开了小院,背影挺拔利落。 温卫国被那句“副科长”刺得脸色铁青,握著盘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林美华看著刘志远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脸色难看的温卫国,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波澜也归於沉寂。她扶著门框,单脚跳著往屋里走,语气淡漠:“我累了,回房休息。” 第136章 做男人,不要小肚鸡肠 温初初牵著小虎的手刚踏进院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厨房里灶台冷清,显然晚饭还没做好,而温卫国独自坐在堂屋的凳子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拳头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 小虎敏感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叫了句:“爸爸……” 温卫国像是没听见,目光死死盯著虚空某处,胸膛剧烈起伏。 温初初眼神微冷,鬆开小虎的手,柔声道:“小虎,先去里屋看看妈妈,告诉她,我们回来了。” 小虎如蒙大赦,立刻迈著小短腿跑进了里屋。 支开了小虎,温初初才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平淡无波:“大哥,天都快黑了,晚饭还没影。小虎正在长身体,饿不得。” 温卫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丝,压抑的怒火和某种被冒犯的屈辱感让他声音嘶哑:“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知不知道你嫂子今天……” “嫂子怎么了?”温初初打断他,目光淡然地看过去,“我回来的时候碰到了刘医生。嫂子因为医闹脚扭伤了,刘医生帮了忙,我们该感谢人家才对。大哥你这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是做给谁看?” “感谢?”温卫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站起身。他没有立刻爆发,而是阴鷙地盯著前方,胸口剧烈起伏著,半晌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他刘志远是不是热心过头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这一走,他倒是见天儿地来『帮忙』,还做什么玩具给我的儿子,这个院子他快比我熟了吧!一个单身男人,对別人家的妻子和儿子这么『无微不至』,他到底想干什么!” “温卫国!” 里屋的门被猛地掀开,林美华扶著门框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却像淬了冰,带著彻底的失望和冰冷。她显然是强撑著出来的,受伤的脚虚点著地,身体大部分重量都靠在门框上。 “你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林美华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刘医生今天是为了保护我和其他同志才受的伤!在你眼里,同志之间的援手,就这么齷齪不堪吗?” 温卫国被妻子眼中的冰冷刺得一窒,但男人的自尊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让他梗著脖子:“保护?需要靠那么近吗?我看他就是……” “他就是什么?”温初初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却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剥开温卫国的阴阳怪气,“大哥,你现在是在怀疑嫂子,还是在怀疑同样作为军人战友的刘医生?”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温卫国面前,明明身高不及他,那眼神却带著居高临下的审视:“刘医生及时出现,制止了危险,保护了嫂子和其他人。这有什么问题?他经常过来帮忙也是事实,但我並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你因为苏心怡被停职,觉得面上无光转头就回了老家,留下一堆麻烦。刘医生念在同事情分,伸手帮嫂子一把,又有什么不对?总不能只允许你照顾战友遗孀,却不允许別人对同事伸出援手吧?” 温初初的话,字字如刀,一刀一刀將温卫国那点可怜的遮羞布彻底割裂,露出里面不堪的卑劣。 温卫国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一个有力的音节。 温初初看著他这副模样,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大哥,你还是注意点吧。你之前口口声声说为了战友情,为了责任,理所当然地牺牲我们这个小家帮扶遗孀。可当別人对你妻子、对你家人伸出援手时,你却用最齷齪的心思去揣测。这让別人听到了,很难不怀疑,你到底是真的是怜惜战友遗属,重情重义,还是道貌岸然,偽善欺世了?”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温卫国耳中。 “做男人,不要小肚鸡肠,整天疑神疑鬼。撑起这个家,承担起你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作为兄长的责任,才是你现在最该做的事。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在这里无能狂怒,迁怒於真正帮助了这个家的人!” “无能狂怒”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温卫国的心上。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凳子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美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冰寒彻骨的平静。她看著温卫国,声音疲惫至极:“温卫国,你让我觉得……很陌生,也很累。” 她不再看他,转向温初初,语气缓和了些:“初初,麻烦你带小虎去隨便吃点晚饭吧。我脚不方便,想休息一下。” “好,嫂子你好好休息,一切有我。”温初初上前扶住她,將她送回里屋躺好,细心地掖好被角。 温初初安顿好林美华,牵著小虎的手走出屋子时,看也没看僵立在堂屋中央的温卫国。 她带著小虎去了隔壁赵嫂子家,用零钱和粮票,换了两碗热腾腾的青菜鸡蛋面。 小虎饿坏了,吃得头也不抬。温初初小口吃著,一边心里暗自打算。 本来她之前是打算等刘志远从帝都学习回来,再用他慢慢刺激温卫国,没想到他们自己先撞上了,机会真是来的又快又好。 脓疮总要挑破,早一点,或许还能让林美华少受些煎熬。 温初初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始终留意著她们动静的赵嫂子。 这个在书里作为小说背景音般存在的角色,靠著一张嘴就能让家属院的风吹草动人尽皆知。若是运作得当,今天温家小院里的这场戏,就能借著这张嘴,掀起意想不到的波澜。 赵桂花看著她们,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嘆了口气,往小虎碗里又多夹了一筷子自家醃的咸菜。 “谢谢赵婶婶。”小虎嘴甜地道谢。 赵桂花摸摸他的头,对温初初低声道:“你大哥他……唉,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刚才我在院里都听见了,说的那叫什么话!刘医生是多正派的人……” 温初初眨巴著眼睛,闪烁著些许泪光,勉强笑了笑:“让嫂子看笑话了。我大哥他……钻了牛角尖。” “钻牛角尖也不能这么污衊人!”赵嫂子撇撇嘴,“林美华多好的人啊,当初整个云省军区谁家不盯著林家的门槛,嫁给他真是……受大委屈了。” 第137章 林家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温初初带著小虎回到自家小院时,堂屋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温卫国之前端出来的那盘炒黑的青菜还孤零零地摆在桌上,散发著焦糊的气味。 杂物间和主臥的门都紧闭著,里面听不到丝毫动静。 温初初面色如常地收拾了碗筷,把带回来的饭菜送进主臥,又烧了热水,带著小虎洗漱睡下。 等著小虎紧紧拉著她的小手慢慢鬆开,她才停下轻拍的手,看向在窗边的鬼手兰,听著窗外细微的虫鸣,目光沉静。 她知道,今晚的这场衝突,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彻底震碎了温卫国试图维持的表面平静,也必將带来新的变数。 温卫国那颗被自尊、羞愧和嫉妒啃噬的心,在经过这番彻底的撕扯后,会走向哪个方向?是就此沉沦,还是……绝地反击?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必须做好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温家小院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滯的死寂。 温卫国变得更加沉默,甚至可称得上是阴鬱。他早出晚归,但回来后不再试图做任何家务,也不再与任何人交流。他把自己关在杂物间里,有时整晚都听不到一点声响,仿佛那里只是一个堆放旧物的仓库,而非住著一个活人。 温初初用稀释的灵泉热敷,林美华的脚伤没几天就好了,但眉宇间的疲惫和愁苦却愈发深重。她与温初初默契地维持著表面的日常,照顾小虎,料理家务,但两人都绝口不提温卫国,仿佛这个人已经从她们的生活中彻底蒸发。 这种刻意的忽视,比爭吵更令人窒息。 这天是休息日,秦怀言有事回了帝都,温初初就留在小院里翻晒她炮製的药材,小虎蹲在一旁好奇地看著,时不时地帮上些小忙。 院门被轻轻敲响,隨即,刘志远提著一个小布袋走了进来。 “刘叔叔!”小虎眼睛一亮,欢快地跑过去。 刘志远笑著摸了摸小虎的头,將手里的布袋递给温初初:“初初,这是我托人从省城捎来的几本医书,有些是关於外伤处理和药材辨识的,想著你可能用得上。” “谢谢刘医生,您太费心了。”温初初接过书,真诚地道谢。她知道,刘志远这是记著她之前帮忙处理药材的情分,也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林美华的关心,却分寸把握得极好,让人挑不出错处。 “举手之劳。”刘志远笑了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紧闭的杂物间房门,压低了些声音,“你嫂子的脚……好些了吗?” “好多了,已经能慢慢走路了,多谢刘医生掛心。”温初初答道。 就在这时,杂物间的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 温卫国站在门口,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眼下的乌青浓重,鬍子拉碴,显得十分憔悴。他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直直刺向刘志远,以及他手中那个明显是送给温初初的布袋。 刘志远神色不变,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温副科长。” 这一声称呼,再次精准地刺痛了温卫国的神经。他没有回应刘志远,而是死死盯著温初初手中的布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们温家,还没穷到需要外人来接济的地步!”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连小虎都嚇得缩了缩脖子,躲到了温初初身后。 温初初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刘志远却抬手制止了她。 他看向温卫国,语气平静无波:“温副科长误会了。这几本书是我感谢初初之前帮我整理伤药资料的回礼,与接济无关。况且,关心同志,互相帮助,本是应当。” “互相帮助?”温卫国嗤笑一声,眼神阴鷙,“刘志远,收起你那些假惺惺的做派!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告诉你,以前你就输给了我,现在只要我温卫国还有一口气在,这个家就轮不到你来『关心』!” “温卫国!”林美华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著压抑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失望。她扶著门框走出来,因为激动,脸色有些发红,“你非要这么不可理喻吗?刘医生一片好心,你非要扭曲得如此不堪?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温卫国猛地转向林美华,连日来的压抑、屈辱、恐慌和嫉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赤红著眼睛,低吼道,“我想让你看清楚!谁才是你的丈夫!这个家是谁的!而不是让一个外人,在这里假仁假义,挑拨离间!” “挑拨离间?”林美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看著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只觉得心臟一阵阵发冷,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也彻底粉碎,“温卫国,真正在把这个家往外推的人,是你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看温卫国,转向刘志远,深深鞠了一躬:“刘医生,对不起,让你见笑了。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书……初初確实需要,我就厚顏收下了。以后……就不劳你费心了。”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艰难,却带著一种划清界限的决绝。她是在告诉刘志远,也是在告诉温卫国,更是在告诉自己。为了最后的体面,有些善意,她必须拒绝了。 刘志远看著林美华眼中那抹深切的疲惫和决然,心中瞭然,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息。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对温初初和小虎温和地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无奈的沉重。 温卫国看著刘志远离去,看著林美华冷漠的侧脸,看著温初初平静无波的眼神,看著儿子畏惧躲闪的模样,一股巨大的、失控的恐慌感攫住了他。 他不是贏了吗?他赶走了“覬覦者”,维护了他作为丈夫和兄长的“尊严”? 可为什么,他感觉到的,只有四面楚歌的冰冷,和眾叛亲离的绝望? “好……好……你们都很好……”他喃喃著,踉蹌著后退两步,眼神空洞地扫过面前的妻儿和妹妹,突然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声音,猛地转身,衝出了院门。 这一次,他没有回杂物间,而是径直朝著大院外面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林美华看著他那近乎逃离的背影,身体晃了晃,被温初初及时扶住。 “嫂子……”温初初担忧地看著她。 林美华摇了摇头,借著力道站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我没事。” 温初初扶著她回屋,心里清楚,温卫国这次的反应,虽然激烈得近乎失態,但也彻底暴露了他內心的虚弱和恐惧。 他被逼到了墙角,接下来,要么彻底崩溃,要么……就只能寻找新的出路。 而这条出路,会以什么为代价? 温初初忆起前几日的梦境。林家人全部离世,林美华被送进疯人院,而他却欢欢喜喜地迎娶苏心怡,还扶养照顾高立军上了大学。后来更是借著男女主角的助力,一路升上团长,娇妻爱子相伴左右,对於曾经的岳家,却只剩偶尔掠过心头的一声唏嘘,一抹浅淡的悵惘。 想到这儿,温初初眼神暗了下去。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那样的结局重演。林家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第138章 你这身军装就要彻底脱掉了 温卫国这一走,直到深夜才回来。 他身上带著浓重的酒气和夜露的寒凉,踉蹌著推开院门,弄出了不小的动静。他没有回冰冷的杂物间,而是径直走到主屋门前,开始用力拍打门板。 “美华……美华你开门!”他声音沙哑,带著醉醺醺的执拗,“我们谈谈……我们好好谈谈……” 屋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我知道你没睡!你开门!”温卫国的声音带上了焦躁和怒意,拍门变成了捶打,“林美华!我是你丈夫!你开门!” 隔壁传来几声咳嗽,显然是这边的动静惊扰了邻居。 温初初从自己屋里出来,站在客厅里,冷冷地看著状若疯癲的温卫国。她没有立刻上前阻止,只是静静地看著他表演。 “美华……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见硬的不行,温卫国又开始来软的,他顺著门板滑坐在地上,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不该怀疑你……不该说那些混帐话……你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看在孩子的面上……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能没有这个家啊……” 他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地懺悔、哀求,时而痛哭流涕,时而激动地保证。 主屋的门,始终紧闭著,如同林美华此刻的心。 温初初估算著时间,觉得再让他闹下去,恐怕整个大院都要被吵醒,看尽笑话了。她这才走上前,声音在清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平静:“大哥,嫂子脚伤需要休息,小虎也睡著了。你再闹下去,是想把保卫科的人引来吗?” 温卫国的哭嚎戛然而止。他抬起头,醉眼朦朧地看著阴影里的妹妹,那张容色俏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让他心底发寒的冷漠。 “初初……”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著想爬起来,“你帮帮哥,帮你哥求求你嫂子……” “我现在就是在帮你啊。”温初初打断他,语气寒冷似铁,“你再不停止,再闹下去,你这身军装就要彻底脱掉了。” 温初初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温卫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瘫坐在地上,仰头看著站在面前的妹妹,月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影,那双清澈的眼眸在夜色中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他所有不堪的心思。 “脱……脱掉军装?”他喃喃重复,脸上血色尽失。后勤副科长的位置再憋屈,也还是穿著军装,还保留著一丝军人的身份和体面。如果连这身军装都没了,那他温卫国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不然呢?”温初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敲在他的心坎上,“深更半夜酗酒闹事,骚扰同志,影响极其恶劣。大哥,你觉得部队会留一个这样的军人吗?还是你觉得,林家现在还会为你这种行为出面保你?” 温卫国彻底哑了,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温初初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厨房,舀了一瓢冷水,走回来,居高临下地递给他:“清醒一下,回去睡觉。別再给这个家,也別再给你自己,招惹更多的麻烦了。” 温卫国看著那瓢冷水,又看看妹妹毫无波澜的脸,一种巨大的屈辱和无力感攫住了他。他颤抖著手接过水瓢,却没有往自己头上浇,只是死死攥著,指关节捏得发白。 最终,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颓然低下头,撑著地面,踉踉蹌蹌地爬起来,一言不发,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挪回了那间冰冷阴暗的杂物间。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清冷的月光,也仿佛隔绝了他与这个家最后一丝微弱的联繫。 温初初站在院子里,听著隔壁隱约传来的嘆息声,知道今晚这一出,明天必定会传遍整个大院。她並不在意,流言蜚语伤不到决心已定的人,反而可能成为推动某些事情的催化剂。 她走到主屋门前,轻轻敲了敲:“嫂子,他回去了,没事了。”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林美华带著鼻音,却异常平静的回应:“嗯,我知道了。初初,你也早点休息。” “好。” 这一夜,温家小院终於彻底陷入了死寂。 早上温卫国浑浑噩噩地到了后勤部,只觉得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都带著异样。 他低著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办公桌的抽屉里。昨夜的宿醉和爭吵让他头痛欲裂,但更让他难受的是那种无所遁形的羞耻和恐慌。 “温副科长,”同事老张拿著一份文件走过来,语气平常,內容却让温卫国心惊肉跳,“这份仓库盘点明细,你上周就该交上去了,部长那边催问了几次。你看……今天能弄出来吗?” 温卫国这才想起,自己因为心烦意乱,把这事忘得一乾二净。他额上冒出冷汗,连忙接过文件:“能,能,我马上处理。” 老张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时却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那嘆息轻飘飘的,却像针一样扎在温卫国背上。 一整个上午,温卫国都心神不寧。他强迫自己盯著报表上的数字,那些数字却像蝌蚪一样游动起来,扭曲成林美华冰冷的脸、温初初洞悉的眼神、刘志远平静的面容,还有小虎越来越淡漠的模样……最后,统统化为赵嫂子和其他邻居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昨晚闹到后半夜呢……” “嘖,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林家当初真是看走了眼……” 他猛地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些幻听,却只觉得办公室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压得他喘不过气。 中午休息的號声响起,同事们陆续离开去食堂。温卫国却坐著没动,他不想去面对那些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他寧愿饿著肚子,缩在这小小的、压抑的办公室里。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温卫国被嚇了一跳,迟疑地接起电话:“喂,后勤部温卫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他此刻最不想听到,却又隱隱期盼的声音,是他在一线时的老部下,现在还在侦察营的王涛。王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些犹豫和关切: “营长……是我,王涛。” 第139章 引诱 温卫国刚踏进镇上的国营饭店,一眼就看见了朝他用力招手的王涛。 王涛个子不高,但身板精干结实,套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他长著一张这个年代特有的模样,憨厚、朴实,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著。温卫国手下確实有这么一號人,只是这人能力平平,相貌又太过普通,要不是王涛主动找他,温卫国压根儿就想不起他来。 王涛选了个最角落的位置,桌上已经摆了一盘花生米,一瓶白酒,两个粗瓷酒杯。 “营长,这边。”王涛站起身,语气依旧带著旧日的称呼,透著亲近。 温卫国心里那点彆扭被这声“营长”熨帖了不少,他走过去坐下,没说话,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火辣辣的酒液顺著喉咙烧下去,暂时压住了心底翻腾的烦躁和屈辱。 王涛看著他这架势,心里明镜似的,又给他满上,这才压低声音开口:“营长,家里的事……我听说了点。您別往心里去,家属院里的婆娘就爱嚼舌根子。” 温卫国捏著酒杯,手指用力得泛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嚼舌根?怕是都等著看老子笑话!” “谁敢!”王涛立刻表忠心,隨即话锋一转,身体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营长,说句实在的,您现在在后勤部,憋屈不?” 温卫国眼皮一跳,没吭声,又灌了一口酒。憋屈?何止是憋屈!昔日在一线带兵,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却困在方寸办公桌,对著永远算不完的报表,听著同事隱晦的同情或嘲讽,回家还要面对冷锅冷灶和妻妹冰冷的目光。 这种日子,简直能把人的脊梁骨都磨弯了。 王涛观察著他的神色,继续道:“营长,您是有本事的人,年纪轻轻就当上营长,我们侦察营提起你,谁不说你是这个!” 王涛对著温卫国比了比大拇指,“只是没想到一朝踏错,被人钻了孔子。现在好了,別人占了你的位置成了营长,你这个有本事的,反而调到了后勤部,这……这不是埋没人才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温卫国的痛处和那点未曾完全熄灭的野心。他握著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时运不济,怨不得人。”他闷声道,语气里带著不甘和怨愤。 “什么怨不得人!那宋跃进能和你比,他四十多岁的人早该退伍了,哪里轮得到他现在耀武扬威的时候。” 王涛的声音带著刻意的煽动,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温卫国心底最敏感、最不甘的角落。“营长,您就是太讲情义,太重规矩了!当初要不是您看顾他,他宋跃进能有今天?现在倒好,踩著您的肩膀爬上去了,倒成了他的威风!” 温卫国猛地又灌下一杯酒,酒精混合著积压的怨气在胸腔里灼烧。 宋跃进……那个能力平平,靠著资歷和他曾经的提携才勉强站稳脚跟的老兵,如今却取代了他,成了侦察营的营长!每次想到这个名字,都像有一根毒刺扎在他心上。 “別提他!”温卫国低吼一声,眼睛泛红。 “好,好,不提,不提。”王涛见好就收,再次给温卫国斟满酒,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营长,说真的,您难道就想一直在后勤部这么耗下去?看著那些不如您的人步步高升,您就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么样?”温卫国几乎是咬著牙说出这句话,带著一种穷途末路的颓唐,“我现在……还能有什么办法?” 王涛左右看了看,確认无人注意这个角落,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营长,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一线……未必就回不去。” 温卫国握著酒杯的手一顿,猛地抬头看向王涛,眼神里混杂著震惊、怀疑,以及一丝被点燃的、微弱的光:“你什么意思?” 王涛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神闪烁了一下,才低声道:“林老团长可是真正从战场上下来的领导,他的人脉帝都不少,更別说这小小的云省军区了……” 听见王涛提起林振武,温卫国烦躁地直摆手。 他不知道林振武的能耐吗?他不想借林家的势吗?可如今林美华对他冷若冰霜,岳父岳母那边更是连门都不让他进!这条路根本就是死的! “別提林家!”温卫国烦躁地打断王涛,语气里带著难堪和恼怒,“他们现在……哼!” 王涛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立刻从善如流:“是是是,我知道,林家对营长现在有诸多误会,那不是没有解释清楚吗?营长可以找亲近的人和老团长说说情,毕竟还有小虎在,血脉亲情断不了。” 见温卫国依旧眉头紧锁,“哪还有亲近的人帮我,连我自己的亲妹妹都不肯帮忙。” 王涛眸光一闪,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神秘的诱惑:“那姝玉丫头呢?她可是最看重嫂子的。营长的日子不好过,她姐的日子能好过?” “唉!你不知道,姝玉的脾气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炸。我去找她,怕是还没开口,就先被她骂得狗血淋头。”温卫国苦笑摇头,又灌了一口闷酒。 王涛却不急,慢悠悠地又给他满上,浑浊的酒液在粗瓷杯里晃荡。“营长,你这么说就错了。她骂你,不就是之前误会了你和苏心怡的关係吗?也是因为在乎嫂子。这样吧,你要实在有顾虑,你把她约出来,我来和她讲。对我这个外人,姝玉丫头总不好恶语相向。” “这……真的可以吗?”温卫国有些犹豫,但酒精和连日来的压抑让他的判断力变得迟钝。王涛的提议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在他眼前晃荡。 “有什么不可以的?”王涛趁热打铁,“营长,您难道不想再回到一线,重新开始吗?” “重新开始”四个字,像带著魔力,击中了温卫国內心最深的渴望。他太需要一个新的开始了,一个能摆脱眼下这泥潭般困境的机会。 他仰头,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著他的喉咙和胃,也烧掉了他最后一丝犹豫。他把空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好!就按你说的办!”温卫国眼神浑浊,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我这就去找她!” 王涛脸上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计划得逞的笑容,连忙按住他:“营长,別急,这事得讲究方法。您这样贸然去找,万一姝玉丫头脾气上来,反而弄巧成拙。这样,您先回去,找个合適的时机,就跟她说……就说您认识到错了,想请她当个中间人,跟嫂子好好谈谈,姿態放低点。约个地方,我『偶遇』,帮您敲敲边鼓。” 温卫国此刻脑子昏沉,只觉得王涛说得在理,连连点头:“对,你说得对……要讲方法……好,我听你的。” 他看著王涛那张朴实憨厚的脸,心中竟生出几分感激。在这眾叛亲离的时候,还有这么一个老部下肯为他出谋划策,为他著想。 “王涛,还是你小子……够意思!”他拍了拍王涛的肩膀,语气带著酒后的黏腻和感动。 王涛谦卑地笑了笑:“营长看您这话说的。你领导有方,我也天天盼望你回来。为您做点事,是应该的。”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细节,温卫国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怀揣著这个“绝处逢生”的计划,离开了国营饭店。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觉得心头那沉甸甸的压抑似乎鬆动了一些,仿佛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而他身后,王涛看著他离去的背影,脸上那憨厚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深沉难辨。他慢条斯理地拿起酒瓶,將里面最后一点酒倒进自己杯子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离开饭店,王涛拐进一条黑巷子里。 “怎么样?搞定了?” “当然,不过一个耳根子软的脓包。几句恭维的话,就让他找不到北了。” “那就行。那林姝玉成天都在学校里,暗地里还有人保护著她,我们的人一直没有机会下手。马上就要到交货时间了,必须儘快把她引出来。” 第140章 从来就不是她真正爱的那个人 “姝玉?林姝玉!” 林姝玉在一阵剧摇晃中悠悠转醒,睁开眼看见的就是同桌蒋卫红写满焦急的脸。 “哎哟,你可算醒了!”蒋卫红的嗓音里还带著未散尽的惊慌,“刚才你突然就晕倒在课桌上,怎么叫都没反应,真是嚇死我了!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要衝去办公室找老师了。” 林姝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袋晕沉沉的,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胸口那股没来由的心悸感压著她,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刚刚那阵突如其来的晕眩,来得太猛,她眼一黑就倒过去了。 “没、没事的,”她撑著有些发软的胳膊,勉强直起身子,声音带著刚醒时的沙哑,“可能就是……有点低血糖,突然眼前一黑就……” 蒋卫红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连忙拧开林姝玉桌上的水杯递过去:“快,先喝口水缓一缓。我看你就是最近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她看著林姝玉苍白的脸色,语气里带著不解与心疼,“你虽然是这学期才临时转来我们文科班,可是你原来的基础也不差,现在都已经赶上来,考个好大学根本不成问题啊,何必一直这么拼命呢?” 考上大学没问题,但是要想考上顶尖的大学,还远远不够。 林姝玉接过杯子,道了声谢,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带著花露的香甜驱散了那阵不適,但心底那股隱隱的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她转头望向窗外,六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新发的嫩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校园里一片寧静,只有远处操场传来的隱约口號声。一切如常。 可为什么,那股寒意如同细小的蛇,缠绕在心头,越收越紧? “林姝玉有人找。”一个穿著军绿色旧军装的男同学站在教室门口,朝里面喊道。 “誒,好。”林姝玉出声回应,眉头却皱起。 有人找她?难道是……顾沉舟。 前段时间,他確实来找过她,说是为之前的事道歉。他放下了一贯的架子,语气温和,眼神里写满愧疚。若换作是从前,她大概会满心感动、暗自欢喜。可这一次,望著他那双看似诚恳的眼睛,她却忽然想起了温初初说过的话。 “姝玉姐,真正会让你幸福的人,看著你的目光不是冷静、谴责或怀疑,而是热切、盼望和欣喜。” 那天,她静静地注视了顾沉舟很久很久,久到他眼中都浮起一丝不解与诧异。可她始终没有找到温初初所说的那几种情绪,没有热切,没有盼望,也没有发自內心的欣喜。 就在那一刻,缠绕了她整整十八年的心结,无声地鬆开了。她忽然明白,顾沉舟,从来就不是她真正爱的那个人。因为他从未真正爱过她,那个在她幻想中深切爱著她的人,自始至终,都不是顾沉舟。 所以,第一次顾沉舟递来和好的台阶时,她並没有顺势而下。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平静而疏离:“有劳顾团长特意跑这一趟,不过那件事,我已经不在意了。学业繁忙,就先失陪了。”说罢,她转身离去,留下顾沉舟独自站在原地,手中还握著那份为她精心准备的礼物,怔怔地望著她渐远的背影,一脸惘然。 那次她的態度绝对刺激到了顾沉舟,所以这一个月他都没有再来过,可除了他又会是谁呢?总不会爸妈又来省城了吧。 林姝玉压下心头的怀疑,起身朝教室外走去。 当她走到校门口,看到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温卫国?” 林姝玉看著站在校门口树荫下的温卫国,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眉头紧紧蹙起。 温卫国穿著一身嗒皱的军装,没戴帽子,头髮有些凌乱,脸色是宿醉未醒的青白,眼下的乌青浓重,鬍子也没刮乾净,整个人透著一股落魄和颓丧。 他搓著手,眼神游移不定,在看到林姝玉出来的瞬间,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带著几分討好的笑容。 “姝、姝玉……”他上前两步,声音乾涩沙哑。 林姝玉心头那股不安感瞬间攀升到了顶点。她对这个姐夫,早已从最初的不解、愤怒,到了如今的彻底失望和厌恶。尤其是想到姐姐这些日子受的苦,她连多看温卫国一眼都觉得膈应。 “你来干什么?”林姝玉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丝毫温度,目光锐利地在他脸上扫过,“我姐出事了?你又干了什么缺德事?” “没有!没有!”温卫国连忙摆手,神色慌张,带著一种刻意表演出来的懊悔和卑微,“美华她……她很好。我、我就是想找你……谈谈。”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林姝玉乾脆利落地拒绝,转身就要走。她一刻也不想和这个男人多待。 “等等!姝玉!”温卫国急了,声音不由得拔高,引得门口站岗的门卫都看了过来。他意识到失態,又赶紧压低声音,带著哭腔哀求道:“就五分钟!不,三分钟!姝玉,算姐夫求你了!我知道我以前混蛋,我不是人!可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想改,我想求美华原谅,想把这个家重新维繫起来啊!” 他这番声情並茂的懺悔,若是放在几个月前,心思单纯的林姝玉或许还会將信將疑,甚至可能心软。但经歷了这么多,又亲眼目睹了姐姐的痛苦,她早已不是那个轻易会被表象蒙蔽的女孩。 林姝玉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神里没有半分动容,只有审视和警惕:“你知道错了?你想改?那你为什么不去找我姐当面说,反而跑到学校来找我?” “我……我不敢……”温卫国低下头,双手痛苦地插进头髮里,“美华她现在根本不愿意见我,连话都不肯跟我说一句。姝玉,你是她最疼的妹妹,你的话她一定能听进去几分……姐夫求求你,帮姐夫这一次,就在前面那个茶馆,我们就坐一会儿,你帮我想想办法,怎么才能求得你姐的原谅……看在孩子的份上,小虎不能没有爸爸啊……” 第141章 林姝玉有危险! 他抬起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情真意切,可怜至极。 林姝玉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冷笑。又是这一套,每次犯错就用懺悔和眼泪来博取同情,可行动上却没有丝毫改变。她根本不信温卫国是真的悔悟。 但是……他提到了小虎。 想到那个乖巧可爱,却因为家庭不睦而变得敏感胆怯的小外甥,林姝玉的心还是被轻轻刺了一下。她可以不管温卫国的死活,却不能完全不考虑小虎的感受。 而且,她也想听听,温卫国到底还能说出什么花样来。或许,能从中探听到他下一步想干什么,也好让姐姐和初初有所防备。 犹豫了片刻,林姝玉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个国营茶馆,人来人往,算是公共场合。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冷声道:“就五分钟。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没必要去茶馆。” 她刻意站在校门口显眼的位置,离站岗的门卫不远,確保自身安全。 温卫国见她肯停下,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鬆,但听她说不去茶馆,又有些著急:“这里人来人往的,说话不方便……姝玉,姐夫就这点脸面了,你就当给姐夫留最后一点尊严,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就几分钟,说完我就走,绝不再打扰你!” 他言辞恳切,姿態放得极低,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林姝玉看了看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確实不太方便。她再次权衡了一下,那个茶馆就在视线范围內,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走吧。”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但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著,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温卫国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茶馆。下午时分,茶馆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老人在喝茶下棋。温卫国选了最里面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这里相对安静,视野也算开阔。 “同志,两杯茶。”温卫国对服务员招呼道,然后侷促地坐在林姝玉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林姝玉没有动服务员端上来的茶水,只是抱著手臂,冷冷地看著他:“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姝玉,我……”温卫国刚开口,眼圈又红了,开始絮絮叨叨地懺悔自己如何糊涂,如何对不起林美华,如何想念孩子,言辞混乱,情绪激动,反反覆覆没有一句重点。 林姝玉不耐烦地听著,心中的不耐和怀疑越来越重。她感觉温卫国根本不是在真心懺悔,更像是在拖延时间,或者说……在等待著什么。 就在她准备打断这毫无意义的表演,起身离开时,一个略显惊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营长?真巧啊,您也在这儿?” 林姝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著旧军装、个子不高、面相憨厚老实的男人走了过来,脸上带著意外遇见的惊喜…… 正在接受山鹰训练的温初初,眼见他拳风凌厉迎面袭来,唇角轻轻一扬,正要闪身避开还击,却骤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她浑身一僵,竟动弹不得,只能怔怔立在原地。 山鹰万万没有想到,温初初会在这千钧一髮之际,突然停滯不动。 他的拳风已至她鼻尖,硬生生偏开半寸,擦著她的耳际呼啸而过。劲风扬起她鬢角的碎发,露出那双因剧痛而失焦的瞳孔。 “你——”山鹰扣住她踉蹌的手腕,触手是一片冰凉。 温初初张了张嘴,喉间涌上甜腥味。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炸开…… 林姝玉被粗鲁地捆住手脚,扔进一间昏暗的屋子里。那里早已挤满了十几个少女,她们衣衫襤褸,无助地蜷缩著,用残破的衣服勉强遮掩身体,眼中只剩下绝望的死寂。 林姝玉被眼前的景象嚇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却被破布死死堵住了她的呜咽,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在她沾满尘土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泪痕。 还没等她从这巨大的恐惧中回过神来,两个男人已经一边解著衣服纽扣,一边带著猥琐的笑向她逼近。他们的身影渐渐吞噬了视线里最后的光亮,温初初最后看见的,是林姝玉那双被绝望彻底淹没的眼睛…… “啊——!”温初初五指死死攥住胸前的衣服,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怒吼,终於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她猛地抓住山鹰的手,一双眼睛红得骇人,嗓音因剧烈的痛楚而沙哑不堪:“快……快去救她!林姝玉……她有危险!” 山鹰先是被她眼中翻涌的恐惧与焦急震住,接著又听见她喊出的名字而惊住。他立刻收紧她冰凉的手腕,沉声问:“你刚刚说什么?林姝玉有危险!” 温初初急促地喘息,脑海中的碎片仍在翻搅,那个戴著黑色面具的男人,如同附骨之蛆,阴冷的气息几乎穿透时空扼住她的喉咙。“林姝玉就算是死……也得死在我手里。” “快……快联繫沈鈺,有人盯上了林姝玉!”温初初拼命挣脱脑中那些幻影,抓著山鹰大喊出声,便再也撑不住,彻底昏死过去。 山鹰见她脸色苍白如纸,紧蹙的眉头和不停颤动的睫毛显示她正陷入极度的痛苦之中。 不敢耽误,他一把將昏倒的温初初打横抱起,疾步冲向藏在树林后的吉普车,脚步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紧急情况!立刻联繫队长!”山鹰回到联络点对著来接应的队友低吼,声音因紧绷而沙哑。 他小心地將温初初交给队友,她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鬢角。 拿起通讯器,山鹰紧紧握在手里,手臂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把电话捏碎,等待接通的短短几十秒,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想到林姝玉……那个善良又漂亮的女孩会有危险,山鹰就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拽紧了般,一阵的冰冷窒息。 “嘟…嘟…” 电话接通的忙音像钝刀切割著山鹰的神经。他死死攥著听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餵?” 当沈鈺沉稳的声音终於从另一端传来时,山鹰几乎是吼出来的:“鈺哥!林姝玉有危险!” 第142章 林姝玉被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隨即传来沈鈺陡然变得锐利的声音:“说清楚!” “刚刚温初初突然抽搐惊厥,说林姝玉有危险。”山鹰语速极快,胸膛剧烈起伏,“现在她昏迷不醒,浑身冰凉!” “还有呢?”沈鈺的声音冷得像冰。 “温初初刚说了林同志有危险就昏过去了!” “知道了。立刻带初初去军医院,我马上安排人接应。通知老秦,让他稳住,別打草惊蛇。”沈鈺的指令清晰果断,“我立刻去找林姝玉。” “鈺哥,我想——” “你保护好温初初。”沈鈺打断他,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是命令。” 电话被乾脆利落地掛断。山鹰听著听筒里的忙音,狠狠一拳砸在墙上,墙壁顿时留下一个浅坑。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开始行动起来。 与此同时,国营茶馆內。 林姝玉看著突然出现的男人,心中警铃大作。这人虽然穿著旧军装,姿態憨厚,但那双眼睛过於精明,在她身上扫视时带著令人不適的审视感。 “这位是?”她看向温卫国,声音冷了几分。 温卫国连忙介绍:“这是以前我手下的兵,王涛。王涛,这是我姨妹,林姝玉。” 王涛憨厚地笑著点头:“林同志好。”他自然地坐在了温卫国旁边的位置,恰好堵住了林姝玉离开的通道。 林姝玉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手指悄悄摸向隨身携带的包,里面有一把她防身用的小刀。 “姐夫,你的五分钟到了。”林姝玉站起身,不想再纠缠下去,“我看你也没什么正经事,我先走了。” “別啊姝玉!”温卫国急忙拦住她,脸上堆著討好的笑,“再坐一会儿,王涛也不是外人……” 王涛也帮腔道:“林同志,营长他是真的知道错了。您就看在孩子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两人一唱一和,给林姝玉的感觉特別不好。 她不再犹豫,猛地推开椅子:“让开!” 林姝玉的声音不大,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冷意。她推开椅子的动作迅疾而决绝,木椅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瞬间打破了茶馆里的平静。 温卫国和王涛显然没料到她说翻脸就翻脸,两人俱是一愣。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的迟滯,林姝玉已侧身要从王涛与桌子之间的缝隙挤出去。她心跳如鼓,那股不祥的预感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寒,缠绕在她的四肢百骸。 “拦住她!”王涛反应极快,低喝一声,脸上的憨厚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厉。他伸手就朝林姝玉的手臂抓来。 温卫国似乎还有些犹豫,但身体已经下意识地挡住了林姝玉的另一侧去路,脸上带著惊慌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扭曲:“姝玉!你別这样!听我们说……” 林姝玉岂会再听?王涛探过来的手带著风,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衣袖。她一直藏在包里的手猛地抽出,一道冷冽的银光闪过,她毫不犹豫地朝著王涛伸来的手腕划去! 王涛吃了一惊,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学生身上竟带著利器,还出手如此果决。他急忙缩手,刀尖险险擦过他的袖口,划破了一道口子。 “臭丫头!”王涛骂了一声,眼神彻底阴鷙下来。 这一下耽搁,林姝玉已经抢出了半步,张口就要呼救:“来——” “人”字还未出口,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后面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是温卫国! 他从后面死死抱住了林姝玉,那只手用力极大,不仅堵住了她的呼喊,更让她呼吸骤然困难。 “唔……放开……”林姝玉奋力挣扎,手肘狠狠向后撞击,双腿乱踢。茶杯被踢翻,茶水四溅,弄湿了温卫国的裤脚。 周围的茶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几个老人站起身,面露惊疑。 王涛迅速扫视一圈,脸上立刻又堆起无奈又焦急的表情,扬声解释道:“对不住,对不住各位!家里妹子闹脾气,跟我妹夫闹矛盾呢,非要跑回娘家,我们这就带她回去说道说道,惊扰大家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和温卫国合力,半拖半抱地將仍在拼命挣扎的林姝玉往茶馆后面带。温卫国也配合著,用带著哭腔的声音念叨:“姝玉啊,你別闹了,跟姐夫回家,有啥事咱们回家说……” 这两人一唱一和,儼然一副处理家庭內部纠纷的模样。原本想上前询问的茶客们见状,迟疑地停下了脚步。这年头,家里人拉拉扯扯把闹脾气的妇女带回去的情景並不算太罕见,而且刚刚小姑娘进来的时候確实喊其中一个姐夫,他们也就没有再过多怀疑。 林姝玉的心沉到了谷底。口鼻被死死捂住,缺氧让她的视线开始发黑,挣扎的力气也在迅速流失。她能感觉到自己被两人快速地拖向茶馆的后门,那里通常连接著后院直通小巷,人跡罕至。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难道……难道真的要…… 就在她的意识因缺氧而逐渐模糊之际,茶馆紧闭的前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道挺拔如松、带著凌厉锐气的身影疾冲而入,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即將进入后门的三人。 “住手!” 来人的声音不高,却像带著千钧之力,震得整个茶馆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王涛和温卫国骇然回头。 温卫国看到来人的气场,被惊得愣住,箍住林姝玉的手臂下意识一松。 王涛眼中则闪过极度的震惊和一丝慌乱,他显然认得来人,是飞鹰的人。 夜鹰根本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在王涛认出他的瞬间,他已经如猎豹般扑至近前,目標明確,直取控制著林姝玉的温卫国! 王涛一眼瞥见夜鹰的出手方向,眼睛猛地一眯!他狠命一拽温卫国,趁其重心不稳,猛地將他推向夜鹰大喊。“勾引良家妇女的混蛋,你休想带我妹妹走!”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一把扯住还处於眩晕中的林姝玉,速度极快地往后院衝去。 温卫国被王涛猛地一推,踉蹌著撞向夜鹰。夜鹰眼神一厉,侧身避开温卫国的衝撞,右手如铁钳般精准扣住温卫国的手腕,顺势一拧一卸! “咔嚓”一声脆响,伴隨著温卫国杀猪般的惨叫,他的胳膊瞬间被卸脱了臼,整个人软倒在地,涕泪横流,再也构不成威胁。 可等夜鹰回头时,已经不见了王涛和林姝玉的身影。 第143章 惊雷行动开始 等沈鈺赶到省城联络点时,看到的就是夜鹰和几名队员面色铁青地站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地上捆著像死狗一样瘫软、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温卫国。 温卫国的右臂不自然地耷拉著,显然是脱臼了,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哼哼唧唧。 “人呢?”沈鈺的声音冷得能掉冰渣,目光扫过夜鹰,带著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夜鹰“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头深深低下:“鈺哥,是我失职!赶到茶馆时,一个男人和温卫国正要把林同志从后门拖走。我制住了温卫国,但那个男人太狡猾,用温卫国做挡箭牌,趁机挟持林同志从后巷跑了。等我追出去时,巷子口有接应的车辆,没……没追上。”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无比艰涩。 沈鈺下頜线绷紧,眼神阴鷙得嚇人。他没有责怪夜鹰,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他走到温卫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温卫国接触到沈鈺那毫无温度的眼神,嚇得浑身一哆嗦,刚看见他燃起的那点侥倖心瞬间烟消云散。 “说。”沈鈺只吐出一个字。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温卫国涕泪横流,语无伦次,“是王涛!都是王涛他骗我的!他说……他说只要把姝玉骗出来,他就有办法让林家帮我重回一线……我、我鬼迷心窍了……沈鈺,不,沈同志,你相信我,我真不知道他们会抓走姝玉啊!我是她姐夫,我怎么可能……” “姐夫?”沈鈺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淬满了寒冰,“你配吗?”他弯腰,猛地揪住温卫国的衣领,將他整个人提起来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温卫国,你给我听清楚。林姝玉要是少一根头髮,我让你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温卫国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嚇得几乎失禁,裤襠处传来一阵骚臭。他彻底崩溃了,嚎啕大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沈鈺鬆开手,任由温卫国烂泥般瘫倒在地。他直起身,对夜鹰快速下令:“把他带下去,撬开他的嘴,把所有和那个王涛接触的细节,一个字不落地挖出来!联繫飞鹰全体,全面布控,重点排查近期所有出入省城的可疑车辆、船只,尤其是通往边境的方向。通知老秦,让他……” 话音未落,联络点的电话尖锐地响了起来。 一名队员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骤变,捂住话筒看向沈鈺:“队长!是山鹰。他说……温初初同志在军医院失踪了。” 屋內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沈鈺身上。 沈鈺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眼底的寒意疯狂积聚、冻结。 果然,他们的目標还有温初初。 他走到电话旁,接过听筒,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山鹰急促而压抑的声音,带著深深的自责与惊惶:“鈺哥!是我失职!医生给温同志检查后说只是情绪激动引发的短暂昏厥,身体无碍,安排在观察室输液。我就守在门口,只是去走廊交代了几句,不到一分钟,回来人就不见了!问过护士站,没人看见她离开……” 沈鈺握著听筒的手指关节泛白,声音却异乎寻常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髮寒:“知道了。和老秦说惊雷行动开始了,能不能挖出毒蛇组织就在此一举了。” 沈鈺掛断电话,转身面向屋內眾人。他的眼神已然不同,之前的焦灼与暴怒被一种极致的冷静所取代,如同暴风雪前的死寂,蕴含著毁灭一切的力量。 “夜鹰。” “在!” “温卫国交给你,用最快速度,挖出所有关於王涛及其同伙的信息,他们如何联繫、接头地点、近期动向,哪怕是他无意中听到的一句话,我都要知道。” “是!”夜鹰毫不迟疑,一把提起烂泥般的温卫国,走向隔壁房间。 沈鈺目光扫过其余队员:“通知飞鹰全体,启动『惊雷』最高响应。目標:第一,做好准备,安全营救林姝玉和温初初。第二,摧毁『毒蛇』。所有已知据点、线人、交通线,全部动起来。重点排查省城通往边境的所有路径,包括我们之前怀疑但未確认的地下通道。一旦开始行动,就要一次性解决他们所有人,绝不能让任何一个尾巴逃掉。” “是!”队员们领命,迅速散开,联络的联络,出击的出击,整个联络点瞬间如同一台精密的战爭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沈鈺走到云省地图前,目光如刃,一寸寸扫过纸面,最终凝在军区家属院后山那片区域。 就在这时,一人疾步闯入。他身影刚现,联络点內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手头工作,空气骤然绷紧。 来人面色沉峻,径直走向沈鈺,压低声音:“鈺哥,黑狗递来消息,他们另一批货已到位,要求我们……今晚护送全部运出海外。” 沈鈺的目光在地图与刚收到的情报间飞速游移,指尖重重点在省城通往边境的几条关键线路上。 “货今晚必须运出……”他低声重复,眼中寒光乍现,“他们绑架林姝玉,引走温初初,不止是为了试探我,为这批货的运输扫清障碍,她们……也是这批『货』的一部分。” 他猛地抬头,看向传令兵:“回復黑狗,一切按计划进行,我们会確保路线『乾净』。” “是!” 传令兵迅速离去。 沈鈺转向剩余队员,声音斩钉截铁:“毒蛇要出山,就在今晚!他们的『货』很可能分路或者合流,目標是境外。夜鹰那边一有消息,立刻同步所有小队。我们要在他们自以为得逞,最鬆懈的时候,把他们连根拔起!” 隔壁房间。 夜鹰的手段远非温卫国所能承受。不过片刻,房间里便传出温卫国杀猪般的哀嚎和崩溃的哭喊。 “我说!我说!王涛……王涛前几天带我喝过酒,在……在城西的『老马家羊汤馆』……他好像跟后厨一个脸上带疤的伙计挺熟……还有,有一次他喝多了,提过一句……说『刚得到一些高档货,要送走,得拜河神』……別的我真的不知道了!啊——!” 第144章 找到林姝玉 夜鹰面无表情地记录下关键信息:“河神……水路。”他立刻將情报传递出去。 沈鈺接到信息,眼神一凛:“老马家羊汤馆是已知据点之一,『河神』……指的是流经城郊,通往边境的青澜江。他们的货是分两路走的,另一条要走水路!” 他立刻下令:“飞鹰二组、三组,立刻秘密包围老马家羊汤馆,监控所有出入人员,尤其是脸上带疤的伙计,暂时不要动手。四组、五组,沿青澜江下游布控,重点检查所有废弃码头、渔船、以及近期有异常活动的货船。一组隨我机动。” 命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 红云村,某处隱蔽的废弃仓库內。 林姝玉幽幽转醒,后颈传来剧烈的疼痛。她发现自己双手双脚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绑,嘴也被破布堵住,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仓库里光线昏暗,空气里瀰漫著霉味和灰尘。她惊恐地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或坐或臥著几个同样被绑著的年轻女孩,她们眼神空洞,脸上满是泪痕和绝望。 “醒了?”一个轻佻的声音响起。 林姝玉抬头,看到王涛走了过来,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憨厚,只剩下令人作呕的淫邪和狠戾。他身边还跟著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 “长得真是水灵,不愧是林团长娇养的女儿。”王涛蹲下身,用手捏住林姝玉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蹙眉。 林姝玉厌恶地別开头,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呜咽。 “嘖,还挺倔。”王涛冷笑一声,“放心,现在没空料理你。等把你和那个叫温初初的一起送过来,有的是你们受的。” 温初初!他们竟然还要抓初初! 林姝玉的心猛地揪紧,挣扎得更厉害。 “涛哥,那边来消息了,温初初已经得手,正在往这边送。”一个手下进来匯报。 王涛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好!等人都齐了,今晚就跟那批『新货』一起从小道往青澜江走。告诉兄弟们打起精神,这可是笔大买卖!” 而此时一条僻静的山路上,一辆吉普车正在飞快行驶著。 温初初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四肢软绵绵使不上力,只能模糊感觉到自己被塞进一辆行驶中的汽车后座。鼻腔里充斥著劣质菸草和汗液混合的酸臭气味,身旁粗重的呼吸声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幸好有归元用灵气慢慢化解她身体內的迷药。 她强迫自己保持瘫软的姿態,连睫毛都不敢颤动分毫,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 “……医院那边清理乾净了吗?”开车的男人声音沙哑。 “放心。用那个林姝玉做诱饵,她心甘情愿跟我们走的,还对她用了点乙醚,神不知鬼不觉。”后排看管她的男人语气得意,“这丫头片子细皮嫩肉的,肯定能卖上好价钱。老大说了,跟林家那个闺女一起,今晚必须送出去。” “妈的,为了这两个娘们,动静搞这么大……” “你懂个屁!听说上头有人指定要把她们卖出去,下了死命令!”男人似乎比了个手势,引来前座一声倒抽冷气。 温初初的心沉入谷底。姝玉果然在他们手上!而且,他们抓她和林姝玉,居然是有人指定要卖她们?是谁这么狠?难道是…… 车子顛簸著,似乎驶上了崎嶇不平的路。温初初悄悄將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景物飞逝,隱约是朝著大山森林的方向去的。 不能坐以待毙! 她暗暗调整呼吸,感受著体內力量缓慢恢復。山鹰的训练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她小心地控制著肌肉,模擬著依旧昏迷的状態,同时尝试活动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绳索捆得很紧,粗糙的麻绳磨蹭著皮肤,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子终於停下。 “到了,把人弄下来!” 后门被拉开,冷风灌入。男人粗鲁地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拖出车外。温初初趁势让身体更加软倒,脑袋却不小心地撞在车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握草!痛死了,差点没装下去! “操!小心点!弄坏了不值钱了!”开车的骂道。 拖拽她的男人嘟囔了一句,將她甩上肩头,扛了起来。温初初忍住不適,趁机迅速扫视周围环境。 是一处废弃的旧厂房,残破的围墙在夜色中坍塌成堆,齐腰的荒草在风中摇曳。几点萤火正从草丛深处冉冉升起,在黑暗中划出飘忽的光痕。 厂房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空旷的空间里堆放著废弃的机器零件和杂物。她被扛进一个相对完整的小隔间,男人將她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人带来了。”男人对著里面说道。 隔间里点著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王涛和几个手下正或坐或站。温初初眯著眼,看到林姝玉被绑在角落的柱子上,嘴里塞著布团,看到她被扔进来,立刻激动地挣扎起来,发出“呜呜”的声音。 “姐妹情深啊?”王涛嗤笑一声,走到林姝玉面前,用力捏住她的脸颊,“別急,很快你们就能作伴了。” 他转身,看向地上“昏迷”的温初初,对旁边一个手下示意。“弄醒她。” 一瓢冰冷刺骨的脏水泼在脸上,温初初適时地“惊醒”,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神“惊恐”地扫过周围,最后落在林姝玉身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恐惧和绝望。 “姝玉姐……”她声音颤抖,带著哭腔。 林姝玉看著她,眼泪流得更凶,拼命摇头。 王涛满意地看著这一幕:“都齐了。去个人,看看船什么时候到。其他人,把『货』都集中过来,准备转移、装船!” 几个手下应声出去。不一会儿,七八个同样被捆绑、衣衫襤褸、面容憔悴的年轻女孩被驱赶进来,她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眼中一片死寂。 温初初的心在滴血。这些,都是被他们拐来的无辜女子! 趁著看守清点人数、等待指令的间隙,温初初不动声色地向林姝玉的方向挪了挪。她手腕在背后艰难翻转,指间寒光一闪,悄然多了一把匕首。 她一边借身形遮掩,小心割向缚住自己的绳索,一边在脑海中飞速询问归元。 “须弥境里那么多奇异花草,有没有什么能暂时放倒这些人的?” 第145章 我绝不会丟下你! 意识深处,归元的声音带著一丝凝重,迅速回应。【有!那『醉仙萝』的花粉,无色无味,遇风即散,吸入少许便能令人四肢瘫软、意识昏沉,药效能维持半个时辰。只是……此处人多,空间也算不得完全密闭,施用需格外小心,否则极易波及自身与他人。】 醉仙萝?温初初神识飞快扫过须弥境一角,锁定那丛开著淡紫色小喇叭花的植株。心念微动,一小撮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淡紫色粉末已悄然出现在她指尖,被她紧紧捏住。 成了! 她心中稍定,手上切割绳索的动作更快。沈鈺之前让山鹰给她的匕首极其锋利,虽然角度彆扭,但坚韧的麻绳还是被悄无声息地割开了大半,只余少许纤维相连,稍一用力便能挣脱。 她必须等待最佳时机。 王涛显然是个谨慎多疑的,此刻正焦躁地在隔间门口踱步,不时向外张望,骂骂咧咧:“妈的,接应的人为什么还没来?磨磨蹭蹭地在干什么?也不担心出事!” “涛哥,放心吧,这条水路我们走了多少次,啥时候出过问题,没事的。”一个手下赔著笑递上烟。 “你懂个屁。”王涛烦躁地推开烟,目光扫过角落里挤作一团的“货物”,尤其在林姝玉和温初初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淫邪和迫不及待。 温初初立刻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的冷光,身体微微发抖,扮演著受惊小兔子的角色,內心却在冷静计算。必须在他们转移之前动手,一旦他们接应的人来了,人太多,以她的身手,想要带著林姝玉逃出去,根本没可能。 她悄悄给林姝玉递去一个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林姝玉与她目光相接,看到她眼底那异乎寻常的镇定,虽不知她有何打算,但慌乱的心竟奇异地平復了很多,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放风的手下冲了进来,语气带著兴奋:“涛哥!江边亮灯了!三长两短,是接头的信號!他们来了!” 隔间內的歹徒们精神一振。 “好!”王涛脸上露出喜色,大手一挥,“都把招子放亮点!把『货』都看好了,准备转移!这两个……”他指著温初初和林姝玉,“给我看紧了,这可是上头指必须送走的『上等货』!” 看守们轰然应诺,纷纷上前,粗暴地驱赶那些被绑的女子起身。 就是现在! 混乱中,温初初猛地挣断背后仅存的绳索,手腕一翻,將指尖那撮醉仙萝花粉朝著围过来的几名看守以及王涛的方向,用尽全力吹散出去! 无色无味的粉末混在仓库浑浊的空气里,悄无声息地瀰漫开来。 “你干什么!”离得最近的一个看守察觉到她的动作,厉喝一声,伸手就来抓她。 然而,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动作骤然僵住,脸上浮现一抹不正常的潮红,眼神瞬间涣散,身体晃了晃,“噗通”一声软倒在地。 紧接著,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另外两个靠近的看守,以及正志得意满准备指挥转移的王涛,几乎是同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无力感袭来。 “怎么回事……” “妈的……头好晕……” 王涛反应极快,意识到中招,猛地咬破舌尖试图保持清醒,同时伸手去摸腰间的武器。但醉仙萝的药效发作迅猛,他只觉得四肢百骸的力气被瞬间抽空,手指根本不听使唤,眼前一黑,也跟著踉蹌倒地,虽然还强撑著没有完全昏迷,却只能徒劳地瞪著眼睛,发出模糊的嗬嗬声,动弹不得。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隔间內外瞬间大乱! “涛哥!” “怎么回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门口还有两个未被花粉波及的看守,见状惊骇万分,一时竟忘了反应。 温初初要的就是这短暂的混乱!她毫不犹豫,如同猎豹般窜起,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直衝向离她最近的、抓著林姝玉的那个歹徒。 那歹徒刚从同伴莫名倒地的震惊中回过神,就见温初初持刀扑来,嚇得慌忙招架。 但他哪里是经歷过山鹰特训、又被灵泉潜移默化改造过身体的温初初的对手。不过两三个回合,温初初一个灵巧的闪身,匕首精准地划过他持械的手臂,在他惨叫的同时,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膝窝! 歹徒惨叫著跪倒在地。 温初初看也不看,反手一刀割断林姝玉身上的绳索,快速扯掉她口中的布团,语速极快:“姝玉姐,跟著我!” 林姝玉大口喘著气,手脚因长时间捆绑而麻木,但她强忍著不適,毫不犹豫地点头,紧紧抓住温初初的衣角。 “拦住她们!”另一个守在门口的看守终於反应过来,举著棍子衝上来。 温初初將林姝玉往身后一推,正面迎上。她身形灵活,避开挥来的棍棒,匕首刁钻地刺向对方手腕。那看守吃痛,棍子脱手。温初初趁机一个肘击重重撞在他胸口,將他打得倒退数步,一时岔气,弯下腰剧烈咳嗽。 “走!” 温初初不敢恋战,拉起林姝玉就往外冲。必须趁外面更多的歹徒被惊动之前,衝出这个隔间,利用废弃厂房外面复杂山林环境逃掉! 隔间外的仓库大厅里,其他正在驱赶被拐妇女的歹徒们也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纷纷惊疑不定地望过来。当看到温初初和林姝玉竟然挣脱束缚衝出来时,顿时一片譁然。 “妈的!想跑!” “抓住她们!” 五六名歹徒立刻放下手头的事,凶神恶煞地围堵过来。 温初初眼神锐利,一边护著林姝玉后退,一边快速扫视环境,寻找突破口和可供利用的障碍物。她將匕首横在身前,摆出防御姿態,大脑飞速运转。 硬拼肯定不行,对方人太多。只能智取,且战且退! “初初!”林姝玉看著围上来的歹徒,脸色发白,声音带著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別管我,有机会你就先跑!” “说什么傻话!”温初初头也不回,声音斩钉截铁,“要跑一起跑,我绝不会丟下你!” 第146章 逃入山林 她目光锁定侧前方一堆废弃的机器零件,猛地將林姝玉往那个方向一推:“躲到后面去!” 同时,她手腕一翻,又是两小撮醉仙萝花粉出现在指尖,看准歹徒衝来的方向,再次撒出!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歹徒猝不及防,吸入了花粉,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滯,眼神迷茫起来,脚步虚浮,很快软倒在地。 这诡异的一幕让后面跟上来的歹徒们嚇了一跳,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惊疑不定地看著温初初,不敢再贸然上前。 “妖、妖女!她会妖法!”一个胆小的歹徒声音发颤地喊道。 趁他们犹豫的时间,温初初迅速退到机器零件堆后,与林姝玉匯合。她急促地喘息著,连续使用醉仙萝花粉和激烈打斗,对她的精神和体力都是不小的消耗。她飞快地取出藏在袖口的一小瓶灵泉水,自己喝了一小口,又递给林姝玉:“快,喝下去!” 林姝玉看著她突然掏出的小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对温初初已是全然信任的她也不问,接过毫不犹豫地喝下。一股温润清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瞬间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和麻木,连带著心中的恐惧似乎都被抚平了几分,力气重新回到四肢。 “好神奇的药水!”林姝玉惊讶地看向温初初。 温初初来不及解释,紧盯著外面呈半包围態势、暂时不敢上前的歹徒,压低声音:“他们怕了,但我们被困住了。不能坐以待毙,得想办法衝出去,出了这个厂就是山林,那样他们想抓我们就很难了!” 林姝玉顺著温初初的目光看向仓库大门的方向,大门虚掩著,门外是浓重的夜色和摇曳的荒草。距离不算远,但中间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遮挡。 “我数到三,我们一起往大门冲。”温初初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锐利如鹰,“不要回头,一直跑,进了林子就往深处钻,找地方躲起来!” 林姝玉用力点头,心臟因紧张和那神奇药水带来的力量感而剧烈跳动。 外面,歹徒们短暂的惊疑被一个看似小头目的凶狠声音打破。“怕什么!她就一个人,还能翻了天不成?一起上,抓住她们!银环老大马上带人过来了!” 这话激起了歹徒们的凶性,加上想到任务失败的可怕后果,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再次缓缓逼近,手中的棍棒、砍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著寒光。 就是现在! “一、二、三——跑!” 温初初低喝一声,猛地从机器零件后跃出,不是向后跑,而是出其不意地向前冲了半步,手臂疾挥,將最后一点醉仙萝花粉撒向正面之敌,同时另一只手將匕首狠狠掷向侧面一个举刀欲砍的歹徒! “啊!”侧面歹徒手腕被匕首刺中,惨叫著鬆手,砍刀“哐当”落地。 正面的歹徒见那诡异的粉末又来,下意识后退闪避,阵型瞬间出现了一丝混乱。 就这电光火石的空隙,温初初已转身,拉起林姝玉,如同两道离弦之箭,朝著仓库大门狂奔而去! “追!” “別让她们跑了!” 歹徒们反应过来,怒吼著追了上来。脚步声、叫骂声在空旷的仓库里迴荡,惊得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温初初和林姝玉拼尽全力奔跑,山风颳过脸颊,带著荒草和泥土的气息。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追赶声,甚至能听到棍棒挥舞带起的风声。 眼看大门近在咫尺,斜刺里突然窜出一个刚才守在门边的歹徒,狞笑著张开手臂拦在前面:“往哪儿跑!” 林姝玉嚇得惊叫一声。 温初初眼神一厉,没有丝毫减速,在即將撞上的瞬间,身体猛地一矮,一个滑铲从歹徒张开的腿间滑过!同时,她顺手抓起地上一把不知道是什么的金属碎屑,看也不看向后扬去! “哎哟!”那歹徒被金属碎屑迷了眼睛,痛呼著捂住脸。 温初初滑出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抓住林姝玉的手腕,借力將她往前一带:“跑!” 两人险之又险地衝出了仓库大门,扑进了外面及膝深的荒草丛中。 “快!进山!”温初初毫不停留,拉著林姝玉朝著不远处黑黢黢的山林轮廓发足狂奔。 身后的仓库里人声鼎沸,更多的歹徒追了出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胡乱扫射。 “追!这个货绝不能丟!” “分头追!她们跑不远!” “妈的,抓到非剥了她们的皮!” 叫骂声和脚步声紧紧咬在身后。 温初初和林姝玉一头扎进了密林之中。黑暗瞬间吞噬了她们的身影,树木枝椏如同鬼爪般撕扯著她们的衣物和皮肤。她们顾不上疼痛,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奔跑,肺部火辣辣的,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 “这边!”温初初凭藉著在家属院后山练就的方向感和夜视能力,拉著林姝玉避开容易留下痕跡的鬆软地面,专门往荆棘灌木丛生、岩石嶙峋的地方钻。 追兵的声音和手电光被茂密的林木层层阻隔,似乎渐渐远了一些,但並未消失。对方显然熟悉地形,而且人数占优,正在分散包抄。 “初初……我……我跑不动了……”林姝玉体力消耗殆尽,脚步越来越沉,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 温初初自己也快到极限,但她知道现在停下就是死路一条。她又给她和林姝玉灌了好几口灵泉,眼神看向山顶,气喘地开口。“姝玉姐,你相信我吗?” 看著温初初在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林姝玉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声音虽虚弱却坚定:“信!我信你!” “好!”温初初握紧她的手,目光投向山林更深处,“我们不能一直跑,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她侧耳倾听,远处追兵的叫骂声和狗吠声(他们竟然放出了狗!)似乎正从几个方向包抄过来。“跟我来,我有办法甩开他们!” 温初初凭藉著归元的指引和灵泉带来的些许体力恢復,拉著林姝玉,一味地往山顶跑。 第147章 我捨不得,所以我想赌一次 归元似乎感知到温初初想做什么,苍老的嘆息声在她识海中幽幽迴荡,【丫头,你可想清楚了?世间最善变莫过於人心,在足以改天换命的利益面前,再真的情谊都可能顷刻崩塌。】 温初初攥紧林姝玉的手向山顶跑去,山风掠过她泛红的眼角,眸光却亮得灼人。【我明白,道理我都懂。可归元,我也算是活过两辈子了,却是第一次体会到了所谓家人的感觉。这一切都是林姝玉给我的。】她喉间哽咽,【我捨不得,所以我想赌一次。】 脚步踏碎枯枝,发出决绝的脆响。【就算將来她因须弥境的秘密背弃我,我也认了。我赌的就是那千万分之一的可能,在她心里,我会比天大的利益更重要。】 归元的声音透著深深的无力,【你这是在拿你的全部去赌啊,丫头。赌注是你的命,是你好不容易重来一次的人生。】 温初初迎著猎猎山风闭上眼,唇角却绽出一朵温柔的笑。【是啊,我赌。赌这红尘世间仍有真心的存在,赌真正的女主的名副其实。】 林姝玉几乎是被温初初拖著往前跑,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气。身后的狗吠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好几次险险扫过她们藏身的灌木。 “初初……真的……不行了……”林姝玉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温初初一把捞住她,自己也喘得厉害,灵泉水能恢復体力,却无法瞬间消除肌肉的极度疲惫和精神的紧绷。她环顾四周,心猛地一沉,不知不觉,她们竟被逼到了一处断崖边! 崖下黑黢黢一片,深不见底,只有呜咽的山风从下方倒灌上来,冷得刺骨。这是一条绝路! “哈哈哈!跑啊!看你们还能往哪儿跑!”王涛阴惻惻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带著七八个手下,牵著两条吐著舌头、目光凶恶的狼狗,呈扇形围拢过来,堵死了所有退路。王涛脸上还带著醉仙萝药效未完全褪去的苍白,但眼神中的怨毒和狠厉却比之前更盛。 温初初將林姝玉护在身后,手握紧仅剩的匕首,眼神扫过逼近的敌人和深不见底的悬崖,大脑疯狂运转。 【归元,我还没有试过带活物进入须弥境过,你能確保林姝玉一定能进入须弥境吗?】 【可以。】归元的声音斩钉截铁,【虽需耗费更多灵气,但带一人进入,老夫尚可支撑。只是……】它顿了顿,【进入瞬间会有空间波动,若附近有感知敏锐之人,恐生变数。且你须紧握其手,心神相连,方保无虞。】 足够了! 温初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对林姝玉说道:“姝玉姐,信我!等下无论发生什么,抓紧我的手,闭上眼睛,不要反抗!” 林姝玉看著她眼中那种破釜沉舟的光芒,虽然不知她要做什么,但依旧重重点头,用尽最后力气反握住温初初的手,十指紧扣。 “初初,我信你。就算是死,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不会害怕。” “好。”温初初对著她用力点头,隨后眼神冷冽地射向逐渐包围过来的人。 王涛见两人已是瓮中之鱉,脸上露出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一步步逼近:“怎么不跑了?死丫头,你倒是再耍耍你的妖法啊?等老子抓到你,先把你这双手扭断,看你还怎么施展妖法!到时候就是我对你们施法了,哈哈哈。” 他身后的歹徒们也发出猥琐的鬨笑,目光在温初初和林姝玉身上不怀好意地扫视。 温初初深吸一口气,面对著步步紧逼的王涛和深崖,忽然拉著林姝玉向后又退了一步,脚跟已然悬空,碎石簌簌落下悬崖,久久听不到回音。 王涛脸色微变,厉声道:“拦住她们!別让她们跳崖!”她们死了,任务可就完不成了。 就在两名歹徒猛扑上来的瞬间—— 温初初眸光一凝,在心中默念:“归元,就是现在!” 一股无形的力量以她为中心骤然盪开!空气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嗡鸣,如同水滴落入平静湖面漾开的涟漪。 扑过来的歹徒只觉得眼前一花,原本站在崖边摇摇欲坠的两个大活人,竟然……凭空消失了! “人呢?!” “鬼啊!” “怎么回事?!” 歹徒们惊骇欲绝,纷纷剎住脚步,难以置信地揉著眼睛。手电光柱在崖边来回扫射,除了嶙峋的岩石和深不见底的黑暗,哪里还有温初初和林姝玉的影子? 他们尚未从惊疑中抽身,无数道光柱便已从天而降,直升机的轰鸣盘旋压顶,笼罩了整个夜空。 王涛和手下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和轰鸣声震得魂飞魄散,刚回神想要逃,一道道矫健的黑影已如神兵天降,借著索降绳索,以迅雷的速度从直升机上滑落,精准地落在他们周围。 “不许动!举起手来!” “放下武器!” 冰冷的呵斥声与枪枝上膛的“咔嚓”声瞬间將歹徒们包围。身著特战服、脸上涂著油彩的飞鹰队员们行动如风,战术手电的光柱死死锁定在场每一个歹徒,强大的压迫感让这些亡命之徒肝胆俱裂。 王涛反应最快,意识到大势已去,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伸手就往腰间摸去,企图负隅顽抗。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山鹰如猎豹般从一侧突进,手中的枪口冒著细微的青烟。王涛的手腕被精准击中,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武器脱手落地,他本人也被紧隨而至的山鹰一个利落的擒拿重重按倒在地,脸颊狠狠摩擦著粗糙的岩石,再动弹不得。 “副队长,目標区域控制!”一名队员迅速报告。 山鹰面色冷峻如寒冰,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崖边,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几块鬆动的碎石滚落的痕跡。他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林姝玉呢?温初初呢?追踪的跡象显示她们最后就是被逼到了这里!难道…… 他不敢想下去,厉声喝问被死死压制的王涛:“人呢?!被你们抓来的两个女孩在哪里?!” 其中一个歹徒因为疼痛和恐惧浑身颤抖,语无伦次地嘶喊:“鬼……有鬼!她们……她们跳下去了!不!是消失了!就在眼前……一下子就不见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崩溃和难以置信,听起来完全不似作偽。 “胡说八道!”一名队员踹了他一脚。 第148章 这里……是我的秘密 山鹰眉头紧锁,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绝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他走到崖边,用手电向下照射,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山风呼啸。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的声音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一队跟我下去搜!二队清扫,解救被拐人员!三队沿江岸布控,拦截可能接应的船只!快!” 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飞鹰队员立刻分头行动。索降装备再次启用,山鹰亲自带著一队人,沿著陡峭的崖壁开始向下搜索。他的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每一次向下张望,都害怕看到那最不愿见到的场景。 飞鹰队员从王涛身上搜出一个监听器,正欲上报,那装置却在手中骤然爆炸。 监听器在掌心炸开一小团刺眼的火光,伴隨著一声闷响和焦糊的气味。那名飞鹰队员虽然反应极快,侧身躲避,但仍然掌心穿孔,手臂被飞溅的碎片划破,鲜血瞬间染红了作战服。 “黑鳶!”旁边队员立刻上前协助。 而监听器的另一边,戴著黑色面具的男人,放下手中的听筒,魅惑的狐狸眼满是不敢相信的诧异。 “跳崖了?还是消失了……” 面具男人的低语消散在昏暗的密室里,他面前的监听设备屏幕已是一片雪花。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那双魅惑的狐狸眼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困惑,隨即又被浓烈的兴味所取代。 “林姝玉,温初初……有趣。”他低笑一声,“看来,这场游戏比我想像的还要精彩。”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打断了面具男人的思绪。 “进。”他收敛了外露的情绪,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淡漠。 一名身著黑衣的手下推门而入,恭敬地垂首。“少爷,江边的接应船被军方控制了,王涛及其手下全员落网,据点里的『货物』也都被解救。我们……损失了这条线。” 称为“少爷”的男人,对此似乎並不意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他的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著,目光落在雪花屏上,仿佛能穿透这混乱的信號,看到悬崖边那离奇消失的两人。 “那两个女孩呢?確定坠崖了?”他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手下头垂得更低:“根据王涛最后传回的混乱信息,以及我们监听到的片段,她们確实被逼到了悬崖边。但飞鹰的人赶到时,她们已经不见了,应该是坠崖掉进江里了。飞鹰派人下崖去搜索了,目前一无所获。” 男人沉默著没有开口,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一进来就著急开口。“少爷,不好了,飞鹰特战队正朝著这个方向过来,我们这个据点暴露了。” 面具男人闻言,指尖的敲击声戛然而止。那双魅惑的狐狸眼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但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反应比预计的快。看来,飞鹰这次是动了真火,要连根拔起的架势。” 他站起身,身形挺拔,即使隔著面具也能感受到那股瘮人的阴冷。“启动紧急预案,所有人员按第三套方案撤离,痕跡清理乾净,一粒灰尘都不要留下。” “是!”两名手下齐声应道,立刻转身出去传达命令。 密室內瞬间忙碌起来,但一切又井然有序。男人走到墙边,按下某个隱蔽的按钮,一面书架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幽深的通道。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雪花纷飞的监听屏幕,“林姝玉……” 而此刻,须弥境內。 林姝玉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仿佛天地倒转,紧接著脚下一实,那股令人窒息的山风和王涛狰狞的面孔瞬间消失。她一直紧紧闭著眼,直到温初初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姝玉姐,可以睁开眼睛了,我们安全了。” 安全了? 林姝玉长长的睫毛颤抖著,缓缓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美眸瞪得溜圆,彻底呆滯。 这是一片她从未想像过的天地。头顶是柔和明亮却不刺眼的天光,脚下是鬆软肥沃、泛著奇异光泽的黑土。不远处,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泊泊流淌,水面上氤氳著朦朧的白雾,呼吸间便能感受到一股令人通体舒泰的清凉气息。 泉水周围,以及目光所及之处,生长著无数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花海。还有枝叶如同翡翠的矮树,有结著奇异各色的果实、藤蔓缠绕著挺拔树干的植株,还有叶片如同火焰般燃烧、却散发著寧静气息的异草…… 远处望去,隱约可见墨绿色的山脉起伏,这里寧静、祥和、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方才那个黑暗、冰冷、充满杀机的悬崖边,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林姝玉激动地回头,拉住温初初想说什么,却被眼前那棵参天般的桃树,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桃树粗壮得需要好几人合抱,枝干虬结苍劲,仿佛经歷了无尽岁月。粉白色的花瓣如同云霞般包裹著所有枝条,散发著清雅的香气。更惊异的是,整棵树都笼罩在一层极其淡薄、却肉眼可见的柔和光晕之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灵性。 “这……这里是……”林姝玉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她转向温初初,眼中充满了茫然与震撼,“初初,我们……我们死了吗?这里是仙境?” 温初初看著林姝玉这副模样,紧绷的心弦稍稍放鬆,露出一丝带著疲惫的笑意。她拉著林姝玉在灵泉边一块光滑温润的石头上坐下,自己也坐在旁边,长长舒了口气。 “没有,姝玉姐,我们没有死。这里……是我的秘密。”温初初的声音很轻,却带著无比的郑重,“一个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最大的秘密。” 她斟酌著语句,目光坦诚地看向林姝玉:“你可以把这里理解为一个……独立於外界的小世界。只有我能自由进出,而现在,你是我带进来的第一个人。” 林姝玉消化著这匪夷所思的信息,目光再次扫过这片神奇的天地,最终落回温初初脸上。她看到温初初眼中的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那是將最深的秘密全然袒露后,等待审判的不安。 她没有再追问这地方究竟是怎么出现的,为何会属於温初初,而是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温初初的手腕,力道大得指尖都有些发白。 “初初!”林姝玉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答应我!这个秘密,从今往后,绝对、绝对不能再告诉第三个人!包括我姐姐,包括你未来可能最信任、最亲密的人!谁都不要说!” 第149章 我对她们……很感兴趣 她的反应让温初初的意外又感动。没有贪婪的探究,没有恐惧的排斥,第一反应竟是担忧她的安危。 温初初愣愣地看著她。 林姝玉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你知不知道这代表著什么?这太惊人,太不可思议了!如果被外人知道,你会面临无穷无尽的危险!全世界都会覬覦你!你会被当成怪物,或者被囚禁起来研究!答应我,忘掉刚才告诉我的一切,就当从来没这回事!我……我也可以发誓,我林姝玉若將此秘密泄露半分,必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初初……”林姝玉说著声音有些哽咽,她紧紧抓住温初初的手,“你太大意了……你不该带我来这里的!这么重要的地方,万一……万一我说梦话,或者不小心……” 看著她急切的模样,听著她发自肺腑、甚至发出毒誓的告诫,温初初只觉得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湿了。心中那块高高悬起的巨石,轰然落地,砸出一片温暖而潮湿的涟漪。 她赌贏了。 在滔天利益面前,她真的赌到了那一颗真心。 【唉……痴儿。】归元在她识海中发出一声复杂的嘆息,抖动的枝条落下无数的桃花瓣。 温初初反手紧紧握住林姝玉的手,眼泪终於忍不住滚落下来,却是带著笑的。“傻姐姐,发什么毒誓……我信你,从一开始就信你。” 她深吸一口气,平復激动的心情,开始用儘量简单的方式解释。“这个地方,我叫它『须弥境』。它……算是与我绑定的一处空间。这里的泉水有疗伤恢復体力的奇效,你之前喝的就是这个。这些植物,很多都是外界已经绝跡或者从未有过的药材……” 就在温初初轻声解释的同时,外界的搜救工作正在紧张进行。 山鹰带著队员利用专业设备,已经下到了崖底。崖底是奔腾汹涌的江水,两岸是乱石嶙峋的滩涂。他们打著强光手电,沿著江岸反覆搜寻,呼喊声被淹没在江水的咆哮中。 “报告副队,东侧五百米范围搜寻完毕,未发现目標!” “西侧也未发现!” “下游方向已布控,目前没有发现任何漂流物或人员踪跡!” 一个个消息传来,让山鹰的心越来越沉。 江水如此湍急,若是从那么高的地方坠下,生存机率微乎其微。但他不愿放弃,一丝一毫的可能都不愿放弃。 “扩大搜索范围!无论……生死,必须找到目標!”他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有些沙哑,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而与此同时,军方以废弃工厂为中心,展开了一场大规模的清剿行动。“惊雷行动”以雷霆万钧之势,不仅端掉了这个拐卖团伙的重要据点,解救出数十名被囚禁的妇女儿童,更是顺藤摸瓜,开始清理其盘根错节的关係网和据点。王涛等人被连夜突击审讯,爭取撬开他们的嘴,找到更深层的线索。 那个戴著狐狸面具的“少爷”,此刻已经置身於一辆飞驰在路上的吉普车后座。他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俊美却带著几分阴柔邪气的脸,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流转间带著洞察人心的锐利和一丝玩世不恭。 他听著手下关於据点被端和飞鹰的行动匯报,漫不经心地把玩著手腕上木质串珠。 忽然车子猛地急转弯,轮胎在土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男人身体因惯性微微倾斜,但他依旧稳稳坐著,连手中串珠的捻动都未曾停顿。 “少爷,前面有路障!是军方的人!”司机声音紧绷。 男人抬眼望去,前方不远处的路口,果然设下了临时检查岗,几名持枪士兵正在拦截车辆。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反应真够快的。掉头,扔掉所有设备,回镇上去军医院。” 司机毫不犹豫,猛打方向盘,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衝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小路。车后传来士兵的呵斥声,但很快被甩远。 “看来,飞鹰这次是铁了心要挖出我们。”副驾驶上的手下语气凝重。 男人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的树影,眼神幽深:“意料之中。损失几个据点而已,断尾求生,本就是常事。不过……”他顿了顿,“响尾不是一直不相信沈鈺吗?这次他是否真心投诚很快就能出结果了。” 他低笑一声,带著几分玩味:“另外吩咐下去,时刻关注林姝玉和那个温家丫头的情况。確实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对她们……很感兴趣。” 同一时间,云省通往边境的另一条隱秘路线上。 破旧的土坯房里,屋门紧闭,光线照不进来,只有一盏油灯照明,勉强勾勒出人影,却照不尽满屋的暗角。 十几二十条汉子挤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或站或靠,把几件简陋的桌椅围得水泄不通。沈鈺坐在正中央,慢条斯理地品著粗茶,神情閒適得像在自家院里赏月。 坐在他对面的黑狗却完全另一番模样。眉头拧成了结,指节捏得发白,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焦躁。 沈鈺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在黑狗带来的那些人身上短暂停留,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面,在压抑的寂静中敲出令人心慌的节奏。 忽然,“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一个身材瘦小、面色黝黑的汉子快步进来,俯身凑到黑狗耳边低语了几句。 黑狗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头青筋暴起,他死死攥紧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他带来的那些手下也瞬间骚动起来,手都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武器,眼神凶狠地盯住了沈鈺和他带来的寥寥几人。 土坯房內的空气骤然凝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沈鈺却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这致命的危机,他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粗陶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叩”声,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抬眼,平静地看向面目狰狞的黑狗,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看来,黑狗兄是收到什么坏消息了?” “沈!鈺!”黑狗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工厂那边……被军方端了!王涛栽了!我们所有的货和线……全完了!就在我们在这里和你喝茶的时候!” 第150章 將计就计,生死一博1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油灯剧烈晃动,光影在他扭曲的脸上跳跃:“是你!一定是你搞的鬼!是你把军方引来的!什么暗线,根本就是你臥底和飞鹰设下的圈套!” 隨著他的怒吼,他身后的手下“唰”地一下全都亮出了傢伙,冰冷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沈鈺几人。沈鈺带来的手下也瞬间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地就要拔枪,却被沈鈺一个手势制止了。 沈鈺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得惊人。他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工厂被端了?这確实是个坏消息。不过,黑狗兄,你凭什么认定是我做的?” “除了你还会有谁?!”黑狗几乎是在咆哮,“我们这条线一直好好的,多少货被送出去,一直相安无事,怎么这次蝮蛇老大安排你打点官方,陪同护送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时间、地点,偏偏都卡得这么准!不是你通风报信,难道是我们自己人找死吗?!” “为什么不能是你们自己人出了问题?”沈鈺反问,语气依旧平稳,“你的人行事张扬,工厂据点经营多年,难保不是早就被军方盯上。或许,是你们內部走漏了风声,又或许,是这次要送的『货』太扎眼,引起了上面的注意。军方这次出动这么多人,行动迅速敏捷,行动绝对不是临时起意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黑狗:“黑狗兄,我若是臥底,若真想引军方来端掉你们,你我现在还能安然地坐在这里?等著你来拿枪指著我的头吗?我大可以找个藉口不来,或者直接在交易途中发难,何必自陷险境?” 黑狗被他问得一噎,眼神闪烁,但脸上的怀疑和愤怒並未消退。他死死盯著沈鈺,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心虚或破绽,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沈鈺趁他犹豫,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知道,响尾老大和蝮蛇老大一直对我不太放心。毕竟我是半路加入,底子不如各位兄弟乾净。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自毁长城。我沈鈺若想在组织里立足,靠的就是诚信和价值。毁了这条线,对我有什么好处?除了被组织追杀,还能得到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黑狗兄,你静下心想想,现在最重要的事情,究竟是在这里內訌,互相猜疑。还是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军方掌握了多少信息,我们该如何补救,如何向上面交代!如果真是內部出了问题,那揪出內鬼才是当务之急!如果只是意外……那我们更该同舟共济,想办法保存实力,而不是在这里自相残杀,让军方一网打尽!” 沈鈺的话语逻辑清晰,句句在理,更是点出了当前最关键的利害关係。黑狗带来的手下中,有些人脸上露出了思索和动摇的神色,枪口也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黑狗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著沈鈺,半晌没有说话。土坯房內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鸟鸣声,三长两短,重复了两次。 这是毒蛇组织常用的暗號,意味著立刻撤退,有不明身份的人正在靠近这片区域。 暗號声如同冰水泼入滚油,土坯房內本就紧绷的气氛瞬间炸开! 黑狗脸色剧变,再也顾不上沈鈺,厉声喝道:“有情况!准备撤!” 他带来的手下顿时一阵慌乱,有人冲向窗口窥探,有人急忙收拾桌面上散落的纸张和通讯器。 黑狗眼神凶狠地颳了沈鈺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事情还没完! 沈鈺在听到鸟鸣的瞬间也立刻起身,他带来的几名手下无需命令,已迅速占据房门和窗口两侧的有利位置,持枪警戒,动作迅捷而专业,与黑狗手下们的慌乱形成鲜明对比。 “黑狗兄,现在不是內訌的时候!”沈鈺声音沉静,却带著绝对的领导力,“对方来路不明,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很可能是衝著我们来的。一起衝出去,活命的机会更大!” 黑狗咬牙,他虽怀疑沈鈺,但也清楚沈鈺和他手下这几个人战斗力极强,此刻多一份力量就多一分生机。他重重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暂时合作。 “从后门走!穿过后面的林子,我们在三號备用点匯合!”黑狗快速下令,同时一脚踢翻油灯,火焰瞬间舔舐上乾燥的桌椅,浓烟滚滚而起,既能製造混乱,也能拖延追兵。 土坯房后门被猛地撞开,一行人如同受惊的野兔,一头扎进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身后的村庄隱约传来了狗吠和嘈杂的人声,手电光柱已经开始在房屋间扫射。 林子又密又陡,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奔跑起来异常艰难。枪声毫无预兆地在身后响起,子弹“嗖嗖”地钻进他们身边的树干,打得木屑纷飞。 “砰!砰!” “站住!再跑开枪了!”追兵的呼喝声清晰可闻。 “妈的,被咬住了!”黑狗一边狼狈地躲在一棵树后还击,一边低骂。他手下的人已经倒下了两个,惨叫声在林中格外刺耳。 沈鈺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后,冷静地更换弹匣。他侧耳倾听枪声的密度和方向,迅速判断出追兵的人数和他们的大致分布。 “对方人不多,但训练有素,是想咬死我们。”沈鈺快速对黑狗说道,“不能一起跑,目標太大,必须分头引开他们!” “怎么分?”黑狗喘著粗气问。 “你带大部分人往东,东边地势复杂,容易摆脱。我带两个人往西,把追兵的火力引过去!”沈鈺语速极快,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鹰。 黑狗一愣,往西是更开阔的河滩地带,更容易被当成靶子,沈鈺这是要把最大的危险揽过去?他看向沈鈺的目光中怀疑稍减,但警惕依旧:“你……” “没时间犹豫了!再拖下去谁都走不了!”沈鈺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记住,三號备用点匯合!如果我没到……替我向蝮蛇老大带句话,我沈鈺,对得起他的赏识!” 说完,他不等黑狗回应,对身边两名手下打了个手势:“我们走!製造点动静!” 话音未落,沈鈺猛地探身,手中的枪喷出火舌,精准地点射,瞬间压制了侧翼包抄过来的两名追兵。他带来的两名手下也同时开火,三人组成一个简单的突击阵型,一边射击一边向著西侧快速移动,枪声和身影立刻吸引了大部分追兵的火力和注意力。 “走!”黑狗见状,不再迟疑,低吼一声,带著剩余的手下趁机钻入东侧更茂密的丛林。 第151章 將计就计,生死一博2 西侧河滩,枪声如同爆豆般激烈。 沈鈺三人的处境极其危险,河滩上掩体稀少,他们几乎是被压制在几块巨大的卵石后面,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和石粉。 “头儿,这样下去不行!弹药快见底了!”一名手下捂著被流弹划伤的手臂,急促地说道。 沈鈺脸色冷峻,他看了一眼身后奔腾的河水和逐渐逼近的追兵,又看了眼眼前的人,眸中闪过一丝阴冷。这两人是响尾安插在他身边的钉子,他心知肚明。 “你们两个,沿著河岸下潜,往下游漂,找机会脱身。”他命令道。 “头儿!那你呢?” “我留下断后。”沈鈺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总得有人让他们停下来。这是命令!” 受伤的手下还想说什么,却被另一个人按住了肩膀,那人眼底闪过一丝诡异的光,“头儿自有主张,我们听头儿的。” 这正是响尾希望看到的。测试沈鈺在绝境中是会牺牲自己人,还是自己扛下危险。 沈鈺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心中冷笑,响尾果然多疑。前前后后试探了这么多次,竟还不放心,这回更是借著“惊雷”行动,演了这么一出大戏。 他面上却分毫不显,依旧是那副沉稳决绝的模样:“快走!” 两名手下不再犹豫,借著卵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湍急的河水,瞬间被黑暗吞没。 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手电光柱在卵石间扫射。沈鈺估算著时间,猛地从藏身处跃出,一边朝著追兵方向猛烈射击,一边向著河滩上游,与手下撤离相反的方向快速移动。 “在那边!” “抓住他!” 火力瞬间被沈鈺吸引,子弹追著他的脚步,在沙地上打出一排排孔洞。他利用河滩上零星分布的岩石和枯木作为掩体,身形矫健地穿梭,但对方的火力网太过密集,一颗流弹终究还是擦著他的小腿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沈鈺闷哼一声,动作却丝毫未停,反而更加快了速度,同时將身上最后一个弹匣换上。 就在他即將被合围,退到一处高耸的河岸崖壁下,看似陷入绝境时,他做出了一个令追兵愕然的举动。他猛地调转枪口,不再射击追兵,而是对著崖壁上方一块明显鬆动的巨石连开数枪! “砰!砰!砰!” 子弹击碎岩石,那块巨石在枪击和本身重力作用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隨即轰然滚落! “小心!落石!” 追兵们惊呼著纷纷躲避,阵型瞬间被打乱。 烟尘瀰漫,碎石飞溅。 沈鈺冷笑一声,试探总得花点成本。然后趁著这短暂的混乱,右手拽紧口袋里的小蓝瓶,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跳进了下方最为湍急、布满漩涡的河心! “他跳河了!” “快!下游拦截!” 追兵衝到岸边,手电光柱在漆黑翻滚的河面上徒劳地扫射,哪里还有沈鈺的影子?只有那块坠落的巨石半淹在河水中,激起汹涌的浪花。 几个小时后,天色微明。 三號备用点,一处隱藏在深山褶皱里的废弃猎户木屋。 黑狗带著几名手下,狼狈不堪地赶到时,木屋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晨曦微光中,沈鈺靠坐在门边的阴影里,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 他左小腿上的伤口简单用撕下的衣料包扎著,暗红色的血跡渗透出来,凝固在布料上。他手里正拿著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一把匕首上的水渍,那动作稳定得不像一个刚刚死里逃生、还带著伤的人。 黑狗等人猛地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看著他,如同见了鬼。 “你……你怎么……”黑狗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句完整的话。 他怎么可能比他们还先到?而且看样子,已经到了一段时间了! 沈鈺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黑狗和他身后那些同样震惊、警惕的手下,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却依旧沉稳。“怎么,黑狗兄,看到我还活著,很意外?” 黑狗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丝复杂,他走上前,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沈鈺腿上的伤,確实是新伤,子弹擦痕很深。“你是怎么甩掉那群人的?” “跳下河甩掉的。运气好,抱住了一根浮木,被衝到了下游一片浅滩。”沈鈺言简意賅,似乎不愿多提其中的凶险,他放下匕首,看向黑狗,“损失如何?” 黑狗脸色一黯,咬牙道:“折了十几个兄弟,还有两个下落不明。妈的,这次亏大了!” 沈鈺沉默片刻,“能活著出来,已是万幸。工厂那边具体情况清楚了吗?” “刚接到消息,”黑狗压低声音,“王涛和他手下核心全栽了,货和线都被军方缴了。飞鹰动作极快,我们好几个关联据点也都被扫。现在外面风声鹤唳。”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沈鈺身上,带著审视:“沈鈺,不是兄弟我不信你,但这事太巧了。” 沈鈺迎著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反而扯了扯苍白的嘴角,露出一抹带著嘲讽的苦笑。“巧?確实巧。巧得像是有人精心设计,要把我们一网打尽,顺便把黑锅扣在我沈鈺头上。” 他微微动了动受伤的腿,刺痛让他眉头蹙起,声音却更冷了几分。“黑狗兄,你想想,如果我是臥底,在河滩那种绝境,我为什么不投降?为什么不跟著我那两个兄弟一起顺流而下,安全撤离?我为什么要冒著被乱枪打死、淹死、或者被石头砸死的风险,独自断后,吸引所有火力,最后跳进那条九死一生的河里?”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腿上的伤,又指了指自己狼狈不堪的衣服下藏著的暗伤,“这些伤,这半条命,难道是假的?我若真是臥底,演苦肉计需要做到这个份上吗?响尾老大和蝮蛇老大若连这都看不明白,那我沈鈺也无话可说。” 黑狗被他连番质问,眼神闪烁,心中的天平再次倾斜。沈鈺说的没错,那种情况下,臥底根本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而且,沈鈺那两个手下……他记得,那两人是响尾老大后来安排过去的。 “你那两个兄弟呢?”黑狗试探著问。 “不知道。”沈鈺摇头,语气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我让他们先走,我断后。河水太急,恐怕……凶多吉少。”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疲惫,“黑狗兄,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若还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动手,给我个痛快。反正这条命,也是刚从河里捡回来的。” 他直接將选择权拋给了黑狗,姿態放得极低,却又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荡。 木屋內陷入沉寂,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呼吸声。黑狗带来的手下们互相交换著眼色,最终都看向了黑狗。沈鈺的表现,他们看在眼里,尤其是那奋不顾身的断后,贏得了这些亡命徒內心深处的敬佩。 黑狗盯著沈鈺看了足足一分钟,终於,他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重重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沈鈺未受伤的肩膀。“沈鈺兄弟,对不住,是哥哥我一时急昏了头,错怪你了!这次要不是你,我们这帮兄弟恐怕都得折在里头!” 他回头对手下喝道,“还愣著干什么?快给沈鈺兄弟处理伤口,生火,弄点热的吃食!” 紧张的气氛瞬间缓和。有人拿出简陋的医疗包,有人去找乾柴生火。 黑狗凑近沈鈺,压低声音,“兄弟,这次事情太大,我们必须立刻向上面匯报。你的情况,我会一五一十告诉蝮蛇老大。你捨命断后,这份情,哥哥我记下了!” 沈鈺虚弱地点点头,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有劳黑狗兄了。” 他心中冷笑,知道这一关,暂时是过去了。响尾的试探被他將计就计,转化成了一次博取信任的机会。但也代表了惊雷行动没有完全成功,毒蛇组织的势力接下来都会隱匿於地下,想要再次挖出来很难,接下来的考验只会更加凶险。 第152章 沈鈺重伤 须弥境里。 温初初带著林姝玉,在灵泉边洗乾净脸上的污垢和疲惫,又摘了一些的果子吃。灵泉水和果子滋养著她们的身体,一整夜的惊嚇和奔逃带来的损耗都在快速恢復。 林姝玉最初的新奇和震撼过后,也慢慢平静下来。她学著温初初的样子,轻轻躺进花海里,望著漫天流转的霞光轻嘆。“这儿真像人间仙境,美得……像一场不愿醒的梦。” 温初初浅浅一笑,侧过头问,“那姝玉姐,你想永远留在这里吗?” “不行。”林姝玉立即坐起身来,花影摇曳映在她清澈的眼底,“爸妈还在等我,我还有自己想要完成的事。这里再美再好,终究不是我该停留的地方。” 温初初静静注视著她,忽然明白了,这样坚定善良的林姝玉,难怪会是最初的女主。 【丫头,外界有人在靠近你们消失的崖底区域,应该是军方的人,搜寻得很仔细。你们不宜在此久留,需儘快想办法『合理』地出现。】 温初初神色一紧,拉住林姝玉的手。“姝玉姐,我们该出去了。外面应该安全了,但我们需要一个合適的理由,解释我们为什么从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还能生还。” 林姝玉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了想,指著归元旁边一些柔韧的藤蔓。“初初,你看,我们能不能藉助这些……” 片刻之后,波涛汹涌的江面之下,靠近崖壁的一处隱蔽石缝里,突然冒出了一连串细密的气泡。 两名沿著崖壁进行水下搜索的飞鹰队员立刻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 “副队!这边有发现!” 山鹰闻声,立刻通过绳索快速降下,潜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中。强光手电穿透浑浊的江水,照亮了石缝。 只见石缝之中,温初初和林姝玉两人脸色苍白,浑身湿透,紧紧依偎在一起,靠著一块凸出的岩石勉强支撑。她们的身上缠绕著一些看起来非常坚韧、带著翠绿叶片的藤蔓,藤蔓的另一端深深嵌入了石缝上方。两人看起来虚弱不堪,眼神却带著劫后余生的清明。 山鹰的心在看清两人面容的瞬间,猛地落回了实处,隨即被巨大的狂喜和庆幸淹没。 他迅速示意队员上前协助。 当温初初和林姝玉被小心翼翼地救上岸,裹上保温毯时,山鹰看著她们身上那些明显区別崖边植被的奇特藤蔓,又看了看高耸入云的悬崖和奔腾的江水,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疑虑。 这生存的机率,未免也太巧合,太不可思议了。 但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沉声下令,“人找到了!立刻送回军医院,通知医疗队待命!” 他看著紧紧靠在一起、互相给予支撑的两个女孩,尤其是林姝玉那虽然苍白却异常平静的侧脸。 军医院的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瀰漫。 温初初和林姝玉並排躺在洁白的病床上,经过全面检查,除了些微擦伤、体力透支和受到惊嚇外,两人身体状况出乎意料地良好,甚至好得有些不合常理,从那样的高度坠崖落江,通常不可能只是轻伤。 秦怀言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窗看著里面已经睡著的两人,眉头紧锁。他手中拿著那份关於奇特藤蔓的初步报告,他从未发现过此类物种,其韧性和纤维结构极为特殊罕见。 “秦老,”山鹰走过来,低声匯报,“已经仔细询问过了,两位女同志的口径基本一致。她们说被逼跳崖时,幸运地抓住了崖壁上一些突出的藤蔓,缓衝了下坠力道,然后掉进了江里。又被江水衝到了那个石缝处,凭藉求生本能抓住岩石,並用散落的藤蔓固定了自己,直到被我们发现救起。” 秦怀言沉默地听著。这个解释,从逻辑上似乎说得通,悬崖峭壁上確实可能生长著一些顽强植物。但结合之前监听器离奇爆炸、毒蛇成员死前语焉不详的“消失”,以及这两个女孩此刻过於平稳的生命体徵……一切都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是他猜想的那样吗?是的话,初丫头就不能再留在云省了。 他揉了揉眉心,將报告摺叠收起。“知道了。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等两个丫头醒来,精神状態稳定后,我亲自再问一次。” “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山鹰刚离开,刘志远焦急地衝过来,“秦老,不好了,沈队长受了重伤,被送到医院,现在正在急救!” “什么?”秦怀言脸色骤变,立刻转身朝著急救室方向快步走去,刘志远紧跟在后。 “怎么回事?阿鈺怎么会重伤?他不是应该……” 秦怀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怒。 沈鈺的臥底任务至关重要,且刚刚经歷了废弃工厂和后续的清剿行动,按理说他应该处於毒蛇组织的“保护”或“监视”下,怎么会突然重伤出现在军医院? 刘志远快速低声匯报,“具体情况还不是完全清楚,是夜鹰在附近巡逻时发现的。他昏迷在河边,左小腿有中弹的伤口,腹部也有两处很深的刀伤,生命体徵一度很微弱。发现时只有他一个人。” “身份暴露了?”秦怀言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沈鈺身份暴露,那不仅他自身危在旦夕,整个针对毒蛇组织的渗透计划和已经掌握的情报网都可能面临毁灭性打击。 “暂时无法確定。夜鹰报告,他除了重伤,没有其他东西,也没有被追击的跡象。更像是……被拋弃,或者经歷了內訌后的死里逃生。” 两人快步来到急救室外,红色的“手术中”灯牌亮著,气氛凝重。几名飞鹰的队员守在门外,脸色都很难看。沈鈺是他们的队长,是无数次带领他们从枪林弹雨中闯出来的灵魂人物。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几个小时后,手术灯熄灭,主刀医生疲惫地走出来。 “秦老,刘医生。”医生摘下口罩,“沈队长的伤很重,我们已经尽力了,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153章 她叫我……哥……哥我……想护著她 秦怀言脸色瞬间煞白,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被旁边的刘志远及时扶住。 “你说什么?!”他声音乾涩,不肯相信自己听到。“不可能!绝不可能!你知道他是谁吗?你怎么敢说这种话!” 医生沉重地摇摇头,“子弹造成的腿伤不严重,致命的是腹部两处刀伤,严重內出血和感染,最关键的是他似乎还被注射了某种特殊药剂……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蹟。我们……回天乏术了。他暂时恢復了意识,但时间不多了,您还是……抓紧时间跟他说说话吧……” 最后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秦怀言耳边,他差点晕过去。 秦怀言推开急救室门的手带著止不住的颤抖。 病床上,沈鈺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往日冷漠矜贵的眼眸紧闭著,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唯有心电监护仪上起伏的曲线证明著生命最后的顽强。他似乎陷入了昏睡,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秦怀言一步步走近,每走一步,都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晃动。这个他看著成长起来的孩子,这个他亲手送入龙潭虎穴的利刃,难道真的要折在这里?他没有护住小絮儿,连她孩子也护不住吗? 他缓缓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布满皱纹的手轻轻覆盖在沈鈺冰凉的手背上。 “……小木。”他声音沙哑地唤了一声,带著苍老无助、压抑不住的哽咽。 床上的人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有看向秦怀言时,才勉强凝聚起一点焦距。 “老……秦……”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如同气音。 “別说话,保存体力。”秦怀言急忙道,握紧了他的手,“你会没事的,相信我,我一定有办法……” 沈鈺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苦涩的弧度。“……我……心里有数。”他顿了顿,积蓄著力量,才断断续续地开口,“……惊雷……行动……没有……失败。我……身份……还没……完全暴露……” 秦怀言心如刀绞:“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是……响尾……最后的……试探……”沈鈺的眼神有些涣散,仿佛在回忆极其痛苦的画面,“他们……怀疑上……了初初……” 他说的断断续续,但秦怀言瞬间就明白了。是毒蛇组织內部,那个以多疑狡诈著称的响尾。 和他猜测的一样,不仅他起了疑心,就连毒蛇组织也盯上了小初丫头。而沈鈺是在用生命演戏,用这身几乎致命的重伤,来换取对方最后的信任! “你……你这傻孩子!”秦怀言老泪纵横,“值得吗?!” 沈鈺没有回答值不值得,他只是用力反握住秦怀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里爆发出最后的光彩。“秦爷爷……我这一生……亲缘……太浅……她叫我……哥……哥我……想护著她……” 他猛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小木!我现在给你扎针,我一定救你!”秦怀言惊慌地大喊。 沈鈺却死死抓著他的手不放,眼神执拗地盯著他,用尽力气,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她在吗……我想……和初……初……说句话……” 秦怀言看著沈鈺眼中那近乎执念的光,听著他气若游丝的请求,心臟像是被撕裂一般,痛得无法呼吸。他明白,这可能是沈鈺最后的愿望。 “在,她在!她没事,她和林姝玉都被安全救回来了,就在隔壁休养!”秦怀言急忙回答,声音里的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你坚持住,我这就去叫她!你一定要坚持住!” 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踉蹌著衝出了急救室,对著守在外面的刘志远嘶声道。“快!快去把初丫头带过来!快!” 刘志远看到秦怀言从未有过的失態,心中一凛,立刻转身飞奔而去。 沈鈺在听到温初初安全的消息后,眼中那紧绷的光彩似乎缓和了一瞬,“爷爷…带她回…龙渊…这里护不住…她了…” “好,好。我答应你,等你好了,我带你们一起回基地去。” 听到秦怀言的回答,沈鈺轻轻一笑,但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涣散。 他微微偏过头,望著门口的方向,像一尊等待著最后审判的雕塑,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著他顽强的生命力。 另一边,温初初其实並没有睡著。她和林姝玉本就是偽装的虚弱和憔悴,等医护都离开之后,两人就睁开了眼睛,现在正低声说著话。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刘志远一脸急迫地衝进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初初,请立刻跟我走!沈鈺同志重伤,情况危急,他想见你!” “什么?!”温初初如遭雷击,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林姝玉也惊得捂住了嘴。 沈鈺?重伤?危急? 这几个词撞进温初初的耳朵里,她竟然一时间做不出反应,只觉得好突然,好窒息。那个总是冷漠孤傲、仿佛无所不能的沈鈺,怎么会…… 她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穿鞋,赤著脚跳下床,跟著刘志远就往外跑。 林姝玉听到也连忙跟著下床,追出去。 走廊冰冷的地面刺激著温初初的脚底,但她毫无所觉,满脑子都是沈鈺可能濒死的画面。当她被刘志远几乎是推著进入那间充满消毒水和血腥气味的急救室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沈鈺躺在那里,面无血色,气息微弱,身上插著管子,连接著那台发出不祥“滴滴”声的监护仪。秦怀言泪流满面,仓惶无助地站在床边,紧紧握著沈鈺的手。 “沈……沈大哥?”温初初的声音带著哭腔,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一步步挪到床边,双腿发软。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沈鈺一直望向门口的眼睛缓缓转动,焦距艰难地凝聚在她脸上。他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像是蒙尘的星辰,黯淡无光,却依旧努力地映出她的影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一丝血线从嘴角溢出。 温初初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走到床边,颤抖的手想要触碰他,却又不敢,生怕弄疼了他。眼前的人,气息奄奄,和记忆中那个冷峻强大的少年判若两人。 “沈大哥……沈大哥……”她一遍遍唤著,除了这个名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慌和难受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沈鈺看著她汹涌而出的眼泪,眼底集聚著复杂的情绪。他极其缓慢、艰难地抬起那只没被秦怀言握住的手,手指微颤,似乎想要替她擦去眼泪,却终究无力地垂下。 温初初立刻伸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 第154章 从死亡线上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別……哭……”他用力挤出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生命最后的力气。 秦怀言在一旁看著,心痛如绞,他静静鬆开了手,后退半步,將最后的时间留给他们。 沈鈺的手冰冷得没有一丝生气,温初初紧紧握著,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他苍白的手背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他深邃的眼眸望著她,里面翻涌著太多温初初看不懂的情绪,有不舍,有遗憾,有释然,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他的嘴唇又轻微地动了动,气息更加微弱。 温初初连忙俯下身,將耳朵贴近。 “……你说……追不上光……就不要了……可我想给你……撑起一束光……只是可惜……”他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如同嘆息,却清晰地钻入她的耳膜,“……还是谢谢你……愿意叫我……哥哥……”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深深地看著她,仿佛要將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那强撑著的、最后一点光彩,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了。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握住温初初的手也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力量,软软地垂落。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生命起伏的曲线,发出一声悠长而刺耳的“滴——”声,变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不…不…不,”她愣愣地看著他就这样闭上眼睛,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停止,让温初初完全不能接受。她不停地摇著头,紧紧抓住他已然无力的手,“沈大哥!沈鈺!你醒醒!你看看我!沈大哥——!” 秦怀言踉蹌一步,老泪纵横,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刘志远和跟进来的林姝玉也红了眼眶,不忍地別过头去。 病房里,只剩下温初初伤心的哭泣和监护仪那催命般的长鸣。 医护人员迅速衝进来进行抢救,电击、强心针……一系列措施轮番上阵,但病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宣布死亡时间吧。”主治医生沉重地摇了摇头,摘下了手套。 医生的话让温初初猛地一抖,她抬起头,像是终於下定了某种决心,泪眼模糊地对著所有人开口,“出去!你们都出去!” 可是周围的人却没有按她说的做,只是悲痛地望著她。 “出去啊!快出去,我让你们出去!”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她紧紧抓著沈鈺逐渐冰冷的手,对著所有人大喊,脸色苍白,身体是止不住地颤抖。 秦怀言心如刀割,看著情绪激动的温初初,又看看已经失去生命体徵的沈鈺,只当她是无法接受现实。“初丫头,你冷静点,小木他……他已经……” “出去!求求你们了!出去!”温初初猛地回头,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里,除了破碎的悲伤,还有秦怀言从未见过的焦急和坚定,“老师,信我一次!就一次!让我和他单独待一会儿!求您了!” 秦怀言被她眼中那奇异的光震住了。他了解这个丫头,她平时看似软糯,骨子里却有著超乎常人的韧性和主见。联想到被她救活的鬼手兰,还有他对於她的猜测,一个荒谬却又让他心臟狂跳的念头骤然升起。 难道…… 他死死盯著温初初,试图从她脸上找到答案。温初初毫不退缩地回视著他,眼神里的恳求和急迫几乎要溢出来。 “……好。”秦怀言哑声开口,做出了一个他后来每次回想都觉得无比庆幸的决定。他深吸一口气,对急救室所有人命令道。“都出去,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靠近这间急救室!” “秦老!这不符合规定!”主治医生急道。 “出去!”秦怀言厉声喝道,带著不容违抗的威严。 医护人员和刘志远面面相覷,最终还是服从命令,快步退出了病房。林姝玉担忧地看了温初初一眼,也被秦怀言轻轻推了出去。 病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內外。 就在门合上的瞬间,温初初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她抹了一把眼泪,眼神变得异常专注和锐利。 她迅速扯开沈鈺病號服的衣襟,露出他苍白却肌肉线条分明的胸膛。那上面还有手术后的敷料以及缝合不久的两个刀伤。 脑中归元愁苦的声音响起。 【丫头啊!这次你可真得想清楚了。你和林姝玉才从崖底逃生,本来就引起了很多人怀疑。现在你还要救沈鈺,这可不是隨便什么理由可以搪塞得过去的!外面那个秦怀言身份神秘,这个军医院人员复杂,都不是傻子,你把秘密当著人家面暴露,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顾不上那么多了!我做不到眼睁睁看著自己熟悉的人死去。再说了,须弥境本就是靠著沈鈺身上的灵气才支撑到现在的,就当是还给他了。】 病房內,时间仿佛凝固。 温初初深吸一口气,双手轻轻覆盖在沈鈺逐渐失温的心口,她闭上双眼,意识沉入识海。 【归元,帮我!】 隨著她的意念响起,一股精纯的灵气从她掌心缓缓渗入沈鈺体內。温润而磅礴的生机,像涓涓细流,开始冲刷沈鈺近乎枯竭的经脉。 与此同时,温初初的另一只掌心悄然出现一捧晶莹剔透、散发著柔和光晕的液体,那是须弥境里的灵泉,她小心翼翼地將这捧灵泉入餵给沈鈺喝下。 灵泉入口,化作一道暖流,迅速融入他的四肢百骸,身上的伤口都在肉眼可见地恢復癒合…… 外面,秦怀言吩咐了山鹰,十几个飞鹰小队的人如同磐石般守在门口,挡住了所有试图闯入的可能。 秦怀言的內心波涛汹涌,既怀著微弱的希望,又充斥著巨大的担忧和疑虑。他紧紧盯著那扇紧闭的门,耳朵捕捉著里面任何一丝微小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突然,病房內那令人绝望的、持续长鸣的心电监护仪,发出了一声突兀的、短促的“滴”声,紧接著,规律的“滴滴”声再次响了起来! 秦怀言猛地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推开病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病床上,沈鈺依旧躺著,但他胸口原本微不可察的起伏变得明显起来,苍白如纸的脸上竟真的恢復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虽然依旧昏迷,但任谁都看得出,那不再是死寂! 而温初初,脸色惨白如雪,浑身被汗水浸透,虚脱般地瘫软在床边的椅子上,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耗尽所有心力的搏斗,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看向秦怀言,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最终无力地闭上眼,陷入了昏睡。 “刘志远!快!刘志远!”秦怀言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变形,他朝著门外大吼。 刘志远衝进来,看到监护仪上恢復的曲线和沈鈺明显好转的生命体徵,都惊呆了。 “这……这怎么可能?!” “奇蹟!简直是医学奇蹟!” “快!全面检查!” 秦怀言一声大吼,刘志远瞬间清醒忙碌起来,各种仪器再次连接上沈鈺的身体。数据一项项出来,虽然依旧虚弱,但所有指標都指向一个事实。 沈鈺,从死亡线上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第155章 你必须现在就跟我走 秦怀言没有去管陷入昏睡的温初初,而是迅速控制局面。 走出急救室,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秦怀言锐利的目光扫过门口每一个人,包括医护人员和飞鹰队员,声音带著绝对的权威。“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列为最高机密!任何人不得泄露半分,包括沈鈺同志曾经被宣布死亡以及之后的所有异常情况!对外统一口径,沈鈺同志伤势极重,但经过全力抢救,已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仍在深度昏迷中观察。都听明白了吗!” 眾人感受到秦怀言话语中的严重,虽然满心疑惑和震撼,但还是立刻点头。“明白!” 秦怀言又看向山鹰,“加强这里的守卫,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进来。另外,初丫头体力透支,带她去休息,安排人仔细照看。” “是!” …… 温初初陷入昏迷,林姝玉心急如焚。她强逼自己镇定下来,立刻去打电话通知父亲立刻赶来医院。 当林振武匆匆赶到军医院时,一眼就看见林姝玉正在病房门外不安地来回踱步,门口还守著两名身姿挺拔的军人。 “姝玉?” 听到父亲的声音,林姝玉猛地回头,这才发现林振武已经赶到,身后还跟著王慧娟,以及抱著小虎的林美华。 “爸!您快救救初初,不能让他们把初初带走……” 林姝玉带著哭腔扑进林振武怀里,声音焦急又害怕。 林振武一时摸不著头脑,一边轻拍女儿的背安抚,一边急切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应该在学校吗?老秦明明告诉我,他带初初上山採药去了,怎么又出现在医院,这会儿又要把小丫头带到哪里去?” 林姝玉不知该怎么跟他解释,只能一遍遍重复哀求。“爸,事情很复杂,一时半会儿真的说不清楚。但初初绝对不能让他们带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有这么严重?”林振武看著女儿慌乱无措的模样,心中满是不解。温初初那丫头聪明伶俐,在医药方面天赋异稟,单是她调製的那花露,既可饮用又能外敷,这段时间他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好了不少,连战场上留下的旧伤都没再发作。老伴儿也说脸上的皱纹都淡了很多。秦怀言更是对这丫头珍视有加,把她护得跟眼珠似的,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忽然间,林振武猛地顿住了。 花露,那效果太过神奇的花露!其实他当初也不是没有过怀疑,但毕竟是自家孩子,他总是不愿往深处想。难道…… 林振武的神情骤然凝重起来,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他想起国家似乎一直存在著某个特殊部门,是他这个层级是不可能知道的,他能知道,也是因为秦怀言当年救过他…… 此时,病房內的空气仿佛凝滯。 秦怀言神色凝重,目光如炬地注视著温初初。 “丫头,这件事瞒不住的,你必须立刻就跟我走。每多耽搁一刻,你的危险就增加一分。等到各方势力都盯上你,明枪暗箭接踵而至,到时候就算是总局倾尽全力,也未必能护你周全。” 温初初抬起头,清澈的眼中带著困惑与探究。“老师,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秦怀言轻嘆一声,走到她跟前,慈爱地拍了拍她的头,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啊,终究是年纪小,藏不住事。其实早在你几次呕血的时候,阿鈺就已经察觉到了你的异常,正因如此,他才特地拜託我从帝都过来,他想护住你。后来你救活鬼手兰,更是彻底展现了你的非凡天赋和能力,若不是我们一直在明里暗里替你封锁消息,你可过不了这么久的安稳日子。” 温初初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冰凉。原来沈鈺和秦怀言,早就怀疑她了……他们一直在暗中保护她。 秦怀言看著她瞬间苍白的脸色,语气放缓,却也带著沉重。“但这次不一样。丫头,悬崖逃生可以解释为运气,但將一个被医学判定死亡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这已经超出了常理能够掩盖的范畴。消息一旦走漏,你会立刻成为所有势力爭夺的目標,或者……清除的对象。你必须跟我走,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接受更全面的保护,同时,也需要对你进行更深入的了解和培养。” 他伸出手,不是强迫,而是带著一种沉重的交付。“相信我,这是目前唯一能保护你,也是保护你身边所有人的方法。老林护不住你,甚至……就连阿鈺醒来,也同样护不住你。有些势力,超出了你所能理解的范围。” 秦怀言的话让温初初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巨大的恐惧和茫然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將她淹没,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腕上那个沈鈺送的木鐲。看似普通的桃木鐲子,悄然地释放出一道极其微弱的、带著安抚意味的清凉气息,顺著她的手腕悄然流入体內,让她混乱的心绪稍微有了一丝清明。 温初初看向秦怀言伸出的手,那双手布满皱纹,却稳定有力。想起沈鈺冰凉的手,想起他最后那句“我想给你撑起一束光”,想起林姝玉担忧的泪眼,想起小虎懵懂依赖的眼神…… 她不能连累他们。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中虽然还带著未散的惊惧,却多了一丝决断。 “好,我跟您走。”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却清晰坚定,“但是老师,在我跟您离开之前,我有一个要求。” 秦怀言目光微凝:“你说。” “我要先见我嫂子一面。” 门外,林美华从妹妹的话语间已隱约察觉,小姑子此番怕是惹上了麻烦,正心急如焚。可是没想到病房门打开,秦老伸手阻止了上前询问的父亲,目光竟然直直地落到了她的身上。 第156章 我想…带小虎一起走 林美华走进病房,见温初初好端端地站在窗边望著窗外,悬著的心这才一松。 “初初,你这毛丫头,不声不响离家一天。说是和秦老採药去了,结果又和姝玉一起进了医院,你们两个丫头到底在干什么?” 林美华走过去,情绪些许激动地对著温初初说道,看似责备到更多的是关切。 还没等林美华说完,一直呆站著的温初初突然转过身伸手抱住她。 林美华被温初初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她並没有用多大力气,可林美华依旧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恐惧与颤慄,心头那份焦灼与紧张,在这一刻消散。她伸出手,轻轻回抱住温初初,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安抚她的情绪。 “別怕。告诉嫂子,你们闯了什么祸,嫂子去跟秦老求情,再不然还有你林伯伯,总归不会太难为你们两个小丫头的。” 本来还能压抑住情绪的温初初,听到这句话再也忍不住,“嫂子,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林美华眉头皱起,她轻轻推开温初初,看著她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睛,“初初,到底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 温初初摇头,双手紧紧交握,抬头望著林美华。“嫂子,我要走了。” “走?去哪?”林美华有些不懂温初初的话,“是还要和秦老去採药吗?” “不是。老师要带我出趟远门,可能要去好几年。”温初初艰难地开口,“我想…带小虎一起走。” 屋里陷入一片死寂。 林美华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你说什么?” “嫂子,对不起。可我……必须要带走小虎。”温初初急切地往前倾身,握住林美华的手,“四年,等他七岁生日那天,我一定把他完好无损地送回到嫂子身边。” 林美华猛地抽回手,“初初,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胡话!为什么要带走小虎?你要带他去哪?还要四年?” 温初初痛苦地闭上眼睛。 她当然知道,从一个母亲的手里带走孩子,这是一个多么残忍的要求。可是她不得不这么做,归元说小虎的命数还没有完全改变,6岁的生死大劫依然存在,她必须要保护小虎平安度过那个致命节点。 “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她哽咽著说,“但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我只能说,这关係到小虎的安危。” “什么苦衷连我都不能说?”林美华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初初,这段时间我一直把你当做我的亲妹妹来看,甚至可以说是当做我的女儿来看。但你不能就这样突然跑来对我说,要带走我儿子四年!你知道四年意味著什么吗?等他回来,他都不认识我这个妈了!” “不会的,我会每天都告诉他,他有一个多么爱他的妈妈。”温初初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却不能放弃,“嫂子,我求你,相信我这一次,只这一次。” “不行!绝对不行!”林美华的声音尖利起来,带著母亲护崽的本能,“你明明…明知道的,我对你哥已经绝望了,小虎是我的命啊!你还要把他从我身边带走?初初,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看著温初初,眼神里充满了困惑、愤怒,还有一丝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痛楚。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秦怀言带著林父林母和林姝玉走了进来,每个人都面色凝重。温初初疑惑地看向秦怀言,只见他沉重地点头,显然,秦怀言已经把她的决定告诉了他们,並且说服了他们。 林美华像看到了救星,“爸,妈、姝玉!你们快劝劝初初,她疯了,她说要带小虎走!” 王慧娟抱著小虎走上前,伸手把怀里的已经睡著的小虎递给她,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对女儿说。“美华……快多抱抱小虎吧,再过一会儿可就……” 林美华如遭雷击,抢过小虎,紧紧抱在怀里。“妈?!你说什么?!” 一直沉默的林振武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美华,小虎必须跟初初走。温卫国……他犯的是天大的事,涉嫌勾结敌特,参与人口贩卖,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啊!”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眼底布满血丝。“上面已经启动审查程序了。不止是军职不保,他还要面临刑事审判……恐怕,要在牢里度过余生了。” 林振武背脊看起来更加弯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痛楚和无奈,“这件事的影响很大,咱们家也可能会受到牵连,特別是小虎,他留在这里,未必是好事。让初初带走,避过这阵风头,说不定……是条活路。” 林美华呆立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父亲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她的身体开始颤抖,一种巨大的无助感和撕裂感攫住了她。 她看著满眼祈求的小姑子,看著面色凝重的秦教授,再看看痛心疾首的父母以及同样担忧哭泣的妹妹,最后,目光落回怀里睡得安然、对即將发生的离別一无所知的儿子身上。 好痛啊,剜肉般的別离让她痛不欲生。 她紧紧抱著儿子,把脸埋进孩子带著奶香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在安静的病房里迴荡。 “姐……” 林姝玉快步上前,一把將几乎站立不住的林美华拥入怀中。她能感受到姐姐单薄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是秋日枝头最后一片枯叶。 “姐,”她放轻声音,在林美华耳边柔声劝道,“把小虎交给初初吧。”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同样痛苦落泪的温初初身上。“我信她。” 林姝玉一字一句,说得格外坚定,“初初一定会好好照顾小虎的。” 温初初迎著林姝玉的目光,郑重承诺。“我发誓,我会用生命守护小虎。” 过了许久,久到仿佛世界的光亮都消失了,林美华终於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她看著温初初,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后的破碎,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四年……就四年?” 温初初用力点头,泪珠滚落,“就四年!我用自己的生命保证,小虎七岁生日时,一定会健康快乐地回到你身边。” 林美华被林姝玉扶著,颤抖著將熟睡的儿子,一点点,一点点地放进温初初张开的手臂里。当孩子的重量完全离开她的怀抱时,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身体踉蹌了一下,被林姝玉撑住。 第157章 独一无二的猎物 林美华拿著背包,手指颤抖著,把儿子的衣服一件件塞进去。 林姝玉也在一旁整理温初初的衣服,还有其他的一些用品。 “时间实在太赶了,这些都是秦老派人带我匆匆回去取的,肯定漏了不少东西。”她顿了顿,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不过我还准备了些钱,缺什么就直接买,千万別委屈自己……” 话到末尾,声音里又带上了几分哽咽。 温初初连忙上前抱住她,“姝玉姐,老师说了,我们要去的地方虽然偏远,但日常用品都不缺,消息也不闭塞。”她柔声安慰著,“我会经常给你和嫂子写信的。”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林美华,“嫂子,小虎的每一个成长瞬间,我都会仔细记下来,在信里告诉你们。” 林美华始终低著头,手上的动作一刻未停。她无声地点头,泪珠却一颗接一颗,重重砸落下来。 已经睡醒一觉的小虎,看见妈妈掉眼泪,从王慧娟的怀里挣脱下来,跑到林美华面前抱住她的膝盖,“妈妈,不哭。” 这一声让林美华几乎崩溃。她猛地將儿子搂进怀里,感受到那小身体的温热和心跳。这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是她半夜发烧不敢睡整夜抱著的孩子,是她在这世上最深的牵掛。 温初初、林姝玉和王慧娟看著这一幕都觉得无比酸楚,可也只能无奈沉默。 “嘭!嘭!”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破了整室的寧静。 “初丫头,该走了。”秦怀言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林姝玉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温初初,“初初,我捨不得你。” 温初初把头靠在林姝玉肩膀上,轻声在她耳边开口。“姝玉姐,我们一定会再见的。希望到时候我们不再弱小,而是顶峰相见。” 林姝玉抬眼,看著墙上映出她们两人的身影,用力点头。“好。四年后,我们顶峰相见!” 王慧娟看著两个女孩抹掉眼泪,走到林美华身边手轻轻落在她肩上,“美华,车在等了。” 她像是没听见,反而抱得更紧。小虎被她勒得有些不舒服,轻轻挣扎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林美华突然鬆开了手。 “妈妈?”小虎茫然地看著妈妈,伸手要再抱。 林美华却往后缩了缩,硬生生扯出一个笑容。“小虎乖,跟姑姑去个好玩的地方,妈妈……妈妈过阵子就来。” 她说得轻快,指甲却深深掐进了胳膊里。 门被轻轻推开,秦怀言走了进来。这位年过五十的老者身形依然挺拔,只是鬢角已染霜白。他穿著朴素的深蓝色中山装,领口別著一枚极不起眼的银色徽章,龙渊基地的標誌。 “不能再拖了。”秦怀言直接开口,他向林美华微微点头,“林同志,请一定放心。” 放心?她如何能放心?可她也知道这一切都是无可奈何。 温初初从林美华怀里接过小虎,稚嫩的面庞上满是郑重。“嫂子,我承诺过你的。” 林美华死死咬住下唇,血丝渗了出来。她看著儿子被温初初抱在怀里,看著那个小身影被抱著走向门口,看著他將小脸埋在温初初肩头…… “小虎!” 她突然衝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褪色的布老虎,猛地塞进儿子怀里:“带著,带著这个睡觉!” 这是小虎满周岁时,她一针一线缝的玩具,已经玩得有些旧了。 小虎接过布老虎,甜甜地笑了。“虎虎。” “走吧。”秦怀言一句话,门外立刻走进来两名军人,他们行动迅速地拿走温初初和小虎的行李。 秦怀言示意温初初带小虎先跟著他们去车上,自己留在最后。他走到林美华面前,低声道,“我们要去的地方有全国最好的科研条件和安保系统。我向你保证,等风险解除,一定让你们母子团聚。” 林美华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医院后门,一辆没有任何標识的绿色越野车已经发动。秦怀言快步走向车门,两名军人一前一后护卫,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车门关上前的那一刻,林美华看见儿子在温初初怀里,举著那个布老虎,朝她挥了挥小手。 车悄声驶离,消失在医院后门的小路上。 远去的越野车里,小虎突然不安地扭动起来,朝著医院方向伸出小手,“妈妈……” 温初初把他抱进怀里,轻声安慰。前排的秦怀言透过后视镜看著这一幕,眼神复杂。 “秦老?”黑鳶抬眸看向秦怀言。 “嗯。”秦怀言点头,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景色,“联繫刘莹向总局申请,我要带两个孩子回龙渊。” 山路蜿蜒,向著云雾繚绕的深山延伸。在遥远的群山深处有一个不为世人所知的地方,一个守护著无数秘密的所在。 林美华还站在原地,看著车子消失的方向,手紧紧捂著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林姝玉轻轻环住姐姐颤抖的肩膀,陪著她一起哭。 林振武宽厚的手掌覆上王慧娟的肩头,温声安抚。“別担心,孩子们会平安回来的。” 沉浸在悲伤里的四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一个遮蔽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的男人正悄无声息地看著他们。 他倚靠在斑驳的墙面上,將自己完美地融入了砖墙投下的狭长阴影里。目光,像黑暗中悄然亮起的烛火,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兴致,静静地落在这一家四口身上,更准確地说,是牢牢锁定了林姝玉。 白皙的肌肤,乌黑浓密的长髮梳成两个辫子垂在两边,大颗大颗的泪珠顺著她的脸颊滚落,在夕阳光的照耀下,那些泪痕仿佛碎钻般晶莹,非但没有折损她的美丽,反而为她平添了一种破碎又淒艷的风致,我见犹怜。 阴影里的男人,微微眯起了他那双形状姣好的狐狸眼,眼波流转间,似笑非笑,藏著几分精明,几分玩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他的视线贪婪地描摹著林姝玉哭泣的侧脸,从湿润的睫毛到微颤的唇瓣,仿佛在欣赏一幅绝美的、动態的悲伤画卷。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隱秘的弧度,其中蕴含著浓重的兴趣。 终於发现了让他心驰神往的、独一无二的猎物。这朵带著露珠的、娇艷却脆弱的花,可真漂亮啊! 第158章 她不再回头 军区內部审查处会面室。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明明是夏季,但空气里却瀰漫著彻骨的阴冷和无形的压抑。 温卫国穿著皱巴巴的、带有污渍的军装,手上戴著冰冷的手銬,被一名面容冷峻的士兵押了进来。原本挺拔的身姿此刻佝僂著,眼窝深陷,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疲惫,多日的关押和精神折磨已经让他濒临崩溃。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林美华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身素净的蓝色连衣裙,身形消瘦,脸色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 她手里没拿任何东西,甚至没有多看温卫国一眼,只是沉默地走到桌子对面坐下。 押送的士兵退到门口,像一尊门神般立著,確保不会有人打扰,也防止任何不必要的动静。 “美华……美华!你来了!你终於来了!”温卫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因为动作太急,带得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想靠近,却被身后的看守用眼神制止,只能隔著桌子,急切地、卑微地望著她。 “救我,你一定要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王涛是敌特啊!他跟我说,只要让姝玉受点惊嚇,让岳父家忙乱一下,就能藉机会让我调回一线…..我,我就是想回作战部队,我不想在后勤虚度光阴啊美华!”温卫国的声音带著哭腔,语无伦次,“你信我,看在夫妻多年的情分上,你帮帮我,帮我说句话!老团长……对,找爸!爸他肯定有办法,他认识那么多首长……” 林美华的目光终於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或者说,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表演。 见妻子毫无反应,温卫国更加慌乱,他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上,手銬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顾不上膝盖的疼痛,双手合十,像拜神一样对著林美华作揖,“美华,我求求你了!我不能被判刑,不然我这一辈子就完了!我是你丈夫,我是小虎的爸爸啊,我们是夫妻啊!你不能见死不救!” 他涕泪横流,昔日还算体面的面容扭曲著,只剩下懦弱和乞怜。“求你了,美华,救我这一次,就这一次!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 他的哀求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显得格外悽惨和……可笑。 林美华静静地听著,看著。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就像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直到温卫国的哭声稍歇,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呜咽,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温度。 “说完了吗?” 温卫国一愣,抬起泪眼模糊的脸,不敢相信她会是这样反应。“美华……” “温卫国,”林美华叫了他的全名,字字清晰,“你果真是个卑劣无耻至极的男人。到了现在你也只想著你自己,你可曾问一句姝玉的安危?” 温卫国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我……我……” “你不只是蠢,你更自私、卑劣、懦弱、噁心!我真后悔,当初为什么就嫁给了你?不但毁了自己,更差点害了家人!”林美华继续说著,每一个字都像刀刃,扎进温卫国的心口,“你为了你那点可怜的前途,听信蛊惑,把主意打到自己家人头上。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爸差点被牵连进去!他一生清白,正直刚烈,晚年却要因为你这个混蛋蒙羞!要不是帝都军区几位老首长念旧情,力保他老人家清誉,他现在就不是在家休养,而是跟你一样,在这里接受审查!"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翻涌著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恨意。 “还有我们的儿子,还有你的妹妹……他们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他们为了避祸,怕因为你的事再被有心人做文章,已经被连夜送走了!他们本来可以有安稳的生活,现在却要背井离乡,担惊受怕!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温卫国浑身颤抖,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美华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男人,眼神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彻底熄灭了。 “温卫国,我恨你。” 这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彻底击垮了温卫国最后一丝希望。 她不再看他那副摇尾乞怜的样子,转身,决绝地向门口走去。 “不……美华!別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温卫国崩溃地哭喊,想要爬过去拉住她,却被看守的士兵牢牢按住。 林美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伸手拉开了门。外面炽热的阳光涌进来,与她身后房间的阴暗形成鲜明对比。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消失在光里。 门,缓缓关上,隔绝了温卫国绝望的哀嚎,也彻底隔绝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不久后,军事法庭的判决下来,温卫国被判撤销军职以及十五年有期徒刑。同时,一纸离婚判决书也送到了他面前,宣告了他事业、家庭和人生的彻底破碎…… 六月的帝都,暑气蒸腾,蝉鸣聒噪。帝都军医院的特殊病房里,躺著一个沉睡的少年人。 他面色苍白,薄唇紧抿,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若不是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雕塑无异。他才十八岁,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此刻却带著一身重伤躺在清冷的病房里。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老首长沈立勛安排的警卫员小周和一位不苟言笑的保姆王妈在忙前忙后。 沈老爷子亲自来看过,布满皱纹的脸上是沉痛与坚毅交织的复杂情绪,他拍了拍孙儿没有知觉的手臂,留下“不惜一切代价”的指令,便因公务匆匆离去。 至於他的父亲,在得知儿子不仅重伤昏迷,且即便醒来也可能前程尽毁、成为一个“废人”后,只在医院呆坐了一天之后,便再也寻不到踪影。 而他所谓的母亲,衣著光鲜、风韵犹存的沈夫人,正用手帕轻轻擦拭著並不存在的眼泪,站在儿子的床前。 “我可怜的小木……”她声音哽咽,带著恰到好处的颤音,“怎么会这样……” 保姆王妈沉默地收拾著医疗用品,警卫员小周则像一尊门神,笔挺地站在房间角落,目光低垂。將一切尽收眼底的他们,却没有人配合她的表演。 沈夫人哀切地诉说了片刻,直到病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那是部队里来探望的人离开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估摸著他们都走远了,她擦拭眼泪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方素白的手帕放下,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悲戚,嘴角甚至控制不住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像刀刃,划破了房间里原本沉闷的悲伤氛围。 她看了一眼床上毫无反应的沈鈺,眼神里全是显而易见的轻鬆。 第159章 沈木,就是她唯一的选择 沈木,废了。 这可太好了! 老爷子手里的资源就那么多,沈木这孩子从小就比他哥哥更得老爷子欢心,花尽心思培养。 如今他倒下了,那份原本倾斜给他的关注和机会,自然会全部落到她的儿子沈琮霖身上。 想到这里,她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跃。她得赶紧去找琮霖,好好规划一下未来。 她整理了一下仪容,重新摆出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转身准备离开。 刚踏出房门,便看见迎面走来的一对年轻男女。 走在前面的是顾沉舟,顾师长唯一的孙子,年纪轻轻已是团长。一身笔挺军装衬得他身形如松,肩章熠熠,步履间带著军人特有的利落。 楚文佩倒是很看好顾沉舟这个青年,顾家虽不及沈家显赫,却也是歷经风雨后屹立不倒的世家之一。她一直有意让儿子沈琮霖与顾沉舟交好,奈何琮霖性子执拗,总看不上顾沉舟那份“假正经”。倒是沈木与顾沉舟私交甚篤,每每想起这一层,楚文佩都不禁暗自咬牙。 至於那个年轻女人苏婉儿,楚文佩也有所耳闻。帝都军医院的后起之秀,深受很多大人物的青睞,还是脑科圣手傅泽义的关门弟子。 这个女人很有手段和城府,绝不简单! 苏婉儿步履轻盈地走在顾沉舟身侧,她面容温婉清秀,唇角含笑,正微微仰头与顾沉舟低声交谈著什么。两人並肩而行,一个刚毅,一个柔美,看著关係匪浅啊。 不过,她记得顾家和云省的林家好像是有著娃娃亲的。文秀芸就常在她面前毫不掩饰地流露不满,说那林家的丫头毛毛躁躁,虽生得一副好样貌,可行事风风火火,没有半点大家闺秀该有的端庄样子。若不是看她家顾长庚认定了谁劝说都不行,以她的眼光,是断然瞧不上这样的姑娘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没想到,文秀芸那么看重的儿子,现在竟然和这个毫无背景的农家丫头缠在一起了。虽说这姑娘顶著帝都医学院的名头、又有傅老这样的老师撑腰,可说到底,终究是乡下来的,跟正经的林家团长千金比起来,身份差了不止一截。 这事儿落在旁人眼里是可惜,可楚文佩却暗自高兴。顾长庚是旅长,她家沈伯丞却是副级,就为这半级之差,那人没少在她面前明里暗里压她一头。 楚文佩心里忍不住冷笑,她倒要看看,要是她儿子真舍了林家,选这个乡下姑娘做对象,那个女人还能拿什么在她面前神气? “沈伯母。” 不知不觉顾沉舟已经走到了楚文佩面前,楚文佩神色一顿,脸上那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冷笑瞬间僵住,隨即像是变戏法般,迅速被一种恰到好处的哀戚与忧虑覆盖。 她抬起眼,看向已走到近前的顾沉舟,未语先嘆,声音里都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哽咽。“是沉舟啊,你来看小木吗?这孩子……真是遭了大罪了……” “沈伯母,小木现在情况怎么样?”顾沉舟剑眉微蹙,直接切入主题。他语气沉稳,但那双锐利的黑眸深处,却压著不易察觉的焦灼。他和沈木上次吵得面红耳赤,不欢而散,可十几年的兄弟情分,岂是一场爭吵就能抹杀的?听到沈木重伤濒危,被沈参谋紧急转回帝都,他心口像是被巨石堵住,一路赶来,拳头都握得死紧。 楚文佩重重嘆了口气,摇著头,“还昏迷著呢,医生说是……说是情况很不乐观,可能……可能也就这样了。” 她语气悲切,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並不愿在这里多留,心思早已飞到了大儿子沈琮霖那边,盘算著如何趁此机会,將老爷子手里的资源牢牢抓在沈琮霖手中。“我这心里乱得很,正要去找琮霖商量商量后续的事情,你们想进去看他的话就去吧,小周在呢。” 她说著,就侧身想要离开,一点没有要多待的样子。 顾沉舟將她那细微的不耐与敷衍尽收眼底,心头一股无名火起,却又不好对长辈发作,只能绷紧了下頜线,沉声道,“伯母去忙吧,这里有我。” 楚文佩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匆匆离去,那背影都带著几分轻快。 顾沉舟不再看她,深吸一口气,走向病房和门口的小周打过招呼,就推开了病房门。 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病床上,沈木毫无生气地躺著,脸色苍白如纸,周身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管子,只有旁边心电监护仪上起伏的曲线,证明他还顽强地活著。 看到昔日鲜活的兄弟变成如今这副模样,顾沉舟的心臟像是被狠狠地重击了一般,钝痛蔓延开来。他几步走到床边,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之前所有的爭执、不快,在生死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要让沈木活下去。 紧隨其后的苏婉儿,目光落在沈木身上时,瞳孔也是微微一缩。她快步上前,“沉舟哥,让我看看。” 顾沉舟沉默地让开位置。 苏婉儿仔细查看著沈木的瞳孔反应、生命体徵数据,秀眉微微蹙起,心思却早已百转千回。毒蛇组织最近逼得越来越紧,要她窃取更多大人物的隱私和把柄,她如履薄冰,夜不能寐。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她必须找到一个强大的倚靠,一个能帮她挣脱这无形枷锁的人。 而沈木,就是她唯一的选择。 上一世,沈家內部后来经歷了一场惨烈的爭斗,最终胜出,执掌沈家权柄的,就是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年轻人!只有他醒过来,只有他重新站起来,才可能有与毒蛇组织抗衡的实力,自己也才能有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苏婉儿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她必须救醒沈木,不惜一切代价! 她抬起头,看向面色沉鬱的顾沉舟,语气严肃郑重。“沉舟哥,沈同志的情况確实非常危险,老师之前检查过,他颅內正不断扩大的瘀血是主要问题。常规手术风险极高,但老师最近在邀请德国的汉斯教授来华国,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第160章 第三档案局 顾沉舟猛地看向她,目光如炬,“有几成把握?” 苏婉儿没有迴避他的视线,坦诚道,“任何治疗都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尤其是沈同志这样的重伤。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和老师都会竭尽全力,用一切力量去救治他。”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轻声补充,“沈同志还这么年轻,他是国家的栋樑,也是……很多人的希望,他不该倒在这里。” 顾沉舟深深地看著苏婉儿,她眼中的坚定与他无法完全理解的迫切,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但他此刻无暇深究苏婉儿是否还有其他缘由,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必须抓住。 “好。”顾沉舟点头,“需要什么,儘管开口。傅老那边,我也会亲自去请。婉儿,小木……就拜託你了。” 苏婉儿郑重地点了点头,重新將目光投向昏迷的沈木,心中默念,沈木,你必须醒过来。 而此时在南方一道蜿蜒的山脉里,一辆越野车正在疾驰前行。 温初初轻轻拭去小虎睡梦中流下的泪痕,指尖的湿润,让她心头一软,不由嘆息。 因著灵泉滋养,这孩子非常早慧。和母亲分离太久,他心里害怕得眼眶红透,泪珠打转,却始终强忍著没有哭闹,只是用小手紧紧攥著她的衣角,寸步不离。这份超越年龄的隱忍,反而更让她揪心。 好不容易撑不住睡著了,在梦里才敢呜咽出来,他还不到4岁啊,却已经学会了在清醒时藏起眼泪。 听著小虎梦里委屈的呜咽,温初初心疼地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 坐在前排的秦怀言,透过后视镜將后座的两人尽收眼底,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人,此刻却面色沉静如水。 “初初,”他声音平稳,打破了车厢內除了引擎声和小虎细微呜咽外的寂静,“叫醒小虎吧,我们快到了。” 温初初抬起头,对上秦怀言的眼神,轻轻“嗯”了一声,隨后轻声叫醒小虎。 小虎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姑姑,而不是妈妈。他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让他小嘴一撇,眼泪又开始在眼眶打转。但小傢伙强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带著浓重鼻音喊了声,“姑姑……” 温初初笑著抚过他软乎乎的脸蛋,声音温柔,“小虎真乖,我们马上就要到了。准备好去见新朋友了吗?” “嗯。”小虎吸了吸鼻子,乖巧地点点头。 果然,又行驶了大概十几分钟,越野车在一个看似普通的山体隧道前减缓了速度。 隧道口有持枪的卫兵站岗,神情肃穆。秦怀言並未下车,只是摇下车窗,出示了一枚造型古朴的青铜徽章。卫兵仔细查验后,立正敬礼,沉重的隧道闸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升起。 闸门之后並非漆黑的隧道,而是一条向下倾斜、灯火通明的宽阔通道,两侧是坚固的混凝土墙壁。车辆继续前行,空气中有一种奇异的嗡鸣声,仿佛某种能量在流动。 “老师,这里是?”温初初忍不住问道,眼前的一切已经超出了她对八十年代的认知。 “龙渊基地。”秦怀言的声音带著一种郑重的意味,“也叫第三档案局。这里是国家匯聚特殊人才与处理非常规事件的核心之一。” 龙渊…第三档案局… 温初初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名字,感受到非常震撼的感觉。 越野车最终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入口处停下。这里宛如一个地下城市的天井,穹顶高阔,镶嵌著模擬自然光的光源,四周是层层叠叠、带有强烈时代印记的苏式建筑风格的楼体,无数通道向四面八方延伸,深不见底。 秦怀言刚带著温初初和小虎下车,立刻就有人迎了上来。来人穿著七八十年代常见的中山装,眼神锐利,步履沉稳,显然並非普通工作人员。 “老秦,你可算回来了。”中山装男子看向秦怀言,隨即目光落在温初初和她怀中仍在熟睡的小虎身上,尤其在温初初脸上停留了一瞬,带著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惊嘆,“这位就是……温初初同志?” “嗯。”秦怀言微微頷首,为双方介绍,“初丫头,这位是基地后勤与安保部的负责人,赵卫东同志。老赵,这是我徒弟温初初,还有她侄子小虎。” 温初初连忙点头问好。赵卫东脸上露出一丝和蔼的笑容,但眼中的精光未减,“欢迎来到龙渊基地。具体情况老秦已经和总局匯报过了。温初初同志,你的能力非常特殊,对我们至关重要。放心,在这里,你和孩子的安全都会得到最高级別的保障。” 正说著话,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 温初初下意识望去,只见一个穿著工装裤的年轻人,正双手按在一块巨大的合金废料上,那废料竟如同被无形大手揉捏般,缓缓变形、重塑,很快变成了一尊抽象的金属雕塑。年轻人抬手擦了擦汗,对旁边鼓掌的人露出憨厚的笑容。 “那是『金属亲和』能力者,负责基地部分器械的维修和重塑。”秦怀言低声解释。 温初初还未来得及消化这份震撼,眼角余光又瞥见另一侧通道,一个身影如同青烟般掠过,速度之快,几乎留下残影。 “速度特长者,负责情报传递和紧急救援。” 更远处,一个穿著白大褂、像是研究员的女人,正闭目凝神,她面前实验台上的一株枯萎植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抽出嫩芽,焕发生机,但下一刻植物又再度枯萎…… 这和须弥境灵气赋予的生机很相似,但也不同,须弥境的灵气会不断唤醒扩大承受著的生机。 “那是『生命復甦』倾向的能力,虽然范围小、时间短、消耗大,但在关键时刻能救人性命。” 眼前的一幕幕,彻底顛覆了温初初的想像。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特殊的,是这个世界唯一的“bug”,却没想到在这个看似朴素的八十年代,在华国隱秘的掩藏下,早已匯聚了如此之多超能的异士。 她紧紧抱著小虎,心中浪潮翻涌。原来,国家早已拥有了自己的“龙渊”,而自己,不过是这浩瀚星海中渺小的一粟。 第161章 秦怀言的异能 不仅是温初初被震撼地睁大了双眼,就连小虎也被这景象惊好奇地张望,带著泪花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著周围的一切。 赵卫东將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微微一笑。“第一次来都是这个反应。跟我来吧,先安排你们住下,熟悉环境。” 他领著三人走向一侧的建筑群。 沿途,温初初看到了更多不可思议的景象,一个女子正用手指凭空绘製著发光的符文,符文成型后化作一道屏障。另一处空地上,两个人在进行格斗训练,其中一人拳风带著隱约的电光。 “龙渊基地成立於特殊时期,”秦怀言边走边向温初初解释,“最初是为了收容和保护那些在动盪中显露特殊才能的人。后来,逐渐发展成为研究、训练特殊能力,並处理常规手段无法应对的事件的机构。” 赵卫东接话,“没错,我们这里的能力者分为多个类別。有像你看到的『元素操控』、『体质变异』,也有『精神感应』、『预言占卜』等较为稀有的类型。”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温初初一眼,“而你的『植语』能力,是我们记录中极为特殊的一种。” 他们走进一栋五层高的大楼里,內部装修简洁实用,设施齐全。 赵卫东带他们上到三楼,推开一间房门,“小温同志,这是给你准备的住所,两室一厅,带独立卫生间。你们需要的被褥等生活用品,稍后会有人送来。” 温初初和小虎走进分配给他们的临时住所,里面果然如赵卫东所说,乾净整洁,两间臥室虽然不大,但光线充足,基本的家具一应俱全。 连续赶路好几天,再加上进入龙渊的震撼,让小虎看起来懨懨的。 赵卫东还有事务要处理,安排好住宿便先行离开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房间里只剩下温初初、小虎和秦怀言。 秦怀言看著紧紧依偎在温初初身边,依旧有些不安的小虎,温和地笑了笑,蹲下身来,视线与他平齐。“小虎,路上顛簸,又受了惊嚇,是不是觉得浑身没力气,还有点心神不寧?” 小虎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来,爷爷帮你看看,给你按按,很快就舒服了。” 小虎听到秦怀言的话,立刻放开温初初的手跑到他身边。 秦怀言一把抱起小虎,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温初初也跟著过去坐好。 小虎趴在秦怀言的怀里躺著。 秦怀言摸摸他的头,接著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了小虎耳后的一个位置,力道轻柔地揉按著。他的指尖似乎泛著微不可查的,温润如玉的白色光泽,那光芒一闪而逝,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是安眠穴,能寧心安神。”秦怀言轻声解释,既是对小虎,也是对温初初。 奇妙的是,不过十几秒的功夫,小虎原本有些紧绷的小身体渐渐放鬆下来,眼睛里残留的惊惧也消散了不少,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老师,您……”温初初忍不住开口,她感觉到秦怀言刚才那简单的动作里,蕴含著某种非同寻常的力量。 秦怀言站起身,微微一笑,从隨身携带的、略显陈旧的牛皮针包里,取出了一根细长的银针。他没有寻找穴位下针,而是將银针轻轻夹在指间。 在温初初惊讶的注视下,那根银针的针尖,竟然自行微微震颤起来,发出极其细微、却清晰可闻的“嗡”鸣声!同时,一层淡青色的、充满生机的光晕如同呼吸般在针体上流转。 “龙渊之內,能力各异。我的能力,基地里的同志们称之为『气脉循行』。”秦怀言平静地敘述,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这与我们中医理论里的『气』、『经络』息息相关。我可以感知、引导,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操控生物体內的『气』。”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刚才安抚小虎,是用自身温和的『气』引导他紊乱的气息,助其平復。而这针上的震颤与青光,是我將『气』灌注於银针所致。以此施针,不仅能精准刺激穴位,疏通经络,治疗一些常规医术难以处理的损伤,甚至是……某些能力使用过度或失控造成的『能量反噬』。” 他看向温初初,眼神深邃,“比如,你与植物沟通的能力,若过度使用,或许会消耗大量精神,疲惫无力。普通的安神补药效果有限,但我的『气脉针灸』,或许能帮你更快稳固心神,恢復精力。” 温初初恍然大悟,心中对秦怀言肃然起敬。他的能力並非张扬的特殊能力,而是內敛、精深,强大的气功。 “原来……大家都这么不简单。”温初初感嘆道。 秦怀言收起银针,那嗡鸣与青光瞬间消失,针又变回了一根普通的银针。“今天就先好好休息。熟悉一下环境,明天会有人带你去进行更详细的能力测试和登记。在这里,你们是安全的。” 温初初默默从秦怀言手中接过小虎,垂眸点了点头。就在秦怀言即將踏出门槛的剎那,她还是没能忍住,轻声问道,“老师,沈鈺他……怎么样了?” 秦怀言闻言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我还以为你这丫头能一直忍著不问呢。” “怎么会……”温初初撇撇嘴,轻哼了一声,“毕竟我是为了救他才不得不躲到这里来,总得知道自己的努力有没有白费。” “人是你救的,他的状况,你应该最清楚才是。”秦怀言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使用那股……力量,我只能知道他不会死,但具体的情况就不清楚了。”当时情况太紧急,为了救他,几乎耗尽了须弥境的所有灵气,要不是最后沈鈺送的那支木鐲突然散发出灵气,连归元都差点保不住。 而且归元也告诉她,只是暂时恢復了沈鈺的身体机能。他被人注射了一股特別阴毒的针剂,颅內淤血堆积,若不能及时疏通,沈鈺会就此陷入昏迷,更甚至在沉睡中死去。 秦怀言听了温初初的话,点了点头,对温初初的力量有了些许理解和猜测。 “初初,沈鈺目前確实是生命无忧,不过却陷入了昏迷。” 温初初张了张唇,抱著小虎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小虎不舒服地“呜”了一声。 秦怀言抬手,止住了她即將脱口而出的追问,继续道。“他现在因为特殊原因暂时不能送回龙渊,但也绝对安全,有专人照料,他每日的情况,都会有人一字不落地送到我手里。你在这里安心住下,这里很安全。” 秦怀言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深意,看穿了她所有未说出口的牵掛。 “初初,你在乎的人,他们都很安全。我保证。” 第162章 没有依仗,就成为依仗 林美华正在院子里晾衣服,阳光透过湿漉漉的衣角,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突然,院门被轻轻敲响,接著传来刘志远熟悉的声音。“林同志,在家吗?” “欸,在的,在的!”林美华连忙放下手中的衣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著去开门。 门一开,就看见刘志远站在门外,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刘大哥,是有什么事吗?” 刘志远点点头,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確实有事。林同志,这是初初丫头托我带给你的信。” “什么?初初给我的信?”林美华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双手微微发颤地接过那封信。信封上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字跡,可她却像捧著珍宝般小心翼翼,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信封表面,眼眶瞬间就红了。“一个多月了……终於有他们的消息了。” 刘志远看著林美华激动的模样,心里也跟著发酸。 他知道这些日子以来,林美华的日子不好过,温卫国被判刑,家属院的房子被收回,她便回了林家照顾父母。面上看著如往常一样,可经歷这么多的事,怎么可能毫无感觉,只不过强撑罢了。 知道她牵掛著小虎的消息,便柔声催促道。“这是今天一早军部的同志特意送来的,快打开看看吧。” 林美华颤抖著撕开信封,一张黑白照片率先滑落出来。 照片上的小虎坐在一个小木马上,咧著嘴笑,露出一排小白牙,脸蛋明显圆润了些。 她一把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照片上,又慌忙用袖子小心翼翼地去擦,生怕模糊了儿子的笑脸。 信纸上是温初初清秀的字跡,报著平安,说他们已经安定下来一切都好,小虎很適应,乖乖的从来都不哭闹,让她保重身体,勿要过分掛念。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林美华反覆摩挲著照片,又哭又笑,悬了一个多月的心,终於稍稍落了地。 “爸妈!初初来信了!”林美华举著信封,声音里满是激动,这才想起该让父母也立刻知道这个好消息。她转身要往屋里跑,脚步却突然顿住,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把刘志远还晾在门外。 “哎呀,林医生,真是对不起!”她连忙折返,脸上泛起歉意的红晕,“你瞧我,一高兴就昏了头,让你在门口站了这么久。快请进,快请进!我这就给你泡茶。” 刘志远摆摆手,“不用麻烦,我就是顺路送信。看到你安心,我也就放心了。” “那怎么行,你帮了这么大的忙,连杯茶都不喝,我这心里过意不去。”林美华抹了抹眼角残留的泪痕,语气真诚。 正说著,屋里传来林振武洪亮的声音:“美华,是谁来了?在门口说这么久。”话音未落,林振武已经出现在屋门口,王慧娟也跟在他身后,关切地望过来。 “爸妈,是刘医生!初初来信了!小虎……小虎他好好的!”林美华举著信和照片,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快步迎了上去。 林振武接过照片,拿高仔细端详,紧绷了一个多月的嘴角终於鬆弛下来,甚至微微上扬。 “好,好!这小子,胖了!看这脸蛋圆的。”他用粗糲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照片上孙子的笑脸。 王慧娟也凑过来,只看了一眼,眼泪就涌了出来,连忙用衣角擦拭。“是胖了,是胖了……这木马看著也结实,初初把他照顾得好,好啊……”她反覆念叨著,像是要把这一个月来的担忧都驱散。 林美华把信纸递给母亲,“妈,您看,初初说他们在那边一切都好,小虎很乖,不哭不闹。” 王慧娟接过信纸,认真地看著简短的文字,仿佛能从中看出温初初和小虎的模样。“平安就好,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她喃喃道。 林振武这才注意到还站在院门口的刘志远,立刻招呼道,“志远,快请进!站门口像什么话!慧娟,快去沏茶,用上次老首长给我寄来的那罐好龙井!” 这一次,刘志远没再推辞,笑著迈进了院子。“看来我今天这信是送对了,算是给咱们家带来了天大的好消息。” 林美华引著刘志远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王慧娟已利落地端来了茶壶和茶杯。清亮的茶汤注入白瓷杯,茶香袭人,混著院子里阳光和皂角的气味,显得格外温馨。 “志远,这次真是多亏了你。”林振武郑重道,“这一个多月,我们这心里跟油煎似的,又不敢到处打听,就怕给孩子他们添乱。这下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老团长您太客气了,我就是个跑腿的。”刘志远抿了口茶,环顾了一下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小院,目光落在晾衣绳上那些还在滴水的衣服上,温和地说,“倒是美华同志很辛苦,一个人操持家里,心里还掛著那么重的念想。” 林美华摸著儿子的照片,眼里全是思念。“不苦,只要两个孩子好好的,一点都不苦。” “志远,”王慧娟给刘志远的杯子续上水,忍不住问,“送信的同志……有没有说別的?初初他们在那边,真的什么都好吗?缺不缺什么东西?小虎晚上睡觉还踢被子吗?” 刘志远放下茶杯,理解地笑了笑。“主任,军部的同志只负责转交信件,具体情况,信里应该都写了。不过您放心,既然小初同志说一切都好,那肯定就是安顿好了。那边条件虽然艰苦些,但组织上肯定会妥善照顾的。” 林振武点点头,对老伴说,“你就別瞎操心了,初初是有成算的,能照顾好自己和小虎。咱们在家好好的,不让他们担心,就是最大的支持了。” 话虽如此,他自己却又拿过那张照片,凑到眼前仔细地看,仿佛想从那张小小的黑白影像里,看出孙子是胖了几斤,个子长了多少。 林美华看著父母的样子,心里既酸楚又温暖。她小心翼翼地將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又把照片贴身收好,这才感觉那颗漂泊了一个多月的心,真正落了地,踏实了。 林姝玉收到林美华的信时,也是同样激动的不行,其他人都以为初初是因为温卫国的事才远走避祸的,可她却很清楚,是因为初初身上的特殊能力。 林家太弱小了,那天有那么多医护人员都看到了,如果不走,她会面临什么根本不敢想像。 6月的夏季,她靠在教室外的墙边,阳光燥热,她却感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著,沉甸甸的。 父亲的团长头衔,听起来光鲜,实则在云省军区並没有多少实权,风雨来时,只依靠人脉关係根本护不住家人。 她低头看著照片上小虎无忧无虑的笑容,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渴望在她心中燃烧起来,她不能再这样弱小,不能再让家人因为无力而承受分离和苦痛。 既然家族没有依仗,那就让她,成为家族的依仗! 第163章 林姝玉高考 接下来的日子,林姝玉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扎进了学习。 清晨五点,宿舍的窗户还透著墨蓝色,她已经就著走廊那盏昏黄的灯下背诵课本。午休时分,同学们趴在课桌上午睡,她轻轻嚼著馒头,手指在英语单词本上摩挲出细碎的声响。晚自习后教室熄了灯,她还会在宿舍楼道的尽头借光演算数学题,直到守夜大爷第三次敲著搪瓷缸子提醒。 “姝玉,你这次模考又是年级前三,还这么拼命?”同桌蒋卫红忍不住按住她不停写字的手,“身体要紧啊。” 她抬头笑了笑,额前碎发被夜风轻轻吹动,“没事的,我不累。” 几个要好的女同学私下议论,说林姝玉最近变了好多,感觉好孤僻,一点不像从前了。 林姝玉听到了她们说的话,却一点都不在意了。不像从前了吗?她早不该像从前那样天真了…… “姝玉姐,你有语言天赋,应该去更大的世界看看。海市外国语大学,那里有最棒的图书馆,能看到原版的外文报刊,相信我,你绝不会后悔的。世界很大,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 脑中闪过温初初眼神坚定看著她的模样,握著笔的手再度收紧。 初初,我不会让你失望,一定会做到顶峰相见的承诺。 这些话成了林姝玉心底最坚韧的支柱,支撑著她熬过每一个睏倦的清晨和疲惫的深夜。墨蓝色的天光、昏黄的廊灯、楼道尽头那扇窗户外清冷的月光,都成了她奋斗路上沉默的见证。 高考前夜,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捲了小城。 闷热的暑气被冲刷殆尽,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 林姝玉拒绝了林家人来省城陪她高考的提议,独自一人住进了考场外的招待所。躺在床上,听著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內心却异常平静。 她想起了她挺直了背脊,昂首挺胸地对著林振武说。“爸,您是战场下来的老兵,我是您的女儿,我长大了,可以自己一个人面对一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林姝玉忘了父亲当时是什么表情,不知道是欣慰,还是难过,只知道第一次她看著豪爽果敢的父亲泪花了眼,他飞快地转头,以为她没有看到。 想起了母亲和姐姐担忧放不下,却还是支持她所有的决定。 想起了哥哥曾经看她抱怨学习太苦时宠溺的笑容。 最后她想起了温初初,她说“姝玉姐,我们顶峰相见。” “初初,等著我。”她在心里默念,然后闭上了眼睛,安稳入睡。 一九八一年的七月七日、八日、九日,天气放晴,阳光炽烈。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林姝玉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瀰漫著墨水的味道,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摊开准考证,目光沉静。 当试捲髮下来,她提起钢笔,笔尖在纸张上沙沙作响,那些烂熟於心的知识点、演练过无数遍的题型,化作清晰流畅的文字,从笔端倾泻而出。政治、语文、数学、外语、史地……每一场考试,她都全神贯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不存在,世界里只剩下她和眼前的试卷,以及那个远方的约定。 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林姝玉放下笔,轻轻吐出一口悠长的气。走出考场时,刺眼的阳光让她微微眯起了眼,但她觉得浑身轻鬆,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姝玉。” 一声呼唤,林姝玉回头就看见至亲的三人正站在梧桐树下笑望著她。 父亲穿著笔挺的军装,母亲攥著碎花手帕,姐姐提著提篮,看见她笑著从里面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冰棒。 他们站在七月炽热的阳光里,像一幅被定格的画。父亲的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期待,母亲嘴角噙著笑,却又隱隱含著泪光。 “考完了?”林振武的声音有些沙哑。 “考完了。”林姝玉点头,走过去接过姐姐手里的冰棍,甜丝丝的凉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回家的路上,她走在家人中间,听著王慧娟絮絮地说著这两天如何拜了文曲星,林振武如何坚持要在考场外等她,林美华买了好多肉菜,就想著等她回家给好好补补。 林姝玉拉著林美华,挽著王慧娟,跟在林振武身后,看到路旁开得正盛的野花露出舒心的笑容。 半个月后的清晨,警卫员的敲门声惊醒了整个林家。 林振武端著茶杯的手顿住。 正在忙活的林美华和王慧娟也停下手里的动作,专注地看向门口。 林姝玉穿著拖鞋就跑去开院门,接过递给她的那个薄薄的信封。她的手在抖,怎么也撕不开封口。最后还是林振武接过去,用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划开。 “录取了。”父亲只说了这三个字,就把通知书递给她,转身进了屋。 林姝玉低头看著印著海市外国语大学钢印和鲜红国徽的录取通知书。墨绿色的字跡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姝玉!姝玉!你考上了!”林美华一把將妹妹拥入怀中,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林姝玉怔怔地回过头,眼里闪著晶莹的泪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姐……我真的考上了?” “考上了!真的考上了!”林美华用力点头,眼眶也跟著红了。 王慧娟站在一旁,双手不自觉地搓著围裙,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绽放的秋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喃喃著,声音哽咽,“我家姝玉这么用功,怎么会考不上呢……”话没说完,泪水就先落了下来,“这些日子,可苦了你了……” 林姝玉一手紧紧搂著姐姐,一手將母亲也揽入怀中。透过朦朧的泪眼,她看见父亲站在屋里,背对著她们,肩膀微微耸动。 她把脸深深埋进母亲的肩头,捏紧了手中那份薄薄的通知书,就像捏紧她新的人生。 此时,帝都军区的一间办公室內。 年轻男人看著从云省传来的消息,微微眯起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眼尾轻扬。 “选了海市?”他低声自语,唇角弧度渐深,“海市確实不错……可比帝都好太多了。” 话音落下,他已拿起桌上的电话,迅速拨出一个號码。 “我决定了,”他语气乾脆,不容置疑,“申请调去海市军区。” 第164章 柳絮儿 深夜十点,军区大院万籟俱寂,只有沈家客厅亮著一盏孤灯。 沈琮霖推开门时,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沈柏丞背对门坐著,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蒂。窗外雨声渐沥,墙上的老式掛钟发出单调的嘀嗒声。 “小周跟我说你去医院看小木了?” 沈柏丞的声音冷的像冰。 沈琮霖眼神一暗,猛把军帽隨手一扔,金属帽徽在桌上滑出刺耳的声响,“对啊。沈木看起来快死了,我这个当大哥的总得去表示一下关心啊。” 沈柏丞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大喝道,“我有没有说过,你干什么都可以,就是绝不能接近小木!” “你说过啊,”沈琮霖绕到他面前,俯身盯著他的眼睛,“可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呢?你是我的谁啊?” “沈琮霖!”沈柏丞猛地站起,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尖锐的响声,“你想死吗!” “死?怎么忍耐了二十年,现在终於忍不下去了,要出手解决我了?”沈琮霖直起身,冷笑著整理袖口,“那你最好快一点。我怕你医院里那个半死不活的儿子,会先我一步断气。” “啪!” 沈柏丞一掌將他打得脸侧过去,空气都仿佛震了一震。“凭你也配提起小木?我告诉你,你再接近和诅咒我的儿子,我不介意弄死你!” 沈琮霖慢慢抹去嘴角的血,却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发颤,渐渐变得锐利刺耳。他抬头瞪向沈柏丞,眼眶已逼得通红,话却一字一字从牙缝里碾出来。 “你的儿子…那我呢!沈柏丞,我他妈不是你的儿子吗?我还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所生的亲儿子,他沈木不过是受人唾弃的私生子!” 沈柏丞冷冽地看著他通红的眼睛,声音淡漠,“你说错了。小木才不是私生子,他是我沈柏丞唯一承认的儿子,也是沈家未来的当家人。如果你和你母亲肯听话,我不介意沈家养著你们,但一旦你们敢打小木的主意,我不介意让你们知道什么是悔恨终身。” “哈哈哈…你想怎么让我们悔恨终生呢?像那个女人一样吗?被囚禁起来,最后抑鬱自杀吗?” 沈琮霖阴冷地笑著,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针,直扎沈柏丞的心窝。 “沈柏丞,你说那个女人要是知道,你强迫她生下的儿子,如今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医院里,她会不会恨透了你?”他故意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更加恶毒的弧度,“哦不……她怎么会在意沈木呢?她应该高兴才对。那个被你囚禁、欺辱才生下的『污点』,她也是恨透了才对!” 沈柏丞胸口剧烈起伏,一双浑浊的眼睛涨得通红,猛然抬手,嘶吼道,“住口!畜生……我杀了你!” 沈琮霖不躲不闪,反而向前一步,將淌血的嘴角凑近。 “来啊。”沈琮霖的声音很轻,却像淬毒的针,“怎么就提一下她,你就受不了了?你要杀我,那你杀啊!反正我都是被你们放弃了的人,活著也没有意义,你杀了我啊!” 这句话抽空了沈柏丞全部的气力。他踉蹌后退,碰倒了桌上的木雕,落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都了知道什么…” 沈琮霖凝视著沈伯丞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嘴角缓缓勾起残忍的笑。 “一切。”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多讽刺啊。你亲手造下的孽,最终却由最无辜的我们承担了所有。沈柏丞,你这样的人,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 沈柏丞浑身一颤,瞳孔深处的恐惧如潮水般汹涌而出。他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连呼吸都变得支离破碎。 沈琮霖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就打算走。迈步的时候,脚尖踢到了地上那只木雕。他脚步微顿,冷冷瞥向那粗糙的东西,低语道,“没用的东西。”隨即抬脚,將它狠狠踢进了昏暗的角落。 直到沈琮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沈伯丞才觉得那股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力量骤然消散。他全身一松,几乎瘫软,双手撑地想站起来,却第一次感到双臂虚浮,连支撑自己都显得勉强。 “哎哟,伯丞你这是怎么了?” 楚文佩刚踏进门,就见丈夫正费力地从地上挣扎起身,她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搀扶。 沈柏丞被她扶著在椅子上坐稳,目光落在自己仍微微发抖的手上。楚文佩见状,担忧地伸手想要握住,却被他猛地一把甩开。 “別碰我!” “伯丞,你……怎么了?” 楚文佩抬眼望向他,目光里满是不解与困惑。 可沈柏丞只是死死地盯著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翻涌著毫不掩饰的恨意,几乎要將她吞噬。楚文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瞬间蔓延全身,她已经多久不曾被他这样注视过了?自从那个女人死后,她几乎快要忘记这种如坠冰窟、浑身战慄的感觉。 可今天,他为什么又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究竟……发生了什么? “伯丞……” “滚!滚出去!不要让我看到你!” 楚文佩被他嚇得后退了好几步,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了解沈柏丞,现在说任何话都只会火上浇油。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害怕、不解、痛楚,最终化为一片哀伤。她什么也没再说,默默转身回了房间,连关门的声音都轻轻的,生怕刺激到他。 客厅里重归寂静,只有沈柏丞粗重的喘息声迴荡。 他死死盯著那扇关上的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嚇得瑟瑟发抖的楚文佩,就像当初她给他下药,让他不得不娶她一样。 那时的他怒不可遏,几乎失控,脑海中甚至闪过掐死这个卑劣女人的念头。可就在他青筋暴起、浑身颤抖时,一双白皙纤细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腕。 “伯丞哥,別这样。” 那温柔的声音,此刻仿佛又一次穿透时光,与眼前这扇门重叠在一起。他恍惚又看见她笑著向他跑来,脸颊泛红,眼中带著羞涩的期待。“伯丞哥,你这次回来,能多待几天吗?我……和咕嘟,都很想你。” 话音未落,一直围著他们打转的小黄狗也摇著尾巴“汪汪”叫起来,像是在附和。 记忆里,那个穿著军装的年轻人笑得眯起了一双漂亮的狐狸眼,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可幻影散去,他指尖所及,只有一片冰凉的空气。 “呵……呵呵……”沈柏丞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只是几声压抑的喘息,隨后却变成近乎失控的狂笑。 笑声在客厅里迴荡,听起来没有半分欢愉,只有化不开的苦涩和痛苦的嘲弄。 楚文佩背靠著门板捂著耳朵缓缓滑坐在地。外面沈伯丞发狂的笑声,即使隔著门板仍让她感到恐惧和窒息。 她蜷起双腿,將脸埋入膝盖。 这么多年过去,她几乎已经让自己相信,终於让沈伯丞接纳她了。自柳絮儿死后,他像是被抽走了魂,不再歇斯底里,却也再没有温度。可他们维持著表面平静的夫妻关係,她也一直以为,只要她等得够久,总有一天,他会真正承认她。 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甚至奢望过,也许有一天…… 可今天,他眼中的恨意,比当初得知真相时更加浓烈,几乎要凝成实质。 为什么? 楚文佩猛地抬起头,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 他……知道了什么? 不,不可能。那件事只有她和……那个人知道。而那个人,绝无可能说出去。 第165章 沈立勛一锤定音 沈琮霖自然也听见了楼下的动静,但他並不在意,甚至乐於见到他们彼此撕咬,因为他们都活该。 他从衣袋里取出一张黑白相片。相片上的少女浅笑嫣然,容顏娇艷瑰丽,眼中却盛著未经世事的细碎星芒,乾净得让人心颤。 指尖轻轻抚过女孩姣好的眉眼,沈琮霖低声呢喃,“该以什么样的场景作为我们的初见呢?林姝玉。” 沈琮霖將照片仔细收进书桌的木盒中,轻轻合上盖子。他向后靠上椅背,目光不经意间扫向窗外,正好瞥见几个人影朝著沈家的方向走来。 他的嘴角无声地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时,沈伯丞刚捡起角落里的木雕。他还未来得及应声,主臥的门就打开了。 楚文佩快步走出,脸上早已换上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刚才的事从未存在过。她整理了一下衣襟,伸手打开了大门。 门外站著的竟是沈立勛,而他身后还跟著傅泽义和顾沉舟。楚文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热络地侧身让开,“爸,傅老、小顾,快请进。” 沈立勛拄著拐杖率先踏入客厅,傅泽义跟在他身后,而顾沉舟走在最后。他的视线掠过客厅,在沈伯丞手里攥著的木雕停留了一瞬。 “站著做什么?都坐。”沈立勛在主位坐下,语气带著一家之主的威严。 沈伯丞这才回过神,將木雕端正地放在桌上,抬头时面色平静淡然。“爸,傅老。”目光转向顾沉舟时,“沉舟也来啦。” 顾沉舟微微頷首,“沈伯父。” 楚文佩已经端来了茶具,动作优雅地开始沏茶,裊裊茶香顿时浸满了带著冷意的客厅。 “我们有重要的事需要商量,文佩就不用在这里忙了。”沈立勛忽然开口,苍老却锐利的眼睛看向楚文佩。 楚文佩沏茶的动作微微一顿,面上温婉的笑容却分毫未变。她轻轻將茶壶放下,“好的,爸。我去厨房看看,准备些点心。” 她转身走向厨房,步履从容,只是在经过沈伯丞身边时,悄悄地看了眼他的神色。 楚文佩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后,那扇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客厅里的一切声响。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四个男人。 沈立勛没有碰那杯热气氤氳的茶,布满皱纹的手指摩挲著拐杖顶端的龙首雕刻,开门见山。“伯丞,我已经和傅先生,还有沉舟已经商量过了,小木的情况不能再等了,我决定把小木交由傅先生去治疗。” 沈伯丞的指尖在红木椅扶手上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爸,小木那边我已经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我可听医生说了,小木脑袋里的瘀血越长越大,长时间不清除,可就不止是像现在这样昏迷,还可能……”说到这,沈立勛的胸口不由地发梗,他重重顿了顿拐杖,“可能会危及性命!你那些所谓的安排,就是让他在医院里一天天耗著?” 傅泽义適时开口,声音温和却沉重。“伯丞,小木的情况我详细看过。颅內的瘀血位置特殊,常规手术风险极大。不过我已经请来了德国的汉斯·施密特教授,他在微创神经外科领域是世界权威。我们预估有六成以上的把握。” 沈立勛接过话头,语气斩钉截铁。“听见没有?六成把握!这比你找的那些人可靠多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明天就安排由傅先生接手!” 沈志鹏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他还是坚定自己的决定,“爸,施密特教授的名声我也有所耳闻。但是,我这边已经联繫了秦老,他答应过我,会儘快赶回帝都,接手小木的治疗。” “秦怀言那老小子?”听到秦怀言的名字,沈立勛的態度就有了变化。 毕竟小木自从五岁开始,就是由秦怀言帮忙教养长大的,而且他出自龙渊基地,由他接手治疗,自然比那什么施密特教授更合適。 “糊涂!”谁知沈立勛还没有开口,倒是傅泽义脸色先是一沉,“秦怀言只会摆弄他的金针,那些玄之又玄的中医理论,怎么能治得了小木颅內的瘀血?这是现代医学的范畴,不是他那些汤药针灸能解决的!” 傅泽义的声音在客厅里迴荡,满脸的不赞同。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锐利地看向沈柏丞,“伯丞,我知道你与秦怀言……交情深厚,但感情归感情,医术归医术。施密特教授是国际公认的神经外科权威,他手中的微创技术已经成功救治了数百例类似病例。这是小木最好的机会,你绝不可以这么马虎。” 沈伯丞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著,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傅叔,我知道您的好意。但我觉得秦老他更合適,十三年前小木突发脑炎,就是秦老用金针配合汤药將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对於小木的体质,秦老比任何人都了解。” “那是十三年前!现在是颅內瘀血压迫神经,情况完全不同!”傅泽义语气加重,“中医或许在调理上有独到之处,但外科手术,必须交给最专业的人。” 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沉舟忽然开口,声音平稳而冷静。“沈伯父,秦老现在人在何处?” 沈伯丞看向顾沉舟,目光复杂,“秦老在山区採药,信號不通。但他给我传过话,小木的情况在他的把握之內,等他手上的事情了了,就会立刻赶回来。” “立即是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一周?”顾沉舟的问题一针见血,“小木的情况,等得起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沈伯丞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立即回答。 沈立勛重重嘆了口气,苍老的声音里带著疲惫与决断。“伯丞,我知道你心疼小木,也清楚你的顾虑。但眼下,傅先生提供的方案是最稳妥的。六成把握,已经很高了。” “爸…”沈伯丞还想说什么。 “不必再说了!”沈立勛猛地一杵拐杖,龙首雕刻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还没死,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小木的治疗,就按傅先生说的办!” 第166章 赤芝 话音落下,客厅陷入一片死寂。沈伯丞放在扶手上的手缓缓握紧,手背上青筋隱现,但他终究没有再反驳。 傅泽义站起身,“既然决定了,我这就去联繫施密特教授,安排明天的检查。伯丞,你放心,我会亲自跟进每一个环节。” 沈伯丞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点头。“有劳傅叔了。” 傅泽义和顾沉舟告辞离开。 沈立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沈伯丞则依旧坐在原处,目光落在那个被端正放在桌上的木雕上,那是一只准备展翅高飞的鹰,是沈木10岁那年雕刻的。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木鹰展翅的轮廓,眼神深处翻涌著无人能懂的情绪。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雨,冰冷的雨丝敲打著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谁也没有注意到,二楼转角处的阴影里,沈琮霖静静站在那里,眼神阴鷙冰冷。 此时在遥远的大山深处,一个四岁的孩子正怀抱著小瓦罐,脚步轻快地穿行在鬱鬱葱葱的药材种植园。 他跑得有些急,园里忙碌的大人们瞧见了,都忍不住笑起来,还有人远远地喊。“令钦,慢点儿跑,小心別摔著!” 小虎一边跑一边张望,声音清脆地问,“陈叔叔,你看到我姑姑了吗?我要找姑姑!” 陈博文拿著小锄头,用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笑著往坡上一指。“喏,你姑姑在上面那个药圃呢!” 小虎眼睛一亮,脆生生道了谢,抱著瓦罐小腿迈得更起劲了。 阳光透过厚厚的樟树叶,在他身上投下跳跃的光斑。他沿著窄窄的小土道跑,两旁是整齐的药材苗,散发著清苦的香气。 小虎顺著小陡坡向上爬,怀里紧紧搂著那只瓦罐。新翻的泥土沾在他的小布鞋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 转过一片开紫花的丹参田,果然看见他姑姑正弯腰查看血玉参的长势。她戴著宽边草帽,裤脚挽到膝盖,露出白皙的小腿。 “姑姑!”小虎扑过去,差点被一丛薄荷绊倒。 温初初回头,草帽下露出一张精致漂亮的小脸。见小虎脚步踉蹌,赶忙伸手扶住,“小心些,这么著急做什么?” 小虎献宝似的举起小瓦罐,“姑姑你看!你给我的种子发芽了,我养出小苗啦!” 温初初接过瓦罐,只见湿润的泥土里探出几株嫩绿的芽尖,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娇嫩。她眼中闪过惊喜,轻轻摸了摸小虎的头,“我们小虎真厉害,把这么难发芽的云苓都种出来了。” 小虎骄傲地挺起小胸膛,又好奇地问,“姑姑,这个云苓长大了也能像血玉参一样治病吗?” “当然可以。”温初初蹲下身,指著药圃里各式各样的药材,“你看,这株血玉参要长五年才能入药,而你种的云苓只要一年就能用了。每种药材都有自己的时间,就像我们小虎,也在自己的频率里慢慢长大。” 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瞥见姑姑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他伸出小手轻轻握住,小嘴不停地呼呼。“姑姑疼吗?” “不疼。”温初初笑著摇头,將小虎揽进怀里。