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出马三十载,神威压尽天下仙》 第1章 李十三 农历庚申年。 日头压著西山尖儿,把朱家坎的土道晒得冒了白气,路边的苞米叶子卷得像干咸菜,风一吹,哗啦哗啦响,跟村里老娘们嚼舌根的动静一个德行。 我蹲在村头的老歪脖子柳树底下,手里攥著半截啃得坑坑洼洼的玉米棒子,黏糊糊的玉米瓤子沾了一手,顺著指缝往下淌。 一群半大孩子围著我,拍著手,嘴里喊著 “傻子十三,吃屎上墙!傻子十三,脑袋长疮!” 他们的声音又尖又亮,扎得我耳朵根子嗡嗡疼。 我不敢抬头,只能把脸埋得更低,盯著地上的蚂蚁搬家,心里头像揣了块烧红的炭,烫得慌,却又说不出来是啥滋味。 我叫李十三,朱家坎的人都喊我傻子。 打从五岁那年,我跟著村里的大孩子上山掏鸟窝迷了路,在林子里转悠了一整天,被人找回来之后,就成了这副模样。 眼神直勾勾的,说话顛三倒四,见了人就咧著嘴傻笑,有时候还会蹲在地上啃泥巴。 爹娘一开始还抱著我哭,带著我跑遍了附近的公社卫生院,甚至求到了邻村的跳大神的,可都没用。 村里的人都说我是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还,还有说我李家祖上不积德,才有我现在的模样。 慢慢地,爹娘的眼神也变了,从心疼变成了嫌弃,再到后来的麻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娘总说。 “造孽啊,咋生了这么个玩意儿,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爹则是蹲在门槛上抽旱菸,烟锅子一明一暗,半天憋出一句。 “活著吧,好歹是条命。” 家里的活儿,我是一点也干不了的。 下地除草会把禾苗当草拔了,餵猪能把猪食泼自己一身,就连烧火做饭,都能把灶台给点著。 久而久之,爹娘也懒得管我了,只要活著,他们也不管我吃啥,睡哪里。 每天给我一碗剩饭,我就蹲在村头的柳树底下,看日升月落,看村里人来人往。 村里的大人见了我,要么绕著走,要么撇著嘴骂一句“傻子”,吐口唾沫在地上。 那些半大的孩子,更是把欺负我当成了乐子。 他们会抢我的饭,往我身上扔泥巴,甚至把我推到村口的臭水沟里,看著我浑身湿透、满身污泥的样子,哈哈大笑。 我浑身脏兮兮的,头髮乱得像鸡窝,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散发著一股酸臭味。 路过的二婶子捂著鼻子,拉著她家的小柱子,尖声说。 “离远点,別让傻子把晦气传给你!” 小柱子躲在二婶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我做了个鬼脸。 “傻子,傻子!” 我攥著手里的玉米棒子,指甲嵌进了掌心,疼得我直咧嘴。 可我不敢反抗,也不知道怎么反抗。我就像个没魂的木偶,任人摆布,任人欺辱。 太阳渐渐落下去了,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血红色,像刚杀了猪溅出来的血。 村里的炊烟裊裊升起,飘来一阵阵饭菜的香味。 我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那半截玉米棒子早就啃完了,嘴里还残留著一股子苦涩的味道。 “傻子,回家吃屎去吧!” 一个叫狗剩的小子,捡起一块土坷垃,砸在了我的背上。 土坷垃不大,却砸得我生疼。 我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 我抬起头,看著狗剩那张得意洋洋的脸,还有周围一群孩子起鬨的嘴脸,心里头那股子憋闷的劲儿,突然就像要炸开一样。 我想喊,想骂,想把手里的玉米棒子砸过去,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只能瞪著眼睛,看著他们,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混著脸上的泥垢,变成了一道道黑印子。 “哟,傻子还知道哭呢!” 狗剩笑得更欢了。 “哭啥?哭你娘没给你生个好脑子?”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鬨笑。 就在这时候,我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十三!你个死傻子,还不滚回家!” 我娘挎著个菜篮子,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满是不耐烦。 她一把揪住我的胳膊,使劲儿往家的方向拽。 我的胳膊被她揪得生疼,可我不敢吭声,只能踉踉蹌蹌地跟著她走。 路过那群孩子的时候,狗剩还在喊 “傻子十三,明天再来玩啊!” 娘回头瞪了狗剩一眼,却没敢说啥。 朱家坎就这么大点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家也不想得罪谁。 更何况,我们家,本就是村里最没脸面的人家。 回到家,院子里黑漆漆的,爹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一言不发。 娘把我拽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劈头盖脸地泼在我身上。 “洗乾净点!一身的臭泥,跟个叫花子似的!” 娘的声音里满是嫌弃。 “明天就是你十八岁的生日了,別出去丟人现眼!” 凉水顺著我的头髮往下淌,冰凉刺骨,冻得我浑身发抖。 我站在水缸边,低著头,不敢看娘的眼睛。 晚饭是糙米饭,配著一碗咸菜。 爹娘坐在炕桌上吃,我则蹲在灶台边,捧著一个豁了口的大碗,扒拉著碗里的饭。 饭是凉的,咸菜又咸又苦,可我还是吃得狼吞虎咽,因为我饿。 爹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 “过了十八,就是大人了。总不能一直这么傻下去吧?” 娘嘆了口气。 “能咋办?他这是命。” “命?” “我看就是上辈子作了孽!” “上辈子做了孽也是你李家的孽。” 他们的话,像一根根针,扎进我的心里。 我扒拉饭的手停了下来,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滴进碗里,砸在糙米饭上,晕开一个个小水圈。 夜深了,爹娘都睡了。 我躺在灶房的柴草堆上,身上盖著一条破破烂烂的麻袋片。 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在地上,映出一片惨白。 我睁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起了五岁那年上山的情景,林子里的树影婆娑,还有一种凉颼颼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跟著我。 可我记不清了,那些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模糊不清。 我翻了个身,柴草堆硌得我浑身不舒服。 肚子又开始叫了,那糙米饭咸菜,根本填不饱肚子。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股凉意,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那凉意很奇怪,不像是夜风的冷,而是一种……带著点腥甜的凉。 我打了个哆嗦,想往柴草堆里缩一缩,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我的眼皮很重,却又异常清醒。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慢慢地靠近我。 月光下,一道白色的影子,从门缝里滑了进来。 那影子很长,很细,像一条蛇。 我嚇得浑身僵硬,想喊,却喊不出声音。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道白影,慢慢地爬到我的身边。 月光照亮了它的样子。 那是一条白蛇,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 它的鳞片在月光下,闪著淡淡的光泽,像是缀满了细碎的银子。 它的眼睛,是红色的,像两颗透亮的红玛瑙,正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白蛇的身子很长,盘绕在我的身边,冰凉的鳞片贴著我的皮肤,却不觉得刺骨。 相反,一股温热的感觉,从它贴著我的地方,慢慢涌进我的身体里。 那感觉很舒服,像是一股暖流,顺著我的血管,流遍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脑子里的那些混沌、那些麻木,像是被这股暖流冲刷著,一点点消散。 白蛇抬起头,吐了吐信子,那信子也是白色的,带著点淡淡的腥甜。 它的红眼睛盯著我,像是在看一个久別重逢的故人。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一个很轻柔,却又很清晰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响起。 “小子,等了你十三年了。” 那声音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像是带著一股古老的韵味,穿透了我的耳膜,直接钻进了我的心里。 我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三年前,你误入我的洞府,吸了我的本命精气,这才变成了痴傻之状。” 白蛇的声音继续在我脑海里响起。 “今日,你年满十八,命格归位,也是时候,该还了。” 本命精气?洞府? 我脑子里的迷雾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突然涌了上来。 五岁那年,我跟著大孩子上山,跑丟了之后,慌不择路地钻进了一个山洞。 山洞里很凉,石壁上长满了青苔。 我在山洞里转了半天,突然看见一个水潭,水潭里,有一条白蛇,正盘在一块石头上,吐著信子。 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害怕,还伸手想去摸它。 就在我的手快要碰到它鳞片的时候,一股冰凉的感觉,从我的指尖涌进了我的身体里。 然后,我就晕了过去。 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的痴傻,是因为承受不住我的本命精气。” 白蛇的声音带著一丝歉意。 “我用了十三年的时间,才將你的命格稳住。今日,我將本命精气尽数归还於你,你也將继承我的传承。” 传承?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白蛇的身体里涌了出来,源源不断地钻进我的身体里。 那力量很霸道,却又很温和。 它冲刷著我的经脉,滋养著我的骨骼,我的脑子像是被灌满了清水一样,瞬间清明了起来。 那些顛三倒四的话语,那些浑浑噩噩的念头,全都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能清楚地听见,院子里蛐蛐的叫声,爹娘熟睡的鼾声,甚至能听见,村头老柳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我的眼睛,也变得异常明亮。 月光下,柴草堆上的每一根柴草,都看得清清楚楚。 更让我震惊的是,我的脑子里,突然多了很多东西。 那是一些晦涩难懂的文字,还有一些图案,像是符咒,又像是山川河流的走向。 还有一些声音,在我脑海里迴荡,都是一些我从未听过,却又无比熟悉的话语。 “此乃出马之道,通阴阳,晓鬼神,辨风水,断祸福。” “你无师自通,乃是天命。从今往后,你便是朱家坎的出马先生,代天宣化,替鬼行道。” “出马先生?” “替鬼行道?” “不应该是替天行道么?” 我想起了村里那些跳大神的,想起了他们身上穿著的五彩衣裳,手里拿著的鼓,还有嘴里念叨的那些听不懂的话。 那股暖流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我的身体里,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重新塑造了一遍。以前的虚弱、麻木,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力量的感觉。 白蛇的身体,在月光下,渐渐变得透明起来。它的红眼睛看著我,带著一丝欣慰。 “我本是碾子山修行千年的白蛇,渡劫失败,损了本源,才躲到朱家坎的山洞里养伤。” 白蛇的声音越来越轻。 “十三年前,与你相遇,是缘,也是劫。如今,我的本命精气归你,我的传承也给你,你要为我立牌位,你们李家要世代供奉我,我自当保你李家平安无事,带你改变现在的生活。” “真……真的?” 我终於能开口说话了,我的声音不再是以前的含糊不清,而是变得清晰洪亮。 白蛇笑了,那笑容很温柔。 “尘归尘,土归土。” “岂能打誑语。” 说完这句话,白蛇的身体,化作一道白光,钻进了我的眉心。 我浑身一颤,猛地睁开了眼睛。 柴草堆还是那个柴草堆,灶房还是那个灶房,月光依旧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在地上,映出一片惨白。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我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还有一丝温热的感觉。 我又活动了一下手脚,浑身充满了力量,脑子也无比清醒。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再是以前的脏兮兮、黏糊糊的样子。 我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气,在缓缓流动,顺著我的经脉,走遍全身。 我想起了脑子里那些晦涩的文字和图案,想起了白蛇说的“出马之道”。 我闭上眼睛,静下心神,那些文字和图案,在我的脑海里变得清晰起来。 “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 “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 还有那些辨阴阳、看风水、断祸福的法门,像是刻在了我的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我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里充满了精光。 十三年的屈辱,十三年的白眼,十三年的欺辱,像是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闪过。 狗剩的嘲笑,二婶子的嫌弃,爹娘的麻木,还有村里那些人,看我时的鄙夷眼神。 以前的我,是个傻子,任人欺负,任人践踏。 可从今往后,我李十三,不再是那个傻子了! 我是出马先生,通阴阳,晓鬼神! 我攥紧了拳头。 心里头那股子憋闷了十三年的火气,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灶房外的鸡,叫了第一声。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第2章 小试身手 天刚蒙蒙亮,朱家坎的公鸡就扯开了嗓子,一声接著一声,把整个村子从睡梦里喊醒。 我从柴草堆上爬起来,浑身轻快,一点也没有往日的酸痛。 我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激得我打了个激灵,却也让我更加清醒。 看著水缸里映出的影子,我愣住了。 那是一张稜角分明的脸,不再是以前的呆滯木訥,眼神里透著一股清亮的光。 头髮虽然还是乱糟糟的,可眉眼间的那股傻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是我,李十三,一个不再是傻子的李十三。 “十三?你咋起来这么早?” 娘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带著一丝惊讶。 以往的我,总要睡到日上三竿,被她揪著耳朵才能起来。 我转过身,看著娘。 娘穿著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头髮挽成一个髻,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里还是带著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嫌弃。 “娘,我渴了,喝点水。” 我开口说话,声音清晰,语气平静。 娘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爹也从堂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著菸袋锅子。 他看见我站在水缸边,也愣住了。 “你……你咋说话这么利索了?” 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现在说再多,他们也不会信。 得用事实证明。 娘反应过来,快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没发烧啊?咋……咋不傻了?” 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摸在我的额头上,带著一丝温热。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娘,我好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从今天起,我不傻了。” 娘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她捂著脸,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爹站在一旁,手里的菸袋锅子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看著我,眼圈也红了。 十三年了,他们盼这一天,盼了整整十三年。 我蹲下身,拍了拍娘的肩膀。 “娘,別哭了。我好了,以后我能干活,能挣钱,能养活你们。” 娘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我。 “真的?你真的好了?” “真的。” 我点点头。 这时候,爹也走了过来,蹲在我身边,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小子!好小子!” 爹的声音哽咽了,他这辈子,没哭过几次,可今天,他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早饭,娘做了一锅热乎乎的玉米粥,还炒了一盘鸡蛋。 这在以前,是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好东西。 娘把粥盛到碗里,端到我面前,又把那盘鸡蛋推到我跟前。 “十三,多吃点,补补身子。” 我捧著碗,喝了一口热粥。 温热的粥滑进肚子里,暖烘烘的,舒服得我差点眯起眼睛。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吃到这么香的早饭。 以前的我,只能蹲在灶台边,吃著他们剩下的凉饭,就著咸菜,有时候甚至连凉饭都吃不饱。 “慢点吃,慢点吃,锅里还有。” 娘坐在我对面,看著我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满是笑意。 爹也坐在一旁,一边抽著烟,一边看著我,嘴角咧著,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我主动拿起扫帚,把院子扫得乾乾净净。 又拿起水桶,去井边挑水,把水缸挑得满满的。 我的动作麻利,一点也不拖沓。 爹娘站在门口,看著我忙碌的身影,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村里的人,也发现了我的变化。 路过我家门口的三爷爷,看见我挑著水桶从井边回来,愣住了,半天才说。 “这……这不是十三吗?咋……咋不傻了?” 我放下水桶,冲三爷爷笑了笑:“三爷爷,早啊。我好了。” 三爷爷瞪大了眼睛,围著我转了两圈,嘖嘖称奇。 “怪了怪了!真是怪了!这孩子咋突然就好了?莫不是撞了啥神仙?” 他的声音不小,引来了不少路过的村民。 很快,我家门口就围了一群人。 “真的不傻了?你看他那眼神,清亮得很!” “可不是嘛!以前那眼神,直勾勾的,跟个木头似的。现在不一样了!” “这李家小子,怕是走了啥大运了!” 人群里,狗剩也在。 他看著我,眼神里满是惊讶,还有一丝……畏惧。 我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以前,他欺负我最狠。 现在,我倒要看看,他还敢不敢。 狗剩被我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缩了缩脖子,想往后退。 这时候,二婶子挤了进来,上下打量著我,脸上带著一丝怀疑。 “十三,你真好了?別是装的吧?” 我看著二婶子,想起了以前她捂著鼻子骂我晦气的样子,心里头那股子火气又冒了上来。但我没有发作,只是淡淡地说。 “二婶子,是不是装的,你试试就知道了。” 二婶子被我噎了一下,脸色有点难看。 “你这孩子,咋说话呢?咋好了还这么冲?” “我以前傻。” 我看著围在门口的村民,朗声道。 “从今天起,我李十三,不是那个傻子。以前的事,我不计较。但往后,谁要是再敢欺负我,欺负我爹娘,別怪我不客气!”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围在门口的村民,都愣住了。 他们看著我,眼神里充满了惊讶。 以前的我,唯唯诺诺,任人欺负,哪里有过这样的气势? 爹和娘站在我身后,也是被我这些话惊到了。 毕竟我李家这些年,在村子里可以说一点面子没有。 二婶子撇了撇嘴,想说啥,却被三爷爷瞪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三爷爷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小子!有志气!” “我知道了,三爷爷。” 村民们见没啥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临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已经从以前的鄙夷,变成了惊讶和好奇。 狗剩也跟著人群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忌惮。 我看著他们的背影,心里头一阵畅快。 就在这时候,隔壁的王大娘,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 “十三他爹娘!不好了!不好了!我家狗蛋,出事了!” 娘连忙迎上去。 “他大娘,咋了?狗蛋咋了?” “狗蛋昨天晚上睡觉,睡得好好的,突然就开始说胡话,还浑身抽搐!” 王大娘的声音带著哭腔。 “请了公社卫生院的医生来看,医生也查不出啥毛病!说……说怕是撞了邪了!” 撞邪了? 爹和娘也慌了神。 “那咋办啊?” “我听说你家十三出马了,求求你救救我家狗蛋吧。” “出马了?” 我爹娘诧异的看著王大娘。 “她大娘,你说啥?我家十三出马了?啥时候的事,我们都不知道,你听谁说的。” 王大娘听到我爹娘这么说,还以为是他以前对我的行为记恨。 便直接跪在了我的面前。 “十三,十三,以前是大娘不对,希望你原谅我,求求你救救我家狗蛋吧。” “他大娘,你这是干啥啊,起来,起来啊。” 我没有吭声,她以前朝我身上泼脏水,骂我的场景歷歷在目。 “十三,你倒是说话啊。” 我爹也急了,这让別人看到,这成啥了。 “你先起来吧王大娘,邻居住著,不用这样。” “我去看看吧。” 爹连忙拉著我。 “十三,別胡闹!狗蛋这是邪病,可不是闹著玩的!” “爹,我没胡闹。” 我看著爹,认真地说。 “爹,娘,你们放心,要不是邪病,我还不去呢。” “啥?” 爹和娘都愣住了。 仿佛没有听懂我刚才的话。 “十三,谢谢你,谢谢你。” 娘连忙拉住我。 “十三,你可別逞强啊!” “娘,放心吧。 ”我拍了拍娘的手。 “我心里有数。” 说完我跟著王大娘往她家走。 身后,爹和娘站在门口,看著我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期待。 出马先生这一行当,在这一地界,那可不是普通人。 王大娘家的院子,跟村里其他人家的院子差不多,泥巴墙,土坯房,院子里种著几颗沙果树。 刚走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孩子的哭闹声,还有王大爷焦急的呼喊声。 “狗蛋!狗蛋!你醒醒!” 王大娘连忙推开屋门。 “当家的!我带十三来了!”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王大爷蹲在炕边,看著躺在炕上的狗蛋,满脸泪痕。他抬起头,看著我,皱著眉头。 “十三?他来干啥?他不是个傻子吗?” “狗蛋他爹,什么傻子,都好了,能看病。” 王大娘一边说著,一边给狗蛋爹递眼色。 狗蛋爹这才意识到,刚才说错话了。 “十三大侄子,求求你了。” 我没有搭理他。 炕上的狗蛋,大概七八岁的样子,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浑身抽搐著,嘴里还念叨著一些听不懂的胡话。 他的眼睛紧闭著,眉头皱成一团,像是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我走到炕边,蹲下身子,仔细打量著狗蛋。 按照脑子里的法门,我闭上眼睛,静下心神,调动起身体里的那股气。 一股清凉的感觉,从我的眉心涌出来,顺著我的眼睛,看向狗蛋。 剎那间,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狗蛋的身上,趴著一个小小的黑影。 那黑影只有半尺来高,穿著一身破烂的黑衣裳,头髮乱糟糟的,正趴在柱子的身上,用一双冰冷的手,掐著柱子的脖子。 小鬼! 我心里一动,认出了这东西。 孤魂野鬼,因为无人祭拜,怨气缠身,就会附在小孩子身上,吸取阳气,以此来维持自己的存在。 “怎么样?十三,能看出啥不?” “王大娘,狗蛋是被小鬼缠上了。” “小鬼?” 王大爷和王大娘都愣住了,脸色变得惨白。 “怪不得!怪不得医生看不好!” “那……那咋办啊?” 王大娘的声音带著哭腔。 “十三,你行行好,救救狗蛋吧。” 我点点头。 “这小鬼,是个孤魂野鬼,没人祭拜,饿了,就来找狗蛋了。” “王大娘,你去拿一碗清水。” “哎!哎!” 王大娘连忙应著,转身就去忙活了。 王大爷看著我,眼神里还是带著一丝怀疑。 “十三,你真的能行?可別把狗蛋的病耽误了。” “王大爷。” “要不你自己试试?” 王大爷被我懟了回去,也是老老实实把嘴巴闭上。 很快,王大娘就把东西拿了过来。 我拿起清水,指尖血咬破滴在水中,鲜血立马化开。 手指看似在水中搅动,实则是在画符。 这道符名为驱邪符。 专门用来对付这种小鬼缠身的情况。 王大爷和王大娘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紧紧地盯著我的动作。 我拿起那碗清水,扶起狗蛋,把碗里的水,一点点地餵进了狗蛋的嘴里。 狗蛋喝了水之后,身体的抽搐,渐渐停了下来。 他眉头舒展,脸色也慢慢变得红润起来。 而我,也看到了,那个趴在狗蛋身上的小鬼,被符咒的力量,震得飞了出去。 它在空中尖叫著,化作一道黑烟,想要往屋外逃去。 “想走?” 我冷哼一声,手指捏了个诀,嘴里念道。 “此路不通!” 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了小鬼的面前。小鬼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我看著那道黑烟,缓缓开口。 “你本是孤魂野鬼,无人祭拜,我不怪你。但你不该附在孩童身上,吸取阳气。今日,我放你一条生路,速速离去,找个地方安息,莫要再害人。” 那道黑烟,在原地盘旋了几圈,像是在犹豫。然后,它朝著我,缓缓地低下了头,像是在道谢。 接著,化作一道青烟,从门缝里钻了出去,消失不见了。 我鬆了口气,收回了身体里的气。 “好了。” 我转过身,看著王大爷和王大娘。 “小鬼已经被送走了。狗蛋休息一会儿,就会醒过来。” “真的?” 王大娘连忙扑到炕边,看著狗蛋。 果然,狗蛋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他看著王大娘,虚弱地喊了一声。 “娘……” “狗蛋!我的儿啊!” 王大娘抱著狗蛋,失声痛哭。 王大爷也激动得不行,他走到我面前,对著我。 “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十三!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的儿子!” “王大爷,你快起来!使不得!” “使得!使得!” “你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要不是你,狗蛋这孩子,怕是就没了!” 第3章 亲事 屋里的动静,引来了不少邻居。 他们围在门口,看著炕上清醒过来的狗蛋,又看著我,眼神里满是震惊。 “真的好了?狗蛋真的醒了?” “我的天!十三这小子,真的会看邪病?” “以前还以为他是个傻子,没想到,竟是个高人!” 以前,他们看我的眼神,满是鄙夷和嫌弃。 现在,他们看我的眼神,满是敬畏和惊讶。 王大爷从屋里拿出一篮子鸡蛋,硬要塞给我。 “十三,这鸡蛋你拿著!不值啥钱,算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 “另外这是30块钱,你们出马先生的规矩俺们懂,拿著,莫要推辞。” 我没有推辞的意思,將钱收起来,拎著鸡蛋往外走。 三十块钱,这年头快赶上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更何况,还有一篮子鸡蛋。 二婶子挤了进来,脸上堆满了笑容,对著我諂媚。 “十三,没想到你这么厉害!真是真人不露相啊!以后,婶子家要是有啥事儿,可得麻烦你了!” 看著二婶子那副嘴脸,我心里一阵冷笑。 以前我是傻子的时候,她对我百般嫌弃。 现在我能看邪病了,她就换了一副嘴脸。 “再说吧。” 二婶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却也不敢多说啥。 从王大娘家的事情搞定后,我在朱家坎的名声就打响了。 以前,提起李十三,人人都说是个傻子。现在,提起李十三,人人都说是个厉害的出马先生,能看邪病,能驱鬼。 村里的人,对我的態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以前绕著我走的,现在主动跟我打招呼;以前骂我傻子的,现在一口一个“十三兄弟”“十三侄子”地喊著。 就连以前欺负我最狠的狗剩,见了我就跟耗子见猫似的。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口停放这一辆绿色的自行车。 自行车挺新的,看样子保养的很好。 这不是我们村的自行车,我们村一共就三辆,我都见过。 一辆是张书记,一辆是孙会计,还有一辆是村上小学赵老师的。 推开院子门,家里面多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我见过,是邻村的老王头跟他的姑娘秀莲。 老王头站在院子中间,穿著一件中山装,扣子扣的紧紧的。 秀莲站在他的身边,穿著一件粉底碎花的衣裳,是当下最时兴的的確良的料子。 我记得十分清楚,我娘跟我说过。 我爹与老王头是十分要好的朋友。 当年生產队组织去开荒山,老王头失足掉进后山的黑水河里,是我爹不顾生命危险,將老王头救上来的。 那河本来就是一条普通的河,可是邪乎的很,每年都有人淹死,一来二去,越穿越邪乎,村民们都说河里有水鬼,后来也就有了黑水河这个名字。 老王头感激我爹,说他媳妇就生了,要是有了儿子,就与我结拜,要是有姑娘,就嫁给我当媳妇。 说这话的时候,我才三岁。 当老王头的媳妇剩下秀莲后,我爹跟老王头两个人就定下了亲。 我爹拿出了攒了五六年的300块钱做了彩礼,我娘还亲手扯上了几尺步,给秀莲做了一身衣服。 那布是我娘的嫁妆,是灯芯布,这么多年,我娘自己都没有捨得用。 这话我娘与我提起了不止一次。 可在我变成傻子的第三年。 老王头就来把寢室退了。 说他姑娘,绝对不能嫁给一个傻子。 当时我爹气懵了,拿起菸袋锅就要打老王头。 我爹那菸袋锅是铜的,真要打下去,非得头破血流不可。 老王头也深知理亏,站著原地不动,闭著眼睛让我爹打。 我爹愣是举著菸袋锅半天。 终究还是没有落下手。 这话说起来,也有十来年了,今天这老王头,又来干嘛来了。 “娘,这是王大爷给拿的鸡蛋还是三十块钱。” 我將鸡蛋跟钱递给我娘,眼睛看都没有看老王头跟秀莲。 “十三,你给狗蛋治好了?” 我娘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毕竟我傻了那么多年,恢復正常已经是奇蹟了,这又会看邪病,那可真是一时间让人难以接受。 “娘,钱跟鸡蛋都在你手里,你说呢?” 我娘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 “十……十三,你王叔跟秀莲来了,研究你们的亲事呢。” 我娘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的很低。 像是怕人听见,又或者自己也觉得荒唐。 “在咱们朱家坎,男孩子十八岁生日一过,就是大人了,就的研究成家娶媳妇了。” “秀莲那姑娘长得多俊啊,而且屁股大,好生养,准保能生男孩。” 我娘是挺中意秀莲的,可我提不起来一点兴趣。 我看向秀莲。 的確,秀莲长得很俊,尤其是她那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 还有她的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可是当年的的確確是她爹来退的亲。 当然,我爹也是这个想法。 “老李大哥,你看这十三好了,是大喜一件,他跟秀莲的亲事成了,又是一件,这可是双喜临门啊。” 老王头凑到我爹身边,掏出一盒大前门。 这烟可是村上的书记才抽的烟,这可是稀罕物。 可我爹根本不搭理他,自顾自的抽这自己的旱菸。 “誒,老王,我记得当年你不是把亲事退了么,怎么还提呢?” 我爹的话让老王头有些尷尬,这掏出的烟没有送出去,举著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而秀莲,站在一边,小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头也埋的更低了。 “我家十三病好了,长得也不丑,况且现在他出马了,有本事,想要嫁给他的姑娘多的是。” “这婚事的问题,就不劳你操心了。” 我爹说完也是扭过身去抽菸去了,只给老王头留了一个后背。 我心里偷笑,看来老话说的没有错,三十年前看父敬子,三十年后看子敬父。 我这还没有三十年呢。 老王头在我爹哪里吃了瘪,转而將目光对准了我娘。 “老李家嫂子,你看这事,当年是我不对,可也不能因为我,把两个孩子的终身大事耽误了啊。” “这几年上门提亲的也不少,可秀莲一个也没有答应,为啥,不还是心里有十三么。” 我娘是中意秀莲的,而且心软,听老王头这么一说。 我娘便说道。 “老王,你看看,都过去了就別提了,十三跟秀莲两个孩子也大了,该定下来,该定下来。” “十三,你说是不是!” 我娘的话让老王头喜上眉梢。 “对对对,嫂子说的对,这事还得说往前看。” 可我爹却突然站了起来,手中的菸袋锅往石凳上一敲。 “你个女人家跟著瞎参活什么,给我进屋去,进屋去。” 我爹横眉立目,满脸的怒气。 那样子恨不得把我娘给吃了。 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我还是第一次见我爹发这么大的火。 我娘也是不敢吭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秀莲一眼,掀开门帘回到了屋子里。 这年月,男人在家里有绝对的话语权,虽然已经是改革开放的第二年,可改革的春风还未吹到我家这个偏僻的小村子。 妇女能顶半边天,那是在田里,回到家家里,还得是老爷们说的算。 老王头被我爹这么一声吼,搞得十分难看。 此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爹,咱们还是走吧………” 秀莲拉了拉老王头的衣角,声音很小。 老王头瞪了秀莲一眼。將目光对准了我。 “大侄子,你看看这事,你劝劝你爹。” “王叔,我爹啥脾气,你应该比我了解啊,毕竟前些年我傻。” 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来喜怒。 “这………” 老王头一时间语塞,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涨的通红。 他想要说什么可又咽了回去。 “大侄子,你跟秀莲的事情怪叔,你也得理解叔,当年你那个情况,我也是心疼女儿,那都是我的意思,不能因为我,耽误了你跟秀莲吧。” 我点点头。 表示我能理解。 其实这件事,我真的能理解,换做是我,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傻子。 可是理解归理解,能不能原谅,那是另外一码子事。 “我们家不要彩礼,叔再陪送300块钱,秀莲的嫁妆也备齐了,缝纫机,自行车,两床新棉被,你看行不。” 老王头的话著实让我一惊。 300块钱是啥概念,要是一家人勒紧裤腰带,也得攒上个三五年。 可以说是一笔巨款了。 秀莲猛的抬起头,或许她也没有想到,她爹能拿出来这么多钱。 我爹这时也把身子转了过来,他看著老王头。眼神似乎没有刚才那般愤怒了。 “十三,你身子刚好,赶紧回屋休息。” 我爹见老王头纠缠我,也是朝我下了命令。 我爹的声音没有刚才那般冲了。 我知道,他对老王头说的那些东西动了心。 这年头谁不缺钱。 不但不要彩礼还陪送一大堆。 可是有些时候,总是拉不下来那张脸。 我怂了怂肩膀,回到了屋里。 我娘正坐在椅子上掉眼泪。 见我进来,赶紧把眼泪擦乾。 “娘,你这是干啥啊,有啥哭的,这老王头就是自作自受。” “十三,话是这么说,可你王叔家,也是本分人家,秀莲也是老实孩子,家里家外一把好手,人也长得俊,娘觉得,错过了,再找可心的姑娘,就不那么好找了。” “再说你当年那样,换谁不也得为自己姑娘考虑考虑。” “娘,这话这么说是没有错,我也理解,可是有些事情,做了就要承担一定的后果。” “十三,十三先生在家么?” 就在这个功夫,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声。 我闻声走了出来,老王头跟秀莲已经不在院子里了。 取而代之的则是门口的一位老熟人——孙会计。 孙会计人很好,我傻的这些年,他並没有欺负过我,相反他还偶尔见到我的时候,给我塞过糖。 糖可是不常见的东西。 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买上一些。 “孙叔,你就別十三先生的叫了,叫我十三就行,有啥事啊。” “哈哈,十三终究是长大了。” 孙会计拍了拍的肩膀。 “是这样,十三,有个活不知道你接不接。” 孙会计故意卖关子,我岂能不知道。 “孙叔,啥事你就说吧,我能办,自然是不推辞。” “十三,果然爽快,我就直接说了吧。” “咱们村西头的那个破庙你知道不,最近有人老是传有鬼,而且见到过鬼火。” “最重要的是那块地已经被县里批给一个大商人了,要建厂房。” “我跟书记合计著,为了能够稳定的建厂房,是不是把那破庙的事情解决一下。” 我听后顿了顿。 村西头那个破庙我当然知道。 以前是个寺院,有几个僧人在那里边生活,后来大家的生活也都一点点好了起来,也就没有人出家当和尚了。 那几个僧人死后,就荒废了。 再后来就偶尔传出闹鬼的说法。 孙会计见我迟疑,紧接著说道。 “十三,这事不白干,有报酬,我跟书记合计了,这件事你要变成,给你300块。” “300块可不少了,你考虑考虑。” 300块,正愁没有钱呢,这钱就来了。 300块都够把我家的土坯房翻新一下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脑袋像是过了一道电流。 隨后一个声音在脑海响起。 “十三,那破庙里有黄妖,此妖与你有缘,切勿动手杀生。” 是白蛇仙的声音。 与我有缘?莫非我这个出马先生,还能领一路仙家? “孙叔,放心吧,我接了,不过这300块钱,真给么?” 有白蛇仙的帮助,我自然是不害怕,更何况白蛇仙已经告知我了,与我有缘。 即是有缘,想必不会凶险。 “这孩子,这话还能有假啊。” “孙会计,你说的是真的?” 我爹一直也没有说话,此时的他也是靠了过来。 “老李大哥,我孙万田啥时候说过假话啊。” “以后啊,你就跟十三享福吧。” “十三,那就这么定了。” “放心吧孙叔,今晚我就去看看。” 第4章 破庙 日头一点点往西边沉,朱家坎的炊烟渐渐散了。 我娘把那三十块钱用手帕包了又包,塞进炕席底下,又把鸡蛋一个个码进瓦罐里,嘴里念叨著。 “这钱得攒著,给你娶媳妇用。”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著烟,眼睛时不时瞟我一眼。 “十三,那破庙的事,你真要管?” “爹,钱都答应了,得管。” 我往怀里揣了几个中午剩的窝窝头,又用葫芦装了半葫芦井水。 “可那三百块……” 我爹吐出一口烟。 “孙会计这人说话算话,但这钱不好拿,那破庙邪性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知道。” “但我现在不是以前了。” 我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一件半新的褂子。 “晚上凉,多穿件衣裳。” 我接过褂子,心里一暖。 这褂子是我爹的,平时捨不得穿。 只有平时谁家办事的时候,或者过年走亲戚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穿。 天擦黑的时候,我开始准备东西。 出马先生办事,得有傢伙什。 可我家穷,正经法器一样没有。 我只能凑合著来。 我从灶台底下掏了一把草木灰,用黄纸包了,又从鸡窝里捡了根最长的公鸡尾羽,最后找了根红绳,搓了搓,揣进怀里。 这些东西都不起眼,但对付一般的孤魂野鬼够用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出了门。 村西头离我家不远,穿过两条土道,再过一个土坡就是。 晚上的朱家坎静得很,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狗偶尔叫两声。 月光把土道照得发白,路两旁的苞米地里黑黢黢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 我步伐平稳,儘管总觉得身后有人跟著自己,可心里却没有半点害怕。 越往西走,越觉得凉。 不是夜风那种凉,是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凉。 土坡下面,就是那破庙了。 庙不大,早些年香火旺的时候,也就三间瓦房。 现在庙墙塌了一半,庙门不知去向,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大片。 庙前有棵老柳树,树干得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把半个庙都罩在阴影里。 我站在土坡上,往下看。 破庙静静地趴在月光里,像一头沉睡的野兽。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往下走。 刚走下土坡,就感觉不对劲。 太静了。 连虫鸣都没有。 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庙门前,那股阴凉更重了。 我搓了搓胳膊,迈过门槛,进了庙里。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照下来,正好照在庙堂中央。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脚印杂乱,有人的,也有动物的。 供桌早就烂了,斜靠在墙边,上面摆著的香炉倒在地上,里面满是香灰和蛛网。 正对著门的墙上,原本应该供著佛像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只有一个模糊的印子。 我站在庙堂中央,闭上眼睛,静下心神。 那股清凉的气从眉心涌出,顺著眼睛往外看。 剎那间,眼前的景象变了。 庙还是那个庙,但多了许多东西。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庙的各个角落冒出来,在半空中盘旋。 这些黑气有浓有淡,浓的像墨,淡的像烟,它们互相缠绕,又彼此排斥,发出一种细微的、类似嘆息的声音。 无主孤魂。 这些就是无主孤魂显化的阴气。 它们没有意识,只有本能,聚在这里,因为这里阴气重,適合它们棲息。 我睁开眼,从怀里掏出草木灰,在地上撒了一圈,把自己围在中间。 这是最简单的护身法,草木灰是大地之精所化,有辟邪的功效。 然后我掏出那根公鸡尾羽。 公鸡属阳,破晓时分打鸣,能驱散夜里的阴邪。 这根尾羽是公鸡身上阳气最盛的地方。 我捏著尾羽,在空中虚画了几道。 脑子里那些符咒的图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天地清明,阴阳有序,孤魂野鬼,各归其位。” 我嘴里念著咒,手里的尾羽隨著咒语摆动。 庙里的黑气开始躁动。 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盘旋的速度加快,那些嘆息声也变成了低低的呜咽。 有几缕黑气试探著朝我飘过来,撞在草木灰圈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烧红的铁碰到水。 它们退了回去,但更多的黑气聚集过来。 草木灰圈的光开始变淡。 我心头一紧,知道这些孤魂虽然没意识,但数量太多,香灰圈撑不了多久。 得找到源头。 这些孤魂不会无缘无故聚在这里,肯定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们,或者困住了它们。 我闭上眼睛,再次调动那股气,这次不是看,是感应。 气从眉心涌出,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 庙里的每一寸地方,都在我的感应中。 供桌底下,墙角的裂缝,屋顶的破洞…… 突然,我感应到庙堂后面,有一股不同的气。 那气不是黑色的,是黄褐色,带著一股腥臊味,而且有意识,正在窥探我。 黄妖!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庙堂后面。 那里原本应该是僧房,现在墙塌了一半,月光照不进去,黑乎乎一片。 “出来吧。” 我对著那片黑暗说。 “我知道你在那儿。” 没有回应。 只有庙里孤魂的呜咽声。 我捏著公鸡尾羽,一步步朝僧房走去。 草木灰圈不能离开,我只能走出圈外。 一踏出圈子,那股阴凉瞬间包裹了我,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我打了个寒颤,但脚步没停。 走到僧房门口,我停下脚步。 里面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我从怀里掏出火柴,这是我临走前顺手拿的,“嗤”一声划亮。 微弱的光照亮了僧房的一角。 地上堆著烂稻草,墙角有个破瓦罐,瓦罐旁边,蹲著一团黄褐色的东西。 那东西大概有半米长,浑身黄毛,尖嘴,细长的身子,一条毛茸茸的尾巴盘在身边。 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著幽绿的光。 黄鼠狼。 但这不是普通的黄鼠狼。 它身上的黄褐色气很浓,几乎凝成实质,在它周身缓缓流动。 而且它看我的眼神,不是野兽的懵懂,而是带著审视,带著警惕,甚至还有一丝……好奇? 我和它对峙著。 火柴快烧到手指了,我晃了晃,火光跳动,黄鼠狼的眼睛也跟著眨了一下。 “是你在作祟?” 黄鼠狼没动,但我的脑海里,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 “作祟?哼,小娃娃,说话注意点。” “你家大人没有教你,见了长辈要问好么?” 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带著一股子傲气。 果然是成了精的黄妖。 “这些孤魂聚在这里,不是你引来的?” 我盯著它。 “引来?” 黄妖的声音带著讥讽。 “它们是自个儿来的,这破庙底下,埋著东西,阴气重,它们喜欢待在这儿,关我什么事?” “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 黄妖站起身,它的动作很轻盈,像是一团黄云飘起来。 “我在这儿修行。这地方清静,没人打扰。” 它绕著破瓦罐转了一圈,尾巴轻轻摆动。 “倒是你,小娃娃,身上有柳家的气息。你跟那条白蛇,什么关係?” 我心里一惊。 它居然能看出我身上的白蛇仙传承? “白蛇仙是我的引路仙家,也是我的本家靠山。” 我没有隱瞒。出马这一行,仙家之间也有感应瞒不住,也没有必要瞒著。 “引路仙家?” 黄妖凑近了些,我能闻到它身上那股浓烈的腥臊味。 “柳家那条白蛇居然选了你这么个毛头小子当弟马?稀奇,稀奇。” 它上下打量我,绿豆眼里闪著光。 “不过你这娃娃,命格倒是特殊。傻了好些年,一朝开窍,还得了柳家的传承……嘖嘖,有意思。” 我被它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强撑著没动。 “你说庙底下埋著东西,是什么?” 相对於黄妖,我更对它说的庙地下的东西感兴趣。 黄妖甩了甩尾巴。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挖坟掘墓。反正阴气重,对你们人不是好东西,但对这些孤魂野鬼,可是好地方。” 它指了指庙堂里盘旋的黑气。 “它们在这儿待著,起码不会散了。我要是不在这儿镇著,它们早跑出去祸害人了。你说,我这是在作祟,还是在帮你们?” 黄妖的话,我著实没有想到。 它说的……好像有道理。 这些孤魂没有意识,如果放任它们到处游荡,说不定会附在体弱的人身上,就像狗蛋那样。 黄妖在这儿,它们不敢乱跑。 “那你为什么不跟村里人说清楚?” “说清楚?” 黄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我跟人说,我是黄仙,在这儿帮你们镇著孤魂?你们人见了我们,不是打就是杀,再不济就是请跳大神的来收我们。我閒得慌?” 它说的也是实情。 这些年,村里人见了黄鼠狼,要么追著打,要么嚇得躲著走。要是知道这儿有只成了精的黄妖,怕是早就请人来收拾了。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怎样?” 黄妖不说话了。 它蹲回瓦罐旁边,尾巴盘起来,幽绿的眼睛盯著我。 火柴又烧完了,我赶紧又划了一根。 火光跳动中,黄妖开口了。 “我观你命格,你我有一场缘分。” “你的意思是………” 白蛇仙与我说过,庙里的黄妖与我有缘。 “我在这儿修行三百二十年了。” 黄妖的声音变得低沉。 “这破庙以前香火旺的时候,我就在这儿偷听和尚念经,慢慢开了灵智。后来庙荒了,我在这儿继续修行,守著这片地。” “但我修行到了瓶颈,需要个机缘突破,这个机缘在你身上。” 它看著我,眼神认真。 “我想入你的堂口,当你李十三的出马仙家。你供奉我香火,我保你平安,帮你办事。如何?” 我愣住了。 黄妖主动要入我的堂口? 这……这也太突然了。 “你为什么选择我?” 我几乎是本能,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你这小子,似乎有些笨啊。” “世间万事,皆有因果。” “这东西怎么能说的清楚道的明白?” “你傻的那十三年,其实是在消化白蛇的本命精气。现在精气归位,你不但神智清明,还开了天眼,通了灵窍。” “你与白蛇相遇,乃是机缘,与我难道不是么?” “而且……” 黄妖顿了顿。 “我也厌倦了一个人修行了。出马仙家,积功德,攒香火,也是正道。” 我沉默著。 脑子里飞快地转。 黄鼠狼这种小动物,聪明的很,可就是心眼小,太记仇了。 属於有仇必报的主,而且不好伺候,这点,生活在农村的人,可以说都有所耳闻。 它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黄妖又说。 “你放心好了,人分好人坏人,妖也分善恶。我若害你,等於自断修行路。白蛇既然引了你,成为你本家靠山,自然能感觉到我,否则你怎么会站在我面前,我们早就打起来了。” 我刚想说什么,脑海里就响起了白蛇仙的声音。 “十三,你不用有顾虑,黄家与你有缘,可入堂口。它在这一带修行百年,熟知此地阴阳,对你日后有帮助。” 白蛇仙都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好。” “你入我堂口,我供奉你香火。但有一点,不能害人,不能作恶。” 黄妖的尾巴竖了起来。 “那是自然,我修的正道,我们黄家虽然记仇,但也记恩。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它从瓦罐旁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月光从破屋顶照进来,正好照在它身上。 黄褐色的毛泛著光,幽绿的眼睛里,倒映著跳动的火柴光。 “既然入了你的堂口,这些孤魂,我帮你处理。” “怎么处理?” 我有些疑惑。 “送它们去该去的地方。” 黄妖转身,面对庙堂。 它仰起头,发出一声尖细的长啸。 那声音不像黄鼠狼的叫声,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隨著啸声,庙堂里盘旋的黑气开始剧烈翻腾。 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纷纷朝黄妖涌来。 黄妖张开嘴,那些黑气被它吸入口中。 它的身体开始膨胀,黄褐色的气从它身上涌出,和黑气交织在一起。 我紧张地看著。 这景象太诡异了。 一只黄鼠狼,在月光下,吞吸著庙里的孤魂。 第5章 黑水河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庙里的黑气被吸得一乾二净。 那股阴凉的感觉也消失了。 黄妖的身体恢復原状,它打了个嗝,嘴里吐出一口白气。 “暂时先放在我这。” “等你的堂口立起来,有了香火,我再慢慢超度它们。让它们去该去的地方,总比在这儿游荡强。” 我鬆了口气。 没想到这么顺利。 尤其是这黄妖张口吸那些无主孤魂的时候,若非亲眼所见,我是万万不敢相信的。 “那庙底下埋的东西呢?” 我想起黄妖刚才的话。 “现在不能动。那东西阴气太重,动了会出大事。等你堂口立稳了,有了其他仙家帮忙,再来处理。” 它摇了摇头,说得郑重,我也就不再多问。 “接下来怎么办?” “你回去跟村里人说,庙里的脏东西已经清理了。” “至於我,暂时还住这儿。等你把堂口立起来,给我刻个牌位,我再搬过去。” 我想了想,点点头。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出马仙家都有自己的名號。 黄妖歪了歪头。 “这一带的黄家,都叫我黄大浪。你就这么叫吧。” 黄大浪? 这名字,实在有趣,问过黄妖的名字后,我方才发觉,引自己出马的白蛇仙,自己还不知道其名讳呢。 走出破庙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庙里的阴气散尽,连虫鸣都重新响了起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黄大浪蹲在庙门口,朝我挥了挥爪子。 回到村里,天都快亮了。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孙会计家。 “孙叔,孙叔。” “我是十三,开门啊。” “咚咚咚………” “来了,来了。” 院子里传来孙会计的回应。 门打开,孙会计披著衣裳,睡眼惺忪。 “十三?咋样?” “庙里的事解决了。” “以后不会再闹鬼了。” 孙会计眼睛一亮。 “真的?这么快?” “嗯。” “您一会可以带人去看看。” “好好好!” “十三,你可真行!我这就去跟书记说!” 他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三百块,你数数。” “谢了孙叔。” 我没有数,而是直接揣进了裤兜。 “谢啥,该我谢你!” 孙会计笑呵呵。 “以后村里有啥事,还得麻烦你呢!” “孙叔,有事你就找我就行,能办的,我保证不推辞。” 又寒暄了几句,我便往家走。 路上,脑子里还在回想今晚的事。 黄大浪,无主孤魂,庙底下的东西…… 这破庙地下到底埋著啥东西。 走到家门口,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我推开门,我爹我娘都起来了,坐在堂屋里。 见我回来,我娘赶紧迎上来。 “咋样?没事吧?” “没事。” 我把布包放在桌上。 “庙里的事解决了,这是三百块。” 我爹拿起布包,打开一看,眼睛都直了。 一摞摞钞票,都是十块的大团结,整整三百块。 “我的老天爷……” 我爹的手都在抖。 “真……真给了?” “那是自然,爹,我想那块地,应该卖了很多钱,三百块可能连个零头不没有。” 我娘捂著胸口,半天说不出话。 三百块啊。 我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三十块。 “这钱……这钱……” 我爹看著我。 “十三,你说咋花?” “先攒著,等我堂口立起来,得置办东西。黄仙说了,要给它刻牌位,还得准备香炉、供桌。” “黄仙?” 我爹我娘都愣住了。 我把破庙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当然,隱去了一些细节,只说黄大浪愿意入我的堂口,帮我办事。 我爹我娘听完,面面相覷。 “这……这能行吗?” 我娘有些担心。 “黄鼠狼精……不会害人吧?” “出马仙家,积功德才能修行,害人等於自毁道行。” 我爹抽著烟,沉默了半天。 最后,他磕了磕菸袋锅。 “十三,你现在是有本事的人了,这些事,你拿主意。爹娘不懂,但是爹娘支持你。” 我心里一暖。 “嗯。” 因为昨天夜里几乎一夜未睡。 我睡到下午起来的时候,村里已经传遍了。 李十三一夜之间,把破庙的脏东西清理了,拿了三百块的报酬。 三百块啊! 多少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家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有来看热闹的,有来道喜的,也有来试探的。 二婶子拎著一篮子青菜,笑得满脸褶子。 “十三啊,婶子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以后有啥事,可得想著婶子啊!” 狗剩他娘拎著半袋小米,说话小心翼翼的。 “十三大侄子,以前狗剩不懂事,你別往心里去……” 就连老王头,也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秀莲,自己一个人,提著一包点心。 “十三,以前的事,是叔不对。” 老王头把点心放在桌上。 “这点心意,你收著。” 我没收,也没拒绝,只是说。 “王叔,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现在都改革开放了,我跟秀莲要是有缘分,就是你们万般阻拦也没有用,要是没有缘分,在怎么撮合也是白搭,你说呢?” 老王头訕訕的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爹我娘应付著来客,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这么多年,我家在村里一直抬不起头,现在终於能挺直腰杆了。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星星。 脑子里,白蛇仙的声音响起。 “十三,黄大浪入了堂口,那就是你本家仙家。” 白蛇仙的声音出现,我立马精神起来。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啥名字啊!” “我?你叫我柳若云就行。” “柳若云,这名字,一听就是个大美女。” 我嘴上捣鼓著。 “怎么立堂口?” “刻牌位,设香案,定规矩。” “你脑袋里不是有么?” 我点了点头。 正说著,突然感觉到一股阴风。 不是破庙那种阴凉,而是带著水汽的阴冷。 我抬起头,看向院门口。 月光下,站著一个身影。 那身影模模糊糊,像是笼罩在一层水雾里,看不真切。 但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我浑身一紧。 不是孤魂,也不是黄妖。 是另一种东西。 水里的东西。 那身影慢慢清晰起来。 是一个女人的样子,穿著湿漉漉的衣裳,头髮贴在脸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她的脸很白,白得不正常,嘴唇发紫,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李……十……三……” 她的声音像是从水里传出来的,含糊不清。 我站起身,手攥的紧紧的。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盯著我,一步步往前走。 她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院子里的温度,骤然降低。 我娘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嚇得尖叫一声。 “十三!那是啥?!” 我没回头,眼睛死死盯著那个水鬼。 “娘,回屋去,关上门,別出来!” 水鬼走到院子中央,停下了。 她抬起头,湿漉漉的头髮下,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睛。 “黑……水……河……” 她吐出三个字。 黑水河? 我心头一震。 那不是当年我爹救老王头的那条河吗? “黑水河怎么了?” 水鬼的嘴巴张开,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水灌进喉咙的声音。 “冤……枉……” “救……我……” 说完这三个字,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是要消散。 我赶紧掏出红绳,嘴里念咒,朝她甩过去。 红绳穿过她的身体,却什么都没碰到。 水鬼彻底消失了。 只留下一地的水渍,在月光下泛著光。 院子里的温度慢慢回升。 我娘从门缝里探出头,声音发抖。 “走……走了?” “走了。” 我盯著地上的水渍,眉头紧皱。 黑水河的水鬼,怎么会找上我? 而且她说的“冤枉”“救我”,是什么意思? 柳若云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 “十三,看来你要抓紧把堂口立起来了。” 我苦笑。 这齣马先生的活儿,还真是一件接一件。 不过也好。 多办事,多积功德,多攒香火。 我的堂口,才能立得稳。 我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水渍。 冰凉刺骨。 “黑水河……” 我的声音不大,我娘却不知道为何便听到了。 “十三,你要去黑水河?” “那地方可去不得啊。” “凡事去过的,都没有回来了的,邪乎的很啊。” “那河里死的人太多了,有水鬼!” 我娘脸色惨白,显然黑水河三个字,在她心里留下了多大的阴影。 “黑水河?十三,那地方可去不得啊。” “秀莲他爹,当年要不是我救他,他也得死在黑水河里。” 我爹抽著菸袋锅,从屋里走了出来。 我回头看向我爹,忽然想起来,我爹不是因为救秀莲他爹下去过么。 “爹,当时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讲讲。” 我爹没有吭声,而是直接走到我身边隨后坐在了地上。 他抽著菸袋锅,眼神有些闪躲,似乎不愿意提起当年的事情。 “既然你想听,那我就说说。” 我爹说著,目光便惊恐起来。 看样子当年那次下黑水河,他也下的不轻。 “当年公社组织上山开荒山,那会大家穷啊,想著多开些荒地,然后种上庄稼。” “我也是那次开荒山,才认识了秀莲她爹,也就是你王叔。” “那会他干活是一把好手,媳妇刚怀孕。” “开荒山到尾声的时候吧,我们从山上往回走,碰巧赶上下大雨。” “那雨很大,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很疼。” “大家被大雨拍懵了,抱著头来回跑,找能被雨的地方。” “当时我也没有注意你王叔,毕竟雨太大了,我把铁锹顶在头上,蹲在一颗大树下面,雨点打在铁锹上,啪啪直响。” “就听到有人喊救命,隱隱约约的。” “我也没有多合计,就寻著声音去了。” “等我寻到声音来处时,才发现是你王叔落水了。” “因为大雨的原因,山上的水也都下来了,河水涨了不少。” “你王叔在河里面挣扎著,岸边围了很多人,可就是没有人下河去救他。” “我也没有多想,直接跳到了河里,我心里清楚,大家不下河,心里有顾虑,那会这条河就已经有货多人淹死在里面了,更何况现在是大雨。” “可我没有多想,我就想著,你王叔要是没有了,他一家可怎么活啊,尤其是他媳妇,还挺著大肚子,这日子就更难过了。” “我跳进河里,河水很凉,一下子就好像把我身上的热乎劲全都榨乾了。” “我抓著你王叔的胳膊,往岸边游,突然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脚。” “我当时心叫不好,都说这黑水河里有水鬼,专门勾引人落水。” “我当时也很害怕,拼命的划水,往岸边游,可岸边明明就在眼前,愣是怎么游也游不到。” “雨越下越大,你王叔已经没有了反应,我知道,那是喝了太多的水,如果不能及时抢救,恐怕就真的交代在这河里。” “我朝著岸上大喊,到最后还是你孙叔找来了一根木棍,朝著我递了过来。” “我抓住木棍的瞬间,我有了一种获救的感觉,可偏偏就是这个时候,我的两只脚都不听使唤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锁死了。” “身体也往下沉,呛了好几口水。” “要不是我从小就在河里游泳,估计跟你王叔两个人,都得死在河里。” “要说还是孙会计,他跟几个村民把我跟你王叔拉了上来。” “也是他第一个发现我脚踝上两个黑黑的手印。” “当时在场的人都嚇懵了,说是这河里,真的有水鬼,我当时也深信不疑,毕竟脚踝上,真的有两个黑黑的手印,很清晰。” “那两个黑手印,过了半年才彻底消失。” “也就是因为这个事,才有了后来娃娃亲的事情。” 我爹说完,將菸袋锅在地上敲了敲了。 然后又將菸袋锅装满。 “爹,那条河啥时候被叫黑水河的。” “这个我也不记得具体时间了,都是一左一右村民们叫的,加上老有人死在河里,这名字也就传开了。” 第6章 立堂口 听我爹说完,加之刚才的的確確看到一个水鬼站在自己家的院子里。 我也是心头一紧。 要儘快把黄大浪也请过来。 这样有柳若云跟黄大浪两位仙家,办起事来自然也是稳妥一些。 尤其是黄大浪,它在此处修行百年,关於黑水河的事情,它一定知道更多。 此时已经不早了,明天的日子不错,应该第一时间將堂口立起来。 我回到屋里,將所需要的东西,全都写在纸上。 明天一早交给我爹,让他去给我置办,而我则要去一趟黑水河。 相对於晚上,白天去查看一下周围的情况,十分必要。 毕竟想要解决困难,首先要足够了解。 躺在炕上,我有著久违的舒服感。 以前爹娘不管我,我都是睡在材火上,到不是爹娘狠心,是我觉得那里舒服。 可现在让我在去睡材火,我才不去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我家的我院子里站了很多人。 他们摇摇晃晃,耷拉个脑袋。 嘴里说著我听不懂的话。 我的身体也飘了起来,很轻。 像是天空中的云彩。 飘出了屋子,与院子里的人一起,嘴里嘟囔著。 突然,村西头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像是开山放的雷管。 声音大的很,我想要朝著西面看,可无论我怎么用力,我的头依旧耷拉著。 “咯咯咯………” 一声鸡叫,所有的一切捲入虚幻,在我的头顶匯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钻入我的头里。 我猛的惊醒,身下的被子已经被汗水浸湿。 而窗户外,也不过是刚要天亮的样子。 我瞧了一眼墙上的掛钟,此时正是凌晨3点。 好傢伙,这大公鸡果然是第一个知道天亮,这是一点也不耽搁啊。 再次躺下,我还想睡一会,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盯著黑黢黢的房梁,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个水鬼的样子。 湿漉漉的头髮,苍白的脸,发紫的嘴唇,还有那三个字。 “黑……水……河……” 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好衣裳。 我爹我娘还在睡,鼾声均匀。 我將写好立堂口需要东西的清单揣进兜里。 推开屋门,清晨的凉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水渍已经干了,只留下一点淡淡的印子。 我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印子,冰凉的感觉还在。 这不是幻觉。 我起身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的窗户纸还黑著,我爹我娘还没醒。 我悄悄出了门。 天还没大亮,朱家坎还在沉睡。 土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早起的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嘰嘰喳喳地叫。 我沿著村道往北走。 黑水河在村北三里外,要过一片林子。 这条路我小时候走过,那时还没傻,跟著我爹来林子抓鸟。 后来傻了,就再也没来过。 林子里的树很密,松树、杨树,挤挤挨挨的。 此时天才刚有一点微微亮,林子里有些黑糊糊的。 露水很重,草叶上掛满了水珠,走一会儿裤腿就湿了。 越往里走,越安静。 连鸟叫声都少了。 我加快脚步。 穿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河横在面前。 这就是黑水河。 河面不宽,也就十几丈,但水流很急,哗啦啦地响。 河水果然是黑色的,不是墨黑,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暗黑,像一块巨大的黑琉璃,在晨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我不由得感嘆,这世界上,真的有黑色的河水。 河岸两边长满了芦苇,密密匝匝的,有半人高。 风一吹,芦苇盪哗啦哗啦响,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 我站在河边,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腥味,不是鱼腥,是那种水草腐烂的腥,还带著一点甜腻,闻著让人不舒服。 我闭上眼,静下心神,调动那股气。 清凉感从眉心涌出,顺著眼睛看向河面。 剎那间,眼前的景象变了。 河水还是黑的,但在我的“眼”里,它黑得更深,黑得发沉。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河底冒出来,在水面上盘旋。 这些黑气和破庙里的孤魂不一样,它们更粘稠,更阴冷,带著一股浓浓的怨气。 而且,不止一股。 我仔细感应,至少有几十股股这样的怨气,在河底的不同位置盘踞。 河水变黑,与这些怨气,脱不了干係。 难怪每年都淹死人。 这河里,不止一个水鬼。 我沿著河岸慢慢走,眼睛盯著河面。 走到一处河湾时,我停下了。 这里的怨气最重。 黑气几乎凝成实质,在水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漩涡中心,隱约能看到一个苍白的人影,蜷缩著,一动不动。 是昨晚那个水鬼吗? 我蹲下身,想看得更清楚些。 突然,河面“咕嘟”一声,冒出一个水泡。 接著,两个、三个……无数个水泡从河底冒上来,密密麻麻,像是烧开的水。 我心头一紧,往后退了一步。 水泡越来越多,河面的漩涡开始加速旋转。 那个苍白的人影,缓缓抬起了头。 湿漉漉的头髮下,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就是她。 昨晚那个水鬼。 她张开嘴,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被水堵住了喉咙。 我捏紧了拳头,强迫自己镇定。 “你想说什么?” 水鬼伸出手,苍白的手指指向河对岸。 我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河对岸是一片荒滩,长满了杂草。荒滩后面,是一片乱坟岗。 那是朱家坎的老坟地,早些年埋死人的地方,后来迁了新坟,这块就荒了。 “额………额……”水鬼的声音断断续续。 可是我根本清不清她说什么。 “那边有什么?” 水鬼的嘴一张一合,但发不出声音。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是要消散。 我赶紧掏出红绳,咬破中指,在红绳上抹了一道血。 “定!” 我將红绳朝水鬼甩去。 沾了血的红绳穿过水麵,缠在水鬼的手腕上。 水鬼的身体稳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又抬起头看我。 “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什么意思?” 水鬼空洞的眼神,似乎想要传递给我什么,可是现实是,我什么也没有捕捉到。 说完这句话,她的身体彻底消散了。 红绳掉进水里,沉了下去。 河面恢復了平静,水泡消失了,漩涡也不见了。 只有那股怨气,还在水底盘踞。 我站在河边,眉头紧皱。 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指的方向还是什么物品?(东北话东西两个字有物品的含义。) 况且她指的是朱家坎的老坟地。 那块地荒废多年了,里面必然有没有迁走的孤坟。 而且她是谁? 为什么淹死在黑水河? 又为什么找我? 问题一个接一个。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河面上,黑色的河水泛著粼粼的光。 得回去了。 我爹我娘该醒了,堂口的东西也得置办。 我最后看了一眼河面,转身往回走。 回到村里,太阳已经老高了。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早饭的香味飘得满村都是。 我刚进院子,我娘就从屋里出来了。 “十三!你上哪去了?一大早就不见人影!” “我去黑水河看了看。” 我娘脸色一变。 “你怎么天还没亮就去了,要去也得白天去啊,那地方邪乎!” “昨晚那个水鬼,是从黑水河来的。” “我得去看看怎么回事。” 我爹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菸袋锅。 “看出啥了?” 相对於我娘的担心,我爹更务实一点。 因为他知道,劝我也是白劝,倒不如问点实际的。 我把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我爹听完,沉默了半天。 “黑水河那地方,邪性。” 他抽了口烟。 “你爷那辈人就说过,那河里不乾净。早些年还有人敢去捞鱼,后来淹死的人多了,就没人敢去了。” “老王头当年掉进去,能捡回一条命,算是命大。” “你爹救他上来,自己躺了半个月,说是浑身发冷,盖三床被子都不暖和。” 我心里一动。 “爹,你当年救老王头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我爹想了想。 “咋说呢……那水特別凉,不是一般的凉,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凉。而且……” 他顿了顿。 “我拽老王头的时候,感觉水里还有別的东西在拽他,劲儿特別大。要不是我拼了命,我俩都得交代在那儿。” “而且当时你孙叔也是拼了命的拉我,要不只靠我自己,恐怕我俩也都得交代了。” “那后来呢?老王头有没有啥不对劲?” “他?” 我爹摇摇头。 “他倒没啥,就是嚇著了,躺了两天就好了。后来还提了半斤猪肉来谢我还有就是定下娃娃亲的事情,再后来的事情你不也知道了么,退亲。” 说到这里,我爹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我娘赶紧岔开话题。 老王头退亲这件事,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件触碰我爹底线的事情,但凡提起一点,我爹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下来。 这也不怪我爹生气,那年月被退亲,这脸还往哪里放。 “行了行了,別说这些了。十三,你吃饭没?锅里还有粥。” 我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饿。 我掏出那张清单,递给我爹。 “爹,今天得把这些东西置办齐了,我要立堂口。” 我爹接过清单,看了一眼。 红布三尺,黄布三尺,香炉一个,檀香一捆,铜钱七枚,硃砂一钱,毛笔一支,黄纸一刀,刻刀一套,桃木一块…… 林林总总,十几样。 “这些东西……不少钱吧?” “嘿,你个老头子,孙会计不是给了300块。” “十三,这钱是你挣的,你说了算。” 他把清单叠好,揣进怀里。 “我这就去公社供销社看看,有些东西得去那儿买。” “我跟你去。” “不用。” “你在家歇著,昨晚没睡好吧?眼圈都是黑的。” 我確实没睡好,但也不是很困。 “那我娘呢?” “你娘在家做饭。” “等东西置办齐了,咱们下午就把堂口立起来。” 我爹虽然是个庄稼汉,可是立堂口这些事,他並不陌生。 因为在东北,出马仙立堂口这些事情,並不少见。 只不过找到一个靠谱的出马先生很难。 为什么这么说,这就要来源於出马先生的本家靠山心性问题。 人分好坏,妖分善恶。 仙家说到底,就是修行得道的动物。 难免有一些不好的秉性並未彻底根除。 自然也会影响到出马弟子。 尤其是外五类。 所谓外五类,就是指胡黄常蟒鬼以外的所有山精鬼怪。 外五类,是个范词。 很多人都在传,东北仙家胡黄白柳灰,实际上的东北五仙是胡黄常蟒清风,清风就是鬼仙,也做胡黄常蟒鬼,合称五路兵马。 至於白家与灰家,自然属於外五类。 还有一点要明確,灰家仙,並不常见。 这一切来源於灰家自身条件。 而且就算是见到了灰家仙,灰家仙的脾气秉性很难走正道。 那种走正道的灰家仙,更是凤毛麟角。 常家与蟒家其实都是蛇仙。 不过二者有些区分。 常家也就是柳家,主要是偏向技术层面,主管医药,治病救人。 蟒家是武力开道,是掌堂教主,是先锋官。 柳仙落马,温凉柔软灵活。 蟒仙落马,沉重刚猛,尤其是肩膀,会有重物压著的感觉。 话说回来,常蟒不分家。 在仙家体系中,都是不可缺少的重要角色。 清风就是鬼仙,也叫碑王。 是人死后,修炼或者机缘巧合下有了能力的鬼。 是出马弟子与灵界(阴间)沟通办事的重要仙家。 有內外之分,有男女之分。 至於胡黄二仙,就不多介绍了,比较常见。 很多东北地区的保家仙,均是二位仙家。 胡黄二仙是仙家之根本,是统帅。 仙家体系是一个庞大的体系,有著各路仙家,就与我们人一样,需要有人统领,胡黄二仙就是这样的角色。 胡是文黄为武。 共同掌管著各方仙家。 缺一不可。 是东北地区,最受尊敬的仙家。 我爹骑上自行车就出了门,自行车是我爷爷留下来的,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不过还能骑。 我娘转身回屋,准备中午饭菜,而我则坐在院子里,想著黑水河的事情。 这黑水河,到底隱藏了多少秘密。 第7章 破庙插曲 中午,我爹回来了。 自行车后座上绑著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 “东西都齐了。” 我爹把包袱卸下来,一件件往外拿。 红布、黄布,是崭新的,在阳光下红得耀眼,黄得鲜亮。 香炉是铜的,有些旧,但擦得鋥亮。檀香用油纸包著,一捆有十把。铜钱是康熙通宝,字跡清晰。 硃砂用一个小纸包包著,鲜红如血。 毛笔是狼毫的,黄纸一刀,刻刀一套,桃木是一块老桃木,纹理清晰,带著淡淡的木香。 “花了二十八块五。” “值了。” 我拿起桃木,掂了掂。 “这桃木不错,年头不短了。” “供销社的老张说,这是他爷爷那辈砍的桃树,一直留著。” “听说你要刻牌位,就便宜卖给我了。” “行了,洗洗手吃饭吧。” “吃饭爹。” 我拉著我爹到屋里吃饭。 吃过午饭,我开始准备立堂口。 堂口要设在正屋,坐西朝东。 我让我爹把堂屋正中的桌子搬开,空出一块地方。 我娘把桌子擦了又擦,铺上红布。 红布上面,再铺一层黄布。 香炉摆在正中,里面装满小米,插上三炷香。 香炉左边,要摆白蛇仙柳天龙的牌位;右边,摆黄大浪的牌位。 牌位得现刻。 我拿出刻刀和桃木,先刻白蛇仙柳若云的。 按照传承里的规矩,出马仙家的牌位,得有称呼、有尊號。 白蛇仙,我尊他为“柳若云”。 柳家是蛇仙的统称,若云是尊號。 我在桃木上仔细刻下: 供奉 柳门仙家柳若云之位 弟子李十三敬立 庚申年七月初九 刻完,用硃砂描红。 红色的字跡在桃木上格外醒目。 接著刻黄大浪的。 黄家仙,尊號为“黄大浪”。 我刻下: 供奉 黄门仙家黄大浪之位 弟子李十三敬立 庚申年七月初九 两个牌位刻好,摆在香炉两边。 左边柳若云,右边黄大浪。 香炉前摆上三只小碗,一只装清水,一只装五穀,一只空著,到时候装上供品。 堂口两边,掛上红布幔帐。 一切布置妥当,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西斜,金色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堂口上,红布黄布泛著光,香炉鋥亮,牌位肃穆。 我站在堂口前,深吸一口气。 “爹,娘,你们先出去。” “立堂口,得请仙家落座,外人不能在场。” 我爹我娘点点头,退出了堂屋,关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净了手,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 香菸裊裊升起,在堂屋里瀰漫开。 我跪在堂口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弟子李十三,今日立堂口,供奉柳门仙家柳若云,黄门仙家黄大浪。恳请二位仙家落座,受弟子香火,保弟子平安,助弟子行道。” 念完,我磕了三个头。 起身,睁开眼睛。 香炉里的香烧得很旺,香菸笔直上升,到了屋顶才散开。 这是好兆头,说明仙家愿意落座。 我静静等著。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堂屋里的温度开始变化。 左边,一股清凉的气息瀰漫开来,像是山涧的溪流,清澈、柔和。 右边,一股温燥的气息升腾起来,带著淡淡的腥臊味,但並不难闻。 两股气息在堂屋里交织,却不衝突,反而有一种奇妙的和谐。 成了。 柳若云和黄大浪,都落座了。 我鬆了口气,又点了三炷香,恭敬地插进香炉。 “弟子谢二位仙家。” 话音刚落,脑海里同时响起两个声音。 一个是白蛇仙柳若云的,温婉清冷。 “十三,堂口已立,从此你我气运相连。好生修行,莫负机缘。” 另一个是黄大浪的,尖细中带著爽朗。“小娃娃,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啥事,浪哥给你撑腰!” 我笑了。 “谢柳仙,谢黄仙。” “叫啥仙不仙的,生分!” 黄大浪说。 “以后叫??姐,叫浪哥就行!” 柳若云也轻声说。 “十三,听你大浪哥的没有错。” 我也迷糊了,这两位仙家,似乎很早以前就认识一般,这你一句,我一句,好生和谐。 堂口立起来了。 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有了两位仙家傍身,以后办事,底气也足了。 我打开门,我爹我娘等在门外,一脸紧张。 “咋样?” “成了。” “仙家都落座了。” 我爹我娘赶紧进屋,对著堂口拜了拜。 “多谢仙家保佑我儿……” 我娘念叨著。 我爹看著堂口,眼神里满是敬畏。 晚上,我们做了一顿像样的晚饭。 白面馒头,炒鸡蛋,还有一碗红烧肉,我爹特意去割了半斤肉。 当然,也少不了两位仙家的份。 “嘿嘿,还是有个稳妥的地方好啊,这上来就是白面馒头红烧肉,这不得吃馋我啊。” 黄大浪闻著食物的香气,脸上得意极了。 “二位慢用。” 我將香插入香炉,便退出了堂屋。 毕竟谁吃饭,也不希望有人在旁边看著。 吃过饭,我坐在院子里乘凉。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像一面铜镜。 夜风清凉,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我闭著眼睛,感受著身体里的变化。 自从堂口立起来,那股清凉的气流得更顺畅了,而且多了一股温燥的气息,两股气在经脉里游走,不但不衝突,反而相辅相成。 我的感官也更敏锐了。 能听到更远的声音,能看到更细微的东西,甚至能感觉到四周气息的流动。 这就是出马先生立堂口的好处。 仙家落座,反哺弟子。 正享受著,突然,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西边传来。 不是水鬼那种湿冷,而是另一种冷,带著土腥味,还有……血腥味。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向西边。 村西头,破庙方向。 那股气息很浓,很乱,像是发生了什么。 紧接著,脑海里响起黄大浪急促的声音。 “十三!破庙!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站起身就往院外跑。 “十三!你上哪去?” 我娘在屋里喊。 “破庙有事!我去看看!” 我头也不回,衝进了夜色里。 月光很亮,照得土道一片银白。 我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响。 越往西跑,那股阴冷的气息越重。 还夹杂著……惨叫声? 人的惨叫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脚步。 穿过土路下了坡,破庙就在眼前。 月光下的破庙,跟昨天不一样了。 庙门前,站著几个人影,摇摇晃晃的,手里拿著傢伙什。 是村里人? 我放慢脚步,悄悄靠近。 庙门口,果然站著几个人。 为首的是狗剩他爹,王老蔫。 他手里拿著一把铁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旁边是村里的赵铁柱,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都拿著锄头、镐头,一个个脸色惊恐。 他们面前,庙门里,黑气翻滚。 不是孤魂那种黑气,是更浓、更邪的黑气,像墨汁一样,从庙里涌出来。 黑气里,隱约能看到一个人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救……救命……” 王老蔫的声音带著哭腔。 “李……李二狗……他……他进去了……没出来……” 李二狗? 我想起来了,是村里的一个光棍,四十多了,游手好閒,平时爱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他进破庙干什么? “怎么回事?” 王老蔫他们看到我,像看到救星一样。 “十三!十三你可来了!” 王老蔫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李二狗说……说破庙底下有宝贝……非要来挖……我们拦不住……” “挖?” “挖什么?” “他说……说下午睡觉做梦,梦到破庙底下埋著金子……非要来挖……” 赵铁柱哆哆嗦嗦。 “我们劝他,他不听,自己拿著镐头就进去了……然后……然后就……” 他指著庙门里的黑气。 黑气还在翻滚,那个人影趴在地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盯著黑气,静下心神,调动气感。 清凉和温燥两股气同时涌出,匯聚在眼睛。 眼前的景象清晰了。 黑气是从庙堂中央的地下冒出来的。 那里,被挖开了一个洞。 洞口不大,但深不见底,黑气就是从洞里涌出来的。 李二狗趴在洞口边,半个身子探进洞里,一动不动。 他的身上,缠满了黑气。 那些黑气像蛇一样,缠著他的脖子、胳膊、腿,正在往他身体里钻。 而洞底深处,有一股极其阴冷、极其怨毒的气息。 “坏了……” 我心里一沉。 黄大浪说过,庙底下埋著东西,阴气重,不能动。 李二狗这个蠢货,居然把它挖出来了! “十三……咋办啊……” 王老蔫带著哭腔问。 我没理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没用完的黄纸,咬破中指,用血在黄纸上飞快地画了一道符。 镇邪符。 画完,我捏著符,朝庙门走去。 “十三!別进去!” 赵铁柱喊。 我没停步,径直走进庙门。 黑气立刻朝我涌来。 冰凉刺骨,还带著一股腥臭味。 我举起镇邪符,嘴里念咒:“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镇!”(这里解释一下哈,出马仙家也是有咒语的,虽然是动物修炼成精怪,但是修的依然是道,小说嘛,必然要改一下。) 血符发出淡淡的红光。 涌来的黑气像是遇到了克星,纷纷后退。 我趁机走到李二狗身边。 他趴在地上,眼睛睁得老大,瞳孔涣散,嘴里吐著白沫。 黑气已经钻进了他的七窍,他的脸开始发黑。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拖出来。 他的手冰凉,像冰块。 而且,很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拽著他。 我用力一拉,李二狗的身体动了动,但没拉出来。 反而从洞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野兽的声音,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充满了怨毒和愤怒的吼叫。 洞口的黑气骤然加剧,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我手里的镇邪符,“嗤”一声,烧了起来。 红光熄灭。 黑气朝我扑来。 我心里一紧,正要后退,脑海里响起黄大浪的声音。 “小子!把把兜里的草木灰丟过去。” 我赶紧从怀里掏出还未用完的草木灰,撕开,朝黑气撒去。 草木灰灰纷纷扬扬,落在黑气上。 “滋滋”的声音响起,像是热油浇在雪上。 黑气被香灰灼烧,迅速后退。 我趁机抓住李二狗,用尽全力,往后一拽。 “噗”一声,李二狗被我拽了出来。 他的下半身,缠著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藤蔓,又像头髮,死死地缠著他的腿。 那东西是从洞里伸出来的。 我掏出最后一张黄纸,咬破另一根手指,画了一道斩邪符。 画完,我把符拍在那团黑东西上。 “斩!” 黑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猛地缩回了洞里。 洞口喷涌的黑气也骤然停止。 庙里恢復了平静。 只有李二狗躺在地上,昏迷不醒,浑身冰凉。 我喘著粗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好险。 要不是黄大浪提醒,要不是我没有把剩下草木灰丟掉,今天恐怕要栽在这儿。 王老蔫他们哆哆嗦嗦地走进来。 “十……十三……李二狗他……” “还活著。” 我蹲下身,摸了摸李二狗的脉搏。 很弱,但还在跳。 “把他抬回去,用艾草熏身,喝薑汤,能不能醒,看造化了。” 王老蔫他们赶紧抬起李二狗,慌慌张张地走了。 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洞口边,往里看。 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那股阴冷怨毒的气息,还在下面盘踞,但没有再出来。 “大浪哥,这底下到底是什么?” 我在心里问。 黄大浪的声音响起,带著凝重。 “我也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好东西。当年我在这儿修行,就感觉到下面有东西,所以一直镇著,不让它出来。没想到被这蠢货挖开了。” “现在怎么办?洞口开著,迟早还要出事。” “把它封上。” 黄大浪说。 “用你的血,混合香灰,画一道封镇符,贴在洞口。我再施法镇住,应该能撑一阵子。” 我点点头。 我將手指咬破,看著手指上渗出的鲜血,我合计著,这手指头可算是倒了大霉。 最后还是混合香灰,在黄纸上画了一道复杂的封镇符。 画完,我把符贴在洞口。 符纸发出淡淡的红光,像是活了一样,缓缓渗入地面。 洞口周围的土地开始蠕动,慢慢合拢。 最后,洞口消失了。 地面恢復原状,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跡。 “好了。” “我施了法,暂时封住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下面的东西,迟早还得处理。” “怎么处理?” “等你堂口稳了,咱们一起下去看看。” “虽然有我跟柳若云帮你,可你现在自身修为不够,贸然下去就是送死。” 確实,刚才那股气息,太可怕了。 走出破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银白的月光洒下来,破庙静静地趴在月光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8章 老坟地 回到村里,王老蔫家还亮著灯。 李二狗被抬到他家去了。 李二狗没爹没娘,没娶媳妇,平时跟王老蔫还算说得来。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 王老蔫开门,看到是我,赶紧让进去。 李二狗躺在炕上,盖著两床被子,还是浑身发抖,脸色发黑。 王老蔫的老婆,正在用艾草熏他,满屋子都是艾草味。 “咋样?” “还是那样……” 王老蔫哭丧著脸。 “十三,你可得救救他啊……他虽然浑,但也不是坏人……” 我走到炕边,看了看李二狗。 黑气已经侵入他的五臟六腑,单靠艾草和薑汤,救不了他。 得用別的法子。 我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 康熙通宝,阳气最盛。 再次咬破手指,然后將指尖血涂抹在铜钱上。 掰开李二狗的嘴,把铜钱塞进去。 “含著,別吐出来。” 接著,我让王老蔫拿来一碗清水,画了一道驱邪符,烧成灰,化在水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餵他喝下去。” 王老蔫赶紧照做。 符水餵下去,李二狗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接著,“哇”一声,吐出一口黑水。 黑水腥臭无比,落在地上,滋滋作响。 吐完,李二狗的脸色好了一些,黑气褪去,变成了苍白。 呼吸也平稳了。 “好了。”我说,“铜钱含七天,每天换一碗符水喝。七天后,应该能醒。” 王老蔫千恩万谢。 我摆摆手。 “另外他能算是好人么?谁家好人因为一个梦就去破庙挖宝藏? 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清凉。 黑水河的水鬼还没有搞清楚缘由,现在破庙下的东西竟然被李二狗给挖了出来,当真是焦头烂额啊。 “十三,你没有觉得不对么?” “那个李二狗怎么会突然做梦然后就去破庙挖宝藏?” 脑海中柳若云的声音传来,我立马警觉起来。 对啊,以前怎么不去挖? 非要今天去挖? 难不成……… “以前是因为黄大浪住在破庙,庙下的东西有所忌惮,今天你立堂口,黄大浪也离开了破庙,这也就给了破庙下那东西机会,李二狗的梦,极有可能是破庙下那东西搞得鬼。” 柳若云的话令我警铃大振,可不是咋地,很有可能是这个原因。 这么说,还是我间接的害了李二狗。 我一阵苦笑,这世界上的事情,怎么就这么令人难以捉摸。 见我回来,看我兴致不高。 我娘赶紧问我。 “咋样?没事吧?” “没事。” 我也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直接回到我的那个小屋,盖上了被子。 我爹见我如此,只是嘆了口气,没再说话。 回到自己屋里,躺在炕上,却睡不著。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破庙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黑水河的水鬼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还有老王头,他当年掉进黑水河,真的只是意外吗? 迷迷糊糊的我被睡意笼罩,很快便进入了梦想,这一次,我睡的很沉,像是经歷了很繁重的劳动后,彻底进入了某种状態。 直到第二天我娘叫我,我才起来。 “十三,十三,起来吧,都要中午了。” 我感觉有人轻轻推了我几下,我这才睁开眼睛。 “十三,快起来吧,都中午了。” “中午?” 我起身,揉了揉眼睛。 想不到我竟然睡到了中午,虽然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可是那会我傻,爹娘並不理会我。 “十三,十三兄弟!” 门外王老蔫的喊叫声让我彻底脱离了起床后零星的睏倦。 我翻身下炕,王老蔫已经提著一篮子鸡蛋走了进屋来。 “十三兄弟,李二狗行了,可是身子虚,下不了地,让我拿些鸡蛋来感谢你。” 我顺手接过鸡蛋。 自然的看了一眼。 篮子里不仅仅有鸡蛋,还有鸭蛋跟鹅蛋。 我没有说什么,李二狗本是二流子,这些鸡鸭鹅蛋,恐怕是他的全部家当了,弄不好还得负债。 可我没有拒绝,出马先生一是凭本事赚钱,二是背了业障。 虽是收些报酬,也在情理之中。 “他能醒,也是他命不该绝,让他別下地溜达了,还有就是不要去破庙。” “不去了不去了,打死也不去了。” “十三兄弟,你这么厉害,能不能给李二狗算个命啥地,他想改过自新,走正行,又苦於没有方向,你给出出主意。” 王老蔫说著,顺势从兜里掏出20块钱,放在了炕上。 “生日时辰给我,我给他查一查。” 听到我应下,王老蔫了坏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著李二狗的生日时辰。 我不由得笑了一下,看来王老蔫来之前,已经准备好了。 李二狗八字:癸巳戊午癸丑戊午 我心一惊,李二狗乃是一生与名声,权贵缘重,財星极旺。 可眼下他竟然是个二流子。 这显然不符合他的命格。 “王老蔫,你说出去赚钱的第一步是啥?” “啊?” 王老蔫被我一问,有些发蒙。 “当然是干活了,不干活谁给你钱。” 我摇了摇头。 “是出去。李二狗財运极旺,是个富贵命。” “可眼下他是个二流子,这是运势未到,明年28岁生日一过,大运便起,机遇开始变多,他如果能把握住,便会一生富贵,好不好还能混进衙门。” “出去走走吧,外面机会多。” “十三兄弟,你说的是真的?” 王老蔫不敢相信,眼珠子瞪得大大的。 “命格是这样,至於能不能抓住人生机遇,全看他自己了。” “谢谢十三兄弟,我这就转告他。” 王老蔫连连道谢,快步离开了我家。 王老蔫离开后,我爹走了过来。 “十三,李二狗那个该溜子是个富贵命?” “是的爹,他的命格是这样。” “人这一辈,生下来吃多少穿多少,都是固定的。” “好了爹,我出去一趟。” “你要去哪里?” “老坟地。” “啥?” 我爹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盯著我。 “那可是乱坟岗,你去哪里可要注意安全啊。” 我爹甚至他劝我,我也不会听的,反而让我注意安全。 我点了点头,简单收拾一下便出了门。 还是走那条路,穿过林子,来到黑水河边。 正午的阳光很烈,照在河面上,黑色的河水反射著刺眼的光。 芦苇盪在风中摇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我站在河边,看向对岸。 乱坟岗就在那片荒滩后面,远远能看到一个个坟包,高低错落,有的坟头长满了荒草,有的已经塌了一半。 得过去。 黑水河上没有桥,要过去只能蹚水。 我脱下鞋袜,捲起裤腿,试探著走进河里。 水冰凉刺骨,刚下去就打了个寒颤。 越往里走,水越深,到河中央时,水已经没到大腿了。 水流很急,冲得我站不稳。我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到河中央时,突然感觉脚下一沉。 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脚踝。 我心里一紧,低头看去。 河水浑浊,看不清水底。 但那只手的触感很清晰, 冰凉、僵硬。 手指像铁钳一样箍著我的脚踝。 我赶紧稳住身形,从怀里掏出红绳,咬破手指抹上血,朝水下甩去。 红绳像有生命一样,钻进水里。 “啊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从水底传来。 脚踝上的手鬆开了。 我趁机加快脚步,踉踉蹌蹌地上了对岸。 回头看去,河面恢復了平静,只有水流哗啦啦地响。 我喘了口气,穿上鞋袜。 脚踝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手印,像是被冰冻过一样,又麻又疼。 我稳住心神,一股暖流从丹田涌出,顺著筋脉直奔脚踝。 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碰触,脚踝上的青紫色手印便消失,而在空中,则出现一道青紫色的烟雾,很快便消散在空中。 我快速起身,来到了乱坟岗。 坟包一个挨著一个,有的有墓碑,有的就是土堆。 墓碑上的字大多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隱约看出姓氏和年份。 有的已经彻底与大地融合,只是一个小小的土包。 在这之下,就藏著水鬼所想要传递给我的重要消息。 我之所以会这么想,完全是因为水鬼那天的行为。 她指向这边,隱约有东西二字。 