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委书记问鼎权力巅峰》 第1章 互殴? 清晨的东山县。 空气粘稠得像是凝滯的油脂。 江昭寧独自走在通往县委礼堂的梧桐道上。 今天,他將正式接过东山县县委书记的担子。 前方岔路口,一条狭窄的小巷如同城市皮肤上一道溃烂的伤口,突兀地横在那里。 巷口瀰漫著一股混杂了劣质机油、汗餿和隔夜垃圾的浓烈气味,直衝鼻腔。 巷子深处有异响。 江昭寧眉心一拧,脚步不由自主地偏离了主路,转向那片阴影和噪音的来源。 巷子深处,光线晦暗。 一个头髮白、瘦骨嶙峋的老头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身上那件辨不出原色的油污围裙皱巴巴地裹著单薄的身子。 他面前散落著几件简单的修鞋工具,一只豁了口的搪瓷杯倒扣在地上。 两个痞子模样的青年围著他,像两头鬣狗在戏弄垂死的猎物。 一个染著刺眼鸡冠头,另一个剃著青皮,眼神里都淬著冰冷的恶意。 “老东西,耳朵塞驴毛了?聋了?”鸡冠头一脚踹翻了老头面前那只装著零钱的小铁罐。 硬幣和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哗啦”一声滚出来,沾满了地上的黑泥油污。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绝望的痛楚。 他佝僂著背,伸出枯枝般的手想去护住那散落的钱——那是他赖以餬口的全部。 “规矩!懂不懂规矩?”青皮猛地揪住老头稀疏白的头髮,粗暴地往上拉扯,迫使他痛苦地仰起那张布满沟壑和油污的脸,“这条街上的『平安费』,今天不交,老子让你这摊子,连同你这把老骨头,一块儿『平安』进垃圾堆!” 老头被扯得头皮剧痛。 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上挺起,那件沾满油污的围裙下摆隨之掀起一角,露出一条明显萎缩变形、关节扭曲的残腿。 “我…我交过了…上个月…”老头的声音乾涩嘶哑,带著濒临破碎的颤抖,枯瘦的手指徒劳地抠著青皮揪住他头髮的手腕,“真的交过了…求求你们…” 他的目光绝望地扫过散落在地的硬幣和几张毛票,那里面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整钞。 “上个月?”鸡冠头嗤笑一声,脸上横肉跳动,“那是上个月的『平安』!现在是新的一个月,懂吗?” “今天不给,你这摊子就別想摆了!”话音未落,他抡起拳头,裹胁著风声,狠狠砸向老头的面门! 一下又一下! “住手!”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在狭窄的巷道里炸开。 江昭寧的身影出现在巷口的光亮处,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他脸色铁青,胸中的怒火瞬间压倒了履新时的所有思虑。 鸡冠头眯起眼,上下打量这个突然闯入、衣著规整却显陌生的男人:“哪根葱?少管閒事!” 几步抢到近前,江昭寧猛地探手,一把攥住了鸡冠头即將落在老头脸上的手腕,五指如同铁钳般骤然收紧! “哎哟!”鸡冠头猝不及防,腕骨剧痛,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了,杀猪似的嚎叫起来,挥出的拳头顿时软了下去。 “妈的,哪来的管閒事的?”青皮见同伙受制,眼中凶光一闪,丟开老头,二话不说,抄起墙角半块骯脏的板砖,兜头就朝江昭寧的脑袋狠拍下来! 动作又快又狠,带著街头斗殴特有的亡命气息。 江昭寧眼神一凛,身体反应快过思考。 他攥著鸡冠头手腕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拽一旋,同时左脚为轴,敏捷地向后滑开半步。 鸡冠头被他这巧劲一带,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蹌著像个沉重的沙袋般撞向扑来的青皮。 “砰!”一声闷响。 鸡冠头和青皮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鸡冠头的嚎叫和青皮的痛骂混杂在一起。 那块板砖也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旁边的水泥墙上,碎成了几块。 江昭寧顺势鬆开鸡冠头的手腕,动作乾净利落。 他挡在老头身前,目光如寒冰扫过两个狼狈爬起的混混:“光天化日,勒索殴打残疾人,还有王法吗?” “王法?”鸡冠头揉著几乎被捏断的手腕,疼得齜牙咧嘴,眼神却更加怨毒,“在这东山县,老子就是王法!” “你他妈敢动我们?知道我们跟谁混的吗?你完了!等著吃牢饭吧!” 他色厉內荏地叫囂著。 青皮也揉著被撞疼的肩膀,掏出手机,手指哆嗦著飞快地按著號码,一边恶狠狠地瞪著江昭寧:“有种別跑!等著!” “老子这就叫人来收拾你!” 江昭寧面沉似水,对混混的威胁置若罔闻。 他微微侧身,伸手去扶那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老鞋匠。 老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惊惶和难以置信的感激,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那沾满油污、指节变形的手,死死攥住了江昭寧伸过来的胳膊,如同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呜——呜——呜——”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巷道上空沉闷的空气。 一辆蓝白涂装的警车带著一股囂张的气焰,猛地一个急剎,横在了狭窄的巷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彻底堵死了出路。 车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几个穿著夏季执勤服的巡警敏捷地跳下车,为首一人年纪不大,却透著浓重戾气的脸。 他是县公安局巡警大队长张彪。 张彪的目光鹰隼般扫过现场。 他的视线在鸡冠头和青皮红肿带伤的脸上短暂停留,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隨即,他的目光落到江昭寧身上,带著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厌恶,尤其在看到江昭寧扶起那老鞋匠的手时,嘴角向下撇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最后,他的视线才草草掠过蜷缩在墙根、满脸血污、浑身颤抖的老鞋匠,那眼神如同扫过一堆碍眼的垃圾,没有一丝停留。 “怎么回事?当街打架斗殴?”张彪的声音在巷子里嗡嗡迴响。 他根本不等任何人回答,戴著白手套的手猛地一指江昭寧,又指指那两个混混,斩钉截铁地宣判:“互殴!性质恶劣!” 江昭寧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怒意直衝头顶。 他鬆开扶著老鞋匠的手,挺直脊背,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张彪:“你看清楚!这两人当街勒索、殴打这位残疾老人,我只是正当防卫,制止他们的不法侵害!” “哪来的『互殴』?难道要我站在这里,任由他们把我打伤打残才算合法?” 张彪被这毫不客气的质问顶得一滯,脸上横肉明显抽搐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个衣著普通、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竟敢如此直接地顶撞他。 而且言语间条理清晰,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一时语塞,恼羞成怒的情绪瞬间盖过了理屈词穷的尷尬。 “少他妈废话!”张彪猛地一挥手,粗暴地打断江昭寧,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我说互殴就是互殴!” “法律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你动手打伤了人,事实清楚!按《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殴打他人,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並罚款!” “念在情节不算特別严重,算你运气!” “罚款两千,医药费另算!再囉嗦,直接拘你十天!” “不服?”张彪捕捉到江昭寧眼中那毫不退缩的冷冽光芒,心头无名火“噌”地躥起老高。 他狞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行!骨头硬是吧?那就进去好好学学规矩!銬上!带走!” 第2章 审讯室里的惊雷 两个巡警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昭寧没有做任何徒劳的反抗,只是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下頜线咬得死紧,冰冷的目光死死钉在张彪那张扭曲的脸上。 不锈钢手銬在昏暗的巷子里反射出刺眼、冰冷的光泽,“咔嚓”一声脆响。 那冰凉的金属环毫无怜悯地、死死地咬合在了他的手腕上,瞬间收紧,坚硬的边缘硌得腕骨生疼。 “带走!”张彪不耐烦地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 两个巡警粗暴地扭住江昭寧的双臂,推搡著他向巷口的警车走去。 就在被推搡著转身、即將被塞进警车后座的那一瞬间,江昭寧猛地抬头。 巷口外,那灼热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就在那片炫目的光晕里,县委礼堂那庄严的、覆盖著深色琉璃瓦的尖顶轮廓,清晰地跃入他的眼帘。 金色的阳光在琉璃瓦上跳跃、流淌,散发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威严而遥远的光芒。 那是他今天本应站立的地方,是他即將宣誓就职的地方。 “进去!”身后的巡警猛地在他肩胛骨上狠推一把,力道凶猛。 引擎发出一声粗暴的嘶吼,警车猛地向前一躥,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啸叫,捲起一股混合著尘土和垃圾腐臭味的烟尘,衝出了这条阴暗的小巷。 刺耳的警笛声再次撕裂空气,“呜——呜——呜——”,像一头受伤野兽的悽厉嚎叫,囂张地驶向县城主干道。 江昭寧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县城的街景在刺耳的警笛声中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扑扑的色块。 巡警大队办公室。 审讯马上开始。 一个年轻的警员坐在小桌前,摊开记录本,例行公事般地发问,声音平板无波:“姓名?” “江昭寧。” “江昭寧?”坐在主审位置上的张彪听到这个名字,他夹烟的手指猛地一顿,菸灰簌簌掉落在油腻的桌面上。 他身体前倾,锐利而带著审视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死死盯在江昭寧脸上。 这个名字……和新来的县委书记一模一样! 一个荒谬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窜上张彪的脊背。 但仅仅一瞬,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新书记是何等人物? 今天是他走马上任的大日子,现在应该在发表就职演说才对。 再说,眼前这小子,虽然气质有点不一样,但看著也太年轻了些,哪有半点一方大员该有的威势? 张彪心里嗤笑一声,迅速用这些“合理”的理由说服了自己紧绷的神经。 一定是巧合,或者……是这小子胆大包天,想借同名同姓来唬人?简直可笑! 年轻警员没察觉队长的异样,继续机械地问:“有工作吗?在哪工作?” 江昭寧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张彪那张惊疑不定又强自镇定的脸,最后落在那年轻警员身上,清晰吐出两个字:“有!县委。” “县委?!”张彪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紧绷的神经瞬间被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取代,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在狭小的审讯室里迴荡! 他脸上横肉跳动,嘴角咧开一个充满讥讽和戾气的笑容,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江昭寧脸上:“哈!县委?就凭你?名字跟新书记一样,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小子,你他妈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这副德行,连给县委大院看门站岗都不够格!还县委?还冒充书记?”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想进去多蹲几年是吧?” 年轻警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嚇了一跳,握著笔的手僵在半空。 面对张彪狂风暴雨般的羞辱和唾沫星子,江昭寧没有半分激动。 他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一丝冰冷到极致的、近乎没有温度的弧度。 那眼神,像淬了寒冰的刀锋,直直地、毫无避让地刺向张彪那双因为暴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 “是不是冒充,”江昭寧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凿进空气里,清晰无比地钻进张彪的耳膜,“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这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带著沉甸甸的分量,在张彪心头猛地炸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毫无徵兆地从他尾椎骨急速窜升,瞬间瀰漫四肢百骸。 审讯室里,只剩下张彪突然变得有些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 县委礼堂。 东山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关柏,一脸焦灼。 他不时抬起手腕看一下手錶,九点开会时间已到,可是即將宣布履新的县委书记江昭寧却还没有到来。 没了主角,这齣万眾瞩目的大戏,锣鼓已响,却如何开得了场? 他无措的眼神掠过台下,副手压低声音提醒江昭寧电话已被匆匆掛断,那头只传来“还在查”的推諉。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下面在座的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也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议论不绝於耳。 这样的情况,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 江书记人呢? 病了? 那为什么没有请假? 请了假的话,今天的会就会延迟。 还是有其他大事? 可是,再大的事,还能有今天宣布江书记正式上任的事大吗? 这可是全县瞩目的大事啊! 会不会路上出意外了? 可这都什么时候了,也没个信儿传来…… 失踪了? 眾人莫衷一是。 县长刘世廷坐在关柏右手边,位置显眼。 他侧过脸,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关柏听清:“关部长,昭寧同志……是不是对东山的交通状况不太熟悉?” “这时间观念,似乎……有待加强啊。” 关柏下頜的线条绷紧了,只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嗯”声。 刘世廷的手机倏地响起,刺耳尖锐。 他显然也被这不合时宜的铃声惊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快。 他皱紧眉头,在眾目睽睽之下,手伸进西装內袋,动作带著点不耐烦的拖沓,掏出了那个正在疯狂震动、尖叫不停的手机。 他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张彪。 刘世廷的眉头拧得更深了,嘴角向下撇著,毫不掩饰被打扰重要场合的慍怒。 他拇指用力划过接听键,声音低沉,带著明显压制的火气,直接对著话筒斥道:“张彪?什么天大的事非得现在打过来?” “不知道在开重要会议吗?说!”语气里全是不耐烦的驱赶意味。 电话那头的声音显然被这劈头盖脸的斥责噎住了。 张彪的声音顿了一秒才重新响起。 他带著一种惊魂未定、急於匯报的急促,音量在安静的礼堂里甚至隱约可闻:“刘……刘县长!” “真对不住!” “可……可这事儿必须立刻向您匯报!” “刚不久,我们巡警大队在园小巷里,拘留了一个人!” “拘留了一个人?”刘世廷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充满了荒谬和不可置信,“这种破事也值得在全县干部大会的时候,直接打到我这里来?” “什么原因拘留的?”刘世廷没有好气道。 “互殴!” “互殴?你们巡警队是摆设吗?” “依法处理不会?该找谁匯报找谁去!”他几乎要直接摁断手机电话。 “可是……可是刘县长!” 电话那头的张彪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声音猛地拔尖,带著孤注一掷的颤抖,“那个人……那个人他说他叫江昭寧!” “他说……他是县委的!” “什么?江昭寧?!”刘世廷惊骇失色。 第3章 按兵不动 一股邪火从脚底猛地烧到天灵盖,轰然炸响,“江昭寧?!那是新来的县委书记!” “你们这帮……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抓县委书记?!” “还……还互殴?!你们惹下塌天大祸了!!” 最后那句“塌天大祸”,他几乎是吼破了音,尖锐的声音在死寂的礼堂里炸开,带著一种毁灭性的衝击波。 台下的领导干部们被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彻底震懵了。 电话里清晰地传来倒抽冷气的嘶声。 紧接著,便是杂乱的乒桌球乓——像是一叠沉重的文件砸落地麵摊开,夹杂著椅子腿猛烈刮擦水泥地的尖锐噪音。 话筒那边彻底乱了阵脚。 紧接著,“哐当”一声刺耳的脆响清晰地透过话筒传遍了礼堂——像是搪瓷缸之类的东西重重摔在地上,粉碎了。 副县长兼公安局局长李国栋,在台下第一排噌地站了起来,过於猛烈的动作让他后腰狠狠撞在木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吞噬了他,让他瞬间失去了平日的镇定和掌控力。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完了!东山的天,要塌了! 而且是塌在自己任上! 被自己治下的巡警亲手捅塌的! 他顾不上疼,上前对刘世廷急切道:“刘县长,我与那些傢伙讲!” 刘世廷將那个几乎握不住的手机给了他。 李国栋喉咙发紧,对著话筒那头的混乱用几乎劈叉的嗓音咆哮:“张彪,我是李国栋!你们巡警大队他妈的想集体脱衣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赶紧!给我立刻,马上,把江书记毫髮无损送到县委礼堂!” 吼完,他將把手机塞回给刘世廷,额角的青筋隨著他沉重的喘息突突狂跳。 整个礼堂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关柏也猛地站了起来,身体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撑住桌面才稳住。 他突然想起三天前市委组织部那间窗明几净的办公室。 任前谈话时。 江昭寧脸上並无寻常履新者惯有的激动或踌躇满志,反而带著一种近乎沉静的审慎。 当关柏按惯例询问是否需要安排车辆隨行时。 江昭寧抬起眼,那目光沉稳而直接,落在他脸上:“谢谢关部长好意,我看不必了。” 那张年轻英气的脸上带著一点轻鬆的、近似自嘲的笑意,补了一句:“自己一步一步走进去,才最接地气。” 这话当时听来只觉得是种姿態,一种温和的个性表达。 此刻,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那“自己去”、“接地气”几个字,却像滚烫的铁块烙在关柏心头,滋啦作响。 原来如此! 这哪里是简单的迟到? 这分明是一记无声却足以掀翻整个官场生態的惊雷! …… 县公安局那幢旧楼里,早已是天翻地覆。 张彪衝进来。 他一个箭步上去,几乎是抢一般夺过一位巡警手中的钥匙。 “江……江书记!”张彪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尖锐得刺耳,“误会!” “我……我给您开锁! “哐啷!”一声脆响,那副曾紧箍著新书记的手銬终於被粗暴地甩在水泥地上。 脆响让张彪猛地一激灵,脑子里像是绷断了一根弦,他惊恐弯腰去捡,动作狼狈得像个大马猴。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巡警,如同被施了石化魔法,僵在原地。 墙面上,“严格执法热情服务”几个褪了色的红字標语,在满地狼藉和一片死寂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和讽刺。 几个巡警心臟被顶撞到嗓子眼,悬在半空。 …… 江昭寧来了! 一个新任县委书记以这样狼狈的样儿与全县三百多名副科以上领导干部见面,这恐怕在全国也是独一份。 关柏將江昭寧拉上了主席台。 “同志们!现在,我宣布,东山县新任县委书记江昭寧同志任职大会,正式开始!” …… 关柏回到市委復命后,县委大院表面恢復了运转,但空气里却瀰漫著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按照惯例,新书记上任的第一时间,无论多晚,首要之事必是召开县委常委会。 与即將共事的常委们见面、通气、凝聚共识。 哪怕只是走个过场,释放一个“开始运转”的信號。 然而,江昭寧的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红木门,自他进去之后,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打开。 反常,极度的反常! 越是这种按兵不动,越让人感到一种难以呼吸的恐怖威压。 没有工作部署,没有指示,没有哪怕一个电话从里面打出来。 沉默如同最浓重的墨汁,瞬间浸染了整个县委大楼,並迅速向周边权力节点瀰漫、渗透。 所有的目光,无论藏著何种心思,都不约而同地投向那扇紧闭的门。 空气在每一处角落凝滯,猜测在无声的眼神交换里疯狂滋长。 这份死寂,远比任何雷霆之怒更令人惴惴不安。 “咚咚咚——” 沉重的敲门声在刘世廷的办公室的门板上响起,带著一种掩饰不住的颓唐和慌乱。 刘世廷背对著门,面向那一片象徵著生机与繁荣、此刻却只让他感到无边烦躁的新城区规划沙盘。 他没有回头,只是烦躁地应了一声:“进来。”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 李国栋像一个斗败的公鸡,灰头土脸地挪了进来。 他肩膀微微塌陷,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矮了一截,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刘县长……”李国栋的声音嘶哑乾涩,“我……我们公安机关,这回,脸算是丟到姥姥家了!” “张彪抓谁不好?把新来的县委书记给銬了!” “还……还当斗殴分子!这他妈……”李国栋憋了半天,实在找不出更贴切的词来形容这桩荒谬绝伦的祸事。 “简直是……是天大的丑闻啊!”他想起关柏离开时那张冷得能刮下冰霜的脸,“关部长那边……还有新书记……” 刘世廷终於缓缓转过身。 他抬眼看了看李国栋的衰样,嘴角牵扯出一个极其苦涩而冰冷的弧度。 那弧度毫无笑意,只有无边无际的懊恼、憋屈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自嘲。 “丟了你们的丑?”刘世廷的声音不高,“你们只是丟了脸,我呢?” “我这个一县之长!我丟的是什么?是比脸更重的东西!” 他向前逼近一步,胸膛剧烈起伏,压抑的怒焰在眼底明灭不定。 “不知情的人会怎么看?啊?” “县委书记还没正式履新就被我们东山的警察銬进了局子!就在我的地盘上!” “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粗暴推搡,污衊斗殴,像抓个小流氓一样銬起来拉走?李国栋!”刘世廷突然抬高了声音,指著窗外,“你让外面的人怎么看?” “是我刘世廷指使乾的?” “是我这个县长提前给书记下马威?是我故意设局搞的么蛾子,让他还没进门就在全县人民面前丟人现眼?!” “让他下不了台?” 他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把钝刀在反覆切割著李国栋紧绷的神经,“还是说,我们东山的治安,已经乱到新书记踏进县城土地的第一天就被流氓歹徒袭击、警察不问青红皂白抓人的地步了?” 刘世廷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你这个公安局长当得可真是『稳』啊!” 第4章 自己倒水! 李国栋被喷得面无人色,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刘县长,当时情况太混乱……” “我……这……千真万確是个误会!” 刘世廷喘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极度荒谬又极度窝火的神情。 “误会?!”他猛地打断李国栋的话,像被这两个字点燃了引信,“说是误会?那误会大了去了!” “这误会只能说明一件事——我们东山县有多乱?!治安有多差?!” “是在告诉所有人,我们东山烂透了!烂到根子上了!连县委书记都能当街被銬!” “关部长脸都气白了!你没看到?!” 他想起关柏临別时的目光,心里那阵邪火如同泼了油,腾地熊熊燃烧起来,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灼痛。 这个张彪!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他张彪是猪脑子吗?!啊?! 书记与人斗殴? 刘世廷內心翻江倒海,几乎要抑制不住破口大骂的衝动。 这是什么混帐逻辑才能捏造出来的荒唐结论? 县委书记是什么存在? 在一个县的范围里,那就是除了国防和外交他管不著,其它生杀予夺几乎与一尊神祇无异的至高权威! 他需要跟什么人“互殴”?! 他是下达命令的人,而不是亲自下场抡拳头的人! 明面上谁敢动他一根指头? 动动念头怕是都嚇得腿软! 这说法丟出去,听在哪个稍微有点常识的人耳朵里,不是活脱脱一部天方夜谭? 荒谬到连鬼都嗤之以鼻! 要是张彪那个棒槌,能找个嫖娼的由头把江昭寧抓了…… 刘世廷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无比荒谬又带著一丝诡异“合理性”的念头。 ——那该多“好”啊! 嫖娼,虽然同样齷齪不堪,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人格上的重大污点,可它恰恰有某种奇特的“现实性”。 一个年轻领导干部,刚刚履新,意气风发,或许一时没把持住…… 书记嫖娼被抓!也比『斗殴』听起来可信一百倍!至少还能有人信! 它发生在这个世界上,不会让人觉得是天方夜谭,它会成为某些人茶余饭后的桃色谈资。 会在特定圈子里获得一种扭曲的、带有曖昧色彩的“合理性”,它的恶劣性质反而可能被某种看客心理淡化。 假如它最后虽然因为澄清了事实,不会让江昭寧从云端跌落。 但至少,人们不会因此对整个东山县的权力运作、治安状况甚至基层政权是否失控產生根本性的、彻骨的质疑! 相比之下,“县委书记当街斗殴被抓”,简直就是一场轰塌整座权力殿堂根基的十级地震! 它连带把整个东山县委县政府、公检法系统都拖进了污浊不堪的泥潭!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可挽回的黑色幽默。 它將彻底钉死这个县在上级领导心中的恶劣印象——无能、混乱、黑暗透顶! 这样的地方,还谈何发展?谈何稳定? 张彪这个鬼东西! 刘世廷內心如同滚开的油锅,翻滚著极度复杂的情绪:愤怒、后悔、恐惧、怨恨。 还有一丝对那个蠢笨如猪的手下的强烈诅咒。 哪怕你真的能造出个嫖娼的现场把他拘了也好。 就算有人事后不信,总会有人怀疑,总会有人藉此做文章打击他。 可现在呢? 你弄出个“斗殴”? 真是他妈的混帐敲门,混帐他妈开门,混帐到家了! 刘世廷想了一下,咬咬牙,“我们俩,立即,马上到江昭寧的办公室去!” “好,好!”李国栋慌乱地应道。 李国栋跟在刘世廷的后边,脚步有些虚浮,额头上沁著一层薄汗,“刘县长,这事……”他嘴唇哆嗦著,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 两人来到了江昭寧的办公室。 前任县委书记曾经坐镇的那间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紧闭著,透著一股沉甸甸的、不可揣测的气息。 门上那个烫金的“书记”铭牌,泛著生冷的金属光泽,像一枚警告意味的標籤。 李国栋抬起手,指关节悬停在冰冷的门板上,犹豫著,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 刘世廷深吸一口气。 给他递过去一个催促的眼色。 李国栋才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指节僵硬地敲了下去,发出两声沉闷的迴响。 “进来。”门內传来一个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淡,隔著厚重的门板,那语调里的东西却让人心头微微一凛。 推门而入,一股混合著上好茶叶和崭新文件纸张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前任书记的办公室,格局未变,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依然占据著视觉中心,彰显著权力的核心位置。 然而,桌后的椅子已经换了——不再是前任喜欢的那种厚重皮椅。 而是换成了线条更简洁、支撑感更强的现代款高背椅,透著一股新主人不动声色的掌控力。 江昭寧对於两位正副县长的到来,没有特別的表情。 他似乎在翻看一份什么材料,手里握著一支笔。 在他们进来的一剎那,他抬眼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非常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没有想像中的暴怒,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涟漪都没有。 平静得让人无端地发冷。 “坐吧。”江昭寧的声音波澜不惊,抬手指了指靠墙那组厚重的真皮沙发,语气是不咸不淡的,“两位要喝水,自己倒。” 他手中的笔尖並未离开纸页,目光也隨之落回了文件上。 刘世廷与李国栋坐到了沙发上。 刘世廷和李国栋僵了一下。 这话听著是客气,实则却像一阵看不见的冰风拂过。 官场沉浮几十年,其中的冷热意味岂有不明之理? “自己倒水”轻飘飘四个字,就把县里正副两位最高的行政长官怠慢得十分明白。 刘世廷心里咯噔一沉,江昭寧远比表现出来的要冷。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县委办公室的秘书林夕悄无声息地侧身进来,手里端著个不锈钢托盘,上面是两杯刚沏好的绿茶。 碧青的茶叶在滚烫的水中浮沉舒展。 林夕的姿態放得极低,几乎是踮著脚尖走路,放下茶杯时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只是目光在接触到江昭寧毫无反应的眼神时。 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动作,脸上掛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第5章 酝酿著什么! 他甚至不敢跟刘世廷和李国栋有任何眼神交流,便迅速退出带上了门,如同他来时一样轻捷,如同一个训练有素的影子退回到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还好,不用自己倒茶了! 秘书的出现,更像是程序化的安排,而非主人的授意。 有了茶,方才那几乎凝滯的冰冷空气,似乎缓和了些微。 温热的茶杯熨贴著因紧张而汗湿的手心,让两人下意识地吸了口气。 刘世廷清了清乾涩的喉咙,首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静默。 “江书记,”他开了口,声音带著一种刻意的沉痛,“今天这事……简直荒唐透顶!” “这个张彪简直胡闹,无法无天,连你也被拘了,虽然是误会,但行为確实不可饶。”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攫住江昭寧那仍旧停留在文件上的平静侧脸,加重了语气,“决不能姑息,一定要重重处置!杀一儆百!” 江昭寧不动声色,“刘县长,你想怎么办?” “我想给这小子一个教训,记大过一次,扣除两年的岗位津贴及年终绩效奖金,以示惩罚。” “政治上对他的影响就不说了,光这经济损失得有好几万!” 江昭寧动了动眼瞼。 两人紧盯著他。 “这样做?” “是的。” 李国栋像是被这严厉的声浪推动著,身体绷得更紧了些。 他立刻接口,那语气充满了自责:“江书记,我也有责任!” “我……我作为分管公安的副县长,作为他的直接领导,没有管理好队伍,治警不严,才闹出这天大的笑话。” “给您造成这么大的困扰……我……” “我给组织抹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请江书记给我处分。” “处分?”江昭寧终於有了动作。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笔,让它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悄无声息地滚动了小半寸。 江昭寧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极浅,甚至带著点戏謔意味的笑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微微摇头,目光在李国栋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温和,“李县长,言重了。” “连张虏……哦,不,连张彪我都不想处分,”他仿佛口误般纠正了一个字,却让那个“张虏”的余音像根细刺扎进了听者的耳朵。 “遑论处分你一个堂堂的市管副县长?” “国栋同志,你就放宽心吧。” “呼……”李国栋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一股巨大的解脱感瞬间席捲全身,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浸湿。 看来,江书记確实没有深究自己领导责任的意思,最大的危机似乎解除了。 可坐在旁边的刘世廷,心不但没放下来,反而瞬间悬得更高了。 这话听著是宽宏大量得如同圣人,可实在太反常了! 完全不符合一个顶级学府毕业、火箭般躥升、刚刚在全县最高位置上遭受奇耻大辱的年轻掌舵者的心理状態。 他脑中飞快掠过江昭寧那几近眩目的履歷:顶流名校光环、杰出青年人才引进、重点培养,一入仕途就被破格聘任为副县长。 他的起点就是別人的终点! 隨后八年內副县长、常务副县长、副书记、县长一步不落…… 这种升迁速度,绝非仅靠运气或背景就能达成,其人的心机、手腕、韧性,必然深不可测。 他会是个被人扇了耳光还笑脸相迎的“怂货”? 会如此轻易地放过冒犯他、尤其是几乎摧毁他所代表权力尊严的对手? 就算不把张彪扒层皮,至少也要一擼到底,以儆效尤。 可江昭寧呢?轻飘飘一句“不想处分”?连李国栋的“请罪”都大度地挥手放过? 別人主动替他出气,他还不领情? 他甚至推开了自己递过去的“严惩”方案? 对於得罪他的人不说睚眥必报,连起码的惩罚手段都没有? 这绝不可能是心胸宽广,更不是懦弱退缩,这背后……这平静的湖面下,分明涌动著一股令人极度不安的漩涡。 剎那间,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毫无徵兆地自刘世廷的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衝上他的天灵盖!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凉。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浓重的乌云,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江昭寧此刻的平静,绝非息事寧人,更像是在酝酿著什么! 他到底要干什么? 这表面的宽宏大量之下,究竟隱藏著怎样锋利的刀锋? 刘世廷半信半疑,“那,这恶劣的影响?” “还有市委那边……特別是关部长那儿,我们要是不拿出一个强硬的態度,严肃处理到位……恐怕……过不了关啊?” “影响?”江昭寧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考虑一个无关紧要的技术细节,语气四平八稳,“舆论这东西嘛,你越理会,它就越来劲。” “像风,让它自己吹一阵,自然就散了。” “至於关部长那里……”他顿了顿,“我会亲自去解释,就说……这不过是个街头巷尾的小摩擦罢了。” “不就是有两个社会上的痞子,仗著有点蛮力,跑去欺负一个在街边摆摊、靠修鞋餬口的残疾老手艺人,要收什么所谓的『平安费』,也就是『保护费』。”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缓,敘述得愈发清晰具体:“问题在於还动手要殴打老人,我路过看到了,路见不平嘛,就上前斥责了两句。” “並一把攥住动手的痞子的手腕。” 江昭寧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別人,“结果呢,另一个痞子就恼羞成怒了。” “这傢伙二话不说,气势汹汹,抄起墙角半块骯脏的板砖,兜头就朝我的脑袋狠拍下来!动作凶狠!” “我一瞬间懵了,事出突然嘛,一点防备没有。” “但是我总不能白白站著挨揍,对吧?” “还手也是出於自卫啊。” “三个人就这样发生了衝突,我以一击二,嗯,也算是以寡击眾吧,我让他们两人来了一个『哥俩好』,碰了一下头。” 他甚至还象徵性地朝自己颧骨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场面是难看了一点,但也仅此而已。” “我自己没什么大碍,算不得吃亏。” “最后被定性为互殴,我不就是被带队的张彪当场给銬住了手吗?他给我当场就上了一堂治安处罚课,也算是法制教育吧?” “也就是要我赔受伤痞子医药费,再加上罚款两千元,说是从宽处理。多大的事啊。” 第6章 管点省心的事 江昭寧摊开双手,做了个非常无奈又略带滑稽的动作,仿佛在说:看,就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大惊小怪? “这……”刘世廷和李国栋彻底愣住了。 互殴?戴手銬,还赔医药费,甚至罚款二千元?两人面面相覷,一时间竟被这云淡风轻、轻描淡写的重构惊得说不出话来,脑子仿佛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这算轻? 就……轻飘飘揭过去了?不追究了? 荒谬感在办公室里瀰漫开来,像一个巨大的气泡,既空又软,令人心头髮虚。 刘世廷內心的疑云翻腾得更加汹涌。 他盯著江昭寧那张平静的、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无奈笑意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撒谎的波动。 这份不动声色顛覆现实的冷静和手段,远比暴跳如雷的狮子吼更让刘世廷浑身发冷。 一个能將如此奇耻大辱转瞬间轻描淡写化作一桩街巷琐事的“当事人”,他绝对不信目的会如此单纯。 那平静的表面下,到底酝酿著什么样的风暴? 江昭寧到底要干什么? “人嘛,”江昭寧的声音打断了沉默,透著一股近乎温和的宽容,他甚至还拿起桌上的茶杯,象徵性地沾了沾嘴唇,“一时衝动犯了错,哪个没有呢?” “我看张彪很年轻吗?” “是的,是我们局里最年轻的副科实职干部了。” “嗯!”江昭寧点了一下头,“有一句话叫什么来著?『年轻人犯错,上帝也会原谅』” “揪住不放,反倒显得有些得理不饶人了。” 他放下了茶杯。 江昭寧的目光落在刘世廷脸上,“刘县长刚才为了我的面子提出的那记大过、扣两年津贴和年终绩效的处罚方式……” 他微微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处理重了。” 江昭寧眼神平和得像是在调解邻里纠纷:“几万块钱的损失,搁谁身上,都不好受,是不是这个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我看处分就免除了吧?” “是!是!书记您说得太对了!体恤下属!”李国栋几乎是抢著回答,脸上堆满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连连点头。 刘世廷也只能勉强跟著点头,心中那股寒意却越来越盛。 “张彪,他现在,”江昭寧又端起自己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问,“对自己的错误,有深刻认识了吗?” “有!有!绝对有!”李国栋赶紧接话,“张彪同志现在是追悔莫及,痛哭流涕啊!” “他深刻认识到了自己行为的严重性和给组织、给书记您造成的恶劣影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准备写一份很深刻的检查,恳请您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嗯,”江昭寧微微頷首,啜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痛哭流涕……能认识到错误就好。” “人嘛,难免衝动。”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语气温和,像一个宽容的长者。 “那这样吧,处分就免除了。” 李国栋暗暗鬆了一口气,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轻鬆的神情。 甚至连刘世廷都认为自己刚才的判断有误。 这场风波,看来真的能就此翻篇了? 张彪的位子,似乎也保住了? 然而,江昭寧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將两人刚刚放鬆的神经炸得粉碎! “不过……”江昭寧的目光在他们二人逐渐舒展的面容上缓缓扫过,话锋如同平滑冰面上的尖刀,毫无徵兆地骤然扭转。 他那只搁在桌上的右手食指,微微蜷曲了一下,指尖轻轻磕了一下红木桌面,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又像敲在心上的“篤”。 刘世廷的心臟也隨之猛地一跳。 “他的工作还得转换一下。”江昭寧那温和的语调瞬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金属般的冷硬。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重新交叉置於桌面,“我看这样吧——”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连秒针的“咔噠”声都消失了。 刘世廷和李国栋的心跳骤然漏跳一拍,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江昭寧的嘴唇,等待著那即將落下的宣判。 “这公安工作嘛,”江昭寧的语气恢復了那种慢条斯理,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张彪同志可能有些力不从心。” “管活人,太劳心费神了,你看,今天一个『误会』就把我这个书记给『拘』了,”他嘴角又勾起那抹戏謔的弧度,“那明天呢?” “万一再『误会』了其他微服私访的领导,或者发生更严重的情况……那岂不是惹出天大的麻烦?” “这种可能性,我看不小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脸色瞬间煞白的刘世廷和李国栋之间缓缓移动,似乎在欣赏他们骤变的脸色。 然后,他轻轻地、清晰地说出了那个决定—— “这样吧,为了张彪同志好,也是为了工作大局著想……还是让他管点別的吧。” “嗯……管点省心的,不容易出错的……” “……他在有『活气』的环境里工作,这风险实在难以规避。” “还是让他去一个安安静静的、一劳永逸地消除这个风险的地方比较好。” 江昭寧似乎在认真思考,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像是终於想到了一个完美的去处。 “我看哪,让他去管……嗯,管那些已经没有气息的人,是最稳妥不过的了。” “这样,他就永远都不会再出问题,再捅篓子了嘛。”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著两人,仿佛在徵求一个理所当然的同意,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安排:“至於具体地方,县城东郊的殯仪馆就是个適合的好岗位。” 江昭寧微微頷首,仿佛对自己提出的妥善方案十分满意,“工作性质特殊点,但对我们县来说同样重要嘛!” “那是一个或迟或早每个人都要去的地方吗!” “张彪原副科级別待遇不变,只是换个岗位,人尽其才,也是对该同志负责的態度。” “这也算是组织上对他这些年工作的……一个妥善安置。” “轰——!” 刘世廷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瞬间眼前金星乱冒,所有的思绪被炸得一片空白! 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头顶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殯仪馆?!原待遇不变?! 这……这哪里是什么“妥善安置”! 这分明是杀人不见血! 第7章 沉下去! 是比任何处分都更狠毒、更彻底的绝杀! 这是要把张彪钉死在全县最晦气、最边缘、最令人避之不及的冷板凳上! 让他活著,却彻底“社会性死亡”! 让他顶著副科的头衔,在焚尸炉和哀乐声中,眼睁睁看著自己的政治生命彻底腐烂发臭! 这一招,太毒了!太辣了!简直是阴狠到了极致! 与此同时,李国栋更是浑身一个剧烈的激灵,仿佛被高压电流击中! 他猛地瞪圆了双眼,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他端著茶杯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滚烫的茶水泼洒在手背上都浑然不觉,只是瞠目结舌地望著江昭寧,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殯仪馆?!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这比直接撤职查办还要令人绝望! 这是什么?这是政治生命的彻底凌迟! 是最高级別的公开羞辱! 是在全县干部队伍中竖起一个无声的、恐怖的警示牌! 是从“活人堆里的管理者”一步流放到“死者领域的服务者”,彻底消失在现世权力视野中的绝杀! 江昭寧……他根本就没想过放过张彪! 他之前的“宽容”,只是为了此刻这更精准、更冷酷的致命一击! 办公室內,死一般的寂静。 阳光依旧明亮,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江昭寧平静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上甚至带著一丝解决难题后的轻鬆,仿佛刚才只是安排了一个普通的工作调动。 而他对面的沙发上,刘世廷和李国栋,一个面如死灰,如坠冰窟,一个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权力的绞索,已在他们面前无声地收紧。 那冰冷的触感,让他们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慄。 江昭寧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此刻在他们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城府和令人胆寒的冷酷。 这场风暴,远未结束,而张彪的命运,已被轻飘飘的一句话,推向了比地狱更黑暗的深渊。 “江书记,东山这地方,水深王八多,您年轻有为,可也得……悠著点儿。”刘世廷临走前,意味深长道。 “水深王八多……”江昭寧无声地复述著这句话。 刘世廷、李国栋两人走后,江昭寧长长出了一口心中的浑浊之气。 他大步走到紧闭的窗前,用力一推。 “哐当!”一声,他打开了窗户。 六月下午灼热的空气裹挟著喧囂的市声——远处汽车尖锐的鸣笛、小贩嘶哑的叫卖、不知哪里飘来的廉价音响震耳欲聋的鼓点——一股脑儿地涌了进来。 这股气流带著街巷特有的复杂气味:汽车尾气的辛辣、路边烧烤摊浓烈的油烟、尘土被烈日暴晒后的土腥气。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仿佛从下水道口飘上来的腐败甜腻。 这绝不是什么“清新空气”。 它浑浊、粗糲,带著东山县城本身那种躁动不安又颓唐的气息。 自己现在是单枪匹马上任,面对的是一个情况复杂,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的环境。 这一点儿,自己早有准备。 但是万没有料到的是,东山的警察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欢迎”自己,真是警匪一家,黑恶势力猖獗到了何等地步? 自己见到的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他想起一句老话:当你看见房间里出现一只蟑螂时,那意味著在你看不见的角落里,早已蟑螂成灾,甚至臭虫、老鼠、蛇蝎都已盘踞多时。 一个字烂! 一个县城的核心区域,光天化日之下,地痞流氓就敢横行不法,警察就敢肆无忌惮地给人上手銬,那下面的乡镇,又会是何等景象? 这样的环境土壤,谈何商贾云集、百业兴旺? 谈何百姓安枕、乐业安居? 经济如何腾飞? 这担子沉重得像要压断脊樑,却又像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烫在胸口——沉痛,滚烫。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江昭寧打消了开常委会的念头。 在一个自己连基本盘都摸不清、连谁是人是鬼都难以分辨的地方,贸然召开常委会? 除了说些冠冕堂皇、不痛不痒的话,做些官样文章,还能做什么? 最终的结果,无非是成为別人精心编排剧本里的提线木偶,被牵著鼻子,一步步踏入他们预设好的局里。 不行! 绝不能这样开局! 不能天胡开局,那就天崩开局,逆天改命! 江昭寧果断地抓起那份自己擬的发言草稿。 毫不犹豫地揉成一团。 手腕一扬,纸团划出一道弧线,准確地落进了墙角的废纸篓里。 窗外的喧囂市声固执地涌入耳中。 他需要沉下去,去看看真正的东山。 趁著初来乍到,认识他这张面孔的人还不多,走出去。 走到那些被烈日炙烤的街巷里,走进市井百態,接触最寻常不过的黎民百姓。 到那些神情麻木或警惕的百姓中间,走到那些匯报材料永远无法触及的角落里去。 他需要呼吸那混杂著油烟和尘土的真实空气。 需要触摸这片土地滚烫而粗糙的肌肤。 需要听到那些被层层过滤后、永远无法抵达他案头的声音。 只有在那里,才可能捕捉到一丝半缕真相的碎片,嗅到那深藏於地下的腐烂气息。 找到撬动这块顽石的第一个支点。 念头一定,江昭寧不再迟疑。 他脱下身上那件略显正式的白衬衫,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半旧、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质t恤换上。 他瞬间少了几分机关干部的板正,多了些风尘僕僕的寻常气息。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 独自一人悄然离开了县委大院。 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灼烤著水泥路面,蒸腾起一层氤氳扭曲的热浪。 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热感。 江昭寧沿著中心路漫无目的地走著,像一个初到此地的异乡客,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沿途的一切。 东山县城的轮廓在眼前徐徐展开。 它依著一条水流浑浊、河岸堆满垃圾的小河而建。 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在蒸腾的热气中呈现出一种模糊的黛青色。 东山县里的干部匯报时总带著几分自豪地强调:“矿藏丰富,交通便利,省道穿城,区位优越。” 然而,眼前所见却与那溢美之词大相逕庭。 第8章 小饭馆 所谓的“省道穿城”,此刻成了一条巨大的露天停车场兼垃圾倾倒场。 双向四车道的宽敞路面上,各种型號、蒙著厚厚灰尘的大小货车歪歪扭扭地停放著,像一堆堆废弃的钢铁垃圾。 司机们光著膀子,聚在路边树荫下或打牌,或就著生米喝著劣质啤酒,唾沫横飞地大声吆喝。 路面上散落著菸头、果皮、塑胶袋、油污,还有可疑的深色污渍,在烈日下散发出复杂难闻的气味。 几辆风尘僕僕的长途客车艰难地在这混乱中鸣笛穿行,喇叭声尖锐而徒劳。 江昭寧的目光掠过那些掛著“矿业公司”“物流运输”“配件批发”招牌的门脸房。 门面大多陈旧脏污,卷闸门上锈跡斑斑,贴著早已褪色模糊的招工或催债gg。 一些门口坐著赤膊的汉子,眼神警惕而空洞地打量著路人。 偶尔有穿著不合身、脏兮兮保安制服的人叼著烟晃过,腰间別著橡胶警棍,目光扫视著街面,带著一种土皇帝般的倨傲。 在一个堆满废旧轮胎的“平安汽修”门口,江昭寧亲眼看见一个穿著制式短袖、但敞著怀、露出肚腩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里面立刻传出老板近乎諂媚的招呼声和递烟的动作,熟练得如同呼吸。 他拐进一条稍窄些的支路。 这里更显破败。 低矮的居民楼外墙剥落严重,露出里面灰暗的砖体。 临街的窗户大多装著锈跡斑斑的防盗网。 几家小饭馆门口,油腻腻的塑料桌椅就摆在污水横流的人行道上。 一个卖水果的老妇人蜷缩在一把破伞的阴影下,面前摆著几串发蔫的香蕉和一堆看起来就酸涩的青桃。 当两个穿著类似城管制服、但歪戴著帽子的人懒洋洋地晃过来时。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 下意识地把身体往阴影里缩了缩,低下头,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 那两个“制服”斜睨了摊子一眼,其中一个隨手抓起一个桃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眉头一皱,“呸”地一声吐在地上。 骂了句什么,扬长而去。 老妇人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却自始至终没敢发出一丝声音。 这无声的恐惧,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 江昭寧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他默默走过,脚步沉重。 路旁,几个放学的小学生背著硕大的书包,嬉闹著跑过“金帝娱乐会所”。 那会所门口站著几个穿著暴露、浓妆艷抹的年轻女子,正百无聊赖地玩著手机。 巨大的低音炮声浪从门缝里汹涌而出,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孩子们的嬉笑声与那沉闷的鼓点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荒诞而刺眼的图景。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听。 街边下象棋的老头们压低声音的议论,树荫下乘凉妇女们警惕的嘀咕。 小商店里店主对顾客抱怨“这个费那个费”的牢骚……各种碎片化的信息,带著抱怨、麻木、无奈和一丝绝望的底色,断断续续地飘进他的耳朵。 那些声音匯聚成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这哪里是“水深王八多”? 这分明是一潭被剧毒污染的死水。 表面或许偶有微澜,水下早已是蛇虫盘踞,朽骨沉沙。 走了不知多久,双腿像灌了铅,胃里也空空如也,火烧火燎地提醒著身体的极限。 江昭寧的目光在街边搜寻著,最终落在了一家看起来相对乾净的小饭馆——“老蔡家常菜”。 玻璃门擦得还算亮堂,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白色的瓷砖地面,虽然有些磨损,但不见明显的油污。 他推门走了进去,一股混合著饭菜、消毒水和老旧空调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最里面靠墙的一桌坐著三个男人,正边吃边低声聊著什么。 这儿的老板娘苏梅娟是个三十多岁、身材曼妙,全身收拾得还算利落的女人。 她见有客人,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迎上来:“老板吃点啥?这边坐,凉快!” 她指了指靠窗的位置,那里离里面那桌稍远。 江昭寧点点头,在窗边的方桌旁坐下。 窗外,正是那条混乱不堪的省道。 他要了一盘尖椒炒肉,一盘清炒空心菜,一碗米饭。 苏梅娟麻利地记下,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声。 菜上得很快。 尖椒炒肉油汪汪的,肉片切得厚薄不均,裹著浓重的酱色;空心菜倒是青翠,但似乎火候过了,有些发蔫。 江昭寧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片送入口中。 一股浓重的酱油味和味精的鲜直衝喉咙,肉片本身的口感有些柴。 他默默地咀嚼著,味同嚼蜡,心思完全不在食物上。 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著店里唯一的声音来源——墙角那桌食客的谈话。 起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像是怕人听见。 但隨著几杯啤酒下肚,嗓门渐渐放开了一些。 “……听说了没?新来的那位书记,今儿个到了。”一个沙哑的男声,带著点神秘兮兮的语气。 “嘁!早看见了,县委大院门口都有人瞅著了,挺年轻,看著也就不到三十?”另一个声音接话,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以为然。 “年轻顶个屁用!”第三个声音响起,更加粗糲,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嘲讽,“老的都镇不住这东山的场子,来个毛头小子,还不成了人家盘子里的菜?” “想怎么夹就怎么夹,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这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江昭寧的心上。 他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就是!想想老马书记怎么被挤兑走的?”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得更低了,带著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那才叫一个憋屈!” “听说他要查矿上的帐?嘿,没两天,他小舅子在邻县包工程那点破事就被捅得满城风雨,证据確凿!上头直接就……嘖嘖。” 后面的话含糊在酒杯碰撞声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东山这地方,那是真黑!”粗糲的声音总结道,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新书记一来,还没站稳呢,就被人狠狠打了脸吧?” 第9章 谁来都白搭! “听说被『上銬教育』了一番,还要罚款?” “这不,也只能忍气吞声,屁都不敢放一个!” “过江的龙,它压不住盘踞多年的地头蛇!没那根基,没那狠劲儿,谁来都白搭!” “可不是嘛,”第一个沙哑的声音附和著,语气里满是宿命般的认同,“不是本土长起来、根深叶茂的狠角色,谁能镇得住这场面?难嘍!” 一直埋头啃碗里生米的一位中年男人突然抬起头,眼睛扫视了一圈周围,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这盘棋……下头坐庄的都是本地王!” “那些外来的人甭想號脉,门都摸不著!” “老板娘,再来瓶啤酒!”粗糲的声音高声招呼著。 苏梅娟应了一声,拿著啤酒快步送过去,脸上堆著笑,目光却飞快地扫了一眼窗边独自吃饭的江昭寧。 当她的视线与江昭寧无意间抬起的目光短暂相接时,江昭寧清晰地捕捉到,那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像是警惕,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告诫。 她迅速移开视线,放下啤酒,转身快步走回了柜檯后面,仿佛那里才是安全区。 江昭寧慢慢地放下筷子。 胃里的食物像冰冷的石块,沉甸甸地坠著。 墙角那桌肆无忌惮的议论,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反覆扎刺著他的神经。 盘子里的菜?被挤走的前任?忍气吞声?地头蛇? 每一个词都尖锐无比,將他先前所有的隱忍、所有的观察、所有的推测,以一种最粗糲、最市井的方式串联起来,锤打成型。 他端起桌上那杯免费的、浑浊的劣质凉茶,搪瓷杯壁刺激著掌心。 他需要这杯凉茶水来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意和寒意。 他凑近杯口,慢慢地啜饮了一口。 茶水苦涩,带著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漂白粉的气息,顺著喉咙滑下。 这,非但没有浇灭心火,反而像倒进热油的一滴水,激起了更猛烈的煎熬。 “不是本土长起来、根深叶茂的狠角色,谁能镇得住这场面?” 这句话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覆迴荡。 刘世廷,李国栋他们代表的,就是那所谓的“根深叶茂”?就是那盘踞一方、无人敢撼的“地头蛇”? 就在这心潮汹涌之际,江昭寧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桌角压著的一张薄薄的、油腻腻的点菜单上。 那上面潦草地写著他点的两个菜名和价格。 然而,就在那“尖椒炒肉 28元”的下面。 一行用另一种顏色、另一种更潦草笔跡写的小字,像一条悄然滑过的毒蛇,猛地攫住了他的视线:“6.25派出所刘所酒菜掛帐500” 6月25日?不就是今天? 刘所?掛帐五百?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直衝头顶! 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吃拿卡要,这是何等囂张的宣告! 一个派出所长,在他这位新书记赴任的第一天,就敢在这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路边小店里,签单掛帐五百块! 仿佛这里是他的私家食堂! 老板娘方才那复杂的一瞥,那瞬间凝固的笑容……一切都有了令人心寒的註解。 这张小小的、油腻的点菜单,像一块被偶然衝上岸的碎片,露出了水下冰山庞大而狰狞的一角。 这冰山所代表的,是根植於日常、肆无忌惮的腐败,是早已深入骨髓的系统性溃烂! 其范围之广,程度之深,远超他之前最坏的预想。 墙角那桌的议论声、酒杯碰撞声,窗外的车流噪音、刺耳的喇叭声,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 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江昭寧死死盯著那行小字,每一个歪斜的笔画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进他的眼球。 他握著搪瓷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极其缓慢地收紧。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变得像浸在冰水里的白骨,根根凸起,清晰地绷在皮肤之下。 一股灼热的岩浆在他胸腔深处奔突衝撞,还有一股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凶悍,在无声的角力中疯狂撕扯。 杯中的劣质茶水在剧烈的颤抖中漾出杯沿,无声地滴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旧t恤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窗外的阳光依旧猛烈,透过蒙尘的玻璃,斜斜地照射在桌面上,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 那光柱里,悬浮的微尘仿佛有了生命,在无声的寂静中疯狂地旋转、碰撞、升腾,如同此刻他脑海中翻腾不息的风暴。 盘根错节的黑暗、无处不在的腐朽、百姓麻木中的绝望、对手赤裸裸的挑衅……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杯被死死攥住的凉茶上方,无声地凝聚、加压,几乎要撕裂这凝滯的空气。 江昭寧的视线,缓缓从那张点菜单上移开,投向窗外那条混乱、骯脏、在烈日下蒸腾著扭曲热浪的省道。 眼神深处,那点最初被强压下去的、属於年轻人的愤怒火星,在经歷了冰与火的淬炼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沉淀了下来,凝结成一种更为坚硬、更为冰冷的东西。 那东西,名为意志。 江昭寧推开面前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碗碟,那盘尖椒炒肉的油腻酱色显得格外刺目。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那个简陋的收银台——其实不过是个蒙著厚厚玻璃板的木柜子,里面散乱地放著零钱、收据和几包廉价香菸。 老板娘苏梅娟正倚在柜檯后,手指无意识地划拉著手机屏幕。 屏幕的光映著她那张年轻风韵的脸。 听到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脸上瞬间堆起那种见惯了南来北往客的职业笑容,熟练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討好。 “小老弟,吃好啦?味道还行吧?”她声音刻意放得轻快。 眼神却在江昭寧身上飞快地扫视了一圈。 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上。 又滑过他空空的双手——没有公文包,没有象徵身份的物件。 “嗯,结帐。” 江昭寧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从裤兜里掏出几张零钱,准確地报出金额:“尖椒炒肉28,空心菜15,米饭2块,一共45。” “哎,好嘞!”苏梅娟应著,手指在油腻腻的计算器上按了几下確认,然后接过钱。 就在她低头找零钱的空档,身体微微前倾,丰满的胸部隔著薄薄的廉价衬衫在柜檯上方勾勒出诱人的曲线。 第10章 別太扎眼! 一股混合著油烟和劣质香水的味道隱隱飘来。 她找好零钱递过去,却没有立刻收回手。 那双带著月芽儿的眼睛再次抬起,带著一种审视又带著点“过来人”的“好心”,紧紧盯著江昭寧的脸,压低了声音,语气神秘兮兮又带著几分篤定:“小老弟,听口音……你是外地来的吧?” 她用的是疑问句,但眼神分明是肯定的。 江昭寧接过零钱,隨手塞进口袋,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审视,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他刻意维持著一种初来乍到、不諳世事的普通外地人形象。 得到这个確认,苏梅娟眼底闪过一丝瞭然,那点“好心”的意味更浓了。 她身子又往前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她发梢的油烟味,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又像是在传递一个关乎生死的警告:“那……你在东山这地界儿上,可得千万小心点吶!” 她涂著廉价口红的嘴唇翕动著,“说话做事,都悠著点儿,別惹事,也別太扎眼。” 她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江昭寧的反应,然后才拋出那个极具衝击力的“例子”,声音里带著一种夸张的、近乎八卦的惊悚感:“你是不知道,这些个地痞混混,无法无天惯了!” 苏梅娟窈窕的身子一扭,“胆子大得能捅破天!” “连……连新来的县太爷,都敢动手打咧!” “光天化日之下啊!” “你说说,这还有王法吗?” 她一边说著,一边微微摇头,眼神里充满了“世道险恶”的感嘆和对眼前这个“外地小老弟”的担忧。 江昭寧听著,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仿佛只是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传闻。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愤怒。 只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抿了一下,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他的目光越过苏梅娟那张刻意渲染著恐惧和关切的脸,落在她身后柜檯上那本摊开的、油腻腻的帐簿上,仿佛穿透了那层纸,看到了下面隱藏的、更深的污垢。 “嗯。”他再次平静地应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清晰,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基础的事实,而非回应她的“好心提醒”:“无法无天,他们习惯了的。” 这六个字,平平淡淡。 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破了苏梅娟刻意营造出的那种“市井热心”的氛围。 她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眼底那一丝表演性的担忧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被戳穿般的狼狈和更深的不安。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怎么知道?”或者“你懂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习惯了的”三个字。 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堵住了她所有准备好的“台词”。 江昭寧不再看她,目光从帐簿上移开,没有任何停留,转身便推开了那扇贴著褪色菜单的玻璃门。 门框上掛著的褪色塑料招財猫发出一阵沉闷的碰撞声。 门外,省道上喧囂的噪音和灼热的空气瞬间將他吞没,他迈步走入那片浑浊的日光里,背影挺直,脚步沉稳。 只有柜檯后的苏梅娟,手里还捏著那几张找零的钞票。 看著那个消失在门外刺眼光线中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帐簿上那个“刘所”的名字。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悄然爬上了她的脊背。 这个“外地小老弟”……平静得有点嚇人。 江昭寧出了门,躑躅於县城街头。 日头酷烈,阳光如同滚烫的铜汁,肆意泼洒在坑洼的柏油路上,蒸腾起令人眩晕的热浪。 他停步在一处十字路口,眯眼仔细辨认方向。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拐角处一个小小的喧闹角落吸引过去——那是几辆沾满灰尘的中巴车拥挤停驻的地方。 几辆中巴车如疲惫的巨兽匍匐於尘土,车皮斑驳,在刺目的光线里显出一种灰败的疲態。 一个年轻人倏地从车旁闪出,声音像一把锋利却磨损的钝刀,反覆切割著燥热的空气:“吸毒!去吸毒不?” 尖利的声音穿破周遭喧囂刺入耳膜。 这声音毫无遮拦地撞进江昭寧耳中,仿佛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他颅內的火药库——“轰”!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如此囂张地当街拉人吸毒? 他浑身血液猛地涌向头顶,又骤然冷凝,只余下惊骇的寒流在四肢百骸奔窜。 他甚至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警察呢? 江昭寧难以置信的目光扫过街面各处,心底深处升起一个冰冷可怕的念头,“难道这偌大的县城,警察全都烂透了不成?” 心头一股灼烫的怒火顶著太阳穴突突跳痛。 江昭寧猛然抬头,目光如电,就要朝那声音的方向怒喝——他甚至已经挺直了腰板,嘴唇绷成严厉的线条。 可是,声音未及出口。 身体突然被一股蛮力推了个趔趄。 两个精悍的年轻男子粗暴地推搡著另一个垂头丧气的青年,迎面撞来。 那被推搡者脚步踉蹌,头深埋著,看不清面容。 而后面,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 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將至的铅云,眼神锐利如鹰隼。 紧紧跟隨著,如同一个沉默而沉重的註脚。 更扎眼的是——那被推搡的年轻人手腕上,赫然扣著一副冰冷鋥亮的手銬! “绑架?”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江昭寧的脑海。 然而那副手銬,瞬间推翻了他的这个猜测。 难道是他们警察? 江昭寧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个箭步上前,拦在了那阴鷙男人面前,声音陡然紧绷:“你们是公安便衣?” “是的。”领头者回答得短促有力,带著一丝被打扰的不耐,“我们正在执行公务,请你別妨碍我们。” 他手臂一抬,试图拨开江昭寧这个突兀的障碍。 “別动!”江昭寧心头那股被“吸毒”二字点燃的怒火瞬间烧得更旺,灼烧著他的理智。 第11章 误解 他手臂一横,竟硬生生格开了对方的手,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著一种近乎质问的锐利:“好一个执行公务!” “眼前就有犯罪行为发生,你们为何视若无睹?你们的职责何在?” “谁?”那领头人的语调终於出现了一点起伏,尾音微微扬起,混杂著一丝谨慎的警惕和几分被冒犯后的慍怒。 江昭寧猛然抬手一指,他的手臂绷得如弓弦般笔直。 指尖所指处,正是停靠著几辆褪色中巴车的街角方向。 恰在此刻,刚才那尖利的叫喊声再次响起,甚至比先前更响亮、更肆无忌惮,像是在挑战所有人的神经:“吸毒!去吸毒不?!……” 喊声如同钢针反覆刺入耳鼓。 那领头的警察,脸上的阴鷙骤然被一层愕然覆盖。 隨即,一种古怪的、近乎荒诞的笑意竟在他嘴角漾开,最后竟化作一阵毫不掩饰的大笑。 他那双锐利得几乎要剥开人皮的眼睛將江昭寧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又“嘿”地笑了一声,声音玩味地问道:“兄弟,外地人吧?” “是的。” “哦?”领头的人笑意更浓了,他饶有兴趣地问道,“来出差?旅游?还是……来打工的?” 他拖长了调子,语气轻飘飘的,那兴趣盎然的样子仿佛猫科动物找到了新奇的玩具,“看你说话,气势挺足啊。” “你甭管我是来做什么的!”江昭寧的声音陡然升高。 他的声音如同被激怒的號角,压过了周遭的嘈杂,引得几个卖水果的小贩也停下手里的活计,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 “我只问你一句,为什么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做犯罪之事,你们熟视无睹?难道是司空见惯?” “你们本身是不是也在犯罪?”他越说越激愤,话语如同滚烫的石头砸出,“就不怕坐牢吗?” 那一连串厉声责问,尤其是“就不怕坐牢吗?”几个字,恍如投石击中了寒潭深处,领头警察面上的笑容剎那间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层暴风雨欲来的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好傢伙,”他眯著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冷得能凝出冰霜,“你倒是象一个不小的领导,一来就给人扣高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压制著什么,指著那个仍在奋力吆喝的身影,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滚过:“你听清了,他是在中巴车附近揽客!” 他特意加重了“揽客”二字。 江昭寧正处在愤怒的巔峰,未及反应,下意识地脱口驳斥:“没错,是揽客。我听得真真切切!” “这难道不是更严重?”江昭寧毫不退缩,只觉得对方在强词狡辩,怒意更盛,“利用中巴客车揽客吸毒,瞬息千里,连作案工具都准备好了!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毒贩猖獗到这般地步,公然煽动吸毒,证据还不够充分確凿吗?!你们的责任呢?” 对方重重地、几乎是无奈地摇了一下头,仿佛面对的是一个不可理喻的顽石。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盯著江昭寧,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如同冰粒砸在铁皮上:“听——清——楚——了?” “听得清清楚楚!”江昭寧斩钉截铁,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他一直在喊『吸毒!去吸毒不?』” “喊了不止一遍!难道我耳朵聋了不成?” 领头警察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弧度,那表情混杂著哭笑不得的荒谬,“他说的是『去溪都』!不是『吸毒』!” 他几乎是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用力强调,“溪——都!去溪都不?” “溪都是咱们这西南边上的一个镇子!” “这些中巴是跑溪都的短途车!他是在——揽客!让人家去溪——渡——!” “不是他妈的在喊人去吸毒!” “人家规规矩矩挣口饭吃,犯哪门子罪?你让我抓什么?” 他猛地指向那个戴著手銬、自始至终蔫头耷脑、如同晒蔫了的菜叶般的年轻人。 他手一伸,重重扬起了这个年轻人的下巴。 这是一张年轻却过早被毒癮和戾气侵蚀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领头警察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如刀,“看见没?这傢伙!身上藏了货的,才是我们刚摁住的毒虫!这才叫犯罪!” “还有问题吗?” 江昭寧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尷尬不已。 领头警察鼻子里重重哼出最后一道冷气,带著他的部下与人犯,在车水马龙的街角一闪,倏然不见。 只剩下江昭寧独自僵在原地,成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滑稽註脚。 世界重又喧囂起来。 县城的生命力在周围汩汩流淌——水果摊贩的叫卖、自行车铃鐺的叮噹、主妇討价还价的洪亮嗓门…… 所有的声音都蒙上了一层隔膜,嗡嗡地搅动著空气。 唯独那个尖锐的声音再度穿透而来:“溪都——走不走咯?” 他终於听清了,那確实是“溪都”,带著浓重乡音的“溪都”。 先前那自以为是的“吸毒”,此刻显得如此荒谬可笑,像一个巨大而拙劣的幻觉。 一个卖桔子的老汉蹲在不远处,布满皱纹的脸上努力绷紧著,然而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咧开,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几声极力压抑却仍漏了气的“吭哧”声。 那压抑的笑声,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江昭寧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忽然按在了江昭寧僵硬的肩膀上。 他猛地一惊,抬起头,正对上那领头警察去而復返的脸。 那张脸依旧阴沉,但眼神深处却似乎沉淀著一些別的东西。 “兄弟,”警察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带著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近乎疲惫的沙哑,“这地方,水深。” “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有时候,”他收回目光,那只搭在江昭寧肩上的手加重了一点力道,仿佛要传递某种沉重的告诫,“未必就是你以为的那样。” 他深深地看了江昭寧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浑浊的深潭,包含著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然后,他鬆开手,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背影很快也融入了县城午后那令人目眩的、混杂著尘土与喧囂的光晕里,留下一个沉甸甸的谜团。 第12章 拆不得? 江昭寧抬起袖子抹了把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微湿的衬衫后背紧紧贴住皮肤,带来一阵黏腻的触感。 远处,几台破旧庞大的推动机、挖掘机懒散地矗立著,如同伏臥的钢铁巨兽。 褪色的“打造和谐新城区”的標语横幅掛在半空,边缘已翻卷撕裂,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焦糊的气味,不知是焚烧垃圾还是未烧尽的建筑残骸散发出来的,刺鼻地在热风里搅动,令人作呕。 县城中心的这条道路,正日益被如同疮痍般蔓延的拆迁工地撕扯得支离破碎。 一丝若有若无的压抑哭泣,极其微弱,却像根冰冷的针,倏地扎破闷热的空气,刺入江昭寧的耳朵。 他停住脚步,下意识地侧过头去倾听。 那低哑断续的呜咽声,不是一个人,像被扼住喉咙的动物,带著一种濒临彻底溃散的绝望,挣扎著在轰鸣的工地噪声和滚烫的热风中浮沉。 它並非来自宽敞的主路,而是深深扎进了旁边那条更显逼仄、挤满了低矮破败老屋的斜巷深处。 江昭寧皱紧眉头,没有片刻犹豫,循著那悲声,脚步迅疾地拐进了那条光线瞬间暗下来的小巷。 阳光在两侧斑驳发黑的墙面上艰难爬行,投下幽深的光柵。 眼前景象將他钉在了原地。 一片瓦砾废墟之上,孤零零地立著一栋墙皮剥落殆尽的小砖房,像是被巨大怪物粗暴啃噬后,侥倖存留的一颗门牙,顽固又淒凉。 它显得如此单薄脆弱,似乎下一阵挖掘机带来的震动就能將其彻底掩埋。 废墟四周,一圈人高马大、浑身散发著戾气的年轻汉子,清一色的黑色无袖背心露出虬结的刺青图案。 手里握著明晃晃的钢管和粗糙的木棍,將房子和中间那个哭嚎挣扎的枯瘦老人死死围在中央,形成一道凶悍的人墙。 “老不死的东西!识相点,滚开!”一个赤裸上身的打手猛地发力,粗糙的手掌狠狠掐住老人枯柴般的手腕,用力往后猛拽。 老人单薄的身子骨哪经得起这般猛力。 他整个人就像块破布般被甩得向后趔趄。 脚下一个不稳,后背结结实实撞在身后一辆旧木板车锈跡斑斑的车辕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老人痛苦地蜷缩起来,额头渗出冷汗,布满岁月褶皱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下无尽悲愤的痛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嘶哑的喉咙挤出几个模糊不成调的字:“房子……家……拆不得……” “拆不得?呸!”另一个身形剽悍,脸上斜斜爬过一道狰狞旧疤的头目模样的汉子挤上前。 粗鲁地吐了口浓痰,狠狠砸在老人面前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溅起一小片灰土。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歪斜的黄牙,喷著唾沫星子:“老棺材瓤子,活腻歪了?” “耽误了政府的项目,你全家都赔不起!给我把这碍事的老东西拖开!” 他凶戾的目光扫过废墟,像刀子刮过,“挖掘机!快!给老子挖了!” 疤脸身后,一台锈红色的挖掘机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猛兽,低沉的引擎轰鸣猛然增大,轰隆隆!轰隆隆! 排气管喷出一股污浊的黑烟。 那巨大的钢铁铲斗带著毁灭一切的狰狞,缓慢而沉重地抬升起来,尖端闪烁著冷酷的金属寒芒,对准了那在瓦砾中艰难矗立、摇摇欲坠的小屋墙壁。 …… 不能等了! 江昭寧心头猛沉,全身的血液剎那间几乎沸腾起来。 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把手伸进那个磨损得已露出麻线的帆布公文包深处,在揉皱的几张文件和笔记本的夹缝里,准確地摸出了手机。 指关节因用力而有些泛白,指尖带著微微颤慄的冰冷按下了解锁键。 屏幕亮起微光。 他的动作迅捷无比,手指在简陋的摄像界面上滑动,按下拍摄键的剎那,镜头无声地框住了前方即將上演的暴行——对准了那个暴戾的疤脸头目。 锁定了那台咆哮的挖掘机。 还有那个蜷缩在地面,如同被狂风撕裂一片枯叶般无助的老人。 手机摄像镜头在狂躁的挖掘机吼叫和打手们粗野的叫骂声中,无声地运作。 然而,那疤脸头目的后颈却像陡然生出倒刺般猛地绷紧! 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针尖刺中,霍然转头! 那双凶光毕露、布满血丝的三角眼如同最原始的嗜血野兽,瞬间就锁定了巷口阴影处这个举著手机的“不速之客”。 一股被挑衅的狂暴戾气瞬间扭曲了那张布满横肉的脸孔。 “操!敢他妈偷拍?!”疤脸声如炸雷,在狭窄的巷子里震盪。 他眼中那点残留的、因为即將得手而浮现的得意,瞬间被最原始的凶残所取代。 他几乎是咆哮著发出指令:“那边有个不要命的!” “给老子抢了他的傢伙!把他手机给我砸了!!” 指令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油锅的火星,剎那间炸裂了整个现场。 几个原本围著挖掘机吆喝打气的打手被这声咆哮惊得一怔。 旋即,七八道凶悍的目光齐刷刷穿透尘土飞扬的空气,钉子般钉在江昭寧身上。 隨即爆发出更汹涌的狂潮。 距离最近的两个汉子最先反应过来,獠牙毕露,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挥舞著粗糙的木棍,凶神恶煞地猛扑过来! 空气被挤压发出沉闷的呼號。 江昭寧心知已避无可避。 他下意识將刚拍摄的、尚处於录像界面的手机死死攥紧,拇指用力一划,点向角落的发送图標,动作仓促而隱秘,隨即猛地將手臂向侧后方缩回! 这试图保存证据的微小举动,却如同在狼群面前举起流血的羔羊,瞬间点燃了所有暴徒眼中最赤裸的毁灭欲。 “抢过来!!!”一声更尖锐的嘶吼在另一个打手口中炸开。 一只粗壮如同熊掌般、覆盖著骯脏汗毛和刺青的大手带著一股扑鼻的汗酸和廉价菸草的臭味,几乎贴著他的耳畔擦过,“嗤啦”一声,狠狠撕扯在他旧衬衫的肩袖连接处! 力量巨大而野蛮,江昭寧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猛地將他向前拽倒。 第13章 你算哪根葱? 他的下盘瞬间虚浮,身体失去平衡,脚下被散落的碎砖绊住,整个人如同一个失衡的笨重布袋,身不由己地向前栽倒。 坚硬的碎石硌著肘部的骨头,火辣辣的疼顺著神经末梢蔓延开来。 掌心更是狠狠地擦过粗糙冰冷的水泥地面,皮肉被磨破,细小的碎石颗粒嵌入血肉之中,带来钻心蚀骨的剧痛。 身体撞击地面的闷响传来。 手机从他因剧烈撞击而僵直的手掌中滑落,像个顽劣的物件,在烟尘瀰漫的泥土地上翻滚了几下,“噹啷”一声撞在一截断裂的混凝土碎块上。 屏幕上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炸开。 “妈的!”一声低沉的怒骂从江昭寧紧咬的牙关中迸出。 江昭寧顾不上手肘和膝盖的剧痛,挣扎著就要去拿起那碎裂的手机。 然而,一只穿著沾满泥泞破旧胶鞋的大脚,带著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力道,结结实实踏在了手机屏幕上! “咔嚓——!” 清晰的塑料碎裂和屏幕玻璃彻底粉化的声音,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捅进江昭寧的心臟,让他的动作猛地一滯。 瞬间的恍惚甚至盖过了皮肉的伤痛。 那手机在眼前绝对暴力的践踏下,宣告终结。 那踹碎手机的打手脸上闪过一抹残酷的快意,隨即是更深的狞笑。 他居高临下地盯著地上挣扎的江昭寧,粗壮的胳膊猛地举起沉重的木棍。 恶风呼啸著砸向江昭寧的头顶! 江昭寧本能地就地翻滚,他想要避开这致命一击,动作迅捷却依旧被劲风扫过肩膀,痛得眼前发黑。 这一滚,却也拉近了与蜷缩在木车旁痛苦呻吟的老人之间的距离。 几个打手正狞笑著逼近老人,手中的棍棒和钢管在尘雾中闪烁著冰冷的光,眼看著就要落在老人身上! “住手!”江昭寧睚眥欲裂,厉喝声带著一丝嘶哑。 他此刻才真真切切看清老人的脸,布满沟壑,浑浊的泪水混合著尘土,流淌在乾裂的皮肤上,那绝望的目光直刺心底。 不是数字表格上的一个名字。 是一个活生生、正在被摧毁的人! 一股激血猛地衝上江昭寧的头顶!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左手撑地,骤然发力挺身,右臂肌肉绷紧如同拉满的硬弓,带著拼死一搏不顾一切的狠劲,悍然探出,精准无比地攥住了刚刚持棍砸向他后跌落在脚边的一根手腕粗细、冰凉沉重的钢管! 江昭寧掌心的伤口被粗糙冰冷的钢铁摩擦,剧痛钻心。 但此刻这痛楚反而催发了他被逼入绝境的力量! 他倏地站了起来。 江昭寧握著钢管的手猛地向怀中一带,钢管的另一端在泥土里拖出一道浅痕,隨即被他闪电般提起、抡圆! 目標极其明確! “呜——”沉重的钢管破开污浊的空气,带著沉猛的啸音,划过一道饱含怒火的银色弧线! 强大的力量从腰身炸开,顺著臂膀,毫无保留地灌注到那冰冷的武器之上! “嘭!” 一声令人心悸的、骨头与坚硬金属猛烈撞击的闷响! 钢管挟著千钧之力和玉石俱焚的决绝,狠狠砸在正欲弯腰抬脚踹向老人的疤脸汉子左小腿迎面骨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滯。 疤脸汉子脸上的狞笑猛地僵死,像是被高温骤然浇筑的蜡像,隨即被骤然降临的巨大痛苦彻底撕裂。 他双眼难以置信地瞪圆到极致,嘴巴大大张开发出无声的嘶吼。 隨即才是迟来半秒的、惊天动地的悽厉惨嚎:“啊——嗷!!!” 腿骨的剧痛如同炸开的雷管,瞬间摧毁了他身体的平衡感。 他整个人像个失控的陀螺,重重地歪倒下去。 半边身体狠狠地砸进堆积的建筑垃圾堆里,尘土轰然腾起。 他抱著那条瞬间失去知觉的左腿,在尘埃和碎石中翻滚、抽搐。 如同被剔去筋骨的野兽,发出含混著痛苦和咒骂的呜咽。 粘稠的血色迅速浸透他那条骯脏的迷彩裤裤管,在灰土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他那张曾无比猖狂的脸孔扭曲变形,沾满了尘土、冷汗和泪水的混合物。 这突如其来、快如雷霆的反击瞬间冻住了所有的喧囂。 打手们惊愕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看著他们平日里凶悍的老大如同烂泥般蜷缩翻滚,再看看尘土中那个挣扎著站起、手擎沾著斑斑血跡钢管的青年。 江昭寧脸上的血痕蜿蜒而下,额头冷汗涔涔,衬衫破裂之处露出青紫的擦伤。 整个人如同从泥潭中搏杀而出的伤兽,疲惫狼狈到了极点。 唯有那双紧盯著地上伤者的眼睛,亮得像两块烧红的炭! 那目光扫过之处,带著一种濒死搏命才有的决绝和不容侵犯的尊严,竟让几个打手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倏地,一辆路虎揽胜戛然而止。 城投公司总经理蒋文光从车里钻出来。 他头髮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油光水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这片废墟和哀鸣与他毫无瓜葛,只有指间那支昂贵的雪茄,在浑浊的空气里升腾起一缕傲慢的青烟。 城投公司的全称就是城市投资建设公司,主要负责地方基础设施建设,当然包括拆迁。 在地方上,城投公司因为有政府背景,它的地位超出人的想像,地位很高,权力很大,几乎可以调动方方面面的一切资源。 蒋文光更是黑白通吃。 接著后面又开来了一辆中巴车,车上下来几个满脸横肉,一脸狠戾的傢伙。 混乱的打手们见到他们,条件反射般地出现了片刻迟滯,有的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也有人丟开了手里的棍棒。 那个倒在地上抱著腿惨嚎的疤脸,痛得脸色煞白扭曲,却仍不忘费力地抬起头。 他指著正支撑著钢管试图站直的江昭寧,声音嘶哑,如同钝锯拉朽木:“蒋总!这小子!这小子动手打人!” “往死里打我……他就是带头闹事、打砸抢的祸首!” 蒋文光摸出烟盒,叼上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瀰漫开来。 “哼,”他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烟雾隨著他的话语喷吐出来,模糊了他脸上深刻的法令纹,“我说小子,看著人模狗样念过几年书是吧?” “吃饱了撑的管这閒事?” “嗯?拆迁安置,县里有政策!” “新城区规划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你算哪根葱?管什么閒事?还敢动手打人?” 第14章 城投老总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指著地下的疤脸,“知道那马老三是什么人吗?” “人家是与县里城投公司签了合同的拆迁队!有手续!” “你这闹一出,让县里拆迁进度卡了壳,这责任算谁的?!” 他扭过头,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锥子,狠狠钉在江昭寧依旧染著血痕的脸上:“別以为拿个破手机拍来拍去就能当正义使者了?” “这世道,是你逞英雄的地儿?”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语气里的讥誚如同毒液。 “你是什么人?”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硬生生劈开这午后凝滯的、瀰漫著尘土与绝望的空气。 “哈!”旁边一个禿头、咧著嘴的嘍囉猛地啐了一口浓痰,抢著跳出来,手指几乎戳到江昭寧的鼻尖,唾沫星子横飞,“瞎了你的狗眼!” “这是我们城投的老大,蒋文光老总!” “在东山这片地界儿混饭吃,连蒋总的金面都没拜过?活该你今儿撞上铁板,倒了血霉!” 江昭寧的身体猛地一僵。 江昭寧的目光掠过蒋文光,扫过他身后那几个一道刚过来铁塔般矗立的打手。 清一色的黑色紧身背心,粗壮的臂膊上刺著模糊的青色纹路,汗水和灰尘混合,在紧绷的肌肉上画出污浊的沟壑。 他们手里都攥著东西——不是木棍,是手腕粗、一米来长的空心钢管,一端磨损得厉害,沾著可疑的灰白水泥碎屑。 另一端在阳光底下闪著沉甸甸的、属於金属的凶光。 一股冰冷的火焰猛地从江昭寧心底窜起,烧灼著他的喉咙。 他向前逼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石子,狠狠砸向蒋文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老总?” “一个城投的老总,手底下豢养著这样一群打手?” “靠著钢管和拳头,暴力强拆,把別人世世代代的家砸成平地?这就是你乾的『好事』?” “欺负这些手无寸铁、老实巴交的百姓?” “你——还配坐这个位置?还配称一声『老总』?!” 蒋文光那张精心维持的平静面具,终於裂开了。 他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竟敢如此直斥其非。 隨即,一丝被冒犯的暴怒扭曲了他的嘴角,那支雪茄被他狠狠摔在地上,昂贵的鞋尖无情地碾过,昂贵的菸草和泥土混成一团污秽。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肌肉抽动,一种混合著轻蔑、残忍和被戳破偽装的恼羞成怒的狞笑,像毒藤般在他脸上迅速蔓延开来。 “哈!哈哈!”蒋文光怪笑两声,手指点著江昭寧,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好!好得很!” “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混帐东西!” “蹬鼻子上脸,教训起老子来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往前踏了一步,皮鞋踩碎一块瓦砾,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你以为你是谁?” “是微服私访的青天大老爷?还是新上任的县委书记?!” “嗯?谁他妈给你的狗胆!” 那狞笑猛地一收,只剩下毒蛇般冰冷的凶光。 他环顾了一下那几个早已跃跃欲试的打手,手猛地向下一劈,动作乾脆利落,带著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上!给我好好『教教』他什么叫规矩!” 他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一字一顿,清晰地补充了那个让所有人心底发寒的指令,“听好了——只要不打死,就往死里打!” “打到他妈都认不出他来!” 命令如同解开猛兽的锁链。 “呜嗷——”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五个早已蓄势待发的黑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猛地弹射而出! 沉重的脚步践踏著地上的碎砖烂瓦,发出哗啦的爆响。 为首那个满脸横肉、脖颈上刺著蝎子图案的壮汉,动作最快最狠。 他双手紧握钢管,借著前冲的蛮力,抡圆了胳膊,那根沾著污跡的钢管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像一条黑色的毒蟒,朝著江昭寧毫无防备的左侧太阳穴,凶狠无比地直劈而下! 这一下若砸实了,颅骨碎裂只在瞬间! 千钧一髮! 江昭寧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那死亡的尖啸刺激著他每一根神经。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愤怒,他全身的肌肉在电光石火间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向右侧扑倒! 呼! 钢管擦著他的左耳廓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颳得他脸颊生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甚至能闻到钢管上残留的、混合著汗水和铁锈的腥气。 但危机並未结束! 几乎在他扑倒的同时,另一个打手阴狠的扫堂腿已至!角度刁钻,时机拿捏得极准! 砰! 反应极快的江昭寧纵身一跳跃,这傢伙扑了个空! 江昭寧又操起了刚才丟弃在地下的钢管。 恼羞成怒的几个打手又要猛扑上来。 倏地,一阵骤然响起的、尖锐到几乎撕裂耳膜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瞬间充塞了整个狭窄的巷道! 红蓝色的警灯光芒穿过瀰漫的尘埃,冷酷而有节奏地交替闪烁著,將残垣断壁和混乱人影切割得光怪陆离。 “哐!哐!” 两辆刷著蓝白警漆、车身蒙尘的警用麵包车粗暴地甩停在巷口。 车门被猛地拉开,里面扑出五六个身著制服的干警,动作熟练而迅速。 “干什么呢!住手!”为首的派出所长刘洋意长个头不高,一张方脸绷得死紧,浓眉下压著一双鹰隼般锐利却又蒙著一层见惯风尘冰霜的眼睛。 他用目光快速一扫狼藉现场,严厉的喝令如同鞭子抽打在空气中,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几个打手不得不停止了动作。 “刘所!这小子!这小子动手打拆迁队的人!他就是带头闹事、打砸抢的祸首!”蒋文光高声叫道。 “反了天了!”刘洋意目光如刀,瞬间钉在江昭寧脸上——他衣衫撕破,脸上臂上都是擦伤血痕。 尤其手中那根沾著新鲜血跡的钢管,在这个角度看来,简直是铁打的罪证! 那钢管在江昭寧有些发抖的手中格外扎眼。 刘洋意眉头拧得更紧,眼中厌恶更甚。 “放下东西!”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一股怒意迸出。 第15章 这不对劲! 江昭寧放下了钢管,有警察在,打,肯定是打不起来了。 “嗬……”一声带著痰音、居高临下的嗤笑响起,如同钝器刮过生锈的铁皮,刺耳又轻蔑。 蒋文光微微俯下身,声音刻意压低了,却带著砭骨的寒意,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江昭寧嗡嗡作响的耳朵里:“小子,警察来了!救星到了?哈!” 他鼻腔里又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歪著头,眼神像淬了毒的鉤子,“不,不对,他们是来收你的!” “准备好没有?號子里的饭,听说可硬得很,硌牙!就是不知道你这身板,啃不啃得动几天?” 那声音狠狠扎进江昭寧的脑海。 江昭寧眼神里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和……一丝诡异的笑意。 那笑容扭曲,却像淬火的刀锋,亮得刺眼。 蒋文光被这眼神和这抹诡异的笑容刺得一怔。 心底那股刚刚因警察到来而稍微平息的暴戾,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寒冰,瞬间熄灭了火焰。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毫无来由、却异常清晰地从尾椎骨窜起的寒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却又强行定住身形,不愿在手下面前露怯。 这不对劲! 这小子……是嚇疯了?还是……藏著什么? “蒋文光……给你讲个冷笑话,特別適合你现在听。” 这突兀的转折,让蒋文光和他身后几个凶悍的手下都愣住了。 讲笑话?在这种时候?这小子脑子是真被打坏了? 江昭寧用一种冰冷刺骨的语调,清晰地吐出那个在此时此地显得无比怪诞的句子:“从前有一个人姓蔡,左邻右舍都叫他小蔡。” “……”一片死寂。 “结果有一天,”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撕裂般的穿透力,“他被端走了!” “小——菜——被——端——了——!” “嗬…嗬嗬……”江昭寧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烙印在死寂的空气中:“蒋文光……你……今天上午没在县委礼堂开会?” “看看我是谁?看清楚了……” 他的视线,缓缓地、带著一种刻骨的嘲讽。 轰——! 这句话,像一颗无声的炸弹,在蒋文光脑海里轰然炸响! 县委礼堂?开会?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臟,让他几乎窒息! 蒋文光全身猛地一个激灵! 仿佛被高压电流击中,从头皮麻到脚底板! 一个巨大的、冰冷的、足以將他灵魂都冻结的恐惧感攫住了他。 他像见了鬼一样,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死死盯著那张布满污跡却轮廓逐渐清晰的脸。 这张脸……这眉眼……那神情…… 难怪刚才说冷笑话,那是说端掉自己小菜一碟! “你……你……你……”蒋文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咯咯作响,仿佛置身於冰窟之中,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江……江……?!” 话音落下的瞬间。 刘洋意听到蒋文光那声悽厉变调的“江……”时,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瞬间反应过来了,对面的是新县委书记啊! 一股巨大的、冰凉的寒意瞬间从刘洋意的脚底板窜到头顶,头皮阵阵发麻! 后怕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將他淹没!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一阵惊悸,如果蒋文光的人下手再狠一点,如果江书记真的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了大事…… 妈呀,自己差点步张彪的后尘。 成为整个公安系统的反面典型! 不,后果可能比张彪还要严重! 县委书记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他的辖区里,被一伙手抡钢管凶器的黑恶势力分子群殴?! 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动手!”刘洋意突然吼叫道。 两个离江昭寧最近、早已形成条件反射的精壮年轻干警,几乎在吼声落下的瞬间便如猛虎般扑了出去! 他们的动作迅捷、凶狠,带著一种执行“常规任务”的惯性,带著擒拿的力道,眼看就要狠狠扣向江昭寧的肩膀和手臂!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炸裂! “混帐东西!你们抓谁?!”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带著难以置信的暴怒和一种近乎实质性的威压,轰然炸响! 刘洋意目眥欲裂,仿佛要喷出火来! 他刚才那瞬间的后怕和劫后余生的庆幸,此刻被眼前这荒谬绝伦、胆大包天的景象彻底点燃,转化为焚天的怒火! 他猛地抬手:“把寻衅滋事的蒋文光!还有他身后这群为非作歹的打手!一个不留!全部给我抓起来!立刻!马上!” 这石破天惊的命令,如同无形的衝击波,狠狠撞在每一个警察的神经上! 所有的警察一愣,这? 对方可是城投的老总啊! 这巨大的反转,这顛覆性的命令,让他们的大脑瞬间宕机,思维一片空白。 刘洋意看著手下犹豫不决的样子,一股邪火直衝天灵盖! 这帮蠢货!难道还看不清形势?还在畏惧蒋文光过去的淫威? 这简直是在把他刘洋意,把整个派出所往绝路上推! 他瞬间明白了,此刻的犹豫,就是未来的罪行! 他必须用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彻底粉碎他们的侥倖和恐惧! 他一恼怒,“嗖”地拔出了手枪,咬牙切齿道:“蒋!文!光!你以为老子手里拿的是他妈的玩具枪?!” “聚眾斗殴?暴力围攻县委书记?!你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眼前的是谁?!” 这声怒吼,配上那支闪烁著无情金属光泽的手枪,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九天惊雷,瞬间劈开了所有警察脑中的迷雾! 哗——! 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醒,所有的警察,从干警到辅警,瞬间明白了!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瞬间被一种“站队求生”的狂热所取代! 目標是蒋文光! 是这群在县城横行无忌、早已天怒人怨的恶霸! 而那个年轻人,是新来的县委书记! 是天! 是此刻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的对象! 再没有任何犹豫! 所有的迟疑瞬间被拋到九霄云外! 求生的本能和对权力的敬畏压倒了一切! 十几名警察如同决堤的洪水,“哗”地一下,带著一种近乎凶狠的气势,猛地扑向了蒋文光和他那群早已嚇傻的打手! 动作之迅猛,態度之坚决,与刚才的犹豫判若两人! 场面瞬间失控! 却又在另一种力量下被强行控制! 第16章 抓捕 “按住他!” “銬起来!” “別动!老实点!” 怒吼声、呵斥声、身体碰撞的闷响瞬间充斥了整个废墟! 蒋文光身后的几个核心打手,平日里仗著蒋文光的势,囂张跋扈惯了。 此刻在巨大的恐惧和惯性的驱使下,有两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傢伙竟然还想挣扎反抗! 其中一个猛地挥拳打向扑来的警察,试图挣脱! “找死!”刘洋意眼神一厉。 根本不用他再下令。 旁边一个反应极快的干警早已抡起手中的枪柄,带著风声,狠狠砸在那打手试图挥拳的太阳穴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砰!”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呃啊!”那打手连哼都没哼完整,眼前一黑,像一截被砍倒的朽木,直挺挺地栽倒在地,鲜血瞬间从额角汩汩涌出。 另一个试图反抗的,也被侧面衝来的警察用警棍狠狠砸在腿弯处,“咔嚓”一声脆响,惨叫著跪倒在地,隨即被数人死死压住! 反抗的火苗被瞬间、无情地掐灭! 冰冷的、闪烁著无情金属光泽的手銬,“咔嚓!咔嚓!咔嚓!”一声声清脆又冷酷的嚙合声此起彼伏,紧密地、毫不留情地锁在这些打手粗壮骯脏的手腕上! 金属齿牙深深嵌入皮肉,勒出紫红的印痕。 那深入骨髓的寒意顺著被压迫的血管,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冻结了所有反抗的念头。 两人一副手銬,像串蚂蚱一样,粗暴地將这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打手串联在一起! 整个场面的画风,在短短十几秒內,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转! 刚才还气焰囂张的施暴者,被警察以最粗暴、最屈辱的方式控制著。 巨大的力量毫不容情地施加在这些打手身上! 警察们没有丝毫怜悯,拧转他们的胳膊,粗暴地推搡著他们踉蹌的身体。 將他们狠狠推向停在一旁、沾满油污和泥泞的警车车门! “哐当!”“哐当!”“哐当!” 一连串沉重闷响! 身体与冰冷坚硬的金属车门剧烈碰撞! 车身在巨大的衝击力下剧烈摇晃,车顶和门框上的细微灰尘簌簌震落,在警灯旋转的红蓝光芒中形成一片迷濛的灰雾。 “带走!”刘洋意的声音再次响起,斩钉截铁,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冻原上坠落的冰棱。 他收起枪,但眼神比枪口更冷。 警车的后门被粗暴地拉开。 蒋文光像一袋被丟弃的垃圾,被两个强壮的警察死死架著,巨大的力量將他毫无尊严地塞进了后座。 他整个人被死死按在坚硬冰冷、毫无舒適可言的塑料座椅上,一侧脸颊因为巨大的推力而紧紧贴上了蒙著灰尘和雨渍的车窗玻璃。 那污秽冰冷的触感,如同他此刻绝望的心境。 他不甘心! 巨大的恐惧中夹杂著最后一丝对权力等级的迷信! 他奋力地、像一条离水的鱼般拼命扭过头,脖颈因用力而青筋暴起,目光透过骯脏模糊、布满指纹和雨痕的玻璃,绝望地投向那片他曾经志在必得、如今却化为废墟的狼藉场地。 那台巨大的锈红色挖掘机,钢铁吊斗巨铲依旧悬停半空。 在警灯疯狂闪烁、令人眩晕的红蓝光芒映照下,投下巨大而狰狞的阴影,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嘲笑著他的彻底失败。 “唔……唔唔!!!”他徒劳地挣扎著,手腕上的精钢手銬在同样冰冷的金属座椅扶手上猛烈刮擦。 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噪音,刺耳地迴荡在狭小的车厢內。 他想怒吼,想质问,想搬出最后的护身符! 但一只带著汗味和皮革味的大手,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死死地捂堵在他的口鼻之上! 他只能发出绝望的、如同被堵住气管的困兽般沉闷而痛苦的呜咽,眼泪、鼻涕和口水不受控制地糊满了那只手掌。 窒息感和极致的屈辱感几乎將他逼疯! 他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用被銬住的手肘狠狠撞向捂他嘴的警察,趁著对方吃痛鬆劲的瞬间。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带著破釜沉舟的疯狂和一丝色厉內荏,嘶声尖叫道:“刘!洋!意!” “你他妈一个小小的副科级派出所所长!你算什么东西?!敢抓我?!” “老子是正科级的国企老总!是市里蔡市长亲自点的將!” “你他妈活腻味了?!” “你敢动我一根汗毛,老子让你吃不了兜著走!扒了你这身皮!!” 这歇斯底里的叫囂,带著对等级森严的官场逻辑最后的迷信,试图用“正科级”和“蔡市长”的虎皮来震慑眼前这个“以下犯上”的副科级所长。 然而,回应他的,是快如闪电、势大力沉的一记耳光!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爆鸣!在狭小的车厢內如同炸雷! 刘洋意不知何时已经阴沉著脸站在了车门外,刚才那一巴掌正是他含怒出手! 力道之大,直接將蒋文光打得脑袋猛地偏向另一边,眼前金星乱冒。 左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破裂,一丝鲜血蜿蜒流下。 刘洋意俯下身,那张平时或许还带著几分圆滑的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气和一种“痛打落水狗”的决绝。 他几乎將脸凑到蒋文光眼前,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带著刻骨的嘲讽和宣判:“蒋文光!”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 “你一个小小的正科级干部?算个屁!给江书记提鞋都不配!” “你他妈竟然敢充当黑恶势力的保护伞?!” “光天化日之下,聚眾围攻殴打新任县委书记?!” “你他妈不是胆儿肥,你是活腻了!想拉著全家一起下地狱!!” “蔡市长?”刘洋意嗤笑一声,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你猜,蔡市长现在是想保你,还是想第一个跟你划清界限,把你踩进十八层地狱?!” “我……”蒋文光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和那记响亮的耳光彻底打懵了。 脸上的剧痛远不及心底那灭顶的寒意。 刘洋意的话像无数根冰针,狠狠扎进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是啊……在县委书记面前,他这个所谓的“正科级国企老总”算什么? 在“围攻县委书记”这顶天大的罪名面前,“蔡市长”的名头又能顶什么用? 会不会…… 他不敢想下去,巨大的、如同黑洞般的恐惧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侥倖。 第17章 您不要到医院去了?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像发了羊癲疯,喉咙深处再次发出“嗬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绝望的呜咽。 眼神彻底涣散,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 看著蒋文光彻底崩溃的样子。 刘洋意心中那口恶气才稍稍吐出一丝。 但他丝毫不敢鬆懈,甚至不敢在车里多待一秒! 他猛地一个激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触电般地从警车后座旁跳了下来,动作甚至有些狼狈。 他看都没再看车里如同烂泥般的蒋文光一眼,对著负责押送的警察厉声命令,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快!立刻!把他们全部押送看守所!” “听清楚了吗?!” “是!刘所!”车內的警察肃然应命,眼神里也充满了紧张和凝重。 谁都明白,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治安案件了。 “呜哇——呜哇——” 警笛再次悽厉地嘶鸣起来,仿佛也带著一种急於逃离这片是非之地的惶恐。 警车猛地启动,轮胎捲起一片混著碎石和尘土的泥浆。 如同离弦之箭,风驰电掣般衝出了这片被红蓝警灯切割得光怪陆离的废墟。 朝著县城看守所的方向疾驰而去。 很快便消失在瀰漫的烟尘和远处城市的轮廓线中。 车走了,带走了喧囂、暴戾和绝望的嘶吼。 废墟之上,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但这寂静,与之前警察初到时那剑拔弩张的凝固不同。 刘洋意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刚才那雷霆万钧的发號施令仿佛抽空了他大半的力气。 他缓缓转过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极度后怕、劫后余生以及面对更高权力时深入骨髓的敬畏和惶恐。 他甚至不敢立刻去看江昭寧的眼睛,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片狼藉的战场——断裂的砖石、散落的钢管、履带碾压的深痕,还有……那滩属於江昭寧的、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红血跡! 他的心猛地一抽! 几乎是用跑的,刘洋意踉蹌著衝到依旧靠在断墙边的江昭寧面前。 他微微躬著腰,姿態放得极低,脸上堆满了发自內心的焦急和担忧,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和小心翼翼的恭敬:“江……江书记!” “您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疼得厉害吗?!” 他想伸手去搀扶,又怕自己粗糙的手弄疼了对方,手臂抬起又放下,显得手足无措。 他猛地回头,拿起手机声嘶力竭地吼道:“120救护车?!用最快的速度!快啊!!”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废墟上迴荡,带著一种惊魂未定的恐慌。 “刘所,隨我来!” “哪,书记,您不要到医院去了?”刘洋意惊愕道。 “不要,你叫救护车返回,救治其他更需要救治的人。” “我等一下自己到医务所包扎一下就行,没有伤到骨头。” “是!” 刘洋意不敢怠慢,马上回应道。 直到这时,他才敢真正地、仔细地看向江昭寧的脸。 江昭寧的脸色在尘土和血污的覆盖下,显得异常苍白,额头上细密的冷汗不断渗出,顺著脸颊滑落,冲开一道道污痕。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著身体,带来不易察觉的微颤,显然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然而,最让刘洋意心头凛然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眸深处,如同风暴过后的深海,表面似乎恢復了平静。 但下方涌动的,却是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更加令人不寒而慄的暗流。 那目光缓缓扫过刘洋意那张写满了关切、惶恐和急於表现的脸,又投向警车消失的方向,最终落在那片被挖掘机蹂躪过的、象徵著强拆暴行的废墟上。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没有对刘洋意“及时救驾”的讚许。 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冰冷的平静,以及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漠然。 然后这並不代表江昭寧的內心没有掀起惊涛骇浪。 他在大学时,是学校的散打冠军,曾与高手对决,以一击三毫不落下风。 可是面对这么多打手的群殴,他知道自己是必败无疑。 功夫再高,也架不住群狼的攻击。 他能想像到,如警察不及时赶到,或者自己不跑的话,会是什么场景。 一下、二下……钢管像冰雹一样密集地落下,无情地砸在腰肋、大腿、肩膀! 