阳光透过草帽的缝隙,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温同志!”坡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博文气喘吁吁地跑来,“秦教授来电话,让你马上去一趟!” 温初初神色一怔,隨即想到什么,眼底倏然亮起。轻轻將小虎交给赶来的陈博文,立刻往坡下跑去。 小虎紧紧抱著瓦罐,看著姑姑快步离去的背影,那双稚嫩的眼睛里映满了欣喜。 “陈叔叔,”他仰起头,声音里带著藏不住的雀跃,“姑姑给秦爷爷的小菇成功了!” 陈博文好奇地挑眉,“小傢伙,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姑姑笑了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龙渊基地另一处,厚重的铁门缓缓开启。 会议室墙上掛著巨幅药材图谱,旁边却並列著复杂的分子结构图。 秦怀言一见温初初就站起身,將一份文件推过来。 “初初,你种植的赤芝的活性成分分析出来了。”他声音沙哑,“和你预测的一样,对修復辐射损伤有奇效。” 温初初快速翻阅著数据,指尖在某一页停住,“半衰期太短了。离开土壤六小时,药效衰减百分之七十。” “没错。”秦怀言点了点头,解释道,“赤芝必须在离土后6小时內完成药剂或药品的製作,我已经安排了相关人员启动研製工作。初初,我希望你加入这个项目,从赤芝的大规模种植到药品研发,全程参与。” “我……”温初初有些迟疑,“老师,我可以吗……” “別担心。”秦怀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这个赤芝新品种本就是你一手培育出来的,由你继续跟进最合適不过。我明白你在顾虑什么,初初,这里是龙渊,年龄从来不是界限。十四岁又怎样?国家正需要像你这样的天才。” 他语气沉静,却字字有力,“我们的国家还太年轻,太弱小。现在,还有无数同志正为了祖国的发展与安全,扎根在荒原基地,坚守在遥远边境,用青春、健康,甚至生命,一寸一寸拖著这个国家向前。初初,如果你成功了,就能拯救和保护他们。” 温初初望著秦怀言眼中跳动的火焰,感觉自己也被燃烧起来了。 “我加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这就对了。”秦怀言欣慰地摸摸她的发顶,接著开口。“接下来的时间,我要回帝都一趟,希望回来的时候能听到你们的好消息。” 温初初立刻做了军姿,“保证完成任务!”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秦怀言脸上最后一丝温和也隨之消散,转而覆上一层冰冷的怒意。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接通后不等对方开口,便斩钉截铁地命令道。“听著,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五天之內,必须给我保住沈木。傅泽义要是敢动他一根头髮——” 他声音陡然一沉,字字如刀,“老子就炸了军医院。” 第167章 这一次,我不会再信了 掛掉电话的程度真的是要疯了。 秦怀言这个狗东西,都五、六十岁的人了,发起疯来比二十岁的毛头小子还不管不顾。军医院是什么地方?他也敢拿这个威胁! 程度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一股火从心底往上窜。可偏偏他还真不敢不当回事,秦怀言这人,说炸就真敢弄几吨炸药去。前几年为了他的那些宝贝花草,他不就差点把军医院掀个底朝天? 想到这里,程度只觉得他这个军医院院长好命苦,这个得罪不起,那个也惹不得。 他认命地嘆了口气,终是起身往住院部赶去。这个点,傅泽义估计已经去给沈木做检查了。 程度脚步生风地穿过医院长廊,白大褂下摆都是飞起的。 一进病房,就看见傅泽义与德国来的汉斯教授正在为沈木进行检查。 两人低声用德语交流著,而病床上的沈木对此毫无知觉,依旧深处於昏迷之中。 程度推门而入时,傅泽义正在检查沈木的身体机能。汉斯教授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地记录著数据。 “情况怎么样?”程度快步上前,目光落在沈木苍白的脸上,心头不由得一紧。这孩子几乎是秦怀言一手带大的,程度也清楚他的过往,也同样是看著长大的,此刻见他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程度只觉得胸口发闷,实在不忍多看。 “不太好。”傅泽义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外伤都好得差不多了,棘手的是他脑中的瘀血。这么久过去了,试了那么多药,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加大增大的速度。” 汉斯教授用带著口音的中文补充道,“血块压迫到了视觉神经,即使醒来,也可能面临失明的风险。我们建议儘快手术,再拖下去成功率……不足三成。” 程度的心猛地一沉。 “那老首长和沈副旅长怎么说的?” “老爷子和伯丞都已经把沈木全权交给我负责了。”傅泽义的声音很平静,手下动作却极轻柔地为沈木掖了掖被角,“所以老程你也不要再把消息传给秦怀言,免得多生事端。” 程度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不把消息告诉秦怀言怎么可能?他又不是想死。 沈木可是秦怀言的心尖尖,整个军医院,哦,是整个帝都认识他的人,谁不知道? 当年沈木高烧引发脑炎,是秦怀言用金针施救,日夜不停地守在床边,硬是將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事后更是一点不顾及沈家的顏面,把沈伯丞和楚文佩骂得狗血淋头,说他们容不下一个五岁的孩子。然后不顾所有人反对,硬是把人带在身边亲自教养。那些年,秦怀言几乎是把这个孩子拴在裤腰带上带大的。 那时秦怀言就说过,沈木的命是他给的,除了他,谁也不能决定沈木的生死。 程度站在病房里,进退两难。傅泽义的话还在耳边迴响,可秦怀言那句“炸了军医院”的威胁更像是一把刀悬在头顶。 他正犹豫间,傅泽义已经转过身来,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老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是沈家的家事,老爷子都发话了,秦怀言一个外人,没资格多嘴和插手。” 程度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嘆了口气。 他太了解傅泽义和秦怀言之间的恩怨了,这两个人从年轻时就不对付,如今牵扯到沈木,更是谁都不会退让。 “老傅,话不能这么说,小木毕竟……”程度斟酌著用词,“秦怀言的脾气你也知道,他要是真闹起来,对谁都不好。” 傅泽义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病床上沈木苍白的脸。“他秦怀言再横,也不过是个连亲友都保不住的老傢伙。十八年前他没用,现在还能一手遮天?” 汉斯教授站在一旁,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也感受到了病房里紧张的气氛,他轻声用德语询问是否需要迴避。 傅泽义摆摆手,转而用流利的德语回答。“不必,我们正好討论一下手术方案。” 程度站在一旁,看著傅泽义和汉斯教授用德语低声交谈,心里七上八下。他退出病房,快步走向办公室。 他得给秦怀言报个信。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程度能感觉到听筒那端传来的低气压。 “说。”秦怀言的声音冷得像冰。 程度压低声音,“老秦,情况不太好。小木头里的血块在增大,老傅和德国专家建议手术,但成功率……不足三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程度几乎能想像出秦怀言此刻的表情。 “傅泽义他想干什么?!”秦怀言的声音危险地压低,“我说了,不允许任何人动沈木!” “老秦,你冷静点,是老首长把沈木交给老傅的,人家的爷爷和父亲都是同意过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脆响,像是茶杯被狠狠摜在地上。 “老爷子是老糊涂了!沈柏丞他算个球!这个世界最没有资格管沈木的人,就是他!”秦怀言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程度,你给我听著,在我到之前,谁也不能动沈木一根手指头。傅泽义要是敢擅自手术,我就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程度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回应,电话就被掛断了。他握著听筒,愁得直挠头。 等再到了傅泽义办公室时,他已经和汉斯教授討论完毕。汉斯教授带著助手离开,说明早再做最后一次检查就准备手术。 “给秦怀言报完信了?”傅泽义头也不抬,整理著手里的病歷。 程度没有否认,“老傅,何必呢?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老秦的医术你也是知道的……” 傅泽义猛地抬起头,眼中寒光凛冽,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秦怀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交到他手里的每一个人,他一个都没能护住。现在倒想来决定沈木的生死?笑话!” 程度被他这句话钉在原地,半晌,才长长嘆了口气。“老傅,当年的事……真的不能全怪老秦。他当时突然被人带走,清音出事,他根本不知情。如果他在,拼了命也会护她周全的。”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陡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模糊的人群走动说话的杂音,像潮水般一阵阵漫进来。 傅泽义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攥著病歷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过了许久,他才缓下情绪,眼中的寒冰未化,却又渗进了几分沉痛,像是结了冰的伤口。 “不知道?”他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磨过砂纸,“是啊,他是不知道。那小絮儿呢?那孩子,我们可是亲手交到他手上的……结果呢?!” 他顿了顿,眼底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去。 “我给过他两次信任。这一次,我不会再信了。” 第168章 谁都不可以动我的儿子 手术准备的速度很快,傅泽义就像在与什么赛跑一样,上次和程度谈完之后,三天就確定了手术。 冰冷的灯光照著手术器械,不锈钢托盘里整齐排列的手术刀闪著寒光。汉斯正在做最后的消毒,橡胶手套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手术室里格外清晰。 苏婉儿穿著手术服同样在做手术前的准备工作,顾沉舟扶著沈立勛早早地等在了手术室外的长廊上。老人拄著拐杖,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要用尽毕生的力气来支撑这个决定,但微微颤抖的手腕还是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噠噠噠…”匆忙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医院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楚文佩穿著素色真丝连衣裙,裙摆隨著她的步伐摇曳生姿,颈间佩戴的珍珠项炼颗颗圆润饱满,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精心打理过的捲髮纹丝不乱,脸上甚至还带著得体的妆容,与医院肃穆的气氛格格不入。 “爸,我没来晚吧?”楚文佩走近,手腕上精致的手錶晃出一道刺目的光,香水味隨即在空气中瀰漫开来,衝散了消毒水的气息。 沈立勛握著拐杖的手紧了紧,强压下心头的怒气,“伯丞和琮霖呢?小木做手术,他们怎么可以不在?” 楚文佩精致的脸上掠过一丝僵硬,隨即又漾开恰到得体的笑容。 “爸,您別动气。琮霖最近收到了要去海市的调令,组织上的安排,一刻也耽误不得。”她语速平缓,声音柔美,却像裹著丝绒的冰。“伯丞……您知道的,他一直都忙在军部忙,也从来不肯让我过问,我也不太清楚。” 她微微嘆了口气,目光转向紧闭的手术室大门,那眼神复杂难辨,看似关切,但更多的是审视与衡量。“小木这里,有您坐镇,有小顾帮忙,还有我盯著,一样的。汉斯教授是国际上都享有盛名的专家,手术肯定会顺利的。” 沈立勛的拐杖重重一顿,沉闷的声响在走廊迴荡。他盯著儿媳那张妆容完美的脸,浑浊的眼睛里翻涌著失望与一种更深沉的疲惫。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將目光重新投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那扇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顾沉舟站在一旁,沉默地將一切收入眼底。 他扶著沈立勛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目光锐利地扫过楚文佩的著装。在这充斥著消毒水味和生死焦虑的医院里,这身装扮,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楚文佩似乎並不在意这份沉默带来的压力,她优雅地拢了拢鬢髮,走到长椅旁坐下,姿態嫻静的神態,仿佛在参加一场无关紧要的事。 程度站在走廊尽头,也冷冷地注视著眼前的一切,指尖微碾,戒掉好久的菸癮似乎又犯了。 此时手术室里,傅泽义戴著口罩,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他注视著麻醉师將药剂缓缓推入沈木的静脉,少年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最终归於平静。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嘀嗒”声,像在为这场与死神的赛跑读秒。 汉斯站在主刀位,蓝色的手术帽下,眼神专注而冷静。他伸出手,苏婉儿立刻將锋利的手术刀递到他戴著手套的掌心,动作精准,无声。 刀锋往下落…… “砰!”手术室的大门被一脚踢开! 手术室的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发出巨响。不锈钢器械盘被撞翻,手术器械叮噹作响地散落一地。 十几名军人鱼贯而入。他们穿著的军服,行动整齐迅速,脚步声在密闭空间里迴荡,打破了先前精密仪器营造出的寧静。 汉斯教授的手术刀停在半空中,刀尖距离沈木仅剩几厘米。他湛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惊诧。 “你们在干什么?”傅泽义猛地抬头,口罩上方的眼睛锐利如鹰。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挡在手术台前。 士兵们分开一条通道,一位肩章显示上校军衔的男人大步走进。他面容冷峻,目光扫过手术台上的少年,然后定格在傅泽义身上。 “立刻停止手术,谁都不可以动我的儿子!” 沈伯丞的声音洪亮而坚决,在寂静的手术室里激起迴响。 傅泽义气得不行,“伯丞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胡闹!简直是胡闹!”沈立勛被顾沉舟扶著进来,看到这个场景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重重敲击地面。 汉斯缓缓放下手术刀,用带著德国口音的中文说道。“这位先生,请你解释这是怎么回事。我的病人正处於麻醉状態,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我说沈木不做手术了。”沈伯丞给手下人使了个眼色,“把沈木送回病房,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可以接近他。” 士兵们动作迅捷,两人直接上前,便要移动手术推床。 “我看谁敢!”沈立勛鬚髮皆张,怒吼声带著久居上位的威压,两名士兵动作立刻停滯。他甩开顾沉舟搀扶的手,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儿子,拐杖顿地的声音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口。“沈伯丞,你是要当著我的面,断送我孙子的生路吗?” 沈伯丞对上父亲震怒的目光,眼神却翻涌著剧烈风暴。“爸,正是为了小木的生路,我才绝不允许做手术!” “荒谬!”傅泽义忍无可忍,摘下口罩,脸色铁青,“汉斯教授是国际权威,手术方案是专家组反覆论证过的,也是你同意过得!这是小木目前唯一的希望!你现在所耽误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他的生命拖延!” 楚文佩此时也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忧心,站到沈伯丞身侧,柔声劝道。“伯丞,爸,你们都冷静点。伯丞虽说你爱子心切,担心则乱,但……” 楚文佩刚想表现自己当家主母的身份打圆场,谁知还没说完,就被沈柏丞一巴掌打倒在地。 “伯丞,你……”楚文佩红著眼眶,捂著麻木的半张脸,不敢置信地看著沈伯丞。 第169章 顾长庚 手术室里时间仿佛凝滯了一瞬,只有楚文佩倒抽冷气的声音格外清晰。 她瘫坐在地,精心打理的捲髮散乱开来,遮掩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毒。所有士兵都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连汉斯也皱紧了眉头。 “你……你打我?”楚文佩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伯丞,我只是不想你们父子衝突,我……” “闭嘴!”沈伯丞双眼赤红的盯著他,握紧的拳头更是青筋暴起,“毒妇!这几天我被困在军部,连小木確定今天动手术的事都不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的手笔!” “不不不,伯丞你误会我了。”楚文佩眼神有了片刻的慌乱,隨后又又迅速蓄满泪水,“我怎么会害小木?他是你的儿子啊……” “误会?”沈伯丞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在无影灯下拉出长长的阴影,几乎將楚文佩完全笼罩。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如同即將爆发的火山,“军部那份把我紧急调离帝都的调令,扣下医院里小木所有情况信息。除了你,除了楚家,谁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 楚文佩脸色瞬间惨白,她慌乱地摇头,泪水涟涟,“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伯丞,我们是夫妻啊,我不会害小木……” “夫妻?”沈伯丞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凭你也配?我沈伯丞的妻子从始至终都只是……” “沈柏丞!”沈立勛一声大吼,打断了沈柏丞即將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 沈伯丞猛然回头,赤红的双眼对上了父亲沉静却隱含压力的目光。沈立勛站在手术室门口,目光冷硬威严,他並未看瘫坐在地、狼狈不堪的楚文佩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这里是手术室,不是你的指挥部,更不是你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沈立勛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每个字都像沉重的巨石压在沈伯丞的心上,“注意你的身份,沈副旅长。” “爸,”沈柏丞的声音带著疲惫,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坚决,“您总是让我记住我的身份,我记住了,所以我失去了最爱的人。她留下的东西不多,我只有小木了,我绝不能失去他。” 沈伯丞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骤然举枪。“所以,今天谁敢碰我儿子,”他声音嘶哑,枪口对准了眾人,“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老沈,把枪放下!” 一声厉喝骤然响起。话音未落,一名同样身著军装的男人已疾步闯入。 顾沉舟看清来人,脱口而出,“爸?” 顾长庚一身笔挺的军装,风纪扣严谨地扣到最上一颗,肩章上的同样的上校的军衔闪闪发光。他步伐沉稳,目光如炬,先是扫过持枪而立、状若疯狂的沈伯丞,又掠过瘫坐在地、梨花带雨的楚文佩,最后与面色沉凝的沈立勛短暂对视,一切情势已瞭然於胸。 “伯丞,”顾长庚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安抚一切的力量和气势,“把枪放下。你是军人,枪口该对准敌人,不该对著自己人,更不该在这种救人的地方。” “长庚哥……”沈志鹏握枪的手微微颤抖,赤红的眼睛里交织著痛苦与挣扎。 “事情还没到那一步。”顾长庚打断他,抬手按下他握枪的手。接著目光转向沈立勛,“老爷子,伯丞今天做的不对,等回军区我会安排他写好检查交给您。” 沈立勛眉头微蹙,没有立刻回应,但紧绷的下頜线终是缓和了些许。 等沈立勛的面色缓和了,顾长庚才接著开口,“对於今天小木的手术,老爷子,我也想跟您说几句。” “秦老已经在赶回帝都的途中,最快明天就到,最晚也不会超过后天中午。小木手术的事,再晚一两天……应该也没有多大的影响。”顾长庚的话点到即止,却精准地击中了沈立勛心中最深的考量。 沈立勛的眼神骤然一亮。秦怀言回来了,那太好了,他身上必然带著龙渊的药品。比起国外的什么教授和这场只有三成的手术,他当然更相信秦怀言。 沈木不仅仅是他的孙子,更是沈家未来唯一的希望。 傅泽义从沈立勛的表情就看出来,他的决定是什么了,连忙开口。 “老爷子,您难道不相信我的医术吗?就凭秦怀言把小木扔在云省,自己消失不见,您確定还要等他回来吗?小木的身体可拖不起了。” 汉斯虽然不完全明白他们在爭论什么,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摊了摊手,用带著口音的中文说道。 “沈老先生,我的团队和时间都非常宝贵。如果你们家庭內部无法达成一致,我想这场手术可能需要重新考虑。”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沈立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手术台上依旧昏迷的沈木,又扫过持枪而立、眼神倔强的儿子,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顾长庚沉稳的脸上。 “长庚,”沈立勛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威严依旧,“你確定秦怀言明天一定能到?” “我已经接到了確切消息,秦老登机前亲自给我打了电话。他最迟,后天中午抵达帝都机场。”顾长庚语气肯定,没有丝毫犹豫。 “好。”沈立勛终於做出了决定,他转向汉斯,微微頷首,“汉斯教授,非常感谢您和您的团队远道而来。但鑑於情况有变,我孙儿的手术,暂时取消。相关的费用和补偿,沈家会一併承担。” “爸!”楚文佩失声惊呼,她挣扎著想从地上爬起来,“不能取消啊!小木的病情等不了那么久!汉斯教授是唯一的希望了!” 其他人或许不知情,但楚文佩对秦怀言的底细再清楚不过。父亲曾再三叮嘱,秦怀言隶属的国家级研究基地,其保密程度远超常人想像。为了能让自家侄子拜入他门下,楚家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偏偏那个老东西始终不肯鬆口,张口闭口就是“师徒讲究缘分”,直言她侄子天赋不够,半点情面都不给楚家留。 更可恨的是,他转头就把沈木那个孽种带在身边悉心教导,还连正眼都不愿瞧她的琮霖一眼。 虽然不清楚那什么教授是不是真能救得了沈木,但以防万一她还有后手。 反正楚文佩绝不能让秦怀言插手。这老东西前前后后不知帮沈木化解了多少次危机,坏了她多少桩好事。这次,她说什么也要拦住他。 第170章 木,是麻木之木 “对啊,爸,小木身体不能再拖了!”顾沉舟也走上前著急开口。 顾长庚看著顾沉舟也跟著掺和,眼眸变得更加冷寒。“沉舟,小木的事自然有沈老爷子和你沈伯伯定夺,你不用再多说。” “可是爸……”顾沉舟还是不死心。 “够了。”顾长庚厉声打断,“现在立刻回军部,等我处理完事情,立刻给我匯报云省军区的事。” 对於自己儿子顾长庚真的是怒其不爭。他看似沉稳持重,但也隨了他妈的耳根子软,別人几句话就被不值钱的同情心牵著鼻子走。 顾沉舟喉结滚动,还想再爭辩,却在父亲目光中生生止住。那双阅尽风云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动摇,只有不容置喙的威严。 “是。”他最终低下头,军靴併拢发出沉闷的响声,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僵硬。 顾沉舟一走,只剩下楚文佩还拽著沈柏丞的手臂,却被他狠狠甩开。 “你最好安分点。”沈柏丞声音冷得像冰,“如果小木有任何闪失,我绝不会放过楚家,更不会放过你!”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就安排人將沈木推回病房。 傅泽义气得胸口发闷,几乎站立不稳,幸好苏婉儿及时伸手扶住了他。 苏婉儿望著手术室逐渐散去的人,心里翻涌著不甘。她好不容易说动老师请来汉斯教授为沈木主刀,本想著若能救醒沈木,这份救命之恩就能让她在沈木后期掌握沈家时,顺理成章地攀上高枝。 至於手术失败的风险,她压根没放在心上,沈木可是沈家未来的继承人,怎么可能失败?上一世林姝玉能协助秦怀言救活沈木,这一世,她也一定能。 可是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出来阻拦,让她的心血功亏一簣。 真是可恶! 沈柏丞將沈木推回病房,屏退了小周和王妈,亲手为儿子擦拭身体。 温热的水汽在空气中氤氳,当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一寸寸映入眼帘时,他的眼眶骤然红了。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痕跡,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十八年前,那个初临人世的小生命被小心翼翼送入他怀中,那么小,那么软,他紧张得浑身僵硬,生怕稍一用力就会伤到这脆弱的小宝贝。 “絮儿,你看,这是我们儿子……”沈柏丞抱著那个襁褓,声音里是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个小小的、红皱的生命递向床上虚弱的人。 柳絮儿躺在床上,脸色比身后的墙壁还要苍白。汗湿的黑髮黏在额角,眼睫低垂,避开了那个被捧到她面前的孩子,也避开了男人眼中灼热的期盼。 她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气若游丝。“抱走。” 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沈柏丞心里。 他脸上的光芒黯淡了几分,却依旧强撑著笑意,试图去握她冰凉的手。“絮儿,你看看他,他长得很像你,眼睛却隨了我……有了他,我们……” 我们就能回到过去。这句话,他哽在喉咙里,没能说出来。 他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从他被骗喝下那杯酒,与楚文佩有了肌肤之亲,又被军人世家的家族声誉和父亲的枪口逼著迎娶那个女人进门起,他和柳絮儿,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將她藏在这里,像藏匿一件见不得光的珍宝,希望一个流著两人血脉的孩子能重新系住他们的爱情。 可她不愿意。从怀上这个孩子起,她眼中的光就一点点熄灭了。 柳絮儿缓缓抽回了手,闭上眼,不再看他,也不再理会那个啼哭的孩子。“我累了,想睡会儿。”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燃尽了一切后的死寂。 沈柏丞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他。但他看著她极度疲惫的模样,终究不忍逼迫。 他俯身,轻轻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头,低声道,“好,你好好休息。我让王妈守在外面。我……我去处理点事情,很快回来。” 他刻意放缓了脚步,在门口停顿,回头望去。夕阳的血色余暉透过窗欞,恰好落在柳絮儿脸上,给她毫无生气的面容涂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尊即將破碎的玉雕。 那一刻,他几乎想转身回去,牢牢守著她。可前厅,父亲派人来催了三次,楚文佩那边又因为他长时间滯留后院而闹了起来。楚家的胁迫,家族的脸面,部队的纪律,像无数条绳索捆缚著他。他最终咬了咬牙,轻轻带上了门。 可他没想到,这一別,便是永別。 柳絮儿以孩子饿了的理由,让王妈把孩子带出去餵奶,然后,她用藏匿已久的,私下藏起来的玻璃碎片,决绝地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无声地浸透了素色的床单,蜿蜒流淌,比窗外如血的残阳还要刺目。 当沈柏丞在前厅面对楚家人时,心头不安越来越重,他猛地抬起头,推开身前还在喋喋不休的楚父不顾一切奔回小楼。 触手的门板冰凉,推开门,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看见她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著了,只是脸色白得透明……可她身下,那大片大片暗红的、已经半凝固的血,却狰狞地宣告著最残酷的真相。 “絮儿——!” 他扑到床边,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颤抖著去探她的鼻息,去摸她的脉搏,触手只有一片冰冷的僵直。他试图捂住她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可生命早已从那里流逝殆尽。 “为什么……絮儿……为什么……”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悲痛如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心臟,痛得他无法呼吸,只能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小楼中的动静终究惊动了沈立勛。他命人强行將几近癲狂的沈柏丞拖离,嘆息著料理了柳絮儿的后事。 沈柏丞被锁在房中,任他如何嘶喊、撞击,那扇门始终紧闭。直至一切尘埃落定,沈立勛才推门而入,將一封信笺递到他面前。 他用染血的手接过,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是她娟秀却虚弱的笔跡。 “柏丞,我太累了。所以我选择放过我,放过你,也……放过孩子。” “放过孩子”……这四个字,像最终的审判,將他所有的期望、所有的挣扎,都钉在了耻辱和痛苦的十字架上。他原以为孩子是希望的纽带,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此,那个在军中傲然强悍的沈柏丞,一部分灵魂隨著柳絮儿的死,彻底湮灭在那栋小楼里。 他无法面对那个一出生便失去母亲的孩子。每一次看到沈木,那张与柳絮儿愈发相似的脸,都会让他想起那个下午,想起她的拒绝,她的死寂,她的鲜血,和她留下的那句“放过”。 他將沈木交给王妈照料,提供了优渥的物质,却没办法再给予一丝父爱。 他把他安置在离主宅最远的院落,几乎从不探望。仿佛这样,就能逃避那刻骨的愧疚和无法承受的丧妻之痛。 …… 毛巾里的温水一点点散去温度。 沈柏丞为沈木换上洁净的病號服,目光久久停留在儿子昏迷中苍白而瘦削的脸上。 十八年了。 他把自己困在对柳絮儿的悔恨里,也锁在对自己的责难中。他以为忽视那个孩子,疼痛就会减轻,却不知道这漫长的漠视,早已成为对另一个生命更深的辜负。 当年,在登记姓名时,被他机械地写下了“沈木”。 木,是麻木之木。 也是昔日晚晴窗前,那株她最爱的木兰树。 第171章 安排下基层 “爸,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阻止傅老救小木?他的身体已经拖不起了啊!”顾沉舟再也压不住心头的火,声音里满是愤慨与不解。 谁知顾长庚不但没有解释,反而猛地转身,一记耳光重重甩在他脸上。 “爸?”顾沉舟捂住发烫的脸颊,愕然抬头,撞见的却是父亲眼中深不见底的失望。 “你问我为什么?”顾长庚声音沉冷如铁,“我倒要问问你。顾沉舟,你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样独断专行、目中无人的?” “你在云省乾的那些事,真当我一点都不知情吗?为了一个苏婉儿,你惹出多少风波!你想过林家的感受没有?想过我这个做父亲的顏面该往哪儿搁?!”顾长庚怒不可遏地逼视著顾沉舟,“你林伯父亲自打电话来,说要解除婚约!你让我以后拿什么脸去见几十年的兄弟?!” 顾沉舟闻言一怔,这才明白父亲震怒的根源,是因为林伯父要解除他和林姝玉的婚约。 他知道林伯父退婚的原因。提起那件事,他不是不愧疚,但他始终以为,只要时间久了,林家渐渐淡忘,他再诚心赔罪、好好哄回林姝玉,一切总能挽回。万万没料到,竟会走到解除婚约这一步。 “爸,那件事是我不对。当时我先入为主,並不是有意偏袒谁,只是想掌控局面、儘快平息事態。我心里……也是想护著姝玉的。” 听到儿子这番话,顾长庚闭上双眼,重重嘆了口气。 “你到现在还是没明白自己错在哪里。沉舟,你从小到大都很有同情心,对弱小、可怜的人都会心软,曾经我为你这个特质感到欣慰。” 顾长庚睁开眼,目光如炬地看向儿子。 “可你现在把这份同情和心软已经变质。那天的事实真相,谁最可怜?是那个哭哭啼啼的苏婉儿,还是被当眾质疑、受尽委屈的姝玉?” 顾沉舟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你的先入为主,就是对姝玉最大的欺辱。你是军人,你也是姝玉的未婚夫,你不但没有做到应该的维护,就连最简单的公平都没有做到!沉舟,姝玉不止是你的未婚妻,她代表的是林家,你当著所有人的面不查事情真相,直接开口定下姝玉的罪,就是在打林家的脸,伤的是两家的情分。” 顾长庚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最终停在窗前。 “更让我失望的是,你到现在还在为自己找藉口。什么『不是有意偏袒』,什么『想掌控局面』…就凭你现在还和那个苏婉儿纠缠在一起,就是最大的背叛和伤害。你现在的解释和懺悔,都只是在证明你的无能和虚偽!” 顾沉舟低下头,父亲的话像一把利刃,剖开他一直不愿直面的事实。 “我……” “你心里清楚。那天你之所以会那样做,不是没有私心。是自顾自的认为姝玉坚强,能承受得住,而那个苏婉儿柔弱,需要保护。可婚姻是什么?是无论面对什么风雨,都要首先维护自己的伴侣。连这点都做不到,林家凭什么还把女儿交给你?” 窗外,夜色渐深。 顾长庚转过身,语重心长。“沉舟,真正的担当不是和稀泥,而是在是非面前有明確的立场。你失去了姝玉,不是因为她不给你机会,而是你一次次让她失望,直到她再也无法相信你了。 说起来,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时代不同了,你们这一代人有新的思想,我们老一辈不该再用过去的观念束缚你们。既然姝玉提出解除婚约,而你对她也没有情意,那这桩婚事,就到此为止吧。” 他目光一沉,语气转为郑重:“但有一点,那件事,你做得不对。即便婚约取消,我也要求你堂堂正正地去林家登门道歉,诚心求得他们的谅解。退婚带来的一切后果,你必须独自承担,绝不能损害姝玉的名声半分。” 顾沉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爸,我不想和姝玉……” “不必再说了。”顾长庚抬手制止,“我已经答应你林伯父了,这件事已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沉舟,或许你也可以把它当做一次教训,就像小木这件事,当你没有了解所有事情真相,不要贸然行动,因为后果可能是你承担不起的。” 顾长庚在书桌前坐下,隨意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顾沉舟神思恍惚地走出书房,没走几步,便被母亲文秀芸拉住了胳膊。 文秀芸满眼心疼地望著儿子,“沉舟,是不是因为姝玉那丫头,你爸说你了?別往心里去。林家本来就跟咱们不般配,你爸生气,不过是顾及跟你林伯父多年的交情,过几天就没事了。” “妈!您別胡说了!” 顾沉舟突然提高音量,语气严厉,文秀芸被他嚇得一怔,保养得宜的脸上全是不敢置信。顾沉舟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嗓音沙哑。 “妈,您根本什么都不懂……这次是我做错了。是我误判情况,伤了林家人的心。我自己犯的错,我自己承担。” 他说完不再多看母亲一眼,低著头,步履沉重地上了楼。 文秀芸怔怔地望著儿子那挺拔却难掩落寞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低声轻嘆。 “这孩子……怎么跟他爸一个脾气……” 她转身走向书房,想再跟丈夫说几句,手刚搭上门把,就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对话声。 “老领导,您上次说把沉舟调回帝都事,”是顾长庚的声音,带著少有的疲惫,“我想暂缓,孩子还年轻,还是安排他下基层锻炼……” 文秀芸猛地捂住嘴。暂缓调回?下基层?她再也忍不住,推门而入。 顾长庚刚掛电话,看见妻子通红著眼眶,眉头一皱,“你都听见了?” “顾长庚,你疯了吗?沉舟被你安排去云省多少年了?为什么不把他调回帝都?” “因为他太年轻,就应该去歷练!”顾长庚厉声打断,“你看他现在成什么样子?目中无人,刚愎自用!再这样下去,迟早要闯出大祸!” “可他毕竟是我们的儿子啊……” “就因为是我们顾家的儿子,才更不能姑息!”顾长庚站起身,目光如炬,“秀芸,你总是这样溺爱他,才会让他变成今天这样。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 文秀芸泣不成声,她知道丈夫的决定从来不允许反驳的。 第172章 如金如玉,得一世珍重 程度背著手站在住院部的走廊里,视线紧盯著那辆带著特殊標誌的越野车从医院特殊通道进来,太阳穴旁的青筋不由得跳了几下。 车停稳后,下来的人果然不止秦怀言那个老傢伙,还有四个身形挺拔高大穿著军装的士兵。他们步伐整齐,动作利落,一眼就能看出是受过特殊训练的。看著他们气势汹汹地朝病房这边走来,程度立即转身,快步走向沈木的病房。 推开房门,傅泽义正在劝说沈伯丞,语气急切。“伯丞,你心里要清楚,现在每拖一天,都是在消耗小木的生命啊!” 沈伯丞却只是平静地回应,“傅叔,不用再说了。我心里有数,一切等秦叔回来再说。” 他语气淡然,仿佛早已下定决心,可手中为沈木擦拭脸颊的毛巾,却隱隱发颤。 “有数?你能有什么数!”傅泽义气得彻底失了风度,几乎要破口大骂,“我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把希望寄托在秦怀言那个老……” “老傅!”程度快步走进来一把拉住他,“既然伯丞已经做了决定,我们就尊重他的意思。他是小木的父亲,这件事理应由他做主。你先冷静一下,跟我出去再说。” 程度说著就要拉傅泽义离开,不料这老小子虽然年过半百,力气倒是不小,不但没有拉动他,程度还被甩了个踉蹌。 “放开我!”傅泽义大吼一声,彻底失了理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急著拉我走是为什么?怎么秦怀言那个老傢伙已经到医院了?我告诉你,他来了正好。我倒要问问他,他凭什么不允许我给小木动手术?!” 程度被他甩得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傅泽义胸口剧烈起伏,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瞪著门口的方向。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秦怀言站在最前面,他穿著一身笔挺的深色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地扣著,花白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他身后那四个士兵並没有跟进来,只是如同四座铁塔般沉默地守在门外,无形的压力却瞬间充斥了整个病房。 秦怀言的目光先是扫过程度撞在门框上还未站稳的身形,然后落在傅泽义激动得有些扭曲的脸上,最后,才看向病床边一直沉默的沈伯丞,以及床上那个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沈木。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傅泽义,”秦怀言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上位者的威压,瞬间压下了傅泽义所有的躁动,“你要问我,凭什么?” 他缓缓踱步进来,鞋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轻响,每一步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 “就凭我是秦怀言。”他在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傅泽义身上,“就凭絮儿叫我姑父,就凭这个孩子是我养大的,就凭我要带走他,而你们任何人都拦不住!” “住口!你才不是絮儿的姑父!”傅泽义被秦怀言的话激怒,他大吼著就要上前,却被门外秦怀言的两个隨行的士兵出手挡住。 那两个年轻士兵眼神坚冷如铁,手臂交叉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將暴怒的傅泽义牢牢拦在原地。他徒劳地挣扎,像一头被困的雄狮,额上青筋暴起。 “秦怀言!你还有脸提絮儿?!要不是你失职,絮儿怎么会……”他的话被士兵毫不留情地压制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不甘的喘息。 秦怀言却不再看他,仿佛傅泽义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噪音源。他的目光转向了始终沉默的沈伯丞。 沈伯丞缓缓放下手中微湿的毛巾,动作轻缓地替沈木掖了掖被角,每一个动作都透著一种近乎凝滯的沉重。然后,他才直起身,迎向秦怀言的目光。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没有言语,却仿佛有千钧之力在无声碰撞。 病房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秦叔。”沈伯丞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您来了。” 秦怀言凝视著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看不出丝毫情绪。“我来了,来接阿鈺。” 程度此刻已经稳住身形,他揉著撞痛的肩膀,走到沈伯丞身边,与他並肩而立,无声地表达著支持。 他虽然刚才拉了偏架,但此刻立场鲜明。 “老秦,”程度开口,语气儘量保持著尊重,但態度坚决,“小木的情况很不稳定,不能再隨意挪动。你看是不是……” “情况不稳定是你们没本事!”秦怀言打断他,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决断,“我已经確定了治疗方案,专机三个小时后抵达。阿鈺必须跟我走。” 他目光转向病床上昏睡的沈木,那眼底掠过一抹痛楚,抬起手一点,四个士兵立刻走近,准备挪动沈木。 可是刚靠近病床,却被沈柏丞挡住。 “沈柏丞,你想干什么?” 秦怀言眯起眼,危险地盯著沈柏丞。 沈柏丞的手臂横在病床前,像一道沉默却不可逾越的壁垒。 他迎著秦怀言陡然锐利的目光,胸腔剧烈起伏,眼里是坚定。 “秦叔,”沈柏丞的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我不会阻止您带走小木。我只想问清楚,你所谓的『確定了治疗』,到底是什么方案?小木的身体,经不起任何未知的风险!” “风险?这不是你带给他的吗?要不是你突然把他带回帝都,破坏了我的计划,阿鈺现在早就在…”秦怀言突然顿住,隨后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淬著冰冷的讽刺,在这间拥挤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沈柏丞,你现在表现出来关心阿鈺了?从他出生到现在,十几年了,你管过他几次?问过他几句?现在人躺在这里,你倒是在我面前演起父子情深了?”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开沈柏丞试图维持的体面。“可惜,我看著噁心。絮儿用命换来的孩子,不是你沈大少想不起来就丟在脑后,想起来了就拿来彰显父爱的工具!而且——” 秦怀言的话音一顿,视线扫过病床上沈木苍白安静的睡顏,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他早就不叫沈木了。他五岁那年就改了名字,叫沈鈺。沈、鈺。” “沈鈺……”傅泽义在士兵的钳制下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隨即化为更深的愤怒,“秦怀言!你连他的名字都要改掉?!你凭什么!” 程度也微微蹙眉,显然,他也和傅泽义一样,认为这是秦怀言强势的又一体现。 只有秦怀言自己知道。 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当王妈將一张边缘洇著发黑血跡、被反覆揉皱又勉强抚平的纸,颤抖著递到他手中。他怔在原地,自责痛苦到无以復加。 纸上字跡潦草虚弱,像是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写下。每一笔都透著濒死的挣扎,却又带著无法回头的决绝。 “姑父,见字如面。当您读到这些字时,我已不在人世。这些年来,给您添了太多麻烦,本无顏再作任何请求。可思前想后,还是提笔写下这最后的牵掛。若有一天……我留下的那个孩子在沈家无依无靠、活不下去的时候,求您带他离开。我给他取了个名字——鈺,沈鈺。愿他如金如玉,得一世珍重。” 那一刻的痛彻心扉与滔天怒火,至今仍深埋在秦怀言的骨血里。 絮儿是爱这个孩子的。哪怕这个孩子的到来让她被困在那座华丽的牢笼十个月,哪怕在生下他、听到他第一声啼哭后,她选择了决绝地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世界,她依然是爱著他的。 所以她才会在那栋小楼里,咬牙坚持了十个月。 这份用生命凝成的爱和名字,沈柏丞不配知道,沈家不配拥有。 他秦怀言要將它牢牢护住,这是絮儿留给阿鈺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礼物。 此刻,看著沈柏丞那副被质问得哑口无言、又因“沈鈺”这个名字而明显怔住的表情,秦怀言心头那股暴戾的火焰烧得更旺。 他嫌弃地移开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 “沈柏丞,省省吧。”他的语气恢復了冰冷的平静,却比之前的咄咄逼人更令人窒息,“你的关心,来得太迟,也太廉价。阿鈺不需要,更不稀罕。” 他抬手,不再给沈柏丞任何开口的机会,对那四名士兵下令。“带走。” 士兵得令,再次上前。 “等等!”程度急忙出声,试图做最后的调解,“老秦,无论如何,总要等孩子情况稳定一点……” “程度,这里没你的事。”秦怀言甚至没有看他,目光只锁定在沈鈺身上,“我的医生已经在基地待命,拥有华国最好的医疗设备和方案,怎么都比留在你们这里浪费时间强。” 沈柏丞看著士兵的手即將触碰到病床上的儿子,看著秦怀言那不容置喙的侧脸,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攫住了他。 “秦叔,至少告诉我,你要带他去哪,至少让我可以去见见他。”沈柏丞几乎是祈求的语气,手用力地拉住病床。 秦怀言终於缓缓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翻涌起近乎残忍的情绪。 “可惜,那个地方我不会告诉你,你也永远都找不到。” 第173章 只要一面,一句话 “那就別想带走我的儿子。”沈柏丞眼中的祈求散去,神情变得平静,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 沈柏丞的动作立刻让病房內的空气凝固了。 乌黑的枪口並没有指向任何人,只是稳稳地对准地面,但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足够表明態度。 程度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上前半步,站在沈柏丞面前想阻止他。“柏丞!別衝动!” 那四名士兵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两人迅速挡在秦怀言身前,形成一道人墙,另外两人则手已按在腰间的配枪上,眼神锐利如鹰,紧盯著沈柏丞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唯有秦怀言,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轻轻拨开了挡在身前的士兵,迎著那无形的压力,向前走了一步。他的目光掠过沈柏丞手中的枪,最后定格在他强作镇定却难掩慌乱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嘲讽。 “怎么,沈副旅长,”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字字如冰锥,刺入人心,“是打算用你沈家惯用的手段,来留住你口中『关心』的儿子?” 沈柏丞握枪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胸口剧烈起伏。 他明白,动枪是最愚蠢的选择,尤其是在秦怀言面前,这无异於以卵击石。可他別无他法,他不能眼睁睁看著儿子被这样带走,去一个他“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 “秦叔,我不想这样。”沈柏丞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沙哑,“是您逼我的。我只是……不能让他就这样离开。” “你的不能,与我何干?”秦怀言语气淡漠,“与阿鈺,更无半点关係。” “你口口声声说他是你的儿子,把他掛名在楚文佩名下,你知道他经歷了多少次危险?你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挺到五岁?我们又花了多大的代价才能把他从沈家带走!现在好了,孩子大了,你又知道你是个父亲了?” 秦怀言的声调並不高,每一个问句却都像重锤,砸在沈柏丞的心上,让他脸色又白了几分,握著枪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现在,摆出这副舐犊情深的模样,不觉得太晚,也太可笑了吗?” 程度在一旁心急如焚,试图缓和,“老秦,柏丞,你们都冷静点!孩子还躺在这里!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这一步?” “好好说?”秦怀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目光锐利地扫过程度,最后钉回沈柏丞身上,“我和他,无话可说。如果不是看在沈老爷子的面子上,我早就想一枪毙了这个兔崽子。” 他不再看沈柏丞那支徒具威慑却显得无比苍白的枪,再次抬手,对士兵下令,不容置疑。“带走。谁敢阻拦,以妨碍军务论处。”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带著冰冷的金属质感。 士兵们闻令而动,这一次,动作更加迅速坚决。两人直接上前,其中一人技巧性地隔开了沈柏丞拉著病床的手,另一人则稳稳地推动病床。 “不行!”沈柏丞还想阻拦,但另外两名士兵已经一左一右制住了他的手臂,虽未用强力,却让他无法再靠近病床分毫。 沈柏丞抬起手中的枪,枪口却不是对著任何人,而是稳稳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秦叔!”他声音嘶哑,眼底是一片赤红的绝望,“您说得对,我不是个东西,不配当他的父亲……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程度和傅泽义嚇得魂飞魄散,“柏丞!你干什么!把枪放下!” 秦怀言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他看向沈柏丞,但眼神依旧冰冷。 “怎么,”秦怀言的声音依旧平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沈副旅长这是要演一出以死明志?” 沈柏丞的手很稳,抵著太阳穴的枪口没有丝毫颤抖,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泄露了他翻涌的情绪。 他望著秦怀言,就像当初祈求他和柳青音把柳絮儿嫁给他一样真诚。 “我不是演给您看。我知道,在您眼里,我沈柏丞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我不辩解。我知道小木…阿鈺该和您走,但我有一个祈求……”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阿鈺醒来……让我见他一面,就一面。秦叔,我求您,就让我和他说一句话。”沈柏丞的眼底布满血丝,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就一句话……然后,我沈柏丞要杀要剐,都隨您。” 程度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连忙帮腔,“老秦!不过就是见一面,让他和小木说一句话而已。柏丞是混蛋,可他……可他毕竟是小木的亲生父亲啊!你看他这样……真要出了人命,在小木面前,这……” 傅泽义也上前一步,声音沉重,“秦怀言,他……不能死,你答应过絮儿的。” 秦怀言沉默著,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沈柏丞决绝的脸上,又缓缓移向病床上那个脸色苍白、毫无知觉的少年。 终於,秦怀言极轻地頷首,下頜线绷紧如刀锋。 “好。”一个字,砸在地上,鏗鏘作响。 他目光扫过制住沈柏丞的士兵,士兵们立刻鬆手退后。 “记住你的话。只要一面,一句话。”秦怀言的声音低沉,不带丝毫情绪,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压迫感,“现在,收起你那套无用的把戏。阿鈺面前,容不得这东西。” 沈柏丞的手臂缓缓垂下,那把差点饮血的枪无力地落在身侧,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樑,踉蹌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眼神空洞地望著那扇缓缓闭合的病房门,將他的儿子慢慢吞没。 程度重重鬆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想上前拍拍沈柏丞的肩膀,手伸到一半,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下,化作一声嘆息。 傅泽义眼神复杂地看了沈柏丞一眼,转身快步离开,病房里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 谁都没有发现,一只窃听器就藏在病房的柜角里。整个病房发生的一切,都被一个人清楚地监听著。 第174章 温初初的信 而此时,沈家二楼的臥室里,沈琮霖也在发著疯。 被一拳砸碎的衣柜镜面裂成蛛网,裂痕中映出无数个他扭曲的面容。沈琮霖喘著粗气,指关节渗出的血珠滴落在昂贵的地板上,碎成一朵朵暗红的花。 楚文佩衝进来就看见儿子背对著她,肩膀剧烈地起伏。满地狼藉,他站在碎片中央,像一头被困的兽。 “琮霖!”她的声音尖利,声音全是惊慌。 沈琮霖猛地回头。 蛛网般的镜面裂痕將他的脸分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写满了狂躁和一种近乎诡异的执拗。他眼底赤红,血顺著僵直的手指往下滴答,他却浑然不觉。 “滚出去!滚啊!” 楚文佩被儿子眼中陌生的疯狂慑住,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有退,反而向前一步,声音放软,带著试探,“琮霖,是妈妈……你看看妈妈?” 沈琮霖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她,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对母亲的温情,只有被侵犯领地的暴怒和一种更深沉,几乎要焚毁一切的东西。 “我说,滚——!”他嘶吼,声音破裂,带著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楚文佩被他吼得身子一颤,视线落在他不断滴血的手上,心疼瞬间压过了恐惧。“你的手!先让妈妈给你包扎……”她说著又要上前。 “別碰我!”沈琮霖猛地后退,脚下踩过玻璃碎片,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抬起那只血淋淋的手,指向门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血腥气,“出去!立刻!不然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他的状態太不对劲,那狂躁之下压抑的毁灭性让楚文佩感到恐惧和窒息。她看著儿子扭曲的面容,碎裂镜片中那无数双赤红的眼睛也都在瞪视著她,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她嘴唇哆嗦著,终究没敢再刺激他。 “好…好……妈妈出去,你別激动,我这就出去……”她一步步后退,眼睛却不敢从他身上移开,直到退到门外,才慌忙地带上门。 房门隔绝了內外的空间。 沈琮霖听著门外楚文佩焦急却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周身紧绷的肌肉骤然一松,脱力般踉蹌了一下,另一只完好的手撑住衣柜,大口喘息。 房间里死寂下来,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血滴落在地板上的轻响。 滴答。 滴答。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镜中那无数个支离破碎的自己。狂躁渐渐从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种令人心惊的执拗。他抬起淌血的手,缓缓触向镜面,指尖抵在冰冷裂纹的中心,那个最扭曲的影像上。 鲜血染红了裂痕。 他对著镜中那个破碎的影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低哑,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喃喃自语。 “原来这么心疼啊……没关係,不会太久的……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后悔……都痛不欲生……” 窗外夜色浓重,將他低语的身影彻底吞没。 八月底,暑气渐散,林姝玉终於等到了温初初的来信。 林姝玉捏著那封信,兴奋的手指发颤。信封是浅黄色的,上面依旧是空白一片。 她打开信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小虎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傢伙穿著背带裤,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纯真可爱的模样让她的心瞬间柔软下来。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同样乾乾净净。林姝玉明白,能寄出这样一张照片,已经殊为不易。 把照片交给林美华,她开心地抚摸著照片,知道儿子过得好,她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激动落泪,只是久久地凝视著,仿佛要把这笑容刻进心里。 知道温初初这次的信是祝贺林姝玉考上海市外国语大学,所以林美华也没有著急去看信的內容,而是和父母一起招呼著送信的刘志远。 林林姝玉在椅上坐定,展开信笺。信不长,她却读著读著,笑著花了眼。 姝玉姐,见信如晤。 得知你已顺利考上大学,心中为你欣喜,却並不意外。因为我知道,你从来都是只要树立理想,必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自己和青春的有志青年。 我为你自豪,你终於踏上这条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征途。 我相信,当你步入大学校门,必將看见一个前所未有的宏大世界。现在的祖国正以昂扬姿態奋力前行,亟需无数有志青年共担大业。在那里,你一定会遇到许多与你志同道合的青年同志,在交流切磋中共同进步。 到那时你將深切体会到,相较於个人情感的方寸天地,站在时代潮头为祖国发声,才是真正令人心潮澎湃之事,让世界听见华国儿女的鏗鏘之声,才是真正无愧於时代的壮丽人生。 望你在新征程上砥礪奋进,勇攀高峰。期待有一天,你能代表亿万同胞,在世界舞台上展现华国民族的风采! 读完信,林姝玉已经泪流满面,但她眼里却有著从未有过的明亮。 王慧娟侧头偷看林姝玉看信的表情,被林振武轻拍提醒。“初初那个地方来次信不容易,肯定写了她们姐妹俩的体己话,你老偷看干啥。” “我哪有偷看,姝玉一直拖到现在都没有去海市,不就是在等初初的信。”王慧娟被丈夫说破心思,脸上微微一热,嗔怪地瞪了林振武一眼,却也没再探头探脑。接著便笑著给刘志远倒茶。“自从收到录取通知书,姝玉的喜悦里总像是缺了一角,今天志远送来的这封信,才算是真正填补完整。” 林姝玉將信纸仔细叠好收好,然后开心地跑到王慧娟身旁靠著她坐下,把温初初写给其他人的信递给他们。 “初初说了什么?”林美华终於將小虎的照片轻轻放进口袋,拿过信关切地看向妹妹。 林姝玉抬起头,脸上绽开明亮的笑。“她为我高兴,说这是我应得的。”她没有重复信中的鏗鏘字句,但那些话已像种子般落在她心田,只待日后发芽生长。 王慧娟拍拍女儿挽著她的手臂,“这下安心了吧?初初总是最懂你的。” 林振武递给刘志远一支烟,两人走到院子里。夕阳西斜,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每次都辛苦你了。”林振武说道,划亮火柴,先给客人点上。 刘志远深吸一口,摇摇头,“不辛苦。能帮大家传递消息,我很荣幸。”他回头看了眼屋內,“初初那孩子,在那里不容易。这封信,辗转了两个月才到我手上。” 林振武沉默地点点头。 院子里,晚风送来初秋的凉意,几片梧桐叶子悄然飘落。 屋內,林姝玉將信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房间的一个木匣里。 晚饭时,刘志远早就成了林家餐桌上的常客。王慧娟拿出了珍藏多年的花雕酒,给每个人都斟上一小杯。 “姝玉,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刘志远问道,“听说海市外国语大学九月一號就开学了?” “是的,刘大哥。我买了下周的车票。”林姝玉回答,声音里有著压抑不住的期待。 “一个人去海市,能行吗?”王慧娟轻声问,眼里满是不舍。 林振武拍拍妻子的手,“孩子长大了,总要出去见见世面。再说,海市我已经安排了战友,有事可以照应她。” 林美华也听著他们说话,听到父亲说有人会照应妹妹,也才放下心来。 林姝玉看著家人,心里既温暖又酸涩。 晚饭后,林姝玉送刘志远到巷口。 “刘大哥,”她犹豫了一下,目光清澄地看著他,“我离开后,林家和我姐姐就拜託你多照看了。” 第175章 作为男人,他该做些什么了 刘志远听到林姝玉的话,神情一愣,没想到她竟然发现了他的心思。“姝玉,我……” 林姝玉微微一笑,月光洒在她瑰丽的脸上,眼神温和而瞭然。“刘大哥,我都看在眼里。每次你来家里,总会多带一包我姐姐爱吃的糕点饼乾,温卫国跑回老家那次,也是你照顾她们娘三,还有你看我姐姐时,那藏不住的眼神……” 刘志远一时语塞,耳根微微发红,没想到自己小心翼翼隱藏的情感,早已被这个心思细腻的姑娘察觉。 “我姐姐这些年,太不容易了。”林姝玉望向远处点点灯火,声音轻柔,“自从温卫国被判刑,小虎和初初离开,她表面坚强,可我知道她心里有多苦。” “林同志她……確实很辛苦。”刘志远低声说,语气中不自觉流露出心疼。 林姝玉轻轻点头:“刘大哥,我姐姐外表柔弱,內心却比谁都倔强。她总觉得,温卫国的事让家里蒙羞,自己也配不上幸福了。” “她怎么会这样想?”刘志远急切地说,“温卫国犯的错,凭什么要她来承担?这些年,她一个人带著孩子,工作持家,日子艰辛,却咬牙自己坚强挺过来,温卫国的造下的孽不该由她来承受。” “可她就是这样一个善良却又执拗的人,也更需要一个懂得她脆弱的人。”林姝玉转过头,目光恳切,“刘大哥,我不在的时候,请你多来看看她。不是以邻居的身份,而是以刘志远的身份。” 刘志远郑重地点头,“你放心,我会的。不过……”他苦笑一下,“你姐姐的性子你也知道,她总是客气地拒绝任何特別的关心。” “那就慢慢来。”林姝玉眼中闪著智慧的光芒,“我姐姐最喜欢坐在院子里织毛衣,每天傍晚6点后,她总会泡一壶茉莉花茶,在桂花树下坐一会儿。那是她一天中唯一完全留给自己的时间。” 刘志远惊讶地看著林姝玉,为她的细心和坦诚所感动。 “谢谢你,姝玉。”他真诚地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林姝玉微笑,“我下周一就走,林家就拜託你了。” 刘志远会意地点头,目送林姝玉转身回家。月光下,她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而他的心中却亮起了一盏明灯。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而忙碌。 林姝玉悄悄观察著,发现刘志远果然来得更勤了,但总是有合適的理由,送些单位发的福利、请教林振武部队上的问题,或是单纯路过歇个脚。 而每天傍晚6点过后,林家的院子里总会多一个安静的身影。他不打扰林美华的寧静,只是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偶尔聊几句家常,或是默默陪伴。 临行前夜,林姝玉在房间整理行李,林美华轻轻敲门进来。 “姐,怎么了?”林姝玉抬头,看见姐姐手中拿著一件新织的毛衣。 “给你织的,海市冬天湿冷,多带件厚的。”林美华將毛衣仔细叠好,放入行李箱中。 “真好看,这顏色很衬你。”林美华抚摸著毛衣的浅蓝色花纹,轻声说。 林姝玉眉头一挑,状似隨意地开口。“是啊,刘大哥的眼光確实不错。” 林美华动作一滯,隨即侧过身去,借整理行李的动作垂下眼帘,试图掩藏眼底翻涌的情绪。 可林姝玉却轻轻拉住她的手,不容她躲闪。“大姐,”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温卫国已经和你离婚了。那些伤害,都过去了。我不是要催你,只是……我真的希望你能放下过去,好好开始新的生活。” 可林美华却摇头,声音有些发哑,“姝玉,你不明白。我不是放不下温卫国,我是放不下自己。” 她抬起眼,眼中已有泪光,“当初是我执意要嫁给他,不顾爸妈反对。结果呢?他犯罪坐牢,让全家蒙羞,连累两个孩子远走他乡……我有什么资格再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姐!”林姝玉握紧她的手,语气急切,“温卫国犯错是他的事,你为什么要替他背这个包袱?这些年你一个人带著孩子,工作养家,孝敬父母,你比谁都坚强,凭什么不能追求幸福?” 林美华苦笑著摇了摇头,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我不配啊……只要一想起当初差点连累爸爸也被抓走,我就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幸福。姝玉,要不是还守著和初初的那个四年之约,还盼著小虎能回来……我早就恨不得一死了之了。这一切,全都是因为我啊……” 她声音哽咽,继续说道,“刘大哥是个那么好的人……他是军医院最有前途的医生,连帝都那边都早有调他回去的打算。像我这样的女人,又怎么敢奢望和他有以后……” 林姝玉心头一颤,她从未听姐姐说过如此绝望的话。月光透过窗欞,照在林美华泪痕斑驳的脸上,那双总是温柔似水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深不见底的痛苦与自责。 “姐,你说什么傻话!”林姝玉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肩膀,声音也跟著发颤,“温卫国鬼迷心窍,被敌特蛊惑,跟你有什么关係?爸后来不是也澄清了吗,组织上早就还他清白了!” 林美华却只是摇头,泪水浸湿了妹妹的肩头,“可当时那些调查组的人天天来家里,街坊邻居指指点点……爸一夜之间白了头,妈气得病倒……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当初瞎了眼……” 窗外,正准备来送行的刘志远恰好走到窗下,將这压抑的哭诉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脚步一顿,心臟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发紧。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温婉坚韧的女人,內心竟背负著如此沉重的枷锁。 他想,作为男人,他该做些什么了。 第二天清晨,火车站人声鼎沸。 林姝玉与家人一一告別,轮到林美华时,姐妹俩紧紧相拥。 “到了就写信回来,缺什么跟家里说。”林美华轻声嘱咐,眼角泛著泪光。 “我会的,姐,你也要好好的。”林姝玉重重握了握姐姐的手,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月台柱子旁的刘志远。 他朝林姝玉微微点头,眼神坚定。 火车汽笛长鸣,林姝玉最后拥抱了父母,转身踏上列车。车窗內,她朝家人用力挥手,直到他们的身影缩成小小的黑点。 回家的路上,林振武和老伴互相搀扶著走在前面,林美华默默跟在后面。她低著头,思绪还沉浸在妹妹离开的伤感中。 “美华。” 一个温和的声音叫住了她。 第176章 囚困的鸟看见了敞开的门 林美华抬头,看见刘志远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刘大哥?”林美华有些意外,“你没去上班吗?” “请了一会儿假。”刘志远走近,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想和你走走,说几句话。” 林美华下意识地看向父母,林振武摆了摆手,“你们聊,我们先回去。”两位老人眼中带著瞭然与期盼,先行离开了。 两人沿著栽满梧桐树的街道慢慢走著,沉默了片刻,刘志远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 “昨晚,我去找姝玉交代些事情,不小心听到了你和她的谈话。” 林美华猛地停住脚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指尖冰凉。她最深的伤疤,最不堪的自卑,竟然被他听了去! “我……”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掩饰,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想逃离。 “美华,”刘志远侧身,挡在了她可能逃跑的方向,目光沉静地看著她,“请听我说完。” 他的眼神没有怜悯,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理解。“虽然不是故意的,但依然为我偷听的行径道歉。但既然听到了,有些话我就必须告诉你。” 王慧娟有些担心地不停回头看,林振武揽过她的肩膀,低声安慰。“好了,志远是个稳重的孩子,他知道该怎么做。有些心结,终究得由合適的人来解。” “唉,我也是不敢管了。”王慧娟嘆息一声,神色黯然。“当初就是我话多,想著志远不错,想让美华和他接触接触。谁知美华却一头扎在温卫国身上……” 林振武揽著妻子的手微微用力,声音低沉充满岁月的沉淀。“缘分天定,事在人为。当初美华选了温卫国,是她的命数,也是我们林家该有的一劫。如今劫数过了,孩子们也大了,美华也该有自己的日子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来时路,依稀能看到梧桐树下那两个站定的身影。“志远这孩子,心正,眼神也正。他选择这个时候站到美华面前,自然有他的想法和打算。脓包挑破了,才好上药啊。” 这一边,梧桐树影婆娑,在地上印出细碎的光斑。 林美华僵在原地,垂著头,手指紧紧攥著衣角,指节泛白。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脸上,烧得厉害,是秘密被窥破后无地自容的羞耻与慌乱。 “对不起,我……”她声音细若蚊蚋,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该说那些……让你见笑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以这样一种方式得知了你的心事。”刘志远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不容后退的坚定,“但美华,我想告诉你,我听见的,不是一个『不配』之人的自轻自贱,我听到的,是一个善良、坚韧、为家人扛起一切的女人的坚韧不屈。” 林美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刘志远凝视著她,目光清澈坦诚。“温卫国的错,是他利令智昏,走了歪路,法律已经惩罚了他,组织也早已为林叔叔澄清。你不应该把別人的罪过,变成刺向自己的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说你『这样的女人』。可你不知道在我眼里,这样的你有多好,多优秀,多伟大。你是独自抚养孩子、兢兢业业工作、孝顺父母、爱护弟妹的林美华,你的履歷清清白白,你的为人大院邻里有口皆碑。你的过去,包括那段不幸的婚姻,只是你人生的一部分,它们不曾损毁你的价值分毫,反而让我为你心神激盪。” “刘大哥,你不该说这些的……你这么好的人,前途光明,不应该……”林美华哽咽著,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刘志远凝视著她眼眶里打转的泪光,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在即將触到她脸颊时骤然停住。“在你心里……我算是个好人吗?”他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 他垂下手臂,苦笑著摇头,“可是美华,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厌恶这个懦弱的自己。这些年来,我无数次回想那个夏天,如果当时我能再勇敢一点,哪怕只是走到你面前,说出那句最简单的『我喜欢你』,我们之间……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林美华怔住了,泪珠悬在睫毛上,忘了坠落。 “你……说什么?” 刘志远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於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遗憾。“我说,那个夏天,在你去军医院报到的那天,我本来准备了话,想去你家找你。”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那个闷热的、瀰漫著梔子花香的午后,她確实在窗口看见过刘志远在楼下院门外徘徊的身影。可那时她的心早已被温卫国热烈的追求和花言巧语填满,哪里还容得下旁人一丝一毫的影子。 “我看到了……”她喃喃道,“我看到你在院门外,可是……” “可是你很快就被温卫国用自行车接走了。”刘志远接上她的话,嘴角噙著一丝苦涩至极的笑,“你穿著那条白色的连衣裙,笑得很开心。我当时就想,也许他那样热烈的方式,才是你喜欢的。而我……太慢了。” “不是的!”林美华脱口而出,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那样的!是我当时太执拗,太想当然……被他迷惑了……”她的话语在刘志远沉静瞭然的目光中低了下去,化作一声哽咽。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徒增唏嘘罢了。 “所以,美华,”刘志远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决,“不要再说我『这么好』,更不要说什么『不应该』。在我心里,你从来不是需要被怜悯、被將就的那一个。恰恰相反,能够认识你,了解你,甚至……再次有机会站在你面前,是我的幸运。”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温暖的烛火,试图驱散她眼中积年的寒冰。“你说你『不配』,那让我告诉你,是当初懦弱的刘志远不配,因为他的不勇敢,所以才会错过那么好的林美华。现在世上最好的林美华,愿意那个懦弱的刘志远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让我们试著,从过去走出来,看看前方,好不好?” 他没有强势地靠近,也没有做出任何逾越的举动,只是那样专注地、恳切地望著她,將选择的权利,完完全全地交到了她的手中。 林美华的心剧烈地跳动著,像被困在牢笼里许久的小鸟,突然看到了敞开的门,却因为习惯了黑暗而对光明感到畏惧。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他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有些模糊、总是沉默跟在身后的青涩青年,而是一个肩膀宽阔、眼神坚定、能看清她所有狼狈与不堪,却依然对她说“你值得”的男人。 温卫国带给她的,是短暂的眩晕般的甜蜜,紧隨其后的是无尽的背叛与冰冷的现实。而刘志远……他的感情像沉默的磐石,深埋在地底多年,一朝显露,却带著滚烫的温度和沉甸甸的分量。 她还能相信吗?还敢相信吗? 第177章 黄粱一梦 回到家的林美华明显的心不在焉,王慧娟和林振武对了对眼神,默契地没有开口,而是等待著孩子自己想通。 夜晚很快降临,林美华以为自己会睡不著的,可是没想到刚躺下就睡著了,梦里她见到十岁的林美华…… 十岁的林美华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几乎是蹦跳著穿过家属院的大门的。 她手里紧紧攥著那张薄薄的数学试卷,鲜红的“100分”在夕阳下仿佛会发光。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爸爸妈妈,想像著爸爸会把她高高举起来,妈妈会亲昵地捏她的脸蛋,晚上或许还能加餐她最爱吃的红烧肉。 家门虚掩著,她躡手躡脚地走进去,想给父母一个惊喜。客厅没人,父母臥室的门关著,里面传来压低的谈话声。 美华屏住呼吸,赤著脚凑近门缝,想先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我想要,可又担心美华……”这是妈妈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和犹豫,“她那么敏感,我怕她多想。” “正是因为美华,我才觉得不能要。”爸爸的声音沉重而坚定,“我们已经有了她,她就是我们的亲女儿。再生一个,无论男女,我担心……担心我们会做得不好,更担心她会觉得我们不爱她了,觉得自己是外人。” 美华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什么叫“觉得自己是外人”? “可这毕竟是我们自己的孩子啊,我都已经三十多了,如果打掉……”妈妈的声音更低了,“当年你答应战友照顾美华,我们视如己出,我从不后悔。但这次不一样……” “轰——”地一声,林美华感觉整个世界在她耳边炸开。战友?视如己出? 门內的对话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那些词语像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她十岁的心臟。 原来,她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孩子。她的亲生父亲,是爸爸的战友,他出任务去世了,亲生母亲不愿就此蹉跎一生,把她扔下跑了,是现在的父母不忍心收养了她。而现在,妈妈怀孕了,爸爸因为顾虑她的感受,竟然不想要这个他们自己的孩子。 那张100分的试卷,不知何时从她鬆开的手指间滑落,悄无声息地躺在地板上。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退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著门板滑坐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从那天起,活泼可爱带点小任性的林美华消失了。她变得异常懂事,会主动分担家务,学习更加努力,再也不隨意地任性撒娇。 她在母亲下定决心打掉孩子的前一天晚上,用那双过早褪去稚嫩的眼睛看著父母,清晰而认真地说。“爸爸妈妈,你们生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吧,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父母又惊又喜,以为女儿一夜长大,却忽略了她眼神深处那抹小心翼翼的疏离和隱藏得很好的悲伤。 后来,妈妈如愿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全家欢喜,美华笑著逗弄弟妹,是人人称讚的好姐姐。可只有她知道,心里那道关於“血缘”的裂缝,从十岁那个下午起,就再也没有癒合过。 时光荏苒,八年过去。 十八岁的林美华以优异的成绩高中毕业,出人意料地,她没有选择通过父亲的关係选择当时更热门、更轻鬆的职位,而是毅然自己考进了军医院,成为一名护士。 內心深处,她对那个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怀著一份复杂的幻想与追寻,她想离他曾经的世界近一点,再近一点。 在医院里,她工作认真,待人温和,但总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让人难以真正靠近。 一天,母亲特意来找她,脸上带著笑意,“美华,医院新来了位刘志远刘医生,是从帝都来的高材生,人长得精神,家世也好。而且只是暂时在咱们云省过渡,很快就要调回去,未来前途无量,去认识一下没坏处,妈看你们挺般配的。” 林美华几乎是下意识地抗拒。 她对那个传闻中优秀的刘医生提不起丝毫兴趣。 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的身影,每次想到他们相遇的情景,林美华就忍不住想笑。 她在军医院考完试的路上自行车坏了,瓢泼大雨中狼狈不堪时,是一个叫温卫国的新兵帮了她。他来自川省一个平凡的农家子弟,皮肤黝黑,但长的很不错。眉眼带著一股不服输的傲气,军装湿透,却笑得异常明亮。 他不仅修好了车,还执意把她送回家。分別时,他塞给她一捧在路边隨手采的、被雨水打得有些蔫儿的野花,声音带著少年人的篤定。“我叫温卫国!林同志,你等著看,我一定能在这里闯出一片天!” 那捧野花早已枯萎被扔掉了,但那个带著雨汽和泥土气息的笑容,却烙印般刻在了她心里。 所以,当母亲再次提起刘医生时,她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出声回绝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为那个叫温卫国的少年兵心跳加速的同时,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走廊拐角,抱著一堆精心准备的书籍和点心、想来正式认识她的刘志远,恰好听到了她对母亲的拒绝,也看到了她脸上谈及温卫国时一闪而过的光彩。 刘志远眼神黯淡下来,默默地抱著那堆“礼物”,转身离开了。 林美华看见十八岁的自己满心满眼都是温卫国和他描绘的、充满希望的未来,她嘶声吶喊,“醒醒林美华,不要嫁给温卫国,快回头,回头啊!” 可惜,十八岁的她看不到,更听不见。 在她最美的二十岁,她穿上红色衣裙,坐上娘家陪嫁的自行车,开心地和温卫国住进了一生不求人的父亲打点分下来的小院。 那时候的林美华被虚假的幸福蒙住了眼,她看不见父亲弯下的脊樑,看不见母亲眼里的心疼,更看不见那个越来越沉默的青年。 可惜镜花水月终难长久。 那份她以为能照亮整个灰暗青春的热烈,连十年都没撑到。当一个叫苏心怡的女人出现,这精心粉饰的幸福终於露出了它千疮百孔的本来面目。 而在她被破裂的婚姻击倒心灰意冷时,一道高大的身影对她伸出手,他说,“美华,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甦醒的林美华没有听到梦里她的回答,可是现实里的她开始无声的哭泣,“刘大哥,我是愿意的啊。” 第178章 肆意接近 火车在铁轨上哐当作响,带著八十年代初特有的喧囂与缓慢,穿行在不断变化的景色里。 林姝玉靠窗坐著,膝上摊著一本厚厚的、书页泛黄的英文原版《飘》。 虽然是在四人间的臥铺包厢里,但半包式车厢里混杂著菸草、汗水和食物气味,只有书页上的墨香能让她寻得一丝寧静。 火车在一个大站停靠,上下的人流带来短暂的嘈杂。当人群稍稍安定,一个挺拔的身影在她对面的铺位坐了下来。 那身崭新的军装首先吸引了林姝玉的目光。她抬眼望去,隨即微微一怔。 年轻的军人有著极为俊朗的容貌,眉宇间带著一股昂扬的锐气,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眼波流转间,似笑非笑,有种难以言喻的风采。 这双眼睛……好熟悉。 林姝玉诧异地看著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沈鈺!这样漂亮又独特的狐狸眼和沈鈺好像,不过沈鈺的眼神更加冷漠孤傲。 沈琮霖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瞭然。沈家人,无论男女,大多生了这样一副惹眼的狐狸眼。 不过他面上倒是不显,端著一副温和的笑,“同志,我脸上是有脏东西吗?” 林姝玉被他问得一怔,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看著人家出神了,脸颊瞬间飞起红霞,慌忙垂下眼睫。“没、没有。”她低声说著,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得书页微微发皱。 沈琮霖轻笑一声,声音清朗悦耳。 他將行李安置好,端正坐下,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她膝头的书。 “《gone with the wind》,”他准確地念出英文书名,语调纯正,“斯嘉丽在最后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林姝玉讶然抬眸,没想到这位穿著军装的同志竟也读过这本外文小说。 “同志也读过?” “读过一些,”沈琮霖微微頷首,狐狸眼里漾著恰到好处的笑意,“家中有长辈留学归来,带了些外文书。” 简单的解释,却透露出不寻常的家世。 林姝玉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再接话,车厢陷入沉默。 火车再次开动,窗外的景物开始缓缓后退。 沈琮霖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指和那本厚重的书上,忽然开口,“同志是去海市?” “嗯,”林姝玉点头,“去上学。” “大学?” “嗯。”林姝玉只微微点点头,並没有详细说出学校。 沈琮霖眼中闪过一丝好笑,小丫头还有防备心啊。“外国语大学是很好的学校,很好的专业。国家正需要这样的人才。” 听到他的话,林姝玉诧异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沈琮霖轻柔一笑,“猜的。” 林姝玉看著他脸上的笑,脸上又泛起热度。或许是那身军装,也或许是和沈鈺相似的眉眼,林姝玉对他並没有多大的防备。 “同志也是去海市吗?” “嗯,我是调任到海市军区的,”沈琮霖微微頷首,目光坦诚,“就在城东的驻地。” “离外国语大学不远,”沈琮霖的狐狸眼弯了弯,那笑意似乎更深了些,“我们说不定还能在海市再见。” 这话带著点玩笑的意味,又似乎藏著某种认真的试探。 “呵呵,是吗…”林姝玉听著他的语调,不知道为什么心头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她低下头,假装整理书页,不再接话,心跳悄悄快了几拍。 车厢轻微地摇晃著,伴隨著规律的哐当声。 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但那种微妙的氛围並未消散,反而像窗外的薄暮一样,渐渐浓郁。 沈琮霖察觉到她的不自然,嘴角微勾,“我曾经去过几次海市,外国语大学周围有很多异域风情的老建筑,小同志可以多去看看……” 他的谈吐清晰而有条理,见解不俗,既有著军人特有的利落,又透著良好的教养和开阔的眼界。 林姝玉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地也被吸引了,偶尔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提出一两个问题,或者分享一点自己从书中、从长辈口中得知的关於海市的零星印象。 她发现,这位年轻的军官,与冷漠孤傲的沈鈺截然不同。 沈琮霖的眼里也有锐气,但那锐气被一种温和的底色包裹著,他的笑容真诚富有感染力,言谈间给人一种踏实可靠的感觉。 时间在他们交谈中不知不觉的流淌。夕阳西沉,给车厢內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广播里响起通知,提醒乘客晚餐时间到了,餐车已经开放。 “需要一起去餐车吗?”沈琮霖自然地发出邀请,“或者我帮你带一份回来?” 林姝玉下意识地想拒绝,她的性格並不习惯轻易接受陌生人的好意,哪怕这个陌生人给她的感觉很不错。 “不用麻烦,我还不饿……”她轻声推辞,话还没说完,肚子却不合时宜地轻轻“咕嚕”了一声。这细微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姝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琮霖眼中漫起笑意,神色自然地接话,“正好我也要去餐车,顺路而已。这趟车的红烧排骨饭做得不错,量也足。”他站起身,军装挺括,身姿笔挺,“小同志有什么忌口吗?” 他体贴地没有点破她的窘迫,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討论天气。林姝玉到了嘴边的拒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她迟疑了一下,从自己的小钱包里掏出钱递给他,小声说:“没有忌口……谢谢你了。” “举手之劳。”沈琮霖接过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包厢。 等他回来时,手里端著一个铝製饭盒,还细心地多拿了一双乾净的筷子。他將饭盒放在林姝玉面前的小桌板上,又递过一个军用水壶。 林姝玉一看,竟然是自己的水壶。 “发现你的水壶没水了,所以顺道一起接了水。水是刚接的,当心烫口。” 沈琮霖自然地解释,林姝玉也只能道谢接过。 打开饭盒,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果然是红烧排骨,酱色红亮,旁边还搭配著翠绿的青菜和白米饭。 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味道確实不错。 吃到一半,她发现沈琮霖正不动声色地將小桌让出更多空间给她,自己则侧坐著,避免给她造成压迫感。 他並没有紧盯著她看,而是目光平和地望向窗外渐深的夜色,偶尔喝一口自己水壶里的水,姿態放鬆而自然。 第179章 你认识沈鈺吗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林姝玉心里微微一暖。她慢慢放鬆下来,进食的动作也自然了许多。 饭后,林姝玉觉得有些口渴,拿起那个军用水壶,喝了一口才发现盖子是拧开的。 她不禁抬眼看了看对面的沈琮霖。 只见他嘴角噙著温润的笑,“水温可以吗?算算时间应该正好温热不烫口了。” 林姝玉握著水壶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轻轻点头,“嗯,刚好。” 拧好盖子,装作不经意从包里拿出一小瓶花露喝了一口,感觉到熟悉的沁人心脾和精神振奋,林姝玉整个人才放鬆下来。只是看著那瓶花露,神色不经带上了些许惆悵。 她低头细心地把花露瓶子放进包里,一点没有注意到沈琮霖盯著那瓶花露的眼神。 夜色渐浓,车厢內的灯光已经亮起,在两人之间投下温暖的光晕。 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碰撞声,此刻听来也不再单调,反而像是一首安稳的催眠曲。 “要不要下两盘棋?”沈琮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盒小巧的木质象棋,眉眼温和地提议,“旅途还长,打发时间。” 林姝玉有些惊讶,没想到他还带著棋盘。她惊讶之后,眼眸又变得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下得不好。” “无妨,消遣而已。”沈琮霖利落地在小桌板上摆开棋盘,红黑棋子各归其位。 刚开始,林姝玉確实有些生疏,落子犹豫。 沈琮霖並不催促,偶尔在她长时间思考时,会望向窗外,给她充足的空间。他下棋的风格也和他人看起来一样,沉稳扎实,看似不疾不徐,却自有章法,偶尔露出一点锋芒,也很快收敛回去,更像是一种引导。 几盘下来,林姝玉渐渐找到了感觉,棋局变得有来有回。当她终於鼓起勇气,走了一步精妙的回马枪,险险吃掉了他的一个“车”时,她忍不住抬起眼,嘴角牵起一丝小小的得意。 沈琮霖先是一怔,隨即看著她难得流露的、带著点孩子气的神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从喉间溢出,低沉而悦耳。 “是我轻敌了,”他很是认真地检討,手指点了点那个被吃掉的棋子,“小同志这一步,走得妙。” “咱们也算认识了,就別叫小同志了,我叫林姝玉,双木林,静女其姝的林姝玉。”她轻声补充,指尖在掌心无意识地划了划。 沈琮霖从善如流地点头,念出她的名字,“林姝玉。”他的嗓音偏低,念出这三个字时,莫名带上了几分郑重的意味,仿佛不是在念一个名字,而是在品读一首诗。 他隨即也自我介绍,“沈琮霖,王宗琮,雨林霖。” “沈琮霖?你也姓沈?”林姝玉诧异地开口。 沈琮霖脸上的笑容不变,微笑著頷首。 “那你认识沈鈺吗?”林姝玉眨巴著眼睛望著沈琮霖那双相似的狐狸眼,不会这么巧吧。 可惜沈琮霖摇摇头,“不认识。林同志为什么这么问?” 听到他的问话,林姝玉不好意思地抿唇笑笑,“我认识一个朋友,他的眉眼和你有些相似,听到你也姓沈,还以为你们认识呢?不好意思。” 沈琮霖闻言,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那双相似的狐狸眼里流转著温和的光泽。“倒是有缘。” 他指尖轻轻摩挲著一枚“马”的棋子,声音放缓,“世间同姓之人眾多,眉眼相似或许只是巧合。不过,能在旅途中与林同志相识,真是难得的缘分。” “確实。”林姝玉认同地点头,笑眼弯弯,明媚动人。 接下来的几天,沈琮霖总在细节上给予林姝玉细致妥帖的照顾,同时又將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这润物无声的举动,成功拉近了二人的距离,也让林姝玉渐渐卸下了心防。 火车终於喘著粗气,在海市站台缓缓停稳,林姝玉真的是差点忍不住哭出来,这四天三夜即使是臥铺,她也感觉快憋不住了。 而她对面沈琮霖也收拾好了行李,两人笑著道了再见。 车厢內被归心似箭的躁动和喧闹填满,人们爭先恐后地涌向车门。 林姝玉提著不算轻便的行李,被人流裹挟著,艰难地向前移动。好不容易到了月台,她本就有些疲惫,加上身形纤细,不知道谁推了她一个趔趄,脚下不稳,眼看就要摔倒。 惊呼音效卡在喉咙里,预期的疼痛並未到来,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及时地揽住了她的腰,將她稳稳地扶住。 一道陌生的、带著清冽气息的感觉瞬间包围了她。 林姝玉惊魂未定地抬头,恰好撞进沈琮霖那双近在咫尺的狐狸眼里。他的眼眸深邃,此刻似乎比车厢內昏暗的光线更显幽深,里面清晰地映照出她有些仓皇的脸。 从未与异性如此近距离接触,林姝玉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像晚霞染过的云朵。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温度和力量,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菸草味。 心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咚咚咚,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节奏完全乱了。 “谢……谢谢你,沈同志。”她慌忙站直身体,声音细若蚊蚋,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琮霖从容地收回手,神情依旧温和自然,“人多,小心些。” 惊魂甫定,林姝玉下意识地摸了摸隨身携带的布包,脸色骤然一变。 “我的钱包!”布包的扣子不知何时被挤开了,里面母亲亲手缝製的、装著她所有钱的钱包不翼而飞!恐慌瞬间淹没了她,眼圈立刻就红了。 “別急,”沈琮霖按住她因慌乱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刚才过去的那人形跡可疑,你在这里等我。”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追了出去。 林姝玉焦急地踮脚张望,心臟高高悬起。 没过多久,沈琮霖便回来了,手里正拿著她的钱包。“看看里面的钱对不对?”他將钱包递还给她,语气平稳。 “没有!钱对的!太谢谢你了!”林姝玉激动得语无伦次,紧紧攥著失而復得的钱包,仿佛攥住了救命稻草。 然而,当她目光落在沈琮霖垂在身侧的左臂时,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军装衣袖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隱隱有暗红色的血跡渗出。 “你受伤了!”林姝玉的心猛地一揪,愧疚和感激交织在一起,化作滚烫的泪水涌出眼眶。她手忙脚乱地掏出自己的乾净手绢给他包扎。“都是为了我……对不起……” 第180章 若即若离 沈琮霖看著她梨花带雨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化开,变为无奈的温和。他沉默地伸出胳膊,任由她用那块绣著玉兰花的手绢笨拙却仔细地系在他的伤口上方。 她的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带著微凉的触感,却让他觉得被碰到的地方莫名发烫。 “只是划伤,不碍事。”他低声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站台上的人流渐渐稀疏,广播里传来催促旅客出站的通知。林姝玉包扎好,却仍觉得那份沉甸甸的人情压在心口。“沈同志,这……” “叫我琮霖就好。”他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熟稔。 他提起自己的行李,又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那个不算轻便的包裹,“先出站吧。” 林姝玉那句“我自己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沈琮霖已经提著她的行李,迈开长腿融入了稀疏不少的人流。 她只得赶紧跟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挺拔的背影和那只缠著白色手绢的左臂上。 那抹白色刺眼得很,让她的心一揪一揪地疼。这份人情,实在太重了。 出了站,独属於海市的喧囂与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將林姝玉包裹。 这里和云省截然不同。 云省是连喧闹都带著几分慵懒和閒適。而这里,站台外高音喇叭播放的通知、叮叮噹噹的电车铃声、小贩们带著吴儂软语口音的吆喝、以及行色匆匆的人们皮鞋敲击地面的杂乱声响……所有这些声音、气味和色彩,激烈地碰撞、交织,衝击著林姝玉的感官。 她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有些怔然又兴奋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高楼虽不算林立,却远比云省的建筑更密集、更洋气。街道上,穿著时髦的男女並肩而行,女同志们鲜艷的连衣裙像一朵朵移动的花,与云省常见的朴素蓝灰制服形成了鲜明对比。 偶尔有黑色的轿车鸣著喇叭驶过,空气中瀰漫著复杂的气味,刚出炉的生煎包的焦香、油脂混合著葱花的热烈香气,不远处水果摊上飘来的甜腻,还有江边吹来的、带著水汽和隱约货轮汽笛声的微风……这一切都充满了鲜活而蓬勃的张力,一种与云省山野的寧静淳朴完全不同的、咄咄逼人的繁华。 “怎么了?”沈琮霖走出几步,发现她没有跟上,便停下回头看她。 顺著她的目光扫了一眼车水马龙的街道,嘴角泛起一丝瞭然的笑意,“和海市比起来,云省是不是像另一个世界?” 林姝玉收回目光,老实地点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嗯,这里……很繁华,很热闹,也很急。” “习惯就好。”沈琮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似乎也染上了几分这城市的效率,“接我的人应该到了,我送你去外国语大学。” “不,不用了!”林姝玉连忙摆手,目光再次落在他受伤的手臂上,“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还受了伤……我,我自己可以的。” 她试图去拿自己的行李。 沈琮霖却轻轻避开了她的手,那只没受伤的手依旧稳稳地提著她的包裹。“无妨,顺路。” 他的话音刚落,一名穿著军装、身姿笔挺的士兵小跑过来,对著沈琮霖敬了个礼,“参谋长,车准备好了。” 沈琮霖微微頷首,对林姝玉道,“这是我的通讯员小刘。我们送你去外国语大学报到后直接就去军区了,顺路。” 他说话时语气自然,仿佛这真是再寻常不过的安排。 而小刘已经利落地接过沈琮霖手中的行李,目光在林姝玉脸上飞快地掠过,又迅速垂下,保持著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距离。 林姝玉还想推辞,可沈琮霖已转身走向停在路旁的军绿色吉普车。那车在五光十色的街景中显得格外硬朗挺拔,与周遭的繁华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令人心安。 “上车吧。”沈琮霖为她拉开后座车门。 林姝玉犹豫一瞬,终於还是弯腰坐了进去。 小刘熟练地发动引擎,吉普车平稳地匯入车流。沈琮霖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留给林姝玉一个线条分明的侧脸。 车厢內一片寂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隱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林姝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他包扎著的手臂上。白色手绢上的玉兰花已被血跡染红了一角,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刺目却又奇异地將两人联繫在一起。 “沈……琮霖同志。”林姝玉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的伤,要不还是去医院看一下吧?” 沈琮霖转过头来,目光在她担忧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缓和,“皮外伤,不碍事。” “可是……” “对了,”他打断她,俊美的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你的手绢,等我洗乾净了再还你。” 林姝玉忙摇头,“一条手绢而已,不值当什么。” “女孩子的东西都是很珍贵的,”沈琮霖的目光落在手臂的包扎处,声音低沉,“自然得好好归还。” 他的语气里带著的郑重,让林姝玉那句“真的不用”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车內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沉默却不再那么令人不安。 吉普车穿行在繁华的街道上,窗外是流动的风景,窗內是静默的心事。 林姝玉悄悄打量著沈琮霖的侧影,他坐姿笔挺,即便是休息,也带著一种军人特有的整飭感。阳光透过车窗,在他挺直的鼻樑和下頜线上投下清晰的光影。 大约半小时后,吉普车缓缓停在一所绿树红墙的大学门口。 “外国语大学”的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校门口掛著欢迎新生的横幅,洋溢著青春蓬勃的气息。 小刘率先下车,利落地为林姝玉打开车门。 沈琮霖也走了下来,从后座拿出她的行李,递到她手中。 “到了。” “谢谢你,沈琮霖同志。”林姝玉接过行李,指尖不经意间再次触碰到他的,那股微凉的烫意仿佛又一次蔓延开。她抬起头,真诚地看著他,“还有,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 “举手之劳。”沈琮霖打断她,目光扫过她清澈的眼眸,语气温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以后一个人在外,多加小心。” 这话语是关切的,但分寸拿捏得极好,划清了帮助者与被帮助者之间的界限。 林姝玉心底一直縈绕的那点怪异感,瞬间被这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抚平。 “我会的。”她点点头,真诚地道別,“那……你的伤,请一定保重。” “嗯。”沈琮霖应了一声,对她微微頷首,隨即转身,动作流畅地拉开车门,重新坐回副驾驶座。 第181章 处心积虑的接近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也没有回头。 小刘对林姝玉敬了个礼,也迅速回到驾驶位。 军绿色的吉普车发动,很快便匯入车流,消失在林姝玉的视线里。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同行,只是喧囂都市中的一个插曲,戛然而止。 林姝玉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著行李提手,心头滋味复杂。 那份沉甸甸的人情,似乎並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减轻,反而因为这份乾脆利落的告別,变得更加清晰和具体。 她深吸一口属於海市的、混合著梧桐树清香和隱约汽油味的空气,压下心头的思绪,转身望向陌生的校园。 “新的生活即將开始啦。”而那个名叫沈琮霖、手臂上缠著她玉兰花手绢的男人,就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散去,似乎再无痕跡。 与此同时,行驶的吉普车內。 小刘透过后视镜,小心地看了一眼沉默的沈琮霖,终於还是没忍住试探著开口,“参谋长,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要不还是去医院包扎……?” “你的话……多了。”沈琮霖的目光望著窗外,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拂过手臂上那块柔软的手绢,棉布细腻的触感犹在,上面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极淡的、清雅的香气。 小刘赶紧垂眸,专心开车,再不敢多嘴。 沈琮霖冷嗤一声,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弧度,那笑容里掺杂著玩味、掌控,以及一丝隱秘的、近乎病態的满足感。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温和褪尽,只剩下幽深的算计和势在必得的暗芒。 “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果然好骗。”沈琮霖低哑地自语,声音里带著冰冷的嘲弄,“不过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就让她彻底卸下了心防……林姝玉,我们……来日方长。” 手绢被他拆下来,小心翼翼地摺叠好,如同收藏战利品一般,放入了贴身的衣袋里。车窗外的阳光明媚,却丝毫照不进他幽暗的眼底。一场处心积虑的接近,才刚刚拉开序幕。 接下来的几天,林姝玉忙碌於办理入学手续、熟悉校园环境。海市的繁华与云省的寧静形成鲜明对比,让她既纷乱又兴奋。 外国语大学的同学大多来自海市的高干家庭,林姝玉宿舍一起的三个女孩就都是本市的,她们谈吐自信,衣著时髦,討论著林姝玉不太熟悉的书籍和电影。 林姝玉虽然来自云省小城的背景,但她天生的爽朗性格,再加上明艷瑰丽的容貌,很容易就和她们打成一片。 日子在新鲜与忙碌中飞逝。 林姝玉逐渐適应了大学校园的节奏,课堂、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简单而充实。完全忘记了她的一条手绢,有人一直没有归还。 直到天下午,林姝玉和室友们刚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去食堂。夕阳给校园镀上一层暖金色,几个女孩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姝玉,你看那边!”室友周晓雯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带著一丝兴奋,“那个同志,是不是在看你?好英俊啊!” 林姝玉心头莫名一跳,顺著周晓雯示意的方向望去。 就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沈琮霖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那日军装,而是一身熨帖的深色中山装,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少了几分凛冽,多了几分儒雅。 夕阳的光线穿过枝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目光沉静,正望著她这边,嘴角噙著一抹浅淡的笑意。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姝玉不由一怔。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姝玉同志。”沈琮霖迈步走了过来,步伐沉稳,声音一如既往的低缓温和。 室友们交换著好奇又兴奋的眼神,默契地稍稍退开一些距离,给他们留出谈话空间。 “沈……沈琮霖同志?”林姝玉有些措手不及,脸颊微热,“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伤好了吗?” “来附近办点事,顺路……看看你。”沈琮霖言简意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伤已经无碍了,多谢掛心。”他顿了顿,像是才注意到她身边的同学,对她们礼貌地微微頷首,那风度无可挑剔。 “这位是……?”周晓雯大著胆子问道,眼里满是好奇。 “这位是沈琮霖同志,我报到那天,多亏他帮忙。”林姝玉连忙介绍。 沈琮霖从容地接话,“你们好,我是沈琮霖。”他没有多说自己的身份,但那沉稳的气度已然说明一切。 简单寒暄几句,室友们识趣地先走了,临走前还对林姝玉挤了挤眼睛。原地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你找我是因为上次的手绢吗?”林姝玉想起这事,轻声开口。 “嗯,洗好了。”沈琮霖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手帕包,递给她,“物归原主。” 林姝玉接过,指尖触及那微凉的布料,能闻到上面极淡的、乾净的皂角清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他身上的清冽气息。 那朵玉兰花的血跡果然被清洗得乾乾净净,洁白如初。 “麻烦沈同志。”她握著手绢,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答应的事,自然要做到。”沈琮霖看著她,眼神温和,却又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而且,正好路过,也想看看你是否適应了学校生活。” 这话语里的关心,比上次分別时那份刻意的疏离要亲近许多。林姝玉心头莫名又有些不自然,但看著沈琮霖清正的眼神,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都挺好的,同学们也很照顾我。”她抬扬唇,对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夕阳的余暉映在她脸上,肌肤细腻如玉,眼眸清澈明亮,那笑容纯粹却带著强烈的感染力。沈琮霖眸光微动,深处那抹幽暗的算计似乎被这光芒刺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平静。 “那就好。”他点点头,语气自然地提议,“这个时间,不如一起吃个晚饭?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馆子,味道清淡,你应该会喜欢。” 他的邀请来得突然,却又顺理成章,仿佛只是出於对相熟朋友的照拂。 第182章 一步步走入预设的轨道 林姝玉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他们並不算熟悉。但对著沈琮霖期待的眼神,自然坦荡的態度,让她无法轻易说出拒绝的话。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沈琮霖微笑,“我的车就停在前面。” 他的安排周到而妥帖,让人难以拒绝。 “那……好吧。”林姝玉最终还是点了头。她告诉自己,就当是为了感谢他上次的帮助,以及归还手绢的人情。 而走在她身侧的沈琮霖,侧脸在夕阳下轮廓分明,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始终未变,只是在他低眸的瞬间,眼底会飞速掠过一丝计划得逞的、冰冷的满意。 猎物,正在一步步走入预设的轨道。 夕阳將两人的身影拉长,並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引来不少侧目。 沈琮霖刻意放慢了步伐,迁就著林姝玉的步调。 “那家馆子不远,车开过去大概十分钟。他们家的清燉蟹粉狮子头和龙井虾仁做得不错,想来应该合你清淡的口味。” 林姝玉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清淡的?云省嗜辣,你不应该觉得我喜欢吃辣吗?” 沈琮霖侧头看她,眼底含著浅淡的笑意,“火车上注意到你带的家乡特產多是些清香甘醇的茶点和果脯,你买的盒饭也大多清淡,所以猜想你大概不喜过分油腻和重味。” 这份细致入微的观察力让林姝玉心头微动,她没想到他竟然还留意到了这些细节。 “沈同志心真细,不愧是军人。”她轻声说,眼神里全是讚嘆。 “职责所在,习惯了。”沈琮霖轻描淡写地带过,將话题引向她的大学生活,“这几天课程还跟得上吗?海市与云省的教学方式恐怕有些差异。” 提到学业,林姝玉的话匣子打开了些许,“是有些不同,特別是口语课,我们那边的口音总被老师纠正。”她说著,不自觉带上了点云省方言的软糯尾音,隨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正在努力改呢。” “乡音难改,这是人之常情。”沈琮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包容,“你的普通话已经很好了,不必过分苛求自己。有时候,一点点地方特色,反而显得…独特。” 他说“独特”二字时,语调微微放缓,目光似是带著深意般望向她。 林姝玉忽然感觉有些脸热,忙移开视线,望向路边的景观植物。 饭店果然不远,感觉上车没多久就到了地方。沈琮霖停好车,很绅士地下车为林姝玉开车门,还贴心地用手护著,防止她碰头。 林姝玉点头致谢。下了车,才发现这是一家中式装修的小店。门面不大,却乾净雅致。 沈琮霖显然是常客,老板亲自迎上来,熟稔地將他二人引到一处靠窗的安静位置。 饭店內部装修古朴,桌椅是深色的楠木,窗欞上雕著细密的花纹。这个时间点,客人还不算多,空气中瀰漫著食物温暖的香气。 老板递上菜单,沈琮霖却並未查看,直接报了几个菜名,除了他之前提到的清燉蟹粉狮子头和龙井虾仁,还有一道鸡火煮乾丝和一碟桂花糖藕,並特意嘱咐了少油少盐。 “这里的淮扬菜很地道,老板是扬州老师傅。”沈琮霖为林姝玉斟上一杯热茶,动作优雅流畅。 林姝玉看著他骨节分明的手,想起这双手曾帮她抢回钱包,也曾细致地摺叠她的手绢,此刻又沉稳地执起茶壶,心中对他的好奇更增了几分。 他似乎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军人的刚毅与一种近乎旧式文人的温润在他身上奇妙地融合。 “沈同志对吃食很讲究。”林姝玉捧著温热的茶杯,轻声说道。 沈琮霖笑了笑,那笑容在餐馆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比夕阳下更为真切几分。“谈不上讲究,只是以前在江南待过一段时间,习惯了那边的口味。海市本帮菜偏甜,怕你一时吃不惯。” 他的话总是能恰到好处地解释缘由,並流露出不经意的关心,让人如沐春风。 菜很快上来了,果然色香味俱全。狮子头鬆软鲜美,龙井虾仁清甜弹牙,鸡火煮乾丝汤醇味厚,桂花糖藕软糯香甜。 沈琮霖用餐仪態极好,沉默时並不多话,但每当林姝玉对某道菜表示出兴趣,他总能適时地介绍一两句相关的典故或烹飪技巧,言谈间见识广博,却又不会给人卖弄之感。 他主导著谈话的节奏,巧妙地引导著话题,大多围绕林姝玉的家乡、学业和初来海市的感受,偶尔提及自己,也只是泛泛而谈,说是军人,家在帝都,因公务暂时派驻海市。 他的话语谨慎而得体,符合他的身份,却又在林姝玉心中勾勒出一个沉稳、可靠且富有魅力的形象。 “海市很大,比我们云省繁华多了。”林姝玉渐渐放鬆下来,语气也轻快了些,“有时候走在街上,都会有点晕头转向。” “刚开始都这样。”沈琮霖用公筷为她布了一块糖藕,声音温和,“周末若是有空,我可以带你熟悉一下环境。海市有不少值得一看的地方,外滩、城隍庙,还有一些隱藏在老街巷里的书店和咖啡馆,都很有特色。” 他的提议再次显得那么自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只是朋友之间的照拂。 这次林姝玉没有犹豫,而是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他,“这样太占用你的时间了吧?你工作应该很忙。” 沈琮霖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深邃专注,“工作总有间隙。而且,”他微微停顿,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能帮助一位优秀的同志儘快適应新环境,也算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只要她能別再那么生疏地叫我沈同志,叫沈大哥就好。” 听著他打趣的语调,再加上他俊朗的笑容,让林姝玉心跳有些失控。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顿饭吃得轻鬆愉快。结束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沈琮霖坚持送林姝玉回学校。车子停在离宿舍不远的路口,体贴地没有太过靠近。 “谢谢你,沈大哥,今天的晚餐很好吃。”林姝玉下车,站在车窗外,礼貌地道谢。 “不必客气。”沈琮霖坐在驾驶座,摇下车窗,目光落在她脸上,夜色的晕染让他眼中的情绪有些模糊,唯有声音依旧清晰温和,“快回去吧,晚上风凉。” “好,再见。”林姝玉挥挥手,转身朝著宿舍楼走去。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的背影,直到她走进楼门。 回到宿舍,免不了被室友一番盘问。周晓雯她们对英俊沉稳的沈琮霖好奇不已,围著林姝玉问东问西。 “就是普通同志,帮过我忙而已。”林姝玉含糊地解释著,脸颊却不由自主地泛红,小心地將那块洗净的手绢收进抽屉深处。 “普通同志会特意来学校找你,还请你吃饭?”周晓雯揶揄地笑道,“姝玉,我看这位沈同志对你可不一般哦!看他那气度,肯定不是普通当兵的。” 林姝玉没有反驳,只是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眼前却反覆浮现出沈琮霖在梧桐树下等她时的身影,他在餐桌上从容的谈吐,以及他最后在夜色中温和的道別。 他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皱了她平静的心湖。 第183章 谁让他是我的哥哥呢 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的林姝玉突然猛地坐起来,翻身下床,拉开书桌上的檯灯,开始给温初初写信。 在驶离学校的吉普车上,沈琮霖脸上那温和的面具早已卸下。他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鬆了松中山装的领口,眼底是一片冰凉的平静。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燃一支,深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他的侧脸线条冷硬。 今天的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她的反应,她的羞涩,她的应允,都在预料之中。这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很好。 他想起她那双清澈得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对他这个“英雄”的信任和隱隱的好感。 太容易了。容易得让他甚至感到一丝无趣,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將捕获猎物的兴奋。 “林姝玉……”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云省来的小百灵鸟,声音可真好听……” 他吐出最后一个烟圈,將菸蒂摁灭。接下来的步骤,需要更耐心,也更周密。 他要的,不仅仅是她懵懂的好感,而是让她彻底地、心甘情愿地飞入他精心编织的笼中。 那个温初初消失了,可林姝玉一定能带著他找到想要的东西。 而被两人都想著的温初初此时看著昏迷不醒的沈鈺,不敢置信地指著自己。“老师,你是说让我来医治他。” 秦怀言拔下沈鈺头顶满头的银针,长嘆一声。“没错。初初,现在你是唯一能救醒阿鈺的希望了。” “我……我不行的。”温初初慌忙摆手,“老师知道的。我只是能种植药材,连您都不能救醒沈大哥,我更不可能了。” 秦怀言收好银针,转头第一次那么严肃地看著温初初。 “初初,我知道我的要求强人所难。当初你是为了救阿鈺才暴露你藏著的秘密,不得不来龙渊避难。按理你已经保住阿鈺的性命,我不该再要求你。”他声音低沉,带著难以启齿的艰难,“但阿鈺脑中的淤血,已经超出了现代医学的范畴,即使我和刘莹联手也救不了他。” 温初初目光落在病床上沈鈺苍白的脸上,手指摸上沈鈺送她的木鐲。 “现代医学……无能为力……”她喃喃重复著秦怀言的话,指尖无意识地抠著木鐲边缘,“他的脑部损伤这么严重吗?” 秦怀言沉重地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脑部扫描图,指著几处深色的阴影。“看这里,还有这里,淤血凝而不散,还在不断扩大。这並非物理层面的淤积阻塞,更像是一种……毒素正在不断地吞噬扩大。常规手术和药物,甚至我的金针刺穴,都如同泥牛入海。刘莹的异能虽然能短暂復甦生机,但很快就被那团瘀血吞噬。” 他看向温初初,眼神复杂,“初初,其实我们都知道,你种出的药材,之所以有奇效,不仅仅是植物本身。而是你赋予它们的『生机』,能唤醒潜藏的能量,激发强大的生存欲望。” 温初初的心猛地一沉。原来的她的秘密他们已经了解到这个地步了。 “可是,老师,沈大哥脑中的是死寂的淤血,不是受伤的植物。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把『生机』注入进去,更怕……怕適得其反。”她的声音带著颤音。 她確实也想救沈鈺,可是她更害怕这样下去会暴露归元和须弥境。 【丫头,別说你了,我也害怕。他们可不是林姝玉那丫头,本身就有特殊异能,你多暴露几次,他们很容易就能猜到须弥境的存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温初初在这里都已经生活了几个月了,这里异能高手那么多,都不是傻子,她当然知道自己多刷几次存在感一定会有彻底暴露的风险。 可是……她真的要看著沈鈺就这样慢慢脑死亡吗? 温初初指尖下的木鐲纹理,此刻仿佛与沈鈺苍白额角下青紫的血管隱隱呼应。她听著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又听见归元在灵台深处发出无声的嘆息。 秦怀言没有催促,只是將那叠触目惊心的脑部扫描图轻轻推到她面前。“初初,我不会逼你,一切都看你的意愿。这是龙渊基地建立初,特定的绝对法则。” 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温初初的目光从扫描图上那些代表不祥的深色阴影,缓缓移到沈鈺安静的面容上。 他平日里冷漠孤傲的漂亮狐狸眼此刻紧闭著,浓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生命尚且顽强地留存。 她想起那天沈鈺临死时说“谢谢你…叫我哥哥”,想起他送她去公交站时霸道开口“既然叫了我哥哥,就是我的妹妹。答应了就不可以反悔,怎样都不可以反悔。”,最后目光望向手腕上的木鐲。 秦怀言看见温初初摸著手腕上的木鐲,抿唇笑著开口,“要说这小子也是执著。当初跑了好多供销社,说是伤了一个小丫头的心,必须要还回去一个一模一样的木鐲才能赎罪。可惜这世间哪有什么一模一样的东西,所以阿鈺用这祖……他亲自打磨雕刻出了这个木鐲。” 温初初的指尖猛地攥紧了那只木鐲,温润清凉的气息不停地抚慰著她。 她再次看向沈鈺,视线落在他淡色的唇和紧闭的眼眸上。那个囂张又孤独的“哥哥”,此刻正安静地走向永恆的黑暗。 “既然答应了就不可以反悔,怎样都不可以反悔。”温初初低声重复著沈鈺曾经说的话,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她抬起头,看向秦怀言,声音虽轻,却不再颤抖。“老师,我……可以试试。” 秦怀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欣慰,也有著沉重的担忧。“你想清楚了?这可能会有未知的风险,对阿鈺,对你,都是。” “我想清楚了。”温初初深吸一口气,脸上已掛上了那副熟悉的明亮笑容,带著点认命般的调侃,“谁让他是我的哥哥呢。” 第184章 他的过去1 “但是,我需要准备一下,而且……需要绝对安静,不能有任何打扰。” 秦怀言深深看了她一眼,頷首,“好。我把治疗室留给你,我会亲自守在门外,直到你出来。”他没有多问一句,转身利落地收拾好银针和图纸,轻轻拍了拍温初初的肩膀,然后大步离开,关上了厚重的金属门。 “咔噠”一声轻响,门被从外面锁上。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衬托得空间愈发空旷。 温初初走到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拂过沈鈺冰凉的额角。 【归元。】她在心中默唤。 【唉,就知道你这丫头心软。】归元的声音带著认命般的无奈,【罢了,就当是还了上次木鐲的恩情吧。他被注入的毒素非常霸道,不断僵化、吞噬、扩大,让他的脑神经慢慢失去活性。须弥境里的灵气,確实能化开那团死寂,但你平日里催生药材,灵泉逸散的那些生机不过是皮毛,此番却需要引导须弥境本源,直接作用於他识海……万分凶险,一个不慎,你神识会被同化受损,他即刻脑死亡。】 【我该怎么做?】她问归元。 【握住他的手,將你的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归元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放鬆心神,老夫会引导你,將须弥境的灵气渡入他的识海。记住,过程中你会『看』到他的精神世界,无论看到什么,保持灵台清明,不可沉溺,不可畏惧。你的神识是舟,生机是桨,划破死寂,但切勿被死寂同化。】 温初初按照归元说的做。 沈鈺的手很凉,她用力握住,试图传递一点温度。她俯下身,將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他的。 皮肤相触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意顺著相贴处窜入她的脑海,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稳住!】归元低喝。 紧接著,温初初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牵引著,仿佛坠入了一条光怪陆离的通道。 额心相贴处,那股寒意骤然加剧,仿佛化作实质的冰流,裹挟著温初初的意识沉入更深的黑暗。先前的破碎光影被浓稠的灰暗取代,隨即,景象又奇异地清晰起来。 她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狭小的视角里,看到的,感受到的,都来自那个幼小的沈鈺。 眼前是一座陈设精致却冰冷的小楼,空气里瀰漫著冰冷孤寂和旧木家具混合的气味。 一个不到五岁的小小男孩,穿著过於板正的小军装,正咬著牙在冰冷的地板上做著伏地挺身。他的胳膊细细的,颤抖得厉害,每一次下沉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 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高大、威严,穿著笔挺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是小沈鈺的爷爷。 小沈鈺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投入星火的夜空,但那光芒很快被紧张和畏惧覆盖。 他努力加快动作,想做得更標准,小脸憋得通红,汗水顺著额角滑落,滴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深色。 爷爷走近,没有说话,只是用锐利的目光审视著。半晌,才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姿势不够標准,核心无力。再加三十个。” 没有鼓励,没有安抚,只有命令和更高的要求。 小沈鈺抿紧嘴唇,一声不吭地继续。 温初初能清晰地感受到孩子心里那点微弱的、因为爷爷到来而燃起的喜悦,像被冷水浇灭的火苗,只剩下冰冷的灰烬。他不怕累,不怕痛,只怕爷爷眼里那丝可能出现的失望,怕这唯一的、定期的探望也会消失。 “他只是个孩子啊……” 温初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难当。 她想摸摸那个颤抖的小小背影,想告诉他你可以哭可以闹,但她的意识只是一缕旁观的风,什么也做不了。 忽然眼前的景象猛地旋转、模糊,再次稳定时,是瓢泼的雨夜。 小沈鈺浑身湿透,泥泞不堪,独自站在小楼后的空地上,完成著某种障碍训练。 他冷得嘴唇发紫,小小的身体在雨中摇摇欲坠,却依旧固执地向前冲、爬、跳。终於,最后一个指令完成,他脱力地瘫倒在泥水里。 下一刻,视角转换,他躺在了那张对於他来说过於宽大的床上。身上滚烫,像揣了个火炉,喉咙干得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痛。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影晃动。 王妈焦急的脸出现在视野里,用温毛巾不断擦拭他的额头和脖颈,嘴里念叨著,“哎呀,怎么烧得这么厉害!这可怎么办啊……” 王妈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脸上的忧虑更重,最终一跺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匆匆跑了出去。 温初初能感受到小沈鈺身体里那种可怕的、不断攀升的热度,以及隨之而来的虚弱和眩晕。 他很难受,想喝水,想妈妈,想有人能抱抱他,但这些念头都模糊不清,最终只化作无声的忍耐。 “小沈鈺,撑住啊……” 温初初在他意识深处急切地呼唤,儘管知道这无济於事,“王妈去叫人了,很快就回来了,你再坚持一下!” 小楼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床上孩子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孤独和被遗弃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將小小的他彻底淹没。视线里的光线一点点褪去,黑暗从四周挤压过来,带著令人窒息的冰冷。 温初初的意识也隨著这黑暗不断下坠、沉沦。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仿佛自己也正在被这童年的绝望同化。 【归元!】她在心中疾呼。 【坚守本心!】归元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响在她即將涣散的意识中,【这是他的过去,也是僵化死寂的来源!继续看下去。】 归元的话让温初初冷静下来,在黑暗中等待。 眼前的黑暗如潮水般褪去,温初初的意识仿佛穿透了一层薄膜,进入了一个相对明亮、稳定的记忆片段。 一间陈设简单却充满中式气韵的房间,温初初看到了三十多岁模样、眉眼间带著儒雅与锐气的秦怀言,正对著面前的一对男女怒不可遏。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手指几乎要戳到那对男女的鼻子上。 “楚文佩!你枉为人母!怎么可以用这样恶毒的心思对待一个五岁的孩子!高烧四十度,你竟敢拦著不让请医生?就因为不是你的孩子,所以想让他死吗?!”秦怀言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字字如刀。 温初初看著那对男女,男人长相俊朗,有著和沈鈺相似的狐狸眼,所以他是沈鈺的父亲。站在男人旁边容貌姣好,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按照老师的话来说,她应该是沈鈺的继母。 第185章 他的过去2 楚文佩泣不成声,慌乱地辩解,“秦先生,您误会了!我真的不知道那孩子病得那么重……是王妈,王妈她没有说清楚……我只是以为他著了凉,睡一觉就好了……我怎么会存那种心思啊……”她求助般地看向沈伯丞。 而沈伯丞,这个在外的铁血军官,此刻却只是深深低著头,双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面对秦怀言的斥责,他竟连一句反驳都没有,只从喉咙里挤出乾涩的声音。“秦叔,是我失职……对不起,您让我见见他,我……” “见?你现在知道要见了?早干什么去了!”秦怀言怒火更炽,“把他一个人扔在那冷冰冰的小楼里,不闻不问,任由別人作践!沈伯丞,你弃子不顾,不配为人父!” 场面一度僵持,充满了火药味和楚文佩压抑的哭声。 最终,是一直沉默坐在主位上的沈老爷子开了口,他仿佛一瞬间老了许多,声音带著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怀言,够了。骂也骂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小木那孩子。”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儿子和儿媳,“你们先出去吧,我和怀言有事要商量。” 沈柏丞看看父亲似乎有话要讲,但触及老爷子威严不容反驳的目光,还是捏紧了手转头出去了。 楚文佩见沈柏丞都走了,也没再多演,装著多说了两句,也跟著离开书房。 等两人都走了,沈立勛站起身按下墙壁上的暗钮,一道门墙缓缓打开,小沈鈺正昏迷睡在床上。 沈立勛摸了摸孩子的脸,长嘆一声,目光落在秦怀言身上,“以前是我对不起絮儿那孩子。你的意思我明白,孩子……不能再留在他们身边了。以后,小木除了必要的军事基础训练,其他的,就劳烦你多费心了。你带他走吧,带去龙渊,那里……或许能让他真正地好起来。” 秦怀言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於强行压下了怒火,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著沈老爷子重重頷首。“老爷子,当初的事各有难处,但絮儿的死我不能替清音原谅。但我向您保证,只要我秦怀言有一口气在,绝不会再让小木受半分委屈!” 接下来的画面,如同按下了快进键,却又带著温暖的底色。 温初初看著小沈鈺被秦怀言带离了那座压抑的沈家老宅,来到了隱秘的龙渊基地。 基地的生活同样面对艰苦且严格的训练,但在这里,小沈鈺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眼神也不再是死寂的灰暗。 他像一株终於得到適宜阳光和水分的小树,开始抽枝展叶。 她为小沈鈺而开心,但总感觉自己忽略掉了什么…… 年岁渐长,那个瘦弱可怜的小男孩,身形逐渐拔高,变得挺拔如松。逐渐显现惊人的美貌,五官褪去了幼时的圆润,线条越发清晰利落,组合成一种近乎瑰丽的俊美,与沈家人刚毅硬朗的风格截然不同。 温初初在旁看著,心中暗忖:他这容貌,大抵是隨了他那素未谋面的生母吧。 这些记忆片段大多是日常的训练、学习,以及与秦怀言之间虽沉默却充满温情的互动,没有任何关於龙渊基地详细展现。 画面平和短暂,似乎沈鈺的潜意识也在主动保护著关於龙渊基地的核心秘密,不愿被深入探查。 就在温初初感觉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仿佛这段记忆之旅即將抵达终点时,她眼前的画面猛地一定格—— 她看到了自己。 那时刚穿书,枯瘦、矮小、灰扑扑的温初初。 眼前的画面如水波般荡漾,最终定格在那个闷热潮湿的云省午后。 家属院苏婉儿家门口,十七岁的沈鈺目光淡漠地掠过不远处那个新来的、瘦小得像颗豆芽菜的女孩,温初初。 她低著头,手指紧张地绞著洗得发白的衣角,回答著顾沉舟和苏心怡的问话,声音细弱蚊蝇,一副受气包的模样。 可沈鈺看得分明,在她偶尔抬起的眼帘下,那双眼睛里飞快闪过的不是怯懦,而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审视,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不耐烦。 她在偽装。 沈鈺微微眯起眼。 他是接受任务来云省暗中接触调查毒蛇组织的,任何一丝不寻常都值得警惕。这个突然出现的奇怪少女,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她。 看她笨拙地偽装自己,看她悄悄打量周围的环境,看她面对苏婉儿时不自觉流露出的、与她怯弱外表不符的牴触。 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后来,苏婉儿找到他,请求他帮忙拿回那个被温初初拿走的木鐲。沈鈺对苏婉儿並无好感,但她確实救过他。他沈鈺,从不欠人情。 一个不起眼的木鐲而已,她要,他便帮拿,从此两清。 但他没想到,那个在他看来毫无价值的旧木鐲,竟让那个小丫头如此在乎。 当他和顾沉舟几乎强硬地逼她交出来时,她眼中瞬间迸发的绝望和恨意,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 更没想到,当夜她就发起了高烧。 鬼使神差地,他去了她那间杂物房改装的住处。小丫头烧得双颊通红,蜷缩在薄薄的被子里,浑身汗湿,嘴里不停囈语。 “妈妈……別扔下初初……” “为什么不要我……我听话……我很乖的……” “带我走……別丟下我一个人……” 那一声声破碎的、带著哭腔的哀求,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沈鈺心底最深处、那个被他用层层冰冷封印起来的角落。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无助的自己,在那个冰冷的小楼里,也曾这样绝望地哭喊,祈求著永远不会到来的关怀。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痛。 第186章 他的过去3 他拧了冷毛巾,想给她敷在额头上。指尖刚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小丫头却像是被惊扰的幼兽,猛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又带著一股狠劲,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腕上。 很疼。牙齿深深陷进皮肉里,鲜血立刻就涌了出来。 沈鈺却僵著没动,甚至没有推开她。他看著女孩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背,心底那股莫名的窒闷感,竟奇异地消散了一些。 是他害的。 她该咬。 这点痛,比起她此刻承受的,比起他曾经经歷过的,又算得了什么? 从那一刻起,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他得补偿她。 他开始更直接地介入她的生活。 他看著小丫头对著林霆燁,能甜甜地、毫无芥蒂地喊出“霆燁哥哥”,眼神里是全然的依赖和亲近。 一股从未有过的、彆扭至极的情绪在他心间滋生、蔓延。像是不小心打翻了陈醋罈子,酸涩之气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他也想听。 想听她用那种软糯的、带著点依赖的语调,叫他一声哥哥。 可是小丫头的目光总是轻易地掠过他,只当他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十七岁的沈鈺,感到极其不適。 后来…他终於找到了机会。 在那个病房里,小丫头不经意间在他面前露了马脚,还想含糊带过。她轻轻喊了一声“沈大哥”,明明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称呼,沈鈺的心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一瞬间,仿佛有片羽毛拂过心尖,痒痒的,软软的。这些日子以来盘踞在心头的彆扭感,竟在这一声呼唤中烟消云散。 他终於也等到了——他在乎的,別人拥有的,如今他也分到了一份。 可他还是不太满意。於是故意板起脸,带著几分傲娇,“沈大哥不好听。”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叫阿鈺哥。” 要像霆燁哥那样亲热,还要更好听。 对,就是要更好听,谁都不许反驳。 后来得知小丫头的生日竟然和林霆燁、林姝玉是同一天,沈鈺气得不行。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那只木鐲,那是他亲手重新打磨、细致雕刻了云纹的鐲子,是沈家代代相传的信物,也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 他弄丟了小丫头母亲的遗物,所以想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赔给她。盼著她能原谅他,更盼著她……能从此开心起来。 后来他们约定好,叫了哥哥,她就是他的妹妹,谁也不许反悔。 小丫头永远不会知道,那天他有多害怕她会拒绝。可她终究没有反驳,她……答应了。 那一天,他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家人。 他没有光,但他愿意成为她的光。 沈鈺觉得自己的时间像指缝间的流沙,正在飞速消逝。他想做小丫头的光,想看著她平安长大,想听她多叫几声“阿鈺哥”,可“毒蛇”潜藏暗处,吐著信子,留给他的安寧,不多了。 “惊雷行动”虽重创了“毒蛇”,却未能连根拔起,剩下的一半如同渗入地底的暗流,行动更加诡秘难测。 沈鈺在幼年时期就有特別的人在接近他,花了十几年时间,才像一颗缓慢拧入的螺丝,勉强触及了“毒蛇”构建的核心外层。然而,信任始终隔著一层,那只“响尾”看他的眼神,总带著毒蛇般的审视与算计。 直到在那间木屋,即便他已经骗取了黑狗的信任,可是冰冷的针头还是猝不及防地刺入他颈侧的血管。 响尾的声音嘶哑,带著残忍的笑意,“沈少,这是组织最新的『成果』,会慢慢吃掉你的脑子。別说我们不给你机会。” 剧痛隨后从腹部传来,冰冷的刀刃捅入,旋转。 沈鈺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却死死咬住牙,没有泄露一丝软弱。他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响尾扭曲的笑容,“把他扔到军医院门口。看看……有没有『好心人』救他。” 身体被拖动,意识在剧痛和药物作用下逐渐剥离。 沈鈺的思维却异常清晰,这是一石三鸟的毒计。 他若是臥底,又是沈家的人,军部必定会不顾一切地救治他。这针剂是最新研製出的,普通医院根本救不了他,毒蛇组织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神秘的“龙渊基地”。最后,也是他最恐惧的一点,响尾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听说你身边那个小丫头,挺特別的……” 初初!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炸开,带来了比腹部刀伤更尖锐的痛楚。他们察觉到了!他们真的注意到了初初的不同!他小心翼翼掩藏了这么久的秘密,最终还是引起了这群毒蛇的注意。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吞噬著沈鈺的残存意识。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他的脸上,与身上温热的血液混合,带来一种令人战慄的黏腻感。他被粗暴地丟弃在军医院附近一条阴暗的小河边,身下的积水迅速被染成淡红。 视野模糊,耳边嗡鸣,但大脑却在药物的刺激下异常清醒,或者说,是一种迴光返照般的清明。 不行,他绝对不能成为他们找到初初、找到龙渊的绳子!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力地往河里爬去,指甲深深抠进地面的泥泞,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疼痛对抗体內那股正在疯狂侵蚀他意志和生命的诡异药力。 他不能去医院,普通的救治毫无意义,只会暴露更多。他必须……必须把所有的风险扼制在手中。 就在意识即將彻底沉沦的边缘,他看到了一个模糊却熟悉的身影踉蹌著冲了过来——是夜鹰! “鈺哥!”夜鹰声音发颤,试图將他扶起。 沈鈺猛地抓住夜鹰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焦灼,他想告诉他不要救他,可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终晕倒过去。 画面再次跳转,温初初看到沈鈺撑著最后一口气,对著秦怀言说道。 “秦爷爷,求您……带初初回……龙渊基地…” 第187章 唤醒 那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心臟,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在她不曾察觉的日夜里,沈鈺默默为她做了那么多。这份迟来的知晓,在她心中掀起陌生的浪潮,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让她不知所措的感动。 自幼的经歷早已教会她如何筑起心墙,如何屏蔽和回击恶意。可当毫无保留的善意扑面而来时,她反而失去了所有防御。 真诚,竟成了她唯一的软肋。 “呃……”躺在床上的沈鈺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眉头紧紧锁起,身体也开始轻微地痉挛。 【丫头!小心!】归元的声音急切响起,【这个毒物霸道得很,当心被同化了!稳住心神,引导生机,找到那团瘀血,驱散它们!】 温初初猛地收束所有杂念,紧紧握住沈鈺的手,將额头更紧密地贴住他的。 她集中全部意志,催动须弥境縈绕的灵气,化作一道晶莹的流光,进入沈鈺的识海。 温初初强忍著不適,集中精神“看去”。在那些混乱破碎的景象深处,有一片区域格外不同。那里没有光影,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浓稠的、仿佛连意识都能冻结的灰暗。 它像一块丑陋的疤痕,盘踞在识海的中心,不断散发著让周围一切都失去活力的“死寂”波纹。 就是那里! 【就是现在!投放灵气,用生机融化它!】 温初初抿紧唇,让流光精准地刺入那片盘踞在沈鈺识海中心的浓稠灰暗。 那不是简单的瘀血或阻塞,而像是一团拥有生命的、粘稠的恶意。她的灵气甫一接触,便感到刺骨的冰寒与强烈的排斥,那灰暗物质甚至试图反过来缠绕、吞噬她的意识。 无数混乱的嘶鸣、恶毒的诅咒碎片、以及药物模擬出的极致痛苦幻象,如同潮水般衝击著她的感知。 【守住灵台!丫头,它是活的,它在模仿你的力量频率!想要吞噬掉你!】归元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生机与死寂在无声交锋。 灰暗区域剧烈地翻腾、抵抗,幻化出更多可怖的景象。 满眼憎恶、绝情转身就走的女人,高高在上、冷漠递给她机票的男人,酒吧里男人囂张噁心的笑声……它们试图以此扰乱温初初的心神。 温初初紧咬著下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呃…” 鲜红的血液沿著嘴角慢慢溢出,温初初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归元,我怕是撑不住了。” 温初初撑不住了,她识海里的归元同样不好过,桃花瓣不停掉落,须弥境都开始变得灰暗。 【撑不住……也要撑啊……不然……都要玩完…】 就在温初初感觉自己真的要玩完的时候,她手腕上的木鐲开始散发出温润的气息,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 她和沈鈺相触的额间隨之涌起的却是更加磅礴坚定的力量。她的灵气雨丝变得更加温暖,带著抚慰与净化的意味,执著地渗透入灰暗。 滋滋…… 细微的、仿佛冰雪消融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那团灰暗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一丝丝黑色的杂质被莹白的灵光逼出、净化、消散。过程极其缓慢,每一秒都消耗著温初初巨大的心神与灵气。 诊疗室外,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夜色渐深,走廊的灯光苍白而安静。 突然,大门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警报声!那是连接沈鈺监护仪上的警报。 “阿鈺出事了?”刘莹一步上前,语气急促。“老秦,快开门,我们得进去看看。” “等等!”秦怀言猛地抬手,阻止了刘莹准备开门的动作。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扇金属大门上。 “老秦!初初只是个14岁的孩子!”刘莹对著秦怀言大吼。 秦怀言深吸一口气,再次做出了他军旅生涯中最冒险的决定。“相信她!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任何干预!” 识海里,一缕生机,如同最纤细的银针,直接刺入了那灰暗物质的最核心! 没有攻击,而是……“播种”! “嗡——” 沈鈺的整个识海剧烈一震。 那团灰暗物质像是被从內部点燃,猛地爆开一团耀眼的白光!无数黑色的丝线在白光中挣扎、断裂、最终化为虚无。 剧烈的衝击让温初初闷哼一声,意识瞬间被弹出了沈鈺的识海,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病床上的沈鈺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曾经布满血丝和痛苦的眼眸,此刻虽然虚弱,却是一片惊人的清明。 监护仪上刺耳的警报声戛然而止,疯狂跳动的数字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落,最终稳定在一个虽然虚弱但已脱离危险的区间。 “初……初……”他乾裂的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目光第一时间就搜寻到了那个因脱力而倒下的身影。 此时,那扇紧闭的金属大门终於缓缓开启。 秦怀言与刘莹第一时间冲入室內,映入眼帘的,是晕倒在地的温初初,以及一旁正挣扎著伸出手、试图靠近她的沈鈺。 秦怀言一个箭步上前,迅速扶起昏迷的温初初,同时看向已经甦醒的沈鈺,眼中难掩震惊。 “她没事,只是力竭。”秦怀言沉声回应,隨即果断示意刘莹,“快!叫医疗队进来,两人都需要全面检查!” 刘莹动作迅捷,不多时,一群医护人员便鱼贯而入。 沈鈺没有理会围上来的医生,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温初初苍白的脸上。他感受著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冰冷与混乱终於散去,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感,伴隨著劫后余生的虚弱,以及更深沉的、翻涌的情感,席捲了他。 他的记忆混乱模糊。 冰冷的针头,响尾阴冷恶毒的计谋,刀刃没入腹部的剧痛,但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股不顾一切涌入他识海的、温暖而坚定的力量包裹住了他。 是她。 是她救了他。 那一缕光,穿透了他意识中最后的黑暗,將他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也让他记住了她的模样。 第188章 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温初初好久没有睡过这样香甜安稳的一觉了。 她在柔软的被褥间慵懒地舒展著四肢,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连嘴角都掛著满足的笑意。可这份愜意在她睁眼的瞬间戛然而止。 一张放大的脸近在咫尺。 “啊!”她惊叫一声,身体本能地向后缩去,差点摔下床。 一只有力的大手及时把她捞回床上。 温初初惊魂未定地看向罪魁祸首,气得双颊泛红,“沈鈺!你干什么?大早上想嚇死我吗?” 然而沈鈺只是静静地看著她,一言不发。 他专注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將温初初满腹的怒火温柔地包裹、消解。 她原本是理直气壮地瞪著他的,却在她无声的注视里渐渐失了气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藏著说不尽的话语,又像是清晨的薄雾,好奇、困惑和委屈。 温初初不自觉地抿了抿唇,方才的气势荡然无存。他的目光太过认真,反倒让她觉得有些无措。 “你到底咋啦?” “姑姑,你醒啦?” 温初初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四岁的小虎像只圆滚滚的小熊,咚咚咚地跑了进来。 他身后,秦怀言缓步走入。 “老师。”温初初连忙撑起身子坐正,看向他。 秦怀言见她面色已恢復红润,眼中露出欣慰的笑意。“看起来恢復得不错。初初,这次辛苦你了。” 温初初轻轻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始终沉默地盯著自己的沈鈺,眉头微蹙,“老师,沈鈺哥他……好像不太对劲。” 秦怀言顺著她的视线望去,看著沈鈺那专注得近乎异常的眼神,轻嘆一声:“我们为他做了全面检查。他脑中的瘀血確实已经散了,人也醒了,但……”他顿了顿,“他不肯开口,也不让我们靠近,只肯守在你身边。我和刘莹推测,可能是当初那伙人注射的药物,损伤了他的部分脑功能。” “什么?”温初初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她猛地转过头,再次看向沈鈺。 他还是那样静静地看著她,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总是带著几分戏謔和疏离的眼眸,此刻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流,却又空洞得让人心慌。 里面映著她的倒影,清晰无比,却仿佛只容得下她一个人。 “沈鈺哥?”温初初试探性地,轻轻唤了他一声。 沈鈺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回应,只是那专注的目光,因为她开口说话,而似乎更亮了一些。 他不认识她了?还是……无法回应? 温初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酸楚漫上心头。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冷漠孤傲的沈鈺,怎么会变成这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初步判断,是语言和理解功能受到了影响,也可能伴有认知障碍。”秦怀言的声音低沉,带著遗憾,“他醒来后就是这样,对任何外界刺激都缺乏反应,除了……你。” “除了我?”温初初诧异地看著秦怀言。 小虎在一旁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嗯嗯!沈叔叔谁都不理,刘奶奶给他检查身体他都不让碰,是打了针针睡著了才乖乖做检查的。可是他一醒就又开始闹,跑到姑姑的房间才肯安静地待著。姑姑睡著了,他就坐在床边看著你,一动不动的,可嚇坏小虎了!” 听了小虎的话,温初初脸色变得沉重,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在沈鈺眼前晃了晃。 沈鈺一动不动,就在温初初以为他不会有反应的时候,他伸出了手,將她的手轻轻地拢在了掌心。 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带著一种孩童般的依赖。 “……初…初…” “沈鈺,你记得我!”温初初眼睛一亮,连忙对著秦怀言惊喜道。“老师,您看,沈鈺哥他认识我!” 秦怀言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他快步上前,想要仔细观察著沈鈺的反应。 沈鈺对秦怀言的靠近显露出警惕,没有握著温初初的手甚至做出防备攻击的手势。 这可把秦怀言气惨了。 “死小子,老子辛苦把你带大,现在倒学会跟我齜牙了?”秦怀言气得吹鬍子瞪眼,却又不敢再靠近,生怕刺激到沈鈺。 温初初连忙安抚地回握住沈鈺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著他的手臂,“沈鈺哥,这是老师啊,你叫他秦爷爷的,他不会伤害你的。” 感受到她的安抚,沈鈺紧绷的肌肉才稍稍放鬆了些,但眼神依旧警惕地盯著秦怀言,像只护食的野兽。 “老师,您別生气,”温初初转头看向秦怀言,眼中带著宽慰,“他现在这个样子,不是故意的。” 秦怀言重重嘆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只是…看著他从那样一个精明能干的人变成现在这样,我心里难受。” 病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温初初低头看著沈鈺紧握著自己的手,那力道很大,几乎让她有些疼。 “老师,”温初初抬头看向秦怀言,神情担忧,“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还能做些什么?” 秦怀言沉吟片刻,“药物造成的脑功能损伤,恢復起来很困难,需要极大的耐心。目前看来,你是他唯一愿意接纳的『媒介』。或许可以通过你,慢慢引导他重新认识世界,重建与外界的联繫。记忆、语言、认知……这一切都可能需要从头开始。”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会非常辛苦,而且结果难料。他甚至可能永远都无法恢復到从前,初初,你愿意照顾他吗……” 温初初挣了挣被沈鈺握紧的手,他的掌心很烫,带著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我…照顾他?老师您说笑呢吧?” 秦怀言想了想,手拍上温初初的肩膀,“知道是辛苦你了。阿鈺的身份估计你也猜得差不多了,他是军人,这次也是因为任务受伤,组织给了抚恤金,还有他的津贴,以及照顾他的人都会工资。如果你愿意,这些都……” “老师!您不用说了!钱不钱的不重要,主要还是我心疼沈鈺哥的经歷,咱不能让英雄流血又就流泪。这个担子我接了。” 温初初昂首挺胸,一把抽出沈鈺拉著的手,行了个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这话一出,秦怀言立刻笑眯了眼,语气轻快。 “我就说,还是我们小初丫头觉悟高,我一点都没想过你会拒绝。” 温初初也笑眯眼回应,“那是。谁让我是老师您的徒弟呢。名师出高徒嘛。” 秦怀言哈哈哈笑个不停。 温初初看著沈鈺就像看著一把把钞票,咧著嘴露出白白的八颗牙齿。 小虎看看秦怀言又看看温初初,也跟著乐呵呵地笑起来,虽然不懂秦爷爷和姑姑为什么这么开心。 第189章 居家旅行,必备良品 药材种植园里,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温初初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托腮,望著前方那个正弯腰鬆土的少年。他动作熟练地挥动著锄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白皙的皮肤上。 “唉——”她长长地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颓丧,“他就一直这样了吗?” 【这样不是挺好?】脑中传来归元慵懒愜意的声音,【这小子,只是忘了一切,从头来过罢了,又不是缺胳膊少腿的残疾。教什么会什么,对你言听计从,还能帮你干活,好处多到数不清,真不懂你在愁些什么。】 温初初轻哼一声,【我看你是觉得,有他在身边,灵气供应源源不断,这才最合你意吧?】 归元嘿嘿笑了两声,语气坦荡又带著几分狡黠,【对你,不也是好事?须弥境借这份灵气升级,到最后,滋养的不还是你?】 温初初撇撇嘴,没再理会归元。目光重新落回沈鈺身上。 他干得很专注,好像不是在锄地干活,而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任务。 整片药田被他打理得鬆软整齐,每一株幼苗都精神抖擞。阳光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勾勒出清瘦却坚韧的轮廓。 谁能想到,几个月前,他还是那个冷漠孤傲特种兵军人呢? 现在的沈鈺,记忆一片空白,心智如同稚子,却唯独牢牢记得她。 不是记得她的名字或身份,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和追隨。她走到哪里,他的视线就跟到哪里,她稍微离开久一点,他就会变得焦躁不安,像个被遗弃的小动物。 秦怀言和刘莹想尽了办法,各种检查和康复方案都试过了,效果甚微。只有在她身边,沈鈺才是“稳定”的。 所以就一直由温初初带著他。 “沈鈺哥,休息一下吧。”温初初拿起旁边的水壶,朝他招手。 沈鈺动作一顿,立刻放下锄头,乖乖地走过来。他额上都是细密的汗珠,眼神清亮地望著她。 温初初拧开水壶递给他,他却不接,只是微微低下头,凑近壶口。 温初初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他是要她餵。 “你自己喝。”她把水壶塞进他手里。 沈鈺看著被塞进手里的水壶,又看看她,眼神里透出一丝茫然和无措,拿著水壶不动,只是固执地看著她。 温初初被他看得心软,无奈地嘆了口气,接过水壶,小心地餵到他嘴边。 他这才满足地小口喝起来,喉结轻轻滚动,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她的脸。 “姑姑!沈叔叔!”小虎像颗小炮弹一样从远处跑来,手里举著一个油纸包,“贺奶奶做了桂花糕,让我送过来!” 沈鈺听到动静,几乎是瞬间就挪了半步,挡在温初初身前,看到是小虎才放鬆了警惕。 看著小虎走山路不稳,还走过去一把抱起他。 小虎早就习惯了沈鈺,笑嘻嘻地把油纸包递给温初初。“姑姑快尝尝,可甜了!” 温初初拿了一块,先递给沈鈺。 他看了看,低头小心地咬了一口,慢慢咀嚼起来,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好吃吗?”温初初问。 沈鈺不会用语言回答,但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糕点上,又看了看她。 温初初失笑,一把塞给他。自己重新拿了一块咬下,清甜的桂花香在口中瀰漫开。 沈鈺看著她吃了,这才又低头去吃自己那块,动作斯文又专注。 小虎在一旁嘰嘰喳喳地说著基地里新发生的趣事和叔伯、哥哥、姐姐们新教会的东西,温初初偶尔应和几句,沈鈺则安静地待在旁边,仿佛自成一个小世界,那个世界里只有他和温初初,以及她递给他的桂花糕。 夕阳西下,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小虎说到好笑的地方,温初初也跟著哈哈笑起来。她笑了,一直面无表情的沈鈺也跟著翘了翘嘴角的弧度。 归元的声音再次悠悠响起,带著几分看透的瞭然。【看吧,老夫早说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温初初听到,转头看著沈鈺单纯的眸子,没有反驳。 她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沈鈺拂去了沾在发梢的一小片草屑。 而他,在她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微微僵了一下,隨即温顺地低下头,任由她的动作,像一只终於被驯服的、骄傲的鹰。 晚上回到家时,基地的勤务员已经把新鲜的肉菜整齐地放在了门口。 温初初推开门,神情疲惫地走进屋里。 小虎手里攥著陈叔叔给的小苹果,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后。 走在最后的沈鈺则自然地提起菜篮,转身进了厨房。 温初初拿起浇水壶,走到窗台边,为她新种的几株药材轻轻洒了些水。看到嫩芽已经悄悄破土,长势正好,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再过几天,就可以移植到种植园里了。” 小虎一边啃著苹果,一边睁大眼睛盯著花盆里那几株淡紫色的小苗,眼里满是惊奇。 “姑姑,新种子又发芽啦!秦爷爷知道了一定又会开心好久,姑姑有钱拿,也要开心好久啦。” 温初初放下水壶,弯腰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就你知道得多。” 小虎嘿嘿笑著,吃完苹果就跑到厨房洗手。 厨房里沈鈺正有条不紊地忙碌著。 小虎仰头望著他,奶声奶气地问:“沈叔叔,需要我帮忙吗?” 沈鈺低头看了看还不到他腰高的小豆丁,轻轻摇了摇头,手上切菜的动作依旧稳定流畅。他虽不言不语,但眼神温和。 小虎也不纠缠,洗乾净手就跑了出去,自己趴在客厅的小桌子上开始写写画画。 饭菜上桌时,简单却香气扑鼻。清炒土豆丝,醋溜白菜,青菜蘑菇,还有一盘腊肉炒蒜苔。 温初初给小虎盛好饭,又很自然地给沈鈺也盛了一碗。 他接过,安静地坐下,却不动筷子,只是看著温初初。 温初初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片腊肉放进他碗里,“吃吧。” 他这才低下头,开始吃饭。 他吃饭很安静,咀嚼无声,姿態里依稀能看出良好的教养,只是速度比常人稍快一些,应该在部队里养成的习惯。 饭桌上,小虎依旧欢欢喜喜,却难得地没有嘰嘰喳喳说个不停。今天婷姐姐说了,吃饭时不停讲话是不礼貌的。 温初初將他的变化看在眼里,瞭然一笑。 饭后,沈鈺收拾碗筷,小虎便主动拿起抹布擦拭桌子。 【瞧见没?】归元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带著点得意,【居家旅行,必备良品。】 温初初在脑海里哼了一声。 收拾停当,温初初督促小虎去洗漱睡觉。等她从小虎房里出来,就看到沈鈺还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她下一步的指令。 客厅的灯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光,他清澈的眼神直直望过来,带著全然的信赖。 温初初走到他面前,轻声道:“今天也辛苦了,去洗个热水澡,然后睡觉,好吗?” 他点了点头,转身朝小虎房间走去。走到房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確认她安然地回了房间,才推门进去。 第190章 逼到绝境、濒临崩溃的猫 帝都,军医院內。 苏婉儿刚结束查房回到办公室,目光不经意扫过桌面时,倏地定住了。 一张字条静静躺在那里。 她拿起纸条,只一眼,瞳孔骤然收紧。下一秒,她猛地將纸条攥进掌心,快步走向敞开的房门,“砰”地一声关上,反锁。 背脊紧紧抵著冰冷的门板,她却抑制不住加速的心跳和微微发颤的身体。 他们简直疯了。 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把威胁信放在她的办公桌上。 她不敢想像,如果这中间有人先她一步走进这间办公室,若是这张纸条落入了別人眼中…… 苏婉儿恨得咬牙,可在傍晚的时候,她还是独自一人踏进了帝都那条藏在阴影里的巷子。 低矮的平房挤作一团,公用的水龙头还在滴滴答答。 空气中混杂著煤烟、剩饭菜和劣质菸草的气味。几个光膀子的汉子正蹲在门口就著咸菜喝散装啤酒,浑浊的目光像黏腻的蛛网,全粘在了她身上。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这片灰扑扑的底色里,她那条素色的裙子,乾净得扎眼。 她攥紧手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强迫自己迎著那些无所顾忌的打量,一步一步往里走。 谁知刚走到一个拐角,一双手突然伸出来捂住了她。 冰冷的触感从脊背窜上头顶,那只手粗糙有力,带著不容抗拒的狠劲,瞬间剥夺了苏婉儿的惊呼。 她只来得及吸入半口混杂著霉味和烟尘的空气,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得失去了平衡,踉蹌著跌入身后突然敞开的门內。 “唔——!” 门在身后“咔噠”一声合拢,隔绝了外面巷子里隱约的嘈杂。捂住她嘴的手鬆开了,但另一只铁钳般的手仍牢牢箍著她的胳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悬在屋顶,投下昏黄摇曳的影子。墙壁斑驳,露出里面暗沉的砖块。 苏婉儿急促地喘息著,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猛地抬头,看向那个將她抓进来的人。 对方站在阴影里,身形高瘦,脸上戴著一张毫无表情的黑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锐利,像毒蛇的信子,在她脸上逡巡。 儘管看不到全貌,但那独特的气质和眼神,让苏婉儿瞬间认出了他。 那次云省派出所保释她的男人,毒蛇组织里,代號“响尾”。 “是…是你。”苏婉儿的声音带著颤抖,但她强迫自己站直身体,直视那双眼睛。 响尾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踱步,绕著她走了一圈,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刮过她身上那条过於乾净的裙子,最终停在她面前。 “苏医生,看来我的纸条,你收到了。”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著一种沉闷的嘶哑,平添几分诡异。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苏婉儿攥紧拳头,指甲更深地陷入掌心的嫩肉,用疼痛维持著冷静。 “我们想怎么样?你不是一直都知道的吗?还是上次蝮蛇没有给你说明白,嗯?”响尾一把把她扯进怀里,手箍紧她的下顎,“傅泽义的实验,进展到哪一步了?” 苏婉儿心头一紧,果然是为了老师的研究项目。她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不知道。” “不知道?”响尾的声音里透出危险的意味,他低头逼近她,吐出的气息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你是他最信任的学生和助手,你会不知道?” 苏婉儿双手拉住他的手,让自己语速加快解释道。“老师这次的研究非同小可。是向特殊秘密基地申请的合作项目!审批流程极其严格,连老师本人目前都还没有收到基地的確切回復,所有的核心数据和进度报告都必须等待基地的指令才能进行下一步。我怎么可能知道具体的进度?我接触到的只是一些基础的前期准备工作和外围资料,甚至我连加入项目研究的第一批名单都进不去!” 她试图让对方明白,並非她不肯说,而是確实无从得知。 然而,响尾显然不信。 或者说,他並不接受这个答案。 “呵,”一声短促的冷笑从面具后传来,“看来苏医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未落,苏婉儿只觉眼前一花,“啪!”一记狠戾的耳光重重扇在她的左脸上。 巨大的力道让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瞬间火辣辣地肿痛起来,口腔里瀰漫开一股腥甜。 她踉蹌了著后退好几步,差点摔倒,用手扶住了旁边一张落满灰尘的桌子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还没等她从这一巴掌的眩晕中回过神来,响尾已经再次贴近。 他俯下身,冰冷的黑色面具几乎贴上了她发烫的耳廓,呼出的气息带著一丝菸草味,拂过她的皮肤。 这个动作看似亲密,却让苏婉儿浑身汗毛倒竖。 “一个月。”他那嘶哑的声音如同毒蛇爬行,清晰地钻进她的耳膜,“我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想办法,进入研究人员名单,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任何信息都可以,实验方向、初步数据、甚至关於那个秘密基地的信息……” 他的声音顿了顿,隨即变得更加阴冷黏腻。 “如果一个月后,我还是得不到满意的信息……”他的手指轻轻划过苏婉儿红肿的脸颊,所过之处留下一片战慄,“到时候,惩罚你的,就不会只是一个巴掌这么简单了。我会让你……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后悔』。”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苏婉儿的心里。 她死死咬住下唇,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和眼眶里因为屈辱与恐惧而涌上的湿意。 响尾说完,直起身,最后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仿佛在確认自己的威胁已经足够深刻。 然后,他不再多言,转身拉开那扇破旧的门,睥睨著她。 “可以滚了。” 苏婉儿拉好被男人扯开的衣服,面色因为屈辱而扭曲,火辣辣的左脸提醒著她刚才的暴力。 她垂下眼睫,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惊惧与恨意,不敢再看响尾,只是默默地、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那扇敞开的破旧木门。 当她与倚著门框的响尾擦肩而过时,甚至能感受到他那带著审视和嘲弄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刮过她的皮肤。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离了这间充斥著霉味和危险的破屋。 响尾盯著她略显仓惶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门外巷子的阴影里,一声短促而充满恶趣味的邪笑才从面具下逸出。 他当然知道这个女人確实不清楚傅泽义研究的具体进度,傅泽义申请的特殊秘密基地可是龙渊,保密等级极高,绝非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兼助手能轻易接触。 但他就是要威胁她,用恐惧挤压她,像拧毛巾一样榨乾她的潜力和价值。 让她日夜活在期限的阴影下,让她在傅泽义身边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坐针毡,绞尽脑汁去窥探、去窃取。 养熟的狗或许忠诚、温顺,但往往缺乏打破常规的狠劲。而被逼到绝境、濒临崩溃的猫,才会不顾一切,伸出藏匿已久的利爪,爆发出惊人的“潜能”。 而且……这个女人,刚才那一瞬间,儘管她掩饰得很快,但在耳光落下前,在她极力解释时,他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逝的並非全然是恐惧,还有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一种被精心包裹起来的叛逆和……或许可以称之为“邪恶”的种子? 这让他觉得非常有意思。蝮蛇那傢伙看人確实毒辣,这苏婉儿,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无助,她心底藏著东西,而这正是组织可以利用,也必须掌控的。 第191章 苏心怡找来 苏婉儿几乎是凭著本能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那条令人窒息的巷子。 直到混入街上稀疏的人流,被晚风一吹,她才猛地打了个寒颤,停了下来。左脸颊依旧火辣辣地疼,提醒著她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一个月……” 那嘶哑的声音如同魔咒,在她脑海里反覆迴响。 她下意识地抱紧双臂,指甲深深掐入胳膊的软肉里,试图用疼痛来压制內心的惊涛骇浪。屈辱、恐惧、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她撕裂。 她该怎么办? 她真的要做吗? 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开始就等於戴上了叛国的帽子,她也就再次走上了上辈子的路。 不行!她不要! 可是,如果不做…… 响尾那张隱藏在阴影后的脸,那冰冷黏腻的声音,那句“让你体会什么叫真正的后悔”,像毒蛇一样缠绕著她的脖颈,让她呼吸困难。 她毫不怀疑那个男人的手段。他,以及他背后的组织,绝对有能力让她生不如死。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角,却感觉比在那间破屋里更加孤立无援。夜色渐浓,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在她盈满水光却倔强不肯落下的眼中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她抬手,用指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红肿的脸颊,刺痛让她瞬间清醒。 她得静下来,安静下来,才能想到办法解决。 苏婉儿回到军医院宿舍。 这是傅泽义特地为她申请的独间。一室一厅的规格,本不是她这样刚毕业的学生有资格入住的,一切都因沾了他的光。 她打水洗脸,用力搓著脖颈,总觉得响尾的气息还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一下,又一下,直到那片肌肤泛起明显的红痕,手上的动作依然没停。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紧绷的情绪。 “谁啊?!” 脱口而出的质问带著明显的火气,门外的声响应声而止。 苏婉儿心头一紧,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態了。 她迅速用毛巾擦乾脸,指尖匆匆理顺微乱的髮丝,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已恢復了往日那副温软的语调。 “麻烦稍等一下,这就来。” 苏婉儿迅速整理好表情,拉开房门。 门外站著的是护士长刘大姐,她脸上带著些许被刚才那声质问嚇到的愕然,隨即又堆起惯常的热络笑容,“小苏医生,在忙呢?” “刘姐,是您啊。”苏婉儿侧身让她进来,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温顺,“刚才在洗脸,没听清敲门声,嚇了一跳,语气不太好,您別见怪。” “没事没事,”刘大姐摆摆手,目光却像探照灯似的在苏婉儿脸上和身上扫过,“我来是跟你说,门卫那边来了一个女人,说是你姐姐,特地来找你的。” 苏婉儿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微微蹙起眉,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担忧。“我姐姐?她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刘姐,她状態怎么样?” 刘大姐压低了声音,带著点看热闹的意味,“看著可不太好,头髮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门卫老赵看她不像坏人,又能准確说出你的名字信息,才让我来问问你。你看这……” “谢谢刘姐,我这就下去看看。”苏婉儿语气带著感激和对家人的关切,“可能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让她著急了。” 送走刘大姐,苏婉儿关上房门,背靠著冰冷的门板,刚刚强装出来的镇定瞬间瓦解。 苏心怡! 回来帝都太忙,倒是把她给忘了。 难道陈栋已经对她下手了? 不行,得立刻找到她,不能让她闹起来。 苏婉儿迅速对镜整理了一下仪容,確保左脸颊的红肿不那么明显,又披了件外套,这才快步走下楼梯。 刚走到门卫处,一个身影就扑了过来,带著一股汗水和眼泪混合的酸餿气。 “婉儿!婉儿你可要救救我啊!” 苏心怡果然如刘大姐所说,头髮蓬乱,双眼肿得像核桃,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哪里还有半分之前云省家属院时的美丽风光。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苏婉儿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 门卫老赵和几个路过的护士都好奇地望过来,目光里带著探究。 苏婉儿心头火起,却不得不压下。她脸上瞬间切换成担忧又略带尷尬的神情,手上用力,试图挣脱苏心怡的钳制,声音却放得又轻又柔,“姐,你別急,慢慢说。这儿人多,我们先上楼,去我宿舍再说,好吗?” 苏心怡却像是没听见,只顾著哭诉:“婉儿,你救救姐,他要来抓我了。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回云省去。” 苏婉儿手上使了巧劲,半扶半拽地將情绪激动的苏心怡带离了门卫处,一路维持著担忧妹妹的姐姐形象,直到回到宿舍,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可能的窥探。 “砰”的轻响,门锁落下。 苏婉儿脸上那点偽装的温情瞬间褪去,她甩开苏心怡紧抓著自己的手,力道之大,让本就虚弱的苏心怡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 “现在没人了,说吧。”苏婉儿的声音冷了下来,她走到桌边倒了杯水,自己喝了一口,並没有递给苏心怡的意思,“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苏心怡被妹妹这突如其来的冷漠刺得一怔,隨即更大的恐惧和委屈涌了上来。她瑟缩了一下,环抱住自己,仿佛这样能获取一点温暖和安全。 “他…他不是人…我再不跑,就活不下去了…”苏心怡的声音带著哭腔和后怕的颤抖,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我…我听你的,跟著那个小何来了帝都…他对我很好,路上很照顾…我本来还挺害怕的,后来也慢慢放心了……” 她咽了口唾沫,乾裂的嘴唇微微哆嗦:“到了帝都,小何把我带到一个很气派的四合院…里面,我见到了…” 只是想到他,苏心怡就忍不住恐惧地浑身颤抖。 “陈栋。他…他看起来很俊朗,四十多岁,很斯文,说话也温和…他让我安心住下,说会给我安排个清閒工作…” 回忆起最初那段时间,苏心怡眼中甚至闪过一丝恍惚的迷离,那段时间是她从未想像过的优渥生活。“院子里有保姆,每天吃的用的都好…工作也是掛个名,根本不用去…我以为,我以为我是走了大运……” 第192章 新的盘算 “可没过多久……他就开始软硬兼施,逼我和他发生了关係。其实…我心里並不抗拒的,这些年来,我从未过过那样好的日子。他若一直那样温柔待我,我是愿意和他结婚,安安稳稳过下去的……可谁能想到,他怎么就突然变了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绷紧的弦,每一个字都裹著刺骨的恐惧。“那天他明明还送我金项炼,哄我开心……我不过就说了句,『你对我这么好,不如就娶了我吧。』” 话音未落,她猛地抱住头,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瞬间。“他突然就像变了个人……眼神冷得像冰,一把將我拽进房间……在床上,他、他用的那些花样……我、我说不出口!”她哽咽著,呼吸急促,“他还开始酗酒,一喝醉,就像被什么附了身,扯著我的头髮往墙上撞,拿皮带一下下抽我……你看,你看这儿!” 苏心怡猛地撩起衣袖,手臂上交错著青紫的淤痕和尚未完全癒合的疤痕,触目惊心。 “等我第二天痛得快要死过去,他又变回那副斯文样子,给我请医生,给我买好东西…可是我怕了,我真的怕了!我想逃,我试过好几次…”她的眼泪汹涌而出,“每次…每次还没跑出院子就被抓到…然后打得更狠…他笑著说,说我再跑,就打断我的腿,然后弄死我…” 她猛地抓住苏婉儿的胳膊,这次苏婉儿没有立刻甩开,只是眼神漠然地看著她。 苏婉儿看著眼前瑟瑟发抖、遍体鳞伤的苏心怡,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她当然知道陈栋为什么会突然变脸。 在他们那种人眼里,苏心怡这样的女人,不过是閒暇时解闷的玩意儿,玩腻了,自然就露出了獠牙。 居然痴心妄想嫁给陈栋?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一个来自云省小地方的二婚女人,还有著个“拖油瓶”儿子,陈栋那种在帝都政府重要部门、自视甚高的人,怎么可能会娶她?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陈栋这人,表面斯文,內里却藏著见不得人的骯脏癖好。 上辈子,她的丈夫赵斌,就是陈栋的亲外甥,那对舅甥根本就是一丘之貉,她都经歷过,太了解他们的德行了。苏心怡现在的遭遇,不过是步了她前世的后尘,甚至可能更早地引出了陈栋骨子里的暴虐。 苏心怡的哭诉和恐惧,像背景音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苏婉儿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別处。 陈栋…… 他如今的位置,手里的权力和人脉。如果能利用这次机会,让他帮个小忙,再加上傅泽义那边的推荐,那么她进入傅泽义申请的研究项目组,也就不是没可能了。 想到这儿,苏婉儿看向苏心怡那恐惧落泪、狼狈不堪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抹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脸上重新掛上了担忧和心疼,轻轻嘆了口气,走上前,抽出手帕,动作轻柔地替苏心怡擦拭眼泪。 “姐,別哭了,看你这样,我心里难受。当初是我错信了人,”苏婉儿的声音放得又软又柔,带著安抚的意味,“不过,你放心,到了我这里,暂时就安全了。他陈栋再厉害,手也伸不到我们医院宿舍里来。” 苏心怡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抬起泪眼朦朧的眼睛,充满希冀地看著苏婉儿。“婉儿,你帮帮我,帮我买张票,让我回云省吧!我一天都不敢在帝都待了!” 回云省?苏婉儿心里冷笑,那怎么行?你回去了,我拿什么去跟陈栋谈条件? “姐,你忘了当初是为啥来帝都了,怎么回去?”苏婉儿蹙著眉,语气充满了关切,“而且就算能回去,你一个人,路上要是再出点什么事,或者被陈栋的人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你看你身上这些伤,也得好好处理一下,不然感染了就麻烦了。” 她扶著苏心怡在床边坐下,转身去拿暖水瓶倒水,背对著苏心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先在我这儿安心住下,把伤养好。我这里虽然简陋,但至少安全。”苏婉儿把温水递到苏心怡手里,看著她哆哆嗦嗦地喝下去,“至於陈栋那边……我们不能一直躲著。这事,得想办法解决。” 苏心怡一听要“解决”,嚇得手一抖,杯子里的水都洒了出来。“解决?怎么解决?他、他会打死我的!” “怕什么?”苏婉儿语气沉稳,带著令人信服的力量,“这里是帝都,是讲法律的地方。他陈栋再横,也不敢真闹出人命。再说了,你不是想彻底摆脱他吗?光是跑回云省,万一他哪天心血来潮又去找你呢?我们得让他自己放手。” 苏心怡被问住了,茫然地看著苏婉儿:“那……那该怎么办?” 苏婉儿在房间里慢慢踱步,似乎在深思熟虑,实则心里早已有了盘算。她停下脚步,看向苏心怡,眼神深邃。“姐,你信我吗?” 苏心怡此刻六神无主,只能拼命点头:“信,我信你,婉儿,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好。”苏婉儿点点头,“那你就別担心了,万事有我。当初是我想差了,以为他是个好人,才把你託付给他的,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对你。” “这件事是我好心办了坏事,自然有我解决,姐你安心住下,我会办妥的。” 苏婉儿的声音带著懊悔和愧疚,轻易地抚平了苏心怡最后一丝不安。苏心怡像找到了主心骨,紧紧抓住苏婉儿的手,抽噎著点头,眼里全是依赖。 安抚苏心怡睡下后,苏婉儿轻轻带上门,走出军医院,走到公共电话旁。 她深吸一口气,夜晚的空气让她的大脑格外清醒。她拨通了陈栋私宅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略带不耐烦的男声传来,“谁啊?” “我找陈栋,陈主任。”苏婉儿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陈主任没空,有什么事跟我说。”对方语气很冲。 苏婉儿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著一丝冷意和压迫感。“麻烦转告陈主任,我叫苏婉儿,是找他商量关於苏心怡的事。我想…他会有空的。” 那边沉默了几秒,隨即传来脚步声和低语,过了一会儿,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带著温润有礼的语气。“苏医生…好久不见。” 第193章 茶香中的刀光剑影 “陈主任,打扰了。”苏婉儿不卑不亢,“我姐姐苏心怡,现在在我这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隨即传来陈栋低低的笑声,那笑声依旧温和,却透著一股洞悉一切的冰凉。“苏医生,看来我们之间有些误会需要澄清。心怡……她还好吗?” “托陈主任的福,暂时死不了。”苏婉儿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不过身上有些伤,需要静养,也受了不小的惊嚇。” “我们之间闹了点小矛盾,情绪激动了些,让苏医生见笑了。”陈栋轻描淡写地將事情定性,话锋隨即一转,带著一丝试探,“苏医生特意打电话来,不只是为了告知我心怡的下落吧?”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陈主任。”苏婉儿无意与他虚与委蛇,直接切入主题,“我姐姐胆小,被嚇坏了,现在一直吵著要回云省去,我现在正在考虑要不要送她回去,但她这个人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你说万一…” 苏婉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果然对面的人只是停顿了几秒,就笑著开口,“电话里说不清楚,苏医生若是有空,明日可以来德润苑一趟。” 听到这儿,苏婉儿的嘴角露出得意的笑…… 第二天,阳光正好,吹散秋日的凉气。 苏婉儿嫻静地坐在红木沙发上,捧著一杯碧螺春,氤氳的热气柔和了她过於精明的眼神。 陈栋靠在办公椅上,指尖夹著烟,带著一种审视猎物的玩味。 苏婉儿迎著他的目光,笑著开口。“陈主任,上次来您这书房还是满屋的书香,现在都快被心怡姐姐身上的香水味盖过去了。她呀,昨天还跟我夸您,说您……懂得多,会疼人。” 陈栋眼睛微眯,吐出一口烟圈。“婉儿,有话不妨直说。我们之间,不必绕这些圈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苏婉儿轻笑一声,放下茶杯,“陈主任快人快语。那我直说了,我老师申请的研究项目,我特別有兴趣,想要主任帮忙,让我加入。” 陈栋像是听到笑话,“婉儿这可就是为难我了,傅教授申请的具有国家最高机密的合作研究项目,他亲自推荐你都没用,我能有什么办法?” 听到拒绝,苏婉儿不慌不忙,“办法总比困难多。就像上个月落马的那位李处长,他可是深受人民群眾尊重爱戴的,可谁都没想到他怎么就倒在一封看似不起眼的匿名信上。陈主任,您说,那封信里写的究竟是什么?” 陈栋夹烟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顿。 他深深看了苏婉儿一眼,这个女孩远比他想像的更危险。她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展示獠牙。 陈栋声音变冷,“你在威胁我?” 苏婉儿立刻换上无辜表情,“我怎么敢?我是来求您保护的。心怡姐姐单纯,一根筋,有些事认准了就死心眼。我很担心啊,她那份『单纯』,万一被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利用,不小心把你们之间那些……闺房之乐说了出去,您的政敌会怎么想?舆论会怎么看?您好不容易才有的今天……” 这话就像带毒的利剑直接插住他的痛脚,他用苏心怡满足私慾,苏婉儿就用苏心怡给他套上枷锁。 陈栋眼睛危险的眯起,“苏婉儿,你为你姐姐,还真是『用心良苦』。当初把她送到我面前,怕不就是为了今天啊。” 苏婉儿嘆息一声,祭出最终杀招。“主任您真是误会我了。我一个从农村考出来的学生,能走到今天全靠贵人提携。有幸得了帝都几位长辈的关照,宋叔前些日子还特意提起您,说主任最是体恤晚辈,让我有困难儘管来找您。这不,我第一时间就想到来拜会您了。” “至於心怡姐姐,只要我进了研究组,必然会给她安排好后路。云省老家因为很多旧事,我也不放心她回去,这大半年她在您那儿过得十分安稳,想来想去以后还得继续麻烦您。” 苏婉儿拿起桌上新的茶杯重新斟满茶水,与陈栋之前已经凉掉的茶杯放在一起。 “一切都看陈主任您的意思。您愿意,接下这个麻烦吗?” 陈栋盯著面前两杯茶,沉默了许久。 直到第二杯也快失去温度,他才拿起一口饮尽,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和决断。 “目前,研究项目的申请尚未获得龙渊基地批准。即便申请通过,所有参与成员也必须通过一系列严格的资质审核,等最终得到龙渊基地的全面认可,才能进入特定研究所。我会將你纳入初步审核名单,剩下的就只能靠你自己了,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 苏婉儿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优雅地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抹计划得逞的亮光。 “足够了。谢谢陈主任。我就知道,您最是体恤我们这些『晚辈』了。心怡姐姐那边,我会让她更『懂事』的。” 她起身告辞,姿態从容。 陈栋看著她离去的背影,第一次在一个年轻女孩身上感到了刺骨的寒意。这不是一场交易,而是一次城府与算计的完胜。 茶香犹在,刀锋归鞘,胜负已分。 苏婉儿一脸淡定地走出德润苑,脸上始终带著得体的笑,却谁都不知道她放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正死死掐著掌心。 她在后怕。 刚才在陈栋书房,她完全是兵行险著,赌的就是陈栋对宋云昌的敬畏之心,赌她之前特意表现给其他人,宋云昌对她的看重深入人心,赌陈栋不知道她根本不敢,也没资格请动宋云昌那个正直认死理的老古板为她撑腰。 拐过一个弯,確认脱离了陈栋可能的视线后,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隨之而来的是一阵脱力般的虚软。 她脚下一个踉蹌,险些栽倒。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同志,你没事吧?”男人的声音带著关切。 苏婉儿抬头,撞进了一双看似写满担忧,实则深处跳跃著猎食般兴奋光芒的眼睛。 这张脸,纵然年轻了十年,她也刻骨铭心。 赵斌!她前世的丈夫,陈栋的外甥! 第194章 前世今生 一瞬间,前世被殴打、被羞辱、被当作玩物与晋升筹码的记忆如冰水般倾泻而下,让她汗毛倒竖,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放开!”苏婉儿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赵斌都愣了一下。她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像冰,没有丝毫获助后的感激,只有纯粹的厌恶与警惕。 赵斌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隨即兴趣更浓。 他身为营长,年轻有为,相貌堂堂,向来是女同志们目光追隨的对象,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嫌弃过,特別是这样只是个样貌尚可的女同志。 不过看著女人身上若有似无的熟悉感觉,赵斌倒是起了玩心。 “同志,我没有恶意,只是看你好像不舒服……”赵斌调整表情,露出一个自认风度翩翩的笑容,再次试图靠近,“你是从德润苑出来的?是来找我舅舅陈副主任的吗?需要我帮忙吗?” 他刻意点出自己和陈栋的关係,暗示著自己的身份,这在往常是无往不利的敲门砖。 可苏婉儿只是用一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瞥了他一眼,连一句话都懒得施捨,迅速站稳身体,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染上瘟疫。 她冰冷的背影,那极度抗拒的姿態,像一根羽毛,不轻不重地搔刮著赵斌那颗充满征服欲的心。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摸了摸下巴,眼中兴味盎然。 “有意思……还是朵带刺的花。”他低声自语,看著苏婉儿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 他转身走向德润苑,心里盘算著,得找舅舅问问,这个对他不屑一顾的女同志,究竟是何方神圣。 与此同时,快步走在回家路上的苏婉儿,心臟仍在狂跳。 赵斌的出现,像一盆污水,泼灭了她刚刚险胜一局的微末喜悦。前世噩梦般的记忆再次清晰起来,让她遍体生寒。 “赵斌!”苏婉儿紧紧攥住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让她更加清醒。“我没有来找你报前世之仇,如果你不知好歹,非要凑面前来,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婉儿安抚好苏心怡的情绪,让她定心在宿舍里住下来。 自己按部就班地工作,同时准备著再见到响尾时的筹划。她很清楚,仅仅进入初步审核名单是远远不够的,她必须展现出绝对的价值,还要有各种通道帮她打点才能最终进入研究所。 而毒蛇组织是唯一可以帮她的。 她明白这是与虎谋皮,但她没有选择。 上一世,赵斌把她当做铺路石,一次次將她送往不同权贵的床上。她终於承受不住,暗中托人带信给林姝玉,乞求她救自己一命。 那时的林姝玉已经嫁给沈琮霖,住在帝都家属院中,安稳如画。 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幕。 自己脖颈拴著铁链,像条濒死的狗般瘫软在地,而林姝玉在沈琮霖的保护下衝进赵斌关押她的小屋,如神祇降临般將她从地狱拉起。 她裹著林姝玉那件温暖柔软的大衣,被人抱起送往医院。 意识涣散、即將陷入昏迷的前一刻,她恍惚看见沈琮霖取出手帕,轻柔擦拭林姝玉手上沾到的,属於她的血跡。 林姝玉倚在他怀中,半是羞赧半是娇嗔。那一幕,如此幸福,幸福得刺眼。 也就在那一刻,嫉妒如藤蔓疯长。 凭什么林姝玉总能这般幸运?捨弃了前途无量的团长顾沉舟,转身便嫁入將门沈家,成为沈琮霖的妻子,年纪轻轻进入国家外交部,一步步走向她连做梦都难以仰望的高度…… 后来,她被养在林姝玉身边生活。 日復一日,目睹著林姝玉与沈琮霖的恩爱繾綣,又见顾沉舟始终以守护之名默默相伴,那份潜藏心底的嫉妒,如同疯魔般施虐,不断啃噬著她仅存的理智和良心。 顾沉舟以职务保护之名,陪著林姝玉穿梭於各国之间,沈琮霖的怒意再难以压抑,两人间的爭吵渐成家常。在一次比一次更深的裂痕中,她模仿起姐姐苏心怡惯用的手段,小心翼翼地接近沈琮霖。 一切似乎进展得异常顺利,沈琮霖默许了她的靠近。可他那双望向她的眼睛,却总像凝著寒霜,让她每一次对视,都从心底泛起冷意。 直到那天,从美国归来的林姝玉,竟走进了沈琮霖那间始终紧锁的书房。那是除沈琮霖外谁都都不允许踏入的禁地。 可林姝玉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钥匙打开了门。 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宝盒,她在里面只待了短短几分钟,再出来时,脸上已失了血色,眼神慌乱,几乎是跌撞著冲向大门。 就在门口,她迎面撞上了刚刚回家的沈琮霖。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上天终究是公平的。林姝玉那令人艷羡的完美婚姻,光鲜表象之下,竟是无间地狱。 那天之后,林姝玉就一病不起。 小楼里医生来来往往,却都束手无策,林姝玉再也没有踏出过臥室一步。 后来,连电视上常见的大人物都亲自登门慰问。看著他们蹙眉嘆息的模样,苏婉儿心头一凛,林姝玉怕是活不下来了。 果然不出所料。没过多久,沈琮霖就以静养为由,將林姝玉送去了乡下。苏婉儿也被以“陪伴”的名义被一同送往。 那是一座看似寻常的四合院,但苏婉儿敏锐地察觉到异样,空气中总飘散著若有似无的怪异气味,让她不寒而慄。 她几次三番想要离开,可在沈琮霖面前,所有藉口都显得苍白可笑。他从不应允她的任何请求,只是轻拍她的肩膀,温声说,“等姝玉病好了,你自然就能走了。” 这话让苏婉儿浑身发抖。她再清楚不过,林姝玉的病永远都好不了,沈琮霖绝不会允许。 为了活命,她只能默默等待,终於等来一个机会。沈琮霖突然紧急返回帝都,她躲过保姆的监视,悄悄潜入了林姝玉的房间。当房门推开的那一刻,她惊得瞪大了双眼…… 第195章 一墙之隔,天堂与地狱 空荡荡的。 整个主臥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不是任何的修饰形容,是真正意义上的“空无一物”。 没有床,没有衣柜,没有梳妆檯,没有沙发,甚至连一片窗帘都没有。下午灰白的光线从毫无遮挡的玻璃窗透进来,照亮了房间里漂浮的微尘,地板光洁得能映出她模糊失真的倒影。 怎么可能? 苏婉儿瞳孔骤缩,血液似乎瞬间衝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她明明亲眼看见的!雕花大床、西洋梳妆檯、丝绒沙发……一件件名贵家具搬进主臥,沈琮霖就站在门口亲自盯著,眼神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与谨慎。 林姝玉呢?她明明进来了,就再没出去过,怎么会没有呢! 保姆每天三餐准时端进来,空的餐盘再端出去……这一切,难道都是假的? 人呢?那些家具呢? 苏婉儿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种极致的荒谬和寒意顺著脊椎爬满了全身。她看著这间空旷到令人心慌的房间,整个人都哑然失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 她有些慌不过神,大脑一片空白。 恐惧压倒了探究欲,第六感让她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她踉蹌著转身,想要退出去,但心神巨震之下,脚步虚浮不稳,鞋跟似乎绊到了什么无形的东西,或者是她自己软了的腿,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卡在喉咙里,苏婉儿重重摔倒在地。 手肘和膝盖磕在光洁冰冷的地板上,传来钻心的疼。但比疼痛更先传递到大脑的,是脚下传来的一丝异样,刚才绊倒她的,是地板上一个极其细微、几乎与地板融为一体的凸起机关! 在她摔倒的重压下,那块地板悄无声息地向下陷去,隨即,旁边一大块地板缓缓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滑开了,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幽深洞口。 一股混合著霉味、血腥味和淡淡消毒水气味的冰冷空气,从洞口扑面而来,激得苏婉儿汗毛倒竖。 洞內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隱约的几级楼梯向下延伸,仿佛通往地狱的入口。 刚才想要逃离的恐惧,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硬生生截住。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在心底升起,林姝玉……会不会在下面?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她挣扎著爬起身,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主臥,又看了看那漆黑的洞口。 逃,还是…… 最终,一种近乎自毁的好奇心,或者说,心底深处一个告诉她必须下去,否则她会后悔的声音不停推著她,让她颤抖著,迈出了第一步。 楼梯是冰冷的金属,踩上去有轻微的迴响,但在铺著厚厚灰尘的情况下,声音沉闷。 越往下,那股难闻的气味越浓,光线也几乎完全消失,只有从上面洞口透下来的一点微光,勾勒出楼梯的轮廓。 下到底部,视线稍微適应了黑暗。这里是一个不大的地下室,空气湿冷黏腻。借著微弱的光线,她看到了角落里一个蜷缩的人影。 是林姝玉。 曾经那个明艷动人、骄纵跋扈的林家大小姐,此刻像一团破布般被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衣服上沾满了血污,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著新鲜的红。 她的脖子上被套著铁质项圈,困在那个黑暗冰冷的角落,头髮散乱,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林姝玉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神原本是一片死寂的灰败,但在看清楼梯口站著的是苏婉儿时,那双几乎熄灭了所有光亮的眼睛,骤然迸发出一簇强烈的、近乎灼人的希冀之光!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 “救……救我……” 这眼神,这卑微求生、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姿態,像一把淬了毒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苏婉儿记忆深处那个被刻意遗忘的角落。 当初她也是这样狼狈不堪地悽惨求生,现在时光让两人倒转,无助求生的人换成了林姝玉。 之前林姝玉救了她,那她现在要救林姝玉吗? 苏婉儿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了一样。 救她?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一股夹杂著恨意、快意和复杂酸楚的情绪涌了上来。她看著林姝玉苟延残喘的样子,心中没有立刻涌上同情,反而是一片冰冷的畅快。 她还没有想明白自己该如何做,头顶上方,主臥的方向,突然传来了清晰、沉稳的脚步声! 嗒…嗒…嗒… 有人来了! 是沈琮霖?他怎么会回来了?他不是应该还在回帝都的路上吗?! 巨大的惊骇让苏婉儿差点心臟骤停,几乎是本能地环顾四周。地下室里除了锁著林姝玉的这个角落,旁边还有一个房间,门虚掩著。 脚步声已经来到了地下室楼梯的入口,马上就要下来了! 来不及多想,苏婉儿像一只受惊的狸猫,猛地闪身钻进了房间里。 一进去,她就愣住了。 房间里堆满了东西。正是那间主臥里“消失”的所有家具! 雕花大床、西洋梳妆檯、丝绒沙发、甚至还有那华丽繁复的窗帘,整个房间装饰地非常豪华漂亮,与外面的地下室一墙之隔,天堂与地狱。 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踏上了金属阶梯。 苏婉儿心头狂跳,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钻进了那个巨大的、散发著樟木味的雕花衣柜里,紧紧合上了柜门,只留下一道正对著房门微不可查的缝隙。 几乎就在她藏好的下一秒,地下室的灯“啪”地一声亮了。 刺目的白炽灯光瞬间驱散了黑暗,也让透过缝隙偷看的苏婉儿,看清了走进来的男人。 正是沈琮霖。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一丝不苟,与这地下室的骯脏混乱格格不入。他的脸上,不再是苏婉儿熟悉的温柔与爱恋,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眼神幽深,扫过囚室中如同惊弓之鸟般剧烈颤抖起来的林姝玉,如同看著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第196章 就算是下地狱,我们也註定要在一起 他一步步走向林姝玉,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被无限放大,如同死神的丧钟。 柜子里的苏婉儿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几乎停止。 沈琮霖在林姝玉面前蹲下,指尖轻触她脸颊上那道新鲜的伤痕。十年了,他依然记得第一次在通往海市的火车上见到她时,那束阳光正好落在她翻阅《飘》的指尖上。 “疼吗?”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是耳语,手指却不容拒绝地抬起她的脸。 林姝玉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沈琮霖俯身將她抱起,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他靠坐在墙边,让她枕在自己膝上,小心翼翼地拨开她额前被血黏住的髮丝。 “玉儿…”他的嘆息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整理书柜时,我又看见了我们结婚那天的合影。你穿著那件红嫁衣,笑得真好看。” 他的手指轻轻描摹她的眉眼,声音里带著说不尽的眷恋。“这十年,我每一天都在想著怎么让你过得更好,怎么让你更爱我。可是你…” 突然,他的眼神阴鷙如暴风雨前的海面,捏著她下巴的手猛然收紧,“你竟然要去举报我?就为了那些与你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林姝玉的下頜被迫抬起,一缕鲜血从嘴角渗出。 沈琮霖见状,立即鬆开手,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拭那抹刺目的鲜红。 “对不起,弄疼你了。”他的声音又恢復了温柔,將她紧紧搂在怀中,仿佛要將她揉进骨血,“说你爱我,玉儿,就像从前每天睡前那样对我说。” 林姝玉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却依然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他的怀抱时而温柔如春水,时而收紧如铁箍,在这反覆无常的折磨中,她听见他哽咽的声音。 “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那年火车上的相遇?后悔在广场上答应我的求婚?还是说…”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这十年,你从未真心爱过我?” 林姝玉愣愣地看著头顶明亮的灯光,睫毛轻轻颤动,那些回忆也在她的眼前闪动。 忽然,她轻笑一声,眼泪从眼角滑落,“我当然爱你啊。可是对你的爱在你背叛国家面前……不值一提。” “所以……你是爱我的对不对?”沈琮霖的呼吸骤然停滯,那双阴鷙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近乎癲狂的光芒。 他死死扣住林姝玉的肩膀,指尖几乎要嵌入她的骨肉。 “你终於承认了……”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又在下一秒变得冰冷刺骨,“可为什么你偏偏要毁掉这一切。” 他猛地撕开她的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早已结痂的伤疤,那是八年前她为他挡下刺杀留下的痕跡。 “还记得这道伤口吗?”他的指尖摩挲著那道疤痕,眼神痴迷而痛苦,“其实那天的刺杀只是让你爱上我的一场戏,可是当你义无反顾地为我挡下那一刀时,所有的一切就都脱轨了。林姝玉是你答应爱我的,答应就不可以反悔,死也不可以。” 林姝玉的瞳孔微微收缩,“原来……都是假的。” 沈琮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迴荡,令人毛骨悚然。他俯身凑近她的耳畔,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间。 “那些事都是假的,但我爱你,是真的。”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诉说情话,手上的动作却截然相反。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闪著寒光的针剂, “我帮你掩藏秘密整整十年,为了不让你受到伤害,我抹去你所有的异常,不让毒蛇组织的人发觉。可你呢,却想亲手斩断我们之间的一切。” 他注视著她,眼底翻涌著执念与不甘。“姝玉,我不能放手。所以……暂时委屈你了。” 针尖微侧,映出她苍白的脸。 “乖!你的身体已经不能再取血或是其他伤害了,所以我准备了新的药剂,等你说出关於你身上的秘密,蛇王会给我们全新的身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针管里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诡异的蓝色光泽。 “这是组织里最新开发的药剂。”他的指尖抚过针尖,一滴液体渗出,“注射后,你会说出所有的秘密,再睡一觉。醒来你会忘记一切烦恼,忘记那些所谓的责任……只会记得爱我。” 林姝玉剧烈地挣扎起来,却被他的膝盖死死压住。 “別怕,我的姝玉。”他的吻落在她颤抖的眼瞼上,声音温柔得令人窒息,“等这一切结束,我会带你去喜欢的国外城市生活。就像你一直期待的那样,每天清晨我都会为你摘一束沾著露水的玫瑰......” 针尖缓缓逼近她颈间的血管。 “我最爱的的妻子,再也不会想著离开……”他的眼中泛起病態的满足,“我们会拥有最幸福的家。每一个房间都铺满你最爱的红玫瑰,每一面墙上都掛著你的照片……” 就在针尖即將刺入皮肤的剎那,地下室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琮霖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看来你的同伴到了。”他轻笑一声,突然调转针头,毫不犹豫地刺入她的颈侧,“但很遗憾……我从来不会给別人带走你的机会。” 药剂推入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却依然紧紧抱住怀里的人。 “记住,姝玉……就算是下地狱,我们也註定要在一起。” 他的吻重重落在她苍白的唇上,带著血腥味的偏执,仿佛要將这个吻烙印进彼此的灵魂深处。 “这十年.……”他在林姝玉失去意识前喃喃低语,“我早就为你准备好了千百种结局……但没有一种,是允许你离开我的……” 地下室上面的房门被猛烈撞击的声音,如同丧钟般敲响。 沈琮霖刚刚將那只空了的针管拔出,扔在地上,针管滚落,发出清脆的声响,与门外越来越急促的撞门声交织。他深深看了一眼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的林姝玉,眼中是近乎疯狂的决绝和一种扭曲的温柔。 “等我,姝玉。”他低语,隨即决然转身,对上匆匆跑下来的保姆,厉声吩咐,“看住她!”然后便迎向了入口处的混乱。 保姆惊魂未定地靠近被捆锁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林姝玉,看著眼前这个曾经明媚、如今却气息奄奄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对沈琮霖的恐惧,让她不敢妄动。 第197章 前世的终结 然而她不知道,这间地下室並非只有明处的人。 另一处房间里,衣柜正悄然打开,苏婉儿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大气不敢出。 门外,打斗声、呵斥声、枪械碰撞声短暂而激烈地响起,隨即是沉重的倒地声。 苏婉儿心一横,趁那保姆正紧张地望著入口方向时,猛地用刚找到的沉重摆件狠狠砸向保姆的后颈。 保姆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苏婉儿立刻扑到林姝玉身边。 林姝玉的脸色已经呈现出一种死灰,瞳孔涣散,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那诡异的蓝色药剂与她长期遭受的身心折磨,正在迅速吞噬她最后的生命力。 苏婉儿看见她的嘴正在无力地张合,似乎在低喃著什么,低头凑近,认真聆听… “…木鐲…空间…” “空间!到底是什么空间?林姝玉!你大声点!再说清楚点!”苏婉儿焦急地摇晃著林姝玉的肩膀,不甘地低喊著。 她好不容易听到了这个惊天秘密的开头,怎么能就这样断了? 林姝玉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聚集了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血……鐲子……空间……灵泉……” 声音戛然而止,她的头无力地垂向一边,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 这个身负秘密、歷经磨难的女人,终究没能扛过这最后的摧残,香消玉殞。 “不!你不能死!再说清楚点!”苏婉儿几乎要疯了,用力推搡著林姝玉逐渐冰冷的身体,但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杂沓而有力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一群身穿草绿色军装、手持武器的军人迅速冲了进来,动作干练,瞬间控制了现场。