那势必在这个地方,就有至关重要的东西。 我选了一个背阴的地方,將三柱清香点燃。 隨著香火燃烧,黄大浪便出现在了土包上。 “十三,我到今天算是明白了,柳家那白蛇为啥看上了你。” “河里的水鬼我已经给你打听好了。” “这是民国时期的事了。” “那水鬼本是民国年间镇上布商的女儿,嫁去邻村那天,迎亲队伍遇到了鬍子,鬍子抢了金银不说,还要拉她上山当压寨夫人。” “此女本烈,寧死不从。” “跳到河里自尽了,后来她家人把她的尸骨打捞上来,她安葬在黑水河边,本地有规矩,横死的不得入家族坟地,更何况她已经是外嫁之人。” “它的执念在於一个手鐲,那是她的陪嫁,在打捞她尸骨的时候掉在河里了,你要下河,將手鐲取出来,让后找到她的尸骨,將手鐲带回去。” 黄大浪的话让我的脑袋里轰的一下。 下黑水河? 虽然我会游泳不假,可是下黑水河,属实有点没有底气。 “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 黑水河被阴气怨念所浸染,怕是早已形成了“阴煞水局”。 水中的怨念所化之物,岂止一个。 “那她的尸骨呢?” 黄大浪爪子指向乱坟岗西北角。 “就在那片塌陷的坟群里。当年有人想捞她的陪葬,坟挖开了又填上,挖开了又填上,最后连块墓碑都没有。可那手鐲还在河底,离尸骨太远,阴阳相隔,她的魂魄自然不安生。” 我顺著它指的方向看去,那片坟群果然塌陷了一大片,泥土发黑,连荒草不没有,光禿禿的,犹如禿子一般。 明显是风水破败的“绝地”。 我走过去蹲下,指尖按在黑土上,一股刺骨的寒意顺著指尖钻进来,丹田的暖流立刻运转抵抗。 “这地方埋不住魂。” “尸骨离水,手鐲离骨,三魂七魄散而不聚,难怪她成了水鬼,还总想著传递消息。” 我扭头看向黑水河。 “坎为水,离为火”。 我得用阳火驱阴寒,才能安全下河。 我在岸边画了个“离火阵”,点燃艾草,將硃砂混著指尖血涂在眉心、心口、丹田三处穴位。 “大浪哥,你帮我看著点这离火阵。” “嘿嘿,十三,没有问题。” 黄大浪一跃,便到了离火阵旁。 我隨手再次点燃三柱清香。 人吃饭,仙家闻香。 求仙家办事,香火自然是不能少的。 做好一切,我將身上衣物悉数褪去。 盯著黝黑的河水,我深吸了一口气。 隨即缓缓走进河中。 皮肤刚与河水碰触。 那种阴寒一门的顺著毛孔往我身体里面钻。 儘管头顶烈阳,可这河里的阴寒,丝毫没有减弱。 適应了一会,感觉河水没有那么阴寒了,我清楚,这是离火阵起了作用。 我的抓紧时间,下河找到那个手鐲。 我一个猛子直接扎进河里,黝黑的河水让我无法清晰的看到河里的景象。 一切都是模糊的,我奋力向河底游。 突然,我就感觉有无数的眼睛盯著我。 我猛的回头,一双双眼睛死死的盯著我,双眼浑浊空洞,密密麻麻。 还不等我反应,脚下传来一阵拉扯感。 我低头,一对红红的眼珠子正盯著我,而我的脚上,有这一对毫无血色的手。 “滚!” 我心中大吼,一道声波从我的胸腔而出,將我面前的怨魂击散。 可他们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聚集。 而且,距离我更近。 我慌了,想要挣脱那双毫无血色的手掌。 我奋力挣扎著,可就在这个时候,黝黑中浮现出一张白皙的脸。 惨白惨白的。 她脸上掛著微笑,可眼下看起来,哪里是什么微笑。 我感到了一种透彻心扉的凉。 我的腿开始剧烈的蹬,踹。 可就是无法挣脱水鬼的束缚。 忽然,我的双腿上,多了几双手,而且数量还在增加…… 一双、两双……… 第9章 手鐲 手越来越多,我感觉到呼吸困难。 我一个堂堂出马先生,还能被水鬼纠缠而死在这黑水里不成? 突然,我的身体像是被一道电流穿过,我的神识被挤压,缩成到了灵台处。 而我的身体彻底被一道温和而霸道的力量接管,一道道能量从身体里迸发而出,在水下形成一道道涟漪,而那些抓住我身体的水鬼,也被弹飞。 飘在远处不敢靠近。 我不在理会,继续朝著河底游去,一个翠绿色的鐲子闯入了我的视线。 这一定是那水鬼的鐲子。 我喜出望外,可就在我即將抓住手鐲的时候,那手鐲竟然动了。 手鐲动了,是的,它动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了起来,在河底来回游动,似乎有著生命一般。 我缩在灵台中,看的一清二楚,可我的身体却不受控制。 我知道,这是被捆窍了。 捆窍。 出马先生办事时,与仙家沟通的一种方式。 分为捆半窍跟捆全窍。 捆半窍是指主导权在弟马身上,弟马可以支配身体。 捆全窍则是指身体完全交给仙家,弟马则成为一个媒介。 眼下,我正是被捆了全窍。 而且是被强制捆全窍。 而这股熟悉的气息不是別人,正是柳若云。 我的目光顺著手鐲移动,这时我才看清,哪里是手鐲自己移动,分明是一条大鱼,一边游动,一边用鱼鰭拖著手鐲在移动。 这大鱼足足有半米长,通体漆黑,最让我感到迷惑的是,在这条大鱼的头顶上,竟然生出两个类似於鹿角的东西,虽然很小,但是也足够清晰。 此鱼有角,莫非要化型? 我心中大震,小时候经常听说鲤鱼跳龙门便可飞升成龙,一直以为是传说,没成想今天竟然见到了。 我正缩在灵台中合计这条鱼的事情,身子已经朝著那条鱼游了过去。 那条大鱼似乎察觉到了我的靠近,非但没有躲避,反而停止游泳,立起了身子。 它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东西。 隨后它便丟下手鐲,朝著更深的地方游去。 我靠了过去,將手鐲握在手里。 身体一抖,那股力量陡然失去。 我的胸口一阵憋闷,急需回到岸上喘口气。 我掉头往水面上游,可就在这时,我头顶之上,一个庞然大物遮挡住了我的去路。 那东西几乎遮盖住了整条黑水河我视线所即的地方。 如此大的东西,能够漂浮在水面上,到底是什么? 胸中憋闷更甚,早已经到了憋不住的地步。 如若不儘快回到岸上,恐怕我也怀疑呛死而死。 我拼命的向上游,可我的手碰到了那东西,很软,像是盖在水面上的黑布。 不透光。 我的脸憋的通红,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情急之下,我咬破舌尖。 舌尖血乃人身上三大至阳至物之一,乃是人精血所在。 鲜血混合著口水,朝著那东西吐了过去。 一瞬间,红光四射,那东西破开了一道口子,我脚下一蹬,身体跃出水面。 “啊!” 新鲜的空气顺著我的嘴巴鼻孔,甚至是我的毛孔,疯狂的钻入我的身体。 我观岸上,三柱清香已经快要熄灭。 我快速摆动胳膊,朝著岸边游。 就在我一只手抓住岸边,想要喘口气的时候,身后原本平静的河面,竟然涌起足有两米高的水浪。 那两米高的水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掀起,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猛地朝我拍了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爬上岸,后背就被狠狠击中,整个人再次被砸进了黑水河。 这一次,我呛了一大口黑水。 这水冰凉刺骨,而且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像是腐烂了几百年的尸体。我的肺部像是著了火一样,剧烈的疼痛让我几乎昏厥。 “咳咳咳……” 我拼命挣扎,双手胡乱地在水中抓挠,终於再次抓住了岸边的一块湿滑的石头。 我死死扣住石头上的青苔,指甲都要崩断了,借著这股力道,我猛地翻身,狼狈地滚上了岸。 还没等我站起身,那原本平静的河面再次翻滚起来。 哗啦! 我面带惊恐的望著河面。 可这一次,仅仅是翻滚而已,过了几秒钟便恢復了平静。 我大口的喘著粗气,刚才呛的那口黑水河水,令我的胸闷的厉害。 我扭头看了看手中的手鐲,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四仰八叉的躺在河边,放声狂笑。 “哈哈哈………” 拿到了手鐲,再找到水鬼的尸骨,这水鬼的事情也就算是搞定了。 “砰!” 一声巨响从朱家坎方向传来,我立马站起身,朝著朱家坎方向看去。 “嘎嘎……” 树林中一群鸟类惊起,朝著反方向飞去。 我眉头紧皱的盯著朱家坎方向。 那边到底怎么了,怎么这么大动静? 突然,手上传来震动。 我低头,震动竟然来自於手鐲。 这东西竟然自己震动,莫非真的有了生命?又或者在黑水河里太久,已经沾染了怨念? “十三,手鐲与那水鬼有感应,儘快吧。” 黄大浪坐在树下,啃著苹果。 “另外把衣服穿上,这赤条条的,你也不知道害臊。” 黄大浪一说,我才反应过来,自己没穿衣服。 我扭头赶紧把衣服往身上穿,旋即回到乱坟岗。 废弃的坟太多了,这么一大片坟地,到哪里去找水鬼的尸骨? 就在这时,手鐲再次震动起来。 我低头盯著手鐲,只见它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甚至发出了细微的“嗡嗡”声。 我任由它引领著我,只见乱坟岗深处,有一座孤零零的土包,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那土包似乎就是手鐲指引的方向。 我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快步朝著那座土包走去。 黄大浪跟在我身后,嘴里还在嚼著苹果,含糊不清地说道。 “十三,小心点,这地方阴气太重,別在是个陷阱。” 我没理会他,走到土包前,蹲下身仔细观察。 这座坟没有墓碑,也没有任何標记,只有一堆黑乎乎的泥土,上面还长著几株不知名的野草。 手鐲在我手中疯狂震动,甚至想要脱手而出。 我知道水鬼的尸骨就在这里面。 “既然找到了,那就动手吧。” 我咬了咬牙,从一旁的树上扯下一根两指粗的树枝便开挖。 泥土很鬆软,显然是被人翻动过。 没挖几下,铲子就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心中一喜,加快了挖掘的速度。 可越往下挖,我便发现了不对,尸骨周围的泥土,竟然十分的湿润,甚至像是和泥一般。 我不得已用手去將那些黑糊糊的泥巴弄走,稍事片刻,一具白骨出现在我眼前。 那白骨已经有些发黑,在白骨的周围,有黑色的水渗出,我不由一愣,转而看向黑水河。 莫非这坟下有暗河与黑水河相连?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具白骨的右手腕处,有一个明显的缺口,形状竟然和我手中的手鐲完全吻合。 “找到了。” 我鬆了一口气,將手鐲带回去,水鬼的怨念也就化解了,我伸手想要去拿那具白骨。 突然,那白骨的手指猛地动了一下! 我嚇了一跳,手中的树枝差点掉在地上。 那白骨竟然活了? “別动!” 黄大浪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这是诈尸!” 我定睛一看,只见那白骨周围的泥土开始鬆动,无数黑色的触手从泥土中钻了出来,朝著白骨缠绕而去。那些触手像是有生命一般,將白骨紧紧包裹,隨后,白骨竟然缓缓站了起来。 此时的白骨距离我仅仅是三步左右的距离,如此近的距离,让我无法忽略它身上散发出来的阴寒之气。 原本空洞的眼眶中,竟然亮起了两团幽绿色的火焰。 “吼——” 白骨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朝著我扑了过来。 我反应极快,抓起地上的石头朝著白骨丟去。 石头与白骨相碰,发出如金属般的撞击声。 “砰!” “这东西不是普通的水鬼,它被人炼过!” “她的尸骨被埋在聚阴地,吸收了这乱坟岗的阴气,黑水河的怨气,已经成了气候!” 黄大浪的声音在脑海炸响。 我瞳孔紧缩,心中一沉。 被人炼过,那就不是普通的诈尸了。 难怪这水鬼这么难缠,原来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白骨並没有被石头击退,反而被石头激怒。 它身上的黑色触手疯狂舞动,竟然有那么一瞬间,就要抓住我的衣服。 关键时刻,我手指身后。 口中大喊。 “弟子恭请本家靠山。” 声音落地,一股磅礴的力量灌入身体。 带起的能量衝击波將白骨震退。 趁著这个机会,我左手一扬,將手中的手鐲猛地拋向白骨。 “去!” 手鐲在空中划过一道翠绿色的弧线,精准地套在了白骨的右手腕上。 “咔嚓!” 手鐲与白骨完美契合,仿佛从未分开过。 一瞬间,白骨身上的怨气竟然开始消散,那两团幽绿色的火焰也隨之熄灭。 白骨僵硬地站在原地,隨后缓缓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静。 我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 看著白骨一动不动,我想应该是搞定了。 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手鐲归位,怨气消散,这水鬼应该彻底安息了。” 就在这时,手鐲突然发出一道柔和的绿光,將白骨包裹起来。 绿光中,白骨竟然开始慢慢风化,最后变成了一堆黑灰,融入了泥土之中。 我有些发愣。 一句白骨在自己眼前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 若非亲眼所见,我是怎么都不会相信的。 解决了水鬼的事情,我起身就想著往家走。 可我感觉十分不舒服,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盯著自己。 我抬头,只见朱家坎的方向,飘起一股淡淡的紫黑色烟雾。 烟雾在朱家坎上空盘旋,变幻。 最后竟然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骷髏形象,它张著嘴,空洞的骨骼下,我竟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那是……” 我整个人都愣在原地,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那骷髏,足足存在了十几秒。 我欲过河,却发现黑水河的河水,並没有因为水鬼的消失而变的清澈。 依旧是黝黑。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 我懵了,难道水鬼已经解决,黑水河的水还不能恢復? 难道这黑水河中,还有著不为人知的秘密? 眼下我也来不及多想,朱家坎方向刚才的景象,令我十分不安。 我不假思索,连鞋子都没有脱掉,直接过河往家跑。 约莫十多分钟,我喘著粗气推开了家门。 “呼呼……” “娘…娘,刚才……刚才你看到……看到什么没有?” 我娘正在院子里摘野菜,见我呵斥带喘的,便放下了手中的活。 “刚才?没有啊,我一直在摘菜,啥也没有看到啊。” 我还想问什么,我爹拎著铁锹来到了我身后。 “十三,你这是干啥呢,咋不进去。” 我扭头看向我爹,他手里竟然拎著一小块五花肉。 我穷的很,只有过年才会买些猪肉,平时根本不会买。 “爹,这猪肉是……” “嗨,十三,你还不知道呢吧,村西头破庙动工了,工地上需要工人干活,人家是个大老板,不差这三瓜俩枣,去的人都能领到10块钱跟一斤猪肉。” “十三娘,快燉上,咱也解解馋。” 我爹是开心坏了,毕竟能吃上一顿肉,这日子快赶上过年了。 “爹,你刚才看到天上有啥没有?” “啊?” 我爹被我问的一愣。 “没有啊,你看看这大太阳,能有啥啊。” “连个云彩都没有。” 我抬头,我爹说的没有错,天上的確没有一块云彩。 蓝蓝的天空,有种说不出来的乾净透彻。 难道我刚才看到的都是幻觉么? 不对,那一定不是幻觉。 “十三,咋地了,你看到啥了?” 我爹抽了一口烟,隨即问向我。 “啊,我刚才看到一只挺大的鸟,我没有见过,合计问问你们看到没有。” 我没有说实话,而是转移了话题。 “嗨,我当啥事呢,咱们这儿偏僻,有些鸟啊,我也没有见过,正常。” 第10章 村里的怪事 “谁这么缺德,把俺们家鸡给杀了。” “让老娘抓住,老娘扒了你的皮。” 今天我起的早,要说起的早,倒不如说被这叫骂声给吵醒的。 “他爹,你说说这王寡妇,这大早上喊个啥啊。” “你不是听到了么,她家的鸡死了。” “鸡死了,那也犯不著这么喊啊,谁能去她家把鸡弄死。” 我娘摇著脑袋,可手上却没有閒著。 正往锅里贴饼子。 “狗娘养的,谁干的有种你出来,干做不敢当啊你。” “潮你八辈祖宗!” “呸。” 王寡妇还在骂著,我也从床上彻底爬了起来。 “十三,起来啦。” “嗯。” “他爹,赶紧吃一口,然后还得去工地呢。” “这一天10块钱,可不少。” 我娘催促著我爹,我爹也是听说,放下眼袋就开始大口吃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三个棒碴麵饼子,转眼就下了肚。 “行了,我走了,这一天10块钱,不挣还真是可惜了。” 我爹说著扛著铁锹就出了门。 在我搞定了水鬼那件事后,村子里这几天都很安静,我爹也是在那工地赚了钱。 要说这钱真是个好东西。 有钱赚后,我爹娘拌嘴的次数都少了。 “哎呀,我说王寡妇,你大早上喊啥啊。” “呦,你算哪根葱啊,少管老娘的閒事。” “你……你这婆子不识好歹。” “上一边去,老娘的鸡死了,还不能骂两句么?倒是你,你大早上来找骂,你是不是贱?” 我站在门口,看著王寡妇跟老支书陈大爷吵吵,也想上去拉架。 可王寡妇这个人,那真是泼辣很,这时候我要上去拉架,恐怕也得遭到王寡妇的炮轰。 “王寡妇,我没空搭理你。” 老支书陈大爷一甩手,气呼呼的朝著村西头走。 “切,老不死的,早早晚晚。” 王寡妇朝著陈大爷的背影骂了一句,便將门关上。 我笑了一下。 “老少爷们们,现在播送个通知,咱们村西头那个破庙不是让上头批给富商了么,大家也看到了,这几天已经动工了,人家这是个大工程,要建个什么酒厂,我知道,咱们村上已经有人去工地上干活了,可是人手还是不够。” “人家老板说了,以前每天10块钱一斤猪肉,从今天开始,每天15块钱,一斤猪肉。” “有想要到工地上干活的,现在就到村上报名登记。” “在播送一遍………” 要建一个酒厂,这可了不得。 朱家坎有著大面积的耕地,以苞米高粱为主,山上还有果子。 这要是有个酒厂,老百姓的粮食就不愁卖了。 我正合计著,要是酒厂建起来,我是不是应该也进酒厂当个工人。 这样又能当工人,又是出马先生。 那生活岂不是美翻了? 我坐在门口想的有些出神。 “十三,你这干啥呢,笑的有点傻啊!” 我一愣,谁这么大的胆子,竟然还敢说我傻。 可是在我看到面前的人时,我傻了。 “你是……三驴哥?” “哈哈,十三,你还认识我啊。” 三驴哥上来就將我抱住。 三驴哥比我大五岁,是我小时候的玩伴,虽然他比我大,但是从不欺负我,在我傻掉的那年,他跟他的爹娘一起离开了朱家坎,说是去外面打工。 那时候我不懂,对於分离没有什么概念,可没有想过,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还能见到他。 “三驴哥,你咋回来了?” “看你这身打扮,在外面赚了大钱。” 三驴哥西装革履,大皮鞋很亮。 手上还拿著一个皮包。 “嘿嘿,钱当然是赚了一些,不是咋回事,我听说你傻了,我今个一看,也不傻啊!这不是挺精神个小伙么?” “我好了三驴哥,来来来,快进屋。” “娘,三驴哥回来了。” 我连忙將三驴哥迎进院子。 我娘听到我的叫声,也是从屋里走了出来。 “誒呀妈呀,三驴,你小子出息了啊,这身衣服的不少钱吧。” “没多少钱,我叔呢?” “这不是村西头动工要盖厂子么,一天给10块钱,你叔去那干活去了。” “三驴吃饭没有,婶子早上刚贴的饼子,还热乎呢。” 我娘说著转身就去取饼子。 “婶子不用,我吃过了。” “三驴哥,你坐,你都发达了,咋还回来了呢。” “这不是回来建厂么,就在咱们朱家坎。” “啥?” “你说啥三驴哥?” “书记口中的大老板合著就是你啊。” 我吃惊的看著三驴哥。 这可真是世事无常啊,想不到三驴哥成了大老板。 “三驴,你说的是真的?” 显然刚才三驴哥的话,我娘也听到了。 “確切的说也不算是,我是公司派到这边建厂的,算是负责人吧。” “妈呀,三驴,打小就感觉你这孩子能出息,这回可真是出息大了。” 我娘也跟著高兴,当年三驴哥可以说是这一左一右村子,为数不多不欺负人的孩子。 “三驴,那你现在顿顿是山珍海味吧,这饼子………” 我娘话没有说完,她的意思我懂,三驴哥也明白。 “嗨,婶子,你不知道,这饼子外面根本买不到。” 三驴哥拿起一个饼子就往嘴里塞。 “嗯,好吃,这味道跟我小时候来吃的味道一样,没变。” 看著三驴哥吃,我娘也露出了笑容。 “三驴,留下吃饭吧,也给十三改善一下伙食,杀个鸡。” “婶子不用了,那边还有事,我就是来看看十三,我在外面听说十三傻了,本来一回来就应该来看看的,可是事情太多,这才有功夫。” “我也没有给叔婶买啥东西,这是200块钱,婶子喜欢啥就买点啥吃吧。” 三驴哥说著就从包里掏出二百块钱塞给我娘。 二百块钱,那可是二百块钱。 我娘赶紧推了回去。 “三驴啊,这可使不得,你都成大老板了,还能记得你婶子,婶子就老高兴了,婶子咋还能要你钱呢,再说这二百块钱能买不少东西,你在外面赚钱也不容易,婶子不能要。” “是啊三驴哥,你就別撕吧了,快收起来吧,你这就显得外道了。” 三驴哥点了点头,隨后將钱收了起来。 “三驴,一定要留下吃饭,我这就杀鸡很快的。” 我娘说完就动手去抓鸡。 “婶子,不用,真不用。” “誒,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咋还不留下吃个饭,你就是在大老板,也得吃饭不是,你就別推辞了。” “三驴哥,留下吃个饭吧。” 三驴哥顿了顿,点了点头。 “十三,你也十八岁了吧,想著干点啥没有,等酒厂盖起来,你去里面当个经理咋样。” “啥?经理?那是多大的官?” 我的灵魂三问,让三驴哥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额………” “就是个挺大个官。” “哈哈……” “十三,十三,你快看看俺家你林大爷,他满嘴说胡话啊。” 我跟三驴哥正聊的开心,一个老太太推门就往屋里面跑。 “林大娘,我在这呢。” 我起身喊了一句。 林大娘转身,像是看到了大救星。 “十三啊,快跟我走,你林大爷在家说胡话呢,这可咋弄啊。” “啥时候的事啊。” “早上他出去钓鱼了,回来就这样了,你也知道,你林大爷平时就好墨跡,自己跟自己说话,我也没有在意,可是这会不行了,控制不住了,老嚇人,眼睛都红了。” 林大娘越说越越邪乎。 “咱们走。” “內个三驴哥,我去去就回哈。” “嗨,我跟著一起去不就得了么。” 我点了一下头,跟著林大娘急急忙忙往她家赶。 林大娘家跟我家在一趟杆,我家在中间的位置,他家在把东头的位置。 也就是三五分钟的路程,我便到了林大娘家门口。 林大娘家的院门虚掩著,里面传来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念叨声,调子古怪。 “林大爷?” 我推开院门,喊了一声。 院子里,林大爷直挺挺地站在当院,背对著我们。 他穿著跨栏背心大裤衩,裤衩上沾著泥巴和水草。 手里紧紧攥著他那根宝贝鱼竿,鱼线拖在地上。 听到动静,他猛地转过身。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林大娘没夸张,林大爷那双平时浑浊但现在总带著点笑意的老眼,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几乎看不见眼白,直勾勾地盯著我们,眼神却没什么焦点,空洞得嚇人。 他嘴唇乌紫,微微哆嗦著,刚才那古怪的念叨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我真该死……真该死………” “老头子,你说啥呢?” 林大娘上前就要拉扯林大爷,却被我阻拦下来。 “林大娘,林大爷去哪里钓鱼了?” “不知道啊,这老头子,平时没事钓什么鱼啊。” 我眉头紧锁,朱家坎附近有几条河,出了黑水河外,还有几条雅鲁河支流。 黑水河是不能去的,林大爷平日里胆子偏小,黑水河那地方,他绝对不敢去。 那就是其他地方,距离最近的就是记朱家坎与南边马家村之间的那条河了。 那条河,没有听到什么不对的地方啊。 “我真该死……” 林大爷说著,拿起鱼线就往自己的脖子上缠。 “老头子,你快停下啊。” 我急忙上前,一把抓住林大爷的胳膊。 林大爷猛的转过头,血红血红的眸子,惨白的脸。 说时迟那时快。 林大爷竟然朝著我咬了过来。 这时候,我也顾不上年纪差距了,朝著林大爷的肚子就是一脚。 这一脚更是拉开了距离。 “出马先生李十三在此。” “小娃娃,也干妄称出马先生。” 林大爷口中赫然出现一个女人的声音。 “哼!” 我冷哼一声,夕阳西下,暖阳打在地上,我的影子赫然变成了一只黄鼠狼的模样。 “你……你是黄家仙?” 声音中带著惊讶,而林大爷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哼,还算你识相,是自己走,还是我送你走!” “自己走,我自己走,可是我不服。” “这个老头將我儿子弄伤了,你看看。” 儿子? 听到儿子儿子,我身上的气势便弱了几分。 只见一个约莫三四岁模样的男孩从林大娘家屋子里走了出来,他的脸上,赫然有著一道很长的伤疤。 几乎看不到男孩的全貌。 “这就是你缠著他的理由?” “没错,他该死。” “行了。” “我给你儿子治好就是了,你快离开林大爷的身体。” 我也不墨跡,抬手在空中画了一道符籙,朝著小男孩弹了过去。 那符籙瞬间融入小男孩的身体,他脸上的伤更是直接痊癒。 “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的话音落地,一道青色烟雾从林大爷身体中飘了出来。 落在了小男孩的身边。 “浩浩,娘看看!” “娘,不疼了,你看好了。” 林大爷失去了女鬼的控制,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 “谢谢!” 女鬼朝著我深深的鞠躬。 “算了,你们为什么不入轮迴?反而在阳间游荡?” 我十分好奇,人死后,魂归天,尸归地。 本该早日入轮迴,可这对母子竟然还在世间游荡。 显然是不对的。 “我们没有买路钱!” 说道买路钱,女鬼哭了起来,可是鬼怎么会有眼泪呢,不过是乾打雷不下雨罢了。 “什么?” “买路钱?” 我格外的震惊,这买路钱是个什么鬼? 想要往生,的確需要交一些费用,这个费用也就是阴债的一部分。 可是这些是到了下面,往生时才需要缴纳的,就是不缴纳,也可以在往生后,进行缴纳。 没听说过半路就要什么买路钱的。 “五里外的城隍庙里的城隍爷找我要买路钱,我哪里有什么买路钱。所以就只能在阳间游荡。” 城隍爷? 城隍爷不应该啊? 城隍爷这个位置,可不是谁都能干的。 城隍爷掌管冥籍,范围內所有死掉的亡魂,均要到城隍处报导,记录在案方可入地府轮迴。 虽然权利不小,也有机会吃拿卡要。 可我觉得,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出现。 城隍爷其主要来源是生前清正廉洁的官员,死后还要被阴间各种考验。 试问,生前廉洁的人,成为了城隍爷后,怎么会跟往生的鬼魂要什么买路钱? “你说……哪里的城隍庙?” 第11章 尔好大胆 “就是五里外,有个城隍庙,那里的城隍爷找我们母子要买路钱。” 女鬼抱著孩子,十分坚定的说。 “五里外……” 我嘴里嘟囔著。 朱家坎这边的確有个城隍庙,可距离此地不是五里啊,是二十里。 城隍庙香火不断,这一左一右的乡亲们,经常去祭拜。 我小时候傻,我爹我娘没有少带我去,每次都是赶著马车,走上快一个小时。 可这女鬼竟然说五里外,显然这其中有猫腻。 “行了,这买路钱我给你掏了,另外你可能遇到劫道的了,真正的城隍庙距此处二十里,带上钱领著孩子速速去往生吧。” 我说著,朝著林大娘递了一个眼色。 “林大娘,你去买一些纸钱,天黑到十字路口给烧了,让这对母子速速往生。” “好好,没有问题。” 林大娘连连点头我转而再次看向女鬼与那小孩子。 “行了,晚上来取钱。” 那女鬼点头,隨后再我眼前消失。 “三驴哥,快帮我把林大爷扶到屋里。” 三驴哥也不嫌弃,跟我把林大爷从院子抬回了炕上。 林大娘掏出十块钱递给我,我很自然的揣进裤兜。 “十三你看多少是点心意,大娘家情况也知道………” 林大娘家就老两口,一辈子无儿无女,加上年纪大了,这手头自然是不宽裕。 “没事林大娘,林大爷没有事,我也就走了。” 出了林大娘家,往回走的路上,三驴哥可是像是见到了宝贝。 “十三,你咋成了出马先生了。” “嗨,这说来话长了。” “十三,看来当年你傻是有原因的,我听说过,出马前啊,都得糟点罪啥的。” “哈哈,不说这个,走,到家里吃饭。” “好。” 三驴哥一口应了下来,可当我们两个回到家的时候,我爹也已经从工地上回来了。 “三驴,来来来,你婶子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 “来,快坐,今天俺们可是沾了你的光啊。” 我爹说著,將饭桌上的酒杯倒满。 “誒,他爹,三驴还是孩子,能喝酒么?” “啥孩子,咱家十三都十八了,三驴比十三还大,怎么就不能喝酒了,这要放在大清朝,都是孩子爹了。” “哈哈,婶子,我叔说的没有错。” 我爹的话,也是逗的三驴哥跟我哈哈大笑。 “三驴,来,咱家这边也没有啥好吃食,比不上外面,尝尝你婶子的手艺。” 我爹说著,给三驴哥夹了一个鸡大腿。 “叔,不用客气,我自己夹就行。” 三驴哥吃了一口。 “嗯,香,还是咱家这边的鸡肉香。” “那是,三驴,別看咱家这鸡肉不那么多,可是这肉紧实,有嚼劲,咱这鸡吃的都是粮食,都是山上的小虫子,味道好著呢。” “来,尝尝咱本地的小烧,你小点口,这酒劲大。” 我爹说完,自己先喝了一口。 三驴哥也跟上。 “啊……” “这酒真辣啊!” “哈哈,三驴哥,辣你就吃菜!” 三驴哥將筷子放下,隨后便问起我家的现在的情况。 我爹也是不拿三驴当外人,一边说著一边喝酒。 “嗨,能咋样,跟以前比好不了太多。” “叔,我听婶子跟十三说,你去工地干活了,要不你看这样行不,你给我当监工,我一天给你30块钱,啥也不用干,就是看著工人们干活。” “啥!三驴,你说一天30块钱,还啥也不用干?” 我爹將端起的酒杯放下,显然被三驴哥的话给惊到了。 “三驴,这事能行么,別再给你添麻烦。” “爹,三驴哥现在是大老板了,你看看穿的,三驴哥是这边建酒厂的负责人,手里有权利。” “誒呀妈呀,三驴,你可真是出息了,太厉害了。” “那叔可就借你光了,哈哈。” 我爹听后,可是高兴坏了,毕竟一天不用出力就能有三十块钱拿,这可是我爹活了大半辈子,都不敢去想的事情。 在我爹的潜意识里,想要赚钱,只能卖力气。 几口酒下肚,我爹突然问起来。 “誒,三驴,你爹你娘咋样,没一起跟著回来看看?” “没有,他们在我十七岁那年出车祸走了。” 三驴哥说完,將杯里剩下的大半杯白酒一饮而尽。 一时间气氛有些尷尬。 “啊……” 还是我爹第一个反应过来。 “节哀啊三驴!” 我爹说著就给三驴哥再次倒满了酒。 我也赶紧转移话题。 “三驴哥,要是酒厂建起来,咱们朱家坎的粮食是不是就不愁销路了。” “那是必须的,我就是看中了咱家这边的高粱,这高粱酒在南边卖的可好了,咱这边高粱品质好,酿出的酒品质自然好,销路也就好。” 熟人见面,总有说不完的话。 尤其是像三驴哥这样外出回来的人。 他向我介绍著南方沿海城市的发展,那边的大楼一栋接著一栋。 那边的人都穿啥样的衣服,吃啥东西,听的我是一愣一愣的。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天就黑了下来。 “三驴哥,你可慢点走啊。” “三驴啊,不行你就住下吧,你可没有少喝啊。” “就是,三驴,不行你先小眯一会呢。” 三驴哥喝了不少酒,或许是故人多年未见,再次见面打心眼里高兴。 又或者饭局中提及了已故的父母。 三驴哥走路已经来回打晃了。 “没有事婶子,你们回去吧。我自己回工地那边就行。” 三驴哥回头摆了摆手,脸上带著的笑容是由心而发,特別真诚。 “十三啊,你还是跟著点吧,这天都黑了,咱们这穷山僻壤,你三驴哥穿的溜光水滑的,別再出啥事。” 我爹虽然也喝了不少酒,脸也是有些泛红,可还是清醒的很。 毕竟是十几岁就开始喝酒的人,喝了大半辈子,这酒量自然很好。 “对,十三,跟著点吧,看著他回到工地睡下,你在回来。” “都怪你,三驴才多大,你一个劲给倒酒,三驴这孩子也是,倒就喝。” 我娘开始埋怨我爹,可我爹叼起菸袋锅,看了我娘一眼。 “你个老娘们,你懂个啥!” “行了,你俩也別吵了,你俩先回去吧,我去看看。” “你也注意点,这天黑了,把手电拿著。” 手电筒,这是家里唯一的家用电器。 我没有喊三驴哥,只是在他身后跟著。 三驴哥身体来回打晃,好几次差点摔倒。 本来距离村西头的工地不远,可我们两个却走了有一个小时。 我看著三驴哥进了工地宿舍,便想著往回走,可还是放心不下,便又等了一会。 直到听到三驴哥的呼嚕声,我才掉头往回走。 可是我並没有回家,而是到林大娘家附近转了一圈,在林大娘家最近的十字路口,有著一滩纸灰,还有余温,看样子刚刚烧完不久。 我点了点头,隨后朝著朱家坎外走。 想要离开朱家坎只有一条路。 这条路连接东西。 將朱家坎分为南北两个部分。 出村子的路,我走了不知道多少遍。 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五里路也用不了太久的时间。 我將手电筒收了起来。 女鬼口中的城隍庙势必有猫腻,既然要去,就不能打草惊蛇。 沿著出村的路,我走了大概半个小时。 隨后我停下脚站在路边。 目光在周围打量著。 果然在地头,发现一个小庙。 其实也不能算作庙,就是个小房子,用来祭拜土地爷,很多地方都有。 这种东西,说白了。 虽然有,但是没有香火,也就荒废了。 一但荒废,也就会引来阴邪之物。 我靠了过去。 蹲下身子朝著那小庙里面看了看。 里面什么也没有,甚至连块排位也没有。 我起身,眉头紧锁,难不成是我搞错了? 突然,颳起一阵阴风,吹的路旁的树叶沙沙响。 我再次蹲下,发现了在小庙门口,竟然有什么液体浸泡过的痕跡。 我伸手捻了捻,放在鼻子前嗅了嗅。 一股子血腥味直奔脑门。 有血腥味,如此浓重的味道,註定不是一天两天所形成的。 “什么妖孽,怎敢妄称自己是城隍爷,既然敢做,怎么不敢承认,当缩头乌龟?” 我起身与小庙拉开距离。 果然在我话音落地后,小庙竟然散发出一道道红光,隨后一个阴冷的声音出现。 “嘿嘿,小娃娃,你竟敢管老子的好事,不自量力。” 隨后一个老头拄著拐棍从那小庙里走了出来。 隨后缓缓变大。 我上下打量著他。 尖嘴,两腮无肉。 小小的眼睛里,透著说不上来的感觉。 尤其是他的手,不对,应该说是爪子,黑尖的指甲,带著寒意。 这老头身上透著一股邪气,绝不是正经的城隍爷。 我心里有数,看这老头的样子,这老头怕是这山里的什么动物成了精,霸占了此地。 至於朝那女鬼討要买路钱,恐怕也不是单单的为了要钱。 毕竟对於眼前这个老头来说,那点阴票,可以说完全没有用,对他有用的,则是那女鬼。 女鬼属阴,对於那些不走正路的山精鬼怪来说,自然是最好的补给品。 “你也配叫城隍爷?真正的城隍爷受万民香火,正气凛然,哪像你这般獐头鼠目,满身血腥?” “嘿嘿………” “小娃娃,牙尖嘴利,本座办事,岂容你多嘴多舌。” 老头手中拐棍猛的朝著地上一顿。 发出“砰”的一声。 “你既然要多管閒事,那就留下来吧,天天吸那些孤魂野鬼,腐烂的尸体也闻够了,好久尝过活人的味道了。” 那老头话音落地,竟化做一道黑烟朝著我扑了过来。 黑烟逼近,锋利的爪子直取我面门。 “哼!” 我冷哼一声,后退半步。 身后一道金光迸现,黄大浪的形象若隱若现。 將那老头的攻击化解。 “你………你有仙家护体?” “你是什么人。” 老头满眼惊恐,拿著拐棍指著我。 那样子哪里还有刚才的囂张气焰。 “收拾你的人!” 那老头见情况不妙,扭头就要跑。 我岂能给他逃跑的机会,三步並两步一把抓住那老头的后脖领。 猛的用力,那老头化作一道黑烟,隨后一只大耗子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原来是个耗子精。” 我对耗子这种生物,有种天生的厌恶。 “想跑?” “大浪哥!” “有!” 一道金光拦住耗子精的去路。 正是黄大浪。 黄大浪眯著一对小眼睛,身形不如耗子精的十分之一。 可是那耗子精確浑身发抖。 扭头又变成了老头模样。 “上仙饶命,饶命啊。” “饶命?” “你冒充城隍,勒索亡魂,吸食阴气,还敢打活人的主意,你让我怎么饶你?” 黄大浪摇著尾巴,带著几分戏謔。 “十三,这玩意儿道行不浅,少说也有百八十年了。你看它尾巴尖那撮白毛,那是吃过婴灵才长出来的邪物。” “婴灵!” 我心里一沉。 婴灵就是胎死腹中或者刚出生就夭折的小孩子。 这些小孩子本就是命苦之人,还为睁眼看看这世界,便再次入了轮迴。 这耗子精竟然吸食婴灵。 我扭头猛的看向那耗子精时,眼中已带杀气。 耗子精察觉到我情绪变化,浑身一哆嗦。 “小的也是迫不得已!这方圆百里的阴路已经被一个厉害的人物给掌控了,如若小的不这样,恐怕早就身死道消了。” “厉害的人物?” 我眉头一皱。 我怎么没有听过什么厉害的人物? “你可见过?” “不曾见过真实的样子,每次见,他都是有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夜风忽然急了,吹得路旁玉米叶子哗啦啦响。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戛然而止。 我盯著耗子精那双贼溜溜的眼睛,总觉得它的话,不像是真话。 “就算如此,你也不该冒充城隍。” “上仙有所不知,我在此冒充城隍,可是一次也没有吸食那些阴魂啊,那些阴魂全都被那个厉害的人给取走了。” “我若不这样自保………” 耗子精话说一半,却没有了后话。 只见他双眼瞪的圆溜溜身体僵硬,就连那拇指粗的尾巴,也是挺的直直的。 我心叫不好。 这耗子精! 死了! 第12章 怪事频发 黄大浪也甚是惊讶。 那耗子精竟然再自己眼皮子地下死了。 显然是有道行更高的人结果了他的性命。 我的目光在周围寻找,寻找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杀死耗子精的人或者东西,我觉得,那个人就在附近。 “別看了十三,早走了!” “十三,这耗子精死了,以他的道行,体內应该会有宝贝。” “你说的宝贝是………” “没错,就是妖丹。” “这东西百年才有米粒大小,是精华所在,是难得的补品。” “而且带在身上,能够驱邪,碾碎化水能够治病。” 可我看著足有一头一个月猪大小的耗子躺在脚边,属实没有半点想要取他妖丹的意思。 毕竟我对这东西厌恶,实在难以下手。 黄大浪也看出了我是打心眼里厌恶,便一跃到了耗子精的身上。 “真是的,这么好的东西,你竟然不取。” 黄大浪摇了摇头竟然在我的注视下,破开了耗子精的肚子,直接钻了进去。 他这行为,我属实是没有想到。 可还没有三秒钟,黄大浪又钻了出来。 “十三,我感觉不妙啊。” 黄大浪的话让我一头雾水,什么玩意就感觉不妙。 “不是,咋了?” “没有妖丹啊。” “啊?” “没有妖但,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被人取走了!” 黄大浪一本正经。 可是却把我给说迷糊了。 “被人取走了,什么人这么厉害,能取走耗子精的妖丹?” “不清楚,恐怕就是他口中的那个人了。” 能取走耗子精的內丹,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在我跟黄大浪眼皮子底下杀掉耗子精,那可是有著百年道行的耗子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忽然想起来。 “大浪哥,妖丹要是没有了,那妖还能活么?” “不能,这也是我所疑惑的地方。” “不过眼下只有一种解释,这耗子精口中的那个人,取走了耗子精的妖丹后,通过其他手段,操控著耗子精。” “什么?朱家坎竟然有这么厉害的人?” “不不不。” 黄大浪摇了摇头。 “我在此修行百年,並未见过有如此之人,而且我看耗子精体內的妖丹,应该是被取走没有多长时间,最长也就是两天。” “算了,咱们赶紧离开这里,此事蹊蹺,咱们还得从长计议。” 我点了点头。 趁著夜色往村子里面赶。 因为恰好从西面回来,我有往旁边拐了一下。 去看了一眼三驴哥。 可刚到工地附近,便听到工地里的声音此起彼伏。 重重的呼嚕声像是独属於乡村的交响乐,在这寂静的夜里奏响。 我刚要往家走的时候,身子突然僵住。 不对啊,李二狗把破庙的地挖开了,虽然被我封住,可想要盖厂房,是一定要挖地基的。 我急忙往施工的地方跑。 可在几日的工作下,往日的破庙早就不见了踪影,那个被我封住的地方,也是没处寻。 不仅如此,地基少说挖了有5米深了。 挖了这么深,原来破庙下的东西竟然没有反应? 这可是最少五米深啊。 李二狗才挖了多深,难不成李二狗挖的更深? 我站在还未挖好的地基旁,眉头紧锁。 这一切似乎看起来都不合理。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这其中我一定是漏掉了什么。 而漏掉的东西,就是解开所有问题的关键。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背后有人靠近。 我猛的回头,手电筒瞬间抬起。 “谁?” “十三啊,你大半夜怎么不在家睡觉,跑这边来了。” 我一听声音,立刻笑到。 “三驴哥啊,我这不是不放心你,过来看看嘛!看你的样子,状態似乎还不错。” “哪有,这酒劲太大了,我这尿憋醒了,我看这边有亮,我合计谁呢大半夜不睡觉。” “行,那三驴哥,既然你没有啥事情,我就回家了。” “快回去吧,你看看这都几点了。” “嗯嗯,你也快休息吧。” 我拿著手电离开了工地。 我说不上来,总觉得这工地有问题。 可又说不出来啥问题。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屋里的灯还亮著。 爹娘还未睡觉。 为什么我敢这么肯定。 主要是不仅仅是我们家,朱家坎的村民睡觉都是很早的,这样可以少开一会灯,省些钱。 “爹,娘,我回来了。” 我推开门前,先给了动静。 “十三回来了啦,三驴没有事吧。” “没事,三驴哥状態不错。” “爹,下次可別劝人家喝酒了,这要是喝坏了,可咋弄啊。” “就是,他爹,你看十三也这样说吧,你啊就听句劝吧。” 我爹根本没有回应我娘的意思,仿佛我娘说的话,根本没有说过。 “快睡吧,时候不早了。” 我爹说著,便將灯熄了。 我回到我的屋子,衣服刚褪去,我爹的呼嚕声就响了起来。 “哎………” 我嘆了口气,躺在炕上,望著窗户外的星星。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著了……… ………… 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家里就只剩下我自己。 我很自然的来到外地(厨房),將锅盖掀开,不出预料,里面有我娘给我留的饭。 一个鸡蛋,一碗棒碴麵糊糊。 鸡蛋。 这个稀罕物,眼下对於我来说,已经算是食用自由了。 可是我知道,我娘还是把鸡蛋攒著,拿到县城去卖,换些钱。 吃过早饭,我便来到堂屋上香。 当清香插在香炉里后,我静静的坐在牌位前。 很快柳若云与黄大浪两位仙家便落坐。 我能清晰的感受到他们的存在。 “十三,十三。” 我本来想著趁著这会清静,想要与柳若云与黄大浪沟通一下。 可哪里成响,屋外便传来了我娘的叫喊声。 “誒,我在这呢。” 我走出屋子,我娘脸上笑开了花。 “十三啊,三驴可真是说话算话,真让你爹当了监工。” “看来咱家的日子,本著万元户去了。” 我娘说著,拎著猪肉就往屋里走。 “娘,这肉………” “哦,小学王老师家杀猪了,我合计买点,给你补补油水。” “杀猪?这不年不节的,王老师杀猪干嘛?” “我也没问啊,人家可是吃皇粮的。” “杀个猪不算啥吧。” 我没有吭声,可这不年不节的,杀猪干嘛?也没有听说有啥喜事啊。 王老师啥样,这一左一右的都知道。 他虽然是个吃皇粮的,可是为人比较小气,也就是抠门。 自己家孩子也就过年能吃上个糖块,平时就更不用合计了,能省则省。 可是这突然杀猪……… 老话讲,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决定还是去看看。 王老师家就住在村小学对面。 三间土坯房, 此时他家里围满了人。 毕竟不年不节的杀猪,大家都想凑个热闹。 “十三来了,正好,留下吃饭,你看这猪,嘎嘎肥,燉菜得老香了。” “不了王老师,我在家吃过了,我听我娘说你家杀猪了,我就过来看看有啥能帮帮忙的不。” 我並没有直接问起杀猪的原因,而是先客套了一下。 我与王老师並不是很熟。 当年因为我傻,没有上过学。 与王老师交集並不多,在我的印象里,王老师人除了抠门点,別的似乎没有啥毛病。 这也不能怪他,这年月好东西自己都不捨得吃,怎么又可能给外人呢。 “王老师,这不年不节的,咋杀猪了,家里有啥喜事?” 王老师的女儿如果我没有记错,也得20岁左右了,这个年纪的农村姑娘,是该婚嫁的年纪了。 “哪里啊,这不嘛,早上起来就听到这猪在圈里哼哼,我过去一看,它躺地上抽搐呢。” “我合计著这猪可能是来了啥病,要是死了的话,血放不净,倒不如趁著活著的时候放血,就这么就给杀了。” “哦,是这么个事。” “来,十三,进屋吧,也没有啥忙活的了,一起吃点。” “不了不了,既然都忙活完了,我就走了。” 面对的王老师的热情,我现在只想著回家告诉我娘,这肉还是不吃的好。 “那十三,我这边还有人,就不送你了哈。” “没有事王老师,你忙。” 告別王老师,我就往家赶。 快要到家门口的时候,碰到了迎面而来的三驴哥。 “十三,你这是干啥啊,看你挺著急的样子。” “三驴哥啊,没事。” “十三,正好碰到你了,俺问你打听个事。” “啥事啊!” 三驴哥左看看右看看。 搞得挺神秘的样子。 看周围没有其他人,他则趴在我的耳朵边。 “你认不认识王秀莲?” 听到王秀莲三个字,我身体顿时一僵。 我怎么可能不认识,这可是跟我订过娃娃亲的,虽然人家已经把亲退了。 “认识,咋了三驴哥。” “认识那太好了,给哥说说她家啥情况。” “额,具体啥情况我还这真不了解,不过我看王秀莲他爹办事嘮嗑,应该是个有些存款的主。” 我说的倒是实话,以前我傻,哪里知道秀莲家的情况。 有这样的判断,完全是老王头前些日的行为所导致的。 “啊,这样啊,那行,十三,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哈,回头我去你家找你。” 我朝著三驴哥摆手,三驴哥走的匆忙,一看就是有事。 “娘,我回来了。” “那肉我觉得还是不要吃了,王老师说那猪早上自己抽了,王老师怕来病在死嘍,就先放血了。” “你这孩子,这猪就算是有病了,也放过血了,就没有事了。” “再说你看谁家扔过猪啊,前些年病死的鸡鸭鹅狗猪,不全都被捡回来吃了么,你看谁咋滴了。” 我娘显然不捨得把猪肉丟掉。 说起了前些年的事情。 的確,我娘说的也是事实。 可那会是真的没有啥吃的,因为瘟疫死的牲畜,也都被煮熟吃了。 那时候,肉这种玩意,实在太稀少了。 “娘,我说还是別吃了,我觉得这猪有问题。” “猪有问题?猪能有啥问题。” “我也说不好,就是感觉有问题。” 我娘看看我,又看看菜板上,准备分割的猪肉,沉默了好一会。 她的眼神告诉我。 这么一大块猪肉,丟了实在怪可惜的。 “娘,別合计了,这东西咱们可以再买,你儿子现在本事大著呢,还愁没有肉吃?” 我怕我娘最后还是捨不得,我便直接走到跟前,將肉给接了过来。 “十三,这要是丟了,真怪可惜的,要不………” “娘,我知道,可是这肉我觉得有问题。” 我娘最后还是眼看著我把肉拿到了门外。 恰好过来两条狗一条是黑狗,一条是黄色的狗。 这东西人不吃丟掉,的確有些可惜,那就餵狗吧,狗吃了,也比丟掉强。 自我安慰了一番,將猪肉丟给了两条狗。 一块肉,两条狗。 这势必会引来一场战斗。 两条狗果然按照我想的,撕打了起来。 不过它俩似乎势均力敌,最后各咬住肉的一端,竟然硬生生的將肉给撕成了两半。 见此情景,我也是来了兴趣。 “嘿,这两条狗,还真有点意思。” “十三,我要是没有看错,狗吃的是肉?” 我爹回来了,这几天在三驴哥的安排下,我爹从一个卖力气赚钱的人,成为了监工。 看著气色好像好了不少。 “是的爹,这肉是王老师家买来的,我觉得不对,就餵狗了,反正狗吃了狗得了,比丟掉强。” “也对,也对。” 我爹没有再继续说什么,而是往院子里走。 可我能感觉到,我爹还是觉得我的行为他理解不了。 就在这时,王老师抱著一个孩子,朝著我跑来。 “十三,十三,快,救救这个孩子。” 我扭头看去,王老师抱著一个半大孩子,看起来有十来岁的样子。 以前没有见过,应该不是朱家坎的孩子。 眼眶,鼻翼青黑。 像是中毒了。 “咋滴了这是,王老师。” “我也不知道啊,这不是家里面杀猪了么,这刚烀熟,这孩子非要吃就给他割了一小块。” “这刚吃上,孩子就昏倒了,你看看这是咋回事啊。” “王老师,別著急,我先看看。” 第13章 尸毒 “十三,这孩子是中了尸毒。” 柳若云的声音在脑海响起,我不敢相信,甚至我的手抖了一下。 尸毒。 尸毒乃是人死后,怨气凝结所化,是一种怨气外显的主要表现。 风水煞局或者术法,会强化尸毒。 活人或者活物接触尸毒,会逐渐失去本身行动能力,向死物演变。 成为行尸或者殭尸。 当然,不仅仅是人死后,动物或者植物死后,也同样会產生尸毒。 可好端端的,中的哪门子尸毒? 一个半大孩子,有机会接触到尸毒么? 我的手未离开孩子的身体,转而一边轻鬆的再次问道。 “这孩子没见过啊,不是本村的吧。” “可不是嘛,这是我姐家的老二,这不是杀猪嘛,我合计著把亲戚叫过来,一起乐呵乐呵。” 我態度一转。十分正式的问道。 “王老师,你好好回忆一下,这孩子来了之后,接触到什么东西没有,尤其是昏倒前。” “没有啊,就是吃了一块猪肉,完事就不行了。” “十三,尸毒未入心,而且尸毒量不大,用舌尖血为引,在孩子的眉心,心口窝各点一下,隨后在其大母脚趾头与二母脚趾头的缝隙中间,用银针刺入三毫米,尸毒自然就排泄乾净了。” 柳家的医术,自然是无可比擬。 我按照脑海中柳若云说的,很快便將孩子体內的尸毒祛除。 孩子也是第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十三,你可真神了,你这医术,当真是没得说。” 我可顾不上王老师的夸奖。 “王老师,你快回家,千万不要食用那些猪肉,否则后果不敢想像啊。” “啊?” “是猪肉的问题?” 王老师有些迟疑,显然这会对於我的话,產生了怀疑。 “王老师,你要是不信,出了什么事,可別来找我了,那时候,恐怕我也解决不掉这个大麻烦。” 王老师一听,脸色有些发白,僵硬的点了点头,抱著那个孩子往家跑。 “十三,刚才谁啊。” “啊,王老师。” “王老师可是个知识分子,他怎么还来找你了!” “爹,知识分子,才更应该知道,这世界上的事,很多是没有办法去明说,或者有个明確的结果的。” 我爹点了点头,对於我的说法,算是赞同。 我爹吧嗒吧嗒的抽著烟,我娘拎著水桶出门倒水,我要接下来,我娘不让。 “这点活我来吧。” “爹,这几天工地上咋样了,这都当了监工了,有啥感悟没有。” “有啥感悟,咱一个庄稼人,哪能不干活啊,不干活白拿钱啊,你爹可干不出来那事。” 我爹振振有词,似乎对於自己的想法,有理有据。 “爹,你是监工,作用是看著工人干活,你去干活了,谁看著工人。” “三驴哥信任你,你可不能给三驴哥惹麻烦。” “哎,我看哪,这钱拿的,还没有干活来的舒坦呢。” 我爹的话属实让我无语,大家分工不同而已,看来有些时候,人的思想还是很重要的,我爹就转不过来这个弯弯。 出力赚钱在他的脑袋里,已经根深蒂固了。 “他爹,这几天咋没有看到王寡妇,上次她骂了一通后,再也没有出过门好像。” “我去看看吧,別再出啥事情。” 我娘將水桶放在院子里就要去王寡妇家看看。 “他娘,要我说啊,你別多管閒事了,王寡妇啥样你不是不知道,那人沾火就著,別找不自在了。” 我爹一边抽著烟一边说著。 我也是这个態度。 王寡妇是朱家坎出了名的滚刀肉。 属於那种谁也不惯著的主。 “娘,这次我站在我爹这边。” “你俩啊,我还不知道王寡妇啥人么,一个女人家死了丈夫,要是不厉害点,那不还得被人家欺负死?” “女人更懂女人。” 我娘也是不顾我跟我爹的劝阻,非要去看看。 我不放心,就跟著我娘出了院子。 “娘,真的要去么?” “十三,都是邻居住著,她是个閒不住的人,这都好几天我没有看到她了,別病倒了没有人知道。” “邻村王家村的一个老钱头,就是一连好几天没有出门,后来大家察觉不对的时候,老钱头的尸体都烂了,身上被老鼠野猫啃咬的不成样子。” 我娘说著就到了王寡妇家门口。 “大妹子,大妹子。” “我是老李家你大姐,大妹子在家么?” “咚咚咚………” “咚咚咚………” 我娘赶著叫,赶著敲门。 可是王寡妇家里,没有传出一丁点的回应。 “大妹子,你在家么?” 我娘又敲了几下,可就在这个时候,门竟然开了。 不是被人从里面打开,而是自己开了。 我娘一哆嗦,显然是被惊了一下。 透过门缝往里面看,有零星血跡。 我心叫不好,將我娘护在身后。 隨后我將门推开。 院子里满是鸡毛,还有还未乾涸的血渍。 这王寡妇自己在家,这到底是干啥了啊。 就在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王寡妇到底干了啥事的时候,王寡妇家门前的死老鼠映入了我的视线。 死老鼠。 这东西哪里有留在家里的,通常都会丟在大道(街道)上。 “大妹子,在家么?” 我娘又喊了一声,可是依旧没有回应。 连续几次的喊叫都没有回应,我心中顿感不妙。 要么是家里没人,要么……… 走到房门前,我抬手在门上轻轻的敲了敲。 “咚咚咚………” 我將耳朵放在门上,听到屋內有种低沉的嘶吼声。 声音不大,像是从嗓子里强行挤出来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向內敞开。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著说不清的腐臭扑面而来。 昏暗的屋內,景象骇人。 王寡妇背对著门,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 她手里抱著一只几乎有半大猫崽那么大的灰毛老鼠,那老鼠显然已经死了,软塌塌的。 而她。 正將脸埋在那老鼠血肉模糊的肚腹间,用力撕扯、啃食,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啦”声和咀嚼骨肉的闷响。 她的头髮散乱粘结成缕,上面沾满了暗红的血和灰黑色的脏污,身上的衣服也污浊不堪,溅满了斑斑点点的血渍。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那耸动的肩膀猛地一停。 “大……妹子?” 我娘的声音带著剧烈的颤抖,从身后传来。 蹲著的身影,极其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原本还算端正的面容此刻扭曲著,沾满了黏腻的鲜血和碎肉,嘴角还掛著一丝灰黑色的老鼠內臟。 她的眼白上爬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里面没有一丝活人的神采,只有一种疯狂的、贪婪的、死物般的凶光!她的指甲不知何时变得又黑又长,弯曲如鉤,此刻正深深地抠在死老鼠的皮肉里。 “嗬……嗬……” 低沉的、仿佛破风箱抽动般的嘶吼从她喉咙深处挤出。 那绝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她的目光,越过门口的我娘,直勾勾地锁定了挡在前面的我。 目光里,只有对“鲜活之物”最原始的渴求。 “跑!娘!快跑!” 我头皮瞬间炸开,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猛地一撞,將我娘撞得踉蹌退出门外。 几乎就在同时,王寡妇,不,是这已经尸变的东西。 鬆开了手里啃了一半的死老鼠,四肢著地,以一种怪异而迅猛的姿势,像只发了狂的野兽,低吼著朝我扑来! 速度太快了!带起的腥风瞬间就到了面前! 情急之下,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跑,都已经忘了,我自己是一位出马先生。 就在我娘跑出院子后,我才反应过来,当我转身的那一刻,我能感到身体里一股霸道的力量占据了我的身体。 朝著王寡妇的脸上就是重重一拳。 王寡妇的身体入同炮弹一样飞了出去。 撞塌了没有一只鸡的鸡架。 尸变的王寡妇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嚎,扑击的动作顿时一滯,脸上被拳头打到的地方凹陷了下去,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能耐,凶狠地瞪著我,喉咙里的嘶吼更加暴戾,但一时不敢再贸然上前,只是弓著身子,四肢抓地,在我面前来回焦躁地挪动,寻找机会。 “十三!十三你没事吧!” 我娘在院门外带著哭腔大喊,她想进来,又嚇得腿软。 “娘,別进来!快去王老师家!快去!” “告诉他们,千万不要吃那猪肉。” 我头也不回地吼道,眼睛死死盯著眼前这怪物。 目光快速扫过院內。 鸡毛、血跡、死老鼠……还有王寡妇刚才扑出来时,身后堂屋地上隱约可见更多小动物的残骸,似乎有麻雀,也有別的。 她不是一天变成这样的!这些天,她恐怕早就…… 王寡妇绝对不是突然尸变的。 王老师的小外甥也中了尸毒,王寡妇尸变。 这里面一定是有某种关係。 突然我想起来,王寡妇家的鸡前些天不是莫名其妙的死了么? 难道是那死去的鸡有问题? 对对对,一定是。 那鸡王寡妇是一定不会丟掉的。 別说是王寡妇,估计大多数人家,都不会丟掉。 而是选择吃掉。 要说平日里杀个鸡吃,那几乎是不可能,但是鸡要是死了,吃鸡也就顺理成章了。 “十三,小心!这不是寻常尸变!她中的尸毒极烈,而且……似乎掺杂了別的东西,邪性得很!” “那怎么办!” “舌尖血!纯阳之血可破邪煞,先逼退她!然后用五帝钱压在她的眉心,用硫磺烧了她。” 五帝钱。 这个时候,上哪里搞五帝钱。 “十三,王寡妇家的房樑上就有。” “而且是大五帝钱之一的五銖钱。” “五銖钱?” 我也是一愣,王寡妇家怎么会有五銖钱,这可是文物啊。 说话间,尸变的王寡妇对活人生气的渴望压倒了对我的恐惧,她再次低吼一声,以更快的速度扑来! 这一次,她的目標明確,直取我的脖颈! 腥风扑面! 我猛地一咬舌尖,钻心的疼痛传来,一股咸腥味瞬间瀰漫口腔。 来不及多想,我朝著扑到近前的王寡妇,张口便將一股温热的舌尖血喷了出去! “噗!” 血雾大部分喷在了她的脸上,尤其是那双骇人的眼睛附近。 “嗤!!!” 仿佛滚油泼雪,一阵更剧烈、更响的灼烧声响起!王寡妇的脸上冒起大股白烟,她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悽厉惨嚎,双手猛地捂住了脸,踉蹌著向后倒退,疯狂地甩著头,显然痛苦至极! 我抓住机会,跑向王寡妇家的屋內。 抬头一瞧,果然在房樑上,有几枚铜钱。 我纵身一跃,整个身体竟然飞了起来。 双手紧紧握著五帝钱,用力一扯。 年久的布条,哪里经得住暴力撕扯。 在身体下落的时候,王寡妇已经再一次朝著我狂奔而来。 我取下一枚五帝钱,朝著王寡妇的额头丟去。 五帝钱在空中翻滚,不偏不倚,正中王寡妇眉心。 王寡妇的身体像是种了定身术,立马就不动了。 可也仅仅是占时的,过了三两秒,王寡妇的身体开始抖动起来。 我上前一步,用力按住王寡妇额头的五帝钱。 我能感觉到体內有一股力量涌向指尖,砸进了王寡妇的身体。 王寡妇像是倒塌的大树,重重的倒了下去。 带起一阵尘土与浮灰。 “十三,十三,不……不好了。” “王老师家……王老师家……” 我娘扶著门框,连连喘著粗气。 “王老师家咋了。” 我虽然心有预料,可是还是想听到確切的消息。 “王老师家那些吃猪肉的人,都躺下了,十多口子人啊。” “娘,你去告诉我爹,弄点硫磺把王寡妇的尸体烧了,千万记住,要用硫磺烧。” “十三,王寡妇她……她咋了!” “娘,你就別问了,我现在也说不太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千万记住告诉我爹,用硫磺烧。” 我一边说著一边往王老师家跑。 “真是tm的捣乱。” “怎么就这么不听劝呢?” 等我到了王老师家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眼了。 第14章 到底怎么回事 我衝到王老师家院门口时,眼前景象让我整个人呆住了。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著十来个男女老少,有的蜷缩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动静。还有两三个直挺挺地站在院子中央,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前方,脖子微微抽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喘。 他们的动作僵硬,走路时膝盖几乎不打弯,在暮色笼罩的院子里拖沓地挪著步子,像提线木偶。 最让我心惊的是,这些人裸露的皮肤上,已经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青黑色斑块, 那是尸毒入体的徵兆,比之前王老师的那个小侄子严重得多! “我的老天爷啊!” “这是咋地了?!” “王老师………王老师家的人咋都躺地上了?” 院墙外围聚了不少听到动静赶来的村民,一个个伸著脖子往里瞧,脸上写满了惊恐和茫然。 有人想往院子里进,被我一把拦住。 “都別进去!” 我厉声喝道,声音在黄昏的寂静里格外突兀。 “离远点!这东西传染!” 人群被我这一嗓子喊得往后缩了缩,但议论声更大了,恐慌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蔓延开来。 “十三,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人群里挤出来老支书陈大爷,他拄著拐棍,花白鬍子抖著,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焦急和难以置信。 他是看著我长大的长辈,也是村里最有威望的人。 “陈大爷!” 我像抓住了主心骨,急声道。 “快,让大伙都散开!离这院子远点!谁也別碰里头的人!还有,赶紧去找几只大公鸡来,要精神头足、叫声亮的!越快越好!” 陈大爷虽然满肚子疑问,但他见识过我的本事,也知道我这齣马先生的身份不是白给的。 他重重一点头,转身就对人群喊道。 “都听见没有?十三让干啥就干啥!二愣子,狗剩,你俩腿脚快,去把你们家那几只打鸣最响的大红公鸡抱来!其他人,往后退!退到十步开外!” 人群骚动著后退。两个个半大小子飞奔著去抓鸡。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飞速沟通柳若云。 “若云姐,这么多人,鸡冠血够用吗?而且那几个站著的,怕是……” “十三,鸡冠血至阳,专克阴煞尸毒。量虽少,但以血为引,配合你的阳气推宫过血,足以逼出他们体內尚未深入的毒。至於那几个已经能走动的……” 柳若云的声音带著罕见的凝重。 “尸毒已侵入肌体,行动僵直,但神智未必全失。先用鸡冠血镇住他们眉心,防止彻底尸变。然后立刻放血排毒,脚趾缝,指尖,都要放!记住,动作要快,太阳一落山,阴气上升,就更麻烦了!” 我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这时,二愣子和狗剩气喘吁吁地抱著三只绑了腿的大公鸡跑回来。 公鸡羽毛鲜亮,鸡冠高耸血红,即使被捆著也不安分地扑腾,发出响亮的“咯咯”声。 “好!” 我接过一只最雄壮的公鸡,摸了摸它火红的鸡冠。 也顾不上许多,用指甲將红红的鸡冠给扣开。 深红色的鸡冠血立刻渗了出来。 我捏著公鸡,快步走进院子。 首先走向那几个还能站立的。 他们似乎察觉到我身上的活人气息和公鸡的阳气,喉咙里的低吼变得焦躁,僵直地转向我,作势欲扑。 “定!” 我低喝一声,指尖蘸著温热的鸡冠血,闪电般点向当先一人的眉心! 嗤! 一股微不可查的白烟冒起,那人浑身剧震,动作戛然而止,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我顺势扶住他,將他放倒在地。 如法炮製,另外两个站立的也被我用鸡冠血点中眉心,暂时镇住。 接著,我迅速给地上那些症状较轻的人处理。 每人眉心点一下,心口窝点一下。 鸡冠血有限,我必须精打细算。 点完之后,我抓起其中症状最重的一个中年汉子,看打扮应该是王老师的连襟。 “陈大爷,快给我找根做活的针。” 听我需要针,人群里有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我这有!” 我急忙跑过去,甚至连这女人是谁我都没有看清,我的目光里,只有针。 拿上针,在他两边大脚趾与二脚趾的缝隙、以及十根手指的指尖,快速刺入,挤出几滴顏色发黑、带著淡淡腥臭的血珠。 每救一个人,我就让外面胆大的村民在陈大爷指挥下,將人抬到院子通风处,远离那些还没处理的。 三只公鸡的鸡冠血很快告罄,但院子里还有五六个人没处理。 夕阳已经擦著西山头,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阴风不知从何处吹起,院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那些被鸡冠血暂时镇住的人,身体开始出现细微的颤动。 “快!再去找公鸡!有多少要多少!” 我急得额头冒汗,朝外面大喊。 村民们也意识到情况紧急,不用陈大爷再吩咐,好几个转身就往家跑。 很快,又有四五只大公鸡被送了过来。 我继续抢时间。 天色越来越暗,当我给最后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指尖放完黑血时,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暉也彻底消失了。 夜幕降临,繁星未显,天地间一片朦朧的灰暗。 我累得几乎脱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气。 院子里瀰漫著一股混杂著血腥、鸡粪和淡淡腐臭的怪异气味。 所有中了尸毒的人都躺在地上,大部分已经恢復了意识,发出痛苦的呻吟或虚弱的哭泣。 那几个被我重点处理过的,虽然还昏迷著,但脸上的青黑气已经褪去不少,呼吸也平稳下来。 直到这时,王老师才被人从屋里扶出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走路打晃,看到院子里这一幕,腿一软就要跪下,被旁边人架住。 “十……十三……” 王老师嘴唇哆嗦著,眼泪滚了下来。 “我……我没听你的……我该死啊!我觉得那猪肉……扔了可惜……大傢伙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我……我害了大家啊!” 原来,王老师一开始確实犹豫,但架不住亲戚们七嘴八舌,都说好好的猪肉,刚杀的,能有啥问题?浪费了多可惜。 王老师自己心里也存著侥倖,觉得孩子可能就是突然犯了什么急病,被我恰巧治好了。 於是,中午那顿杀猪菜,大傢伙热热闹闹地吃了。 结果饭吃完没多久,就接二连三地倒下了。 “那猪……到底是咋死的?” 我现在要弄明白的是,这猪到底是怎么死的。 王老师茫然地摇摇头。 “不知道啊……是前儿个早上发现的,身上没见啥外伤,就是……就是眼睛瞪得老大,不断的抽搐,有点嚇人。我想著可能是得了啥急病,要是等死了的话,那还不如直接杀了放血,我看肉看著还挺新鲜……” 急病? 我心头疑云更重。 农村里家畜得病死的不是没有,但通常会有徵兆,而且很少同时出现鸡和猪都莫名其妙死亡,还都带著如此烈性的尸毒。 村民们开始帮忙把救过来的人抬回屋里休息,送来热水和乾净的衣物。 不少人围到我身边,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感激。 “十三啊,今天多亏了你了!” “要不是你,这一大家子可就……” “十三先生,这点鸡蛋你拿著,补补身子!” “我家还有两只老母鸡,明天给你送去!” 面对递到眼前的鸡蛋,甚至皱巴巴的钱。 我没有客气。 照单全收。 这倒不是我贪財。 我也不止一次说过,出马先生一行,背了太多的业障。 收些钱也是情理之中。 再有就是,村民们热情,怎么好拒绝呢? 王寡妇是吃了死鸡。 王老师一家是吃了死猪。 都是死了的家畜。 都带著能让人尸变的尸毒。 这绝不是巧合! 如果是自然病死的家畜,顶多让人拉肚子中毒,绝无可能產生这种需要特定方法才能祛除、並能导致尸变的“尸毒”。 这毒,更像是被人为“种”进去的! 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是针对王寡妇和王老师家,还是……无差別地投毒?村里还有没有別的家畜莫名死亡? “若云姐。” 我在心里低声问。 “你觉得,这是什么路数?” 柳若云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人为炼製尸毒,投於禽畜之身,借无知村民口腹之慾扩散……此法阴损歹毒,绝非寻常江湖术士所为。十三,此事怕只是个开头。你需儘快弄清,那死鸡死猪的源头。还有,今夜务必小心,尸毒虽解,但怨煞之气可能还未散尽,恐生变故。” 我点点头,站起身,对正在安排善后的陈大爷说道。 “陈大爷,让大家今晚都警醒点,门户关好。还有,谁家再有牲口家禽无缘无故死了,千万別吃,立刻告诉我。” “这些无缘无故死的牲畜,必须要集中妥善处理。” “这点非常重要。” 陈大爷看著我凝重的脸色,也知道事情不简单,重重点头。 “你放心,我这就去挨家挨户打招呼。” 往家走的路上,我能感觉到,自己似乎被卷进了什么阴谋之中。 最令我难受的是。 我感觉有对手,可却不知道对手是谁,身在何处。 推开家门,我爹就坐在放门口。 见我回来,我爹只是说了一句。 “累了吧,赶紧休息吧。” 隨后起身就往屋子里走。 “嗯!” 我应了一声,却没有回屋子,反而走到了院子里的柳树下坐在石凳上。 这会树荫下有些微微凉。 可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感觉尤为清醒。 我实在搞不动,这尸毒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联想到自从出马后,身边的各种事情,尤其是王寡妇家的死鸡开始,再到王老师家的事情。 一切都在我脑子里,像是过电影一样。 “对了。” 我的手不自觉的摸向裤兜,从裤兜里掏出来今天在王寡妇家房樑上取下的五帝钱。 夜色下,这些古钱幣似乎有了一丝温度。 王寡妇家为啥会有五帝钱呢,而且还是五銖钱。 我带著疑问看向了屋子,隨后快速进了屋子。 “爹,娘,我有个问题,你们能为我解答一下不。” “啥事啊。” “王寡妇的男人是咋死的。” “啊?十三,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我娘对於我问出这个问题,显然是没有想到。 “娘,你不觉得最近咱们村里发生的事情不对劲么?” “还有王寡妇家怎么会有五銖钱?” “这可是老物件,是古董。” “这……这些东西,有联繫么?” 我一屁股坐在我娘身边。 “娘,有些东西,看起来没有联繫,其实他们之间的联繫,只是我们没有发现而已,你要是知道王寡妇男人咋死的,就说说唄。” “哎,我说吧,你娘知道的不详细。” 我爹將菸袋锅在炕沿上敲了敲,隨后將菸袋锅填满。 伴隨著辛辣的旱菸被点燃,我爹也讲了起来。 “说这话,得有十多年了吧。” “王寡妇她男人叫李根,是个挺执拗的人,那些年就属咱们两家关係好。” “可突然有一天,李根这小子就有钱了,又吃又喝的。” “他还找我去吃过几次。” “我合计著问问李根这小子怎么发的財,他是死也不肯说,就是说是秘密。” “后来有一次李根这小子估计是喝大了,自己吐了口,说是挖到了墓葬,把里面的东西卖了。” “还说那些东西换的钱,几辈子也花不完。” “我记得当时我还劝他,说这些东西,可不是咱们庄稼人碰的了的。” “那小子倔啊,根本不听劝,还说要带著我一起发財。” “我当时也心动了,那年月,真穷啊,有时候棒米麵糊糊都吃不上溜。” “可你娘知道后,跟我吵了好几天。” “愣是没让我去。” “我也就没有去。” “后来好长时间没有看到李根,再后来,李根家就办了丧事。” “这才知道李根死了。” “具体是啥原因死的,外人恐怕没有人知道,我估摸著,王寡妇也不一定知道。” 第15章 奇怪的梦 打从王老师家那桩尸毒祸事过去,村里安生了小俩月。 陈大爷挨家挨户嘱咐,谁家的鸡猫狗猪要是不明不白死了,二话不说拉到村外烧了,连灰都不许往家带。 谁要是再犯浑,別怪我老陈头翻脸。 大傢伙儿也是真怕了,那段时间村里连个病死的耗子都见不著,谁都怕沾上尸毒。 我李十三的名字,在朱家坎算是彻底立住了。 在此之前,大家虽然见识过我的本事,有种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嫌疑。 可再王老师家这件事后,出门走在路上,不管是扛著锄头的汉子,还是挎著菜篮子的媳妇,老远就冲我点头哈腰,一口一个“十三先生”叫著。 家里的鸡蛋、小米子堆了半炕,都是村民们硬塞过来的。 我爹照旧闷头抽他的旱菸,虽然家里面吃的不愁了,但是我爹我娘的脸上,反而愁容更多了。 尤其是我爹,眉头就没舒展过,有时候抽著抽著烟,突然就长嘆一口气,那口气嘆得,好像能把心里的所有憋屈都吐出来似的。 我知道他再担心什么。 只是没有说破而已,或许这就是父亲与母亲的区別吧。 眼瞅著中秋临近,地里的苞米棒子已经长得瓷实,空气里飘著秋收的味道。 村南头的大场院,早就打扫乾净,就等著庄稼收好堆再哪里。 我上完香推出堂屋,就听到了我爹我娘两个人爭执的声音。 “他爹,要我说,秀莲那姑娘真不错,长的俊,还能干活,最重要是屁股大,腰板粗,准能生男孩,我就盼著能抱上孙子。” “我跟你说啊,这件事你以后別提了。” 我爹的声音一下就高了八度。 带著几分火气。 “再提我可真生气了。那老王头想定就定,想退就退,当咱家是啥啦,当他家菜园子啊,想咋滴咋滴。” “他爹,这面子就这么重要么,能比一个好儿媳妇还重要?秀莲要是嫁了別人家,多可惜,你看看村里比十三大一岁两岁的,这孩子都满地跑了,就算是现在定下来,结婚也得明年吧!” “嘿,你咋回事,今天吃错药啦!真是閒的你,一天到晚,就合计这些没有用的。” 我爹说完,一把將门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恰好与我撞了个满怀,我爹的肩膀结实,撞得我后退了两步。 “爹!” 我爹却没有搭理我,他沉著脸,鬍子都翘了起来,头也没回地往外走,手里还攥著他的旱菸袋,菸袋锅子还在冒著青烟。 他走到院子里,找了个石墩子坐下,“吧嗒吧嗒”地抽起了烟,那股子闷气,好像要把石墩子都给熏透了。 “十三,你別听你爹的。” 我娘从屋里追了出来,一把拉住我的手,她的手有些粗糙,却很温暖。 “你跟秀莲的事情,娘想听听你的意思,秀莲真的挺好,准保生男孩,主要是你王叔家也是过日子人家,那秀莲能差了么。” “娘,我跟秀莲的事,还是我们自己研究吧。” 我轻轻抽回手,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家退亲是事实,强扭的瓜不甜。再说了,秀莲她自己的意思,咱也不知道啊。” “哎,娘就是觉得可惜。” 我娘长嘆了一口气,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秀莲多好的姑娘啊,知书达理的。都怪他爹,那老王头就是个势利眼!还有你爹,你看你爹那个倔脾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娘愁得不行,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著眼角,好像真的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娘,你就別想了。” “姻缘这种事,谁也没有办法,讲的不就是个缘么?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我跟秀莲,可能就是缘分没到吧。” 我这边安慰我娘,大门就被推开了。 “十三,十三在家不。” “来了。” 我走出屋门,见是三驴哥,他还是穿的西装革履,不过他身边还跟著一个女人。 他身边还跟著一个女人,那女人穿著一件碎花长裙,料子是城里才有的的確良,看起来滑溜溜的。 她的皮肤白皙,在农村人里显得格外扎眼,脸上还带著一个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脚上穿著一双白色的皮鞋,一尘不染。 打扮得十分洋气,就像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女郎。 “三驴哥,你咋来了。” “快进来。” 我笑著打招呼,三驴哥一直忙著工地建厂的事情,自从上次见到他问我秀莲的事情,已经过去好久了。 更何况今天他还带来了个女人。 “三驴来啦。” 我娘也跟著出来了。 “快到屋里坐。” “婶子好,我找十三有点事。” “那行,你们聊,我弄点茶去。” “婶子,不用这么客气。” “来三驴哥,坐。” 三驴哥未介绍身边的女人,我自然也没有问。 我转身倒了两碗白水。 “来,喝水,这是自家的井水,凉爽可口。” 待大家都坐下后,三驴哥才说起来今天来所为何事。 “十三,我今天来是有事求你。” 三驴哥的语气带著几分急切。 “求我?三驴哥,咱们有啥求不求的,有事你说,能办绝对办,不能办想办法办。” 我掷地有声,三驴哥也是笑了,似乎脸色看起来舒展了很多。 “就是我身边这位,这是我单位跟我到这边来建厂的副总,叫朱晓晓,最近发生了点怪事,哎,我也说不好,你让晓晓跟你说吧。” 三驴哥还有些难以启齿,这反倒是给我弄不知道咋办了。 “晓晓,你说,这是自家兄弟,是朱家坎的出马先生,能给你保守秘密的。” 一听到秘密两个字,我心里多少有些眉目了,毕竟是一个女人,看上去年纪也不大。 “十三,这女人不对,她怀了鬼胎。” 黄大浪的声音突然响起,惊了我一下。 端在手中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鬼胎?” 我心里早就是惊涛骇浪,可脸上却不动声色。 “嗯,具体你好好问一下她吧,这鬼胎在她腹中有些日子了。” 我心一沉,活人怀了鬼胎。 鬼胎是极阴之物。 有婴灵(恶)找母体,借活人出世的,也有孤魂野鬼附在活人身上,借腹怀胎。 等鬼胎足月,破体而出,那活人彻底变成一句空壳,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毕竟对於鬼胎来说,活人只是器皿而已。 “十三先生你好。” 在我思绪万千的时候,朱晓晓摘下了墨镜,露出了一张苍白的脸。 她的眼睛很大,却没有什么神采,眼窝深陷,一对黑黑的眼圈,像是被人用墨汁涂过一样,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只大熊猫。 我估摸著正是因为这对黑眼圈,她才带著墨镜,生怕被別人看见。 她的嘴唇也没有血色,乾裂得都起了皮,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憔悴,跟她身上那件洋气的碎花长裙格格不入。 “你好!” 我定了定神,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事情是这样的。” 朱晓晓的声音带著几分颤抖,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我跟孙总一起来的这边,我们分工不同,他主要负责工厂的建设,我主要负责一些后勤的工作,比如採购物资、安排工人的住宿啥的。我在县城租了一套房子,就在县医院附近的家属楼里,一个人住。” 我看了三驴哥一眼,有些恍惚,可我立马想起来,三驴哥不是叫孙有才么,朱晓晓口中的孙总应该就是三驴哥。 “大概两个月前吧,有天晚上我因为一点报表挺晚才回去,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路灯也坏了几盏,一闪一闪的,挺嚇人的。” 朱晓晓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我走著走著,就总感觉身后有人跟著我。那感觉很强烈,就像是有一双眼睛在死死地盯著我的后背,凉颼颼的。我回头看了很多次,每次都啥也没有,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加班加累了,出现了幻觉,就没太在意。” “那天晚上我睡得出奇的快,刚躺下我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朱晓晓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上的恐惧也越来越浓。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就感觉有人在脱我的衣服。那双手很凉,像是冰块一样,碰到我的皮肤,我就打了个寒颤。我想要挣扎,想要喊出声,可身体却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得动弹不得,意识也始终保持著一种迷迷糊糊的状態,就像是在做梦,又像是醒著。” “我感觉我就是个任人摆布的木偶,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朱晓晓的眼泪流了下来,滴在她的碎花长裙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那人后来就对我干了那事……他的身体很凉,凉得我骨头缝里都透著寒气。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却看不见他的样子。我想睁开眼睛看看他是谁,可眼皮却像是被粘住了一样,怎么也睁不开。” “那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我以为不是在做梦。” 朱晓晓抽噎著说。 “他在我身上待了很久,久到我都快冻僵了。在他离开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说『等著我,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第二天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朱晓晓擦了擦眼泪,声音依旧带著恐惧。 “我第一时间就检查了自己的衣服,发现衣服还好好地穿在身上,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的。我当时还庆幸,那只是一个噩梦,一个特別真实的噩梦。可当我掀开被子的时候,我却发现身下的被子湿透了,不是汗,而是一种凉颼颼的湿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当时也没多想,就把被子拆下来洗了。” “可是从那以后,每天晚上都会做这个梦,而且一次比一次真实。那双手的冰凉,那身体的寒意,还有他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都像是刻在我的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一开始,我还能强撑著去上班,可后来,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白天精神也越来越差,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同事们都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我只能找藉口说最近加班太累了。我也不敢去看医生,怕被人看出什么端倪。” “三天前,我发现我的那个没有来。” 朱晓晓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带著一丝歇斯底里。 “我当时就慌了,我这个月的例假已经推迟了快十天了。我赶紧去县医院检查,医生给我做了b超,然后告诉我,我怀孕了!” “我怎么可能怀孕啊!” 朱晓晓激动地站了起来,双手挥舞著。 “我来这边一直都是自己住,除了工作上的接触,我根本就没有跟任何男人有过亲密的接触!孙总可以作证,他跟我一起工作,我的行踪他都清楚!” “我也不敢跟孙总说,这件事实在是太丟人了,太诡异了。” 朱晓晓坐了下来,肩膀垮了下去。 “可后来我实在是撑不下去了,每天晚上都被那个噩梦折磨著,白天还要强装镇定去上班,我都快崩溃了。思来想去,我还是跟孙总说了,毕竟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朱晓晓说完,从她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了我。 那是医院开出的诊断证明,上面清晰地写著:早孕,五周。 朱晓晓说完,又把墨镜带上了,好像不愿意让我看到她那张充满恐惧和憔悴的脸。 “十三,你看看这个事……” 三驴哥看著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焦急。 “我是晓晓上司,晓晓也是我的朋友,她一个城里姑娘来咱这穷乡僻壤的,不容易。你一定要帮帮她啊!” “嗯………” 我沉吟著,手指轻轻敲著大腿。 这件事实在是太棘手了,鬼胎不比普通的邪祟,它已经跟朱晓晓的身体连在了一起,稍有不慎,就会伤了朱晓晓的性命。 我必须得好好想想办法,不能贸然行动。 “三驴哥,你来一下。” 第16章 去县城 “三驴哥,你来一下。” 我朝三驴哥使了个眼色,然后起身朝院墙外走去。 三驴哥愣了一下,隨即反应了过来,跟在我身后走了出去。 我们俩走到院墙外的一棵大柳树下,这棵树已经有上百年的歷史了,枝繁叶茂,树荫遮天蔽日。 我看了看四周,確定没有其他人,这才压低声音问三驴哥。 “三驴哥,你跟她……你们俩是不是有啥特殊的关係?” 我这话问得很直接,也很冒昧,可我必须得问清楚。 黄大浪虽然说朱晓晓怀的是鬼胎,可三驴哥刚才的反应,实在是有些过於激动了,不像是普通的上司和下属,也不像是普通的朋友。 “嗨,十三,我也不瞒你。” 三驴哥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跟她有过……有过一次。那是刚来这边的时候,土地批下来,我们一起去庆祝,喝多了,就……就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然后这女人就缠上了我。” “不过十三,你可別误会!” 三驴哥连忙补充道。 “我跟她就那一次,而且从那以后,她怎么纠缠我,我们再也没有过任何亲密的接触。最重要的是,她怀孕的时间,跟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对不上啊!医生说她怀孕五!” “还有就是,哪有那么点寸的,一次就中了。”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我点了点头,相信了三驴哥的话。 他不是那种撒谎的人。 我拍了拍三驴哥的肩膀,语气凝重地说。 “三驴哥,我身后的仙家早看出来了,这女人怀的不是普通的孩子,是鬼胎!必须要儘快处理,否则等鬼胎足月出世,她,也就没命了。而且这鬼胎怨气很重。” “啥?十三!你说鬼……鬼胎……” 三驴哥的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像是铜铃一样,嘴巴也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的身体也跟著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比朱晓晓的脸还要苍白。 “这……这可咋整啊!” “十三,你一定要救救晓晓啊!她是个好姑娘,不能就这么没了啊!” 我看著三驴哥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头也沉甸甸的。 “放心吧三驴哥,我自然会帮你的,不过我的去她住的地方看看,鬼胎不是普通的邪祟,不会轻易找上人的。” “啊……这……我去跟她说说。” 三驴哥说完便往院子里走,或许是太过著急,被路上的石头办了一个趔趄。 只见朱晓晓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恐惧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从隨身的手提包里掏出一沓用橡皮筋捆著的钱,快步走到我面前,不由分说就往我手里塞。 “十三先生,求求你救救我。这是2000块钱,您先收著,算是一点心意。” 这一次,我是真的有些愣住了。 2000块钱! 对於我来说,可以说是个天文数字! 村里的壮劳力去县城的工地搬砖,一天也就挣个块八毛的,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攒不下几个钱。 我根本对2000块钱没有任何概念,更不知道这些钱放在一起有多厚,有多沉。 而今天,这仅仅是一次报酬的金额。 “这……这太多了!” 我下意识地想要把钱推回去,手指触碰到那沓钱的边缘,只觉得沉甸甸的,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重量。 “十三先生,这钱不多。” 朱晓晓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著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 她的情绪比刚才稳定多了,声音里透著一股求生的欲望。 “事情办妥,还有重谢。只要您能救我一命,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我看著朱晓晓那张被墨镜遮住大半的脸,又看了看手里的2000块钱,心里头明白,这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处理鬼胎,九死一生,这钱是卖命钱。 “那你同意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嘍?” 我不再推辞,將钱揣进怀里,那沓钱贴著我的胸口,我感觉很烫,烫得我皮肤发紧。 “嗯。” 朱晓晓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 “那行,我跟我娘说一声。三驴哥,你们稍等哈。” 我拿著2000块钱,快步走进屋里。我娘正在灶台前忙活,手里拿著一把笤帚,正在扫灶台边上的柴火灰。 “娘,我要跟三驴哥去一趟县城,处理点事。也许一两天就能回来,也许得三五天。” 我走到娘身边,从怀里掏出那沓2000块钱,递到她手里。 “这是2000块钱,娘你可要收好。” “啥?2000块钱?” 我娘的眼睛瞬间就直了,手里的笤帚“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颤抖著双手接过那沓钱,手指在钱上轻轻摩挲著,嘴里不停念叨著。 “我的老天爷啊,这得是多少张啊!十三啊,这太多了吧!咱老李家祖祖辈辈,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娘,收著吧。” 我嘆了口气,语气平静地说。 “这也是辛苦钱。” 我的话没有半分毛病。 这次可是去处理鬼胎的事情,这玩意儿比王老师家的尸毒还要难啃百倍,稍有不慎,我这条命就得撂在县城里。 这2000块钱,確实是拿命换来的。 “十三啊,你可要小心一点啊!” 我娘的眼睛红了,她紧紧抓住我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是老树皮,却带著让我心安的温度。 “县城里不比咱朱家坎,龙蛇混杂的,啥人都有。你可千万不能逞强,要是事不好办,就赶紧回来,咱虽然没有钱,可是不能把命搭进去!” “另外你自己带些钱。” “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兜里有钱,心里才能踏实一些。遇到啥难处,也能应急。” 我娘说著,把那钱全都塞给了我。 我本想把钱掏出来还给我娘,可我娘却一个劲地摇头,眼神里满是坚持。 我知道,我娘担心我,我要是拒绝了,她肯定会担心得睡不著觉。 “那我走了娘。” 我抱了抱我娘娘,转身就往门外走。 这是我长大以来,第一次抱她。 我能感觉到我娘的身体有些微微抖动。 “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我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哽咽。 我快速出了门,一眼就看到三驴哥跟朱晓晓已经站在了一辆黑色的汽车旁边。 那汽车鋥光瓦亮的,车身线条流畅,在太阳底下闪著耀眼的光,看得我眼睛都直了。 在朱家坎,一年到头,自行车都算是稀罕物,汽车这种东西,看都看不到一辆,就更別提坐车了。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汽车。 “十三,上车!” 三驴哥朝我挥了挥手。 他站在汽车旁边,腰板挺得笔直。 “啊!” 我应了一声,脚步却有些迟疑。 我站在原地未动,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那紧闭的车门,却不知道怎么打开,我更不敢去摸,生怕把这金贵的东西给摸坏了。 最后还是三驴哥反应过来,他笑著摇了摇头,快步从车头绕过来,替我拉开了车门。 “来,上车。” 三驴哥没有说別的,我知道,他不想我太尷尬。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著头钻进了汽车里。 坐在汽车上,我瞬间就感觉舒服极了。 屁股底下是软软的座椅,没坐一会儿,就感觉屁股下面热乎乎的,那股子暖意从屁股一直传到全身。 我只是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著车里的装饰,那光滑的仪錶盘,那闪亮的方向盘,还有那掛在车前的小掛件,都让我感新奇不以。 “十三,第一次坐车吧?” 三驴哥发动了汽车,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第一次!” 我老实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羡慕。 “三驴哥,你可真厉害!这车挺贵吧?得不少钱吧?” “嗨,不贵不贵!” 三驴哥摆了摆手。 “十三,以你的本事,將来开上这样的车,甚至比这更好的车,都只是时间问题!” 车子缓缓启动,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飞奔起来。 乡村的路,本来就不平整,坑坑洼洼的,汽车开在上面,难免顛簸得厉害。 我坐在后排座上,身体隨著汽车的顛簸来回晃动,胃里霎时间就翻江倒海起来,像是有一只手在里面使劲地搅和著。好几次,我都感觉胃里的东西快要涌上来了,硬是被我用尽全力给咽了回去。 那股酸酸的、苦苦的感觉,从喉咙一直传到胃里,十分不好受。 我感觉脑袋也有些晕乎乎的,像是灌了铅一样,沉得厉害,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十三,你不舒服?” 三驴哥从后视镜里看到我脸色苍白,额头上还冒著冷汗,连忙关切地问道。 我连连摆手,强撑著挤出一丝笑容。 “没有事三驴哥,我好得很,就是有点不习惯。” “孙总,十三先生应该是晕车了。”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朱晓晓突然开口说道。 听朱晓晓这么一说,三驴哥这才反应过来。 他一拍大腿,懊恼地说。 “哎呀,你看看我!咋把这茬给忘了!十三,你把窗子打开,就是你手边那个摇把,你摇几圈,窗子就打开了。我把车开慢点,这样你能舒服点。” 三驴哥说完,果然把汽车的速度放慢了不少。 我也连忙按照三驴哥说的,伸手抓住了手边的那个摇把,使劲地摇了起来。 “嘎吱嘎吱”几声,车窗缓缓地降了下来。 一股清新的空气瞬间从窗外扑面而来,带著田野里的泥土香和庄稼的甜香,十分凉爽。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子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让我瞬间清醒了不少,胃里的翻江倒海也减轻了许多,似乎没有刚才那么难受了。 汽车在土路上顛簸了半个多小时,终於驶上了县城的柏油马路。 柏油马路平坦又宽阔,汽车开在上面,平稳得像是在冰面上滑行一样。 我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高楼和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睛都看直了。 县城里的热闹,是朱家坎想都不敢想的。 路边的商店一家挨著一家,橱窗里摆著各种各样的商品,看得我眼花繚乱。 “十三,饿不饿?” 三驴哥突然开口问道。 “咱先別去晓晓住的地方了,我带你去吃点好东西,县城里最近新开了一家烧烤店,味道贼拉香!” 我摸了摸肚子,確实有点饿了。 朱晓晓也点了点头,表示没有意见。 三驴哥开车七拐八拐,终於在一条热闹的街道边上停了下来。 路边有一家掛著“老东北烧烤”牌子的小店,店门口支著几个烤炉,烤炉上正烤著羊肉串、牛肉串、烤玉米,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馋得我直流口水。 “走,进去!” 三驴哥推开车门,率先走了进去。 我和朱晓晓跟在他身后,走进了烧烤店。 店里的生意很火爆,几乎座无虚席。 三驴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菜单就点了起来。 “老板,先来二十串羊肉串,二十串牛肉串,再来两条烤鮁鱼,几个烤馒头片,一盘拍黄瓜,一碟花生米!再来三瓶冰镇啤酒!” “好嘞!”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忙活了。 没一会儿,烤串就端了上来。 那羊肉串烤得外焦里嫩,撒上了孜然和辣椒麵,滋滋地冒著油花,光是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我拿起一串羊肉串,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肉质鲜嫩,肥而不腻,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在嘴里炸开,那味道,简直绝了!我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十三,你多吃点,吃完再点。” “嗯嗯,三驴哥,我还是第一次下馆子,以前我傻,我爹娘来县城都不带我。” “嗨,过去的事就別提了,十三,你现在可是出马先生,以后的生活指定不用愁。” 我点了点头。 “三驴哥,其实你要建厂子那地方不太好,之前是破庙,传出来闹鬼过。” “嗨,十三,这我都听说了,要说以前我还能害怕,现在我怕啥啊,自家兄弟是出马先生,什么牛鬼蛇神都得给我靠边站。” 第17章 果然有问题 “晓晓,带我们去你住的地方吧。” 我拍了拍肚子。 酒足饭饱,我也该办正事了。 朱晓晓点了点头,带著我们往她住的小区走去。 她住的小区就在县医院附近,是一栋六层的家属楼。 作为县城里第一批建起来的楼盘,县医院家属楼可是有些年头的歷史了。 听说这还是当年鬼子来的时候,鬼子建的。 小区里的环境还算不错,有几棵高大的松树,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 我们仨走进楼道,楼道里的光线很暗,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污渍,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让人闻了很不舒服。 朱晓晓的家在四楼,她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吱呀”一声,房门缓缓打开,一股浓郁的阴气瞬间从屋里涌了出来,冻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迈进屋子,双眼快速扫过整个房间。 朱晓晓住的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格局方正,客厅朝南,照理说该是阳气充足的好地方。 可怪就怪在,明明是下午三点多,太阳正毒的时候,客厅里却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布料厚得像块黑炭,屋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檯灯,光线微弱,勉强能看清家具的轮廓。 沙发是旧的,布面都磨得起了球,茶几上摆著几个空了的罐头瓶,墙角堆著一摞纸箱,上面落满了灰尘。 臥室的门虚掩著,从门缝里飘出的阴气更甚,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正顺著我的脚踝往上爬。 “十三先生,里面请。”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朱晓晓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她率先走了进去,反手想把窗帘拉开。 “別碰!” 我突然喝止了她。 朱晓晓的手僵在半空中,三驴哥也被我嚇了一跳。 “咋了十三?这窗帘有啥说道?” “这屋子的风水,表面看没啥毛病。” 我一边说,一边迈著八字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眼睛死死地盯著地面和墙角。 “坐南朝北,格局方正,既没有门对门的煞,也没有横樑压顶的忌。可你俩闻闻这味儿。” 我抬手在鼻子底下扇了扇。 “除了霉味,是不是还有股子若有若无的腥气?这不是普通的阴气,是带著血煞的阴祟之气。” 三驴哥和朱晓晓也学著我的样子闻了闻,不知道是真的闻到了还是我的话让他们先入为主。 “真有!” “我刚才咋没闻出来?” “你是阳火正盛的汉子,寻常阴气近不了你的身。” 我指了指朱晓晓。 “可她不一样,她怀了鬼胎,自身阳气被耗得七七八八,这阴气於她而言,就是索命的刀。” 朱晓晓的身子晃了晃,要不是三驴哥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怕是直接就瘫在地上了。 我没心思顾著她的情绪,脑子里飞速转著。 风水没问题,那问题就一定出在屋子本身。 要么是这房子死过人,要么是藏过什么阴邪之物。 我沉吟片刻,突然抬头问朱晓晓。 “你这房子,租金多少?” 朱晓晓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她想了想小声说。 “一个月……五块钱。” “啥?!” 三驴哥当场就炸了。 “五块钱?!晓晓你唬我呢?!这地段在县城里算是黄金位置了,隔壁单元的一室一厅,一个月都要十五块!你这两室一厅,咋可能才五块?” 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果然不出所料。 五块钱虽然不少,可却不可能租下这么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只有一种可能。 这房子是凶宅,房东急著租出去,又不敢声张,只能把价格压到离谱。 “房东是个啥人?” 我追问。 “是个老太太,就住在楼下一楼。” 朱晓晓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来租房的时候,她就跟我说,这房子便宜,就是让我別问东问西,也別隨便带外人来。我当时想著省钱,又觉得自己一个外地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没多想……” “你这哪是省钱,你这是把自个儿的命搭进去了!” 三驴哥急得直跺脚。 “那老太太有没有说,这房子以前住过啥人?” 朱晓晓摇了摇头,脸色比纸还白。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这房子我得留下来住几天。” “啥?” 三驴哥和朱晓晓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十三,你疯了?!这屋里阴气这么重,你住这儿不是找罪受吗?” 三驴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要住我住,你是我请来的,你要是出了啥事,我怎么跟你娘交代!” “你住这儿没用。” 我拍了拍三驴哥的手。 “我身后有仙家护著,阴气伤不了我。你俩不一样,一个阳火盛但不懂门道,一个身带鬼胎阳气衰。