每一次撞击都带来一次剧烈的抽搐和深入骨髓的痛楚。 每一次沉重的落下,都像有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皮肉,又像巨大的铁锤反覆擂打著他的骨骼。 世界在剧痛中疯狂旋转、扭曲、崩塌。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骨头在重击下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呻吟,能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正迅速浸透后背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最后昏厥,甚至重伤,甚至不治而亡…… 別以为这不可能,这些黑恶势力將百姓殴打致死,偽装成“意外”的事又不是没有。 虽然不多见。 这个刘洋意,关键时候,倒是拎得清的。 分得清大小王,不含糊! 当然,这个想法,绝不能在他面前流露分毫。 一丝一毫都不能。 驭下之道,如同熬鹰,恩威並施。 但“恩”的给予必须吝嗇且精准。 任何过早的肯定都可能让棋子滋生不该有的妄念。 江昭寧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再次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再是最初面对蒋文光时那淬火刀锋般诡异刺眼的笑,也不是后来宣判“小菜被端了”时带著刻骨嘲讽的笑。 江昭寧微微抬起眼皮,目光掠过脸上带著恰到好处关切与后怕神情的刘洋意,没有停留。 江昭寧的眼光停留在眼前断壁残垣的修罗场。 半堵倔强的砖墙孤零零立著,墙上巨大的、血红色的“拆”字被撕掉半边,像个狰狞的伤口。 江昭寧踏过一地狼藉的废墟,走向已被强拆的那个老人的“家”! 歪斜的门框像个被扭断脖颈的巨人,无力地倚靠著断墙,门板早已不知去向。 门槛的位置,散落著被无数只脚践踏过的狼藉:破碎的搪瓷碗碟,撕烂的布被。 还有…… 在厚厚的尘土和碎屑中,一张破碎成蛛网的,泛黄的全家福相框照片顽强地露出了一角。 玻璃碎片像冻结的泪珠,零乱地反射著浑浊的天光。 第18章 青天大老爷! 照片上,笑容模糊却温暖,祖孙三代依偎在一起,背景依稀是这间如今已不復存在的屋子。 刚才的那个老人瑟缩在残墙的阴影里,眼神空洞麻木,像一尊尊被抽走了魂灵的泥塑。 他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地面,布满青筋的手死死攥紧了身边老伴破旧的衣角。 旁边的老妇人,则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垂到胸前。 枯瘦的肩膀同样在剧烈地发颤,幅度甚至比老人更大。 她白的头髮散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能看到乾瘪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无声地啜泣。 这片死寂的废墟里,只有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声,以及这对老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小动物般的细微颤抖。 他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高度与老人平齐,试图减轻那份自上而下的威慑。 这个动作牵动了他的伤处,尖锐的疼痛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维持著一种克制的平静。 “老大爷,”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废墟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带著一种刻意放缓的、安抚的温和,“刚才……是怎么一回事,你能跟我说说吗?” 声音落下的瞬间,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老人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了一下,整个人猛地一个激灵,剧烈地抖了一下,几乎要弹跳起来。 他惊恐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住了江昭寧的脸。 那目光里充满了原始的恐惧,如同受惊的野兽看到了猎人。 但很快,那恐惧中又混杂进一种奇异的辨认。 “啊——!”一声短促、嘶哑、如同砂纸摩擦般的惊呼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这声惊呼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被权威注视的惊悸。 “你……你是个当官的吧?!大官!” “我看到了!他们都怕你!刚才那些凶神恶煞的人,全部被警察收拾了……警察也听你的话!” 江昭寧保持著蹲姿,声音更加沉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清晰地送入老人的耳中:“大爷,我是江昭寧,是这个县新来的县委书记。” 他刻意加重了“县委书记”四个字的分量,如同投下一枚定心丸,“別怕,天塌不下来。”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谁干的?我在这里,为你做主!” “县委书记……”老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江昭寧,仿佛在消化这惊天动地的四个字。 那是一种只在戏文里听说过的、如同“青天”般遥远的存在。 绝望的冰层骤然崩裂,希望的岩浆喷涌而出! “青天大老爷啊——!!!” 一声悽厉到足以撕裂灵魂的哭喊,如同受伤濒死的鸟雀用尽最后力气发出的悲鸣,猛地从老人胸腔里爆发出来! 这哭声饱含著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屈辱、恐惧和无助,瞬间衝破了废墟的死寂,悽厉地、绝望地撕扯著这片被蹂躪过的空气。 浑浊的老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从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滚落,冲刷著脸上的尘土,留下道道泥痕。 他身旁的老伴,被这哭声感染,也终於压抑不住,发出一声悲切到极点的呜咽,枯瘦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那攥著老伴衣角的手,指关节捏得死白。 老人嘴唇剧烈地哆嗦著,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青筋、此刻却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手,死死抓住了江昭寧的胳膊! 那力道之大,带著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的绝望和疯狂,指甲几乎要嵌进江昭寧的手里。 “书记……书记啊……”老人泣不成声。 他的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泪的咸腥,断断续续地,却又带著一股倾泻而出的悲愤,开始了他的控诉:“是蒋文光……是那个挨千刀的蒋文光指使人干的啊!” 他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喉头咯咯作响,手指紧紧抠进冰冷的瓦砾泥土之中:“我们……我们家在这块老地界住了……住了快三代人了啊!” 老人的目光,浑浊得如同积满泥沙的潭水,死死攫住那片只剩半堵残墙的祖屋地基。 那曾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所在,如今只剩一堆碎砖烂瓦,像被野兽啃噬后吐出的残骸。 他乾裂的嘴唇猛地张开,声音骤然拔高,尖利得如同生锈的刀片刮过朽骨,“政府要征地,我们也认了!” “我们不是刁民,我们答应!” “可是那个蒋文光,他说得倒是很轻巧,『先搬出去投亲靠友嘛,补偿款和新房子,等安排好了再说!』” 老人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撕裂出来,“等?我问他,『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只回答了一句『不定』,就再不理睬。” 他佝僂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枯枝般的手指痉挛地指向废墟:“我们就这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 “亲戚?祖辈扎根在这里,哪还有旁枝散叶的亲戚肯收留两个累赘?” 老人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裹著沉重的绝望,“而且……我那老婆子啊,她的病一天三顿离不了那苦汤药……那药罐子一开,满屋子都是又苦又涩的怪味儿,熏得人脑仁疼……” “谁家不嫌晦气?谁愿意让两个老棺材瓤子,带著一身病气药味进门?” 浑浊的泪水终於衝破眼眶的堤坝,沿著脸上刀刻般的深壑蜿蜒而下,混著尘土,“可他们哪管这些?” 老人猛地仰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声音再次变得尖利,如同濒死野兽的嚎叫,“他们不听!他们蛮横!他们不讲理啊!” “三天前……就是三天前!”老人瞳孔骤然收缩,枯臂指向废墟深处,仿佛那恐怖的景象再次重演,“黑压压……一大片人!像暴雨前压城的乌云!” “手里……手里都抄著傢伙!”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气,“铁棍!钢管!闪著寒光!比那门框还粗!” “我们……我们两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东西,没签字!没同意!” 老人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摇晃,“可他们……他们连眼都没眨一下!二话不说……像一群红了眼的疯狗,嗷嗷叫著就冲了上来!” “他们……他们打人!砸东西!” “我儿子…我儿上去拦,就想理论两句啊……”老人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角几乎要裂开,“那个马老三!领头的!” “就是刚才在这里那个最凶的!” “一巴掌把我儿子掀倒在地!” “还不解恨!”老人的声音陡地扭曲变形,仿佛喉咙被利刃反覆刺穿,每一个字都滴著血。 “那脚……那脚,踩啊踩……” 老人乾涩的喉咙艰难地摩擦著,发出锈蚀铁器刮擦般沙哑的声音:“我儿……腰折断了,三根肋骨全碎了!” “现在还在医院躺著呢!” 他浑浊的眼珠里滚出几颗豆大的泪珠,沉重地砸入脚下的瓦砾里,如同砸碎在人心上。 “可今日……他们又来了!” 老人骤然枯臂猛力一伸,指向废墟深处那扇歪斜扭曲的门框,声音如颯颯欲坠的落叶般颤慄著,裹挟著巨大的恐惧与绝望,“就在那里,就在那里……” “肆无忌惮地挖墙、挖房子,你刚才也看到了!” “家里的鸡…鸡…我老伴…她连她存了一辈子买的一对银鐲子都没来得及拿出来…瓦罐…桌子…祖宗牌位…全…全被压烂了!” “我的家……我的家就这么没了……什么都没了……照片……我爹娘的照片还在里面啊!” “老天爷不开眼啊……书记,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第19章 我马上给您解决问题! 他身边的老伴也像是被他的话触发了身体里最后的闸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她突然伸出枯柴般的手,拼尽全力挖刨脚边湿冷的泥土碎石,指甲缝里很快渗出血丝混著污泥:“我的鐲儿啊!埋在下面了啊!” “我娘……我娘留给我的啊!” 哭声沙哑,如同砂纸摩擦骨头。 “蒋文光……他……他就是我们这里的土皇帝!” “他说拆就得拆,说打就打……没人敢管啊!” “我们……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呜呜呜……” “我的孙儿…我的小孙孙……他才七岁,刚上学啊!”老妇人悽厉的哭號又陡然爆发。 带著野兽濒死的呼號穿透了破败的墙壁,直刺灰濛低垂的天空。 她身体猛地前扑,伸出枯乾如鸡爪的手,越过锋利的瓦砾,死死攥住那破碎的相框照片。 不顾玻璃碴子刺破了掌心,鲜血瞬间沾染了照片上孩子柔软圆润的笑脸。 “我把他护在身子下头…鉤子差点……差点勾著了他的脑壳……那么大的铁爪子落下来…风…带著腥风砸在头上……轰隆一声!” “瓦片…噼里啪啦掉下来……”她攥著那带血的碎照片,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利斧劈中,佝僂的背脊剧烈地、无声地起伏颤抖著。 “娃娃嚇破胆了…眼睛瞪得老圆…喊有铁爪子挖他……” “现在…现在嚎叫著跑到老师家里去了…”她哽咽得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將那张碎成蛛网的相框死死按在脸上,指缝间溢出绝望和血的温热。 她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被巨大痛苦彻底摧毁的破布袋,跪伏在祖宅仅存的断墙阴影下,发出野兽垂死般的呜咽。 每一根骨节、每一寸肌肉都在无声嘶喊。 一种如同地壳深处涌动的熔岩,在江昭寧胸腔里无声地咆哮、沸腾。 江昭寧的声音在残破的砖墙间沉沉落下,带著一种抚平创伤的沉静力量:“大爷,您叫什么名字?” “罗……罗大山!”老人嘶哑的声音从呜咽中挤出,像粗糙的砂纸刮过木头。 “罗大爷,”江昭寧眼神如同寒铁般沉凝,却也流淌著不容置疑的坚决,“您就在这里,安心等一等。” “我马上给您解决问题,现场办公。” 说完,江昭寧翻出隨身带的一个通讯录。 这本通讯录里面记录著全县所有重要部门一把手的姓名、职务、办公室电话、手机號码。 当然,日后还要在不起眼的角落,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號,標註著一些初步观察到的关键信息:性格特点、可能的派系倾向、甚至一些需要重点关注的“关係”。 这是他掌控全局、撬动权力的槓桿目录。 手指在略微泛黄、带著他体温的纸页上快速而精准地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目光如探针般扫过一个个名字:公安、住建、国土……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宗文明,职务:民政局局长。 民政!主管社会救助、救灾救济、基层政权建设……此时此刻,这片废墟之上,这对被打伤、被拆家、儿子住院的老夫妻,正是民政部门最直接、最迫切的救助对象! 没有丝毫犹豫,江昭寧直接拿出另一个备用手机,对照著通讯录上那个私人號码,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了下去。 他的动作稳定而有力,指尖落在屏幕上的力度,仿佛能穿透电波,直接钉在接听者的心上。 “嘟……嘟……嘟……” 忙音在废墟的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伴隨著老人压抑的抽泣和远处隱约的警笛声。 终於,电话接通了。 “餵?谁呀?” 一个声音懒洋洋地传了过来,拖著长长的尾音,带著一种午后饱食后的慵懒和漫不经心。 背景音里似乎还有隱约的、舒缓的音乐声和茶杯盖子轻碰的脆响。 这声音与废墟现场的惨烈、与江昭寧此刻內心的冰寒,形成了天壤之別的割裂感! 仿佛电话那头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温暖、悠閒、与这片人间炼狱毫无瓜葛的世界。 江昭寧握著手机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一分。 “你是宗局长吗?”江昭寧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他目光扫过废墟,扫过罗大爷被瓦砾割破的手掌,扫过老太太身上蹭满的灰黄泥污和手上血跡斑斑的相框照片。 “是的。”那边的声音依旧懒散,甚至带著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你有什么事?”那语气,仿佛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访客或者推销员。 江昭寧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抿了一下。 “我是江昭寧!”没有职务,没有前因后果,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名字如一块冰冷的镇纸,压了下去。 “姜……釗寧?”电话那头宗文明的声音明显卡壳了,那点慵懒被瞬间撕开一道缝隙。 他明显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一时半会儿又对不上號。 他大脑里飞速过滤著县里大大小小的领导、市里下来检查的干部……姓姜的? 印象模糊。 信息碎片拼凑不起来。 或许是某个不太重要的部门副职? 或者哪个企业的老板? 总之,这名字带来的压力感还不够。 他的语气依旧带著一丝疏离和公事公办的敷衍:“哦……你是公事吗?” “是!”江昭寧的回答斩钉截铁,一个字,重若千钧。 “是公事的话,”宗文明的声音里那份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了,他熟练地打起了官腔,这是他们应付“麻烦”的惯用伎俩,“你按规定找相关部门嘛!” “该谁牵头谁负责!” “或者打电话到局办公室登记一下,按程序来,他们会给你解决。” 说完,他似乎就想掛电话了。 就在这瞬间,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冷的刀锋划破空气。 他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威严,狠狠刺入宗文明的耳膜:“他们都解决不了!要你来!” “到城中村拆迁现场来。” “你?!”宗文明像是被滚油烫了一下,声音猛地拔高,尖锐中带著难以置信的荒谬和被冒犯的巨大怒气,“好大口气!” “你谁啊?!” 第20章 惊雷 “县长,我认识,声音不像!你是……”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个极其荒谬又让他瞬间头皮发麻的念头冒了出来,带著一种连自己都不信的嘲弄口吻脱口而出:“你难道是县委书记不成?!” 这几乎是在讽刺对方不知天高地厚了。 宗文明嘲讽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一种优越感爆棚的轻佻。 县委书记? 开什么国际玩笑! 新书记今天刚到任。 按常理,此刻应该在熟悉环境或者在办公室听匯报,怎么可能冷不丁亲自把电话打到他这个民政局长的手机上?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回答,却像一道九天惊雷,精准无比地劈在了宗文明的头顶! “你还真说对了。” 六个字,字字千钧,冰冷如铁,不带一丝感情,却蕴含著足以让宗文明魂飞魄散的绝对权威! 轰——! 宗文明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整个天灵盖都被掀开了! 刚才自己听错了,对方不是什么同音字的姜釗寧。 而是江昭寧! 新任县委书记! 这个认知如同万吨巨石轰然砸在宗文明的胸腔! “我……我……”宗文明瞬间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刚才那份慵懒、那份不耐烦、那份嘲弄,此刻都化作了彻骨的冰寒,顺著脊椎一路窜到脚底板!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进了冰窟窿,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四肢百骸都在发僵、发麻! 握著手机的手瞬间被冷汗湿透,滑腻得几乎拿不住。 土地庙里长了草——这已经不止是慌了神!这是神像的金身都被轰塌了! 他那点所谓的官架子,在江昭寧简短话语所代表的绝对权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刚才那些推諉、那些嘲弄……每一句都是催命符! “你立即、马上,”电话那头,江昭寧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带著一种冻结灵魂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宗文明的心上,“开车过来,到城中村拆迁小区现场!现在!立刻!” “是!是是是!江书记!江书记您放心!”宗文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近乎諂媚的惊恐和顺从,战战兢兢,语速快得像是在打机关枪,“我昏了头!我没听出您的声音!” “我……我立马!立马就出发!车就在楼下!” “五分钟!不!三分钟!” “我保证三分钟之內赶到现场!听候您的吩咐!绝对不敢有半点耽误!” “您……您千万息怒!” “我……我这就出发!这就出发!” 他对著话筒拼命赌咒发誓,声音急促得像犯了羊癲风,唾沫星子都溅到了话筒上。 身体因为过度激动和恐惧而在原地微微摇晃。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齿磕碰在一起的轻微“咯咯”声! 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忙音。 但那冰冷的命令,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宗文明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猛地从舒適的办公椅上弹了起来! 动作之大,带倒了桌上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子文件,他也全然不顾! 脸色煞白如纸,豆大的冷汗瞬间从额头、鬢角涔涔而下。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跌跌撞撞地就衝出了办公室。 皮鞋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杂乱无章的、如同丧家之犬奔逃般的“噠噠”声。 走廊里迴荡著他失魂落魄的呼喊:“小王!备车!快!快给我备车!!” “去城中村!快!!!” 这一刻,什么官威,什么体面,什么程序,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以最快的速度,滚到那位新书记面前。 宗文明跌跌撞撞地上了车。 小车风驰电掣地向著目的地疾驰而去。 废墟之上,江昭寧缓缓收起了手机。 他面无表情地看著屏幕上那个刚刚结束的通话记录——宗文明的名字后面,他標註上了一个小小的、代表“慵懒油滑”的符號。 他冷漠地將手机放回口袋。 柔和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对可怜的老人身上,“大爷大娘,您们等一会儿,马上就会解决问题的。” “放心吧!” 宗文明的座驾几乎是带著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態,歪歪斜斜地急剎在废墟边缘。 车门被猛地推开。 这位几分钟前还在办公室里享受清閒的民政局长,此刻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冷汗、脸色煞白、头髮凌乱。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车里钻出来。 顾不上被碎砖绊了一个趔趄,踉踉蹌蹌地朝著废墟中心那个挺拔而冰冷的身影狂奔而去。 “江书记!我…我来了!您看,”他猛地抬起手腕,那只戴了块表的手剧烈颤抖著,錶盘几乎懟到眼前,又慌乱地转向江昭寧的方向,“时间,时间只有…2分50秒!” “江书记,我说到做到!绝不敢耽搁您一分一秒!” 他的声音像在破风箱里抽气,粗重而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毛孔都在拼尽全力詮释著“卑躬屈膝”四个字。 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迅速匯成溪流,顺著他紧绷又僵硬的肥腻脸颊滑落,在下巴尖凝聚,一滴、一滴,砸在脚边尖锐的碎石瓦砾上,溅开微小的、带著惶恐的水。 江昭寧缓缓侧过身,那双如同浸过冰水的眼睛扫过宗文明汗湿的面孔和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錶,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是啊,来得是快。” “刚才电话里接话时,宗局长那架子,那腔调……” “派头足得很吶,一句一个规矩流程,一句一个该找谁找谁。” “怎么?才几分钟功夫,就完成了一百八十度华丽转身?” “这……这……”宗文明的喉咙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大手扼住,每一个字都在痉挛,“我,是我该死!” “是我瞎了眼!昏了头!” “我……我实在是……实在是不知那是您江书记亲自打来的电话啊!” “要是早知道是您,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 第21章 该死的官场惯性! “哦?”江昭寧眉峰微挑,一个单音节的字,如同冰冷的匕首剐在宗文明的神经上,“你的態度,取决於打电话的是谁?” “因为我是县委书记,所以你才这样毕恭毕敬、马不停蹄地滚过来,对吗?” 宗文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冷汗彻底浸透了他后背的衬衫,紧紧贴在皮肉上,冰凉黏腻,像是裹了一层冰冷的蛇皮。 “那老百姓呢?!”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锐利如淬火后的钢针,狠狠刺破这片废墟的压抑氛围,直指面前这个汗流浹背的官员灵魂深处。 他一指旁边瑟缩在墙根、目光依旧残留著巨大惊恐与卑微期盼的罗大山夫妇,再指指这满目的残垣断壁:“他们的房子!他们的人生!他们呼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望!” “到了你宗局长这儿,就可以用『找相关部门』、『按程序来』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把他们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 “就可以打太极、玩推諉?” 每一个詰问都像重锤砸向宗文明的心臟! “你们坐在办公室里,喝著热茶,吹著空调,看著文件上乾巴巴的几个数字,是不是觉得『强拆』两个字,不过就是几张通知,几笔补偿款?” 江昭寧的眼神锐利如刀锋,死死钉在宗文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是不是?!” 最后的问句如同惊雷炸响在宗文明的耳边。 他浑身猛地一抖,膝盖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几乎要像罗老汉刚才那样扑倒在地。 巨大的压力让他像一条被丟在烈日暴晒下的鱼,徒劳地张大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嘶哑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汗水不再是滴落,而是在脸上肆无忌惮地流淌,將他精心打理过的髮型彻底衝垮,几缕黏腻的头髮狼狈地贴在额角鬢边。 他不敢看江昭寧的眼睛,更不敢看旁边那两双饱含血泪和最后一丝期盼的眼睛。 只能死死盯著自己那双在尘土中蹭得发亮、此刻却无处安放的皮鞋,身体筛糠般抖动著。 “这位,”江昭寧的声音重新落下,指向罗大山,语气稍微平復,“是罗大爷。他的家被强拆了,连同他祖祖辈辈安身立命的根,都没了。” “眼下没地方落脚。” “宗局长,他们一家,暂时安置在你民政局那里。” 巨大的压力骤然减轻些许,如同沉船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宗文明近乎虚脱地连声应道:“是!是是是!江书记!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我立刻安排!马上就办!绝不会让罗大爷再受半点委屈!” 他几乎要感恩涕零,迫不及待地就想表现出自己的高效和执行力,脑子一抽,几乎是本能地接了一句:“我们那儿有救助站的!” “条件……条件虽然差点儿,但起码能遮风挡雨,能安置人,吃的睡的都有!” 话一出口,如同冰冷的刀锋瞬间划过自己的脖颈! “什么?!”江昭寧的瞳孔骤然收缩。 刚才稍许平復的冰冷瞬间被点燃成熊熊怒火,那眼神几乎要將宗文明当场洞穿、冻结成冰! “你再说一遍?!救、助、站?!”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狠狠碾磨出来。 他的眼神带著山岳般沉重的鄙夷和火山喷发般的怒意,“一个为百姓遮风挡雨一辈子的家,被那些渣滓生生碾成了粉末!” “一个本该颐养天年的两位老人!一个嚇破了胆的孩子!一个断了肋骨躺在医院的儿子!你就给我丟到那种地方去?!” “那是收容无家可归流浪人员的铁皮笼子!宗文明!你脑袋里装的都是糠吗?!” 宗文明像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僵在原地! 巨大的恐惧瞬间衝垮了刚刚抓到一丝生机的侥倖,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 他真想狠狠抽自己几个大嘴巴! 该死的嘴!该死的官场惯性! 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顺嘴说出了那个万劫不復的词?! 救助站?那是收容无家可归的流浪乞討人员的! 江书记亲自交办、亲自在废墟现场指示安置的受害者,怎么能送去那种地方?! “我…我…是我蠢!是我说错了!” “该死!江书记……您息怒!息怒啊!”宗文明几乎要哭出来,舌头彻底打了结,只能语无伦次地拼命解释、认错。 他慌乱中几乎將毕生积累的场面话倒了个乾净:“养老院!对!养老院!” “我们县里有配套齐全的养老机构!” “环境好!有单间!有护工!三餐营养到位!我……我们民政最好的资源!” “我亲自安排!请江书记放心!绝对……绝对把罗大爷一家当自己亲人伺候好!” “一直住到搬迁的新房子能住人为止!保证舒舒服服的!”他一边慌乱地表忠心,一边用袖子用力擦著脸上的汗水和因为巨大惊嚇而涌出的生理性泪水,狼狈不堪。 江昭寧冷冷地盯著他,直到他彻底说完最后一点保证,才仿佛接受了一个最低限度的交代。 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费用掛政府头上。该多少多少,一分钱不能剋扣罗大爷一家的用度。” “每一笔支出,都要你宗文明亲自签字確认,条据备查。” “是、是、是!一定!绝对!”宗文明点头如捣蒜。 江昭寧的目光转向这片狼藉的废墟,声音沉缓却蕴含著更强的风暴气息:“安置罗大爷一家,只是第一步。” “这种光天化日之下的暴行,不会是个例。” “宗文明,你回去立刻匯合城投公司的副总经理……” “给我彻底清查一下,这个城中村拆迁项目里,到底还有多少户像罗大爷这样,遭遇强拆、暴力威胁、无家可归的情况!” “一户都不能漏!” “把名单、具体情况、诉求,全部给我摸清楚,形成一份详实的报告!由政府统一研究,统筹解决!” “这事,你牵头负责!” “匯合城投公司的副……副总经理?”宗文明猛地抬头,脸上因为冷汗风乾显得有些发亮的肌肉瞬间僵住,那点刚刚平復下来的慌乱再次被巨大的疑虑攫住! 一股寒意莫名其妙地从后脊梁骨瞬间窜上天灵盖! 第22章 真真正正的狠人! 他脑子里飞快地打鼓:不对!城投公司一把手就是那个只手遮天的蒋文光蒋总啊! 这棚改、拆迁,尤其是涉及补偿、安置、还有那些“清场”行动,哪一桩哪一件不是蒋文光点头才算数? 哪个副总敢拍板?敢清查? 这不还是得绕回蒋文光那里? 这江书记什么意思?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难道……是在试探我?看我站哪边? 还是有別的深意? 宗文明喉咙发紧,嘴巴张了又张,满肚子疑问像滚沸的开水,烫得他心神不寧。 可看著江昭寧那深不见底的平静眼神,以及那背后隱隱透出的、令人窒息的威严与压力。 他只觉得一颗心沉到冰窖最底层,冷汗再次汩汩地冒出来。 宗文明嘴唇哆嗦著,那质疑的话在舌尖转了几个圈,终究被巨大的求生本能和恐惧死死按住,半个字都不敢吐出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昭寧的嘴角,在那个瞬间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几近於无。 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更像是某种早已洞穿一切的冰冷嘲讽。 他看著宗文明那张被恐惧、震惊、强装镇定等等复杂情绪扭曲成一团的脸,慢条斯理、像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一般,漫不经心地道: “哦?看你这样子,是觉得应该直接找蒋文光商量?” “是不是在想为什么要麻烦副总?” 宗文明猛地睁大了眼睛,感觉血液都凝固了! 江昭寧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带著能將灵魂冻结的力量:“不用麻烦蒋文光了。” “他啊,涉嫌一箩筐的犯罪,情节严重,社会影响恶劣至极。” “刚刚,”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某种细微的瞬间,“有人送他去吃牢饭了。” “宗局长,还有什么需要问的吗?” 轰!!! 这句话如同在宗文明耳边引爆了一颗超高爆炸弹! 炸得他脑子里天翻地覆! 瞬间一片空白! 蒋文光……进……进去了?! 那个在市里面关係盘根错节,据说上面也有人的蒋文光? 那个在全县威风八面,黑白两道通吃,前呼后拥如同土皇帝的蒋文光? 那个自己见了都得赔笑三分、平日里绝不敢得罪半点的巨无霸蒋大老板?! 就这么轻飘飘的几句话? 就在新书记上任的第一天?!就被人亲自送去了吃牢饭?! 绝对的静默如同实质般压下来,只有废墟深处野风穿过断壁的呜咽声隱隱传来。 宗文明彻底懵了,身体像一块被雷劈中的木桩,僵直在原地。 嘴巴无意识地半张著,脸上那点刚刚擦去的油汗,不知何时又渗了出来,在午后刺目的阳光下反射著油腻惊恐的光泽。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却涣散失焦,仿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量过於巨大的消息彻底击穿了意识。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如同浸泡在冰水之中,抑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新到的这位江书记……岂止是不好糊弄? 简直是阎王! 真真正正的狠人! 杀伐决断! 谈笑间就把根基深厚、囂张跋扈的蒋文光这尊金刚不坏的神像给搬倒了! 而且还是刚刚才发生的事!快如雷霆!势若疾风! 巨大的震撼和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击垮了宗文明所有残存的侥倖心理和对旧秩序的任何一丝依赖。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年轻、说话甚至带著点平和气息的县委书记,手中握著的,是真正能生杀予夺的权柄! 他今天能送蒋文光去吃牢饭,明天…… 宗文明一个激灵,猛地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一丝神来! 那张惨白的脸上,最后一点犹豫和质疑也彻底烟消云散! 只剩下最深切的敬畏和绝对的服从! 他猛地挺直腰板,用尽全身力气,把平日里那点官腔彻底拋到了九霄云外,用一种近乎吼叫的、带著哭腔的高亢声音喊道:“报告江书记!明白!完全明白!” “坚决执行您的指示!” “没有疑问!没有任何疑问!我立刻回去!立即就办!” “清查所有类似罗大爷这种情况的困难户!拉网式排查!一户不落!拿出详细报告!” “我亲自负责!保证完成任务!”他喊得声嘶力竭,唾沫横飞,脖子上青筋暴起,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拿他的政治生命甚至身家性命在发誓! 这一刻,宗文明再不敢有半点旁的心思。 这城中村废墟上瀰漫的绝望和鲜血,伴隨著新书记那句轻飘飘的“送他去吃牢饭”,在他心底彻底烙印下了一个清晰无比、如同刻骨剧痛的认知——天,真的变了! 而这变天之日的锋刃,已经斩断了旧势力的一角。 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死死抓住新风暴掌舵者投下的那根脆弱的救命绳索。 此刻,他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位江书记,是绝对不能有丝毫违逆的阎王! 必须拿出十二万分的力气,把他交代的每一件事,都办得漂漂亮亮! 否则,蒋文光的下场,就是他的前车之鑑! 他甚至不敢再看地上那张罗大爷紧攥著的、染血的破碎全家福。 那照片上模糊的笑容,在炽烈的阳光下,与这片废墟、与这位年轻书记冰冷话语勾勒出的巨大阴影,形成了足以撕碎所有侥倖的惊悚反差。 “现在,你马上用你的车將罗大爷、大娘及他们的孙儿送到养老院去。” 话音未落,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更为紧急的问题,转向老两口,语气温和但急迫:“罗大爷,你们有老师的电话號码吧?” “还记得號码吧?” 罗大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用力地点著头,乾裂的嘴唇翕动著:“有!有!记得!记得!王老师,小石头的班主任,好人吶!” 江昭寧立刻转向宗文明:“宗局长,用你的手机让罗大爷打一个电话给老师,告诉小孙子在老师家等,马上来接他到一个新的地方居住。” “是!江书记!”宗文明的回应带著颤音,头颅像上了发条的鸡啄米般上下点动。 他动作慌乱又带著十足的恭敬,几乎是半弯著腰,双手捧著自己那部崭新的手机,如同供奉什么圣物般小心翼翼递到罗大山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里。 那手机的冰冷外壳与老罗皮肤的粗糙形成了鲜明的触感对比。 罗大山枯枝般的手指在光滑的屏幕上笨拙地点戳,每按一下都显得那样艰难。 按错了,急得他鼻尖冒汗。 再按,又错了……时间仿佛凝滯。 终於,在数次的尝试后,听筒里传来了细微的接通“嘟”声。 罗大山几乎是用全身力气將手机贴在耳朵上,老泪在布满沟壑的脸上蜿蜒:“王老师……老师啊,对不住又打扰您了。” 第23章 敲打 “是我,罗大山……娃……娃暂时先麻烦您照看一会儿……江书记……江书记派人马上就去接……我们找到了新地方住。” “有政府管了……给您添麻烦啦!谢谢!谢谢老师!” 老人声音哽咽,那声“谢谢”包含了太多说不出的辛酸和此刻终於寻到一丝希望的释然。 电话掛断。 他攥著手机,像捧著一个沉甸甸的恩典,颤抖著还给宗文明。 掛了电话,罗大山和老伴对视一眼,积压了一整晚的恐惧、无助和此刻汹涌而上的巨大感激瞬间爆发。 两夫妻“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上!“江青天呀!您是我们一家的恩人呀!要不是您……我们……我们……” 这突如其来的大礼让江昭寧猝不及防。 他瞬间从惊愕中反应过来,一个箭步衝上前,在两位老人的额头即將触地的剎那。 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几乎是带著一种焦灼的力道,分別托住了他们的胳膊。 “大爷!大娘!快起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痛心和不容抗拒的坚决,双臂用力,硬生生將两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从泥水里搀扶起来。 江昭寧看著眼前两张饱经沧桑、涕泪横流的脸,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直衝眼眶。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大爷大娘,你们搞顛倒了!” “完全搞顛倒了!” 他扶著两位老人颤抖的手臂,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们,“官员,是人民的公僕!是为人民服务的!” “看到你们受苦,担惊受怕,这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 “我这个县委书记,心里痛啊!愧疚都来不及,哪还能接受你们的感谢?这是我们的失职!” “你们下跪,这不是在打我脸吗?这……这叫我如何受得起?如何心安?” “江书记,您才刚来,快別这么说……”罗大山哽咽著,还要再说什么。 “好了,大爷大娘,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江昭寧果断地截住话头,语气缓和下来,但关切依旧。 “宗局长!”他转向一旁。 “在!”宗文明早已准备好,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替换江昭寧,搀扶住两位老人。 “书记放心,交给我!大爷大娘,咱们上车,小心脚下,慢点……” 这时他的司机也立马赶了过来。 两人半扶半抱,几乎是架著两位腿脚不便的老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辆小车。 车门打开,两位老人被安顿在后座。 临关车门前,他们努力地、一遍遍地对著那个挺拔的身影挥手,嘴唇无声地翕动著,诉说著无尽的感激与告別。 江昭寧也用力挥了挥手,目送著那辆小车风驰电掣般消失在视线之外。 现场,只剩下江昭寧与刘洋意。 “刘所!”江昭寧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沉寂。 “到!”刘洋意几乎是弹跳起来的,胸膛挺得仿佛要顶破警服。 但那挺直的脊樑下,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漫过他的脚踝,几乎要將他吞噬。 江昭寧没有看他,目光锐利得如同能穿透他的警服。 他突然开口,话题陡转,如同在平静的冰面上凿开一个意想不到的窟窿,直指深水处的淤泥:“你与『老蔡家常菜』的老板还算熟悉吧?” 他显然不是泛泛而问。 “蔡根生……!”刘洋意浑身上下如同过了一道高压电流,猛地一哆嗦! 他感觉脊椎骨缝里都透出凉气! 熟悉的饭菜香气和那本油腻的记帐本瞬间在脑海中浮现。 “有……有,有点儿熟,”他强自镇定,声音却无可控制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闪烁游移,避开了江昭寧探照灯似的目光,“我这辖区……范围挺大的,小饭店嘛……接触过,但不是很……很熟悉。” 他试图狡辩,语言组织明显混乱起来,如同濒临断线的风箏。 “不熟悉?”江昭寧微微侧过头,目光像冰冷的锥子,精准无误地刺向他,“你今天中午,不还是堂而皇之地踏进店里,提了一堆硬菜和两瓶本地老白乾,临走前瀟洒地在柜檯的记帐本上签了大名吗?” 江昭寧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异常,“刘——洋——意。我看看,记得是……欠款伍佰元整。对——不——对?” 末了三个字,语速放缓,声调压低,带著重若千钧的审问意味。 刘洋意瞬间如遭雷击,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全身汗毛倒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剧烈的冷颤! 一股寒意透骨而过,他感觉自己的警徽仿佛也在跟著发烫!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这……这么隱秘的事,仅仅半天功夫,书记怎么就知道了?! 难道是那个唯唯诺诺、只会赔笑的蔡根生有胆子告状? 或者老板娘? 还是有哪个眼线无处不在? 冷汗霎时如泉涌,密密麻麻地从额角、鬢边疯狂渗出、滚落,冰凉地划过脸颊。 他嘴唇哆嗦著,再也无法组织语言掩饰。“我……” “一共欠了多少钱?”江昭寧的问题根本不容喘息,步步紧逼,目光將他钉在原地,如同审问重犯。 那目光沉甸甸的,蕴藏著不容置喙的决心——他似乎要將这依附在基层权力上的所有积弊脓疮,一併挑破挤出。 “……有,有五千了……”刘洋意几乎是在绝望中挣扎出声,声音低沉得像蚊子哼哼,带著一种病急乱投医的辩解,“主要是……是招待从外地过来办案、交流的同行兄弟……都是工作需要……” 他哭丧著脸,试图为自己开脱,仿佛这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们派出所没有財政预算?没有招待费用拨款?”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像鞭子一样抽在清冷的空气里,每一个字都饱含压抑的怒火。 “那……那点儿预算,杯水车薪,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远远不够啊江书记!” “您也知道,现在上面检查多,协作单位来往也多,那点定额的招待费,吃两顿像样的工作餐就没了……我也是没办法……” 刘洋意越发窘迫,头垂得更低。 第24章 去结帐! 他的眼神躲闪著,不敢直视江昭寧锐利的双眼,额头的汗水滴落在皮鞋尖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不够?不够就去欠?去盘剥小本经营、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的平民百姓的钱?” 江昭寧的质问如同重锤,一记又一记,砸得刘洋意耳鸣眼,“看著人家夫妻俩起早贪黑、累死累活赚的那点辛苦钱,你一签名字就欠成了死帐?” “你吃得下去?你睡得安稳吗?” “摸摸你的警徽,摸著自己良心问问,这跟拦路索要有什么区別?” “吃白食?害臊不害臊?!” 连续的重击让刘洋意彻底溃败。 他面红耳赤,仿佛被剥光了站在寒风中,脸颊火辣辣地烧灼著,羞愧难当。 那身平时象徵威严的警服,此刻像沾满了污秽,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辩解那是“惯例”,是“人情”,但在这个年轻书记那清澈见底、又洞察一切的目光逼视下,所有藉口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这是不是索拿卡要?!”江昭寧的声音冰冷至极,直刺问题的核心,彻底撕碎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刘洋意无言以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冷汗浸透了內里衬衫的领口,警服的后背也洇湿了一块深色。 见气氛到了火候,江昭寧不再废话,斩钉截铁:“从此刻起,你们城关派出所所有因工作需要產生的招待,一律只能在单位內部食堂解决!” “伙食標准按財政规定执行!” “再让我发现任何人踏进辖区任何一家馆子签单赊帐,无论是谁,严惩不贷!” “是!是!江书记!”刘洋意仿佛听到了大赦令的头两个字,如蒙恩典,连连点头如捣蒜,声音带著明显的惶急和哀求,忙不叠地用袖子擦拭著如注般流淌的汗水,“我一定下不为例!我保证!” 他只想儘快离开这难堪的境地。 “下——不——为——例?!”江昭寧猛然抬眼,眸光中那股深藏著的冷冽寒意陡然迸射出来,仿佛两道冰冷的实质寒芒,几乎要將刘洋意冻结在原地! 这股寒意比冬日的北风更甚百倍。 刘洋意浑身一僵,江昭寧那份杀伐决断的气魄,足以证明这四个字的分量远非儿戏。 这位年轻的县委书记,绝不是只会讲大道理的软柿子。 刘洋意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软得不听使唤,像灌满了沉重的铅块,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只能凭藉意志力强撑著挺直腰板。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江昭寧的声音平静下来,但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是更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哪……哪两个选择?”刘洋意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调子,心臟疯狂撞击著胸腔,几乎要破膛而出,仿佛囚徒等待最终的判决。 “一、接受党纪政纪严肃处分,调离公安队伍!你这身警服,明天起就別穿了!”话音落下,冰冷的结局已摆在眼前。 “二……”江昭寧略作停顿,目光如同尺子,上下精准丈量著刘洋意苍白颤抖的脸,“马上!立刻!自己掏腰包,分文不少,连本带利结清你在『老蔡家常菜』的全部欠帐!一分都不能少!” “然后,记住,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管住自己这张嘴,管住自己不该迈的腿!” “再不准踏入那家小店去吃白食、签白条!” “把你这张『白条脸』,给我洗洗乾净!”他的话语清晰锋利,如同快刀斩乱麻,“再不做这种丟人现眼、败坏党风警风的事!” “做得到,这次算你悬崖勒马,给你一个戴罪立功,以观后效的机会!” 两个选项,如同地狱与炼狱的门槛,明明白白地横在刘洋意面前。 前者是政治生涯甚至后半生的彻底终结。 肯定不能走这条路! 刘洋意的心头如同被剜肉般剧痛! 那五千块钱,对他这个所长来说,绝不是小数目,人情往来、应酬、家里开销……桩桩件件都要用钱。 想想那一叠钞票,他感觉自己心尖都在滴血。 然而,那道年轻却极具威压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他头顶,不容半分侥倖。 江书记那“说到做到”的作风,刚才罗大爷一家离开时那充满感激与敬畏的眼神,以及宗文明如丧家之犬的灰败…… 张彪,还有蒋文光即將面临的结局。 所有画面都清晰地提醒著他:如果不选择第二条路,今天恐怕就是他穿上警服的终点站!前程尽毁,在这个小城他都將无地自容。 思想剧烈地撕扯权衡,只用了短短几秒。 金钱的损失巨大,但权力的失去是深渊! 刘洋意狠狠地咽了口唾沫,喉咙乾涩发痛,仿佛吞下了玻璃碴子。 最终,他猛地一咬牙,腮帮子鼓起又落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带著血丝的决断:“江书记,我……我听您的!” “我选第二个!就现在!我等一会儿马上去……就去结帐!一分不少!” 他感到嘴里充满了苦涩的味道。 江昭寧似乎早有所料,冷冷地补上一刀,目光扫过他胀红的脸:“还有吗?” “类似的情况,『王家早餐铺』?『李家麵馆』?任何地方,只要是你们所里人签的、没还清的欠帐,有——没——有?有,就一併——了——结!” “今天天黑之前,我必须在『清欠簿』上看到所有帐单结清、老板签收的字据!”这是在彻底斩断这条利益链。 “……啊!”刘洋意一下子懵了,猝不及防,这是新帐老帐一起算啊? 刘洋意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捲全身,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巨大的冷颤,牙齿格格作响。 他怕的就是这个,这损失不轻啊。 “全部加起来,还,还有二万左右!”他不敢撒谎,硬著头皮道。 “还有吗?” 刘洋意几乎是本能地喊出来,带著劫后余生的急切,赌咒发誓般,“书记,我绝不敢再瞒!” “真的就这这么多了!我这就去结清所有!” 他哪还敢说半个“不”字? 巨大的惊嚇过后,心中甚至诡异地升起一丝侥倖——至少,饭碗暂时保住了,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甚至在混乱中闪过一个念头:与职务比起来,钱算什么……钱消灾! 江昭寧不再说话,负手而立,深邃的目光越过刘洋意局促不安的肩头。 自己以后要用他,他就必须得过硬! 第25章 点到即止 翌日上午,九点整。 东山县委大楼三楼,小会议室。 厚重的深红色窗帘半掩著,过滤掉盛夏过於炽烈的阳光,只在光洁的椭圆形会议桌表面投下几道朦朧的光带。 空气里瀰漫著新泡开的龙井茶香,混合著纸张、皮革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属於权力核心区域特有的沉静气息。 这里即將召开江昭寧就任东山县委书记后的第一次县委常委会议。 在门口,刘世廷与一眾常委迎接江昭寧。 刘世廷的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开始逐一介绍其他的常委成员。 每一位被点到的常委,都微微頷首致意。 江昭寧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疏离,也不过分热络。 握手,寒暄,点到即止。 然后,他坐到了主位上。 从主位开始,顺时针或逆时针,每一位常委的座次都严格对应著其权力序列和党內排名。 其他常委也各自无声而熟稔地落座在自己的位置上。 在官场,这是丝毫不能乱的。 没有人会坐错,也没有人能坐错,这刻在骨子里的位次规则,本身就是权力序列最直观的体现。 十一位常委,代表著东山权力的巔峰,此刻已悉数落座。 刘世廷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江昭寧身上:“人都到齐了,江书记,您看?”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瞬间聚焦在主位。 按照惯例,新任书记的第一次常委会,必然有一番慷慨激昂、提纲挈领的就职演说,阐述施政理念,凝聚班子共识。 有人已经悄悄翻开了笔记本,钢笔吸饱了墨水,准备记录要点。 组织部长周明清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面前摆放的录音笔角度。 眾人屏息。 等待著江昭寧准备开篇的长篇大论,无论精彩与否,这都是一种固有的模式,早已习以为常。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江昭寧没有拿任何讲稿。 “各位同志,”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感谢世廷同志的介绍。” “客套话就不多说了,以后一起共事,有的是时间慢慢熟悉。”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仿佛在无声地確认著什么。 没有冗长的发言?连书面稿子都没有?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几位常委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困惑中带著一丝惊讶。 刘世廷脸上的笑容似乎也僵硬了半秒,隨即恢復如常,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 江昭寧当然不会提及昨天下午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 蒋文光?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一只嗡嗡乱撞、不知死活的臭虫,连让他多费口舌的资格都没有。 聚眾袭击县委书记,叫囂往“死里打”! 这消息在昨天就已经如同燎原的野火,不脛而走,烧遍了东山官场每一个隱秘的角落。 这在哪朝哪代,都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他一说出这话,这个盘踞东山多年的“蒋老板”及其团伙的性质,就已经永远被钉死在了“黑社会性质组织”的耻辱柱上。 政法委书记赵强再清楚不过,这傢伙的黑社会组织头子的身份其实早已被界定,被列入公安厅的督办案件。 只是还处於外围调查取证阶段。 江昭寧的“介入”,或者说,蒋文光的疯狂撞枪口,只不过是一个导火索,提前引爆了这颗早就该清除的毒瘤炸弹。 昨夜,市局刑侦支队的警车呼啸而至,蒋文光及其骨干心腹已被连夜押解至市看守所,异地关押,异地审讯,断绝了一切可能的本地干扰。 东山的天空,似乎一夜之间清朗了不少。 东山就这么大,在座的常委们,谁不是消息灵通之辈? 大家想的就是与他划清界限,没有人不怕引火烧身。 书记不提,自然不会有人吭声。 就在这份微妙的寂静中,江昭寧开口了。 他的语调不疾不徐,慢条斯理,“嗯,关於县公安局巡警大队的大队长,张彪,”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隨意地落在了对面组织部长的笔记本上,“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 他特意强调了“小小的”三个字,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昨天下午的事,大家想必都听说了些风言风语。”他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著点冷冽的意味,“不是因为张彪『銬了我』。” 他轻轻摆了摆手,仿佛拂去一粒灰尘,“那点误会,不值一提。”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诡异了。 不提?真的不提?那他提张彪干什么? “关键在於,”江昭寧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切入,“他管不好他该管的事。” “巡警大队,职责是什么?是街面巡逻,是治安防控,是保一方百姓平安!” “结果呢?光天化日之下,东山地痞流氓横行无忌,打架斗殴,寻衅滋事。” “大街上的百姓生活在惶恐之中,东山县城乌烟瘴气。”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管不好活人!管不好东山的治安秩序!” “既然管不好活人,”江昭寧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视全场,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那就让他去管管没有气息的人吧。” 江昭寧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冰冷的讽刺,“调他到县殯仪馆担任副馆长。” “那里清静,工作对象也单纯。我觉得,张彪去那里合適。” “这样,对谁都好。” “这个调整,从工作角度看,殯仪馆的秩序管理相对单一、静態,职责明晰,无需面对复杂的治安纠纷和风险挑战。” “张彪同志去那里,至少,不易再出什么大的紕漏。” 他以近乎残忍的平静说道,“对他本人而言,是一种保护。” “避开了复杂的治安漩涡,少了劳心费力的风险,更避免了在日后更重大的原则性问题上,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这对百姓来说,也是好事。少了一个管不好治安的巡警大队长。” “这事呢,”江昭寧最后总结道,语气恢復了平淡,“我昨天也和世廷同志,还有国栋同志简单通了个气。” “现在,通报一下,正式提出来。” “请大家议一议,走个程序,通过一下。”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蕴含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简直是带著强烈羞辱意味的流放! 將一个实权派中层干部直接“发配”到殯仪馆,理由冠冕堂皇——能力不足,失职瀆职。 压力瞬间给到了所有常委。 不同意?拿什么理由反对?反对江昭寧对张彪失职的处理?反对將失职干部调离岗位? 还是反对组织程序本身? 刘世廷的眼角余光,极其隱蔽却又迅疾地,朝斜对面的纪委书记王海峰扫去。 那眼神里包含著催促、暗示。 第26章 通个气! 昨天晚上他就与王海峰商量好了的,在常委会上狙击江昭寧,让他拿张彪祭旗树威的事流產。 计划的核心就是:利用规则,让江昭寧首次人事调整提议受挫! 只要王海峰在常委会上第一个站出来以“工作延续性”“基层稳定”等提出“异议”。 在座的常委,除了一两位外。 其他人要么是他的嫡系,要么是习惯看风向、不愿得罪县长的“墙头草”,必然会跟进反对。 至少凑够六个甚至七个不同意票,轻而易举! 一旦形成“多数不赞同”,江昭寧的提议就会被否决,他这个初来乍到的书记將顏面扫地。 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还是烧在自己身上的火星子! 到那时,场面就会极其尷尬。 江昭寧,这个哑巴亏,他吞也得吞,不吞也得吞! 江昭寧被逼得进退维谷、骑虎难下时。 他刘世廷再以“顾全大局”“维护班子团结”的姿態站出来“打圆场”。 提议给张彪一个处分,既给了江昭寧一个台阶下,虽然这台阶是碎的,又保住了张彪的位置。 又显得他刘世廷沉稳老练,懂得平衡。 更重要的是,沉重打击了江昭寧的锐气和掌控力。 一个连常委会局面都掌握不了的县委书记,那就是个“孱主”,一个空架子! 以后的威信就会一落千丈。 日后,谁还会把他当回事? 王海峰接收到了刘世廷的眼神信號。 他放在桌下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手心有些微微出汗。 作为纪委书记,他深知江昭寧提议的“狠辣”之处。 张彪的失职是明摆著的,调他去殯仪馆虽然羞辱性极强,但组织程序上,书记提名人选,常委会表决,完全说得通。 自己跳出来反对,风险极大,等於直接站在了新书记的对立面,而且理由很难找得充分有力。 但刘世廷多年的积威、两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利益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还有刘世廷昨晚许诺的“未来保障”太诱惑人,让他別无选择。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王海峰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准备开口。 他的目光躲闪著,不敢直视主位上的江昭寧,只盯著自己面前的茶杯,仿佛那碧绿的茶汤里蕴藏著开口的勇气。 “关於江书记对张彪同志工作调整的提议……”王海峰的声音有些乾涩,刚起了个头。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会议室里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 江昭寧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甚至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没有去看刘世廷略带得意的眼神,也没有特意盯著王海峰,只是用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扫视全场。 江昭寧依旧平静地坐在主位上,甚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仿佛对即將到来的“狙击”毫不在意。 然而,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一丝冰冷的锐光一闪而逝,如同静待猎物踏入陷阱的猎手。 江昭寧的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一个信號,敲打在每一个人的神经末梢上。 他从容不迫地做了一个下压手势,“且慢!” 江昭寧声音不高,甚至带著几分温和的磁性,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截断了所有的声浪。 会议室里骤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惊疑的、困惑的、不耐烦的——如同被磁石吸引。 瞬间聚焦在那只刚刚落下的手和它主人那看不出情绪的脸上。 王海峰已经微微前倾的身体僵住了。 “江书记?您…还有话说吗?”他转向江昭寧,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诧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他本能地嗅到了一丝异样,江昭寧的这种打断过於沉稳,不像是在打圆场。 其他常委也纷纷停下各自的动作,投来询问的目光。 江昭寧的身体微微后靠,手指轻轻在红木会议桌光滑的表面上敲击了一下,发出篤的一声轻响,似乎在给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一个轻鬆的起点。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不疾不徐地从在座每一位常委的脸上掠过,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表面平静的皮囊,窥探到其下翻腾的思绪。 这无声的扫视,让几个常委下意识地正了正坐姿,或是端起茶杯掩饰。 江昭寧嘴角牵起一抹极其浅淡、近乎漫不经心的笑意。 “嗯,”他拖长了尾音回忆道,“我想起了一个人事指標问题,刚才竟忘记提前给大伙儿通个气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什么事?”周明清忍不住开口,作为组织部长,他对任何关於“人事指標”的字眼都异常敏感,心臟在江昭寧拉长的语调中不自觉地加速跳动。 王海峰心头那点警觉骤然扩大。 江昭寧打断他的话,要说的事,这绝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插曲。 “是这样的,”江昭寧的目光扫射了一圈,“我上任之前,奉召去了一趟市委组织部。” “单独谈话中,我向赵部长重点提了一下班子內同志们苦干多年的付出与期待。” “赵部长体恤下情,对我们县的实际情况表示理解。” “经过他亲自协调,”江昭寧的手指在空中优雅地虚点了一下,仿佛点中了某种关键,“最终给我们新增两个『调研员』指標。” “赵部长特別强调了,这个口子可不好开,算是体谅我们在基层工作的同志的艰辛付出。” 赵部长即为市委常委、组织部长赵端海。 “调研员?!”这三个字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会议室里炸响! 刚才还沉寂或心思各异的常委们,眼神几乎是瞬间“唰”地一下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混合著渴望、震惊和迅速盘算的精光。 就连一直保持中立姿態、低头记录的县委办主任刘志刚,握笔的手都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调研员! 在座的都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手,太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了。 它名义上是“非领导职务”,是“正处非职”,但谁都知道,这“非职”二字不过是写在纸面上的谦辞。 其考察任命的程序之严谨、要求之严格,与实职正处级领导岗位並无二致!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荣誉头衔,它代表著实打实的政治地位和经济待遇的跃升! 工资提级自不必说,那意味著每月银行卡上数字的显著增长。 更关键的是那些隱形的、代表著身份和权力的“政治待遇”。 第27章 盘算 能够接触到更高级別、更核心的內部文件传阅范围,这意味著信息差和决策先机。 在用车保障上,虽然可能没有专车,但优先级和使用便利性大大提升。 在关係重大的看病就医方面,报销比例向实职领导看齐,甚至能享受某些特殊通道。 至於出差,住宿標准、接待规格,都彻底摆脱了副处级的限制,与正处实职平起平坐。 而在县一级的常委班子里,这个头衔的意义就更加非凡! 一个副处级的实职常委,一旦加上了“调研员”这个头衔,那就是官场中人尽皆知的“括號正处”! 其政治分量、在班子里的排序和话语权,都將发生质的飞跃。 在某些特定场合和权力格局下,甚至隱隱具备了与县人大主任、政协主席这些“四大班子”正职比肩的资格! 这是一种身份的象徵,一种资歷的认可,更是通往更高平台的一块极其重要的跳板。 更重要的是,这种职数在县一级编制控制得极其严格,僧多粥少,狼多肉少。 有时要空出一个位置,得等到某位老同志退休或者出了什么意外才可能有希望。 谁能爭取到手,不仅意味著个人的位阶跃升,还代表著其背后力量的运作能力和县委书记的高度认可。 一个县里,能拿到几个调研员指標,往往取决於一把手的能量和上级的倾斜力度。 现在,江昭寧轻飘飘地说“要来了两个”,这简直是往本就如沸水般翻腾的常委会里,又投入了两块炽热的金砖! 会议室里瞬间瀰漫起一种兴奋、紧张与飞速盘算交织的气息。 眾人眼神闪动,心思如电转。 哪一个內心深处不是在第一时间就按捺不住地飞速盘算著自己的资歷、关係、当前分量以及贏得江书记青睞的可能性? 现任县委副书记赵永春已经享受了调研员待遇,武装部长段显辉作为军方代表,有其特殊性,通常不占地方职数。 那么,剩下的七位常委谁不渴望把这顶象徵著身份、待遇和潜在晋升通道的“金帽子”戴在自己头上? 这几乎是他们仕途生涯中,在副处位置上能触摸到的、最实在、最诱人的“天板”之一了! 而且有了调研员头衔的加持,直接晋升副厅也不是不可能,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少。 但是至少在程序上是符合规定的。 王海峰脸上的惊愕彻底凝固,进而转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昭寧在这个节骨眼拋出这个指標,本身就是一种强烈暗示:未来支持谁、提携谁,他江书记的態度才是决定性的关键钥匙! 支持我江昭寧的决策,就是在为你自己的前程铺路! 他下意识地看向坐在斜对面的刘世廷。 刘世廷给自己私下说的,那像是一个画在纸上的大饼,香气诱人,却不知何时才能烙熟吃到嘴里。 而江昭寧呢? 他没有许诺未来,他直接端出了一盘热气腾腾、货真价实的硬菜! 两个调研员的指標! 这可不是“可能”“爭取”,而是“已到手”! 是已经揣在江书记兜里的“真金白银”! 这“饼”的香气是如此浓烈。 这不仅仅是待遇的提升,更是江昭寧书记在市委组织部深厚人脉和强大影响力的直接体现! 他能“要”来,而且是“两个”,这本身就传递了一个极其强烈的信號。 整个会议室的氛围,在江昭寧话音落下的几秒钟內,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转! 之前的沉闷、压抑、各怀心思,被一种微妙的、带著强烈渴望和迅速重新评估的空气所取代。 每个人都在飞快地计算著:两个名额,七个人爭,谁的机会更大? 江书记此刻拋出这个“炸弹”,用意何在? 与眼前討论的张彪异岗交流议题,又有什么关联? 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的。 江昭寧用最直接、最官场的方式,亮出了他的筹码,也瞬间將主动权牢牢抓回了自己手中。 王海峰毕竟是官场老手,震惊过后,那股多年练就的政治敏锐性立刻发挥了作用。 他脸上的错愕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夸张的坚定和拥护。 他猛地挺直腰板,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度,目光炯炯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江昭寧身上,语气激昂地开始了他的“表演”:“江书记!您这真是及时雨啊!” “为我们县解决了大问题,也为干部队伍注入了强心针!” 紧接著话锋一转,“关於张彪同志进行异岗交流的问题,我完全、彻底、毫无保留地支持赞同江书记的意见!” “江书记站得高,看得远!” “张彪同志进行交流轮岗,完全符合中央、省、市关於加强干部多岗位锻炼、防范廉政风险、激发队伍活力的相关精神和具体要求!” “这绝对是从工作大局出发,做出的英明决策!”王海峰的话语如同连珠炮,逻辑清晰,理由充分。 甚至比江昭寧之前提出的理由更加“高大上”,把“轮岗”的意义直接拔高到了中央精神和廉政建设的高度。 “之前有些同志,”他说著,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的刘世廷,“可能对交流的必要性认识还不够深刻,或者被一些局部的、暂时的困难所迷惑,担心影响所谓的『工作延续性』。” “这种想法,是片面的,是短视的!” “一个岗位,离了谁地球都照样转!但干部队伍的健康活力才是我们事业长远发展的根本保障!” “江书记提出的异岗交流,正是著眼於这个根本!” 王海峰的“慷慨陈词”迴荡在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像鼓点敲在眾人心上。 他明白,此刻表態的速度和力度,直接关係到自己在江书记心中的印象,更关係到那两个诱人指標的可能归属。 什么张彪,什么刘世廷的面子,在“括號正处”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他必须用最响亮的声音,最坚定的姿態,向江昭寧展示他的“忠诚”和“觉悟”。 周明清立即以极其专业和程序化的口吻补充:“是,干部交流確实有明確制度规定。” “江书记的决定完全在规则框架內,流程上没有问题。” 紧接著,其他常委同样不甘示弱,纷纷发言。 第28章 其他的同志散会! “周部长说得对,我附议,江书记这样的决定程序完全没问题,我同意。” “江书记深谋远虑,我支持。” “这样安排有利於全县工作大局,有利於干部资源合理流动。” “赞同!” “赞同!” “同意江书记意见!” “完全正確!” “支持组织安排!” 这一切和谐得如同事先排练过一般。 空气中瀰漫的再也不是爭权夺利的硝烟,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因巨大利益诱惑而暂时凝结的“团结一致”的氛围。 会议完全一边倒。 江昭寧依旧靠在椅背上,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上面並不存在的浮沫。 仿佛王海峰这番激昂的演说,不过是一段早已预料到的、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权力的天平,就在这短短几分钟內,伴隨著两个“调研员”指標的出现和王海峰戏剧性的转向,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 刘世廷精心策划的攻势,在江昭寧这轻描淡写却又雷霆万钧的一手下,瞬间土崩瓦解。 接下来的常委会,已然失去了悬念。 所有人都清楚,张彪的异岗交流已成定局,而更激烈的、关於那两个宝贵名额的无声角逐,才刚刚拉开序幕。 江昭寧用最官场的方式宣告:在这个棋盘上,他才是那个掌控全局、执子落定的人。 他拋出的不是诱饵,而是试金石,清晰地映照出每一个人的位置与选择。 刘世廷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局势在王海峰倒戈和周明清盖棺定论般的背书下,已然土崩瓦解。 他的嘴角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他明白,大势已去。 继续在张彪这个副科级干部调动的具体问题上固执己见,不仅徒劳无功,而且显得极其不识时务。 他终究只是僵硬地点了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同意书记决定。” “看来同志们认识非常统一,思路非常清晰,”江昭寧的声音平和而具有穿透力,“那么,张彪交流任职的事,就算定下了?” “组织部门会后按程序办理吧。”他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宣告著最终的裁决。 “是!”周明清马上应答道。 “至於刚才提到的那『两个调研员』问题,”江昭寧端起茶杯,轻轻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声音变得更加温和,如同閒话家常,“这是好事,是对我们班子同志们长期辛勤工作的一种『阶段性认可』。” 在座的有资格竞爭的常委心臟再次不约而同地加快跳动。 “具体的人选嘛……我个人认为,在听取大家合理建议的基础上,尊重民主集中制。” “要本著对组织、对同志高度负责的態度,充分酝酿,慎重研究。”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当然,前提是相关同志必须在各方面都符合条件。” “这事情不著急,会通盘考虑。” 他巧妙地再次把选择权和决定权圈回到自己手中,同时也释放出一个信號:接下来的竞爭,是“充分酝酿”“慎重研究”下的竞爭,最终决定权在他江书记的“通盘考虑”之下。 这是一个需要各显神通去爭取、但也必须在他设定的框架內进行的游戏。 他没有给出任何承诺,甚至没有提任何具体的名字。 但在座的七位“潜在候选人”,在听到“尊重民主集中制”“听取大家合理建议”这些官场套话时,人人內心深处已经燃起了熊熊的希望之火。 不少人已经在琢磨散会后该如何“適当地”、不著痕跡地向书记“匯报思想”“爭取指导”了? 江昭寧最后说了一句,“大家还有什么话吗?没有的话,五人小组成员留下来。” “其他的同志散会!” 空气中仿佛响起夹杂著轻微的椅脚挪动声和纸张窸窣声。 超过一半的常委纷纷起身离去。 段显辉戎装笔挺,向江昭寧微微頷首示意,大步流星地离开。 他对地方事务的“超然”姿態,此刻显得尤为突出。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偌大的常委会议室,瞬间变得空旷而私密,只剩下五个人。 五人小组会,它不是法定的决策机构,却是县里权力金字塔最核心的尖顶。 它存在的意义,在於县委书记需要在重大事项提交常委会表决前,与最关键的四位成员——掌握政府运行的县长、协助书记抓全面工作的专职副书记、手握干部监督利剑的纪委书记、执掌干部人事大权的组织部长——先行“碰头”“酝酿”、“统一思想”。 其特殊性在於,这五人占据了县委常委的近半数,通常11人常委中占5席,且囊括了最核心的权力节点。 武装部长是戎装常委,部队建制,地方工作的参与程度很少,一般的问题不会表態。 重大的问题绝对会与书记保持一致。 当这五人的意见达成一致,尤其是在县委书记主导下达成一致时,在后续的正式常委会上,几乎就意味著定局。 五人小组会统一的事项,在常委得到通过是正常,不通过反而是不正常。 这是需要书记亲自反思掌控力是否出问题的信號。 因此,这个范围更小的会议,因其討论议题的极端核心性和对最终决策的实质性影响,在体制內被高度关注,被称为“常委中的常委会”。 人数越少的会议,决定的事项就越重要! 周明清脸上堆满了笑容,那是一种混合著亲近、恭维和试探的表情。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热络:“江书记,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议?您指示。” 江昭寧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留下的四人。 “都坐吧,坐近点。”江昭寧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在主位发话。 其他四人依言重新坐下,五人的位置形成了一个更紧凑的小圈。 刘世廷的表情紧绷著,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刚才在大会上被釜底抽薪的挫败感还未完全消散,此刻被留下开这个小会,让他本能地警惕著下一个“炸弹”。 江昭寧开口了,声音平稳,带著一种敘述事实的冷静,“昨天我到我们东山城里转了一圈。” 这句话平平无奇,却让在座四人的神经都稍稍绷了一下。 县委书记一个人去转悠? 这很能说明问题——他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观察民情,而且显然看到了不满意的画面。 “街道上,商场边,小区附近,人流密集的地方,”江昭寧继续描述,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很少能看到著装整齐、巡逻执勤的治安民警。” “人民群眾的见警率,太低了!” “老百姓走在街上,有什么安全感?” 第29章 撤编 “倒是见交警的机率挺高,”江昭寧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十字路口、红绿灯下,穿著反光背心的不少。” “可问题是,这些人只管车,不管人!” “管得了你的车是不是压线、是不是超速、是不是违停,但管不了路上的小偷小摸、打架斗殴、寻衅滋事!” “出了治安案件,他们手一摊:对不起,不归我管。” “他们是不管的,也没有这职责。” “我说一个真事,这情况也很普遍。” “两辆小车在路口蹭了,责任不大,事儿也不复杂。” “两位车主吵了起来,越吵越凶。” “旁边就站著个戴大檐帽的处理他们违章问题的交警,可两人当他不存在一样!” “吵得最凶时,其中一位,当著交警的面,掏出手机就打110报警。” 江昭寧的声音带著一丝荒诞的嘲讽:“你们说,这是不是很滑稽?” “在他心里,在他这个普通老百姓的认知里,交警根本——不算是警察!” “交警管不了他『被欺负』的事,只有打110叫来的『警察』才算!” 江昭寧环视四人,加重语气道:“在人民群眾的心里,在他们的潜意识里,穿著警服、站在路中间指挥交通的这位,他——根本不算是警察!” “或者说,他的职责范围,狭窄到只够管理汽车轮子!” “这种割裂,这种资源的浪费和错位,已经到了必须改变的时候了!” 他的话音落下,小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番话带来的衝击和蕴含的巨大变革意向。 终於,赵永春打破了沉默,他放下手中把玩著的笔,语气带著谨慎的探询:“江书记,你发现的问题切中要害。”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吗?”江昭寧身体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地环视四人,斩钉截铁地说:“很简单!改变这种割裂的、低效的、甚至引发群眾认知混乱的制度!” “打破警种壁垒,整合优化资源!” “改变这种『铁路警察各管一段』的落后模式,实行『一警多能』!” “让路面上的警力,真正成为既能管事又能管人、既能疏堵保畅又能维护治安、既能巡逻震慑又能及时处置的全能型警力!” “一警多能?”刘世廷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声音里带著强烈的质疑和一丝压抑不住的不悦,“江书记,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说改就能改的!” “警务改革是系统工程,牵一髮动全身!” “你说的理想状態当然好,但现实是什么?我们哪里有那么多的警力?” “警力总数是受编制严格限制的!” “如果真要实现您说的『一警多能』,现有的交警人数根本不够用!起码要扩编一倍。” “光是扩编这一项,编制从哪里来?” “县財政能不能负担得起这么多额外的警力?” “而且即使扩编了,”他加重了语气,“让交警去查处治安案件、处理纠纷矛盾、应对突发暴力事件?专业训练够吗?工作经验和心理承受力足够吗?” 刘世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这样搞下去,交警还是交警吗?那不成了『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了?” “专业的事情让专业的人去做,这不是更高效吗?”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低沉但异常清晰,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周明清眉头一跳,这个比喻……太尖锐了,也太容易刺伤人了。 王海峰也捏了把汗,刘世廷这火气,明显带著对江昭寧强势主导会议的不满。 面对刘世廷明显带著火药味的质询。 江昭寧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带著掌控感的笑容。 这笑容让刘世廷心倏地一沉。 “別省怎么做到的?交警也好,治安警察也好,两者难道隔了一座大山?” “就是隔了一座大山也能对穿吧?两者水火不相容?一个警察就不能兼具两者的能力?” “那一警多能这口號就不要提了。” 刘世廷噎住了,哑口无言。 接下来,江昭寧的声音依旧平稳,“刘县长说要扩编?这,当然不是我的选项。” “增加財政负担?更不可能。”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我的方案是:撤销现有的巡警大队编制!与交警大队进行实质性合併重组!” “打造一支集维护治安、管理交通、打击违法、服务人民的全能型队伍。”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入一块巨石! 在座四人,除了一向深藏不露的赵永春表情只是稍稍一凝,其余三人脸上都出现了明显的震动和惊愕! 撤销巡警大队? 这绝对是石破天惊之举! 巡警大队虽然很多时候看起来像个“架子”,象徵意义大於实质作用,尤其是在警力紧张的情况下,常被当成补丁到处填缺口。 但它毕竟是县公安局的一个內设机构,大队长也是副科实职!编制、人员、机构,说撤就撤? “巡警大队的现状,”江昭寧的声音带著冰冷的剖析,“恐怕比在座各位都更清楚。” “编制在那里,吃著皇粮,但效能呢?” “巡逻任务流於形式者有之,出警效率低下者有之,更有甚者,”他的语气陡然转厉,“仗著身上的制服和手中的一点点执法权,干著敲诈勒索、吃拿卡要勾当的有没有?!” “整日玩忽职守、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甚至勾结社会人员充当某种『保护伞』的,有没有?!” 他每问一句,刘世廷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作为县长,他当然有掌握情况的渠道,有些內部通报他比谁都先看到。 江昭寧此刻的锋芒,直接刺向了巡警大队这块“顽疾之地”! “对於巡警大队现有人员,”江昭寧不再看刘世廷,目光转向了王海峰、周明清,“必须进行一次彻底的、不留情面的甄別筛查!” “第一步,由纪委介入,对举报线索集中梳理核查!” “由组织人事部门配合,对所有人的岗位履职表现进行客观评估,查阅过往工作记录!” 他语气森然,“那些敲诈勒索,严重违纪,败坏警风警纪,甚至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的害群之马,经查实,必须给予最严厉的纪律处分,绝不姑息!” “同时,坚决清除出公安队伍!” 第30章 远超想像! “对於那些涉嫌触犯法律的败类,移交检察机关依法处理!” “第二步,”他的语气稍稍放缓,但依旧坚定,“对於问题较轻的,比如偶尔迟到早退、工作马虎懈怠但尚未构成严重违纪的,或者本身没有明显问题但能力平平、缺乏干劲的,集中起来!” “办一期『警务规范与能力提升』封闭式学习班!” “时间不少於一周!” 他强调:“学习班要动真格的!纪律要严,学习要实!从法律知识、警务技能、群眾工作方法到职业道德规范,全面提升!” “结业考核要严格!合格者,才能重新上岗,分配到新成立的交巡警大队!” “考核不合格、或者学习態度有严重问题的,继续学习!” “直到合格为止,或者按规定进行转岗、降级处理!” 他谈“人员处理”时的斩钉截铁和冷酷无情,让周明清和王海峰心里都暗暗发紧。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队伍整顿,这更像是一次外科手术般的切除和重组! 力度之大,远超想像! 那些在巡警大队混日子甚至作威作福惯了的人,恐怕要经歷一场“炼狱”。 但也只有这样,才能为新机构打下坚实的根基。 最后,江昭寧將矛头精准地指向了巡警大队的领导层。 “至於巡警大队的领导班子,”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描淡写地说,“张彪交流这点已经定了。” 稍作停顿,他嘴角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至於他们的教导员?” 他目光投向周明清:“这个巡警大队的思想政治建设,简直是一塌糊涂!教导员形同虚设!” “根本没履行好职责!队伍散漫成这个样子,教导员负有不可推卸的直接责任!” 他给出最终的裁决:“我的意见非常明確:待人员分流工作完成后,巡警大队撤销,教导员的职务自然免去!” “考虑到他对队伍管理失职的问题,不宜继续担任重要职务。” “內部调整一下,安排他到一个偏远些的派出所,做个副所长,到基层去好好反思改造!” 这简直是从云端直接打落尘埃! 一个副科级的教导员,或许权力不大,但也是领导岗位。 现在不仅要因为机构撤销丟位子,还要被追究责任,一脚踢到最基层去当个副所长? 这几乎是政治前途的终结! 话音落下,小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空调嗡嗡的低鸣和每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赵永春脑子里飞速计算著成本:撤销巡警大队意味著机构的消失。 用这部分人整合交警,在不扩编的情况下实现了警力表面上的增加。 但整合的摩擦成本、培训成本巨大。 不过,比起新增编制的財政负担和漫长的审批过程,这確实是江昭寧能想出的最“省钱”也最能快速见效的方案。 而且,彻底清洗巡警大队,拔除可能的利益链条和顽疾,无论从治理角度还是安全角度,都很有必要。 他必须支持。 周明清则迅速在组织人事层面盘算起来:甄別人员、组织学习班、安排岗位调动、职务任免……一系列复杂的人事工作即將启动。 但核心点在於,只要江书记的决心已下,这些操作都是可以执行的。 撤销编制是大事,但只要常委会通过,报批上级备案即可。 麻烦的是处理那些人可能带来的反弹。 不过有纪委介入顶在前面,压力会小很多。 刘世廷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而是青白交织,面颊的肌肉微微抽搐。 王海峰也是心中打鼓。 江昭寧刚才对巡警大队“乌烟瘴气”的描述,直接点在了他这个主管纪委工作的书记痛点上——队伍问题这么严重,纪委有没有失察? 是不是没发挥作用? 或者……他不敢细想。 江昭寧点出巡警大队的问题,就像一把双刃剑,既提供了整合的依据,也暗中將了他一军。 但让他最无力的是:这是五人小组会议! 江昭寧拋出这个方案,就是要在核心圈子里统一思想! 张彪的调走已成定局,调研员名额的诱惑还在空中悬著。 他如果在这个议题上硬顶,激烈反对……会是什么后果? 他不敢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去赌那宝贵的调研员名额。 即使再大的不满,他也必须忍! 更何况,从道理上讲,江昭寧指出的巡警大队问题並非空穴来风,整合提升路面警力效能的思路,也並非完全没有道理。 赵永春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江昭寧此举的政治意图:不仅仅是改革警务制度改革。 同时也是一次强势的姿態展示,巩固县委,尤其是书记本人对政法机关的掌控力。 江昭寧每一步棋,都带著极强的目的性和掌控感。 沉默之后,王海峰深吸一口气,第一个开口。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紧绷但態度明確:“江书记体察民情,洞悉问题癥结,提出的交巡警改革方案,虽然涉及面广、力度大,但確实是提升县城治理水平、增强人民群眾安全感的治本之策!” “方向我完全赞同!” “整合警力资源,盘活存量,在不扩编的情况下提升效能,思路非常好。” “纪委这边,我们一定会依据职责,坚决、彻底清查巡警大队存在的违纪违法问题!” “对於问题人员,一定严惩不贷,决不手软!確保为这次重大改革扫清障碍!” 周明清紧接著表態,语气郑重:“江书记关於整合组建交巡警大队的构想,符合警种融合发展的先进理念。” “具体操作层面,组织部、编办將立即著手研究撤销巡警大队编制、重组人员与交警大队合併的具体方案,確保编制调整合法合规。” “同时,严格按照江书记指示,配合纪委做好人员甄別、纪律审查工作,高质量办好学习提升班,严把新机构入口关!” “为交巡警大队的建设提供坚强组织保障!”他將组织程序保障说得滴水不漏。 赵永春作为专职副书记,分管人事和党务,此刻言简意賅地点点头:“一警多能是解决当前路面警力效能低下、响应碎片化问题的关键一招。” “机构整合和队伍整顿,势在必行。” “核心在於执行到位。我同意方案框架。”他没有纠缠细节,表明了对原则的认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刘世廷身上。 第31章 不可言说的秘密 刘世廷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他知道这时不表態是不行了。 而且他一个人也阻碍不了决议的通过。 他避开江昭寧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看向桌面,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带著几分沙哑和压抑:“既然大家都认同撤编巡警大队,成立交巡警大队……我支持!” “涉及政府这边財政、编制方面需要配合的,我一定全力以赴!” 语气中那份被迫和无奈,却难以完全掩饰。 江昭寧静静地看著他表態完毕,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既不显得满意,也没有流露不满,仿佛刘世廷的反应完全在预期之中。 “好,”江昭寧环视四人,声音平和却带著无形的裁决意味,“看来在核心小组內部,对我们东山警务机制进行变革,成立全新的交巡警大队一事,认识是统一的。” “这就有了一个良好的基础。” 他转向周明清:“周部长,你们的任务重一些。” “你辛苦一下,明天先牵头政法委、编办、公安局相关部门负责同志,成立一个工作专班,拿一个具体实施方案出来。” “要包括机构重组流程、人员分流与处置时间表。” “是!” “没有其他意见的话,那就散会!” 刘世廷率先出门。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重重摔上办公室的门,那声闷响仿佛砸在人心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著滚烫的铁锈味,直衝脑门。 那股无名孽火来得如此迅猛,瞬间就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多年修炼的城府。 他目光扫过桌面,猛地抓起那只跟隨他多年的白瓷茶杯,狠狠摔去! “啪——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无数尖锐的瓷片像被击碎的冰面,带著绝望的寒光迸溅开去。 茶水混著几片泡开的茶叶,在地板上留下了一滩屈辱的深色污跡,裊裊升起最后一丝无力的热气。 他死死盯著那片狼藉,仿佛看到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局面,也正如这茶杯般,在江昭寧那只年轻却无比狠辣的手下,摔得粉身碎骨。 “江昭寧!”这三个字从刘世廷牙缝里挤出来,“好一个乾坤大挪移!” “两个轻飘飘的调研员指標,就把人心都买走了!” 两个调研员指標就將整个局势翻转,让王海峰当场背刺自己。 这小子虽然年轻,官场那一套玩得炉火纯青,利诱他人,攥著帽子! 把官场这套借力打力、杀人无形的把戏玩得行云流水。 自己与他比,天生不足,县长毕竟是二把手啊。 本来排挤出马前进后,书记位子空缺,经过自己精心运作,这次自己很有升书记的希望。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杀出一匹黑马来。 那张他以为唾手可得的县委书记宝座,瞬间被推到了遥不可及的云端。 江昭寧这小子横空出世,一脚踹碎了他的登云梯,更冷酷地碾断了他仕途的脊樑! 他夺了自己伸手可及书记之位,断了自己的前程。 他刘世廷为官几十年,熬白了头,熬枯了心,小心谨慎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离东山那最终的权柄仅有一步之遥却失之交臂。 论资歷,论手腕,论对东山县这池深水的了解,他江昭寧算什么东西? 江昭寧甫一上任,烧起的“三把火”中,第一把就烧向了张彪。 將他从炙手可热的巡警大队大队长位置上擼了下来。 这还不够! 江昭寧竟悍然將整个巡警大队编制彻底撤销! 一个响噹噹的实权部门,二、三十號正编人员,还有不少辅警,就这么被轻飘飘地从县局的序列里彻底抹掉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张彪被一脚踹到了全县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县殯仪馆! 美其名曰:“人尽其才”。 这是父子两代的政敌! “彪子……”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无声地撕裂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痛楚尖锐而隱秘。 除了他和那个远在乡下、早已年华逝去的女人贾妮。 这世上再无人知晓。 张彪,是他刘世廷的亲生骨肉。 这是他用尽半生力气死死捂住的秘密。 是他心头最深的烙印,也是最痛的软肋。 二十多年前,他还是溪都镇政府党政办一个鬱郁不得志的小干事。 贾妮是镇上广播站的播音员,声音如清泉一般。 人,特別漂亮迷人。 那段隱秘的时光,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然而,当贾妮怀上孩子时,他仕途上却意外迎来了关键的转机——一位赏识他的老领导暗示,他必须“解决”好个人问题,前途才更稳妥。 一边是触手可及、金光闪闪的上升阶梯。 一边是那个带著梔子气息的女人和她腹中无声悸动的生命。 无数个夜晚,他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是溪都镇死水般的寂静,窗內是他灵魂被生生撕裂的无声轰鸣。 前途的诱惑,带著灼热而蛮横的力量,最终像熔岩般吞噬了为人夫、为人父那点微弱的、温热的渴望。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乾涩破碎的声音:“…对不住,妮子…前程…不能毁了…” 他给了贾妮一笔钱,一场心照不宣的哭泣和沉默的告別。 他看著她含泪点头,看著她独自咽下苦果。 看著她嫁给了镇上木材厂那个沉默寡言、走路有些跛的姓张的老实巴交的工人。 不久后,那个叫张彪的男孩降生了。 那些年,刘世廷只能像个真正阴沟里的老鼠,躲在权力和距离筑起的高墙之后,用尽一切见不得光的手段去“补偿”。 钱,通过曲折得不能再曲折的路径,一点点匯过去。 张彪上学顽劣打架,闯祸,总有“好心人”及时出面解决。 他像一个隱在幕后的幽灵提线师,用无形的线,笨拙又固执地牵引著远方那个孩子的轨跡。 张彪大专毕业进入公安系统。 此时的刘世廷早已不是溪都镇那个任人揉捏的小干事。 权力,被他盘踞得如同老树生根,深深扎进了这片土壤的每一个缝隙。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无人知晓的暗室里,对著无形的棋盘落子。 张彪的每一次升迁,背后都浸透著他深夜书房里,那盏孤灯下拨出的一个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或恭敬,或瞭然,或带著心照不宣的諂媚。 他的话语总是精简、准確,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那个张彪…材料我看了。” “年轻人,踏实肯干,是棵好苗子,组织上要大胆培养嘛。” “巡警大队哪个中队长位置空出来了?嗯…有基层经验的同志,可以重点考虑。” 每一句话,都像一枚精准的印章,盖在张彪前进的路上。 第32章 冰雹砸城 短短几年,张彪从最普通的片警,火箭般躥升为县局巡警大队的大队长,实职副科。 在一个县城的小天地里,这速度惊掉了无数人的下巴。 一个没有背景、学歷普通的大专生? 一个下岗工人的后代? 人们私下里嚼著舌根,眼里闪著嫉妒又困惑的光。 最终也只能归结为“这小子走了狗屎运”,或者“祖坟冒青烟了”。 一个公安系统的副科级干部在一个县城来说,也是个人物了。 甚至可以横著走了! 刘世廷早已计划好,就在这两个月,要动用自己的能量,把张彪推上县公安局副局长的位置。 那是他能为儿子铺就的、最光明的路。 这是他作为一个无法相认的父亲,所能给予的最大的弥补。 为了这个暗处的计划,他不知暗自谋划了多少步棋,耗费了多少心血。 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如今,这一切都被毁了! 江昭寧这狠毒的一刀,斩断的不只是他刘世廷的仕途之路,更是把张彪的前程斩得乾乾净净,寸草不留。 “副局长……副局长啊!”刘世廷痛苦地闭上眼,身体微微摇晃,不得不伸手撑住冰冷的桌面。 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刺骨的寒意。 他仿佛能看到张彪穿著崭新的制服,意气风发地坐在副局长的办公室里。 那画面曾是他午夜梦回时最深的慰藉,如今却被江昭寧一把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殯仪馆! 那是什么地方? 是死亡的气息,是活人的忌讳,是彻底的放逐! 他刘世廷的儿子,他寄予厚望的骨血,要在那种地方,对著冰冷的尸体,耗尽本该辉煌的人生? 把威风凛凛的巡警大队长,塞进成天跟死人打交道的阴冷角落?这比直接开除还要狠毒百倍! 这是要把张彪钉死在耻辱柱上,从社会意义上將这个年轻人彻底摧毁! 这不仅仅是断送前程,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往他刘世廷心窝子里捅刀,还要狠狠搅上几搅! 是可忍,孰不可忍? 江昭寧,我就让你看看,我能下出多狠的棋! 鹿死谁手,走著瞧! 常委会会议室里。 江昭寧坐在主位,脊背挺直如松。 他面前摊开著两份薄薄的文件,標题简洁而冰冷:《关於撤销县公安局巡警大队建制及相关人员分流方案的方案》《关於成立县公安局交巡警大队的方案》。 其他常委面前也躺著这两份文件。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停留一秒。 “各位领导都看完了吧?” “对这两份文件,请发表意见。”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凝滯的空气,像一块小石子投入深潭,但水面连一丝涟漪也无。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这两份报告,在提交常委会之前,早已在五人小组会议上获得了毫无保留的通过。 五人小组是权力中枢,是这座县城权力金字塔无可爭议的塔尖。 它的重要性,打一个不恰当的比喻,有如清朝的“军机处”。 在清朝,承袭的是明制,没有宰相一说。 一个文官,地位到了天板的正一品殿阁大学士,享受的是宰相般的待遇,但是如果没有进入军机处成为军机大臣,那么他在世人眼里权柄含金量少了许多。 如果进入了军机处,成为了军机大臣,则身价骤升百倍,就是不折不扣的“真正宰相”。 因为大权归於军机处。 常委们心知肚明。 五人小组定下的调子,就是最终的决定。 此刻的常委会,不过是一场必要的、心照不宣的过场戏。 质疑五人小组的决定? 没有哪一个常委,会傻子一样去否定五人小组的决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压抑得令人窒息。 “既然没有不同意见,”江昭寧打破了沉默,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那就表决吧。” “同意!” “同意!” “同意!”“同意!”“同意!”…… 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单调、迅速、毫无迟疑,如同冰冷的机械传动。没有反对,没有弃权。 常委会毫无疑义地通过了江昭寧的提议。 江昭寧拿起笔,在报告首页右上角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放下笔,合上报告。 他冷静宣布道:“撤编通知发,成立交巡大队的方案暂缓发!散会。”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眼神交流。 常委们如同得到赦令,迅速而沉默地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声响。 他们鱼贯而出,步履匆匆,仿佛多停留一秒,就会被这会议室里尚未散尽的寒气冻伤。 “张彪调县殯仪馆,任副馆长(副科级)。” “关於撤销县公安局巡警大队建制的通知” …… 在这个密不透风的电子时代,尘埃落定仅仅用了五分钟时间。 两则文件如同两枚无声的核弹,在县委县政府办联合发布通知的公眾號“东山在线”上轰然炸开。 网络信號如同冰冷的神经电流,以光的速度,瞬间將“爆炸”的碎片和辐射波传送到全县每一个角落——从中心广场的led巨屏,到路边小店柜檯上闪烁的手机屏幕。 从空调冷气开足到让人汗毛倒竖的机关大楼,到瀰漫著油烟和汗味的城郊小吃摊。 县城轰然巨响! 那个不可一世的张彪,竟被发配去和死人打交道了?! 那昔日带著一群巡逻队员风头无两、开著一溜闪著红蓝警灯的警车呼啸而过的铁腕人物,竟这样毫无徵兆地一脚踩空了云端? 这消息比任何一部荒诞讽刺剧都更具衝击力。 但紧接著袭来的恐惧,比惊愕更为沉猛——巡警大队,撤销了!编制没了! 文件措辞精確、冰冷,“所有现职干警一律列入编余序列,接受统一甄別,然后再行安排”。 晴天霹雳! 这晴天霹雳不偏不倚,凶狠地直接劈在了所有巡警队员的脑袋上! 巡警大队驻地瞬间炸了锅。 前一秒,这个下午原本稀鬆平常——有人叼著菸捲半瘫在椅子上刷短视频,有人对著休息室角落的镜子整理肩章上的警號,有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抱怨刚刚那桩烂醉如泥的纠纷处理耗了太长时间…… 文件跳出来的瞬间,所有的声音、动作、甚至连空气都猛地凝固了。 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一张张惊愕呆滯、迅速失血泛白的脸上,如同冰柜里陡然拉开的抽屉,整齐地码放著一排排冻僵的尸体。 时间被那短短的几行字冻住了。 “编余……” 第33章 游戏规则变了! “编余是什么意思?”角落里一个年轻警员乾涩地问出这句,声音细微得如同喉咙被冰卡住后摩擦的声响,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这瞬间的死亡沉默。 没有任何答案能抵达他那里。 所有人心底已然清晰地浮现出那个冰冷残酷的轮廓——就像河面上冻时被封死在冰壳下的鱼虾。 “撤销建制……”有人喃喃自语,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从今天起,巡警大队人员的身份瞬间变得无比尷尬,前途一片灰暗,成了隨时可以被踢开的包袱! 队伍没有了,位置没有了,连曾经的身份標籤也瞬间成了废纸! 哗啦!一只不锈钢水杯被狠狠摜在地上。 剧烈的声响震醒了一室死寂。 紧接著,更多拳头砸在桌上的闷响、压抑著濒临崩溃时从齿缝里挤出的野兽般的低喘、菸灰缸在剧烈指骨敲击下绝望的震动……在这间瞬间沦为废墟的房间內此起彼伏。 没有人敢大声嘶吼,只有一种低沉的、即將决堤的暗涌,在胸腔里、在惨白的灯光下呜咽。 那点著烟的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 良久,有人小声嘀咕,“赶紧看看自己屁股底下干不乾净吧!” “对对对!新书记这是杀鸡儆猴啊!巡警大队就是那只鸡!我们……” 那两枚电子“炸弹”的衝击波,岂会仅仅停留在那间混乱的巡警大队办公室? 它的威力,正如同两股骤然奔袭的冰寒锋刃,无声而迅疾地穿透所有壁垒。 狠狠扎进了全县上下每一个机关、每一个角落那些尚在温水中沉睡的心臟深处! 权力场从来没有什么真正不透风的墙。 更不用说这石破天惊的举措了。 核心小组决定常委会通过,县委县府联合行文,微信推送直达指尖! 这闪电般的速度和摧枯拉朽的决断,传递出的是比文件本身字句冰冷十倍的震撼! 办公室的閒聊戛然而止。 茶水间的八卦瞬间冰冻。 走廊碰面时虚偽的笑容僵死在脸上,只剩下眼神深处飞快交换的惊惧——那是被寒冬骤然闯入家门的惊骇感。 “张彪啊……殯仪馆?!”某局办公室里,一位捧著保温杯的中年副职失声嘀咕,手指下意识地用力,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都浑然未觉,“就这么……栽了?” 他的眼神直勾勾盯著桌上的手机屏幕,仿佛那文件上面附带的不是公章,而是索魂的冰锥。 冷!一股彻骨的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上他的脊梁骨。 “巡警大队……撤了……全编余……甄別……”隔壁的科室內,另一位科员低声重复著字眼,每一个词都像是从冻土层里刨出来的碎冰,吐字艰难,“那可是……好几十號人啊!” “就这么……说没就没了?下一步会轮到谁?”话音未落,办公室里骤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无声地打了个寒噤,不由自主地裹紧了外套——明明空调暖风还呼呼地吹。 恐惧像病毒一样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蔓延,击碎了一切的侥倖。 连空气都被挤压得稀薄起来。 县府大院停车场上,刚驶入不久的几辆黑色轿车里,刚刚走下车的几位科局头头几乎在同一时刻收到了推送到手机上的通知。 短暂的静默后,彼此隔著挡风玻璃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褪去了平日惯於交换的客套、试探乃至微妙的傲慢,只剩下一种共同面对凶兽逼近的惊惶与寒意。 没人说话。 没有人率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静默。 他们各自无声又迅捷地关上车门,低头疾步走向不同的办公楼入口,步伐匆匆。 没人愿意在门口停留片刻,仿佛那两行冰冷的官字还在空气中凝固不去,隨时会落下冰锥雨。 恐慌如同无形的藤蔓,在每一间办公室、每一个角落疯狂滋长、蔓延。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危机感攫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臟。 他们终於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位新来的江书记,绝不是什么温和的、可以糊弄的角色。 他那张平静的面孔下,隱藏著的是雷霆万钧的手段和毫不留情的决断力! 他敢於拿一个公安机关的大队开刀,而且是如此乾净利落、不留余地的方式,这背后的信號,足以让所有人心胆俱寒! 全县的大大小小官员这才知道了新书记的狠辣! 江昭寧的名字,第一次以如此冷硬、如此令人不寒而慄的方式,深深烙进了这座县城权力场每一个参与者的心底。 这把火,烧得迅猛,烧得决绝,烧掉了所有人的侥倖。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冰冷的事实:游戏规则,从今天起,彻底变了。 …… 县委大楼里,空气也懂得察言观色。 江昭寧办公室楼道里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节奏明显稠密起来,从最东头的办公室门前经过的频率陡然升高,手里还都恰如其分地攥著些“顺手”带来的东西。 一张张堆著笑意的脸,后面都躲著双眯缝揣度的眼睛,窥探著这位年轻掌舵者的胃口,究竟有多深。 江昭寧沉下心细细翻阅著成摞成摞积压的文件和匯报材料。 敲门声第一次在文件堆叠的空隙里响起时,略显沉闷,带著一丝小心翼翼试探的意味。 推门进来的是青峰乡副乡长陈福。 他身形微胖,脸上堆满了笑意,法令纹也因此挤得更深些。 他手里捏著一个略显厚实的文件袋。 “江书记,辛苦辛苦!”陈福笑得几乎看不见眼睛,几步就挨近了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小心翼翼地將文件袋放到桌角一个不起眼的空处。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这份情况简报,昨天才整理出来,想著书记可能需要儘快了解些基层的实际状况……” 他手指隱秘地在外皮上点了点,“这个,有些补充材料,也一併夹在里面了。” “一点微末心意,不成敬意。犹豫好久才进来,实在是担心打扰书记您宝贵的时间啊。” 文件袋的开口处,有张金色磁条卡的边缘,反射著办公室顶灯细锐的冷光,是张超市购物卡。 江昭寧从厚厚的卷宗上抬起脸,目光平静温和,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指尖探过去,轻轻在那文件袋一角上搭了一下,如同只是拂去一点微尘。 那带著热度、混杂著期待与试探的文件袋被他推了回去。 正好落到桌角几份待阅的报告旁边,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无可挑剔。 陈福脸上的笑瞬间僵硬了片刻。 第34章 拒贿 一层热汗也迅速浮上了他的鼻尖和额角,眼神开始慌乱地左右扫视,仿佛在寻找什么救命稻草。 “陈乡长的心意,我领了。”江昭寧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像山间一脉平缓的溪流,“工作简报很及时,”他轻轻拍了拍桌角的另一摞材料,“你的补充意见,我会仔细看完。” 他抬手,隨意地指向办公室外走廊上那个墨绿色的铁皮箱子——那是县纪委设立的举报箱,箱盖上的锁孔如同一个沉默的黑点,静静悬在那里。 “至於这个嘛,『微末心意』,我看更適合去它该去的地方晒晒太阳,也好让我们都能看清楚。” 陈福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文件袋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手伸出去不是,缩回来更不是,浑身僵住,豆大的汗珠终於滚落鬢角。 江昭寧唇边依然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含义不明的浅笑,像是在笑这场笨拙的表演,又像只是在笑自己面前的公文。 陈福终於再也站不住,拿起超市购物卡几乎是踉蹌著落荒而逃。 他刚出去,门开了,一股混合著昂贵香水与崭新皮革的气息涌了进来,来人正是本地风头最劲的宏达集团总经理赵斌。 他一身看似低调实则价值不菲的深色定製西装,熨烫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砌著熟稔而精准的笑意,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他没有笨拙地夹带,而是乾脆从考究的黑色公文包里直接取出两张鋥亮的银行卡。 用三根手指夹著,爽快地推到江昭寧面前刚批完的报告纸上,硬纸片发出短促清脆的刮擦声,像是挑衅的低语。 “鄙人赵斌,宏达集团的老总。” “江书记新官上任千头万绪!” “我们做企业的,知道领导的不容易!这十万茶水费,聊表寸心!方便联络感情!”他中气十足地说著话,手却习惯性地又想去掏烟。 江昭寧头也没抬,视线依旧停留在另一份材料上。 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如同拨动尘埃,隨意地將那两张卡片从重要文件上挪开,任由它们冷落地躺在宽大桌案不起眼的角落里。 然后,他拿起內线电话。 “办公室小林么?现在有空的话,来我这儿一趟,赵总有份心意想表达表达。” 他的声音穿过话筒传出,清晰异常,“对,是两张卡,你来得正好,陪同赵总,一起送到县纪委去。” 放下话筒,他才抬眼看向脸色骤变的赵斌,微微頷首,“放心去,我已经和秘书小林打过招呼了。” “赵总,你不会介意吧?” 阳光从西窗射进,把办公室切割成明暗交错的两块。 赵斌站在那片阴影里,精心打理过的头髮似乎都耷拉下来,刚才的豪气干云无影无踪。 江昭寧脸上依旧是那种难以捉摸的淡淡笑容,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如同一柄已经擦亮但尚未出鞘的古剑,静静注视著面前这条进退失据的“鱼”。 当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时,江昭寧才收敛了那份公式化的平静。 他无声地嘆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办公桌面,发出沉闷的、一下又一下的轻响。 这寂静的敲击声在空旷的房间里盘旋,仿佛在为他悄然布下的下一步棋局打著某种节拍。 他需要一个不受干扰的环境。 他拨了一个电话。 电工班的韩师傅出现在门口时,整个人几乎被他的工具箱遮没了半个身子。 他身材瘦小,顶著一头白的头髮,穿著洗得泛白的工作服,神情紧张而侷促,粗糙的手紧攥著工具箱提手。 这位头髮白的老实人显然不曾料到,才来几天的新书记亲自召唤的人会是他。 “韩师傅?”江昭寧露出笑容,起身绕开办公桌迎上前。 老韩的手指几乎要把那工具箱的布带抠穿。 “江…江书记?”老韩嗓子发紧,声音乾涩得像块老树皮。 江昭寧已经走到近前,隔著那只工具箱,递过一张摺叠好的小纸片。 老韩下意识接住,只觉手心黏腻滚烫。 “劳烦,”江昭寧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是耳语,手指却在纸条上轻轻一点,“马上给我做一件事。” 他指关节在那字跡清晰的位置叩了叩,“就在这里,帮我,接个监控电源。” “按这个標好的位置,加装一套摄像头,就装『清正廉洁』牌匾上方夹角那位置……电源线跟主楼监控系统分开单独走,记著,从天板暗管里走线。” 老韩握著那张滚烫的纸片,一时反应不过来,嘴巴微张著,白的头髮微微抖动。 江昭寧没有再多解释,只是轻轻拍了拍老人紧张佝僂的肩背,那手掌带著一种奇特的、令人难以抗拒的力量与温度:“记住,韩师傅,只你一人做这件事,我现在到机关事务局去拿摄像头。” “你现在先布线。”这语气既非商量,也非命令,却含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说完他出去了。 老韩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带著颤音的“嗯”,重重点头。 他开始了工作。 不一会儿,江昭寧回来了,交给了他一个崭新的摄像头。 再抬头时,江昭寧已回到宽大的办公桌后,身影重新被堆积的文件淹没,只剩一个专注工作的侧面剪影。 县委大院彻底陷入深沉的夜色,连远处的虫鸣都沉寂无声。 江昭寧独自留在办公室,桌上檯灯成为唯一的光源,照亮一方寧静。 夜风带著凉气钻入窗缝,吹拂在他颈脖上,让他感到几分清醒。 他站起身,缓缓踱步到墙边那副古朴的“清正廉洁”牌匾前。 匾额厚重,字跡遒劲,歷经岁月沉淀泛著温润的光泽。 就在这四个蕴意无穷的大字上方不起眼的夹角里,韩师傅精心安装的微型摄像头悄然蛰伏,在沉沉的牌匾上方角落悄然亮起,幽微得只像是木雕缝隙里渗进的一缕若有若无的霞光。 那点红光,正对著下方那张他端坐的位置。 江昭寧凝望著那微光,仿佛看见了无数无形丝线正匯聚於此处。 这方寸之地,既成了他的堡垒,也成了他的角斗场。 夜更深了,只有檯灯投下的光晕沉默地铺展。 批阅完积压的文件后,他也准备回去休息了。 住处是分给自己的周转房。 然后,外面响起了敲门声音。 他打开一看,来的是住建局的局长吴天放,昨天才认识的。 吴天放的脸上掛著一种习以为常的自信与游刃有余的神情。 第35章 完全不上当啊! 他动作乾脆地关上身后的门,反锁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咔噠”声。 这声音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听来格外响亮,无形中划出了一方属於密谋的小天地。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吴天放坐下后,径直从西装內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深灰色绒布盒,並不打开,只是將其平稳地推到江昭寧面前的文件上。 盒面哑光,透著一股內敛的昂贵质感。 “江书记,”吴天放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力,嘴角的笑意如同锋利的鉤子,“龙湾佳苑那边,新一期刚交付。” “临湖第一排,顶楼复式……位置绝佳,朝向也好,推开窗就见整个明镜湖。” 他眼神稳稳落在书记脸上,像是要穿透什么,“环境安静,非常適合书记这样为全县鞠躬尽瘁的人,工作之余休养身心。” “钥匙就在盒子里,所有资料……乾乾净净。” 他刻意在“乾乾净净”四字上加重了语气,眼角的笑容深了几分。 办公室的空气似乎凝结了一瞬。 吴天放看著江昭寧平静无波的脸,以为那不动声色之下,是某种无声的默许,悬著的心慢慢放下。 他习惯性地又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银色u盘,隨意搁在房產盒旁边,像谈论天气一样自然地说:“江书记昨天您要的住建局的匯报材料,刚赶出来……底稿和备用数据都在盘里了。” “方便您隨时审阅,这比送列印稿稳妥多了。” 他把“稳妥”二字说得意味深长。 江昭寧的目光缓慢扫过桌上的三件物品:那沉甸甸的绒布盒承载著一整座房產的重量,小小的u盘隱藏著无数机密的数字尘埃。 他的视线终於对上吴天放精明算计的眼。 他没有动那些东西,甚至指尖都没去触碰盒盖。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神色,没有惯常那种微妙的笑容,也谈不上严厉,更像是一种…洞悉之后的淡漠。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像一块无风的水面,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凝固的空气里:“东西,我收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吴天放紧绷的肩膀不易察觉地鬆弛了一分。 嘴角的笑意立刻要荡漾开去。 然而,江昭寧缓缓抬起右手,指节笔直,没有半分犹豫地指向自己座椅后方,指向那高悬的牌匾顶端被阴影覆盖的角落深处。 那个幽暗的角落里,一点细如针尖、却殷红似血的指示灯,正持续地、稳定地闪烁著。 红光微弱而执著,如同一只永不疲倦的眼睛,在寂静中注视著桌前的每一丝动静。 “但吴天放,你,我,”江昭寧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平直得如同標尺拉出的直线,却精准地刺穿了对方嘴角那丝残存的笑意,“现在……此刻,”他刻意停顿,让每一个字都浸透重量,“我们的整个谈话,包括这盒子,这u盘。” 他的指尖又稳稳地敲了敲桌面,“已经从这间办公室里……同步播放出去了。” “音频同步,有几道防火墙保护的。” 说完,他竟微微后靠,靠进了宽大的椅背深处。 檯灯的光束恰好被他头颈遮挡,只有桌面的一半被照亮,他那半张脸沉入阴影里,轮廓模糊不清,只留下被光线切割出的下半边脸和紧抿的嘴角——那嘴角的线条冷硬得如同刻在磐石上的纹路。 吴天放的笑容彻底死在脸上。 他顺著那根手指的指引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撞向那一点不断闪动的、妖异如血滴的红光! 他的视线瞬间变得呆滯,茫然在那暗处聚焦,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攫住了灵魂。 他下意识张开了嘴,肌肉僵硬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被冰棱堵住,只留下嗬嗬的、濒死般的轻微气流刮擦声。 那双原本精光四射、善於揣摩人心的眼睛,此刻瞳孔扩散,在幽暗光线下呈现一片空洞的、无神的灰,如同骤然熄灭的灯芯,只剩一片茫然又混沌的灰烬。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桌面上那串崭新的、带著锋锐边缘的金属钥匙在灯下反射著冰冷的光,与角落里持续闪烁的红芒遥相呼应,仿佛构成某种冰冷的仪式。 它们之间流淌的,是冻结的时间,与被骤然揭开的、毫无遮掩的深渊。 空气却像是灌满了冰冷的铅水,沉滯得令人窒息。 江昭寧打开了电脑,突然,一个窗口的画面静止聚焦放大——显示的正是这间办公室的俯瞰全景:江昭寧半身深陷在椅背的阴影之中,对面吴天放凝固成一个被抽掉骨头、表情扭曲、双目圆睁的塑像,嘴巴滑稽地维持著惊愕僵硬的造型,喉咙里仿佛塞著巨大的冰石。 屏幕幽光映在江昭寧脸上,表情无法解读。 “我这电脑看得到,信息中心看得到,如有必要纪委也看得到!” 吴天放拿起盒子及u盘落荒而逃。 清晨的露水还凝在县委大院低矮的冬青叶子上,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冷冽的、属於权力场所特有的乾净气息。 刘世廷推门进入办公室,脚步沉稳,带著一种多年浸润於此的熟稔和掌控感。 红木办公桌宽大气派,皮质转椅柔软舒適,窗外是修剪整齐的圃和远处县城略显杂乱的轮廓。 他刚在椅子上坐定,端起秘书一早泡好的、温度正好的浓茶,氤氳的热气还没散开,门就被急促地敲响了。 “进来。” 吴天放闪身挤了进来,反手带上门。 他额头和鼻尖上密密地沁著一层油汗,在透过百叶窗缝隙射进来的晨光下亮晶晶的。 他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髮此刻几綹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鬢角,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一路狂奔而来,又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刘…刘县长…昨晚上,昨晚……”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那张平日里惯会逢迎的脸此刻全然失了血色。 两颊的肌肉止不住地小幅度抖动,嘴唇哆嗦著,如同初冬寒风中蜷缩的枯叶。 “慌什么!”刘世廷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冰碴子般的冷硬,將那慌乱的气息凭空切断,“没办好?” 他没有说“事”字,隱晦又尖锐,每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淬过。 “是…是!”吴天放被那眼神钉在原地,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江书记…不,江昭寧…这小子…他,他不上道!” “完全…完全不上当啊!” “嗯?”刘世廷搁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嗒”的一记轻响,在这死寂的空气里却如同敲了一记惊堂木,“猫不吃腥?” 第36章 装个摄像头拍自己?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攫住吴天放那张失措的脸,试图从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的颤动里榨取出真相。 他绝不相信这个初来乍到、脚跟都未站稳的年轻书记真能做到油盐不进——这潭水浑了多少年,难道还泡不软一个新入水人的腿子? 那个盒子,足够让一个人忘记祖宗姓什么,更別提那个u盘的內容…… 吴天放猛地摇头,动作幅度大得像是要把脖子甩断,“他…他一口就拒绝了!斩钉截铁!一点余地都没有!” 他急促地喘著气,眼神慌乱地扫过刘世廷身后的文件柜,又猛地缩回来,仿佛那柜子里藏著噬人的怪兽,“还…还…” “还什么?”刘世廷心头那点不祥的预感骤然放大。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指尖微微发凉。 吴天放此刻的模样,已经超出了简单的“没办成”的懊恼,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被彻底击垮的恐惧。 “他…他还说…”吴天放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噎住,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脸憋得紫胀。 “还说什么?”刘世廷心头骤然被阴影笼罩,一种比预想中“拒绝”更危险的东西正在被吴天放的舌头艰难地、一点点推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办公桌宽阔的桌面此刻竟显得侷促。“说!” 吴天放从齿缝里挤出那几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字眼:“他说…装了摄像头!就对著他办公桌!” “昨晚上我们……我们所有的一切都录下来了!影…音同步!” “装摄像头?对著他办公桌?”刘世廷几乎是脱口而出。 每一个音节都如同冰锥撞在岩石上,带著不可置信的裂痕。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锋,死死盯住吴天放惊恐的脸,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厉喝,“胡扯!县委大院里装的摄像头,那是在楼道里,在会议室里,在机要室门口!”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吗?” “领导的办公室!那是……能装那玩意儿的地方?!” “你还真相信了?” 刘世廷向前逼近一步,手掌重重拍在红木桌面上,“那是谈正事、接待重要客人、偶尔也……也得处理些人情往来的地方!” “你告诉我,谁?哪一个,会这样做?” “那不是拿根绳子往自己脖子上套?!他是傻子吗?!”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刘世廷粗重的喘气声和吴天放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墙上掛著的金碧辉煌的“政通人和”牌匾,在初阳斜照下折射出的光芒,冷得如同冰霜的寒光。 吴天放被这气势逼得往后踉蹌了小半步,声音抖得更狠,每一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滚过:“真的…真的…刘县长,我…我看见了!” “就在他墙上掛著的『清正廉洁』牌匾额之下,不起眼的地方,亮著个小红灯!” “一闪……一闪的!像……像是毒蛇的眼睛!” 他恐惧地吸著气,“他还开了电脑,放给我看!就是昨晚录的,清清楚楚!” “他还……还说这摄像头,连著……连著楼上信息中心……录像文件有……有几道防火墙保护……” “他说……他说那是……”吴天放艰难地吞了口唾沫,浑身筛糠一样颤抖起来,“他说那是……存证用的!” “存证”两个沉重的字眼,如同两枚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了刘世廷的耳膜!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什么——?!” 一瞬间,刘世廷感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空,又猛地倒灌进心臟。 撞得他耳畔嗡嗡作响,眼前霎时漆黑一片。 他的身躯晃了晃,不得不伸出双手死死撑住面前沉重的红木办公桌边缘,才勉强稳住没有跌倒。 “他…他妈的……”他终於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骂声,声音因为极度震惊和后怕而完全变了调。 眼神却凶狠阴鷙地钉在对面同样面无人色的吴天放脸上。 “江昭寧…他脑子里到底在盘算什么?装个摄像头拍自己?” “他做官图什么?!” 他猛地侧过脸,目光暴戾地扫过角落一个偌大的柜子,那里静静陈列、价值不菲的五粮液和茅台。 “嘴巴给我闭严实了!”刘世廷的目光像淬毒的针,死死钉在吴天放僵硬的脸上,“昨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再提!”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要是走漏半点风声…”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具体的惩罚都更令人胆寒。空气中瀰漫著无声的绞索收紧的气息。 “你走吧!” “是!我明…明白!” “刘县长!打死我也不敢乱说!”吴天放的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 他不敢再有丝毫停留,猛地拉开门,像一道逃窜的灰影,瞬间消失在门外走廊的光线里,留下空洞洞的门框和骤然涌入的、带著尘埃味道的穿堂风。 “砰。”门被惯性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迴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刘世廷从巨大的办公桌后绕出来,沉重的脚步踏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他没有走向窗边,反而走到那个占据小半面墙的、嵌著电子密码锁的硕大铁皮档案柜前。 蹲下身,动作间带著一种刻意的沉稳。 他拧动钥匙,按下复杂密码组合,“咔噠”一声清脆的弹响,柜门应声而开。 一股浓烈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著崭新的纸张油墨味、皮质的气味,以及——无数高档名烟的幽香和名酒的醇厚底蕴。 柜子里塞得满满当当,景象触目惊心。 那绝不是寻常的文件堆积。 靠下方,赫然是整条整条、包装精美得连塑封都未曾拆开的各类高档香菸,成堆累积,几乎要將下层空间塞满——那是权力的日常问候。 中间几层更加拥挤不堪,隨意塞著一堆购物卡、储值卡,材质从普通的塑料到硬质的精钢都有,上面印著本市几个最奢华商场的logo,在柜內壁灯的冷光下闪烁著诱人又冰冷的微光。 几瓶印著异国文字標籤、包装极致奢华的人参鹿茸保健品被挤得歪斜躺倒。 第37章 算计落空 角落里还蜷缩著几个低调深沉的丝绒礼盒,无需打开,也能猜到里面非珠宝即名表。 而在这些价值不菲的物品之上,在柜子的深处,几个不起眼的暗格抽屉半开著,露出里面一角——那是码放齐整、被银行专用黑色纸条紧紧綑扎的现金方阵,一沓沓,如同沉甸甸的砖块。 粗略一扫,光是露出的部分,其价值已足够让人心惊肉跳。 刘世廷的眼神在这些令人窒息的红黑筹码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转向柜门內侧。 那里,不起眼地贴著几张泛黄的、印著黑白头像的文件纸头——那是他仕途起步阶段的几张个人先进工作者证书,此刻被柜子里浓郁的物质气息彻底吞噬了仅存的一点旧日光辉。 自己在这个办公室里,少说,一年也有一两百万。这还不算那些更隱晦、更“安全”的许诺和安排。 江昭寧身为县委书记,位置更高,权力更大,他接到的“心意”,只可能比自己更多、更厚! 刘世廷太清楚这个位置意味著什么,太清楚那些围绕著权力核心旋转的“人情世故”是如何运作的了。 这个江昭寧…他疯了吗?他图什么? 在刘世廷那被巨额数字和冰冷恐惧搅成一锅沸粥的脑海里,这个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浮木,带著一种近乎自欺欺人的倔强,猛地冒了出来。 为人民服务?为老百姓鞠躬尽瘁? 为了那个掛在墙上、轻飘飘的“清正廉洁”的虚名? 为了那些会议报告里喊得震天响、下了台就一文不值的口號? 荒谬!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一句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听来的、带著浓重土腥味和赤裸裸功利心的俗谚,像钻入他混乱的思绪:“当官不发財,请我都不来!” 这他妈才是顛扑不破的真理! 才是这方水土、这个位置上大多数人心中默念的座右铭! 权力不用,过期作废! 辛苦爬到这个位置,图的不就是这点实实在在的好处吗? 不然,那些提心弔胆、点头哈腰、殫精竭虑的日子,图个什么? 清汤寡水、两袖清风的日子,谁他妈稀罕? “哼!”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从他鼻腔里挤出来,带著浓重的不屑和强行找回的镇定,“装!接著装!” 他咬著后槽牙,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肯定是初来乍到,脚跟还没站稳,两眼一抹黑,摸不清水深水浅!这是怕老子给他下套呢!” “不收?呵呵,”刘世廷直起身,背对著那扇充满財富诱惑的门,声音低沉沙哑,如同铁砂碾过,“一个刚空降下来的书记,年纪这么轻,能有多大道行?……不过是暂时没收罢了。” 哼,肯定是初来乍到,情况不明,不敢迈出这一步,还在观望中? 算你厉害,这次没有…… 刘世廷瘫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昂贵的义大利小牛皮此刻却像一块冰冷的铁板,吸走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温度。 窗外,初升的太阳正慷慨地將金辉泼洒在县委大院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光洁的水泥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这光芒落在他眼中,却只映照出心底一片冰冷的、被彻底搅翻的泥沼。 昨天下午的一幕浮现於眼前。 在另一个隱秘场所——县城那家外表不起眼、內里却极尽奢华的私人会所包间里——向吴天放面授机宜时,那份志得意满的篤定。 “老吴,这事儿,得双管齐下,下猛药!”刘世廷当时斜倚在柔软的丝绒沙发里,指尖夹著的雪茄菸雾繚绕,眼神里闪烁著老猎手般的狡黠和冷酷,“光送钥匙,分量够,但不够『贴心』。” “这新来的,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光靠钱,未必能撬开他的嘴,也未必能让他彻底放下戒备。” 吴天放躬著身,听得全神贯注,脸上带著惯有的諂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所以,钥匙递过去,等他收下,或者哪怕只是犹豫的时候,”刘世廷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魔鬼般的诱惑,“你紧接著,把这个给他。” 他从西装內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拇指大小、通体漆黑、泛著金属冷光的u盘,轻轻推到吴天放面前的茶几上。 那u盘小巧精致,没有任何標识,像一块沉默的、蕴含致命诱惑的黑曜石。 “这是?”吴天放疑惑地拿起u盘,入手冰凉沉重。 “好东西。”刘世廷嘴角勾起一丝残忍而玩味的笑意,雪茄的烟雾模糊了他眼中深藏的算计,“里面,是『定製的开胃菜』。” “几个…嗯,特別符合年轻人口味的小短片。” “主角嘛…嘿嘿,你懂的,都是些顶级的『明星脸』,保证让他看一眼就挪不开眼,血脉僨张!慾火焚身!”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语气,每一个字都带著赤裸裸的、下作的暗示。 吴天放手一抖,差点把u盘掉在厚厚的地毯上,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尷尬和苍白。 他当然明白那里面是什么。 这种手段,下作,但往往极其有效。 尤其是在那种场合下,一个独处、刚收了重礼、心防正处在微妙鬆懈状態的男人… “等他收了u盘,心神被那玩意儿勾住的时候,”刘世廷的眼神变得像淬了毒的冰棱,死死钉在吴天放脸上,“他绝对按捺不住!只要他一坐下,只要他打开电脑,把那玩意儿插进去…” 他做了个“播放”的手势,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你就告辞。动作要快,別拖泥带水。好戏就开场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出来,立刻给我发个信號。” “剩下的你就不要管了!” “是!” “你去吧!” 吴天放走了。 刘世廷接下来的安排是,安歆就会『恰巧』去敲门! 安歆是刘世廷眾多情人中最为出挑的一个,是县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 容貌身材俱是上乘,举手投足间带著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態。 她是刘世廷手里一把锋利又趁手的“刀”。 安歆身材窈窕,曲线迷人,烈焰红唇配上紧身旗袍,是男人都得血脉僨张。 肯定会让江昭寧神魂顛倒,欲罢不能。 女人嘛,衣服而已!舍了就舍了! 门一旦应声而开,只要她进了那个门。 办公桌后面的男人无论处於何种状態,在眼前那个惊心动魄、活色生香的现实诱惑衝击下,在办公室这幽闭的、荷尔蒙疯狂分泌的空间中,任何偽装的壁垒都会土崩瓦解! 就凭江昭寧那年纪,只要他眼里露出一丝挣扎,一丝渴望,一丝被点燃的火焰……哪怕只有一秒! 能扛得住安歆那身段?那眼神?那手段? 只要他碰了她一根手指头,只要他们滚到一起,哪怕只是衣衫不整地抱在一块儿,马上就会干柴烈火!一点就著! 这就成了! 第38章 祸水东引 刘世廷猛地一拍茶几,震得杯碟轻响,眼中射出狂热而志在必得的光芒。 安歆的那个针孔摄像机,比蚊子还小,拍得比电影还清楚!声音、画面,纤毫毕现!高清无码! 他想像著那个画面,嘴角扭曲著上扬,江昭寧不是要搞什么廉政风暴,要东山官场的天塌下来吗? 他心中狠狠道,“好啊!老子先让你自己的天塌个彻底!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带著浓重的血腥味和毁灭的快意。 这个计划,每一个环节都看似天衣无缝,精准地卡在人性最原始的欲望和弱点上。 金钱、美色、足以毁灭前程的把柄…三重枷锁层层套下,他篤定,那个年轻的书记,绝无挣脱的可能! 然而…然而! 现实给了他最响亮的耳光! 刘世廷猛地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瞳孔里,最后一点侥倖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暴怒。 一股冰冷的寒意再次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指甲无意识地深深抠进柔软的皮革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精心准备的美人局,那本该是射向对手的致命毒箭! 那个坐上了东山权力顶峰的年轻人,他根本就没按任何牌理出牌! 他霍然起身,沉重的皮椅被带得向后滑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几步衝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动作粗暴地拉开最下面一个带锁的抽屉。 他一把抓起那个吴天放还回的u盘,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直刺心臟。 里面那些他了大价钱“定製”的、足以让任何正常男人血脉僨张、理智崩塌的“开胃菜”,那些他寄予厚望的、点燃乾柴烈火的火星…此刻全都成了泡影! 成了废品! 成了他愚蠢野心的可笑註脚! 安歆…那个被他视为隨时可以捨弃的“衣服”…她那精心描画的眉眼,那刻意训练的、足以勾魂摄魄的媚態,那玲瓏有致的身体曲线…此刻在刘世廷暴怒的脑海里闪过。 非但没有勾起任何怜惜,反而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刺著他的神经。 他仿佛看到了她昨夜在某个房间里,穿著暴露的衣裙,喷著昂贵的香水,怀著忐忑又或许带著一丝隱秘期待的心情,一遍遍看著手机,等待那一声“行动”的信號…那信號,却如同石沉大海,永远也不会响起! 她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个他刘世廷愚蠢计划里最讽刺、最无用的道具! 他死死攥著那个冰冷的u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仿佛要將这承载著他骯脏算计的金属疙瘩彻底捏碎!手背上凸起的血管突突直跳,皮肤下仿佛有滚烫的岩浆在奔流。 “好…好个江昭寧!” “够狠!够绝!”他咬著后槽牙,声音嘶哑低沉,如同地狱刮来的阴风,“自断財路,自戴枷锁……把自己都摆上祭坛…就为了当个『清官』?就为了断所有人的路?!” “哼,说来说去,不过是怕中圈套而已,这恰好暴露了你的心虚!” 那个冰凉的u盘,被他死死攥在汗湿的手心,硌得掌心生疼。 “你以为…这就完了?”刘世廷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 他伸出手,拉开了办公桌最上方的一个小抽屉。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个按键手机。 那是他的“安全號”,只用於联繫几个最隱秘、最紧要的“渠道”。 他拿起那个与时代格格不入的老旧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塑料按键上悬停。 屏幕上微弱的光映著他此刻阴鷙得如同暴风雨前夜的脸。 眼神里,那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暴怒並未消散,而是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粘稠、更不计后果的狠戾。 美人局?下作手段?这些常规的伎俩,对这个油盐不进、甚至主动给自己套上枷锁的江昭寧,已经失效了。 “餵…”刘世廷终於按下了那个烂熟於心的快捷键,將那个老旧的手机缓缓贴到耳边。 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摩挲著冰凉的机身,如同擦拭一件用惯了的旧武器。 “巡警大队那一边现在怎么样?”他的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 “还行,就是牢骚话多!” “不行!光有牢骚没有用!这次,我得去煽风点火,非让他们炸锅不可!彻底乱成一锅滚开的粥才痛快!” 刘世廷眉头紧锁,“煽风点火?你要他们去闹事?”他追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电话那一边的声音传过来,“闹事?嘖,刘县长您这话可真是言重了。” “我这哪是教唆?不过是……点醒他们罢了。” “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冤有头,债有主!心里憋著气,堵著怨,那就该堂堂正正地、集体地去反映问题!” “这难道不是他们的权利?”他顿了顿,仿佛在欣赏自己话语的效果。 隨即,那声音陡然转冷,“县委大院的门,不是一直大敞四开著吗?” “让他们去找正主儿!该找谁算帐,就找谁去!” 又是一阵刻意的停顿,“这回,非得让那位高高在上的江书记,好好尝尝什么叫『水深火热』,什么叫真正的『焦头烂额』!也让他明白明白,这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 刘世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疏离和拒绝:“我不懂你这些弯弯绕绕!更不支持这种手段!” “这是玩火!你別跟我说这些!一个字都別再提!”他的回应乾脆利落。 “我怕的是……”对方的声音突然掺进一丝犹豫,像琴弦绷得太紧时发出的杂音,“不也將祸水引向你了?” “毕竟,您也是台上那两位最高领导之一啊?这把火,怕是连您那块地方也要燎著。” 刘世廷的目光落在窗外,县政府大院中央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晃著浓密的树冠。 “我马上要下乡镇检查工作,傍晚才回城。” 他顿了顿,像在空气中画下一条安全的楚河汉界,“总之,我不支持。” 对方的声音似乎瞬间被注入了胆气,固执得很,“非得让江昭寧好好喝一壶不可!” “就得让这群被编余的巡警,不,多请一些社会閒杂人员偽装成他们的的家属冲在前面,变成一群炸了窝的马蜂,盯著他江昭寧一个人螫!” “螫得他鼻青脸肿,面目全非!”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冷笑,像夜梟掠过枯枝,“捅了马蜂窝,就得有被蜇得抱头鼠窜的心理准备。” “这代价,他得受著。” 然而,刘世廷那边早就掛了电话。 巡警大队那栋旧楼里,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副大队长肖新安站在巡警大队那间瀰漫著汗味、烟味和绝望气息的办公室中央,像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 第39章 评理去! 他猛地抓起头上那顶警帽,手臂肌肉賁张,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摜在面前那张布满裂纹、漆皮剥落的旧木桌上! “啪——!” 那声脆响如同惊雷炸开,震得桌上一个积著茶垢的搪瓷缸“哐啷”晃动,浑浊的水泼洒出来,顺著桌沿滴滴答答落下,砸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肖新安布满血丝的眼睛像烧红的炭块,死死扫过围在四周一张张同样激愤、涨红的脸。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愤怒和嘶吼而变得沙哑破锣一般:“干了十年!整整十年吶!” “风里来雨里去,没日没夜!” “一句轻飘飘的『编余』就想把我们当垃圾扫出去?” “没门!没这个道理!” 他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走!都跟我走!” “找县太爷评理去!他们不给我们留活路,那就谁都別想安生!” 这充满挑衅和煽动的话语像滚烫的油星,瞬间点燃了角落里的火苗。 “对!找江昭寧!就是他签的字!” 角落里,一个年轻气盛的辅警再也按捺不住,猛地飞起一脚踹向脚边一张空著的塑料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脆弱的凳子腿应声断裂,发出刺耳瘮人的“咔嚓”声,凳面歪斜著飞出去老远。“凭什么裁我们?” “寒冬腊月我们巡马路冻成冰棍,三伏天顶著太阳烤脱皮的时候,他江大书记在哪儿?” “空调房里吹著凉风签个字就把我们当废纸扔了?!啊?!” 他的质问尖锐得像刀子,直戳所有人的痛处。 这股狂躁的情绪正要如同岩浆喷发般裹挟眾人衝出这逼仄的办公室时。 一个穿著同款警服,却明显有些佝僂的身影挤了过来。 教导员魏明君,有些白的鬢角被汗水浸湿,黏在灰黄的额角上。 他努力伸直那条早年因公受过伤、现在明显使不上力气的腿,竭力伸长乾瘦的手臂,像一道单薄的闸,试图拦住面前这股失控的洪流。 “都冷静!別胡来!”他急切的呼喊被嘈杂淹没大半,只能拔高音量,“领导肯定是有考虑的!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啊!要相信组织,服从安排!” “我们做警察的,哪能……”他试图抓住核心——“我们是人民警察!是要听从安排的!” 他提高音量,试图盖过嘈杂:“大家安心静候消息!” “要相信组织上会妥善处理的!” 这话像是在烧红的烙铁上浇了一盆隔夜的凉水。 肖新安猛地回头,血红的眼珠死死钉在魏明君脸上。 他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鄙夷和愤怒而疯狂扭动。 他的大手,带著一股蛮横的力道,重重地撞开了魏明君那只试图阻拦、颤抖著的手臂。 “咣!”魏明君整个人都被这股冲势带得一个趔趄,脚下一绊,那条伤腿瞬间吃不住力。 身体重重撞在身后的铁皮文件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柜子晃了晃。 他赶紧用手撑住,稳住身形,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红,更多的却是被当眾剥开伤疤的灰败。 “安排?静候?”肖新安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顶到魏明君的鼻子,他伸手指著魏明君的胸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子弹,“魏明君!你看看你自己的通知单!” “你现在自己也是『编余人员』了!” “跟老子一样!都被扫地出门了!” “你凭什么还在这儿对我们指手画脚?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教导员、领导啊?!” 他声音里的嘲讽和鄙夷毫不掩饰。 他朝魏明君站立不稳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滚开!” 魏明君猝不及防,踉蹌著向旁边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份职业的尊严在这一拨之下荡然无存。 这一声低吼如同野兽的咆哮,將刚才还被鼓动起来的汹涌情绪瞬间冻结在原地。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魏明君的心口,也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魏明君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张开的手臂僵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和尷尬。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肖新安带来的“编余”身份確认,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仅存的、用以维持秩序的身份合法性。 教导员的身份和曾经的威严,在这一刻被“编余”二字彻底消解了。那道闸,碎了。 正是这一推,这一句“滚一边去”,以及肖新安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魏明君同样被裁撤的伤疤,让原本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人群陡然一滯。 魏明君那句“我们是人民警察,要听从安排”虽然刺耳,却像一根细小的刺,在混乱中扎进了大部人的神经。 有些人脸上愤怒的潮红还没褪去,目光却开始慌乱地游移,最终凝固在地面凌乱破碎的塑料凳残骸上。 刚才被点燃的集体勇气,像漏了气的皮球,哧溜一下瘫软萎顿。 那身制服所代表的责任与纪律感,在极端情绪下並未完全消散。 肖新安对昔日教导员的粗暴和揭露,反而让一部分人从盲目的激愤中惊醒,感到了某种不自在和寒意。 他们看著魏明君失魂落魄、顏面尽失地站在一旁,再看看肖新安那副择人而噬的狂怒模样,心里那团衝动的火苗,悄然熄灭了大半。 “…这…要不算了?” “等等看吧,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魏教…唉…” 窃窃私语响起,带著犹豫和退缩。 原本汹涌的人潮,像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堤坝,脚步迟疑了,喊声低落了。 大多数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终选择了留在原地。 或颓然坐下,或默默退回了自己的角落。 办公室里的空气依旧凝重,但那股要掀翻屋顶的狂暴力量,却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只有四个年轻的身影,脸上还残留著刚才的衝动与戾气。 跟在那道光柱般决绝的背影后,一个个挤了出去。 这四人平素就是张彪的爪牙,依附肖新安坏事没有少干。 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闔上。 休息室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破碎的凳子、飞溅的水渍、空气中瀰漫的汗味和灰尘。 还有铁皮柜前魏明君那挺著受伤的腿、却佝僂得更深的身影。 他那双原本还有几分清亮的眼睛,此刻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彻底黯淡了。 肖新安看著身后稀稀拉拉、最终只站定了四个铁桿兄弟的队伍,再看看那一片沉默退缩的昔日同袍,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隨即被更深的愤怒和一种被背叛的孤绝所取代。 他狠狠啐了一口,不再看任何人,梗著脖子,像一头负伤的孤狼,带著他那支小小的、决绝的队伍出去了。 肖新安五人换穿了便服,匯成一股狂躁的浊流,裹挟著桌椅碰撞的噪音和震耳欲聋的呼喝。 轰然衝出了大门。 来到了县委门口,他们与一群社会閒杂人员偽装的“家属”匯合。 这一下气势全出来了。 第40章 冷静处置? 县委大院那扇厚重气派的大门被猛地撞开,汹涌的人潮挟带著室外的热浪和粗重的喘息涌了进来。 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原本肃静敞亮的办公楼大厅瞬间被塞满、被点燃。 “我们要见江昭寧!” “姓江的出来说清楚!”吼声在大厅光洁的墙壁和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撞击、反弹、叠加,匯成震耳欲聋的声浪洪流,衝击著每一根神经。 保安们徒劳地组成一道单薄的人墙,手臂徒劳地伸开,试图阻拦这失控的浪潮,但立刻被推搡得东倒西歪。 一个年轻保安的帽子被挤掉,瞬间被无数只脚踩踏淹没。 县委办副主任王涛接到消息衝下来时,额头已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努力挺直腰板,声音在巨大的喧囂中微弱得如同蚊蚋:“大家冷静!冷静一下!” “江书记……江书记现在有重要会议!” “有诉求我们坐下来谈,按程序反映好不好?” 他徒劳地挥著手,试图安抚。 “少来这套官腔!”一个粗壮的手臂猛地拨开王涛伸出的手,力道之大让他一个趔趄,“江昭寧缩头乌龟不敢见人?” “那就砸开他的门!” 不知是谁带头,人群开始不顾一切地往楼梯口方向猛衝,保安组成的人墙瞬间崩溃瓦解。 文件纸页如同受惊的白鸟,从被撞翻的接待台上飞散开来,在混乱的气流中打著旋儿飘落。 王涛徒劳的呼喊彻底被淹没。 他眼睁睁看著愤怒的人群如决堤之水冲向通往权力核心的楼梯。 一个年轻的女干部终於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转身逃向洗手间。 那象徵秩序的楼梯,此刻成了风暴涌入的通道,大厅里只剩下狼藉和仍在空中飘荡的纸片。 刘世廷的黑色轿车平稳地滑出县政府大院。 他靠在后座,车窗降下一条缝隙,夏天燥热的风裹挟著尘土的气息灌了进来。 司机老陈从后视镜里小心地瞥了一眼领导沉静如水的脸,谨慎地问:“刘县长,咱们……先去哪个点?” “不急,”刘世廷的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开稳些。” “绕城路那边新栽的树苗,顺路也看看长势如何。” 他的手指在真皮座椅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著,节奏平稳,与车外掠过的一片混乱街景形成无声的对比。 车行至县城边缘,老陈忽然放慢了速度,犹豫著开口:“刘县长,前面路口……好像堵上了。出了交通事故。” 刘世廷的目光淡淡扫过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平静地吩咐:“绕道。走农机厂后面那条老路。”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车子无声地调转方向,驶入一条狭窄僻静、坑洼不平的旧街巷。 车窗外,县城中心方向的喧囂被迅速甩开、稀释,最终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老街特有的、带著铁锈与尘土味道的沉寂。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沙沙声,这条布满岁月裂痕的旧路,像一条刻意选择的遗忘之径,將身后那座正在沸腾的城池暂时隔离开来。 县委大楼的三层,空气凝固得如同冰封的湖面。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喧囂的声浪,却隔不开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江昭寧背对著宽大的办公桌,站在窗边,手指用力地捏著深色窗帘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楼下人群的怒吼如同沉闷的雷声,穿透紧闭的窗户和厚重的帘幕,一下下撞击著他的耳膜和心臟。 门被无声地推开。 王涛侧身闪了进来,又迅速將门在身后关紧,仿佛要把门外那无形的洪水猛兽彻底隔绝。 他脸色灰败,嘴唇微微哆嗦著,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髮狼狈地贴在皮肤上。“江书记……” 他的声音又干又涩,带著劫后余生的微颤,“人……人暂时堵在二楼楼梯口了,但……但根本拦不住太久!” “下面……下面彻底乱了套了!” 江昭寧猛地转过身,脸上一片铁青,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刘世廷呢?电话通了没有?” 他的声音压抑著,像即將喷发的火山。 “通了……刘县长说他……他正在去柳湾镇检查防洪工程的路上,信號不好,断断续续的……” 王涛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囁嚅,“他还说……下面同志情绪激动,让县委这边……务必冷静处置,千万注意方法,別激化矛盾……” “柳湾镇?现在防洪?太阳炙热,土地都快龟裂了,还抗洪?”江昭寧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他几步走回办公桌后,重重地跌坐在高背皮椅上,身体深陷进去,仿佛瞬间被抽乾了力气。 他抬手用力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腹下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急促地搏动。 “冷静处置……注意方法……”他喃喃地重复著,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带著刺骨的讽刺和巨大的无力感。 窗外,那持续不断的、模糊而汹涌的声浪,顽固地拍打著这间象徵著权力的办公室。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內线电话,又颓然放下——此刻,任何命令都显得苍白而遥远。 他成了风暴中心一座孤悬的岛,而那个理应与他共同掌舵的人,却安然地行驶在风平浪静的另一片海域。 黑色轿车在通往柳湾镇的乡间公路上平稳行驶。 车窗外,夏日的田野铺展著大片大片鲜亮的绿意在阳光下舒展,偶尔掠过几处安静的农舍,炊烟笔直地升向湛蓝的天空。 司机老陈打开了收音机,轻柔舒缓的音乐流淌出来,將车內与外界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刘世廷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脸上的线条在平稳的车行中显得异常鬆弛。 仿佛真的被窗外这寧静的田园风光所安抚。 只有放在腿上的那只手,指尖在膝盖上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一下下点著,像钟錶內部精准运行的擒纵机构,泄露著內在无声的律动。 那节奏,隱秘地应和著他心底某个无声的倒计时。 车载收音机里,女主播用甜美的嗓音播报著无关痛痒的本地新闻,声音在舒缓的音乐背景上漂浮。 车后,县城的方向,被距离层层过滤的喧囂早已消散无踪。 只有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的、规律而单调的沙沙声,如同催眠的絮语。 一片迷濛的尘土在车尾扬起,悬浮在阳光里,缓缓沉降,最终覆盖了来时的车辙,也模糊了那座正在经歷风暴的城池的轮廓。 “江昭寧,你与我做对,让社会閒杂人员,让肖新安治治你,教你做人。” 第41章 喧囂陡降 犹豫了半晌的江昭寧最终还是拿起了电话。 他打了一个电话给刘洋意。 不一全儿,他办公室那扇坚固沉重的实木门突然发出了剧烈震动! 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人用整个身体衝撞这最后的屏障。 “哐当!”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骤然炸开! 厚重的实木门撞开了。 门外汹涌澎湃的嘈杂声浪剎那间毫无遮拦地冲涌进来,像决堤的洪流吞没一切。 模糊扭曲的人影在那门后面晃动,愤怒的面孔在晃动的光影中闪现。 数重叠、嘶哑的吼叫声从门外钻入,像无数条带著倒刺的鉤子,死死鉤住了屋里的人:“滚出来——!” 江昭寧走了出来。 整个沸腾的声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喉咙,猛地一顿,喧囂陡降。 江昭寧慑人的目光,扫射著外面的人群。 “黑压压一片,阵仗不小。气壮山河嘛。”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带著冰冷的讽刺,声音不高,但是穿透力极强,“是准备打群架,踏平我这小小的办公室?” “我,我们是来上访的。”有人叫嚷道。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几张涨红的脸,“你们刚才的行为像个上访问的样子吗?” 江昭寧向前迈了一步,“事情涉及的人,按规定进来谈。” “其余无关的人——无论是来看戏解闷的,还是想来浑水摸鱼、煽风点火的——现在立刻解散!回去!” 毕竟江昭寧是县委书记,有的人害怕了,犹豫著往外退。 窃窃私语响起,原本汹涌的人潮,像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堤坝。 江昭寧转身进了办公室。 “怕什么?书记就能不讲理了?!”肖新安眼看形势要失控,急得额头青筋暴起,嘶声喊道,“兄弟们別退!他为官不为民……” 他的话音刚落。 “哗”的一下,有人猛地发力,你推我挤地一涌而入,如同溃堤后最后一股不甘的浊流。 办公室瞬间涌入十多人。 “江昭寧!今天不给我们个交代,休想出这个门半步!”炸雷般的怒吼来自一个铁塔般的壮汉。 他穿著紧绷的背心,粗壮的臂膀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脖子上粗大的金炼子隨著他胸膛的剧烈起伏晃动著。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喷著粗气,拳头重重砸在离江昭寧最近的办公桌上,震得桌面的搪瓷茶杯盖“叮噹”乱跳。 已进来的林夕脸色煞白,想上前阻拦,被江昭寧一个微不可察的眼神示意挡了回去。 办公室的空气骤然绷紧,仿佛能拧出水来。 江昭寧抬起了眼皮,目光冰冷如刀,笔直地刺向那张因凶暴而有些狰狞的脸。 江昭寧声音平稳得可怕,“交代?要什么交代?” “装什么糊涂!”壮汉脖子一梗,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江昭寧脸上,“你凭什么断了兄弟们的口粮?” “解散巡警大队,让大傢伙儿喝西北风去?啊?” 他的吼声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江昭寧並未被这汹汹气势撼动分毫。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住壮汉那双因激动而有些充血的眼睛:“你是什么人?在巡警大队担任何职?” 这直指核心的一问,像一根无形的针,瞬间戳破了壮汉那鼓胀的气势。 这傢伙肌肉瞬间僵硬了一下。 那股子亡命徒般的囂张气焰被这精准而冷酷的问题猛地戳破。 他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慌乱,嘴皮子囁嚅了一下,喉结又是一阵剧烈滚动,粗壮的脖颈上绷出青筋,却吐不出半个字的身份信息。 他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肖新安,带著一丝求救和茫然。 肖新安暗暗咒骂了一句“蠢货”,急忙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脸上挤出一点假意解释的乾笑:“江书记,你別误会。” “他……他不是巡警大队的正式成员。” “哦?”江昭寧眉梢微挑,目光锐利地锁住肖新安,“那他是什么人?” “刚才在外面喊打喊杀,现在又闯进我的办公室,咆哮如雷。” “不是当事人?他进来干吗?” “这个……”肖新安脑子飞快地转著,“他……他也是咱们大队的家属嘛!” “巡警大队撤编这么大的事儿,影响的不仅仅是队员的生计,家属也跟著没了著落,人心惶惶啊江书记!” “他这是替家属们……” 江昭寧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无声的冷笑。 目光落在这傢伙那布满刺青痕跡的粗壮手臂和几乎能把肖新安整个人装进去的体型上,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洞悉一切的嘲讽:“家属?” “身强力壮得像头野牛,自己不寻个正经活计养活自己?” “还要別人靠著那点可怜的口粮来养活你?”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向那建立在蛮力之上脆弱的自尊。 壮汉的脸顿时憋成了猪肝色,嘴唇囁嚅了几下,“这……这……”了半天,却再也“这”不出下文来。 江昭寧心中雪亮,这人九成是钱雇来搅浑水的混子流氓。 江昭寧不再看他一眼,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不足掛齿的影子。 他的目光稳稳地转向肖新安,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更让肖新安心底发寒。 他知道,江书记这是在说:这种货色,不值一提。真正要解决的核心,在你这里。 江昭寧凛然一笑,“你呢?什么人?是巡警大队的吧?” “我是副大队长,肖新安。” 他强自挺起胸膛,“江书记!我肖新安在巡警队干了十几年,没功劳也有苦劳!” “你一句话就撤编,砸了我们几十號兄弟的饭碗,断了大家养家餬口的活路!” “今天来,就是要向你討个说法,討个公道!”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失业?”江昭寧直呼其名,“肖新安,堂堂巡警大队副大队长,你不该在稳定队伍、传达组织意图上做表率?” “带著人来县委砸我的门,嚷嚷失业?” “这就是你的觉悟?这就是你履行的职务?” 肖新安被这连续质问逼得后退了小半步,脸上强行撑起来的强硬在瞬间崩塌了一大块。 他梗著脖子,声音因为底气不足而有些发飘,带著明显的怨气:“江书记!你说得轻巧!” “你一声令下,解散巡警大队,我们几十號兄弟的饭碗就砸了!整个大队没了编制,你让我们上哪吃饭?去喝西北风吗?” “没了收入来源,家都养不活,你要我们怎么活?” “这不是失业是什么?!” “我们来找你要个工作,要个说法,这是天经地义!” “好一个天经地义!”江昭寧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鬆动,反而唇角勾起一抹凛然的弧度。 这笑容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 江昭寧没有立刻反驳肖新安。 在眾目睽睽之下。 他从容不迫地拉开办公桌最上层的抽屉,从一叠码放整齐的文件中,精准地抽出一个崭新的红头文件,抬手—— “啪!” 第42章 这个事还怎么闹? 文件夹重重地、带著一股沛然之势摔在宽大的办公桌中央,发出一声沉闷却极具力量的脆响。 “自己拿过去,”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锋利的凿子,“睁大眼睛看清楚。” “看看这上面写著什么!” 肖新安几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 肖新安离得最近,迟疑著伸手拿起那本还带著油墨气息的新文件。 几个脑袋立刻凑了上去,视线贪婪而急切地扫向文件的標题和抬头。 文件顶端赫然是一行醒目的大字標题:《关於成立东山县交巡警大队的批覆意见及人员调整安置方案》。 发文字號是县委和市公安局的联合文號,鲜红的印章清晰无比。 方案中详细说明了原“巡警大队”撤编的具体原因、编制调整程序,以及新组建的“交巡警大队”的组织架构、职责范围、人员接收办法。 文件中明確指出:原则上是“整体接收,优化重组”;原巡警大队编制人员,经甄別、考核合格后,除极个別確不適合在公安机关工作的人员另行安置或调离外,其余人员,按照新的岗位配置方案,自然过渡並重新编入“交巡警大队”!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死寂。 只有文件被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几声粗重且难以置信的喘息。 肖新安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几行字,仿佛要將纸张烧穿。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被愚弄、被算计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闷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抬头看向江昭寧,嘴唇哆嗦著:“这……这成立交巡警大队……人员直接过渡……这……这怎么可能?” “我……我怎么不知道?……”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这个事还怎么闹? 江昭寧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詰问,“肖新安,你人在这儿干嘛?” “带著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围堵县委大院,煽动不明真相的群眾,在这里吵事闹事!喧囂震天!” “你告诉我,消息都被你堵在门外了,你怎么可能知道?!” 肖新安张口结舌。 就在这寂静与失落的临界点上,肖新安眼中那最后一点近乎崩溃的光芒猛地一闪,掠过一丝混合著不甘的凶戾。 不行,不能就这样罢休。 刘县长的指令不能这样落空。 他不易察觉地向身旁的壮汉使了一个极其隱蔽、却又饱含恶毒催促的眼色。 他的身体甚至微微侧开了一点点角度。 给壮汉让出了发动攻击的最佳位置——动作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但其中蕴藏的歹意却如同毒蛇吐信。 “啊——!”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猛然在狭小的办公室炸响!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蓄势的。 就在咆哮爆发的同一剎那,壮汉那积蓄了全部力量、醋钵般大小的右拳,裹挟著撕裂空气的呜咽风声,带著打死公牛的气势,猝不及防地、毫无徵兆地朝著端坐在办公桌后的江昭寧头部狠狠砸去! 这一拳太快!太狠!太近! 距离实在太短! 这傢伙本身又魁梧庞大,手臂一伸即至! 那拳锋裹挟著他积攒的所有羞辱和亡命之徒的凶性,瞬间就到了江昭寧面前! 拳未至,那猛烈气流已经掀起了江昭寧额前的几缕碎发! “书记——!” 林夕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他隔著桌子想扑过来阻挡,但根本来不及! 千钧一髮!命悬一线! 就在那狂暴的拳锋即將触及江昭寧眉弓的瞬间—— 时间仿佛被强行拖慢了。 江昭寧那古井无波的眼神,在拳风及体的剎那精芒爆射! 那不是惊恐,而是极致的冷静和迅如雷霆的本能反应! 他脖颈的肌肉以一种极限的速度拉出流畅而惊险的线条,身体並非慌乱后仰,而是带著一种刻入骨子里的战斗技巧,顺著拳势的轨跡精准地向侧后方滑退! 动作幅度极小,却完美地让过了那致命的正面轰击! 呼! 带著腥风的拳面,擦著他鬢角不足一寸的距离呼啸而过! 强横的拳风颳得他脸颊生疼,领带被风压掀得高高飘起! 但!这一拳毕竟太近太快! 他虽然避开了头部要害,但退开的身体无法完全脱离打击范围! 挥空的拳头余势未消,狠狠地砸在了办公桌厚实的边缘上! “砰!!!” 一声令人头皮发炸的恐怖巨响! 实木桌面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江昭寧放在桌沿的搪瓷茶杯被震得原地跳起,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桌面上堆叠的其他文件和几本书籍,哗啦一声被巨大的反衝力震得飞散起来,纸张如雪片般在狭小的空间里漫天飞舞! 整个办公桌仿佛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江昭寧心里门儿清,他不能反击! 外面正有人偷偷摸摸在地拍摄呢。 只要自己有动作,那躲在暗处的镜头立刻就能捕捉到,瞬间就能编织成一段惊爆眼球的视频——“县委书记暴力殴打上访群眾”! 这顶帽子一旦落下,瞬间就会让自己陷入舆论漩涡中心。 那时自己就百口莫辩…… 这傢伙一击落空的剎那,左腿带著更猛烈恐怖的力量,如同狂怒的犀牛后蹬,伴隨著又一声咆哮,狠厉无比地扫向江昭寧。 门外数道迅如猎豹的黑影,裹挟著雷霆万钧的势头从破开的缺口狂飆而入!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刘洋意! 他如同扑向猎物的雄鹰。 整个人高高跃起,狠狠地向这傢伙的侧后方撞去! 他身后两名精悍的干警紧隨其后。 一个猛扑抱住这傢伙的粗壮腰腹,另一个则精准地矮身突击,锁向这傢伙刚刚踢出、重心不稳的下盘! 电光石火! “嘭!”一声闷响! 这傢伙那足以踢断木桩的强力鞭腿尚未踢实目標,整个人就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大衝力从侧面和后腰猛烈撞击! 三股合力如同三道铁箍,精准、迅猛、凶悍! 他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狂野的攻击节奏瞬间被打断,发出一声混杂著惊怒和痛楚的怪叫,如同山岳倾颓般重重地向侧面砸落! “轰!!!” 他的侧脸和肩膀狠狠撞在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巨大的震动仿佛让整间办公室都晃了一下。 刘洋意的反应快到了极限。 他借著自己身体下压的衝击力,膝盖如同千斤顶般死死抵住这傢伙后颈靠近脊柱的要害位置。 同时双手如同铁钳。 一只扣住这傢伙粗壮的手腕。 另一只猛地將其另一只试图挣扎反击的手臂狠狠反扭到背后! 动作一气呵成,狠辣利落,充满了专业擒拿特有的冷酷和高效! “咔嚓!”一声清脆冰冷的金属咬合声响彻房间! 一副闪著寒光的手銬,像毒蛇般精確地卡入了这傢伙那粗大但此刻被完全锁死的腕骨! 冰冷的触感瞬间麻痹了他试图再次暴起的神经。 第43章 一物降一物! “操……操你妈……”这傢伙被摁在地上,脸紧贴著冰冷的地板,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著,涎水和泥土沾满了半边脸,粗壮的脖颈被刘洋意的膝盖压得青筋暴起,几乎窒息。 他的世界只剩下屈辱的视角:磨砂地板冰冷的纹理和几双踩在近前、沾满尘土的鞋底。 刘洋意丝毫没有放鬆力道。 他甚至用穿著厚重警靴的脚板,毫不留情地碾在了他那张因为窒息和愤怒而扭曲变形的侧脸上,仿佛要將那点最后残留的凶蛮彻底踩进泥土里! “牛强!”刘洋的怒吼压过了对方的咒骂,像鞭子一样抽打在空气里,充满了惊魂未定的后怕和被挑衅权威的暴怒,响彻整间狼藉的办公室,“是你,两个月了吧?” “砸了人家『鸿运来』五金店的玻璃,还把老板开了瓢,跑得倒是比兔子还快。” “我的人,可是满城给你『发寻人启事』呢。” “整整两个月老子跟盯贼似的满城撒网找你!” “砸人家老板脑袋的时候不是挺有种吗?” “知道躲猫猫了是吧?这才几天?胆儿更肥了?!啊?!” “都他妈肥到敢对县委书记动拳脚了?!” 他脚上的力量猛地加重,迫使牛强的脸更深地嵌入地板。 刘洋的声音带著极致的讽刺和暴戾:“脚踹县委书记的办公室门?老子问你!这份天老大你老二的熊胆儿,是谁他妈的批发给你的?!” “说!” 办公室內,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 刚才还狂暴凶戾如同下山猛虎的牛强,此刻被死死踩在办公室地板上,脸上沾满灰土和口水,手腕被冰冷的手銬锁死,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 巨大的体型优势在绝对的力量压制和专业手段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刘洋意那充满铁血煞气的怒吼,更是將他彻底打回了原形——一个只能在黑暗角落里逞凶的街头混混。 刚才还试图用蛮力反抗的牛强,在看清刘洋那张脸、听到那如同追魂索命般熟悉的声音时,浑身的气力瞬间被抽空了。 他那张被踩得变形的脸上,囂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 眼神像受惊的老鼠般疯狂躲闪,嘴唇哆嗦著,发出破碎不成调的哀鸣:“刘…刘所…我…我错了…饶…饶我这一次…” 一物降一物! 在刘洋意面前,他彻底成了一滩烂泥。 刚才那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囂张气焰,此刻卑微得像掉在地上的虫豸。 刘洋厌恶地撇撇嘴,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朝手下挥挥手:“銬结实了,带走!” “好好查查,谁指使他来当这个搅屎棍的!” 两名干警像拎小鸡一样將瘫软的牛强从地上粗暴地提了起来,押著踉踉蹌蹌的他,迅速消失在门口。 牛强被拖走的尾音还在走廊里迴荡。 办公室门口的光线再次被一片涌动的身影遮蔽。 这一次进来的,人数更多,步伐也更沉。 有十来个人。 带队是魏明君。 他压抑的怒火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猛地向前一步,指著肖新安的鼻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像洪钟般在办公室里炸响:“肖新安!你无法无天!” “谁给你的胆子,敢聚眾衝击县委书记办公室?!你想干什么?翻天吗?!” “跟我回去接受处理!” 隨著魏明君的怒斥,他身后涌进来的十来个穿著各式便装、但神情都异常严肃的前巡警队员,立刻默契地两人一组,如同扑食的猛虎,迅速扑向肖新安和他身边那几个早已嚇傻了的同伙。 有力的手臂瞬间钳制住他们的肩膀和胳膊,將他们牢牢控制住,动弹不得。 动作乾脆利落,带著一种清理门户的决绝。 肖新安被两个前队员死死扭住胳膊,剧痛让他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他猛地抬头,色厉內荏地嘶吼起来“魏明君!吼什么吼!你现在算个什么东西?!” “教导员?呸!你也跟我一样,是撤编下来的编余人员!” “少在我面前耍你那个过气的官威!你没资格处理我!” 魏明君被这无耻的顶撞激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肖新安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隱痛。 撤编,失去职务,对於一个把半辈子献给公安事业的老警察来说,是难以言说的失落。 他刚才在外面心急如焚地组织这些还愿意听从他的老部下时,心中那份底气不足的苦涩,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確实不再是教导员了,他只能用自己几十年积累下的那点威信和苦口婆心的劝说,才临时拉起了这支队伍。 “编余人员?没错!但我魏明君一天穿著这身警服,骨子里就一天还是警察!” “警察的职责,就是维护秩序,打击犯罪!你肖新安今天的行为,就是扰乱秩序,衝击国家机关!” “我管不了你?只要我还是一个警察,就绝不容许你这种败类在这里撒野胡闹!” “我处理的是你这无法无天的胡闹行为!处理的是你煽动闹事、差点酿成大祸的疯狂!我不是他妈的官威!老子现在管的就是你这摊烂事!” 但肖新安已经彻底疯狂,他像是溺水之人,不顾一切地挣扎嘶吼:“没资格!你就是没资格!你们放开我!” “我要去市里告你们!魏明君,你动用私人关係…你们这是私设刑堂!我要告你们!” 他嘴上依旧硬抗,疯狂挣扎扭动,试图挣脱钳制,“你处理不了我!” “他处理不了你,我能处理吗?”李国栋跨门而入,他冰冷的目光逐一扫过那几个被扭住的人,让他们如坠冰窟,“全部送到局里禁闭室!” “先关五天禁闭,深刻反省!后续问题,从严从重处理!” “是!”这一下魏明君有了底气。 那十来个前巡警队员,此刻动作愈发乾脆有力。 肖新安终於明白,自己彻底完了! 踩到了绝对不能碰的高压线! 这几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彻底瘫软下来,再无半分反抗的意志。 他们像一滩烂泥般被曾经的同僚们毫不留情地架起胳膊,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绝望的呜咽和被拖拽的摩擦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 第44章 果然奏效 李国栋满头大汗。 他喉咙发乾,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脸上极力挤出满是歉疚的笑容,声音都有些变调:“江书记,实在抱歉!” “局里那边临时协调点事,我来迟了,来迟了……” “不,你安排的刘所、魏教他们来得及时。” 李国栋一愣神,对这话,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他不知道江昭寧说这话是出於讽刺,还是真不知情? 李国栋后背有冷汗细密地渗出。 李国栋心里清楚,刘洋意和魏明君能赶到,跟他李国栋半毛钱关係没有! 江昭寧这话,无论怎么接都烫嘴。 他只得堆起一脸笑容,既不肯定,也不否认。 江昭寧將他这一瞬间的愣神和含糊其辞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 李国栋真是圆滑世故。 这位副县长兼公安局长大人,看是“不粘锅”,好处要沾,责任要躲,风吹两边倒。 今天肖新安闹事,背后有没有他李国栋的影子? 或者他是否在暗中观望? 江昭寧无法確定。 但李国栋此刻的反应,无疑暴露了他的心虚和骑墙心態。 江昭寧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直接挥了一下手,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李县长,你去忙你的吧,这边的事,我来处理。” 李国栋如蒙大赦,刚要应声告退,江昭寧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性的力量,清晰地补充道: “不过——” 李国栋刚抬起的脚又定在了原地,心提到了嗓子眼。 “將魏教导员给我追回来,”江昭寧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顿道,“我有话说。” “是!”李国栋急忙出去了。 林夕此时走了过来。 看著那扇被暴力踹开、门框明显变形、锁舌整个崩坏,以及门框上深刻的裂痕和剥落的木屑,脸上满是后怕与歉疚。 他低声对江昭寧说:“书记,我马上就找人,这锁被……被暴力撞坏了,门也不堪使用,得换新的。” 江昭寧只从喉咙里低低发出一声“嗯”,视线短暂地扫过那扇残破的门,隨即微微点了下头:“去吧。” 林夕如蒙大赦,迅速转身,几乎是踮著脚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那扇已经无法锁闭、只能虚掩的破门。 江昭寧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长长嘘了一口气。 室內重归寂静。 但这寂静却比刚才的喧囂更令人心悸。 江昭寧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被小心压在一叠文件下方的《关於成立东山县交巡警大队的批覆意见及人员调整安置方案》上。 他之所以不立即公布《关於成立东山县交巡警大队的批覆意见及人员调整安置方案》,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是精心布下的一著险棋。 他要“爆雷”。 他要让巡警大队里那些烂透了根子、却隱藏颇深的毒瘤,自己主动爆裂开来! 任何触及核心利益的改革,都会搅动水底的淤泥,让那些依附在旧体制上吸血的蚂蟥、盘踞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惊惶失措,继而疯狂反扑。 与其让这些隱患在方案实施后暗中使绊、处处掣肘,不如在启动前就將它们彻底引爆,置於阳光之下,一次清扫乾净! 他要看看,在巨大的利益变动面前,到底是谁会按捺不住跳出来,又是谁在背后牵线搭台。 这一招引蛇出洞,果然奏效。 魑魅魍魎,牛鬼蛇神,乌龟王八,都按捺不住跳出来了。 现在原巡警大队的害群之马显出原形了。 肖新安与这几个人,无疑是张彪留下的铁桿党羽。 他今天的举动,已是最好的证明。 他们就是原巡警大队最顽固的势力,是这颗毒瘤上最活跃的癌细胞! 这哪里还是什么执法人员? 分明是横行一时、鱼肉百姓的恶霸! 在自己这位县委书记的办公室里尚且如此肆无忌惮,而且纠合社会人员,不,是犯罪分子,搞打砸,囂张跋扈到了极点。 平日里对待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他们的手段只会更加狠辣无情。 什么敲诈勒索、强拿索要、吃拿卡要……江昭寧几乎可以肯定,这些人的劣跡罄竹难书! “好啊……”江昭寧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锐利。 张彪虽然倒台了,但他盘编织的关係网如同老树的根须,盘根错节,渗透极深。 这些余孽不除,新组建的交巡警大队就难以真正焕发生机,成为守护一方平安的利剑。 今天这场闹剧,正好给了他一网打尽、彻底“烩”了这些渣滓的绝佳契机! 证据確凿,性质恶劣到无以復加,处理起来名正言顺,阻力也会小得多。 思绪流转间,江昭寧的目光不由得投向了门口的方向。 魏明君……这个名字在他心头激起一阵复杂的涟漪。 就在刚才,他对这位原巡警大队教导员的看法,经歷了一次剧烈的顛覆。 此前,基於对原巡警大队整体风气的极度失望和接到的种种负面反映。 江昭寧对魏明君的印象是模糊而负面的——一个在其位却未能谋其政、未能有效约束队伍、甚至可能同流合污的“老好人”或者“无能者”。 巡警大队的溃烂,作为教导员,魏明君难辞其咎。 这是他內心早已打上的標籤。 然而,刚才魏明君的表现,绝非敷衍了事或和稀泥。 他面对肖新安的狂悖,没有丝毫退缩,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厉声呵斥,態度坚决得如同磐石。 那些话更是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凛然正气,瞬间镇住了场面。 这哪里是一个懦弱无能或同流合污的人能有的表现? 江昭寧的思维飞速运转。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可能过於武断和片面了。 他只看到了原巡警大队整体的腐烂,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作为教导员的魏明君要么是帮凶,要么是废物。 却忽略了更复杂的背景和更艰难的处境。 看来,肖新安之流,仗著张彪的余威和自己的泼皮无赖,在队內拉帮结派,阳奉阴违,甚至架空领导。 魏明君这个教导员,或许真的不是不想管,而是根本管不动! 他可能长期处於被孤立、被架空、甚至被威胁的境地。 他试图整顿队伍的努力,可能一次次被张彪的旧部联手化解或粗暴抵制。 他向上反映的问题,也可能被那张无形的关係网层层过滤、消解。 在这种环境下,魏明君能勉强维持住大队不彻底散架。 甚至在关键时刻还能调动起一部分尚有良知的警力,比如今天跟著他来的那十来位民警。 这本身就需要极大的智慧和坚韧的意志,以及……对组织原则从未动摇的忠诚。 “党性……非常强。”江昭寧在心中默念著,对魏明君的评价瞬间拔高。 第45章 是责无旁贷! 刚才魏明君能临危不乱,果断处置,坚决站在维护秩序和法律尊严的一边,毫不犹豫地与曾经的,哪怕是名义上的下属决裂,这种立场的选择,这种勇气和担当,正是党性最纯粹、最有力的体现! 他不是没有力量,而是力量被压制了太久。 他不是不想作为,而是环境束缚了他的手脚。 今天这场意外衝突,反而成了检验他成色的试金石。 想到这里,江昭寧心中涌起一丝庆幸,也有一丝愧疚。 庆幸的是,东山的公安队伍里,並非一片漆黑,还有像魏明君这样在泥沼中依然坚守本心、关键时刻敢於亮剑的干部。 魏明君选择了一种近乎悲壮的蛰伏! 他在等待一个时机,或者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以自己方式默默记录、挣扎。 他用沉默守住了最后的底线和原则,没有同流合污! 没有向暴力与腐败屈服! 他的党性,在极度艰难的逆境中经受住了地狱般的考验,如同深埋於淤泥的珍珠,直至这最后的关头,才以如此耀眼、决绝、乃至自我牺牲的方式迸发出力量,证实了它的纯粹与坚韧! 愧疚的是,自己作为县委书记,之前仅凭表象就对他產生了偏见,未能深入了解其困境。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脑海中,肖新安狰狞的面孔、牛强那袭来的拳头、魏明君果断的呵斥、李国栋闪烁的眼神……各种画面交织碰撞。 “爆雷”的目的达到了,毒瘤暴露了,这是好事。 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何处置肖新安一伙,如何深挖他们背后的关係网,如何顶住可能隨之而来的巨大压力? 更重要的是,如何用好魏明君这把在黑暗中磨礪依旧、锋芒初露的利剑?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沉甸甸的方案上,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风暴已经掀起。 他必须,也必將成为那个驾驭风暴的人。 他期待著与魏明君的谈话,或许,一个新的、能真正支撑起东山公安脊樑的支点,就在那里。 江昭寧的眼神变得坚定锐利。 他重新审视著整个方案的结构布局。 新组建的交巡警大队,大队长由原来交警大队长担任,已是共识。 但教导员一职……此刻在他心中,魏明君的名字如同被烈火淬链过的钢钉,带著令人无法忽视的分量与光彩,牢牢楔进他脑海的核心位置! 这份忠诚、刚正、隱忍负重又在关键时刻能挺身而出的品质,正是这新组建部门的脊樑所需要的! 正是破除旧有积弊、重建警队公信力的关键力量! 办公室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李国栋带著刚被追回来的魏明君轻声走进。 “你去忙你的吧!” “是!”李国栋小心翼翼地出去了。 室內只剩下江昭寧与魏明君。 魏明君的衣服领口微开,脸色苍白但脊樑依然挺得笔直,眉宇间残留著尚未褪尽的疲惫和一丝经歷风暴后的紧绷。 江昭寧抬眼看他。 “魏教,请坐。”江昭寧开口,声音不高,但足以打破寂静,听得出前所未有的郑重,“今天,难为你了。” 他听令坐下。 魏明君目光低垂,脸上没什么表情,片刻后才抬起头,低声却清晰地应道:“书记,保卫您的安全和工作场所秩序,是我职责所在。份內之事。”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被抽离的平静,没有委屈,也没有自矜,只有陈述事实的朴素。 江昭寧目光如炬,紧紧锁定魏明君的眼睛,“那几个人……”他微微扬了扬下巴,指向先前肖新安等人被带走的方向,“张彪,肖新安……过去在队里,是怎么个状况?” 他的问题直接、犀利,拋向那段讳莫如深的过去。 魏明君的肩膀难以察觉地瑟缩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嘴唇抿成一条刚硬的直线,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办公室陷入更加压抑的寂静,只有窗外微弱传来的城市噪音像是背景的低语。 终於,他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吐出,那气息里带著积压了太久的沉重:“书记……” 他的声音极其沙哑,如同砂纸摩擦著木纹,“有些墙,比看上去要厚得多……” 他说不下去了,猛地別开脸,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下頜线绷紧得如同刀削斧刻,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著。 强装平静的面具轰然碎裂,委屈、屈辱、被长期压制的无力感,还有深深的不甘与痛心,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这位被铁幕压弯了腰的教导员脸上汹涌翻腾。 这无声的爆发,比任何申辩都更有力! 不必再问了。 江昭寧已心知肚明。 他轻轻摆了摆手,像是拂去空气中压抑的灰尘,截断了魏明君那难以继续的痛苦挣扎。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更加坚定果断,带著一种拨云见日的明晰:“明君同志,过去的就暂时过去。往前看!” 他伸手,从桌面拿起那份刚刚在心头已被浓墨重彩重新批註过的《关於成立东山县交巡警大队的批覆意见及人员调整安置方案》,直接递向魏明君。 “交巡警大队!”江昭寧的声音斩钉截铁,清晰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带著重塑秩序的决心,“教导员的位置,你来做!” “不是升调,不是照顾,是责无旁贷!” “你魏明君,就是那个能打头阵、能扛住樑柱、破局开新的人选!” “用你今天的这份坚守与担当,去把过去的歪风邪气,给我彻底地刮!干!净!净!” 魏明君的身体陡然僵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瞬间劈中! 交警大队在县公安局是特殊的存在,正科级建制,教导员是正科实职。 现在两警合一,新成立的交巡警大队教导员铁打会是正科实职,自己是水涨船高啊,不,是提拔了!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目光从江昭寧坚毅的面孔缓缓移到递到自己面前那份承载著信任与重任的文件——那白纸黑字上关於新成立的交巡警大队职务的正式条款。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伸出手去接那几页薄薄却重逾千斤的纸。 指尖刚触及微凉的纸张边缘,却抑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著,最终猛地攥紧了拳头,停在半空。 那剧烈的颤抖,是无数个日夜被压抑、被消磨意志的骤然崩解,也是突然背负千钧重担时的本能震颤。 江昭寧看著那双骨节分明、因用力而青筋微现的手。 再抬起头,清晰地看到这个坚毅的汉子眼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剧烈翻腾涌动,迅速漫溢出来,在睫毛上凝结成晶莹的重量,眼看就要坠落。 第46章 管不了!! 江昭寧不动声色道:“魏教!为什么过去整个巡警大队积病沉疴、恶行累累,敲诈勒索、隨意罚款中饱私囊的事就从未断过。” “如此深重的腐败,身为教导员,主管思想政治,竟然没有早早发现、匯报、整肃?” “在旁人看来,若非同流合污,至少是严重失察、麻木不仁,对不对?” “江书记!”魏明君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燃起压抑已久的火焰,那是一种混合著巨大委屈、不甘和愤怒的火焰。 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胸中积压多年的浊气全部吐出,声音带著一种近乎悲愴的嘶哑:“我不是不管!” “而是……根本不能管!管不了!!” 这声低吼,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激起巨大迴响。 “哦?”江昭寧眉头微蹙,身体向后靠回椅背,但眼神中的审视並未放鬆半分,“不能管?管不了?” “说说看,怎么个不能管法?一个堂堂的教导员,连约束自己队伍的资格和能力都没有了?” “资格?能力?”魏明君苦涩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著深深的无力感。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仿佛在揭开一道深可见骨、脓血淋漓的伤疤: “在原来的巡警大队,张彪他的话就是圣旨,不容置疑。” “肖新安是他的头號爪牙,负责衝锋陷阵,排除异己。” “底下呢?纠集了一群唯他们马首是瞻、眼中只有利益、毫无党性原则和法治观念的党羽!” “他们抱成一团,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我这个教导员?呵……” 魏明君的眼神变得空洞而悲凉,仿佛陷入了不堪回首的记忆深渊:“我名义上是教导员,实际上就是个被架空的傀儡!” “队里的財务审批权?张彪牢牢把持,大额支出从不经过我,罚款票据管理混乱,钱进了谁的腰包我根本看不到!” “人事安排?重要岗位全是张彪的亲信,我提出的任何建议都被束之高阁,甚至当面嘲讽!” “组织生活会?每次我试图谈谈纪律作风问题,话刚开头,就会被肖新安之流粗暴打断。” “其他人要么低头不语,要么跟著起鬨,整个会场瞬间冷场,变成对我的羞辱!” “连最基本的队伍管理、日常勤务安排,我这个教导员都无权过问!张彪一声令下,全队上下只听他的!” “我就像个被隔绝在堡垒之外的孤魂野鬼,看著他们在里面胡作非为,却连大门都摸不到!” 他猛地看向江昭寧,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江书记,您说党性?说觉悟?我魏明君对著党旗发过誓,从未敢忘!” “可在这种环境下,我就是一头被捆住四肢、堵住嘴巴的困兽!” “空有一腔热血和一身正气,又能做什么?!” “衝进去和他们硬拼?” “除了头破血流,被他们安个『破坏团结』、『干扰正常工作』的罪名扫地出门,还能有什么结果?” “我个人的荣辱事小,可如果我被彻底清除,连最后一点能在关键时刻发出不同声音的可能都没有了!” “您今天看到的局面,可能……会更糟!” 江昭寧的眉头越皱越紧。 “难道你就不会向上反映?”江昭寧沉声问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向局领导,向分管县领导反映情况?反映张彪的独断专行,反映队伍的混乱?” “反映?”魏明君脸上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嘲讽意味的冷笑,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江书记,您以为我没反映过吗?” “我找过李局长,不止一次!” “我小心翼翼地陈述问题,拿出一些不是特別核心但也能说明问题的证据。” “结果呢?局长大人永远是那副和稀泥的老好人嘴脸:『明君同志啊,要顾全大局嘛!』『队伍管理要讲究方式方法,要搞好团结!』『张彪同志工作作风是有点粗,但业务能力还是强的嘛,你要多配合!』” “……每一次反映,都如同石沉大海,连个像样的水都溅不起来!更可怕的是……” 魏明君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著一种后怕和寒意:“每一次反映之后,我在队里的处境就艰难一分!” “工作安排上被穿小鞋是家常便饭,一些莫须有的流言开始在局里甚至县里小范围传播,说我『能力不足,喜欢告状』,『破坏班子团结』。” “张彪看我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威胁和警告!” “有一次我办公室的门锁莫名其妙坏了,有一次我停在楼下的车胎被人扎了……这些小动作,无声无息,却像冰冷的毒蛇缠绕著你,让你寢食难安!” “向上反映?那简直是在给自己挖掘更深的坟墓!” 江昭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魏明君的描述,勾勒出一张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网。 他沉默片刻,目光如炬,再次追问,语气凝重到了极点:“那……不会再向上一级反映?越过县局,直接向纪委举报?” “难道他们也都被蒙蔽了?或者……”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难道更高层也被渗透了? “举报?”魏明君的眼神彻底黯淡下去,那是一种希望被无数次碾碎后的麻木,“江书记,不瞒您说,我尝试过。” “匿名信,实名举报信,通过各种我能想到的渠道递上去……结果呢?”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空空如也的手势,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和一种深沉的悲哀:“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所有的举报信,最终都如同投入了无底深渊,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甚至……甚至有一次,我通过一个非常隱秘的渠道递上去的举报材料,几天后,我竟然在张彪的办公桌上看到了其中一份复印件的碎片!” “那一刻,我浑身冰凉,感觉整个天都塌了!” “我这才真正明白,张彪这只手,伸得有多长,他这张网,织得有多密!举报?那不仅是徒劳,更是自杀!” “张彪一伙……有这么大能耐?!”江昭寧再也无法保持完全的平静,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透出难以掩饰的震惊。 一个县公安局巡警大队的大队长,竟然能只手遮天到如此地步?能屏蔽掉来自更高层级的监督? 这背后的水,深得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第47章 怎么个犟法? “有!江书记,张彪的能耐,远远超出您的想像!” “也超出了很多人的想像!”魏明君斩钉截铁地回答,语气中充满了肯定和一种深深的忌惮。 江昭寧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紧盯著魏明君:“背景?他爹妈是干什么的?有什么过硬的靠山?” 这是最直接的可能性——强大的家族背景或政治资源。 魏明君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种荒诞感:“背景?真没有。” “据我所知,他爹就是溪都镇上普普通通的下岗工人,老实巴交一辈子,连县城都很少来。” “他妈是个退休的妇女。” “在张彪发跡之前,他们家就是最普通不过的平民百姓。” “那他的亲戚呢?”江昭寧不甘心地追问。 “他家里祖上几代,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或者小商小贩,绝对没有任何有权有势的亲戚。” 魏明君再次摇头,“可以说,张彪往上数三代,都是清清白白的『无產阶级』,没有任何能给他提供政治庇护的『大树』。” 江昭寧沉默了。 办公室內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一个没有任何显赫背景、没有强大靠山、甚至出身极其普通的人,仅仅依靠一个县公安局巡警大队长的职位,竟然能在数年间,將一个执法单位经营成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竟然能让一个组织任命的、理论上与他平级的,在政治工作上有优先权的教导员在被彻底架空,开展工作都难? 甚至连向上举报都如同石沉大海,举报信还能神奇地回到被举报人手里? 这简直违背常理! 既不是官二代,也没有有背景的亲戚,他凭什么能把体制这张铁网,戳得千疮百孔,为他自己所用?! 他凭什么啊! 江昭寧沉思了一会儿道:“魏教,你去吧,你现在的任务,一是稳定原巡警大队的人心,二,协助纪委及组织部门做好审查工作,除了今天的这五个人外,其他的干警及辅警只要是害群之马,也一律清理出去。” “要確保即將成立的交巡警大队的纯洁性。” “我们现在相互留一个电话。” “是!” 两人交换了电话,然后魏明君敬礼出去了。 他刚离去。 刘志刚接著进来了。 “江书记,”刘志刚的声音不高,在这寂静里却异常清晰,带著谨慎斟酌的意味,“您身边联络员的事……现在怕是真得考虑起来了,千头万绪,总需要人时时搭手照应。” “联络员”三个字,在体制內,尤其是在县级层面,是个心照不宣的微妙称谓。 明文规定县级领导不得配备专职秘书,但纷繁复杂的工作、千头万绪的联络协调、堆积如山的文件材料,没有一位得力的助手,简直是寸步难行。 於是,“联络员”应运而生,承担著秘书的几乎全部职责,只是换了个合规的外衣。 大家私下里,依旧习惯性地称之为“领导专职秘书”。 这几乎是基层运作中一个公开的秘密,一种基於现实的变通。 江昭寧放下茶杯,目光投向刘志刚。 他当然知道这个位置的重要性。 一个贴身的联络员,不仅仅是处理文件、安排行程那么简单。 他是领导的耳目延伸,是信息的过滤器,是决策的初步加工者,甚至某种程度上,是领导意志传递的第一道桥樑。 这个人选,必须慎之又慎。 刘志刚將那叠资料轻轻放在江昭寧面前暗沉光洁的桌面上,动作流畅自然,显然已是深思熟虑。 文件摊开第一页,简洁的照片下方列出人名与岗位。 林夕的履歷夹杂其中,显得不新不旧,照片上的年轻人鼻樑笔挺,目光沉静却有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纸背。 “我看林夕就不错,细心周到。”江昭寧想了一下道。 “对,林夕。”刘志刚点头,“小伙子在办公室工作五年了,能力很全面。” “做事非常细心,安排工作井井有条,考虑问题也很周到细致。” “举个例说,上次省里临时通知的紧急调研接待,时间紧任务重,就是他牵头协调,从路线规划、会场布置到材料准备,每个环节都抠得很细,连备用雨伞的数量、领导可能的口味偏好都考虑进去了,最后完成得很圆满,没出一点紕漏。” “確实是个心细如髮、办事稳妥的人。”刘志刚的语气里带著对林夕工作能力的认可。 江昭寧听著,手指又无意识地轻点桌面。 细心周到,这是联络员的基本素养。 他“嗯”了一声,示意刘志刚继续说下去。 刘志刚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 他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决定坦诚相告:“江书记,林夕这人,优点突出,但……缺点也很明显。” “他平常是很好,待人接物也温和。” “可就是……就是有时候那个犟劲儿一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哦?怎么个犟法?”江昭寧不动声色,眼神却更加专注。 他需要了解更具体的情况,而非模糊的形容词。 刘志刚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和惋惜:“他认死理!” “而且非常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东西。” “有时候,甚至……甚至不太顾及领导的感受和意见。”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回忆具体事例:“比如,前年服务现已调离的李副书记的时候。” “有一次,李副书记急著要一个关於开发区招商引资的数据分析报告,时间要求很紧。” “林夕熬了一宿弄出来,李副书记看了初稿,觉得某些数据的表述不够『亮眼』,要求他按某种『更积极』的口径调整一下。” “其实这在当时也算常规操作,大家都理解。” “可林夕当场就顶回去了,说数据来源清晰,那样调整不符合实际,会误导决策,坚持不能改。” “任凭李副书记怎么暗示、甚至后来有点不高兴了,他就是梗著脖子不鬆口。” “最后闹得挺僵,报告虽然按他的意思没大改,但李副书记从那以后,就对他有了看法。” 刘志刚又补充道:“再后来有一次涉及到某个项目的群眾信访风险评估,林夕经过实地走访和材料研究,认为风险等级很高,必须重点標註。” “某个领导觉得那个项目是县里重点工程,当时又在关键节点,担心风险等级写太高了影响进度和上级评价,希望他能『策略性』地淡化一点。” “结果林夕又犯了倔,在匯报会上据理力爭,引经据典,把领导驳得有点下不来台……” “虽然事后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项目后期確实出了问题,但当时那种场合……唉。” “所以几任领导,都是开始觉得他能力强、文笔好、认真负责,用著很顺手。” “可时间一长,就因为他这认死理、不转弯的性子,慢慢就……不那么喜欢了,最后都把他退回了办公室。” 第48章 联络员须为諍友 “他现在主要负责的是文字综合这块。” 刘志刚说完,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笔头怎么样?”江昭寧打破了沉默,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他似乎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 “写作能力绝对是一流的!”刘志刚这次回答得毫不犹豫,语气甚至带著几分讚嘆,“他是正儿八经的中文系高材生,功底非常扎实。” “思路清晰,逻辑严密,文字精准有力,而且特別善於领会和转化政策精神。” “现在办公室很多有分量的综合材料、重要报告、领导讲话稿,核心部分都出自他的手笔。” “市里几次大型会议的典型经验材料,也是他主笔,反响都很好。” “可以说,是咱们县委办一支名副其实的『笔桿子』。”刘志刚对林夕的业务能力给予了高度评价。 “给我一份他写的报告。” 刘志刚从那叠资料里抽出了一份报告。 江昭寧的目光落在报告標题之下的核心段落上。“全县企业违规排污举报处理情况”几个醒目的黑体字跃入眼帘。 他的目光下移,林夕的笔触如解剖刀,清晰而不避讳:“经持续彻查,截止x年x月,確认存在违规排放企业计37家,其中规模以上18家,已立案处罚35家,责令限期整改27家,关停取缔2家,涉及饮用水源地保护区內违规建设。” 冰冷的数据之后是更为凌厉的文字:“后续巡查发现,其中8家受处罚企业仍存偷排跡象。” “依据《水污染防治法》相关规定,县环境监察大队对其採取按日连续计罚强制措施。” “案件后续將由县人民检察院介入,提起环境公益诉讼……建议强化在线监控联网监管与不定期突击抽检频次並举,对顶风违法者务必形成有效震慑。” 字字鏗鏘,句句如铁。 没有一句浮於表面的颂扬套话,没有半分因涉及当地“纳税大户”而和稀泥的委婉迴避。 林夕的笔不只是书写,分明是穿透了某种惯常的遮蔽,用锋利如刃的文字鐫刻著真相的艰难印记。 “行,”江昭寧斩钉截铁,“就要他了!” 刘志刚怔住,那份担忧急切地想要溢出口:“江书记,他那性子——” “若身边人只知唯唯诺诺、报喜不报忧,当领导的,耳聋目盲,想不犯官僚主义都难!”江昭寧的声音並不高亢,字句却沉实有力。 一个秘书,或者说联络员,如果只会察言观色、报喜不报忧,会是什么局面? 领导就成了坐在井底的青蛙,听到的都是过滤后的讚歌,看到的都是粉饰过的太平。 长此以往,闭目塞听,脱离实际,官僚主义、形式主义必然滋生蔓延。 错误的决策,往往就源於信息的失真和反馈渠道的堵塞。 这样的“应声虫”,对工作,对事业,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传声筒,而是一个有思想、有原则、敢於直言的伙伴。 一个能在自己可能偏离轨道时,敢於站出来拉一把的人。 一个能在眾人皆醉时,保持清醒、提供不同视角的人。 一个能基於事实和原则,而非仅仅基於领导好恶来思考问题的人。 秘书之於领导,不仅仅是服务者,更应该是諍友!是工作上的“净友”和“警哨”。 林夕的“犟”,在江昭寧看来,恰恰是“有风骨”“有原则”的表现。 那两件顶撞领导的事例,恰恰证明了他不唯上、只唯实的可贵品质。 他坚持数据真实,他坚持风险预警,这难道不是对工作、对事业最负责任的態度吗? 江昭寧自信有足够的胸襟和智慧去包容、引导一个真正有才且有原则的年轻人。 只要这颗心是正的,是为了工作,为了公事,再“犟”的脾气,也可以转化为推动工作的强大动力。 “工作不是请客吃饭,一团和气办不成事。”江昭寧目光平静得近乎冷峻,“秘书之於领导,就该是諍友之臣,而非一味逢迎的佞臣!” “志刚同志,”江昭寧看著正要离去的刘志刚,补充了一句,语气带著一丝深意,“告诉林夕,到我这里来工作,我只有一个要求:实事求是,敢讲真话。” “有什么想法,无论好的坏的,直接说。不要有顾虑。” 刘志刚喉咙轻微地动了动,“是!江书记,我这就去办。” 刘志刚离开后,办公室重新恢復了寂静。 江昭寧开始处理了公文。 口袋里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魏明君发来的简讯:“江书记,已召开巡警大队骨干紧急会议,传达精神,安抚人心。” “纪委、组织部工作组明早进驻。” “请放心,明君必不负重託。” 江昭寧的目光在这短短的几十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目光逐行扫过屏幕。 他能想像到那个场景:魏明君刚离开这里不久,便风驰电掣般行动起来,召集会议。 “安抚人心”四个字背后,需要多少智慧和力量,又暗藏著多少无声的较量? 最后那句“请放心,明君必不负重託”,更像是一份沉甸甸的军令状,透著斩钉截铁的决绝和一往无前的担当。 这不是客套,是魏明君用党性在向他,向组织立下的承诺。 一股复杂而强烈的情绪在江昭寧胸中激盪。 他仿佛看到魏明君挺直的脊樑,看到他眼中那份破釜沉舟的决心。这份信任没有託付错人!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然而,那笑意並非轻鬆愉悦,而是带著一种刀锋般的冷峻和磐石般的沉稳。 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悬停片刻。 他需要回应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担当。 江昭寧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简洁有力地回復了两个字:“阅。稳进。” “阅”,表示已知晓,一切尽在掌握。 “稳进”,是命令,更是嘱託——既要稳步推进,確保审查彻底、队伍稳定;又要锐意进取,不可畏缩不前。 发送成功。 江昭寧將手机轻轻放在桌角,屏幕的光暗了下去,重新融入办公室的静謐。 第49章 西瓜跪处无声雷 落日熔金,为机关大院的青灰色砖楼镶上黯淡的边沿。 东山县的夏日傍晚,空气黏稠滚烫,裹挟著行道树上聒噪的蝉鸣和机关食堂那股挥之不去的油烟混合著饭菜的沉重气息。 江昭寧推开食堂厚实的玻璃门,额角沁著一层薄汗。 他来东山县履新时间尚短,千头万绪如乱麻,这晚霞铺陈的閒暇实属难得。 “书记,等我一下!”已是他专职秘书的林夕的声音,自身后急促追来,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气息微喘。 他脸上带著一丝执拗,“您这是要去哪儿?我陪您走走。” 江昭寧脚步微顿,侧头看了林夕一眼,点点头。 林夕在本地土生土长,熟门熟路,浸淫机关几年,脚下这片土地,他认得清每一条筋脉,每一寸纹理,的確是个好嚮导。 两人步履舒缓,並肩踏出机关那道肃穆如铁的大门。 机关之外的世界顿时喧腾鲜活了起来。 街边的杂货铺门口,店主摇著蒲扇,悠閒地看著街景。 小饭馆灶火的烟雾氤氳盘旋,夹杂著粗声大气的划拳声。 空气中飘来一阵诱人的烧烤气味,呛辣而直白。 孩子们尖叫著追逐一个皮球,带起一路轻尘。 晚霞將行人的背影拉扯得老长,投在余温未尽的水泥地上。 林夕尽职尽责,沿途指点著,声线平稳:“书记,这条老东街,往前再走一段,拐过去就是县里早年间唯一的渡口码头,后来通了大桥才渐渐冷清……” “喏,左手边那排老洋松,当年可是东山县的第一道『迎宾门面』,如今树根都把石板顶得七拱八翘了……” 林夕口若悬河,如数家珍。 江昭寧心不在焉地听著,目光隨意扫过眼前的街景。 夕阳熔金,给鳞次櫛比的楼宇和街边葱蘢的绿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空气里浮动著烟火人间的气息。 走著走著,江昭寧觉得不对劲儿。 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黑压压的人群如磁石般越聚越拢。 喧囂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刺耳得与傍晚的懒散氛围格格不入。 像一张无形的大口,骤然吞噬了大半条街的余暉。 林夕也感觉到了,话音戛然而止。 “去看看!”江昭寧声音沉了下来。 基层的风气冷暖往往就藏在这样的街头巷尾。 他不再迟疑,脚步陡然加快。 人群像是发酵的麵团,里三层外三层不断膨胀,挤得密不透风。 空气浑浊黏腻,汗味、灰尘味和某种被压抑的焦虑混合成一股难闻的气息。 “麻烦让让!”“让让!让让!”林夕如同在粘稠的酱缸里跋涉。 他奋力在前,双臂用力,如同逆水行舟的篙,奋力拨开层层叠叠攒动的人头。 江昭寧紧隨其后,他的目光穿透攒动的人头缝隙,焦灼地捕捉著中心。 人群的核心,景象突兀地撞入眼帘——一辆锈跡斑驳的三轮车,简陋的车斗被一个个浑圆深绿的西瓜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瓜堆前,一位头髮白、脊背佝僂似一张旧弓的老农,面对一个穿著城管制服、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竟颤巍巍地屈下了膝盖。 “扑通”!那膝盖砸在柏油路面的闷响,像一记重锤敲在所有人心上。 “官老爷,行行好吧!”老人声音嘶哑乾涩,如同被烈日晒裂的河床,“庄户人赚几个汗珠子钱,难啊!” “您就高抬贵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老汉这一马吧?” “咱这些土里刨食的命苦,娃儿的学费药费都指望著这点瓜钱……抬抬手,饶了我老汉……成吗?” 他布满沟壑的黝黑脸庞上,汗水混著灰尘淌下,那双粗糙得如同老树皮的手,死死攥著城管制服的下摆,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死白,那是与土地搏斗了一生留下的印记。 “城管逼迫老人下跪!”一声亢奋到变调的尖叫撕裂空气。 只见一个染著刺眼黄毛的青年,高举著带补光灯的自拍杆,手机屏幕正贪婪地吞噬著眼前这一幕。 他对著镜头唾沫横飞:“家人们!都看看!火箭刷起来!热度衝上去!『东山城管暴力执法,逼老农当街下跪』!这波流量稳了!” 他像打了鸡血,原地小跳著,镜头贪婪地捕捉著老人卑微的脊樑和城管那张骤然铁青的脸,仿佛那是他通往“泼天富贵”的金砖。 江昭寧的心猛地一沉,仿佛一脚踏空。 那“城管逼迫老人下跪”七个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瞬间刺穿了他作为地方主官所有的冷静。 自媒体为流量无所不用其极的疯狂,他太清楚了。 这標题一旦引爆网络,无异於在东山头上悬起一颗脏弹——想像中,各大平台热搜榜上触目惊心的標题轮番轰炸,评论区里愤怒的浪潮汹涌澎湃,“网黑东山”的標籤將如跗骨之蛆…… 这舆情的海啸一旦掀起,足以將东山苦心经营的一切拍得粉碎! 冷汗,毫无徵兆地从他额角、脊背渗出,一片冰凉。 旁边的林夕更是脸色煞白,脑子里“轰”的一声,秘书的敏锐让他瞬间看到了无数个因舆情翻车的前车之鑑。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就在黄毛的叫囂声浪最高、围观人群情绪即將被点燃的临界点上,那一直沉默的中年城管动了。 他盯著眼前苦苦哀求的老人,眼眶骤然一红,没有丝毫犹豫,“咚!” 又是一声沉重的闷响! 这一次,膝盖砸在滚烫沥青路上的声音如同惊雷击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他结结实实地跪在了跪地的瓜农面前,直挺挺地对著那苍老佝僂的身影! 这猝不及防的一跪,比刚才任何喧囂嘶喊都更有千钧力量,瞬间吸走了此间所有的氧气! “大爷!使不得!您快起来!”他声音洪亮,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在突然死寂下来的空气里异常清晰,“这路口车来车往,跟下饺子似的!” “您在这儿摆摊,万一哪个车剎不住……伤著您,撞著买瓜的人,那可咋办?” “都是为了安全啊!”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异常恳切,“您信我,咱不在这儿堵著路、提著心卖瓜。” “我帮您推车,咱找个稳当敞亮的地界儿,踏踏实实地卖,行不?” 这石破天惊的一跪,如同无形的巨掌,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前一秒还在为“爆款”狂热的黄毛青年,张大了嘴,举著自拍杆的手臂僵在半空,像一尊滑稽的泥塑。 他屏幕上滚动的弹幕似乎也停滯了一瞬。 周围密密匝匝的看客们,脸上写满了错愕与茫然。 刚刚掏出手机准备拍摄的几个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忘了动作。 空气凝滯了,连风也屏住了呼吸。 只剩下远处车辆模糊的鸣笛和三轮车老旧铁皮在寂静中发出的轻微“咯吱”声。 第50章 勤勉担当 就在这万籟俱寂的几秒钟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江昭寧清晰地看到中年城管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深蓝色的制服裤子因这突然的跪姿绷紧了裤线,沾上了地面的浮尘。 他脸上没有表演式的悲情。 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诚恳和深切的焦急。 老农仰起布满沟壑的脸,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一滴浑浊的老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滚烫的柏油路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那双死死攥著城管裤腿的手,指头一根根僵硬地鬆开,微微颤抖著,悬在半空,仿佛不知该往哪里放。 “陈队……”人群外围,一个年轻的协管员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带著惶惑。 被称作陈队的中年城管没有回头,只是定定地看著老农,再次伸出双手,坚定地扶住了老农的臂弯:“大爷,起来吧,地上烫。” “咱这就挪车,我推著,您扶著点就行。”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农的身体被那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托扶著,迟疑地、试探地站了起来。 他佝僂的背似乎挺直了一点点,茫然地看了看城管,又看了看周围黑压压的人群。 最后目光落回自己那辆满载西瓜的三轮车上。 陈队隨即站起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转身走到三轮车后,双手稳稳地抓住了锈跡斑斑的车斗边缘,摆好了推车的姿势,扭头对老农说:“大爷,您前头掌著点车把,咱慢慢走,找个好地方。” 黄毛青年这时才像被解了穴道,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狂喜早已被一种被愚弄般的恼怒取代。 他眼珠一转,立刻调整策略,对著手机镜头拔高音量,试图重新点燃气氛:“家人们看到了吗?事情有反转!城管跪了!这波操作666!但该罚还得罚吧?” “这里面有没有猫腻?双击屏幕……” 然而,他的煽动这次像是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 围观人群没有如他预期般再次骚动。 几个原本跟著起鬨的年轻人,看著城管推车的背影和老农茫然又带点感激的侧脸,默默收起了手机。 一个提著菜篮子的老太太,用方言低声嘀咕著:“唉,都不容易啊……”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气氛悄然转变,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情绪在人群中瀰漫开来——有惊愕后的释然,有看戏落空后的无趣。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这意外转折所触动的沉默。 林夕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感觉后背衬衫已经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江昭寧。 江昭寧脸上惯常的温和沉静已经恢復,只是眼神深处,还残留著一丝风暴过后的余悸和锐利的审视。 他没有说话,目光如无形的探针,紧紧锁定在那推车的中年城管身上。 陈队推著沉重的三轮车,脚步沉稳。 车斗里的西瓜隨著顛簸轻轻滚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后背的蓝色制服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顏色更深。 他一边用力推车,一边微微侧头,对身边亦步亦趋、仍旧有些手足无措的老农低声说著什么,神情专注。 老农不住地点头,偶尔抬手抹一下眼角。 人群如同被推开的潮水,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 三轮车吱呀作响,缓缓驶离了那个混乱的路口,也暂时驶离了舆论的风暴眼。 黄毛青年不甘心地举著手机追拍了几步,但镜头里只剩下两个推车远去的背影和一眾沉默的看客。 他悻悻地放下自拍杆,嘴里不甘地嘟囔著,显然明白这“爆款”的潜力已经大打折扣。 一场足以引爆网络的危机。 似乎被那突如其来的一跪,硬生生地按下了暂停键。 那中年城管最后深深回望的一眼,平静之下分明涌动著复杂的暗流——那绝非仅仅是一个基层执法者面对突发状况的急智。 更像是在千钧一髮之际,精准地扑向了一场即將吞噬整个城市的舆论山火。 这份责任和担当…… 江昭寧站在原地,感受到夕阳余温渐渐从皮肤上撤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来自心底深处的滚烫,无声蔓延。 江昭寧目光依旧追隨著三轮车消失的方向,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深蓝色的、推车时微微弓起的背影。 这背影与记忆中无数或疲惫、或敷衍、或强硬的基层执法者形象截然不同。 终於,他缓缓侧过头,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探寻意味,问身边的林夕:“你认识这位陈队吗?”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但林夕敏锐地捕捉到了书记眼底深处那抹尚未散去的审视与郑重。 林夕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压低声音回答,带著一种確认后的篤定:“书记,刚才他回头时,我看清了。“ “他叫陈向荣,是咱们县住建局的副局长,同时兼任城管大队的大队长。” 林夕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由衷的感慨:“今晚这事……处理得確实……嗯,是个有责任和担当的人。” 江昭寧没有立刻接话,脸上也看不出特別的讚许或否定,仿佛林夕的评价只是掠过耳畔的一缕风。 但他的行动却清晰地表露了內心的波澜。 他从口袋里取出通讯录。 他的手指在写满名字的纸页上平稳滑过,目光锐利而专注。 很快,“陈向荣”三个字跳入眼帘。 这个名字后面,原本只简单地標註著“住建局副局长/城管大队长”的职务信息。 江昭寧的目光在“陈向荣”这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眼前浮现的,是刚才路口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老农卑微下跪时他铁青的脸,黄毛叫囂时他眼中瞬间的痛楚与决绝,以及那毫不犹豫、同样沉重的一跪,那恳切洪亮的解释,那转身推车时沾满灰尘的裤线和被汗水浸透的后背…… 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詮释著“责任”与“担当”在危急关头的真实模样。 他用水芯笔在“陈向荣”名字旁边的空白处,手腕沉稳有力,郑重地画下了一个独特的符號:一个坚实稳固的三角(△),象徵著根基与支撑,紧跟著一个醒目的感嘆號(!)。 这便是他通讯录里代表最高层级认可的“勤勉担当”符號。 这个符號看似简单,却重若千钧,凝聚著一位县委书记对一个基层干部在关键时刻所展现出的政治品格、应变能力和为民情怀的最高肯定。 画完最后一笔,他指尖在符號上轻轻顿了一下,才缓缓合上通讯录。 江昭寧心中,关於陈向荣的认知,以及由此引发的对干部队伍建设的思考,才刚刚掀开新的一页。 两人继续向前走! 第51章 荒谬的收费名目! 傍晚的风裹挟著东江河特有的水腥气拂面而来,带来一丝难得的清凉。 江昭寧和林夕沿著略显破败的江岸漫步。 眼前的景象却让这份凉意打了折扣。 所谓的东江风光带,不过是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岸边杂草丛生,废弃的塑胶袋、烂菜叶、一次性饭盒等垃圾隨处可见,在昏暗中散发著隱隱的酸腐气息。 临江的街道狭窄逼仄,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招牌陈旧,电线如蛛网般凌乱交织。 浑浊的江水静静流淌,倒映著岸边的杂乱无章。 江昭寧眉头微蹙,一个关於开发沿江风光带、为县城百姓打造一处亲水休閒空间的构想,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这脏乱差的景象,与他对东山未来宜居图景的规划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爭吵声打破了江边的沉闷,从不远处一家掛著“便民南杂日用品”崭新招牌的店铺门口传来。 只见两个身著城管制服的身影,一胖一瘦,正围著一个坐在小叠摺椅上埋头写作业的小男孩。 小男孩约莫七八岁,面前的小凳子上摊著书本,借著店铺透出的灯光和尚未完全消失的天光,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胖城管身材魁梧,满脸酒气,肚子將制服撑得紧绷,正叉著腰,居高临下地呵斥著。 瘦城管则在一旁帮腔,眼神带著一种不耐烦的审视。 “喂!小孩!这椅子谁让你摆出来的?收进去收进去!”胖城管的声音粗嘎,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小男孩被嚇了一跳,握著铅笔的手僵住了,茫然地抬起头,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一丝恐惧。 店內立刻衝出一个年轻的妇女,显然是孩子的母亲。 她脸色涨红,带著几分不服和护犊子的急切:“同志,我家孩子就在自家门口写会儿作业,碍著谁了?” “这又不是大马路中间!” “傍晚这点儿自然光多好,省电!又有凉风!” 胖城管被顶撞,脸上横肉一抖,提高嗓门:“少废话!书记刚上任就强调市容市貌!” “你这椅子放外面,乱七八糟,像什么样子?影响美观!”他手指用力点了点那张普普通通的蓝色塑料叠摺椅,仿佛指著什么洪水猛兽。 “椅子影响美观?”年轻妇女气笑了,指著周围的环境,“您看看这河边堆的垃圾,看看这乱糟糟的电线桿子的牛皮癣!” “一张小孩写作业的椅子,乾乾净净摆自家门口,离人行道还有老远呢,怎么就碍著市容了?” “这道理说到天边去也说不通!” 胖城管被噎得一时语塞,梗著脖子,眼珠一转,竟脱口而出一个荒诞不经的理由:“你…你强词夺理!我说影响就影响了!规矩就是规矩!” “要利用这傍晚的自然光写作业也行,”他伸出两根肥短的手指,晃了晃,“交二百块『日光使用费』!” “公共区域的光线,能让你白用?” “日光使用费?!”这四个字如同平地惊雷,不仅让年轻妇女目瞪口呆,连不远处凝神倾听的江昭寧都瞬间懵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基层执法人员,竟然能堂而皇之地编造出如此荒谬绝伦的收费名目! 这简直是对公权力赤裸裸的滥用和侮辱!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直衝江昭寧的顶门。 他再也按捺不住,迈步上前,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沉甸甸的威压:“这位同志,小孩子在自家店铺门口,借著天光写会儿作业,没占道,没扰民,更没违法吧?” “收『日光使用费』?这是哪条法律法规规定的?” 胖城管正为自己“急中生智”想出的收费名目暗自得意,冷不防被一个穿著普通、看起来像是路人的年轻男子质问,顿时觉得权威受到了挑战。 他上下打量了江昭寧几眼,没看出什么特別,立刻摆出更加蛮横的姿態,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江昭寧脸上:“他一个小崽子坐这儿,就是影响城市美观了!看著就碍眼!” “我们城管管的就是这些!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別人坐哪儿,我们还真就管得著!不服?”他挺著肚子,气势汹汹。 旁边的瘦城管也凑了过来,斜著眼,阴阳怪气地帮腔:“哟呵,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的?装什么大瓣蒜?” “我们执法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再说了,他这么一坐,万一有人走路绊倒了呢?” “这不是妨碍通行是什么?”胖城管一手指著空旷得能跑马的人行道边缘,强词夺理。 他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孩子忽然带著哭腔小声爭辩:“我…我靠著墙,根本没挡道……”声音怯怯的,几乎被风吹散。 林夕再也按捺不住,大步跨到江昭寧侧前方,迎著胖城管那蛮横的目光:“睁开眼看看!孩子就贴著自家门框坐著!离人行道少说还有三米远!” “挡什么路了?” “刘建东,你是城管不是天王老子!不能这么乱来!” “你这是滥用职权,乱罚款!” 刘建东的目光像刷子一样在林夕脸上刮过,似乎才认出他来。 那张油脸瞬间挤出一个混杂著鄙夷和嘲讽的怪笑,尖利地呵斥道:“我当是谁?县委办那个没人要的『弃子』林大秘书啊?!” “怎么著?在机关里像个瘟神似的没人待见,跑这犄角旮旯的江边刷什么存在感了?” “滚远点!轮得到你搁这教训老子?” “林夕”这个名字仿佛一块滚烫的石子,狠狠地砸进了旁边那个狐假虎威的瘦城管耳中。 他之前只顾著帮腔,此刻眼珠子不安地转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步子。 林夕被这当眾扒皮般的羞辱刺得脸色血红,一口气堵在胸口,屈辱感如毒藤缠缚,让他指尖都在发颤。 他咬著牙,一字一顿:“我不是教训你!我是在制止你胡作非为!拿鸡毛当令箭,拿书记的指示当敲诈勒索的幌子!还有王法吗??” “胡作非为?!”刘建东仿佛被戳中了什么痛处,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声音陡然拔高,几乎要刺破浑浊的江风:“老子是在贯彻落实新书记的精神!外面不能乱摆乱放!懂不懂?!” “书记的车轮子就要碾过来了!你这椅子不是『摆』是什么?!” “书记抓市容环境整治,外面就是不能摆摊设点。懂不懂?我们这是执行命令!” 第52章 抗拒罚款? “小孩子写作业,吹点自然风,这是『乱摆乱放』?这是摆摊设点?”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冰冷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强调的规范市容环境,到了下面竟被如此曲解,成了这些蛀虫敲诈勒索、欺压百姓的尚方宝剑! 他强压著掀翻对方的衝动,一字一句地质问:“再说,江书记什么时候说过反对摆摊设点?” “我记得清清楚楚,他强调的是『规范经营』,你在这里打著书记的旗號胡作非为,谁给你的胆子?!” 刘建东被这连番质问戳到了痛处。 尤其对方似乎对书记的讲话很熟悉,这让他心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但长期的跋扈和酒精带来的亢奋,让他选择了更加蛮横的对抗。 他恼羞成怒,猛地一指江昭寧的鼻子:“好哇!还敢跟老子顶嘴?妨碍公务!质疑执法!” “就冲你这態度,罚款两百!” “现在、立刻、马上交钱!” “识相点,敢不交,你……你们今天谁都別想溜!”他身后的瘦城管也配合地向前逼近一步,形成压迫之势。 面对这蛮横无理、狐假虎威的“哼哈二將”,江昭寧心中的怒火终於如火山般爆发! 这些基层的蠹虫,不仅公然践踏法规,欺压良善,竟然还敢打著他的名號招摇撞骗,甚至囂张到要对县委书记本人罚款?! 这简直荒谬绝伦,更是对他施政理念的严重玷污! 江昭寧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旁边的林夕都心头一凛。 他不再看眼前这两个跳樑小丑,侧头对林夕沉声命令,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林秘书,立刻通知陈向荣!” “让他跑步过来!立刻!马上!” “陈…陈队?”瘦城管听到“陈向荣”三个字,脸色明显一变,囂张气焰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一半,眼神闪烁,下意识地往刘建东身后缩了缩。 陈向荣毕竟是他们的顶头上司,积威犹在。 然而,刘建东在短暂的惊愕之后,非但没有畏惧,反而爆发出更加狂妄的大笑。 酒精彻底衝垮了他的理智和分寸。 他指著江昭寧,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唾沫横飞:“哈!哈哈哈!叫陈向荣?” “你以为搬出他就能压老子一头?” “告诉你,姓陈的来了又怎么样?老子真还没把他放在眼里!” “一个泥腿子,靠当兵才爬上来的大队长,算个什么东西?” “他敢动老子一根手指头试试?老子上头有人!”他拍著胸脯,唾沫星子在暮色中飞溅,那副有恃无恐、无法无天的嘴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店內孩子的母亲惊恐地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周围远远围观的人群也屏住了呼吸,被刘建东这狂妄到极点的宣言惊呆了。 林夕气得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著手机,指节发白。 江昭寧则面无表情,只是眼神深处,那冰冷的怒火已经沉淀为一种近乎实质的寒冰。 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著,像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等待著那个人到来。 东江河,水声呜咽,仿佛也在为这荒诞的一幕嘆息。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刘建东的叫囂余音似乎还在污浊的空气中震盪,混合著河水的腥气和垃圾堆隱约的餿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氛围。 年轻母亲紧紧搂著嚇得不敢出声的孩子,眼神惊恐地在江昭寧和两个城管之间逡巡。 瘦城管眼神飘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偷偷拽了拽刘建东的衣角,却被对方粗暴地甩开。 林夕的电话早已拨通,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將地点和“书记在现场,情况紧急”的信息传递过去。 掛断电话后,他紧抿著唇,身体微微绷紧,像一柄出鞘一半的利剑,警惕地护卫在江昭寧侧前方,目光死死锁住刘建东,防备著对方任何可能的过激举动。 江昭寧则彻底沉寂下来。 他不再与刘建东爭辩一个字,甚至连看都懒得再看对方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刘建东那因酒精和狂妄而扭曲的胖脸,投向东江河面。 浑浊的河水无声流淌,倒映著岸边零星杂乱堆叠的垃圾轮廓。 这份破败的景象,与眼前这齣打著“整治市容”旗號上演的闹剧,形成一种刺眼的讽刺。 他心中的怒火併未熄灭,反而在极致的冷静中淬链得更加纯粹而冰冷——这不仅仅是刘建东个人的跋扈,更是整个基层治理生態中某些环节溃烂的脓疮! 