为首的男人穿著白大褂,身材高大挺拔,面容俊朗,温润的眉宇间带著歷经风霜的痕跡,但那双眼睛,此刻却燃烧著焦灼与暴戾。 是失踪十年、外界早已认定牺牲的,林姝玉的亲哥哥——林霆燁。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躺在地上,毫无生息的妹妹。 “姝玉!” 林霆燁的声音嘶哑,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恐。他一个箭步衝上前,颤抖的手指探向妹妹的颈侧,那里,一片冰凉,再无脉搏。 而此时,两名军人押著一个人走了下来。沈琮霖额角带著伤,双手被反銬在身后,他原本还带著一丝负隅顽抗的阴沉,但在看到林霆燁抱著的林姝玉已经气绝时,他整个人如同被雷霆击中,瞬间僵直。 “姝…玉?”他喃喃道,眼中的疯狂、算计、偏执,在这一刻全部碎裂,只剩下巨大的、空洞的绝望。“不…不可能…蛇王大人说了,她只会睡一觉…她只是…” 林霆燁缓缓站起身,他转过身,看向沈琮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淡漠清润,没有了军人应有的克制,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野兽般的血红杀意。 “沈、琮、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血淋淋的恨意。 “不会的…蛇王大人不会骗我…姝玉还活著…她还活著!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沈琮霖仍然不相信林姝玉的死,完全没有注意到林霆燁的杀意,或者他已经根本不在意了。 林霆燁动了。他的动作快如闪电,甚至没有给押解的军人反应的时间。他掏出藏在掌心里的手术刀,如同疯虎般扑向沈琮霖。 “林教授,不可以!” “快拦住他!”有人惊呼,但已经晚了。 压抑了十年的思念和愧疚,即將重逢却面对妹妹死去的巨大痛苦,彻底摧毁了林霆燁的理智。他手中的手术刀没有任何章法,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宣泄。鲜血飞溅,染红了地下室斑驳的墙壁,也染红了他扭曲的面容。 沈琮霖起初还能发出几声短促的惨嚎,但很快便没了声息,可林霆燁依旧没有停手,仿佛要將眼前这具躯体彻底撕碎,才能平息心中万分之一的痛楚。 当他终於停手时,沈琮霖已经不成人形。 林霆燁站在血泊之中,握著滴血的手术刀,胸口剧烈起伏。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永远沉睡的妹妹,仿佛看到当初云省家属院那片湛蓝的天空,眼中是无边的思念嚮往、滔天的悔恨与无法癒合的创伤。 “妹妹別怕…哥来陪你了。”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猛地调转刺刀,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自己的脖颈。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倒在了离妹妹不远的地方。 短短几分钟,地下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苏婉儿早已嚇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她被军人们带走,进行了严格的盘问。她不敢隱瞒,將自己听到的关於“空间”、“鐲子”、“灵泉”、“血”这些支离破碎的词语全都说了出来,但因为她自己也无法理解,敘述显得混乱而缺乏逻辑。 军方反覆核实,最终认为她只是一个不幸捲入的旁观者,所知有限,在详细登记后,便將她释放。 重获自由的苏婉儿,走在帝都喧闹的街道上,惊魂未定,却也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以为自己侥倖逃过了一劫。 然而,她没想到毒蛇组织的无孔不入和狠辣手段。 就在她拐进一条僻静巷子,以为安全的时候,几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围了上来,一块浸满了迷药的手帕捂住了她的口鼻。 当她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阴暗潮湿的地窖。 几个面色冷漠的男人站在她面前。 “说,林姝玉死前,到底告诉了你什么?”为首的人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苏婉儿嚇得魂飞魄散,把她听到的、告诉军方的话,又原原本本、带著哭腔重复了一遍。 “空间到底是什么?进入的媒介是什么?灵泉在哪里?”对方根本不满意她的说辞。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就说了这几个词…然后就死了…”苏婉儿痛哭流涕地辩解。 “不老实。”冰冷的三个字落下,接下来的,是无穷无尽的酷刑。 鞭打、烙铁、电击……他们用尽了一切想像得到的手段,试图从她嘴里榨出更多“秘密”。苏婉儿的惨叫在地窖中迴荡,从悽厉到微弱。 她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著自己知道的一切,但对方始终不信,认为她有所隱瞒。在极致的痛苦和绝望中,苏婉儿的意识逐渐模糊。 她最后看到的,是行刑者那双毫无人性的眼睛,耳边是冰冷的话语。“既然榨不出东西,那就处理掉。” 苏婉儿带著无尽的恐惧、不甘和悔恨,在残酷的折磨中断了气。 下一刻她竟然重生到了十五岁…… 苏婉儿从上辈子的回忆中惊醒,低头一看,掌心已经被指甲扎的满手鲜血。 第198章 今晚我就把她物归原主 “婉儿,务必珍惜这次机会。若能顺利通过后续审核,你便能隨为师一同进入龙渊研究所。那里匯聚了顶尖的科研资源与前沿的医学视野,对你今后的医学生涯而言,將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起点。” 傅泽义拿著初步的审核名单,高兴地拍了拍苏婉儿的肩膀。 苏婉儿努力平復呼吸,將那份盖著红色印章的名单看了又看。墨跡很新,还带著油印特有的微涩气味,在她指尖留下极淡的痕跡。 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竟然真的进了提名名单了,太好了! 老师说过,龙渊基地里拥有整个华国最尖端的医学实验室,里面不但有最先进的器械,取之不尽的名贵药材,更重要的是里面的都是华国各个层面最顶级的天才。 只要她能顺利进入那里,就不仅能学到更多高深的知识,还能结识更多有能力的人,或许能成为她摆脱毒蛇组织的转机。 “老师,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她抬起头,眼神清亮坚定。 傅泽义看著苏婉儿眼中燃起的兴奋光芒,也不自觉地露出欣慰的笑容。 龙渊基地很神秘,掌管它的总局更是无人所知。他耗费半生心血,终於藉由脑神经医学领域的重大突破,获得了一次宝贵的接触机会。他相信,只要这次研究取得成功,自己就有机会申请进入龙渊基地。到那时,秦怀言便將被他彻底踩在脚下。 苏婉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发现门开著里面却很安静,一股不祥的感觉爬上心头。 她的心猛地一沉,走进去,看见只有陈栋好整以暇地坐在里面时,才暗自鬆了一口气。 听到脚步声,陈栋抬起头,脸上是一如往常的温润有礼,可苏婉儿很清楚镜片后的眼睛,带著多么的骯脏和罪恶。 “回来了?”陈栋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室內显得格外清晰,“提名名单看到了吧?恭喜。” 她反手轻轻关上门,快步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看到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努力维持著平稳,却仍有一丝紧绷,“谢谢你,陈……主任。” 陈栋似乎並不在意她的称呼或是那点不自然。 “不用谢我,各取所需。”他笑看著苏婉儿,那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她喜悦表象,“名单只是第一步,后续审核会更严格,背景调查、专业笔试、实操评估、甚至心理测评,龙渊的筛选机制远超你的想像。” 苏婉儿的心一点点往下坠。 她知道的,她当然知道不可能这么简单。所以她还准备了后面一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就不用陈主任,您操心了。” “呵,”陈栋冷哼一声,“我才不操心。我来这儿只是提醒苏医生,我已经做到了你的要求,你是不是该完成对我的承诺了。” 一句话让苏婉儿脸色微变,但她很快就勾起一抹笑,“当然。陈主任放心,今晚我就把她物归原主。” 陈栋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没有有再多说一句,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时,走廊里灌进来的一股冷风让苏婉儿打了个寒颤。 陈栋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办公室重新归於寂静,只剩下苏婉儿一个人。 她低著头,把神情淹没在黑暗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婉儿回到宿舍时,天已擦黑。 筒子楼狭长的走廊里瀰漫著各家各户的饭菜香,隱约传来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和孩子的嬉闹。 这人间烟火气,却让她指尖冰凉,掌心里握著的汽水似乎都要握不住了。 推开门,饭菜的暖香扑面而来。 苏心怡繫著围裙,正將最后一道西红柿炒鸡蛋端上那张小小的摺叠桌。昏黄的灯光下,她鬢角有细密的汗,脸颊微红,抬眼对苏婉儿笑。“回来啦?快去洗手,今天有你爱吃的红烧茄子,我特意多放了点油。” 那笑容乾净,带著毫不设防的关怀,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苏婉儿心臟最柔软的角落,刺得她呼吸一窒。桌上简单的两菜一汤,热气裊裊,看起来非常温暖。 “姐……”苏婉儿喉咙发乾,声音有些飘。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苏心怡关切地走近,手背下意识想探她额头,“是不是医院太忙,累著了?快坐下吃饭。” 苏婉儿避开了她的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镇定。“没事,就是……太高兴了。” 她努力扯出笑,把手里的“汽水”递给苏心怡。“今天老师高兴,请我们喝的饮料,我带了一瓶回来给你尝尝。说是进口的,甜得很。” 苏心怡不疑有他,接过还有些微凉的汽水,眼中漾起纯粹的欣喜。 “你这丫头,有好东西还惦记著姐。”她拧开盖子,仰头便喝了几大口,还细细品了品,“是甜,还有点桔子香。”她笑著,將汽水递给苏婉儿,“你也再喝点?” 苏婉儿没接,只是看著她。 “姐,你对我真好。”苏婉儿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当初是你不顾爸妈反对把我接到军区家属院的,也是你支持我读书,可以说我能有今天都是因为你。” “傻话,你是我妹,我不对你好对谁好?”苏心怡笑著,又喝了一口,“苏家的女儿不好做。如果我不把你留在家属院,怕是不到十八,他们就要把你嫁了,给耀宗换彩礼钱了。不过好在当时高成松听我的,咱们姐妹才能安心在家属院过日子。” 说著说著,苏心怡的眼眶泛起泪光,“说起来,还是在云省家属院的那段日子过得最舒心啊……” 苏婉儿默默听著,扒拉著碗里的饭,却味同嚼蜡。饭菜的暖意,苏心怡的话语,都成了凌迟的刀片。 药效来得比想像中快。 苏心怡说著说著,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开始涣散,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婉儿……我头有点晕……”她困惑地揉了揉额角,身体晃了晃,试图站起来,却腿一软,向前栽倒。 苏婉儿猛地起身,在她额头撞上桌角前接住了她。姐姐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带著熟悉的皂角气息,此刻却沉沉地倚靠著她,毫无知觉。 第199章 只剩下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走廊外的喧闹,屋內灯丝的微响,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苏婉儿维持著抱著苏心怡的姿势,足足站了一分钟。她低下头,能看到姐姐安然的睡顏,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未褪尽的笑意。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眸子里最后那点挣扎的余温,如同燃尽的炭火,迅速冷却、灰败,最终被一片冰封的决然取代。 “姐姐,別怪我。当初你对林美华使手段的时候说过,別人对你再好也没用,只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就得捨去掉无用的愧疚和良心。” 她轻轻將苏心怡放倒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对著楼下黑暗的角落,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 苏心怡再次醒来时,最先感知到的,是气味。 很熟悉的香薰、菸草的呛人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味。这混合的味道,瞬间撬开了苏心怡记忆深处最恐惧的闸门。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上好的楠木房梁,雪白洁净的墙壁,却有著一扇永远只能推开一条缝、用铁条加固的窗户。窗外是四合院狭窄的天,阴沉沉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 这是她拼命逃离、无数次在噩梦里重现的地方,帝都幽深小巷尽头的四合院,她曾以为的“家”,实则是陈栋为她精心打造的、披著漂亮外衣的牢笼。 她下意识地挣扎,手腕和脚踝立刻传来熟悉的、火辣辣的勒痛。粗糙的麻绳深深地嵌进皮肉里,嘴里塞著的旧毛巾散发出汗水和肥皂混合的怪味,堵死了她所有的呼喊。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她的四肢百骸。 “醒了?”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苏心怡僵硬地转过脖子。 陈栋就坐在不远处的藤椅上,身上穿著那件洁白、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的確良衬衫,鼻樑上架著那副半旧的平光眼镜。他儒雅斯文,嘴角甚至噙著一丝笑意,像是关心晚归家人的丈夫。 可苏心怡知道,那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时是算计,眯起来时是残忍,兴奋时会泛起一种令人作呕的、变態的光泽。此刻,那目光正像黏腻的蛇信,在她身上逡巡。 她想问“为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明明……明明刚才她还在妹妹苏婉儿的医院宿舍里,为什么一睁眼又会回到这里!今天她做了晚饭,她们姐妹俩一起吃得开心,笑得畅快,婉儿还给她带了…… 橘子汽水! 记忆的碎片猛地刺穿混沌。对了,就是那瓶汽水!婉儿递给她时,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瓶盖也是事先拧松的。她当时只顾著高兴,毫无防备地喝了大半瓶,隨后便是难以抗拒的晕眩和黑暗…… 陈栋看著她眼中闪过的震惊、恍然、难以置信,嘴角的笑意加深了,那是一种掌握一切、欣赏猎物垂死反应的愉悦。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那张八仙桌旁,拿起桌上的水果刀。 “看来是想明白了。”陈栋拿起它,脚步不疾不徐地走近床边。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著点惋惜的腔调,“心怡啊,你还是这么天真。你以为跑出去,找到苏婉儿了,就真的能飞出我的手掌心?” 他俯下身,用冰凉的手指轻轻抬起苏心怡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那温润的表象像劣质墙皮一样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狰狞的控制欲和残忍。 “我告诉你,是你妹妹,你亲妹妹苏婉儿,亲手把你送回来的。我给她办成了一件事,她就把你送回来了,並且保证我隨便玩,绝不会让你成为我的麻烦。”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苏心怡的耳朵里,刺进她心里。 是婉儿?!那个她从小护著,寧可自己挨饿也要省下口粮给她,以为可以相依为命的妹妹?!把她重新推回这个魔窟?! 巨大的背叛感撕扯著苏心怡的心臟,比肉体的束缚更让她痛彻心扉。泪水模糊了视线,但更多的不是悲伤,而是熊熊燃起的火焰。 陈栋欣赏著她眼中交织的痛苦与恨意,似乎从中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他握著手里的小刀,冰冷的刀刃贴著苏心怡的脸颊渐渐下移。 “之前的游戏,你不满意,所以我之前的玩具扔了,我们换个新游戏!” 刀子忽然划开她的锁骨的皮肉,剧烈的疼痛瞬间炸开,她身体猛地弓起,喉间溢出痛苦的闷哼,额头上冷汗涔涔。 “这一下,是教你记住,谁才是你的天,你的地。”陈栋的声音冷了下来,刀尖如同毒蛇撕咬般扎在她锁骨上,痛苦又残忍。“跑?你吃我的,花我的,养你这么久,你的命就是我的!想跑?心野了是吧?我帮你收收心!” 刀子每一次搅动都伴隨著他冰冷刻毒的言语。他在用疼痛铭刻他的权威,用羞辱践踏她的自尊。 他熟知如何让她最痛苦,避开要害,却专挑最能折磨神经、留下长久痕跡的地方下手。 苏心怡死死咬著口中的毛巾,牙齦几乎渗出血来。她不再试图看向陈栋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而是將目光投向墙角。那里,有一小片清冷的月光,透过高窗铁条的缝隙,静静地洒在斑驳的地面上,那么微弱,那么遥远,却那么乾净。 身上的疼痛剧烈抽搐,心口的背叛感冰冷刺骨。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与冰冷中,一股前所未有的恨意,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疯狂地积聚、翻腾! 恨陈栋的虚偽与残忍,恨这吃人的牢笼,更恨……恨那瓶橘子汽水背后,妹妹笑著递过来时,隱藏的冰冷算计! 月光无声。那缕光,此刻照不进她身处的黑暗,却仿佛照进了她心底最深的深渊,將那里滋生的所有软弱、恐惧、乃至对亲情最后的奢望,统统蒸发殆尽。 只剩下恨。 纯粹、凛冽、足以焚烧一切的恨意。她盯著那缕光,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又一点点凝聚起骇人的锋芒。如果眼泪流干,如果疼痛麻木,那么剩下的,或许就只有这恨,和……无论如何都要再次撕碎这牢笼的决绝。 第200章 投名状 陈栋玩累了,扔下刀,喘著气,看著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苏心怡,满意地擦了擦手。他认为她又一次被“驯服”了。他却没看到,她埋在阴影里的侧脸,和那死死盯著月光、仿佛要將那抹微亮也吸入復仇火焰中的眼睛。 夜还长。 四合院死寂,只有陈栋离开时锁门那“咔噠”一声轻响,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苏心怡重新睁开眼睛,逃不掉,她就不逃了,她要拖著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尤其是,那个给她递橘子汽水的人。 一夜过去,巷子里还飘著昨夜雨水的霉味和熟悉的廉价菸草气息。 苏婉儿穿著米白色的风衣包裹著自己,第二次踏进这条鱼龙混杂的小巷。她的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迴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那扇斑驳的木门虚掩著,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 她推开门,昏暗的灯光下,响尾正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把银色的小刀。他抬起头,黑色半截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 “苏医生,我等你很久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木头,“听说你最近很忙啊。白天上班,要想办法进入灵枢计划的名单,就连晚上都不得閒,还要帮忙送人去灯笼胡同。” 苏婉儿的心臟猛地一缩。她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她。 “你们果然无处不在。”她轻声说开口。 响尾站起身,走近她。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阴影完全笼罩了她。“傅泽义的灵枢计划,龙渊基地的提名名单里有你的名字。但你知道的,只是提名。”他的手指划过她肩头的衣料,那触感让她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后面还有审核,任何一道不过,你都会像垃圾一样被踢出来。” “所以我来谈条件。”苏婉儿抬起头,直视著面具下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帮我通过审核,让我进入龙渊研究所。作为交换,我给你们提供你们想要的所有信息。” 响尾突然笑了,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迴荡,冰冷而刺耳。 “条件?苏医生,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皱眉,“你现在站在我的地盘,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贴近她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颈侧,“你还是真是够狠啊,用亲姐姐换一个机会,嘖嘖,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苏婉儿的脸色苍白如纸。苏心怡昏迷前关爱、信任的眼神,此刻又浮现在她脑海中。 “我听说你姐姐一直照顾你,父母想把你卖了,还是你姐姐救了你,是她省吃俭用供你上学的。”响尾的声音像毒蛇一样缠绕著她的心臟,“现在你把她送到那种恶魔的手里,就为了一个可能的机会。苏婉儿,你比我们这些人更狠。” “够了!”她终於崩溃地低吼,“我做都做了!现在我只想成功!你们帮不帮我?” 响尾鬆开手,后退一步,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她。 “帮,当然帮。”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轻快,“毒蛇组织最喜欢你这样的人了,没有底线,只有野心。但你要明白,这不是交易,这是效忠。”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扔到她面前。“签了它,你就是我们的人。我们会確保你通过审核,进入龙渊研究所。但从此以后,你的命、你的忠诚,都属於组织。” 苏婉儿颤抖著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加入毒蛇组织的效忠协议。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签下去,就等於留下了投效毒蛇组织的证据,若是以后被翻出来…… “这是你的投名状,你可以不签。”响尾无所谓地耸耸肩,“然后看著你的名字从名单上被划掉,看著你姐姐的牺牲变得一文不值。或者签了它,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巷子里的夜晚从不安静。 苏婉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那里面已经没有任何犹豫。 “笔。”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响尾递给她一支老式钢笔。她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像是刻在自己的灵魂上。 “很好。”响尾满意地收起协议,然后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但还有一件事。” 苏婉儿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诚意。”响尾的声音变得危险而曖昧,“我要看到你真正的诚意,苏医生。” 他拉近她,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你付出了良心,付出了亲情,现在,得付出你自己。” 苏婉儿浑身僵硬,想要挣脱,但响尾的力气大得惊人。 “不要…”她低声说,但那声音微弱的连自己都听不见。 “你可以拒绝。”响尾的声音如魔鬼的低语,“现在就可以走出这扇门。但协议会作废,一切都会结束。” 苏婉儿闭了闭眼,抬头看著响尾面具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算计和掌控。 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再反抗。 响尾笑了,那笑声中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对人性彻底了解的嘲弄。 他一把將她抱起,走向里间那张简陋的木床。 苏婉儿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他摆布。 衣物被粗暴地扯开,皮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但她感觉不到冷,只感觉到一种深不见底的麻木。 “看著我。”响尾命令道,摘下了面具。 苏婉儿第一次看到他的真容,和上次在云省派出所的刻意易容的不同。这是一张俊美却充满邪气的脸,左眼角下有一道细小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一样最深的黑,里面没有任何光亮,只有吞噬一切的空洞。 “记住这张脸,记住今晚。”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从今以后,你就是毒蛇的一部分,永远无法逃脱。” 疼痛袭来时,苏婉儿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没有哭,只是睁大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那些污跡在她眼中渐渐模糊、扭曲,变成了一张张上辈子扑向她的脸。 第201章 再见苏心怡 时间失去了意义。当一切结束时,窗外已经透出接近黎明的微光。 响尾已经穿好衣服,重新戴上面具,坐在床边抽菸。 “你只管做好你该做的准备,剩下的所有事,组织都会给你摆平。”他吐出一个烟圈,“记住你的承诺,苏医生。背叛组织的下场,比你想像的要可怕得多。” 苏婉儿没有回答。 她慢慢坐起身,一件件穿上自己的衣服。她的动作机械而缓慢,仿佛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需要耗尽全身力气。 当她终於整理好自己,站在镜子前时,几乎认不出里面的那个人。头髮凌乱,嘴唇红肿破裂,脖颈上布满青紫的吻痕。最陌生的是那双眼睛,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现在只剩下冰冷的空洞。 她用手指梳理头髮,整理衣领,尽力掩盖那些痕跡。然后她转身,没有再看响尾一眼,推开房门,走进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巷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著远处街灯微弱的光。 苏婉儿一步一步走著,腿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几个早起的摊贩好奇地看著她,目光在她凌乱的衣服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她不在乎了。 什么都不在乎了。 回到宿舍时,天还没有完全大亮。她用钥匙打开门,反锁,然后背靠著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那一刻,所有强撑的冷静和麻木瞬间崩溃。她捂住脸,无声地哭泣,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从指缝中涌出,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她哭姐姐,哭自己,哭那个重生一世再依然回不去的苏婉儿。 不知道哭了多久,当晨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房间时,她终於停止了哭泣。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那面裂了一道缝的镜子前。镜中的女人双眼红肿,脸色苍白,嘴唇破裂,脖子上那些痕跡像是耻辱的烙印。但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空洞,而是一种冰冷的决心。 苏婉儿慢慢抬起手,擦去脸上的泪痕。 “苏婉儿,”她对著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嘶哑但坚定,“你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丟掉了良心,背叛了亲情,现在连自己都失去了。” 她凑近镜子,几乎贴到镜面上,盯著自己的眼睛。 “所以绝不可以失败。”她一字一顿地说,“你必须成功,必须进入龙渊研究所,必须爬到最高处。只有站在顶峰,今天的一切才有意义。” 镜子里的女人点点头,眼中最后一丝脆弱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钢铁般的冰冷。 慢慢的窗外传来有人起床的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苏婉儿转身,用冷水敷脸,从衣柜里找出一件高领毛衣,仔细地遮住脖子上的痕跡。確定不会被人发现后,苏婉儿走出门,平静地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確定了初步名单后,接下来就再也没有动静了,可苏婉儿很清楚,背调的审查已经开始了,她毫不担心之前云省的那些事,毒蛇组织会帮她扫清的。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终於在燥热的季节再次来临时,终於迎来了好消息。 医院走廊里,还残留著消毒水与旧报纸混合的气味。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有些灰尘的玻璃窗,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暖色的方格。 苏婉儿几乎是跑著穿过那条长走廊的,白大褂的下摆在她身后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手里紧紧攥著那封盖著红色印章的信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龙渊基地那个只存在於最高机密文件和傅泽义口中最隱晦传闻中的名字,竟然真的向她敞开了大门。 半年的背调,三次笔试,那些奇怪的心理评估题,还有政审人员看似隨意却暗藏机锋的谈话,她居然都熬过去了,付出的一切终究没有白费。 傅泽义听到消息时也很震惊,眼镜后的眼睛瞪得老大,隨即朗声笑起来,最后连说了三个“好”。 “婉儿啊,龙渊的审查机制虽然是华国最神秘和最严苛的,但他们选人从不只看资歷和背景,更看中实力和某种“特质”。你可要好好珍惜这次机会!” “嗯!”苏婉儿用力点头。 得到傅泽义的允许,她便急著回自己办公室,想立刻开始整理资料,为即將到来的神秘征程做准备。 却在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时,听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突兀地打破了医院走廊惯有的安静节奏。 苏婉儿下意识地抬头。 时间仿佛被骤然拉长、放缓,光线里浮动的微尘都清晰可见。 一个女人站在不远处,逆著光,身形轮廓被勾勒得优雅而耀眼。一件剪裁精良的进口羊绒大衣,是市面上极少见的烟紫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颈间繫著一条浅灰丝巾,头髮烫著时兴的大波浪,一丝不苟地拢在肩侧。 她手里拎著一只小巧的皮质手袋,静静站在那里,像是从海市最新一期《大眾电影》封面走下来的人物,与周遭素白的墙壁、陈旧的绿漆墙裙格格不入。 是苏心怡。她的姐姐。 苏婉儿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只留下一点僵硬的痕跡掛在嘴角。她停下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信函的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苏心怡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手中那封与眾不同的公函上,又缓缓上移,对上苏婉儿的眼睛。她化著精致妆容的脸上,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的浅笑,红唇轻启,声音柔婉。 “婉儿。这么高兴,是有什么好消息吗?”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苏婉儿刚刚还澎湃著的喜悦,只剩彻骨的冰寒。 走廊尽头,隱约传来推车軲轆滚动的声音和病人的咳嗽声,更衬得两人之间的空气,沉寂得有些压抑。 苏婉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苏心怡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大衣和包包,白皙红润的脸蛋,看来这段日子苏心怡过得不错。 看来她已经重新討得陈栋的心,或是拿捏住了陈栋。 第202章 太小看这个世界 苏心怡的笑容无懈可击,那柔和的弧度就好像她还是以前好姐姐的模样,可苏婉儿心底的寒意更甚。 她向前轻盈地走了两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走廊里迴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婉儿紧绷的心弦上。 “怎么不说话?”苏心怡微微歪头,耳垂上小巧的珍珠耳钉折射著温润的光,“让我猜猜……是调令?还是升职?看这公函的规格,非同一般呢。” 她的目光再次似有若无地扫过苏婉儿紧握的信封,那鲜红的印章在她眼中一闪而过。 苏婉儿定了定神,將信封下意识地往身后收了收,语气刻意平淡。“没什么,工作上的正常调动而已。” “哦?工作调动。”苏心怡拖长了语调,唇边的笑意加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能让我们婉儿这么高兴的调动,肯定是个极好的去处。” 她顿了顿,仿佛漫不经心地抚平自己羊绒大衣上並不存在的褶皱,“是去哪个新成立的研究所,还是……更机密的地方?” 这种摆明的试探让苏婉儿的心猛地一沉。 “姐,”苏婉儿眼眸微眯,目光扫过她一身行头,“你看起来过得不错。陈副主任……对你还好?” 这句话问出口,是同样的试探和讽刺。 她不信苏心怡到现在还不知道是自己把她送回去给陈栋的,苏心怡此刻必定恨透了她这个“推手”才对。 出乎意料,苏心怡非但没有变脸,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婉转动听,却莫名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鬆弛感。 “栋哥啊,”她亲昵地用了称呼,语气隨意得像在谈论天气,“他当然对我很好。男人嘛,有时候就像孩子,需要人哄,也需要人……管。” 最后那个“管”字,她说得极轻。 苏婉儿一怔,审视著苏心怡。她脸上没有半点委曲求全的痕跡,也没有沉浸在物质享受中的浅薄得意,反而是一种……游刃有余的平静,甚至隱隱透著一丝掌控者的高高在上。 这绝不是一个依附男人、仰人鼻息的女人该有的神態。 “那就好。”苏婉儿冷淡地回应,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听说你要去的地方,很远,也很保密?”苏心怡忽然又绕了回来,语气关切,“这一去,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你认识的那些大人物……我都会维护好的。”她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拍拍苏婉儿的肩膀,动作自然无比。 苏婉儿却猛地后退了半步,不可置信地盯著她。 苏心怡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从容地收回,脸上没有丝毫尷尬,依旧是那副温柔姐姐的模样。 “婉儿,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们是亲姐妹,血脉相连。你能有更好的前程,姐姐真心为你高兴。”她的眼神显得真诚无比,“安心去为你的理想奋斗吧,早日带著成果和荣耀回来。这里,有我在。” 这番话,情真意切,无可挑剔。若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绝对是姐妹情深的典范。 可苏婉儿只觉得背脊发凉。 苏心怡这句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做这里有她在?她口中那些大人物又代表了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苏心怡绝不是以德报怨的人,尤其她们之间横亘著“陈栋”这根刺。除非……这根刺,对苏心怡来说,已经不再是刺,甚至成了她手中的某种工具? 一个荒诞却又隱隱契合的念头闪过脑海…… 这想法让苏婉儿自己都觉得心惊。陈栋是什么人?手握实权的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关係网络复杂,为人精明又有跋扈。苏心怡凭什么? 但眼前苏心怡的姿態,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和隱约的压迫感,又让她无法完全否定这个猜测。 “谢谢……姐姐。”苏婉儿最终只能挤出这句话,目光复杂地看著苏心怡,“我会的。” “那就好。”苏心怡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完成了一项任务。她看了看腕上小巧精致的手錶,那明显也是进口货,“时间不早了,我约了栋哥吃饭,先走了。婉儿,保重。” 她转身,烟紫色的大衣下摆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高跟鞋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远去,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身影,与半年前那个在她面前无助哭泣、又或者更早之前那个骄傲却局限於小情小爱的苏心怡,已然判若两人。 苏婉儿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依旧暖洋洋地照在地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手中龙渊基地的调令依旧滚烫,但苏心怡的出现和她那番“祝福”,像一层无形的阴翳,悄然笼罩了这份喜悦。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小看这个世界了,在看不见的角落,一张她尚未完全看清的网,似乎也正在缓缓收缩。而她的姐姐苏心怡,早已不是她记忆中那个简单的、可以轻易揣度的女人了。 苏婉儿深吸一口气,將调令仔细收好,转身向办公室走去。步伐依旧坚定,但眼底却多了一份深沉的警惕。 与此同时,医院外不远处的街角。 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著,在这个年代显得格外气派。 车窗紧闭。后座上,陈栋有些烦躁地鬆了松领口,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膝盖。 他在等苏心怡。 自从那个该死的女人掌握了那些东西,那些他醉酒后失言、以及更早些年一些不便为人所知的“材料”的复印件。他的日子就彻底变了味。表面上,他依旧是风光的陈副主任,但在苏心怡面前,他感觉自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她不再是他可以隨意折磨,当成玩物的情人,反而成了他头顶悬著的一把利剑。 她的话,他不得不听,她的要求,他不得不满足。那些进口大衣、手錶、包包,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部分。更让他心惊的是,苏心怡开始若有若无地插手他的一些人际关係,打听一些她“不该知道”的消息。 她到底想干什么?陈栋无数次在心底咆哮,却不敢真的翻脸。那些“材料”一旦曝光,足够让他身败名裂,甚至更糟。 车门打开,带著一丝凉意的微风和熟悉的香水味一起涌入。 苏心怡坐了进来,姿態优雅地关上车门。 第203章 猎人与猎物的位置 “见到她了?”陈栋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嗯。”苏心怡应了一声,从精巧的手袋里拿出小镜子,检查了一下妆容,语气隨意,“看样子是拿到了那个『龙渊』的入场券了,高兴得很。” “拿到了?!”陈栋悚然一惊,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难以置信地看向苏心怡,“她竟然真的能进那里?这怎么可能!政审怎么可能通过?”他深知龙渊基地的审查有多恐怖,她们姐妹在云省搞得事他也是知道的,看起来都是小事,但龙渊是任何带污点的都不要的! 苏心怡合上镜子,转过头,对他嫣然一笑,那笑容美则美矣,却让陈栋心底发毛。“栋哥,这世上,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就像……”她倾身靠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一丝冰冷的甜腻,“就像你当初觉得,我永远只能在你手心里打转一样。现在呢?” 陈栋的脸白了红,红了又白,呼吸粗重了几分,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苏心怡欣赏著他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轻轻靠回椅背,目视前方,语气恢復了之前的柔和,却带著绝对命令的口吻。“让你带来的东西带来了吗?” 陈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手指微微发抖。他瞥见自己手腕上露出一截淤青,明显是最近出现的,伤痕周围,竟隱约可见几处新鲜的针眼。 “你要的,机械厂那批设备的审批文件副本。”陈栋竭力保持镇定,“心怡,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你最近要的东西越来越……” “越来越什么?”苏心怡转过头,车窗外的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笑了,那种笑容陈栋从未见过,不是討好,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掌控者的愉悦。“陈副主任,別忘了,你已经没有和我討价还价的资格了。” 陈栋感到一阵寒意顺著脊背爬上来。他猛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诡异的夜晚。 那晚他照常去灯笼胡同“探望”苏心怡,进门后反手插上木门閂,铜锁扣发出满足的咔噠声。 屋里比往常更暗,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没亮,只有窗外一点惨澹的月光渗进来,勉强勾勒出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心怡,”他解开外套扣子,声音里带著黏腻的笑意,“今天怎么不开灯?” 床上的人动了动,没说话,只有铁链与床腿摩擦的细响。这顺从的沉默取悦了陈栋。 他走到床边,俯身,手指习惯性地去捏那截细瘦的下巴。 指尖触到的皮肤,冷得像井底的石。 陈栋皱了皱眉。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苏心怡转过头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恐惧和泪水的眼睛,此刻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尽的灰烬里最后跳动的火星。 还不等他细想,手腕骤然一痛! 苏心怡不知哪来的力气,瘦骨嶙峋的手铁钳般箍住他。 陈栋愕然低头,看见她另一只手里握著一支造型奇特的注射器,针头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冰冷的蓝芒,已经精准地扎进了他手臂的静脉。 “你——”惊怒只衝出一个字,一股奇异的寒流便顺著血管瞬间炸开,席捲四肢百骸。陈栋浑身肌肉猛地僵直,如同被冻进冰河,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他瞪大眼睛,看著苏心怡缓缓坐起身。 她动作很慢,带著久臥的僵硬,但眼神清明得可怕。她推空了针管,隨手將那支诡异的注射器扔到墙角,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给我打了什么?”陈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舌头开始发麻。 苏心怡没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然后赤脚下了地。铁链还拴在她脚踝上,她弯腰,从他身上摸出一把小巧的钥匙,那是陈栋贴身藏著、从未离身的钥匙。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你…”陈栋的瞳孔紧缩。 苏心怡打开了脚镣。金属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惊心。她走到那张破旧的八仙桌旁,点燃油灯,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陈栋认得那个袋子。那是他锁在单位保险柜最底层的东西! “不……”寒意这次是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比针剂带来的冰冷更刺骨。 苏心怡將档案袋拖到床边,哗啦一下,將里面所有的东西倾倒在陈栋僵臥的身体旁。 借著灯光,他能看清最上面那几张精心偽造的票据存根,他收取“好处费”时被迫留下的、以为早已销毁的收条影印件,几封笔跡模仿得极像、內容足以让他万劫不復的密信,甚至还有几张模糊却足以辨认出是他侧脸的黑白照片,背景是某些不该出现的外国商社门口。 每一样,都是他小心翼翼掩盖、自以为绝无可能曝光的秘密。每一样,都足够让他在这个严打的年代里,彻底身败名裂,甚至吃上一颗“花生米”。 “这些……怎么……”他思维冻结,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心臟。 苏心怡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走到窗边,拿起窗台上一个生锈的铁皮罐子,里面是陈栋用来烫她的菸头。她走回来,蹲下身,与陈栋惊恐圆睁的眼睛平视。 月光此刻似乎稍微亮了些,更清晰地照出她脸上残留的淤青,脖颈上暗红的勒痕,也照出她眼中那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针剂的效果,每次能让你浑身僵硬六个小时。”她语气平直,像护士说明用药事项,“成分我不懂,但那个人说,很安全,查不出来,只是肌肉麻痹。他还给了很多,够用……很久很久。”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抚过陈栋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颊,动作甚至带著一丝早已消失殆尽的、诡异的温柔。 “从现在起,”她凑近他耳边,气息冰冷,一字一句,清晰如刀锋刮骨,“轮到你,好好体会……不能动、不能说、任人摆布、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滋味了。” “那些你想用在我身上的新『花样』,那些你从外面听来的『好玩』的东西,”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屋里那些曾让她痛不欲生的“工具”,“我们有的是时间,一样、一样慢慢试。” 陈栋想嘶吼,想挣扎,想求饶,但除了眼球惊恐地转动,他连最细微的喉音都发不出。他只能眼睁睁看著苏心怡转过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散落一地的“罪证”,重新锁回档案袋,放回原处。 然后,她吹熄了桌上那盏煤油灯,屋內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她轻微的脚步声,和铁链被重新拿起、摩擦地面的声音,这一次,冰冷的金属环,扣在了陈栋的脚踝上。 锁舌咬合的声音,清脆而绝望。 窗外,世界沉入浓稠的夜色里,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断断续续飘来一丝微弱的、带著杂音的戏曲唱腔,咿咿呀呀,唱不尽人间悲欢。 而在这座孤寂的四合院內,时光仿佛凝滯,又仿佛刚刚开始流淌向一个截然相反的方向。 猎人与猎物的位置,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无声无息地、彻底地调转。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第204章 剧毒之吻 再次醒来时头痛欲裂。 陈栋发现自己躺在梨花木床上,是他曾经囚禁苏心怡的那张床。 而他自己,身上穿著残破带血的衣服,浑身疼痛无比,虚软无力。 更可怕的是,他感受到一种蚀骨的渴求从灵魂深处涌起,就是那种让他愿意跪地乞求的、空洞的飢饿感。 “醒了?” 苏心怡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陈栋艰难地转过头,见她站在门口,身上穿著他的墨绿色真丝睡袍。湿漉漉的长髮披在肩头,皮肤透著沐浴后的粉润,那些伤痕被睡袍遮掩,或是已经淡去。她整个人焕然一新,像是从內到外被彻底清洗、重塑过。 而她手中捧著的,还是那个熟悉的牛皮纸袋,装著他所有把柄的那个。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陈栋挣扎著想坐起来,却跌回床上。 苏心怡缓步走近,將纸袋丟在他胸前。 “没什么,不过是让你体验一下我过去的生活。哦,不对……”她歪了歪头,笑容灿烂,“比我的待遇好多了。至少这床上铺的是上好的绸缎被,你第一次殴打我的时候可是让我在地板上躺了一天呢。” 陈栋颤抖著手打开纸袋。里面的文件一份不少,但多了一叠新的照片,是他昏迷时被摆拍的各种不堪入目的姿態。还有一份签著他名字的“自愿书”,內容荒诞到让他眼前发黑。 他想要撕毁那些东西,却发现手根本使不出一点力气。 “你到底给我注射了什么……”陈栋嘶声问。 “代號『剧毒之吻』,毒蛇组织的入门礼物。”苏心怡在床沿坐下,手指轻轻抚过陈栋惨白的脸,“还记得你上个月带回来的那个港商吗?他面具下的声音,好听吗?” 陈栋如遭雷击。那个戴著黑色面具、声音嘶哑的男人,竟然是…… “他是『黑面具』,组织的引路人。你把我送给他玩时,大概没想到,我会成为他最欣赏的新成员吧?”苏心怡轻笑,“你教我在床上的那些功夫,我学得很好,他可高兴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陈栋。 “从现在开始,灯笼胡同十七號是组织的新据点。每周一和周四,我会把『必需品』给你,顺便收取『作业』。”她转回身,眼神冰冷,“组织对你经手的外贸批文很感兴趣。尤其是涉及特种钢材和精密仪器的部分。” “你这是卖国!”陈栋嘶吼。 苏心怡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卖国?陈副主任,三年前你私自倒卖的那批计划內钢材,让多少国企项目停了半年?两年前你为了討好那个法国商人,压下去的质量报告,害了多少工人?现在跟我谈爱国?” 她擦去笑出的泪水,表情骤然阴冷。 “不,陈栋。这只是因果报应。你用权力囚禁我,用暴力折磨我,用金钱羞辱我。现在轮到你了。” 她从梳妆檯上拿起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少量琥珀色液体。 陈栋的眼睛立刻黏在了上面,呼吸急促起来。那种渴望瞬间压倒了一切,尊严、恐惧、愤怒,全都化为灰烬。 “想要吗?”苏心怡晃了晃瓶子。 陈栋点头,像条乞食的狗。 “那就记住规矩。”苏心怡將瓶子放回原处,“乖乖按时完成『作业』,如果表现不好——” 她走到床边,俯身,嘴唇几乎贴上陈栋的耳朵。 “你会体验到比戒断反应更可怕的事。黑面具先生有很多『玩具』,你见过的,其中几件还曾用在我身上。” 陈栋浑身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毒癮。 苏心怡直起身,满意地看著他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最终只剩下空洞的服从。 她向门口,在关门前对著陈栋嫣然一笑…… “开车!” 不耐烦的声音把陈栋从回忆里唤醒,他忍不住浑身一抖。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乾涩的音节。 “……好。” 轿车发动,缓缓驶入车流。苏心怡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脸上温柔的假面渐渐褪去,只剩下眼底一片冰冷的深潭。 婉儿,我亲爱的妹妹,你就安心去追寻你的“星辰大海”吧。 这地上的棋局,姐姐会替你……好好下的。 而陈栋,不过是我这局棋里,第一颗听话的棋子罢了。 一个月之后,帝都机场。 引擎的轰鸣声在机舱內低沉地震盪,是这架军用运输机唯一的背景音。空气里瀰漫著皮革、机油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金属寒气。 苏婉儿靠著冰冷的舱壁,身下是硬质长椅,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觉到每一次气流顛簸带来的震颤。 舷窗被厚重的黑色遮光板封死,一丝光也透不进来,只有机舱顶部几盏昏黄的应急灯,吝嗇地洒下一点可视范围。 她旁边坐著陈海英,项目组里最年轻的助理研究员,此刻正不安地挪动身体,压低了声音,带著点年轻人特有的、混合著兴奋与忐忑的语气。 “苏姐,你听说了吗?龙渊……好像压根不在常规的地图坐標繫上。老赵他们之前私底下查过,任何记录都没有。” 斜对面的老赵,一个头髮花白、戴著厚镜片的老医生,闻言立刻紧张地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神警惕地瞟向机舱前方。那里,几名隨行军人笔直地坐在靠舱门的摺叠椅上,墨绿色的军装几乎融进昏暗的光线里,只有帽檐下的阴影和偶尔转动审视四周的锐利目光,显示著他们的存在。 “小点声!”老赵用气声呵斥,“临走前纪律怎么强调的?不该问的別问,不该说的別说!” “可这也太玄乎了,”陈海英缩了缩脖子,声音却没完全压住,“一个基地,再机密,总得有个地方吧?这么大个飞机,总得往哪儿飞吧?我怎么感觉咱们一直在兜圈子……”她的疑虑引起旁边另外两个研究员的微微頷首,交头接耳的窸窣声在引擎的噪音掩护下,像不安分的溪流,悄悄漫开。 “就是,档案级別高得嚇人,调令直接来自中央军委办公厅,连咱们院长都只知道个代號……” “设备清单看了吗?部分仪器的理论参数,国外期刊上都没见过实物报导……” “管理条款第十七条,非经特许,不得携带任何私人记录器材进入核心区,包括纸笔……这哪是搞科研,简直是……” “关禁闭。”一个冰冷、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突兀地切断了所有窃窃私语。 第205章 进入龙渊 机舱瞬间死寂。连引擎的轰鸣似乎都被这声音冻住了一瞬。 接著就是两名军人走过来带走了那两个研究员,所有人被嚇得不行,不敢再出声。 那名坐在最前方、肩章显示他是此次护送负责人的军官,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他没有站起,只是侧著半边脸,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锥子,缓缓扫过刚才参与议论的每一个人。他的脸在昏暗光线下稜角分明,皮肤是长期户外训练留下的粗糙古铜色,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我再重复一遍登机前的纪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可怕,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关於目的地的一切,禁止谈论、禁止猜测、禁止记录。违反者,视为自动放弃参与『灵枢计划』资格,並接受相应审查。”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脸色有些发白的陈海脸上,又移向老赵,最后扫过苏婉儿平静无波的面容。 “龙渊。”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如同在念诵某种神圣的誓词,声音低沉肃穆。“不需要好奇,只需要服从。再有妄议者,立刻取消进入资格,返程处理。” 死一样的沉默笼罩下来。只有引擎持续轰鸣。 研究员们纷纷低下头,或盯著自己脚尖,或闭上眼假装养神。陈海英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再不敢吭声。老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原本想说的什么彻底咽了回去。 苏婉儿始终保持著同样的姿势,靠著舱壁,眼帘微垂,像是睡著了,又像只是在抵抗飞机的顛簸。只有她自己知道,垂在身侧、被宽鬆外套袖子遮掩的右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隔著粗糙的布料,触碰到了內袋里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坚硬轮廓。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或者更久,在这种绝对封闭、失去视觉参照的环境里,时间感变得模糊。 机身传来一阵明显的下沉和调整角度的感觉,耳膜因为气压变化微微发胀。 “准备降落。”先前那名军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毫无预兆。“所有人,戴好眼罩。在得到明確指令前,不得以任何理由摘下。重复,任何理由。” 他率先站起身,另外几名士兵也同时动作,手里拿著厚厚的黑色眼罩,沿著舱內过道走过来,逐一发放,並严格监督每个人佩戴到位,检查是否完全遮光。 黑暗彻底降临。 绝对的、密不透风的黑暗,剥夺了最后一点方向感和空间感。 飞机著陆的震动透过起落架传来,接著是滑行的顛簸,然后,停稳。引擎的轰鸣逐渐减弱,直至停止。 舱门打开的金属摩擦声,外界涌进来的空气带著一股浓郁的、湿润的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还有一种……山体內部特有的、微凉的矿物质味道。 “跟著前面的人,扶好肩膀,依次下机。脚步站稳,不许说话。”命令简短有力。 苏婉儿被人引导著站起身,手搭在前面同事的肩膀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脚下是坚硬的实地,似乎铺著某种粗糙的防滑材料。 外面的空气很凉,吹在脸上,能听到隱约的、轰隆的水声,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又像是近在咫尺的悬崖瀑布。脚步声在空旷的环境中激起轻微的迴响。 他们被带领著行走,拐了几个弯,脚下的触感从粗糙变为平滑坚实的金属。然后是一段向下的缓坡,坡度平缓但持续,似乎进入了山体內部。 周围空气的温度和湿度变得恆定,那股山林的气息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洁净的、带著微弱臭氧和金属冷光的“室內”味道。偶尔能听到极远处传来低沉的、有规律的机械运转声,以及某种高频仪器鸣响的短暂尖啸,但都隔著重重的屏障,模糊不清。 走了很长一段路,可能十分钟,也可能更久。队伍终於停下。 “站定。可以摘除眼罩了。適应光线,不要剧烈动作。”军官命令道。 苏婉儿抬手,解开了脑后的系带。黑色眼罩滑落。 即便有了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然让她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她正站在一个极其宽阔、挑高惊人的金属平台边缘。平台向前延伸,连接著数条纵横交错、悬浮在空中的银色金属廊桥,廊桥连接著不同方向、镶嵌在山体岩壁上的庞大建筑结构。那些建筑表面光滑,反射著无处不在的、明亮却不刺眼的白色光源。 光源来自头顶极高处,那不是天空,而是覆盖了整个巨大空间的弧形穹顶,上面密布著无数排列规整的发光板,模擬出近乎白昼的天光。 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被掏空的山体內部。 目之所及,是经过精密加固和修饰的、呈现暗铁灰色的原生岩壁,与充满未来感的银灰色金属结构紧密结合,浑然一体。各种粗细不一的管道、线缆沿著岩壁和廊桥下方有序排布,闪烁著不同顏色的指示灯。 更远处,隱约可见多层结构的实验室模块,透过一些巨大的观察窗,能瞥见內部精密复杂的仪器轮廓和穿著白色实验服忙碌的身影。 在他们刚刚进入的方向,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拱形洞口,此刻,一道厚重的、外观完全模擬天然山岩纹理的巨型闸门,正从两侧无声而缓慢地合拢。闸门闭合的最后一瞬,苏婉儿看到洞外奔腾而下的雪白瀑布,轰隆的水声正是来源於此。 瀑布的水幕在闸门完全闭合后,依旧沿著外侧流淌,將那唯一的出入口完美地偽装成自然景观。天光被彻底隔绝,整个龙渊基地完全沉浸在人造光源之下,成为一个庞大、精密、与世隔绝的地下王国。 “欢迎来到龙渊。”军官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迴荡,少了之前的杀气,却多了某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你们所看到的一切,均为国家最高机密。接下来的日子,你们的工作、生活,都將在这里进行。记住,这里没有个人,只有任务。没有好奇心,只有服从性。” 研究员们被这超现实的景象震慑,鸦雀无声。陈海张大了嘴,老赵扶了扶眼镜,手指微微颤抖。 苏婉儿隨著队伍移动,步上一条通往主要建筑群的廊桥。 她的目光看似平静地掠过那些令人惊嘆的设施,远超她认知水平的自动化实验平台、正在调试的大型粒子模擬器雏形、甚至远处一个密封舱室內一闪而过的、难以理解的生物组织培养景象……她的心跳平稳,面容专业而专注,如同任何一位初次见到尖端设备的研究员。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臟,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撞击著肋骨。她的右手,自然而然地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再次触碰到那个冰冷坚硬的金属外壳。 走在队伍里的苏婉儿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在监视当中。 第206章 入世送別 廊桥延伸,前方是一个戒备森严的安检入口,荷枪实弹的士兵站在两侧,眼神机警。 更远处,一个位於高处、似乎是监控中心的观察岗哨里,一名士兵正举著望远镜,缓缓巡视著新来的队伍。 那望远镜的镜头似乎无意中扫过苏婉儿所在的方向。 监控室里,秦怀言看著苏婉儿隨著队伍逐渐走远,往日慈眉善目的老顽童,此刻却一脸寒霜。 “秦老,已按照您的要求把灵枢计划的研究人员安排在了龙渊基地的北面,而且所有人员的行动都在监视当中。” 秦怀言的目光没有从监视屏幕上移开。他身后的年轻军官保持著笔挺的军姿,匯报声在安静的控制室里格外清晰。 “知道了。”秦怀言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冷硬,“也不用太严格,总得让有心人带点东西进来,不然三年后的人员更换,怎么引来真正的毒蛇呢。” 秦怀言双手撑在在控制台上,监控屏幕上,苏婉儿的背影在廊桥尽头转了个弯,消失在一扇合金门后。 “灵枢计划……”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傅泽义这个老小子名字起得倒是够大。却太过蠢笨,身边都被人渗透尽了,还不知道。” 年轻军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秦老,傅医生那边……” “严格布控,满足他所有的要求,这个老傢伙就在医学专业上有点造诣。其他地方,特別是在脑子上和白痴没什么区別,他什么都不知道,才能完全掌控跟进来的那些小蛇。”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后的军官说。“八十年代了,外面风嚮往哪边吹,有些人就觉得缝隙在哪里。以为我们忙著搞建设、搞研究,疏於防范了。”他转回身,脸上那层寒霜似乎融化了些,又变回那个有点玩世不恭的老头模样,只是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小吴,你记得咱们基地东头,那片老林子里的捕鸟笼吗?” 年轻军官一怔,隨即点头,“记得。用细藤编的,入口巧妙,进去容易出来难,专门逮那些偷吃庄稼的狡猾山雀。” “对嘍。”秦怀言走回监视屏前,屏幕上已经切换到了北区实验楼內部的画面。 苏婉儿正和其他研究人员一起,听著基地人员的介绍,不时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著什么,姿態无可挑剔。“现在,鸟已经进笼了。她口袋里那玩意儿,拍吧,记吧。北区那些设备,够她拍一阵子的。” 他坐回椅子,拿起旁边泡著浓茶的大搪瓷缸子,呷了一口:“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一些人相信,他们真的摸到了『龙渊』的边,甚至拿到了『真东西』。也足够我们,把笼子编得更结实些,把真正想抓的,看清楚。” 控制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著白大褂、戴著厚重眼镜的技术员探头进来。“秦教授,赤芝药剂的研发组今天有了新的进展,您要不要去看看?” “就去。”秦怀言应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年轻军官的肩膀,“正常监视,外松內紧。她在龙渊做的每一件事,接触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详细记录。但记住,別惊了她。” “是!” 秦怀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监控屏幕。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苏婉儿的身影在一个镜头里短暂出现,她正微微抬头,看著高耸的实验装置,侧脸在光影中显得专注而纯粹。 他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转身踏入走廊。 三年后…… 清晨,龙渊基地笼罩在一片薄雾里,药圃里的珍奇植株叶尖掛著露珠,泛著微光。 温初初轻轻关上车门,转过身。 七岁的温令钦已经长到了她的腰际,此刻正被一群穿著各色制服的人围在中间,小小的身影几乎要被淹没。 “小虎,这个给你。”製药组的陈伯蹲下身,將一个小小的布囊塞进孩子手里,声音有些哑,“里面是晒乾的安神草,你小时候生病哭闹,闻著这个就能睡著。” 温令钦捏了捏布囊,抬头看向陈伯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脸颊的旧疤,那是两年前一次野外採集时,为了摘悬崖上的珍贵药材苗,不小心划伤的。温令钦从口袋里拿出一瓶药膏递给他,“陈伯伯,我答应给您做的祛疤膏,我姑姑看过,是有疗效的。你用用看,如果有疗效,我会再给您邮寄的。” 陈伯接过,隨即哈哈大笑,满是皱纹的眼角却红了。“肯定有效,伯伯等著你的药膏,小虎可一定要写信回来啊。” “小虎,过来。”植物培育室的林姐招招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手绘册子,页边已经磨得发毛,“这是你认全的第一百种药用植物图谱,阿姨把它送给你。”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粘著一片薄如蝉翼的银色叶子,星泪树的叶子,只在龙渊基地最深处的模擬生態区才能成活。温令钦认得这片叶子,去年他高烧不退时,林姐就是用星泪树叶提取液为他退的热。 “以后要是想阿姨了,就看看它。”林姐的声音轻了下来,藏住快要脱口而出的哽咽。 这时,格斗教官赵武大步走过来,他身材魁梧,右臂是机械义肢,一次边境任务中失去的。他没有蹲下,而是挺直腰板,向七岁的温令钦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温令钦愣了一下,隨即学著他的样子,努力站直小小的身体,举起右手贴在额边。姿势有些稚嫩,却异常认真。 “好小子!”赵武放下手,咧嘴笑了,机械手指灵活地转动,变魔术般从掌心托出一枚小小的银色雏鹰徽章,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你四岁就开始跟我扎马步,五岁学基础擒拿,这是我带过最小的学员。这个,拿著。” 他將徽章別在温令钦的衣领上,金属在晨光中微闪。“记住,招式是防身的,不是惹事的。但要是有人欺负你,也不能手软。打不过的话……”他眨眨眼,“你知道怎么跑最快,对吧?”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温令钦也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最年轻的药剂师苏晴挤过来,她眼圈已经红了,手里捧著个透明盒子,里面是几支封装好的试剂。 “小虎,这是你上个月帮我调配的镇痛剂改良版,我……我申请了命名权,就叫『钦安一號』。”她蹲下来,平视著孩子的眼睛,“你姑姑说你的製药天赋还在觉醒期,但阿姨知道,你以后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药剂师。” 温令钦接过盒子,抱在怀里。 他记得那个下午,苏晴姐姐因为旧伤疼得脸色发白,是他感知到实验室里一株苦艾草的波动,提出了调整配比的建议。 雾气开始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基地高耸的围墙上。 该走了。 温初初走到温令钦身边,轻轻將手搭在他肩上。 她看向这些面孔,他们中有的曾是国家最顶级的特种兵,有的是隱世的医道传人,有的是天赋异稟的异能者。四年前,她带著三岁的温令钦来到龙渊,寻求庇护的同时,也为基地培育那些外界早已绝跡的灵植。如今,当年那个不懂事的幼儿,已经成了整个基地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 “各位……”温初初开口,声音温润如常,但熟悉她的人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这几年,谢谢。” 第207章 多管閒事独裁专制 没有人说“再见”。龙渊的人不说再见,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任务能否归来。他们只说“保重”,或者“路上小心”。 “小虎,要听姑姑的话。”陈伯揉了揉孩子的头髮。 “常写信啊……”林姐笑著说,眼泪却终於滑下来。 “好好吃饭,长壮实点!”赵武用机械手指轻轻弹了弹温令钦的额头。 温令钦被姑姑牵著走向越野车,他一步三回头,小手一直举著挥舞。直到坐上车,系好安全带,他还趴在车窗上,看著那些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隨行的军人发动了车子。引擎低吼,贴著特殊標誌的越野车缓缓驶出基地大门。后视镜里,温初初看见那些人还站在原地,有人抬手挥別,有人转身抹了把脸,有人搂住了同伴的肩膀。 车子驶上盘山路,龙渊基地渐渐隱没在群山之中。 温令钦安静地坐著,小手紧紧攥著衣领上的徽章,另一只手摸著怀里的小箱子,里面装著龙渊叔叔阿姨送得珍贵礼物。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姑姑,我还能回来吗?” 温初初看著前方蜿蜒的山路,阳光彻底穿透云层,將整条路照得明亮。“龙渊永远是你的家。只是回家的路,可能会很长,你得不断努力,才能到重新找到它。” 温令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低下头,拿出林姐给的图册,那片星泪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银光,像极了基地药圃里,清晨时分沾满露珠的叶片。 他忽然想起昨天告別时,赵武教官最后对他说的话。 那时夕阳西下,训练场的沙地被染成金色。赵武用他那只能举起千斤的机械手,极其轻柔地拍了拍温令钦的后背。 “小子,龙渊教你的东西,都在你骨头里记著呢。走出去,別怕。” 温令钦摸了摸徽章冰凉的表面,又摸了摸布囊里乾燥柔软的安神草。车厢里瀰漫著药材淡淡的清香,那是从布囊里、姑姑身上散发出来的,也是他从基地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照顾过他的人身上沾染的。 他转过头,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山林。那些高大的树木在他眼中似乎有了不同的轮廓,他能隱约感觉到它们的“情绪”,这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还不完全理解的能力。 “姑姑,”他忽然说,“等我看完了外面的世界,学好了本事,我一定要回来教基地里新来的小朋友认草药,像林阿姨、像赵教官、像你教我那样。” 温初初的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髮。 “当然可以。”她温柔地说,“小虎,別为离別而难过,要知道,已经有一个人等了你整整四年。所以,要开开心心的,用你最灿烂的笑容去见她。” 温令钦看向温初初,嘴角轻轻扬起,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妈妈……等我太久了。” “不过……姑姑你故意支开沈叔叔,等他回家发现我们离开基地了……估计又要生气了。” 温初初收回落在侄儿身上的温柔目光,转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嘴角那抹笑消失了,眼眸染上愁绪。 支开沈鈺……这事儿做得確实不太地道。 四年前,沈鈺人是救活了,记忆却全没了,秦怀言把照顾兼看管沈鈺的任务交给了她。 起初,温初初颇有些“因祸得福”。 失忆的沈鈺懵懂如幼兽,除了本能地黏著她,几乎白纸一张。她指东他绝不往西,让抓鸡绝不撵狗,让干啥就干啥,沉默寡言,任劳任怨。 温初初甚至很开心,觉得多了个格外好用的帮手,特別地听话。 可惜好景不长。隨著身体彻底康復,沈鈺学习能力特別强,那被失忆暂时掩藏的本性,慢慢甦醒。他依旧大部分时间沉默,但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眼里的懵懂褪去,孤傲自大的死德行又出来了。 他依旧承担著基地里分配给温初初、以及温初初“额外指派”的种种杂务,手脚利落,无可挑剔。 但渐渐地他开始管著温初初和温令钦,只要他们俩不听他的,嘴就像是淬了毒一样,只要看不惯说出来的话直插人心窝。 特別是一旦有年轻男性试图靠近温初初,无论是种植园里请教问题的,还是药剂研製组里討论配方的,沈鈺身上那种无形的尖刺便会瞬间竖起。 他的“嘴毒”精准、冰冷、带著刺骨寒意的三两句话,往往直戳对方最尷尬或最薄弱的地方,让人下不来台,心底发寒,再也不敢贸然上前。偏偏他说话时表情平淡,甚至眼神都懒得多给一个,更显得那种讽刺轻蔑深入骨髓。 温初初起初只当他是天生性子冷漠孤傲,或是失忆导致的不安全感,还试著解释、安抚。 可次数多了,她发现根本讲不通,沈鈺越来越不讲道理,让她特別不高兴。她觉得自由被无形地束缚,正常的交往被蛮横地干涉。 矛盾彻底爆发,是在三天前。 药剂研製组的苏清河,那个眉目清朗、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小哥哥,温初初特別喜欢他,温和有礼的样子特別像林霆燁。 別说这么多年了,温初初还是专一的喜欢这一款。 可惜啊,沈鈺那个多管閒事独裁专制的傢伙。小苏哥哥就是帮忙给她擦个汗水,这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同事间的关心。 沈鈺抱著药材筐迈进门槛,正好看见那只手伸向温初初的额头。 他脚步没停,把筐子往地上一撂,“咚”的一声闷响。 “苏研究员,”他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似的扎进空气里,“我记得你早上碰过x-3溶剂吧?擦汗?我看你是想给她颅骨开窗。” 苏清河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白了,他上午確实碰过那些危险试剂。 “我洗过手了……”他底气不足地解释。 “洗过?”沈鈺挑起半边眉毛,“那溶剂渗透性有多强需要我提醒你?还是说——”他瞥了眼温初初额角的薄汗,“你故意选这种方式展示体贴?” “沈鈺!”温初初终於忍不住了,一把推开苏清河递过来的手帕,“你別太过分!” 沈鈺没看她,目光仍钉在苏清河身上。“基地守则第七条,接触高危试剂后必须隔离观察六小时。苏研究员是忘了,还是觉得规矩不配用在温初初身上?” 他这话毒就毒在,无论选哪个,苏清河都完了。要么是失职,要么是特权思想。 果然,苏清河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现在,”沈鈺用脚尖踢了踢药材筐,“要么去医疗部报到,要么我帮你把违规记录送到纪律处。”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顺便提醒你,你上个月已经有过两次轻微违规了。” 三次违规,自动降级。 苏清河猛地抬头,眼里终於漫上惊恐。他再不敢看温初初一眼,转身几乎是逃出了门。 屋里静得只剩晒乾药材的窸窣声。 温初初胸膛起伏,死死瞪著沈鈺:“你是不是非要让我一个朋友都没有?” 沈鈺弯腰整理起筐里的药材,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像尊冷硬的石膏像。 “朋友?”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半点温度,“温初初,你这挑朋友的眼光,还不如你挑药材,至少药材毒不死人。” 第208章 你愿意嫁给我吗 “你!”温初初气得发抖。 “我什么我?”沈鈺终於转过脸,怒其不爭地看著她,“你已经是大姑娘了,都不知道避嫌吗?能隨便让男人靠近你吗,是真不怕毒死自己啊。” 沈鈺把最后一捆草药码齐就往外走,离开时明明气得不行,但还是把门被轻轻带上。 温初初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乾乾净净,什么试剂残留都没有,她比谁都清楚,苏清河当时手里还有一块毛巾呢。 沈鈺就是在瞎说,就是在没事找事! 温初初很生气,於是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温初初还年轻,秦怀言並不想让她一直待在封闭的基地里,认为她需要去外界学习、適应,也为將来接手特殊任务做准备。 而且也快到了当初和林美华约定的时间,秦怀言確定了安全情况,就让温初初带著温令钦出龙渊基地。 温初初眼睛一转,没有告诉沈鈺。故意挑了他被秦怀言派去查看一片新发现的疑似稀土矿脉的日子。 那任务再快也需要一整天。 此刻,再回头已经彻底看不见龙渊基地了。温初初能想像沈鈺回到基地,发现她和温令钦不见了,会是什么样的情景。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大吵大闹,但那无声的愤怒和冰冷的压迫感,恐怕会让整个基地低气压好几天。 老师大概又要头疼了。 她轻轻嘆了口气,说不清心里是鬆快多一些,还是歉疚多一些。 “姑姑,”温令钦忽然转过头,眨巴著清澈的眼睛,“沈叔叔……真的会生气的吧?他生气起来,好像冬天一下子来了。” 温初初摸摸他的头,“可能吧。不过没事,有你秦爷爷在呢。”她像是在安慰孩子,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而且管他呢,反正我们回家了,他要闹也闹不到我们面前。” 温初初打开车窗,感受著阳光落在脸上的暖意,笑容格外轻鬆。好舒服啊,闭关了四年,终於可以透口气了。 阳光一晃而过,而此时闷热的云省正下著暴雨。 林美华正在关窗户,恰好看到楼下淋著雨、身影模糊的刘志远。她心中一紧,抓起伞就衝下楼。 打开院门,林美华把伞撑过他头顶,“这么大雨,怎么站在这儿?快进来擦擦。” 刘志远看著她关切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哽住了,忽然伸手把林美华抱进怀里。 雨水顺著伞骨倾泻而下,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林美华僵了一瞬,手里的伞微微倾斜,雨水打湿了她的半边肩膀。“刘大哥……” 疯狂倾泄的情绪被她的声音唤醒,刘志远深吸一口气,鬆开了她。“美华,对不起,我失態了。” 林美华看著他复杂的眼神,本来发热的脸冷静下来,她没立刻询问,只是重新把伞举正,遮住两人头顶这片狭小的天。 “都淋湿了,进屋说吧。”她声音很轻,温柔却不容拒绝。 刘志远这才看清,她的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浅蓝色的確良衬衫贴在身上。他喉头一紧,点了点头。 进了堂屋,林美华去里屋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自己却只用手绢擦了擦头髮。 “刘大哥,出什么事了?”林美华给他倒了杯热水,在他对面的竹椅上坐下。窗外暴雨如注,敲打著瓦片啪啪作响。 刘志远握著搪瓷缸子,热度从掌心传来,他终於找回了声音,“帝都医院发了强制调令……美华,我要回帝都了。” 林美华的手指微微一蜷,茶水在杯子里晃了晃,却没洒出来。 她垂下眼帘,看著自己粗糙的指尖。岁月在她手上留下了洗不掉的印记,就像某些决定一旦做出,就再也回不了头。 “这是好事啊。”她轻声说,抬起眼时已经收拾好表情,“十年前你就该回去的。” 刘志远握著搪瓷缸的手紧了紧,关节发白,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美华,你愿意嫁给我吗?” 林美华指尖一颤,茶水终於溅了出来,在褪了色的木桌面上晕开一圈深色。 窗外雨声突然变得遥远。 “刘大哥……”她声音乾涩,像久未开启的门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再清楚不过。”刘志远放下搪瓷缸,伸手握住林美华的手,很用力让她抽不开,却也保持著力道没有弄痛她。 “刘大哥……”林美华气息微喘地看著刘志远,他的目光带著某种火热的执著,烫得她心头髮慌。 “我这些年,从没像此刻这么清醒。”刘志远的手掌宽厚、温热,甚至有些粗糙的茧,紧紧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我知道你顾虑什么。林家、小虎、还有……过去那些事。” 他略微停顿,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此刻深邃得像夜里的海,平静之下涌动著坚决。 “可美华,那些都过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心里清清楚楚,就只装著你一个人。”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又字字清晰,敲打在林美华心上,“十年了,我受够了只能远远地看著你,却永远无法靠近的无力。你照顾了所有人,能不能也照顾一下我,我真的没办法只当你的『刘大哥』了,我想当你的丈夫。” 林美华想抽回手,却被他更坚定地握住。那力道带著一种温柔的强势,不是强迫,而是不容她再像往常一样退缩、闪躲。 “调令是契机,也是我不能再等的理由。”刘志远向前倾身,距离拉近,他身上雨水混合著肥皂的气息笼罩过来,“跟我走,美华。去帝都,开始新的生活。让我照顾你,名正言顺地、光明正大。” “我……”林美华喉咙发紧,胸腔里那颗沉寂多年的心,跳得又急又重,几乎要撞碎这些年用习惯和无奈垒起的壳,“可是我不能走,我还要等小虎。还有爸妈…霆燁和姝玉都不在他们身边,我再离开……他们会很难过的。” “这些都不要紧。离四年之约还剩最后几天,我们可以等小虎回来之后,再动身去帝都。至於老团长和主任,我本来就打算带上他们一起走。我家里父母去得早,这些年来,他们就像我的亲人一样。能够奉养他们是我的幸运,所以……美华你愿意吗?” 搪瓷缸里的热气裊裊上升,在两人之间氤氳开一片朦朧。 林美华的手被他握著,那温度从指尖一路烫到心里去。她看著他,这个在她生命里沉寂了十年、又守望了四年的男人。岁月在他眼角刻下了细纹,却从未磨去他眼中的真诚与炽热。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我这样的身份……去了帝都,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第209章 呼唤一个珍藏多年的梦 这话问得轻,却重重地砸在刘志远心上。 “所以…你是愿意的。对吗?” 刘志远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被雨水洗过的夜空里骤然点亮的星辰。 他握紧了她的手,指尖微微发颤,泄露了方才强自镇定的表象下汹涌的波澜。 “美华,”他的声音低沉而喑哑,带著一种压抑已久终於得以释放的震颤,“只要你愿意,一切都不是问题。我的人,我的家,都只缺一个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著她,不容她有丝毫闪避。“所谓身份……在云省,你是林家的女儿,是小虎的妈妈,是乡亲们眼中心善能干的林美华。在帝都,你只会多一个身份,我刘志远的妻子。除此之外,任何多余的话,都不需要听,也不需要理会,我都会处理好。我拼了这些年,不是为了让自己在乎的人受委屈的。” 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些,淅淅沥沥的,不再是那种要把天地都砸穿的狂暴,反而像一种绵密的低语。 堂屋里光线有些昏暗,但刘志远的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映著一个小小的、有些无措的林美华。 林美华感到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烫,这次不是因为想要逃避或是害羞,而是心底冰封的、连她自己都几乎遗忘的角落,正被这灼热的目光和话语一点点融化。 她垂下眼,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因为常年握手术刀和从事体力劳动,指节处有薄茧,此刻正以一种珍视又坚定的力道包裹著她的。她的手,相比之下显得小而粗糙,掌心和指尖都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这样一双手,被他这样握著。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那些积年的顾虑、对未知的惶恐、对肩上责任的犹豫,像藤蔓一样缠绕著她。 “没有可是。”刘志远罕见地打断了她,语气却更软了下来,带著恳求,“美华,我们都这个年纪了,错过了十年,等待了四年,人生还有几个十四年可以再浪费?过去我尊重你的选择,你的顾虑,我告诉自己慢慢来,等你准备好。可现在,调令来了,时间不等人了。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不愿再放开你的手。” 他稍稍鬆开一点她的手,却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极轻地拂过她额角一缕被雨水打湿又半乾的碎发,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我是一个胆小的人。好不容易终於握紧你的手,我捨不得放开。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我们一起去看看,除了云省的风雨和等待,人生还能有什么別的样子。” 林美华的心,像被那轻柔的触碰和恳切的话语同时攥紧了,又缓缓鬆开。一股酸热的气流直衝鼻腔和眼眶。 她眨了眨眼,用力把那阵湿意压回去。 是啊,他们都这个年纪了。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就跟著那远去的青春和离异的身份一起沉寂了,以为这辈子就这样守著儿子、守著父母、守著这片熟悉的土地,直到终老。可这个男人的强势接近,他的等待,他的守护,他那句石破天惊的“嫁给我”,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为自己构筑的、看似坚固平静实则荒芜孤寂的世界。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他。这一次,她没有躲闪,任由自己的目光与他深邃的、盛满期待的眼眸交匯。 窗外的雨声似乎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堂屋里,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静止了,又仿佛流逝得飞快。 良久,林美华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清晰地落在这寂静的堂屋里。 “好。” 只是一个字。 刘志远浑身一震,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巨大的惊喜击中,一时竟有些茫然。隨即,那茫然迅速被狂喜取代,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几乎要咧到耳根,却又努力想维持一点镇定,表情一时间显得有些古怪,却是十足的生动和真实。 “你……你说真的?”他不敢置信地追问,握著她的手又紧了些,这一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力道有些失控。 林美华被他握得有些疼,却没有挣开,反而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终於也浮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眼角那被压回去的湿意,到底还是化成了微微的水光。“嗯。我……愿意嫁给你。也愿意……跟你去帝都。” 话音刚落,她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进了一个宽阔而湿漉漉的怀抱。这一次的拥抱,和方才在雨中的仓促不同,带著夙愿达成的激动,和尘埃落定的珍重。 刘志远的手臂紧紧环著她,下巴抵在她微湿的发顶,呼吸粗重。 “美华……美华……”他反覆叫著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鼻音,像是要把这十年的守望和四年的忐忑,都揉进这两个字里。 林美华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但很快,在那温暖而坚定的怀抱里,在那一声声饱含情感的呼唤中,她慢慢放鬆下来,抬起手,迟疑了一下,终究轻轻回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脸颊贴在他微微潮湿的、带著皂角清香的衬衫上,听著他胸腔里传来的、和自己一样急促而响亮的心跳声。 窗外的雨,这时完全停了。 一缕微弱的、金黄色的阳光,顽强地穿透了尚未散尽的乌云缝隙,斜斜地照进堂屋,正好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將整间屋子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 “我爸妈……”林美华抬起眼,“他们年纪大了,故土难离,他们会愿意跟我们走吗?” “放心。”刘志远的声音温和下来,“老团长总说待在云省孤单,惦记著帝都的老战友,想和他们常见见面。主任也念叨著想看看天安门、逛逛故宫。”他顿了顿,眼里泛起光亮,“咱们成了家,他们自然要和我们待一起好好养老。再说,帝都的教育环境好,將来对小虎成长也有更大空间。” 他轻轻拢了拢她,声音更柔了些:“美华,谢谢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所有事我都会安排妥当,你只管安心,就待在我能看见、能照顾得到的地方。” 林美华靠在他怀里,闭眼点了点头。 “美华。”刘志远又唤了一声。 十年了,他第一次这样郑重地、完整地唤她,不是“林护士”,不是“美华同志”,就是“美华”,像呼唤一个珍藏多年的梦。 第210章 正式登门 林振武提著菜篮,和王慧娟並肩慢慢往家走。他瞥见篮子里那瓶新买的酒,忍不住翘起嘴角嘀咕,“不年不节的,你怎么还买酒了?” 王慧娟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想买?家里美华管得紧,不让你多喝。你倒好,老往李政委家跑,两个都当爷爷的人了,还互相打掩护偷酒喝。人家媳妇上次遇见我,话里话外都是埋怨,说我纵著你。这瓶就给美华说是留著应急的,省得你总往外蹭。” 林振武訕訕一笑,把菜篮往自己身边挪了挪,脚步也放得更缓了些。“要不怎么说,还是王主任会办事呢。怪不得退了休,居委会还老找您商量事情。”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林振武手里的菜篮隨著步伐微微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推开院门就看见林美华正坐在院子里发著呆,看见他们回来,有些愣神地站起身。 “爸、妈,你们回来啦。” 林美华上前接过菜篮。林振武原本还有些忐忑,往常若是买了白酒,女儿总要念叨几句的。可这次,林美华却像根本没注意到那瓶酒似的,只將菜篮挽在臂弯里,人却直直地站在他们面前,垂著眼,手指无意识地抓著菜篮。 她的沉默和犹豫像一片薄雾,在三人之间缓缓瀰漫开来。王慧娟和林振武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美华,怎么了?”最后还是王慧娟开口,“是今天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空气有些凝固。 林美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那些在心底反覆排练的话,此刻却都堵在喉咙里。 “妈,我……”林美华还是不知道怎么说,最后想了想就把问题扔给刘志远了。“今天刘大哥来过了,他说…说…” “志远来过了?”林振武见女儿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追问,“志远说啥了?” 王慧娟也走近一步,握住了女儿冰凉的手,温声道,“美华,跟爸妈有什么不能说的?慢慢说。” 林美华深吸一口气,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声音有些发颤,又带著一丝期待。“他说……他说今晚会来家里吃饭,有重要事情…要和爸妈讲。” 她脸上飞起两团红晕,说完这句话就再也不开口。但王慧娟和林振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瞭然和震动,他们都是过来人,女儿这般情態,再加上刘志远对林美华的心意两人都很清楚,只一猜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好啊!这小子终於肯开口了,老子还以为他要窝囊一辈子呢!”林振武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得惊飞了院里槐树上的麻雀。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眼睛亮得像是把夕阳都装了进去。 王慧娟却比他镇定些,只是那握著女儿的手微微发颤,泄露了內心的波澜。她轻轻拍了拍林美华的手背,声音柔和,“好事儿啊,这是好事儿。快进屋说,別在院子里站著。” 一家三口进了堂屋。 林美华放下菜篮,那瓶白酒在篮子里格外显眼,可此刻谁也没心思去管它了。 王慧娟让女儿坐下,自己挨著她坐了,温声问:“志远说了几点来?” “他说…下了班就过来,大概六点左右。”林美华低著头,有些不好意思。 林振武在屋里踱了两步,突然站定,“不行,得准备几个好菜。慧娟,咱们再去趟合作社,看看有没有新鲜肉。” “爸,不用这么麻烦.…”林美华忙抬头。 “怎么不用?”林振武眼睛一瞪,“这是大事!刘志远那小子第一次正式上门说这事儿,不能马虎。” 王慧娟也点头,“你爸说得对。美华,你在家等著,我跟你爸去去就回。”她顿了顿,又说,“把那瓶酒拿出来吧,今晚…可以喝点。” 林振武一听乐了,“嘿,还是王主任明事理!” 老两口又出了门,脚步比回来时轻快许多。林美华独自坐在堂屋里,听著父母远去的脚步声,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可隨即又被忐忑取代。她走到五斗柜前,拿起那面印著红双喜的镜子照了照,镜中的自己脸颊緋红,眼睛里闪著光。 合作社里,王慧娟仔细挑选著猪肉。她拣了一块上好的五花肉,让售货员称好后,忽然压低声音问。“老林,你说志远这孩子…有没有跟家里说了?” “应该是。”林振武点点头,“志远办事稳妥,既然要来开口,肯定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慧娟应了一声,又忍不住感嘆:“时间过得真快啊。初初他们离开都四年了。美华一直因为温卫国的事自责,志远这些年为了照顾她的情绪,就这么默默守在旁边……两个孩子都不容易。” 售货员递过草纸包好的肉,王慧娟付了钱接在手里,眼里泛起点点柔光。“志远是个好孩子,对美华真心实意,工作也踏实。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他家里那个情况……”王慧娟轻轻嘆了口气,“父母走得早,大伯一家又不仁,关係复杂。美华要是嫁过去,怕是得受些委屈。” 林振武沉默了片刻。当年年轻有为的刘志远,正是被他大伯使了手段才下调到云省的。这也曾是志远迟迟不敢向美华表明心跡的原因之一。 “只要志远真心对美华好,別的都不算大事。”林振武最终开口道,“况且志远自己有本事,也有根基。当初是特殊时期才让他大伯得了逞,如今改革开放了,志远能处理好这些事的。”他顿了顿,声音稳了下来,“再不说,还有我这个老丈人在呢。” 王慧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又买了些时令蔬菜,匆匆往家赶。 夕阳西下时,刘志远骑著一辆崭新的二八自行车出现林家院门口。 约莫快六点一刻,他郑重地敲响了林家的院门。 林美华的手一颤,青菜掉进了水盆。王慧娟擦擦手,朝女儿使了个眼色,“美华,去开门。” 林美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角,快步走到院门前。门开了,刘志远推著自行车站在那里。他今天显然特意收拾过,中山装乾净整洁熨得笔挺,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提著两个沉甸甸的网兜。 一个网兜里装著两瓶包装精致的“竹叶青”,另一个网兜里则是各色糕点、糖果,还有两罐麦乳精。 “刘大哥。”林美华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刘志远看著眼前这个低著头、脸颊微红的姑娘,眼神温柔:“美华,我来了。”他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提起那两个网兜,“林叔和王姨都回来了吧?” “在,都在。”林美华侧身让他进来,隨手关上了院门。 堂屋里,林振武和王慧娟已经迎了出来。刘志远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叫了声,“林叔,王姨。” 第211章 姑姑带我回家了 “来了就好,快进屋坐。”王慧娟笑著招呼,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礼物,心里有了数。 林振武拍拍刘志远的肩膀,“小子,挺上道啊。东西先放下,坐下说话。” 刘志远將礼物小心地放在八仙桌旁,这才在方凳上坐下,身姿端正。林美华给他倒了杯热茶,手指不经意间碰触,两人都微微一颤。 寒暄了几句家常后,气氛渐渐有些微妙地安静下来。厨房灶上燉著的肉“咕嘟咕嘟”地响著,更衬得堂屋里的沉默。 刘志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放下杯子,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向林振武和王慧娟。 “林叔,王姨,”他的声音沉稳,却带著些许紧张,“今天我来,是有件很重要的事,想徵得二老的同意。” 林振武和王慧娟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林振武点点头,“你说,我们听著。” 刘志远的目光转向安静坐在一旁的林美华,眼神愈发柔软坚定,“我也算是在林叔眼皮下成长起来的。虽不敢说多么出类拔萃,但做事还算勤勉踏实,也一直努力上进。我有信心,能让家人过上安稳、衣食无忧的生活。”他顿了顿,“我知道,美华是二老心头的宝贝,从小被呵护著长大。所以今天,我厚著脸皮上门,是想请求二老,允许我和美华建立革命伴侣关係。” 他说得尤为郑重,其中的情意质朴真切,唯恐林家二老不同意。 林美华的眼睛都红了,又感动又羞涩,耳朵尖都是红的。 王慧娟的眼眶有些湿润,她看向自己的丈夫。林振武清了清嗓子,神情严肃起来,“志远,你的为人我们信得过。你对我们家美华的用心,这些年我们也看在眼里。美华能遇到你,是她的福气。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家里的情况,我们也知道一些。你大伯那边……” “林叔,您放心。”刘志远立刻坐直身体,语气斩钉截铁,“我父母早逝,大伯一家与我早已形同陌路。当年的事,组织上已有结论,如今我的工作生活都是靠自己。我向您保证,无论今后如何,绝不会让美华因为我家里那些陈年旧事受半点委屈。我会尽我所能,让她过上好日子。”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林振武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缓缓点了点头。 王慧娟擦了擦眼角,露出欣慰的笑容,“志远,有你这句话,阿姨就放心了。美华,”她转向女儿,“你自己的意思呢?” 林美华眼中闪著水光,她看向刘志远,又看看父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虽小却清晰,“我……我愿意。” 一股暖流在堂屋里流淌开来。林振武哈哈大笑,一拍桌子:“好!那就这么定了!慧娟,把酒满上,咱们……” “咚咚咚!” 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林振武兴致勃勃的话头,也打破了屋內刚刚升腾起的喜悦气氛。 四人皆是一愣,目光齐齐投向院门。这个时间,会有谁来? 林美华下意识站起身,“我去看看。” 她走到院门后,平復了一下心情,才拉开插销,打开门。 门外的夕阳斜斜照进来,將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温初初站在最前面,四年光阴让稚嫩的小姑娘完全长开了,斜阳为温初初镀上柔金,少女的身姿已全然舒展。棉布裙摆轻盪,勾勒出青涩又动人的曲线。她抬眸时,清澈的眼波里,闪过一丝不自知的、涟漪般的媚。 她身侧站著个小男孩,约莫七八岁年纪,穿著乾净整洁的白衬衫和背带裤,挺直了脊背站在旁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藏著激动和喜悦,望著林美华,是七岁的温令钦。 林美华呆愣住,她张著嘴,眼睛瞪得极大,仿佛看见了思念已久的幻影。 她的手还扶在门板上,指尖却已冰凉。夕阳的光晕里,那两张既熟悉又因岁月而染上陌生的小小脸庞,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她四年间筑起的、所有关於等待的堤防。 她的嘴唇翕动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衝出眼眶,顺著骤然失血的脸颊汹涌而下。 “初……初初?”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视线贪婪地越过温初初,死死锁住那个紧挨著姑姑的小小身影。男孩的眉眼……那眉峰的弧度,抿嘴的神態……像极了温卫国!是她的…… “小虎……”她终於挤出这两个日夜在心头咀嚼了千万遍的字眼,腿一软,几乎要跪倒下去。 屋內的林振武、王慧娟和刘志远察觉不对,快步走了过来。 看到门口的三人,林振武虎躯一震,王慧娟“哎呀”一声捂住了嘴,眼泪瞬间也涌了出来。刘志远虽早有心理准备,作为龙渊基地的编外人员,他知道归期大约就在这段时间。但亲眼见到温初初带著已然长大的温令钦站在眼前,心臟仍是重重一跳,隨即便是欣慰与酸涩,孩子们终於回来了。 “初初!真是初初!还有……小虎!我的外孙啊!”王慧娟最先反应过来,哭著上前,想伸手去摸温令钦的头,又有些不敢,手悬在半空颤抖。 温初初的眼圈也红了,她强忍著泪意,露出一个含泪的微笑,“林伯父,伯母,嫂子……我们回来了。”她轻轻推了推身边的男孩,“小虎,这是妈妈,这是外公,外婆。还有刘叔叔,你记得吗?常给你带玩具的刘医生。” 温令钦抬起黑白分明、异常清澈的眼睛,逐一看向眼前激动落泪的大人们。他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唯独没有孩童面对陌生亲人时常有的羞怯或躲闪。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林美华脸上,定住了。林美华此刻已是泪流满面,伸出手,却不敢触碰,仿佛怕一碰就会惊醒这个太过美好的梦。 温令钦看著母亲汹涌的泪水,心臟涌起难受酸涩,他向前迈了一小步,仰起脸,用清晰而平稳的童音说,“妈妈,外公,外婆,刘叔叔,你们好。我是温令钦。”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姑姑带我回家了。” 这一声“妈妈”,如同解开了最后的封印。林美华再也控制不住,猛地蹲下身,一把將儿子紧紧搂进怀里,失声痛哭。 “小虎……我的小虎……妈妈好想你……天天都想……” 她哭得浑身发抖,手臂用力到骨节发白,仿佛要將这缺失的四年时光全部揉进这个拥抱里。她的脸埋在儿子尚且单薄的肩头,泪水瞬间浸湿了他乾净的衬衫。 第212章 泪痕未乾,笑容已绽 温令钦被她抱得有些猝不及防,身体微微一僵,但他没有挣扎。他能感觉到脖颈处滚烫的湿意,能听到母亲压抑了太久的悲泣。他犹豫了一下,学著姑姑偶尔安慰他的样子,抬起小手,有些生疏地、轻轻拍了拍林美华剧烈起伏的背。这个小小的举动,却让一旁的王慧娟和林振武更是泪如雨下。 王慧娟也蹲下来,摸著温令钦的头髮、脸颊,泣不成声:“长这么大了……真好……真好……回来了就好……” 林振武这个一向硬朗的汉子,此刻也背过身去,用力抹了一把脸,喉咙哽得生疼。他深吸一口气,转回来,声音沙哑却透著巨大的喜悦。“別都在门口站著!快,快进屋!进屋说话!” 他看向温初初,目光慈爱又感慨,“初初,这几年……辛苦你了,也谢谢你!把小虎带得这么好!” 刘志远上前一步,帮温初初提起放在脚边的一个简单行李袋,目光欣慰地看著她。四年不见,当年的青涩少女已然亭亭玉立,眉宇间添了坚毅,眼神却依旧清澈,只是那清澈深处,似乎沉淀了许多更深层的东西,那是龙渊基地的印记。“初初,一路还顺利吗?” 温初初对他点点头,露出一丝放鬆的笑,“顺利,志远哥。口信,都收到了吧?” “都收到了,也做好准备了。”刘志远肯定道,目光投向还被母亲紧紧抱著的温令钦,心中暗嘆。这孩子被养得极好,面色红润,眼神明亮,身姿挺拔,全然没有长期离家的畏缩,反而有种隱约的、不符合年龄的沉稳气度。龙渊基地里养出的孩子,果然非同一般。 一家人簇拥著进了堂屋。 林美华好不容易稍稍平復情绪,却依旧紧紧握著温令钦的手不肯放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儿子看,仿佛怎么也看不够。她抚摸著儿子的小手,那手柔软却隱隱有些不符合年纪的力道,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 她的心又酸又胀,这四年,两个孩子是怎么过的?吃了多少苦?又长了多少本事?无数问题堵在胸口。 王慧娟忙著张罗倒水,拿点心,手忙脚乱却满脸是笑。林振武看看女儿,看看外孙,又看看温初初,只觉得满心欢喜都要溢出来,心里感嘆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双喜临门。 “初初,小虎,快坐下歇歇。饿不饿?灶上正好燉著肉,我再去炒几个菜!” 王慧娟擦了擦眼泪,又要往厨房去。 “伯母,別忙了,我们路上吃过了。”温初初连忙拉住她,拉著她在凳子上坐下,“您和林叔,嫂子,都坐下,我们说会儿话。” 大家重新落座,气氛与片刻前的微妙安静截然不同,充满了失而復得的激动与哽咽的欢笑。温令钦被安排坐在林美华和刘志远中间,他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听著大人们说话。 林美华终於有机会细细端详儿子。她抚摸著温令钦的头髮、脸颊,哽咽著问:“小虎……告诉妈妈,这几年……过得好吗?有没有想妈妈?” 温令钦看著她通红的眼睛,认真地点点头:“我很好,妈妈。秦爷爷和姑姑,还有其他老师,都对我很好。教我认字,读书,还有……锻炼身体。”他措辞谨慎,避开了任何可能涉及具体地点或特別训练的字眼,“我想妈妈,也想外公外婆。姑姑常给我看你们的照片。” “你老师他身体可好?”林振武关切地问温初初。 “老师身体很好,他还特意让我向您和伯母问好。”温初初答道,“这次我们能回来,也是因为……那边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她话语含蓄,但在座除了温令钦,都明白这“那边”和“事情”指的是什么。 林振武和王慧娟连连点头,不再深问,只要人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刘志远默默听著,注意到温令钦在回答时那种自然而然的谨慎。这孩子显然被教导得很好,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甚至没有好奇地打量这个对他来说几乎全新的家,也没有问任何关於父亲温卫国,或当初为什么分离的问题,那份超出年龄的镇定和接受力,让人心疼,也让人惊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林振武感慨万千,“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再也不分开了!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所有好事都赶到一起了!” 刘志远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看著依偎在林美华身边、终於找回生命中重要碎片的温令钦,又看看歷经风雨却依旧坚韧美丽的林美华,先前求婚时的紧张早已被一种更深厚的情感取代。 他相信,有了孩子的回归,这个家会更加完整,而他也將努力成为支撑这个家的一份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美华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失而復得的儿子,那巨大的喜悦和心痛后的庆幸,让她几乎忘却了周遭。她不断地给温令钦整理其实很整齐的衣领,抚平並不存在的皱褶,恨不得把所有的爱和愧疚都补偿给他。 她知道,儿子这四年一定经歷了不寻常的岁月,那些她无法参与的成长,那些基地的秘密,或许永远会是母子间一段空白的过往。但此刻,能真切地触碰到他温热的身体,听到他清晰的声音,看到他健康平安地坐在身边,对她而言,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户,温暖地洒在堂屋里,將久別重逢的一家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 泪痕未乾,笑容已绽。 林振武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林美华和刘志远之间转了个来回,脸上带著一种郑重又喜悦的神色,对温初初说道:“初初啊,有件事,得告诉你。美华和志远……他们俩决定结婚了。” 话音落下,堂屋里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聚焦在温初初脸上。 温初初先是微微一愣,隨即,那双清澈眸子里漾开理解真挚的笑意。她看向林美华,又看向刘志远,语气轻快而坚定:“这是好事啊!嫂子…美华姐,志远哥,恭喜你们!我举双手赞成!”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略带冷峭的弧度,“温卫国那种人,根本不值得美华姐再为他浪费半点心神。志远哥是顶好的人,你们在一起,我很放心,也替你们高兴。” 她的话说得直白又通透,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可能存在的最后一缕阴霾。林美华眼眶又是一热,感激地握住温初初的手。 刘志远则深深吸了口气,这个一向沉稳睿智、已过而立之年的男人,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眼圈竟不受控制地红了。他別开脸,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才勉强压下那股汹涌而上的酸热。 “谢谢……初初。”他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沙哑,转向安静坐在母亲身边的温令钦,微俯下身,目光与他平视,郑重得像一个承诺,“小虎,叔叔……会对你妈妈好,也会对你好。你愿意……接受叔叔成为家里的一份子吗?” 第213章 帝都见 温令钦的目光清澈,他看了看母亲泛著泪光却洋溢著幸福的眼睛,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目光恳切、眼圈微红的男人。 四年基地生活,秦爷爷和姑姑不仅教他学识体魄,也教他观心辨人。他能感受到刘志远身上那种正直、可靠的气息,以及那份对他母亲深沉而克制的爱意。他轻轻点了点头,声朗字晰:“刘叔叔,我同意。因为您让妈妈笑了。” 这句孩童质朴的话语,比任何华丽的赞同都更有力量。刘志远的眼泪终於没能忍住,顺著眼角滑落下来。他伸出手,不是去擦泪,而是轻轻、又无比郑重地握了握温令钦的小手。“好孩子……谢谢你。” 情绪如潮水般澎湃过后,刘志远借著这股暖流,顺势说出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他站起身,看向林振武和王慧娟,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沉稳,也有热切的期盼。“林叔,王姨,还有件事。组织上已经下了调令,我很快就要调回帝都总参工作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美华、温初初,最后落在温令钦身上,恳切道:“这一去,估计要在帝都常驻了。我……我想请求你们,能不能和我们一起去帝都?美华和小虎需要我,我也离不开他们。而且,初初她……”他看向温初初,示意她自己来说。 眾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温初初身上。只见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超越年龄的淡然与从容。“是的,伯父,伯母,志远哥调动的事我知道。因为,我也会和他差不多时间,进入帝都军医院。” “什么?”王慧娟惊呼出声,连林振武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他们知道初初这孩子四年在外定然学了不少本事,却万万没想到…… 温初初平静地继续道:“过去四年,在老师的安排和指导下,我已经完成了帝都医科大学中医药专业的主要课程学习和考核。这次回来前,接收函已经拿到了,是帝都军医院的特殊人才引进,过去直接进入临床实习和研究部门。”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特殊人才引进”、“军医院”这些字眼,却重重敲在听者心上。 十八岁,完成大学学业,直接进入顶尖的军医院!林振武和王慧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和由衷的骄傲。 他们的初初,真的已经成长到他们需要仰望的高度了。 刘志远接过话头,恳切地看著林振武:“林叔,帝都不比咱们这儿,机会多,平台大。尤其是对令钦的教育和发展,那里有最好的学校,最优秀的资源。令钦天资聪颖,基础扎实,留在咱们这小地方,可能会耽误了他。到了帝都,他能接触更广阔的世界,接受更系统的教育。”他特意看向温令钦,“令钦,你想不想去更大的地方学习更多本领?” 温令钦几乎没有犹豫,他本能地感受到这是一种新的“任务”或“征程”,就像姑姑带他离开基地一样。他点点头:“我想去。姑姑说,学无止境。” 最后这一句,让林振武心头大震。他看著外孙那双沉静明亮的眼睛,那挺直的脊背,再想到女儿即將开始的新生活,想到初初那令人惊嘆的成就和即將奔赴的岗位,一股豪情与责任感油然而生。 他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大腿:“去!咱们一家都去帝都!”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帝都军区还有我不少老战友,虽然退下来了,但总还有几分香火情。有我这个老头子在那儿杵著,也不会让谁欺负我的孩子们!”他这话说得鏗鏘有力,带著一家之主的决断和保护欲。 王慧娟先是忐忑,但看到丈夫坚定的眼神,女儿女婿期盼的目光,还有初初沉稳、小虎安静却隱含跃跃欲试的模样,那份不安渐渐化为了对未来新生活的憧憬。 她擦擦眼角,笑了:“好,都听你们的。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去哪儿都不怕!” “太好了!”林美华喜极而泣,紧紧搂住儿子,又看向父亲和刘志远,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对未来的希望。 夕阳终於收尽了最后一丝余暉,夜幕悄然降临。 林姝玉接到电话时,话筒几乎要从手中滑落。初初和小虎回来了!一家人还要搬去帝都! 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衝击著她的意识,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直到姐姐在电话那头连声询问,她才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姐!真的吗?太好了!我……我这边比赛一结束就想办法回去一趟!” “不用著急回来,”林美华的声音带著笑意和谨慎,“你好好准备你的大事。我们这边收拾妥当就去帝都,志远已经先去安顿房子了。等你以后到了帝都,咱们一家就真正团圆了。这事儿……先別往外说。” 林姝玉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姐姐的顾虑。家属院里人多嘴杂,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议论。温卫国的事当初闹得很大,温初初和温令钦的回来容易引起麻烦,他们四年的去向、如今的身份,又绝非寻常,为避免事端,確实不宜张扬。 “姐,我懂。”林姝玉压低声音,“你放心,我谁也不说。你和爸、妈保重身体,照顾好初初和小虎。我们帝都见!” 掛断电话,那股澎湃的喜悦並未平復,反而转化成一种奇异的、充盈全身的能量。她转身回到辩论赛准备室,队友们正在做最后的攻防推演,气氛紧张。 林姝玉走进来,眉宇间的沉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朗而篤定的光彩。 “对方三辩的核心论据是『经济发展必然导致传统文化流失』,我们可以从『文化適应性』和『创造性转化』切入……”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提出了几个之前大家未曾深入的角度,眼神亮得惊人。 队友诧异地看著她:“姝玉,你……好像不一样了?” 林姝玉只是笑笑,没有解释。心里那份沉甸甸的牵掛终於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家人的有力支撑,让她感觉背后有了坚实的山。 下午的辩论赛,林姝玉发挥得极其出色。她反应敏捷,引证得当,言辞既不咄咄逼人又逻辑严密,尤其在最激烈的自由辩论环节,她几次抓住对方逻辑漏洞,巧妙反击,引得台下观眾频频点头。 那种由內而外散发的自信与从容,不仅震慑了对手,也吸引了观眾席前排几位特殊来宾的目光。 其中一位戴著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正是从帝都外交部前来考察选拔苗子的高官,郑司郉。 他此行隱秘,意在为部里即將启动的专项培训计划物色有潜力的新鲜血液。海市外国语学院是重点考察点之一。 第214章 原来……我看你的目光是这样的 郑司郉看著台上那个沉著大气的女孩,手指轻轻点了点笔记本上“林姝玉”的名字,侧头对陪同的校长低语,“这个学生,底子很扎实,临场素质尤其突出。她外语水平如何?” 校长连忙道,“郑司长,林姝玉同学是我们学院英文系的尖子生,口语非常流利,而且她对国际关係和跨文化交际有浓厚的兴趣,自学了不少相关书籍,综合素质很高。” 郑司郉点点头,不再多言,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姝玉。 比赛毫无悬念地以林姝玉所在队伍获胜告终。 赛后,校长办公室。 校长满面红光,语气难掩激动:“姝玉同学,这位是礼宾部来的郑司长。郑司长很欣赏你在辩论赛中的表现,认为你思维敏捷,表达清晰,具备很好的培养潜质。部里近期有一个面向优秀外语专业学生的培训项目,旨在选拔和培养涉外人才,郑司长希望你能参加。” 林姝玉心臟猛地一跳。礼宾部!培训!涉外人才!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著什么,她再清楚不过。这几乎是一条直通梦想的青云梯。而家人,也正在奔向帝都。 她强压下翻腾的心绪,保持著得体的仪態,看向郑司郉。“谢谢郑司长的肯定。不知这个培训的具体要求和时间安排是?” 郑司郉欣赏地看著她宠辱不惊的態度,简单介绍了培训的时长、內容和保密要求,最后道:“培训地点当然在帝都,结束后会根据表现和考核,有机会进入外交部实习或工作。当然,这需要你本人和家庭的支持,也需要通过后续的严格审核。你考虑一下,儘快给学校答覆。”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林姝玉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一如她此刻的心情。初初和小虎平安归来,一家人即將在帝都团聚,现在,通往理想的道路也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她没有丝毫犹豫。回到宿舍,她立刻给家里写了封长信。信中,她详细说明了被选上参加外交部培训的事情,表达了坚定的意愿,並请家人放心,她会照顾好自己,期待在帝都与全家相聚。 信寄出的同时,她也正式向学校提交了参加培训的申请。 另一边,林家小院里,一切都在平静的表象下有序进行。 林振武和王慧娟开始慢慢收拾家当,该送人的送人,该处理的处理,该打包的仔细打包。邻居偶尔串门,问起怎么在收拾东西,林振武就打著哈哈,“年纪大了,收拾收拾,孩子们说不定哪天接我们去享福呢。” 绝口不提具体去向。 有人好奇打量偶尔在院里安静看书的温令钦,或是在厨房帮王慧娟忙碌的温初初,问起是谁,王慧娟便笑呵呵地说,“远房亲戚家的孩子,过来住几天。” 温初初气质沉静,温令钦眼神清亮,两人虽然外貌出色,但衣著朴素,举止低调,加上林家人刻意淡化,倒也真的没引起太大波澜。偶尔有眼尖的觉得这对“姑侄”不太一般,也被林振武用几句军营旧事岔开话题。 林美华一边整理自己的东西,一边心里惦记著远在海市的妹妹。收到林姝玉的回信,得知妹妹竟有这样好的机遇,她激动得不行,赶忙把信给父母和初初看。 “好!咱姝玉有出息!”林振武拍著信纸,满脸骄傲,“咱们家这不止是要双喜临门!是三喜临门啊!” 他看著初初和小虎,眼里满是欣慰。 温初初看完信,唇角露出温柔的弧度,“姝玉姐一直很优秀,这是她应得的。” 温令钦则抬起头,认真地说:“小姨要去更重要的地方战斗了,我也要加油!” 在他幼小却已初具格局的认知里,不同的岗位,都是不同的“战场”。 王慧娟双手合十,喃喃念叨:“老天保佑,一家人都好好的,都有好前程。” 夜幕下的林家小院,灯火温馨。 海市的沈琮霖也收到了林姝玉即將前往帝都的消息。 他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周遭的空气仿佛骤然沉了下去。眼底有某种幽暗的东西无声翻涌,一股阴鬱压抑的气息悄然瀰漫开来,几乎將他整个人包裹其中。窗外的天光透进来,却照不进他身周那片无形的影。 直到他的目光缓缓垂落,定格在桌角那张被精心摆放的合影上,那些缠绕著他的冰冷气息,才像潮水般无声溃散。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尖轻轻抚过相纸表面。照片里,两人並肩而立,女孩娇艷得惊人,眉眼间却流淌著清澈的纯真,她对著镜头绽开甜甜的笑意,那笑容仿佛能融化冬雪。而站在她身旁的男人並没有看镜头,他微微侧著脸,目光怔怔地落在女孩的侧顏上,眼神专注得近乎失神,仿佛全世界的光都匯聚在了那一处。 沈琮霖久久凝视著照片里男人那恍惚呆愣的眼神,许久,才低低地、几乎听不见地,从唇间溢出一句嘆息般的轻喃。 “林姝玉,原来……我看你的目光是这样的。” 海市的初秋,梧桐叶已开始泛黄。 林姝玉从图书馆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她抱著一摞关於国际法和外交史的书籍,心里盘算著还有几天就要启程去帝都。想到即將与家人团聚,还有礼宾部的培训,她的步伐格外轻快。 “姝玉。”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林姝玉回头,看见沈琮霖正从军用吉普车上下来,快步向她走来。 他穿著整齐的军装,肩章上的两槓三星在夕阳下闪著沉稳的光。四年过去了,他依然保持著初见时的挺拔与英气,只是眼神里逐渐多了些林姝玉看不懂的东西。 “沈大哥,你怎么来了?”林姝玉有些意外。 沈琮霖走到她面前,目光柔和地看著她,“听说你得到了礼宾部的选拔,特意来祝贺你。能请你吃个饭吗?算是为你饯行。” 他的语气诚恳,眼神里还带著一丝不舍。 姝玉心里微微一动。 这四年来,沈琮霖一直以“偶遇”和“巧合”的方式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他会在她需要帮助时適时出现,会以探討军事与外交关係为理由约她聊天,会在她取得成绩时送上恰到好处的祝贺。 他从未明確说过什么,但那些细节处的关怀,那些专注倾听的眼神,还有偶尔流露出的欲言又止,都让林姝玉隱约感觉到些什么。 她不是没有过心动。沈琮霖年轻有为,相貌英俊,谈吐得体,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总能理解她对事业的追求和理想。但她始终保持著一定的距离…她有想要完成的目標,前途未定,不宜有过多牵绊。 “谢谢沈大哥,不过我晚上还要整理一些材料…”林姝玉礼貌地婉拒。 “就一顿饭的时间,不会耽误你太久。”沈琮霖目光期盼地望著她。 夕阳为校园的林荫道镀上一层暖金色,但空气里已经能嗅到初秋傍晚的微凉。 沈琮霖的提议带著恳切,林姝玉犹豫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她想著,毕竟相识四年,对方一直以兄长和朋友自居,给予了不少帮助,临行前吃顿饭道別也是情理之中。 “好吧,谢谢沈大哥。” 沈琮霖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眼里却有更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我的车在那边。” 第215章 早就把你放在了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他绅士地为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吉普车驶离校园,融入海市渐起的暮色车流。沈琮霖选了一家颇有名气的本帮菜馆,环境清雅,包厢里掛著水墨画。 席间,他聊起她即將参加的培训,谈起帝都的风物,言语间充满鼓励和恰到好处的关怀,也流露出对她在海市求学时光即將结束的不舍。 林姝玉逐渐放鬆下来,想到未来,眼中闪烁著憧憬的光芒。 “到了帝都,虽然有你父亲的老战友照应,但到底是在部委眼皮底下,不比在学校,凡事要更谨慎周全。”沈琮霖为她布菜,语气是兄长式的叮嘱。 “我明白,谢谢沈大哥提醒。”林姝玉认真点头。 饭后,沈琮霖提出送她回学校。车子却並未驶向校园方向,而是开往一条相对僻静、通往城郊结合部的路。 “沈大哥,是不是走错了?”林姝玉看著窗外越来越稀疏的灯火,有些疑惑。 “没错,带你走条近路,这边清静。”沈琮霖声音平稳,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就在车子驶入一段路灯昏暗、两旁树木茂密的小路时,斜刺里突然衝出另一辆旧式麵包车,猛地別在吉普车前! 沈琮霖急打方向盘,吉普车堪堪避开,却撞上了路边的树干,发出一声闷响。剧烈的撞击,震得林姝玉头晕眼花。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麵包车上跳下三个戴著帽子、压低帽檐的男人,动作粗暴地拉开车门。 “你们干什么?!”林姝玉惊呼,心臟狂跳。 其中一个男人用带著奇怪口音的腔调低喝,“別出声!跟我们走!”那口音……林姝玉浑身一冷,瞬间联想到四年前绑架她和初初的那些人!难道他们还有同伙?时隔四年,又来抓她? “住手!”沈琮霖厉喝,猛地解开安全带扑过来,將她护在身后,与那几人扭打在一起。他身手利落,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但对方人多,手里还有棍棒。 混乱中,只听一声闷响,一根木棍重重砸在沈琮霖的额头上,另一人掏出匕首,寒光一闪—— “沈大哥!”林姝玉失声尖叫。 沈琮霖闷哼一声,却死死挡在她面前,背部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迅速染透了军装。他反手夺过一人的棍子,奋力击退对方,同时对林姝玉大喊:“快跑!去叫人!” 那几人似乎被他的狠劲慑住,又或许目的已达,其中一个低喊:“撤!”他们迅速退回麵包车,引擎轰鸣著消失在夜色里。 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两三分钟。路边只剩下撞坏的吉普车,和受伤倚著车身的沈琮霖,以及惊魂未定、脸色惨白的林姝玉。 “沈大哥!你怎么样?”林姝玉扑过去,看到他军装背后被血浸透的一大片,还有他额角淌下的血,手脚冰凉。 沈琮霖脸色苍白,嘴唇失了血色,却还强撑著对她笑了笑,声音虚弱:“没…没事,你…你没受伤就好……”话没说完,身体就晃了晃,向下滑去。 “沈大哥!坚持住!”林姝玉用尽力气撑住他,慌忙四处张望,看到不远处有微弱的灯光像是小卖部,她放下沈琮霖,快步跑过去打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呼啸而来。车上,医护人员紧急为沈琮霖止血、吸氧。他意识有些模糊,却一直紧紧抓著林姝玉的手不肯放开,指尖冰凉。 “同志,松一下手,我们需要处理伤口。”护士轻声劝。 沈琮霖微微摇头,失血过多让他眼神涣散,却执拗地望向林姝玉,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姝玉……別怕……有我在……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这话语,直接本就已经惊嚇过度的林姝玉眼泪夺眶而出,心里充满了后怕、感激和难以言喻的震动。 到了医院,沈琮霖被推进急救室。林姝玉焦急地等在门外,手上、衣襟上还沾著他的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打开,医生走出来。“外伤失血过多,背部刀伤较深,幸未伤及內臟,脑部有震盪,需要观察。现在已经暂时稳定,可以转入病房。” 林姝玉悬著的心稍稍落下,跟著护士来到病房。沈琮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闭著眼睛,手上打著点滴,呼吸微弱。 她坐在床边,看著他缠著绷带的头和身上连接的仪器,心里翻江倒海。四年来的点滴相处,他此刻重伤昏迷的样子,还有危急时刻他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种种画面交织在一起。 夜深了,病房里很安静。 沈琮霖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沈大哥!你醒了!”林姝玉连忙凑近,轻声问,“感觉怎么样?疼不疼?要叫医生吗?” 沈琮霖看著她,眼神起初有些茫然,隨即聚焦,落在她写满担忧的脸上。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深深地望著她,仿佛要將她的模样刻进心里。 “姝玉……”他开口,声音沙哑乾涩。 “我在。”林姝玉赶紧拿起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湿润他的嘴唇。 他却轻轻偏头躲开,目光一瞬不瞬地锁著她,那眼神里翻涌著太过浓烈复杂的情绪,有庆幸,有后怕,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眷恋,还有林姝玉看不懂的深沉痛楚。 “幸好……你没事。”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如果……如果你出了事……我……”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伤口,疼得眉头紧蹙,额上渗出冷汗。 “你別说话,好好休息!”林姝玉急道。 沈琮霖缓过一口气,摇了摇头,执意要说下去。他伸出手,颤抖地,轻轻握住了林姝玉放在床边的手。他的手很凉,带著伤者的虚弱,却握得很紧。 “有些话……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他喘息著,眼神却亮得惊人,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姝玉……我知道……我比你大几岁……我的工作……也有危险……我不该……不该有这种想法……” 林姝玉的心跳漏了一拍,预感到他要说什么,脸颊微微发热,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但是……我控制不住。”沈琮霖看著她,眼角竟微微泛红,那是一个铁血军人极少流露的脆弱,“四年了……我看著你从青涩到成熟,看著你为理想努力发光……我早就……早就把你放在了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第216章 带著血气,冰冷又灼热的吻 “今天……看到那些混蛋想伤害你……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是我死……也不能让你有事。” 他的话语直白而滚烫,神情真挚又脆弱,衝击著林姝玉单纯的心房。她从未听过如此炽烈直接的表白,尤其是出自一个博才多学、稳重自持的军官之口。她怔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就在这时,值班医生和护士推门进来例行查房。看到病人醒来,医生走上前:“沈参谋,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噁心、头晕?” 沈琮霖却仿佛没听见医生的问话。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姝玉,那眼神专注得近乎偏执。在医生护士的注视下,在病房清冷的灯光里,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举动—— 他握著林姝玉的手微微用力,支撑起些许身体,另一只手颤抖著抚上她的脸颊。然后,他仰起头,带著乾裂的、染著血气的唇,轻轻印在了林姝玉的唇上。 一个短暂、冰凉、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吻。 吻很轻,一触即分。林姝玉却完全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睁大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沈琮霖苍白的脸和那双深邃如海、翻涌著无尽情感的眼睛。 旁边的医生和护士也愣住了,隨即反应过来,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但这一幕已深深印刻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沈琮霖重新跌回枕头上,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却依然锁著林姝玉,声音低哑却清晰。 “这就是我的『心里话』……姝玉……我不求你立刻回应……我只希望……你能知道……有一个人,愿意用生命守护你。” 林姝玉的脸颊烧得滚烫,唇上仿佛还残留著那冰凉而灼热的触感。面对这样惨烈背景下、近乎宣誓般的浓烈感情,面对沈琮霖伤痕累累却执拗深邃的眼神,她二十年来平静有序的世界,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怔怔地看著他,忘了周遭的医生护士,忘了手上的血跡,忘了之前所有的疑虑和规划。那一刻,她只看到一个为她流血、为她差点丧命、將最深情感剖白於眾目睽睽之下的男人。 而沈琮霖,在说完这番话后,似乎心神耗尽,缓缓闭上了眼睛,只是握著她的手,依然没有鬆开。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沈琮霖被军部的人接管了,確定他没事,林姝玉第二天就回了学校。校长不但没有质问她为什么会彻夜没有回学校,反而让她好好回去休息,明显已经有人给校长打过招呼了。 返回学校后的日子,平淡中带著一丝不真实的恍惚。林姝玉照常上课、吃饭,准备去帝都的事,可每当夜深人静,或是上课间隙的片刻失神,那晚病房里刺目的白、浓重的血腥气、手背温热的触感,以及最后那个冰凉又灼热的吻,便会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让她的心跳瞬间失序。 她试图用理智去分析,去归类,那只是危急关头的应激反应,是感恩,是震撼,是將他当作兄长的依赖被突然打破后的无措。可心底有个细小的声音在反驳,为什么想起他深邃如海、翻涌著情绪的眼睛时,脸颊会发烫?为什么看到他染血的军装被护士剪开时,心里会抽痛?这些陌生的悸动,乱糟糟地缠绕在一起,让她理不清头绪。 她甚至有些害怕见到他,怕那直面而来的、滚烫的情感会將她尚未坚固的心防彻底灼穿。 离赴帝都参加实习培训的日子越来越近。 出发前一天的傍晚,天空堆积著铅灰色的云,空气闷热。林姝玉正在宿舍里最后一次清点行李,忽然听到楼下有人喊她的名字,声音有些熟悉。 她推开窗,愣住了。 楼下那棵老槐树旁,站著一个挺拔的身影,正是沈琮霖。 他穿著常服,身姿依然笔挺,只是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左边额角靠近髮际线的地方,贴著一小块纱布,更添了几分病后的憔悴。他显然还未完全康復,眉宇间透著显而易见的疲惫,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她出现时,瞬间亮了起来,专注地锁住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林姝玉的心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窗框。他怎么来了?伤还没好利索…… 她匆忙下楼,跑到他面前,气息有些不稳:“沈大哥……你怎么来了?医生允许你出来了?” 语气里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和嗔怪。 沈琮霖的目光细细描摹著她的脸,贪婪地將这些天未见的面容刻入心底。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安抚的、却因虚弱而显得格外柔和的笑容。“明天你就要走了,我来送送你。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这哪是一点皮外伤……” 林姝玉的视线落在他额角的纱布上,又迅速移开,看向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想到这嘴唇曾经……她的耳根微微发热,声音低了下去,“你应该好好休息的。” “看不到你,我休息不好。” 沈琮霖的声音低沉,带著伤后的沙哑,却直白得让人心尖发颤。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属於他的、混合著淡淡药水气息的清冽味道笼罩过来。 林姝玉呼吸一窒,下意识想后退,脚却像钉在了地上。她抬起眼,撞进他深深的目光里。那里面没有了病房中孤注一掷的偏执,却沉淀下更为厚重、更为绵长的专注与深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 暮色渐浓,校园里走动的人不多,偶尔有学生或老师经过,投来好奇的一瞥。 林姝玉扶著他到一个角落坐下,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动了林姝玉额前的碎发。 沈琮霖看著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著她清澈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还有那微微抿起的、柔嫩的唇瓣。 他忽然抬手,温热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林姝玉的眼角,那里不知何时,竟泛起了一层湿润的水光。 是因为担心他的伤吗?这个认知让沈琮霖的微微一顿。 “別哭,”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著无尽的疼惜,“我没事。真的。” 他越是这么说,林姝玉心里那股莫名的酸胀感就越发强烈。眼前这个男人,为她挡过刀,流过血,在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第一件事是向她剖白心意,第二件事,竟是拖著未愈的身体,只为在她离开前见她一面,笨拙地让她不要担心。 所有的犹豫、分析、不確定,在这份沉甸甸的、用生命验证过的情意面前,忽然显得苍白而矫情。心防裂开了一道缝隙,感动的潮水汹涌而入,淹没了那些细微的惶惑。 当沈琮霖再次缓缓低下头,带著无比珍视的意味靠近时,林姝玉怔怔地看著他逐渐贴近的苍白面容,看著他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恳求,竟忘了周遭的一切,忘了该推开,忘了所有“应该”与“不应该”。 第217章 他最好的掩护和最利的刀 她闭上了眼睛。 微凉的唇瓣再次相触,这一次,不再是一触即分的冰凉印记。起初仍是轻柔的试探,带著伤者的虚弱和极致的克制。但很快,感受到她没有抗拒,甚至那纤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轻颤著闭上,沈琮霖眼底的眸色一变,嘴角勾起。 他小心翼翼地、却不容她退却地加深了这个吻。乾燥的唇因紧密的贴合而逐渐染上温度,气息交融,带著药味的清苦和她身上淡淡的清雅的花香。他的手臂虚虚环上她的腰,將她更轻、却更牢地拥向自己,仿佛拥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宝。 这个吻,刚开始温柔、试探,然后变得霸道、追逐,最后是满足和眷恋。 林姝玉生涩而被动地承受著,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唇上传来的触感清晰无比,温热、湿润、霸道又与怜惜。那感觉並不討厌,甚至……让她浑身发软,指尖微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破土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沈琮霖才万分不舍地缓缓退开,呼吸有些急促,胸膛微微起伏,牵动了伤处,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眼底却盈满了饜足的光彩,亮得惊人,仿佛所有的病气都被这一刻的欢愉驱散。 他双手捧住林姝玉滚烫的脸蛋,拇指轻轻摩挲著她光滑的肌肤,目光像是黏在了她泛著诱人红晕的脸上、水光瀲灩的唇上。 “姝玉,” 他开口,声音因情动而愈发低哑磁性,带著前所未有的温柔,“安心去帝都培训。好好学习,什么都別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承诺。 “我很快就回帝都。等我。” 林姝玉的心跳依旧快得不成样子,脸颊在他掌心烫得嚇人。她看著他苍白却洋溢著光彩的脸,看著他眼底的篤定和深情,那破土而出的幼苗,似乎在瞬间抽枝展叶。 所有纷乱的思绪都沉淀下来,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声音。 她望著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极其缓慢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简单的字眼,却像是最美妙的乐章,瞬间点亮了沈琮霖整个世界。他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纯粹至极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病容,让他看起来竟有几分少年般的飞扬神采。 他忍不住又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 “去吧。” 他鬆开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髮丝。 林姝玉羞涩地转身朝宿舍楼跑去,但没跑几步还是忍不住停下回头望过去。 沈琮霖一张俊毅的脸笑得醉人… 军绿色的吉普车车子拐过路口,外国语大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沈琮霖脸上的笑意这次没有立刻消散,他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擦过自己的下唇,仿佛那里还残留著柔软温润的触感,以及一丝她独有的、乾净的气息。 不是做戏。 至少刚才那个吻,不全是。 原本的计划,只是需要一场足够震撼、足够“真实”的告白,一场能瞬间击穿林姝玉二十多年循规蹈矩世界的一场戏。吻,不过是计划里一个可以酌情添加的、加强效果的筹码。 他算计好了她的单纯,算计好了她的愧疚与感动,她那薄薄的脸皮和慌乱的心智,根本来不及做出理性的拒绝。 可当他的唇真正覆上她的,感受到她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嗅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混著她唇齿间的香甜味道……某种陌生的、滚烫的东西猝不及防地窜过他的脊髓。他几乎要失控地加深那个吻,想攫取更多,想將那份纯净的温暖彻底吞没、烙上属於他的印记。 幸好,残存的理智勒住了那匹险些脱韁的野兽。他及时退开,用虚弱和深情完美掩饰了那一刻几乎燎原的悸动。 “回住处。”沈琮霖开口,声音已经恢復了平日的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是。”小刘应声,发动了车子。 他透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了一眼后座的男人。沈琮霖已经闭上了眼睛,面容在车窗透入的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方才那种罕见的、带著温度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可小刘握著方向盘的手心,却沁出了一层细汗。他跟了沈琮霖多年,从帝都到海市,见过他处理“事务”时种种令人胆寒的手段。沈琮霖很少真正动怒,大多数时候,他甚至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但那种优雅背后透出的冷,能冻僵人的骨头。 像今天这样,近乎“明媚”的真心笑容,小刘是第一次见。 这比看到他阴鷙冷笑更让人不安。毒蛇露出了柔软的腹部,往往不是为了示好,而是因为……它认定了猎物已再无逃脱可能,开始享受圈禁玩弄的过程。 小刘不敢深想。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通讯员,是组织安排给沈琮霖的“眼睛”和“手脚”之一。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他唯一能肯定的是,那位林姝玉同志,这个被沈参谋用四年时间耐心编织的网温柔笼罩、如今又用鲜血和烈火般的情感彻底绑住的姑娘,她的命运,从她懵懂点头说出那声“好”开始,就已经彻底脱离了原本的轨道。 车子驶离学校区域,街道逐渐嘈杂。八十年代的海市,正处於变革的前沿,新旧气息交织。但这些都与车內的沈琮霖无关。 他重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深海般的幽暗,方才的饜足与回味被更深的思虑取代。 帝都。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林姝玉,是他精心挑选的、最完美的钥匙。 四年相处,他冷眼旁观她的单纯善良,耐心扮演著稳重可靠的兄长角色,潜移默化地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他熟悉她的喜好,了解她的脆弱,甚至能预判她大部分的反应。这场“苦肉计”和“告白”,是他计划中推动关係质变的关键一步,效果甚至超出了预期。 她不仅信了,还动了情。 沈琮霖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而冰冷。很好,情感的纽带是最脆弱也最坚韧的枷锁。有了这份她自以为是的“爱情”,加上救命之恩和舆论无形的见证,她將很难再对他的任何要求產生本质的怀疑。 回到帝都,在她父亲的眼皮子底下,在某些“故交”的“关怀”中,她这份懵懂初开的依恋,会是他最好的掩护和最利的刀。 只是…… 第218章 无声的挑衅 车窗外,阳光有些刺眼。 沈琮霖眼睛微微眯起。 心底某个极隱蔽的角落,似乎有一根细微的刺,隨著她离去时微红的眼眶和唇上残留的幻觉,轻轻扎了一下。 不痛,但存在感鲜明。 他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她坐在火车窗口边,阳光落在她身上,浑身带上绒光的模样…真的很好看。特別是她的笑容,乾净得像雨后的天空。那时他的心底却在盘算著,接近她,取得信任,伺机而动。他冷静地评估著她的价值,设计著邂逅的剧本。 四年后的今天,他吻了她,用鲜血和谎言在她心里烙下了他的印记。 计划进行得无比顺利。 沈琮霖缓缓吐出一口气,將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异样感碾碎、压平,重新塞回无人可见的深渊。他是毒蛇,在阴暗处潜伏了太久,早已不习惯也不需要光明。温暖和柔软是奢侈品,更是致命的弱点。 林姝玉是他选中的棋子,是他完成任务的重要对象,是他用来接近温初初、对付沈鈺乃至更多人的武器。 仅此而已。 至於那份因算计而生、却意外触动心弦的“美好”…… 就让它成为这场精密演出中,一点无伤大雅的额外奖赏吧。 沈琮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属於猎食者的、冰冷而篤定的笑意。他对小刘吩咐:“加快速度。回去后,立刻给帝都发报,儘快完成调令。” “是!” 车子加速,驶向他在海市的隱秘据点。身后,是渐渐远离的、属於林姝玉的平静校园和被他亲手搅乱的世界。 游戏,才刚刚进入精彩的阶段。 而他,期待著与他的“小玉儿”在帝都风暴中心的重逢。 三天后同一时刻,三支队伍分別从云省、海市以及一座遥远的山区出发,目標都是帝都。 一路飞行顛簸,飞机终於平稳降落在帝都机场。直到隨行军官发出指令,所有人才被允许取下眼罩。 窗外是熟悉的城市轮廓,一张张脸上漾开了兴奋的笑容。三年了,他们终於回到了帝都。 人群中,只有一个人神色沉鬱。 陈海英提著背包和行李,轻快地走向出机口。她注意到苏婉儿的沉默,便凑过去碰了碰她的肩。 “婉儿姐,怎么啦?灵枢计划的初步研究不是顺利完成了嘛,这次回帝都,大家都能往上升一升,你怎么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机场的喧囂和同事们的雀跃仿佛隔著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苏婉儿跟在人群后面,脚步有些虚浮。陈海英的话她听到了,却无力回应。升职?表彰?只要想到回到帝都,想到响尾和苏心怡,就像有无形的枷锁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灵枢计划的已经得到了初步成功,是整个团队耗费无数心血取得的成果,里面当然也有她的一份。可在这份研究的背后,她还是“毒蛇”的耳目,她利用职务之便,像鼴鼠一样在基地严密的防护下,不但私自留下了很多宝贵的资料,还挖掘了不少龙渊更深层机密的线索。 她不想背叛。 可“毒蛇”的阴影无处不在,他们掌握著她的“把柄”,足以让她万劫不復的“罪证”。她非常清楚这个组织的触角比她想像的更深、更广,她根本无法反抗,她甚至都不知道可以向谁求救,或许求救本身,就是更快的催命符。 三年了,她怀揣著这个足以引爆她整个人生、甚至可能动摇某些根基的秘密,在良心的煎熬和恐惧的逼迫下反覆撕扯。把秘密交出去,就是叛国,是永远的污点,是灵魂的彻底沉沦。 不交出去?她不敢想像“毒蛇”的惩罚。那根无形的线,牢牢系在她的脖颈上,线的另一端,是黑暗深渊。 浑浑噩噩地回到阔別三年的帝都军医院。熟悉的建筑,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却带不来丝毫安寧。 经过两天休整,医院准备了热烈欢迎仪式。程度脸上带著欣慰的笑容,表扬了军医院参与灵枢计划的成员。苏婉儿站在人群中,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僵硬而虚假。 接著,程度话锋一转,神情严肃了几分。“另外,有两件事宣布。第一,有一位身份特殊的病人,过几日將由专人护送入院,相关治疗小组需要立刻组建,保密级別为最高。具体安排稍后通知。” “第二,”程度目光扫过全场,“我们医院迎来了两位新同事,他们將充实我们的科研和临床力量。一位是刘志远同志,原云省军医院骨干,在骨科及外科领域颇有建树。另一位……”他顿了顿,“是温初初同志,帝都医科大特殊选拔的优秀毕业生,將直接进入中医药核心研究部。” 空降核心研究部?背景强大?眾人低声议论,目光都聚焦在入口处。 门被推开,刘志远率先走进来,三十出头,气质沉稳。而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的女孩,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太出眾了。身材高挑匀称,穿著简单的白衬衣和黑色长裤,却掩不住那份夺目的光彩。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灵动,顾盼间仿佛有细碎的光芒流转。她嘴角噙著一丝浅淡的笑意,落落大方。 苏婉儿却在看到女孩的剎那,如遭雷击。 这眼睛……这眼神…… 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灰暗的角落被猛然掀开。四年前,云省家属院里,那个原本枯瘦如柴、眼神麻木空洞后来又变化极大的少女。 温初初?是她知道的那个温初初? 怎么可能?! 最初那个营养不良、几乎不会说话、对未来毫无希望的温初初,和眼前这个光芒四射、自信从容、甚至带著难以言喻气场的女孩,简直是云泥之別,判若两人!仅仅四年时间?就算是最好的营养和医疗,也绝不可能造成如此脱胎换骨的变化,除非…… 就在苏婉儿震惊得无法思考时,那女孩的目光准確无误地越过人群,落在了她身上。隨即,女孩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她径直朝苏婉儿走来。 漂亮的小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平稳,一步步,像是敲在苏婉儿的心上。周围的同事下意识让开一条路,好奇地看著这一幕。 女孩在苏婉儿面前站定,伸出白皙修长的手。她的手指甲修剪得乾净整齐,透著健康的粉色。 “好久不见啊,婉儿姐姐。” 清越动听的声音响起,仿佛熟稔已久的亲昵。尤其是那声“婉儿姐姐”,语调微微上扬,钻进苏婉儿的耳朵里,却让她从心底冒出一股寒气。 这声音……也和记忆里那个怯弱胆小的声音截然不同。但那双眼睛,此刻近距离相对,苏婉儿更加確认了。 眼型或许因长开而更显精致,可眼底某种深处的东西,那偶尔一闪而过的、极难捕捉的锐利和复杂,与四年前那个麻木眼神下偶尔泄露出的、不符合年龄的沉寂,隱隱重叠。 苏婉儿僵在原地,后背渗出冷汗。她看著眼前这只白皙漂亮的手,感觉它更像是一个无声的挑衅。 温初初……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以这样耀眼的方式出现?是巧合,还是…… 第219章 特殊病人 “怎么,婉儿姐姐不记得我了吗?”温初初歪了歪头,笑容明媚眼神清澈,“我是初初啊。当初在云省,多亏了你和苏心怡姐姐的照顾。” 周围传来同事们恍然大悟的低语和调笑声,原来她们是旧识。 苏婉儿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竭力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一些。她慢慢抬起手,握住了温初初的手,触感微凉,却很有力。 “记得……当然记得。”苏婉儿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乾涩,“只是……你长大了,模样变化太大,一时没敢认。初初,欢迎你。” 温初初笑了笑,收回手,那笑容在苏婉儿眼中,却仿佛带著某种意味深长的审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院长和几位领导那边,开始寒暄,举止得体,言谈从容,很快就融入了新的环境。 苏婉儿站在原地,看著温初初的背影,手心里那点微凉的触感仿佛还在。欢迎仪式后面的內容,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温初初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她本就混乱心湖的巨石,激起深不见底的猜疑和恐惧。 温初初怎么能来帝都?还是医科大毕业的,这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温初初来到帝都军医院,来到自己身边,是为了当初的事报復她吗,还是……另有目的? 再多的怀疑压得苏婉儿连续几天都没有休息好,直到傅泽义回到军医院。 “老师,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还要待段时间吗?” 苏婉儿知道傅泽义在做初期结论匯报,上次离开龙渊基地时有特意嘱咐说他会晚回来的。 傅泽义放下手中的公文包,神色是少见的凝重。他看著苏婉儿,沉声道:“初步匯报已经完成,但临时接到紧急通知,不得不提前赶回。院里转来的那位特殊病人,情况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苏婉儿心头一跳,这几日被温初初的出现搅乱的心绪暂时被压了下去,“是院长之前说的那位?” “没错。”傅泽义揉了揉眉心,“下午病人就会秘密送达。他的身份……”他略微压低声音,“是前东南战区副司令员,陆军中將,周振国將军。战功赫赫,退休前主管过多个关键部门,威望极高。这次入院,是最高层的直接指令,要求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治好他。” “具体是什么病症?” “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具体表现在……”傅泽义眉头紧锁,“完全丧失味觉和嗅觉,任何食物入口都会引发剧烈呕吐和生理性厌恶。年轻时尚能用意志力和药物强迫自己摄入少量流食,但近两年来,情况急剧恶化,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靠营养针维持也到了极限。他的身体机能,特別是消化系统和神经系统,已经到了崩溃边缘。这次是中枢首长亲自过问,下了死命令。” 苏婉儿倒吸一口凉气。失去味嗅觉,无法进食,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酷刑,更何况是一位曾经在战场上叱吒风云的老將军。她能想像其中痛苦,以及隨之而来的暴躁脾气。 下午,老將军在严密护送下入院,直接进入了最高保密级別的特护病房。 即使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老人身上那股久居上位、歷经硝烟淬炼出的威严与戾气依旧扑面而来。他拒绝大部分检查,对医护人员的询问极其不耐,稍有不顺心便雷霆震怒,摔打手边一切能碰到的东西。 傅泽义和苏婉儿作为主要负责人,几乎每次进去都要承受巨大的压力。 “我说了!拿走!这些猪食一样的东西,看了就噁心!”又一次,周振国挥臂打翻了护理员小心翼翼端上的特製营养糊,瓷碗碎裂的声音刺耳。 老人剧烈地咳嗽喘息,蜡黄的脸上因愤怒和虚弱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乾瘦的身体在病號服下微微颤抖。 傅泽义上前试图安抚,“首长,您必须补充一点能量,哪怕只是一勺……” “滚!治不好就別说废话!”周振国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锐利却带著深深的疲態与厌世感,“老子当年啃树皮吃草根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呢!现在弄这些玩意儿来糊弄我?没用!全是没用!” 苏婉儿在一旁记录著生命体徵,心中沉甸甸的。她和傅泽义尝试了心理疏导、神经调节药物、甚至最新的感官刺激疗法,但收效甚微。周將军的身体就像一座彻底封闭的堡垒,拒绝一切外来养分,也拒绝大部分沟通。他的脾气越来越坏,身体指標在不断下滑。 这天,又一次尝试餵食失败,周將军吐得天昏地暗,几乎脱力昏厥过去。 医护人员忙著处理污物和调整监测设备,病房里一片压抑的忙碌。傅泽义和苏婉儿站在病房里,相对无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感和焦虑。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刚刚结束中医部入职培训、被临时安排熟悉各病区情况的温初初,恰好路过这层保密病区。 她原本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这间气氛格外凝重的病房,却透过还未完全关拢的门缝,看到了里面一片狼藉,以及病床上那位虚弱不堪、仿佛生命之火即將熄灭的老人。 她脚步微顿。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眸里,飞快掠过一丝难以辨別的情绪。她没有像其他路过的医护人员那样匆匆避开,反而在门口停留了片刻,目光落在老人痛苦紧闭的双眼和乾裂的嘴唇上。 然后,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看似隨意地將手伸进白大褂口袋,实则从隨身的隱秘小瓶中,引出了一滴清澈无比、蕴含著盎然生机的灵泉水,又接了些许温水化开。 她端著那杯看似普通的温水,径直走进了病房。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一位护士惊讶地低呼。 温初初神情自若,声音清越却带著奇异的安抚力。“我是新来的中医部实习医生温初初。病人现在需要补充水分,防止脱水。” 傅泽义和苏婉儿闻声回头,看到是温初初,俱是一愣。苏婉儿更是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阻止。但温初初已经走到了床边。 周振国將军刚从呕吐的眩晕中缓过一丝气,意识模糊间,只觉得一股极其清冽好闻的气息靠近,不是消毒水,也不是任何他厌恶的食物或药物气味,而是一种仿佛雨后山林、最纯净泉源般的生机之味,丝丝缕缕钻入他封闭已久的鼻腔。 第220章 换医生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年轻漂亮的小丫头。正微微弯身看著他,眼神里没有他常见的同情、惧怕或焦虑,而是一种平静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澄澈。 她端著一个小杯,递到他嘴边。 “老爷爷,喝点水吧,会舒服些。”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那杯水的气息太令人嚮往和怀念,又或许是小丫头的眼神太过於平静无害,周振国没有像之前那样暴怒地推开。 他就著温初初的手,啜饮了一小口那杯中的“水”。 一股难以形容的清凉甘润顺著喉咙滑下,瞬间抚平了喉间和胃部的灼烧翻腾感,甚至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凉意,向四肢百骸缓缓扩散。已经多年没有“感觉”到其他滋味的他,竟隱约捕捉到了一丝清甜。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吐。 一杯水慢慢喝完,周振国竟然觉得那折磨他许久的噁心感和虚弱感,消退了不少。他靠在床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漂亮得过分的小姑娘。 温初初餵完水,仔细观察了下周振国的面色,眉头皱起,张唇本要说什么,却被他突然坐起嚇一跳。 “娃娃,你口袋里的是什么?” 温初初顺著周振国灼灼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白大褂的另一侧口袋,自然而然地掏出一个用手帕包著的小小糕点。这是林美华怕她忙起来顾不上吃饭,特意为她备著的。枣泥糕不大,却压得实实在在,还带著微微的红枣香。 然而,就是这糕点散发出的、对常人来说再普通不过的甜香气,却让周振国猛地怔住了。 他……闻到了? 不是幻觉,不是记忆错乱,是真真切切地,闻到了一股香甜的、属於食物的气味!虽然很淡,却清晰无比地突破了他多年来嗅觉的麻木屏障!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块枣泥糕,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多少年了……他已经忘了食物该有的香味。 温初初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糕点,又看了看老人眼中那几乎可以说是“渴望”的震惊目光。 她微微挑了下眉,拿起那块小小的枣泥糕,掰下极小的一角,递给他,语气轻鬆得像是在哄孩子。“想尝尝?就一点点,应该没事。” 周振国几乎是带著一种朝圣般的心情,接过放进嘴里。那一点点糕点入口,瞬间,香甜的味道在味蕾上炸开!虽然伴隨著久未进食的胃部一丝不適的抽搐,但那明確的、美好的味觉感受,以及……没有引发呕吐的生理反应,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缓慢地、极其珍惜地咀嚼著,吞咽下去。然后,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这位铁血將军的眼角无声滑落。 病房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傅泽义和苏婉儿更是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这个让他们伤透脑筋、束手无策的老首长,竟然在这个新来的、背景神秘的温初初面前,平静地喝下了水,还……吃下了一点点糕点,没有吐! 周振国再次睁开眼睛时,看著温初初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那里面没有了暴戾和厌世,只剩下一种近乎抓住救命稻草的急切和深藏的激动。 “娃娃……”他的声音嘶哑,“你这女娃娃……叫什么名字?” “温初初,温暖的温,初见的初。”温初初微微一笑,拿起手帕替他擦了擦眼角,动作自然流畅。 “温……初初。”周振国重复了一遍,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他咧开一个极其难看却真实的笑容,因为面部肌肉太久没做这个动作而显得有些僵硬,“好,好名字。娃娃……你这糕点真好吃,是你做的吗?” “这是我嫂子给我做的。您喜欢的话,就留给您了。”说完就把枣泥糕放到周振国手里,退后让其他医护人员进来。 温初初走后,那小块枣泥糕被周振国紧紧攥在手心里,像是攥著什么稀世珍宝。他反覆嗅著那残留的、对他而言久违到恍如隔世的香甜气息,浑浊的眼睛里终於亮起了光。 当天傍晚,他就通过病房里的保密通讯线路,直接联繫了负责他医疗的上级部门,声音虽然虚弱,却斩钉截铁。“给我换医生。我要今天下午进来,餵我水、给我糕点的那个女娃娃,温初初。以后我的治疗和调理,就交给她。” 消息传开,整个军医院高层和相关部门都震动了。这简直是胡闹!周振国將军身份特殊,病情复杂危重,是国家级重点医疗保障对象。 温初初?一个刚刚完成入职培训、年仅十八岁、学歷背景都透著神秘的新人医生,把她调去负责周將军?开什么玩笑! 第二天上午,由总部卫生部门一位副主任牵头,傅泽义、苏婉儿以及军医院几位资深领导组成的劝说小组,来到了周振国的特护病房。 房间里还残留著昨天之前那种压抑沉闷的气息,但周振国靠坐在床上,脸色虽然依旧灰败,眼神却不再是一片死寂。 副主任掛著和煦的笑容,语重心长:“老首长,我们理解您想儘快康復的心情。但温初初同志毕竟太年轻,缺乏临床经验,尤其是面对您这样复杂的病情,恐怕难以胜任。傅主任和苏医生,还有院里几位专家,都是经验丰富的同志,他们组成的团队才是最稳妥的保障……” 周振国眼皮都没抬,打断他的话,声音沙哑却带著刺人的锋芒。“经验丰富?保障?”他嗤笑一声,那笑声乾涩得像砂纸摩擦,“老子被他们『保障』了多少年了!结果呢?嗯?结果是老子闻不到味,尝不出东西,吃啥吐啥,活生生等著耗干最后一滴油!这叫保障?这叫等死!” 傅泽义脸色一白,上前一步,试图缓和。“首长,您的病情確实非常棘手,我们一直在努力寻找新的治疗方案……” “努力个屁!”周振国猛地提高了声音,虽然中气不足,但那久经沙场锤炼出的暴烈气势瞬间充斥了整个病房,他指著傅泽义的鼻子,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傅泽义!你小子別跟我扯这些虚头巴脑的!你,还有你那个助手!”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旁边脸色煞白的苏婉儿,“你们除了给我灌那些苦得倒胃的药水,扎那些没用的针,劝我吃那些我咽下去就恨不得把肠子都吐出来的营养糊糊,你们还会干什么?啊?老子的舌头、老子的鼻子,都快成摆设了!你们治好了吗?这多年了!老子受够了!”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嚇得旁边的护士赶紧想上前安抚,却被他一个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第221章 调令下达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娃娃,让我闻到了点人间的味道,让我喝口水没吐出来,尝了点儿糕没把苦胆呕出来!你们倒好,跑来跟我讲资歷?讲资格?”周振国怒极反笑,环视著房间里脸色各异的眾人,“老子打仗的时候,你们有些人还在穿开襠裤!论资排辈能打胜仗吗?能治好病吗?要是论资排辈有用,炊事班的老班长该当將军,医院扫地的该当院长!” 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几乎是把在场所有专家的脸面都按在地上摩擦。那位副主任脸上也掛不住了,“首长,话不能这么说,医疗有科学的规程……” “规程?老子的身体就是最大的规程!”周振国猛地一拍床沿,儘管没什么力气,声音却斩钉截铁,“我告诉你们,我周振国这辈子,不信邪,就信实效!那小娃娃温初初,她有没有本事,我比你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看档案的人清楚!我就认她了!你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从今天起,除了她,谁开的药老子都不吃,谁安排的检查老子都不做!你们有本事,就把老子绑起来灌肠!”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傅泽义和苏婉儿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失望和迁怒。“尤其是你们两个,以后別在我眼前晃悠!看见你们就想起这几天受的罪!滚!” 傅泽义身形晃了晃,脸上血色尽褪。他是华国享誉盛名的专家,何曾受过如此直接的羞辱和否定?苏婉儿更是眼圈通红,咬著嘴唇,羞愤难当。 劝说彻底失败,一群人灰头土脸地退出了病房。 压力很快给到了军医院院长程度这里。上面有命令要確保首长治疗稳妥,可这位首长本人以绝食拒治相威胁,点名只要温初初。程度一个头两个大,召集紧急会议商量对策。 会上,反对声浪依然很高,理由无非是温初初太年轻、资歷太浅,万一出事责任太大等等。 程度听著各方爭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就在这时,保密线路又响了,是周振国直接打给他的,只有一句话,嘶哑却不容置疑。“程度,老子还没死呢!是不是说话不管用了?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那娃娃来我病房报到!不然,明天你们就准备给我收尸,看你们怎么跟上面交代!” 程度放下电话,长长吐了口气。他知道,没得选了。这位老首长的倔脾气和影响力,他太清楚了。继续僵持,真闹出不可挽回的局面,谁都负不起这个责任。 下午,还在中医部熟悉药材的温初初,接到了直接来自院长办公室的调令:即日起,借调至特殊病区,专职负责周振国將军的医疗护理与康復调理工作。同时,傅泽义主任医疗组转为外围諮询支持,未经允许不得直接介入治疗方案。 调令下达,全院譁然。所有人都知道,傅泽义和苏婉儿的面子,这次是被那位脾气火爆的老首长,结结实实地踩在了脚底下,而踩著他俩上位的,竟是那个才来没几天、漂亮得过分的新人小姑娘——温初初。 风暴的中心,温初初本人,却只是平静地收拾好自己的针具和笔记本,在一眾或诧异、或好奇、或隱含不满的目光注视下,走进了那间守卫森严的特殊病房。 温初初回到宛南巷那座青瓦灰墙的四合院时,夕阳正斜斜地铺满门前的石阶。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林美华繫著围裙从灶台边转过身,脸上带著温软的笑。“初初回来啦,正好可以开饭了。” 堂屋里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温令钦正帮著林美华一一摆上碗筷,脸上全是欣喜的笑容,“妈妈,我和巷子里的狗蛋和小花约好了,以后一起上学放学。他们还说我们家好漂亮。” 刘志远端著一盘红烧鱼进来,闻言揉了揉他的头,“那小虎觉得咱家漂亮吗?” 温令钦用力点头,“嗯,特別漂亮。” 刘志远看著温令钦发亮的眼睛,那笑容让他觉得特別的窝心。 这座三进四合院曾经被糊上大字报、抄没封存,如今每一片屋瓦都透著被时光归还的寧静。 刘志远在接他们来前,一个人打扫了整整半个月,又一件件添置了家具,如今堂屋正中掛著崭新的牡丹图,墙角立著红漆木柜,每一处都在诉说著失而復得的珍重。 饭桌渐渐坐满。林振武给每个人都倒上了小半杯白酒,举起杯时手有些颤。“这第一杯,敬这屋檐下的团圆。” 玻璃杯轻碰的声响里,刘志远看向身旁的林美华,眼里的光温柔又坚定。“林叔、王姨,我和美华的婚期定在下个月初八。”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街道办那边已经批了,美华和令钦的户口……都落回来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美华忽然低下头,紧紧握住身旁温令钦的小手,孩子的手心温热,那是她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的浮木。此刻,这根浮木终於要靠岸了,刘志远不仅把他们母子的户口迁回自己名下,还通过龙渊基地的关係,让温令钦顺利入了帝都实验小学。每一个手续,都是他一层层跑出来的。 温初初看著嫂子微微颤抖的肩膀,端起酒杯站起来。“嫂子。”她声音清亮,却带著哽意,“恭喜你,终於摆脱掉那些阴影,重新握住了幸福。但我想告诉你,你永远都是我的嫂子,是我认定的亲人,无论遇到什么事,我都是你的依靠。” 林美华想笑,眼泪却先滚了下来。 她用力点头,泪水一颗颗砸在相握的手背上。“初初……那些最难的时候,是你陪著我熬过来的。没有你,我可能早就……”她说不下去,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也同样告诉你,不论我和谁结婚,你都是我的妹妹,是小虎的姑姑,我们是永远的家人。” 刘志远揽住她的肩,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故意用轻鬆的语气说,“那我可占大便宜了。谁不知道初初是秦老唯一的关门弟子?往后我去见秦老,也能挺直腰板说『我是初初她哥』了。” 满桌人都笑了出来,带著泪光的笑格外明亮。 林振武悄悄抹了把眼角,故意板起脸,“可不是?初初就是我林家的闺女,老秦要是再跟我吹鬍子瞪眼,我就说『不让我家小初跟你学医了』!” 第222章 送饭 温令钦端起了他面前那杯晶莹的果露,那是温初初特意为他调製的,不含酒精,却有著清雅的果香。他的手稳稳地握著杯子,站起身来。灯光落在他稚嫩却异常沉静的脸上,那双遗传自母亲的温润眼眸里,映著满桌家人的身影,澄澈又温暖。 “妈妈,”他的声音还带著孩童的清亮,却吐字清晰,有超越年龄的沉稳,“看见您现在笑得这么开心,我真的很高兴。”他转向刘志远,目光坦然真诚,“刘叔叔,谢谢您。谢谢您让妈妈重新有了这样的笑容,谢谢您为我们做的一切。希望您和妈妈以后每一天,都像今天一样幸福。” 这话从一个七岁孩子的口中说出来,分量却重得让林美华瞬间捂住了嘴,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 不是悲伤的泪水,是积压了太久、终於破闸而出的欣慰、感动和如释重负。她一把將温令钦揽进怀里,紧紧地抱著,泣不成声。“小虎……我的小虎……” 刘志远更是激动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对待温令钦,生怕自己的出现和靠近会给孩子带来不安或伤害,更担心孩子內心深处无法接受他这个“后来者”。此刻,孩子这番真诚的祝福和理解,瞬间融化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忐忑和不確定。 他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意直衝眼眶,喉咙发紧,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地点著头,伸手抱住相拥的母子俩,觉得人生至此,心满意足,再无他求。 晚饭在这种温情又澎湃的情绪中结束。刘志远说什么也不让林美华动手,抢著收拾碗筷,动作麻利又透著股掩饰不住的欢快劲儿。 林美华看著他忙碌的背影,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 温初初拉著林美华在堂屋的藤椅上坐下,拿出一个白瓷小壶和几个小杯,给她倒了一杯浅粉色的液体。“嫂子,尝尝这个,我新做的玫瑰清露。” 林美华接过,浅啜一口,眼睛一亮。“唔!真好喝!初初,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这花露越来越香醇,喝下去感觉整个人都舒坦了,嘴里还留著花香。”她由衷地竖起大拇指。 温初初微笑著,又给林父林母、小虎和忙完后的刘志远也各倒了一杯。这“花露”自然不寻常,是用须弥境中的灵泉,调和了空间里几味有寧神、滋养功效的奇花精华所制,长期饮用,潜移默化中便能改善体质、容光焕发,对心神更是极好的抚慰。 “你喜欢就好,以后常喝。”温初初笑道。 林美华又想起什么,关切地问:“对了,初初,我今天给你装的枣泥糕,你都吃完了吗?你这段日子太忙了,在医院的时候可別饿著自己。” “吃完了,特別好吃,周……嗯,同事都说香。”温初初点头,想起周老首长那珍惜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 “那就好!明天我再给你做些別的,豌豆黄还是绿豆糕?你带到医院去,分给同事和照顾的病人。”林美华心思细腻,柔声嘱咐,“你年纪小,又是刚去军医院,还是空降的岗位,难免有人心里不服气或不自在。带些自家做的点心,不算贵重,是个心意,也能缓和一下关係,工作起来顺手些。” 温初初听了,心中温暖,欣然应下。“好,那就麻烦嫂子了。你做糕点的手艺,定能帮我把他们全都拿下。” “誒,对了。嫂子,你的工作调动怎么样了?” “走得时候都申请好了,只是帝都医院的岗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暂时还没有安排好的我的岗位。”林美华说著语气有些低落。 堂屋里,暖黄的灯光映著一家人的面庞。温初初提起工作调动的事,林父林母便也顺著话头宽慰林美华,“帝都这边办事有流程,急不得,你安心等等,正好也趁这机会歇歇。” 林美华温顺地点头,只是眼中那点对未来的不確定和对工作的渴望,到底没能完全掩住。她习惯了忙碌,习惯了用自己的双手去照顾、去给予,骤然停下,心里难免有些空落落的。 温初初轻轻晃了晃手中白瓷杯里浅粉色的玫瑰清露,清雅的香气裊裊縈绕。她垂眸抿了一口,感受著灵泉花露带来的寧神暖意,心里却早已有了清晰的盘算。 她放下杯子,看向林美华,语气带著无奈与亲昵。“嫂子,说起来,我这几天在医院,还真有点手忙脚乱。” “怎么了?工作不顺心?还是有人欺负你?”林美华立刻坐直了身子,关切地问。 “那倒没有,就是最近院里安排我接手了一位……嗯,很重要但也特別棘手的病人,老人家身体底子亏损得厉害,脾胃虚弱,常年没什么食慾,吃什么吐什么,看著让人揪心。”温初初嘆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我试著调整了几次食疗方案,效果都不太明显。偏偏这位老同志身份特殊,要求又高,我得隨时根据他的反应调整,一忙起来,有时候连去食堂打饭的工夫都抽不出来。” “这怎么行!”林美华一听就急了,“饭哪能不吃?年纪轻轻可不能把胃搞坏了!你现在正是长身体,拼事业的时候,营养得跟上!” 温初初等的就是这句话,她脸上露出些微依赖和期待。“那……嫂子,要不你每天中午帮我做点吃的?也不用太复杂,就家常饭菜,乾净清爽些就好。你手艺那么好,做的肯定比食堂开胃。” “这有什么问题!”林美华毫不犹豫地应下,心里那点空落瞬间被填满了大半,能为妹妹做点事,让她觉得踏实,“你放心,嫂子保证给你做得营养又可口,明天就开始送!你告诉我在哪个病房楼,我准点给你送去。”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第二天中午,林美华就用家里带来的饭盒,装了三份精心准备的午餐,两份给温初初和刘志远,另一份是给温令钦的,先送到了小学,然后才赶往军医院。 温初初接过还带著温热的饭盒,对林美华甜甜一笑,转身就拎著去了特护病房。 病房里,鬚髮皆白却依然坐姿笔挺的周振国老將军,正对著护士端来的、据说是营养科特配的流食皱眉,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公式化的、令人毫无食慾的气味。 温初初神態自若地走进来,看了看周振国的进食量,记录下数据。然后,她才“不经意”地打开了自己带来的那个大饭盒的盖子。 第223章 工作解决 第一层,是林美华特意做的枣泥糕和豌豆黄,小巧精致,枣香和豆香混合著一点点清甜的气息,悄然飘散出来,瞬间压过了病房里那股沉闷的味道。 周振国的鼻翼几不可查地动了动,视线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 温初初仿佛没看见,自顾自拈起一块豌豆黄,轻轻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自言自语般轻声道,“我嫂子这手艺,真是没得说,比外边买的强多了。软糯清甜,入口即化,还不腻人。” 周振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於忍不住,乾咳一声,故作严肃地问。“小温医生,你这吃的……是什么?” “哦,首长,这是我嫂子自己做的豌豆黄。”温初初“恍然大悟”,连忙將饭盒盖好,“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忙了一上午,我饿得有点慌,才想先吃两口垫垫肚子……我这就走,不耽误您用餐了。”她说著,瞥了一眼旁边那碗寡淡的流食。 周振国的目光在那碗流食上停了停,眉头愈加深锁,再转向温初初手中合起的饭盒,那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仿佛还在空气里轻轻勾著人。就在温初初转身要走时,他终於没忍住,开口叫住了她。 “娃娃,等等……你那点心,还有多的吗?给我也尝一块。” 温初初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这……首长,这不太合適吧?这是家常东西,而且您的饮食有严格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我都多久没尝过点像样的滋味了?”周振国虎目一瞪,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拿一块来!出了事我负责!” 温初初这才“无奈”地打开饭盒,小心翼翼地用乾净筷子夹了一小块豌豆黄,放在小碟子里递过去。 周振国接过来,先凑近闻了闻,那清甜的豆香让他沉寂已久的味蕾似乎甦醒了一瞬。他送入口中,细腻温润的口感,恰到好处的微甜,在舌尖化开,没有丝毫人工香精或过分的糖味,只有食物本身最朴实的芬芳。 他慢慢地,几乎是珍重地咽了下去。胃里没有传来熟悉的翻江倒海的抗拒感,反而泛起一丝久违的、温暖的妥帖。 老將军的眼睛亮了。他指著温初初放在一旁的另一个饭盒。“那里面的,又是什么?” 温初初这次没再推拒,依言打开第二层。里面是简单的两菜一饭,清炒山药片脆嫩洁白,几片香肠点缀其间。一道番茄煨牛腩,汤汁红亮浓郁,牛肉软烂,番茄的酸甜香气扑鼻而来。米饭粒粒晶莹,散发著稻米的清香。 周振国看著这配色清爽、香气诱人的家常饭菜,又看看自己面前那碗灰扑扑的流食,果断把流食推到一边。“这个,我也想尝尝。” 温初初脸上露出“果然如此”又有些担忧的表情,但还是给他分出了一小份,米饭只给了浅浅一勺,菜也適量。 周振国拿起筷子,几乎是带著一种虔诚的心情,先尝了一口山药,脆爽可口。再试了一块牛腩,酥烂入味,番茄的酸恰到好处地打开了胃口,最后,他將那勺浸润了汤汁的米饭送入口中……咀嚼,吞咽。 病房里安静极了。观察照顾的护士都屏息看著这位被厌食症折磨多年的老將军。 没有皱眉,没有捂嘴,更没有呕吐。 周振国缓缓放下筷子,闭上眼,深深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吐尽了多年积鬱的沉疴和无力。再睁开眼时,那双略显浑浊的虎目里,竟隱隱有水光闪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明亮和……渴望。 “多少年了……”他声音有些沙哑,“没吃过这么一顿舒坦饭了。” 他转向温初初,目光灼灼,带著久居上位的命令口吻,却又夹杂著一丝恳求。“小温医生,以后,你每天中午,也给我带一份饭。不,就带跟你一样的!我跟你吃一样的!” 温初初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首长,这恐怕不行。这饭菜是我嫂子心疼我工作忙,抽空特意给我做的。她就是普通家属,偶尔做一次还行,天天做……不合適,也耽误她的事。” “你嫂子?”周振国立刻抓住了重点,“她是干什么的?做饭手艺这么好,心思也细,这菜搭配得对我胃口。” 温初初“如实”匯报,“我嫂子以前在云省老家也是军医院的正经护士,专业能力很受认可的。这次是因为……嗯,因为一些家庭原因,跟著调动来帝都,工作关係正在办理接收,暂时在家等著安排,这才有空给我做做饭。等她的工作安排下来了,肯定就没这个时间了。” “护士?”周振国眉头一挑,隨即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那正好!不用等安排了!就让她来,做专门照顾我的护士!我这把老骨头,就缺这么一个会调理又能做出合口饭菜的人看著!別的琐事不用她管,就负责我的一日三餐和日常护理观察!工资待遇,按她原职称,就按帝都军区总院特殊人才引进的標准来,只高不低!” 老將军发了话,那便是最高效的指令。消息层层传达下去,不过两天时间,所有流程以惊人的速度办妥。 当林美华接到军医院人事科打来的电话,通知她已被特招为周振国老將军的专职护理护士,即日便可报到,享受特殊人才津贴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掛了电话,她呆立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来,巨大的惊喜如同暖流瞬间席捲全身。她捂著嘴,激动地不行。 “太好了……太好了……”她喃喃著,心里最后那点忐忑和空落彻底烟消云散。不仅工作解决了,还是这样一份重要又相对单纯的工作,只需要专心照顾一位明事理的老首长,工资待遇更是远超预期。 最重要的是,这意味著,从今往后,她每天都能和志远、和初初一起出门,前往同一个地方上班。她不再只是等待在家的家属,而是重新拥有了自己的岗位和价值,还能就近照顾初初他们的饮食。 她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家人,脸上的笑容明媚灿烂,仿佛年轻了好几岁。刘志远看著她高兴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关於自己是否能真正给她带来安定幸福的疑虑,也终於彻底消散了。 第二天清晨,林美华换上刘志远给她买的崭新衣服,精神抖擞地跟著刘志远和温初初一起走出了家门。阳光洒在三人身上,也照亮了她眼底对崭新生活的无限期待与信心。 而在特护病房里,周振国老將军正心情颇好地活动著手腕,对前来查房的温初初中气十足地吩咐,“小温医生,告诉你嫂子,中午我想尝尝她做的鸡丝粥,再配点她拿手的小酱菜!” 温初初抿嘴一笑,清脆应道:“是,首长。保证完成任务。” 第224章 张扬的自信和得意的嘲笑 周振国老將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好起来。 先是厌食症彻底缓解,每日三餐由林美华精心调理,搭配温初初的中西医结合调理方案,老將军的饭量稳步增加,从最初的几小口,到如今能吃完一整份营养均衡的病號餐,甚至偶尔还能加一小块枣泥糕或豌豆黄当点心。 紧接著是精气神的恢復。周振国脸上不再只有病態的蜡黄和烦躁的沟壑,逐渐有了血色,眼神日益矍鑠,久违的中气也开始回到他的嗓音里。 查房时训斥主治医生“小题大做”、“不如小温医生有眼力见儿”的声音,隔著走廊都能听见几分当年的虎威。 最明显的还是身体指標。持续多年的营养不良指標开始逆转,血常规、肝肾功能等关键数据稳步向好,连困扰许久的睡眠问题也有了改善。 虽然距离完全康復尚需时日,但那种油尽灯枯般的衰竭趋势被生生扼住,並调头向上,这本身已是医学上的奇蹟。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帝都军医院的每一个角落。从普通医护到科室主任,再到院领导,无人不惊,无人不议。 周振国是谁?那是从枪林弹雨中闯出来的功勋元老,也是近十年来让整个军医院系统最头疼、最棘手的病人之一。多少专家名医会诊,多少先进方案尝试,最终都只能眼睁睁看著这位老英雄被厌食症和併发症一点点吞噬生命力,束手无策。 可现在,一个刚刚报到没多久、年仅十八岁的实习医生温初初,连同她那位被老將军“特招”进来的嫂子林美华,竟然就这样看似“轻而易举”地撬动了这块顽石? 怀疑、好奇、探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医院里瀰漫。但无论如何,周振国日益红润的脸膛和爽朗起来的笑声,是最无可辩驳的证据。 这一日,例行的大查房。 傅泽义亲自带队,身后跟著心內科、消化科、营养科等一眾主任,以及亦步亦趋的苏婉儿。眾人浩浩荡荡来到周振国的特护病房外。 隔著玻璃窗,能看到周振国正靠在床头,一边由林美华测量血压,一边中气十足地跟旁边的温初初说著什么,似乎是在“点菜”,温初初则含笑记录,时不时点头应和。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三人身上,气氛安寧和谐,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愁云惨澹、剑拔弩张的影子。 傅泽义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澜。他推门进去,脸上已恢復惯有的严肃持重。 “首长,今天感觉怎么样?”傅泽义上前,声音温和而恭敬。 “好得很!”周振国一挥手,红光满面,“比前些天又有劲儿了!傅泽义,你来得正好,我正跟小温医生说,明天想吃点不一样的,老喝粥嘴里没味……” 傅泽义一边听著,一边熟练地开始检查。听心音,测脉搏,查看舌苔,询问细节……每一项他都做得极其认真仔细。 隨著检查的深入,傅泽义惯常平静无波的面容下,內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脉搏沉稳有力了许多,心臟杂音减轻,眼底的血色和浑浊感退去明显,甚至连皮肤都恢復了少许弹性……这不仅仅是“好转”,这简直是生理机能的“復甦”! 他行医数十载,被誉为国手,见过无数疑难杂症,也创造过不少奇蹟,但周振国这个病例的顽固和凶险,他比谁都清楚。 他曾倾注大量心血,用尽毕生所学,也只能勉强延缓,无力回天。他早已在心里默默接受了最坏的结果,只是出於责任和敬重,依然坚持著最后的努力。 可现在……这个他认定无解的难题,竟然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用近乎“家常”的方式,给破解了? 傅泽义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发颤,他强行稳住心神,继续完成检查。但当他最后直起身,看向温初初时,眼底那抹极力压制却依然泄露出的震惊、探究,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与激赏,却被一直悄悄观察他的苏婉儿敏锐地捕捉到了。 苏婉儿的心猛地一沉。老师的眼神她太熟悉了,那是遇到真正超越认知的医术时,才会出现的震动。 连老师都……都如此失態? 她倏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射向站在床尾、安静记录著什么的温初初。 恰在此时,温初初似乎感应到她的视线,也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阳光勾勒出温初初姣好的侧脸轮廓,肌肤白皙润泽,眉眼如画。她没有闪避苏婉儿尖锐的目光,反而微微勾起了唇角。那不是谦逊的微笑,而是张扬的自信和得意的嘲笑。 仿佛在说:看到了吗?我做到了。而你,不行! 这笑容,这眼神,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进苏婉儿的眼睛里,扎进她心里最隱秘、最不安的角落。 “轰”的一声,苏婉儿只觉得一股邪火夹杂著冰寒,从脚底直衝头顶。她死死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腾的惊怒与嫉恨。 凭什么?! 当初那个在云省家属院里,瘦小可怜、任人拿捏、连母亲遗物都保不住的黄毛丫头,凭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空降帝都军医院,背景成谜,一出手就治好了连老师都束手无策的周振国!还长得……长得这般碍眼! 苏婉儿的视线死死黏在温初初的脸上,那精致的五官,莹润的肤色,从容的气度,无一不在灼烧她的神经。她恨不得立刻衝上去,用指甲抓花那张脸,撕碎那刺眼的笑容! 忽然,一个激灵窜过苏婉儿的脊背。 变得这么漂亮……空降军医院,履歷乾净却透著神秘……治癒不可思议的顽疾…… 难道…… 一个让她恐惧又难以置信的答案猛地衝进脑海…… 苏婉儿下意识地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白大褂侧面的口袋。隔著布料,她能清晰感受到里面那个硬硬的、微凉的轮廓,那个被她一直贴身小心藏起来的木鐲。 东西还在她这里。一直稳稳地在她的口袋里,从未离身。 所以……那个最坏的猜测不成立。 苏婉儿强行按下狂跳的心,眼神却更加阴鷙地盯著温初初。 既然不是,那温初初,你身上到底藏著什么秘密?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一身本事?你来帝都,来军医院,接近周老,到底想干什么? 温初初將苏婉儿瞬息万变的表情尽收眼底,看著她从震惊到嫉恨,从狂怒到惊疑,最后定格在深深的探究和警惕上。 第225章 试探底线 温初初感受著胸口只是轻微气闷的感觉,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看来这贼老天对她的作用越来越小了。 【也只是因为没有直接影响到苏婉儿。丫头,你还是得小心著点,现在沈鈺不在,你手上的木鐲灵气可不多…】 归元又开始碎碎念。唉,这小丫头天天都在想著试探天道的底线,虽说他也不服,但在龙渊基地过了这些年的好日子,他还真有点捨不得这条小命啊。 温初初没有理会归元,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继续低头记录,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没错,她就是故意的。 原书里周振国也受到过苏婉儿的治疗,本来都已经开始好转,但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身体又极速衰败,一代英雄就此悲惨去世,离开时身体几乎只剩一副骷髏架。 经过这么多事,她不得不怀疑一切都是苏婉儿搞得鬼。 所以她出手救了周振国,也故意引起苏婉儿怀疑,一方面来感受贼老天对她的制约程度,另一方面…… 不引苏婉儿怀疑,不让她感到威胁,不逼她自乱阵脚……她又怎么会,主动露出马脚呢? 病房里,傅泽义已经调整好情绪,正语气郑重地向周振国匯报著令人欣喜的检查结果,並再三叮嘱仍需静养观察。 周振国听得不耐烦,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有林护士和小温医生在,我出不了岔子!傅泽义,你们忙你们的去!” 傅泽义无奈,又交代了林美华和温初初几句,这才带著一行人退出病房。 走廊上,气氛有些微妙。各位主任低声议论著周老惊人的恢復情况,语气中不乏对温初初的讚嘆。 傅泽义沉默地走在前面,面色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苏婉儿跟在最后,一步一回头,目光穿过逐渐关上的病房门缝,死死锁在温初初挺拔纤细的背影上。 口袋里的木鐲,似乎突然变得滚烫起来。 温初初,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有什么秘密,我都不会让你得意太久。苏婉儿在心中咬牙切齿地发誓。属於我的东西,谁也別想抢走。属於我的荣耀和位置,你也休想撼动分毫! 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冰冷的阴影。而病房內,温初初正微笑著对林美华细语,“嫂子,首长刚才说想吃清蒸鱼,晚上我们准备鱸鱼好不好?要最新鲜的。” “对对对,小温医生说的对。” “那就听初初的。” 一时间病房里都是欢笑声。 苏婉儿几乎是撞进办公室的。 门板发出沉闷的声音,可后面进来的人还在不停地討论,让苏婉儿觉得脑子里全是嗡嗡的杂音。 温初初那张平静带笑的脸,傅泽义掩不住的讚赏眼神,还有周振国那挥苍蝇似的、不耐烦打发他们离开的手势……一幕幕在眼前闪回,最后定格在病房门缝里,温初初挺拔纤秀、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侧影上。 她有什么可得意的?凭什么?! 心头一股邪火猛地窜起,烧得她指尖发麻。手里攥著的那份的病歷,被她狠狠地摜在办公桌上。 “啪!” 一声突兀的脆响,砸碎了办公室里原本低低的谈笑。几个正围在一起,满脸兴奋议论著“周老恢復真是奇蹟”、“温医生年纪轻轻,没想到这么厉害”的医生嚇了一跳,齐刷刷噤声,惊愕地转过头来。 看清是苏婉儿,以及她脸上那层几乎绷不住的、与平日温婉知性截然不同的阴鬱时,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和尷尬。 没人再说话,各自默默散开,回到座位,假装忙碌起来,只余下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响。 苏婉儿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態。放在以前,她绝不会允许自己在同事面前如此失控,哪怕心里再恼恨,面上也总是和风细雨,恰到好处。可现在……温初初的存在,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她最在意的地方,搅得她心浮气躁,那层完美的偽装,似乎也出现了裂痕。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可那份焦灼和隱隱的不安,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苏医生?苏医生在吗?” 护士长刘大姐带著点急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破了室內凝固的气氛。她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很快锁定苏婉儿,“哎,在这儿呢!快,你姐姐来了,在走廊那头等著呢。” 姐姐? 苏婉儿一怔,隨即眉头狠狠拧紧。苏心怡?她怎么又找到医院来了? 一股更深的烦躁涌上心头。今天是什么日子?糟心的事一件接著一件。 “知道了,谢谢刘姐。”她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声音却乾巴巴的。 刘大姐似乎也察觉她情绪不佳,没多话,点点头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但苏婉儿能感觉到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仍粘在自己背上。她挺直脊背,拿起桌上那份被摔出摺痕的病歷,胡乱塞进抽屉,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一剎那,里面压抑的议论声便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低低的,模糊的,却像针一样刺人。 “……怎么回事啊今天?” “谁知道,从周老病房出来就不太对劲……” “是不是因为温医生……” 后面的听不清了。苏婉儿指甲掐进掌心,快步朝刘大姐指的方向走去。 医院的走廊很长,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磨得有些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著消毒水特有的味道。远远的,她就看见了那个站在走廊窗边的身影。 只一眼,苏婉儿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即使知道陈栋被她拿捏了,知道她今时不同往日,但还是再次被震惊住。 站在那里的女人,身段窈窕,穿著一件剪裁精良、质地挺括的枣红色收腰风衣,衣领立著,衬得脖颈修长。下身是当下极少见、裤线笔直的深色喇叭裤,脚下踩著双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黑色中跟皮鞋。头髮烫成了时髦的大波浪,蓬鬆地披在肩头,隨著她转头的动作微微晃动。脸上化了妆,眉毛描得细长,嘴唇涂著鲜艷的、近乎挑衅的正红色。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照不暖她眼底那抹陌生的、带著鉤子似的笑意。 她整个人就像从杂誌封面走下来的港星,华丽,张扬,透著一种与这朴素走廊、与苏婉儿记忆中截然不同的、经过淬炼的锋芒。 听到脚步声,苏心怡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苏婉儿身上,將她那一身规整的白大褂、梳得一丝不苟的头髮、以及脸上来不及完全收起的烦躁与防备尽收眼底。 苏心怡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愈发显得魅惑,又带著点冰冷的玩味。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像过去那样细弱,反而有种被菸酒浸染过的、略显沙哑的磁性。 “婉儿,我的好妹妹,”她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个称呼,“你终於回来了。” 语气亲昵,眼神却像带著刺,上下刮著苏婉儿。 苏婉儿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接话。三年前的隔阂,对方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及此刻自己內心的一团乱麻,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个“姐姐”。她只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脸上的防备更重,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不解。 两人之间隔著短短几步,空气却像是凝固了,充满了无声的张力。一个艷丽逼人,一个紧绷戒备,像两幅色调迥异的画,突兀地拼接在这条充满药水味的走廊里。 就在这沉默对峙、暗流汹涌的当口,另一阵轻快的说笑声,从走廊的另一端传了过来。 “……所以说啊,新鲜鱸鱼最好,清蒸出来肉质才嫩,首长肯定喜欢。” 是温初初清悦温和的嗓音,带著笑意。 “就你懂!听你的,待会儿我就去食堂跟老李说,让他务必搞两条最好的来。” 林美华爽朗地应和著。 两个身影从拐角处转出,正朝著这边走来。温初初依旧穿著那身洁净的白大褂,身姿挺拔,步履轻盈,正侧头与林美华说著话,眉眼弯弯,神情是放鬆而愉悦的。林美华走在她旁边,脸上也带著笑。 第226章 她是温初初 她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走廊这一头不同寻常的“风景”。 说笑声自然而然地低了下去,温初初抬起了眼。 四道目光,隔著长长的、洒满阳光的走廊,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一边,是红唇似火、姿態傲然却眼神复杂的苏心怡,与面色僵硬、眸色晦暗的苏婉儿。 另一边,是白衫洁净、笑意温然却目光澄澈的温初初,与神情转为震惊和厌恶的林美华。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阳光依旧明亮,却似乎分成了两半,一半灼热地炙烤著苏家姐妹之间冰冷的僵局,另一半柔和地笼罩著温、林二人之间流动的暖意。 长长的走廊,像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划分出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微妙关联的世界。沉默在蔓延,只有远处隱约的脚步声和病房里传来的细微声响,提醒著时间的流逝。 苏婉儿感觉到温初初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己,又在苏心怡那身过於醒目的装扮上停留了一瞬,最后,似乎几不可察地,落在了自己紧抿的唇和僵硬的手指上。 那目光很淡,没有挑衅,没有得意,甚至没有太多探究,却让苏婉儿猛地从与苏心怡的对峙中抽离出来,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淋下。 前有骤变归来、诡譎多变的“姐姐”,后有医术惊人、深不可测的“对手”。 她独自站在中间,忽然觉得这条走廊前所未有的空旷和寒冷,前后袭来的,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无声无息,將她牢牢钉在了原地。 苏心怡也看到了温初初她们。她鲜艷的唇角依然勾著那抹笑,眼神却深了些许,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直直地投向走廊另一端那两道身影。 空气里的死寂被苏心怡一声短促的冷笑打破。她显然调整得极快,那抹艷丽的笑容从未离开过嘴角,只是眼底的冰冷更甚。她越过温初初,將目光落在林美华身上,上下打量著,那眼神像在评估一件过时且陈旧的物品。 “哟,这不是美华姐吗?”苏心怡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带著刻意装出来的熟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好多年没见了吧?瞧您这身……还是这么朴素。在首都大医院当护士,是不是也挺辛苦的?端茶送水,伺候病人,一天下来腰酸背痛吧?” 她说著,抬起手腕,似乎是无意地撩了一下蓬鬆的捲髮,腕上一只金光闪闪的手表露了出来,錶盘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另一只手也状似隨意地拂过耳垂,那里戴著一对小巧精致的金耳钉。 “不像我,”她嘆了口气,语气却带著炫耀,“这几年东奔西跑,是吃了点苦,但总算是见识了点世面。这人啊,有时候就得对自己好点,该穿穿,该戴戴。美华姐,你说是不是?你这双手,光会伺候人可不行,也得学著享享福。” 她故意將“伺候人”几个字咬得略重。 林美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是个本分人,嘴也笨,当年在家属院就没少受苏心怡那些绵里藏针的话挤兑,此刻被当面这样奚落,又勾起旧日委屈和眼前这身刺眼行头的对比,气得嘴唇哆嗦,手指紧紧攥著护士服的衣角,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眼眶都有些发红。 苏婉儿在一旁冷眼看著,心里那点因为苏心怡出现带来的烦躁,竟奇异地被眼前这一幕冲淡了些许。看到林美华吃瘪,尤其是当著温初初的面,她心底掠过一丝隱秘的快意。 温初初不是能耐吗?不是处处显得比她强吗?现在她这个“厉害”姐姐一来,不也先拿捏住温初初身边最亲近的人? 她甚至微微侧了侧身,抱起了手臂,好整以暇地等待著温初初的反应。是会像林美华一样哑口无言,还是为了维护林美华而气急败坏?无论哪种,她都乐见其成。 然而,温初初的反应出乎她的预料。 就在林美华气得浑身发抖,眼看要忍不住衝上前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那只手力道不大,却带著绝对的安抚力量,瞬间让林美华衝动的情绪缓了一缓。 温初初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將林美华挡在了自己身后。她脸上甚至带著一点浅浅的笑意,目光平和地迎上苏心怡那带著挑衅和审视的视线。 “心怡姐说得对,护士工作確实琐碎辛苦,”温初初开口,声音清亮柔和,不疾不徐,“毕竟病人身体不適,情绪不稳,需要我们更多的耐心和细心去照顾。打针发药,观察病情,协助医生,都是为了能让病人早日康復。这份工作,是党和国家培养了我们,赋予了我们为人民服务的职责。” 她顿了顿,笑意微微加深,目光清澈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力度,落在苏心怡腕间刺目的金表和耳垂的金饰上,又缓缓移回她的脸上。 “所以,无论医生,还是护士,我们穿的不是金戴的不是银,我们穿的是这身白大褂,戴的是为人民服务的责任。心怡姐刚才那话……是觉得护士这份工作,这份国家赋予的职责,配不上您的『穿金戴银』,比不上您的『享福』吗?” 她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著点请教般的疑惑。“那按照心怡姐的意思,是瞧不上护士这份工作,还是……瞧不上培养我们、让我们有机会为人民服务的国家呢?” “婉儿姐,你也是和心怡姐一个看法吗?你可也是医生呢?”温初初无辜地把话头甩给苏婉儿。 这句话落下,走廊里仿佛连远处的声音都消失了。 林美华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挡在自己身前的温初初挺直的背影。 苏婉儿抱著手臂的姿势僵住了,脸上的那点看戏的神情瞬间冻结,眼底飞快地掠过震惊和骇然。她没想到温初初会这样反击,更没想到她能把话抬到这个高度!这顶帽子扣下来,谁接得住? 苏心怡脸上那抹艷丽却虚假的笑容,彻底僵在了嘴角。她涂著鲜红指甲油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腕上的金表似乎也变得沉重滚烫。她这几年在帝都与不同位置的人周旋,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自以为早已练就了铜墙铁壁和舌绽莲花,却万万没想到,会被眼前这个看起来沉静温婉的丫头,用这么轻飘飘的几句话,逼到这样一个危险的境地! 瞧不起国家?这话传出去,她还用在帝都立足吗?甚至可能影响到她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关係!而且温初初最后那句“你可也是医生呢”,直接把苏婉儿也拖下了水!苏婉儿是她的妹妹,也是这军医院的医生,她却在这里炫耀穿金戴银,贬低同为医务工作者的护士,这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又气又急,一股邪火猛地窜上苏心怡的心头。她精心维持的从容面具出现了裂痕,眼神变得锐利而阴沉,胸口微微起伏,那身昂贵的枣红色风衣似乎也包裹不住她陡然升腾的怒意。她死死地盯著温初初,第一次正眼看清这个对手。 “你是哪里来的小医生……”苏心怡从牙缝里挤出话,声音因为强压怒火而有些变调。 此时,一直作壁上观的苏婉儿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乾涩,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目光紧紧锁在温初初脸上,像是要重新確认什么。 “姐姐,”她对苏心怡说,话却是衝著温初初,“你怕是还没认出来吧?这位……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小护士或者小医生。她是温初初。”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看著温初初波澜不惊的脸,一字一句地补充道:“就是当年,投奔温卫国的那个……枯瘦麻木、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的妹妹,温初初。” 最后三个字,她吐得格外清晰。 第227章 水浑了,才好摸鱼 苏心怡瞳孔骤然一缩! 温初初? 那个记忆里瑟缩在杂物房、面黄肌瘦、低著头不敢看人、任由大院其他孩子排挤也不敢吭声的小丫头? 是了,眉宇间是有些熟悉的影子,但那通身的气度,那精致出眾的长相,那沉静如水的眼神,那绵里藏针的谈吐…… 这怎么可能?! 苏心怡的目光再次落在温初初脸上,震惊、怀疑、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了更深沉的忌惮和一种被命运愚弄的羞恼。 林家……温家……原来如此!好一个脱胎换骨的温初初! 温初初轻轻眨了下眼,长睫在眼瞼投下浅淡的阴影,嘴角那抹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与回忆。 “是啊,我是初初啊。”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像是带著些许感慨,“心怡姐不敢相信吧?说真的,我自己有时候也觉得恍如隔世呢。” 她微微偏头,目光澄澈地望著脸色骤然难看的苏心怡,语气里甚至掺进了一点真心实意的“感激”。 “说起来,还得谢谢心怡姐你呢。”温初初的声音轻软,每一个字却清晰无比地敲在寂静的走廊里,“要不是当年你巧舌如簧,让温卫国想方设法骗我父母卖掉了祖传的老宅,父母早亡,我也不会年纪小小,就不得不离乡背井,千里迢迢去云省投奔他。” 苏心怡的呼吸猛地一窒,涂著鲜红指甲的手指死死掐进了掌心。 温初初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翻涌的怒意,继续用那种带著淡淡追忆和庆幸的口吻说道,“还有啊,要不是心怡姐你……嗯,柔弱无力,把哥哥所有的工资都牢牢攥在手里,一分钱也不留给家里应急,让我们一家都靠嫂子的工资生活……也不会惊动组织和领导,最后帮我主持公道,把早亡父母留下的那点微薄钱財,一分不少地討了回来。” 她微微垂下眼帘,语气越发诚恳。“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心里只有害怕。现在想想,真是多亏了心怡姐你『督促』得紧,逼得组织不得不出面,我才不至於真的一无所有。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呢。” “你——!”苏心怡胸口剧烈起伏,那身昂贵的枣红色风衣下摆都在微微抖动。 温初初每一句“感谢”都像淬了毒的软针,精准地扎进她最不愿提起的旧伤疤里,巧言令色骗財、纵子伤人、被当眾揭穿赶出家属院的狼狈、被迫与亲生骨肉分离的剜心之痛……以及如今这看似光鲜,实则摇摇欲坠、仰人鼻息的“好日子”。 巨大的耻辱感和被当眾扒开遮羞布的愤怒,几乎要烧穿她的理智。她死死盯著温初初那张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些许温然笑意的脸,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温、初、初……”苏心怡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嘶哑变形,“好,很好。几年不见,你倒是长了好一副伶牙俐齿。”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將几乎喷薄而出的怒火压下去,重新掛上那抹艷丽却冰冷至极的笑容,只是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剜著温初初。 “既然都记得这么清楚,”苏心怡一字一顿,带著冰冷的威胁,“那我们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敘旧』。” 说完,她猛地转过头,看向一旁脸色同样难看、眼神复杂变幻的苏婉儿,语气瞬间切换成一种命令式口吻,却又带著姐妹间特有的“亲昵”。 “婉儿,我今天来,主要也是找你。你回帝都也都一个多月了,我们姐妹之间,是该好好聚一聚了。今晚,老地方,別忘了。” 苏婉儿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看著苏心怡的眼神里交织著隱忍、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没有立刻答应。 苏心怡將她细微的抗拒尽收眼底,鲜艷的唇角勾起一抹瞭然又带著胁迫的弧度。 她上前半步,抬手似乎很亲密地拍了拍苏婉儿的肩膀,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不远处的温初初和林美华听清。