我留下来,一是能盯著鬼胎的动静,二是能找找这房子里的病根。” 顿了顿,我又补充道。 “为了避免误会,三驴哥你也留下。朱晓晓你住臥室,但不能关门,三驴哥,我跟你在客厅凑活几晚。。” 三驴哥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 说定了之后,朱晓晓便去臥室收拾了。 晚饭是三驴哥下楼买酒菜,朱晓晓没吃几口就回了臥室,说是身子不舒服。 我和三驴哥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一边说话一边吃饭。 “十三,你说这鬼胎,到底是个啥来路?” 三驴哥压低声音问。 “它咋就偏偏盯上晓晓了?” “鬼胎成形,要么是聚阴地吸了孤魂野鬼的怨气,要么是这房子里死过待產的女人,怨气不散,借腹重生。” 我啃了一口鸡腿。 “这房子租金这么便宜,十有八九是后者。等晚上我再探探,应该能摸出点门道。” 三驴哥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知道,我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我的道理。 夜色渐深,县城里的喧囂渐渐平息,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客厅里的檯灯早就关了,我和三驴哥躺在沙发上,谁都没有睡著。 我闭著眼睛,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听著屋里的每一丝动静。 黄大浪的声音在我脑海里低低地提醒著。 “十三,注意点,阴气开始躁动了。” 我微微点头,屏住了呼吸。 大约是后半夜三点多,正是一天中阴气最盛、阳气最衰的时候。 我突然听到,从臥室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奇怪,既不是成人的沉重,也不是朱晓晓那种虚弱的拖沓,而是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一步一步,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声音很轻,若不是我耳力过人,又刻意留心,根本不可能听见。 我悄悄眯起眼睛,借著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清了那道身影。 那是一个小孩,顶多也就两三岁的样子。 他穿著一身小小的红肚兜,头髮稀稀拉拉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发紫。 他的个子很矮,走路摇摇晃晃的,却异常坚定地朝著客厅的方向走来。 他的脚步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音。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黄大浪的声音带著一丝凝重。 “十三,就是它!这不是普通的小鬼,是鬼胎的雏形!它这是出来吸阳气来了!” 鬼胎成形之前,需要不断吸食活人的阳气来壮大自身。 朱晓晓的阳气已经被吸得差不多了,现在,它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我和三驴哥的身上。 我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三驴哥,他睡得正沉,被我一碰,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我连忙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用眼神示意他看向客厅中央。 三驴哥顺著我的目光看去,当他看清那个穿著红肚兜的小孩时,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想喊,却被我一把捂住了嘴。 我能感觉到,三驴哥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连带著我捂著他嘴的手,都跟著一起抖。 那小孩似乎並没有发现我们醒著,他依旧摇摇晃晃地在客厅里走著,时不时地停下来,抬起头,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臥室的门,像是在等待什么。 一股浓郁的阴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客厅里的温度瞬间又降了几分,冻得我牙齿都开始打颤。 我死死地盯著那个小孩,脑子里飞速转著。 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鬼胎雏形虽然厉害,可它的本体还在朱晓晓的肚子里。若是现在伤了它,朱晓晓必定会受到反噬。 我只能等,等它露出破绽,等我找到这房子里的病根,才能一举將它根除。 那小孩在客厅里游荡了大约半个时辰,才缓缓地转过身,朝著臥室的方向走去。 它的脚步依旧很轻,一步一步,消失在了虚掩的臥室门后。 直到那道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我才鬆开了捂著三驴哥嘴的手。 三驴哥猛地喘了一口粗气,声音带著哭腔,几乎是贴著我的耳朵说。 “十……十三……那……那是个啥啊?!红肚兜……是鬼胎?!” 我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 “是它。这房子里的事,比我想像的还要复杂。今晚先別声张,等天亮了,我去会会楼下的房东老太太。” 三驴哥连连点头,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 我们两个躺在床上,再也没有了半点睡意。 迷迷糊糊的,天亮了,我起身到臥室门口看了一眼朱晓晓。 虽然我知道,男女有別,可在生命面前,什么规矩,道德。 都已经不重要了。 朱晓晓睡得很沉,看来目前来看,没有什么问题。 那就要去会会朱晓晓口中的房东老太太了。 三驴哥熬得两眼通红,眼瞅著就跟那熊猫似的,坐在沙发上直搓手,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 “走,跟我下楼会会那房东老太太。” “现在就去?” 三驴哥的声音有些沙哑。 “对,现在就去,侧面打听一下就行。” 我俩出了屋子。 楼道里的光线比昨天强了点,可那股潮湿的霉味还是呛人,墙壁上的污渍被阳光一照,显得更加斑驳。 下到一楼,东边的那户人家就是房东老太太的住处,门是虚掩著的,能听到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像是在唱评剧。 我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大娘,在家吗?” 门里的收音机声音顿了一下,隨后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带著点沙哑。 “谁啊?” “大娘,俺是四楼租客朱晓晓的朋友,有点事想跟您打听打听。” 我笑著回话,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和善。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 她穿著一身灰布褂子,脸上的皱纹堆得跟核桃似的,眼睛却很亮,上下打量著我和三驴哥,那眼神里带著点警惕,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啥事啊?” 老太太往屋里让了让。 “进来吧,被在门口站著。” 我和三驴哥走进屋,这屋子跟朱晓晓那套简直是天差地別。 同样是两室一厅,这里阳光充足,窗明几净,连空气都带著一股子太阳晒过的暖乎味。 客厅的桌子上摆著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还有一碟咸菜,看得出来老太太刚准备吃早饭。 “大娘,俺们俩是朱晓晓的同事,她最近身子不太舒服,俺们过来照顾她几天。” “俺们住了一宿,发现那房子咋恁潮呢?大白天的都见不著太阳,还一股子怪味,俺们就寻思著,问问您知不知道有啥法子能不让房子这么潮?” 老太太端起粥碗,用勺子慢慢搅著,眼皮都没抬。 “老房子了,都这样。当年鬼子建的楼,地基深,潮气重,没啥稀罕的,多通风唄,还能咋弄。” “可俺看你这里的採光挺好啊。” 我接过话茬,语气里带著点疑惑。 “同样是老楼,咋就四楼那套这么特殊?大娘,这房子以前住过啥人不?是不是没人住的时间太长了,才这么潮?”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粥碗里的小米粥溅出了几滴,落在桌子上。 她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看著我道。 “小伙子,俺这房子租给朱晓晓的时候,就跟她说得明明白白。房子便宜,別问东问西,別带外人来。你们现在来打听这些,是啥意思?嫌房子不好,就搬走,俺这房子还愁租不出去?” 这话一出口,我和三驴哥都愣住了。老太太的反应也太激烈了点,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三驴哥连忙打圆场。 “大娘,俺们不是那意思,就是担心晓晓的身子。她一个外地姑娘,在这儿没个亲戚朋友的,俺们作为同事,不得多操心点吗?” 第18章 破局 “操心她的身子,就带她去医院,別来俺这儿打听房子的事。” 老太太放下粥碗,站起身来,明显是下了逐客令。 “俺老了,记性不好,以前的事都忘了。你们走吧,俺还要吃饭呢。” 话说到这份上,再待下去也没啥意思了。 我朝三驴哥使了个眼色,俩人起身告辞。 “大娘,打扰您吃饭了,对不住啊。” “慢走,不送。” 老太太说著,就“哐当”一声把门关了,那声音大的,震得楼道都跟著颤了颤。 我和三驴哥面面相覷,俩人顺著楼梯往上走,谁都没说话。 一直走到四楼,进了朱晓晓的家,我才鬆了一口气。 “十三,这老太太指定有问题!” 三驴哥压低声音,激动地说。 “咱就是隨便问问,她咋就急眼了?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这还用说?” “她越是这样,越说明这房子的事不简单。咱无功而返,可这反应,比咱问出啥来都有用。这老太太,要么是知道这房子的底细,要么就是跟这鬼胎的事,脱不了干係。” 三驴哥点点头,又皱起了眉头。 “那现在咋办?老太太不肯说,咱上哪儿去打听这房子的过往?总不能一直耗著吧?晓晓的身子,可耗不起啊。” “耗著?咱才不耗著呢。” “老太太不肯说,咱就自己找。我身后有仙家护著,还怕找不著这房子的病根?” 三驴哥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大浪哥,这房子的事,你得帮我探个究竟。” 话音刚落,黄大浪的声音就在我脑海里响了起来。 “十三,你可算想起我了!这房子的阴气,邪性得很!” “大浪哥,麻烦你帮我看看,这房子到底是咋回事?为啥风水没问题,阴气却这么重?” “这房子里的东西,不是普通的阴祟,怕是有高人布了局。” 我指了指三驴哥的香菸,三驴哥有些发蒙,可他还来不及反应,我已经將烟点燃。 “十三,你不是不抽菸么?” “嘘!” 我比划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三驴哥也算是门清,闭嘴不说话。 在香菸点燃的瞬间。 我的眼睛瞬间变得清明起来,原本昏暗的客厅,在我眼里却变得不一样了。 空气中漂浮著的阴气,不再是一团团的雾气,而是变成了一丝丝黑色的线条,顺著墙壁和地面,往同一个方向匯聚。 黄大浪控制著我的身体,迈著稳健的步子,在客厅里走动起来。 三驴哥嚇得不敢出声,只能跟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看著。 我走到客厅的墙角,那里堆著一摞纸箱,上面落满了灰尘。 我伸出手,將纸箱一个个搬开,露出了后面的墙壁。 墙壁上没有任何异常,可在我的眼里,却不是这样。 我能清晰地看到,墙壁的缝隙里,嵌著几颗黑色的石子,排列成一个奇怪的图案。 那图案像是一个八卦,却又不是普通的八卦,八个卦象的位置,全是反的。 “这是聚阴局!” 黄大浪的声音带著一丝震惊。 “十三,你看这石子的排列,还有这墙壁后面的东西!” 我按照黄大浪的指引,用手轻轻敲了敲墙壁。 墙壁发出“咚咚”的声音,明显是空心的。 我顺手拿起厨房的菜刀划了一下,露出了里面的一层黑色的布。 那布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摸上去冰凉刺骨,还带著一股浓郁的腥气。 “这布是用黑狗血和坟头土泡过的,专门用来聚阴的。” “这聚阴局,是有人故意布下的。目的就是为了聚集阴气,让阴祟在这里成形。” 我又走到臥室的门口。 臥室里的阴气更重,黑色的线条比客厅里密集了十倍不止。 我走到臥室的床底下,那里同样嵌著几颗黑色的石子,排列的图案和客厅里的一模一样。 “这房子的聚阴局,是全屋都布了的。” 黄大浪的声音越来越凝重。 “从客厅到臥室,从墙壁到地板,全是聚阴的东西。” “那这聚阴局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助鬼胎借腹重生?” “没错! “这聚阴局聚集的阴气,不仅能让鬼胎在朱晓晓的肚子里快速成形,还能保护鬼胎的雏形,让它不断吸食阳气,壮大自身。等鬼胎足月出世,不仅朱晓晓会死,这聚阴局还会释放出所有的阴气,到时候,整个县城都得遭殃!”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间死过人的凶宅,没想到,竟然是有人专门布下的聚阴局。 这背后的人如此狠毒,他到底有啥目的。 我又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客厅的窗户边。 那窗帘依旧拉得严严实实,厚得像块黑炭。 我伸出手,掀开窗帘的一角,外面的阳光瞬间照了进来。 可那阳光刚一接触到屋里的阴气,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瞬间变得暗淡无光。 “这窗帘也是聚阴的东西。” “用的是百年老槐树的树皮,加上阴沟里的淤泥做的,专门用来阻挡阳光,不让阳气进来。” 说话的功夫,香菸熄灭。 身体瞬间恢復了控制。 我瘫坐在沙发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三驴哥连忙凑过来焦急地问。 “十三,咋样了?这房子到底是咋回事?”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却又无比坚定地说。 “这房子,是有人布下的聚阴局。目的就是为了聚阴气,帮那鬼胎借腹重生。这老太太,绝对知道內情!” “那现在咋办?” 三驴哥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这聚阴局,能破吗?” “能破。” 我点了点头。 “不过,咱们还要弄明白,那老太太,到底在这里面扮演了啥角色。” 就在这时,臥室的门突然开了。朱晓晓穿著一身睡衣,脸色苍白得像纸,站在门口,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地说。 “十三先生,我……我刚才都听到了。” 我和三驴哥都愣住了,没想到她竟然醒了,还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朱晓晓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她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十三先生,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我连忙扶起她。 “你先起来。我既然来了,就一定会救你。不过,你得跟我说实话,你租房的时候,除了那老太太,还有没有见过其他人?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別的事?” 朱晓晓摇了摇头,哭得更凶了。 “我除了见过老太太,就没见过其他人了。我真的不知道这房子是聚阴局,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会租的!” 我看著朱晓晓那副绝望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只是一个想省钱的外地姑娘,却没想到,掉进了这么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还是老话说的好,贪小便宜吃大亏。 “你放心。”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坚定地说。 “今天晚上,我就破了这聚阴局。” “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去找些傢伙事。” 我说著就出了门。 日头往西沉,县城的天说黑就黑。 风一吹,窗玻璃哐当直响。 朱晓晓家的客厅里,我正蹲在地上,摆弄著今晚需要用的东西。 硃砂、黄符、黑狗血。 这些都是我下午到县城里供销社买的。 至於黑狗血,我跑遍了县城,也才弄来一瓶子。 “十三,咱真的要今晚破局?” 三驴哥压低声音问。 “这聚阴局听著就邪性,咱要不要再准备准备?” “夜长梦多。” 我头也不抬,將硃砂倒进碗里,兑上清水,用黄符搅拌均匀。 “鬼胎雏形昨晚已经出来吸阳气了,再拖下去,不仅晓晓撑不住,这县城里指不定还要出啥么蛾子。今晚是月圆之夜,阴气虽盛,可阳气也到了临界点,正是破局的好时候。” 说话间,天彻底黑透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却被屋里的阴气挡了回去,客厅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三驴哥的香菸点燃。 將香菸捏在指间,嘴里默念起请仙咒。 “黄家大仙黄大浪,阴山洞府显神通;柳家仙姑柳若云,翠柳飘摇降凡尘。今有弟子李十三,恭请仙家临凡体,助我破此聚阴局,斩除鬼胎救苍生!” 咒语刚落,我只觉得一股热流从丹田直衝头顶,紧接著,一股霸道的力量涌进四肢百骸。 那是黄大浪的气息。 与此同时,一股清冽的香风绕著我的脚踝转了三圈,柳若云的声音也在我脑海里响了起来,娇柔中带著一丝凌厉。 “十三,姐姐来了。这聚阴局的阴气,可比姐姐在深山里见过的还要邪乎。” “大浪哥,若云姐,麻烦二位了。” 我在心里喊道。 “分內之事!” 黄大浪的声音粗声粗气,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十三,你专心找阵眼,外面的邪祟,有我和若云顶著!” 我点了点头,隨后感觉身体一轻,黄大浪已经暂时接管了我的视觉和触觉。 我站起身,迈著八字步,在客厅里来回走动,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黑色的阴气线条。 这些线条比白天更加密集,像是无数条小蛇,在墙壁和地面上蜿蜒爬行,最终都匯聚向同一个地方。 客厅墙角的那个空心墙壁! “阵眼就在那里!” 黄大浪的声音带著一丝兴奋。 “十三,那几颗黑色石子的中心,就是聚阴局的阵眼!破了它,整个聚阴局就会土崩瓦解!” 我心中一喜,想不到这么快就找到了。 我走到墙角,看著那些嵌在墙壁缝隙里的黑色石子,眼神一凛。 这些石子排列成的反八卦图案,正是聚阴局的核心。 我拿起菜刀,正要朝著石子的中心砍去,突然,臥室的方向传来一声悽厉的尖啸! “嗷!”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婴儿的啼哭,却又带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气。 紧接著,一股浓郁的阴气从臥室里喷涌而出,瞬间將整个客厅笼罩。 我抬头一看,只见那个穿著红肚兜的小孩,正漂浮在半空中,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红得发紫,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正闪烁著凶戾的光芒。 “不好!鬼胎察觉到了!” 黄大浪的声音带著一丝凝重。 “它这是要拼命了!” 话音刚落,鬼胎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著我扑了过来。 它的速度极快,身后还拖著一串黑色的阴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冰冷刺骨。 “十三,专心破局!这小鬼交给我!” 黄大浪大喝一声,瞬间我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飞了出去。 侧身看去,那鬼胎正与一只黄鼠狼在空中打的有来有回。 “砰!” 黄大浪的爪子与鬼胎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鬼胎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而黄大浪则被反震的力量推得后退了几步。 “这鬼胎的怨气,比我想像的还要重!” 黄大浪的声音带著一丝惊讶。 “它借著聚阴局的阴气,已经快要成形了!” 鬼胎从墙壁上滑下来,摇摇晃晃地站在地上,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它的身体开始膨胀,原本两三岁的模样,瞬间长到了五六岁大小,身上的红肚兜也变得更加鲜艷,像是用鲜血染成的。 “十三,小心!” 柳若云的声音突然响起。 话音刚落,鬼胎就张开了嘴巴,一股黑色的阴气从它的嘴里喷涌而出,朝著我和黄大浪扑来。 这股阴气带著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想要將我拖进无尽的深渊。 “雕虫小技!” 黄大浪冷哼一声,一跃而起,锋利的爪子撕开了迎面而来的黑雾。 “啊!” 鬼胎髮出一声更加悽厉的惨叫,再次朝著我扑了过来。 这一次,它的速度更快,力量也更大,一双小小的爪子上,闪烁著黑色的光芒,看起来锋利无比。 黄大浪不敢怠慢,再次与鬼胎缠斗在一起。 客厅里,黄色的光与黑色的气发出“滋滋”的声响,墙壁和地板上,都被划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痕跡。 我看著黄大浪与鬼胎打得难解难分,心里却丝毫不乱。 我知道,现在是破局的最佳时机!我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墙角的阵眼上。 “若云姐,麻烦你帮我盯著点,別让阴祟来打扰我!” 第19章 老太太死了 “放心吧十三,姐姐办事,你放心!” 柳若云的声音带著一丝笑意,紧接著,我感觉一股清冽的香风环绕在我的身边,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將那些想要靠近的阴气都挡了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菜刀,朝著墙角那些黑色石子的中心,狠狠砍了下去! “哐!” 菜刀砍进墙壁的缝隙里,正好砍中了那颗最中间的黑色石子。 只听“咔嚓”一声,那颗黑色石子瞬间碎裂成了粉末。 紧接著,一股强大的阴气从墙壁里喷涌而出,整个客厅都跟著剧烈地颤抖起来。 “聚阴局,给老子破!” 我大喝一声,再次举起菜刀,朝著阵眼砍了下去。 “轰隆!” 一声巨响,墙角的空心墙壁瞬间坍塌,里面的黑色布条也跟著燃烧起来,发出一股刺鼻的腥气。 那些嵌在墙壁和地面上的黑色石子,也纷纷碎裂成了粉末,原本匯聚在一起的阴气,瞬间变得紊乱起来,像是无头的苍蝇,在客厅里四处乱窜。 “不!” 鬼胎髮出一声绝望的惨叫,它的身体瞬间变得透明起来,身上的红肚兜也开始褪色。 它知道,聚阴局一破,它的末日就到了。 它不再与黄大浪缠斗,而是调转方向,朝著臥室里的朱晓晓扑去。 它想要逃回朱晓晓的身体里,藉助朱晓晓的身体,苟延残喘! “想跑?没门!” 柳若云的声音带著一丝凌厉,紧接著,一道绿色的光芒从客厅的角落里迸发而出,瞬间化作一道翠柳枝条,朝著鬼胎狠狠抽去。 “啪!” 翠柳枝条结结实实地抽在鬼胎的身上,鬼胎髮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身体瞬间被抽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黄大浪也趁机追了上来,抬起爪子就是一下。 乾净利落。 锋利的爪子彻底撕开了鬼胎。 “啊!” 鬼胎髮出最后一声惨叫,身体开始一点点消散。 柳若云见状,再次催动妖力,无数道翠柳枝条从四面八方涌来,將鬼胎的残魂紧紧缠绕。 “这世界,你本不该来。”柳若云娇喝一声,翠柳枝条猛地收紧。 只听“噗”的一声,鬼胎的残魂瞬间被绞成了粉末,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客厅里的阴气也开始快速消散,窗外的月光终於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了客厅里,竟带了一丝温暖。 黄大浪和柳若云也第一时间离去。 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瘫倒在地。 三驴哥连忙衝过来,一把扶住了我。 “十三,你咋样了?” 三驴哥的声音带著一丝焦急。 我摆了摆手,喘著粗气说。 “没事,就是有点脱力。” 就在这时,臥室里传来了一声闷响。我和三驴哥连忙衝进臥室,只见朱晓晓已经倒在了地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也变得微弱起来。 “晓晓!” 三驴哥惊呼一声,想要衝过去,却被我一把拉住了。 “別碰她!” “鬼胎被打散,她的三魂七魄受到了重创,现在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那咋办啊?” 三驴哥急得直跺脚。 “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她死吧?” “放心,有若云姐在。” 我话音刚落,柳若云的声音就在我脑海里响了起来。 “十三,放心吧。这姑娘也是个苦命人,姐姐不会见死不救的。” 紧接著,一道绿色的光芒从我的怀里飘出,瞬间化作一道纤细的身影,落在了朱晓晓的身边。那是一个穿著绿色长裙的女子,长髮及腰,容貌绝美,正是柳若云的真身。 柳若云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按在朱晓晓的额头。 一股绿色的光芒从她的手掌心涌出,缓缓注入朱晓晓的体內。 朱晓晓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起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了。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柳若云才收回手,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转身看向我,脸上带著一丝疲惫。 “十三,这姑娘的三魂七魄已经稳住了。不过,她受的伤太重,需要睡上三天三夜,三天后才能醒来。醒来之后,好好调理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多谢若云姐!” “客气啥。” 柳若云笑了笑,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不过,我刚才消耗挺大的,也需要回去休息一段时间。大浪那傢伙,跟鬼胎火併了一场,消耗比我还大,怕是要睡上十天半个月才能恢復过来。” “辛苦二位了。” 黄大浪的声音也虚弱地响了起来。 “十三,这次干得漂亮,舒坦!不过,未来一段时间,你可要小心一点,我得休息一段时间。” 说完,黄大浪和柳若云的气息就彻底消失了。我知道,他们都回到了自己的洞府,开始休养了。 我鬆了一口气,看著躺在地上的朱晓晓,心里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鬼胎的事情,总算是解决了。 三驴哥也鬆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我的妈呀,刚才可把我嚇死了!十三,你可真厉害!连仙家都能请得动!”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一次能成功破局,全靠黄大浪和柳若云的帮忙。 要是没有他们,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未必能对付得了那个鬼胎和聚阴局。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呜哇………呜哇……” 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快就停在了楼下。 我和三驴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疑惑。 “这么晚了,咋会有警察来?” 三驴哥皱著眉头说。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把晓晓抱到床上,盖好被子。我跟你下去一趟。” 三驴哥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將朱晓晓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我们俩就走出了房门,顺著楼梯往下走。 刚走到一楼,我们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楼的门口,围了好几名警察,他们手里都拿著手电筒,正对著屋里照。 而房东老太太的家门口,更是拉上了警戒线。我们凑过去一看,只见房东老太太倒在自家的客厅里,脸色铁青,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看起来死状极惨。 一名警察正在给老太太验尸,另一名警察则在询问周围的邻居。 “这老太太是咋死的?” 三驴哥压低声音,问身边的一个邻居。 “不知道啊!” 邻居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一丝恐惧。 “我刚才还听到她屋里的收音机在响,结果没过多久,就听到她屋里传来一声惨叫。我赶紧跑过来一看,就发现她倒在地上,已经没气了!” 我和三驴哥面面相覷,俩人的心里都咯噔一下。 房东老太太,竟然莫名其妙的死了! 她的死,到底是意外,还是跟聚阴局和鬼胎的事情有关? 我看著老太太的尸体,我心里盘算著。 这聚阴局到底是谁布下的?老太太在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她的死,是有人在杀人灭口,还是聚阴局破了,导致的反噬? “行了行了,散了散了。” 警察开始驱散人群,毕竟警察办案,不需要有观眾。 我与三驴哥也是回到了楼上。 “十三,你说这老太太突然死了,这里面会不会有啥问题啊。” “三驴哥,別合计了,人总有一死,没准是个巧合呢?” “来走一个。” 我拿喝剩下的啤酒,先喝了一口。 三驴哥见此也是放鬆下来,紧跟著喝了一口。 “对了十三,我可不记得你喝酒抽菸啊,几天一看,你全会啊。” “三驴哥,你以为烟是我抽了?酒是我喝了?” “不不不,这些都是仙家需要。” “咱们人需要吃饭,仙家也需要。” “既然需要,就需要有不同的方式。” “你是个明白人,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吧!” 三驴哥点了点头。 “明白,明白!” “十三,你这么厉害,以后还不得风生水起赚大钱啊。” “三驴哥,我们这行当,你看著风光,其实也就是看著风光,其中滋味,外人哪里懂啊。” 酒我是一口接著一口的喝。 颇有点借酒消愁的意思。 我命不错,两位靠山仙家心性都很好,这对我来说,简直是上好的福分。 “十三,我看我们还是等晓晓没事了咱们再走吧。” “那是一定。” 就在我跟三驴哥说话的功夫,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有人在家么?” “警察!” 我俩对视一眼,我立马起身开门。 这年头的警察,啥也不用说,就是往那里一站,权威性不用多言语。 “您好!” “请进吧!” 门打开,一男一女两位警察。 男的年纪大一些,看上去40多岁,一脸的硬气。 女人年纪小一些,看上去20出头的样子。 “我们是县派出所的,想了解点情况。” “没问题,配合警察工作,义不容辞。” 两位警察进屋后,便坐在了沙发上。 “二位,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没有,我俩在屋子里喝酒,我不说,你也应该能看到。” 我指了指桌子。 “你们二位不是这间房子的租户吧。” “啊,不是,这间房子的租户在臥室睡觉,叫朱晓晓。” 年轻的女警察起身,走到了臥室门口,轻轻的推开了门,隨后又关上。 “我能到处看看么?” 女警察很客气。 “没问题,轻便。” “二位去找过一楼的死者么?” “去过,这屋子很潮,有股怪味,我们是朱晓晓的朋友,也是第一次来,人老住在这种环境哪行,就去问问老太太有啥方法没有,老太太似乎很难沟通,我们说了几句就被轰走了。” 我很自然的表达。 我不需要说谎,因为完全没有必要,老太太的死,跟我们有啥关係。 “警察同志,那老太太是他杀还是自杀啊。” 面对三驴哥的询问,警察並未回答。 这个时候,年轻女警察递给了男警察一个眼色。 “好,想起什么可以与我们联繫。” “那是自然。” 送走两位警察,三驴哥趴在门口看了看朱晓晓。 我能感觉得到,三驴哥还是挺在意朱晓晓的。 “三驴哥,要是酒厂建起来,你是不是就不用回南方了。” “这个还要看总部那边,不过留在这边的面更大一些,毕竟前期工作都是我带著人在做,后期如果换人,当然也不是没有可能。” “啊,这样啊!” “三驴哥,你看过大海么?” “大海?”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三驴哥咬了一口黄瓜,面带疑惑。 “我没有看过真的大海,记得小时候,村里来过放电影的,我在上头看过一次大海,不过那会我傻,没有人搭理我,我也记不太清是啥电影了。” 三驴哥顿了顿。 “大海怎么说呢,就是很广阔,一眼望去,好像天跟海都连在了一起,海浪一浪一浪的,似乎能带走烦心事。” 三驴哥说著,我听著。 我俩一直聊到了天亮,才睡去。 等我俩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已经又是要天黑了。 我第一时间看了朱晓晓。 脉搏平稳呼吸均匀。 气色也红润了不少,她就像是一株植物,平静的躺在床上。 “十三,咱连出去溜达溜达吧,这县城你也不经常来,咱们出去走走。” 三驴哥的提议我连连点头。 县城我还真就是没有怎么来过。 別说是我,就是我爹我娘,也很少来县城,一年就来那么几次,要么是卖粮食,要么是买种子,又或者是半年货。 我要是不傻,我爹我娘或许还能带上我,可是那时候我傻,要是带上,完全是个累赘。 我跟三驴哥下了楼,路过那老太太家门口的时候,门上已经贴上了封条还有警戒线。 “哇!这外面的空气,真的好。” 在屋子里带了许久,出门口新鲜的空气似乎让我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咱们去哪里?” 我问三驴哥! “隨便走走吧。” 我跟著三驴哥的步伐,走在县城的马路上。 恍惚间我有了一种错觉,要是自己將来也搬来县城居住,那该有多好。 第20章 敢来打劫我? 我跟三驴哥在县城的街头溜达,睡了一天的我们两个,此时均是肚子咕咕直叫。 三驴哥带著我,找了一家麵馆。 一人要了一碗麵,还有花生米,拍黄瓜,凉拌牛肉跟烧鸡四个菜。 可我们两个屁股刚坐下,还没等开吃,我就感觉有一种不详的感觉。 “兄弟,借两个零钱花花。” 一个留著长头髮,穿著喇叭裤与花衬衫,眼眶上还有一个蛤蟆镜。 长发与蛤蟆镜几乎遮盖了男人的整个脸。 看起来怪怪的。 他身旁还有几个与他打扮差不多的男人。 不过男人可不是跟我说话,而是跟三驴哥。 我清楚,这是遇上流氓了。 说白了这跟以前的鬍子没有啥区別。 可是跟鬍子比,这些流氓更无赖,完全没有素质。 江湖道义在他们的心中,完全不存在。 三驴哥抬头看了看。 “兄弟,你胆子不小啊,这太阳还没有落山,你就出来抢钱啦。” “妈的,老子是借,別他娘的废话,借是不借。” 男人手一伸,身旁的人立马递来一把手炮。 这个我见过,是猎枪改的,把猎枪锯短,改了膛线与枪栓。 射程近但是威力更大,这一枪下去,直接成筛子。 见到傢伙,三驴哥立马怂了下来。 “兄弟,有话好好说,不至於吧。” “好好说?现在知道好好说了?別废话,拿钱。” 男人的耐心並不多。 “哥们,我身上也没有带多少钱,你看看要不坐下一起吃点,兄弟几个要点好酒好菜。” “去你妈的。” 男人一见三驴哥如此不开眼,一把掀翻了桌子,手炮直接顶在了三驴哥脑袋上。 “再废话,老子崩了你。” “这位大哥,这位大哥。” “別激动,別激动,你看我们真的没有带多少钱出来,我身上就这些,都给你都给你。” 我掏出几张大团结递给那个男人。 男人看了一眼,身后的其他人上前接过钱。 隨后男人狠狠的用枪口在三驴哥的头上点了几下。 “看到没有,识相一点。” “走,哥几个。” 男人揣著钱,带著那几个流里流气的跟班,大摇大摆地走出麵馆,临出门时还故意撞了一下三驴哥的肩膀,惹得三驴哥身子一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操他娘的!” 三驴哥猛地一拍大腿,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伙杂碎!真当老子是软柿子捏呢!要不是那杆破炮子,老子今天非废了他们不可!” 我弯腰扶起被掀翻的木桌,看著撒了一地的麵条、花生米和那只滚到墙角的烧鸡,眉头皱得紧紧的。 肚子里的咕咕声还在继续,可那点饿意,早就被一股憋闷的火气压了下去。 “三驴哥,算了。” 我拍了拍三驴哥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 “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来是为了建厂,我是为了办事,不是来跟这帮流氓拼命的。” 三驴哥喘著粗气,狠狠瞪了一眼麵馆门口,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几块零钱拍在柜檯上。 “老板,对不住了,这桌的钱,俺们给。” 麵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早就嚇得躲在柜檯后面不敢出声,这会儿见我们要赔钱,连忙摆了摆手。 “不用不用,两位小兄弟快走吧,那伙人是县城里的地痞,叫『长发帮』,没人敢惹的。” 我和三驴哥也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麵馆。 夕阳已经西斜,把县城的街道染成了一片橘红色,街边上的自行车叮铃哐啷地响著,下班的工人、买菜的大妈熙熙攘攘,可我心里那股不详的预感,不仅没散,反而越来越强烈。 “他娘的,晦气!” 三驴哥还在骂骂咧咧。 我们俩沿著街边慢慢走,想著找个別的馆子垫垫肚子,刚拐过一个街角,就听见不远处的胡同口,传来一阵女孩的哭喊声和男人的浪笑。 “小美人,別跑啊!陪哥几个玩玩,哥给你买糖吃!” “就是就是,你看你这小模样,比县城电影院里的电影明星还好看!” “嘖嘖,这小腰细的,摸一把得爽死!” 那声音,我听著耳熟。 三驴哥也瞬间变了脸色,拉著我快步走了过去。 只见那条狭窄的胡同一头,几个穿著花衬衫、喇叭裤的男人正围成一圈,把一个穿著蓝布褂子、梳著两条麻花辫的女孩堵在墙角。 女孩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纪,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布包,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抽一抽的,脸上满是惊恐。 而那伙人的领头,正是刚才在麵馆里抢我们钱的那个长发男人!他的蛤蟆镜推到了额头上,露出一双色眯眯的小眼睛,正伸手去扯女孩的麻花辫。 “放开她!” 我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大喝一声。 那长发男人先是一愣,回头看到我和三驴哥,先是怔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跟著笑,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眼神里满是嘲讽。 “哟呵!这不是刚才那个识相的小老弟吗?” 长发男人舔了舔嘴唇,上下打量著我。 “怎么著?刚才给钱给得挺痛快,现在胆子大了?想英雄救美?” 三驴哥也跟著站到我身边。 “你们这帮杂碎!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就不怕被派出所抓起来吗?” “派出所?” 长发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拍了拍胸脯。 “老子就是派出所的常客!进去喝杯茶,出来照样瀟洒!倒是你们两个。”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凶狠起来。 “刚才给你们脸了,现在还敢来管老子的閒事?” 说著,他猛地从腰后掏出了那把锯短了的猎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我的胸口。 “小逼崽子,老子看你是活腻歪了!刚才在麵馆里,老子看你识相,没跟你计较,现在你还敢送上门来!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你,把你扔到县城外的乱葬岗餵野狗!”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神里满是凶光。 我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缓缓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是大生產牌的,这烟是三驴哥的,是我离开朱晓晓家前顺手拿的。 我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燃。 火苗跳跃,照亮了我平静的脸。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却又带著一丝清冷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响了起来:“十三……莫慌……有我……” 是柳若云! 我的本家靠山,那条修行千年的柳仙! 只是她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虚弱,像是大病初癒一般,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心里一紧,知道她上次为了帮我渡过难关,定然是消耗了太多的修为,显然不能这么快恢復。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在第一时间,回应了我。 一股微弱却又无比温暖的气流,顺著我的血脉,流遍了我的全身。 那长发男人见我不仅不怕,还敢在他的枪口下抽菸,顿时怒不可遏。 “操你妈的!还敢抽菸!老子崩了你!” 他猛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不对,没有砰! 只有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枪栓卡住了一样。 长发男人愣了一下,又使劲扣了一下扳机。 还是没响! 他脸上的囂张瞬间变成了疑惑,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又扣了几下扳机,可那把刚才还威风凛凛的猎枪,此刻就像是一根烧火棍一样,纹丝不动,別说子弹了,连一点火星都没有。 “怎么回事?” 长发男人急了,使劲甩了甩枪,又用手拍了拍枪身。 “他娘的!这破枪怎么卡壳了?”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懵了,一个个面面相覷,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缓缓地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繚绕中,我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你这枪,怕是今天不太行。” 我淡淡地说道。 长发男人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盯著我。 “小逼崽子!就是不用枪,老子也能摆平你!” 他说著,就要衝上来跟我拼命。 可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吹过,胡同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那股阴风,不是来自於外界,而是来自我的身上。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柳若云的力量,正在我的身后凝聚。 紧接著,在三驴哥,还有那伙流氓,以及那个被嚇傻了的女孩的注视下,一道巨大的虚影,缓缓地出现在了我的身后。 那是一条大蛇! 一条足有水桶粗细,体长超过十米的巨大白蛇! 它的鳞片在夕阳的余暉下,闪烁著冰冷的寒光,巨大的蛇头高高昂起,一双竖瞳,如同两颗冰冷的琉璃珠,死死地盯著长发男人一伙。 蛇信子“嘶嘶”地吐著,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这是柳若云的真身! 不过眼下只不过是法相而已。 虽然因为修为消耗过大,这法相看起来有些虚幻,却依旧带著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那是来自於千年修行的仙家威压,足以让任何凡夫俗子胆战心惊。 “蛇!大蛇!” 一个跟班最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转身就跑。 其他几个跟班也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一个个脸色惨白,腿肚子直打哆嗦,哪里还有刚才的囂张跋扈?纷纷转身,连滚带爬地跑了。 只剩下那个长发男人,他手里还拿著那把卡壳的猎枪,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我身后的白蛇虚影,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裤腿,渐渐湿了一片,散发出一股尿骚味。 我缓缓地走上前,一步,两步。 每走一步,长发男人的身体就颤抖一下。 我走到他的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猎枪,隨手扔在了地上。 “滚。” 我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能言说的威力。 长发男人像是得到了特赦一样,再也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跑了,跑的时候还差点被自己的喇叭裤绊倒,那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直到那伙人彻底消失在胡同的尽头,我身后的白蛇虚影才缓缓地消散。 那股温暖的气流,也渐渐收了回去。 柳若云的声音,再次在我的脑海里响起,比刚才更加虚弱了。 “十三……我……撑不住了……要……沉睡一段时间……你……自己小心……” 话音刚落,那股与柳若云的联繫,就变得微弱起来,像是沉入了无尽的深海。 我心里一沉,柳若云与黄大浪都要休息一段时间,看来未来他们恢復这段时间,就要靠我自己了。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 我回头一看,那个被调戏的女孩正站在墙角,手里依旧紧紧攥著布包,脸上的泪水还没干,正一脸感激又带著一丝畏惧地看著我。 “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女孩小声说道。 三驴哥也终於缓过神来,他看著我,眼神里满是震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你刚才……那是……” 三驴哥结结巴巴地说道,他显然也看到了我身后的白蛇虚影。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担忧,对著那个女孩笑了笑。 “姑娘,你没事吧?” 女孩摇了摇头,擦乾了脸上的泪水。 “我……我没事……谢谢你……” “你家是哪里的?怎么一个人跑到这胡同里来了?” 女孩咬了咬嘴唇。 “我叫翠萍,家是朱家坎隔壁的王家屯的,我来县城给我娘抓药,没想到……没想到会遇到他们……” 王家屯,不就是秀莲家的屯子么? “你娘得了啥病,我懂些医术,说不定能帮上你的忙!” 我说完这话就后悔了,柳若云要休息一段时间。 我所懂得那些,完全是就是皮毛而已。 可话都说出去了,就是刀山火海,也得拼一拼了。 “真的么?那太好了,我娘的病有救了。” 女孩很高兴,竟然跳了起来。 我心里则盘算著,希望不是一个难搞的病。 第21章 王家屯 因为应下了翠萍的缘故,第二天一早,我便独自一人前往了王家村。 在离开县城前,我在三叮嘱三驴哥,一定要等朱晓晓彻底恢復过来,再离开。 刚进入王家屯,我就看到了秀莲。 她挑著扁担,扁担的两头有著两个水桶。 正往屯子头的水井走,我的目光与其对视,秀莲很自然的將头低下。 就在这功夫,有人叫住了我。 “你是李十三吧。” 我回头一瞧,是一位老太太。 我打量了老太太一番,心里合计著好傢伙,这王家屯我可是第一次来,怎么还就有人认识咱。 “我是。” “朱家坎的李十三?” 老太太再次询问,这次加上了朱家坎三个字。 我也是点了点头。 “哎呀,早听说朱家坎有个出马先生李十三,刚满十八岁,是个俊后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老太太上来一顿戴高帽,我还有点接受不了。 心里想著这老太太看著挺和善实惠的,这说话一套一套的。 “十三先生,你还没有对象吧,我孙女与你年纪相仿,今年正好年芳二八,许给你做媳妇咋样。” 老太太越说越离谱,我连连摆手。 “大娘,我还有事哈,就不陪你聊天了。” 我赶紧离开。 我都不认识你这老太太,还给我介绍起对象来了。 合著我要是答应了,她那孙女要是个丑八怪我可不就亏大了。 我按照翠萍告诉的路线,进入王家屯沿著中心路一直往里面走,倒数第二家便是翠萍家。 因为是第一次来,走走停停的,也花了十多分钟的样子。 我站在院墙外打量了一下,朝著里面喊到。 “是翠萍家么?” “誒,来了。” “呀,你还真来啦,我以为你就是安慰我呢。” 翠萍从屋內跑了出来,一见是我,立马来开门。 “我说来,自然会来,医者仁心,岂能见死不救啊。” “那你就试试吧,我娘病了许久了,看过不少大夫了,也不见好转。” 我点了点头,面无波澜,可心里暗叫不好,越是怕啥,越是来啥,碰上个棘手的活。 跟隨著翠萍,我走进了屋內。 屋內有些昏暗,一位妇人躺在炕上,见有人进来,还想要挣扎著起身。 可是几番尝试,只能放弃。 “娘,你就躺著吧,这就是我昨天回来跟你说的那个人。” “你好,我学过几年医,读过几本医书,听翠萍说了,所以特地来看看。” “哎呀,还是好人多啊。” 妇人的声音很小,有气无力。 面色蜡黄。 “翠萍,给大夫弄点茶水。” “誒!” 翠萍应了一声就要走,我则拉住了翠萍。 “不用麻烦了,能不能治好还不知道呢。” 我出手,搭在了妇人的脉搏上。 过了数秒,我收回了手。 心里面就跟有个兔子一样,七上八下。 妇人的脉很简单,脉在筋皮之上,或疏或密,忽强忽弱,散乱无序。 此乃將死之人才会有的脉象。 可我看妇人的面向与双眼,虽然虚弱,可她的眼神清澈的很。 完全不像是一个將死之人。 將死之脉,清明之目。 这俩事儿搁一块儿,压根就不合常理。 搁在往常,我可以叫柳若云,她定能给我指条明路,可如今柳若云沉睡,我这齣马先生,跟个没了靠山的雏儿也差不了多少,只能硬著头皮自己扛。 “先生,我娘这脉……到底咋回事啊?” 翠萍的声音带著哭腔,一双眼睛巴巴地瞅著我,那模样,跟昨儿个胡同里被流氓围堵时的惊恐劲儿,又不一样了。 我定了定神,儘量让自己的语气稳当些。 “你娘这脉,乱得很,按说……按说早该不行了。” 这话一出口,翠萍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她娘倒是没多大反应,只是轻轻嘆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憋屈与无奈。 “但你娘这眼睛,亮堂得很,不像是阳寿尽了的人。” 我话锋一转,翠萍的眼睛瞬间又亮了。 “我估摸著,不是身子骨的毛病,是血脉给啥东西堵了。我按我学的那点医药方子,给你开几副药,先试试能不能把血脉打通,让你娘的下半身先有知觉。” 翠萍一听这话。 “噗通”一声就想给我跪下,我眼疾手快,一把给她搀住了。 “別介,这干啥呢!我既然来了,就不能看著不管。” 翠萍找来纸笔,我凭著柳若云当初灌进我脑子里的那些医药知识,一边回忆一边写,黄芪、当归、地龙……都是些活血化瘀的药,剂量得拿捏准了,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就在我刚把药方子写完,准备递给翠萍的时候,院门外头传来一阵“吱呀”的开门声,紧跟著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翠萍啊,在家不?奶奶来瞅瞅你娘!”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声音,咋这么耳熟呢?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一个裹著蓝布头巾,手里拎著一篮子鸡蛋的老太太,就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老太太一抬眼,先是看见了炕上躺著的翠萍她娘,跟著目光一转,就落到了我身上。 “哎呀!这不是朱家坎的李十三先生吗?” 老太太眼睛一亮,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手里的鸡蛋篮子差点没掉地上。 “你咋跑这儿来了呢!” 我也是一愣,这老太太,不就是刚才在王家屯村口,拉著我要给我介绍对象的那个吗? 世界恁小,咋就这么巧呢! 刚才老太太说要奶奶要看看你娘,难不成翠萍就是老太太的孙女? 翠萍见老太太进来,先是喊了声“奶奶”,跟著就瞧见老太太跟我热络的模样,脸上满是疑惑。 “奶奶,你说他是……?” 老太太把鸡蛋篮子往炕沿上一放,几步就走到我身边,拉著我的手就不鬆开了。 “这可是朱家坎的活神仙!出马先生李十三,刚满十八,本事大著呢!我早就听屯子里的人念叨,说朱家坎出了个俊后生,能通阴阳,能治邪病!” 老太太的话让翠萍的眼睛瞬间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大馒头。她瞅瞅我,又瞅瞅她奶奶,半天没回过神来。 敢情昨儿个在县城胡同里救了她的,不只是个好心的老乡,还是个有真本事的出马先生。 “十三……十三先生?” 翠萍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隨口一提,人家真的来了,而且还是个名声在外的出马先生。 “內个翠萍妹子,我就是个普通的出马先生,没啥大本事。” 我被老太太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道。 “啥普通啊!十三先生,你可太谦虚了!” 老太太一拍大腿,嗓门更亮了。 “翠萍啊,你可不知道,刚才我在村口碰见十三先生,还想著把你许配给他呢!没想到啊没想到,缘分这东西,真是妙不可言!” 老太太这话一出,我瞬间就懵了,翠萍的脸也“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连炕上躺著的翠萍她娘,都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奶奶!你说啥呢!” 翠萍跺了跺脚,声音细若蚊蚋。 “我说啥?我说的是实话!” 老太太梗著脖子,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的宝贝孙女,年芳二八,模样周正,心灵手巧,配你十三先生,那可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赶紧摆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大娘,大娘,咱先不说这个!我今儿个来,是给翠萍她娘瞧病的!” “对对对!瞧病!瞧病要紧!” 老太太这才想起正事儿,连忙让到一边。 “十三先生,你快给我儿媳妇瞧瞧,她这病,可把我们娘俩折腾苦了!” “尤其是翠萍啊,你看看都瘦了。” 翠萍也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走到我身边,恭恭敬敬地给我鞠了一躬,声音里满是感激。 “十三先生,谢谢你!谢谢你昨儿个救了我,还谢谢你今天特地来给我娘瞧病。” “客气啥!都是乡里乡亲的。” 我把药方子递给她。 “你拿著这个方子,赶紧去县城的药铺抓药,记住了,得用砂锅熬,大火烧开,小火慢燉一个时辰,早晚各服一次。先吃三副,看看有没有效果。” 翠萍小心翼翼地接过药方子,宝贝似的揣进怀里,使劲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我这就去!” “等等!” “抓药的时候,別让药铺的人给你换了药材,要是有啥不明白的,就问药铺的坐堂大夫,但方子千万別给別人看。” “嗯!我知道了!” 翠萍应了一声,又看了看炕上的娘,这才转身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屋里瞬间就剩下我、老太太,还有炕上躺著的翠萍她娘。 老太太给我搬了个小板凳,让我坐在炕边,自己则坐在一旁,一个劲儿地跟我念叨翠萍的好,从翠萍三岁会洗衣做饭,说到翠萍十五岁能下地干活,句句不离“我的孙女好”。 我一边听著,一边时不时地打量著翠萍她娘。 她娘的脸色依旧蜡黄,可眼神却比刚才亮了不少,看著我的时候,满是感激。 “十三先生。” 翠萍她娘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 “我这病,真的能好吗?” “大娘,你放心。”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要不是阳寿尽了,我就有办法!你这病,不是普通的病,恐怕是邪祟缠身,血脉被堵。等翠萍把药抓回来,先喝著打通血脉,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就在这时,我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这腥味不像是鸡血,也不像是鱼腥味,而是一种……带著点阴冷的土腥味。 这味道,不是从门外飘进来的,也不是从炕上发出来的,而是……从翠萍她娘的那边传出来的! 我心里一动,猛地低头,看向翠萍她娘盖著的被子。 那被子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 老太太显然也闻到了这股味道,她皱了皱眉头,疑惑地说道。 “咦?这是啥味儿啊?咋这么腥呢?” 我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伸出手,朝著翠萍她娘的被子摸了过去。 翠萍她娘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还有一丝对陌生异性接近本能的防御反应。 “大娘,別怕。” “我只是想看看,到底是啥东西堵了你的血脉。” 我的手刚碰到被子,就感觉到被子底下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还有一种……滑腻腻的感觉。 这感觉,让我瞬间想起了柳若云的蛇身! 但这绝不是蛇! 蛇的身子,虽然冰凉,却带著一股仙家的威严,而这被子底下的东西,却只带著一股阴冷的邪气!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了被子! 只见翠萍她娘的腿上,竟然缠著一圈圈细细的、白色的……虫子! 这些虫子只有小拇指粗细,浑身雪白,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只是一个劲儿地往翠萍她娘的皮肤里钻! 翠萍她娘的腿,因为常年没有知觉,已经有些萎缩,可此刻,却被这些白色的虫子缠得密密麻麻,看著让人头皮发麻! “啊!” 老太太先是一愣,隨即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是啥玩意儿啊!咋这么嚇人呢!” “十三先生,我能感觉到这些虫子的存在,可是它们就在我的肉里面爬,以前的大夫也看过,可是开过的药都不管用。” 翠萍娘说著,眼里泛起了泪光。 我死死地盯著那些白色的虫子,眼睛里满是凝重。 这东西,不是凡间的虫子,而是东北民俗里说的“地脉虫”! 这种虫子,只生长在阴气重的地脉深处,靠吸食活人的精血为生,一旦缠上了人,就会钻到人的血脉里,一点点地堵塞血脉,直到把人吸成乾尸! 可是地脉虫不是平常人能接触到的。 这与它们生活的环境有关。 要在地下,而且是阴气湿气很重的地方才有可能会有。 翠萍娘能染上地脉虫,显然是到过这样的地方。 因为將被子掀开的缘故,我发现地脉虫竟然有往上半身移动的趋势,立马將被子又盖了回去。 第22章 小狐狸 我望著翠萍娘,心里百感交集。 她本不是阳寿尽之人。 可却被这些地脉虫一点点蚕食。 耽误之急,我需要搞清楚,翠萍娘到底去过什么地方。 “大娘,你都去过什么地方,或者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奇怪的人?” “总之你觉得不太对的地方。” “这个很关键,你可得好好想想。” 翠萍娘见我如此严肃,也是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一会,翠萍娘才开口。 “这事要说起来,还真有些年头了。” “具体多长时间我也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去过一次朱家坎的破庙。” 破庙。 这两个字让我心头一颤。 虽然如今破庙已经拆除,正在筹备建酒厂,可是以前那是啥地方,那可是人人都不愿意靠近的闹鬼的地方。 更有李二狗的邪乎事。 这事可是我亲自参与的,並非道听途说。 “大娘,你去那里干嘛?” “嗨,这不是嘛,你们朱家坎有个王寡妇知道不,那是我叔伯姐姐,她男人死,我去的,在朱家坎留了些日子。” “回屯子的时候这老天爷就下起了大雨,那天雨很大,我也不能再往回跑啊,就进了破庙避雨。” “进破庙后呢?” 我继续问,翠萍娘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有让我听到比较关键的地方。 “当时也没有感觉有啥啊,反正一进破庙,有些凉颼颼的,破庙里的那些雕像都破了相,看著挺怕人的。” “我当时就站在门口,那回雨下了得有半拉来点吧,反正挺长时间,等雨停了,道上全是水。” 翠萍娘说完,便不在说话,我知道,她应该是太过虚弱。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势必有些疲倦。 如果真的像翠萍娘说的这般。 那地脉虫很有可能就是那个时候钻入翠萍娘的身体里的。 一想到这里,我的身体不由得一震。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那现在在工地干活的那些人,是不是都有可能……可能被这些地脉虫钻入身体? 我越想越害怕,因为我爹也在工地上。 “大娘,你在好好想想,还去过別的啥地方么?” 我想要跟翠萍娘再次確认一下。 “没有,我自从嫁到这王家屯后,就出过那么一次村子,平日里都不上山的。” 我强压著嗓子眼儿的慌,给翠萍娘掖了掖炕梢的被角,又扒著门框跟守在一边的老太太千叮万嘱。 “看好你儿媳妇,別让她沾凉水,別让她闻著荤油星子,我回家一趟,立马就回来!” 老太太哭红的眼泡跟核桃似的,连连点头,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 “十三先生,俺儿媳妇就靠你了!” “翠萍还小,可不能没有娘啊。” 我没工夫再多说,撒丫子就往家跑。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我爹!我爹还在破庙那片工地上呢! 那地脉虫可不是善茬,专挑阴邪地儿扎堆,靠吸食活人的生气过活。 翠萍娘就进破庙避了半拉钟头的雨,就被钻了空子,这一晃得有好几年了吧?身子骨都快被啃成空壳子了。 现如今那破庙被推平了,地基都快挖出水了,底下的地脉指定是被搅和得乱七八糟,那些地脉虫指不定早就炸了窝,顺著挖开的土缝,钻进那些扛著锄头、抡著镐头的庄稼汉身体里! 我越想,越觉得心里不安。 脚上的步子,也大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奇怪的动静飘进了我的耳朵眼儿。 那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是小娃子哭,又像是老猫子叫春,细细听来,却又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悽惨。 不是人的声音,绝对不是。 我脚步一顿,侧著耳朵仔细辨了辨。 这荒郊野岭的,能有啥东西叫唤? 莫不是撞了啥不乾净的? 我咬了咬牙,顺著声音寻了过去,声音是从路边那棵老榆树下传过来的。 那棵老榆树有些年头了,枝椏盘根错节,跟个老妖怪似的,平日里就没几个人敢靠近。 我猫著腰,轻手轻脚地绕到树后,低头一瞧,瞬间就愣住了。 只见草科子里,蜷缩著一只小狐狸。 那狐狸也就巴掌大小,身上的毛黝黑髮亮,跟抹了油似的。 它的身子骨虚弱得很,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趴在那里,一声接著一声地哼哼,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最让我心头一震的,不是它那可怜巴巴的模样,而是它的尾巴。 一条? 不对。 两条! 这小狐狸,竟然长著两条尾巴! 我倒吸一口凉气。 东北的仙家,狐黄常蟒鬼,各有神通。 尤其是狐家。 相传九尾是狐家的最牛的存在。 可是九尾需要机缘,並非苦修能企及的高度。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那小狐狸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虚弱地抬了抬眼皮,一双琉璃珠子似的眼睛,带著一股子惊恐和哀求。 它没有反抗,只是轻轻蹭了蹭我的手指,那触感,冰凉冰凉的。 “可怜的小傢伙。” 我心头一软,也顾不上啥忌讳了,把小狐狸揣进了怀里。 怀里的温度瞬间就把小狐狸包裹住了,它似乎舒服了不少,不再哼哼,只是轻轻抖了抖身子。 “別害怕,我带你回家。” 我低声说了一句,起身就往家走。 怀里揣著个小生命,我的脚步却比之前更沉了。 一边是我爹的安危,一边是这只通灵性的双尾狐。 我一路小跑,终於看到了我家烟囱里冒著裊裊的炊烟,娘应该正在家里做饭。 可我的心却一点都放不下来。 “娘!” 我一脚踹开家门,扯著嗓子就喊。 正在灶台前忙活的娘被我嚇了一跳,手里的锅铲“噹啷”一声掉在了锅台上。 她转过身,见我满头大汗。 “你这孩子,咋咋呼呼的干啥?魂儿都快被你嚇飞了!” “你城里的事情办的咋样?” “三驴呢,他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啊?” “我爹呢?” 我顾不上跟娘解释,直勾勾地盯著她,声音都带著颤音。 “你爹?不是在工地上干活吗?今儿个工地要赶工期,说是要加班到天黑呢。” 娘一边说著,一边拿起抹布,想要给我擦擦脸。 我一把推开娘的手,急得直跺脚。 “坏了!娘,出大事了!那破庙的工地,不能再干了!” “你说啥胡话呢?” 娘被我搞蒙了。 “那工地可是咱朱家坎的大事,村长都在那里盯著呢,我听说县城里的大领导也盯著呢,一个厂子,能带动不少经济呢。咋就不能干了?” 我刚想跟娘解释地脉虫的事儿,怀里的小狐狸却突然轻轻叫了一声。 我这才想起它的存在,赶紧把它从怀里掏出来。 小傢伙似乎是被捂得有些不適应,轻轻抖了抖耳朵。 娘一看到我手里的双尾狐,眼睛瞬间就瞪圆了,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十三!你从哪捡来的这东西?这狐狸怎么有两条尾巴!” 我娘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哪里见过两条尾巴的狐狸。。 “娘,您先別激动。” 我赶紧安抚我娘。 “这小傢伙受伤了,我看它可怜,就把它带回来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爹,我爹他有危险!” 我把翠萍娘的事儿,还有我关於破庙的猜测,一五一十地跟娘说了一遍。 我儘量用通俗易懂的话,还有破庙工地的凶险,都讲得明明白白。 娘越听,脸越白,到最后,嘴唇都哆嗦起来了。 “那可咋整?你爹还在工地上呢!不行,我得去找他!” 娘说著,就要往外冲。我一把拉住她。 “娘!您去了也没用!去了只能添乱!这事,得我去!” “那……那十三,你……你可小心点,主要是你爹……” “放心吧娘,我是谁啊,有我摆不平的么?” 我拍了拍胸脯,直接出了屋子。 我娘抱著我交给她的小黑狐狸,一脸忧愁的看著我的背影。 我脚下生风,一口气衝到破庙旧址的工地,老远就听见一片吆五喝六的笑闹声,心尖子当时就咯噔一下。 眼前的景象,跟我脑子里脑补的鸡飞狗跳、人人自危的场面,那是半毛钱关係都没有。 今天天气热得跟下火似的,日头毒得能把地皮烤化。 工地上的汉子们都撂下了手里的活,三三两两地聚在那棵老槐树下乘凉。 有人脱了褂子,露出黢黑的脊樑,上面还掛著没干透的汗珠子;有人叼著菸捲,吞云吐雾地侃大山;还有人捧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西瓜,红瓤黑籽,啃得汁水顺著下巴頦往下淌,甜香飘出老远。 我爹就坐在人群正中间,手里攥著半块西瓜,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他眼尖,一眼就瞅见了气喘吁吁的我,立马扬著手里的西瓜朝我喊。 “十三!你咋跑来了?快过来,刚摘的沙瓤瓜,甜到嗓子眼儿了!” 周围的汉子们也纷纷扭头看我,有人打趣道。 “十三先生这是咋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是不是家里出啥急事了?” 我顾不上擦脸上的汗,也顾不上接我爹递过来的西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带著颤。 “爹!你过来。” 我爹被我拽得一愣,可还是跟我离开了人群。 “咋回事十三。” “爹,这工地有危险,你不要再干了,我跟三驴哥说,不让你来工地了。” 他皱著眉头道。 “你这孩子,咋说话呢?这工地好好的,咋就不能干了?” 我將刚才给我娘说的那些话,又给我爹学了一遍。 我爹冷静的出奇。 他没有立即回应我,而是吧嗒吧嗒的抽了两口菸袋锅。 “你知道不?这酒厂项目,那是咱县里领导的心头肉啊!村上的书记昨天还在工地上开大会,说这厂子要是建起来了,咱朱家坎的人就能进厂上班,不用再靠天吃饭了。县里的大领导三天两头就派人来视察,谁敢说停工的话?那不是跟全县的领导作对么?领导的脸面能过不去吗?” 我爹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我的头上,让我瞬间清醒过来。 是啊,我咋把这茬给忘了? 这破庙旧址要建的酒厂,不是啥小打小闹的作坊,那是县里重点扶持的项目。县里领导都指著这个项目出成绩呢。 我爹看我脸色煞白,又拍了拍我的胳膊,压低声音道。 “十三,爹知道你担心我,也担心大傢伙儿。可这事,不是咱能说了算的。你要是硬逼著停工,別说村长不答应,就连工地上的这些汉子,恐怕也得跟你急眼。他们都指望著这工地的工钱养家餬口呢。” 我一眼望去,这些庄稼汉或是蹲著,或是坐著。 脸上都带著笑容。 这一天有钱赚,而且价格不低,十几块,普通工人一天才几块啊。 能不高兴么。 可是因为这个,就不管么? 命可是只有一条啊。 “誒对了,十三,县城的事情办完了?” “嗯,爹,別人我或许管不了,但是你必须听我的,咱们不敢了。” “十三,爹清楚,你是为了爹好,也考虑了眼下的情况,可是三驴不在,人家信任咱们,让我当了监工。” “给的钱多,活少。” “如今人家三驴不在,我直接撂挑子不干了,这叫啥事啊。” 我爹的话说的我是哑口无言。 “誒,对了,三驴没跟你一起回来么?” “没有,他还需要个一天两天的。” 我摇了摇头。 “那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等三驴回来,爹就不干了,你看行不?” “嗯嗯!” 我重重的点头,眼下也只能这样办了。 我爹是个仁义的人,要是让他直接撂挑子,恐怕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眼下,我爹也极有可能被地脉虫钻了空子进入了身体。 只是眼下还没有啥表象而已。 “兄弟们,休息差不多了,抓紧干啊,早干完早结速,咱们就不加班了。” 我爹招呼大家干活,我则坐在大树下,目光一直盯著我爹。 我千万不能让我爹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那样我绝对不会饶了我自己。 绝对! 第23章 挖出来个墓 “十三,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娘將碗筷放下,脸上带著几分疑惑与担心。 “娘,我还能骗你不成。” “他爹,要我说这事你听十三的。” “哎呀,你就別咸吃萝卜淡操心了,我心里自有打算。” 我爹將最后一口酒喝光,拿著菸袋锅子就出了门,到院子里抽菸去了。 “娘,我爹跟我说了,等三驴哥回来,就不干了。” “哎,你爹这辈子,算是就这样了……” 我娘一边说著,一边收拾著碗筷。 而我也来到院子里,坐在了我爹的身边。 “爹,这次跟三驴哥去县城,我合计著,等咱们攒些钱,就搬到城里去。” “城里真好,啥都有。” “我可不去,种了一辈子地,去城里干嘛,连个认识人都没有。” “还是农村好!” 我爹说著,將菸袋锅里面的烟倒掉,隨后將菸袋锅收了起来。 “十三,依爹看,这酒厂要是建起来,咱们朱家坎,可就富起来了。” “说不定每人都能成为万元户。” “到那时候,我跟你娘就多种些地,给你说一个可心的媳妇。” 我爹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或许是我从一个傻子,变成了正常人,又或者有人投资盖厂子,身为庄稼汉的他也感到了时代的车轮正在不断向前。 让他对未来的生活不由自主的期待。 我跟我爹坐在院子里,直到月亮高掛,方才回到屋里休息。 可我回到屋里,根本睡不著。 原本以为破庙的事情我以为是最近才发生的,可翠萍娘的话,分明告诉我,破庙很久以前就已经有问题了。 只不过破庙一直再传闹鬼的消息,一来二去也就没有人靠近,也就没有人发现问题。 可眼下就不好弄了。 破庙的地方被批给了酒厂,正在加班加点的施工,地基已经挖了有六七米深的样子,看样子,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可我的脑海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还是老问题。 李二狗才挖多深,差点就没有了命,可眼下,工地上挖了这么久,这么深,竟然什么事情也没有。 我越想越睡不著觉,决定起身去工地看看。 可就在我的手摸到手电筒的时候,我家的房门被敲响了。 “哐哐哐!” “十三,十三。” “在家吗十三。” “不好了,出大事了。” 门外的敲门声十分急促,喊叫声带著哭腔。 我连衣服都没有来得及穿,光著膀子从窗户就跳了出去。 我猛的一开门,来人我竟然不认识。 可就是这个时候,我爹却喊到。 “小刘,啥事啊,大半夜的。” 显然我爹我娘也被敲门声喊醒了。 “老李大哥,快让十三跟我去工地吧,工地出事了。” 一听工地出事,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爹也是表情严肃。 “你慢慢说,咋回事啊。” “出啥事了。” “哎呀,我也闹不明白是咋回事,这不是这几天天热嘛,可能西瓜吃的有些多,我这就半夜起来撒尿,等我往回走的时候,眼看著地基旁边站著一个人影。” “这大半夜的,谁去那边干嘛啊。” “我喊了几声,没有人回应,我就提著手电走了过去。” “我眼看著,那个人跳了下去,那可是6、7米深的地基坑啊,跳下去还不摔死了。” “我快跑了两步,拿著手电在地基旁边往下面看,可下面,啥也没有,根本就没有人影,可就是这个功夫,我感觉身后有人,还不等我回头,那人就推了我一把,我直接掉了下去。” “然后我就发现,这地基下面还有两个人,都是一起来的工友。” “而他们身边,还有一个被挖开的见方3米左右的洞,在洞旁边,还有几块金子,是金子我確定。” “我感觉事情不对,赶紧爬出来来找你们,老李大哥,快让十三跟我去工地吧。” “小刘,別著急,十三,咱们快走,三驴不在,咱们可得去看看,別真出了啥大事。” 我站在一旁,冷静的看著我爹跟小刘。 “那6、7米深的地基坑,在你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掉了下去,你是怎么爬上来的?” “我………” 小刘被我问的一愣,一时间说不上来。 我爹也反应过来。 “对啊,小刘,你咋爬上来的。” “我……我……” “只有一个可能,你已经死了。” “什么……我……已经……已经……死了……” 小刘说完,身体开始变得虚幻,他想要极力的抓住我爹的胳膊,可是当他的手抓在我爹胳膊上的时候,只是快速穿过。 “我……这……怎么可能……” 小刘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看著自己的双手,在满眼的惊诧与不甘中,消失在了我跟我爹的眼前。 我爹身体一怔,隨后嘆了一口气。 “哎………” “爹,夜深了,你就別去了,在家陪我娘吧,我去看看。” “十三,你……小心点!” 我爹想要说什么,可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嗯!” 我回屋穿上衣服,拎著手电就往工地赶。 我拎著手电筒,脚下的土路被夜露浸得冰凉,踩上去“嘎吱”直响,身后的狗叫声越来越远,身前的工地轮廓在月光下越来越清晰。 那片平日里机器轰鸣、人声鼎沸的地方,此刻静得像个坟圈子,连虫鸣都听不见一声。 赶到工地门口,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虚掩著,推开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怪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瘮人。 我先没往地基坑那边去,直奔工地宿舍。 宿舍是临时搭的油毡房,一共三排,窗户上糊著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里面黑灯瞎火的,只有几间屋子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 我走到最靠东的那间宿舍,推开门,一股汗味、烟味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的大通铺挤了十来个人,有一半的床位是空著的,被子胡乱地卷著,像是主人走得匆忙。 剩下的几个人睡得跟死猪似的,呼嚕声打得震天响,连我推门进来都没醒。 “都起来!都起来!” 我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狭小的宿舍里迴荡。 没人应声。 我上前两步,伸手推了推离我最近的一个汉子,那汉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別闹,还没天亮呢”又睡了过去。 我急了,抓起门口的一个铁桶,“哐当”一声踢到了地上,铁桶在水泥地上滚了好几圈,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一下终於起作用了,宿舍里的人接二连三地醒了过来,揉著眼睛,骂骂咧咧的。 “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作死呢?” “是十三啊?你咋来了?” 其中一个认识我的工人,眯著眼睛看清楚了我,疑惑地问道。 我没工夫跟他们閒扯,直接开口。 “都別睡了!赶紧看看,你们宿舍少了多少人!” 眾人一听这话,也顾不上生气了,纷纷从床上爬起来,清点人数。 “王老三不在!” “李二柱也没影了!” “还有张胖子和他隔壁床的,都没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喊著,声音里渐渐带上了恐慌。 我心里一沉,刚才在地基坑那边看到的三四个人影,加上之前小刘说的坑下还有两个人,再加上小刘自己,这人数差不多能对上了。 “別慌!” 我压了压手。 “你们几个赶紧去其他宿舍看看,把人都叫醒,统计一下到底少了多少人!剩下的跟我来!” 说完,我转身就往地基坑的方向跑,几个工人紧隨其后。 刚跑出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惊呼。 “十三!你看那边!” 我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地基坑的边缘,又有一个人影正站在那里,背对著我们,一动不动。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显得格外诡异。 “不好!” 我喊了一声,脚下的速度更快了。 可还没等我们跑到近前,那个人影突然往前一倾,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六七米深的地基坑中,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完了!” 跟在我身后的一个工人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完了这是咋了嘛!” 我没有停步,一边跑一边冲他们喊。 “你们几个赶紧去村里找干部!让他们通知派出所和县里的人!快!” 几个工人不敢耽搁,转身就往村里跑,脚步声在夜里渐行渐远。 我独自一人来到地基坑边,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手电筒往坑下照去。 坑底的情景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七八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坑底,有的面朝下,有的面朝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恐惧和不甘。 在他们的身边,果然有一个见方三米左右的洞口,洞口的土是新挖开的,边缘还很整齐。 洞口旁边,散落著几块黄澄澄的东西,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闪著耀眼的光芒,正是小刘说的金子。 我强压著心里的震惊,仔细观察著坑底的情况。 这地基坑挖得极深,四周的墙壁笔直陡峭,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 可这些人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跳下去?还有那个洞口,里面到底是什么? 我正想著,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回头一看,只见村里的干部带著几个村民,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赶,后面还跟著几个扛著猎枪的民兵。 “十三!咋回事啊?” 村支书跑在最前面,老远就冲我喊。 我指了指坑底。 “支书,你自己看吧,已经死了七八个人了,都是工地上的工人,还有人在不断地往坑里跳。” 村支书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凑到坑边往下面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我的娘啊!这……这是咋回事啊!” “赶紧让人把工地围起来,別让其他人靠近!再派两个人去县城,把派出所和县里的领导都叫来!越快越好!” 村支书不敢怠慢,立刻安排人去办事。 没过多久,一阵汽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几辆吉普车和卡车停在了工地门口,县公安局的警察和县政府的领导都赶来了。 一时间,工地上灯火通明,几十盏大功率的探照灯把地基坑照得如同白昼。 警察们拉起了警戒线,將閒杂人等都拦在了外面,法医和技术人员则下到坑底,开始进行尸检和现场勘查。 我站在坑边,跟县里的领导和警察局长说著事情的经过,从晚上小刘敲门,到我发现小刘是鬼魂,再到我赶到工地看到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领导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尤其是听到我说小刘是个鬼魂的时候,眼睛里有著极其复杂的情绪。 “李十三同志,你说死的小刘变成了鬼魂去找你?” 文化局的一个干部凑过来。 我点了点头。 “没有错,就是这么回事。” 就在这时,坑底的一个法医突然喊了一声。 “局长!你们快来看!” 眾人一听,赶紧围了过去,有人搬来了梯子,几个领导和警察顺著梯子下到了坑底。 我也跟著爬了下去,刚一落地,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腐朽味和血腥味。 法医蹲在一具尸体旁边,指著尸体的脖子说。 “你们看,这些人的脖子上都有一个细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而且他们的血液,似乎被吸乾了不少。” 我心里一动,凑过去仔细一看,果然,每具尸体的脖子上都有一个暗红色的小口子,伤口不大,但很深。 “这……这是咋回事啊?” 村支书嚇得声音都变了调。 “难不成是遇到啥精怪了?” 警察局长皱著眉头,摆了摆手。 “別瞎说!现在是新社会,要相信科学!” 可他的话刚说完,坑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不好了!又有人要跳了!” 我们赶紧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工地的工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衝破了警戒线,正站在坑边,眼神呆滯,面无表情,一步步地朝著坑沿走去。 “拦住他!” 警察局长大喊一声。 第24章 墓里的东西 几个民兵反应迅速,立刻冲了过去,想要把那个工人拉回来。 可就在他们的手快要碰到那个工人的时候,那工人突然猛地一挣,纵身跳下了地基坑。 “噗通”一声,他摔在坑底,一动不动,显然是活不成了。 我看著这一幕,心里越来越沉。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自杀,也不是什么意外。 破庙的事情,还有这些工人的死,绝对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李二狗之前挖了那么一点坑的时候,差点丟了性命,那时候才挖了多深?也就一两米的样子。 可现在,地基挖了六七米深,为什么之前一点事情都没有,偏偏到了今天晚上,就开始死人? 还有那个破庙,翠萍娘说很久以前就有问题了。 破庙的位置,不是就在这个古墓的上方?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脑子里像是一团乱麻。 就在这时,我的脑海里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十三……十三……” 这声音很熟悉,是黄大浪和柳若云! 我心里一喜,赶紧在心里回应。 “大浪哥?若云姐?你们醒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嗯……” 黄大浪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 “我们消耗太大,本来还得睡上一阵子,可这里的阴气太重,把我们给惊醒了。十三,你现在是不是站在原来的破庙旁边?” “是!” 我赶紧把现在的情况跟他们说了一遍。 黄大浪听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十三,你听好了。这不是普通的古墓,这是一座凶墓!墓主人应该是个修炼邪术的傢伙,死后葬在这里,形成了一个聚阴阵。破庙的位置,正好在聚阴阵的阵眼上,所以才会一直闹鬼,没有人敢靠近。” “或许以前是因为我的缘故,又或者因为破庙里还有些残存的雕像的缘故,那下面的邪祟没有大动静。” “可现在破庙没了,又挖了这么深的坑,那下面的东西,恐怕要出来了。” “那为什么工地施工的时候,一开始没事?” 我疑惑地问道。 “因为他们挖的是表层的土,还没有触碰到古墓的封土。” 柳若云的声音接了过来。 “而且,聚阴阵的威力,要在晚上才会显现出来。白天阳气盛,阵眼的威力被压制住了,所以才没事。可到了晚上,阴气上升,阵眼被激活,那些靠近的人,就会被阵眼的阴气所控制,失去理智,跳入坑中,成为墓主人的祭品。” “那坑边的金子呢?” “那是诱饵!” “墓主人用金子作为诱饵,吸引那些贪心的人靠近。只要有人碰了那些金子,就会被墓主人的残魂盯上,必死无疑。”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再这样下去,还会有人死的。” “我们现在的力量太弱,还不能直接破阵。” 黄大浪的声音带著一丝无奈。 “你现在需要做的,把这里围住,不要让人靠近,然后找一些黑狗血、桃木枝,散在里面,还有大公鸡,要三年生,全是身通红的大公鸡,让它守在地基坑旁,暂时压制住阵眼的阴气。” “最后,让人在坑边守著,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我们虽然恢復了一些,可想要解决这邪祟,恐怕还有些费劲,不过你放心,天无绝人之路,问题会迎刃而解的!” 大公鸡,要三年生全体通红的大公鸡? 这玩意,上哪里找去。 这两个条件,可以说十分苛刻,长这么大,还没有看过哪个大公鸡全体通红没有杂色的。 最主要的是,没见过谁家的大公鸡,能活过三年。 至於黄大浪所说让人守著,不让人靠近这一点。 我十分不担心。 这年头,警察说句话,那比圣旨还管用,更何况目前的状况,根本不会有人靠近。 这个时候,相对於相信科学,老百姓更愿意相信这世界上有解释不清楚的事情。 否则怎么去解释接二连三有人跳下去? 天眼看著就亮了,县里的领导跟村上的干部交代几句话后,便开车离开。 警察也是將警戒线扩大了一圈,並交代村干部,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在他们离开后,朱家坎似乎又回归了平静,可是这平静,藏著不安。 “十三,大家都走了,我们也走吧。” 我点了点头,跟著我爹往家走。 “爹,你说谁家能有三年生的通体红色的大公鸡呢?” “怎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誒呀,你说的这种很难看到,不过也不是找不到。” “真的?爹,你要是知道哪里有,就弄一只回来唄,不行咱花钱买。” “行吧,我去试试!” 我爹点了点头,直接与我分开,而我则回到了家里。 我娘一见我回来,便开始问这问那,显然她也想知道,工地那边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捡乾的说,將工地那边的事情简单的复述了一遍,我娘听后整个人都愣住了,隨即便问起我爹。 我便將我爹帮我去找大公鸡的事情告诉了我娘。 “十三,你说的这大公鸡,我记得好像你婶子家有,就是碾子山你婶子家,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了。” 我娘的话让我眼前一亮。 想不到,这种大公鸡,还真的有。 “娘,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我记得她家有个你说的那样的大公鸡,她家人都当个宝贝养著,那公鸡可胖了,她家也不捨得杀,去年过年的时候,我还跟她开玩笑说这玩意,真当宝贝。” 我喜出望外,可是这会我爹已经离开了村子,不知道他去哪里找大公鸡了。 “娘,这个给你,你在家,没事不要出屋子了。” 我写好了一张符籙交给我娘。 这符籙是镇邪的,贴身佩戴,邪祟不可近身。 “工地那边我得去,要不我不放心,娘,这次不仅仅是我爹,一但那下面的东西出来,咱们朱家坎恐怕都得完蛋。” 我说话的功夫,那只小狐狸不知道啥时候靠在了我的腿边,我弯腰將它抱了起来。 “小傢伙,难道你要跟我一起去么?” 小狐狸的眼珠子黑溜溜的,隱约我感觉到它似乎笑了一下。 我也是一愣。 隨即笑道。 “好,你既然不怕,那咱俩就一起去,正好有个伴。” 我抱著那只俩尾巴的小黑狐狸,站在工地警戒线外头,后脖梗子直冒凉风。 夜黑得跟墨汁似的,就工地那片儿地,阴气重得能拧出水来,连月亮都躲在云彩后头不敢露头。 地基坑底下的金光晃得人眼睛疼,我只是远远的看著,不敢靠前。 那哪是金子啊,那是催命的符。 我蹲在地上,手指摩挲著小黑狐狸的背毛,这小傢伙通人性,一个劲儿往我怀里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我也搞不清楚它想要表达什么,只是一直摸著它的后背。 黑狗血和桃木枝都齐了,就差那只三年生、全身通红没杂色的大公鸡。 我爹说他去试试,可这都快半夜了,连个人影都没见著,我心里头的不安越来越重。 “爹啊爹,你可千万別出啥岔子啊。” 我嘴里头嘀嘀咕咕的,眼睛死死盯著地基坑的方向。 就在这时候,坑底下的金光突然大盛,紧接著,我就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土。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坏了!这邪祟怕是等不及了,要自己钻出来了! 我刚要起身往前凑,怀里的小黑狐狸突然猛地挣了一下,从我怀里跳出去,衝著地基坑的方向齜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凶狠的嘶吼。 那模样,哪里还是平时那只温顺的小狐狸,简直就跟一只要拼命的小豹子似的。 “你咋了?” 我赶紧喊了一声,可小黑狐狸压根不理我,两只尾巴竖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坑底。 我顺著它的目光往坑底下瞅,这一瞅,差点没把我的魂儿给嚇飞了。 只见坑底的泥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鼓,鼓起来的土包越来越大,越来越高,上面的草皮和碎石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那“咔嚓咔嚓”的声音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底下拼命挣扎。 “妈的!这是啥玩意儿?”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这时候,我的脑海里突然传来黄大浪和柳若云的声音,俩人的声音都带著一丝急切。 “十三!別靠近!那是墓主人的棺槨要破土而出了!聚阴阵吸收了这么多人的生魂,已经足够让它衝破封土了!” “那咋办?我们现在连大公鸡都没有,根本压制不住它!” 我在心里头急得直跳脚。 “现在就算是有那大公鸡,也只是能抵挡一阵,想要消灭这墓下的邪祟,还要靠你自己想办法!” 柳若云的声音带著一丝虚弱,显然是强行催动力量,又消耗了不少。 我刚要回应,就听见坑底传来一声巨响,“轰隆”一声,像是地动山摇一般。 紧接著,一大块泥土被猛地顶了起来,碎成了无数块,四处飞溅。 一道黑影从坑底窜了出来,那黑影足有两米多高,身上裹著破烂的寿衣,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的皮肉都烂得差不多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茬子。 两只眼睛黑洞洞的,没有一丝神采,可却散发著一股让人不寒而慄的凶气。 “我操!这就是墓主人?” 我嚇得腿肚子都转筋了,往后退了好几步。 那墓主人刚一出来,就猛地吸了一口气,周围的阴气像是潮水一般朝著它涌了过去。 它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饱满起来,脸上的烂肉似乎都长回来了一些。它抬起头,朝著我这边望了过来,黑洞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 “生魂……新鲜的生魂……” 它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听著就让人头皮发麻。 “邪祟!休得放肆!”黄大浪的声音如同洪钟,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我喜出望外,有黄大浪帮忙,事情肯定好办。 可那邪祟似乎並不怕黄大浪,他的肉身正在快速的恢復。 很快一张俊美的脸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那是怎样一张脸啊。 我不知道怎么去形容他,用一个当下比较形容男人的词吧。 貌似潘安。 可惜,他在帅也是个邪祟。 黄大浪占据了我的肉身,可那邪祟已经飞扑了过来。 我心叫不好。 这玩意会飞,已经完全脱离了行僵的阶段。 这可真是相当棘手。 人死后肉身成为尸体。 机缘巧合下,尸身不腐。 生白毛即为僵。 白僵数年为黑僵。 黑殭尸数年为行僵。 行僵百年为飞僵。 这朱家坎地下的竟然是飞僵。 这玩意不怕人不说,甚至不怕普通的火。 肉身如钢铁,普通的凡器已经伤害不了他。 黄大浪操控著我的肉身与那邪祟打了起来。 邪祟的目標明確,就是要吸乾我的鲜血。 对於他来说,我的血,远比普通人的更加大补。 此时黄大浪已经落了下风。 “大浪哥,怎么办。” “十三,要不是前些日用力太猛,这邪祟,准能吃下。” “看来只能奋力一搏了。” 黄大浪说著,那邪祟再一次扑了过来,俊美的面容此时我感受不到任何帅气。 反而透著深入骨头的阴冷。 我不清楚黄大浪到底用了什么招数,我只是手抬起来硬抗下了邪祟的攻击,隨后朝著邪祟的前胸就是一拳,那邪祟直接飞了出去。 可我的意识也立马接管了我的肉身。 “十三……这次恐怕真的要好久了。不过……不过你放心,那邪祟也受伤了……” 黄大浪说完,我彻底感受不到他了,而那邪祟,看著我的眼神完全不对。 我也意识到,这傢伙他有了独立的意识。 就在我以为,这傢伙会再一次对我发起进攻的时候,他却纵身一跃,回到了墓葬里。 我紧忙跑过去,地基坑下面,完好如初,就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十三,十三。” “大公鸡找到了。” 我爹的声音传来,我扭头,他正抱著一直火红的大公鸡朝著这边跑。 可我看著大公鸡,却有点泄了气,不过黄大浪说著,这大公鸡虽然治標不治本,但是能抵挡一会。 第25章 行僵乱村 我心里清楚,可还是將大公鸡留在了地基坑旁边。 说来也怪,本来我还以为,这两条腿的畜生还不得来回跑啊。 可那大公鸡愣是像是站岗一样,守在地基坑旁边,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见到这大公鸡如此敬业,我也是放心了。 往家走的路上,我尝试与黄大浪建立沟通,几番尝试,均是无果。 这可是急坏了我,我这才出马多久,让我自己面对这种邪祟,属实有些难为人了吧。 “小子,现在,黄家那皮子看上你这个毛手毛脚的小子啥了,还有柳家的那条白蛇?” “谁?谁说话?” 我面容惊恐的来回张望,周围除了黑糊糊,还是黑糊糊。 “小子,你找啥呢?” 脑海中声音再次响起,我有些慌了。 最后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小狐狸身上。 “刚才说话的是你?” 我有些不敢相信的看著小狐狸。 这小狐狸当时我抱它回家也是出於一时好奇,毕竟两条尾巴,也是头一次见。 “废话,这黑灯瞎火,还能有谁?” “那……那你……” “誒,你別指望我,我现在虚弱的很,可打不过那个邪祟。” 本来我还有些兴奋,可被这小狐狸一说,我直接像是泄了气的气球。 那可是飞僵。 柳若云没有消息,黄大浪彻底感觉不到。 好不容易来个小狐狸,可它倒是直率,直接告诉我別指望他。 “不过你別灰心,我现在打不过,並不代表以后打不过。” “以后?哪里有啥以后,那邪祟可厉害著呢,说不定哪天又出来了,还哪里有以后。” “嘖嘖,黄口小儿,果然难成大器。” “嘿,你说谁。” “当时我好心救你,抱你回家,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在这动摇军心。” 我指著那小狐狸,气不打一处来。 “嘖嘖,你慌个屁,我说不帮你了么?” 我一听事情有转机,也是马上转变了態度。 “你不是说你打不过么?” “嘿,就说你头脑简单吧,非要我亲自出手么?” “翻过朱家坎的后山,有一座山,名叫老黑山,那里头有一只野狗,他或许能帮你。” “野狗?野狗能打过这百年的飞僵?” “你没有骗我?” 我有些难以相信,野狗与飞僵。 显然听上去,就不太靠谱。 “让你去你就去,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 说完,那小狐狸竟然起身一跃,跳到了我的怀里,靠著我的身体蹭了蹭,睡著了。 