他构想的沿江风光带,首先要荡涤的,就是这种深入骨髓的“垃圾”! 就在刘建东被这死寂般的沉默弄得有些心浮气躁,想要再次开口挑衅时。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破了河岸的沉寂。 “让开!让开!”陈向荣人未到,焦急的吼声先传了过来。 只见他一路小跑,深蓝色的制服衬衫后背已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 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脸上混杂著焦虑、惶恐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 他几乎是用身体撞开了几个驻足围观的閒人。 像一颗炮弹般衝到了衝突现场。 “刘建东!你干什么?!”陈向荣一眼就看到了剑拔弩张的场面,尤其是看到江昭寧那冷峻如冰雕的侧影和林夕铁青的脸色,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头顶。 他厉声喝问,声音因为奔跑和惊怒而有些嘶哑变形。 刘建东看到顶头上司真的气喘吁吁地跑来了,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囂张的气焰不由自主地矮了三分。 但他仗著酒劲和长期养成的跋扈,以及自恃的“靠山”,依旧梗著脖子,试图强撑:“陈队?你怎么来了?” “这…这儿有点小纠纷,我们在正常执法!” “这人妨碍公务,还抗拒罚款!” 他手指指向江昭寧,语气依旧带著强硬的指控,但眼神已经有些飘忽。 “正常执法?抗拒罚款?”陈向荣气得浑身发抖。 江昭寧终於缓缓转过身,正面看向陈向荣。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直直刺入陈向荣的眼底。 他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那眼神里蕴含的滔天怒意和冰冷的失望,比任何斥责都更有分量。 第53章 这是放他们一马? 林夕適时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冰冷,带著秘书特有的条理性,將刚才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刘建东如何打著江书记旗號驱赶写作业的孩子、如何荒谬地提出“日光使用费”、如何辱骂威胁、以及最后那番“不把陈队放在眼里”的狂妄宣言,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河边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隨著林夕的敘述,陈向荣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当听到“日光使用费”四个字时,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缩,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当听到刘建东当眾宣称“没把陈队放在眼里”“老子上面有人”时,他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脸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那是极致的愤怒和恐惧交织的结果。 他知道刘建东平时有些跋扈,但万万没想到竟然疯狂愚蠢到了如此地步! 这已经不是在执法,这是在掘他陈向荣的根基,更是在狠狠扇县委书记的耳光! “刘!建!东!”陈向荣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劈了叉。 他一步跨到刘建东面前,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 陈向荣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著对方那张油腻而茫然的胖脸,胸口剧烈起伏,伸出的手指因为暴怒而颤抖得厉害,“你…你…你混蛋!谁给你的权力收什么『日光使用费』?!” “谁允许你打著江书记的旗號在这里胡作非为?!谁给你的胆子藐视组织纪律?!” 刘建东被陈向荣这从未有过的狂暴姿態彻底嚇懵了,酒意彻底变成了冷汗。 他看著陈向荣眼中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杀意,又瞥见旁边江昭寧那深不见底的冰冷眼神,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嘴唇哆嗦著,想辩解什么:“陈队,我…我…他妨碍…” “闭嘴!”陈向荣厉声打断,那声音尖利得几乎要撕裂傍晚夜幕。 他猛地转身,对著那个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的瘦城管吼道:“还有你!王强!你是木头吗?!” “看著他在这里发疯,为什么不制止?为什么不报告?!” 瘦城管王强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向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衝破胸膛的怒火和恐惧。 他猛地转身,面向江昭寧,身体瞬间绷得笔直,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竟然对著江昭寧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躬鞠得超过九十度,久久没有抬起,声音带著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沉痛:“江…江书记!对不起!” “是我陈向荣管教无方,队伍管理严重失职!” “让您…让您受惊了!也严重损害了政府形象!” “我向您,向这位孩子妈,向孩子,向所有东山的老百姓,诚恳道歉!” 他保持著鞠躬的姿势,后背的汗水湿透了更大一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书…书记?!”刘建东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石化!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他瞪圆了眼睛,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难以置信地看著那个被他呵斥、被他威胁要罚款的“路人”,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將他淹没。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像一滩烂泥。 王强也嚇得魂飞魄散,跟著瘫软在地,筛糠般抖个不停。 年轻母亲捂住了嘴,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周围死寂一片,只有东江河水沉闷的流淌声,仿佛在为这场荒诞剧敲著丧钟。 江昭寧的目光,终於从黑沉沉的河面,缓缓移到了面前深深鞠躬的陈向荣身上,又扫过地上那两滩烂泥。 他的眼神依旧冰冷,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比这浑浊的东江水,更加深沉地涌动起来。 陈向荣站在那片狼藉的中心,额角沁出的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淌,后背的制服早已湿透,紧紧贴著皮肤。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头的乾涩与胸口的滯闷,对著周围黑压压的人头提高了沙哑的嗓音:“大伙儿都散了吧?” “家人等著你们回去吃饭呢,各忙各的去!”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威严。 他艰难地挥了挥手。 人群先是低语著,如同退潮般,渐渐鬆动、疏离,最终三三两两地散开。 江昭寧的目光,冷冽如冰锥,刺向瘫软在地的两人。 他嘴角绷紧,下頜线条冷硬:“你们两人今天辛苦了,表演得够充分了,现在回去吧。” 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落地,砸得人心头一颤。 刘建东和王强猛地一哆嗦,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醒,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只余下死灰般的惊惧。 他们几乎是手脚並用地从污浊的地上挣扎爬起,沾满污泥和烂菜汁的制服紧贴在身上,黏腻不堪。 两人甚至不敢抬头再看一眼江昭寧,更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污秽,如同两只被滚水烫到的老鼠,连滚带爬,撞开路边一辆歪斜的自行车,以惊人的速度仓皇逃离。 瞬间就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彻底消失在燥热的空气里,只留下两道狼狈的水痕和被撞倒的自行车轮兀自空转。 看著两人瞬间逃之夭夭,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夕凑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有些低,带著一丝试探:“书记,您宽宏……这是放他们一马?” “放了?”江昭寧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重的冷哼,目光却依旧锁著那两人消失的巷口。 我江昭寧从来不是这种人。 有的是方法整治! 林夕心头一跳,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悄然收回了剩下的话。 他立刻噤声,垂手肃立,再不敢多言半句。 江昭寧的目光,终於转向了一旁泥塑木雕般僵立的陈向荣。 这位城管大队长的脸色灰败得如同蒙了一层厚厚的尘土,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额头上密布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眼神里是巨大的惶恐,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在无形的威压下瑟瑟发抖。 “陈队长,”江昭寧开口了,语调恢復了某种平稳,如同深潭表面不起波纹。他不再看那逃窜方向,“刚才那两个城管,你的人,平时……你该了解点根底吧?” 第54章 检討扣钱了事? “是…是!”陈向荣猛地一激灵,条件反射般挺直了微微佝僂的背,用力点头,脖子僵硬得像是老旧的轴承,“是,我大队的,刘建东,王强!” 说完,陈向荣的头垂了下来,目光死死盯著自己沾满泥浆的鞋尖,仿佛那里有个能钻进去的洞。 江昭寧向前踱了半步,无形的压力隨之迫近:“你自己做得好,对百姓好,”他的语气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肯定,但隨即话锋陡转,变得异常锐利,“可是你驭下呢?” 陈向荣脸腾地红透了,那红色一直蔓延到脖子根里,血管在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觉得自己的舌头像是突然被冻僵了,又粗又厚,在嘴里笨拙地打滚:“我……我……”喉咙里咯啦了几声,终於逼出一个完整的意思,“我有责任!管理失职,管教不严!都是我的错!” 他猛地低下头,脖颈弯折成一个沉重的弧度,仿佛肩上真压著万吨山岳,“回去我就狠狠收拾他们!” “狠狠收拾?”江昭寧的嘴角终於牵扯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却绝非笑意,“打算怎么个收拾法?说说看?” 陈向荣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髮出一个艰难的咕噥声:“检討……对,让他们写深刻的检討!” “在全大队公开念!然后……然后严肃处理,该批评批评,该扣钱扣钱!”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困难,带著气若游丝的试探。 “检討扣钱了事?”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严厉如寒霜骤降,字字如冰锥砸落,“这不是隔靴搔痒?” “下次不会故態復萌?” 他逼视著陈向荣骤然惨白的脸,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陈向荣,抬起头来!回答我!” 陈向荣被这厉声一喝,惊得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惶失措的惨白。 嘴唇哆嗦著,眼神慌乱地左右游移,就是不敢与江昭寧对视:“这?我,我……”他语无伦次,仿佛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额上瞬间又冒出一层新的冷汗。 江昭寧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这份异常沉重的惶恐和那份难以启齿的犹豫。 他眼神锐利地审视著陈向荣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抽搐,语气沉缓下来,却带著更强的穿透力:“你有什么为难之处?”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陈向荣肩上,不容置疑地命令道:“说吧!” “是,是……”陈向荣像是被逼到了悬崖尽头,退无可退。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满是豁出去的无奈和深重的苦涩,声音干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书记……这个刘建东,他有来头……是头上长角,身上生刺的人物……” “在我们队里,他……他根本就没有將我放在眼里!” “为什么?”江昭寧追问,眉头紧锁。 陈向荣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最后的勇气,声音带著一种破罐破摔的颤抖:“他……他是我们局里吴天放局长的亲外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小子仗著这层关係,在我们大队里头,那简直是混世魔王!头上生角,身上长刺!囂张跋扈!” 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隨即又被更深的无力感攫住,“別说在我们城管大队里他横著走,就是在局机关大楼,他也是出了名的肆无忌惮。” “连我们副局长办公室的门,他都敢一脚踢开!” 陈向荣的语气满是无力感,带著压抑的愤懣,“简直就是目无法纪!没人敢管,也没人管得了……” 他顿了顿,看著江昭寧凝重的脸色,索性將长久积压的苦闷一股脑倒了出来,语速加快,带著积鬱已久的愤懣:“他仗著这层关係,乱收费、乱罚款、態度蛮横,不是一次两次了!” “可只要我这头刚准备开会研究处分决定,或者材料往局里一报,那边立刻就一个电话打过来了!” “有时甚至吴局直接过来『指导工作』,轻飘飘一句话——什么『年轻人嘛,犯了错批评教育为主』、『不要挫伤一线同志的工作积极性』、『具体罚款数额可以灵活掌握,不要搞教条主义』” “『年轻人嘛,火气旺,要理解要引导』……您说!”陈向荣摊著双手,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瀰漫在他脸上、身上,“局里一把手发了话,我这胳膊能拧得过大腿吗?” “一次这样,两次这样,三番五次下来,他刘建东还能把我这个队长放在眼里?还能怕我?一次比一次变本加厉!” “现在他敢站我办公室跟我拍桌子对骂!早就……早就不把我当个人了!” “他眼里只有他那个好舅舅!” 原来如此! 陈向荣急促地说完,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剧烈地喘息著。 江昭寧的眼神骤然一沉,如同深潭投入巨石,激起无声却汹涌的暗流。 吴天放……这个名字像一颗沉重的石子,投入了他心湖深处,瞬间击碎了方才对陈向荣驭下不严的判断表象,露出了底下更为盘根错节、令人窒息的根系。 此刻在他眼中,已不仅仅是两个城管队员的粗暴执法现场,更像是一幅被权力阴影覆盖的基层生態缩影——一个无法无天的刘建东,一个有心无力、被架空的陈向荣。 还有那只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属於吴天放的手。 吴天放——熟悉的名字、熟悉的面孔在江昭寧脑海里快速闪现。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江昭寧一直紧抿的唇角反而鬆弛了一丝丝。 那不是释然,是目標锁定后,冰冷的杀意悄然归鞘前的收敛。 “要给予他们相应的处分,不只是检討,处分后……” 江昭寧话锋一转,“將这哼哈二將,分配到环卫所扫大街,捅厕所!” “不是喜欢罚款吗?” “那就让他们去罚那些隨地吐痰,隨地丟菸蒂的过路行人的款。” “这是不是適合他们的个性?” 陈向荣倏地一愣神,这处理,可是真够狠的了! 江书记能做到,可是要我去执行?我?! “明天下午,”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傍晚渐起的喧囂,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钉,“住建局党组扩大会议,所有股室、下属单位负责人,一个不准缺席。” 他没有回头,只是朝著身后肃立的林夕,平静地拋出了这道指令,如同投下了一颗註定要在死水潭中激起千层浪的石子。 心头剧震,下意识地挺直腰背,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书记!我立刻通知。” 陈向荣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霜。 局党组会?还扩大?所有负责人? 这几个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上。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头顶,他几乎站立不稳。 这哪里是寻常的例会?这分明是…… 这是要发生重大变故了啊! 自己能独善其身吗? 第55章 惊变! 他想到了更可怕的后果,是不是专门为罢免自己而召开的会? 他下意识地想张口,想再解释些什么,或是求一句宽宥。 可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砂砾,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著江昭寧那挺直如松、仿佛蕴藏著千钧之力的背影。 江昭寧没有再说话,他与林夕走了。 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驱不散陈向荣心头的阴霾,反而给这片狼藉的街角涂抹上一层更深的孤寂。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浑浑噩噩回到家的,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都显得空洞无力。 推开家门,妻子惊愕地看著他满身汗水、失魂落魄的样子:“老陈,你这是……” 话未问完,看到他灰败的脸色,后面的话便咽了回去,只剩下满眼的心疼。 陈向荣疲惫地摆摆手,一言不发地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著身上的污垢,却冲不掉心头沉甸甸的巨石。 吴天放那张看似隨和、实则深不可测的脸,刘建东那副有恃无恐的囂张嘴脸,还有江书记那最后沉默却重逾千斤的背影……无数画面在蒸腾的水汽中翻滚、碰撞。 深夜,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毫无睡意。 明天,当会议室的大门沉重地合拢,那酝酿於无声处的惊雷,终將劈开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翌日,下午三点。 县住建局的会议室,已然被一种无形的张力塞满。 局中层的头头脑脑们大多正襟危坐,脊背挺得有些刻意,眼神却微微低垂,落在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或者手中那杯茶水深处。 偶有目光短暂交匯,也如同受惊的飞鸟般迅速避开,只留下心照不宣的警惕。 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周明清走了进来。 他步伐不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微微骚动后迅速安静下来的会场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向主位。 他身后跟著的秘书,手里捧著文件夹,动作轻而谨慎。 几乎在周明清落座的同时,门口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般,“唰”地一下投向门口。 吴天放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他的白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似乎想营造一丝隨意的鬆弛感,但眉宇间那股惯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志得意满,此刻却因某种隱秘的兴奋而更加张扬。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在周明清脸上停顿了不足半秒,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他隨即大步流星地走向紧邻周明清左侧的那个位置——那是属於局长的专属席位。 他拉开椅子,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沉重力道,一屁股坐了下去,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吱嘎”一声刺耳的锐响,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舒展开来,后背愜意地靠向椅背,目光状似无意地、带著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謔,飘向长桌另一端那个几乎缩在角落里的身影——陈向荣。 昨天傍晚的事他知道了。 今天应该陈向荣倒霉了。 很可能是免职调离。 也好,去了一个不对付的眼中钉。 陈向荣坐在会议桌尾端偏角落的位置,他提前了近半小时便已落座。 会议通知的时间刻在心里:下午三点整。 他几乎是掐著秒表踏入这里,带著一种近乎负荆请罪的姿態。 昨日的景象再次从心头刺痛著滑过,对下属管教不严,让书记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他强迫自己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划拉著毫无意义的线条,每一笔都像在反覆刮擦那块耻辱的烙印,手掌心早被自己指尖掐得发白,隱隱作痛。 吴天放略微侧过头,目光才最终落在周明清身上,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像是在履行某种既定的程序。 一股无形的压力伴隨吴天放的出现而骤然加重。 周明清放下了手中的钢笔,清了清喉咙,那声音不大,却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他没有半句寒暄,语调平直得如同在念一段枯燥的红头文件正文:“同志们,下午好。” “人都到齐了,现在开会。” 他的开场白简短到极致,没有丝毫情绪的铺垫,“今天会议的主要內容,是宣布一项重要人事调整决定。” 话音落下,会议室內立刻变得针落可闻。 吴天放的背脊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丝。 他放在桌面下的手,轻轻收拢,做好了欣赏一幕精彩剧情的准备。 他甚至能想像陈向荣站起时的茫然、周明清宣读处分时的刻板面孔、以及自己作为局长义正辞严补充几句时的场面……一切流程都已瞭然於胸。 然而,下一句,却像一道淬了冰的闪电,狠狠劈进了这死寂:“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免去吴天放同志东山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党组书记、局长职务。” 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的铁块,狠狠砸在光滑的会议桌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周明清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去看那一片狼藉的桌面和呆若木鸡的吴天放,继续宣读著决定:“吴天放同志改任主任科员。” 这后半句如同冰冷的铁锤,再次狠狠砸在吴天放的心口。 主任科员? 一个徒有其名的虚职?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瞬间衝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瞬间吞噬了他。 吴天放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理解的错愕和凝固。 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瞳孔瞬间收缩,定定地锁在周明清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仿佛要从那平静中生生撕扯出裂痕来。 他放在桌下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会场的空气彻底凝固、冻结。 所有中层干部的表情都瞬间僵住。 有人下意识地微张著嘴忘了合拢。 有人半端起的茶杯停在唇边,茶水纹丝不动。 这股冻结的死寂甚至还没来得及蔓延扩散,周明清清晰无比的话语已经再次响起,“…同时,任命陈向荣同志担任东山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党组书记、局长职务,主持全面工作。” 静! 绝对的,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楼下偶尔传来的、极其遥远的城市喧闹尾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瞬间凝固。 第56章 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无数道目光在周明清平稳的脸、吴天放那张由错愕骤然转向酱紫的脸,以及角落那位仿佛被重锤砸懵的陈向荣之间惊骇地来回梭巡! 角落里的陈向荣猛地抬起头! 那双因连日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睁得滚圆,里面充满了极致的茫然和惊骇。 他握著保温杯的手剧烈地一抖,杯盖“哐啷”一声滑落,掉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而突兀的碎裂声。 滚烫的水泼了他一脚,他却浑然未觉。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凝固在那里。 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像一条被拋上岸濒死的鱼。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周明清后面的话语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局长”“主持全面工作”这几个字眼,如同惊雷般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反覆炸响。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是幻听? 还是……一场荒诞到极点的噩梦? 他下意识地、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用指甲在自己粗糙的手掌心狠狠拧了一把! 一阵尖锐、清晰的剧痛瞬间传来,刺穿了他恍惚的神经。 不是梦! 掌心的刺痛和地上碎裂的杯盖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现在? 局面瞬间顛了个天翻地覆! 昨日那事非但没有把他拽进深渊,反而…反而將他推向局长宝座?! 荒谬与狂喜在他的血管里剧烈衝撞,太阳穴突突直跳,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此刻骤然加速奔流! 他拼命地吸著气,却感觉肺叶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挤压得难受不堪。 “咳!”坐在吴天放旁边的一位总工程师终於被口水呛到,爆发出再也无法压抑的剧烈咳嗽。 这声音如同打破冰面的第一声巨响。 瞬间,死水沸腾! 整个会场如同被投下了一颗炸弹。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嗡嗡的低语汇集成一股不可控制的骚动,迅速蔓延开来。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极其丰富和复杂:难以置信的瞪眼、下意识流露的惊骇、深藏的揣测和幸灾乐祸的激动瞬间点燃。 吴天放?! 刘县长最倚重的铁桿心腹,住建局的一把手,就这么……被擼了? 像块破抹布一样被丟去坐冷板凳? 陈向荣?! 那个出了名的“死脑筋”“不懂变通”、在局里几乎被边缘化、被所有人认定没有前途的人,竟然……一步登天,成了局长? 这世界是疯了吗? 还是县委的决策层集体中了邪? 没有公示?连风声都没有一丝? 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肃静。”周明清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所有细微的骚动和抽气声。 他目光如炬,扫过会场,最后落在陈向荣身上片刻,然后转向眾人,开始解释,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备好的说明:“关於陈向荣同志的任命,需要说明一点。” “陈向荣同志是部队正营职转业干部,按照相关政策规定,转业时即对应地方主任科员待遇,属於正科级干部。” “此次任命为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局长职务,属於平级任用,並非提拔。” “因此,按照组织程序,不需要进行任职前公示。” “平级任用”四个字,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程序上的迷雾。 可这迷雾散开,露出的景象却让所有人更加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简单的“平调”? 这分明是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完成了一场无声的、顛覆性的权力更迭! 这解释合情合理,却又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力量。 吴天放听著,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周明清平静的话语,在他耳中却如同裹著冰凌的钢针,刺得他耳膜生疼,心口阵阵发冷。 他明白了,这根本不是针对陈向荣,这分明是衝著他吴天放,衝著他背后的刘县长来的! 一股被彻底背叛和玩弄的巨大耻辱感,混合著滔天的怒火,在他胸腔里疯狂地燃烧、衝撞。 吴天放成了风暴漩涡的真正中心。 他脸上的血色在最初失血的苍白之后,仿佛被一股从肺腑涌上的剧毒怒火疯狂反噬,顷刻间涨成了一种极度可怕的深紫色酱红。 那紫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態般的乌沉,一直蔓延到脖颈根部。 支撑著他身体的手臂在桌面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带动著上身的轻微晃动。 他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无情的直线,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扭曲,每一次拉扯都像是要撕裂开来。 汗水,细密的冷汗,瞬间从他精心打理过的鬢角和额角渗了出来,在那张酱紫的脸上折射出油腻冰冷的光。 他的手,一直压在会议纪要本上的右手,猛地攥紧了。 那支昂贵沉重的镀金钢笔,似乎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攥住的武器,被巨大而无处发泄的狂暴力量所驱使。 那只手青筋骤然虬结暴突而起,如同一条条青色扭曲的蜈蚣盘踞在手背上! 力量在失控中骤然爆发—— “噗”的一声轻响,尖锐金属笔尖扎在了下面柔软的纸张里,活生生折断在笔记本上! 戳出一个硬幣大小的、边缘狰狞破败的黑色窟窿! 周明清仿佛对会场这骤然引爆的情绪海啸与吴天放几乎失控的状態置若罔闻。 他拿起旁边的青瓷茶杯,不疾不徐地啜饮了一口,姿態平静得近乎冷漠。 等到那由震惊与骚动匯成的声音洪流有了些微平息的跡象。 他才缓缓放下杯子,杯底落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清晰的轻响。 这声响像是拥有某种无形的权威暗示,迅速压下了部分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他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孔上。 “下面,”周明清的声音適时响起,重新稳固地拉回了会场秩序的中心线,“由陈向荣同志做表態性发言。” 短暂的寂静。隨即—— “啪啪啪…” “啪…啪…啪…” 掌声如同潮水般骤然响起,开始时略显疏落,带著试探性的犹豫和残余的震惊。 但当目光聚焦在陈向荣身上时,那掌声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推动,变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如同一阵迟来的狂风暴雨拍打窗欞。 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彻底將陈向荣从浑噩失神的泥沼中炸醒。 他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这才惊觉整个会场的目光此刻都无比强烈地聚焦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交织著惊疑、猜测,迅速掩藏起情绪之后的复杂揣摩以及最直接的討好…… 千头万绪匯集而成的巨大压力让他的呼吸骤然一窒。 第57章 这是乱政! 陈向荣几乎是凭藉著某种残存的肌肉记忆,僵硬地、同手同脚地站了起来。 膝盖撞在桌下的隔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浑然未觉。 周围的空间仿佛被瞬间抽乾了空气,又似乎被注满了粘稠的凝胶,每一步向主席台迈去的脚步都带著不可思议的沉重感。 那张熟悉的主席台,此刻陌生得如同悬崖边高悬的平台。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敲打著鼓膜,咚咚咚,如同擂响的战鼓。 陈向荣站在了主席台后,微微的眩晕感袭来。 台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此刻都变了味道,模糊又尖锐。 他几乎是靠著本能张开嘴,那些在体制內无数次会议中都千篇一律流淌而出的官样词汇,毫无准备、未经大脑般,顺著乾燥僵硬的舌头自动滑了出来:“……衷心拥护……县委的决定……坚决维护……党组班子的团结……” “一定全力以赴……恪尽职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带著一种奇异的艰涩和不確定的颤抖。 “不负组织和……同志们的信任……”他试图让自己的眼神更具力量,投向会议室后排,但目光焦点是虚浮的、发散的,“为东山县城的建设发展……贡献自己的……微薄力量……” 最后一个字落地,他甚至不敢去看周明清或是台下的任何人,几乎是立刻补充了一句,“……我的发言完了。” 声音戛然而止。 会场又是一阵如雷贯耳的热烈的掌声。 哪一位新局长上任,这些中层干部都是这样欢迎的。 陈向荣兀自站在台上,那感觉如同刚刚走完一条漫长虚无的路,所有的精力都被抽乾了。 直到周明清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好。” 他没有更多评价,只是简单宣告,“会议到此结束。散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如同一根紧绷到了极致的琴弦骤然崩断! “轰!” 几乎是周明清“结束”二字余音未散的同一秒。 一道深灰色的身影如同被强力弹簧弹射而出的炮弹,带著压抑到临界点后爆发的猛烈火气,霍然离座! 吴天放! 他的动作太猛太快,被大力推开的座椅失去了平衡,在刺耳的噪音中摇晃了一下。 最终失去支撑,“哐当”一声闷响,侧翻在地! 然而吴天放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他那张脸的顏色已经从酱紫涨得发黑,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著,扭曲成一种极端难看、写满赤裸暴戾和无法言说的羞辱感的形状。 他似乎连眼前的世界都看不清了,看也不看倒在地上的椅子。 他夺门而出,皮鞋鞋跟撞击著地面,发出清晰而愤怒的“篤!篤!篤!”声。 吴天放衝出住建局会议室的背影,裹挟著雷霆般的怒气,每一步都踏碎了走廊里凝固的空气。 他无视了那些从办公室门缝里仓皇探出的、惊疑不定的目光。 他只有一个目的地——县长刘世廷的办公室。 那扇象徵著东山权力核心的红木门,此刻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也是他唯一能倾泻这滔天怒火与冤屈的闸口。 他甚至没有敲门。 带著一股仿佛要撞破一切的戾气,他猛地推开那扇厚重的门板。 门板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刘世廷正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指尖夹著燃了一半的香菸,眉头紧锁,对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际出神。 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似乎也沾染了他心头的沉重。 吴天放的闯入如同投石入水,打破了这间办公室特有的、带著权力沉淀的静謐。 “刘县长!”吴天放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在摩擦,带著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咆哮。 他几步衝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双手猛地撑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身体前倾,仿佛要將所有的重量和愤怒都压过去,“为什么?!为什么是我被突然免职了?!” 他死死盯著刘世廷的眼睛,那里面翻涌著屈辱、不解和熊熊燃烧的怒火,“昨天傍晚那两个城管,他们是陈向荣那个城管大队的直接手下!” “是他陈向荣的人捅了篓子,惹了眾怒!” “凭什么不处分他?凭什么?!” “凭什么还让他升官了?” “板子不打他,倒打到我头上来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异常刺耳。 “我不服!刘县长,我不服!”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这算什么?江昭寧他这是拉一派打一派!” “他这是在搞垮我们东山!这是乱政!赤裸裸的乱政!” “免职?!还他妈改成什么主任科员?!打发要饭的?!” “我要去市纪委申诉!” “我要控告他江昭寧打击报復,排除异己!” 他激动地挥舞著手臂,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桌面的文件上。 他试图从刘世廷脸上找到一丝同仇敌愾的愤怒,一丝为他鸣不平的共鸣。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刘世廷嘴角勾起的一抹近乎冰冷的嗤笑。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吴天放沸腾的怒火上。 “呵,”刘世廷缓缓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锋,直直刺向吴天放,“两个城管都是陈向荣的下属?” “吴天放,你是在跟我装糊涂,还是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蠢?”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却带著更强的穿透力,“谁人不知,那个刘建东,是你吴天放如假包换的宝贝外甥?嗯?” 吴天放被这直截了当的点破噎得呼吸一窒。 他脸上愤怒的潮红瞬间褪去几分,眼神下意识地闪烁了一下。 刘世廷没给他辩驳的机会,继续冷冷道:“你以为江昭寧傻吗?” “他这明面上打击我,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其心昭然若揭,目標是您县长啊。”吴天放气挑拨道。 刘世廷重重地用手指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闷响,“確实,他那点心思,昭然若揭!” “他真正的目標,是我这个县长!是我刘世廷!” 吴天放听到这里,眼中怨毒的光芒更盛。 他声音更加激动尖利:“对啊!刘县长!他这就是衝著您来的!” “您为什么?您当时为什么不在常委会上据理力爭?” “您就由著他一个人在常委会上为所欲为,拿我开刀祭旗吗?!您要是强硬一点,他江昭寧敢这么囂张吗?”他死死盯著刘世廷,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愧疚或懊悔。 刘世廷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天空,仿佛那沉重的云层压在了他的心头。 香菸在他指间无声地燃烧,长长的菸灰摇摇欲坠。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吴天放粗重的喘息和菸丝燃烧的细微声响。 第58章 铁证如山! “据理力爭?”良久,刘世廷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苦涩,“吴天放,你以为我不想吗?”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平日里威严深沉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里面翻涌著后怕、愤怒和一种被扼住咽喉的无力感。 刘世廷猛地將手中燃烧了一半的香菸狠狠摁熄在巨大的水晶菸灰缸底部。 猩红的火头瞬间熄灭,一股焦糊的青烟快速腾起又消失。 他抬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直剜吴天放心窝。 “他摔出的是你行贿的照片还有录音。” “龙湾佳苑!”刘世廷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刮著吴天放的神经,“a区,楼王位置,顶层复式!” “那一套房子值多少钱?市场价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嗯?江昭寧摔出来的,就是这个!还有这个——”刘世廷拿起桌上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用力一点。 一段清晰的录音瞬间外放出来,“临湖第一排,顶楼复式……位置绝佳,朝向也好,推开窗就见整个明镜湖。” “……环境安静,非常適合书记这样为全县鞠躬尽瘁的人,工作之余休养身心。” “钥匙就在盒子里,所有资料……乾乾净净。” 录音很短,但里面关键的字眼——“书记”、“安静”、“乾乾净净”——如同惊雷般在吴天放耳边炸响!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刚才那股滔天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彻骨的寒意顺著脊椎疯狂上窜。 “听清楚了吗?”刘世廷死死盯著吴天放骤然失色的脸,声音带著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低吼,“铁证如山!” “江昭寧把这东西直接拍在常委会桌面上!甩在我面前!甩在所有常委们面前!” “当时只要多想一秒,我都觉得天灵盖要炸开!所以——” “我他妈还敢放什么屁?!还敢开什么言?!” “我敢说一个『不』字?!” “我要是敢跳出来反对动你,他下一步会把这东西摔到哪里去?嗯?!” 刘世廷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巨大的压迫感笼罩著吴天放:“我当时还有一怕!” “吴天放!我怕得要死!”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真正的恐惧,“如果我不按江昭寧的意图行事,当场表態支持他动你,他要是觉得我不识相,一怒之下把这东西直接捅到市里,捅到省纪委!你吴天放扛得住吗?!” “你扛得住几轮审查?!” “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那后果,你想过吗?那就不只是你滚蛋的问题了!” “那是要进去的!你我都得进去!那才叫真正的万劫不復!” 这些锥心刺骨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吴天放的心上。 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后背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扶住了旁边的椅背。 “可是……刘县长,”吴天放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充满了不甘和最后的挣扎,“那房子……那不是……那不是您……您的……意思吗?” 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带著一丝微弱的、寻求认同的期盼。 “是我的意思!那又怎么样?!”刘世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叮噹”作响。 他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厉芒,“可江昭寧抓住的是你的把柄!” “是实实在在的证据!铁证!” “难道你要我在常委会上自认其罪?承认是我指使你收受这套房子?啊?!” 他逼近一步,灼热的气息几乎喷到吴天放脸上,“我一倒!吴天放,你想想你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你立刻就会变成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墙倒眾人推,破鼓万人捶!” “到时候,你连根骨头都剩不下!烂成一摊浆糊都没人会替你收尸!” 刘世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恢復了冰冷,却带著一种残酷的清醒。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点到吴天放的鼻尖:“一根藤上的蚂蚱!懂不懂?” “吴天放!我们是一根藤上的蚂蚱!我倒了霉,你也別想跑!” “你现在能安稳地站在这里,而不是被纪委带走,是因为我还站著!” “当时在常委会上,我第一个举手!第一个表態!全力支持江昭寧同志的动议!” “是因为我按他的意思,亲手把你推下去,才暂时保住了你我,保住了大家!保住了大局!” “蚂蚱……”吴天放喃喃地重复著这个词,眼神彻底涣散了。 他所有的愤怒、不甘、委屈,在刘世廷这赤裸裸的、残酷的现实剖析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终於彻底明白了自己在这场风暴中的角色——一个被推出去平息事端的弃子。 他不再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吴局长。 他只是一只隨时可能被碾死的、依附在刘世廷这根藤上的蚂蚱。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凉和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额角的青筋无力地跳动著,支撑著他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似乎也消失了。 他颓然地靠在了冰凉的椅背上,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窗外城市低沉的喧囂,隱隱传来,更衬得室內的寂静令人窒息。 菸灰缸里,刘世廷刚才拍桌子震落的长长菸灰,无声地断裂。 看著吴天放瞬间垮塌下去、失魂落魄的样子。 刘世廷眼中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 他重新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浓烟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脸上过於锋利的稜角。 “放心,”刘世廷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带著一种安抚,也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你先去主任科员的位置上待著,低调点,避避风头。” “等这阵子过去了,江昭寧的注意力转移了,我自然会想办法,给你安排一个稳妥的、不引人注目的去处。” 他弹了弹菸灰,目光落在窗外,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不会让你一直坐冷板凳的。” 吴天放靠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 刘世廷的承诺,此刻听在耳中,空洞得如同风中飘絮。 他还能信吗? 他还有选择不信的余地吗? 没有了。 他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愤怒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灰烬般的冰冷和麻木。 “现在……你先回去吧。” “老老实实在家待著,好好……反思反思,需要你的时候,会有人……叫你的。”话音到最后,刘世廷的声音几乎轻如嘆息,却是最冰冷的驱逐令。 吴天放连反驳或者追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嗯”。 第59章 你舅是谁? 吴天放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直身体,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他扫过刘世廷隱藏在烟雾后的脸。 然后,他拖著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向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来时那股要撞破一切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此刻的背影,只剩下被彻底碾碎后的佝僂和沉重。 门被轻轻拉开,又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隔绝了办公室內瀰漫的烟雾和令人窒息的沉重空气。 刘世廷独自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指间的香菸已经燃到了尽头,长长的菸灰弯曲著,隨时会断裂坠落。 他盯著那扇关上的门,目光幽深难测。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似乎压得更低了,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终究无法避免。 而吴天放,这个曾经锋利无比的棋子,如今成了棋盘上第一枚被牺牲掉的卒子,静静地退场。 等待著他那渺茫而不可知的“妥善安排”。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滯了,只剩下权力的余烬在无声地燃烧、冷却。 翌日上午九点。 县住建局大楼一楼大厅公示栏上出现一张a4列印纸——住建局党组的决定通知。 通知內容言简意賅,却字字千钧。 “经局党组研究决定: 刘建东同志、王强同志即日起调离城管大队。 新岗位:县环卫所,职务:清洁工兼卫生监督员。 请於今日下午三时前至环卫所报到履职。” 落款是鲜红的“中共东山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党组”印章,日期赫然是当天。 这张薄薄的纸,如同在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裂! 消息以光速在整栋大楼、乃至整个住建系统內蔓延。 走廊里,办公室门口,甚至洗手间內,都挤满了交头接耳、神色各异的人群。 窃窃私语汇成嗡嗡的背景音,每个人都试图从对方眼中捕捉到確认与惊骇。 “清洁工?”有人难以置信地倒抽一口冷气。 “真动手了?陈……”另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后半截话没敢吐出口,唯剩满脸惊骇。 “刘建东?王强?去扫马路?还兼个监督员?这…这唱的是哪一出?” “我的天,陈局下手也太狠了吧!” “嘘…小声点!你看那公章,党组的决定!陈局现在可是党组书记…” “清洁工?这…这简直是把人往死里整啊!这脸打得啪啪响,以后还怎么混?” “震慑!绝对的震慑!” “杀鸡儆猴,陈向荣这是要立威了!” “看来下一阶段的整顿,绝不会是走过场!” 各种猜测、震惊、幸灾乐祸、兔死狐悲的情绪在空气中交织碰撞。 所有人都意识到,住建局的天,真的变了顏色。 陈向荣那张平时显得沉稳甚至有些温吞的脸,此刻在眾人心中变得无比冷硬和锐利。 此刻,刘建东正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人事股股长欧阳江的办公室里咆哮。 他手里攥著那份刚刚由欧阳江亲手递交给他的、盖著人事股章的书面调令通知单,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凭什么?!”刘建东的声音嘶哑,带著难以置信的狂怒。 他猛地將手中的纸张举到欧阳江面前,几乎戳到对方的鼻尖,“欧阳江!你给我说清楚!” “凭什么调我去扫马路?啊?!我是干部编制!正儿八经的国家干部!” “你让我去拿扫帚?去掏垃圾桶?” “你们人事股脑子进水了还是被驴踢了?!”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欧阳江脸上。 要在平时,面对这位背景深厚的“衙內”,欧阳江早就赔著小心,甚至可能额头冒汗了。 但今天,他异常平静。 他微微后仰,避开飞溅的口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里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干部编制?”欧阳江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一块冰砸在地板上,“市委李书记上个月还亲自带著四套班子领导上街清扫『文明示范路』。” “去年迎检,全县领导干部上街大扫除,宣传栏照片还没撤。” “领导们都『扫得』,你刘建东就『扫不得』?清洁城市,人人有责,这工作很丟人吗?” 这冷静到近乎刻薄的反问,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刘建东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他猛地一噎,整个人僵住了,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欧阳江,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欧阳江? 这个平时见了他总是带著几分討好笑容、说话都小心翼翼的人事股长?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气? 这么…反天了?! 敢用这种语气说话?! 短暂的错愕之后,是更猛烈的羞愤和暴怒。 刘建东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和尊严被眼前这个小股长踩在地上狠狠摩擦。 他猛地將手中的调令狠狠撕扯! “嗤啦——嗤啦——” 脆弱的纸张在他手中瞬间变成纷飞的碎片,如同他此刻崩塌的世界观。 “少给我扯那些官面文章!”他狠狠地將碎纸砸向地面,白色的纸屑雪般飘落。 “好!好你个欧阳江!你等著!” 刘建东喘著粗气,手指颤抖地指著欧阳江的鼻子,“我舅他知道吗?这个狗屁决定,经过我舅同意了吗?啊?!”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將最后的底牌和依仗重重摔出,试图用吴天放的威名压垮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对手。 当刘建东吼出“我舅”时,然而,欧阳江的反应再次出人意料。 他不仅没有一丝慌乱,反而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是一种近乎嘲讽的神情。 “你舅?”欧阳江的声音带著一种刻意的茫然,清晰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迴荡,“你舅是谁?” 那刻意放慢的、吐字清晰的轻蔑反问,让刘建东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像被点了穴一样,直愣愣地看著欧阳江,仿佛听不懂这句简单的问话。 几秒钟的绝对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半晌,他才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带著被羞辱后的狂怒和难以置信: “他是谁?!你问我他是谁?!” “欧阳江!你他妈的跟我装什么糊涂?!” “睁开你的狗耳朵给我听清楚了!我舅!是吴天放!住建局局长吴天放!” 他几乎是咆哮著吼出吴天放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试图砸开欧阳江的“装傻充愣”。 隨之,刘建东又叫囂著加了一句,“你欧阳江吃错了药吧?” 第60章 梦没有醒呢 欧阳江脸上的那抹冷笑终於彻底绽放开来,不再是含蓄的弧度,而是清晰可见的嗤之以鼻。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著办公桌,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刘建东那因愤怒和惊疑而扭曲的脸。 “哦?”欧阳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落地,砸在刘建东的心坎上,“我倒是没有吃错药,脑子也清醒得很。” “我只知道,现在住建局主持全面工作的,是党组书记、局长——陈向荣同志。”他刻意在“局长”和“陈向荣同志”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力量感。 “陈局长?!”刘建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地反驳,“那陈向荣只是副局长!你们…你们这是搞什么名堂?!” “反了天了?!”他依旧试图用过去的权力架构来理解眼前这荒谬的一切。 欧阳江看著他,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彻底的冰冷和一种近乎怜悯的洞悉。 他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刘建东,我倒是觉得,吃错药、搞不清状况的人,恐怕是你自己。” “倒是你,”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刘建东惨白的脸,“还睡在鼓里,梦没有醒呢!”欧阳江慢悠悠,一字一顿地砸出。 “什么?!” “梦没有醒”这四个字,像一道裹挟著寒冰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刘建东被愤怒和惯性思维蒙蔽的理智。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恐惧感,毫无徵兆地从脚底板猛地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四肢百骸都透出寒意。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著欧阳江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你…你什么意思?”刘建东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先前的囂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巨大的惊恐和不確定,“我舅…他…他出了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住他的心臟,让他几乎窒息。 欧阳江没有直接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桌上被刘建东撕碎的纸屑旁的文件夹,动作从容得令人心慌。 他抬起眼皮,用一种近乎於“通知”的平淡口吻说道:“出没出事,具体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也没资格评论。” “你想知道,”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天板的方向,仿佛穿透了层层楼板,“你…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问问你那位『舅』呢?” “他应该最清楚。”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击垮了刘建东最后的心防。 他不是傻子,欧阳江反常的强硬態度,那份盖著党组大印、直接將他打入“清洁工”深渊的调令。 尤其是那句“梦没有醒”的诛心之语和让他“自己去问”的暗示… 所有的线索瞬间在他混乱的脑海中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从未想过、也不敢想的可怕结论! “轰隆!” 刘建东感觉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一片空白。 紧接著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文件柜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瞠目结舌,嘴巴无意识地张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脸色由猪肝红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扶著文件柜,身体微微发抖,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天…真的要塌了! 这个认知如同万丈深渊在他脚下裂开。 他赖以生存的靠山,他横行无忌的依仗,他舅舅吴天放…可能真的…倒了?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撕毁通知的愤怒,质问欧阳江的囂张,此刻都显得那么可笑和微不足道。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他刘建东,不再是那个在住建局乃至东山县都可以横著走的“刘衙內”了! 他即將变成一个…扫大街的清洁工! 欧阳江面无表情地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调令已经送达。下午三点,环卫所报到。” “逾期不到,按旷工处理,后果自负。” 说完,便低下头,不再看他,仿佛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务。 刘建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欧阳江办公室的。 走廊上的人看到他,各种复杂的目光——惊诧、嘲弄、快意——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让他感觉像被剥光了衣服游街示眾。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如同灌了铅。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楼梯口,却感觉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 他哆嗦著手掏出来一看,屏幕上闪烁著“王强”的名字。 他颤抖著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王强带著哭腔、语无伦次的咆哮和咒骂,內容和他刚才在欧阳江办公室的遭遇如出一辙,充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 “东哥!完了!全完了!” “他们…他们真让我们去扫大街啊!” “这他妈是往死里整我们啊!” “吴局呢?快找吴局啊!只有吴局能救我们了!”王强的声音充满了崩溃。 刘建东听著电话里王强的哭嚎,只觉得更加心烦意乱,浑身冰凉。 他掛断电话,手指颤抖著,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在手机通讯录里翻到那个標註著“舅”的號码。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上刑场一般,按下了拨號键。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往日里那个威严或带著宠溺的声音,而是一个冰冷、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 关机! 这两个字,如同最后一块巨石,彻底將刘建东砸入了绝望的深渊。 他舅舅吴天放,那个在他心中如同擎天巨柱般的存在,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关机了? 这绝不寻常! 结合欧阳江那讳莫如深的態度…刘建东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他背靠著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精心打理的髮型也凌乱不堪。 他双手抱住头,巨大的恐惧和茫然彻底吞噬了他。 环卫所…清洁工…下午三点报到… 这些字眼在他脑海中反覆盘旋,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刘建东风光无限的日子,从接到那张撕碎的调令开始,就已经彻底终结了。 等待他的,將是充斥著垃圾、尘土和路人异样眼光的漫长街道。 而这一切的源头。 就是那个他曾经根本没放在眼里的陈向荣! 他抬起头,茫然地望向窗外。 上午的阳光依旧灿烂,透过玻璃照在他惨白的脸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冷。 第61章 强烈反差 公示栏前依旧围满了人,对著那张决定他命运的通知指指点点。 他仿佛看到陈向荣办公室的窗户后面,有一双冷静而锐利的眼睛,正无声地俯瞰著楼下发生的一切,掌控著全局。 下午两点五十分。 东山县环境卫生管理处的大院里,瀰漫著一股混合著消毒水和垃圾发酵的独特气味。 几辆陈旧的垃圾清运车停在一旁,车身沾满污渍。 几个穿著橙色马甲的清洁工正默默地整理著扫帚、簸箕和手推垃圾车。 刘建东和王强,像两个游魂般,脚步虚浮地挪进了院子。 他们身上还穿著笔挺的衬衫和西裤,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显得异常突兀和狼狈。 王强的眼圈红肿,显然哭过。 刘建东则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组长老张,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穿著洗得发白的环卫工服的中年人。 他叼著菸捲,眯著眼打量著他们。 他慢悠悠地开口,带著浓重的本地口音:“新来的?刘建东?王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两人木然地点点头。 老张用夹著烟的手指了指墙角一堆锈跡斑斑的工具:“喏,傢伙事儿在那儿。” “扫帚、簸箕、推车,一人一套。这片儿,”他抬手指了指院外一条车来车往、尘土飞扬的主干道,“还有后面两条巷子,以后归你俩了。” “下午先熟悉熟悉,明天正式上工。” “监督员?嘿,先把自己这『清洁员』干明白了再说吧。”老张的话语里没有明显的恶意,却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刘建东的目光落在那堆粗糙、骯脏的工具上。 那把竹枝大扫帚的柄已经磨得发亮,沾满了黑乎乎的污垢;铁皮簸箕边缘捲曲变形;手推垃圾车的轮胎瘪了一个,链条也锈跡斑斑。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和绝望感再次汹涌袭来,几乎將他淹没。 他曾经坐在城管大队的办公室里,喝著茶,翘著二郎腿,对街上的小贩吆五喝六,何曾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这里,面对这些? 他僵硬地挪动脚步,走到那堆工具前。 手指颤抖著,几次想要伸出去拿起那把象徵著他新身份的扫帚,却仿佛有千斤重。 最终,他还是用尽全身力气,握住了那冰冷、粗糙的竹柄。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那污渍的瞬间,天空中毫无预兆地响起一声闷雷。 “轰隆隆——” 紧接著,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迅速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刘建东的衬衫和头髮,顺著他的脸颊流下,混合著说不清是雨水还是別的什么液体。 他握著那把断了一截枝椏的破扫帚,孤零零地站在环卫所骯脏的院子里,在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中,像一尊被遗弃的、正在迅速腐朽的雕像。 雨水冲刷著地面,捲起尘土,形成浑浊的水流。 不远处,老张和其他几个清洁工早已麻利地披上雨披,推著垃圾车躲进了旁边的车棚,对著站在雨里的两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著,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好奇、漠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王强则抱著头蹲在屋檐下,像只受惊的鵪鶉。 刘建东没有动,只是死死地攥著那把破扫帚。 冰冷的雨水让他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短暂的、残酷的清醒。 他抬起头,透过迷濛的雨幕,望向县城中心的方向。 那里是县政府的住建局,是他曾经熟悉並掌控的游戏场。 但现在,一切都离他远去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新身份,是环卫工刘建东。 而將他钉死在这个位置上的,是陈向荣那看似平静却雷霆万钧的铁腕。 不,应当是县委书记江昭寧! 雨,越下越大,无情地冲刷著一切,仿佛要將所有的污秽、所有的过往,连同他崩塌的骄傲和依仗,一起衝进骯脏的下水道。 环卫所院子里,那辆破旧垃圾车瘪掉的轮胎旁。 一小股雨水正打著旋儿,流进一个不起眼的、散发著酸腐气味的下水口,消失不见。 刘建东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隨著那股水流,直到它彻底消失在那片黑暗里。 他感觉自己就像那股污水,被无情地冲刷、裹挟,最终只能没入这骯脏、逼仄、散发著恶臭的深渊,永不见天日。 就在这时,紧贴著他大腿的口袋里,一阵突兀而剧烈的震动猛地传来! 那震动如此清晰,甚至盖过了哗哗的雨声,像一道电流瞬间贯穿了他麻木的躯体。 刘建东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掏手机。 冰冷的雨水顺著手臂流进袖管,让他动作有些笨拙。 当他湿漉漉的手指触碰到屏幕时,上面跳跃闪烁的名字,像一道强光刺破了他绝望的黑暗——“舅”! 是舅舅!吴天放!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著狂喜和最后一丝希望的洪流猛地衝上刘建东的脑门。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心臟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也顾不上那冰冷的雨水,几乎是手脚並用地、连滚带爬地冲向最近的屋檐——一个堆放著废弃轮胎和破旧垃圾桶的狭窄角落。 他狼狈地蜷缩进去,后背紧贴著冰冷潮湿的墙壁,用尽全身力气按下接听键。 將手机死死贴在耳朵上,仿佛那是连接他最后生机的唯一通道。 “舅…舅舅!您…您好!”刘建东的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结结巴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惶恐和急於倾诉的委屈。 雨水顺著他的脸颊流进嘴角,咸涩的味道瀰漫开来。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回应。 短暂的沉默如同实质的铅块,压得刘建东几乎喘不过气。 几秒钟后,一个异常低沉、压抑,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传了过来,每一个字都裹挟著山雨欲来的阴沉:“建东…我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这声音,是吴天放没错,但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沉稳、威严,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颓丧。 刘建东的心猛地一沉,舅舅果然出事了! 欧阳江那冰冷的暗示並非空穴来风! 第62章 你给了人家整治你的把柄! “听…听,听说了!”刘建东的声音更加慌乱,他急於表达自己的关切和同仇敌愾,“我刚才打您电话想核实这是谣传…您,您关机了呢!” 他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带著一丝哭腔,仿佛舅舅的失联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是谣言……手机没电了。”吴天放的声音依旧低沉,没有任何解释的意味,甚至带著一丝不耐烦。 这句轻描淡写的“没电”,在刘建东听来,充满了政客式的敷衍和迴避。 舅舅绝不会在这种时候让手机“没电”,尤其是在他刚刚倒台、风暴最烈的时刻! 唯一的解释是,他当时正处於一个不能、或者不方便接电话的境地,所以关了机。 “您…您在家还是在办公室?”刘建东小心翼翼地问,试图判断舅舅目前的处境和自由度。 “在家!”吴天放的回答简短而僵硬,带著一种被禁錮的烦闷。 一个“家”字,此刻听在刘建东耳中,不再是温暖的港湾,更像是一座暂时安全的囚笼。 他舅舅吴天放,那个曾经在住建局呼风唤雨、跺跺脚整个东山县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刻竟然只能待在家里!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兔死狐悲的情绪涌上刘建东心头。 但他更关心自己的处境。 他几乎是带著哭腔,急切地、带著控诉意味地喊了出来:“舅舅!我被发配去扫大街了!” “这事您知道不?!” “陈向荣!是陈向荣!他把我弄到环卫所当清洁工了!” “就今天!下午就得报到!刚才…刚才欧阳江那王八蛋还给我脸色看!” 他语无伦次,將满腔的屈辱和怒火一股脑儿地倾泻出来,仿佛舅舅依然是那个能为他遮风挡雨、只手遮天的大树。 “啊?”那端吴天放的声音夹杂著难以掩饰的愕然。 这声“啊”像根针,刺破了刘建东最后一丝侥倖。 舅舅竟然不知道! 唯一的靠山对此也毫不知情? “这事…我真不知道!”吴天放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偷袭的震怒。 显然,陈向荣的动作快得超出了他的预料,而且狠辣精准,直接拿他吴天放最亲近、也最不成器的外甥开刀。 这记耳光抽得响亮无比,更是对整个“吴系”残余势力的赤裸裸警告和羞辱! “嘶……”吴天放似乎猛地吸了一口凉气,那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传来,带著一种切齿的寒意。 “报復…来得好快啊!”他几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陈向荣的果断和狠绝,超出了他事后的预估。 这不仅仅是人事调整,这是斩草除根,是彻底清算的序幕。 刘建东的遭遇,就是陈向荣宣告“吴天放时代”彻底终结、並开始肃清余毒的最鲜明信號。 短暂的愤怒之后,吴天放的语气变得异常复杂,混杂著失望、恨铁不成钢和一丝无奈的自责:“建东…我早就告诫过你!多少次?!” “要低调!要夹著尾巴做人!树大招风!可你听了吗?” “啊?你仗著我的名头,在城管队里吆五喝六,横行霸道,多少人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我那时在位,没人敢动你!可现在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痛心疾首的斥责,“我一倒台,墙倒眾人推!” “你立刻就被人当成出头鸟,第一个拿来祭旗了!” “陈向荣,不,更可恶的是江昭寧,他站在幕后操纵这一切,这是杀鸡儆猴,打我的脸啊!” “不,还有刘县长的脸啊。” “可你自己呢?你自己就一点错没有?!” “你给了人家整治你的把柄!” 吴天放的话像冰冷的鞭子,狠狠抽在刘建东的心上。 他无言以对,只有更深的屈辱和一丝迟来的、微弱的悔意。 舅舅说得没错,他过去的囂张,此刻都化作了反噬自身的毒刺。 “那…那我怎么办啊舅舅?”刘建东的声音带著彻底的慌乱和依赖,像抓住救命稻草的孩子,“我…我真要去扫大街?” “我受不了啊!我……” “受不了也得受!”吴天放粗暴地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现在不是耍性子的时候!” “你给我听著!暂时忍受!” “把牙咬碎了,给我吞进肚子里去!” “忍?忍到什么时候?!”刘建东绝望地追问。 扫大街的日子,在他脑海中浮现一秒都如同酷刑,难道要忍一辈子? 电话那头,吴天放的声音突然压得极低。 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带著一种刻骨的怨毒和不甘,清晰地钉进刘建东的耳膜:“忍到…东山变天的那一日为止!” “变天?!”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刘建东被雨水和绝望浸泡得冰冷麻木的心湖里轰然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起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是的!变天!”吴天放的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了某种蛰伏的、阴鷙的力量,“建东,你忘了?东山县的天,变过多少次了?” “嗯?你才来几年?你见过多少风浪?” “江昭寧、陈向荣…他就能坐稳一辈子?” “这官场上的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天他江昭寧、陈向荣风光无限,把老子踩在脚下,明天呢?” “谁能保证他们明天不会步我的后尘?!风水轮流转!” “只要人还在,关係还在,就有翻盘的机会!你懂不懂?!” 吴天放的话语像一道黑暗中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刘建东心中那一片绝望的废墟。 是啊!东山县这些年,书记连续换了三茬?县长岿然不动! 哪个书记来时不是风光一时,最后又如何? 舅舅吴天放盘踞住建局多年,根深蒂固,人脉盘根错节,怎么可能被一次打击就彻底连根拔起? 只要舅舅还在,只要他背后的那些人脉和利益链条没有被彻底斩断,就总有捲土重来的可能! 他现在去扫大街,是奇耻大辱,但未尝不是一种暂时的蛰伏和偽装!等待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一股扭曲的、带著血腥味的希望之火,在刘建东冰冷的胸腔里重新点燃。 他眼中的绝望和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和隱忍的狠厉。 他紧紧攥著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对著话筒,用一种近乎发誓般的、咬牙切齿的语气低吼道:“明白了!舅舅!我…我懂!” “您放心!我…我夹著尾巴做人!” “我忍!我扫!我扫得比谁都乾净!” “我等著!等著东山变天的那一天!” 第63章 正本清源 他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病態的坚定。 这一刻,扫帚不再是单纯的屈辱象徵。 它变成了一根耻辱柱,一根他將要日夜背负、用以铭刻仇恨、磨礪野心的耻辱柱! 他想像著自己低眉顺眼扫地的样子,想像著江昭寧、陈向荣看到这副景象时的得意,內心却燃烧著復仇的毒焰。 他要亲眼看到他们倒台的那一天! “嗯…这就对了。记住,管住嘴,迈开腿,只干活,別惹事。” “低调,再低调!有什么事…等以后再说。”吴天放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一丝,带著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暂时蛰伏的算计。 “是!舅舅!我记住了!”刘建东连忙应道,语气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恭顺”。 “嘟…嘟…嘟…” 没有多余的告別,电话那头直接传来了冰冷的忙音。 吴天放掛断了。 刘建东缓缓放下手机,屏幕上的水珠顺著他的指尖滑落。 他依旧蜷缩在那个骯脏、潮湿、散发著轮胎橡胶和垃圾腐臭味的屋檐角落里。 外面的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跡象,反而更加滂沱,天地间一片灰濛濛的水幕。 然而,刘建东脸上的神情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的绝望、崩溃、失魂落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缓缓站起身,无视了顺著发梢、衣角不断滴落的雨水。 他低头,再次看向自己手中那把断枝的破扫帚。 这一次,他没有嫌弃地丟掉,反而伸出另一只手,用力地、死死地握住了那粗糙的竹柄,仿佛那不是扫帚,而是一把暂时归鞘的、等待饮血的復仇之剑!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密集的雨帘,投向县城中心那一片模糊的、象徵著权力的建筑群轮廓。 雨水冲刷著他的脸,冰冷刺骨,却再也浇不灭他眼中那两簇重新燃起的、名为“隱忍”和“復仇”的幽幽鬼火。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咆哮的莽夫刘建东了。 从这一刻起,他是清洁工刘建东,一个將屈辱深埋心底、將仇恨磨成利刃、在骯脏的角落里等待“变天”的蛰伏者。 不远处的车棚里,老张和其他几个清洁工看著雨幕中那个突然站得笔直、浑身湿透却散发著一种诡异冰冷气息的新人。 他们面面相覷,低声嘀咕著:“邪性…刚才还跟丟了魂似的,接了个电话,怎么像换了个人?” “谁知道呢…这些坐办公室的爷,心思深著呢…” “扫大街还扫出气势来了?嘿……” 刘建东对他们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吞噬污水的、散发著酸腐气息的下水口,仿佛要將这骯脏的画面刻进骨子里。 然后,他迈开脚步,拖著那把破扫帚,一步一步,坚定地、沉默地走向墙角那堆属於他的、象徵著“新生活”的工具。 雨水在他脚下溅开浑浊的水,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泞中刻下一个无声的毒誓。 下午三点整。 环卫所那扇锈跡斑斑的铁门,在滂沱大雨中,沉重地关上了。 门內,是湿漉漉的院落、破旧的工具车、沉默的工人和一个穿著湿透的衬衫、紧握著扫帚、眼神幽深如寒潭的新晋清洁工——刘建东。 他开始了他的“新工作”,也开始了他的蛰伏与等待。 等待那场吴天放口中的、必將到来的“东山变天”。 吴天放被免职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整个东山官场心胆俱裂。 住建局,这哪里是个寻常的“局”? 在县城权力版图上,它重如泰山,管著土地命脉、项目审批、城建规划,是实打实、沉甸甸的实权衙门。 吴天放盘踞多年,根系深扎,早已自成一派气象。 更令人脊背发寒的是连他的外甥,竟也被一擼到底,直接发配去扫大街了! 一丝情面不留,半点余地不存,这份冷酷决绝,像严冬里最硬的冰棱,刺穿了所有旁观者的侥倖。 “天……真要塌了?”无数颗心在隱秘的角落惊惧地抽搐,揣测著江昭寧那柄寒光凛冽的剑,下一次会精准地指向何方。 空气里瀰漫著无形的硝烟,人人自危,唯恐那柄悬顶之剑,下一瞬便落在自己脖颈之上。 权力场上的风声鹤唳,从来都是春江水暖鸭先知。 然而,这令人窒息的紧张,在县城喧囂的烟火气里,却意外地呈现出一种微妙的鬆弛感。 大街小巷,那些依靠方寸摊位谋生的小商小贩们,最先感知到了水流方向的改变。 那些惯常横著走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城管制服爷”,仿佛一夜之间被抽掉了戾气的筋。 神气活现的呵斥少了,推搡踢翻摊位的蛮横近乎绝跡,连那套“不意思意思就別想安生”的索拿卡要,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城管队员们脸上的线条变得柔和,语气也掺进了几分讲理的意味,甚至会帮著扶起被风吹歪的遮阳伞。 卖煎饼的老王头搓著粗糙的手,对著旁边修鞋的李瘸子嘀咕:“邪了门了,今早那小王队长,竟还衝我点了点头!” 李瘸子放下锤子,眯眼望著街角那几个难得规规矩矩站著的蓝色身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变了,这天儿……是真变了!” 就在这冰火交织的诡异氛围中,城投公司那间装修考究却略显沉闷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椭圆长桌两侧,城投与住建两班人马涇渭分明。 城投常务副总张宏宇坐在主位下首,身体绷得笔直,目光却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对面那位主导会议的新任书记。 江昭寧並不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敲打著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城投,必须回归本源。”他指尖轻轻叩击著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如同某种倒计时,“你们的根,扎在城市的筋骨血脉里——城市道路、桥樑、隧道,这些交通命脉的投资、建设、维护,是你们的立身之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低头记录的干部,“市政公用设施,水、电、气、热、排水、污水处理、垃圾处理,这些维繫城市运转的『生命线』,更是责无旁贷。” “眼光还要放得更远,可持续发展,生態修復,提升城市环境质量……这些,才是城投该攥在手里、扛在肩上的正业!” 话语落地,会议室里静得只剩空调低沉的嗡鸣。 江昭寧的目光,终於如同精准的探针,稳稳地落在了张宏宇脸上。 “所以,”他话锋陡然锐利,“我建议,城投公司的拆迁办,立即撤销。” “撤销?”张宏宇心头猛地一坠,几乎失声。 “这个部门,是蒋文光搞的,初衷为何,你我心知肚明。” 江昭寧的声音很平淡,却带著洞穿一切的瞭然,“那些打著拆迁旗號、混杂在队伍里的社会閒散人员,鱼龙混杂,败坏风气,一律清退,一个不留!” “有正式编制的干部……”他目光在几个瞬间脸色煞白的城投公司领导干部脸上掠过,“从哪里抽调来的,就回到哪里去。” 第64章 浴火重生 这不是建议,是斩钉截铁的命令。 张宏宇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衬衫瞬间贴紧。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带倒了面前的茶杯,茶水泼洒在光洁的桌面上,也顾不上擦拭,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是!请江书记放心!” “城投公司坚决拥护书记指示,不打折扣,不走样,立即执行!” “江书记,”陈向荣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困惑和忧虑,“拆迁办虽然是个临时机构,但眼下新城区建设箭在弦上,任务重、时间紧,它承担著大量具体工作。” “一旦撤销,后续的拆迁安置工作由谁来接手推进?这……这会不会影响发展大局?”他摊开手,眼神里是真切的焦急。 江昭寧脸上並无波澜,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陈局长考虑的是实情。拆迁办作为协调机构,有其存在的必要性,短时间內不会撤销。” “那您刚才……”陈向荣更糊涂了。 “我所说的撤销,是破旧立新,是重建!”江昭寧斩钉截铁,“旧的模式,滋生腐败,激化矛盾,必须连根拔起!” “新的拆迁机构,必须脱胎换骨!” “重建?”陈向荣追问,“建在何处?如何建?” “新的机构,人员构成要科学、透明。” 江昭寧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在勾勒一幅蓝图,“主任、副主任,是骨架。” “除此之外,核心在於专业化和社会化监督!”他竖起手指,逐条阐明,“第一,必须聘请具有国家认可资质的专业评估人员,进驻核心!” “房屋价值几何,不能由谁拍脑袋说了算,得有法可依,有据可查,评估报告必须经得起法律和歷史的检验!” “第二,要有熟悉当地情况、在群眾中有威望的街道、社区干部参与进来,负责沟通协调,化解矛盾,他们是润滑剂,更是『接地气』的桥樑。” “第三,引入公证力量!拆迁全过程,从评估、谈判、签约到补偿款发放,每一个关键节点,必须有公证处人员现场监督,全程录音录像,確保程序合法合规,杜绝暗箱操作!” “那些打著各种旗號、混跡其中进行威胁恐嚇、意图浑水摸鱼的社会閒杂人员,必须彻底挡在门外!” 他条分缕析,如同搭建一座精密而坚固的工事。 话音未落,江昭寧已转向坐在他左侧、一直沉默记录的县纪委书记王海峰。 “王书记,”他的语气带著託付重任的郑重,“纪委的利剑,要时刻悬在这新机构的头顶!” “你们必须抽调政治过硬、业务精干的骨干力量,组成常驻拆迁办的人数不能少於两人!” 他的目光锐利如电,“他们的职责,就是瞪大眼睛,竖起耳朵!隨时受理群眾举报投诉,第一时间核查处置,对任何违规违纪苗头露头就打!確保权力在阳光下运行!” 王海峰马上点头,“明白!纪委坚决落实江书记要求,会后立即抽调两人组成纪检监察室,確保监督无死角、震慑常態化!” “至於这个新机构的具体归属,”江昭寧的目光最终落回陈向荣身上,带著不容推卸的信任与压力,“就设在你们住建局!” “由你,陈向荣同志,亲自兼任主任!” 这突如其来的任命,像一块巨石投入陈向荣心湖。 兼任拆迁办主任? 这位置风口浪尖,烫手至极! 然而,江昭寧眼中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毫无转圜的决断,像一道无声的命令。 几乎就在江昭寧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向荣霍然起身,挺直腰板,斩钉截铁地回应,声音洪亮地迴荡在寂静的会议室:“是!保证完成任务!” 散会后,张宏宇几乎是逃离了那间令人窒息的会议室,脚步虚浮地回到自己办公室。 门一关,隔绝了外界,他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才惊觉自己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黏腻的寒意。 他跌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蒋文光时代留下的最大“遗產”之一,那个游走於灰色地带、为他处理无数“棘手”问题的拆迁办,连同那些默契的“合作者”,竟被江昭寧如此轻描淡写又雷霆万钧地直接抹去! 快、准、狠,没有丝毫预兆,不留半点余地。 这哪里是简单的机构调整? 这是一次彻头彻尾的权力清洗! 江昭寧的剑,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锋利无情! 陈向荣则把自己关在局长室里,对著空白的记事本,一支接一支地抽菸。 烟雾繚绕中,他紧锁的眉头始终未能舒展。 兼任拆迁办主任? 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熊熊燃烧的火堆上烤! 新机构听著光明正大,可那“专业化评估”、“社区协调”、“公证监督”、“纪委入驻”……哪一条不是紧箍咒? 哪一道程序不是束缚手脚的绳索? 过去那种快刀斩乱麻的“效率”將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繁复、是掣肘、是无数双盯著他的眼睛。 尤其是纪委那两个人,如同两把悬在头顶隨时可能落下的铡刀。 这差使,干好了未必有功,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的深渊。 这江昭寧,是信任?还是把他推到了抵挡所有明枪暗箭的最前线? 陈向荣掐灭菸蒂,指尖传来灼痛,这痛感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的清明。 无论前方是荆棘还是深渊,他已无路可退。 江昭寧要的,就是这把穿透积弊、重塑规则的利剑,而他陈向荣,已被强行锻入了剑身。 几天后,县府大院门口那面庄重的公告栏前,人头攒动。 一份盖著大红印章的《公告》赫然张贴其上。 没有冗长的前缀,没有含糊的措辞,只有简洁到冷酷的几行字:“经县委研究决定:撤销原城投公司拆迁办公室。即日起,所有涉及县城规划区內国有土地上房屋徵收与补偿工作,统一由新设立的『东山县房屋徵收与补偿中心』负责实施。该中心办公地点:县住建局三楼东侧。” 公告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县城各个角落激盪起一圈圈涟漪。 那些曾依附於旧拆迁办、在灰色地带攫取利益的关係网,瞬间感到了大厦將倾的寒意。 消息灵通的掮客们噤若寒蝉,私下串联的电话陡然锐减。 几个曾靠著“內部消息”提前囤房的老板,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菸灰缸很快堆满了菸蒂。 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正隨著那份公告,沉甸甸地覆盖下来。 第65章 夜市 而在城东一片待拆迁的老旧居民区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狭窄巷弄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围著一张破旧的小方桌,桌上放著一份皱巴巴的、显然是从公告栏前抄录下来的通知。 “老刘头,你快给念念,这新衙门……真像传的那样?”一个头髮白的老太太急切地催促。 被称作老刘头的老者扶了扶老镜,手指点著纸上的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念著:“……聘请专业评估人员……社区人员参与协调……公证人员全程监督……纪委工作组常驻受理投诉……” “纪委真派人盯著?”旁边一个穿著工装、手上还沾著机油的中年汉子瞪大了眼,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那帮吸血鬼,以前谁敢告?” “告了也没用!” “这下……这下真有人管了?” “还有公证处录像呢!”另一个戴眼镜的退休教师推了推镜框,语气带著分析,“这就不是关起门来谈价钱了,都得摆在明面上!” “估多少,赔多少,有录像为证,有公证作保,想赖也赖不掉!” “听说新主任是住建局陈局长亲自兼著?”老太太还是有些疑虑,“官儿不小,能顶得住那些找关係说情的?” “嗨,王婆子,你还没看明白?”老刘头放下那张纸,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久违的光亮,“这回不一样!” “新来的江书记,动的是真格的!” “你看那吴天放,说免就免了,他外甥都扫大街去了!” “陈局长敢不听话?再说了,”他压低了声音,带著点神秘的意味,“公告上写得清清楚楚,纪委的人就在新衙门里坐班!” “谁想搞鬼,得先问问他们手里的『尚方宝剑』答不答应!” 巷子里吹过一阵风,带著初春特有的微凉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那张写著公告內容的纸被风捲起一角,哗啦作响。 围观的居民们没人去按它,只是静静地看著。 那纸页翻动的声音,像极了某种陈旧枷锁正在被撬动的轻响。 风里传来的,不再是往日拆迁区惯有的惶惑与抱怨的窃窃私语。 而是一种混合著惊疑、观望,却又悄然滋生出微弱期盼的沉默。 公告栏前的人流渐渐散去,夕阳的余暉將“东山县房屋徵收与补偿中心”那几个新贴上去的、墨跡未乾的宋体大字,涂抹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光晕的边缘,似乎正顽强地试图渗入那栋象徵著旧秩序的大楼深处。 东山的这片天,確实在剧烈地倾轧、塌陷,但在这塌陷扬起的漫天尘埃里,一些被长久压抑的、属於规则和阳光的东西,正艰难地透出第一缕微光,试图重新勾勒这片土地未来的轮廓。 …… 整个东山社会治安,市场管理秩序为之一变。 认识江昭寧的人也越来越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曾经自由行走於街巷的寻常日子,也一併远去了。 白日里微服私访已成奢望。 唯有此刻,华灯初上,光影交错之处,才是他能短暂隱匿於人群的缝隙。 七月的东山镇,晚上空气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蜜。 暑气盘桓不散,即便暮色四合,也依旧沉甸甸地压在行人肩头。 江昭寧独自穿行在渐渐喧囂起来的夜市里,口罩下呼吸有些滯涩。 他需要这层薄薄的织物——並非为了隔绝尘土或病菌,而是为了抵御那些无处不在的目光:混杂著热烈、感激,甚至一丝畏服的灼热视线。 他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两旁。 巡逻的警察隨处可见。 城管也文明了许多。 摊贩们不必再如惊弓之鸟般四处张望,守著各自的营生,吆喝声也透著股久违的坦荡。 食客们围坐小桌旁,笑语喧闐,杯盘轻碰之声不绝於耳,匯成一片安稳的市井喧譁。 这喧闹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证词,证明著某种令人心安的秩序已然扎根。 江昭寧默默看著,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仿佛两泓深潭,映著灯火,也映著这人间烟火悄然重燃的景象。 摊主们招呼著顾客,偶尔也对著他吆喝两声:“老板尝尝?刚出锅的!” “鸡翅味道好得很!” 江昭寧走过小广场。 广场舞的大妈们正对著音响手忙脚乱地调整节奏。 她们不像以前那般气势汹汹地横霸整个广场中央,如今却自觉地缩在一个固定的区域之內,音响的声音也不再充满暴烈的攻击性,只在本该寂静的小城之夜低回如潺潺溪水。 江昭寧从这轻柔的音波边缘穿过,无人侧目。 没人认出他这个给这条广场新划出边界、给喧囂套上笼头的人。 口罩之上,他的眼睛微微弯了弯。 然而口罩在这灯火稀疏、眾人皆坦面示人的夜晚里,成了一道奇异的註脚。 “感冒了?”水果摊的胖婶探出头问,眼睛扫过他脸上的遮蔽。 江昭寧含糊地点头:“嗯…怕传染人。” “多喝水啊老板!”她缩回身子,转头去关照自己的小生意。 脚步无意识地將江昭寧引至“老蔡家常菜”的店门前。 老旧的灯箱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地闪烁,油烟混合著饭菜的香气从窄小的门面里汹涌而出,带著一种粗糲的、活生生的温度。 他驻足片刻,终於抬手,轻轻摘下了那层闷热的遮蔽。 口罩滑落,露出他本来的面容。 “哎哟!”一声带著惊喜的惊呼从店里炸开,苏梅娟老板娘像一阵风似地卷到门口。 她腰间的旧围裙沾著几点油星,额角沁著细密的汗珠,笑意盈盈,“小老弟!是你啊!” 她习惯性地伸手就要拍他肩膀,指尖却在半空猛地顿住,如同被无形的线牵扯著。 她脸上的笑意也僵了一瞬,隨即才带著点不自然的熟稔落下来,“老天爷,这得有多久没见著你了?” “还以为你早回家去了呢!” 江昭寧含笑点头,顺势避开那几乎要落下的手掌,动作自然得如同拂去衣上尘埃:“苏大姐,还没呢。” “在这边寻了个差使,暂时不打算回去了。” 他的声音温和,听不出丝毫波澜。 “在我们这破东山?”苏梅娟的嗓门瞬间拔高,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里的惊诧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撇撇嘴,手中的抹布无意识地绞紧,“找差使?小老弟,你这话可蒙不了我!” “东山有啥金疙瘩能留住人?” “年轻人恨不能插上翅膀往外飞,咱这破地方,几百年没见过外乡人来扎根討生活的了!” “你莫不是哄姐开心?” 第66章 没半点变化? 她边说著,边麻利地將江昭寧让进店里靠墙那张稍显清净的小方桌旁,动作带著点不容置疑的利落。 江昭寧安然落座,目光扫过略显冷清的店堂。 他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带著一种篤定的意味:“苏大姐,话可不能说得太早。” “东山,可是个聚宝盆。如今风气正在转,只要路子走对了,好好开发,將来自然会有『虹吸』的效应。” “到时候,只怕想回来的、想涌进来的,多得让你这店里的板凳都不够坐呢。” “虹吸?吸啥?”苏梅娟眉头拧得更紧。 她一边手脚麻利地给江昭寧倒上一杯温热的粗茶,一边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小老弟,你这调调儿,听著可跟那些台上念稿子的官老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尽会画些吃不著的大饼,说些云山雾罩的漂亮话!” 茶水注入杯中,激盪起微小的漩涡,她的话语也带著相似的、不以为然的旋流。 她將茶杯重重放在江昭寧面前,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一响,茶水溅出几滴。 江昭寧並未在意那溅出的茶水,只是稳稳地端起杯子,轻轻吹散热气,並未立即啜饮。 他抬眼,目光沉静地看向苏梅娟,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习惯性的抱怨:“苏大姐,咱说实在的,你当真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引导的意味,“这东山的风气,这做生意的环境,当真还跟从前一个样,没半点变化?” 他的问题轻巧落下,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变化?”苏梅娟粗声反问,下意识地抓起肩头的毛巾擦了把汗,那毛巾上混合著汗味和油烟的气息。 她动作顿住,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喧囂的夜市,又迅速收回,眉头拧成了疙瘩,仿佛在费力地打捞著记忆深处的碎片。“……要说一点没有,那也是昧良心。” 她终於开口,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冲,像是被自己的话绊了一下,声音也低缓下来,“那些敲骨吸髓的『保护费』,那些隔三差五来白吃白拿、拍桌子瞪眼睛的凶神,近来是真消停了。” “……晚上心里踏实不少,不用老惦记著门板够不够结实。” 她顿了顿,似乎在掂量著措辞的分寸,眼神闪烁,声音压得更低:“还有……那个派出所的刘所。” “就前些日子,破天荒地亲自来了趟,把他以前在我这儿赊的、吃的、拿的那些帐,”她伸出粗糙的手指,用力点了点油腻的桌面,“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连本带利,一个子儿不少,全给结清了!” 她说到“结清”二字时,语气里仍带著难以置信的恍惚,“那天数钱的时候,我这手都哆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是?” 江昭寧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他端起那杯粗茶,终於浅浅地啜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带著粗糲的微涩滑过喉咙,如同这东山积弊的滋味。 苏梅娟的敘述虽琐碎,却拼凑出最真实的基层图景——暴力勒索的阴云正在消散,权力寻租的冰山一角开始融化。 尤其是刘洋意结清旧帐这一笔,看似小事,其意义却如巨石落水。 这绝非孤立事件,更像是一系列整顿后,权力被迫收敛爪牙、开始遵循规则的一个明確信號。 这信號,比任何空洞的口號都更具说服力。 “你看,苏大姐,”江昭寧放下茶杯,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风,確实在动。” “虽然慢,但確实在朝著该吹的方向走。”他目光扫过店堂,落在角落里一张空置的旧桌上,“等这风再吹得透些,吹得久些,你担心的板凳不够坐,或许真不是句玩笑话。” “得想想怎么把你这招牌菜做得更香,把地方收拾得更亮堂,准备著迎客吧。” 苏梅娟愣愣地看著他,手里无意识地攥著那块油腻的抹布。 江昭寧的话语,像是一颗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盪开。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那“虹吸”的远景,可“刘所结帐”那实实在在的震动还在心头迴荡,让她一时竟找不出惯常泼冷水的词句。 那点微弱的、被长久压抑的希望,竟在这位神秘“小老弟”篤定的目光里,挣扎著冒出了一星绿芽。 “话是这么说……”苏梅娟喃喃著,声音小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 她低头用力擦著本就乾净的桌面,仿佛要把那点动摇也一同擦掉。 这时,邻桌几个刚下工的汉子高声点菜,吆喝著要“老蔡的拿手醋排骨”。 苏梅娟像是被惊醒,连忙应了一声,匆匆对江昭寧道:“你先坐会儿,茶自己添!” 便风风火火地转身扎进了热气蒸腾的灶间。 锅铲碰撞声、油锅的滋啦爆响瞬间高亢起来,淹没了方才那点略显凝滯的对话。 江昭寧坐在角落里,重新戴上口罩。 店堂里饭菜的香气、食客的喧譁、厨房里锅碗瓢盆的交响,匯成一片嘈杂而真实的市声,將他包裹。 他透过小小的窗户望出去。 夜市的灯火在温热的晚风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充满生机的眼睛。 这喧腾的烟火人间,这来之不易的寻常安稳,便是他所有跋涉的註脚。 苏梅娟端著那盘油亮喷香的醋排骨,脚步利落地穿过几张桌子。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角落那张小方桌——那里已然空空如也,只余下一个洗得发白、杯底还残留著一点褐色茶渍的粗瓷杯,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默著。 她脚步顿了顿,心头莫名地空了一下,仿佛某个刚刚点亮的念头,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掐灭了。 “老板娘,这边!快点啊!”汉子的催促声拉回了她的神思。 “来了来了!”苏梅娟扬声应著,脸上重新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热络笑容,快步朝那桌走去。 只是放下那盘排骨时,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再次投向那个空了的角落。 昏黄灯光下,粗瓷杯的边缘似乎还残留著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 口罩遮蔽了面容,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双眼睛。 苏梅娟总觉得曾在某个令东山县城屏息凝神的肃穆时刻,於万眾仰望的高处,遥遥地、沉静地注视过这片土地。 这念头如同细小的电流窜过,她放下醋排骨的手微微一顿,油亮的酱汁在盘沿轻轻晃了晃。 喧囂市声依旧汹涌,人间的炉火持续燃烧,角落空位已无痕跡,唯有杯底那圈浅浅的茶渍。 像一枚悄然叩过门扉又无声退去的印鑑,默默印证著某种已然开始鬆动、正在重新校准的重量。 第67章 听取匯报 江昭寧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翌日,上班后,江昭寧处理了一上午的公文。 桌上的檯历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今天日期——该去公安局了。 他决定下午到公安局去一趟,见见那些中层干部,听听交巡警大队组建推进匯报。 午后的阳光斜斜打在东山县委大院的老樟树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 江昭寧站在办公室窗前,目光看似落在院中肃穆的草上,思绪却早已飘远。 昨天晚上走访乍一看,是有些新气象。 “东山已悄悄在变”——他自己脑补的评价。 不过,这还只是表象。 一个积疴日久的地方,沉在底下的东西,远非一次暗察能轻易触动。 关键部门、关键岗位、关键人群的態度和执行力,才是破局的密码。 他整理了一下白衬衣的领口,拿起那份关於交巡警大队筹备进度的简报材料。 “小李,去公安局。”坐进车里,他对司机吩咐道。 车子平稳驶出县委大院,匯入並不算繁忙的县城主街。 窗外景物流转,江昭寧的眼神却愈发沉静。 公安局,这个机构在他心中分量颇重。 它编制庞大,数百號警力,职能横跨刑侦、治安、交管、禁毒、网安、內保、看押…… 权力触角伸展到社会末梢神经的每一个角落。 更重要的是,他们手中握有法律赋予的强制权力——立案、抓人、拘留、审讯。 在县这一级,它就是国家暴力机器最直观的体现,威权所系。 正因如此,县公安局不仅常是全县行政编制最庞大的“巨无霸”,更隱隱是地方上最“牛”的单位之一。 局长按照惯例都掛副县长头衔,是正儿八经的副处级。 但在实际运作中,这位掛著副县长名头的局长,其影响力往往溢出一般副县长的范畴。 常委们大多是正处或副处,公安局长与之同属处级干部序列,再加上其特殊的权力属性和对地方稳定近乎生杀予夺的能力。 即使是手握重权的县委常委,在处理涉警事务时,也往往需要给予几分薄面和特別的尊重。 这几乎成了不成文的默契。 不过,这种“牛气”,並不能延展到县委书记本人身上。 整个县管干部队伍的核心——从副局长以下所有的科级干部,其升降去留的决定权都握在县委,更具体地说,是县里的“核心五人小组”。 所有维持这支庞大队伍运行的经费、装备、后勤保障,更是县財政锅里实实在在的饭。 局长本人由市委任命,固然地位超然,但只要还在东山地界上,“一把手”书记的交办事项、讲话指示,以及政府的行政指令,谁敢打折? 谁又敢不卖书记县长——尤其是“一把手”的面子? 即使是局长本人,在书记面前,也必须是言语恭敬、態度谦和的。 因为所有你想办的事,最终绕不开县委县政府的支持。 车子无声地停在公安局大院门口。 院门口深灰色的电动门肃穆无声。 站岗的年轻民警显然已经认熟了这张频频在《东山新闻》黄金时段出现的脸孔——在重要的全县大会、项目奠基现场,他无一例外都稳居报导镜头的中心c位。 民警立即挺直腰板,敬礼致意,同时迅速对著肩头步话机通报:“书记到了!” 车还未完全停稳,就看到局大楼那庄重的自动玻璃门里,几位身著统一藏青蓝色制服的人影迅速走了出来,为首者正是李国栋。 他的步子迈得又急又稳,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 “江书记!欢迎欢迎!”李国栋隔著几步远就伸出手,语调洪亮而真诚,“您亲自来局里指导工作,这是对我们全县公安干警的巨大鼓舞!” 他身后跟著几位同样面色庄重、却又不失恭敬的班子成员。 等级分明,站序严谨。 这套排位是权力结构最直观的註解。 江昭寧微笑著与眾人一一握手,力道沉稳。“国栋同志客气了。主要来看看大家,听听新组建的交巡警大队工作推进情况。” “您里面请,里面请!”李国栋侧身,引导著江昭寧往里走。 穿过宽敞明亮的办公楼大厅,上了楼。 走廊上,身著警服的干警步履匆匆,或夹著文件,或低声交谈。 看见这一行人走来,瞬间在墙边肃立让路,眼神恭敬地投向江昭寧。 进入四楼宽敞的党组会议室,窗明几净,中间一张能容纳二十多人的深色长方形会议桌泛著光洁的倒影。 椭圆形的会议音响系统和墙上的投影幕布,都显示著这里是一个议决大事的场域。 “书记,您请坐。”李国栋亲自拉开主位对面——通常是由上级领导或重要来宾落座的位子——的椅子。 刚坐下,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身俏丽的女警端著托盘悄声而入。 她动作轻巧利落,將一杯刚刚泡好的清茶稳稳放在江昭寧面前,碧绿的茶叶在剔透的玻璃杯底缓缓舒展,热气氤氳。 “书记,您喝茶。”她的声音不大,清晰悦耳,动作规范得如同教科书,放好茶杯后手腕高度微微悬空,確保不会打扰到任何人,隨即无声后退、转身离开。 训练有素! 简单的寒暄过后,会议进入正题。 李国栋首先介绍了在座的几位局领导及其分工。 他的介绍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对每位副手的评价也颇为中肯,既肯定了专业能力,又点出了各自负责领域的重点。 然后是整体情况介绍。 这是一套匯报的固定程序。 “下面,我重点向江书记匯报一下交巡警大队的组建情况。”李国栋翻开面前的匯报材料,清了清嗓子。 匯报的內容详尽而规范。 他尤其强调了在县委主要领导的关心和亲自推动下,克服各种困难,目前工作进展顺利,原定的巡警大队警力整合已基本完成,与交警大队的人员融合也已进入实操训练阶段。 “目前,第一批擬上岗人员的名单已经局党委会审议通过,新採购的巡逻车辆和装备也已陆续到位。” “预计下周就能正式举行掛牌成立仪式,我们的城市街头,就能看到崭新面貌的交巡警联勤队员执行一体化巡逻了。” “这是落实县委关於提升城区见警率、提升群眾安全感、增强应急处突能力的重要举措!”李国栋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和完成任务的欣慰。 第68章 认认人? 江昭寧静静地听著,手指间习惯性地捻著一支签字笔,目光落在匯报材料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和人名上。 李国栋匯报完毕,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空调风口送出的微弱风声。 “国栋同志和同志们的工作很有成效。”江昭寧终於开口,语调不高,却让所有人都集中了精神,“时间表很清晰,准备也很充分。” “不过……”他话锋微转,抬眼看著李国栋,“在正式掛牌运作前的这段时间,日常的街面巡逻工作是如何保证的?” “特別是晚间的巡逻密度和响应速度?现在整合期间,空窗期最怕出事。” 问题很具体,也很犀利,直接点到了最容易產生疏漏的过渡环节。 李国栋显然早有预案,立即应答道:“请书记放心。目前我们採取的是『机关下沉+基层联动』的临时预案。” “局党委要求机关科室民警,除必要坐班人员外,每天按三班倒的排班机制,轮流参与城区重点区域的叠加式巡逻,形成第一梯队的支撑力量。” “同时,要求城区派出所,將其机动巡逻警力抽调到局一级层面,在情报指挥中心的统一调度下进行网格化流动执勤。” “我们称之为『双轨並行』机制,核心警力都在路上,覆盖面和反应速度得到了有效保障。” “我们自己也组织了两次夜间突查,效果还是不错的。” “嗯。”江昭寧微微頷首,目光从李国栋脸上扫过其他班子成员,“很好。考虑得比较周全。” “队伍整合和业务融合的平稳过渡很重要。” 这个简短的肯定像是一道指令的確认,让会议室里紧绷的氛围鬆弛了一点点。 江昭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茶叶的清香在舌尖微苦回甘。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楼下正在演练的年轻辅警身上片刻,隨即转向李国栋,目光清澈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听了班子的匯报,心里有底了一些。” 江昭寧端起茶杯,不疾不徐地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过喉间。 他放下杯子,目光再次扫视全场,平静地开口,仿佛只是提出一个再自然不过的要求:“工作匯报得很清楚。” “既然来了,国栋同志,把你们局里各大队的主要负责同志也都请过来吧。”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如常,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分量,“治安、刑侦、经侦、禁毒、网安、法制、警务督查……都叫来。” “他们都是县委任命的副科级干部,我这个书记,也该认认人,熟悉熟悉情况。” “下面真正干活的都是这些大队长、教导员们。” 江昭寧的语气很平和,却自带一种掌控全场的凝滯感,“他们是执行层面最关键的力量。” “一个单位,班子是大脑,中层是腰脊,具体干活的,可都是这些骨干啊。” “我想听听他们的想法,熟悉熟悉这些战斗在一线的同志们。” 这话背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我来不仅仅是听你局长匯报的“面上文章”,更重要的是要认识、审视、乃至於初步评估这支执行队伍中最关键的环节力量——那些执掌一方具体警务的指挥员们。 他们是政策落地的关键环节。 李国栋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瞬间的僵硬快如闪电,却没能逃过江昭寧的眼睛。 李国栋隨即反应过来,笑容立刻重新堆满:“应该的,应该的!” “江书记关心我们基层干部,这是大家的荣幸!” 这位新书记果然不会满足於听听匯报,他是要“探底”,而且要深入到具体的执行层。 他语速加快,转头对坐在最靠近他的政委刘博文低声吩咐,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老刘,赶紧,通知各大队一把手,跑步到会议室!” 刘博文应声而起,动作快得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 他快步走出会议室,显然是去紧急召集名单上的所有人。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急促地远去。 留下更加深沉的寂静。 等待的这几分钟里,会议室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的沉闷。 江昭寧没有再开口,只是翻看著那份详细的交巡警大队组建方案,偶尔用笔在材料边缘空白处轻轻划上一两笔。 李国栋和其他几位局领导也各自维持著一种表面平静的姿態。 