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准时到哦,妹妹。”她的声音轻柔,却让人骨髓发寒,“你知道的……『他』,最不喜欢等了。” 最后几个字,意味深长,重若千钧。 苏婉儿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儘管她极力克制,但细看之下,呼吸明显加重,肩膀甚至有些微的抖动。 她垂下眼,避开了苏心怡逼视的目光,也避开了温初初投来的若有所思的视线。 苏心怡满意地直起身,最后瞥了一眼温初初,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忌惮,有恨意,更有一种“走著瞧”的狠绝。 她不再停留,踩著那双小巧的高跟鞋,转身“噠、噠、噠”地离去,枣红色的风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仿佛带著未散的硝烟。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滯。 温初初静静地站在原地,望著苏心怡消失的拐角,又缓缓將目光移回僵立原地的苏婉儿身上。她清澈的眼眸微微眯起,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平静湖面下暗流般的思量。 苏心怡口中的“他”,苏婉儿那无法完全掩饰的恐惧和屈从……这对从前亲热的姐妹之间,看来有了很深的积怨,水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深。 苏婉儿感受到了温初初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看到她內心的狼狈。这种被窥探、尤其是在温初初面前暴露弱点的感觉,让她刚才因苏心怡而起的惊惧,瞬间转化为了对温初初更深的恼恨和难堪。 她猛地抬起头,狠狠瞪向温初初,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声音充满了迁怒的意味。 “看什么看!”苏婉儿的声音有些发尖,带著色厉內荏的虚张声势,“温医生很閒吗?还是觉得看別人家的戏很有意思?” 说完,她根本不给温初初任何回应的机会,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羞辱,猛地转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闪身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將门重重关上,將那探究的目光和令人窒息的空气彻底隔绝在外。 走廊里,终於只剩下温初初和林美华两人。 林美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初初,这苏心怡,变了很多,她给我的感觉很危险!初初,你刚才那些话……可真是……”她想说“厉害”,又觉得不太贴切,最后憋出一句,“可真是把她气得不轻!不过,你也太敢说了,她那种人,睚眥必报的……” 温初初收回望向苏婉儿办公室门的视线,转过头看向林美华,脸上那抹温然的笑意重新变得真切柔软,仿佛刚才那个言辞犀利、步步紧逼的人不是她一般。她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眼神纯然。 “嫂子,我就是实话实说呀。当初要不是她……做得那么过分,我和小虎也不会被逼得去了……嗯,基地。更没机会在基地学到那么多东西。虽然过程很难,但从结果看,我確实『因祸得福』了。我感激她,不是应该的吗?” 她眨了眨眼,语气带著点天真的疑惑。“嫂子,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吗?” 林美华看著她这副模样,一时语塞,心里却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对付苏心怡那种人,或许……就得用点特別的方法? “你说的对!”林美华赶紧摇头,挽住温初初的胳膊,“走,咱们查房去,別让这些不相干的人坏了心情。” “嗯。”温初初乖巧地点头,任由林美华拉著她转身,朝著病房区走去。 转身的剎那,她眼底最后一丝偽装的天真迅速褪去,恢復了惯常的沉静与深邃。苏心怡的出现,带著明显的敌意和未知的底牌,苏婉儿反常的恐惧和受制……帝都这潭水,看来是要被彻底搅动了。 不过,正好。 温初初微微弯起唇角,一个极浅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一闪而逝。 水浑了,才好摸鱼。 过去的帐,现在的局,她既然回来了,就不会再任人拿捏。苏心怡想“慢慢敘旧”?她奉陪到底。只是这次,谁才是那个被“敘”得体无完肤的人,可就不一定了。 第228章 上门拜访 顾沉舟推开门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屋里暖黄的灯光混著饭菜香气一起涌出来,文秀芸几乎是小跑著迎到门口,眼圈瞬间就红了。 “可算回来了……”她声音发颤,伸手想碰碰儿子的脸,又停在半空,“黑了,也瘦了……” 顾长庚坐在饭桌主位上看报纸,闻声抬了下眼皮,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片刻,没说话,又將报纸翻过一页。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都是顾沉舟从前爱吃的。文秀芸不停给他夹菜,堆了满满一碗。“多吃点,边境哪能吃上这些……”顾沉舟应著,吃得很安静。四年边陲风霜磨去了他眉宇间最后那点自以为是和优柔寡断,下頜线绷得紧,连拿筷子的手势都显出某种刻进骨子里的规整。 顾长庚终於放下报纸,目光沉沉地落在儿子脸上。黑了,瘦了,但肩膀宽了,背挺得直,尤其那双眼睛。四年前里头烧著的那团不管不顾的火,如今沉静得像深潭水。 他心下有些复杂,既欣慰这歷练终究没白费,又想起这歷练的起因,喉头便有些发哽。 “爸,妈。”顾沉舟放下碗筷,碗沿轻轻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他抬起眼,看向父亲,“我回来前,绕道去了一趟云省家属院。” 顾长庚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林家伯父伯母,”顾沉舟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波澜,“搬走了。邻居说,他们来帝都了。”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文秀芸夹菜的动作僵住,瞥了丈夫一眼,低下头去。 “嗯。”顾长庚慢慢应了一声,也搁下筷子,“来了有些日子了。美华和刘志远的婚事定了,就在这个月初八。老林两口子办理了退休,索性跟著女儿一起过来。” 顾沉舟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搁在膝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我知道了。那我明天去拜访林伯父。” 顾长庚看著儿子平静无波的脸,心底嘆了口气,终究没说什么,只道:“去吧。”他想起老林那张至今仍带著芥蒂的脸,想起自己几次三番上门,对方客气却疏远的模样,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几十年的老兄弟,差点就因为小辈的事断了交情。还是他豁出老脸,硬是挤进去喝了一杯酒,那层冰才没彻底封死。 这声嘆息很轻,却重重落在顾沉舟心上。他如何不懂父亲这嘆息里的分量。 四年了,他往海市外国语大学寄的信、托人带的东西,无一例外全数退回。他也曾找机会去过海市,却总是阴差阳错,见不到林姝玉一面,仿佛有层无形的墙隔在那里。后来他去云省,林伯父待他倒还是长辈的温和,可那份曾经亲如子侄的亲近,终究是没了。 是他活该。是他当年狂妄无知,把事情做绝,伤了姝玉的心,也寒了林伯伯的心。那自小订下的婚约,断得乾脆利落,也断掉了他少年时代最理所当然的一部分未来。 文秀芸在一旁听著,偷偷撇了撇嘴。在她看来,自己儿子哪有那么大的错处?年轻人脾气冲些不是常有事?反倒是丈夫狠心把独子扔到边境四年,让她心疼得夜里不知掉过多少眼泪。如今儿子好不容易回来,心里还惦记著林家那头…… 她心里有些怨,但覷著丈夫的脸色,到底没敢吱声。 顾沉舟没再说话,重新拿起碗筷,將母亲夹来的饭菜一口一口吃完。味道还是记忆里的味道,可很多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窗外,帝都的夜色渐浓,远远近近亮起灯火。明天,他得去见该见的人,去面对自己四年前亲手划下的那道鸿沟。 翌日清晨,顾沉舟换了一身整洁的便装,提著父亲备好的两盒茶叶和一包果脯,按照地址找到了宛南巷。 这是一处规整的四合院,青砖灰瓦,门楣朴素。站在黑漆木门前,他停顿了片刻,才抬手叩响了门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慧娟繫著围裙站在门內,手上还沾著点水渍。看见顾沉舟,她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顿了顿,旋即又客气地展开。“是沉舟啊……快,快进来。” “伯母。”顾沉舟微微躬身,將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打扰了。”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王慧娟接过,侧身让他进门,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客气的疏淡。 顾沉舟迈进院子。 院子收拾得乾净利落。西墙根下种著几丛秋菊,正开得灿烂。院子中央的石榴树下,摆著一张小方桌,两个人正相对而坐。 头髮已见花白的林振武端著茶杯,眉头微锁,正盯著棋盘。他对面坐著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穿著海军蓝的毛线背心,坐得笔直,小脸白皙,一双眼睛黑亮有神,正托著腮,目光沉静地落在棋局上。阳光透过石榴树枝叶的缝隙,在他柔软的发顶和肩膀上跳跃。 “將军。”小男孩忽然开口,声音清脆,落下最后一子。 林振武先是一怔,隨即抚掌大笑:“好小子!又输给你了!再来一盘!”他笑得开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是顾沉舟许久未见的、发自內心的愉悦。 林振武的目光掠过小男孩,落在顾沉舟身上时,笑容微微收敛,点了点头,“沉舟来了。” “林伯伯。”顾沉舟上前几步,恭敬地问好。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孩子吸引,从眉眼间看出是美华姐的儿子小虎。不过四年未见,这孩子竟已褪去稚气,眉眼间透著一股超乎年龄的沉静与通透。 “这是令钦。”林振武简单介绍,拍了拍温令钦的肩,“令钦,这是顾叔叔。” 温令钦闻声抬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顾沉舟,清晰礼貌地问候,“顾叔叔好。” 顾沉舟頷首回应,心头微微一动:“小虎都长这么大了,一表人才,將来必定是国家栋樑。” “谢谢顾叔叔。”温令钦应得沉稳得体。 顾沉舟眼中掠过讚许,欣慰点了点头。 王慧娟已经放下东西,招呼道:“老头子,你先陪沉舟坐坐,我去倒茶。”说著,转身朝正房走去。“初初,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你也赶紧过来歇歇。” “誒,就来。”少女清甜的声音响起。 顾沉舟听到猛地抬头望过去,目光立刻被院子另一侧的身影攫住了。 秋阳正好,金晃晃地铺满了大半个院子。 晾衣绳上掛著洗净的床单、衣服,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投下晃动的光影。一个纤细的身影背对著他,正踮著脚,將一件白色的確良衬衫展平,掛上竹竿。 她穿著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一截小臂在阳光下白得晃眼。下身是条深蓝色的长裤,衬得腰身纤细,双腿笔直。简单的衣著,却因那舒展优美的身形,透出一种乾净生动的气息。乌黑的长髮在脑后松松的散在脑后,隨著她抬手掛衣的动作,髮丝在腰际轻轻摆动,几缕碎发被风吹拂,贴在她白皙的颈侧。 阳光穿透薄薄的衬衫布料,勾勒出她朦朧的肩颈线条。她就那样站在光晕里,周身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连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仿佛整个人都在微微发光。 简单,乾净,却有种说不出的鲜活与寧静,仿佛院子里所有的秋光都悄然匯聚到了她周围。 顾沉舟的脚步定在了原地,看著那个背影,带著一丝熟悉又无比陌生。 四年前那个眉眼尚未完全长开、沉默又疏离的小姑娘…… 就在这时,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注视,女孩晾好最后一件衣服,转过身来。 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她脸上。 顾沉舟的呼吸骤然一窒。 十八岁的温初初,面容彻底长开了。肌肤莹润白皙,透著健康的淡淡粉色。眉毛细长而清晰,眼睫浓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是极深的墨色,清澈透亮,此刻因微微的讶异而睁圆了些,阳光落进去,仿佛碎金在深潭水面荡漾。鼻樑秀挺,唇色是自然的嫣红,此刻因惊讶而微微张著。 第229章 还是没有原谅他 四年的时光,褪去了她身上所有的青涩与稚嫩,沉淀出一种沉静如水的气质。那是一种经歷过风雨、见识过更广阔天地后的从容,並非刻意,却自然而然地从她清澈的眼眸、舒展的眉宇间流淌出来。秋日的暖阳亲吻著她的脸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让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美得不带半分攻击性,却直直撞进人心底最深处。 她看著顾沉舟,显然也认出了他,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那双动人的眸子眨了眨,隨即,惊讶慢慢褪去,化为一种平静的、略带疏离的打量。没有久別重逢的激动,没有旧日熟悉该有的亲昵,甚至没有曾经的冷淡,只是平静。 可就是这样平静的注视,却让顾沉舟的心臟闷闷地疼。 小丫头还是没有原谅他。 “……初初。”他喉结微动,声音有些发涩。 温初初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清淡:“顾团长。”称呼客气而遥远。 她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敬畏男主了。 这四年,她和林姝玉的书信从未断过。字里行间,林姝玉的心境变化清晰可见,从最初残留的痛苦不甘,到后来的平静释然,再到最近信中那句斩钉截铁的“我已不再执著於他,前路尚宽,我要为自己走了”。温初初悬了多年的心,终於缓缓落定。 只要林姝玉自己走出来,不再被剧情裹挟著走向偏执,那么许多事情,就都有了转圜的余地。 至於顾沉舟…… 温初初看著他略显怔忡的脸,想起原著中他最终与苏婉儿並肩的身影,又因知晓苏婉儿那些不光彩的手段,现在对这位“男主”连带地生出防备。 院子里的气氛因这份平静的疏淡而显得有些微妙。 林振武招呼顾沉舟坐下,王慧娟端来茶水,客气周到,言语间却总隔著一层无形的屏障。就连活泼的小令钦,也似乎察觉到大人们之间流动的暗涌,只安静坐在外公身边,黑白分明的眼睛偶尔好奇地打量一下这位陌生的叔叔。 林家人很用心、周到,午饭也准备的较为丰盛,但氛围始终客气有余略微彆扭,直到下午。 院门外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响,伴隨著林美华清脆带笑的声音,“爸,妈!我们回来啦!” 刘志远推著自行车进来,车把上掛著网兜,里面装著新鲜的蔬菜和一条鱼。林美华从后座轻盈跳下,脸上洋溢著明媚的笑容,那是沉浸在幸福中的人才有的光彩。 两人一进门,就带来了满院的鲜活气。 “哟,顾团长来啦!”刘志远一眼看见顾沉舟,立刻热情地招呼上前,和他握手。“看著更精神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美华也笑著走过来,“沉舟,回来啦。这次回来帝都就不走了吧?” “嗯,不走了。” 他们自然的態度,稍稍冲淡了之前的微妙。顾沉舟起身,看著眼前登的两人,衷心道,“志远哥,美华姐,恭喜你们。” “谢谢谢谢!”刘志远笑得见牙不见眼,“初八,一定得来喝喜酒啊!” 林美华笑著点头,隨即转向另一边的温初初,语气亲昵:“初初,你今天没去,可错过了。老首长今天还专门问起你,念叨著你这丫头怎么没去陪他下棋说话,连我特意给他做的鱼汤,他都只喝了两口,说滋味不香。” 温初初闻言,秀眉微挑,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哦?他不嫌我给他开的药方太苦,捏著鼻子灌不下去了?也不发脾气了?连饭都不吃了?”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带著一丝调侃。 林美华“噗嗤”笑出声,眼波流转:“还得是你啊!老首长那脾气,院里谁不知道?也就你敢跟他呛声,他气鼓鼓的,最多也就是背过身去不理人,换別人,早被他的大嗓门给轰出去了。” 顾沉舟在一旁听著,心中震动不已。老首长?听父亲说过那位功勋卓著、脾气也颇大的周老將军就是最近刚转到军医院的?难道是他?初初竟然能与他如此熟稔相处?而且…… 他忍不住看向温初初,带著难以置信的惊讶:“初初,你……在军医院工作?” 他明明记得,四年前离开时,她还是个五年级的小学生。 温初初转过头,对上他惊讶的目光,她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顾团长应该也听说了我大哥的事。像我们这样家庭出来的孩子,遇到那样的大事,自然要想尽办法站起来。四年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 顾沉舟心头一凛,瞬间哑然。 温卫国的事,他当时也收到消息,惊雷行动后续繁杂,等他终於能稍稍抽身关注时,早已找不到温初初的踪跡。林家只对外说她“回乡了”,可他深知温家早已无人,那绝不是活路。他知道这是林家的託词,但林家不愿说,他便无从寻觅。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这个曾经需要人庇护的小女孩,已经咬著牙,闯出了自己的一条路,甚至走到了他意想不到的高度。 看著她亭亭立於秋阳下,沉静、自信、光芒內蕴的模样,顾沉舟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更有难以言喻的歉疚和失落。他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句乾涩的讚许:“初初,你……真的很棒。” “谢谢。”温初初淡然应道,客气而疏远,隨即转身去厨房帮忙了。 刘志远看著气氛又有些凝滯,赶紧笑著打圆场,用力拍了拍顾沉舟的臂膀。“说定了啊沉舟,初八,一定来!咱们好久没好好喝一杯了!” 顾沉舟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扯出一个笑容,点头应道:“好,一定来。” 饭桌上,虽然刘志远和林美华努力活跃气氛,林家二老也和蔼招呼,但顾沉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无形的隔阂始终存在。而温初初,始终安静用餐,偶尔与林美华或小令钦低语两句,眉眼柔和,却再未曾將目光真正落在他身上。 窗外,暮色渐合。被林家人用心留了一天的顾沉舟知道,自己该告辞了。他来时心中或许还存著些许模糊的期待,此刻却只剩一片清晰的凉意。 他起身告別,林家眾人客气地送他到门口。温初初也站在王慧娟身侧,微微頷首,礼貌地说著“顾团长慢走”。 顾沉舟转身走进渐浓的夜色里,身后四合院温暖的灯光和隱约的笑语被关在门內。 第230章 顶峰相见,没有失约 外交部礼宾司年轻的实习干事林姝玉,陪同司里的张副司长,將到访的m国大使一行送至下榻的国宾馆。整个接待流程严谨流畅,她標准的英文发音与得体的临场应对,给双方都留下了深刻印象。 张副司长在事后特意勉励她,“小林,这次表现很出色。m国大使私下也称讚了你。好好努力,爭取在 『外交部青年外交官培训班』 的结业评估中取得好成绩,留下来,未来的路长著呢。” 这个培训班是外交部培养新生力量的摇篮,被视为未来大使的预备营。 林姝玉认真地点,“谢谢司长鼓励,我会继续努力。” 她稍作犹豫,还是开了口:“司长,大使离开后的后续工作如果不需要我,我想……请两天假。我姐姐要出嫁了,我想回家一趟。” 张副司长闻言笑了,语气和蔼,“应该的!这近一个月为了接待任务,你也忙得脚不沾地。后续收尾有其他同志,你就安心回家,给姐姐道喜,也好好休息一下。” 林姝玉心中涌起暖意,再次郑重道谢。 m国大使离京当日,在机场与送行的中方人员逐一握手道別。轮到林姝玉时,大使特意停留,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用英语称讚道。“林小姐,你是一位非常出色的职业女性,是贵国的优秀代表。” 林姝玉身姿挺拔,笑容温婉自信,用流利的英文回应,“谢谢您,大使先生。在华国,像我一样在各行各业努力工作的女性还有很多,她们都在为建设我们的国家贡献著自己的力量,相信以后m国能看到更多的她们。” 大使眼中闪过欣赏,頷首登机。 送走外宾,林姝玉换下那身略显严肃的制服,穿上轻盈的浅色秋装,提上早就为家人备好的礼物,海市的点心、给父亲的茶叶、给姐姐的丝巾、给初初的医学新书,还有给小侄子的玩具,坐车去了宛南巷。 根据地址她找到了姐姐说的四合院。她站在那扇朱漆木门前,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环。 院內,王慧娟正拿著水壶,小心翼翼地为温初初新栽的月季浇水。听到敲门声,她有些讶异,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嘀咕:“这老头子,又忘记带东西啦?” 门閂拉开,门外站著的却不是老伴。 逆著光,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影映入眼帘,是二十二岁的小女儿姝玉,仿佛一株吸饱了江南烟雨又绽放在北国春日里的梅花,鲜活而明亮地出现在眼前。四年海市求学生涯,相聚寥寥,思念早已浸透了骨血。 王慧娟愣了一瞬,隨即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声音带著不敢置信的颤抖。“姝玉?天吶……是我的姝玉啊!” “妈!” 林姝玉看到母亲鬢角新添的白髮和瞬间涌出的泪水,强忍的酸楚也决了堤,眼泪扑簌簌落下。 王慧娟慌忙接过女儿手里的东西,像是怕她消失似的紧紧拉住她的手,將她带进院子。一时间,翻箱倒柜找吃的、倒水、又风风火火跑出去找正在胡同口跟邻居下象棋的林振武…… 林振武被老伴急匆匆叫回,踏进院门,看见那个穿著素雅、眉眼间褪去青涩更添坚毅的小女儿时,这位经歷过战火硝烟的硬汉,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女儿的肩,眼眶却分明红了。 傍晚时分,胡同里响起清脆的车铃声。刘志远蹬著自行车,后座载著刚下班的林美华,缓缓停在院门口。 林美华跳下车,一边解著围巾一边往院里走,“妈,今天医院门诊来了云省……”话音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著院子里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林姝玉正端著茶杯,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和父亲说话。夕阳的余暉洒在她身上,浅色的毛衣泛著柔和的光晕。 “姐。”林姝玉转过身,眉眼弯弯。 “姝玉?!”林美华手里的布包“啪”地掉在地上,她几乎是扑过去的,紧紧抓住妹妹的手臂,上下打量著,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了出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早点回来,多买点菜……” 林姝玉也红了眼眶,伸手擦去姐姐脸上的泪,“想给你们个惊喜。姐,你瘦了,”看了眼刘志远,抿嘴笑起来,“不过更漂亮了,姐夫把你养的很好哦。” “你这丫头!”林美华嗔怒道,但脸上是止不住地笑意。 姐妹俩相拥著,有说不完的话。刘志远站在一旁,看著林美华开心的模样,憨厚地笑了笑,拎起地上的布包,悄声对林振武道:“爸,你们聊,我去厨房看看妈那边需不需要帮忙。”说完便挽起袖子往厨房走去。 院子里,林美华拉著妹妹在石凳上坐下,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她抹了抹眼角,语气里带著自豪,“我现在调到帝都军医院了,就在內科做护士。志远在骨科,你知道的。对了——”她压低声音,眼里闪著光,“还有初初,在中医药实习。” 儘管早前在家信里知道这件事,但亲耳听到时,林姝玉的心仍是被深深一震。她眼前浮现出四年前那个瘦小却眼神倔强的小姑娘,如今竟已…… “十八岁,”她喃喃道,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与钦佩,“四年时间,学完了別人十几年要学的东西,还从帝都医科大毕业了……”她当然知道这背后有龙渊基地特殊的培养机制,可那份超乎常人的毅力与天赋,又岂是旁人能给的呢? 林美华重重点头,“初初可了不起了。医院里那些老专家,没有一个不夸她的。”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著湛蓝色针织外套、身形修长的姑娘牵著一个挺拔清立的男孩走了进来。晚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亮沉静的眼眸,正是温初初。 林姝玉缓缓站起身。 眼前的小姑娘早已褪尽了稚气,出落得清丽殊色。明明仍是那熟悉的眉眼,却平添了一种沉淀下来的从容与力量感,像一株经歷风雨后悄然绽放的兰草,清雅而坚韧。 一瞬间,四年未见的思念、见证成长的感慨、还有那份深埋心底的牵掛,齐齐涌上心头。 林姝玉眼眶发热,喉头微哽。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跑过去抱住她,而是深吸一口气,缓步向前。在温初初面前站定,她扬起一个温柔又坚定的笑容,声音清晰而有力。 “初初,我现在在外交部礼宾司实习,进了青年外交官培训班。”她顿了顿,目光灼灼,“顶峰相见,我没有鬆懈,也没有失约。” 温初初闻言,眉梢微微一挑。那双总是平静如湖的眼眸里,漾开了一丝波澜,隨即化作明亮如星的笑意。 她鬆开牵著温令钦的手,同样向前一步。 “我也不差哦,”她声音清越,带著些许少女的俏皮,更多的却是从容的底气,“我现在是帝都军医院中医药的实习医生,而且——”她微微扬起下巴,眼里闪著自信的光,“已经是重点培养对象了。” 第231章 初八,吉日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流穿过。没有过多的言语,她们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坚持、相似的汗水、以及那份不甘平庸、奋力向上的灵魂。 下一刻,两人同时张开手臂,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这个拥抱,跨越了四年的时光,凝聚了各自在截然不同领域里的拼搏与成长。是问候,是认可,更是两个优秀灵魂之间无声的共鸣与惺惺相惜。 良久,她们才鬆开彼此,相视而笑,眼角都有些湿润。 这时,一直被忽略在旁的小小少年有些不乐意了,扯了扯温初初的衣角,大声宣布自己的存在。“姑姑、小姨!还有我呢!” 林姝玉这才注意到温令钦,微微低头,惊喜地看著他,“小虎都长这么高啦!” 七岁的温令钦挺起小胸脯,脸上写满了“快夸我”的骄傲,字正腔圆地说道:“小姨,我也不差哦!今天老师已经同意我跳级,下学期直接上六年级了!” 稚气未脱的童言,却让满院子的大人都笑了起来。 “哇,那我们小虎好棒呀!” 林姝玉伸手抱了抱温令钦,把小傢伙弄得有些脸红,等林姝玉鬆开后,立刻跑到林振武身边。 “哟!还知道害羞了,看来是长大了,不是小时候一见我就要糖的小虎了。” 林姝玉哼笑起来。 其他人都跟著哈哈大笑。 林振武摸著外孙的头,王慧娟端著菜从厨房出来,刘志远也探出头,每个人的眼里都洋溢著温暖与欣慰。 暮色渐浓,四合院里灯火亮起,欢声笑语飘出小院。 晚上三姐妹在房间里说著体己话。 林美华把林姝玉的衣服掛进衣柜里,说到自己三十三岁还能遇见幸福时,眼里闪烁著泪光。灯光下,她眼角的细纹都显得柔和起来。 “我都这个年纪了,本来想著两家一起吃顿饭就好,何必办什么婚礼。”她轻声说著,手里无意识地抚摸著衣柜里红嫁衣的袖口,“可志远说什么也不肯,非要大办。” 温初初把被子铺好,“嫂子,这是刘大哥的心意。他等了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你点头了,他太高兴了。” “就是,”林姝玉接口道,眼神调皮地看著姐姐,“姐,你可不能这么想。人家刘大哥为了你在云省军医院守了那么久,好不容易你答应嫁给他,他可是头婚,怎么不允许人家大办呢?” 林美华被妹妹说得脸上微红,“你呀,就知道笑话你姐。” “嫂子,看吧,还是我和你最亲。”温初初笑著靠在她肩头。 “对对对,还是初初和我亲,以后咱就不理你姝玉姐了。” “誒!怎么可以这样啊!”林姝玉故作委屈地瞪大眼睛。 三个人一时间笑成一团,这笑声穿过房门,飘进正屋。正在和林振武下棋的刘志远听见,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眼里满是温柔。 林振武落下一子,抬头看了看准女婿,“美华这些年,太难了,好不容易再敞开心扉,希望你能多体谅她,有什么看不过去的,儘管告诉我和你妈。” “我知道,爸。”刘志远郑重地说,“我会用余生对她好。” 初八,吉日。 天还未亮,四合院就忙碌起来。 王慧娟早早起床,在院子里架起大锅,蒸上了喜饃。林振武则指挥著几个老战友帮忙掛红绸、贴喜字。 新房內,林美华坐在梳妆檯前,温初初正在为她盘发。灵巧的手指將乌黑的头髮编成精致的髮髻,既保留了传统韵味,又增添了现代编发的精巧。 温初初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子,里面是她用空间灵植研製的化妆品。她先给林美华敷上自製的珍珠玉容膏,细细按摩。 “嫂子,闭眼。”温初初轻声说。 林姝玉在一旁好奇地看著。 只见温初初用一个小刷子蘸取了些许粉底,均匀地涂抹在林美华脸上。那粉质细腻,瞬间遮盖了岁月的痕跡,却又不显厚重。接著是淡淡的腮红、精致的眼妆、一抹恰到好处的口红。 当林美华睁开眼睛时,镜中的自己让她愣住了。 “这…这是我吗?”她轻声问,手指颤抖著抚上自己的脸颊。 镜中的女子面若桃花,眼含秋水,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红嫁衣衬得她肤白如雪,乌髮如云,整个人散发著柔和耀眼的光彩。 “嫂子,你本来就很美。”温初初笑著说,“今天只是让这份美更耀眼而已。” 林姝玉看得目瞪口呆,隨即瞭然,温初初定是用了空间里那些奇花异草研製的化妆品。她开心地抱住林美华,“姐,你真好看,今天你是全天下最好看的新娘子。” 隨后轻轻碰了碰温初初的肩膀。 “这么好的东西,肯定也给我准备了吧。” “当然,”温初初眨眨眼,“可不止化妆品,还有护肤品,林妈妈都有。而且我有个计划,等今天结束了再和你详细说。” “好。”林姝玉眼中闪过期待。 这时,王慧娟推门进来,“时间到了,新郎官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王慧娟捧著大红嫁衣进来,不是时下流行的西装婚纱,而是刘志远特意托老师傅做的传统款式,金线绣的凤凰牡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林美华穿上嫁衣的瞬间,整个房间都静了静。那红色如此正,如此暖,仿佛把过去所有的风霜都融化成了此刻的明媚。 “新娘子出门咯!”不知谁喊了一声。 温初初和林姝玉扶著林美华一起走出来。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林振武的老战友们大多穿著军装,虽然有些人已经退伍,但身姿依旧挺拔。 院外传来清脆的车铃声。刘志远穿著一身崭新的军装,胸前戴著大红纸花,推著同样系了红绸的自行车站在门口。 他的身后,跟著几位同事好友,抬著贴著“囍”字的樟木箱子。那是林美华的嫁妆,不止是林家准备的,还有很多刘志远添置的。 按照商量好的,林美华从这座四合院“出嫁”,刘志远骑车载著她,带著嫁妆队伍在胡同里绕一圈,再回到这里。看似简单的仪式,却藏著这个男人最朴实的心意。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刘志远娶到了想娶的人。 鞭炮声炸响了喜庆。 林美华被妹妹们围著走出院门。刘志远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眶瞬间通红。 这个在手术台上见惯了生死从不曾退缩的男人,此刻竟手足无措起来,还是旁边的好友推了他一把,他才想起上前,小心翼翼地朝林美华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布满粗茧,却在微微发抖。林美华將手轻轻放上去,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美华,我来接你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美华羞涩地轻轻点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汽车声。眾人望去,只见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停在门口,顾长庚带著妻子和儿子顾沉舟走下车来。 “老林,恭喜啊!”顾长庚洪亮的声音响起,他大步走进院子,身后跟著的警卫员提著贺礼。 林振武迎上去:“老顾,你怎么来了?” “你闺女大喜的日子,我能不来吗?”顾长庚拍拍他的肩,转头看向刘志远,“小刘,好好待美华,她是个好姑娘。” “顾首长放心,我会的。”刘志远郑重地敬了个礼。 顾沉舟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林姝玉身上。四年过去,她出落得越发美丽。不同於温初初清丽出尘的美,林姝玉是浓顏,眉眼深邃,鼻樑高挺,具有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美。但她那双眼睛却又清澈单纯,为这份美丽增添了几分纯然天真。 他想上前打招呼,却发现林姝玉刻意避开他的目光,转而专注地照看著姐姐。 迎亲队伍准备出发时,院门外又传来一阵动静。一个挺拔的身影从另一辆吉普车上下来,穿著笔挺的军装,肩上没有带军衔,但很明显身份不简单。 第232章 和沈鈺叔叔好像 来人身形挺拔,手里提著沉甸甸的贺礼。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林姝玉身上。 林姝玉眼睛一亮,几乎是下意识地迎了上去。“沈大哥?你怎么来了?” 这一声“沈大哥”,让不远处的顾沉舟驀地皱起了眉。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个英俊得过分的军官。 沈琮霖?姝玉怎么会认识他?还叫得这样熟稔? 不止顾沉舟,连正在与人寒暄的顾长庚,看见沈琮霖时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最茫然的是林振武。他看著这个气度不凡的陌生军官,正要询问,林姝玉已经引著人走到跟前。 “爸,这是沈琮霖,是我…在海市认识的朋友。沈大哥,这是我父亲。” 沈琮霖听到“朋友”二字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触及林姝玉带著恳请与安抚的眼神,他还是压下心头那丝不满,端正地向林振武敬了个礼。 “林伯父,恭喜。冒昧前来,祝两位新人百年好合。” 林振武虽疑惑女儿何时在海市有了这样一位“朋友”,但见对方礼节周全、气度轩昂,也便笑著回礼,將人请进院內。 绕胡同的队伍出发了。 自行车铃叮噹作响,嫁妆红得耀眼。 左邻右舍都探出头来,孩子们追著队伍跑,欢叫声洒满一路。刘志远骑得很稳,后背挺得笔直,后座上的林美华一手轻轻抓著他的衣角,一手向熟识的邻居挥著,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暖。 孩子们追著自行车跑,喊著“新娘子好漂亮”。阳光洒在红嫁衣上,洒在两个歷经磨难终於走到一起的人身上,温暖又明媚。 绕了一圈回到四合院,婚宴正式开始。院子里摆了六张桌子,王慧娟和几个老战友的家属忙前忙后,端上一道道菜餚,四喜丸子、红烧肉、清蒸鱼、北京烤鸭...虽然不算奢华,但样样实在,香气扑鼻。 刘志远的大伯一家原本带著挑刺的心思来的,可看到满院子的军官,特別是顾长庚和沈琮霖这样的人物,顿时收敛了气焰,反而主动帮忙招呼客人。 敬酒环节,刘志远带著林美华一桌桌敬过去。到林振武面前时,这个一向坚强的老人红了眼眶。 “爸,我会对美华好。”刘志远一字一句地说,仰头喝下杯中酒。 林振武重重拍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轮到顾长庚时,他难得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小刘,美华,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谢谢顾首长。”两人齐声道。 顾沉舟站起身,举杯向林美华道贺,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一旁的林姝玉。她正和沈琮霖低声说著什么,两人挨得很近,沈琮霖微微低头倾听,嘴角带著笑意。 那一刻,顾沉舟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温初初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男人,看著他的那双眼睛,她不由一怔。 沈琮霖… 姓沈,不会是沈家人吧? 转头看向林姝玉,看著她脸上藏不住地羞涩,温初初眨了眨眼。 不行!等今天过去,她得找林姝玉好好聊聊。 男主危险,沈家人也不简单啊。 想著想著,直到传来鬨笑声才回过神来。原来到了新人喝交杯酒的环节,大家正起著哄。 温初初抬头,正好看见刘志远和林美华手臂相交,饮下杯中酒。阳光下,两人的笑容如此灿烂,仿佛这些年的风雨都不曾存在。 林姝玉看著姐姐幸福的模样,心底那块悬了多年的石头终於落地。温卫国让姐姐眼里的光熄灭了,如今,刘志远重新点亮了它。 婚宴一直持续到傍晚。客人们陆续离开时,刘志远的大伯母破天荒地拉著林美华的手说:“侄媳妇,以后常回家看看,咱们是一家人。” 林美华温和地点头,並没有反驳她。 最后离开的是顾长庚一家和沈琮霖。 顾沉舟在离开前,终於找到机会走到林姝玉面前。 “姝玉,好久不见。” “顾大哥。”林姝玉礼貌地点头。 顾沉舟看著她平静的眉眼,那句盘旋了许久的话终於出口:“姝玉,关於四年前在云省……”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当时的情况复杂,有些判断……对你不公。我后来回想,我的处理方式確实过於……” “顾大哥,”林姝玉轻声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却带著清晰的疏离,“已经过去的事了,不用再提。”她微微侧身,目光投向不远处正与林振武寒暄的沈琮霖的背影,声音更轻缓了些,“那时候是我年纪小,不懂事,总觉得……有些人和事,是自己认定了就该紧紧抓住。”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顾沉舟,眼神澄澈坦然,“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现在想想,確实太孩子气了。” 顾沉舟心头一紧,她如此轻描淡写地將过往归结为“不懂事”和“麻烦”,仿佛彻底否决了那段时光里真切存在过的依赖与亲近。“姝玉,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我的意思是,”林姝玉微微一笑,那笑容得体却有著不容错辨划清界限的意味,“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应该向前看,顾大哥你前途无量,我也……有了自己新的生活和方向。以后,大家各自安好,就很好。”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便自然而然地走近,恰好停在她身侧稍前半步的位置,无形中隔开了她与顾沉舟之间原本不算近的距离。沈琮霖手里端著两杯温热的茶水,先递了一杯给林姝玉,声音温和:“说了半天话,喝点水润润。”这才仿佛刚看到顾沉舟一般,微微頷首,“顾团长。” 他的姿態从容有礼,甚至算得上客气,但顾沉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种不容忽视的、隱隱带著防备和宣告意味的气场。 尤其是沈琮霖看向林姝玉时,那刻意收敛却仍从眼底泄露出的专注与柔和,与面对他人时的疏淡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姝玉接过茶杯,指尖无意中与沈琮霖的轻触,她耳根微红,却下意识地朝他那边靠了靠。 顾沉舟看著这一幕,所有未尽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得向前看。”目光在沈琮霖看似平静的侧脸和林姝玉低垂的睫毛上停留一瞬,转身离开。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寂寥。 一直在不远处假装逗弄孩子、实则竖起耳朵观察的温初初,將这场短暂的三人交锋尽收眼底,只觉得比看戏还有趣。 正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看著沈琮霖那,忽然感觉衣角被拉了拉。 她低头,七岁的温令钦仰著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和疑惑,他凑近温初初,小手拢在嘴边,用很小的气音说,“姑姑,我怎么觉得新来的那个沈叔叔……和沈鈺叔叔好像啊。” 第233章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温初初一愣,“嗯?你也觉得像?” “对啊,”温令钦用力点头,孩子的直觉往往纯粹而尖锐,“不止眼睛像,刚才他说话的样子……嗯,也很像。”他努力寻找著词汇,“就是那种……慢慢的,轻轻的,可是听起来感觉很委屈……”他皱了皱小眉头,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词。 “说话方式?”温初初诧异地挑眉,仔细回想沈琮霖方才寥寥数语的语调节奏,再对比记忆中沈鈺的印象,一层更深的疑虑漫上心头。 沈琮霖在姝玉面前固然温柔体贴,但那份温柔里是否也藏著沈家人骨子里那种难以捉摸的、近乎偏执的控制欲?她看向正低头与林姝玉轻声说著什么的沈琮霖,他微微倾身,姿態是全然的倾听与迎合,仿佛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温令钦扯了扯她的袖子,肯定地点头。“嗯,就是说话方式。” 温初初揉了揉他的头髮,心思却已经飘远。等今天忙完,她非得好好找林姝玉“聊聊”不可。 前院的喧闹彻底平息,最后一丝霞光隱没在天际。新房內,红烛高烧,贴著大红喜字的玻璃窗上映出暖融融的光晕。 林美华坐在铺著崭新大红缎面被褥的床边,轻轻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小腿。 一天的喜庆忙碌下来,兴奋劲过去后,疲惫便丝丝缕缕地泛上来。但她心里是满满的、沉甸甸的踏实和喜悦。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刘志远端著一个崭新的搪瓷盆进来,盆里热气氤氳。他將盆放在床前,试了试水温,然后很自然地蹲下身,伸手就要去帮林美华脱鞋。 “志远!”林美华嚇了一跳,连忙把脚往后缩,脸上飞起红霞,“你、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自己来就行。” 刘志远却稳稳地握住了她的脚踝,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他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目光深邃温暖,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美华,”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林美华的心猛地一跳,停止了挣扎,只是怔怔地看著他。 “以前,你吃了很多苦,”刘志远一边说著,一边小心地为她褪去鞋袜,將那双有些冰凉的脚轻轻放入温热的水中,“我没能早点护著你。现在,以后,我想对你好,用我能想到的、能做到的所有方式对你好。”他粗糙却温柔的指腹轻轻按摩著她的脚背和小腿,舒缓著疲惫,“给你打洗脚水,只是很小的一件事。我想做的,远不止这些。” 温热的水流包裹著双足,暖意顺著脚心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更直抵心窝最深处。林美华眼眶骤然发热,视线模糊起来。曾经那段冰冷破碎的婚姻里,她何曾敢奢望这样的体贴与珍重?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守著儿子,心如止水。是刘志远,用他特有的坚韧和沉默的守护,一点点融化了她心头的寒冰,重新点燃了她对生活和爱情的希望。 “志远……”她声音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刘志远抬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疼惜和满足。“水凉了,我给你擦乾。”他拿过旁边乾净柔软的毛巾,仔细地、轻柔地替她擦乾每一滴水珠,仿佛在对待世上最珍贵的瓷器。 擦乾脚,刘志远並没有起身,而是就著蹲姿,仰头看著她,握住她的手。“美华,谢谢你愿意嫁给我。我刘志远这辈子,绝不负你。” 林美华的眼泪终於滚落下来,不是悲伤,而是幸福的潮涌。她倾身,主动抱住了他宽阔的肩膀,將脸埋在他带著皂角清香的颈窝,用力点头:“嗯,我知道。” 红烛静静地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灯花。窗外的月色清辉洒进小院,温柔地笼罩著这间新房。 送沈琮霖到吉普车旁时,林姝玉原本只想客气道別,却没想到手腕忽然被他轻轻握住。 她一愣,抬起头,正撞进他深深的目光里。夜色已落,院门外只有一盏旧路灯昏黄地亮著,光晕浅浅地笼在他肩头,让他平日温润的眉眼染上几分朦朧的专注。 “…沈大哥。”林姝玉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沈琮霖应了一声,视线却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晚风拂过她耳边的碎发,柔软地贴在肌肤上,他忽然想起之前吻她时,她也是这样,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像初熟的桃尖。 心底某处被极轻地挠了一下。明明林姝玉对他来说只是任务,只是做戏,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发现自己竟开始贪看她笑起来时眼里的光,贪听她轻声细语说话时的语调,甚至贪恋指尖触碰她时,那份真实的、鲜活的温度。 此刻,掌心传来她手腕细微的脉搏跳动,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他自己紊乱的心跳上。他不由地朝她靠近了一步,属於她的、淡淡馨香的气息縈绕过来,让他喉结微动。 林姝玉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呼吸不由得屏住。上一次那个猝不及防又热烈深入的吻,瞬间闯回记忆,灼得她心口发烫。慌乱如潮水般漫上来,她猛地抽回手,语无伦次地丟下一句“我、我先回去了!”便转身小跑进了院门,纤细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影壁后。 掌心骤然空落。 晚风穿过指缝,带著夜色的凉。沈琮霖怔在原地,维持著方才的姿势,仿佛那抹柔软的温度还未散去。一种陌生的、钝钝的空虚感,毫无预兆地袭上心头,像猝然失重。 他皱起眉,下意识收拢了手指。 不对劲。 他本该冷静自持,步步为营。她的逃离,甚至该是他计划中预期的反应之一,欲擒故纵,拉扯之间,情意才会更深,不是吗? 可为什么,当她真的抽身离开,那瞬间席捲而来的,不是计算得逞的从容,而是……失落? 一种脱离掌控的烦躁,混著一丝他不愿深究的涩意,悄然蔓延。他闭了闭眼,试图將那份陌生的情绪压回心底深潭。他是沈琮霖,他的目標清晰明確,儿女情长的波澜,不该、也不能动摇他分毫。 再睁开眼时,眸底已恢復惯常的平静。他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那些不该有的杂念,利落地拉开车门,发动引擎。吉普车低吼著驶入夜色,只留下两道很快消散的车灯光痕。 林姝玉一路小跑回家,心还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院子里堆放的杂物已经归置整齐,刘志远找来的朋友们手脚麻利,宴席的收尾工作基本做完。王慧娟正拿著扫帚扫最后一点灰,见她回来,脸还红扑扑的,不由分说就把她往屋里推:“这儿没你事了,累了一天,快回屋歇著去。” 被推进自己和温初初暂住的房间,林姝玉刚鬆了口气,一抬头,就见温初初已经洗漱完毕,穿著睡衣靠在床头,手里拿著一本书,目光却没在书上,而是好整以暇地、带著洞悉的笑意,正看著她。 林姝玉心头一跳,立刻抱起柜子里的睡衣,转身就往门口走:“我、我先去洗漱!” 脚还没迈出门槛,身后就传来温初初慢悠悠、却意味深长的声音。 “嗯,去吧。好好洗洗,也好好想想,一会儿该怎么跟我『聊聊』。” “初初……”林姝玉哀怨地回头,对上温初初那双瞭然又促狭的眼睛,脸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有捲土重来的趋势。 温初初只是笑,朝她摆了摆手,那模样分明在说:今晚,你可別想矇混过关。 第234章 巧得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码 “你是说你们在一起了?处对象了?” 温初初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林姝玉泛红的耳尖上。灯光落在床铺上,在她微微捲曲的发梢跳跃。 林姝玉將脸埋进鬆软的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带著少女特有的羞涩,“嗯。” 说完那句“嗯”之后,房间里安静了片刻,温初初靠在床头,纤长的睫毛隨著她眨眼不停煽动。 “说说吧,”温初初声音放轻,“怎么突然就……” 林姝玉从被子里抬起脸,眸子里水光瀲灩。她断断续续说起这四年沈琮霖如何总在她需要时出现,温和妥帖地保持著一个朋友该有的距离。他们火车上的相遇,帮她找回钱包,做嚮导带她去看海市各种有趣的地方,吃各种好吃吃食。她冬天感冒发烧,是他托人送来薑茶和药片,她写论文遇到瓶颈,是他帮她找资料、理思路。 连她身边的同学都打趣,“林姝玉,你那『沈大哥』比亲哥哥还周到。” 本来林姝玉並不想…或者说並不想这么早確定关係的,但…… “这次……这次不一样。”林姝玉的声音轻下去,“那群人太可怕了,突然出现,要不是有他在,我怕是又要被抓走了。初初,我当时害怕极了…” 她闭上眼,还能看见沈琮霖伤口渗血的模样。医院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气味,他躺在病床上,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就在她哭得说不出话时,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姝玉,”他说,声音因伤痛而沙哑,“这四年,我每一天都在等自己足够好,好到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说,我喜欢你。” 那个吻来得突然,带著药水与鲜血的气息,轻柔地落在她的唇边。 “后来他带著伤来学校找我……我就答应了。”林姝玉说完,整个人又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著温初初。 温初初听著,眉头却越皱越紧。心里某个地方咯噔一下,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蔓延开来。 “如果他没有受伤,”她轻声问,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没有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你还会答应和他处对象吗?” 林姝玉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像终於组织好语言般开口。 “我不知道。”她垂下眼睫,“其实这四年……我感觉到好几次他想要突破那个界限。送我回宿舍时欲言又止,我生日时准备了过於用心的礼物,还有那次看电影,他……我知道他的意思的,但……” “但什么?”温初初追问。 “但我害怕。”林姝玉抬起头,眼神里闪过少见的清醒,“初初,你知道我的。我不聪明,分不清好人坏人,云省那次绑架之后,我告诉自己要有防备心,可是……我又拒绝不了別人的好意。沈大哥对我好,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我要是疏远他,倒显得我不识好歹了。” 她绞著被角,声音越来越轻:“所以我只好装糊涂,能躲就躲,能避就避。如果没有这次意外,我应该……不会那么快答应他的。” 温初初点了点头,没说话。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初初,”林姝玉忽然问,声音小心翼翼,“你觉得沈大哥不好吗?” “倒也不是。”温初初斟酌著用词,“我只是觉得你们之间发生的事有些……” 太巧了。 巧得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码,每个节点都恰到好处。四年的默默守护,关键时刻的捨身相救,病床前的深情告白。林姝玉这样单纯善良的姑娘,几乎是被温柔地推著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进沈琮霖为她铺好的路。 但温初初看著林姝玉那双清澈的眼睛,看见里面闪烁的羞涩与欢喜,最终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她不能因为自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就去干预姝玉的感情。再说了,原书里並没有提及沈琮霖这个人物的存在。林姝玉因为他而彻底远离男主顾沉舟,远离那些原著里的虐心纠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算了,不说这个了。”温初初笑了笑,转开话题,“我最近有个想法,想和你商量。” “什么?”林姝玉眨眨眼。 “我想做高端护肤品。” 温初初细细说起自己的计划。须弥境里的那些奇花异草,加上灵泉的功效,制出的护肤品效果定会非凡。她这段时间在军医院中医部实习,翻遍古籍,已经擬好了几个方子。 林姝玉听得眼睛发亮,却又疑惑:“可是初初,你现在在军医院的编制多难得啊,为什么要做这个?” 温初初伸手,指尖轻轻划过林姝玉的鼻尖。“小纯蛋,这你就不懂了。现在国家正在大力发展个体经济,一个家族要兴旺起来,不能只靠编制。” 她望向窗外,目光悠远:“温卫国以那样的名义坐了牢,令钦长大后未必一帆风顺。我必须给他铺条后路,备个选择。” 林姝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其实不太明白那些复杂的谋划,但只要看著温初初说话时篤定的神情,心里就莫名安定下来。 夜渐渐深了,两个漂亮的小姑娘相互依偎在一起。 温初初还在低声说著什么市场定位、產品线规划,林姝玉托著腮听著,嘴角不自觉扬起笑容。 不知为什么,只要温初初在身边,她就觉得特別安心,就像四年前在云省那个可怕的夜晚,温初初握著她的手说“別怕”时一样。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房间时,林姝玉才发现身边已经空了。她伸手摸了摸温初初睡过的地方,余温早已散尽,想来是早早去上班了。 洗漱完走出房间,厨房里飘来米粥的香气。林美华正从蒸笼里取出白胖的包子,七岁的温令钦已经端坐在餐桌前,小手捧著碗喝粥,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小姨,早!快来吃饭!” “好。”林姝玉笑著走过去,在温令钦身边坐下。桌上摆著清粥小菜,还有刚出锅的肉包,朴素却温暖。 她环顾四周,“姐,爸妈和姐夫呢?” “爸妈吃过早饭去巷子里溜达了,说是和邻居约好的。”林美华一边给她盛粥一边说,“志远今天有台手术,一大早就走了。初初也去医院了,她这实习期可忙呢。” “小姨,”温令钦咽下一口粥,小脸上满是认真,“我都晨练完回来了,你怎么才起呀?” 林姝玉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你小姨我前段时间实习培训累坏了,好不容易休假,当然要睡饱才行。倒是你,星期天不出去玩,做什么晨练?” 温令钦挺直小身板,声音清脆:“赵教官说了,功夫不可一日懈怠。” 那副小大人模样逗得林姝玉直笑,“小鬼头。” 吃过早饭,林姝玉又陪著林美华去买菜做午饭,见姐姐装了三个饭盒,好奇地凑过去。“怎么是三份?” 第235章 遇见 “志远和初初各一份,还有一份是带给老首长的。”林美华系好布兜,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老人家吃不惯医院食堂,就喜欢咱家饭菜。说来也怪,自打来了帝都,我总觉得自个儿做饭越来越香了……不对,应该是初初和小虎回来后,吃什么都有滋味。” 这话里的意味,林姝玉听懂了,应该是初初的灵泉。她看了眼温令钦,小傢伙也在帮忙收拾,听到林美华的话,低著头,嘴角却悄悄弯了弯。这四年跟著温初初生活,姑姑身上的秘密,他朦朦朧朧察觉到一些。 “那是因为妈妈高兴。”温令钦抬起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您一高兴,做饭就香,我们吃饭也更香。” “是这个理儿!”林美华被儿子说得心里甜,转头问林姝玉,“一会儿我去医院送饭,你要不要一起去?正好看看初初。” “去呀。”林姝玉立刻点头。 她换上一件米色针织开衫,帮姐姐提著饭盒。林美华骑著自行车,带著林姝玉在巷子里穿行。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胡同里,晾衣绳上掛著各家各户的床单被套,迎风轻轻摆动。几个老人坐在院门口下棋,收音机里传来咿咿呀呀的京剧声。 林美华和林姝玉提著饭盒刚走到病房门口,里面就传来中气十足的嚷嚷声。 “娃娃!你倒是说说,我都好了,为啥还要灌我这么苦的药汤子?我寧愿多掛两瓶水!还有这伙食——连著三天了,连片肉沫都没见著!你这是虐待老同志!对我这个为革命负过伤的老兵不好!” 是周振国老首长的声音,洪亮里透著十二万分的不满和委屈。 病房里,几位穿著白大褂的医生站在一旁,神情都有些紧绷,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窗边那个穿著素净白大褂的年轻女子。 温初初正不紧不慢地整理著病例夹,阳光给她侧脸镀了层柔和的边。等老爷子一口气抱怨完,她才慢悠悠转过头,脸上半点焦急都没有,声音平静得像在討论天气。 “哦。这样啊。”她合上夹子,语气轻淡,“那要么……我不管您了?您还是转回傅老和苏医生那里吧,我这就去打个申请。” 话音刚落,病床上那位头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爷子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哎?!你这娃娃!”周振国顿时急了,手指头虚点著温初初,嗓门又抬高了八度,“怎么这么不经说呢?我说两句你就撂挑子?你这叫不负责任!人不大,气性不小!我、我不过就是念叨几句苦、想吃口肉……你怎么就能不管我了?” 他越说越委屈,原本威风凛凛的眉眼耷拉下来,竟有几分孩子告状的架势,“当医生的,救死扶伤,管了我就得管到底!哪有半路丟下病人的道理?你们大家评评理!” 旁边的医生们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辛苦。这位老首长在战场上是指挥千军万马的硬汉,进了医院,尤其在小温医生面前,时不时就闹点“老小孩”脾气,偏生小温医生总有办法治他。 温初初这才走回病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碗,用勺子慢条斯理搅了搅那深褐色的药汁,抬眼看了看气鼓鼓的老爷子,嘴角微微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管到底,就得听我的。药,必须喝。肉,”她顿了顿,在老爷子瞬间亮起来的目光里,无情补全,“再观察三天,指標合格了,让我嫂子给您燉红烧肉。现在嘛……” 她把药碗稳稳递过去,声音温和却不容商量:“您是自己喝,还是我让护士长拿鼻饲管来?” 周振国脸皱成了一团,瞅瞅那碗苦药,又瞅瞅温初初淡定无比的脸,最后梗著脖子,很不情愿地接过碗,嘴里嘟嘟囔囔:“……喝就喝!凶巴巴的娃娃……回头我告诉你嫂子,说你亏待我……” 说著,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仰头把药灌了下去,喝完整张脸都苦得扭曲了。 温初初適时递过去一小杯温水,眼里终於掠过一丝笑意。“首长,真棒。” 门口,林美华和林姝玉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林美华摇摇头,小声对妹妹说:“这老首长,也就初初能治得住。跟个孩子似的。” 林姝玉看著病房里那温馨又逗趣的一幕,“我家初初就是厉害!” 林美华提著饭盒走进病房,周振国一看见那熟悉的布兜,眼睛霎时亮了。 “林护士来啦!”老爷子声音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哪还有刚才抱怨时的半分委屈,活像见了救星,“快快快,今儿带了什么好吃的?我闻闻……嗯,香!” 林美华笑著把饭菜一样样摆在小桌板上。清燉鸡汤撇净了油花,山药蒸得软糯,几样时蔬炒得碧绿,还有一小碗熬得稠稠的小米粥。虽仍不见荤腥,但那扑鼻的家常香气已让周振国满足地眯起了眼。 “还是这些啊……”他咂咂嘴,有点孩子气的失望,但立刻又拿起筷子,尝了口山药,眉头立刻舒展,“唉,罢了罢了,总比食堂那些水煮菜强!林护士的手艺,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吃得津津有味。 吃著吃著,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厚实的红封,不由分说塞到林美华手里。“拿著!昨天你结婚,我这老头子也没能去喝杯喜酒,这是补给你和刘志远医生的!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那红包分量不轻。林美华嚇了一跳,连忙推拒,“这可使不得,首长!您太破费了……” “什么使得使不得!”周振国板起脸,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我一份心意,也是纪律!给新婚同志的祝福,必须收下!是不是嫌我这老头子给的少了?” 话说到这份上,林美华只得红著脸收下,心里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周振国这才重新眉开眼笑。 检查结束,周振国有其他护士陪著,温初初三人就退出了病房。林美华把温初初的饭盒给她,就忙著去给刘志远送饭了。 温初初和林姝玉两人刚走出病房没多远,就在走廊拐角处,迎面碰上了正和几位同事一起准备去食堂的苏婉儿。 苏婉儿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林姝玉身上,米色开衫衬得她肤色愈发温润,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明媚与安稳,那是被好好呵护、生活顺意才会有的光彩。苏婉儿的指尖微微掐进了掌心,脸上却迅速端起一贯的得体微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林姝玉自然也看见了她,却只当眼前是团空气,视线没有丝毫停留,反而更亲昵地挽紧了温初初的手臂,侧头与她低声说笑,连眼风都未曾扫过去半分。 苏婉儿胸口一堵,一股火气直往上冲,被她强行压了下去,脸颊的肌肉都有些发僵。 “小温医生,一起去吃饭啊?”同行的几位医生倒没察觉这微妙的气氛,热情地跟温初初打招呼。 “不用了。今天我姐姐给我送了饭,下次再和你们一起。”温初初笑著回应。 这时她们才注意到林姝玉,眼睛一亮,“这位是?哎呀,小温医生就够俊了,没想到姐姐也这么漂亮!你们家这基因可真了不得!” 其中两位年轻的男医生也忍不住偷偷多看林姝玉两眼,其中一个不知怎的,竟有些脸红,訥訥地跟著点头。 林姝玉落落大方地回以微笑,声音温软,“你们好。我是初初的姐姐林姝玉。初初年纪小,在医院工作,以后还要拜託各位前辈、同事多关照了。” “应该的应该的!” “小温医生业务能力强著呢,太谦虚了!” 又是一阵友好的寒暄。 待那几人走远,温初初才带著林姝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正值午休,同事们都去了食堂,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透进的秋阳,暖洋洋地洒在办公桌上。 温初初轻轻掩上门。林姝玉却走到门边,往外探看了一下,確认走廊无人,这才转回身,走到温初初身边,压低声音。 “你看见刚刚苏婉儿那个眼神了吗?恨不得在我身上盯出两个窟窿。” “是吗?那可正好。我呀,还怕她气不起来呢。” 温初初说著,伸手夹起一块软糯的山药,眉梢轻轻一挑,笑盈盈地递到了林姝玉唇边。 林姝玉下意识张口接了,细细嚼著,眼里却浮起淡淡的疑惑,含糊地“嗯?”了一声。 温初初看著她那副温温吞吞、想不明白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些,也不急著解释,只柔声问道:“好吃吗?” “当然好吃,”林姝玉咽下那口山药,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认真,“这还是我和大姐一道做的呢。” 第236章 毒蛇绕颈 苏婉儿结束最后一个病人的问诊,脱下白大褂仔细叠好,指尖却不自觉地轻颤,有些心神不寧。 刚走出门诊大楼,身后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就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浓郁的乙醚味直衝脑门。她惊恐地挣扎,却在后腰抵上冰凉刀刃的瞬间僵住了。 “別动。”声音很低,像毒蛇吐信。 意识模糊前,她只看见暮色里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无声滑到面前。 灯笼胡同深处,一座门扉紧闭的四合院。 苏婉儿被推搡著跌进院子时,天已全黑。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在秋风里摇晃,把整个院落照得鬼影幢幢。 她抬起头,呼吸骤然停滯。 正屋门前的太师椅上,那人斜倚著,一身笔挺的黑色中山装,脸上覆著半张银质面具。露出的下頜线条冷硬,薄唇抿成一条线。他就那样坐著,指间夹著一支未点燃的香菸,目光像手术刀般剖开昏暗的空气,落在她身上。 是响尾。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跪在太师椅旁的苏心怡斟茶时瓷器相碰的轻响,她穿著絳红旗袍,动作婀娜得像在表演,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温顺笑容,可斟茶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另一边的廊柱下,陈栋瘫软在地。这个四十多岁、往日总温润笑著的副主任,此刻白衬衫已被鞭子抽成襤褸,渗出的血跡在灯光下泛著暗红。可诡异的是,他脸上竟浮现著一种近乎迷醉的满足笑容,目光涣散地望向不远处。 那里,一支用过的注射器正静静躺在地上。 “来了?”响尾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院子里所有人同时绷紧了背脊。 他起身,黑色皮鞋踩过青砖,一步步走到苏婉儿面前。皮靴声在寂静中放大,像倒计时。 苏婉儿控制不住地颤抖,想后退,却被身后的人牢牢按住肩膀。 冰凉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面具后的眼睛深不见底,她只能看见他嘴角缓缓勾起的那抹弧度,温柔,却让人骨髓发寒。 “三年没见,胆子倒是养大了。”他的拇指摩挲著她的下唇,力道渐重,“给了你一个多月时间,你倒好,躲在医院里,以为我抓不著?” “不是……”苏婉儿的声音发颤,“灵枢计划刚结束,我们所有人都在监控期,我不能……” “嘘。”响尾的食指按上她的唇,眼神却扫向一旁的苏心怡,“你姐姐亲自去『请』,你也不给面子。看来……” 他突然笑了,低低的笑声在院子里盪开。苏心怡猛地一哆嗦,茶壶盖磕在杯沿,发出刺耳的声响。 “对不起!主人对不起!”她慌忙伏低身子,额头抵著冰凉的地砖。 响尾没看她,目光始终锁著苏婉儿。“你以为有了点本事,就能跟我亮爪子了?”他凑近,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声音轻得像情人间呢喃,“婉儿,我养的小猫,竟然想和我亮爪……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苏婉儿浑身冰凉,攥紧的指甲陷进掌心,“我没有……我只是怕暴露……” “怕?”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低笑著鬆开她的下巴,转而握住她的手腕,將她从地上拉起来,“別怕,我敢让『影子』带你来,就有办法让那些监控的眼睛变成瞎子。” 他的手指覆上她白皙的脖颈。苏婉儿剧烈一颤。 “三年了,”他揽住她的腰,將她带向正屋,声音里渗出危险的温柔,“我们得好好……敘敘旧。” 一个眼神,院子里的人如同接收到指令的提线木偶,迅速无声地动作起来。两人架起神志不清的陈栋退向偏房,其余黑衣人幽灵般隱入阴影。 “不……”苏婉儿徒劳地挣扎,目光投向还跪在原地的苏心怡。 苏心怡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苏婉儿清楚地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快意的冰冷。然后,她红唇无声地开合,用口型说了几个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妹妹,好好享受。” 门在她眼前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光线被吞噬前,苏婉儿看见她脸上那抹和当年自己如出一辙的、残忍的微笑。 黑暗笼罩下来。 响尾的手指抚上她的颈侧,感受著那里剧烈搏动的血脉。他在她耳边轻笑,病態的满足感几乎要溢出来。 “现在,只剩我们了……我的小逃兵。” 屋外,油灯摇晃的光线,將整个四合院的影子拉长、扭曲,如同某种匍匐在地、择人而噬的活物。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蜿蜒没入鬢髮。苏婉儿看著男人不紧不慢地起身,慢条斯理地,一件件穿好那身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中山装。昏黄的灯光將他裹在银质面具下的侧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一条缓缓直起躯干的毒蛇。 他扣好最后一颗纽扣,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审视与估量,像在打量一件出了瑕疵、却还勉强能用的工具。 “三年时间,”他开口,声音平缓,却带著冰碴般的质感,“你就交代这点东西?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带出来?” 苏婉儿无力地蜷缩在凌乱的床褥间,破碎的衣物只能勉强蔽体。寒意从每一寸皮肤渗入骨髓,连牙齿都在打颤。“不然呢?”她声音嘶哑,带著绝望的哭腔,“龙渊是什么地方……你觉得,凭我还能带出什么……其他更有用的东西呢?” 响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短促,讥誚,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房间中央那张沉重的八仙桌。桌上,除了一套冷硬的茶具,还静静躺著一支细长的玻璃针剂,里面晃动著某种诡譎的、暗蓝色的液体。 他的指尖捻起那支针剂,对著灯光缓缓转动,暗蓝的液体折射出妖异的光。 苏婉儿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因恐惧而急剧收缩。“你要干什么?!”她失声惊叫,死死攥住胸前的布料,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缩,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我已经……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真的都告诉你了!” 她哭泣著,颤抖著,像一只被拔光了所有尖刺、只能露出最柔软腹部的小兽。这副崩溃惊惧的模样,似乎取悦了观赏者。 响尾微微偏头,面具后的眼睛似乎弯了弯,流露出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兴味。他享受这种绝对的掌控,享受猎物在绝望中的徒劳挣扎。 “宝贝,”他迈步向她走来,皮靴踩在老旧地板上,发出规律而压迫的轻响,“只说出龙渊內部一些无关痛痒的建筑布局,连確切的地理坐標都含糊其辞……这可不够。”他在床边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声音轻柔得像毒蛇缠绕颈项,“这与组织耗费在你身上的心血与『价值』,远远不对等。” 第237章 任务,下毒 “我说了关键特徵!那些特徵足够你们找到的!我还透露了灵枢计划的进度!我……我可以把我记下的所有资料都默写给你!”苏婉儿语无伦次地哀求,泪水模糊了视线,“放过我……求求你……不要……不要这样对我……” “嘘……”响尾伸出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冰凉的手指轻柔地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髮丝,动作甚至堪称温柔。可这温柔之下,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你不乖,宝贝。”他低语,像在陈述一个遗憾的事实,“给了你自由奔跑的错觉,你却忘了颈上的绳圈攥在谁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某种病態的、循循善诱的腔调:“所以,我得给你上个『枷锁』……让你永远记得,该回到哪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柔假象骤然而逝。他猛地探手,铁钳般牢牢抓住苏婉儿企图躲闪的手臂,力量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不——!放开我!不要——!”苏婉儿爆发出悽厉的尖叫,拼尽全力挣扎踢打,却如同蚍蜉撼树。 响尾对她的反抗视若无睹,动作精准冷酷。针尖刺破皮肤,冰冷的暗蓝液体被毫不犹豫地推入她的血管。 一阵尖锐的刺痛后,是迅速蔓延开的、诡异的麻木与灼热。苏婉儿脱力地瘫软下去,最后的意识里,只看到男人缓缓直起身,將空了的针剂隨意丟弃在地。他银质面具下的薄唇,似乎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饜足而邪恶的弧度,如同终於给猎物打上了独属於他的、无法磨灭的烙印。 “以后乖一点,否则……”响尾俯身,冰冷的面具几乎贴上她汗湿的额头,声音轻得如同毒蛇吐信,“那个陈栋,你看见的吧。” 他没有说完,可话里淬著血的寒意,已足够让苏婉儿浑身僵冷。 门被轻轻带上,锁舌落下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苏婉儿瘫在潮湿凌乱的床单上,像一具被抽去筋骨的人偶,唯有胸口因恐惧和残留的药力剧烈起伏。血管里仿佛有冰冷的火在烧,烙下无形的印记。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再次打开。 苏心怡端著一盆热水走进来,脚步轻缓。她看了眼床上狼狈不堪的苏婉儿,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寻常物件。她拧乾毛巾,细致地擦拭著苏婉儿脸上的冷汗与泪痕,又替她整理黏在颈间的乱发,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 苏婉儿眼珠转动,死死盯住她,忽然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哑的哼笑,带著破碎的嘲讽。“看见我这样……是不是觉得很开心?是不是觉得……大仇得报?” 苏心怡手上动作未停,直到擦完苏婉儿的手腕,才缓缓抬起眼。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难道不应该吗,婉儿?”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有今天,可都是因为你啊。是你亲手把我『送』给陈栋的,我才有『机缘』走进这毒蛇之窟。你比我更早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落到这一步,早该有心理准备了,不是吗?” 苏婉儿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口的起伏更剧,像离水的鱼。 苏心怡將毛巾浸回水中,看著水波漾开,语气恢復了那种近乎麻木的平直。“现在说这些都没用。还是想想怎么完成响尾大人交代的事吧。时间不等人,到时候拿不到缓解药剂……”她顿了顿,瞥了一眼苏婉儿瞬间惨白的脸,“那种滋味,你不会想尝第二次的。” 她端起水盆,走到门边,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平淡地陈述:“下个月五號,宋首长家公子娶亲。婚宴上,军部会有不少重要人物到场。你的任务是在那时,让宋云昌『病倒』。毒,下在他的酒杯上。事后,所有线索必须指向温初初。” “温初初?”苏婉儿猛地转过头,乾涩的喉咙挤出嘶哑的疑问,“为什么是她?” 苏心怡的手搭在门把上,侧过脸,阴影遮住了她大半表情。“我们不需要知道『为什么』。知道得太多,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她的声音压得更低,“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失败了,或者泄露了……”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锁舌再次扣合。 苏婉儿独自躺在逐渐昏暗的房间里,她缓缓抬起仍在微微颤抖的手,举到眼前。手腕內侧,针孔周围泛起一小片不祥的淡青色。血管深处,那冰冷的灼烧感如影隨形。 周振国的病房里却气氛紧张。这位曾指挥过千军万马的老將军,此刻正瞪著铜铃般的眼睛,对著围在病床前的医生们低吼。“老子身体好得很!宋云昌儿子娶媳妇,我非去不可!” 程度扶了扶眼镜,额头上已沁出细汗,“老首长,您前一个多月才从重症监护室出来,现在虽然恢復得好,但单独外出实在……” “放屁!”周振国一巴掌拍在床头柜上,搪瓷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老子当年打仗的时候,发著高烧还翻雪山过草地,现在去喝杯喜酒就能要我的命?” 程度与几位主治医生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这位老首长的脾气火爆,他说要去,恐怕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在僵持不下时,角落里一个年轻男医生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让温医生陪著一起去?有她在,能隨时观察老首长的身体状况。”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窗边。 温初初刚从病歷上抬起头,阳光透过玻璃在她白大褂上投下淡淡的光晕。她看起来漂亮得过分,俊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沉静如水。 她先是不经意地瞥了眼提议的那个年轻医生,他叫贺文远,上周刚调来的普通外科医生,背景简单。隨即,温初初朝程度点了点头:“我没意见。” 周振国立刻眉开眼笑:“看看!还是小温医生爽快!”他转头又瞪向程度和其他人,“你们这些老傢伙,还不如人家十八岁的小娃娃有用!” 程度苦笑摇头,最终只能妥协。他知道温初初虽然年轻,却是秦怀言唯一的弟子,不但医术確实了得,她身上更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婚宴当天,宋家所在的军区大院张灯结彩。 大红“囍”字贴满了院墙,门口停著不少军牌车辆。宋云昌是北方军区副司令员,独子宋怀山娶的是文工团首席舞蹈演员,这场婚礼自然办得格外隆重。 温初初扶著周振国下车时,院子里已热闹非凡。军乐队的演奏声中,穿著崭新军装的军人们三三两两交谈,女眷们则围著新娘嘖嘖称讚,新娘確实漂亮,一身红色旗袍衬得肤白如雪,笑起来嘴角两个梨涡。 温初初今日选了件月白色长裙,剪裁极见巧思,收腰设计勾勒出纤细轮廓,a字裙摆则隨著她的步履漾开柔和的弧度。领口处斜襟微斜,以同色暗纹滚边细细勾勒,无半分多余装饰,却更衬出她一身被灵泉滋养出的如玉肌肤,在光下仿佛含著一层薄薄的莹润光泽,与她清泉般的眉眼相映成辉。 她將乌黑长髮编作一尾精致的鱼骨辫,松松垂落胸前,鬢边仅別一枚小巧的珍珠发卡。这身打扮在满院鲜艷色彩中显得格外清新脱俗,却不失庄重。周振国领著她穿梭在宾客间时,不少人都投来惊艷目光。 “老周!你可算来了!”宋云昌快步迎上来,五十多岁的汉子腰板挺直,肩章上的將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两个老战友用力握手,周振国笑骂:“你儿子都娶媳妇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寒暄间,温初初安静地站在周振国侧后方,目光却已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別的军属宴会,但脸上看不出丝毫侷促。 忽然,她的视线定在了院子东侧的葡萄架下。 那里站著两个人。男人约莫五十岁,戴著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是傅泽义。而他身边那个穿著淡紫色旗袍、头髮精致挽起的女人是苏婉儿。 温初初的目光与她撞上的剎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第238章 再见沈鈺 苏婉儿今天打扮得很漂亮、优雅。浅紫色旗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的身形,头髮用一支白玉簪子松松綰著,脸上带著浅淡的微笑。但温初初注意到,她的脸色有些过於苍白,涂了口红的嘴唇也微微发乾。 更重要的是,苏婉儿握著手包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两人隔著二十多米的距离对视了大约三秒钟。苏婉儿先移开了目光,微微侧身和傅泽义说话,脸上笑容不变。 温初初也平静地收回视线,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 “娃娃,发什么呆呢?”周振国回头叫她,“走,带你去见见几个老傢伙!” 温初初应了一声,扶著老將军朝主桌走去。经过葡萄架时,她目不斜视,却能感觉到苏婉儿的目光如芒在背。 主桌上是几位身著戎装或中山装的老者,周振国大声爽朗地和他们介绍,“你们可得好好看看这个娃娃,別看年纪轻,本事可大得很吶!老子的命可是她拉回来的,否则都没机会和你们一起坐在这儿了!” 温初初得体地微微躬身,向诸位长辈问好。她语调平稳,笑容清浅,应对间既有晚辈的谦恭,又不失从容气度。 一位戴著金丝边眼镜的老者肯定地看著她,“早就听说军医院来了个小神医,今天一看果然不同凡响,新一代人才辈出啊。” 几位老首长谈笑风生,温初初在他们中间站著,像一株清雅的竹,从容有礼,毫不怯场。 苏婉儿看著表情差点变得扭曲,傅泽义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倒是看著温初初欣赏地点头,虽说他觉得中医已经隨著时代被淘汰,但这个温初初確实是有真本事的。 “老周!你这身子骨还敢出来晃悠?”忽然一个洪亮声音从门口传来。 温初初回头,看见秦怀言正大步流星走进来。她脸上刚露出笑容,却在看到他身后跟著的男人时,整个人僵住了。 沈鈺! 他还是穿著那身笔挺的中山装。两个月不见,他瘦了些,下頜线更加分明。最让温初初心惊的是他的眼神,此刻如深潭般平静无波。 温初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当初离开龙渊基地时,她特意选在沈鈺外出执行任务的日子不告而別。按照他的脾气,找到她后定要大闹一场,她已经准备好承受他的怒火,甚至想好了解释不清的时候怎么反咬一口。 可沈鈺只是站在秦怀言身后,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温初初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认命,深处还藏著一丝……哀怨? 温初初正愣神间,门口又传来动静。 沈立勛带著沈柏丞和楚文佩到了。 这是温初初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他们。之前在沈鈺的记忆梦境里,那是十多年前的模样了。岁月在沈立勛脸上刻下更多皱纹,沈柏丞已从青涩青年成长为沉稳军官,而楚文佩依然端著副旅长夫人的架子,笑容標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一时间又是一阵热闹的寒暄。 沈柏丞的目光一进门就锁定了沈鈺。他眼中情绪翻涌,欣喜、思念、愧疚,甚至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討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没有上前。 楚文佩则保持著得体微笑,笑意吟吟地和主桌的长辈问好,目光在场內扫视一圈,在沈鈺身上时停顿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温初初注意到她的目光,眼眸微眯,转头看向沈鈺。 他对沈家人的出现毫无波澜,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仿佛那只是三个陌生人。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温初初身上,平静中藏著某种固执的专注。 温初初心里一沉,他的失忆症始终没好。 “各位入席吧!”司仪高声招呼。 婚宴採用传统中式围桌,男女宾客分桌而坐。温初初被安排到女眷那桌,刚在和苏婉儿间隔的空位坐下,一道阴影就笼罩下来。 沈鈺直接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了。 “你干什么?”温初初压低声音推他,“这是女同志坐的,你去其他桌。” 沈鈺纹丝不动,只冷冷看了她一眼:“我就坐这儿。” “沈鈺,这不合规矩……”温初初还要劝,却被苏婉儿柔声打断。 “初初別太较真了。”苏婉儿笑得温婉,亲自为沈鈺斟了杯茶,“沈同志想坐哪儿就坐哪儿嘛。说起来,沈同志,我们也好久不见了。” 她將茶杯轻轻推到沈鈺面前,“上次在军区医院一別,没想到今天能在这儿遇到。你身体痊癒了吗?” 沈鈺看都没看那杯茶,更没理会苏婉儿的搭訕,只侧头对温初初说:“你头髮上沾了东西。” “啊?”温初初下意识去摸。 “別动。”沈鈺伸手,从她发间取下一片极小的梧桐叶碎屑。他的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手指拂过她耳际时,温初初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 苏婉儿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沈同志对初初真好。但初初年纪也不小了,就算没人教不太懂,这种场合还是要注意些影响,免得別人说閒话。” 这话说得轻柔,却字字带刺。 靠!沈鈺行事,却来讽刺她! 温初初眼神微眯,立马就要开口还击,沈鈺却先说话了。 他缓缓转向苏婉儿,眼神冷得像冰,“你谁啊?” 苏婉儿一愣,“我……我是苏婉儿,傅教授的弟子,沉舟哥、我和你都是认识的……” “没印象。”沈鈺打断她,语气毫无波澜,“还有,她是我妹妹。我关心她,关你屁事,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邻座几位女眷都看了过来。 苏婉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勉强维持著笑容。“沈同志误会了,我只是好意提醒……” “不需要,多管閒事。”沈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温初初时,眼神稍微软了些,“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温初初坐下不理他。沈鈺知道她又发小脾气了,没再说话,桌下的手暗中轻扯她的裙角。 这是沈鈺惯有的道歉方式,温初初感觉到了,但还是不理他。 这下沈鈺不动了,嘴角都抿成直线了。 好在此时婚礼仪式正式开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新人身上。新郎宋怀山一身军装,新娘穿著大红嫁衣,在司仪的主持下进行传统的拜堂仪式。 苏婉儿暗中观察著主桌。宋云昌坐在首位,面前摆著他惯用的那只紫砂壶。茶已经沏好,壶嘴冒出裊裊白气。 仪式进行到最重要的“夫妻对拜”环节时,变故突生。 宋云昌刚端起茶杯要喝,忽然身体一晃,紫砂壶“啪”地摔在地上。他捂住胸口,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整个人向后倒去。 “老宋!” “爸!” 场面瞬间大乱。秦怀言第一个衝过去,傅泽义也快步上前。温初初几乎是本能地起身,却一阵头晕目眩,被沈鈺一把扶住。 第239章 解毒 婚宴现场瞬间陷入混乱。 “脉搏微弱,呼吸浅促!”傅泽义脸色凝重,“面色青紫,疑似急性中毒!” “中毒”二字一出,满座皆惊。宋怀山立刻衝过来跪倒在宋云昌身边,“爸!爸你醒醒!” 苏婉儿脸色苍白地捂住嘴,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温初初,隨即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怎么会这样……宋师长明明一直都好好的……” 温初初缓了一口气,意识变得清明,挣开沈鈺的手,“让我过去!” 沈鈺没有阻拦,紧隨她身后,两人一起拨开人群来到宋云昌身边。 秦怀言抬头看到温初初,眼中闪过一丝暗示。“丫头,快来看看!” 温初初蹲下身,迅速检查宋云昌的生命体徵。她翻开宋云昌的眼瞼,又探了探他的脉象,脸色越来越凝重。 “是剧毒,已经侵入心脉。”温初初沉声道,“必须马上施救。” 傅泽义皱眉,“送医院恐怕来不及了,从这儿到最近的军区医院至少要二十分钟,宋师长撑不了那么久。” “不去医院。”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温初初身上。她深吸一口气,从隨身的布包中取出针囊,这是秦怀言送她的成年礼物。 抬眼看向秦怀言,只见他认真地对著她点头。 “我需要清场,留出空间。”温初初的声音清冷镇定,“老师和傅教授留下协助,其他人请退后五米。” 沈鈺立刻转身,用身体为温初初隔出一个半圆形的空间。他眼神凌厉地扫视四周,像一头守护领地的猎豹。 周振国立刻出声命令所有人撤出距离,留出空间。 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一队穿著常服的士兵行动迅速地把其他人远远地隔开。 苏婉儿隨著人群退开,目光冷冽地盯著温初初。 只见她展开针囊,银针在阳光下闪著寒光。温初初取出最长的一根三棱针,毫不犹豫地刺入宋云昌的中指指尖。 暗红色的血液从指尖涌出,滴落在青石地面上。 紧接著,温初初取出数根毫针,手法嫻熟地刺入宋云昌的人中、內关、足三里等穴位。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针都精准到位,看得傅泽义眼中异彩连连。 “这针法……”傅泽义目光转向秦怀言,看到他眼底全是骄傲的笑意。 温初初全神贯注於手中的针。实际上,在她刺入第一针的同时,已经暗中调动了须弥境里的灵泉。一股无形的清流顺著银针缓缓注入宋云昌体內,与他体內的毒素展开对抗。 眾人屏息凝神,只见宋云昌青紫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好转。大约过了三分钟,他的呼吸逐渐平稳,眼皮微微颤动。 “醒了!醒了!”有人惊呼。 宋云昌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看著围在身边的人。温初初迅速收回银针,轻声说:“宋师长,您刚才突然晕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胸口……闷……”宋云昌虚弱地说。 温初初从布包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朱红色的药丸。“这是我自己配製的解毒丸,您先服下。” 宋怀山赶紧端来温水,服侍父亲將药丸吞下。不过片刻,宋云昌的脸色已经恢復了大半,甚至能自己坐起来了。 全场一片譁然。刚才还生命垂危的人,竟然在短短几分钟內被救回来了! 苏婉儿站在人群中,手指紧紧攥著,指节泛白。她看著温初初从容不迫地收拾针囊,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那种毒药是毒蛇组织是按照古籍的製作的,特意为温初初准备的,测试过服用后能在三分钟內致命。她算好了剂量,既能让宋云昌在眾目睽睽之下毒发,又不至於立即死亡,后期查起来,正好可以栽赃给温初初。 可是……温初初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解毒?只靠几根破针绝不可能! 忽然,苏婉儿看见温初初抬头对她轻勾唇角,眼眸露出讽刺和讥笑。 一个早就在她心底盘旋的可怕猜想终於让她相信。曾经她忽略,或者说她太过轻视而不在意的细节都在她的脑中清晰起来。 为什么温初初会和上一世的木訥胆小不一样了? 为什么她和林姝玉能从云省那场拐卖里逃脱? 为什么她能治癒周振国几十年都无法治癒的厌食症? 一切都只有一个解释,木鐲的空间並没有消失,而是转移到了温初初身上。 怪不得当初在云省家属院,温初初那么轻易就把木鐲“还”给了她。原来那木鐲已经成了空壳,真正的空间早就被温初初继承了! 苏婉儿气得几乎咬碎银牙。她处心积虑用尽心计,却是为这个早该死了的臭丫头做了嫁衣! 温初初凝视著苏婉儿的目光,瞭然她想的一切,隨即垂下眼眸恢復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苏婉儿认为那是讥讽,嘲笑她们之间的差距已经无法跨越。 “爸,我现在送您去医院。”宋怀山扶著宋云昌,立刻就要背著他走。 却被宋云昌按住,“我没事。继续婚礼。” “可是您……”宋怀山不放心。 “我真没事。快去,今天可是你和寧寧的好日子,不可以中断。”宋云昌又看向秦怀言和温初初,“再说,还有老秦和小温医生在呢。” “好了好了,老宋没事了!”秦怀言接收到宋云昌的眼神,立刻大声宣布,打破了现场的紧张气氛,“大家继续,婚礼继续!怀山,去你媳妇身边,把仪式走完!” 宋怀山看著父亲確实好转,这才鬆了口气,拉著新娘重新回到堂前。司仪连忙接上流程,高声喊道:“夫妻对拜——” 这一次,仪式顺利完成。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但气氛已经与先前不同。许多人偷偷打量著温初初,窃窃私语著刚才神奇的救治过程。 沈鈺始终站在温初初身侧,寸步不离,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周围每一个人。 苏婉儿和傅泽义一起照顾著宋云昌,她回头看了一眼,温初初正和沈鈺低声说著什么,沈鈺微微低头倾听,那种专注的姿態刺痛了苏婉儿的眼睛。 她深呼吸,压下心里的不甘和急躁。 与此同时,在婚宴角落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一个穿著普通工装的中年男人悄悄起身,混入离席的人群中。他走出宋家,穿过两条街,在一个公用电话亭前停下。 拨通號码后,他压低声音,“苏小姐……” 电话那头,苏心怡静静地听著,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掛断电话后,她转身走进里间,对著坐在阴影中的男人恭敬地匯报:“响尾大人,婚宴的情况就是这样。” 响尾缓缓从阴影中探出身子,一双眼睛尖锐阴寒。 “有意思。”响尾轻笑起来,声音低沉沙哑,“沈鈺失忆了……温初初身上果然有秘密。两个消息都很有价值。” “我们要採取行动吗?”苏心怡问。 响尾沉思片刻,“不著急。先观察。如果沈鈺真的失忆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可以做好多事。至於温初初……”他眼中闪过兴味,“这个小医生不简单。我要亲自会会她。” 第240章 你又想扔下我吗 宋家婚宴结束后,温初初进了內室给还没有完全恢復的宋云昌检查。沈鈺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口,引起了不少人的侧目。 “沈同志,”宋怀山犹豫著对一直杵在房门口的沈鈺开口,“谢谢你刚才帮忙维持秩序。要不先到楼下客厅休息……” 沈鈺看都没看他,直接靠墙站著。“不用,我在这儿等她。” 宋怀山看著沈鈺的模样,也只好隨他去了,婚礼虽然结束了,但还有很多事等著他去处理呢。 內室里瀰漫著淡淡的草药香。宋云昌靠在榻上,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他看著正在收拾针囊的温初初,眼中满是讚嘆。 “小温医生,今天多亏了你。”宋云昌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著军人的诚恳,“我这条老命,可是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温初初將最后一根银针仔细收好,抬头温婉一笑。“宋师长言重了,医者本分而已。” “本分?”宋云昌摇摇头,看向坐在一旁的秦怀言,“老秦啊,你这徒弟了不得。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本事,难怪你这个脾气古怪、几十年不收徒的老傢伙,临了破例收这么个小姑娘。” 秦怀言听得哈哈大笑,花白的鬍子都跟著颤。“老宋啊,这话你可说对了!我秦怀言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收了初初这个徒弟!” 他拍了拍温初初的肩膀,眼中满是骄傲。“你別看她年纪小,悟性高,心性稳,更重要的是有颗真正的医者仁心。那些所谓医学院出来的,理论知识一套套的,真到了救命关头,还不如我这徒弟几根银针管用!” 宋云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实话,这些年我都更信西医了。中医……大运动之后,断代太严重了。好多老中医不敢行医,年轻人也不愿学,总觉得是旧东西,不科学。” “不科学?”秦怀言哼了一声,“那是他们不懂!中医传承几千年,救了多少人?就说今天用的针法,那是古医书记载的专门急救心脉衰竭的。西医倒是科学,可刚才那情况,送医院来得及吗?” 温初初轻声接话,“不论中医还是西医都各有所长,但不可否认的是现在西医的很多理论基础,本身也来源於中医。比如解剖学、药理学,中医古籍里早有记载,只是表述方式不同罢了。” “宋师长身上的毒素大部分已经清理排出,但明天还是需要到医院彻底检查一下。等检查结果出来,我再给您调配方子。” 宋云昌点头,感慨道:“今天我是真服了。小温医生,以后我这身体就交给你调理了!” “您放心。”温初初微笑。 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秦怀言便起身:“好了老宋,你多休息,外面还有一堆客人等著我们呢。” 两人出了內室,门一开,就见沈鈺像尊门神似的守在门口。而他对面,沈柏丞正耐心地说著什么。 “阿鈺,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没有得到回应,沈柏丞顿了顿又开口。“想不起来也没关係,只要你身体好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 沈鈺面无表情地站著,目光落在门板上,直到门开看见温初初,眼神才动了动。温初初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烦躁。 秦怀言一见沈柏丞,脸色就沉了下来,抬步走过去,开口就是呛人的语气:“沈副旅长怎么还在啊?婚礼都结束了,不去忙你的军务?” 沈柏丞转过身,对秦怀言恭敬地点头。“秦叔。我看见小…阿鈺在这里,想著和他说说话。” “有什么好说的?”秦怀言冷哼一声,“沈副旅长职务繁忙,沈大公子又准备调回帝都了,沈、楚两家好事临门,多高兴啊,听说明天还要在『仿膳饭庄』宴客,怎么还有空找我们阿鈺说话?” 他特意加重了“沈大公子”和“我们阿鈺”的对比,讽刺意味十足。 沈柏丞笑容不变,“秦叔误会了。那是楚家借著自家老爷子寿宴的由头办的,为了两家的面子,父亲会出席,但我不会去的。” 他说著看向沈鈺,却发现他的目光根本没分给自己半分,反而一直落在身旁的小姑娘身上。那眼神专注得像守著什么稀世珍宝,沈柏丞不由心里一动,这才仔细打量起温初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今天婚宴上他也听到些关於这姑娘的事跡。 小姑娘年龄小,但本事可不小,不但成功治好周老將军的病,今天还成功救回了宋师长。容貌更是清丽出眾,最难得的是那份沉稳气度,之前救治宋云昌时他远远看见了,那手法、那镇定,根本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当他的目光落在温初初手腕那枚木鐲上时,眼神有片刻怔愣,那是沈家家传的神木所做的。当年是他亲手交给柳絮儿,后来经由秦怀言重新回到沈鈺手里,现在竟然…… 沈柏丞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弧度。 虽说小姑娘年纪还小,但阿鈺也才二十二,培养两年感情,不正相配么?难得阿鈺失忆后还能对一个人如此依赖…… 他正想著,沈鈺忽然往左挪了一步,严严实实地挡住他看向温初初的视线,还冷冷瞥了他一眼。 这是沈鈺今晚给他的唯一反应。 沈柏丞真是又气又想笑。这小子,失忆了这占有欲倒是一点没变,和他当年对絮儿一模一样。 看著未来儿媳还懵懂清澈的眼神,沈柏丞决定不跟儿子计较,转头对秦怀言微微躬身。“秦叔,您老好不容易重新回帝都,我明天也在仿膳饭庄安排一桌,咱们敘敘旧。到时候阿鈺和……”他看向温初初,温和笑道,“小温医生一起来。” “嗯?”秦怀言诧异地瞪大眼睛,隨即冷哼,“哼,我们才不去。” “您一定会来的。”沈柏丞语气篤定,又看向温初初,“小温医生別忘了。” 温初初歪头,从沈鈺身侧探出半个脑袋,看著沈柏丞真诚的笑容,不好直接拒绝,只好笑道:“我听老师的。” “好。”沈柏丞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拍了拍沈鈺的肩膀,不等对方反应就大步离去。 “呸!装什么!”秦怀言气恼地跺脚,“当年就是这副德行骗了小絮儿!” 温初初有些想笑,又转头看向沈鈺,却发现他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离开宋家时天已经有些晚了。 周振国特意留下送温初初的车停在巷口,三人並肩走著,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车边,沈鈺很自然地要跟著上车,温初初却转身拦住他。“今天不用送我,小王会直接送我到家门口的。” 沈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 秦怀言最近实在是被这个臭小子烦惨了,见状立刻往自己的车快步而去,拉开车门钻进去,丟下一句:“我先上车了!”那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我也走了。”温初初想去拉车门,手腕却被一把握住。 “温初初。”沈鈺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带著明显的委屈,“你又想扔下我吗?” 温初初回头,对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夜晚灯光落在他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模样竟有几分……可怜? “我没有扔下你。”她试图讲道理,“你看,天太晚了,人多嘴杂的,你不好和我一起回去。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处理……” “我没有事。”沈鈺打断她,手指微微收紧,“我唯一的事就是跟著你。” 第241章 仿膳饭庄 “沈鈺……” “你今天对好多人笑。”沈鈺忽然说,语气里的控诉意味更浓了,“可……你都很久没那么对我笑了,你总是跟我生气。” 温初初一时语塞。这人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沈鈺,我那是礼貌!” “那你对我也礼貌一点。”沈鈺得寸进尺,往前凑了半步,“让我送你回去,我得知道你的具体住址,不然我会担心,晚上睡不著。”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温初初不自在地后退,后背却抵在了车门上。 “你怎么变得越来越……”她想说“他越来越无理取闹”,但看著他委屈地好像马上要哭的模样,又有些说不出口。 “我变得越来越怎么样了?”沈鈺追问,眼睛紧紧盯著她,“明明是你变了。你曾经答应过走哪里都会带上我的,我帮你干了那么多活,看见你经常自言自语都没有告诉老秦,可你还是骗了我,自己跑了。温初初,你说话不算数,发誓的雷也不灵,到现在都没劈你!” 这话一出,直接把温初初给惊住了,下意识地踮起脚伸手捂住他的嘴。 沈鈺被她捂著嘴,只用那双泛红的眼睛控诉地盯著她,眼神湿漉漉的,像被拋弃的大型犬。温初初被他看得心头一紧,竟真生出了几分愧疚感。 脑海里归元也跟著添乱,【丫头,你真过分,欺骗少年人的真挚情感。】 【你瞎说什么?!会不会讲话!】 【哼!你做都做了,还不让人说。】 温初初被气得闭眼,鬆开了手,最后用力吐出一口气,“走吧?” 沈鈺一听眼睛立刻就亮了,眉开眼笑地抢先一步替温初初拉开车门,那变脸速度之快,让温初初都愣了一下。 车里的小王是周振国特意安排的司机,看见两人一同上车,有些好奇地通过后视镜望了他们一眼,却被沈鈺本来看著温初初笑著的眼睛猛地一转,冷冷一瞪。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太浓,嚇得小王手一抖,差点把剎车踩成油门。 秦怀言在另一辆车里,看著远去的车尾灯,摇头笑骂一声,“臭小子,果然孙大不中留。” 晚上,等沈鈺回到西山大院时,秦怀言正坐在院里的藤椅上,就著月色,慢悠悠地喝著一小杯花露。 “装完可怜回来了?”秦怀言头也没抬。 沈鈺步伐一转,走到他身边,把手里的一包糕点往桌上一放,顺手拿起旁边另一杯的花露,仰头一口饮尽。 “誒!真是牛嚼牡丹啊!”秦怀言看得心疼,拍著大腿,“这么好的东西得细细品,慢慢尝!” “这些还不都是我给你的。”沈鈺不在意地把杯子放回去。 “咋啦?你个小没良心的,老子养你这么大,要你点花露都计较?”秦怀言吹鬍子瞪眼,“要不是这花露效果太神奇,初初上交基地的都是稀释过的,我能问你要?” “你知道,还这么大次咧咧地拿出来喝。”沈鈺在他对面坐下,神色正经了些,“花露上交基地,是送到那些特殊研究员手里给他们保命的。初初虽然稀释过,但毕竟是散出去了,药效太过惊奇,得小心谨慎。” “嘿,臭小子还来教我了?老头子就这么不靠谱?”秦怀言不服,“我只放了一滴兑了一壶水!要不是你小子这几天把我气惨了,我会心里难受得想拿出来喝吗?” 听到这句话,沈鈺的脸也绷起来,“谁叫你帮她骗我的。老秦,你再这样,下次初初给我的东西,我再也不分给你了。” “说的好像初初不会给我似的。”秦怀言嘴硬。 “会给,”沈鈺慢条斯理地说,“但我那份,纯度会更高。因为我『不懂』,而且我『失忆了』。” 这下秦怀言不说话了,胸口剧烈起伏,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孽孙!” 沈鈺看他气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把桌上那小包油纸包著的糕点,递到他面前。 “美华姐给的糕点,尝尝吧。” 秦怀言起初还哼哼著,但鼻尖闻到那股熟悉的甜香,还是忍不住接了过来。他打开油纸,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睁大了,那气恼的神色瞬间被惊喜取代。 “这味道……”他细细咀嚼著,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真是好久没吃到这么香甜的味道了。上次吃,还是当初在云省,小令钦给我吃过…” 看他气消了,沈鈺才转回正题:“明天要去仿膳饭庄吗?” “你做决定啊,”秦怀言咽下糕点,故意学他,“毕竟你『失忆了』。” 沈鈺抬眼看他,“您就別挤兑我了。不过,楚家人和沈家人都在那,去看看也无妨。” 秦怀言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吃完,仔细包好剩余的,宝贝似的拿在手里,准备带回房间慢慢享用。 “这糕点真不错。等忙完明天的事,我得去好好『拜访』一下林振武那个老傢伙,”他站起身,拍拍衣服,“顺便去他家蹭顿饭吃。走了,睡觉!” 月色下,一老一少各自回了房,院子重归寂静,只有秋虫偶尔鸣叫。 翌日傍晚,仿膳饭庄。 这处昔日皇家园林旁的百年老字號,今夜灯火格外辉煌。青砖灰瓦、雕樑画栋的仿古建筑,在特意加装的明亮灯光与大红灯笼映衬下,气势恢宏。 门口停著的车辆排成了长龙,从掛著军牌的錚亮“海市”轿车,到为数不多、象徵新潮与实力的进口轿车,再到一些机关单位的伏尔加、吉普,无声昭示著来宾身份的多重与显赫。 身著便装但眼神锐利、姿態挺拔的警卫人员看似隨意地散布在周边,维持著一种內紧外松的秩序。 楚家现任当家人楚志鹏老爷子的寿宴,排场確实非同一般。 楚家身份特殊,是声名赫赫的“红色资本家”。早年间,楚家倾尽大半家財支援革命,捐献的金条、药品、布匹不计其数,遍布南北的多处商铺、货栈也成了地下交通站或掩护点。 解放后,楚家更是將剩余產业几乎全部公私合营,態度鲜明,功勋卓著。更有一层鲜为人知却至关重要的关係。战爭年代最危急的一次转移中,楚家曾动用隱蔽渠道,冒险救下了当时已身怀六甲、被敌人盯上的沈立勛的妻子,这份救命之恩,沈家一直记著。 因此,即便后来楚文佩用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设计给沈柏丞下药,闹得满城风雨,让心高气傲的沈柏丞屈辱万分。沈立勛在震怒与权衡之后,最终还是压著儿子,认下了这门亲事。 其中虽有维护家族声誉、平衡局势的考量,但楚家当年的恩情,无疑是沈立勛做出这个决定时,一块沉重的砝码。此事知晓內情的人不多,却也让楚家与沈家、以及相关各方的关係,变得更加微妙复杂。 今夜,楚志鹏借著寿宴的名头,广发请柬。厅堂內,鬢髮斑白、肩章显赫的军部老干部与正当壮年的实权將领们低声交谈,身著中山装或西服的政界人士面带微笑,应酬往来,更有一些最早嗅到改革春风、已崭露头角的商界人士穿梭其中,恭敬地递著名片。 空气中瀰漫著肴饌的香气、淡淡的烟味,以及一种属於特定圈层的、压抑而活跃的声浪。戏台上,请来的名角正唱著喜庆的折子戏,锣鼓点敲得热闹,却似乎压不住台下那无数暗流涌动的寒暄与打量。 第242章 家宴1 楚志鹏站在戏台侧方,看著满堂宾客,面色平和,眼神深处却藏著几分复杂。这寿宴是幌子,真正要捧的,是外孙沈琮霖调回帝都的路。 楚文佩在不远处与人寒暄,一身絳紫旗袍得体雍容,可她的视线总不由自主飘向门口。 早晨她同沈柏丞提过今晚的宴会,可那人连眼皮都没抬。沈老爷子倒是应了会来,可她父亲寿宴、儿子前程,沈柏丞不露面,终究难看。 楚志鹏心里嘆了口气。当年他就不同意这门亲,沈柏丞心里早有人,是养在身边多年的姑娘,只等年纪到了就成婚的。 可文佩魔怔了似地非要他,甚至用了下作手段,闹得满城风雨。沈柏丞寧死不从,他也將女儿关在家里,想著楚家护得住一个失贞的女儿,过段时日另寻人家便是。 谁知两月后文佩被诊出有孕,以死相逼。他只有这一个女儿,终究厚著老脸求到了沈立勛面前。那份战爭年代的救命恩情,成了最沉的砝码。 婚是成了,可女儿这些年过得什么日子,他清楚。沈柏丞冷得像块冰,连亲儿子琮霖都不甚在意,更何况是逼他结婚的文佩。他劝过离婚,文佩却摇头,寧愿纠缠到死。 “爸,”楚文佩见他走来,勉强笑笑,“琮霖说在路上了,今天要去接个朋友一起过来。” 楚志鹏点头:“好久没见那孩子了……不知瘦了没有。” “他都二十七了,能照顾好自己。”说起儿子,楚文佩神色才柔和些。 正说著,门口一阵轻微骚动。楚文佩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爸,您来了。” 沈立勛一身深灰中山装,身板笔挺,虽已年近七旬,目光仍锐利如鹰。他朝楚文佩略一頷首,便看向走来的楚志鹏。 “老楚,生日快乐。”沈立勛伸出手。 楚志鹏握住,笑容满面,“立勛兄肯赏光,蓬蓽生辉。里边请,特意备了你爱喝的普洱。” 两人並肩往主桌走,沈立勛扫过满厅將星政要、商界新贵,听著那喧譁的寒暄与戏台上的锣鼓,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素来不喜这等排场,今日来,一是给楚家面子,二是为孙子琮霖站台。 可想到另一桩事,他便心头烦闷。沈柏丞那混帐,四十多岁的人了,偏要在今日闹出动静,这不是明著打楚家的脸么?但转念想到儿子这几十年的鬱结,想到那个在外受尽苦的小孙子沈鈺……他又心软了。 罢了,就让柏丞任性这一回,他还没死,总还能压得住。只是要委屈琮霖了。 “立勛兄近来身体可好?”楚志鹏的声音將他拉回。 “还行,老毛病。”沈立勛坐下,接过茶盏,“琮霖调回的事,手续都妥了?” “基本妥了,多亏你打招呼。” “孩子自己有本事。” 两人客套著,话里都留著三分余地。恩情与怨懟,体面与芥蒂,在这茶香里暗暗浮动。 此时,一辆黑色轿车正驶向仿膳饭庄。 后座上,林姝玉有些不安地拉了拉裙摆。身上这条裙子是沈琮霖前几天送来的,浅水红的真丝料子,领口缀著细碎的珍珠,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下摆如花瓣散开。她从未穿过这样正式的衣裳。 更让她无措的是镜中的自己,模样本就浓丽,平日里素净穿著还不觉得,如今被这顏色一衬,竟显出几分娇媚的艷色。可她的眼神又是纯的,带著未经世事的清澈,两种气质衝撞在一起,连她自己都看得脸红。 “林同志,你好啊!”驾驶座的小刘从后视镜里笑著打招呼。 林姝玉忙抬头,也笑:“你好,小刘同志。” 她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那种天真无邪的神態更浓了。沈琮霖坐在她身旁,原本冷硬的侧顏在看到她笑容的瞬间柔和了些,可下一秒,瞥见小刘从镜中投来的目光,他眸光又沉了下去。 小刘后背一凉,赶紧转回头专注开车。 林姝玉察觉气氛微妙,凑近沈琮霖小声问:“你怎么了?好像不高兴?” 沈琮霖转过头,看著近在咫尺的脸,粉腮杏眼,红唇柔润,身上还有淡淡的奇异花香。他喉结动了动,低声道:“是有些不高兴。玉儿哄哄我?” 说著竟低头要吻她。 林姝玉嚇一跳,慌忙推开他,手捂住他的嘴,脸涨得通红,声音压得极低:“你做什么呀!”眼睛慌张地瞟向前座。 沈琮霖本只是逗她,可见她这般羞怯模样,心头那点火苗反倒烧了起来。他握住她捂著自己嘴的手腕,轻轻吻了下她的掌心。 柔软温热的触感让林姝玉浑身一颤,“沈大哥!” 她想抽手,却被他顺势一带,整个人被圈进怀里。 “沈大哥……有人……”她慌得声音都颤了。 “別动,”沈琮霖將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收紧,“就抱一会儿。不嚇你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林姝玉不敢再挣扎,僵著身子任他抱著,脸上烫得厉害。好在直到车子停下,小刘都目不斜视,仿佛与前后座隔了道无形屏障。 车停在仿膳门外时,林姝玉还未从羞窘中回神。沈琮霖已恢復平日沉稳模样,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鬢髮,弯起手臂:“挽著我。” 林姝玉轻轻挽住他,下车抬头,便被眼前的阵仗惊得怔住。灯火通明的古式楼阁,门前车马络绎,隱约可闻里头的喧闹人声与戏曲锣鼓。 这哪是她想像中的“简单家宴”? 她脚步微顿,沈琮霖侧首看她:“別怕,跟著我就好。” 两人踏上台阶,走进那煌煌灯火之中。 而就在他们踏入正厅的剎那,另两处目光也同时定格。 挽著陈栋手臂、正与一名中年官员谈笑风生的苏心怡,笑容忽然僵在脸上。她盯著林姝玉,眼神里闪过惊愕与一丝难以掩饰的嫉恨。 不远处圆柱旁,一个穿著熨帖西装、眉眼带著几分邪气的年轻男人,原本百无聊赖地把玩著打火机,此刻却挑起眉,目光饶有兴味地在林姝玉脸上转了一圈,而后缓缓移到沈琮霖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厅內喧囂依旧,戏台上的锣鼓正敲到高潮。 第243章 家宴2 仿膳宴会厅內灯火辉煌,戏台上正唱著《贵妃醉酒》,水袖翻飞,珠翠耀目。沈琮霖携林姝玉踏入正厅的瞬间,原本流转於各处的目光,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不约而同地聚拢过来。 实在是这对男女太过引人注目。 男人身姿挺拔,军装肃整,眉目间是惯常的冷峻。而他臂弯里的姑娘,一袭浅水红真丝裙,肌肤胜雪,眉眼浓丽如画,偏偏眼神清澈得惊人,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交融,让人移不开眼。 楚文佩正与几位夫人寒暄,回身瞧见儿子身旁的姑娘,惊得手中的红酒杯都差点落下。她知道儿子今晚要带人来,却没想到是这般……这般招眼的模样。 沈琮霖已带著林姝玉走到主桌前。主位上,楚志鹏一身玄黄唐装,精神矍鑠,身旁的沈立勛虽头髮花白,腰板却挺得笔直,两人皆含笑望来。 “外公,爷爷,妈。”沈琮霖声音平稳,“这是林姝玉同志。” 林姝玉手心微湿,面上却努力绽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微微鞠躬。“楚爷爷好,沈爷爷好,楚阿姨好。” 沈立勛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连连点头,“好,好。” 楚志鹏更是笑开,“琮霖这小子,总算肯带人来了!” 唯有楚文佩,从最初的惊讶中回过神后,细细打量著林姝玉的眉眼,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等她听到“林姝玉”这个名字时,脑中“嗡”地一声,脸色倏地变了。 “林姝玉?”楚文佩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你父亲……是林振武?” 林姝玉心里一紧,点了点头,“是的,楚阿姨。” “那……”楚文佩上前半步,保养得宜的脸上笑容已完全消失,语气变得锐利,“你是跟顾家顾沉舟有过娃娃亲的那位?” 周围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附近几位宾客虽仍装作谈笑,目光却已悄悄瞟来。 林姝玉脸有些白,呼吸有些乱,却还是坦然承认。“是,有过婚约。但那是长辈玩笑,后来……已经不作数了。” “不作数?”楚文佩声音冷了下来,“被顾家退了亲,这名声……”她未尽的话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在她心里,自己儿子样样顶尖,凭什么要一个被別家“退”过的姑娘? 林姝玉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里的轻蔑,像细针扎在皮肤上。她垂下眼睫,唇色淡了些,先前努力维持的镇定快要碎裂。 可就在楚文佩要进一步发难的前一刻,一道身影稳稳挡在了林姝玉身前。 沈琮霖侧身將她完全护住,然后缓缓抬眼,看向自己的母亲。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声音也不重,一字一句却像淬了冰。 “妈,请您注意说话。”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感,“姝玉是我看重的人。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一个字都不可以。” 楚文佩被儿子这般冰冷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颤,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僵住,竟一时说不出话。 “哎呀,今天是我老头子过寿,怎么说起这些陈年旧事了?”楚志鹏適时朗声一笑,打破了僵局。他慈爱地看向林姝玉,语气温和,“丫头,別紧张。你能来,爷爷很高兴。” 林姝玉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涩,重新抬起头,抬起手里一直抱著的细长的锦盒,双手奉上。“楚爷爷,祝您生辰快乐,福寿安康。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您喜欢。” 楚志鹏笑著接过,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根打磨得极其光滑温润的黄杨木手杖,杖身线条流畅,顶端雕刻著松鹤延年的图案,细节精巧,一看便知是花了极大心思寻来或亲手製作的。既实用,又符合他退休老干部的身份与心境。 “好,好啊!”楚志鹏眼中露出真正的喜悦,这礼物显然送到了他心坎上,“丫头有心了。” 他合上锦盒,招手唤来侍立一旁的秘书,低声嘱咐了几句。秘书很快离去,不多时便捧著一个深色檀木小盒回来。 楚志鹏將木盒递给林姝玉,“来,初次见面,爷爷也送你一份见面礼。” 林姝玉一怔,连忙摇头:“楚爷爷,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外公给的,就收下。”沈琮霖在一旁轻声说,眼神鼓励。 林姝玉看向楚志鹏慈祥而坚持的笑容,又瞥见沈琮霖微微頷首,这才双手接过,轻轻打开盒盖。 黑色丝绒衬底上,静静躺著半块玉佩。玉质温润如脂,色泽莹白,雕著古朴的云纹,断口处曲线自然,显然是从一块完整的玉佩上小心分割而成。 “这玉佩的另一半,”楚志鹏笑著看向沈琮霖,“在琮霖那里。早就想把这半块送出去,今天,总算找到主人了。” “爸!”楚文佩急声欲阻。 “楚爷爷,我……”林姝玉也慌了,这寓意太明显太郑重了。 沈琮霖却已上前一步,郑重道:“谢谢外公。”他替林姝玉合上木盒,稳稳握在她手心,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母亲,最后落在自家爷爷脸上。 沈立勛適时开口,“文佩,琮霖自己的事,让他自己决定。那边王部长夫人好像在找你,你去招呼一下吧。” 楚文佩胸口起伏,看著儿子护在那姑娘身前的姿態,看著父亲和公公全然支持的態度,终究把满腹不满强行压了下去,勉强扯出个笑容,转身走向宾客群。 戏台上的锣鼓又换了一折,欢快的唱腔流淌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光影交错中,林姝玉握著那尚存温润触感的木盒,感受到身旁男人坚实的存在,那颗惶然不安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 而不远处,苏心怡几乎掐碎了手中的酒杯,柱边把玩打火机的男人,则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玩味地掠过这一幕,最终定格在林姝玉清艷的侧脸上,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宴会渐入佳境,酒香与谈笑交织成一片温软的网。不断有人举杯上前,向主桌的楚老贺寿,也不忘与沈琮霖寒暄几句。沈琮霖应对从容,却始终分出一半心神,留意著身侧的人。 林姝玉酒量很浅,几杯敬酒下来,白皙的脸颊已染上薄薄的胭脂色。那红晕自肌肤深处透出,像雪地里绽开的淡樱。她眼眸里水光瀲灩,清澈中不知不觉浮起一层朦朧的、若有似无的媚態,眼波流转时,不自知地牵动著暗处多少目光。 沈琮霖抿了一口杯中的酒,喉结微动,心底却无端漫起一片阴鬱的气闷。那些或明或暗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像细密的针,刺得他烦躁。 他放下酒杯,低声对身旁的林姝玉道:“是不是有点闷?带你去旁边休息室透透气。” 林姝玉確实觉得头脑有些发晕,便乖顺地点点头。 他揽著她的肩,將她带离了喧闹的中心。休息室在走廊尽头,布置得雅致安静,与大厅的辉煌形成对比。沈琮霖让她在柔软的沙发坐下,指腹轻抚过她发烫的脸颊。“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弄点蜂蜜水。” “嗯。”林姝玉靠著沙发背,轻轻闔眼,试图驱散那阵眩晕。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带上。 休息室里只剩下她一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有些快的心跳。她拍拍脸颊,觉得口乾舌燥,正想站起身找水,一杯清水却递到了眼前。 “喝点吧,喝了会舒服些。” 男人的声音带著一种刻意的温和。 第244章 脱离掌控 林姝玉一惊,猛地抬头。一个穿著藏蓝色西装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沙发旁,正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嘴角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长相不算差,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適。 她立刻站起身,向后退开两步,拉开距离,声音里带著警惕。“你是谁?这是私人休息室,你怎么进来的?” 男人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抗拒,反而上前半步,笑容加深,“別紧张。只是路过,看到一位美丽的小姐似乎需要帮助。”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她泛红的脸颊和微乱的领口。 “我不需要。请你立刻出去。” 林姝玉语气冷硬,心跳更快,“我对象马上就回来了。” “对象?” 男人玩味地重复,非但没退,目光反而更露骨地黏在她身上,尤其在她因恼怒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停顿片刻,“可我忽然觉得,这里风景独好,不想走了呢。” “你!” 林姝玉被他那粘腻如毒蛇般的视线看得浑身发冷,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不再犹豫,提起裙摆,猛地朝门口衝去。 男人的动作却更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跑什么?” 他轻笑,顺势用力,竟將她整个人拖回怀里紧紧抱住。 陌生男人炽热的气息和禁錮的力量让林姝玉嚇得魂飞魄散。“放开我!救命——!” 她疯狂挣扎起来,手肘向后撞击,双脚乱踢,尖叫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悽厉。 温香软玉在怀,男人心神一盪,但下一秒,怀中的温软陡然消失。 砰! 一声闷响,伴隨著肋骨处传来的剧痛。男人甚至没看清来人,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踹在他的胸口,他整个人向后踉蹌飞跌出去,重重撞在茶几上,杯盘哗啦碎了一地。 林姝玉落入一个坚实又熟悉的怀抱,带著清冽的气息和隱隱的菸草味。她惊魂未定地抬头,看见沈琮霖紧绷的下頜线,和那双此刻冰冷骇人、戾气翻涌的眼睛。 “沈大哥……” 哭声带著浓重的委屈。 “別怕,我来了。”沈琮霖一手紧紧护著她,將她按在自己胸前,隔绝了所有不堪的视线。 沈琮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扫向地上痛苦蜷缩、咳个不停的男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一字一句,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你竟然敢碰她?!” 男人“噗”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手指隨意蹭过破裂的嘴角,竟扯出一个毫不收敛的邪笑,仰头看向沈琮霖。 “这么看重她呢?”他嘴唇翕动,最后两个字无声,却清晰地吐出唇形——“蝮蛇”。 沈琮霖眼底骤然阴鷙,冰封的戾气几乎化为实质。他护著林姝玉的手臂肌肉賁张,另一只手已摸向后腰。 “你想死,我不介意在这儿解决你。” 那声音低得骇人,带著金属刮擦般的冷硬。 “沈大哥,不要!” 林姝玉原本嚇得浑身发抖,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心猛地一揪,冰凉的小手立刻死死按住他探向枪的手腕,“不要动枪……求你。” 沈琮霖动作一滯,低头看向怀里脸色惨白、眼中蓄满惊惶泪水的女孩。沸腾的杀意与暴戾撞上这片清澈的惊惧,瞬间被强行压制。他不能……不能在她面前这样。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將翻滚的黑暗竭力压下。单手將她更深地揽入怀中,低头將脸贴近她冰凉汗湿的额角,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声音是强行拗出的低柔沙哑。“別怕,我不做让你害怕的事。” 说完,他抬起眼,目光如淬毒的冰锥,钉在地上那男人身上,“还不滚?” 男人齜牙咧嘴地撑起身,胸口的剧痛让他吸著冷气,可眼底的兴味却越来越浓,甚至带上了一种癲狂的探究。他摇摇晃晃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竟又回头,对著沈琮霖怀中露出半张小脸的林姝玉,挑眉,咧开染血的嘴,露出一个邪气四溢的笑容。 林姝玉如受惊的幼鹿,猛地將脸彻底埋进沈琮霖坚实的胸膛,纤细的肩膀瑟缩著。 沈琮霖立刻侧身,用自己宽阔的肩背完全挡住那道令人作呕的视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盯著男人,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阴影中。 门关上,休息室里只剩下破碎的瓷片和凝滯的空气。沈琮霖深深闭眼,再睁开时,已將那些骇人的杀戮欲死死锁回眼底最深处。他双手捧起林姝玉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凉。 女孩梨花带雨的模样撞进他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疼。他指腹极轻地擦拭她脸上的泪痕,声音压得低缓,“为什么阻止我?” “你可以打他……但不能杀他。” 林姝玉吸著鼻子,声音带著哽咽后的微颤,眼睛却认真地看著他,“你是军人,身上不能有这种不明不白的污点。不值得……为这种人。” “你是为了我?” 他追问,指节蜷了蜷。 “嗯。” 她点头,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沾湿,隨著轻颤,一颗泪珠倏然滚落,正滴在他尚未收回的拇指上。 那一点温热,却像带著惊人的灼度,瞬间烫进他心底最坚硬的壁垒,某种牢固的秩序轰然塌陷了一角。心跳,第一次脱离了绝对的掌控,乱了节奏。 沈琮霖觉得自己失控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陌生而危险,却又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瞬间吞没。他猛地低头,吻上了那双因受惊而微凉轻颤的唇。 不是往日的克制试探,而是挟著失控的无措、暴怒未消以及某种宣告般的急切与霸道。唇舌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吞没她所有的呜咽和呼吸。在辗转廝磨的间隙,他滚烫的呼吸和一声声低沉喑哑的呢喃,不容抗拒地渡入她的唇齿间。 “姝玉……姝玉……玉儿……” 林姝玉被他从未展现过的、近乎掠夺的强势吻得彻底发懵,头脑空白,身体发软,只能徒劳地攥紧他军装前襟,任由他掌控一切,被捲入他炽热而混乱的气息漩涡。 沈琮霖单手將她紧紧压在怀中,另一只手强势地插入她的指缝,十指紧扣,按在墙上,仿佛要將她的一切都钉入自己的领地。唇舌的攻占愈发深入,直到林姝玉因缺氧发出细微的、带著泣音的嚶嚀,他才如同被冷水淋头,猛地找回一丝理智。 他喘息著放开她被蹂躪得嫣红肿胀的唇,看著她眼神迷濛,大口汲取空气,眼睫湿成一缕缕,漾著瀲灩的水光与不自知的娇媚,这模样几乎瞬间再次点燃他刚压下的火。 第245章 她从未见过的沈琮霖 他重重將她按回胸口,抱得很紧很紧,下巴抵著她的发顶,胸腔剧烈起伏,用尽全部自制力平復身体里咆哮的躁动。 林姝玉伏在他怀里,直到晕眩的浪潮和缺氧的窒息感渐渐退去,神智回笼,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他身体某处灼热而坚硬的变化。她耳根瞬间烧透,下意识想推开些距离。 “別动。” 他手臂收得更紧,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著压抑的痛楚,“玉儿,乖,我现在难受……別推开我。” “可是……沈大哥你……” 她声音细若蚊蚋,身体僵住。 “別怕,” 他吻了吻她滚烫的耳尖,右手安抚地轻抚她的长髮,动作带著珍视的温柔,“我不会伤害你。” 林姝玉果然不再挣扎,只是脸颊贴著他军装微凉的衣料,听著他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慢慢平息自己的慌乱。 许久,沈琮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线条缓缓放鬆,力道轻柔地鬆开了她。 他两根修长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深邃的眼眸里残留著未褪尽的情潮,却已恢復了几分清明,带著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笑意,低头凝视她。“嚇著了?” 林姝玉抿了抿微肿的唇,抬手轻轻拉下他的手指,垂眸避开他过於灼人的视线,声音低柔。“我们……在这里待得太久了,该出去了。” 沈琮霖看著她从脸颊蔓延到颈侧的緋红,低笑一声,那笑声沉沉地滚过胸腔。他再次低头,在她发烫的脸颊上落下轻柔一吻,才道:“好,我们出去。” 宴厅的水晶灯依旧流光溢彩,衣香鬢影间谈笑风生,方才那片刻的悸动与亲密仿佛被厚重的丝绒帷幕悄然隔断。 沈琮霖牵著林姝玉重新踏入这片喧囂时,神色已恢復惯常的冷峻沉稳,唯有军装衣襟上几不可察的细微褶皱,透露出方才不同寻常的气息。 但几乎在他们踏入宴厅厅的瞬间,沈琮霖便敏锐地察觉到氛围的异样。几道视线似有若无地掠过他,带著难以掩饰的打量、揣度,甚至是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他目光迅速扫过全场,楚文佩、楚志鹏,连同他的爷爷沈立勛,都不见踪影。 正凝神间,一个身著考究西装、姿態却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年轻男子晃了过来,恰好挡在他们前方。 是贺茗,军部第二军团副师长家的宝贝独孙,与他自小到大便不对付,明里暗里较劲无数。 贺茗手里晃著半杯香檳,嘴角噙著一抹毫不掩饰的兴味笑容,眼神在沈琮霖与林姝玉之间打了个转,最终落在沈琮霖脸上,拖长了调子。“哟,沈大公子总算『忙』完了?找沈首长他们吧?” 沈琮霖眸光微沉,並不接话,只冷冷看著他。 贺茗也不在意,朝楼上扬了扬下巴,语气愈发轻佻,“在二楼『听雨轩』呢。你呀,赶紧去瞧瞧吧,怕是……有惊喜。”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眼底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仿佛篤定楼上正上演著什么对沈琮霖极为不利的戏码。 “听雨轩”是这间仿膳饭庄有名的包厢,名虽雅致,但此刻从贺茗嘴里说出来,却带著一股不怀好意的气息。 沈琮霖下頜线条骤然收紧,眸色瞬间冷冽如寒潭。他没再看贺茗一眼,甚至懒得费口舌,直接抬手將挡路的贺茗不轻不重地拨开。 “借过。” 两个字,冷硬如铁。 隨即,他迈开长腿,径直朝著楼梯方向大步而去,步伐迅疾却不见慌乱,只有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气势。 林姝玉心头莫名一紧,贺茗那副样子,还有周围人异样的眼光……她感觉出一丝不怀好意,只下意识地提步,紧紧跟上沈琮霖的背影。 贺茗被推开也不恼,反而笑得更畅快,慢悠悠啜了一口酒,盯著两人一前一后匆匆上楼的背影,眼底闪动著玩味的光芒,低声自语:“沈琮霖,看你这次之后还怎么端著。” 二楼的走廊,与一楼的富丽堂皇迥异。 铺著深酒红色的厚绒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一片近乎肃穆的寂静。墙壁是暗调的檀木色护墙板,间隔掛著小幅水墨山水或遒劲的书法拓片,灯光是嵌在顶上的筒灯,光线柔和而集中,照亮一幅幅艺术品,却让走廊本身沉浸在一种幽深静謐的氛围里。空气里飘著淡淡的、清雅的檀香,若有似无,取代了下方的酒肴香气。 林姝玉跟著沈琮霖转了两个弯,才看见他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雕著简洁云纹的实木包厢门前。他背对著她,站得笔直,却垂著头,走廊昏暗的光线在他肩头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垂在身侧的双拳紧握著,手背青筋隱现,一种近乎实质的阴鬱寒气正从他挺拔的身躯里不断溢出,甚至让几步之外的林姝玉都感到一阵寒意。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沈琮霖,仿佛蛰伏的凶兽,撕开了冷静自持的外衣,露出內里深不见底的暗色。 她怔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上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包厢內猛然传出楚文佩拔高到近乎尖利的吼声,穿透厚重的木门,清晰刺耳—— “沈柏丞!你太过分了!” 楚文佩拔高到尖利、带著哭腔的控诉,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沈柏丞!你太过分了!你明知道今天是我爸的生辰宴,也是琮霖调回帝都庆贺的重要日子!你作为女婿、作为父亲,不但不出席,还在二楼单开一桌宴请旁人!你这不是当著所有人的面,狠狠打我们楚家的脸吗?!” 接著,是一个沉稳、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男人声音。 “那又怎么样?”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这二十多年,我已经给足你们楚家面子了。今天,我儿子病好回帝都了,我带他来吃饭,有什么问题?我没有请那些好友上楼,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你儿子?!” 楚文佩的声音因极度愤怒和受伤而颤抖,几乎破音,“那琮霖呢?!琮霖难道不姓沈?不是你的儿子吗?!你怎么可以这么待他?!今天也是他的好日子啊!” “我为什么这么待他,” 沈柏丞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冰层裂开一道危险的缝隙,露出下面更冷的黑暗,“你——不该心里最清楚吗?”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重击。 “你…你!啊——!” 楚文佩发出崩溃般的短促尖叫,接著是木头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瓷器哗啦啦坠地碎裂的刺耳噪音。 桌子被掀翻了! “啪!!!” 一道清脆响亮的耳光声,斩断了所有混乱的声响,也瞬间抽走了空气。 隨即是楚志鹏暴怒的吼声,“沈柏丞!你敢打我女儿?!” 以及沈立勛又惊又怒、试图阻止却已来不及的沉痛喝止,“伯丞!住手!” 门外的沈琮霖,在听到楚文佩尖叫和桌子掀翻时,身体已然绷紧如铁弓。而当那记响亮的耳光传来,他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尽,只剩下凛冽的冰寒与翻涌的黑色风暴。再无任何犹豫,他一步上前,猛地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包厢內的一切,瞬间映入他冰封的眼眸。 一片狼藉。红木圆桌倾覆,精致的碗碟化为满地碎片,汤汁菜餚泼洒在深色地毯上,污渍刺目。空气中混杂著食物、酒气与浓烈的火药味。 第246章 要离婚 楚文佩捂著脸颊,指缝间可见红肿,泪水蜿蜒而下,眼中满是屈辱与惊痛。楚志鹏紧紧扶著她,身体不停颤抖,花白头髮下的脸庞因暴怒而涨红,双目喷火般瞪著对面的沈柏丞,目眥欲裂。 沈立勛站在稍远处,面色是前所未有的铁青与紧绷,眉头深锁,眼中交织著震怒、失望与深深的无力愁绪。 而在靠近窗边的位置,还站著三个略显突兀的“客人”。神色沉稳、目光如炬的秦怀言,面带冷漠、悄然將身边女孩往身后护了护的沈鈺,以及看了一场大戏,眨巴著眼睛的温初初。 沈琮霖的目光极快地从这些人和物上掠过,最终死死锁定了包厢中央那个衣装笔挺、刚刚放下手的男人,他所谓的父亲,沈柏丞。 沈柏丞缓缓转过身,面对破门而入的沈琮霖。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甚至连那一丝可能因动手而產生的愧疚波动都没有,只有深潭般的平静,与沈琮霖眼中咆哮的风暴形成残酷对比。 父子俩,隔著满地狼藉与破碎的亲情,目光如刀剑般锋利相撞,空气中响起无声的爆鸣。 紧隨其后跑进来的林姝玉,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抽一口凉气。她的目光急急扫过眾人,最终落在窗边三人身上,诧异地低呼出声:“秦老?沈鈺?初初?” 温初初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转过头,在看到林姝玉时,圆睁的杏眼里写满了惊讶。“姝玉姐?!” 本来刚刚知道沈琮霖就是沈柏丞和楚文佩的儿子时,她就很担心,她不想林姝玉卷进沈家这摊混水里。 结果看著林姝玉和沈琮霖前后进来,身上穿著的礼裙,明显是参加楚家宴会的,他们已经到了这一步了。 这个认知让温初初下意识地攥紧了身边沈鈺的衣袖,看向林姝玉的眼神充满了担忧。 此刻,包厢內的气氛因沈琮霖的闯入而凝固到了极点。沈柏丞的目光与沈琮霖冰冷刺骨的眼神一触即分,甚至没有丝毫动容,仿佛眼前这个满身戾气的青年与陌生人无异。 他转向神色灰败、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濒临熄灭的楚文佩,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毫无转圜余地。 “楚文佩,我们离婚。”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楚文佩心口,也砸得楚志鹏身躯一晃。 楚文佩捂著脸的手颓然垂下,露出清晰的指痕和惨白的脸,她拼命摇头,眼泪汹涌。“不……伯丞,不要……我错了,我不闹了,我再也不闹了!你看在……看在沈鈺的份上好不好?他、他名义上也是掛在我名下的,我们离婚,对他的名声也不好……” 她语无伦次,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甚至不惜提起她內心深处最为嫉恨的沈鈺。 沈柏丞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他的名声,从今往后,由我这个父亲来给,用不著你再『费心』。” 一直沉默著,仿佛一尊压抑著怒火的雕塑的沈立勛,深深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充满了疲惫与沉重。他看了看眼神决绝、仿佛卸下所有枷锁的儿子,又看了看摇摇欲坠的楚家父女,终於缓缓闭上了眼,声音沙哑,“罢了……你们的事,我不管了。当年……” 他顿了顿,终究没再说下去,只是沉重地摆了摆手。 楚志鹏看著女儿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老泪纵横,他颤抖著上前一步,嘴唇哆嗦著,想再以长辈的身份、以当年的恩情说点什么:“伯丞啊,文佩她这些年……” “够了,楚叔!” 沈柏丞厉声打断,那声音不高,却带著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沉痛与愤怒,震得空气发颤。他直视著瞬间僵住的楚志鹏,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军刀。 “您以当年救我母亲的恩情,逼我娶了您的女儿,也间接逼死了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 他的目光扫过窗边沉默的沈鈺,那孩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沈柏丞心口却像被狠狠揪了一下。“我的儿子,因为她,因为这可笑的婚姻,从出生就背负著原罪,在无人问津的角落独自长大,受尽冷眼,甚至差点夭折!这些,难道还不够偿还那份恩情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的鬱结和遗憾都吐出来,斩钉截铁,声音迴荡在寂静的包厢里,“您不该,也不能再让我、让我的儿子,继续背负这『恩情』活一辈子了!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 他猛地抬手,指向沈鈺,目光扫过秦怀言,最终落回楚志鹏和楚文佩脸上,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沈家的一切,將来只会交给沈鈺!这是我欠他母亲的,也是我这个父亲,唯一能为他做的正名!否则,我沈柏丞,没脸下去见我的妻子!” “妻子”! 这两个字,如同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 楚文佩一直紧绷的、乞求的、卑微的神经,“嘣”地一声,彻底断裂了。 “妻子?!!哈哈……哈哈哈……” 她先是不可置信地喃喃,隨即爆发出一阵尖厉到扭曲的狂笑,眼泪却流得更凶,“沈柏丞!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才是沈家名正言顺的夫人!那个死了二十多年的贱人算什么妻子?!她就是个见不得光的情妇!她生的儿子是私生子!私生子!” 她状若疯魔,指著沈鈺,指甲几乎要戳破空气。“你看看他!一个连自己妈都不要的怪胎!一个无人在意的小畜生!他凭什么继承沈家?!琮霖才是你的长子!琮霖才是我给你生的儿子!” 她一边嘶吼,一边试图扑向沈鈺,却被面色冷峻的秦怀言一个侧身牢牢挡住。楚志鹏也慌忙去拉她,却被她猛地甩开。 “文佩!別说了!我们走!” 楚志鹏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几乎是在哀求。 “我不走!沈家是我的家!我是沈夫人!” 楚文佩挽好的头髮散开,妆容糊了满脸,歇斯底里地挣扎著,目光死死锁住沈柏丞,里面是疯狂的爱恋与蚀骨的怨恨,“沈柏丞!你休想甩开我!死也別想!我耗也要耗死你!我诅咒你!诅咒那个贱人在下面不得安寧!诅咒她的儿子不得好……” “够了!” 在沈柏丞压抑到极致,对著楚文佩抬手时,一道快如闪电的身影挡在两人面前。 沈琮霖一步上前,挡住了沈柏丞,也抓住了楚文佩疯狂挥舞的手臂。他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嚇人,下顎线绷得死紧,眼底翻涌著骇人的黑色漩涡,那里面有阴鬱、有难堪、有暴怒,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失控,但手背暴起的青筋出卖了他內心的惊涛骇浪。 他看也没再看沈柏丞和沈鈺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凌迟。只是紧紧扣住楚文佩的手臂,用一种近乎蛮横却又带著不易察觉颤抖的力道,將她往门外带。同时对摇摇欲坠的楚志鹏低声道:“外公,我们走。” 楚文佩仍在癲狂地哭骂挣扎,但沈琮霖的手臂像铁钳一样,不容抗拒。楚志鹏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十岁,佝僂著背,绝望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沈柏丞和冷漠的沈立勛,最终,浑浊的泪水滚落,踉蹌著跟在外孙身后。 在踏出包厢门的前一瞬,沈琮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但林姝玉却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阴鷙、浸满了无尽悲伤与某种可怕决绝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冰棱,极快地扫过她的脸,也包括她身旁的温初初,最终在沈柏丞和沈鈺的方向,留下了沉甸甸的一瞥。 第247章 苏心怡拦路 那一眼,让林姝玉的心臟狠狠一缩,几乎无法呼吸。 眼看著沈琮霖拖著哭闹的楚文佩,搀扶著失魂落魄的楚志鹏,背影僵直地消失在走廊转角,那背影透著一种被全世界拋弃的孤绝。林姝玉想都没想,下意识就要追上去。 “姝玉姐!” 温初初却及时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林姝玉的手腕。她压低了声音,急促地开口:“不可以。” 林姝玉回头,眼中满是焦灼和心疼,“可是初初,我不能……我不能丟下他一个人……” 沈琮霖最后望向她的眼神,那里面深不见底的悲伤和孤寂,像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臟。 温初初拉著林姝玉手腕的力道坚定,將她带出了包厢。 “姝玉姐,听我的,现在你不能去。”温初初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瞥了一眼包厢內,沈柏丞面无表情地整理著袖口,沈鈺垂著眼帘站在秦怀言身侧仿佛隔绝了所有外界纷扰,而沈立勛闭著眼像是瞬间苍老,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林姝玉被温初初拉著,脚步踉蹌,目光却还死死黏在沈琮霖消失的走廊方向,眼中水汽氤氳,满是心痛和慌乱:“可是初初,你看到他的样子了……我担心……” “姝玉姐,你冷静一点。”温初初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理性,“我虽没见过他几次,但看得出来沈琮霖是个极度骄傲的人。你现在追过去对他所有的安慰和同情,对他来说是什么呢?是怜悯,是看他笑话,还是提醒他刚才有多么狼狈不堪?他这样的一个人,刚从那种场合溃败下来,你觉得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是谁?” 林姝玉愣住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温初初的话像冰水,浇熄了她衝动的火焰,却让她心底更冷。 温初初放缓了语气,带著深切的担忧,“我知道你心疼他,我也……我也没想到沈琮霖的身世是这样。但越是这种时候,你越要冷静。他现在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躲回自己的巢穴舔舐伤口。你贸然追去,是想当他的止痛药,还是可能变成他发泄痛苦的对象?或者说,你让他如何面对你?在他最不堪、最脆弱的时候?” 看著林姝玉渐渐动摇却依旧痛苦的眼神,温初初嘆了口气,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姝玉姐,相信我。如果沈琮霖心里真的有你,等他处理好这些事,等他稍微平静下来,他自然会来找你。如果他不来……那也说明,他或许並不希望让你看到他这一面,或者,他有自己的考量。无论如何,现在追出去,对你,对他,都不是好事。”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拉著林姝玉往下走,“我们先离开这里。这里的气氛太压抑了。我们先回家,今晚什么都別想,好好休息。明天……等明天看看情况再说,好吗?” 林姝玉被温初初半扶半拉著,任由温初初带著她离开。 温初初扶著林姝玉刚走下楼梯,之前还热闹的宴会厅已人走楼空了。水晶吊灯依旧璀璨,照著一地狼藉的杯盘和散落的彩带,衬得整个空间格外冷清。除了在收拾的服务员,只有角落里,一个穿著墨绿色暗纹旗袍的女人斜倚在吧檯边,指尖夹著一杯红酒,身形在昏黄灯光下勾勒出妖嬈的曲线。 听到脚步声,那女人缓缓转过头来,是苏心怡。 原本温婉的眉眼描画得极尽嫵媚,火红的唇在看见林姝玉和温初初的瞬间,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誚。 “哟,这不是林家大小姐吗?”苏心怡放下酒杯,高跟鞋敲击著大理石地面,一步一步朝她们走来,声音甜腻得发冷,“怎么,不是来沈大少爷带你来参加家宴的吗?怎么没和他一起走啊,是他把你丟下了吗?” 林姝玉脚步一顿,抬头眼神愤怒地瞪著她。 苏心怡停在她面前半步远的地方,上下打量著她泛红的眼眶和略显凌乱的衣著,笑意更深了。“瞧瞧这可怜见的,眼睛都哭红了。让我猜猜……该不会是楼上沈家人瞧不上你,当眾给你难堪了吧?”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绕著林姝玉走了一圈,像在审视一件瑕疵品。“要我说姝玉啊,你这命是不是也太背了点?当初跟顾沉舟的娃娃亲,苦追人家十几年,最后还是被退亲。现在好不容易搭上沈琮霖,以为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结果呢?嘖嘖,楚家这种人家,哪里看得上你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 林姝玉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浑身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立刻就要衝上前时,一只温暖的手按住了她。 温初初上前半步,不著痕跡地將林姝玉护在身后,脸上绽开一个天真又疑惑的笑容。“心怡姐说的对,人这一生就是得认命。” 听见温初初的附和,苏心怡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可不会天真到以为这丫头真能赞同自己。 当初自己可在她手里吃过大亏,她一开口就让苏心怡眉头直跳。 温初初却像没看见似的,继续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方才心怡姐说姝玉姐『命不好』?这话我倒觉得没说错。她呀,就是太单纯、太善良了,总让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凑到跟前。做人,还真得做心怡姐姐这样的。嫁了人能当遗孀领抚恤金,当了遗孀有战友卖房来接济,就算被请出家属院,转头还能上帝都来吃香喝辣。这样的『好命』,真让我羡慕得眼热呢。” 她声音渐轻,仿佛只是隨口一提,却字字清晰,敲进人耳膜里。 “你嫁人,高成松战士牺牲。你当遗孀,我哥丟了军职坐了牢。说起来,但凡是跟你走得近的男人,似乎都没落得好下场。这叫什么来著?哦,对了,『克夫』。只不过……我倒是好奇,姐姐如今这一身光鲜,又是靠在吸哪个男人的血才撑起来的?又能撑多久呢?劝姐姐还是多寻几个备著才好,免得……断供了,可就难堪了。” “你!”苏心怡的脸色瞬间铁青,涂著鲜红丹蔻的手指猛地指向温初初,“小贱人,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吗?”温初初歪了歪头,眼神清澈无辜,“这些事情,云省家属院里谁不知道呀?心怡姐姐忘了,当年你被赶出去的时候,大家可都是拍手称快呢。都说您是扫把星转世,专克男人——” “闭嘴!”苏心怡彻底被激怒了,扬手就朝温初初脸上扇去。 温初初眼神一凛。她侧身轻鬆躲过那一巴掌,同时右手闪电般扣住苏心怡的手腕,顺势一拧一压。 第248章 第一条鱼 “啊!”苏心怡痛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巧劲带得向前扑倒。温初初膝盖顶在她后腰,將她死死按在大理石地面上。苏心怡精心打理的髮髻散了,脸颊贴著冰冷的地板,旗袍开叉处露出的大腿狼狈地擦在地上。 “放开我!你这个没教养的小杂种!”苏心怡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 温初初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苏心怡,四年了,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看来当年对你还是太仁慈,才让你现在竟然还敢招惹我们。” “陈栋!陈栋你还看著干什么!”苏心怡尖声朝宴会厅角落喊道,“把这个小贱人给我拉开!好好教训她!” 阴影里,一个穿著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缓缓走了出来。他约莫四十多岁,面容精瘦,眼袋深重,脸上全是压抑著的烦躁。 苏心怡这个蠢货!这小姑娘可是跟著秦老上的二楼,是沈副旅长宴请的客人,她竟然还敢撞上去找不痛快。 真以为攀上那个鬼组织就天不怕地不怕了?也不知道那群人怎么看上这个蠢货的! 但想到苏心怡手里的东西,还有那些药,他就必须要帮她,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他真的不想再尝试了。 “这位小同志,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陈栋走到温初初面前,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我是区政府办公室副主任陈栋,你看……这都是误会,苏同志就是说话直了点,你先把人放开,咱们坐下来慢慢谈,行不行?” 他说话时,右手不自觉地伸向温初初,想和她握手以示和解。 温初初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陈栋伸出的手上。手指枯瘦,手背皮肤鬆弛,但几条青紫色的血管却异常凸起,蜿蜒如蚯蚓,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顏色、那形態,不像是正常的静脉曲张。温初初又瞥了一眼地上仍在咒骂的苏心怡,最后视线回到陈栋堆满笑容的脸上。 “陈副主任。”温初初终於开口,声音平静,“您这手……看起来似乎不太好。” 陈栋的笑容瞬间凝固,伸出的手像被烫到般缩了回去,眼神闪过一丝惊慌。 温初初慢慢鬆开了苏心怡。重获自由的苏心怡立刻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整理衣物,就指著温初初对陈栋尖叫道:“你愣著干什么!她敢对我动手,你还不好好教训她!” “够了!”陈栋突然厉声喝止苏心怡,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转向温初初,努力维持著体面的表情,“小同志,她也挨了打,今天这事就到此为止吧。你们有事先走,苏同志这边……我来劝她。” 温初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正怨毒瞪著自己的苏心怡,忽然笑了,“好啊。那心怡姐,陈副主任,我们就先走了。” 她拉过还在发愣的林姝玉,转身朝饭店大门走去。走到门口时,温初初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陈栋正低声对苏心怡说著什么,神色近乎哀求。苏心怡则一脸不耐,从手包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在陈栋眼前晃了晃。陈栋的眼睛立刻亮了,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温初初嘴角噙著笑,看来她抓到第一条鱼了。 楚家老宅里,楚文佩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回去!我要回沈家!我是沈夫人!沈家是我的!”她双眼赤红,头髮散乱,昂贵的旗袍上沾著泪痕和灰尘,哪里还有半点平日精心维持的雍容模样。她扑向大门,却被沈琮霖一把拦住。 “够了!別闹了!”沈琮霖的声音沙哑,带著极力压抑的怒火。 “不够!沈家的一切都是琮霖你的!怎么能给那个孽种!他算什么东西!一个情妇生的野种!”楚文佩歇斯底里地捶打著沈琮霖的胸膛,“你放开我!我要去找沈柏丞说清楚!他不能这么对我!我给他生儿育女,操持沈家二十多年……” “咳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客厅沙发处传来。 楚志鹏捂著胸口,脸色灰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佝僂著身体,每一次咳嗽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那双曾经精明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浑浊的痛苦。 “文佩……別、別闹了……”他艰难地喘息著,声音微弱。 楚文佩却仿佛没听见,依然疯狂地挣扎著要往外冲,“爸!您別管!我不能让沈柏丞就这么甩了我!我死也要死在沈家!我是沈太太!” “你……”楚志鹏指著女儿,手抖得厉害,一口气没上来,脸色瞬间变得青紫,整个人向后仰倒在沙发靠背上,呼吸急促。 “外公!”沈琮霖瞳孔一缩,猛地甩开楚文佩,一个箭步衝到楚志鹏身边,扶住他颤抖的身体,“药呢?外公的药在哪里?” 佣人慌慌张张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药瓶,沈琮霖接过,倒出两粒白色药片,迅速餵进楚志鹏口中,又端来温水。他的手很稳,但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暴露了內心的翻涌。 楚文佩这才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愣愣地看著父亲痛苦的模样,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没有上前。 好一会儿,楚志鹏的呼吸才渐渐平復,但脸色依旧难看。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女儿癲狂的脸,又看向外孙紧绷的下頜,长长地、哀戚地嘆了口气。 “造孽啊……真是造孽……”他闭上眼,两行老泪从眼角滑落,“琮霖,扶我……回房吧。” 沈琮霖一言不发,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外公。楚志鹏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靠在他身上时,沈琮霖能感觉到老人压抑的颤抖。 经过楚文佩身边时,楚志鹏停下脚步,没有看她,只是用尽力气说了最后一句话。“文佩……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消停会儿吧。沈家……回不去了。” 说完,他任由沈琮霖搀扶著,一步一步,蹣跚地走向二楼臥室。那背影佝僂得像是被什么重物彻底压垮了。 將楚志鹏安顿好,沈琮霖站在床头,看著外公紧闭的双眼和眼角的泪痕,拳头在身侧缓缓攥紧。他替老人掖了掖被角,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楼下,楚文佩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疯狂的光,“琮霖!我们……” “你活该。” 三个字,冰冷、平静,却像三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楚文佩的心臟。 她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你……你说什么?” 沈琮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军靴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客厅华丽的水晶吊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阴鷙。 他走到楚文佩面前,停下。母子俩离得很近,沈琮霖甚至能看清母亲眼中自己扭曲的倒影。 “我说,你活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残忍的平静,“楚文佩,你今天得到的一切,难道不是你二十多年前就种下的因吗?” 楚文佩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她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琮霖……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我是你妈!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沈琮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讽刺和寒意,“是为了你自己的私心和贪婪吧。你恨那个女人,恨沈鈺,甚至恨沈柏丞心里永远装著別人。可你从未想过你有多噁心,沈柏丞怎么可能爱你?” “闭嘴!你给我闭嘴!”楚文佩尖叫起来,抬手就要扇过去。 沈琮霖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楚文佩腕骨生疼。他低头看著母亲扭曲的脸,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第249章 毒蛇贪恋牡丹 “楚文佩,醒醒吧。沈家夫人的位置,你坐不下去了。”他鬆开手,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转身朝大门走去。 “沈琮霖!你给我站住!你回来!”楚文佩在他身后嘶吼,声音悽厉。 沈琮霖没有回头。他大步走出楚家老宅的雕花大门,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砰然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疯狂和不堪。 站在门口,他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夜色中,楚家老宅灯火通明,欧式建筑在精心打理的花园映衬下显得气派非凡。而此刻,这栋华丽的宅邸在他眼中,却像一座精心打造的坟墓,没有一丝温度。 他眼眸冰寒,双拳在身侧紧握,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引擎发出低吼,车子像一道离弦的箭,撕裂夜幕,朝帝都最偏僻的城西驶去。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石头胡同口。这里远离城市的繁华,房屋低矮破旧,路面是坑洼的青石板,空气中瀰漫著煤烟和潮湿的气味。沈琮霖下车,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胡同深处一扇掉漆的木门。 他抬脚,猛地踹开门。 破旧的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一个男人正背对著门,对著墙角架子上的一面破镜子,用沾著药水的棉布擦拭著脸。听到动静,男人动作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沈琮霖根本不需要確认。那身形,那气息,他太熟悉了。 他大步上前,在男人刚转过身、脸上还带著些未完全洗掉的黏腻偽装时,一拳狠狠砸了过去! “砰!” 这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结结实实砸在男人颧骨上。男人闷哼一声,踉蹌著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矮凳,哐当一声摔倒在地。药水瓶滚落,褐色液体泼洒一地。 沈琮霖没有停。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上前揪住男人的衣领,將人上半身提起,又是一拳砸向腹部。 “咳……呃!”男人弓起身体,口中溢出血沫,但他抬起头时,脸上却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咧开染血的嘴角,露出一个扭曲而诡异的笑容。 “嗬……蝮蛇,这么生气?”男人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变调,却充满了嘲弄,“別告诉我……你真爱上林姝玉了?那个温温软软的小牡丹?” 沈琮霖的动作有瞬间的凝滯。昏暗光线中,他的侧脸线条僵硬如石雕,眼底翻涌著骇人的风暴。他一把甩开男人的衣领,男人再次重重摔回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琮霖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 “响尾,你可真大胆,真当自己是个人了?”他的声音低沉,带著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寒意,“敢管我的事?” 响尾躺在地上,艰难地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难听,“管?我哪敢管你蝮蛇大人……不过是提醒你,別忘了自己是谁。”他歪著头,眼神阴惻惻地锁定沈琮霖,“我们这种人……配谈感情吗?林姝玉,是你蓄意接近的任务,是组织需要掌控的『资源』,这可是你亲口说过的话。怎么,现在心软了?还是……演著演著,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沈琮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蹲下身,与响尾平视。两人距离极近,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眼中映出的、同样黑暗扭曲的灵魂。 “响尾,”沈琮霖的声音轻得几近耳语,却比严冬的冰凌更刺骨,“你不过是一条替组织处理脏事、躲在阴沟里不敢见光的狗。主人赏你几块骨头,给你点咬人的权力,你就真以为……自己能对著主子吠叫了?” 响尾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骤然变得凶狠。 沈琮霖却仿佛没看见,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调说,“我警告你,离林姝玉远点。再让我发现你私下接触她,或者用你那套噁心的手段去『试探』……”他伸手,拇指重重碾过响尾破裂的嘴角,沾染上温热的鲜血,“我就把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功劳』,一件一件,摆在阳光底下。看看组织是保你这条有用的狗,还是……清理掉一个可能暴露的隱患?” 响尾的身体猛地绷紧,眼中的凶光化为一丝惊疑和更深的怨毒。他死死盯著沈琮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沈琮霖收回手,站起身,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拭著手指上的血跡。动作优雅,却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残忍。 “蝮蛇……你疯了?”响尾嘶声道,“为了一个女人,威胁我?值得吗?” 沈琮霖將脏了的手帕隨手扔在响尾脸上,遮住了他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 “值不值得,轮不到你评判。”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屋子里冷冷迴荡,“记住我的话,响尾。牡丹再美,也不是你能碰的。毒蛇的猎物,自有毒蛇的看守方式。”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微微侧头,余光扫向地上狼狈不堪的男人。 “还有,我的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否则……”他没有说完,但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 木门再次被关上,隔绝了屋內浓重的血腥气和压抑的黑暗。 响尾躺在地上,良久,猛地扯下脸上的手帕,狠狠摔在地上。他盯著紧闭的房门,染血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翻腾著疯狂与算计。 “蝮蛇……好,很好……”他低声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屋子里迴荡,异常渗人,“我倒要看看,你这条冷血毒蛇,能护著那朵牡丹到几时……任务就是任务,动了真心?呵……那可是要命的。” 屋外,沈琮霖坐回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双手紧紧握著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车厢內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楚文佩癲狂的脸,楚志鹏绝望的泪,沈柏丞决绝的眼神,沈鈺冷漠的侧影……最后定格在那双清澈担忧的杏眼上。“姝玉…” “毒蛇的猎物……”他低声重复著方才的话,忍不住低声哼笑起来。 是啊,他是毒蛇。从很多年前,踏入那个见不得光的组织开始,他就註定是阴沟里的生物,与黑暗共舞,与罪恶同生。 而林姝玉,是他任务清单上的一个名字,是组织要求他“接近、观察、必要时掌控”的目標。起初,一切都很顺利。接近她,贏得她的好感和信任,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他甚至享受那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脱离了轨道。 或许是她毫无防备对他展露的笑容太过温暖,或许是她维护他时眼中的坚定太过耀眼,又或许,只是在她身边时,那种短暂逃离所有枷锁和偽装的感觉……让他產生了不该有的贪恋。 “明明是一条毒蛇,却还贪恋最美的牡丹……” 响尾的嘲讽在耳边迴响。 沈琮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汽车喇叭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鸣叫,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突兀。 他闭上眼睛,仰头靠在座椅上,喉结剧烈地滚动。 “毒蛇又怎样?她是我的,她同意的,她就必须和我在一起。” 他要把她圈在身边,拒绝任何人靠近她,如果真有一天,他控制不住毒牙,要么毁了她,要么……毁了自己,或者连同她一起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第250章 他上赶著跑来的,他才不值钱 清晨,窗玻璃上结著一层薄薄的霜花。一夜之间,气温骤降,北风卷著哨音掠过军区医院的住院部。 军区医院的特护病房里却暖意融融。温初初刚给周振国做完最后一次晨间检查,合上病历本时,嘴角带著一丝欣慰。 灵泉潜移默化的滋养堪称奇蹟,眼前这位老人的脉搏稳健有力,连早年冻伤留下的关节僵痛都已消弭无形。一个真正从战火与磨难中挺过来的英雄,终於能好好享受晚年了,这让她心里踏实又骄傲。 病床上,周振国刚喝完最后一口小米粥,正举著碗,眯著眼往里瞧,那模样,活像能瞅出个米粒似的。 “林护士这手艺,”老將军咂咂嘴,“真是把小米粥熬出花儿来了。” 忽然他眼珠一转,目標就对准了正在写记录的温初初。 “小温医生,商量个事儿唄?”他声音洪亮,带著点老小孩式的狡黠,“这粥,香是香,就是不够实在。你跟小林护士说说,下顿给我换成大碗,不,换海碗!再臥俩鸡蛋!” 温初初头也没抬,把钢笔利落地別进白大褂前胸口袋。“不行。您的肠胃功能刚恢復,少食多餐,定量摄取,这是纪律。” “小温医生啊,”周振国放下碗,皱纹里都堆著討好的笑,“別老提纪律啊。你看我这肚子,它说它还能装两碗,不能让它饿著呀。咱打个商量,就一碗,半碗也行?” “您的胃不是投票箱,”温初初板著脸,眼底却藏著笑,“不搞民主表决。它投赞成票,我投医疗否决票。” 老人气哼哼地抱起胳膊,“秦怀言那老小子都不敢这么管老子!” “所以您又不想我管你了?”温初初从容接招,“要我现在去走申请吗?” 周振国被噎住,瞪著眼,半晌才嘟囔:“小娃娃嘴皮子厉害。” 温初初眼底掠过笑意,转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著器械盘,状似无意地开口:“不过呢……老师倒是和程院长打了报告,说某个老同志要是能严格遵守『纪律』一星期,身体指標稳定的话,就可以考虑批准一次户外活动,比如去院里小花园晒晒太阳,看看……食堂烟囱今天中午是不是又在做红烧肉。” “红烧肉”三个字像有魔力,周振国的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动,脖子还是梗著,但眼神已经忍不住往温初初这边飘。 “真的?程度那老抠门能答应?”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还是气呼呼的。 “我老师出马,程院长总得给几分面子。”温初初走到床边,调整了一下点滴速度,“不过嘛,前提是『严格遵守纪律』,包括但不限於:按时服药、不准偷藏零食、不准贿赂林护士多打饭……” “行了行了!”周振国终於转回头,脸上哪还有半点怒气,全是期待的光,“我签保证书!按手印都行!什么时候能出去?” “看您表现。”温初初笑道,拉过椅子坐下,开始测血压。 周振国配合地伸出胳膊,嘴里却閒不住。“对了,前天沈鈺那混小子又来看我,在这儿兜了半天圈子,最后才扭扭捏捏问你什么时候休息。你们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都替他著急!” 温初初手下的动作稳稳噹噹,耳根却有点发热,“首长,您现在是病人,主要任务是休养,不是当侦察兵兼红娘。” “我这是关心革命同志的个人问题!”周振国理直气壮,“沈鈺这小子,傲是傲了点,可心正、骨头硬,是颗好苗子。你嘛,小温医生,胆子大、心细、有本事,对我们这些老傢伙也有耐心。我看你俩挺好!虽说沈家复杂,但单看沈鈺那小子,勉强能配的上你!” 温初初正在整理血压计的手顿了顿,“我还以为您要说我配不上他呢。” “瞎说!你哪里差了?沈家要不是沈立勛那个老傢伙撑著,早就是一锅浑汤了,要嫌弃也该是你嫌弃他们才是!再说了,”周振国靠回枕头,慢悠悠地,“那小子看你的眼神,跟当年我们在战壕里看见猪肉燉粉条一个样,冒著绿光。是他上赶著跑来的,他才不值钱呢。” “首长!”温初初无语地看他。 “咋了?实话嘛。”周振国乐呵呵的,“不过话说回来,前阵子仿膳饭店那出戏,你倒是稳得住。楚家闺女那么大年纪了还闹得满城风雨,你倒该查房查房,该扎针扎针,愣是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温初初將血压计收进铁皮柜,合柜门的声音清脆。“我是医生,只管治病。至於谁家摆宴、谁家唱戏,与我有什么关係,我既不是沈家人,也不是楚家人。”她转身,笑意清浅,“总不能別人家著火,我跑去看火烧的旺不旺吧?” 周振国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笑得咳嗽起来,又赶紧捂住肚子,怕把刚喝下的小米粥笑出来。 “像!真像!”他抹著眼角笑出的泪花,“秦怀言那傢伙的油嘴滑舌,真让你学了个十成十。”笑罢,老人神色渐深,目光如淬过火的钢,“娃娃,这世道啊,有时候比战场还绕。需要搭把手的时候,就吱声。老头子我虽然退了,但搬个凳子、递块砖的力气还有。” 病房里安静下来。 温初初走到床边,轻轻调整输液管的速度。阳光沿著她的手指流淌,落在老人布满老茧的手背上。 “好了,胡说八道的时间结束。闭上眼睛,好好休息一会儿。” 他靠在枕头上,舒了口气,隨即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那说好了啊,出去晒太阳的事儿!还有……那红烧肉,真能闻到味儿?” “只要您指標合格,”温初初站起身,端起器械盘,走到门口时回头,冲他眨了眨眼,“我爭取让您离食堂烟囱近点儿闻。” “哈哈哈!好!一言为定!”周振国开怀大笑,中气十足,震得窗玻璃上的霜花似乎都簌簌作响。 温初初带上房门,將那爽朗的笑声关在身后。走廊里灌进来的风很冷,但她心里暖洋洋的。救死扶伤的成就感和参与一段鲜活人生的温度,大概就是这份职业最珍贵的回报吧。她摸了摸白大褂口袋里的钢笔,脚步轻快地走向下一个病房。 第251章 沈叔叔是家人 医院走廊尽头的更衣室里,温初初换下白大褂,仔细叠好放进储物柜。窗外天色渐暗,初冬的傍晚来得特別早,五点刚过,已是暮色四合。 她系好围巾,拎起帆布包走出医院大门。 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正要往公交车站走,却见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医院门口。车门打开,沈鈺从驾驶座下来,军大衣的领子竖起,衬得下頜线条愈发分明。 他朝她走来,步伐稳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温初初瞥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初初。”沈鈺赶紧出声,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有些著急,“我送你回去。” “不用。”她脚步不停。 “不只是送你,”沈鈺跟上她,与她並肩,“我要去宛南巷拜访林叔和王姨,顺便把美华姐的新婚贺礼补上。” 温初初终於停下脚步,侧头看他,“你自己去。” “天冷,路远。”沈鈺的目光落在她被风吹红的脸颊上,声音软了半分,“上车吧。” “我说了——” “初初,上车。” 另一道声音从车里传来。后车窗降下,秦怀言探出头,花白的头髮被风吹乱。“我也要去看看老林。美华结婚我没赶上,心里过意不去。” 温初初怔了怔,“老师,您怎么……” “我怎么在这儿?”秦怀言呵呵一笑,瞪了沈鈺一眼,“这臭小子下午就跑我办公室,说要去林家,非要拉我一起。我说你自己去不就行了?他倒好,说怕有人不给他开门。” 沈鈺別过脸,耳根微红。 温初初看著老师嬉笑的眼神,又看看沈鈺故作镇定的侧脸,忍不住皱起眉头。 “上车吧,外头冷。”秦怀言催促。 温初初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秦怀言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沈鈺关好车门,回到驾驶座,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才启动车子。 车子驶离医院,秦怀言看著沈鈺紧绷的肩线,低声笑骂:“臭小子。” 沈鈺没吭声,专注开车,只是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宛南巷林家小院里,灯火通明。 林振武开门见到秦怀言,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老秦!你这老傢伙终於捨得来了!” 两个老人用力拥抱,互相拍打后背。 “早该来看你了!”秦怀言笑道,“搬来帝都也不说一声!” “那不是你忙吗!”林振武拉著他往屋里走,“快进来!慧娟,你看谁来了!” 王慧娟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著手,见到秦怀言又惊又喜。“秦教授!哎呀,真是稀客!” 这时,温令钦从里屋跑出来,刚要喊“姑姑”,目光却先落在沈鈺身上,眼睛顿时亮了,“沈叔叔!” 七岁的男孩像颗小炮弹一样衝过去,一把抱住沈鈺的腿。自从回到林家,温令钦一直表现得比同龄孩子成熟稳重,林美华还是第一次见到儿子这样毫不掩饰的兴奋。 沈鈺冷著脸,戳了戳温令钦的额头,“小没良心的,和你姑姑一起骗我,以为我还会理你?” “嘿嘿!”温令钦仰著脸笑,一点也不怕沈鈺板著的脸。他太清楚了,只要撒娇够用力,沈叔叔再生气也会心软。 林美华和刘志远也迎了出来,见到这场面都有些诧异。 “令钦和沈同志这么熟?”林美华问。 温初初正要解释,温令钦已经抢先开口,“沈叔叔以前在…基地就和我们住一起!住了四年呢!”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振武和王慧娟对视一眼,看向温初初:“初初,这……” “在基地那几年,他生病了,老师让我照管他。”温初初轻声说,目光与沈鈺短暂相接,又迅速移开。 沈鈺直起身,“那几年多亏了初初照应。” “才不是姑姑照应沈叔叔!”温令钦又爆料,“洗衣做饭都是沈叔叔做的!种植园的活也是他干得多!姑姑要读书、要种药材和製药,我也要读书写字,沈叔叔每天都起最早,给我们做早饭,送我去教育部,再去种植园帮忙。下午接我回家,还要做晚饭……” 温令钦认真地细数著,每说一句,林家眾人的表情就变化一分。 林美华的眼里渐渐泛起泪光。她握著儿子的手,“令钦,这些……你怎么从来没和妈妈说?” 温令钦眨眨眼,“我觉得很正常啊。沈叔叔是家人,家人之间不用客气。”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却重重落在每个人心上。 刘志远握住妻子的手,看向沈鈺,郑重地说:“阿鈺,谢谢你。真的……谢谢你照令钦,还有初初。” 沈鈺摇摇头,“这没什么。” 秦怀言看著这一幕,拍了拍林振武的肩膀,目光扫过刘志远和林美华紧握的手,低声笑道:“老傢伙,这次没看走眼。” 林振武会意,看著女儿女婿恩爱的模样,眼眶微湿。“是啊,美华这回找对了人。” 王慧娟忙招呼大家坐下,又去泡茶。温令钦黏在沈鈺身边,小声问他最近在忙什么,有没有新任务。沈鈺虽然表情还是淡淡的,回答却很耐心。 温初初坐在一旁,看著沈鈺侧耳倾听温令钦说话的模样,他虽然坐姿笔挺却微微向孩子倾斜的肩膀,而温令钦热情得不行,小脸都笑成一朵花了。 哼!臭小子!怕沈鈺生气,这刚一见面就开始卖了她这个姑姑! 等一会人散了,再收拾他! 温令钦黏在沈鈺身边,小嘴就没停过,直到他敏锐地捕捉到姑姑温初初投来的那道似笑非笑的视线。 小男孩后颈的寒毛悄悄立起,但他硬是梗著脖子,假装没看见。 没事的。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姑姑最疼他,最多过后撒个娇、认个错,姑姑心软,不会真拿他怎么样。可沈叔叔不一样……温令钦偷偷瞄了一眼身侧坐姿笔挺、面容冷峻的男人,心里直打鼓。等姑姑不在跟前,沈叔叔说不定又要以“加强训练”为名,把他操练得叫苦连天。 眼珠子骨碌一转,温令钦扯了扯沈鈺的袖口,仰起小脸,刻意放软了声音,带著点试探和討好。“沈叔叔,你不生……姑姑和我的气了吧?”他特意把“姑姑”放在前面,沈叔叔肯定捨不得生姑姑的气,但对他这个小帮凶可就难说了。 沈鈺垂下眼,目光落在男孩强作镇定却掩不住心虚的小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你觉得呢?小虎。” 这声久违的“小虎”,让温令钦更確定沈鈺还记得当初他们“不告而別”的事。他立刻扒著沈鈺的肩膀,努力凑到他耳边,小手拢成喇叭,用气音飞快地、带著点狡黠的意味说:“沈叔叔,你最近……又惹姑姑生气吧?我、我应该还有点用,对吧?” 过去可是他常在姑姑面前替沈叔叔说好话、打圆场的。 第252章 不想当哥哥了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某个点。沈鈺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眼底那层冷意如同被春风吹化的薄冰,瞬间消融,甚至漾开一丝极淡的、得逞般的愉悦。 他手臂一伸,將温令钦揽到身边,力道轻柔地揉了揉他的头髮,声音也放得低沉温和。“我怎么会生你的气?令钦一直是最懂事、最聪明的孩子。”语气里的肯定,仿佛刚才那声带著凉意的“小虎”从未出现过。 温令钦悄悄鬆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沈叔叔果然还需要他这个“小帮手”。 饭桌上,气氛热络。林家人关切地问起沈鈺这几年的情况,特別是他的身体。沈鈺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伤是早就好了,只是……记忆出了点问题。有些事、有些人,想不太起来了。秦爷爷和初初帮忙调治了四年,也没能完全恢復。”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林家眾人顿时愣住了。 王慧娟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轻响落在桌上,林振武浓眉紧锁,林美华更是瞬间红了眼眶,看著沈鈺那张年轻俊美却似乎承载了过多无形的沉疴的脸,眼神带著心疼。连刘志远这个新女婿,都露出了沉重的神色。 “孩子,这……这可怎么是好?”王慧娟声音发颤,“一个人,忘了那么多事,心里该多空落啊。” 秦怀言在一旁默默扒饭,听著沈鈺用那种平淡中带著几分的落寞语气敘述,忍不住掀了掀眼皮。 这小子,可真能装委屈。老医生在心里摇头,没眼看,真是没眼看。 见火候差不多了,沈鈺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伯母,我没事的,这几年和初初和令钦陪著我,我觉得很开心、很轻鬆。就是目前暂时和秦爷爷住在临时住所,过几天,秦爷爷又要离开帝都去参加学术交流,那边……就有些冷清了,行事也不太方便。” “这好办!”林振武立刻接过话头,大手一挥,“来这儿住!咱家东厢房一直空著,收拾出来就能住!你一个人,记忆又不好,在外面怎么行?” 王慧娟也连连点头,“对对对,住家里来,伯母给你做好吃的,慢慢养著。初初也在,有什么事还能照应一下。” 温初初握著筷子的手顿住,抬眸诧异地看向沈鈺,刚要开口,那头的温令钦已经欢呼起来。“太好了!沈叔叔也住家里了!”男孩的雀跃彻底堵回了温初初到了嘴边的话。 她看著沈鈺,对方正微微垂首,对林振武夫妇说著“这太打扰了”,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无辜。 饭后,秦怀言起身告辞,沈鈺自然一同离开。温初初送他们到院门口。 夜色已深,巷子里寂静,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 秦怀言拍了拍沈鈺的肩膀,对温初初说了句“初初,老师先走一步,你们聊”,便很识趣地先朝巷口停著的车走去,把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 昏黄的路灯下,只剩下温初初和沈鈺相对而立。温初初看著沈鈺,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未散尽的薄恼。 沈鈺却在她开口前,抢先一步。他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双总是显得过於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在阴影和灯光的交错下,竟浮现出一种清晰可见的、带著不安的委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被寒风送进她耳中,有种小心翼翼的脆弱感。 “初初,你別生气。”他观察著她的神色,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像斟酌过,“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搬过来……等会儿,我就回去跟林伯伯、王阿姨说清楚。我……我另外想办法找房子住。” 他顿了顿,眼帘微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里的落寞更重了几分。“虽然沈家老爷子那边……还有沈副旅长,一直希望我回去,总来找我,让我很苦恼。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总不能,不能赖进別人家里,惹人厌烦,对吧?” 夜风拂过他军大衣的领口,他站在光影晦明处,身姿依旧挺拔,却无端透出一种孤零零的、无所依凭的气息。仿佛只要温初初说一个“不”字,他立刻就会转身,独自走进寒冷的冬夜里,去面对那些他言语中未尽却令人浮想联翩的“纠缠”与“不便”。 温初初沉默地看著他,看著他脸上那近乎完美的、混合著歉意、隱忍和依赖的神情。 寒风卷过,她终於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那股堵在胸口的闷气,奇异地消散了一些。 “隨你吧。”她別开视线,声音没什么起伏,“家里有空房,你自己跟伯父伯母说好就行。” 沈鈺低垂的眼睫颤了颤,再抬起时,眼底那层刻意氤氳的委屈水光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而专注的微光,牢牢锁住她的侧脸。他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好。”他应道,声音恢復了往常的平稳,却比刚才更低柔了几分,“谢谢初初。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不管我的。” 他深深地看著她,目光在昏黄光线下沉静幽深,仿佛带著无形的温度,要將此刻她默许的姿態牢牢刻印下来。 巷子里的风似乎停了一瞬。 温初初有些不自在转身进了院门,木门合上时发出轻轻的“吱呀”声。隔著尚未关严的门缝,她看见沈鈺仍立在原处,路灯將他挺括的军大衣轮廓镀上一层朦朧的光边,而他望向这边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直到门閂落下,將那点光亮彻底隔绝在外,温初初才背靠著冰凉的门板,轻轻吐出一口气。 吉普车內,秦怀言看著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沈鈺,脸上带著调侃的神情。 “装可怜这招,可是叫你用得炉火纯青了。” 沈鈺唇角微弯,並未否认,只是侧过头,窗外流动的昏暗光线掠过他线条利落的侧脸。“爷爷,”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您说,初初是当您的徒弟好,还是当您的孙媳妇好?” 秦怀言嗤笑一声,“咦?不是口口声声要给人当哥哥吗?怎么,现在不想当哥哥了?” “嗯,”沈鈺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他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夜色,眼底映著零星灯火,却聚著一团更执拗的光,“不想了。” 是什么时候改变的想法?沈鈺自己也不知道。最初跟著初初和小虎在龙渊基地生活,那种彼此依靠的温暖,確实让他感到一种平静的满足。直到有一天,刘姨笑著打趣他:“阿鈺啊,你把初初看得这么紧,护得这么周全,以后她长大嫁人了,你可怎么办?还不得哭惨嘍?” 当时他正帮初初翻晒药材,闻言手指一顿,心里毫无徵兆地漫开一阵强烈的窒闷与烦躁。 哭?他想像不出自己那时会是什么模样。但他清晰地意识到,他根本无法接受“温初初嫁人”这个假设本身。只要念头一起,胸口就像被冰冷的钢丝缠紧,勒得生疼,那股无名火压都压不住。 凭什么?他和初初、小虎说好了做永远的家人。初初一点点把他从空白,填写到全是色彩,而初初和小虎这四年也是他照顾长大的,他们彼此生命里早已烙满各自的痕跡,他们怎么可以分开!她合该是他的。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以惊人的速度扎根疯长,再难撼动。 所以,不想当哥哥了。他要换一个身份,一个能名正言顺將她永远留在身边的身份。 第253章 小小年纪怎么学得这么坏 沈鈺动作利落,三天后便搬进了宛南巷。林家人非常热情,王慧娟张罗著铺上新被褥,林振武帮著拾掇箱笼,最高兴的莫过於温令钦,围著沈鈺“叔叔”长“叔叔”短,眼里满是依赖与崇拜。 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柔地拨回了在龙渊基地的旧时光。清晨天色微熹,沈鈺便带著温令钦在清静的巷子里跑步晨练,呵出的白气融入寒冷的空气。夜晚灯下,他检查男孩的功课,低沉耐心的讲解声时不时响起。 一切井然有序,透著令人安心的熟悉。 温初初最初那点细微的彆扭,也在这熟悉的节奏里悄然溶解。她不得不承认,和沈鈺处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著相同空气的感觉,於她而言同样意味著某种根深蒂固的“习惯”与“安心”。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处稳固的坐標。 等沈鈺安顿好,秦怀言离开的日子也到了。机场送別时,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收敛了玩笑神色。“你想闹得都隨你了,心思也该放回正事上了。有些人,按捺了这些天,怕是要有动作了。” 沈鈺頷首,俊朗的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唯有眸色沉静如渊。“嗯。是晾了他们够久。该给的『反应』,我会適时给的。” 语气平淡,却透著冰棱般的寒意。车窗升起,缓缓驶离喧囂。沈鈺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机场的方向,又似乎透过遥远的空间,看向某些蛰伏在暗处的影子。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才过五点,天色已经染上鸦青。 沈鈺將吉普车停在医院对面的梧桐树下,深灰色的呢大衣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如玉。他倚著车门,目光落在医院大门方向,指尖一点猩红在暮色中明灭。 不远处,苏婉儿已经站在风口等了近二十分钟。她今日特意换了件鹅黄色的羊毛大衣,头髮梳成时兴的波浪卷,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脂粉。当看见沈鈺从车上下来那一刻,她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滯了滯。 这个男人,无论见多少次,都让她心惊。 不是单纯的好看,而是那种糅合了冷冽与昳丽、英气与精致的矛盾气质。尤其是那双狐狸眼,平日敛著时如深潭静水,偶尔抬起看你一眼,却像能剜进人心里去。苏婉儿按住胸口,將那股悸动狠狠压下去。 她不敢有非分之想。上一世临死前那群人惊慌撤离时,她听说是沈鈺以铁血手段清洗帝都,把整个毒蛇组织都暗桩都拔掉了,她就明白这人不是她能沾染的。 与上一世不同,沈鈺没有沉睡近十年,他早早醒来,却偏偏和温初初走得那么近! 凭什么?温初初凭什么? 苏婉儿攥紧手提包的带子,深吸一口气,换上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迈步朝沈鈺走去。 “沈同志?”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放得轻柔,“真巧,在这里遇见你。” 沈鈺像是没听见,目光仍落在医院大门。他弹了弹菸灰,侧脸的线条在暮色中像用刀裁出来的。 苏婉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又上前半步:“我是苏婉儿,我们之前在云省……” 话没说完,医院大门里走出来一道纤细身影。温初初穿著件藏蓝色的棉服,围巾松松绕在颈间,正低头整理著药箱带子。她似乎没注意到这边,径直往自行车棚走。 沈鈺立刻掐灭了烟,大步走过去。 “初初。” 温初初闻声抬头,看见是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沈鈺很自然地伸手去接她肩上的药箱,“天冷,骑车容易著凉。” 温初初侧身避开他的手,语气有点硬,“不用,我自己能回。” “药箱重。”沈鈺的手停在半空,却没收回,只是垂眸看她,声音放低了些,“让我拿吧,好不好?” 这语气里带了一点示弱的意味,配上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显出几分委屈来。温初初抿了抿唇,最终还是鬆了手。沈鈺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接过药箱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手背。 这一幕落在苏婉儿眼里,刺得她眼眶发酸。她咬咬牙,又走上前去。 “初初也下班了啊。”苏婉儿笑著,目光却落在沈鈺身上,“沈同志人真好,心疼你年纪小,还专门来接你下班。不过初初也不是小孩子了,知道的是说沈同志关心相熟的妹妹,不知道可要误会了,医院里的同事看见了,別传出不好的话来。” 温初初这才像是刚发现苏婉儿似的,转过脸来。她眨了眨眼,眼珠子一转,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声音软了下来。“婉儿姐说得对呢……沈鈺哥,你还是別来接我了,不然,可要传出不好的话来了。” 她说著,还轻轻扯了扯沈鈺的衣袖,仰起脸时眼里水光瀲灩的,一副无辜又委屈的模样。 沈鈺眉头立刻皱起,看向苏婉儿的目光冷得像冰碴子。“传不传的,关你什么事?” 苏婉儿被噎得一怔,强笑道,“我就是好心提醒一句……” “不需要。”沈鈺打断她,语气毫无波澜,“这位同志,我们认识吗?需要你话多?” 苏婉儿脸唰地白了。 温初初却在这时轻轻“哎呀”一声,拉了拉沈鈺的衣角,声音细细软软的,“沈鈺哥你別这样……婉儿姐也是关心我们。虽然她刚才的话听著是让我好难过,但她肯定不是故意的,是我不懂事,沈鈺哥还是离我远点好,免得让人误会了咱。” 她说著,转身就要走,却被沈鈺拉住。 “我们行的正坐的端,不怕別人嚼舌根。如果真有人故意找茬,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沈鈺眼神冷冽地睨著苏婉儿。 “沈同志,我没有!”苏婉儿气得胸口起伏,手指掐进掌心,“温初初!你、你小小年纪怎么学得这么坏!你故意让沈同志误会我!” “坏?”温初初睁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词,眼圈说红就红,“婉儿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只是按照你的说法……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我,但你也不能这么冤枉我……” 她声音越说越委屈,最后那几个字几乎带著哽咽的颤音,偏又咬著下唇强忍泪意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心疼。 果然,旁边几个刚下班的医生护士已经看了过来,眼神里带著对苏婉儿的谴责。 “小温医生脾气多好啊,怎么还有人欺负她?” “那苏医生最近怎么了,说话这么刻薄……” “人家兄妹感情好,关她什么事啊?” 议论声细细碎碎传来,苏婉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鈺这时彻底冷了脸。他將温初初往身后护了护,看向苏婉儿的目光锐利如刀。“这位女同志,我再说一次,我不认识你。既然不认识,就请你离我远点,更不要对我妹妹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这个人脾气不好,最烦不相干的人往前凑。如果有人不长眼,就別怪我不客气。” “你……”苏婉儿浑身发抖,眼泪终於忍不住滚下来。沈鈺竟然连说两次要对她不客气的话,这一世她顺风顺水,何时受过这种当眾羞辱? 沈鈺却已经转身,一手提著药箱,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牵起温初初的手。“我们回家。” 第254章 亲自验证 温初初乖乖跟著他走。经过苏婉儿身边时,她侧过头,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对著苏婉儿迅速做了个鬼脸。吐舌头,翻白眼,最后还挑了挑眉。 挑衅意味十足。 苏婉儿看得清清楚楚,气得眼前发黑,跺著脚想追上去理论,却被周围人异样的目光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著两人走远。 吉普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和视线。温初初终於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欢,最后整个人歪在座椅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看见她刚才的表情了吗?”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脸都绿了……哈哈哈……还跺脚……哎哟我不行了……” 沈鈺没急著发动车子,侧头看她。温初初笑得眉眼弯弯,脸颊泛著红晕,那些平日里刻意维持的冷静疏离此刻碎得乾乾净净,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生动。 他嘴角也勾了起来,眼神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温初初笑够了,抹了抹眼角,忽然转过头看他,“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很坏?。” 沈鈺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掌心轻轻落在她发顶,揉了揉。 “不会。”他说,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温柔,“因为我比你还坏。” 温初初怔了怔,隨即“啪”地打掉他的手,娇嗔道,“都说不要摸我的头,会长不高的!” 沈鈺收回手,发动车子,目光落在前方渐浓的夜色里,唇角笑意未散,“都快十九了,应该……不会长了吧。” “放屁!”温初初瞪他,“我还要长的!” 车子缓缓驶入街道,车灯划破暮色。温初初靠在椅背上,想起苏婉儿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又忍不住抿嘴笑起来。 而沈鈺握著方向盘,余光里是她带笑的侧脸,只觉得这冬日的黄昏,温暖得不像话。 至於那个叫什么苏婉儿的…… 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夜晚灯笼胡同深处,四合院的主臥里还亮著昏黄的灯光。 苏婉儿从床上坐起,冷著脸一边穿衣服,一边开口,声音里还带著事后的沙哑,“我试过了,沈鈺是真的失忆了。他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还当著很多人的面让我难堪。” 响尾躺在床上,凌乱的睡袍露出半个胸膛,上面有几道陈年伤疤。他单手枕著头,微勾著嘴角,“是吗?” 这声回应漫不经心,脑子里却在回想那晚,林姝玉被他扯进怀里时那截细软的腰肢,和她身上散发的淡淡的花香。那女人天真纯洁,眼神里却无意识的藏著鉤子,勾得他心里发痒。 可蝮蛇那傢伙竟敢警告他,不许接近林姝玉,还拿组织的规矩压他。这口气憋在心里,像钝刀子慢慢磨著血肉。他的眼眸在昏暗中变得阴毒。 他猛地坐起身,睡袍滑落大半,“既然如此,我就该出去好好会会他了。失忆?我亲自验验才放心。” 苏婉儿系扣子的手顿了顿,回头看他,“你要见他?万一他记得你——” “记得又如何?”响尾冷笑,“当年我能让他半死不活,现在照样能。况且……”他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如果他真忘了,也没关係,我有的是办法,让他想起一些东西。” 第二天清晨,宛南巷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寒雾中。 沈鈺穿著一件深灰色夹克走出院门,步伐不紧不慢,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巷口几个早点摊,卖豆浆的老头、蒸包子的妇女、还有两个蹲在墙根抽菸的年轻工人,一切如常。 刚走到巷子与主街的交匯处,一个人影突然从侧面猛撞过来! 沈鈺反应极快,侧身卸力,同时右手已经扣住了对方的手腕。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著邋遢的工装,头髮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 “对、对不住啊同志!”年轻人慌慌张张地道歉,眼神却飞快地瞟了沈鈺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那笑容转瞬即逝,他挣脱沈鈺的手,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 沈鈺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追著那人的背影,眸色渐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刚才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对方手腕处有厚厚的茧子,不是干粗活留下的,而是长期握枪形成的。 沉吟两秒,沈鈺抬脚跟了上去。 那人跑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確保沈鈺还跟著。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错综复杂的老胡同,最后停在一栋三层高的旧茶楼前。 茶楼门面破旧,招牌上的“清心茶社”四个字已经斑驳褪色,门口掛著“今日歇业”的木牌。 年轻人回头对沈鈺又露出那种邪魅的笑,推门闪身进去。 沈鈺在门口停了片刻。冬日的阳光斜照在茶楼斑驳的木门上,空气中的浮尘缓缓飘动。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响。 茶楼里空无一人,桌椅蒙著灰尘,空气中瀰漫著陈年茶叶和木头腐朽混合的气味。楼梯在柜檯右侧,木质台阶已经磨损得凹陷下去。 沈鈺踏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茶楼里迴荡。他走得很稳,右手始终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起,隨时可以发动攻击的姿势。 二楼同样空荡。他继续往上走。 刚踏上三楼最后一级台阶,走廊尽头的包厢门突然打开!一个脸上带著狰狞刀疤、身材精瘦的汉子大笑著衝出来,伸开双臂就扑过来要拥抱他。 “沈兄弟!可算找著你了!” 那动作看似热情,实则封住了沈鈺左右闪避的空间,扑来的角度刁钻,是练家子。 沈鈺眼睛一眯,在对方即將触碰到自己的瞬间,身形陡然一侧!刀疤汉扑了个空,还没来得及变招,沈鈺已经扣住他的右臂,一个乾净利落的过肩摔! “砰!” 刀疤汉被狠狠砸在地板上,震得整层楼都仿佛晃了晃。沈鈺膝盖压住他的后颈,右手扣住他反剪到背后的手腕,只要再加一分力,这只手就废了。 “哎哟!沈少!沈兄弟误会啊!”刀疤汉疼得齜牙咧嘴,却不敢挣扎,“我是黑狗啊!你、你真不记得我了?” 沈鈺没鬆劲,声音冷得像掺了冰碴子,“谁派你来的?把我引到这破地方,想干什么?” 他说话时,余光扫过走廊两侧,左右两个包厢的门都虚掩著,门缝里隱约有影子晃动。至少还有四个人埋伏著。 “沈少你先鬆手……”黑狗哀嚎著,“我们没恶意!真是你以前的兄弟啊!” “兄弟?”沈鈺冷笑,手上力道又重了一分,“我哪来的你们这种鬼鬼祟祟的『兄弟』?” 话音刚落,左右包厢的门同时打开。四个穿著普通工装的男人走了出来,看似散乱地站在走廊两侧,实则封住了楼梯口和窗户的方向。他们年纪都在三十上下,眼神锐利,站位默契,是受过训练的人。 沈鈺缓缓鬆开黑狗,站直身体。他扫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正对楼梯口的那个包厢门上。门紧闭著,但门缝下方能看到里面透出的灯光。 “玩够了吗?”他冷冷开口,“把我引来,就为了演这齣戏?” 第255章 毒蛇纹身 黑狗从地上爬起来,揉著手腕退到一旁,脸上还带著訕笑,眼神却警惕地盯著沈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正对楼梯口的包厢门,就在此时被推开了。 包厢不大,只摆著一张八仙桌和四把椅子。窗边坐著一个人,背对著门口,穿著一身黑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端著个白瓷茶盏,正慢条斯理地品茶。 听到开门声,那人缓缓转过椅子。 他脸上戴著半张黑色皮质面具,遮住了从额头到鼻樑的上半张脸,只露出薄削的嘴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頜。面具在眼孔处开了两个洞,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像深井里的寒潭,没有半点温度。 “沈鈺。”面具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別来无恙。” 沈鈺站在包厢门口,没进去。他打量著面具人,眉头微皱,“你又是谁?今天这一出接著一出,到底想干什么?” 响尾,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坐。我们聊聊。” 沈鈺没动,“没什么好聊的。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外面那些人。如果这是认亲大会,你们找错人了。” “是吗?”响尾端起茶盏,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可我们认识你。不仅认识,还很熟。”他抬眼看过来,目光透过面具的眼孔,像针一样扎在沈鈺脸上,“四年前,云省边境,军医院的雨夜……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沈鈺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记忆碎片在脑中闪回,黑暗的雨夜、浓重的血腥味、还有毒药注射进血管时那冰凉过后的痛不欲生。以及后来,秦怀言颤抖的手、温初初带著哭腔的呼唤、以及梦里那恢復他四肢百骸的温暖…… 这一切在脑中电光石火般掠过,沈鈺面上却半点不露。他反而露出一丝不耐烦,“你们说的什么?我根本听不懂。我说了,你们认错人了。我是军人,一直在帝都军区,从没去过云省边境。”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眼神里只有被冒犯的慍怒和疑惑,没有一丝闪躲。 响尾盯著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茶水滚沸的细微声响。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街市的嘈杂,更衬得室內气氛紧绷如弦。走廊上那四个人已经无声地围拢到门口,黑狗堵在楼梯口,如果沈鈺有任何异动,他今天走不出这间茶楼。 “军人。”响尾慢慢重复这个词,突然笑了,笑声低哑难听,“好一个军人。那你告诉我,你左肋骨下方那道三寸长的刀疤,是怎么来的?” 沈鈺面无表情:“训练时意外。” “左小腿的贯穿伤呢?” “执行任务时受的。” “那你后腰那个蛇形纹身呢?”响尾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黑色的毒蛇,缠绕著一把匕首,那是我们组织的標誌。每一个正式成员,都要纹上这个。” 沈鈺眼神陡然变冷,“胡说八道!我身上从来没有什么纹身!” “没有?”响尾缓缓站起身。他身材瘦高,站起来时竟和沈鈺一样高,他从怀里探出一瓶药水,“那敢不敢脱了衣服,泼上这瓶药水,当场验一验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口四个男人同时上前一步! 沈鈺后撤半步,背脊抵住门框,右手已经摸向腰后处藏著的一把军刀。他眼神锋利如刀,“试试看。” 剑拔弩张。 响尾却突然抬手,示意手下退后。他又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別紧张。我只是在帮你『回忆』。你说你是军人,可你知道你曾经是什么人吗?” “我是华国人民解放军战士。”沈鈺一字一句道,“过去是,现在是,將来也是。” “好。”响尾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扔在桌上,“那你看完这个,再告诉我你是谁。” 信封口是开著的,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沈鈺盯著那信封看了几秒,才走上前,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摺叠的信纸,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他先展开信纸。纸上用钢笔写了几行字,字跡狂放不羈。 “我,沈鈺,自愿加入『毒蛇』组织,效忠组织,永不背叛。如有违誓,甘受万蛇噬心之刑。” 落款处是一个签名,那笔跡,沈鈺认得。確实是他自己的字跡,只是更张扬,更锋锐,带著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 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著花衬衫,头髮留得略长,嘴角叼著烟,眼神里满是桀驁不驯。年轻人赤裸的上身,后腰处赫然纹著一条黑色毒蛇,蛇身缠绕匕首,栩栩如生。 而那张脸,分明就是他。 沈鈺握著照片和信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下頜线条紧绷,喉结滚动。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响尾,声音乾涩,“这……不可能,不可能是我……” “怎么不可能。”响尾慢悠悠地说,“当初你可是想尽一切办法加入组织的。云省那晚,你为了表明自己不是臥底,自愿让我亲手处置了你。但组织也没真想你死,只不过是想藉机抹去你在云省暴露的痕跡,让你能以军人的身份正大光明留在帝都办事而已。” 他顿了顿,面具下的眼睛紧紧锁住沈鈺,“现在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是那个签了投名状的沈鈺,还是什么『解放军战士』?” 沈鈺没说话。他低头又看了看那张照片,手指缓缓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然后他缓缓摇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確定的动摇,“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过是组织的安全措施让你『忘了』。”响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很亲密,却让沈鈺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不过没关係,忘了可以再想起来。组织欢迎迷途知返的兄弟。” 沈鈺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两步,眼神混乱,“別碰我!我……我需要时间……我需要弄清楚……” “当然可以。”响尾坐回椅子上,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你隨时可以走。不过记住,你永远是我们的人。这个印记——”他指了指照片上的纹身,“刻在你身上,也刻在你命里。” 沈鈺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脚步有些踉蹌,那挺拔的背影第一次显出了些许慌乱。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黑狗才走进包厢,低声道,“响尾大人,就这么放他走了?万一他真是装的……” “装的又如何?”响尾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他端起冷茶一饮而尽,眼底闪过一丝阴冷,“如果他记得一切却还在装,那就说明他就是军方臥底,我们可以反向套路。如果他真忘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那就更有意思了。一个忘记了自己是谁的人,最容易被人重新『塑造』。蝮蛇不是一直想控制他?玩弄他?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控制谁。” 第256章 迟来的补偿 沈鈺离开茶楼时,阳光已穿透云层洒向整个世界,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寒意。 他沿著胡同快步走著,每一步都踏得沉稳,仿佛刚才在茶楼里的那一丝“慌乱”从未存在。只有他自己知道,握在口袋里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西山大院掩在一片森森的青松翠柏之间,门口持枪的哨兵挺直如松,见到沈鈺时利落敬礼。沈鈺微微頷首,脚步未停。穿过前院,山鹰已等在那棵苍鬱的老槐树下,正抬腕看表。 “队长。”山鹰迎上前。他比沈鈺大四岁,寸头,浓眉,一双眼睛锐利得像能穿透迷雾。沈鈺没应声,只朝厢房方向偏了下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木门合上,將外头的光线与声响都隔绝开来。 “今天遇到事了?”山鹰压低了嗓音。 沈鈺拎起桌上的白瓷壶,倒了杯凉白开,一气饮尽,才开口:“嗯,他们找上我了。” 山鹰神情骤然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试探过了?信了吗?” “响尾信了七分,留了三分疑。”沈鈺搁下杯子,在八仙桌旁坐下,指节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发出规律而低沉的叩响,“这样正好。他要是全信,反倒让人不踏实。” 山鹰拖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静待下文。 “现在响尾认定了两种可能。”沈鈺抬起眼,眸色深不见底,“要么我是真失忆,要么我是装的,但还『怕』他们。不管哪一样,他都觉得有机会撬开缝。” 山鹰眉头拧紧,“我们下一步怎么走?” “將计就计。”沈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他们想拿我当棋子,搅动风云。可我这颗棋子,最后扎向谁的心口……还得看执棋的人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响尾现在不论心里多嘀咕,面上都必须接著我『失忆』这齣戏。我们要做的,就是借著这根线,摸清『毒蛇』在帝都到底布了多少暗桩。最好……” 沈鈺指节叩击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能顺藤摸瓜,揪出后面的『蝮蛇』。” 山鹰沉吟片刻,“队长,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肯定蝮蛇一定在帝都?而且位置不低。” 沈鈺沉默了一会。 窗外有风过,树叶沙沙作响。 “直觉。”沈鈺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但看到山鹰眼中的疑惑,又补了一句,“还有逻辑。毒蛇在云省边境的势力四年前被我们重创,想要恢復元气,必须另寻根基。帝都,是最肥的肉,也是最险的棋。敢在这里落子,执棋的人必定藏得深,也站得高。”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我怀疑,苏家那两姐妹,很可能已经成了毒蛇的人。” 山鹰神色一凛,立刻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正要匯报这个。苏心怡最近和区政府副主任陈栋走得很近,已经是公开的对象了。陈栋对她极为纵容,苏心怡现在打著陈栋的旗號到处结交关係,陈栋从不过问。” 沈鈺眯起眼,“是从不过问,还是不敢过问?”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陈栋这个人,查过了吗?”沈鈺问。 “查了,表面很乾净。”山鹰压低声音,“但太乾净了。一个区政府副主任,能在帝都这个位置上坐稳五年不出一点差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沈鈺点头,“安排人把这三个都盯死了。苏心怡、苏婉儿、陈栋…我相信他们一定能给我们很大的惊喜。” “是!”山鹰合上本子,抬头看沈鈺时,眼里是全然的信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虽然鈺哥失忆了,四年前在云省的许多事都不记得了,但这几个月共事下来,山鹰发现沈鈺的敏锐和决断力丝毫未减,甚至因为少了些情感牵绊,反而更加冷静锋利。这种近乎本能的战场直觉和推理能力,让山鹰打心底里敬佩。 “还有一件事。”沈鈺看了眼墙上的掛钟,“等我在军区的正式调令下来了,你和夜鹰儘快安排好身份。帝都的清理行动要开始了,我们需要更多眼睛和耳朵。” “明白!”山鹰起身立正,“夜鹰那边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您的信號。” 沈鈺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说,转身出了厢房。 刚走出西山大院的后门,就看见一辆军绿色吉普停在路旁。车门打开,沈柏丞走了下来。 他穿著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两槓三星在夕阳下泛著暗金的光。近五十的年纪,鬢角已有白髮,但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那股常年凝结的严肃,此刻化作了复杂的疲惫。 “阿鈺。”沈柏丞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沈鈺停住脚步,静静看著他。 两人之间隔著三五步的距离,却仿佛横亘著无法逾越的沟壑。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地上,很快又分开。 “调令下来了。”沈柏丞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递过来,“帝都军区,第七机械化步兵师,三团一营营长。三天后报到。” 沈鈺没接,只看著那个文件袋,目光复杂。 他知道沈伯丞,他那名义上的父亲,在想尽办法给他铺路。从重伤醒来后几乎每个月都能收到他的一封信,只是他从未打开过,更没有回覆过只字片语。现在他回了帝都,沈柏丞立刻安排调令,每一步都安排得妥帖。这份妥帖背后,似乎是一个父亲迟来的、笨拙的补偿。 “沈副旅长。”沈鈺终於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上次就说过了,我失忆了,不记得你是我父亲。而且听秦老说,我们以前几乎没有父子情分,现在失忆了,就更没有了。你不用对我这么费心。” 沈柏丞的手僵在半空,文件袋的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良久,他才低声说,“以前是我不对。”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不求你原谅,但我该做的一定要做。阿鈺,你重伤归来,原本的编制已经调整,现在能安排到营长的位置,已经是……我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沈鈺看不懂的坚持,“但凭你的实力,不出几年肯定能往上升。再加上沈家的助力,你的前途必定无量。” 沈鈺忽然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会比沈琮霖更好吗?” 沈柏丞一愣,隨即回答得斩钉截铁,“当然。” 没有一丝犹豫。 沈鈺看著他,看著这个本该熟悉却无比陌生的男人。他脸上那些皱纹里藏著岁月,也藏著沈鈺无法理解的执念。 有一瞬间,沈鈺想问他,你当年为什么不管我?为什么让我一个人在沈家受尽磨烂?为什么等到我快死了,才想起你有个儿子? 但这些话终究没有问出口。问了又如何?失忆的是他,困在过去的却是眼前这个人。 “文件我收下了。”沈鈺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个袋子,“谢谢沈副旅长。” 他没叫“爸”。 沈柏丞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照顾好自己。”他说完这句,转身上了车。 第257章 家族较量 吉普车发动,驶离。 沈鈺站在原地,看著车尾消失在拐角,手里的文件袋沉甸甸的。 他想起沈立勛的话,“你父亲……他有他的难处。当年的事,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但现在,他是真的想补偿你。” 补偿。 沈鈺面色冰冷,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转身朝宛南巷的方向走去。 天色已近中午,巷子里飘起炊烟。远处传来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混著孩童的嬉笑。 10月的帝都,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动。而他,必须在这暗流中,找到那条藏在最深处的毒蛇。 走到小院门口时,沈鈺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把眼中所有的锋芒和冷厉都收敛乾净。再抬头时,已是一个温和的、带著些许疲惫的年轻人模样。 林家的小院里响著笑声。林振武坐在石桌旁,桌上摆著一盘未下完的棋,两盏空酒杯。 “回来啦?”林伯父抬头看他,笑眯眯的,“酒买了吗?” 沈鈺举起手里的二锅头,“买了。您最爱的那家。” “好,好!”老人拍桌,“今天非要杀你个片甲不留!” 沈鈺笑著坐下,摆开棋子。温黄的灯光笼罩著小院,將一切血腥、阴谋、算计都隔绝在外。 至少在这一刻,他只是个陪长辈下棋的年轻人。 只是落子时,他的余光瞥向巷口阴影处,那里,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沈鈺面色不变,抬手跳马。 “將军。”他说。 不知是对棋盘上的棋,还是对棋盘外的局。 帝都军区的早晨,被嘹亮的军號和整齐的操练声唤醒。 沈鈺站在第七机械化步兵师三团营区的大门前,手里握著那份调令文件袋。他穿著崭新的军装,肩章上一槓三星在晨光中泛著微光。营长的军衔,对於二十二岁的军官来说,已是相当出色的起点,但在沈家这样的將门,却仍显稚嫩。 更不用说,和沈琮霖相比。 沈琮霖,二十七岁,军区参谋长,肩章上两槓四星。五岁的差距,天壤之別的军阶。 沈鈺深吸一口气,踏进营区。操场上士兵们正在进行晨训,口號声震天响,他按照指示牌走向团部办公楼。 办公楼是一栋四层灰砖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此刻已入冬,叶片枯黄捲曲,却仍顽强地附著在墙面上。沈鈺刚走到楼前,就看见顾沉舟从里面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阿鈺!”顾沉舟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可算等到你了!” 他毫不掩饰喜悦,伸手就要拍沈鈺的肩膀。 沈鈺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个过於亲昵的动作。 顾沉舟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也凝住了,他这才想起沈鈺失忆了。四年前在云省边境那场惨烈的战斗中,沈鈺重伤昏迷被接到秘密基地救治,虽然安全醒来,却失去了大部分记忆。 “抱歉,我忘了。”顾沉舟收回手,笑容有些勉强,“调令都办妥了,我带你去见赵团长,然后去一营报到。” “有劳顾团长了。”沈鈺语气平静,带著疏离的礼貌。 顾沉舟心中一阵沉闷,却还是打起精神,“跟我来。” 两人前一后走进办公楼。走廊里舖著暗红色的水磨石地面,墙壁下半部分刷著军绿色的漆,上半部分是白色,已经有些泛黄。空气中瀰漫著旧纸张和地板蜡混合的气味。 团长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顾沉舟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门而入,团长赵卫国正伏案批阅文件。他五十出头,方脸浓眉,肩章上是两槓两星。抬头看见沈鈺,他放下钢笔,起身伸出手,“沈鈺同志,欢迎。” “赵团长。”沈鈺立正敬礼,然后才握手。 赵卫国的手掌粗糙有力,握得很实,“早就听说沈副旅长的儿子要调过来,没想到这么年轻。二十二岁的营长,在咱们师里可是头一个。”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不过既然沈副旅长亲自推荐,想必有过人之处。” “我会尽力不负期望。”沈鈺回答得中规中矩。 赵卫国又说了些勉励的话,顾沉舟开口带沈鈺去熟悉环境。两人刚走出办公室,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沈鈺抬眼望去。 来人穿著笔挺的军装,肩章上两槓四星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他身形修长,步伐不疾不徐,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与沈鈺如出一辙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只是沈鈺的眼神矜贵冷峻,而他的,在不笑的时候,透著一股阴鬱的深沉。 沈琮霖。 走廊里安静下来,几个路过的军官都放轻了脚步,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沈家兄弟在同一个军区,这是近期帝都军区最引人注目的话题。知道內情的高层都清楚,这不仅仅是兄弟间的较劲,更是沈家內部百年军事世家与楚家红色资本家之间的一场无声较量。沈柏丞已经公开表示要为沈鈺铺路,而他的夫人楚文佩,沈琮霖的生母,绝不可能允许这个“外人”的儿子爬到亲生儿子头上。 沈立勛老爷子至今没有表態,这位沈家的定海神针还在观望。毕竟,无论喜欢与否,沈琮霖都是沈家的血脉,是他沈立勛的亲孙子。 “沈鈺。”沈琮霖在两人面前停下,率先开口。他的声音温和,甚至带著笑意,“欢迎来到第七师。” 沈鈺立正敬礼,“沈参谋长。” 沈琮霖抬手还礼,动作標准利落。然后他上前一步,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伸手拍了拍沈鈺的肩膀,“二十二岁就当营长,很不错。好好干。” 他的动作自然,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兄长在勉励弟弟。 顾沉舟在一旁绷紧了神经,隨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刁难或暗讽。然而沈琮霖说完这句话,只是对沈鈺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才恢復走动声。 顾沉舟鬆了口气,转头对沈鈺笑道,“看来沈参谋长挺关照你的。” 沈鈺没有回应,只是望著沈琮霖离去的方向,眸色深沉。 关照? 那句“很不错”,听起来是夸奖,但沈鈺却觉得这三个字蕴含深意。 “走吧。”沈鈺收回视线,“去一营。” 一营的营区在训练场东侧,三栋三层营房围成一个“凹”字形。沈鈺到达时,全营官兵已经在操场上列队集合。 副营长李建国是个四十岁左右的老兵,皮肤黝黑,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他小跑上前,立正敬礼,“报告营长,一营应到二百六十七人,实到二百六十七人,集合完毕,请指示!” 沈鈺还礼,目光扫过整齐的方阵。士兵们个个站得笔直,眼神中带著好奇和审视。一个新来的营长,还是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又是沈家的儿子,空降到他们这里,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想法。 “同志们好。”沈鈺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是沈鈺,从今天起,担任一营营长。我年纪轻,资歷浅,这是事实。但既然组织信任我,把这个担子交给我,我就会扛起来。我只强调三点:第一,服从命令。第二,刻苦训练。第三,团结同志。做得到,我们就是兄弟,做不到,军法无情。” 简洁,乾脆,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第258章 他想她啊 队列中传来轻微的骚动,显然没想到这位“关係户”营长的开场白如此硬朗,更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自己“年纪轻,资歷浅”。 沈鈺不理会这些,转向李建国,“副营长,按计划组织训练。半小时后,连级以上干部到营部开会。” “是!” 交代完毕,沈鈺走向营部办公室。远远地看见顾沉舟正等著他,欲言又止。 “沉舟哥。”沈鈺突然开口,用了比较亲近的称呼。 顾沉舟眼睛一亮:“嗯?” “我知道你关心我。”沈鈺停下脚步,看著他,“但在这里,我是营长,你是团长。该有的上下级规矩,要有。” 顾沉舟的笑容又黯淡下去,“我明白。只是……阿鈺,就算你失忆了,我们也是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不会变。” 沈鈺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去忙吧。” 顾沉舟离开后,沈鈺独自走进营部。办公室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墙上掛著军区和营区地图。窗台上摆著一盆绿萝,叶片蔫蔫的,显然很久没人照料了。 他放下行李,开始整理办公桌。抽屉里有一些前任留下的文件,他一一翻阅,了解营里的基本情况。 半小时后,敲门声响起。 “进。” 李建国带著三个连长走进来。一连长张振国,三十出头,虎背熊腰。二连长王海,文质彬彬,但身体散发出的锐气十足。三连长赵铁柱,和名字一样,是个黑壮的汉子。 互相敬礼后,沈鈺示意他们坐下,“简单说说各连情况。” 三个连长依次匯报。一连是主力作战连,训练强度最大,二连技术兵种多,包括通信、工兵等,三连相对综合,也有新兵训练任务。 沈鈺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问题都切中要害。几个连长从一开始的公事公办,渐渐变得专注起来,这位年轻的营长,似乎不是草包。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门外又传来报告声。 “报告!司南、陆驍前来报到!” 沈鈺嘴角微不可查地扬了扬,“进。” 门推开,两个穿著军装的年轻人走进来。前面的寸头浓眉,眼神锐利,正是山鹰。后面的略瘦一些,眉眼灵动,是夜鹰。两人现在有了新的身份和名字,司南,陆驍。 “营长!”两人立正敬礼,动作標准得无可挑剔。 沈鈺起身还礼,然后对几位连长介绍,“这两位是新调来的同志,司南,陆驍。暂时编入营部直属班,协助我工作。” 李建国和三个连长交换了一下眼神——直属班,那就是营长的亲信了。 司南和陆驍又向几位连长敬礼,然后安静地站到一旁。会议继续,两人看似目不斜视,实则將每个人的反应都收在眼底。 傍晚,训练结束的號声响起。 沈鈺忙完手头工作,回到分配的宿舍。军区给营级干部安排了单人宿舍,条件不算好,但足够整洁。司南和陆驍作为直属人员,也住在同一层。 三人聚在沈鈺的房间里,门一关,外面的世界就被隔绝了。 陆驍一边收拾床铺,一边愤愤不平,“今天在食堂,听见几个其他营的人在嚼舌根。说什么相差五岁,一个已经是参谋长,一个才是个营长,还说什么沈家这是要內斗……” “陆驍。”沈鈺头也不抬地整理行李。 “队长,我就是气不过!他们懂个屁,我们是特——” “陆驍!”沈鈺猛地抬头,眼神凌厉如刀。 陆驍噤声,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低下头,“我错了。” 司南老神在在地靠在墙边,嘲讽道,“莽夫就是莽夫,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队长二十二岁当营长怎么了?那些人二十七岁的时候在哪儿?在连队里当排长都费劲。” 陆驍嘟囔,“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副嘴脸……” “看不惯就憋著。”沈鈺继续整理行李,声音平静,“我们是来执行任务的,不是来爭强好胜的。记住自己的身份,別惹麻烦。” “是。”陆驍老老实实应声。 沈鈺打开自己的行李,將几件常服掛进柜子里。在最底层的衣物中,他的手忽然触到两个冰凉的小瓶。 拿出来一看,是两个粉色的玻璃瓶,瓶身小巧精致,是花露! 沈鈺怔了怔,隨即想起离开宛南巷前一晚,温初初来找过他,说是林伯母让她送些日常用品。当时她匆匆塞了个布包给他,他也没细看,没想到里面有这个。 他握著两个小瓶,指尖摩挲著光滑的玻璃表面,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还是担心他的。 “队长,你笑什么?”陆驍好奇地凑过来,看到沈鈺手里的花露瓶,眼睛瞪大,“这什么啊?粉粉的……” 司南一把將他拽回来,“不该问的別问。” 陆驍被拽得踉蹌,却还是不死心,挤眉弄眼地朝司南使眼色。司南只当没看见,心里却明镜似的,那花露他认识,温初初特製的。他在秦老那里看到过,那可宝贝了,藏在口袋里天天摸著,连核桃都不盘了。 沈鈺將花露瓶仔细收进抽屉里,脸上的笑意已经敛去,恢復了一贯的冷峻。但方才那一瞬间的柔和,却让司南和陆驍都看呆了。 他们跟著沈鈺四年,从龙渊到云省再到帝都,见过队长杀伐果断,见过队长冷静谋划,见过队长带伤作战硬是不吭一声,却从未见过队长露出那样的表情,像是寒冰乍破,露出一角春水。 陆驍压低声音问司南,“你知道怎么回事不?” 司南白他一眼,“想死你就继续问。” 陆驍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他想起四年前在飞鹰特战队,沈鈺十八岁空降当队长,队里所有人都不服气。沈鈺一句话没说,直接约训练场,一个人单挑他们全队十二个老兵。 那场对决持续了整整一下午,最后以沈鈺躺了一个礼拜为结束。但他们十二个人也都掛了彩,虽然都是轻伤,但个个心服口服。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质疑这个年轻队长的实力。 可现在……队长居然会看著两个花露瓶笑? 陆驍觉得世界有点玄幻。 与此同时,宛南巷林家小院里,晚饭刚摆上桌。 温令钦皱著小脸,用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饭,一副食不下咽的样子。 林美华给他夹了块红烧肉,“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 温令钦摇头,小声说,“我想沈叔叔了。” 桌上的人都笑了。林振武摸摸外孙的头,“阿鈺才走一天,你就想了?” “他说去军区就不常回来了。”温令钦闷闷不乐,“我怕他嘴毒,得罪人,被人骂,被欺负。” 王慧娟笑得眼睛眯成缝,“你这孩子,阿鈺那么大人了,能照顾自己。” 刘志远也宽慰道,“等休假他就回来了。军区有纪律,不能隨便外出,但休假还是有的。” 温令钦点点头,忽然看向坐在对面的温初初,“姑姑肯定也担心,对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温初初。 温初初正安静吃饭,闻言抬眸,淡淡地瞥了温令钦一眼。“我觉得沈鈺不需要担心。他在部队那么多年,知道怎么处事。”她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我倒觉得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要准备好好“担心”你了。” 温令钦立刻闭紧嘴巴,埋头吃饭。“哼!姑姑对沈叔叔不好,还是我对他最好。”我都把攒的一瓶花露都藏进外婆给他的包里了。 桌上又是一阵笑声。林美华笑骂,“你这孩子,就会逗你姑姑。” 温初初没再接话,只是低头继续吃饭。灯光下,她耳根微微泛红,不过没人注意到。 晚饭后,温初初帮著收拾碗筷。林美华洗著碗,忽然说,“初初,给阿鈺准备的那些东西,他都带上了吧?” “应该带了吧。”温初初擦拭灶台,动作顿了顿,“反正我都交给他了。” “那就好。军区条件艰苦,多备些日常用品总没错。”林美华嘆了口气,“那孩子也不容易,从小就跟在秦老身边,一直过得很辛苦。” 温初初没说话,只是將抹布洗得更用力了些。 窗外夜色渐深,帝都的冬夜寒冷而寂静。而在军区营房里,沈鈺站在窗前,望著远处操场上零星的光点,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抽屉里的花露瓶。 初初,才离开一天,我就想你了,你想我了吗? 想著这句话要是让她听见了,肯定第一时间白他一眼,我每天要上班看病人,还要研製药剂,哪有时间想你啊。 想到温初初,沈鈺的嘴角就忍不住翘起。 她不想他也没关係,他想她啊…… 第259章 一切都还在姑姑的掌握之內 冬日的阳光洒进病房。 温初初为周振国老將军做完例行检查,收起听诊器,仔细记录著数据。周振国半靠在病床上,面色红润,脸颊都长了肉,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却沉稳的小医生,眼中满是讚许。 “娃娃,多亏了你这些日子的调理,我这把老骨头感觉鬆快多了。”周振国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温初初合上记录本,浅浅一笑,“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再给您开一剂温补的方子,配合之前的治疗,最多再有一周,您就能大大方方出门逛街,再也不用『偷偷』溜出去了。” 一旁收拾医疗器械的林美华听了,也不禁笑起来。自从老將军身体日渐好转,军医院的小花园早就关不住他了,前些天他竟一个人溜出医院,急得整个住院部上下疯找,最后倒是他自己悠悠然回来了,手里还拎著一袋打包好的烤鸭。 老將军把大家嚇得不轻,自己却摆摆手,笑他们太过大惊小怪。 周振国抿起嘴,一脸不高兴,“你这娃娃,一开口就不可爱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入,迅速將温初初围在中间。金属枪械在阳光下泛著冷光,脚步声整齐划一,打破了病房的寧静。 林美华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嚇得手一抖,“哐当”一声,手中的器械盘跌落在地,金属器具散落一地。她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挡在温初初身前。 “你们在干什么?!”周振国猛地从病床上坐起,怒目圆睁,久经沙场的气势瞬间爆发,“这是我的病房!谁给你们的胆子来这样衝进来的?” 病房门口,宋云昌缓步走进来,他身著笔挺军装,面色严肃。走在他身后的苏婉儿,嘴角却掛著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 “老首长息怒。”宋云昌向周振国敬了个军礼,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我们接到军部命令,前来请温初初同志回去协助调查。” “调查?调查什么?”周振国虎目一瞪,“小温医生这些日子尽心尽力治疗我这个老头子,她能有什么问题?” 苏婉儿適时上前一步,声音恭敬却字字诛心,“老首长,您有所不知。之前宋师长在婚礼上中毒的事,军部已经查到了证据。”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被士兵围住的温初初,眼神中闪过一丝阴毒,“温医生有下毒的嫌疑。” “胡说八道!”林美华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她紧紧抓住温初初的手臂,像是生怕她被带走,“初初怎么可能下毒?明明是她救了宋师长!她是临危救人,怎么可以冤枉她投毒!” “嫂子。”温初初轻轻握住林美华的手,声音平静得异常。她抬眼看向苏婉儿,那双清澈的眼眸似乎能洞穿一切偽装,“苏医生,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自然有。”苏婉儿走到温初初面前,四目相对,“军部已经掌握了確凿证据。温医生,我理解你年龄小,急於证明自己的心情,但用这种极端方式,先下毒再救人,以此博取宋师长和周老將军的信任,未免太过狠毒。”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句句將温初初推向深渊。病房外围观的医护人员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看向温初初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恐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林美华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她转向宋云昌,“宋师长,您是当事人,您最清楚啊!初初当时为了救您,费了多大心力,她怎么可能——” “林护士,我理解你的心情。”宋云昌打断她的话,语气沉重,“正因为我是当事人,才更不能感情用事。军部的证据摆在面前,我虽然不愿意相信,但必须服从命令。”他看向温初初,眼神复杂,“小温医生,如果你真的是清白的,调查自然会还你公道。” 温初初静静地看著这一切,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她转身安抚林美华的情绪,声音温和,“嫂子,別怕。” 这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林美华瞬间红了眼眶。都什么时候了,初初还在安慰她…… “老首长,”宋云昌转向周振国,態度依然恭敬,“请您理解。不论温初初同志是否无辜,在嫌疑洗清之前,她都不能再接触您。这是规定。” 周振国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著宋云昌,又看看那些持枪的士兵,最后目光落在温初初平静的脸上。半晌,老將军重重嘆了口气,挥了挥手。 “小温医生,你先跟他们去。”周振国的声音带著疲惫,“我周振国以这身军装担保,绝不会让无辜的人蒙冤。” 温初初向周振国微微鞠躬,“谢谢首长信任。” 她又转向林美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嫂子,安心在家等我回来。什么都別说,什么都別做。” 说完,温初初主动走向士兵,没有挣扎,没有辩解。在眾目睽睽之下,她被带出了病房,穿过长长的走廊。 军医院里,无数道目光投向她,疑惑、好奇、鄙夷、同情……种种眼神交织成一张网。 苏婉儿跟在队伍最后,经过林美华身边时,她脚步微顿,压低声音笑道,“林护士,好好珍惜现在的工作,说不定……很快就没了呢。” 林美华浑身一颤,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让自己失態。 直到温初初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周振国才重重一拳捶在床沿上,“混帐!” “周老,您別动气,身体要紧。”林美华连忙上前,声音还在发颤。 周振国看著她苍白的脸,嘆了口气,“小林护士,你放心,这件事我绝不会坐视不管。小温医生救过我的命,我周振国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林美华含泪点头。 夜晚林家小院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王慧娟听完女儿的讲述,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这可怎么办?怎么就让我们初初摊上这个事了?她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哪懂什么下毒不下毒的……” 林振武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手中的旱菸杆半天没动一下。许久,他才沉声道,“先別乱。等志远回来再说。” 接近晚上十点,刘志远匆匆赶回家,面色凝重。他先安抚了焦急的岳母和妻子,才缓缓开口。 “爸,妈,美华。”刘志远的声音很低,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这件事不简单。对方选在军医院公开抓人,就是要毁掉初初的名声。” “那怎么办?我们能做什么?”林美华急切地问。 刘志远摇摇头,“什么都不要做。” 见家人困惑,他解释道,“现在任何行动都可能被对方抓住把柄,反而对初初不利。我们要相信初初,她既然让我们什么都不要做,一定有她的考虑。”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温令钦突然开口,“妈妈,姑姑被带走时,她的反应怎么样?” 林美华一愣,仔细回想,“初初很平静,是自愿和他们走的,没有说一句话。”她想起温初初临走前还安慰自己別怕,心里又是一阵酸楚,“初初才十八岁,却要受这种罪,我真是没用,护不住她……” 温令钦走到母亲身边,小手握住她的手,语气出乎意料的冷静,“放心吧妈妈,这一切都还在姑姑的掌握之內。” 第260章 我不怕 王慧娟和林美华只当孩子在安慰人,苦笑著摸摸他的头,只有林振武和刘志远对视一眼,齐齐看向温令钦。 温令钦迎著他们的视线,逻辑清晰得不像个孩子。“姑姑说过,她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她这么平静,只有一种可能,她知道会发生什么,而且有办法解决。” 一番话让四个大人都愣住了。 夜深了,林美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刘志远轻轻將她搂进怀里,低声安慰,“別怕,初初会平安回来的。只是接下来会有一段日子不好过,可能会听到很多閒言碎语……” 林美华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摇摇头,“我不怕。如今的日子是我好不容易等到的幸福,只要初初没事,那些话伤不到我。”她想起多年前温卫国被判刑时,自己听过比这难听百倍的话,不也熬过来了吗。 刘志远欣慰地搂紧妻子,黑暗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有些事,太危险,他不能告诉家人,但也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们。 第二天,林美华照常去军医院上班。 一进护士站,她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几个平时还算友善的同事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角落里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就是她小姑子,给宋师长下毒……”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著挺纯良的小姑娘。” “要我说,她能当上周老的专属护士,靠得是她小姑子,根本没有真本事。现在出事了,这工作怕是保不住咯……” 林美华握紧了手中的病歷夹,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开始一天的工作。查房、配药、记录病情,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有护士试探著问,“美华,小温医生的事……是真的吗?” 林美华抬眼,平静地说,“军部在调查,我相信会还她清白。”说完便继续手头的工作,不再多言。 午休时,她在食堂独自吃饭。周围的议论声时隱时现,她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安静地吃完,收拾餐盘,离开。 回到护士站,护士长叫住她,语气有些为难,“美华,院里领导商量了一下,在调查结果出来前,老首长的护理工作暂时由其他人接手,你先负责普通病房。” 林美华手指微微颤抖,但她很快稳住情绪,点头,“我服从安排。” “你別多想,这只是暂时的……”护士长想安慰几句,却不知该说什么。 “我明白。”林美华微微一笑,笑容有些苍白却依然得体,“谢谢护士长。”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看吧,我就说她要倒霉了……” 林美华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普通病房区。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她想起昨晚刘志远的话,想起温令钦坚定的眼神,想起温初初平静的面容。 是的,她不怕。几句閒话而已,比这恶毒百倍的话她都听过,如今的日子已经好了太多,她有爱她的丈夫,有懂事的儿子,有关心她的父母、妹妹。 而初初,她相信那个从小就特別有主见的孩子,绝不会这么轻易被打倒。 她要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工作,绝不给家里添乱。志远和令钦都说初初没事,那她就安心等初初回来。 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 想到这里,林美华挺直脊背,推开了病房的门。 林美华刚给三號病房的病人换完药,端著治疗盘往护士站走。她今天格外专注,每一个步骤都做得认真细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將那些窃窃私语隔绝在外。 正要转弯时,一个熟悉又刺耳的声音拦住了她的去路。 “哟,这不是美华姐吗?” 林美华抬起头,看见苏心怡站在走廊中央,一身亮紫色连衣裙在朴素的医院环境里格外扎眼,头髮精心打理过,脸上掛著看似甜美实则刻薄的笑容。 “听说初初妹妹出事了?”苏心怡向前一步,声音轻柔得像在关心,眼神却满是讥讽,“宋师长中毒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她下的手。唉,真是看不出来啊,平时文文静静的小姑娘……” 林美华握紧了手中的治疗盘,指尖微微发白,但脸上表情平静。 苏心怡见她没反应,更加得意,声音又甜了几分,“美华姐,你现在一定很难过吧?靠著她才当上老首长的专属护士,现在靠山倒了,要被打回原形咯,嘖嘖。” 苏心怡轻嘆一声,眼底却闪著兴奋的光芒,“要我说啊,美华姐你就是太没用了。以前在云省老家的时候,我不过掉几滴眼泪,温卫国就心疼得不行,又是送钱又是送票的。现在都四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老样子?” 她故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离了林家,离了温初初,你就什么都不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走廊里安静下来,几个经过的医生护士放慢了脚步,假装整理病歷,实则竖起耳朵。 林美华抬起头,直视苏心怡的眼睛,那双曾经慌乱躲闪的眼睛,此刻清澈平静。 “苏心怡,”林美华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你说完了吗?” 苏心怡一愣,没想到林美华会是这样的反应。 “你刚才问我难不难过,”林美华向前一步,苏心怡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那我问你,你以破坏別人家庭骗来的钱票,用起来难不难过?” “你胡说什么!”苏心怡脸色一变。 “我胡说?”林美华轻笑一声,声音依然平静,“你丈夫高成松烈士的抚恤金,你用起来开心吗?哄骗温卫国的津贴,逼他父母卖掉老家的房子补贴给你,那些钱你用起来得意吗?” 周围传来压抑的吸气声,几个原本在看热闹的医护人员面面相覷。 苏心怡的脸刷地白了,“你、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最清楚。”林美华又向前一步,苏心怡不由自主地后退,“那些钱,每一分都沾著別人的血汗和性命。高成松为国牺牲,抚恤金是给他家人的安慰,不是给你挥霍的。温家父母省吃俭用一辈子,房子是他们最后的依靠。” 林美华的声音微微提高,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所有人的耳里,“午夜梦回,高成松不会来找你吗?温家父母不会成为你的噩梦吗?苏心怡,你真的能安心吗?” 苏心怡已经退到墙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她看著林美华,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四年前的林美华泼辣却笨嘴拙舌,几乎每次交锋都被她三言两语激得暴跳如雷,反而落了下风。可眼前的林美华,冷静从容,每句话都直击要害,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这种说话的方式,这种借力打力的感觉……就像温初初一样。 “你……”苏心怡嘴唇颤抖,想反驳却找不出词。 “你说以前的我只能靠別人,”林美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脱胎换骨的力量,“没错,但那是因为我的家人爱我,他们愿意做我的依靠,而这些,是你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有的。你嫉妒我,从前是,现在也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聚拢又不敢太近的人群,最后定格在苏心怡苍白的脸上。 “其实你根本没有多厉害,不过是会装腔作势,会演戏而已。以前的我確实够没用,居然被你这样的女人迫害的毫无还手之力。不过没关係,从今天起我会成长起来,保护我的家人,保护我爱的人。苏心怡,你再敢到我面前来大放厥词,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走廊里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苏心怡冷冽地盯著她,“好啊,那我们就看看,是你先不放过我,还是我让先让你工作不保。” 放下狠话,转身快步离开了走廊,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凌乱不堪。 林美华静静站了几秒,转身时,她看见护士长站在不远处,眼中带著惊讶和一丝讚许。 “美华,”护士长走过来,轻声说,“五號病房的病人刚才按铃了。” “我这就去。”林美华点点头,表情恢復了平日的温和专业,仿佛刚才那个言辞犀利的人不是她。 走过阳光洒满的走廊,她的背影挺得笔直。 第261章 审讯 军部审讯室的灯光冷白刺眼,温初初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置於膝上,姿態从容得像在诊室候诊,而非接受审查。已经过去六小时,她只要求过一杯水,其余时间都在配合回答。 桌子对面坐著两名军官,一位是军部保卫处的陈副处长,四十多岁,面容冷峻,另一位是记录员,年轻一些,但眼神同样锐利。 “温初初同志,请详细描述那日宋云昌师长在婚宴现场突然发病的全部过程。”陈副处长的声音没有起伏。 温初初抬眼,目光清亮,“那日中午十二点三十分,婚宴开始。十二点四十五分左右,新人上台进行宣誓。宋师长和其他首长坐在主桌,突然面色发青,捂住胸口向后仰倒,差点倒在地上。” “当时你的位置?” “我在另一桌女眷坐的位置,当时距离宋师长的位置隔著两个餐桌。” “你第一时间做了什么?” “当然是救人。”温初初的语速平缓但清晰,“宋师长当时已意识丧失,脉搏微弱且紊乱,口唇、指甲床明显发紺,结合其骤然发病的形態,我判断是某种毒性物质侵入心脉,引发了急性心源性休克。” 记录员的笔尖快速滑动。 陈副处长前倾身体,“据现场目击者称,你从隨身包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给宋师长服用了药丸。那是什么?” “是我自製的解毒丸。”温初初早有准备,答得条理分明,“药方源自古籍《肘后备急方》中解毒篇的变方,后经我老师秦怀言教授结合现代药理改良。主要成分包括甘草酸苷、黄芩素、水飞蓟宾等有效提取物,旨在快速稳定细胞膜、增强肝臟解毒代谢功能,並为心肌细胞提供临时保护,为后续抢救爭取时间。完整的配方、製备工艺、药理分析及临床前实验数据,均在军医院中医药科研科备案,备案编號zdw-2023-01,隨时可供调阅核查。” 她確实用了须弥境药材,但在明面上的文书与备案,她做得滴水不漏。 “针灸后,宋师长多久恢復意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概三分钟,”温初初说,“因为毒血已经呕出,他生命体徵趋於平稳。因宋师长本人坚持,且现场急救已清除大部分毒素,所以並没有立即送医,而是等婚礼结束后的第二天才去军医院检查。” 陈副处长翻动手中的卷宗,“军医院毒理检测报告显示,宋师长血液中存在一种复合毒素,其中包含两种属於军方严格管制的药物成分。你对此作何解释?” “这正是我认为此案存在重大疑点的关键。”温初初的目光陡然锐利,“陈副处长,若我真有心毒害首长,为何选择在眾人瞩目的公开场合动手?这是其一。其二,若是我下的毒,我又为何要立即出手救人?急救过程稍有差池,首长便可能当场身亡,而我则必然成为眾矢之的。这种既冒险投毒又公然施救的行为,在逻辑上能否自洽?” 审讯室內空气一凝,只有记录员停下笔,看了陈副处长一眼。 陈副处长不动声色地转换方向,“我有些好奇。温医生一个十八岁的实习医生,居然能瞬间准確判断如此危重病情,並实施有效急救?后续治疗中,仅用常见温和药材,便让宋师长在半月內基本康復,这似乎超出了常规范畴。” 温初初轻笑一声,“因为我的老师是秦怀言教授。我十四岁拜师,隨侍学习四年。抢救宋师长所用的针法,是老师独创的『回阳固脱针』,针对急性心衰及休克,其穴位配伍与操作要领,在军医大学图书馆馆藏的《秦怀言临证针法精要》第89页有详细论述。至於后续药方,” 她顿了顿开口,“宋师长年事已高,基础病复杂,病后体虚,重在扶正而非猛攻。我以黄芪、党参、麦冬、五味子、丹参等组方,益气养阴、活血通脉、固护根本,正是遵循中医『缓则治其本』的原则。所有方剂皆经军医院药房审核抓取,有据可查。” 秦怀言的名字,在帝都可有著足够的分量。陈副处长与记录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后一个问题。”陈副处长声音压低,更具压迫感,“那两种管制药物成分,来源必须追查。你作为实习医生,如何能接触到?” 温初初几乎要气笑了,她压下情绪,一字一句清晰反问,“陈副处长,这就是最不合逻辑的地方。我仅是实习医生,无独立处方权。医院所有管制类药物,领取需经主治医师、科室主任、药房主管三级审批,全程留痕。如果我能轻易获取此类药物,那么军医院的药品管理制度是否形同虚设?我建议保卫处重点调查三方面:第一,彻查近三个月所有管制类药品的审批记录与实物流向。第二,排查所有具备接触权限的医护人员及相关人员。第三,对婚宴当日主桌所有餐具、酒水及食品进行毒理復检。” 逻辑严密,反击有力。 陈副处长沉默良久,终於合上卷宗,“今天的审讯暂时到这里。温初初同志,在调查清楚前,你需要留在这里配合。有什么需要可以提。” 温初初站起身,微微点头,“我没有其他需求,只希望组织能儘快查明真相。” 陈副处长两人对著温初初郑重点头。 宋云昌办公室。 宋云昌放下审讯记录副本,眉头拧成了结。 他不是中毒受害者吗?怎么感觉比温初初这个嫌疑人还头疼? 於情,温初初是他的救命恩人。当时命悬一线的感觉做不得假,是那姑娘毫不犹豫衝上来,把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拽回。事后她开的药,不仅清除了体內残余的毒素,连纠缠他多年的陈年旧伤都缓解了不少。从直觉和情感上,他绝不相信温初初会害他。 於理,审讯记录里温初初的应答,条理清晰,逻辑縝密,尤其是那三点反问,句句戳在关键疑点上。公开场合作案、救人矛盾、药品来源……这些漏洞,他不可能看不到。 更別提老首长周振国已经直接拍了桌子,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温初初要是少根头髮,他亲自来要人。 宋云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四十多年的军旅和刑侦经验塑造的直觉告诉他,温初初是无辜的。他清晰记得自己恢復意识那一瞬间,看到的是女孩额角细密的汗珠和那双专注到极致的眼睛,那里面只有对生命的全神贯注,没有丝毫杂念。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凶手? 但技术科在他使用的酒杯內侧边缘,检出与医院毒素相同的成分残留,以及温初初的指纹…… 第262章 察觉异常 证据就是证据。 他拿起电话,“陈副处长,温初初的情况你怎么看?”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宋师长,从证据角度看,確实对她不利。但从逻辑和动机分析,又有很多矛盾点。更重要的是,她没有逃跑或抗拒,全程配合,甚至主动提出协助调查。” “你的建议?” “按照程序,目前证据不足以批准正式逮捕,但也不宜完全释放。建议採取监视居住,同时我们抓紧时间深入调查真正的毒药来源和流转环节。” 宋云昌沉思片刻,“同意。但要保证她的人身安全和基本尊严。另外,加派人手,不仅要监视她,也要注意是否有其他人在关注她。” “您是说……” “如果真是栽赃,那栽赃的人一定会关注事態发展。”宋云昌眼神锐利,“说不定,我们能钓出更大的鱼。” 掛断电话,宋云昌望向窗外。他隱约感觉,这场看似针对他的毒杀案,真正的目標也许是那个十八岁的女医生。 而温初初在审讯中那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逻辑,让他觉得…这个姑娘,或许早就察觉到了什么,甚至可能在將计就计。 “有意思。”宋云昌低声自语,“那就看看,这潭水下面,到底藏著什么。” 宋云昌回到家时,天色已近傍晚。 客厅里亮著温暖的灯光,妹妹宋荣华正和苏婉儿坐在沙发上说话。茶几上摆著一盘切好的苹果,还有两杯冒著热气的茶。 “大哥你回来了?”宋荣华起身接过兄长的军帽,“今天怎么这么晚?保卫处那边……” 她话说到一半,看了一眼苏婉儿,收住了话头。 “宋叔叔。”苏婉儿站起来,礼貌地打招呼。她今天穿著米白色呢大衣和深蓝色长裤,头髮整齐地梳在脑后,脸上带著温和得体的笑,“听说您身体恢復得不错,我顺路过来看看。” 宋云昌点点头,在对面沙发坐下,“婉儿有心了。我身体確实好多了,这点倒是多亏了小温医生。” 他对苏婉儿的感观很好。这姑娘是他许多老战友都夸讚过的,在下放那些年,她偷偷帮过不少人送药送粮,从没张扬过。后来又考上医科大,凭自己的本事进了军医院,从未倚仗他们这些叔叔伯伯的关係谋过什么特殊待遇。 一直是个懂事、自立、善良的好孩子。 “那就好。”苏婉儿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宋叔叔,小温医生她……现在怎么样了?军部怎么说?” 她的语气带著担忧,仿佛只是关心相识的同事。 宋荣华嘆了口气,“这事闹的……小温医生怎么会做那种事呢?她可是救了大哥的命啊。” “是啊,我也想不明白。”苏婉儿微微蹙眉,“温医生虽然年轻,但医术確实高明。只是……”她顿了顿,像是犹豫该不该说,“怎么会有那么多证据指向她,宋叔叔,您能说些具体情况吗?” 宋云昌端起妹妹递来的茶,吹了吹热气,“还在调查中。现场有些证据对她不利。” “不利?那是要重判她了吗?”苏婉儿问,隨即又补充道,“抱歉,我是不是问太多了?只是我和小温医生也算旧识,难免有些难过和担忧……” “指纹,毒药成分,还有她领取相关药物的记录,但都只是证明与她有关,直接证据没有。”宋云昌说得简略,目光却忽然落在苏婉儿的脸上。 他察觉到苏婉儿听到“证据对她不利”时,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那不是担忧或惊讶的表现,而是一种极细微的、近乎愉悦的放鬆。 然后苏婉儿说,“天啊……那她怎么解释呢?这些证据听起来很严重啊。” 宋云昌慢慢喝茶,继续观察。 苏婉儿的语气充满关切,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当她问“她怎么解释”时,那不是真正关心温初初能否辩白,而是……而是在確认证据是否有效。 “温医生提出了一些疑点。”宋云昌放下茶杯,“军部也认同,案件还需要进一步审查。” 苏婉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隨即又舒展成一个理解的微笑,“確实,有疑点当然需要查清楚,组织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不过……如果她不能证明自己无辜,军部会怎么处理呢?”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 宋云昌终於確定了心底那一丝异样感从何而来,苏婉儿不是在关心温初初,甚至不是在关心案情本身。她是在打探处理结果。 “按照程序,如果证据不足以批捕,但又有疑点不能排除,通常会採取监视居住。”宋云昌说,声音平稳如常,“会安排特定的居住点,有人看守,等待调查结果。” 他注意到,当他说“安排特定居住点”时,苏婉儿端茶杯的手指轻轻收紧,指节泛起淡淡的白色。 “也就是说……温医生过几天就能出来了?”苏婉儿问,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急切。 “大概率是这样。”宋云昌向后靠了靠,“除非有新的確凿证据出现。” 苏婉儿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舒了口气,仿佛一种如释重负的嘆息,“这样也好,总比一直被关在军部强。希望真相能早日水落石出。” 她又坐了片刻,问了问宋云昌的身体恢復情况,说了些医院的日常,然后看了看手錶,“哎呀,都这个点了。宋叔叔、宋阿姨,我就不多打扰了,您二位早点休息。” 宋荣华起身送她到门口,“婉儿,常来坐啊。” “好的,阿姨留步。”苏婉儿笑著挥手,转身下了楼。 宋云昌站在窗前,看著那个熟悉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眉头渐渐皱紧。 刚才的对话在他脑海中回放,每一个问题,每一个反应,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苏婉儿对温初初的“关心”过於集中在证据是否有效、处理结果如何上。当她听到温初初可能被释放时,那瞬间的眼神变化……宋云昌確定自己没有看错。 那不是对温初初可能蒙冤的担忧,也不是对案情复杂的困惑。 那是一种阴暗的、计谋得逞的快意,虽然只有一剎那,却真实存在。 第263章 死在温初初前面 “大哥,想什么呢?”宋荣华走过来,“婉儿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懂事了,今天可买了不少东西专门来看你呢。” “嗯。”宋云昌含糊应了一声。 懂事吗? 那个在下放岁月里偷偷给老同志送食物药品的女孩,那个从不依仗关係、凭自己努力考上大学的女孩,那个在医院里对病人温柔耐心的女医生…… 怎么会对另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露出那样的眼神? 宋云昌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深夜,灯笼胡同深处,一座独门小院里亮著昏黄的灯光。 苏婉儿推门进去时,响尾正坐在堂屋的旧藤椅上看书。灯光照著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隱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屋角,陈栋蜷缩在一张矮凳上,双手微微发抖,眼窝深陷,正用渴求的眼神偷偷瞥向苏心怡手里的小锡纸包。苏心怡却像是没看见,只冷著脸倚在门框边,目光落在刚进门的苏婉儿身上,那眼神像淬了冰,没有丝毫温度。 “你来了?”响尾头也不抬,翻了一页书。 苏婉儿关上门,下意识避开了苏心怡的视线,深吸一口气,脸上终於露出压抑不住的兴奋,“温初初被抓了!” “洗不清嫌疑,但也定不了罪。宋云昌说,过几天她就会被放出来,暂时在特定地点,监视居住。”说到这里,苏婉儿又有些气馁。 响尾缓缓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像某种冷血动物般闪著幽光。 他勾起嘴角,露出一抹阴测测的笑,“很好。” 苏心怡鼻腔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那个锡纸包。陈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看向苏心怡,眼神里混杂著恐惧、乞求和一丝被药物碾碎的尊严,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头去。 “太可惜了……”苏婉儿走到响尾面前,眉头微皱,“为什么不把证据做得更死一点?直接让她定罪判刑不好吗?这样不痛不痒的监视居住,有什么用?” 响尾合上书,慢慢站起来。 他比苏婉儿高一个头,影子完全笼罩了她。 “你在教我做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人发毛。 苏婉儿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掠过角落里的陈栋和面无表情的苏心怡,心里莫名一紧,但还是硬著头皮说,“我只是不明白,既然要做,为什么不做得彻底一点?让她永远翻不了身——”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响尾的手突然扼住了她的脖子。 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等苏婉儿反应过来时,已经呼吸困难,眼前发黑。 “呃……”她抓住响尾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肤,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陈栋身体一颤,似乎想动,却被苏心怡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苏心怡向前迈了半步,不是为了阻拦,而是为了看得更清楚些。看著苏婉儿那张因窒息而扭曲的脸,她眼底闪过一丝快意,那是累积的恨意凝结成的冰碴。 响尾看都没看他们,只是盯著苏婉儿因缺氧而涨红的脸,声音带著嘲弄的寒意,“苏婉儿,给我睡了几次,就真以为能跟我平起平坐说话了?” 他凑近她耳边,气息喷在她脸上,“温初初是我们组织重要的『宝藏』,这次设局是为了名正言顺接近她、控制她,不是给你出气的玩具。明白了吗?” 苏婉儿拼命点头,眼泪顺著眼角滑落。 响尾鬆开了手。 苏婉儿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喘著气,喉咙火辣辣地疼。她抬头,先是撞上响尾俯视的冰冷目光,隨即下意识转向苏心怡,却只看到她侧过身去,留给她一个极其冷漠的侧影,仿佛地上这个狼狈不堪的人,与她毫无瓜葛。 “別用那种眼神看我。”响尾蹲下身,用书脊抬起苏婉儿的下巴,迫使她转回头,“你心里那点小算盘我看得清清楚楚,想借我的手除掉温初初?可以啊。”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但你记住,如果你敢擅自行动,破坏我的计划……我一定会让你死在温初初前面。” 他拍了拍苏婉儿的侧脸,动作轻佻得像在逗弄宠物,“乖一点,你还有用。不乖的话……” 响尾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他站起身,瞥向角落,“心怡,给陈主任『加餐』的时间到了。伺候好我们的副主任,后面区里那块地皮的审批,还得靠他使力呢。” 苏心怡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终於走向陈栋。陈栋混浊的眼里立刻爆发出病態的光彩,颤抖著手接过那小小的锡纸包,迫不及待地缩向更暗的房间。在他低头贪婪吸食的瞬间,那张被毒品和恐惧侵蚀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深的不甘与挣扎。他小心藏起这份情绪,如同藏起一枚可能救命也可能引爆的火种。 而苏心怡,自始至终,没再看过地上的妹妹一眼。 门板在陈栋身后合拢,带起的微风吹得灯影晃动。堂屋里只剩下三人,空气凝滯得像一潭死水。 苏婉儿撑著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脖颈上骇人的指痕在昏黄灯光下泛著青紫。她没再看响尾,只是低著头,声音嘶哑,“我知道了。不会乱来。” “最好是这样。”响尾又坐回藤椅,拿起书,仿佛刚才那暴戾的一幕从未发生。 “还有事?”响尾翻著书页,语气不耐。 “没……没有了。”苏婉儿收回目光,拢了拢衣领,遮住脖颈的伤痕,“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值班。” “去吧。”响尾头也不抬,“记住,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的心思。温初初是我的『药引』,谁坏了我的事,我就把谁扔进药罐子里一起熬。” 苏婉儿打了个寒噤,逃也似地拉开门,快步走进浓稠的夜色里。 一直沉默的苏心怡忽然开口,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陈栋那边,药给得太勤了。他最近精神很差,区里开会好几次说胡话,已经有人注意到了。” 响尾眼皮都没抬,“剂量减三分之一。吊著他,別让他这么快废掉。那块地皮,他签了字才算数。” “知道了。”苏心怡应下,依旧没看苏婉儿,转身走向里屋,门帘落下,隔断了她的身影。 第264章 进入蛛网 “温初初监视居住的住处,已经定下来了?” “嗯。”苏心怡从隨身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旁边掉漆的方桌上。“地址在里面。隔壁院子也租下来了,用的假身份。负责看守的是医院保卫处三科的郑大勇,人……不算精明,贪小。” 响尾用两根手指拈起信封,抽出纸条瞥了一眼,又隨手丟回桌上。 “不够。”他声音里没什么温度,“温初初能在那种局面下揪出宋云昌中毒的疑点,绝不是寻常女人。光监禁她,还不能让她感觉到威胁。” “那……”苏心怡迟疑。 “得让她『需要』我们。”响尾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恐惧、孤立、无助……然后,再给她一点『希望』。” 他说得轻描淡写,苏心怡却听得脊背发凉。这比直接栽赃更阴毒,是要把温初初缓缓拖进一张蛛网,让她在不觉中失掉挣扎的力气和方向。 军医院家属区最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四合院门口。 温初初被两名保卫处干事带来时,天色已暗。说是四合院,其实不过六十平米见方的小院,一主屋、一厨房、一厕所,简陋得近乎潦草。 主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搪瓷脸盆架,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只不大的木箱。屋子里简单打扫过,除了必备的生活物资,再无他物,空气里浮著旧纸张与灰尘的味道。 “温医生,暂时只能这样安排了。”年长些的李干事语气还算客气,“这位是郑大勇同志,负责这边的……日常照应。生活上有需要可以和他说。但按规定,你不能离开院子,访客也需要登记报备审核。” 一旁的郑大勇三十出头,个子不高,身形微胖,一双眼睛习惯性地眯著,脸上摆出严肃,眼神却飘忽不定,悄悄往屋里扫了一圈。 温初初点点头,脸上看不出情绪,“我明白,会配合调查。辛苦两位同志。” 李干事又交代几句便离开了。郑大勇没走,拖了把椅子在院门口坐下,摸出皱巴巴的烟盒。 门轻轻合上。 温初初背靠著门板,缓缓吐出一口一直压著的气。这几天的监禁、审讯干事锐利的注视、那些指向她的所谓证据……在脑中反覆交错。 她走到窗边,狭小的院子,只能看到被困住的方寸天空。 害怕吗?当然怕。她甚至都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接下这个任务,但她不后悔,龙渊基地出来的每一个人都绝不会后悔接下任务。 只希望这次她自己为饵,真能引出大鱼。 温初初在监视居住的第四天,发现了第一个异常。 那天早上,郑大勇送早饭时,破天荒地多塞给她一个还温热的煮鸡蛋,眼神躲闪地说,“温医生,你……多补补身子。”不等她问什么,就匆匆退了出去。 中午时分,院子里传来李干事和郑大勇刻意压低却刚好能让她听见的对话。 “上面催得紧,军部那边情况又反覆了……” “那温医生她……” “证据確凿!那酒杯上除了宋师长的指纹,就剩她的,这就是证据!这一个证据就能定案,军部就能交差,你说算不算罪证確凿?” “但动机呢?温医生和宋师长无冤无仇……” “谁知道这些知识分子心里想什么?是想以小博大,还是被人利用……唉,你別多问,看好她就行。估计就这几天,要结案了。” 脚步声渐远。 温初初坐在书桌前,手中的钢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出一道长痕。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演得真拙劣。 但若非她心中有数,一个十八岁、突遭变故的女孩,听到这些“无意”泄露的对话,会是什么反应? 她深吸一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洞。恰在此时,窗外的郑大勇透过缝隙偷瞥一眼,正好看到她这副模样。 当晚,温初初“失眠”了。 她抱膝坐在床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耸动,压抑的抽泣声低低响起。 这一切,都被隔壁院墙某处新钻出的小孔后的眼睛,尽收眼底。 灯笼胡同的小院里,响尾听著苏心怡的匯报,手指轻轻敲著藤椅扶手。 “嚇哭了?”他问。 “哭到半夜,后来才哭累睡著了。”苏心怡脖颈上的淤青已用高领毛衣遮住,但声音仍有些沙哑,“我们守著的人,一直注意著呢。温初初再厉害,也就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若不是林家帮忙,有了些见识,她就是来自乡下愚蠢的黄毛丫头。” 响尾满意地点头,“恐惧的种子种下了,现在该浇点水了。” 两天后,“浇水”的机会来了。 院门被推开,两个穿著中山装的男人板著脸,將温初初书桌上的医学书籍和笔记推开,把一整沓她实习期间跟的手术记录和病例分析放在她面前。 为首的男人冷冰冰地开口,“温初初同志,有人反映你在实习期间,有过两次用药记录不清的情况,我们需要核实。” 温初初脸色“唰”地白了,手指紧紧攥著衣角,“这、这些记录都有带教医生签字……” “带教医生?你说的是刘副主任?他上个月已经调去西北支援建设了。”男人扯了扯嘴角,“所以啊,死无对证。” 他们离开时,其中一人“不小心”將一份文件遗落在门边。温初初等他们走远,才慢慢走过去捡起。 是一份油印的《內部通报》草案,標题触目惊心,“关於严肃处理军医院投毒事件並清除思想不纯人员的决定(徵求意见稿)。” 草案里虽未直接点名,但时间、地点、职务描述,无一不指向她。最后一段用红笔標註:“……此类事件影响极其恶劣,为肃清队伍,擬对相关责任人从严从重处理,必要时可採取非常措施,以儆效尤。” “非常措施”四个字,像冰锥扎进心里。 温初初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手中的纸张飘落。她將脸埋进膝盖,单薄的肩膀不住抖动。 这一次,她不是在演。 是愤怒。 毒蛇组织竟然连这种內部文件都能偽造、能递到她眼前。军部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第265章 引蛇出洞 “她信了。”苏心怡再次匯报时,语气里带著压抑的兴奋,“一整天没吃东西,就坐在那儿发呆。郑大勇说,她反覆问了好几次,能不能见宋师长或者周老。” 响尾笑了,那笑容却让人脊背生寒,“火候差不多了。该给她递一根『救命稻草』了。” “对了陈栋那边,地皮签字的事办妥了?” “昨天下午签的。”苏心怡笑得勾人,“但他毒癮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昨天签字时手抖得握不住笔,差点被秘书看出来。” “签字了就行。之后找个机会,让他『意外』身亡。”响尾轻描淡写,“他知道的太多了,又控制不住自己。苏婉儿,明天你去见温初初。” 一直沉默的苏婉儿一怔,“我?以什么名义?” “温初初就要被定案判刑了,作为死对头怎么能不去看她的笑话。”响尾眼神幽深,“告诉她,你偶然听到消息,上面已经基本认定她是敌特分子,可能……活不过这个月。让她崩溃、慌乱起来。 苏婉儿听著眸色变得阴沉,“好啊。” 寒风吹著梧桐叶在院墙外打著旋落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婉儿站在院门口时,特意选了午后阳光最刺眼的时辰。她穿著米色的呢大衣,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双手放在两边,看上去特別庄严神圣。 院门没锁,郑大勇搬了把椅子坐在门槛內侧。见苏婉儿来了,连忙起身,“苏医生,按规定只能隔著门说话……” “我知道。”苏婉儿声音平静,眼神却已经越过郑大勇的肩膀,投向院子深处。 温初初正坐在主屋门前的台阶上,膝盖上摊著一本《实用內科学》,却一页都没翻动。她穿著一件灰色的厚外套,头髮简单地扎在脑后,露出苍白得过分的脸。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见苏婉儿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两人隔著十来米的距离对视。 空气凝固了几秒。 “温初初。”苏婉儿先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传到院子每个角落。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院门门槛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脊背挺得笔直。 温初初缓缓站起身,手里的书滑落在地上,她没去捡。 苏婉儿看著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快意,但很快就被刻意偽装出的沉重取代。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著痛心疾首的意味,“我真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你做的。” 温初初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为什么?”苏婉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愤怒质问的颤抖,“你为什么那么做?” 院子里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 “你是秦怀言的弟子啊!”声音里全是“恨铁不成钢”,“医界鬼手秦老一生救人无数,盛誉满天下,你是他唯一的关门弟子!他手把手教你医理、教你辨药、教你望闻问切……国家花了多少心力培养你?帝都医科大全优毕业!军医院实习,破格提前转正!这些你都忘了?” 温初初的肩膀开始发抖,她低下头,双手死死攥著衣角。 “医者仁心,秦老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是『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惻隱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苏婉儿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空气里,“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她往前又迈了小半步,郑大勇看了看,並没有阻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你违背了医德,辜负了秦老的教导,更背叛了国家对你的信任!”苏婉儿的声音陡然转厉,“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传吗?说秦老晚节不保,教出了个罔顾人命、阴谋算计的学生!说军医院內部烂透了!这些流言蜚语,每一句都是在军医院所有同事心上捅刀!在军医院的招牌上泼粪!” 温初初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咬得发白。 “说话啊!”苏婉儿厉声道,“你当初做那些事的时候,就没想过今天?” “我……没有……”温初初终於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有投毒……我没有……” “证据確凿!”苏婉儿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军部的人都已经在医院反覆调查好几次了,证据齐全。温初初,你狡辩不了。” 温初初踉蹌著后退一步,背抵在门框上,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苏婉儿看著她这副模样,眼底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但脸上依旧维持著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她放低声音,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 “我今天来,不过是看在相识一场的情分上告诉你,军部的调查基本结束了,结论已经定了。” 温初初的呼吸骤然急促。 “可疑分子,危害国家安全。”苏婉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確保温初初听清,“按最严重的处理……可能,活不过这个月。” “轰”的一声。 温初初整个人滑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眼泪终於夺眶而出。她拼命摇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苏婉儿静静地看著她崩溃,心底那点扭曲的快意得到了满足。她等了几秒,等温初初的哭声稍稍平息,才继续用那种“劝告”的语气说。 “不论最后结果是什么……温初初,我希望你能做到一件事。” 温初初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改过自新。”苏婉儿一字一顿,眼神却冰冷如刀,“在最后的时间里,好好反省自己犯下的错。如果……如果真有来世,记住別再走错路。” 说完这句话,她深深看了温初初一眼。 那眼神里的讥讽、得意、轻蔑,毫不掩饰。 她相信温初初看出来了,不故意看出来,怎么继续后面的事? 温初初確实“看”出来了。 她瘫坐在地上,泪水糊了满脸,身体因为抽泣而剧烈颤抖,眼神涣散,六神无主,完全是一副精神防线彻底崩溃的模样。 苏婉儿满意地收回目光。 目的达到了。 她不再多说一个字,乾脆利落地转身,踩著满地的梧桐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院。 脚步声渐行渐远。 院门重新被郑大勇关上,落锁的声音清脆刺耳。 温初初依旧坐在地上,肩膀耸动,哭声压抑而绝望。 郑大勇透过门缝偷瞥了几眼,摇摇头,摸出烟点上,蹲回自己的椅子上。 谁也没看见—— 当温初初把脸深深埋进膝盖时,那被泪水浸湿的脸上,嘴角极轻微地、冷冷地勾了一下。 眼底哪还有半分崩溃。 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脑中,归元的声音响起,“丫头,看来他们是要行动了。” 苏婉儿走出家属院,转了好几圈,上了一辆停在树荫下的黑色轿车。 后座上,响尾闭目养神。 “她信了。”苏婉儿系好安全带,声音恢復了平常的冷静,“彻底崩溃了。接下来只要稍微给点『希望』,她一定会抓住。” 响尾没睁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胡同。 夜晚,军区大院,宋云昌书房。 灯光下,宋云昌摊开一份普通的军区內部学习文件,指尖在某几处看似无关的文字上轻轻划过。若按特定顺序连接,便是温初初传递的简简讯息:“敌诱我入瓮,我將计就计,首长配合,肃清內鬼。” 宋云昌目光沉凝。 他拿起钢笔,在文件边缘空白处,写下几行看似工作笔记的字跡,其中夹杂著只有极少数人才懂的旧时暗码。 “配合演戏,引蛇出洞。查卫生局来人、保卫处郑大勇、及近日所有接触过温案文件之人。秘密进行,勿打草惊蛇。” 写罢,他划燃火柴,將这张纸点燃,看著它在菸灰缸里化为灰烬。 窗外的夜色,越发深重了。 第266章 威逼利诱 夜深如墨。 军区家属院的小院里,郑大勇靠在门边的椅子上打著盹,菸头从指间滑落,在泥地上溅起几点火星。一个黑影如鬼魅般从墙头翻下,手刀精准地劈在他的颈侧。郑大勇连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温初初坐在屋內床沿,在黑暗中睁著眼。当门被轻轻推开时,她適时地瑟缩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惊恐的神色。 “別出声。”来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命令的口吻,“想活命,就跟我走。” 温初初颤抖著起身,顺从地被那人用黑布蒙上眼睛,搀扶出院子。她能感觉到对方动作熟练,脚步轻盈,是个老手。 七拐八绕,最后被拖上一辆车,大约二十分钟后,她被拉下车带进一个院子。蒙眼布被取下时,温初初眯了眯眼,適应著突如其来的光线。 灯笼胡同的四合院,从外面看与周围老旧的民居並无二致,灰墙斑驳,木门紧闭。但里面却別有洞天,廊下悬著精致的宫灯,地面铺著光洁的水磨石,窗欞是新漆的朱红色,屋內甚至隱隱传来留声机播放的西洋乐声。在1985年的帝都,这样的装修堪称奢华。 正厅里灯火通明。 苏心怡穿著一身玫红色丝绸旗袍,慵懒地靠在太师椅上,看见温初初进来,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身旁站著一个面色灰败、眼窝深陷的男人,正是区政府副主任陈栋。他精神萎靡,手指无意识地抽搐著,眼神涣散,毒癮发作的徵兆已十分明显。 但最让温初初脊背发冷的,是坐在主位的那个男人。 他身形高瘦,穿著合体的中山装,脸上戴著副银灰色的半截面具,遮住了从额头到鼻樑的部分。露出的那双眼睛,狭长而锐利,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一种极深的褐色,在灯光下几乎接近黑色。此刻,那目光正落在温初初脸上,缓慢地、审视地游移著,像毒蛇的信子在试探猎物的温度。 【丫头,】归元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暗处至少有八个人,呼吸绵长,站位封死了所有出口。都带著傢伙,是制式手枪。】 温初初的心往下沉了沉,脸上却適时地露出更加苍白惊惶的神色,脚步踉蹌地往后退,直到背抵上门框。 响尾站起身,走向她。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直到站在温初初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灯光照在他面具边缘,金属泛著冷光。 “温小姐,”他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甚至带著点儒雅的磁性,“抱歉用这种方式请你来。请坐。”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厅中一张空著的红木椅。 温初初没动,手指紧紧攥著衣角,声音颤抖,“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响尾低低笑了声,那笑声在面具后显得有些闷,却无端让人发冷。“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给你什么。”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那双阴鬱的眼睛直视著温初初,“以及,温小姐,你现在需要什么。” 温初初別开脸,咬著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是苏婉儿白天见过的、彻底崩溃的温初初该有的样子。 “我需要什么?”她声音哽咽,“我需要清白!我需要告诉他们我不是凶手!我没有害宋师长!” “清白……”响尾缓缓重复这两个字,细细品味,“在证据確凿的案子里,清白是最奢侈、也最无用的东西,军部的调查组已经定了性。温小姐,你心里清楚,一旦上军事法庭,等待你的是什么。” 温初初的身体晃了晃。 响尾突然话音一转,“但是,事情总有转圜的余地。比如说,如果调查发现了新的线索,证明了你的无辜……或者,某些关键证据,突然『消失』了。” 他顿了顿,观察著温初初的反应。 女孩的睫毛剧烈颤抖著,呼吸急促,显然的害怕恐惧。 “温小姐,你是个聪明人,也是难得的人才。秦怀言的关门弟子,帝都医科大的高材生,年纪轻轻就在军医院独当一面。”响尾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惋惜,“这样的人才,因为一些『误会』而陨落,是国家、也是我们组织的损失。” “组织?”温初初猛地抬头,眼神惊疑不定。 “一个欣赏才华、珍惜人才的地方。”响尾张开双手,姿態从容,“一个能给你提供庇护、洗刷冤屈、甚至……让你发挥更大价值的地方。”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距离近得温初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混合著一种冷冽的、类似金属的气息。 “加入我们,温小姐。那份指证你投毒的关键物证,那只酒杯,可以消失。你实习期用药记录的『问题』,可以变成档案室的疏漏。甚至,我们可以帮你找出真正的『凶手』。”他的声音压低,带著蛊惑,“你会清清白白地回到军医院,甚至,凭藉这次『冤案』的同情分,和你自身的才华,平步青云。” 温初初的瞳孔紧缩,她看向一旁始终微笑的苏心怡,声音乾涩,“就像……她一样吗?” “她?”响尾顺著她的目光瞥了苏心怡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隨即轻笑出声,笑声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温小姐,你可真是太看得起她了。” 苏心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立刻变得更加柔媚討好,仿佛响尾说的不是她。 “她不过是个有点用处的工具,完成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任务。”响尾的目光转回温初初脸上,变得专注而炽热,“而你,温小姐,你是宝藏。你的医术、你的身份、你的头脑……甚至你这张漂亮的脸蛋和惹人怜惜的气质,都是无价的。你能接触到我们接触不到的核心人物,能获取我们难以获取的机密信息。你和苏心怡,是云泥之別。” 这番赤裸裸的对比和羞辱,苏心怡照单全收,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一下,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掐进了掌心。 温初初似乎被这番话震住了,她看看苏心怡,又看看响尾,最后目光扫过角落里萎靡不振、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的陈栋。 “如果我……不答应呢?”她声音很轻,带著试探性的恐惧。 厅內的空气骤然凝固。 暗处似乎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枪械保险被打开的声音。 响尾脸上的面具似乎都冷了几分,但他说话的语气依旧温和,“那就太遗憾了。温小姐,你將会以敌特嫌疑罪被正式逮捕。人证物证確凿,军事法庭的效率很高,尤其是对这种危害国家军职人员安全的重大案件……也许下个月这个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第267章 抓住他,他是头目 他微微歪头,语气甚至称得上“恳切”,“何必呢?为一个已经拋弃你、认定你有罪的国家殉葬?温小姐,人生很长,也很短。选错了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温初初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泣。长长的沉默在厅中蔓延,只有留声机里的音乐还在咿咿呀呀地唱著,更衬得此刻死寂。 良久,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乾,眼神却似乎有了一丝动摇的茫然。她看向响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哑声问,“你们……真的能帮我洗清罪名?让我回去?” “轻而易举。”响尾微笑,面具下的眼睛弯了弯,“只要你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需要……怎么做?” “很简单。先签一份小小的加入声明,表示你的诚意。”响尾抬起手,手指轻轻一挥,黑暗中立刻有人走出来,把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交到响尾手上,“然后,回去等待。我们会安排人接触你,告诉你第一步该做什么。放心,最初的任务不会很难,也绝不会让你暴露。我们会像呵护最珍贵的瓷器一样,保护你,培养你。” 温初初盯著那个信封,手指颤抖著伸出,又在半空停住。她深吸一口气,“我……没有別的选择了对吗?” 响尾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忽然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充满了“遗憾”和“怜悯”。 “温小姐,”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从你踏入这个院子开始,你就没有別的选择了。知道这个地方的人,只有两种:自己人,和死人。” 他往前倾身,面具几乎要碰到温初初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签了它,活,前程似锦。拒绝它,死,遗臭万年。” “选吧。” 温初初的呼吸停滯了。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双阴冷眼睛,看著茶几上那个薄薄的信封,看著周围影影绰绰的黑暗,以及黑暗里那些无声的枪口。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终於,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空洞和疲惫。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信封。 响尾面具下的嘴角,满意地勾了起来。 而低垂著眼的温初初,指尖在信封粗糙的表面上,极轻、极快地敲击了三下,那是只有她和军部特种士兵才懂的暗码。 “鱼已咬鉤,开始收网。” 温初初指尖离开信封的剎那,院外死寂的夜色里,骤然爆起一声尖锐的哨鸣! 那不是胡同里该有的声音,那是经过特殊改造、穿透力极强的军用哨音! “有埋伏!” 院內,响尾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那一直维持的、猫戏老鼠般的从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愚弄后的暴怒和野兽般的警觉。他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时间,立刻暴起想要抓住温初初,却被温初初一个侧身躲开。 眼看失手,身体立刻向后暴退,同时厉喝,“杀了她!” 然而,命令下达的瞬间,异变陡生。 厅內及廊下影影绰绰的八道黑影,那八名呼吸绵长、站位精准的敌特,在他们拔枪指向温初初的瞬间,动作竟齐刷刷地出现了不受控的凝滯。拔枪的手似乎比平时慢了不少,瞄准的眼神恍惚了一剎,仿佛在浓重的夜色里突然被什么无形的丝线绊住了手脚。 【花粉起效了。】归元的声音冷静地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混合了曼陀罗和洋金花精华,通过皮肤接触和呼吸双重渗透,神经抑制,反应延迟。剂量和时间刚刚好。】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延迟,决定了生死。 “轰——!!!” 四合院那扇看似厚重、实则內里早已被动了手脚的朱漆大门,连同两侧一截灰墙,被外部精准安置的微型爆破装置整个轰开!砖石木屑尚未完全飞溅开来,浓重的烟尘中,一道道迅捷如猎豹、武装到牙齿的身影已低姿突击涌入! 他们穿著统一的深色作战服,脸上涂著油彩,动作迅猛协调,三人一组,交替掩护,瞬间就封死了前院所有角度。手中的79式微冲在闯入的瞬间已喷吐出短促精准的火舌! “嗒嗒嗒!” “砰!砰!” 枪声在狭窄的四合院空间內爆开,震耳欲聋,瞬间压过了留声机里靡靡的曲调。子弹打在廊柱、窗欞、水磨石地面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和碎石屑。 “敌袭!找掩体!保护响尾大人!”暗处的敌特毕竟也是精锐,儘管头脑昏沉、反应慢了半拍,求生的本能和训练仍让他们嘶吼著反击。 一时间,院內枪声大作,子弹横飞。 “温初初同志!趴下!”一声沉稳的低吼在温初初耳边炸响。几乎在门被爆破的同时,两名如同鬼魅般从侧面阴影中提前潜入的特种兵已扑至她身边,一人用宽厚的脊背將她完全护在身下,另一人单膝跪地,手中微冲“嗒嗒”两个点射,將最近处一个刚抬起枪口、眼神还有些涣散的敌特分子击倒在地。 温初初被死死按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鼻尖充斥著硝烟、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她自己调配的花粉甜腥气。她能感觉到护住她的战士身体因紧张而绷紧的肌肉,能听到子弹擦著头顶飞过的尖啸,能看到不远处一个敌特护卫胸口爆开血花,踉蹌倒下。 苏心怡在枪响的第一时间就发出刺耳的尖叫,她想逃,却被流弹擦过手臂,旗袍撕裂,鲜血涌出,她疼得蜷缩在地上,涕泪横流,再无半分刚才的慵懒媚態。陈栋则像一滩烂泥般瘫在角落里,毒癮和惊嚇让他彻底失去了神智,只是抱著头瑟瑟发抖。 战况激烈但短暂。军方有备而来,火力、人数、战术配合完全压制,加上花粉的迟滯效果,敌特的抵抗迅速瓦解。 “突围!撤离!”混乱中,响尾的声音阴冷中带著一丝气急败坏的嘶哑。他被四名最为悍勇的死忠拼死护著,且战且退,朝著后院一处看似堆满杂物的角落移去。那里,有一个他们预留的紧急逃生通道。 “想跑?”护著温初初的那名队长眼神一厉,对著耳麦低吼,“后院!堵住他们!一个也別放跑!” 更多的特种兵从两侧厢房破窗而入,火力交叉覆盖,瞬间將响尾身边的护卫又放倒两个。 响尾被人猛地推了一把,险之又险地避过一串扫射,子弹在他刚才站立的地面上打出一排孔洞。他回头,目光越过混乱的枪火、瀰漫的硝烟、倒伏的尸体,精准地锁定在了被军人层层保护、正从地上被扶起的温初初身上。 那双狭长阴鬱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滔天的怒火、刻骨的怨恨和难以置信的耻辱。他响尾,加入组织,纵横多年,从未失手。今日竟栽在一个十八岁的黄毛丫头手里!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温初初恰好也在此时抬起眼,隔著纷乱的人群与他对视。她脸上泪痕未乾,惊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她看清了他眼中那要將她生吞活剥的恨意。 就是现在! 温初初猛地抬起手,指向正被残存两个手下拼死拖著往后院杂物堆去的响尾,用尽全力,声音清亮尖锐地穿透枪声, “抓住他!戴面具的那个!他是头目——『响尾』!” 这一声喊,如同投入沸油的冰水。 所有特种兵的火力和注意力,瞬间被强行集中! “火力掩护!擒贼先擒王!” 第268章 苏婉儿被审讯 “嗒嗒嗒嗒——!!!” 三支微冲的火力瞬间转向,交织成一片死亡弹幕,覆盖向响尾及其最后两名手下藏身的廊柱区域。木屑石粉疯狂溅射,其中一名手下闷哼一声,背部中弹,软软倒下。另一人红了眼,竟不顾一切地端起枪朝著温初初的方向盲目扫射,试图吸引火力,却被侧面精准射来的子弹击中头部,当场毙命。 响尾彻底暴露在弹雨之下! 他发出一声低哑的怒吼,身形如鬼魅般急闪,利用院中有限的障碍物做掩体,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但军方的火力网太密,封锁太死。 “噗!” 一声沉闷的击中肉体的声音。 响尾向前冲的身体猛地一个趔趄,左胸靠近肩膀的位置,爆开一团血花。子弹的衝击力让他差点扑倒。他闷哼一声,面具下传来牙齿咬碎的咯咯声,眼神却更加狠戾疯狂。 “大人!”仅存的最后一名躲在杂物后的手下见状,目眥欲裂,竟悍不畏死地扑出来,用身体挡住了后续射向响尾的子弹,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借著这用人命换来的、转瞬即逝的空隙,响尾猛地掀开杂物堆下的一块厚重石板,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他身形一闪,带著满身的血跡和冲天的怨毒,纵身跃入! “追!”特种兵队长厉声下令。 两名战士迅速靠近洞口,谨慎查看,隨即回报,“队长,下面有通道,很窄,有血跡延伸!他受伤了,跑不远!” “一队、二队,按预定方案,外围封锁延伸追踪!三队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搜查证据!医务兵协助治疗!”队长语速极快地下达命令,然后快步走到温初初身边,目光锐利地扫视她全身,“温初初同志,有没有受伤?” 温初初脸色有些苍白,是极度紧张过后的虚脱,但眼神清明坚定。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幽深的洞口和蔓延出的血跡上。“我没事。他中枪了,左胸上部,可能伤到锁骨或肺叶边缘,出血量不小,跑不了太远。但……这个人极度危险,一定要抓住他!” “放心,方圆三公里內的所有出口,包括下水道各个通道,都已被我们的人封锁。他插翅难飞。”队长语气沉稳,带著强大的自信。他看了一眼地上被捕的、面如死灰的苏心怡,以及角落里人事不省的陈栋,挥手下令,“把嫌疑人都带走!仔细搜查这个院子,一寸都不要放过!” 枪声彻底停歇,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命令声和偶尔响起的无线电通讯声。硝烟味混合著血腥气,在灯笼胡同这间外表寻常、內里奢华的四合院中瀰漫。 夜色依旧深沉,但笼罩在温初初心头多日的阴霾,隨著这场乾脆利落的收网行动,似乎被撕开了一道锐利的光痕。 她站在原地,看著训练有素的军人们高效地清理战场,押走俘虏,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於缓缓地、试探性地,鬆了一丝。 然而,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响尾跃入地道前,那双透过面具射来的、淬毒般阴狠冰冷的眼神。 逃脱,只是暂时的。她和那个代號“响尾”的男人,不,是和那个毒蛇组织之间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天光破晓,折腾了一整夜的灯笼胡同终于归於死寂,只留下满地狼藉与空气中驱散不去的硝烟味。 军部作战指挥室內,宋云昌听著下属一遍遍的匯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所有已知出口、通风管道、相邻院落甚至下水道分支都已彻底搜查,未发现目標。地道尽头连接城外一处废弃防空洞,我们在洞口发现了新鲜血跡和带血的衣物碎片,但追踪至防空洞另一出口外五十米处,痕跡消失。初步判断,目標有接应,且对本地地下结构极为熟悉。” “砰!” 宋云昌一拳重重砸在铺著地图的实木书桌上,震得茶杯跳起。“一群废物!受了伤还能让他跑了!继续搜!扩大范围!就是把帝都翻过来,也要找到『响尾』!”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转头厉声道,“苏心怡和陈栋呢?审得怎么样了?” “报告师长,两人均已收押。陈栋毒癮发作,意识不清,目前还在控制中。苏心怡情绪激动,时而哭求时而咒骂,尚未吐露有价值信息。” “加派人手,分开审!给我撬开他们的嘴!尤其是那个苏心怡,她是关键!”宋云昌目光锐利如刀,“还有,立刻行动,把军医院那个苏婉儿『请』回来!” 上午九点,帝都军医院。 诊室里,苏婉儿正耐心地为一位老军人听诊,声音温柔,举止得体。她刚写下处方,诊室的门被“哐”一声推开。 三名穿著军装、面无表情的士兵走了进来,为首的军官亮出证件,声音不带一丝温度,“苏婉儿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诊室內外瞬间安静,所有病人和医护人员都愕然地看著这一幕。苏婉儿脸上的笑容僵住,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桌上。 她认得那证件,是军部直属保卫处的。 前段时间温初初被带走的情景还歷歷在目,如今竟轮到了自己? 医院里顿时窃窃私语起来,人心浮动。 苏婉儿的心臟狂跳起来,巨大的惶恐瞬间攫住了她。但她强行压下惊悸,一边配合地站起身,一边用微微发颤的声音问,“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正在工作……” “请配合。”军官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苏婉儿不再说话,抿著唇,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带离诊室。走出医院大楼,清晨的阳光刺眼,她却感觉浑身发冷。一路上,护送的士兵沉默肃穆,气氛压抑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难道……】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脑海。灯笼胡同出事了?苏心怡和陈栋被抓了?他们……供出她了? 大脑飞速转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不,不能慌。她早就想过有这一天。只要没有铁证……只要她自己咬死不认……还有机会。 军部审讯室。 房间不大,灯光惨白,气氛森冷,只有一张铁质桌子和几把椅子。苏婉儿被带进来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宋云昌。 宋云昌没有穿常服,穿著庄严肃穆的军装。他正低头看著一份文件,听到动静才抬起头。那目光,沉静,锐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 苏婉儿心里最后一丝侥倖也被这目光击碎了。是他亲自审讯,事情远比她想像的更严重。她努力维持著镇定,甚至挤出一丝惯常的、带著些许茫然和委屈的表情:“宋……宋师长?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我上午还有好几个病人……” 宋云昌合上文件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目光在她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上停留。 这沉默比疾言厉色的审问更让人心慌。苏婉儿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指。 良久,宋云昌才缓缓开口,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苏婉儿同志,坐。” 苏婉儿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带著些清高和脆弱的姿態。 第269章 翻供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宋云昌问。 “我不知道,宋师长。”苏婉儿立刻摇头,眼神恳切,“我一早就去医院上班,一心只想著为军人同志和家属服务。是不是……有什么人诬告我?还是哪里產生了误会?宋师长,您是了解我的,我一路从云省考到帝都军医大学,吃了多少苦,付出了多少努力,才有了今天。我在医院,对待病人尽心尽力,对待同事团结友爱,领导也多次表扬。我……我怎么可能做违法乱纪的事情?请您一定要相信我,查明真相,还我清白!”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眶微微泛红,將一个突遭无妄之灾、委屈又努力维持体面的知识分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宋云昌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她说完了,才淡淡开口,“你的姐姐,苏心怡,还有区政府的陈栋副主任,昨天晚上在灯笼胡同四十三號被捕了。那里是一个敌特组织的秘密据点。” 苏婉儿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脸上適时地露出震惊和难以置信,“什么?姐姐?陈副主任?敌特?这……这不可能!宋师长,我姐姐她……她是在帝都投奔我的,她只是没工作,我托陈副主任帮忙照顾一下……他们怎么会和敌特扯上关係?是不是搞错了?” “搞没搞错,他们自己很清楚。”宋云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苏婉儿,“他们交代,你,苏婉儿,也是『毒蛇』组织的一员。” “污衊!这是赤裸裸的污衊!”苏婉儿像是被针刺了一样猛地站起来,情绪激动,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宋师长!我姐姐她……她从小就嫉妒我!嫉妒我能读书,能出来工作!当初在云省家属院,她被赶出来,走投无路,是我这个做妹妹的心软,找人带她来帝都,拜託陈栋主任给她一个生计!可我没想到……没想到她竟然和陈栋主任加入了那种可怕的敌特组织!现在事情败露,她还要拉我下水!她这是要我死,要我们苏家都不得好死啊!宋师长,您明鑑啊!” 她哭得伤心欲绝,仿佛承受了来自至亲最恶毒的背叛。 宋云昌看著她表演,脑海中却回想起行动前温初初私下对他说的话,“宋师长,如果抓了苏心怡和陈栋,他们很可能指认苏婉儿。但苏婉儿此人,心思縝密,善於偽装,且必定留有后手。我要你给她脱身的机会。” 宋云昌眼眸微闪顺著苏婉儿的话,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一丝“理解”,“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指控你的,不止你姐姐一人。陈栋也指认了你。他说,是你將苏心怡卖给他,用来换取进入灵枢计划的初步名单。” “陈栋他胡说!灵枢计划是组织上安排的,即使能进入初步名单,如果我有问题,后期的审核也不会通过,他就是在强硬栽赃我!”苏婉儿擦著眼泪,语气愤懣又带著被信任之人背叛的痛苦,“我承认,我是因为工作关係认识陈副主任,觉得他位高权重,人脉广,才拜託他关照一下我姐姐。可我万万没想到,他是那样的人!他肯定是被我姐姐用什么手段控制了,或者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现在想拉我垫背!宋师长,我要求和他们当面对质!我要问问他们,到底还有没有良心!我苏婉儿行得正坐得直,不怕见光!” 宋云昌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当面对质。”他朝旁边的士兵示意,“去,把苏心怡和陈栋带过来。”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但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苏婉儿低声啜泣著,肩膀微微抖动,显得柔弱无助。宋云昌则重新拿起文件看著,不再说话。 门再次被打开,两名士兵押著苏心怡走了进来。她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脸上带著伤,旗袍脏污破烂,眼神里交织著恐惧、怨恨和一种破罐破摔的癲狂。紧接著,陈栋也被拖了进来。他毒癮似乎刚被强制压下,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四肢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苏心怡一进门,目光就死死钉在了苏婉儿身上,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不等士兵把她按到椅子上,她就尖声叫了起来,“就是她!苏婉儿!我的好妹妹!她也是敌特!所有事都是她都有份!是她让我接近陈栋!是她欺骗我!而且她甚至在我之前就加入了毒蛇组织!” 苏婉儿像是被这指控嚇得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著状若疯魔的姐姐,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踉蹌著站起来,痛心疾首地指著苏心怡,“姐!你……你糊涂啊!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加入敌特组织,危害国家!不顾姐妹之情,冤枉我!你……你对得起爹娘吗?对得起我吗?对得起你儿子小军吗?!” 听到“小军”两个字,苏心怡浑身剧烈地一抖,疯狂的叫骂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苏婉儿捕捉到这一瞬间的变化,哭得更悲切了,字字泣血,“我知道,你恨苏家,恨我。你觉得爹娘重男轻女,觉得我过得比你好。可你再恨我,也不能走这条路啊!这是叛国!是死罪!还会连累立军一辈子抬不起头!他才多大?他以后还怎么生存?你要彻底毁掉他的前途吗?姐,你醒醒吧!把事情都说清楚,戴罪立功,国家或许还能给你一条生路,给李军一丝希望!” 提到儿子高立军,像冰锥一样刺进苏心怡的心臟。她看著苏婉儿那张泪流满面、看似充满姐妹情深和家国大义的脸,却清晰地读懂了那眼泪后面冰冷刺骨的威胁:敢拉我下水,你的儿子高立军,就彻底完了。 恨意如同毒火灼烧著她的五臟六腑。她恨苏家所有人,恨眼前这个从小到大就她亲手养大,最后却推她入地狱的亲妹妹!可是……立军……她唯一的儿子…… 强烈的挣扎在她眼中翻腾,怨恨与母性的本能激烈交锋。最终,那一点点作为母亲的不忍,压过了同归於尽的疯狂。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低下头,声音嘶哑地改了口,“……我……我撒谎了。我妹妹……她什么都不知道。是我……我嫉妒她,恨她过得比我好,才想拉她一起死……是我冤枉她的……” “苏心怡!你……”一旁萎靡的陈栋听到苏心怡突然改口,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瞬,急声道,“不是!宋师长,她说谎!苏婉儿就是敌特份子,她……” “陈栋!你这个混蛋!”苏婉儿猛地转向陈栋,声音尖利地打断他,脸上充满了被辜负信任的愤怒和失望,“我当初真是瞎了眼,以为你是个正派的领导,才把无依无靠的姐姐託付给你照顾!可你呢?你把她带到什么骯脏地方去了?你还控制她,用药物控制她是不是?让她帮你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现在东窗事发,你还想攀咬我?亏你还是区政府的副主任!你对得起国家和人民对你的信任吗?你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你以为没人知道吗?!” 她快步上前几步,隔著桌子,死死盯著陈栋,语速又快又急,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过去。“你也有姐姐!你姐姐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指望你光宗耀祖!你外甥赵斌,把你当亲爹一样敬重!你呢?你都干了些什么?你让他们以后怎么做人?!赵斌的大好前程,就要毁在你这个舅舅手里了!” “赵斌”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陈栋的天灵盖上。他猛地呆住了,张著嘴,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浑浊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巨大的恐惧和挣扎。 姐姐憔悴的脸,外甥赵斌阳光的笑容,交替在他眼前闪现。他这辈子,最愧对的是姐姐,最疼爱的就是那个外甥。他走到今天,姐姐是他最大的恩人,赵斌是他最大的软肋。他做的那些事……如果牵连到赵斌…… 不!绝不能让赵斌出事!他还年轻,他还有大好前途! 陈栋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著,最终,那点想要因功抵罪的指证勇气,在亲情的软肋前彻底崩溃。他低下头,避开苏婉儿那仿佛洞悉一切、充满威胁的眼神,囁嚅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是我糊涂……我为了脱罪……跟著苏心怡胡说八道……苏医生……她……她是清白的……” 看著眼前这急转直下、堪称荒唐的一幕,看著苏心怡和陈栋在苏婉儿一番“声泪俱下”的控诉与“提醒”后,双双改口,將罪责全揽到自己身上,甚至不惜互咬。 宋云昌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握成了拳头,手背青筋隱现。他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锐利的目光从苏婉儿那张犹带泪痕、看似无辜又委屈的脸上扫过,再到苏心怡死灰般的面容,最后落在陈栋颤抖的、不敢抬起的头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苏婉儿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宋云昌心中一片冰冷。 竟然……全被温初初那丫头料中了。 第270章 刺杀失败 苏婉儿几乎是凭著最后一丝力气强撑著自己回到了宿舍。 走廊里非常寂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边轰鸣。钥匙插进锁孔时,她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打开门。 门关上的瞬间,世界仿佛被隔绝。她背靠著冰冷的木门,身体沿著门板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水泥地上,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 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审讯室里的一切在脑海里疯狂闪回,宋云昌锐利如鹰的眼神,苏心怡那双淬毒般恨意的眼睛,陈栋最后懦弱低下的头……还有她自己那番声泪俱下的表演。 “没事的……没事的……”她拼命地深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肉里,试图用疼痛让自己镇定,“宋云昌放我走了……他们没有证据……只要没有直接证据,谁也不能定我的罪……” 对,她还有机会。她在帝都经营了这么多年,军医院里树立的形象,那些她精心维护的关係网,那些对她印象极好的领导和同事……只要她稳住,不再露出任何马脚,这场风波终究会过去。苏心怡和陈栋已经废了,只要“毒蛇”的其他人员不被挖出,她依然是前途光明的苏医生。 想到这里,一股力量勉强从虚脱的身体里匯聚起来。她必须振作,必须处理掉所有可能的隱患。 苏婉儿撑著门,踉蹌地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她扶著墙壁,一步步挪向臥室。她需要换掉这身沾染了审讯室气味的衣服,需要洗把脸,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应对可能的监视和调查。 然而,当她推开臥室虚掩的门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门口。 她的床上,赫然躺著一个男人。 一个绝不能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响尾。 他平躺在她素净的床单上,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黑色劲装此刻凌乱破损,胸口处胡乱缠绕著浸透暗红血污的绷带,那血色还在缓慢地向外洇开,在月白色的床单上晕出一朵狰狞的花。 他脸上那副从不离身的银灰色金属面具,此刻被摘了下来,隨意丟在枕边。 与上次看见的邪魅不同,此刻,那张脸上透著不正常的潮红,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剑眉紧蹙,呼吸沉重而急促。 他发烧了,而且伤得很重。昏迷中的响尾,褪去了平日里的阴冷邪气,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但苏婉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他怎么能潜入军医院宿舍?!他现在出现在这里,对她而言,是比审讯室里任何指控都更致命的炸弹! 她刚刚才从军部的怀疑中暂时脱身,正处於风口浪尖。如果这个时候,被人发现她宿舍里藏著一个身受枪伤、来歷不明的男人,一个被通缉的敌特组织骨干…… “不……不行……”苏婉儿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背脊撞上门框,冰冷的触感让她一个激灵。 绝对不能被发现!响尾必须消失!立刻!马上! 一个疯狂冷酷的念头瞬间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维。趁他病,要他命!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处理掉他,扔出去,或者……分尸后一点点处理掉……只要做得乾净,没有人会知道!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她本就是被响尾逼迫加入毒蛇组织的,如今杀了他,她也就可以彻底解脱了。 苏婉儿眼神变得决绝狠厉。她悄无声息地退出臥室,来到厨房,从砧板旁抽出了那把用来切菜切肉锋利的刀。冰凉的刀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著金属特有的寒意。 她折返臥室,屏住呼吸,靠近床边。 响尾依然昏迷著,胸膛隨著艰难的呼吸微微起伏,胸口的绷带血色似乎又深了些。他毫无防备。 苏婉儿双手握紧刀柄,高高举起,刀尖对准了他裸露的脖颈,那里有大动脉,一刀下去,很快就能结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可是,手在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寒芒,晃过她的眼睛。她杀过鸡,剖过兔子,在医学院里解剖过尸体。但亲手用刀结束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性命……即使是在脑中演练过无数次,真正面对时,那股生理性的抗拒和恐惧依然汹涌而来。 眼前闪过苏心怡怨毒的脸,闪过宋云昌审视的目光,闪过牢房冰冷的铁栏杆……不!她不能落到那个地步!她苏婉儿走到今天,吃了那么多苦,不是为了被当作叛徒枪毙的! 杀了他!杀了他你就安全了! 她猛地一咬牙,眼中凶光毕露,所有的力量灌注到双臂,就要狠狠刺下—— “你想杀我?!” 冰冷嘶哑的声音骤然响起! 床上本该昏迷的男人,毫无徵兆地睁开了眼睛!一双即使在重伤高烧下,依然锐利如刀、充满戾气和洞悉的眼睛!几乎在睁眼的同一瞬间,他左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擒住了苏婉儿握刀下刺的手腕! “啊!”苏婉儿惊骇尖叫,手腕处传来骨头几乎要被捏碎的剧痛,五指一松,“哐当”一声,钢刀掉落在地。 响尾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重伤並未完全剥夺他的战斗力。在抓住她手腕的同时,他腰腹发力,竟带著一股蛮横的狠劲猛地翻身,顺势將苏婉儿狠狠摜倒在床上!另一只手闪电般抄起了地上掉落的刀,刀尖一转,寒光凛冽,直逼苏婉儿的咽喉!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著他身上滚烫的气息將她笼罩,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不是!你误会了!”苏婉儿魂飞魄散,强烈的求生欲让她在极度恐惧中爆发出急智,声音尖利变形,语速快得像连环炮,“我是要救你!响尾!你看你的伤!伤口感染髮炎了,你在发高烧!我是医生!我只是想帮你处理伤口,那把刀……刀是用来割开发炎化脓的腐肉和剪开绷带的!不然你会死的!” 她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充满急切和“专业”,眼泪適时地涌了上来,这一次,倒有几分是真的被嚇出来的。她瞪大了眼睛,试图让自己显得真诚而无辜,“我怎么可能杀你?我们是一边的!我刚从军部审讯室出来,他们怀疑我,但我脱身了!你现在这样出现在我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必须赶紧处理好你的伤,送你离开!” 响尾压在她身上,胸口的伤因为这番剧烈动作而崩裂,鲜血渗出更多,但他持刀的手稳如磐石,刀尖距离她咽喉的皮肤只有毫釐。他喘著粗气,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脸上,那双蛇一般狠戾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审视著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偽。 高烧和重伤消耗著他,但那目光中的怀疑和杀意丝毫未减。 时间仿佛凝固了。苏婉儿能听到自己心臟疯狂撞击胸腔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几秒钟后,响尾眼底的狠厉微微波动了一下,或许是因为高烧带来的晕眩,或许是因为苏婉儿“医生”的身份和听起来合理的解释起了作用,又或许是他清楚自己此刻的状態確实急需处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沙哑的冷哼,握刀的手终於缓缓移开,但依旧紧握著刀柄,没有鬆开。 “医药箱。”他吐出三个字,声音粗糲得像砂纸摩擦。 “在……在柜子最下面一层!”苏婉儿如蒙大赦,连忙说道,身体仍僵硬著不敢动弹。 响尾又盯了她一眼,才慢慢地、有些吃力地从她身上挪开,重新靠坐在床头,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手中的刀也隨意地搭在身侧,一个隨时可以再次发起攻击的位置。 第271章 自己心里有鬼 苏婉儿手脚发软地爬下床,几乎是挪到墙边的柜子旁,颤抖著手打开柜门,取出医药箱。抱著冰凉的铁皮箱子,她剧烈的心跳才稍稍平復些许,但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她转过身,看向床上那个即便重伤也依旧危险的男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 “你……你需要先打退烧针和抗生素,伤口必须重新清创缝合。我这里条件有限,只能暂时控制感染。明天天亮之前,你必须离开。” 响尾呲笑一声,那笑声混著高烧的粗喘,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瘮人。 “离开?”他靠在床头,脸色因失血和发热而异常苍白,可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苏婉儿惊魂未定的脸,“苏医生,怎么医治我是你要想办法的事。我暂时不能走,你必须把我藏好了。” 他顿了顿,呼吸沉重,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听清楚——我现在走不了,也绝不会走。你必须想办法,让我在你这里『消失』。吃的,喝的,药品,你来解决。別想著告发,也別想著再动什么歪心思。” 苏婉儿抱著医药箱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你在这里,我们都会暴露!这是军医院宿舍!” “那又怎样?”响尾扯了扯嘴角,眼底没有丝毫温度,“苏婉儿,你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要是被抓了,或者因为伤口感染死在你床上——”他故意停顿,看著苏婉儿骤然收缩的瞳孔,“那么,关於你如何加入『毒蛇』,传递过哪些消息,所有的资料、证据,包括你亲笔签过字的文件影印件……都会整整齐齐地出现在宋云昌的办公桌上。你猜,到时候军部还会不会再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最重要的是你的药期要到了哦,想要尝试毒癮发作的感觉吗?” 苏婉儿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 “你……”她声音发颤。 “我耐心有限。”响尾闭上眼,眉头因疼痛而紧蹙,但语气依旧冷酷,“现在,先处理伤口。別耍花样,我即使只剩一只手,杀你也绰绰有余。” 最后一丝侥倖被彻底碾碎。苏婉儿知道,自己別无选择。她木然地打开医药箱,取出器械和药品,酒精棉球擦过他胸前狰狞的伤口时,她的手仍在细微地颤抖,但已经不再是因为杀意,而是因为深深的恐惧和无力。 这一夜,苏婉儿几乎未眠。她草草处理了响尾的伤口,打了退烧针和抗生素,又勉强清理了床单上的血污。响尾在药物作用下昏睡过去,但即便在睡梦中,他依然保持著一种野兽般的警觉。苏婉儿只能蜷缩在臥室角落的一把旧椅子上,听著他粗重的呼吸,感受著房间里瀰漫的血腥味和死亡威胁,睁著眼睛熬到窗外天色泛白。 早晨,她用尽全部意志力,將自己重新收拾成那个一丝不苟、温婉得体的苏医生。镜子里的女人眼圈泛著淡淡的青黑,但扑上些粉,仔细梳理好头髮,穿上熨烫平整的白大褂,那股熟悉的、无懈可击的偽装便又回来了。 只是,推开宿舍门走进医院走廊时,那一道道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那些骤然降低又响起的窃窃私语,像细密的针,扎在她绷紧的神经上。 “听说了吗?昨天军部来人了……” “苏医生被带走了呢,很晚才回的……” “真的假的?她犯什么事了?” “谁知道,看她平时挺好的呀……” “知人知面……” 声音很低,却足够飘进苏婉儿的耳朵。她挺直背脊,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脸上甚至还能维持著平静的微笑,向遇到的同事点头致意。只有她自己知道,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婉儿。”一个温和的声音叫住了她。 苏婉儿回头,看见她的老师傅泽义正关切地看著她。傅泽义年近五十,医术精湛,为人正直,在军医院德高望重,也一直很欣赏和照顾苏婉儿这个“勤奋好学、心地善良”的学生。 “老师。”苏婉儿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委屈。 傅泽义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昨天的事情,我听说了。你別太往心里去,组织上调查清楚就好。”他皱著眉,语气带著长辈的维护,“你那姐姐苏心怡,我也算间接听说过。当初你姐夫牺牲,她成了烈士遗孀,又不得婆家待见,是你哭著来求我,说她们孤儿寡母没处去,我才豁出老脸去打了招呼,让她们能继续住在家属院。没想到,她竟是这般忘恩负义、心肠歹毒之人,反过来诬陷你!” 苏婉儿眼眶微红,垂下眼帘,声音哽咽,“老师,我也没想到姐姐她……会恨我至此。可能是我这些年只顾著工作,疏忽了她,让她心里有了怨气吧。”她將“受害者”和“自责者”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 傅泽义嘆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你这孩子,就是太善良!这事跟你有什么关係?是她自己走了歪路!你放心,只要你是清白的,老师绝不会让人冤枉你。安心工作,有什么困难,隨时来找我。” “谢谢老师。”苏婉儿感激地点点头,模样温顺又脆弱。 傅泽义又宽慰了她几句才离开。转身的剎那,苏婉儿眼底那点水光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冷和疲惫。应付这些关心,同样耗神费力。 她刚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斜对面的走廊拐角处,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和安慰声。 是林美华和温初初。 林美华紧紧抱著温初初,眼睛红肿,嘴里不停念叨著,“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担心死我了……”虽然听不清具体字句,但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后怕,隔得老远都能感受到。 温初初则笑著,神色温柔,抬手轻轻替林美华擦去眼泪,低声说著安慰的话。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这对姑嫂相拥的身影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那画面,像一根细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苏婉儿乾涸的心底。一种混杂著酸涩、嫉恨和茫然的情绪涌了上来。曾几何时,她和苏心怡也有过相依为命的时刻,虽然短暂,虽然最终走向扭曲和毁灭…… 她的视线太过直接,温初初若有所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温初初脸上的温柔笑意未减,只是眼神平静地看过来,那目光清澈,却仿佛能洞穿一切偽装。 苏婉儿心头莫名一慌,隨即涌起一股强烈的恼意。她凭什么能这样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享受家人的关爱? 鬼使神差地,苏婉儿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那边听到,“温医生回来了?看来投毒凶手也能轻易逃过一劫,军部的审查……也不过如此。” 林美华闻言,猛地转过头,像护崽的母鸡般立刻將温初初挡在身后,怒视苏婉儿,“苏婉儿!你胡说什么!军部都没有给初初定案,你凭什么在这里血口喷人!我看你是自己心里有鬼,才看谁都像坏人!” 温初初轻轻拍拍林美华的手臂,示意她別动气。她一直看著苏婉儿,脸上的笑容甚至加深了些,直到苏婉儿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撂下一句“我们走著瞧”准备离开时,温初初才悠悠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冰珠落在玉盘上。 “苏婉儿,你知道苏心怡要被判刑了吗?” 第272章 抗洪救灾 苏婉儿脚步猛地一顿。 温初初看著她瞬间僵硬的背影,带著惋惜的语气继续说,“证据確凿,敌特分子,这种定性……是百分百要枪毙的。” “砰!” 仿佛一颗子弹正中眉心。 苏婉儿脸上的血色剎那间褪得乾乾净净,连嘴唇都白了。她甚至不敢回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几乎是踉蹌著,仓皇地逃向自己的办公室,背影狼狈不堪。 林美华看著那逃也似的背影,摇了摇头,嘆息,“以前虽觉得苏家姐妹心思不正,但好歹看得出她们姐妹俩是拧成一股绳的,互相维护。没想到如今……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语气里带著唏嘘。 温初初伸手,握住了她温暖粗糙的手。“因为真心,並没有换来另一颗真心。”她轻声开口,目光柔和地落在林美华脸上,“但没关係,嫂子,我们有真心啊。” 她笑著,张开手臂抱住了林美华,將脸埋进林美华带著皂角清香的肩头。 林美华眼眶又是一热,紧紧回抱她。自从温初初被带走,她日夜悬心,强撑著维持家里,坚信温初初不会有事,可那恐惧如同跗骨之蛆,让她夜不能寐。直到此刻,真切地抱著完好无损的温初初,那颗高悬的心才终於重重落回实处,涌上无尽的疲惫与庆幸。 晚上,林家。 王慧娟早早准备了火盆放在门口,手里还拿著一把沾了水的柏树枝叶。见温初初回来,老太太赶紧上前,嘴里念叨著“跨过来,跨过来,晦气全消”,一边用柏叶轻轻往温初初身上扫。 林振武背著手站在一旁,嘴里说著“王主任就爱搞这些迷信”,脚下却没挪动,看著温初初顺从地跨过火盆,眉眼间的皱纹都舒展了些。 温令钦像颗小炮弹一样从屋里衝出来,紧紧抱住温初初的腿。七岁的男孩早慧沉稳,在大人面前总是努力表现得像个男子汉,可此刻,他把脸埋在温初初身上,肩膀轻轻抽动。 温初初心底一片柔软,捧起他的脸,点点他发红的鼻尖,“哎哟,我们的小男子汉,这是怎么啦?谁欺负我们令钦了?” 温令钦摇摇头,抬起脸,眼睛湿漉漉的,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姑姑……你以后不要再被带走了。”声音带著压抑的哽咽。 “好,姑姑答应你。”温初初將他搂进怀里,轻轻拍著他的背。 刘志远揽著林美华的肩膀,看著她明显鬆弛下来的神色,低声道,“这下,你总该能睡个安稳觉了吧?” 林美华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目光始终离不开温初初和儿子,充满了失而復得的珍视。 为了庆祝温初初平安归来,林家准备了满满一大桌菜。红烧肉的浓香,清蒸鱼的鲜气,炒时蔬的翠绿,还有王慧娟特意包的白菜猪肉馅饺子,热气腾腾,充满了平凡却扎实的烟火气。 灯光温暖,碗筷叮噹,家人的笑语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这一方屋檐下的温情与光明,与军医院那间宿舍里瀰漫的恐惧、算计与血腥,构成了黑夜与晨光般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苏婉儿此刻正端著从食堂打来的、寡淡无味的饭菜,站在宿舍紧闭的房门外,听著里面隱约传来的、属於另一个危险男人的沉重呼吸,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响尾的烧退了些,但伤口依然触目惊心。他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依旧锐利得像隨时攻击的蛇,时刻逡巡著这间狭小宿舍的每一个角落,也刮过苏婉儿惊惧又强作镇定的脸。 “动作快点,磨蹭什么?”他的声音因为失血和低烧而沙哑,却依然带著十足的压迫感,“取个药都哆哆嗦嗦,就你这点胆子,当初是怎么敢害人的?嗯?” 苏婉儿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更换纱布,闻言手指一颤,棉签差点戳到翻开的皮肉。她咬住下唇,没吭声。 “废物。”响尾嗤笑,目光落在她泛白的指尖和眼下浓重的青黑上,“连个伤都处理不好,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考上医科大,进入军医院的?” 每一个字都像浸了毒的针,扎进苏婉儿紧绷的神经。她眼底的阴霾层层堆积,几乎要凝成实质。恐惧依旧存在,但连日来的精神折磨和无处不在的羞辱嘲讽,正將另一种更黑暗的情绪催生出来。一种破罐破摔的狠戾,混杂著对自身处境的憎恶,以及对造成这一切的、包括眼前这个男人的……毁灭欲。 只是此刻,她只能將这所有情绪死死压住,化为更麻木的动作。 第二天清晨,苏婉儿几乎是逃离般早早来到医院。走廊里关於她的窃窃私语並未完全平息,但一则突如其来的紧急通知,瞬间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会议室內气氛凝重。院领导声音急促:“接上级紧急命令!皖北地区连降特大暴雨,淮河、涡河等多条河流水位暴涨,多处决堤,爆发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洪灾!无数村镇被淹,群眾被困,伤亡情况不明!军医院需立刻组织一支精干的医疗救援队,即刻出发,奔赴灾区!” 灾情就是命令。通知刚下达,报名处就挤满了人。热血、责任、军医的天职,驱使著许多医护人员爭先恐后。 苏婉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在名单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灾区?混乱?危险?离开这里!离开那间令人窒息的宿舍,离开那个阴魂不散的恶魔!哪怕前方是滔天洪水,也比困在这绝境中被人一点点凌迟强。或许……混乱中,也有別的“机会”。 她签完字抬头,恰好看见温初初也刚放下笔。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温初初的眼神平静坚定,视线短暂和她相接,隨即转向正在焦急劝阻的林美华和程度。 “温医生,你不能去!你是周老將军的专属医生,必须留在帝都照顾他,你不能去!”程度皱眉拒绝。 林美华也劝说,“初初,你的职责是確保周老將军的健康。灾区情况不明,万一……” “院长,嫂子,”温初初语气温和却坚定,“周老的身体近来已大为好转,规律服药、定期检查即可。即使我不在,相信其他同事也能照顾好他。但灾区紧急,那里的百姓更需要我,我必须去!” 第273章 我等你……平安回来 “让她去!”周振国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人拄著拐杖,在警卫员陪同下走了进来,目光炯炯地看著温初初,“灾区现在缺医少药,每多一个医生,就可能多救回几条命。她是军医,这是她的天职。她必须去!而且我这条老命硬得很,一时半会儿还去不了马克思那儿报到!小温医生说得对,现在皖北的百姓更需要她!我批准了!” 他看向院领导,声如洪钟,“给我保证,照顾好这些孩子!温初初医生,我特批她参加救援队!至於我——”他拍了拍胸脯,对温初初爽朗一笑,“你放心去!在你回来之前,我老头子保证老老实实吃药检查,保护好我这把老骨头,绝对不给你添乱,不给你『丟脸』!等你凯旋,还得你给我复查呢!” 周振国一锤定音,再无人反对。温初初感激地看向老人,郑重敬礼。“谢谢首长!我一定平安回来,继续为您服务!” 救援队火速集结,携带大量药品器械,登上军用卡车,在滚滚烟尘中向著灾情最严重的皖北方向疾驰。 越靠近灾区,景象越是触目惊心。道路断裂,农田成为汪洋,浑浊的洪水裹挟著树枝、家具、甚至牲畜的尸体滚滚流淌。曾经的家园只剩屋顶树梢露出水面,求救的群眾蜷缩在高地、堤坝,面黄肌瘦,眼中满是惊惶与绝望。寒冷的空气中瀰漫著水腥、淤泥和若有若无的腐烂气味。 温初初的心紧紧揪起。她从后世而来,却从未直面如此大规模的自然之怒带来的惨烈。 医疗队在一片地势相对较高的乡镇中心小学建立了临时救治点。这里挤满了伤员和病人,高烧抽搐的孩子、伤口泡得发白感染的抢险队员、因惊嚇和寒冷引发心疾的老人、还有不少在洪水中受伤或罹患肠胃疾病的群眾…… 没有时间適应,所有医护人员立刻投入战斗。清创、缝合、输液、抢救……简易的手术室里,无影灯下是爭分夺秒的忙碌。 露天帐篷下,医生护士们蹲著、跪著,为满身泥泞的灾民检查诊治。声音嘈杂,却秩序井然,每个人眼里都只有病人。 温初初迅速成为骨干,她冷静果断,技术嫻熟,不仅处理外伤,还及时判断出几名灾民可能出现的疫病前兆,迅速隔离上报。她的白大褂很快沾满泥水血污,脸颊被汗水浸湿,手指因长时间浸泡消毒水和频繁操作而发白起皱,但眼神始终清亮专注。 苏婉儿也被分派了繁重的护理工作。机械地重复著换药、打针、观察病情,身体的疲惫某种程度上麻痹了神经,暂时掩盖了心底的阴鬱。只是在偶尔停歇的间隙,看到温初初沉稳指挥、受人信赖的样子,那股熟悉的嫉恨又会夹杂著更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 这天下午,堤坝方向传来消息,一处险段出现管涌,抢险队正在拼命堵漏,可能有伤员需要转移过来。温初初立刻带上一组医护人员和急救物资,赶往堤坝附近的前沿安置点。 这里更是混乱。军人和群眾肩扛手抬,用沙袋、石块甚至身体阻挡洪水。巨大的浪涛声、风声、呼喊声、机械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医生!这里!快!”一个满脸泥水的年轻战士嘶哑著喊道。 温初初跑过去,看到几名战士搀扶著一个腿部被砸伤、流血不止的战友。她立刻跪下检查,快速止血包扎。“需要儘快送回医疗点清创缝合,可能有骨折!” “初初?”一个带著难以置信的、因疲惫而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温初初抬头,逆著昏黄的天光,看到一张沾满泥浆却依旧难掩英气的年轻脸庞,漂亮的狐狸眼里盛满了惊喜与担忧。 是沈鈺。 在知道军医院派遣了医疗队来的时候,沈鈺就知道她会来。可是只要想到他那娇气爱生气的初初,在这泥泞、危险、连片刻安睡都是奢求的一线,心就揪紧了。 她从前连雨天出门都要嘟囔半天,现在却在齐膝的污水里来回奔波,脚下是隨时可能塌陷的泥地,头顶是不断砸落的暴雨。 他知道这是她的天职,可是他就是心疼、不舍。 两人合力將伤员安置到临时担架上,温初初快速检查伤员的脉搏和包扎情况。 目送伤员被抬上简易担架送走后,温初初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泥泞的堤坝旁,看著沈鈺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读懂了那里翻涌的情绪,不只是军人的坚毅,更有对她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与担忧。 风雨吹打著他湿透的军装,他挺拔的身影在昏黄天光与浊浪之间,像一根定海神针。 “快回去吧,这里太危险。”沈鈺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到了医疗点,一定、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再挑食,找机会休息,不许硬撑,听见没有?” 温初初喉咙发紧,重重点头。 就在沈鈺鬆开她手腕,转身要重新投入抢险队伍的前一刻,温初初忽然伸手,抓住了他冰冷湿漉的袖口。 沈鈺回头。 “沈鈺,”她的声音不大,却在风雨声中清晰地传进他耳中,“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我等你……平安回来。” 那双狐狸眼骤然亮起,像是阴霾天空中骤然劈开的一道阳光,所有的担忧都化作了沉甸甸的承诺。 “好。”他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回答,“我答应你。”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底,然后毅然转身,大步冲向那处仍在冒水的管涌险段,身影迅速融入那群用血肉之躯筑成防线的军民之中。 温初初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抱起急救箱,跟著担架队深一脚浅一脚地返回医疗点。 里面早已是人满为患。操场上的帐篷连成一片,教室被改造成了简易病房和手术室。空气中混杂著消毒水、血腥、淤泥和潮湿霉变的气味。 到处是痛苦呻吟、焦急呼喊和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高烧惊厥的孩子被母亲紧紧抱著,伤口感染的战士咬著木棍忍受清创,腹泻虚脱的老人蜷缩在角落,还有更多轻伤员互相搀扶著等待处理。 药品早已告急。纱布、酒精、抗生素、退烧药……几乎所有物资都亮起了红灯。暴雨冲毁了道路,补给车队被困在半路,何时能到谁也不知道。 目前所有重症都需要依靠温初初的针灸。 “温医生!三號帐篷有个孩子抽搐加剧!” “温医生!这边有个战士伤口恶化,需要立刻清创!” “温医生……” 温初初像一颗被抽打的陀螺,在各个急需救治的点位间旋转。她强迫自己冷静,用有限的资源做出最有效的判断和处理。可看著那些因缺药而痛苦加剧的面孔,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趁著给一个大水缸添煮开过的雨水时,她背对著忙碌的人群,指尖微动,无色无味的灵泉水悄无声息地混入其中。 【这个时候,我该劝你的。】归元的声音在她脑海响起,带著罕见的凝重。【太明显了。药品早就不足了,暴雨阻断了物资,这样大规模、持续地把灵泉混进饮用水里,效果过於异常。一旦有人注意到伤员恢復速度超出常理,或者本该爆发的疫病没有出现……很容易暴露。而且,苏婉儿还在。】 温初初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正低头给一个老人治伤的苏婉儿。她看起来异常沉默,只是机械地完成自己的工作,眼下的乌青比在帝都时更重。 【我知道。】温初初在心中回应,继续將灵泉注入。【可没有药,很多人都撑不下去了。反正有老师和沈鈺顶著,这个天塌不下来。】 第274章 这个时候,你还不能倒下 归元沉默了片刻,嘆息一声。【唉,如果他俩都顶不住……大不了躲进须弥境,咱们一辈子不出来了。总好过余生被良心啃噬。】 灵泉水的作用在悄然显现。严重腹泻的病人脱水症状缓解得比预期快。伤口感染的战士,在没有足够抗生素的情况下,炎症竟没有进一步恶化。体弱的老人在喝了水后,气色也好转些许。这些细微的变化混杂在繁忙的救治和个体差异中,並未引起大规模注意。 但苏婉儿注意到了。 她负责分发饮水和记录部分病人的基础情况。在这样的恶劣环境、极度匱乏的医疗条件下,大规模肠道传染病和伤口感染的爆发几乎是必然的。可除了初期的一些病例,情况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遏制住了。 她看著那些本应奄奄一息却顽强挺过来的伤员,又看向不远处正跪在地上为一个孩子检查的温初初。温初初的白大褂沾满污渍,头髮凌乱,脸色疲惫,可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坚定,动作沉稳有力。 她知道温初初必然是用了空间里的宝贝,苏婉儿的心臟剧烈跳动起来。 她该揭穿吗?该去报告吗?这个念头在她脑中盘旋,带著恶毒的诱惑。可当她看著眼前那些劫后余生、眼中重燃希望的灾民,看著那些咬牙坚持、伤痕累累的战士,她拿著记录本的手,终究没有动。 她只是垂下眼,继续给下一个伤员餵水,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灾情进入第十天,最坏的消息传来。上游一处堤坝彻底垮塌,洪水再次肆虐。顾沉舟带领士兵执行紧急救援任务,为转移被困群眾断后时,被垮塌的房屋断梁砸中,重伤昏迷,被战士们拼死抢了出来,火速送往医疗点。 当满身血泥、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顾沉舟被抬进临时手术室时,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他左侧胸膛和手臂有大面积的撕裂伤和挤压伤,肋骨骨折,失血严重,陷入深度昏迷。 温初初和苏婉儿被指定为主要助手,配合主刀医生进行紧急清创和止血。手术在摇晃的煤油灯下进行,条件简陋到极致。没有足够的血源,没有精密的仪器,只能依靠医生过硬的技术和伤者顽强的生命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清理伤口时,连见惯了伤情的医生都倒吸一口凉气。淤泥和杂物深深嵌进皮肉,感染几乎不可避免。 手术持续了四个多小时,勉强止住了大出血,处理了主要伤口。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危险在术后的感染和高烧。 果然,入夜后,顾沉舟发起了高烧,体温一度飆升至四十度以上,伤口红肿加剧,整个人在昏迷中痛苦地痉挛。 “退烧药!抗生素!”主刀医生急声道。 苏婉儿翻遍了药箱,声音乾涩,“没有了……最后一批青霉素上午用完了。退烧药也只剩一点点,给隔壁帐篷的孩子用了……” 手术室內一片死寂。没有药,意味著只能靠伤员自身抵抗力硬抗。而以顾沉舟的伤势和现在的感染情况,凶多吉少。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温初初。她是周將军的主治医生,中医造诣极高,在这种时候,似乎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温初初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顾沉舟床边,探了探他的脉搏和体温,然后迅速打开自己隨身携带的那个看起来普通至极的帆布包,取出一个针包。 “保持安静,我需要绝对专注。”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银针在煤油灯下闪过微光。温初初下针又快又准,取大椎、曲池、合谷泻热,刺十宣放血退高热,又针足三里、关元培元固本。每一针都凝聚著她全部的精神力,指尖仿佛有微不可察的水珠顺著银针渡入顾沉舟体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温初初的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衣裳,捏针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脸色越来越白,但她眼神始终凝定,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那几枚银针上。 苏婉儿站在一旁,负责擦拭顾沉舟额头的冷汗和监测体温。她看著温初初近乎透支的状態,看著顾沉舟在高烧和冰寒中挣扎,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翻腾得厉害。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衝出去大喊,揭穿这“不科学”的一切。 可当她看到温初初又一次摇晃了一下,用力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清醒,继续沉稳运针时。当她手下感受到顾沉舟滚烫的体温,在某一刻,似乎真的开始缓缓下降时……她伸出去想要阻拦或做点別的什么的手,最终只是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后半夜,顾沉舟的高烧终於开始稳步下降。到了天蒙蒙亮时,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五,虽然仍在发热,但已脱离最危险的高热状態。更令人惊讶的是,他伤口红肿的范围没有扩大,渗出液也变得清亮了一些。 主刀医生检查后,长长舒了口气,看向温初初的眼神充满了惊嘆和感激,“温医生,你……真是神了!” 温初初却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当听到医生说“暂时稳定了”时,她一直紧绷的弦骤然鬆开,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预想中跌倒在地的疼痛没有传来。一双手臂从旁边伸出,有些僵硬却稳稳地扶住了她。 温初初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对上了苏婉儿复杂难辨的目光。那张曾经写满娇媚算计的脸上,此刻只有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温初初,”苏婉儿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撑住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能倒下。” 温初初借著她的力道站稳,深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她看向床上依然昏迷但呼吸已平稳许多的顾沉舟。 就在这时,顾沉舟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似乎睁开了眼睛,乾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模糊不清的囈语。 离得最近的苏婉儿俯身去听。 “……初……初……” 极轻的两个字,却让苏婉儿微微一怔。 她看向顾沉舟,男人英挺的眉头紧蹙著,似乎在梦魘中挣扎,那张被泥血污浊过的脸庞,轮廓依然锋利。 而温初初已经走向下一个需要她的伤患。 苏婉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扶过温初初的手,慢慢將手收紧,仿佛要握住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握不住。然后,轻轻为顾沉舟掖了掖被角,她也转过身,走向分配给自己的那个满是病患的角落。 帐篷外,暴雨不知何时转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际透出一丝灰白,漫长的一夜终於过去,新的一天在泥泞、苦难和永不熄灭的希望中,再次降临。 第275章 找到沈鈺1 消息是午后传来的,夹杂著雨丝和泥浆的腥气,被一个浑身湿透的通讯兵嘶哑著喉咙送到临时医疗点。 “北、北边鹰嘴崖下的临时驻扎点……被二次洪峰冲了!半个山体塌下来……好多同志被埋,冲走了……急需医生!急需!” 帐篷里瞬间死寂,只剩外面淅沥的雨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所有医护人员的动作都顿了顿,疲惫的脸上露出更深的灰败。又一处失守,意味著更多的伤亡,更重的负担,以及……更渺茫的希望。 温初初正在给一个发烧的孩童敷额头的湿毛巾,闻言手指一紧,冰凉的布料挤出几滴水,落在孩子滚烫的脸颊上。她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快速將孩子交给旁边的护士,抓起自己那个半旧的帆布医药包,对主刀医生言简意賅,“我去。” 主刀医生看著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张了张嘴,最终只沉重地点点头,“带上能带的药,小心。” 苏婉儿从另一头抬起眼,目光复杂地追隨著温初初迅速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用力地拧乾了手里的纱布。 路比想像中更难走。洪水虽退去不少,但泥浆深可及膝,每一步都像踩在粘稠的陷阱里,不断消耗著所剩无几的体力。狂风卷著冰冷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寒冷透过湿透的军装和单薄的白大褂,沁入骨髓。 赶到鹰嘴崖下那片狼藉的河谷时,眼前的景象让温初初心底一沉。 浑浊的洪水依然在低洼处咆哮迴旋,原先战士们搭建的简易营房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断裂的木头、破碎的帆布和各式杂物半埋在泥石流衝下的乱石堆里。一些满身泥浆的士兵正在奋力挖掘、搜寻,呼喊声在风雨中显得破碎而绝望。 临时清理出的一片稍高地面上,横七竖八躺著十几个伤员,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交织。温初初立刻投入救治,清创、包扎、固定骨折处,动作快而稳,仿佛不知疲倦。带的混装灵泉水不多,她只能极其节省地用在最危重的伤员身上,心里的焦灼却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一阵悲慟欲绝的哭嚎压过了风雨声。 “营长!营长啊——!”一个躺在担架上的年轻战士,左腿自膝盖以下血肉模糊,显然刚刚经歷紧急处理,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疯狂地挣扎著,想要坐起来,涕泪横流地朝著洪水方向嘶喊,“是我!是我害了你!你回来!该被冲走的是我啊——!” 旁边按著他的战友也红了眼眶,別过头去。 温初初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试图检查他的伤腿並安抚,“同志,冷静点,你的腿需要……” “是我没听命令!我不服他!凭什么一个二十二岁的空降兵就能当营长?我看不起他!我觉得他是靠关係!”战士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崩溃和悔恨里,死死抓住温初初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眼睛赤红,语无伦次,“可洪水来了……塌方了……他推开了我……他自己……他被卷进去了!是我啊!该被捲走的是我!不该是沈鈺!不该是他啊——!” “沈鈺”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冰锥,狠狠凿进温初初的耳膜。 她整个人猛地僵住,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轰然衝上头顶。周遭的一切声音,风雨声、呻吟声、呼喊声…骤然褪去,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轰鸣,以及那个名字在脑中尖锐的迴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她反手抓住战士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对方痛呼一声,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尖利颤抖,“你说谁?被冲走的是谁?哪个沈鈺?!说话!” 战士被她骇人的脸色和眼神震住,哭声噎在喉咙里,断断续续,“是……是我们营长……沈鈺……沈营长……为了救我……” 温初初鬆开了手,踉蹌著站起来,眼前阵阵发黑。沈鈺?真的是他?总是缠著她,骂她骗子的沈鈺?答应她一定平安回来的沈鈺? “在哪里……”她喃喃著,目光扫过浑浊奔腾的洪水,扫过泥泞不堪的河岸,扫过每一个可能的方向,“他在哪里被冲走的?!下游是哪里?说啊!” 她抓住旁边每一个能抓住的人,嘶声问著同样的问题,语无伦次,状若疯狂。雨水混著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横流,冰冷的军装贴在身上,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去,让她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她推开试图阻拦她的战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下游方向衝去。泥浆溅满全身,石块绊得她几次趔趄,手掌被尖锐的砾石划破,她都毫无知觉。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必须找到他! “沈鈺——!”她的呼喊破碎在风里。 “温医生!停下!危险!”有人在她身后喊。 她不管不顾,视线被雨水模糊,只能凭著本能沿著洪水肆虐的痕跡向前,荆棘刮破了裤脚和手臂,留下道道血痕。冰冷刺骨的河水不时漫过脚踝,带走她仅存的热量。她冷得几乎麻木,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还在为著一个渺茫的希望疯狂跳动。 就在她差点滑进一个被洪水冲刷出的暗沟时,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从斜刺里伸出,紧紧攥住了她的胳膊,將她硬生生拽了回来。 温初初挣扎,回头,对上一双沉痛而锐利的眼睛。是司南,也是山鹰,她见过几次,她的功夫刚开始就是他教的。 “温初初!冷静点!”司南低吼,他身上同样满是泥泞,脸上带著疲惫和沉重的哀伤。 “放开我!我要去找他!沈鈺在下游!他一定在!”温初初拼命想挣脱,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下游我们已经找过了!没有!洪水太急,范围太大了!你现在去就是送死!”司南紧紧箍著她,不让她再往前一步,语气焦急,“你先跟我回安置点!” “我不回去!没找到他我不回去!”温初初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差点挣脱,她眼睛红得嚇人,里面是近乎绝望的执拗,“山鹰,放开我!我要去找他……” 看著她这副模样,司南心头剧痛,又急又怒,终於忍不住对著她大吼一声,“温初初!鈺哥被洪水冲走了,我们都在找!你別再添乱了行不行?!先保住你自己!” “添乱”两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温初初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精神和透支殆尽的身体。连日的救治、担忧、疲惫,加上这突如其来的致命打击,终於衝垮了堤防。 她猛地一颤,挣扎的力道瞬间消失,眼前彻底黑了下去,身体软软地向前栽倒。 昏迷前最后一瞬,她恍惚感觉锁骨处微微一热,那朵梨花印记似乎闪过一抹极淡、极快的微光,旋即隱没在湿透的衣领下。 意识在黑暗中浮沉。 直到一股温的暖流缓缓注入喉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冰冷和沉重。她艰难地掀开眼帘,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她已经回到了医疗点的帐篷里,身上盖著乾燥的薄被,湿衣服被换过了,伤口也做了简单处理。 窗外,天色已彻底黑透,雨声未停。 【你仗著灵泉透支体力,又受了寒,心神巨震,才晕倒了。】归元的声音直接在脑海响起,带著罕见的凝重和一丝后怕,【也幸亏晕倒了,再透支下去,身体根基都可能受损。】 温初初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坐起身。身体依然虚弱,但那股暖流支撑著她。她摸了摸手腕上的木鐲,眼神里没有了昏迷前的疯狂和绝望,只剩下一种近乎冻结的平静,以及破釜沉舟的决心。 【归元,】她在心中默念,声音清晰坚定,【帮我找到沈鈺。我知道你可以。】 第276章 找到沈鈺2 归元沉默了一瞬,桃枝摇曳,【他身负充裕灵气,若在百里之內,凭藉须弥境感应天地灵气脉络,確实有可能锁定他的方位。但眼下暴雨未歇,洪水泛滥,搜寻消耗极大,且环境极端危险。你现在的状態……】 【我必须找到他。】温初初打断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木鐲,总感觉她再不做点什么就来不及了,【现在。立刻。】 归元看著她眼中的坚决,轻轻嘆了口气。【集中精神,感应我的指引。】 温初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精神力如同细丝,缓缓探出,与归元的指引相连。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与嘈杂的水汽,渐渐地,在一片狂暴紊乱的洪流中,一丝极微弱的熟悉气息,如同风中残烛,在遥远的下游某个方向,断断续续地飘摇。 找到了! 温初初猛地睁开眼,没有丝毫犹豫,掀开被子,迅速套上旁边不知谁留下的一件半旧雨衣,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帐篷。 夜间的洪水更加可怖。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偶尔闪电划亮天际,才能瞬间看清那翻滚咆哮的浑浊巨兽。 雨点比白天更密更急,砸在雨衣上噼啪作响,寒风一吹,湿冷的空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温初初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泥泞的河岸。归元在她意识中不断指引著方向,但那感应时强时弱,她只能咬牙朝著大致方位摸索。 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尖锐的石头和断枝划破雨衣,在她手臂、小腿上留下新的伤口,血混著泥水,很快又被雨水冲淡。冰冷刺骨的河水时不时漫上来,冻得她牙齿打颤,嘴唇乌紫。 她不敢停,也不能停。脑海里那缕微弱的气息,正在渐渐消亡。她穿过被衝垮的灌木丛,绕过塌方的泥石堆,甚至不得不几次涉过齐腰深的冰冷急流,全靠著一股意志强撑,才没被水流捲走。 体力在飞速流逝,视线开始模糊,呼吸间满是铁锈般的血腥气。但她只是机械地向前,向前,向著那一点微光般的感应靠近。 不知走了多久,天边都亮出微光。就在她几乎要脱力倒下时,归元的声音带著急促响起。【前面!左前方那个被洪水半包围的断崖下面!气息很弱,非常弱!】 温初初精神一振,拼尽最后力气,手脚並用地朝著左前方爬去。那是一个突出河岸的土崖,底部被洪水掏空了大半,形成一个凹陷。借著又一次闪电的剎那光亮,她看到了一角熟悉的、被泥浆和血跡浸透的军绿色。 “沈鈺……!”她哑声喊道,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沈鈺半个身子浸泡在崖下冰冷的浅水里,背靠著一块嶙峋的石头,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身上的军装残破不堪,额角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血跡早已被雨水冲刷得斑驳。左臂不自然地扭曲著,胸前破碎的衣服露出大片的淤紫和擦伤。 温初初颤抖著手去探他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颈侧的脉搏跳动的间隔长得令人心慌,力度微渺如游丝。他的身体冰冷得嚇人,仿佛所有的热量都已流失殆尽。 “沈鈺……沈鈺你醒醒……”她声音哽咽,掌心涌出灵泉,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头,一点点渡进他嘴里。大部分沿著嘴角流下,但她耐心地、一点点地喂,同时不断低声呼唤他的名字。 灵泉水的效力在缓慢显现。他喉咙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在吞咽,冰冷的皮肤下,那微弱到极点的脉搏,似乎……稍微实在了一点点。 温初初稍微鬆了口气,但心依旧悬在深渊边。她搭上他的腕脉,屏息凝神。 脉象沉细微弱,几不可察,是五臟元气极度衰败,受伤严重!再细细体会,脉气滯涩处,分明指向心脉、肝脉、肾脉皆有严重震盪受损的跡象。內腑出血、经脉紊乱…… 危在旦夕。 仅仅是灵泉水,吊不住他这口气太久,更治不了如此沉重的內伤。 温初初抬起头,雨水冲刷著她的脸,目光无比清晰坚定。没有任何犹豫,她抱紧他冰冷的身躯,將脸贴在他冰冷的额头上,低声呢喃,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別怕……我带你走。” 精神力连通须弥境,意念集中。胸口梨花印记再次微微发热。 下一刻,崖下凹陷处,空气仿佛水波般轻轻一盪。 两人的身影,倏然消失无踪。 只有哗啦啦的雨声,依旧无情地敲打著洪水泛滥的河谷,掩盖了所有痕跡。 温初初和沈鈺的身影出现在须弥境里归元的根部附近。 一进来,外界的暴雨、寒风与死亡的压迫感瞬间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包裹身心的寧静与温暖。 温初初强撑著几乎散架的身体,先將沈鈺轻轻放在归元的粗壮根须上。 归元立刻用桃枝把两人带到树上的木屋里。温初初踉蹌走向木屋里一个藤蔓自然编织成的“柜架”,那里存放著她平日备下的衣物。 她迅速脱下湿透冰冷、沾满泥泞的雨衣和里衣,用乾燥的布巾草草擦乾身体,换上了一套舒適的棉麻质地的浅色衣裤。行动间,胸口那枚梨花印记微微发热,仿佛与这片空间同频呼吸,缓解著她肉体的疲惫与精神的紧绷。 接著,她看向沈鈺,这里没有適合他体型的衣物。视线落在另一套叠放整齐的白色细棉浴袍上,这是温初初为自己准备的,宽大舒適,但在沈鈺身上肯定很小。 现在可没有时间矫情。她拿起浴袍,费力地將他从冰冷湿透的军装中解脱出来。 看到他身上新增的擦伤、淤紫和那不自然扭曲的左臂,她的眉头皱得死紧。浴袍果然短小了许多,袖口仅到他小臂,下摆勉强盖过大腿,显得侷促又脆弱,但这至少能蔽体。 给沈鈺换好衣服,治疗是当务之急。温初初集中精神,意念所至,附近几处灵气氤氳之地,几株特定的药草轻轻摇曳,脱离根茎,凌空飞至她手中。 有止血生肌的“玉髓草”,有安抚內腑、疏导淤滯的“寧心花”,还有续接经脉、温和补益元气的“缠络藤”。她用石头將部分草药捣碎成糊,小心敷在他额角、胸前等外伤处,又將另一些草药揉出汁液,混合著新取的灵泉水,一点点渡入他口中。 第277章 甦醒 给沈鈺彻底完成治疗和包扎,温初初才感觉到自己也在微微发抖,不仅是后怕,也是体力彻底透支。但她没有停下,咬著牙,將沈鈺挪到吊床上躺好。 药力与灵泉的双重作用下,沈鈺惨白如纸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了一丝极其淡薄的血色,虽然仍旧昏迷,但那游丝般的气息稳定了许多,胸膛也开始有了微弱的起伏。 温初初守在旁边,直到確认他脱离了危急的状態,才允许自己瘫软下来。她再也支撑不住,拖著同样需要清理和休息的身体,顺著桃树的根茎滑下,走向不远处泛著珍珠般光泽的灵泉。 沈鈺恢復意识时,首先感觉到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暖和寧静,仿佛浸沐在春日最和煦的阳光里。身上无处不在的剧痛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后的鬆弛,以及內里隱隱流动的、温和的修復力量。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並非预想中帐篷的帆布顶,或是洪水滔天的晦暗天空,而是……树枝和柔软叶片编织紧密的屋顶,透过缝隙,能看到流淌的朦朧而美妙的光。 他微微一动,身下传来轻柔的摇晃感,是吊床。 记忆如潮水涌回。滔天洪水、断裂的树木、失控的撞击、冰冷的河水、无尽的黑暗……还有最后,那仿佛幻觉般的、带著哭腔的呼唤…… 他猛地坐起身,这个动作让他有些晕眩,但身体並无大碍。他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穿著一件明显小了好几號的白色浴袍,布料柔软,带著一股清冽又熟悉的花果淡香,是温初初身上的味道。 “初初?” 他观察四周,发现他身处一个木屋里,虽然简陋,只有吊床和藤蔓编织的“衣柜”,但乾净整洁,整个木屋的木头上都带著天然的淡香。他踉蹌翻下床,走到那扇敞开的、由枝条自然弯成的“窗”前。 然后,他怔住了。 窗外,並非他想像中任何一处人间景象。 这是一片无法用言语精確描绘的瑰丽仙境。他正位於一棵庞大到难以想像的桃树之上,这桃树虬枝盘曲,花开不谢,粉云如盖,笼罩四野。目光所及,远山含黛,近水潺湲,並非单一的绿色,而是层层叠叠、难以计数的奇花异草铺陈开的绚烂画卷。 那些植物形態各异,有的莹莹发光,有的吞吐霞雾,空气中流淌著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灵气,每一次呼吸都让人感到通体舒泰,精神为之一振。不远处有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水声淙淙,几尾闪著七彩鳞光的游鱼跃出水面,溅起的水珠在柔和的天光下如同碎玉。更远处,薄雾轻笼的山谷中,隱约可见飞瀑流泉,仙鹤徜徉。 天堂?还是……他重伤濒死產生的幻觉? 但身上浴袍真实的触感、鼻尖縈绕的熟悉香气、以及体內確实在缓慢恢復的力量,都在告诉他,这是真实的。 “初初!”担忧压过了震撼,他衝出小木屋,顾不上欣赏这人间难寻的盛景,也顾不上自己衣著的不合时宜。他抓住桃树枝干滑下,落地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很快稳住。 他急於找到那个可能將他带来此地的人。 就在他张口想要呼唤时,一阵轻微的水声和依稀的说话声,从不远处溪流的方向传来。 灵泉池畔,温润的水汽氤氳成雾。 温初初將自己完全浸入温暖的泉水中,只觉得连日的疲惫、寒冷、恐惧和紧绷的神经,都在这一刻被熨帖抚平。泉水仿佛有生命般,温柔地包裹著她,滋养著她过度消耗的精神力和身上的细小伤口。 这里四季如春,灵气充盈,与外界的暴雨肆虐、洪水滔天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她靠在池边光滑的石头上,仰头看著须弥境仿若缀满碎钻的深蓝天幕,舒服得喟嘆出声。眼皮越来越重,连日的救治百姓和搜寻沈鈺耗尽了她的心力,此刻安全感和温暖的泉水让她难以抗拒睡意的侵袭。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她还不忘用微弱的意念嘱咐归元。“归元……记得帮我看好沈鈺……他要是醒了……记得叫醒我……” 她的声音渐低,终至无声,呼吸变得绵长。 而此刻正沉浸在一种“饱足”的愉悦中的归元猛地一颤,桃花纷飞。 沈鈺进入须弥境,身负的充裕灵气与须弥境自然交融,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灵源石子,激盪起丰厚无比的灵气涟漪。归元本能地吸收著这份突如其来的“滋养”,舒畅得几乎忘了周遭一切,意识都有些懒洋洋的朦朧。 “额……好像有点晚了。”当它慢半拍地接收到温初初沉睡前那道微弱意念,並“看”到沈鈺已经循声走向灵泉时,不由得有些心虚地自语。 而此刻,半梦半醒的温初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含糊地咕噥了一声,“嗯?” 几乎就在同时…… “初初?” 熟悉的、带著不確定和惊愕的男性嗓音,自身后清晰传来。 温初初一个激灵,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她猛地睁大眼睛,整个人僵在温暖的泉水里,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氤氳的水雾之后,沈鈺正站在灵泉边的卵石地上,身上穿著她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白色小浴袍,脸上混杂著未褪的苍白、重获新生的恍惚、找到她的欣喜,以及……看清眼前景象后瞬间升腾起的、足以煮沸泉水的震惊和无措。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唯有灵泉活水,依旧无知无觉地叮咚流淌,溅起细碎晶莹的水花。 温初初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归!元! 桃花像暴雨般纷飞而落。 沈鈺站在桃树下,脸上带著一个巴掌印,眉心紧锁,指尖无意识地微微颤抖。 眼前的一切都超出了认知,花开不谢的巨树、泛著柔光的溪流、空气中流淌的、让人血脉都轻盈起来的清润气息……这根本不是人间该有的景象。 背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温初初从小屋另一侧绕了出来,身上已经换了一套浅底碎花的连衣裙。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神情却绷得有些紧。 她看著沈鈺站在那漫天纷飞的桃花下,浴袍短小侷促,背影却依然挺拔,心里乱成一团。 刚才与归元匆匆沟通的念头再次浮现。他突然出现在灵泉边,被她条件反射地驱逐出去,结果又自己主动进入。 能自主进入须弥境,这太危险了。 杀了他?她手指猛地蜷缩,指甲陷进掌心。 不,做不到。 归元也在意识里沉默,它显然也“捨不得”这身负磅礴灵气、能反哺空间的特殊存在。 可他能通过她腕上的木鐲自行进入这里……这太可怕了。万一他心生贪念,万一他泄露出去…… 那就让他忘了吧。像上次一样。再稳妥不过。 第278章 这……这得负责吧 归元依然没有回应。 这让温初初心底有些发慌,却也像是某种默许。 她咬牙,手掌一翻,掌心里立刻出现淡紫细瓣的“忘尘”花。这花无香,花粉若把握得当,可暂封记忆,辅以某些药草,甚至能定向抹去一段时光。 她小心收集了一小撮莹润的粉末,握在掌心,走向沈鈺。 脚步有些虚,指尖抖得厉害,下坡时甚至踉蹌了一下,差点崴了脚。 沈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重伤初愈苍白的脸上,巴掌印特別明显,眼神却已恢復了惯有的清明,只是深处翻涌著惊涛骇浪般的困惑与探寻。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却在看见温初初慌乱的眼神和紧握的右手时,驀然停住。 四目相对。他对她太过熟悉,只一眼就能猜到她大概要做什么。 电光石火间,沈鈺忽然就明白了。 刚才在溪边,他看见她在泉水中的身影时,震惊之下心神剧震,那一瞬眼前光影错乱,有几秒钟,他竟然回到了现实!依旧是暴雨倾盆、洪水汹涌的河谷,冰冷刺骨,空旷死寂,没有桃树,没有仙境,更没有温初初。 巨大的恐慌如冰水灌顶,他甚至没意识到那意味著什么,只凭著本能嘶喊出声,“初初!” 而就在喊出她名字的剎那,指尖似乎触到了什么熟悉的温润,下一秒,天旋地转,他又再度回到了这里,並且死死攥住了温初初的手腕。 失而復得的狂喜淹没了所有理智,他一把將她从水中拉入怀中,紧紧抱住,全然未觉其他。直到脸上挨了火辣辣的一巴掌,才恍然惊觉自己做了什么。 而此刻,她走向他,手里握著未知的东西,眼中是愧疚和无奈。 一切线索在脑中轰然串联。 这不是梦,不是幻觉。这是一个唯独与她相连的、不可思议的世界。而他现在,成了这个秘密意外的闯入者。 她害怕了,她想……让他消失。 在温初初抬手的剎那,沈鈺猛地向前一步,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了她。 那个拥抱沉重、颤抖,带著不舍和恳求。 他滚烫的眼泪猝不及防地落在她肩窝,灼得她皮肤一颤。 “初初,”他的声音沙哑破碎,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你是妖怪也没关係,杀我也没关係……怎么样都可以。” 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將她揉进骨血。 “只要你別消失……別扔掉我。” 温初初彻底僵住。 握著花粉的手,悬在半空僵住。 那句“別扔掉我”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这句话他对她说过很多次,但这一次让她心神惧震。 她真的能对他下手吗?哪怕只是遗忘? ……她好像,又心软了。 温初初绝望地想,自己总有一天,会死在这该死的心软上。 而识海深处,归元依旧静默。 它知道沈鈺为什么能进来。温初初腕上那枚木鐲,本就是沈家世代传承,与这片天地同源的神木所雕。 它护主,也认主。 沈鈺的血脉,早已在冥冥之中,被这片空间悄然承认。 温初初不知道这些。 她只是感受著肩头灼热的湿意,听著耳边压抑的啜泣,悬著的手,终於一点点、一点点地垂落下来。 淡紫色的细小粉末,从她指缝间无声飘散,没入脚下湿润的泥土里,消失不见。 风过桃林,花雨纷飞。 良久,她极轻、极疲惫地嘆了口气,任由他抱著。 “沈鈺,”她闭上眼嘆息,“你真是个……麻烦。” 而麻烦本人將她抱得更紧,仿佛抱住了失而復得的整个世界。 他知道,这一关,他暂时过了。 灵泉水潺潺,沈鈺蹲在池边,手里搓洗著两人的衣物。 “哗啦、哗啦”的搓洗声在须弥境里格外清晰。 温初初靠坐在不远处的青石上,手里捧著个红彤彤、水灵灵的果子啃得正欢。那果子模样像苹果,却泛著珍珠似的光泽,咬一口汁水四溢,清甜可口。 她瞥了眼沈鈺那认真搓洗的架势,忍不住撇撇嘴。 “喂,沈鈺同志,差不多就行了。咱们一会儿就得出去,衣服洗得跟崭新出厂似的,你是生怕別人看不出有问题?” 沈鈺头也不抬,继续用力揉搓温初初棉袄上沾著的泥点。“主要是泥沙得清乾净,不然你穿著不舒服。放心吧,我会找个合適的说法的。” “隨便你吧。”温初初三口两口啃完果子,满足地舒了口气,顺手把果核往旁边一丟。果核刚一落地,竟被泥土悄无声息地“吞”了进去,连点痕跡都没留。 她伸了个懒腰,神经彻底鬆弛下来,困意如潮水般涌上。 “我要睡会儿了,你收拾好了就叫我……我们,该出去了。” 话音刚落,她头一歪,竟真的靠著石头就睡著了。呼吸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沈鈺见状,立刻放下手里的湿衣服,在泉水里匆匆涮了涮手,快步走过去。 他小心地將人打横抱起。温初初在睡梦中含糊地咕噥一声,下意识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沈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抱著她往桃树走去,刚到树根下就有枝条带著他俩上了枝椏间的小木屋。 吊床轻晃,他將她安稳放下,又扯过一条不知什么材质织成的、触感柔软的薄毯给她盖好。站在床边看了会儿她恬静的睡顏,沈鈺才轻手轻脚退出来,继续完成洗衣大业。 只是搓著搓著,他耳根突然有点发烫。 先前在溪水里那混乱的一幕不受控制地闯进脑海,水汽氤氳中,她被他一把拉进怀里…… 虽然当时他心神剧震,根本没看清什么,但那隱约的轮廓,那肌肤相触时细腻温润的触感…… “啪!” 沈鈺猛地將手里的衣服按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甩甩头,试图把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赶出去,可思绪却像脱韁的野马。 按照规矩,这……这得负责吧? 虽然她是医生,治病救人时难免……但他不是啊!而且她还给他换了衣服,那件明显小了好几號的浴袍…… 沈鈺的耳根越来越红,手里的搓洗动作却越来越狠,仿佛跟衣服有仇似的。 等两件衣服终於洗净拧乾,晾在桃枝间自然流动的暖风里很快就吹乾,他深吸几口气,平復了心绪,才回到木屋叫醒温初初。 “初初,该走了。” 第279章 我做不了你哥哥了 河岸上,天空已然放晴。 连日暴雨洗净的天空蓝得透彻,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在泥泞未退的河滩上。 奔腾的河水开始退去,恢復了往日的河道,只是水位仍高。 温初初眯著眼看向久违的阳光,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雨停了,河水也退了……这场灾难,总算过去了是不是?” “嗯。”沈鈺走到她身侧,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温初初被他烫人的体温惊得一颤,下意识就要抽手。 “你手怎么这么烫?抓太紧了,先放开……” 沈鈺非但没放,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他侧过头看她,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那双总是沉稳克制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毫不掩饰的灼热。 “对不起,初初,我太激动了。可我不想放开。”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誓,“等回了帝都,我就打恋爱报告,然后去找美华姐和林伯父他们提亲。你年纪还小,我们可以先订婚,等过两年再结婚……” “等等!你说什么?!” 温初初猛地打断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猫。 “什么恋爱报告?沈鈺你在胡说什么?谁要和你恋爱订婚了?我们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沈鈺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男未婚,女未嫁,我们为什么不可以?” 温初初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噎了一下,隨即用力想抽回手。 “当然不可以!我一直把你当哥哥啊!是你说的,我们要做一辈子兄妹,这话不能反悔的!” 沈鈺眉头紧锁,“我没说过。” “你说过!只是你失忆了不记得了!”温初初急得跺脚,“我们一起生活了四年,我早就当你是家人了……” “做家人不是只有做兄妹,”沈鈺执拗地盯著她,“还可以做夫妻。” 他耳根又有点红,但语气却更加坚定。 “你……你给我换衣服,已经把我……我还……抱了你,总之我做不了你哥哥了。我要对你负责。” 温初初简直要被他这番言论气笑,“我是医生!就算我给你换了衣服,那也只是救治需要!病人在医生面前没有男女之別,而且我也不需要你负责!” “那我要你对我负责。”沈鈺的逻辑突然拐了个弯,神情严肃得像在陈述军事条例,“我是一个传统的男人,我的身子只能给我的媳妇看。你看了,就要对我负责。” 温初初“……”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到词反驳这离谱的“传统”。 就在她气鼓鼓地瞪著他,准备组织语言反击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惊喜的呼喊。 “鈺哥?!快来呀!他们在那里!”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河滩另一头,司南正带著三名浑身泥泞的士兵朝这边狂奔而来,边跑边拼命挥手,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狂喜。 温初初趁机猛地抽回手,压低声音狠狠瞪了沈鈺一眼。 “反正这事我不同意!” 沈鈺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再看看她气红的侧脸,眉头皱起,隨后嘴角又悄悄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没关係。 来日方长。 他有的是耐心,等她慢慢同意。 司南一行人已衝到近前,看著衣衫虽皱但乾净得与周遭灾后环境格格不入的两人,其中一个小战士愣了愣,“营长,温医生,你们……怎么这么干净?” 沈鈺面不改色地揽住温初初的肩膀,將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运气好,被洪水衝到一处山洞里,里面有处乾净的浅潭。刚收拾了下。” 沈鈺说完目光瞥向司南,司南立刻会意,一巴掌拍在小战士后脑勺上。 “问问问!营长是什么人,洪水捲走都没事,天晴了,当然会找地方收拾一下自己。你以为都跟你小子一样不爱乾净,在宿舍里几天都不愿意洗一次脚?那些脏袜子堆的都立起来了。” 小战士捂著脑袋,委屈得脸都涨红了。“南哥,我哪有!我每天都洗脚的!” 一行人鬨笑起来,话题被司南这通插科打諢带了过去,没人再细究两人的衣著。 泥泞的河滩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朝著医疗点的方向延伸。 医疗点比离开时更显忙乱。 鹰嘴崖下被困的伤员已全部被搜寻回来,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血腥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临时架起的行军床和门板铺位上躺满了人,低低的呻吟与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交织。 沈鈺刚一踏进那片用雨布勉强搭起的棚区,靠外侧一张床上的年轻战士猛地转过头。 他左腿裹著厚厚的绷带,夹板固定,脸上还带著劫后余生的灰败,可在看清沈鈺面容的剎那,那双眼睛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营长?!” 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喊,不顾一切地想要撑起身,却忘了伤腿的剧痛和固定。身体失衡,整个人重重地从简易床铺上滚落下来,发出一声闷响。 “小心!”沈鈺一个箭步上前,单膝跪地,稳稳托住战士的手臂,將他扶回床上,“別乱动!” 那战士却反手死死攥住沈鈺的手臂,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他抬起头,脸上又是泥又是泪,嘴唇哆嗦著,巨大的后怕和狂喜在他眼中翻腾。 “营长……你没事!你真的没事!”他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太好了……老天爷,太好了……你要是因为我……我死了都没脸下去见咱连的弟兄……” 这个叫周强的年轻战士,曾是营里对沈鈺最不服气的一个。二十二岁的沈鈺,家世显赫,空降而来,比他还小一岁,凭什么?周强觉得,那身军装上的星星,沾著沈家的光。 可就在滔天洪水扑向他时,是沈鈺逆著洪峰衝过来,把用力將他推向接应的战友,自己却被一个突然打来的巨浪捲走,瞬间消失在浑黄的怒涛中…… 那一幕,成了他坠入噩梦前的最后画面。 “营长,”周强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努力想挺直背脊,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从今往后,我周强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我服了!心服口服!你指东,我绝不往西!我……” 沈鈺抬手,用力按了按他没受伤的右肩,打断了他更激烈的表態。 “別说傻话。”沈鈺的声音不高,却简洁有力,“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也是国家和人民的。穿上这身军装,保护战友是天职,换了你,也会这么做。现在你的任务是养好伤,別让我白跳下去一趟。” 周强喉咙哽住,重重点头,再说不出別的话,只是紧紧咬著牙,努力不让更多的眼泪涌出来。 沈鈺又简单检查了一下他的固定夹板,嘱咐两句,才直起身。目光扫过棚內,温初初纤细的身影已经穿梭在伤患之间。 她微微蹙著眉,神情专注,正仔细为一个老大爷清洗腿上溃烂的伤口,动作熟练轻柔。 沈鈺看了她背影两秒,眼神深了深,隨即转身走向正等在一边的司南。 “现在情况怎么样?” 司南立刻敛了神色,快速匯报,“水位开始稳步下降,主干河道险情基本控制,运送药品和物资的队伍和车辆今明两天就能到。但下游几个村地势低洼,內涝严重,排水和防疫是当前重点。指挥部命令,各部队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协助群眾清理家园,分发物资,医疗队跟进巡诊。” 第280章 聚餐 沈鈺听著,点头,。 “我们营负责哪个区域?” “下游李家屯和王家庄,情况最麻烦的那片。” “通知各连,一小时后集合出发。让炊事班把乾粮热水备足。”沈鈺將毛巾递迴,“医疗队这边,请龚医生协调人手,组织两个小组跟我们下去。” “是!” 沈鈺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忙碌的白色身影,她正俯身听著一位老婆婆说话,侧脸在棚外漏进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没有再去打扰,毅然转身,大步走出了医疗点。 棚外,阳光正暖,泥泞的大地上温暖著生机与疮痍混杂的气息。 洪水虽退,战斗远未结束。 冬月的帝都已经下了几场雪,外交部灰白色的苏式建筑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肃穆而庄重。礼宾司的青年外交官培训刚刚结束,会议室里还残留著暖气与紧张气氛交织后的余温。 林姝玉收拾著桌上的笔记本和材料,指尖抚过印著国徽的结业证书,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为期三个月的强化培训,从国际礼仪规范到多国语言临场应对,从外交文书擬写到危机情境模擬,她以全优的成绩通过考核,正式留在了礼宾司。 “姝玉,恭喜啊!”一道爽利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林姝玉抬头,看见胡媛媛正笑盈盈地走过来。 她也是这次留下的学员之一,来自津市,性格开朗,培训期间两人住同一间宿舍,关係非常亲近。 “同喜。”林姝玉笑著回应,“你也是全优,张副司长在会上特別表扬了你的法语应变能力。” 胡媛媛摆摆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这次留下的就六个人,而且各个不同方向的才能,特別是那位。”她朝斜对面努了努嘴。 林姝玉顺著她的视线望去,一个穿著熨帖的深灰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正站在窗前与人交谈。 他身姿挺拔,侧脸线条清晰,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时偶尔推一下镜架,举止间透著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 傅承旭。 林姝玉记得这个名字。培训期间他的表现出色,尤其在涉外法律和谈判策略课程上,见解独到,连授课的老外交官都频频点头。私下里隱约听说,他家在帝都根基颇深,祖父那辈就是有名的学者,父亲在某个重要部门任职。 似乎察觉到目光,傅承旭忽然转过头来。隔著三五米的距离,他的视线准確无误地落在林姝玉脸上,隨即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林姝玉礼貌性地頷首回礼,便收回视线继续整理东西。 这时,负责培训的张副司长夹著公文包走进来,拍了拍手,“各位,安静一下。” 会议室里顿时静下来。 “首先,再次祝贺各位通过考核,正式成为礼宾司的一员。”张副司长年近五十,语气温和却自带威严,“部里给大家批了两个月的假期,一是让大家休整,二来,有些同志还需要回原单位或学校办理相关手续。正月十六正式报到,不要迟到。” 底下响起一阵小小的欢呼。连续三个月高强度的培训,所有人都绷著一根弦,此刻终於能鬆一口气。 张副司长离开后,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一个来自东北的男学员提议,“同志们,咱们能一起留下就是缘分!今晚聚个餐庆祝庆祝怎么样?我知道西城新开了一家老莫西餐厅,要不……” “老莫哪里够格?”一个知道些內情的学员打断他,笑著看向傅承旭,“承旭,你之前不是说,要是大家都过了,你做东去个好地方吗?” 一时间,好几道目光都投向傅承旭。 傅承旭推了推眼镜,笑著开口,“確实说过。如果大家不嫌弃,今晚我做东,去『仿膳饭庄』如何?虽然远了点,但那里的菜做得地道,环境也清净,適合说话。” “仿膳饭庄?”有人惊呼,“那可是帝都出名的饭店!承旭,你有门路订到位子?” 傅承旭只是笑笑,“恰好认识那里的老师傅。”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分量,仿膳饭庄的位子向来难订,更何况是这年节底下。 提议迅速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大家约定晚上六点半在饭庄门口见,各自回去换下制服,稍作收拾。 人群逐渐散去时,傅承旭穿过还留在会议室里的三两人,径直走向正在拉上公文包拉链的林姝玉。 “林同学。”他在她桌前半步处停下,距离把握得很好,既不会显得冒昧,又不会太疏远。 林姝玉抬头,“傅同学,有事?” “是这样,”傅承旭语气自然,“仿膳饭庄在北边,距离部里安排的宿舍確实比较远,时间上也不好叫车。正好我家里有车接送,如果你不介意,晚上六点我去宿舍接你,我们一道过去?” 他的措辞得体,理由充分,眼神坦荡,任谁看来都只是同事间合理的照应。 可林姝玉听到“仿膳饭庄”四个字时,心口被轻轻撞了一下。 仿膳饭庄…… 她驀地愣住,自从上次一別,她已经很久没有得到他的消息了。 她鼓足勇气往他部队打过两次电话,接电话的都是小刘客气而疏离地说,“参谋长不在。”、“参谋长很忙。” 是真的忙吗?还是……他不想再接她的电话了? “林同学?”傅承旭的声音將她从回忆里拉回。 林姝玉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发起了愣。她有些窘迫,下意识地顺著刚才听到的半截话回答,“好啊。” 她以为傅承旭问的是“一起去吃饭好不好”,却不知自己应下的是“我来接你一起过去”。 傅承旭闻言,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一亮,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里漾开真切的笑意。“那就说定了,我五点准时到。”他说完,竟没再多留,转身便离开了会议室,脚步轻快得有些不符他平日的沉稳。 林姝玉看著他的背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刚才好像说的是来接她? 她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可傅承旭已经消失在门口。 “別喊啦,人早走远了。”胡媛媛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胳膊亲昵地搭上林姝玉的肩膀,一脸促狭,“你是没看见,刚才傅承旭跟你说话时耳朵尖都是红的。你一点头,他转身就走,我猜啊,是怕在你面前再多待一会儿就要露馅儿!” 林姝玉哭笑不得,“你別瞎说。傅同学只是出於礼貌。” “礼貌?”胡媛媛挑眉,伸手捏了捏林姝玉的脸颊,“我的傻姑娘,你是真不知道你自己这张脸有多大威力是不是?刚才你抬头冲他说『好啊』的时候,那一笑,连我这个女人看了都晃神,何况他一个大男人?你是没见他转身时那同手同脚的样儿,虽然就一步,但我可看得真真儿的!” 林姝玉拍掉她的手,没好气道,“越说越离谱。赶紧回去换衣服吧,晚上还要出门呢。” 胡媛媛却不肯放过她,挽著她的胳膊一起往外走,压低声音,“说真的,姝玉,傅承旭条件是真的好。人长得端正,能力出眾,家世听说更不得了。培训这三个月,司里多少姑娘明里暗里打听他?可他从来都是客气又疏远,唯独对你,可是主动过来邀约。虽然是打著大家一起聚餐的幌子,但单独来接你,这意思还不明显?” 第281章 花露和香膏 林姝玉沉默地走著。走廊窗外是帝都冬日灰濛的蓝天,远处房屋顶上积雪未化,一片清冷寂寥。 她不是不明白胡媛媛话里的意思。 只是…… 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还装著另一个人。那个人眉眼冷峻,肩膀挺括,想到那天他临走前浸满悲伤的眼神,她就一阵难受。 “媛媛,”她轻声开口,岔开了话题,“我可能过两天就得回一趟海市,学校那边还有些手续要最后办妥。” “那你是得抓紧,年底来回一趟就可以准备过新年了。”胡媛媛顺著她的话说,又想起什么,“对了,你之前不是说有个妹妹在帝都军医院吗?这次休息可以回家好好聚聚了。” 提到温初初,林姝玉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嗯。” 两人说著已走到了大楼门口。寒风扑面而来,林姝玉將羊绒围巾裹紧了些。 胡媛媛却盯著她的脸看了又看,忽然感嘆,“姝玉,有句话我憋了好久了一定要问,你这皮肤到底怎么养的?天天熬夜看书、准备模擬会谈,压力这么大,怎么脸上一点暗沉都没有?还这么细这么亮。”她边说边忍不住又伸手想碰,“你看看,连个毛孔都找不见!用的什么雪花膏?友谊?还是万紫千红?” 她这一声不高不低,恰好被旁边也要出门的另外两个女学员听见。两人立刻围了过来。 “真的誒,林同志皮肤是真好,白里透红的。” “我早就想问了!林同志,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別的保养法子?快传授传授!” 林姝玉被她们围在中间,看著三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忍不住笑了,“真没用什么特別的。硬要说的话……可能跟我妹妹有关。” “你妹妹?那个学医的妹妹?” “嗯。”林姝玉点头,眼里带著自豪和暖意,“她虽然年纪小刚毕业不久,但从小就对中医药和植物特別感兴趣,自己看了好多古籍,又跟著…一位老中医学习。她说外面卖的雪花膏成分太简单,就自己琢磨著,用中药材和鲜花蒸馏提纯,加上些天然的油脂,给我做了擦脸用的香膏和花露。” “我每天早晚都用她做的花露拍脸,再涂一点香膏。冬天乾燥,她就特意加了更多滋养的成份。”林姝玉说著,从隨身挎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浅绿色玻璃瓶,里面是澄澈微稠的淡琥珀色液体,“就是这个。” 其实还有可以喝的花露,但初初说了这个效果太突出了,绝不能给別人。 三个姑娘立刻凑上前看。瓶子朴素,没有標籤,但液体在光线下流转著细腻温润的光泽,凑近瓶口能闻到极淡的、清雅的混合花香,似兰似菊,又有一丝清甜的药香,闻著有令人心神寧静。 “真好闻!”胡媛媛惊嘆,“比百货大楼里那些香得冲鼻子的花露水好闻多了!” “看起来就好舒服……林同志,你妹妹手真巧!” “这个……卖吗?”一个姑娘忍不住问,“我嫂子最近脸上干得掉皮,涂什么都疼。要是能有这种天然的就好了。” 林姝玉摇摇头,“妹妹只是做给我用,没打算卖。她说这些都是她试著玩的,配方还不稳定,而且用料都挑好的,成本也不低。” 姑娘们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 胡媛媛却眼珠一转,挽住林姝玉的胳膊,“姝玉,好妹妹,这次你回家,能不能……帮我跟你妹妹说说情?我也想要一瓶花露和香膏!价钱好说!你看我这额头,最近熬夜熬得都冒痘了……” “我也想要!” “加我一个!林同志,帮帮忙嘛!” 林姝玉被她们缠得没办法,只得答应,“我只能帮你们问问。我妹妹还在实习,任务重,做这些也很费时间,我不能保证。” “问问就行!谢谢姝玉!” “太好了!” 几个姑娘顿时喜笑顏开,又围著那瓶花露问东问西,外交部大楼前年轻的女外交官们笑闹成一团,为这个寒冷的冬日午后添上了一抹鲜活的亮色。 谁也不知道,这隨口一提的请求,在不久的未来,会成为温初初护肤品牌,最初的第一批“订单”。 而此刻这群在帝都被寒风冻红了脸颊的年轻姑娘,也將成为那未来奢品级护肤品牌最早、也最忠实的拥躉。 林姝玉与同伴们在门口道別,独自朝著宿舍的方向走去。 围巾拂过脸颊,她微微低头,嗅到那缕清雅熟悉的香气,心头涌思念和牵掛。 沈琮霖。 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是不是真的已经…忘了她?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將翻涌的思绪压下,加快了脚步。 晚上六点,天色已染黑。 林姝玉换下了严肃的制服,穿著一件浅黄色的短款羽绒服,领口一圈蓬鬆的白色绒毛衬得她脸颊愈发白皙娇嫩。下身是深蓝色牛仔裤配一双黑色短靴,长发鬆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明亮。 她刚走到宿舍区门口,就看见傅承旭已经等在那里。 他显然也精心收拾过,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剪裁得体,里面是浅色毛衣和衬衫领,眼镜擦得鋥亮。只是当他的目光落在林姝玉身上时,整个人明显怔了一下。 “傅同学,等很久了吗?”林姝玉笑著走上前,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化作白雾。 傅承旭像是突然回神,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没、没有,我也刚到。”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视线在林姝玉脸上停留了一瞬便慌忙移开,又觉得不礼貌,强作镇定地转回来,“你……这件衣服很衬你。” 话说出口,他立即意识到这话有些越界,连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顏色很亮眼,在冬天看著很暖和。” 林姝玉看著他努力找补的样子,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脆爽朗,没有半分矫揉造作,更不是嘲笑,而是像冬日阳光般明朗温暖。傅承旭被她笑得有些窘,但奇异地,那份紧张感却在这笑声中消散了大半。 “傅同学,我发现你其实挺可爱的。”林姝玉大大方方地说,眼睛弯成月牙,“平时看你发言那么沉稳犀利,还以为你永远都那么严肃呢。原来也会紧张啊?” 她说得如此坦荡自然,反而让傅承旭彻底放鬆下来。 他推了推眼镜,苦笑道,“被你看出来了。其实……我確实有点紧张。第一次私下和女同志单独…啊不,是一起去聚餐。”他差点说错话,自己先笑了起来,“看我,越说越乱。” “紧张什么呀!”林姝玉摆摆手,语气爽利,“咱们现在是同事了,以后要一起工作好多年呢。放轻鬆点,就当是和朋友出来吃饭嘛。对了,我听说你会五国语言呢?真厉害!” 她自然而然地转换了话题,聊起培训时的一些趣事,又问起傅承旭的学习经歷。几句话的功夫,气氛就变得轻鬆自在起来。 第282章 寒梅阁 傅承旭看著她明朗的笑脸,心中那点朦朧的好感渐渐沉淀为真诚的欣赏。和她相处很舒服,不用绞尽脑汁想话题,不用刻意表现什么,就像和老朋友聊天一样自然。 原来,做朋友比做恋人更轻鬆。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最后那点纠结也散去了。 “我的车来了。”傅承旭看向路边驶来的一辆黑色伏尔加,替林姝玉拉开车门,“小心头。” “谢谢。”林姝玉利落地坐进去,等他上车后继续说,“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你妹妹也在外交部工作?真巧,我妹妹学医,咱们家里都有个厉害的妹妹……” 车內暖气足,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傅承旭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轻鬆地和异性交谈过了,不掺杂任何目的,只是纯粹地分享见闻和想法。他看著林姝玉说话时神采飞扬的侧脸,真心地笑了起来。 而与此同时,军区某办公室內,沈琮霖一拳砸在实木办公桌上,发出沉闷巨响。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桌前的小刘下意识挺直脊背,“报告参谋长,姝玉小姐今晚和同事们聚餐,地点在仿膳饭庄。是……是傅主任家的公子做东,他还特意去宿舍接了姝玉小姐。” 沈琮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段时间他几乎不眠不休,全力处理“响尾”暴露后留下的烂摊子。响尾虽然还没有落网,但必须迅速清理所有可能反向追踪到他这条线的痕跡。军情部门不是吃素的,稍有疏忽,他多年心血就全白费了。 他暂时被绊住了手脚,万万没想到,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凑到林姝玉那儿去了。 政府主任家的公子……沈琮霖眯起眼睛。 “他们现在到哪儿了?”沈琮霖抓起椅背上的大衣。 “应该刚到饭店。”小刘紧跟在他身后,心里为那位傅公子默哀了三秒,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参谋长心尖上的人。这几个月参谋长虽然没联繫姝玉小姐,可暗地里安排的人从来没撤过,那是放在心坎上盯著的。 “备车。”沈琮霖系上大衣扣子,步伐带风地朝外走去,“去仿膳饭庄。” 仿膳饭庄飞檐斗拱在夜色中亮起暖黄的灯。 傅承旭订的包厢名叫“寒梅阁”,內里布置清雅,墙上掛著咏梅的诗词画作,桌上餐具精致,確实是个適合聚餐说话的地方。 只是林姝玉走进包厢时,目光不经意瞥见斜对面另一间包厢门楣上的匾额“听雨轩”。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是上次那间包厢。 “姝玉,快过来坐!”胡媛媛的招呼声把她拉回现实。 林姝玉敛去眼底那抹低落,笑著走向预留的座位。胡媛媛很会热场子,几句话就带动了气氛,加上大家刚通过考核,心情都放鬆愉快,很快包厢里就充满了说笑声和乾杯声。 傅承旭作为东道主,举止得体周到,既不会冷落任何人,也不会过分关注某个人。他特意安排林姝玉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则坐在主位,距离恰到好处。 “来,我提议,”傅承旭举杯,“为我们三个月的並肩作战,也为未来在外交战线上的共同努力,乾杯!” “乾杯!” 六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 林姝玉也笑著抿了一口红酒。 席间大家聊起培训时的趣事,聊未来可能分配的方向,聊各自家乡的年节习俗。林姝玉渐渐沉浸在这热闹温馨的氛围中,只是心底某个角落,总像缺了一块。 她喝完了杯中的红酒,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包厢里的暖气也似乎太足了,便轻声对旁边的胡媛媛说,“我去下洗手间,透透气。” “要我陪你吗?” “不用,很快回来。” 林姝玉起身走出包厢,走廊上的空气果然凉爽许多。她沿著指示牌朝洗手间方向走去,饭庄內部廊道曲折,掛著红灯笼,很有古意。 刚转过一个拐角,一只大手突然从阴影中伸出,猛地將她拉了过去! “唔!”林姝玉的惊呼被堵在口中。 一个冰凉的唇瓣带著熟悉的气息,不容分说地吻住了她。那吻激烈而霸道,几乎是在吞噬她的呼吸,手臂如铁箍般將她牢牢锁在怀里。 林姝玉起初惊恐挣扎,但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混合著淡淡菸草和冷杉的味道,让她瞬间认出了来人。 沈琮霖。 她的身体先於意识放鬆下来,可紧接著,委屈和愤怒如潮水般涌上。 沈琮霖感觉到她的软化,吻得更深,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的思念和不安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直到林姝玉真的喘不过气,轻轻推他,他才恋恋不捨地鬆开,额头却仍抵著她的。 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林姝玉睁开眼睛,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 “姝玉……”沈琮霖的声音沙哑,带著悔意和难以掩饰的深情。 林姝玉不理会他,一把將他推开,转身就要走。 沈琮霖连忙从背后抱住她,手臂环在她腰间,下巴抵在她肩头,“对不起,我错了,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著罕见的恳求。 林姝玉挣扎的动作停住,声音哽咽,“你说你错了,你错哪里了?” “哪里都错了。”沈琮霖將她转过来,借著昏暗光线凝视她含泪的眼睛,“不该这样强迫你,不该弄哭你,更不该这么久都不联繫你,让你担心了。”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林姝玉的防线。 她再也绷不住,转过身伸手捶打他的胸膛,“你知道!你竟然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联繫不到你,也找不到你,我有多害怕?我甚至想过你是不是出事了,还是……还是不想再见到我了……” 她的拳头落得不重,但每一下都带著这段时间月的委屈和不安。 沈琮霖任她捶打,只是不停道歉,不停亲吻她的眼泪、额头、发顶,“我知道,我都知道。对不起,姝玉,对不起……” 等林姝玉打累了,哭得抽噎,他才將她紧紧搂进怀里,声音艰涩,“我太害怕了。那天你看到了我所有的卑微不堪。” 他深吸一口气,將脸埋在她颈间,“我害怕看到你的嫌弃,更怕你的同情。所以我像个懦夫一样逃了,以为不联繫你,就能保住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 林姝玉的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是为他心疼。她伸手回抱住他,声音闷在他大衣里,“那你今天为什么又出现了?” “因为比起自尊,我更怕失去你。”沈琮霖抬起头,捧住她的脸,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和执拗,“听到你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我快要疯了。姝玉,你不可以不要我。” 最后那句话,几乎带著孩子气的霸道和哀求。 林姝玉的心彻底软了。她踮起脚尖,主动在他唇上轻吻一下,“我没有不要你。傅承旭只是同事,今天大家聚餐是为了庆祝通过考核。仅此而已。” 沈琮霖的眼睛亮起来,像暗夜中突然点燃的星火。 “真的?” “真的。”林姝玉擦擦眼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吃饭了吗?” 沈琮霖摇头。 林姝玉想了想,牵起他的手,“那正好,跟我来。” “去哪儿?” “我们的包厢。”林姝玉冲他眨眨眼,“反正大家都是同事,介绍你认识一下。不过你得答应我,要礼貌,不许嚇唬人。” 沈琮霖看著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哪里还会不答应,“好,都听你的。” 第283章 这是我对象 当林姝玉牵著沈琮霖的手推开“寒梅阁”的门时,包厢里热闹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又移到沈琮霖身上。 他穿著深黑色大衣,里面是浅灰色毛衣,身姿挺拔如松。即使没有穿军装,那股久居上位、歷经淬炼的气场依然让整个包厢安静下来。 胡媛媛的嘴巴张成了“o”型。 “不好意思打扰大家。”林姝玉大大方方地开口,脸颊还带著哭过的微红,笑容却明亮,“介绍一下,这是我对象,沈琮霖。他刚好路过,还没吃饭,我就带他过来了。大家不介意加双筷子吧?” “不介意不介意!” “欢迎欢迎!” 几个男学员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招呼。傅承旭也站了起来,脸上得体的微笑无懈可击,只是镜片后的眼神暗了暗。 沈琮霖温和有礼地和每个人打招呼,態度谦和却自带威严,当他走到傅承旭面前时,两人握手。 “傅同志,久仰。”沈琮霖笑容淡淡,“傅主任最近刚调任部里,家父还提起过,说傅主任能力出眾,家风清正,教子有方。” 这话听起来是客套恭维,但傅承旭明显感觉到对方握手的力道,以及话语中不动声色的施压。这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家的情况。 “沈参谋长过奖了。”傅承旭稳住心神,同样微笑回应,“家父也常提起沈副旅长,说他是军中的楷模。” 两人对视一眼,鬆开手时,气氛微妙。 沈琮霖自然地走到林姝玉旁边的空位坐下,胡媛媛机灵地早已挪开了位置。接下来的饭局,沈琮霖表现得无可挑剔。 他会参与话题,说话风趣,照顾到每个人,甚至很快记住林姝玉介绍的学员名字。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和林姝玉之间那种无形的亲密。他会在她说话时专注地看著她,会自然地为她夹远处的菜,会在她杯子里茶水少了时默默添上。 而林姝玉在他身边,整个人的状態也更加鬆弛明亮,那是发自內心的安心和喜悦。 傅承旭看著这一幕,心中最后那点念想也彻底放下了。他举起酒杯,真心实意地说,“沈同志,我敬你一杯。祝你和林同志幸福。” 沈琮霖举杯回敬,“谢谢。也祝傅同志前程似锦。”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结束时,沈琮霖起身温和地说,“今天承蒙各位款待,这顿饭就由我做东,算是谢谢大家这段时间对姝玉的照顾。” 傅承旭想说什么,沈琮霖已经抬手制止,语气不容拒绝,“傅同志就別客气了,下次有机会再让你请。” 他招手叫来服务员结帐,动作自然流畅。林姝玉在旁边看著,没有阻拦,她知道这个男人想要宣示主权,而她也愿意给他这份安心。 看看同事们瞭然又羡慕的表情,效果显然很成功。 离开饭庄时,胡媛媛挽著林姝玉的胳膊走在最后,激动得直掐她,“好你个林姝玉!藏得这么紧!有这么优秀的对象都不告诉我们!难怪你对傅承旭没感觉,换我我也……” 她瞥了眼走在前方和几个男学员说话的沈琮霖,压低声音,“这也太帅了吧!而且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你快老实交代,怎么认识的?多久了?” 林姝玉笑著討饶,“好好好,回头慢慢跟你说……” 走出饭庄大门,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沈琮霖很自然地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林姝玉肩上,然后对眾人说,“我送姝玉回去,各位路上小心。” “再见!” “林同志,正月十六见!” 大家纷纷道別。傅承旭站在台阶上,看著沈琮霖护著林姝玉上车,车门关上,黑色轿车驶入夜色。 傅承旭推了推眼镜,转身对剩下的同伴笑道,“咱们也走吧。有人需要顺路送吗?” 心里那点淡淡的遗憾,在寒风中渐渐散去,有些缘分,做朋友反而更长久。 他想起饭桌上林姝玉说起她妹妹时发亮的眼睛,想起她爽朗的笑声,这样美好的姑娘,能做朋友已是幸运。 而车上,林姝玉靠在沈琮霖肩头,轻声问,“你这段时间……很辛苦吧?” 沈琮霖握紧她的手,“都处理好了。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保证。” “嗯。”林姝玉闭上眼睛,“沈琮霖,我不嫌弃你,也不同情你。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和你的家庭无关。” 沈琮霖手臂收紧,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 车窗外,帝都的街灯流光溢彩,冬天还很漫长,但有些温暖已经悄然回归。 第二天清晨,林姝玉带著沈琮霖回到宛南巷。 还未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林美华难受的呕吐声。林姝玉心中一紧,快步推门进去,只见王慧娟正轻拍著林美华的背,手里端著一杯温水。 “姐,你怎么了?”林姝玉急忙上前。 林美华接过水杯漱了漱口,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羞涩的笑容,“没事,就是……怀孕了,快两个月了。这反应来得有点猛。” “怀孕了?!”林姝玉愣了两秒,隨即欣喜地握住姐姐的手,“真的吗?天哪,太好了!我又要当小姨了!” 她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转头看向刚走进院子的沈琮霖,“沈大哥,快来!” 沈琮霖手里提著精心准备的礼品,闻言微笑道,“恭喜林同志。”他转向王慧娟,礼貌地頷首,“伯母好。” 王慧娟打量著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虽然穿著便装,但军人的气质掩藏不住,长得也是一表人才。 “快进来坐,外头冷。”王慧娟招呼道。 这时,林振武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著今天的报纸。看到沈琮霖时,他笑容微微一顿,隨即恢復自然,“小沈来了。” “伯父好。”沈琮霖恭敬地问好,將礼品递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林振武接过礼品,目光在沈琮霖脸上停留片刻。这孩子长得与他弟弟沈鈺確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沉稳冷峻。作为秦怀言多年的战友,他对沈家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是个复杂的家庭。 从私心上讲,他並不愿意让女儿和这样的家庭扯上关係。可当他看向小女儿时,林姝玉正站在沈琮霖身边,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那种发自內心的依赖和喜悦,做父亲的看得分明。 罢了,林振武心想,先看看吧。虽然楚家难评,沈家复杂,但阿鈺那孩子却很不错,沈琮霖既然是他哥哥,人品应该也不会差太多。 最重要的是,女儿喜欢。 “进来坐吧。”林振武侧身让开,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 第284章 沈叔叔很厉害 穿书八零,小绿茶悄悄猥琐发育 作者:佚名 第284章 沈叔叔很厉害 沈琮霖敏锐地察觉到林振武眼中的犹疑,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更加谦和有礼。 这一天,他在林家可谓是做足了面子,帮忙搬煤球、修院门,与林振武谈论军事时有见解却不张扬,对王慧娟的询问回答得诚恳细致。 中午,厨房里飘出饭菜香。王慧娟正忙著炒菜,林振武自然地走进去打下手,洗菜、剥蒜,动作熟练。 “这个白菜我来切,你刀工不行。”林振武接过王慧娟手里的菜刀。 “就你能。”王慧娟笑骂一句,却让开了位置。 沈琮霖坐在客厅里,透过半开的门看著厨房里这对老夫妻的互动,一时有些愣神。在他的记忆里,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这种家常的温暖,对他而言陌生又令人嚮往。 饭桌上,林振武拿出珍藏的老酒,要给沈琮霖倒上。 “少喝点,下午不是还要和小沈下棋吗?”王慧娟提醒道。 林振武笑著点头,“一杯,就一杯。” 可等王慧娟转身去盛汤时,他立刻又给自己和沈琮霖添了一点,还朝沈琮霖使了个眼色。那模样,竟有几分孩子气的狡黠。 沈琮霖忍不住笑了,举起酒杯与林振武轻轻一碰。这一刻,他感觉到这位长辈对他的態度似乎软化了一些。 饭吃到一半,林姝玉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初初什么时候下班啊?我一会儿去接她下班。” 桌上热闹的气氛一顿。 林美华嘆了口气,“初初和志远去皖北地区支援抗洪了,走了快一个星期了。” “抗洪?”林姝玉惊讶,“初初也去了?” “嗯。这次洪灾严重,各个医院都组织了医疗队去支援。”林美华放下筷子,眉间带著忧色,“要不是因为怀孕了,我也想和他们一起去。初初刚关禁闭回来,都没养两天呢,又去支援抗洪,我总担心她的身子扛不住。” “关禁闭?!”林姝玉的声音陡然提高,“初初为什么关禁闭?什么时候的事?你们怎么都没告诉我?” 林家人这才想起,这件事他们一直瞒著林姝玉。当时她在培训,大家怕她分心,便商量著先不告诉她。 面对林姝玉的追问,林振武解释道,“是之前宋师长中毒的事,证据上牵扯到了初初。不过很快就查清楚了,初初是无辜的,那两天只是配合调查,不算真正的关禁闭。” “那也很委屈啊!”林姝玉眼圈微红,“初初那么小,一个人面对这些……” 沈琮霖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大家不告诉你,是怕你担心。而且温初初那姑娘我见过,年纪虽小,却很有主见和韧性。军部调查事情讲究证据,不会冤枉任何人,她现在能去支援抗洪,说明组织上已经完全调查清楚了。” 林姝玉咬著嘴唇,点了点头,但情绪还是有些低落。 王慧娟见状,连忙转移话题,“好了好了,事情都过去了。小沈,尝尝这个红烧肉,我燉了两个小时呢。”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沈琮霖很自然地给林姝玉夹了块肉,继续和林振武说起了军事话题。 饭后,沈琮霖陪林振武在院子里下棋。冬日的阳光洒在石桌上,暖洋洋的。 王慧娟照例要去泡茶,往常这时,她都会泡温初初特意留在家里的那种特殊花茶。但今天她刚拿出茶叶罐,林美华就轻轻按住了她的手,微微摇头。 王慧娟立刻会意,收起那个罐子,换了另一种普通的龙井。 虽然沈琮霖现在是姝玉的对象,但温初初那些花茶的特殊之处,林家人都心知肚明。沈琮霖是军人,观察力敏锐,万一注意到什么异常,怕会给初初惹麻烦。 等王慧娟把茶端过来时,林振武不动声色地瞟了眼茶杯,然后笑著对沈琮霖说,“尝尝这茶,我老战友专门从杭州带回来的,还不错。” 沈琮霖道谢接过,抿了一口,“確实好茶。” 他其实注意到了刚才厨房里那一瞬间的微妙,但什么也没问。每个人家都有自己的小秘密,装作不知便是最好的相处之道。 一个下午在棋盘对弈和閒聊中悄然流逝。沈琮霖发现,林振武虽然对他和姝玉的关係仍有保留,但在谈论军事战略、部队建设时,却毫不藏私,那些见解既有老一辈军人的经验智慧,又有与时俱进的开明思想。 这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真诚提点,让他受益匪浅。 更让沈琮霖触动的是林家的氛围,轻鬆、温暖、真实。林姝玉在这里,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她会撒娇,会告状,会趴在母亲肩头说悄悄话,眼睛亮得像星星。 这就是家的样子吗?沈琮霖想。如果能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一定会很幸福。 傍晚时分,院门被推开,七岁的温令钦背著书包回来了。男孩穿著深蓝色棉袄,小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小姨!”看到林姝玉,温令钦眼睛一亮,但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了沈琮霖身上。 男孩的脚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困惑,但很快就掩饰掉。 林姝玉已经跑过去,弯身抱住他,“令钦回来啦!今天冷吗?” “不冷。”温令钦小声说,眼睛还盯著沈琮霖。 沈琮霖站起身,走到男孩面前,温和地伸出手,“你好,令钦。我是沈琮霖,你小姨的朋友。” 温令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笑盈盈的小姨,这才伸出小手,像个大人似的与他握了握,“你好。” 王慧娟从厨房探出头,“令钦回来得正好,准备吃饭了。” 晚饭时分,客厅里灯光暖黄,桌上摆著简单的四菜一汤,却透著家的温馨。话题不知怎地,转到了近来在帝都军部崭露头角的年轻军官们。 林振武夹了一筷子菜,像是隨口提起,“说起来,阿鈺也调进帝都军部,还是营长的职位。你们兄弟俩现在在同一个军区,也算是互有照应。” 沈琮霖正给林姝玉盛汤的手顿了顿,隨即神色如常地將汤碗放在她面前,这才抬眼,唇角带著一丝礼节性的弧度,“是。他任职有一阵子了。”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亲厚,但也並无贬损,“沈鈺……能力是有的,性子嘛,还需多些沉淀和歷练。毕竟才二十二岁,年轻,路还长。好好努力几年,凭他自己,也算未来可期。” 他略一停顿,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沈家自然也会看顾,为他铺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沈鈺的潜力,又点出其“年轻”“需歷练”的特质,最后那句“沈家也会铺路”,更是將沈鈺可能取得的成绩,隱隱归入家族扶持的范畴,显得疏离客观。 一直安静吃饭的温令钦,就在这时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瓷碗边缘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他抬起头,目光清正地看向斜对面的沈琮霖。男孩的脸庞还带著稚气,但那眼神却沉静得不像个七岁的孩子。 “沈鈺叔叔很厉害。” 温令钦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桌上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他没有举例说明沈鈺如何厉害,也没有急於为谁爭辩,只是用平静到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他有勇有谋,做事有章法,心里有桿秤。我觉得,就算没有家族荫蔽,他靠自己,也一样能闯出一片天。” 话音落下,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第285章 像个修炼成精的妖怪 穿书八零,小绿茶悄悄猥琐发育 作者:佚名 第285章 像个修炼成精的妖怪 王慧娟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外孙,林美华则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胳膊,示意他別乱说话。林振武却不在意,望著温令钦的眼里甚至还有著欣赏和鼓励。 林姝玉倒是笑了,摸摸温令钦的头,“我们令钦还知道有勇有谋呢?” 