我的心里这个气呦,这算帮忙么? 这啥子脾气。 不知不觉间,我也是回到了家。 老黑山啥样,我还不知道,只能问问我爹了。 推开家门,屋里的煤油灯晃得我眼睛一眯,我爹正蹲在炕沿边往菸袋锅里懟烟。 见我进门,也是起身。 “咋样,那公鸡能行不,我可是花了大价钱50块啊。” “爹,那公鸡能抵挡一阵,我的本家靠山也是全力以赴,那邪祟已经回到了地下,不过不清楚能抵挡多久。” “那……十三,那接下来咋办?” 我爹抽了一口烟,脸上也漏出了一丝惊慌。 “爹,你知道老黑山不?” “老黑山?你怎么问这个?” “仙家说那边有能帮咱们解决问题的人,得我去请。” 我爹脸色一变。 “十三啊,老黑山哪里有人啊,那地方,也不是人能生活的地方啊。” “咋,咋回事爹,你给我说说。” 听我爹的话,显然他是去过的,最起码也是有所耳闻。 “那地方不是邪性,是能要人命!” 我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啥东西听了去。 “三十年前,我跟你二叔还有村里的老猎户王大爷,仨人结伴去老黑山套狍子,那时候年轻,不知天高地厚,听人说老黑山里头野物多,就寻思著去碰碰运气,现在想起来,那回真是阎王爷殿里走了一遭,差点就回不来了。” 我往前凑了凑,心里咯噔一下,小狐狸不知啥时候醒了,支棱著俩尾巴,耳朵贴在炕席上,也支棱著听。 “那时候是刚入秋,天还没这么凉,可老黑山那地方邪门得很,大白天的,山里的雾就跟掺了墨似的,浓得化不开,五步开外就瞅不见人影。” 我爹抽了口烟,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我们仨刚进林子没半个时辰,就觉著头昏脑胀的,王大爷说那是瘴气,让我们赶紧掏出自带的艾草卷点上,那艾草烟子呛得人直咳嗽,可好歹压下了那股子昏沉劲。” “本来想著套著狍子就走,结果走了大半天,別说狍子了,连只兔子都没见著,反倒越走越偏,林子里的树长得歪歪扭扭的,枝椏都跟鬼爪子似的,颳得人衣服嗤啦响。忽然间,你二叔嗷一嗓子喊了起来,说看见东西了。” 我爹说到这,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 “我跟王大爷赶紧跑过去,就看见离我们十来步远的树底下,臥著个黑黢黢的东西,乍一看像是条大狗,可再一瞅,那玩意儿比牛犊子还大,脑袋跟笆斗似的,眼睛绿幽幽的,跟两盏鬼火似的,嘴张著,露出的牙比杀猪刀还长,那股子腥臭味,能把人熏吐了。” “王大爷是老猎户,见多识广,当时脸都白了,喊了一声『是黑瞎子精!赶紧跑!』,那黑瞎子精像是被惊动了,嗷呜一嗓子就冲了过来,那动静,震得树叶哗哗往下掉。我跟你二叔嚇得魂都飞了,撒腿就跑,跑的时候我回头瞅了一眼,那黑瞎子精一爪子拍在一棵碗口粗的树上,树直接就断了,跟掰柴火似的!” “我们仨在林子里瞎跑,瘴气越来越浓,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跑著跑著,我脚下一滑,直接摔进了一个土坑里头,那坑深著呢,摔得我腰杆差点折了,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你二叔跟王大爷也顾不上我了,听著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我当时就寻思,这下完了,非得餵了那黑瞎子精不可。” “就在我躺在坑里等死的时候,忽然听见坑边有动静,我以为是黑瞎子精跟来了,嚇得赶紧缩成一团,结果探下来个脑袋,不是黑瞎子,是只大灰狗,那狗长得贼壮,毛都炸著,冲我汪汪叫了两声,然后叼著我的裤腿,愣是把我从坑里拽了上去。” “我当时腿都软了,站都站不住,那大灰狗就蹲在我旁边,冲我摆尾巴,还舔了舔我的手。我缓过神来,才发现那黑瞎子精的吼声就在不远处,那大灰狗冲我叫了两声,然后朝著黑瞎子精的方向跑了过去,没多久,就听见那边传来嗷嗷的撕咬声,还有黑瞎子精的惨叫。” “我也顾不上別的了,连滚带爬地往林子外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终於跑出了老黑山的雾障,看见村里的田地了,才一屁股坐在地上,连哭的劲儿都没了。后来我才知道,你二叔跟王大爷也跑出来了,就是王大爷的腿被树枝刮破了,感染了半个多月才好。” 我爹说到这,又抽了口烟,拍了拍我的胳膊。 “打那以后,村里再没人敢去老黑山,都说那地方是极阴之地,瘴气能迷人心智,野兽成精,还有人说,那山里的大灰狗,是山神爷的坐骑,专管著老黑山的邪祟。十三啊,你跟爹说实话,你打听老黑山,是不是想进去?” 我被爹问得一愣,支支吾吾地说。 “爹………” “寻思著啥?寻思著去找那只狗?” 我爹满是担心,或许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是的。” “十三啊,老黑山实在去不得,就没有別的办法么?” “爹,正所谓一物降一物,况且现在我也是没有办法,有些事情,总要试一试,更何况我不能眼看著那邪祟危害一方啊。” “啊!” 一声惨叫打乱了我跟我爹的谈话。 我一个箭步飞了出去。 打开大门,看到了我之前见过的小刘,正追著一个妇人在大道上跑。 小刘跑起来七扭八歪,肢体僵硬,而那妇人,满脸惊恐。 “救命啊!” 我瞳孔紧缩,小刘不是刚死了,怎么这么快就诈尸了,更何况他们几个的尸体,不熟被警察带走了么? 怎么会出现在村子里。 还不等我有啥太多的想法,又有两只行僵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 我倒吸一口凉气,合著那些死掉的人,都诈尸啦。 惊慌之余,我也想了起来。 那些人本就是受到了墓主人的影响而死,被墓主人吸走了生气。 死后尸毒在肉身里扩散,变成了与墓主人一样的殭尸。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些被尸毒扩散而形成的行僵,並不难对付。 “爹!你在家把著门,別出来!我去西边看看!” 我扯著嗓子喊了一嗓子,怀里的小狐狸不知啥时候醒了,俩尾巴缠在我胳膊上,尖声骂道。 “你虎啊?好歹拎把菜刀啊,那行僵虽说是半成品,可架不住多啊!” 小狐狸的话虽然让我不舒服,可却没有任何毛病。 我转身回屋,將菜刀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够用。 菜刀与杀猪刀一样。 都是杀生刀。 在农村,菜刀可以说无所不能,但凡是用刀的地方,都是菜刀的身影。 妇人的惨叫声惊醒了更多的村民,大道上也多了些人。 无一例外,见到行僵后,均是拼命的跑。 “臥槽,这尼玛是咋回事。” “诈尸了,诈尸了。” “我滴个娘啊,老天爷,救救俺们吧。” 一时间,一股恐慌笼罩在朱家坎的上空。 我拎著菜刀走到大道上,迎著行殭尸就走了过去。 这菜刀是我爹磨了半辈子的,刃口快得很,可砍在行僵脖子上,竟跟砍在硬木头似的,震得我手麻。 那行僵猛一回头,脸白得跟纸似的,俩眼翻白,嘴张著,一股腐臭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操!” 我骂了一句,侧身躲开它抓过来的手,那手指甲老长,黑黢黢的,要是被抓一下,估摸得掉块肉。 怀里的小狐狸突然吱叫一声,俩尾巴扫在我手背上,我只觉得手心一热,再挥菜刀时,竟轻飘飘的,力道大了不少。 我瞅准机会,借著衝劲,菜刀高高扬起,狠狠劈在那行僵的脑袋上。 “咔嚓”一声,那行僵的脑袋直接被劈成了两半,黑血溅了我一脸,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另一个行僵见了,嗷呜一声就朝我扑来。 我刚劈完一刀,胳膊还酸著,只能赶紧往后退,脚后跟磕在石头上,差点坐地上。 就在这功夫,院墙上突然翻过来一个黑影,手里拎著根镐把,照著行僵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行僵的脑袋被砸得凹进去一块,晃了晃,倒在了地上。 我定眼一看,竟是我爹。 “十三,你咋敢一个人冲?不要命了?” “这到底是咋回事啊?好好的人,咋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是那飞僵闹的,吸了生魂,人就成了行僵。” “爹先別问这么详细了,这玩意没有啥能耐,脑袋就是致命点,还有就是这些尸体,要用桃木烧了。” 我爹点了点头。 “我去告诉大家,你小心十三。” 我爹调头往人群跑,一边跑一边喊。 而我则在村子里寻找行僵。 我记得,当时有6、7个人死掉,诈尸也一定是都诈尸。 很快我又找到了两个。 我从未感觉自己是一个胆子大的人,可眼下我並不害怕。 手起刀落,行僵的脑袋与身体分了家。 就在我庆幸比较顺利的时候,我感觉有东西靠近,猛的转身,一个黑糊糊的爪子已经朝著我的砸了下来。 我连忙躲避。 可是左胳膊,还是传来一阵剧痛。 “妈的,给脸不要脸。” 手中的菜刀紧握,飞快的挥舞起来。 等我停下的时候,手中的菜刀已经卷刃了。 “呼呼………” 我大口的喘著粗气,看著被行僵抓伤的胳膊,五官也是皱在了一起。 被抓伤,就会感染尸毒,我一定要第一时间处理,否则也会跟这些傢伙一样。 第26章 老黑山 胳膊上的疼不是皮肉破了的疼,是钻心的、带著冰碴子的凉,顺著血管往骨头缝里钻,那股子阴寒劲差点让我手里的菜刀直接掉地上。 我低头瞅了眼,左胳膊上三道黑黢黢的抓痕,血不是红的,是发乌的黑,顺著胳膊肘往下淌,滴在地上都能冒起一丝白气,闻著比行僵的腐臭味还衝鼻子。 “操!这尸毒来得也太快了!” 我骂了一句,咬著牙往就近的李大娘家跑,怀里的小狐狸俩尾巴都炸起来了,尖声喊。 “別他妈瞎跑!找烈酒!高度数的苞米烧,越烈越好!再晚了你的胳膊就得锯了!” 我哪敢耽搁,踹开李大娘家的院门,屋里的李大娘正抱著孙子缩在炕角发抖,见我一身血衝进来,嚇得嗷一嗓子。 “十三!你……你这是咋了?!” “李大娘,快!你家的苞米烧呢?最烈的那种!” 我捂著胳膊,疼得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说话都带颤音。 李大娘也顾不上害怕了,连滚带爬地从柜底下翻出个陶罈子,拧开盖子,一股呛人的酒气直衝脑门,差点把我熏个跟头。 “就是这个!去年我家老头子酿的,六十多度,辣得能烧穿肠子!” “谢了大娘!” 我抓过罈子,也不管烫不烫,直接往胳膊的抓痕上倒。 “滋啦!” 酒浇在伤口上,那股子疼比被行僵抓的时候还狠十倍,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往肉里扎,我疼得浑身抽搐,牙咬得咯咯响,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怀里的小狐狸用俩尾巴死死缠住我的胳膊,声音沉了点。 “忍著点!这酒只能暂时压著尸毒,解不了根!想彻底好,还得去老黑山找那只野狗!” 我咬著牙点了点头,酒倒了半罈子,胳膊上的黑血倒是流得少了,可那股子阴寒劲还是没退,反而往心口窝钻,冻得我嘴唇都发紫了。 我把罈子还给李大娘,又从她家灶房里摸了块粗布,狠狠缠在胳膊上,勒得紧梆梆的,这才稍微缓过点劲。 “十三,你这是咋了?外面还有那玩意儿么!” 李大娘拉著我的胳膊,满脸担心与害怕。 “那些玩意都让我乾死了。” “我要去老黑山,我爹要是找我,你就帮我告诉他一声,不用担心我。” 我扯著嗓子喊了一句,然后急忙往外跑。 跑出村子,天已经蒙蒙亮了,可东边的太阳被乌云遮著,连点光都透不出来,老黑山的方向更是黑沉沉的,像是扣了个大黑锅。 我往怀里摸了摸,小狐狸缩成一团,俩尾巴搭在我脖子上,声音有气无力。 “顺著村后的土路往北走,过了三道沟就是老黑山的山口了。记住,进了山別乱说话,別踩那些长得歪歪扭扭的草,那是瘴气根,闻著就迷糊。” 我嗯了一声,脚步没停,胳膊上的疼一阵轻一阵重,尸毒像是在肉里钻来钻去,每走一步,都觉得腿上绑了石头,沉得要命。 村后的土路坑坑洼洼的,全是石头和烂泥,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了大概一个时辰,终於看到了小狐狸说的三道沟。 三道沟里全是烂泥塘,里面的水黑得跟墨汁似的,飘著一层绿乎乎的东西,闻著一股腥臭味,比茅厕还衝。 我踩著沟边的石头过,不敢碰那些水,小狐狸突然喊。 “別低头看水!那水里有瘴气引的幻像,看了就会掉下去!” 我赶紧抬头,眼睛盯著前面的路,可还是忍不住用余光扫了一眼,就见水里好像有无数只手伸出来,抓著我的脚踝,凉颼颼的,嚇得我赶紧抬脚,差点踩空掉下去。 “妈的,这地方也太邪性了!” 过了三道沟,眼前突然就变了样,老黑山的山口就在眼前,往里一看,黑压压的树林遮天蔽日,连点阳光都透不进去,雾气浓得跟棉花似的,五步开外啥都瞅不见,那雾气还带著股子甜丝丝的味,闻著就头晕。 “赶紧掏艾草!你爹不是说过,艾草能防瘴气吗?” 小狐狸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 艾草,这时候上哪里找艾草去。 “尿,尿也行。” “尿?” 我要自己闻自己的尿? 我的脑袋有些乱,可也顾不得许多,將身上的背心脱下,解开裤子便开匝放水。 隨后拎著湿乎乎满是尿液的背心,系在了脸上。 尿液的骚臭味果然抵挡了瘴气,我的头清醒了很多。 往林子里走,刚进去没几步,就觉得脚下的地面软乎乎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低头一看,地上铺著一层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滋滋响,里面还掺著些不知名的虫子,爬来爬去的,看得我头皮发麻。 树林里的树长得邪门得很,全是歪脖子树,枝椏扭来扭去的,跟鬼爪子似的,颳得我衣服嗤啦响,有的枝椏上还掛著些烂布片子,不知道是啥人的。 “小心点,这林子里不光有瘴气,还有野兽,尤其是黑瞎子,昨晚上你爹说的那只黑瞎子精,说不定还在这呢。” 小狐狸的声音带著点警惕。 胳膊上的尸毒又开始闹腾了,阴寒劲往脑袋里钻,我眼前开始冒金星,脚步也晃悠起来,差点撞在一棵树上。 “撑住!” 小狐狸用俩尾巴拍了拍我的脸,一股热流从脸上传到脑袋里,我瞬间清醒了点。 “那只狗就在林子深处的一个山坳里,那里有个水潭,狗就守在水潭边。” 我咬著牙,继续往里面走,树林里静得嚇人,除了我自己的脚步声,就只有虫子的叫声,还有树枝被风吹得吱呀响,像是有人在哭。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我突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呜呜”的叫声,不是狼,也不是狗,像是啥东西被打疼了,叫得惨兮兮的。 “是那只狗?” 我心里一紧,脚步放轻了,慢慢往前挪。 雾气稍微散了点,我往前一看,只见前面的空地上,一只大灰狗被三只黑瞎子围在中间,那大灰狗长得贼壮,比牛犊子还矮点,毛是灰黑色的,炸得跟钢针似的,嘴里叼著一只黑瞎子的腿,血顺著嘴角往下淌。 也就是这个时候我发现,这大灰狗的脸上,竟然露著森森白骨。 看样子,显然不是这场战斗造成的,应该是很久了。 换做一般情况,露了骨头,伤口还不感染,感染就有可能死掉。 可这大灰狗,不仅个头大的出奇,似乎並没有收到脸上伤的影响。 就在这功夫,大灰狗一口將那黑瞎子腿给吞进了肚子。 那张狗脸上,浮现一抹诡异的笑容。 “这………” 我被惊的说不出话来。 一只狗对三个黑瞎子,不落下风反而还能咬掉黑瞎子的腿。 这已然超出了我的认知。 愣神的功夫,黑瞎子朝著那大灰狗扑了过去,那爪子跟蒲扇似的,落在地上,都能砸出个坑。 我本来打算上去帮忙,可小狐狸的声音再次传来。 “行了,你就看著吧,你去,就是捣乱。” 小狐狸的话音落地,我眼睁睁的看著。 那只大灰狗,身形如鬼魅一般躲开了黑瞎子的爪子,並一爪子撕开了黑瞎子的肚皮。 黑瞎子的皮有多厚,我是见过的。 肚皮破了,肠子內臟哗啦啦的往出掉。 黑瞎子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就连黑色的毛,也似乎变了顏色。 另外两只黑瞎子一看情况不妙,转身就往林子钻。 大灰狗並没有要追的意思。 走到那將死的黑瞎子前,准確的將心给掏了出来,一口下肚,大灰狗的脸上充满了满足感。 “它能解你的尸毒。” “还不快去?” 我去?我忽然有了一种感觉,这小狐狸不是引我来餵这大灰狗的吧。 三个黑瞎子都打不过,我自认为我一个黑瞎子也打不过。 “出来吧,看了这么久。” 我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跳,脚一滑,直接滚了出去。 我仓皇起身,面色有些惊恐。 因为我看到了这大灰狗的正脸,一对眼珠子竟然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只红色,一只绿色。 在那红色的眼珠子上,似乎隱约还有些什么东西在縈绕。 我惊恐万分,到嘴边的话愣是说不出来。 喉咙也紧的厉害。 可小狐狸並不害怕,从我的怀里跳了出去。 与大灰狗对峙起来。 时间似乎一下子被按下了暂停键,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你成功了?” “你说呢?” “哈哈哈………” 简短的对话,让我对他们两个的关係有了確切的认识。 这狐狸与狗,认识。 看样子很熟的样子。 就在我还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大灰狗走到了我的身边。 张开了嘴。 它的獠牙足有一个手指那么长,锋利无比,仅仅是看了一眼,我都能感受到上面的寒气。 这么长的獠牙,足够將我的喉咙刺穿。 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它竟然在我的伤口上舔了一下。 那种温暖潮湿的感觉,让伤口似乎不那么疼了,反而舒服了很多。 “你……你是……” 大灰狗並没有搭理我的意思,而是在伤口处又舔了十几下,隨后转身就要走。 与此同时我也发现了,我的胳膊不疼了。 “喂,老狗,有个机缘你不要?” 大灰狗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我,不对,而是看向那小狐狸。 “朱家坎地下有个百年的傢伙,你难道不想取了这套富贵么?” 大灰狗只是看了一眼,隨后转身就走像了林子。 没一会,就看不到影子了。 “操,你个老狗,给你便宜你不要,真当老子是来求你啊。” 小狐狸的喊叫声在我的脑海里来回迴荡,我也懵了,不过可以確定一点,这狐狸不是普通的狐狸,而那大灰狗,也不是普通的狗。 能在老黑山活下去,必然有些说法。 “內个,你是谁?” 我看向小狐狸,满是疑惑的语气。 “我?你先不用管我,咱们走。” “嘿,什么叫我先不用管你,走?去哪里?” “当然是回去啊。” “回去?” 回去怎么办,帮手没有请到,回去也干不过那邪祟,回去干嘛? “废话,不回去,你等著邪祟出来祸害百姓么?” “可回去咱也打不过他啊。” 我的声音不小,在林子里都有了回音。 “莎莎………” 突然有声音传来,我寻著声音看去,是那条大灰狗,它又回来了。 嘴上还叼著一块肉乎乎的东西。 他走到我的面前,將那肉乎乎的东西放下。 “我跟你走。” 没有多余的话。 前后的反应让我惊掉了下巴。 这都哪跟哪啊。 “不是……不是……这……” “嗯?” 大灰狗看向我,我连忙跟上。 “操,你这小子怎么回事,那肉灵芝你不要啊,真是的有眼无珠啊。” “老子命里怎么就跟你有缘呢。” “你就不好机灵一点么?” “哈哈!” 小狐狸与大灰狗他们两个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 我虽然没有搞清楚他们是怎么认识的,甚至他们叫什么名字。 但是我敢肯定一点,他们没有害我的意思。 “小子,这狐狸嘴这么碎,你就没有想过打它一顿么?” “打它?我敢打它?” 我心里一顿暗叫,我滴个乖乖。 这狐狸能在我脑袋里跟我说话,我还敢打它,我打了它恐怕我咋没的都不知道。 “你这老狗,你可別挑拨我俩的关係,我俩好著呢。” “放屁。” “你放屁,你全家都放屁。” “………” 它俩的话在我脑袋吵个不停。 我感觉我的脑袋都要炸开了。 嗡嗡直响。 “不是你们两个要吵架,就不能换个地方么?非得让我听么?我的脑袋要爆开了。” 我大吼著,小狐狸看了看大灰狗,大灰狗看了看小狐狸,隨后它们两个都看向我,然后脸上都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你……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 “你说我们能干什么?” “当然是要……” “是要享受一顿大餐了………” “哈哈………” “臥槽,你们两个………” 我撒丫子便跑,感觉要是跑慢了,这两个傢伙就会吃了自己。 第27章 机缘来了谁能挡住 我在前面跑,大灰狗跟小狐狸在后面追。 我时不时的回头看去,那小狐狸竟然骑在了大灰狗的身上。 一开始我以为我眼花了。 可后来我意识到,这不是我眼镜花了,而是这个世界,实在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 我一路小跑,回到朱家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 站在村口,我就能感受到村子里散发出来的凉气。 那种透骨的凉,让人的汗毛直竖。 “小子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们会吃了你吧。” “这叫什么话,我可没有这么想。” 跑了这一路,我似乎想明白了。 就他们两个想要吃了我,还用花费这么大週摺么?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俩逗我。 这两个傢伙,没有一点正形。 说话的功夫,大灰狗站在我身边,肉眼可见的缩小,最后变成了普通成年田园犬的大小。 灰色的毛髮,油光錚亮。 可是那对眼珠子,依旧是一红一绿。 不等我先迈开步子往村子里面走,大灰狗已经先行一步。 它就像是认识路一般,在前面带路,而我则跟在后面。 过了几条街,大灰狗抬起头,朝著右手边转弯。 我也弄不清它怎么想的,也就跟了上去。 可转过去才发现,那些行僵全都堆在一起。 而且周围还用桃木枝给围了起来。 “我爹没有用桃木把他们烧了。” 我不敢相信,因为在此之前,我跟我爹说过,这些东西,要用桃木烧掉。 大灰狗靠近那些行僵,大嘴一张。 一大块腐烂发臭的肉便被吞进了肚子。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暴怒而起。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滚滚滚,这谁家的野狗,敢跑来这里混食。” 说著一块石头就飞了过来。 大灰狗都没有闪躲的意思,只见那石头在距离大灰狗不足十公分的位置,停了下来。 像是撞到了什么物体上,落在了地上。 “张嘎子,怎么是你。” 张嘎子,朱家坎有名的欠登,属於哪里有事,哪里到的手子。 “十三啊,你这是好了之后第一次见吧,挺精神。” 张嘎子的话让我面容一紧。 这小子,真当老子还是傻子么? “那倒是,毕竟你那么忙,也没有机会见啊。” “那是,这不嘛,我现在就是看管这些尸体的人,领导说了,这些都是宝贝是研究对象。” 研究对象?研究个屁啊研究。 我心里暗骂,这些玩意有啥研究的? 领导怎么会知道? 看来自己离开朱家坎去老黑山的这短短的功夫,村里发生了挺大的事情。 导致我爹没有按照我说的,把这些行僵处理掉。 我与张嘎子说话的功夫,大灰狗已经將一具行僵吃的差不多了。 我不敢相信,腐烂发臭的行僵,大灰狗怎么吃的下去啊。 “小子,你別少见多怪。” “我跟你说,这老狗可不是普通的狗,它唤作阴阳犬,专门吃死人的狗,它靠著死人修炼,这些行僵,正合它的胃口。” 小狐狸的声音在脑海炸开。 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狗。 “妈的,这谁家的狗。” “小心老子杀了你吃肉。” 张嘎子破口大骂,我则开口说到。 “张嘎子,这狗是我带来的,打狗还要看主人,你小子嘴巴给我放乾净点。” 我没有给他好脸色,语气生冷。 “嘿,李十三,你別以为你现在不傻了,你傻过,说不定哪天还傻,还出马先生,我看狗屁不是。” 张嘎子抬手就要打我,我自然不会给他机会,先下手为强,我上去就是一记窝心脚。 正中张嘎子的心口窝。 我没有感觉我用力,可张嘎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哎呦………” “哎呦……老子跟你……跟你没完……” 张嘎子捂著肚子,躺在地上直打滚。 “让你嘴贱,打你是轻的,你要是再嘴贱,小心老子把你嘴撕烂。” 我居高临下的看著张嘎子,大灰狗可是一点不慢,咋眼的功夫,行僵吃的一乾二净。 在它吃光后,我还听到了一个满足的饱嗝声。 “这狗……” 张嘎子也发现了大灰狗的不对,双眼瞪得大大的指著刚才堆放行僵的地方。 短暂的停顿后。 “臥槽,这让老子怎么活啊,领导来了,我可怎么交代啊………” “交代,交代个屁啊。” “这些玩意,都是祸害,留著干嘛?传播尸毒么?” “行,你等著,你给我等著。” 张嘎子捂著肚子,踉蹌的从我眼前离开。 行僵被阴阳犬啃得连点骨头渣子都没剩,桃木枝围的圈子塌了半边,地上就留著些黑褐色的黏糊糊的东西,风一吹,那股子腐臭味儿还飘了老远。 我踢了踢地上的桃木枝,心里寻思著这事儿算是了了,可张嘎子那小子临走时放的狠话,跟根刺似的扎在心里,膈应得慌。 本来脚都抬起来想往村西头的工地走,可走了两步,腿就跟灌了铅似的,眼角余光瞟著三间土坯房,屋顶上的烟囱正冒著烟,那是我家。 出了老黑山,虽说有阴阳犬和小狐狸跟著,可心里头总惦记著爹娘,尤其是我爹。 我去老黑山前,他可是拎著棍子跟行僵干过,不知道受伤没有。 罢了,先回家瞅瞅,反正工地也跑不了,晚去一会也没啥。 我转身往家走,阴阳犬耷拉著尾巴跟在我身后,那身油光錚亮的灰毛沾了点黑泥,倒也不影响它那股子邪性,一红一绿的眼珠子滴溜溜转,时不时闻闻路边的草棵子。 小狐狸不知道啥时候从阴阳犬背上跳下来了,蹲在我肩膀上,小爪子扒拉著我的衣领,软乎乎的声音在我脑海里飘。 “你这小子,倒是挺孝顺,比那欠登张嘎子强多了。” “少扯犊子。” 我心里回了一句,脚下加快了步子。 “那小子就是个搅屎棍,早晚得栽跟头。 没走几分钟,就到了家门口,木柵栏门虚掩著,推开门就看见我爹蹲在门槛上,手里夹著一根旱菸袋,烟锅子明灭著,呛人的烟味飘了满院。 他那脸拉得老长,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连我进来都没抬头。 “爹。” 我爹这才缓缓抬起头,看见是我,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咋的了?看你这脸,跟谁欠你二百块钱似的。” “还能咋的?不就是那些行僵的事儿。” 我爹又把菸袋点上,猛吸了一口,烟圈从鼻子里喷出来。 “你走之前不是跟我说,把那些玩意用桃木烧了吗?我本来都准备好桃木枝了,结果上头来人了,说是县里的啥研究队,还有村上的领导跟著,说那些行僵是啥『科学研究对象』,不让动,还让张嘎子看著,谁也不能动。” “科学研究对象?” 我当时就炸毛了,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 “研究个屁!那些玩意是行僵,沾著就传尸毒,留著不是祸害吗?哪个缺心眼的领导说的这话?” “你小点声!” 我爹赶紧拉了我一把,往院外瞅了瞅,生怕被人听见。 “你以为我愿意留著?那领导说的话,谁敢不听?还说要是把行僵烧了,就是破坏科学研究,要扣帽子的。” 我心里骂骂咧咧的,可也没有啥其他办法。 “那我娘呢?” 我扫了一眼院子,没看见我娘的身影。 “去隔壁你王大娘那串门了,心里也憋屈,跟你王大娘嘮嘮嗑。” 我刚想跟我爹说,那些行僵已经被阴阳犬吃了,就算领导来了,也没辙了。结果话还没到嘴边,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人喊。 “李十三在家吗?出来一下!” 我跟我爹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不对劲。 这声音不是村里的,听著挺严肃的。 我爹赶紧站起来,刚要去开门,那两扇木柵栏门就被推开了,进来两个穿著蓝色警服的人,帽徽亮闪闪的,身后还跟著一个人,不是张嘎子是谁? 那小子捂著肚子,脸上还掛著彩,看见我就指著鼻子喊。 “警察同志,就是他!就是李十三!他不光打我,还宣传封建迷信,说那些行僵是啥邪物,还让他的狗把行僵都吃了!” 我当时就明白了,这小子是记仇,跑去找警察举报我了! “你放屁!” 我往前冲了一步,被其中一个警察伸手拦住了。 “同志,冷静点。” 那警察面无表情地看著我,拿出一个小本子。 “有人举报你涉嫌宣传封建迷信活动,还故意损毁『科学研究样本』,跟我们走一趟,接受调查。” “损毁研究样本?” 我气笑了。 “那些行僵是害人的东西,我处理了是为民除害!还有,是张嘎子先动手打我,我才还手的,你们咋不调查他?” “是不是害人的,是不是先动手,不是你说了算的。” 另一个警察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胳膊。 “跟我们走,別反抗,不然就按妨碍公务处理。” 那警察的手劲还挺大,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阴阳犬见状,立马呲牙咧嘴地冲了上来,一红一绿的眼珠子瞪著警察,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那架势像是要扑上去咬人。 我爹赶紧拉住我,又对著警察陪笑。 “警察同志,孩子年轻,不懂事,你们別跟他一般见识,有话好好说。” “爹,你別拦著我!” “这是张嘎子陷害我!” “少废话,走!” 警察拉著我的胳膊就往外拽,张嘎子跟在后面,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李十三,你不是挺能的吗?你不是什么出马先生么?这下看你咋嘚瑟!” 我心里沉了沉,知道现在反抗也没用,更何况配合调查也实属正常。 “爹,你別担心,我没事。” 我回头冲我爹说了一句,又狠狠瞪了张嘎子一眼。 “张嘎子,你给我记著,这事不算完!” 张嘎子撇撇嘴,没敢吭声,躲到了警察身后。 警察拉著我出了院子,村里的人听见动静,都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的,有人说我是活该,放著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搞出马那一套。 我看向他们。 一个个看似面熟,实际上陌生的很。 我帮他们驱鬼治病的时候一个个千求万求。 一口一个十三先生。 这会见我被警察带走,都出来指指点点。 “你们难到忘了之前发生的事了么?” “这会来说我封建迷信,搞出马这一套,你们有麻烦的时候,是谁给你们解决的?” “你们別忘了,工地的事,还没完呢。” “走,费什么话!” 警察推了我一把,带著我直奔村委会。 朱家坎的村委会在村子的最南头,一个大院子,两间大的土坯房。 平日里有啥事情,都是在这里办。 “李十三是吧。” 年纪大一些的警察打量著我。 隨后竟然递过来一支烟。 老警察的行为让我十分惊讶,我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抽菸。 “谢谢,我不会。” 听到我说不会,他则自己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跟你爹见过几次面,他是个很朴实的庄稼汉子。”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那些行僵是祸害,有尸毒,不清理掉,留著传播尸毒么?” “尸毒?” “你不是想要说,谁沾染尸毒,就会变成跟他们一样吧。” 年轻一些的警察突然插话,显然是预料到了我要说的话。 我点了点头,没有否定。 “你还真是……” 年轻的警察要说什么,却被老警察抬手打断。 “我不想听这些东西,你打没打张嘎子。” “打了,那是他先动的手。” “嗯,那就行了。” “我叫陈大刚,是乡里的派出所所长,今天的事情也没有啥大不了的。” “都是一个屯子住著,低头不见抬头见,犯不著动手有话好好说。” “另外有事可以找我。” “你走吧。” “这……这就完了?” 我有些不敢相信的看著陈大刚。 “要不然呢?你还想再聊一会?” 我带著诧异的眼神离开了村委会。 我不清楚,我为啥会这么轻易的离开,难道真的就像是陈大刚说的,屯里住著,没有必要动手么? 村委会门口围满了人,显然他们对於我这么快就出来了,也表示震惊。 “这么快就出来了。” “完了完了,他们指定是有啥扣啊。” “完嘍,这会吃亏的还是咱们啊。” 第28章 下墓 我从村委会出来,人群跟炸了锅似的往后退了两步,眼神里那点看热闹的心思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些人缩著脖子往后溜,生怕我找上他们。 张嘎子也挤在人群里,脸涨得跟紫茄子似的,看见我出来,嘴里嘟囔著“不可能”,脚底下却跟抹了油似的,一溜烟跑没影了。 阴阳犬早就蹲在门口等我,见我出来,甩了甩尾巴,一红一绿的眼珠子扫过人群,那股子邪性嚇得旁边几个老太太赶紧捂住孙子的眼睛。 “这老警察倒是个明白人,没跟你较真。” 小狐狸的声音在我脑海迴响。 “明白人也架不住村里这群糊涂蛋。” 我心里回了一句,抬脚往家走。 “尤其是那缺心眼的领导,早晚得惹出大祸。” 回到家,我爹正蹲在灶台边烧火,见我回来,手里的烧火棍顿了顿。 “咋这么快就回来了?没难为你吧?” “陈所长是个明白人,没咋地。” “爹,那行僵的事儿虽说是了了,但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尤其是上头来的那些领导,指不定还会整出啥么蛾子。” 我爹嘆了口气,往灶里添了把柴。 “能有啥办法?上头的话,咱们老百姓只能听著。” 我没再说话,心里却跟压了块石头似的。 地基坑下埋著的主儿,可不是一般的邪祟,是百年难遇的飞僵! 飞僵比普通行僵厉害百倍,刀枪不入,还能腾空而起,沾著点尸气就能要人命。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村里就跟炸了营似的,拖拉机的“突突”声从村口一直响到村委会,还夹杂著人喊马嘶的动静。 我刚扒拉了两口早饭,就听见院外有人喊。 “十三,十三,赶紧出来!县里来人了,还带了专家,说要下墓呢!” 是隔壁的王大爷,声音里带著急惶惶的味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碗“哐当”一声磕在炕沿上,筷子都掉了。 “爹,坏了!” 我蹭地一下从炕上跳起来。 “他们要下去!” 我爹也跟著急了,放下手里的旱菸袋。 “啥?下墓?下去不是送死?” 我立马往门外跑。 阴阳犬和小狐狸早就跟了上来,阴阳犬撒开腿跑在前面,灰毛在晨光里闪著光,小狐狸蹲在我肩膀上,爪子紧紧扒著我的衣服,声音也沉了下来。 “这下麻烦大了,飞僵要是被惊动,整个朱家坎都得遭殃!” 我一口气跑到村委会,院子里早就围满了人,县里来的人穿得整整齐齐,有几个戴著眼镜,手里拿著笔记本和捲尺,一看就是那啥专家。 “十三,你可来了!” 三驴哥看见我,赶紧叫我。 “三驴哥,晓晓没事了吧。” “没事了,这县里头的领导说下面有个墓,要下去看看,这不是带专家来了么,这地皮批给我了,要是真有墓,他们得重新给我批一块地。” “这样啊,晓晓没事就好,三驴哥,这下面,真有墓。” “啥?十三,你没骗我吧。” “他们说有我都没信。” “真的有的,而且里面还有个大问题。” 我说完,直接挤到专家面前,急声道。 “专家同志,这墓不能下!里面不是普通的陪葬品,是个百年的飞僵,刀枪不入,还能伤人,下去就是送死!” 几个专家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老专家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小伙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什么飞僵?封建迷信!我们是科学考察队,只相信科学,这下面说不定是重要的文物,对研究本地歷史有重大意义。 ”科学?” 我气得笑了,嗓门也提了起来。 “等你们被飞僵咬了,变成行僵,看你们还讲不讲科学!那坟里的主儿,成了气候,尸气重得能毒死人,之前村里的行僵,就是这么来的!” “你这小伙子,怎么这么说话?” 另一个年轻专家皱著眉。 “我们是受县里指派来的,一切都按科学流程来,用不著你一个村野小子指手画脚。” “我不是指手画脚,我是不想看著你们送死!” 我往前冲了一步,被旁边一个穿制服的人拦住了。 这时候,三驴哥凑了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脸上带著假意的笑容。 “十三,別激动,专家们都是有学问的人。” “三驴哥,这不是闹著玩的!”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 “这跟学问不挨边,这是送命,下去准保没命的。” “十三,你看著架势,这墓今天非下不可,你要是再拦著,就是跟县里作对!” “我不是跟县里作对,我是不想看著村里人遭殃!” 我梗著脖子喊,周围的村民都低著头,没人敢吭声。 我看著这群人,心里凉透了。 我跟他们说飞僵的厉害,说下墓的危险,可他们不敢说话,就想著看专家的脸色,生怕惹上麻烦。 我一个人的声音,在满院子的嘈杂声里,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徒劳。 戴金丝眼镜的老专家清了清嗓子,对著周围的人说。 “大家放心,我们是专业的考察队,有先进的设备和科学的方法,绝对不会出问题。这次下墓,不仅能保护文物,还能解开村里行僵的谜团,对大家都有好处。”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附和声,有人甚至喊起来。 “专家说得对!赶紧下墓吧!解开谜团咱们也能安心!” “对,都新黄历了,得相信科学。” 我看著那一张张麻木的脸,气得浑身发抖。 小狐狸在我肩膀上咬著牙。 “这群蠢货,非要等出事了才知道怕!” “准备下墓!” 老专家一挥手,隨即立刻带著那几个扛著工具的汉子,往村西头的工地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我知道,他们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那百年飞僵,岂是他们这些普通人能对付的? “十三,咋办?” 我爹走到我身边,声音里带著颤抖。 “虽然他们不听劝,可也是条活生生的生命啊。” “总不能看著他们去送死吧?” “爹,他们自己一心求死,我怎么办?” “人吶,必须得自己吃亏了,撞南墙了才知道自己的见识短。” “十三,话是这样讲,但是你换个角度来想一想。” “人家下墓的出发点不也是好的么?” “你这一行,註定是不会被很多人理解的,尤其是那些有学问的人。” “可你出马为的是啥?” “是修行,修心,做好事积功德,他们纵有千万不对,你也得去管,一来为自己积攒功德,二来人心都是肉长的,总会有明白人的。” 我看著我爹,不敢相信,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爹,竟然能说出这番话。 “爹,说的是。” “你回家看好我娘,別让她出来。” 我咬了咬牙。 觉得我爹说对,做人做事,只求问心无愧,何必在乎他人眼光,活在別人的眼睛里,迟早会迷失自己。 “你想干啥?硬闯?” 小狐狸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带著几分惊讶与不易察觉的兴奋。 “硬闯也得闯!” “飞僵要是真出来了,整个朱家坎都得完蛋,我是出马先生,这是我的命,我必须去!” “哈哈哈,小子,他们两个果然是有眼光的,好好好,老夫就认下你了。” “什么玩意?老夫?” 我疑惑的看著小狐狸,只见一团黑气笼罩著它,眨眼的功夫,一到虚影在我面前出现。 一个健壮的中年人,留著光头带著墨镜,脖子上带著手指粗的链子,金灿灿的,像是金子。 身上穿著黑色的皮毛衣服,里面没有內衬,露出黝黑的皮肤。 “这…………” 我愣的说不出话。 “怎么?我不帅么?” “帅……帅……” “行了走吧。” “老夫陪你闯一闯。” 说完,虚影消失,小狐狸的眼睛黑溜溜的看著我。 我顿了顿,稳定了一下情绪。 抬脚就往村西头的工地跑。 阴阳犬跟在我身后,四蹄蹬地,扬起一阵尘土。 我是李十三,是朱家坎的出马先生,守著这村子,守著这些人,哪怕他们糊涂,哪怕他们忘恩负义,我也得守著。 村西头的工地早就被围了起来,专家带著人,已经在地基坑挖开了一个大口子,黑黢黢的洞口里,往外冒著一股刺骨的寒气,比之前那些行僵散发的凉气还要重,连周围的树都冻得打了蔫。 专家拿著手电筒,第一个就要往洞里钻,我赶紧喊住他。 “老专家,別下去!里面真的有飞僵!” 专家回头瞪了我一眼。 “小同志,你还没完了是吧?再敢捣乱,我就让人把你绑起来!” “小伙子,你再这样,我们就报警了!” 就在这时,洞里突然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骨头摩擦的声音,紧接著,一股更浓的尸臭味从洞里飘了出来,比之前那些行僵的味道还要臭,熏得周围的人都捂住了鼻子,有人甚至当场吐了起来。 “啥声音?” 调查组手里的手电筒顿了顿,脸上的囂张劲少了几分。 我心里一沉,坏了,飞僵被惊动了! “是飞僵!它醒了!” “快撤!都赶紧撤!” 可已经晚了,洞里突然伸出来一只漆黑的手,那手上的指甲,足有半尺长,闪著寒光,一把就抓住了离洞口最近的一个年轻专家的胳膊! “啊!” 年轻专家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那只手的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把他往洞里拖,他手里傢伙事掉在地上。 嘴里不停喊著。 “救命!救命啊!” 在场的人嚇得脸都白了,手里的手电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光怪陆离的光线在地上乱晃。 其他人也都慌了神,转身就想跑,可脚底下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挪不动半步。 “放开他!” 飞僵根本没有搭理我,把年轻专家硬生生拖进了洞里,紧接著,洞里传来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然后就没了动静。 周围的人都嚇傻了,一个个愣在原地,连哭都忘了。 “飞僵……真的是飞僵……” 我看著黑黢黢的洞口,心里凉到了底。 就在这时,洞里的寒气突然暴涨,紧接著,一个高大俊美的身影跳了出来。 上一次黄大浪对他造成的伤害,看来也恢復的七七八八了。 那只红色的大公鸡飞扑了过来。 可那飞僵仅仅是一抬手,便將大公鸡抓住,大公鸡瞬间就没有了反应。 我尤为惊讶,这飞僵,比之前还要厉害。 “跑!都赶紧跑!” 我大喊一声,推了身边一个嚇傻的村民一把。 “往村里跑!快!” 人群这才反应过来,哭爹喊娘地往村里跑,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三驴哥也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嘴里喊著。 “十三,跑啊!” 飞僵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红灯笼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紧接著,它猛地一蹬地,腾空而起,朝著我就扑了过来! 那速度快得惊人,我根本来不及躲闪,阴阳犬突然冲了上来,挡在我身前,对著飞僵狂吠,一红一绿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狠戾。 “小心!” 我大喊了一声,阴阳犬的身形大了数倍。 比我在老黑山看到他的时候还要大上一圈。 没有丁点犹豫,阴阳犬直接扑了上去,硕大的爪子在飞僵的身上留下痕跡。 阴阳狗看了看自己的爪子,隨即舔下爪子上残留的碎屑,一脸满足。 飞僵將目光对准了阴阳犬,一时间对峙起来。 我也是这功夫才发现,周围的人都走光了,只有我爹还有我娘站在我的身边。 “爹娘,你们怎么不走?” “爹娘担心你!” “爹娘,你快走。” “这里很危险,你们放心我会自己保证安全的。” “这飞僵可不是闹著玩的。” “十三,你可小心啊。” 我爹拉著我娘,可我娘早就是两行热泪流了出来。 “老婆子,走吧,咱们在这也是耽误事,十三还得照看我们!” 第29章 斗飞僵 我爹硬拉著我娘往村里退,我娘三步一回头。 “十三啊,你可千万別逞强!实在不行就跑啊!” 我咬著牙挥手让他们快走,眼角余光瞥见飞僵那双红灯笼似的眼睛里,杀意越来越浓,它与阴阳犬对峙,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將空气冻裂,地面上已经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刚才年轻专家掉落的工具,此刻都裹上了一层冰壳。 “嗷呜。” 阴阳犬仰头髮出一声长啸,声音带著一股震彻耳膜的威慑力,它原本灰扑扑的毛髮瞬间竖起,像是钢针一般,一红一绿的眼珠里邪光暴涨,身形又膨胀了几分,此刻竟有半头牛那么大,四肢踩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蹄印,周围的尘土都被它身上散发出的气场震得簌簌发抖。 飞僵站在原地没动,一身玄色的寿衣不知为何竟完好无损,料子像是某种罕见的丝绸,在晨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他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毫无表情,皮肤是死人特有的青白色,嘴唇却红得刺眼,像是刚饮过血。 被阴阳犬抓出的几道爪痕在它胸前隱隱泛著黑气,可转眼间就癒合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印记,看得我心头一沉 这飞僵的自愈能力,比我想像中还要恐怖。 “小子,这货吸收了地基下的阴气,又吞了刚才那专家的生魂,实力又涨了!” 小狐狸的声音在我脑海里急促响起。 “我记得当年封印它的时候,它还没这么邪乎,看来这些年阴差阳错,让他反倒是成了气候!” “当年封印它?” 我一边警惕地盯著飞僵,一边在心里问道。 “不然你以为老夫为啥跟著你?” 小狐狸的声音带著几分傲气。 “当年我与此地上一代出马先生有约,守护朱家坎百年,百年后与新任出马先生炼化他,可眼下不足百年,这傢伙阴差阳错的成了气候成了一个修炼百年才会成为的飞僵。” “怎么可能,你当年参与封印他,可这里是聚阴阵啊。” “什么?聚阴阵?” “不可能!” 小狐狸双眼陡然精神起来,朝著整片工地看过去。 “是聚阴阵没有错。” “此地的风水动了。” “我说的么,好端端的,怎么就成了气候。”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风水动了?” 小狐狸顿了顿。 “此地风水变化,並非自然变迁,而是有人故意动了风水,加速了阴气聚集。” “有人?” “妈的谁啊,谁心眼子这么坏,搞个飞僵出来干嘛。” “你別急,我查查。” 小狐狸蹲在我肩膀不动弹。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说道。 “查不到確切的人,不过这人应该与你有关,多注意身边的人吧。” “身边的人?” 我心里直打鼓,我傻了这么多年,身边哪里有人啊。 就算是有,也只有我爹我娘。 难不成是他们动了此地的风水? 不不不,绝对不可能。 那会是谁呢………… 这会功夫,飞僵突然动了。 它没有再扑向我,而是猛地转身,朝著其他方向飞去。 而那边,也正是刚才村民仓皇逃窜的方向。 阴阳犬怒吼一声,四肢发力,如同一道灰色闪电般追了上去,一口咬向飞僵的后腿。 “撕拉”一声,飞僵的寿衣被阴阳犬咬下一块布料,布料上带著些许碎肉。 我心中大叫,这阴阳犬果然厉害,飞僵可是铜皮铁骨,连这般坚硬的身子骨都能咬破,属实厉害。 飞僵吃痛,回头一掌拍向阴阳犬,掌风带著刺骨的寒气,阴阳犬躲闪不及,被一掌拍中胸口,庞大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箏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阴阳犬晃悠著身子,隨即爬了起来。 狗脸上本就阴森的笑容,此时更显得邪魅。 只见它飞扑过去,这次的速度更快,看起来力道也不小。 那飞僵也不知道是不想躲还是根本不知道躲避。 只是悬在距离地面两米高的空中,周围黑气瀰漫。 远远看去,像是一团黑色雾团。 说时迟那时快。 阴阳犬已经扑到了飞僵的身上。 一狗一僵。 全都掉进了地基坑里。 我赶紧跑了过去,地基坑里,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洞。 不断有黑色死气在洞口縈绕。 或许是动静太大了,地基坑內出现了很多老鼠。 但是无一例外的是,当这些老鼠碰到洞里飘出的黑色死气时,都变成了乾尸。 我刚要顺著脚手架下去,可就在这个功夫,小狐狸的声音响起。 “別去了,那老狗能解决。” “能解决?那如果解决不了怎么办?” “如果解决不了的话,那飞僵將会吸收掉老狗,到那时候,天上地下,就再无敌手了。” “什么?” “那我们还不去帮忙?” 我在吃惊的同时,也对小狐狸的镇定表示惊讶。 “凡事皆有因果,自有定数。” “走吧,这边交给他,我看还是弄清楚,到底是谁动了这里的风水,才是关键。” 小狐狸说完,竟然坐在了我的肩膀上,两只前爪背到了后面,看上去像是一个年岁很大的老头。 “这玩意,上哪里去调查,当年我是个傻子,这才恢復正常多久。” “那些年头的事情,哪里记得清楚,更何况此地已经被挖成了地基,原来的样子早已就不復存在了,这还怎么调查。” “车到山前必有路,事情总要往好处想。” 我跟著小狐狸往村子里面走,可仍旧担心这著阴阳犬。 回去的路上,路被村民们踩得一片狼藉,散落的锄头、扁担还有没来得及收起的竹筐,歪歪扭扭地躺在路边,刚才仓皇奔逃的脚步声仿佛还在空气里迴荡。 几只胆大的麻雀落在竹筐上,啄了两口残留的穀粒,又被远处传来的一声沉闷嘶吼惊得四散飞逃,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子里格外清晰。 我直接走向家的方向。 我推开门,我娘见是我,一把將我抱住。 “十三!你可算回来了!” “那怪物没追来吧?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摇了摇头。 “娘,我没有事。” “十三,你告诉爹,那东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嗯,是的爹。” “那……那这么说咱们朱家坎一直都养著那个东西?” 我爹十分震惊,我能明白,他说的养是啥个意思。 “爹,那东西是咱们朱家坎上一代出马先生封印的,说是百年后由下一代出马先生处理,也就是我。” “可是因为有人动了这里的风水,让他成了气候。” “动了风水?谁?” “爹,我这不也在合计么。” “爹,你想想,你以前听没有听过上一代出马先生的事,或者其他啥事。” “仙家说,他查不到具体的人,很模糊,但是却跟我有关係,是我身边的人,爹,以前我傻,我哪里记得,你帮我想想。” “哪怕是跟咱家有关係的也行啊。” “好歹有个方向,只要找到了这个人,咱们就能解开谜题。” “我看了,咱们朱家坎已经是破败之地,上次黑水河的水鬼我搞定了,可河水依旧是黑色的,我觉得,这些都与动风水的人有关。” “爹,你仔细想想,跟咱们家有关係,或者熟悉,但是对朱家坎的人又有恨的人。” 我只能將希望寄託於我爹,毕竟他土生土长,小时候说不定就听到过什么。 我娘听得云里雾里,拉著我的手不肯鬆开。 “十三,不管是什么人,咱们別管了行不行?咱们搬家,离开朱家坎,去城里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再也不碰这些邪门东西了。” 我心里一酸,看著我娘布满皱纹的脸,还有我爹鬢角的白髮,他们这辈子就盼著能平平安安,可偏偏我生来就和这些阴邪之事纠缠不清。 但我知道,现在说搬家已经晚了,飞僵既然已经出世,我离开,整个朱家坎的人都得陪葬。 “娘,躲不掉的。” “老话讲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贵人十养生。” “这命是第一位的,我就是这个命。” “娘,你不也长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么。” 我娘听了我的话,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抓著我的手。 而我爹,则蹲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的抽著烟。 他眉头紧锁,显然也在努力在记忆中寻找能帮上我的事情。 时间一点点过,地基坑那边十分安静,完全没有打斗的声音。 阴阳狗与那飞僵,到底是谁贏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就像是有个兔子,不断的蹦跳。 “对了十三,我想起来个事,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 我爹在沉寂了几个小时候,突然开口。 我也是喜出望外。 “爹,你快说说,咋个事。” “哎呀,这事也不算个啥稀奇事。” “那是六几年……对,六五年秋。” 我爹开了腔,声音沉沉的,带著股子烟燻火燎的味儿。 “孙大洪,就是三驴他爹,从关里家逃荒过来的。那小伙,嘿,是真精神,大高个,膀子宽,脸盘方正,干活一个顶仨。就是命不济,家里啥都没了,孤身一人飘到咱朱家坎。” “那时候,三驴他姥爷家,是咱屯少有的富户。老爷子姓胡,胡满財,这名不白叫,家里真有底儿,早年间收皮子、倒腾山货攒下的。就是子嗣不旺,就一个闺女,叫胡秀娥,也就是三驴他娘。秀娥模样……唉,咋说呢,心眼不坏,就是被她爹妈惯得,性体独,眼眶子高。” “孙大洪刚来,给胡家扛活。那真是没白没黑地干,一个人包了牲口棚、菜园子、劈柴挑水,閒不住。胡满財相中了他这把子力气,也看出他实诚。可胡家老太太和秀娥,打一开始就膈应他是外来的『臭盲流』,觉著他是奔著胡家的家底来的。” 我爹又续上一锅烟,火星子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后来,胡满財拍板,让大洪入赘。屯里人都说,大洪这是掉福窝里了。可自打进了胡家门,他那好日子,就算到头了。” “秀娥跟他说话,从来是鼻孔朝天。『哎,把那缸水挑满了!』『眼瞅著天黑了,柴火咋就劈这点?没吃饱饭是咋的?』老太太更邪乎,吃饭都不让大洪上桌,嫌他『身上有牲口棚的味儿』,就给个小板凳,蹲灶台边吃剩的。” “大洪能忍,也认命。他寻思著,自己一个外乡人,有个窝,有口热乎饭,知足了。可胡家娘俩,变著法儿熊人。冬天让他睡冷厢房,被子薄得跟片纸似的。夏天蚊子多,也不给蚊帐。大洪挣的工分,全交给秀娥,秀娥攥得死死的,他想买盒烟,都得掂量好几天,看媳妇脸色。” “三驴他姥爷,也就是胡满財看不下去,也是怕村里人说三道四,也可能是盼著胡家有个后,逼著秀娥跟大洪住。” “还別说,就算是在膈应,隔年还真就生个胖小子,就是三驴。” “那会村里人都说这有了孩子,大洪能好过一点了。” “可整个朱家坎的人也没有想到,孩子一出生,胡满財一看是男孩,这脸也板起来,比那娘俩还过分。” “有回大洪赶车拉粮,翻了车,压伤了腿,躺在炕上动弹不了。秀娥没一句暖和话,反倒骂他『败家』『耽误活计』,药都捨不得给买好的,弄点草药糊子对付。老太太更绝,说『赘婿就是个劳力,腿脚不利索了,还养著干啥?』那话,嘖嘖,屯里人听了都摇头。” “大洪那腿,就没好利索,落下了病根,阴天下雨就疼得冒汗。可活计一点不能少干,一瘸一拐的也得去。他变得不爱说话,整天闷著头,眼里那点光,慢慢就没了,才三十出头的人,瞅著像五十。” 我在一旁听得直抹眼泪。 “胡家也太狠心了,上门女婿就不是人了?” “嗨,这还狠啊,狠的在后头呢。” “大概是大洪入赘后第七八年,胡满財得急病没了。这下胡家老太太和秀娥更肆无忌惮了。家里有点啥不顺心,地里收成差一点,都怨是大洪『方』的,说他命硬,剋死了老丈人,还要克败全家。” 第30章 陈年旧事 “后来……也不知谁攛掇的,说咱屯西边那片老林子边,有块野地,地势凹,常年不见光,邪性。胡家老太太信了邪,非逼著大洪去把那片地开出来种上庄稼,说『用他的阳气镇镇那儿的阴气,给家里转转运』。那地是好开的?碎石烂树根子,土都是黑的,冰手。大洪拖著条瘸腿,在那儿没日没夜干了小半年,生生累吐了血。” 我听到这儿,心里猛地一揪。 “西头老林子边?爹,那地方……是不是离以前的破庙不太远?” 我爹抬眼看了看我,点点头。 “嗯,往这边再走里把地,就是现在那工地。当年那一片,都是荒的,没人要。大洪在那儿累死累活开出来的两三亩地,头一年种啥都不长,黑秧子。胡家娘俩又是一顿骂。结果第二年,那地不知咋的,庄稼长得黢黑,杆子壮,穗子却小得可怜,打出来的粮食一股子霉味,人吃了拉肚子,牲口都不爱吃。” 小狐狸的声音突然在我脑子里响起,带著一丝尖锐。 “地势低洼,土色黝黑,庄稼异象……小子,那地方很可能早年就是聚阴地的一个『穴眼』!长期沾染那地方的阴气,轻则病重,重则丧命,而且死后魂灵易被缚住,不得超生!” 我爹没察觉我的异样继续道。 “大洪就是从那以后,身子彻底垮了。咳嗽,咳出来的痰都是黑的。没熬过那年冬天,人就没了。死的时候,瘦得就剩一把骨头。胡家草草给埋了,连个像样的坟头都没起。屯里老人私下都说,孙大洪是活活被胡家榨乾、逼死、又扔到邪地上受了阴气,才死得那么惨,那么绝。” “他死了以后,胡家没多久也败了。老太太没多久也走了,秀娥守不住家业,改了嫁,三驴那时候还小,跟著他娘走了。” 我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大洪临死前那段时间,有时候半夜一个人,拖著病身子,在他开的那块邪地边上一坐就是半宿,谁也不知道他瞅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我听完我爹说的话,心里直打鼓。 “不对啊爹,我记三驴哥说过他爹娘不是出车祸死了么?” “嗨,你这个孩子我不是说了嘛,他娘后来改嫁了么。” “啊,对对对。” “那时候三驴还小,估计啊都不能记得他亲爹大洪了。” “大洪这汉子,命苦啊。” 我爹说著,连连嘆气,烟也是一口接著一口的抽。 “对了爹,当年咱们朱家坎的出马先生你还有印象么,你想想。” 我爹看了看我,想了想。 “之前的出马先生……” “十三啊,这事真的跟三驴有关係?” “三驴那孩子多好啊,多仁义啊。” 我娘攥著我的手,生怕我跑了似的。 “娘,我也没有说跟三驴哥有关係啊,我就是问问我爹以前的事情。” “好,好,娘知道。” “十三,你还別说,我又想起来一个事。” 我爹將手中的菸袋锅在地上敲了敲,隨后重新填满。 火材的光像是烟花,那一瞬间的光,让周围亮的很。 “张瘸子……唉,大名张龙,咱屯上一代的出马先生。他那条左腿,说是年轻时『踩山头』遭了东西,从此就瘸了,走路一高一低,可没人敢小瞧他。” 我爹的声音压低了,院子里昏暗,只有烟锅子那一点红,明明灭灭。 “这人性子独,不爱跟人来往,住屯子最东头两间草房。可谁家撞了邪,丟了魂,或是祖坟出了怪事,都得去求他。他办事也怪,有时候收点粮米,有时候啥也不要,就看心情。” 我爹看向我。 “他跟胡有財,就是三驴他姥爷,有点交情,但也算不上多深,像是……互相防著啥。” “大洪病重咳黑痰那年。” “张瘸子突然变得神神叨叨。他拄著拐,在屯子里转悠,特別是西边老林子、破庙那片,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就脸色铁青,逮著人就说:『西头破庙那旮沓,邪性透了!都管好自家崽子,把牲口拴牢靠嘍,谁也不准往那边凑!』” “有人问到底咋了,他也不细说,就翻来覆去念叨:『地气拧了,阴窍开了,要出大事……』那时候破庙早就荒了,墙塌了半边,里头供的是啥仙儿都没人记得,平时除了半大孩子去掏鸟窝,大人谁去那晦气地方?大伙儿只当他犯了癔症,没太当真,毕竟平时他不怎么与大家接触也不太了解。” “可没过几天,怪事来了。” 我爹的声音更沉了。 “先是屯里的狗,一到后半夜就朝著西边集体嗷嗷叫,叫得人心里发毛。然后有人起夜,看见西边天像是蒙著一层灰濛濛的布,月亮照过去都泛著青白色。最邪乎的是,有两只半大的猪羔子,不知咋跑去了破庙附近,第二天发现时,硬邦邦地死在沟里,身上没伤,可那猪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瞅见了啥嚇破胆的玩意儿。” “这一下,屯里人心惶惶。张瘸子更急了,他挨家挨户敲窗户,嘶哑著嗓子喊『信我的,千万別往西边去!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可他自己呢?” 我爹顿了顿,烟锅里的火差点灭了,他赶紧又嘬了两口。 “就在人心最乱的时候,张瘸子做了件让全屯子掉眼珠子的事,他自个儿背著个破铺盖卷,拄著拐,一瘸一拐地,住进破庙里了!” 我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啊?他搬进去住啦!” “谁说不是呢?” “有人去劝,扒著破庙那扇快掉下来的门板往里看,黑咕隆咚的,就看见张瘸子点了个小油灯,坐在一堆烂稻草上,面前好像摆著些罗盘、铜钱啥的。他头也不回,就摆摆手说『该我顶的劫,躲不过。你们回吧,记住我的话,谁也別来!』” “打那儿以后,就没人再敢靠近破庙了。只有半夜,偶尔能看见庙那边有点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有时还能听见张瘸子像是念咒,又像是跟谁吵架的声音,顺风飘过来几句,听不真切,只觉得瘮人。屯里的狗倒是不叫了,可那种让人喘不上气的憋屈劲儿,一直罩在屯子。” “他在里头住了小半年,从秋末到开春。” “那年冬天雪特大,破庙都快被雪埋了。大家都以为他死里头了。可开春化冻没多久,有一天早上,有人看见张瘸子从破庙里出来了。” “人咋样?” 我急忙问。 我爹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恐惧和怜悯的神色。 “不成人样了。原先只是瘸,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抠抠著,腮帮子都没肉了,头髮鬍子白了一大片,看著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岁。走路都不稳了,得扶著墙。最嚇人的是他那双眼睛,浑浑噩噩的,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可有时候又亮得嚇人,像是烧著最后一点火星子。” “他回到自己那两间草房,关上门,谁也不见。没过三天,屯里就传开了张瘸子,没了。” “怎么没的?” “悄没声儿的。邻居闻著味儿不对,撬开门,发现人躺在炕上,早就硬了。身上盖著薄被,表情倒还平静。可屋里……” 我爹顿了顿。 “屋里东西摆得古怪。地上用香灰画著谁都看不懂的图,窗户缝、门缝全用黄纸符封著。炕桌上摆著他那个旧罗盘,指针死死指著西边。就是破庙和后来大洪开荒的那片邪地方向。还有本破册子,上面用血画了些符,写了些字,后来被赶来的公社干部当『四旧』收走烧了,谁也没看清写的啥。” “他临死前,跟谁说过啥没有?” 我不甘心。 我爹努力想了想。 “哦,对了,他搬出破庙后,在回家路上,撞见过村里的老支书。老支书当时好像问他『庙里东西镇住了?』张瘸子当时像是没听见,直著眼往前走,走出去几步,又突然回头,对老支书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说啥?” 我爹模仿著那种气若游丝又带著刺骨寒意的语调。 “他说『支书,人心比那地下的东西还冷,还毒。债……是赖不掉的,有人得还,加倍地还。』说完就走了。老支书当时就愣在那儿,脸煞白,好半天没动弹。这事是老支书后来喝多了说出来的。” “那行,我知道了爹,你要想起来啥,记得告诉我哈。” “娘,我睡觉去了。” 我说完就往屋子里面走。 我躺在炕上,瞪著黢黑的房梁,脑子里像是有团乱麻。 身边的小狐狸蜷成一团,灰扑扑的毛在透过破窗纸的微弱月光下,泛著点儿幽光。 我侧过身,戳了戳它。 “哎,別装睡。你上回说,当年跟张瘸子一块儿封的那东西,到底咋回事?在破庙里头,你们都干啥了?” 小狐狸没动弹,但那股子熟悉的、带著点儿苍老气的声音,直接在我脑仁儿里响了起来,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冒出来的泡泡。 它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搭在前爪上,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半眯著。 “嘿,那天不是情况不允许么。” “那年月,跟现在差不多。张瘸子那时候腿虽然瘸,可还算行。他早就觉出西头破庙底下不对劲,那地儿,夏天蛇虫不过,冬天积雪先化,地皮子总是潮乎乎的,带著一股说不上来的腥甜味儿,像铁锈,又像放了很久的血。” “他揣著罗盘去瞧过好几回,每次回来,脸都沉得能拧出水。后来他请我上他家的香堂,摆了三牲,点了请神香,那是真遇上难处了。” 小狐狸的声音顿了顿。 “他跟我说,那破庙底下,压著个『大傢伙』,不是寻常的尸变,煞气冲天,还带著一股子极重的、沉甸甸的『贵气』和『怨气』,两样掺和到一块,顶顶麻烦。” “贵气?” 我忍不住问。 “嗯。” 小狐狸点点头。 “寻常殭尸,哪怕是黑凶白煞,那股子气是『浊』的、『野』的。可庙底下那主儿,它的『煞』里头,裹著一层『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架子,是规矩,是礼法压出来的不甘和暴戾。张瘸子他爹,也就是你太爷那辈的出马先生,留下过话,说早清那会儿,咱这旮沓还不是屯子,是片荒甸子。有个犯了事儿的旗人贝勒还是啥宗室,被秘密处死后,尸首不让归祖坟,怕冲了龙气,就由几个忠心老家奴偷偷运出来,埋在了这『白虎衔尸』的恶穴上,本意是想让他永世不得翻身,连魂魄都困死。” “可那帮蠢货不懂啊!” 小狐狸的声音提高了些,带著讥讽。 “这穴是恶,却能聚阴养尸。那贝勒生前养尊处优,横死时怨气滔天,一口皇亲国戚的『贵气』没散尽,入了这养尸地,经年累月,非但没魂飞魄散,反而吸足了地脉阴气、荒原戾气,渐渐成了气候。等到张瘸子察觉时,它那会就已经要尸变了,只是被一层薄薄的、当年那帮老家奴胡乱布的镇物和庙基压著,还没彻底醒透。” “张瘸子知道他的命数,灭是灭不掉了。他本命仙家也就是我那位老朋友,道行高深,却因早年一场大因果,不能直接对那东西出手只能辅佐。张瘸子就琢磨,趁它没完全醒,结合那破庙残存的一点香火愿力,再加上我们几家的力量,布一个『七星锁龙镇』,把它彻底封死在底下,等百年后地气流转,或者有后人修为足够,再来处置。” “我们准备了七七四十九天。张瘸子画符,我帮他调和灵气,沟通地脉。那段时间,他整个人瘦了好几圈圈,眼神却亮得嚇人。破庙里头,白天都能感觉阴风往骨头缝里钻,到了晚上,更是能听见地底下隱隱约约的指甲刮挠声,还有嘆气声,很轻,但带著一股子浸透骨髓的冰冷傲慢,好像沉睡的君王被惊扰了清梦。” “终於到了布阵那天晚上,月黑风高。” 小狐狸的声音沉了下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张瘸子在破庙里点了七盏油灯,按北斗方位摆好。我在阵眼守著。他披散著头髮,脚踏禹步,手里拿著他师父传下来的一面残破铜镜和一把桃木剑,剑尖上挑著浸过他心头血的符籙。我调动山林灵气,帮他稳住阵脚。” “起初还算顺利,符咒一道道拍下去,地底的躁动渐渐平息。可就在最后一道主符要打入阵眼的时候,异变突生!” 小狐狸的语速加快了。 “那地底下猛地衝出一股黑气,带著刺骨的寒意和一股子让人腿软的威压,隱约还能看见黑气里有个穿著破烂锦袍的影子,头戴歪了的顶戴花翎,脸色青白,双眼紧闭,但嘴巴却咧开,露出漆黑的牙齿。它竟然在睡梦里本能地抵抗!张瘸子当时就吐了一口血,那血喷在桃木剑上,剑身『滋滋』作响,冒出青烟。他咬著牙,把最后那道符拼命往下按……” “我眼看不好,那东西的怨气贵气混合著地脉阴气反衝得太猛,单靠张瘸子自己,就算拼上命也未必压得住。千钧一髮,我也顾不得许多了,分出一部分本源灵气,顺著张瘸子的符咒一起撞了进去。这一下,就像烧红的铁块掉进冰水里,『轰』地一声,整个破庙都晃了三晃,尘土簌簌往下掉。那黑气中的影子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猛地缩回了地底。” “阵算是成了。” 小狐狸的声音透出虚弱感,仿佛那次消耗至今未復。 “七盏油灯的火苗变成了幽绿色,死死钉在原地。张瘸子瘫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那之后,元气大伤。我的损耗也不小,沉睡了很久。” “我们当时都以为,至少能镇它个百八十年。张瘸子在破庙外墙不起眼的地方,用掺了硃砂的泥巴糊了几个特殊的符號,算是加固,也是留给后人的標记。” 小狐狸嘆了口气。 “可谁能想到后来出了孙大洪这档子事。他在那『穴眼』边上动土开荒,活人的阳气、血气,尤其是他满腔的怨愤和不甘,就像是一把钥匙,又像是一瓢冷水浇在了热油锅边上,虽然没直接炸开,却让那封印鬆动了缝隙,地底阴气外泄更甚,反过来又加速了孙大洪的死亡,形成了恶性循环。再后来……风水被人刻意改动,聚阴阵成,那东西得到滋养,竟提前成了气候,破封而出……唉,时也,命也,劫数啊!” 我躺在炕上,手脚冰凉。 我至始至终都没有想过,朱家坎这个小地方,竟然会有这么一档子事出现。 我“呼啦”一下坐起来,炕席被我带起一阵灰。 月光从破窗户纸漏进来,照得屋里半明半暗,家具的影子拉得老长,张牙舞爪的,瞅著都瘮人。 “不行。” 我压低声音,对著蜷著的小狐狸说。 “咱不能就这么干躺著。张瘸子用命封住的东西,让孙大洪的怨气给撬了缝儿,现在又让人做了手脚,彻底成了祸害。这事儿里外里透著邪性,肯定有『人』在里头搅和!你说这事跟我身边的人有关,是不是……跟三驴他姥爷,胡满財,脱不了干係?” 小狐狸没抬头,绿莹莹的眼睛在暗处闪了一下,声音直接响在我脑子里。 “胡满財?哼,那老傢伙,精得跟猴儿似的。张瘸子当年防著他,不是没道理。不过三驴爹是胡满財死后才去开地的,应该不是胡满財。” “更何况,胡满財你都没有见过,能跟你扯上啥关係?” “还有三驴哥。” 我心里揪得更紧了。 “他爹死得那么惨,他又从小跟著娘改嫁,他跟我说他爹娘是车祸死的,是有人故意瞒他,还是他……也在瞒著我?” 越想心越乱,像一团被猫抓烂了的麻线。 地基坑那边还死静死静的,阴阳犬和飞僵到底咋样了,是死是活,一点信儿都没有。 这心里头,就跟揣了二十五只耗子——百爪挠心。 我再也躺不住了,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披上那件破棉袄。 我娘在外屋炕上似乎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啥,我也没有听清。 我赶紧屏住呼吸,等没动静了,才踮著脚走到外屋地。 “你小子,大半夜的,又想去哪作妖?” 小狐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它不知啥时候悄没声地跟了出来,蹲在门框边上瞅著我。 “我得去寻摸寻摸。” 我声音压得低低的。 “去工地地基坑附近转转,阴阳犬跟那飞僵,到底有没有个结果啊。我这心里不踏实。” 小狐狸也是嘆了口气。 “嗨,真是整不明白你,这人也得休息吧,合著你是铁打的么?” “算了,我也跟你去一趟吧。” 我点点头,轻轻拉开房门。 后半夜的风,“呼”地一下就灌了进来,带著田野里庄稼叶子摩擦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名夜鸟偶尔一两声悽厉的啼叫,听得人汗毛直竖。 村子沉浸在沉睡里,黑咕隆咚的,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还透著昏黄如豆的灯光,想必是也被白天的动静嚇得睡不著。我像道影子似的,贴著墙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工地那边挪。 我老远就看到工地那边有一道黑影,一时半会也看不太清。 这大半夜的,难道除了我之外,还有人睡不著觉? 我猛地缩到一棵老榆树后面,屏住呼吸,心臟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月光虽然暗淡,但那背影,实在有些熟悉,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死死的盯著那人影。 忽然,那人好像要转身,可只是转了一半又回去了。 当我看到他的侧脸的时候,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三驴哥。 他这大半夜的,不睡觉,鬼鬼祟祟要干啥? 难不成,朱家坎最近的事情,都跟三驴哥有关係? 我盯著三驴哥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与不解。 甚至有了几分陌生。 当年的事,他真的是一点也不知道么………… 第31章 阴阳狗重生 我缩在老榆树后头,浑身的血都好像冻住了,手脚冰凉,只有心口窝那地方“怦怦”跳得像是要炸开。 夜风颳得树叶哗哗响,远处那地基坑黑黢黢的,像个张著大嘴的怪物,三驴站在坑边上,身子在月光下投出一道扭曲的长影。 他不动,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面朝著坑底,不知道在看啥。 我大气不敢出,死死盯著他。 时间一点点爬,月亮从东边慢慢挪到头顶,可三驴就跟钉在那儿似的,连晃都没晃一下。 直到远处村子那边传来第一声鸡叫,接著第二声、第三声…… 天边泛起鱼肚白,三驴才像是突然醒了,左右看了看,转身沿著来路往回走。脚步还是那么轻,但肩膀好像垮了几分。 我等他走远了,才敢从树后挪出来,腿都麻了。 小狐狸从我肩膀上探出脑袋,绿眼睛在晨光里闪著。 “这小子……不对劲。” “何止不对劲。” 我咬著牙,活动著发僵的腿脚。 “他在这儿站了一宿,图啥?” 往后的三天,我天天半夜溜出来,蹲在老地方。 三驴也准时,天黑他就来,这地方被警察弄了警戒线,除了他根本没有人来。 他往地基坑边上一站,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直到鸡叫三遍才走。 坑里头还是死静,没半点动静,阴阳犬和那飞僵,活不见“狗”,死不见尸。 我心里那团疑云越滚越大。 三驴到底知道什么?他在等什么? 第七天夜里,月亮被云彩遮了大半,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三驴又来了,但这回不一样,他肩上挎了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三驴蹲下身打开包,从里头掏出几样东西。 距离远,我看不太清,但能瞅见他在地上摆弄了半天,像是在布希么东西。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捧出一个物件。 就是这功夫,云彩似乎淡了一些,散发著微弱的光。 那东西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惨白的光。 是个头盖骨! 我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捂住了嘴。 这一刻,我觉得三驴十分陌生,已经你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三驴哥了。 同样,我也明白了,三驴一定是知道什么。 三驴把那个头盖骨端正地放在他摆弄的那堆东西中间,然后自己也盘腿坐下,面朝地基坑。 他双手合十,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那声音很低,很含糊,顺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根本听不清內容,但语调古怪得很,忽高忽低,带著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韵律,不像是正常人说话,倒像是在唱咒。 “是『聚阴咒』!” 小狐狸的声音在我脑子里炸开,尖锐急促。 “这小子在为地底下的东西聚集阴气!他怎么懂这个?他跟谁学的?” 小狐狸的灵魂问题也是我想问的。 我手心全是冷汗。 只见隨著三驴的咒语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他面前那个头盖骨,那黑洞洞的眼眶里,竟隱隱约约地冒出两点幽幽的绿光,像鬼火一样,一明一灭。 就在这时候。 “咚!” 一声沉闷的响声,从地基坑底下传了上来,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坑底。 三驴的咒语声一顿,隨即念得更快了,几乎是嘶吼出来。 “咚!咚!” 又是两声,更响,更急。 整个地面似乎都跟著微微震颤了一下。 突然! “轰!” 不算太响,但很清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紧接著,一道黑影“嗖”地从地基坑里躥了出来,在半空中划了个弧线,轻飘飘地落在坑边的空地上。 借著那点头盖骨眼眶里冒出的绿光,我看清了。 那竟然是…… 一只小狗!!! 也就刚出生不久的小狗崽那么大,通体的毛是灰扑扑的,但不知怎的,在黑暗里竟泛著一层油亮油亮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缎子。 它站在那儿,小脑袋歪了歪,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看不出是什么顏色。 三驴的咒语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著那只突然出现的小灰狗,脸上的肌肉抽搐著,表情在幽绿的光线下显得阴晴不定,混杂著惊愕、失望,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狂躁。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乾涩沙哑,带著浓重的恨意。 “失……败……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起地上那个眼眶冒著绿光的头盖骨,像是抓住了最后的希望或者泄愤的工具,將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那只茫然站在原地的小灰狗。 “嗷!” 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从三驴喉咙里迸发出来。 与此同时,那头盖骨的眼眶里,那两点绿光骤然大盛。 “咻!” 两道筷子粗细的绿色光柱,直直打向小灰狗!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我脑子“嗡”的一声,几乎要衝出去。 可就在那两道绿光即將击中小灰狗的瞬间,异变再生! 那小灰狗似乎感觉到了危险,它没有躲,也许是来不及,也许是根本没想躲。 它只是抬起小脑袋,衝著那射来的绿光,张开了嘴。 没有叫声。 但以它为中心,一股无形却灼热的气浪猛地扩散开来!那气浪扫过地面,尘土“呼”地扬起;扫过旁边的草叶子,草叶子瞬间焦黄蜷曲;扫到我藏身的榆树,我感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那两道气势汹汹的绿光,撞上这股气浪,就像雪糕碰到了烧红的铁板,“滋滋”两声,竟被生生衝散、消融,连点痕跡都没留下! “噗!” 三驴如遭重击,抓著那头盖骨的手猛地一抖,整个人向后踉蹌了几步,脸上血色褪尽,嘴角竟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跡。他手里的头盖骨,眼眶里的绿光也瞬间黯淡下去,变得灰扑扑的,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旧骨头。 小灰狗放下脑袋,似乎有些困惑地左右看了看,然后迈开小短腿,蹬蹬蹬地朝著我藏身的方向跑了过来!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三驴捂著胸口,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小灰狗跑开的方向,又死死盯了地基坑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让我隔著这么远都感到脊背发寒。 他不再停留,一把抓起地上散落的东西塞回包里,连那头盖骨也没落下,转身踉踉蹌蹌地消失在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小灰狗却已经跑到了我的脚边。 它停下仰起小脑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我低头看著这个灰扑扑、油亮亮的小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狐狸从我肩膀上跳下来,绕著它转了两圈,鼻子嗅了嗅,绿眼睛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这气息错不了,是那老狗的!” 小狐狸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 “可又有点不一样,好像……更纯粹了?还有……那飞僵的煞气,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了?” “你的意思是……阴阳犬贏了?这是……它的崽?” 我傻愣愣地问。 “放屁!那老狗是公的,没有母的哪来的崽!” 小狐狸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 “我看应该是那老狗贏了,或许他取了这套富贵,让他发生了变化,只有这一种可能。” 它又仔细嗅了嗅小灰狗。 “有那老狗的本源气息。” 小灰狗似乎听懂了小狐狸在议论它,不满地“呜呜”两声,又蹭了蹭我的裤腿。 “那现在应该叫他啥?阴阳犬?还是老狗?叫老狗有些不对吧,它这么小。” “爱叫啥叫啥吧,我觉得,这就是老狗,看来他干掉了飞僵后,真的迎来了蜕变,可以说脱胎换骨,除了这个解释,没有其他可能。” “先带回去再说。” 我低声对小狐狸道。 接下来几天,朱家坎恢復了平静。 工地那边本就没有人去,听说上头为了避免造成恐慌,已经將消息封锁。 村里人惊魂未定,但日子还得过,只是都很自觉的不往那头去。 当然,这建厂的事情,也算是黄了烫。 至於三驴,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可我心里清楚的很,这事,根本没有完。 但是对於以前的事情,我知道的又太少。 我像只没头苍蝇。 直到有一天下午,我去村口小卖部打酱油,碰见了村里最爱扯閒篇的老光棍刘老斜。 刘老斜五十多了,没娶上媳妇,整天东家串西家逛,消息最灵通。他正跟几个老头在树荫下下象棋,看我过来,挤眉弄眼地冲我招手。 “十三,来来来,听说你小子现在能耐了,西头那怪物都让你摆平了?” 我没接他这话茬,笑著递过去一根烟 “斜叔,听说您老年轻时候走南闯北,见识广,跟您打听个事。” 刘老斜美滋滋地把烟別在耳朵上,斜著眼看我。 “啥事?这十里八乡的,就没你斜叔不知道的!” “您……认不认识三驴他娘,胡秀娥?后来改嫁到哪儿去了?” 刘老斜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左右瞅瞅,压低了声音。 “你打听这个干啥?那可都是老黄历了,晦气。” “就是好奇,听说三驴哥命挺苦的。” 我装作不经意地说。 “苦?那是真苦到根儿了!” 刘老斜咂咂嘴,来了谈兴。 “胡秀娥啊,当年带著小三驴改嫁到三间房老王家。那老王头是个杀猪的,脾气暴,爱喝酒。秀娥那性子你不知道,不是省油的灯。俩人凑一块,那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打。可怜小三驴哟,成了那俩人的出气筒。” 他摇摇头,又放低了声音。 “我有个表亲在三间房,听他那家子后来出事了。到底是多久我也记不清了。说是老王头跟胡秀娥半夜吵架,不知怎么的,房子著了火,两口子都没跑出来,烧得那叫一个惨。就三驴那孩子命大,那天晚上好像去邻居家借东西,躲过一劫。” 火灾?跟三驴哥之前说的“车祸”对不上。 但直觉告诉我,刘老斜这个版本,可能更接近真相。 “那三驴哥后来呢?” “后来?房子烧了,爹娘没了,后来听说三驴拿著家里的钱,去了南边,当然都是听说,谁也不知道確切消息,那会三驴还小,谁能想到,这三驴现在竟然出息成大老板,还回咱们朱家坎建酒厂,可惜啊,这小子命苦啊,还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哎………” 谢过刘老斜,我拎著酱油瓶子往回走,心里翻江倒海。 三驴的童年阴影,生母和继父的“意外”死亡。 难道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生父的事么? 不可能,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如果真是这样……那小子心里埋著的,就不是一般的苦,是血海深仇啊。” 小狐狸的声音有些沉重。 “他恨胡家,恨他娘和继父,可能也恨……当年所有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的朱家坎人。张瘸子当年说的『债』,恐怕不止是胡家的债,也是这整个村子的冷漠欠下的债。孙大洪惨死,但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拉他一把,或许……” “可这跟飞僵有什么关係?他为什么要去动那地基坑?还用什么头盖骨念咒?” “那就要问他本人了。” 小狐狸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或者,问问那个头盖骨是谁的。我怀疑……那很可能就是孙大洪的遗骨!他亲爹的头盖骨!” 我头皮一炸。 “什么!” “孙大洪死在聚阴穴眼附近,怨气深重,尸骨很可能也沾染了阴邪之气,对某些邪术来说,是上好的『媒介』。三驴如果真想报復,利用他爹的遗骨和怨念做文章,不是不可能。他念的『聚阴咒』,恐怕不单单是想为地下的东西聚集阴气,更想……唤醒或者利用他爹的怨魂!” “那他最后说的『失败了』是什么意思?” 小狐狸眼神复杂。 “那晚的情况,我也没完全看明白。但可以確定的是,三驴的计划被打乱了,而打乱他计划的就是老狗。” “孙大洪的怨,三驴的恨,飞僵的煞,还有当年被改动风水聚集的阴气,这一切都是『阴』的、『邪』的、『债』的。” 小狐狸幽幽地说。 “我想三驴本来想借飞僵报復朱家坎的人,为他爹陪葬,可偏偏你出马了,还请来了老狗。” “他回朱家坎建厂,恐怕就是为了提前释放那个飞僵。” 第32章 危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子就跟炸了锅似的。 “血!全是血啊!” “俺家那两头猪,愣是瘪了!瘪得跟晒乾的茄包子似的!” “鸡!一窝鸡崽子,毛都没乱,就是脖子上俩小眼儿,血都抽乾了!” 我趿拉著鞋跑出去,顺著人声赶到村东头老韩家猪圈。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著牲口粪尿的骚气直衝脑门。 圈里躺著两头半大的黑猪,身上看不出啥外伤,就是皮紧紧地贴在骨架上,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临死前瞅见了啥极嚇人的东西。 脖颈子上,果然有两个並排的、筷子粗细的黑窟窿,边缘焦黑,像被啥玩意儿烫过。 不止老韩家,一上午功夫,消息传遍了。 全村养的牲口,猪、鸡、鸭、鹅,连看门狗都没逃过,一夜之间,全给吸乾了血,死得透透的。 院儿里、圈里,到处是乾瘪的尸首,在刚冒头的日头底下,泛著一层惨白带青的死光。 村里老少爷们儿聚在村口大磨盘边上,一个个脸比霜打的茄子还难看。 这可不是黄皮子偷鸡,这是要绝户啊!没了这些牲口,开春耕地都成问题。 更何况,今天死的是牲口,那明天就极有可能是人。 “是……是那东西没有被处理掉?” 有人哆嗦著问。 “不能吧……那地基坑不没动静了吗?” “保不齐是那飞僵没死透……” “这事不是十三办的么………” 恐慌像瘟病一样漫开。 我蹲在磨盘边沿,手指头抠著石缝里的青苔,心里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这手法,阴毒,利索,透著股子邪性,跟三驴那晚弄的头盖骨、念的咒,像是一路的货色。 小狐狸用爪子扒拉我耳朵,声音压得极低。 “不对劲,这吸血的劲儿,不像是飞僵,飞僵要吸也是吸人血,动静更大。倒像是被啥阴玩意儿驱赶的『倀鬼』乾的,专挑阳气弱的牲口下手。” “倀鬼?” 我心头一凛。 “给更凶的东西打前站的。” 小狐狸绿眼睛眯起来。 “看来,三驴没閒著。” “那怎么办?” “怎么办,只能见招財招了。” 果然,消停了一天。 第二天夜里,我睡得不踏实,就觉著身下的土炕微微震颤,一下,又一下,像是远处有啥沉重的东西在蹦。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看了眼窗台上的老座钟,绿莹莹的指针刚撇过十二点。 “来了!” 小狐狸“噌”地立起耳朵。 我胡乱套上衣服,拽开门栓就冲了出去。 外头月亮地还算亮堂,可眼前的景象,让我浑身的血“呼”一下全涌到了头顶,又“唰”地褪了个乾净。 村道上,白花花一片,全是骨头架子! 高的矮的,有的还算完整,人形,缺胳膊少腿;有的根本就是一堆散骨,被无形的线串著似的,晃晃悠悠往前挪。 它们走路的动静就是那“咚咚”声,骨头茬子砸在土路上,咔嚓咔嚓,听得人牙酸。 眼眶子黑洞洞的,可每具骨架的头颅里,都飘著一小撮绿莹莹的鬼火,隨著走动一明一灭,把森白的骨头照得越发瘮人。 这不是坟地里爬出来的,朱家坎的坟地埋得深,也没听说有这么大范围的起尸。 这些骨头,顏色新旧不一,有的还沾著没烂乾净的泥巴,倒像是刚从不同地方的土里被硬生生拽出来的! 这群漫无目的、却又隱隱朝著村中匯聚的骷髏架子后面,一个人影不紧不慢地跟著。 三驴。 他换了一身黑衣黑裤,几乎融在夜色里,只有脸和手是白的。 手里握著一桿旗子,旗面也是惨白惨白的,像是用人皮绷的,上头用黑红色的东西画满了扭曲的符咒。 旗杆顶上,拴著几块小骨头,碰撞著,发出“嗒啦嗒啦”的轻响。 他就那么举著白旗,脚步僵硬却稳定,嘴里念念有词。 隨著他旗子微微晃动,那些骷髏的行动方向也跟著变,绿油油的鬼火齐齐转向,场面诡异到了极点。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又瞬间烧了起来。 果然是他!他这是要把朱家坎变成死地! “三驴哥!!!” 我吼了一嗓子,声音劈了叉,在死寂的夜里炸开。 那些骷髏齐刷刷地“看”向我,眼眶里的鬼火猛地一涨。 三驴也停下了脚步,慢慢转过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但井底深处,又翻滚著我完全陌生的、冰碴子一样的疯狂和恨意。 “十三啊。”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乾涩,像砂纸磨木头。 “躲开。这儿没你的事。” “没我的事?” 我踩著脚下微微震颤的地,朝他走过去,腿有点软,但一步没停。 “三驴哥,你醒醒吧!你到底想干啥?!” “想干啥?” 三驴嘴角扯了一下,那不算笑,比哭还难看。 “討债。” 他举起那面白旗,指向周围那些白森森的骷髏。 “你看它们,眼熟不?这可能是你太爷爷,那可能是他姥爷,埋在地底下,享著朱家坎的香火,可他们的儿孙呢?当年是怎么对我爹的?” “你爹的事,村里老一辈是有不对!可那不是你这么做的理由!” 我急得眼睛发红。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收手?” 三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肩膀耸动著,发出“嗬嗬”的气音。 “从我妈带著我改嫁,从老王头天天把我当牲口打,从他们俩吵架点火把自己烧死把我一个人扔下,从我知道我亲爹是让人逼得走投无路死在野地里那天起!我就不知道什么叫收手!” 他猛地將白旗往地上一顿! “嗒啦!” 旗杆顶上的骨头剧烈碰撞。 所有骷髏眼窝里的鬼火“轰”地腾起半尺高,齐刷刷转向我,骨头髮出一片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 “十三,你让开。” “我记得清楚,当年我娘领著我改嫁离开朱家坎,只有你到村头送我,今天的事与你无关,你让开。” “今晚,我要朱家坎的老老少少,都给我爹磕头认错。谁拦,谁就先去下面,给我爹垫路!” 我看著他彻底扭曲的脸,心口像被塞了一团冻硬的石头,又沉又疼。 这还是那个小时候偷偷塞给我烤蚂蚱、帮我打跑欺负我的二狗子的三驴哥吗? 那时候我傻,做过什么事情,我也只是有著模糊的记忆,想不到我本来无意的行为,却让三驴哥记忆犹新。 “三驴哥!” “你还记不记得,你爹死的那年冬天,你冻得不行,是村头五奶奶把你拉进屋里,给了你一碗热粥?朱家坎是有对不住你爹的人,可也不是全都黑了心肝!你弄出这些东西,伤的可不只是那些亏心的人,还有像五奶奶这样的,还有那些刚出生、屁事不懂的娃娃!你爹孙大洪要是还在,他能让你这么干吗?他能愿意看著自己儿子,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吗?” “我听我爹说了,你爹大洪是个亮堂堂的汉子,一辈子也没做过啥亏心的事,你这么做,你是在给你爹孙大洪蒙羞。” 三驴举著旗子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眼底那片疯狂的冰湖,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有什么极其痛苦的东西翻涌上来,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我脚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嗷”。 低头一看,是那只小灰狗。 它不知啥时候跟了出来,正站在我脚前,衝著三驴和他身边那一片白花花的骷髏,齜了齜还没长齐的小乳牙。 它身上那层油亮的光,在月光和鬼火的映照下,隱隱流转,竟似乎带著一丝灼热的气息。 三驴的目光落到小灰狗身上,尤其是在它油亮的皮毛上停留了一瞬,那裂开的缝隙里,痛苦迅速被更深的惊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狂躁取代。 “是它坏了我的事。” 他喃喃道,眼神重新变得冰冷狠厉。 “十三,连你也要拦我?” “十三,我知道,你是出马了,可你才出马几天,我劝你不要多管閒事。” “否则,就不能怪我了。” “三驴哥,你要这么说,我也无话可说,那就动手吧!” 他不再看我,猛地挥动白旗! 最前面的几具骷髏,张牙舞爪地向我扑来,骨头缝里带著阴冷的腥风! 我往后急退,顺手从柴火垛里抽出一根粗实的烧火棍。 小灰狗“嗷”一声叫,不是害怕,倒像是被激怒了,它往前一窜,对准扑最近的一具骷髏,张口就吐出一小团灼热的气浪。 那几具最先扑上来的骷髏,骨头爪子带著阴风,直往我面门上挠。 我抡起烧火棍,也顾不上章法,卯足了劲儿横扫过去。 棍子砸在骨头上,“咔嚓”一声脆响,几条肋骨应声而断,飞溅开来。 可那骷髏只是晃了晃,眼窝里的鬼火跳跃两下,剩下的骨架依旧执拗地往前凑,断骨茬子森森地指著我。 更多的骷髏从三驴身后涌过来,白花花一片,骨头碰撞声、脚步拖沓声响成一片,混著三驴越来越急、越来越尖锐的咒语,吵得我脑仁儿疼。 小灰狗在我脚边左衝右突,时不时喷出一小口灼热的气息,逼退靠近的骨头架子,但它个头太小,气息也弱,只能勉强护住我身前一小块地方。 “这样下去不行!” 小狐狸在我肩头急道。 “擒贼先擒王,得制住三驴那杆旗!” 道理我懂,可三驴被层层叠叠的骷髏护在中间,我根本冲不过去。 烧火棍舞得虎虎生风,砸散了几具骨架,可散落的骨头在地上扭动著,竟然又有重新拼合的跡象!那白旗上的咒文在月光下幽幽反光,旗杆顶上的小骨头“嗒啦嗒啦”响得催命一样。 三驴的脸在晃动鬼火的映照下,半明半暗,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执拗。 他看著我在骷髏堆里挣扎,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仿佛看的不是儿时的玩伴,而是一块碍事的石头。 我心里的火和凉气绞在一起,憋得快要炸开。 这样下去,我累死也碰不到他一根汗毛,全村人都得死在他的手里。 就在这时,小灰狗忽然停止了扑咬,它退后两步,仰起头,对著被云层半遮的月亮,发出一声极其怪异的长吟。 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越穿透,不像狗叫,也不像任何我听过野兽的嚎叫,倒像某种古老的、带著金石之音的嘆息。 它身上那层油亮的光泽,隨著这声长吟,骤然变得明亮起来,不再是映照的微光,而是从它每一根毛髮底下由內而外透出的、温暖的金红色光芒! “这是纯阳之气外显!” 小狐狸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 “这老狗,真把飞僵的阴煞炼化了?” 金光以小狗为中心,“嗡”地一下扩散开来,形成一个淡淡的、温暖的光圈。 光圈扫过那些骷髏,奇蹟发生了,骷髏眼眶里跳跃的绿火,像是遇到了克星,猛地一缩,隨即“噗噗”几声,接连熄灭了好几朵。 被金光笼罩的骨架,动作立刻变得迟滯、僵硬,发出“咯咯”的摩擦声,仿佛生了锈。 三驴的咒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他闷哼一声,举著白旗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旗面上那些黑红色的咒文顏色似乎都淡了些许。 他惊愕地看向浑身冒金光的小灰狗,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恐惧的神色。 “就是现在!” 小狐狸尖啸一声,从我肩头化作一道白影,快如闪电,直扑三驴面门! 我几乎同时动了,趁身前骷髏动作僵直,猛地一脚踹散一具,烧火棍当作標枪,朝著三驴手中的白旗杆奋力掷去! 三驴慌忙闪躲小狐狸的利爪,旗子一歪。 “鐺!”烧火棍擦著旗杆飞过,虽没打中,却让他身形一个趔趄。 小灰狗身上的金光又是一盛,它四爪蹬地,竟像一道小小的金色箭矢,径直穿过动作迟缓的骷髏缝隙,猛地撞在三驴的小腿上! “啊!” 三驴痛叫一声,小腿处“嗤”地冒起一股黑烟,仿佛被烙铁烫到。 他再也站立不稳,“噗通”跪倒在地,那杆白旗也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尘土里。 第33章 事情並没有结束 旗子一离手,周围所有的骷髏齐刷刷一顿,眼窝里残存的绿火疯狂闪烁几下,“噗”地一声,全部熄灭了。 紧接著,哗啦啦一阵乱响,所有的骨头架子瞬间失去了支撑,散落一地,变成了一堆堆再也无法动弹的枯骨。 刚才还鬼火森森、群魔乱舞的村道,一下子死寂下来,只有满地白骨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三驴跪在那里,捂著小腿被灼伤的地方,额头上冷汗涔涔,脸上血色尽褪。 他挣扎著想爬过去捡那旗子,可一动作,小腿就疼得他直抽冷气。 我喘著粗气,走到他面前,弯腰捡起了那杆白旗。 旗面入手冰凉滑腻,真像摸著某种皮革,上面的咒文凑近了看,更是邪气森森。 我用力一撕,“刺啦”一声,旗面被我扯成两半,隨手扔在地上。 三驴看著被毁的旗子,眼神彻底灰败下去,那里面疯狂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疲惫。 他不再挣扎,就那样颓然地跪坐在白骨堆里。 我看著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成一声沉沉的嘆息。 “三驴哥,这又是何苦。” 三驴低著头,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沙哑的、破碎的声音。 “十三……你知道……守著恨,是啥滋味吗?” 他没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眼神飘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从南边回来,带著钱,也带著恨。人人都夸我三驴有出息。可我心里头,揣著一块冰,日夜熬著我。我就想回来,把这地方……都毁了。我找到我爹的尸骨,就剩个天灵盖还囫圇,我学了那些法术,我想著,把当年的债,连本带利討回来……”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又渗出血丝,顏色发暗。 “可我看见这些骨头站起来……我心里头……好像也没觉得多痛快。” 他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別的。 “刚才你喊我三驴哥,我一下子好像又看见咱俩小时候,去大河套摸鱼,你差点让水冲走,是我把你拽上来的,你的手,那么小,冰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也弱了下去,眼神开始涣散。 “冷……真冷啊……跟我爹死的那天晚上一样冷……十三,你说……我爹他……会不会……嫌我……给他丟人了?” 我心里猛地一酸,蹲下身,想扶住他摇晃的身子。 “三驴哥,別说了……” 他躲开我的手,用尽最后力气,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我低头一看,是个小小的、粗糙的木头刻的小马,已经被摩挲得油亮,一条腿还是断的,用细线勉强缠著。 “这……这是我挖开我爹的坟,找到的,我想……我想这一定是我爹……我爹还没有来得及给我的礼物。” 他眼神里忽然迴光返照般亮了一下,那光芒很微弱,却乾乾净净,像小时候他看我时的样子。 “留个念想吧……下辈子……再也不来了……” 话音落下,他身体一软,彻底倒了下去,眼睛望著天上那半轮月亮,慢慢失去了神采。 一缕黑气从他口鼻间悄然散出,被夜风吹散。 他脸上那些疯狂、怨恨、扭曲,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切的、孩童般的疲惫和孤独。 我握著那尚有他体温的木头小马,半跪在一地白骨和他逐渐冰冷的身体旁边,喉咙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夜风穿过空旷的村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低地哭。 小狐狸轻轻跳过来,用鼻子碰了碰三驴的手,又看了看我。 “不对啊,十三。” “三驴有魄无魂,全靠一口恨活著,他的魂被人抽走了!” “什么?” 我被小狐狸的话惊的说不出话来。 “魂被抽走了?” 我脑子“嗡”地一下,像是挨了一闷棍,低头看著三驴那张归於平静却再无声息的脸,手里的木头小马攥得死紧。 “啥意思?你说清楚!” 小狐狸绕著三驴的尸身又仔细嗅了一圈,绿眼睛里光芒闪烁,声音带著罕见的凝重。 “人有三魂七魄,魂主灵智记忆,魄主身体本能。三驴刚才那模样,说话做事条理还在,恨意滔天,这是『爽灵』和『伏矢』还在,支撑著他记住仇恨、施行报復。但他最后那眼神,空洞得嚇人,提到小时候的事才有点活气儿,说完就散,这不对劲。