或是低头看著面前的记事本。 或是端起水杯喝水,眼神都保持著一种恭敬的低垂状態。 空气里似乎瀰漫著一种无形的压力,关於那些即將被书记“认识一下”的中层干部们的一切——工作实绩、队伍风评、对上层的忠诚度、甚至某些不为人知的“小瑕疵”——都可能在这次看似隨意的“见见面”中,以某种难以预料的方式映入书记的视野。 没有人知道书记那双平静的眼睛背后,正在做怎样的评估与记录。 李国栋脸上那职业化的笑容,如同被无形的冷风吹过,正在一点点凝固、剥落。 他放在桌下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位掌控著东山强力部门的局长,此刻清晰地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带著芒刺的压力,正从主位上那位平静的年轻书记身上瀰漫开来,无声地挤压著他所熟悉的权力空间。 这看似寻常的“认认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它像一把无形的手术刀,即將划开他精心维护的秩序表皮,探向那些平日被层级严密包裹、不容轻易窥视的神经末梢。 时间不长,门外走廊里开始传来杂沓却克制著放轻的脚步声,有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也有胶底警靴发出的沉闷摩擦声,低声而急促的交流声若隱若现。 显然被召集的各个中层领导正火速从各自的楼层、办公室赶向这里集合。 走廊里瞬间聚拢的人气,隔著厚厚的门板也传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外那道墙,仿佛隔绝著两个世界:里面是顶层决策的静水流深,外面是核心中层的喧囂与忐忑。 江昭寧缓缓合上了手中的材料,目光似乎穿过会议室厚重的墙壁,投向外面那因他一个简单的指令而骤然躁动起来的空间。 他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这仅仅是第一步,踩在“东山”这块土地上的脚步,需要踩得更实,看得更深。 那些即將走进来的面孔和他们的言语,將是解读这座冰山真实形態的最新线索。 他需要的,远不止是李国栋那份逻辑清晰的匯报。 这座庞大而复杂的机器的运转声音,需要他亲自聆听內部每一个关键部件发出的声响。 江昭寧的目光沉静如水,掠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第69章 面谈 他捕捉到了那瞬间交换的眼风,那微微调整的坐姿,那强自镇定的掩饰——权力穹顶下,每一缕细微的波动,都是值得玩味的密码。 他此来,不仅要听那写在纸面、掛在口头的“推进顺利”,更要亲眼看看支撑起这座强力堡垒的樑柱,亲手掂量掂量这些关键位置上人物的成色与温度。 公安局这潭水有多深? 水面之下,是清流还是暗涌? 李国栋这面旗帜之下,是铁板一块,还是別有洞天? 答案,或许就藏在那扇即將被推开的大门之后,藏在那几位正“跑步赶来”的大队长脸上细微的纹路、眼底一闪而过的光里。 他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 茶水温热依旧,舌尖却品出一丝別样的滋味。 他放下杯盏,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这声音像一个小小的顿號,暂时中止了令人窒息的等待。 他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姿態放鬆下来,目光却更加深邃锐利,如同无形的探针,牢牢锁定著那扇即將开启的门扉。 这些党委成员知道谈话就要开始了,他们一个个退了出去。 第一个应召进来的是警务督查大队长夏向明。 他坐在江昭寧对面那张宽大的扶手椅里,身体微微前倾,姿態恭敬得几乎无可挑剔,却又像一张绷得过紧的弓弦。 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在头顶惨白灯光的照射下闪烁著微光,沿著鬢角悄然滑落,留下一道不易察觉的湿痕。 他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抠著深蓝色警裤的布料,留下浅浅的摺痕。 “江书记,督查大队的工作,一直严格遵照上级指示精神和相关条例……”夏向明的嗓音不高,带著一种经过精心打磨的圆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公文模板里拓印下来,四平八稳,严丝合缝。 江昭寧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夏向明那张努力维持著標准匯报表情的脸。 他端起桌上那只白瓷茶杯,杯壁温润,茶汤色泽深褐,凑近唇边呷了一口。 茶水入口微涩,带著一股陈年茶叶特有的沉闷味道,悄然滑入喉中。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印记。 “嗯,”江昭寧的回应同样简洁,听不出任何情绪,“队伍思想动態呢?有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倾向性问题?” 夏向明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块无形的硬物。 “局党委,包括李局自己,一直高度强调从严治警这根弦儿。” “从『对党忠诚』大討论开始,到狠抓『关键少数』,再到日常谈心谈话制度落实,程序性督导是定期全覆盖的。” “总体来看,同志们的精神面貌积极向上,工作质效稳步提升。”他微微顿了顿,像是在检索更精確的表达,“当然,具体个案中,偶发的、极小范围的经验不足或者执行偏差,客观上也可能存在。” “但都严格按程序处理反馈过,相关材料按上级要求也都已留痕上报。”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紧,笑容像是粘上去的面具,纹丝不动:“总之,个別苗头性问题都在可控范围內。” “我们內部……一直在加强教育引导,確保不出岔子。” “总体上……大局是稳的,书记。”他飞快地补充道,语速刻意放慢,確保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却又滴水不漏。 夏向明的话如同精心筛过的细沙,均匀、平滑,却填不平任何一个真正的坑洼,更捏不出一丁点儿可供深究的稜角。 江昭寧不再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 窗帘缝隙里透出的那线阳光,正好落在他手边的桌面上,尘埃在其中无声地舞动。 他心中给夏向明打了个分:谨慎有余,担当不足。 一个合格的管理者,或许能守住不出大错的底线,但指望他刮骨疗毒、开创新局,怕是水中捞月。 他挥了挥手,动作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可以了,你回去吧。” “是!感谢江书记指导!”夏向明如蒙大赦,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有些过大,椅子腿在光洁的地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手背在额头上用力揩了一把,抹去那片湿漉漉的狼狈。 隨即深深鞠了一躬,几乎是倒退著,脚步略显仓促地离开了这间让他窒息的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他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室內重新归於寂静,只剩下空调那固执的嗡鸣。 江昭寧又喝了一口茶,那股陈涩的味道似乎更浓了。 他放下杯子,目光无意间落在桌面上那缕移动的、越来越黯淡的光线上。 就在这光影变幻的瞬间,一张为首的缉毒警察面孔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风尘僕僕,眼神却像高原上的鹰隼,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有时候,未必就是你以为的那样。” 那低沉沙哑的嗓音,带著一种在泥泞和黑暗中滚打出来的穿透力,仿佛一把钝刀子,直接楔进了江昭寧的心底。 那句话,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眼前这间沉闷会议室里精心布置的秩序表象。 让他第一次对这个陌生的县城,產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警惕和探寻的欲望。 那个人,他是谁? 能在那种情境下说出那样的话,至少也该是缉毒大队的领头人吧? 大队长?或者教导员? 江昭寧的心头掠过一丝微弱的期待,像暗夜里偶然擦亮的一点火星。 “李县长,”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门板,“麻烦叫一下缉毒大队的负责人过来。” “是!江书记!”门外立刻传来李国栋恭敬的回应。 他一直守在门外。 瞬间,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迈著標准的齐步走了进来,在江昭寧面前几步处立定,“啪”地一个標准的敬礼,动作乾净利落,带著一股训练场上的颯爽之气。 “报告江书记!缉毒大队大队长赵永安,前来报到!” 江昭寧抬眼看去。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身材挺拔,警服熨烫得一丝不苟,肩章和警號在灯光下反射著鋥亮的光泽。 脸庞轮廓分明,下巴颳得铁青,连头髮都梳理得根根服帖。 整个人站在那里,如同一把刚刚擦拭完毕、准备入鞘的军刀,挑不出任何毛病。 然而,江昭寧心中那点微弱的火星,却无声地熄灭了。 不是他! 第70章 失望 眼前这张脸,乾净、利落、標准,却找不到一丝风霜打磨过的痕跡,更没有那双鹰隼般能穿透迷雾的眼睛。 乾净是乾净,却乾净得像是橱窗里的模特,缺乏真实的血肉和温度。 “赵大队长,请坐。”江昭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 赵永安依言坐下,腰板依旧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姿態无可挑剔。 谈话开始了。 赵永安的匯报如同他的外表一样,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他用词准確,数据精確到小数点后两位,每一个举措都能对应到上级文件的具体条目。 他详细阐述著缉毒大队如何组织学习、如何加强內部管理、如何落实各项专项行动部署。 一切听起来都严丝合缝,运转良好。 “……我们严格执行『逢嫌必检』制度,对重点场所加强巡查力度,对娱乐场所从业人员定期进行尿检……同时,强化与兄弟单位的协作机制,信息互通共享……” 赵永安的声音平稳流畅,像在宣读一份精心准备的报告。 江昭寧耐心听著,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赵永安总能立刻给出標准答案。 然而,听著听著,江昭寧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问起近期破获的典型案件,赵永安列举了几个小案子,无非是零星吸毒人员,缴获的毒品量少得可怜。 问起重点嫌疑对象的线索摸排和经营情况。 赵永安的回答变得谨慎而模糊,反覆强调困难重重,线索匱乏,嫌疑人异常狡猾。 “有没有遇到一些……特別棘手或者需要长期经营的线索?”江昭寧换了个角度,试图撬开那严丝合缝的表层。 赵永安的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静:“报告江书记,我们一直在努力深挖。” “但这类案件隱蔽性强,嫌疑人反侦查意识高,取证异常困难。” “我们只能立足现有条件,稳扎稳打,確保不出问题。”他巧妙地绕开了“棘手”和“长期经营”这两个核心词,再次將话题拉回到了“稳”和“不出事”上。 江昭寧端起茶杯,杯中的茶水已经凉透,入口更加苦涩。 他不再追问,结束了这场滴水不漏的谈话。“好,辛苦赵大队长。请叫你们教导员也过来一趟。” “是!”赵永安立刻起身,又是一个標准的敬礼,转身离去,脚步依旧沉稳有力。 门再次打开,进来的是教导员周志。 他看起来比赵永安年长几岁,身材有些发福,警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紧绷,脸上带著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 眼袋浮肿,眼神有些浑浊,似乎长期睡眠不足。 “江书记。”周志的声音带著点沙哑,敬礼的动作也显得有些迟缓沉重。 江昭寧看著他坐下,心中那点残存的期待彻底消散了。 这疲惫、浮肿的脸,同样不是他记忆里那个在暮色中眼神锐利如刀的人。 周志的谈话风格与赵永安截然不同。 少了那份刻板的精准,多了些圆融的世故。 他大谈思想政治工作的重要性,如何抓学习、抓谈心、抓队伍稳定,如何关心民警生活困难,確保大家没有后顾之忧,安心工作。 “……缉毒工作压力大,风险高,队伍思想稳定是重中之重。”周志的语气带著一种过来人的感慨,“我们支部在这方面下了大力气,確保大家拧成一股绳……” 当江昭寧问及具体的案件侦办和线索经营时。 周志很自然地將话题推给了大队长赵永安:“具体的业务工作,赵大队长是行家,他那边抓得更细些。” “我是教导员嘛,主要还是做好服务保障,解除一线同志的后顾之忧……” 江昭寧静静地听著,没有再深问。 他明白了,在这个缉毒大队,业务和政工涇渭分明。 教导员周志的“保障”工作,或许確实让一些人心无旁騖,却也无形中筑起了一道墙,一道將“思想”与“行动”隔绝开来的墙。 他让周志离开了。 隨后,刑侦、经侦、网安、法制……各部门的负责人如同流水线上的部件,一个接一个地走进这间气氛凝重的办公室。 又一个个带著或轻鬆或紧绷的表情离开。 他们的匯报,如同精心排练过的戏剧,在江昭寧面前轮番上演。 刑侦大队长滔滔不绝地讲述著歷年积压的陈年旧案如何梳理造册、整理归档。 却对眼下的现发命案线索语焉不详。 经侦负责人则大谈特谈优化营商环境、服务企业发展的“柔性执法”理念。 对可能触及深层利益的经济犯罪线索讳莫如深。 网安部门负责人说了一连串令人眼繚乱的技术设备名称,並用携带的平板电脑当场演示了强大的网络舆情监控能力。 却对利用技术手段主动深挖犯罪线索闪烁其词。 法制部门负责人则引经据典,將“依法办案”、“程序正义”掛在嘴边,反覆强调案件审核把关如何严格。 对於基层执法中可能存在的灰色地带或需要担当突破的困境,却三缄其口。 每一次谈话,都像在重复一个精心设计的模板:成绩是响亮的,困难是客观存在的,责任是明確划分的。 而触及实质、触及痛点的行动与担当,则被巧妙地消解在冠冕堂皇的言辞和互相推諉的缝隙之中。 江昭寧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划下几笔。 但那笔尖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空调依旧沉闷地响著,桌上的茶水早已彻底凉透,杯壁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重复中悄然流逝。 当法制部门负责人带著一种完成任务的释然表情躬身退出后,江昭寧的目光落在了名单的最后一行。 治安大队长,乔国良。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凑到唇边,最终只是沾了沾乾燥的嘴唇,又放回桌面。 凉意透过杯壁渗入手心。他抬头看向门口方向,等待著。 一秒,两秒……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单调的嗡鸣,门外走廊一片死寂。 几分钟过去了,那个名字对应的人影,始终没有出现。 江昭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丝不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平静的面容下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抬手,指节在光滑的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两下。 “篤,篤。” 声音不大,却像带著某种穿透力。 门立刻被推开一条缝,李国栋那张堆满歉意的脸探了进来。 “江书记?”他小心翼翼地询问。 “治安大队的乔国良同志,”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房间里的沉闷,“怎么还没到?” 第71章 上来一趟! 李国栋脸上的肌肉明显抽动了一下,那抹职业化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僵硬、尷尬,甚至带著点狼狈。 他搓著手,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仿佛要藉此缓解某种无形的压力。 “这个……江书记,实在抱歉,让您久等了。”李国栋的声音乾涩,带著一种急於解释却又底气不足的窘迫,“这个乔国良……他、他这个人,有点……有点不务正业!” 他像是终於找到了一个合適的形容词,语速加快了一点,“刘政委通知他等候书记问话,可这人……手机直接关机了!” “完全联繫不上!” “关机?”江昭寧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两道冰锥,刺向李国栋。 李国栋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紧,额角瞬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与刚才夏向明的如出一辙。 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喉结上下滚动著:“是……是啊,江书记。刚才……刚才下面派出所才报上来,说他……他带了几个人,跑到西城老纺厂那片废弃的家属区蹲点去了!” “说是……说是盯一个什么毒贩的线索!”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混不清,脸上写满了“不成体统”“给领导添麻烦”的难堪和埋怨。 “不务正业……” “蹲点抓毒贩……” 这两个词,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江昭寧的心上! 一股强烈的电流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眼前仿佛有白光炸开! 上次那一个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警察身影,无比清晰地再次浮现! 那低沉沙哑、带著穿透力的声音,再次在他耳畔轰鸣:“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有时候,未必就是你以为的那样。” 心臟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著肋骨,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上次,自己遇到的原来是他! 乔国良! 那个“不务正业”的治安大队长! 整个下午,他坐在这间精心布置的会议室里,听著一个又一个穿著警服的人,用精心修饰过的语言,匯报著冠冕堂皇的“正业”! 他们谈论著档案、条例、稳定、保障……唯独对真正在黑暗里潜行、与毒贩短兵相接的生死一线,讳莫如深,甚至避之不及! 缉毒大队的正副主官,一个乾净得像样板,一个疲惫得只剩推諉! 而那个真正在刀尖上行走的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个在暮色中洞悉了表象之下的危险、並发出警示的人,却被轻飘飘地冠以“不务正业”的帽子! 整个东山县局,这座看起来秩序井然、匯报详实的堡垒里。 真正在做缉毒这件“正事”的,竟然只有这个被斥为“不务正业”的治安大队长! 一个本该管理治安的人,却冲在了缉毒这个最凶险、最无人愿碰的战场最前沿! 荒谬! 冰冷彻骨的荒谬感瞬间攫住了江昭寧。 他感觉胸腔里堵著一块巨大的寒冰,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平静审视,而是像淬了火的利刃,带著一种洞穿一切的冰冷和沉重。 直直地钉在李国栋那张写满尷尬和不解的脸上。 窗外。 远处城市模糊的轮廓边缘,警笛声毫无徵兆地悽厉响起。 一声,又一声,由远及近,划破了黄昏的沉寂。 像一道带血的鞭子,狠狠地抽在县局大楼这潭沉闷的死水之上! 那声音穿透墙壁,尖锐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李国栋被这突如其来的警笛声惊得一哆嗦,脸上的尷尬瞬间变成了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江昭寧却依旧一动不动地坐著,只有搭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要將这死寂的桌面生生抓穿。 警笛声在窗外盘旋、拉长,像一声声急迫的质问,撕扯著会议室里凝固的空气。 那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將李国栋钉在原地,也无声地照彻了这栋大楼里被“正业”精心掩盖的一切。 江昭守起身走向走廓。 办公楼前,一辆警车粗暴地停在禁停的黄线上,蓝白漆皮在泛著刺目的光晕。 车门洞开,一个身影如铁塔般矗立在那里。 乔国良! 江昭守一眼就认出了那副硬邦邦的肩背轮廓,像块被烈日和岁月反覆捶打、淬链过的铸铁,在喧囂的街景中岿然不动,带著一种粗糲的、不容置疑的份量。 那身警服,紧裹著他岩石般的肌肉,袖口隨意捲起,露出的小臂筋肉虬结,青筋如盘踞的虬龙。 他左手叉腰,右手猛地一挥,动作乾脆得像快刀斩断麻绳:“动作快一点儿!麻溜的!” 三个被黑色头罩蒙住整张脸的嫌疑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在另两名年轻干警的推搡下,狼狈地跌撞下车。 深色头罩下只露出几綹汗湿的头髮,脖颈的皮肤绷得死紧。 其中一人脚下一软,几乎栽倒。 乔国良眼风一扫,旁边一个年轻警察立刻像拎小鸡似的揪住那人后领,粗暴地往上猛一提。 乔国良的声音再次炸开,在办公楼前灼热的空气里震盪:“直接押审讯室!” “配合禁毒大队,给我撬开他们的嘴!马上审!” 那声音如同警笛的锐鸣,刺穿了午后沉闷的空气。 江昭守微微眯起眼睛。 他清朗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乔国良同志!上来一趟!我有话说!” 乔国良闻声猛地抬头,那声音……像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记忆的某个角落。 有点熟? 却又有些陌生。 他拧著浓眉,脸上写满困惑,循声猛地扭过头,鹰隼般的目光直射向声音的源头——党委会议室外那高高的走廊。 夕阳光勾勒出窗边一个挺拔的身影。 乔国良用力眨了眨眼,眉头拧得更紧——是他?! 那个把“溪都”念成“吸毒”、闹了大笑话的路人? 乔国良脑子里嗡的一声,上次那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异常清晰地在眼前翻涌起来。 眼前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个面孔奇异地重叠了。 可此刻,那人却站在整个县局大楼最核心、最不容僭越的位置——党委会议室外走廊上! 那地方,是隨便什么人能待的吗? 乔国良脑子里瞬间颳起了风暴:新来的局领导?没听说啊! 就算是,来的人,多少都是內行的吧? 总不会从外面调一个对东山毫无所知的外人来吧? 再说,一个正科级的局领导,从外面交流过来的机会微乎其微,甚至说没有这个可能。 至於局长? 那就更离谱了,那位置得掛著副县长的衔儿呢! 李国栋现在稳如磐石,半点挪窝的动静都没有! 连风声都没有。 乔国良的目光锁住那个身影,心臟在胸腔里擂鼓。 从他身上看有一种气势毕露。 与上次截然不同! 那挺拔、沉静的样子……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场,都与当时记忆中那个被自己肆意嘲笑的人判若云泥。 一种无形却沉甸甸的东西,从那个身影里瀰漫出来,是掌控一切的自信,是居高临下的威严。 这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慑人。 第72章 发什么愣呢! 他到底是谁?! 乔国良心里那个巨大的问號疯狂地膨胀,几乎要撑破胸腔。 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预兆地顺著脊椎猛地窜上来。 上次的嗤笑,那些自以为是的教训话语,此刻化作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记忆里。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湿透了,紧紧黏在警服上。 “乔队!发什么愣呢!”一个声音打破了死寂。 刘博文探出小半个身子,脸上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快上来!別让江书记等急了!” 他特意重重地强调了那个称呼——“江书记”! 这三个字,不啻於一道惊雷,在乔国良头顶轰然炸响! 每一个音节都像沉重的铅块,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江书记?!县委书记?! 真的是他! 那个被自己当作笑料、居高临下“教育”过的路人! 县委书记!县里的一把手!那在东山县就是一片遮天蔽日、无人能摇撼的天! 自己这只小蚂蚁,竟不知死活地对著天齜过牙,还狠狠嘲笑过? 这简直是……自掘坟墓! 完了! 小鞋!一张巨大的、由权势编织的尖刺小鞋的形状,在他眼前骤然闪现! 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手脚都有些发僵。 乔国良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江书记”这三个字在疯狂地循环、放大。 血液仿佛瞬间衝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乾乾净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沉重得像是要把肋骨撞断。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扶住警车冰冷的引擎盖稳住身体,指尖却在距离金属几寸的地方僵住,剧烈地颤抖起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乾涩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知……知道了,政委。” “马上……马上到!” 声音嘶哑得厉害,带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飘散在灼热的空气里。 他强迫自己转过身。 乔国良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只疯狂擂鼓的困兽。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沉重地踏向那白得晃眼的台阶。 脚下那层从城郊泥泞现场带回来的薄薄泥灰,隨著他的脚步,簌簌地掉落在这片纤尘不染的权力圣地上。 每一次细微的剥落声,都像是对他过去那份粗糲无知最尖锐的嘲讽。 他几乎能感觉到,高窗之后,那道锐利的目光,正穿透空气,无声地落在他沾著卑微尘土的肩背上,將他钉死。 台阶一级一级在脚下延伸。 乔国良的手,在身侧无意识地、痉挛般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握住什么来对抗这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 然而指尖所触,只有身侧空空荡荡的枪套——方才移交嫌犯时,他早已按规程卸下了佩枪。 此刻,他连这唯一熟悉的、能带来一丝虚幻安全感的冰冷铁块也失去了。 他彻底地、赤裸裸地暴露在这片权力的绝对领域之中。 楼上是掌握著生杀予夺大权的县委书记,是这方天地的绝对掌控者。 党委会议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紧闭著,像一道沉默的界碑,隔开了外界的喧囂与內里的权力场域。 乔国良站在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关节僵硬地弯曲,在深色木门上叩击了三下。 “篤、篤、篤。” 声音空洞,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迴响。 “请进!” 门內传来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像一道冰冷的指令,瞬间穿透了厚重的门板,精准地钉在乔国良绷紧的神经上。 他推开门,一股沉凝的空气扑面而来。 江昭寧坐在宽大主位的高背椅上,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桌面的一份文件上,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早已聚焦在门口。 乔国良几乎是挪进来的,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目光低垂,不敢直视那目光的源头,只盯著自己沾满泥灰的鞋尖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移动。 他走到会议桌对面,拉开一张椅子,动作僵硬地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双手规矩地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颤抖。 整个人像一块被强行钉在椅背上的木板,每一寸肌肉都绷得死紧,只有额角沁出的冷汗无声地滑落,洇湿了鬢角。 “乔队,”江昭寧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还认识我吗?” 这平平淡淡的一句,却如同惊雷在乔国良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迎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巨大的惶恐瞬间攫住了他。 他嘴唇哆嗦著,结结巴巴地开口:“江、江书记……我,我……” 他感觉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声音乾涩嘶哑,“我有眼不识金镶玉啊!” “眼拙!实在眼拙!” 乔国良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我……我当时言语不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请您……请您千万谅解!” “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几乎是语无伦次,额头上的汗珠匯成细流,滚落下来,砸在深色的警裤上,留下深色的印痕。 江昭寧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支撑著下巴。 他脸上依旧没有波澜,目光却像手术刀般锐利,直直刺向乔国良:“乔队,你当时错了吗?” “错!错了!大错特错!”乔国良忙不迭地点头,额上的汗更多了。 “哦?”江昭寧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那错在哪儿?说说看。” “错在……错在……”乔国良脑子一片混乱,本能地將最直接、最恐惧的答案脱口而出,“错在我有眼无珠!” “不知道您是县委书记!冒犯了您……” “呵。”一声极轻的、带著冷意的嗤笑从江昭寧鼻腔里逸出,打断了他。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乔国良心上。 “那就是说,”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当时站在你面前的,如果是个普通老百姓,甚至就是个外地来的、连『溪都』都念不明白的『土老帽』,你乔国良大队长那番居高临下的『教训』,就是对的?” “你眼中的对错標准,是看对象的身份?” “因人而异?” “县委书记说的话就是金科玉律,永远不会犯错?” “普通老百姓就可以隨意被你奚落嘲讽?” 第73章 管得也太宽了吧? 连珠炮般的詰问,一句比一句更锋利,更诛心。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乔国良的脸上和心上。 他整个人彻底僵住了,嘴巴徒劳地张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脖子。 他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惨白一片,巨大的羞愧和更深的恐惧交织著,几乎將他淹没。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般的声音,却连一句像样的辩解都组织不起来。 江昭寧的目光牢牢锁住他,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洞察一切的冰冷审视,以及……毫不掩饰的失望。 “对的东西,”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千钧之力,清晰地砸在寂静的会议室里,“为什么要认错?”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乔国良惨白的脸,“仅仅因为对方是县委书记?” “乔国良同志,你太让我失望了!” “失望”两个字,如同最后的审判,让乔国良浑身一颤,巨大的屈辱感猛地涌上心头,几乎要衝破恐惧的堤坝。 江昭寧却话锋陡转,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论只是隨手拂去的尘埃。 他身体重新靠回椅背,手指隨意地点了点桌面:“好了,过去的先放一放。” “说说你半年来的工作成绩,挑重点讲。”语气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番刀光剑影从未发生过。 这突兀的转折让乔国良一时反应不及,愣了一下。 但“工作成绩”几个字,像一根突然递到溺水者面前的稻草。 提到这个,他紧绷的神经似乎找到了一个熟悉的支点,一股职业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惶恐。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声音陡然拔高,恢復了某种惯常的、带著匯报腔调的洪亮:“报告书记!我们治安大队在局党委的坚强领导下,严格按照上级部署……” 说到具体成绩,他更是打开了话匣子,脸上甚至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职业性的亢奋,“最近半年的成绩单確实比较抢眼!” “辖区发案率稳中有降,侦破率大幅提升!” “尤其是在打击团伙犯罪、斩断犯罪链条方面成效显著!” “比如上月,我们成功侦办了『12·18』专案,收网行动乾净利落!主犯、骨干成员,包括所有下线的『马仔』,无一漏网,全部落网!目前案件已经顺利整理完毕,移送检察机关起诉,效率极高……” “今天又抓获了三名毒贩。” 他越说越顺,仿佛只有沉浸在具体的工作成果里,才能暂时忘却头顶悬著的那柄利剑。 那份破案后的成就感,那份职业的自豪感,短暂地盖过了面对权力时的战慄。 “停!” 冰冷的声音如同铡刀落下,瞬间斩断了乔国良滔滔不绝的匯报。 江昭寧微微眯起了眼睛,身体再次前倾,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钉在乔国良脸上:“乔队,你刚才说,『12·18』专案收网?” “治安案件?”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治安案件,用得著『收网』这么杀气腾腾的字眼?” “这听起来,更像是刑事案件吧?” 乔国良脸上的亢奋瞬间凝固,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 他眼神闪烁,下意识地避开了江昭寧的直视,喉咙发紧:“这……江书记果然明察秋毫……这,確实……算是刑案。” “算是?”江昭寧的语调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乔国良同志,你是县局治安大队的大队长吧?” “治安大队的职责是什么?是维护辖区日常治安秩序,处理治安案件、调解纠纷、管理特种行业!” “刑事案件的侦办,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治安大队去衝锋陷阵了?嗯?” 他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慌的篤篤声。 “什么样的刑事案?” “性质很严重?总不会是杀人放火吧?”江昭寧追问,语气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 乔国良额头上刚刚乾涸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艰难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不,不是……是……涉毒案。” “涉毒案?!”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毫不掩饰的惊诧和冰冷的讥誚,“抓毒贩?!” “你一个治安大队长,带著人去抓毒贩?!乔国良,你这是太平洋的警察——管得也太宽了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乔国良:“这算不算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乔国良脸上。 他被这连番的质问逼得无处可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额头青筋隱隱跳动,狼狈不堪。 一股巨大的憋屈和愤怒,混杂著对自身处境的绝望,猛地衝垮了他刚才谨小慎微的堤坝。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带著惶恐的眼睛里,此刻燃烧起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倔强光芒。 “江书记!”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劲,“请您不要再犯主观主义错误!” “不要戴著有色眼镜看人!” 江昭寧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反击,眉峰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哦?主观主义?说说看。” 乔国良梗著脖子,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壮:“我是一个人民警察!” “一个头顶国徽、肩扛盾牌的人民警察!面对毒品犯罪这种祸国殃民的毒瘤,我能袖手旁观吗?” “我能因为这不是我治安口的分內事,就对它听之任之、视而不见吗?” “看到线索,看到危害,我衝上去打掉它,这有什么错?!”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您!您江书记,不还在县常委会上力主推动建立交巡警大队吗?” “您倡导的是什么?是一警多能!是打破警种壁垒,提升综合战斗力!” “怎么?到了我乔国良这里,我一警多能,主动去啃硬骨头,就成了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就成了违反规矩?!” 他喘著粗气,目光灼灼地逼视著江昭寧,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憋闷和不平都倾泻出来:“说到底,您是不是从骨子里就认为,上次在『溪都』与『吸毒』之爭,错的是我?” “是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警察冒犯了您书记大人的威严?!” 最后这句质问,带著孤注一掷的尖锐,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向江昭寧。 第74章 悉听尊便!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 江昭寧脸上的平静终於被彻底撕碎。 那层温和的面具骤然崩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骤起波澜的阴沉。 他眼中的玩味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怒意。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將乔国良完全笼罩其中。 “乔国良,”江昭寧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很有胆色。敢跟我瞪眼,就差拍桌子了。” 他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椅子上的乔国良,眼神锐利如刀,带著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威压,“你知道,得罪我江昭寧的下场,是什么吗?”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巨石压在乔国良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冰冷的眼神,那毫不掩饰的威胁,舔舐著他的神经。 恐惧的本能再次汹涌袭来,几乎要將他淹没。 然而,或许是刚才那番不顾一切的爆发耗尽了他所有的怯懦,或许是“下场”两个字彻底点燃了他骨子里的那股犟劲和身为警察最后的骄傲。 那股寧折不弯的硬气,如同岩浆般衝破了恐惧的冰层。 乔国良猛地也跟著站了起来! 儘管腿肚子还在微微打颤,但他硬是挺直了脊樑,毫不退缩地迎上江昭寧那冰冷刺骨的目光。 他脸上所有的惶恐、卑微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疯狂的冷笑。 “下场?”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著一股豁出去的蛮横,“是什么?不就是扒了我这身大队长的皮,让我滚回去当个普通小警察吗?!” “您江书记权力大,您一句话的事!” 他梗著脖子,眼中燃烧著不屈的火焰,几乎是吼了出来:“您还能怎么样?!把我开除出公安队伍不成?!” 最后几个字,在死寂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如同惊雷。 这话嚇得外面的李国栋、刘博文双双冲了进来。 李国栋此刻脸上混合著尷尬、懊恼与急於弥补的惶恐。 他甚至来不及喘匀一口气,便对著乔国良发出尖锐的呵斥:“乔国良!你昏了头了吗?!” “你不知道与你谈话的是书记吗?还这么横衝直撞?” “谁给你的胆子敢用这种態度、甩这种脸色?!”他的声音高亢,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是想压制乔国良,更像是在江昭寧面前剖白自己,“你真的以为江书记不能开除你?” 江昭寧仍然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这越发让李国栋紧张不安。 乔国良並未立即回应李国栋的咆哮。 他用眼角冷峻的余光扫了一眼气得脸色酱紫的李国栋,目光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 数秒沉寂后,乔国良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冰棱落地,乾脆决绝,不容置疑:“书记,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如果没有——”他顿了一下,语气加重,带著不容挽留的坚决,“我要告辞了!” 没有辩驳,没有解释,更没有祈求。 “饶口舌,”他的嘴角扯起一丝嘲讽的冷笑,“纯属浪费生命。” “我这人,回去是要干实事的。” “案子不等人,老百姓的眼睛在看著。” 他的下一句话,如同重锤击打钢板,在安静的办公室发出錚錚迴响。 他的话带著破釜沉舟的坦然与一种近乎悲壮的倔强:“至於您这边——是免职,是调离公安系统,是直接辞退,还是乾脆找个別的理由把我开掉,”乔国良微微吸了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我乔国良,悉听尊便。” “没有了。”江昭寧终於开口。 仿佛冰山裂开一道缝隙,只透出更深的寒意。 三个字,简单至极,语调平板无波,如同机器合成。 这反应平淡得令人窒息,远比怒火更让人心头髮毛。 没有挽留,没有斥责,没有评论,只有彻底的、冰冷的无视。 李国栋心头的石头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无声的冷漠比任何训斥都更有分量,蕴含著极其糟糕的信號。 乔国良脸上毫无意外之色。 他只是对著江昭寧,极其庄重、极其標准地行了一个礼。 这个礼,动作一丝不苟,手臂挥起落下带起风声,腰杆挺直如尺。 礼毕,他利落地转身,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也没有再看旁边脸色难堪的李国栋和刘博文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那扇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再次闔上,发出一声闷响,如同一声最终敲定的嘆息。 室內只剩下三人。 门关上的瞬间,李国栋紧绷的身体似乎才找回知觉。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跑完一场激烈的衝刺。 刚才那番呵斥显然耗尽了他极大的心力,此刻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在顶灯照射下闪著微光。 他转向端坐如山的江昭寧,脸上混杂著惶恐、愤怒和急於表忠心的急切,声音因为激动而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江书记!您看看!您看看这个乔国良!” “简直……简直是无法无天!” “眼里还有没有一点组织纪律性?” “还有没有一点对上级领导的尊重?他以为他是谁?以为破过几个案子,抓过几个罪犯,就可以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连您都敢顶撞!这种人,留在队伍里就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他重重喘了口气,“这样的害群之马,这种恶劣到极点的態度,不施以重惩,我们公安队伍的威信何在?” “县委的威严何在?必须立刻杀一儆百!”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手指无意识地指向门口,仿佛乔国良还在那里杵著。“他真的以为您不能开除他?笑话!” “公安局是讲规矩的地方,不是他乔国良撒野的菜市场!” “这种桀驁不驯、目无尊长的『刺头』,就是与形形色色的罪犯打交道久了,骨头缝里都浸染了那股子匪气!” “不杀杀他的威风,不让他知道知道厉害,以后队伍还怎么带?” “谁还会把组织纪律放在眼里?” 李国栋的呼吸急促,脸色涨红,显然是动了真怒,也急於在书记面前撇清自己和乔国良的关係,並证明自己维护权威的决心。“江书记,我建议,我们马上召开党委会!” “就乔国良同志今天严重违反组织纪律、顶撞上级领导、態度极其恶劣的行为,进行严肃討论。” “考虑对他予以停职检查、调离公安岗位,甚至……甚至启动辞退或者开除程序!” “绝不能姑息养奸!” 第75章 不同的评价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江昭寧,等待著书记的指示,或者说,是等待一个可以让他立刻行动的授权信號。 就在李国栋慷慨激昂地数落乔国良的“罪状”时,政委刘博文一直紧锁著眉头。 他比李国栋更了解乔国良的底细,也更清楚他的脾性。 看著李国栋那副恨不得立刻將乔国良生吞活剥的架势,他內心焦急万分。 趁著李国栋话音稍顿,他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堆起一种近乎恳求的、试图缓和气氛的笑容,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带著明显的圆场意味:“江书记,李局,消消气,消消气。” “乔国良这个人吧……”他斟酌著措辞,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江昭寧的脸色,“是,他今天的態度確实有问题,非常不冷静,顶撞领导,这绝对是大错!” “这点我坚决支持李局长的批评!”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带著一丝无奈和真诚,“江书记,您可能对他还不太了解。” “我对他这人,真是知根知底。” “他不是坏人,真的,一点坏心眼都没有。” “他就是……就是太轴!太认死理!一条道走到黑的主儿!” “他那脑袋里,就装著他那摊子工作,装著他认定的『正义』和『案子』,其他的弯弯绕绕,人情世故,他是一窍不通,也根本不屑去懂!” “说白了,就是情商太低,太缺乏心眼儿。” “说话办事直来直去,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撞了南墙都不回头!” 刘博文一边说,一边观察著江昭寧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沉著脸,毫无波澜,心里更是打鼓。 他只能继续硬著头皮解释:“他这性子,在基层办案的时候,那是把双刃剑。” “对犯罪分子,那真是横眉冷对,铁面无私,能啃下最难啃的骨头。” “可对上头……唉,就是这副不知变通、不懂迂迴的臭脾气。” “他刚才说『回去做实事』,这话虽然冲,但可能就是他脑子里最真实的想法。” “他这人,把案子看得比天大,觉得在这里磨嘴皮子爭论,就是浪费时间,不如赶紧回去查案。” 刘博文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老友般的嘆息,“人是好人,就是这性子,太得罪人,太容易吃亏了。” “江书记,您大人有大量,別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头犟驴……” 然而,刘博文这番掏心掏肺的解释,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江昭寧依旧端坐著,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光洁的桌面上,指尖微微相抵。 他的脸如同戴上了一副精雕细琢的面具,面沉似水,深邃的眼眸低垂,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个点上,又似乎穿透了桌面,落入了更深的虚空。 那是一种彻底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没有讚许,没有反对,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气压最低的时刻,蕴含著未知的、足以令人窒息的能量。 刘博文的话语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苍白无力,甚至有些突兀。 他张了张嘴,看著江昭寧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尷尬地僵在那里,额角也渗出了汗。 他感觉自己的解释不仅没有起到缓和作用,反而像是在火上浇油——虽然这“火”被一层厚厚的冰包裹著,看不见,却寒彻骨髓。 李国栋在一旁听得早已不耐烦。 李国栋看到刘博文这番和稀泥的表態,再看看江昭寧那毫无回应的冷脸,瞬间觉得政委这种试图保乔国良的做法简直蠢到家了,甚至是在往书记的枪口上撞! 他狠狠瞪了刘博文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责备和“不识时务”的意味,那目光仿佛在说:“都什么时候了,替他说好话?你脑子进水了吗?” 他猛地刻意拔高声调,“刘政委!你別在这里和稀泥!什么业务能力,什么直性子?这就是赤裸裸的目无领导!” “是对组织权威的公然挑衅!” 李国栋仿佛越说越义愤填膺,声音带著刻意的激愤,“你看他那股邪气冲天、桀驁不驯的样子!” “我没有说错,他就是长期跟那些三教九流、穷凶极恶的罪犯打交道太久了,潜移默化!耳濡目染之下,心性都跟著歪了!” “沾染了一身的江湖习气,那股子匪气都刻在骨头里了!” “根本没把我们党的纪律、公安机关的规矩放在眼里!这样的人,哪里还有半点人民警察的样子?” “乔国良的问题,是原则问题!是態度问题!是对抗组织、藐视领导权威的严重政治问题!” 他转向江昭寧,语气更加坚定,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请示意味,“江书记,我坚持我的意见!” “对於这种害群之马,必须旗帜鲜明地亮剑!” “不能因为他个人有点能力就网开一面,否则,规矩何在?” “我再次郑重提议,立即召开党委会,就如何处理乔国良同志的问题进行表决!” “必须拿出一个让他终身难忘的处分,以儆效尤!” “请江书记批准!” 李国栋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洪亮,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著地面。 他挺直腰板,等待著江昭寧的最终裁决,眼神中充满了执行命令的迫切。 终於,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被打破了。 江昭寧缓缓抬起眼眸。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那目光如同深秋的潭水,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凉意,缓缓扫过李国栋急切的脸,又掠过刘博文紧张不安的神情。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连嘴角的肌肉都未曾牵动一下。 他只是用那平静到极致的声音,清晰地吐出了几个字:“同意!我也参加。”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落地,瞬间冻结了李国栋脸上的急切,也让刘博文的心猛地一沉。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 “是!”李国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正应声,声音洪亮,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县委书记要亲自列席县公安局的党委会,议题是处理一个刚刚顶撞了他的大队长。 这绝不是简单的“关注”,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信號! 处理轻了,显得软弱无能;处理重了,书记是否別有深意?是否符合他的本意? 这会议的重量、风向瞬间变得扑朔迷离、压力陡增! 它意味著,这已不仅仅是一个县局內部处理刺头的问题了。 这背后的分量和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让李国栋和刘博文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这本身就传递了一个极其强烈的信號——江书记对这件事极度重视,处理结果必须让他满意。 第76章 震怒? 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驱散了刚才的激动和愤怒,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责任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恐。 书记亲自参加,这会议的性质和规格瞬间拔高了数个层级,容不得半点差池。 他必须確保会议过程顺利,结果……必须符合书记的预期。 他立刻转向旁边脸色发白的刘博文,语气急促,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政委!別愣著了!立刻通知所有在家党委成员!” “半小时后,不,二十分钟后!紧急党委会!” “地点就在局党委会议室!一个都不能缺席!” “就说……就说江书记有重要指示!”李国栋刻意加重了“江书记”和“重要指示”几个字,意图不言自明。 刘博文像是被惊醒了一般,身体微微一震。 他看著李国栋急切的眼神,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端坐如山、面沉似水的江昭寧。 后者的目光似乎正落在他身上,又似乎只是空洞地望著前方,但那无形的压力却如同实质般笼罩著他。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话都是徒劳,甚至是危险的。 “……好吧。”刘博文的声音有些乾涩,带著深深的无奈和沉重。 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不再看任何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显得有些虚浮和沉重,仿佛脚下不是光洁的地板,而是泥泞的沼泽。 那身笔挺的警服,此刻似乎也承载了难以言说的重量。 厚重的大门再次被拉开。 门,再次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 “咔噠”一声轻响,如同落锁。 室內,彻底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两个人。 李国栋依旧保持著立正的姿態,但肩膀微微塌陷下去,额头上的汗珠更加明显。 他微微侧身,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著江昭寧。 这位年轻的县委书记依旧保持著刚才的姿势,纹丝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只有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似乎聚焦在桌面上方虚无的一点,瞳孔深处仿佛有幽微的光芒在流转,那是高速运转的思维和难以揣测的权衡。 他在想什么? 是对乔国良不识抬举的震怒? 还是对整个事件背后更深层次问题的考量? 这种深不可测的沉默,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李国栋感到惶恐不安. 仿佛自己正赤脚站在即將破裂的薄冰之上,冰层下是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寒潭。 他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垂手肃立. 等待著书记下一步的指示,或者,仅仅是等待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结束。 办公室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窗外城市的喧囂被厚重的玻璃和窗帘隔绝,只剩下空调系统发出单调而低沉的嗡鸣,像一头蛰伏巨兽的心跳,规律地敲打著令人心悸的节奏。 墙壁上悬掛的巨大警徽,在顶灯照射下反射著冷硬的光芒,无声地注视著这间权力漩涡中心的房间,以及房间里两个心思各异、却同样被无形的压力束缚住的人。 暴风雨,似乎已经隨著乔国良的离去和刘博文的通知而酝酿完成,只等那党委会议室的大门打开,便要轰然降临。 而此刻这间办公室里的死寂,正是那风暴眼中,最令人胆寒的平静。 毕竟是准军事化管理的单位,党委成员们接到“江书记蒞临、有重要指示”的通知,无异於一道不容置疑的紧急集合令。 下班时间? 那只是个概念。 家近在咫尺? 此刻也必须拋在脑后。 人人心中都绷紧了一根弦,书记亲临局党委会,这本身就透著非同寻常的气息。 更何况还关联著刚刚內部已隱隱传开的“乔国良事件”——那位以硬骨头著称的大队长,似乎捅了大篓子。 不到十五分钟,急促的脚步声便纷纷匯聚到局党委会议室门口。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带著来不及掩饰的紧张和凝重,互相之间只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鱼贯而入。 会议室里,顶灯全部打开,照得纤尘毕现,椭圆形会议桌主位肃然端坐著江昭寧。 他的左右两侧,分坐著李国栋和刘博文。 李国栋脸色铁青。 刘博文则垂著眼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面前的会议记录本,神情复杂难辨。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党委委员们各自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落座,动作轻巧,生怕弄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有人悄悄调整了一下座椅,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引来几道责备的目光。 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主位那不动如山的身影上. 又小心翼翼地瞥向主持会议的李国栋,试图从这两位核心人物的表情中捕捉一丝端倪。 乔国良的名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他到底做了什么? 书记的“重要指示”又是什么? 李国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胸中翻腾的怒火和急於表现的衝动都压下去,又像是给自己鼓劲。 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党委委员,目光刻意在几个平日里与乔国良关係尚可的人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然后猛地一拍桌面——声音不大,却像惊雷般在寂静中炸响,震得几个委员肩膀微微一缩。 “同志们!”李国栋的声音带著一种刻意拔高的激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就在今天下午,就在我们这栋大楼里,发生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严重的事件!” 他刻意停顿,让“事件”二字在每个人耳边迴荡。 “乔国良同志,在江书记找他谈话期间,公然顶撞书记!” “其態度之蛮横,言辞之无礼,行为之放肆,简直……简直令人髮指!” 李国栋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亲歷了那场衝突的每一个细节,此刻仍余怒未消,“我进去的时候,那股邪气!那股桀驁不驯、目中无人的匪气!简直是冲天而起!” “都刻在骨头里了!哪里还有半分对组织的敬畏?哪里还有半分对领导的尊重?!” 他的描述极具画面感和煽动性,仿佛乔国良当时不是站著说话,而是拍案而起、怒目而视。 党委成员们屏住呼吸,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局长亲口用如此激烈的言辞证实,还是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顶撞县委书记? 这在他们这个层级,简直是不可想像的“大逆不道”。 是个人都不会这样干! 第77章 顶撞书记? “我们党的纪律在哪里?我们公安机关铁的规矩在哪里?”李国栋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痛心疾首的质问,“在他乔国良眼里,还有没有组织原则?还有没有上下级观念?!” “他以为自己是谁?是占山为王的土匪吗?!” “这股歪风邪气如果不剎住,我们公安局成什么了?”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重重地敲击著桌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每一次敲击都像是在给乔国良的“罪行”加码:“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態度问题了!这是原则问题!” “是立场问题!是公然对抗组织、藐视领导权威的严重政治问题!” “政治问题”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在座所有人心头一颤。 在体制內,一旦上升到“政治问题”的高度,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处理起来也绝无迴旋余地。 每个人都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头顶。 震惊已经不足以形容大家此刻的感受。 匪气?刻在骨头里?这指控简直是“政治谋杀”!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批评教育,而是要从根子上把乔国良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会议室內的温度仿佛瞬间又降低了几度,连空调的冷风都显得更加刺骨。 有几位委员下意识地挪了挪身体,坐得更直了些,眼神也更加凝重。 李国栋看著眾人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自己想要的效果正在达成。 他心里想的是一箭双鵰,即维护了江昭寧的威信,又借力打力,利用县委书记的威压,將乔国良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清除。 原来三番五次想对他动手,可是有刘博文罩著,也一时找不出过硬的理由拿掉他。 今天是最好的机会,不容错过! “这样的行为,不处理,不足以正视听!” “不严惩,不足以肃纲纪!”李国栋斩钉截铁地给出结论,声音洪亮得在四壁间嗡嗡迴响,“因此,今天紧急召开党委会,核心议题只有一个!就是研究对乔国良的严肃处理意见!” 他稍作停顿,目光投向上首的江昭寧,语气转为请示匯报的恭敬,但內容却更具目的性:“处理,不仅仅是为了惩戒个別人!” “更是为了以此为镜鉴!” “在事件还在发酵、影响尚未消除的第一时间,用最严厉的措施形成最强大的震慑!警醒和教育全县每一位公安干警!” “必须拿出一个足以震慑歪风、匡扶正气的处理意见!” “所以,我建议,党委会立即形成关於其严重问题的初步书面报告,確定处理意见报县委!” “免职、调离、辞退,甚至是清除出公安队伍!都是可能的选项。” “一切以从严从重为基本原则!” “决不姑息!” 李国栋深吸一口气,图穷匕见,指向了整个队伍:“然后,我局要以此为起点,应该立刻著手筹备,在全县公安系统开展一场深刻的整风肃纪运动!” “要刮骨疗毒!要猛药去疴!” “要彻查我们队伍中存在的类似乔国良这种目无组织、骄横跋扈的歪风邪气!” “要彻底祛除一切可能沾染我们队伍的『江湖气』、『匪气』!重塑忠诚、乾净、担当的人民警察形象!” “绝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只有这样,才能挽回恶劣影响,挽回组织信任!” 李国栋最后的结束语异常高亢,充满了“力挽狂澜”的决心。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这番慷慨陈词消耗了巨大的心力。 说完,他如释重负又略带期待地看向江昭寧,等待这位东山一號人物的最终表態。 在他看来,他的发言滴水不漏,既旗帜鲜明地站在了书记一边,又提出整顿全县公安干警队伍的建议。 书记应该满意了。 “哗——” 儘管极力克制,李国栋这番措辞严厉、定性严重的发言,还是在与会者中引起了一片难以抑制的低低譁然。 听到局长如此旗帜鲜明、上纲上线地提出“严肃处理”甚至“整风运动”,衝击力还是超乎想像。 顶撞书记? 所有的党委成员,无论是与乔国良交好还是疏远,此刻心中都翻腾著同一个念头:乔国良这是疯了吗?吃错药了还是被灌了迷魂汤? 那可是掌握著他们所有人政治生命走向的绝对权威! 向县委书记平时匯报工作,谁不是战战兢兢、字斟句酌? 別说顶撞,就是语气稍有不慎,都得在心里反覆掂量几天。 乔国良这哪是顶撞? 这简直是在拿自己的政治生命,甚至职业生涯当赌注,玩火自焚! “匪气刻在骨头里”?李局长这形容虽然刻薄,但细想乔国良平日办案那股子六亲不认、只认死理的狠劲儿,似乎……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只是这股狠劲儿用在了犯罪分子身上是尖刀利刃,用在了县委书记身上……那就是自寻死路的愚蠢! 他真以为这是在他们县局內部,可以凭著一股子蛮劲和功劳簿横衝直撞? 这可是在县委一把手面前! 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的地方! 政委怕是也罩不了他了! 不少人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刘博文。 这位政委平时与乔国良私交甚篤。 以往乔国良惹出些不大不小的麻烦,往往是刘政委出面斡旋,大事化小。 可这次……性质完全不同了! 江书记亲自坐镇党委会,李国栋又摆出一副不处理乔国良誓不罢休的架势,这压力犹如泰山压顶。 刘博文刚才一言不发,脸色灰败,那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沉重嘆息的样子,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他自身恐怕都难保不被牵连,哪里还有余力去保乔国良? 所谓的情谊,在这股滔天巨浪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会议室內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纸张翻动、茶杯轻放、以及空调持续送风的微弱声响。 每个人都在消化著这爆炸性的信息,也在飞速地权衡著自己的立场和表態。 如何处理乔国良? 是象徵性地给个警告处分敷衍了事? 还是如李局长所言,必须“严肃处理”,甚至停职、调离、辞退? 不,李局长的话“一切以从严从重为基本原则!决不姑息!”,说白了,其实就是开除,清除公安队伍。 其他的什么选项都是陪衬。 没有人敢轻易开口。 第一个发言者,必然会被视为某种风向標,承受巨大的压力。 他们目光在书记、局长、政委之间小心翼翼地逡巡,试图捕捉哪怕一丝一毫的暗示。 江昭寧对李国栋急於表现的不置可否。 他依旧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仿佛一尊隔绝了所有情绪波动的神祇。 他微微垂著眼瞼,目光似乎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又似乎穿透了桌面,落入了更深的思虑。 李国栋慷慨激昂的控诉,党委委员们的震惊和沉默,似乎都未能在他古井无波的面容上激起半分涟漪。 这种深不可测的平静,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心头髮毛。 他到底在想什么? 是对乔国良的彻底失望? 还是对整个局领导班子掌控力的重新评估? 第78章 你具体指什么? 李国栋见气氛酝酿得差不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声音恢復了主持会议的程式化,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引导:“情况就是这样。乔国良同志的错误是严重的,影响是恶劣的。” “现在,请各位党委委员本著对组织负责、对队伍负责、对事业负责的態度,发表意见。” “对於如何处理乔国良同志的问题,以及如何开展整风运动,请大家积极建言献策。”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那眼神分明在说:该表態了,而且,必须旗帜鲜明。 压力,如同实质般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一个党委委员的肩头。 发言的顺序、措辞的分寸、態度的拿捏……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第一个发言的人,会是谁? 又会说出怎样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几个在局里资歷较老、或者平日里相对敢言的委员身上。 刘博文坐在江昭寧的右边,整个过程头颅低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仿佛要钻进桌子底下去。 他放在桌下的双手,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转著一支没有墨水的签字笔。 作为政委,作为局党委副书记,此刻的他无比尷尬。 反驳李国栋? 那意味著对抗书记,甚至比乔国良更愚蠢! 附和? 那等於亲手將破案主心骨送上绝路! 他只能沉默,用沉默对抗这几乎要碾碎他灵魂的巨大压力。 汗水沿著他的鬢角悄然滑落,他却毫无知觉。 桌上的笔记本摊开著,除了抬头会议名称和时间,一片空白。 就在这令人屏息的时刻,坐在角落负责会议记录的年轻科员,因为紧张,钢笔尖在记录本上轻轻一滑,发出“嗤”的一声微响。 这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嚇得他手一抖,差点把本子掉在地上。 他慌忙抬头,正对上江昭寧似乎无意间瞥过来的目光——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像探照灯一样,瞬间让他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衬衫。 风暴的中心,江昭寧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无人察觉地向下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然后,这位年轻的书记轻轻抬起右手,只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关节,在身前的乌木桌面上,极其轻微、缓慢而清晰地叩击了两下。 “篤、篤。” 声音很轻,几乎微不可闻。 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李国栋耳边,让正热切等待他讚赏和支持的他瞬间浑身僵硬,脸色唰地一下白。 江书记这是…什么意思? 不满?没听清? 还是对某个措辞有异议? 就在李国栋因为这两声微不可闻的叩击而心胆俱裂、脑袋一片空白,绞尽脑汁试图理解其中深意时,江昭寧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不低,平淡无波,“国栋同志,刚才你说的,『这股邪气冲天、桀驁不驯的样子……』” 江昭寧的声音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接著,他仿佛觉得不够,又自然地接上另一个李国栋精心选择的、的词:“还有,这个……刻在骨头里『这股子匪气』……” 江昭寧的目光从李国栋因为极度紧张而开始扭曲的脸上缓缓移开,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的语气带著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探討意味,“国栋同志,我想听听你进一步的想法。”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终於落在了李国栋冷汗直冒的脸上,平静地追问:“你具体指什么?” “……” 李国栋张著嘴,像条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脸色从煞白迅速涨成猪肝紫,巨大的汗珠瞬间渗出,沿著鼻翼两侧滚滚滑落,砸在他紧扣桌面的手背上。 什么叫“具体指什么”?书记难道觉得我对乔国良的指控有夸张成分? 或者…他在质疑我“定性”的准確性? 冷汗瞬间浸透了李国栋的衬衣后背。 他脑中一片轰鸣。 他刚才那些慷慨激昂的控诉,那些为了表忠心而不惜用上的最刻毒、最严厉的词汇,此刻被江昭寧用最平淡的语气复述出来追问细节,却显得如此虚张声势、如此…苍白无力! 难道…书记根本不是想严惩乔国良? 难道我之前那番投其所好的表態…完全拍在了马蹄子上?!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李国栋措手不及,灵魂仿佛被抽空,大脑一片空白,精心构筑的逻辑链条瞬间崩塌! 就在李国栋魂飞天外、僵立当场、內心被巨大恐惧吞噬之时,江昭寧没有再给他任何缓衝和组织语言的机会。 他的目光从彻底失语的李国栋身上缓缓移开,再次如同探照灯般,掠过会议室里所有呆若木鸡的脸。 这一次,他的目光更加深晦莫测。 他再次开口,语速极其缓慢,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迴荡在寂静到能听见心跳声的会议室里:“我想听听——” 声音在这里停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书记的指示”。 江昭寧的视线在每一张或惊愕、或茫然、或极度紧张的脸上略作停留。 最终似乎无意地扫过一直垂首沉默、如同不存在的刘博文,然后才一字一顿地继续道:“……在座的各位党委委员。” 他停顿了一下,確保每一个字都落进了所有人的耳朵:“……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最后几个字一出,会议室的气氛瞬间陡变! 那无形的威压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沉凝! 如同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蕴含著巨大的势能,却不知將弹向何方! “你们……”江昭寧的声音变得更加缓慢,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却带著摄人心魄的力量,“有不同的意见吗?” 整个空间瞬间冻结。 李国栋如同被瞬间抽走了骨头,身体晃了晃,近乎虚脱地瘫软在椅子里,脸色死灰。 他那套精心设计的、打算以雷霆手段处置乔国良这个早想拔掉的眼中钉並藉此邀功的计划,此刻在书记平淡的追问中彻底瓦解。 刚才还附和著小声议论或为李国栋叫好的几个成员,瞬间噤若寒蝉,死死低著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胸腔里! 开玩笑,这种时候谁还敢说有“不同意见”? 去反驳李国栋还是去反对书记? 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可附和? 谁敢保证书记那句话问的不是另有深意? 纪委书记赵志试图端起茶杯掩饰颤抖的手,杯盖却发出一连串细小而急促、如同惊鸟振翅的“叮叮”脆响,在这片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他尷尬地停下动作,喉头费力地滚动了一下。 更多的人则是集体上演“鸵鸟战术”——把头颅深深埋下去,恨不能钻进桌肚里。 有低头看笔记本的,有假装被突然的喷嚏刺激而揉弄通红的鼻子的……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主席位上那道平静却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一丝波澜。 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空调送风口吹出的冰冷气流声,以及某些人心臟疯狂擂动胸腔的隱响。 灯光惨白地打在每一张表情复杂、眼神惊疑不定的脸上。 刘博文那一直缓慢转动笔的手,在江昭寧问出那句“有不同的意见吗?”时,猛地一僵! 第79章 我有话说! 那支签字笔在他指间被捏得几乎变形。 刘博文那几乎要把鼻尖埋到桌面上的头颅,以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抬起了一丝丝。 他那双原本黯淡、充满挣扎和痛苦的眼睛深处,如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海里,猛然看到了穿透万丈深渊、来自遥远海面的……一线极其微弱、却带著温度的波光。 这一线光茫稍纵即逝,快得让他自己都怀疑是否是错觉。 他眼角的余光,极其小心地、缓慢地,沿著桌面的边缘向上挪动,试图捕捉主席位上的反应。 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时间仿佛被拉长到一个令人痛苦的程度。 那份沉甸甸的寂静压在每个人胸口,等待著一个打破沉默的声音,一个指向下一步方向的手势。 然而,主位上的江昭寧,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座散发著无形吸力的深渊。 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视线在会议室里缓缓移动,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考古学家,在用目光耐心地、细致地“清理”著每一张面孔上呈现的不同形態。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突兀的声音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寧静。 “江书记,我有话说!” 是刘博文。 他猛地举起了手,动作幅度不小,带动了身下的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唰!” 剎那间,所有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惊愕、疑惑、探究、甚至带著一丝看戏意味的复杂情绪,在每一双眼睛里闪烁。 李国栋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刘博文。 赵志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想把自己藏进椅背里。 其他几位党委委员的表情也瞬间僵住,空气里的紧张感陡然升级,几乎能听见噼啪作响的电火。 江昭寧终於抬起了头。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著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甚至可以说是漠然。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缓缓抬起,目光平静地落在刘博文脸上,像深潭水面上掠过的一缕风,不起波澜。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你有什么话说?”语调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刘博文感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但开口时,声音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江书记,我认为,如果要开除乔国良同志,那必须要有他重大违法乱纪的確凿事实作为依据。” “根据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没有这样的证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最后重新落回江昭寧脸上,语气变得更加坚定,“退一步讲,即便是要辞退他,或者將他调离公安机关,也需要有相应的、足以支撑这个决定的违法违纪事实,或者有充分的事实证明他確实不再適合从事公安工作。” “这是组织原则,也是对同志负责。”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刘博文的话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了巨大的、无声的涟漪。 李国栋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放在桌下的手紧握成拳。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个书记明显不悦、大家噤若寒蝉的时刻,刘博文竟敢跳出来唱反调,而且是如此旗帜鲜明地维护乔国良! 刘博文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李国栋方向的冰冷视线和来自江昭寧方向的巨大压力。 他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继续陈述,声音里带上了一份小心翼翼的斟酌:“现在,唯一能明確拿出来说的,就是他……他对书记您不够礼貌,言语上確实有顶撞,造成了不好的影响。” 他微微停顿,观察著江昭寧的反应。 江昭寧依然面无表情,只是那支转动的笔停了下来,被他轻轻握在手中。 “所以,”刘博文的声音放得更低,也更恳切,“我个人认为,基於现有的情况,给予必要的纪律处分,就足够让他深刻反省,长足记性了。” “这样既能维护纪律的严肃性,也能体现组织对干部的挽救和教育。” “哦?”江昭寧的眉梢极其细微地挑动了一下,几乎是微不可察。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锁定刘博文,那平淡的语调里终於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给什么纪律处分?” 这简单的问话,却像一块巨石压在了刘博文的心口。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更加灼热了。 政委与局长的观点,一个主张处分,一个主张开除,这简直是天上地下,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他此刻提出的任何具体处分建议,都像是在李国栋熊熊燃烧的怒火上浇油,也是在试探江昭寧那深不可测的底线。 刘博文咬了咬牙,口腔里甚至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踏出,可能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但他不能退缩,这不仅是为了乔国良,也是为了某种他认为必须坚持的原则和底线。 他迎著江昭寧的目光,清晰地吐出几个字:“给予诫勉谈话即可!” “嘶……” 会议室內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倒抽冷气声。 其他的党委成员们彻底愕然了,一个个目瞪口呆,几乎忘记了呼吸。 诫勉谈话?! 这几乎是党內最轻的一种处理方式,通常用於提醒、告诫存在苗头性、倾向性问题的干部。 在顶撞县委书记这样“严重”的事件面前,政委居然只提议诫勉谈话? 这和局长李国栋力主的“坚决开除”,简直是云泥之別! 这……这书记能答应吗?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江昭寧书记虽然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但谁都知道他手腕强硬,心思深沉。 他一旦发怒,后果不堪设想。 眾人看向刘博文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敬佩他敢言的,有觉得他愚蠢的,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担忧和恐惧。 局长李国栋可是还兼著副县长的职务,那是市管干部,要动他,程序复杂,阻力不小。 可是你刘博文,一个正科级的县局政委,书记要动你,那还不是跟摁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一个电话,隨便找个由头,就能让你从公安局捲铺盖走人,甚至更糟! 第80章 点名! 李国栋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脑门,肺都要气炸了! 妈的,刘博文! 他心中破口大骂。 这傢伙眼看江昭寧没有立刻表態支持开除,態度似乎有些曖昧不明,就想火中取栗,投机一把? 用这种轻飘飘的“诫勉”来討好书记,显示自己的“公正”和“仁慈”? 做梦! 我今天就是要借书记的势,彻底清除掉乔国良这个刺头,更要藉此狠狠打击你刘博文在局里的威信! 乔国良那混蛋,仗著有你刘博文在背后暗中撑腰,平常查案、开会,哪次不是夹枪带棒,让我下不来台? 这口气,我憋得太久了! 李国栋的视线在会议桌上逡巡。 最终牢牢锁定了坐在斜对面的赵志。 赵志此刻正低著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面前的笔记本里,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桌沿。 李国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不能再让刘博文带节奏了! 必须立刻把赵志这个摇摆不定的墙头草逼出来表態,把水搅浑,把压力重新给到刘博文那边。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目光如炬地钉在赵志身上:“赵志书记!” 这一声点名,如同惊雷在寂静的会议室炸响。 赵志浑身猛地一哆嗦,像被电流击中,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抬起头,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完了! 李国栋这是当著江书记的面点將了! 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自己再也无法做埋头躲避的鸵鸟了。 “你是纪委书记,主管纪检监察工作!”李国栋的声音咄咄逼人,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赵志心上,“在这决定如何严肃处理违纪行为、维护县委领导权威的关键时刻,你的態度,可不能含糊其辞!” “必须旗帜鲜明!” “我……我……”赵志结结巴巴,舌头像是打了结。 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江昭寧那看似平静实则重逾千斤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让他如芒在背,几乎窒息。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局长李国栋是绝对不能得罪的,他背后站著的就是江书记,书记刚才虽然没明说,但倾向性似乎很明显。 可政委刘博文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而且他敢在这种场合提出来,万一书记內心其实也认同“过犹不及”呢? 刘博文的话,是不是只是尺度上有些过头? 自己如果完全倒向李国栋,会不会也显得太……不讲原则了? 冷汗顺著赵志的鬢角流下来,他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大脑飞速运转,在巨大的政治风险中寻找著一丝可能的安全地带。 他必须表態,必须说出一个既能向李国栋靠拢、显示立场坚定,又似乎比刘博文的“诫勉”更重一些、不至於显得自己完全无视书记威严的方案。 最好还能和刘博文的“原则”沾点边,给自己留条后路……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赵志的喉咙乾涩发紧,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变了调:“我……我看这样吧。” 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处理,是一定要处理的!” “这是原则问题!必须严肃处理!”他先强调了立场,然后话锋一转,试图拔高高度,“大家想想,对书记……对书记都敢这样,那对罪犯……不,不!对……对老百姓会好?会是什么態度?” “罪犯”二字一出口,赵志自己先嚇了一大跳,魂飞魄散! 天哪!自己怎么能在这种场合,把书记和罪犯放在一个句子里比较?! 这简直是找死! 他瞬间惊出了一身白毛冷汗,心臟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赵志的脸色由白转青,慌忙补救,语无伦次地修正:“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顶撞书记,此风绝不可长!” “这关係到县委的权威,关係到我们整个队伍的纪律性和执行力!” “必须从严惩处,以儆效尤!” 他喘了口气,终於拋出了自己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折中”方案,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虚弱,“所以……所以,我建议,给予乔国良同志……党內严重警告处分!” 说完,他像虚脱了一般,后背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偷偷地、极其迅速地抬起眼皮,用尽全身力气,极其隱蔽地瞄了一眼主位上的江昭寧。 这一眼,充满了恐惧、乞求和极度的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的“折中”是救命稻草,还是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昭寧依旧面无表情。 他听完赵志磕磕绊绊、惊魂未定的发言,目光在刘博文、李国栋、赵志三人的脸上缓缓扫过,那眼神深邃得如同寒潭。 他既没有对刘博文的“诫勉”表示赞同,也没有对李国栋的“开除”论调加以肯定,同样没有对赵志的“严重警告”做出任何评价。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会议室里的空气沉重得如同水银,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等待著最终的裁决。 只见江昭寧缓缓地放下了那支一直握在手中的签字笔。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將他面前那个白瓷茶杯,推得离自己更远了一些。 这个动作幅度很小,但在极度紧张、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关注著他一举一动的此刻,却像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地映入了每个人的眼帘。 茶杯被推远了。 这意味著什么? 是书记觉得这杯茶凉了? 还是……他对眼前这些人的“表演”,感到厌倦了? 抑或,是一种无声的、却更具压迫性的不满? 没人敢出声询问。 李国栋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头顶。 刘博文眉头紧锁,死死盯著那个被推远的茶杯,试图解读其中深意。 赵志更是嚇得魂不附体,刚刚擦掉的冷汗又瞬间冒了出来。 江昭寧做完这个动作后,双手十指交叉,轻轻放在桌面上。 他微微抬起下頜,目光重新变得平淡无波,缓缓扫视著全场。 他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了一个若有若无、含义难明的弧度。 那几乎不能称之为笑容。 那更像是一种……审视。 一种洞悉一切,却暂时不置可否的、高高在上的审视。 会议室內,死寂无声。 只有眾人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声,在无声地迴响。 刘博文的“诫勉”,李国栋的“开除”,赵志的“严重警告”,连同乔国良的命运,似乎都被冻结在了江昭寧那一个推远茶杯的动作和那抹难以捉摸的表情里。 第81章 一箭数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临界点上,江昭寧终於开腔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奇特的、近乎慵懒的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而非决定一个下属的命运和一场激烈的政治交锋。 “乔队,乔国良同志今天在谈话中……”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言语是有些冲。” 这平淡的开场白,却像一道无形的惊雷在眾人头顶炸开! 书记竟然主动称呼“乔队”?! 这微妙的称谓变化,瞬间让紧绷的空气裂开了一道缝隙。 “但是,”江昭寧微微侧头,目光似乎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而是飘向了窗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嗡! 整个会议室像是被投入了一颗震撼弹,所有人,包括已经做好最坏打算的刘博文,都猛地一震! 不敢置信地看向主位。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李国栋喊打喊杀的態度,难道都是……错的? 江昭寧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说得不好听点儿呢,”他微微勾起唇角,那弧度很浅,却蕴含著巨大的力量,“是犯上,是较劲,是认死理。” “一根筋,不懂得拐弯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话锋一转,那平淡的语调似乎带上了一点温度,或者说是某种更深的意味:“说得好听一点儿呢?”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短暂停留,仿佛在邀请他们思考,“是坚持自己的意见,是……不屈服领导意志,只唯实,不唯上。” “不唯上”三个字,被他用一种近乎咏嘆的调子轻轻吐出,像羽毛般飘落,却又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刘博文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激动涌上胸膛,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赵志更是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使劲眨了眨眼睛。 李国栋则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 一股巨大的羞恼和恐惧攫住了他——原来书记根本就没把“顶撞”当回事? 自己之前的表演,岂不是成了跳樑小丑?! “那么,他的问题是什么呢?”江昭寧的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但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两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问题的核心。 他再次缓缓扫视在座的每一位党委委员。 那些刚才还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的面孔,此刻更是僵硬无比,眼神躲闪,仿佛被那目光灼伤。 “说有,也有!”江昭寧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刚刚放鬆的神经瞬间绷紧。 刘博文的心猛地一沉,难道…… “是什么呢?”江昭寧自问自答,声音清晰而冷冽,“是越权!是越俎代庖!是包办代替!” 这三个词,一个比一个重,像三记重锤,砸在会议桌上。 也砸在每个人的认知里。 “你治安大队的队长,”江昭寧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那个不在场的乔国良身上,“职责是什么?” “是维护社会治安秩序,处理打架斗殴、偷鸡摸狗、黄赌毒里的『赌』和『黄』!” “你去管什么禁毒?去抓什么毒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严厉的质问,“谁赋予你的权力?程序在哪里?” “依据在哪里?” “否则,”他的语气又沉下来,带著一种冰冷的逻辑,“『各司其职,各尽其责』这八个字,是不是得从我们的规章制度里抠掉?嗯?” 他尾音上扬,带著强大的压迫感,目光如电,扫过李国栋、刘博文,两人立刻低下了头,恨不得钻进桌底。 “这不是不务正业是什么?!” 江昭寧拿起桌上的杯子,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似乎在给眾人消化他话语的时间。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刻薄的、带著浓厚乡土气息的比喻继续道:“种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心思却飘到別人的田埂上,还惦念著去锄別人地里的草?” 他放下杯子,发出一声轻响,“当长工吗?”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讽刺更深了:“就算是当长工,给东家干活,锄了別人家的草,东家不会有意见?” “就算没有意见,东家会多给你一分工钱吗?” 他目光扫过眾人,“他乔国良的工资,因为这个,长了一分吗?” “吃著碗里的,”江昭寧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还看著锅里的?” 话音落下,会议室內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寂静。 紧张的气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了大半,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杂著敬畏、困惑和恍然大悟的复杂情绪。 原来,书记真正在意、真正要敲打的,根本不是所谓的“顶撞”和“冒犯”,而是乔国良破坏了规则,逾越了职权! 这比李国栋扣的“政治问题”帽子清晰、具体得多! 刘博文和赵志几乎是同时在心里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但这次是如释重负的冷汗。 刘博文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他偷偷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珠,心中百感交集:原来如此! 书记並非不讲道理,也並非要置人於死地,他抓的是“规矩”这个根本! 自己的坚持,虽然尺度上与书记有差异,但方向没有大错! 赵志更是感觉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江书记没有追究他的口误,反而点明了问题的实质,让他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看向江昭寧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李国栋的心却沉到了谷底,一股冰冷的寒意包裹了他。 他彻底明白了! 自己借刀杀人的算盘完全打错了! 江昭寧不仅不想当他的“钟馗”,反而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被利用的意图。 书记轻描淡写地將“顶撞”定性为“小事”,却揪住“越权”这个看似更专业、更客观的问题大做文章,这既展现了他的“胸襟”和“实事求是”,又巧妙避开了被利用的陷阱,更敲打了乔国良,还维护了整个班子的运行规则! 一箭数雕! 乔国良的“罪名”,不是不敬,而是“僭越”! 这给了李国栋巨大的腾挪空间和新的切入点——清除不行,但合理打压、限制,甚至“不升不降”的调离,此刻变成了贯彻江书记指示精神的最佳方案! 绝妙的理由已然递到手中! 第82章 分明是挤兑! 换软刀子! 绝不能让乔国良继续待在治安大队这个要害位置上,更不能让他好过! 电光火石之间,李国栋心中阴霾尽扫,一个“绝妙”的主意在他脑中成型。 他脸上瞬间堆起了无比真诚、无比敬佩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近乎諂媚的语气高声附和:“江书记高屋建瓴!鞭辟入里啊!” “江书记说得太对了!” “简直是字字珠璣,一针见血!”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夸张的讚嘆,“您这一番话,真是指点迷津,拨云见日!” “让我们这些陷在具体事务里的人醍醐灌顶!” 他目光炯炯,环视眾人,刻意加重语气,“什么叫胸襟开阔?什么叫领导艺术?” “江书记今天给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 “这才是真正的大人大量,胸襟广阔到能跑马!” 他转向其他委员,仿佛在寻求认同:“看看!什么叫格局?什么叫水平?” “江书记这才是真正为工作、为大局、为我们整个公安队伍的健康发展著想!” “不计较个人得失,只讲原则,只讲规矩!佩服!我李国栋是心服口服!” 这一通马屁拍得极其露骨。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李国栋在急速调整姿態,向书记表忠心,也是在为自己的下一步铺路。 李国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公正”:“既然江书记您高瞻远瞩,宽宏大量,不计较乔国良同志的个人態度问题,那辞退或者开除这种极端处理方式,自然就不予考虑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特意强调了“不计较个人態度”,將江昭寧的“不在意”坐实。 “但是,”他声音陡然提高,“这绝不意味著乔国良同志的行为就是对的!” “更不意味著他所犯的错误可以一笔勾销!” “冒犯领导,顶撞书记,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影响极其恶劣!” “如果不加以惩戒,何以正风纪?何以儆效尤?”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射向纪委书记赵志:“赵志书记刚才的意见,我认为非常中肯!” “体现了严肃性和原则性!” “对这样的错误行为,给予党內严重警告处分,是恰当的,是必要的!我完全赞同!” 他再次將赵志顶到前面,既呼应了书记强调的“规矩”,又给乔国良套上了一个实质性的枷锁。 一个党內严重警告处分,足以在乔国良的档案里留下浓重的一笔,影响其未来的晋升。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李国栋立刻拋出了他刚才蓄谋的“杀手鐧”,语气变得“忧心忡忡”:“江书记刚才精准地指出了乔国良同志问题的核心——越权!” “这是病根啊!必须根治!” “他现在抓毒贩,抓得勤快,恰恰证明他无视职责边界,完全是名不正,言不顺!” “这叫什么?这叫手伸得太长!” “这不仅破坏了我们內部的职责分工,更严重的是……” 他刻意停顿,加重语气:“他这是夺了禁毒大队赵永安同志的饭碗!” “让赵永安同志这位正牌的大队长形同虚设,靠边站!本职工作近乎瘫痪!” “还落下了一个『甩手掌柜,吃饭不理事』的慵懒名声。” “这像什么话?这让兢兢业业、守著自己职责的赵永安同志怎么想?这公平吗?” “这符合江书记强调的『各司其职』吗?” “这是对组织的安排、对我们公安工作精细分工原则的严重破坏!”他的话语鏗鏘有力,完全占据了维护规则、落实分工的制高点。“长此以往,禁毒工作荒废!治安工作也受干扰!两头空!” 李国栋痛心疾首地摇头,仿佛在控诉极大的不公。 他偷眼观察江昭寧,见书记面无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著,似乎在思考。 李国栋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的话可能切中了要害。 他立刻拋出解决方案,语气斩钉截铁:“所以,为了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为了不折不扣地落实江书记『各司其职、各尽其责』的重要指示,也为了给所有同志一个公平公正的交代,我提议——”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將乔国良同志和赵永安同志进行岗位对调!” 此言一出,会议室再次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这招太狠了! 李国栋无视眾人的反应,继续侃侃而谈,仿佛在阐述一个无比完美的方案:“乔国良同志不是喜欢抓毒贩吗?不是对禁毒工作充满热情、甚至不惜越权也要插手吗?” “那好!我们就让他去禁毒大队当大队长!真正做到『在其位,谋其政』!名正言顺地去抓毒贩!” “去发挥他的『热情』和『能力』!” 他话锋一转,“至於赵永安同志,他工作勤恳,作风扎实,一直严格遵守职责边界。” “让他来接任治安大队大队长,那是再合適不过了!这样调整,一举多得!” 李国栋越说越觉得自己的主意绝妙:“第一,完全符合江书记的指示精神,解决了越权包办的根本问题!” “以后乔国良在禁毒大队抓毒贩,那是他的本职工作,天经地义,再不存在『侵权』之说!” “第二,给了乔国良同志一个『施展抱负』的平台,满足了他的『愿望』。” “第三,也给了赵永安同志一个更广阔、更能发挥其稳重特长的舞台!” “第四,体现了局党委赏罚分明、人尽其才的用人导向!” “第五,维护了队伍內部的团结和稳定!” 他最后再次提高音量,带著完成任务般的篤定和亢奋:“如此调整,才能真正、彻底地贯彻落实江书记关於『各司其职,各尽其责』的重要指示!” “杜绝日后再出现任何形式的侵权混乱!!” “请各位考虑,特別是请江书记定夺!请江书记定夺!” 李国栋说完,微微欠身,坐回位置,脸上带著一丝志在必得的微笑。他心中冷笑:乔国良,你不是能耐吗? 禁毒大队?哼!那可是个真正的火坑! 经费紧、任务重、危险係数高、功劳难显,还得天天和亡命之徒打交道! 你刘博文想保他? 我把他调去那里,不升不降,让他有苦说不出! 至於治安大队这个肥缺……自然就落到“自己人”赵永安手里了。 刘博文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太清楚李国栋的算盘了! 这哪里是什么“合理调整”,分明是挤兑! 治安大队管著全县的娱乐场所、特种行业,油水足,地位重。 禁毒大队则是真正的苦差、险差! 而且赵永安是李国栋的铁桿,调他过来,等於彻底掌控了治安口! 这一招,不仅报復了乔国良,还巩固了他李国栋的权力,更將了自己一军! 他想反驳,但李国栋句句都扣著江昭寧“各司其职”的帽子,理由冠冕堂皇! 赵志则再次陷入两难,他偷偷看向江昭寧。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主位上那位掌控著一切的男人身上。 第83章 他到底要做什么? 江昭寧依旧面无表情,手指在桌面上那支签字笔的笔帽上轻轻摩挲著,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他既没有看慷慨陈词的李国栋。 也没有看忧心忡忡的刘博文,更没有看惶恐不安的赵志。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纷爭,投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会议室內,只剩下那微不可闻的“沙沙”声,以及眾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权力的天平,在李国栋拋出这个“完美”方案后,似乎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是顺水推舟,还是另起炉灶? 所有人的命运,包括那个不在场的乔国良,都悬在江昭寧即將开启的唇齿之间。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再次聚焦於一点。 等待著江昭寧对这一场名为“落实指示”、实则权力洗牌定调的最终裁决。 江昭寧眼神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李国栋的脸上。 “我与国栋同志相同之处,”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要解决那些越权越位之处。” “边界不清,职责不明,这是滋生推諉扯皮、效率低下的温床,必须釐清。” 他略作停顿,李国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江昭寧的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不同的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方法”二字,他咬得格外重,像两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李国栋的心臟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后脊樑瞬间爬上一股冰冷的麻意,直衝头顶。 江昭寧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在批评自己之前提出的方案过於保守或者方向不对? 他脑中飞速旋转,试图捕捉江昭寧话语里潜藏的每一个信息碎片。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带著巨大的衝击力:“难道他又要来一场合併?” “將禁毒与治安大队合併?”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炸响在李国栋的脑海。 禁毒大队和治安大队,一个专精於毒品犯罪的侦查打击,一个负责社会面管控和治安案件处理,职能虽有交叉但核心迥异。 强行合併,不仅可能削弱专业力量,更会引发內部人事震盪和业务混乱。 李国栋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但额角悄然渗出的细密汗珠却暴露了他內心的惊涛骇浪。 就在李国栋心念电转,几乎要忍不住开口试探时。 江昭寧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平稳地继续说了下去,像是对刚才那句“方法不同”的註解,又像是主动打消他的疑虑:“我的意思,也並非是要將禁毒与治安这两个大队简单合併。” 他微微摇头,目光扫过眾人,“这涉及到重大的机构改革和职能调整了,牵一髮而动全身。” “没有公安部的明確首肯,没有省厅的正式授权,我们地方上,不能轻举妄动,这是原则问题。” 江昭寧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节分明,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力量感:“交巡警合併,那是上面允许探索的改革方向,是摸著石头过河。” “而且大家也都看到了,別的省份,甚至我们省內的个別县市,也正在实施试点。” “效果如何,有待观察,但趋势是明確的。所以我说,或迟或早,这项改革也会轮到我们县,这是符合上级精神的探索,是顺势而为。”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而清晰,如同在宣读一份正式文件:“但是,禁毒与治安大队合併呢?” “没有上级的明確授权,也没有任何成功的先例可供参照。” “盲动,是肯定不行的。” 李国栋心中又是一震! 如同被重锤敲击。 不是合併? 那江昭寧前面那番关於“方法不同”、关於解决“越权越位”的话,指向的到底是什么? 他悬著的心並未放下,反而被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不安攫住。 江昭寧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铺垫了这么多,把合併这条路彻底堵死,却又不明確说出他的真实意图,这比直接宣布合併更让人心慌意乱。 他到底要做什么? 李国栋感觉自己的思维像是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找不到著力点。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带著困惑、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都牢牢地锁定在江昭寧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空气仿佛被抽乾,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所有人都预感到,真正的“戏肉”要来了。 “我的想法是——”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却像带著某种魔力,瞬间抽乾了会议室里最后一丝杂音。 全场鸦雀无声! 连空调的嗡鸣似乎都识趣地降低了音量。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李国栋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的搏动声。 他屏住呼吸,等待著那个即將揭晓的答案,那个將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想法”。 然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江昭寧要拋出那个酝酿已久的关键方案时。 他却毫无徵兆地、极其自然地话锋一转! 那突兀的转折,如同高速行驶的列车猛地切换了轨道,让人措手不及,甚至產生了一种强烈的眩晕感。 江昭寧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李国栋脸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事务:“国栋同志,我听说,你们局里,最近有一个副局长到龄退休了?” “啊?”李国栋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砸懵了,思维瞬间短路。 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这跟刚才討论的职能优化、解决越权越位,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啊! 他愣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困惑和不解:“是……是的,江书记。” “管刑侦、治安的老张副局长上个月刚办了退休手续。” 他一边回答,一边飞快地在脑中搜索江昭寧此问的用意,却毫无头绪。 江昭寧仿佛没看到李国栋的错愕,紧接著又拋出一个更尖锐、更敏感的问题,语气依旧平稳,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直刺要害:“好像……还有一个,是被双规了吧?” 他用了“好像”这个词,显得很隨意。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作为县委书记,他对这种重大人事变动必然是了如指掌。 “是,是,是的。”李国栋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舌头像打了结,回答得结结巴巴。 那个副局长被市纪委带走双规才不到一个月,內部尚处於高度敏感期。 江昭寧此刻在党委会上突然提起,绝不可能只是隨口一问!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臟,並且越收越紧。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椅背上。 第84章 有考虑的! 江昭寧微微頷首,像是在確认一个已知的事实,然后以一种近乎陈述公事的口吻补充道:“双规的这位,肯定是回不来了。” “我听纪委那边的同志说,证据链很扎实,问题比较严重,马上要移送检察机关走司法程序了。”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为那位副局长的政治生命彻底画上了句號,也彻底堵死了李国栋心中最后一丝“万一能回来”的侥倖。 铺垫到这里,江昭寧终於亮出了他此番问话的真正目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置於桌面,目光变得异常锐利。 江昭寧的眼神落在李国栋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带著千钧重压,清晰地迴荡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国栋同志,这样一来,你们县公安局,就等於一下子空缺了两个副局长的位置。”