唯有沈琮霖,握著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男孩。 这番话,不仅直接反驳了他关於“家族铺路”的隱含判断,而且逻辑清晰,立场明確,更难得的是那份超乎年龄的镇定与篤定。 这不只是孩子气的崇拜和维护,而是一种基於认知的、极有分量的肯定。 沈琮霖忽然意识到,温令钦的不一样。不止是早慧,这孩子身上有种罕见的通透和沉稳,言谈举止间自带一种有条不紊的节奏感,与人对话时不闪不避,有理有据,丝毫不怯场。 甚至……他在那清澈的眼神底,捕捉到了一丝很沈鈺非常相似的底色。 这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沈琮霖低垂眉眼,状若自然地夹了一口菜,脑子里却已掀起波澜。 当年,温初初是带著年幼的温令钦一起离开的,去了一个无人知晓具体方位的地方。如今看来,那个地方……绝不简单。不仅教出了温初初那样医术精湛、心性坚韧的姑娘,竟连她身边这个孩子,都被培养得如此……不同凡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这是一个意外的,也是极其重大的发现。 但…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林姝玉正含笑看著温令钦,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还顺手给男孩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那种全然信任、融入骨血的亲情,毫无保留。 沈琮霖眸色几经变幻,最终归於深潭般的平静,他將心头骤然涌起的种种探究与算计,一点点地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时候,也不能是时候。 桌上其他人似乎並未察觉沈琮霖这片刻间的心理起伏,话题已被林美华引向了別处。但一直用纯净目光安静观察的温令钦,却眨了眨眼睛。 当沈琮霖消化完所有情绪,再度抬起眼帘,看向温令钦时,只见男孩仿佛刚刚完成一次寻常的发言,正乖巧地吃著碗里的鱼肉。感受到沈琮霖的视线,温令钦抬起头,冲他扬起一个属於七岁男孩的、毫无阴霾的明亮笑脸,仿佛刚才那句清晰有力的话语,只是童言无忌。 沈琮霖看著他天真烂漫的笑容,心中那根弦,却悄然绷得更紧了。这孩子……比他想像的,还要不简单。 晚饭后,沈琮霖便起身告辞。林姝玉送他出门,临到院门,见他大衣领口敞著,夜风寒冽,便轻轻“哎”了一声,回屋將自己那条柔软的粉色羊毛围巾拿著,仔细替他围上。 “夜里风大,路上开车当心些。”她声音温软,指尖不经意擦过他下頜。 沈琮霖嘴角噙了丝笑意,心头暖融,顺势低头想去寻她的唇。林姝玉却像受惊的兔子般慌忙后退半步,脸颊飞红,嗔怪地瞪他一眼,压低声音,“胡闹什么……爸妈、院里都有人呢。” 他没有得逞,见她这般模样,又听得那声细语嘱咐,心里反倒愈发受用,仿佛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他深深看她一眼,低声道,“进去吧,外头冷。” 目送林姝玉转身进了院门,那扇漆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里头暖黄的灯光与人声,沈琮霖才转身上了那辆黑色的轿车。引擎低吼,车子缓缓驶离巷口。 刚拐出巷子,进入略宽些的街道,车前灯光边缘猛地掠过一个黑影! 沈琮霖瞳孔一缩,一脚將剎车踩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锐响,车头离撞上那扑倒身影只有咫尺的距离。 他心头一凛,迅速下车查看。巷口路灯昏暗,只见一个人蜷在地上,好像是受伤了。 沈琮霖蹲下身,手刚按上对方肩头想將人扶起,那人却骤然发力,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弱,绝非寻常路人。沈琮霖目光一冷,顺势看去,对上一双在暗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张脸颇为秀美,甚至带点阴柔气,只是左眼下那道寸许长的陈旧疤痕,平添了几分狠戾。 这一眼,电光火石。 沈琮霖不动声色,眼角余光迅速扫过寂静的街道,远处只有风声。他手下用力,將那男人“搀扶”起来,低喝,“伤得不轻,我送你去医院。”话音未落,已半扶半拽地將人塞进了轿车后座。 黑色轿车並未驶向医院,而是绕过无数弯,悄然回到了沈琮霖独居的楚家小楼。 他屏退迎上来的佣人,单手架著那看似虚弱的男人,径直上了二楼书房,反手锁紧房门,並严令任何人不得上楼。 门锁“咔噠”落定的剎那,沈琮霖手臂陡然发力,將人狠狠朝地上一摜! 男人早有防备,就势一滚,轻巧地落在单人沙发里,坐稳了身子,还顺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抬头看向沈琮霖,嘴角扯出个玩味的笑。 “『蝮蛇』,下手这么狠。你知不知道老子费了多大劲,才甩掉军部那些疯狗的鼻子,又在宛南巷吹了多久的冷风等你?” 沈琮霖没接话,只慢条斯理地解开大衣扣子,然后格外小心地取下颈间那条粉色围巾,指尖抚过柔软羊绒,仔细叠放平整,搁在书桌一角。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目光如冰锥刺向沙发上的男人。 “响尾,”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著寒气,“就因为你一时大意,折在个黄毛丫头手里,组织在帝都辛苦经营的三处联络点,一个安全屋全废了。损失的人手和情报,你拿什么补?还敢直接来找我,是真觉得我捨不得清理门户?” 提到这个,响尾的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怒意和一丝惊悸。 “这次是我大意了。哼!”他咬牙切齿,“那根本不是普通的丫头片子!妈的,长得清清纯纯,一副学生样,谁知道心机那么深,戏演得比话剧团的台柱子还好!老子一开始真当她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小姑娘……” 他猛地前倾身体,眼睛因激动而微微发红,“她看似被我掌握,现在回想全是算计!这还不算……最邪门的是,她好像会什么巫术,不知道做了什么,我的那群手下一下子就失去了反应能力……你说,这他妈是正常十八岁姑娘该会的?简直像个……像个修炼成精的妖怪!” 沈琮霖安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冰冷而嘲讽。他转身走向靠墙的红木书柜,从一处不显眼的格挡里取出一瓶红酒。酒瓶上落著薄灰,標籤陈旧,看起来像是主人珍藏不捨得喝的美酒。 他拿出两只高脚杯,缓缓將暗红色的液体注入杯中。 温初初当然不简单。四年前,她能单枪匹马从人贩子手里救走林姝玉,之后带著年幼的温令钦,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他都查不到確切去向。 她可是秦怀言那老狐狸唯一的亲传弟子。也只有响尾这种被美色和惯性思维蒙住眼的蠢货,才会以为世上女人都像苏婉儿那般虚张声势,是可以隨意摆布利用的菟丝花。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沈琮霖端起一杯酒,將另一杯递向响尾,声音平淡无波。 响尾正说到愤慨处,也不疑有他,接过酒杯,仰头就灌了一大口,醇厚的酒液滑入喉管,稍解他心头燥郁。 他吁了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阴惻惻道,“帝都眼下是待不住了,军部搜得太紧。我得先出去避避风头。『蝮蛇』,你得帮我联繫上边,安排可靠路线和人手接应我离京。南边,或者往北都行,只要安全。” 他顿了顿,眼中恨意再次翻涌,“等这阵风头过去,老子一定回来!温初初那个贱人……让我吃了这么大苦头,丟了这么大脸,我非得亲手剥下她那层画皮不可!” 沈琮霖静静看著他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自己手中的酒杯只轻轻晃动著,一口未沾。直到响尾说完,再次举杯欲饮时,沈琮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残忍冰冷的弧度。 第286章 临死前的诅咒 穿书八零,小绿茶悄悄猥琐发育 作者:佚名 第286章 临死前的诅咒 暗红的酒液在喉中灼烧,起初是醇厚暖意,隨即却化作一股诡异的寒流,顺著血脉急速蔓延。响尾正要继续痛骂温初初,忽然觉胸腔一窒,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捏住心臟。 “这酒……”响尾瞳孔骤缩,猛地看向手中还剩半杯残酒的玻璃杯,又难以置信地望向对面神色平静的沈琮霖。“酒……有问题……” 话音未落,一股腥甜骤然涌上喉头。他“噗”地喷出一大口黑红色的血,整个人从沙发上翻滚下来,重重摔在厚地毯上,蜷缩著剧烈抽搐。五臟六腑像是被无数冰针攒刺,又像被岩浆灼烫,极冷与极热的痛苦疯狂撕扯著他的神经。 “咳……咳咳……”响尾努力想撑起身体,手指深深抠进地毯,手背青筋暴起,却连抬头都变得困难。 他勉力抬起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缓步走近的沈琮霖,嘶声道,“蝮蛇……为什么……你怎么敢……对我动手?!” 震惊远超剧痛。他是“响尾”,组织內代號毒蛇的五大头目之一,掌控著帝都及周边数条重要线路和据点。他的价值、他手中掌握的秘密网络,岂是能轻易捨弃的?不到山穷水尽、无可挽回,组织绝不会默许这种层级的內部清理! 沈琮霖在他身前两步处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书房顶灯的光线被他身形遮挡,在响尾扭曲的脸上投下浓重阴影。 沈琮霖的脸上没有表情,甚至连惯常那点虚偽的温和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深海寒冰般的漠然。 “为什么不敢?”他淡淡反问,语调平直得像在陈述天气。“响尾,你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你以为你是谁?”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纯粹的讥讽。 “我说你必须死,那现在,就是万不得已、必须除掉你的时候了。” 话音落下,沈琮霖转身,走到书桌旁。他没有去看那条被他仔细叠放的粉色围巾,而是拉开了书桌下方一个隱蔽的抽屉。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轻响,他再转过身时,手中已多了一把匕首。 那匕首造型奇特,七寸长,刃身並非完整,而是从中段断裂,断口参差,却被人精心重新打磨开刃,在灯光下流转著幽蓝暗哑的光泽。这是一把杀过人、饮过血、折断后又重获锋芒的凶器。 沈琮霖握著匕首,走迴响尾身边,蹲下身。 响尾的瞳孔因恐惧和剧痛极速收缩,他看到了死亡在不断接近。“不……蝮蛇……为什么?!给我……理由!”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身体却因毒素侵蚀而痉挛不止,连抬起手臂格挡都做不到。 沈琮霖的目光落在他因痛苦而狰狞的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冰锥,凿进响尾的耳膜。 “我早就警告过你,离林姝玉远一点。” 响尾眼中闪过一瞬间的茫然,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涌出骇然。 “你躲在宛南巷等我?”沈琮霖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至极的弧度,“那条巷子再往里进,隔著两户人家,就是林家小院。响尾,告诉我,你选在那里等我,是真的走投无路,还是……你想接近她?或者,在必要的时候,把她当作一张能要挟我、或者保你命的牌?” “我……我没有……”响尾想辩解,但剧烈的咳嗽夹杂著血沫涌出,打断了他的话。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惊惶和心虚,却已给出了答案。 “没有?”沈琮霖缓缓摇头,眼神锐利如刀,“我不需要確凿证据。我不要没有任何可能威胁到她的因素出现,一丝可能都不行。” 他左手猛地探出,精准地按住了响尾剧烈起伏的胸口,感受著下面疯狂挣扎的心跳。右手握著的断刃,毫不犹豫地定准了位置。 “对不起,你必须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断刃刺入! “呃啊——!” 响尾发出一声短促悽厉的惨叫,身体像离水的鱼般反弓起来。刀刃破开皮肉、肋骨间隙、刺入心肌的触感,通过刀柄清晰地传到沈琮霖手上。 温热的血液立刻涌出,浸湿了沈琮霖的手指,也染红了响尾胸前的衣料。 响尾濒死的本能爆发,痉挛的手胡乱抓挠,竟一把死死攥住了沈琮霖的衣领,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他圆睁的双目死死瞪著沈琮霖,口中血沫不断涌出。 沈琮霖任由他抓著衣领,甚至没有试图挣脱。他微微眯起眼睛,看著响尾濒死扭曲的脸,那目光冰冷中带著一丝近乎残忍的嘲讽,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徒劳挣扎。 “响尾,要怪就怪你自己,把主意打到了林姝玉身上。” 他手腕猛地一拧,断刃在心臟中残酷地转动了半圈。 “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可以碰我的女人。一丝念头,都不该有。” “嗬……嗬……” 响尾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攥著衣领的手力道开始涣散。生命力隨著喷涌的鲜血飞速流逝,极致的寒冷包裹了他。 沈琮霖的脸在逐渐模糊的视线里晃动,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此刻溅上了几滴猩红温热的血点。 血珠缀在他眼角下方,缓缓滑落,像是为他苍白俊美的面容添了一笔妖异而暴戾的装饰。昏黄灯光下,沾血的沈琮霖,宛如从地狱归来的煞神。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响尾涣散的瞳孔忽然聚焦了一瞬。他看著沈琮霖眼中那近乎偏执的占有与杀意,一个荒诞惊人的念头,如同最后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 原来……如此…… 剧烈的痛苦和濒死的绝望,忽然被一种极其古怪的情绪冲淡了些许。响尾染血的嘴唇哆嗦著,竟然向上扯动,露出了一个扭曲诡异的笑容。 他用尽最后残存的气息,断断续续地,发出了微弱却清晰的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和某种恶毒的畅快。 “你……爱她……哈哈……你竟然真的……爱她……” 鲜血不断从他口鼻涌出,笑声夹杂著咕嚕的血泡声,显得格外悽厉可怖。 “蝮蛇……你竟然真的爱上了……任务对象……哈哈……哈哈哈……” 他死死盯著沈琮霖的眼睛,仿佛要將这最后的诅咒刻进对方的灵魂深处。 “你……完了……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死在她手上的……我……等著……看……” 最后一个音节轻若蚊蚋,却带著无尽的怨毒与预言般的寒意,消散在瀰漫著血腥气的书房里。 响尾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抓住衣领的手无力地垂下,在沈琮霖笔挺的衣襟上,留下了几道污浊的血指印。他的身体不再抽搐,静静地躺在漫开的血泊里,眼睛仍圆睁著,定格著死前那抹疯狂讥誚的笑意。 沈琮霖面无表情地抽出断刃。更多的鲜血隨著刀刃拔出而涌出,发出轻微的“嗤”声。他缓缓站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手和衣襟,又瞥了一眼地上逐渐冰冷的尸体。 响尾临死前的诅咒,仿佛还縈绕在安静的房间里。 他走到书桌旁,將沾满鲜血的断刃,轻轻放在了那条叠放整齐的、柔软的粉色羊毛围巾旁边。 血红与粉嫩,冰冷铁腥与温暖馨香,残忍杀戮与柔情惦念,形成了无比诡异而刺眼的对比。 沈琮霖的目光在两者之间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翻涌著复杂难明的暗流。但很快,所有情绪都被收敛,重新封冻於那副完美无瑕的冷静面具之下。 他拿起桌上一块乾净的白布,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和匕首上的血跡。动作沉稳、细致、一丝不苟。 第 287章 一场噩梦 穿书八零,小绿茶悄悄猥琐发育 作者:佚名 第 287章 一场噩梦 持续了一个月的奋战终於迎来曙光。浑浊的洪水彻底退去,露出泥泞却坚实的土地。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外,堆积如山的物资箱已被分发大半,药品储备充足,受灾百姓的脸上重拾希望。 各医疗组开始清点器械,准备有序撤离。 温初初刚协助核对完最后一批药品清单,远处传来广播声。 “……经全体军民共同努力,抗洪抢险工作已取得完全胜利……” 好消息传来的那一刻,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 她嘴角刚扬起一丝笑意,忽然眼前景物剧烈摇晃。天地倒转,黑暗如同潮水般吞没视线。 “温医生!”身旁有人惊呼。 温初初什么也听不见了。她只来得及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听见脑海中归元摇晃枝条的“沙沙”声,以及带著焦急的念叨。 【哎呦喂!这么长时间连轴转,就靠灵泉水撑著,能坚持到现在,丫头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悍!】 温初初意识模糊地想回嘴,却只挤出一个字。【靠……】 隨即彻底沉入黑暗。 冷。 刺骨的寒冷从四肢百骸钻进骨髓,仿佛赤身裸体被扔进冰窖。温初初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蜷缩,牙齿打颤,连指尖都冻得麻木。 混乱的梦境碎片在意识深处翻涌。 一些模糊的画面闪烁著,声音断断续续…… “沈同志,你相信我,真的是姝玉她误会了我和沉舟哥……我怎么会有插入他们当中的心思呢?而且,是姝玉她伤了我呀?为什么你还要这样责问我呢?” 一个柔弱委屈的女声。 接著是低沉威严的男声,“阿鈺,这次確实是姝玉太过分了。婉儿是军医,我和她一起是工作需要,姝玉却推婉儿跌下楼梯。这种伤人行为,我关她禁闭也是为了小惩大诫。必须好好治治她这小肚鸡肠的毛病,不然以后嫁入顾家,还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你亲眼看到是林姝玉推她了?”另一个声音响起,冰冷锐利,带著压抑的怒火,“你听过林姝玉的解释吗?去现场调查过了吗?” “婉儿都受伤躺在这儿了,还要查什么?” “没查过就不能定林姝玉的罪!立刻,马上,解除她的禁闭!” “阿鈺,你现在是在命令我吗?” “如果你觉得是,那就是吧。毕竟我是参谋长,你是团长,应该能命令你吧?” “……阿鈺,你怎么可以?当初要不是婉儿救了你,你早在云省就没命了。” 那个冰冷的声音斩钉截铁,“她救了我的命,要还,隨时可以来取我沈鈺的命。但谁要敢碰林家人,就是和我沈鈺为敌。” 画面跳转。 昏暗的房间,似乎是病房。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走近床榻。 “怎么样?想好了吗?要不要帮我?” 沉默良久,那个柔弱的女声再次响起,却带著颤抖,“你就一定要他死?他可是你的……” “闭嘴!”男人猛地扼住她的喉咙,声音阴鷙如毒蛇,“苏婉儿,你应该庆幸,你是组织下了死命令不能动的人。否则就凭你刚才那句话,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死无全尸。” 扼住喉咙的手稍稍鬆开,男人的声音带著蛊惑,“你最好好好想想。只要沈鈺在,没人能动林家人。我听说,林姝玉和顾沉舟马上就要订婚了,等订婚之后,以顾长庚的性格,你就再也没有接近顾沉舟的机会了。” 漫长的死寂。 终於,女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声音低哑,“……好。我答应你。” 画面再次转换,陷入一片昏黑。 然后,血色瀰漫开来。 一条湍急浑浊的河流,水色暗红如同鲜血。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隨波浮沉,面容被毁得无法辨认,全身骨骼呈诡异的角度扭曲,显然尽数断裂,手腕脚踝处有深可见骨的割伤,手筋脚筋俱被挑断。 明明面目全非,可看著那具尸体,梦境中的温初初却感到心臟被生生撕裂的剧痛。 一股无法言喻的悲伤和绝望扼住了她的呼吸。 她听见自己嘶声哭喊, “沈鈺!沈鈺!” 而现实里的医疗驻地。 沈鈺刚开完撤离协调会,军装还沾著泥点,大步流星赶往医疗队驻地。他听说今天开始撤收,想第一时间见到温初初。 刚走到温初初的帐篷,就见几个人围在一起,神色焦急。 “怎么回事?”沈鈺心头一紧,快步上前。 “沈营长!”一名小护士像是见到了主心骨,“温医生她……她突然晕倒了!陈医生刚来看过,说是过度疲劳加上免疫力下降引起的高热昏厥,已经用了药,但人一直没醒,还不停地……” 沈鈺已经听不清后面的话。他拨开人群,看见行军床上那张苍白如纸的小脸。 温初初紧闭双眼,额头沁出冷汗,身体却在无意识地发抖。最让他心如刀绞的是,即使在昏迷中,她的眼泪也不断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嘴唇翕动著,发出模糊痛苦的呜咽。 “初初……”沈鈺单膝跪在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发颤。 他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烫得惊人,连忙用湿毛巾轻柔擦拭她的脸颊和脖颈,试图物理降温。 “初初,醒醒,我在这儿。別怕……”他低声唤著,一遍又一遍。 可温初初陷在梦魘中越陷越深。她哭得越来越伤心,肩膀抽动,仿佛承受著巨大的悲痛。 “不要……沈鈺……不要死……”破碎的囈语从她唇间溢出。 沈鈺浑身一震,眼睛瞬间红了。他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但那悲慟欲绝的哭喊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我在这儿,初初,我好好的。你醒醒,看看我……”他捧著她的脸,拇指抹去不断涌出的泪水,自己的声音却哽咽了。 “陈医生!陈医生再来看一下!”沈鈺转头朝帐篷外喊,素来沉稳的声音带著罕见的慌乱。 正交代事情的陈医生被司南匆匆拉过来,一进帐篷,看见眼前景象,愣住了。 沈鈺半跪在床前,紧紧握著温初初的手,贴在颊边,眼眶通红,却强忍著情绪,一声声温柔唤著昏迷的人。而床上的温初初,在几声剧烈抽泣后,忽然猛地倒吸一口气。 她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是涣散的,充满未褪的惊惧和悲伤。然后,她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沈鈺脸上。 怔怔地,看了好几秒。 仿佛確认什么似的,她抬起颤抖的手,轻轻触摸沈鈺的脸颊、眉眼、鼻樑……指尖传来的温度,眼前完整而俊朗的容顏,与梦中那具残破浮尸天差地別。 “沈……鈺?”她哑声问,像怕惊破一个幻影。 “是我,初初,我在这儿。”沈鈺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没事了,你只是做一个噩梦。” 真实的触感、温热的体温、熟悉的声音。 温初初的瞳孔猛地聚焦,巨大的庆幸和后怕如海啸般席捲而来。她“哇”地一声哭出来,不顾一切地扑进沈鈺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哭得浑身发抖。 第288章 她需要一把刀 穿书八零,小绿茶悄悄猥琐发育 作者:佚名 第288章 她需要一把刀 “我以为……我以为你……你死了……好多血……河……你躺在河里……”她语无伦次,泣不成声,“嚇死我了……沈鈺……你嚇死我了……” 沈鈺不知道温初初到底梦见了什么,但从她的只言片语,已经猜到是极其可怕的场景,並且与他有关。他心口又疼又软,將人牢牢圈进怀中,大手一下下抚著她的后背。 “都是梦,假的。你看,我好好的,一根头髮都没少。”他低声安抚,吻了吻她汗湿的发顶,“我答应过你,会平安回来,我从不食言。” 温初初靠在他怀里哭了许久,才慢慢平息下来,只剩下轻微的抽噎。过度透支的身体和情绪的大起大落让她疲惫不堪,却仍不肯鬆手,像抓著救命稻草一样抓著沈鈺的衣襟。 沈鈺任由她抓著,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拉过一旁的军大衣盖在她身上。 帐篷门口,陈医生和司南面面相覷。 陈医生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那个……沈营长,温医生这情况,主要是累极了,加上心神激盪,醒了就问题不大了。好好休息,补充营养,保暖,別著凉,烧会慢慢退的。” 他顿了顿,看著紧紧相拥的两人,眼中划过一丝瞭然的笑意,摇摇头。“看样子……这里应该用不上我了吧?” 司南憋著笑,用力点头,“嗯!肯定用不上了!” 陈医生摆摆手,背著医药箱走了,司南临走还好心地拉上了帐篷的门帘。 帐篷內,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温初初偶尔的抽噎,和沈鈺低沉温柔的安抚声。 傍晚,沈鈺小心扶著温初初坐起身,在她背后垫高了枕头,又从保温饭盒里盛出半碗熬得绵软的米粥。 温初初伸手想接碗,却被他轻轻避开。 “你刚醒,手上没力气,我餵你。”他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舀起一勺粥仔细吹凉,递到她唇边。 温初初看著他专注的神情,耳根微微发热。过去在龙渊那四年,他也常这样照顾她和温令钦,那时只觉得理所当然。 可此刻,他军装袖口卷到小臂,手指稳稳托著白瓷勺,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她垂眸避开他的视线,顺从地咽下温热的粥,米香在口中化开,暖意顺著喉咙流淌到心口。 沈鈺將她细微的躲闪尽收眼底,唇角不觉扬起柔和的弧度。她害羞了,代表著她並不是对他毫无感觉,这个认知像一颗糖落进心里。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餵粥,动作却更轻缓了,指尖偶尔拂过她下頜,便感到她不易察觉的轻颤。 帐篷里一片寧静,只偶尔响起瓷勺轻碰碗沿的声响。 帐篷外,苏婉儿站在阴影处,手指狠狠掐进掌心。 透过未合拢的门帘缝隙,她看见沈鈺低头吹粥时自然流露的温柔,看见温初初苍白脸上那抹薄红,那是她两世求而不得的珍重。 为什么?凭什么温初初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拥有这一切?而自己重生归来,步步为营,却连靠近那个人的资格都没有? 怨毒像藤蔓绞紧心臟,她猛地转身,满心不忿。 马上要回帝都了…… 决不能让响尾那条毒蛇毁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她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又能完全掌控的刀。 苏婉儿端起治疗盘走向另一处的独立帐篷,脸上的表情已重新变得平静温婉。轻轻掀帘而入,顾沉舟仍在昏睡,刚毅的眉峰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舒展。 她將治疗盘轻轻放在床边的矮桌上,目光描摹过他稜角分明的轮廓。 顾沉舟,军区年轻的团长,家世显赫,正直刚烈,也是前世她认识的人中少数爬上高位的男人。 “沉舟哥……”她坐在床沿,冰凉指尖抚过他乾燥的唇瓣,“帮帮我吧,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她从白大褂口袋取出一个小纸包,將其中细白的粉末少量倒入军用水壶盖中,兑上温水轻轻摇匀。 扶起顾沉舟,她动作轻柔地诱哄,“沉舟哥,喝点水。” 半昏迷中的顾沉舟本能吞咽。不过片刻,他紧闔的眼瞼开始颤动,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古铜色皮肤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苏婉儿用湿毛巾轻轻为他擦汗,声音里浸满担忧,“是不是又发热了?我帮你看看……” 手腕突然被滚烫的手掌攥住! 顾沉舟骤然睁眼,眼底布满血丝,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陌生的燥热在血脉里缓缓升高,悄无声息地吞噬著理智。 模糊的视线里,只有苏婉儿写满关切的脸如此清晰。 “沉舟哥?你捏疼我了……”她轻轻挣扎,微凉的手腕贴在他灼热的掌心,那一点凉意竟成了燎原大火里唯一的甘泉。 顾沉舟猛地鬆开手,喉咙干哑,“抱歉……我……” 话未说完,苏婉儿已再次伸手探他额头。柔软的掌心贴上来时,他浑身一震,残存的理智叫囂著推开她,手臂却不受控制地將那只微凉的手死死按在额上! “你手好凉……”他声音嘶哑得可怕。 “沉舟哥你状態不对,我去拿药!”苏婉儿惊慌抽手,起身时却忽然脚步踉蹌。 “啊!” 就在她快要摔倒的瞬间,顾沉舟本能地伸手一拉! 天旋地转。苏婉儿跌进他坚硬的怀抱,仰起脸时眼眶微红,如受惊小鹿般的眸光轻轻颤动著。 两人呼吸交缠,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女性馨香,成为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沉舟脑海中某根弦“錚”地断裂。 他猛地扣住她的后颈,滚烫的唇狠狠压了下去。 苏婉儿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缓缓勾起唇角。 顾沉舟急切地吞掉她的呼吸,只感觉想要那柔软冰凉的身体浇灭他身体的燥热,他的手掌滚烫地贴在她衣襟边缘,粗重的喘息混杂著尚未完全清醒的迷茫与欲望。 苏婉儿任由他扯乱她的白大褂,指尖却暗中掐算著时间。 等到帐篷外隱约传来脚步声时,她猛地发力推开顾沉舟,慌乱地爬起身,军装领口已被扯开两颗纽扣,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沉舟哥,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她声音颤抖,泪水涌出眼眶,踉蹌著后退两步,脊背撞上帐篷支架,发出轻微的摇晃声。 恰在此时,帐篷门帘被猛地掀开! 最先衝进来的是顾沉舟手下的警卫员小赵,他原本是来查看团长是否甦醒的,却撞见这震惊的一幕。 苏医生衣衫不整、泪流满面地瑟缩在帐篷角落,而他们素来克己守礼的顾团长坐在行军床上,军装凌乱,神色恍惚。 第289章 偷吻 穿书八零,小绿茶悄悄猥琐发育 作者:佚名 第289章 偷吻 “团长…苏医生…”小赵愣在原地。 紧接著,闻声而来的医护人员也聚集到帐篷门口。 龚医生,此次军医院抗洪医疗队的领队,推开人群快步走进,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龚医生沉声问道,语气严厉。 顾沉舟此刻已完全清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尚未平復的双手,又看向苏婉儿那副受辱模样,一股强烈的懊悔与自责涌上心头。 记忆虽有些模糊,但他清楚记得自己方才的失控,儘管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如此,但事实就是事实。 他艰难地站起身,身姿笔挺地立正,对龚医生敬了个標准军礼。 “龚医生,是我的错。我……”他喉结滚动,声音乾涩,“我一时昏了头,冒犯了苏医生,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接受任何处分。” 帐篷內外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顾沉舟是军区最有前途的年轻团长之一,前途无量,若因此事背上处分,军旅生涯恐怕將蒙上难以抹去的污点。 就在这凝重的时刻,一直低头抽泣的苏婉儿忽然抬起了头。 她抹了抹眼泪,深吸一口气,走到龚医生面前,声音虽仍带著哽咽,却清晰地说道,“龚医生,您误会了。沉舟哥他……他没有冒犯我。” 眾人愕然。 苏婉儿转身看向顾沉舟,眼眶通红,眼神却透著一股倔强的柔意,“其实,我和沉舟哥……我们早就在处对象了,只是之前任务紧张,一直没有公开。”她咬了咬下唇,仿佛鼓起很大勇气,“刚才……刚才只是我们之间闹了点小矛盾,我一时情绪激动,才……才让大家误会了。” 顾沉舟猛地看向她,眼中闪过错愕。 苏婉儿却对他轻轻摇头,泪光闪烁的眼神里写满了“別说话,我来处理”的恳求与隱忍。 那一瞬间,顾沉舟忽然明白了,她是在保护他。用这种方式,將一场可能毁掉他前途的“作风问题”,变成了恋人间的私密爭执。 龚医生审视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沉吟片刻,“你们真是恋爱关係?” “是。”苏婉儿抢先回答,语气坚定。 顾沉舟喉头哽住。他看著苏婉儿强作镇定的侧脸,看著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一股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 最终,他缓缓点头,声音低沉,“……是。我们是在处对象。刚才……是我不好,让她受委屈了。” 龚医生脸色稍缓,但语气仍严肃,“即使是恋爱关係,在营地也要注意影响!军队有军队的纪律!” “是,我们一定注意。”两人异口同声。 一场风波,就这样看似平息了。 消息却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临时营地。不到半日,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顾团长和苏医生原来早就是一对儿,藏得可真深! 沈鈺来到温初初的帐篷时,她正托著下巴发呆,他隨口提起了这桩新鲜事。 “所以……苏婉儿和顾沉舟,就这么公开了?”温初初听完,挑了挑眉,心里暗忖,不一样了? 她分明记得,小说里这段剧情根本不是这样的。小说里林姝玉各种作妖使绊子,顾沉舟不堪其扰,设计解除了婚约,然后才对苏婉儿展开热烈追求。 苏婉儿起初因身份差距和种种顾虑,拒绝了大半年,直到经歷数次生死考验与曖昧互动,两人才真正走到一起。 现在倒好,洪水救援还没结束,男女主就直接“被公开”了?剧情彻底跑偏了。 不过……男女主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这算主线没变?那林姝玉那些恶毒女配的结局还能改变吗?温初初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著圈。 沈鈺看著她又开始小声地嘀嘀咕咕、眼神飘忽的模样,已经习以为常。 他不打扰她,转身开始帮她整理行李。明天医疗队就要撤离回帝都,他怕她丟三落四,便仔细地將她的衣物、笔记本等物品一一收进行李包。 等他收拾妥当,温初初还在神游天外。沈鈺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边。“好了,別人的事跟我们没有关係,別想那么多了。” 温初初接过水杯,轻抿一口,敷衍地“哦”了一声。 沈鈺无奈一笑,揉了揉她的头髮,“明天医疗队就要撤离,我不能送你。你先乖乖回帝都,等我这边任务完成,就回去找你。” “嗯,去吧。”温初初仍旧心不在焉,思绪还缠绕在剧情改变的走向里。 沈鈺看著她这副全然不在意离別、只顾琢磨別人的模样,忽然有些气闷。他俯下身,趁她不备,飞快地在她脸颊上轻吻一下,然后在温初初愕然回神的瞬间,像做了坏事得逞的少年般,转身快步跑出了帐篷。 “沈鈺!”温初初后知后觉地捂住脸颊,不敢相信地看著那晃动的门帘,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与温初初同住一个帐篷的女医生李梅正好走了进来,看见温初初满面緋红、怔愣捂脸的样子,又瞥见沈鈺匆匆离去的背影,不由得抿嘴笑了起来。 “沈营长走了?”李梅放下手中的医疗记录本,打趣道,“咱们军医院这次可真是双喜临门啊,一下子爆出两对儿!你和苏医生藏得可真够深的,处对象一点风声都不漏。以前我们都以为沈营长就是一个特別照顾你的哥哥呢,哪知道是原来是对象。” 温初初慌忙摆手,“不是,李姐你误会了,沈鈺他不是我对象。” 李梅只当她是害羞,笑道,“真不是对象?那是谁哭著醒来抱著人家不撒手呢?我们都看见了,沈营长心疼得跟什么似的。” “那是……那是因为……”温初初语塞。她总不能说,是因为梦见了沈鈺前世惨死洪水中的惨烈画面,一时情绪崩溃。 看她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脸颊却越来越红,李梅瞭然地笑了。“行了行了,姐懂,年轻人脸皮薄嘛!但你也別太害羞,好事不怕人知道!” 解释不清的温初初,只能眼睁睁看著李梅带著“我懂”的笑容走开,徒劳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而经李梅的嘴,自然將“温医生害羞否认,但两人绝对是一对”的判断,分享给了其他同事。 於是在这临时营地里,传闻立刻扩散开来。不仅苏婉儿和顾沉舟在处对象,温初初和那位冷麵英俊的沈鈺营长,也是一对! 两桩“恋情”,在这个洪水刚退、百废待兴的时节,成了营地人们口中温馨色彩的谈资。 第290章 响尾消失 穿书八零,小绿茶悄悄猥琐发育 作者:佚名 第290章 响尾消失 十一月底的帝都已入寒冬,风颳过军医院空旷广场,带著凛冽的乾冷。 但今天广场上却热闹非凡,一条“欢迎抗洪医疗队凯旋归来”的红色横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三辆军绿色的大巴缓缓驶入广场,车身上还沾著沿途的泥泞。车门打开,身著军装的医疗队员们依次下车,一张张脸上都带著疲惫却明亮的笑容。 “同志们,欢迎回家!” 程度站在台阶上,声音洪亮地通过扩音器传遍广场,他身后站著医院领导和各科室主任,人人脸上都洋溢著欣慰与自豪。 医疗队员们迅速列队,儘管经歷了近一个多月的高强度救援工作,但军人的纪律让他们依然站得笔直。 苏婉儿站在队伍中排,抬眼望去,看见傅泽义站在院长身侧,正用讚许的目光扫视著队伍。 温初初站在前排,她个子在女兵中不算高,但站姿挺拔。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就在侧面围观的人群中找到了熟悉的身影。 林美华正踮著脚朝这边张望,不停地对著她招手,眼中满是期盼和喜悦。 程度开始讲话,表彰医疗队在抗洪救灾中的突出贡献。他的声音鏗鏘有力,每念到一个先进个人名字,广场上就响起热烈的掌声。 “……同志们不怕牺牲、勇於奉献的精神,充分体现了我们军医『救死扶伤、服务人民』的宗旨!我代表院党委,向所有参与此次救援任务的医护人员,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诚挚的感谢!” 掌声雷动。 温初初在掌声中微微侧头,看见苏婉儿正仰头看著飘扬的国旗,侧脸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表彰仪式简短庄重。隨著程度一声“解散”,整齐的队伍瞬间鬆散开来,纷纷与迎接的同事、家人拥抱。 “初初!志远!” 林美华几乎是跑著过来的,她穿著一件厚实的军大衣,但动作依然灵活。刘志远刚和旁边的同事说完话,转身就看见妻子朝自己奔来,连忙张开双臂。 “美华!”刘志远一把將妻子搂进怀里,紧紧地抱了好一会儿才鬆开。他低头看著林美华仍平坦的小腹,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去,声音有些哽咽,“这一个月,辛苦你了。一个人怀孕在家……” 林美华摇头,眼中闪著泪光却笑得灿烂,“说什么呢,爸妈和令钦都在家,他们把我照顾得很好,一点都不辛苦。倒是你和初初,”她转头看向走过来的温初初,“你们在一线才是真的辛苦。” 温初初刚和周振国老將军说完话。老將军特意赶来看望返回的医疗队,见到温初初平安归来,拍著她的肩膀连说了三个“好”字。 温初初打完招呼,立刻走到林美华夫妻面前,看著刘志远搂著林美华不放的模样,忍不住打趣,“刘大哥,差不多行了啊,这么多人看著呢。” 刘志远这才不好意思地鬆开手,但身体依然成保护式。 温初初伸手抱住林美华,將脸埋在她肩头,深深吸了口气,“嫂子,我回来了。” 这个怀抱温暖踏实,带著家里常用的肥皂清香。林美华心疼地抚摸著温初初的背,感觉怀里的人比之前瘦了不少,隔著厚厚的军服都能摸到背脊的骨头。 “回来好呀,平安回来就好。”林美华的声音轻柔,“这段时间,爸妈都特別担心你们,昨天接到你们要回来的消息,买了好多菜,今天回家好好给你们补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姝玉也在家,她已经顺利通过培训,以后就一直留在帝都了。” 温初初从林美华肩头抬起头,笑了笑,“那可太好了。” 另一边,苏婉儿和傅泽义简短交谈后,婉拒了老师“一起去食堂吃饭”的邀请。她目送傅泽义与其他领导说笑著离开,转身独自朝宿舍楼走去。 经过广场边缘时,她看见了温初初与林美华相亲相爱的画面。林美华仔细地替温初初整理鬢边散乱的碎发,动作温柔,眼神里满是心疼。 温初初则像只归巢的雏鸟,乖顺地任由林美华照顾,脸上带著放鬆的笑。 苏婉儿脚步顿了顿。 曾经,她也有个姐姐。姐姐会在她冬天手脚冰凉时,把她的脚捂在自己怀里。会在她受欺负时,挺身为她出头。会在她拿到医学院录取通知书时,高兴得哭出来,说“我们家婉儿真有出息”。 可是那个姐姐已经不在了。 苏婉儿迅速转开视线,加快脚步离开广场,北风颳过脸颊,刺痛感掩盖了眼眶的酸涩。 宿舍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同事还没回来,少数提前回来的也关著门休息。 苏婉儿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抓著钥匙,却没有立即开门。 她盯著门上的门牌號,耳朵仔细倾听门內的动静。 一片死寂。 响尾应该在里面冷笑著等她,那个男人从不放过任何掌控她的机会,尤其是在她离开这么长时间之后。 苏婉儿的心跳开始加速,握著钥匙的手心渗出冷汗。她在门口站了足足两分钟,直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才深吸一口气,將钥匙插入锁孔。 “咔嗒。” 门开了。 苏婉儿推门而入,屋里空无一人。单人床、书桌、衣柜、脸盆架……一切如常,但又有些不同。 桌子上积了一层薄灰。 她走近书桌,用手指抹过桌面,一道清晰的痕跡出现在灰尘中。这厚度,至少有一段没人打扫过了。 苏婉儿打开衣柜,里面她的衣物整齐叠放,没有翻动痕跡。她又蹲下身看向床底,空空如也,整个房间没有任何响尾的个人物品,就好像他从未在这里出现过。 “走了?”苏婉儿喃喃自语,心中升起一股不真实感。 按照响尾的脾性,绝不可能不打一声招呼就消失,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惩罚她的“擅自离开”,用更严苛的手段重新確立控制。 这种悄无声息的离开,完全不符合那个男人的作风。 苏婉儿坐在床边,思绪纷乱。是他有新任务?还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或者……这是一个新的陷阱? 接下来的几天,苏婉儿在忐忑中度过。她照常上下班、值班,但时刻保持警惕,注意著任何可疑的动静。她甚至故意晚归,在寒冷的冬夜里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给潜在的跟踪者製造机会。 可是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响尾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医院里也没有任何陌生面孔对她特別关注。 就在苏婉儿开始放心响尾是真的离开了,身体的反应却给了她另一种打击。 第291章 毒癮发作 穿书八零,小绿茶悄悄猥琐发育 作者:佚名 第291章 毒癮发作 回到帝都后的第五天深夜。 苏婉儿在睡梦中突然抽搐了一下,猛然惊醒。起初她以为是做梦,但隨即一阵熟悉的寒意从脊椎蔓延开来,紧接著是骨头里开始发痒,像有无数蚂蚁在爬。 “不……”她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住自己。 寒意迅速被燥热取代,她的额头渗出冷汗,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熟悉的空虚感从胃部升起,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伴隨著强烈的焦虑和渴望。 毒癮发作了。 苏婉儿咬紧牙关,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桌边想倒水,手抖得厉害,水壶差点摔在地上。 她放弃倒水,转身扑回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牙齿开始打颤,全身的肌肉都在抽搐。那种深入骨髓的渴望越来越强烈,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尖叫,催促她去找“解药”,只要一点点,一点点就能解脱。 “不能……不能……”苏婉儿將脸埋进枕头,死死咬住被角,防止自己发出大的声响。 隔壁住著心內科的张护士,墙的隔音不好,她不能让任何人听见。 剧烈的颤抖让床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苏婉儿翻滚到地上,冰冷的水泥地贴著发热的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她蜷缩在床与墙的缝隙间,手指深深抠进地板缝隙,指甲断裂的疼痛让她保持一丝理智。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永恆的折磨。 苏婉儿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抽搐逐渐平息,但全身的酸痛和虚脱感隨之而来,她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瘫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在模糊与清醒间飘荡。最后,极度的疲惫將她拖入黑暗。 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 “苏医生?苏医生你在吗?” 是张护士的声音。 苏婉儿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地上,晨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她挣扎著爬起来,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来了……”她哑声应道,迅速整理了一下头髮和衣服,深吸几口气,才走过去开门。 张护士站在门外,手里拿著一个饭盒,关切地看著她。“苏医生,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我看你昨晚没去食堂吃晚饭,今早也没来打饭,就帮你带了一点粥。” 苏婉儿接过饭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张姐,我可能有点感冒,睡了一觉好多了。” “那你多休息,要不我去帮你跟科室请个假?” “那就麻烦张姐了。” “这有啥的,你们去支援抗洪救灾,都是英雄,我帮你请个假,这有啥好麻烦的。” 苏婉儿道谢后,张护士就走了。 张护士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苏婉儿关上门,背靠著门板缓缓滑坐在地,饭盒里的粥还温著,但她一点胃口都没有,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接下来的三天,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以重感冒为由请了假。 毒癮像一头潜伏在体內的野兽,不知何时就会扑出来撕咬。有时是深夜,有时是午后阳光正好的时候,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间隔越来越短。 第四天傍晚,苏婉儿蜷缩在墙角,指甲在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这一次的发作格外凶猛,幻觉开始出现…… 她看见苏心怡站在窗前,阴冷邪笑,说是她的报应。看见温初初低头睨著她,得意又嫌弃的眼神,骂她活该。最后,她看见了响尾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这是代价,苏医生。”幻觉中的响尾轻声说,“往上爬的代价。” 苏婉儿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將头狠狠撞向墙壁。疼痛让她短暂清醒,但隨即又被下一波更猛烈的渴望淹没,她摸索著爬向抽屉,翻出最后半片止痛药吞下,却毫无作用。 凌晨三点,又一次发作过去后,苏婉儿瘫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湿透。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惨白。 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要么找到响尾,拿到解药或至少是下一阶段的毒品,要么……另寻出路。 而在这座城市里,她知道一个人,一个同样藏在阴影中的人。 凌晨四点,苏婉儿勉强梳洗,看著镜中憔悴不堪的自己。深陷的眼窝,苍白的嘴唇,颤抖的双手,她用粉底试图掩盖,却只是让脸色更加诡异。 她穿上最厚的黑色棉衣,戴上围巾和帽子,儘可能遮住脸。 凌晨街道冷清,寒风颳过空旷的街道。苏婉儿走得摇摇晃晃,毒癮发作后的虚弱让她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必须赶在下一次发作前找到那个人。 六点三十分,苏婉儿躲在街角的报亭后,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咬住围巾一角,竭力保持清醒。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 苏婉儿认出了那辆车,沈琮霖的车。 她深吸一口气,在车即將驶过的瞬间,从报亭后冲了出去。 刺耳的剎车声划破清晨的寂静。 苏婉儿摔倒在车前不到半米的地方,黑色棉衣在冷风中鼓起又落下。她挣扎著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不像自己的。 车门被猛地推开,沈琮霖大步走来,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找死吗?”他的声音冰冷,带著压抑的怒火。 苏婉儿抬起头,围巾在挣扎中滑落,露出那张被毒癮折磨得几乎变形的脸。她看到沈琮霖眼中闪过的惊愕,隨即是更深的寒意。 “药……”她抓住他的裤腿,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给我药……” 沈琮霖蹲下身,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將她提起来,“苏婉儿?你怎么……” 话音未落,苏婉儿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冷得像冰,却异常用力。 “你必须救我……”她盯著他的眼睛,声音嘶哑却清晰,“蝮蛇大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沈琮霖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其危险,像淬了毒的刀锋。他手上的力道收紧,苏婉儿几乎喘不过气,却仍死死盯著他。 “我还知道更多,”她艰难地挤出声音,“大人要我继续说下去吗?比如四年前,云省的那场人口买卖。” 沈琮霖沉默地看著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翻涌著杀意。半晌,他忽然鬆手,苏婉儿踉蹌后退,差点再次摔倒。 “上车。”他冷冷吐出两个字。 第292章 交易 穿书八零,小绿茶悄悄猥琐发育 作者:佚名 第292章 交易 楚家的侧门无声打开,黑色轿车驶入庭院。 沈琮霖將苏婉儿带进一栋独立的小楼,这里是他的私人区域,装潢简洁到近乎冷硬。 他將她扔在客厅的沙发上,转身进了里间。苏婉儿蜷缩著,新一轮的发作已经开始,她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沈琮霖回来时,手里拿著一个银色的小盒。他打开盒子,里面是注射器和一小瓶透明液体,动作非常熟练。 把东西丟进苏婉儿怀里,苏婉儿眼睛立刻睁大。 她颤抖著伸出胳膊,消毒、扎针、推药。冰凉的液体进入血管,几乎立刻,那种蚀骨的痛苦开始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浮的平静。 她瘫软在沙发上,大口喘气,像一条搁浅的鱼重新回到水中。 沈琮霖冷冷地看著她,打开抽屉,取出一把黑色手枪,慢条斯理地装上子弹。 咔噠一声,子弹上膛。 他转身,枪口对准了她。 “说,”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婉儿缓缓转过头。药物的作用下,恐惧似乎被稀释了,她甚至能扯出一个扭曲的微笑。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毕竟你们当初找上我,不就是是看重我的能力吗?”她顿了顿,看著沈琮霖毫无波动的脸,继续说,“沈琮霖,我知道你最想要什么,我可以帮你。” “帮我?”沈琮霖嗤笑一声,枪口抵上她的额头,“你觉得我需要一个你的帮助?”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苏婉儿微微一颤,但她没有退缩。 “沈木。”她轻声说,“你很清楚沈柏丞会把沈家所有的一切都交到他手上,一分都不会留给你,不是吗?沈家已经给他铺路当了营长,你说后期他会不会比你走得更远、更高,然后把你狠狠踩在脚下……” 沈琮霖的眼神骤然紧缩。 看他的表情,苏婉儿知道自己赌对了。 “你监视沈家?”沈琮霖的声音更冷了。 “只是恰好知道一些事。”苏婉儿迎著他的目光,“我可以帮你。有我给你信息和帮助,你就有机会取代沈木,成为沈家真正的继承人。” 沈琮霖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苏婉儿几乎以为他真的要扣下扳机,可最后…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你很聪明,苏医生。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早。” “所以我留了后手。”苏婉儿说,声音因为药物有些飘忽,“所有关於你的秘密,不只是蝮蛇的身份,还有你在云省所做的一些事的证据,我都放在了安全的地方。一旦我死去,明天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宋云昌的办公桌上。” 枪口用力压住她的皮肤。 “你威胁我?”沈琮霖一字一顿。 “不敢,”苏婉儿闭上眼,又睁开,“只是我们这些小人物保命的手段罢了。你可以杀了我,但那些秘密会立刻公之於眾,或者,选择和我做一笔交易。” “交易?” “你给我解药,或者至少是稳定的毒品供应,我帮你拿到沈家,並且永远闭嘴。”苏婉儿缓缓开口,“你可以验证我的话。城南,第三邮政分局,139號保管箱,密码是今天的日期,那里有部分证据的副本。” 沈琮霖缓缓收回枪,但手指仍扣在扳机上,他打量著苏婉儿,像是在评估一件危险物品的价值。 客厅里的老式掛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 终於,沈琮霖放下枪,转身走向酒柜,倒了两杯威士忌,他將其中一杯放在苏婉儿面前的茶几上。 “有胆量。”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长腿交叠,“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们就一起好好玩玩。” “乐意之至。”苏婉儿说,手仍然在微微颤抖,但已经能勉强握住酒杯。 “你的毒癮。”沈琮霖啜了一口酒,“我没有解药,但我可以给你供应缓解剂。” 苏婉儿猛地抬头,“缓解剂?那我发作的时间…” “那是你的问题。”沈琮霖打断她,“否则就不要选择跟我玩。相信我,在你所谓的证据曝光我之前,我一定让你后悔投生在这世上。” 苏婉儿握紧酒杯,指节发白。许久,她低声说,“好。” 沈琮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眼神如鹰隼,“如果你敢背叛我,或者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我保证,死亡会是你最好的结局。明白吗?” 苏婉儿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现在,”沈琮霖站起身,“去洗个脸。你看起来像鬼一样。”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柜子里有乾净的衣服。一个小时后,我会让人送你去主屋那边,对外就说你是我专门请来给外公治疗的。” 门轻轻关上。 苏婉儿独自坐在奢华的客厅里,手中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她將酒一饮而尽,灼热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浴室,镜中的女人双眼空洞,嘴角却掛著一丝近乎疯狂的笑意。 她活下来了。 只要还活著,她就能翻盘! 温初初从抗洪前线回来的夜里,家里便又响起笑声。 “瘦了,瘦太多了。”林姝玉一边盛鸡汤一边念叨,眼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你看这下巴尖的。” 温初初坐在桌前,碗里的菜已经堆成了小山,她笑著討饶,“姝玉姐,我真吃不下了。” “多吃点,得好好补回来。”林姝玉又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温令钦趴在桌边,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姑姑,“姑姑,你说沈鈺叔叔也去了?他好不好?” 温初初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好啊你,关心他比关心我还多?” 温令钦嘿嘿笑著躲,“有沈鈺叔叔在,他肯定会很用心照顾姑姑的!你们一起,哪怕沈叔叔吃双倍苦,都不会让姑姑吃一点苦的。” “你个小没良心的!”温初初另一只手也凑上去,用力揉著嫩滑的脸蛋,“你姑姑我是这种人吗?” “姑姑我错啦!”温令钦双手捂著脸从椅子上跳下来,满屋子跑。 一家人都被他逗笑了,王慧娟擦著眼角笑出的泪花,连一向严肃的林振武也露出了笑意。 在家休整一天后,温初初回到了军区医院,熟悉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走廊里却飘著些不寻常的低语。 “苏医生还没来上班?” “说是病了,要请假好几天呢。” 几个护士聚在一起轻声议论。温初初正要上前询问,就见张护士长从苏婉儿的诊室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大家都別在这儿聚著了,”张护士长压低声音,“苏医生说了是感冒,小毛病。但容易传染,不让大家探视,等她好了,再亲自谢谢各位关心。” 同事们陆续散开。 温初初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她转头看向走廊另一端,刘志远正从药房方向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刘志远极轻地点了下头,隨即转身回了外科办公室。温初初立刻读懂了其中的意思,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293章 修罗场? 穿书八零,小绿茶悄悄猥琐发育 作者:佚名 第293章 修罗场? 又过了几天,轮到温初初休息。 林姝玉笑著说要陪她睡懒觉。两人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家里静悄悄的,买菜的买菜,上班的上班,孩子也去了学校。 厨房锅里温著小米粥和包子,王慧娟留了纸条,“热著吃,碗放著等我回来洗。” 她们刚在餐桌前坐下,粥还没喝两口,院门就被敲响了。 “谁呀这么大早……”林姝玉嘟囔著起身,裹紧棉袄穿过院子。 门一打开,她愣住了。 门外站著两个男人,一左一右,中间隔著三步远,像两尊对峙的雕像。 左边是沈琮霖。黑色大衣笔挺,肩头落著未化的雪茬,眉眼冷峻如常,手里提著一大包礼品吃食。 右边是沈鈺。穿著同样黑色的夹克,风尘僕僕,脸上带著疲惫却一如往常的矜贵冷傲,手里也拎著东西,各种罐头、点心,还有苹果。 两人之间那股无声的气场,让门缝里钻出的热气都仿佛凝结了。 “沈大哥?阿鈺?”林姝玉眨眨眼,惊喜道,“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屋里的温初初刚喝进一口粥,闻言差点呛著。 沈琮霖和沈鈺一起来了? 她放下勺子,心里咯噔一声。 哎哟喂,那不是修罗场来了! 温初初放下粥碗,竖起耳朵听院子里的动静。 林姝玉的声音带著惊喜,努力调和著门口那诡异的氛围。 “外面冷,快都进屋吧!初初在呢,正好一起说说话。” 脚步声传来,温初初视线立刻转回桌上,正襟危坐,舀起一勺粥,假装专心致志地吹气。 门推开,冷空气混著两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一起涌了进来。 堂屋似乎瞬间变小了。 沈琮霖先一步跨入,目光扫过餐桌,落在温初初身上,点了点头,“温医生,回来了。”语气是一贯的淡漠,听不出波澜。 沈鈺紧隨其后,看见温初初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直衝著她而去,“初初,今天休息?正好,我带了点罐头和苹果,还有你以前提过想吃的老字號点心。” 温初初对著沈鈺点点头。又看向沈琮霖放在桌上的那包吃食,里面有麦乳精罐头,那是姝玉姐前两天隨口提过一嘴,说最近好像不太好买的东西。 她心里不由嘖了一声。 “沈参谋长,沈营长,稀客啊,坐。”温初初笑著招呼,眼神在两人之间飞快一转。 林姝玉跟进来,手脚麻利地拉开凳子,“就是,別站著。吃过早饭没?锅里还有粥和包子。” “吃过了。”沈琮霖道,选了挨著林姝玉的椅子坐下。 “在营里吃过了。”沈鈺几乎同时开口,他把东西放在温初初旁边的空位上,自己顺势坐下。 四个人,一张方桌,气氛忽然有点微妙的平衡。两个男人之间隔著一个桌角,视线偶尔碰上,都带著客气场面的微笑,隨即自然地移开,一个看向林姝玉,一个看向温初初。 温初初和林姝玉交换了一个眼神。 温初初:看著……挺和平? 林姝玉:好像……还行? 温初初低头喝粥,心里直嘀咕,不对劲。按照套路,这俩人同处一室,不该是电闪雷鸣、眼神廝杀三百回合吗?怎么看起来这么平静? 林姝玉给两人倒了热水,心里也在悄悄嘀咕。 “这次抗洪,前线很辛苦吧?”沈琮霖端起搪瓷杯,语气像是平常的寒暄,目光却带著只有两人之间才懂的审视,看向沈鈺。 沈鈺面色不变,接过话头,“职责所在,谈不上辛苦。倒是后勤保障和医疗支援非常及时到位,初初她们功不可没。”他转头看向温初初,眼神柔和。 “客气了,你们军人在一线扛沙包堵决口,才是真英雄。”温初初接口,心里直呼,开始了,开始了!来吧,互相试探。 “听说物资调配遇到些困难,最后解决得怎么样?”沈琮霖抿了口水,继续说道。 沈鈺放下杯子,神色认真了些,“多亏了联合指挥部协调,尤其是参谋长给出的运输路线调整方案,很有效。” “只是提了些建议。”沈琮霖淡淡道,看不出喜怒。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聊起了抗洪中的细节,从人员调度到天气应对,居然颇为投机,气氛甚至显得……很专业和融洽? 温初初和林姝玉又对视一眼。 温初初用勺子搅著粥,这算什么?军事交流座谈会?说好的修罗场呢? 林姝玉捏著衣角,他们……好像聊得挺好?沈大哥懂的真多,阿鈺也很厉害的样子……难道她想多了? 就在这时,沈鈺很自然地拿起一个黄桃罐头,“初初,这是你最喜欢的罐头,我给你打开尝尝。” 几乎是同时,沈琮霖把自己带来的包裹,递给林姝玉。“听你上次提了一句,正好看到,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牌子。” 林姝玉接过来,打开一看,果然是麦乳精,还是最难买到的那个牌子,脸上顿时漾开惊喜。“呀,沈大哥,我就隨口一说,你怎么真找到了……” 她话没说完,旁边“咔噠”一声轻响。 沈鈺手里罐头盖打开,他去厨房把拿了碗和汤勺,盛好递给温初初和林姝玉。 “都尝尝吧,这可是帝都老师傅做的,可难买到了。” 沈琮霖看著林姝玉放下麦乳精,接住了沈鈺递过来的碗,笑得一脸开心,眼眸变得幽深。 温初初把这一切收在眼底,心里警铃微响。 来了!暗流涌动!修罗场即將爆发! 温初初眼睛都睁圆了,林姝玉却又放下碗,重新拿起麦乳精罐子,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沈鈺。“阿鈺,你也尝尝这个?沈大哥买的这个,也可难买了。” 语气里全是分享的喜悦。 沈鈺眼神闪了闪,笑容加深,“好啊,那就谢谢姝玉了,也谢谢……沈参谋长。” 那声“沈参谋长”叫得格外清晰。 沈琮霖几不可查地頷首,“不必客气。” 温初初扶额。 呵,还得是林姝玉啊。 林姝玉兴冲冲地泡了4碗麦乳精,温初初看著面前的黄桃糖水、麦乳精、还有她吃了一半的粥和包子。 这早餐吃完,她得撑死。 看了一眼吃得很欢的林姝玉,温初初嘴角直抽抽,真是一如既往的小“纯”蛋。 沈琮霖看著林姝玉弯弯的眉眼,笑著说道,“令钦最近武术练得怎么样?上次教他的几个招式,还练吗?” 第294章 允许我和初初订婚 穿书八零,小绿茶悄悄猥琐发育 作者:佚名 第294章 允许我和初初订婚 话题一下子跳到温令钦身上,林姝玉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练!可用功了,天天练,歇一天都不肯!” “那就好。下次有空,我再看看他的进度。”沈琮霖唇角弯起。 “那太好了,他肯定高兴!”林姝玉笑得更开心了。 沈鈺在一旁听著,眼睛一眯道,“哦?看来这段时间小虎和沈参谋相处的不错啊,还真是谢谢沈参谋的照顾了。” “不用客气。”沈琮霖抬眸看沈鈺,“姝玉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照顾是应该的。” 温初初看著眼前这“一家亲”似的场景,嘴里嚼著黄桃,味同嚼蜡。 没意思,还以为会“大战一场”呢。 她瞥向林姝玉,发现“小纯蛋”正笑得一脸开心,眉眼弯弯地看著沈琮霖和沈鈺说话,大概觉得这局面再好不过。 温初初心里正无语,冷不丁又听到沈琮霖开口。 “对了,有件事,也该正式跟温医生和……沈营长说一下。” 沈琮霖抬手握住林姝玉的手,眉眼飞扬,“我和姝玉,已经在处对象了。” “噗——咳咳!” 温初初半块黄桃卡了喉咙差点呛住,慌忙捂住嘴,瞪大了眼睛看向林姝玉,又看看沈琮霖。 她猜到这两人在曖昧期,没想到已经正式处对象了!沈家那个龙潭虎穴,楚文佩那副心计深沉、面上慈和內里虚偽的样子…… 林姝玉这么单纯,就算沈琮霖是真心爱护,往后的日子能顺心吗? 林姝玉连忙给温初初拍背,“哎呀,慢点,没事吧。” 还没事吧?有事!出大事了! 温初初脸色有些发白,她抓住林姝玉的手。“啥时候的事?” “就……就前段时间。”林姝玉脸颊微红,眼神却亮晶晶的。 温初初握了大草!她就出去一个多月,林姝玉就被拐走了。 温初初抿紧唇,视线投向沈鈺。 沈鈺正和沈琮霖冷眼对峙。感受到温初初的目光,他回头对她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隨即伸出手,在桌下安抚地拍了拍温初初的手背。 然后,他再度转向沈琮霖,脸上重新掛起那副惯常疏离的笑。 “原来是这样,恭喜。” 沈鈺语气平稳,听不出波澜,但下一句话却让空气微微一凝,“沈参谋长和姝玉处对象,沈夫人知道吗?” 他特意加重了“沈夫人”三个字,目光直视著沈琮霖。 沈琮霖迎上他的视线,嘴角噙著一丝属於胜利者的从容。“自然。”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的感情和婚姻,是我个人的事,不止是我的母亲,任何人都无权干涉和决定。这一点,沈营长大可放心。” 他的话意有所指,既是对沈鈺问题的回应,也更像是一种宣告。 沈鈺眼神沉了沉,“沈参谋有主见,最好不过。” 他缓缓道,目光扫过有些不安的林姝玉,声音里多了一份郑重,“既然沈参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多嘴一句。姝玉是霆燁唯一的妹妹,霆燁不在,我这个做兄弟的,多少得替他看著点。希望沈参谋说到做到,好好对待姝玉,林家的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这话里的维护意味明显,甚至带著隱隱的警告。林姝玉听得心头一暖,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阿鈺……” 沈琮霖却点了点头,態度坦然,“这是自然。我会照顾好姝玉,不需要外人提醒。” 气氛一时有些凝滯,直到院门传来响动,林振武和王慧娟提著菜篮子回来了。 看到沈鈺和沈琮霖都在,林家父母很是热情地招呼。但细心的温初初,包括沈琮霖自己,都察觉到其中的微妙差別。 对沈琮霖,林父林母是客气周到的,是对女儿对象的尊重和审视。而对沈鈺,那份热情里却透著熟稔和亲近,仿佛是自家孩子一般。 沈琮霖看在眼里,面上不显,心里却也有些憋闷。 林振武兴致勃勃地问起沈鈺这次抗洪救灾的情况。沈鈺便详细说了说,讲到天灾无情,房屋倒塌、人员伤亡令人心痛,也有国家行动迅速,八方支援,尤其是灾后重建的力度,已经儘可能將损失降到了最低。 说到支援,他很自然地將话题引向温初初。“这次全国各地的医疗队响应都非常快,真正做到了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特別是初初所在的医疗队特別出色,救治伤员数量最多,而且术后护理得当,没有出现严重的感染和併发症。” 他看向温初初,眼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初初,做得很棒。” 林振武听了,也连连点头,笑著夸讚温初初,“咱家初初就是有本事,又肯吃苦,好样的!” “那是。”温初初昂首挺胸,一点没有被夸的不好意思。 虽然不谦虚,但其他人一点也没觉得有啥不好的,听著她傲娇的回答,都在哈哈大笑。 王慧娟看著亭亭玉立的温初初,心里又是骄傲又是感慨,顺口就接了一句。“谁说不是呢?咱家初初有本事,人又长得这么俊,可不就招人惦记?最近啊,附近好几家邻居都拐弯抹角来打听,想给初初说媒呢!回绝了好几拨,把你林伯父烦得,现在遛弯都不敢在家附近溜达了,生怕又被拦下。” 她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不过也快了。初初过了年就十九,大姑娘啦,再留几年,我们这门槛被踏破,怕是就留不住囉!” 这本是带著疼爱的玩笑话,气氛轻鬆。 谁知,沈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眉头蹙起,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以。” 突然拔高的声音,桌上顿时一静,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沈鈺。 沈鈺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微微睁大眼睛的温初初,然后转向林振武,神情变得异常郑重。 “林伯父,林伯母,” 沈鈺站起身,姿態端正,语气严肃,“有件事,本来想找个更正式的场合说。但既然话赶话说到这里,我就不瞒著了。我和初初,已经確定了关係。这次回来,除了匯报工作,也是打算正式向二老请求,允许我和初初订婚。” 第295章 唉…渣女! 穿书八零,小绿茶悄悄猥琐发育 作者:佚名 第295章 唉…渣女! “什么?!” “阿鈺,你这话……” 林振武和王慧娟同时惊愕出声,面面相覷。 温初初更是“嚯”地一下站起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惊又气,“沈鈺!你胡说什么呢?!” 沈鈺转头看她,眼神深邃,语气理所当然。“我没有胡说。回来的前一天晚上,在营地,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我回来,就正式把事情定下来。” 温初初简直要气晕过去。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她满脑子都是顾沉舟终於和苏婉儿互表心意、剧情主线迈入新阶段的震惊和盘算。沈鈺好像是跟她说了些什么,她心不在焉地“嗯嗯啊啊”应付了几句,谁知道他说的竟然是这个! “那不算!我根本没听清你说什么,也没答应!” 温初初又羞又恼,整个人都乱了,“伯父伯母,你们別听他乱讲,没有这回事!我、我突然想起有点急事,得出去一趟。中午不用做我的饭了,我下午跟令钦一块儿回来。” 说完,她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冲回自己屋里,抓起背包,头也不回地快步出了院门。 “初初!” 沈鈺眉头紧锁,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快速对林振武和王慧娟说了句“抱歉”,便也大步追了出去。 屋子里,剩下林振武、王慧娟、林姝玉和沈琮霖四人,气氛一时有些尷尬和茫然。 王慧娟先反应过来,看著两人消失的门口,又看看自家老头子,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她摇摇头,对林振武低声道,“老林,瞧见没?看来不止是外头有狼惦记著,咱家里头,还一直住著一头呢!还是头心思藏得深的狼。” 林振武也从惊讶中回过神,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鬚,无奈又带著点自豪地笑了笑,“唉,没办法,谁让咱家的闺女,个顶个的出色呢。” 而旁边的林姝玉,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嘴巴慢慢张大,眼睛越瞪越圆。 沈鈺……喜欢初初?他竟然喜欢初初?!电光火石间,她猛地想起四年前在云省军医院,沈鈺看著当时才十三岁、稚气未脱的温初初时,那种格外专注复杂的眼神……天啊!原来她当时的感觉没有错! 这个禽兽!那时候初初才多大啊!林姝玉心里一阵翻腾,下意识地,带著点迁怒和对自己妹妹“被覬覦”的气愤,转头就瞪了身边的沈琮霖一眼。 沈琮霖正饶有兴味地观察著林姝玉脸上丰富多彩的表情变化,觉得生动极了,没想到突然收到一记毫无道理的瞪眼。 他微微一怔,不解地挑了挑眉,无声地询问:怎么了? 林姝玉看著他这模样,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扭回头,心里还在为温初初和沈鈺这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嗡嗡作响。 巷子里的风吹得人脸颊生疼。温初初刚拐出院子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手腕隨即被人一把抓住。 “初初!”沈鈺的声音带著喘息,不知是追得急,还是情绪使然。他绕到她面前,挡住了去路,看著温初初的眉眼愈发深邃,可那眼神里竟漾著一种委屈。 “你跑什么?”他声音低下去,像被风吹散了些,“你明明答应了的。” 温初初简直要跳脚,“我答应什么了?我什么都没答应。那天晚上你说了什么我都没听清,就『嗯』了两声,那能算数吗?” “怎么不算?”沈鈺眉峰微蹙,理直气壮,“你不仅『嗯』了,你还点了头。革命同志,说话要算话。”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嗓音,凑近了些,语气带上了控诉,“而且,你……你已经看过我的身体了。” “你瞎说什么?!”温初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腾地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那是为了救你!你当时昏迷不醒,浑身湿透,我不给你换下湿衣服,让你等著冻死吗?那是医生的职责!” “我不管。”沈鈺別开脸,侧顏线条绷紧,显得格外固执,“我是个传统又保守的人。身体髮肤……岂能隨意被你看去?你看过了,就得负责。” 温初初目瞪口呆,简直想敲开他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被这西北风冻出了新的迴路。“沈鈺!你这是耍无赖!照你这逻辑,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岂不是对每个病人都要负责?” “那不一样,我只管你。”沈鈺转回头,深深看著她,眼神里那点委屈渐渐被一种更沉鬱的东西取代,“初初,你总是这样。说过的话,答应的事,转头就能忘。”他苦笑了一下,笑容里带著点自嘲,“在基地的时候也是,你说会等我回来,说以后永远在一起,说过……很多。可后来呢?一转头,你带著小虎跑了,你丟下了我。” 他越说,声音越沉,像是积压了许久的情绪找到了发泄。“你不能衝著天上的雷发誓没事,它们不劈你,就这么对我不负责任,我不允许。” 温初初被他这一连串“指控”砸得有点懵,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到词反驳。脑海里,归元的声音適时响起,语气带著看透世事的沧桑和莫名其妙的兴奋。 【唉…渣女!】 温初初內心狂吼,【你闭嘴!你懂什么!不要乱学新词!】 【哼!老夫活了上千年,见过负心汉无数,你这般行径,与话本里的负心人有何不同?丫头,你辜负了人家一片赤诚!】 【我没有!这是两码事!你再乱说我就再也不给你灵气了!】 她正和脑子里的归元较劲,脸上表情不免有些变幻莫测。 沈鈺看著她欲言又止、眼神飘忽的样子,眸色更暗,仿佛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他深深地、带著绝望般看了她一眼,倏然转身,大步就要离开。 那背影,竟有几分决绝的萧索。 温初初心里莫名一揪,那句“沈鈺”差点脱口而出,又硬生生噎住了。 她把他喊住又能说什么?解释?道歉?好像都不对。 就在这时,已经走出几步的沈鈺,突然又折返回来。带著一阵冷风,他站定在她面前,脸色依旧不好看,动作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道。 他飞快地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灰色的羊毛围巾,不由分说地、甚至有点粗手粗脚地绕在了温初初裸露的脖颈上,仔细掖好。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下巴,冰凉。 他依旧什么都没说,只是做完这一切,再次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鈺……”温初初这回终於叫出了声,声音低低的。 远处的脚步声似乎停顿了一瞬,极细微。但等了半晌,只有北风呼啸而过,他终於还是走了。 温初初摸著脖子上还残留著他体温的围巾,羊毛粗糙的触感磨著指尖,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滯闷感更重了。冷风卷著零星的雪沫扑在脸上,她皱了皱眉,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却闻到一股乾净的、属於沈鈺的淡淡皂角味和阳光气息。 【看吧看吧!】归元又在脑內嘖嘖有声,【伤人至深,弃如敝履,转身离去,却仍留温暖。丫头,你这般作为,不是渣女是什么?可怜那沈家小子,一片冰心……】 【你还有完没完!】温初初恼了,【再吵我要把你屏蔽了!】她用力拽了拽围巾,像是要甩掉那上面沾染的复杂情绪,也像是要隔绝脑海里喋喋不休的吐槽。 最后望了一眼沈鈺离开的方向,她抿了抿唇,转身,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296章 姑姑和我是他最重要的人,我们在哪 穿书八零,小绿茶悄悄猥琐发育 作者:佚名 第296章 姑姑和我是他最重要的人,我们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12月的天黑得越来越早了,傍晚五点多,天色已是一片沉沉的黛蓝。 刘志远骑著自行车,载著林美华刚在门口停稳,就看见温初初牵著温令钦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 “初初,令钦!”林美华笑著招手,等两人走近了,仔细看了看温初初,“脸怎么这么红?冻著了?围巾倒是厚实……”她说著,伸手想摸摸那看起来崭新的灰色羊毛围巾。 温初初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含糊道,“嗯,下午风大。”隨即飞快地解下围巾,胡乱塞进背包侧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刘志远锁好车走过来,笑著催促他们,“都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屋,妈肯定做好饭了。” 一行人进了院子,堂屋里果然灯火通明,饭菜香气飘出来。王慧娟正端著最后一盘红烧鱼出来,见人都齐了,笑开了花。“正好,正好!快去洗手,开饭了!” 长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小鸡燉蘑菇、蒜苗炒腊肉、醋溜白菜、蒸蛋羹,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白菜豆腐汤。在这年头的冬天,算得上极其丰盛了。 林美华洗了手帮忙摆碗筷。 “你就別忙了,我都弄好了。你和志远上了一天班,赶紧坐下来休息休息。”王慧娟乐呵呵地说,“还有初初和令钦,天气太冷,赶紧喝点热水缓缓,別冻到了。” 沈琮霖和林振武收好棋盘坐下,林姝玉正给每个人倒热水,温初初拉著温令钦在靠墙的一边坐下,正好在沈琮霖斜对面。 沈琮霖抬眼看她,温初初恰巧也望过来。四目相对,沈琮霖敏锐地察觉到,温初初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下午出门前没有的东西,一种细微的、下意识的防备,像小动物察觉到潜在危险时竖起的无形绒毛。 他不动声色,只是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温初初却很快垂下眼,低头帮温令钦挽袖子,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来,大家都动筷子!”林振武发话,饭桌上顿时热闹起来。 刘志远確实很会活跃气氛,他讲起医院里的趣事,说起有个来看病的老首长非要给他介绍对象,他指著林美华笑,“我说首长啊,您看看我这媳妇,还能找到比她更好的吗?”逗得林美华红著脸拍他,一桌人都笑起来。 只有温令钦一直闷闷地扒著饭,平时最爱吃的蒸蛋羹也只舀了两勺。 林姝玉坐在他旁边,见状夹了块鸡肉放到他碗里,“怎么了令钦,不高兴啦?是不是今天在学校累了?” 温令钦摇摇头,抬起小脸,眉头皱著,很认真地问,“姑姑,沈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饭桌上热闹的谈笑声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到温初初身上。温初初这才猛地想起来,因为下午的事心绪不寧,竟然完全忘了告诉温令钦沈鈺已经回来过的事。 她放下筷子,摸摸温令钦的头,“令钦,对不起,姑姑忘了告诉你。沈鈺今天中午回来过了,还带了你上次说喜欢的桂花糕,在厨房柜子里放著呢。” “沈叔叔回来了?”温令钦眼睛一亮,他转头望向窗外西厢房的位置,那里窗户漆黑,没有亮灯。眼神隨即又迅速暗下去。 “那他为什么不回家?”温令钦转回头,小脸上满是担忧和篤定,“他一定是受伤了,伤得很重,对不对?就像在……以前那样,受了伤不想让我们担心,就自己躲起来。姑姑,我们快去救他!” 孩子的逻辑简单直接,却一针见血。 温初初被他说得心里一闷,忙道,“没有受伤,你別乱想。你沈叔叔应该是……有要紧的公事。” “就算有公事,”温令钦执拗地看著她,童声清脆,“只要沈叔叔回来,只要姑姑在家,无论多忙、多晚,他都一定会先回来看一眼姑姑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以前就是这样的。沈叔叔出去办事回来,哪怕半夜,第一件事永远是先到药房看一眼姑姑睡了没有。如果姑姑还在忙,他就去厨房热饭,如果姑姑累得睡著了,他就给姑姑盖毯子,然后抱著我去睡觉。” “有一次姑姑发烧,沈叔叔守了整整两天,自己都没合眼。还有一次,山里下大雨,姑姑担心药材,非要冒雨去棚子,沈叔叔自己替姑姑去,自己在雨里淋透了,还笑著说『只要你不淋雨就好』。” “沈叔叔说过,”温令钦一字一句,认真极了,“姑姑和我是他最重要的人,我们在哪儿,家就在哪儿。所以只要姑姑在的地方,沈叔叔不可能不回来。” 饭桌上彻底安静了。 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王慧娟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林美华和刘志远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林振武缓缓放下了酒杯。沈琮霖垂眸看著碗里的米饭,嘴角却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林姝玉则是瞪大了眼睛,看看温令钦,又看看温初初,脸上写满了“果然如此”和“我早该想到”。 温初初整个人僵在那里。 七岁孩子的话语,没有修饰,没有夸张,只是平铺直敘地讲出他眼中最平常的日常。可正是这些她从未深思、甚至习以为常的细节,此刻被这样直白地串联起来,像一面突然举到面前的镜子,映照出一些她一直未曾看清、或故意忽略的东西。 沈鈺对她的好,她不是不知道。 只是那四年在龙渊基地,她满心都是如何能更多的学习、如何积累资本、如何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如何平衡剧情和自己的计划。 她把沈鈺的付出看作是同伴间的照顾,看作是共同生活自然而然的分工,甚至有时候嫌他管得太多、太严,总逼著她承诺那些“永远在一起”的誓言。 她忙著学习,忙著培育那些珍稀药材,忙著製药,忙著规划未来。在她累得趴在桌上睡著时,是沈鈺轻轻抱她回房,在她埋头书海时,是沈鈺带著年幼的令钦,教他识字、陪他玩耍。在种植园需要翻土施肥时,沈鈺总是抢著干完最累的活儿,然后赶她去休息,“小姑娘家,细皮嫩肉的,別磨粗了手”。 他嘴毒,总是数落她不小心、不注意,总爱逼著她发誓“不会突然消失”、“会一直在一起”。 可她確实也是在他的照顾下长大,没为生活琐事烦心过,连令钦从三岁到七岁,一大半时间都是沈鈺在教导和陪伴。 温初初的脑海里反覆闪现著沈鈺照顾他们时的种种细节,越想越乱,这份纷乱一直缠绕著她,直到晚饭结束躺到床上,那些画面依然在眼前挥之不去。 第297章 其实初初,你也是喜欢阿鈺的吧 穿书八零,小绿茶悄悄猥琐发育 作者:佚名 第297章 其实初初,你也是喜欢阿鈺的吧 【你还靠人家身上的灵气,升级了须弥境。】归元的声音幽幽响起,【要不然你在帝都搞了那么多事,天道的反噬,咱俩早就玩完了。丫头,你没有良心。】 温初初心里猛地一颤。 “可他是沈家人啊。”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会很麻烦的……” 归元还没来得及回应,床上原本似乎睡著的林姝玉,突然“窣窣”地坐起身。 黑暗里,林姝玉的眼睛亮晶晶的,她凑过来,拍拍温初初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 “其实初初,你也是喜欢阿鈺的吧?” 温初初在黑暗中猛地睁大眼睛,心跳如鼓,一时间,竟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林姝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坚定,“喜欢就去喜欢嘛,不用这么纠结。人生苦短,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多不容易。” 温初初沉默片刻,眸光在黑暗中变得清冷。“可是沈鈺是沈家人,沈家的关係很复杂,你不怕吗?” 林姝玉听懂了是在问她和沈琮霖的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笑了,伸手摸了摸温初初的头,“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初初,我想试试。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可能我以后会后悔,但现在的我不想有遗憾,我的心告诉我,现在的我是喜欢他,爱他的。” “哪怕可能会受伤?哪怕那个结果可能……会让你很痛苦。”温初初的声音里透著担忧。 “我还是想试试。”林姝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就算我愚蠢吧,我不想因为这『可能』『或许』就放弃掉他。如果真的结果是受伤、痛苦,那我也认了,至少我尝试过。” “所以现在的沈琮霖对你太重要了。”温初初心头一沉。 “很重要。”林姝玉点头,毫不掩饰。 温初初看著她良久,最终扬起一个温暖的笑,“那你就尽情去爱。无论发生什么,有我在,就一定护住你。” 林姝玉忽然伸手抱住她,声音有些哽咽,“我真的很感激,能够遇见初初你。” “是我很感激,”温初初轻轻回抱她,“谢谢你,选我做你的家人。” 两人静静相拥,氛围很温馨。 忽然,林姝玉鬆开她,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调侃。“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姐妹俩这也算是『难姐难妹』了,都被沈家的男人给套牢了。” 温初初脸一热,“谁、谁被套牢了…被套的只有你。” “哟,还不承认?”林姝玉来了劲,躺下撑著头看她,“虽然这四年我不知道你们具体怎么生活的,但你在沈鈺面前有多放鬆,还特別爱使小脾气,我可是看得明明白白。” “还真別说,阿鈺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冷漠孤傲的人,唯独对你很在乎。”她顿了顿,故意拖长声音,“就比如当初在云省你被苏婉儿姐妹气得吐血那次,阿鈺抱著你就往医院冲,那动作、身手、著急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吐血的是他呢!” 温初初一脸懵地看著林姝玉。 “还有啊,”林姝玉越说越来劲,还故意“哼哼”两声,“某人当时迷迷糊糊地,疼得直哼哼,嘴里一直喊『止痛剂、止痛剂』……” 温初初猛地坐起来,“我哪有!” “怎么没有?”林姝玉笑出声,“阿鈺当时想鬆开你,你却抓著他的手不放,一个劲儿喊『止痛剂別走』,他立刻就不动了。” “你、你別瞎说!”温初初脸烧得通红,幸好黑暗中看不见。 “我瞎说?要不要明天问问姐夫?”林姝玉故意逗她。 温初初羞得不行,翻身躺下,用被子蒙住头,“我要睡觉了,不理你了!” 林姝玉在她身后笑得花枝乱颤,好一会儿才消停。 黑暗中,温初初却睁著眼睛,脑海里反覆迴响著“止痛剂”三个字,还有沈鈺那双漂亮、沉鬱、总是委屈看著她的狐狸眼。 第二天清晨,温初初洗漱完毕走进堂屋时,惊讶地发现沈鈺已经坐在餐桌旁了。 男人穿著整洁的军便装,坐姿笔挺,正低头看著手里的报纸。晨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勾勒出硬朗的侧脸线条。 听到脚步声,沈鈺抬起头,目光落在温初初身上时柔和了几分。“起了?过来吃早饭。” 温初初有些不自在地“嗯”了一声,刚要在温令钦旁边坐下,沈鈺已经站起身,自然地给她盛了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放在她常坐的位置上。 “谢谢。”温初初坐下小声道,伸手要去拿公筷夹烧卖。 沈鈺却先一步將一整盘烧卖推到她面前,又单独夹了两个放在她碗边的碟子里,是她最喜欢的虾仁馅。 温初初愣住了。 桌对面的林美华和刘志远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憋著笑。王慧娟端著醃菜出来,看见这一幕,眼睛都笑弯了。 温令钦扒著饭,小嘴却不閒著,“姑姑,你快吃呀。这可是沈叔叔大早上专门去东街那家老字號给你买回来的,那家店可远了,沈叔叔六点就出门了。” 温初初瞪了他一眼,要你话多! 小傢伙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小声嘀咕,“我说的是真的嘛……” “令钦说得对,”林振武笑呵呵地开口,“初初啊,这烧卖要趁热吃,凉了口感就不好了。” 刘志远跟著开口,“阿鈺確实有心。我记得那家店要排很长的队。” 林姝玉眨眨眼,故意说,“哎呀,有些人啊,就是嘴硬心软。明明关心得不得了,偏偏要装出一副冷淡淡的样子。” 温初初被说得脸上发烫,低著头小口喝粥,假装没听见。 沈鈺看著,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別光喝粥,吃点菜。” “我、我自己来就行。”温初初忙说。 “你这孩子,”王慧娟笑道,“阿鈺给你夹就吃嘛,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就是,”林美华也加入“劝和”队伍,“初初,你看阿鈺多贴心。这年头,肯大冬天早起排队买早饭的男人可不多见。” 刘志远在旁边点头,“没错没错,我作证,那家店我上次给你嫂子买早餐去过一次,排了整整半小时队呢!” 一桌子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地给沈鈺说好话,劝温初初別跟他慪气。 温初初被说得招架不住,终於抬起头,脸蛋红扑扑的,“我没有生气了!”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住了,这不等於承认之前是在生气吗? 桌上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 沈鈺看著她红透的耳根,眼里闪过笑意,却体贴地没有戳破,只又给她添了半碗粥,“没生气就好,多吃点。” 温初初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第298章 再次偷吻 穿书八零,小绿茶悄悄猥琐发育 作者:佚名 第298章 再次偷吻 早饭吃得差不多了,林美华忽然皱了皱眉,轻轻按住太阳穴。 “怎么了嫂子?”温初初立刻注意到她的异样。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可能昨晚没睡好。”林美华摆摆手。 刘志远放下筷子,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但这几天你胃口一直不好,是不是太累了?”他语气关切,“美华,今天就在家休息吧,別去上班了。” “那怎么行,医院还有事……”林美华摇头。她才怀孕三个月,不想耽误工作。 “身体要紧,”刘志远声音温和却坚持,“休息一天吧。” 温初初想了想,接话道,“嫂子,你妊娠反应一直比较重,休息一天也好。医院那边別担心,我去跟护士长说一声。” 林美华沉默片刻,终於轻轻点头,“那就麻烦你了,初初。” “不麻烦,”温初初笑笑,“正好刘大哥今天休息,好好在家照顾你。” 刘志远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今天哪儿也不去。” 吃完早饭,沈鈺站起身,“我送初初和令钦。” 温初初本想拒绝,但看到沈鈺已经拿起车钥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温令钦倒是高兴得很,背上书包就往外跑,“坐吉普车咯!” 黑色的吉普车就停在巷子口。沈鈺先给温令钦拉开后车门,等小傢伙爬上去坐好,才绕到副驾驶那边,替温初初拉开车门。 温初初低声道谢,坐了进去。 沈鈺关上车门,自己坐上驾驶座启动车子,吉普车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驶出巷子。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来往匆匆,都在为新一天的生活而奔波。 车內很安静,只有引擎声和温令钦偶尔低低哼歌的声音。 沈鈺专注地开著车,余光却不时瞥向身旁的温初初。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衣,围著一条米白色围巾,不是昨天那条灰色的,小巧的鼻尖微微发红,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冷吗?”沈鈺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內显得格外响亮。 本来放空的温初初有些被惊到,回神后她不高兴地瞟了眼沈鈺,“不冷。” 沈鈺有些好笑,但还是伸手调高了暖气出风口的风量。 温令钦在后座晃著小腿,忽然问,“沈叔叔,你今晚会回家吗?” 沈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看情况。如果有时间就去接你放学。” “太好了!”小傢伙欢呼一声。 先把温令钦送到学校门口,看著他背著书包跑进校门,沈鈺才重新启动车子,驶向军医院的方向。 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气氛更加微妙。 温初初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围巾的流苏。 “初初。”沈鈺忽然叫她。 “嗯?” “昨天……”沈鈺顿了顿,“是我太衝动了,没有和你商量就和林伯父说要和你订婚,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是我错了。我们不吵架、生气了好不好?” 温初初回头看他,晨光在她眸子里跳了一下,“生气?不是你生我气吗?说我骗子,不负责。” “可……”沈鈺握方向盘的手指动了动,声音低了几分,却带著理直气壮的委屈,“你確实骗了我,还不肯对我负责。” “沈鈺!” “好了好了,不气了。”见她真要恼,沈鈺立刻见好就收,语气软下来,“是我错了,我道歉。” “哼!”温初初转头,將半边脸埋进米白色的围巾里,面向车窗。玻璃上朦朦朧朧映出沈鈺的侧影,他开车的姿態很端正,目光却时不时飘过来,那眼神……温初初看得清楚,满满的都是纵容和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她忽然就想起昨晚林姝玉说的话,在沈鈺面前,她是最放鬆的,最爱使性子的。 【所以…我…真的喜欢沈鈺吗?】 脑海里,归元的声音冷不丁冒出来,带著点看好戏的咂嘴声,【嘖,被你喜欢可真不是啥好事。明明是你乱发脾气,结果挨骂、討好、哄人的全是他。】 温初初不高兴了,在心里顶回去,【关你什么事?】 归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当然跟我有关!你要是和这小子分道扬鑣,老夫我上哪儿吸这么纯的灵气去?】它顿了顿,语气变得有点循循善诱,【其实丫头,这小子真没啥不好的。听你话,对你好,有能力,有担当……为啥不试试?再说……】它故意拉长语调,【你早都收下人家祖传的『聘礼』了。】 温初初下意识抬起左手,手腕上那枚木质手鐲纹理温润。她指尖轻轻抚过,嘴角不受控制地,悄悄翘起一点弧度。 【其实……谈谈对象也没什么不好。】她顺著这个思路想下去,【沈鈺虽然是沈家人,可他又不是小说里那个病娇男主『沈木』。和他在一起,既能吸收灵气滋养须弥境,还能……借点沈家的势?沈家人的身份,可不是摆著看的。】 想到这里,她摸著木鐲,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些,像偷吃了蜜糖。 沈鈺一直用余光留意著她,自然没错过她表情的微妙变化,从赌气到走神,再到偷偷抿嘴笑。他眼底的宠溺也越来越浓,方向盘上的手指都愉悦地轻轻敲了敲。 吉普车稳稳停在军医院门口。沈鈺率先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替温初初拉开车门,手还习惯性地虚护在车门框顶。 “昨晚没回来,不是和你赌气,確实是军部有事没处理完。”他低声解释,目光对著她的眼睛,“事情还没处理完,但我今天会儘量早点过来接你下班。” 温初初下了车,心里那点小算盘让她有点不敢直视他灼灼的目光,只含糊应道,“哦……你忙你的,不用特意赶。” “要接的。”沈鈺语气很坚持。 “隨你。”温初初摆摆手,一副“你快走別碍事”的样子,“赶紧去忙吧,我上班要迟到了。” 看她那点不耐烦的小模样,沈鈺心里又软又痒,他忽然上前一步,趁著温初初还没反应,一把握住她的手。 温初初嚇了一跳,“干嘛?” 沈鈺盯著她,眼神认真得近乎执拗,“初初,我道歉是认错態度,但我的心意一点没变。你好好考虑,我等得起,可这事……没商量,我们迟早要订婚的。” 说完,他低头在她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触感温热,一掠而过。 “沈鈺!你——”温初初瞬间睁大眼睛,脸上“腾”地烧起来,扬手就要捶他。 沈鈺却已敏捷地后退两步,迅速钻进驾驶座,“砰”地关上门。发动机响起,他隔著车窗朝她笑,那笑容明朗又带著得逞的狡黠,还衝她挥了挥手,这才一踩油门,吉普车“嗖”地躥了出去。 “混蛋!”温初初对著车尾巴气鼓鼓地骂了一句,抬手用力揉了揉仿佛还残留著触感的脸颊。 好像…也没有真的那么生气,心跳有点快,脸上有点热,仅此而已。 第299章 诅咒 穿书八零,小绿茶悄悄猥琐发育 作者:佚名 第299章 诅咒 看著吉普车匯入街角车流消失不见,她放下手,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准备进医院。 回头发现,好多来上班的医生护士正笑吟吟地看著她,眼神里全是善意的揶揄。 “早啊,小温医生。”一个年长的护士笑眯眯地打招呼,“沈营长可真贴心,专门送来上班。” “年轻人感情就是好。”另一个医生也笑著调侃,“咱们医院门口都快成风景线嘍。” 温初初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捲土重来,只能硬著头皮挤出笑容,胡乱点头应著“早,早”,脚下步子迈得飞快,几乎是小跑著冲向门诊大楼。 刚踏进大门,差点和里面出来的人撞个满怀。 “抱歉……”温初初慌忙抬头,看清对方时,话音顿住了。 是苏婉儿。 她穿著略显宽大的白大褂,脸色是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很,一副大病初癒的模样。 她看著温初初,嘴角勉强弯了弯,声音很轻,“温医生,早。” “苏医生?”温初初还没有说话,后面跟著进来的同事,“你来上班了?身体恢復好了吗?” “嗯,差不多了。”苏婉儿点点头,目光似有若无地从温初初还泛著些许红晕的脸上扫过,又移向门口的方向,那里早已没有吉普车的影子。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轻声说了句“先去忙了”,便侧身走了过去。 温初初看著她单薄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沈鈺而生出的纷乱情绪慢慢平復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审视。 一天的时间过得很快,很快到了下班时间,等同事们都走了好一会儿,温初初才慢吞吞地换下白大褂。 她提著背包走出门诊大楼,眼神不自觉地往医院大门外瞟,没有熟悉的黑色吉普车,也没有那个总是站得笔直的身影。 温初初咬了咬下唇,心里立刻就开始酝酿小火苗“噌”地猛往高处窜。 “哼!说话不算数,他才是个大骗子!”她小声嘟囔,脚尖踢了一下路上的石子,“还说什么『要接的』、『没商量』……哼!男人的嘴!” “初初,在等谁啊?”林姝玉带笑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一只手轻轻拍上她的肩膀。 温初初嚇了一跳,转头就看见林姝玉挽著沈琮霖的胳膊,两人正笑吟吟地看著她。 沈琮霖穿著笔挺的军装常服,没戴帽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庄严气。 “没等谁。”温初初立刻否认,表情却出卖了她。 林姝玉“噗嗤”一笑,冲她眨眨眼,“別瞅啦,阿鈺今天回不来了。军部那边有紧急事务,他实在脱不开身,专门让人给爸递了消息,说让你別等他。” 温初初愣了一下,心里那点不高兴顿时变成了別彆扭扭的尷尬,这样好像她多在意似的。 “我才没等他。”她嘴硬道,隨即又觉得这辩解有点欲盖弥彰,忙转移话题,“你们怎么来了?” 沈琮霖温和地开口,“我带姝玉去百货商场逛了逛,顺便问问温医生和令钦有没有空一起吃个晚饭。东来顺新到了一批不错的羊肉,天冷,正好吃火锅暖暖身子。” “对对对!”林姝玉挽住温初初的胳膊,不由分说,“初初你必须去,令钦那边我们一起去接。你上班也辛苦了,今天正好补补。” 温初初本想推辞,可林姝玉根本不给她机会,挽著她就往医院外走。“別可是啦,你现在回去也没有饭吃,我都给妈说了你和令钦不回去吃饭了。走吧走吧,令钦肯定高兴。” 三人刚走到医院门口,就碰上了下班的苏婉儿。 苏婉儿看见林姝玉和沈琮霖挽著手站在一起,眼神露出一丝诧异。虽然那诧异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温初初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姝玉,沈参谋。”苏婉儿停下脚步,苍白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目光在林姝玉和沈琮霖之间转了转,“二位这是……” 林姝玉抬了抬下巴,笑容明艷,“我们和苏医生不熟,私人关係也就不方便回答了。” 苏婉儿的目光在沈琮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她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有些古怪的弧度,声音轻轻的,“私人关係?那看来是好事了。姝玉,你还真是…福气好,虽然和顾团长退了娃娃亲,但转眼就和沈参谋处对象……真是让人羡慕。” 这话听著像是恭喜,可语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意味,让温初初立刻皱起了眉。 林姝玉脸色一沉,正要开口,沈琮霖却揽住她的肩膀,眼神安抚后转向苏婉儿。 他脸上还带著温和的笑意,眼神却冷了下来,盯著苏婉儿,“应该说苏医生运气更好。听说你和顾团长处对象了?年轻人情投意合是好事,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在抗洪救灾那种地方闹得眾人皆知,到底影响不好。苏医生以后还是多注意些。” 苏婉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却在接触到沈琮霖眼神的瞬间,像被什么刺到似的,猛地移开视线。 温初初在一旁看得分明,苏婉儿那表情,不像是被懟了生气,倒更像是……害怕? 沈琮霖语气依旧平静,“我和姝玉的事,就不劳苏医生费心了。天冷,苏医生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苏婉儿咬了咬下唇,最后看了林姝玉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嘲讽,有怜悯,甚至还有一丝诡异的……欣喜?好像看到林姝玉和沈琮霖在一起,她反而很开心似的。 “那就祝姝玉你和沈参谋……长长久久。”苏婉儿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转身快步离开。 林姝玉瞪著苏婉儿的背影,气得脸颊发红,“她什么意思?阴阳怪气的!” 沈琮霖揉揉她的肩膀,温声轻哄,“不相干的人,別往心里去。走吧,不是说要去接令钦?” 温初初没说话,心里却警铃大作。 苏婉儿最后那个笑容太诡异了,那句“长长久久”听著就像诅咒。而且她为什么会怕沈琮霖?沈琮霖虽然位高权重,但待人向来有礼,不至於让一个见过世面的军医怕成那样…… “初初?发什么呆呢?”林姝玉拉了拉她。 温初初回过神,压下心头疑虑,勉强笑了笑,“没什么,走吧。” 接到温令钦时,小傢伙正背著书包在校门口张望。看到温初初,他眼睛一亮,可再看到旁边站著的不是沈鈺,而是沈琮霖和林姝玉时,小脸顿时耷拉下来。 “姑姑,小姨。”温令钦蔫蔫地打招呼,又看向沈琮霖,礼貌但缺了点活力,“琮霖叔叔好。” 林姝玉弯下身,颳了刮他的鼻子,“怎么啦小令钦?看到我们不高兴?” 温令钦摇摇头,小声说,“没有……我以为沈鈺叔叔会来。” 沈琮霖笑了笑,蹲下来平视著他,“沈鈺叔叔今天有重要的工作,来不了。琮霖叔叔带你去吃好吃的火锅,好不好?” 温令钦笑笑,乖巧点头。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沈琮霖很细心,点了鸳鸯锅,给温令钦涮的肉片都放在清汤里,还特意要了芝麻酱和白糖,他觉得小孩子喜欢这个。 林姝玉吃得脸颊红扑扑的,沈琮霖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宠溺的轻声提醒,“慢点吃,小心烫。” 温初初默默观察著。平心而论,沈琮霖对林姝玉是真的好,细致入微,看她的眼神也温柔专注。对自己和令钦也很照顾,完全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 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彆扭。 第300章 许慎之 穿书八零,小绿茶悄悄猥琐发育 作者:佚名 第300章 许慎之 一顿饭吃完,天已经黑透了。沈琮霖开车送他们回到巷子口,本来还想送他们进去,被林姝玉婉拒了。 看著车子离开,温令钦跟著林姝玉她们回到家。路过西厢房时,他看著那扇黑漆漆的窗户,小脸又垮了下来。 林姝玉笑著逗他,“就这么喜欢你沈鈺叔叔?” “嗯,很喜欢。” “那令钦喜欢琮霖叔叔吗?”林姝玉挑眉问道。 “喜欢呀,小姨喜欢琮霖叔叔,令钦当然也喜欢。”温令钦答得乖巧,林姝玉听了笑得眉眼弯弯。 可等林姝玉走开后,温令钦却仰头看著温初初,小声却清晰地说,“姑姑,其实我不太喜欢琮霖叔叔。” 温初初一愣,“为什么?他对你很好啊,还请我们吃火锅。” 温令钦抿了抿嘴,孩子的直觉往往最敏锐,“他对我是很好,可那是因为小姨看重我,他其实是不喜欢我们跟小姨太亲近的。而且……我感觉他非常不喜欢沈鈺叔叔。” “你怎么会这么想?”温令钦的话让温初初非常诧异。 “就是感觉。姑姑没有发现吗?琮霖叔叔总是若有似无地隔开我们和小姨。”温令钦皱著小眉头,努力组织语言,“还有他提到沈鈺叔叔的时候,虽然笑著,但眼睛里没有笑。而且……而且他看沈鈺叔叔时,眼神冷冷的。” 温初初听到温令钦的话,眉头立刻皱起。 她从不会质疑温令钦说的话。这孩子是她用须弥境里的灵泉水养大的,本就比常人聪慧敏锐,他说的每句话都不是无的放矢。加上昨天下午宋师长那番意味深长的提醒,温初初对沈琮霖的防备心又添了一层。 但她並没有和温令钦多说,只是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我们令钦真厉害,能看到这么多事。” 她笑得温柔,“不过这些都不用令钦操心。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我们大人们顶著,你只要做个快乐的孩子就好。” 温令钦点点头,乖巧应道,“我知道了,姑姑。” “那我去洗漱了。”他说完,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客厅里朝他微笑的姑姑,小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 不,他才不要永远做个孩子。 他要快些长大,长得足够高、足够强,终有一天能接过姑姑肩上的担子,让她不必再这样辛苦地笑著,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这晚的温初初永远不会想到,后来她倒下时,是这个孩子撑住了她和林家摇摇欲坠的天。 沈琮霖將车缓缓驶入楚家。 冬夜的寒风卷著零星雪沫扑在车窗上,他脸上的温和笑意在黑暗中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车灯扫过院门,他看见门口停著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军牌,也不是楚家熟悉的车辆。 他眼神微凝,握著方向盘的手指收紧。 推门进屋,客厅里的暖意和谈话声一併涌来。 楚志鹏正坐在主位的沙发上,与一位客人相谈甚欢。楚文佩端著茶盘站在一旁,正將茶杯轻轻放在客人面前的小几上,沈琮霖敏锐地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的目光落在来客身上。 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內搭浅色羊毛衫,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他坐姿优雅,面容儒雅俊美,即使眼角有了细纹,仍能看出年轻时必定是风採过人的人物。 此刻他正微笑著听楚志鹏说话,手指轻轻搭在茶杯边缘,姿態从容得像一位真正的学者。 可沈琮霖的后背在看见他的瞬间绷紧了。 “琮霖回来了?”楚志鹏抬头看见他,笑著招手,“快来,正好给你介绍。这位是许慎之许教授,刚从m国回来的文学专家,如今在京大任教。许教授,这是我外孙沈琮霖,是名军人。” 许慎之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弯起温和的弧度,“早就听楚老提起过你。我在京大开西方文学课,你若有兴趣,欢迎来听。” 沈琮霖脸上已掛起晚辈对师长应有的恭敬,“许教授好。没想到这么晚您还来做客,真是辛苦您了。” “是我冒昧了。”许慎之笑著摇摇头,语气亲切自然,“本来只是顺路给楚老送几本国外的新书,聊著聊著就忘了时间。楚老学识渊博,与他一谈,竟有些忘我了。” 沈琮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一旁的楚文佩。楚文佩垂著眼站在阴影处,指尖死死抠著茶盘边缘,用力到泛白,即使她极力压制,那细微的颤抖还是暴露了心底深埋的恐惧。 “和许教授一番畅聊,很多困惑都茅塞顿开……”楚志鹏和许慎之聊得意犹未尽。 “外公。”沈琮霖温声打断,“时间不早了,您现在是不是该休息了?医生上次还嘱咐您不能熬夜。” 楚志鹏一愣,隨即笑道,“怪我,怪我,一聊起来就忘了。” 许慎之適时起身,动作优雅从容,“是我叨扰太久了。楚老,您好好休息,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好,那我们有空再约。”楚志鹏有些遗憾。 “外公,您早点休息,我去送送许教授。”沈琮霖直接开口。 许慎之也微笑道,“正好我还有些学术上的问题,想和琮霖探討一下,听说你在军校时文史成绩也很出色。” “许教授过奖了,晚辈只是略知皮毛。外公,您和妈早点休息。” 楚文佩猛地抬头看向儿子,眼神里写满不安。 沈琮霖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安抚,也有不容置疑的指令。楚文佩才勉强稳住心神,扶著楚志鹏往臥室走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变了。 许慎之脸上那儒雅温和的笑容如潮水般褪去。他拿起大衣,动作依然优雅,但整个人的气质已截然不同,客气消失,只有上位者的威严。 沈琮霖脸上的恭敬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级面对上级时特有的、绷紧的平静。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穿过院子,没有说话。直到坐进那辆黑色轿车,司机显然是自己人,无声地將隔板升起。 车厢后座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去老地方。”许慎之淡淡吩咐,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第301章 蛇王 穿书八零,小绿茶悄悄猥琐发育 作者:佚名 第301章 蛇王 二十分钟后,城西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地下室。 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迴荡。这里隔音极好,墙上贴著吸音材料,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悬在头顶。 沈琮霖刚转过身…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跡。 许慎之甩了甩手,从大衣內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每一根手指,仿佛刚才触碰了什么脏东西。 “蝮蛇。”他的声音很轻,但却极度危险,“你最近的行动,很让人失望。” 沈琮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重新站直身体,垂下眼,保持应有的姿態,“属下不明白蛇王大人的意思。” “不明白?”许慎之轻笑一声,將手帕隨手扔在旁边的桌上。他摘下眼镜,这次没有擦拭,而是直接搁在手里把玩。镜片后的眼睛暴露出来,冰冷锐利,像手术刀一样剖开所有偽装,“没有得到组织允许,私自清除响尾,你真当我们都是瞎子?” 沈琮霖低著头,声音平稳,但语速略快,“响尾的身份已经暴露,军部反特处在帝都秘密搜查他。他已经在军部留下了痕跡,我只是为了清除风险,否则整个帝都据点都可能被连根拔起。” “清除风险?”许慎之缓步走近,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的轻响,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可为什么我还听说,你是为了那个叫林姝玉的女人呢?” 他在沈琮霖面前停下,手指掐住他的下巴。手指冰凉,像蛇信擦过皮肤。 “组织培养响尾花了多少心血?他在帝都的线埋了整整八年!就因为你那点可笑的私心,断了组织的一大臂膀?” 沈琮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声音依然平稳,“蛇王大人,林姝玉还有大用。温初初对她极为看重,通过她我们能更接近目標…” “够了。”许慎之鬆开手,转身走到桌后坐下。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反射著昏黄的灯光,看不清眼神,“林姝玉是当年温初初失踪后,组织为了找到她而安排你接近的工具。现在正主回来了,你就该把心思放回正事上。”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温初初身上的秘密,才是组织最关心的。如果因为一个女人耽误了大事……” 许慎之顿了顿,缓缓勾起嘴角,“我不介意替你清理掉这个干扰项。组织培养一个『蝮蛇』不容易,但清除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却是毫不在意。” 沈琮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他忽然单膝跪下,姿態恭谨卑微,“蛇王大人误会了。属下和林姝玉保持关係,真的是为了博取温初初的信任。那丫头看著年纪小,防备心却极重,对任何人几乎滴水不漏。但她在乎林家人,如果属下和林姝玉成了一家人,成为她名义上的『姐夫』,就能名正言顺地接近她,接触到更多机会。” 他抬起头,眼神诚恳,深处有一丝恰到好处的野心,这是许慎之最欣赏的。“清除响尾,一方面確实是因为他暴露的风险,另一方面……他也曾对林姝玉动过心思。属下不允许任何人打乱这个计划,毕竟温初初身上的秘密,值得任何代价。” 地下室里陷入漫长的沉默。 许慎之盯著跪在地上的沈琮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声,两声,三声。 昏黄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 终於,许慎之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重新浮现那种儒雅的微笑。但这次,那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这么说来,倒是我误会你了。” 沈琮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是属下做事太激进,没有提前向蛇王大人匯报。请大人责罚。” “起来吧。”许慎之摆了摆手,语气恢復了温和,“你是我亲自挑选培养的人,我自然信你。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轻飘飘的,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下个月初,我要看到实质性的进展。温初初身上那个『秘密,组织已经等了太久。如果她真的能自由出入某种空间,那里面的资源……將改变很多事。组织,已经有人开始质疑你在帝都的价值了。” 沈琮霖站起身,脸颊的红肿在昏黄灯光下明显,但他表情已恢復特有的冷静。“属下明白。一个月內,必定有所突破。” “明白就好。”许慎之站起身,重新穿上大衣,又变回了那位儒雅的教授,“对了,你母亲楚文佩最近情绪似乎不太稳定。虽然她不知道组织的具体事务,但毕竟……你多看著点,別让她说不该说的话。” 这句话里的威胁意味,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沈琮霖恭敬地低头,这次是四十五度,“属下会处理好家事。” 许慎之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件精心培养的武器,然后他推开地下室的门,身影消失在楼梯上方。 沈琮霖独自站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听著上面脚步声渐行渐远的声音。 他抬手碰了碰红肿的脸颊,刺痛传来。 镜子里的人眼神阴鬱,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毒蛇组织……蛇王……许慎之…… 他轻轻摸了摸胸前口袋,那里装著林姝玉今天隨手塞给他的一颗奶糖,糖纸已经有些皱了,但还带著淡淡的甜香。 沈琮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已敛入深潭。 该回去了。 楚文佩还在等。姝玉明天约了他去看电影。温初初那边……得加快进度了。 还有太多戏,需要继续演下去。 每一张面具,都要戴得完美无缺。 直到他不再需要戴面具的那一天。 沈琮霖整理了一下衣领,將那颗奶糖小心地放回內袋,转身走上楼梯。 背影挺直,步伐稳健。 像一条真正的蝮蛇,隱入夜色。 第302章 神医之名 穿书八零,小绿茶悄悄猥琐发育 作者:佚名 第302章 神医之名 十二月的帝都已经冷得刺骨,军医院高级病房区却暖意融融。 许慎之提著精装的补品,步伐沉稳地走在走廊里。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羊毛大衣,颈间围著浅咖色羊绒围巾,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儒雅,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学者。 在护士的指引下,他停在了一间病房门前,轻轻叩门,里面传来中气十足的回应。“进!” 推开门,病房里的景象让许慎之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一动。 周振国老將军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本军事理论书,面色红润,精神矍鑠。与许慎之记忆中那个枯瘦如柴、暴躁无力等待生命终结的老人判若两人。 “周老。”许慎之放下礼盒,恭敬地鞠了一躬,“听说您住院,特意来看看您。” 周振国抬起头,看清来人后,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慎之?你回国了?” “上个月刚回来,现在在京大任教。”许慎之走近,仔细端详周振国的脸色,“看到您身体这么好,我真是……太惊喜了。”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当初他离国前最后一次见到周振国时,这位老將军已被厌食症折磨得精神脆弱,就靠意志力支持自己吞咽食物,半年前就有消息传给他,周振国最多三个月寿命。可现在…… “哈哈哈!”周振国爽朗大笑,拍了拍自己的腿,“是不是觉得我这把老骨头又活过来了?我自己都觉得像在做梦!” 他忽然朝门口喊道,“小温医生来得正好,慎之,快看看我的救命恩人!” 许慎之回头,一个白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女孩约莫十八九岁,穿著简单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外面套著白大褂,长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她面容清丽,皮肤白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却又透著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冷静。 “这位是许慎之许教授,刚从国外回来的文学专家。”周振国介绍道,“慎之,这是小温医生,我的救命恩人。” 许慎之心里一动,面上露出惊讶。“救命恩人?周老,这话怎么说?” “我这折磨了几十年的厌食症,就是这丫头治好的!”周振国说起这事仍难掩激动,“西医都说没救了,小温医生用中医的法子,硬是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你看看我现在,能吃能睡,检查指標比好多年轻人都好!” 许慎之转向温初初,露出佩服的笑,“温小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医术,真是令人钦佩。我在国外时也研究过一些东方医学,但能这种起死回生效果的,闻所未闻,小温医生担得起神医之名。” 温初初微微頷首,礼貌但疏离,“许教授过奖了。中医博大精深,我所知所学都是我老师所授,要说神医,我老师秦怀言才是神医。而且老首长本身意志坚强,这才是康復的关键。”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奉迎討好的意味,甚至没有对许慎之“京大教授”这个身份表现出任何特別的兴趣。那双眼睛看著许慎之时,只有礼貌性的关注,再无其他。 许慎之心里冷笑,果然如蝮蛇所说,是个不好接近的主。 他又与周振国聊了约半小时,话题从国外见闻到国內变化,从文学艺术到军事理论,许慎之展现出了广博的知识和出色的谈吐,周振国显然很享受这样的交谈。 但在起身告辞时,周振国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慎之,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做学问,教学生,別再掺和那些复杂的事了。” 许慎之笑容不变,恭敬道,“周老教诲的是。当年若不是您力保,我恐怕……没有今天的许慎之。这份恩情,我永远记得。” 周振国摆摆手,眼神复杂地看著他。“我不求你报恩,只希望你別走错路。” 走出病房楼,寒风立刻裹挟著雪沫扑来。许慎之脸上的温和笑意在踏出大门的那一刻便消失殆尽。 坐进等候的黑色轿车,隔板缓缓升起。 “让楚文佩来找我。”许慎之冷声吩咐,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是。”司机立刻回应。 车子驶离军医院,穿过长安街,拐进琉璃厂附近的一条胡同,最终停在一座精致的四合院前。这院子从外面看与周围老宅无异,但门锁却是最先进的电子锁,院內另有乾坤。 许慎之推门而入,立刻有佣人迎上来接过他的大衣和围巾。这佣人约莫四十岁,动作轻巧利落,眼神低垂,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和声音。 院內装修典雅,却又处处透著现代化痕跡,恆温系统让室內温暖如春,音响播放著柔和的古典乐,书房里的书架上中外文典籍整齐排列,桌上甚至还有一台国內罕见的个人电脑。 许慎之在紫檀木躺椅上坐下,佣人无声地奉上一壶刚泡好的龙井,茶香裊裊。 他静静喝著茶,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一壶茶喝完时,院门处传来轻微的动静。 佣人引著楚文佩走了进来。 楚文佩今天穿著一身墨绿色锦缎旗袍,外罩纯白色貂皮短外套,颈间戴著莹润的珍珠项炼,耳坠是同款珍珠,手上挎著进口小羊皮手袋。一身行头价值不菲,处处彰显著沈夫人的身份与財力。 但她的表情与这身华服极不相称,脸色微微发白,眼神躲闪,进门时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並不凌乱的衣领。 许慎之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身上的貂皮外套和珍珠项炼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沈夫人这一身,可真是贵气逼人。”他声音平淡,却让楚文佩身体一僵。 许慎之对她伸出手,手掌向上,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姿势。 楚文佩咬了咬下唇,即使再不愿意,也颤抖著把手递了过去。 下一秒,许慎之握住她的手猛地一拽! 楚文佩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被一股大力拉著扑向许慎之。貂皮外套滑落在地,珍珠项炼被扯得断开,珠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许慎之顺势將她按在躺椅上,另一只手已经扯开了她旗袍侧面的盘扣。 “別……有人……”楚文佩挣扎著想推开他,声音带著哭腔。 “怕什么?”许慎之冷笑,动作却不停,“这里的都是自己人。” 他俯身咬住她的耳垂,“楚文佩,你忘了当年是谁帮你嫁给沈柏丞的?忘了是谁在你给柳絮儿各种难堪之后,帮你扫清痕跡的?” 楚文佩的挣扎渐渐停止,眼泪无声滑落。 许慎之满意地笑了,动作却越发粗暴。紫檀木躺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与女人压抑的啜泣、男人低沉的喘息混杂在一起。 第303章 亲事定下来 穿书八零,小绿茶悄悄猥琐发育 作者:佚名 第303章 亲事定下来 佣人早已无声退出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半小时后,门重新打开。 许慎之整理著衬衫领口走了出来,神色如常,甚至带著一丝饜足的慵懒。佣人低著头送上新的一壶茶,对屋內景象视而不见。 许慎之重新坐回已经整理好的躺椅上,悠閒地倒茶、品茶,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又过了几分钟,楚文佩才从里间走出来。她已经重新扣好旗袍扣子,头髮也勉强梳理整齐,只是嘴唇红肿,眼眶泛红,脖子上有明显的红痕。 她捡起地上的貂皮外套,不去管散落一地的珍珠,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坐。”许慎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楚文佩僵硬地坐下,双腿併拢,手放在膝上,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 “说说沈家的情况。”许慎之抿了口茶,“尤其是沈木。” 楚文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沈木……现在叫沈鈺,四年前受了重伤昏迷,不过被秦怀言带走治疗,现在已经恢復了。目前也在帝都军区,任职营长。” “你知道,我要问得不是这些基本信息。”许慎之放下茶杯,声音冷了下来。 楚文佩身体一抖,低声道,“沈柏丞已经明確表示,沈家的一切將来都要给沈鈺。他还在不断地给沈鈺铺路,想儘快让沈鈺建功立业,好和琮霖分庭抗礼。沈老爷子……还没有明確表態。” “哼,他当然不会这么快表態。”许慎之冷笑,“他是只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坐山观虎斗,最后能成为沈家家主的人,必定是最后的胜利者。沈鈺或是沈琮霖,谁成功了就是家主,谁输了就是垫脚石,是另一块的试炼石。” 他说著,双拳忽然握得咯咯直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想起了什么让他极度愤恨的场景。那儒雅的面具在这一刻出现裂缝,露出底下狰狞的恨意。 但很快,他又恢復了平静。 “楚文佩,”他重新端起茶杯,语气平淡,“既然琮霖喜欢那个叫林姝玉的女孩,我要你儘快安排两人订婚。如果可以,结婚最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楚文佩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不可以!那个女人怎么配得上琮霖?她不过是顾家退婚……” “呵。”许慎之轻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那笑声很轻,却让楚文佩瞬间噤声,脸色煞白。 许慎之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看著她。“楚文佩,你怎么还瞧不上人家?你要不是楚家人,你以为你能嫁给沈柏丞?要不是顶著沈夫人的身份,你也配有资格站在我面前?”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疼出眼泪。“我告诉你,当年你跪著求我,让我帮你嫁进沈家的时候,你就已经没资格对我说『不』了。你的价值,就是替我稳住沈家媳妇这个位置,就是监控沈家的一举一动,就是按照我的吩咐行事,听懂了吗?” 楚文佩泪流满面,却不敢挣扎,只能拼命点头。 许慎之鬆开手,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林姝玉是组织需要的棋子,是接近温初初的桥樑。琮霖必须娶她,而且要儘快。”他坐回躺椅,声音恢復了平静,“你回去就准备订婚事宜,春节前我要看到结果。如果办不好……” 他没说完,但楚文佩已经浑身发抖。 “滚吧。”许慎之挥挥手,重新拿起书,不再看她一眼。 楚文佩踉蹌著起身,抓著貂皮外套,就逃似的离开了院子。 门关上后,许慎之静静坐在昏黄的灯光下,许久未动。 他忽然抬手,狠狠將手中的茶杯砸向对面的墙壁! 瓷器碎裂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茶水溅了一墙,瓷片散落一地。 许慎之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里面翻涌著刻骨的恨意与不甘。 沈家……沈柏丞……沈立勛…… 还有那个该死的、命大的沈鈺! 他闭上眼,深呼吸几次,再睁开时,又变回了那个儒雅从容的许教授。 佣人无声地进来打扫碎片,换上新茶杯,重新斟茶,全程没有抬头看一眼。 许慎之端起新茶,轻轻吹了吹热气。 棋局已经布好,棋子也已就位。 温初初……沈鈺……沈琮霖……林姝玉……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失手。 许慎之抿了口茶,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沈琮霖从別墅走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短款外套,下身是黑色长裤,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高大,腿型修长。沈家人特有的那双狐狸眼,此刻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眼尾微微上扬,带著几分疏离的勾人。 他刚踏下两级石阶,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门口,车门打开,楚文佩从车上下来。 沈琮霖的脚步顿了顿。 楚文佩裹紧身上的貂皮外套,低头匆匆往门口走,却在抬眼时撞上了儿子冰冷的目光。她的脚步猛地停住,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神躲闪著不敢与他对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袋的链条。 沈琮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那双狐狸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寒冰般的疏离。 他迈步继续往下走,与楚文佩擦肩而过时,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仿佛眼前只是个陌生人。 “琮霖。” 楚文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有些颤抖。 沈琮霖脚步未停。 “你是真的喜欢林姝玉吗?”楚文佩追问,声音里带著一种奇怪的急切。 这句话让沈琮霖猛地转身。昏黄的路灯下,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楚文佩,“你问这个做什么?” 楚文佩被他的目光逼得后退半步。 沈琮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尖锐。“我警告你,不许打她的主意。林姝玉要是伤到一丝一毫——”他顿了顿,狐狸眼里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我不会手下留情,不管是谁。” 楚文佩怔怔地看著儿子,眼圈慢慢红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垂下眼帘,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那模样委屈又脆弱,与平日里那个趾高气昂的沈夫人判若两人。 沈琮霖愣住了。 他见过楚文佩许多面孔,高傲的、刻薄的、算计的、愤怒的,却从未见过她这样无声落泪的模样。 那一瞬间,他竟感到一丝陌生的无措,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原本准备好的冷言冷语全都卡在嘴边。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楚文佩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再抬眼时,竟挤出一个笑容。“你喜欢就好。”她的声音还有些哽咽,却努力让语调轻快起来,“之前是妈错了。我决定和你外公好好商量一下,找个日子去林家,把你们的亲事定下来。” 沈琮霖眯起眼睛,警惕地看著她,“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件事?” “你都二十七了,过完年就二十八了。”楚文佩走上前,伸手想替他整理一下衣领子,却在触及儿子冰冷的目光时,手僵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肩上的雪沫,“妈和你外公早该著急了。” 第304章 可不可怜?厉不厉害? 穿书八零,小绿茶悄悄猥琐发育 作者:佚名 第304章 可不可怜?厉不厉害? 她退后半步,像是怕惹他厌烦,声音放柔。“好了,知道你要带人家姑娘看电影,快去吧,別让姑娘等久了。” 沈琮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怀疑、警惕,还有一丝困惑。 最终,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向院子里的一辆吉普车。 楚文佩站在门口,看著车尾灯消失在院门口,这才缓缓抱住自己的肩膀,在寒风中无声地颤抖起来。 吉普车穿过飘雪的街道,最后停在宛南巷口。 沈琮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方向盘,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与母亲的那一幕。楚文佩的眼泪、那反常的妥协、突然提起的订婚…这一切都透著不对劲。但他不愿深想,至少现在不愿。 巷子里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沈琮霖抬眼望去,那一刻,他呼吸微微一滯。 林姝玉从院里走出来,身上穿著一件粉色的羊毛呢大衣,衣摆刚到小腿,腰间繫著同色系的腰带,衬得腰身纤细。她的头髮一半编成精致的髮辫盘在脑后,一半如黑色绸缎般自然散开,那是温初初今天下午为她编的髮型。 雪花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在巷口昏黄的路灯下,她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沈琮霖推门下车,竟一时忘了动作,只是怔怔地看著她走近。 “等很久了吗?”林姝玉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笑问,她的脸颊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沈琮霖这才回过神,匆忙转身从车里拿出一束用牛皮纸包好的红玫瑰,在冬天这绝对是稀罕物。花朵上还带著水珠,在雪光下娇艷欲滴。 “给你。”他递过去,声音有些不自然的低沉。 林姝玉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接过花束,低头轻嗅,再抬眼时,眼里满是惊喜,“好漂亮!你怎么想到买花的?” “听说……女孩子都喜欢。”沈琮霖难得有些不自在,伸手为她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吧,外面冷。” 林姝玉抱著花坐进车里,一路上都忍不住低头看怀里的玫瑰,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沈琮霖看著她欢喜的模样,心里的阴霾,不知不觉散去了大半。 他伸手握住她的左手。林姝玉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只是脸颊更红了些,转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两人十指相扣,谁也没有说话,车內瀰漫著一种静謐的甜蜜。 小院里,林美华等吉普车开远了才关上大门,回头对正在织毛衣的王慧娟笑道。“妈,您看见没?沈同志可真浪漫,还给姝玉送了玫瑰花呢!” 王慧娟推了推老花镜,脸上也带著笑,“现在的年轻人,是比我们那时候会来事。不过,志远对你也不差啊。” “他当然好。”林美华抚了抚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语气里满是幸福,“虽然不送玫瑰花,但每天都惦记著给我买好吃的。我现在都怕他下班閒逛,看见什么都想往家带。这才怀孕不到四个多月,我都胖了一圈了。” 王慧娟看著女儿被宠爱得越发娇憨的模样,眼里满是欣慰,“那是志远心疼你。” 客厅另一头,温令钦正在和林振武下象棋。听见这话,温令钦抬起头,眨眨眼笑道,“琮霖叔叔买玫瑰花,爸买吃的用的,都能轻鬆哄得小姨和妈妈开心,只有沈鈺叔叔最可怜,但也最厉害。” “嗯?”三个大人都看向他。 温令钦落下一子,故作老成地说,“你们不知道吧?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东西能吸引得了姑姑,但唯独一样她完全没有抵抗力。沈鈺叔叔为了討好姑姑,这几年的津贴,可是想方设法、找尽藉口都给了姑姑,还美其名曰是治疗费和看顾费。送钱还要找藉口,你们说他可不可怜?但他每一次都能找到完美的新藉口,你们觉得厉不厉害?” 林美华、王慧娟和林振武互相看了看,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 最后还是林振武轻咳一声,敲了敲棋盘,“小孩子別瞎说,专心下棋。” 温令钦吐吐舌头,他可没瞎说,说的都是亲眼所见的大实话。 电影院里的灯光暗下来,片头音乐响起。 沈琮霖选的是一部新上映的爱情片《人生若只如初见》,讲的是两个年轻人在时代变迁中兜兜转转的爱情故事。他们的位置在倒数第三排,算是比较隱蔽。 电影开始不久,林姝玉就被剧情吸引了。她专注地看著屏幕,时而为女主角的遭遇蹙眉,时而为两人的甜蜜互动微笑,完全沉浸其中。 沈琮霖却几乎没怎么看电影。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身侧的林姝玉身上,看她被光影勾勒出的侧脸轮廓,看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她因为剧情而变化的细微表情。昏暗的光线下,她整个人显得柔软而不真实,像是隨时会融化的雪。 电影演到一半时,前排角落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起初林姝玉没注意,直到那声音越来越大,夹杂著压抑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的响动。她下意识瞥了一眼,隱约看到两个身影几乎贴在了一起,在昏暗的光线中纠缠。 她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慌忙转回头,却正好撞上沈琮霖的目光。 他不知道已经看了她多久。那双狐狸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著一种她看不懂的、滚烫的情绪,像暗夜里蛰伏的兽,牢牢锁定了她。 林姝玉心跳漏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小声嘟囔,“都怪前面的人……我都没办法专心看电影了。” 沈琮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黑暗里格外性感。他倾身靠近,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畔,“我从进来就没看过电影。” 林姝玉一愣,下意识反问,“那你在看什么?” “你。” 话音未落,他的唇已经压了下来。 带著试探的吻,起初只是轻轻触碰,却在感受到她没有抗拒后,逐渐加深。沈琮霖的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吻得温柔而缠绵。电影里的对白、音乐、前排曖昧的声响,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林姝玉整个人僵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他的衣角,过了好几秒,她才像是反应过来,闭上了眼睛,生涩地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沈琮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有些急促。黑暗中,两人的目光胶著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电影的光影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直到片尾字幕升起,灯光大亮,林姝玉才如梦初醒,慌忙推开他,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她低著头匆匆往外走,差点撞到人。 沈琮霖追上来,伸手想牵她,却被她躲开了。 “別……”林姝玉小声说,眼睛不敢看他。 沈琮霖却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林姝玉挣了挣,没挣开,只得由他牵著,头却垂得更低了。 走出电影院,寒风扑面而来,稍微吹散了她脸上的热度。沈琮霖去取车,林姝玉抱著那束玫瑰站在台阶上,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那个吻的触感,他呼吸的温度,黑暗中那双紧紧盯著她的眼睛…… 第305章 你跑不掉了 穿书八零,小绿茶悄悄猥琐发育 作者:佚名 第305章 你跑不掉了 “还生气?”沈琮霖把车开过来,降下车窗问。 林姝玉抿著嘴不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去的路上,沈琮霖单手开车,另一只手始终握著她的手不放。林姝玉试了几次抽回手,都以失败告终,最后有些恼了,“你放开。” “不放。”沈琮霖目视前方,语气却无赖得很,“这辈子都不放。” 林姝玉瞪他,却看见他嘴角噙著笑,眼里满是得逞的狡黠,她的气一下子就消了,只剩下一片慌乱的心跳。 车內安静了片刻,沈琮霖忽然开口,“姝玉,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嗯?” “我母亲和外公……想找个时间,正式去你家拜访,商量我们订婚的事。” 林姝玉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订、订婚?是不是……太快了?” “快吗?”沈琮霖转头看她一眼,眼神认真,“从我们確定关係那天起,我就想跟你结婚了,恋爱和结婚报告都是同一天打得。姝玉,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的声音低沉认真,林姝玉心里一颤,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可是我……我还没准备好。”她小声说,“而且我们才在一起几个月……” “时间长短不重要。”沈琮霖把车缓缓停在巷口,转身面对她,双手捧住她的脸,“重要的是,我认定你了。林姝玉,从当年在火车上看见你的第一面开始,我就知道,这辈子就是你了。”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答应我,好吗?让我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让我照顾你一辈子。” 林姝玉看著他,那双总是带著疏离和冷漠的眼睛,此刻只映著她一个人的影子。他的掌心很烫,烫得她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我……”林姝玉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得问问爸妈。” 沈琮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答应了?” “我没……” “你答应了。”他笑著打断她,低头在她唇上又轻啄了一下,“春节前,我让我母亲和外公上门提亲。” “沈琮霖!”林姝玉羞恼地推他。 他却只是笑,把她连人带花拥进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饜足,“跑不掉了。林姝玉,这辈子,你都跑不掉了。” 车窗外,雪花静静飘落,覆盖了整个京城。 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吉普车里相拥的两个人,都觉得非常温暖。 一起吃过晚饭后,沈琮霖才把林姝玉送回了家。 林姝玉怀揣著心中那份甜蜜的慌乱回到了家。客厅里,林振武正戴著老花镜看报,王慧娟在织毛衣,温初初挨著她坐著看书,暖黄的灯光下是一家人非常温馨。 “爸,妈,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林姝玉放下包,坐到王慧娟身边。 林振武从报纸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什么事?” “琮霖说……他母亲和外公想找个时间,正式来家里拜访,商量……我们订婚的事。”林姝玉声音越说越小,脸颊微微发烫。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王慧娟先放下手中的毛线活,眉头轻轻蹙起,“订婚?姝玉,这是不是有些快了?你们才在一起几个月。再说,你明年就要去外交部报到,接下来会很忙,要不再等些日子?” 林振武没说话,只是摘下了眼镜,静静地看著女儿。 林姝玉捏了捏衣角,小声道,“楚家那边……也是考虑到我明年要进外交部,工作会忙起来,想在今年先把事情定下来。琮霖说,这样他也能名正言顺地照顾我。” 一直沉默的温初初抬起头,目光在林姝玉泛红的脸上停留片刻,又低下头去,手中的书页半晌没翻动。 林振武的目光从妻子脸上移到女儿脸上,最后缓缓开口,“姝玉,爸只问你一句,你是真的很喜欢沈琮霖吗?” 这个问题让林姝玉微微一怔。她抬头,迎上父亲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没有立刻开口回答。 她想起沈琮霖那双总是带著疏离、却只对她展露温柔的眼睛。想起他说“这辈子就是你了”时,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想起雪夜车厢里,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句带著笑意的“跑不掉了”。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那份羞涩背后,是一种清晰的確认。 “嗯。”林姝玉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爸,我是真的很喜欢他。” 林振武凝视著女儿眼中闪烁的光亮,沉浸在爱恋中、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光,和他当年看著王慧娟时一模一样。 良久,他轻轻嘆了口气,脸上严肃的线条柔和下来。“既然你心意已定,那爸就不多说什么了。找个时间,请他们过来吧。” “振武!”王慧娟有些意外。 林振武摆摆手,“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沈琮霖那孩子,我看著稳重,对姝玉也是真心,既然两情相悦,早点定下来也好,省得夜长梦多。” 王慧娟见丈夫已经表態,又看看女儿眼中掩不住的欢喜,终究把担忧压了下去,握住林姝玉的手。“只要你幸福,妈就支持你。” 那一晚,林姝玉兴奋得辗转难眠。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映得房间里一片朦朧的亮白,她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沈琮霖说“订婚”时的神情。 和她睡在一张床上的温初初也同样没有睡著。 温初初侧躺著,睁大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在胸腔里蔓延。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正在悄然发生,而她站在边缘,无能为力。 她该做点什么吗?又能做什么呢?这种模糊的焦虑让她攥紧了被角。 “初初,还没睡吗?”林姝玉轻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温初初含糊地“嗯”了一声。 林姝玉伸手抱住她,“是不是有心事?” 温初初摇了摇头,不肯说话。 林姝玉也不追问,只是轻轻拍著她的肩膀,哼起一首柔和的摇篮曲。她的声音温软,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抚慰人心,温初初紧绷的神经在她的歌声中渐渐鬆弛,那份莫名的慌乱被暂时安抚,最终沉入了睡梦。 林姝玉听著怀里均匀的呼吸声,低头看著温初初微蹙的眉心渐渐舒展,她轻笑一声,也闭上了眼睛。 楚家上门的那天,是个难得的冬日暖阳天。 一大早,林家就忙碌起来。王慧娟和林美华在厨房里准备待客的饭菜,林振武和刘志远把客厅收拾得整洁明亮,连角落里的盆栽都仔细擦拭过。 约莫上午十点,巷口传来汽车的声音,不止一辆。 最先跑出来看的是隔壁的孩子们,然后大人们也陆续探出头。只见三辆车子缓缓驶入巷子,打头的是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气派庄重,中间是沈琮霖常开的那辆吉普,后面还跟著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 这排场让左邻右舍都嘖嘖称奇。 “好傢伙,这林家二闺女的对象,来头不小啊!” “上次看到这么大阵仗,还是林家老大美华结婚的时候吧?刘家当年也风光,但也没这气派。” “我听说林家二闺女找的是军部的大官,自家是军事世家,外爷家还是红色资本家?那可都是真正的大家族……” 第306章 下聘 在邻居们压低声音的议论中,车子依次停下。 沈琮霖率先从吉普车上下来,今天他穿了一身笔挺的军装,衬得身形愈发高大挺拔。他快步走向红旗轿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先下车的是楚志鹏。老人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满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手持一根乌木拐杖,精神矍鑠,目光如炬,通身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 接著是楚文佩。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穿著一件款式典雅、质地优良的墨绿色丝绒旗袍,外罩同色羊绒大衣,颈间繫著一条素雅的珍珠项炼,头髮优雅地盘起。与往日那种略显高傲的疏离不同,今天的她脸上一直带著微笑,显得优雅又亲和。 最后从越野车上下来的,是一位穿著军装常服、但气势强势的老人,正是沈琮霖的爷爷,沈立勛。 老人身板笔直,步伐稳健,虽已年过七旬,但军人的刚毅之气丝毫不减。他的出现,让围观的邻居们更加確信了刘家门楣今非昔比的猜测。 沈琮霖引著三位长辈走向林家大门,而跟隨来的司机和勤务兵则开始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这一搬,更是让围观者瞪大了眼睛。 首先是包装精美的茅台酒,整整四箱。接著是红双喜牌香菸、大红袍茶叶,都是市面上难买的好东西。然后是各色高级点心、糖果,甚至还有进口的巧克力、咖啡,几匹上好的绸缎料子,顏色鲜亮质地柔软,给林家每个人准备的礼物也都单独包装,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最引人注目的,是两个沉甸甸的木匣子。一个打开,里面是一套完整的赤金首饰,金釵、金鐲、金戒指、金项炼,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另一个匣子里,则是一块品相极佳的翡翠玉佩,水头足,顏色正。 这琳琅满目的礼品,不仅彰显了楚沈两家的雄厚財力,更明明白白地传递出他们对林姝玉的极度重视与诚意。 林振武和王慧娟早已迎到门口,见此阵仗,饶是有所准备,也暗暗心惊。 两人忙將贵客请进屋里。 楚文佩一进门,就亲切地握住王慧娟的手,“林太太,冒昧打扰了。早就该来拜访的,一直拖到现在,真是失礼。” 她语气真诚,笑容温和,与之前传闻中那个挑剔门第的楚家大小姐判若两人。王慧娟原本存著的几分忐忑,在这份客气中消散了不少,连忙笑道,“您太客气了,快请进,外面冷。” 林美华端上热茶,楚文佩又笑著夸讚,“这就是美华吧?听琮霖提起过,果然秀外慧中。你母亲真是好福气,两个女儿都这么出色。” 这番话说得漂亮又自然,让林美华也对这位未来亲家母印象大好。 林振武和刘志远陪著楚志鹏、沈立勛在客厅主位落座。两个老人虽身份显赫,但言谈间毫无倨傲之色,反而十分客气,对林家的家风、对林振武的为人颇多讚许。 尤其是楚志鹏,目光不时落在林姝玉身上,越看越满意。这姑娘模样漂亮,气质沉静,眼神清澈,举止得体,確实是个好孩子。 沈立勛则在与林振武寒暄几句后,目光转向了安静坐在角落里的温初初。 小姑娘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毛衣,衬得小脸白皙娇美,她神色平静,只是默默地帮王慧娟的忙。 沈立勛朝她招招手,声音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小初初,过来。” 温初初愣了一下,起身走过去,恭敬地站好,“沈爷爷好。” “初初也好。”沈立勛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显得很慈祥,“今天那个臭小子没来添乱吧?” 他说的自然是沈鈺。温初初以为他要问沈鈺在哪,小声回答,“老首长,沈鈺……他今天不在。”她今天提前打过招呼,今天这场合沈鈺在场不太合適,沈鈺便一大早就拉著温令钦出门去了。 沈立勛摆摆手,“没事,爷爷不问那个臭小子。爷爷是想问问你,最近在医院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吗?” 温初初有些意外,但还是认真回答,“谢谢沈爷爷关心,工作挺顺利的。” “我听说,这次抗洪救灾,你们单位表现很突出,你也在一线做了不少工作。不错,有胆识,有担当。”沈立勛眼中流露出讚赏。 “都是我应该做的,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温初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 “不骄不躁,好。”沈立勛点头,又问了几个关於她工作、生活的寻常问题,语气始终温和。聊著聊著,老人眼中的喜爱之色愈发明显,这丫头不卑不亢,心思纯正,难怪自家那个犟得像头驴的小孙子,会一头栽进去,连家都不肯回。 想到沈鈺那副“非卿不娶”的倔强模样,沈立勛在心里嘆了口气。沈家的男人啊,一个个都是这脾气,认准了就不回头,他自己当年如此,儿子如此,如今孙子辈也如此。 閒话家常结束,正题也渐渐切入。 沈立勛作为男方最尊长的代表,正式提出了希望两家结亲的意愿,並委婉地询问林家对订婚的看法和条件。 林振武早已有了决断,表示尊重两个孩子的心意,只要他们彼此真心,林家没有意见。王慧娟虽然仍有“太快”的感慨,但也表示支持女儿的选择。 话题自然转到了订婚的具体安排上。楚文佩主动提出,订婚仪式可以由楚家操办,但完全尊重林家的意见和习俗。她態度诚恳,考虑周到,连一些细节都想到了,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林振武和刘志远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那点关於楚家是否真的接纳林姝玉的疑虑,也渐渐消散了。 最终,双方商定,將订婚宴安排在春节前的一个周末,地点选在帝都一家老字號饭店,既体面又不失传统。具体流程、宾客名单等细节,后续再由两家细细商议。 正事谈妥,气氛更加融洽。中午,林家准备了丰盛的饭菜款待贵客。 王慧娟和林美华使出了看家本领,鸡鸭鱼肉、时蔬鲜汤摆满了一桌子。而林家饭菜烹飪中所用的水,都掺入了灵泉,做出来的饭菜不仅格外鲜美,更有一股说不出的、让人通体舒泰的滋养感。 楚志鹏吃了一口清蒸鱸鱼,鲜嫩得几乎化在舌尖,他忍不住点头赞道,“好手艺!这鱼蒸得恰到好处,鲜而不腥。”更让他惊讶的是,几口热汤下肚,胸口那股因年岁增长、旧伤暗疾而常年存在的滯闷感,竟似乎舒缓了许多,呼吸都畅快了些。 他只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心情愉悦连带著身体都轻快了,並未深想,笑呵呵地对林振武说,“亲家,你们家这饭菜,手艺真好,吃了浑身舒坦。我今天可要多吃一碗饭!” 沈立勛也胃口大开,连夸了几道菜。沈琮霖的注意力几乎全在林姝玉身上,看她脸颊微红地给长辈们布菜,看她眼中闪烁的欢喜光芒,心中被填得满满的。 至於饭菜格外可口、长辈们气色似乎都更好了这些细微之处,他或许並非毫无察觉,只是此时此刻,他所有的感知,都只聚焦在身旁这个即將与他名正言顺相连的姑娘身上。 第307章 林霆燁归来1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饭后又喝了会儿茶,楚家人才起身告辞。 临行前,楚文佩再次拉著王慧娟的手,说了许多体己话,约好下次一起商量订婚细节。 楚志鹏和沈立勛也与林振武道別,言辞间已將彼此视为亲家。 送走客人,林家一下子安静下来。看著客厅里堆放如山的贵重礼品,王慧娟还有些恍惚,“这就……定下了?” 林振武点燃一支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目光深远,“定下了。姝玉喜欢,对方诚心,就够了。” 他看向院子里正在和温初初轻声说著什么的小女儿,夕阳的余暉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那身影,依稀还是多年前那个扎著羊角辫、跟在他身后跑的小丫头,转眼间,竟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温初初依偎在林姝玉身边,听著她带著羞意和喜悦低声描述著对未来的憧憬。那份縈绕在心头的慌乱,在热闹散去后,並未消失,反而沉淀成一种更深的、茫然的空洞。 林姝玉察觉到她的沉默,低头看她,“初初?” 温初初立刻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姝玉姐,只要你开心就好。”她说完低下头,掩去眼底那丝自己也不明白的惶然。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巷子里恢復了平日的寧静。 腊月里的帝都,寒风凛冽,却挡不住喜庆的气息。老字號“聚贤楼”饭店张灯结彩,一场简朴而不失庄重的订婚仪式將在这里举行。 林家遵从了本意,只邀请了在帝都的几位老战友和近亲,楚家也尊重林家的意愿,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几位至交。即便如此,当宾客陆续到来时,聚贤楼二楼的雅间里依然显得热闹而温馨。 楚志鹏和沈立勛早早便到了。沈立勛穿著笔挺的中山装,虽已年过古稀,却依然精神矍鑠。他环顾四周,见沈柏丞的位置依然空著,心中微嘆,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个儿子,终究还是没来。 “老沈,別往心里去。”楚志鹏低声安慰,“有你在,就代表了沈家。” 沈立勛点点头,目光投向门口。林振武正与几位老战友敘旧,这些昔日的军人虽已鬢髮斑白,但腰杆挺直,言谈间仍是当年的豪爽气概。 就在此时,一位戴著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约莫五十岁上下,穿著深灰色呢子大衣,围巾整齐地搭在臂弯里。 “许教授!”楚志鹏率先起身相迎。 来人是许慎之。他微笑著与眾人握手,目光在厅內扫过,最终落在楚文佩身上,微微点头致意。 楚文佩的脸色瞬间白了白,手中的茶杯轻轻一晃,几滴茶水溅出。坐在她身边的沈立勛皱眉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继续拿起茶杯喝茶,看起来一点都在意许慎之的出现。 “许教授能来,真是蓬蓽生辉。”楚志鹏把许慎之引到主桌坐下。 “伯父客气了。”许慎之笑容温和,“你我是故交,今日是琮霖和林家千金订婚之喜,自然要来討杯喜酒。老首长不介意我贸然过来吧?” 许慎之望向沈立勛眸色深沉,只见沈立勛轻扯唇角,“来者是客,坐。” 平淡的语气,让许慎之的脸色变得有些扭曲。楚文佩赶紧给许慎之倒茶,岔开话题。 说话间,又有几位客人到来。眼见吉时將至,主角却还未露面。 此刻,饭店特意准备的新娘休息室里,温初初正为林姝玉做最后的梳妆。 镜子前的林姝玉美得令人屏息。她穿著一袭沈琮霖特意请海市老师傅订製的礼服,不是俗气的大红色,而是浅浅的藕荷色锦缎旗袍,领口和袖口镶著一圈洁白的兔毛,既保暖又增添了几分娇俏。旗袍上绣著精致的缠枝莲纹,用的是淡金色的丝线,在光线下隱隱流动,华贵而不张扬。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妆容和髮型。 温初初用自己研製的珍珠粉和花露调製的粉底,轻轻拍在林姝玉脸上,肌肤立时透出自然的光泽,仿佛自內而外焕发光彩。 眉毛细细描画过,眼妆极淡,只在下眼瞼处轻轻扫了一层桃花粉,衬得那双杏眼更加水润明亮。唇上涂的是用玫瑰汁和蜂蜡调製的口脂,顏色是娇嫩的淡粉。 头髮是温初初花了整整一个小时盘成的编发。她没有採用当时流行的烫髮,而是將林姝玉乌黑的长髮编成精致的髮辫,在脑后盘成优雅的髮髻,再用几枚小小的珍珠发卡固定。额前留了几缕自然的碎发,微微捲曲,平添了几分柔美。 “姝玉姐,你真美。”温初初站在林姝玉身后,看著镜中的人儿,轻声说道。 林姝玉转过身,眼中满是感动,一把抱住温初初。“初初,谢谢你。没有你,我今天不会这么漂亮。” 温初初回抱著她,脸上笑著,眼神却有些空茫。她不明白,上次楚家人上门时,她特意在饭菜里混入了灵泉水,按理说沈琮霖吃了应当会產生怀疑,可他却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难道是她猜错了?沈琮霖並非毒蛇组织的人? “初初?”林姝玉察觉到她的走神。 温初初立刻扬起甜笑,“姝玉姐今天是最美的新娘,沈参谋看到一定会移不开眼的。” 正说著,门外传来林美华的敲门声,“姝玉,准备好了吗?吉时快到了。” “好了好了。”林姝玉应道,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由温初初扶著走出休息室。 当林姝玉出现在宴会厅门口时,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那身旗袍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妆容精致却不俗艷,髮髻优雅端庄,整个人像是从古画中走出的仕女,又带著新时代女性的清新气质。 沈琮霖从主桌站起,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艷与深情,他快步走上前,向林姝玉伸出手。 温初初退到一旁,看著两人在眾人的祝福中走向主桌,看著沈立勛作为沈家代表致辞,看著林振武郑重地將女儿的手交到沈琮霖手中。 订婚仪式简单而庄重。交换信物时,沈琮霖取出一枚精致的翡翠戒指,与上次送来的玉佩显然是同一块料子所出。林姝玉也回赠了一枚金戒指。 温初初站在角落,眉头越皱越紧。她看著沈琮霖温柔地为林姝玉戴上戒指,看著两人相视而笑,看著满堂宾客鼓掌祝福。 心底那股莫名的慌乱又涌了上来,比上次更强烈。她攥紧了衣角,脸色微微发白。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叫囂:不对,不应该这样,有什么地方不对…… 就在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上前打断仪式的那一刻。 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寒风捲入,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他穿著一件灰色大衣,身影清瘦却挺拔,帽檐下,是一张俊朗而坚毅的脸庞,眉眼间与林姝玉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硬朗英挺。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来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头利落的短髮。他的目光在厅內扫过,最终落在身著礼服、愣在原地的林姝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容。 “姝玉,你订婚怎么不告诉哥哥呢?” 第308章 林霆燁归来2 清冽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边盪开。 林姝玉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难以置信地看著门口的人。 时间仿佛静止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像突然反应过来,提起旗袍的下摆,不顾一切地冲向门口。 “哥!” 这一声呼喊,带著五年的思念、担忧、委屈,和瞬间爆发的狂喜,林姝玉扑进来人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眼泪夺眶而出。 林霆燁,林家消失了近五年的长子,林姝玉的双生哥哥。 他稳稳地接住了妹妹,轻拍著她的背,声音温柔得如同冬日暖阳,“好了,不哭了,哥哥回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慧娟捂著嘴,整个人都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林美华连忙扶住母亲,自己的眼眶也瞬间红了,死死盯著门口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林振武站在原地,手中的酒杯微微颤抖,这位经歷过大风大浪的老军人,此刻竟也一时失语。 林霆燁安抚好妹妹,扶著她站好,然后抬头看向家人方向。 王慧娟已经拉著女儿的手,踉蹌著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儿子的脸,却又怕这只是一场梦。 “霆燁?霆燁啊……”她的声音哽咽,只能反覆念著儿子的名字。 林霆燁上前一步,握住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妈,是我,我回来了。” 真实的触感让王慧娟终於相信这不是幻觉,她“哇”地一声哭出来,另一只手也抚上儿子的脸,仔细端详。“高了,瘦了,也黑了……我的霆燁啊……” 林美华站在旁边,泪流满面却笑著,“霆燁,你终於回来了。” 林霆燁张开双臂,將母亲和大姐一同拥入怀中,“妈,大姐,这些年你们辛苦了。” 三人相拥而泣,五年的分离与担忧,在这一刻化为失而復得的狂喜。 良久,林霆燁鬆开母亲和姐姐,走到林振武面前。 父子对视,林振武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能红了眼眶。 林霆燁挺直脊樑,然后,在满堂宾客面前,“咚”地一声跪了下来。 “爸,霆燁没有辜负期望,回来了。” 这一跪,是儿子的请罪,是游子的归家,是战士的復命。 林振武连忙弯腰扶起儿子,双手紧紧抓住林霆燁的胳膊,上下打量著,哽咽道,“回来好啊,真好,霆燁你真的回来了?” “爸,我真的回来了。”林霆燁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刘志远揽著温令钦走过来,笑著拍拍林霆燁的肩膀。“好小子,可算回来了!” “刘大哥…不,该叫姐夫。我不在的时间,辛苦姐夫照顾父母了。”林霆燁感激地对刘志远伸出手。 “一家人不用这么客套,都是我应该做的。”刘志远笑呵呵地握住。 林霆燁与刘志远寒暄完,又看向温令钦,眼神柔和下来,“小虎,长这么高了。” 温令钦有些陌生和害羞,却还是乖巧地叫道,“舅舅。” 一一与家人重逢后,林霆燁的目光终於转向了一个角落。 那里,温初初怔怔地站著,眼眶泛红,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五年过去,当年那个瘦弱的小姑娘已经长开了,鹅黄色的毛衣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只是眼中那份复杂的情绪,让他心头一紧。 林霆燁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五年了。他离开时,她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如今,快十九岁的她亭亭玉立,美得让人移不开眼,而他的心,依然如五年前那般,为她而悸动。 “小初,还认识我吗?”他轻声问,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温初初点头,眼泪终於滑落,“霆燁哥哥。” 这一声呼唤,穿越了时间,穿越了生死,穿越了她作为穿书者所有的谋划与挣扎。她终於等到林霆燁活著回来了,提前了五年,健康、完整地站在她面前。 他的命运真的改变了吗?她真的彻底救了所有人吗? 林霆燁伸出手,想为她拭泪,却又觉得唐突,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轻轻落在她头上,像五年前那样揉了揉她的发顶。 “小初,你长大了。”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这一句简单的感嘆。 温初初仰头看著他,泪眼朦朧中,他眼中那份特別的温柔,与看家人时不同,与看任何人时都不同。 那是独属於她的目光。 订婚仪式在短暂的停顿后继续进行。林家人与失而復得的儿子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但仪式仍需完成。林霆燁安抚好家人,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沈琮霖身上。 沈琮霖早已站在不远处,此刻看到林霆燁的目光迎上前来,面带得体微笑,向这位突然归来、气质卓然的林家兄长伸出手。 “沈参谋,久仰大名。”林霆燁握住对方的手,语气温和礼貌,目光平静却带著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 沈琮霖轻笑,掌中感受到对方手上不同於机关干部的薄茧,那是长期从事精密操作或训练的痕跡。“早就听说京大才子林霆燁,却一直没有机会见面,没想到这么有缘分。” “確实挺有缘的。”林霆燁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越过沈琮霖的肩膀,落向主桌方向。 那里,许慎之正端坐著,脸上掛著惯常温和儒雅的笑意,向他微微頷首致意。 可不知为何,林霆燁嘴角的笑,在视线触及许慎之的瞬间,似乎蒙上了一层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寒霜,虽一闪即逝,却让近在咫尺的沈琮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细微的变化。 沈琮霖眸光微动,状似无意地侧身,挡住两人的视线,温声道,“订婚仪式还没结束,不能让姝玉久等。大哥回来得正是时候,正好见证。” 林霆燁收回目光,点了点头,那份寒霜悄然隱去,恢復了温和。“自然。” 仪式继续。林姝玉和沈琮霖並肩站回主桌前,准备提笔在洒金红纸上书写婚书。 宾客们重新聚焦,送上祝福的掌声。温初初站在稍远的角落,看著这一幕,眉头不自觉地又蹙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轻轻落在她头顶,揉了揉她的髮丝,如同五年前那个离开的午后。 林霆燁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侧,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书写婚书的林姝玉身上,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別担心,一切有我。” 温初初猛地抬头,看向他线条硬朗的侧脸,他嘴角噙著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能稳稳接住。 那股莫名的慌乱,竟因这简单一句话和这抹笑容,奇异地平復了不少。她轻轻“嗯”了一声,重新將目光投向仪式中心,紧绷的肩线微微鬆弛了下来。 婚书顺利写完,交换信物,宾客祝福,仪式圆满礼成。 林家人坐上沈鈺安排的两辆轿车返回林家小院。车上,王慧娟紧紧握著儿子的手不肯鬆开,仿佛一鬆手他就会再次消失。林美华则不停地问这问那,五年来的担忧化作了此刻的絮叨。 车刚停稳,温令钦就迫不及待地衝下车,扑向早已等在院门口的沈鈺。“沈叔叔,我回来了!” 沈鈺蹲下身接住他,摸了摸他的头,“嗯,小虎真乖。” 林家小院的灯光温暖明亮,与宴会的华美截然不同,却更有家的味道。看著沈鈺独自一人在家里,林家人心中都有些不是滋味。 沈鈺和沈琮霖关係尷尬,虽然林姝玉多次邀请,沈鈺还是婉拒了订婚宴的邀请,只私下送了礼物表达祝福。 第309章 是你亲眼看著她走进了地狱 林霆燁下车,与沈鈺隔空相望,五年时光在两人眼中流转,最后化作默契的笑容。 两人同时上前,拳头轻轻一碰,隨即紧紧拥抱在一起。 “阿鈺,这几年辛苦你帮我照顾家人了。”林霆燁的声音有些哽咽。 沈鈺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同样沙哑,“说这种话?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照顾他们是我应该做的。还好幸不辱命,霆燁,我做到了对你的承诺。” 温初初站在一旁,看著这两个男人的重逢,眼眶发热。她想到上辈子沈鈺的惨死,如果他没有被害,林家人肯定不会落得那样悽惨的下场。 还好这一世,沈鈺活著,林霆燁也提前归来,林姝玉…… 想到林姝玉的订婚,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沈鈺察觉到温初初的目光,以为她是心疼自己孤身等候,便对她笑了笑,轻轻摇头表示无碍。 眾人进屋,围坐在客厅里。王慧娟忙著给儿子倒茶拿点心,林振武虽然努力维持著严肃的父亲形象,眼中却满是欣慰。林姝玉换下旗袍,穿著家常衣服坐在林霆燁身边,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笑。 话题自然围绕著林霆燁这五年的经歷。 “科研任务提前结束了,比预计快了五、六年。”林霆燁轻描淡写地说,避开了具体工作內容,“大家都没想到能这么快,多亏了其他研究基地送来的特殊药剂。” 他没有详说那种药剂的珍贵,不仅能隔绝大部分辐射,还能强身健体、提神醒脑。每次服用后,困扰许久的难题常常豁然开朗,研究进度突飞猛进。 其他人听得津津有味,只有沈鈺和温初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瞭然。 那是温初初用灵泉和赤芝研发出的药剂,阴差阳错竟送到了林霆燁手中,助他提前完成任务,平安归来。 温初初心中涌起一股欣喜,原来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无形中改变著命运的轨跡。 眾人聊得正热络时,院门突然被敲响。 温初初起身去开。门外的人让她的笑容瞬间凝固,顾沉舟和苏婉儿站在门口,手里拿著包装精美的礼盒。 “初初,晚上好。”顾沉舟礼貌地点头,侧身让温初初看到身后的苏婉儿,“听说姝玉今天订婚,我们来送份贺礼。” 温初初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冷淡,“顾团长有心了,不过……” “不过什么?难道林家不欢迎前来祝贺的客人吗?”苏婉儿从顾沉舟身后探出头,脸上掛著看似甜美的笑容,眼神却带著挑衅,“沉舟哥和林霆燁是多年好友,和姝玉也有过婚约,如今姝玉订婚,我们是诚心来祝贺的,怎么还不能进门了?” 这话说得巧妙,却字字带刺。温初初的手在身侧握紧,面上却努力保持平静,“请进。” 两人进屋,原本热闹的客厅顿时安静下来。林振武的脸色沉了沉,王慧娟的笑容也有些僵硬,林姝玉则冷眼看著两人,不知道这两个人来干什么。 顾沉舟察觉气氛不对,连忙解释,“林伯伯,林伯母,家父知道今天姝玉订婚,本应亲自道贺,但考虑到……”他顿了顿,斟酌用词,“考虑到一些往事,怕场面尷尬,就让我代为送礼。礼轻情意重,还请收下。” 他將礼盒放在桌上,又看向林霆燁,眼中闪过真挚的欣喜。“霆燁,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林霆燁站起身,与顾沉舟握手,態度礼貌却疏离,“今天刚回,赶上了姝玉的订婚宴。沉舟哥,好久不见。” “五年了!你这傢伙,一走就是五年,音讯全无!”顾沉舟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转头看向沈鈺,“阿鈺,你也在这里,真好,我们三个又聚齐了。” 沈鈺淡淡点头,目光扫过苏婉儿,眼神冷了下来。 苏婉儿仿佛没察觉到气氛的凝滯,上前一步,微微鞠躬。“林伯伯,林伯母,姝玉,今天我来,除了道贺,也是想正式道歉。过去我姐姐做了很多伤害林家的事,我虽未直接参与,但也因怯懦未曾阻止。如今姐姐已经受到惩罚,我也深刻反省,希望林家能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 她的话说得诚恳,姿態放得极低,可在场没有一个人接话。林家人沉默地看著她,眼神复杂,有厌恶,有怀疑,也有疲惫。 顾沉舟感觉到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尷尬地轻咳一声,“婉儿是真心的,她这几年改变很多……” “沉舟哥,”林霆燁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过去的事就让它留在过去吧。今天是我妹妹的好日子,我们不想谈这些。” 这话已是逐客令。顾沉舟脸色微白,点头道,“明白,是我们唐突了。礼物送到,祝福也带到,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苏婉儿却站著不动,她的目光在林姝玉和温初初身上来回移动,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 “姝玉,恭喜你终於觅得良人,顺利完成订婚。”她声音轻柔,然后转向温初初,“听说初初也出了不少力。” 苏婉儿上前半步,几乎是贴著温初初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温初初,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各种给我使绊子,天天防著我伤害林家人,小心翼翼,处处提防。” 温初初瞳孔微缩。 苏婉儿轻轻勾唇,继续道,“可你永远都不会想到,是你亲眼看著她走进了地狱。” 说完,她退后一步,恢復了那副温婉模样,挽住顾沉舟的手臂,“祝福已经送到。沉舟哥,我们走吧,別打扰林家团聚了。” 顾沉舟向眾人点头致意,带著苏婉儿匆匆离去。 院门关上的声音传来,客厅里却久久无人说话。 温初初站在原地,浑身冰凉。苏婉儿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耳朵,盘踞在她脑海中。 “你亲眼看著她走进了地狱……” 什么意思?为什么苏婉儿会说这种话?她那得意的眼神,那篤定的语气…… 难道沈琮霖真的…… 温初初的呼吸开始急促,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越收越紧。那股很久未曾出现的强烈心悸席捲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初初?”林姝玉注意到她的异样,起身走过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 话音未落,温初初猛地咳了一声,一口鲜血毫无徵兆地喷出,溅落在她鹅黄色的毛衣前襟上,晕开刺目的红。 “初初!” “小初” “姑姑!” 惊呼声中,温初初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倒下。最后一刻,她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她,听到林霆燁焦急的呼喊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客厅里乱作一团。 而此刻,驶离林家小院的车上,苏婉儿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诡异恶毒的微笑。 第310章 血色急救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冬夜,温初初被紧急送往医院。 急救室內一片忙乱,护士推著平床衝过走廊,温初初苍白的脸上血跡斑斑,鹅黄色毛衣前襟那抹暗红像一朵诡异盛开的花。她意识模糊,却还在不住地咳血,每一声压抑的咳嗽都带出新的血沫。 “血压持续下降!” “心率不稳!” “准备插管!” 主治医师额头冒汗,各种仪器在温初初身上连接,可所有的检查结果都令人困惑。没有內出血,没有臟器破裂,没有任何可见的创伤或病变,可她就是不停地呕血,仿佛身体內部有一个无形的伤口在源源不断地渗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位年轻医生看著监测仪上跳动的数字,声音发紧,“血常规、ct、超声都做了,找不到出血点!” 温初初又一阵剧烈咳嗽,更多鲜血从嘴角涌出,护士连忙用纱布擦拭,可洁白的纱布瞬间被浸透。她的体温正在急剧下降,监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体温降到35度了!” “快,调血浆!o型血,先调800cc!”主治医师当机立断,“通知血库,可能需要大量备血!” 急救室外,林家人如坠冰窟。 林姝玉紧紧抱著温令钦,两个人互相依靠,另一只手捂著嘴,捂住衝出口的哭声。 林霆燁站得笔直,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全身肌肉紧绷,下頜线咬得死紧,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一眨不眨地盯著急救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 林振武坐在长椅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背脊微微佝僂,这位经歷过战场硝烟的老军人,此刻脸上是罕见的无措。 王慧娟搂著林美华,两个女人都在发抖。林美华怀孕三个多月,此刻面色惨白,一手捂著隆起的腹部,呼吸急促。 只有沈鈺呆呆地站在一边,静静地看著急救室,紧握的手已经有鲜血滴落。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刀子割在心上。 突然,急救室的门开了,一名护士急匆匆衝出来。“病人情况危急,大量失血,体温持续下降,需要大量血浆!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下。 “不——”林美华尖叫一声,双腿一软,整个人往下瘫倒。 “美华!”林姝玉和王慧娟同时去扶,可林美华已经站立不稳,直接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她捂著腹部,脸上瞬间冒出冷汗,“疼……我的肚子……” “姐!”林姝玉哭喊起来,一边扶著林美华,一边求助地看向四周。 王慧娟跪在地上抱著林美华,老泪纵横,“美华,你怎么样?你別嚇妈啊!” 林振武猛地站起来,“医生!这里有孕妇!” 又是一阵混乱,医护人员推来平床,將痛苦呻吟的林美华抬上去,王慧娟紧紧跟著。 被医护人员带走时,林美华挣扎著抬起头,对著急救室的方向嘶声喊,“初初,你一定要挺住!” 那声音痛苦又绝望,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 急救室外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沈鈺、林姝玉、林霆燁、林振武,以及一直沉默坐著的温令钦。 林姝玉瘫坐在长椅上,双手捂脸,肩膀剧烈颤抖。林霆燁走到她身边,手搭在她肩上,却发现自己也在发抖。林振武重重嘆出一口气,无力地闭上眼睛。 就在这片绝望的寂静中,温令钦突然站了起来。 小男孩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他径直跑向靠在墙边、双目失神的沈鈺,从到医院开始,沈鈺就一直这样站著,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温令钦用力拉住沈鈺的手,“沈叔叔,你快进去。” 沈鈺机械地低头看他,眼神空洞。 “你快进去救姑姑!”温令钦的声音拔高,在寂静的走廊里异常清晰,“你忘了吗?在基地的时候,姑姑也心绞痛过,只要你在身边就能好!”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进沈鈺混沌的大脑。 “对啊,我怎么能忘了……我怎么能忘了!”沈鈺猛地回神,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他转身冲向急救室的门,开始用力拍打,“开门!让我进去!我能救她!快让我进去!” “同志,你不能进去!”护士急忙阻拦。 “让我进去!”沈鈺近乎疯狂地捶门,手背上青筋暴起,“她在等我!只有我能救她!” 急救室的门突然打开一道缝,刘志远探出头来。他刚才听到外面的混乱,特意过来看,当看到沈鈺通红的双眼和温令钦坚定的表情,他瞬间明白了。 刘志远只犹豫了一秒,便侧身让开,“让他进来。所有责任我担著。” 护士还想说什么,刘志远已经一把將沈鈺拉了进去,迅速关上门。 林姝玉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希望。“对对对……四年前,初初被苏家姐妹气得吐血,也是阿鈺救的……这次一定也可以……一定可以……” 她跑过去抱紧温令钦,把脸埋在孩子瘦小的肩膀上,一遍遍重复著,像是在念咒语,又像是在祈祷。 林霆燁看著重新紧闭的急救室门,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他也想进去,也想守在温初初身边,可他……无能为力。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可以救她的能力,无措、无力、害怕的情绪第一次困住了他。 急救室內,沈鈺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的温初初。 她躺在那里,那么小,那么苍白,脸上毫无血色,只有嘴角和下巴沾著已经发暗的血跡。她身上连著各种管子和导线,监测仪的曲线不安地跳动,最刺目的是她胸前那片血污,在鹅黄色毛衣上晕开一大片深褐色。 “初初……”沈鈺的声音破碎不堪。 他衝到她床边,无视周围医生护士诧异的目光,颤抖著握住她冰凉的手。她的手那么冷,冷得像冰块,指尖泛著青紫色。 “沈先生,病人现在…”主治医师试图解释情况。 “我知道。”沈鈺打断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温初初,“让我陪著她,握著她手就行。以前……也是这样,我陪著她,她就好了。” 他说得毫无科学依据,可语气里的篤定和绝望交织,让在场医护人员都不禁动容。 刘志远对主治医师点点头,低声道,“试试吧,现在没有別的办法了。” 沈鈺在床边坐下,双手紧紧包裹住温初初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他俯身靠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初初,是我,沈鈺。我在这里,你別怕。” “你答应过我的,要好好的,不会扔下我的……” “你不能食言,温初初,你不能……” 他的声音哽咽,眼泪终於滚落,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奇蹟般的事情发生了。 监测仪上,温初初原本不断下降的体温曲线,竟然缓缓停住了下跌的趋势,虽然还在低温区间,但不再继续下滑。她急促而不稳的呼吸,也渐渐平缓了一些。 “体温稳定了!”护士惊呼。 “心率也在恢復!”另一名护士看著监测仪,难以置信。 沈鈺没有抬头,他只是更紧地握住温初初的手,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 主治医师看著这一幕,压住內心的震惊,推了推眼镜,沉稳道,“继续输血,监测生命体徵。沈同志……请你保持这样,不要鬆开她的手。” 第311章 原著终结 温初初的生命体徵奇蹟般稳定下来,却陷入了深度沉睡。 在无边的黑暗里,那些记忆碎片如同老电影般一帧帧闪过,带著陈年的血腥与寒意。 她看见1985年沈鈺死后不过半年,沈琮霖办了场生日宴,帝都名流齐聚,沈琮霖站在沈家老宅的厅堂中央,接受著所有人的祝贺。他穿著裁剪得体的西装,笑容得体,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荒漠。 他顺利接手了沈家的一切,无数的產业、人脉、资源,全都流进了他的手中。沈老爷子在沈鈺死后一病不起,一年后鬱鬱而终,临终前,老人拉著沈琮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悔恨,却已说不出完整的话。 画面跳转到一家郊区的养老院。 1988年秋天,梧桐叶落了一地。沈琮霖推开一扇陈旧的门,房间里瀰漫著消毒水和衰老的气味。沈柏丞躺在床上,半边身体已经不能动弹,嘴角不受控制地流著口水。曾经叱吒风云的沈家家主,如今只是一个连翻身都需要帮助的中风老人。 楚文佩坐在床边,正细心地用毛巾擦拭沈柏丞的嘴角。她的动作轻柔,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心痛,还有一种扭曲的执著。三年来,她每天如此,仿佛通过这样的照顾能弥补什么,能挽回什么。 听到开门声,楚文佩转过头,看见沈琮霖时,脸色微微一白。 “琮霖,你怎么来了?”她放下毛巾,下意识地挡在沈柏丞床前。 沈琮霖缓步走近,皮鞋踩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穿著昂贵的羊绒大衣,与这间简陋的房间格格不入。 “我来看看爸。”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楚文佩嘴唇动了动,“你现在已经得到了沈家,你爸他已经这样了,你就別……” 沈琮霖一个眼神扫过来,楚文佩的话戛然而止。那眼神冰冷、空洞,带著一种非人的漠然,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出去。”沈琮霖说。 “琮霖…” “我说,出去。” 楚文佩看了看床上开始剧烈颤抖的沈柏丞,又看了看面色冰冷的儿子,最终闭上眼睛,转身走出房间。 门轻轻合上,留下父子二人。 沈柏丞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唯一能动的左手死死抓著床单,青筋暴起。他的眼睛瞪著沈琮霖,那里面燃烧著愤怒、厌恶、悔恨,还有一丝痛苦。 沈琮霖在床边坐下,轻轻嘆了口气。 “別激动。”他轻声开口,甚至伸手为沈柏丞掖了掖被角,“我知道你恨我,但很可惜,你杀不了我。” 沈柏丞的呼吸更加急促,整张脸涨得通红,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音节。他瘫痪的右侧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口水流得更凶了。 “30年了,爸。”沈琮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从我懂事起,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你和爷爷的眼里永远只有沈鈺。他明明是个私生子,他都不要沈家的一切,可你们还是把最好的都留给了他。”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文件,摊开在沈柏丞面前。 “你看,你和爷爷的遗嘱,公证过的。沈家所有產业、股份、房產,全都留给『沈木』,那个沈鈺厌恶的名字,那个他拋弃了的身份。” 沈柏丞的眼睛瞪得更大,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沈琮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任何温度,“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一个很简单的办法。我去改了名字,现在,法律上我就是『沈木』了。沈鈺不要这个名字,我要。他不要沈家,我要。” 他俯身靠近沈柏丞,一字一句地说,“听到了吗?沈柏丞,你留给沈鈺所有的一切,现在都是我的了。包括『沈木』这个名字,包括沈家百年的基业,包括你为他精心准备的一切。” “啊——啊——”沈柏丞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那声音破碎不堪,却饱含著一个人所不能承受的全部绝望。他的身体剧烈扭动,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眼泪、口水、鼻涕混在一起,这位曾经风度翩翩的沈家家主,此刻狼狈得不如街边的乞丐。 门被猛地推开,楚文佩冲了进来。她再也顾不得沈琮霖的眼神,扑到床边抱住沈柏丞,一遍遍抚摸他的背。“伯丞,伯丞,不哭了,不哭了……我在,我在这里……” 沈柏丞想推开她,可他唯一能动的那只手虚弱无力,推搡变成了抓紧。他抓著楚文佩的衣袖,像溺水者抓著浮木,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沈琮霖静静看著这一幕,突然觉得一阵强烈的空虚袭来。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沈家的產业,沈木的名字,让沈柏丞晚景淒凉。可为什么,心里那个洞非但没有填满,反而越来越大,大得能听见风声呼啸而过? 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当天夜里,养老院打来紧急电话。 沈柏丞用一把偷偷藏起来、磨尖了柄的塑料牙刷,割破了自己的颈动脉。发现时,鲜血已经浸透了床单,染红了整张床,他睁著眼睛,望著天花板,表情竟有一种解脱的平静。 楚文佩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著丈夫的尸体。她没有尖叫,没有哭泣,只是那么看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趴到沈柏丞已经冰冷的身上,低声说,“伯丞,我是你的妻子,你永远都別想甩开我。” 她用同一把牙刷,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画面又是一转。 1990年深秋,林霆燁带著几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包围了沈家老宅。他站在沈宅大门前,面容冷峻,眼神如刀。 “沈琮霖,”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宅院,“或者我该叫你…蝮蛇。” 宅门缓缓打开,沈琮霖走了出来。他穿著家常的毛衣,神色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天。 “林教授,这么大阵仗?”他甚至笑了笑。 “我来討回血债。”林霆燁一字一顿,“为了林家人,为了沈鈺,为了所有被你害死的人。” 而同一时间的顾家,苏婉儿被两名士兵押出来,她挣扎著,哭喊著顾沉舟的名字。而在不远处,她的丈夫顾沉舟也被带走,因为在与苏婉儿的婚姻中,他无意间泄露了多项军事机密,军职被一擼到底,等待他的是军事法庭的审判。 1991年春天,一场彻底的清扫行动在华夏大地展开,那个春天来得特別晚,三月的帝都还飘著雪。一夜之间,多个与境外势力有牵连的世家大族土崩瓦解,报纸上每天都有新的名字出现,又迅速消失。 毒蛇组织的大部分成员落网,但仍有极少数核心人员在围剿中惊险逃脱。机场,一个戴著鸭舌帽的男人在登机前最后一次回望这片土地。他的眼神阴毒如蛇信,在晨雾中闪著寒光。 “我们会回来的。”他低声说,转身走上舷梯。 那些画面在温初初的脑海里翻涌、碰撞,最后缓缓归於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一个遥远又熟悉的声音隱约传来。 【丫头,快醒来吧,不然有一个人要饿死在你病床上了。】 第312章 醒来 温初初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又一下。 然后,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模糊的白色,浓重的消毒水气味刺激著她的鼻腔。温初初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白色天花板、吊灯、点滴架。 她在医院。 温初初想动动,脖子却僵硬的厉害,想抬手,却发现右手被人紧紧地握著。那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痛,却又在细微地颤抖。 温初初缓缓侧过头。 沈鈺就趴在床沿睡著。他的睡姿极其不安稳,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他的手也不放心、死死握著她的手。 温初初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心猛地一揪。 沈鈺几乎变了一个人。他脸色苍白憔悴,眼下是浓重的乌青,下巴上冒出了一片青黑的胡茬,杂乱地布满下頜。头髮凌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鬆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消瘦的锁骨。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濒临崩溃的疲惫。 温初初的指尖轻轻动了动。 几乎就在同时,沈鈺猛地惊醒。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先是茫然,然后瞬间聚焦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 沈鈺整个人僵住了,像是怕这是一个易碎的梦,连呼吸都停滯了。 “初……初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温初初想对他笑笑,却发现自己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微微眨了眨眼,用眼神告诉他:是我,我醒了。 沈鈺的瞳孔剧烈收缩,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么看著她,眼泪顺著憔悴的脸颊往下淌,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你醒了……”他重复著这三个字,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真的醒了……” 他俯身靠近她,额头轻轻抵著她的手背,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温初初能感觉到滚烫的泪水不断落在她的皮肤上,那温度几乎灼伤了她。 “怎么还哭了……”她终於发出声音,嘶哑微弱,“別哭……” 这话反而让沈鈺哭得更凶了。这个雷厉风行、冷漠高傲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把三天来的恐惧、绝望、无助全都哭了出来。他紧紧握著她的手,像是握住了失而復得的整个世界。 “我以为……我以为你要丟下我了……”他断断续续地说,每一个字都带著颤音,“你吐了那么多血……医生都说找不到原因……我只能握著你的手……我不敢放开……一刻都不敢……” 温初初突然觉得心里好难受。她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却没有力气,最后,她只能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我没事……”她艰难地说,“就是……有点饿……” 这话让沈鈺又哭又笑。他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抹越多,“饿了好,饿了好……你想吃什么?我去买,不,我去做,做你最喜欢的……” “水……”温初初轻声说。 “对,水,先喝水。”沈鈺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却因为坐得太久腿麻了,踉蹌了一下。他稳住身体,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温水,试了温度,想用小勺一点一点餵给她,却被温初初抬手握住。 透明的液体借著手指的遮挡流进水杯里,温初初喝了小半杯,乾裂的喉咙终於舒服了。 她的目光看向沈鈺,看著他憔悴的模样。“你几天没睡了?” 沈鈺摇摇头,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轻拿走她手里的水杯。“医生说你醒来后不能喝太多,得慢慢来。” 放下水杯,他又用湿毛巾轻轻擦拭她的脸和手,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温初初静静地看著他,看著他眼里的血丝,看著他下巴上的胡茬,看著他小心翼翼的模样。 “沈鈺,”她轻声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沈鈺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眼看她,眼眶又红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的声音低哑,“我没有保护好你。” “不是你的错。”温初初打断他,“谁也预料不到。” 沈鈺还想说什么,温初初轻轻摇头,“过来。” 他顺从地靠近。温初初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左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胡茬扎手,脸颊消瘦,但这是真实的、温热的沈鈺。 “你看你,都瘦脱相了。”她低声说,拇指轻轻摩挲他的眼下,“黑眼圈这么重,肯定好几天没合眼。” 沈鈺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不困,你醒了,我就不困了。” “傻子。”温初初的眼眶也湿润了,“快去收拾一下自己,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 沈鈺摇,“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著你。” “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躺著。”温初初轻声哄他,“你去洗把脸,刮刮鬍子,吃点东西,然后在我旁边睡一会儿,好不好?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讲。” 她的声音温柔但严肃,沈鈺终於妥协了。他站起身,却仍不捨得放开她的手。 “我很快回来。”他说。 “我等你。” 沈鈺一步三回头地走向病房內的卫生间。门轻轻关上,里面传来水声。 温初初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有精力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单人病房,窗外的天色蒙蒙亮,大约是清晨时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看沈鈺的样子,时间肯定不短。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病房门口。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林霆燁。 他穿著一件黑色棉衣,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地望著病房內。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著太多复杂的东西,担忧、欣喜、诧异,以及无法言说的苦涩。 他就那么站著,看著温初初醒来,看著沈鈺的崩溃与喜悦,看著两人相拥。 当温初初的目光与他相遇时,林霆燁微微怔了一下,然后,他对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勉强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第313章 我是不是回来晚了 林霆燁推开病房门,手里提著两个保温饭盒。 “霆燁哥哥,你来了。”温初初笑著对走进来的林霆燁道。 “醒了就好。”林霆燁的声音温和,將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我妈熬了小米粥,还有几个清淡的小菜。” 卫生间的门在这时打开了。 沈鈺走了出来。他简单地梳洗过,脸上的水珠都没擦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些,但眼底的乌青和消瘦的脸颊依旧昭示著连日的疲惫。他的白衬衫依旧皱巴巴的,只是领口扣齐了,头髮也隨手往后捋了捋。 看见林霆燁,沈鈺脚步微顿,隨即目光落在那两个保温饭盒上。 “谢谢。”沈鈺的声音依旧沙哑,他走上前,伸手去拿其中一个饭盒,“初初刚醒,我来餵她吃点东西。” 林霆燁的手却先一步按在了饭盒盖上。“你先吃吧。”他的视线落在沈鈺微微颤抖的手指上,“你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这里有我。” 沈鈺的手没有鬆开,两人的手指几乎触碰到一起,隔著饭盒盖形成一种无声的对峙。 “她需要人照顾。”沈鈺盯著林霆燁,眼神里是毫不退让的坚持,“我来。” “不是还有我吗?”林霆燁的语气平静,却同样坚定,“你已经守了三天三夜,已经很累,也该我来照顾了。” 饭盒在他们手中一动不动。 空气似乎凝滯了。两个男人都微微倾身,手臂绷直,谁也没有让步的意思。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那一瞬间,仿佛有某种无声的信號在传递,他们都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饭盒的归属。 温初初靠在床头,看著这一幕,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她看看沈鈺紧绷的侧脸,又看看林霆燁沉静的神情,试探著小声开口。 “要不……还是我自己吃吧?” 没人回应她。 温初初咽了咽口水,目光落在沈鈺憔悴的脸上,心里一软,声音放得更柔了些。“沈鈺,你这几天也辛苦了,要不先去吃饭休息一下?我看那边有张陪护床……” 这话一出,沈鈺猛地转过头看向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著受伤、委屈,还有一种被背叛般的怒火。 “你让我放手?”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带著压抑的颤音。 温初初被他看得心头一紧,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只是说让你休息一下。你看看你的脸,”她试图用轻鬆的语气化解紧张,“都快赶上流浪汉了。” 沈鈺的脸色更白了。他紧紧抿著唇,盯著温初初看了几秒,又看看林霆燁,最后像是突然泄了气,猛地鬆开了握著饭盒的手。 饭盒被林霆燁稳稳接住。 沈鈺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走向门口。他走得又快又急,衣服的下摆被带起一阵风,砰的一声,病房门被他重重关上,震得门框轻响。 温初初望著那扇还在轻微晃动的门,无奈地“嘖嘖”两声,摇了摇头。“不知道又乱发哪门子脾气。” 林霆燁听著温初初无奈的语气,手里提著的饭盒突然沉了几分。他沉默地打开饭盒,小米粥的温热香气瀰漫开来,他盛出一小碗,拿起勺子轻轻搅拌。 温初初伸手想接碗,“我自己可以的,手又没受伤。” 林霆燁却轻轻避开了她的手。“可我想照顾你。”他舀起一勺粥,仔细吹了吹,递到她唇边,眼神专注地看著她,“初初,我……是不是回来太晚了?” 温初初愣了一下,就著他的手吃下那口温热的粥,才含糊道,“没有啊。霆燁哥哥,你回来得正好,姝玉姐姐她……” “真的吗?”林霆燁打断她,又舀起一勺粥,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我回来得不晚。” 他的目光深深望进她眼里,声音低缓,“就像这碗粥。妈知道你快醒了,这两天一直在做,就希望你醒来就能吃到。现在你醒了,粥却在我手里……这代表我没有晚,对不对?” 温初初诧异地看著林霆燁。在她印象里,林霆燁一直是那个博学稳重、说话条理清晰的“別人家的孩子”,可此刻他的话,却像蒙著一层雾,让她听不太懂其中的深意。 她只能干巴巴地笑著点头,“当然不晚,粥还是热的呢。” 林霆燁看著她眼中纯粹的迷茫,心底那丝微弱的希望轻轻摇曳了一下。 她还没开窍。虽然很明显,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沈鈺和她之间已经建立了某种深刻的联结,那些自然而然的亲密举动骗不了人。 但只要那层窗户纸还没完全捅破,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垂下眼,继续一勺一勺地餵她喝粥,动作耐心细致。 温初初表面上配合地吃著,被子底下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抠著床单。林霆燁的目光太专注,语气太温柔,让她莫名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好在没过多久,收到消息的林家人陆陆续续都赶来了。 病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王慧娟红著眼眶拉住温初初的手连说“醒了就好”,林振武站在一旁不住点头,林美华则忙著询问医生有没有再来检查。七嘴八舌的关怀驱散了方才那种微妙的氛围,温初初终於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了醒来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晚上,林姝玉留下来陪床,其他人准备离开。 临走时,温令钦突然像个小泥鰍一样钻到温初初床边,趴在她耳边,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说,“姑姑,你又和沈鈺叔叔吵架了?” 温初初瞪他一眼,“没有的事,小孩子別胡说。” “我才没胡说。”温令钦皱著小鼻子,“你住院这么久,沈鈺叔叔眼睛都没合过。医生伯伯明明都说你没事了,可他就是不肯走。可他今天急匆匆回家跟我们说你醒了,但又不和我们一起过来,肯定是你把他气跑了。” “令钦!”温初初压低声音警告。 温令钦却老气横秋地嘆了口气,语气老成,“唉,你们俩总是这么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姑姑,你马上都19岁了,都成年人了,可不能总这么发脾气。不然把沈鈺叔叔气走了,以后压力不就全落在我身上了?” “温!令!钦!”温初初被他逗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林美华赶紧过来,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臭小子,敢惹你姑姑生气?看我不收拾你。” 温初初立刻告状,“嫂子,一定替我好好教训这个没大没小的。” “放心,包在嫂子身上。”林美华笑著应承,拎著温令钦的衣领往外走。 温令钦扭过头,冲温初初吐了吐舌头,一脸无奈地摇头,“呵,女人。” “哎哟我的天,这都跟谁学的!”林美华真是气笑了。 温令钦的小眼神瞟向床上的温初初,意思不言而喻。 温初初立刻抿紧嘴巴,眼睛瞪圆,好小子,把她平时私下里那些不著调的口头禪全学去了! 林霆燁带著其他人离开后,林姝玉打来热水,细致地给温初初擦洗身体。这三天沈鈺赖在床边不肯走,林姝玉只能给她简单擦擦脸和手脚,温初初爱乾净,早就觉得不舒服了。 温热湿润的毛巾擦过皮肤,带来久违的清爽感。温初初舒服地嘆了口气,这才有精力去想沈鈺,他气冲冲地跑哪去了,现在都不回来?她还有重要事情要找他呢,可真是的,那牛脾气一点都不好。算了,反正他很快会自己哄好自己,再跑回来的。 第314章 我们永远是一边的 回去的车上,林霆燁握著方向盘,目光望著前方。温令钦坐在副驾驶,后座林振武闭眼休息,林美华和王慧娟低声说著话。 沉默了一会儿,林霆燁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令钦,你很喜欢沈鈺叔叔?” “嗯,非常喜欢!”温令钦不假思索。 “那舅舅呢?” “也一样喜欢!都是家人嘛。” 林霆燁望了温令钦一眼,笑著继续问,“那如果一定要选一个呢?比如,你更喜欢让舅舅和姑姑带你玩,还是沈鈺叔叔和姑姑带你玩?” 温令钦歪著头认真想了想,“当然是舅舅和姑姑!” 林霆燁嘴角弧度往上勾。 可下一秒,温令钦就补充道,“沈鈺叔叔只要和姑姑在一起,总是让我自己去做功课或者练拳,他才没空带我玩呢。”温令钦的语气带著点小委屈,“但和舅舅就不一样了,舅舅不会丟下我。而且姑姑在舅舅面前特別……特別温柔!就算我闯了祸,估计她都不会骂我。在沈叔叔面前?哼,可凶了。” 林霆燁听完,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一时间竟不知该欣慰还是该苦笑。 第二天温初初是被一阵诱人的饭香勾醒的。她缓缓睁开眼睛,鼻腔里充斥著熟悉的香味。 嗯?这味道… 温初初侧头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病床旁的柜子前忙碌。 男人穿著一件挺括的黑色长大衣,身形修长挺拔,头髮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饱满的额头。黑色的皮鞋擦得鋥亮,整个人看起来……精致得不像话。 温初初愣了好几秒,才试探著叫了一声,“沈鈺?” 听到她的声音,沈鈺身形顿住。 他侧过头看她,晨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那双带著疲惫血丝的眼睛此刻清亮有神,嘴角微微上扬。 “醒了。”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那就先去洗漱,然后来吃早饭吧,都是你喜欢的。” 说完,他右手特別“不经意”地抬起来,撩了撩额前並不存在的碎发。 温初初撑著坐起身,上下打量著他,忍不住问。“你今天是要去见什么人吗?为什么穿得这么……正式?” 沈鈺转过身,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挑眉看她。“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特別帅,特別好看。”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前几天是我没收拾自己,我只要稍微出手,谁能有我好看。就某些人没良心,我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她还说我是流浪汉。” 温初初听得眼皮直抽抽,“小心眼。不是走了吗,还回来干什么?” “我不来能行吗?”沈鈺走近床边,自然地伸手扶她坐稳,“他们哪有我了解你。” 他说著,转身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个饭盒,摆开在她面前的小桌板上。 烧麦皮薄馅大,透著油润的光泽。小汤包整齐地排列著,皮儿几乎透明。最旁边是她最爱的鸡蛋灌饼,饼皮层层叠叠,夹著嫩滑的鸡蛋和脆生生的生菜。 温初初看著这些,一时有些怔忡。 她很清楚这些早餐都不是外面买的,而是沈鈺亲手做的。