寻常人死,魂归地府,魄隨尸散,是个慢慢的过程。他这像是早就被抽走了主魂和幽精,剩下的魂魄全靠一口执念和邪法撑著,现在执念散了,法破了,剩下这点魂火立马就灭,连飘都飘不起来,直接就……散了………” 它用爪子拨了拨三驴毫无反应的眼皮。 “你看,瞳仁都散了,里头空荡荡的,一点『神』都没留住。这抽魂的手法,阴毒得很,不是最近的事,恐怕有些年头了。他这满腔的恨,说不定也是被人引著、灌著,越长越大的。” 我听得脊背发凉,从头到脚都冒著寒气。 怪不得三驴哥变得那么彻底,那么快,那么不像他自己。 原来他早就不是个完整的人了,只是一具被仇恨填充、被邪法驱使的皮囊! “谁干的!”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胸口堵得快要炸开。 “不好说。” 小狐狸摇摇头。 “但会这种抽魂炼魄邪术的,肯定跟教他摆弄头盖骨、念聚阴咒的,是同一路货色。三驴恐怕也是被人当枪使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的嘈杂人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晃动著,映出影影绰绰的人影。 朱家坎的村民们,终於壮著胆子,战战兢兢地聚拢过来了。 他们先是远远站著,探头探脑,等看清满地散落的白骨,和跪坐在白骨堆里、明显没了声息的三驴,胆子才大了起来。 “哎呀妈呀!真是骨头架子!” “都……都散架了?刚才不是还……” “看!那不是十三吗?三驴……三驴好像死了?” 人群慢慢围拢,火把的光照亮了这片狼藉。 当確认没有危险后,窃窃私语变成了七嘴八舌的议论,很快,就有人把矛头对准了地上冰凉的三驴。 “活该!这丧门星!回来就没好事!” “可不是!折腾死全村牲口,还弄出这些鬼东西嚇人!死了乾净!” “跟他那死鬼爹一样,都是祸害!” “早知道当年就……” 咒骂声像冰冷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有些人脸上还带著恐惧后的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发泄般的快意和嫌恶。 他们看著三驴的尸体,像看著一堆亟待清理的秽物。 我半跪在那里,低著头,听著这些毫不掩饰的恶言恶语,看著火光下那些或麻木或愤慨的熟悉面孔,只觉得一股邪火混著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三驴哥是有错,错得离谱,可他遭的那些罪,受的那些摆布,还有此刻躺在这里的冰凉就活该被这么糟践吗? 我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扫视著围拢的人群。 那眼神大概太嚇人,离得近的几个村民被我看得往后缩了缩,咒骂声也低了下去。 我没吭声,把手里那两半撕烂的白旗隨手扔进旁边的土沟,然后弯腰,用尽全身力气,把三驴哥已经僵硬的尸体抱了起来。 他比看起来沉得多,冰凉的身体压得我胳膊发颤,但我咬紧了牙关,一步步,朝著村外走去。 “十三,你干啥去?” “这祸害你还管他干啥?扔乱葬岗子得了!” 有人在后头喊。 我没回头,也没停下。 小狐狸跳回我肩膀,小灰狗默默跟在我脚边。 我们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穿过那些或疑惑或不满的目光,朝著村外黑黢黢的野地走去。 我不能把他留在村里,留在这些咒骂他的人群边上。 得找个清净地方。 我一直走到村东头的老林子边上,那里有片向阳的土坡,前面能望见远处的大河套,后面靠著鬱鬱葱葱的林子。 我把三驴哥轻轻放下,折了根硬实的木棍,就在那坡上开始挖。 我一言不发,只是闷头刨土,汗水混著夜里落的潮气,很快就浸透了衣裳。 小狐狸蹲在旁边看著,小灰狗用爪子帮我扒拉土块。 不知道挖了多久,一个齐整的土坑总算挖好了。 我把三驴哥小心地放进去,把他身上沾的泥土拍了拍,又把他怀里那个装过头盖骨的帆布包拿出来,想了想,没扔,放在了他身边。 最后,我把那只断了腿的木头小马,轻轻放在他心口的位置。 “三驴哥。” 我蹲在坑边,终於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 “这儿朝阳,背风,离村子远,也清净。你……好好睡吧。” “那些骂你的话,你別往心里去。他们……他们也是怕了。” 我抓起一把土,慢慢撒下去。 “你爹的事,我也听人嘀咕过,是不公道。可你后来的路,走岔了……有人坑了你,我知道。” 土一捧一捧落下,渐渐盖住了他的身体。 “你说下辈子不来了,也行。人间太苦了。” 填平了土,我又搬来几块大点的石头,压在坟头四周,算是做个记號。做完这一切,我一屁股坐在坟前的空地上,浑身像是散了架,心里头却像压著块更大的石头。 小狐狸走过来,挨著我坐下。 “十三,你是要………” “嗯。” 我看著那座新坟,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三驴哥的魂不能就这么没了。害他的人,也不能就这么藏著。我得把他丟了的魂找回来,让他安安生生地走。还有那个躲在背后使坏的王八犊子,他能利用三驴哥,那说明三驴哥只是他计划的一部分,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我非得把他揪出来不可!” 夜风吹过老林子,树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应我的话。 小灰狗走过来,把头搁在我膝盖上,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 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青色。 上头来的消息快得出奇,报纸上登了个豆腐块,说朱家坎的投资商因“个人原因”单方面撤资,酒厂项目无限期搁置。 村里大喇叭也响了几遍,口径一致,轻描淡写,把前几天夜里的白骨森森、牲畜暴毙,全抹成了一片安静的“项目中止”。 好像那惊心动魄的一夜,只是全体村民做了场噩梦。 可我知道不是梦。 三驴哥的坟头还在东山坡上冷冷清清地立著,村里那些被吸乾血的牲口尸首,虽被草草处理了,但空气里似乎总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 也不知是谁传的,还是那晚我抱著三驴尸体走出人群的样子太扎眼,“十三有本事”、“十三把那邪乎东西镇住了”的话头,像风一样刮遍了朱家坎。 我家的破木板门,一下子成了香餑餑。 先是村长,拎著两瓶號称藏了十年的散白酒,笑得满脸褶子堆成菊花。 “十三啊,这次多亏了你,要不咱村指不定咋样呢!年轻人,有担当!” 他绝口不提三驴,也不提当年的孙大洪。 接著是东头的韩婶,端来一大海碗油汪汪的猪肉燉粉条,硬往我手里塞。 “瞅瞅这孩子,累瘦了,可得补补!以后有啥事,跟婶子言语一声!” 她家那两头被吸乾的血猪,仿佛从没存在过。 后街的李木匠,闷声不响地把我家有些晃悠的院门修得结实实,还顺手把快散架的鸡窝给钉牢了。 门槛真要被人踩平了。 送吃的,送用的,说好话的,套近乎的…… 往日里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此刻都掛著近乎討好的笑容,言辞里充满了感激和恭维。 他们似乎集体遗忘了,就在几天前,他们中的许多人,还曾对三驴、甚至对我,投来过怎样嫌恶的辱骂与幸灾乐祸。 我看著堆在炕梢的那些东西,心里头没有半分暖意,只觉得一阵阵发冷,比那晚抱著三驴哥的尸体时还冷。 这殷勤,不是衝著我李十三,是衝著他们眼里“有本事”、“能平事”的十三。 今天我能镇邪,他们捧著我;明天我要是栽了,他们的唾沫星子怕是比谁喷得都高。 人情冷暖,不过如此。 我乾脆把院门从里头閂死,任谁叫门也不开,躲在屋里。 三驴哥空洞的眼神,村民变脸的快慢,还有小狐狸说的“抽魂”……像一团乱麻,缠得我透不过气。 第34章 秀莲上门 “十三,你也不小了,是不是改考虑一下婚事了。” 我娘一边干著活,一边跟我说。 在朱家坎,男孩子满18周岁就可以结婚了。 很多人家都是以前安排亲事。 就像是我跟秀莲一样,定下娃娃亲。 要是超过23岁,再朱家坎,基本就找不到好对象了。 因为在外人看来,不找对象一定是有啥毛病才耽搁的。 “娘,你想抱孙子,不也得有合適的人嘛,我现在上哪里给你找去。” 我娘把苞米粒儿撒进簸箕里,斜我一眼。 “少跟俺扯哩哏儿棱,屯东头老赵家二闺女,前儿个还托人打听你咧。可俺这心里头,咋寻思还得是秀莲那丫头,那身板儿,一看就是好生养,准保能生男孩。” “娘!” 我臊得脸皮发烫。 十八的大小伙子,听著自己亲娘念叨人家闺女屁股大,浑身不得劲。 正说著,门被推开,我爹吊著菸袋锅钻进屋。 “黑水河!那水清亮得能看见底儿!河里头,鱼翻著花儿地往上冒!老刘头他们几家都拎桶去了!” 黑水河我不是没有去过,摆平水鬼的事情后,黑水河的水还是黑的,依旧如墨。 咋能说清就清? 还清的见底? 我心里咯噔一下,隱隱觉著不对劲。这光景,不像吉兆。 “真的?” 我娘也忘了说道我,撩起围裙擦手。 “他爹,那赶紧地,咱也去捞点。” “去,十三也去!” 我爹搓著手,瞅我。 我正要应声,外头院门“吱呀”一响,脚步声又轻又急,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人,让我娘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让我爹闭上了嘴,让我心里头“咯噔”又是一下。 是秀莲。 她眼圈通红,脸上泪痕还没干透,鼻尖哭的发红。 一进门,看见我娘,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又“吧嗒吧嗒”往下掉。 “哎哟我的闺女!这是咋地啦?谁欺负你了?快过来让婶儿瞅瞅!” 我娘心疼得什么似的,扔了簸箕就扑过去,一把將秀莲搂在怀里,粗糙的手直给她抹眼泪。 我爹背过身,不看秀莲。 我知道,他是气不过老王头当初退亲,可我也知道,我爹他心里也是认可秀莲的。 秀莲抽抽搭搭,话都说不利索。 “婶儿……叔……十三哥……我爹,我爹他……病得不行了……” 我娘一惊。 “你爹?你爹咋了?” “就昨儿夜里头。” 秀莲使劲吸了吸鼻子。 “从河边回来就倒下了。浑身滚烫,嘴里头说胡话,请了俺们屯的徐先生,又去后屯找了大夫,药灌下去,人……人更迷糊了,一个劲儿往炕里头缩,喊冷,可身上烫得能烙饼……” 她说著,抬起泪眼看向我,那眼神里有害怕,有绝望,还有一丝让我不忍细看的哀求。 “十三哥……我实在没招了……求求你……救救我爹吧。” “我知道退亲的是我家,可……可你別怪他了,怪我行不……” 退亲的事,是老王头咬死了的主意,嫌我家穷,嫌我当年傻。 胳膊拧不过大腿。 秀莲自然说不过他爹。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老王头这病,来得蹊蹺。 “河边回来?” 我追问一句。 秀莲点头。 “嗯,我爹昨儿下晌非要去河套看看能不能凿冰窟窿捞点小鱼,回来时就有点打蔫儿,说水好像不那么浑了,还捡了块挺光溜的黑石头。” “石头呢?” “在……在我爹怀里揣著呢,掰都掰不下来,一碰他他就嚎。” 成了。 我基本有谱了。 这不是寻常的病。 我娘已经急了,推著我。 “还杵著干啥?赶紧跟你秀莲妹子去看看!老王头这人是不咋地道,可总不能见死不救!” 她又拽我爹。 “他爹,你也去,搭把手!捞鱼啥时候不行?救人要紧!” 我爹站著不动,我娘赶紧又推了几下。 “你个死老头子,怎么滴,就那点事还放不下啦。” “都说男子汉大丈夫,心胸宽广,你到好,心眼子咋跟针鼻似的。” 我爹看看我,隨即先走出了院子。 “走吧秀莲,我去看看。” 秀莲看著我动作,眼泪止住了些,咬著嘴唇,低低说了声。 “谢谢十三哥。” 我没接话,直接出门。 外头天阴得沉。 我娘锁了门,一路小跑追上,嘴里还念叨。 “秀莲別怕,有你十三哥在呢,前些日子俺们村里的事你听说没有,那都是你十三哥办的,你爹他一准能看好。” 一行四人。 却分成了三伙。 我爹、我、我娘跟秀莲。 好在王家屯距离朱家坎不远。 一进她家院子,就感觉一股阴气往骨头缝里钻,不是天冷的那种,是粘腻的、让人发毛的寒。 我能听见屋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含糊不清的呜咽声,不像人声,倒像什么野兽在坑洞里哼唧。 秀莲她娘早没了,家里就父女俩。 她推开堂屋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著莫名的腥气扑面而来。 里屋炕上,老王头蜷缩在炕梢最角落,裹著两床厚棉被,还在不停地抖。 他脸色不是病態的白,而是泛著一层诡异的青灰,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微微张著,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最扎眼的是,他两只手死死攥在胸前,棉袄鼓出一块,隱约是个圆滚滚的形状。 我爹我娘倒吸一口凉气。 我娘小声说。 “这……这瞅著可不像是实病啊。” 我让秀莲点盏油灯过来。 昏暗的灯光凑近,我看清老王头的指甲缝里,似乎塞著黑乎乎的泥垢,凑近了闻,没有土腥味,反而有股河底淤泥特有的、带著水腥的腐味。 “王叔?王叔?” 我叫了两声。 老王头猛地一颤,眼睛突然睁开一条缝,那眼珠子浑浊发黄,直勾勾地盯著屋顶房梁,瞳孔缩得极小。 他喉咙里“咕嚕”一声,含混地吐出几个字。 “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声音嘶哑,全然不像他本人。 秀莲嚇得捂住嘴。 我爹脸色凝重,我娘紧紧抓著秀莲的胳膊。 我退后两步,从怀里摸出三根供香,就著油灯点燃,插在炕沿缝隙里。青烟裊裊升起,却不散开,而是打著旋儿,慢慢飘向老王头,尤其缠向他紧抱的胸前。 烟雾触及他的瞬间,老王头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来,颤抖得更加厉害,嘴里胡乱喊叫。 “不走!我不走!宝地……是我的洞府……滚开!” 那声音尖细,完全不是老王头的声音。 我心里最后一点怀疑也没了。 转身对秀莲和我爹娘说。 “是河里的东西跟回来了。那块石头,是『引子』。” 秀莲腿一软,差点跪下,带著哭腔。 “十三哥,那……那咋整啊?” 我看看窗外阴沉的天,又看看炕上呻吟的老王头,吐了口气。 “准备点东西吧。爹,娘,你们搭把手。秀莲,你去找个没用过的黑碗,盛满清水,再找根没染色的新红线。” 黑水河突然变清,引来了贪恋宝地的东西,老王头贪心捡了不该捡的,正好成了人家相中的“窍”。这事,寻常医药救不了。 香头上的烟,旋得更急了。 “去准备吧。” 我定了定神,对屋里几人说道,天黑前,得把客人请走。” 我爹默默走到门边,像尊门神似的堵著,嘴里嘟囔。 “这老王头,尽惹乎这些个埋汰事儿……” 我看著老王头紧抱胸前的手,那下面,到底是一块怎样的“黑石头”? 油灯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不定。 秀莲哆哆嗦嗦地把黑碗和红线找来了。 那碗是粗陶的,搁在炕沿上,里面清水微微晃著。 新红线在她手里绞成了一团。 我娘接过碗,稳住,我爹把油灯又挑亮了些。 我拿起红线,一头拴在老王头右手腕上。 他躲,劲儿贼大,我爹上前帮忙,才勉强按住。 另一头,我轻轻搭在碗沿。 这叫“牵线引路”,给那不肯走的东西指条道。 然后,我从裤兜里取出三枚压堂钱。 这是王寡妇家房樑上的五銖钱,此时正好用上。 合在掌心,铜钱冰凉,渐渐被焐热。我走近炕头,香烧出的烟雾像有灵性似的,绕著我手腕转了一圈。 “王叔。” 我声音放平,对著那蜷缩的人影。 “咱知道你不是诚心招惹。捡了东西,还回去吧,人家找上门了。” 老王头喉咙里“嗬嗬”响,眼皮乱颤,攥著胸前的手更紧了,青筋都暴起来。 我捏起一枚铜钱,用边缘飞快地在他眉心、两肩各虚点一下。 这叫“封三关”,锁住他本魂,免得被冲得更散。 最后一下刚落下,老王头猛地一挺身子,眼睛“唰”地睁开了,直瞪瞪地看著我。 那眼神,冰冷,贪婪,还有一丝慌乱,绝对不是老王头。 “小……辈……” 从他嘴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湿漉漉、沉甸甸,像含著河底的沙子。 “多……管……閒……事!” 我娘嚇得往后一仰,秀莲紧紧捂住嘴,呜咽堵在喉咙里。 我爹往前跨了半步,挡在我娘和秀莲前头。 “不是閒事。” 我稳住心神,迎著那目光。 “这是人命。你占了他的窍,损他的阳寿,坏了规矩。黑水河清亮是天道,不是你强占王叔窍的由头。把那『引子』留下,哪里来回哪里去,日后修行,两不相干。” “规矩?” 老王头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怪异的笑。 “河清了……就是无主宝地……这老东西贪心,手欠,合该给我当个座儿!这身子……暖和……” 说著,老王头竟慢慢撑著坐了起来,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 他双手依旧抱在胸前,眼神却四下乱瞟,最后落在秀莲身上,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这丫头……精气更足……” “你敢!” 我还没等说话,我爹吼了一嗓子,顺手抄起了门边的顶门槓。 我赶紧拦住我爹,对附身的东西说。 “你看清楚了,这是人家。你强占人身,害人性命,就算得了这临时洞府,你也不得安生,你以为就能安心修炼?不如听我一言,留下石头,我以香火净水送你一程,助你寻个真正合宜的去处,也算结个善缘。” 那东西似乎犹豫了一下,老王头脸上的青气翻涌。 但很快,它又变得凶戾。 “少唬我!你们这些出马的,就会耍嘴皮子!这身子,我用定了!” 眼看谈不拢,不能再拖。 老王头的脸已经开始浮肿,印堂的黑气越来越浓。 我咬破左手食指,挤出一滴血,飞快地抹在那根连接黑碗的红线上。 血珠子顺著红线滚下去,滴入碗中清水,“嗒”一声轻响,清水中央晕开一丝极淡的红。 “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低喝一声,右手抓起那三枚铜钱,按“品”字形,猛地拍在老王头紧抱的双臂上! “嗷!” 一声非人的惨嚎从老王头嘴里爆发出来,震得房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他整个人像被烙铁烫了一样剧烈抽搐,双手猛地鬆开! 一块巴掌大小,扁圆黝黑的石头滚落出来,掉在炕席上。 那石头黑得不正常,像是能把光吸进去,表面湿漉漉的,还沾著点河泥。 就在石头离体的瞬间,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黑气,从老王头头顶“哧溜”一下钻出,仓皇地扑向地上的黑石头,想钻回去。 我早有准备,一脚踢翻炕沿上的黑碗! “哗啦!” 清水泼了一地,正好浸湿了那块黑石头和那缕黑气。 碗上牵的红线也应声而断。 净水破了它的引子! 黑气发出“吱”的一声尖细的哀鸣,在空中扭曲几下,再也无法附著石头,顺著地面,仓皇地朝门缝钻去,转眼消失不见。 屋里那股子阴寒粘腻的气息,也隨之迅速散去。 老王头“噗通”一声瘫倒在炕上,眼睛一翻,昏死过去。 脸上的青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虽然依旧苍白虚弱,但那是患病之人的常態,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诡异。 秀莲“哇”一声哭出来,扑到炕边。 “爹!爹!” 第35章 有点突然 炕上,老王头像抽了筋的龙,软塌塌地躺著,胸膛一起一伏,喘气声粗得跟拉风匣似的,可是总算有了活人气儿。 秀莲趴在她爹跟前,眼泪噼里啪啦掉。 “爹,爹你觉著咋样了?爹……” 我娘也凑过去,伸手试试老王头的额头,长舒一口气。 “哎呦,摸著不咋烫了,谢天谢地。” 我爹还攥著那根顶门槓,杵在门口,脸绷得跟块生铁似的,眼神在老王头和地上那块湿漉漉的黑石头上扫来扫去,没吱声。 地上的黑石头沾了水和泥,不再那么幽深吸光了,看著就是块寻常的鹅卵石,只是黑得过分些。 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老王头眼皮子颤了颤,慢悠悠睁开了。 眼神先是涣散,好半天才对上焦,看到了哭成泪人的秀莲,又转过来,瞅见了我们一家子。 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咕噥出一句含糊的话。 “……水……” 秀莲赶紧端来温水,扶著她爹小口小口喝了。 老王头喘匀了气,眼神清明了不少,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许久,又移到我爹那张板著的脸上。 老王头推开秀莲端碗的手,挣扎著要从炕上起来。 秀莲赶忙去扶。 “爹,你刚好点,躺著別动!” 老王头却执拗得很,硬是半坐起身,靠在了炕头的被垛上。 他看著我爹,此刻的脸上堆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愧疚,更多是抹不开面儿的难堪。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於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老李大哥……” “俺……俺对不住你,对不住十三,更对不住……俺家秀莲。” 我爹身子微微一动,还是没说话,只把菸袋锅摸出来,在手里捻著。 老王头眼圈红了。 “当年退亲……是俺眼皮子浅,嫌贫爱富……嫌十三傻……怕你们家拖累……俺不是人!” 他抬手,照著自己没啥血色的脸皮,轻轻拍了一下,嘆了口又深又长的气。 “这遭……要不是十三,俺这条老命可就………俺躺在炕上,让那埋汰东西拿捏的时候,心里跟明镜似的,可身子不由己啊……” 我娘用胳膊肘悄悄捅了我爹一下。 老王头歇了口气,继续道。 “老李大哥,老李大嫂,俺知道,现在说啥都晚了,脸也打了,情分也伤了。可……可俺就秀莲这么一个闺女,俺这会儿啥也不图了,就图孩子能好。十三这孩子,仁义,有本事,心正!俺……俺把秀莲託付给他,俺一百个放心!过去是俺混帐,俺给你们赔不是!” 说著,他竟然想从炕上往下挪,看样子是要给我爹鞠躬认错。 这可把我娘嚇了一跳,赶紧上前按住。 “哎呦他王叔!你可別动弹了,刚好点!这话说到这份上就行了!” 我爹这时,才把一直低著的头抬起来。 他看了看炕上虚弱的、满脸悔意的老王头,又看了看旁边梨花带雨、手足无措的秀莲,最后,目光扫过我。 我赶紧把盯著秀莲的视线挪开,觉得脸上有点烧得慌。 我爹把菸袋锅塞回怀里,重重地“唉”了一声,那声音里堵著的气,好像隨著这声嘆息吐出去不少。 “行了,老王。” 我爹开口了,声音有点硬,但没了之前那种冰冷的隔阂。 “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儿,提它干啥。人没事比啥都强。你呀,也是让那『贪』字拿了一下。” 他顿了顿,下巴朝秀莲那边扬了扬。 “你这闺女,是个好孩子。” “要不是看孩子,咱们两家没完!” 这话一出,秀莲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娘赶紧打圆场,脸上笑开了花。 “就是就是!你也別往心里去了,咱都是当爹娘的,为孩子著想的心都一样!现在好了,雨过天晴了!你好好养著,让秀莲也鬆快鬆快!” 老王头靠在被垛上,听我爹这么说,眼泪到底没忍住,顺著皱巴巴的脸颊流了下来,一个劲儿点头。 “哎,哎……” 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我娘张罗著给老王头熬点小米粥养胃,秀莲要去外屋地烧火,被我娘拦住了。 “你搁这儿照看你爹,俺去!” 我爹蹲在门槛外头,掏出菸袋锅,这回真点上了,吧嗒吧嗒抽起来,烟雾繚绕里,侧脸看著没那么紧绷了。 老王头精神不济,说了一会儿话又昏昏沉沉睡了。 秀莲守著她爹,时不时拿眼睛瞟我一下,碰上我的目光,又像受惊的小鹿似的飞快躲开,耳根子通红。 我爹抽完一锅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冲屋里说。 “老王没事了,咱也回吧,让人家爷俩歇著。” 我娘从外屋地探出头。 “回啥回,粥马上好了,吃了再走!秀莲,把桌子放上,今儿个说啥也得在你这儿吃口饭!” 秀莲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搬来炕桌。 老王头这时候巧合的又醒了,听到了风,也强打著精神说必须留饭。 饭菜简单,就是贴饼子,大碴子粥,还有一碗我娘刚炒的鸡蛋酱,几根乾巴巴的大葱。 可这顿饭,吃得跟以往任何一顿都不一样。 老王头喝了几口粥,脸上有了点活气儿,话也多了起来。 他不再提退亲的茬,只是一个劲儿夸我,说我沉稳,说我有能耐,心胸宽。 说得我浑身不自在,只顾低头扒拉粥。 吃著吃著,老王头忽然放下筷子,看看我,又看看自家闺女,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老李大哥,大嫂,十三,俺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们都停下筷子看他。 老王头脸上露出一点庄稼人谈正事时的郑重。 “俺看,十三跟秀莲这俩孩子,缘分就没断过。过去是俺老糊涂,硬给拧了。现在……俺想,能不能……把这亲事,再续上?” “噗!” 我一口粥差点呛进气管,咳得满脸通红。 秀莲更是“啊”了一声,头快埋进胸口了,脖子都红了。 我娘先是一愣,隨即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呦!你可算说了一句正经的话,你这想法……跟俺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爹端著粥碗,没说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秀莲。 老王头趁热打铁。 “十三过了年就十九了吧?秀莲也十八了,正当时!现在都改革开放了,讲新黄历,咱也新事新办!彩礼啥的,一分不要!只要两个孩子乐意,咱就挑个好日子,把事儿办了,俺这心里最大的石头也就落了地!” 我娘乐得直拍手。 “那感情好!老王,你这思想可真进步!不要彩礼可不行,该走的礼数咱还得走,但肯定不搞旧社会那套!” 我爹这时,终於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让热闹的气氛静了静。 “日子……你咋想?” 老王头精神一振。 自从他退亲后,也去过我家,可是每次去,我爹都没有给他好脸色。 如今听到我爹鬆口,可是乐开了花。 “俺看吶,元旦就好!阳历新年,新开头!离现在还有些日子,准备也来得及!” “元旦……” 我爹琢磨了一下,点点头。 “嗯,是个好日子。” “那就这么定了?” 老王头眼巴巴地看著我爹。 我爹没直接回答,转头看向我。 “十三,你咋说?” 全屋子的目光,“唰”一下全落我身上了。 我脸上热得能烙饼,手心冒汗,脑子里乱鬨鬨的。 我偷偷瞄了一眼秀莲,她正好也飞快地抬眼看我,眼神一碰,她立刻又低下头,可那羞红的脸颊,微微颤抖的睫毛…… 我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咚咚咚撞得厉害。 自从我傻了以后到我恢復正常人的生活这段时间,我就跟个行尸走肉差不多,哪里考虑过这些事。 我可以毫不撒谎的说,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为一个姑娘。 “我……我听爹娘的。” 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囫圇话。 我娘“噗嗤”笑了。 “你个傻小子!这时候听啥爹娘,问你自个儿呢!” 老王头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秀莲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没抬头,可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攥紧了衣角。 我爹看著我这囧样,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碗,对老王头说。 “行,老王。看在你诚心认错,也看在……秀莲这孩子的面上。这事,俺们家应了。日子,就定元旦。”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隨即被笑声填满。 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放晴了,一抹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欞照进来,正好落在炕桌上,也落在秀莲半掩著的、通红的脸颊上,暖融融的。 吃过饭我们一家三口往回走。 天色將晚未晚,西边天角还掛著几缕藕荷色的霞,东边已隱隱透出些靛青的夜。 我娘走在中间,一手挎著篮子,另一只手不住地比划,话头子像开了闸的水,咕嘟嘟往外冒。 “哎呀呀,这事儿闹的,最后能这么圆回来,真是祖宗保佑!” 我能看的出来,我跟秀莲的事能合好,她是打心眼里高兴。 她侧过脸看我爹,又扭过头看我,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笑。 “不过话说回来,十三啊,你跟秀莲,那真是打小的缘分!” 她顿了顿,像是从记忆深处捞出些发亮的珠子。 “你还没……还没傻以前,才这么高点儿。” 她用手在腰下比划了一下。 “就爱跟在秀莲屁股后头跑。秀莲那丫头,从小就文静,不爱跟那些疯小子玩弹珠、掏鸟窝,就爱捡些花啊草啊,坐在村头老榆树底下,拿草叶子编小玩意儿。你呢,就蹲在旁边看,一看能看半晌,也不吭声,人家编好一个,递给你,你就傻乐。” 我默默地走著,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想从我娘的话里,捕捉一点我自己早已遗忘的、属於“正常人”时候的模糊光影。那感觉很奇怪,像在听別人的故事,可心口又微微发胀。 “后来你就傻了。” 我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嘆了口气,旋即又扬起来,带了点感慨的暖意。 “后来你那样了,村里別的孩子看见你,要么躲,要么拿土坷垃丟你,喊你『傻十三』,只有秀莲那孩子……” 我爹一直闷头走路,听到这儿,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分,菸袋锅不知何时又捏在了手里。 “只有秀莲,碰见了,从不躲。有时从她姥家回来,兜里揣块糖啊,半块糕啊,瞅见你在村口溜达,就悄悄塞给你。你不懂事,接了就往嘴里塞,糊得满脸都是,她就掏出手绢。哎,小小个人儿,手绢叠得方方正正的,给你擦脸。为这个,没少让她爹数落,说她沾惹晦气。可她下回见了你,还是那样。” 夜色似乎又浓了一分,我眼前仿佛真的晃过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梳著羊角辫,眼神清亮亮的,带著点小心翼翼的善意。 我娘的声音在渐渐瀰漫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柔软。 “再后来,你们大了些,她也不好总往你跟前凑了。可我有好几回瞧见,她远远地站在咱家院子外头的柴火垛后面,朝里望。有一年冬天,下大雪,你跑出去不知冷热地玩雪,摔在沟里爬不起来,冻得直哆嗦。我找不见你急得直哭,是秀莲跑去告诉我的,等我赶到,她正使劲想把你从雪窝子里往外拉,小脸冻得通红,棉鞋都湿透了……” 一直沉默的我爹,这时忽然开了口,声音沉沉的,混在夜风里。 “是个好孩子。”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又闭上了嘴,吧嗒了一下空菸袋锅。 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重。 我知道,我爹这关,算是彻底过了。 我娘连连点头。 “可不就是!老王头这回,总算是醒过神来了!咱十三现在也好了,这亲事续上,那也是老天爷的旨意!” “他爹,今天表现不错啊,你说心里话,你是不是也惦记秀莲这姑娘给你当儿媳妇?” 我爹看了看我娘,没有吭声。 第36章 按规矩办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我娘一进门,鞋都没顾上换利索,就直奔她那口陪嫁过来的老樟木箱子。 “可算盼到这天了!” 她嘴里念叨著,蹲在箱子跟前,摸索著掏出掛在裤腰带上的钥匙串,叮铃噹啷一阵响。 箱子盖掀开,一股陈年的、混合著樟脑和棉布的味道散出来。 我爹蹲在炕沿上,瞥了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也鬆快了,只是脸上不显。 我娘的手在箱子里层小心地掏弄著,翻过几件叠得板板正正的旧衣裳,又揭开一层包袱皮,最后捧出一个扁长的、暗红色绒布盒子。 那盒子边角都磨得发了白,看著有些年头了。 她用手掌细细擦了擦盒面並不存在的灰,这才郑重地打开。 里面衬著软塌塌的黄缎子,臥著一对鐲子。 屋子里的煤油灯光线昏黄,可那对鐲子一露出来,竟像是自个儿会吸光养润似的,透著一股子温吞吞的、油脂般的莹白,里头还夹著几缕淡淡的青,像山涧里化不开的雾。 “瞧瞧。” 我娘轻轻捏起一只,对著灯光眯眼看,脸上是一种我很少见过的、近乎虔诚的神情。 “这是你姥姥传给我的,说是你老姥姥那辈儿就戴著的。正经的老玉,传女不传男。俺嫁过来那阵儿,日子多紧巴啊,你爹病著,家里快揭不开锅了,俺都没捨得动它。” 我爹捲菸的手停了停,低沉地“嗯”了一声,算是应和。 我凑近了看。 那玉鐲子光润极了,看著就让人心里觉得安稳。 我娘把鐲子递到我眼前。 “摸摸,凉润润的,养人。等秀莲过了门,就给她戴上。咱家底子薄,给不了金山银山,可这心意是实的。” 我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果然一股沁凉的温润从指尖传来。 我点点头,心里也跟著踏实下来。 我娘把鐲子仔细收好,放回盒子,却不急著关箱盖。 她就那么坐在炕沿上,望著箱子出了会儿神,忽然一拍大腿。 “光有这老物件儿还不够!新社会了,咱也得有新气象!被褥、衣裳,都得置办新的!” 她说著就来了精神,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像是在估量著什么,嘴里算著帐。“棉花咱家自己弹的还有不少,够絮两床厚被。就是这被面、褥面,还有给秀莲做衣裳的料子,得去县里扯。要鲜艷点的,不能总灰突突蓝哇哇的。” “眼看没几天就进腊月了,事多。” 我爹把卷好的烟点著,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半张脸。 “要去就趁早。” “那可不!明天就去!” 我娘风风火火的性子又上来了。 “十三也跟著,帮著拿东西,也看看县里如今都兴啥样子。对了,布票还有吧?俺记得压在炕席底下……” “娘,我……” 我挠挠头,有点臊。 “我跟去能干啥,我也不懂布料子。” “傻小子,让你去就去,见识见识!再说,那被面花色啥的,你不得看看?將来是你们小两口盖哩!” 我娘嗔怪地瞪我一眼,脸上却全是笑。 这一夜,我躺在炕上,有点睡不著。耳边似乎还迴响著老王头说“把亲事再续上”时那郑重的声音,眼前晃动著那对温润的玉鐲子,还有……秀莲羞红的脸。 心里头像是揣了个暖水袋,热烘烘地发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娘就把我和我爹叫起来了。 匆匆吃了口高粱米水饭,咸菜疙瘩,我们爷俩就跟著我娘出了门,搭上村里去县城的老牛车。 路上顛簸,冷风嗖嗖地刮脸,可我娘兴致高得很,跟同车去县里的婶子大娘们嘮得火热,三句不离“俺家十三要说媳妇了”,听得我把脸埋在衣领里。 县城在我的印象里是第二次来了。 上一次就是之前,跟三驴哥来的,为了朱晓晓的事情,这才几般光景。 三驴哥…… 也不知道朱晓晓咋样了,估计三驴哥出事了,酒厂的事情搁置了,她也应该回南方了吧。 一进供销社的门,一股子混合著棉布、肥皂和墨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布料柜檯前人最多,挤挤挨挨的。 售货员是个扎著两个刷子辫的年轻姑娘,说话嘎嘣脆。 我娘挤到前头,眼睛不够用了似的,盯著货架上那一卷卷的布料看。 有厚实的“的確良”,有滑溜溜的“涤卡”,更多的是各种花色的棉布。 红的、粉的、绿格子的、小碎花的……看得人眼花。 “同志,把那块红底带喜鹊登梅花样的棉布俺瞅瞅!” 我娘指著高处的一卷布。 售货员麻利地取下来,“哗啦”一声在柜檯摊开一片。 那布红得正,上面的喜鹊和梅花是暗纹的,不扎眼,透著股喜气洋洋的劲儿。 “这布做被面好!喜庆又大方!” 旁边一个大婶凑过来看,嘖嘖称讚。 “是吧?俺也相中了!” 我娘笑著,用手仔细捻著布的厚度。 “再给俺扯那块粉桃花细叶的棉布,那个给秀莲做件罩衫,小姑娘穿鲜亮点好。还有那蓝卡其,给十三和他爹做身新衣裳……” 她一样样指点著,算盘珠子在她心里拨得噼啪响。 布票和皱巴巴的钞票数出去,换回来一大捆用牛皮纸绳扎好的布料。 我爹默不作声地接过去,扛在肩上。 走出供销社,我娘又拉著我们去看了毛线,称了几斤鲜亮的红毛线。 “秀莲手巧,让她自个儿给你织件毛衣穿!” 供销社里正热闹著,我娘拿著刚扯好的粉桃花布在我身上比量,嘴里念叨著“这色儿衬脸色”。 冷不丁门口棉门帘子“哗啦”一甩,灌进来一股贼辣的寒气,跟著闯进来三个人。 我这打眼一瞧,心里就“咯噔”一下。这都眼瞅著进腊月了,哈气成霜的节气,这三位爷可好,清一水儿的短袖汗衫,露著两条精瘦黑黢黢的胳膊,上头青筋虬结,还纹著些看不真亮的鬼画符。 脸上都带著股横劲儿,眼珠子扫人像刮刀子。 领头的是个刀条脸,一进门,眼风跟鉤子似的,直接剜向收钱的柜檯。 售货员那姑娘刚把一卷布票收进抽屉,还没来得及合上,就见刀条脸一步躥过去,手里不知咋就多了把黑森森的短筒土枪,枪管子“咚”一声杵在木头柜檯上,震得玻璃板直颤悠。 “都別动!钱匣子,端出来!” 他身后那两个同伙,一个堵在门口,三角眼恶狠狠地扫视著满屋子嚇傻的人;另一个快步绕进柜檯里边,伸手就去拽那带锁的抽屉。 那扎刷子辫的售货员姑娘脸“唰”地白了,腿一软,差点出溜到地上。 我爹扛著那捆布,下意识就往前挪了小半步,把我娘挡在身后。 我娘手里的粉桃花布“啪嗒”掉在地上,她死死攥住我爹的胳膊,手指头都掐白了,嘴唇哆嗦著,看看那黑洞洞的枪口,又焦急地看我,眼里全是慌。 我这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血往头上涌。 这光天化日,就敢明抢? 正想著是悄悄往边上挪还是咋的,耳朵眼里突然“嗡”地一声,一个久违了的声音响起来。 “小子,瞅啥呢?怂了?” 是黄大浪! 我这心里头顿时像三伏天灌了碗井拔凉水,又像黑夜里猛地划亮根火柴,敞亮又热乎! 自打上回豁出力气跟那鬼胎干了一仗,这位老仙家就一直没动静,说是伤了元气得猫著养养。 没想到这节骨眼上,他醒了! “大浪哥?你可算是恢復好了。” 我在心里头急急念叨。 “少废话!” 黄大浪的声音透著点不耐烦,又有点跃跃欲试的劲儿。 “瞅见没?这几个瘪犊子,身上味儿不对,带著股子阴煞气,寻常路数抢钱?怕不是那么简单。你去,镇唬住他们!” 黄大浪这么一说,我那股子因为置办喜事攒起来的暖和气,瞬间就化成了胆气。 我瞥了一眼爹娘担忧的脸,冲他们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別慌。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从人群里跨了出去。 “几位,大冷天的,穿这么少,火力挺壮啊?”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供销社里这会儿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我这带著本地土坷垃味儿的话,就显得格外清楚。 我一边说,一边慢慢朝柜檯那边挪步,眼睛盯著那刀条脸手里的土炮。 那刀条脸显然没料到有人敢搭茬,还是这么句不咸不淡的“关心”,他枪口一偏,对准了我,三角眼里凶光直冒。 “滚一边去!找死啊?” 柜檯里那个正撬抽屉的同伙也停了手,警惕地看著我。 堵门那个朝我逼近两步。 我站定了,没再往前。 感觉一股子温凉的气流从后脊梁骨慢慢爬上来,四肢渐渐发热,我知道,这是黄大浪的劲儿开始上身了。 我脸上没啥表情,甚至学著黄大浪平时那副腔调,扯了扯嘴角。 “找死不找死的,得看阎王爷的帐本。不过几位,这地方不大干净,你们没觉著脊樑沟发凉,后脖颈子有风吗?” 我这话说得慢悠悠,还带著点故弄玄虚的拖腔。 配合著黄大浪悄悄放出的一丝灵压,供销社里的温度好像真又降了两度。 屋顶那盏昏黄的电灯,不明原因地忽闪了两下。 刀条脸脸色变了一变,他可能真觉著有点不对劲了,但嘴里还硬。 “少他妈装神弄鬼!老子……” 他话没说完,我猛然抬手指向他身后空荡荡的货架,眼睛瞪圆,用一种极度惊悚的语调,尖声喊道。 “哎呀妈呀!那红布……它咋自己飘起来了?!” 这一嗓子,又尖又利,完全是黄大浪上身时带出的那股子野性。 满屋子人,连那三个匪徒,都下意识地顺著我指的方向扭头看去。 那儿堆著刚进的红色被面,叠得整整齐齐,纹丝不动。 可就这一扭头的工夫! 我感觉身体一轻,好像不是自己控制似的,猛地朝前一窜,速度快得我自己都嚇一跳。 眨眼功夫就到了刀条脸侧面,左手五指成爪,带著一股子腥风,狠狠抓向他握枪的手腕! “撒手!” “砰!” 一声枪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子弹打飞了,擦著天花板过去,扑簌簌落下一阵灰。 刀条脸惨叫一声,手腕子上赫然几道血淋淋的抓痕,深可见骨,那土枪也脱了手,“哐当”掉在地上。 几乎同时,我右脚像装了弹簧,向后猛地一蹬,正踹在扑过来的那个堵门匪徒的小肚子上。 那傢伙“嗷”一嗓子,捂著肚子蜷缩下去。 柜檯里那个匪徒见势不妙,抡起刚从抽屉抓出的一把零钱,劈头盖脸朝我砸来,趁机想从柜檯另一边翻出去逃跑。 “想走?”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不像人的冷笑。 也没见我怎么大动作,只是对著那匪徒的背影,张嘴“噗”地吹了口气。 一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带著腥臊味的黄风卷了过去。 那匪徒刚摸到柜檯边,突然脚下一滑,像是踩了冰溜子,整个人“啪嚓”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手里的钞票撒了一地。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等眾人回过神来,三个囂张的匪徒,一个捂著手腕惨叫,一个虾米似的跪在地上乾呕,一个趴那儿哼哼著爬不起来。 供销社里死寂了一瞬,隨即“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有惊叫的,有往后躲的,也有胆大的爷们想上前帮忙。 我爹我娘这时才反应过来,我娘“哎呦”一声就要扑过来,被我爹死死拉住。我爹看著我,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后怕,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站在原地,慢慢收回架势。 那股子操控身体的热流潮水般退去,一阵虚脱感袭来,但我强撑著没晃。 黄大浪的声音在我耳朵里响起,带著点得意和疲惫。 “行了,小子,镇唬住了。这几个王八崽子身上那点阴煞气,散了。剩下的,交给公家吧……老子还得回去眯会儿……” 黄大浪话音落,几名大汉冲了进来,身后还跟著警察。 我则扭头看向我娘。 “娘,布没脏吧!” 第37章 回家路上 东西置办妥当后,我跟我爹我娘往家赶。 牛车“吱吱呀呀”地走在道上,天色是那种將黑未黑,远处的山脊像泼墨似的,一道深过一道。 冷风顺著领口袖口往里钻,我娘把新买的布料紧紧搂在怀里。 她憋了一路,这会儿总算能开口了,话头自然还是白天供销社那档子事。 “十三啊。”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后怕。 “今天可把娘嚇死了!那几个天杀的,枪都敢掏!你……你咋就敢往上冲呢?万一那枪子儿不长眼……” 我爹坐在前面,背影僵了僵,没回头,但我知道他在听。 “娘,我那不是……一时著急嘛。” 我挠挠头,含糊道。 “再说,那枪看著嚇人,其实就是个土炮,不好使唤。您看我这不没事嘛。” “没事?那是你运气好!” 我娘伸手戳了一下我脑门,眼圈有点红。 “下回可不敢了!听见没?咱就是平头老百姓,遇著这种事,躲远点,护好自己个儿最要紧!你还得娶媳妇呢……” “那些人我看都是亡命徒,搞不好真会开枪。” 我心里其实比我娘清楚。 那些人真的会开枪,毕竟这年头,人命也不是那么值钱。 正说著话,牛车转过一个山坳。 前面路当中,影影绰绰站著个人。 车把式“吁”了一声,放缓了速度。 天色更暗了,只能看出是个女的,穿著身灰扑扑的衣服裤子,缩著脖子站在风里,脸看不太真切。 “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谁家媳妇这时候还在外头?” 我娘嘀咕了一句,探头往前看。 牛车渐渐近了。借著最后一点天光,我看清了那女人的脸。 尖嘴,猴腮,颧骨凸得厉害,眼睛又细又长,嵌在瘦削的脸上,闪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长得……確实有点寒磣。 在农村三四等人都排不上。 她看见牛车,往前挪了两步,抬起手,像是要拦车。 车把式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见状就准备勒住韁绳。 出门在外,又是这荒郊野岭,能捎一段是一段,这是规矩。 可就在这当口,我耳朵里猛地炸开黄大浪的声音,又急又厉,像根冰锥子直扎进来: “小子!別停!那『东西』不是人!” 我浑身一激灵,头皮瞬间发麻。不是人? 这活生生站路中间的…… 黄大浪的声音带著罕见的紧绷。 “味儿不对!一股子土腥混著死气!是『过路客』!快走!” 我对他这份警觉是绝对信的。 上回那鬼胎的事还歷歷在目。 眼看车把式就要把车停下,我来不及多想,猛地站起身,衝著前面喊道。 “叔!別停!加鞭子!快走!” 我爹我娘被我嚇了一跳。 车把式也愣住了,回头看我,一脸不解。 “十三,咋了?这大冷天的,一个女人家……” “听我的!快走!” 我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眼睛死死盯著路中间那女人。 那女人似乎也听到了我的话,细长的眼睛倏地转向我。 隔著越来越沉的暮色,我好像看见她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打量猎物般的咧开。 就这一眼,我后脊樑的汗毛“唰”地全立起来了。 车把式被我吼得有点慌,下意识扬起鞭子,在空中“啪”地甩了个空响。 老牛受了惊,闷头往前一躥。 牛车加速,从那个女人身边冲了过去。 擦身而过的瞬间,我扭著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她没有追,也没有再做出任何拦车的动作,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头却隨著牛车的移动,一点点、一点点地转了过来,脖子扭动的角度看著都彆扭。 最后,她的脸完全朝向牛车离开的方向,细长的眼睛在昏暗中,似乎亮了一下,像是两小点冰凉的磷火。 直到牛车衝出老远,拐过弯,再也看不见那个身影,我才一屁股坐回车厢里,心臟“咚咚”地撞著胸口,手心里全是冷汗。 “十三,你刚才咋了?魔怔了?” 我娘惊魂未定地拍著胸口。 “那女人……是有啥不对劲?” 我爹也转过头,皱著眉看我,目光里带著探究。 我张了张嘴,冷风灌进来,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黄大浪在我耳朵里“哼”了一下,没再说话,像是又缩回去养神了。 “没……没啥。” 我喘匀了气,抹了把额头,满是冷汗。 “就是……就是看著那女的脸生,这地方又偏,怕不是啥好人。赶紧走,安全。” 我娘將信將疑,但也没再追问,只是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望黑漆漆的来路,把我爹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些。 我爹深深看了我一眼,转回身去,对著黑黢黢的前路,沉沉地说了一句。 “坐稳了。” 牛车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疾行,车轮碾过土地声音格外清晰。 方才那女人站在原地、扭脖凝视的画面,却像根刺一样扎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过路客…… 夜色,彻底吞没了我们这辆匆忙赶路的小小车驾。 远处,朱家坎稀疏的灯火,在风中明明灭灭,像是眨著警惕的眼睛。 牛车顛簸著驶进朱家坎时,天已黑透。 各家窗户透出的煤油灯光,昏黄一团团的,在浓墨似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暖和,也格外脆弱。 方才路上那档子事,像块冰坨子塞在我心口,一直没化开。 到了自家院门口。 我跟我爹將东西卸下。 我娘抢先一步推开院门,嘴里念叨著。 “可算到家了,这天杀的鬼天气……” 话音没落,她“咦”了一声。 院子里,原本该黑著的灶房屋里,竟透出点亮光,还有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响动。 我们一家三口对视一眼,都提起了心。 这年月,虽说屯子里还算太平,但也不是没有溜门撬锁的。 我爹顺手抄起门边的铁锹,示意我们跟在他身后,放轻脚步,慢慢朝灶房挪去。 离得近了,听见里面似乎有低低的呜咽声,像是什么小动物在哼唧。 还有……咀嚼的声音? 我爹猛地一把推开灶房门! 煤油灯盏放在灶台上,火苗跳了一跳。 灯光下,只见一个瘦小的人影蜷在灶坑前,背对著我们,肩膀一耸一耸。 地上散落著几个我们早上出门前搁在锅里的冷窝头,已经被啃得七零八落。 那人听得动静,浑身一僵,极其缓慢地回过头来。 是个孩子。 看身量,也就八九岁。 脸上脏得看不出本色,头髮乱糟糟粘在一起,一双眼睛在昏暗里显得特別大,满是惊恐。 他嘴里还塞著半拉窝头,呆呆地看著我们,忘了咀嚼。 我娘“哎呀”一声,手里的布差点掉地上。 “这是谁家的孩崽子?咋跑俺家来了?” 那孩子见我们人多,嚇得往后缩,想把嘴里的窝头吐出来,又捨不得,噎得直伸脖子。 我爹放下铁锹,皱紧眉头打量他。 我也仔细瞧了瞧,这孩子虽然脏瘦,但眉眼……似乎有点眼熟。尤其那额头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胎记,像片小枫叶。 “你是……老孙家的小锁柱?” 我爹不太確定地问。 那孩子听到“小锁柱”三个字,眼睛猛地睁大,隨即“哇”一声哭出来,含混不清地喊。 “李、李叔……俺是锁柱……俺怕……” 还真是!锁柱是老孙家的独苗,住在屯子西头。 老孙头前年上山拉木头出了事,瘫在炕上,家里就靠他娘一个人挣工分撑著,日子紧巴得很。 可锁柱这孩子向来皮实,胆子也不小,咋变成这副模样,还跑到我家偷吃冷窝头? 我娘心软,赶紧上前,也顾不上他脏,把他从冰凉的地上拉起来。 “別哭別哭,孩儿啊,咋回事?你娘呢?你咋摸黑跑这儿来了?” 锁柱抽抽搭搭,好半天才断断续续说清楚。 原来,前天傍晚,他娘让他去后山沟捡点柴火。 他贪玩,往沟里走得深了点,天快黑时,看见一棵老枯树下,蹲著个穿灰衣裳的女人,背对著他,肩膀一耸一耸,好像在哭。 锁柱胆子大,还凑近问了句。 “婶子,你哭啥?天黑啦,快回家吧。” 那女人停了哭声,慢慢转过头…… 锁柱说到这儿,浑身剧烈地抖起来,眼睛里全是恐惧,死死抓住我娘的衣角。 “她的脸……她的脸是瘪的!像……像被啥东西吸乾了!嘴咧到耳朵根,冲俺笑……没有牙,黑洞洞的……她、她还衝俺招手!” 锁柱当时魂都嚇飞了,连滚爬爬跑回家,当晚就发起了高烧,胡话连篇。 他娘给灌了药,烧退了些,但人一直迷迷糊糊,夜里总惊醒,说胡话,不敢闭眼。 今天后晌,他娘去邻村亲戚家借钱想送他去公社卫生所,把他反锁在家里。 不知怎么,他迷迷糊糊又看见了那个灰衣裳女人站在窗外冲他笑,嚇得他撬开窗户跑了出来,漫无目的乱跑,又冷又饿,摸到我家,看见门没锁死,就钻了进来。 “瘪脸女人……灰衣裳……” 我娘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看向我。 我也心头一凛,立刻想起路上拦车那个尖嘴猴腮的“过路客”。 黄大浪在我耳朵里“嘖”了一声,声音有点凝重。 “对上了。吸人阳气的东西,专找火力弱、时运低的小孩老人下手。这小崽子魂儿嚇丟了一缕,再晚两天,怕是救不回来。” “大浪哥,那咋整?” “慌啥?” 黄大浪哼道。 “这东西道行不算深,就是胜在阴损隱蔽。今晚它肯定还会来寻这孩子的气味。你家有现成的『煞』挡著,它轻易进不来,但保不齐使別的法子勾魂。” “咋办呀他爹?” “老孙家就这一根苗……” 我爹沉吟一下,看向我:“十三,你去灶坑里扒点陈年的灶灰来。要最底下那层,没沾过潮气的。” 我应了一声,赶紧去办。心里明白,灶灰,尤其是老灶底灰,在民间说法里,能辟邪。 我爹又让我娘找来一双筷子,一碗清水。他把锁柱抱到炕上,让他躺好。锁柱还是惊惶不定,眼睛瞪得老大。 “今晚让他跟我睡这屋。” “还有爹,你去告诉他娘一声吧。” 我爹连连点头,我娘又去锅里热了剩下的窝头,还搅了碗麵糊糊,让锁柱吃了。 孩子吃了点热乎东西,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倚在炕角,眼皮开始打架,但还是不敢睡实。 夜里,我躺在炕上,锁柱蜷在我旁边,呼吸渐渐均匀。 我却睡不著,耳朵竖著,听外面的动静。 风卷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响声,像哭又像笑。 窗户纸被吹得噗噗轻响。 黄大浪没再出声,但我能感觉到,他也没“睡”。 一股微凉的意识盘桓在我灵台周围,警惕著。 约莫到了后半夜,正是人最困、阳气最弱的时候。 院子里,忽然传来极轻的“沙沙”声,像是有人用脚尖在雪地上轻轻拖行。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锁柱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眉头紧皱。 那“沙沙”声停在了窗外。 紧接著,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指甲刮过窗欞的声音响了起来。 “吱……吱……” 缓慢而持续,带著一种令人牙酸的耐心。 我悄悄攥紧了拳头,感觉手心又沁出了汗。 黄大浪的意识波动了一下,传递过来一股警告的意味。 刮擦声持续了一会儿,停了。 窗外安静了那么一瞬。 然后,一个幽幽的、带著回音似的女声,贴著窗户缝钻了进来,縹緲得不像真人: “锁……柱……啊……” “出来……玩呀……” “婶子……带你去……吃好的……” 声音里充满了诱惑,又透著一股子冰寒的死气。 锁柱猛地一颤,眼睛在黑暗中倏地睁开,瞳孔放大,直勾勾地望著窗户方向,张嘴就要应声! 我心里叫声不好!就在这当口,靠近窗户缝隙的地方,突然无风自动,簌簌地飘起几缕,在黑暗中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芒。 “嗤!” 窗外那声音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抽气,瞬间消失了。 刮擦声,低语声,全都无影无踪。 院子里,只剩下风呼啸。 锁柱眼睛里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他“哇”地一声哭出来,钻进我怀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我搂著他,轻轻拍著他的背,眼睛死死盯著窗户外。 第38章 清理门户 我爹我娘听到锁柱的哭声,也是赶紧到了我这屋。 “十三,这是咋了!” 我娘一脸担忧。 “娘,没有事,你跟爹看著锁柱,我出去一趟,一会就回来。” “啥?” 我娘还想说啥,被我爹给伸手拦了下来。 我娘也不再说啥。 我只觉得一股火顶著脑门,隨手抓起炕上的外套,趿拉著鞋就衝进了浓墨一样的夜里。 深秋快要入冬的冷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刚才在屋里的那点暖和气儿瞬间就没了。 锁柱那嚇得没了魂儿的小脸,窗外那勾人的鬼声音,还有路上那张尖嘴猴腮、扭脖子盯人的脸都搅在一起,烧得我肺管子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浪哥!” 我在心里吼了一嗓子。 “咋整?它跑哪儿去了?” 我站在家门口,目光游离,想要寻找到那过路客的踪跡。 黄大浪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冷厉。 “顺著村口大路往西!刚走的,味儿还飘著呢。这祸害玩意儿,看来是盯上这孩子的生魂了。今儿不把它按住了,往后屯子別想安生!” 我咬咬牙,撒开腿就往村西头跑。 这种过路客,可以说是非常烦人的一种,他吸完就跑,想找到很难。 就跟打游击一样。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屯子里狗都没叫几声,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空荡荡的土路上响著。 家家户户窗子黑著,这个点儿,睡得正沉。 一口气跑到村口,那棵老歪脖子树在风里张牙舞爪。 我扶著树干喘气,手电筒光柱往西边土路上一扫。 她就在那儿。 离著大概二三十步远,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裳裤子,背对著我,面朝著西边黑黝黝的野地,一动不动地站著。 风颳起她枯草似的头髮和单薄的衣角,可人却像根钉子楔在路中央,透著股邪性的稳当。 我头皮又炸了一下,但脚下没停,攥紧了拳头。 “喂!” 我吼了一声,给自己壮胆,声音在野地里传出去老远,显得有点虚。 那身影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 还是那张脸,尖嘴,猴腮,颧骨高耸。 手电光直直打在她脸上,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细长的眼睛里,那两小点磷火似的亮光,在光柱下格外清晰。 她看著我,嘴角又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空洞洞的、没有丝毫笑意的“笑容”。 “后生……” 她开口了,声音乾涩沙哑,飘飘忽忽地传过来。 “你追我……干啥呀?” “你说干啥?” 我一步步往前挪,心臟跳得像打鼓。 “你嚇唬锁柱,还想勾他魂儿!你是个啥东西?祸害孩子算啥本事!” “嘿嘿……” 她喉咙里发出几声怪笑,脖子不自然地歪了歪。 “那孩儿……香甜……你……也香甜……” 话音未落,她那只枯瘦的手突然抬起来,朝著我招了招。 一股阴冷的气流猛地扑面而来,带著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说不出的甜腻腐朽气息。 我脑子“嗡”了一下,眼前竟然有点发花,手脚一阵发软,心里头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 走过去……走过去也没啥…… “稳住!闭气!” 黄大浪的厉喝像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开。 同时,一股熟悉的气息从我胸口膻中穴的位置猛地衝上头顶。 我激灵灵打个冷战,瞬间清醒过来。 再看那女人。 她招手的动作停了,细长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变成了更深的贪婪和怨毒。 “哟……身上还带著『家香』……” 她舔了舔乾裂灰白的嘴唇,那动作看得我一阵噁心。 “更好……更补……” “十三,这傢伙的气息有些熟悉,好像是……好像是我本家族人……” “啥?” 我一愣,按照黄大浪这般说法,那这女人就是黄皮子变的。 如果是这样,那还真不好弄。 黄皮子记仇,得罪一个,等於得罪一窝。 虽然有黄大浪这个本家靠山,但是也是惹了黄家。 “小子,你脑袋里想啥呢,少想那些没有用的,我们黄家走的是正道,虽然也有族人走歪门邪路,可我们也是不惯著。” 黄大浪的声音在脑袋里频频传来。 “眼下这傢伙依然能化成人,显然道行不浅,用我教你的法子!咬舌尖!喷血!” 我头皮发麻,但动作没敢停,狠命一咬舌尖,钻心的疼让我眼泪差点出来,满嘴腥甜。 我“噗”地一口,混著唾沫的舌尖血就朝那近在咫尺的灰影喷去。 血雾沾上灰影,就像凉水泼进了热油锅! “滋啦!” 一声尖锐得非人的惨叫猛地响起!那女人模糊的身影剧烈扭动起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痛苦和惊怒的表情,青灰色的皮肤上冒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你……你敢伤我!” 她的声音变得悽厉刺耳,细长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那两点磷火骤然暴涨。 “我要你偿命!” 她猛地张开嘴,那嘴竟然咧得超出了常人的限度,黑洞洞的口中,一股更加阴寒腥臭的黑风朝著我面门捲来! 我嚇得往后急退。 就在黑风即將扑到我身上的剎那,我胸口膻中穴那股微凉气息骤然沸腾,猛地衝出!在我有限的感知里,仿佛看到一条略显模糊的黄色虚影,闪电般从我身前窜出,迎向那股黑风。 没有惊天动地的响声。 只有“嗤”的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烙铁按进了雪堆。 那股黑风瞬间消散了大半,剩下的也萎靡地缩了回去。 那女人发出一声更加悽惨的哀嚎,整个身形都淡了许多,像是隨时要散开。 “你身上,竟然……竟然是黄家仙!” 女人带著几分吃惊,可我並不打算搭理她。 妖不是非要见一个杀一个。 人有好坏,妖分善恶。 说到底,都是这世界因果轮迴的一部分。 黄大浪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快!它被我破了阴煞,现在最虚!用棍子蘸你剩下的舌尖血,抽它!往死里抽!別让它缓过来!” 我哪敢迟疑,顺手抓起路旁的树棍,赶紧把棍头嘴里还在渗血的伤口上一抹,也顾不上疼,抡圆了棍子,朝著那团不断扭曲颤动的灰影没头没脑地抽打过去! “我叫你害人!叫你嚇唬孩子!叫你拦路!” 每抽一下,棍子上的血跡就在灰影上留下一道嗤嗤作响的红痕,那女人的惨叫就弱一分,身影也更淡一分。 她似乎想逃,但被黄大浪刚才那一下伤得不轻,动作慢得像陷进了泥潭。 “我们是同族,你竟然帮外人。” 女人还在挣扎。 可黄大浪並未回应。 或许在黄大浪的心里,並未將女人当做族人。 毕竟不同路嘛。 抽了不知道多少下,直到我胳膊都酸了,那灰影终於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充满不甘的呜咽,猛地收缩成一团拳头大小、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嗖”地一下朝路边野地里钻去,瞬间没入冻土,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一股令人作呕的、逐渐散去的土腥和腐朽味儿。 我拄著棍子,大口大口喘著粗气,冷汗早就把里衣湿透了,风一吹,冰凉。 舌尖和胳膊都疼得厉害。 “跑……跑了?” “嗯。” 黄大浪的声音透著深深的疲惫。 “算是打散了它大半道行,没个三五十年別想再出来作妖。剩下一点残魂钻进地脉逃了,追不上,也没必要追了。赶紧回去吧。” 我这才感觉后怕,腿肚子有点转筋。强撑著,又用手电在周围照了照,除了被风吹动的荒草,啥也没有。 不敢再多待,我拖著发软的腿,赶紧往屯子里走。 刚转身往回走,就看见几点手电光乱晃,伴隨著我爹焦急的喊声。 “十三!十三吶!你在哪儿?” “爹!娘!我在这儿!” 我连忙应声。 我爹我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我娘一把拉住我,上下打量,带著哭腔。 “你这死孩子!不要命啦!追啥追啊!没伤著吧?” “没事,娘。” 我嗓子有点哑。 “那东西……让我打跑了。” “你这老婆子,你老哭个啥。” “十三是出马先生,背后有仙家保护,你哭个啥吧。” “你说那叫话,谁的儿子谁不疼啊。” “走吧娘。” 我拉著我娘往回走。 “对了娘,你跟我爹都来了,家里的锁柱呢?” “他睡了,要不我俩能出来么?” “哦,睡了!” “睡了?” 我突然心头一紧,快步往家跑。 我爹我娘也不明白我到底是咋了,也是跟著我跑。 我第一个到家,衝进了屋子。 锁柱这小子,躺在炕上睡得很沉。 我也是鬆了一口气。 锁柱毕竟是別人家的孩子。 这要是在我家出了什么事,到时候怎么跟老孙家交代。 我娘跟进来,压著嗓子说。 “你走就睡踏实了,没再闹。” 我爹蹲在门槛外头,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火星子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十三,真没事了?” 他问,声音闷闷的。 “暂时没事了。” 我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锁柱的额头,有点凉汗,但不算冰。 “那玩意儿盯著这孩子不是一天两天了,怕是留了道『阴绊儿』在这孩子身上。不显,但拖著不除,迟早吸乾他的精气神。轻则病弱,重则……痴呆。” 我心里一咯噔。 “那咋办?” “等天亮。日头出来,阳气最盛的时候,我借你手,给他燎一燎。现在不成,孩子魂魄不稳,经不起折腾。” 我爹我娘自然听不见黄大浪的话,只看见我对著锁柱出神。 我娘忍不住又问。 “十三,锁柱真的没有事了?” 我舔了舔还在隱隱作痛的舌尖,儘量把话说得平缓些。 “是个『过路客』,专吸小孩魂气的邪祟。盯上锁柱了。不过已经被打跑了,道行毁了大半。” 我爹磕磕菸袋锅子,站起身,走到炕边,看了看熟睡的锁柱,又看了看我。 “那你身上的仙家没事吧?” 他问得有些生硬,但眼神里有关切。 “没事。” 我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后半夜,谁也没再睡踏实。 我躺在锁柱旁边,我爹我娘在外屋炕上翻来覆去。 窗户纸透出青灰色的时候,屯子里的公鸡开始此起彼伏地打鸣。 锁柱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哇”一声又哭出来,往我怀里钻。 “十三哥……有鬼……有鬼抓我……” 我搂著他,拍著他的背。 “不怕不怕,锁柱最勇敢了,鬼让十三哥打跑了。你看,天都亮了。” 晨光熹微,从窗欞挤进来,屋里一点点亮堂起来。 寻常的光线,此刻让人觉得格外踏实。 等日头完全跳出来,金灿灿地铺满半个炕头,屋里也暖和了些。 我让我娘煮了一碗小米粥,要最上面那层稠乎乎的“米油”。 又让我爹去院子东南角,向阳的地方,拔了三根刚冒头的、带著露水的青草尖。 东西备齐,我把锁柱抱到炕沿坐好,面对著窗户。 阳光正好照在他小小的人儿身上。 “锁柱,闭上眼睛,十三哥给你赶赶晦气,一会儿就好。” 锁柱听话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还沾著点湿气。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 “大浪哥,看你的了。” 胸口那股微凉的气息再次流动起来,比昨夜平缓,但更凝实。 它顺著我的手臂,慢慢匯聚到我的右手食指。 我能感觉到指尖微微发热,又有点麻。 我蘸了一点温热的米油,轻轻点在锁柱的眉心,然后顺著鼻樑往下,到人中,再到下巴。 每点一下,我的嘴唇便动一下。 锁柱的身体轻轻颤了颤,但没动。 点完,我拿起那三根青草尖,在阳光里晃了晃,草尖上的露水折射出细碎的光。 然后,我用草尖顺著刚才米油划过的地方,极其轻柔地扫过。 扫到下巴时,锁柱突然打了个小小的冷颤,像是睡梦中被惊了一下。 紧接著,我凑近他的额头,鼓起腮帮子,对著那儿,缓缓地、平稳地吹了三口气。 第一口气,锁柱的眉头鬆开了。 第二口气,他绷著的小肩膀垮了下来。 第三口气吹完,他微微张开嘴,吐出一口带著凉意的、长长的气息。 第39章 县城里来的老板 那气息在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但我似乎闻到一丝极淡的、昨夜那种土腥甜腻的味道,一闪即逝。 与此同时,我指尖那股温热感也潮水般退去。 黄大浪的声音响起,听著轻鬆了些。 “行了。『阴绊儿』化了。让孩子好好晒晒太阳,喝点热粥,养几天就没事了。” 我浑身一松,这才发觉自己后背也出了一层细汗。 “十三,这就好了?” 我娘端著粥碗,紧张地问。 “嗯,好了。” 锁柱这时睁开眼睛,眼神清亮了不少,看著我们,小声说。 “娘,我饿。” 这一声“娘”,叫得我娘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忙不迭地把粥碗递过去。 “哎,饿了好,饿了好,快吃,多吃点。” 我爹站在门口,望著外面明晃晃的日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早饭后,我爹去老孙家报信。 孙家两口子慌慌张张跑来,看见锁柱好端端喝著第二碗粥,抱著孩子又是哭又是笑,千恩万谢,非要给钱。 我爹我娘推辞不要,最后推让不过,收下了一篮子鸡蛋。 等孙家抱著锁柱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可安静下来没有多久,我家的大门便被一个男人推开。 进来的是个男人,四十来岁模样,穿著身半新不旧的深蓝色呢子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著笑,可那笑意没进眼睛里,看著就透著一股子焦躁。 他手里拎著个黑色人造革提包,鼓鼓囊囊的。 “请问,十三先生是在这儿吗?” 他开口,带著点县城口音,不算重,但跟咱这屯子里的土腔比,还是能听出差別。 我爹站起身,打量著来人。 “你是?” “哦,我姓赵,赵德顺,在县里开了一家『利民宾馆』。” 男人赶紧掏出烟,是带过滤嘴的,给我爹递。 我爹摆摆手,他就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一口,烟雾繚绕里,那眉头皱得更紧了。 “冒昧打扰,实在是……实在是遇著难处了,打听了不少人,才寻到这儿。” 我娘端了碗水过来,赵德顺接了,却没喝,放在旁边的磨盘上,眼神直往我身上瞟。 我心里有了点谱,大概又是哪路“不乾净”的找上门了。 合著自己出马一共也没有多久,这名传的到很快。 “赵老板,坐。” 我指了指院里的矮凳。 “有啥事,慢慢说。” 赵德顺坐下,又狠吸了两口烟,这才开口,声音压得低,像是怕被谁听了去。 “十三先生,不瞒你说,我那宾馆……闹鬼!” 这话一出,院里静了一瞬。 连扒在我脚边打盹的小狐狸都支棱起耳朵,黑溜溜的眼珠转了转。 黄大浪的声音立刻在我脑子里响起来,尖细里带著点看热闹的兴味。 “哟呵?城里的水泥匣子,也兴搞这套路?新鲜!” 我没理他,看著赵德顺。 “具体咋回事?” 赵德顺抹了把额头上並不存在的汗。 “就这俩月的事儿!先是住客反映,晚上,特別是后半夜,总能听见走廊里有高跟鞋走道儿的声儿,『咔、咔、咔』……不紧不慢的。可服务员查了,那层楼压根没女客入住!后来,更邪乎了,有好几个客人都说,亲眼瞅见一个女的,长头髮,穿著身红衣裳,在走廊里晃荡,最后……最后就进了四楼的404房间!” 他顿了顿,眼里是真真切切的恐惧。 “404那屋,自打出事,我就给锁了,没人住!可他们都说,那红衣女人走到门口,门就自己开了,她进去,门再自己关上……一点声儿没有!” “闹开以后,生意一落千丈。现在別说四楼,三楼都没人敢住。再这么下去,我这宾馆非得黄摊子不可!” 赵德顺越说越激动。 “十三先生,我真是没辙了,托关係打听,都说朱家坎的李十三年纪虽轻,但有真本事,能通……能请仙家办事。您可得帮帮我!” 他说著,弯腰打开那个黑提包,从里面掏出几沓用橡皮筋捆好的钞票,都是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崭新,嘎嘎新。他数出八沓,推到我面前。 “这是八百块定钱。规矩我懂。” 赵德顺眼巴巴看著我。 “只要您能把这事儿平了,让我宾馆消停,事后,我再给您这个数。” 他又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 两千。 加上这八百,就是两千八。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两千八百块钱。 在朱家坎,这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能起三间敞亮的砖瓦房,能给爹娘扯多少身新衣裳,买多少斤肉,吃多少年细粮。 我爹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也未必能攒下两百块。 我爹我娘也明显被这数目震住了,张著嘴,看看那钱,又看看我,没出声。 小狐狸用脑袋蹭了蹭我的小腿,吱吱叫了两声。 柳若云清冷的声音也在此刻幽幽响起,直接传入我脑海,带著提醒的意味。 “十三,当心。城里的地界,尤其这种迎来送往、人气杂乱之处,浊气重,善恶交织。怨气藏在这种地方,反倒不易被阳气衝散,一旦成形,怕是比乡野间的更难缠。” 黄大浪嗤笑。 “柳小姐,你就是太谨慎!再难缠,能缠得过咱们的手段?两千八啊!够咱家十三娶十个八个媳妇儿,顿顿吃烧鸡了!” 我没理会脑海里仙家们的拌嘴,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炕沿上那八沓钱。 硬硬的,边缘硌著指腹,真实得有些烫手。 阳光照在蓝灰色的钞票上,反射出一点诱人又让人心慌的光。 “赵老板。”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还算平稳。 “这事儿,我得先看看地方。” 赵德顺一听有门,脸上立刻放出光来。 “应该的,应该的!您什么时候方便?我弄了辆侧三轮摩托,就停屯子口,现在就能走!” 我看了一眼爹娘。 我爹重重地抽了口终於点著的菸袋锅,烟雾笼罩著他黝黑的脸,看不清表情,最后只说了句。 “小心著点。” 我娘则是担忧地攥著围裙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拿出我那件半旧但乾净的深蓝色外套,递给我。 “早去早回。” 她只说了一句。 我穿上外套,对赵德顺点点头。 “走吧。” 小狐狸“噌”一下窜到我肩膀上,稳稳蹲住。 黄大浪在我耳边嘿嘿直笑,柳若云则恢復了沉寂。 门口果然停著一辆军绿色的长江750侧三轮摩托车,在这土路屯落里显得格外扎眼。 赵德顺让我坐进侧斗,他自己跨上主座,一脚踹著火。 摩托车“突突突”地吼叫起来,喷出一股青烟,顛簸著驶上了通往县城的沙土路。 风呼呼地刮过耳边,路边的田地、房屋飞速倒退。 这是我一次坐摩托,心还是不由得跟著车身的顛簸忽上忽下。 肩膀上的小狐狸倒是愜意,眯著眼睛,蓬鬆的大尾巴隨风摆动。 利民宾馆是栋四层的长方盒子楼,贴著白色和马赛克相间的瓷砖,在这条街上算是挺打眼的建筑。只是这会儿门口冷清,玻璃转门半天不见人进出。 赵德顺把摩托停在后院,引著我从正门进去。 推开那扇沉甸甸、有些滯涩的茶色玻璃门,一股味道立刻扑面而来。 那是股复杂的味儿。 劣质消毒水试图掩盖一切,却混著更顽固的、来自地毯、窗帘和墙壁的陈旧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甜腻得有些反胃的廉价香水味。 而在这所有的气味之下,像冰凉的水底潜流,一丝阴冷的风,贴著光滑的水磨石地面卷过来,无声无息,却精准地钻进了我的脖领子,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前台有个无精打采的女服务员,看见赵德顺,赶紧站起来。 赵德顺摆摆手,示意不用管我们。 大堂里灯光不算明亮,照著一组暗红色的绒面沙发,空无一人。 安静,一种缺乏人气的、沉甸甸的安静。 我抬头,看向通往楼上的楼梯口。 那盘旋而上的楼梯,隱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仿佛一张沉默的、等待吞噬什么的大嘴。 黄大浪的声音適时响起,收起了之前的嬉笑,带著点严肃的疑惑。 “咦?这地儿……味儿是不太对。十三,小心点,咱们先瞅瞅那间404。” 那股阴风在大堂里打了个旋儿,顺著楼梯就往上飘。 我肩膀上的小狐狸喉咙里发出“咕嚕”一声低响,不是害怕,倒像是嗅到了什么感兴趣的玩意儿。 黄大浪在我耳边“嘖”了一下。 “上头上头,这股子憋屈味儿,顶风都能臭出二里地去!” 赵德顺搓著手,脸色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有点发青。 “十三先生,你看……是先歇会儿,还是直接……” “去看看。” 我打断他,抬脚就往楼梯走。 水磨石台阶被拖把拖得泛著湿漉漉的冷光,踩上去脚步声很轻,反而显得周围更静。 越往上,那股子劣质香水混合著陈腐灰尘的味道就越明显,隱隱约约,似乎还真有另一种味道。 淡淡的,像是铁锈,又像是放了很久的、沉闷的水腥气。 三楼还亮著几盏灯,有间房门口堆著待洗的床单,但整层楼也安静得过分。 再往上,四楼的楼梯口灯坏了,只有下面漫上来一点昏暗的光线。 走廊长得望不到头,两边一扇扇深棕色的门紧闭著,墙纸是暗红色的花纹,在晦暗里看著像一片片凝固了的、不祥的污渍。 地毯是墨绿色的,吸走了所有声音。 赵德顺摸出钥匙串,手有点抖,哗啦哗啦响。 “就、就是那头,最里面那间,404。”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 我没急著过去,站在楼梯口,先眯著眼打量。 走廊里的温度明显比下面低,不是正常的阴凉,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 空气也滯重,呼吸著有点费力。 黄大浪不吭声了,但一股细微的、属於他的躁动感顺著我的脊梁骨往上爬,这是仙家感应到“东西”时的戒备。 柳若云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凝重。 “十三,此地怨念凝结不散,已成气候。不止一『个』,小心。” 不止一个?我心里一凛。 小狐狸从我肩膀上跳下来,落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它耸动著黑亮的鼻头,慢慢朝著走廊深处走去,蓬鬆的尾巴尖微微炸开。 我示意赵德顺跟上,自己走在前面。地毯吸音效果太好,我们的脚步声近乎於无,只有赵德顺粗重的呼吸和钥匙串偶尔的磕碰声。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尽头那扇404的房门,像一个模糊的、方形的黑洞。 就在我们走到大概走廊中段的时候,毫无预兆地。 “咔。” 一声清晰的、高跟鞋踩在硬质地面的声响,从我们身后不远处的楼梯口方向传来。 赵德顺猛地一哆嗦,钥匙串“啪嗒”掉在地毯上。 我立刻回头,楼梯口空空荡荡,只有下面漫上来的微光。 “咔、咔。” 又是两声,不紧不慢,节奏均匀,正沿著楼梯,一步步往上走!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放大,带著回音,敲在人心尖上。 赵德顺脸白得像纸,牙齿得得打颤,想蹲下去捡钥匙,腿却软得动弹不得。 黄大浪在我脑子里哼道。 “装神弄鬼!有本事露个脸!” 那脚步声上了四楼,停住了。 然后,“咔、咔、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朝著我们这边,在走廊里响起! 可走廊里明明铺著地毯,怎么可能发出这种清脆的高跟鞋声?而且,肉眼看去,空无一人! 声音越来越近,仿佛一个看不见的女人,正穿著高跟鞋,从容地走过我们身边,带起一股细微的、冰冷的气流,还有一丝更清晰了些的铁锈味。 “什么东西!” 没有回应。 那“咔咔”声越过我们,继续不紧不慢地向著走廊深处的404走去。 到了门口,声音停了。 紧接著。 “吱呀!” 令人牙酸的、生锈合页转动的声音,那扇紧锁的404房门,竟然缓缓向內,打开了一条黑漆漆的缝隙! 赵德顺“嗷”一嗓子,瘫倒在地。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悸动,弯腰捡起他掉落的钥匙串,大步朝404走去。 小狐狸紧跟在我脚边。 黄大浪的躁动感更强了,柳若云则散发出一圈淡淡的、清凉的气息,护住我灵台。 第40章 接二连三 走到404门口。 门里一片漆黑,比走廊更甚。 那股水腥混合铁锈的味道从门缝里汹涌而出,还夹杂著浓郁的、甜腻到发臭的香水味。 我接过老板递过来的手电筒拧亮,一道昏黄的光柱刺入黑暗。 首先照见的,是正对门口的一面镜子。 镜子镶嵌在老旧的三屉柜上,镜面布满污渍和水痕,反射著手电光,光怪陆离。 镜子里,映出手电光晕,和我模糊的身影,但似乎还有什么別的、白晃晃的东西在角落一闪而过。 我移动手电光。 房间很標准,一张双人床,铺著发黄的床单,被子凌乱地堆著,像是有人匆忙起床没整理。 床头柜上放著个玻璃菸灰缸,里面有燃尽的菸蒂。 墙壁的暗红色墙纸在靠近洗手间门口的那一片,顏色格外深,几乎成了黑褐色,湿漉漉的,似乎曾经被什么液体浸透又阴乾。 洗手间的门虚掩著。 “咯……咯咯……” 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指甲挠刮瓷砖的声音,从洗手间里传出来。 黄大浪厉声道。 “在里面!” 我握紧了手电筒,另一只手轻轻推开洗手间的门。 “嘎吱!” 非常咯牙的声音。 手电光率先照进去。 洗手间很窄小,一个白瓷蹲坑,一个水泥砌的洗手池,墙壁贴著半截白瓷砖。洗手池上方的镜子破了,裂纹像蜘蛛网。 那破裂的镜子前,洗手池里。 蓄著满满一池暗红色的、浑浊的液体! 水面似乎还在微微荡漾。 水龙头明明关著。 那“咯咯”声停了。 一股比门外浓烈十倍的怨毒、阴冷的气息,从这小小的洗手间里瀰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我手电光上移,看向那面破裂的镜子。 镜子的裂纹中央,污渍背后,恍惚间,似乎映出一个影影绰绰的红色轮廓,长发披散,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我的方向。 “若云姐!” 我在心里急唤。 柳若云清凉的气息瞬间蔓延,同时,一股强大的、不属於我的力量开始在我身体里流动,带著蛇类特有的阴柔与韧劲。 我的眼睛一阵清凉,再看那镜子时,景象变了。 镜子里没有什么红衣轮廓。 但那满满一池暗红的水面上,却漂浮著一层浓稠的、黑色的怨气,丝丝缕缕,正不断从水里蒸腾起来,缠绕在洗手间狭小的空间里。 而在那怨气最深处,我“看”到了两个紧紧纠缠、不断撕扯的灰白色影子,一高一矮,面容扭曲,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憎恨。 高的那个,依稀能辨出是个长发女子。 不止一个,果然是两个! 那池水,是“阴池”,聚怨养秽的邪地! “赵老板!” 我头也不回,厉声问道。 “这房间,以前到底出过什么事?说实话!淹死过人?还是怎么回事?” 门口的赵德顺已经嚇得魂不附体,听到我喝问,带著哭腔颤声道。 “我、我说……是……是去年冬天……有个跑长途的男人,带了个……带了个不是他媳妇的女人来住……不知怎么的,两人在屋里吵起来,闹得厉害……第二天,都没出来……过了好几天,服务员开门一看……那男的倒在床边,脑袋磕破了……那女的……那女的在洗手间里,用碎镜子割了腕,血流了一池子……人都硬了……” 果然!横死,见血,怨气衝天!还是两个怨魂纠缠在这阴湿的房间里,借著宾馆杂乱的人气藏匿,借著这洗手池的“阴池”积蓄力量,如今已成气候,开始作祟扰人。 “为什么不请人处理?或者彻底封了这房间?” 我一边警惕著池水里翻腾的怨气,一边质问。 “请、请过……县里两个看事的来看过,都说压不住,弄不好还要引火烧身……我就只能锁起来……谁知道,越来越凶……” 赵德顺语无伦次。 池水里那层黑色怨气突然剧烈翻滚起来,那两个纠缠的灰白影子发出无声的尖啸,猛地朝著我扑来! 阴风大作,洗手间里破碎的镜片嗡嗡作响,那池暗红的水面咕嘟咕嘟冒起泡,仿佛煮沸了一般! 小狐狸“嗷”一声叫,不退反进,身上腾起一层淡淡的、银白色的光晕,朝著扑来的怨气挥爪。 我藉助柳若云的力量,朝著前面打出一拳。 拳头的虚影与怨气碰撞,发出“嗤嗤”的灼烧声,两个影子悽厉地扭曲后退,缩回池水中,但怨气更加狂暴地涌出,充斥著整个房间,连门外的赵德顺都感到刺骨冰寒,几乎窒息。 黄大浪急了。 “柳妹子!这池水是根儿!不破了这阴池,耗到天亮也收拾不完!十三,用符火!” 柳若云的声音依旧冷静。 “不可。此房间位於楼中,上下皆有人居,符火阳气过旺,易引燃凡火,且可能伤及无辜住客魂魄。需以水破水,以阴导阴。” 以水破水?我瞬间明白了。 这池水是阴秽所聚,强攻不易。 需引动更“乾净”却同样属阴的水行之力,將其衝散、净化。 我一边拳,抵挡著不断扑来的怨气衝击,一边对门外快要嚇昏的赵德顺吼道。 “快去!找一根至少三年以上的老井绳,要浸过井水的!再打一桶新鲜的、从井里刚提上来的清水!快!” 我要的东西,听起来挺苛刻,但是对於有生活常识的人来说,並不难搞到。 在朱家坎县城地界,井可以说到处都是,毕竟这会,用上自来水的人,依旧是少部分。 赵德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小狐狸周身银白光晕闪烁,灵巧地跳跃扑击,將丝丝缕缕试图绕过我攻击的怨气撕碎。 柳若云的力量支撑著我,让我在阴风怒號中稳如磐石,但两个横死怨魂藉助地利和累月的积怨,反抗极其激烈,那池水翻腾得如同开了锅,暗红的顏色越发深邃,仿佛要滴出血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每一秒,那阴冷怨毒的气息都在试图侵蚀我的护体清光。 我能感觉到柳若云的力量在持续消耗。 “若云姐,你还好吧。” “没事,这点都是小问题。” “不过我觉得,这两个怨魂里,似乎还藏了別的什么东西。” “他奶奶的,这个老板怎么这么慢。” 黄大浪不停咒骂著赵德顺的磨蹭。 听到柳若云这般说,也是顿了顿。 “十三,似乎真的有些別的东西,不过先破了再说,如果真的有其他东西,破了这个,背后的东西势必会遭到反噬,当然了,也会主动来找你的。” 终於,走廊里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赵德顺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抱著一卷湿漉漉、顏色深褐的老井绳,后面跟著个同样面无人色的服务员,提著一铁桶清水,水还在微微晃动。 “十三先生……绳,水……” “绳子给我!水放门口!” 接过那沉甸甸、散发著井水特有清冽气息的老井绳,我迅速挽了个特殊的绳结,浸入门口的清水桶中,蘸饱了水。 然后,我咬破舌尖,一口纯阳血喷在蘸水的绳结上! “嘶!” 绳结上冒起一股淡淡的青烟。 我手执绳结,再次冲入洗手间,对准那翻腾的暗红血池,將绳结猛地掷入池中,口中暴喝。 “井通幽冥,水引黄泉!秽池聚怨,今以清源!” 蘸了井水、童子血和柳若云法力的绳结落入血池,就像滚烫的烙铁掉进冰水!整个池水“轰”地一声,不是向上溅,而是向內猛地一缩,然后爆发出一阵尖锐到极致的、仿佛无数人同时惨叫的嘶鸣! 池中暗红的顏色剧烈翻滚、淡化,大量漆黑如墨的怨气被绳结的力量逼迫著,从水中疯狂涌出,又被小狐狸身上的银光和我身上的清光打散。 那两个纠缠的灰白影子在池水中痛苦挣扎、扭曲,身影越来越淡。 “尘归尘,土归土,此处非尔等滯留之地!恩怨已了,速去该去之处!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柳若云那柔和却坚定的引导之力,混合著井绳带来的、属於大地的清冽阴性能量,源源不断送入池中。 挣扎和嘶鸣声渐渐减弱。 池水的顏色从暗红变为污浊的灰黑,最后慢慢澄清,只剩下半池普通的、带著铁锈污渍的清水。 那两个灰白影子最终化作两缕轻烟,消散在房间里。 瀰漫房间的阴冷怨气,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那股甜腻腐臭的香水味和铁锈水腥气也淡不可闻。 洗手间里恢復了平静。 只有那池清水,和静静躺在池底、顏色变得灰败的湿漉漉绳结。 赵德顺瘫软在门口,看著恢復“正常”的洗手池,脸上又是庆幸又是后怕,汗把衬衫都浸透了。 “赵老板。” 我收起手电,走到他面前,指了指这404房间,又虚虚画了个圈,將整个宾馆都囊括进去。 “事儿,暂时了了。但这地方,风水本就不好,格局逼仄,走廊深长不见光,最容易聚阴藏秽。加上这回出的血煞,虽已化解,到底伤了地气。你这宾馆,以后怕是难得安寧,就算没有大的邪祟,住客也容易失眠多梦,沾染晦气,生意好不了的。” 赵德顺一听,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哭丧著脸。 “十三先生,那……那可怎么办啊?我这全部身家都压在这宾馆里了……” 我略一沉吟,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紧闭的其他客房门。 宾馆不大,结构简单,一楼临街。 “你这楼位置其实不差,临著主街。阴面聚阴,但若打开门面,引入阳间烟火气,反而能冲淡残留的晦气。关掉宾馆,改个行当吧。” “改……改什么?” “开个饭馆。” 我语气肯定。 “厨房炉火属阳,炒菜煮饭,油烟鼎沸,最能驱散阴湿。吃饭的人来来往往,人气旺,阳气足。把你这大门拓宽些,窗户弄亮堂点,別再搞这些暗沉沉的红毯子深墙纸。后厨就设在一楼原先储物那位置,离这个楼梯口远点就行。” 赵德顺眼神闪烁,显然在飞快盘算。开饭馆投入不小,但比起这闹鬼的宾馆日日亏空提心弔胆,似乎又是条路。他咬了咬牙。 “行!我听先生您的!回头就找人来改!” 事情了结,我也不愿在这地方多待。赵德顺千恩万谢,引著我下楼回到略显寒酸的前台。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我手里,手指还有些抖。 “十三先生,这是之前说好的两千……另外,这一千,是我一点心意,您一定收下!今天要不是您,我这……我这小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他话说得诚恳,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还有对那未知力量残留的恐惧。 我没推辞,接过信封。 入手沉甸甸,厚厚的三沓,用银行那种纸带捆著,透著股钞票特有的油墨和旧纸味道。 这三千块,在眼下可不是小数目。 我点点头,將信封揣进怀里。 “赵老板,儘快动工。动土那天,选个午时,放掛鞭炮。以后开门做生意,记得常亮长明灯。” 说完,我转身推开宾馆厚重的玻璃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著街道上尘埃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一下子冲淡了鼻尖縈绕不去的、那宾馆里特有的陈腐味道。 街道对面昏黄的路灯下,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扑撞著灯罩。 我刚走下门口两级台阶,怀里微微发热,黄大浪那带著三分惫懒、七分警惕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炸得我脚步一顿: “嘿!十三,瞧见没?我说什么来著?这事儿,就没完!” 我心神一凛,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拐进旁边一条稍微僻静些的巷子,借著阴影停下。 “大浪哥,你看出什么了?” “阴池不假,横死怨魂也是真。 ”黄大浪的声音难得正经。 “但两个普普通通的横死鬼,就算有怨气,又是在这么个破宾馆的破房间里,没道理这么短的时间里,养出这么凶、这么『规矩』的阴池!那池水怨气聚而不散,只在这一个房间里打转,这背后八成是有人伸了手,故意布下的杀局!”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杀局?针对谁?赵德顺?还是所有住进404的人?” 第41章 神秘老头 “那姓赵的胖子?他配吗?” 黄大浪嗤笑一声。 “这种局,阴毒得很,像是隨手撒下的饵,或者……单纯就是某个瘪犊子玩意儿,閒得蛋疼,摆弄出来的『作品』。” “作品?” 这个词让我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可不嘛!” 黄大浪咂咂嘴,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忌惮。 “有些修邪门歪道的,或者乾脆就是心性扭曲的同行,就喜欢干这种缺德带冒烟的事儿。找个容易聚阴出事的地方,稍稍『推动』一下,或者埋点引子,看著怨气滋生,看著无辜者被卷进去,挣扎惨死,他们躲在暗处瞧著乐子,美其名曰『养蛊』『观劫』,其实他妈的就是变態!刚才破局的时候,柳若云不也说了么,感觉那怨魂里还缠了点別的『东西』,虽然被咱们连锅端了,但下饵的那位,现在肯定已经感应到局破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信封,那三千块钱此刻显得有些烫手。 “大浪哥,你的意思是……我破了这局,可能被那布局的人盯上了?” “盯上?” 黄大浪嘿嘿一笑,笑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诡譎。 “说不定人家早就『看』上这块地方了。咱们这是断了人家的乐子,掀了人家的棋盘。按照这类瘪犊子的德行,要么觉得有趣,想跟你玩玩;要么觉得你碍事,想把你一起『养』进下一个局里去。十三啊,这趟活儿,钱是赚了,麻烦怕是也惹上身咯。” 黄大浪这话音儿刚落,我肚子里“咕嚕”一声,唱起了空城计。 折腾这么久,前胸早贴上后背了。 摸了摸怀里那信封,硬邦邦的三千块。 我舔了舔乾裂的嘴皮子,心里那股因为“被盯上”而冒起的寒气,被更实在的饿劲儿冲淡了些。 “大浪哥。” “甭管啥犊子玩意儿,皇帝还不差饿兵呢。咱先找个地方祭祭五臟庙,也奢侈一回!完了在县城找个大车店歇一宿,明儿给我爹我娘,还有……秀莲,扯点布,买点像样的东西。” 秀莲算是我没过门的媳妇儿,虽然亲事是父母订的,期间也经歷了一些波折,但我爹我娘还是十分看好秀莲的。 当然,我也挺中意秀莲的。 黄大浪在我肩头嗤了一声,算是默许。 我们这行,神经不能总是绷著,该吃吃,该喝喝,见招拆招才是道理。 顺著县城的石板路往外走,这时辰,国营饭店早关门了,只能寻摸个人家开的小馆子。 刚拐出巷口,迎面慢悠悠过来个人。 是个老头。 穿著藏青色的旧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戴一顶同样顏色的解放帽,手里拄著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棍。 看年纪得有七十往上了,脸膛却奇怪地透著红润,步子也稳当,不像寻常老人家颤巍巍的。 他直直朝我走来,在我面前站定。 “小先生。”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子金石撞击般的穿透力,震得我耳膜微微发痒。 “留步。” 我一愣,这称呼同行? 可看他身上,没有香火味,也没有我们这行人常带的那股“气”。 老头浑浊却清亮的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两圈,像用毛刷子刷过,让人不太舒服。 “老大爷,您叫我啥事?” “老夫遛弯儿,瞧你面堂发青,印堂却隱有一线红光破出,有意思。”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坚固的黄牙。 “心血来潮,送你两句话,听不听在你。” 我下意识抱了抱拳。 “您老请讲。” 老头用拐棍轻轻点了点地,一字一顿。 “天赦坐命,本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好格。可惜,偏遇七杀无制,如烈马无韁。吉处藏凶,凶中带险。小子,你命里財帛来得快,去得更快,且多伴血光伤身之祸。近日,可是动了不该动的『土』,断了不该断的『线』?”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头什么来歷,张口就来? 没等我细想,老头说完,拄著拐棍,转身就走,步子还是不紧不慢。 “哎!老大爷!您留步,这话怎么说?还请指点……” 我赶紧追上去问。 老头却像没听见,身影很快没入前面一条更暗的巷子,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我站在路灯下,心里一阵发毛。 回头想问问黄大浪的看法,却感觉肩头仙家的气息有些异样。 平日里黄大浪附身或沟通,总带著一股子黄皮子特有的精乖燥气,此刻,那气息却沉静得过分,甚至有点紧。 “大浪哥?” 我在心里唤他。 过了好几息,黄大浪的声音才响起来,压得低低的,透著一股我从未听过的凝重和忌惮。 “十三,別说话,也別追。” “咋了?那老头有问题?” “问题大了去了。”黄大浪的声音像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刚才没有注意到么?这老头没有影子。” 我浑身汗毛“唰”一下全竖了起来,后背瞬间爬满冷汗。 没有影子,也就说这老头不是人! “不止没有影子。” 黄大浪继续道,语速很快。 “他周身那股『炁』,稳得跟山一样,又沉得像个无底洞。我刚才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他『瞧』见。这根本不是寻常的游魂野鬼,甚至不像咱们地面上该有的东西,他点你命格,眼下还不能知道其用意,不过我觉得,咱们这次宾馆的事情,似乎篓子捅大了。” 夜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捲起地上的碎纸屑,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窃窃私语。 怀里的三千块钱沉甸甸地坠著,我刚才那点盘算著给家里买东西、给秀莲扯花布的心思,一下子冻得冰凉。 我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信封,又想起老头那句“財帛来得快,去得更快,多伴血光伤身之祸”,喉咙有些发乾。 “大浪哥。” “那咱这饭……还吃吗?” 黄大浪沉默了一下,嘿嘿乾笑两声,那笑声里却没半点暖意。 “吃!为啥不吃?断头饭还得吃顿好的呢!找家店,挑肥的点!妈的,是福不是祸,是祸咱爷们也得当个饱死鬼!” 黄大浪那声“饱死鬼”撂下,我俩都没再吱声。 夜风凉颼颼地刮过脖颈子,肚里的飢火却烧得更旺了。 管他娘的啥无影老头、七杀命格,先填饱肚子是真格的。 顺著石板路又走了百十米,拐过供销社黑黢黢的门脸,瞅见巷子口挑出个昏黄的灯泡,底下掛个木牌子,红漆写著“为民饭馆”四个字,油漆都有些剥落了。 是个体户开的,门脸窄巴,窗户上糊著塑料布,被油烟燻得发黄。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混杂著油烟、燉菜和劣质菸草的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不大,拢共就摆著四张掉漆的方桌,几条长凳。 这个点儿,居然还有两桌人。 一桌是俩穿著蓝色劳动布工作服的汉子,就著一盘花生米、一盘猪头肉,闷头喝著散装白酒,低声嘮著厂里倒班的事儿。 另一桌是个戴眼镜的干部模样的人,独自对著一碗飘著油花的麵条慢条斯理地吃著。 我挑了靠里墙的一张空桌坐下。 桌子油腻腻的,我用指甲颳了刮,厚厚一层。 一个繫著白围裙、胳膊上套著蓝布套袖的中年女人从后面灶间掀帘子出来,脸上带著熬夜的疲惫和生意人的热络。 “同志,吃点儿啥?有灶火,炒菜快。” 我瞅了瞅墙上贴著的红纸菜单,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 猪肉燉粉条,八毛;尖椒干豆腐,四毛;土豆丝,三毛;大米饭,一毛五一碗,馒头五分一个。还有一行小字:今日供应红烧肉(限量)。 “来一份红烧肉,一份猪肉燉粉条,再来俩馒头。” 我咬了咬牙,奢侈到底了。 三千块巨款傍身,吃顿肉不过分。 平时在家,也就逢年过节才能见著点荤腥。 “呦,小伙子敞亮!” 女掌柜笑容真切了些,朝后厨喊了一嗓子。 “红烧肉一份,燉粉条一份!” 又转头问我。 “酒要不?有散装高粱烧,也有瓶装的『北大仓』,一块二。” “来两杯。” 这两杯酒,不是我要喝,是给黄大浪喝的。 “得嘞!” 等菜的功夫,我下意识打量著这小馆子。 灯光昏暗,灯泡上落满了苍蝇屎和油灰。 墙上除了菜单,还贴著几张年画和已经泛黄的“五讲四美三热爱”宣传画。 黄大浪的气息依旧沉凝,似乎还在警惕著什么。 我也忍不住想起那无影老头的话,还有赵老板宾馆里那股子阴寒怨毒的气息。手指无意识地捻著桌角一块凝固的油渍。 “十三。” 黄大浪的声音忽然在我心里响起,压得极低。 “右手边,靠窗那桌,那个戴眼镜的,你瞅两眼。” 我心里一凛,装作不经意地侧头看去。 那干部模样的人约莫四十出头,穿著灰色的確良衬衫,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正慢吞吞地挑著麵条。 看著没什么特別。 但我按黄大浪的提醒,稍稍凝神,用眼角的余光去“看”。 这一看,脊背微微发凉。那男人头顶和双肩的“阳火”,比常人微弱得多,尤其是左肩那盏,飘摇欲熄,顏色也泛著一层不祥的灰败。 这不是简单的体弱或者时运不济,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长久地“压”著,或者“借”走了精气。 而且,他周身似乎縈绕著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那气息竟让我觉得有点熟悉,似乎和赵老板宾馆那怨魂被柳若云指出过的“別的东西”,有微妙的相似,但更加隱晦、更加绵长。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眼皮,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神采,甚至有些空洞。 他对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下头继续吃麵。 “看出来了?” “嗯,阳火弱,尤其是左肩,像被什么东西魘住了。身上还有股『味儿』。” 我在心里回道。 “不是巧合。” 黄大浪声音低沉。 “这县城不大,咱们刚破了赵老板宾馆的局,转头就在这小饭馆里遇见个身上带著类似『印记』的人。虽然很淡,但瞒不过咱。” “大浪哥,你觉得………” “觉得个屁!先吃饭!” 黄大浪打断我。 “是狐狸,尾巴迟早露出来。你现在过去问,他能告诉你啥?打草惊蛇。填饱肚子,养足精神,才能应付接下来的么蛾子。” 这时,女掌柜端著菜上来了。 一大海碗油光红亮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颤巍巍的,酱香扑鼻。 另一碗是热气腾腾的猪肉燉粉条,白菜、五花肉、粉条燉得烂糊,上面撒了点葱花。 两个白面馒头又大又暄乎。 