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党委委员,仿佛在强调这个事实的严重性,“公安是什么部门?” “是党和人民手中的『刀把子』,是维护一方平安稳定的核心力量!是绝对的强力部门!” “这样一个要害部门的领导班子,必须配备齐全,这是组织原则!而且,不仅是要配齐,更要配强!” “要选政治过硬、能力突出、作风扎实、能够扛得起重担的同志上来!” “决不能出现『瘸腿』班子,更不能让关键岗位长期空缺!这关係到全县的稳定大局!”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李国栋的心上。 “强力部门”、“配齐”、“配强”、“稳定大局”……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瞬间明白了! 江昭寧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从职能说到方法,否定合併,又突然提起人事空缺,根本目的就在这里! 他是在为接下来的人事安排做铺垫,而且这个安排,很可能完全打乱自己原有的部署! 所有的铺垫、试探、否定、突兀的问题……在这一刻,电光石火之间,全部贯通! 一幅清晰的、也令他感到极度恐惧的画面瞬间在他脑中展开! “空缺两个副局长……配强……在这个节骨眼上……在批评完治安越权禁毒工作之后……他排除了合併的选项……”李国栋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冰冷的绝望感瞬间將他吞噬! 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劈入李国栋的脑海——乔国良!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天吶! 这个念头带来的衝击是如此巨大,以至於李国栋眼前猛地一黑,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昏倒在座位上! 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住了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江昭寧绕了这么一大圈,难道就是要强行把乔国良推上副局长的位置? 通过让他上位当副局长来解决越权越位办案的情况? 让他主管治安、刑案的侦破? 让他直接领导这两个大队?!通过人事任命,而不是机构调整,来重新界定权责?! 让他握有治安、涉毒及其他刑案的侦破大权? 这无异於在自己身边埋下一颗定时炸弹! 这简直是要他的命! 江昭寧竟然对於乔国良的顶撞毫不在意? 甚至,甚至是欣赏他的直肠子? 就在李国栋內心翻江倒海、惊骇欲绝之际。 江昭寧拋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如同法官落下的法槌,彻底將他逼到了墙角。 “那么,”江昭寧的目光牢牢锁住李国栋,带著不容迴避的审视,“距离老张退休已经一个月,双规那位也快一个月了。” “为什么你们局党委,到现在还没有向县委正式报送补缺人选?” 他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质询,“是……工作太忙疏忽了?” “还是……没有合適的人选?” 最后一句问得轻飘飘,却像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直指李国栋可能存在的工作失职或是在人事安排上另有私心。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海水將李国栋淹没。 他感觉喉咙发乾,心臟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知道不能再沉默了,更不能表现出丝毫犹豫或抗拒。 江昭寧的话已经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他必须立刻回应,而且要拿出一个“合理”的说法! 李国栋几乎是凭藉著多年官场歷练出的本能,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那份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乔国良”的猜测。 他急忙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急促,甚至微微发颤:“江书记,我们党委……有考虑!有考虑的!” “人选问题,我们一直在酝酿!”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坚定而积极。 “哦?”江昭寧眉毛微挑,身体放鬆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搭在小腹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那眼神仿佛在说:说来听听。 “是谁?”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蕴含著巨大的力量,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拉紧。 李国栋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必须亮出底牌了,虽然这底牌在江昭寧的突然袭击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硬著头皮,清晰地说出了两个名字:“一个是……夏向明同志,另一个是……吴兴昌同志。” “夏向明……吴兴昌……”江昭寧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像是在记忆中检索相关信息,“一个是警务督查大队长,一个是刑侦大队长?”他像是在確认。 “是的,江书记。”李国栋赶紧点头,试图为这个提名增加分量,“两位同志都是局里的业务骨干,政治可靠,经验丰富,在各自岗位上成绩都很突出。” “夏向明同志原则性强,熟悉內部管理和纪律规章;吴兴昌同志破案能力一流,是局里的刑侦尖刀。” “我们认为,他们具备担任更高职务的潜质和能力。” 江昭寧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他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转向一直沉默旁听的刘博文,语气平淡地问:“刘政委,国栋局长说的这个意向,是已经经过了党委会討论酝酿,走过了必要的民主推荐测评环节?” “还是……”他故意拖长了尾音,“仅仅是部分同志私下的『意向』?” 这个问题极其关键! 如果是前者,代表了组织程序的严肃性,虽然最终决定权在县委,但局党委的意见有相当分量。 如果是后者,那几乎等同於李国栋在搞“一言堂”或者私下授意,其合法性和公信力將大打折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刘博文身上。 第85章 怕什么来什么 他此刻压力巨大。 他感受到了江昭寧目光中的深意,也看到了李国栋投来的近乎恳求的眼神。 他推清了清嗓子,选择了一个相对保守但基本符合事实,至少是表面事实的回答,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江书记,关於这两个人选,目前……主要还是局党委主要领导层面的初步意向和酝酿。” 刘博文斟酌著字句,“考虑到两位同志都还在现职岗位上,局里近期重大任务也比较多,正式的民主推荐和测评环节……还没有全面启动。” “所以,严格来说,目前確实……只是意向。” “只是意向。”刘博文最后这四个字,清晰地迴荡在会议室里,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李国栋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上,也让他瞬间陷入了更加被动和尷尬的境地。 江昭寧听完刘博文的回答,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李国栋那张已经有些失血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对夏向明和吴兴昌的提名做任何评价,也没有再追问关於乔国良的任何问题,只是用他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李国栋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意味:洞悉一切的锐利,对当前提名“只是意向”这一状態的审视,以及对接下来局党委该如何行事的无声催促和……警告。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江昭寧的沉默注视下,再次凝固到了冰点。 每个人都在等待,等待这位县委书记最终会如何落子,这场突如其来的、关於人事权力的风暴,將把县公安局这艘大船吹向何方。 李国栋感到自己像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里,江昭寧的目光就是那刺骨的寒风。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江昭寧那句关於“方法不同”的开场白,此刻在他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原来江昭寧的方法,是直指核心的人事布局,是远比“机构合併”更精准、也更致命的权力调整! 他要在县公安局的核心领导层,安插自己的人,或者说,打破他李国栋的固有格局! 乔国良的名字,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带来一阵阵冰冷的刺痛。 江昭寧终於再次开口,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平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班子建设是头等大事,尤其是公安局这样的要害部门,拖不得,也马虎不得。” “『配齐配强』四个字,不是口號,是要落到实处的硬任务。” “既然局党委已经有了初步意向人选,那就抓紧时间,儘快启动组织程序。” “民主推荐、测评、考察,每一个环节都要扎扎实实走好,把真正优秀的、能扛事的同志推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李国栋脸上,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县委,等你们正式的报告。” 他没有说“等你们的报告推荐夏向明和吴兴昌”,也没有提任何具体名字,只是说“等你们正式的报告”。 这看似平常的一句话,却如同在平静的水面下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在场所有人心中无尽的波澜和猜测。 李国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要能把夏向明和吴兴昌的提名钉死在名单上,就能暂时堵住江昭寧提拔乔国良的路! 他急於將这不成熟的人选“生米煮成熟饭”,几乎是失態地抢先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急迫:“江书记!那……那好!” “就这么敲定了!夏向明和吴兴昌两位同志!”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篤定、一锤定音,目光带著一丝恳求和掩饰不住的慌张,扫过全场。 李国栋的眼神最终回到江昭寧脸上,“我们局党委立刻按程序走流程,儘快把推荐材料上报县委!” “敲定?”江昭寧微微挑眉,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几乎难以察觉,却蕴含著无声的嘲讽。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面前的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那细微的动作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被无限放大,水杯落在杯垫上的轻响,都仿佛敲打在李国栋紧绷的神经上。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江昭寧放下水杯,声音依旧平稳,却如同寒冬深涧的泉水,冰冷而清晰:“国栋同志,提名人选是局党委的权力,也是职责。只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李国栋惨白的脸和额角沁出的汗珠,“人选本身,似乎还需要斟酌一下。” 如同一记无声的重拳,精准地砸在李国栋的心窝! “斟酌?”李国栋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江昭寧仿佛没看到他愈发难看的脸色,继续条理分明地剖析,每一个字都像在抽掉李国栋脚下的砖石:“首先,程序问题。” 他的目光带著组织纪律特有的严苛,“两个副局长岗位空悬是事实,但你们局党委初步建议只推两人?” “这符合干部选拔任用的基本规则吗?” 他环视全场,那目光似乎在询问每一个人,“组织推荐提名,特別是领导岗位,必须要有差额!” “这是原则!是规矩!”他语气渐重,“两个职位,你们就只推荐两个人选?!” “这是打算直接等额选举?” “让县委常委们失去选择的余地?民主推荐的核心意义何在?你难道想让人家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吗?!”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利剑,锋芒毕露,將李国栋仓促的人选提名置於破坏组织原则的险境! 李国栋的嘴唇哆嗦著,想辩解,喉咙却被无形的恐惧扼住,发不出任何有效的声音。 “按照干部任用条例的精神和常规做法,”江昭寧语气一转,带著不容置疑的论断,“两个职位再怎么也得有四名候选人才符合程序。至少一比二的差额,这是底线。” 他像是在给会议定下基调,更像是在为后续动作铺路,“没有这个基础,后面的程序全是空谈。” 这是第一条理由,从组织程序上直接否定了李国栋企图“二选二”矇混过关的想法。 “其次,”江昭寧话锋再转,这次精准地指向了李国栋推荐的第一人选——夏向明。“夏向明同志他现在是在警务督查岗位工作,工作吗,应当还行!” 他先是肯定了工作,但“但是”的后文才是真正的杀招,“他的职业发展轨跡和主攻方向,是在大政工线,不属於业务工作范畴。” “他的专业知识、工作重心和领导经验积累,最適宜发展的方向,我认为应该是政工室主任、纪委书记这类岗位。” 他的目光再次逼视李国栋,带著一丝探究和瞭然:“国栋同志,目前县局的政工室主任和纪委书记的位子可没有出缺,他们本人就在现场!” 他声音陡然提高一分,带著几分詰问,“在现职没有出缺的情况下,將一个本应最適合衝击大政工岗位的大队长,却提名去担任分管具体执法业务的副局长,这岗位匹配度……是否值得商榷?” “是否会影响人尽其才?” “这样的提名推荐……合適吗?” 第86章 出人意料 这第二条理由,如同一把手术刀,精准地解剖出夏向明提名的致命弱点——人岗匹配度极差! 几乎点明了李国栋提名他的私心:只是为了用“自己人”占位置,而非真正考虑岗位需求和个人发展! 李国栋的额头布满了汗珠,衬衫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梁骨上,带来一阵阵冰冷粘腻的触感。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狼狈不堪,像是被剥光了站在聚光灯下。 江昭寧的指摘字字如刀,他必须为自己、也为夏向明辩驳,否则这提名就彻底沦为笑柄。 “江……江书记,”李国栋努力稳住发颤的声线,脑中急速搜索著夏向明履歷中任何能与“业务”沾边的经歷,“是,您说得对,夏向明同志现在是搞督查。” “但是……但是他……他是基层干起来的!他原来在城关镇派出所也呆过多年!当过副所长!” “那些年县里大要案频发,他……他也亲自参与办过好几起刑案的!有实战经验!” “只是……只是后来被抽调到警务督察岗位,算是……算是半路出家搞了警务督查的……” 这番辩驳显得苍白而牵强。 “半路出家”来形容自己的爱將,本身就很可笑。 一个离开刑侦一线多年、专注於內部监督检查、没有分管全局性业务大队经验的干部,现在要突然提拔为副局长去领导如狼似虎的治安、刑侦、禁毒等其他大队? 这个理由实在缺乏说服力。 江昭寧静静地听著李国栋的辩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对方说完,他微微垂目思索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那声音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原来如此。”江昭寧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带著一种似乎是“恍然大悟”的语气,但这语气本身就很值得玩味。 他没有再纠缠於夏向明过往经歷的“含金量”,而是用一种看似“妥协”实则“敲定”的句式说道:“既然国栋同志如此坚持,认为夏向明同志具备相应的业务背景和能力基础……那……” 他再次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就……把夏向明同志也『列入』吧。” “列入”两个字说得很重,不是“推荐”,也不是“重点考虑”,仅仅是“列入名单”。 这更像是一种程序性的、安抚性的、甚至略带嘲讽的让步,仿佛是为了堵住李国栋的嘴。 给他一个台阶下,同时也为接下来的动作腾出了空间——这个人选有硬伤,但我会让你“保留”在名单里作为一个“选择项”存在。 “好!好!谢谢江书记!谢谢!”李国栋如蒙大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几乎能拧出水来,整个人像虚脱般往椅背上靠了靠。 虽然惊心动魄,但好歹保住了夏向明的一个“名额”,没有被当场否掉。 至於后面“差额”怎么填,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现在只求能稳住当前局面。 然而,一直在一旁不吱声的刘博文,適时地开口了。 他非常清楚江昭寧铺垫了这么久,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否定一个人而放过关键问题。 他声音沉稳清晰,既是提问,更是在引导和確认江书记的核心意图:“江书记,按照您的指示,夏向明同志保留一个候选名额。” “但您刚才明確指出,两个职位至少需要四名候选人才符合规定。现在我们只確定了吴兴昌同志,保留了夏向明同志。那么,您的下一步重要指示呢?” “是否由您直接指示,或者明確建议……另外两位候选人是谁?” 这问题问得精准,直接切中了要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在江昭寧身上。 前面所有的程序討论、人选否决与“保留”,仿佛都是为了此刻的正式提名!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一些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江昭寧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態看似放鬆,眼神却锐利如鹰,缓缓扫过全场。 他没有立刻说出名字,而是拿起水杯,又轻轻放下。 这短暂的动作间隙,却让时间的流速仿佛被拉伸至极致,每一次心跳都清晰可闻。 终於,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了千层巨浪:“我看……乔国良同志可以。” “乔国良?!” 这个名字的出现,瞬间在李国栋心中引发了核爆般的衝击! 他眼前猛地一黑,手脚冰凉,方才因“保住”夏向明而稍稍升起的一丝暖意瞬间冻结粉碎! 最恐怖的猜测,最不愿面对的结局,终究还是来了! 然而,江昭寧的话並未结束。 他没有看李国栋惨无人色的脸,而是带著一种……奇异的、在官场上罕见的、坦荡的评价:“这个同志,我略有接触,但了解一些他的事情。” 江昭寧的语气很平实,如同在描述一个客观事实,“他这个人,给我的印象很深刻。他不唯上,只唯实!” 这几个字,掷地有声,在每个人心头激起迴响。 江昭寧顿了顿,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讚赏:“他有自己的判断力,有原则性。” “为了坚持他认为正確的事,为了守护他的职责底线,甚至可以毫不顾忌地得罪人。” “不管这人官位有多大,背景有多深!” 接著,他说了一句足以让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的话:“甚至,对我这位县委领导,也有过直言不讳、不太礼貌的时候。” “也就是国栋同志所说的顶撞,冒犯!” 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但这种坦然自揭“伤疤”的行为本身就极具衝击力! 在座的党委成员,谁不是对领导小心翼翼?谁敢对领导“不礼貌”? 江昭寧挥了挥手,那动作带著一种睥睨一切的豁达:“但这些,在大局面前,在工作面前,在不徇私枉法、恪尽职守面前,统统都是不值一提的!” 李国栋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江昭寧不仅提名了乔国良,还给了他如此高的评价和如此坚实的理由! 这几乎是在为乔国良的上位扫清一切舆论障碍! “格局!胸襟!”刘博文脑中只闪过这两个词。 能当眾这样评价一个曾“冒犯”过自己、甚至直接挑战了县公安局“內部潜规则”的干部,江昭寧展现出的这份胸襟和识才用才的眼光,让在场的人,包括李国栋的铁桿支持者,心头都猛地一震! 看江昭寧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惊诧、敬佩甚至一丝畏惧。 这个年轻的书记,不是来和稀泥的,也不是简单的权力斗爭。 他是真的在考虑全局,真的是在考虑谁能真正担当大任! 第87章 成竹在胸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每个人的表情都无比复杂。 乔国良被提名,这本身已足够震撼。 而江昭寧对他“不唯上,只唯实”、“甚至得罪我”的高度评价,以及“大局面前不值一提”的盖棺论定,更是让这份提名充满了令人敬畏的分量! 这既是对乔国良能力的认可,更是对李国栋治下某种风气的否定! 这不仅是提拔,更是一种价值观的宣示! 李国栋只觉得天旋地转。 江昭寧对乔国良的每一句评价,都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那么,江书记,”刘博文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几乎凝固的空气,也打破了眾人沉浸在江昭寧震撼表態中的思绪,“您指出的乔国良同志是一位人选。” “但是按照『四选二』的原则,还差一位候选人?您认为谁比较合適?” 江昭寧似乎早已成竹在胸。 “还有一个吗?”他像是在自问自答,“我看城关镇派出所的刘洋意同志就挺不错!” “刘洋意!”这个名字再次让李国栋感到一阵意外! 这是派出所所长! 而且江昭寧居然连一个镇派出所长都这么熟悉? 江昭寧接著补充,这番话更是如同雷霆万钧,彻底堵死了李国栋可能反对的所有路径:“城关镇是我们县的『脸面』,县城的心臟!” “城关镇派出所,是我们县局的核心所,它的地位特殊,维护县城核心区的治安稳定,责任重於泰山!” “城关镇派出所的工作量、复杂性和重要性,在全局都数一数二!所长就是县城的『治安总管家』!” 他顿了顿,拋出极具说服力的论据:“据我所知,在其他经济发达、社情复杂的县,基本上都是派副局长去兼任城关镇派出所所长的!” “这不仅仅是为了提高派出所的协调层级和资源调配能力,更是体现了县委县政府对县城治安工作的高度重视!” “这,是成熟做法,也是加强县城治安管控的有效举措。” 他的目光看向刘博文,“刘政委,组织口的统计数据应该能佐证这一点吧?这是有例可循的!” 他再次环视全场,目光如炬:“刘洋意同志在城关所干了快十年,是真正的『老城区』,社情熟、业务精、威信高!经验丰富!压得住阵脚!” “把他纳入副局长人选考察范围,既是出於对他个人能力的认可,也是出於加强县城治安力量配置的长远考虑。” “这,符合上级精神,也符合我们县的实际需要。” “这样的人,提拔起来併兼任城关所长,不正体现了我前面说的『配强』原则吗?” “不也正符合上级强调的重视基层、倚重实战型干部的精神吗?” 乔国良,代表的是强硬、原则、唯实! 刘洋意,代表的是扎根基层、经验丰富、懂实战、能镇场! 这两个提名,一个在“硬”度上补充,一个在“重”度上强化,形成了一种完美的互补结构! 完全跳出了李国栋原来的人选格局! 最关键的是,这两个提名,有理有据!有政策支撑!有现实需求!有典型范例! 江昭寧终於说出了他的“不同的解决方法”——不是合併机构,而是提拔! 通过人事调整来解决问题! 李国栋彻底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江昭寧不仅精准地提名了足以威胁他掌控力的乔国良,还顺带塞进了一个刘洋意,並且为刘洋意量身定做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兼任”理由! 这哪里是简单的补充候选人?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权力再分配! 他之前所有的布局和算盘,在江昭寧看似隨意实则雷霆万钧的“指示”下,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江昭寧精心编织的这个局,滴水不漏,步步紧逼。 他不仅保不住原有提名,连提名权都被对方牢牢掌控。 更要命的是,对方提名的人选,无论是乔国良还是刘洋意,都將成为插入他权力核心的两把尖刀! 未来县局领导班子的格局,也將彻底改变了方向。 会议室內鸦雀无声。 震撼、思索、权衡、惊惧、敬佩……种种情绪在各人脸上交织。 权力的棋盘,已然在江昭寧举重若轻的手腕下,落下了改变格局的重子。 最终推谁,江昭寧显然有他的想法,而且绝不会轻易放过。 他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那双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党委委员的脸庞——局长李国栋神情嘴角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政委刘博文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著什么。 其他几位党委委员们则神態各异,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略显疲惫,有的则刻意保持著一种中立的平静。 “该说的,今天说了这么久,我想也差不多了。”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他停顿了一下,“核心任务,就是后天这个民主推荐。你们,”他的目光再次扫视一圈,“明天务必把各自分管领域的工作捋顺,该交代的交代清楚,把精力都给我集中到这件事上来。” “我想,后天早上九点钟,准时开始走流程,不能再拖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在每个人心中都激起了波澜。 这个“流程”,指向明確,就是决定谁將上位的民主推荐。 这一步的结果,往往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最终的人选归属。 说完,江昭寧没有立刻转向其他人,而是身体微微侧转,视线精准地投向了李国栋。“国栋同志,你看,这个安排怎么样?” 李国栋像是早有准备,在江昭寧话音未落之际便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迅速堆起恭敬而热切的笑容,连声道:“我看行!” “江书记,您考虑得非常周全,时间点也卡得准。” “后天九点,我们保证准时开始,局里上下全力配合,绝不出任何紕漏!”他的回应快速、响亮,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服从感,仿佛江昭寧的提议就是金科玉律。 江昭寧微微頷首,似乎对李国栋的反应很满意。 隨即,他的目光转向了刘博文。“博文同志,”他的语气转为一种直接的指令,“具体的会务组织、材料准备、场地布置、人员通知,这一摊子事,就辛苦你牵头负责落实了。” “务必细致,確保万无一失。” 第88章 惯例? 刘博文立刻放下笔,抬起头,迎著江昭寧的目光,神情严肃而郑重:“是!江书记,请您放心,我立刻著手安排,保证把准备工作做到位,確保推荐大会顺利圆满。” 他的回答鏗鏘有力,显示出一贯的严谨作风。 会议室內短暂地陷入了一种事务性安排完毕后的沉寂。 然而,就在江昭寧似乎要宣布散会的前一刻,李国栋的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欲言又止的姿態。 “江书记……”李国栋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迟疑。 江昭寧正要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锐利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李国栋脸上:“嗯?国栋同志,还有什么问题?直说。” 李国栋仿佛得到了鼓励,眉头微微拧起,露出一副忧心忡忡、完全从工作角度出发的模样:“江书记,是这样……我们公安工作,性质確实太特殊了。” “我们公安队伍,跟其他机关真不一样。一线警力是全年无休,神经时刻绷紧的。” “您也知道,『养兵千日,用兵千日』这话,放在我们身上再贴切不过了。” 他掰著手指数起来,语速不快,却显得理由充分:“您看啊,这两天,外省有个大案需要协查,我们派了精干力量出差了。” “手上还有几个本地的积案正在攻坚。” “各基层所队、业务大队的值班备勤,那是雷打不动,时刻准备应对突发警情。” “还有交巡警大队没有正式上街,派出所的警力要维持二十四小时街面巡控。” “再加上市局临时抽调的专项培训学习班……林林总总算下来,真正能在局里坐班的警力,確实非常有限。” 李国栋又加重语气道:“这七七八八加起来,就占了相当,甚至是大半的警力啊!您说说,这……”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向江昭寧,又环视了一下其他党委委员,仿佛在寻求认同:“所以,江书记,如果严格按照『全员参与』的要求来进行这次民主测评推荐的话……” “操作起来,现实困难很大啊。” “很多同志確实分身乏术,强行要求都回来,说实话,对当前正在处理的工作是个不小的干扰和削弱。” “真要出了岔子,责任谁也担不起。” 李国栋把“责任”二字咬得很重。 这番话,听起来完全是出於对公安工作特殊性和现实困难的考虑,充满了责任感和务实精神。 “哦?”江昭寧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回椅背,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桌面,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绪,只是淡淡地问:“那你的意思呢?说说看。”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李国栋仿佛就在等这句话,他立刻坐得更直,胸有成竹地拋出了自己的方案:“我的意思是,考虑到实际困难和工作需要,这次民主推荐大会,是不是可以……只通知股级以上的领导干部参加?” “这样既能保证参与人员的代表性和覆盖面——毕竟股级以上干部对全局情况、对候选人的了解更为深入全面——又能最大限度地避免对一线警力的抽调,確保日常勤务和应急处突力量不受影响。” “这样,既保障了程序推进,也最大限度减少了对基层实际工作的衝击。” 他特意补充了一句,语气显得理所当然:“而且,这其实……也算是我们系统內类似人事推荐工作的一个惯例了。” “干部推荐干部,更聚焦,也更有效率嘛。”他巧妙地偷换了概念。 按常规,领导干部参与的侧重在“推荐”人选,而更广泛的普通民警参与的才侧重於“测评”干部的表现和满意度。 只让股级以上领导干部参加,本质上就是只进行“推荐”,剔除了普通民警的“测评”环节。 刘博文的心猛地一沉,握著笔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他太了解李国栋了。 这套说辞,表面上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把“工作需要”、“警力紧张”、“遵循惯例”这些大旗都扛了出来,完全站在了工作的制高点上,让人一时难以反驳。 然而,这背后隱藏的用心,却让刘博文感到一阵寒意。 李国栋在县公安局深耕多年,从政委到局长,前后加起来已超过十载。 这漫长的岁月里,公安局的中层干部——那些股级以上的中层领导干部们——几乎都与他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其中绝大部分,要么是他担任局长时亲手考察提拔的,要么是在他主政期间得到重用和栽培的。 这些中层干部,构成了县公安局承上启下的核心骨架,也构成了李国栋经营多年的、盘根错节的人脉网络和影响力根基。 他们对李国栋,或多或少都存有知遇之恩或敬畏之心。 刘博文深知,一旦只让这些股级以上干部参加推荐会,会场局面极有可能被李国栋牢牢掌控。 李国栋只需在会前稍作暗示,或者利用他多年积累的威信,就能引导投票倾向。 缺少了广大普通民警——那些真正在一线摸爬滚打、对干部作风和能力有切身体会的基层声音——的参与,这场所谓的“民主推荐”,其“民主”的成色將大打折扣。 结果极可能变成一场符合李国栋心意的“內部推举”。 这些中层干部为了自保也好,为了“感恩”也好,为了未来的仕途也罢,在推荐时几乎不会出现第二种声音。 而这,与江书记此刻隱忍却坚决想要掌控局面、力图通过这个关键人事安排推动工作新气象、甚至可能隱含某种“破冰”意图的期望,只会是南辕北辙,相去万里! 这无异於把一道精心设计的棋局,拱手送给了藏在幕后控盘的对手! 江书记想要打破某些固化的利益圈子的意图,很可能就此落空。 刘博文心中焦虑万分,他飞快地思考著该如何委婉地提出反对意见,点明其中风险,又不至於显得是在直接挑战李国栋或者质疑江书记的决定。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措辞发言。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让刘博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的声音响了起来。 “嗯……”江昭寧沉吟了仅仅一秒钟,隨即乾脆利落地一挥手,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理解的笑意,“国栋同志考虑得很实际,公安工作有特殊性,警力紧张是客观事实。” “好,就按你说的办。” “通知股级以上领导干部参加后天的民主推荐大会。”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如同惊雷般在刘博文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因极度的震惊而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江昭寧。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混合著惊愕、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他甚至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江书记……就这么同意了? 同意了李国栋这个明显包藏私心,存心不良的方案? 第89章 拱手送给他? 他难道没看穿李国栋的意图? 还是说……他另有深意? 刘博文的脑子瞬间一片混乱,各种猜测纷至沓来。 与刘博文的错愕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国栋脸上那几乎掩饰不住的表情。 他的嘴角无法遏制地向上扯动了一下,一丝近乎得意的笑意如同水面涟漪般迅速漾开。 虽然立刻被他低头喝茶水的动作掩去了大半。 但那份“计谋得售”、“一切尽在掌握”的舒畅感,却像一层薄薄的油脂,怎么也压不住地从他眼神里、从放鬆下来的肩膀姿態上渗透出来。 喝了一口茶水后。 李国栋对江昭寧微微欠身,语气中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轻鬆:“江书记支持就好!” “这样安排效率確实高很多,对工作影响也降到最低。” “谢谢江书记理解!” 他眼中瞬间闪过的那一抹如释重负的光芒,那是一种精心谋划初步得逞后的鬆弛和自信。 “博文同志,”江昭寧仿佛没看到刘博文的失態和李国栋的心中窃喜,语调依旧平稳,转向刘博文,“那就按这个范围通知。” “其他的准备工作,照常进行,务必细致。” 他的目光在刘博文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深不见底,让人完全无法揣测其真实想法。 “是……明白。”刘博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恢復冷静,点头应承下来。 他知道此刻再说什么都是徒劳,只能先执行命令。 “好,那就这样。散会吧。”江昭寧率先站起身,动作利落。 隨著椅子的挪动声,党委成员们纷纷起身。 李国栋动作最快,紧跟在江昭寧身侧,脸上带著谦恭的笑容,似乎在低声说著什么。 刘博文收拾著桌上的笔记本,动作有些迟缓。 他的目光追隨著江昭寧和李国栋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心头的疑云和沉重感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郁了。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会议室里惨白的灯光显得更加刺眼。 后天的民主推荐大会,似乎从一开始,就笼罩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迷雾。 江昭寧那看似隨意的点头应允,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之下,究竟隱藏著怎样的暗流? 刘博文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意识到,这场关於人选的较量,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和凶险。 李国栋的得意,江昭寧的深不可测,还有自己这个夹在中间、洞悉隱忧却无力改变的政委…… 后天的会场,註定不会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將笔记本重重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县公安局大楼前,李国栋微微躬著身,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热忱,小心翼翼地江昭寧拉开了那辆黑色公务轿车的后座车门。 他的动作流畅而殷勤,仿佛这是最重要的工作。 “江书记,您慢走,路上注意安全。”李国栋的声音带著十二分的诚恳,“后天的事情您放心,我们一定办得妥妥帖帖,绝不让您失望。” 江昭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带著某种穿透力,让李国栋心头微微一凛。 但江昭寧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言,矮身坐进了车里。 车门“嘭”地一声轻响关上,隔绝了內外。 李国栋站在原地,脸上那谦恭的笑容並未立刻散去,只是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他挥著手,目送著轿车平稳启动,车轮捲起门前空地上的些许浮尘,缓缓驶离了公安局大院。 直到那车尾灯彻底消失在院门外的拐角,融入县城的车流之中,他才缓缓放下手臂。 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冷静,甚至带著一丝阴鷙的算计。 他没有像往常散会后那样径直走向自己的专车回家,而是猛地转身,步履沉稳而快速地重新走进了办公大楼。 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迴响,在略显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没有回自己那间宽敞明亮的局长办公室,而是直接拐进了旁边一间更隱蔽、更靠近走廊尽头的另一间小办公室。 这间屋子陈设简单,隔音效果却极好,是他处理一些“特殊”事务的地方。 他反手锁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室內只开了一盏檯灯,昏黄的光线將他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有些扭曲。 他没有丝毫耽搁,直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短號。 “贡达,立刻到我这里来一趟。”他的声音低沉,不容置疑,没有多余的客套。 不到三分钟,门外响起了略显急促的敲门声。 政工室主任贡达推门而入,脸上还带著一丝刚从会议室出来、尚未平息的余温,以及接到局长紧急召唤的疑惑和不安。 “局长,您找我?”贡达小心翼翼地关好门,站在办公桌前,微微欠身。 李国栋没有立刻让他坐下,而是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上下打量著贡达,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到他內心深处的想法。 这审视的目光让贡达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后背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 “贡主任,”李国栋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今天的党委会,你全程参加了。” “江书记的话,你应该一字不落都听清楚了。”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像敲在贡达的心坎上。 “关於夏向明……江书记的意思很明確,他不適合走业务局长这条线。” 贡达的心猛地一跳,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 李国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定贡达的眼睛,语气变得更加直接而冷酷:“也就是说,他下一步最可能的安排,就是来接替你的位置——政工室主任!” “轰”的一声! 贡达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瞬间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政工室主任?!这是要端掉他的饭碗?!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有些苍白,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政工室主任这个位置,虽然不像副局长那样有实打实的办案权力,但管著全局的人事、宣传、党建、思想教育,是名副其实的“管官”的位置,油水、人脉、影响力,哪一样都不缺! 更是他苦心经营多年才坐稳的宝座。 李国栋將贡达的惊惶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语气带著赤裸裸的提醒和敲打:“贡主任,你比夏向明还年轻几岁吧?” “论资歷、论背景,你哪点不如他?” “让你把这位子让出来,拱手送给他?你心里能舒服?” 第90章 接替我?! 李国栋故意停顿了一下,让贡达充分消化这残酷的可能性,然后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再说了,为了坐上这个位置,你也没少费劲吧?” “花了多少心思,走了多少门路?” “那『三瓜两枣』的,我就不提了,你给我的,不过是点心意,大头……” 他伸出食指,向上指了指天花板,眼神意味深长,“我说的是上头!那才是大头!” “你前前后后搭进去多少家底儿,费了多少周折才打通关节坐上这把交椅,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 “那可不是小数目!” “你真捨得?真愿意就这么便宜了夏向明?” 这番话像冰冷的刀子,直接捅进了贡达最隱秘也最恐惧的地方。 他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由白转青,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仿佛脚下踩著的不是地板,而是烧红的烙铁。 李国栋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处和软肋——这个位置,是他倾尽资源、赌上未来才得来的,绝不能让出去! 他感觉自己就像“土地庙里长草——慌了神”,整个人都乱了方寸。 “局……局长,这……这……”贡达语无伦次,声音都有些发颤,完全失去了平时八面玲瓏的政工干部形象。 李国栋看著他的狼狈样,心中冷笑更甚,但脸上却摆出一副推心置腹、为他著想的姿態:“贡主任,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其实就两条路,很好选。” 他伸出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说道,“第一条路,你帮点小忙,让夏向明顺利被推荐提拔上去当副局长。” “他走他的阳关道,你继续坐稳你的政工室主任宝座。” “你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相安无事,皆大欢喜。” 他刻意停顿,观察著贡达的反应,然后才缓缓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陡然变得森冷,“第二条路,就是你什么都不做,或者做得不够,最终让他没能当上副局长。” “结果会怎样?” “江书记总要给夏向明一个交代。那这政工室主任的位置,就是现成的、最合適的安慰奖!” “到时候……你下去,他上来?让他来鳩占鹊巢?” “现在告诉我,你是想走第一条路,两不相扰,你好我好大家好呢?” “还是非要走上第二条路,给自己找一个隨时能把你的老底翻出来晒一晒的对手?嗯?” 李国栋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贡达的心上。 第二条路的结局清晰得可怕。 “我……我当然……”贡达几乎是本能地、急切地脱口而出,“我当然希望两不相扰!各走各路最好!” 他生怕李国栋误解了他的犹豫。 “很好!”李国栋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不高却带著十足的威慑力,“识时务者为俊杰!” “既然你希望『两不相扰』,那就该明白明天该怎么做,后天的推荐会上,该怎么做!” 贡达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明白!局长,我明白!” “我力推他夏向明上副局长之位!” “还有吴兴昌!光你明白还不够!”李国栋身体后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恢復了掌控全局的姿態,“你要把我的意思,准確无误地、悄悄地传达下去。” “特別是那些关键的中层干部,那些股级以上的头头脑脑们,让他们都心里有数!” “记住,要做得巧妙,不留痕跡,但效果必须到位!” “要让他们知道,跟著谁走……推谁,保谁!” “是!局长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把事办好!”贡达挺直了腰板,声音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去吧,抓紧时间!”李国栋挥了挥手,像打发一个完成任务的卒子。 “是!”贡达如蒙大赦,连忙应声,也顾不上擦满头的冷汗,几乎是手脚並用地推开门,带著一腔劫后余生般的紧迫感,匆匆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贡达前脚刚走。 办公室的门刚关上不到两分钟,李国栋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拿起听筒。 “韵清书记吗?是我。” “你手头的事先放一放,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对,就是现在。” 他的语气依旧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但比叫贡达时似乎多了一丝微妙的、不易察觉的“尊重”,毕竟对方是手握纪检利剑的纪委书记於韵清。 很快,於韵清敲门走了进来。 他身材清瘦,戴著眼镜,气质显得比贡达沉稳內敛许多,但眉宇间也带著一丝疑惑。 “局长,您找我?”於韵清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姿態端正。 李国栋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先递过去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两人之间繚绕,营造出一种“私下交心”的氛围。 他压低声音,神情变得异常严肃而神秘:“韵清书记,有个重要情况,刚才在楼下送江书记上车的时候。” “他特意把我拉到一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他故意停顿,观察著於韵清的反应,果然看到对方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前倾,显然被勾起了兴趣。 “江书记的意思是,”李国栋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他觉得夏向明下一步的安排,可能更適合往纪委这条线上发展。” “江书记的大意是,『夏向明现在不是管著警务督察吗?它跟纪检工作是一脉相连,融通性很强。本质上就是一家亲!』” “『都是管人、管纪律、管作风的!』” “『下一步,应该让他……主持纪委的工作比较合適。』” “『夏向明经验丰富,他转过来上手也快!』” “江书记觉得,让他接替你担任纪委书记,是个非常不错的思路,那么优秀,可以强化我们局的纪检工作,开拓新局面嘛。” “接替我?!”於韵清脸上的沉稳瞬间崩塌! 他镜片后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急剧收缩,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 刚才还端坐的身形也不由自主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拳击中。 他比贡达更清楚纪委书记这个位置的份量和风险——这个位置虽然清苦,得罪人,但却是核心党委成员,是监督者,更是某种护身符! 一旦失去,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他和夏向明的年纪確实相差无几,正值年富力强,谁被取代都意味著政治生命的重大挫折甚至终结。 巨大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脸上写满了惶急和难以置信。 李国栋將於韵清剧烈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但表面上却露出一副同仇敌愾、为他担忧的表情:“是啊,韵清书记!你看,你和夏向明年纪相仿,能力资歷都不相上下。” “要是真让他来取代你……”他故意嘆了口气,摇摇头,“这……这对你而言,就太不公平了。” “你甘心吗?” 第91章 有人暗中串通 於韵清心里一阵惊愕,自己的职位就要被取代!被挤走!由夏向明取而代之? “局长!这……这绝对不行!”於韵清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声音带著一丝颤抖的急切,“我……我……” 他想说自己工作勤勉、並无过错,但在江书记的“意图”面前,这些理由似乎都苍白无力。 有江书记的授意! 这个对手…太致命了! “不甘心?不想被取代?不想挪窝?”李国栋掐灭了菸头,身体越过办公桌,更靠近於韵清,眼神锐利如刀,“那就听我的!”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保证,后天的推荐结果,会让他夏向明彻底断了去纪委的念想!” “你於韵清的纪委书记位置,稳如泰山!” 於韵清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急切地追问:“局长,您说!要我怎么做?” 李国栋脸上露出一丝掌控一切的微笑,他招了招手。 於韵清会意,立刻將耳朵凑了过去。 昏黄的檯灯光线下,李国栋俯在於韵清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快速翕动著,吐出一连串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的低语。 “按我原来的设想办……”他的话语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缓缓缠绕在於韵清的心头。 於韵清听著,脸上的惶急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神色取代——有震惊,有犹豫。 但最终,一种为了自保而不得不如此的狠厉和决绝,压倒了其他情绪。 他一边听,一边用力地点著头。 “……明白了吗?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李国栋最后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於韵清。 “明白!请局长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於韵清深吸一口气,眼神已经变得坚定,甚至带著一丝破釜沉舟的冷硬。 “好!去吧,动作要快,要隱秘!”李国栋满意地挥了挥手。 “是!”於韵清站起身,背影很快融入门外走廊的昏暗之中。 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只剩下李国栋一人。 他走到窗前,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望著窗外县城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脸上那深沉的算计之色在玻璃的反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酷而自信的弧度,仿佛一个精心编织的蛛网已经悄然张开,只等著猎物在后天的晨光中自投罗网。 贡达和於韵清,这两个关键棋子已经落位。 他们手下能影响到的股级干部们,也会在无形的威压和明確的“提示”下,做出“正確”的选择。 这两人会將自己的意图不著痕跡地传达下去的,其他的参会领导干部也会看自己的眼色行事的。 一场针对江昭寧意图的阻击战。 在他这间小小的密室里,已然完成了最关键的部署。 夜色,正浓。 午夜的钟摆早已无声地滑过某个刻度,县委家属院沉入一种近乎凝滯的深度睡眠。 江昭寧书房兼臥室的窗欞透出的一方薄光,如深海孤岛般固执地亮著,顽强抵抗著无边无际的黑暗。 空气凝滯,连白日里喧闹的夏虫也噤了声,唯有窗外几株老玉兰在偶尔掠过的微风中,將几片沉重的花瓣无声抖落在窗台。 就在这片连呼吸都显得多余的寂静里。 他关了灯,准备休息,明天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倏地,他的手机骤然爆发出刺耳欲裂的蜂鸣! 那声音毫无徵兆,像一把冰冷的钢锥,带著撕裂一切的蛮横力量,狠狠扎穿了房间的静謐,也扎透了江昭寧昏沉的神经末梢。 他半闔的眼皮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啸猛地惊开。 一丝极细微的恼怒,如同水面上瞬间破裂的气泡,在他深不见底的眼底飞快掠过。 这个时间点,铃声本身就意味著不容轻慢的紧急。 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就算是县委常委,也断然不敢贸然惊扰他这片刻的休憩。 他探身,目光扫过屏幕上跳动的號码。 一串数字,有些熟悉。 他脑海中念头一闪,手指已按下了接听键。 “江书记?”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著一种极力压制却依旧泄露无遗的紧绷,甚至有些变调,“打扰您休息了,真…真不好意思。” 是魏明君。 江昭寧没有寒暄,身体微微前倾,握话筒的手稳定如磐石,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实,直接切入了核心:“什么事?”言简意賅,带著不容敷衍的穿透力。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短促而沉重的吸气声,仿佛魏明君在积攒最后一点勇气。“是,是这样的,江书记。” 他语速加快,字句间带著一种近乎窒息的紧迫感,“今晚上……发生了一些反常的动態。” “我…我反覆掂量,觉得实在不能压到明天,不得不这个时候打电话向您匯报。” “说。”江昭寧的回应只有一个字,却像无形的重锤,催促著对方亮出底牌。 “是…是有关明天推选的事!”魏明君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似乎……似乎有人暗中串通,搞非组织活动!” “他们要……要有目的地集中投夏向明、吴兴昌的票!” 这个名字被他说得异常艰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而……而另外两名您提名的候选人,乔国良和刘洋意……他们打算联手排除在外!” “江书记,我知道,乔、刘两位是您战略部署里的关键一环,我是衷心拥护、坚决支持的!” “可他们现在……他们这分明是要搅乱您的布局啊!” 江昭寧这次只到了县局办公楼,没有到相距还有一公里交警大楼,而魏明君在哪儿上班,筹建交巡警大队,所以就没有见面。 但是他明天推荐肯定是要来的。 魏明君急促的尾音在电流的底噪中微微颤抖,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 江昭寧握著听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眉心那两道深刻的纹路,无声地收紧了,仿佛坚硬的岩石被无形的力量挤压出一道裂痕。 夏向明,吴兴昌……这两个名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思维的深潭。 这次调整,本意就是要优化结构,注入新的活力。 这股试图將乔、刘二人直接“排除”在外的暗流,其矛头所向,不言而喻。 江昭寧的指关节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叩击著光滑的桌面,发出低沉而规律的“篤篤”声,像某种精密仪器的计时,在死寂的书房里迴荡。 这声音细微,却蕴含著一种沉凝的、近乎磨牙吮血般的压迫感。 他脑中飞速运转。 魏明君敏锐地嗅到了这股异常的气息? 只是这些人怎么会找他拉票? 难道不知道自己挺欣赏魏明君? 反而往枪口撞,暴露自己? 这无异於主动將把柄送到一个可能告密的人手中,是自寻死路? 还是……这本身就是一种刻意的试探? “魏教,”江昭寧的声音冷硬得像淬过火的钢铁,打断了魏明君因紧张而略显絮叨的表態,“有人敢直接找你拉票?” 他问得极其直接,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电话线,钉在魏明君脸上。 第92章 採取对策 “书记,不是这样子的!”魏明君的回答带著一种急於撇清的慌乱,“没有人直接跟我打招呼,这点组织纪律我还是懂的!” “但是……他们底下在搞串联,搞小动作!是……是有人悄悄递了话给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后怕,“我一听就觉得这太反常、太危险了!” “这绝对不是正常渠道该有的声音!” “好!”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斩断,乾脆利落,没有任何情绪拖泥带水,“知道了!” “嘟…嘟…嘟…”忙音立刻取代了魏明君带著喘息的尾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江昭寧缓缓將手机收起,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打开了檯灯。 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异常明亮,如同寒潭深处被月光惊醒的冷星。 李国栋那张总是堆满谦和笑容的脸,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在自己面前姿態放得极低,匯报工作滴水不漏,任何决策都表现得百分百拥护。 但江昭寧不是第一天在权力的漩涡里沉浮。 那种过於完美的笑容,那种毫无稜角的顺从,本身就是一种精心打磨的武器。 李国栋在公安局经营多年,盘根错节,尤其是在一些中基层干部中很有市场。 乔国良和刘洋意的提名,无疑触及了他原有势力格局的某些敏感神经。 这次所谓的“地下活动”,李国栋那张笑脸背后伸出的无形之手,又能有多乾净? “哼……”一声极轻的冷哼,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没。 江昭寧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浓重的、沉默的轮廓。 他走到窗前,並未关上之前为了透气而推开的那道缝隙。 夏天深夜微凉的风,带著湿润泥土和玉兰残香的气息,无声地流淌进来,轻轻拂动他额前一丝不苟的发梢。 远处,县城的灯火併未完全熄灭,一片片、一团团,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沉默地燃烧著,像无数双疲惫却不肯闭上的眼睛。 那光芒既不璀璨,也不温暖,反而带著一种疏离的、旁观般的冷意。 这看似平静的灯火之下,多少暗流在涌动? 多少交易在滋生?多少忠诚与背叛,在悄然转换著筹码? 窗框冰冷的金属质感透过薄薄的衬衫,渗入皮肤。 江昭寧的目光投向县公安局办公楼所在的方位,那里,明天將上演一场决定某些人命运走向的推选。 他原本无需亲自坐镇,只需等待一个程序性的结果。 但现在,魏明君这通深夜的电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已经足够让他看清水下的浑浊与凶险。 一股冷冽的气息从胸腔深处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冒犯、被挑战后燃烧起来的决绝意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他倒要看看,在推选会场里,那些平日里在文件上籤下名字、在会议上喊出响亮口號的股级、科级干部们。 当手中握著那张决定他人命运的选票时,他们的灵魂底色究竟是什么? 是党章国法铭刻下的忠诚与担当? 还是某些人精心豢养、只知唯命是从的“御用人员”和“家丁”? 李国栋,你那张笑脸之下,到底裹挟了多少人心? 又有多大的能耐,真以为自己能只手遮天,掌控住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局面? 江昭寧猛地转过身,动作乾脆利落,带起一股细微的气流。 他不再看窗外那片沉默燃烧的灯火,径直走向书桌。 他拿起那支沉重的黑色钢笔,笔尖悬停片刻,隨即落下,发出沙沙的轻响。 纸上迅速出现几个名字:夏向明、吴兴昌。 名字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问號,墨跡深浓,几乎要透纸背。 紧接著,他又写下李国栋三个字。 笔锋更加遒劲、冷硬,在名字下方狠狠划了两道横线,如同两道封印,又像是两道即將劈落的刀锋。 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沉稳、持续,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节奏感,压过了窗外渐起的风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某种力量在无声地集结,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磨礪著锋芒。 清晨七点刚过,县委大楼顶层的走廊还浸润在一种凝滯的沉寂里,只有吸顶灯管发出的单调嗡嗡声在迴荡。 书记办公室內,日光灯惨白的光线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 江昭寧靠在高背椅里,身体被厚重的皮革深陷地包裹著。 指间夹著半截燃著的香菸,青灰色的烟柱笔直上升,在惨白的光线下几乎没有一丝摇曳。 他脸上刻著一层肉眼可见的疲惫,眼睛下方晕开浓重的青黑色阴影,如同凝固的淤痕。 但那双眼睛深处却亮得惊人,像两块寒夜里打磨过无数遍的黑色燧石,沉静、锐利,蕴藏著洞察一切的穿透力。 昨夜的惊雷似乎並未完全散去,仍在他眉宇间縈绕不去,那是一种被压抑著的、庞大的、只待释放的能量。 墙上的电子钟无声地由“07:29”跳到了“07:30”。 就在这一瞬。 江昭寧动了。 夹著烟的手没有丝毫犹豫,动作快如电掣。 他伸长手臂,准確无误地捞过那座黑沉沉的电话机,手指极其精准地按下了代表政法委书记办公室的內线短號——那串数字早已烂熟於心,如同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对准既定的靶心。 “嘟……嘟……” 短促的拨號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如同两颗沉闷的石子投入深潭。 话筒被提起来,紧贴在耳边。 另一只夹著烟的手悬停在半空,动作凝固,指间那抹暗红的火星稳定地燃烧著,隨时准备弹落多余的温度。 另一间同样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 政法委书记赵强刚刚放下隨身携带的保温杯,杯底在光洁的桌面碰出一声细微但清脆的响动。 杯子里浮沉著几片蜷缩的绿茶叶片,裊裊的热气刚升腾起来,氤氳了他眼前一小片空气。 他摊开上午的行程安排文件夹,正准备把思绪扎进那份厚厚的扫黑除恶阶段性匯报里。 这位在政法战线上浸淫了半辈子的老將,习惯性地將每日工作梳理得如同他的卷宗归档,清晰、条理。 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摊开文件的动作,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尖锐,富有穿透力。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略显意外。 谁会在这个还没有上班的点打內线? 目光瞥向闪烁的红灯——內线显示分机號码。 他隨即释然,伸手拿起了话筒,声音带著他一贯的平和:“赵强。” 第93章 不一般! “赵书记!”听筒里传来的是江昭寧的声音。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那声音像一柄出鞘前就已磨礪到极致的钢刀,平静地压在喉咙深处。 每一个音节都淬炼得清晰、稳定、带著千钧般的份量,精准地穿透电话线路。“今天上午九点整,我们一道去县公安局,参加民主推荐大会。”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了令人屏息的、短促的寂静。 赵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略微前倾的腰背,另一只悬在保温杯上方的手完全顿住,那几缕从杯口逸散的热气仿佛也凝滯在半空中。 “……县公安局?”赵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惊愕和浓重的困惑。 他甚至下意识地用手指捻了捻办公桌光滑冰冷的木质表面,仿佛触感的冰凉能带回一丝现实的確定性。“江书记,这……” 他顿了顿,措辞谨慎却带著强烈的质疑,“这个……有些於规不合啊。” “按照组织程序和一贯做法,这种干部职级的民主推荐,属於组织部职责权限范围的常规事项。” “一般情况下,常委一级的领导没有必要亲自到场参与的。” 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半度,那是一种在规则框架內浸淫已久的本能反应。“派一位副书记或者分管组织的常委前去坐镇监督,代表县委表明重视態度和行使权力,已经是最高规格了。” “你主要领导都亲自去……”他眉头紧紧锁起,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试图通过言语的分量让对方理解这其中的重大差异,“现场气氛会过於沉重吧?” “这无形中施加的压力太大了。” “原本该自由表达的票,很可能在常委班子成员的眼皮底下变味……参评投票的这些局內干部,他们还怎么自在行使民主权利?”话语间,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节奏略显凌乱,“组织部的监督组肯定是在核心现场的。” “纪委那边至少也会派出督导人员旁听、监督程序合规和全程纪律维护,两道防线足够保证程序万无一失。是不是……可以再考虑一下?” 语速快而不乱,一口气说出了所有在体制內浸润多年的他视为金科玉律的理由。 话语里包含著一个老政法委书记对程序公平的固执维护,也有对过度介入具体事务可能造成扭曲后果的本能忧虑。 说完这一大段,他才略微停顿下来,听筒紧紧压在耳廓上,屏住呼吸捕捉著对方任何一丝微妙的反应。空气里只剩下他自己略微加重的呼吸声。 听筒那端,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几秒钟的等待,如同时间被强行拉长,变成了巨大的实体压迫在赵强肩上。 他甚至能感受到电流在电缆里流过时微弱的白噪声,以及……江昭寧指间香菸无声蒸腾出的烟雾。 就在这沉寂的张力拉到极致时,话筒里传来了一声低沉得几不可闻的……轻笑? 那笑声极短促,轻飘飘的,像一枚冰冷的雪花落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丝难以捕捉的余韵。 “呵呵,”江昭寧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那低沉的笑意在音波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冷静,既像阐述某种毋庸置疑的事实,又像一把剔骨尖刀精准地划开了罩在事物表面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纱。“赵书记,你讲的规矩和顾虑,对大多数时候的『一般情况』而言,都是对的,都值得採纳和遵循。” “我们的体制和程序,正是依靠这种对常规的尊重才能有效运转。” 他稍稍停顿了半秒,这一下停顿,如同在平缓的敘述河流中人为设置的一道堤坝,骤然提升了水位。 隨即,那个转折词被他掷地有声地拋出:“但是——这次的情况不同。它绝对,不一般。” 每一个字,都像从坚硬的岩石里凿出来,稜角分明,带著金属的冷光和沉重的力度。 不再是陈述,而是断言。 赵强感觉自己的呼吸一下子窒住了。 那句“绝对不一般”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擂在他的意识深处。 江书记用了“绝对”这样的字眼! 他知道,江昭寧很少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使用如此极致、不留余地的词语描述一件事。 一旦出口,那便是铁板钉钉的结论,其背后所指向的风暴级別……几乎不言而喻! 这绝不是一种谨慎的表达,而是一道清晰且急迫的指令——用行动重新界定规则,而不是被规则束缚! “不一般……” 赵强无意识地低声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带著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微震颤。 刚刚还觉得滚烫的保温杯杯壁,此刻触碰指尖传递来的竟然是一种奇怪的冰凉感。 这是要用最高级別的权力存在,堵死一切可能存在的迴旋路径! “我明白了!”赵强的腰身猛地挺直,后背离开椅背,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声音洪亮、坚定,带著一种摒弃所有疑虑的断然,语速陡然加快:“我放下手头工作!马上准备!” “江书记,我这就到您办公室楼下匯合!” 听筒里没有传来“好”或者其他任何確认的词语,电话突然被掛断。“嘟——嘟——嘟——” 忙音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听筒空间,异常刺耳地、持续地敲击著赵强的耳膜。 赵强缓缓地、非常缓慢地放下了手中冰凉的听筒。 金属听筒底座接触桌面的瞬间,发出一声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轻响。 他站起身,走向窗边,脚步沉重地碾过光洁的地板。 窗外,县委大院的停车场里,属於县委书记的那辆公务车的驾驶员似乎早已接到通知,此刻正背对著大楼,倚在车门旁悠閒地吞云吐雾。几缕飘散的青烟在早晨微凉的空气中慢悠悠地上升、飘散。 赵强收回目光,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房门打开又关上。 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空旷的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只剩下那被搁置的茶杯在寂静中独自冷却,杯底那些沉寂的茶叶碎屑,再无人搅动。 第94章 搬来这么大一尊神? 县局三楼大会议室里,窗明几净却压不住空气里的滯重。 窗外蝉鸣嘶哑,吊扇搅动热风,嗡嗡作响,吹拂著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页角。 股长以上的干部们早早按座次表坐定,深色制服整齐划一,大多沉默著,彼此递个眼色也极有分寸。 主席台上,李国栋面色端凝,目光扫过台下时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 身边两侧,端坐著县纪委和县委组织部的两位副科实职监督员,神色平静,但眼神深处却藏著审慎的探询意味。 李国栋清了清喉咙,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无形的戒尺,瞬间抽紧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侧过头,声音不高不低:“两位领导,时间到了,可以开始了吗?” 两位监督干部目光交匯,隨即沉稳地微微頷首,动作整齐划一。 李国栋满意地转回视线,习惯性地想与身旁的政委刘博文再交换一个默契的眼神。 然而,他身旁的座位空空如也。 刘博文呢? 李国栋心头猛地一沉,像一脚踏空。 值此紧要关头,这位搭档竟不知所踪? 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迅速掠过他眼底,又被强行压下。 他不能乱,会场如战场,一丝犹疑都会被台下那些精明的眼睛捕捉、放大、解读出千百种含义。 他迅速调整呼吸,果断朝台下的贡达做了个手势。 贡达立刻起身,抱著一叠选票名单,疾步穿梭於座位之间。 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过分安静的大厅里异常清晰,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当名单落到每个人面前,那薄薄一张纸仿佛有千钧之重,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又藏著未知的变数。 所有目光都聚焦其上,空气凝滯,连吊扇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李国栋挺直腰背,声音洪亮得足以穿透每一个角落:“同志们!今天会议的目的很明確,就是通过民主推荐,为我们局推选出两位新的领导同志!” “名单,现在就在各位手上了!”他顿了一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全场,確保每个人都接收到他的意志,“夏向明、吴兴昌、刘洋意、乔国良——四位候选人。” “规则简单:勾选两位!多勾、少勾,统统无效!” 他的话语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力:“推荐谁,不推荐谁,各位心里想必都有一桿秤。” “这是你们的权利,也是你们的责任!”他刻意加重了“责任”二字,目光隨即投向主席台两侧,“县纪委、组织部的领导同志全程监督,现场录像备存!確保公平、公正、公开!” “同志们,你们手里这支笔,关係著全局干警的期望,关係著我们局未来的方向!”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尤其在几个关键位置稍微停留片刻,隨后才郑重补充道:“一定要投出真正让大家满意、让组织放心的同志!” “现在……”李国栋提高了音量,右手已然抬起,准备挥下那个开启投票流程的指令。 “慢著!” 一声急促的呼喊,像一块巨石猛地砸入平静的水面。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投向门口。 刘博文的身影赫然出现,他像是疾步赶来,额角沁著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带著不易察觉的急促。 但真正让全场所有人瞬间倒吸一口冷气的,是他身后紧接著迈入会场的那个人——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赵强! 赵书记竟会亲临一个县局的內部推荐会? 这简直是破天荒! 会场里瞬间爆发出难以遏制的骚动,低低的惊呼和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同骤然掀起的潮水。 椅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此起彼伏,后排有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半站起身,伸长脖子,只为了確认自己是否眼花。 “赵书记?他怎么来了?” “出什么事了?这阵仗……” “刘政委出去这一会儿,搬来这么大一尊神?” 这惊愕的潮水尚未退去,一个更令人窒息的身影,紧隨赵强之后,沉稳地踏入了会议室大门。 县委书记江昭寧! 那一刻,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空气彻底凝固了。 所有嘈杂声浪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 死寂,绝对的死寂,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无数双眼睛瞪得滚圆,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茫然。 县委书记出席一个县局级单位的內部投票? 这已不是破天荒,简直是捅破了这片官场的天! 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有人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落在记录本上,那微小的声响在此刻的死寂中竟显得惊心动魄。 李国栋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 他抬起的右手僵在半空,如同被冻住。 他看到江昭寧平静无波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並无特別的情绪,却像两束冰冷的探照灯,將他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瞬间照得通透。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急速窜上头顶,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 冷汗,不受控制地从额角、后背渗出,瞬间浸湿了內里的衬衫。 他先前那份掌控全局的篤定,那份通过多年经营和精心安排人选所累积的自信,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在县委书记和政法委书记这双重职务光环的巨大威压之下,他精心编织的那张网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职务效应——这官场上最真实也最无形的东西,此刻化作了实质性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掌控欲上。 他喉头乾涩得发紧,那句“开始投票”的指令,如同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 江昭寧並未多言,只是对身旁的赵强低声说了句什么。 赵强立刻会意,快步走向主席台,对那两位惊得站起身来的纪委和组织部的监督员低声交代了几句。 两人连连点头,神色肃然。 李国栋一惊之下迅速將主席台中央的位置让了出来。 工作人员更是反应极快,在李国栋座位旁紧急加设了两把座椅。 整个过程迅速而无声,却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李国栋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却乾涩沙哑得厉害:“江书记,赵书记……请坐!” “您二位……蒞临指导,我们……”他有些语无伦次。 第95章 看谁还敢当这个出头鸟! 江昭寧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动作隨意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止住了李国栋后面所有的话。 他面色平和,坐下后,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或紧张、或敬畏、或茫然的脸孔。 “指导谈不上。”江昭寧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穿透性的沉稳,瞬间抚平了场內最后一丝杂音,只余下吊扇徒劳的嗡鸣,“县委一直强调,干部选拔任用,核心在於『民主』二字。” “程序民主,结果才能服眾。” “我这次来,就是看看我们强调的民主推荐,到底是怎么个『民主』法。” “听听大家真实的声音,看看大家真实的选择。” 他微微一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桌上那份推荐名单,又看向李国栋,“国栋同志,你们继续按程序走,不必在意我。” “我和赵书记,就是旁听,就是学习。” 一句“学习”,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 李国栋只觉得脸上像是被无形的巴掌扇过,火辣辣地疼。 江昭寧的话语里没有丝毫指责,甚至带著宽容。 可那份置身事外的平静,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能瓦解他苦心维持的秩序。 他感到自己精心策划的舞台,瞬间被更高维度的力量接管。 而他,这个原本的导演,此刻像个蹩脚的提线木偶暴露在聚光灯下,连提线都已不在自己手中。 会场的气氛彻底变了。 先前那种在既定轨道上运行的、被李国栋意志笼罩的“秩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更高力量注视下的肃穆与紧绷。 每一个与会者,无论之前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此刻都感到了那无形的、源自权力顶端的审视。 手中的推荐名单,不再是简单的勾选任务。 它变成了一张可能被更高层级解读的考卷。 空气仿佛被抽乾,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 刘博文起身,他亲自无声地重新分发了一遍推荐票,收回了原来的选票,確保在最高领导注视下,每一张票都出自此刻之手,杜绝任何可能的“意外”。 纸张传递的声音比上一次更轻、更谨慎,如同在传递某种禁忌之物。 台下,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握笔的姿势也变得僵硬。 有人反覆看著名单上那四个名字,眼神复杂,像是在重新评估每一个名字背后可能牵扯到的、自己先前或许並未看清的力量图谱。 这次名字有了微调。 夏向明?乔国良?吴兴昌?刘洋意? 这四个名字的排序,此刻在县委书记平静目光的映照下,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深意。 乔国良由第四排到了第二! 每一个人都在琢磨著其用意,这绝对不是简单的调整顺序。 李国栋心头那阵猝不及防的惊骇尚未完全平復,一股更强烈的寒意便顺著脊椎骨爬了上来。 县委书记和政法委书记联袂而至,而且更改了名字顺序,这绝非偶然。 更像是一把精准插入他权力齿轮中的楔子,將他精心设计的运转轨跡彻底卡死。 冷汗浸透的內衫紧贴著后背,带来一阵阵粘腻的冰凉。 倏地,他眼珠在深陷的眼眶里极快地一转,如同困兽在绝境中窥见一丝缝隙。 脸上那瞬间的僵硬和苍白迅速被一种近乎夸张的、堆砌起来的笑容取代。 他身体微微前倾,对著主席台中央的江昭寧,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带著一种討好的、试图掌控局面的热切:“江书记,您和赵书记亲自蒞临指导,我们全局上下都倍感振奋!” “这充分体现了县委对我们公安队伍建设的重视和关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屏息凝神、表情各异的脸孔,又迅速回到江昭寧身上,“为了……呃,为了更高效地推进会议进程,节省领导宝贵的时间,也为了体现我们局一贯的雷厉风行,我有个提议。”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加自信和理所当然:“以往我们局在某些重要事项的表决上,也採取过一种更为明快、直接的方式,效果非常好,效率高,也避免了某些不必要的程序冗长。” 他刻意加重了“明快”、“直接”、“效率高”这几个词。 “哦?什么方式?”江昭寧的目光依旧平静无波,像一泓深潭,不起半点涟漪。 他身体微微后靠,姿態放鬆,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丝毫没有减弱。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淡淡地反问,仿佛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建议。 李国栋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他强行压下那几乎要衝破喉咙的紧张,笑容更盛,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图拉近距离的熟稔:“是这样的,江书记。” “我们以前也採取过举手表决这种形式!” “简单、高效、一目了然!” “同志们当场就能表达自己的意愿,结果也是即时呈现,避免了后续计票唱票的等待时间。” “非常符合我们公安队伍快节奏、高效率的特点!” 他一边说著,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快速而锐利地扫视著台下。 那目光不再是领导者的威严,更像是一把冰冷的、带著倒刺的鉤子,无声地刮过每一张脸。 他心中翻涌著阴暗的算计和强横的底气。 哼!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在我的地盘上!看谁敢不按我的意思举手? 江昭寧是县委书记不假,但他能天天盯著县局这摊子事? 赵强能管到每个股级干部的具体工作? 县官不如现管! 今天谁要是敢不识相,在眾目睽睽之下给我难堪,老子记下了! 往后的日子长著呢。 小鞋?哼!保管让他穿得合脚又舒服,穿到怀疑人生! 看谁还敢当这个出头鸟! 他几乎能想像到那种场景:在他威严的逼视下,一只只手如同被无形的线操控著,齐刷刷地举起来,指向他早已內定的那两个人选。 那將是对他权威最直接的、最不容置疑的確认! 也是对突然闯入的“更高力量”一次无声的示威——看,这县局,终究还是我李国栋说了算! 你们的职务光环再耀眼,也照不进这间会议室的每个角落! 然而,江昭寧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没有去看李国栋那双闪烁著算计和强横的眼睛,也没有去看台下那些在局长目光扫视下或低头、或僵直、或眼神躲闪的干部们。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落在了窗外那炽烈的阳光上,又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然后,他用一种平缓得近乎冷漠的语调,拋出了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会场每一个角落。 “李局长,”他称呼得很正式,彻底拉开了距离,“我想请教一下。” 第96章 效率? “在干部选拔这样关乎全局未来、关乎同志们切身利益的关键环节上,究竟是无记名投票这种形式,更能让每一位同志放下包袱、毫无顾忌地表达自己內心最真实的选择、真正体现我们所说的『民意』?” “还是举手表决这种公开的、需要直面领导和所有同事目光的方式,更能让大家畅所欲言,表达出內心最真实的想法呢?” 问题轻飘飘地落下,却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 会场瞬间陷入一种死寂般的凝滯。 连吊扇的嗡嗡声都仿佛被这尖锐的问题冻结了。 李国栋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如同戴上了一副拙劣的面具,那层堆砌的热情和自信被瞬间剥落,露出底下仓皇的青白底色。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一个反驳的字也吐不出来。 江昭寧的回答太毒辣了! 直接戳穿了他所谓“明快高效”的漂亮外衣,將其下裹挟的“公开胁迫”本质暴露无遗! 无记名投票,意味著保护,意味著安全,意味著可以遵循本心。 举手表决,则意味著暴露,意味著压力,意味著必须考虑后果。 台下,所有干部都深深垂下了头,或者死死盯著自己面前空白的选票,仿佛那上面有世界上最吸引人的东西。 没有人敢抬头看李国栋,更没有人敢去看江昭寧。 但每个人心里都如同明镜一般。 江书记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不仅彻底否决了李国栋的提议,更是用最温和的方式,给了李国栋引以为傲的“掌控力”一记响亮的耳光。 同时也给所有心存顾虑的人,撑起了一把无形的保护伞。 “这……”李国栋感觉自己的脸颊火烧火燎,额角的冷汗终於匯聚成大颗的汗珠,沿著鬢角滚落下来。 他试图找回一点场子,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江书记,这个……无记名投票当然是更规范,更能体现民主精神……我只是考虑到效率……” “效率,不该以牺牲民主的真实性为代价。”江昭寧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感。 他不再看李国栋,而是將目光投向台下,声音提高了一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程序正义,是结果公正的前提。” “县委要求的就是真实、客观、公正的民主推荐。” “所以,还是按照原定程序,无记名投票。” “同志们,放下包袱,实事求是地勾选你们认为最合適的同志。” “县委相信大家,也尊重大家的选择。”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异常清晰有力。 然后,他不再言语,只是平静地等待著。 李国栋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颓然跌坐回椅子上。 所有的算计和强横都在江昭寧那平静却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土崩瓦解。 他精心设计的“举手”陷阱,不仅没能困住別人,反而成了困住他自己的牢笼,將他那份试图在更高权力面前维持表面掌控的虚弱和不堪,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会场里,只剩下一种被彻底震慑后的肃穆。 李国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重新宣布投票开始。 他的声音恢復了洪亮,却失去了那份掌控一切的底气,只剩下一种程序化的空洞。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试图捕捉一些熟悉的、能给他带来些许安定感的眼神。 然而,那些下属,此刻要么迴避著他的视线,要么目光闪烁,焦点早已不在他身上,而是小心翼翼地飘向主席台中央那个平静的身影。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失控感攫住了他,仿佛脚下的地面正在无声地裂开。 他苦心孤诣的布局,在更高维度的力量介入和內部悄然无声的背叛下,已然失控,走向一个他再也无法预料的方向。 投票开始了。 有人立刻俯首勾选,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急促的“唰唰”声,仿佛急於卸下心头的重担。 有人则盯著选票上的四个名字,久久凝视,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眉头紧锁,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还有人下意识地抬眼,目光飞快地扫过主席台方向,似乎在寻找某种暗示或確认。 偌大的会议室里,最终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单调、细碎,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重量。 这声音匯聚在一起,如同无数只蚕在啃食著权力的桑叶,也啃食著李国栋那建立在职务光环之上的、摇摇欲坠的自信基石。 他端坐在那里,像一尊努力维持威严的雕塑,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內心那座堡垒轰然崩塌的巨响。 江昭寧的目光平和地掠过一张张伏身勾选或凝神思考的面孔,掠过那些紧绷的肩线和微蹙的眉头,最后落在窗外。 阳光炽烈地泼洒在县局大楼灰色的外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那光晕里,尘埃在无声地飞舞、碰撞,如同这会场里无数被搅动的心思,升腾又沉降,最终都將归於某个既定的位置。 票箱被郑重地放置到主席台中央的桌面上,像一枚沉重的砣,压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推荐票被郑重地投入票箱,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而,这沉闷的“扑通”声,落在李国栋耳中,却像是为一段他自以为掌控的过去,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终於,最后一张选票被投入票箱。 此刻,在会场绝对的焦点中心,江昭寧的表情平静如水,目光深不见底,无人能窥见其內心翻涌的暗流。 江昭寧之所以指示將乔国良的排名由第四提到第二,而不是第一,自然有他的考量。 正是他深思熟虑后落下的关键一子。 夏向明与乔国良,吴兴昌与刘洋意——这看似简单的两两分组,是他亲手布下的试金石。 江昭寧是想看一看,这些投票人员究竟会如何选? 他就是要看看,在这县公安局的穹顶之下,当权力的指挥棒暂时悬停,当“上面”的意图变得微妙难测时,那些手握选票的人,究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是依旧遵循某种不言自明的“规矩”? 还是能依循本心,投出对事业真正有利的一票? 如果最终的结果,是夏向明与刘洋意双双落选。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江昭寧彻底瞎了眼,完全看错了人。 要么,就是更为可怕的事实——这个县公安局,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已被李国栋经营成了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成了一块密不透风的铁板! 江昭寧端起面前的玻璃杯,杯中的绿茶色泽清亮,几片茶叶在温水中缓缓舒展沉浮。 他凝视著杯中景象,內心却在冷静地评估著那两种可能性。 完全看错人? 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不到百分之一。 第97章 符合预期 刘洋意?这人反应极快。 他或许在得知自己身份后,极尽阿諛之能事,真实的成色如何,有待检验。 可乔国良,在不知他身份的情况下,就能说出真知灼见的话。 甚至在他得悉自己的身份后,依旧因原则问题据理力爭,毫不退让。 这样的人,骨子里刻著的是刚正,绝非諂媚之徒。 错一个或许可能,但两个都错? 绝无可能! 乔国良的正直是淬过火的,是经得起考验的。 如果连乔国良这样公认有能力、有原则、且在自己这里“掛了號”的人,都无法在局內部的投票中脱颖而出。 那么,问题只可能出在另一端。 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李国栋的掌控力已深入骨髓,盘根错节,足以扭曲一切正常的规则和人心。 倘若真出现那种最坏的局面——刘、乔皆落选,那么,他江昭寧也绝非毫无准备。 一个更直接、更凌厉的后手早已在他心中成型。 他会当场宣布票数无效! 然后,由赵强直接宣布,全局所有在编干警,分两批,重新进行无记名投票! 让那些真正在一线摸爬滚打、与候选人朝夕相处的普通民警们来评判。 他们的眼睛最亮,他们的感受最真,他们的票数,才最有说服力! “但愿不要走到那一步!”江昭寧心中默念,將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眼,目光再次扫过会场。 他绝不相信这洪桐县里就真的没有好人了! 他不相信这公安局上下,受党教育这么多年,经歷过无数风浪考验的领导干部们,会集体沦丧到甘为私人鹰犬的地步! 甘愿做某些人走卒,甚至奴才的,毕竟只是少数。 大多数人的心中,总该还存著那么一点对职责的敬畏,对公理的坚守吧? 他在这里,不是已经发现了乔国良、魏明君,甚至那个有待观察的刘洋意,这三个可堪造就的苗子吗? 他绝不相信,黑暗能彻底吞噬所有的光。 “请组织部和纪委的同志上前监督验票、计票。”赵强的大声道。 两名监督工作人员应声上前。 两人围在票箱旁,神情肃穆。 组织部的监督工作人员打开票箱,將厚厚一叠选票小心地取出,放在桌上。 另一名纪委监督工作人员负责唱票,声音清晰但带著一丝紧绷:“夏向明,一票。” “乔国良,一票。” “吴兴昌,一票。” “刘洋意,一票。” …… 赵强则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盯著唱票和旁边白板上画“正”字的每一个动作,確保整个过程公开透明,无懈可击。 唱票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迴荡。 白板上,四个名字下方,“正”字的一笔一划在逐渐累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锁定在那块白板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唱票的声音在切割著令人窒息的沉默。 起初,四个名字下方的“正”字增长得似乎难分伯仲。 但渐渐地,一种微妙的趋势开始显现。 乔国良名字下的笔画,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力的藤蔓,开始以一种虽不迅猛却异常坚定、后劲十足的方式,稳健地向上攀升,每一次新的“一票”唱出,都让那代表他的“正”字多出一个有力的笔画。 与之相比,夏向明的增长略显迟滯,而刘洋意的势头在经歷了一个短暂的活跃期后,也明显放缓。 吴兴昌则几乎从一开始就落在了后面。 会场的气氛隨著计票的进程而不断变化。 起初是死寂的观察,接著是压抑的窃窃私语,当乔国良的票数首次超过夏向明时,后排传来一声极轻却清晰的倒吸冷气声。 当乔国良的票数一路领先,並且將优势逐渐拉大时,会场开始出现一种奇异的骚动,像平静水面下涌动的暗流。 有人开始不自觉地调整坐姿,有人眼神交匯,传递著无声的惊讶,还有人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振奋。 唱票终於结束。 白纸黑字,尘埃落定。乔国良以绝对优势跃居榜首。 负责计票的组织部监督工作人员仔细核对著白板上的“正”字数量,又低声与纪委监督工作人员確认了一下。 然后,他面向全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之前洪亮了许多,清晰地宣布: “本次推荐投票结果如下:” “乔国良同志,有效票数,五十六票!” “刘洋意同志,有效票数,四十三票!” “夏向明同志,有效票数,二十二票!” “吴兴昌同志,有效票数,十一票!”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近乎真空般的死寂。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紧接著—— “哗——!!!” 如同积蓄了太久力量的洪水终於衝垮了堤坝,又如同压抑到极点的火山骤然喷发,雷鸣般的掌声毫无徵兆地、猛烈地炸响开来! 这掌声是如此的热烈、如此的持久、如此的充满力量,瞬间就席捲了整个会议室,淹没了所有其他的声音。 它不再是那种稀稀拉拉、敷衍了事的礼貌性掌声。 而是发自肺腑的认同与释放,是无数个压抑已久的心声匯聚成的洪流。 许多干警情不自禁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用力地鼓著掌,脸上洋溢著激动和释然。 前排几个中层干部,在最初的震惊之后,也隨著大流鼓起掌来,只是那掌声显得有些稀落和迟疑,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明。 江昭寧心无声地鬆懈下来,一股暖流伴隨著微麻感,悄然浸透四肢百骸——乔国良不仅当选,竟是以这种压倒性高票胜出! 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那沉默的人群中,终究不是只有隨波逐流的羔羊。 整个县局的肌体,並未彻底坏死。 风暴中心的乔国良,在听到自己名字和票数的那一刻,身躯似乎也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依旧保持著端正的坐姿,但那双平视前方的眼睛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凝聚。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抬起双手,加入了鼓掌的行列,动作並不快,却带著一种千钧的分量,每一次拍击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量。 那掌声,是他对自己坚持的回应,是对这出乎意料却光明正大的结果的敬意。 江昭寧端坐在主席台中央,脸上依旧保持著那份沉稳和平静。 他微微頷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激动、兴奋、释然乃至震惊的脸庞。 最后,他的视线与站得笔直、用力鼓掌的乔国良在空中短暂地交匯了一瞬。 在那平静如深潭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那是洞察棋局按预期演变后的瞭然,是压在心头巨石稍稍移开的轻鬆。 更是一种对人性中那点尚未泯灭的光明的確认——还好,这方天地,终究没有被黑暗完全吞噬,人心深处,公道自在。 第98章 要守住最核心的阵地 然而,这如潮的掌声,这激动人心的场面,真的意味著风暴的平息吗? 江昭寧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又包含著更深邃的思量。 那票箱静静地立在桌面上,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记录下了这次投票,也预示著未来更复杂的棋局才刚刚展开。 乔国良的高票当选,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权力场上的棋局,一步落定,步步惊心,远未到终盘之时。 散会后,接著召开了党委会。 党委会议室的门在身后无声闭合,隔绝了走廊里残留的掌声余韵。 与刚才大会议室的喧腾截然不同,这里的气氛骤然沉降,沉得像刚开封的墨汁。 椭圆形的会议桌漆面光可鑑人,倒映著顶灯惨白的光晕,也映照著围坐桌边的几张面孔——平静下涌动著无形的激流。 空气凝滯,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固执地钻进耳膜,却驱不散那份令人屏息的凝重。 江昭寧在首位落座,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最后在李国栋那张竭力维持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李国栋的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惯常的、从容的微笑。 但那弧度只僵硬地牵动了半边脸,便无以为继,最终凝固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尷尬。 他端起面前的紫砂茶杯,杯盖与杯沿轻轻磕碰,发出细微却异常刺耳的脆响,暴露了他指间那丝无法完全抑制的微颤。 赵强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小锤敲在紧绷的鼓面上:“李局长,今天的民主推荐结果,程序合规,结果有效。” “请你们局党委儘快形成正式的书面推荐报告,连同详细的计票结果说明,一併报送组织部。” “时间紧迫,务必在明天下班前完成,常委会那边等著上会研究。” “好,请赵书记放心。”李国栋放下茶杯,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努力维持著平稳,却透著一股被砂纸打磨过的乾涩,“会后我立即安排政工室著手整理材料,確保按时、规范上报。” “嗯,”江昭寧微微頷首,目光沉稳地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党委委员,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今天的民主推荐,过程公开透明。” “结果反映了局里绝大多数同志的真实意愿,组织上予以充分肯定。” “两位优秀同志进入班子,为县局班子带来新的活力,为全局工作注入新的动力。” 江昭寧的措辞严谨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党委委员们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李国栋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借著低头喝水的动作,掩去了眼底翻涌的阴霾。 那杯温热的水似乎也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寒意。 乔国良的高票当选,像一根无形的楔子,硬生生钉进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权力版图。 会场里那阵几乎掀翻屋顶的掌声,此刻仍在脑海中嗡嗡作响,每一记都像抽在他脸上的耳光。 他必须反击,至少,要守住最核心的阵地。 茶杯被轻轻放回桌面。 李国栋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脸上重新堆砌起那种带著几分圆融与谦逊的笑容。 他转向江昭寧,声音刻意放缓,带著一种请示商榷的口吻:“江书记,趁著今天党委会,关於国良同志的具体分工,我有个小小的建议,想请您和各位委员斟酌一下。” “哦?国栋同志有什么想法,儘管提出来,党委会就是集体研究决策的地方。” 江昭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平静地注视著李国栋。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绷得更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国栋身上,等待著下文。 李国栋清了清嗓子,语速不急不缓,甚至带上了一丝为组织、为工作著想的诚恳:“是这样的,江书记。” “您之前对国良同志寄予厚望,希望他能挑起刑侦和治安这两大核心警种的担子。” “这想法本身,体现了您对业务骨干的重用,非常好。” 他话锋隨即一转,语气变得郑重其事,“但是,就在昨天,省厅刚刚下发了最新的《关於规范公安机关主要警种领导分工的指导意见》。” “它里面明確要求,刑侦、治安作为公安机关两大基础性、实战性极强的核心警种,因其工作性质特殊、任务繁重且相对独立,为避免权力过於集中和精力分散,原则上不宜由同一名副局长分管。”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赵强,带著徵询的意味:“赵书记,这份文件您那边应该也有备案,不知我理解的是否准確?” 赵强立刻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地证实道:“李局说得没错。省厅这份指导性文件確实强调了这一点。” “从组织管理和风险防控的角度看,刑侦治安由不同领导分管,是符合上级精神和当前管理要求的。” 他的表態,无形中为李国栋的建议披上了一层“合规”的外衣。 会议室內一片寂静。 党委委员们交换著眼神,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则悄悄观察著江昭寧的脸色。 刘博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静,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 刑侦是乔国良最熟悉、最能施展抱负的领域。 而治安大队更是县局实权部门的重中之重,掌握著复杂场所管理、大型活动安保、特种行业审批等核心权力,油水足,影响力大。 若被拆分,意味著他尚未履新,手中关键的权柄就被预先卸掉了一半。 江昭寧没有立刻回应。 他微微向后靠向椅背,食指轻轻敲击著光洁的桌面,发出规律而低沉的叩击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仿佛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深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会议室的墙壁,投向更远的地方。 李国栋搬出省厅的“尚方宝剑”,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意图昭然若揭——就是要阻止乔国良染指治安这块肥肉。 这既是权力分割,更是对他权威的一次试探性狙击。 但规定摆在那里,赵强也点了头,硬顶回去,显得不顾大局。 时间在无声的思索中流逝了几十秒,那轻轻的叩击声仿佛也敲定了某种决心。 江昭寧的指尖驀然停住。 第99章 温水煮青蛙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国栋,嘴角却忽然向上牵起一个极淡、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调侃意味的弧度:“国栋同志提醒得很及时啊。” “上级的规定,我们当然要坚决执行。” 李国栋心中一松,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刚要加深,却听江昭寧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格外清晰有力:“既然省厅有要求,刑侦、治安不能由一人统管,那我们就严格按规定来办。”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乔国良,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深意,“不过嘛,我记得国良同志有个特点,精力旺盛,责任心强,尤其对刑事案件,那是真上心。” “而且还『伸手过界』,爱管点別的侦查部门的事。” “既然国良同志对破案子这么有热情,对线索这么有钻劲,”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那就让他把这股劲头用在正道上!” “刑侦这一块,责无旁贷。让他管了!” “另外……”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禁毒!禁毒工作现在形势严峻,任务艰巨,专业性极强,同样需要敢打敢拼、心思縝密的领导来抓。” 『我看,刑侦和禁毒两块硬骨头,就一併交给国良同志来啃!让他集中精力,把这两把刀磨得更快更亮!” “刑侦……和禁毒?”李国栋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他万万没想到江昭寧的反弹如此迅猛而精准! 禁毒大队?那是个什么地方?常年与最危险的亡命徒打交道,案子破不了是常態,破得了也是付出巨大代价。 压力如山,风险如影隨形,是真正的烫手山芋! 只是,禁毒这块,涉及到李国栋一些隱秘渠道和巨大利益……江昭寧这一手,哪里是退让?分明是直插他的软肋! “江书记这个安排……很合理!”李国栋几乎是咬著后槽牙,才挤出了这句话,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动著,“国良同志能力出眾,由他主抓刑侦和禁毒,確实能提升我们局的打击效能和禁毒工作水平。” 他语速加快,似乎急於將这烫手的任命砸实,“至於治安这一大摊子,涉及面广,事务繁杂,就由我来统筹安排其他合適的分管领导吧。” “请江书记放心,一定確保平稳过渡,工作不断档。”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 至少,治安大队这块最肥的肉,还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乔国良被套上了刑侦禁毒这两副最重的枷锁,够他喝一壶的。 这,总算……扳回了一局? “好。”江昭寧言简意賅,目光转向赵强,“国栋同志,治安口的后续分工方案,你们党委儘快研究確定,报组织部备案。” “是,江书记。”李国栋沉声应道。 “散会。”江昭寧的声音落下。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 李国栋第一个站起身,动作显得有些急促。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茶杯,转身快步向门口走去。 那背影,在顶灯惨白的光线下,竟透出几分竭力维持却依旧掩饰不住的仓皇。 江昭寧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窗边,望著楼下大院。 窗玻璃上,映出江昭寧沉思的面容。 权力的棋局上,一子落下,风雷激盪。 他给了乔国良最锋利的矛一——刑侦和最坚固的盾——禁毒,同时也將他推向了最凶险的风口浪尖。 李国栋看似暂时保住了治安的堡垒,却被迫交出了禁毒的要塞,那堡垒之下,是否还埋著他自己都无法掌控的惊雷? …… 第二天。 李国栋推门走进刘世廷办公室时,一股浓重的烟味混著陈年茶叶的气息扑面而来,撞得他几乎一个趔趄。 厚重的金丝绒窗帘严丝合缝地垂著。 只在底部透出一线惨白的光,斜斜地劈在深棕色的实木地板上,將本就昏暗的室內切割得更加压抑。 刘世廷埋首在一堆文件后,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老兽,只有头顶稀疏的几缕头髮被檯灯的光染上一层油腻的亮色。 他闻声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略微抬了抬,算是打过招呼。 “刘县长。”李国栋的声音有些发乾,他反手轻轻带上门。 “坐。”刘世廷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长久浸润权力的沙哑和不容置疑。 他在刘世廷宽大的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皮革冰凉,硌著他的腰背。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双手不自觉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支撑的力量。 刘世廷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那个磨得发亮的紫砂壶,手腕沉稳地倾斜,一道深褐色的水线注入同样色泽深沉的茶杯里,热气升腾,“有事?” 李国栋深吸一口气,那浓郁的烟味和茶气呛得他喉咙发痒。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胸膛里那股憋闷了许久的火气,如同被点燃的引线,再也按捺不住。 “姥姥的!”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声音陡然拔高,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刘县长,没法干了!” “江昭寧他……” 他身体前倾,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鬃毛倒竖的困兽,眼里布满血丝,死死盯住刘世廷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他在我的局里掺沙子,挖墙脚,安插心腹!” 刘世廷端起茶杯,凑到唇边,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沫,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喉咙深处滚出几个字:“这事,我知之甚详。”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这句波澜不惊的回应,非但没让李国栋平静,反而像一瓢冷水浇在了滚油上,滋啦一声,炸得他心头的恐慌更加猛烈。 “知之甚详?那您……”他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怕啊,刘县长!这样下去,他下一个目標铁定就是我!” “温水煮青蛙啊!等水开了,我这只老蛤蟆也就熟了!”他急促地喘著气,额角青筋隨著他粗重的呼吸微微搏动,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膝盖处的裤料,指节泛白。 他猛地站定,双手撑在刘世廷宽大的办公桌沿上,身体前倾,几乎是俯视著依旧端坐品茶的刘世廷,眼神里充满了末日般的恐惧。“我一倒,刘县长,您想想!这一县的公安,整个局子,会倒向谁?” “还不是他江昭寧?” “县公安局就会变成他姓江的一言堂,就是他江家的后花园!” 刘世廷波澜不惊,慢腾腾道:“他是什么人?书记!” “一县安危,公安繫於一半!” “他能不把这一县的武装力量死死攥在自己手心里?” “不在要害位置上安插他自己信得过的人,他晚上能睡得安稳?他那个位置,坐得能踏实?” “这事,你李国栋能阻止得了?” 第100章 怕的是被架空! 李国栋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踢出局后,江昭寧的心腹坐在他的局长宝座上发號施令。 而他自己则成了无人理睬的孤魂野鬼,往日的威风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淒凉和世態炎凉。 那种被权力拋弃、被眾人遗忘的冰冷感觉,让他不寒而慄。 “只是要动你的话,哼……”刘世廷终於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李国栋营造出的紧张氛围。 他微微后仰,靠在宽大舒適的真皮椅背上,嘴角向上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他江昭寧,还没有这个能力。”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稳稳地落在李国栋那张写满焦虑的脸上。 “你是市管干部!”刘世廷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李国栋的心上,“你李国栋的名字,人事档案在市里装著,在市委组织部!” “你的帽子,你的乌纱帽……任免大权握在市委常委们手心。” “不在他江昭寧的手上!” “不在这个小小的县城!知道吗?他一时半会动不了你,你怕他什么?嗯?” “呸!” 