在龙渊基地那几年,她挑食挑得厉害,沈鈺就想尽办法復刻她描述中的家乡味道。 这些点心,是他一次次试验,用了不知多少麵粉和食材,才终於做出她满意的模样。 “你最不喜欢的就是吃粥了,”沈鈺一边摆筷子一边说,“即使是早餐也向来无肉不欢。你总是装得老成懂事,因为是林伯母他们准备的,即使並不喜欢,也会掩藏自己的情绪。”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认真,“今天没关係了。我已经跟伯母他们说过了,这几天我来照顾你,不用他们送饭了。我会给你做很多你喜欢吃的,好好给你补补。” 沈鈺嘰嘰喳喳地说著,温初初突然有些不自在。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捏著被角,低声开口,“其实昨天……我不是向著霆燁哥说话。而是他刚回来,对我们又都是好意,你对他那么尖锐,所以我才……” “我知道你的意思。”沈鈺打断她,弯腰按著她的肩膀,迫使她抬起眼看他,“初初,你在我面前永远都不用解释。” 他的眼神深邃,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你对他们有你的顾虑和考量,但是你对我,不需要有那些顾虑。因为我们永远是一边的,对不对?” 温初初看著沈鈺近在咫尺的脸,被他眼中那种直白篤定看得愣住了。 几秒后,她猛地回过神,別开脸,“我先去洗漱了。” 沈鈺看著她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林霆燁拎著母亲新熬的鸡丝粥走到住院部大楼时,正好撞见了林姝玉和沈琮霖。 “姝玉?”他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没陪著小初吗?” 林姝玉笑起来,鬆开和沈琮霖牵在一起的手,“阿鈺来了,给初初准备了好多早餐。我不想打扰他们两个嘛,就和琮霖一起去吃早饭了。” 林霆燁听到她这么说,脸色微微一沉,“我去看看小初。” 他绕过两人,径直朝病房走去。 林姝玉看著自家哥哥突然变了的脸色和急匆匆的背影,有些不解地皱起眉。“哥这是怎么了?” 沈琮霖轻勾嘴角,视线追隨著林霆燁的背影,意味深长地说,“看来大哥也很喜欢温初初啊。” “嗯?”林姝玉转头看向他,眼神茫然。 沈琮霖看著她单纯的眼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没再多说。 重新牵起林姝玉的手,“我们也去看看吧。温初初生病了,我这个未来姐夫也该去看看才对。” “嗯。”林姝玉点头,笑起来眉眼弯弯。 两人快到病房时,远远就看见林霆燁停在病房门外,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站著,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望向里面。 她拉了拉沈琮霖,两人走近一些。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可以清楚地看见温初初坐在床上,正小口小口吃著早餐。 她拿起一个小汤包,小心翼翼地咬破一点皮,鲜美的汤汁立刻溢出来,她连忙凑上去吮吸,眼睛满足地眯起来,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沈鈺坐在床边椅子上,嘴角带著笑意看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適时地拿纸巾给她擦嘴角的汤汁,而温初初欣然接受,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一丝停顿或客套。 明显,这个动作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林姝玉看著两人之间那种浑然天成的亲密氛围,突然想起上次沈鈺对她父母说想和温初初订婚的事。当时初初反应强烈,她还觉得可能是沈鈺一头热,但现在看来…… 温初初对沈鈺,分明是有別於他人的。 她有些担心地看向身旁的林霆燁。 哥哥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握著保温桶的手指节泛白。他一动不动地看著病房里那对旁若无人的男女,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睛里,却翻涌著某种复杂压抑的情绪。 第315章 除夕迎新年 腊月二十九这天,温初初终於出院了。 林霆燁本想让她再住几天,好好做个全面检查。五年前她就有过莫名吐血的病症,如今症状重现却依旧查不出原因,这让他怎么也放心不下。 “霆燁哥,我真的没事了。”温初初站在病床边整理著衣物,语气平静,“你看我现在能吃能喝,脸色也好多了。” 林霆燁眉头紧锁,“可是连帝都的医生也查不出问题,万一.……” “老秦已经为初初配製了专门的药剂。”沈鈺拎著收拾好的行李袋走过来,自然地接过话头,“只要按时服用,不会有大碍。老秦的医术,你应该信得过。” 这番话让在场眾人都鬆了口气。秦怀言在医学界的声望无人质疑,有他的保证,林振武和王慧娟也点头同意温初初出院。 温初初趁人不注意,抬眼瞟向沈鈺,眼中闪过一丝调侃,好小子,竟拿老师当藉口。 沈鈺垂眸对上她的视线,挑眉一笑,那神情分明在说,彼此彼此。 两人之间这无声的交流不过一瞬,却被林霆燁尽收眼底。 他静静站在一旁,看著沈鈺自然而然地拿起温初初的外套为她披上,看著她没有丝毫抗拒地接受这份亲昵,眸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除夕到了,宛南巷的小院里,年味儿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这是他们在帝都,在这座四合院里过的第一个年。 王慧娟和林美华早早就开始张罗,院子里掛起了红灯笼,窗上贴著林霆燁亲手剪的窗花。沈琮霖送来了上好的金华火腿、海参乾贝,还有两坛陈年花雕,说是给林家长辈的年礼。 腊月三十这天,小院里的喜庆里又多了一重温馨,今天是林姝玉、林霆燁和温初初三人的生日。 一大早,王慧娟就煮了长寿麵,每碗面里臥著两个荷包蛋,撒著翠绿的葱花。 “来来来,寿星们都要吃完,新的一年顺顺噹噹。”王慧娟笑著將面端上桌。 林振武拿出三个红纸包,挨个递给三个孩子,“不管多大,在父母眼里都是孩子。生日红包,图个吉利。” 温初初接过红包,指尖感受到纸张的质感,小脸上全是开心的笑。 五年前的今天,她还是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孤女,却在林家接受到陌生的温暖。而如今,这份温暖早已融入血脉,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 她记得那年生日,林家长辈送她的是平安扣,林姝玉送的小皮鞋,林霆燁送的银手鐲。每一份礼物都在告诉她,从此以后,你有家了。 “谢谢伯父,谢谢伯母。”温初初捧著红包笑眯了眼,看起来格外喜庆漂亮,林家父母瞧著欢喜地不行。 林姝玉已经开心地拆开了红包,里面是崭新的十元钱,耍宝地叫起来。“哇!我还可以收到这么大的红包呢!” 林霆燁笑著揉了揉妹妹的头髮,看向温初初时眼神格外温和,“小初,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霆燁哥,姝玉姐。”温初初弯起眼睛。 这时,沈鈺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毛衣,外面套著黑色夹克,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居家的隨意。 “听说今天有三个人过生日。”他手里拿著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一点心意。” 他先给了林姝玉一份,是一套精装版的《莎士比亚全集》,是她念叨了很久的那套。 林姝玉惊喜地睁大眼睛,“阿鈺,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沈鈺笑了笑,没回答,又將一个长条形的盒子递给林霆燁。 林霆燁打开,里面是一把军刀,刀柄上刻著精细的花纹,刀刃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他一眼就认出,这是某国特种部队的制式装备,国內极难弄到。 “听说你最近在收集这些。”沈鈺说得轻描淡写。 林霆燁摩挲著刀柄,神色复杂,“…谢谢。” 最后,沈鈺走到温初初面前,递给她一个扁平的方形礼盒,包装纸是墨绿色的,繫著银色丝带。 “这是我的?”温初初伸手要接。 沈鈺却將盒子微微抬高,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这个…晚上睡觉前再打开。” 他的呼吸拂过耳廓,温初初的耳尖瞬间泛红。 她瞪他一眼,还是接过了礼盒。这次的她没有推辞,没有客套,只是轻轻说了句,“谢谢。” 沈鈺看著她坦然收下礼物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可惜这份开心没能持续太久。 傍晚时分,小院里飘起饭菜香,王慧娟和林美华正在厨房准备年夜饭,林振武和几个年轻人在堂屋里摆桌椅。 突然,院门被敲响了。 眾人都是一愣,大年三十的傍晚,谁会在这个时候上门? 林霆燁起身去开门。门一开,门外站著的人让他怔住了。 “沈…沈叔叔?” 沈柏丞穿著便装站在门外,手里拎著几个礼盒,身后还跟著一个勤务兵,手里也大包小包提了不少东西。 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军官,此刻脸上掛著略显侷促的笑容。 “霆燁啊,没打扰到你们吧?”沈柏丞说著,目光已经越过林霆燁的肩膀,朝院里望去。 林振武闻声赶来,也是一愣,隨即赶紧將人迎进来。“首长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老兄,別叫首长,今天我就是个来串门的。”沈柏丞摆摆手,示意勤务兵把礼物放下,“打扰你们一家团圆了。” “哪里的话,您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林振武將人引到堂屋。 沈柏丞在沈家家宴结束后就急匆匆过来了。 沈鈺那小子死活不肯回家过年,电话里態度强硬得很。唉,儿女都是债,既然儿子不肯回家,那他就来找他。 好不容易这臭小子在帝都,怎么也得和他过个年。丟人就丟人,他就不信当著林家眾人的面,沈鈺还能把他这个亲爹赶出去。 想到这里,沈柏丞放下架子,完全是一副寻常长辈的模样,和林振武聊得津津有味。从部队往事聊到今年的天气,又从帝都变化聊到养生之道。 “这次来得匆忙,给大家都带了点小礼物。”沈柏丞让勤务兵把礼物分给大家。 给林振武的是两瓶特供茅台,给王慧娟和林美华的则是上好的羊毛围巾和补品。给林霆燁的是一套军事理论书籍,给林姝玉的是一支进口钢笔。 最后,他亲自拿起一个用锦缎包裹的小盒子,递给温初初。 “初初,听说今天也是你生日,生日快乐。”沈柏丞的语气格外温和,“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温初初有些意外,在眾人的注视下轻轻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玉鐲,温润如水,质地细腻,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太贵重了…”温初初迟疑道。 “收下吧,孩子。”沈柏丞笑得慈祥,“你们年轻人戴著好看。” 温令钦也收到了自己的礼物,一套精致的军事模型,小令钦眼睛一亮,抱著盒子爱不释手。 他滴溜溜转了转眼睛,突然跑到沈柏丞面前,仰著小脸,声音清脆响亮,“沈爷爷,新年好!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笑口常开,天天开心!” 这一连串的吉祥话把眾人都逗笑了。 沈柏丞更是开怀大笑,弯下腰摸摸温令钦的头。“好孩子,真会说话!来,爷爷再给你个红包。” 说著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温令钦手里。 温令钦眼睛更亮了,嘴也更甜了,“谢谢沈爷爷!沈爷爷您真好!等我长大了,也要像您一样当大將军!” “哈哈哈,好,有志气!”沈柏丞被哄得眉开眼笑,多日的鬱气似乎都消散了。 堂屋里气氛热络,只有沈鈺站在一旁,脸色复杂地看著这一幕。他没想到沈柏丞真的会放下面子找来,更没想到一向严肃的他会有这样…近乎討好的姿態。 林振武看出沈鈺的彆扭,主动打圆场,“首长既然来了,就在这儿一起吃年夜饭吧。正好今天三个孩子过生日,双喜临门,热闹!” 王慧娟也从厨房探出头,“是啊是啊,饭菜马上就好,首长一定得留下!” 第316章 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沈柏丞看向沈鈺,眼神里带著询问,也带著一丝期待。 沈鈺沉默了几秒,终於还是闷声道,“…我去帮忙端菜。” 这算是默许了。 沈柏丞暗暗鬆了口气,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 窗外,远处隱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小院里,灯笼亮起暖黄的光,將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格外柔和。 年夜饭摆满了整整两张拼起来的八仙桌。王慧娟和林美华使出了浑身解数,鸡鸭鱼肉样样俱全,最中间是一条完整的红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 一家人刚在饭桌前落座,碗筷还没拿稳,院门再次被敲响了。 温初初下意识要起身,肩膀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住,她侧头,对上沈鈺沉静的目光。“我去。”他说完,隨即站起身走向院门。 门开了,沈鈺站在那里,一时没了动静,背影显得有些凝滯。 这反常的沉默让温初初奇怪。她起身走过去,当看清门外站著的人时,瞳孔骤然一缩,脸色也变了变。 门外,沈琮霖一手提著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风衣肩头还落著未化的细碎雪屑,正含笑望著院內。他的目光掠过沈鈺和温初初,直接落在了隨后走出来的林姝玉身上。 “琮霖?你怎么来了!”林姝玉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惊喜,像只欢快的小鸟,几步就迎到了门口,娇美的脸上绽开灿烂的笑。 沈琮霖將礼物换到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手牵住了她微凉的手指,“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怎么能不来。”他的眼神专注,只盛得下眼前这一个人。 林姝玉脸颊微红,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开心地侧身让开。“快进来!外面冷。对了,沈伯伯也来了呢!” 听到“沈伯伯”三个字,沈琮霖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一瞬,但面上笑容未减分毫,只轻轻“哦”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等沈琮霖牵著林姝玉进了屋,沈鈺才缓缓关上门,转身与温初初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温初初的手指微微蜷起,泄露了內心的不安。 沈鈺靠近,手臂揽过她的肩膀,掌心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別怕,有我在。” 温初初感受著肩头传来的坚定温度,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只是眼神依旧带著挥之不去的忧虑。 堂屋里,正与林振武笑谈的沈柏丞,在沈琮霖踏入的瞬间,脸上的笑容立刻淡去一分,隨即又恢復了自然,继续与林振武说著话,仿佛进来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甚至没有再朝沈琮霖的方向看上一眼。 这种刻意的忽视过於明显,林家人不可能感觉不到,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林振武和王慧娟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清了清嗓子,主动招呼,“琮霖来了?快坐快坐,正好赶上开饭。你来的时间正好,咱们一起热闹!” 王慧娟也连忙添了副碗筷,“就是,赶得巧,菜刚上齐。” 沈琮霖將礼物放下,对林家长辈礼貌頷首。“林伯伯,伯母,打扰了。”他神情自若,举止得体,看不出丝毫异样。 一桌子人看似重新热闹起来,实则心思各异。只有林姝玉沉浸在恋人到来的喜悦和家人全都在一起单纯高兴中。 她也感觉到了沈柏丞对沈琮霖的冷淡,便想努力调和。她站起身,拿起酒壶,先给沈柏丞斟满一小杯,又给自己和沈琮霖倒上。 “沈伯伯,”她笑容甜美,语气诚挚,“谢谢您今天能来,也谢谢您送我的礼物,我特別开心。我和琮霖敬您一杯,祝您新年安康,万事顺意!” 沈琮霖隨之起身,端起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主位上的父亲。 沈柏丞这次终於抬起眼,目光在林姝玉明媚真诚的脸上。 他端起酒杯,却只是对著林姝玉,语气是和蔼的。“姝玉是个好孩子,心思纯净,前程远大。”他顿了顿,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状似隨意地续道,“你还年轻,现在正是专注事业的时候,不妨多看看,多经歷些。等工作几年,见识更广了,认识的人和事更多了,再考虑人生大事也不迟。好风景,总是在后头的。” 这话乍听是长辈对晚辈前程的关心和鼓励,劝诫年轻人以事业为重。但细细一品,那弦外之音再清晰不过,他並不认为沈琮霖,配得上林姝玉这份“好”,甚至暗示林姝玉未来会遇到更好的选择。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林振武和王慧娟面露尷尬,不知如何接话。 林美华也担忧地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脸色微白的沈琮霖。 沈琮霖端著酒杯的手指倏地收紧,骨节泛白,桌下的另一只手已紧握成拳,捏得咯咯轻响,手背青筋隱现。巨大的羞辱感和积压多年的愤懣几乎要衝破他惯常的冷静自持。 就在此刻,一只柔软温暖的手悄悄从桌下伸过来,轻轻覆在了他紧握的拳头上。那温暖的触感像一缕阳光,瞬间穿透了他心头的冰层。 沈琮霖猛地转头,映入眼帘的是林姝玉温柔却无比坚定的笑脸。她並没有看沈琮霖,而是望著沈柏丞,声音清晰,带著赤诚。 “谢谢沈伯伯对我的认可和关心。不过,姝玉不是一个特別聪明的人,想得也很简单。做任何事,只凭自己的心。”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如溪流,“我喜欢一个人,便只认定那一个人。以后的路还长,或许会见到更多新鲜的人和事,但那都与我无关。我的风景,已经找到了。” 一字一句,敲在沈琮霖的心上,激起剧烈震颤。他反手紧紧包裹住掌心那只小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揉进骨血里,再也捨不得放开。所有因沈柏丞冷言而起的戾气,在这一刻奇异地被抚平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的、前所未有的滚烫情绪。 沈柏丞则怔住了。他看著林姝玉那双清澈坚定、毫无杂质的眼睛,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早已逝去的身影。 曾经,也有个小姑娘用这样单纯赤诚的目光望著他,说著相似的话语,让他铁石般的心肠柔软,想要牢牢抓住……他猛地收回视线,心底掠过强烈的刺痛和烦闷,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掩饰突如其来的失態。 而一直默默观察著这一切的温初初,眉头越皱越紧,满目焦急几乎要溢出来。 沈琮霖太危险了,可林姝玉却太单纯了,她根本不知道她把一颗真心给了一个恶魔。她放在膝上的手快要把衣服扯破了。 一旁的林霆燁敏锐地察觉到了温初初焦躁的情绪,以为她是因为场面尷尬而不適,便拿起茶壶,想给她倒杯热茶缓缓。可他刚拿起壶,另一只手已经先一步將一杯温热的茶水放到了温初初面前。 第317章 直接挑衅 “吃了些油腻的,喝点茶清清口。”沈鈺的声音平静,目光却带著只有温初初能懂的抚慰。 温初初看著那杯茶,眼神骤然一变,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沉默了两秒,忽然抬起头,脸上已换上了一副平静的笑。 她端起茶杯,没有喝,目光轻轻扫过沈琮霖,最后落在沈柏丞方向。 “沈伯伯阅歷丰富,说得在理。世事如流水,未来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料,確实不应该只把目光落在现在。”她顿了一下,语气微沉,意有所指,“不过,老话也说,事在人为。现在的局面,未必就是最终的定局。路还长,人心易变,乾坤未定,谁又能断言结局呢?” 这番话,落在不同人耳中,有了截然不同的解读。 林姝玉听了,只觉得初初是在婉转地支持自己,赞同“事在人为”,心里一阵温暖。 沈琮霖却倏然抬眼,精准地捕捉到了温初初方才扫过他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挑衅的冷光。 她是在暗示他和林姝玉未必会有结果?他握著林姝玉的手不由得又紧了一下。 沈鈺和林霆燁则同时心头一凛。他们都听出了温初初话语里刻意引导和激化矛盾的意味。 沈鈺低声唤道,“初初?” 林霆燁的视线则在温初初、沈鈺、沈琮霖三人之间快速移动,眉峰蹙起。他本就敏锐,此刻更是清晰地捕捉到了这几人之间流动的那种异常紧绷的、仿佛在无声角力的暗流。 发生了什么?小初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眼看著气氛又要滑向更深的尷尬和紧张,一直在旁边察言观色的刘志远连忙笑著起身打圆场。“好啦好啦,今天可是好日子,又是过年又是咱俩三个寿星生日,咱们说点开心的!蛋糕!蛋糕该拿出来了!” 王慧娟也反应过来,连忙和林美华一起把准备好的生日蛋糕端上桌。那是一个不小的奶油蛋糕,上面装饰著简单的花纹和“生日快乐”的字样。 蜡烛被一根根点燃,温暖的烛光映亮了围坐眾人的脸庞。 “许愿吧!”林美华慈爱地看著三个孩子。 林姝玉第一个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脸上洋溢著幸福的期待。片刻后她睁开眼,水汪汪的眸子第一时间望向身边的沈琮霖,眼中情意脉脉,毫不掩饰。 温初初看著她全然信赖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她缓缓闭上眼,双手交握,心中默念。 “愿我所爱之人,皆能挣脱既定的枷锁,平安喜乐,得偿所愿。愿一切悲剧,都能被改写。”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长睫轻颤,眼角隱约有细微的水光闪动,被她迅速眨去。 沈鈺一直注视著她,將她那瞬间的悲伤尽收眼底,心疼得无以復加。 林霆燁同样没有错过温初初眼角那一点稍纵即逝的晶莹。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也闭上了眼睛,心中许下的愿望简单而专注。“愿小初心想事成,所愿皆得。” “呼——!” 三人一同吹灭了蜡烛,掌声和欢笑响起。 然而,明亮的灯光重新照亮餐桌时,真正笑得毫无阴霾、纯真如初的,却似乎只有林姝玉一人。其他人脸上虽也带著笑,但那笑意之下,藏著各自的心思、担忧、算计与未解的纠葛,在这团圆喜庆的夜晚,无声瀰漫。 年夜饭后,窗外零星的鞭炮声渐密,提醒著人们旧岁將尽。 沈柏丞並未久留,以“不打扰一家人守岁”为由先行告辞。林家人送至到院门外,他上车前,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站在灯光边缘的沈琮霖,什么也没说,黑色轿车很快消失在巷口夜色中。 沈琮霖又坐了约莫半小时,陪林姝玉说了会儿话,也起身告辞。 林姝玉自然要送他。两人並肩走到院门外老槐树下,灯笼的光晕將他们的影子拉长,缠绕在一起。 “冷吗?”沈琮霖停下脚步,侧身替林姝玉拢了拢围巾,动作温柔。雪花又开始零星飘落,沾在他的睫毛上,化开一点湿意,让他深邃的眼眸显得比平日柔和。 林姝玉摇摇头,仰著脸看他,眼里映著暖光和他清晰的倒影。“不冷。你……开车小心,路上可能有冰。” “嗯。”沈琮霖应著,却並未鬆开她的手。他看著她因为喝了点果酒而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始终清澈见底、对他充满全然信赖的眼睛,心头那处被沈柏丞言语刺出的寒意,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覆盖。 是珍视,也是某种沉重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明晰的占有。 “姝玉,”他声音低沉,“初五之后,我来接你去楚家。你愿意吗?我外公一直想再见见你。” 林姝玉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害羞,“那我准备一下。” “你人去就是最好的礼物。”沈琮霖语气篤定,“剩下的我都会备好。”他顿了顿,又说,“之后,可能也需要去沈家老宅一趟。虽然……虽然未必受欢迎,但该走的过场,要走。” 林姝玉听出他话里的涩意,反手握紧他的手掌,用力点头。“我陪你一起去。沈伯伯他……可能只是一时没想通。你这么好,他以后会明白的。” 沈琮霖看著她认真的模样,心头微软,同时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他低头,在她额间轻轻印下一吻,克制而珍惜。“回去吧,外面冷。初五早上我来接你。” 看著沈琮霖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口,林姝玉才转身回院,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甜蜜憧憬。 守岁遵循著传统。一家人围坐在烧得暖融融的堂屋里,吃著零食瓜果,看著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里並不算精彩的晚会节目,聊著家常。 温初初显得比平日安静,但始终带著浅笑,陪著林姝玉说话,听林家父母讲老一辈过年的趣事。 午夜钟声敲响,鞭炮声瞬间鼎沸,淹没了整个城市。小院里也点燃了一掛鞭炮,噼啪作响,硝烟味瀰漫,宣告新年的正式来临。 互道“新年好”后,长辈们熬不住先去睡了。林美华怀著身孕,更是早早被刘志远劝著回房休息。 温初初和林姝玉他们帮著收拾了客厅,也各自回了房。 但今夜並未结束。 约莫凌晨一点多,温初初睁开眼睛,手指轻轻一翻,一道花粉被林姝玉吸入,本来抱著温初初的林姝玉立刻睡熟过去。 西厢房沈鈺的房间里,书桌上亮著一盏檯灯,光线调得昏暗。温初初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沈鈺靠在书桌边缘,两人静静等待著。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刘志远闪身进来,又仔细掩好门。他脸上已没了白日的隨和笑容,带著凝重。 “初初,”刘志远开门见山,压低声音,“你太衝动了。你这样当面隱含挑衅,万一他真的毒蛇组织成员,会有多危险,你知道吗?” 第318章 联合行动 温初初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抬起眼,目光在昏暗光线下异常清亮。“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决断,“所以我更不能再等了。刘大哥,你们也看到了,姝玉姐现在有多喜欢他。当初她对顾沉舟,更多是少女的崇拜和憧憬,分开时都那么痛苦。可现在……她对沈琮霖的感情,明显深得多,也更投入。如果不及早让沈琮霖露出真面目,时间越久,投入越深,將来真相揭露时,对姝玉姐的伤害就会越大,那將会是摧毁性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带著难以掩饰的恐惧。“而且,谁能保证,在他觉得必要时,或者在他那扭曲的心里,不会对姝玉姐做出什么更可怕的事?他那样的人,感情对他而言,不过是是工具和筹码。” 刘志远眉头紧锁,走到桌边坐下,嘆了口气。“初初,你的担心我明白。但现在对於沈琮霖,我们也只是怀疑。苏婉儿去找过他,这確实是一条重要线索,但並不能直接证明他就是『毒蛇』组织的人,更不能证明他就是核心成员。办案抓人,需要確凿证据,如果他不是,我们之前布下的计划就全毁了,还会惊动真正的毒蛇,我们不能轻举妄动。而且你为什么……这么確定沈琮霖就是?”他的目光带著探究,看向温初初。 温初初沉默了。檯灯的光晕在她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无法开口,无法告诉他们,她是透过无数鲜血淋漓的梦境,窥见了上一世的惨烈。 那些画面刻骨铭心,沈琮霖冰冷残忍的笑意,还有最终玉石俱焚的结局……她不能让这一切重演。 沈鈺一直注视著温初初。看到她瞬间僵硬的脊背和眼中闪过的恐惧和沉痛,他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很清楚,温初初有话没有说出来,一件非常重要、甚至可能超出他们理解范畴的事。那件事让她恐惧,让她急於打破某种“註定”。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温初初紧握的拳头上,温暖的掌心传递著无声的支持。然后,他抬头看向刘志远,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冷静。 “志远哥,老秦那边传来最新消息。”沈鈺的声音压得更低,“龙渊基地外围的山脉,近期发现了可疑的踪跡,手法相当专业,这是在地毯式搜索龙渊的確切所在。灵枢计划第二期即將启动,核心数据和部分初期成果会转移至龙渊更深处的保密区域。『毒蛇』组织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一定会有所行动。” 刘志远神色一凛,“这是要全面进攻龙渊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十有八九。”沈鈺点头,“军部和安全部门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这次行动的目的,不仅是要保护计划安全,更要趁机挖出他们在帝都,甚至渗透进相关系统的暗桩。只要计划成功,顺著线摸上去,沈琮霖究竟是与不是,自然会浮出水面。” 刘志远略微振奋,“没错。初初,医院里那几个我们重点关注的、有异常资金往来或背景存疑的医生,我一直派人盯著。苏婉儿那边,军部也安排了最精干的外勤二十四小时监控。这次是联合收网行动,只要『毒蛇』敢动,一定能抓住大鱼。如果沈琮霖真是其中一员,我们绝不会让他逃脱法网,也一定会全力保护好姝玉,不让她受到伤害。” 温初初听著他们的话,心里的焦虑並未减轻半分。沈琮霖作为“蝮蛇”,心思縝密,手段狠辣,直到1991年才最终被捕。之前追捕响尾都没能摸到他,这一次联合行动,规模虽大,但未必就能一举將他掀出来。 她必须另作打算,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次行动上。她得想办法,製造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沈琮霖在自己面前、在可控范围內,提前露出马脚的机会。 哪怕…非常危险。 沈鈺看著温初初沉默,立刻明白她的想法並未改变,心里无声地嘆了口气,同时也迅速做了决定。 接下来他自己也有重任在身,灵枢计划的安保协调,以及配合此次反谍行动的某些关键环节,都需要他投入全部精力。他恐怕无法时刻关注她的动向,必须让司南暗中加强对温初初的保护,绝不能让她独自涉险。 还有些事,他没有对温初初和刘志远言明。 军部高层,通过苏婉儿这条线以及沈琮霖近些年一些极其隱秘的资金流动和人际关係,对他的怀疑等级已经提得很高。而且,通过监控沈琮霖,他们意外注意到了一位经常与他有“正当”往来、身份却十分敏感的人物。 目前所有线索都只是蛛丝马跡,指向不明,但已足以引起最高级別的警惕。 刘志远又嘱咐了温初初几句,让她务必保持冷静,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行动结果再说。见温初初点头应下,才悄悄起身离开,返回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沈鈺和温初初。看温初初还是一脸严峻,沈鈺將她轻轻拉入怀中,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担忧和后怕。“初初,答应我,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温初初依偎在他怀里,感受著他胸膛传来的稳定心跳,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沈鈺担心,但她不能不做。两人静静相拥,听著窗外隱约传来的、渐渐稀落的鞭炮声,各怀心事,却同样沉重。 温初初离开后约莫一个小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寂静的时刻。沈鈺房间的门,再次被轻轻叩响。 这次来的,是林霆燁。 他显然也是一夜未眠,身上带著室外的寒气,眼神锐利如刀,进门后反手锁上门,径直走到沈鈺面前,没有任何寒暄。 “阿鈺,”林霆燁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压抑的怒火,“你没有告诉我,小初也参与了这个次任务。” 沈鈺並不意外他的到来,转身面对他,神色平静。“是初初自己向老秦爭取的。『毒蛇』组织从未放弃搜寻她,她的特殊能力,对『蛇王』而言是极大的诱惑。上面认为,这是引蛇出洞、甚至可能直捣黄龙的最佳机会之一。” “所以你就默认了?让她去做鱼饵?”林霆燁逼近一步,眼神咄咄,“她才19岁!她还是个孩子,不是你们训练有素的特工!她不能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立刻申请,送她回龙渊基地,那里最安全!” 沈鈺闭上眼,復又睁开,眼中是同样的疲惫与无奈。“来不及了,霆燁。你以为现在的平静是因为什么?你知道军医院內部,有多少双眼睛每天都在暗处盯著她吗?你知道帝都里,有多少来歷不明的视线在关注宛南巷这个小小的四合院吗?甚至……”他声音更沉,“甚至这个院子里,每天来往的人中,又藏著多少『耳朵』? 林家之所以暂时平安,正是因为初初还在这里,所有的『关注』和『牵制』都还维持著一个微妙的平衡。一旦初初突然被紧急送回龙渊,或者表现出任何异常撤离的跡象,暗处的那些人立刻就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扑上来。到时候,不仅行动前功尽弃,初初和林家,都可能立刻陷入不可预测的危险。” 林霆燁死死盯著沈鈺,胸膛起伏。他知道沈鈺说的是事实,是极其残酷的现实。正因为了解其中的凶险,他才更加愤怒和无力。他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又极力克制著收回手,肩膀微微颤动。 房间里陷入漫长的沉默,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第319章 区別对待 过了好一会儿,林霆燁才慢慢转过身,脸上的怒色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决断。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许慎之找过我了。” 沈鈺眼神一凝,“什么时候的事?” “年前。通过学校,很正式地发出邀请,希望我復学毕业后,能入职京大物理系,进入他的团队,参与一个『前沿基础理论研究』项目。”林霆燁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我以研究方向不符为由,拒绝了。” 沈鈺走到他身边,同样望著窗外,“这只是一次试探。许慎之身份特殊,他主动拋出的橄欖枝,必然不会轻易放弃。他很快会再找你的,下一次,可能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林霆燁侧头看他,“你的意思是?” 沈鈺的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这个合適的机会,答应他。” “我们需要知道,许慎之到底想做什么,他的团队太神秘了,我们的人根本查不到任何信息。”沈鈺的声音冷肃如铁,“但这会很危险,许慎之不是一般人,他的警觉性极高。你必须万分小心,没有十足把握,绝不轻易动作。你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好自己,获取信任,等待时机。” 林霆燁沉默良久,最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年初五的早晨,宛南巷林家小院里还瀰漫著淡淡的年味。沈琮霖的车准时停在门口,林姝玉穿著一身得体的大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脸上带著温婉的笑意上了车。 “东西都带齐了吗?”沈琮霖侧身为她整理了一下围巾,动作温柔。 “都带好了,给楚爷爷和沈爷爷的礼物都在后备箱。”林姝玉笑著握住他的手,“別紧张,就是拜个年。” 沈琮霖眼神微暗,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回握了她的手。 黑色轿车很快离开宛南巷。沈鈺站在院门口,目送车子远去,眸色深沉。 温初初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我们也该走了。” 沈鈺点点头,转身回屋拿了外套和礼品。温初初今天穿了件改良版的浅粉色呢子大衣,领口和袖口镶著白色的毛边,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既保留了时代特色,又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她將额前的刘海编成精致的髮辫別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澈的眼眸,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灵动。 林霆燁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著一把紫砂壶,目送四人离开。他的目光在温初初的背影上停留片刻,隨即转身回屋,开始慢条斯理地烧水、洗茶、冲泡。茶香渐渐瀰漫开来时,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掛钟,安静地等待即將到来的人。 楚家的宅子里暖意融融。楚志鹏见到林姝玉十分高兴,拉著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林姝玉送上精心准备的文房四宝,老爷子乐得合不拢嘴。 “琮霖有福气啊,找到这么贴心的姑娘。”楚志鹏拍著沈琮霖的肩膀,又看向女儿,“文佩,你以后可得多对姝玉好。” 楚文佩脸上掛著得体的笑,但那笑意只停留在嘴角,眼底却是一片勉强。她接过林姝玉递来的丝绸围巾,说了声“谢谢”,便转身將礼物放在一旁,不再多看。 午饭时,楚文佩话很少,只偶尔应和几句。沈琮霖和林姝玉配合默契,把老爷子哄得格外开心。 饭后,楚文佩起身去换衣服。 “你要出门?”沈琮霖皱眉。 “当然是和你们一起回沈家。”楚文佩理所当然地说,“大过年的,来往的人这么多,我不回去,別人背后会怎么说沈家?怎么说你爸?” 沈琮霖的脸色沉下来,“你觉得沈柏丞还会让你进门吗?你是想故意去丟人现眼?” “我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我不回沈家才是丟人!”楚文佩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已经明確要离婚了,你为什么就是听不懂人话?”沈琮霖的怒火也上来了。 眼看母子俩剑拔弩张,林姝玉连忙上前拉住沈琮霖,柔声劝道,“琮霖,阿姨想回去也是情理之中。沈爷爷是明事理的人,有他老人家在,我们只是去拜年,沈伯伯不会为难我们的。” 沈琮霖深深看了母亲一眼,终於压下怒火,转身走出了门。楚文佩冷哼一声,让司机安排自己的车。 林姝玉正要跟上沈琮霖,楚文佩忽然回头盯著林姝玉的脸看了几秒,幽幽地说,“你真像一个人,说话做事都很像,琮霖…可真是像极了他父亲。” 说完,转身离开。林姝玉愣在原地,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疑惑。 军区大院沈家的小楼里,传来沈立勛和沈柏丞爽朗的笑声。楚文佩下车时脚步顿了顿,她不记得有多久没听到沈柏丞这样开怀大笑了。 她脸上堆起笑容,吩咐司机把礼品搬下来,快步走进屋去。 沈琮霖却站在院子里,望著那扇明亮的窗户,脸色阴沉。林姝玉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我们也进去吧。” 沈琮霖收紧手指,与她十指相扣,两人並肩走进屋。 而楚文佩的笑容在踏进客厅的瞬间僵在脸上。 客厅里正坐著四个人,沈立勛、沈柏丞,还有沈鈺和温初初。 温初初正捧著茶杯,浅粉色的呢子大衣衬得她肌肤胜雪,刘海编成的髮辫別致可爱,改良的盘扣设计在传统中透出几分俏皮。她微微侧头听沈鈺说话,眉眼温婉,唇角含笑。 沈柏丞手里拿著温初初带来的花茶,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放鬆和愉悦。 沈鈺正在回答沈立勛关於军事理论的问题,谈吐从容,见解独到,引得老爷子连连点头。 眼前这一幕让楚文佩的心臟像被狠狠攥住了,这才是父子天伦,这才是沈柏丞想要的家。 “文佩来了。”沈立勛见到她,笑容淡了些,但还是维持著体面。 沈柏丞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寒冰。他甚至没有看楚文佩一眼,只对林姝玉点了点头,“姝玉来了,坐吧。” 林姝玉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微妙,连忙拉著沈琮霖上前问好。 沈立勛作为一家之主,虽然知道儿子的不满,但大过年的,两个孙子都来拜年,他还是很高兴的。 他吩咐保姆和警卫员准备丰盛的晚饭,又对沈琮霖说,“琮霖,你也是,快坐吧。” 晚饭时,沈柏丞的態度涇渭分明。 他全程几乎都在照顾沈鈺和温初初,给沈鈺夹他喜欢的菜,嘱咐温初初多吃点,语气温和得不像平日的冷硬军人。偶尔也会招呼林姝玉几句,作为长辈表现得客气周到。 而对坐在对面的楚文佩和沈琮霖,他却视若无睹,连个眼神都欠奉。 餐桌上形成鲜明的对比,一边欢声笑语,一边沉默压抑。林姝玉感到浑身不自在,努力想要缓和气氛,主动拿出沈琮霖准备的礼物,“沈爷爷,沈伯伯,这是琮霖特意为您二位挑选的。” 沈立勛笑著接过来,“琮霖有心了。” 沈柏丞却看都没看,隨手將礼物放到一旁,淡淡说了句。“有心了。” 第320章 彻底失控 这敷衍的態度彻底点燃了楚文佩积压的怒火。 “不公平!”楚文佩猛地放下筷子,声音尖利,“凭什么沈鈺送的茶你就捧在手里,我儿子送的你看都不看?沈柏丞,你就这么偏心吗?” 沈柏丞终於抬眼看向她,眼神冷得像冰,“因为阿鈺是我儿子。这个理由我说过无数遍了,你聋了吗?” “琮霖也是你的儿子!”楚文佩站起来,声音颤抖,“你这样做他该多伤心?你怎么能这样伤害他,你不怕他恨你吗?” “恨我?”沈柏丞冷笑一声,“楚文佩,既然你给脸不要,我也不用留情了。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要和你离婚,你还舔著脸来沈家找不痛快。明知道我从来没承认过这个儿子,还要来討这种虚偽的公平,你不觉得噁心吗?” “你……”楚文佩气得浑身发抖,“沈柏丞,你就这么绝情?当年要不是我爸救了……” “別提当年!”沈柏丞猛地打断她,眼中寒光乍现,“一份恩情你要用多少遍!用尽手段逼婚的是你,算计我的是你,现在装什么施恩者、受害者?我忍了你二十多年,够了!” “我算计你?你就只记住了这一点?沈柏丞,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为你生了儿子,为你操持这个家这么多年?就抵消不了那点错?你就一直这么耿耿於怀!” “为我生儿子?”沈柏丞的冷笑中带著刻骨的嘲讽,“是我要你生的吗?不是你不要脸设计得来吗?” 这句话像一记惊雷在客厅炸响。 沈琮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林姝玉惊愕地捂住嘴,连沈立勛都皱紧了眉头,“柏丞!” 楚文佩先是一愣,隨即彻底失控。她尖叫一声,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桌子! 碗盘杯盏哗啦啦碎了一地,汤汁菜叶四处飞溅。温初初离得最近,一个瓷碗直直朝她砸来。 “小心!” 沈鈺几乎是本能地將温初初护在怀里,转身用后背挡住飞来的碎片。但一个碎瓷片还是擦过他的额角,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阿鈺!”沈柏丞脸色大变。 温初初从沈鈺怀中抬起头,看到他额角的血,瞳孔骤缩。她立刻伸手按住伤口,掌心的花粉在无人察觉时悄然覆盖,血液迅速凝住。 而沈柏丞已经彻底暴怒。 他一个箭步上前,狠狠一巴掌扇在楚文佩脸上。“楚文佩!你就只会掀桌子这一招是吧?看来还是我给你的脸太多了,让你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敢在沈家伤我的儿子,今天我就废了你!” 眼看沈柏丞真要动手,沈立勛大喝一声,“柏丞!住手!” “沈伯伯,不要!”林姝玉也惊呼出声。 但沈柏丞已经一脚踢出,沈琮霖在这时猛地扑过去,推开楚文佩,自己生生受了这一脚! “砰”的一声闷响,沈琮霖被踹得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抬手擦掉血跡,抬头看向沈柏丞,眼神冷得瘮人。 “这样可以吗?够偿还你儿子的伤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琮霖!”林姝玉衝过去扶住他,看到他嘴角的血,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你怎么样?” 可沈琮霖没有看她,只是一眨不眨地盯著沈柏丞,声音嘶哑,“说啊,够了吗?还是说你的儿子太金贵,这一脚不够,要我的命才能抵?” 沈柏丞看著沈琮霖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冷冽,心头也是一震,但面上依然冷硬。“当然不够。从头到尾都是你们母子自作自受、害人害己,这一脚怎么够?” “哈哈哈……自作自受……害人害己……”沈琮霖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冷,越来越疯狂,“你还真够……看重你的儿子呢?他可真金贵啊……” 他眼底的黑色风暴几乎要失控了。 就在这时,温初初拉开沈鈺抱住她的手,走到沈琮霖面前,低头俯视著跪在地上的男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尖锐。 “沈参谋,你这么说话就不对了吧?” 温初初的目光直视沈琮霖眼底那片幽暗的深渊,毫不退缩。 “沈鈺从未与你为敌。不论上一辈之间有多少恩怨,至少沈鈺从未主动招惹过你和你的母亲。而你们呢?字字句句都在针对他、伤害他。” “初初……”林姝玉抬头,诧异地看著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锋芒毕露的她。 温初初没有看她,依然盯著沈琮霖。 “你是觉得对沈师长和沈副旅长不好开口,所以永远把沈鈺当靶子吗?这种小人行径,不觉得卑劣、噁心吗?”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林姝玉,眼神复杂,“姝玉姐姐,这样的人……真的值得你託付终身吗?” 林姝玉呆住了,她从未见过温初初如此锐利、如此毫不留情的一面。而沈琮霖缓缓抬起头,与温初初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滋长。 “你找死!” 温初初那句“值得你託付终身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彻底刺穿了沈琮霖残存的理智。他眼中最后一丝清明被黑暗吞噬,突然暴起,直衝温初初而去! 拳头带风,凌厉至极。 温初初看著直面而来的拳头,瞳孔骤缩。这一拳是沈琮霖在暴怒下的全力一击,快如闪电,她眼睛猛地一闭,准备硬扛。 然而预期的疼痛並未降临。 下一秒,一双有力的手臂將她紧紧揽入怀中,抱著她疾速一转。 “砰!” 闷响在耳边炸开,温初初睁开眼,看见沈鈺的侧脸近在咫尺。他下頜线紧绷,用后背为她挡下了沈琮霖这一拳,身形却稳如磐石,纹丝未动。 “沈琮霖。”沈鈺缓缓放开温初初,將她护在身后,声音冷得结冰,“你竟然敢对初初下杀手?” 沈琮霖嘴角扯出一抹疯狂的笑,“怎么,心疼了?那就替她受著!” 话音未落,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客厅瞬间沦为战场。 沈鈺一记凌厉的侧踢直取沈琮霖腰腹,沈琮霖侧身闪过,反手就是一记肘击砸向沈鈺太阳穴。沈鈺矮身躲过,拳头如雨点般袭向沈琮霖面门。 两人都是部队里练出的真功夫,一招一式没有半分花哨,全是杀招。拳头碰撞的闷响、衣袂翻飞的猎猎声、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桌椅被撞翻,瓷器碎片在脚下咯吱作响,整个客厅一片狼藉。 沈柏丞看著沈琮霖那招招致命、毫不留情的打法,眼睛都红了。沈琮霖一拳直衝沈鈺咽喉,沈鈺险险避开,那拳头砸在身后的博古架上,实木架子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混帐!”沈柏丞暴喝一声,右手直接摸向腰后。 “沈柏丞你干什么!”楚文佩尖声叫道,她看清了沈柏丞的动作,他要掏枪! 她疯了一样扑上去,死死抓住沈柏丞的手臂。“你疯了!他是你儿子!你怎么可以偏心成这样,竟然想对琮霖动枪!” “放开!”沈柏丞目眥欲裂,“这种孽障也配当我儿子?他今天敢伤阿鈺一根手指,我就废了他!” “不可以!绝不可以!”楚文佩整个人掛在沈柏丞手臂上,拼命阻拦,“你要杀就先杀我!琮霖要是出事,我也不活了!” “你给我放开!毒妇!” 一时间场面彻底失控。沈立勛急得直跺脚,“都住手!住手啊!”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打斗声和爭吵声中。 温初初紧张地盯著缠斗的两人,手心渗出冷汗。沈鈺身手虽好,但沈琮霖此刻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架势,招招狠辣,不留余地。 再这样下去…… 一个冰冷的念头在她脑中浮现。 趁乱杀了沈琮霖!如果沈琮霖死了,那么因他而起的悲剧也就结束了。 第321章 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温初初垂下的手掌微张。无人察觉的白色细微花粉在她掌心悄然聚集,散发出极淡的草木清香。 她慢慢靠近战圈,眼睛死死盯著沈琮霖的动作,寻找著最合適的时机。 只要趁他们交手分开的瞬间,把这花粉扑到沈琮霖身上,足以让他心臟骤停,看起来就像突发急病。 一步,两步…她离战圈越来越近。 沈琮霖正被沈鈺一记扫腿逼退两步,背对著温初初的方向。就是现在! 温初初准备抬手一扬… 就在这一剎那,沈琮霖忽然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猛地回头!他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寒光,竟不顾沈鈺迎面而来的一拳,硬生生扭转身体,直衝温初初而去! “贱人,你果然不安好心!” “初初,小心!”沈鈺脸色大变,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 沈琮霖的拳头裹挟著凌厉的风声,直袭温初初面门!这一拳若是打实,以温初初的身子骨,不死也得重伤。 温初初瞳孔骤缩,把掌心的花粉一撒。 忽然,一道白色的身影如飞蛾扑火般挡在了她面前! “呃!” 花粉和拳头同时落在柔软的躯体上。林姝玉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箏向前扑去。 “姝玉!” “姝玉姐姐!”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 沈琮霖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转为惊恐,他想收力的,可已经来不及了。温初初眼疾手快地扶住林姝玉,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林姝玉脸色惨白,额上渗出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玉儿……玉儿!”沈琮霖慌乱地衝过来,想要从温初初手里夺过林姝玉,“你怎么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会……” “滚开!”温初初死死护著林姝玉,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这个杀人凶手!” 她说话间,另一只手已经伸进口袋。手一翻,一个小巧的紫色玻璃瓶立刻出现在掌心,瓶里晃动著半透明的淡紫色液体。 这是她用特殊花粉和灵泉水提炼的急救药剂,能在极短时间內解毒和修復內臟损伤、稳定心率。 温初初拔开瓶塞,就要往林姝玉嘴边送。 “你要给她喝什么?!”沈琮霖厉声喝道,伸手要夺。 “叫你滚开啊!”温初初躲开他的手,声音尖利,“你这个变態杀人犯,都是你害了所有人,现在装什么关心!” 她再不理会沈琮霖,小心地將瓶口凑到林姝玉唇边,“姝玉姐姐,喝下去,喝下去就好了……” 林姝玉艰难地吞咽,淡紫色液体流入喉中。几个呼吸之后,她惨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了些许血色,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 她缓缓睁开眼,第一句话却是。 “琮霖……不可以伤害初初……” 声音虚弱,却异常坚定。 “谁都不可以……伤害初初……” 温初初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她转头闭上眼,泪水却从睫毛间滑落。 沈鈺这时已经衝到温初初身边,將她连带著怀里的林姝玉一起护在身后,眼神如鹰隼般死死盯著沈琮霖,防备他再次暴起。 沈琮霖看著林姝玉虚弱却执拗的模样,又看看被沈鈺护得严严实实的温初初,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但他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哑声道,“好,我错了。”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要从温初初怀里接过林姝玉,动作轻柔得仿佛捧著易碎的瓷器,“我们先去医院检查一下。” 温初初不肯,却被林姝玉轻轻拍了拍手,她的意思很清楚,她想和沈琮霖走。 温初初最终还是鬆了手。 林姝玉还想说什么,沈琮霖却已经將她打横抱起,大步朝门外走去。离开时,他侧头看了温初初一眼。 那眼神冰冷刺骨,藏著深不见底的杀意。 温初初毫不畏惧地回视。 沈琮霖收回目光,抱著林姝玉衝出了沈家大门,引擎轰鸣声在院外响起,迅速远去。 客厅里瞬间陷入死寂。 满地狼藉,破碎的瓷器、翻倒的桌椅、洒落的饭菜,还有溅在地上的零星血跡,沈鈺额角的伤虽然被温初初止住了血,但残留的血跡依然刺眼。 楚文佩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门口,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沈柏丞喘著粗气,手里的枪终究没有掏出来,只是脸色铁青得可怕。 沈立勛重重嘆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温初初感觉到沈鈺伸手把她抱进怀里。她抬头,看见沈鈺正低头看她,眼中是未散尽的担忧和后怕。 “我是不是做错了?”温初初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下。“我差点害了她。” 沈鈺温柔地给她抹掉,“你没错,你只是太想保护她了。” 温初初有些无助地靠进沈鈺怀里。 军区医院,急诊室外。 沈琮霖像一头困兽般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门。护士已经进去半个小时了,还没有消息。 终於,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病人没什么大碍,轻微软组织挫伤,休息几天就好。不过受到惊嚇,心率有些不稳,需要留院观察一晚。” 沈琮霖悬著的心这才落下。他办好住院进到病房时,看见林姝玉已经换上了病號服,靠坐在床头,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 “玉儿……”沈琮霖衝到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你真的嚇到我了,我好怕……我真的伤了你。”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林姝玉轻拍他的手背,柔声安慰,“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是琮霖,你不应该对著初初出手,她还是个孩子,你怎么可以对她出那么重的手?” 沈琮霖身体一僵。 他抬起头,专注地看著林姝玉,“可是她说我不值得你託付终身。玉儿,她想拆散我们。” “不是的。”林姝玉摇头,“初初年纪还小,她只是心疼阿鈺,话赶话才说了那些话,她不是有心的。我知道她今天说的话太重了,可是琮霖,初初对我很重要。” 她握紧沈琮霖的手,眼神恳切,“她有不对的地方,我会好好教她。但是你绝不可以像今天那样对她!答应我,好不好?” 沈琮霖沉默地看著她。 林姝玉以为他是默认了,继续说,“今天的一切发生都太突然了,所有人都不是有心的。等初初冷静下来,我会带她去跟你道歉……” “你把她看得那么重?”沈琮霖忽然打断她。 “你把她看得那么重,”沈琮霖重复道,声音低沉,“重到可以为了她,要求我退让?重到可以为了她,忽视我的感受?” 林姝玉皱眉,“琮霖,我不是这个意思。初初她……” “那我呢?”沈琮霖逼近一步,眼神幽深,“我和她,谁在你心里更重要?” 林姝玉被问得怔住了。她看著沈琮霖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心里忽然有些不安。“为什么要这么问?你和她有著不同的意义。你是我的爱人,是我决定相伴一生的人,而初初……她是我的家人,是不能割捨的亲情。” “可她並不是你的亲人。”沈琮霖一字一句地说。 “是,她是。”林姝玉的声音也坚定起来,“她是我自己选的亲人。虽然没有血缘关係,但她是我认定的妹妹,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第322章 柳家老宅 她看著沈琮霖的眼睛,认真又坚定,“所以琮霖,为了我,多包容一下初初,好不好?她真的是个好孩子。” 沈琮霖没有回答。 他只是俯身,將林姝玉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窒息。 林姝玉以为他是答应了,鬆了口气,轻轻回抱住他,“谢谢你能理解。等初初情绪稳定了,我带她来跟你道歉,你们好好谈谈,把误会解开……” 她没有看见,在她身后的沈琮霖,眼神正一点点变得阴冷、暗沉。 那里面翻涌著疯狂占有欲和冰冷杀意。 不,不可以。 你的心里只能看重我一个人。 任何一个和我抢你的人,不管是谁,都不应该存在。 温初初……必须消失。 沈琮霖闭上眼,將眼底的狠戾尽数隱藏。再睁开时,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温柔。 “好,都听你的。”他在林姝玉耳边轻声回应,“你先好好休息。” 林姝玉安心地靠在他怀里,全然不知,这个拥抱已经浸透了冰冷的算计。 第二天是沈琮霖开车带著王慧娟和林姝玉回的宛南巷。 昨天晚上知道林姝玉进了医院,林家人都著急得不行,最后是王慧娟去陪的床。 今天回来,一家人都围著她嘘寒问暖。林姝玉大大咧咧地摆摆手,“真没事,就是被撞了一下,医生都说只是轻微挫伤,观察一晚就让我出院了。” 她说著,目光在家里转了一圈,没有看到温初初,顺口就问了句,“初初呢?” 王慧娟正给她倒热水的手一顿,林美华挺著微微显怀的肚子坐在一旁,眼圈有些发红。 林振武坐在藤椅上抽著菸斗,眉头紧锁,温令钦则坐在角落板凳上,低著头不说话。 林姝玉心里“咯噔”一下。 “妈,哥、初初和阿鈺他们去哪了?出去拜年了?”她故作轻鬆地问。 林美华迅速低下头,刘志远拍了拍她的肩膀,林振武深吸一口烟,沉默不语。王慧娟端著水杯走过来,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姝玉,你刚从医院回来,还是先回房间休息一下,妈去给你做点好吃的,一会儿叫你。” 这反常的气氛让林姝玉很不安,她一把拉住王慧娟的手。“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初初呢?” 王慧娟避开女儿的目光,只是摇头嘆息。 “你们说话呀!”林姝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她鬆开母亲的手,走到一直低著头的温令钦面前蹲下,“小虎?告诉小姨,你姑姑呢?她去哪了?” 温令钦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水,他狠狠地瞪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琮霖,才哽咽著说,“我姑姑走了,她不和我们一起住了。” “什么意思?”林姝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什么叫她不和我们一起住了?这里是她的家,她怎么能不和我们一起住呢?” “就是走了!搬出去了!”温令钦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推开蹲在面前的林姝玉,“都是因为他!因为他,我姑姑和沈叔叔都走了!我討厌他,討厌你们!” 林姝玉一时不察被推得向后倒去,沈琮霖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护住。温令钦发泄完就哭著衝出了门。 “令钦!”林美华焦急地要追,刚显怀的肚子却猛地一抽,她脸色一白,幸好被刘志远及时扶住。 “你別动,我去追。”刘志远將妻子交给王慧娟,匆匆追了出去。 林姝玉挣扎著站起来,一把推开沈琮霖,死死拉住王慧娟的手。“妈,小虎说的是什么意思?初初为什么要搬出去?她搬到哪里去了?我得去找她。她才十九岁,怎么能一个人住外面?太不让人放心了!你告诉我她在哪儿,我去把她找回来!” 王慧娟看著女儿焦急的脸,又转头看向林振武。林振武放下菸斗,沉重地点了点头。 王慧娟这才嘆息一声,劝说道,“姝玉啊,算了吧,初初要搬出去住,就让她去吧。她本来也不是咱家人,不愿意继续住这里,我们又何必勉强呢?” 林姝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在说什么?初初怎么就不是咱们家的人了?她是我的妹妹,是小虎的亲姑姑,就是我们的家人!明明之前您也说当她是您的小闺女,怎么才一夜之间,您就变了呢?我不同意!我要去把初初找回来!” 说完,她转身就往门外跑。 “伯父伯母,我去把姝玉找回来。”沈琮霖朝林家人点点头,紧跟著追了出去。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王慧娟猛地鬆了一口气,往后一倒,靠在林振武身上。“哎哟,老头子,可真是违心死我了,我刚才那话说得自己都难受。” 林振武扶住老伴,眼神复杂地看向院门。“难为你了。” 林美华摸著肚子,一脸的担忧。“爸,妈,这样真的好吗?初初一个人住外面,我总觉得不放心……” “阿鈺办事稳妥,他说那是他外祖家的老宅子,安全又清静,离军医院也近。”林振武沉声道,“况且现在的情况……让初初先避开也好。” 与此同时,城西一条僻静的胡同里,温初初站在一扇古朴的朱漆大门前,有些愣神。 司南和陆驍正从车上往下搬行李,沈鈺站在她身边,“这宅子是我外祖留下的。柳家祖上几代行医,这宅子建了有一百多年了。特殊时期,外祖他们…走得早,是沈家保下了它。这些年一直空著,平时只有保姆定期来打扫。” 他推开大门,里面的景象展现在温初初眼前。 这是一座典型的两进四合院,修缮得极好。青砖灰瓦,雕樑画栋,虽然歷经岁月,却保养得当。 前院宽敞,青石板铺地,东南角一棵老海棠树虬枝盘曲,想必春天花开时必定满院芬芳。正房五间,两侧各有厢房,抄手游廊將各个房屋连接起来,即便雨天也能在院內自由行走。 穿过垂花门进入內院,这里更加清幽。院中有一口老井,井台光滑,有使用打理的痕跡。西厢房外还搭著一排架子,看起来以前是用来晾晒药材的。 “这也……太豪华了。”温初初喃喃道,“其实我住军医院的宿舍就可以了,不用安排这么好的宅子给我。” 沈鈺示意司南他们把行李搬进正房,转头看著温初初。“宿舍太小,你那些製药材的工具根本摆不开。这里空间大,前后院都能利用。而且你看…” 他拉著她走到临街的一面,“这前面还连著三间铺面,临著胡同,你不是想做护肤品生意吗?正好可以派上用场。这里离军医院就两条街,走路不到二十分钟,既不影响你上班,又能兼顾你自己的事。为什么不住呢?” 第323章 决裂1 温初初心里感动,却还是摇头。“可这是你外祖家的祖宅,我住著不合適。” “哪里不合適?”沈鈺打断她,目光深深地看著她,“你是未来孙媳妇,没人比你更合適。” 温初初脸一红,扭开头。“又在胡说八道了。什么未来孙媳妇,我才不是呢。” “怎么又不是了?”沈鈺走近一步,声音委屈,“你不是答应过我了吗?”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温初初嘴硬,耳尖却已经红透。 “你答应了。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你都收了。”沈鈺眼中闪过笑意。 温初初转过身瞪他,“你还好意思说!谁送別人生日礼物,送自己庚贴的?” “有啊。”沈鈺一本正经,“我外祖当年就是这样把自己的庚贴送给我外祖母的。外祖母可高兴了,二话不说就嫁给了我外祖父。她说外祖父敢送,她就敢接,敢嫁。你接了我的庚贴,就是认可了我,我恋爱报告都打了,你不能反悔。” “切。”温初初转头往正房走去,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你是古人啊,还弄庚贴这一套。” 她嘴上嫌弃,眼睛却是带笑的。 沈鈺快走两步跟上,伸手牵住她。温初初象徵性地挣了挣,却被他抓得紧紧的,最后也就任由他牵著。 “柳家人都有这个传统。”沈鈺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我…母亲去世前,把外祖留下的东西交给老秦,老秦又转交给了我。她留下的遗嘱不多,特別嘱咐了这宅子和这个传统。她说,若是遇到想共度一生的人,就带她来这里,把庚贴交给她。” 温初初停下脚步,抬头看他。沈鈺的眼神认真专注,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只映著她一个人的身影。 “所以……”沈鈺的声音很轻,“你不是隨便住在这里。你是以未来女主人的身份,住进柳家的祖宅。” 温初初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看著两人交握的手,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那……铺面我真的可以用来做生意?不会糟蹋了这老宅子吧?” “怎么会。”沈鈺轻笑,“外祖家以前就是前店后厂的模式,前面开医馆,后面炮製药材。你用来做护肤品生意,也算是延续了柳家『济世』的理念。” 正说著,司南从正房出来,“鈺哥,东西都搬进去了。小温同志的房间按你说的布置好了,东厢房收拾出来做工作室,那些製药工具也都摆进去了。” “辛苦了。”沈鈺点头,又对温初初说,“去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再调整。” 温初初隨他走进正房。屋子里收拾得乾净整洁,家具都是老式的红木,却保养得极好。窗明几净,透过雕花窗欞能看到院中海棠树的枝椏。 她的行李已经被归置好,床头还摆著一个白瓷花瓶,插著几枝腊梅,暗香浮动。 东厢房果然已经被布置成工作室的样子。长条桌案上,製药工具一一摆开,靠墙的多宝格里分门別类放著各种药材和瓶瓶罐罐。 “这些……都是你安排的?”温初初转头问沈鈺。 “嗯。知道你的空间里不缺,但也要准备一些避人耳目。”沈鈺贴在她的耳边悄声说,然后又退开声音爽朗,“还缺什么就跟我说,或者让司南他们去买。” 明明沈鈺已经退开,但温初初还是觉得自己的耳朵烫得厉害。她放开沈鈺的手,指尖抚过那些古朴的製药工具,心里全是一阵阵暖意。 她昨天说要离开林家,他今天就为她准备了这样一间宅子。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细致妥帖呵护的感觉,真让她做不到不动容。 沈鈺不知何时又贴近了她身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温初初同志,我今天安排的一切,你都满意吗?如果满意的话,能把你的庚贴给我吗?” “我哪里有那些东西。”温初初感觉脸颊都要烧透了。 “所以並不是不愿意给?”沈鈺声音里带著笑意。 “有区別吗?没有,我也给不了你啊。” 沈鈺轻轻握住她的手,將她转向自己,“你没有的,我都可以给你备好,只要你愿意。” 第一次,温初初没有挣扎,而是轻轻靠进他怀里。隔著厚厚的冬衣,她依然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包围了她。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沈鈺眉头微皱,眼神不悦看向门外。司南站在门口,嘴角一抽,一脸无奈。 这可不怪他没眼色,是来客了。 “林姝玉同志和……沈琮霖来了。” 温初初从沈鈺怀中抬起头,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暗色,她深吸一口气,朝门外走去。 庭院中,沈琮霖正低声安抚著眼眶微红的林姝玉。听到脚步声,林姝玉抬起头,看见温初初从东厢房走出。 天蓝色的修身棉袄衬得她肤白如雪,半扎的髮丝在冬日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整个人温婉又美丽。 “初初!”林姝玉扬起笑容,快步上前牵住她的手。 温初初却轻轻后退半步,不动声色地將手从林姝玉伸来的掌心中抽回。 “姝玉姐怎么过来了?” 林姝玉一怔,清楚地感觉到了温初初语气中的疏离。她摇摇头,觉得自己是想多了,重新扬起笑容。“我来接你回家啊。” 她向前一步,声音温柔恳切。“初初,我知道。昨天是琮霖他太衝动了,他嚇到你了,你生气了是不是?对不起,我替他向你道歉。昨天发生的事有误会,你別往心里去,我们回家慢慢说开好不好?” 温初初静静地望著她,目光平静无波,“不好。姝玉姐,我不会回去的。” “为什么?”林姝玉的笑容僵在脸上,“只不过是一个误会啊?” “不,不是误会。”温初初的目光越过林姝玉,落在她身后的沈琮霖身上,“沈参谋昨天是真的想杀我。” 林姝玉脸色一白,急切地上前拉住温初初的手臂。“不,不是的!他不会,你是我的妹妹,是我的家人,他怎么会想杀你呢?” 温初初猛地甩开她的手,动作果断又决绝。 “是不是我自己心里清楚。”温初初的声音冷了下来,“姝玉姐,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姝玉姐。沈参谋是你的对象,你维护他是当然的,但我对於对我下杀手的人,绝不会姑息。” 林姝玉被这话刺得后退半步,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初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这么好,你为什么不肯听我解释……” “就是因为我们曾经那么好,”温初初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我才更加清楚,有些路走到岔口,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是的,你听我解释。”林姝玉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转头拉住沈琮霖的衣袖,“琮霖,你跟初初说,你昨天不是那个意思,你只是太著急了对不对?你说啊!” 第324章 决裂2 沈琮霖看著林姝玉卑微恳求的模样,心疼如绞。他抬眼看向温初初,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凝成冰霜。 这个碍眼的女人,不仅让姝玉伤心,还敢如此对姝玉说话。 他握著的手掌渐渐收紧,指节泛白。就在他向前迈出一步时,一道身影从温初初身后的院门中缓步走出。 沈鈺走到温初初身侧,身形若有似无地挡在她前面。他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向沈琮霖,但那眼神中的威压却让空气瞬间凝滯。 温初初眸光一闪,嘴角忽然扯出一个清浅的笑,她伸手,轻轻挽住了沈鈺的手臂。 “够了,林姝玉。你不用让他再解释了,因为无论是不是我想的那样,都已经不重要,我们没有办法再好好相处了。” 林姝玉的眼泪终於滚落下来,“初初……为什么?我们不是姐妹吗?为什么突然就……” “因为,”温初初侧头对沈鈺扬起甜美的笑,然后转回头,一字一句地说,“他是我对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琮霖,“沈琮霖和沈鈺註定是对手。沈伯伯早就说过,沈家的一切都会留给沈鈺,但他们母子却一直霸占著不属於自己的东西。你说,我们又怎么可能和平相处呢?” 温初初握紧沈鈺的手,声音如冰刃般锋利。“矛盾相爭,必有一输。从今往后,我们……註定为敌。” 庭院中的海棠树在寒风里轻轻摇曳,枯枝碰撞出细微的声响。初春的阳光苍白而冷淡,將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如同划开了一道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林姝玉呆立在原地,眼泪无声滑落。她看著温初初冷漠坚决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就走到了这个地步。 而沈琮霖眼中的杀意,在这一刻再也无法掩饰。 沈琮霖將林姝玉送回家的路上,林姝玉侧坐在副驾,看著车窗外一路沉默。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街边掠过的灰墙。曾经,她和温初初在这条路上追逐打闹,温初初会笑著回头喊“姝玉姐你快点”。 如今,只剩寒风灌进衣领的冰冷。 到了林家小院门口,沈琮霖停下车,伸手想扶她。林姝玉却轻轻避开,自己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进了院子,连句“再见”都没说。 沈琮霖望著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內,眼神暗了暗,跟了进去。 堂屋里,王慧娟正坐在煤炉边织毛衣,林振武在看报纸。见女儿失魂落魄地进屋,径直回了房间关上门,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担忧。 “这是怎么了?”王慧娟放下毛衣针,起身问道。 沈琮霖看著紧闭的房门很久,才沉声开口。“温初初……和姝玉决裂了。” 他將温初初的话复述了一遍,重点说了温初初宣布与沈鈺在一起,並直言今后两家是敌人。 王慧娟怔怔地站著,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林振武摘下老花镜,沉重嘆息一声,“终究……终究是我们和初初没有缘分,做不了一家人。” 里屋门帘被掀开,林美华扶著门框走出来,眼眶已经红了。“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初初那孩子……那孩子怎么会说这种话……” 她声音哽咽,呼吸急促起来。王慧娟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女儿,“美华,你別激动,当心身子!” 林美华却止不住眼泪,“妈,初初和姝玉……她们以前多好啊。初初还小的时候,姝玉用自己的稿费给她买衣服、吃食……初初发烧,姝玉守了一夜……怎么现在就说『註定为敌』了呢?” “好了,好了。”王慧娟红著眼圈把女儿往屋里搀,“你先歇著,这事儿……这事儿我们以后再说。” 客厅里只剩下林振武和沈琮霖。 昏黄的灯光下,老人原本挺直的脊樑似乎弯了些,他伸手拍拍沈琮霖的肩膀。“琮霖,姝玉很看重初初,这件事对她的打击不小。你……你多安慰安慰她,日子总还要过,事情总归会熬过去的。” “好,伯父,我会的。”沈琮霖应得诚恳,伸手扶林振武到藤椅坐下。 转身时,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客厅角落那个放茶叶的柜子,那是林家待客用的。 沈琮霖眼底掠过一丝暗光,很快掩去。 他告辞离开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刚出院门没走多远,便见刘志远骑著自行车带著温令钦回来。 沈琮霖侧身让路,点头致意。 刘志远神色匆匆,只简单招呼了两句,便快速进了院子。 院內,刘志远將自行车停好,温令钦已经懂事地说了句“爸,我先回屋了”,便进了自己房间。 林美华从里屋出来,眼睛还红肿著。 刘志远快步上前,张开手臂將她轻轻拥入怀中,大手抚著她的后背“別怕。”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让林美华身体微微颤抖。 刘志远抱了她好一会儿才鬆开,转身將院门检查了一遍,又走进堂屋,將房门也关上。 城西,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 沈琮霖绕到楼后,在墙壁某处按了按,一道暗门无声滑开。他闪身进入,沿著向下延伸的水泥阶梯走了约莫两分钟,停在一扇铁门前。 指节在门上叩了三下。 门开了,暖黄灯光泄出。房间不大,摆著简单的桌椅,许慎之坐在桌后,戴著金丝眼镜,正就著檯灯看文件。他抬头时,镜片后的眼睛温和儒雅,真的很像个大学教授。 但沈琮霖知道,这双眼睛曾看著无数人走向死亡而不曾眨一下。 “老师。”沈琮霖恭敬欠身。 许慎之放下文件,微笑,“这么晚过来,有事?” 沈琮霖从大衣內袋取出一个小玻璃瓶,双手递上。“温初初的秘密。” 许慎之接过瓶子,对著灯光看了看,瓶中绿色液体,在光下流转著细碎的金芒。 他打开瓶盖,一缕清冽馥郁的香气立刻逸散出来,只轻轻一嗅,便觉神清气爽,连日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许慎之眼底闪过惊艷,但隨即盖好瓶盖,抬眼看向沈琮霖。“刚拿到的?” “是。” “你和林姝玉订婚了就是不一样啊。”许慎之將瓶子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四年都没有进展的任务,刚订婚没几天,就能拿到这么……有趣的东西。” 沈琮霖垂著眼,“温初初和沈鈺在一起了。背靠秦怀言,想让她真心为组织做事已经不可能,现在只能榨取她最后的价值。” “哦?”许慎之十指交叉放在桌前,“你想怎么做?” 第325章 停职 沈琮霖抬起头,脸上那种温润如玉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响尾上次之所以败在温初初手上,方法並没有错,製造绝境,逼她寻求庇护。最终失败,是因为他太自大,以及……给温初初留了后路。” 他向前一步,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可如果我们就是要她走投无路呢?毁掉她的名声,切断她所有的退路,让她被所有人唾弃。等她孤立无援、无处可去时,我们再把她『救』走。那时候,她除了乖乖配合研究,还能有什么选择?” 许慎之静静看著他,良久,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蝮蛇。” “你五岁那年,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许慎之站起来,走到沈琮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毒蛇平时蛰伏,一击必中。你比你母亲……更狠,更出色。” 沈琮霖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静,“忠诚组织。” 许慎之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个玻璃瓶,在手中轻轻转动。“这件事你全权处理。需要什么,直接报给我。” “是。” 沈琮霖离开后,地下室里恢復了寂静。 许慎之將瓶子举到眼前,看著里面流动的液体,镜片后的眼睛闪烁著复杂的光。 温初初…… 这个姑娘可不止研究的用处呢,林霆燁,既然好好劝说你不肯,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清晨的军医院笼罩在一片肃穆中。 温初初像往常一样穿著整洁的白大褂,穿过瀰漫著消毒水气味的走廊,朝周振国所在的特护病房走去。 晨光透过高窗,在她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然而,当她走到病房门前时,却被两名陌生的卫兵拦住了。 “同志,请止步。”一名卫兵面无表情地伸手挡在她面前。 温初初微微蹙眉,举起胸前的工作证,“我是周將军的主治医师之一,温初初。” 卫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却仍没有让开的意思。“抱歉,温医生。从今天起,您不能再进入这间病房。” 温初初的心沉了沉,但脸上依然保持著平静,“请问这是谁的命令?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上级命令。”卫兵的回答简短而冰冷,“请您离开。” 走廊里已有其他医护人员经过,有人偷偷投来视线,又迅速移开。 温初初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异样,她没有继续纠缠,转身朝普通病区走去。 如果只是周老將军的病房不能进,或许还有別的解释。但当温初初推开普通病房的门时,里面的气氛让她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三名伤员原本正低声交谈,看到她进来,声音戛然而止。其中一个年轻战士甚至直接翻了个身,背对著她。 温初初深吸一口气,走到靠门边的病床前,拿起掛在床尾的病歷板。病人是一位四十多岁的老兵,左腿骨折打了石膏。 “李同志,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她一边记录一边例行询问。 老兵盯著天花板,一言不发。 温初初放下病例板,准备检查石膏固定情况。她的手刚伸出去,老兵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猛地一推,大吼一声。 “別碰我!” 温初初猝不及防,手肘重重磕在床沿铁架上,整个人向后踉蹌几步,最终还是没稳住身形,跌坐在地。 手肘处传来尖锐的疼痛,白大褂的袖子迅速洇开一片青紫,但比疼痛更刺耳的,是老兵嘶哑的怒吼。 “你是人贩子的家人!你没有资格做军医,我不要你医治我!” 这句话就像在油锅里撒了把盐,病房瞬间炸开了。 隔壁床的病人也坐了起来,“对!滚出去!我们不要人贩子的妹妹看病!” “军医院怎么回事?这种人怎么能当医生?” “她哥哥都判刑坐牢了,她怎么通过政审的?” 门外已经聚集了一些人,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进病房。 “长得漂漂亮亮,没想到竟然是人贩子的妹妹……” “背后肯定有势力啊,听说她和沈师长家小公子处对象了,要不怎么一来就能做周首长的专属医生呢。” “誒,我还听说,当初她哥哥就是因为抓了小姨子打算卖掉,结果没成功被抓了的。而且她嫂子家里不但没有因为她哥哥怪她,还把她当做家人养大,结果现在长大能挣钱了,又和別人家决裂了。” “天吶,怎么会有这么忘恩负义的人。亏她的,还做医生呢?” “她上次被军部人带走审问,是不是就因为这个问题?” 温初初坐在地上,右手紧紧按住疼痛的手肘,牙咬得死紧。 【靠!又来这招。】她在心里暗骂。 归元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可不止哦。上次只是想让你投诚,这次明显不想让你好过了。】 【怕什么?硬刚他!】 温初初抬眼扫视著病房里群情激愤的病人和门外指指点点的围观者。几个情绪激动的病人已经从床上下来,隱隱有围上来的趋势。 她手指微动,衣袖里滑出一小包淡黄色的粉末,痒痒花粉,她可存了不少。 只要他们敢动手…… “都干什么!退回去!” 一声威严的喝斥从门口传来。围观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副院长带著两名医务处干事快步走了进来。王副院长五十多岁,面容严肃,在军医院工作近三十年,极有威信。 他一出现,病房里立刻安静下来。 王副院长目光扫过还坐在地上的温初初,又看向那几个下床的病人,眉头紧锁,“谁允许你们这样对待医生的?都回床上去!” 老兵梗著脖子,“副院长,她可是人贩子的妹妹!” “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谁都没有资格下结论!”王副院长打断他,语气严厉,“更没有任何理由对一名正在执行职务的军医动手!李德柱,你当兵十几年,纪律都学到哪儿去了?” 叫李德柱的老兵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默默爬回床上。 王副院长这才转向温初初,示意身后的干事,“扶温医生起来。” 温初初摆摆手,自己撑著床沿站起来,手肘的疼痛让她脸色白了白,但她没吭声。 “温医生,跟我来办公室一趟。”王副院长的语气缓和了些。 副院长办公室里,王家栋让温初初坐下,又让干事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 “温医生,”王家栋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今天的情况,你应该也看到了。” 温初初点头,等著下文。 “关於你的……一些家庭情况,现在医院里传得沸沸扬扬。”王家栋斟酌著用词,“虽然我们相信组织上的审查,但为了医院的正常秩序,也为了你的安全考虑,院党委经过討论,决定暂时暂停你的职务。” 温初初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不是处分,只是暂时的措施。”王家栋补充道,“等事情调查清楚,谣言平息后,我们会儘快恢復你的工作。在这期间,你的基本工资照发,但暂时不要来医院了。” 第326章 一边擦一边哭一边呕 他顿了顿,看著温初初年轻却平静的脸。“你是个好医生,这一点我们都知道。老首长对你评价很高,但是……现在的舆论压力太大,希望你理解组织的决定。” 温初初沉默了几秒,抬起眼睛,“我服从组织决定。” 王副院长鬆了口气,看著温初初的眼神里带著惋惜,“温医生,欣慰你的理解。你就当暂时避避风头,什么时候能回来……等通知吧。” 从医院出来时,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温初初穿著白色的羽绒服,手肘的疼痛一阵阵传来,让她沉默地一步步走回家。 走到梧桐里胡同口时,温初初停下了脚步。 她家那扇朱漆大门上,此刻泼满了烂菜叶、臭鸡蛋和各种难以言说的污秽液体。黄褐色的污跡顺著门板往下淌,在门前的石阶上积了一小滩。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恶臭。 门两侧的墙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著几个大字,“人贩子家属滚出去!” 温初初站在胡同口,眼眸一点点冷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正要往前走,眼角余光瞥见斜对面院墙的阴影里,一个男人正提著一个桶,鬼鬼祟祟地朝她这边张望。 见她看过来,男人非但没躲,反而狞笑一声,端著桶就冲了过来。 “人贩子的妹妹,给你洗洗澡!” 盆里装著的,是黄澄澄、散发著浓烈骚臭的液体。 温初初在那泼出的瞬间动了。她没有后退,反而侧身半步,左脚精准地踹在男人小腿脛骨上最脆弱的位置。 “啊!”男人惨叫一声,前冲的势头变成前扑,手里的木桶脱手飞出。 温初初右手一探,抓住桶沿向下一扣。 “哗啦!” 整桶噁心的秽物不偏不倚,全浇在了男人自己头上脸上。 “呕!咳咳咳!”男人摔倒在地,又被自己的“武器”淋了个透心凉,顿时又吐又呛,在污秽里打滚。 温初初从门边抄起平时用来撑门的木棍,走到男人身边。 男人满脸污物,睁不开眼,还在拼命呕吐。温初初举起木棍,毫不留情地朝他屁股和大腿肉厚的地方抽下去。 “呕!別打了!呕!饶命啊!呕!” “谁让你来的?”温初初一边抽一边问,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没、没人……我自己……” “啪!”一棍子抽得更狠。 “我说我说!是、是有人给了五块钱,让我来泼粪,再写那些字……”男人哭嚎著,“大姐,姑奶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温初初停了手,用棍子指著他,“现在,把门口给我清理乾净。墙上的字也擦了。有一点痕跡,我今天就打断你的腿。” “我擦,我这就擦!”男人连滚爬爬地起来,也顾不得满身恶臭,脱下自己的破棉袄就开始擦门。 温初初就抱著胳膊站在一旁看著,手里还拎著那根木棍。 男人一边擦一边哭一边呕,也不知道到底是疼还是噁心。等他把门板和墙面勉强清理出个样子,天已经快黑了。 “滚。”温初初吐出这个字。 男人如蒙大赦,连棉袄都不要了,一瘸一拐地跑了。 温初初这才打开门锁,推门进去。院子里一切如常,她移植的腊梅在墙角静静绽放,幽香驱散了门外残留的恶臭。 她打了盆水,仔细洗了手,又换了身衣服。手肘处的淤青已经扩散成一大片,紫得发黑。 刚处理好伤处,院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沈鈺几乎是衝进来的,大衣的扣子都扣错了,额头上沁著细密的汗珠。他看到温初初好端端地坐在屋子里,明显鬆了一口气,但隨即目光就落在她捲起袖子露出的手肘上。 那片青紫让他眼神骤然变得危险。 “初初……”他快步走过来,一把將她拥入怀中。抱得那么紧,像是怕一鬆手她就会消失。 温初初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我没事。”她拍了拍他的背,语气轻鬆,“他们可难为不了我,吃亏的只会是他们。” 沈鈺鬆开她,捧起她的脸仔细端详,又轻轻握住她受伤的手臂。他一向冷漠孤傲的眼睛此刻红了一圈,声音沙哑,“是我没用,才让你经歷这些。” “说什么傻话。”温初初用没受伤的手戳了戳他的胸口,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心疼就给我揉揉吧,一会儿就该没了。” 沈鈺接过瓶子,打开瓶塞,一股清凉馥郁的香气飘散出来。他將淡绿色的膏体轻轻涂在她手肘的淤青上,用指腹一点点推开,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药膏抹上,疼痛迅速缓解,温热的触感渗透进皮肤深处。 “沈鈺,”温初初忽然开口,“他们要的不只是毁了我的工作。” “我知道。”沈鈺的声音低沉,“他们想让你走投无路。” 温初初笑了,那笑容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可惜,他们算错了两件事。” “第一,我从来不是任人摆弄的藤蔓。” “第二,”她抬起另一只手,轻抚沈鈺紧锁的眉头,“我有你。” 沈鈺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昏暗的院子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的星。 “初初,我不会再让他们碰你一根手指。我……” “誒,”温初初打断他,“你忘了答应我的了?这场仗,才刚刚开始,我不允许你出手干涉。” 不止是他们要把她逼到绝境,而是她不会再给任何人留余地。 温初初嘴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既然他们想玩脏的,那就让他们玩,看看最后脏的是谁。” 时间如指尖流沙,转眼就到了正月初十。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禿的枝椏洒下,带著几分开春前的清冷暖意。 林姝玉对著衣柜里的镜子整理衣领,身上那件新裁的緋红色棉袄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她仔细系好浅灰色羊毛围巾,將乌黑的头髮散在脑后。 今天她要去梧桐里,十五就要去外交部了,不论怎样她都想要再去看看温初初。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再和她好好聊聊。 拉开房门,冷空气扑面而来。林姝玉正要跨过门槛,却见对面的房门也同时打开。 林霆燁穿著深蓝色棉袄,正低头扣著扣子往外走。他眼下有著明显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一片胡茬,整个人透著一股长时间没有休息的疲惫。 “哥?”林姝玉惊讶地唤了一声,“你这是要出去?” 林霆燁闻声抬头,见是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嗯,有点事。”他的脚步没有停,径直往院门方向走去。 “可你不是昨天凌晨才回来吗?”林姝玉追上几步,与他並肩,“这几天你都早出晚归的,连晚饭都见不著人影。妈昨天还念叨呢,不知道你最近在忙什么?”她顿了顿,想起什么,“对了,前天下午京大的许教授还来家里找过你,等了一个多小时呢,见你没回来才走的。” 第327章 闹事 林霆燁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好,我知道了。” 他点头回答,脚下步伐反而更快了。 林姝玉微微蹙眉。哥哥向来稳重,行事有度,极少有这样匆忙的姿態。 她追上去正要再问,本来已经走到院门口的林霆燁,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冬日的晨光斜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种深藏的凝重。 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林姝玉脸上。 林姝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看得一愣,“哥?怎么了?” 林霆燁没有立即回答。他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林姝玉的头顶。 “姝玉,”他的声音低缓,“你从小的性子就是热情,乐观,对喜欢的人永远掏心掏肺。有人说你单纯,甚至有点傻气。”他顿了顿,眼底深处有什么情绪在涌动,“可哥知道,往往就是像你这样心性的人,骨子里才最坚韧。单纯不是愚笨,是一种选择,选择去看世界的光亮面,选择在受过伤后依然相信善意。” 林姝玉眨了眨眼,听得有些茫然,又有些触动。她扬起笑脸,故作轻鬆地问,“哥,那你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嫌弃我笨呀?” 林霆燁脸上的笑容深了些,可那笑意並未抵达眼底。“哥是在告诉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是在自语,“人生漫长,难免遇到难过的坎儿,会摔跤,甚至……走到看似绝路的黑暗里。但你要记住,无论何时,都不要放弃『再来一次』的勇气。那不仅仅是一种心態,更是一种力量,一种相信自己能挣脱黑暗、重新走到光下的信念。” 他用力拍了拍林姝玉的肩膀,手掌温暖又沉重,“永远不要丟了这股劲,姝玉。” 说完,不等林姝玉反应,他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林姝玉站在原地,望著哥哥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初春的寒风扑打在脸上,凉的刺人。 林霆燁的话,让林姝玉的心头升起难言的疑惑。那种近乎嘱託的语气,还有他连日来的反常……都让她心里隱隱升起一股不安。 但不安具体是什么,她又抓不分明。 半晌,她摇摇头,將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无论如何,她得先去见初初。 林姝玉紧了紧围巾,迈步走出院子。 林姝玉赶到梧桐里时,远远就看见柳家老宅门口围著一群人。 寒冬的早晨,呵出的白气在人群上方凝成一片薄雾,但那些声音却尖锐地刺破冷空气。 “人贩子的妹妹还有脸住这儿?” “柳大夫在世时多好的人!救过咱们多少人的命!现在让这种人住进家里,真是玷污了柳大夫的门楣!” 林姝玉心头一紧,加快脚步挤进人群。只见温初初孤零零地站在老宅门前的石阶上,唇紧紧抿著,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寒。 “你们干什么!”林姝玉衝上前去,挡在温初初身前,张开双臂像护崽的母鸟,“都围著一个小姑娘想做什么?” 人群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多指责。 一个穿著藏青色棉袄、头髮花白的老妇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一把拉住林姝玉的胳膊。“这位女同志,你快离她远点!这女人是人贩子的妹妹,小心她把你拐卖了去!” 林姝玉整个人僵住,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老妇人。“婶子,您胡说什么?初初和人贩子没有关係!” “我可没胡说!”老妇人提高声调,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温初初脸上,“整个梧桐里都传遍了!她哥哥就是人贩子,被国家判刑坐牢了!拐卖妇女儿童,枪毙都算轻的!她是人贩子的亲妹妹!是同党!该抓去游街!”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声。 “对!我们可都听说了!” “她在军医院的工作都没了,要不是有问题,组织上能把她辞退?” 林姝玉如遭雷击,猛地转头看向温初初。“初初,你被医院辞退了?” 温初初一直俯视著这群人,他们的叫喊辱骂,都没有激起她任何情绪。她的眼睛像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视线落在林姝玉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然后,她突然伸出手,狠狠推了林姝玉一把。 林姝玉猝不及防,踉蹌著向后倒去,要不是那老妇人及时扶住,怕是要摔倒在地上。 “初初?”林姝玉站稳身子,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人。 温初初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她。“装什么?林姝玉,你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 “温卫国的事,这么多年没人提过。”温初初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为什么偏偏在我们决裂之后,就突然传遍了整个帝都?为什么我一和你划清界限,医院就让我『休业等待调查』?” 她向前一步,林姝玉下意识后退。 “你敢说这里面没有你的手笔?不是你们林家人传出去的?”温初初的眼中涌上血红,“传播得这么快,没有沈琮霖的推波助澜?林姝玉,我不傻。” “不是的,初初,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想我们家?”林姝玉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我当你是亲妹妹,我怎么可能伤害你?” “怎么不可能?”温初初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上次我就说了,沈鈺和沈琮霖是竞爭对手!你我各有选择,抹黑我就能打击沈鈺,你当然会这么做!” 她顿了顿,扯出一个冷冽的笑。“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所以我不怪你,林姝玉。我只怪自己太天真,以为我们之间真有几分姐妹情分。” 这番话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残忍地割开林姝玉的心臟。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著温初初转过头,面对人群。 温初初挺直脊背,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种近乎狰狞的决绝。“你们都说我是人贩子的妹妹,说我身上流著骯脏的血,你们又好到哪里去。口口声声说柳大夫当初对你们多好,结果却用齷齪的手段,玷污他的家门。一群佛口蛇心的魔鬼!”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或愤怒、或鄙夷、或躲闪的面孔。 “我不管你们背后有谁在指导,但你们给我记住了。谁要是敢再在我家门口闹事,谁敢动这扇门、一块砖,我温初初发誓,一定让他十倍、百倍奉还!” 最后那个字咬得极重,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说完,她再没看林姝玉一眼,转身推开老宅厚重的木门,闪身进去。 “砰!” 沉重的关门声像一记闷锤,砸在林姝玉心上。 第328章 十年难遇林霆燁 扶著林姝玉的老妇人连连摇头。“哎哟哟,看看这脾气!真够坏的!姑娘啊,这种人你可不能再来往了,真是祸害……” 林姝玉却像没听见。她推开老妇人的手,一步步走到紧闭的门前,伸手想要敲门,手指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木门上的红漆在冬日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林姝玉就那样站著,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直到寒风冻僵了她的手指,她才缓缓转身离开。 没走多远,刚到梧桐里的街道口,她就看见了熟悉的黑色轿车。 沈琮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半开,他一直在看她。 注意到她的视线,沈琮霖立刻推开车门下车,快步朝她走来。 “玉儿。”他伸手想要抱她。 林姝玉却突然后退一步,眼神里带著沈琮霖从未见过的防备。 “初初被军医院辞退了。”她声音乾涩,“这事你知道吗?” 沈琮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深吸一口气,迎著她的目光点了点头,“不是辞退,是暂时休业,等待调查结果。” “那……”林姝玉的眼睛发酸,声音发颤,“这些事…和你有关吗?” 沈琮霖猛地向前,不由分说地將她拥入怀中,林姝玉挣扎了一下,却被他紧紧地抱住。 “玉儿,不要这样对我。”他的声音贴著她的耳畔响起,带著委屈和痛楚,“我知道你很在乎温初初,可我是你的未婚夫啊。你不能因为她,就这样怀疑我。” 他的怀抱很暖,大衣上带著淡淡的菸草味和冷空气的气息。 “没错,上次她那样对你说话,我確实很生气。”沈琮霖的声音低下去,“但我同样知道她对你的重要,我绝不可能因为她,来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玉儿,你在乎她,难道就可以不相信我吗?” 林姝玉靠在他怀里,没有再挣扎,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回抱住他。 她的目光越过沈琮霖的肩膀,落在梧桐里光禿禿的枝椏上。那些枝椏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罩在灰濛濛的天空下。 沈琮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他的怀抱温暖依旧,可林姝玉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下去。 哥哥早上那些意味深长的话,初初冷冽决绝的眼神,还有此刻沈琮霖过於急切的解释,像碎片一样在她脑中旋转,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却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寒意。 她最终闭上了眼睛,將脸埋进沈琮霖的大衣里,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深灰色的呢料。 林霆燁走出研究院大门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帝都初春的傍晚依然很早,不到六点路灯就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在寒风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他刚走下台阶没几步,一辆黑色轿车就无声地滑到他身边停下。车窗缓缓降下,露出许慎之那张斯文儒雅的笑脸。 “林工,终於遇见你了。”许慎之的声音在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今天有时间可以一起喝茶吗?” 林霆燁停下脚步,大衣领子在寒风中微微翻动。 他看著许慎之,脸上缓缓勾起一个礼节微笑。“许教授盛情邀请,本不该拒绝,只是家人还在家里等我,实在得回去了。” 他说完微微頷首,抬步就要离开。 “哦?”许慎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某种刻意营造的隨意,“林工口中的『家人』说的是谁呢?包括那个叫温初初的小丫头吗?据说她现在已经离开宛南巷,去了梧桐里。这么说,林工的『家人』应该不包括她了吧?” 林霆燁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眼神凌厉地望向车內。路灯的光斜斜打在他脸上,半边明亮半边隱在阴影中。 “许教授到底想说什么?” 许慎之笑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突兀而刻意。“没什么,只是京大师生都说十年难遇林霆燁。林工年纪轻轻不仅参加过国家保密研究,一毕业就被收编入国家研究院。如此作为,老夫是真的想要和你好好探討一下。” 他推开车门,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林工,肯给个面子吗?” 林霆燁沉默地与他对视,仿佛要看穿他的內心。研究院门口偶尔有同事经过,好奇地朝这边瞥一眼,又匆匆离开,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號,所传达的信息有很多种。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林霆燁最终抬步,一言不发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暮色之中。 梧桐里小院,夜色已深。 温初初在须弥境中已经待了大半天。她正在花丛中小心收集醉仙萝的花粉,这是她最近在空间里培育出的新品种,比以往麻醉效果强了好几倍。 【左上方那簇开得最好。】归元伸著枝条指点,【对,就是那些。】 温初初小心翼翼地用特製的小刷子扫过花瓣,將几乎看不见的淡黄色花粉收集到玻璃瓶中。专注沉浸在手里的动作上,以至於当归元突然大喊时,她差点失手打翻瓶子。 【丫头!有人翻进院子了!】 温初初猛地转头,虽然身在须弥境中,但她能通过归元的感知“看”到外界情况。果然,一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地时轻如猫步,显然受过专业训练。 【身手不错。】归元评价道,【比上次那几个强多了。】 温初初眼神一凛,她立刻心念一动,回到了房间的床上。 几乎就在她躺下的瞬间,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月光从窗欞漏进来,勾勒出一个高大的男性轮廓。那人影在门口停顿了两秒,似乎在观察屋內情况,然后如同鬼魅般闪身而入,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温初初紧闭双眼,调整呼吸至沉睡的频率,但全身肌肉已悄然绷紧。她能感觉到那人正在靠近床边,带著冬夜室外的寒气。 一只手突然捂住她的口鼻!带著刺鼻气味的湿布紧紧贴上来,是乙醚。 温初初本能地想要屏息反击,但又强行忍住,反而装作被惊醒般挣扎了几下,动作逐渐无力,最终彻底软了下去。 那人在她失去“意识”后又等了十几秒,確认药物生效,才收起帕子。 温初初感觉到自己被用毯子裹住,扛上了肩头。那人扛著她毫不显吃力,稳稳地翻出院墙,將她塞进一辆等候在巷口的车里。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了很久。温初初保持昏迷状態,但通过归元感知著路线,车子绕了几圈,最后开向了城西郊区。 她被扛下车,穿过几道门,最后被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寒气透过薄薄的睡衣侵入骨髓。温初初继续装晕,心里却忍不住吐槽。 【我靠,和电视剧里说的不一样啊!想要招安我这种身负特殊秘密的人才,不应该利诱威逼吗?这么冷的天把我扔在地上半天,正常人早就冻死了。】 归元忍不住捂脸,【快別吐槽了!人家就是在看你能装多久呢。】 温初初心里一凛。果然,又过了大约五分钟,她感觉身体真的要冻僵时,一个男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响起了。 “你可以醒了,温医生。” 第329章 真面目 那声音经过刻意修饰,带著某种金属质感,但温初初还是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语调。她缓缓睁开眼睛,用手撑著冰冷的地面坐起身,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男人坐在那里。脸上戴著银色半截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和一双眼睛,那眼睛正盯著她,嘴角勾著意味不明的笑。 温初初直视著他,慢慢站起身。她的动作有些踉蹌,不是是装的,是真的冻僵了。活动了一下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她双拳缓缓握紧。 “果然是你,”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迴响,清晰又肯定,“沈琮霖。” 面具男人嘴角的笑容顿住了。 下一秒,他的身影猛然从椅子上弹起,如同猎豹般直衝温初初而来!温初初早有防备,侧身躲过第一记手刀,顺势抓住对方手腕想要反制,却被对方轻易挣脱。 “身手不错啊。”男人哼笑一声,攻势更加凌厉,“看来温医生离开的四年里,果然是学了一身本领。” 温初初气喘吁吁地躲闪著。她这几年確实在龙渊学了些防身技巧,也在须弥境中刻苦训练过,但和这种明显经过系统训练、招招狠辣的专业人士相比,差距还是太大了。好几次险险躲过要害攻击,但手臂和肩膀已经挨了好几下,火辣辣地疼。 她要激怒他,得另外想办法。 “没多少,”她一边躲闪一边开口,声音因为喘息而断断续续,“但对付你……绰绰有余了。沈琮霖,我已经把你认出来了,还不摘掉面具,是不敢以真面目面对我吗?” 这句话果然触怒了对方。男人攻势猛然一顿,隨即更加狂暴。 温初初看准他情绪波动的瞬间,想要从口袋掏出花粉,却被他识破意图,一脚踹在她手腕上! 温初初痛呼一声,下一秒,一记重踹又狠狠落在她腹部! “呃啊——”她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又跌落在地。剧痛从腹部蔓延到全身,她蜷缩在角落,一时竟无法呼吸,更別提站起来。 男人慢慢走近,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蹲下身,阴毒的笑意从眼神里透出来,“温初初,上次响尾就栽在你这招上,以为我还没有防备,你可真该死啊。” 他的手按上温初初的肩膀,想要把她扯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 温初初猛地抬起头,另一只一直蜷在身侧的手突然扬起,一把淡黄色的粉末迎面撒向男人! 男人反应极快,立刻闭气后退,但已经晚了。 粉末沾到他裸露的皮肤和呼吸道的瞬间,他整个身体突然僵住,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隨后“咚”的一声直挺挺倒在地上,除了眼珠还能转动,全身都无法动弹。 温初初捂著腹部,脸色苍白地撑著墙慢慢站起身,每动一下,腹部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她踉蹌地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打开瓶塞,將里面的灵泉一饮而尽。 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开来,迅速缓解了內臟的绞痛。虽然外伤还在,但至少能行动了。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向倒在地上的男人。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迴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弦上。 蹲下身,她的手伸向那张银色面具。 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著她,里面有慌乱、狠厉,还有无能为力的愤怒。温初初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边缘,稍微停顿了一瞬。 然后,她猛地將面具掀开。 面具被掀开的瞬间,一张温初初熟悉又陌生的脸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 是沈琮霖,却又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淡漠的沈琮霖。眼前这张脸线条更冷硬,眼底沉淀著她从未见过的阴鷙与戾气,唯有那副五官,確凿无疑。 即便早就知道,亲眼证实的那一刻,温初初的心臟仍是猛地一缩,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放大。 “沈琮霖,真的是你。” 她的话音未落,一声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嗤”声自身后响起,快得不及眨眼。 与此同时,脑海中归元示警的尖啸炸开。【小心!】 后颈某处骤然一凉,像被冰针瞬间刺入,隨即麻痹感闪电般蔓延至全身。温初初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眼前一黑,意识便彻底沉入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挣扎浮沉。 温初初感觉自己被移动,模糊的视野里掠过冰冷的水泥地、一双双疾走的脚,最后是柔软地毯和温暖空气带来的反差。 她最终还是没有醒来,陷入更深的昏迷。 温暖如春的客厅里,壁炉燃著安稳的火,许慎之躺在一张铺著厚软毛毯的藤编躺椅上,姿態閒適。 一名穿著朴素棉布衣的佣人无声上前,將一盏刚沏好的热茶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 他端起来,白瓷杯壁温热熨帖著指尖,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叩叩。”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入,双手將一份文件恭敬递上。“大人,检查结果出来了。蝮蛇大人吸入的是一种复合型高浓度麻醉花粉,作用强烈但代谢很快,目前他已完全甦醒,身体各项指標正常,无后续毒性残留。” “嗯。”许慎之的视线落在报告上,声音听不出情绪。 中年男人稍作停顿,继续匯报,“温初初也做了全面检查。她身上……没有找到剩余花粉残留,也没有发现任何可供藏匿物品的机关或夹层。另外,”他的语气里染上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她腹部遭受的击打伤,照理说至少会造成內部淤血和损伤,但现在……痕跡完全消失了,臟器检测也无任何受损跡象。这……不合常理。” 许慎之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水面漾开几圈细微的涟漪,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探针。 “哦?”尾音轻轻上挑,带著玩味的深思,“痕跡消失?看来我们这位温医生,比预想的还要神秘得多。”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木质桌面碰撞出清脆一响,“她身上的秘密,恐怕不止我们看到的这些。” 话音刚落,敲门声再次响起。 “进。” 一名身著黑色劲装、气息精悍的男人推门侧身。“大人,蝮蛇大人到了,请求立刻见您。” “让他进来。” “是。” 沈琮霖大步流星地跨入室內。 他脸上的面具已摘除,面色因为残留的怒意和急促显得有些苍白,眼底布满阴霾,看也没看擦肩而过的医生,径直走到许慎之面前。 中年医生迅速退出去,將门严密合拢。 客厅內只剩两人,壁炉火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骤然紧绷的空气。 沈琮霖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开口便是压抑著冷厉的急切。“老师,温初初已经看到了我的脸,她必须立刻处理掉,不能再留!” 第330章 撒饵 许慎之重新靠回躺椅,手指轻轻摩挲著温热的杯壁,语气平稳无波。“急什么,她还有用。” “有用?”沈琮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下,额角青筋隱现,“她早就写了举报信!我和苏婉儿都暴露了!留著她,就是留著最大的祸患!万一……” “举报信不是已经截下来了吗?”许慎之打断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去,“『银环』那边处理得很乾净,不会有后续。琮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不住气了?”他摇了摇头,似有失望,“一个十九岁、毫无背景、现在又落在我们手里的小姑娘,就让你方寸大乱?” “我……”沈琮霖哽住,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压下去。他並非真的惧怕温初初本人,而是那种脱离掌控、身份曝光的致命威胁感,还有被她用诡异手段放倒的耻辱,让他如芒在背。“老师,此女诡计多端,身上透著邪性。我和响尾都栽在她手里,难保她不会再有其他后手。迟则生变!” “正因她身上有『邪性』,有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才更值得留下,仔细研究。”许慎之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她的伤势莫名痊癒,能藏匿並施展出那种连你都防不胜防的花粉……这些秘密,可比暴露十个据点更有价值。在弄清楚之前,谁也不能动她,这是我的命令。” 最后一句,重若千钧。 沈琮霖下頜线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拳头握了又松,鬆了又握。他死死盯著许慎之淡然品茶的样子,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许慎之仿佛没看到他的不甘,转而问道,“『灵枢计划』的二期马上就要开始了,通知都传达下去了吗?” 沈琮霖强行收敛心神,回道,“一切按计划推进。” “嗯。”许慎之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深远,“让苏婉儿做好准备,这次,她必须把龙渊基地的確切坐標位置传输给我。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他的语气骤然转寒,如同窗外的严冬,“如果还是像之前那样,传递些无关痛痒、无法追踪的边角料……那她就失去存在的价值了。明白吗?” 沈琮霖肃然应道,“是,老师。我会亲自传达。” “去吧。温初初那边,我的人会看管,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包括你。”许慎之挥了挥手,重新闔上眼帘,似是倦了。 沈琮霖不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温暖的客厅。 房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室內的暖意,走廊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去,眸中寒光闪烁,面如覆霜,大步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带著压抑不住的暴戾与焦灼…… 司南推开门,侧身闪入后迅速反锁,一系列动作乾净利落。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声音压得很低,“鈺哥,温同志被带走了。” 沈鈺正在签署文件的钢笔猝然停在纸面上,笔尖洇开一团浓墨。下一秒,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支黑色钢笔在他指间断成两截,深蓝墨水瞬间迸溅出来,染了他满手,也污了桌上的文件。 司南目光一凝,立刻从旁边抽出乾净毛巾递过去。 沈鈺闭了闭眼,胸膛深深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回冰封的湖面。他接过毛巾,缓慢而用力地擦拭手上黏腻的墨渍,声音恢復了平稳。 “林霆燁同样被许慎之带走了。”他扔掉染污的毛巾,抬眼看向司南,“所有的饵都已经撒下去了。通知各组,按原定计划推进,保持静默,等待信號。” “是!”司南脚跟併拢,肃然应道,隨即转身,如来时一般迅捷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拢。 司南离开后,沈鈺握著毛巾,指节用力到泛白,墨水在掌心晕开,像乾涸的血跡。他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灰濛濛的天空,那里是梧桐里柳宅的方向。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 沈鈺定了定神,將毛巾扔在办公桌上,“进来。” 门推开,沈柏丞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和煦的笑。他脱下军大衣掛在门后,搓了搓手,“这天儿真够冷的……你这里暖气倒足。” 沈鈺转过身,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沈副旅长有事?” “非得有事才能来找我儿子?”沈柏丞走到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目光在沈鈺脸上逡巡,似乎想找出些端倪。“听说,梧桐里那宅子,住进人了?” 沈鈺眼神不耐,“组织安排。” “少来这套。”沈柏丞摆摆手,笑意加深,“那宅子是你妈留下的,除了你,谁有资格安排人住进去?我都听说了,是初初那丫头搬进去了,对不对?” 沈鈺不想搭理他,转身走向文件柜,背对著沈柏丞。“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不明白?”沈柏丞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欣喜,“小…阿鈺,这是好事啊!初初那孩子,我瞧著特別好,你爷爷也喜欢。既然你都让人住进老宅了,那就是要定下来了,对不对?” 沈鈺拉开文件柜的手顿了顿。 沈柏丞没察觉他的异常,自顾自地说下去。“沈琮霖跟林家姑娘的婚事已经订下来了,你要是和初初也確定了,咱们家可不能怠慢了人家。虽然温家现在……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你告诉我,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要是合適,我这就准备礼品,上门去跟林家……” “没有。”沈鈺打断他,声音冷硬。 沈柏丞一愣,“什么没有?” “没有確定关係,没有你想的那种事。”沈鈺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份档案,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初初住进梧桐里,是出於工作需要和安全考虑。请你不要过度解读。” 办公室里的气氛陡然冷了下来。 沈柏丞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盯著沈鈺看了几秒,嘆了口气。“阿鈺,我是你爸,你不用什么事都防著我。我知道这些年……你对我有意见,但这事,爸是真心为你高兴。” 沈鈺没有回应,只是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翻开档案。墨水渍还沾在桌面上,他隨手用刚才那块毛巾擦了擦,动作间露出档案页上的一角,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戴著金丝眼镜,面容儒雅,眼神却深不见底。 沈柏丞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忽然定住了。 他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许慎之?” 沈鈺猛地抬头,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的异样。“怎么了?你认识他?” 沈柏丞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伸手將那份档案完全摊开。照片旁是详细的履歷:许慎之,五十二岁,京大特別聘请的海归教授,文学专家,三个月前回国…… “阿鈺,”沈柏丞的声音沉了下来,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这个人,你为什么要查他?” 第331章 许慎之与沈家 “工作原因。”沈鈺简洁地回答,目光锐利地盯著沈柏丞,“你认识他?” 沈柏丞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他嘆了口气。“认识。京大特別聘请的海归教授,学术界的名人,我怎么不认识?”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但阿鈺,听爸一句劝,这个人……心思深沉,绝不像表面上那么儒雅隨和。如果不是必须,儘量不要接触他。” “为什么?”沈鈺追问,身体微微前倾,“你和他有什么过节?” 沈柏丞避开儿子的目光,摇了摇头,“没有。有些往事……不好提出来,你只要记住,没有特殊必要,离他远点。”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寂静。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似乎又要下雪。 沈鈺缓缓靠回椅背,表情重新变得疏离冰冷。“既然沈副旅长不愿意说,那我也不多问了。”他合上档案,声音平淡无波,“同样,我的事,您也別管了。我还有公事要处理,就不招呼您了。” 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沈柏丞脸色一僵,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转身拿起大衣,一言不发地推门离开了。 门在身后关上,沈鈺的目光重新落回档案上许慎之的照片,沈柏丞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常反应,绝不是简单的“认识”而已。 他拿起备用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许慎之”三个字,又在旁边打了个问號,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写下两个字“沈家”。 沈柏丞面色沉鬱地回到军区大院,一路步履沉重。推开家门时,客厅里暖黄的灯光和茶香迎面而来。 沈立勛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一只白瓷茶杯,闭目品茶。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看到儿子难看的脸色,挑了挑眉,“又在小木那里受气了?看起来这次比较严重啊,脸色这么不好。” “爸。”沈柏丞闷声应了一句,脱掉大衣在父亲对面坐下。 “来,喝口茶。”沈立勛给他倒了一杯,推过去,“你未来儿媳妇送来的花茶,我喝了之后精神特別好,连这老寒腿都轻快多了。”老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初初这孩子,是真不错。怎么样,打探出什么了?两个孩子什么时候把事情定下来?” 沈柏丞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盯著杯中沉浮的花瓣,半晌才低声开口,“小木在查许慎之。” “许慎之”三个字一出,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沈立勛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个坐姿让他显得格外挺直。老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三十年前,他和沈家就没有关係了,不必在意。” “但他现在回来了。”沈柏丞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而且小木在查他。我担心……是不是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小木也不知道在查什么?” 沈立勛的目光投向窗外,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院落。良久,他收回视线,声音重新恢復沉稳,“任小木去做。” “您是说……” “既然小木在查,必然有他的原因。”沈立勛重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热气氤氳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我们不必插手,但可以……提供一些必要的支持。毕竟,如果他真的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也该由沈家人来了断。” 沈柏丞握紧了茶杯,“可是爸,当年的確实是我们做得太过……” “如果可以选择,我当年绝不会让那个女人踏进沈家。”沈立勛打断他,语气里有一种歷经沧桑的淡然,“许慎之选择回来,就必然有所图。小木既然已经盯上他,我们就该相信你儿子的判断和能力。”他顿了顿,看向儿子,“倒是你,柏丞,沈家儿郎无时无刻都要有壮士断腕的勇气和决心,三十年前的事,我不希望再出现。” 沈柏丞没有说话,只是盯著杯中渐渐凉去的茶水,水面上倒映出他紧锁的眉头和眼中复杂的情绪。 窗外的夜空,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雨,无声地落进著这座沉睡的城市。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栋老宅的阁楼里,温初初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简陋的单人床上,手脚被柔软的布条束缚,而房间里除了她,空无一人。 她眨了眨眼,適应著昏暗的光线,耳边却隱约听到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温初初躺在昏暗的阁楼床上,没有挣扎。 束缚她手脚的布条系得专业,既无法挣脱,又不会阻碍血液循环导致肢体麻木,这些人显然受过训练,且並不打算伤害她。意识到这一点,温初初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下来。 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心跳逐渐平稳。 冷静,必须冷静。 四年前的“惊雷行动”虽然重创了这个潜伏多年的敌特组织,但显然没有彻底斩草除根。而现在,毒蛇不仅重新活动,甚至已经渗透到了军区內部。 她故意留下的线索,沈鈺应该知道了吧?他和宋师长应该已经做好部署了吧?温初初脑海中闪过沈鈺那双锐利的眼睛,心下稍安。 那个男人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只是…… 林姝玉的脸浮现在眼前,温初初的心揪紧了。当真相被撕裂,当她发现深爱的人竟是敌特分子,该是怎样的毁灭性打击? “姝玉姐……”温初初无声呢喃。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窗外天色从昏暗转为漆黑,又从漆黑透出些许深蓝,已是凌晨时分。 温初初没有睡,她保持著清醒,仔细聆听著楼下的动静。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压低的话语声、器皿轻轻碰撞的声音…… 她在脑中让归元探测这栋老宅的布局和人员活动规律。 终於,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被推开,两个身著朴素棉衣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她们低垂眉眼,动作利落地解开温初初手脚上的布条,其中一人用平淡无波的语气说。 “小姐,大人有请。” 温初初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脚踝,没有多问一句,跟著她们走下狭窄的楼梯。 这个宅子比想像中更大。她们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脚下是吱呀作响的木质地板,两侧墙壁上掛著一些模糊的旧画,在昏黄的壁灯下看不真切。空气中的灰尘味混合著一种陈旧的木质气息,像是多年无人居住。 最终,她们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 女人轻轻叩门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温和儒雅的男声。 门被推开,暖黄色的灯光和淡淡的茶香涌了出来。 这是一间布置典雅的书房兼客厅。靠墙是整排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中外书籍,中央位置,一张红木茶桌旁坐著两个人。 许慎之正执著一把紫砂壶,缓缓將茶水倒入对面人的茶杯中。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微微弯起,露出一抹微笑。 “温医生,请进。”他声音温和,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温初初的目光扫过许慎之,落在茶桌另一侧的人身上时,瞳孔猛然收缩。 第332章 惊醒! 林霆燁。 他穿著白衬衣和黑色的大衣,坐在那里,神色平静地接过许慎之递来的茶杯,仿佛真的只是喝茶会友。 满目的惊诧,都被温初初强行將其压下。她面上波澜不惊,大步走进房间,在茶桌旁的空椅子上坦然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许慎之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他取过一只洁净的白瓷杯,动作优雅地为温初初斟茶。 淡金色的茶汤注入杯中,水面浮起几片舒展的叶片,散发出独特的香气,那香气温初初再熟悉不过。 里面有她特製的安神花露。 温初初眸色一紧,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这茶她只留在林家。 许慎之仿佛没注意到她的反应,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闭眼品味片刻,才缓缓睁开眼,微笑道,“温医生怎么不尝尝?这可是我手下的人,好不容易才从別人家里……『討』来的。”他刻意在“討”字上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玩味。 温初初没有碰那杯茶,她直视许慎之,声音冷静。 “许教授何必绕弯子,既然已经请我到这里,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许慎之一愣,隨即朗声笑起来。“好,好。”他放下茶杯,摘下眼镜轻轻擦拭,“实话说,我这一辈子跟那些所谓的聪明人打交道,说话总要推来推去云山雾罩,累得不行。突然遇到温医生这样直来直去的,倒觉得特別有趣。”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温初初脸上,温和依旧,却多了一层审视的锐利。 “既然温医生喜欢直接,那我就直说了。请你来,是想请教几个问题,关於四年前你离开的动向。” 温初初迎著他的目光,轻笑勾唇。“许教授说的,我不明白。” “是吗?”许慎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当年温医生可不是一个人消失的。早就听说温医生的小侄子聪慧异常,温医生不明白,不知道他明不明白?” 茶室內,空气骤然凝固。 温初初眼中寒光乍现,“你敢!” 她霍然起身,右手已握成拳,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了手腕。 林霆燁的手掌沉稳有力,將她重新带回座位。 “一个七岁的孩子,对许教授来说並没有多大用处。”林霆燁声音平静,目光淡然地看著许慎之,“还望教授能高抬贵手。” 许慎之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才抬眼看向两人。他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林工说话了,自然是要给面子的。”他抿了口茶,缓缓放下茶杯,“但究竟给多少,还得看林工和温医生愿不愿意合作了。” 茶杯与桌面相触的瞬间,重重一磕,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许慎之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眼神锐利如刀。 “龙渊到底在哪?!” 温初初被那阴毒的眼神刺得一激灵,仿佛看见一条毒蛇终於褪去偽装,露出森白毒牙,隨时准备扑过来撕咬猎物。 而就在此刻,林霆燁的手悄然握住了她的。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带著某种安定的力量。 暮色四合,林家小院里,林姝玉呆坐在书桌前。 窗外的夕阳將最后一点余暉洒进屋內,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王慧娟正弯腰整理著床上的行李箱,將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一件件放进去。 “进入了外交部,就不能长时间回家了。”王慧娟的声音温柔,却带著掩饰不住的担忧,“虽然都在帝都,但毕竟是你一个人在闯荡,一定要记得照顾好自己。食堂吃不惯就自己开个小灶,夜里看书別熬太晚…” 林姝玉的神情依旧恍惚,根本没有在听她说的话。 王慧娟將最后一件毛衣放进箱內,拉上拉链,转头看向女儿。见她仍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由得轻嘆一声,走近想拍拍她的肩。 “妈。”林姝玉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我想一个人静静。” 王慧娟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终究还是收回。“好,那一会儿我叫你出来吃饭。” 没有回应。 王慧娟在门口停留片刻,看著林姝玉挺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最终轻轻带上了门。 房门合拢的轻响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林姝玉猛地抬起头,眼中不再有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清明。 太诡异了。 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在她脑海中飞速重演,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检视,根本没有任何逻辑可言。 明明就在几天前,初初还和她一起过生日,她们挤在一张床上聊到深夜。新年初初包的饺子煮破了皮,一家人笑著打趣,哥哥还偷偷把自己碗里完好的换给她。 那样温暖真实的日子,怎么可能在一夕之间就彻底崩塌? 就算…就算初初真的因为沈鈺而对沈琮霖心存芥蒂,以她的性子,也绝不可能那么决绝地和自己划清界限。 还有家里人的態度。 大姐一直把初初当女儿看待。当年初初带著令钦离开时,大姐整夜整夜地睡不著,生怕两个孩子在外面过得不好而做噩梦。 好不容易等到初初他们回家,大姐把这两人看得和眼珠子似的。这样的感情,怎么可能轻易就允许初初搬出去,甚至断绝来往? 还有爸妈。爸爸虽然严肃,但对初初的疼爱是实打实的,即便初初已经工作,还是会偷偷给她塞零花钱,妈妈更是把初初当亲生女儿疼,每次初初晚归都要留灯热饭等她回来。 就连姐夫…那天初初提出要搬走时,姐夫也只是沉默,一句劝阻的话都没有。 所有人都默认了初初的离开,没有一个人提出一句阻拦。 就像…就像是大家商量好的! 林姝玉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是什么会让他们一起商量好这么做?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房间里踱步,指尖无意识地掐著掌心。一定漏掉了什么,某个关键的连接点… 在初初决定搬出去之前,是他们一起去沈家拜年。那天本来一切正常,直到…… 对,衝突!当时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初初和沈琮霖的爭执吸引,以至於她没来得及细想其中的怪异之处。 现在回想起来,初初那天说的话、那些尖锐的指控,根本不像她的性格。初初向来冷静自持,即便不悦也会用更委婉的方式表达。 可那天,她像是换了个人,字字句句都在刺激沈琮霖,精准地戳中他的痛处,逼得他勃然大怒。 她是故意的。 故意激怒沈琮霖。 林姝玉停下脚步,站在窗前。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玻璃上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和紧锁的眉头。 可是为什么呢?初初为什么要这么做?激怒沈琮霖对她有什么好处? 第333章 小初在他手里,我不会走 激怒沈琮霖能达到什么目的呢? 还有为什么一定要搬出林家? 初初坚持要搬出林家,態度坚决得不近人情。现在想来,与其说是决裂,更像是…划清界限?把自己从林家摘出去? 保护。 这个词语突然跳进林姝玉的脑海。 初初在保护谁?保护林家? 林姝玉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如果她的推测是对的,那么初初这些天近乎冷酷的举动,那些伤人的话语,都只是一层……保护色。 而用如此极端的方式去切割,初初要做的绝对是件极其危险的事。 她转身看向书桌上的日历,还有两天她就要离开这个家,进入一个相对封闭的工作环境。 这是巧合,还是…也是安排的一部分? 门外传来王慧娟的轻声呼唤,“姝玉,吃饭了。” 林姝玉深吸一口气,將翻涌的思绪压下,对著玻璃倒影整理了一下表情。 她必须要找到真相,而且必须快一点。 这个念头尖锐地刺入脑海。时间不多了,不仅是她离家在即,更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窗外沉沉的暮色,正迅速吞噬著天光。 当晚饭上桌时,林霆燁回来了,让凝滯的空气流动起来,却也带来了新的、更沉重的不安。 “爸,妈,姐,姐夫,姝玉,”林霆燁脱下外套,脸上带著惯常的、令人安心的笑容,但细看之下,眼底藏著难以抹去的疲惫与某种决绝,“我回来了。今天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们,接下来……我有新的研究任务,归期不定。” 王慧娟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声音带著颤。“才回来一个多月,怎么又要走?上回一走就是五年……” “妈,对不起。”林霆燁握住母亲微微发抖的手,声音低沉温和,“是儿子不孝。” “妈不是怨你,”王慧娟反手紧紧抓住儿子,像抓住什么即將失去的东西。她的眼圈瞬间红了,拼命压抑著哽咽,“是妈捨不得……我真怕,怕又等上五年,怕……” 她没说完。 但那一截没说完的话,比说开了更沉重。 所有人都明白,她怕等不到,怕再回来时物是人非,怕有些话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林霆燁揽住母亲的肩,故作轻鬆地笑道,“这样,我保证。这次任务如果顺利结束得快,我就打报告,彻底转回帝都研究所。以后天天在您跟前晃,让您烦我。”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到时候,您就专心带孙子,享清福,好不好?” “你净会拿好话哄我,”王慧娟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你对象都没有,哪来的孙子?” 林霆燁的目光有一瞬的飘远。 就一瞬。 但林姝玉看见了,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软了下去,变得异常温柔,又异常疼痛。 “有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有喜欢的人了。等这次任务结束,我就……把她正式带到你和爸面前。” “真的?是哪家的姑娘?妈认识吗?”王慧娟急切地问。 林霆燁却只是笑了笑,摇摇头,没再深入说。“到时候,您就知道了。我会把所有事,都敞开来说。” 一直沉默抽菸的林振武,深深看了儿子一眼。 烟雾繚绕中,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又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那烟雾遮住了他的眼睛,但遮不住眼眶里隱隱的红。 他清了清嗓子,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劝老伴,“好了,王主任。霆燁是做大事的,是为国家做贡献,咱们不能拖后腿。” 语气里的骄傲与不舍,一样沉重。 林美华也连忙给母亲夹菜,说著宽慰的话。只有刘志远,自始至终没怎么开口,只是林霆燁有一个极短暂、却含义复杂的眼神交匯。 而林姝玉的视线牢牢锁在林霆燁身上。 林霆燁感受到妹妹专注的目光,转过脸,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她的发顶,笑看著她。“姝玉,爸妈,还有这个家,又要託付给你和大姐了。记著哥以前跟你说过的话,任何时候,都要冷静,保护好自己。”他的话语里,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 林姝玉张了张嘴,满腹的疑问在舌尖打转,但最终,她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將所有翻腾的疑虑压回心底。 饭桌另一头,小小的温令钦安静地扒著饭,黑溜溜的眼睛却像最精密的雷达,悄无声息地扫过每个大人的脸,將那些细微的紧张、掩饰的悲伤、无声的交流,一一刻印在心里。 深夜,万籟俱寂。 主臥传来林美华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后,刘志远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外套,像一道影子般滑出房门。 四周观察之后,迅速闪进林霆燁的房间。 房门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黯淡的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霆燁,你找我?”刘志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紧绷。 “姐夫,”林霆燁的声音更沉,语速快而清晰,“我是『惊雷行动』外围辅助人员,代號『l』。” 刘志远呼吸一滯,“你就是阿鈺反覆提到的那个『l』?” “是我。”林霆燁打断他,时间紧迫,“听著,姐夫,我的时间不多了。这房子外面至少有四组交替监视的眼线,我几乎被焊死了,只有你,因为工作身份相对公开,暂时还能自由活动。立刻联繫阿鈺,告诉他许慎之已確认是『毒蛇』组织的首脑,小初目前在他手上。他的最终目標,是龙渊基地。” “初初在他手里?!”刘志远倒抽一口凉气,“你怎么確定的?” “因为……”林霆燁的声音哽了一下,隨即被硬生生压平,“我也是刚被他『放』回来的。” “他不在乎我报信。”林霆燁继续说,声音冷得像冰,“外面是他的天罗地网,这里稍有异动,”他停住,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浓稠的黑暗,“这个小院所有的人,会立刻被抹去。何况,小初还在他手里。”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嘆息。 “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刘志远沉默了。 黑暗中,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但在那种压迫感下,像过了几个世纪,他重重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还有其他的吗?” 林霆燁点头,“除了龙渊基地,许慎之还想要我之前秘密研究的资料,他不会放过我的,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把我送到他们的总部。这是一个机会,抓住其他蛇的机会…” “机会?”刘志远按住他的肩膀,那双手在微微发抖,“霆燁,你这样太危险了!我现在想办法联繫阿鈺,把你送走。” “没用的。他能让我回来,就不会让我离开。”林霆燁冷静说完,却仿佛用尽了力气。“更何况,我说过小初在他手里,我不会走。我只求你,帮我照顾好父母、大姐和姝玉他们。” “霆燁…” “姐夫,你不用再多说了,我能做的只有这些,剩下的就靠你和阿鈺了。” 刘志远闭上眼睛。 难受。 太难受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的,所有的安慰都是可笑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 黑暗中,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重重拍了拍林霆燁的手臂,没有说话。 然后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门,融入外面的黑暗。 几乎就在房门重新关上的下一秒,林霆燁也迅速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大步走入夜色。 房间重新陷入死寂。 过了许久,床底下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温令钦从床底最深处慢慢爬了出来,小小的身子沾满了灰尘。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房间中央,月光照亮他稚嫩却异常严肃的脸庞。 第334章 只能靠你了,姝玉 晨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傅泽义宽大的办公桌上。 苏婉儿坐在他对面,指尖轻轻摩挲著那份刚刚签署的文件。白纸黑字,印著“灵枢计划二期研究通知书”,右下角盖著鲜红的公章。 “时间在三天后出发,”傅泽义摘下眼镜,用绒布仔细擦拭,“婉儿做好准备了吗?” 他的声音平静,但苏婉儿听出了一丝罕见的紧绷。 她捏紧通知书,纸张边缘在她指腹留下浅浅的压痕,然后又缓缓鬆开,最后,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上傅泽义的视线。 “当然。” 她站起身,將通知书仔细收进隨身携带的公文包,向傅泽义微微頷首,转身离开。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苏婉儿刚带上门,一抬头,就看见刘志远正从走廊另一端快步走来。他穿著白大褂,手里拿著一份病歷夹,眉头紧锁,行色匆匆,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环境。 两人在走廊中间擦肩而过。 刘志远的目光短暂地扫过苏婉儿,隨即移开,仿佛只是偶然遇见一位不算熟悉的同事。 但苏婉儿却在那一瞬间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著刘志远消失在拐角的背影,眸色变得幽深。 刘志远回到办公室,反手锁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憋闷感不但没有缓解,反而像一块不断膨胀的海绵,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被盯死了。 从昨天林霆燁回来,到今天一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的监视。 医院里多了几张生面孔,走廊里总有人“恰好”经过他的办公室,甚至他去开水房接水,都会有人“顺路”同行。 他根本找不到任何机会脱身去联繫沈鈺。 沈鈺那边的人同样被看得死死的,今天他用约定的暗號在诊室窗台摆放过一盆兰花,那是紧急联络信號。但直到现在,那盆花仍然孤零零地待在原地,没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跡。 不行,时间来不及了。 刘志远睁开眼,目光落在墙上的日历上。三天后,“灵枢计划”二期启动,他必须要把消息传递出去,让军部早做准备,这样林霆燁和温初初说不定也能快点救出来。 他必须得快啊! “刘医生,还不下班吗?” 同科室的李医生推门进来拿东西,笑著打招呼。 刘志远捏著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手指用力到泛白,指节突出。他背对著门口,脸上的凝重在转身的瞬间已经换成了惯常的温和笑容。 “现在就走了。” 他穿上外套,拿起公文包,和李医生一起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一个穿著病號服的中年男人正靠在窗边看报纸,见他们出来,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刘志远。 刘志远面不改色,和李医生寒暄两句,便朝楼梯间走去。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粘在背上,直到他拐过楼梯转角。 骑上自行车,刘志远沿著熟悉的路线往家走。 初春傍晚的风还带著寒意,吹在脸上有些刺痛。他刻意放慢了速度,像是在欣赏路边的风景。 果然,身后大约五十米处,另一辆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跟著。骑车的男人戴著帽子,看不清脸,但刘志远记得那辆车的样式,黑色永久牌,前轮挡泥板有一小块凹陷。 经过百货商店时,那辆车拐进了商店旁的小巷。刘志远继续往前骑,不出两百米,另一辆自行车从岔路口匯入主路,重新跟在了他身后。 隔一段距离换一个人。 还真是……滴水不漏。 刘志远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冷笑,脚下蹬车的动作却依然平稳。 到家时,巷子里停著一辆黑色的海市牌轿车。 刘志远眼神一凝,推著自行车进门,正好看见沈琮霖从堂屋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身形依旧高大挺拔,手里拿著一顶同色系的帽子,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 “姐夫回来了。”沈琮霖笑著打招呼。 “琮霖来了。”刘志远把自行车支好,目光扫过站在沈琮霖身后的林姝玉。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下身是深蓝色长裤,头髮鬆鬆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著青黑的阴影。 “姐夫。”林姝玉轻声唤道,声音里透著疲惫。 “这是要出去?”刘志远问。 沈琮霖自然地接过话,“是啊,姝玉这段时间心情特別不好,我想带她去看场电影,换换心情。外交部那边马上要报到了,接下来她忙起来,我们见面的时间就更少了。” 他说著,温柔地看向林姝玉,伸手想帮她理一理鬢边的碎发。 林姝玉几乎是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 气氛有瞬间的凝滯。 沈琮霖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自然,收回手插进大衣口袋。“这几天降温,多穿点。” 林姝玉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我有点累,不想……” “姝玉。” 刘志远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林姝玉抬起头,疑惑地看著姐夫。 刘志远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走到林姝玉身边,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聊家常。“琮霖说得对,你马上就要去外交部了,接下来肯定忙得脚不沾地。趁著还有时间,你们未婚夫妻是该多出去培养培养感情。” 他一边说,一边从门后的衣架上取下林姝玉的外套,一件浅咖色的呢子短大衣,递给她。“去吧,看场电影放鬆放鬆。妈那边我去说。” 林姝玉无奈伸手去接,却在接到的瞬间顿住。 林姝玉的心臟猛地一跳,她抬起眼,对上刘志远的视线。那双平时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凝重、急切,还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信任。 只一瞬,刘志远已经移开目光,笑著拍了拍她的肩。“快去吧,別让琮霖等太久。” 林姝玉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震惊和疑惑强行压下。她穿上外套,捏紧了掌心。 “走吧。”她对沈琮霖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沈琮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刘志远,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替她拉开了车门。 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小巷。 刘志远站在门口,看著车子消失在暮色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忧虑。 他转身进屋,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眼睛。 只能靠你了,姝玉。 第335章 林姝玉的反击1 车里很安静。 沈琮霖专注地开著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坐在副驾驶的林姝玉。她侧头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外套的纽扣,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心不在焉的游离状態。 “玉儿。”沈琮霖轻声唤她。 林姝玉像是被惊醒般转过头,“嗯?” “你这两天都没休息好。”沈琮霖的语气里带著心疼,“黑眼圈都出来了。” “是吗。”林姝玉敷衍地应了一声,又转回头去看窗外。 沉默再次瀰漫开来。 在一个红灯前,沈琮霖停下车,突然伸手想握住林姝玉放在腿上的手。 林姝玉几乎是触电般地缩回手,动作快得近乎失礼。 沈琮霖的手停在半空,诧异地看著她,“玉儿?” 林姝玉的心臟狂跳,她能感觉到掌心的汗越来越多,越来越烫,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天黑,你专心开车比较好。” 沈琮霖盯著她看了几秒,眼神深不见底。最终,他收回手,重新握上方向盘,语气依然温和,“你说得对。”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 林姝玉把手放进外套口袋里,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也让她有了一种奇异的冷静。 电影院是新开的,门口掛著巨幅海报。今天放映的是一部爱情片,海报上男女主角在雨中相拥,画面唯美浪漫。 来看电影的大多是年轻人,成双成对,手挽著手,脸上洋溢著甜蜜的笑容。林姝玉和沈琮霖走进影院时,吸引了不少目光,男的英俊挺拔,女的娇艷美丽,站在一起就像海报里走出来的人。 沈琮霖去买票和汽水,林姝玉站在大厅里等他。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突然有一种荒诞的感觉,她站在这里,看著周围来来往往在討论著电影情节和晚饭吃什么的路人。 只觉得自己与他们是两个世界。 明明上一次和沈琮霖看电影,她和他们是一样的…… “走吧。”沈琮霖拿著票和两瓶橘子汽水走过来,很自然地想牵她的手。 林姝玉再次躲开了,接过一瓶汽水。“谢谢。” 沈琮霖的手顿了顿,没说什么,只是示意她往里走。 影厅里灯光昏暗,观眾陆续入座。影片很快开始,讲述的是一个女孩不顾家人反对、世俗眼光,坚定选择心爱之人,最终与爱人白头偕老的故事。 典型的浪漫敘事,煽情的配乐,赚取了不少女孩的眼泪。 沈琮霖在黑暗中悄悄握住了林姝玉的手。 这一次,林姝玉没有立刻躲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轻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影厅里太冷。 沈琮霖察觉到了她的颤抖。他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將她的手拢在掌心,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玉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电影对白的间隙里,像耳语般飘进她耳中,“我知道,你这几天因为温初初的事而心神不寧,但她並不应该成为占据你所有心神的人。” 林姝玉的身体僵住了。 “我们才是確定要一起走完一生的人啊。”沈琮霖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凝视她的侧脸,目光深情而专注,“多看看我,好不好?” 银幕上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深邃的轮廓。有那么一瞬间,林姝玉几乎要被这种深情打动。 沈琮霖缓缓倾身,朝她靠近。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温热而熟悉。在过去无数次约会中,这样的亲近曾经让她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但此刻,林姝玉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在沈琮霖的唇即將触碰到她的前一秒,她抬起手,轻轻抵住了他的胸膛。 “琮霖,”她的声音有些发乾,“我肚子有些不舒服,我去一下洗手间。” 说完,不等沈琮霖反应,她迅速站起身,弯著腰从座位间穿过,朝影厅出口走去。 她能感觉到身后沈琮霖的目光一直粘在她的背上。 但她没有回头。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 林姝玉衝进隔间,反手锁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喘著气,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颤抖著手摸向口袋,一个摺叠的纸条出现在她的掌心。 是刘志远在递给她外套时,塞到她手里的。 轻轻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用极细的笔写下的,字跡潦草而匆忙。 找沈鈺,初初、霆燁、毒蛇老巢。 11个字。 林姝玉盯著这11个字,瞳孔骤然收缩。 她不明白毒蛇老巢具体指什么,但她知道一定是出了很严重的事,而且哥哥、初初都牵连其中,並且现在非常危险,只有沈鈺能解决。 姐夫选择让她传递这个消息,而不是自己去,也没有交给家里其他人,只能说明一件事… 家里所有人都被盯死了,无法行动。 为什么她能行动? 因为她是和沈琮霖一起出来的。那些盯梢的人看到她和沈琮霖在一起,自然会放鬆对她的监视,在他们眼中,沈琮霖是自己人。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姝玉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当初,初初为什么要激怒沈琮霖? 因为她需要沈琮霖对她出手,去完成某个计划。那个计划如此机密而重大,並且姐夫、沈鈺、还有哥哥,他们都参与其中。 初初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与林家决裂,不只是为了保护林家人。 而是方便她后续的行动,或者是別人去找她。 林姝玉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张纸条。她將它重新折好,塞进內衣最隱蔽的口袋里,贴身藏好。 然后她打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但异常坚定的脸。 她必须马上联繫阿鈺! 整理好衣服和头髮,林姝玉深吸一口气,推开隔间的门,走出洗手间。 影厅外的走廊里,沈琮霖正靠在墙边等她。见她出来,他直起身,脸上带著关切的笑,“好点了吗?” “好多了。”林姝玉走过去,主动挽住了他的手臂,“我们回去看电影吧。” 沈琮霖显然对她的主动感到意外,但很快露出温柔的笑容,“好。” 两人並肩走回影厅。 林姝玉的脸上带著羞涩和依赖,心里却冷得像一块冰。 电影还在继续,男女主角歷经磨难终於团聚,在夕阳下深情拥吻。 观眾席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和感嘆。 林姝玉靠在沈琮霖肩上,眼睛看著银幕,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没有时间了,她必须想办法联繫上沈鈺。 不然就来不及了。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巨大的、危险的东西,正朝著他们所有人,缓缓逼近。 第336章 林姝玉的反击2 从电影院出来,夜色还不是很晚。 沈琮霖驱车带林姝玉来到一家新开的饭店。门面並不张扬,但走进去却装修得大气辉煌,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水晶吊灯散发著柔和的光晕,侍者穿著整洁的白衬衫黑马甲,轻声细语地引路。 他们被带到一个私密的包厢。红木圆桌上铺著素雅的桌布,墙上掛著水墨山水画,角落里的留声机正播放著舒缓的小提琴曲。 “这里环境还不错。”沈琮霖为林姝玉拉开椅子,“你这两天胃口不好,我特意问了朋友,说这家的菜做的还行,清淡但鲜美。” 林姝玉顺从地坐下,脸上露著笑,“你总是这么细心。” “对你,我永远细心。”沈琮霖在她对面落座,目光温柔。 侍者递上菜单,沈琮霖接过来,却没有打开,而是直接报了几个菜名。“清燉狮子头、大煮乾丝、文思豆腐、水晶餚肉,再加一份阳春麵。” 全是她喜欢的菜。 “还要別的吗?”沈琮霖看向她,眼神里满是宠溺。 “够了,太多了吃不完。” “你太瘦了,该多吃些。”沈琮霖將菜单递还给侍者,又补充道,“菜里都不要香葱,她不喜欢那个味道。” 侍者点头退下,不一会儿菜就陆续上齐,包厢门轻轻合上。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留声机里的小提琴曲如水般流淌。 林姝玉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假装品茶,实则用杯身遮掩自己有些僵硬的表情。她能感觉到沈琮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温和依旧,却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 “玉儿,”沈琮霖开口,声音轻柔,“刚才在电影院,你说肚子不舒服,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来了。 林姝玉的心猛地一紧,指尖微微发凉。她放下茶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嗯,可能汽水太凉了,一时没適应。现在,没关係了。” “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喝冰汽水。”沈琮霖笑了笑,拿起茶壶为她续茶,“在海市,我们常去的那家冷饮店,你总要橘子汽水,还要加双倍的冰。” “人总是会变的。”林姝玉轻声说。 “是啊,人会变。”沈琮霖注视著她,眼神深了几分,“就像你,最近好像变了许多。总是心不在焉,有时我叫你几声你才反应过来。是……有什么心事?” 他的问题看似隨意,语气也依旧温和,但林姝玉却越听越心惊。 以往沉浸在爱情中的她只会觉得这是男友的体贴关怀。可现在,当她带著警觉重新审视这段关係时,她才惊觉这份“体贴”之下隱藏著多么冷静的观察和縝密的逻辑。 林姝玉握著筷子的手有些抖。不止是因为沈琮霖的察觉,更多的是,她觉得眼前人的陌生。 他在发现她异常时,非常冷静,说话滴水不漏地一步步试探,套话。他的眼神依然是温柔的,嘴角依然带著笑,可那温柔背后仿佛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在审视她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他和她以为的沈琮霖很不一样,仿佛…不是他了。 “玉儿?”沈琮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掺入一丝担忧。 林姝玉放下筷子,垂下眼眸,她必须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没有回答沈琮霖的问题,反而伸出手,轻轻抚上了沈琮霖的脸颊。 沈琮霖微微一怔。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在他的皮肤上,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然后,她忽然勾起唇角,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晶亮,仿佛盛满了星光。 “琮霖,”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喜欢你。” 沈琮霖完全愣住了。他设想过她的各种反应,否认、掩饰、迴避,甚至坦白,唯独没有料到这一出。 一个答非所问的话,却让沈琮霖內心狂叫的野兽瞬间安静下来。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女孩,看著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著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然后,林姝玉红著脸颊,慢慢靠近他。 柔软的唇瓣轻轻贴上他的,带著少女特有的馨甜气息,立刻围绕在他的鼻尖。青涩而短暂的吻,一触即分,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林姝玉迅速退开,满眼的羞怯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小得像蚊子,“我们结婚吧。” “你说什么?”沈琮霖一时有些恍惚,怀疑自己听错了。 林姝玉却像是被自己的大胆羞恼了,猛地站起身,脸颊红得快要滴血。“没听见就算了!我、我吃饱了,要回家了!” 说著就要往外走。 手腕被一把抓住。 沈琮霖站起身,用力一拉,林姝玉整个人跌进他的怀里。他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 “琮霖?”她仰头看他,眼中带著惊慌和未褪的羞涩。 沈琮霖低头凝视她,眼神幽深如潭,“亲完就走,玉儿,你不可以这么不负责。”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吻上她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輒止。他一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一手与她十指相扣,吻得深入又缠绵,一步步、一点点,不容拒绝地侵占她的呼吸和感官。 林姝玉的身体先是僵硬,隨后慢慢软化。她闭上眼睛,生涩而笨拙地回应著这个吻,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襟。 这一刻,沈琮霖让自己忘记了怀疑,忘记了谨慎。他只想沉醉在林姝玉青涩的回应里,沉醉在她主动说出的“结婚”二字所带来的巨大喜悦中。 他想,没关係,只要她在他的怀里,在他的身边,她有些小心思也没关係,她翻不出他的掌心。 只要不离开,不背叛,他可以护好她,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沈琮霖才终於鬆开她。两人的呼吸都有些凌乱,林姝玉的嘴唇微微红肿,眼中蒙著一层水雾。 “玉儿……”沈琮霖的声音沙哑,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 林姝玉像是突然清醒过来,猛地推开他,抓起自己的围巾就往门外跑。 “玉儿!”沈琮霖急忙跟上。 走出饭店包厢时,林姝玉已经把自己半张脸都裹进围巾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沈琮霖大步跟在她后面,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宠溺和势在必得。夜晚的寒风吹起她的长髮和围巾的流苏,在路灯下划出温柔的弧度。 到了车上,林姝玉也不理他,扭头看著窗外,只露出通红的耳尖。 沈琮霖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开走。他侧过身,伸手轻轻拉下她的围巾,露出那张仍带著羞恼的脸。 “生气了?”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林姝玉瞪他一眼,又把脸埋进围巾,“都是你……我这样怎么回家啊?怎么见爸妈呢?” 第337章 林姝玉的反击3 沈琮霖的手掌抚摸著她的脸颊,看著她轻微红肿的嘴唇,眼神又暗了暗,有些意动。 “那要和我回家吗?”他低声问。 林姝玉猛地瞪大眼睛,伸手就要推开他,“不可以!不可以这么说……我不理你了!”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沈琮霖笑著握住她的手,把她抱进怀里,“不过,我真的好想现在就把你带回家,藏起来。” 林姝玉盯著他,圆圆的眼睛特別清澈,在车內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琉璃。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衣领,將他拉近自己。 “所以,”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结婚好不好?” 沈琮霖的呼吸一滯,“你认真的?” “嗯。”林姝玉点头,眼中浮现出一丝依赖和不舍,“明天过后我就要去外交部入职了,接下来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见到你。我突然好害怕和你分开……所以我们结婚好不好?” 她的眼神那么真诚,话语那么柔软,仿佛真的只是一个陷入爱情、害怕分离的少女。 沈琮霖看著她,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收紧手臂,將她完全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激动和满足。 “好……当然好。”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林姝玉两只小手交握在沈琮霖大掌里,笑容娇美地看著沈琮霖,仿佛已经沉醉在幸福的承诺中。 林姝玉放下包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著。 林振武陪著王慧娟喝茶,电视机开著,声音调得很低,播的是晚间新闻。林美华靠坐在刘志远身边,手里捧著杯热牛奶,见她进门,几人不约而同抬起头。 “怎么这么晚?”王慧娟起身去迎,“吃饭了吗?” “吃了,琮霖送到院门口的。”林姝玉换好拖鞋,站在原地顿了一下。 她没像往常一样径直回房,而是走到沙发边,在林振武对面的位置坐下来。 林振武放下茶杯,看向她。 “爸、妈,姐,姐夫。”林姝玉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很直,“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她的语气太正式了。林美华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刘志远握住了她的手。 “今天和琮霖吃饭,我跟他提了结婚的事。”林姝玉顿了顿,“他同意了。” 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王慧娟整个人都愣住了。 林振武看著她,良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很沉,带著审视,也带著某种林姝玉看不懂的复杂。 他轻嘆一声,整个人往后靠在沙发背上。 “姝玉。”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其实沈琮霖他…” “我知道。” 林姝玉打断他。她很少有打断父亲说话的时候,但此刻她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我知道。”她重复道,“所以我才做了这个决定。” 林振武沉默了。 王慧娟的嘴唇开始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也、也不用这么著急不是……”她的声音带著压抑的颤抖,“你们刚订婚,等工作几年稳定了再结婚也不迟啊。姝玉,你才刚毕业,外交部那边新人入职那么忙,哪有精力操办婚事……” 她说著说著,声音哽咽了。那些话像是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接一句,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很慌,从心底漫上来的慌,她想要说些什么来阻止林姝玉,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妈。” 林姝玉站起来,走到王慧娟面前。她蹲下身,握住母亲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 王慧娟的手在抖。 林姝玉抬起头,看著她。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含著一汪水,却没有掉下来。 “您相信初初。”她说,“也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 客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美华猛地抬起头,眼眶骤然泛红,刘志远握住她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林振武的目光定定落在小女儿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姝玉,你是……”刘志远开口,声音艰涩。 “爸、妈、姐姐、姐夫。” 林姝玉没有回头,站起身,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句非常坚定。 “琮霖对我很好。就算走在街头,人那么多,他也不会放开我的手。”她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我一直在他的视线里,他是我唯一的选择。我已经做好决定了,明天去沈家,告诉沈爷爷我们要结婚的事。” 她把话说完了。 没有解释,没有剖白,甚至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林振武看著她。 他看著这个从小最让他操心、也最让他心疼的女儿。她调皮、热情、懂事,从不像姐姐那样安静,所有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可她也像顽强的植物,根系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扎得很深、很牢。 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雨夜,她站在他面前要自己一个人去高考时也是这样的眼神。不哭,不闹,安静地看著他,仿佛在说,请相信我。 林振武闭了闭眼。 “……姝玉。”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们相信初初。”他顿了一下,“当然也相信你。” 林姝玉转过头。 她看著父亲,看了很久。然后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许多年前那个雨夜里一模一样。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她说。 客厅的灯在深夜终於熄灭。 林美华躺在刘志远怀里,却怎么都睡不著。她睁著眼睛,盯著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手无意识地攥著刘志远的衣襟。 “志远。” “嗯。” “我怎么觉得心神不寧的……”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姝玉她今天说的那些话,我有些听不懂,我总感觉她暗示了什么?” 刘志远没有回答。他的手轻轻拍著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志远,我好害怕。”林美华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开始发颤,“总感觉要出大事了……”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抑了很久终於溃堤的恐惧。她想起妹妹蹲在母亲面前的模样,那么平静,那么篤定,像早就把一切都想好了。可正是那种平静让她害怕。 她想起初初。 想起那个孩子离家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嫂子,您听我的,不去联繫我,乖乖待在家里,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她听了。她每天都在按照初初说的做。 她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给肚子里的孩子织小毛衣,把每一天都过成最普通的样子。她把自己活成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假装看不见风暴正在逼近。 可她不是真的看不见,她能感觉到周围的某些异常。 “別怕。”刘志远的手臂收紧,將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很快就会过去的,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家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也像只说给自己听,“还有初初。你要对她有信心。她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林美华在刘志远怀里点头,她的眼泪洇湿了他胸口的衣料,滚烫地灼烧他的心。 “我知道……初初说只要我听她的,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她絮絮地念著,像念经,像祈祷。然后她忽然抬起头,在黑暗中急切地寻找他的眼睛。 “志远,初初她还好吧?她办的事有进展了吗?她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我想她了。” 第338章 胎动 刘志远沉默了片刻。 窗外有夜鸟掠过,影子从窗帘上一闪而逝。 “……快了。”他低声说,把脸贴向她的额头,“快了。” 林美华闭上眼睛。 他的额头抵著她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终於渐渐平静下来。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时候,小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奇异的感觉。 像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 林美华猛地睁开眼。 “志远……” 她的手覆上小腹,那里只有很浅的弧度,像藏著一个小小的秘密。 “孩子……动了。” 刘志远低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有泪光,也有惊喜。那一瞬间,所有的恐惧、焦虑、压抑都被冲淡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属於生命的喜悦。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没有鬆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能不能撑到那一天。但此刻,在这样深的夜里,他的妻子对他说,他们的孩子动了。 他把手掌覆上她凸起的小腹。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贴在那片温热的布料上。 他闭著眼睛,久久没有起身。 等他抬起头时,林美华看见他的眼睛红了。 “志远……”她伸手去摸他的脸。 刘志远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颊边,笑了一下,眼角有了很深的细纹。 “美华,”他的声音很低,“这是我们的孩子。” 他停顿了很久。 “以后就算我不在……他们也会替我守著你。” 林美华的手僵在他脸上。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像一根绷紧的弦,轻轻一碰就要断裂。 “什么叫你不在?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她撑著身子坐起来,在黑暗中直直盯著他。月光照不进她此刻的眼睛,那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惊惶。 “志远,我们不是说好的吗?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她像一只受惊的鸟,羽毛竖起,隨时准备扑向任何可能夺走她巢穴的东西。 刘志远立刻抱住她。 “我是说,”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在哄受惊的孩子,“万一我以后又像上次去外地支援。我们的孩子会陪著你,他在,就代表著我在。” 林美华不说话。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紧紧攥著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志远。” “嗯。” “我胆子很小的。”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和令钦,还有初初,你们就像是我抓在手里的风箏。我好怕有一天,线会断。” 刘志远没有说话。 他抱紧她,下巴抵著她的发顶,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不会的。”他说。 他的声音很稳,像磐石。 “你是我们心里的家,我们谁都不愿意和你分开。” 林美华在他怀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还带著哭过的沙哑,却已慢慢平静下来。 “那……等这里的事了了,我们四个一起回云省一趟吧?” 她没有抬头看刘志远,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就我们四个。” 刘志远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好。”他说。 窗外的夜鸟又掠过。月亮在云层后隱去,又缓缓浮出。 林美华靠在他怀里,重新闭上眼睛。她的手仍放在小腹上,掌心之下,有两个很小的生命正在安静地长大。 他们会在这个冬天过去之后来到人间。 林姝玉站在穿衣镜前。 粉色呢子大衣是年前她和温初初新做的,王慧娟托人从海市带回来的料子,说是特意给她们姐妹俩一起做的。 此刻她穿上它,站在镜前,慢慢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 镜中人眉眼沉静,不见半分羞怯。她看著自己,像看一个即將登台的演员。 然后她弯起唇角,笑了一下。 眼眸里最后一丝犹豫沉下去,只剩下坚定。 她转身,拉开房门。 门外,沈琮霖已经等著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听到开门的声响,他回过头,脸上的笑像早春枝头第一朵花,压都压不住。 林姝玉看著他,忽然想:他是真的高兴吧。 她垂下眼,把那点念头摁灭。 堂屋里,林振武坐在老竹椅上,手里攥著份报纸,半天没翻动一页。王慧娟站在他身侧,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指尖把袖口的布料绞出了细密的褶。 见林姝玉出来,王慧娟立刻堆起笑。 “姝玉,这大衣好看,衬你肤色。”她上前两步,伸手想帮女儿理理领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怕弄乱了什么似的。 她笑著,眼角的细纹都挤出来了。 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怎么藏也藏不住。 林姝玉没有说话,只是握住母亲那只缩回去的手,轻轻捏了捏。 王慧娟眼眶倏地红了。 林振武站起身,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把妻子的手从女儿手里抽出来。他拍了拍王慧娟的手背,然后转向林姝玉,拍了拍她的肩膀。 力道很重,像要把什么沉沉的东西压进去。 “去吧,姝玉。”他的声音稳,像这些年撑起这个家的每一根房梁,“去做你想做的一切。” 林姝玉望著父亲,他的鬢边已经白了,这个年过完,好像又白了一片。 她鬆开母亲的手,上前一步,抱住了林振武。 林振武僵了一瞬,他的女儿长大以后,极少这样主动亲近他了。他迟疑著,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背上。 “谢谢爸爸。”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闷得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林振武没说话,只是又拍了拍她。 沈琮霖站在一边,静静看著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林姝玉的背影上,那粉色呢子大衣的衣角垂落,他想起年前冬天她也是穿著这件大衣隔著细雪走向他,她接过他的玫瑰花,那么开心,那么羞涩。 当时他想,他的姑娘真的好漂亮啊。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林姝玉笑著和林振武告別,转身和沈琮霖一起离开。 就在林姝玉將要跨出院门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姨!” 林姝玉回头。 温令钦从堂屋里跑出来,小小的身影穿过院子,鞋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响。他跑得太急,差点绊到门槛,踉蹌一下又站稳,一头扎进林姝玉怀里。 林姝玉被他撞得后退半步,连忙蹲下身接住他。 “小姨。”温令钦仰起脸望著她。他的眼睛很亮,像藏了两颗小星星,“你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小姨。” 林姝玉怔了一下。 然后她用力抱住他,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 “你也是,”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落枝头的雪,“这世界上最好的小虎。” 温令钦不说话,只是把小脸埋在她颈窝里,小手攥著她的衣襟,攥得很紧。 沈琮霖看著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声音放得很轻,“姝玉,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林姝玉睁开眼睛。 她放开温令钦,却没有立刻起身。她蹲著,与他平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蛋。孩子的脸暖烘烘的,带著跑过后的热。 第339章 玉兰手帕 “小虎,”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姑姑今天要出去很长时间。你乖乖在家,照顾好妈妈和外公、外婆,知道吗?” 温令钦用力点头。 “知道。”他的声音还带著奶气,却努力装出大人的沉稳,“令钦会守好他们,等你们回家。” 林姝玉笑了。 她站起身,没有再回头。 轿车驶出宛南巷,青石板路换成柏油路,熟悉的老槐树一株一株退后,最终被远远甩在看不见的地方。 林姝玉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把什么沉沉的东西吐了出去。 然后她转头,握住沈琮霖的手。 沈琮霖低下头,望著掌心里那只手。 她的手指凉,骨节细瘦,像易碎的瓷器。他把那只手拢紧,想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我以为,”他顿了顿,“你不愿意让我牵了。” 林姝玉扯起唇角,侧过头,靠上他的肩头。 “傻瓜。”她的声音轻轻的,带著一点点倦,一点点笑,“我只是觉得这个新年过得太快,有些伤感而已。” 她望著车前窗,目光落向很远的、看不清的前路。 “你是我选择的爱人,”她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沈琮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紧到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好,”他说,声音低沉,一字一顿,“这是你说的。” 他把林姝玉揽进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发顶。 他抬起眼眸,透过后视镜,看向开车的小刘。 小刘的目光从后视镜里迎上来,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沈琮霖收回视线,垂眼望向怀里的人。 她闭著眼睛,睫毛安静地覆著,呼吸平缓,像真的睡著了。 他看了很久。 轿车驶进军区大院,在沈家小楼前停稳。 林姝玉刚下车,便看见沈柏丞正从楼里出来。他穿著军大衣,帽檐压得很低,脚步匆匆,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沈柏丞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他抿著唇,望著林姝玉,目光复杂。良久,他只是点了点头,便要错身离开。 “沈叔叔。” 林姝玉开口叫住他。 沈柏丞停步,没有回头。 “今天我和琮霖来,”林姝玉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是商量结婚的事。” 沈柏丞沉默片刻,仍没有转身。 “姝玉,你们的婚事,我不会插手。老爷子在家里,有什么需要,可以和他提。” 他说完,抬脚又要走。 “叔叔。” 林姝玉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不同的急切。 沈柏丞终於回过头。 林姝玉站在车边,粉色呢子大衣在初春的薄阳下泛著柔光。她望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攒著满天的星星。 “可您是父亲啊。”她说,“我和琮霖的婚事,您怎么可以不在呢?” 沈柏丞怔住了。 他望著林姝玉,像望著一道很久以前见过的光。那光穿过二十多年的岁月,穿过无数个他独自醒来的深夜,忽然落在他眼前。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客厅的。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坐在沙发上,面前是沈立勛搁下的青瓷茶杯。 沈立勛放下杯盖,声音不紧不慢,“你们年前刚订婚,现在又要立马结婚,时间上会不会太赶了?” 他看向林姝玉,目光温和,却有审视的锐度。“而且,姝玉不是明天就要去外交部入职了吗?” 林姝玉微微坐直身子。 她弯起唇角,像每一个即將出嫁的年轻姑娘那样,带著一点羞赧,一点坚持。 “是我的主意。”她说。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只是新嫁娘的迟疑。 “我知道时间赶,可我不想再等了。”她的目光落在沈琮霖身上,很快又移开,“外交部入职后,培训、外派,以后不知什么时候才有长假。我想……先把婚事定下来。” 她垂下眼睫,声音轻下去。 “安顿好了,以后才能安心工作。” 沈立勛没有说话。 沈柏丞望著她,茶杯握在手里,一口也没有喝。 林姝玉抬起头,目光从沈立勛脸上掠过,落在沈柏丞身上。 “沈叔叔,”她轻声说,“我知道这些年您很不容易。琮霖他……从前和您有心结,可我们既然要结婚了,往后就是一家人。”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了一点涩。 “別再让痛苦继续延续,让所有的恩怨和心结都结束吧。” 沈柏丞望著她。 这个姑娘坐在他家的客厅里,穿著粉色的新衣裳,说往后是一家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姑娘也曾这样坐在那里,轻声细语地说著话。 那时他也以为,往后是一家人。 他垂下眼,掩藏住翻涌的情绪。 林姝玉望著他。 她站起身,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走过去,递到沈柏丞面前。 “沈叔叔,”她轻声说,“这是阿鈺落在我家的。既然他和初初已经离开林家,手帕自然得奉还,麻烦您转交了。” 她的手指捏著手帕一角,轻轻抖开。 那是一方旧手帕,边缘绣著一枝素净的玉兰,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用了心、用了情的。 沈柏丞的目光落在那玉兰花上,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林姝玉把手帕折好,递进他手里。 沈柏丞低头。 手帕底下,藏著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他抬眼,对上林姝玉的眼睛。 她仍是那样望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唇角带著浅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是浓得化不开的、沉沉的潮气。 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事情紧急,”她的声音很轻,“就麻烦沈叔叔多用心了。” 她说完,退后一步。 转身时,她的眼睛已经恢復了平静。 沈琮霖从始至终坐在沙发上。 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他只是垂著眼,望著自己的手。那只手方才握过林姝玉的手,此刻空落落的,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林姝玉走回他身边。 “我们走吧。”她说。 沈琮霖站起身,跟在她身后。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望了一眼沈柏丞。 沈柏丞仍坐在沙发上,低头望著掌心里那方旧手帕。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沈琮霖收回目光,迈出门槛。 轿车驶出大院,引擎声渐渐远了。 沈柏丞仍坐在那里,脸色紧绷。 沈立勛看著他,诧异开口,“柏丞,你……” 话没说完,沈柏丞忽然站起身。 他的手心里,那方手帕已被攥得皱起。他的指节泛白,手背青筋微凸。 他摊开手,抽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展开。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沈立勛霍然起身,“怎么了?” 沈柏丞没有回答。 他把那张纸攥进掌心,大步朝门外衝去。 院门空空荡荡,轿车早已不见踪影。 他站在门廊下,望著空无一人的道路,胸口剧烈起伏。 “立刻通知宋云昌。”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我现在马上去军部去找阿鈺。” 他顿了一下。 沈立勛望著儿子的背影,没有问原因。 他只是转身,走向电话机。 第340章 是你,让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轿车驶出军区大院,引擎声平稳低沉。 林姝玉靠在座椅上,望著车窗外倒退的街景。阳光薄薄的,照在路旁未化的残雪上,泛著细碎的光。 她的手指仍被沈琮霖握在掌心里,暖意从指尖一点点渗进去。 她没有说话。 刚才在沈家的一切,像一场绷紧弦的戏。她说了该说的话,递出了该递的东西,现在戏唱完了,弦松下来,疲惫便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沈琮霖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著她的手,拇指一下一下轻轻摩挲著她的指节,像在数她的骨头。 轿车拐过两个街口,驶入一条林姝玉不认识的巷子。 她没在意,闭著眼睛养神。 又过了几分钟,轿车再次转弯。林姝玉睁开眼睛,隨意地往车窗外瞥了一眼。 她愣住了。 那不是回宛南巷的路。 路两旁的建筑她从未见过,灰扑扑的厂房,高耸的烟囱,生锈的铁门紧闭著。这一带应该是城郊的老工业区,废弃多年,连行人都看不见一个。 林姝玉的心猛地收紧。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沈琮霖。 “琮霖……”她的声音很轻,带著藏不住的颤抖,“这不是回家的路。” 沈琮霖握著她的手,慢慢抬起头。 他望著她,轻轻扯起唇角,对她露出一如往常的笑。 可那个笑落在林姝玉眼睛里,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她看见他的眼睛,那双她看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没有光,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只有陌生的、平静的、令人骨髓发寒的空洞。 林姝玉的呼吸停了一瞬。 “玉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嘆息,“是你,让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剧烈的恐惧在林姝玉眼中炸开。 她的手猛地往回抽,却被他攥得更紧。那力道大得惊人,骨节被他握得生疼,像铁箍一样挣不脱。 “沈琮霖!”她的声音变了调,“你要做什么?” 沈琮霖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她,那样平静地望著她,像望著一件终於到手的、不会再失去的东西。 轿车继续往前开,驶向林姝玉看不见的、未知的深处。 同一时刻。 帝都机场。 一架军用运输机停在跑道上,引擎已经启动,巨大的螺旋桨搅动著冬末的冷风。 苏婉儿背著行囊,跟在研究队后面,一步一步朝舷梯走去。 风很大,吹得她的髮丝乱飞,她把头埋低,让帽檐遮住大半张脸。 “苏医生,快点!”前面有人回头喊她。 苏婉儿抬起头,应了一声,加快脚步。 登机前,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帝都的天空撒下细碎的阳光,整个城市都笼罩在微光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也许是在看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苏婉儿同志?” 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苏婉儿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著军装的年轻军官站在舷梯旁,正望著她。 “请登机。”那军官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很平常的一眼。 苏婉儿点点头,转身上了飞机。 机舱里两排面对面的座椅,中间堆著一些仪器箱。研究队的成员陆续落座,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闭目养神。 苏婉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刚把行囊放好,手伸进衣袋里,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小东西。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是登机前,她在机场洗手间一个人塞给她的,一枚纽扣大小的暗钮,附带的纸条是只有一句话。 “抵达后按下。” 苏婉儿的手指攥紧那个小东西,金属的稜角硌进掌心,有些疼。 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想起那个改变她命运的夜晚。 那时她刚重生,满心满眼都是庆幸和不甘。她庆幸老天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觉得自己是天道的宠儿,所以她不甘心像上辈子那样默默无闻,不甘心看著林姝玉风光无限。 她想要那些殊荣,想要那些光华覆身的感觉,想要所有人都仰望她、羡慕她。 所以她做了很多事。 很多她以为聪明、以为可以让自己爬得更高的事。 可她不聪明。 她从来都不聪明。 那些她以为的先机和出眾,一步步让她登高,也让她站到了悬崖边。等她察觉到时,已经晚了。 毒蛇组织的人缠上了她,她挣脱不掉,甩不开。 苏婉儿记得自己当时的恐惧,记得自己签下的投名状,她献祭了亲情和自己的灵魂。 即便她不是自愿的,可…她没得选。 她从来都没得选。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声震耳欲聋。苏婉儿靠在椅背上,感觉机身一点点离地,升入云端。 她闭著眼睛,眼前却不断浮现出傅泽义的脸。 那个无论发生任何事都照顾、偏向她的老人,对她那么耐心,那么好。他教她知识,教她做人,教她什么是家国大义。他说,“婉儿啊,龙渊基地是咱们华国的根基,是无数代人的心血。我穷尽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走进它,守护它。我希望你也能以此为目標。” 苏婉儿的眼眶发热。 她知道自己註定要让他失望了。 那个小小的暗钮,此刻就在她的衣袋里。只要她按下那个暗钮,信號就会发射出去,毒蛇组织就会知道她的位置,通过她找到龙渊基地。 他们苦心孤诣地找龙渊基地,找了那么多年。 他们要毁了它。 毁了华国的根基。 她真的要帮他们吗? 苏婉儿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发抖。 可她只有这条路可以走。 她已经站在了这条路上。往前走,也许还能活下去。往后退,就是万丈深渊,万人唾弃,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老天爷。 就让我自私这一回吧。 苏婉儿的眼角渗出一滴泪,很快被她用手指抹去。 飞机仍在飞行,窗外是无边的云海。 不知过了多久,机身忽然轻轻一震。紧接著,扩音器里传来驾驶员的声音。 “已进入龙渊基地空域,准备降落。所有人系好安全带。” 苏婉儿睁开眼睛。 她的手在发抖。 飞机开始下降,高度越来越低。 苏婉儿闭上眼睛。 她的手伸进衣袋,指尖触到那枚金属片。 她的拇指按在那小小的暗钮上,用力…… “咔噠。” 一声轻响,被引擎声淹没。 苏婉儿睁开眼睛,眼泪终於夺眶而出。她迅速低下头,装作揉眼睛,把泪水擦掉。然后她戴上黑色眼罩,站起身,借著起身的动作,把那枚暗钮从衣袋里取出,贴在了座椅下方冰冷的金属骨架上。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知道。 第341章 举报 帝都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里,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落在地砖上。 许慎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杯茶,神情从容。 门外响起脚步声。一个穿著黑色劲装的年轻男人走进来,垂首道,“蛇王大人,接收器有信號了。” 许慎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確认了?” “是。信號发出区域坐標,已確认。” 许慎之放下茶杯,唇角微微扬起。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亮起来,像蛇终於嗅到猎物的气息。 “坐標信息密存给我。”他说,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著几分閒適,“部署下去,立刻行动起来。” “是。” 男人退出去。 许慎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老槐树光禿禿的,明媚的阳光突然阴去。他看著那棵树,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龙渊基地,”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像囈语,“这么多年,可真是让人好找啊……” 京大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慵懒。 许慎之提著公文包从公交车上下来时,校门口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进出,他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口,抬脚迈上台阶。 “许慎之同志。” 声音从侧方传来,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同时停下脚步。 许慎之偏过头。 两个穿深蓝色警服的人正朝他走来。走在前面那个三十出头,国字脸,眉宇间带著职业特有的严肃。他走到许慎之面前,从內袋里掏出证件,展开。 “我们是市局刑侦处的。接到群眾举报,您与一起人口失踪案件有关,请您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周围的学生停下了脚步。有人认出许慎之,文学教授,讲起课来旁徵博引,很受学生欢迎。此刻他们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著这一幕,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许慎之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证件,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人,嘴角甚至还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像一个慈祥的长者面对一个过於认真的晚辈。 “警察同志,”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请您配合。”那个警察没有接话,只是侧过身,朝不远处的警车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慎之点了点头。 “好。配合调查是每个公民的义务。”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那个动作自然得像是要去赴一个无关紧要的约会,“我跟你们走。” 他迈步向警车走去,步伐从容,甚至还有余裕朝那几个面露担忧的学生点了点头。路过那个举著证件的警察时,他双手交握,点头致意,手指在錶冠上轻轻一按。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 警车发动时,许慎之靠在后座上,目光平静地望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前面的两个警察没有回头,但后视镜里能看见他们的眼睛,时不时瞥过来一眼。 “许教授,”开车的那个忽然开口,“您就不好奇是谁举报的?” 许慎之笑了笑。 “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这是通往市局的近路,路面不平,车速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前方巷口忽然躥出两辆黑色轿车,横在路中间,堵死了去路。 司机猛踩剎车。 “怎么回事?” 他的话没说完,后面也传来剎车声。后视镜里,又是两辆黑色轿车堵住了退路。 前后不过五秒钟。 车门打开,七八个穿黑色劲装的人从车里下来,动作迅捷如猎豹。为首那个年轻人径直走到警车旁,弯腰看了一眼后座,然后直起身,朝后面挥了挥手。 “许教授,请您下车。” 许慎之坐在后座没动,只是偏过头,看了前面那两个警察一眼。那两个年轻人已经把手伸向腰间,但堵截的人数和动作都太快。 “別动。”一个黑衣人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黑洞洞的枪口抵在玻璃上。 许慎之这才推开车门。 他下了车,理了理衣襟,回头看了一眼被困在车里的两个警察。那个国字脸的年轻警察正死死盯著他,眼神里有愤怒,也有不甘。 “警察同志,”许慎之说,语气甚至带著几分惋惜,“查案子,要找对对象,毕竟生命很可贵。” 他转身向其中一辆黑色轿车走去。 身后传来闷响和短暂的挣扎声,然后归於平静。许慎之没有回头,面色冰寒。 车门关上。 “立刻通知所有据点立刻撤离!”他的声音在一瞬间冷了下来,像腊月的风,“带上林霆燁和温初初,现在就走。西线不行,改南线。” 副驾驶上的人立刻拿起对讲机。 许慎之的目光落在前方,巷口的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举报。 在他盘踞帝都多年的根基上,敢举报他的人,只有一种可能,知道他太多秘密的人。那些据点,那些联络方式,那些不能见光的人脉。能在他的眼皮底下递出举报信,那个人对他的了解,已经到了令人心惊的地步。 他缓缓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不笑时更让人脊背发寒。 “琮霖,”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手把手教你,23年的师生,你却把我当成了笨蛋?” 副驾驶上的人回过头。 “大人,命令已下达。” 许慎之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窗外。 “走吧。” 车子驶出窄巷,匯入主路的车流。一切顺利得像演练过无数次,许慎之从来不赌运气,他只赌准备。 车子驶上一条宽阔的马路,前方是出城的必经之路。只要过了前面的路口,再穿过两个街区,就能上公路。 然后许慎之眉头皱起。 路口两侧,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几辆军用卡车。墨绿色的车身上没有任何標誌,但许慎之表情立刻变了,“是特种部队!” 他们的动作太快,太整齐。 像一张网,在几秒钟內收紧。 “大人!”副驾驶上的人声音变了。 许慎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前面的挡风玻璃,越过那些正在迅速展开的士兵,落在路口中央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穿著军装,没有戴军帽,露出一头利落的短髮。他站在一辆军用吉普旁,正朝这边看过来。 隔著上百米的距离,许慎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自己。 沈柏丞。 许慎之的手缓缓握紧。 枪声在那一刻响了。 不是朝他们开的,是警告,是威慑,是让对方明白局势已经彻底失控。黑色的轿车被迫停下,前后左右都是荷枪实弹的士兵。有人试图倒车,但后面也有军车堵了上来。 “下车!” “所有人下车!” 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许慎之坐在后座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穿过车窗,穿过那些端著枪的士兵,穿过冬日午后的阳光和硝烟,落在沈柏丞身上。那个人正朝这边走来,步伐不紧不慢,带著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那步伐让他想起很多事。 第342章 交火 想起30年前,在他和母亲被驱逐出沈家时,十五岁的沈柏丞站在沈立勛旁边怜悯地看著他。 想起曾经那些沈家人嘲讽他母亲的不自量力,竟然想攀上沈家家主,他被那些嘲讽、讥笑压在地上抬不起头的耻辱。 想起这几十年,自己是献祭了多少,才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他们之间的帐,早就不是一笔两笔能算清的。 姓沈的,这一天终於来了。 许慎之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別的什么。他的手不断握紧,指节咯咯作响。 那张总是从容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点裂痕,眼神迅速被翻涌的黑暗笼罩。 是恨。 是这么多年压在最底下、从不示人、以为已经消化乾净的恨,在这一刻翻涌上来,堵在胸口,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第一声枪响从街角传来时,许慎之的手下已经动了。从黑色轿车里衝出来的黑衣人,每一个都是许慎之精心培养的死士。 有人就地翻滚,有人借著车门掩护,还有人直接从后备箱里抽出衝锋鎗。 “掩护大人!” 副驾驶上的人喊了一声,推开车门,子弹已经朝著军方的方向倾泻而去。 沈柏丞停止脚步。 他看著自己带来的士兵迅速展开队形。特战队的反应比毒蛇组织的人预想的更快,三秒钟內,已经有狙击手占据了制高点,五秒钟內,火力压制开始成型。 但毒蛇组织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一个黑衣人从车底滚过,手中的微冲精准地点倒了两个正在前进的士兵。另一个黑衣人借著车身的掩护,朝路口投掷了烟雾弹。 灰白色的烟雾瞬间瀰漫开来。 “戴防毒面具!”有人在喊。 沈柏丞已经戴上了面具,目光穿过烟雾,死死盯著那辆黑色轿车。后车门打开了,但他没看见有人出来。 直觉告诉他,许慎之很快要出手了。 果然。 烟雾中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许慎之的人正在试图打开一个缺口。