还有两杯白酒,味道挺冲。 “慢用啊同志!” 女掌柜放下菜,又提来一壶热水和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 饿劲儿彻底占了上风,我也顾不上许多,拿起馒头,掰开,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去,狠狠咬了一口。 油脂的丰腴、酱油的咸香、猪肉的醇厚瞬间在嘴里爆开,混合著麦香的馒头,这是实实在在的幸福感,暂时驱散了心里的阴霾。 又舀了一勺燉粉条,粉条吸饱了汤汁,滑溜鲜美,白菜软烂清甜。 我端起酒杯,一口白酒下肚,火辣辣的,直拉嗓子。 浑身也跟著热了起来。 我吃得狼吞虎咽,额头上很快见了汗。 黄大浪附在我的身上,也是吃的很香。 尤其是白酒的味道,让他很是满足。 “这酒,有些力气。” 就在我专心对付第二块馒头夹肉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那个戴眼镜的干部已经吃完了面。 他掏出几张毛票和粮票放在桌上,用碗压好,然后站起身,拿起掛在椅背上的灰色外套,慢慢穿上。 他动作有些迟缓,穿好衣服后,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微微侧头,似乎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竟然径直朝我这张桌子走了过来。 我嘴里还嚼著食物,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全身的肌肉悄悄绷紧。 他在我桌边站定,脸上没什么表情,镜片后的眼睛看著我,又似乎没完全聚焦在我身上。 “小同志。”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语速很慢。 “打扰一下。看你面生,不是县城里的人吧?” 我放下馒头,用袖子抹了把嘴上的油。 “嗯,朱家坎的,来办点事。” “哦……”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晚上……住店里?” “对,找个大车店凑合一宿。” 他又点了点头,眼神飘忽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 “住店也好。夜里关好门。县城这几年,不太平。” 说完,他也不等我回应,转身就朝门口走去,掀开棉门帘,身影没入了外面的黑暗里。 门帘落下时带进一股冷风,吹得灯泡微微晃动,墙上的影子也跟著扭曲了几下。 我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嘴里的肉忽然有些咽不下去了。 “他啥意思?” 我在心里问黄大浪。 黄大浪沉默片刻,哼了一声。 “哼,提醒?还是试探?身上带著那种『印记』,却来提醒別人夜里关好门?有意思。” 第42章 大车店一夜 女掌柜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用抹布在油腻的桌面上画著圈擦著,眼睛却没离开那干部刚坐过的位置。 “这老陈,轴承厂技术科的,以前可不是这样。早些年多精神一个人,见谁都笑眯眯的。厂里技术难题,就数他点子多。” 她顿了顿,抬头看我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可这半年,跟换了个人似的。你看他那脸色,蜡黄蜡黄的,眼窝子陷得能放颗枣。来了就坐这角落,一碗素麵,一吃就是半个钟头,魂儿像丟在麵汤里似的。” 我盯著碗里剩下的半碗红烧肉汤汁,油脂已经凝固成白色的絮状物,在昏暗灯光下泛著腻光。 女掌柜把抹布甩到肩上,凑近了些,一股葱姜和油烟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上个月吧,也是这么晚,他吃完面不走,盯著门口那盏忽明忽灭的灯看了半晌,突然跟我说:『老板娘,夜里要是有人敲门,別急著开,先问问是谁。』你说怪不怪?” 我心里一紧,筷子上夹著的最后一块馒头停在半空。 “后来呢?” 我终究没忍住。 “没后来了。自那以后,他每回来,都跟今天似的,走前非得说那句『夜里关好门』。我当他是病糊涂了说胡话。” 我囫圇吞下那口馒头,乾涩的麵团卡在喉咙里,赶紧灌了一大口已经微凉的白开水才顺下去。 结帐时,我掏出那张摺痕深深的“大团结”。 找零时,她从柜檯底下拿出一个铁皮饼乾盒,打开里面满是毛票和分幣。 她数钱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藏著洗不净的油污,数得很慢,一遍又一遍。 找完钱,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最后落在我还算乾净的双手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小伙子,不是本地人吧?这大晚上的,吃这么扎实,是要赶夜路?”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抓起找零的毛票塞进裤兜,掀开门帘,钻进夜色里。 帘子落下的瞬间,我听见她在身后喃喃自语。 “又一个……” “大浪哥,咱往哪边走?找大车店。” 眼看要入冬了,风真的冷,刮在脸上生疼。 黄大浪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些,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 就在我准备再问一遍时,他的声音才响起来,带著一种罕见的迟疑。 “刚才那老陈……他右肩上的阳火,不只是弱,还在往左边偏。寻常人病重,阳火是暗、是低,不会偏。偏了,就是有东西在拉他。” 我心里一沉。 “先找地方落脚。” 黄大浪恢復了平时的果决。 “往城边儿走。火车站那片太杂,各路牛鬼蛇神都盯著。找大车店集中的地方,最好靠近牲口市场或者老货运站。那种地方,掌柜的一天见几百张脸,没閒心记你长啥样。” 我依言转向城西。 脚下的路从柏油变成坑洼的水泥,再变成压实的土路。 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矮,越来越稀疏,偶尔能看到围墙內伸出光禿禿的树杈,在风中抖动。 空气中的气味开始变化。 先是淡淡的煤烟味,接著是潮湿的草料发酵的气息,混合著牲口粪便特有的腥臊。 偶尔一阵风捲来更浓烈的味道。 铁锈、机油和某种化学品的混合。 走了约莫十分钟,就在我以为要走过头时,前方路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连排平房。 房子是红砖砌的,年头应该不短了,砖色发暗,屋顶铺著油毡,有些地方用石头压著。 其中一间门口掛著盏防风的马灯,玻璃罩子被油烟燻得发黄,火苗在罩子里不安地跳动。 灯下用铁丝拴著两块木牌。 一块是正经的“工农兵旅社”,白底红字,油漆剥落。 另一块是隨便找的木板,用粉笔歪歪扭扭写著“大车店,通铺五毛,单间一块五,热水自带”。 就是这儿了。 推开厚重的木板门,门轴发出乾涩刺耳 “吱呀!” 一股热浪混杂著复杂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我。 那是十几个疲惫躯体散发出的汗酸味,是劣质菸草燃烧后的呛辣,是潮湿被褥捂出的霉味,是角落里尿桶隱约的骚气,还有堂屋炉子上铁壶煮水冒出的蒸汽味。 所有这些味道被屋里的热气一蒸,搅拌在一起,味道自然有些顶。 门里堂屋不大,靠墙摆著一张褪色的木柜檯。 柜檯后的墙上,一张“旅客须知”的纸张边角捲起,上面用毛笔写的条款已经模糊。 旁边贴著几张褪色的奖状,最大的一张写著“卫生先进单位”,落款年份是五年前。 我盯著这张奖状看了许久。 这般环境,竟然还得过卫生先进单位。 柜檯后,一个乾瘦的老头蜷在藤椅里,身上盖著件油腻的军大衣。 他戴著断了条腿、用棉线绑住的老花镜,就著柜檯上那盏玻璃罩子熏得乌黑的煤油灯,在看一本破旧不堪的《三国演义》。 书页焦黄卷边,封面早没了。 听到门响,老头眼皮都没抬,乾瘪的嘴唇动了动。 “住店?” “嗯,通铺。” 我摸出五毛钱,放在掉漆的柜檯上。 老头这才慢吞吞地抬眼,老花镜后的眼睛浑浊而锐利,像鹰一样扫过我的脸、我的手。 几秒钟后,他枯瘦的手伸出,一把將钱抹到柜檯下的抽屉里,然后从抽屉角落摸出一个油腻发亮的木牌,“啪”地扔到我面前。 木牌大约两寸见方,边缘被磨得圆滑,正面用红漆写著一个数字“七”,漆色已经暗淡剥落。 “靠里头右手边,第七铺。厕所在外头院子角上,晚上去最好拿个棍儿,有耗子。热水炉子在堂屋后头,自己打,壶在炉子边上。晚上十点关大门,晚了就在外头蹲著。” 说完,他不再理我,重新埋首进那本《三国演义》,嘴唇无声地翕动,大概是在默念段落。 我拿起木牌,入手温润,不知被多少只手摩挲过。 掀开通往里屋的厚布帘子。 帘子沉甸甸的,是好几层粗布缝在一起,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帘子后的景象,让我这个早有心理准备的人,还是顿了顿。 房间极大,是个打通了的筒子房,长度至少有二十米。 两边是两条长长的土炕,炕沿用青砖砌成,已经被磨得光滑。 炕上铺著泛黄髮黑的炕席,有些地方破了,露出底下黄色的稻草。 炕席上,一个挨一个地摆著铺位,每个铺位宽不过两尺,只够一个人侧身躺下。 有些铺位上躺著人,盖著顏色杂乱、补丁摞补丁的被子,被头油亮亮的。 屋顶垂下两盏灯泡,瓦数极低,光线昏黄得如同隔了一层雾。 空气凝滯而浑浊,能看到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翻滚。 气味比堂屋更浓烈,汗味、脚臭味、呼吸的酸腐气,还有土炕被烧热后蒸腾出的泥土和稻草气息。 我踮起脚尖,儘量不发出声音,沿著炕边的狭窄过道往里走。 脚下的泥地坑洼不平。经过那些铺位时,能看到各种各样的睡相。 有人张著嘴,露出黄黑的牙齿;有人把整个头蒙在被子里;有人蜷缩得像只虾米;还有个中年汉子,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锁著,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的內袋位置。 第七铺在炕的最里头,紧挨著墙角。位置偏僻,炕是热的,手掌贴上去能感到源源不断的暖意,甚至有些烫手。 我坐在炕边,脱下鞋。 我把它们放在炕沿下,鞋尖朝外。 这是老辈人教的,万一夜里要跑,伸脚就能穿上。 装著三千块钱的牛皮纸信封,早在进店前,我就从怀里掏出,塞进了贴身穿的衬衣內袋,用別针牢牢別好。 我没脱衣服,侧身躺下,扯过那床散发著陌生人体味的旧被子搭在胸口。 被子沉甸甸的,棉花大概已经板结,並不暖和,但聊胜於无。 眼睛逐渐適应了昏暗。 我打量著这个临时棲身之所。 墙壁是黄泥抹的,布满裂缝和斑驳的水渍。 墙角有蛛网,在微弱的气流中颤动。靠近我这边的墙上,有人用炭笔画了些歪歪扭扭的图案和字跡,大多是粗俗的涂鸦和“某某到此一游”之类的字样。 睡不著。 一闭眼,黑暗里就浮现出赵老板宾馆房间的猩红地毯、无影老头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女掌柜讲述老陈时神秘兮兮的表情、还有老陈肩上那盏飘摇欲熄的阳火。 时间在鼾声和磨牙声中缓慢流逝。 屋顶灯泡偶尔闪动一下,房间里的光影便隨之摇晃,那些沉睡的躯体轮廓仿佛也跟著动了动。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一小时,也许只有十几分钟。 门口的厚布帘被猛地掀开,风灌进来的同时,两个黑影一前一后挤了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个粗壮汉子,裹著件脏兮兮的羊皮袄,一进门就骂骂咧咧。 “这驴日的鬼天气,早不坏晚不坏,偏偏赶在天擦黑时撂挑子!耽误老子一天工钱不说,还得睡这破通铺!” 他的嗓门很大,震得空气嗡嗡响,炕上有几个人被吵醒了,不满地翻身嘟囔。 后面跟著的是个年轻些的,穿蓝色工装,戴顶旧棉帽,脸冻得微红。 他赶紧拉住粗壮汉子的胳膊。 “王哥,王哥,小声点!人都睡了!” 说著,他朝我们这边歉意地笑了笑。 儘管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笑容可能没人看得清。 两人窸窸窣窣地在我斜对面不远处的两个空铺位躺下。 粗壮汉子还在低声抱怨车的事,年轻人一边应和,一边窸窣地脱鞋。 突然,年轻人的声音变了调,神秘兮兮地压低。 “王哥,其实吧,咱今晚能住进这店,算运气了。你是没听说,县城西头外那水泥厂,最近可是出了邪乎事儿!” “水泥厂?就那个冒黑烟的大烟囱?” 粗壮汉子来了兴趣,抱怨停了。 “啥邪乎事儿?机器吃人了?” “比吃人还邪乎!” 年轻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但在寂静的房间里,依然清晰得像耳语。 “就前俩月的事!水泥厂那个刘厂长,你知道吧?就那个胖得跟发麵馒头似的,走路都喘的。” “知道,咋不知道。去年全县企业评比,他还上台领奖来著,笑得眼睛都没了。” “对,就他!” 年轻人顿了顿,仿佛在营造气氛。 “跟他小姨子,就是他老婆的亲妹妹,搞破鞋!搞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厂里早有人风言风语,只是没人敢捅破。” “嚯!” 粗壮汉子啐了一口。 “这老不正经的!他老婆能答应?” “答应?能答应才怪!” 年轻人的声音带著一种讲述秘闻的兴奋。 “他老婆那脾气,是出了名的炮仗。听说知道了以后,当场就把家里的暖水瓶给砸了,说要闹到厂里、闹到妇联,让他身败名裂,还要去公安局告他强姦小姨子,反正撕破脸了。” 布帘微微晃动,漏进一丝走廊的微光,映出年轻人脸上夸张的表情。 “后来呢?” 粗壮汉子催促,被窝里传出他翻身的声音。 “后来?”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掺进了一丝寒意。 “邪乎的就来了!没过几天,也就三四天吧,他老婆突然就死了!” 房间里似乎更静了,连鼾声都小了些。 “咋死的?” “说是晚上下班回家,抄近路,失足掉进厂后面那个废料池子里,淹死的。” 年轻人一字一顿。 “那池子王哥你可能不知道,不大,也不深,平时下雨积点水,最多也就到人大腿根。可那天,他老婆愣是淹死在里面了。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捞上来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脸都泡得变形了,肿得跟猪头似的,厂里老工人说,那模样,惨不忍睹。” 粗壮汉子倒吸一口凉气,发出“嘶”的一声。 “这么巧?刚闹完就掉池子里?” “巧?更巧的在后头!” 年轻人几乎是用气声在说,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厂里都私下传疯了!有人说,那天晚上八九点钟,看见刘厂长和他小姨子慌慌张张从废料池那边的小路过来,刘厂长衣服前襟还是湿的。也有人说,听见那天晚上池子那边有女人哭喊声,但很快就没声了。可这些都没人敢正式说。” “没人管?公安呢?” “管?谁管?” 年轻人冷笑一声。 “公安来了,现场看了,说是意外失足。池子边滑,天黑,没路灯,失足落水,合情合理。家属其实就是刘厂长自己也没异议,很快就火化了。可打那儿以后,水泥厂那废料池附近,就老出怪事。” “晚上值班的工人,总听见有女人哭,呜呜咽咽的,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还有人说,半夜看见池子边站著个人影,浑身湿漉漉的,头髮贴在脸上,就那么站著,走近了,又啥都没有。上个月,有个胆大的青工不信邪,半夜跑去池子边撒尿,结果第二天就发高烧,胡言乱语,说什么『不是我害你』、『別拉我』。病好了以后,死活不肯再上夜班,没几天就找关係调走了。” “现在厂里人都说,是刘厂长老婆的冤魂不散,在那池子里泡著,怨气衝天。她是在找替身,也是在等报仇的机会。” 对话戛然而止。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原先还有的细微鼾声和磨牙声,此刻全都消失了。 只有炉子里的煤块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但我能感觉到,周围铺位上,有好几道目光在黑暗里睁开,屏住呼吸,竖著耳朵。 “大浪哥!” “听见了。” 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带著一种果然如此的阴沉。 “刚摸到点儿『腥气』,转头就撞上个『湿鞋』的。水泥厂,废料池,淹死的怨妇,十三,你觉得,这世上有这么多『巧』吗?” “你是说这可能也是……” “是不是,总得用眼睛去验,用鼻子去闻。” “但这事儿既然撞进咱耳朵里,咱就不能不管!” “那个在暗处下饵的『瘪犊子』,不知道再搞什么鬼。” “那咱们明天……” 第43章 水泥厂 “等不到天亮了。” 黄大浪的声音突兀响起,斩钉截铁。 “夜长梦多,这『腥气』已经漫到脚边了。那池子里的东西,不管是枉死的魂,还是被人驱策的『玩意儿』,都得趁它还没彻底『成气候』前,去探探虚实。拖到日头底下,有些痕跡就散了,有些『东西』也藏得更深了。” 这县城不大,几个国营厂子就是社会的骨架,职工宿舍挨著,子弟学校共用,工会活动一起办,人员流动、消息传播快得惊人。 轴承厂和水泥厂,说不定就有拐著弯的亲戚关係,或者技术协作。 老陈那副魂不守舍、阳火偏斜的模样,未必是孤立的病症,很可能也是这张无形大网上一个被扯动的结点。 不能再躺了。 我轻轻掀开那床沉甸甸、散发著复杂体味的旧被子,一股混合著汗酸和霉味的暖意散去,凌晨的寒气立刻像无数细针扎进单薄的衣衫里。 我摸黑蹬上那双半旧的鞋,鞋帮硬挺,踩在泥地上几乎无声。 我踮著脚尖,侧身滑过这条躺满疲惫躯体的长炕。 鼾声、磨牙声、含糊的梦囈,还有土炕深处传来的微弱热度,我甚至能看清某个铺位上,一双破旧棉鞋的鞋底,橡胶纹路里嵌满了黄泥。 掀开通往堂屋的厚布帘,那沉甸甸的手感仿佛推开一道界限。 柜檯后,看店老头蜷在掉色的藤椅里,似乎睡熟了,军大衣滑下一角,露出里面打著补丁的灰色棉袄。 那本没了封皮的《三国演义》滑落在他腿上,纸页焦黄捲曲。 柜檯上,玻璃罩子被油烟燻得乌黑的煤油灯,火苗只有豆大,不安地跳动著,在他枯瘦如核桃皮的脸上投下摇晃不定的阴影,明明暗暗,让人想起老戏台子上的脸谱。 我屏住呼吸,肺叶收得紧紧的,侧身挪到门边。 老式的木头门閂有些涩,我用力极轻,缓缓拉动。 乾涩的门轴还是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声音。 “嘎!”, 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眼看著要入冬了,真有些冷啊,看来今年的冬天,要冷的早啊。 把领子往上拽了拽,可惜这旧外套的领子早已磨薄,不抵什么事。 缩了缩脖子,辨明方向,朝著记忆中那俩跑车汉子提到的城西水泥厂摸去。 脚下的路从压实的土路渐渐变成碎石和煤渣铺就的简易道,硌得脚底生疼。 远处,一座高耸的砖砌烟囱轮廓如同巨兽沉默的脊背,矗立在更浓稠的夜色里,那就是水泥厂,县城里少数几个能日夜不停喷吐烟雾和產值的“现代化”象徵。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合气味越来越清晰。 我绕过厂区正面。 那里有两扇紧闭的大铁门,门楣上掛著褪色的“安全生產”標语牌,旁边门卫室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隱约有人影。 我顺著长满枯草的围墙根,朝著厂后方的荒地走去。 这边是计划的“生產留白”区,也是事实上的垃圾倾倒场和无人问津的角落。 这里几乎没有任何照明,只有后半夜惨澹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坑洼不平的地面、肆意滋生的杂乱灌木丛和胡乱堆放的废料。 破损的木质模具、扭曲的钢筋头、结成硬块的废弃水泥袋,还有一堆堆看不出原色的工业渣土。 脚下的土质变得鬆软粘腻,混杂著碎石、碎砖和不知名的渣滓,踩上去发出“扑哧扑哧”的细微声响。 一股潮湿、带著浓重铁腥味顺著风一阵阵飘过来,钻进鼻孔,直衝脑门。 黄大浪的感应变得异常清晰而紧绷,像一根骤然拉直的弦。 “左边,大概五十步,水气很重……混杂著別的,很『浊』、很『怨』的东西。小心点,十三,这地方『地脉』都被这些废料和怨气污了。” 我依言转向左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每一步都儘量放轻,耳朵竖起来,捕捉著除了风声之外的任何异动。 很快,一个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不规则水池轮廓出现在朦朧的月光下。 池水黑沉沉的,像泼翻的墨汁,表面漂浮著一些白色的泡沫、枯枝败叶和看不出是什么的杂物。 岸边泥土湿滑泛著碱花,长著些蔫头耷脑、顏色发灰的荒草。 这就是那个吞噬了一条性命的废料池。 池子確实不大,月光下也能隱约看到对岸杂乱的堆料。 深度据说也不深。 此刻望去,那池水黑得极不自然,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浓稠得化不开。 更明显的是温度。 靠近池边三五步內,空气温度骤降,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吸入肺里带著冰碴子般的刺痛,和远处吹来的寒风感觉截然不同。 “绕著池边走,別靠太近,尤其別让影子落进水里。” 黄大浪警告,声音里带著罕见的谨慎。 “仔细看地面,还有靠水边的草根、泥缝。枉死之地,往往留有不甘的痕跡。” 我小心翼翼地沿著池边移动,目光像梳子一样细细掠过每一寸泥地。 除了许多凌乱的脚印,似乎並无特別。 但当我走到池子背阴的一面,一处野草被明显踩踏压倒、甚至有些拖拽痕跡的地方时,脚底忽然硌到了一个硬物。 蹲下身,冰凉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我拨开潮湿板结的草叶和浮土。 月光下,一片反射著冷白光泽的碎瓷片露了出来。 捡起,擦去泥污,指尖传来陶瓷特有的冰凉和锋利边缘的触感。 是一片印著褪色红双喜图案的暖水瓶內胆碎片,那红色在月光下暗淡如血痂。再往下摸索,指尖又触到几片类似的碎瓷,边缘参差。 同时,还带出了一小块深蓝色的、质地粗糙的化纤布片,边缘有毛茬,像是被猛地撕扯下来的。 “暖水瓶……” 我想起大车店里那年轻人压低的嗓音。 刘厂长老婆知道姦情后,当场就把家里的暖水瓶给砸了。 仅仅是巧合吗?废料池边,这种家庭日用的暖水瓶內胆碎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这布片…… 心头疑云更重。 我继续扩大搜索范围,动作更轻,心跳却逐渐加快,在寂静的荒野里似乎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离那堆碎瓷片约两三米远的一丛枯草根下,我的指尖触到了一个不同於石头或碎砖的硬物。 扒开冰凉粘腻的泥土,一个约莫巴掌大小、裹满黑黄泥浆的东西显露出来。 犹豫了一下,我用手从池边撩起一点水,小心地冲洗掉表面的泥浆。 泥浆褪去,露出一个黄铜色的、造型有些別致的金属物体。 它是个菸嘴,但比常见的要精致,一头是咬口,另一头有插菸捲的凹槽,中间部分似乎雕刻著细小的花纹,只是被污垢和铜锈填满,在月光下看不真切。 这绝不是普通工人,甚至不是一般基层干部会用的东西。 黄铜在当年也算不错了,更关键的是这样式和可能存在的刻花,透著一种不符合周围环境的“讲究”和“个人標识”意味。 “菸嘴……” 黄大浪沉吟,意念中传来一丝冰冷的瞭然。 “还有这碎瓷片、布头……十三,这地方,泥土记得的事,怕比人嘴里说的要多。不像只有一个人『失足落水』那么简单。把东西收好,这都是『地证』。” 我將几片碎瓷、那块蓝布片和那枚沉甸甸的黄铜菸嘴小心地用隨身带的乾净布片包好,再塞进帆布小包的內层,贴身放好。冰凉的金属隔著布料传来异样的触感。 就在我准备起身离开这是非之地时,眼角余光猛地瞥见池水中央,似乎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过水麵的自然涟漪。 那更像是一团比周围池水更深的、浓得化不开的黑影,在水下缓缓地扭动、舒展,隱约勾勒出模糊的、令人不安的人形轮廓,尤其是散开的、如同水草般飘荡的长髮形状。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到令人窒息的阴冷、怨毒、潮湿的气息,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滑腻的触手,猛地从池心深处探出,並非物理意义上的移动,而是某种精神感知上的“抓取”,直直朝我所在的方向“攫”来! 我浑身汗毛倒竖,心臟几乎骤停,完全是本能地猛地向后弹跳几步,踉蹌著远离池边。说也奇怪,就在我退开的同时,那令人心悸的感觉骤然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池水恢復了死寂的黑沉,只有微风吹过,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但后背瞬间冒出的冷汗,以及太阳穴突突的狂跳,都在告诉我刚才那一瞬的悸动,无比真实,绝非错觉。 “它『醒』著。” “而且怨气极深,极浊。这不像是自然游离的孤魂野鬼,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激著、钉著,或者……用邪法困在这里的。这不是单纯的『找替身』泄怨,十三。这里头有『手笔』,有『布置』。咱们可能撞进別人设的局里了。” “大浪哥,那这冤魂……” “哼,管他什么局,你发现的这些东西,的確算是证据,但是你想一想,一个水泥厂的厂长,谁都能当么?” “所以这冤魂必须给她从池子里弄出来,你前面三步有个玻璃瓶子,把冤魂引到瓶子,会有用的。” 我往前走了三步,果然有个玻璃瓶子,不过瓶子已经黑糊糊的了,很脏。 我简单的清理了一下,回到池子边。 “天清地明,永镇中位。” “灵光永照,万魂伏藏!” “收!” 一道黑影从池中飘起,快速朝著瓶子而来,我赶紧扯下一块衣角,將瓶口封住。 做完这些,天边已经泛起一丝绝望的灰白,像鱼肚皮的顏色,但离真正天亮还有一阵。 不能再停留了。 必须立刻离开。 我没有回大车店,怕留下更多痕跡,也怕撞见那俩多嘴的跑车汉子。 直接朝著县城中心方向走去。 隨著天色渐亮,路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行人。 早起挑粪的农人,捂著耳朵匆匆赶去接班的工人,拉著板车送蜂窝煤的汉子。 县城在寒冷的清晨慢慢甦醒。 我找到一家刚卸下门板、开始生火蒸包子的国营早点铺,钻了进去。 屋里瀰漫著蒸笼的水汽和劣质酱油的味道。 花了五分钱,买了一碗热豆浆。 滚烫的豆浆顺著食道滑下,勉强驱散了一些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和惊悸。 我定了定神,看著油污木桌上斑驳的划痕,开始打听县公安局的位置。 怀里此刻仿佛有千斤重,那些冰冷的证物在里面发烫。 暖水瓶碎片、疑似死者的衣物碎片、那个显然价值不菲且可能指向特定人物的黄铜菸嘴,还有池水中那股非人的、充满恶意的阴寒怨气。 这已经不是江湖传闻或者我能私下探查处理的事情了。 涉及人命,而且是极可能被偽装成意外的谋杀,必须交给国家机关,这是规矩,也是底线。 县城不大,公安局不难找。 那是一栋灰扑扑的、墙面有些剥落的三层苏式楼房,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显得肃穆而冷清。 我走进略显昏暗的接待室,水泥地面,绿色墙裙,一张旧木桌后坐著个年轻的值班民警,正呵著手在登记簿上写著什么。 我走上前,儘量用平实清晰的语言说明来意。 有关水泥厂废料池女工死亡事件的线索举报,並出示了那包东西。 年轻民警听我说得严肃,又看到布包里那些实在的物件,神色立刻郑重起来,让我稍等,转身上了那漆皮剥落的木头楼梯。 不一会儿,一阵略显急促但沉稳的脚步声从楼上下来。 三个人,前一后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身材高大魁梧,几乎撑起了那领口袖口都磨出毛边的蓝色警服。 国字脸,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粗糙,浓眉如墨,一双眼睛异常锐利明亮,看人时仿佛带著鉤子,能一下子穿透皮肉看到內里。 他没戴帽子,头髮剪得很短,根根硬茬似的竖著,走路带风,腰板挺得笔直,一股子干练甚至有点悍勇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身后跟著两个年轻些的警察。 左边一个膀大腰圆,脸盘圆润红扑扑的,眼睛不大但黑亮有神,透著股实诚又机灵的劲头,手里还捏著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 右边一个则瘦高个,像根竹竿,皮肤微黑,眼神有些飘忽,似乎总在看別处,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著,带著点漫不经心又似乎什么都看在眼里的玩世不恭。 第44章 昏迷的女娃子 中年警察大步走到我面前,目光如电,先是在我脸上迅速扫过,隨后停留片刻,然后伸出宽大粗糙、骨节分明的手。 “我是县刑警队大队长,孙大圣。”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著一种久经沙场般的篤定和不容置疑的力度。 这名字……让我瞬间联想到那本家喻户晓的小说,但眼前这人,似乎比那书里的猢猻更多了几分沉鬱的煞气。 “孙队您好。” 我伸手与他握了握,他的手劲很大,掌心有厚茧。 他侧身,指了指身后的圆脸警察,语气隨意但清晰。 “这是朱大能。” 又指向瘦高个。 “沙大户。” “你反映的情况,值班同志简单说了。东西能详细看看吗?我们上楼说吧。” 他把我领到二楼一间朝北的办公室。屋子不大,陈设简单。 两张对拼的旧办公桌,桌面上玻璃板下压著些泛黄的报纸剪报和电话號码;几把木头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漆皮斑驳;墙上贴著县城地图和有些年头的“先进刑侦单位”奖状。 屋里有些冷。 孙大圣示意我坐下,朱大能倒了杯热水放在我面前,搪瓷缸子外壁印著红色的“奖”字。 我將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碎瓷片、蓝布片、黄铜菸嘴。接著,我儘可能详细、客观地说明了发现地点与大致过程,略去了所有关於“阴气”、“怨魂感知”以及黄大浪存在的部分,只强调是依据常理推断和现场痕跡的异常。 孙大圣听得非常认真,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些证物。 他首先拿起那枚黄铜菸嘴,没有立刻用布去擦,而是就著窗外逐渐明亮的天光,变换角度仔细看著,又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上面被污垢覆盖的花纹,浓黑的眉毛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花纹……埋汰了,但肯定不是机器压的,有手工凿刻的痕跡,有点特別。” 他说著,將菸嘴递给旁边的沙大户。 “大户,你眼毒,再仔细瞅瞅。” 沙大户接过菸嘴,没用手擦,而是从自己抽屉里摸出个用旧绒布包著的放大镜。 这可是稀罕的办案工具。 他凑到窗边,眯起那双似乎总不聚焦的眼睛,用放大镜对著菸嘴看了半晌,手指还轻轻刮掉一点边角的硬泥。 然后他撇了撇嘴,那习惯性的弧度里带上了一丝认真。 “队长,没跑儿,是定製的玩意儿。这铜料还行,做工也细。上面刻的……您看这儿,这个拐弯,还有这儿连笔的劲儿,像是个变体的『刘』字,边上的云纹也是老样式,现在少有人刻了。不是供销社能买到的货色。” 朱大能则拿起那片深蓝色的確良布片,用他粗壮但意外灵活的手指捻了捻,又对著光看了看布料的纹理和撕裂的边缘。 “孙队,这料子,咱县里女工穿的工作服,还有自己扯布做的春秋衫,常用这个。厚薄、顏色都对得上。关键是这撕开的口子。” 他用手指比划著名。 “您看这毛茬,长短不一,有拉扯的劲儿,不像是被树枝什么的自然刮破的,倒像是被人用力扯住撕开的。” 孙大圣的目光从证物上抬起,重新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锐利得像要剥开层层面具。 “小伙子,听你说话,口音带点北边味儿。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上心?大半夜的,一个人跑去那种荒郊野外的厂子后头,可不是一般人有的胆子。” 他的问题直接而富有压迫感,这是刑警的职业习惯。 我早已打好腹稿,迎著他的目光,语气儘量平稳。 “跑单帮,混口饭吃,走过不少地方,杂七杂八的见闻听得多了。昨晚在大车店歇脚,恰好听到同屋人议论水泥厂这事,说得有鼻子有眼,尤其是时间、人物关係和一些细节,听起来过於『工整』,反而让人觉得不像单纯的意外。既然碰巧听到了,又觉得可能事关人命,就想著去看看,万一真有不对,也好给公安机关提供点线索。没想到真找到了这些东西。” 我顿了顿,补充道,“人命关天,不能由著它糊涂过去。” 孙大圣盯著我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办公室里只有刚引燃的炉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外面隱约传来的广播体操音乐声。 他的眼神深邃,似乎在权衡、判断我话语里的每一个字。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肌肉略微放鬆,但眼中的锐光未减。 “你提供的这些线索,很有价值。尤其是这枚菸嘴和布片的发现地点、状態。这些东西,以及你说的具体位置,我们会立刻派人去復勘、取证。” 他话锋一转,语气似乎更沉了些,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敏锐、仿佛早已洞察了什么的光。 “另外,有个情况想跟你核实一下…关於轴承厂技术科,一个叫陈建国,大家都喊他老陈的技术员,你昨晚,是不是在城里为民饭馆吃过晚饭?” 我心中猛地一震。 这位孙队长,不仅反应迅速,消息网络也如此灵通? 从我离开麵馆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他居然已经將我短暂行踪与老陈联繫起来了? 还是说,他和他的人,早就注意到了老陈不同寻常的状態,甚至可能已经在暗中调查轴承厂,乃至其与水泥厂之间某些不为人知的隱晦关联? 看来,这小小县城看似平静浑浊的水面下,涌动的暗流比我想像的更加复杂、湍急。 而眼前这位眼神如鹰、名字却带著戏謔色彩的孙大圣队长,恐怕绝非等閒的县公安干部。 “是。” 我坦然承认,知道隱瞒无益。 “在那家饭馆吃过饭。见过那位陈师傅,脸色很不好,人也恍惚,说了些……让人听著心里发毛的话,提醒夜里关好门什么的。” 孙大圣与朱大能、沙大户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確认,有凝重,还有一种“果然牵涉到了”的意味。 “这件事。” 孙大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一种职业性的高度慎重和某种更深沉的、仿佛触及了某种危险边界的警惕。 “可能比你最初听到的传闻,比你找到的这些物证,还要复杂一些。你先在县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招待所或者条件好点的旅社,暂时不要离开。我们很可能还需要向你了解更多情况,尤其是关於这些物证的发现细节。” 他特意用目光点了点桌上那枚黄铜菸嘴。 “还有……” 他顿了顿,眼神再次聚焦在我脸上,仿佛要捕捉我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关於那个废料池附近,除了你看到的这些,你还『感觉』到……別的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没有?比如,环境,气氛,或者……別的『感觉』?” 他最后这个问题问得极其有水平,既没有明说任何超自然词汇,却又敞开了口子,似乎在试探我是否具备某种超出常人的“敏感”,或者是否愿意透露更隱晦的发现。 我迎著他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开口,字斟句酌。 “感觉……那池水,特別沉,特別冷,站在边上,不像站在普通的水塘边。寒气往骨头缝里钻。水里……好像不止是水,也不止是泥沙废料,总觉得……下面沉著很重的东西,不只是分量重。” 我没有说得更直白,但这已经暗示了异常。 孙大圣眼神骤然一凝,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很重的东西”具体指什么,只是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更加严肃。 他转向朱大能,恢復了乾脆利落的命令口吻。 “大能,先带这位同志去做一份详细的正式笔录,每一个细节都要记清楚,时间、地点、怎么发现的,原话是什么。然。” 他重新看向我,语气不容置疑,带著公安特有的权威。 “记住我的话,找个地方住下,保持联繫。在得到我们明確通知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今晚和早上的事,也不要再靠近水泥厂那片区域。等我们消息。” “明白明白。” 隨后我便被朱大能带走去做了一份详细的笔录。 笔录做完,朱大能还主动为我找了一家靠近派出所的小旅馆。 改革开放刚刚兴起,县城里这种小旅馆不能说如雨后春笋,可也差不多吧。 环境上比不上赵老板那种,但是好在乾净。 “李先生,你先在这住上几天,等我们那边的消息,白天你可以到县城里溜达,但是晚上一定要回来。” 面对朱大能的提醒,我也是点了点头。 毕竟人家是警察嘛。 “放心吧。” “那李先生你先休息著,我那边还有事。” 朱大能说完便匆匆忙忙离开。 这时候我才有功夫跟旅店的老板说上几句话。 老板是个面生横肉的男人。 外面已经接近零度了,屋里虽然有些暖气供应,可並不那么热,老板光著膀子,身上的肉五花三层。 这不敢吃太饱的年月,他凭啥吃这么胖。 “老板,咋住?” “都是小单间,8毛钱一宿,这有纸笔,自己登一下记,姓名身份证號,哪里来的。” 老板没有看我,而是把玩著手里的一对核桃。 將桌子上的纸笔推给我。 我掏出一张大团结。 “我先住一晚。” 老板一见大团结,立马换了一副样子。 “小兄弟有实力啊,这样,你要是住的时间长,哥哥给你打折咋样,我看刚才朱警官送你来的,你是贵宾吧,这样,你要是住5晚,6毛钱一晚,你看行不?” 我能说什么,只能尷尬一笑。 “哈、额……” “行吧!” “好嘞,哥哥一看就是个爽快人,这个给你,这是我爹去年酿的米酒,也就四度,香甜可口,不上头,跟甜水似的。” 老板直接推给我一小壶米酒。 弄的我有些不好意思。 “这………” “嗨,拿著吧,你都这么照顾哥生意了,哥能差点酒嘛!” “那……那谢谢哈。” “客气啥,往里面走,倒数第二个屋子,我新换的四件套。” 我点了点头,往里面走。 推开门房间的门,果真一股子清新的洗衣皂的味道。 可我看了看房间,虽然说是旅店,其实就是板子隔出来的小房间。 不过怎么也好过大车店吧。 最起码,安静的很。 我將米酒放在一旁,躺在床上。 忽悠忽悠的。 软乎的很。 昨天晚上为了水泥厂的事情,也没有休息好,这会还真有点困了。 我闭上眼睛,迷迷糊糊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听到外面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口徘徊,还有稀稀拉拉的声音。 像是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 我缓缓睁开眼睛,屋子里漆黑。 门最下面的缝隙,透著外面发黄的灯光。 “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我从床上起来,抻了一个舒服的懒腰。 那种筋骨舒展的舒服感,令我全身畅快。 我推开门,宾馆里静悄悄的。 我简单的整理了一下衣服,朝著宾馆门口走过去。 老板依旧是光著膀子,脸上盖著一本泛黄的书。 封皮上,清晰的写著三个字。 金瓶梅。 这三个字的含金量,不用我说。 这年头,还能有这书,还能看。 显然有点说法。 我推开门,一股冷风钻了进来。 老板一哆嗦,我以为他会醒过来,谁知道只是一哆嗦而已,翻身继续睡。 我见他没有反应,便出了门。 夜有些深了,天有些阴,没有月亮。 这一觉怎么睡了这么久。 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可眼下,还得找吃的东西填饱肚子。 就在这会功夫,黄大浪的声音突然想起来。 “十三,前面路口左拐,有肉吃。” “好嘞!” 肉,谁不爱吃。 我脚步快的好像要飞起来。 可当我转过街角后,我当真是傻了眼。 哪里有啥肉啊! 分明是一个倒在地上昏迷的女娃子。 女娃子看不出来实际年龄,我估摸著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十三,干嘛呢,別傻看著啊,上啊。” “啊………” 第45章 又一桩命案 “大浪哥!” “这就是你说的肉啊!” “嘖嘖,十三你这就不懂了。” 黄大浪的声音在我耳边悠悠响起来,还带著点戏謔。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功德比吃肉金贵多了。”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 看著也就十五六岁光景,蜷在墙角根儿,身上一件半旧的呢子外套敞著怀,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 头髮乱糟糟地遮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小半张脸,白得跟纸似的,没一点儿血色。 脚上一双胶底棉鞋,鞋尖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花。 我赶紧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女孩的鼻息。 还好,气儿还有,就是弱得很,呼出来的都是白雾。 我又摸了摸她额头,冰凉冰凉的,这深秋夜里的寒气已经渗到骨子里了。 “姑娘?姑娘醒醒!”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没反应。 不能再耽搁了。 我一咬牙,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这姑娘轻得嚇人,抱在怀里跟抱捆柴火似的,骨头硌人。 “忒轻了……” 我嘀咕一句,抱稳了就往回走。 深秋的夜风抽冷子似的往脖领子里钻,怀里的人却一点热气都没有。 我加快脚步,胶鞋底踩在冻硬了的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回到旅馆,老板还仰在椅子上,那本《金瓶梅》还盖在脸上,呼嚕打得震天响。 我轻手轻脚从他身边过,推开里屋的门,把姑娘放在我那张床上。 屋里黑,我摸到墙边拉了灯绳。 昏黄的灯泡亮起来,照著姑娘那张惨白的脸。 我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眉眼清秀,就是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来,嘴唇乾裂起皮。 我从暖壶里倒了半缸子热水,试了试温度,这才扶起她的头,一点点往里餵。水顺著嘴角流下来一些,但总算咽下去几口。 我又把被子给她严严实实盖上,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等。 “我说大浪哥,你说这女孩咋回事,怎么能昏倒在路边呢。” “你问谁哪,你问她啊。” “不过我可告诉你,说不定有惊喜哦!” “惊喜?” 我扭头看向女孩,眼里生出一丝疑虑。 等待是漫长的。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我盯著姑娘的脸,心里琢磨著这是哪家的孩子,怎么大半夜晕在街上。 正寻思著,床上的人突然动了一下。 我赶紧凑过去。 姑娘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一条缝。 那眼神先是迷茫,涣散地盯了天花板好一会儿,然后缓缓转动,落在了我脸上。 下一秒,她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似的往床里缩,一把扯过被子裹住自己,眼神里全是惊恐。 “你、你是谁?!这是哪儿?!” 声音沙哑,带著哭腔。 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別怕別怕!” 我赶紧后退两步,举起双手表示无害。 “我叫李十三,是派出所的警察,新来的,明天报导。刚才在街上看见你晕倒了,就把你背回来了。这是县城里的旅馆,安全的。” 姑娘死死盯著我,眼神里的警惕少了一点。 她缩在床角,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听到警察两个字,她仔细打量著我,似乎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 “你……真的是警察?” 她声音还是抖,但没那么尖了。 “真这还能有假,不过明天才算是当警察的第一天。” 我重重点头。 给自己编了一个身份。 出门在外,什么身份,还不是自己说的算么。 姑娘沉默了好一会儿,裹著被子的手慢慢鬆了些。 她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谢谢你……”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客气啥。” 我见她放鬆下来,心里也踏实了点。 “你叫啥名?家在哪儿的?怎么大半夜晕街上了?” 姑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叫刘小梅……从县城南边的30里外的四合屯来。” 她吸了吸鼻子。 “我来县城……找我姐。” “找你姐?” 我拖了把椅子在离床稍远的地方坐下,免得再嚇著她。 “你姐在县城工作?” 刘小梅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我姐……我姐在水泥厂上班。” 她哽咽著说。 “可、可她已经好几个月没回家了……连封信都没有。俺娘病得厉害,整天念叨她,我实在没办法,就、就偷偷跑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水泥厂。 又是水泥厂。 “你姐叫啥名?在水泥厂干啥工?”我儘量让声音平稳。 “刘玉兰。” 刘小梅抹了把眼泪。 “她在厂里食堂帮忙。去年开春进的城,开始还每个月捎钱回家,偶尔也写信。可自从……自从今年夏天之后,就再没音信了。” 她越说越激动,抓住被角的手都在抖。 “俺娘托人去厂里问过,厂里人说……说我姐嫌工资低,跟大款跑了!” 她突然提高声音,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不可能!我姐不是那种人!她最疼俺娘和我了,就算真要走,也不可能连句话都不留!” 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你最后一次收到你姐的消息,是什么时候?” “六月初。” “她捎回来十块钱,还有一封信,说厂里活多,可能要加班,让我们別惦记。信里还说……还说她发现了一些事,等弄清楚就告诉我们。” “发现了一些事?” “什么事?” 刘小梅摇摇头。 “信里没细说,就说……就说是厂里的事,她觉得不对头。” 水泥厂。 失踪的女工。 所有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飞快地拼接著,渐渐形成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轮廓。 我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 窗外,天色依然漆黑,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刘小梅。” 我转身,看著床上那个瘦弱的姑娘,声音严肃起来。 “你说的这个情况,非常重要。不能等到天亮了。我现在就带你去派出所,找孙队长。” 刘小梅睁大眼睛。 “现在?可是……” “人命关天。” 我打断她,从床上抓起我的外套递给她。 “穿上,咱们这就走。你姐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你最好有心里准备,你姐恐怕……” 刘小梅听到“你姐恐怕……”这几个字,整个人像被冻住了,连呼吸都停了那么一剎。 她死死盯著我,那双因为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恐惧和某种不愿承认的预感交织著。 “……恐怕咋了?” 她声音抖得厉害,手指攥得关节发白。 我深吸一口气,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猜测,不该由我来捅破,尤其是对著这样一个刚缓过劲来的姑娘。 “恐怕这事儿不简单。” 我改了口,语气放沉了些。 “你姐几个月没信儿,厂里又那样说辞,里头肯定有蹊蹺。咱们得赶紧找公安。” 刘小梅低下头,肩膀开始轻微地耸动。 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被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好一会儿,她才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抬起头时,眼睛里那种浑浊的绝望退去了一些,换上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决。 “走。” 她声音还是哑的,但不再发抖了。 “俺跟你去。” 她挣扎著从床上下来,脚刚沾地,人就晃了一下。 我赶紧伸手扶住她胳膊。 “能走不?要不……再歇会儿?” 我看著她惨白的脸,有点不放心。 刘小梅摇摇头,站稳了身子,把棉袄领子往上拉了拉。 “没事,就是有点飘,走得动。” 我见她態度坚决,也不再劝。 拉开房门,旅馆大堂里,老板的呼嚕声依旧此起彼伏,那本《金瓶梅》已经滑到了椅子腿边上。 我们俩轻手轻脚从他身边走过,推开旅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头扎进深秋的寒夜里。 外面比刚才更冷了。 风贴著地皮刮过来,捲起几片枯叶,打著旋儿往人裤腿里钻。 天阴沉得像块浸了水的厚棉絮,看不到星星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昏黄的光,在黑暗里撑开一小团、一小团模糊的光晕。 刘小梅紧跟著我,脚步有点虚浮,但一步不落。 “大浪哥。” 我在心里问。 “这姑娘身上……有没有啥不对劲的?” 黄大浪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来,难得地没了戏謔,带著点沉吟。 “没啥不对劲的,就是身子太虚,天冷冻的,估计也是饿的,吃上东西就好了。不过她提到她姐的时候,我倒是感觉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具体是啥,说不清,得再瞧瞧。” 我心里沉了沉。 黄大浪的感觉很少出错,它说有说不出来的感觉,那刘玉兰的事,恐怕真不是简单的失踪。 我们俩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这个钟点,县城早就睡死了,只有我俩的脚步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偶尔路过一扇窗户,里头黑著灯,隱约能听见鼾声。 “大哥。” 刘小梅忽然在后面小声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嗯?” “你真是警察啊?” 她的声音在风里有点飘。 “明天才报到?” “啊,是。” 我应著,脸皮有点发烫,好在夜里看不真切。 这说谎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以前在別的地方干过协理,这回算是正式调过来。” 这谎话编得我自己都有点心虚,但话已出口,只能硬著头皮圆。 “警察好。” 刘小梅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警察能找人,能主持公道。” “俺们出马仙也不赖啊,警察管阳间的事,咱们管阳间以外的事。” 黄大浪这会好胜心不知道怎么就上来了,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 我没接话。 主持公道这担子太重。 我自个儿身上还背著说不清的“阴债”,靠著身后的仙家混口饭吃,现在却冒充起公家人,揽进这摊浑水里。 想不到我这个傻了十几年的出马先生,竟然有一天还能跟警察命案扯上关係。 可看看身边这姑娘单薄的身影,想到她姐可能遭遇的不测,那点犹豫又压了下去。 管他呢,先管眼前。 又拐过一个街角,前面隱约能看到派出所院门旁那盏孤零零的门灯了,在风里微微摇晃,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刘小梅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望著那盏灯,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有期待,有害怕,还有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李大哥。” 她忽然停下,转过身看著我,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显出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要是……要是我姐真出了啥事,是不是……是不是就跟水泥厂前阵子没了的那个厂长媳妇一样?” 我心头猛地一跳。 “你知道那个事?” “来的时候,在班车上听人嘮嗑,说水泥厂邪性,晚上闹鬼,厂长媳妇都被鬼勾去魂,掉池子里淹死了,现在又……” 她没说完,咬著嘴唇,眼里又浮起水光。 “俺姐她……她会不会也……” “別瞎想!” 我打断她,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隨即又缓下来。 “到了派出所,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孙队长他们是老刑侦,有经验,肯定能查明白。” 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孙大圣他们显然已经在查水泥厂,可进展如何,发现了什么,我一无所知。 刘玉兰的失踪,和之前厂长媳妇的“意外”,还有老陈的异常,到底是不是一串儿上的? 如果是,这背后又藏著多深的水? 我甩甩头,把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刘小梅和她带来的消息,送到该去的地方。 “走吧。” 我朝派出所扬了扬下巴。 “见了孙队长,实话实说。” 我走在前面,推开了派出所的门。 值班的恰好,是朱大能。 一见是我,立马起身。 “李先生,怎么?大半夜睡不著来找咱聊天?” “朱警官,我有重要消息。” 我说著,將身后的刘小梅推到了身前。 “她有关於水泥厂的情况,想反应一下。” 第46章 回屯子 “水泥厂?啥情况?” 朱大能的眼神在我和刘小梅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定在姑娘那张煞白的小脸上,眉头下意识地皱紧了。 值班室昏黄的灯光打在他油亮的脑门上,映出细密的汗珠。 “这闺女是……” “刘小梅,她姐刘玉兰,在水泥厂食堂干活,失踪好几个月了。” 我言简意賅,把缩在我身后的刘小梅往前轻轻带了带。 “她姐最后来信说发现厂里事儿不对头。得赶紧找孙队。” 朱大能脸色“唰”地凝重起来,他咂摸一下嘴,喉结滚动,没再多问半句废话,抓起桌上那部黑色的內部电话就猛摇手柄。 “孙队!醒醒神儿,有急事!关於水泥厂的!李十三带了个关键人来……对,就在值班室!好,马上!” 撂下电话,他搓了把脸,仿佛要把残存的睡意全部搓掉,转头看向我们时,语气已经刻意放软和了许多。 “孙队马上到。坐,先坐。闺女,冷不冷?喝口热水不?” 说著,他起身去拎炉子上坐著的那把熏得乌黑的铁皮水壶,壶嘴冒著裊裊白气。 刘小梅拘谨地摇摇头,没敢坐实,只挨著长条木凳的边沿,手指死死绞著已经磨出毛边的衣角,眼睛像受惊的小鹿,不时飞快地瞟向门口,又迅速垂下。 我扶著她坐下,自己也挨著她坐下,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单薄的肩膀透过棉袄传来的、抑制不住的细微颤抖。 屋里很静,只有炉子里煤块“噼啪”的轻响,和墙上老式掛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没过几分钟,走廊里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门被“哐”地推开,带进一股子冷风。 孙大圣披著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警服就冲了进来,头髮支棱著,眼珠子布满血丝,脸颊上还有压出的褶子印,一看就是刚从热被窝里被硬薅起来。 可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往屋里一扫,那点残存的惺忪睡意瞬间就没了踪影,只剩下刑警特有的、绷紧的警觉。 “李老弟?” 他先冲我点点头,目光隨即落到我身旁那团瑟瑟发抖的影子上,立刻放缓了声音,甚至微微弯下了腰。 “姑娘,別怕,我是刑警队的孙大圣。慢慢说,咋回事?” 刘小梅看见孙大圣那身笔挺的警服,和他虽然严肃却刻意放柔和脸,像是漂泊久了终於看到了岸,一直强忍的眼泪“唰”地又下来了,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她抽抽噎噎,断断续续,把姐姐刘玉兰如何进城、如何进水泥厂食堂、如何最初还有信有钱捎回家、如何到了夏天就音讯全无、厂里人又如何说她跟人跑了……这些前后又说了一遍。当提到那封最后的信里,姐姐写“发现厂里事不对头”时,孙大圣一直紧锁的眉头猛地一跳,眉毛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信还留著吗?”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迫切的期待。 刘小梅用力摇头,眼泪甩了出来。 “就那一封……后来,再没有了。” 她哽住,说不下去。 孙大圣沉默地点点头,从裤兜里掏出个小笔记本和半截铅笔,就著昏黄的灯光,开始详细询问。 刘玉兰具体哪年哪月进的厂?在食堂具体干啥?洗菜?切菜?还是打饭?平时跟哪些工友来往多?有没有在信里提过特別的人,或者抱怨过什么事?刘小梅知道的实在有限,姐姐信里多是报平安和叮嘱,许多细节早已模糊,只能断断续续、努力地回忆著,回答著。 孙大圣也不催促,只是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问得差不多了,孙大圣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他在並不宽敞的值班室里踱了两步,炉火跳跃的光把他高大而略显疲惫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拉长。 他摸出皱巴巴的菸捲盒,叼了一根在嘴里,摸遍口袋却没找到火柴,就那么干叼著,半晌没说话,只是望著炉火出神。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过头看向我,把烟拿下来,在粗糲的手指间无意识地捻著。 “李老弟。” 他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你之前提供的那些物件,还有这姑娘说的情况,很重要。真的很重要。” 他吐了口气,明明没点菸,却好像吐出了一口浓重的烟雾,话语沉甸甸地压下来。 “不瞒你说,水泥厂这潭水,比哥几个原先估摸的,还要浑,还要深。之前厂长媳妇那档子事,我们內部早就有爭论,觉著不是简单的失足落水。现在又扯出女工失踪……方向是越来越清楚了,可这难处,也一下子冒出来不少。” “证据不够?” “是啊。” 孙大圣重重抹了把脸。 “你之前发现的那个菸嘴,是定製货,这条线我们正在追,算是眼下最有眉目的一条。但你提供的其他东西,还不足以形成铁证。目前看,最多是让案件有了重审的理由,推翻了意外事故的结论。” 他眼神锐利起来,又带著几分无奈。 “厂里有些人,说话躲躲闪闪,前后矛盾。现场尤其是废料池那边,处理得太他娘『乾净』了,像是被人特意收拾过。现在加上刘玉兰同志这事,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人证?物证?都难找啊。大海捞针,不外乎如此。”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突然一转,那股子属於老刑警的、混不吝的狠劲儿从眼神里透出来。 “不过,案子既然已经推翻了,立起来了,那就是杀人案!杀人的锅,甭管是谁,想轻轻巧巧甩脱?没那个美事!我们刑警队就是掘地三尺,磕掉门牙,也得把真相从这潭浑水里给刨出来!” 我点点头,心里像明镜似的。 公安办案,讲的是程序,靠的是证据,一环扣一环,铁板钉钉,急不得,也乱不得。我能碰巧撞上,把线索送到他们手上,已经是意外之缘。 剩下的阳间官司,得靠他们这些穿著官衣的人,按阳间的规矩来。 想到这里,我开口道。 “孙队,那我天一亮,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我本来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撞进这事里的。家里头还有一摊子事等著,爹娘年纪大了,我也出来好几天了,我得回村里了。” 孙大圣看著我,目光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挽留,也许是提醒,也许是別的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 “行!李老弟,这次,真多亏了你。別的客气话哥不多说,留个联繫地址吧。万一……我是说万一,案子查的过程中,有啥细节需要再找你核对,或者……有啥新情况想跟你通个气,也方便找你。” 我明白他的意思。 接过旁边朱大能递过来的纸笔,就著值班室摇晃的灯光,我一笔一划,写下了我家的详细地址。 他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然后郑重地塞进了警服的內兜。 阳间的公道,我相信孙大圣他们这些汉子,一定能竭尽全力去討回来。 至於那些阳光照不到角落里的东西,那些徘徊不去的寒意,我下意识地隔著棉袄,按了按怀里的那个瓶子。 如果真的到了山穷水尽、阳间法子使尽的时候…… 我默默想著,毕竟,我们这一行办事,虽然也有规矩,但路子和警察终究不同,有些时候,没那么些条条框框束缚。 “孙队,朱警官,那我们就先走了。” 孙大圣转向刘小梅,语气是难得的、近乎笨拙的温和。 “姑娘,你也先回家去,好好照顾你娘,自己也得吃口热乎饭,別把身子熬坏了。放心,一有消息,我们肯定想办法通知你。相信政府,相信公安。” 刘小梅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手背胡乱擦著,朝著孙大圣和朱大能深深鞠了一躬,哑著嗓子反覆说。 “谢谢……谢谢……谢谢……” 出了派出所那扇绿色的木门,外面天边已经透出些蟹壳青,蒙蒙亮了。 风还是冷颼颼的,但不像后半夜那样刮骨头似的刺骨。 街上有了零星的动静。 远处传来“唰唰”的扫街声,几个骑著二八自行车、穿著工装的人影匆匆掠过,路口卖早点的小摊支起了炉子,淡淡的煤烟和隱约的食物香气飘散过来。 死寂了一夜的县城,正缓缓甦醒。 我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了一晚上的那股无形重量,终於从肩头卸了下去。 这阳间的人命官司,这牵扯著活人眼泪和逝者冤屈的沉重担子,总算是交到了该管、也能管的人手里。 儘管我心里清楚,这案子背后恐怕还藏著许多见不得光的曲折,孙大圣他们的路,绝不会好走。 “大浪哥,咱这趟县城,可真没白来。” 我在心里念叨了一句,带著几分如释重负,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哼。” 黄大浪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还是一贯的懒洋洋,带著点不易察觉的戏謔。 “功德簿上是能记上一笔,不算白忙活。可你小子別忘了,你身上那点『阴债』,还悬著呢,没消乾净。” 顿了顿,它话头又一转,语气里多了点估量的意味。 “不过嘛,眼下这阳间的热闹,算是暂时摘出去了。只要躲在暗处捣鬼那个瘪犊子不再主动来招惹咱们,总能消停几天,过几天安生日子。” “那大浪哥,咱们就这么干等著?啥也不做?” 我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 “那你还想咋滴?” “敌暗我明,上赶著去找,那不是找不自在么?跟没头苍蝇似的乱撞,能有啥用?记住嘍,见招拆招,以静制动,有时候才是最高明的法子。把心放回肚子里,该来的,你躲到天边它也找上门;不该来的,你求也求不著。咱们该干啥干啥。” 我点了点头,迎著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黄大浪说得在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日子总得过。 这会子,供销社应该开门了。来都来了县城一趟,总不能空著手回去。是得给爹娘,还有秀莲,置办点东西。 我赚钱图啥?不就图能让家里人日子鬆快些,脸上多点笑模样么? 县城的供销社果然刚开门不久,红色的砖墙,宽大的玻璃窗,门楣上掛著白底红字的牌子。 里面,水泥地面扫得乾乾净净,砖砌的柜檯擦得能照出人影,玻璃柜檯后面,百货文具、搪瓷缸子、暖水瓶、布料卷……摆放得整整齐齐。 我兜里揣著那將近3000块的“巨款”,心里头踏实,也有了底气,开始细细盘算起来。 爹就好那口辣嗓子的烧刀子,这次给他打上十斤好的,用塑料桶装好,够他喝一阵子舒坦的了。再称上几斤关东烟的菸叶子,要油亮金黄的那种,让他卷旱菸时也能更得意些。给我娘扯一块厚实藏蓝色的確良布,给她做件新罩衫,过年穿;家里的床单被面都旧得发白了,再扯上几尺素净耐磨的棉布换换;对了,雪花膏也买两盒,娘的裂口子手该抹抹了。秀莲姑娘家爱俏,给她挑条鲜亮柔软的红纱巾,羊绒的最好,衬她白净的脸蛋;再看看有没有好看的塑料发卡…… 吃的更不能少。 槽子糕称上二斤,油汪汪、甜丝丝的;供销社里难得有新鲜猪肉,割上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回家燉上一锅,满屋飘香…… 售货员是个胖乎乎、麵团似的大姐,围著白围裙,见我趴在柜檯上看得仔细,买得也多,脸上笑开了花,一边利落地扯布、称点心,一边笑著搭话。 “哟,小伙子,买这老些东西,这是要办喜事啊?还是走远亲?” 我接过她递过来的、用黄色草纸包好、细麻绳綑扎的槽子糕,笑了笑,应道。 “嗯哪,回家。这也赚了点钱,你说赚钱不就是图个爹娘高兴么。” “哈哈,小伙子,看不出来啊,你还挺有孝心的,那这条红纱巾………” 我老脸一红,售货员大姐笑的就更开心了。 “哈哈…………” 第47章 到家里吃饭 我背著鼓鼓囊囊的尼龙网兜,手里还拎著用麻绳繫著的酒桶和猪肉,推开自家那扇熟悉的、有些掉漆的木板院门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照著院子里。 “爹!娘!我回来了!” 我喊了一嗓子。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娘繫著围裙,手上还沾著面,探头一看是我,脸上立刻绽开了花,忙不迭地在围裙上擦著手就迎了出来。 “哎呀我的十三!可算回来了!咋样啊?那事解决了?” 我抱著大包小裹,我娘似乎都没有看见,只是问那件事。 我爹也趿拉著棉鞋从屋里出来,披著旧棉袄,嘴里叼著那根磨得油亮的旱菸袋。 “你娘问你,你咋不说话。” “办妥了,赵老板还多给了1000块钱。” “娘,这都是我买的,你看看,我还给我爹买了酒,还有烟。” 我满是笑脸的显白,毕竟这可是我第一次往家里买东西。 “乱花钱!赚俩钱儿就烧得慌,不知道攒著?净整这些没用的!” “你还得娶媳妇呢!” “娘,看你说的,我赚钱干嘛,不就是为了能过的好点么?” “再说了,我娶媳妇能用上这么多钱么?” “老王头不说不要彩礼么?” “十三,人家不要咱也得给,这叫规矩,礼数是不能少的。” “你娘说的对,十三,这结婚是个大事,彩礼更是能看出一家人对这件事的態度。” 我爹抽著烟,蹲在了门口,我顺势把酒跟烟放在他面前,我爹没有说话,但是脸上却有种想笑,確又极力憋著的感觉。 我娘则是对著那块藏蓝色的確良布摸了又摸,脸上笑纹更深了。 “这布料子厚实,顏色也正,做罩衫好……哎呀,这床单布也好,耐磨……还买雪花膏了?净瞎花钱,我这老脸抹啥不是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可她拿著雪花膏铁盒子的手,却没捨得放下。 看到槽子糕和那条肥嘟嘟的五花肉,更是喜得直念叨。 “好好好,俺家十三知道疼人了!这肉多新鲜,晌午就燉上!十三啊,快去,把秀莲,还有她爹,都叫来!咱家今儿个吃好的,一块热闹热闹!” 让我去叫秀莲?我脸上有点发热,搓了搓手。 “娘,这……这不合適吧?人家兴许家里有饭了……” “有啥不合適的!” 我娘嗔怪地拍了我一下。 “咱们两家啥关係,那都要结成亲家了,吃顿饭咋了?你去了人家还能不来?快去!肉等下锅了!” 我爹也吧嗒口烟,含糊道。 “叫就叫吧,你王叔那人实在,不挑理。正好,自从上次的事情,还没有好好喝一顿,你买了肉,叫上他没有毛病。” 没法子,我只好揣上给秀莲买的那条红纱巾,硬著头皮往西头走。 阳光晒得雪地有些刺眼,我心里头跟揣了个兔子似的,蹦躂得厉害。 秀莲家院子收拾得挺利索,柴火垛码得齐整。 我刚推开半掩的院门,脑海里黄大浪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带著一丝罕见的警惕: “嗯?十三,等等……这院儿里味道不对,有点……『生』。小心著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由得放轻了。 味道不对?我使劲吸了吸鼻子,除了冷冽的空气和寻常的柴火泥土味儿,啥也没闻出来。 但大浪哥的话,我不敢不当回事。 屋里传出些微动静,我走到房门口,喊了一声。 “王叔?秀莲?在家吗?” 门帘一挑,秀莲探出身来。她穿著件半旧的碎花棉袄,围著头巾,脸颊被屋里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看见是我,眼睛倏地亮了,闪过一丝惊喜,隨即又浮上些羞意。 “十三哥?你……你从县城回来啦?快进屋,外头冷。” “你咋知道我去了县城?” “我昨天听我爹说的,说你去县城办事了。” “来快进屋。” 我没有说话,跟著她进了屋。 屋里暖烘烘的,灶坑里的火还没完全熄,锅里似乎正准备做饭,但只有秀莲一个人。 “王叔呢?” “我爹一早说去村口迎个老熟人,说是年轻时候一起扛过活的老哥们,从外地回来,顺道来看看他。” 秀莲一边说,一边拿笤帚扫了扫炕沿。 “十三哥你坐。吃饭没?我正要做呢,要不……” “不用不用!” 我连忙摆手,这才想起正事,从怀里掏出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纱巾。纱巾质地柔软,顏色是那种正红,在屋里昏暗的光线下也显得格外鲜亮。 “那啥……秀莲,我从县城回来,给你……带了条纱巾。你看……喜欢不?” 我把纱巾递过去,手心有点冒汗。 秀莲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那抹红色,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 “十三哥……你、你花这钱干啥……这……这顏色太艷了……”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接了过去,指尖轻轻拂过柔软的羊绒,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不艷,你戴著肯定好看。” 我憨笑著,看著她的模样,心里那股紧张劲散了不少,暖烘烘的。 就在这时,外头院门响动,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回来了!” 秀莲忙把纱巾揣进兜里,转身迎出去。 门帘再次被掀开,秀莲爹先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个老头。 那老头看著年纪比秀莲爹大些,穿著件半新不旧的藏蓝色棉大衣,戴著顶雷锋帽,脸上皱纹挺深,眼睛微微眯著,脸上没什么特別表情,就是看著有点……板正,走路动作似乎也有些微的僵。 “十三来了?” 秀莲爹看见我,露出朴实的笑容,指著身后老头介绍道。 “这是我年轻时候在大坝上干活的老哥们,姓陈,你叫陈伯就行。这不好些年没见了,路过咱们这儿,特意来看看我。” 我忙叫了声。 “陈伯。” 那陈伯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咧了咧嘴,算是笑了笑,却没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那笑容……怎么说呢,弧度有点標准,眼神却没什么波动,看著怪怪的。 “十三找你有事吧?” 我赶紧说明来意。 “王叔,我娘让我来叫您和秀莲晌午去我家吃饭,我买了点肉,燉上了,我爹也说想跟您喝两盅。” “嗨,这咋好意思……” 秀莲爹搓著手。 “没啥不好意思的,王叔,都燉上了,您不去可浪费了。” 秀莲爹想了想,又看了眼旁边的陈伯,对秀莲说。 “那行,秀莲啊,你跟十三去,我陪你陈伯,你陈伯也不常来。” “十三,你跟你爹说,家里来且了,下回我买好吃食,叫你爹来咱家。” “那行王叔!” 我点了点头, 秀莲也应了一声,进屋拿了件外套穿上,又悄悄摸了摸装红纱巾的衣兜,跟我出了门。 走出院子,顺著小路往我家走。 秀莲走在我旁边,微微低著头,能看到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影子。 我心跳有点快,犹豫了半天,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小小的,软软的。 被我拉住,她浑身轻轻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却没抽回去,任由我牵著。 这是我第一次拉女孩子的手,心里头又慌又甜,像揣了罐刚摇过的蜂蜜水,咕嘟嘟冒著泡。 就在这份难得的、让人有点晕乎乎的甜蜜里,黄大浪冷颼颼的声音再次砸进我脑海,带著一股子凝重: “十三,別美了!刚才屋里那老陈头,不对劲!” 我心里一紧,手上不由地握紧了秀莲的手。 “咋了,大浪哥?” “那老东西,有魄无魂!” 黄大浪的声音斩钉截铁。 “走路的架势,看人的眼神,反应的模样,都透著股子『空』!像是被人用线牵著的木头疙瘩!就是个被人操控的『躯壳』!你那老丈人那憨货,引了这么个玩意儿进家门,还当是老哥们呢!” 有魄无魂?被人操控的躯壳? 我后背的寒毛“唰”地立了起来,刚才那陈伯僵硬的笑容和空洞的眼神瞬间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甜滋滋的气氛瞬间被一股莫名的寒意取代。 “十三哥,你的手咋这么凉?” 我一愣,隨即说道。 “啊,没事,可能是风吹的。” 可是我没有注意到,眼下,风不知道啥时候早停了。 “秀莲走吧,我娘估计这会,肉都呼烂糊了。” 说著我跟秀莲的步子也大了起来。 秀莲跟著我进了我家院门时,燉肉的香味已经飘满了整个院子,热腾腾的白气从灶房的窗户缝里钻出来,带著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婶儿,叔,我来啦。” 秀莲站在屋门口,声音细细的,带著点羞怯。 我娘正拿著大铁勺在锅里搅和,闻声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笑开了花。 “哎哟,秀莲来啦!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炕头暖和!十三,你这孩子,愣著干啥,给秀莲倒碗热水!” 我爹也从里屋出来,招呼秀莲上炕坐。 秀莲脱了鞋,侧身坐在炕沿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我娘递过来一碗冒著热气的红糖水,她接过去,小口抿著,眼神却悄悄打量著屋里。 窗明几净,虽然家具旧,但拾掇得利索,火炕烧得滚烫,窗玻璃上蒙著一层细细的水汽。 “娘,王叔家来了且,来不了了。” “呀,你看看这事闹的,嗨,还是老王没有口服啊!” 我娘一边往桌上摆碗筷,一边念叨。 “十三,去,把槽子糕先拿上来,给秀莲垫垫。” 我应了一声,去里屋把油纸包著的槽子糕拿出来,拆开放在炕桌中央。 金黄色的糕点散发著甜香,我掰了一小块递给秀莲,她红著脸接了,捏在手里没立刻吃。 “十三这孩子,赚点钱就瞎买,这老些东西……” 我娘嘴上数落,手里却没停,把五花肉燉粉条、酸菜白肉、炒土豆丝,还有一小碟自家醃的萝卜咸菜,一样样端上桌。肉燉得烂糊,油亮的汤汁裹著晶莹的粉条,酸菜吸饱了肉汁,酸香扑鼻。 那瓶我买回来的白酒也被我爹打开了,倒在两个小酒盅里,酒香混著肉香,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闹。 “来,秀莲,別拘著,这就是自己家。” 我爹端起酒盅,对我示意了一下。 “十三,这酒你王叔王叔没喝上,咱爷俩碰一个。” 我连忙端起自己那盅,跟我爹轻轻一碰,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著一股暖流直衝下去。 我还是第一次跟我爹喝酒,这酒的力气太足了。 秀莲看著我,抿嘴笑了笑,这才小口吃起那块槽子糕。 “婶儿,您做的菜真香。” 秀莲夹了一筷子酸菜,轻声说。 “香就多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我娘一个劲儿往秀莲碗里夹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堆得像小山。 “十三,你也吃,別光看著!”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我爹问了些秀莲家里冬储菜准备得咋样、柴火够不够烧的话,秀莲一一答了,声音慢慢也大了些。 我娘则絮絮叨叨说著我小时候的糗事,什么上树掏鸟窝卡在树杈上下不来,什么偷懒不想捡柴火把柴火垛掏个洞藏进去睡觉,说得我脸上发烫,秀莲却听得眼睛弯弯的,时不时看我一眼,那眼神里带著笑意和一点新奇,让我心里又痒又暖。 黄大浪一直没再出声,但我心里那根弦却绷著。 刚才他说的关於陈伯的话,像一根冰稜子扎在心底,让这屋里的暖意都透著一丝不確定。 我忍不住会想,此刻秀莲家屋子里,那个“有魄无魂”的陈伯,和实心眼的王叔,到底在干什么? “十三,发啥呆?给秀莲夹菜啊!” 我娘用筷子轻轻敲了敲我的碗边。 “啊?哦!” 我回过神,赶紧夹了一筷子燉得最烂糊的肉,放到秀莲碗里。秀莲的脸更红了,小声说了句。 “谢谢十三哥”。 头埋得更低。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接著是敲门声。 不是拍门板,是指关节叩击的那种,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刻板的规律。 “谁呀?来了!” 我娘在围裙上擦擦手,应了一声,下炕去开门。 第48章 福豆藏祸 我娘拉开那扇有些走形的木板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 外头站著的正是秀莲爹老王头。 他在门口垫脚的石板上使劲蹭了蹭。 “他婶子,实在对不住啊。” 老王头一进门就带著朴实的笑容, “家里来了且,实在走不脱,许久没见的老哥们了,这会他喝多了睡著了,我紧著跑过来瞅一眼,顺道把东西给秀莲捎来。” “哎呀老王,你看你,外道了不是!咱们两家是啥关係啊,快进屋,炕头热乎,上炕喝两盅暖暖身子!” 我娘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忙不迭地往屋里让, “正好,猪肉燉粉条子还咕嘟著呢,酸菜也入味了!” “不了不了。” 老王头摆摆手,就站在外屋地当间儿,没往热炕头那边挪步。 他眼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掠过炕桌上油汪汪的菜盆和冒著热气的酒盅,最后落在我和秀莲身上,咧开嘴,露出被旱菸熏得发黄的牙齿,笑了笑。 “家里还有且呢,喝多了,一会儿就得回去陪著,就是来送个东西,送完就走。”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布是那种老式的、洗得有些发白的家织土布染的红色,巴掌大小,叠得四四方方,边角都掐得整齐。 他走到炕沿边,递给秀莲。 “秀莲,这你陈伯给的,说是见面礼。人家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识多,得了这么个小玩意儿,是个福豆,玉的,图个平安吉利。你收著。” 秀莲赶紧放下手里的筷子,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並不存在的灰,好奇的接过去,脸上有点茫然和无措。 “爹,这……这咋好意思收人家这么贵重的礼?陈伯头回见,这……这是不是太贵重了。” “你陈伯那人实在,硬塞给我的,非给不可。长辈赐,不敢辞,拿著吧,是个心意。” 老王头语气憨厚,透著一种庄稼人面对老哥们情谊时的实在劲儿。 “那啥,老李大哥。十三,改天,改天我称上点肉,买上酒,掂对几个菜,上俺家吃去!” “老王行了,咱们客套话就不说了,家里有且都能理解,行了,赶快忙去吧。” “况且秀莲这孩子不是来了么?” 老王头也是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看他那急匆匆的背影,合计著他还真惦记家里的老哥们。 秀莲捏著那个红布包,像捏著个刚出炉的热土豆,有点烫手似的,不好意思地看向我爹娘。 我娘脸上笑纹更深了。 “给你就拿著唄,也是人家一片心意。打开瞅瞅,让婶儿也开开眼,啥样的福豆?” 秀莲轻轻“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展开红布。 里面躺著一块玉,比拇指肚稍大些,青白色,玉质不算通透,有些浑浊的棉絮状纹理,但雕工倒是不含糊,是个胖墩墩、鼓囊囊的豆荚形状,豆荚饱满得仿佛要裂开,边上还巧妙地盘著一片小豆叶,叶脉都清晰可见。典型的“福豆”样式,寓意多子多福、平安康健。一根顏色发暗、近乎褐红色的细绳从豆荚柄部的小孔穿过,繫著个简单的扣。 “哟,这豆子雕得,真富態,跟咱地里上足粪的豆角子似的。” 我娘凑近了,就著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瞅了瞅,评点道。 我爹也把旱菸袋在炕沿上磕了磕,瞥了一眼,点点头。 “是个老物件,看这包浆,有些年头了。人家有心了。” 秀莲脸颊飞起两团红云,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著那块微凉的玉石。 我心里正想著这福豆样子倒是周正,脑海里黄大浪的声音猛地炸开,不像之前带著警惕或凝重,这次是近乎低吼的急促,还裹挟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十三!把那脏玩意儿拿远点!別让秀莲沾手!福豆?我呸!你瞅那玉里头阴刻的纹路!那是聚阴纳秽的『鬼蝌蚪文』!还有那绳结,看见没?看著普通,那是『錮魂扣』的打法,三环套九锁,最是歹毒!你再给我仔细闻闻,那玉身上是不是有股子味儿?像陈年棺材板混著锈铁钉,再加点捂餿了的草药渣子!” 我被他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低吼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下意识屏住呼吸,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向秀莲手心的方向。 起初,鼻腔里充斥的还是炕席的蒲草味、燉肉的浓香、酸菜的发酵气息以及我爹旱菸的辣味。 但当我凝神,刻意去捕捉时,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极不舒服的酸涩腥气,真的像阴沟里的污水渗出来一样,隱隱约约飘了过来。 那味道很怪,很难形容,但一闻到,就让人心里头髮毛,后脖颈子发凉。 我后背的冷汗瞬间就湿透了衣服里衬。 看著秀莲还懵懵懂懂地拿著那玉佩,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豆荚鼓起的弧线,我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怦怦狂跳,震得胸口发闷。 “大浪哥,这……这他妈到底是啥玩意?现在咋整?” 我在心里急吼吼地问,声音都发颤。 “害人的阴损玩意儿!专门衝著大姑娘小媳妇来的!” 黄大浪的语气斩钉截铁,带著森森寒意。 “这玉被人用邪法炮製过,里头封著脏东西!贴身戴著,吸人阳气,损人神魂,日子久了,好好的人就得变成病秧子,药罐子,最后怎么没的都不知道!那送东西的『老陈头』,其心可诛!” 我脑子“嗡”的一声,怒火“腾”地烧上来,压过了最初的恐惧。 那个狗屁倒灶的陈伯,果然是个邪祟!他给秀莲这个,是想害死她吗?! 看著秀莲清秀的侧脸,因为害羞和温暖而泛著健康的红晕,我恨不得立刻衝出去找到那个陈伯,把他那身皮扒下来看看里头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但不行,不能慌,更不能嚇著秀莲。 眼看秀莲用红布就要把玉佩重新包起来,说不定下一刻就要往脖子上套,我急中生智,脸上硬挤出个还算自然的笑容,声音儘量放平缓,开口道。 “秀莲,这福豆……雕得是挺精细哈。那个……我咋觉著屋里有点闷热呢,火炕烧得太旺了。咱俩出去透透气?刚吃饭前我就想说了,今儿这天儿多好啊,日头暖洋洋的,咱到场院那边溜达溜达?” “十三,秀莲还没吃饱呢,你急个啥!” 我娘没好气白了我一眼。 秀莲抬起头,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了两下,清澈的眼睛里映著我的影子。听说我要跟她出去走走,那眼神明显亮了一下,隨即又浮上一层羞意。 “嗯,行。场院那边背风,太阳地儿里是暖和。” 我爹娘对视了一眼,我娘眼里满是“这傻小子总算开窍了”的笑意,挥挥手。 “去吧去吧,年轻人老在屋里猫著干啥,没点活泛气儿。十三,照顾好秀莲啊,別往远了走,河套边儿別去,早点回来!” “知道了娘!就场院转转!” 我像得了赦令,麻溜地出溜下炕,抓起炕头烘著的外套穿上。秀莲也把福豆用红布虚虚一裹,紧紧握在手心,跟著我出了屋。 一推开房门,清冽乾爽的空气猛地灌进来,带著初冬特有的、乾乾净净的寒冷味道,顿时让人头脑一清。 日头果然很好,明晃晃地掛在东南天,虽然没什么热量,但光线十足,照在地上,暖洋洋的。 村子静悄悄的,大多数人家房顶的烟囱都冒著或浓或淡的青灰色炊烟,空气里飘散著若有若无的柴火和饭菜香气。 偶有几声犬吠或鸡鸣,更衬得这初冬午后的寧静。 我领著秀莲,沿著小路往村子东头的大场院走去。 那里地势高且开阔,秋天是打场晒粮的地方,现在则堆著七八个高大圆滚滚的穀草垛,像一个个金色的蘑菇。 夏天这里喧闹,冬天就成了孩子们抽冰嘎、藏猫猫的乐园,也是村里开会、偶尔放露天电影的地方。 走到场院边上,找了个向阳又避风的穀草垛根儿。 乾燥的穀草杆子散发出一种好闻的、阳光晒过的植物香气。 我们俩靠著草垛坐下,身下的乾草被压实,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四下无人,只有远处的原野和更远处黛青色的山峦轮廓。 “这儿真清静,还能晒著太阳。” 秀莲小声说,把手从袖筒里伸出来,摊开在阳光下,指尖冻得微微发红,她呵了一口白气在上面。 “嗯。” 我简单应了一声,心思全在她另一只手里紧握的红布包上。 必须儘快处理掉这东西。 “秀莲,那福豆……能给我仔细瞅瞅不。” “给,十三哥。” 秀莲没丝毫戒备,把手伸过来。 我接过那个小小的红布包,入手竟觉得有些沉甸甸的,不是玉本身的重量,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坠手感。 我没有立刻打开。先暗暗吸了口气,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像拆开一个可能装著炸药的包裹,掀开了红布的一角。 福豆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 青白色的玉石在毫无遮拦的冬日阳光下,显出了更真实的质地並不温润,反而有种蜡样的光泽,细看有些浑浊,像蒙著一层洗不掉的污垢。 我眯起眼睛,凑得很近,仔细审视豆荚表面的每一条纹路。 在那些模仿豆荚天然凸起和沟回的雕刻线条里,果然混杂著一些极其细微的、扭曲的刻痕。 它们不像瑕疵,更似有意为之,不成图案,却彼此勾连缠绕,多看几眼,竟让人觉得头晕目眩,心里发慌。 再看那根褐红色的细绳,普通的系扣方式下,打结处那复杂的缠绕方式和最后巧妙隱藏在结心里的绳头,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彆扭和邪性,確实不像乡下人常用的那种乾脆利落的绳结。 更让我心惊肉跳的是,当我尝试著按照黄大浪教过的法子,將一丝极其微弱的、属於“门里人”的感应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块玉佩时,指尖触碰玉石的皮肤,仿佛瞬间贴上了一小块深埋地底的寒冰!那不是外界的寒冷,而是一种阴森的、仿佛能直接吸走血脉热气的凉意,顺著指尖丝丝缕缕地往上爬。 那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在空旷的场院空气中似乎被风吹散了些,但当我凝神时,它又顽固地縈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看豆荚鼓起来那地方,就中间那道缝儿!对著日头看!” 黄大浪的声音冰冷地响起,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强压住心头越来越浓的不安和噁心感,依言將玉佩侧过来,让豆荚鼓胀部分那道雕刻出的缝隙,正对著午后的太阳。 阳光透过不算纯净的玉质,將其內部结构隱隱约约地照了出来。就在那道缝隙投射出的阴影深处,我猛地瞧见了一个东西! 那绝不是玉石的杂质、绵裂或是水线!那是一个活物!极其微小,比最细的绣花针尖还小,顏色几乎与周围的玉色完全融为一体,不借著这样强烈的光线、这样特定的角度、这样凝神专注的查看,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它蜷缩在那里,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滴凝固的、脏污的油脂,隱约能看到內部有一点针尖大小的暗红色,像是它的心臟,正在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搏动、蠕动! 虫子? 一块玉佩里面,怎么会有活的虫子? 而且是这样一幅诡异的样子! 我头皮“嗡”地一下彻底炸开,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手一抖,差点真的把这块邪门的玉佩给扔出去。 “这……这他妈到底是啥?” 我在心里惊骇欲绝地嘶喊。 “尸蠹子!还是用阴血和怨气餵出来的『红芯尸蠹』!” 黄大浪的声音里充满了厌恶,仿佛提到了世间最骯脏的东西。 “这东西邪性得很,专吸活人的生气,尤其是未出阁女子的纯阴之气。把它封在这种动了手脚、刻了邪纹的『福豆』里,贴身戴著,它就像个水蛭,一点点、悄无声息地吸食佩戴者的精气神,直到宿主油尽灯枯,形销骨立,它也就『养熟』了,到时候……哼,送这东西的人,所图非小!好阴毒的心思,好一份『厚礼』!” 第49章 敢碰我的人 东北出马三十载,神威压尽天下仙 作者:佚名 第49章 敢碰我的人 我听得浑身血液都凉了,牙齿忍不住轻轻打颤。 再看秀莲,她正微微低著头,用穿著自家纳的千层底棉鞋的脚尖,无意识地在洁白的地上划著名小小的圆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而寧静,带著少女特有的鲜活气息。 那个狗屁陈伯,他想毁了她。 “秀莲。” 我抬起头,声音因为极力压制著翻腾的怒火和恐惧而显得异常乾涩沙哑。 “这福豆……不对劲。听我的,你绝对不能戴,连碰都最好都別碰,更別说贴身带著了。” 秀莲正沉浸在自己小小的心事和这难得的独处时光里,闻言愕然抬头,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有些苍白。 “十三哥?你说啥?这……这是陈伯给的,我爹也让我收著……我爹说陈伯可是他几十年的老哥们。” 她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不安,还有一丝被质疑长辈好意的委屈。 “我知道是陈伯给的,也是王叔拿来的。” 我打断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郑重,我必须让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直视著她的眼睛。 “但送这东西的人,没安好心。秀莲,你信我不?” 秀莲被我从未有过的严肃样子嚇住了。 她看著我紧绷的脸,又看看我手里那块在阳光下似乎泛著光泽的玉佩,咬了咬下嘴唇,那里因为寒冷有些乾燥起皮。 她眼神里的困惑慢慢被恐惧取代,但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却清晰。 “我……我信你,十三哥,可这……这到底咋回事啊?这不就是个玉坠子吗?咋就不能戴了?” 我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说得太玄乎,把“尸蠹”、“吸阳气”这些词直接搬出来,非嚇坏她不可,但也必须让她明白这东西的危害。 我指著掌心的福豆,儘量用她能理解的话低声道。 “秀莲,你看这玉,顏色不正,发闷发僵,里头这些乱七八糟的纹路,看著就让人心里头髮堵,这在老话里叫『带煞』。还有这绳子,这系法,有些古旧邪门的物件,就用特別的绳结封著。最重要的是……” 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 “我刚才对著日头,看得真真儿的,这豆荚缝儿里头,藏著个东西,特別特別小,像……像个小虫子,还是活的!” “虫子?活的?” 秀莲猛地捂住嘴,把一声惊呼堵了回去,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惊惧和难以置信,脸色更白了。 “玉里头……玉石头里头,咋会有活虫子?这……这不可能啊!” “这不是咱们平常见的玉,更不是咱们想的那个『福豆』。” “这是有人故意弄的害人玩意儿!戴久了,对人身子骨特別不好,会没精神,总困,爱做噩梦,慢慢还会生病,吃多少药都不见好。秀莲,你仔细回想回想,那个陈伯,你以前听王叔提过有这么个『老哥们』吗?他今天来了,说话办事,走路模样,有没有觉得……哪儿怪怪的?” 她眼神慌乱地回忆著,声音开始发颤。 “是……是没咋听爹提过有这么个特別要好的老哥们,只说年轻时候在外头干活认识些人……今天陈伯来,是不太爱吭声,我问好他就点点头,笑的时候……脸皮好像不太会动,眼神也直勾勾的,没啥光彩。我爹还说他可能岁数大了,坐车累著了,身子骨僵……” 她越说声音越小,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显然,那些被忽视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这东西,咱说啥也不能要。” 我把红布重新紧紧包好,死死攥在手里,仿佛攥著一块灼热的火炭,又像握著一条毒蛇的七寸。 “秀莲,这事儿,你先別急著跟王叔细说。王叔性子直,心眼实,万一他不信,或者说漏了嘴,让那个陈伯知道了,怕是要打草惊蛇,指不定还有別的坏招。” 秀莲此刻已是六神无主,完全把我当成了主心骨,连连点头,抓住我的袖子,手指冰凉。 “嗯,十三哥,我都听你的。这……这可咋办呀?那个陈伯还在我家呢,我爹他一个人……他会不会有危险?” 她眼里涌上了泪水,是害怕,也是对她爹的担心。 “別怕。” 我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想传递一点力量和温度给她,儘管我自己心里也像是揣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你爹一时半会儿应该没事,那人……那东西既然是衝著你来的,暂时可能不会动你爹。你先回家,表现得跟平常一样,该做饭做饭,该说话说话,別提福豆的事,更別露出害怕的样子。我跟在你后面,在你家周围转悠,看看那个陈伯到底是啥东西。” 秀莲点了点头,算是同意我的想法。 我们先回家,尽力的表现正常一些。 秀莲吃上几口后,帮我娘收拾好东西,便说要回家,毕竟家里来且的事,我爹娘也知道。 老在外面,好像故意躲著人家似的。 我要跟秀莲去,完全不需要任何理由,我爹我娘巴不得我跟著秀莲去。 我都能脑补出来我爹我娘见我跟秀莲去她家的画面。 那必然是满面春风,乐得合不拢嘴。 “爹,陈伯,我回来啦!外头可真冷!” 她的声音刻意拔高了,带著一种我很少听到的、略显夸张的轻快,飘过院墙传出来。 紧接著是秀莲爹粗豪惯了的应答。 “哎呀,闺女回来啦?快进屋暖和暖和!” 除此之外,还传来一声含混低哑的、仿佛从胸腔深处费力挤出来的声音。 闷闷的,听不清是啥。 我缩了缩脖子,把半旧棉袄的领子使劲往上拽了拽,直拉到鼻樑下方,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下已经是初冬,日头一点点西落,这温度也自然低了很多。 我跺著脚取暖,慢慢踱到秀莲家东侧那排用来堆放秫秸和杂物的柴火垛后面,这里视角偏些,但能瞅见大半个院门和一部分窗户。 我不只是用耳朵听,整个身子都绷紧了,毛孔仿佛都张开了,去捕捉风中任何一丝异常的颤动。 “不对劲……这味儿冲鼻子……小心著点,小子……” 怀里那块用红布裹紧的“福豆”,隔著棉袄和里头的衬衣,紧紧贴著我胸口。 明明是在怀里揣著,可它非但没被焐热,反而像个从冰窟窿刚捞上来的铁疙瘩,那股子阴寒的凉意丝丝缕缕地透出来,硌得我心口不舒服,又沉甸甸地往下坠。 时间在乾冷得能呛出鼻涕的空气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院里偶尔响起王叔没什么心机的大嗓门,可能是在说今年的柴火,或者念叨某块地的墒情。 秀莲的应和声间隔著传来,比平时高,也比平时短,像绷紧的琴弦,一拨动就有种脆生生要断掉的感觉。 那个陈伯,绝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 烟囱口,淡青色的炊烟裊裊地升起来,在空中晃晃悠悠,慢慢散开,融进冬日傍晚那片铅灰与暗蓝交织的天幕里。 从表面看,烧火做饭,招待客人,任何一户人家里来了且,都是这副光景。 日头终於彻底沉到了西山厚重的脊背后面,天地间骤然换了一副面孔。 残余的天光迅速被一种浑浊的、冰冷的青灰色吞噬,远处的山和林子先一步失去了轮廓,变成大团大团浓得化不开的墨渍。 风似乎也起了势,贴著地皮捲起,打著旋儿,发出“呜呜”的轻响。 就在我感觉藏在棉鞋里的脚趾头快要冻得失去知觉的时候,那扇木板门被拉开了。 “嘎吱!” 先出来的是王叔,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嘴里还在说著。 “……老陈哥,你这说走就走,饭也没吃好。” 他侧著身,朝门里比划著名。 “咱们有机会再聚。” “我本来也是路过,看看你。” “那你可慢著点。天黑了。” 陈伯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过身,沿著村中间被踩得瓷实的土路,一步,一步,朝著西边走去。 他的步子看著不快,甚至有些老年人的拖沓,可是,在这冻土路上,竟然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像样的脚步声!只有棉裤腿相互摩擦的、极其轻微的“窸窣”声,转眼就被风声盖过去了。 王叔站在门口,望著陈伯的背影,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搓了搓手,转身回了院子,门“哐当”一声关上了,带起一小股浮尘。 我立刻从柴火垛后闪身出来,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腿脚,拉开大概四五十步的距离,跟了上去。 “跟紧点……別丟了……也別凑太前头……,越来越不对了……不是活人身上那股子『生气』,倒像是……像坟壙子里年头久了、棺材板烂了透出来的那股子陈腐土腥气,可里头还掺著点別的……像是……” 它没说完,但我浑身的汗毛已经炸了起来。 他仿佛认准了方向,沿著土路,径直穿过了整个寂静下来的村子。 到了村西头那片零散的房屋后,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通往邻村的那条被车辙压出深沟的大道,而是在一个堆著粪肥旁边略一停顿。 那停顿极其短暂,若不是我一直死死盯著,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身子一拐,像个熟悉地形的野兽,逕自下了大道,踩著一道道硬棱的“地垄沟”,朝著西面那片在暮色中愈发显得黑沉压抑的山林走去。 地垄沟是秋收后翻地留下的土垄,冬天冻得跟石头一样硬,高高低低,起伏不平,白天走著都容易崴脚,更別说这眼看要黑天的时候。 可这“陈伯”走在上头,那原本在平路上显得拖沓的步子,反而诡异地稳当起来,甚至……速度似乎比刚才在村里时还快了些! 