刘世廷口中吐出不屑的“呸”字,眼神里却分明涌动著浓稠的疑惧和惶然。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发出规律而沉稳的“篤篤”声,像是在为李国栋混乱的思绪打著拍子,试图將其强行拉回正轨。 这直指核心的提醒,像一剂强心针,暂时驱散了李国栋心头的一部分阴霾。 他紧绷的肩膀稍稍垮塌下来,但眼中的焦虑並未完全褪去,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的、难以言说的隱忧。 “我…我不是怕他动我的位子,”李国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疲惫和无奈,“我怕的是被架空!” “刘县长,您懂的。明面上,我还是局长,还是副县长,是全县所有警察脑袋顶上的天,是他们的直接领导。可是……” 他顿了顿,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似乎在咀嚼著某种屈辱。“正常的工作安排,他们不敢不听。” “警纪警规在那儿摆著。可是……”他的声音再次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身体也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带著一种分享绝密般的紧张,“就怕那些『不正常』的!” “就怕那些…不能摆上檯面、却又必须有人去办的事!” “那些事,一旦被卡住,或者…被捅出去……” 李国栋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刘世廷显然完全明白。 那些隱藏在正常警务工作阴影下的“特殊任务”,那些需要绝对忠诚和保密去执行的“指令”,才是他真正的命门所在。 一旦失去对这股隱秘力量的控制。 或者被对手掌握了其中任何一件的蛛丝马跡,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事,”刘世廷的声音陡然变得异常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著粗糙的木头,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粘稠的、令人心悸的寒意,“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向李国栋的瞳孔深处。“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千百年来官场血泪写的箴言,不是白说的!” “老祖宗几千年前就讲透的道理。” “你慌什么?”他身体微微前倾,越过办公桌,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有几个真正听你话的、能把嘴焊死的,就够了。” 他锐利的目光锁死李国栋的脸,“在关键之处、紧要的关头,能顶上去的有那么几个肯听你话、信得过的人,足够守住滩头阵地……就够了。” “其余的,让他们去听江昭寧的,又能怎样?” “只要核心还在你手里。” 这赤裸裸的权术点拨,带著一种冷酷的清醒,让李国栋混乱的心绪似乎找到了一点依靠。 他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里乾涩发紧。 刘世廷看著他略微鬆弛下来的表情,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骤然加深,牵动著眼角的皱纹,形成一种极其阴鷙的笑意,仿佛毒蛇露出了獠牙。 “江昭寧,”他慢悠悠地吐出这个名字,像在品味著某种即將被碾碎的猎物,“他凭什么能在县里为所欲为?嗯?”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正处於惊弓之鸟状態的李国栋明显一愣。 他下意识地眨眨眼,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一丝荒诞感。 这么简单、近乎愚蠢的问题,刘县长还需要问? 答案不是明摆著吗? “这还用问?”李国栋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当然是凭藉他县委书记的身份啊!职务效应!” “一把手,拍板定调,金口玉言!” “他说东,底下谁敢往西?”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在为自己刚才的恐慌找到合理的宣泄口,“他现在是囂张得很!” “新官上任,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就到处点火。” “可他这位置,按规矩,至少稳稳噹噹能坐五年!” “五年啊!刘县长!我们难道要被他骑在脖子上拉屎五年?” “哼,”刘世廷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冷哼,彻底打断李国栋的激动。那声“哼”像一块冰,瞬间冻结了李国栋的话语。 刘世廷脸上阴鷙的笑容並未散去,反而带上了一丝近乎残忍的玩味。 “那如果……”他微微歪著头,像审视一个不开窍的笨蛋,慢悠悠地拋出了第二个问题,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他没了这个头衔呢?” 刘世廷眼中那两点幽冷的火苗骤然腾高几分,直勾勾地刺向李国栋的眼底。 “没有这头衔?”李国栋彻底懵了,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眼神茫然地看著刘世廷那张高深莫测的脸。 这个假设本身就显得荒谬至极。 县委书记的身份,是江昭寧一切权力和威势的根基,如同高楼的地基,抽掉了它,楼自然就塌了。 这道理浅显得如同白昼黑夜。 “那他就什么也不是!”李国栋回过神来,语气里带著一种发泄般的快意,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令人厌恶的年轻人跌落尘埃的狼狈模样,“一文不值!狗屁不是!” “走在街上,谁认识他是哪根葱?他那些威风,那些命令,那些指手画脚,统统都是狗放屁!” “没了那个位置,他连个普通的科员都不如!”他说得咬牙切齿,拳头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似乎要將那个虚幻的、失去光环的江昭寧捏碎在掌心。 这畅快的想像短暂地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 然而,这快感如同曇花一现。 现实的冰冷巨幕瞬间又笼罩下来。 他猛地意识到,这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 江昭寧正稳稳地坐在那把代表著全县最高权力的交椅上,意气风发,而且还將继续坐下去。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足够他將整个县经营得铁桶一般。 也足够將像自己这样的人彻底边缘化甚至清除出去。 第101章 那色呢? 一想到这个漫长而绝望的时间跨度,李国栋刚刚挺起的脊樑又瞬间垮塌下去,脸上重新布满了沮丧和无力,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坐回沙发里。 他喃喃道:“可是…他现在就坐在那里啊…五年…” 刘世廷將李国栋从短暂的意气风发到瞬间灰心丧气的全过程尽收眼底,那阴鷙的笑容纹丝未动,反而更深地刻入他眼角的褶皱里,透出一种洞悉人性弱点的冷酷。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著温热的杯壁,动作缓慢而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当官,”他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字字敲在人心坎上,“图什么?嗯?” “你告诉我,当官图什么?”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如针,牢牢锁住李国栋。 李国栋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脑子里飞速转动著各种冠冕堂皇的答案——“为人民服务”、“实现抱负”、“建设地方”……但这些话在刘世廷那洞穿一切的目光下显得无比苍白可笑。 在基层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他太清楚那些台面下的汹涌暗流了。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避开刘世廷的视线,声音乾涩地挤出了两个赤裸裸、带著血腥味的字眼:“钱…色…” 这两个字仿佛耗尽了李国栋的力气,也撕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变得更加粘稠压抑。 “钱色两字!”刘世廷猛地接话,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宣判般的冷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如同猎人终於找到了猎物的致命弱点。 他身体前倾,几乎要越过桌面,镜片后的眼睛闪烁著幽光。“权钱交易,权色交易!” “古往今来,谁能免得了?谁又能真正免俗?” “只要他手里握著权柄,只要他还有七情六慾,这两样东西,就像附骨之蛆,甩都甩不掉!这是人性!是铁律!”他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入李国栋动摇的心防。 李国栋被刘世廷骤然爆发的凌厉气势慑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思维完全被对方牵著走。 是啊,钱色,谁能真正免俗? 江昭寧再年轻有为,再一副清高模样,他也是个人!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然而,这个刚刚升起的希望火苗,瞬间又被他自己扑灭了。“可是…刘县长…”李国栋的声音充满了沮丧,甚至带上了一点绝望的哭腔,“江昭寧这小子,邪门得很!对钱,他好像天生就有免疫力!” “据我所知,下面也不是没人试探过,各种名目,各种由头,想给他送点『心意』,结果呢?” “碰了一鼻子灰!轻则被严厉训斥,重则直接影响了位置!” “吴天放不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吗?” “这傢伙,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这条路,怕是走不通啊!”他痛苦地摇了摇头,仿佛看到了唯一可行的攻击路径被彻底堵死。 “钱走不通?”刘世廷脸上那抹阴鷙的笑意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嘴角裂开一个更大的弧度,显得更加诡异和森然。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好整以暇地看著李国栋,仿佛在看一出即將上演的好戏。 “那色呢?”他轻轻地、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三个字,像毒蛇吐出了信子。 李国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和茫然。“色?” “对,色!”刘世廷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蛊惑力。“一个年轻的县委书记,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孤身一人上任,又大权在握,站在全县权力的顶峰,俯瞰眾生,生杀予夺尽在掌握…这种时候,这种心境…”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带著鉤子,引导著李国栋去想像那幅画面。 “见色能不起意?” “年轻貌美、风情万种的女人主动投怀送抱,他能不动心?他能次次都当柳下惠?” 他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洞察世情的嘲讽,“国栋,你也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这种事,你见得少吗?” “那些表面上道貌岸然的,背地里是个什么货色,你心里没数?” 刘世廷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李国栋的心坎上。 是啊,他见得太多太多了。 权力是天然的春药。 那些平日里严肃刻板、高谈阔论的领导,在美色的诱惑下,丑態百出的还少吗? 江昭寧再年轻有为,他也是个男人,一个精力旺盛、手握重权、独居的男人! 他李国栋自己,不也曾在灯红酒绿中迷失过吗?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猛地一悸,隨即又被一种更强烈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兴奋感取代。 李国栋眼中的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惊疑、兴奋和一丝狠厉的光芒。 他似乎隱隱捕捉到了刘世廷庞大计划的狰狞轮廓。 刘世廷捕捉到了李国栋眼神的变化,他脸上的阴笑终於收敛,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寒刺骨的算计。 他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带著致命的寒意:“只要…我们能抓住他乱搞男女关係这一条!” “只要拿到铁证!照片!录像!时间、地点、人物,清清楚楚!人赃並获!那他就完了!彻底完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有力,仿佛在宣读判决书。 “什么年轻有为?什么前途无量?什么五年任期?统统都会变成一堆臭不可闻的烂泥!” “铺天盖地的舆论,上级震怒的调查,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身败名裂,千夫所指!下台走人?那是板上钉钉!是註定的结局!”刘世廷的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那是一种看到宿敌即將坠入深渊的、扭曲的快意。 “五年任期?哼,只要这一把火烧起来,五天都嫌多!五天之內,就能让他灰溜溜地滚出这个县!” “五天…”李国栋喃喃地重复著这个数字,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著肋骨,发出沉闷的巨响。 五天!只需要五天! 这个念头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瞬间將他心中积压多日的恐惧、焦虑和屈辱照得一片雪亮,然后猛烈地燃烧起来,化为一种滚烫的、带有毁灭性的希望。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刘世廷。 这位老上级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蛊惑人心的狂热,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阴冷和掌控一切的篤定。 那双眼睛,像两口深潭,平静无波,却清晰地映出了李国栋此刻因激动而扭曲的面容。 窗外,一线惨白的天光依旧固执地从厚重的窗帘缝隙挤入,无声地落在地板上。 第102章 监控?! 李国栋的呼吸骤停了一瞬,眼神从死寂的木然骤然被点燃,瞳孔深处爆开两点野火般明灭摇曳的异样光芒。 他脸上那些僵死的肌肉线条开始剧烈地扭曲、颤抖,先是惊愕的难以置信,接著是顿悟的狂喜,然后是同样燃烧起来的狠毒。 他的声音也变得异常嘶哑和急促,透著野兽扑食前压抑的喘息:“色……对!对!色!男人的关隘!致命的要害!” “他姓江的能免其一,难道还能躲过其二?”他眼里的光越来越亮,几乎要烧起来,“刘县长!妙啊!这招!” 然而,短暂的兴奋过后,现实的巨大障碍立刻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来。 李国栋脸上那点微光迅速黯淡下去,换上了一种近乎卑微的疑惑与焦虑,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声:“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什么?”刘世廷手指弹了桌面,动作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落在李国栋那张写满担心的脸上。 李国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鼓起全部的勇气:“只是……刘县长,我们如何……如何才能真正掌握他的行踪呢?” “尤其是那些私密的、见不得光的时段。” “还有……”他舔了舔发乾的嘴唇,声音越发艰涩,“他跟哪些女人接触多?频率如何?是在什么样的场合?” “这些信息,都是致命的『二』啊!没有这些,我们往哪里使力?” 他急切地往前挪了挪,“江昭寧身份不一般,在一个不熟悉的环境,他的警觉性只会更高。” “如果,”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如果我们採取最笨的办法——派专人盯梢的话……” 他甚至不敢说完这句话,只是用力摇了摇头。 “那风险……”李国栋的声音带著一种沉重的后怕感,“实在太大,太大了!” “一旦被他或者他的人发现我们的人在跟踪……” “……刘县长,这个『跟踪县委书记』的大帽子一旦扣实,我这小小的公安局长的位置……恐怕立刻就要坐到火山口上!” “往轻了说,一个严重警告、免职处分是逃不掉的。” “往重了说……”他抬手抹了抹额头的汗,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就可能丟掉饭碗,甚至……谁吃罪得起啊?”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他这副失魂落魄、畏首畏尾的样子,尽收刘世廷眼底。 县长大人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牵动嘴角,露出一抹极其阴鷙、极具穿透力的冷笑。 那笑容仿佛冰层下的刀锋,寒光一闪即逝。“需要这样做吗?” 刘世廷轻飘飘地问了句,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李国栋心上。 “不……不这样做?”李国栋猛地抬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疑惑和一丝抓住稻草般的微弱期待,“刘县长,那……那如何能掌握他私下的动向情况?” 他急切地追问,身体又一次不自觉地前倾,“掌握不了动向,掌握不了他私下交往过密的对象,我们如何谈得上……『猎取』他的证据?” “没有证据,这扳倒他不是一句空谈吗?纸上谈兵啊!” “呵呵……”低沉的笑声从刘世廷的胸腔里滚出来,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与掌控全局的自信。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紧不慢地拋出一个名字,如同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颗精心挑选的石子:“县委办信息中心主任——董海,你熟悉吗?”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定李国栋。 “董…董海?”这个名字让李国栋明显愣了一下。 他脑中飞快搜索著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字对应的面孔和信息。 信息中心是个技术性很强的半边缘部门,董海作为主任,平时存在感並不强,更多时候像个忙碌的影子穿梭於机房和领导办公室之间维修设备。 李国栋的记忆迅速被调动起来:“认识!当然认识!” “他……他还请我在外面吃过几次饭。” “这个人……怎么说呢,技术上是一把好手,就是胆子小了些,行事谨慎得很。” 李国栋一边回忆一边斟酌著措辞,他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自认为重要的信息,语气带著点无奈和一丝可以理解的担忧,“哦,对了,他儿子去年刚从大学毕业,学计算机的,通过了招警考试,分配在派出所。” “董海託了好些关係……现在借调到我们局科信大队呢,干得挺认真,就等著有指標名额正式调入呢。” “为这事,董海没少跟我表示『心意』,生怕儿子工作调动黄了。” 李国栋说完,眼巴巴地望著刘世廷,不明白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董海,怎么能跟对付江昭寧这等天大的事情扯上关係? 难道让董海去当臥底? 刘世廷听著李国栋的介绍,尤其听到“等著正式调入”时,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瞭然且冰冷的光芒。 他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性:“嗯,那就对了。就在他身上做文章。” “在董海……身上做文章?”李国栋的眉头锁得更紧,眼神里写满了大大的问號和懵圈,“他……他能监视江昭寧?江书记?” 这个念头本身听起来就荒谬至极! 让一个技术宅去监控权势熏天的县委书记? 董海怕不是直接先把自己嚇瘫了。 “他本人当然不能。”刘世廷冷冷地打断李国栋的胡思乱想,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似乎在嘲笑下属思维的僵化。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面前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但是,他信息中心的『眼睛』可以!明白吗?” “眼睛?”李国栋更加迷惑了,顺著刘世廷的手指茫然地看著桌面的木纹。 “信息中心管著什么?”刘世廷的耐心似乎用尽,声音陡然变冷,如同淬了冰的针,“全县党政机关內部网络的骨干节点!视频会议系统!” “还有最重要的——县行政核心区所有关键办公室的安全监控系统!特別是……” 刘世廷故意停顿了一下,確保李国栋的注意力被牢牢吸引,“特別是江昭寧的办公室!你以为那掛在角落里的摄像头只是摆设?” “或者说,你以为只他自己能隨时看得到?” “他是自愿被监控的,是为了所谓的清廉,为了断绝別人的送礼,呵呵,想不到也会成为我监视他的工具!” 这话如同惊雷在李国栋耳边炸响! 他瞬间感到后背一阵寒意直衝头顶! 监控?! 第103章 风险大大降低! 他猛然醒悟,惊愕地张大了嘴巴,一个长期被忽视、或者说被常识性忽略的真相浮出水面。 刘世廷满意地捕捉到李国栋瞳孔瞬间的放大,继续用那种洞悉一切的语气揭示谜底:“江昭寧现在的办公室,配备了先进的智能监控系统。” “但所有监控画面的实时影像和歷史记录备份的最终匯聚点……”刘世廷再次故意停顿,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嘴角那抹冷酷的笑意加深了,“……就在信息中心的中央存储阵列房里!由一个7x24小时的日誌系统管理。懂吗?” 李国栋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呆若木鸡。 他当然懂! 信息中心是技术后台,设备需要维护,数据需要备份,董海作为主任,对这个系统的內部运转和后台访问权限,无人能比! “你是说……”李国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干哑颤抖,眼中那几近熄灭的火苗再次熊熊燃烧起来,“江昭寧在办公室里的每一秒、每一帧画面,董海……他都能通过管理后台『看』到?甚至可以……可以调取歷史录像?” “哼,何止是『看』到。”刘世廷冷哼一声,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他不仅可以看实况转播,还能像看电影一样,回放江昭寧上任以来每一天、每一个小时在办公室里的所有镜头!” “只要他愿意,他能拉近镜头看看书记今天批阅的是哪份文件,喝了什么茶,跟谁通了多长时间的电话,谁进了他的门,在沙发上坐了多久,说了几句话……一切的一切。” “只要发生在那个四壁之內,都逃不过那几颗『眼睛』,而这些『眼睛』看到的东西,董海都可以『看到』,他只需要输入他的管理员密码!” 刘世廷的话语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钥匙,將一种隱秘的、令人不寒而慄的权力赤裸裸地展示出来。“所以,明白了吗?” “根本不需要你的人去冒任何风险踩点、风吹日晒、心惊胆战地搞街头盯梢!” “明白了!全明白了!刘县长!”李国栋猛地一拍大腿,巨大的兴奋让他的脸涨得通红,之前的惶恐不安一扫而空,眼中闪烁著贪婪和狂喜的光芒,“高!实在是高啊!” “这样一来,不用出动一兵一卒,无需承担任何暴露的风险!” “只要董海肯帮忙,江昭寧在办公室里的一举一动,就像是……像是自动送到我们案板上的鱼一样!” “这……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千金难买啊!” “刘县长,您真是诸葛再世!”他恨不得立刻衝到信息中心去。 无形的信息洪流成了最锋利的武器,这武器就握在看似卑微的董海手中。 刘世廷平静地接受了李国栋的恭维。 他拿起香菸,点上了火,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吐出一个圆润的烟圈。 “是的。风险?唯一的风险来自於董海的嘴巴。” “只要他守口如瓶,这一切都会在完全封闭的系统內部完成,神不知鬼不觉。” “没有人会知道那些画面被看过,更不会有人联想到我们头上。” “所有的操作都可以抹掉痕跡,就像从未发生过。” 他的话语冷酷而自信,带著对规则的蔑视。 李国栋的兴奋劲头在听到“痕跡”二字时稍微冷却了一瞬,一个新的、现实的问题浮现心头。 他收敛了笑容,微微蹙眉,身体前倾,表达著新生的疑虑:“可是……刘县长,即使我们能看到江昭寧在办公室里的所有画面。” “那……那里面绝大多数时间,他不就是在批阅文件、开会谈话、处理公务吗?” “都是些再正常不过的公务活动啊?” “就算他办公室里来了女干部谈工作,不也是正常的吗?” “这样……这样盯著看,也未必能发现什么真正的……端倪吧?” 他斟酌著措辞,生怕说错。“难道我们要大海捞针似的盯著屏幕,看他每天见的人?” “这工作量也太大,而且未必有效啊。” 刘世廷看著李国栋终於从最初的震惊和狂喜中沉静下来,开始思考实际操作中的难点,这让他感到一丝满意。 他微微頷首,用一种导师般的口吻点拨道:“谁让你去管那些『正常的公务』了?” “国栋同志,要聚焦重点!” “我们要的是什么?是能坐实他生活作风问题的铁证!” “是能引爆舆论、让他在道德上彻底垮台的关键瞬间!”他身体前倾,眼神如同精准的手术刀,“所以,直接告诉董海,让他利用他的权限和他的『技术嗅觉』,做一件事。” “从所有监控影像记录里,把那些与江昭寧有频繁接触,或者……有过较长时间『私下』交流的女性——无论她们是出於工作原因还是其他『原因』的——筛选出来!” “不管是看似有意识的接近匯报,还是那些微妙的眼神、肢体语言传达的无意识的信號……都给我挑出来!” “列出名单,標出她们出入的时间点和频率!” “我们不需要看到他们在办公室里做什么。” “我们只需要知道,那些女人,有最多的理由、最多的机会出现在那个私密的空间里!” “她们的身份,就是最好的引信!” 李国栋只觉一道灵感划过脑海! 他终於彻底明白了刘世廷的真正用意和操作路径。 这不仅仅是要搞臭江昭寧,更是要精准定位他的“软肋”所在! 掌握了这份名单,就掌握了一条直指核心的线索! 后面无论是要钓鱼执法,还是要布置陷阱,抑或是利用社会关係製造舆论压力,例如接触这些女人的家人或製造偶遇和匿名材料,都变得易如反掌。 “明白了!”李国栋猛地站起来,激动地在办公室中央踱了两步。 他脸上满是豁然开朗的亢奋,眼中精光四射,之前的胆怯早被拋到九霄云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终於锁定猎物致命破绽的残忍兴奋,“目標清晰!直指核心!” “有了这份名单,有了这些『重点对象』的线索,我们再进行后续操作,无论是威逼利诱,还是製造『偶遇』,甚至『设局』取证……针对性极强!” “风险大大降低!效果事半功倍!” “刘县长,您这……这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 “我……我这就去接触董海!” “他儿子……能不能正式调入局里,还不是我一句话,我想他应该知道该怎么选择!” 第104章 用心不良 刘世廷看著兴奋得有些失態的李国栋,並没有制止,只是重新靠回椅背,又狠狠吸了一口烟。 透过裊裊升起的青灰色烟雾,他的目光深邃如寒潭。 成功的关键,就在於董海的选择,而有了正式调入公安局里的机会作为砝码……这个选择,应该没有任何悬念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在书记办公室里流淌过的隱秘时光,即將成为编织牢笼最有力的绳索。 办公室里那无处不在的“眼睛”,此刻成为了权力阴暗面最忠实的僕役。 然而,刘世廷倏地想到了什么,“不,你带董海到我这儿来。” “明白了!” “什么时候,现在吗?” 刘世廷摆了一下手,“不,晚上十点钟。你与他一道来。” “是!”李国栋心领神会。 “去忙吧!” “好!”李国栋告辞而去。 仲夏的暴雨,像是憋屈了太久的怨气,终於在这一夜彻底倾泻。 豆大的雨点凶狠地撞击著县政府大楼厚重的玻璃窗,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啪啪”声。 仿佛有无数只手在焦躁地拍打,想要撕开这钢筋水泥的堡垒,窥探其中翻滚的暗流。 时间已过晚上十点。 县府大楼在雨幕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白日里喧囂的走廊此刻只剩下死寂,唯有几盏惨白的应急灯在走廊深处投下孤零零的光晕,勉强驱散著角落浓稠的黑暗。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著消毒水和旧文件纸张的沉闷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信息中心主任董海缩著脖子,跟著李国栋的脚步有些发虚地穿过这条幽深的长廊。 他的影子在冰冷的地砖上被应急灯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黏腻的迴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绷紧的心弦上。 他刚从被窝里被李国栋一个电话硬生生拽出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只说了句“刘县长有急事,请董主任务必立刻到办公室一趟”。 “我的车在你家楼下,一起去!” 这“务必”二字,像冰冷的铁鉤,瞬间勾住了他所有安稳的睡意,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没著没落地狂跳。 堂堂的公安局长在外等自己,董海哪敢怠慢? 他马上翻身下来,向外走去。 …… 两人终於走到了走廊尽头那扇沉重的、掛著“县长办公室”牌子的实木门前。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锐利的光,像一把出鞘的刀锋,无声地划破了走廊的昏暗。 董海深吸一口气,那混合著雨水腥气的空气非但没能让他平静,反而像吸进了一团冰冷的棉絮,堵得他喉咙发紧。 李国栋抬手,指节在冰凉光滑的门板上轻轻叩击了三下。 “篤、篤、篤。” 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敲在他自己的太阳穴上。 “进来。”门內传来一个平稳低沉的声音。 李国栋推开门。 董海隨之跟进。 一股暖气混杂著高级菸草和茶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他被冷气浸透的身体。 县长刘世廷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子深陷在宽大的皮椅里,正低头专注地批阅著一份文件。 桌面上,一盏造型简洁却光芒锐利的檯灯將他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倾盆的雨幕和县城模糊的、被雨水冲刷得面目全非的灯火。 “两位坐!” 李国栋在靠墙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刘县长。”董海站在室內,微微躬著腰,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哦,老董来了?”刘世廷抬起头,脸上瞬间堆起一种恰到好处的、带著温度的笑意。 他放下笔,动作从容不迫,又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快坐。外面雨大吧?” “辛苦你了,这么晚还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县长您找我有事?”董海半边屁股挨著椅子边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侷促地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不敢完全放鬆,目光小心地落在刘世廷脸上,试图从那温和的笑容里捕捉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实意图。 刘世廷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身体反而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那姿態显得格外平易近人。“家里都好吧?” “孩子……你儿子,在公安局科信大队,工作还適应吗?” “年轻人刚进去,总要有个熟悉过程。” 董海的心猛地一跳。 儿子董小磊,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在这县城里安身立命的最大牵掛。 “托县长的福,都好,都好!”董海连忙点头,脸上挤出感激的笑容,额角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小磊他……还算爭气,工作上手快。” “国栋,董主任儿子正式调到局里了吗?我记得是借调吧?”刘世廷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分,那弧度变得有些微妙,像平静水面下悄然盪开的一丝涟漪,带著难以言喻的深意,“嗯,得正式调来啊。” “我相信他能力肯定有,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刘县长,你放心吧,你的指示我肯定执行。” “明天我就办理董小磊的调动。” 刘世廷点了点头,话锋却极其自然地一转,仿佛只是隨口提及,“董主任,孩子有前途,你这当爹的,心也就安了,对吧?” “是,是,全靠组织培养,领导关心。”董海连连应和,心头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 刘世廷与李国栋提起儿子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绝不仅仅是閒聊。 果然,刘世廷身体重新靠回椅背,脸上那层温和的薄纱瞬间淡去,露出了底下冷硬的岩石轮廓。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慢条斯理地拧开盖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啜饮了一小口。 那细微的吞咽声,在突然沉寂下来的办公室里,显得异常清晰。 “老董啊,”他放下杯子,目光透过裊裊升起的水汽,精准地落在董海脸上,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信息中心那边,最近设备运转都还正常吧?” “特別是……保障县委主要领导办公环境安全的那套监控系统?” “监控系统”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董海紧绷的神经! 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上头顶,头皮“嗡”地一下炸开。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心臟,撞击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冷汗几乎是同时从全身每一个毛孔里爭先恐后地涌出来,后背的衬衫瞬间湿透,紧紧黏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第105章 雁过无痕 “监……监控系统?”董海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刘县长指的是……县委大楼的安保监控?” “都……都运行良好,定期维护的,画面清晰,存储也……” “安保监控是基础。”刘世廷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无波,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牢牢锁住董海慌乱闪烁的目光,“我说的是,更高规格的保障。比如,江昭寧书记办公室那一路。” “江书记办公室?!”董海失声叫了出来,隨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態,慌忙低下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惧。 “嗯。”刘世廷对他的反应似乎並不意外,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那一路的视频信號,我记得是直连你们信息中心的主控伺服器,对吧?” “而且是江照寧主动办的,是吧?” “所有进出记录、动態影像,都实时备份在你们的核心资料库里。” “日常维护,数据调阅的权限……应该都在你手里?” 他的语气像是在確认一个早已瞭然於胸的事实,平静得令人窒息。 董海感觉喉咙像是被一只铁钳死死扼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负责维护这套覆盖整个县委核心区域的高清监控系统,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引以为傲的技术领域。 江昭寧书记的办公室,作为全县权力的中枢,其安保级別自然是最高的。 那间办公室內隱蔽的高清摄像头所捕捉的一切,都通过专线实时传输到信息中心的主控伺服器,形成加密日誌文件,自动归档存储。 他確实拥有最高权限的密钥,可以在“系统维护”的名义下,调阅任何一路摄像头的实时画面和歷史记录。 这套系统是安全的堡垒,是秩序的保障,是他董海技术能力的体现。 可现在,这个堡垒的核心控制权,被刘世廷用如此平淡的语气点了出来。 这哪里是询问? 这分明是摊牌! 是赤裸裸的宣告——他知道一切,他掌控著这把钥匙! 董海浑身冰冷,如同坠入冰窟。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灰败如纸,嘴唇哆嗦著,几乎语不成句:“刘……刘县长,那……那是……是书记的办公室!” “这……这系统是为了安全……是绝密……” “安全?”刘世廷嘴角微微向下一撇,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瞬间又恢復了那副掌控全局的淡然,“老董,別紧张。” “没人要你去做违法乱纪的事。” 他身体再次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支在桌面上,目光如实质般压在董海身上,“只是需要你,利用你手里的权限,帮个小忙。” “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小忙。” 董海只觉得心臟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死死地盯著刘世廷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等待著那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最终落下。 刘世廷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却又字字句句透著冰冷的算计:“你只需要,在后台系统里,针对江书记办公室那几路关键摄像头,设置一个智能筛选规则。” “目標很简单:自动標记、提取所有进入江书记办公室的女性访客的影像片段。” “无论她是去匯报工作,还是送个文件,哪怕只是在门口短暂停留,只要是个女人,系统就自动抓取她进入和停留期间的视频流,单独存档。” 他顿了顿,观察著董海剧烈颤抖的瞳孔,补充道:“记住,是无差別筛选。” “无论身份,无论目的,只要是女性。” “然后,把这些『特定访客』的记录,单独整理出来,定期交给我。”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冻结了。 窗外的暴雨声、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董海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耳欲聋。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 神不知鬼不觉? 自动筛选? 女性访客? 这哪里是小忙? 这分明是要他亲手织就一张无形的、致命的罗网,去捕捉县委书记江昭寧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密”! 这已经不是窥探,这是处心积虑的构陷! “刘……刘县长!”董海的声音带著哭腔,巨大的恐惧几乎將他撕裂,“这……这风险太大了!” “万一……万一被技术审计发现后台有异常数据筛选规则……” “或者……或者江书记那边察觉异常……我……我……”他语无伦次,冷汗顺著鬢角滚落,滴在他紧紧攥著的、已经毫无血色的手背上。 “风险?”刘世廷轻轻嗤笑一声,那声音像冰凌碎裂,“老董,你太小看你们信息中心的技术壁垒了,也太小看你自己了。”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董海所有的犹豫,“你是专家。系统日誌清理、规则隱藏、访问痕跡消除……这些对你来说,是本职工作的基本功。” “只要你想,完全可以做到雁过无痕。” 他身体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態重新变得放鬆而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至於江书记那边?” “他日理万机,怎么会注意到后台伺服器里某个微不足道的自动筛选进程?” “况且,我们只是『收集信息』,暂时还不会惊动任何人。懂吗?” “可是……收集这些……到底要做什么……”董海的声音虚弱得像蚊蚋。 “这不是你该问的。”刘世廷的语气骤然转冷,温和的面具彻底撕下,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威压和深不见底的寒意。 那寒意透过空气,直刺董海骨髓。“你只需要明白,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做成了,你儿子董小磊在公安局,乃至以后在整个县里的路,会平坦得多。” “年轻人,需要机会,也需要……来自上面的『关照』。” “关照”两个字,刘世廷咬得极重,像两块沉重的巨石,狠狠砸在董海的心上。 他眼前瞬间闪过儿子董小磊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庞。 儿子的前程,是他后半生所有的寄託和指望。 “如果……”刘世廷话锋一转,声音低沉得如同深渊里颳起的阴风,那双眼睛里的温和彻底消失,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幽暗,“如果你觉得为难,或者……不小心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半个字……”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那眼神冰冷得像毒蛇的信子,缓缓扫过董海煞白的脸。 第106章 躯壳 后面的话已经无需出口。 董海仿佛看到了儿子董小磊在公安局被排挤、被刁难,最终黯然离开的场景。 看到了自己苦心经营多年、赖以生存的信息中心主任位置轰然倒塌。 甚至看到了更可怕的、无法言说的深渊。 刘世廷的能量,他毫不怀疑。 在这小小的县城,县长要碾碎他这样一个小人物和他儿子的前途,易如反掌。 他只要对在座的李国栋使一个眼色就成。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死死压在董海胸口。 窗外,惨白的闪电猛地撕裂厚重的雨幕,瞬间將室內映照得一片青白。紧接著,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在头顶轰然爆响! “轰隆——!!!” 这声巨雷仿佛直接劈在董海的灵魂深处。 他浑身剧烈一颤,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他肋骨生疼,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几乎要爆裂开来。 他大口喘著粗气,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一下,全靠下意识地伸手撑住冰冷的桌面,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 指尖触及桌面的瞬间,那冰冷坚硬的触感反而让他打了个激灵,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对面的刘世廷,在雷光闪过的剎那,脸上的表情似乎也微微凝固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深沉。 他坐在宽大的皮椅里,像一尊冰冷的石雕,无声地承受著董海投射过来的、混杂著绝望、恐惧和最后一丝挣扎的目光。 时间仿佛被这声惊雷劈成了碎片,又缓缓粘合。 窗外的雨声重新灌入耳中,哗啦啦,永不停歇,如同命运的鼓点。 董海撑著桌面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著。 他死死咬著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脑海中,儿子的笑脸和刘世廷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寒意交替闪现,疯狂撕扯著他仅存的理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董海终於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眼皮。 他的目光不再闪烁,不再挣扎,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抽乾了所有生气的、认命般的空洞。 那空洞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著滚烫的沙砾,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我……明白……了,刘县长。” 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刘世廷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冰冷的、確认猎物入网的信號。 他微微頷首,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无声地施加著最后的压力。 董海再也不敢看那双眼睛。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麻木地、僵硬地转过身。 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向那扇沉重的、隔绝著办公室与外界的实木大门。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他的手搭在冰凉光滑的黄铜门把手上,金属的寒意瞬间刺透掌心,直抵心臟。 他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似乎想回头,想最后看一眼那决定了他和他儿子命运走向的漩涡中心。 最终,他没有回头。 他拧动门把手,拉开一条缝隙。 门外走廊里昏暗的光线挤了进来,带著更浓郁的潮湿和霉味。 他侧身,几乎是挤出了那道门缝,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地將门在身后合拢。 “咔噠。”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锁舌嚙合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门外,惨白的应急灯光,將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拖得老长,扭曲变形,像一个无声哀嚎的鬼魅。 冰冷的、带著霉味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激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弯下了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著脸上的冷汗,一片湿凉。 他扶著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著。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胸腔里撕裂般的痛楚。那一声“明白了”,像一道无形的、剧毒的枷锁,已经死死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勒得他窒息。 而门內那个端坐的身影,和他背后所代表的庞大阴影,就是这枷锁唯一的掌控者。 他脚步跟蹌,来到了信息中心门前。 董海手指触碰到信息中心那扇熟悉的、紧闭的金属门。 那里面,有他熟悉的伺服器嗡鸣,有闪烁的指示灯,有冰冷的键盘和屏幕。 那是他工作了多年的地方,是他赖以生存的技术堡垒。 可就在今晚,就在此刻,那扇门后面的一切,都將变成他亲手操作的刑具,变成一张编织阴谋的网。 而他,成了网上那只绝望的蜘蛛。 或者更確切地说,是网中那只被粘住的、徒劳挣扎的飞虫。 雨,依旧狂暴。 …… 夏日的东山,空气中瀰漫著暑气和一种无形的焦灼。 街道上,新组建的“交巡警大队”身著崭新制服的身影格外醒目。 他们骑著警用摩托,在十字路口疏导交通,在街面巡逻执勤,蓝白相间的標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本应是治安力量整合、提升效能的新气象,是江昭寧这位新任县委书记力推的改革成果之一。 然而,此刻坐在县委大楼办公室里的江昭寧,心情却远不像窗外的阳光那般明朗。 他手里捏著的,正是关於“交巡警大队”正式上街执勤前的最后一份前置报告——关於原巡警大队人员清理整顿的情况匯报。 报告列印得规整,措辞严谨,结论清晰:原巡警大队共处理11人。 为首的,自然是那个胆大包天、带头衝击县委书记办公室的肖新安——开除公职。 紧隨其后的,是当时跟著肖新安一起闹事的四个“骨干”——辞退。 剩下的六人,则被定性为“参与不当行为、思想觉悟不高、存在违规违纪问题”,分別给予了党內警告、严重警告、行政记过、记大过等处分,然后被“调离公安机关”,发配到县里其他事业单位或边缘部门。 报告下方,是纪委、组织部、公安局联合盖上的鲜红印章,程序完备,无懈可击。 江昭寧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开除”、“辞退”、“调离”这几个冰冷的字眼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著,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 窗外的喧囂似乎被隔绝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翻动纸页和自己心跳的声音。 “就这?”他低声自语,声音不高,却像冰棱坠地,寒意逼人。 第107章 適可而止? 他眼前浮现出那天的混乱场景。 肖新安带著几个同样目无法纪的巡警,公然在县委大楼里咆哮、强行闯入他的办公室。 那份囂张,那份对党纪国法的彻底蔑视,那份根植於权力庇护下的肆无忌惮,深深刺痛了江昭寧。 他初来乍到,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这在他意料之中。 但这种赤裸裸的、近乎武装对抗的衝击,性质之恶劣,远超预期。 能如此毫无顾忌地衝击一县最高权力机关,对县委书记尚且如此,那平日里,面对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呢? 江昭寧几乎可以想像,吃拿卡要、欺行霸市、充当保护伞、甚至直接参与违法犯罪……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著他。 他调阅过一些旧卷宗,也收到过一些匿名举报信,矛头或多或少都指向原巡警大队某些人的劣跡,尤其以肖新安为甚。 传闻中,此人与本地一些灰色產业、娱乐场所关係曖昧,甚至涉及暴力討债、包庇赌博等勾当。 然而,这份沉甸甸的“处理报告”里,竟没有一个人受到刑事处罚! 连带头闹事、劣跡斑斑的肖新安,也只是被“开除”了事。 开除? 这对他肖新安而言,不过是失去了一个“合法”的身份,他背后的关係和可能涉及的非法所得,毫髮无损! 那些党纪政纪处分,对那些被调离的人,更像是换了个地方继续领工资,甚至可能是一种“保护性安置”。 “轻轻放下,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呵!”江昭寧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充满了讽刺。 他感觉到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 这份报告,表面上完成了“清理门户”的任务,符合组织程序,甚至可以说对衝击书记办公室的行为给予了“严厉”处理。 但江昭寧看到的,是隔靴搔痒,是大事化小。 是对深层次问题的刻意迴避,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暗中划下的红线——到此为止。 这绝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要的不是表面的平静,而是刮骨疗毒的决心! 要的是让那些真正作奸犯科者付出应有的代价,要的是彻底清除寄生在公安队伍里的毒瘤,重塑东山的法治环境和政治生態! “王书记,请过来一下。”江昭寧拿起內线电话,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几分钟后,王海峰快步走了进来。 但此刻,他敏锐地捕捉到江书记脸上那层不易察觉的寒霜,以及桌上那份他再熟悉不过的报告,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书记,您找我?”王海峰微微欠身。 “坐。”江昭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將那份报告推了过去,“海峰同志,关於原巡警大队的处理情况,报告我看了。” “是,书记。经过纪委联合组织部、公安局的深入调查和审慎研究,最终形成了这个处理意见。” “合编前的队伍清理工作,算是完成了。”王海峰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稳而自信。 “完成?”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手指重重地点在报告上,“王书记,你不觉得这个『完成』结束得太轻巧了吗?” “清理门户,力度不小,名单列了十一个人,动作很快。但是,打击力度呢?震慑效果呢?” 他直视著王海峰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整整五个人!衝击县委,衝击我这个县委书记的办公室,这是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 “结果呢?除了那个牛强外,没有一个受到刑事处分!” “连那个带头的肖新安,也只是开除了事?” “他肖新安是什么人?他在巡警大队这些年,就干了衝击我办公室这一件『大事』?” “他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那些传闻中的劣跡,都查无实据?清清白白?” 一连串的质问,像重锤一样砸在王海峰心头。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尷尬、紧张和为难的神色。 他下意识地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並不明显的细汗。 “书记……这个……”王海峰艰难地开口,“您说的这些,我们都清楚。” “肖新安这个人,確实……风评很差。” “但是,刑事侦查和提起公诉的权力,確实不在纪委啊。” “我们主要是依据党纪政纪进行审查和处理。” “至於他是否有其他犯罪行为,需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由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需要?”江昭寧打断他,语气更加严厉,“王海峰同志!你是纪委书记!” “你们在审查这些人的过程中,难道就没有发现任何涉嫌犯罪的线索?” “就没有掌握一点可以移交司法机关的过硬证据?” “肖新安和他的那几个跟班,就仅仅是违反工作纪律那么简单?衝击县委办公室的严重性,仅仅用开除、辞退就能抵消?” “他的过去不查?” “这说得过去吗?你们纪委的审查,就只停留在表面?” “还是说,有什么顾虑,让你们不敢深挖?” “这个……”王海峰被江昭寧的直白逼问弄得哑口无言,额头的汗真的冒了出来。 他不敢直视江昭寧的眼睛,眼神闪烁,內心天人交战。 他当然知道肖新安不乾净! 审查过程中,不止一条线索指向肖新安可能涉及敲诈勒索、充当保护伞,甚至涉及与几起暴力討债、包庇赌博案有关联。 但是…… 就在纪委调查深入,即將触及某些核心问题时,一个电话打到了王海峰的私人手机上。 来电的是刘世廷。 电话里没有明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海峰啊,东山的事,要把握好分寸。” “肖新安是颗钉子,但拔钉子也要讲究方式方法,用力过猛,容易带出墙里的砖,甚至可能把整面墙都带塌了。” “东山的稳定是头等大事。” “有些事,到此为止,適可而止。” “再深挖下去,肖新安那张嘴,谁知道会咬出谁来?” “拔出萝卜带出泥,万一带出张彪,甚至牵扯出一串人,局面就复杂了,难以收拾了。” “江书记新来乍到,根基未稳,树敌太多,对他、对东山的发展,都不是好事。” “稳定压倒一切啊!” “张彪”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套在了王海峰身上。 东山官场,谁不知道张彪啊? 年轻轻轻骤升高位,这里会没有玄机? 肖新安就是他的“干將”,是其利益链条上的重要一环。 刘世廷的暗示,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第108章 那就慢慢来 王海峰太明白了,在东山这个看似平静的县城水面之下,暗流汹涌,盘踞著复杂而庞大的利益网络。 肖新安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牵一髮而动全身。 真要彻查肖新安,就等於捅了马蜂窝,甚至可能引发整个东山政法系统的强烈反弹。 到时候,各种阻力、干扰、甚至威胁会接踵而至。 他王海峰虽然是纪委书记,但在东山经营多年,深知其中厉害,他的家人、他的位置,都可能受到衝击。 更重要的是,刘世廷点出了“江昭寧的安全”。 这並非危言耸听。 东山的某些势力,为了维护利益,手段狠辣是出了名的。 江昭寧如此强硬地推动改革,已经触怒了不少人。 如果再对肖新安穷追猛打,触动更深层的利益,难保不会有人鋌而走险。 作为纪委书记,王海峰深知地方上某些角落的黑暗远超常人想像。 这些念头在王海峰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 他不能出卖刘世廷,更不能明说背后的张彪,只能把所有的压力、担忧和“苦衷”,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表达出来。 王海峰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罕见的凝重:“书记,我……我明白您的意思,也理解您的愤怒。” “肖新安之流,確实罪有应得。” “但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合適的措辞,“书记,东山的情况,远比表面看到的复杂。” “这里面的水,太深了。” 他抬眼,迎上江昭寧审视的目光,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有些事,真要彻底翻出来,掀开盖子,牵扯到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两个人。” “那会是一连串的反应,会拔出萝卜带出泥。” “甚至……可能会是串案、窝案!” “涉及的面会非常广,层次也可能很高。” “到那时,您面临的將不是一两个对手,而是……树敌无数!” “整个东山的局面可能会瞬间变得异常复杂,甚至……失控。” 王海峰看到江昭寧眉头紧锁,但並未立刻反驳。 便赶紧补充道:“而且,书记,恕我直言,这绝非危言耸听。” “我们不得不考虑极端情况。” “有些利益链条盘根错节,动其根本,难保不会有人狗急跳墙,鋌而走险!” “为了东山来之不易的稳定大局,为了东山的发展,也……也为了您自身的安全考虑,书记!”他加重了“安全”二字的语气。 “所以,你觉得现在这样处理,就是最好的结果?”江昭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书记,这绝不是妥协!”王海峰立刻强调,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这是策略!是必要的策略!” “打蛇打七寸,但也要找准时机,一击必中。”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稳住局面,让交巡警改革顺利落地,让新的力量发挥作用。” “在这个过程中,逐步巩固您的位置和威信。” “同时,暗中收集更扎实、更全面的证据。” “等您的根基更稳,力量更强,时机更成熟时,再对那些真正的毒瘤,进行精准、彻底的清除!” “现在贸然全面开战,风险太大,成本太高,可能会让前期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甚至引发更大的混乱。” “书记,请您三思啊!” 王海峰说完,感觉后背的衬衫都已被冷汗浸湿。 他紧张地看著江昭寧,等待著这位年轻却意志如铁的书记的最终决断。 办公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依旧炽烈,照耀著楼下新上街执勤的交巡警们闪亮的警徽,也无声地映照著这间办公室里关於权力、原则、现实与策略的激烈交锋。 江昭寧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指依然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目光深邃,望向窗外繁忙的街景。 他看到了新生的“交巡警”在履行职责,也仿佛看到了肖新安被开除后可能投向的某个阴暗角落,更看到了王海峰口中那深不见底的“水”下,潜藏著的巨大阴影。 愤怒的火苗在他胸中並未熄灭,反而燃烧得更旺。 但他明白,王海峰的话,儘管带著畏缩和“和稀泥”的成分,却也道出了东山残酷的现实——这不是简单的惩恶扬善,而是一场需要极高政治智慧和耐心的复杂战役。 莽撞衝锋是不成的。 “策略……”江昭寧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而冰冷,像淬火的铁,“好一个策略。” 他没有再斥责王海峰,但也没有表示赞同。 那份关於“轻轻放过”的报告,被他隨手丟进了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里,却没有合上抽屉,仿佛预示著这件事远未结束。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江昭寧摆了摆手,语气恢復了平静,却比之前的质问更让王海峰感到不安。 那平静之下,似乎酝酿著更汹涌的暗流。 王海峰如蒙大赦,又心有余悸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江昭寧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无比。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重重写下了两个名字:肖新安,张彪。 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巨大的问號和一个箭头,指向更深邃的未知。 “慢慢来?”江昭寧看著纸上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可以。那就慢慢来。” “但该清算的,一个也跑不掉。我们,走著瞧。”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那张便签纸上,两个名字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金色。 整顿的第一步,看似尘埃落定,实则,一场更深、更险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交巡警的警徽在街上闪烁,而暗处的阴影,也在无声地蠕动。 东山的棋局,进入了更复杂的博弈阶段。 …… 黎明的薄纱尚未完全褪去,灰蓝色的晨雾便已悄然瀰漫开来,缠绕在县城的街巷之间。 这雾气带著一种粘稠的质感,像稀释了的牛乳,沉甸甸地悬垂著,將远处几栋高楼的轮廓揉搓得模糊不清。 路灯的光晕在浓雾中挣扎著,艰难地透出几团昏黄、浑浊的光,勉强映照著下方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反射出幽暗、断续的微光。 空气是冷的,带著一股露水和泥土混合的湿润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一小片微凉的、饱含水分的地域。 县委大院那扇侧门滑开一道缝隙。 一个身影轻捷地从门內闪出,旋即融入了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灰白世界。 第109章 语言陷阱 江昭寧开始了晨跑之路。 他穿著深灰色的运动服,身影在雾气中显得单薄而坚定。 初来东山的日子,如同被投入了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中心。 铺天盖地的文件、接踵而至的匯报、处理各种问题,深入村镇的调研、亟待梳理的人事脉络……千头万绪,像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將他紧紧缠绕在办公室那方寸之地,连呼吸都带著案牘劳形的沉重。 晨跑这项坚持了多年的习惯,被无情地挤压出去,连同清晨那一点属於自我的清静时光。 如今,最汹涌的激流似乎暂时平缓了一些。 工作依然繁杂,但至少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千钧重压。 於是,这雾蒙蒙的清晨,成了他重拾习惯的信號。 脚下的跑鞋踏在潮湿的路面上,发出轻微而富有弹性的“嗒、嗒”声,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调整著呼吸的节奏,儘量让脚步轻盈。 雾气濡湿了他的发梢和前额,微凉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种久违的、带著轻微刺痛的清醒感。 他跑过县委大院侧门那条熟悉的窄巷,巷口那家常年掛著“早点”招牌的小店还紧闭著门板,只有店门口那只老旧的铁皮煤炉沉默地蹲在雾里。 再往前,是县农业局略显陈旧的大楼,灰扑扑的墙体在雾气中更显斑驳。 街道並非全然死寂。 偶有早起的清洁工,穿著橙黄色的背心,挥动著长长的竹扫帚,发出沙沙的声响,搅动著浓雾。 更远处,朦朧的光晕里,隱约可见穿著藏青色制服的身影在街角晃动。 那是巡警,已经开始了一天的执勤。 这清晨的薄雾里,他们的身影如同沉默的礁石,透著一股紧绷的警觉。 江昭寧沿著规划好的路线跑著,身体逐渐適应了节奏,肌肉的紧绷感开始被一种温和的暖意取代。 他刻意选择这条经过老城区边缘的路线,就是想用脚步去重新丈量这座县城沉睡的脉搏。 然而,这份清晨的专注,很快被一阵异样的引擎低吼打断。 声音从身后由远及近,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他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微微侧头用余光瞥去。 浓雾被粗暴地撕开,一辆警用摩托如同从灰白幕布后突然衝出的剪影,车头的大灯在雾气中劈开两道昏黄的光柱,直直地向他射来。 摩托的速度很快,引擎声越来越响,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拦截意味。 江昭寧心头本能地掠过一丝警惕。 他停下脚步,身体微微绷紧,站在原地。 看著那辆摩托以一个利落的甩尾动作,猛地横亘在自己前方不到两米的地方。 车轮摩擦湿滑的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尾气混入浓雾,带来一股刺鼻的机油味。 摩托骑手稳稳跨坐在车上,戴著头盔,深色的护目镜完全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绷的下頜线条。 藏青色的警服肩章在昏黄的车灯光晕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那护目镜后的视线,隔著雾气,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质疑,牢牢锁定在江昭寧身上。 “站住!”一个清亮但透著严厉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你是什么人?” 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失真,但那份公事公办的冷硬却穿透了阻碍。“大清早的,从县委大院跑出来?干什么的?” 巡警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江昭寧的衣著——普通的深灰色运动服,沾著点点晨雾凝结的水珠,没有口袋,不像能藏匿东西的样子。 但这並不能打消他的疑虑。 他微微扬了扬下巴,语气更加生硬:“说,是不是假装跑步脱逃?” “你这个小偷!” 这个猜测带著一种职业性的思维定式。 在浓雾瀰漫的清晨,一个从机关大院独自跑出的身影,怎么看都透著几分可疑。 江昭寧一愣,隨即被这突如其来的盘问和“小偷”、“脱逃”的指控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脸上肌肉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介於无奈和好笑之间的表情,声音儘量平和:“同志,你没看到吗?我在晨跑,锻炼身体。” 他甚至还象徵性地原地小跑了两步,试图证明自己行为的纯粹性。 “晨跑?”巡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明显的不信任,仿佛听到了一个拙劣的藉口。 他抬手指了指周围瀰漫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晨跑非要在这种雾蒙蒙的时候?路都看不清!” “你蒙谁呢?” 他的质疑尖锐而直接,透著一线干警特有的直率和某种缺乏变通的执拗。 巡警握著车把的手紧了紧,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反抗或辩解。 江昭寧被这近乎不讲理的质问给气乐了,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反问道:“晨跑还要分有雾没雾吗?” “哪条法律规定了有雾天不能跑步?”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话语里的逻辑却清晰有力。 这位巡警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这样反问,头盔下的表情似乎僵了一下,一时语塞。 他大概觉得自己的盘问天经地义,从未被人如此轻巧地顶回来过。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江昭寧的目光扫过他警服胸口的警號標识,又捕捉到头盔边缘露出的几缕细碎髮丝,心中瞭然。 他话锋一转,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將对方刚才的逻辑原封不动地拋了回去:“哦?那同志你倒说说,巡逻还分有雾没雾吗?” “有雾你们就不巡逻了?” 他的目光坦然地迎向护目镜后那双看不见的眼睛。 “巡逻还分有雾没雾?”这句话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年轻巡警口中冲了出来,带著一种维护职业尊严的本能。 他挺直了腰背,摩托车的引擎在她脚下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为自己助威。 然而,话一出口,他自己也立刻意识到了问题——这不正是对方刚刚用来反驳自己的逻辑吗? 自己居然不假思索地掉进了这个简单的语言陷阱里。 “那你詰问我干吗?”江昭寧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打在对方逻辑的裂隙上。 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带著一种洞悉的从容。 巡警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喉咙,头盔下的呼吸明显一窒。 他握著车把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引擎的嗡鸣声也仿佛隨之低落下去。短暂的、令人尷尬的沉默在浓雾中瀰漫开来。 他显然被自己这前后矛盾、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逻辑给噎住了。 一时找不到任何有力的反驳之词,只能僵在摩托车上。 江昭寧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被无端拦截盘查而升起的不快也消散了大半。 他忽然起了点探究的心思,目光在她头盔边缘那几缕倔强翘起的髮丝上停留了一瞬,声音里带著一丝瞭然的笑意:“同志,你是女的吧?” 第110章 真的是他! 他问得直接,语气却並无冒犯,更像是一种確认。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又合情合理。 头盔下的身躯似乎瞬间绷得更紧了。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带著被戳穿身份后羞恼和倔强的女声响起:“女的怎么了啊?” 她猛地抬起手,一把抓住头盔下沿,动作带著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用力向上一掀。 头盔被摘了下来。 浓雾仿佛被这利落的动作短暂驱散了一角。 一张年轻的脸庞暴露在昏黄的路灯光线和湿冷的空气中。 汗水濡湿了额前几綹碎发,紧贴在光洁饱满的额头上。 眉毛英气地扬起,鼻樑挺直,紧抿的嘴唇线条清晰有力,下頜的轮廓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倔强。 汗水在她脸颊上划出亮晶晶的痕跡,更衬得皮肤白皙。 果然是一位颯爽英姿的女警。 只是此刻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除了职业性的锐利,还混杂著被激怒的火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女的干巡警?”江昭寧看著这张年轻而富有朝气的脸庞,確实有些意外。 一线巡逻,尤其是这种清晨高危时段的执勤,在基层警队里,女性確实少见。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著真实的惊讶和一丝探究。 这句无心的重复,在对方耳中却瞬间被解读成了质疑和轻视。 这位女警叫方黎。 她的怒火“腾”地一下被点燃了。 她刚刚被对方的逻辑堵得哑口无言,现在又听到这种似乎带著偏见的疑问,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女人就不能干巡警?” “你这是什么意思?性別歧视吗?!” 她柳眉倒竖,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淬了火的刀子,直直刺向江昭寧。 身体也下意识地从摩托车上微微前倾,充满了攻击性。 刚才的憋屈,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江昭寧看著她这副隨时准备战斗的姿態,以及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心中瞭然。 这姑娘的敏感和尖锐,背后恐怕藏著不少故事和压力。 他无意在这个浓雾瀰漫的清晨、在街头和一个年轻的女警展开一场关於性別平等或职业选择的辩论。 他来这里是为了跑步,不是为了吵架。 他轻轻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恢復了惯有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安抚的意味。“好了,同志,到此为止吧。” 他的声音沉稳下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我是县委的江昭寧。” “现在,我可以继续跑步了吗?” 他报出自己的名字和身份,並非为了施压。 只是想结束这场无谓的纠缠,回到自己被打断的晨跑中去。 “江…江昭寧?”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无形的、却带著万钧之力的巨锤,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方黎的心口。 那瞬间的衝击力是如此巨大,以至於她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臟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咚咚咚,震耳欲聋,几乎要破膛而出。 江昭寧? 县委的江昭寧? 那个新来的、在电视新闻里总是神情严肃地部署工作、讲话条理清晰得让人心头髮紧的县委书记? 那个杀伐果断,让官员闻风丧胆,名字最近在局里大小会议上被反覆提及、让很多人私下里议论纷纷甚至带著几分敬畏的“年轻书记”? 方黎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剎那,倏地一下,全部涌向了头顶。 又在下一秒,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抽空!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天灵盖,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连牙齿都开始轻轻磕碰起来。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变得僵硬、冰冷,如同戴上了一层石膏面具。 只有眼睛,不受控制地、死死地盯住眼前这个穿著普通运动服的男人。 是他!真的是他! 刚才被浓雾和爭执的怒火遮蔽了视线,此刻,那浓眉,那深邃的眼神,那稜角分明的下頜线…… 与她在电视新闻里看到的那张脸,迅速而残酷地重叠在一起! 妈呀! 方黎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千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一股巨大的、灭顶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海啸,瞬间將她彻底淹没。 自己干了什么? 自己竟然把新来的县委书记当成小偷拦在街头,还疾言厉色地盘查,甚至指责他“性別歧视”? 那些带著火气、毫不客气衝出口的话,此刻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在她脑海里疯狂翻腾、灼烧! 每一句回想起来,都让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当场晕倒! 完了!彻底完了! 自己闯下了泼天大祸! 惹了一个自己绝对、绝对惹不起的人! 什么“金鼎”娱乐城的线索,什么调离原岗位的憋屈……和眼前这个天塌地陷般的错误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严厉处分、甚至被一脚踢出公安队伍的悲惨结局。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双腿像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软绵绵地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摩托车把手,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 汗水,不再是运动后的热汗,而是冰冷的、黏腻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並没有降临。 江昭寧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 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波澜,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水。 那目光在她煞白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仿佛只是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风景。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 没有斥责,没有追问,甚至连一丝停留的意思都没有。 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脚步轻盈地一动。 身影便倏然从她僵硬的摩托车旁掠过,仿佛她只是一个路边的障碍物,一个不值得浪费时间的背景板。 他重新迈开步子,速度不快,却异常稳定和流畅,眨眼间就再次融入了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之中。 脚步声“嗒、嗒、嗒”,由近及远,迅速变得微弱,最终被浓雾彻底吞噬,消失不见。 只留下方黎一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硬地跨坐在冰冷的警用摩托车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裤子传到皮肤,却远不及她心底的寒意。 头盔被她无意识地紧紧抱在怀里,像抱著一个救命的浮木。 她死死盯著江昭寧消失的方向,眼前只剩下翻滚涌动、深不见底的浓雾。 第111章 哼哈二將? 那雾,仿佛变成了无数张嘲弄的、狰狞的脸,无声地包围著她,挤压著她。 巨大的后怕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顺著脊椎蜿蜒而上,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臟,越收越紧。 整个世界只剩下她粗重而颤抖的呼吸声,以及脑海里反覆迴荡的、足以將她彻底摧毁的三个字——江昭寧。 浓雾包裹著小小的街心公园,像一层厚厚的、湿冷的茧。 高大的香樟树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深色轮廓,如同沉默的巨人。 石板小径湿漉漉的,踩上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空气里瀰漫著草木被露水打湿后的清冽气息,还有泥土微微发酵的芬芳。 江昭寧放缓了脚步,由跑转走。 方才街头那一幕带来的些微波澜,此刻已在他心底平息下去。 那年轻女警瞬间煞白的脸和眼中巨大的惊恐,他自然看在眼里。 那反应,与其说是对他个人权力的畏惧,不如说是整个体制森严等级投射在基层人员心中最真实的恐惧阴影。 他无意去加深这种恐惧,更无意以势压人。 一个县委书记若真要计较这点微不足道的冒犯,那格局未免也太小了。 他沿著蜿蜒的石板小径慢慢走著,深深呼吸著这难得的、带著草木清香的湿润空气。 身体因为持续的运动而微微发热,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思绪逐渐从刚才的小插曲中抽离,开始漫无边际地漂浮。 脑海中掠过昨天下午那个关於开发区征地补偿款发放进度的匯报,几个关键数据似乎有些滯涩;又想到上午要去走访的城北那片老旧小区,排水问题困扰居民多年,改造方案的资金缺口还得再想办法…… “这新来的『娃娃书记』,怕不是银样蜡枪头吧?”一个苍老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怀疑,穿透浓雾,隱隱约约地飘了过来。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另一个稍显谨慎的声音立刻压低了阻止。 “怕啥?这大雾天的,谁听得见?”第一个声音不以为然地反驳道,“你看他来了两个月,动静倒是不小,大会开了不老少,文件发了一箩筐,可咱家门口那臭水沟,不还照样堵著?光打雷不下雨!” 江昭寧的脚步微微一顿。 声音来自不远处浓雾笼罩的凉亭方向。 “大爷,您家住哪?是那臭水沟堵著?”江昭寧不动声色地问道。 “我是烟雨街道的居民,就是我门前的臭水沟堵著的,怎么啦,你能解决?” “我能!” “吹吧你!” 他无声地笑了笑,没有靠近,也没有刻意避开,只是继续沿著小径缓步前行。 质疑的声音,他听得太多了,尤其是在这根基深厚的东山。 基层的信任,从来不是靠文件和会议能轻易建立的,它需要时间,更需要扎扎实实落在泥土里的脚印和看得见摸得著的改变。 这抱怨,反而像一根无形的鞭子,轻轻抽打在他心上,提醒著他前路的漫长和肩上担子的分量。 他走到公园中央的小池塘边。 池水在浓雾中黑沉沉的,倒映不出任何景物。 几片枯黄的柳叶漂浮在水面,隨著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轻轻晃动。 他静静地看著这片混沌的水面,眼神变得深邃。 良久,他再次迈开脚步,绕著池塘走了一圈。 晨光似乎努力地想要穿透浓雾,天空的灰蓝色稍微明亮了一些。 公园里开始出现其他晨练者的身影,模糊的影子在雾中晃动,太极拳舒缓的音乐声若有若无地传来。 该回去了。 江昭寧最后看了一眼依旧迷濛的池塘,转身朝著公园出口,朝著县委大院的方向跑去。 浓雾在他身后,似乎被这坚定的脚步搅动得淡薄了一分。 江昭寧吃了早餐后,回到了办公室。 他拿起电话,拨给陈向荣,声音不大,却似金石坠地:“烟雨街道的臭水沟,是谁负责疏通的?” 听筒那边静了一瞬,隨即传来陈向荣明显不稳的气息和纸张哗啦的翻动声。“江书记……这个……是环卫所职责范围,我、我立刻查清责任人!” 江昭寧不再多言,掛了电话。 办公室重归寂静。 他向来容不得秩序之外的不谐,那淤塞的沟渠,便是横亘在他心中一根无法忽视的芒刺。 电话铃声骤然划破寂静。 “江书记,”陈向荣的声音带著一丝谨慎的喘息,“烟雨街道那一带,卫生区域归属刘建东、王强二人。臭水沟的疏通维护,是职责所在。” “哼哈二將?”江昭寧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 此刻,这名字从齿缝间挤出,裹挟著雷霆欲来的风暴,“告诉环卫所张立民,他这个负责人领导责任在肩,督促不严!” “扣他一个月绩效考核!” 陈向荣在那头屏住呼吸,连一声“是”都显得格外短促。 “至於那哼哈二將,刘建东、王强,”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砸落,“责令立刻疏通!” “再扣罚一个月工资,外加一个季度绩效奖金!” “全系统通报批评,以儆效尤!” 江昭寧稍作停顿,让那无声的威慑力在电话线两端瀰漫开来,最后沉沉补上一句,“下不为例,再犯,决不姑息!” “是!明白!江书记!”陈向荣的回答斩钉截铁,再无一丝犹疑。 江昭寧搁下听筒,办公室復归沉寂,只有墙上掛钟的秒针在雨声背景里固执前行。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 在环卫所那间略显杂乱的办公室內,张立民接到陈向荣训斥的电话后额上瞬间沁出的冷汗。 这个基层的小头目,此刻面如土色,对著话筒唯唯诺诺。 张立民放下电话后,颓然跌坐椅中,一只手无意识地抹过额头,指尖冰凉。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滯如铅。 他深知,江书记口中这“领导责任”四字重逾千斤,绝非虚言恫嚇。 张立民猛地站起,焦躁地在狭窄的空间里踱了两步,最终抓起另一部电话,拔號的指尖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立刻滚到所里来!” 声音嘶哑,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通报文件很快擬好,白纸黑字,力透纸背,如同判决书。 张立民握著笔,在签发栏悬停了片刻,那支笔仿佛重若千钧。 终於,他深吸一口气,手腕沉沉落下,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办公室里,清晰得惊心动魄。 他签下的,是两道严厉的处罚令,更是悬在自己头顶的一柄利剑。 他隨即拨通了陈向荣的电话,声音乾涩紧绷:“陈局长,处理意见……已经落实,通报马上发出。” 此时,刘建东和王强正缩在一处街边简陋的早餐摊棚下吃早餐。 油腻的小桌上,残存著碗碟,劣质香菸的烟雾在他们之间懒散地繚绕。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王强瞥了一眼,脸上那点因热汤带来的红晕瞬间褪尽,变得灰白。 他捅了捅旁边正叼著烟、百无聊赖的刘建东,声音发紧:“东子……张所……火气冲天……要找你!” 第112章 为什么要逞口舌之快? 刘建东不耐烦地掐灭菸头,刚“餵”了一声,听筒里便炸开张立民暴怒的咆哮,字字如冰雹砸来:“你的电话也不通……” “玩忽职守!江书记亲自过问!……工资绩效全扣!通报!立刻滚回来疏通!立刻!” 电话被狠狠掛断,忙音刺耳。 刘建东握著手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也褪得一乾二净,连指尖夹著的半截香菸灰烬簌簌掉落在油腻的裤腿上,也浑然未觉。 方才那点散漫閒適被彻底击碎,只剩下灭顶的茫然和冰冷的恐惧——通报批评、工资绩效化为泡影……这惩罚的冰锥,已然悬顶,寒意砭骨。 住建局办公楼里,印表机低沉地嗡鸣起来。 雪白的纸张一页页吐出,上面清晰地印著对张立民、刘建东、王强的处理决定,每一个字都冰冷而坚硬。 江昭寧办公室的门紧闭著,他端坐办公桌后,目光沉静地落在窗外渐渐清晰的街景上。 那淤塞的臭水沟,此刻正被高压水枪猛烈衝击著,浊水裹挟著腐烂的淤物,重新匯入地下深沉的脉络。 权力肃杀如秋霜,那薄薄的通报文件,无声地传递至系统內每一个角落,成为一道鲜明而凛冽的界碑——规则不容褻瀆,懈怠必付代价。 …… 时间在煎熬中如同被冻结的蜜糖,流淌得缓慢而粘稠。 对方黎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反覆煎炸。 她回到了办公室。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 指尖冰凉,身体內部却有一股燥热在左衝右突,让她坐立不安。 脑子里像有一台坏掉的放映机,反覆播放著清晨那可怕的一幕,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带著锋利的锯齿,反覆切割著她的神经。 “完了……彻底完了……”这个念头像魔咒一样盘旋不去。 这个江书记的冷酷是出了名的,整治了多少人啊! 得罪他的人几乎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进火葬场的,进牢房的,罢官的,开除的,辞退的,不一而足。 想想就害怕! 她仿佛已经看到盖著鲜红大印的处分决定:记大过?开除?甚至……她不敢再想下去。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衝击著她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她想去找教导员,却迟迟不敢去。 怎么开口? 说自己把县委书记当贼给抓了? 说自己在书记面前大放厥词? 魏教导员怕不是会当场把她骂个狗血淋头,然后直接让她捲铺盖滚蛋! …… 夜晚降临,方黎蜷缩在冰冷的单人床上,薄薄的被子裹紧全身,却依然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条扭曲的光带。 她睁大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模糊的轮廓,仿佛那里隨时会浮现出盖著公章的红头文件。 每一次楼下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每一次隔壁邻居模糊的说话声。 甚至风吹动窗框的轻微声响,都会让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一颤,心臟狂跳。 以为那是组织上派人来通知她接受处分了。 她不敢关灯,昏黄的床头灯成了这无边黑暗和恐惧中唯一的依靠。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模擬著各种可怕的场景:被叫到局长办公室,面对领导痛心疾首的训斥和失望的眼神。 在全局大会上被点名批评,成为所有人的反面教材。 收拾东西默默离开警队时,同事们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 每一个画面都让她心如刀绞,冷汗涔涔。 悔恨像无数只蚂蚁啃噬著她的心。 为什么要那么衝动? 为什么要逞口舌之快?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拦下了那个人? 如果当时態度好一点,如果当时能再仔细看一眼……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濡湿了枕巾。 她紧紧咬著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却感觉不到疼痛。 巨大的精神压力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几乎要崩溃。 她就这样睁著眼睛,在极度的恐惧、悔恨和自我厌弃中,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如世纪的小时。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到深灰,再到一种令人绝望的鱼肚白。 整整两天,她如同惊弓之鸟,上班时强打精神,却心不在焉,看谁都像是来传达坏消息的。 食不知味,寢不安席,整个人迅速地憔悴下去,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处分通知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这种等待的煎熬,比任何已知的惩罚都更折磨人。 第三天下午,临近下班时分。 方黎正坐在自己靠窗的位子上,对著电脑屏幕上一份她看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巡逻记录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桌面边缘一块翘起的木皮。 突然,桌上的內线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这声音在相对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如同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方黎紧绷的神经! 她整个人剧烈地一抖,仿佛被电流击中,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脸色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疯狂地撞击著胸腔,咚咚咚的巨响几乎要震破她的耳膜。 来了!终於来了! 是局长办公室?还是局纪委? 她甚至能想像出电话那头冰冷、公式化的声音:“方黎同志,请立刻到办公室来一趟……”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將她淹没,让她几乎窒息。 她伸向电话听筒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控制住颤抖,拿起听筒,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餵……您好,交巡警大队,方黎。” “方黎同志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清晰、带著点书卷气的男声,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是江书记的秘书林夕。” 林夕?! 这两个字如同四记重锤,狠狠砸在方黎的耳膜上! 她感觉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晃,连忙用另一只手死死撑住桌面才没摔倒。 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完全停止了流动,四肢百骸一片冰冷。 完了! 最坏的结果来了! 书记的秘书林夕直接打电话? 这绝不是普通的內部处分了! 她甚至能预感到,下一句就是“请你过来一趟,配合调查”或者“你的行为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臟,越收越紧。 她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咬著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是,我是。” 第113章 正式通知 “方黎同志,”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正式感,“江昭寧书记让我正式通知你一下。”对方特意加重了“正式通知”四个字的语气。 方黎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浑身冰凉,指尖几乎要失去知觉。 她闭上眼,等待著最终的判决词。 “书记请你明天早上七点之前,”那个温和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没有任何停顿,“穿著警服,准时到县委他的办公室报到。” “啊?”方黎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都懵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恐惧。 报到?穿著警服?去县委大院门口? 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处分通知? “听清楚了吗?方黎同志?”电话那头的声音確认道。 “听……听清楚了!”方黎猛地回过神,连忙应道,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变调,“明天早上七点之前,穿警服,书记办公室报到!” “我……我记住了!”她像复读机一样重复著指令,脑子里却一片混乱的浆糊。 “好,请务必准时。”对方说完,便乾脆利落地掛断了电话。 “嘟…嘟…嘟…”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方黎却依旧僵硬地握著听筒,仿佛它已经和她的手冻结在了一起。 脸上的血色褪去又涌上,涌上又褪去,变幻不定。 巨大的困惑和更深的不安取代了刚才纯粹的恐惧,像新的迷雾一样將她笼罩。 江书记……他到底想干什么? 穿警服去县委大院报到? 是新的、更严厉的处罚方式吗? 还是要当眾训斥她? 或者……她不敢再想下去。 刚刚熄灭的恐惧之火,被这意想不到的通知,重新点燃,而且烧得更加猛烈,带著一种未知的、更令人心悸的煎熬。 这一夜,註定又是一个彻底的不眠之夜。 窗外城市的灯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她此刻纷乱如麻、忐忑欲裂的心绪。 清晨,天光未透,夜色与晨曦在东山县城上空进行著最后的拉锯。路灯依旧亮著,在清冷的空气中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方黎再也睡不著觉,她马上起来草草地吃了一包方便麵。 方黎早早就站在了大门斜对面人行道的一棵梧桐树下。 县委大院那扇威严的黑色大铁门紧闭著,门卫室亮著灯,隱约可见值班员的身影。 她穿著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秋季警服,藏青色的呢料厚实挺括,肩章上的警徽在昏暗光线下反射著冷硬的微光。 深蓝色的警用棉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苍白的脸。 即便如此,也难以掩盖她眼底浓重的青黑色阴影和那份深入骨髓的紧张。 她站得笔直,像一尊被冻僵的雕塑,双手紧贴著裤缝线,指尖冰凉。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轻微的白气,胸腔里的心臟却跳得像要挣脱束缚的野马。 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黑色铁门,仿佛那是通往未知命运的审判之门。 过往的行人极少,偶尔有早起卖早餐的三轮车吱呀呀地路过,投来好奇的一瞥,更让她如芒在背。 六点三十分。 铁门內侧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方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呼吸瞬间停滯。 厚重的铁门无声地向內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个穿著深蓝色夹克的身影出现在门內,正是昨天打电话通知她的林夕。 他朝门外看了一眼,目光准確地落在树下的方黎身上,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侧身让开一步,示意她进去。 方黎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她用尽全力才稳住几乎要颤抖的双腿,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那道门缝。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烧红的炭火上。 她走过林夕身边时,甚至不敢抬眼看他。 进了门,眼前是县委大楼前那片开阔而肃静的广场。 清冷的空气在这里仿佛都凝滯了。 大楼在熹微的晨光中显露出庞大而沉默的轮廓,大部分窗户都黑洞洞的。 只有三楼靠近东侧的一扇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 林夕没有言语,只是用眼神朝那扇亮灯的窗户示意了一下。 方黎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心臟又是一阵狂跳。 那是……书记办公室? 难道书记这么早就到了? 要在办公室见她?当眾训斥?她的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僵硬地挪动脚步,朝著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户走去。 脚下的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广场空旷寂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迴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衝击耳膜的轰鸣声。 终於走到了那扇厚重的木门前。 门虚掩著,露出一道窄窄的光缝。 里面异常安静。 方黎站在门口,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平復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臟,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才颤巍巍地抬起如同灌了铅的手臂。 指尖冰凉,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轻轻触碰到冰冷的门板。 她极其轻微地,推开了那道门缝。 门无声地滑开了一些。 预想中严肃的办公室场景並没有出现。 也没有预料中书记正襟危坐等待她的画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靠近门口的一把普通木椅。 椅背上,隨意地搭著一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 紧接著,她的视线越过椅背,落在了办公室靠里的位置。 窗外的晨光还很微弱,室內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 江昭寧背对著门口的方向,微微弯著腰,站在靠窗的一张矮几旁。 他袖子挽到了小臂处,露出结实的手腕。 他手里正拿著一块乾净的白色软布,低著头,神情异常专注,动作细致而轻柔地擦拭著——擦拭著他脚上那双沾了些许泥点和湿痕的深蓝色跑鞋。 一下,又一下。 他擦得很认真,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物品。 灯光柔和地洒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勾勒出一个沉静而专注的侧影。 办公室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皮革清洁剂的味道。 整个画面,安静得不可思议。 只有布面摩擦鞋帮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方黎僵在门口,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她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猜测、所有预设的审判场景,在这一瞬间被眼前这绝对出乎意料的画面击得粉碎。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双被书记仔细擦拭著的、沾著清晨泥土印记的跑鞋,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无比清晰,也无比……平凡。 第114章 暗涌 江昭寧缓缓转过身,脸上並未刻意换上温和或威严的表情,眼神深邃而平静。 “进来。”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清晰地传到了门外。 方黎警服衬得她身形更加纤细。 这张脸年轻、清秀,原本该有属於这个年纪的朝气与坚定,此刻却被浓重的不安所笼罩。 她的嘴唇紧紧抿著,下頜线紧绷,眼神在接触到江昭寧时不由自主地垂下,双手下意识地在裤缝边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 脚步迟疑地迈入,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灼热的铁板上。 “江……江书记……”她的声音细若蚊吶,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坐吧,方黎。”江昭寧並未走回办公桌后,而是隨意地靠在了桌沿,目光落在方黎局促不安的脸上,语气平淡无波。 方黎如同听到了命令,身体近乎僵硬地移动到那张访客椅前,却迟迟没有坐下,更像是在接受审判。 她飞快地抬眼扫了一下江昭寧,又触电般垂下。 “我……我……”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连续几个“我”字都卡在了半空,只流露出一种无处安放的惶恐。 江昭寧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旋即鬆开。 他抬步走回属於自己的位置,缓缓坐下,身体向后微微靠向宽大厚实的真皮椅背。 右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旋开盖子,一股枸杞菊花茶的清苦气息弥散开来。 他没有急於啜饮,只是习惯性地在杯沿轻轻摩挲著温热的陶瓷壁,目光则像探照灯一般,稳稳地罩定在方黎身上。 “你什么呀?”他声音不高,语速刻意放缓,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却又隱含洞悉的力量,“那么拘束干吗?” “你又没有做错什么?”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篤定。 “我……”方黎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喉头滚动了一下,“对不起!” 这句话几乎是衝口而出,带著沉重的歉意和自我否定。 江昭寧抬起那只没拿杯子的手,轻轻朝她摆了一下,动作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態。“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他轻轻放下保温杯,杯底触碰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严格执法错在哪?” “雾满县城,你难道觉得自己不该查行跡可疑的人?”他的语调渐渐带上了一丝难以遏制的情绪波澜,“我在你看来,是不是连这一点儿最基本的分辨能力都没有?” 他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直视著方黎因紧张而苍白的脸,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纷乱的心防,“难道在你心里,我这个书记,就是一个是非不分、顛倒黑白的人?” 他顿了顿,让质疑在空气中沉淀片刻,然后几乎是自嘲地勾了下嘴角,只是那笑意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或者说,你认为我江昭寧是那种睚眥必报的小人?” “因为你对我的『冒犯』,就利用手中的权力不遗余力地打压你一个基层民警?”他刻意在“冒犯”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带著一种冰冷的讽刺。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鸟鸣清晰地传来,反而衬得室內愈加寂静。 方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也看到了江昭寧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失望与怒意。 那怒意並非针对她,却让她更加惶恐和自责。 说完这些,江昭寧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冰河下奔突的暗流骤然转向。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变得更加冷静,也更加沉重。“那我问你,”他的视线牢牢锁住方黎,“不错,我处理过人。只是我处理的哪几个人?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你难道一点儿也没有听说?” 他向前倾身,手肘压在桌面上,双手十指交叉,微微用力地顶著下頜,“你觉得,我那是在挟私泄愤,打击异己?”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带著冷意的弧度,“那你也太小看我江昭寧,也太小看『规矩』二字了。” 方黎猛地一颤,慌忙摇头。 当时,她自己也曾在震惊之余闪过一丝惶恐的念头:这新书记手段如此雷霆,是在清除异己、树立权威吗? 现在想起来,那几个人確实也不是善茬! 江昭寧连续几个有力的反问句,像重锤敲打在方黎心上。 每一个问號都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衝散了她心中盘踞的阴霾和恐惧。 是啊,如果书记真要报復她这样一个小角色,何必亲自找她谈话? 何必……这样坦荡地质问她? 方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她脸上的紧张感並未完全褪去,但眼神里的慌乱已经渐渐被一种豁出去的平静取代。 她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脊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一直攥紧的手心也慢慢放鬆了。 儘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那份仿佛溺水般的慌乱,如同退潮般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混杂著愧疚、信任与一丝希望的复杂情绪。 她强迫自己迎向江昭寧锐利的目光。 “江书记……”她的声音比刚才稳定了许多,“我明白了。是我……狭隘了。” 江昭寧捕捉到了她神態的细微变化,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一毫米。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施压,而是向后重新靠回椅背。 他的目光扫过桌角一份关於近期全县凌晨治安情况的报告,上面的数据勾勒出危险而清晰的轮廓。 他拿起那份报告,隨手翻开一页,手指轻轻敲了敲纸面。 “好。”他点点头,语气恢復了之前的主导和正式。“今天我们不谈別人的事。” “叫你过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在方黎脸上,显得无比郑重,“请你务必如实回答。” “这关係到的不止是你一个人,明白吗?” “是!明白。请书记问。”方黎立刻回应,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坚定。 江昭寧的指尖在报告上划过一行被特意標註过的数字,那是近期发生的几起在凌晨时段针对单身女性的抢夺、骚扰案件记录。 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同探针,直刺方黎的眼底。 “第一个问题,”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迴荡,“新成立不久的交巡警大队,据我所知,成立初期的岗位安排非常紧张,人手调配上也从未听说有新进女性警员的编制。” “你,方黎怎么会被突然调岗?” “调岗也就罢了,”他顿了顿,语气里的疑问如同重锤般落下,“偏偏被安排在了凌晨零点到六点这个时间段执勤?” 第115章 不相信我? 方黎刚刚平復一些的心跳再次加速。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乾涩的嘴唇,想张口,却觉得喉咙发紧。 “而且,”江昭寧並没有停止追问,他身体再次微微前倾,目光更加锐利,“你应该清楚这一点儿。” “凌晨时段,尤其是后半夜的三点到四点,一直是各类恶性案件,包括流窜作案、寻衅滋事、甚至是针对特定人员的报復性犯罪的高峰期!灯光昏暗,人跡稀少,警力覆盖也最薄弱。” “为了执勤警员的安全考虑,也为了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那个时段的值勤点,原则上是必须安排身体素质和应变能力更强的男警员担当主力!” “你是个女同志,这个安排,极不合理!”他的语气渐重,带著一种对基层警员安全本能的责任感和关切,同时也有著不容迴避的质疑,“告诉我,这其中,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吗?” “或者说,是什么人,出於什么考虑,做了这样一个违反常规、甚至可以说不负责任的调度?” 方黎的身体轻微地颤抖起来,仿佛被江昭寧每一个字的重量压迫著。 她低下头,避开那灼人的视线,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內心的巨大煎熬如同两股力量在激烈撕扯。 说出来? 那意味著將直面一个她深知势力庞大的网络,后果难料。 不说? 眼前的这位新书记,是她在这片绝望的黑暗中看到的唯一一丝光亮,她感觉到了他的真诚和担当。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墙上掛钟秒针跳动的“咔噠”声异常清晰,每一下都敲击在方黎紧绷的神经上。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分,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拉出几道淡金色的光痕,却驱不散室內的阴霾。 “怎么?”江昭寧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中多了一丝理解,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压力。“你,不相信我?” 他目光沉沉地注视著方黎,“知道我为什么特意挑这个时间点,这么早把你叫到我办公室来吗?” 方黎抬起头,茫然地看向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不知道。” 江昭寧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窗前。 他伸手將原本半开的百叶窗向上完全推起,窗外开阔的县委大院景象一览无余。 晨光穿过玻璃,照亮了他严肃的侧脸线条。 他望著楼下空荡荡的停车场和寂静无声的办公楼群,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是对著窗外诉说,又像是为办公室里的方黎注入信心:“因为现在,时间还不到七点!” “县委机关的所有工作人员,包括大部分部委办的领导,都还没来上班。” “整个县委大楼,除了门岗的值班员,静得就像半夜的空房间。”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方黎脸上,那目光中蕴含著一种强大的確定性和保护承诺,“几乎没有人看见你进来,更没有人会知道你此刻在我江昭寧的办公室里!” 他走回几步,停在方黎的椅子旁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像铁锤般一字一句敲打在方黎心头:“你在这里告诉我的每一句话,”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只有我这双耳朵能听见。” “它不会出现在任何录音设备里,不会写在任何正式记录上,绝对安全。” 他目光炯炯,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需要的,是真实!” “是不加任何粉饰和扭曲的真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方黎提供给我的信息,到我这里,就是终点!至少是此刻的终点。” “它能不能变成打开局面的武器,是我江昭寧的责任和本事!” “你只负责提供真实。明白吗?” 最后三个字“明白吗?”像一记强心针,狠狠击中了方黎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看到江昭寧眼中那不顾一切寻求真相的坚定决心,感受到他身上那种久违的、属於真正警察的公直勇气。 