他们的战术动作极其专业,三人一组,交替掩护,竟然真的把军方的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口子。 沈柏丞举起手,朝侧翼打了个手势。 那是他亲自训练的特战小队,埋伏在巷口的另一侧。 他们一直在等。 枪声更密集了。 许慎之从车里出来了。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匍匐或翻滚,他只是推开车门,弯著腰,用一种奇怪的步伐向前移动。那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恰好落在子弹的间隙里,就像他背后长了眼睛,能看见所有弹道的轨跡。 沈柏丞瞳孔微缩。 三十年了。 三十年前那个被赶出沈家的年轻人,如今站在枪林弹雨里,像一条在乱石中游走的蛇。 沈柏丞拔出枪,朝许慎之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许慎之像是早有预料,在他扣动扳机的前一秒就已经侧身闪避。子弹擦著他的肩膀飞过,打在他身后的车门上,火星四溅。 许慎之终於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隔著上百米,隔著硝烟和枪声,沈柏丞看见他嘴角动了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病態的兴奋。 “沈柏丞!”许慎之的声音从枪声中穿透过来,“你还是这么心软。” 沈柏丞没有回应,他朝前压上,身后的士兵跟著他一起推进。包围圈在收紧,许慎之的人开始向中间聚拢,死伤已经过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沈柏丞的眉头皱起。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的街口,几辆黑色轿车正以极快的速度衝过来。他们撞开军方的卡车,衝散堵截的士兵,硬生生在包围圈上撞出一个缺口。 “是援军!”许慎之的人喊起来,“是咱们的人!” 沈柏丞的心往下沉了一瞬。 但他没有停。他举起枪,继续朝许慎之逼近。 新来的车队火力更猛,有人直接从车窗里伸出轻机枪,朝四周扫射。军方的人被迫后撤,寻找掩体,那几个刚刚还占据优势的狙击手,此刻被压製得抬不起头。 许慎之停下脚步。 他躲在一辆黑色轿车后面,看著自己的人在援军的掩护下重新集结。硝烟瀰漫的街口,军方的包围圈被撕开了,他的人正在从那个口子往外撤。 他活下来了。 逃脱,是势在必得了。 许慎之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正在交火的双方,落在沈柏丞身上。那个人还在朝这边逼近,步伐还是那么从容不迫,但他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有的在掩护他,有的已经倒下。 许慎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解脱,有太多太多压在心底的东西。 他举起枪。 枪口对准沈柏丞。 “沈柏丞!” 他的声音穿透枪声,穿透硝烟,穿透三十年的光阴。 沈柏丞停下脚步,看著他。 “不要恨我。”许慎之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当初你看不起我,放我离开时,我就说过,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的手指缓缓扣向扳机… 然后,他的后脑被一个冰凉的东西抵住。 许慎之的手指僵在那里。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人是谁?那是他亲自培养的心腹。 “大人。” 身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匯报工作。 “蝮蛇、蝰蛇和银环大人说了,蛇王大人已经老了,该退位让贤了。” 许慎之的手微微发抖。 “毕竟……” 身后的声音顿了顿,带上了一点笑意。 “王锦蛇,就不是毒蛇。” 枪响了。 只听见一声沉闷的“砰”。 许慎之低头,看见自己的心口绽开一朵血花。红色的,艷丽的,在初春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他想回头,想看看那个跟了他十年的心腹此刻是什么表情,但他已经转不动脖子了。 腿慢慢软下去,膝盖先著地,然后是整个人。 许慎之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脸侧著,正对著沈柏丞的方向。他看见那个人正飞速朝这里衝过来,他看见那个人脸上的表情,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是一种平静的、近乎悲悯的注视。 那注视让回忆轮转。 想起他们母子被赶出沈家那天,沈柏丞站在台阶上的担忧的眼神。想起自己这些年每一次在黑暗中舔舐伤口,每一次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想起那个被他亲手带大、手把手教了二十三年的学生,此刻正坐在某个地方,等著他死的消息。 沈琮霖。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蝮蛇。 他的弟子,他的心腹,他以为控制在掌心里的那条蛇。 原来蛇,终究是蛇。 许慎之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把他的声音堵在喉咙里。 沈柏丞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他们四目相对。 “许慎之。”沈柏丞的声音很低,“三十年了,你终究还是做错了选择。” 许慎之的眼珠动了动。他看著沈柏丞,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沈柏丞朝身后挥了挥手。 “快,送医院。” 士兵们衝上来,七手八脚地把许慎之抬起来。他还在流血,血滴在地上,一路蜿蜒。 那个开枪的心腹已经不见了,在枪响的那一刻,他就吹响了口哨,带著几个人趁乱撤离。有人想去追,被沈柏丞叫住。 “先抓剩下的活口。” 他的目光落在许慎之身上,看著他被抬上车,看著车门关上。 活不活得下来,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帝都的天,要变了。 第343章 凭空消失 另一边,城郊公路上。 车速快得像在飞。 温初初被捆住双手,眼睛上戴著眼罩,什么都看不见。她只能感觉到车身在剧烈顛簸,听见身边人的呼吸声。 【他们在转移。看来是发生了什么?难道是沈鈺出手了?】 归元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带著几分无奈。【丫头,你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当心!】 话没说完。 剧烈的撞击。 温初初整个人被拋起来,又重重地砸下去。车身在翻滚,一圈,两圈,三圈,她听见有人在惨叫,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听见金属扭曲的刺耳尖啸。 然后,一切静止了。 温初初头晕目眩,但她发现自己还活著。有什么东西缠绕在她周围,柔软、坚韧,像藤蔓一样把她护住。 是归元。 【別动。】归元的声音很轻,【有人来了。】 藤蔓瞬间消失。 下一秒,车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拉开。一只手抓住温初初的胳膊,把她从翻倒的车里拖了出去。她的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咬著牙,没有出声。 眼罩被扯下一半。 刺眼的光让她眯起眼睛。她看见一个戴著半截面具的男人站在她面前,瘦削的脸,阴鷙的眼睛,嘴角掛著一丝玩味的笑。 “果然和蝮蛇说的那样,这个女人不简单呢。”那男人说,声音黏腻得像蛇在爬,“这样都不死。” 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別耽搁时间了。军部的人很快就来了,我们得快速转移。那个林霆燁怎么样?” “特意打了招呼,他只是受了伤,死不了。” “那就好。我们走!” 温初初被拖著塞进另一辆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重新驶上公路。 眼睛在上车时又被蒙上了,温初初靠在座椅上,心跳得厉害,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蝮蛇。 沈琮霖的人。 他们反叛了许慎之。 而且林霆燁还活著,还在他们手里。 温初初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握紧。 车开了很久。温初初不知道具体多少时间,她只能凭著身体的感觉,转弯的次数,上下坡的坡度,偶尔停下的时长。她警惕地听著周围的动静,试图从那些人的只言片语里捕捉信息。 但这些人很谨慎,一路上几乎没有人说话。 终於,车停了。 温初初被粗暴地扯下来。她踉蹌了几步,被拖著走了好一段路,先是平地,然后是楼梯,往下的楼梯。 潮湿的气息越来越重,霉味、铁锈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接著她被用力扔在地上。 “呃!” 五臟六腑像是被摔碎了一样,温初初蜷缩在地上,疼得几乎喘不过气。但她没有喊出声,只是死死咬著嘴唇,强迫自己抬起头。 眼罩被扯下。 刺眼的灯光让她本能地眯起眼睛。等適应了光线,她看清了自己身处的地方,一个地下室,面积不大,四周是斑驳的墙壁,头顶是裸露的管道。正对著她的墙上掛著各种刑具,有些她认得,有些她不认得,但每一件都让她脊背发寒。 而她的正前方,三个人坐在那里。 中间那个翘著腿,姿態閒適,正是沈琮霖。 他的两边各坐著一个男人。他们都戴著面具,一个是银色的,一个是黑色的,只露出眼睛和嘴巴。此刻,四只眼睛都盯著她,饶有兴致,像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温初初的心跳得厉害,但她没有低头。 她迎著那些目光,慢慢从地上抬起身,坐直了身体。 “沈琮霖。”她的声音还有些发抖,“不,应该叫你蝮蛇。看来你黑吃黑成功了,许慎之被你杀了?” 沈琮霖挑了挑眉。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朝旁边那个戴银色面具的男人笑了笑。 “我说过,”他说,“这个女人,有点意思。” 银色面具的男人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温初初身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男人的目光让温初初觉得极度危险,手在身侧握紧。 蝰蛇对温初初显然很有兴趣,他从椅子上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著她。 “听说你有特殊能力?”他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锈,“那么容易就干掉了响尾,我倒是想试试,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话没说完。 他的手已经摸向腰间,抽出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刀身很短,適合近身搏杀,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捅进去,拔出来,血会喷得很漂亮。 温初初猛地睁大眼睛。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就在蝰蛇持刀扑过来的瞬间,她猛地从地上弹起,侧身旋转。 匕首擦著她的衣襟划过,堪堪掠过。 蝰蛇一击未中,眼中闪过兴味。“果然有点意思。” 他收刀,转身,下一招来得更快。 但就在他再次扑向温初初的时候, “啪!”捆著温初初手腕的绳子忽然断开,断口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断。 蝰蛇瞳孔微缩,但攻势已出,收不回来了。 温初初没有躲。 她迎著蝰蛇衝过去,右手一扬,一把淡黄色的粉末劈头盖脸地撒向蝰蛇。 蝰蛇本能地闭眼,攻势一滯。 而温初初已经从他身侧掠过,直扑向沈琮霖和银环。她的双手同时扬起,两把粉末在空中散开,像是突然炸开的烟雾弹,整个地下室都瀰漫著一股奇异的植物香气。 银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抬手捂住口鼻。 但沈琮霖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躲。 粉尘落下来的时候,他只是微微侧身,从容地避开了最浓的那一片。几粒粉末沾在他衣襟上,他伸手轻轻掸掉,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温初初,”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以为我还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吗?” 温初初心头一沉。 上次在许慎之那里,她就是靠这一招脱身的。沈琮霖亲眼见过,怎么可能没有防备? 沈琮霖朝蝰蛇递了个眼神。 两人同时动了。 一左一右,封死了温初初所有退路。蝰蛇的匕首闪著寒光,沈琮霖的手已经成爪,直取她的咽喉。 三米、两米、一米… 温初初甚至能看清沈琮霖眼底的杀意。 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蝰蛇的手抓了个空。 沈琮霖的攻势落了空。 两个人同时踉蹌了一步,稳住身形,面面相覷。 温初初消失了。 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活生生一个人,凭空消失了。 地下室里安静了三秒。 银环先反应过来。他摸著自己脸上的半截面具,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哈哈哈。”他笑起来,声音有些发颤,“真是不简单啊。” 他走到温初初刚才站立的地方,低头看地上的尘土,又抬头看四周斑驳的墙壁,像是在寻找什么痕跡。 “难怪啊,”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老头子花了五年时间,一定要找到这个女人,可真是让人惊喜。” 沈琮霖的脸色很难看。 他站在原地,眼神阴冷得像淬了毒。他环视整个地下室,目光从每一个角落掠过,最后落在温初初消失的那个点上。 “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肯定还在这个地下室里。”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来人!” 几个手下立刻出现在门口。 “所有人守住这个地下室,每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沈琮霖的声音冷得像冰,“还有四合院的各个出口、墙根、屋顶,给我盯死了。一只蚊子都不许飞出去。” “是!” 脚步声散去。 第344章 藏在屋子里的那个女人 沈琮霖站在门口,背对著另外两个人,肩膀绷得很紧。 银环慢悠悠地走到沈琮霖身边,“你说,她是怎么做到的?” 沈琮霖没有回答。 “障眼法?迷幻药?”银环自顾自地分析,“不对,蝰蛇那一刀差点捅到她,不可能是幻觉。那就是真消失了?” 他转头看向沈琮霖,眼睛里带著探究,“你和她接触这么久,见过这种手段吗?” 沈琮霖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始终不发一言,径直走了出去。 银环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须弥境里。 温初初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后背全是冷汗,衣裳都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心臟跳得太快,快得她有点发晕,耳朵里嗡嗡作响。 刚才那一下,真的只差一点。 她甚至能感觉到沈琮霖指尖带起的风,只差几厘米就能掐住她的咽喉。 归元的枝条从她肩头收回去。 【嚇死我了。】归元的声音也有点心有余悸,【你这丫头,以后能不能別玩这么危险的?我差点来不及。】 温初初说不出话。 她只是拼命地点头,又摇头,然后踉蹌著爬起来,走到灵泉边,俯身掬起一捧水,大口喝下去。 清凉的泉水从喉咙流进去,整个人慢慢平静下来。 她又喝了几口,才终於缓过劲来,靠著灵泉边的石头坐下。 “外面那三个人,”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应该就是毒蛇组织的头目了。” 【嗯。那个戴银色面具的,叫什么银环?】 “银环蛇。”温初初闭上眼睛回忆,“毒蛇组织的代號都是蛇类。蝮蛇是沈琮霖,盘踞帝都,蝰蛇和银环应该是其他地区的头目。” 她睁开眼,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我记了一下路线。虽然被蒙著眼睛,但转弯的次数、上下坡的感觉、大概的时间…”她顿了顿,“我们没有出帝都,这个据点一定在帝都的某个偏僻角落里。” 【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温初初没有马上回答。 她抬头看向须弥境的天空。这里没有昼夜,永远是那种柔和的、桃花瓣顏色的光,但外面的世界已经入夜了。 “等。然后想办法通知沈鈺或者宋师长。”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如果能同时抓住这三个人,毒蛇组织必然遭到重创。” 【外面现在全是人,守得水泄不通。】 “我知道。”温初初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等到午夜吧。人的警惕性最低的时候,我再出去。” 归元没有说话,桃花瓣轻轻落在她头顶,像一片柔软的羽毛。 沉默了很久。 温初初忽然抬起头,看向远处像墨染一般的远山。 “也不知道霆燁哥哥现在怎么样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们说他还活著,但……” 她没有说完。 归元蹭了蹭她的头髮,【他会没事的。】他的时间截点还没到。 温初初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抱著膝盖,看著一朵朵桃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灵泉里,落在她的衣襟上。 而被温初初掛念的林霆燁,此刻正躺在另一间屋子里,昏迷不醒。 沈琮霖站在床边,低头看著床上的人。林霆燁的脸色很差,苍白里透著一层虚弱的灰,额头上不停地冒汗,眉头紧紧皱著,像是在做噩梦。 “怎么这样?” 沈琮霖的声音很平静,但站在他身后的手下却下意识地绷直了背。 “大人恕罪!”手下低著头,声音发紧,“我们已经尽力控制撞车的力道了,但蛇王……许慎之的手下都是精英,我们只能…” “我问的是,”沈琮霖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他为什么会这样?” 手下咽了口唾沫,“医生看过了,说没有大碍,只是皮外伤加上剧烈撞击导致的昏迷。不会有生命危险,等醒了好好养一阵就能恢復。” 沈琮霖沉默了几秒。 “下去领罚。” 手下的身体抖了一下,却明显鬆了一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沈琮霖又看了林霆燁一眼,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银环站在那里。 靠在门框上,抱著手臂,一副看了很久的样子。 “蝮蛇,”银环笑著开口,“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沈琮霖停下脚步。 “要是以前,”银环慢悠悠地说,“手下的人没有办好事情,你直接出手就干掉了,哪里还会询问,让人解释?” 他歪著头,打量著沈琮霖的表情。往前走了一步,凑近沈琮霖,压低声音。 “该不会……真的是因为你藏在屋里的那个女人吧?” 话音刚落。 沈琮霖出手了。 没有任何徵兆,没有任何犹豫。他的手直接扣向银环的咽喉,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几乎是奔著要命去的。 银环眼神一凛,侧身避开,反手格挡。 两个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拳脚交错,风声呼啸。院子的走廊本来就不宽,此刻被两个人打得逼仄起来。银环的招式阴柔诡异,像是蛇一样缠上来,沈琮霖的攻势则凌厉狠辣,每一招都直奔要害。 蝰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走廊尽头,看著两个人打得有来有回,嘴角掛著一丝看戏的笑。 最终,沈琮霖更胜一招,手掐住了银环的脖颈。 他把银环按在墙上,手收紧,银环的脸色瞬间涨红,双手抓著沈琮霖的手腕,却掰不开。 蝰蛇这才动了。 他慢悠悠地走过来,一只手搭在沈琮霖的肩膀上。 “好了,蝮蛇。”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劝架,又像是在看热闹。 “教训一下就行了。”他说,“干掉老头子就已经很难和总部交代了,再多一个银环,我们三个等於一起死。” 沈琮霖盯著银环,眼神阴冷得嚇人。 银环被掐著脖子,却还在笑。那种笑让人脊背发凉,像是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命。 过了几秒,沈琮霖鬆开手。 银环捂著脖子,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抬起头,依然在笑。 沈琮霖退后一步,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 “我说过,”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只会盘踞帝都,其他地区的据点我都不要。温初初和林霆燁也归你们。” 他顿了顿,“所以我希望你们也能遵守承诺,不要碰我的人。” 他看向银环,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警告。 “毕竟现在是在帝都。如果鱼死网破,你们绝对死在我前面。” 说完,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银环揉著脖子,看著沈琮霖离开的方向,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有意思。”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眼底的兴味却越来越浓。 “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了,”他转过头,看向蝰蛇,“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人,能让蝮蛇这么护著?” 蝰蛇瞟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好奇心太重,死得快。” 说完,他也走了。 银环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慢慢活动著脖颈。 “是么?”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倒是不这么觉得。” 第345章 你说过爱我的 夜色深沉,院墙外寂静得一丝声音都没有。 沈琮霖推开门,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冷淡的白。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林姝玉睡著了,但睡得並不安稳。她侧躺著,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肩膀时不时轻轻颤抖一下。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能看见眼角有东西在闪闪发亮,是还没干透的眼泪,在月光下像两颗晶莹的宝石。 沈琮霖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想起她站在宛南巷口,阳光落在她身上,她冲他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时候她看他,眼里全是光。 现在她躺在这里,连睡著了都在哭。 他慢慢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板轻轻响了一声,她没有任何反应,大概是哭得太累了,睡得太沉。 沈琮霖伸出手。 他想抹去她脸上的泪珠。拇指刚碰到她的脸颊,凉的,湿的,像一块冰贴在他指尖。 林姝玉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的反应快得惊人,她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背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瞪著他,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浑身都绷紧了。 沈琮霖的手僵在半空。 月光下,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漂亮,明亮,甚至因为泪水的浸润而更加澄澈。 但里面空了。 没有了以前的依赖,没有了以前的欢喜,没有了以前那种一看见他就亮起来的光。 只剩下恐惧和防备。 沈琮霖的心像被人攥紧了一下。“玉儿…” “別碰我!”她的声音沙哑尖利,像炸了毛的猫。整个人缩在床角,两只手撑著墙壁,好像恨不得能穿墙逃出去。 沈琮霖的手慢慢收回来。 “你……” “放我出去。”林姝玉盯著他,声音发抖,“沈琮霖,你放我出去。” 他没有说话。 “我要回家。”她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但强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你不能这样关著我,你没有权利…” 话没说完,沈琮霖动了。 他直接扑了过去,动作快得像捕食的蛇,林姝玉根本来不及躲,整个人就被他压在了身下。 她挣扎,推他,打他,指甲划过他的脖颈,但他纹丝不动。 他低头,直接吻住了她。 没有任何温柔,没有任何试探,直接得像攻城略地。他吞掉她的呼吸,撬开她的齿关,炙热的、霸道的、带著压抑已久的某种情绪席捲而来。 他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不许她躲,另一只手死死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禁錮在怀里。 林姝玉挣扎得更厉害了。 她推他,踢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但他的力气太大了,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根本不给她任何挣脱的余地。 直到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 沈琮霖的动作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 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在月光下泛著暗红色。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染上血,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她。 林姝玉推开他,缩在床角,双手捂著嘴,浑身发抖。她的嘴唇上也有血,是他的,也是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无声地,汹涌地,像是决堤的水。 “玉儿。” 他叫她,声音有点哑。 她捂著脸,拼命摇头。 沈琮霖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又看著指尖那点红色,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你咬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难以置信,“你不愿意我吻你了?” 林姝玉没有回答。她只是哭,只是抖,只是缩在角落里,恨不得和他隔著一整条银河。 沈琮霖又往前挪了挪。 “玉儿,”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带著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你不爱我了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林姝玉拼命绷著的那根弦。 她放下手,满脸的泪,眼眶红得嚇人。她看著他,像是第一次看清他,又像是最后一次看他。 “对。”她的声音沙哑、颤抖,却清楚得每个字都像刀子,“我不爱你了。” 沈琮霖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囚禁我。”林姝玉一字一字地说,“初初和我哥都可能遇到危险了,这些都和你有关,你是敌特分子,你骗了我,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她指著自己的心口,那里疼得像是被人剜了一刀。“我怎么可能会爱你?我怎么能爱一个这样的人?” 沈琮霖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过爱我的。”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平静的、运筹帷幄的语气,而是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急迫,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稻草。 “你说过的。”他往前逼近,“我是你选择的恋人。我们一起写过婚书,说好了要结婚,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我没有!” “你有。”他盯著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昨天你亲口说的。你说你爱我,你主动说要嫁给我的,你都忘了吗?” 林姝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是我骗你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咬著牙,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订婚不作数了,我不会和你结婚。我死也不会。” 沈琮霖的眼神彻底暗了下去。 他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后,他开口,声音恢復了平静,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你不怕死?” 林姝玉没有回答。 “那你哥呢?” 她的脸色变了。 “温初初呢?”沈琮霖盯著她的眼睛,“你也不怕他们会死?” 林姝玉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呆住了。 她看著他,眼睛一点一点睁大,恐惧、震惊、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在里面翻涌。 “所以……” 她的声音抖得几乎破碎,“真的是你……抓了他们?” 沈琮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姝玉的眼泪停了一瞬,然后铺天盖地的涌出来。 “沈琮霖,你怎么可以这么坏?” 她扑上去,打他,捶他,拳头落在他胸口、肩膀、手臂上。她没有什么力气,打得毫无章法,但一下比一下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心碎和绝望都砸在他身上。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哥?对初初?他们都是我的家人!是我最重要的人!你怎么可以!”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沈琮霖没有躲。他任由她打,任由她发泄。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眼睛里。 他看见了恐惧。 他看见了厌恶。 他看见了憎恨。 但他还看见了另一样东西,失望。深深的,像刀刻一样的失望。那失望里,藏著曾经的信任,曾经的欢喜,曾经毫无保留交付出去的一颗心。 沈琮霖的心忽然落回了实处。 有失望,就说明曾经的感情是真的。 只要是真的,那就还有希望。 他猛地伸手,把她捞进怀里。这一次不再是那种侵略性的、霸道的禁錮,而是死死的、用尽全力的拥抱。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一只手箍著她的腰,一只手扣著她的后脑,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放开我!你放开!” “他们都没事。” 林姝玉的挣扎顿住了。 沈琮霖低下头,嘴唇贴著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却一字一字很清楚。“你哥没事,温初初也没事。只要你乖乖待在我身边,你的家人,我都会护住。” 林姝玉僵在他怀里。 “所以,”他收紧手臂,声音低下去,“玉儿,你乖乖的,好不好?”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林姝玉慢慢闭上眼睛。 眼泪从睫毛间挤出来,滑过脸颊,滴落在他胸口的衣襟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说话,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琮霖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额头上,一记吻,轻得几乎像羽毛拂过。 林姝玉没有再躲,她只是闭著眼睛,任由眼泪无声地流,像一具失了魂的躯壳。 第346章 夜探 温初初从花丛里站起身。 她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和花粉,五顏六色的粉末簌簌落下,染得她整个人像打翻了顏料盘。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兴奋地摊开掌心,看著那一点点调配好的粉末,眼睛亮得惊人。 “终於搞定了。” 归元的枝条动了动,【哎呦,造孽哦。须弥境里居然被研製出这种伤人损德的东西。】 温初初撇了撇嘴,一边把粉末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小纸包里,一边反驳,“这有啥?我老师说了,只要是为了正义,偶尔出点……奇招,也无伤大雅。” 【这是阴招。】 “对那些敌特分子能算阴招吗?迷醉粉已经被他们研究出解药了,我不下狠手,完蛋的就是我了。”温初初瞪了归元一眼,“你到底哪边的?” 【你这边的。】 “那就闭嘴!” 归元的枝条委屈地缩了缩,但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凶什么凶……】 温初初懒得理它,她踮起脚尖往外看。 地下室里,四面角落都守著人。有的靠著墙打盹,有的瞪著眼睛四处扫视,还有两个在低声聊天。 加起来至少七八个,都带著傢伙。 她眯起眼睛,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让你们好好见识见识,”她压低声音给自己打气,“我温医生的厉害。” 话音刚落,她猛地出了须弥境。 突然出现在地下室里,那一瞬间,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她,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刚才明明空无一人,这女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愣著干什么?抓住她!” 有人最先反应过来,大吼一声,拔腿就往这边冲。 但温初初比他们更快。 她扬起手用力一挥,五顏六色的粉末在空气中炸开,像一团彩色的烟雾,瞬间笼罩了整个地下室。 “咳咳咳!!” “什么东西?!” “我的眼睛!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人刚衝出去两步,就纷纷栽倒在地。有的捂著喉咙拼命乾呕,有的眼睛红肿流泪不止,还有的直接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了几下,就彻底昏死过去。 温初初站在一片狼藉里,看著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人,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没办法,”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解释给谁听,“你们作恶太多。我不下重手,一旦你们恢復过来,我就在劫难逃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不过,放心,死不了。最多躺个两三天,醒来可能会有点后遗症……比如记性不太好什么的。” 归元在她脑海里嫌弃撇嘴道,【干了缺德事又心虚。】 温初初没理它。 她绕过地上的人,朝楼梯的方向跑去。脚步很轻,很快,像一只灵巧的猫。 楼梯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铁门。 她伸手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又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门边有个隱蔽的插销,已经被拉上了。她用力拔开插销,铁门应声而开。 外面,夜色正浓。 流动的空气灌进来,温初初觉得心口一舒,她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然后愣住了。 这是一间臥室。 老式的红漆家具,搪瓷脸盆架,墙上贴著八六年的掛历。正中央一张雕花大床,铺著碎花床单,床头柜上摆著檯灯和暖水壶。 而她钻出来的地方,是床边的地板,一块可以掀起的暗门。 “这……” 温初初眨了眨眼,怎么也没想到,地下室出口居然藏在臥室里。她轻手轻脚爬出来,蹲下身发现地板边缘有机关,轻轻一按就自动合上了,严丝合缝,根本看不出痕跡。 归元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丫头,別研究了。臥室外面,还三对人守著。】 温初初的动作顿住了,“三对?” 【嗯,六个人。门口两个,院子东西两侧各两个。都在暗处,手里有傢伙。】 温初初咬了咬嘴唇。 硬闯肯定不行。她再厉害,也对付不了六把枪。何况这宅子里肯定不止这六个人,一旦闹出动静,只会引来更多。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臥室的门上。 老式的木门,门板不算太厚,门缝也宽。如果她弄出点声响…… 温初初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她轻手轻脚走到门边,蹲下身,从门缝往外看。夜色里,隱约能看见门口两侧各站著一个人,都靠在廊柱上,一动不动。 她退后几步,从须弥境里摸出一块小石子。 瞄准墙角,用力一掷。 石子砸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什么声音?” 门外立刻有人警觉。 温初初屏住呼吸,躲到门边,手心里已经攥紧了粉末。 脚步声由远及近。 “谁?” “没人啊。” “屋里刚才好像有动静。” “进去看看。” 接著门被推开了。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衝进来,手电筒的光束在屋里乱晃。温初初就在门边,等第一个人完全踏进来,她猛地抬手,粉末迎面撒出。 “咳咳…”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呛得弯下了腰。后面的那个还没来得及看清状况,同样吸了个正著。 两声闷响,两个人先后栽倒在地。 温初初顾不上看他们,闪身出门。 门口果然已经空了,东西两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另外四个人听见动静,正往这边赶。 她深吸一口气,朝著最近的西侧衝出去几步,对著黑暗中隱约的人影又撒出一把粉末。那两人闷哼一声,踉蹌著倒下。 东侧的两个人已经跑近了,手电筒的光束直直照过来。 “站住!” 温初初不退反进,迎著光衝过去,最后一包粉末全部扬出。 粉末在光束里炸开,像一团彩色的雾。那两人躲闪不及,惨叫一声,捂著脸倒了下去。 温初初不敢停留,转身就跑。 她绕过走廊,衝进院子的阴影里,这才敢停下来喘口气。身后不远处,那几个人倒下的地方,已经没了动静。 归元在她脑海里长长吐了口气,【好险。】 温初初靠在墙上,心臟砰砰直跳。她等了几秒,確认没人追来,才悄悄探出脑袋,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两进的院子。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典型的北方老宅。前院是正房和东西厢房,穿过垂花门,应该还有后罩房。院子里种著几棵槐树,枝叶还没长出来,光禿禿的枝丫在夜色里投下斑驳的影子。 看起来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有人。 但温初初很清楚,那些阴暗的角落,廊柱后面、假山旁边、槐树的阴影里肯定都藏著人。 归元的声音响起,【丫头,你时间不多。】 “我知道。” 【来回巡视的人,很快就会发现被你药倒的那六个。到时候整个宅子都会搜起来。】 “嗯,所以我得赶紧找到林霆燁,把他带进须弥境。只要他进来了,我就能专心对付那三条蛇了。” 温初初抿紧了唇。 她必须趁著天黑,趁著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儘快找到林霆燁被关押的地方。 第347章 守株待兔 她贴著墙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绕过正房,穿过垂花门,后院出现在眼前。比前院小一些,但布局更紧凑,东西厢房的门都紧闭著,没有灯光。 林霆燁会在哪一间? 温初初蹲在假山后面,仔细观察。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但仔细看,正房门口似乎有人影晃动。 是守卫吗? 她正要靠近,突然,脚步声响起。 从四面八方。 急促的、杂乱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温初初脸色一变,“靠!这么快?” 她来不及多想,心念一动,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须弥境內,温初初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归元的枝条探过来,【还好你跑得快,那帮人反应真够迅速的。】 “废话,”温初初抹了把额头的汗,“那三条蛇手底下能是吃乾饭的?” 她缓了几口气,抬头看向外面。 透过须弥境的屏障,她能看见外面的景象,那些脚步声的主人已经衝到了她消失的地方,是七八个穿著黑色外套的男人,手里都拿著手电筒和傢伙。 “人呢?” “刚才还看到在这儿!” “搜!仔细搜!” 手电筒的光束四处乱晃,把整个后罩院照得亮如白昼。 温初初缩了缩脖子,心里一阵后怕。要是她再慢一秒…… 与此同时,正房里。 沈琮霖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林姝玉,她闭著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得很沉。但沈琮霖知道,她没睡,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出卖了她。 他没有戳破。 只是轻轻抽出手臂,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起身,披上外套,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林姝玉睁开了眼睛。 她盯著天花板,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几秒,她慢慢坐起身,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她看见沈琮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而门口两个守卫,依然站在那里。 她出不去。 林姝玉垂下眼,慢慢走回床边,坐了下来。她没有再躺下,只是抱著膝盖,望著窗外的夜色,一动不动。 地下室。 沈琮霖推门进去的时候,蝰蛇和银环已经到了。 三个人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地下室里,看著地上横七竖八躺著的人。有几个还在抽搐,口吐白沫,有几个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大人,经过检测,毒素已经完全挥发,可以触碰了。” “嗯。”蝰蛇蹲下身,翻了翻其中一个人的眼皮,嘖嘖称奇,“这个女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银环捻了捻手指上的粉末,凑到鼻端闻了闻,冷冷开口,“是大有意思。凭空消失,凭空出现,还带著这种……毒花粉。” 蝰蛇站起身,看向沈琮霖,“这个小丫头身上的秘密越来越不简单了。不但可以隨意消失、出现,而且里面的东西也非常神奇,这么毒辣的花粉都有。” 沈琮霖没有说话。 蝰蛇继续说,“不过也证明了一件事。她进入的那个空间,不可以隨意移动。在哪里消失,下次出来也就在哪个地方,这样我们也有机会找到她了。” 银环点头,“守株待兔。” “没错。”蝰蛇笑了笑,转向沈琮霖,“我有个主意,就看蝮蛇你愿不愿意了。” 他的眼神意味深长。 沈琮霖看著他,目光很平静。但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危险,又阴沉。 “什么主意?” 蝰蛇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藏著算计,藏著试探,藏著某种只有他们这种人才能读懂的东西。 须弥境內。 温初初蹲在花丛里,盯著外面的动静,一动不动。 那些人在后院搜了足足两个小时,翻遍了每一个角落,但什么也没找到。最后,领头的人骂骂咧咧地挥了挥手,带著人撤了。 温初初明白,他们只是藏起来了。 藏在暗处,藏在阴影里,等著她再次出现。 她不能贸然行动了。 “得等。”她轻声告诉自己,“等他们放鬆警惕。” 归元探过枝条,【等多久?】 “不知道。”温初初咬了口手里的红果,“但我有的是耐心。” 她等了两天。 两天里,她一直待在须弥境里,透过屏障观察外面的动静。白天黑夜,那些人轮流换岗,从不间断。但只要仔细看,就能发现规律,每隔四个小时换一次班,换班的时候会有几分钟的空档,守卫的目光会有一瞬间的鬆懈。 她记下了这个规律。 除此之外,她还注意到另一件事。 每天清晨,会有一个中年妇女从后院东边的角门进来,穿过院子,走进正房旁边的厨房。半个时辰后,她会端著一个托盘出来,托盘上放著饭菜、点心,还有一些女人用的东西,以及药品。 温初初的眼睛眯了起来。 女人用的东西。 这个宅子里,除了那三条蛇,还有別的女人? 她啃著手里的红果,眼眸变得深沉。 归元在她脑海里问,【丫头,你想干什么?】 “那个保姆,”温初初说,“每天准备的饭菜,分量不小,至少是两个人的。关键是那药品是治疗重伤的。” 【你是说……】 “还有那些女人用的东西,”她顿了顿,“看起来是精心准备的。” 归元沉默了一瞬,【你觉得是谁?】 温初初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著外面,盯著那个端著托盘走远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等到半夜。 换班的时间到了。 温初初看著那几个守卫交接完毕,新换上来的两个人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靠在廊柱上开始低声聊天。他们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偏离。 就是现在。 温初初心念一动,出了须弥境。 夜色里,她像一只猫,贴著墙根飞快移动。归元帮她探测著周围的动静,哪里有呼吸声,哪里有脚步声,哪里有目光扫过来,她一一避开。 一间,两间,三间…… 她推开一扇又一扇门,又轻轻合上。没有人。 直到正房里。 她推开门,闪身进去,然后愣住了。 床上躺著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背对著门,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月光从窗欞洒进来,照在她散落的黑髮上,照在她消瘦的肩膀上。 温初初屏住呼吸,慢慢走近。 那女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翻过身。 四目相对。 “初初?” 林姝玉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著她。 温初初也愣住了。 “姝玉姐?”她压低声音,快步走到床边,“竟然真的是你?” 第348章 她护著温初初,对著他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哐当”一声巨响,手电筒光和月光同时涌进来,照得满室通明。 沈琮霖站在门口,逆著光一步步走进来。他穿著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看不清表情,但那眼神却像淬了毒,阴冷地钉在温初初身上。 他的身后,蝰蛇和银环一左一右跟进来,脸上掛著笑。那种笑,像猫逗弄老鼠时的玩味。 再后面,七八个黑衣男人涌进屋子,黑漆漆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床边的温初初。 “温初初,”沈琮霖站定,声音不辨喜怒,“想抓你,可真是不容易。” 温初初的心狠狠一沉。 她下意识往林姝玉身侧挡了挡,目光越过沈琮霖看向门外,那些人已经把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窗户外面也有黑影晃动。插翅难逃。 但她的脸上没有慌乱,只有冷笑。 “你竟然用姝玉姐当诱饵?” 沈琮霖没说话,目光看向林姝玉。 林姝玉也看著他,眼睛里全是防备、憎恨。 沈琮霖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他转头盯著温初初,目光阴沉。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底下压著的东西,让人脊背发寒。 “要不是你,我和姝玉也不会走到今天。” 温初初笑了,笑容在沈琮霖眼里格外刺眼。 “你和姝玉姐走到今天,都是因为你的无耻欺骗。骗来的,终究不是真的,沈琮霖,你根本不配姝玉姐的喜欢。” 话音落下,沈琮霖的表情骤然变了。 像是蛰伏已久的蛇终於露出獠牙,那张原本英俊的脸上,阴鷙之气铺天盖地。 身后,蝰蛇嗤笑一声。 “蝮蛇,你和她囉嗦什么?”他歪著头,饶有兴致地看著温初初,“还不动手?抓住这丫头,咱们也好回去和总部交差,抵消老头子的事。” 他话音刚落,那些持枪的人立刻往前逼了一步。 枪口近在咫尺。 林姝玉立刻下床,本能地张开双臂,挡在温初初前面。 “不许你们伤害初初!” 她赤脚站在地上,单薄的睡衣在夜风里微微发抖,但那脊背却挺得笔直。她挡在温初初身前,像一只护崽的母兽,对著沈琮霖怒目而视。 沈琮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著林姝玉,她看他的眼神是愤怒,是防备,却永远把温初初护在身后。 她护著温初初,对著他。 怒意像野火一样从心底烧起来,烧得他眼睛都红了。他想弄死温初初的心,在这一刻到了顶峰。 林姝玉被他那眼神嚇得浑身一颤。 “不,不要伤害初初,”她的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不可以!” 温初初看著挡在自己身前的林姝玉,眼眶发热。 她伸手按在林姝玉的肩膀上。 “放心吧,姝玉姐。”她冷笑地看著沈琮霖,那笑容里有刺,有傲气,有谁也折不断的韧劲儿,“他抓不到我们的。” 林姝玉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对啊,初初她有须弥境。 对,初初可以带她躲进去。 她刚鬆了口气,却听见沈琮霖冷冷开口。 “是吗?”他慢慢往前走了一步,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道黑暗,压在两个女人身上。 “温初初,我知道你身怀奇技。但你没有办法隔空带人走吧?”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淬过冰,“你可以带著姝玉消失,我確实拿你没办法。那…” 他顿了顿,“林霆燁呢?” 温初初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想干什么?!”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要伤害我哥?”林姝玉的声音尖利起来,“不可以!沈琮霖,你不可以!” 沈琮霖没有看她。 他只是看著温初初,看著那张脸从冷笑变成惊怒,变成挣扎。他的眼底有快意,但更多的是更深沉的东西。 “我怎么做,就看你怎么选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隨口说出的交易。 温初初攥紧了拳头。 她的脑海里飞快地转著,她现在可以带林姝玉走,可以躲进须弥境,可以让他们永远找不到。 可是林霆燁呢?他在沈琮霖手里。毒蛇组织的人有多残忍,为了逼她出来,林霆燁会受尽折磨,更可能会死… 温初初闭了闭眼。 林姝玉急得眼眶都红了,死死拽著她的袖子。 “初初,你不要管任何人!你听我的,只要我在,他不会伤害我哥的!”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你赶紧躲起来!快走!” 温初初没动。 她看著沈琮霖,看著他眼底那抹篤定,看著他身后蝰蛇和银环那志在必得的笑。 “那可不一定哦。” 银环邪邪地开口,目光在林姝玉身上转了一圈,像毒蛇吐信。 “小美人,蝮蛇顾虑你,我们可不会。”他笑著,那笑容让人遍体生寒,“如果那小丫头再消失,我保证,你哥立刻就会死在你面前。” 林姝玉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琮霖她都没有把握,更何况这些人了。他们是真正的蛇,冷血,狠毒,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温初初也知道。她按在林姝玉肩膀上的那只手,慢慢放了下来。 林姝玉心里一沉,猛地转头看她。 “初初…” “没事。”温初初打断她。 她迎著那些枪口,迎著那三双阴冷的目光,迎著满院的杀机,缓缓举起双手。 “我跟你们走。” “不!!!”林姝玉疯了一样扑上去,抱住她的腰。 “你走!你快走!我求你了初初,你走啊!” 她哭得满脸是泪,声音都劈了,死死抓著温初初的衣服不放。 温初初看她,眼眶也红了。她伸手,轻轻掰开林姝玉的手指。 “姝玉姐,”她握住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不会有事,你相信我。” 林姝玉拼命摇头,“不行……不行……” 温初初没再多说,她直接推开林姝玉,走向那些枪口和黑影里。 有人上前,粗暴地扭住她的胳膊,用绳子捆住她的手腕。她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林姝玉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门,被关上了。 屋里重归寂静。 沈琮霖站在原地,看著林姝玉。她坐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压抑的哭声格外无助。 他往前想去抱她,“玉儿…” “別碰我!”林姝玉猛地抬头,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满是恨意。 沈琮霖僵住了。 下一秒,林姝玉忽然扑上来,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那一口,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牙齿刺穿毛衣,刺进皮肉,鲜血洇出来,在深灰色的毛线上洇开一片暗红。沈琮霖的身体猛地绷紧,却没有动,没有躲,任由她咬著。 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林姝玉终於鬆开口,抬起头,泪水混著血,掛在嘴角。 “沈琮霖,”她的声音沙哑,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如果初初和我哥受到一点伤害,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她看著他,那双从前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彻骨的冷。 沈琮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肩膀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浸透他的衣服。 第349章 蛊惑 地下室昏黄的灯光晃得人眼晕。 温初初被推进来时,脚下一绊,差点摔倒。身后的男人粗暴地扯了她一把,把她按在墙边的椅子上。 她闷哼一声。 蝰蛇靠在桌边,叼著根烟,眯著眼睛打量她。烟雾繚绕里,那张年轻的脸平静得不像话,好像刚才被枪顶著押进来的不是她。 “小丫头,”蝰蛇弹了弹菸灰,饶有兴致地开口,“你说你是真的,还是装的?就一点不害怕吗?” 温初初抬起眼,懒懒地看著他,像看一只上躥下跳的猴子。 “怕有用吗?”她扯了扯嘴角,“除了更加满足你们变態的恶趣味,没有一点用。” 蝰蛇愣了一下,隨即呵呵笑起来。他扭头看向旁边的银环,“你別说,老子也算见过这世间不少奇女子了,这么有意思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银环挑眉,那双眼睛里慢慢浮出令人作呕的阴邪。 “小姑娘年龄小,没见过真正的折磨是什么。”蝰蛇慢条斯理地活动著手腕,“银环,今天咱们就好好给她长长见识。” 温初初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瞳孔微微收紧,但脸上仍没什么表情。 银环踱著步走过来,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像毒蛇在打量猎物。 “这段时间出任务,也好久没好好放鬆放鬆了。”他舔了舔嘴唇,“这丫头长得也確实漂亮,我倒也想好好玩玩。到时候给她留口气,带回总部研究就行。” 说著,他伸手解开外套的扣子。 蝰蛇笑起来,“行,你是大哥,你先来。” 银环邪笑著走向温初初。 温初初攥紧了被绳子捆住的手腕,后背绷得笔直。她没有退,也退无可退,只是看著那张越来越近的脸,胃里翻涌起一阵噁心。 “你最好想清楚。”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不是你能碰的人。你碰我的任何一点,都会付出难以想像的代价。” 银环嗤笑一声。 “嚇唬谁呢?老子什么邪门的没见过?”他伸出右手,一把掐住温初初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不就是个…” 话没说完。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脸上的笑容瞬间扭曲。 掌心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火烧火燎的剧痛顺著皮肉往上躥。他猛地缩回手,低头一看,整个手掌正在发黑、溃烂,像被泼了强酸一样,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翻卷,露出下面猩红的组织。 “啊!!!” 银环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捧著那只手在地上打滚。 毒素还在往上走。手腕、小臂、手肘,所过之处,皮肤寸寸坏死,黑紫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暴凸出来,触目惊心。 蝰蛇嚇了一跳,猛地从桌边弹起来,菸头掉在地上。 “银环!” 银环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他用力扯破袖子,发现整条右臂都在快速腐烂,黑色的纹路眼看著就要漫过肩膀。 他拼尽全力嘶喊,“砍!砍掉!” 蝰蛇当机立断,抽出腰间的匕首,手起刀落。 “啊!!!” 又是一声惨叫。 断臂落在地上,血溅了一地。银环捂著肩膀的断口,脸白得像纸,浑身抽搐。 “带他出去治疗!”蝰蛇冲门口的手下吼道,“快!”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银环抬了出去,血腥味在地下室里瀰漫开来。 温初初仍然坐在那把椅子上,垂著眼,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蝰蛇转过身,盯著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忌惮。 “臭娘们。”他咬著牙,一字一顿,“你以为你邪门就治不了你了?” 温初初抬起眼,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淡,却像针一样扎在蝰蛇心上。 蝰蛇的脸色变了又变,忽然想起什么,阴惻惻地笑了。 “行,你能耐。”他走近一步,却刻意保持著距离,“我告诉你,你再敢投毒,那个林霆燁和林姝玉,必死无疑。” 温初初脸上的笑,僵住了。 蝰蛇看在眼里,心头大定。 “怎么?不笑了?”他蹲下来,和她平视,“小丫头,我知道你有本事。但你最好想清楚,你再动一次手,我保证,他们两个的人头,明天就送到你面前。” 温初初没有说话。 她垂著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捆住手腕的绳子勒出一道道红痕,指尖微微发抖,却死死攥著,没有动。 蝰蛇满意地站起来,他不敢再近身碰温初初,却从墙上取下一根皮鞭。 “这就对了。”他在手里掂了掂鞭子,“老老实实挨著,他们才能活。” “啪。” 第一鞭落下来的时候,温初初咬紧了牙关,没有出声。 皮鞭抽在背上,隔著薄薄的衣裳,像火烧一样疼。 “啪。” 第二鞭。 温初初的身子往前一倾,又被绳子拽回来。她低著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咬得发白,愣是一声没吭。 蝰蛇眯起眼,手里的鞭子一下比一下重。 “还挺能忍。” “啪!”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初初终是没抗住,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整个地下室里一片漆黑,她浑身都灼痛得不行。还好有归元用灵泉水慢慢覆盖她的伤口,才没有那么疼痛。 地下室的铁门忽然“哐当”一声被推开。 沈琮霖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隱没在阴影里。 他看著墙边那个蜷缩的身影,脚步顿了一下。 温初初被绑在椅子上,头低垂著,浑身都是鞭痕。衣服被抽破了好几处,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的伤。血从破口处渗出来,洇成一片一片暗红。 沈琮霖慢慢走过去,在温初初面前蹲下来。 她听见动静,费力地抬起头。 脸上也有一道血痕,从左额角斜著划过眉骨,凝著暗红色的血痂。那双眼睛却还是亮的,看著他的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琮霖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温初初。”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吗?原本我都把你的异常瞒下了。许慎之再怀疑,我都可以周旋,为了姝玉,我可以让林家人和你都平安无事。” 温初初没有说话。 “可你为什么要搞事呢?”沈琮霖的眉头拧起来,眼底有东西在不停翻涌,“你知不知道你毁了一切?毁了我和姝玉该有的幸福未来?” 温初初看著他。 灯光昏暗,沈琮霖离得近,她忽然看见他脖颈靠下的地方,有一小片皮肤顏色不太一样。 她眯了眯眼,仔细辨认,忽然轻轻笑了。 “你是敌特啊。”她的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凉意,“是毒蛇组织的人,是蝮蛇。” 沈琮霖的脸色变了。 “我怎么可能让一条毒蛇待在姝玉姐身边,待在我的国家里呢?”温初初慢慢说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沈琮霖,你逍遥不了多久了。” 沈琮霖的眼睛里掠过一道暗芒。 下一秒,他抽出隨身的匕首,抬手就是一刀。 “噗。” 刀锋刺入皮肉的声音闷闷的。 温初初闷哼一声,低下头,看著扎进大腿的匕首。血从伤口涌出来,顺著裤子往下淌,洇湿了一大片。 “我最討厌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人。”沈琮霖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满口爱国思想,不过都是利益使然罢了。” 他握著刀柄,慢慢转动。 温初初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滚,却死死咬著牙,没有叫出声。 “温初初,你说的那么大义凛然,不过是因为背靠龙渊基地罢了。”沈琮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如果不是龙渊给了你那么多优待,你会这么伟大无私吗?” 温初初抬起眼,和他对视。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沈琮霖心里莫名涌起一股烦躁。 “我告诉你,你所依赖的龙渊,很快就不存在了。”他压低声音,像在宣布一个秘密,“现在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他鬆开刀柄,往前倾了倾身子。 “加入毒蛇组织。依你的本事,组织会很器重你。我也会帮你,我们会重新回到恢復平静生活。姝玉会回到我身边,我们会在帝都风生水起,成为很多人仰望的存在。”他的声音低下来,带了几分蛊惑的意味,“你愿意吗?” 第350章 我来自川省啊 大腿上的伤口,疼得温初初直抽搐,但她还是笑了。笑声沙哑,断断续续,却笑得沈琮霖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琮霖,”她喘著气,一字一字地说,“你真是可怜又可笑。” 沈琮霖的眼神一厉。 “你加入了毒蛇组织,还想恢復平静生活?”温初初看著他,像看一个笑话,“我告诉你,你的洗脑术太差了,我听了只想吐!” 沈琮霖的眼底涌起怒意。 他握住刀柄,猛地拔出。 血飆出来,溅在他脸上。温初初的身子剧烈一颤,闷哼一声,却仍仰著头,不肯低下头去。 “为什么这么倔?”沈琮霖握著滴血的匕首,声音里压著怒意,“你好,我好,大家好,不行吗?你为了这个国家付出生命,得到的也不过都是身后名了。那些人会记得你吗?十年、二十年之后,谁还记得温初初是谁?” 温初初靠在椅背上,失血让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她看著沈琮霖,目光却越过他,不知道看向哪里。 “呵呵呵,”她轻轻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弱,“因为我来自川省啊。” 沈琮霖皱眉。 “川字虽简,”温初初慢慢说,“却笔笔顶天。” 她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沈琮霖看不懂的光。“我怎么可能给自己的家乡丟人。” 沈琮霖握著匕首的手,顿住了。 他看著她,看著她浑身是伤却仍然挺直的脊背,看著她嘴角那抹刺眼的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愤怒。 又像是別的什么。 良久,他站起来,把匕首收回腰间。 “那你就等著被带走研究吧。” 他转身,大步走向铁门。 身后,温初初的声音轻轻传来。“沈琮霖。” 他顿住脚步。 “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那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你连国家信仰都拋弃了,在终结时你的灵魂都將无所依存。” 沈琮霖没有回头。 铁门打开,又关上。 地下室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温初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血,还在往下淌。 帝都的雪在正月里竟然又下得缠缠绵绵,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军医院的特护病房里,仪器滴答滴答地响著,像老座钟的秒针,不紧不慢地丈量著时间。 许慎之是从一片混沌中醒来的。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费力地睁开一条缝,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白墙、白床单、白窗帘。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那片白晃得更加刺眼。 有个模糊的身影坐在床边。 逆著光,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挺拔的肩背,端正的坐姿,正低著头,手里捏著什么,一下一下地动著。 是苹果。 他在削苹果。 那动作太熟悉了。 小时候他发高烧,那个人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笨拙地拿著水果刀,把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然后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说,“吃了就好了。” 许慎之的喉咙发紧。 他蠕动著乾裂的嘴唇,想喊什么,手也在被子底下颤抖著抬起来。 视线渐渐清晰了。 那个身影还是挺拔的,可曾经乌黑的发已经白了大半,在窗外的雪光映照下,像落了一层霜。 许慎之抬起的手,也落下。 那声已经到了嘴边的“爸”,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喉结滚动了几下,眼眶里涌上来的热意也一点点冷下去,冷成冰碴子。 “你……为什么……在?”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说一个字,胸口都像被砂纸打磨。 沈立勛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 苹果皮断了,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弯弯曲曲的一小条。 沈立勛低头看了看,弯腰捡起来,扔进床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他继续削苹果,动作不急不慢,刀锋贴著果肉,又削下薄薄的一层皮。 “唉。”他嘆了口气,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天意总是如此。明明是想要好好完成的,却总是半途断掉。” 许慎之盯著他,胸口剧烈起伏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立勛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的盘子里,拿起水果刀,慢慢地切成小块。刀锋切入果肉,发出细碎的声响。 “其实我不该来的。”他说,没有抬头,“但为了兄长,却还是不得不来一趟。” 他把切好的苹果码整齐,这才抬起眼,看向病床上的人。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古井。可许慎之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东西,和记忆里不一样了,没有关切,没有慈爱,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 “慎之,”沈立勛说,“你让我太失望了。” 许慎之的瞳孔缩了缩。 “你凭……”他想大声说什么,可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咳嗽起来。胸腔像破了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响,扯得伤口生疼。 沈立勛看著他咳,没有动,也没有递水。 等咳嗽声渐渐平息,他才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你不是我的孩子。” 许慎之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他躺在床上,眼睛瞪得老大,直直地盯著沈立勛,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比失血时还要白。 “我知道你不相信。”沈立勛对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避,“但你確实不是我的孩子。你是我战友的遗腹子。” 窗外有麻雀落在窗台上,抖了抖翅膀上的雪。 “那年是三八年了。”沈立勛的目光越过许慎之,看向窗外,看向很远的地方,“国家岌岌可危,到处都在打仗。你父亲和我是一个排的,睡一个铺,吃一碗饭。有一回执行任务,我们被围了,他替我挡了枪。临死前就留了一句话,让我照顾好他的妻子。” 他顿了顿,“他的妻子肚子里还有孩子,他不知道。” 许慎之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沈立勛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说,“后来仗打完了,我回去找你母亲。找了半年才找到,在一个偏僻村子里,靠乞討过活。那时候她已经怀孕六个月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把她带回沈家,是想让你们母子能安定生活。我没能救下你父亲,不能再护不住他的遗孀和孩子。” 他说到这里,语气终於有了一丝波动,可很快又平復下去,像被压住的火。 “可我没想到,你母亲,那个看著唯唯诺诺、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人,会藏了那般歹毒的心思。” 许慎之的手攥紧了床单。 “她给你灌输了错误的念头,让你不停止地针对我的夫人,我不怪你,毕竟那时候你还小。可她不该对伯丞他们母子下手。”沈立勛的声音沉下来,“那年我在前线,后方不安生,r国的人混进来,盯上了沈家。她趁乱把伯丞母亲的行踪卖了出去,想借r国人的手除掉他们母子。” “要不是楚家人出手快,伯丞他们母子俩就被r国人虐杀了。” 第351章 还有一条蛇 沈立勛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怒容,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层下的暗流。 “我从前线赶回来,想一枪毙了她。”他看著许慎之,“是你拦住了我。” 许慎之浑身一震。 “你不记得了?”沈立勛的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不像是笑,“你才六岁,抱著我的腿哭,说『爸爸不要杀妈妈』。你叫我爸爸,让我想起了你父亲。” 他移开目光。 “我看在你还小的份上,留了她一条命。可我已经不愿意再让你们出现在我妻儿身边,我把你们安顿在乡下,该给的钱一分不少,该供的读书一天不落。你和伯丞之间,除了一个在帝都,一个在乡下,生活上没有任何差异。” “对於你父亲,我问心无愧。”他说完了,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仪器还在滴答滴答地响。 许慎之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嘴唇翕动著,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破碎得不成样子。 “不……可能……你骗……我……” 沈立勛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他。 “沈家的血脉是骗不了人的。”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带著一丝疲惫,“只要是沈家骨血,標誌的狐狸眼型是改变不了的。你没有。你自己看看,你的眼睛,像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许慎之的眼睛。 狭长,单眼皮,眼尾微微下垂。 沈家的男人,沈立勛,沈伯丞,沈琮霖,沈鈺,还有沈家老宅里掛著的那一幅幅画像,都是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眼尾勾著,像蘸了墨的笔锋轻轻一挑。 他没有。 “曾经我允许你叫我爸爸,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沈立勛转过身来,逆著光,看不清表情,“却没想到被你母亲那个女人做了文章。她知道我欠你父亲的,知道我不忍心戳穿,就借著这个由头,让你以为你是沈家的孩子,让你以为你该得的和伯丞一样多。” “可她忘了,你父亲是谁。” 沈立勛走回床边,低头看著躺在病床上的人。 “你父亲叫贺向远,华国三十七军二师三团一营的排长,牺牲时二十五岁。他把自己的血肉都献给了这片土地,他是个英雄。” “而你。”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你加入了毒蛇组织,是敌特。” “你对不起他啊。” 许慎之的眼眶红了,像是被人用刀子在心上剜了一道口子,血还没流出来,疼已经先到了。 沈立勛把床头柜上切好的苹果往里推了推。 “今天我来,只是为了这件事有个终结。”他直起身,“你的心臟太生在右侧,这次是侥倖躲过一劫。但你犯下的错,你得认。” 他转身,背著手,慢慢走向门口。 身后,许慎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声,像是野兽受伤时的哀鸣,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裂了。 沈立勛没有回头。 许慎之的嘶吼卡在喉咙里,像一把钝刀来回锯著,锯得整个病房都在颤抖。 监护仪尖锐地叫起来。 护士衝进来的时候,许慎之的眼睛还死死盯著那扇门,沈立勛的背影已经消失了,可那道逆著光的身影烙在他视网膜上,烧出一个黑洞。 “病人情况不对!快!推急救车!” 他被推进急救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盏一盏掠过眼前,刺得他睁不开眼,可脑子里比眼睛更疼。 那块匾,那块写著“贺向远”三个字的牌位,他见过… 母亲每年正月都要去城外的关帝庙,在庙后头那一排无名烈士牌位。她总是在一个位置前待很久,烧纸,上香,磕头,然后站很久,很久。 他问过那是谁。 母亲说是恩人,救过她命的恩人。 他信了。 他从来都对母亲的话深信不疑。 急救室的门在身后关上,无影灯亮得像是要把人烧成灰烬。许慎之张著嘴,想喊点什么,可麻药已经推进血管,意识像潮水一样退下去。 在昏迷之前,他看见一个穿著旧军装的年轻人站在光里,二十五岁,眉眼温和,正低头看著他。 “孩子,你做错了啊。”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 许慎之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灌了砂纸,每一下呼吸都在刮。 他抬起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手背上扎著针,胶布黄了边。他抓住医生的白大褂袖子,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个人的注意力从监护仪上拽过来。 “帮……”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锈死的门轴,“帮我……找沈……伯丞……还有……” 他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著,疼得眼前发黑。 “沈……鈺。” 医生低头看他,眼神复杂。 “好,我这就联繫沈副旅长。”他说,“你撑著,我去叫。” 沈鈺到的时候,病房的门虚掩著。 他站在走廊里,没有进去。 透过门缝,他看见沈伯丞站在病床边,背对著门,看不清表情。病床上的人陷在白色被子里,瘦得脱了相,只有那双眼睛还亮著,亮得不正常,像烧到最后的蜡烛。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病床上的人开口了。 “对……不起。” 那声音极其沙哑,像是风从破了的窗户纸里灌进来,呜呜咽咽的。许慎之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沈伯丞,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转了很久,终於滚下来一颗。 沈伯丞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很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当初爸是想告诉你真相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是你的母亲跪在地上,不停祈求。她说你很崇拜爸,即使在乡下,你依然以他为榜样,从未鬆懈过一天。她说如果知道了真相,你会觉得自己的二十年是个笑话,打击太大了。” 他顿了顿,“我那时候想,她才二十多岁就守了寡,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我也年轻,觉得自己能判断什么是对的。” 他转过头,看著许慎之。“所以我做主,不让爸告诉你。我以为,瞒著你才是对你好。” 许慎之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缝里挤出来,顺著太阳穴往下淌,淌进耳朵里。 “许慎之。”沈伯丞叫他的名字。 “你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当初把你从部队清退,废掉沈姓,我以为你会在別的地方为国效力。你读了那么多书,受了那么多教育,你不该走这条路的。可你被自己心里的恨,把灵魂都给吞噬了。” 许慎之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伯丞……”他又喘了一口气,“我……错了。” 那三个字像是用刀子在骨头上刻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要赎罪。” 沈伯丞没说话。 “毒蛇……组织……应该……”许慎之的呼吸急促起来,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跳动,“应该……对龙渊……发起……攻击了。” “没错。”门被推开,沈鈺走进来。 他站在床尾,看著许慎之。那张脸和沈柏丞有著极其相似的狐狸眼。 那双眼睛现在正看著他。 “但这一次本就是龙渊针对你们的陷阱。”沈鈺的声音很稳,“以苏婉儿带头的所有敌特分子都被抓捕,一个不留,你们的计划失败了。” 许慎之的嘴角动了动,勾起一个笑。 很难看的笑,嘴角扯著,露出一点牙,可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孩子……”他看著沈鈺,声音断得厉害,“你……错了。” 他歇了一下,喘了几口气。“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沈鈺皱起眉头。 “龙渊的……地標……已经……暴露了。”许慎之的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著,“后续……会有源源不断的……敌特……过来。毒蛇……为了……剷除龙渊……会不惜……代价。” 他抓住沈伯丞的手腕,瘦得只剩骨头的手,力气却大得惊人。 “你们只能……一次……解决掉。” 沈伯丞低下头,看著那只手。“你留了后手?” 许慎之点了点头,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他鬆开手,喘了很久,才又开口。 “我的代號……是……王锦蛇…又名…菜花蛇。”他看著沈鈺,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点。“专吃……毒蛇的。” “龙渊的坐標……我早就……保存好了。”他喘著气,“只有我……知道。” “毒蛇组织……有5条蛇。响尾……已经死了。沈琮霖是……蝮蛇,蝰蛇和……银环……和他在一起。” 他歇了一下,嘴唇翕动著,好半天才挤出下一句。“还有一条……蛇……” “眼镜王蛇。” 第352章 熟悉的气息 沈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是毒蛇组织……用来监视……我们所有人的。”许慎之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也是连接……华国內部……和外部毒蛇组织……的唯一联繫人。” 他看著沈鈺,“他很……聪明。只有我……能……找到他。” 他喘了一口气,“也只有我……能……杀死他。”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在滴答滴答地响。 沈鈺和沈伯丞对视了一眼,“你要我们怎么做?” “送我去云省…”他看著沈鈺,眼睛里的光像要烧起来,“让我……赎罪。” 沈鈺沉默了很久。 “好。”沈鈺说。 许慎之闭上了眼睛。 眼角还有一滴泪,掛在睫毛上,半天不肯落下来。 云省的早春,雾气浓得化不开。 军区医院后院,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被连夜腾空。楼外拉起了警戒线,持枪的哨兵每隔五米一个,背对楼站立,目光警觉地扫视著周围。 护送车是在凌晨四点驶进来的。没有鸣笛,只有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后车门打开,一副担架被抬下来。担架上的人陷在昏迷里,瘦得几乎看不出人形,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隨车下来的还有一个年轻军官。 他站在车边,目光扫过迎接的医护人员,那双狐狸眼里没什么温度。军装穿得一丝不苟,肩章上的星星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沈营长。”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医生快步迎上来,“病房已经准备好了,按指示,整栋楼只接收这一位病人,所有人员都经过了政审。” 沈鈺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的视线在那群医护人员脸上扫过,很慢,像是在记住每一张脸。 人群中,两个护士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那眼色一闪而过,快得像早春的雾气,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 担架被推进楼里。 沈鈺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烟雾升起来,和他的眉眼融在一起,看不真切。 同一时刻,云省军区,某间办公室里。 电话铃响了。 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正看著窗外。窗外的老榆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雾里看著不太真切。 他等电话响了三声,才伸手接起来。 “餵。”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男人只是听著,偶尔“嗯”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最后,那头掛了。 男人把话筒放回去,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摘下眼镜,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那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此刻正映著窗外那片嫩绿。 “都到齐了。”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嘆息,“有意思。” 他又把眼镜戴回去,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开始处理今天的公务。 一切如常。 地牢里。 温初初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不是夜的那种黑,是密不透风的、能把人活活闷死的黑。 她动了动手腕。 绳子勒得很紧,已经勒进了肉里,动一下就火辣辣地疼。脚踝也被捆著,整个人蜷缩在冷硬的地上,身体僵得像一块木头。 【丫头,你可算醒了!】 归元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急得枝条乱颤。 【那群畜生!那群该被雷劈的畜生!为了控制你,竟然给你注射了能让人上癮的毒药!那毒药可霸道得不得了,就像有无数毒蛇吞噬掉你的正常细胞!要不是老夫用灵泉水给你冲洗经络,又用灵气护住你的心脉,你现在可就……可就……】 归元气得说不出话来。 温初初皱了皱眉。 她动了动舌头,嘴里又干又苦,像是刚吞了一把黄连。但她脑子里很清醒,没有那种传说中毒品带来的眩晕和渴望。 【毒品被化解了,他们会不会发现?】她问。 【放心吧。】归元抖了抖枝条,【老夫用花液给你偽装过了。你现在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一个被毒药控制住的可怜虫。就算抽你的血去化验,也查不出任何问题。那群畜生,休想得逞!】 温初初点了点头。归元虽然平时嘮叨,但关键时刻从来不掉链子。 【我昏睡了多久?】 【不知道。】归元的声音沉下来,【他们把你装进一个黑箱子里,暗无天日的,一直运到今天才把你弄出来。我感觉……很长时间了,而且……】 归元顿住了。 【而且什么?】 【这里……】归元的枝条动了动,像是在感受什么,【这里有熟悉的气息。很淡,但確实有。丫头,这里我来过,或者……有须弥境的东西在这里。】 温初初心头一跳。 熟悉的气息?须弥境的东西? 她还没来得及细问,就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沉,在空旷的通道里一下一下地响,越来越近。 然后是铁门打开的声音。锈蚀的门轴吱呀一声尖叫,一道雪亮的手电光直直地刺进来,刺得温初初睁不开眼。 她眯著眼睛,看见三个人影走进来。 前面两个她认识。 一个是银环,那个被她废掉手臂后恨她入骨的人。一个是蝰蛇,阴沉沉的,像一条隨时会扑上来咬人的毒蛇。 最后进来的那个人,让温初初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戴著黑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可那笑意没有一丝温度,反而让人脊背发寒。 最可怕的是他身上的气息。 【丫头小心!】归元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此人阴邪至极!他身上……身上有无数的同类气息!他竟然……他竟然以同类为食!这个畜生!这个天杀的畜生!】 温初初猛地瞪大了眼睛。 以同类为食?那就是人类了……竟然真的有人会吃人吗?不怕朊病毒吗? 她死死地盯著那个男人,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愤怒,是厌恶,还有一丝隱隱的恐惧。 蝰蛇看著眼镜不断走近温初初,下意识地出声制止,“眼镜,这个女人邪门得很,千万不要和她有直接身体接触。银环的手臂就是她害的。” 眼镜瞥了一眼银环。银环咬著后槽牙,那条断掉的手臂衣袖空荡荡地垂在身侧,眼神里的恨意浓得能滴出水来。 他哼笑一声,“哦?这么厉害?你们不是说,已经给她注射了『剧毒之吻』了吗?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说了你不信,尽可以去试试。”银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眼镜笑得更温柔了。 “好,我知道了。” 他走到温初初面前,蹲下来。 那双眼睛隔著面具看著她,很仔细地看,从眉毛看到眼睛,从鼻子看到嘴唇,像是在看一件终於得到的宝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针管,抽了温初初一管血,针尖扎进血管的时候,温初初动都没动,只是盯著他看。 “原来已经长这么大了。”眼镜把针管收好,又看了她一眼,“温初初……可真是脱胎换骨啊。我都有点怀疑,是不是换了一个人了?” 温初初的心猛地一缩。 “你认识我?”她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盯著那双眼睛,觉得有一丝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 眼镜没有回答她。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诡异地让人胆寒。 “好了,我已经验收好了。”他对银环和蝰蛇说,“等手上还有的活处理完,我就把他们一併打包带走。” “那老头子的事……”蝰蛇问。 眼镜的笑容淡了一点。 “你还问我?你们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还留了这么大的一个尾巴,我肯定要收拾乾净。等著吧。” 蝰蛇和银环对视一眼,一起垂下头。 “那就谢谢王蛇大人了。” 第353章 你们没来,我怎么能安心睡过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铁门再次关上,黑暗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把温初初整个淹没。 地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说“把他们”一起打包带走。”温初初在心里暗忖,“就是说还有其他人也被抓了。会不会是霆燁哥哥?” 【不会吧?】归元犹豫了一下,【沈琮霖不顾虑林姝玉吗?】 “那种敌特分子,怎么可能有真心?”温初初的声音冷下来,“他绝不可能因为姝玉姐背叛毒蛇组织。必要的时候,姝玉姐都会是他的弃子。” 归元沉默了一下,【你想怎么办?】 温初初在黑夜里睁著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老规矩,夜探。能在他们行动之前找到霆燁哥哥,或者找到其他人,我们就不会这么被动了。” 【你的身体……】 “有你的灵泉和灵气护著,死不了。”温初初动了动被捆住的手脚,“现在,你先把捆著我的绳子解开。” 夜深了。 军区总医院后院的那栋小楼,灯火通明。 楼门口站著两个哨兵,一动不动。楼里的走廊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护士站岗,所有的病房门都敞开著,唯独走廊尽头那间,门紧闭著。 许慎之就在里面。 他的心电监护仪滴答滴答地响著,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他依旧昏迷著,眉头紧皱,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噩梦。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了。 一个戴著口罩的医生推著医疗推车走出来。推车上放著输液袋和药品,最下层盖著一块白布,看不出底下是什么。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向那间加护病房走去。 值班护士抬起头,“杨医生?这么晚了还查房?” 那医生点了点头,声音闷在口罩里,“病人的情况不稳定,我再看一眼。” 护士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写记录。 杨医生推著车走到病房门口,守在门边的士兵抬手拦住了他。 “证件。” 杨医生不慌不忙地放下推车,摘下口罩,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工作证。 士兵接过去,借著走廊的灯光仔细对照了照片和本人,又看了看上面的科室和职务,急诊科,杨卫东,主治医师。 “稍等。”士兵推门进去,片刻后出来,把证件还给他,“进去吧,动作轻点。” 杨医生点点头,推门而入。 病房里很安静。 心电监护仪有节奏地滴答响著,绿色的波浪线在屏幕上起伏。许慎之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乾裂,眼睫一动不动,像是沉在一个醒不过来的梦里。 杨医生把推车推到病床前,低下头看著床上的男人。 他的瞳孔几经变化,审视、探究、还有一丝极淡的满意。 片刻后,他转过身,从推车下层取出一个针管,针尖在日光灯下闪著寒光。他拔掉输液管上端的接口,將针头扎了进去。 针尖刺入胶塞的瞬间,一直闭著眼睛的许慎之开口了。 “想清楚了。如果这针是要我命的毒药,等出了这个门,你和眼镜都会死。” 杨医生的手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他抬起头,对上一双睁开的眼睛,清明、锐利,哪有半分昏迷的样子。 “你……你没……” 许慎之侧过头,看著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们没来,我怎么能安心睡过去。” 杨医生的喉结动了动,握针管的手指收紧又鬆开。他盯著许慎之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许慎之也不急,就那么躺著,像是躺在自己家的沙发上一样閒適。 “去告诉眼镜,”他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想知道龙渊確切的坐標,就想办法救我回总部。” 杨医生的眉头动了动,声音依旧闷在口罩里,“可你……不是投靠华国了吗?” 许慎之嗤笑一声。 “呵!你是不是傻?”他盯著杨医生的眼睛,目光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我做了那么多事,你们真觉得我会因为所谓的亲情而迷途知返,替华国做事?等著他们把我枪毙!真是愚蠢。” “可是……可是……帝都那边……” “所以这就是你们蠢的地方。”许慎之打断他,声音冷下来,“要想別人相信我,要別人替我做事,就得说出一半的真话,以及抓住別人最想要的东西。沈家人真以为用当年的事就能策反我?” 他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不知道是他们蠢,还是觉得我蠢?” 杨医生的眼神变了变,没有接话。 许慎之继续道,“我没有时间和你在这儿磨蹭。赶紧通知眼镜,沈鈺打算利用我引出他,但也没有全信我。他只有五天时间。五天后,不管眼镜出不出来,他都会把我重新押解回帝都,而蝮蛇所领头的据点,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到那时候…” 他盯著杨医生的眼睛,一字一顿,“一网打尽。”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心电监护仪在滴答滴答地响。 然后,杨医生脸上的惊慌一点一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邪气的笑容。 “蛇王大人果然厉害。” 他抬起手,揭下了脸上那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面具之下,是一张完全不同的脸,老实憨厚地咧著嘴笑,却透著股说不出的阴鷙与邪气。 许慎之看著他,也笑了起来。 “我没想到,你会亲自来。” 眼镜把玩著手里的人皮面具,似笑非笑,“蛇王大人您受伤了,我当然要亲自来一趟。不过您这一出苦肉计,可真是够彻底的,就连我都以为您真的……” “还不是那三个兔崽子乾的!不过,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许慎之淡淡道,“沈鈺不是那么好骗的。不出点真东西,他怎么会信?怎么会给我用温初初的药水保命?怎么会和我一起来云省?这一次我们可以把他一块干掉。到那时,沈家就真成了组织的傀儡了。” 眼镜点点头,拿起那支针管,將里面的药剂缓缓推入输液管。 “这是营养剂和一点镇定成分,能让您的身体恢復得快些,也能让那些医生以为您还在昏迷。”他收起针管,低头看著许慎之,“五天…三天后,我来接您。” 许慎之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眼镜把推车上的东西整理好,重新戴上人皮面具,变回了那个普通的杨医生。他推著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 许慎之已经沉沉睡去,眉头舒展,呼吸平稳。 眼镜弯了弯嘴角,推门而出。 走廊里,值班护士抬起头,“杨医生,病人怎么样?” “还那样,昏迷著。”眼镜的声音闷在口罩里,“继续观察吧。” 他推著车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依旧滴答滴答地响著。 一切如常。 同一片夜色下,某处地下室。 温初初贴在门板上,耳朵仔细听著外面的动静。 【没人。】归元在她脑海里说。 温初初点点头,抬起她手里捏著一根细小的枝条,是归元的分枝。 她把枝条对准门锁的锁眼,开始鼓捣。 归元看著她的动作,枝条抖了抖,【你真的可以吗?看著不太行啊?】 “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温初初皱著眉,把枝条往锁眼里捅了捅,“只不过人家用的是发卡或者铁丝,我什么都没有,只能用你的细枝条了。对了,你的枝条真的坚固吗?別断在里面了。” 【你只管你的手法,我的枝条不用你操心。】 “哦。” 温初初继续鼓捣。 锁芯发出咔噠咔噠的声音,但就是不开。 归元实在看不下去了,【往左一点,再往左……不是那个左!你那边的左!对……往上挑,用力……你是不是傻?让你挑不是让你捅!……行了行了,我来指挥,你照做。】 温初初翻了个白眼,但依言照做。 三下之后。 咔嗒。 锁开了。 温初初瞪大眼睛,“我去,你还会这个?” 归元懒得理她,【是你太蠢!】 温初初撇撇嘴,轻轻拉开门,窜了出去。 地下室连著一条窄窄的向上的通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温初初推开门,外面是一间杂物间,堆满了落灰的旧家具。 走出杂物间,温初初的心猛地缩紧了。 这是温家。 是她曾经在云省军区家属院的家。 她当年种的药材还在院子里,连那些晾药的架子还在。 所以……毒蛇组织居然掌控了军区家属院? 温初初攥紧拳头,胸腔里涌上一股寒意。她深吸一口气,压住情绪,刚想翻墙出去… 【等等。】归元忽然出声,【那两间屋子里有声音。】 温初初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隱约有呼吸声。 很轻,像是睡熟了。 她掌心一翻,指尖多了些紫色的粉末,是她之前调配的迷魂花粉,一点点就能让人睡死过去。 温初初猫著腰走到最近的那扇门前,將粉末从门缝下吹了进去。 片刻后,里面的呼吸声变得更沉、更重了。 温初初轻轻推开门。 屋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床上。床上躺著一个女孩,侧身背对著门口,睡得正沉。 温初初慢慢走近。 她想看清这是谁,会不会是其他被抓的人?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到床边,低下头。 就在这时,床上的女孩突然暴起! 一道寒光闪过,温初初只觉得脖子上一凉,一根针管扎进了她的颈侧,冰凉的液体瞬间推入血管。 温初初的眼前骤然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下去。 但在倒下的那一刻,她看清了那张脸。 月光下,女孩的眼睛晶亮,嘴角弯著,带著一丝冷冷的笑意。 那张脸,温初初认识。 “竟然是你……” 话没说完,黑暗吞没了她。 第354章 你千万別死 温初初再睁开眼时,熟悉的霉味涌入鼻腔,又是那间地下室。 头顶的白炽灯泡亮得晃眼,她试图动弹,才发现手脚没有被绑,但浑身软得像一摊烂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归元没有给她解毒。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笑意。 温初初艰难地偏过头。靠墙放著一张破旧的藤椅,一个女孩正坐在上面,端著搪瓷杯慢慢喝茶。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五官柔和,眉眼弯弯,看起来人畜无害。 宋青青。 她曾经的朋友,那个带著她上山采冻菇的女孩。 温初初盯著那张脸,喉咙发乾,“宋青青,没想到你竟然是毒蛇组织的人。” 宋青青放下搪瓷杯,转过头来看著她,甜甜一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那笑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天真、无辜,带著点討喜的甜。 “没想到吗?”她歪了歪头,“初初,我以为任何事情都瞒不了你呢。” “为什么?” “嘖。”宋青青站起来,慢慢走近。她穿著一件黄色针织开衫,扎著低马尾,走路的姿態和以前一模一样,轻快,带点跳脱。 可温初初看著那张脸,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宋青青在她面前蹲下,歪著头打量她,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你怎么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她轻声说,“这可和我心里的你,差太多了。” 她伸出手,帮温初初拨开黏在额前的一缕乱发,动作温柔得像在照顾生病的姐妹。 “怎么离开五年,那个把苏家姐妹都赶出家属院的温初初,反而变得这么天真没用了?” 温初初闭上眼睛,又睁开。 “確实是我天真了。”她的声音很平,“没想到当初那个活泼开朗、心怀正义的宋青青,竟然成了敌特组织的走狗。” 话音刚落,宋青青的手骤然掐住她的喉咙。 力道很重,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温初初呼吸困难,却没有挣扎,她也根本没有挣扎的力气。 宋青青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是敌特又怎么样?” “只要没有人知道,我还是军区大院里宋副团长的闺女,是大家都喜欢的好姑娘。我想考军校就考军校,想进哪个单位就进哪个单位。院里那些叔叔伯伯,哪个见了我不得夸一句『青青真爭气』?” 她鬆开手,退后一步,看著温初初捂著脖子咳嗽,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呢?离开五年,现在却变成即將被送上解剖台的货品。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温初初抬起头,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 宋青青被那目光看得心里莫名一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扬起下巴,语气变得更加尖刻。 “哦,对了。还有那个天才林霆燁,你不知道吧?” 温初初的眼神终於动了一下。 “他现在也活得跟条狗似的。”宋青青一字一顿,“他被关在別的地方。不过,你也別担心,很快他就会和你一起被转移。你们俩正好作伴,一起过上生不如死的日子。” 温初初盯著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宋青青看著她那副模样,脸上重新扬起笑。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居高临下地睨著她。 “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呢。当初要不是你留下了这么多的药材,也不会给我机会研究出可以解除你那些花粉的解药。我能顺利走到今天,还有你出的力呢。” 她抬手指了指头顶,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得意。 “別再想逃了,这周围几户人家,全是我们的人。你的一举一动,都在监控里,只要你敢踏出这间小院,立刻就会被立刻处理掉。傻瓜。” 温初初闭上眼睛。 宋青青看著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她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我和你置什么气。你也活不了多久了,多珍惜这最后一天的日子吧。” 她推开门,又顿住,侧过脸指了指角落的小方桌。 “桌上有饭,吃吧。好歹咱们相识一场,就当我送你的断头饭。”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温初初在地上躺了很久,久到灯泡里的钨丝都似乎暗了几分。她慢慢撑著地面坐起来,一点一点挪到墙角,靠墙坐著喘气。 归元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著少见的凝重。 【丫头,那饭里有……】 话没说完,温初初已经撑著墙站起来,踉蹌著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摆著两菜一汤,一碗白米饭。菜还冒著微微的热气,是普通的家常菜,西红柿炒蛋,清炒土豆丝,紫菜蛋花汤。 温初初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就著饭,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吃著吃著,眼眶红了。 归元沉默了一瞬,语气软下来,【丫头,別哭,別哭啊。】 温初初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著头,拼命把饭菜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满满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碗里,混著米饭一起咽下去。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宋青青的时候,她笑著问她考的怎么样?那时候温初初根本不记得她是谁,宋青青靦腆地介绍自己,笑容非常淳朴。 那时候宋青青笑得多甜啊,她们还约好一起上下学。 温初初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筷子,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她缩到墙角,抱著膝盖,把脸埋进去,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响了一声。 门开了,几个人走进来。 温初初抬起头,看见蝰蛇站在门口,身后跟著两个男人。 他看见温初初缩在角落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没想到这么乖呢。”他笑了笑,抬手招了招,“来人,给她注射,剂量加重。” 身后的人刚要上前,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宋青青拿著针筒走进来,面无表情地绕过那两个男人,径直走到温初初面前。 她蹲下来,拉过温初初的手臂,熟练地找到静脉,针尖刺入皮肤,冰凉的液体缓缓推进血管。 整个过程,她没有看温初初的眼睛。 温初初却一直盯著她。 药效开始上涌,视野变得模糊,意识像被一只手慢慢按入深水。就在最后一丝清明即將消散的时候,温初初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宋青青,你罪孽深重,但……你千万別死。” 宋青青的手微微一僵。 “因为我一定不会死。”温初初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但目光仍然牢牢锁在她脸上,像是要把那张脸刻进骨子里,“我会回来找你的。” 宋青青低下头,把针管拔出来,起身,退后一步。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蝰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深深看了宋青青一眼,没有说话。 温初初的身体软下去,彻底陷入黑暗。 蝰蛇收回视线,抬了抬下巴。 “好好收拾一下这里。绝对不要留下任何蛛丝马跡。” “是。” 宋青青站在原地,看著蜷缩在地上的温初初。灯光打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看起来毫无防备,像睡著了。 她站了好一会儿,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地下室重归寂静。头顶的灯泡滋滋响著,把一切照得惨白。 角落里,温初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第355章 想做他的亲儿子 意识从黑暗里浮上来的时候,温初初首先听见的是水声。 还有发动机的轰鸣,整副身骨都在跟著微微颤动。 船。 她在船上。 她没急著睁眼,先试著唤了一声,“归元?” 【丫头,我在。】脑海里响起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鬆一口气。 【那针药確实厉害,】归元说,【但你吃的那顿饭里有解药。那个叫宋青青的丫头,提前把解药拌在饭菜里了。】 温初初点头,“她是臥底。” 温初初闭著眼睛,眼眶又有点发热。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得去找林霆燁。 【他在这艘船上。】归元的声音沉下来,【往上层走,第三层,最里面的舱室。他伤得很重,你要快。】 温初初慢慢活动了一下手指和脚腕,连吃了好几个红果和灵泉水,顿时浑身是劲。 她睁开眼。 头顶是低矮的船舱顶,锈跡斑斑的铁皮,昏黄的灯泡晃来晃去。她躺在一张窄床上,对面坐著一个看守,正靠著舱壁打瞌睡。 温初初没动,先问归元,“周围还有多少人?” 【这一层有三个看守,都在走廊里。你门口这一个,另外两个在楼梯口抽菸。楼上人更多,你小心。】 温初初悄悄坐起来,脚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看守还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温初初走到他面前,他都没醒。 她抬手,照著他后颈就是一掌。那人闷哼一声,身子软下去,温初初接住他,轻轻放倒在床上,用被子盖好。 她从门缝往外看。 走廊狭窄,灯光昏暗,两个男人背对著她站在楼梯口抽菸。 归元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左边那个,腰间有枪。右边那个,后腰別著刀。你往右走,那边有个拐角,先躲过去。】 温初初按他说的,拉开门,矮著身子贴墙往右移动。那两个抽菸的聊得正欢,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她顺利拐过弯,躲进一个凹进去的角落。 【上一层楼梯口有两个人在说话,】归元说,【等他们说完走开,你再上去。】 温初初屏住呼吸,听著楼上的动静。隱约能听见有人在爭执,但听不清內容。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那两个人走远了。 【现在。】 温初初闪身上楼。 二层比一层光线更暗,走廊更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 归元在她脑子里不断报点,【左边第三间,有人,別靠近。右边第二间,空的,可以从门口过。前面拐角处有个人站著,在抽菸,你等他转身。】 温初初贴著墙壁,每一步都踩在对方视线的死角里。她像一只猫,无声无息地穿过这片危机四伏的区域。 拐过弯,那个抽菸的人正好转过身去弹菸灰。温初初从他背后掠过,闪进另一条走廊。 【再上一层,林霆燁就在上面。】 三层的气氛明显不一样。 走廊里没有人走动,但每一扇门都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出的光更亮。 归元的声音压得极低,【最里面那间,门口站著两个人。林霆燁在里面。】 温初初咬了咬牙,两个人守著门,硬闯肯定不行。 她看了看四周,走廊顶上有一排通风管道。 她指了指。 归元会意,【管道能通到那间舱室上方,但你要快,有人过来了。】 温初初助跑两步,一跃而起,攀住管道的边缘,身子一缩钻了进去。铁皮管道狭窄逼仄,她匍匐著往前爬,动作儘量放轻。 爬了大约十来米,管道下方透出光亮。她趴下去,透过格柵往下看,一眼就看到了林霆燁。 而就在此时,离温初初不知道多远的地方,另一艘船上,许慎之正冷笑著看向对面的眼镜王蛇。 “眼镜,”许慎之开口,声音沙哑,却透著说不出的阴狠,“你以为我老头子真的这么傻?这艘船里的全是练家子,一个货品都没有。你觉得我真的会信你?恐怕我刚把东西给你,下一秒老子就被你杀了。本以为你是个聪明的,没想到你和其他那四条蛇一样蠢。” 眼镜嗤笑一声。 “老头子,”他慢悠悠地说,“我叫你一声蛇王,你还真当自己是王了?我告诉你,组织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你。给你点权利,不过就是让你能安心替组织做事罢了,这几年你越发得意忘形,我们早就不服你了。” 他抽出匕首,在手里转了个花。 “你识相的话,就把坐標交出来。我会让你死得痛快点。不识相……”他往前逼近一步,“我就让你好好尝尝滋味。” 话音未落,他猛地刺出匕首。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原本靠坐在椅子上的许慎之忽然动了。 他的身体诡异地一扭,匕首擦著他的肋骨划过,只划破了衣服。紧接著,他一掌拍在眼镜的手腕上,匕首脱手飞出,钉在舱壁上。 眼镜瞳孔骤缩,“你……” 许慎之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一招一式,又快又狠,完全不像一个重伤垂死的人。 周围的眼镜手下纷纷开枪,可许慎之的身形在昏暗的船舱里飘忽不定,子弹追不上他,他每一次出现,就收割走一条人命。 很快船舱里只剩下许慎之和眼镜两个人。 眼镜的脸色变了。 “怎么可能?!”他吼道,“我明明给你……” 许慎之冷笑。 “早就告诉过你,沈鈺一直在给我服用温初初留下的药剂,你以为你给我下得那些毒药,我真的没有感觉。只是可惜那些毒液和你一样没用,被一个小姑娘的药剂给轻鬆解除。” 他的虚弱,他的重伤,全都是装出来的。 为的,就是今天。 为的,就是把他这只蛇,一起送进地狱。 两人在狭窄的船舱里缠斗。眼镜年轻,力气大,刀法狠辣。许慎之老辣,招式诡异,经验丰富。 你来我往,刀光剑影,谁都没有占到便宜。 但眼镜渐渐发现不对。 许慎之的招式,越来越猛。他不像是在打斗,他像是在…… 拼命。 “你疯了!”眼镜王蛇吼道,“你这把老骨头,拼得过我?” 许慎之不答话,只是一刀接一刀地刺过来。他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不止是他的血,也有其他的。 但他身上也挨了几刀,肋下、肩膀、大腿,都在往外冒血。 可他像不知道疼一样,步步紧逼。 就在眼镜被许慎之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连连后退时,舱门突然被撞开。 一道人影裹挟著外面的硝烟衝进来,直奔眼镜王蛇的后背。 是沈鈺。 他没有喊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身形在昏暗的灯光下拉成一道凌厉的弧线,手中的匕首直取眼镜后心。 眼镜察觉到背后的风声,猛地侧身,那一刀擦著他的腰肋划过,只划破了衣服。但他的躲避给了许慎之机会,许慎之一掌拍在他持刀的右手上,刀脱手,与此同时,沈鈺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这一次,眼镜没能躲开。 刀刃从他的左肩胛骨下方刺入,从胸前透出。他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猛地一僵。 但他没有倒下。 他是眼镜王蛇,毒蛇组织真正的掌权者,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他一肘狠狠撞在沈鈺的肋骨上,趁沈鈺吃痛鬆手的瞬间,反手拔出肩上的刀,鲜血喷涌而出,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转身就是一刀横扫。 沈鈺往后一仰,刀锋擦著他的鼻尖掠过。 许慎之从侧面扑上来,一拳砸在眼镜的伤口上。眼镜疼得浑身一颤,动作慢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沈鈺从地上弹起,死死抱住了眼镜拿刀的右臂。 “快!”他吼道。 眼镜拼命挣扎,一拳一拳砸在沈鈺的背上,每一拳都带著骨头断裂的闷响。 沈鈺的嘴里涌出血来,可他就是不鬆手,死也不鬆手。 许慎之的刀,从眼镜王蛇的胸口捅了进去。 眼镜王蛇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著,却发不出声音。他低头看看胸口的刀,又抬头看看许慎之,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们……故意……” 许慎之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把刀抽出来,又捅进去,抽出来,捅进去。一下,两下,三下……直到眼镜王蛇的身体彻底软下去,直到沈鈺鬆开手,跌坐在地上。 船舱里安静下来。 只有许慎之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隱隱传来的枪声。 沈鈺抬起头,看向许慎之。他的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谁的。 “许慎之……” 许慎之摆摆手,靠著舱壁慢慢滑坐下来。他低头看看自己的伤,好几处都在冒血,止不住了。 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沈鈺,”他说,声音很轻,“眼镜从未相信过我们演的戏,这艘船只是他除掉我的陷阱,温初初和林霆燁不在这里。不过,他这个人也极度自负,线索一定在他身上。” 沈鈺愣了一下,然后扑到眼镜的尸体旁,开始翻找。 许慎之闭上眼睛,听著远处隱隱约约的枪声,那是边境线上,军部的人在和毒蛇组织火拼。 眼镜王蛇已死,剩下的人不足为患,他们会贏的。 一定会的。 “找到了!”沈鈺喊了一声,从眼镜王蛇的內袋里摸出一张摺叠的地图。 许慎之睁开眼,看著他,笑了一下。 “好。”他说,“去吧,去救那丫头。” 沈鈺站起来,又犹豫了。 “你……” “我走不了了。”许慎之说,“替我给你爷爷带句话。” 沈鈺握紧了地图,站在原地。 许慎之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船舱外的黑暗。远处,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告诉他,”他说,声音越来越轻,“下辈子……我做个好人。我…想做他的亲儿子,和你爸……做亲兄弟。” 沈鈺的眼眶红了,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好。” “走吧。”许慎之闭上眼睛,“我要清除所有痕跡,这船必须要炸了。” 沈鈺咬了咬牙,转身衝出了船舱。 身后,许慎之靠在舱壁上,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这辈子,坏事做尽。最后这一回,总算干了件人事。 够本了。 轰! 爆炸的火光,吞没了一切。 第356章 林霆燁进不了须弥境 林霆燁是被火烧醒的,是骨头缝里烧出来的火。 每一根血管都在沸腾,每一寸皮肤底下都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在啃、在咬。他想动,可手脚被绑在椅子上,动不了。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毒癮。 那些人故意给他注射的。 他们把毒品就放在他面前,三步之外的小桌上,针筒、锡纸、打火机,整整齐齐摆著,像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 只要他往前挣一挣,只要他肯低头,就能解脱。 林霆燁咬著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他的身体在抖,控制不住地抖,椅子腿在地上磕出细碎的响声。 不行。 不能碰。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他的小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叫他“霆燁哥哥”。 她还在这些人手里。 他要是毁了,她怎么办? 毒癮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比一波猛。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他感觉自己在下坠,往一个无底深渊里掉。 然后,一双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霆燁哥哥。” 那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他耳边。 “快喝下去,喝下去就会好的。” 林霆燁费力地睁开眼。 昏暗的光线里,他看见一张脸。 是他想的那个人,是他拼了命也想护著的那个人。 “小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来。 “是我,霆燁哥哥,是我。” 温初初把他扶起,手掌凑到他嘴边,把灵泉水餵给他。 温凉的液体滑进喉咙,带著一股清冽的气息。那股气息顺著他的血管蔓延开,所到之处,那些火烧、那些啃咬、那些疼痛,都像潮水一样退下去。 他的神志渐渐清明。 他发现自己靠在温初初怀里,她的手臂环著他,把他抱得很紧。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可她在冲他笑。 “小初……” “没事了,霆燁哥哥。”温初初用袖子擦他脸上的汗,“我来救你了。” 林霆燁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舱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蝰蛇和银环衝进来,手里都拿著枪。 蝰蛇看见温初初,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果然在这里。”他冷笑,“温初初,你跑不掉的。这艘船就是你的棺材。” 温初初没有废话。她一把抓住林霆燁的手腕,意念一动,她要带他进须弥境。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温初初愣了一瞬,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 “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发颤,“怎么会不行?” 【丫头,】归元的声音响起来,透著几分嘆息,【林霆燁进不了须弥境。】 温初初的心猛地沉下去,【为什么?】 可归元已经没有时间回答她问题。 蝰蛇举起枪瞄准了他们。 温初初来不及多想,一把推开林霆燁。枪声在同一时刻响起,子弹擦著她的肩膀飞过去,在舱壁上炸开一个洞。 两个人一分开,银环朝温初初扑过来,蝰蛇冲向林霆燁。 温初初想往林霆燁那边跑,可银环的刀已经到了面前。她侧身躲开,一脚踢在银环的膝盖上,趁他踉蹌的功夫,她看见林霆燁,他刚经歷过毒癮的折磨,身体虚弱,根本不是蝰蛇的对手。 蝰蛇的拳头砸在他脸上,他摔倒在地,蝰蛇的脚踩在他胸口。 “別动!”蝰蛇冲温初初喊,“你再动一下,我就踩断他的脖子!” 温初初僵在原地。 银环从背后扭住她的胳膊,把她按在墙上。她的脸贴著冰冷生锈的铁皮,眼睛却一直看著林霆燁。 林霆燁被蝰蛇踩在脚下,嘴角在流血。可他看著她,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制住的人。 他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別管我。 温初初的眼睛红了。 蝰蛇蹲下来,揪著林霆燁的头髮把他的头拎起来,“这就是总部特別看重的那个最强大脑?”他嗤笑一声,“看著也不怎么样。” 林霆燁没说话。他的眼睛盯著蝰蛇腰间的枪,又扫了一眼蝰蛇身后的门,最后落在银环按著温初初的那只手上。 他在算。 算角度,算距离,算时机。 蝰蛇从腰里摸出一把匕首,在林霆燁脸上拍了拍,“听说你是个数学天才,计算高手。那你算算,今天你怎么活著出去?” 林霆燁忽然笑了一下。 “好啊,”他说,声音沙哑却平静,“我来算算,你还有几秒能活。” 蝰蛇一愣。 下一秒,林霆燁的手忽然动了。谁也不知道他被绑著的手是怎么挣脱的,他的手指像蛇一样从绳套里滑出来,一把抓住蝰蛇握刀的手腕,往下一折。 蝰蛇惨叫一声,手腕脱臼,匕首落下。 林霆燁接住匕首,反手就往蝰蛇的大腿上扎了一刀。在蝰蛇吃痛鬆劲的瞬间,他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从蝰蛇身下翻了出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挣脱到夺刀到扎伤蝰蛇,前后不过三秒钟。 银环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林霆燁已经衝到了他面前,他直接一刀划向银环按著温初初的那只手。 银环不得不鬆手躲避。 温初初脱身的一瞬间,抓住林霆燁的手就往船舱深处跑。 身后,蝰蛇的怒吼和枪声同时响起来。 “追!给我追!杀了他们!” 温初初和林霆燁在船舱的走廊里穿行,从一个拐角躲进另一个拐角,从一间舱室钻进另一间舱室。身后一直有脚步声在追,有枪声在响。 温初初的肩膀在流血,那颗子弹擦过去的时候划开了一道口子。林霆燁的腿也被弹片划伤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可他们谁都没有停下。 每到一处短暂的藏身处,温初初就不停从须弥境里拿灵泉水和药材出来,帮他们止血、止痛、恢復一点体力。 林霆燁喝了几口灵泉水,腿上的伤口很快止了血,体力也恢復了一些。他靠著舱壁,看著温初初给他包扎伤口,忽然开口。 “小初。” “嗯?” “你那个东西,”他压低声音,“带不走我对吗?” 温初初的手顿了一下,她知道他说的是须弥境。 她刚刚已经试了很多次,还是不行。 “没关係。”她的声音发紧,“不用它,我也一定能救霆燁哥哥出去。” 林霆燁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嗯。”他说,“我们靠自己。” 温初初抬起头看他。他脸上有伤,有血,有汗,可他的眼睛那么亮,那么稳。好像不管多难的局面,他都能想办法翻过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 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他们起身,继续逃。 温初初和林霆燁躲进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里。两个人挤在逼仄的空间里,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忽然,外面响起了激烈的交火声。 温初初和林霆燁对视一眼。 然后,他们听见了喊话声。 “飞鹰特战部队!里面的人放下武器!” 温初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是沈鈺来了! 第357章 替我好好活 等温初初和林霆燁出来的时,外面的走廊已经变成了战场。 飞鹰特战部队正在和毒蛇组织的人交火,子弹横飞,硝烟瀰漫。 混乱中,温初初看见蝰蛇倒在走廊中央,身下是一摊血,他已经死了。 银环和几个残余的手下且战且退,退进了底层的船舱。 那是关押“货品”的地方。 那些被拐来、要被卖到国外的女人们,就被关在那里。 温初初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他们挟持了人质!”一个飞鹰队员喊道。 沈鈺的脸沉下来,他做了一个手势,队员们开始缓慢推进。 温初初和林霆燁跟上去。 底层的船舱很大,堆满了杂物。最里面是一排铁笼子,笼子里挤著十几个女人,最小的看著才十五六岁,她们挤在一起,满脸惊恐。 银环站在笼子前面,手里拿著刀抵著一个女孩的脖子,把她挡在自己身前。 那个女孩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全是泪,可她没有哭出声。她浑身颤抖,死死咬著嘴唇,嘴唇都咬破了。 银环看见温初初,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烧起来。 “温初初。”他咬著牙喊她的名字,“你毁了我一条胳膊,今天我要你拿命还!” 沈鈺举起枪,对准银环,“放开她。” “放?”银环笑了,笑得很疯狂,“我的人都死了,蝰蛇死了,眼镜王蛇也死了,老子今天就没想能活著出去!” 他的手收紧,那个女孩被掐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 “温初初,”银环喊,“你过来,你过来换她。不然我现在就杀了她。” 温初初往前走了一步。 林霆燁抓住她的手臂,“小初。” “没事。”温初初没回头,轻声说,“我有办法。” 她继续往前走。 银环的眼睛死死盯著温初初。他的右手拿著匕首抵在女孩的脖颈,刀锋刺破女孩的皮肤,流出丝线般的鲜红的血液。 看到温初初不停走近,眼睛逐渐凝聚猩红的恨意。 “过来,”银环说,“再近一点。” 温初初走到他三步之外,停下。 “放了她。” 银环笑了,忽然把那个女孩往旁边一推,女孩摔倒在地上,捂著脖子拼命喘气。 几乎在同一瞬间,银环扬起手,拿著匕首朝温初初刺过去。 温初初早有准备,她侧身躲开,一脚踢向银环的手臂。银环躲了一下,反手又是一刀。 “砰!” 枪响了。 银环的肩膀爆出一朵血花,他的手一抖,匕首脱手。 沈鈺衝过来,一脚把银环踹翻在地,枪口抵住他的脑袋。 “別动。” 银环躺在地上,大口喘著气,可他的眼睛还在笑。 温初初忽然觉得不对。 她看见银环的手在动,他的右手悄悄摸向靴子,那里还別著一把刀。 “沈鈺,小心!” 她扑过去想推开沈鈺。 可银环的动作比她更快。 那把刀从下往上,直刺沈鈺的胸口。 沈鈺在那一瞬间做出了选择。 他转身抱住温初初,用自己挡住那把刀。 刀扎直接穿过他的胸膛。 温热的血喷出来,溅在温初初的脸上。 沈鈺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缓缓往下滑。 温初初接住他,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她的手上全是血,他的血,温热的、黏腻的,止都止不住。 “队长!” “阿鈺!” 司南怒吼一声,直接一枪打在银环的胸口,愤恨地看著他鲜血喷出,软倒在地上。 “沈鈺……沈鈺!” 温初初的声音变了调,她用手去捂沈鈺的伤口,可血从她的指缝里往外涌,怎么也堵不住。 沈鈺躺在她怀里,脸色白得像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刀,又抬起头,看温初初。 他的手抬起来,颤颤巍巍地,摸上她的脸。 “初初……”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就能散掉,“你没事就好。” 温初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呀!”她哭著喊,“谁让你挡的!谁让你挡的!” 沈鈺笑了一下,嘴角有血流出来。 “我不挡……就是你。”他说,“我怎么能……让你受伤。” “沈鈺,你不要死,你不许死!”温初初的声音又尖又哑,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我们说好要结婚的,我还没有把庚帖给你,你不可以死!” 沈鈺的眼睛亮了一下。 “庚帖……你写了?” “我写了,我早就写了!”温初初哭得说不出话,“你活著,我给你看,你活著。” 沈鈺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她手心里,握住。 “好。”他轻轻说,“我活著。”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沈鈺!沈鈺!” 温初初疯了似的从须弥境里往外拿东西,灵泉水,药材,她不知道有什么,她什么都往外拿。 她必须救他,她不能让他死。 她把灵泉水往他嘴里灌,把药材往他伤口上敷。她不知道有没有用,她只知道不能停。 须弥境里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通过她的掌心涌进沈鈺的身体里。 他的伤口开始缓慢地癒合。 温初初的眼泪还在流,可她的眼睛渐渐亮起来。 能救。 她能救他。 可就在这时,她听见林霆燁喊了一声,“小初,小心!” 她抬起头。 已经倒地的银环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了。 司南那一枪没有打中要害,他还有力气,他从地上抓起一把刀,直直地朝温初初扑过去。 他的眼睛里全是疯狂,即使不停有子弹打在他身上,他也没有减缓力道。 他就是想要温初初死。 温初初抱著沈鈺,动不了。她要是躲开,灵气断开,沈鈺就…… 林霆燁扑了过来。 他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温初初前面。 那把刀从他后背扎进去,从胸前透出来。 刀尖离温初初的脸只有一拳的距离。 林霆燁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刀尖,又抬头看温初初。他的嘴角有血流出来,可他在笑。 “没事。”他说,“没事。” 然后他倒了下去。 温初初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抱著沈鈺,看著林霆燁倒在她面前。两个人都躺在血泊里,两个人都闭著眼睛。 银环被飞鹰队员撞在地上,明明已经到了生命终结时,他依然在笑,笑得很疯狂。 “活该……温初初……你活该!杀了他们…也够…够本…” 话没说完,他眼中的瞳孔散了。 温初初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她只能看见眼前那些血。 沈鈺的血,林霆燁的血,混在一起,把她的衣服浸透了,把她的手染红了。 【丫头。】归元的声音响起来,虚弱,疲惫,【须弥境里的灵气……不多了。】 温初初猛地回过神。 “救他们,归元,快救他们!” 归元沉默了一下。 【丫头,只能救一个,而且只能救沈鈺。】 温初初愣住了。 “你说什么?” 【须弥境的灵气救不了林霆燁,他的名字早已进入这个世界的史书,他的命数,你改不了。】归元的声音很轻,【而且……救活沈鈺,用尽灵气的须弥境就会陷入沉寂,所有的东西都会消失,我也会消失。】 温初初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温初初无助哭喊,“我明明已经改变了一切,我明明做了那么多,为什么还是这样?为什么还是救不了你们?” 归元没有说话。 温初初低头看看沈鈺,又看看林霆燁。两个人都躺在她面前,两个人都流著血,可结局已经註定。 她的手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眼泪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忽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上全是血,可握得很紧。 温初初低下头。 林霆燁看著她,目光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小初。”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做你该做的决定。” 温初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不行……”她摇头,“不行,霆燁哥哥,我做不到……” 林霆燁握著她的手,用力了一点点。 “別哭,別怕。”他说,“你和阿鈺一起好好活著,只要你们记著我,我就还活著。” 他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替我好好活。” 第358章 来生,让我来找你 初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沈鈺交到司南手上的。 她只记得自己的声音,又哑又尖,像是从喉咙里撕裂出来的,“送他去军医院,快,快!” 司南接过沈鈺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惊愕、担忧、欲言又止。 可温初初什么都没看见,她转身就跑。 往回跑。 跑回那艘船。 船舱里的尸体已经被清理了,那些被关著的女人被飞鹰队员护著往外面走。温初初穿过人群,穿过走廊,爬上楼梯,推开舱门… 甲板上很安静。 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髮乱飞。夕阳正在往下沉,把整片海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的,好看得像是虚幻的。 林霆燁坐在甲板边缘,背向著她,面朝那片落日。 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平常,平常得像是只是累了,坐下来歇一歇。可温初初看见他后背的衣服上有一个洞,那个洞周围的布料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已经乾涸。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 在他身边坐下。 林霆燁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她。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几乎透明,可他在笑。笑容和从前一样,温和的、包容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鈺送走了?”他问。 温初初点头,喉咙紧得说不出话。 “那就好。”林霆燁转回头,继续看那片落日,“我一直盼著有一天能这样安静地和小初一起看日出、日落,今天也算圆梦了。” 他的声音很轻,被海风吹得有些散,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温初初耳朵里。 温初初眼眶发烫,她偏过头,定定地看著他的侧脸。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给那张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暖色。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平和,像是真的只是在看一场落日。 “是吗?”温初初开口,声音涩得厉害,“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希望霆燁哥哥能……好好活著,幸福地活著。” 林霆燁转过头。 他看著她,目光专注又温柔。他抬起手,手心有血,他换了另一只手,轻轻地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替她擦掉眼角滑下来的泪。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真好。”他说,嘴角弯起来,“我的小姑娘原来也一直记掛著我呢。” 温初初的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想说不是“一直”,是很久很久,久到上辈子,久到她还没有穿进这本书的时候。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笑,看著他的脸。 忽然,林霆燁胸口一震。 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一丝血丝从他嘴角溢出来,沿著唇角慢慢往下淌。 温初初看得清清楚楚。 她呜咽出声,用手去捂他的嘴,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血堵回去。可血从她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的,黏腻的,止都止不住。 “没事。”林霆燁的声音含糊了些,可他还是笑著。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嘴边拿下来,握在掌心里。然后他倾过身,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肩,把她轻轻拥进怀里。 “小初,別哭。”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轻得像嘆息,“陪我一起看看落日吧。” 温初初把脸埋在他胸口,不敢用力,怕碰到他的伤口。她的身体在发抖,眼泪把他的衣服洇湿了一片。 可她听话地没有再哭出声,只是陪著他,看那片落日。 夕阳正一点一点往下沉。 金红色变成橘红色,橘红色变成暗红色,最后变成天边一道浅浅的余光。海面的波光暗下去,风凉起来,带著腥咸的气息。 林霆燁的呼吸越来越轻。 最后是他靠在温初初肩上,下巴抵著她的锁骨。他的眼睛还睁著,看著远处最后那一丝光,可他的目光已经有些涣散了。 “小初。”他忽然开口。 “嗯。”温初初应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时间到了。” 温初初的身体僵住。 她知道。 归元说,红果能让他暂时恢復,能有这最后一点时间告別,可也只能有这一点时间了。 归元说,忘尘花的花粉能让今天所有人忘记她有特殊空间的事。 归元说,这是留给她最后的礼物。 “小初。”林霆燁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此生……对我的记掛,就到这里吧。” 温初初摇头,拼命摇头,泪珠从脸上滚落,滴在他的头髮上。 “但来生,”他说,嘴角弯起来,有血从那里流出来,流下去,落在她的锁骨上,“让我来找你。” 他的手抬起来,颤颤巍巍地,摸上她的脸。 “我一定……在所有人之前……找到你。” 温初初紧紧握住他的手。她想说好,想说一言为定,想说你不许骗我,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点头,点头,点头。 林霆燁看著他的小姑娘,笑了。 那笑容和他十七岁时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温和的,明亮的,是她心里永远的明月。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他的手从她掌心鬆软。 他的身体失去力气,彻底靠进她怀里。 最后那一丝夕阳落入海平面,天地间暗下来。 温初初抱著他,一动不动地坐著。海风吹过来,很凉,吹得她的头髮和他的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有什么东西落在她锁骨上,温热的,黏腻的。 是血。 从他嘴角流出来的血,一点一点,染红了她锁骨上那朵梨花。 那朵代表了须弥境的梨花忽然有了变化。 温初初低下头,把脸埋在他已经冰冷的头髮里。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海风呜咽著吹过。 远处,被解救的女孩们正在陆续登上救援的车辆。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甲板上那对拥抱的身影,孤单地坐在黑暗里。 没人知道她在那里坐了多久。 只知道天亮的时候,有人走近,为她披上衣服,温暖她快要彻底冻僵的身体。 她回头,眼睛红得厉害,可已经不流泪了。她怀里的人躺在她的腿上,身上盖著她的外套,面容安详,像是睡著了。 她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拨开。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东方刚露出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第359章 毒素髮作 电话掛断后,沈琮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云省那边的暗线回报说一切正常,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没有一丝破绽,可他心里那根弦就是松不下来。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从何而来。也许是暗线回话时那一瞬间的停顿太短太短,短到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 可他是蝮蛇,是在刀尖上舔血活下来的人,他信自己的直觉。 那种直觉现在正在疯狂示警。 沈琮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是普通的街景,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早点摊冒著热气,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他看著那片烟火气,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眼镜王蛇那边,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 太诡异了,就像蛇洞外平静的一点风声都没有,却让他浑身汗毛竖立。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拿起电话,拨通了另一个號码。 “帮我准备四张通往y国的机票,越快越好。而且同时启动宛南巷的备用计划,转移视线,一定要確保我顺利离开华国。” 那头的人应了,没有多问一个字。 沈琮霖放下话筒,刚要转身,眼前忽然一黑。 他撑著桌沿,用力眨了眨眼,视野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恢復。那几秒里,他扶著桌角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等那阵晕眩过去,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慢慢握成拳。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快。 接下来三天,沈琮霖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昼夜不停地运转。 楚家的资產被他以最快的速度拆分、转移,有的换成黄金,有的匯入境外帐户,有的直接变现成几箱现钞。 楚志鹏坐在轮椅上,看著他忙进忙出,一句话都没说。老人比谁都清楚,这是在跑路,可他没力气问了,也没力气拦了。他的身体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风一吹就能灭。 楚文佩不愿意走。 临行前一夜,她站在院子里,看著一个方向,那是军区沈家的位置。 “外公的身体越来越差,你怎么能不去?”沈琮霖站在她身后,声音沉重、急迫,“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我一定送你回来。” 楚文佩沉默了很久,转过头眼眶泛红,“好,那你给你爸说一声,我三个月后一定回来找他。” “知道了。”沈琮霖冷眼看著他们,疲惫地闭眼点头。 看著儿子这么憔悴不堪,楚文佩张了张嘴,只说出一句,“那我现在去收拾东西。” 夜晚,沈琮霖又匆忙回到了那座隱蔽的四合院。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保姆见他进来,使了个眼色,小声说,“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就躺在床上,动也不动。” 沈琮霖点点头,挥了挥手让她出去。 他走进里屋,看见林姝玉侧躺在床上,背对著门。被子滑落了一半,她也没去拉,就那么蜷著,像一只受伤的、缩成一团的小猫。 沈琮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看见她的脸,心里忽然一紧。 她又哭了。 眼泪洇湿了枕头,眼眶红得厉害,连鼻尖都是红的。可她没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流著泪,像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怎么又哭了?”沈琮霖伸出手,轻轻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痕,动作小心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瓷器,“我说过,你乖一点,你的家人都会好好的,温初初也会好好的。” 林姝玉没动。 她只是转过眼睛,看向他。 那目光让沈琮霖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她看向的也不是他的眼睛,是他的脖子。 那处浅淡的、小小的一片暗色。 沈琮霖没在意。这几天太累了,大概是什么时候沾上的脏东西,他自己都没注意。 难得林姝玉没有躲开他的靠近,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那种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著一点疲惫,一点饜足,一点说不清的期待。 他侧身躺上床,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头顶,闭上眼。 怀里的人温热的、柔软的,呼吸轻轻拂在他胸口。 沈琮霖觉得头又有些晕,可那晕眩里带著一种奇异的满足。他抱紧她,像抱著自己的整个世界。 “姝玉。”他的声音有些模糊,“我们很快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怀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林姝玉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吗?” 那一瞬间,沈琮霖感到了危险。 他来不及睁眼,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抬手、格挡、扣腕,一气呵成。睁开眼的时候,林姝玉被他压在身下,一只手被他牢牢攥住,指间握著一块锋利的碎瓷片。 那是碗的碎片,边缘尖利得像刀。 如果他没有挡住,那片碎瓷现在已经扎进了他的脖子。 沈琮霖愣了一瞬,心里的火腾地一下烧起来。他攥著她手腕的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胸口剧烈起伏著,眼睛都红了。 “你要杀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怒意,“你怎么可以想要杀我?!” 林姝玉被他攥得脸色发白,可她没挣扎,也没求饶。她就那么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怎么不可以?”她的声音也是平静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这个敌特分子,人人得而诛之。” 沈琮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色。 不是怒,是痛。 那种痛比刀扎还深,比毒更烈。他看著身下这个人,这个他捧在手心里、恨不得把命都给她的女人,她竟然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敌特分子。”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苦涩,带著悲凉,带著说不清的意味,“姝玉,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林姝玉没回答。 沈琮霖俯下身,用力抱住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抱她,只是想抱,想把她揉进骨头里,想让她知道他的心。那股晕眩又上来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可他不管,他低头,想要吻她。 然而他顿住了。 一股腥甜从喉咙里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他偏过头,一口鲜血喷在地上。那血是暗红色的,黏稠的,带著一种不祥的气息。 林姝玉看著那滩血,脸上终於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惊讶,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释然的神色。 “终於发作了。”她说。 沈琮霖慢慢转过头,看著她。 他嘴角还掛著血,脸色白得嚇人,可那双眼睛还睁著,死死地盯著她。 “你……对我下了毒。”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姝玉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是。” 沈琮霖的身体晃了晃,他撑著床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看著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后悔、一丝不忍、一丝情意。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你竟然真的对我下了毒。”他的声音低下去,哑下去,带著一种孩子似的困惑,“为什么?姝玉,为什么?” “因为你罪有应得。”林姝玉一字一句,字字如刀,“因为你该死。因为你让我失去最亲的人!” 沈琮霖猛地抬头。 “没有。”他用力摇头,嘴角又有血流出来,可他顾不上擦,“姝玉,我没有……我没有害他们……你相信我……” “信你?”林姝玉打断他,眼眶终於红了,可那不是泪,是恨,“沈琮霖,我永远都不会再信你。” 沈琮霖想解释,想告诉她那些事不是她以为的那样,想告诉她他从头到尾都只想护著她。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那不是寻常的声音,是急促的脚步声、低沉的呼喝声,还有枪声。 沈琮霖的身体瞬间绷紧。他来不及多想,一把將林姝玉扯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 下一刻,房门被猛地踹开。 一群荷枪实弹的特种兵涌进来,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他,刺目的手电光照得人睁不开眼,有人厉声喝道。 “罪犯蝮蛇,立刻放开人质,束手就擒!” 沈琮霖没有动。 他抱著林姝玉,站在屋子中央,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他的目光从那些枪口上扫过,忽然笑了一声。 “让开。”他说,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狠厉,“都给我让开。不然我杀了她。” 他把林姝玉勒得更紧,手卡在她脖子上。林姝玉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可她没挣扎,也没喊叫,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那些军人没有动。 沈琮霖又吼了一声,“让开!” 人群终於有了动静。但不是让开,而是从中间分开一条路。 有人从后面走出来。 沈琮霖看见那两个人,瞳孔猛地一缩。 温初初和沈鈺。 第360章 新的开始 温初初穿著一身军装,脸色有些白,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正看著他。 沈鈺站在她身侧,目光像刀子一样盯著他,冷得能剜人。 “你没死。”沈琮霖看著温初初,喃喃地说。 他忽然明白了。 那条暗线,那一切正常的回报,都是假的。 全他妈是假的。 “是了。”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嘴角的血还没干,“你没死,就代表眼镜王蛇也被灭了。所以,我是最后一条被捕的蛇。” 沈鈺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他卡著林姝玉脖子的那只手上。 “放了她。”沈鈺的声音很冷,“沈琮霖,你跑不掉了。” 沈琮霖没理他,只是看著温初初。 “她给我下的毒,是你给的?” 温初初没有否认。 沈琮霖又笑了,那笑容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好,真好。”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的林姝玉。她的脸被他勒得有些红,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他心寒。 “你就这么恨我?” 林姝玉没说话。 沈鈺又上前一步,沈琮霖立刻警觉地收紧手臂。林姝玉被他勒得咳了一声,脸更白了。 “沈琮霖!”沈鈺厉声道,“放开她!” “你別过来。”沈琮霖盯著他,“你再走一步,我就掐死她。” 沈鈺停下脚步。 屋子里陷入僵持。所有人的枪口始终对准沈琮霖,可他把自己藏在林姝玉身后,让他们没法开枪。 林姝玉忽然开口了。 “阿鈺。”她的声音有些哑,可清清楚楚的,“別管我。” 沈鈺的眉头拧紧了。 “开枪,”林姝玉说,“別让他活著。” 沈琮霖的身体僵了僵。 他低头看著林姝玉,看著她冷漠的侧脸,忽然觉得心口那一块地方空落落的,比毒更疼,比死更冷。 他本来是想带著她一起走的。 他想过无数次,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一定拉著她的手,一起沉进黑暗里。他得不到的,谁也別想得到。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脸,看著她脖颈上被他勒出的红痕。 他的手指慢慢鬆开了。 不是放手,是捨不得。 沈鈺抓住那一瞬间的空隙,猛地上前,一把將林姝玉从他怀里扯出来,同时几把枪抵住了沈琮霖的头。 沈琮霖没反抗。 他就那么站著,看著林姝玉被沈鈺护在身后,看著温初初走上前来,看著那些枪口和陌生的脸。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颗药。 白色的,小小的,一口就能吞下去。 沈鈺脸色一变,“拦住他!” 可来不及了。 沈琮霖把药送进嘴里,咽了下去。 他慢慢软下身体,慢慢跪坐下来。嘴角的血流得更凶了,可他还在笑,看著林姝玉的方向。 “姝玉……”他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嘆息,“我……是真的……很爱你……” 他垂下头。 屋子里安静下来。 林姝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著那个跪坐在地的男人,看著他嘴角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看著他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林姝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有人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见温初初。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林姝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发出的声音是抖的。 “我哥他…是不是……” 温初初没有回答。 可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林姝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站著,泪流满面。那双和林霆燁相似的杏眼里,全是绝望和自责。 “都怪我……”她喃喃地说,声音碎成一片一片,“一切都怪我……是我识人不清,是我蠢,是我害了所有人……”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语无伦次,像要把那些压在心里的话全倒出来。 “初初……我多想一觉醒来,还是从前的样子……我们还住在云省的小院里……哥哥或许还在研究,没有回家……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简单、温馨、幸福……” 她说不下去了。 她蹲下身,抱著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抖动著,却没有声音。 温初初在她面前蹲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林姝玉额前被泪水沾湿的碎发。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厉害,鼻尖红红的,狼狈得不像样。 “没关係,跌倒了,我们就努力爬起来。做错了,那我们就重新开始。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你永远有重头再来的机会和勇气。”温初初说。 林姝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她。 她不明白。 怎么重新开始?哥哥没了,一切都毁了,怎么重新开始? 温初初看著她,目光很平静。 然后她伸出手,摊开手掌。 无数闪著金光的忘尘花花粉从她掌心飘起来,细碎的,轻盈的,像一群萤火虫,像一片星光,慢慢飘向林姝玉。 林姝玉看著那些花粉,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她听见温初初的声音,轻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睡吧。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林姝玉的眼皮终於合上。 她身子一软,倒在温初初怀里,脸上还掛著泪,可眉头终於鬆开了,像是终於可以放下一切,好好睡一觉。 温初初抱著她,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 屋子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人在清理现场,有人在抬走沈琮霖的尸体,有人在低声匯报。 沈鈺走过来,在她身边停下。 “她怎么样?” 温初初低头看著怀里的人。 “会好的。”她说,声音很轻,“都会好的。” 窗外,天很快就会亮了。 林姝玉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最先看见的是窗外的光。 春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床尾的被子上,薄薄的,带著一点暖意。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然后看见了一张张熟悉的脸。 王慧娟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见她醒了,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发颤。 “姝玉……你可算醒了……” 林振武站在老伴身后,没说话,可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忧和心疼。他伸手拍了拍王慧娟的肩,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床头站著林美华,扶著肚子,眼圈也红了。刘志远扶著她,见林姝玉醒了,轻轻鬆了口气,低头对林美华说了句什么。林美华点点头,眼泪却掉下来。 林姝玉看著他们,有点恍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还没开口,一个小小的脑袋就从林美华身后挤了过来。 温令钦趴在床头,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著笑。“小姨,你可算醒了!这次的懒觉睡得太久了,我还等著你给我过八岁生日呢!” 林姝玉看著他,看著他脸上那点孩子气的埋怨和期待,忽然笑了。 “嗯。”她说,声音有点哑,可那笑容却发自內心,“我醒了。” 她撑著手想坐起来,王慧娟赶紧扶著她的背,往她身后垫了个枕头。林姝玉靠在床头,看著围在床边的家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安稳。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血,有枪,有冷冰冰的眼神,还有一个人……一个她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人。 她皱了皱眉,努力去回想,可那人的脸像是隔著一层雾,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也抓不住。越是想,越是空白,最后只剩下一点说不清的悵然,像风一样,轻轻掠过,就不见了。 “怎么了?”王慧娟见她发呆,担心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姝玉摇摇头,冲她笑了笑,“没有,妈。就是刚醒,有点懵。” 她顿了顿,又问,“我哥呢?”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慧娟的笑容僵了僵,还是林振武开了口,“你忘了,你哥…接了新任务,又有心的新的研究任务。归期不定,估计得有些年。” 林姝玉愣了愣,点点头,“这样啊……” 对啊,上次哥哥走的时候就说过的,她竟然给忘了。 她看向王慧娟,“妈,我睡了很久吗?” “三天。”林美华接过话,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握著她的手,“可把我们嚇坏了。医生说你是太累,身体亏空,得好好养著。” 林姝玉点点头,靠在床头,看著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心里一片平静。 她想起自己错过了外交部入职的日子,刚著急要起床,就被走进来的温初初按住。“司部长早就来通知过了,等姝玉姐身体好了在再入职,外交部永远等著你。” “那太好了。”林姝玉开心地笑起来。 真好,一切都好像在往好的方向走。 第361章 去找內心的平静 日子过得很快。 窗外的梧桐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知了开始叫起来的时候,夏天来了。 林姝玉站在首都机场的候机大厅里,穿著整洁的套装,头髮挽起来,露出清秀的脸。她手里攥著护照和机票,身边站著几个同样要去驻德国大使馆报到的同事。 林家人围在她身边,七嘴八舌地叮嘱著。 “到了那边记得写信回来。”王慧娟拉著她的手,眼眶又红了,“有什么事就打电话,別一个人扛著。” “妈,我知道了。”林姝玉笑著,反握住她的手,“您別哭,我是去工作,又不是不回来了。” “就是,妈,姝玉这是出息了。”林美华扶著肚子站在一旁,脸上带著笑,可眼睛也红了,“德国呢,多好的机会。” 刘志远扶著林美华,冲林姝玉点点头,“照顾好自己。” 林姝玉应著,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最后落在温初初身上。 温初初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穿著件素净的裙子,安安静静地看著她。见她看过来,温初初微微笑了笑,走上前。 “这次去德国大使馆,”温初初看著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希望你能寻找到內心的平静。” 林姝玉看著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过的感觉。 初初明明是妹妹,可有时候看著她的眼神,却像是姐姐,永远都在鼓励她前行。 她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用力抱住温初初。 “放心吧。”她把下巴搁在温初初肩上,声音闷闷的,却带著笑意,“我总觉得我应该去那里看看。等我到了波恩,拍点那里的风景给你看。” 温初初抬起手,轻轻回抱住她。 “好。”她说,“我等著你。” 广播响起来,提醒飞往德国的航班开始登机。 林姝玉鬆开温初初,又抱了抱王慧娟和林美华,最后朝林振武和刘志远挥了挥手,拎起行李,跟著同事往安检口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林家人还站在原地,朝她挥手。温初初站在最边上,阳光落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都淡淡的,像一幅画。 林姝玉又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安检口。 另外一边,隨行保护的队伍也在整队。 司南穿著军装,站在队伍边上,正跟沈鈺告別。沈鈺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带著点笑,“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追寻你想追的人。” 司南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立正站好,冲沈鈺敬了个礼。 “谢谢队长。” 沈鈺笑著摆摆手,“行了,別贫了,快跟上。” 司南咧嘴笑了笑,转身跑向队伍,跑了几步又回头,冲沈鈺挥了挥手。沈鈺站在原地,目送著他跑远,目光里有些感慨,又有些释然。 飞机从头顶掠过,拖著长长的尾跡云,渐渐消失在蓝色的天际。 送走林姝玉,沈鈺陪著林家人往回走。 温初初扶著王慧娟,走得不快。王慧娟拉著她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笑著说,“姝玉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我应该高兴的。可人老了,这眼泪啊,就是忍不住。” “妈,別哭。”林美华扶著肚子,由刘志远搀著,走在另一边,“我和初初还在您和爸身边呢。” “我不哭,我是高兴。”王慧娟点点头,笑著,可眼眶还是红的,“孩子们都有出息,都好好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林振武走在最边上,听见这话,伸手拍了拍老伴的肩。“孩子大了,让她们飞向更大的世界。咱们做父母的,守著家,等她们回来就是了。” 王慧娟点点头,没再说话。 一行人说著话,慢慢走回林家小院。 刚拐进巷子口,就看见一个单薄的身影站在院门口,正朝这边张望。 那是个年轻的姑娘,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髮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垂在脑后。见他们走过来,姑娘的脸上露出一点笑,眼神却带著愧疚。 “初初。”她轻轻喊了一声。 温初初愣了一下,隨即脸上浮起笑意,“青青?” 宋青青点点头,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温初初鬆开扶著王慧娟的手,快步走上前,握住宋青青的手。“你怎么来了?等很久了吧?” “没有,刚到一会儿。”宋青青摇摇头,又看向走过来的林家人,“林伯伯,林伯母,你们好。” 王慧娟打量著她,眼里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善意,“这孩子是……” “伯母,她是青青啊,我五年级的同班同学。”温初初拉著宋青青的手,给她介绍,“我们之前的任务,她帮了很大的忙。” 王慧娟一听,脸上立刻露出感激的神色。“哎呀,原来是青青啊!快进屋,快进屋,別站在外面。” 宋青青被她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可眼里却有了暖意。 进了屋,眾人在堂屋坐下。王慧娟忙著去倒茶,林美华扶著肚子坐在一边,好奇地看著宋青青。刘志远陪著林振武说话,时不时也往这边看一眼。 温初初坐在宋青青旁边,给她倒了杯水。 宋青青捧著杯子,低头看著杯里的水,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妈……被判离婚了。”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那个人死了之后,我妈说,这么多年,她终於能睡个安稳觉了。” 温初初看著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宋青青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眼眶有点红,可那笑容是释然的。“我们搬出军区大院了,住在我外婆留下的老房子里。虽然小了点,但是乾净,也安静。我妈说,总算能过正常日子了。” “那就好。”温初初说。 宋青青点点头,又说起自己,“我这次来,是想当面谢谢你。初初,谢谢你帮我爭取。” 温初初摇摇头,“这都是你自己的功劳。要不是你配合,沈鈺他们的计划也不会那么容易成功。而且那些药材你养得那么好,老师可不愿意人才流失掉呢。” 宋青青抿了抿唇,低下头去,声音轻轻的,“谢谢。” 温初初摇头,“光说谢谢,还没有说去不去呢,老师可一直等著回復呢。” 宋青青的眼泪掉下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著泪,可怎么也擦不完。林美华递过来一块手帕,她接过去,攥在手心里,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冲温初初笑。 “我去。”她说,声音还带著哭腔,可那笑容亮亮的,“初初,我去。” 又是一阵寒暄。 王慧娟端了茶点上来,拉著宋青青的手问长问短。林美华也凑过来,问她种药材的事。宋青青一开始还有点拘谨,慢慢就放开了,说起药材来,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林振武在旁边看著,悄悄对刘志远说,“是个好孩子。” 刘志远点点头。 沈鈺坐在一边,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一眼温初初。温初初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冲他微微笑了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著。 夏意渐深,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红艷艷的,缀在绿叶间,好看得很。 林美华的肚子越来越大,走路都得扶著腰。刘志远寸步不离地跟著,生怕她磕著碰著,王慧娟天天变著法子做好吃的,林振武则忙著给孩子打小床,刨花堆了一地。 温初初大部分时间陪著他们,偶尔去处理一些收尾的事。沈鈺常来,帮著干点活,话不多,却让人安心。 宋青青隔几天就来一趟,有时候带点自己种的草药,有时候帮著王慧娟择菜。她话也少,可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自然了。 只有一件事,大家都不提。 林霆燁。 那个“接了新任务,归期不定”的人。 可有些事,不提,不代表不想。 林振武有时会在夜里起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著月亮,一看就是大半夜。王慧娟知道,也不问,只是给他披件衣服,陪著他坐一会儿。 他们都察觉到了。 那个“归期不定”的儿子,大概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可谁也没说破。 温初初用尽了办法,只是想让他们晚一点知道,再晚一点知道。等日子过久了,等伤口没那么疼了,等有了新的盼头。 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可她只能这样做。 第362章 林听晚,刘疏影 半个月后,林美华发作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手忙脚乱地把人送进医院。 刘志远在產房外来回走,走得人眼晕。王慧娟坐在长椅上,手里攥著佛珠,嘴里念念有词。林振武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一言不发。 温初初扶著王慧娟的肩,安安静静地等著。 沈鈺也在,站在走廊那头,守著、陪著。 不知过了多久,產房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紧接著又是一声。 门开了,护士抱著两个襁褓出来,满脸的笑。“恭喜恭喜,是一对龙凤胎!哥哥先出来的,妹妹后出来的,都健康著呢!” 刘志远愣在那里,像是没反应过来。林美华从產房推出来的时候,他才衝上去,握著她的手,眼泪直往下掉。 林美华脸色苍白,可脸上带著笑,看著他,打趣道,“傻子,哭什么。” 刘志远说不出话,只是握著她的手,一个劲地点头。 两个孩子被抱到病房里,小小的,红红的,闭著眼睛,睡得正香。 林振武站在婴儿床边,看著那两个小生命,眼眶慢慢红了。 王慧娟也站在边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泪流下来,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刘志远检查好林美华,忽然看向林振武说道,“爸,我和美华商量过了。” 林振武抬起头,看著他。 “这个孩子,哥哥,姓林。”刘志远指了指那个男孩,“您给他取个名字吧。” 林振武愣住了。 他看著刘志远,又看看病床上朝他微笑的林美华,再看看那两个小小的婴儿,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志远,这不行……这是你的长子……” “爸,您这话可说得不对。”刘志远笑起来,“我的长子是令钦啊。” 他顿了顿,看向那个睡得香甜的男婴,目光柔和,“这个孩子,让他姓林吧。美华一直盼著,能有个孩子姓林。霆燁……他在远方,希望这个孩子能替霆燁守著您。” 林振武的眼泪终於落下来。 他转过身,背对著眾人,肩膀微微颤抖。好一会儿,他才转回来,脸上还掛著泪,却努力做出笑的样子。 “好。”他说,声音发颤,“好,我取,我取。” 他走到婴儿床边,看著那两个小小的孩子,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天快亮了。 “男孩叫……”他慢慢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著孩子,“林听晚。” 他顿了顿,解释,“听晚,是听晚风,听晚钟。安安静静的,守著家,守著日子。” 王慧娟在旁边点头,眼眶红红的,却带著笑,“好,好听。” 林振武又看向那个女孩,“妹妹叫刘疏影。” 他看向刘志远,“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丫头眉眼生得好,长大了,一定是个漂亮的姑娘。” 刘志远点点头,笑著说,“疏影,好听。爸,谢谢您。” 林振武摇摇头,又看向那两个孩子,目光里全是慈爱和不舍。 林听晚,刘疏影。 一个新来的哥哥,替那个远行不归的“哥哥”,守著这个家。 病房里安静下来。 王慧娟走过去,扶著林振武的胳膊,轻声说,“好了,別哭了,让孩子们看见笑话。” 林振武点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又笑起来。 温初初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酸。 她看向沈鈺,沈鈺也正看著她,目光里是彼此才懂的东西。 温初初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小小的婴儿,然后轻轻退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青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她的脚边。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是宋青青。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温初初旁边。 见温初初回头,她微笑著开口,“都好吧?” 温初初点点头。 “都很好。”她说,“都很好。” “我们都熬过了最难的日子了。” 宋青青走过来,和她並肩站著,看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三天后,林美华出院。 温初初和宋青青帮著忙前忙后,把母子三人接回林家。王慧娟燉了鸡汤,又煮了红糖鸡蛋,一趟趟往林美华屋里端。 林美华靠在床头,看著母亲忙进忙出的背影,笑著说,“妈,您歇会儿吧,我这都吃成猪了。” 王慧娟瞪她一眼,“瞎说,月子里不好好补,將来落下病根,有你哭的时候。” 温初初坐在床边,逗弄著襁褓里的林听晚。小傢伙睡得正香,小嘴时不时砸吧两下,可爱得紧。她轻轻握住那只小小的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宋青青站在另一侧,抱著刘疏影,也是满脸的温柔。 “初初,”林美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迟疑,“你们……是不是要走了?” 温初初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对上林美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分明已经有了泪光,却还在努力笑著。 “嫂子……”温初初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 “我知道的。”林美华別过脸,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前些天秦教授给你打电话,我听到了。” 温初初放下听晚的小手,坐到林美华床边,握住她的手。“嫂子,我会常回来看你们的。种植园那边虽然忙,但每半年我就能请一次假,到时候就回来看你,看看伯父伯母,看孩子们。” 林美华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王慧娟端著碗进来,见这情形,碗差点没端稳。她把碗往桌上一放,走过来,一把拉住温初初的手,“初初,你这就要走了?不多住些日子?这才回来几天啊,还没好好看看你呢……” “伯母,”温初初站起来,扶著王慧娟的胳膊,声音也有些发颤,“新的种子还等著我和青青去培育。但我跟您保证,每半年我就回来一次,一回来看您,好不好?” 王慧娟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林振武站在门口,背著手,没进来,可那背影,分明也在微微颤抖。 温令钦不知什么时候从外面跑进来,站在门槛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绷得紧紧的。 温初初朝他招招手,“令钦,过来。” 温令钦走过去,仰著头看她,“姑姑,你要走了吗?” 温初初蹲下身,和他平视。“是啊,姑姑要回去工作了。不过姑姑每半年就回来一次,很快的。” 温令钦抿了抿嘴唇,忽然挺起小胸脯。“姑姑你放心走吧,我会守好家的。等小姨和你回来,我保护他们。” 温初初怔了一下,隨即眼眶发酸。 她想起当初沈琮霖离开帝都的时候,为了转移视线,竟然派人袭击林家。当时刘志远不在家,是温令钦一个七岁的孩子,用她留下的花粉,保护了整个林家人。 “是啊,”她伸手摸摸他的头,声音温柔,“我们小虎最厉害了。” 温令钦认真地看著她,“姑姑,我八岁了,总有一天,令钦会靠自己回到龙渊。” 温初初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点点头,笑著说,“好,那姑姑等你。” 林美华终於忍不住,捂著嘴哭出声来。 宋青青走过去,把刘疏影轻轻放到林美华怀里,然后抱了抱她。“美华姐,別哭,我们会回来看你的。” 林美华抓著她的手,泣不成声,“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们会回来的,都会平安回来的……” 第363章 他是沈鈺,不是沈木 机场,沈鈺正和沈柏丞说话。 沈柏丞眼圈红红的,直直地盯著儿子,那眼神,像是要把人刻进心里去。 沈鈺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彆扭地別开脸。“你这是干什么?这么大个人了还和小孩子一样红眼睛,让你的兵看见了,不知道在背后怎么议论你。” “那怎么了?”沈柏丞揉了揉眼睛,理直气壮,“儿子都要走了,还不让我哭了?” 沈鈺无奈地看他一眼,“我现在是直属第三档案局了,在军职上也到了参谋长级別。是升职,没给沈家丟人,別哭丧著脸了。” “可是你也回不来家了啊?”沈柏丞的重点完全偏了。 沈鈺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但我去追你儿媳妇了。” “嗯?”沈柏丞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有谱了?” “嗯。”沈鈺点点头,眉梢眼角带著藏不住的笑意,“她写了庚帖给我了。” “才写了庚帖啊?”沈柏丞的兴奋立刻打了折扣,嫌弃地撇嘴,“你知不知道,当初我追你妈的时候,认识不到三个月就交换庚帖了。你这都磨嘰多久了?嘖,没用。” 沈鈺的脸黑了一瞬,“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我磨了多久。” “那你更没用了。”沈柏丞摇头,忽然提高声音朝温初初的方向喊,“初初啊,过来一下!” 沈鈺一愣,“你要干什么?” 沈柏丞不理他,只衝走过来的温初初招手。 温初初刚安抚完林家人,眼眶还红红的,走过来问,“沈叔叔,怎么了?” 沈柏丞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密封得严严实实,递到她手里。 “这是?” “你拿著。”沈柏丞拍拍她的手,“阿鈺一出生,我就给他准备的。本来想著等他自己成家的时候再给,现在提前给你了。” 温初初怔住,低头看著手里的纸袋。 沈鈺也愣住了,难得露出几分不自在的神色,“老头,你这是……” 沈柏丞摆摆手,打断他,“行了行了,爸都明白。沈家人都是一个德行,一生只会认准一个人。” 说完又转向温初初,“初初,这东西你收著,因为它早晚都会交到你手里的。” 温初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沈柏丞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別推辞。推辞就是看不上我们家阿鈺。” 温初初被他这话堵得哭笑不得,只好把纸袋收起来,“谢谢沈叔。” 沈柏丞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沈鈺,眼神里带著几分得意。 看见没,还得你老子出马。 沈鈺別开脸,假装没看见。 飞机起飞的时候,温初初靠在舷窗边,看著窗外渐渐变小的城市,心里五味杂陈。 林美华的眼泪,王慧娟的不舍,林振武沉默的背影,还有温令钦那认真的小脸,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她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忽然想起手里的纸袋。 打开来,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件。 她一张张翻看,越看越惊讶。 竟然是沈家的財產所属文件。房產、地契、存单、债券……厚厚一摞。她翻到最后,看见產权人那一栏,写著的名字是沈木。 沈鈺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嗤笑一声,“还说我没用。老头子,名字都忘记改了。他才没用对不对,媳妇?” 温初初把文件收好,斜睨他一眼,冷哼一声,“瞎喊什么?谁是你媳妇。” 沈鈺瞬间炸毛,“你不是都给了我你的庚帖吗?你又要说话不算数了?我不管,你就是我媳妇。这次你再骗我,天上的雷不劈你,我…” “你怎么样?” 沈鈺眯起眼睛,凑近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几分危险的意味。“我就把你关起来。” 温初初瞪大眼睛,“囚禁play?你果然是阴冷病娇。” “什么勒?什么娇?”沈鈺一脸懵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词?” 温初初別过脸,看著舷窗外的云层,不理他。 沈鈺瞪著她的侧脸,瞪了半天,最后又死皮赖脸地贴上去哄温初初和他说话。 药材种植园比温初初离开时更忙了。 正是收穫的季节,地里一片繁忙。工人们背著背篓,弯腰在药田间穿梭,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药香。 温初初回来的第二天就下了地,一头扎进工作里,忙得脚不沾地。 可总有一个人,利用一切空閒时间来帮忙。 准確来说,是帮温初初的忙。 温初初要锄草,他抢锄头。温初初要记录数据,他递拿本子。温初初巡视药田,他跟在后头,美其名曰“学习”。 秦怀言看得直摇头。 没办法,自己养大的,还得自己帮。 他舔著老脸,趁著温初初在田埂边歇息的工夫,凑了过去,笑呵呵地开口,“初初啊,忙著呢?” 温初初抬起头,“老师?有事儿?” “也没啥事。”秦怀言在她旁边坐下,一副拉家常的架势,“就是看著你们年轻人这么忙,心疼啊。尤其是那个阿鈺,你看看他,多好,多吃苦,多努力。每天忙完工作就来帮忙,太阳晒著也不嫌累,这小伙子,难得啊。” 温初初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沈鈺正扛著锄头往这边走,大概是刚乾完活,额头上都是汗,袖子擼到手肘,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 “你看啥时候,”秦怀言笑眯眯地看著她,“老师能喝上孙媳妇茶呢?” 沈鈺刚好走到田埂边,听见这话,脚步一顿,立刻闪到旁边的草垛后头,竖起耳朵偷听。 温初初收回目光,慢悠悠地喝了口水,“暂时恐怕不行。” 秦怀言一愣,“为啥?” “沈鈺之前还威胁我呢。”温初初撇嘴,摇头,“这个人,可怕得很吶,惹不起。” 草垛后头,沈鈺的脸瞬间黑了。 “他还说要把我关起来。”温初初继续摇头,“这么阴冷病娇的人,我可不敢要。” 秦怀言听得一头雾水,“阴……阴什么娇?这词儿什么意思?” “就是表面装乖,內里一肚子坏水。”温初初嘆了口气,“老师,您是不知道,他这人,太能装了。装乖巧小狗装得可像了,实际上呢?动不动就威胁人。这种人,谁敢嫁呀。” 草垛后头,沈鈺咬著牙,眼神危险地眯起来。 装乖巧小狗失败了。 他不干了! 他扔掉锄头,从草垛后头走出来。 大步流星地走到温初初面前,一把提起她的衣领,把人从田埂上拎起来。 温初初嚇了一跳,“你干什么?” 沈鈺凑近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次。” 温初初被他拎著衣领,却一点都不慌,甚至还挑了挑眉,“我说,你这个人,可怕得很,我不要。” 沈鈺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来,“温初初,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也是这样。”温初初拍他的手,“放开,这么多人看著呢。” 沈鈺不但没放,反而拎得更紧了。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庚帖都给我了,还想反悔?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温初初被他气笑了,“沈鈺,你讲不讲理?” “不讲。”沈鈺理直气壮,“跟你讲什么理?你都要跑了,我还跟你讲理?” 一旁的秦怀言看著这俩人,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边走边摇头,“年轻真好啊,真好啊……” 沈鈺不理他,只盯著温初初,“你说,你是不是我媳妇?” 温初初別过脸,“不是。” “是不是?” “不是。” 沈鈺忽然鬆开她的衣领,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把人打横抱起来。 温初初惊叫一声,“沈鈺!你放我下来!” “不放。”沈鈺抱著她,大步往宿舍的方向走,“你不是说我可怕吗?那我就可怕给你看看。” “你!” “关起来。”沈鈺低头看她,嘴角勾著一抹笑,“说到做到。” 温初初瞪著他,瞪了半天,忽然也笑了。 “行啊,”她说,“那你关吧。正好这几天累得很,有人伺候著,我求之不得。” 沈鈺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人,明媚的小脸带著笑意,眼睛亮晶晶的,正挑眉挑衅地看著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输了。 可他不在乎。 他抱著她,迎著午后的阳光,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药田里飘来淡淡的药香。 远处,秦怀言的笑声还在迴荡。 温初初靠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忽然轻轻开口,“沈鈺。” “嗯?” “那文件上的名字,你爸写的是沈木。” 沈鈺的脚步不停。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低的,“回头我让他改过来。” 温初初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得更近了些。 嗯。 你是沈鈺,不是沈木。 第364章 苏婉儿结局 帝都的春天还是很冷,寒气穿过墙壁的缝隙,把整个监狱都笼罩住。 苏婉儿蜷缩在床板上,像一株被抽乾了水分的植物。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入狱后的第几天,还是第几个月。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白昼与黑夜的交替,像一把钝刀,来回割著她所剩无几的清醒。 她不是没挣扎过。 刚被抓进来的时候,她疯了一样向每一个提审她的人举报,温初初有个能异能空间。 有灵泉,有宝物,那是异类,那是妖孽,你们去抓她!去抓她啊! 可每一次,不等她说完,审讯人员就会合上卷宗,冷冷地说,“苏婉儿,交代你自己的问题。” “你们听我说!她真的有……” “下一个问题。” 没有人听。 没有人信。 她换过方式,换过说辞,甚至试图用举报换一个减刑的机会。 但每一次,那些人就像商量好了一样,在她即將说出“空间”二字的时候打断她。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捂住了这个世界的耳朵。 后来她明白了。 不是他们不想听,是他们不让她说。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温初初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外面,而她却被钉死在这里?凭什么呢? 再后来的庭审,她一言不发。检察官问什么,她都沉默。 罪名卖国、通敌、泄露国家机密。 她认。 不认又能怎样?她已经输了。 直到一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很长,长到她几乎以为那是真的。 她回到了最初重生的那一刻。 同样考上了医科大,她同样看见了林姝玉看中的那只古朴的木鐲。这一次,她抢在所有人之前,“认”出了那是自己母亲的物件,林姝玉单纯,信了她,把鐲子还给了她。 血滴进去的那一刻,空间开了。灵泉、灵土、珍贵的药材,还有装修豪华的別墅。 真好。 这一世,没有温初初。那个女孩在很小的时候就被拐子带走了,不知所踪,再也没有出现过。 林姝玉呢,没了空间的加持,她只是个擦著分数线考上帝都大学护理系的普通女孩。笨拙、囂张、不会来事,就连漂亮耀眼的容貌也变的蒙尘。 而她苏婉儿,她是医科大的天才,是教授们交口称讚的未来之星,是各大医院爭抢的对象。 她略施小计,就让林姝玉各种出错。她三言两语,就让所有人对这个林家女儿失望透顶。她甚至不需要多用心,顾沉舟就主动解除了和林姝玉的婚约。 那个冷峻的男人开始追求她。 半年。 她矜持了半年,终於点了头。 后来的日子,顺遂得像一篇写好的童话。她成了华国最年轻的外科专家,她的照片登上《人民日报》,她的名字写进医学院的教科书。 顾沉舟对她百依百顺,温卫国娶了她姐姐,因为她的关係步步高升,她的父母从县城调到省城,弟弟进了最好的单位。 所有人,都以她马首是瞻。 真好。 真好啊。 梦里的她站在人民大会堂的领奖台上,台下是潮水般的掌声。她低头,看见自己胸前別著那枚金色的勋章。 然后,她醒了。 冰冷的监室,刺鼻的霉味,远处传来的咳嗽声。 没有掌声,没有勋章,只有铁窗外那轮惨白的月亮,冷冷地照著她。 苏婉儿攥紧被角,指甲嵌进掌心,疼。 那么真实的梦,那么多年的幸福,怎么会……只是梦呢? 如果那是真的该多好。 如果温初初从来没有存在过,该多好。 她翻出藏在床板下的牙刷,把塑料柄在地板上磨尖。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寻常的事,天快亮的时候,她把磨尖的一端抵在手腕上,用力划了下去。 温热的血涌出来,浸透了褥子。 她闭上眼睛,这样也好,回去继续做那个梦吧。 她没有死成。 醒来的时候,鼻尖是消毒水的气味。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手腕上缠著厚厚的纱布,一动就疼。 有人在看她。 苏婉儿偏过头,瞳孔骤然收缩。 床边的椅子上坐著一个女人。 长发被挽起,美丽、知性,深蓝色便装,眉目清冷,正静静地看著她。 “……温……初初?”她的声音乾涩嘶哑,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怎么……会是你?” “当然是我。”温初初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你心里的疑问,只有我能解答。” “你……什么意思?” 温初初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给苏婉儿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又重新坐下。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探望一个普通的病人。 “苏婉儿,那不是梦。” 苏婉儿怔住。 “你梦到的一切,都真实地发生过。”温初初看著她,目光坦然,“你重生了,抢到了木鐲,得到了空间,成了人人称颂的名医。顾沉舟追了你半年,你才点头,你站在了这世上大多数人够不到的高度。” 苏婉儿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撑著身体想坐起,手腕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可她顾不上了,死死盯著温初初。 “所以……是你!是你抢走了原本属於我的一切!我本该是那个站在顶端的人,我本该……” “你本该怎样?”温初初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本该踩著林家人的骨血,攀上你所谓的高峰?” 苏婉儿一滯。 “看来你没有梦到最后。”温初初说,“那就让我告诉你,那个世界的结局。” “你確实站到了最高处。你把林姝玉踩进泥里,让林家人都不得善终,用空间里流出的东西换名得利。” “可世间的正义,不会容许作恶的人永远逍遥。即便你是天道之女,也逃不过。” “林霆燁亲手清除了帝都毒蛇组织的据点,也查清了你所有的底细。你的空间,你的交易,你踩著林家人往上爬的每一步。最后的最后,你同样被逮捕。顾沉舟因为你,被一擼到底,面临军事审判。顾家败落,树倒猢猻散。” “和今生,没有差別。” 苏婉儿怔怔地听著,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凭什么?”她的声音发抖,“是我抢了林姝玉的机缘,可你呢?你不也抢了吗?凭什么你没有惩罚?凭什么你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温初初沉默片刻,嘴角微微扬起,却不是笑。 “因为我从没有放弃心中的正义。”她说,“我没有放弃国家的信仰。” “你以为你向那些人举报我有空间,国家真的不知道吗?” 苏婉儿瞳孔微缩。 “他们知道。”温初初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她心上,“可他们没有动我,不是因为什么机缘巧合,也不是因为什么天道庇护。是因为……”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苏婉儿,落在窗外那面迎风飘扬的国旗上。 “是因为我用那个空间,做了什么。” “毒蛇组织盯上我的时候,是我主动把消息报了上去。空间里生长出来的药材,我收集了种子,交给了国家的种植园培育。那些灵泉水,我製作研发了很多药剂和药品,用来治疗所有需要的战士和研究人员。你只知道空间能让你风光,能让你富贵,可你有没有想过,它可以做更多的事?” “苏婉儿,你以为国家是什么?是一群聋子瞎子,由著你们这些人在暗处翻云覆雨?不是的。国家是一堵墙,挡在十四亿人前面。你愿意站到墙后面,它就护著你,你要是在墙外面兴风作浪,” 温初初看著她,目光里没有恨意,只有平静的悲悯。 “那就別怪它拋弃你。” 苏婉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瘫在床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温初初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苏婉儿,信仰是灵魂最终的归宿。” “如果你拋弃信仰,那么信仰,也会拋弃你。”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婉儿躺在那里,望著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 窗外的风停了,那面红旗静静地垂著,在春日微寒的阳光下,红得像一团火。 第365章 小初,你一定会幸福的 林霆燁以为自己死了。 最后一刻的记忆是天边最后的微光被黑暗。 可他现在分明躺在什么地方。 身下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是躺在云朵里。他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光滑细腻的布料,与他认识的那些棉被截然不同。 他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陌生的景象,天花板极高,垂著一盏他叫不出名字的水晶灯,璀璨得像是把星星摘下来嵌在了头顶。四周的墙壁不是白的,而是某种温暖的金色,掛著几幅线条简洁的画。 阳光透过整面的落地窗倾泻进来,窗外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林霆燁猛地坐起来,警觉地环顾四周。 这不是他的世界。 这个认知几乎是瞬间刻进他脑子里的。他见过太多世面,经歷过太多生死,早已练就了在任何环境下迅速判断局势的本能。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透著他从未见过的精致与陌生。 “少爷,您醒了。” 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林霆燁循声望去,才看见床侧站著一个老人。 老人穿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西服。 老人见他看过来,眼眶微微泛红,“少爷,您昏迷了七天,可把老奴嚇坏了。我这就去通知老爷夫人,他们都等著你的消息呢。” 医院? 林霆燁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轻轻点了点头,任由老人扶他起来。 梳洗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著一切。 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老人一一给他解释,这是电动牙刷,那是淋浴设备,这是剃鬚刀。 他记下每一个词,脸上始终是病后初愈的淡淡倦容,恰到好处地掩饰了他真正的茫然。 等到走出那间屋子,他才发现,原来那不是普通的住处,而是一间病房。整层楼只有他一个人,走廊里站著好几个穿著白工作服的人,见他出来,都恭恭敬敬地喊“林少爷”。 老人自称是林家的管家,姓周,边走边把一切都告诉他。 他是林氏集团的独子,林霆燁,今年二十三岁。 七天前遭遇车祸,今天刚刚甦醒。 林氏集团是这座城市数一数二的龙头企业,涉足地產、医疗、科技多个领域。而此刻他走出的这栋楼,就是林氏旗下的私人医院。 林霆燁一路沉默地听著,目光掠过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汽车,掠过街道上人们的穿著打扮,掠过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 他用了三天时间確认了一件事。 他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几十年后的世界。 或者说,是一个平行世界。 同样的发展轨跡,却不是他的华国。这里没有他熟悉的那些地名,没有他认识的那些人,没有他曾经的家人、朋友。 没有小初。 三个月后,林霆燁已经完全接手了林氏集团的所有事务。 他本就聪明,到了这里,很容易就轻鬆上手。集团上下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们的少东家有什么异常,只当是那场车祸让他变得沉默了些。 可没有人知道,每一个深夜,当林霆燁独自坐在那栋大平层的落地窗前,看著这座陌生城市的万家灯火时,他在不停地思念。 他不停地找线索。 任何关於那个世界的线索,任何关於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跡。 可是什么都没有。 这个世界的网络比他想像的发达得多,他让人教他使用那些设备,学会了在方寸之间查阅海量的信息。可他翻遍了所有能翻的东西,找不到任何一个熟悉的名字,找不到任何一个熟悉的地標。 就好像他曾经那二十三年的人生,只是一场梦。 又是一个深夜。 林霆燁坐在落地窗前,手里握著一杯酒。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那些流光溢彩的光带在他眼底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为什么要让他重生? 他来这里做什么? 没有他的家人,没有他的朋友。 没有……小初。 那个他挚爱却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小姑娘。 他回不去了。 他的重生,没有意义。 “怎么会没有呢?”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林霆燁浑身一震,手中的酒杯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险些洒出来。 他猛地转头,环顾四周。 偌大的客厅空无一人。 “你是谁?”他的声音低沉紧绷,“你在哪?” “我在你的意识里。”那个声音说,听起来有些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他脑海深处,“你看不见我的。” 林霆燁沉默了一瞬,迅速压下心中的惊骇。 “是你让我重生在这个世界的?” “嗯,”那个声音说,“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礼物? “我本来应该消散的,可是你的血让我摆脱了天道的制约。”那个声音顿了顿,似乎笑了一下,“现在,我自由了。所以,我送给你最后的礼物。” 林霆燁静静地听著,手指却微微攥紧了。 “这是一个独立的世界。”那个声音说,“这个世界有你最思念的人,她在等你。” 林霆燁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是她吗?”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是小初吗?” “去吧。”那个声音像是渐渐远去,“你们都会幸福的。这个世界的她,只属於你。她在等你。” “等等!” 可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林霆燁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然后大步走向书房,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查一个人,温初初。” 三天后,助理回报,没有找到。 林霆燁不死心,“扩大范围。全国,所有省份,所有城市。” 半个月后,依然没有。 林霆燁站在落地窗前,眉头紧锁。 那个声音说她在等他,可为什么找不到? 他让助理把范围扩大到全球华人圈,又等了两个月,依然没有任何线索。 就在他开始怀疑那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时,一个姓温的中年男人找上门来。 温氏集团的创始人,温瑞安。 他来寻求融资,温氏遇到了资金困难,而林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选择。 一个“温”字,扎进了林霆燁的眼睛里。 他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那个声音的话还在他心里迴响,也许是那个姓氏让他想起了什么。 他让助理去查温家所有人,查得仔仔细细,每一个人都不能放过。 三天后,一份详细的报告放在了他的案头。 温瑞安,四十八岁,原配妻子离婚,留下一女。后娶继室,生下一子温煦 原配所生之女,今年十九岁,目前在慕尼黑的一所语言学校就读。 她的名字,叫温初初。 林霆燁看著那三个字,手指微微发抖。 小初,真的是你。 他当天就订了飞往慕尼黑的机票。 林霆燁赶到那家酒吧时,已经是深夜。 酒吧里灯光昏暗,音乐震耳。他穿过拥挤的人群,目光急切地搜寻著每一个角落。 然后看到了,被人抓住,满脸恐惧害怕的女孩。 他拨开人群,几步衝上前,一把將那个女孩护在身后。那个男人骂骂咧咧地想动手,可对上他那双冷得嚇人的眼睛,不知怎的就怂了,骂了几句脏话,跑了。 林霆燁转过身。 女孩站在他身后,有些惊慌地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像受惊的小鹿,带著防备和警惕。 他看著她,看著她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看著那双熟悉的眼睛里倒映著他的影子。 他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裹住她单薄的肩膀。 “小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著颤抖,带著所有的不安与思念,带著两世为人的刻骨铭心,“不怕,我来了。” “从今以后,你一定会幸福的。” 第366章 尾章:阳光正好 女孩呆呆地、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谢、谢谢您。”她小声说,语气里带著明显的防备和疏离,“我没事,不用麻烦您了。” 她把外套还给他。 林霆燁伸手接过。 他知道她在害怕。 她现在还不是他的小初,她没有那些记忆,不认识他,对他只是一个陌生的、好心的路人。 没事。 她还小。 他可以等。 那天之后,林霆燁在慕尼黑住了下来。 他告诉她自己是一个来德国做生意的华人,恰巧遇见她,觉得投缘。 她没有全信,但也没有完全拒绝他的接近。 他陪她去语言学校上课,陪她去超市买菜,陪她去找便宜的租房。她在酒吧弹钢琴到深夜,他就在角落里坐著,点一杯酒,等到她下班,然后远远地送她回家。 她从一开始的防备,到后来的习惯,再到后来偶尔会冲他笑一笑,叫他一声“林先生”。 可从来没有叫过“霆燁哥哥”。 林霆燁告诉自己,不急。 只要她在,就好。 那天下午,他去她住的地方接她。 她刚翻译完一个文件,正窝在沙发上吃零食看小说,茶几上摆著一袋青李子,是前几天她去亚超买的,说想吃家乡的味道。 见他来了,她笑眯眯地招呼他,“林先生,你吃不吃李子?一点都不酸。” 他笑了笑,说不吃,看著她吃。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然后又咬了一口。 就在这时,她忽然脸色一变。 她捂住喉咙,发出痛苦的声音,脸迅速憋得通红。手里的李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林霆燁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衝过去,一把抱住她,用力拍她的背。 “吐出来!小初,吐出来!” 她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因为窒息而渐渐失神。林霆燁疯了一样给她做急救,可那块李子卡得太深,根本拍不出来。 “小初,小初!” 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成样子。 不,不能! 他不能再失去她。 “求求你!”他跪在地上,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仰头望著天花板,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求求你,老天爷,別带走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別带走她!” 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 他不能再失去第二次。 就在这时,她猛地咳嗽了一声。 那块李子被咳了出来,掉在地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糊了一脸,狼狈极了。 可她还活著,她还活著。 林霆燁把她抱得更紧了,整个人还在发抖,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全是冷汗。 她缓过气来,一抬头,就看见他在哭。 那个一向从容淡定的林先生,那个永远挡在她前面保护她的林先生,此刻跪在地上,抱著她,哭得像个孩子。 她愣住了。 她想叫他,林先生,可是开口却是,“霆燁哥哥,你怎么哭了?” 林霆燁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著她,眼泪还掛在脸上,眼睛里却慢慢亮了起来,亮得惊人。 “你叫我什么?” 她也愣住了,好像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叫他。 “我……”她皱了皱眉,像是有些困惑,“我也不知道……就,就忽然想这么叫……” 林霆燁看著她。 看著她困惑的眉眼,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著她那双永远那么乾净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又落下泪来。 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高兴,小初,我好高兴啊。” 窗外,慕尼黑的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