我心里那点侥倖彻底没了。 西山!那片山林子,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夏天敢进去掏鸟蛋、采蘑菇,冬天也有人去边缘砍点柴火、下几个套子碰运气,这“陈伯”大傍晚的,一头往山里钻,他想干什么? 疑惧像这田野里无孔不入的寒风,瞬间穿透了我裹得严严实实的棉衣。 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尝到一点铁锈似的血腥味。 猫下腰,借著田埂、枯死的蒿草秆,以及偶尔凸起的大土块的掩护,继续跟踪。 距离不敢拉近,幸好地里尚存一点微弱的反光,让陈伯的背影看起来还算是一个醒目的、移动的靶子。 越靠近西山脚,风势明显大了,不再是村里那种迂迴的穿堂风,而是从开阔田野毫无遮挡地横扫过来的“白毛风”,捲起地上一层乾燥的浮土,劈头盖脸地打来,迷眼睛,呛嗓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远处的山林,此刻已完全隱没在沉沉的暮靄里,轮廓模糊,只剩下庞大而狰狞的剪影,像一头蹲伏了不知多少年、正要甦醒过来的远古巨兽,朝著田野张开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大口。 陈伯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脚步都没顿一下,就那么直挺挺地,一头扎进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我停在林子边缘,一阵更阴冷、带著腐朽落叶和泥土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田野的风寒气。 林子里比外面暗了不止一个度,高大的松树、柞树,光禿禿的枝丫以各种狰狞的姿態伸向暗紫色的天空,相互交错,把最后一点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重重叠叠、晃动不已的古怪阴影。 “停!慢!慢下来!味道……浓得呛的慌!前面有东西!这地方不对!” “大浪哥,怎么不对?” “十三,谁好人这时候来这种地方,更何况你合计合计,一个有魄无魂的人,晚上来干嘛?”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背后操控他的人,就在此处。” 黄大浪这么一说我反倒有些兴奋起来。 背后的人,那我可要见见,敢把主意打到秀莲身上,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第50章 神秘山洞 陈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似乎有明確的目的。 而我。 也是紧紧跟在后面。 我的双眼一刻也不曾离开过陈伯。 生怕一个不留神,便將陈伯跟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只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的低了几度。 可更让我感到震惊的是,陈伯竟然站在了一个山洞的洞口。 要知道,我作为地地道道的本地人,可从未听说过,在这西山上,有什么山洞。 我猫在洞口边几块崩落的碎石后面,碎石上覆著一层滑腻腻、冷冰冰的苔蘚,像是什么东西舔过留下的涎水。 眼下以是初冬,苔蘚竟然跟盛夏时节没有两样。 心在腔子里“咚咚”狂跳。 一股子风从里头旋出来,不像是自然的风,倒像是这山洞在呼吸。 “进……进去?” 我嗓子眼乾得冒火,声音压得比喘气声还低,像是怕惊醒了这洞口本身的什么东西。 “都跟到这儿了,还能扭头回去?” “再说了十三,咱可是正派,还能被歪门邪道给嚇唬住?” 黄大浪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虽然听起来轻鬆,可我也听得出来,黄大浪的神经也是绷得紧紧的。 “里头那主儿,道行深浅还摸不透,但肯定不是晒太阳的主。把脚步放得比猫还轻,气儿喘得比线还细,我儘量把你身上那股子『活人气』裹住,但你也得自个儿爭气,別跟个喘粗气的牛犊子似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狠狠咽了口唾沫,那唾沫划过喉咙像砂纸打磨。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腐臭空气刀子一样割著气管,肺叶子都缩紧了。 手脚並用地摸进洞口,我伸出双手,像瞎子一样摸索著湿漉漉、滑腻腻的洞壁,那触感冰冷黏湿,仿佛摸著某种巨大生物的腔体。 脚下深一脚浅一脚,有时踩到尖锐的碎石,有时陷入湿软的、不知是什么的淤积物里,发出“噗嘰”一声轻响。 每一步都提心弔胆,生怕下一步就踩空,或是摸到什么不该摸的东西。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耳朵里全是自己放大的心跳和血液奔流声,还有……洞里不知何处传来的、极轻微的“滴答”水声,那声音空洞而规律。 走了不知多久,时间在黑暗和恐惧里被拉得扭曲漫长。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纯粹的黑暗逼疯时,前方,隱约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不是出口的自然光,而是一种幽幽的、自內而外透出的冷光,蓝荧荧、绿惨惨,像夏夜荒坟上飘荡的鬼火。它不动,却仿佛在呼吸,明暗微微起伏。 隨著靠近,洞道豁然开朗,一股更加阴冷、带著浓重水腥和朽烂气息的风扑面而来,我忙侧身贴在拐角冰冷的石壁上,屏住呼吸,一点点探出头去。 只一眼,我后脊樑那股子寒气“噌”地窜到了天灵盖,身体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到令人心生绝望的山洞腹地,像一个被掏空的山神臟腑。 洞顶高得望不清,只隱约看见无数倒悬的黑色石块,像巨兽参差交错的利齿,尖端凝聚著冰冷的水珠,偶尔“嗒”一声落下,在死寂中激起悠长回音。 那诡异的蓝光,源自洞穴中央一口不过井口大小的水潭。 潭水稠得不像水,倒像一块凝固的、半透明的幽蓝琥珀,光就是从这“琥珀”深处幽幽透上来的,不照亮周围,反而將一切都染上一层虚假的蓝绿色,岩石、地面、空气,都浸泡在这片鬼蜮般的冷光里,影子被拉得扭曲变形,仿佛有了生命,在无声扭动。 水潭边不到十步,歪歪斜斜立著一座茅草屋,与这巨大石洞格格不入,更添诡异。 屋子的茅草早已腐烂发黑,湿漉漉地耷拉著,墙是泥糊的,却斑斑驳驳,爬满了深色的、像是水渍又像是什么东西乾涸后留下的污跡。 屋门口,三口齐腰高的大水缸沉默地蹲踞著,缸身是粗糙的陶土色,却被幽蓝水光映得一片惨青。 厚重的木头盖子严丝合缝地扣著,盖子上似乎还压著什么东西,看不清。 而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那茅草屋唯一的小窗上,破损的窗纸后面,竟透出昏黄跳动的火光! 火光! 在这地底深窟,在这鬼气森森的水潭边,居然有“人”在生火! 那个一路引我至此的“陈伯”,此刻就站在茅草屋门前。 他背对著我,身影在蓝绿与昏黄的光线交织下,显得单薄而僵硬,不像活物,更像一具被临时竖起来的纸人。 就在此时他毫无预兆地直接挺地跪了下去,膝盖骨撞击石地的闷响像敲在我的心尖上。 “噗通!” 跪下去后,他便再无声息,头深深垂下,双臂僵直地垂在身体两侧,彻底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与周围那些嶙峋的怪石融为一体。 我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让惊叫逸出喉咙。 手心、后背全是冰凉的冷汗,贴著里衣,一片湿腻。 脑子里嗡嗡作响,一半是恐惧,另一半却是被这诡譎景象激起的、混杂著愤怒的寒意。 如果秀莲带著那个福豆,说不定也会被引到这个地方来。! “十三。” 黄大浪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凝重,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水……是『阴髓』,只在极阴死地、聚百年阴煞不散之处才能凝出一星半点。这满满一潭……得折了多少生气,聚了多少冤孽!活人皮肉沾上一滴,立时溃烂见骨;魂魄稍弱的,被这光一照,怕是都要晃散了形!那三口缸盖子缝里渗出来的味儿,我隔著这么远都闻得真切。尸油熬炼的腥臭,引魂草的阴香,还有生魂被生生抽离时那种绝望的『怨念』和『苦楚』,混在一块儿,腌臢透顶!屋里头点灯的那位,是在炼『煞』,用的都是最损阴德、最邪门的法子!” 我听得牙齿不由自主地咯咯轻碰,不是冷的,是灵魂深处泛起的恶寒。 但黄大浪的话也像一根针,刺破了我满心的恐惧,让我更加清醒地意识到眼前危机的实质。 “现在……咋整?他好像没发现咱们。” 我用意念颤抖著问。 “敌暗我明,先观其变。” “你藏好,莫动,莫出声,把呼吸调到最缓最轻。我用灵识探探,看能不能听清里头动静。记住,无论看到啥,听到啥,稳住!” 我用力点点头,儘管它看不见。 我把自己更深地缩进石壁的凹缝里,那石头冰凉刺骨,湿气透过衣服渗进来。 我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茅草屋和那摊诡异的蓝水潭,耳朵竖得尖尖的,仿佛要將每一丝空气的流动都捕捉进去。 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嗒……嗒……”声。 那幽蓝水面偶尔“咕嘟”冒起一个气泡又缓慢破裂的声响,单调,空洞,在这巨大的空间里迴荡,折磨著人的神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那茅草屋窗纸后的火光,时而摇曳,时而稳定,仿佛有生命在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我却觉得像熬了半宿。 终於,那扇歪斜的、仿佛隨时会散架的破木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一声,缓缓向內打开了。 一只乾枯如千年老藤、肤色青黑如同墓中尸蜡的手,先伸了出来,五指蜷曲,指甲尖长而污浊,搭在门框上。 接著,一个佝僂到几乎对摺的身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挪了出来,暴露在那片混杂的光线下。 那是个老头。 穿著一件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破烂褂子,补丁摞著补丁,沾满各种可疑的污渍。 头髮稀疏灰白,像深秋败草,胡乱披散在瘦削的肩头。 他的脸…… 我无法形容那张脸。 皮肤紧贴在骨头上,皱纹深得如同刀刻斧凿,纵横交错,整张脸像一个用力攥紧后再也舒展不开的乾瘪核桃。 而最令人胆寒的是他的眼睛。 深陷在乌青的眼窝里,瞳孔似乎比常人大,却毫无神采,只有两点针尖般凝聚的、幽绿的光,像深夜荒冢里最冷最毒的那两点鬼火,视线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冻结了。 他出来,对门口跪著、已无声息的“陈伯”视若无睹,仿佛那只是门口一块碍眼的石头。 他佝僂著背,脚步蹣跚却目標明確,径直走向那三口大水缸。 他在中间那口缸前停下,伸出那双鬼爪似的手,费力地掀开厚重的木头盖子。 “咯噔。” 盖子挪开一道缝的瞬间,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复杂的气味猛地爆发出来!浓烈的、甜腻到发呕的异香率先冲入鼻腔,紧接著是掩盖在香下的、油脂腐败的哈喇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像是无数种苦味草药混合熬煮后又被掺入了铁锈和血腥的怪味。 这气味如此浓稠,几乎有了形状,熏得我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我死死咬住嘴唇,舌尖尝到了咸腥,才勉强压下呕吐的衝动。 老头从怀里摸索出一个黑乎乎的小葫芦,拔开塞子,往缸里倾倒了一些粉末状的东西,黑暗中看不清顏色。 然后,他拿起靠在缸边的一个破旧木瓢,颤巍巍地走到那幽蓝的“阴髓”水潭边,弯腰,舀了半瓢那蓝汪汪、光荧荧的“水”。 他端著那瓢“水”,小心翼翼,如捧圣物,又走回缸边,將瓢中幽蓝的液体缓缓倾倒入缸中。 “滋……” 一声极轻微、却令人汗毛倒竖的声响从缸內传出,像是冷水滴入滚油,又像是什么东西被腐蚀、被激活。 一股更淡、却更刺鼻的蓝烟从缸口飘出,融入空气中那股甜腥腐败的气味里。 做完这些,老头盖好缸盖,甚至还用手按了按,確保严实。 然后,他这才慢腾腾地转过身,那双鬼火般的眼睛,终於落在了门口跪著的“陈伯”身上。 他走到陈伯面前站定。 伸出右手,那只青黑乾枯、指甲尖利的手,稳稳地按在了陈伯的头顶百会穴上。 他的嘴唇嚅动起来,发出一种极低、极嘶哑、仿佛破风箱艰难抽气般的声音,音节古怪拗口,完全不是人言,更像某种邪恶仪式中的古老咒语,又像是地底虫豸的摩擦低语。 隨著这非人的念诵声,异变陡生! 跪著的“陈伯”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幅度很小,却带著一种机械的、不自然的频率。 更骇人的是,一缕缕比夜色更浓、比烟雾更淡的黑色丝状气息,仿佛有生命般,从陈伯的头顶、口鼻、甚至全身毛孔中被强行抽离出来,丝丝缕缕,裊裊飘向老头按在他头顶的那只手掌心。 那些黑气一接触老头的手掌,便如同水滴渗入海绵,瞬间被吸收进去。 而与此同时,“陈伯”的身体,就像被戳破的气囊,肉眼可见地乾瘪、枯萎了一小圈,本就灰败的皮肤变得更加晦暗,紧紧包裹著骨头,真正成了一具披著人皮的骨架。 “他在用『抽灵术』!” 黄大浪的声音在我脑中急响,带著压抑的怒火。 “这老邪物!那陈伯早被炼成了『尸傀』,体內只剩一点被禁錮的残魄和凝聚的地阴死气。 他现在就是在抽取这点残存的能量,用来餵养缸里那见不得光的玩意儿!这『尸傀』在外走动,物色合適的『材料』。 比如秀莲那样八字特殊的闺女。 然后把『福豆』这种邪媒介质送出去,不知不觉中摄取生人阳气、標记魂魄气息,最后怕是都要被引到这里,填了那口缸!” 我听得浑身冰冷,怒火却在胸腔里熊熊燃烧,烧得眼睛发烫。 物色目標…… 老头似乎“吸”够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如同夜梟般的喟嘆,鬆开了手。 陈伯立刻停止了颤抖,恢復成之前那绝对静止的跪姿,只是越发像一具空壳。 老头用那双鬼火眼,意犹未尽地扫视了一圈洞穴,目光似乎在我藏身的阴影方向略有停顿。 我心臟骤然停跳,呼吸彻底屏住,连血液都好像凝固了。 他能看见我?黄大浪不是帮我遮掩了吗? 好在,那目光只是掠过,並未聚焦。他或许只是习惯性地警惕,並未真的发现异常。 他转过身,佝僂的背影对著我,用那嘶哑破败的嗓音,低声自语,那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產生轻微的迴响,字字句句,清晰得如同毒蛇吐信,钻进我的耳朵。 “……还差一个……就差一个了……阴年阴月阴日亥时生的纯阴女娃……元阴未泄,魂魄清灵……快了……等这最后一股『引子』送来,缸里的『宝贝』就能大成……到时候……嘿嘿……嘿嘿嘿……” 第51章 怎么会是他 他发出一连串低沉而愉悦的阴笑,像无数湿冷的虫子在脊背上爬。 他慢慢挪回茅草屋,“吱呀”一声,关上了那扇破门。 窗纸后的火光,依旧摇曳。 我像一摊泥,几乎要虚脱在石缝里,冷汗早已浸透里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还没等这口气喘匀。 陈伯动了。 他动作极其僵硬,关节仿佛锈死多年,发出“咔吧…咔吧…”令人牙酸的滯涩轻响。 他像是被无形的线拽著,一节一节,从卑微的跪姿,缓慢而坚决地挺立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依旧是那张麻木如尸的脸,眼珠浑浊得像蒙了层翳,迈开双腿,拖沓著,却诡异地近乎无声,一步,一步,朝著我的方向而来。。 他是要离开,还是发现了我? 我將身体死死压向背后的岩壁,粗糙湿滑的苔蘚和某种冰冷的粘液隔著衣物传来,激得我一阵战慄。 我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恨不得掐停,双眼瞪得发酸,死死锁住陈伯。 陈伯直勾勾地前行,路线笔直。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经过石缝时,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混合了泥土、陈旧汗味和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那张灰败的脸侧对著我,嘴角似乎还残留著之前涎水的痕跡。 如果是个活人,哪怕眼角余光,也必定能发现这黑暗中剧烈颤抖的一团。 好在,他不是。 他只是一具被掏空、又被某种力量驱动著的行尸走肉。 陈伯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外的夜幕里,那拖沓的脚步声也终於听不见了。 死寂重新笼罩,只有茅草屋窗纸后,那簇火光依旧不安分地跳跃著,將扭曲的影子投在洞壁上。 一个更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如同冰凉的蛇从我心底钻了出来。 那三口大水缸。 那让诡异老头珍而重之、发出愉悦阴笑的大水缸里,究竟是什么? 它们沉默地蹲在火光边缘的阴影里,黑黝黝的,像三只匍匐的巨兽,散发著难以抗拒的、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盖子严密合拢。 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胸腔却更憋闷了。 我开始挪动,手脚並用,极力控制著每一条肌肉纤维,朝著水缸的方向,一寸一寸地蹭过去。 明明只有十几步的距离,却漫长得如同在胶水中跋涉。 时间被恐惧拉长、扭曲。 耳朵捕捉著茅草屋方向最细微的声响,眼睛死死盯著窗纸上晃动的光影,以此判断那老怪物是否还在屋內。 汗水再度冒出,滑过太阳穴,痒得像有虫子在爬,我却不敢抬手去擦。 终於,指尖触到了水缸粗糙冰冷的陶壁。 我几乎虚脱,腿软得需要靠著缸体才能勉强站住。 嗓子眼乾紧得像要裂开,心臟在肋下疯狂衝撞,鼓譟声撞击著耳膜。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目光仍锁定窗户,而颤抖的手,却已摸上了最近一口缸那沉重的木盖边缘。 木头潮湿冰冷,带著一股难以形容的、隱隱的腥气。 我咬了咬牙,指尖发力,將木盖抬起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浓烈、复杂的气味猛地涌出。 是水腥,是土腥,还有一种类似药草浸泡过的、甜腻中透著腐败的古怪味道。 我眯起眼,凑近那道缝隙,朝里看去。 火光恰好在此刻猛地一跳,短暂地照亮了缸內。 仅仅一眼。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猛地炸开! 我像被一道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天灵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缸里,是一张我熟悉到骨髓、又绝不可能再出现的脸。 三驴哥! 脸色是一种浸泡过的、不正常的青白浮肿,双目紧闭,五官在粘稠的暗色液体中微微变形,但確確实实,就是那个我曾亲手埋葬的三驴哥! 怎么会? 尸骨怎会在此? 难道屋里那诡异老头,就是传授三驴哥邪门术法的师傅? 他把三驴哥的尸体弄到这里,泡在这些缸里,是想做什么? 炼尸?养煞?还是…… 无数疑问、恐惧、冰冷的猜测如同疯狂的藤蔓瞬间绞紧我的大脑,乱成一团,几乎要撑裂我的头颅。 “小子,別他妈合计了!” 黄大浪尖利急促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我几近崩溃的凝滯。 “快走!我感觉有东西从外面进来了,很多,很快!” 我猛地一颤,从巨大的震惊中挣脱出一丝本能。 手忙脚乱地將木盖按回原处,发出轻微的一声“嗒”。这声音在死寂的洞里却显得惊心动魄。 我转身就想沿著原路退回。 就在这时。 洞口方向,猛地灌进来一股风。 不是自然的风,阴凉刺骨,带著地下深处的潮霉气和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的窸窣声前兆。 紧接著,一片黑潮涌了进来。 是老鼠。 密密麻麻,成百上千! 每一只都大得反常,几乎赶上小猫,皮毛湿漉漉地反射著微弱的光,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密密麻麻的红点,如同移动的、充满恶意的星河。 它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哼哼”声,匯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鸣,速度极快,目標明確,如同受过训练的军队,径直朝著山洞深处、茅草屋的方向衝去! “臥槽!” 就连黄大浪的声音都变了调。 “这他娘是老鼠?这架势。十三,快!趁它们没注意,溜边出去!” 我被惊的魂飞魄散,几乎连滚爬地扑回先前藏身的石缝,拼命蜷缩身体,眼睁睁看著那令人作呕的黑色洪流擦著脚边汹涌而过。 浓烈的腥臊味几乎让我窒息。 鼠群迅速穿过通道,涌入深处,那“哼哼”声渐渐远去,但洞中残留的躁动和寒意却久久不散。 “十三,这地方邪性大发了。” 黄大浪的声音压低,带著罕见的严肃。 “听我的,先撤。村里怕是要出事,咱们得先保住活人。” 我惊魂未定,下意识反驳。 “那……那秀莲怎么办?那老头明显是衝著……” “呦呵!” 黄大浪打断我,语气里强行挤出一丝惯有的调侃。 “人家还没过门呢,你小子就知道疼媳妇了?命都要没了还惦记这个!” “大浪哥!说正经的!” 我又急又愧。 黄大浪顿了顿,似乎在快速盘算。 “別慌。放长线,才能钓大鱼。眼下这情况,硬碰硬是最下等的办法。至於秀莲……也不是没法子。” “什么法子?” “找人假扮她啊。” 黄大浪的语速加快。 “这活儿,你若云姐姐在行。咱们得赶紧回去,这里面的东西,早晚是祸害。” 虽然我觉得,黄大浪的这个方法有点类似於钓鱼的味道。 可是鱼饵可是秀莲,好在这件事,可以求助於我的另一位本家靠山柳若云。 还不等我开口,脑海里柳若云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十三,先走。” “至於你大浪哥说的,我没有问题。” 柳若云的声音让我喜出望外。 往洞外走的步子也大,也快了起来。 当我卖出山洞的那一刻,我猜反应过来,天早就亮了。 阳光打在身上,驱散了山洞內带出的所有阴寒。 让我感觉自己似乎还活著。 也就是这功夫,我忽然想起来。 当时三驴哥好像是问过我认不认识秀莲。 难道那个时候,秀莲就已经被盯上了? 而三驴哥问我,是给我暗示? 我有了一种追悔莫及的感觉,感觉是自己没有理解上去,耽误了什么。 我朝著山下狂奔,我要第一时间见到秀莲,可当我站在秀莲家门口的时候,我再一次傻了眼。 秀莲家门上拴著白布,院子里满是人,屋里还有不断的哭声。 甚是悲痛。 我快速穿过人群见到了秀莲。 她戴著孝。 双眼早已经哭的通红。 而在屋里的地上,放著一口棺材,棺材里,正是秀莲她爹。 “这………” 我一时间说不出来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十三哥………” 秀莲整个人扑在我的怀里,我轻轻的再她的后背拍了拍。 秀莲的身子在我怀里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哭声闷闷的,听著让人心都揪紧了。 我一边笨拙地拍著她,一边抬眼往棺材那边瞄。 棺材头前点著长明灯,火苗子忽闪忽闪,映著里面那张脸。 秀莲她爹,老王头。 昨个还见著,挺硬朗的,这咋说没就没了? 我爹拨开人群挤过来,他脸上带著急,也带著一夜没睡的倦色,压低嗓子。 “十三,你跑哪去了,我跟你娘担心死了!” “爹,我……” 我嗓子眼发乾,山洞里那些事像冰碴子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更没法说。 “你快看看你王叔这事,虽然秀莲没过门呢,可亲事定下了,这事你得帮著张罗张罗。” “爹,我知道。” “哎,你说咱们哥俩也是爭爭吵吵,你说这孩子的亲事都定下来了,你咋还走了,你放心,秀莲俺们老李家,亏待不了,一定照顾好。” 我爹站在棺材旁,跟秀莲爹捣鼓著。 “秀莲,这是咋回事啊。” “昨天晚上我就听我爹咳嗽的厉害,本来我也没当回事,毕竟他以前也咳嗽。” “可半夜我就发觉不对劲了,我爹他打呼嚕,昨天却安静的很,我起来一看,人就不知道咋回事,走了!” 秀莲说著眼泪哗哗的往下落。 “秀莲,坚强点,咱们得把你爹的后事料理好。” 秀莲点了点头,而我也顺势接过我爹递给我的孝布。 虽然婚事没办,可亲事定了,我怎么也算是个姑爷子。 就在这时,黄大浪的声音带著一股子焦躁,猛地扎进我脑子里。 “十三!低头!看棺材底下!” 我下意识顺著他的话,目光往那黑漆漆的棺材底下一扫。 棺材用两条长凳架著,底下空当里,昏暗的光线下,地面似乎有些异样。 不是浮土,而是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像是沾了水的香灰,又不太像。 那痕跡很淡,从棺材底下,隱隱约约,朝著门口方向延伸了一小段,然后就断了。 “看见没?” 黄大浪声音急促。 “这不是寻常香灰,带一股子阴腐气!跟那山洞里的味儿有点像!”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难道那老怪物昨晚不光是在山洞里发笑,还出来害人了? 目標不是秀莲,却是她爹? 柳若云清冷的声音也適时响起,带著安抚的意味。 “十三,先別慌。眼下人多眼杂,不是深究的时候。你且宽慰这姑娘,夜里我们再计较。” 我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把目光从棺材底下挪开。 秀莲渐渐止住了哭声,只剩肩膀还在一抽一抽。 她抬起红肿的眼,看著我,里面全是无助和恐惧。 “十三哥……我爹他……他咋就走了呢!” 我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只能强撑著安慰她。 “秀莲,別瞎想。王叔是急病走的,咱好好发送他,让他入土为安。” 帮忙的张罗事儿的喇叭匠开始吹起悲戚的调子,有人张罗著给秀莲爹净身穿寿衣。 屋里更乱了。 我爹我娘也前前后后跟著忙活。 可我爹毕竟是我爹,他发现了我有些心不在焉。 便把我拉到一边。 “十三,爹知道你现在不是以前了,是个出马先生,可你再有事,也得先帮忙把你王叔的后事张罗明白。难道你还想指著秀莲一个姑娘家不成?男子汉,要有担当,分得清轻重缓急。” “爹,我知道。” “十三,快来这边,一会你的跟著去研究酒席。” “屯里屯外来了不少人,我估摸著得二十三十桌吧。” 我娘招呼我,我也是朝著我娘那边走。 秀莲一直跪在灵前,烧纸,还礼,人憔悴得不行。 我心里憋著一股火,又掺著说不清的自责。 秀莲爹绝对不是突然暴毙的。 更何况他接触过陈伯。 难道昨天陈伯走,也带走了秀莲爹的生气? 越是这样想,我越觉得是我的原因。 怪自己没有及时发现,或许我要是当时发现了,秀莲爹或许就不会死。 我心中懊恼,黄大浪的声音则再次传来。 “十三,別抬头,用眼睛往右边看。” 第52章 真是添乱 我心里一凛,眼皮没抬,只把眼珠往右边轻轻一转。 灵堂右边靠墙,摆著几条长凳,坐著些来帮忙的邻里乡亲,多是上了年纪的。他们脸上带著惯常的悲悯和疲惫,低声交谈著,或只是呆坐著抽旱菸。 乍一看,没什么特別。 可我的目光扫过人群后排,落在角落里一个穿著灰布褂子的老头身上时,脊背陡然躥上一股寒气。 那老头低著头,手里捏著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乾瘪的脸和花白的山羊鬍子。 他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和周围那种松垮疲惫的姿態截然不同。 更让我心跳漏了一拍的是,他脚上那双鞋。 鞋上泥巴的顏色,和山洞里、以及棺材底下那灰白色痕跡旁沾著的泥,一模一样! 而且,他裤腿边缘,似乎也蹭著一点那种灰白色的粉末,极其细微,若非黄大浪提醒,我根本不会注意。 这人是跟著送葬队伍来的?还是早就混进来了? 他是什么东西? “十三,稳住。” 柳若云的声音如清泉淌过脑海,瞬间抚平了我骤然加速的心跳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惊骇。 “气息不对,不是活人,但也不是纯粹的尸祟。先別打草惊蛇,看看他要做什么。”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回头,继续听我娘说著酒席的安排。 “娘,三十桌怕是不够,我估摸著得来帮忙的,还有远亲,得多备几桌。肉菜得硬实点,王叔走得突然,咱不能让外人挑理,说秀莲娘家没人张罗。” 我顺著我娘的话说,声音儘量平稳。 我敢这么说,完全是因为我前些日子,赚了钱,就赵老板那一波我就拿了3000多块,办点酒席,那还不是轻轻鬆鬆。 “是这话,还是十三想得周全。” 我娘点点头,又去忙活別的了。 我用眼角余光死死锁著那个灰衣老头。 他一直没动,也没跟任何人交谈,就像一尊摆在角落的泥塑。 只有当我假装不经意,视线再次掠过他时,似乎感觉到,那低垂的毡帽下,有一道冰冷滑腻的目光,也在我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那感觉,就像被山洞里湿冷的石头蹭过皮肤。 他在观察我?还是观察灵堂里的什么人? 时间在哀乐和嘈杂的人声中一点点熬过去。 帮忙的人开始准备中午的流水席,院子里搭起了棚灶,锅碗瓢盆叮噹作响,油烟味冲淡了香烛和死亡的气息。 秀莲被她几个婶子扶到里屋去歇一会儿,吃点东西。 她经过我身边时,我轻轻握了一下她冰凉的手,低声道。 “別怕,有我。” 她抬眼看了看我,眼里闪过一丝依赖,又迅速被悲伤淹没,点了点头。 就在秀莲进屋后不久,那角落里的灰衣老头,终於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动作依旧带著那种僵直感,但比陈伯要自然许多。 他依旧低著头,拿著毡帽,顺著墙根,不声不响地朝著灵堂门口挪去。 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要走? 不,不对。 他不是往外走,而是绕著灵堂外围,看似隨意,实则目標明確地,朝著停放棺材的正屋侧面窗户方向移动。 那里堆著一些杂物和备用的烧纸,光线较暗,人也少。 “跟上去,小心点,別让他发现你在盯他。” 黄大浪的声音透著紧张和兴奋。 “这老小子,果然有鬼!” 我悄么声地跟在那灰衣老头后头,脚尖点地,学黄皮子走道,没一点声响。 眼瞅著他绕过堆烧纸的旮旯,身子一晃,眼看就要钻进那边人堆里没影儿了。 可那老头儿,就在要没入人群前,脚步骤然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那低垂的毡帽,微微朝我这边偏了偏。 就那么一瞬,我脊梁骨“唰”地一下,汗毛全立起来了。 他知道我在跟。 下一眨眼,他就跟一滴水落进油锅里似的,“滋啦”一下,融进了那群忙活著搬桌椅、扯白布的乡亲里头,再找不著了。灰布褂子、旧毡帽,这打扮在人群里太不起眼。 “跟丟了!” 黄大浪在我心里啐了一口。 “这老帮菜,滑不溜手!” “莫急。” 柳若云的声音依旧沉静。 “他既露了头,必有图谋。眼下先顾好眼前事。” 我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把心思拽回灵堂。 流水席开得热闹,大碗肉,大盆菜,白菜粉条管够,烧刀子的辛辣气味飘满院子。 我陪著秀莲,给来弔唁的亲朋敬酒,说著场面话,耳朵却支棱著,眼风扫著院子每个角落,再没见那灰衣影子。 下午,起灵的时候到了。 八个槓夫吆喝著號子,把漆黑沉重的棺材抬上了槓。 秀莲抱著她爹的遗像,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嗩吶吹得悽厉,纸钱撒得像雪片子。 我跟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心里却像是坠了块石头。 那老头鞋上的泥,裤脚的灰白粉末,还有那冰冷滑腻的一瞥,总在我眼前晃。 老王家坟地在村北的山坳里,一片向阳的缓坡。 走了约莫半个多钟头,到了地头。 我打眼一看,心里就“咯噔”一声。 这坟场……不对劲。 说是家族坟地,但规制明显乱了。 早先的老坟,不少坟头已经低平,石碑歪斜,淹没在枯草里。 后辈的新坟,埋得也有些东一个西一个,瞧著就不齐整。 更扎眼的是,好几处坟塋的土色发黑,不是那种肥沃的黑土,而是透著股阴湿气的晦暗,旁边的草木也蔫头耷脑,长得稀疏拉垮。 “十三,你看那儿。” 柳若云轻声提醒。 我顺著她冥冥中的指引望去,是坟地靠里、地势略高的一小片,那里立著几座看起来修得最齐整的坟,应该是老王家的近几代先人。 其中一座,坟头的土明显是新近动过的,顏色与周围不同,但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那座坟后面的护坡,塌了一小块,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土,还有几块散落的石头。 塌口处,隱隱约约,似乎有一股子极淡的、带著土腥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朽味的“气”,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寻常人看不见,但我这双被仙家磨过的眼睛,却能瞧出点端倪。 “祖坟破了。” 我低声对身边的黄大浪。 “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这坟后塌陷,好比靠山破了相,地气泄露,藏风聚气的格局算是坏了。轻则家宅不寧,运势衰败,重则……” 我看了眼走在前头、哀慟欲绝的秀莲,把后半句“伤及子孙,祸事连连”咽了回去。 下葬的仪式按部就班进行。 挖好的墓穴就在那处破了护坡的老坟下方不远。 棺材入土,填土,立碑。 秀莲的哭声在空旷的山坳里迴荡,格外淒凉。 按照老家这边的规矩,女人是不能上山的。 可秀莲爹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未出嫁,怎么办? 只能是新事新办。 不能上山也得上山。 我作为出马先生,也作为秀莲未来的依靠,自然要上前主持最后的安魂仪式。我燃起三柱特製的安魂香,插在坟前,口中念念有词,脚踏罡步,手掐法诀,引导此地残留的、尚未完全涣散的家族地气,儘量抚慰新魂,也试图稍稍稳固一下这破损的格局。 就在我全神贯注行法之时,那股从破口处渗出的、若有若无的晦气,忽然轻微地搅动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我的法术,或者被这新埋下的亡魂惊动了。 我动作不停,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远处坟地边缘的灌木丛,似乎无风自动,极轻微地晃了一下。 再看,又没了动静。 “大浪哥,若云姐,刚才……” 我在心中急问。 “有东西。” “溜得贼快,没看清是啥,但肯定不是活人蹦躂。” 柳若云沉吟道。 “气息与灵堂那灰衣老者有几分相似,但更飘忽,更贴近此地。” “这个你放心十三,那条老狗专门对付这些东西,话说他来了你家,你怎么没有把它带上。” 黄大浪一说,我才反应过来,对啊,那老狗呢? 自从上次后,我还真没有主注意它。 仪式结束,人群开始散去。 我扶著哭软了的秀莲,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坟,又望了望后方那处破损的护坡,还有更远处幽深的灌木丛。 我没有说话,只是扶著秀莲下山往村子里面走。 回到了秀莲家,我爹我娘上前嘘寒问暖。 尤其是我娘,泪眼婆娑的抓著秀莲的手。 “这小手冰凉啊。” “秀莲啊,搬到咱家住吧,你一个姑娘家,自己守著这房子,不安全。” “等你爹的事情一过,咱就把你跟十三的事办了。” “对,秀莲,你就听你婶子的,你一个人,不安全。” 我爹也上来帮我娘说话。 秀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娘,点了点头。 隨后就开始收拾东西。 要知道,我跟秀莲还没有办亲事,她一个姑娘家直接搬到我家住,村里人会说閒话的。 可那又能怎么办? 也只能这么办了。 如果真的把秀莲自己留在她家,我也是不放心的。 哪个村子没有街溜子,盲流子。 更何况,秀莲可是被盯上了。 留下她,后果我根本不敢去想。 秀莲本就没有太多的东西,就两个包,我爹都给拿著了。 “爹,娘,我就不回去了,我还要处理一些事。” 我娘要说些什么,我爹则一把拉住了她。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就別嘮叨了。” 我爹的话果然有用,我娘將话咽了回去,不过临走,还是嘱咐了我小心一点。 柳若云的动作极快,指尖在秀莲发梢轻轻一捻,一根乌黑的髮丝便悄无声息地落入她掌心。 她另一只手捏了个玄奥的法诀,口中低吟几句,那根髮丝竟泛起点点微光,旋即飘起,没入她自己的眉心。 紧接著,她周身光影一阵水波似的晃动,身形轮廓、五官细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起来。 不过几个呼吸,另一个“秀莲”便站在了我面前,连那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哀戚与疲惫都一般无二。 真秀莲被我爹娘搀扶著,往我家走去。 而柳若云在变幻成秀莲的同时,已经將秀莲的气息隱藏。 “成了。” 柳若云开口,声音也变成了秀莲的,只是语调里多了几分柳若云特有的清冷。 “我在此处,气息与秀莲无异。只要那东西道行不深过百年,或不通晓专门的破幻之术,一时三刻分辨不出。” 黄大浪在我肩头兴奋地搓了搓爪子。 “嘿嘿,饵下了,就等王八来咬鉤!十三,今晚咱们可要唱一齣好戏啊。” 我心里踏实了许多,思绪飞快转动。秀莲家这屋子,坐北朝南,三间正屋带个东厢房,院子不算小,墙头不高。 灵堂设在正屋明间,棺材虽已经下葬,但香烛纸灰气未散,阴气仍是最重。 那老头若是衝著秀莲爹的遗泽,或是秀莲本身某种特质来的,多半还会在此处做文章。 “咱们不能全挤在那儿。” “若云姐,你就在里屋歇著,装出伤心过度、昏沉欲睡的样子,门虚掩著。大浪哥,你身形小,灵觉敏,上房梁,盯著全院,尤其是那处堆放杂物的墙角,我总觉得那里残留的『人气』有点彆扭。我就守在堂屋与院子的门廊阴影里。” 夜色,像泼墨一样,很快染透了天幕。 村子送走了白日的喧囂,陷入一种疲惫的沉寂。 远处偶有几声狗吠,更衬得秀莲家这座刚办过丧事的院落,寂静得有些瘮人。 柳若云化身的秀莲,依计进了里屋,油灯只留了豆大一点昏黄的光,映在窗纸上,是一个模糊的、侧臥的人影轮廓。 黄大浪早躥上了房梁,一双在黑暗中幽幽发绿的小眼睛,警惕地扫视著下方。 我蜷在门廊柱子后的阴影里,鼻尖能闻到未散尽的香烛味、土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只有我能感知到的、从柳若云所在房间隱约散出的“秀莲”的气息。 我闭著眼,儘量让灵觉像水波一样缓缓铺开,感受著这座院子每一寸空气的流动,每一丝温度的变化。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將近。 阴气最盛的时刻。 一个人影出现在了秀莲家墙头。 第53章 一个闪失 那黑影在墙头蹲了老半天,像个探头探脑的老鷂子,来来回回地磨蹭。 我心里冷笑,看来这东西还挺谨慎。 过了许久 那黑影一翻身,轻飘飘落了地,没啥声响。 我心想,这傢伙果然沉不住气了。 我屏住气,身子死死贴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珠子跟著那黑影挪。 黑影佝僂著,踮著脚,一点点挪到房门前,动作慢得叫人心焦。 我不由心生疑惑,难不成这是本主来了? 毕竟看那黑影移动的样子,跟常人无异。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推那虚掩的房门,“吱呀”一声轻响,人便闪了进去。 我猫著腰,像只夜狸子,几步躥到门口,侧身往里一瞧。 堂屋里没点灯,只有里屋门缝透出豆大一点昏黄。 借著那点光,我看见一个人影正撅著腚,慌里慌张地往怀里揣什么东西,看身形,绝不是那灰衣老头的僵直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劲! 难不成还另有其人? 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我一个箭步衝进去,低喝一声。 “谁?!” 那人影嚇得一哆嗦,怀里东西“哗啦”掉在地上,是几个白面饃饃,还有一小块压在棺材头、还没烧完的“倒头糕”! 再一看那人脸。 哪是什么灰衣老头,分明是村里那个五十多了还打著光棍、平时偷鸡摸狗、见了大姑娘小媳妇就挪不动步的李保財! 我脑袋“嗡”地一声,一股邪火“噌”地就躥上了天灵盖! 老子苦等半宿,绷得跟弦似的,等的可不是这號腌臢货! “李保財!你个老瘪犊子!” 我压著嗓子骂,火气却压不住,上前一把揪住他油腻腻的破棉袄领子。 他身上一股子劣质旱菸和常年不洗澡的餿味,熏得我直皱眉。 “你他妈活腻歪了?王叔刚入土,头七还没过,你就敢摸进来偷供品?你就不怕王叔半夜找你嘮嗑?!” 李保財被我揪得脚尖差点离地,嚇得脸煞白,嘴唇直哆嗦。 “十……十三大侄子,別……別动手!我……我就是饿急了,想著……想著这供品也没人吃,糟践了怪可惜的……我错了,我真错了!你饶我这一回!” 李宝財也是连连求饶,可我並没有轻易放过他的意思。 我原本计划好的事情,被他这么一搅和,全都乱了套。 “饿急了?” 我气得乐了。 “今天刚摆完流水席,白菜粉条子没撑死你?你他妈是饿还是馋?是馋这口吃的,还是惦记別的?” 秀莲爹死了,这房子里只剩下秀莲一个人我越想越是生气。 心里后怕混著怒火,手上又加了几分劲儿。 “说!是不是看秀莲家没男人了,动歪心思了?嗯?” “没有!绝对没有!” 李保財差点哭出来,两条腿直打摆子。 “借我八个胆儿我也不敢啊!秀莲跟你定下亲事的事情谁不知道,我哪敢啊。十三,十三爷!我真就是猪油蒙了心,想来顺点吃的……我发誓,我要有半点別的念头,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黄大浪的声音在我心里响起,带著几分不屑和警惕。 “十三,这老小子身上味儿不对,除了人渣味儿,好像……还沾了点什么。你仔细闻闻。” 我闻言,吸了吸鼻子。李保財身上的餿臭味底下,確实隱约缠著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土腥气,还有一点点……类似山洞里那种灰白粉末的乾燥感。但这味道太淡了,被他人味儿一盖,几乎分辨不出。 柳若云清冷的声音也传来。 “他魂魄惊惶,阳气虚浮,方才在墙头犹豫良久,不似单纯行窃之心。但观其形,確为活人无疑,且未见被附体或操控的明显跡象。” 难道只是巧合?这老光棍恰好在今晚,带著那灰衣老头可能沾过的“气息”,跑来偷供品? 我盯著李保財惊恐万状的老脸,脑子里飞快转著。 把他扭送出去? 动静太大,打草惊蛇。 放了他? 又实在憋气,也不放心。 正琢磨著,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柳若云扮的“秀莲”披著件外衣,脸色苍白,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看著我们,声音带著哭腔和颤抖。 “十……十三哥?保財叔?你们……你们这是干啥呀?大半夜的,嚇死人了……” 她演得可真像,那惊惶无助的样子,我见犹怜。 李保財一看“秀莲”出来了,更是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连告饶。 “秀莲侄女,叔不是人!叔鬼迷心窍了!你就当叔是个屁,把叔放了吧!我再也不敢了!” 我看著他那熊样,又看看“秀莲”,心里有了主意。 揪著他领子的手鬆了松,但没完全放开,冷声道。 “李保財,今儿看在我爹娘和秀莲的面子上,饶你一回。” 李保財如蒙大赦,点头哈腰。 “谢谢十三!谢谢秀莲!” “別忙谢!” 我打断他,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他。 “滚出去之后,把嘴给我闭严实了!今晚在这院里看见的、听见的,敢漏出去半个字……” 我凑近他,压低了声音,带上了一丝出马弟子磨礪出的、针对活人也能起效的阴冷威慑。 “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鬼掐青』!王叔可还没走远呢!” 李保財浑身一颤,脸更白了,裤襠似乎都有些湿意,忙不迭赌咒发誓。 “不说!打死我也不说!我这就滚!这就滚!” 我鬆开手,他连滚爬爬,头也不敢回地衝出堂屋,翻过矮墙,消失在黑夜里,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院子里重归寂静。 我走到门口,看著李保財消失的方向,眉头拧成了疙瘩。 黄大浪跳下房梁,落在我脚边,抽了抽鼻子。 “走了,嚇破胆了。不过十三,他身上那丝味儿……” “嗯,我也闻到了点。” 我蹲下身,捡起地上掉落的那个“倒头糕”,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除了粮食和香火味,並无特別。 柳若云恢復了自己清冷的语调,走到我身边。 “此人出现时机蹊蹺,身上残留气息也微妙。但眼下线索太杂,难断是否与那灰衣老者有关。或许,只是被此地残留的阴晦之气偶然沾染。”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那股被耍了的憋闷感还没散尽。 “不管是不是他,今晚这『饵』,算是白下了。那正主儿,够滑的。” “人老精,鬼老灵。这都是有话在的。” “十三,我觉得,你还是回家看看比较好,我怎么总觉得今晚要出点啥事呢?” 黄大浪提醒著我。 今晚我做的局被李宝財给搅和了。 李宝財这个人我清楚,他是真有胆子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 一个老光棍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啥事干不出来? 另外他身上的味道,的確有些不太对,儘管很淡。 我的眉毛揉成一团。 大步往我家走。 我一路走得飞快,夜风颳在脸上,带著入骨的寒意。 从秀莲家到朱家坎,路程算不得近,可也不远。 平日里闭眼都能摸回去,今晚却觉得这路格外漫长幽暗。 心里那股邪火被冷风一激,稍微降下去些,但黄大浪那句话却像根刺,越琢磨越扎得慌。 李保財那老小子,身上那股极淡的土腥气和粉末味儿。 还有他今晚出现的时机,真的只是“饿急了”那么简单? 进了朱家坎地界,村里静得嚇人,连往常最爱闹腾的野狗都不见叫唤一声。 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沙沙”地敲在土路上,格外清晰。 远远望见我家那三间土坯房了,窗纸黑著,院墙在月色下勾勒出一个沉默的轮廓。 可这沉默里,却透著一股不对劲。 院门虚掩著。 我心头一紧,放轻了脚步,侧身挨到门边。 没等我伸手去推,里面先传来一阵压抑而焦躁的低吼。 是老狗! 自从上次的事后,我还真没有注意他,没想到今晚它竟然在我家。 听它的吼叫声,显然不是正常的叫声。 我轻轻推开院门。 院子里,我娘和秀莲紧挨著站在屋门口。 我娘手里攥著个旧手电,光束却不敢直射,只敢虚虚地照著自己脚前的地面,光线抖得厉害。 秀莲披著我娘的一件旧棉袄,脸色在昏黄的手电余光里显得更白了,一手搀著我娘的胳膊,另一只手似乎下意识地护在身前。 她们俩的视线,都死死地钉在院子西北角。 茅房和柴火垛之间的那块空地上。 老狗就站在她们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四条腿像钉在地上,前半身伏低,颈毛根根炸起,尾巴僵直地挺著,嘴里持续发出那种威胁般的低吼。 它吼叫的方向,正是那片被房檐阴影和柴垛遮挡、看不分明的角落。 “娘!秀莲!” 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快步走过去。 两人同时一颤,猛地回头,见是我,脸上才露出如释重负又混合著更深惊惧的神情。 “十三!你可回来了!” 我娘的声音带著哭腔,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 “嚇死我了……这狗,就是比上次带回来的那个,它从半柱香前就开始叫,衝著那儿叫,怎么呵斥都不停,也不过去……” “十三哥……” 秀莲也开口,声音里带著怯懦。 我拍拍我娘的手背,把她和秀莲往后挡了挡,目光锐利地扫向老狗低吼的方向。 院子里月光尚可,但那角落正好处在阴影里,堆著些破烂家什和冬天剩下的碎煤,黑乎乎一团,看不清明细。 “我爹呢?” 我忽然发现家里少了主心骨。 “你爹……” 我娘缓了口气,才急急说道。 “从你王叔家回来没多久,屯里的王老师来了咱家,说他家今晚要打苞米,缺人手,想请你爹去帮忙。你爹想著王老师是读书人,开口不易,就答应了。这不嘛,还没有回来呢。” 王老师? 我脑子里过了一下,是村小学的那个有些迂腐但人还算不错的老师。 这理由倒也平常,互相帮工是常事。 可我回来一路没有听到打苞米的机器声啊。 一路都很安静? 按理说,打完苞米,我爹就会回来,可为啥还没有回来?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爹不在家,老狗又是这副模样…… “大浪哥。” 我在心里默念。 “在呢,十三。” 黄大浪的声音立刻响起,带著罕见的严肃。 “这院子有股子很淡的『过路客』的味道,不像是长久盘踞的。想不到这老狗这时候还挺靠谱,不过具体是啥,藏的太深,或者已经走了,只留了点痕跡,我也一下辨不分明。那角落阴气最重。” 柳若云清冷的声音也补充道。 “我亦感知到残留的阴晦波动,甚为微弱,如风吹水面之痕,顷刻难觅。老狗反应如此激烈,恐非寻常游魂过境。” 不是长久盘踞的,是“过路客”? 还专门挑了爹不在家的时辰? 我盯著那幽暗的角落,手慢慢摸向门旁边的铁锹。 老狗见我靠近,低吼声停了停,扭头看了我一眼,喉咙里发出“呜”的一声,像是警告。 “十三,你小心点……” 我娘在后面担心地唤道。 “娘,你和秀莲进屋,关好门,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別出来。” 我头也不回地吩咐,语气不容置疑。 必须弄清楚。 不管是李保財带来的晦气,还是別的什么“东西”趁虚而入,都不能让它留在家里。 我深吸一口气,正打算迈步往那阴影里探个究竟。 突然,老狗的吼声猛地拔高,变成一串充满威胁的狂吠! 几乎同时,那堆破烂家什后面,极快地掠过一道影子,似乎比周围的黑暗还要浓重一丝,贴著地面,迅捷无比地躥向了矮墙方向,“嗖”地一下,翻了过去,没入墙外的夜色里,连个落地的声响都没有。 老狗作势要追,我低喝一声。 “別追了,跑了。” 老狗自然能听懂我的话,可这时候黄大浪却阴阳起来。 “呦呵,你这老狗干掉那傢伙后,还没有消化乾净么?要不你就是老瓶子刷新漆,你装嫩。” 第54章 我爹失踪了 “放屁,你个老黄皮子,还我装嫩,你活了这么久,不还是那么点?” “嘖嘖,老狗,看来你这吵架的功夫见涨啊,弄的老夫都不敢说话了。” “不敢说话就把嘴闭上。” 老狗与黄大浪在我的脑袋里拌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也不搭理他们两个,转而搀扶我娘跟秀莲回屋里。 “十三,事办妥了?” 我娘小心的询问著。 “嗨,別提了娘,被那老光棍子李保財给搅和了。” “多亏秀莲跟您回来了,要不还不让李保財那老光棍子欺负了!” 我娘一听,也是生气。 “这李保財,还有这心思,平时怎么没有看出来。” “行了娘,那啥,你跟秀莲你们休息吧,时候也不早了。” “对,秀莲啊,別太伤心了,日子还得继续过,保重身体啊,该休息休息。” 我娘拉著秀莲的手,轻轻的拍了拍。 我看向秀莲,秀莲低著头,抽泣著。 我没有说话,我真的不知道,在这个时候,怎么去安慰她。 失去了亲人,这种痛苦,我想无论是什么语言,都失去了意义。 我转身回到堂屋,脑袋里全是西山那山洞里的场景。 我地地道道的本地人,竟然不知道西山那个山洞。 更何况看里面那个老头的样子,恐怕不是在里面一天两天了。 还有三驴哥的尸体,为啥会出现在水缸里? 那老头到底是谁,要拿三驴哥的尸体炼製什么东西? 我脑袋涨的厉害,忽然想起来,西山那山洞,或许我爹能知道。 等爹回来,问一问,或许能有些眉目。 可这一等,就等到了天亮。 我爹依旧没有回来。 我心里感觉不好,出门的时候碰到了我娘。 “十三,你这干嘛啊慌慌张张的。” “娘,我爹是不是没有回来?” “啊,是哈,这老头子,怎么帮工帮了一宿,多少苞米也都打完了。” “娘,我去看看,別著急哈。” 我急匆匆的就往王老师家跑。 可到了王老师家后,人家王老师家还没有起来。 “啊,十三啊,这么早,啥事啊。” 王老师迷迷糊糊的,还未散去昨夜的疲惫。 “我爹来了么?” “老李大叔啊,没有啊!没来!” 我一听王老师这话,脑袋里“轰”的一声,像是有口钟在里头狠狠撞了一下,耳朵里嗡嗡直响。 “王老师,您……您再说一遍?我娘说你家昨天晚上打苞米,是您叫我爹来帮忙打苞米的?” 我嗓子眼发乾,声音自己听著都陌生。 王老师推了推鼻樑上滑下来的眼镜,脸上是真切的困惑和一丝被质疑的不快。 “十三啊,我还能糊弄你?昨天晚上的確是打了苞米,可是我没去找你爹?本来苞米也不多,用不了那么多人,邻居几个人就够了,另外你爹我有些日子没见著他了。” 我浑身发冷,脊梁骨那股寒意嗖嗖地往上躥。 昨晚那个来叫我爹的“王老师”,是假的! 我爹被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用一个经不起对证的藉口,从家里叫走了,一夜未归! “十三,你脸色咋这么难看?出啥事了?” 王老师看出不对,关切地问。 “没……没事,王老师,可能是我听岔了,麻烦您了。” 我勉强挤出一句话,扭头就走,脚步又快又急,恨不得飞起来。 我脑子里乱鬨鬨的,像塞了一团蘸了冰水的麻绳,又沉又扎。 王老师还在身后说著啥,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扭头就往回跑。 冷风呛进嗓子眼,带著一股铁锈似的腥气。脚踩在冻得梆硬的土地上,“咔哧咔哧”响,像踩在我自个儿心尖上。 假的!那个“王老师”是假的! 我爹被个不知道是啥的玩意儿,用这么个一戳就破的幌子誆出去了!一宿了! “大浪哥!若云姐!” 我在心里头狂喊。 “听见了,十三。” 黄大浪的声音也绷紧了,没了平时的油滑。 “这事儿邪性!调虎离山?先把你这顶樑柱支走,再对付你家剩下的。” 柳若云清冷的语调也带上了一丝凝重。 “昨夜那院中阴晦的玩意,与你父被誆走,恐非巧合。二者气息或有勾连。当务之急,是寻人。” 寻人……上哪儿寻去? 我猛地剎住脚,站在村中间那条冻著冰溜子的土道上,四下一望。 天刚蒙蒙亮,村子还灰扑扑地睡著,几缕炊烟有气无力地飘著。 我爹能去哪儿?昨晚那个东西,把他引到哪儿去了? 西山!那个山洞! 我脑袋里猛地闪过这个念头,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灰衣老头,那诡异的山洞,三驴哥的尸体……我爹要是被弄到那儿去…… 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 “先別慌,十三。” 黄大浪稳了稳我的心神。 “你爹体格壮实,八字也硬,寻常玩意儿想轻易动他没那么容易。咱们得捋捋。昨晚那假『王老师』来的时候,有啥特別的地方没有?你娘咋说的?” 我强迫自己定下神,掉头又往家跑,得仔细问问我娘。 刚跑到家门口,就看见我娘正倚著院门框,眼巴巴地往外望呢,一见我跑回来,脸上那点强撑著的镇定一下子就碎了。 “十三!你爹呢?王老师咋说?” 我喘著粗气,一把扶住我娘。 “娘,王老师说,他昨晚根本就没来叫爹!他家的確打苞米,可没缺人手!” 我娘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脸“唰”地就没了血色,嘴唇哆嗦著。 “不…不能啊…昨晚上来的,明明就是王老师啊…穿著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戴著眼镜,说话文縐縐的…我还给他倒了碗水呢……” “娘,您別急,慢慢想。” 我攥紧我娘冰凉的手。 “那个王老师。跟平时有啥不一样没?哪怕一丁点!” 我娘眼神发直,努力回想著,忽然,她打了个哆嗦。 “你这么一说…好像…好像他身上有股子味儿……不像王老师平时的粉笔灰味儿……是有点土腥气,还有点……像放了很久的干蘑菇那股味儿?我当时还寻思,是不是王老师家里潮,衣裳捂著了……就没往心里去……” 土腥气!干蘑菇似的味儿! “还有呢?他说啥了?就光说让爹去帮忙?” 我急声问。 “就说……就说打苞米人手不够,让你爹赶紧去搭把手。你爹还说呢,王老师开口了,那得去,撂下碗就跟著走了……走的时候……走的时候……” 我娘眼神里透出恐惧。 “那人好像……好像回头冲我笑了笑……那笑……说不出来,看得我心里头髮毛,凉颼颼的……” 我娘越说越怕,身子直抖。 秀莲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扶住我娘另一边胳膊,小脸煞白,紧紧咬著下唇。 “是那灰衣老东西!” 黄大浪在我心里断喝。 “他娘的,盯上你家了!先派个倀鬼似的玩意儿扮成王老师,把你爹调走,再自己或者让別的什么来你家探底!昨晚院角那玩意,没准就是他!” “可他图啥?” 我脑子飞快地转。 “我家有啥值得他这么惦记的?还是因为別的什么东西?”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秀莲。 因为她爹王叔的死? 因为秀莲现在住在我家? 不对,一定是盯上了秀莲。 秀莲是八字阴命。 整符合炼尸炼煞的要求。 我只感觉一股邪火直奔脑门。 “娘,你在家把门栓好,任谁叫也別开!我爹可能是被誆到西山那边了,我去找找!” “十三!你一个人去那地方?不行!那西山那是老林子……” 我娘急得要哭出来。 “婶子,让……让十三哥去吧,我在家陪您。” 秀莲轻声却坚定地说,她扶稳我娘,又看向我。 “十三哥,你……你小心些。” 黄大浪的声音又响起来。 “十三,就这么去?那山洞邪性,那老东西深浅不知,你爹要真在里头,怕是龙潭虎穴!” “我知道。” “大浪哥,若云姐,这回得靠你们了。” “嘿,咱俩在你身上落了户,还能看著你送死不成?” 黄大浪怪笑一声。 “不过你自个儿也得机灵点,我们如今这状態,能借给你的力道有限,关键时候还得看你。” “我明白。” “十三。” “我予你一缕本命寒气,附著耳目,或可助你辨些寻常难见的阴秽踪跡。莫要抗拒。” 她话音落下,我只觉得眉心一凉,仿佛一滴冰露渗了进去,眼前的世界似乎清晰了一丝,又似乎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流动的冷光。耳朵里那些清晨惯有的细微杂音,也变得层次分明起来。 “老狗,你装什么装,你不跟著去?” “放你娘的屁,我啥时候说我不去了?” “你个黄皮子精,嘴咋这么碎。” “嘿,你一言不发,谁知道你去不去。” “十三!早点回来!找不著也赶紧回!” 我娘带著哭腔的喊声追出来。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闷头扎进了渐渐亮起的天光里,朝著西山方向狂奔。 而我的身后,老狗也是紧紧跟隨,儘管上次的时候后,他的外表看起来只是一副小奶狗的样子。 主打一个人畜无害。 刚跑到那片老林子边上,忽然斜刺里一个人影慌里慌张地跑过来,差点跟我撞个满怀。 我一看,又是李保財! 这老小子脸色比昨晚还难看,青灰青灰的,眼珠子浑浊无神,像是熬了几天几夜,又像是被啥东西嚇破了胆。 他看见我,像见了鬼,“嗷”一嗓子,扭头就想跑。 我正憋著一肚子火气和焦躁呢,哪能让他跑了? 一个箭步上去,薅住他后脖领子,直接把他懟在了旁边一棵老杨树上。 “李保財!你他妈还往哪儿躲?!” 李保財嚇得魂飞魄散,腿肚子转筋,话都说不利索了。 “十……十三……饶命啊……我真啥也没干……我……我……我这就滚出这地界……” “少他妈废话!” 我把他拎起来,虽然没有动手,但那眼神足够杀人。 “我问你,你身上的未哪里来的,你来这干啥?” 李保財浑身一僵,眼神躲闪。 “没……没有啊……我身上就是餿味儿……” “放你娘的屁!” 我压低声音,却带著股狠劲。 “昨晚在王叔家我就闻著了!说!是不是去了啥不该你去的地方?见著啥了?” 听到“啥不该去的地方”几个字,李保財眼珠子猛地一突,像是听到了极恐怖的东西,脸上肌肉抽搐起来。 “你……你咋知道……那……那鬼地方……不能去啊……去了就回不来了……” “你去了?” 我心头一震,手上又加了几分力。 “看见啥了?说!不说我现在就剁了你餵狗!” “我说!我说!” 李保財彻底崩溃了,鼻涕眼泪一起流。 “我……我是去了……前天,我不是偷了老孙家两只鸡么,怕人逮,就想著躲西山老林子里把鸡燉了……结果……结果迷路了,撞见个山洞……我长这么大,也没听说过西山有个山洞啊,好奇,就……就往里走了进去……” 他呼吸急促起来,满是恐惧。 “里头……里头有个穿著灰褂子、脸像老树皮似的老头……坐在那儿……他跟前……他跟前的地上,用啥白灰画著好些个圈圈道道……中间……中间好像还躺著个人……看不清脸……把我魂儿都嚇飞了,屁滚尿流就跑了……” 躺著个人? 我心臟狂跳。 “那人啥样?” “我……我没看清啊……就瞄了一眼,那老头好像就发现我了,抬起头……那眼睛……那眼睛黑窟窿似的……我就跑了……” 李保財瘫软下去。 “回来就做噩梦,身上也不得劲,昨晚上才鬼迷心窍想去偷点供品压压惊……十三,十三爷,我真就知道这么多……那地方邪性,你千万別去啊……” 我鬆开了手,李保財像摊烂泥似的滑坐在地上。 “那你今天又来干什么?” 我怒视著,恨不得把他吃了。 “我……我也不知道啊,我昨天晚上明明在家睡觉,我这一睁眼就在这老林子里,我嚇懵了,这……这不往村子里面跑么……” 我用力將李保財拉到跟前。 “你个老瘪犊子,回去不允许你瞎说,你要是瞎说,老子扒了你的皮,听懂没有?” “明……明白……” 第55章 白雾 李保財连滚带爬地蹽了,那背影活像条被开水浇了脊樑的土狗,转眼就消失在光禿禿的树杈子后头。 我哪有工夫管他。 心早就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著,狠狠拽向了西山那片黑黢黢的老林子。 晨光这时候才算真亮起来,可那光到了林子边儿上,就跟被什么东西给吞了似的,软塌塌的,照不透里头半分。 林子边缘的枯草尖上掛著白霜,一根根支棱著,像死人僵直的手指头。 再往里,就是一片阴森森的、浓得化不开的墨绿与深褐。 那些老树虬结的枝干,在暗淡的光里投下扭曲的影,互相交叠著,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瞅著就让人心里头髮紧,喉咙发乾。 柳若云给的那缕寒气,这会儿起了作用。 我使劲眨了眨眼,眼眶里仿佛蒙了层薄冰,凉丝丝的。 再看那林子深处,景象就变了味儿。 那些盘根错节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不是风,不是光,而是一种更黏稠、更阴暗的玩意儿。 像墨汁滴进死水里,化开又聚拢,边缘晕染出灰败的顏色,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活物般的邪性。 隱约还能闻到一股味儿,不是草木腐烂的寻常气息,倒像是陈年的棺材板混著潮湿的香灰,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 “十三,当心点儿。” 黄大浪在我心里提醒,声音压得低,绷得紧,那股子油滑劲儿全没了。 “嗯。” 我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手心却已经沁出了冷汗。 我抬脚,试探著往林子深处走。 脚下的腐叶不知积了多少年,厚实得像烂棉絮,踩上去“噗嗤”一声闷响,紧接著是更深更软的陷落感,仿佛底下不是泥土,而是什么活物的腔子。 每走一步,那声音都闷得人心头髮慌,回音在死寂的林子里盪不开,直接沉进了地底似的。 老狗跟在我脚边,还是那副小奶狗的模样,可那双眼珠子,黑亮得嚇人,像两丸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 耳朵竖得笔直,尖儿微微颤动,捕捉著每一丝风声草动。 鼻头湿漉漉的,不住地耸动。 越往里走,光线越是被层层剥去。 头顶上那些光禿禿的树枝子,张牙舞爪地交叉在一起,把本就稀薄的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些惨澹的、灰蓝色的光斑,勉强勾勒出脚下模糊的路。 四下里静得可怕,连鸟叫虫鸣都绝了跡,只有我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臟在耳朵眼里“咚咚”撞鼓的声音。 空气里的那股子怪味越来越浓了。 土腥气里混进了別的。 像是铁锈,又像是放久了的牲口血,隱隱约约,还有一丝甜得发腻的腐坏气息,像是夏天闷在罐子里烂掉的水果。 就在我全神贯注,几乎要被这死寂和异味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耳朵里,忽然钻进了一丝异响。 哼哼唧唧的。 又轻,又弱,断断续续。 不像人声,倒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咽气前,从破损的肺管子里往外挤的最后几丝气。 但那调子里,又分明夹杂著一种极力压抑的、属於人的痛苦呜咽。 我猛地剎住脚,浑身的血“呼”一下,全涌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乾乾净净,手脚冰凉。 “爹?” 那声音飘飘忽忽,好像就在左边,被层层叠叠的树干和阴影挡著,辨不真切。我啥也顾不上了,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鬆开,猛地拔腿就朝那边冲!枯枝烂叶被踢得飞起,带起一股更浓郁的腐臭。 老狗“嗖”一下躥到了我前头,速度快得只在昏暗的光线里留下一道灰影,喉咙里的低呜变成了急促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咆哮。 没跑出十几步,绕过一棵歪脖子老椴树,我看见了。 树下那片被枯叶覆盖的空地上,蜷著一个人影。 那人面朝下趴著,身上的深蓝色棉袄。 那是我娘老早前给他絮的棉袄,针脚密实。 后背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从右肩斜贯到左腰。 灰白色的棉絮翻卷出来,浸透了黑红髮褐的血,已经冻得硬邦邦,结著冰碴。棉袄下的皮肉暴露在外,是几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皮肉不是鲜红的,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边缘翻卷著,像被什么钝器反覆撕扯过,又像是被极寒冻伤后溃烂的模样。 伤口周围,还凝结著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霜状物。 “爹!” 我扑过去,膝盖重重砸在土上,却感觉不到疼。 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几乎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才轻轻把他翻过来。 是我爹,没错。 可那张平日里总是掛著憨厚笑意的脸,此刻灰败得像灶膛里扒拉出来的冷灰,透著一股死气。 眼皮无力地耷拉著,眼窝深陷下去。嘴唇乾裂,泛著青紫色。 他脖颈侧面,赫然印著几道清晰的、发青发黑的指痕,指印纤细得不似常人,深深嵌进皮肉里。 “爹!爹!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十三啊!” 我声音抖得厉害,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时断时续,每一次呼吸都带著一种拉风箱似的、令人心碎的嘶声。 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还有气儿!” 黄大浪的声音在我心里急促响起,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快!想法子弄回去!这伤……不对劲,有阴毒!” 柳若云清冷的语调也罕见地透出一丝紧绷。 “先离开此地。此处阴秽之气已浸入他创口,正在蚕食生机。雾气將起,速退!” 雾气? 我悚然一惊,几乎是同时,一股没来由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猛地从四面八方涌来,比林子里原本的冷要邪门百倍! 还没等我抬头,四周的光线,毫无徵兆地,骤然暗了下去。 不是天阴了。 是雾。 白色的雾。 浓得如同倾倒的牛乳,又像无数惨白的冤魂匯聚成的实体,毫无徵兆地从地缝里、从树干后、从头顶每一根树枝的阴影里,疯狂地漫涌出来! 不是飘,是“喷”!是“爆”! 眨眼之间,铺天盖地的白,吞没了歪脖子椴树,吞没了枯叶地,吞没了我和爹,还有低吼著拱卫在旁的老狗。 三五步外,便只剩下一片翻滚的、死寂的纯白。 刚才还能勉强辨认的树干、草丛,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头顶那点可怜的、灰蓝色的天光,被彻底隔绝,仿佛一瞬间从白昼跌进了混沌的噩梦里。 温度直线下降,寒气不再仅仅是冰冷,而变成了一种黏腻的、带有实质重量的东西,带著浓郁的土腥气和一股更加清晰的、如同烂蘑菇混合著陈旧坟土的味道,无孔不入地往衣服里钻,往皮肤里渗,冻得人牙齿格格打战。 每一次呼吸,冰冷的雾气灌入鼻腔、喉咙,都带著那股子令人作呕的怪味,直衝脑门。 “他奶奶的!来了!” 黄大浪在我心里厉声嘶吼,那声音仿佛也带上了被雾气浸染的潮湿。 “这雾里有东西!小心!” 老狗的咆哮声陡然变得悽厉而狂怒,不再是威慑,而是面临致命威胁时的拼死一搏!它小小的身体猛地膨大了一圈。 不是真的变大,而是一种气势的爆发。 背上的绒毛根根炸起,四肢紧绷,爪尖深深扣进冻土。 它呲著牙,那口森白尖锐的牙齿在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里,竟隱约吞吐著一层极淡的、青幽幽的冷光,死死盯著雾气深处某个方向。 我一手死死揽住昏迷的爹,瞪大眼睛,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拼命想看清雾里的情形。 可是没有用,除了无边无际、缓缓翻滚的白,什么也看不见。 但耳朵,却变得异常灵敏,或者说,是这诡异的白雾,放大了某些声音,隔绝了另一些。 来了…… 沙……沙沙…… 很轻,很飘忽。 不是踩在枯叶上,倒像是用粗糙的砂纸,在缓慢地、一下一下地,磨蹭著冻硬的地面。 声音忽左忽右,时远时近,完全无法判断来源。 嗬……嗬嗬…… 粗重,混浊。 这声音离得更近些,仿佛就在我右侧不到一丈的地方,隔著一层浓雾,对著我的耳朵吹气。 那气息带著浓烈的、令人眩晕的腐臭。 还有…… 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冰块碎裂的“咔啦”声,夹杂在“沙沙”声和喘息声里,时隱时现。 冷汗顺著我的额角、脊樑沟涔涔而下,瞬间变得冰凉。 我紧紧靠著身后的树干。 只能凭记忆知道那是刚才那棵椴树。 把爹的身体儘量护在树干和我之间。 “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 我衝著浓雾厉声喝道,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愤怒而扭曲变调,但在这种死寂的、被浓雾包裹的诡异空间里,却显得空洞而无力,很快就被白雾吸收、吞没了。 翻滚的白雾似乎滯涩了一瞬。 那“沙沙”声停了。 粗重的喘息也消失了。 紧接著,一个声音,从雾气的最深处,幽幽地、一字一顿地飘了过来。 那声音干哑,滯涩,摩擦得厉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倒像是两块埋在湿土里多年的朽木,被人硬生生挤蹭著,勉强拼凑出的音节。 “把……人……留……下……” “你……可……以……走……” 这声音钻进耳朵,不像是在听,而像是有冰冷的、带著毛刺的细铁丝,顺著耳道一直往脑子里钻,刮擦著颅骨內壁。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和噁心感瞬间衝上喉头。 “留你祖宗!” 我眼睛充血,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这几个字。 “老棺材瓤子!有胆子现形!藏头露尾算你妈什么本事!” 我知道这激將法拙劣,但胸中那股邪火和恐惧混在一起的憋闷,必须吼出来。 “桀……桀桀……” 那干哑的声音怪笑起来,笑声在浓雾里折射、迴荡,变得层层叠叠,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四面八方同时冷笑。 “小……娃……子……嘴……硬……” “骨……头……倒……是……好……材……料……” 话音未落,我左侧的浓雾猛地剧烈翻滚起来,如同煮沸的米汤!一股远比之前凛冽、带著刺骨腥风的寒意,如同出膛的冰锥,毫无徵兆地疾刺而来! 雾气的顏色瞬间加深,隱约凝聚成一只模糊的、指甲尖长的枯爪形状! “左!” 柳若云的清喝在我意识中炸响,同时,一股精纯的、冻彻魂魄的寒流自眉心轰然涌入四肢百骸! 我几乎是凭著本能,揽著我爹,用尽全身力气向右侧扑倒!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帛声。 那雾爪擦著我的左肩棉袄掠过。 厚实的棉布像纸一样被撕开,里面的棉花翻飞出来,瞬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一股钻心刺骨的寒意,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种带著强烈恶意的、仿佛能冻结血液的阴毒,顺著破口猛地钻进皮肉!左半边身子顿时一麻,肌肉控制不住地痉挛起来。 那雾爪一击不中,立刻溃散回雾气中,但那股阴寒的刺痛感却留了下来,像一根冰针扎在了骨头里。 “小心身后!” 黄大浪的警告和一声短促尖利、非人般的怪叫几乎同时响起! 我头皮一炸,来不及回头,反手抓起地上的石头! “碰!” 石头传来击中某种韧物的触感,不像是血肉,更像是冻硬的皮革,或者坚韧的树皮。 紧接著,一股冰凉的、带著浓烈土腥和蘑菇腐败气味的“东西”,溅了几滴在我后颈上,激得我浑身一抖。 “汪!嗷呜!” 老狗的狂吠和撕咬声从我右后方传来,伴隨著更加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咔吧咔吧”的碎裂声和某种东西被撕裂的闷响。 雾气剧烈地搅动著,隱约能看到一小团更浓的灰影在其中翻滚、扑咬。 “不止一个!这东西是『雾倀』!受那老鬼驱使的怨秽!” 黄大浪语速极快。 “不能缠斗!柳家妹子,指路!” “闭眼!凝神!跟紧我的气!” 柳若云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缕注入我体內的本命真炁骤然变得汹涌澎湃! 我猛地闭上眼。 黑暗降临的瞬间,感官却被强行拔升到另一个层面。 “看”不见,却又能“感知”到。 那无边无际的白雾,在我“眼”中化作了无数流动的、淡灰色和灰黑色的气流轨跡,混乱、污浊,充满了恶意的波动。 而在这些污浊气流中,几个散发著微弱但清晰灰绿色光晕的“人形”,正踉蹌著、以一种关节反转般的诡异姿態,从四面八方向我们合围。 它们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有模糊的轮廓,动作僵硬而迅捷,带著浓得化不开的死气。 第56章 情况不好 我的侧后方,约莫两三丈外,那污浊气流的顏色似乎淡了一些,紊乱的波动也稍弱,隱隱勾勒出一条断断续续、指向我们来时方向的、相对乾净的狭窄路径! “那边!走那条缝!”我在心中狂吼,也不知道是喊给谁听。 求生的本能和救爹的执念压过了左肩的剧痛和浑身的冰冷。 我也不知道哪迸出来的力气,一把將爹沉重瘫软的身体甩到背上。 “老狗!开路!” 我嘶声喊道,朝著那条感知中的狭窄路径,埋头撞了过去! 老狗发出一声短促而决绝的应和,化作一道更凌厉的灰影,不再与纠缠的雾倀撕咬,而是径直衝向前方路径上试图凝聚的灰绿光晕,用身体、用利爪、用吞吐著青光的牙齿,凶狠地撞开、撕碎那些拦路的秽物! “拦住……他们……!” 那干哑朽木般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气急败坏的波动,在浓雾中尖锐地迴荡。 更多的灰绿色光晕从雾气深处亮起,更多的“沙沙”声、“嗬嗬”喘息声、“咔啦”碎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潮水。 浓雾剧烈地翻腾、压缩,试图彻底封死那条脆弱的路径。 我不再追求砍中什么实体,只是凭著柳若云真炁带来的模糊感应和对那条生路的执念,疯狂地向前衝撞! 每一次碰撞,都有更刺骨的寒意和令人头晕目眩的恶臭顺著身体反噬而来,手臂越来越沉,越来越麻。 背上爹的身体,像一个不断下沉的冰坨,压得我脊椎嘎吱作响。 他微弱的呼吸喷在我颈侧,时有时无,每一次间隔都让我心惊肉跳。 我不能停!不能倒下! 冲!只能他妈的往前冲! 不知道第几次撞开一团试图缠上我脚踝的灰雾,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腐叶的闷响,雾倀的怪叫,老狗凶悍的呜咽,我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和心臟狂暴的跳动,还有那无处不在的、令人作呕的腐臭与阴寒…… 所有的声音、气味、感觉混杂在一起。 就在我感觉那口由恐惧和意志强提著的真气快要散掉,双腿像灌满了铅,眼前阵阵发黑,左肩的阴寒刺痛已经蔓延到半边胸膛的时候。 前方,那污浊气流的顏色,陡然一变! 灰黑褪去,淡金涌现! 一直感知中的那条狭窄路径,尽头猛地豁然开朗! “到了!” 柳若云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榨乾最后一丝力气,朝著那片骤然清明的方向,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猛地向前一跃! “噗通!” 沉重的坠落感。 刺眼!毫无遮挡的、白晃晃的冬日阳光,像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我骤然睁开的眼睛里,带来一片灼痛的金星乱冒。 背后那如附骨之疽般的阴冷、湿重、腐臭,在踏出林缘的瞬间,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猛地斩断,消失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带著泥土和乾草气息的寒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带来了劫后余生的、近乎滚烫的实感。 我双腿彻底脱力,膝盖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冻得硬邦邦的大地上。 背上的爹也顺著我的脊背滑落下来。我手忙脚乱地转身,用颤抖的手臂接住他,紧紧搂在怀里。 回头望去。 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那片浓得如同实质的、翻滚的白雾,像一堵接天连地的、惨白色的巨墙,死死地封住了西山老林的入口。 雾墙的边缘,无数的雾气还在剧烈地扭曲、伸缩、鼓胀,仿佛有无数不甘的、愤怒的爪子从里面拼命向外抓挠,发出无声的尖啸。 隱约间,似乎还能看到几点灰绿色的幽光在雾墙深处不甘地明灭,以及那一声声越来越远、却依旧怨毒无比的干哑嘶吼: “……走……不……掉……的……” “……都……是……养……料……” 终於,那雾气渐渐平息下来,恢復了缓慢的翻滚,顏色也重新变得均匀、死白。 老林子恢復了之前的寂静和阴沉,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雾中亡命,只是一场逼真到极致的幻觉。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头缝里残留的寒意。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火辣辣地疼,肺叶子像要炸开。 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涌遍全身,里衣早已湿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激得我一阵阵战慄。 左肩被雾爪擦过的地方,麻木感退去后,是火烧火燎的刺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那一片皮肤泛著不正常的青灰色。 我低头,看向怀里昏迷不醒的爹。 他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灰败,脖颈上的青黑指痕触目惊心。 我伸手再次探了探他的鼻息,比刚才似乎又微弱了一丝。 心,沉甸甸地向下坠去,比刚才雾里逃命时还要沉重。 敢动我的家人,老子誓要杀你。 我再次抗起我爹,一瘸一拐的往山下走。 进入朱家坎的时候,我发现,整个村子似乎都不对,此时已经是太阳高掛,可却看不到一个人。 虽然天气冷了,可还是有小孩子会出来的玩的,就算是没有,也绝对不会冷清到好像没有活人一样。 我心中虽有疑虑,可我更担心我爹。 “爹,爹。” 我喊了两声,我爹只是喉咙里挤出一声声虚弱的哼哼声。 我不由得加快脚步,可当我推开我家门的时候,我的双腿一软,眼前一黑,直接趴在了地上。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娘还有秀莲正围著我坐著。 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婶子,醒了,十三哥醒了。” “十三啊,你可算醒了。” 我娘端著一碗热水,眼里还带著泪水。 “娘,秀莲,我没有事!” 我挣扎著要从炕上爬起来,脑袋像灌了铅,沉得抬不动。 “別动!你给我消停躺著!” 娘一把摁住我肩膀,手劲儿大得嚇人,眼眶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你这孩子,不要命了是吧?那后背青一块紫一块,左肩膀头子都乌了,你是干啥去了你?” 秀莲不吱声,低著头,攥著毛巾给我擦额头的汗,擦著擦著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慌。 “爹呢?” 我嗓子眼儿像塞了把锯末子,干剌剌地疼。 娘愣了一下,扭头瞅了眼外屋地。 “你爹……搁院子劈柴呢。” 劈柴?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人敲了面生锈的铁锣。 从老林子里背回来的时候,他那脸白得跟窗户纸似的,脖子上的青黑指印子都勒进肉里了,气儿出得多进得少,他比我醒的还早,还能爬起来劈柴? “娘,你没誑我?” “我誑你干啥!” 娘抹了把眼睛。 “你爹醒了就说身上不得劲儿,跟抽了筋似的,非得动弹动弹。我拦不住,这倔驴脾气上来,十头牛都拽不回。” “你爹啥样,你还不知道么?” 我撑著胳膊肘要坐起来。 秀莲想拦,看我那眼神,手伸一半又缩回去了。 我趴在窗户前。 我爹就站在那棵老树底下,佝僂著背,手里攥著大斧,一下一下往木墩子上劈。 他劈得很慢,很稳,斧头抡起来,落下去,木头应声裂开,动作一点毛病挑不出来。 可那姿势,总让我觉得哪儿不对。 像刚学会使斧头的人,一下一下照著葫芦画瓢。 “操他妈的。” “李十三,你爹魂儿丟了,少一个,不全乎!” 黄大浪的话犹如晴天霹雳,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子里那根弦,嘎嘣一下,断了。 “少……少哪个?” “老子咋知道少哪个!” “人有三魂七魄,丟一魂,还是能喘气能走道,瞅著跟正常人没两样。但那是行尸走肉,没根儿的浮萍!你瞅你爹那后脊樑。” 日头底下,我爹的影子和木墩子连成一片,模模糊糊,边缘像在水里泡过,往外洇著一圈淡灰色。 他每劈一下斧头,那影子就抖一抖,抖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 “魂不全,影儿就虚。” 黄大浪嗓子眼儿像含了块生铁。 “今儿能劈柴,明儿能吃饭,后天呢?大后天呢?那点子阳气耗乾净,人就成空壳子了。你爹不是醒得早,是他妈根本就没醒全乎!” 我只觉血往脑门子上涌,后槽牙咬得咯嘣响。 “那雾里的东西。” “它把我爹魂儿扣下了。” 黄大浪没接话。 我转身就要下炕。 “你给我站住!” “你搁雾里走一遭没死透,是人家柳若云吊著你一口气,是老狗拼了命开路,是你自己命硬!” “现在你还没有恢復好,你这就要去?” “那是我爹。” 黄大浪愣了一下。 “他这辈子没让我缺过一顿饭,没让我冻过一个冬天。哪怕我傻了那么多年。他也没说给我丟哪个山头上。” “我搁雾里背他的时候,我的心像被刀扎一样。” “谁敢动他,我他妈拿命填,也得把那狗日的填平了。” “得,摊上你这个犟种,算老子倒霉。” “老子再陪你走一遭。” “不过万事小心,可不敢衝动。”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晚上。” “晚上虽然风险大,但是不容易被发现。” 我点了点头,的確如此,虽然世界上有些事情不被大眾认可,可確实的的確確存在。 能被少的人见到,了解,还是很有必要。 等待是漫长的,可总会有个结果。 天渐渐黑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我趴在炕沿边,盯著窗户外头瞅。 秀莲把炕烧得滚热,屋里暖得人发困,可我后脊梁骨那一溜,冷颼颼的,像有人拿冰溜子一下一下划。 娘在外屋地刷碗,瓷碰瓷的声儿,脆生生地响。 隔著门帘子,她以为我睡了。 我没睡。 我爹睡了。 他劈完那堆柴火,进屋连话都没说两句,倒头就打呼嚕。 呼嚕声粗一声细一声,像拉锯。 我凑近了瞅他后脑勺,那影儿还是虚,淡得像泼在地上的洗笔水。 “啥时辰了?” “刚过戌时。” “再等等,亥时阴气最盛,那雾也凶,你也好摸进去。” “我不用摸,我认得路。” “你认得个屁。” “白天那林子,跟晚上那林子,是俩林子。白天那雾,跟晚上那雾,也不是一码事。你白天能囫圇个儿爬出来,是人家柳若云把真炁渡给你,是你命硬,是你爹还没到咽气的时候。三样凑齐了,阎王爷翻簿子时候打了个盹。” 我没吭声。 老狗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炕沿边,把冰凉的鼻头拱进我手心。我攥住它腮帮子上的皮,厚厚的,热热的。 它舔了一下我指头缝。 我等到亥时。 娘熬不住了,歪在炕梢睡著了。 秀莲把油灯芯子拨得豆大,靠在墙边,眼皮直打架,手里还攥著给我缝的半拉鞋垫子。 我把她手里东西轻轻抽出来,她没醒。 我掀开门帘子,脚刚迈过门槛,老狗嗖地躥出去,在院里站定,耳朵竖得像两把刀。 夜风灌进领口,激得我一哆嗦。 院子里的老树,白天还瞅著好好的,这时候瞧过去,枝枝杈杈都像乾枯的死人手指头,朝著天乱抓。 白天我爹劈的那堆柴火,齐齐整整码在墙根,这时候看著,像码了一堆死人骨头。 我使劲眨了眨眼。 是柴火。 出了院门,往西。 朱家坎的夜,我闭著眼睛都能摸遍。哪家院墙矮,一脚能跨进去;哪家狗凶,隔著二里地就开始叫;哪条道下雨天沤成烂泥坑,哪条道走的人多,冻得瓷实。 可今儿晚上,这村子不对劲。 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不对劲。 是静。 静得像坟。 我路过刘寡妇家门口,她家那只大黄狗,白天见人就吠,恨不得挣断链子衝出来咬你一口。 这时候我瞅过去,那狗趴在窝边,脑袋搁地上,眼珠子睁著,一动不动。 不是死了。 是在抖。 它瞅见我,喉咙里挤出一声细得像蚊子叫的呜咽,又把头埋进前爪里。 我加快脚步。 再往前走,是王大头家。 他婆娘能生,一口气养了五个娃,大的十二,小的才三岁。平时这个点儿,屋里不是娃哭就是大人骂,热热闹闹的。这时候窗户漆黑,一点声儿都没有。 我站住脚,往那窗户里瞅了一眼。 第57章 假死 我后脊梁骨那一溜,冷颼颼的。 窗户纸糊得厚实,王大头家捨不得点灯,黑窟窿咚的啥也瞅不著。 可我眼皮子直跳,像有根线拽著我往那跟前凑。 脚不听使唤。 我贴著墙根蹭过去,老狗跟在后头。 我把脸凑近窗缝。 屋里不是没人。 炕上躺著五口,齐齐整整,像码在案板上的鱼。 王大头挨著窗户,脸朝我这边,眼珠子睁著,瞪得溜圆。 不是睡觉那种闭不拢缝的睁,是死命往外努,眼白多黑眼仁少,月光底下泛著层死鱼的灰。 他婆娘挨著他,侧身蜷成个虾米,怀里搂著最小的那个三岁娃。 那娃脸埋在她胸口,露出一截白脖子。 上头印著个手印子,青黑青黑的,指头细长,不像大人的。 屋里没声。 连耗子磨牙的声都没有。 我盯著王大头那双眼,盯了三吸。 他没眨眼。 眼皮子像钉死了,上下两片肉贴在一块儿,黏得牢牢的。 我脑子嗡地一声。 他不光是死了。 他是死了,还他妈死不瞑目。 我脚跟往后挪半步,想走。 脚底下踩了根枯枝,咔嚓一声。 屋里王大头那脑袋,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转头。 是脖子没转,脑袋在脖子上头,生拧了三指宽。 我汗毛炸开,躥得满身都是。 我撒腿就跑。 跑了十几步,腿一软,扶著棵歪脖子树,扭头又往那窗户瞅。 窗户还是那窗户,黑咕隆咚的。 屋里没人动。 王大头还那么躺著。 我刚才看错了。 是月光晃的,是风颳树影子,是心里头有鬼。 对,有鬼。 我咽了口唾沫,嗓眼儿干得拉血丝子。 可腿不听话,没往家跑。 脚自己拐了弯。 去了隔壁刘二孬家。 窗户也是黑的。 院里那条大黄狗,我路过时候瞅见它在窝边趴著抖。 这会儿我再瞅,它不抖了。 四条腿蹬得溜直,嘴张著,舌头耷拉出来半截,上头沾著白沫子。 狗死了。 我扒著刘二孬家窗台往里瞅。 炕上三床被子,鼓成三个包。 刘二孬两口子,加上他那个瘫炕上五年的老娘。 三床被子,三个一动不动。 刘二孬脸衝著房梁,嘴张著,像要喊啥,没喊出声。 他婆娘脑袋扎在他胳肢窝底下,手攥著他衣襟子,攥得死紧。 他老娘那头,被角耷拉下来,露出一只胳膊。 皮包骨头,青紫色,像霜打过的茄子。 我腿开始打摆子。 不是冷。 是浑身上下那股血,一会儿涌上脑门子,一会儿往下抽,抽得人站不稳当。 我又转头去了另外一家。 周老歪家。 老光棍一条,独门独院。 炕上就他一个人。 仰八叉躺著,被子蹬到脚底下,露著精瘦的胸膛。 胸口一个黑窟窿。 不是洞,是手印。 五根指头印,青黑色,从心口窝一直摁到肋骨。 像有人把手伸进他腔子里,摸了一把。 我退出周老歪家院子,后背撞上院门框子,激得我一激灵。 老狗在我脚边。 我心里发毛。 可腿不听使唤。 一家。 两家。 三家。 朱家坎六十七户人家,我走了十七户。 十七户窗户都黑著,十七户炕上都躺著人。 都睁著眼。 都张著嘴。 都瞪著房梁,瞪著窗户,瞪著门,瞪著那个不知道啥时候进来、把他们一个个摁死在炕上的东西。 我走到第十八户门口,脚再也抬不动了。 那是我家。 院门虚掩著。 老树底下我爹下午劈的那堆柴火,月光底下瞅著,不再是死人骨头了。 是柴火。 可我不敢推门。 我怕推开门,屋里炕上躺著仨人。 我娘。 秀莲。 还有炕里头那个呼嚕打得像拉锯、影子淡得像洗笔水的爹。 我手搁门板上,冰得粘手。 老狗没叫。 院里静得很。 我深吸一口气,把门推开。 “你搁外头转悠啥呢?” 黄大浪嗓子眼儿像含了块生铁。 我手一哆嗦。 “都死了。” 我嗓子像被人掐住。 “十七家,都他妈咽气了。” 他没有理我,而是瞅著屋里。 屋门帘子掀开一角,露出炕沿边儿我娘那半截鞋底子。 “咽气?” “你咋知道咽气了?” “没气儿了。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你探了?” “我………” 我卡住了。 我没探。 十七家窗户,我扒了十七个窗台,瞅了十七炕死人,可我一家门都没进过,一个鼻息都没探过。 我光顾著害怕,光顾著腿软,光顾著心往嗓子眼儿躥。 我没敢碰他们。 黄大浪扭脸瞅我。 他那双眼,月光底下像两汪死井水,不见底。 “你好歹也是出马有一段时间了,也难怪,毕竟见过的场面还少嘛。?” 我愣了一下。 “咽气那会儿眼皮子得给人合上。没人合,自己也会闭。死人身上那股劲儿卸了,皮肉往下出溜,眼皮子沉,自然就耷拉下来。” 他顿了顿。 “你瞅那些睁著眼的,哪个眼皮子耷拉了?” 我脑子里过电。 王大头。 刘二孬。 周老歪。 还有那十七户炕上躺著的老老少少。 都睁著眼。 瞪著眼。 怒著眼。 眼皮子没一个耷拉的,眼珠子没一个转的。 可也没一个闭上的。 “那不是死人。” “那是壳子。” “三魂七魄,让人抽走一多半。剩下一丟丟,吊著口阳气,不够喘气的,也不够咽气的。人在炕上躺著,瞅著跟死了没两样,其实还剩根线连著。” “啥……啥线?” “脐带。” 他嗓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啥东西。 “肚脐眼底下三寸,有根气脉。魂走远了,那根脉就细了;魂还在近处转悠,那根脉就抻著。抻不断,人就死不透。” 我嗓子眼儿像塞了团烂棉花。 “那我娘……” “你娘跟你那个小媳妇儿,好赖还能喘气,眼皮子底下还能瞅见眼珠子转。” “你爹就不一样了。” “他魂儿真他妈让人扣下了。” 我手攥成拳头,指甲往掌心里掐。 “那是早就算计好的。我想那林子不只是你爹一个人进去过。朱家坎这六十七户,怕是都进去过。” “一个村的人,让人把魂儿当苞米穗子掰了,一穗一穗码得整整齐齐,等著霜降了磨粉子。” “那东西搁雾里养倀,不光养死人,还养活人。雾里那些灰绿色光晕,每一团,都是个不全乎的魂儿。” “你爹是昨儿个丟的魂。” “朱家坎这六十七户,是今儿夜里丟的。” “昨儿个它扣一个,今儿个它扣一村,你猜它是冲啥来的?” 我没猜。 我心里那根弦绷到极致,嘎嘣一声。 “是冲我。” “不好说,一开始我们先入为主,以为是衝著秀莲的阴命。。” “现在整个村子都被取走了魂,恐怕这里面,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你在此处修行这么多年,你就不知道一点么?” “十三,我是在此修行,但是我们与你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隨意插手,势必会引起因果变动。” “再说我们一心修行,对於一些事,关注不到的。” 就在我跟黄大浪嘀咕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一股子不太对的气朝著我这边而来,我扭头看去,远处正有一个人影,朝著我这边走来。 可仅仅是一打眼,我就知道,那不是別人,是三驴哥。 三驴哥是我亲手安葬的。 可我也的的確確在西山的山洞里看到了他。 如今他又出现在了朱家坎这个小村子里。 可他就是不对劲。 走道儿不打弯,膝盖不打弯,脚脖子也不打弯。 整个人直挺挺往前出溜,像谁在后头拿根绳拽著他,一步一步,脚底板擦著地皮,滋啦滋啦响。 月光照他脸上,我心凉了半截。 那脸,青灰青灰的,像刚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 眼珠子倒是睁著,可里头没眼仁儿,就俩白瓷球,月光底下泛著贼光。 土腥子味,混著烂树叶子味,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腥,像夏天臭水沟里翻上来的泥。 “別瞅他眼珠子。” 黄大浪嗓子里头像卡著痰,又低又闷。 “尸妖那俩窟窿不顶用,可他能瞅见你。瞅见了,就闻著你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往肉里掐。 三驴哥离我不到三十步了。 他停住了。 那颗大脑袋,在脖子上慢慢拧,咔吧,咔吧,像生锈的门轴。 拧到衝著我们这个方向,就不动了。 那俩白瓷球,直直对著我。 我后脊樑那股冷气,顺著骨头缝往上躥,躥到后脑勺,头皮一炸一炸的。 “大浪哥……” 我嗓子像让谁掐住了,就挤出俩字。 “別吭气。” “喘气匀乎点儿,心別跳太狠。他闻不著瞅不著,就过。” 我憋著气,让心从嗓子眼儿往下出溜。 三驴哥站那儿,嘴里的黑汤子越淌越长,耷拉到胸口,还在往下走。 他突然抽了抽鼻子。 不是人抽鼻子那种,是肩膀跟著往前耸,整颗脑袋往上仰,像狗闻著肉味。 我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 他闻著了。 三驴哥迈步了。 这回不是往村里走,是直直衝著我们这边来。 步子大了不少,可膝盖还是不弯,就那么直挺挺戳过来,脚底板擦著地皮,滋啦,滋啦,滋啦。 三十步,二十步,十五步…… “那东西……” “他闻不著咱了。” 黄大浪突然说了一句。 “可他奔著你家去了。” 我脑袋嗡地一声。 秀莲。 我娘。 还有炕上那个只剩个壳子的爹。 我腿一使劲就要站起来,黄大浪的喊叫声在我脑袋里炸响。 “你干嘛!” “那是我家!” “那是尸妖!” 他那俩眼珠子瞪得溜圆,月光底下像两盏绿灯笼。 “你当他还是三驴子?三驴子早死透了!那是他皮囊,里头住著別的东西!” 我让他吼得愣住。 他喘了口粗气,压低嗓子。 “尸妖要保持容貌,必须要吸食生人气。” 我一听,我彻底是挺不住了。 別人我管不著,可现在他朝著我家去了,动我可以,但是动我的家人,我绝不答应。 我腿一蹬,人躥了出去。 黄大浪在后头骂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耳边全是风颳过的呼呼声,还有自己心跳砸在太阳穴上的咚咚响。 三驴哥离我家院门不到十步了。 他那颗脑袋还在脖子上拧著,俩白瓷球直直衝著屋门口。 门帘子还掀著那一角,我娘的鞋底子还在炕沿边露著。 “三驴哥!” 我嗓子劈了,喊出来的声儿自己都听著不像人。 他停住了。 那颗脑袋慢慢拧过来,咔吧,咔吧,衝著我了。 那俩没眼仁儿的白瓷球对著我,我后脊樑那股冷气躥到天灵盖,可腿没软。 不光没软,还往前冲了两步。 “你冲我来!” 我又喊了一嗓子。 三驴哥嘴里的黑汤子淌得更凶了,滋啦滋啦往下掉,掉在地上冒股子腥臭的白烟。 他肩膀抽了抽,像狗闻著肉味儿那样,整颗脑袋往上仰,鼻子那儿两个黑窟窿对著天。 然后他冲我来了。 步子比刚才快,膝盖还是不弯,整个人直挺挺戳过来,脚底板擦著地皮,滋啦,滋啦,滋啦。 十步。 五步。 三步。 那股子土腥子烂树叶子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混著臭水沟翻上来的腥臭,熏得我眼睛发涩。 他伸手了。 那手青灰青灰的,指头比活著时候长出一截,指甲盖黑紫黑紫的,像染了陈年的血。 五根指头直直衝著我心口窝掏过来。 我往后一仰,那手擦著我衣襟子过去,指尖划在棉袄上,滋啦一声,棉絮翻出来,露著白花花的里子。 我脚底下没站稳,往后踉蹌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三驴哥又伸手了。 这回衝著我脸来的。 我眼看著那五根青灰指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眼瞅著就要抠著我眼珠子了。 “闭眼!” 黄大浪那嗓子在我脑子里炸开,炸得我耳膜嗡嗡响。 我下意识闭上眼。 就听耳边呼的一声,像一阵风颳过去,紧接著就是砰的一声闷响,像拳头砸在生肉上的动静。 我睁眼。 三驴哥往后趔趄了两步,那俩白瓷球衝著我,嘴里的黑汤子淌得更凶了。 “你还真敢上。” “我是你本家靠山,我不能瞅著你死。” 第58章 老狗化人 “可我不是你,十三。我帮你的,是有限的,皮囊是你的,非必要不捆窍。现在你自个儿撑住。” 我一蹬地,人躥出去了。 不是人躥,是像野兽那样四肢著地,一弓腰,一弹腿,嗖的一下就扑到三驴哥跟前。 我一把薅住三驴哥那根腰带,腰一拧,把人抡起来,砰的一声砸在院墙上。 土坯墙哗啦啦掉下来一片,三驴哥栽在碎土里头,胳膊腿还在动,像翻了壳的甲虫,挣著要翻过来。 我忽然感觉身后的方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扭头四下瞅,老狗还在院门口趴著。 可它不抖了。 四条腿撑著地,脑袋低著,脊背上的毛全炸起来,一根一根竖著,像刺蝟。 它在呜嚕。 不是冲我,是冲三驴哥。 呜嚕声越来越低,越来越沉,沉到人心里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后它站起来了。 不是狗站起来那种,是四腿一蹬,整个身子往上一躥,在半空中拧了个个儿。 落在地上的。 是个人。 一个壮汉。 寒冷和夜,他身上只有一件黑色的毛绒马甲。 那树干粗的胳膊暴露在寒风里,血管鼓鼓的,我似乎能看到血管下,迸发的躁动血液。 他光著脚。 脚底板黑紫黑紫的,跟三驴哥那手指头一个色。 他扭头瞅我。 那双眼睛,不像狗眼,也不像人眼。眼珠子黄澄澄的,瞳孔竖著,像猫,又像蛇。 月光底下,那俩黄眼珠子里头好像还烧著两团火,绿莹莹的火。 “你……” 我嗓子眼儿像塞了团麻线,就挤出这么一个字。 他没吭气。 他扭过头去,瞅著刚从碎土里爬出来的三驴哥。 三驴哥这会儿站直了,那俩白瓷球衝著老头,脑袋慢慢歪著,像在认人。 老头抬脚了。 就一步。 迈出去,人已经到了三驴哥跟前。 他伸手。 那手宽大有力,像是螃蟹钳子一样,往三驴哥脑门子上一搭,三驴哥整个人就僵住了。 嘴张著,黑汤子也不淌了。 胳膊举著,也不动了。 像个泥塑的,戳那儿。 壮汉扭脸瞅我。 “小子,你还得练啊?” 他嗓子像砂纸磨石头,嘎嘎的,听著扎耳朵。 然后他把手从三驴哥脑门上拿下来。 三驴哥还那么戳著,一动不动。 壮汉转过身,冲我走过来。他走道儿跟三驴哥不一样,膝盖打弯,脚脖子也打弯,可就是没声。脚底板踩在碎土上,踩在枯枝上,一点声都没有。 他走到我跟前,站住。 那俩黄眼珠子从上到下打量我一遍,然后落在我肩膀上。 “小子怎么不认得我?” 我一愣,身体却在此时由我主导。 “十三,这男人就是老狗,想不到他竟然能化人了,看来那次,他真是提升了不少。” “你是老狗?” 我不敢相信,狗竟然也能这般。 或许是第一次见吧,总觉得震撼的不行,最主要的是,虽然我与老狗接触时间不长,可是平日里,没少跟狗接触。 农村生活著,谁家还不养个狗啥地。 来人去且有个动静。 “嘿,你这小子,好不礼貌!” “狗一年顶人七年。我活了八十年,就是五百六十年。” “我当你祖宗都够格。” “你还叫我一声老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啥玩意?五百六十年,这………” “老狗,你別嚇唬十三。” “放屁,说实话叫嚇唬么?” “倒是你这个黄皮子,怎么,一个尸妖还这么费劲么?” “哼,我是没出力好么,我要藉助十三的身子,他的身子坏了,怎么办?你当是你啊,不用考虑那么多。” 两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拌嘴,我则衝著院里跑。 门帘子一掀,我娘那半截鞋底子还在炕沿边,我娘人也还在炕上。她睁著眼,眼珠子不转,可眼皮子底下的眼珠还在慢慢动,像做梦那样。 秀莲挨著她,脸煞白煞白的,嘴唇也没血色,胸口那儿微微起伏著,有气。 我爹。 我爹在炕里头,脸衝著房梁,眼珠子瞪著,一动不动。 我伸手去探他鼻息。 凉的。 没气儿。 可他那眼珠子,我瞅著瞅著,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转头那种动,是瞳孔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月光照在井水上,一晃一晃的。 “爹……” 我嗓子眼儿发哽。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紧接著是黄大浪的喊叫。 “十三!” “別慌,只是假死,把魂找回来,还能跟以前一样。” 对,把魂找回来。 我心里暗叫了一声。 可屋外,那种咀嚼的声音极其刺耳。 我站在门口,老狗所化的壮汉,正將三驴哥的身体掰碎,大口的往嘴里填。 牙齿咬碎骨头,咔咔直响。 没有一会功夫,哪里还有什么三驴哥,就剩一地残渣。 “不好意思,有点饿了。” 老狗扭头看向我,我恍惚间似乎看到他打了一个饱嗝。 我一扭头,不敢再看那地上一滩的东西。 老狗拿袖子抹了抹嘴,那袖子蹭得脸上都是黑红的血道子,他也不擦,就那么直愣愣盯著我。 “小子,怕了?” 我喉咙滚了滚,没吭声。 “你少嚇唬他!十三,別听他放屁,这老东西就这德性,吃饱了撑的显摆。” 老狗咧嘴一笑,那牙缝里还塞著肉丝儿,月光底下一清二楚。 我胃里头翻了个个儿,差点吐出来。 “十三!別愣神!你爹娘和秀莲的魂就在村周遭飘著,跟被细麻绳拴著似的,正往西山老林里拽!再耽搁,魂儿就要被拖进阴地界,再也捞不回来了!” 我转头瞅著炕上面如金纸的秀莲、眼珠僵动却醒不过来的娘,心尖像被东北的西北风剜著,疼得喘不上气。 老狗化的壮汉堵在屋门口,黑毛绒马甲裹著壮硕的身板,树干粗的胳膊抱在胸前,黄澄澄的竖瞳扫过屋里,砂纸磨石头的糙嗓闷声道。 “走。魂儿被人控了,故意引你去老林,是局也得闯。” 东北冬夜,冷得能冻掉鼻尖,西北风卷著雪沫子刮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 刚出村口,白蒙蒙的雾就漫了过来,起初薄得像纱,越往西山老林走,雾越浓,最后竟浓得化不开,三步外只剩一团混沌。 “十三!闭紧口鼻,少吸这白雾!” 黄大浪的声音急得变了调,在我脑子里钻来钻去。 “这不是山雾,是迷魂瘴!吸多了魂儿都能被它揉散!是那操控你家人魂儿的邪物放的障眼法!” 这白雾,我闯过,我深知这白雾的厉害。 老狗始终贴在我身侧半步远,他光著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雪沫子沾在黑紫的脚底板上,连个寒噤都不打。 走路依旧没半点儿声响,脊背挺得像老松树,黄澄澄的竖瞳在白雾里亮得慑人,时不时扫过四周,那股兽类刻在骨子里的警惕,让我揪成一团的心,好歹落了点地。 有这活了五百六十年的老东西跟著,我是真觉得踏实。 刚才他嚼碎三驴哥的模样我还胃里翻腾,可此刻,他就是我在这邪门夜里最硬的靠山。 西山老林的口子就在眼前,黑黢黢的松枝扎在白雾里,像巨兽张著的獠牙嘴。我半分犹豫都没有,抬脚就跨进了林子。 白雾瞬间裹得更紧,林子里静得嚇人,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没,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和心臟咚咚撞胸膛的声响。 “往左!你娘的魂儿在左前方飘著,被拽得直打晃!” 黄大浪的声音带著慌。 “千万別碰白雾里飘的白影儿,全是迷魂瘴造的幻,碰了就被勾走心智!” 可事情就是这样,你不碰它它碰你啊。 要不上一次,也不会在白雾里那么狼狈。 老狗往前凑了凑,宽大滚烫的手掌轻轻搭在我肩膀上,那热度像火炭,瞬间驱走了我身上的寒气。 “別怕。” 他哑著嗓子,竖瞳死死盯著白雾深处。 “有我在,什么邪祟敢碰你,我嚼碎了它。” 我点点头,咬著牙跟著黄大浪的指引往前走。 白雾黏在脸上,凉丝丝的,却裹著一股跟三驴哥身上一模一样的腥腐气。 我刚往前挪了两步,白雾里突然飘过来一道白影儿,轻飘飘的,跟我娘的身形一模一样。 “十三……娘冷……” 那声音软乎乎的,跟我娘平时喊我吃饭的腔调分毫不差,我脚底下立马就顿住了,心尖猛地一抽。 黄大浪在我脑子里急得炸毛。 “別听!是幻!是迷魂瘴勾你念想呢!” 可我眼睛就是挪不开,那白影儿伸著手,指尖都快碰到我脸了,凉得跟冰碴子似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瞬间晃过我娘在灶台边蒸馒头的样子,眼泪差点没忍住涌上来。 就在我要伸手去抓那白影儿的剎那,肩膀上猛地一沉。 老狗那滚烫的大手掌狠狠按了我一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硬生生把我飘走的魂给拽了回来。 “睁眼!看清楚那是个什么东西!” 老狗的嗓子跟砂纸磨石头似的,一嗓子吼得我耳朵嗡嗡响,竖瞳在白雾里亮得嚇人,黄澄澄的光像两盏小灯,直接刺破了眼前的迷障。 我再定睛一瞧,哪是什么我娘,那白影儿底下拖著半截青黑的尾巴,脸一凑近,竟是一张没有五官的皮,虚虚地飘在雾里,全靠迷魂瘴撑著人形。 我嚇得往后一退,后背直接撞在老狗硬邦邦的胸膛上。 “小子,出马先生,连这点心魔都扛不住?” 老狗冷哼一声,另一只手往前一探,宽大的手掌像铁钳一样攥住那白影儿,轻轻一拧,只听“滋啦”一声怪响,白影儿瞬间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渗进冻土里没了踪影。 黄大浪喘了口气。 “还好这老狗手快!这迷魂瘴最会挑人心里最软的地方戳,你爹娘秀莲就是它的靶子,千万別走心!” 我咬著牙点头,把心一横,眼睛死死盯著地面,不再去看雾里飘来晃去的影子。 可这白雾邪门得很,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多,一会儿是我爹喊我“十三”,一会儿是秀莲低低地哭,还有村里死去的老人在雾里嘆气,声音绕著我耳朵转,往我骨头缝里钻。 我脑子开始发昏,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眼前一阵阵发黑,仿佛只要再走两步,就能一头栽进雾里再也醒不过来。 “稳住你的窍!神归位!心守窍!我黄大浪在此,哪个邪祟敢扰我家弟子!” 黄大浪的声音突然变得威严无比,不再是平时拌嘴的嬉皮笑脸,带著一股黄皮子仙家独有的凌厉煞气,直直撞进我脑海里。我只觉得天灵盖一热,一股暖乎乎的气从丹田往上冲,瞬间清醒了几分。 老狗见状,鬆开搭在我肩上的手,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我身前。 他光著的黑紫脚底板往地上一跺,沉闷的声响竟在死寂的林子里炸开,脊背上的肌肉绷紧,整个人透著一股百兽之王的凶气。 “呜!” 他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兽吼,不是狗叫,也不是人声,像是深山老林里活了千年的凶兽,震得白雾都往两边翻卷。那些飘过来的白影儿、幻音,一碰到这吼声,跟见了克星似的,吱哇乱叫著往后退,瞬间消散了大半。 “迷魂瘴罢了,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老狗头也不回,糙声吩咐。 “跟著我的脚印走,一步都別错。” 他往前走,每一步落下,脚边的白雾就自动退开一圈,黄澄澄的竖瞳在浓雾里精准地避开藏在瘴气里的阴邪。 我死死盯著他的后背,跟著他的脚印一步一步挪,耳边的幻听还在缠,可我心里已经定了——左边是黄大浪护著我的神窍,右边是老狗挡著外头的邪祟,我只要撑住自己,就绝不会栽在这里。 突然,雾里伸出一只青黑的手,指甲长得嚇人,直勾勾朝我心口抓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我下意识侧身躲开,可那手像是长了眼睛,拐著弯又追了上来。 “不知死活。” 老狗连头都没回,胳膊往后一甩,宽大的手掌精准扣住那只青黑手的手腕,轻轻一捏。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林子里格外刺耳。 雾里传来一声尖啸,那只手直接软成了一滩烂肉,被老狗隨手一甩,砸在树干上,化作一滩黑血。 我心口狂跳,刚鬆了口气,黄大浪突然急喊。 “快!前面就是洞口了!再冲几步,迷魂瘴就弱了!你娘的魂就在洞口边上,快被拖进去了!” 第59章 再临茅草屋 我脚底下踩著老狗留下的脚印,冻硬的冻土被雪沫子裹得滑腻,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可心口却像被一只冰手攥著,越收越紧。 西山老林的迷魂瘴被老狗那声兽吼震得散了大半,可剩下的白雾依旧黏腻,裹在脸上像浸了冰的棉絮,吸进肺里凉得刺骨,连呼吸都带著一股子腥腐。 黄大浪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尖著喊,急得都破了音。 “十三!再快点!洞口就在前头三丈远!你娘的魂都快被拖进洞里头了!那洞是阴口,一进去,阳间的气就沾不著半分,再想捞魂比登天还难!” 我咬著牙,腮帮子都咬酸了,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冻得发麻的腿肚子转著筋,每抬一下都跟灌了铅似的。 老狗挡在我身前,黑毛绒马甲下的肌肉块子绷得紧实,光脚踩在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没陷多深,走得稳如老松,黄澄澄的竖瞳在白雾里扫来扫去,但凡有半点儿阴邪的影子,他胳膊一抬就能捏碎,乾脆利落得嚇人。 就这么冲了约莫十几步,眼前的白雾突然被一道黑黢黢的口子撕开。 那是个山洞,洞口歪歪扭扭的,被盘根错节的老松枝盖著大半,只露出一个能容一人弯腰进去的缝隙,洞口的土是黑的,泛著一股子潮乎乎的阴气,比外头的冬风还要冷上十倍。 我一眼就瞅见了,洞口边上飘著三道淡得几乎要散掉的白影儿,细细的、半透明的,被一根看不见的黑绳子拽著,正一点点往洞里拖。 那影子的身形,我闭著眼都能认出来。 是我娘,是我爹,还有秀莲! “娘!爹!秀莲!” 我嗓子一哑,喊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疯了似的就要往洞口冲。 老狗伸手一拦,宽大的手掌直接扣住我的后脖颈,力道不大,却让我瞬间停住了脚。 他竖瞳盯著洞口。 “別急,这洞口布了锁魂阵,你直接衝进去,非但救不了人,连你的魂都得被勾住。” 黄大浪也在我脑子里附和。 “对!十三別莽撞!这阵是专门困活人的,老狗懂这个,让他先破阵!” 老狗没再多说,鬆开我,往前迈了一步,光著的黑紫脚底板往洞口的黑土上一踩,突然弯腰,手指在地上抠了一把,抓起一把混著雪沫子的黑土,往洞口的松枝上一撒。 那黑土一沾到松枝,瞬间冒起了滋滋的黑烟,松枝上像是被烧著了一样,泛起一层青黑的焦痕。 紧接著,洞口那股子拽著魂儿的阴气猛地一滯,三道白影儿晃了晃,停住了被拖拽的势头。 “成了。” 老狗闷声说了一句,扭头瞅我。 “跟著我,低头走,別抬头看洞顶,別碰洞壁上的黑苔。” 我连忙点头,死死跟著他的脚后跟,弯腰钻进了山洞。 一进洞,外头的西北风瞬间被隔在了外头,可洞里的冷却比外头更甚,是那种钻到骨头缝里的阴寒,冻得我牙齿止不住地打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洞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洞口透进来一点点月光,勉强能照见脚下的路。 地面是湿滑的青石板,踩上去黏糊糊的,沾脚,底下还渗著一股子黑水,腥腐味比洞外浓了十倍,呛得我直捂鼻子。 老狗走在前面,黄澄澄的竖瞳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盏鬼火,照得前路隱隱约约。他走得极慢,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听洞里的动静,那兽类的警惕感,让我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洞越往里走越宽,起初只能弯腰,后来竟能直起身子。 洞壁上爬满了黑绿色的苔癣,湿漉漉的,往下滴著水,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在死寂的洞里格外清晰,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人心上。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昏黄的光。 不是火光,是烛火,飘悠悠的,在黑暗里晃著,像鬼火。 隨后便是豁然开朗。 我的心猛地一揪。 这地方,我来过! 黄大浪也在我脑子里喊。 “十三!小心了。” 我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冷汗,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老狗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竖瞳眯了眯,加快了步子,朝著那点烛火走去。 很快,一间孤零零的茅草屋出现在了眼前。 还是老样子,土坯砌的墙,茅草盖的顶。 可不一样的是,屋门口的空地上,原本放著三口大水缸。 中间那口,装著三驴哥的水缸,此刻已经碎了。 缸片碎得七零八落,散了一地,缸里的黑水淌了一地,混著碎土和烂草,黑糊糊的一片,腥腐味就是从这摊黑水里头飘出来的。 而左右两边的那两口大水缸,却完好无损,缸口盖著木板,封得严严实实,缸身上爬满了黑苔,看著诡异得要命。 我站在茅草屋前,鼻子使劲嗅了嗅,心臟瞬间沉到了谷底。 没有活人气。 一丁点都没有。 连死人的死气都淡得很,只有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阴邪气,裹著烛火的味道,往我鼻子里钻。 这屋子,就跟被掏空了內臟一样,空落落的,冷颼颼的,透著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诡异。 我抬脚就要往屋里走,想看看里头到底藏著什么,想找找那个把我家人魂儿勾走的老头在哪。 可我刚迈一步,老狗就身形一晃,比我快了半步,率先一步跨进了茅草屋。 他的动作快得像阵风,连点声音都没有,黑毛绒马甲的衣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阴风。 我连忙跟上去,站在屋门口,往里头瞅。 屋內的陈设简单得可怜,除了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床板上铺著发黑的稻草,还有一张缺了腿的木头桌子,桌子腿用石头垫著,除此之外,別无他物。 没有床帘,没有柜子,没有任何能藏人的地方。 那个上次在这里守著水缸的老头,不见了。 桌子上落著一层薄灰,蜡烛就放在桌子的一角,烛油淌了满满一桌子,凝固成一坨坨黄白色的蜡块,看著噁心。 木板床上的稻草乱糟糟的,像是有人躺过,可摸上去冰凉,没有半点儿人气。 我皱著眉,想要跨进屋里,仔细看看床底下、桌子底下,有没有什么暗格,有没有那个老头的踪跡。 就在我脚要踏进门槛的剎那。 “咕嘟……咕嘟……咕嘟……” 一阵诡异的水冒泡的声音,突然从屋外传了过来。 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在死寂的山洞里,像水泡从水底往上翻,沉闷、黏腻,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心里一紧,立马收回脚,扭头往外看。 紧接著。 “咔嚓!咔嚓!” 两声清脆的破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是那两口完好无损的大水缸! 缸口盖著的木板,瞬间被从里头顶碎了! 我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茅草屋的门框上,撞得我脊梁骨生疼。 只见那两口大水缸里,黑水翻涌,咕嘟咕嘟的泡越冒越多,紧接著,两只青黑的手,从缸里伸了出来! 那手瘦得皮包骨头,指甲又长又尖,呈青黑色,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烂肉,看著噁心至极。 紧接著,两个浑身泡得发福的身影,从水缸里慢慢爬了出来。 我死死盯著那两个东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这是两具行尸。 左边那具,是个老头的模样,身上穿著破烂的黑色棉袄,棉袄被黑水浸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皮肉被水泡得发胀、发白,皮肤表层已经开始溃烂,一块块往下掉,露出底下红白色的烂肉,混著黑水,往下滴著黏糊糊的汁液。 他的脸肿得像个发麵馒头,眼睛紧闭著,眼窝深陷,嘴唇泡得外翻,露出一口黑黄的烂牙,嘴角淌著黑汤子,顺著下巴往下流,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的腿浮肿得厉害,裤腿撑得鼓鼓的,每走一步,腿上的烂肉就晃一下,黑水顺著裤脚往下淌,在地上留下一串黑糊糊的脚印。 右边那具,是个老太太的身形,裹著一头已经发黑的旧头巾,头巾掉了一半,露出底下花白的、黏成一团的头髮,头髮上沾著黑水和烂草,脸同样泡得发福,皮肤皱巴巴的,却又肿得发亮,一半脸皮已经脱落,露出底下森白的颧骨和暗红色的肌肉。 她的胳膊泡得跟萝卜一样粗,手指头肿得合不拢,指甲缝里全是污秽,身子晃悠悠的,像个灌满了黑水的皮囊,隨时都要炸开。 两具行尸爬出水缸后,没有任何犹豫,晃著浮肿的身子,一步一步,朝著茅草屋的门口走了过来。 他们走得很慢,却很稳,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黑水从身上往下滴的声音,还有关节转动时,发出的“咯吱咯吱”的怪响,像是生锈的零件在摩擦,听得人耳朵生疼。 他们的目標,就是我! “十三!小心!是水浸尸!被阴水泡了七七四十九天养出来的行尸!刀枪不入,力大无穷!” 黄大浪在我脑子里急得炸毛。 “別被他们碰到!他们的黑水沾到身上,会很麻烦。” 我连忙攥紧拳头,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墙壁上,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我是出马先生,有黄大浪这个本家靠山,可这行尸是被邪术养出来的,浑身上下都是阴气,寻常的拳脚根本伤不到他们。 两具行尸很快就走到了门口,堵住了整个茅草屋的出口,把我和老狗困在了屋里。 他们停下脚步,脑袋慢慢歪向一边,像是在打量我,紧闭的眼睛突然猛地睁开!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黑,像两潭死水,空洞、诡异,透著一股子毫无生气的阴冷。 左边的老头行尸率先动了,他抬起浮肿的青黑胳膊,抡起拳头,带著一股腥腐的阴风,朝著我的脑袋狠狠砸了过来!拳头带起的风,都带著一股子阴寒,砸得我脸上生疼。 我不敢硬接,连忙侧身躲开,拳头擦著我的耳朵砸在门框上,“砰”的一声,破旧的门框直接被砸掉了一块木头,木屑乱飞。 好大的力气! 我心里一惊,还没等我站稳,右边的老太太行尸也动了,她伸出长长的指甲,朝著我的胸口抓来,指甲尖泛著青黑的光,一看就带了剧毒。 我弯腰下蹲,躲过这一抓,指甲抓在我身后的土墙上,留下五道深深的印子,土墙直接被抓掉了一块土坯。 两具行尸一左一右,配合得极为默契,招招都往我致命的地方打,拳头、指甲、甚至是用身子撞,每一下都带著千钧之力,阴寒的气浪裹著我,让我浑身发麻,动作都慢了几分。 我咬著牙,借著黄大浪的力气,抬手格挡,胳膊跟行尸的胳膊撞在一起,只觉得像是撞在了一块冰冷的铁石上,震得我胳膊发麻,骨头都快碎了。 我抬脚踹向老头行尸的肚子,脚踹上去,像是踹在了灌满水的皮囊上,软乎乎的,却根本伤不到他分毫,反而被他的阴气震得我腿肚子抽筋。 一时间,我跟两具行尸打得有来有回,我躲得狼狈,行尸攻得凶猛,屋里的桌子被撞翻了,蜡烛掉在地上,烛火晃了晃,差点熄灭,昏黄的光线下,行尸浮肿溃烂的脸显得更加恐怖,黑汤子淌了一地,屋里的腥腐味浓得让人窒息。 我渐渐体力不支,呼吸越来越急促,冻得发麻的手脚开始不听使唤,身上被行尸的指甲划了好几下,虽然没破皮,可沾到的地方却冰凉刺骨,像是被冰锥扎著一样。 “十三!撑住!这行尸的阴气太重,你的阳气快被耗光了!” 黄大浪在我脑子里喊。 “老狗,你还不帮忙!” 就在我快要被老头行尸的拳头砸中的时候。 一道黑影瞬间从我身边窜了出去! 是老狗! 他的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动作,只看见黑毛绒马甲的影子一晃,下一秒,他已经站在了两具行尸的中间。 老头行尸的拳头刚要砸到我的脑袋,老狗抬手,宽大的手掌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浮肿得跟萝卜一样的手腕,在老狗的手里,像是一根脆弱的树枝。 老狗竖瞳一眯,黄澄澄的光一闪,手指轻轻一用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比之前在林子里听到的还要刺耳。 老头行尸的手腕,直接被老狗捏碎了,碎骨头刺破溃烂的皮肤,露在外面,黑红色的污血和黑水混在一起,喷了老狗一身。 老头行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声音刺耳得要命,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可老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另一只手抬手,直接扣住了老头行尸的天灵盖,手掌往下一按。 “噗嗤!” 像是西瓜被捏碎的声音,老头行尸的脑袋直接被老狗按瘪了,黑红色的污血、脑浆混著黑水,喷溅得到处都是,行尸的身子晃了晃,直接软倒在地,变成了一滩烂肉,再也不动弹了。 右边的老太太行尸见状,疯了似的朝著老狗扑来,长长的指甲抓向老狗的眼睛。 老狗侧身躲开,反手抓住她的胳膊,往前一拽,然后抬脚,狠狠踹在她的胸口。 “轰隆!” 第60章 权威 一声闷响,老太太行尸的胸口直接被踹塌了,浮肿的身子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狠狠砸在那口破碎的水缸上,水缸片直接扎进她的身体里,黑水和烂肉流了一地,挣扎了两下,就再也不动了。 前后不过三秒钟。 两具刀枪不入的水浸行尸,被老狗瞬间秒杀,乾脆利落,连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老狗站在原地,黑毛绒马甲上沾了不少黑红色的污血,脸上也溅到了几点,他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袖子上立马糊了一片血污,可他毫不在意,黄澄澄的竖瞳扫过地上的两滩烂肉,砂纸磨石头的嗓子,慢悠悠地开口。 “就这点本事,也敢拿出来丟人现眼。” 我喘著粗气,靠在墙上,看著地上的烂肉,胃里依旧翻江倒海,半天说不出话来。 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战斗,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若不是老狗出手,我今天恐怕就要栽在这两具行尸手里了。 老狗扭头看向我,走到我身边,低头瞅了瞅我身上被行尸指甲划过的地方,沉声道。 “没破皮,算你命大。这水浸尸的阴气沾多了,就算是出马先生,也得被勾走半条魂。” 我咽了口唾沫,缓了半天,才开口问道。 “老狗,这……这行尸,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怎么这么厉害?” 老狗弯腰,用脚拨了拨地上的烂肉,看著那滩黑糊糊的污水,竖瞳里闪过一丝不屑,缓缓说道。 “养这种水浸尸,条件苛刻得很,少一样都成不了。”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开始细数,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迴荡,带著一股子阴冷的意味。 “第一,要找刚死不过三个时辰的人,横死的最好,怨气重,容易被邪术操控。死了太久的,皮肉僵了,泡不出这种发福的皮囊,太脆,一捏就碎。” “第二,要用阴水浸泡。不是普通的河水井水,是埋在阴地底下的黄泉死水,水里要掺著尸油、骨灰、还有五毒的毒液,泡够七七四十九天,一天都不能少,少一天,尸身就硬,成不了行尸。” “第三,要以生魂养尸。每天夜里,都要抓一只活物,鸡鸭鹅狗都行,把生魂抽出来,打进尸身里,让尸身吸收生魂的气,才能动,才能有力量。刚才这两具,应该是吸了不少生魂,不然没这么大的力气。” “第四,要封魂。把尸身的三魂七魄封在体內,不让散掉,用邪术锁住,让它们变成只懂攻击的行尸,没有意识,没有痛觉,刀枪不入,水火不侵,除非捏碎它们的天灵盖,或者打断它们的尸根,不然永远都死不了。” “最后,还要有一个养尸地。这山洞,地处西山老林的阴眼上,是绝佳的养尸地,阴气重,不见天日,最適合养这种阴邪的东西。那个老头,就是在这里养尸,你那个三驴哥,也只是他养的一具半成品而已。” 老狗说完,抬脚踩在地上的黑水上,黑水滋滋冒起黑烟,被他身上的阳气逼得往后退。 “这养尸的法子,是邪术里最阴毒的一种,损阴德,折阳寿,但凡用这种法子的人,都是丧心病狂之辈,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我听著老狗的话,浑身发冷,心里又惊又怒。 那个躲在暗处的老头,竟然用这么阴毒的法子养尸,还勾走我家人的魂,简直是丧尽天良! 黄大浪在我脑子里冷哼一声。 “这老东西,肯定是想拿十三家人的魂,来养更厉害的东西!这山洞里,绝对还有猫腻!” 就在此时,茅草屋的后方,传来一阵哗啦声。 我与老狗几乎是同时看去。 原本坚硬的墙壁,竟然出现了另外一个山洞。 我盯著山洞看,拳头攥的紧紧的。 老狗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竖瞳看向山洞的深处,那里一片漆黑,烛火照不到半点,透著一股子更深更浓的阴气。 “屋子里头没藏人,那老头,肯定在洞里头。” “这茅草屋,只是他的幌子,真正的窝点,在这山洞的最深处。” 我抬头,看向老狗,眼神坚定。 “走!我们进去!” 老狗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著山洞深处走去,黄澄澄的竖瞳在黑暗里亮起,照亮了前方无尽的黑暗。 我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踏进了那片更深、更冷、更诡异的黑暗之中。 洞里的阴风吹得更猛了,烛火被甩在了身后,眼前只剩下无边的黑,还有脚下湿滑的青石板,和耳边不断传来的、不知名的怪响…… 我心里清楚,接下来要面对的,绝对比刚才的行尸、外头的迷魂瘴,还要恐怖百倍。 可我不能退。 我的爹娘,我的秀莲,还在这黑暗里等著我。 我是李十三,是出马先生,有黄大浪在,有老狗在我身边,就算这山洞是阴曹地府,我也得闯一闯。 洞壁上的黑苔越来越厚,水滴声越来越密,腥腐味里,又多了一股淡淡的、像是香火燃烧的味道,却不是正经的香火味,是带著阴邪气的、臭烘烘的香灰味,让人闻著就头晕。 老狗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脚步,竖瞳扫过四周,耳朵微动,听著黑暗里的动静。 他身上的凶气越来越重,脊背上的肌肉绷紧,隨时准备出手。 我紧紧跟著他,手心全是冷汗,黄大浪在我脑子里时刻警惕著,提醒我避开洞壁上的阴邪纹路,避开地上的黑水洼。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黑暗里,又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烛火,是暗红色的光,像血一样,在黑暗里飘著,诡异得要命。 而伴隨著那点红光,一阵低沉的、像是念咒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了过来。 声音含糊不清,像是老头在嘟囔著什么,调子古怪,阴惻惻的,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心里发毛。 老狗的脚步猛地停下,竖瞳眯成了一条缝,黄澄澄的光里,透著一股极致的警惕。 “来了。” 老狗已经往前踏出半步,黄澄澄的竖瞳在黑暗中亮得嚇人,周身的凶气几乎凝成实质,压得周遭的阴风都不敢靠近。 那暗红色的光越来越近,咒念声也越来越清晰,沙哑、乾涩,像是破锣在摩擦,每一个字都裹著化不开的阴气,听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的黄大浪都发出一阵烦躁的低嘶。 又走了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比外面宽敞数倍的地下石室,四壁刻满了歪歪扭扭的血色符文,符文里渗著黏腻的黑水,散发著腐臭与香灰混合的怪味。 石室中央,摆著一口半人高的黑色铜棺,棺身爬满了青苔与黑霉,棺缝里不断往外冒著阴气。 而铜棺前,盘腿坐著一个老头。 正是我找了许久的那个老头。 他穿著一身灰布褂子,枯瘦如柴,皮肤皱得像老树皮,紧紧贴在骨头上,一双眼睛浑浊发黄,却透著毒蛇般的阴狠。 他面前摆著一个破香炉,里面插著三根发黑的香,香火燃著暗红色的光,正是刚才我们看见的光源。 他嘴里念念有词,枯瘦的手指不断掐著古怪的诀,每掐一下,铜棺就轻轻震动一下,发出沉闷的嗡鸣。 听见脚步声,老头缓缓停下咒念,慢悠悠地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落在我和老狗身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勾起一抹阴惻惻的笑,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发黑的烂牙。 “李十三,你居然能走到这里。” “有点超出我的预料,不过也好,这也证明了,我选择你们一家,是没有错的。” 他的声音比老狗还要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尸气。 我心头一紧,咬牙上前一步。 “是你!养水浸尸,勾我家人魂魄,还害了三驴哥!” 老头嗤笑一声,慢悠悠地撑著地面站起来,他身形佝僂,背驼得像个虾米,却站得稳如泰山,周身散发出的阴气,比刚才那两具水浸行尸加起来还要浓重。 “勾魂?养尸?” 老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疯狂。 “我这是在做大事!等我炼成这具阴尸王,別说区区你们李家人的魂,就算是整个朱家坎的生灵,都得给我做垫脚石!” 老狗往前一步,挡在我身前,黄澄澄的竖瞳死死盯著老头,砂纸般的嗓子冷声道。 “邪术歪门,也敢称大事。你养的两具水浸尸,已经成了烂肉,接下来,就是你。” 老头目光扫过老狗,眼神骤然一缩,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隨即又恢復了阴狠。 “原来是你这只成了精的老东西坏我好事!可惜,太晚了!” 他猛地一拍黑色铜棺! “哐当!” 一声巨响,铜棺盖直接被一股阴气掀飞,棺內黑水翻涌,一股比山洞里浓十倍的腥腐气扑面而来,熏得我差点吐出来。 老头指著铜棺,疯狂大笑。 “看见没有!这就是我用朱家坎这么多年魂魄养的阴尸王!只差最后一步,只要再吸了你李十三的出马仙魂,它就能出世!到时候,天上地下谁能挡我。” 我往铜棺里一看,心臟瞬间揪紧,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棺內泡著一具高大的人形尸体,浑身浮肿发黑,皮肉鼓胀欲裂,指甲长得如同利爪,而它的胸口位置,赫然嵌著一团淡白色的魂火,而那魂火不断变幻,恍惚间有不一样的人脸浮现! 它们微弱地跳动著,像是隨时都会熄灭。 “爹!娘!秀莲!” 我目眥欲裂,攥紧拳头就要衝上去,却被老狗一把拉住。 “別衝动,他在引你入局。” 老狗声音低沉,周身凶气暴涨。 “这阴尸王已成气候,魂火被它锁住,硬碰硬,魂先散。” 老头笑得更加得意,枯手一挥,石室四周的阴影里,顿时传来阵阵沉闷的脚步声。 几具半成型的水浸行尸从黑暗中走出,围在铜棺四周,空洞的眼洞盯著我们,隨时准备扑杀。 “李十三,出马先生又如何?今天,你和你的仙家,还有这只老狗,都得死在这里,成为我阴尸王的养料!” 老头眼神一厉,厉声喝道。 “给我杀!” 话音落下,周围的行尸嘶吼著扑了上来,铜棺里的阴尸王也猛地睁开双眼,一双漆黑无白的眸子,死死锁定了我! 老狗身形一纵,黑毛绒马甲被阴风颳得猎猎作响,那双黄澄澄的竖瞳在暗红香火光里亮得骇人,不等扑来的行尸近身,他已经先一步欺身而上。 最先衝来的那具半成型水浸尸,手臂浮肿发黑,指甲带著腥臭的阴气直抓老狗面门,老狗不闪不避,抬手一把攥住它的手腕,指节发力的瞬间,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行尸的胳膊像泡烂的甘蔗般直接折断,黑绿色的尸水顺著断裂处喷溅而出。 老狗手腕一甩,將断了胳膊的行尸狠狠砸向身后另一具,两具行尸撞在一起,滚在黑水洼里抽搐不止。 他脚步不停,转身一记膝顶,狠狠撞在第三具行尸的胸口,又是一声闷响,那行尸浮肿的胸腔直接塌陷,烂肉和黑水炸开,溅得石室墙壁上斑斑点点。 全程不过两秒,三具半成型行尸,连老狗的衣角都没碰到,便成了地上的烂肉。 那老头见状,脸色一沉,枯瘦的手指猛地掐诀,厉声怪叫。 “阴尸王!醒!给我撕碎他们!” 铜棺之中,那具嵌著一团魂火的阴尸王猛地坐起身! 它身高近七尺,浑身皮肉鼓胀发黑,表皮泛著尸油般的亮光,一双漆黑无白的眼洞死死盯住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手一撑棺沿,直接从棺內跳了出来,落地的瞬间,青石板地面都震得微微发颤,黑水从它脚下四处蔓延,所过之处,石室壁上的血色符文都亮得诡异。 “小心!它尸根在天灵盖!和水浸尸一样,但硬十倍!” 老狗低吼一声,身形一闪,直接朝著阴尸王侧面扑去,双手成爪,抓向它的肩头。 阴尸王反应极快,转身一拳砸向老狗,拳风带著腥臭的阴气,砸在空气里都发出破空声。 老狗侧身避开,拳头擦著他的马甲飞过,带起一片黑毛,他趁机抬手,指甲暴涨寸许,泛著寒光,狠狠划在阴尸王的脖颈上! 滋啦。 像是烧红的铁切入烂肉,阴尸王脖颈处瞬间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黑水和烂肉喷涌而出,可它却毫无痛觉,反手一抓,指甲狠狠抓在老狗的胳膊上,瞬间抓出五道深可见肉的血痕! “老狗!” 我心头一紧。 老狗闷哼一声,不退反进,忍著痛一把抱住阴尸王的腰,全身力气灌注在腿上,猛地发力,將这庞然大物狠狠摔在地上! 轰隆。 第61章 老头的来歷 青石板地面被砸出裂纹,阴尸王躺在地上挣扎,胸口的一团魂火被震得忽明忽暗,我看得真切,那里面我爹娘和秀莲的魂火最弱,几乎快要熄灭。 怒意在胸腔炸开,我攥著腰间浸过公鸡血的腰带,纵身衝上前。 腰带在空中甩出一声炸响,狠狠抽在阴尸王的脸上。 鸡血克阴邪,鞭子一落,阴尸王的脸皮瞬间被抽烂,冒出阵阵黑烟,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抬手就朝我抓来。 “低头!” 老狗暴喝。 我立刻俯身,老狗一脚踩在阴尸王的手腕上,发力一碾,骨头碎裂的声音刺耳至极。 他居高临下,黄澄澄的竖瞳满是凶戾,弯腰一把揪住阴尸王的头髮,將它的脑袋狠狠往上提! “十三!快!砸它天灵盖!” 我抬头一看,阴尸王的天灵盖处,果然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正是尸根所在! 那养尸老头见状,疯了一般衝过来,手里攥著一把沾著尸油的短刀,直刺我的后腰。 “小崽子!敢毁我心血!” “找死!” 我脑后生风,不闪不避,反手抽在老头脸上,腰带上的鸡血打在他皮肤上,瞬间烧得他惨叫连连,短刀“哐当”掉在地上。 我一脚將他踹翻在黑水洼里,转头不再管他,抓起地上一块尖锐的青石板,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阴尸王的天灵盖狠狠砸下! “砰!” 一声巨响,震得我手掌发麻。 阴尸王的天灵盖直接被砸得塌陷下去,那团黑气瞬间炸开,它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嗬嗬作响,动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下来,不过两秒,便彻底不动,瘫在地上成了一堆烂肉。 胸口那一团魂火,瞬间脱离了尸身,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微弱却安稳地跳动著。 我喘著粗气,扔下石板,刚想去接住魂火,脚下的黑水洼里,突然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脚踝! 老头满脸是血和黑水,从地上爬起来,一双眼睛彻底疯了,死死盯著我,怨毒地嘶吼。 “我杀了你!我的阴尸王!我的大道!我要你陪葬!” 那只枯瘦如柴、沾满黑水与污血的手死死扣住我的脚踝,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黑,指甲深深嵌进我裤脚里,冰凉的阴气顺著裤管直钻骨头缝,冻得我腿肚子一抽。 老头从黏腻的黑水洼里挣扎著爬起,半边脸被我的腰带抽得皮肉焦黑,血水糊满面颊,原本浑浊昏黄的眼珠子此刻涨得通红,像两团烧疯了的鬼火,死死钉在我身上,那股子怨毒几乎要化作实质,把我生生啃碎。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啊!” 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吼,声音不再是之前阴惻惻的沙哑,而是带著撕心裂肺的疯癲,每一个字都裹著血沫子,喷在地上的黑水里,滋滋冒起细小的黑烟。 他另一只手胡乱抓过地上那把沾了尸油的短刀,刀柄被他攥得咯咯作响,刀尖颤巍巍指向我,用尽全身力气就要扑过来。 我刚要抬手,一道黑影已经快我一步掠至身前。 老狗抬脚,老头如子弹一般飞了出去,隨后脚掌毫不留情地踩在老头的手腕上,力道沉如千斤。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石室里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碎骨声都要刺耳。 老头髮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短刀“哐当”落地,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软得像一截泡烂的芦苇。 他疼得浑身抽搐,趴在黑水洼里不停打滚,身上的灰布褂子彻底被污血浸透,整个人像从烂泥塘里捞出来的死狗,可即便如此,他嘴里依旧在不停咒骂,声音悽厉得刺破山洞。 “我的阴尸王……我的心血……你们毁了我……我要朱家坎所有人陪葬!我要你们全都死!死!!” 老狗眉峰一拧,黄澄澄的竖瞳里闪过一丝不耐,弯腰伸手,宽大滚烫的手掌一把揪住老头的后脖颈,像拎一只待宰的鸡崽般將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老头悬空乱蹬,枯瘦的腿脚胡乱踢踹,却连老狗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能张著嘴,黑黄的烂牙呲著,疯狗一样往老狗身上吐口水,污言秽语裹著怨气喷涌而出。 “老实点。” 老狗嗓子冷喝一声,掌心微微发力,一股精纯厚重的仙阳气顺著掌心灌入老头体內,专克阴邪术法。 老头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了一般,发出一声尖啸,周身縈绕的阴气瞬间被衝散大半,原本疯癲的眼神也短暂地清明了一瞬,可那清明里,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恨。 老狗將他狠狠摜在地上,一口黑血喷了出来,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他抬脚踩在老头的后背,力道不大,却刚好锁住他的经脉,让他再也无法动用半分邪术,只能瘫在原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呜咽,像一头被困死的老兽。 刚才一番恶斗,浑身的力气几乎被抽乾,胳膊上被阴尸王的阴气扫过的地方依旧冰凉发麻,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可当我抬头看向石室中央那一团飘在半空的魂火时,所有的疲惫与恐惧都瞬间被压了下去,心口只剩下滚烫的急切。 那团魂火轻飘飘的,半透明的白影裹著微弱的光晕,正是我爹娘、秀莲,还有朱家坎其他乡亲的魂魄。 他们被阴尸王锁住太久,魂体已经淡得几乎要散掉,我娘的魂火最小,飘在最中间,微微晃动著,像是隨时都会被石室里的阴风吹灭;我爹的魂火稍稍强些,却也僵硬不动,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秀莲的魂火蜷缩在一旁,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看著让人心尖发疼。 “十三,快收魂!迟则生变!” 黄大浪在我脑子里急声催促,语气里带著从未有过的郑重。 “这石室阴气太重,魂火飘不了多久,用你出马弟子的阳血引魂,收进魂袋里!” 我猛地回过神,连忙摸向裤兜,一个小袋子赫然出现在手中。 魂袋,专装生魂,能护住魂魄不散。 这东西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布袋子。 我咬咬牙,咬破指尖,新鲜的阳气顺著指尖涌出,我抬手將流血的指尖对准半空的魂火,口中念起马家收魂咒,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天归位,地归位,人魂归位,迷途魂魄听我令,速入魂袋保安寧!” 指尖的阳血散出淡淡的暖光,像一根温柔的丝线,轻轻牵住了那团魂火。 原本飘忽不定的魂火像是找到了归宿,顺著暖光缓缓飘来,一个接一个,轻轻巧巧地钻进了魂袋里。 我紧紧攥著魂袋,袋身传来微弱的温热,那是我家人魂魄的温度,那一刻,我悬了整整一夜的心,终於稍稍落回了原处,眼眶瞬间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爹,娘,秀莲,我找到你们了,我带你们回家。” 收好魂袋,我將它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紧贴著心口,仿佛能透过布袋,感受到家人微弱的气息。我转头看向地上被老狗踩著的老头,心头的怒火再次翻涌上来,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死死盯著他,声音冷得像洞外的西北风。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养尸害命?为什么要勾走我们朱家坎人的魂?你跟朱家坎到底有什么仇?” 老头趴在地上,后背被老狗踩著,动弹不得,他缓缓抬起头,焦黑的脸上沾著泥水与血污,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而悽厉的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发出一阵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冷笑,笑声里裹著无尽的悲凉与怨毒,在空旷的石室里迴荡,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老狗脚下微微用力,冷声道。 “问你话,如实说。” 老头疼得闷哼一声,终於不再冷笑,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竟泛起了一层浑浊的泪光。 那泪水混著脸上的血水往下淌,在污黑的脸上衝出两道浅浅的痕跡,看著格外诡异。 “朱家坎……朱家坎……” 他喃喃地重复著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刻骨的恨意。 “我恨朱家坎……我恨每一个人……我恨不得把他们全都扒皮抽筋,挫骨扬灰,让他们全都给我的家人陪葬!” 我眉头紧锁,厉声喝道。 “我们朱家坎人到底哪里惹了你?你要用这么阴毒的法子报復?” “惹了我?” 老头猛地睁开眼,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歇斯底里。 “他们不是惹了我!他们是杀了我全家!是他们把我逼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我侥倖逃过一劫,也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这笔血债,我记了四十年!四十年啊!” 四十年? 我心里一惊。 四十年前,那正是四十年代,兵荒马乱的年月。 我爹以前跟我提过,四十年代朱家坎闹过灾,也闹过乱子,可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一直不清楚。 “你到底是谁?” 我追问道。 老头盯著石室顶部的黑苔,眼神飘远,像是回到了四十年前,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里。 “我不姓王,不姓李,我姓朱,我叫朱守义,我是朱家坎土生土长的人,我家,是朱家坎原来的老户。” 朱守义? 他这话一出口,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朱家坎。 这地方为啥叫朱家坎,而不是李家坎,王家坎,就是因为当年姓朱的是大家族,有钱有地位,才叫了朱家坎。 在朱家坎,姓朱的人家並不少,可据我所知,朱家坎的老户,往上数三代,基本都是一个祖宗分下来的枝杈,彼此之间多多少少都沾著亲。 可我从没听我爹提起过,朱家坎有哪一户人家,在四十年前被灭过满门。 老头趴在地上,后背被老狗踩著,动弹不得,可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却泛起了一层浑浊的泪光。 他盯著石室顶部的黑苔,眼神飘远,像是回到了四十年前,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里。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再是疯癲的嘶吼,而是带著一种沉到骨子里的悲凉与怨毒,一字一句,诉说著一段被掩埋在岁月里的血仇。 “我家住在朱家坎东头,靠著山根底下,三间土坯房,一个大院子,院子里种著两棵沙果树,一棵梨树。我爹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出过朱家坎,我娘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可心地比谁都善,谁家有个难处,她总是第一个跑去帮忙。” 他说著,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裹著温暖,可转瞬就变成了无尽的淒楚。 “我十九岁那年,娶了邻村的姑娘,姓周,叫周翠儿。翠儿长得不算好看,可眉眼温柔,性子软和,过门之后,伺候我爹娘,操持家务,从无半句怨言。第二年,她给我生了个儿子,取名叫做朱传根,寓意传宗接代,根脉不断。我抱著儿子,高兴得几天几夜睡不著觉,觉得这辈子值了,有爹娘,有媳妇,有儿子,守著几亩薄田,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是天大的福分。”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眼泪混著脸上的血水往下淌,在污黑的脸上衝出两道浅浅的痕跡。 “那一年,是一九四三年,民国三十二年,兵荒马乱,鬼子还在,鬍子也闹得凶。朱家坎偏僻,山高皇帝远,鬼子还没来过,可鬍子却隔三差五来祸害。朱家坎的人为了自保,凑钱请了护院的炮手,又在村口修了土围子,可那些鬍子狡猾得很,从来不硬攻,专门趁著秋收的时候来抢粮食。” 我听著,心里渐渐沉了下去。 那段年月,我虽没经歷过,可听村里老人讲过,確实是最乱的时候。鬼子占著县城,鬍子占著山头,老百姓夹在中间,两头受气,能活著就是万幸。 朱守义继续说著,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年秋天,粮食刚收下来,还没来得及入仓,就来了一股鬍子。领头的外號叫『过山雕』,手底下有四五十號人,个个骑著马,挎著枪。他们趁著夜里,绕过土围子,摸进村里,挨家挨户砸门抢粮。我家的院子靠东头,离村口远,头一波没被抢著,我爹把粮食藏在地窖里,用板子盖上,又堆上柴火,以为能躲过去。” “可哪知道,村里出了內鬼。” 他说到这儿,眼睛猛地瞪大,那里面全是恨意,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朱家坎有个叫朱老歪的,跟鬍子勾搭上了,带著鬍子挨家挨户指认。谁家藏著粮食,谁家有闺女,他门儿清。他们到了我家,朱老歪指著地窖说,这儿藏著粮。鬍子把柴火扒开,掀了板子,粮食全被抢走,一粒都没剩。” 第62章 仇恨 我爹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各位好汉,各位爷,求你们高抬贵手,那是我们家过冬的粮食啊,都拿走了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活……” “怎么活?” 那个被称作过山雕的鬍子头嘿嘿笑了两声,蹲下身,用刀背拍拍他爹的脸。 “老子管你怎么活?老子只要粮食。识相的,闭嘴。不识相的,老子送你上路。” 我爹不敢说话,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趴在地上,透过血糊住的眼睛,看见过山雕直起身,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翠儿身上。 翠儿抱著传根,缩在墙角,脸白得像纸。 她把孩子搂得紧紧的,低著头,不敢看那些人。 过山雕盯著她看了几眼,嘴角扯出一个笑,没说话,转身走了。 鬍子们扛著粮食,呼啦啦涌出院门,消失在黑夜里。 我挣扎著爬起来,去扶我爹。我爹浑身软得像一摊泥,嘴唇哆嗦著,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完了,完了,这个冬天怎么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我娘躺在灶台边,头上还在往外冒血,脸色惨白。 翠儿抱著孩子蹲在她身边,用手捂著伤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天晚上,一家四口挤在炕上,谁都没睡著。 我爹一直在念叨。 “过山雕看翠儿那几眼,不对劲,不对劲啊……” 翠儿把传根搂得更紧了,一句话不敢说。 我躺在炕上,盯著房梁,心想,应该没事吧,粮食都抢走了,他们还想怎么样? 我太年轻了,年轻到不知道这世上的恶,从来都没有底线。 三天后,夜里。 我刚睡著,就被院门的砸响声惊醒。 那声音又急又重,像是有人在用大石头撞门。 我爹爬起来,披上衣裳往外走,嘴里还问著。 “谁啊?这么晚了……”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把刀就从缝里捅了进来,直接捅进我爹的肚子。 我爹连吭都没吭一声,身子一软,就倒在了地上。 我衝出屋的时候,看见的是满院子的火把,是明晃晃的刀,是过山雕那张笑著的脸。 “小崽子。” 过山雕看著我,嘿嘿直笑。 “你媳妇我看上了,带回去做个压寨夫人。你乖乖別动,饶你一条狗命。” 我疯了一样衝上去,没跑两步就被人一刀砍在肩膀上,骨头都砍断了,当场栽倒在地。 我趴在地上,动不了,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著。 我看见翠儿抱著传根从屋里衝出来,跪在过山雕面前,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哭著喊。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孩子,他才一岁,他才刚会叫爹……” 过山雕走过去,一把从她怀里夺过孩子,隨手往地上一摔。 传根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后来无数次梦见那个声音,梦见那声还没完全哭出来就突然断掉的婴儿的啼哭。 那声音像一根针,扎在心口,四十年都没能拔出来。 翠儿疯了一样扑上去,被过山雕一脚踩住后背,整个人趴在地上,脸埋进泥土里,还在拼命挣扎。 过山雕蹲下身,揪著她的头髮把她脸拎起来。 “你乖乖跟我走,好好伺候我,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翠儿没说话,张嘴咬在他手上,咬得满嘴是血。 过山雕恼了,抽出刀,一刀捅进她心口。 又捅一刀。 再捅一刀。 三刀过后,翠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我趴在三丈外,看见翠儿的眼睛还睁著,正对著我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还有光,那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我娘从屋里衝出来,扑在翠儿身上,啊啊地叫著,用手去捂她心口的血洞。一个鬍子走过去,一刀砍在她脖子上,脑袋差点掉下来,血喷了一地。 我看著那些血喷出来,喷在地上,冒著热气。 那热气他看得清清楚楚,像是有生命的东西,一点一点消散在冷空气里。 过山雕杀完了人,让手下放火。 三间房子,从两头点起,火苗躥得比房顶还高。 干透的木头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我趴在血泊里,看著大火把房子烧成灰烬,把我爹娘、翠儿、传根的尸体全烧在里面。 我想喊,喊不出声。 我想爬,爬不动。 我就那么趴著,看著,看著火越烧越旺,看著火光把他的家变成一片废墟。 鬍子们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火慢慢小了,慢慢灭了。 天开始下雨,冰冷的秋雨,把残存的火星浇灭,把灰烬浇成泥浆。 我趴在雨里,浑身是伤,发著高烧,不知道趴了多久。 后来我终於能动弹了,一点一点爬进废墟里,用两只手在灰烬里刨。 我刨出了我爹的骨头,烧得焦黑,还保持著蜷缩的姿势。 我刨出了我娘的骨头,脑袋和身子分开了。 我刨出了翠儿的骨头,心口的位置有三道刀痕。 我刨出了传根的骨头,那么小,那么小的一团,捧在手心里几乎没有分量。 我把那些骨头一块一块捡起来,用自己破烂的衣裳包著,包成一个包袱,抱在怀里。 天还下著雨,我抱著那包骨头,踉踉蹌蹌走出废墟,想找个地方把他们埋了。 刚走出几步,就看见朱家坎的人围了上来。 他们站在不远处,三十几个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有,站在雨里看著我,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嫌弃和厌恶。 朱老歪从人群里走出来,指著他喊。 “这小子还活著!鬍子要是知道他还活著,肯定还得来!到时候咱们朱家坎都得遭殃!”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在喊。 “赶他走!赶他走!不能让他留在村里!” 我抱著那包骨头,跪在地上,给那些人磕头。 “各位叔伯,各位婶子大娘,我求求你们,我只要一块地方,把我家人埋了,我就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朱老歪啐了一口唾沫。 “埋?埋你家祖坟里也不行!鬍子要是知道你家人埋在这儿,还是会来!你赶紧滚,带著这些骨头滚得远远的,別脏了我们的地!” “求求你们……” 我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血混著雨水往下流。 “他们是我爹我娘,是我媳妇我儿子,他们不能就这么拋在野地里啊……” “关我屁事!” 朱老歪一脚踹在我肩膀上,把我踹翻在地。 “你爹你娘是你的事,我们朱家坎几十口人的命是我们的事!你要是不走,我们现在就把你打死,省得你连累我们!” 人群里有人应和,有人举起了棍子。 我趴在地上,看著那些他从小叫叔叫伯的人,看著那些看著他长大的乡亲,看著他们脸上的厌恶和恐惧,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碎了。 我爬起来,抱著那包骨头,一步一步往村外走。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我走在山路上,浑身是伤,发著高烧,走著走著就栽倒了,滚进了山沟里。 那包骨头散开了,滚得到处都是。 我趴在沟底,伸手去够那些骨头,够著这个,够不著那个。我在泥水里爬,一块一块把骨头捡回来,用衣裳重新包好。 然后我再也爬不动了,趴在泥水里,意识一点一点模糊。 我想,死了也好,死了就能去找他们了。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 洞口有火光,一个人坐在火堆旁,正往火里添柴。 那人穿著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头髮花白,脸上皱纹堆叠,看不出多大年纪。 “醒了?” 那人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想说话,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老道士端了碗水过来,扶著我喝下去。 那水不知道是什么熬的,苦得人舌头都麻了,可喝下去之后,浑身火烧火燎的伤口竟清凉了些。 “你命大。” “我要是再晚半个时辰发现你,你就餵了野狗了。” 我愣了愣,忽然想起什么,挣扎著要爬起来。 “我的骨头……我的骨头……” “在那儿。” 老道士指了指山洞角落。 那包骨头好好地放著,用我的衣裳包著,摆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我看著那包骨头,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老道士坐在旁边,看著我哭,一句话没说。 我哭了很久,哭得嗓子都哑了,哭得眼泪都干了。 然后我爬起来,跪在老道士面前,给他磕头。 “道长,求你帮我报仇。” 老道士没说话。 “求你了道长。” 我把头磕得咚咚响。 “我家人被鬍子杀光了,房子被烧光了,我被朱家坎的人赶出来,抱著骨头差点死在野地里。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要是不要,我现在就死。可在我死之前,求你给我指条路,让我报了仇再死。” 老道士看著他,过了很久,嘆了口气。 “报仇?你拿什么报仇?” 老道士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手无缚鸡之力,连刀都拿不动。那些鬍子有枪有刀,人多势眾。你去找他们报仇,不过是多添一条人命。” “那我该怎么办?” 我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就这么算了?我家人就这么白死了?” 老道士没回答,站起身,走到洞口,看著外面的夜色。 山洞外是黑沉沉的山,天上有几颗星星,冷冷地闪著光。 “我有一套本事。” 老道士背对著他,声音飘进来。 “能让你报仇。可这套本事邪得很,学了之后,你就不是人了。你愿意吗?” 我跪在地上,一字一句说。 “我愿意。只要能让那些王八蛋血债血偿,我当人当鬼都行。” 老道士转过身,看著我。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想好了?学了这套本事,你就再也不能过正常人的日子了。你要跟死人打交道,要住在阴气重的地方,要吃那些常人吃不了的东西。你会变得越来越不像人,到最后,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我想好了。” 老道士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好。那我收你做徒弟。” 老道士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我一概不知。 我只知道老道士会一种本事,叫养尸。 “这世上有一种尸,叫阴尸。” 老道士教我的时候说。 “养到极致,可成尸王,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力大无穷。养一具阴尸,需要十年。养一具尸王,需要四十年。” “我等得起。” “我等四十年,等阴尸王养成,我要杀光过山雕的人,杀光朱老歪,杀光朱家坎所有人!” 老道士看著我,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老道士带我找了一处极阴的山洞,就是后来他住了四十年的那个地方。 “这里埋过无数死人。” 老道士指著山洞深处说。 “打仗的时候,逃难的时候,饿死的人,冻死的人,都往这里扔。阴气重,適合养尸。” 他又教我如何从死人身上抽取怨气,如何用怨气养尸根。 “尸根是养尸的根本。” “就像种庄稼要先育苗一样,养尸要先养根。这根不是长在地里的,是长在人心里的。你要把怨气种在自己心里,让它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然后你才能用这棵树的枝枝叶叶,去养那些真正的尸。” 我不懂,但他照做。 老道士带他去那些埋死人的地方,让我跪在坟前,感受那些死人的怨气。刚开始什么都感受不到,跪了一天一夜,腿都跪麻了,还是什么都感受不到。 “你心不静。” “你心里全是恨,可你的恨太乱,太杂,聚不成形。你要把你的恨收起来,收成一根针,一根刺,一根钉在心里拔不出来的钉子。然后你才能去感受別人的恨。” 我照做。 我跪在那些坟前,一遍一遍地想那天晚上的事。想我爹被一刀捅进肚子,想我娘脑袋差点掉下来,想翠儿被连捅三刀,想传根被摔在地上哭声戛然而止。 我让那些画面在自己脑子里一遍一遍过,过到他自己都快疯了。 然后我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些坟里飘出来,钻进我身体里。那东西冰凉刺骨,带著说不清的痛苦和绝望,让我浑身发抖,让我想哭又哭不出来。 “感觉到了?” 老道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就是怨气。” 我跪在坟前,浑身颤抖,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老道士走过来,把手按在我头顶上。 “现在,把这些怨气种在心里。让它生根,让它发芽。以后你会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硬,越来越不像人。你会忘了很多事,会忘了笑是什么感觉,会忘了哭是什么滋味。可你不会忘记恨。恨会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到最后,恨就是你,你就是恨。” 我点点头。 我愿意。 只要能报仇,让我变成什么都行。 第63章 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跟著老道士的第一年,我学会了感受怨气。 第二年,我学会了抽取怨气。 第三年,我学会了用怨气养尸根。 那些年,我跟著老道士走遍了周围的山山水水,去过无数埋死人的地方。 我见过成百上千的死人骨头,感受过成百上千的怨气。 那些怨气钻进我身体里,像种子一样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刚开始我还会做梦,梦见以前的事。梦见小时候我爹扛著他去赶集,给我买糖人吃。 梦见我娘在家里做饭,啊啊地叫我去吃饭。 梦见翠儿刚过门的时候,脸红得像块红布,低著头不敢看我。 梦见传根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一小团,哭起来声音像猫叫。 后来我不太做梦了。 再后来,我连那些人的样子都记不太清了。 我记得我爹,可那张脸越来越模糊。 我记得我娘,可她啊啊叫的声音我想不起来了。 我记得翠儿,可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我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记得传根,可那个刚会叫爹的孩子,我甚至连他长什么样都忘了。 我唯一记得的,是恨。 恨过山雕,恨朱老歪,恨朱家坎所有人。 那些恨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像一棵大树,根扎在我心里,枝枝叶叶长满我整个身子。 我的心变成了一棵树,一棵只长恨不长別的的树。 第三年冬天,老道士病了。 那病来得很急,头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 我守在床边,给他熬药,给他餵水,可老道士的身子还是一天比一天差。 “我不行了。” 老道士临死前对我说。 “我活了八十多年,够本了。” 我跪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道士看著我,浑浊的老眼里有说不清的情绪。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吗?” 老道士问。 我摇头。 老道士嘆了口气。 “你身上的怨气太重,已经入了骨。以后你不是人了,你是尸,是活著的尸。” 我愣愣地听著,没有什么感觉。 “你心里只有恨。” “恨是你活著的唯一理由。等你仇报完了,你就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到那时候,你可能比死了还难受。” 我还是没什么感觉。 老道士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后闭上眼睛。 “罢了,罢了。我教你这些东西,也不知道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句话,老道士就断了气。 我跪在床边,看著那张苍老的脸,看著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心里没有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我只知道老道士死了,以后这世上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把老道士埋在山洞后面的山坡上,没有立碑,没有烧纸,就那么埋了。 然后我回到山洞,继续养尸。 老道士死后,我一个人住在山洞里,一住就是四十年。 四十年,一万四千多个日夜。 我每天做的事就是养尸,就是打探过山雕和朱老歪的消息。 那些年,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下山,去周围的村子打听。 我不敢直接问,只能偷偷听,听那些赶集的人閒聊,听那些喝酒的人吹牛。 过了几年,我听说过山雕被鬼子剿了。 那是民国三十一年的事,鬼子进山扫荡,碰上了过山雕的綹子。两边打了一仗,过山雕的人死伤大半,他自己也死在乱枪之下。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蹲在一棵大树后面。 我愣了很久,然后忽然站起来,发了疯一样往山里跑。 我跑回山洞,跪在地上,一拳一拳砸石头,砸得拳头鲜血淋漓,砸得骨头都露出来了。 我恨。 恨自己没能亲手杀了过山雕。 恨自己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的却是这么个结果。 我趴在洞里哭了三天三夜,哭得嗓子都哑了,哭得眼泪都干了。然后我爬起来,继续养尸,继续打听朱老歪的消息。 又过了几年,我听说朱老歪死了。 那是个赶集的日子,我混在人群里,听几个人在茶馆里閒聊。一个人说,朱家坎的朱老歪死了,得了急病,死之前还受了不少罪。 另一个人说,活该,那老东西不是好东西,当年干了不少缺德事。 我站在茶馆外面,听著那些人说话,浑身发抖。 朱老歪死了。 又一个仇人死了。 又没能亲手杀了他。 那天晚上,我去了朱家坎,去了朱老歪的坟地。 我找到那座新坟,用手刨开,把棺材板撬开,把朱老歪的尸体拖出来。 那尸体已经烂了一半,臭气熏天,爬满了蛆。 我跪在那具烂尸旁边,一刀一刀往下剁。我剁下朱老歪的脑袋,剁下他的手脚,把他剁成一块一块的碎肉,然后扔给野狗吃。 野狗们围上来,抢著吃那些碎肉,吃得满嘴流油。 我蹲在旁边,看著那些野狗吃,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心里还是不解恨。 我想起朱家坎那些人,想起当年他们围著我,拿棍子赶我走,想起他们说的那些话。 “你赶紧滚,带著这些骨头滚得远远的,別脏了我们的地。” 那些人不是凶手,可他们是帮凶。他们见死不救,他们落井下石,他们把我逼上绝路。 我要让他们全都给他家人陪葬。 可那些人,这些年陆陆续续都死了。老的老,病的病,有的死在了鬼子手里,有的死在了鬍子手里,有的寿终正寢。 他们死了,可他们的后人还在,他们的儿子孙子还在。 我蹲在山洞里,看著那具养了三十多年的阴尸王,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杀不了他们,就杀他们的后人。 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我开始更加疯狂地养尸,更加疯狂地用怨气滋养那具阴尸王。我把自己所有的恨,所有的怨,都灌进那具尸里。 那具尸本来只是一具普通的尸体,被我用怨气养了三十多年,已经变得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它全身呈青黑色,皮肤硬得像铁,指甲长得像刀,眼睛是血红色的,在黑暗里会发出幽幽的光。 我每天对著它说话,跟它说那些仇人的名字,说那些仇人的后人。我让那具尸记住那些名字,记住那些人的脸。 “你记著。” 我摸著那具尸冰凉的脸说。 “这些人,都该死。” 那具尸当然不会回应我,可我不在乎。我觉得自己跟那具尸是一体的,我就是尸,尸就是我。 那些年,我越来越不像人。 我的皮肤变得灰白,像死人一样。我的眼睛变得浑浊,眼白里布满了血丝。我的手乾枯得像鸡爪,指甲又厚又黄,像野兽的爪子。 我吃的也越来越奇怪。刚开始我还下山买点粮食,后来我不怎么吃了,偶尔抓只野兔,生著就吃,血淋淋的撕下一块肉,嚼都不嚼就咽下去。 再后来我连兔子都不吃了,我吃死人。 附近有刚死的人,我就去刨出来,吃他们的肉。我告诉自己这是在吸收怨气,是在养尸根,可我知道不是。我只是越来越不像人了。 我的记忆力也越来越差。 我记不清自己叫什么,有时候要想很久才能想起来。我记不清自己从哪来,只记得那个被烧光的家。我记不清自己活了多久,只知道那具尸养了快四十年。 可我唯一记得清楚的,是那些仇人的名字,和他们的后人的名字。 朱老歪,朱老歪的儿子朱大棒,朱大棒的儿子朱铁锁。朱老栓,朱老栓的孙女二丫头。朱老歪的妹妹朱朱氏,朱朱氏的外孙女秀莲。 这些名字我背得滚瓜烂熟,刻在心里,刻在骨头上。 我每天晚上对著那具尸念这些名字,念一遍又一遍,念到那些名字刻进尸的脑子里,刻进尸的骨头里。 然后我让那具尸出去勾魂。 阴尸王第一次勾魂,勾的是二丫头。 二丫头那年才八岁,是朱老栓的孙女。朱老栓就是当年第一个拿棍子打他的人,就是那个喊著“赶他走赶他走”的人之一。 那天夜里,阴尸王摸进朱家坎,摸进朱老栓家的院子。它站在窗外,隔著窗户纸,看著屋里熟睡的二丫头。 二丫头睡得很香,怀里抱著一个布娃娃,嘴角还掛著笑。 阴尸王伸出手,穿过窗户纸,穿过墙壁,伸进二丫头身体里。它抓住二丫头的魂,往外一扯。 二丫头在睡梦中抽搐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变成一片空白。 阴尸王抓著那团淡淡的魂影,缩回手,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朱老栓发现二丫头没醒。他以为孩子贪睡,没在意。到了中午,二丫头还是没醒。他慌了,去摸孩子的脸,凉的,硬的,像块石头。 二丫头死了。 村里人说她是得了急病,说没就没了。朱老栓两口子哭得死去活来,可人死不能復生,哭完了还是得埋。 他们不知道,二丫头的魂被勾走了,被带进了那个阴冷的山洞,被我封进了石棺里。 我蹲在那口石棺旁边,看著里面那团淡淡的魂影,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很难看,因为我太久没笑过,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 “朱老栓。” 我对著那团魂影说。 “你当年赶我走,我就杀你孙女。一报还一报,公平。” 第二次勾魂,勾的是秀莲。 朱朱氏的外孙女。朱朱氏是朱老歪的妹妹,当年朱老歪杀他全家的时候,朱朱氏就在旁边看著,还拍手叫好。 秀莲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外婆做过什么事,不知道自己身上流著谁的血。 她就是个普通的乡下姑娘,每天帮家里干活,缝缝补补,餵鸡餵猪。 夜里,阴尸王尸气蔽日,摸进秀莲家的院子,站在窗外。 秀莲睡得很香,脸上带著少女特有的红润。 她不知道,她身上流著的血,是仇人的血。 她不知道,她的命,在四十年前就註定了。 阴尸王伸出手,抓住她的魂,往外一扯。 被抓走的,不只是秀莲,还有村子里其他人的魂。 我需要更多的魂,更多的怨气。 它勾走过朱老歪的孙子,勾走过朱老栓的外孙女,勾走过当年所有参与过赶他走的人的后人。有的人家被勾走一个,有的人家被勾走两个,有的人家被勾走三个。 我恨朱家坎所有人。当年那些赶我走的人,虽然大部分都死了,可他们的后人还在。他们的后人还住在朱家坎,还种著那些地,还过著安安稳稳的日子。 凭什么? 凭什么我家人死光了,我一个人在山洞里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了四十年,他们却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凭什么我抱著家人的骨头跪在雨里求他们,他们却能心安理得地活著? 他们不配。 他们全都该死。 我知道自己在迁怒,知道那些后人很多都是无辜的,知道他们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当年那件事。 可我不在乎。 我早就不在乎了。 老道士说得对,我早就不是人了。我是尸,是活著的尸,心里只有恨,只有怨,只有报仇。 那些后人身上流著仇人的血,就凭这一点,他们就该死。 我听他讲完那些事,听他讲他家人被杀,讲他被赶出村子,讲他跟老道士学艺,讲他养了四十年尸,讲他让阴尸王去勾那些后人的魂。 我听得浑身发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別的什么。 “你疯了。” “秀莲有什么错?她今年才十六岁,是我的妻子。朱老歪杀你全家的时候,她还没出生呢!你凭什么杀她?” 他盯著我,嘴角勾起那个诡异的笑。 “凭什么?凭她身上流著朱老歪的血!凭她是朱老歪的外孙女!朱老歪杀我全家,我杀他全家,天经地义!一报还一报!” “可你杀的不是朱老歪!你杀的是无辜的人!” “无辜?” 他猛地大笑起来,笑得浑身抽搐,笑得眼泪和血水糊满了脸。 “我家人就不无辜吗?我爹我娘一辈子没害过人,翠儿连只鸡都不敢杀,传根才一岁,连话都不会说,他们就不无辜吗?他们被杀的时候,有谁替他们说过话?有谁拦著过山雕?有谁?”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的嘶吼。 第64章 就这样吧 “我恨!我恨这世道!我恨那些鬍子!我恨朱老歪!我恨朱家坎所有人!可我最恨的,是我自己!我恨自己当年太没用,连家人都保护不了!我眼睁睁看著他们被杀,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恨不得死的是我!可我偏偏没死!我偏偏活了下来!” “这四十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晚上一闭眼,就看见我爹倒在血泊里,看见我娘脑袋上的血,看见翠儿被刀捅进心口,看见传根被摔在地上,哭声戛然而止!我忘不了!我永远都忘不了!” 他嘶吼著,声音在石室里迴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的故事,確实惨,惨得让人听了都喘不过气来。 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被同宗同族的乡亲赶出村子,抱著家人的骨头流浪,最后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躲在这阴冷的山洞里四十年,只为了报仇。 可他的仇,报错了人。 过山雕死了,朱老歪死了,当年那些赶他走的人,也死得差不多了。可他却把仇恨延续到了他们的后人身上,用最阴毒的法子,勾走他们的魂,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秀莲是无辜的,二丫头是无辜的,那些被勾走魂的朱家坎乡亲,有几个跟当年的血案有关係?有几个知道那段往事?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庄稼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没害过人,却要替祖辈还债。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盯著朱守义,一字一句道。 “朱守义,你的仇,我同情。你家人被杀,你被赶出村子,確实惨,確实冤。可你把仇报在无辜的人身上,你跟那些鬍子有什么区別?你跟朱老歪有什么区別?” 朱守义浑身一震,抬起头盯著我,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我……我跟他们有什么区別?” “没有区別。” “鬍子杀你家人,是因为他们坏,他们没人性。朱老歪出卖你,是因为他贪,他怕死。你杀无辜的人,是因为你恨,你疯。你们都一样,都是把刀挥向无辜的人,都是畜生。” 朱守义愣了愣,忽然又笑了起来,笑得淒凉,笑得绝望。 “畜生……对,我是畜生。我早就是畜生了。老道士说我学了养尸的法子,就不是人了。我早就不是人了。我是尸,是活著的尸,心里只有恨,只有怨,只有报仇。我活著就是为了报仇,仇报完了,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他说著,忽然挣扎著抬起头,盯著我怀里的魂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个魂袋里,有你的亲人?” 我点点头,沉声道。 “有我爹娘,有我未过门的媳妇,就是秀莲。” 朱守义盯著魂袋看了很久,忽然嘆了口气,那口气里裹著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你比我强。你还能救回你的亲人。我呢?我连我亲人的骨头都找不全了。当年我抱著那些骨头,想找个地方埋了,可朱家坎的人不让,我就把他们埋在了这山洞里。四十年了,那些骨头还在,可我不知道哪个是我爹,哪个是我娘,哪个是翠儿,哪个是传根。” 他说著,忽然抬手指向石室角落的一处石缝。 “就在那儿,我用石头堵著。你要是可怜我,就把那些骨头带出去,找个地方埋了。不用埋在一起,隨便埋,分开埋也行。我爹我娘一辈子没分开过,翠儿和传根也在一起,可我不知道谁是谁,只能把他们一起埋了。” 我顺著他手指看去,果然看见石室角落有一处石缝,被几块石头堵著。 老狗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犹豫了一下,走到石缝前,搬开石头,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凹槽,凹槽里放著一个破旧的布包袱。 我把包袱拿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堆烧得焦黑的骨头,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粗,有的细,分不清哪块是哪块。 那些骨头被保存得很好,虽然烧焦了,却没有腐烂,显然被朱守义精心保管了四十年。 我捧著那些骨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堆骨头,是朱守义的爹娘,是他的媳妇,是他的儿子。他守著这堆骨头四十年,守著一个家破人亡的梦,守著刻骨的仇恨,守著无尽的痛苦。 他可怜,也可恨。 他值得同情,也值得憎恶。 我把包袱重新包好,放在一旁,转头看著朱守义。 “这些骨头,我会带回朱家坎,埋在朱家祖坟里。不管怎么说,他们是朱家的人,应该埋在朱家的地里。” 朱守义愣了愣,眼眶里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你……你愿意把他们埋在朱家祖坟里?朱家坎的人能同意?” “同不同意,我说了算。” “我说话还有点分量。这些骨头是无辜的,他们应该入土为安。” 朱守义盯著我看了很久,忽然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让人心酸。 “谢谢……谢谢你……” 他哽咽著,声音断断续续。 “我……我对不起他们……我没能保护好他们……我让他们曝尸荒野四十年……我对不起他们……” 我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老狗踩著他的后背,也没有动。 石室里只剩下朱守义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里裹著四十年的痛苦,四十年的仇恨,四十年的煎熬。 过了很久,朱守义终於止住了哭声,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气,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 我看著他,沉声道。 “朱守义,你害了这么多人,这笔帐,怎么算?” 朱守义抬起头,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悽然的笑。 “怎么算?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杀了人,我偿命。你杀了我吧,给你家人报仇,给朱家坎的人报仇。” 他说著,闭上眼睛,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我看著他那张焦黑的脸,看著他那双闭上的眼睛,心头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杀他? 他是该死,他害了那么多人,死一百次都不够。可杀了他,那些被他害死的人能活过来吗? 不能。 杀了他,只是多添一条人命而已。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老狗。 老狗黄澄澄的竖瞳盯著我,没有说话,显然是在等我自己做决定。 我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道。 “朱守义,我不杀你。” 朱守义猛地睁开眼,盯著我,眼神里满是惊愕。 “你……你不杀我?” “不杀。” “但你害了这么多人,不能就这么算了。你的养尸邪术,必须废掉。你的阴尸王已经被我砸了,你也没有再害人的本事了。我会把你带回朱家坎,交给村里人处置。他们要是想杀你,我不管。他们要是想放你,我也不管。你的命,交给他们决定。” 朱守义愣了愣,忽然笑了起来。 “交给朱家坎人处置?他们肯定想杀我。我勾了他们那么多人的魂,他们恨不得把我扒皮抽筋。你把我交给他们,跟杀了我有什么区別?” “有区別。” “杀你,是我的决定。交给他们,是他们的决定。我不是刽子手,我不想替別人决定生死。” 朱守义盯著我看了很久,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敬佩,又像是嘲讽。 “你倒是心善。可你知道吗?心善的人,往往活不长。” “活不活长,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我说著,转头看向老狗。 “老狗,他身上的邪术,能废吗?” 老狗点点头。 “能。他这身本事,全靠那个老道士传的邪术撑著。我可以用仙阳气把他的经脉废了,让他再也无法动用邪术。不过废了之后,他会大病一场,以后身子骨也会弱很多,但命能保住。” “那就废了吧。” 老狗点点头,掌心微微发力,一股精纯厚重的仙阳气顺著掌心灌入朱守义体內。 朱守义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了一般,发出一声尖啸,周身縈绕的阴气瞬间被衝散,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眼里的红光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浑浊的昏黄,跟普通的老人没什么两样。 我看著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人,四十年前是个普通的庄稼人,有爹娘,有媳妇,有儿子,守著几亩薄田,过著普通的日子。 可一场横祸,让他家破人亡,被同宗同族的乡亲赶出村子,最后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躲在阴冷的山洞里四十年,用最阴毒的法子报復。 可这世上的事,又有多少是能简单用可怜或可恨来概括的? 我弯腰捡起那个装著朱守义家人骨头的包袱,揣进怀里,又摸了摸胸口的魂袋,確认它们都在。 老狗一把揪起朱守义的后脖颈,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朱守义浑身软得像一滩烂泥,连站都站不稳,只能靠著老狗的力气勉强立著。 “走吧。” “天快亮了,咱们得赶在太阳出来之前回去。” 我点点头,跟著老狗往外走。 走出石室,穿过那条阴冷的通道,终於看见了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光亮。 那是月光,清冷的月光,洒在洞口外的荒草上,给这个血腥的夜晚画上了一个句號。 我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气,清新的空气涌入肺里,把石室里那股腐臭的阴气彻底衝散。 回头看去,洞里的黑暗依旧浓得化不开,像是藏著无数的秘密。 我摸了摸怀里的魂袋,感受到那微弱的温热,心终於彻底放了下来。 爹,娘,秀莲,我带你们回家。 我们走出山洞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山头上泛著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隱去,山里的鸟开始叫起来。晨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著草木的清香。 朱守义被老狗拎著,像一条死狗一样垂著头,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他的邪术被废了,四十年的修为一朝散尽,现在他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一个瘦得皮包骨头、满脸皱纹、浑身伤病的老人。 我走在前面,怀里揣著两个包袱。一个是魂袋,装著我爹我娘秀莲和朱家坎乡亲的魂。一个是破布包袱,装著朱守义家人烧焦的骨头。 两个包袱,两个世界。一个是生者的希望,一个是死者的遗骸。 我们沿著山路往下走,走过那些朱守义走了四十年的路。他偶尔抬起头,看看周围的山,看看那些他熟悉的一草一木,眼神里没有什么表情。 走了很久,太阳出来了。 金色的阳光照在山坡上,照在那些枯黄的荒草上,照在我们的身上。朱守义被阳光一照,浑身哆嗦了一下,像是被烫著了一样。 “四十年了。” “四十年没见过太阳了。”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朱守义被老狗拎著,踉踉蹌蹌跟著,嘴里还在念叨。 “山洞里不见天日,白天黑夜都一样。我每天对著那些尸,对著那些骨头,都快忘了太阳是什么样子了。原来太阳这么亮,这么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哽咽。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回到了朱家坎,我將他交给了村里人。 隨后要是將魂袋里的魂放了出来。 我爹,我娘,还有秀莲,都跟从前一样。 我娘抱著我跟秀莲,泪流满面。 而我爹还跟以前一样,独自抽著菸袋锅。 至於朱守义,朱家坎人还是放过了他,可越是这样,对於朱守义来说,比杀了他更加令他难受。 那种內心深处的煎熬,只要他活著,就会一直伴隨他。 最后朱守义在一个大雪的晚上,跪死在了朱家坎朱家坟地外。 他到死,也没有迈进朱家的坟地。 而我作为村里的出马先生,完成了对他的承诺,也將他的尸骨,连同他家人的尸骨,埋在了朱家坟地的一个角落。 算是对他有个交代。 第65章 好好准备 眼瞅著马上就要元旦了,天是一天比一天冷。 早上起来,院子里水缸里的冰碴子能有二寸厚,得拿斧头砸开了才能舀水。 窗玻璃上糊著一层白花花的霜,用手指头划拉两下,才能瞅见外头的光景。 我爹每天早上的营生,就是蹲在灶火跟前,一袋一袋抽他的旱菸。 菸袋锅子里的火星子一亮一亮的,映著他那张被烟燻黄了的脸。他也不多说话,就那么蹲著,看著我娘里里外外忙活。 我娘可是閒不住的人。 自打魂儿回来之后,她像是憋著一股劲。 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餵鸡餵猪,扫院子。 “十三啊。” 她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一边拿眼剜我。 “眼看要元旦了,秀莲他爹没了,这事你想咋办。” 我蹲在门槛上,手里攥著一截秫秸秆,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地上划拉。 秀莲的事儿,我心里是有谱的,可让我亲口说出来,总觉得有些臊得慌。 “娘,您看著办就成。” “看著办?” 我娘把手里的烧火棍往地上一杵。 “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儿,让我看著办?礼金多少,酒席咋摆,请多少人,这些不得你拿主意?” 我爹在一旁吐出一口烟,闷声闷气地来了一句。 “他懂个啥,你张罗就是了。” 我娘瞪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当甩手掌柜的。行,我张罗,我张罗。娶媳妇不得花钱?咱家是有了一些,可具体要多少,你心里没个数?” 这话一说,我爹不吭声了,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起身出了门。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其实我跟秀莲的婚事,也没有那么复杂,秀莲的爹死了,家里就秀莲自己,上次的事后,一直住在我家。 我自然不会亏待她,自然也不会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混子日。 名分,女人很看中这个的。 我去找了秀莲研究过,秀莲也只是说听我的安排。 她越是这样,我越是迷糊,毕竟有些事,我也不懂。 天傍黑,我爹扛著一根粗实的柞木进了院子,木头颳得溜光水滑的,一看就是费了大力气。 他把木头往院里一撂,拿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冲我说。 “十三,过来搭把手。” 我爹从腰里摸出菸袋,一边装烟一边说。 “给你打张炕桌。成亲了,家里不能没张像样的桌子。柞木的,结实,用个几十年没问题。” 我一愣,瞅著那根木头。 我爹这人,一辈子话不多,干事儿也不张扬。 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知道闷著头干活。这张炕桌,是他拿自己的力气,给我打的。 “爹……” “行了,別整那没用的。” 我爹摆摆手。 “明儿个我去找老张头借他的刨子,他那刨子快,刮出来的面儿光溜。” 我娘从屋里出来,看见那根木头,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这还差不多,有个当爹的样儿。” 我爹没搭腔,蹲在墙根儿抽他的烟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 秀莲从屋里走了出来,走到我跟前,轻声说。 “十三哥,咱俩出去走走。” 我愣了一下,瞅瞅我娘。 我娘则十分高兴。 “去吧去吧,別走太远,一会儿饭就好了。” 我一把拉起秀莲的手往外走。 虽然与秀莲认识多年,可这手,还真没有拉上几次。 尤其是长大以后,那可真是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外头已经擦黑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像是谁拿刷子抹了一道。 村道两边的杨树光禿禿的,枝枝叉叉地戳在天上。 冷风往脖子里灌,我把棉袄领子往上揪了揪。 秀莲走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慢慢走著。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是我娘前些日子给她做的,说是过年穿,她这阵子就提前上身了。头髮用橡皮筋扎著,垂在脑后。 走到村东头的大场院边上,秀莲停住了脚。 场院上堆著几垛苞米秆子,月光底下黑乎乎的。夏天的时候,这儿热闹著呢,孩子们疯跑,大人们乘凉。这会儿冷清了,就剩几只鸡在秆子垛底下刨食。 “十三哥。” 秀莲叫了我一声。 “嗯?” “你……你心里头,是不是不乐意?” 我一听这话,急了,转过身瞅著她。 “谁说我不乐意?我咋不乐意了?” “能娶你,我感觉我老有福气了。” 秀莲低著头,拿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那你这几天,咋也不跟我说话?我还寻思,你是后悔了。” 我挠挠头,不知道该咋说。 我这人,嘴笨,心里有话倒不出来。这几天我净琢磨婚事儿了,想跟秀莲说吧,又觉得那些事儿都该大人张罗,我跟她说这些干啥。 “我……我不是不乐意。我就是……”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就是怕委屈了你。” 秀莲抬起头,瞅著我。 月光底下,她眼睛亮亮的。 “你爹刚没,家里也没有啥亲戚,我怕我给你彩礼啥地少了,或者有啥考虑不周到的地方,那不是委屈你了………” 我说不下去了,嗓子眼儿有些发紧。 秀莲没吭声,就那么瞅著我。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把我棉袄领子又往上揪了揪。 “我不图那些。” “我爹没了,我就剩自己了。咱们两家也好了这么多年,虽然中间有过不愉快,可我知道,你是得意我的,你爹娘对我好………这就够了。” “我啥也不图,就希望咱们能平平安安的,好好的过日子。赶明个,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秀莲的话,属实我没有想到,看来这小妮子,比我看的开。 我还是想说点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场院那边,有人赶著牛车过去了,车軲轆轧在冻硬的土地上,咯噔咯噔响。赶车的老头哼著二人转的调子,听不清唱的是啥,调儿倒是挺熟。 “十三哥。” 秀莲又叫我。 “嗯?” “咱结婚那天,我想把我爹的牌位请过来,摆上。让他也瞅瞅。” 我心里一颤,瞅著秀莲。她脸上没啥表情,就那么平平常常地说著。 “行。” “应该的。” 秀莲点点头,不说话了。 我们在场院边上站了一会儿,冷风吹得耳朵根子发疼。 远处村里已经亮起零星的灯火,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消停了。 “回去吧。” “嗯。” 到家的时候,我娘已经把饭端上桌了。 一盆酸菜燉粉条子,一盘子咸菜疙瘩,还有几个苞米麵饼子。我爹坐在炕头,菸袋还攥在手里。 我娘瞅瞅我俩,也没问啥,就说。 “快上炕吃饭,一会儿凉了。” “秀莲,冷了吧,上炕头,热乎。” 我和秀莲脱了鞋上炕,坐在炕桌边上。这张炕桌还是以前那张旧的,四边都磨得发白了。我瞅著它,心里想著我爹打的那张新的。柞木的,溜光水滑的,能用几十年。 吃饭的时候,我娘又说起了结婚的事儿。 “秀莲,你家就你自己了,还有啥能想起来的亲戚不,有的话,告诉一声,毕竟结婚是大事,喜事,也都沾沾喜气。” 秀莲摇了摇头。 “没有了婶子。” “秀莲,那你看这彩礼给2000块行不,剩下一些钱,准备酒席,左邻右舍的,估摸著四五桌吧。” “另外新衣服啥滴不用你操心,婶子都给你置办齐嘍,你可是我跟你叔认定的儿媳妇,別人有的,咱一样不能少。” “你看这样办行不。” 2000块,我知道,这是我出马后赚的,我娘是一分不错花,除去我花的,我娘都给我攒著,好娶媳妇。 可这年月,能一下子拿出2000块的彩礼,也是大手笔了,毕竟一个月才几十块的工资。 秀莲放下筷子,看著我娘。 “婶子,您看著办就行。” “我这边没有啥想法,我就想跟十三哥好好过日子。” “我不图啥的,这彩礼,有没有,我不在乎。” 我娘满意地点点头。 “秀莲啊,我跟你叔都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咱不说这些了,先吃饭吧。” “十三,你也得准备准备。那天穿的衣服,得整整齐齐的。回头让你爹带你跟秀莲去公社供销社扯块布,找个裁缝做件新衣裳。” “结婚嘛,必须漂漂亮亮的。” 我嘴里嚼著饼子,含糊地应了一声。 吃过饭,我帮著秀莲收拾碗筷。她把碗筷收到盆里,兑上热水,开始刷。 我蹲在她旁边,拿抹布擦桌子。 “哎。” “秀莲,回头置办结婚的东西,你別不捨得花钱,你十三哥现在能赚钱,我可是出马先生,赚钱机会多著呢。” “別人有的,我不能让你少,还得比別人多。” 秀莲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侧过脸瞅著我,嘴角抿著笑。 “知道你厉害。可也別瞎花,攒著点,往后用钱的地方多著呢。” 我听著这话,心里別提多高兴了。 第二天一早,我爹真去找老张头借了刨子,回来就在院子里摆开阵势,吭哧吭哧地打那炕桌。 刨花一卷一捲地从刨刃里钻出来,落在地上,带著一股子木头的香味儿。 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想去搭把手,我爹不让,说我这毛手毛脚的,別给木头刮坏了。 我娘从屋里出来,手里攥著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揭开,里头是一沓子钱,十块五块的,摞得整整齐齐。她数了一遍,又数一遍,嘴里念叨著。 “缝纫机得一百好几,自行车也小二百,收音机便宜些……这些个加一块儿,这些钱差不多够了。” 我听了,心里头一紧。 “娘,要不……收音机就算了,有个响动就成,缝纫机和自行车是正经用的。” 我娘瞪我一眼。 “你懂个啥。人家秀莲不图咱啥,咱不能真就啥也不给。缝纫机,她往后做衣裳方便;自行车,去公社赶集啥的,你驮著她;收音机,搁屋里有个动静,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不冷清。” “这三样,咱必须置办齐了。” 我娘说这话的时候,斩钉截铁的,不容我反驳。 隔了两天,是个大晴天。 我爹借了生產队的老牛车,铺上一层厚厚的苞米秸子,拉著我和秀莲去公社供销社。 牛车走得慢,晃晃悠悠的,车軲轆在冻硬的车辙上顛来顛去。 秀莲坐在苞米秸子上,裹著我娘给她新做的棉袄,脸冻得红扑扑的。我把自己的围脖解下来,给她围上。 “我不冷。” “围上吧,风硬。” 我没由来的固执。 供销社在公社街当中,是栋红砖房子,门口掛著一块褪了色的牌子。 一进门,一股子煤油和肥皂混在一块儿的味儿就扑面而来。柜檯后头站著个穿蓝褂子的女售货员,烫著捲髮,正嗑瓜子呢,见我们进来,眼皮子撩了撩。 我爹背著手,在里头转了一圈,停在那几台缝纫机跟前。 “同志,这缝纫机咋卖?” “飞人的,一百七十八,还的要票票。” 我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开来,里头夹著几张票。那是他託了好几层关係,用家里的鸡蛋和猪肉跟人换来的。他一张一张数给那售货员看。 售货员这才正眼瞅我们,把瓜子往柜檯上一放,走过来。 “要哪台?” 我爹回头瞅我和秀莲。 “秀莲,你挑。” 秀莲有些侷促,走上前去,摸摸这台,又摸摸那台,最后指著一台黑色的。 “这台吧。” 售货员从柜檯后头把缝纫机搬出来,沉甸甸的,木头台面油光鋥亮,机头上印著“飞人”两个字。 我爹交了钱和票,把那缝纫机抱在怀里,跟抱个孩子似的,小心翼翼地放到门口的牛车上。 接著是自行车。 供销社里就两辆,一辆二八大槓,飞鸽牌的,还有一辆小一点的,永久牌的。我相中那辆二八大槓,结实,能驮东西。秀莲却说那辆太大,怕我骑著费劲。 “就二八大槓。” “往后驮著你,驮粮食,都使得。” 我爹没吭声,把钱数给售货员,又是一百六十多块。 最后是收音机。那个简单些,海棠牌的一个小方匣子,七十八块钱。售货员给我们试了试,拧开开关,滋滋啦啦一阵响后,里头传出唱戏的声音,是《红灯记》里李奶奶那段。秀莲听著,眼睛亮了亮。 回去的路上,牛车装得满满当当。缝纫机和自行车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收音机搁在秀莲怀里,她一路抱著,生怕顛著。 我爹赶著牛车,脸上的皱纹好像都舒展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