恐惧与犹疑如冰雪般消融,一股混杂著悲愤、委屈和决绝的情绪猛烈地冲了上来,让她鼻尖发酸,眼眶瞬间盈满了泪水。 “我……”方黎用力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吸进所有的氧气来支持自己即將倾泻而出的话语。 她抬起头,迎向江昭寧那双鼓励与催促兼而有之的眼睛。 眼泪终於再也控制不住,无声地顺著脸颊滑落,砸在深蓝色的警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书记,”她的声音哽咽著,却异常清晰,“我说!” 方黎挺直了脊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终於找到了倾诉的出口,语速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凌乱:“事情……事情是这样的!” “大概一个月前,我在处理一起普通的ktv纠纷案件后续卷宗时,需要补充调查其中一个证人的背景情况。” “那个证人提到过一个细节,说是在『金鼎娱乐城』看到过纠纷双方的头目有过接触。” “本来这没什么,但那家娱乐城我早就注意到不对劲……”她语速加快,思路也变得清晰起来。 “它规模很大,装潢极尽奢华,但生意好像异常『规矩』,连酒水促销都很少搞。” “可它后半夜进出的人员数量和时间点,包括一些监控片段里拍到的人……有的脸谱很陌生,而且常常带著很强的戒备心。” “这和我们日常管理的那些娱乐场所氛围不一样。” “那种『规矩』,更像是一层精心设计的偽装修饰。” “我多了个心眼,以日常检查的名义与娱乐城的人閒聊时探过口风,也自己悄悄在安全距离外观察过几次……” 方黎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著回忆和愤恨的光芒:“重点是大概几天前的一个深夜。” “那天不是我值班,但我整理卷宗到很晚离开局里,路过金鼎后巷时,大概凌晨一点左右……” “我听到有异常的动静,像是什么重物撞击的声音,还有压抑的爭吵……非常可疑。” “我就藏在不远的拐角……然后,我看到几个穿著黑衣服的人,戴著帽子和口罩,鬼鬼祟祟地从后门那个……那个平时锁著只供特殊人员出入的紧急通道小门里出来。” “拖著一个非常大的、似乎很沉重的……那种用来装食品原料的黑色保温袋。” “非常吃力地把它搬上一辆停在不远处的、没有牌照的白色麵包车!” “他们动作很快,但那种拖拽的分量感……” “还有其中一个抬后面的人手腕露出的刺青……我记得很清楚。”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更可疑的是那袋子……那么大……上车时,明显往下沉了一下,感觉不像食品的份量!” 她的声音因为当时的恐惧和后怕而再次有些发抖。 第116章 精准的打压 江昭寧的眼神变得极其专注,身体一动不动,像一个蓄势待发的猎豹。 方黎的描述勾画出一个极其危险的画面——后巷、深夜、口罩人、无牌车、异常沉重的包裹、刺青……这些元素串联起来,指向的绝不可能是简单的违规经营。 “我不敢追上去,”方黎的声音带著懊恼,“人太少了,又是深夜。” “但我记下了那辆车的特徵——前大灯好像有划痕,一个很明显!” “车身侧面有剐蹭掉漆的痕跡,就在后轮上方,巴掌大一块不规则形状。” “我偷拍了几张照片,立刻回去写了一份详细的观察和分析报告……” 她说到这里,情绪激动起来,声音带著愤怒的颤音,“里面指出了金鼎娱乐城可能存在严重的非法活动。” “包括但不限於涉嫌走私、藏匿违禁品甚至更严重的犯罪,我建议立即成立专案组秘密调查,先不要打草惊蛇,重点监控后门通道和可疑白色车辆!”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著江昭寧:“我……我当时真的是一心想著工作,想著儘快查明!” “所以第二天上班,我就按程序,第一时间把这份报告,连同偷拍的几张照片截图作为附件,递交给了我的直属上级,也就是……治安大队长——周志!” 这个名字从她齿间吐出,带著冰冷的恨意和巨大的委屈。 江昭寧的瞳孔骤然收缩! 周志? 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像一枚烧红的铁钉楔入他的脑海! 这个周志本是禁毒大队教导员,前几天李国栋將他调整为治安大队长,因为不是提拔,属於內部调整,只要到县委组织部备一下案即可。 所以江昭寧也是事后才知道的。 方黎没有停,她的倾诉如同开闸的洪水:“因为是发生在金鼎娱乐城,这是治安管辖的场所。” “我以为周队收到报告会立刻重视起来,最不济也会让我跟进核查一下线索……可是……” 她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充满了悲愤和难以置信,“报告递上去后,周大队长当时的態度就很敷衍,『嗯』了一声就让我出去了。” “然后整整两天,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任何指令!好像那份报告石沉大海!” “第三天一大早,我还没进办公室的门,就被直接叫到了政工室!一张轻飘飘的调令甩在我面前——” 她咬著牙,几乎一字一顿地复述那张纸上冰冷的內容:“『因工作需要,兹调原治安大队民警方黎同志至交巡警大队工作,即刻报导!』” 我当时就懵了! 我追问理由,政工室的人只说是局领导研究决定,工作需要! 我又想去直接问周志。 可他办公室门紧锁著,別人说他出去开会了! 后来……交巡警大队那边接到的指令,就直接给我排了凌晨零点到六点的班,而且那位置……” 方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是规划线路里最偏僻的一段!周边连个像样的路灯都没几个!” “这简直就是精准的打压和流放!” 方黎猛地睁开眼,泪流满面,但眼神却燃烧著不屈的火焰:“书记,我后来想明白了!” “我那个报告,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他们害怕我真的挖出金鼎娱乐城下面埋著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周志……他要么是直接拿了好处替金鼎捂盖子的人,要么……就是某个更高层力量的马前卒!” “我的正常履职、我的合理怀疑,在他们眼里成了必须被掐灭的火星!” “把我调离治安大队,塞进新成立的、最辛苦的交巡警序列,还特意安排在最危险、最难熬的凌晨时段最偏僻的点位!” 江昭寧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被猛地拨动了一下,发出嗡鸣。 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越过常规程序,將一个举报了金鼎问题的女警精准“发配”到最艰苦、最危险的岗位? “李国栋?”他倏地一惊,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冷意。 如果连公安局长都直接参与打压举报者,那问题就严重到难以想像的地步了! 这意味著金鼎的保护伞,可能已经深深扎根在执法机关內部!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深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 李国栋调整周志的位置,周志利用职权打压举报金鼎问题的下属方黎!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利用组织程序进行打击报復的链条! 除了周志外,还有贡达也是那把执行打压的刀,而握刀的手……江昭寧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了李国栋办公室的方向。 原来如此! 一切都清楚了。 方黎的遭遇,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也不是简单的岗位调整。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报復,是金鼎娱乐城背后那张无形大网对敢於触碰它边缘的小人物的反扑。 金鼎的水,到底有多深? 江昭寧的目光落在方黎疲惫却带著一丝释然的脸上。 他知道,这个年轻女警今天鼓起勇气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將她置於更危险的境地。 但同时,她也为他撕开了笼罩在东江县上空那片厚重帷幕的一角。 “好,方黎同志,你的情况,我了解了。”江昭寧的声音恢復了沉稳,但那份沉稳之下,是钢铁般的决心和冰冷的怒意,“今天我们的谈话內容,严格保密。” “你回去后,正常工作,注意安全,告诉你们大队长、教导员你凌晨执勤的事取消,就说是我说的。” “关於金鼎的事……”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邃,“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信任的同事。”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方黎,望著楼下空旷寂静的县委大院。 晨光中,大院里的国旗迎风招展,鲜红夺目。 他的背影挺拔而凝重,像一座沉默的山岳。 方黎看著书记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多日来的恐惧、委屈和孤立无援感,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坚实的依靠。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儘管江昭寧背对著她看不见。 “你先回去吧,从后楼梯走,避开人。”江昭寧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吩咐道。 “是,江书记。”方黎站起身,敬了一个標准的警礼,动作带著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转身,轻轻拉开办公室门,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寂静的走廊。 门被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江昭寧一人。 他依旧站在窗前,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晨雾,落在了城市另一角那座即使在白日也霓虹闪烁、门庭若市的“金鼎娱乐城”上。 他的眼神冰冷而锐利,手指在窗框上缓缓收紧。 “周志、贡达……李国栋……金鼎……”他低声自语,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冰。 第117章 主动要求? 江昭寧没有丝毫迟疑,抄起內部电话,按键的动作因指尖轻微的颤抖而显出几分突兀的激烈。 “魏明君,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被硬生生推挤出来,带著冰棱的锋锐,电话线似乎都在无形中传导著那股迫人的寒意。 电话掛断,只剩下一片更加死寂的忙音。 江昭寧重新坐回宽大的皮椅里,身体微微后靠,指尖无意识地、极有节奏地轻叩著冰凉坚硬的实木桌面。 嗒…嗒…嗒…声音不大,却像精確的秒针,一下下敲在凝滯的空气里,也敲在无形的时钟上。 他目光落在桌角一份不起眼的內部通讯简报上,某页不起眼的角落印著方黎的名字和一张模糊的证件照——那是她前些日子在市局机关理论研討会上获奖的短讯。 他眼神深邃,像在审视一张复杂的棋局图谱,又像在確认某个关键的落子。 十分钟,一分不差。 门外传来略显急促却强行压制的脚步声,紧接著是两声克制而恭敬的叩门声。 “进。”江昭寧的声音穿透门板。 门被推开,交巡警大队教导员魏明君几乎是侧著身子挤了进来。 他此刻额头上覆著一层细密的汗珠,崭新的警服肩线处被汗水洇出两道深色的湿痕,紧贴著皮肤。 他几步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双脚併拢,敬了一个標准的警礼:“江书记!” “坐。”江昭寧靠在椅背上,眼睛没完全睁开,目光透过一丝缝隙落在魏明君身上,锐利得让他几乎感到皮肤被刺痛的错觉。 魏明君只敢將小半个臀部落在椅子边缘,腰背僵硬地挺直,双手拘谨地按在膝上,標准的“正襟危坐”。 空气似乎凝固了,带著令人窒息的张力。 墙上掛钟的秒针走动声变得格外响亮,一下,又一下,敲打著紧绷的神经。 江昭寧终於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里像凝著一层化不开的冰雾,直直刺向魏明君。 “方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沉沉地砸在对方神经上,“在你们大队工作吧?”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魏明君脸上每一丝肌肉的抽动。 “是…是的,书记!”魏明君喉咙发紧,声音有些乾涩。 “她一个女警,”江昭寧身体微微前倾,那无形的压力陡然增强,“为什么安排在凌晨零点到六点这一时段值勤?”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棱碎裂,“你们大队没有男性吗?” 这句话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魏明君紧绷的神经上。 他猛地抬头,眼神里充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愕和茫然,嘴巴微张,似乎想辩解什么,却一时找不到词句,只下意识地重复:“江书记,我……我没有呀!” 他急急地辩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方黎同志是分配到我们大队没错。” “但我只知道有这个人要来,具体岗位和排班……我、我根本就没有安排她的班啊!” 他脸上写满了急於撇清又百口莫辩的焦急,汗水顺著鬢角滑落下来。 “你没有安排?”江昭寧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冷得掉冰渣,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很好。” 他不再看魏明君,伸手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內线电话,手指在按键上按下几个数字,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电话接通得很快。 “交巡警大队办公室?”江昭寧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去,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是江昭寧。” “现在回答我,是谁安排方黎立刻上岗?” “並且排定在零点到六点时段执勤的?立刻。”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顶峰的质询冻结了。 几秒后,一个年轻女声才带著无法掩饰的惊恐和磕绊传来:“报…报告江书记!是…是局里政工室的贡主任!” “他…他直接打电话交代的!” “说…说方黎同志是主动要求下基层交巡警大队锻炼,要…要安排她到最累最苦的岗位去,接受…接受考验……”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成了蚊蚋。 “贡主任?贡达?”江昭寧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是的,贡主任!他说这是…是局领导的意思……”对方的声音抖得厉害。 “知道了。”江昭寧面无表情地掛断电话。 办公室里陷入一种比之前更为可怕的寂静。 魏明君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窜上来。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低著头,不敢看江昭寧的脸,只感觉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头顶。 “主动要求?最累最苦?”江昭寧轻轻地、几乎是用气音重复著话筒里传出的字眼,脸上却缓缓覆上了一层严霜。 他目光锐利地转向魏明君,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人心底最隱秘的角落。“原来如此。”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慢,每个音节都带著千钧的重量,砸在魏明君心上。 无需更多言语,这冰冷的神情和语气,已將“打击报復”四个字詮释得淋漓尽致。 “魏教,”江昭寧的声音恢復了那种不带温度的平稳,却更具压迫感,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形成一种无形的包围態势,“你是大队教导员,主抓队伍建设和思想工作。” “人到了你这儿,”他微微一顿,目光如冷电般射向魏明君,“就是你的下属。” “怎么安排,是你的事。” “用谁,不用谁,怎么用,也是你职责范围之內的事。” “这个道理,需要我反覆强调吗?” “是!是!书记您说的对!”魏明君的头点得像捣蒜,额上的汗珠匯成小溪,顺著太阳穴流下,他慌忙抬起袖子擦拭,警服袖口瞬间洇湿了一片,“我…我深刻检討!” “这…这排班表,真不是我排的!我向您保证!”他急於解释,语速飞快,“这几天,我正好在市局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封闭式培训班,完全脱產!” “可能…可能內勤排好后,就直接…直接发出去了,我確实没看到……” “没看到?”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像冰锥般刺破空气,带著一种近乎讽刺的尖锐,“『没看到』就可以作为理由?” “『没看到』,就意味著你这个教导员对下属的岗位安排、人身安全可以撒手不管?” “『没看到』,一份排班表不经过大队主官允诺就能生效执行?”他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冷笑,那声音冷得让魏明君如坠冰窟。 第118章 两人换岗 “既然这內勤如此没有组织观念,没有纪律意识,不懂得请示匯报。” “那这內勤,”江昭寧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转圜余地,“也就不適合再待在这个岗位上了。” 魏明君的心瞬间沉到谷底,连呼吸都停滯了。 “这內勤,是男是女?”江昭寧紧接著问,语气不容置疑。 “是…是女的,书记。”魏明君的声音乾涩无比。 “好。”江昭寧点点头,仿佛只是做了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决定,“那就安排她到执勤一线去。马上。” 他目光如刀,在魏明君惨白的脸上扫过,“不过,”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要安排早上九点以后的白班,且绝对、不可安排晚班。明白?” “是!明白!”魏明君几乎是吼出来的,身体绷得更紧。 “至於方黎,”江昭寧的语气终於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鬆动,带著一种拨乱反正的决断,“让她去做內勤。” “两人换岗。就这样。” “明白!”魏明君站了起来,再次挺直腰板,大声应道,后背的警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粘腻。 江昭寧不再看他,“去吧!” 魏明君如蒙大赦,又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著,动作僵硬地再次敬礼,然后几乎是挪动著发软的双腿,一步步退向门口。 他小心翼翼地拉开厚重的红木门,侧身挤了出去,再轻轻带上。 门锁合拢的“咔噠”一声轻响。 走廊里强劲的冷风扑面而来,魏明君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背靠著冰凉坚硬的大理石墙壁,大口喘著气,试图平復狂跳的心臟和混乱的思绪。 贡达!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带著怨愤和后怕。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著他汗涔涔、毫无血色的脸。 手指因为残留的惊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几乎握不住手机。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声,带著一丝惯常的慵懒:“餵?教导员?” “小王!”魏明君的声音嘶哑,带著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不容置疑,“立刻!马上!通知方黎同志到办公室上班!” “立刻!还有,你,九点钟后,到中心广场执勤点报到!” “从今天起,你调岗一线执勤!” “白班,九点到下午五点!听清楚没有?立刻执行!”他几乎是用吼的,將刚才在书记办公室里承受的巨大压力,通过这通电话粗暴地倾泻出去。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足足有几秒钟,只能听到对方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显然,这个叫王莉的內勤,被这晴天霹雳般的命令彻底砸懵了。 “魏教…教导员?为…为什么?我…贡主任他……”王莉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哭腔和惊恐。 “没有为什么!执行命令!”魏明君粗暴地打断她,声音冷硬如铁,“贡主任那里,我自会说明!” “不服从安排,后果自负!”他不由分说地掛断了电话,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搏斗。 他背靠著冰冷的墙壁,缓缓滑下几分,闭上眼睛。 脑海里交替闪过江昭寧那张覆满寒霜的脸,贡达那总是带著几分高深莫测笑意的圆脸,还有那个眼神清澈而倔强的女警方黎。 魏明君到院里上了自己的车,小车风驰电掣向著交巡警大队疾驰而去。 到了单位,他从內勤室拿了一张表。 排班表…排班表! 他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时间段,最终死死定格在“方黎”两个字上,后面跟著刺眼的“值勤时段00:00-06:00”。 而“王莉”的名字,则安稳地躺在“大队內勤室”一栏里。 魏明君死死盯著“王莉”那两个字,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愤怒、后怕。 “江书记真是明察秋毫啊!”魏明君的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带著一种近乎后怕的敬畏。 连排班这样的小事他都关注到了。 並且精准地捕捉到了其中不寻常的意味。 这份洞察力,这份对细节近乎恐怖的掌控力,让魏明君感到一股比办公室冷气更刺骨的寒意。 汗水再次不受控制地从额头、鬢角、鼻尖疯狂渗出,匯成一道道冰凉的小溪,蜿蜒滑落。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背擦拭,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刚才在书记办公室里,那种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隨著“贡达”这个名字被点破,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他走出那扇象徵权力的红木门后,更加清晰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深入骨髓的战慄。 权力的链条,在这一刻骤然绷紧,又以冷酷无比的姿態强硬地扭转了方向。 江昭寧没有咆哮,没有拍桌子。 只是几句冰冷的质问和一个不容置疑的指令。 就將所有潜藏的算计、推諉和不公,瞬间暴露在强光之下,並予以了最直接的裁决。 这种力量,无声却沛然莫御,精准而冷酷。 魏明君强迫自己站直身体,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书记的命令必须立刻、不打折扣地执行。 他拿出內部通讯录,厚厚的小册子此刻握在手里竟有些沉重。 手指因为残留的紧张和冷汗而有些打滑,他费力地翻动著,目光急切地搜寻著那个名字——方黎。 找到了。 一个普通的手机號码。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的光映著他汗湿而略显苍白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带著教导员应有的权威,按下了拨號键。 电话接通了,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还有车辆驶过的声音。 “餵?”方黎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疲惫和疑惑,显然没看来电显示。 “小方,我是魏明君。”魏明君沉声道。 “魏教!您好!”方黎的声音立刻精神了几分,带著下级对上级的尊重。 “你接到了通知吗?”魏明君直接问道。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腕錶,距离他给王莉下命令已经过去快十分钟了。 “通知?什么通知?” “魏教,我还没有接到通知呀,什么事?”方黎的语气充满了茫然,显然对即將发生的岗位变动一无所知。 魏明君猛地一愣神,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了上来。 这个王莉! 他刚刚才在电话里对她吼出“立刻!马上!”,她竟然敢阳奉阴违,根本没有通知方黎?! 这不是简单的疏忽,这分明是带著强烈的个人情绪,是对他这个教导员命令的公然藐视,更是对书记决定的无声牴触! 看来江书记说得对,一针见血! 王莉这种心態,这种行事作风,確实完全不適合再待在这个需要绝对服从和高效执行力的內勤核心岗位上了! 第119章 召见 他强压下翻涌的怒气,声音反而变得更加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是这样的,小方。你的工作安排有重要调整。” “从现在起,由你接任大队內勤工作。” “啊?!”电话那头传来方黎明显错愕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內…內勤?” “魏教,这……”这转变来得太突然,太巨大,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从凌晨街头最危险的执勤岗,一步跨入核心的內勤办公室? 这简直是天壤之別! 魏明君没给她任何犹豫和追问细节的机会。 他知道此刻必须快刀斩乱麻,用最直接的力量压平一切可能的波澜。 他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强调:“这是书记的安排!” “不要犹豫了,立刻交接手头工作,马上到大队部办公室报到上班!立刻!” “书记”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像两颗沉甸甸的砝码,压下了所有可能的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极短暂的一瞬。 方黎显然被这简短却蕴含巨大信息量的命令震慑住了。“书记的安排”这几个字,如同一道强光,瞬间驱散了她所有的困惑。 无需解释,无需理由,这本身就是最高效的指令和最强的合法性背书。 “是!明白!魏教,我马上回大队报到!”方黎的声音再次传来时,已经没有了丝毫犹豫和错愕,取而代之的是斩钉截铁的服从和一丝被赋予重任的郑重。 电话掛断。 魏明君缓缓放下手机,后背再次被一层新的冷汗浸透。 江昭寧在魏明君出去后,他又打了一个电话给乔国良。 听筒里传来等待音,单调而漫长。 江昭寧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一份旧卷宗上。 那是关於去年一起涉黑团伙寻衅滋事案的结案报告,处理得乾净利落,甚至有些过於“完美”。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节奏缓慢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餵?江书记!”电话接通得很快,乔国良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和绝对的恭敬,仿佛能透过电波看到他瞬间挺直的腰板。 “乔局,”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平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请你过来一下。” “是!江书记,我马上到!”乔国良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尾音里甚至透著一丝紧张。 电话被迅速掛断。 江昭寧放下听筒,身体微微后仰,陷进宽厚的真皮椅背里。 他闭上眼,手指按压著太阳穴。 方黎那张年轻、倔强又带著点委屈的脸,以及她所描述的关於“金鼎娱乐城”的诡异发现,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一个普通民警,因为发现可能的犯罪线索,向上级反映,结果不是嘉奖,而是被悄无声息地调离核心岗位,打发去了风吹日晒的交巡警大队? 这手法,太刻意,也太囂张。 不久,门外就响起了略显急促的敲门声,伴隨著压抑著的粗重喘息。 “进来。”江昭寧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门被推开,乔国良出现在门口。 此刻,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红,胸脯还在微微起伏。 他努力平復著呼吸,站在门口,目光恭敬地投向办公桌后的江昭寧。 “江书记。” “坐吧。”江昭寧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那张会客用的皮质椅子。 “哎,谢谢江书记。”乔国良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椅子前,並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习惯性地將警帽摘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挨著椅子边沿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 汗珠沿著鬢角滑落,他也顾不上去擦。 县委书记召见,必有大事。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揣测著各种可能,从自己最近经手的案子到局里班子的人事变动,心弦绷得紧紧的。 江昭寧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平静地落在乔国良脸上,那眼神並不锐利,却仿佛带著洞察一切的力量,让乔国良感觉自己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无所遁形。 “方黎,”江昭寧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你原来的手下?在治安大队的时候。” 乔国良一愣,没想到书记召见问的竟是一个普通民警。 这个问题看似平淡无奇,却像一颗精准定位的子弹,瞬间击中了乔国良神经末梢最敏感的那一处。 他略一思忖,谨慎地抬头回答:“是的,江书记。” “方黎之前一直在治安大队工作,是个……非常认真负责的女同志。”他在“认真负责”上略微加重了语气,这也是他內心对方黎的真实评价。 “表现怎么样?”江昭寧追问,目光纹丝不动。 乔国良心念急转,揣摩著书记问话的意图。“是个好警察,江书记。” “她业务能力扎实,责任心强,尤其在处理一些棘手的治安案件时,思路清晰,也很勇敢。” “就是……有时候性子直了些,原则性很强,做事一丝不苟。” 他心中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方黎……出事了? 江昭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在確认一个早已心知肚明的事实。 他接著拋出第二个问题,如同挥出了第二记重拳:“她现在调到交巡警大队去了,你知道吗?” “啊?”乔国良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愕然和疑惑毫无掩饰,“调到……交巡警大队?”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眉头紧紧锁起,大脑飞速运转,“这……我真不知道啊,江书记。什么时候的事?组织程序……也没到我这里討论过啊。” 作为曾经的治安大队长,即便是现在不直接负责。 一个干警,尤其是有办案经验、表现突出的骨干,进行跨警种调动。 无论於情於理,还是为了工作,不熟悉情况的现任大队长也得徵求一下他的意见。 他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除非……这次调动绕过了他。 一股凉意顺著脊柱悄然爬升。 他意识到,方黎的调动,绝非寻常人事安排,里面肯定有文章。 江昭寧锐利的眼神捕捉到了乔国良脸上这“一脸懵圈”的真实反应。 他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中,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瞭然和愈加冰冷的怒意。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方黎的调动非常规,甚至,带有强烈的针对性目的。 “为什么调方黎?”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寒意,是质问,更是要求一个解释,儘管这解释乔国良也未必能给得出。 乔国良在他的注视下,只觉得后背渗出更多的冷汗。 乔国良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艰涩地摇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带著乾涩:“江书记,这个……我真的不清楚。” “人事调整权限……李局那边具体操作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他感觉异常被动。 第120章 原来根子在这里! 江昭寧不再在方黎调动的问题上纠缠。 他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话锋陡转,如同利剑出鞘,指向了他此次召见乔国良的真正目標,也是问题的根源: “金鼎娱乐城——”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你——知道吗?” 这个名字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仿佛带著一股电流,让乔国良的坐姿瞬间僵硬了几分。 “金鼎……”他下意识地重复,隨即立刻点头,语气极其肯定,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当然知道!” “在咱东山县,没人不知道『金鼎』这块招牌。”他的回答迅速而確定。 “是个什么地方?”江昭寧追问,身体前倾,目光如炬。 他没有给乔国良任何思考的余地,就是要打出一个真实的第一反应。 乔国良立刻从方黎调动的震惊中抽离出来,提到金鼎,他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著一丝本能的忌惮。 “那个地方……江书记,不瞒您说,水很深!非常深!” “哦?深在何处?”江昭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鹰隼。 乔国良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回忆著过往:“我们治安大队,包括下面派出所,前前后后接到过不少关於金鼎的群眾举报。” “內容五花八门,赌博、聚眾吸毒、组织卖淫……都是些治安重案。” “每次接到举报,我们都不敢怠慢,组织人手,有时还搞突击检查。” “可是……”他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挫败和困惑,“邪门得很!” “每次都是扑空!” “乾乾净净,规规矩矩,查不出任何问题。” “举报人言之凿凿,我们进去却像进了模范娱乐场所。” “次数多了,下面的兄弟们都觉得邪性,士气也受了影响。” 江昭寧静静地听著,手指在桌面上划著名无形的轨跡,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乔国良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近乎告密的谨慎:“而且,江书记,坊间传闻很多。” “都说那地方……背景硬得很。” “不仅仅是市、县里一些有头有脸的老板喜欢去,甚至……甚至据说,我们县里某些……『大人物』也经常涉足其间。” 他没有点明具体是谁,但眼神里的暗示已经足够明显。 “具体在里面干什么呢?”江昭寧追问,他需要更具体的信息。 乔国良无奈地摇摇头,脸上写满了无力感:“这个……真的很难查实。” “表面上看,就是唱歌、洗浴、餐饮、棋牌。” “但我们都知道,肯定没这么简单。” “可我们……我们很难深入调查。”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李局长……李局那边有明確指示,金鼎那边……除非是接到实名举报、证据確凿的重大警情,否则……不允许我们『隨意』去查,以免『干扰正常经营』,影响……影响县里的『投资环境』。” 他艰难地复述著李正康的原话,语气中充满了憋屈,“所以,很多时候,就算接到匿名举报,我们也只能……只能象徵性地去走个过场,算是『敷衍』一下举报人,也给上面一个交代。” “干扰正常经营?投资环境?”江昭寧重复著这两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讥讽。 他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悄然握紧。 李国栋他的態度,几乎就是金鼎娱乐城最大的护身符! 这已经不单单是失职瀆职的问题,这是赤裸裸的包庇纵容。 甚至可能是同流合污! 铺垫至此,火候已到。 江昭寧身体坐直,目光如炬,牢牢锁住乔国良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道出了真相:“方黎,就是在治安大队期间,发现了金鼎娱乐城涉及严重犯罪的可能线索!” “她没有选择沉默,而是选择了向她的直接领导——你们的治安大队长周志反映!结果呢?” 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雷霆般的震怒,“结果就是被针对性打击报復!” “被一脚踢出了治安大队,踢到了交巡警大队值凌晨岗!” 乔国良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又因为纪律和敬畏,硬生生地克制住,重新重重地坐了回去,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胸膛剧烈起伏著。 震惊、愤怒、羞愧、后怕……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变幻。 他终於明白了! 明白了方黎为什么会被调走! 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被蒙在鼓里! 原来根子在这里! 金鼎!周志!还有……他不敢再往下想李国栋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如果方黎触碰到的只是小问题,周志何至於动用如此手段? 这背后金鼎的问题…… 江昭寧没有给乔国良更多消化震惊的时间。 他身体前倾,眼神如同实质性的重压,笼罩在乔国良身上:“方黎同志发现的线索,指向的绝非一般的治安问题。” 江昭寧的语气沉重而危险,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包括但不限於——利用娱乐城隱蔽通道进行大宗走私、在內部区域有组织的藏匿各类违禁品……” “甚至,据她获取的一些零散但指向性极强的信息,可能涉及更严重、更骇人听闻的严重犯罪!” 乔国良听著这每一个词,如同冰锥砸在心头:“走私……违禁品……更严重犯罪……”他瞬间明白了方黎遭遇的无情报復。 这每一个字眼的分量,都足以在东山引发一场大地震! 金鼎的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得嚇人! 江昭寧双手撑在桌沿,声音斩钉截铁,“我命令你,乔国良同志,立即成立一个东山最高级別绝密专案组!” “核心目標是金鼎娱乐城,但调查范围可以视实际情况扩大!” “我强调几点:第一,绝对保密!此案代號……就叫『破壁行动』。” “专案组成员必须绝对忠诚可靠,寧缺毋滥。” “由你亲自挑选,控制在三人以內的小规模精干小组!名单报我备案。” “第二,秘密侦查为主!目前阶段严禁打草惊蛇!” “切忌大规模入户检查、传唤相关人员!” “打草惊蛇的后果,你承担不起!” “方黎同志的遭遇,就是前车之鑑!” “第三,现阶段战术核心目標锁定——那个隱蔽的后门通道!那是他们的咽喉!” 江昭寧的指尖重重地点在桌面上那几张方黎冒险拍下的模糊照片上,“动用一切可用的技术手段,对其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秘密监控!” “同时,方黎同志报告中提及的那辆出入的白色麵包车——车牌號尾號可能做了手脚——列为关键嫌疑目標!” 第121章 秘密任务 “对这辆车的行踪轨跡、规律、最终落脚点、接触人员,进行重点布控和技术锁定!” “我需要它的一切信息,精確到分钟!” “这辆车,可能是打开整个链条的关键钥匙!” 乔国良感到一股沉重的使命感压在肩上,也有一丝孤军奋战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声音洪亮而坚决,如同战前誓言:“是!明白!坚决执行书记指示!”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金鼎这个烫手山芋,终於被推到了他的手心。 但他更清楚,这是一次向黑暗挥出的重拳,也意味著他必须站在县委书记这一边,再无退路。 “还有,”江昭寧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定他,补充道:“仅靠外部监控远远不够。” “堡垒最容易从內部攻破。” “你——必须在金鼎娱乐城內部,秘密建立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要在它的工作人员內部——无论是清洁工、服务员、安保人员还是更低层的管理人员——发展可靠的秘密特情耳目!” “方法你自己想,要稳妥,也要高效!” “我们需要获取內部运作模式、核心人物动態、走私违禁品具体的藏匿和流转信息!” “记住,这个特情的建立和保护是最高优先级,確保单线联繫,滴水不漏!” 乔国良神情严峻地重重点头:“知道!请书记放心,我立即著手物色人选,採取最稳妥的方式渗透,不惜代价!” 他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合適的人选和切入途径。 这时,一个巨大的难题不可避免地浮现出来。 乔国良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和挣扎。 他深知公安程序的铁律,也知道绕开县局最高领导的行动意味著什么。 他鼓起勇气,试探性地看向江昭寧:“江书记,我有个顾虑……”声音低沉而谨慎。 “讲。” “按照组织规定和工作程序……成立如此重大的绝密专案组……按道理,最终都必须……向李局长匯报並取得他的正式批准。” “这……绕不开啊。”他试图表达其中的难处。 话未说完,就被江昭寧冷冷地打断了。 他没有发怒,而是目光如鹰隼般直刺乔国良的眼睛,问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你原来任治安大队长的时候,搞的那些突击行动、临检,『每一次』你都严格按照规定,提前、一字不漏地向李局长做了详细匯报吗?” “特別是那些针对『金鼎』的突击行动?”他的目光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切割开表面的合规外衣,直指潜规则的真相。 乔国良被问得猝不及防,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尷尬和难堪:“江书记……” 他张了张嘴,试图辩解,但回想起从前每次针对金鼎的行动几乎都徒劳无功,仿佛对方有未卜先知的异能,那解释的话语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最终只含糊地挤出两个字:“针对『金鼎』的突击行动,匯……事前是……匯报了的!”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为什么匯报了,最后还是行动落空?”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沉痛和压抑已久的愤怒,“为什么每次『金鼎』都能在你鼻子底下把自己洗得一乾二净?!” “你抓毒贩的事匯报了吗?” “没有,那属於伸手过界了,匯报了的话只有麻烦。”乔国良囁嚅道。 “为什么那样反而成功了?”江昭寧问道。 “乔国良,你我都不笨!” “说明了什么?” “这些反常现象的背后是什么?”他的詰问如同重锤,敲击在两人之间凝重的空气里,也敲打在乔国良的內心深处。 乔国良脸色煞白,江昭寧的话彻底撕开了那层遮掩多年的羞耻布。 这赤裸裸的质问,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乔国良灵魂都在颤抖。 他不敢直视江昭寧的眼睛,额头上刚刚有些收敛的汗水再次汹涌而出。 他明白了书记的潜台词——李国栋,很可能就是金鼎最大的保护伞! 向他匯报,就等於直接向金鼎通风报信! “这一次,一切都不一样。”江昭寧收回了逼视的目光,他的语气明显放缓,“明白了吗?” “是!”乔国良哪有不明白的。 “记住!”江昭寧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著千钧之力,如同烙印般刻进乔国良的脑海,“秘密侦查!高度保密!” “目前,这件事的知情人,只限於你知、我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县委大院的深处,“最多……再加上赵强书记。绝不能再有第四人!明白吗?” “是!江书记!我明白!绝对保密!”乔国良挺直腰板,声音洪亮而坚定,所有的犹豫和顾虑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他知道,自己接下的是一个极其危险又极其重要的任务。 但他更知道,这是县委书记对他能力和忠诚的考验。 “去吧。”江昭寧挥了挥手。 乔国良拿起警帽,端端正正地戴好,向江昭寧敬了一个標准的警礼。 然后,他转身轻轻拉开厚重的办公室门,闪身出去,又小心翼翼地將门无声地合拢。 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內外两个世界。 王莉几乎是撞进贡达办公室的,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在她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她脸上精心描画的妆容早已被汹涌的泪水和不断擦拭的手背蹂躪得不成样子,眼线晕开,在脸颊上拖出两道狼狈的黑痕,像垂死挣扎的墨蝶翅膀。 那双平日里总带著几分矜持的眼睛,此刻红肿如桃,蓄满了屈辱的泪水,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压抑不住的抽噎,肩膀隨之剧烈地抖动。 她的警服前襟,洇湿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那是泪,更是她赖以生存的某种体面被粗暴撕碎的印记。 “贡……贡主任!”她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带著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我……我执行了您的命令啊!”、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试图稳住声线,却只换来更剧烈的哽咽,“就……就刚给方黎排了那么一个凌晨班!就一个!” 她身体前倾,双手死死抓住贡达宽大办公桌冰冷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她在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结果呢?” “捅了马蜂窝了!”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又一次决堤,顺著那两道黑痕冲刷而下,“魏明君!他……他电话里对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唾沫星子都能从手机里嘣出来溅到我脸上了!” 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抹了一下脸,动作带著一种被侵犯后的厌恶和惊惶,“我……我解释了,我说是局领导的意思……” “可他说什么?” “他说,一切由他向您解释,要我『立刻、无条件服从命令』!” “贡主任,他眼里还有没有您这个领导啊?” 第122章 添油加醋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被巨大的委屈噎住了喉咙,胸口剧烈起伏,然后才吐出那个让她觉得天塌地陷的结果:“他……他直接下令,把我和方黎的岗位调换了。” “让我去一线!” “我……我坐办公室的资格……没了!”最后几个字,带著一种濒临崩溃的哭腔,尖利得刺耳。 “什么?!” 贡达像被通了高压电,整个人从他那张宽大的真皮转椅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 他那张保养得宜、平时总掛著几分矜持笑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他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喷著火,几乎要烧穿对面的墙壁。 “魏明君?!”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难以置信的狂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狠狠碾出来的,“他魏明君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反了他!反了他了!” 他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红木桌面上,“砰”的一声巨响,连桌角的笔筒都跟著跳了一下。 王莉嚇得一哆嗦,哭声都噎住了。 贡达胸膛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咆哮:他贡达再怎么著,也是局党委委员!是排得上號的人物! 魏明君一个部门负责人,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违抗他的意志,还直接把他安排下去“锻炼”的人给保护起来了? 这简直是在他贡达脸上狠狠抽耳光!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这事背后……是李国栋局长亲自点的头啊! 魏明君是瞎了还是聋了? 这么大的风头,这么明显的信號,他就一点都嗅不到其中的凶险和分量? 难道他魏明君真以为他自己是铜墙铁壁,刀枪不入了? “你!”贡达猛地转向王莉,手指几乎戳到她的鼻尖,带著一股凌厉的风,“你是死人吗?” “你没告诉他,这是局领导的意思?没提李局?!”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王莉被这气势嚇得往后缩了一下,带著哭腔急急辩解:“我说了!贡主任,我清清楚楚地说了!” “我说是局领导……是李局长的意思!” “可魏明君……他根本不听!” “他就冷冷地回了一句『贡主任那里,我自会说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然后我感觉到在电话里,他就用那种……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盯著我,命令我立刻去一线报到!” 她的委屈再次爆发,“他……他根本没把您的话当回事!也没把李局……” “够了!”听了这添油加醋的话,贡达粗暴地打断她,胸中的怒火已经烧穿了他的理智。 魏明君的“解释”? 那狗屁解释他一个字都不想听!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告状!立刻!马上! 让李国栋局长知道,魏明君已经疯了。 “反了!简直反了天了!”贡达咬牙切齿地低吼,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鼻孔翕张。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看也不看就狠狠摜在地上,精致的瓷片伴隨著滚烫的茶水四散飞溅。 几片还带著茶叶的碎片甚至溅到了王莉的裤脚上,嚇得她又是一跳。 “走!”贡达喘著粗气,眼神凶狠得嚇人,一把拽住王莉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他根本不顾王莉的踉蹌,拖著她就往外冲,像一阵裹挟著雷霆的旋风。 办公室的门被他“哐当”一声甩开,重重撞在墙上,那声巨响在相对安静的办公楼层里如同平地惊雷。 走廊里零星几个工作人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贡达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嚇得噤若寒蝉,纷纷侧身避让,低头假装忙碌,眼角的余光却偷偷追隨著这一前一后、怒气冲冲和狼狈不堪的身影。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贡达沉重的脚步声和王莉高跟鞋慌乱敲击地面的回音,急促而尖锐,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无形的低气压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在楼道里瀰漫开来。 贡达拉著王莉,几乎是撞开了李国栋局长办公室那扇更为厚重、象徵更高权力的深色实木门。 “局长!”贡达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变了调,像砂纸摩擦,“您看看!您看看这个魏明君!” “他现在胆子是比天还大!气焰比谁都粗!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他用力將被他扯得衣衫不整、泪痕满面的王莉往前一推,如同展示一件被破坏的物证。 李国栋正坐在他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办公桌后,低头看著一份文件。 贡达的闯入和咆哮让他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惯常的沉稳像面具一样戴著,但那双眼睛深处却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如同平静湖面下骤然搅动的暗流。 贡达根本没注意,或者说根本顾不上李国栋那细微的不悦。 他指著王莉,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李国栋的文件上:“局长!您亲自指示,要让那个方黎下去吃点苦头,磨磨性子!” “我让王莉严格执行,就安排了一个凌晨班,结果呢?” 他猛地一拍桌子,比在自己办公室拍得更响,“魏明君他竟敢!竟敢直接把方黎调回办公室去了!” “这不是明摆著打您的脸,跟您对著干吗?!” 他喘了口气,又指向王莉,痛心疾首:“还有王莉!多好的同志!工作认真负责,一直兢兢业业坐办公室!” “就因为她执行了您的指示,就被魏明君公报私仇,一脚踢到一线去了!” “这算什么?这是赤裸裸的打击报復!” “是对组织人事纪律的严重挑衅!” “局长,这口气您能咽得下?我们局党委的威信还要不要了?!” 李国栋没有立刻回应贡达连珠炮似的控诉和挑拨。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缓缓地从激动得面红耳赤的贡达脸上移开,最终落在了王莉身上。 那眼神沉甸甸的,带著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穿透力,让原本就惊魂未定的王莉浑身一僵。 感觉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 连抽泣都下意识地憋了回去,只剩下肩膀微微的颤抖。 第123章 胡闹? 办公室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贡达粗重的喘息声在迴荡。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彻底阴沉下来,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著,光线变得异常晦暗,仿佛暴风雨前的蓄势。 “王莉,”李国栋终於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精准地钉进凝固的空气里,“怎么回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死王莉,“魏明君……就因为你给方黎排了个凌晨班,就对你大发雷霆,还调整了你的岗位?”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著桌上那支沉甸甸的金属钢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王莉在李国栋那洞穿一切的目光下,感觉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喉咙。 她不敢看李国栋,只能死死盯著自己沾著泪痕和灰尘的鞋尖,喉咙发紧,声音细若蚊蚋:“是……是……魏明君训斥我,说不经他允许给方黎排凌晨班……是……是胡闹,是乱来……” 她试图重复之前对贡达的说辞。 “哦?胡闹?”李国栋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捻动钢笔的速度明显加快了,金属笔身在指尖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怕……不仅如此吧?” 他尾音微微拖长,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诱供般的压力。 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王莉几乎喘不过气,仿佛已经看穿了她心中那个被恐惧包裹的秘密。 轰! 王莉只觉得脑袋里一声炸响,最后一丝侥倖也被这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五个字彻底碾碎。 她知道瞒不住了。 贡达也愣住了,疑惑地看向李国栋,不明白局长为何如此篤定。 王莉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她艰难地抬起头,嘴唇哆嗦著,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仿佛即將吐露的是一个会將她瞬间吞噬的深渊。“还……还有个……情况……”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什么情况?”李国栋追问,语气陡然锐利如刀,捻动钢笔的动作戛然而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贡达也屏住了呼吸,办公室的空气凝固得如同水泥。 王莉闭上眼,巨大的恐惧让她近乎虚脱,声音微弱得如同嘆息:“是……是江书记……江书记……他……他打过电话来……”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句足以掀翻屋顶的话吐出来,“……查问……为什么要那样安排方黎的班……” “嗡——!” 李国栋脑子里仿佛有一颗高爆炸弹被瞬间引爆! 不是“轰”,而是一种尖锐到极致的、撕裂一切的蜂鸣! 眼前的一切——贡达愤怒的脸、王莉惊恐的表情、豪华的红木办公桌、墙上掛著的“寧静致远”书法条幅——都在这一瞬间剧烈地扭曲、变形、旋转,最终被一片刺眼的白光彻底吞噬! 江书记! 这三个字,像带著万钧雷霆,狠狠劈在他的天灵盖上! 原来如此! 一切荒谬绝伦的反常都有了最合理、也最致命的解释! 难怪魏明君敢如此强硬,敢如此不留情面地顶回来! 难怪他敢无视贡达党委委员的身份!甚至无视自己这个局长的意志! 什么嗅不出风头? 他魏明君分明是攀上了高枝! 抱住了最粗的大腿! 他背后站著的,是这座县城的权力巔峰! 自己精心布下的棋局,自己以为隱秘的敲打,原来在更高层面的人物眼中,根本就是一场可笑的、透明的闹剧! 那个看似不起眼的方黎,竟有如此通天彻地的关係! 自己踢到的,哪里是一块石头? 分明是一座他根本无法撼动、甚至仰视都心惊胆战的巍峨大山!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李国栋的尾椎骨窜起,闪电般蔓延至四肢百骸,几乎將他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那是一种被更高维度力量俯视、被无形巨手扼住喉咙的绝对恐惧!比愤怒更冰冷,比羞辱更致命! “咔!”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断裂声,骤然打破了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 李国栋手中那支陪伴了他多年、象徵权力与地位的沉甸甸钢笔,竟被他无意识中爆发的、源自內心深处巨大恐惧的力量,硬生生捏断了! 暗蓝色的、粘稠的墨汁,如同体內骤然喷溅出的冰冷血液,从笔桿的断口处猛地涌出,瞬间染污了他修剪整齐的指甲。 顺著他保养得宜的手指蜿蜒而下,滴落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实木桌面上。 一滴。 两滴。 三滴…… 那暗蓝色的污跡,在昂贵木料的光泽上迅速晕开,像一条条丑陋而狰狞的毒蛇,扭曲著,蔓延著,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每一滴落下的墨汁,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国栋的心上。 也砸碎了贡达和王莉最后一丝残存的幻想。 贡达脸上的愤怒瞬间僵死,如同劣质的石膏面具,继而转为一片骇人的惨白。 他张著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著那滩不断扩大的墨跡,又惊恐地望向李国栋那只被墨汁染蓝的手,最后目光落在李国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那张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局长的威严? 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抽空了精气神的灰败,以及深不见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 他刚才所有的控诉、所有的挑拨,此刻都变成了可笑的背景音,显得如此渺小和愚蠢。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巨人脚下狂吠的小丑,而巨人此刻正被更高天际的雷霆震慑得失魂落魄。 王莉更是嚇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若非强撑著扶住旁边的沙发靠背,几乎要瘫倒在地。 江书记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释放出了足以將她碾成齏粉的恐怖。 她捂住嘴,將更深的呜咽死死堵在喉咙里,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办公室內,时间仿佛被那粘稠的墨汁凝固了。 窗外,酝酿已久的乌云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整个城市被笼罩在一种铅灰色的、令人窒息的昏暗之中。 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毫无徵兆地撕裂了厚重的云层,將李国栋那张失魂落魄、被墨汁沾染的脸映照得一片青白,如同鬼魅。 紧接著——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劈开大地的惊雷,在低垂的云层深处猛然炸响!狂暴的声浪穿透隔音良好的窗户,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办公室內每个人的心臟上! 窗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连同桌上那些精致的摆件也跟著微微颤抖。 第124章 常委餐厅? 它不仅仅响彻在县城的上空,更是在这间象徵著权力核心的办公室里,在李国栋、贡达和王莉的灵魂深处,炸开了一个巨大的、难以弥合的恐惧深渊。 权力的棋盘上,一颗被忽略的棋子背后,竟盘踞著足以掀翻整盘棋局的巨龙。 …… 处理几件公文后,到了吃中饭的时间。 踏出办公室,江昭寧揉捏著酸胀的太阳穴,公文上密密麻麻的字跡似乎仍在眼前浮动。 他瞥了一眼腕錶,时针不紧不慢指向了十二点多了。 县委机关食堂喧闹的人声远远传来,饭菜的温热气息仿佛已扑上面颊。 他加快脚步,打算在窗口前寻个寻常位置,让一碗热汤麵熨帖一下疲惫的肠胃。 “江书记!” 一声带著热络笑意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江昭寧回头,是王涛,他的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容。 “您用餐的地方,今天另有个安排。”王涛侧身,做了个优雅的“请”手势。 “安排?”江昭寧眉峰微蹙,脚步下意识顿住,“哪里?” “您隨我来。”王涛笑容依旧,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 江昭寧心中掠过一丝疑虑,王涛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他不动声色地跟上,穿过食堂大厅鼎沸的人声与腾腾热气。 王涛领著他,脚步轻捷地绕过一排排挤满普通干部的餐桌,径直走向食堂最深处一扇不起眼、被厚厚丝绒门帘严密遮挡的侧门。 王涛伸手撩开帘子,门內泄出一片与食堂嘈杂截然不同的幽静,还有一股混合著名贵食材与鲜花的奇异暗香。 江昭寧踏入,眼前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水晶吊灯洒下无数细碎光斑,在巨大的鎏金餐具上跳跃流淌,每道折光都映出金钱堆砌的冷硬。 空气里浮动著若有若无的昂贵薰香。 脚下是厚实得吸尽一切足音的波斯地毯。 一张宽阔得近乎奢侈的红木圆桌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房间,桌面上,精致的骨瓷盘盏层层叠叠。 珍饈美饌堆砌如山。 清蒸石斑鱼细嫩的肉在灯光下泛著珍珠光泽。 澳洲龙虾庞大的身躯被精心拆解,红白相间。 鱼翅羹在鎏金汤盅里氤氳著矜贵的热气。 更有整只烤得金黄酥脆、油光鋥亮的乳猪,无声地彰显著权势的饕餮。 这哪里是果腹之地,分明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权力盛宴。 桌旁,刘世廷、赵永春、周明清、王海峰、赵强以及常务副县长刘国梁以及宣传部长李娟,赫然在座。 眾人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脸上掛著心照不宣的笑容。 “江书记,快请入座!”刘世廷声音洪亮,率先招呼,脸上的笑容堆叠,显得格外热情。 他拍了拍身旁特意空出的主位。 江昭寧的目光缓缓扫过这满室奢华,最终落回那张过分巨大的餐桌和围坐的同僚脸上。 他的眉头锁得更紧,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刘县长,这阵仗……几乎可以就地开常委会了。” “这是什么地方?”他的目光锐利如锥,直刺向身旁的王涛。 “常委餐厅!”王涛挺直腰板,答得乾脆响亮,仿佛在宣布一项值得骄傲的政绩,脸上满是理所当然的神情。 “常委餐厅?”江昭寧的语调陡然升高,目光如电,再次扫过这金碧辉煌的空间,“我履新时间也不算短了,为何从未听人提起过县委食堂深处,还藏著这样一处『洞天福地』?” 刘世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又舒展开,带著一种圆熟的世故:“哎呀,江书记,你有所不知。” “前一阵子这里一直在翻新整顿。” “这不,今天才算彻底完工,正式投入使用。” “想著给你,也给大家一个惊喜嘛。”他摊开手,一副“你看多好”的姿態。 江昭寧没有顺势坐下,反而后退了小半步,脊背挺得更直,声音清晰地穿透了略显凝滯的空气:“刘县长,此举不妥。” “这是明目张胆的搞特殊化!” “脱离群眾搞小圈子,外面那些就餐的群眾会怎么看?” “他们会戳我们脊梁骨的!” “群眾?又是群眾!”刘世廷脸上的笑容终於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不耐与优越感的慍色。 他肥胖的手指用力敲了敲光洁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江书记,你也別总把『群眾』两个字掛在嘴巴上!” “我们这些当领导的,难道就不是血肉之躯?就不是人?也得吃饭!” “不是金刚不坏的神仙!” “吃好一点,休息好一点,养足了精神,才能更有干劲地投入工作,更好地服务你心心念念的群眾嘛!” 他端起面前斟满的酒杯,重重一顿,“这点小事,你就別上纲上线,搞得大家都不自在了。” 他环视一圈,寻求著其他常委的认同。 席间一片寂静。 水晶灯的光芒冰冷地打在眾人脸上,映照出各种复杂神色。 赵永春垂眼把玩著手中的青瓷茶盏,周明清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 李娟则略显不安地整理了一下披肩。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江昭寧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最终,他沉默著,在那张为他预留的主位上勉强坐了下来。 红木椅垫异常柔软,却像针毡。 一位身著合体旗袍、面容姣好的年轻服务员,带著训练有素的温顺微笑,娉婷地走到江昭寧身边。 她手中托著一个精致的透明瓶子,瓶身標籤赫然印著某个知名品牌的矿泉水標誌。 她动作轻柔优雅,为他面前的酒杯斟满。 清澈透明的液体在杯中微微荡漾。 江昭寧心中那点怪异感瞬间放大。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杯子,凑近鼻端。 一股极其熟悉、极其浓烈醇厚的酱香气息,霸道地衝破了偽装的“矿泉水”標籤,直钻肺腑——是茅台! 顶级的飞天茅台! 他舌尖轻轻沾了一下,那炽烈如火的液体,那独一无二的馥郁香气,彻底证实了他的判断。 矿泉水瓶装茅台? 这份“別出心裁”的掩耳盗铃,让江昭寧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与厌恶。 第125章 我实在消受不起 江昭寧的目光再次投向餐桌。 那盘踞中央的金黄油亮的乳猪,那晶莹剔透的深海鱼翅羹,那庞大得如同小型装甲车的龙虾…… 他放下酒杯,瓷器相碰发出清脆又突兀的一声响。 在一片寂静中,他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两个重若千钧的字:“奢侈!” “这样的餐食我吃不习惯,我有胃病。” 这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让席间所有人瞬间僵住。 赵永春不愧是老资格的县领导,反应极快。 他脸上立刻堆起弥勒佛般的笑容,举起酒杯,声音圆融地打著哈哈:“哎呀,江书记!您批评得对,批评得对!” “今天这菜嘛……確实是花样多了点,份量也大了点。” “不过您理解理解,第一天『开业』,食堂那边可能也是想討个彩头,表达个心意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其实啊,平日里真没这么讲究。” “只是……”他微微倾身,靠近江昭寧,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书记,我这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昭寧压下心头的反感,语气放缓:“赵书记,有什么不明白的,但说无妨。” 对於这位在本地根深叶茂、在常委內稳坐第三把交椅的老同志,他不得不给予一定的尊重,儘管此刻这份尊重让他感到分外沉重。 赵永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瞭然:“书记,按常理说,这好东西,精致的东西,它养胃才对呀!” “怎么到了您这儿,反而吃不习惯?” “还……还会吃坏了胃口?”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腹部,“您看我这老胃,倒是觉得这些还挺受用呢。”语气温和,却字字绵里藏针,直指江昭寧“不合群”的本质。 江昭寧迎著他探究的目光,嘴角也扯开一个淡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或许……是我这胃,早已习惯了大食堂的粗茶淡饭。” “骤然换了这『琼浆玉液』,山珍海味,它反倒不適应了。” 他的目光掠过满桌珍饈,投向那扇隔绝了外面嘈杂的厚重门帘,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就像那海里的鱼,你把它放进淡水河,肯定不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这胃啊,也只认得老百姓食堂那口锅气。”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刘县长刚才说,领导也是人,也要吃饭。这话没错。” “但领导吃的饭,和老百姓吃的饭,中间不该隔著这样的天堑鸿沟!” “江书记言重了!”刘世廷接过话头,脸上带著一贯的矜持笑容,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这不过是改善一下工作餐环境,提高点效率,让大家能边吃边交流工作嘛。” “省里领导下来视察,不也需要个像样的地方边吃边匯报?我们这,也是向高標准看齐,为了更好地服务大局嘛。” 他轻描淡写,將特权行为拔高到了“工作需要”和“对接上级”的层面。 “是啊书记,”王海峰接口道,语气显得很诚恳,“您刚来不久,可能还不了解我们基层的一些『实际』情况。” “有时候,必要的接待规格也是一种『规矩』,一种『尊重』。” “您看今天在座的,都是为县里发展殫精竭虑的同僚,偶尔放鬆一下,也是人之常情。大家说是不是?”他再次试图將江昭寧架到“不合群”、“不通人情”的位置上。 李娟见状,也笑著举杯:“书记,您看大家都等著呢。” “菜凉了,可就辜负了这第一天开张的心意了。” “我提议,大家一起敬书记一杯,感谢书记为全县发展日夜操劳!也欢迎我们这『常委餐厅』正式开伙!” 她试图用场面上的热闹来冲淡这尷尬的僵持。 酒杯纷纷举起。 刘世廷更是亲自端起那个装著“矿泉水”的杯子:“来来来,江书记,尝尝这『水』,解解乏!” “工作要干,饭也要吃,『水』更要喝!” “感情深,一口闷嘛!”他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和压迫感。 那刺鼻的酱香再次扑面而来。 江昭寧看著杯中再次满溢的、偽装成清水的“玉液琼浆”,看著周围一张张或热切、或圆滑、或带著隱隱逼迫的脸,看著满桌象徵著权力与欲望的珍饈美味,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 这哪里是食物? 分明是腐蚀意志的糖衣炮弹,是隔绝干群的冰冷高墙! 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幅度之大,带得身下的红木座椅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抱歉诸位,”他的声音异常清晰,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瞬间压过了席间所有的劝酒声和寒暄,“这顿饭,我实在消受不起。” “胃病犯了,疼得厉害。”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眾人惊愕、尷尬、甚至隱含慍怒的脸,“这『常委餐厅』,我江昭寧,无福消受。” 他轻轻推开面前那杯价值不菲的“水”,目光落在那盘几乎无人动过的、金黄酥脆的烤乳猪上,最后补充道,“还有,这『矿泉水』,味道太冲,我喝不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那扇厚重的丝绒门帘。 室內的人面面相覷。 那隔绝喧囂的帘子被江昭寧猛地撩开。 外麵食堂大厅鼎沸的人声、饭菜的混杂气味、普通干部们或埋头吃饭或大声谈笑的鲜活气息,如同汹涌的潮水般瞬间涌入这间金碧辉煌却令人窒息的“常委餐厅”。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將那满室奢华、那精心偽装的琼浆玉液、那无声的围猎与诱惑,统统甩在身后。 江昭寧向著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普通食堂窗口走去。 那里,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他径直走到普通干部打饭的长队末尾。 排在他前面的几个年轻科员,回头看到他,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让出位置,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窗口里,胖胖的打菜师傅显然也认出了这位新来的书记。 他瞪圆了眼睛,握著大勺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上的惊愕迅速被一种朴实的、受宠若惊的热情取代。 “书记,常委餐厅不是开张了吗?您怎么还来这儿吃?” “我油腻味重的东西吃不习惯!” “书……书记!您吃点什么?”师傅的声音洪亮得有点发颤,带著浓重的地方口音。 “一碗米饭,一份青菜,再来点那个豆腐就好。”江昭寧指了指最普通的几样菜,语气平和自然。 第126章 关闭小餐厅! “好嘞!”师傅响亮地应了一声,手上动作却完全变了样。 他狠狠舀了一大勺油光水亮的红烧豆腐。 似乎觉得还不够。 又特意从旁边燉得软烂的大锅菜里,用特製的长筷子准地挑拣出几块肥瘦相间、色泽诱人的五花肉,盖在豆腐上。 然后,他又夹起了满满一大把翠绿的清炒时蔬放入碗里,几乎堆出了碗沿。 最后,他才象徵性地扣了一勺米饭。 整个动作麻利又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慷慨,那沉甸甸的粗瓷大碗递出来时,菜和肉几乎把米饭完全淹没了。 “书记,您拿好!不够再来添!”师傅憨厚地笑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江昭寧看著这碗远超分量的“工作餐”,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有推辞,只是郑重地点点头:“谢谢师傅。” 他端著这碗滚烫的、充满烟火气的饭菜,目光在略显拥挤的大厅里搜寻著。 最终,他在角落里一张已经坐了三个人的长条桌旁找到了空位。 那三人,看穿著像是市政维修队的工人,工作服上沾著油污和尘土。 他们正埋头大口扒饭,低声谈论著上午修下水道遇到的麻烦事。 “这儿有人吗?”江昭寧问。 三个工人抬起头,看清问话的人是谁,瞬间都僵住了。 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嘴里的饭都忘了咽下去,半张著嘴,呆愣愣地看著他。 另一个年轻些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第三个则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显得有些侷促。 “没……没人!” “书记您坐!您坐!”年纪大的工人终於反应过来,慌忙地往里挪了挪凳子,还用手使劲抹了抹桌面。 江昭寧坦然坐下,將沉重的粗瓷碗放在桌上。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浸透了汤汁的豆腐送入口中。 豆腐的温热、豆香和酱汁的咸鲜混合著,质朴而踏实。 他扒了一口米饭,又夹起一根青菜。 周围一片奇异的安静。 附近几张桌子的人,目光都似有似无地瞟向这个角落。 那三个工人更是拘谨,埋头小口吃著,几乎不敢发出咀嚼声。 “师傅,”江昭寧主动打破了沉默,问那个年纪大的工人,“听你们刚才说下水道?” “是哪个路段又堵了?” 工人愣了一下,隨即脸上显出激动和诉说的欲望:“就是……就是城西老街口那儿!” “书记,您是不知道,那地方老管道细,油污又多,三天两头堵!” “今天上午我们刚清完,一车一车的油泥啊,臭得熏人!” “可这治標不治本啊!” 他打开了话匣子,旁边的同伴也忍不住补充起细节。 江昭寧认真地听著,不时询问几句,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记事本,简单记下了地点和问题关键。 工人们看他如此认真对待,最初的拘谨渐渐消散,话也多了起来,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其他一些市政设施的毛病。 这张角落里的桌子,气氛竟意外地变得融洽起来。 当江昭寧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时。 三个工人早已吃完,却一直没走,似乎等著他。 那个年纪大的老工人,看著江昭寧空了的碗,搓著手,脸上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感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江昭寧耳中:“书记……您这饭,吃得实在。” 江昭寧抬头,对上老工人那双被生活磨礪得有些浑浊却异常真诚的眼睛。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端起碗筷,走向回收处。 身后,那三个工人注视著他背影的目光,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暖意和力量。 下午,江昭寧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拿起桌上的固定电话,拨通了刘志刚的內线號码。 电话接通,江昭寧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刘主任,明天一早,通知住建局、城投公司、財政局负责人,还有分管城建的周正平副县长,九点整,到城西老街口现场开会。” 掛了电话后。 他又打了一个电话给王涛。 “王涛,”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钢刀,“那个『常委餐厅』,”他刻意顿了顿,让这五个字在寂静里发酵出它应有的分量,“你立刻向刘县长请示——如要继续保留,可以。” “只是,我不会去吃。”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缓慢而清晰,像一枚枚钉子被稳稳地钉进木头里。 “如果刘县长同意我的意见的话,”他语调骤然转冷,斩钉截铁,“立刻停止使用!” “所有购置的高档餐具、电器,一件不落,登记造册,全部封存。” “钥匙,”他再次停顿,加重语气,“明天上班前,必须放到我办公桌上。” 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死寂。 这沉默並非真空,仿佛能听见电流的嘶嘶声和王涛骤然变得粗重却极力压抑的呼吸。 时间被这沉默拉得粘稠而漫长。 终於,几秒钟后,才传来王涛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巨大的迟疑:“……好的,书记。” “我……我马上去办。” 放下电话,江昭寧没有动。 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微地敲击著冰凉的办公桌面。 他几乎能看见王涛放下电话后那张瞬间失了血色的脸。 也能清晰地描摹出他如何硬著头皮、步履沉重地走向刘世廷办公室的情形。 那扇厚重的门后,又將掀起怎样的波澜? 等待的时间並不漫长,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长了。 手机屏幕在办公桌上突兀地亮起,王涛的名字在闪烁跳跃。 江昭寧没有立刻去接,任由那铃声在寂静中固执地响了三四声。 他这才拿起手机,按下接听。 “书记,”王涛的声音穿透电波传来,带著一种如释重负却又紧绷的奇异混合感,语速快了些许,像急於卸下重担,“刘县长同意您的提议,关闭小餐厅!” “知道了。”江昭寧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只是確认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消息。 他乾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话,將手机轻轻放回桌面,那一声轻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结果,如同棋盘上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落子,毫无悬念。 书记不去吃——这轻飘飘的五个字,在权力的天平上却重逾千钧。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刘世廷如果还敢带著整个常委班子踏进那个地方,那就是在县委领导班子的內部,他一人,带头搞起了腐败吃喝! 一旦东窗事发,板子打下来。 所有的责任、所有的唾沫星子、所有的审查刀锋,將精准无比地、不容分说地全部落在他刘世廷一个人的头上。 没有江昭寧这道主心骨“同流合污”的背书。 那个精致的小餐厅瞬间就从心照不宣的“內部福利”,变成了一口隨时会爆炸、专属於他刘世廷的活棺材。 第127章 群眾利益无小事 树大则风必摧之! 继续维持那个小餐厅,为了一口吃的,去冒独自承担整个班子“顶风违纪”的巨大风险? 这其中的利害得失,精於算计如刘貰廷,又怎会掂量不清? 这绝非简单的口腹之慾,而是悬在政治生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別无选择,唯有亲手关上那扇门,將那刚刚飘起的、带著诱人香气的油烟彻底掐灭。 江昭寧几乎能想像刘世廷那张惯常带笑的脸庞上会是怎样一种极力压抑著怒意和憋闷的僵硬表情。 那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吐出的“同意”二字,该是何等滋味。 江昭寧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紧的眉心。 这一场无声的交锋,尘埃落定。 他清楚,这绝非终点。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封存的钥匙明天会送到,那间曾经觥筹交错的“常委餐厅”將迎来长久的沉寂。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而在那扇已然锁闭的“常委餐厅”门外,走廊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悄然隱没。 服务员小杨靠著冰冷的墙壁,紧握著藏在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中午录下的一段模糊视频,定格在江昭寧决然离席的背影,以及刘世廷那张因惊愕和慍怒而微微扭曲的脸。 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著她眼中复杂难辨的神色,似惶恐,又似一丝微弱的希冀。 第二天,上午九点。 江昭寧与周正平一道来到了城西老街口。 虽然已是秋天,城西老街口,空气凝滯不动,一丝风也没有。 只有一种粘稠、沉重、带著腐败气息的闷热,死死地裹缠著每一个角落。 那味道並非突然袭来。 而是如同潜伏已久的沼泽怪物,从地面每一个缝隙里、每一寸剥落的墙皮深处,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缓慢而固执地瀰漫开去。 那是陈年油垢、腐烂食物残渣和污水在密闭幽暗的地下管道里经年累月腐烂、发酵后,再被蒸腾催逼出的浓烈恶臭。 几把简陋的摺叠椅孤零零地支在街边稍显乾净的空地上,这將是一场露天的现场会。 陈向荣、张宏宇以及財政局长舒立悦,三人早已毕恭毕敬地候在那里。 他们看著江昭寧的黑色轿车稳稳停下,看著他和周正平一前一后跨出车门。 江昭寧並未走向那几张为他预备的椅子。 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投向老街深处那片恶臭瀰漫的源头。 “坐就不必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压过了周遭的嗡鸣,“先去看看现场,看看我们的工人师傅们到底在和什么打交道。” 他率先迈步,皮鞋踩在坑洼不平、油渍斑驳的老街石板上,发出沉稳的篤篤声。 其他人不敢怠慢,立刻簇拥著跟上。 越往里走,那气味便越具侵略性,从鼻腔直衝脑门,刺得人眼睛发酸,胃里一阵阵地翻搅。 陈向荣下意识地掩了下鼻子,又立刻放下,显得有几分狼狈。 张宏宇掏出手帕,不停地擦拭著额角和脖颈的汗。 舒立悦的眉头则越皱越紧,他的目光有些闪烁。 就在街心一个敞开的窨井口旁,市政维修队的工人们正进行著一场与污秽的鏖战。 几根粗长的竹篾片前端绑著简陋的铁鉤和钢丝球,被工人奋力捅进狭窄的管道口深处,再艰难地拖拽出来。 每一次拖出,都带起一股更加浓烈、几乎令人窒息的腥臭黑浪,伴隨著大团大团粘稠如黑色沥青、又泛著诡异油光的污物。 这些污物被铲进旁边一辆敞著口的翻斗车里,已然堆成了小山。 汗水早已浸透了工人们厚重的蓝色工装,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疲力竭的轮廓。 他们的脸上、手臂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黑色油泥,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强行吞咽著灼热的毒气。 江昭寧在离井口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沉默地看著,脸色凝重如铁。 恶臭像无数细密的针,狠狠扎刺著他的感官。 眼前这污秽的泥泞,这工人们几乎是用血肉之躯在搏斗的场景,让他仿佛看到了城市地下无数正在溃烂、堵塞的隱秘血管——那些被遗忘、被忽视的角落,此刻正发出沉重而痛苦的呻吟。 “江书记?”一个带著浓重惊讶的沙哑声音响起。 昨天中午在食堂碰到的那个满脸风霜的老工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直起腰,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手中那根沾满污秽的竹篾片还在往下滴著粘稠的黑水。“您……您真来了?” “我昨天中午就是……就是隨口那么一抱怨……” 他有些语无伦次,粗糙的手指侷促地搓著工装下摆。 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位县里最大的官,竟会被自己几句牢骚话引到这污糟不堪的地方来。 江昭寧的目光落在老工人那张刻满岁月痕跡、此刻写满惊愕与一丝不安的脸上。 他嘴角牵动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难以察觉,却奇异地缓和了现场过於紧绷的空气。 “老师傅,我不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难道就任由这管道里的油污,一直这么堵下去?” “一直熏著街坊邻居,一直让您和您的工友们,年復一年地钻下去、掏下去?”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那一车令人作呕的污物,最终定格在狭窄得仅容竹篾片艰难进出的老旧管道口上。 江昭寧语气陡然转沉,斩钉截铁,“这细管子,早该进歷史的垃圾堆了!” “必须更新换代,必须跟上时代!” 他的目光如探照灯般猛地转向舒立悦。 舒立悦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舒局,”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千钧之力,“看到了?这绝不只是老街口一家一户的问题。” “我敢说,整个县城,凡是有些年头的街道,那些埋在地下的『毛细血管』,恐怕都跟这里差不多!” “这是普遍问题!”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无比,“百姓的鼻子、眼睛、日常生活里堵著心的事,没有一件是小事!” “都得管!都得解决!” 第128章 现场办公 舒立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头顶。 听这语气了,这是书记要动真格的信號。 他几乎是瞬间就调动起脑中那本精密运转的財政帐簿,每一个数字都在飞速地碰撞、叠加。 他习惯性地捻动了一下手腕上的表,指尖冰凉,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带著一种刻意的沉重和显而易见的为难:“书记,您说得对,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是……”他重重地嘆了口气,仿佛肩上压著万钧重担,“这全县的管道,要彻底更换一遍,工程浩大啊!” “这不是小打小闹,初步估算……没有一千万,根本拿不下来!” 他微微停顿,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江昭寧的脸色,继续拋出他的困难:“而且……书记,我们財政每一分钱的进出,都是年初人大会议上通过、板上钉钉的年度预算,一笔一笔,都有明確去向。” “这笔更换管道的巨额支出……它不在今年的预算盘子里头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这实在没有名目,没有额度啊!”他摊开双手,脸上写满了“有心无力”四个大字。 四周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翻斗车旁,几个工人停下了动作,紧张地望过来。 老工人攥紧了手里的竹篾片,指节泛白,浑浊的眼睛里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光,似乎又被舒立悦这一番话浇得黯淡下去。 江昭寧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舒立悦口中那沉甸甸的一千万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直到舒立悦说完,他才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哦?”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舒立悦的耳膜,“舒局的意思,是我江昭寧今天在这里,是搞临时动议?” “是不按规矩出牌?是给財政局出难题?”他向前踱了一小步,无形的压力陡然增加。 “或者,”他的语调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冰冷的嘲讽,“舒局的意思是,这些埋在地下、为千家万户排忧解难的排污管道,它们也应该懂得规矩?” “它们也知道该在年底预算快用完的时候,才按照『预算要求』准时准点地坏掉?” “然后规规矩矩地排队,等著被你舒大局长列入下一年度那本厚厚的预算报告里,才有资格被更换、被修理?” 舒立悦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隨即又迅速褪去血色,变得一片煞白。 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擦汗,手指刚动,又觉得不妥,僵硬地停在半空,嘴唇囁嚅著:“书记,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江昭寧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攫住舒立悦躲闪的眼神,“財政预算,就没有『机动预算』这一栏?” “就没有应对突发公共事件的预备金?嗯?”他的质问一句紧似一句,不给对方丝毫喘息的机会。 舒立悦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有……机动预算……是有的,书记。” “但是……但是……”他艰难地挤出后面的话,仿佛每个字都有千斤重,“今年的机动预算……上半年处理几起突发事故和应急工程,已经……已经用掉大半了。” “现在帐上……满打满算,也就剩下……剩下四、五百万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如释重负又无可奈何的嘆息,“这点钱,用在更换工程上……远远不够啊。” “四、五百万?”江昭寧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再看局促不安的舒立悦,而是倏地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一直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城投公司常务副总张宏宇。 张宏宇正用手帕擦著汗津津的脖颈,猝不及防被点名,浑身猛地一哆嗦,手帕差点掉在地上。 “张总,”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財政这边,出四百万。” “剩下那六百万的缺口,”他盯著张宏宇瞬间变得惨白的脸,“你们城投公司,给我顶上。” 张宏宇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 六百万!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城投公司帐面上虽然有些流水,但哪个项目不要钱? 哪个窟窿不要填? 他眼前仿佛瞬间闪过无数张嗷嗷待哺的报表和催款单,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开口,想诉苦,想讲讲城投的难处——土地出让金迟迟不到位,几个在建项目回款缓慢,银行信贷又在收紧…… 然而,当他抬眼触碰到江昭寧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时,所有酝酿好的说辞瞬间被冻结在喉咙里。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只有一种山岳般的压力。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后背瞬间又被一层新的冷汗浸透,忙不迭地连连点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是!是!书记!” “城投这边……一定……一定想办法解决!保证完成任务!”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帕使劲按著太阳穴,仿佛不这样,脑子就要被那六百万的数字撑得炸开。 江昭寧的目光隨即转向陈向荣。 与舒立悦的为难和张宏宇的紧张不同,陈向荣黝黑的脸上反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他手下的市政维修队终於有机会甩开那些束手束脚的竹篾片和钢丝球,干点像样的大工程了! 他挺直腰板,迎著书记的目光,回答得乾脆利落,声如洪钟:“书记放心!市政维修队保证完成任务!” “我亲自盯著採买、施工,绝对保质保量!” 他的声音里透著一种久违的、即將大干一场的干劲,仿佛眼前堆积如山的污秽和恶臭,都成了即將被他一扫而空的战场。 江昭寧微微頷首,目光最后落回舒立悦身上。 舒立悦刚刚从被逼问的窘迫中缓过一口气。 正暗自庆幸书记的注意力终於从自己身上移开。 此刻被江昭寧再次盯住,心臟又猛地悬了起来。 第129章 全部更换到位! “舒局,”江昭寧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缓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今年……也快过完了。” “翻过年去,新的预算年就开始了。”他看著舒立悦困惑不解的眼睛,慢悠悠地拋出一句话,“到了明年,你財政局的帐上,会多出一笔钱。或者说……”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欣赏对方脸上愈发浓重的迷茫,“你们局,会少支出一笔钱。” 舒立悦彻底懵了。 多一笔钱?少支出一笔钱?书记这话……如同天书! 钱从哪里多出来? 哪笔支出会凭空消失? 他脑子里飞快地把自己分管领域的预算科目过了一遍:人员工资?刚性支出,只增不减! 民生保障? 更是只能加强! 重点项目?哪个能砍?……完全理不出头绪。 他张了张嘴,想问个明白,但看到江昭寧那副“言尽於此,不必多问”的篤定神情,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巨大的困惑像一团乱麻塞满了胸腔,可借他十个胆子,此刻也不敢再追问一句。 他只能强压下翻腾的疑问,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含糊地应道:“是,书记……明白了。” 那声音乾涩无比,连他自己都不信。 江昭寧不再看他,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侧后方,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周正平。 “周县长,”他的语气恢復了公事公办的乾脆利落,“你是分管领导。这件事,从財政拨款、城投筹资,到住建局施工,整个链条,由你全权负责,协调督办。” 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商量,“一个月。” “我只给你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后,我要看到全县这些该换的老旧管道,全部更换到位!彻底解决!” 周正平迎上江昭寧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沉稳地点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好的,书记。我亲自抓。” 简短的几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保证或豪言壮语,却透著一股让人放心的沉稳。 他没有看旁边脸色各异的舒立悦和张宏宇。 目光平静地投向那个散发著恶臭的窨井口,仿佛已经开始盘算时间表和工作节点。 江昭寧最后扫视了一眼现场:堆积的污秽,疲惫的工人,神色各异的几位负责人。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来时的方向走去。 皮鞋踏在石板路上的篤篤声,在沉闷而充满异味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敲打在每个在场人的心上。 舒立悦望著江昭寧和周正平迅速远去的背影,指尖冰凉。 书记那句“多一笔钱或少支出一笔钱”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反覆盘旋,搅得他心烦意乱。 老工人默默地把手中沾满污物的竹篾片扔回翻斗车旁,粗糙的大手在同样油污的工装裤上用力蹭了蹭。 他望著江昭寧离去的方向,又看看那个散发著恶臭的窨井口,布满皱纹的脸上,终於缓缓地、一点点地舒展开来,如同乾涸的土地迎来了一丝微弱的雨意。 他咧开嘴,露出被劣质菸草熏得发黄的牙齿,低声对旁边的工友咕噥了一句:“嘖,这书记……看著年轻,倒是个……办实事的。”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后,才懂得分辨的、近乎本能的判断。 他弯腰,重新拾起一根新的竹篾片,动作似乎比之前轻快了些许。 周正平回到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隔绝了走廊里闷热粘稠的空气。 他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才敢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將刚才现场会令人窒息的空气全部排空。 额头和鼻尖的汗珠爭先恐后地冒出来。 他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指尖还在不易察觉地微微发抖。 江昭寧那张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脸,还有那掷地有声的话语——“百姓的鼻子、眼睛、日常生活里堵著心的事,没有一件是小事!”——依旧悬在脑海,字字重若千钧。 他不敢怠慢,丝毫不敢。 刚想转身出去执行书记的指令,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书记的指示当然要办,可自己头顶的天空,並非只有这一片云彩。 自己上面还有个县长呢? 他颓然跌坐进那把椅子里。 桌上堆著几摞卷宗,高高低低,犹如横亘在他面前难以翻越的山峦,又像无声的证人,冷眼旁观著他每一次的权衡与挣扎。 不匯报刘县长? 刘县长那看似平和却暗藏机锋的性子,他太清楚了。 日后的小鞋,怕是要从脚跟一直套到头顶,让你步履维艰还无处言说。 他无意识地拿起桌上那盒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遍几个口袋,却连打火机的影子都没找到,只能无奈地將烟重新摁回烟盒。 匯报? 眼前似乎已经能看到刘世廷蹙起的眉头和不悦的神色,那无形的压力比这秋老虎的闷热更令人窒息。 他烦躁地鬆开紧紧束缚著脖颈的领带,感觉那布条此刻像一条冰冷的蛇,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踌躇再三,沉重的双腿还是拖著他,走向了刘世廷的办公室。 他抬手敲门,指关节在门上发出沉闷的迴响。 一下,两下,仿佛敲在自己紧绷的心弦上。 “进来。”刘世廷的声音隔著门传来,听不出情绪。 周正平推开门,一股冷气混合著淡淡的墨水和文件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与走廊的闷热形成鲜明反差。 刘世廷正埋首於一份厚厚的文件,手中的钢笔在纸页上沉稳地划动著。 “刘县长,有件事…得向您匯报一下。”周正平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 刘世廷这才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隼:“什么事?”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高背椅里,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光洁的桌面。 周正平坐了下来。 他定了定神,將今天现场会的情况,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隨著他的讲述一点点凝固、下沉。 刘世廷脸上的平静像水面上的薄冰,骤然碎裂。 他嘴角向下撇著,拧出一个明显的弧度,眉头紧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的整张脸都沉了下来:“这?” 他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明显加快,发出急促的嗒嗒声,“有这个必要吗?” “就为城西老街口那个破地方,非要兴师动眾?” “江书记的意思是,群眾的事,百姓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刘世廷猛地站起身,几步踱到窗边,望著楼下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空地,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理解的反詰,“群眾?百姓?他江书记心里装的、嘴上掛的,横竖就只剩下这些词儿了?” “他倒是一心一意站在那道德高地上,拿著大喇叭喊话,动不动就想把別人都绑上去?” 第130章 该往哪边走? 刘世廷倏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钉在周正平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政府官员特有的、被现实反覆捶打出来的“务实”腔调:“坏了哪儿就补哪儿!” “这样不好吗?花钱少,事儿也办了!” “还能让那帮没活干整天在街面上晃荡的工人有点正经事做!” “省得他们閒得骨头痒,不是扎堆打牌赌钱,就是惹是生非,甚至沾上些黄啊毒啊的烂事!” “一举多得,怎么就不行?” “你告诉我,这有什么不好?” 周正平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心臟在胸腔里猛地一沉,隨即又失重般疯狂擂动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完了! 他眼前阵阵发黑,心里哀鸣。 果然!书记和县长,两座大山,针锋相对,立场分明! 他成了什么? 成了那被架在火上反覆炙烤的可怜虫! 不匯报,是错。 匯报了,更是错上加错,直接把自己卷进了两位神仙打架的风暴中心! 他感觉自己瞬间变成了一只被硬塞进狭窄风箱的老鼠,两头都是呼呼作响、灼热逼人的风。 吹得他毛髮倒竖,无处可逃,连呼吸都带著灼痛感。 背上那处早年间因为类似“站队”问题而留下的旧伤疤,此刻竟也隱隱地、不合时宜地刺痛起来,仿佛在提醒他过往的教训有多深刻。 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角再次渗出的冷汗,指尖冰凉。 “刘县长,我…我要怎么做?”周正平喉咙发紧,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怎么做?你自己惦量著做,不要问我。” 周正平心里明白,这老狐狸狡猾,万一江书记追责与他无关,那自己就要“背锅”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刘世廷的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將那沉甸甸的低气压关在身后。 走廊里空旷而寂静,午后慵懒的光线透过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边缘模糊的光带。 周正平独自一人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自己的脚步声在四壁间迴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经过几间办公室门口,隱约听到里面传来讲电话的声音、翻阅文件的哗啦声。 这些日常的声响此刻听来却异常遥远,仿佛隔著一层无形的厚膜。 墙上宣传栏里,“为人民服务”几个鲜红大字在斜阳里格外刺目,像一种无声的讽刺。 楼梯转角处一扇敞开的窗户吹进一阵燥热的风,捲起地面上一小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枯叶,打著旋儿,无依无靠,最终又无力地落在积满灰尘的窗台上。 他怔怔地看著那片枯叶,心头一片茫然。 该往哪边走? 书记的指示雷厉风行,不容拖延。 可县长的不满,同样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他下意识地又去摸口袋里的烟盒,掏出来一看,依旧是空空如也。 连一丝菸草的碎屑都没剩下。 疲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悄然漫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这逼仄的楼梯转角,仿佛成了整个庞大官僚机器运行中一个微不足道却无比真实的卡点。 而他,就是那个被死死卡在齿轮缝隙里的人。 周正平一脸沮丧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的电话倏地响起了。 他一看號码,嚇了一跳,书记办公室? 他马上接了。 “正平同志,”江昭寧的声音不高,“管网改造,是民生所系,也是城市安全运行的底线。” “財政再紧张,勒紧裤腰带也要保障。” “这是政治任务,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资金缺口,就按我说的办,你作为分管副县长,要拿出担当来,財政这一边四百万没有问题。” “城投那边,要发挥融资平台作用,张宏宇不是保证完成任务吗?去落实到位款项!” “兵无粮草不行!三天之內,必须启动,要看到施工队伍进场,要听到机器的声音。” “工作,要讲究时效性,更要讲究执行力。” “拖拖拉拉,貽误了时机,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江昭寧甚至不需要提高音量,不需要任何威胁的词语。 他只是平静地阐述著目標、责任和后果。 那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周正平的心上烫下清晰的印记。 江书记不需要阴谋,他的阳谋堂堂正正,高举高打,却足以將任何试图敷衍塞责的人架在政治责任的火炉上反覆炙烤。 前车之鑑,此刻清晰地浮现在周正平的脑海里,带著一种无声的、令人心悸的警示。 “是!是!”周正平唯唯诺诺。 那一边掛掉了电话。 周正平是市管干部,理论上,书记动不了他的帽子。 但“动不了”不等於“动不了你”。 书记的手,握著全县干部命运最核心的那根线。 他只需轻描淡写一句话,就可以调整你的分工,从分管炙手可热的关键部门,调到分管某些个清水衙门。 或者,更常见也更体面地,让你“协助分管”某个无关痛痒的领域,从此游离在决策圈之外,成为某种意义上的“高级顾问”——好听,却意味著彻底的边缘化。 这种冰封,无声无息,却又彻骨寒冷。 而县长呢? 他虽然是政府一把手,是周正平的直属上级,但在党內,他首先是县委副书记,是书记的助手。 他要达到同样的目的,往往需要更多的铺垫,更多的协调,甚至需要藉助县委常委会的集体名义。 远不如书记一句话来得直接、高效、难以抵挡。 权力的结构,像一幅冰冷的解剖图,清晰地展现在周正平面前,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周正平有些懊悔地搓了把脸,指尖带著点凉意。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去向刘世廷匯报。 现在倒好,成了两头不討好的烫手山芋。 现在,如果自己按书记的要求全力推进,刘县长那边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倒向了书记,把他这个顶头上司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將自己归入了书记的“嫡系”,从此划为异类? 墙上的石英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像倒计时的鼓点,敲打著周正平紧绷的神经。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光洁的地砖上划出短促刺耳的摩擦声。 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的犹豫和不安都挤压出去。 甘蔗没有两头甜! 官场这片深水区,试图左右逢源、脚踩两只船的人,最终只会落得个两头踏空、溺水而亡的下场。 投机分子,永远不会真正贏得任何一方的信任。 书记的意志,就是当下必须遵循的方向。 第131章 盯紧工期! 决心一旦下定,行动便不再迟疑。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给了財政局局长舒立悦。 电话接通,周正平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但那份沉稳之下,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舒局长,管网改造的財政资金,书记非常关注,要求立刻落实到位。” “你那边,今天下班前,必须完成拨付程序。” 电话那头,舒立悦显然感受到了这份压力。 他没有任何推諉,声音立刻绷紧了:“明白,周县长!您放心,我亲自盯著办,绝对误不了事!马上处理!” 县住建局临时成立的管道更换前线指挥部里,人声嘈杂,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空气混杂著速溶咖啡和菸草的呛人味道,印表机的噪音低沉地滚动著。 陈向荣坐在唯一宽大的办公桌后,眼下的乌青深得能盛住黑墨水,嗓音嘶哑得像用砂纸摩擦过,对著电话话筒几乎要吼出来:“材料!我说了,新的符合食品级標准的pe管道必须在今天天黑前全部进场!” “耽误了施工进度,书记亲自来问话,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他重重撂下话筒,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烦躁地抓了抓本就凌乱的头髮,隨手拿起旁边的矿泉水瓶猛灌了几口。 这时,一个工作人员拿著签批单匆匆跑过来,额头全是汗:“陈局,劳务分包公司的费用预付申请,舒局长那边钱到了……” “签!”陈向荣连內容都懒得细看,挥笔就在財务负责人栏唰唰签下自己名字,“给我保证人手!” “下午三个施工段必须全部进场开沟!工期!盯紧工期!” 他將签批单推给工作人员,疲惫地抹了把脸,抬眼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眉头拧成死结。 那些被工人掀开的水泥路面,像一道道张开的巨大嘴巴,吞噬著政府公信力。 另一边,周正平却並未真正得到喘息。 从舒立悦雷厉风行地挪出工程第一期启动资金,到陈向荣在工地昼夜不休地督战。 钱,如同流水般泼洒出去。 挖掘机的柴油、按天结算的工人工资、源源不断运抵现场的高价新型管材…… 每一张开出去的支票都在无声宣告,这庞大的机器一旦开动,没有足够的续命钱,瞬间就会变成一头吞噬一切的怪物。 財政的钱只能解燃眉之急,只能开始启动工程。 那后续庞大的六百万窟窿,必须落在城投公司肩上。 江书记那句“张宏宇不是保证完成任务的吗?”言犹在耳。 现在,就是去让那张宏宇兑现的时候了。 城投公司在县城新区的边缘,十几层高的玻璃幕墙在午后的烈日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透著一股与周围略显空旷的环境不太相称的气派。 周正平的车驶入楼下,车轮碾压著新铺的柏油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栋楼是前任总经理蒋文光在任时力主兴建的,当时爭议不小,如今蒋文光因嫌黑贪腐落马,这栋楼便成了某种尷尬的象徵,也成了现任副总张宏宇急於摆脱的阴影。 推开城投公司厚重的玻璃门,一股凉气混合著新装修材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前台的年轻姑娘看到周正平,显然有些意外,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周县长您好!” “您……您找张总?我马上通知!” “不用了,我直接上去。”周正平摆了摆手,步履沉稳地走向电梯间。 电梯平稳上行,光滑的镜面映出他微蹙的眉头和略显疲惫的面容。 张宏宇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宽敞明亮。 周正平推门进去时,张宏宇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著门口,声音洪亮,带著一种刻意的、指点江山般的豪气:“……放心!李行长,咱们什么关係?” “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城投的盘子稳得很,蒋文光那点事早翻篇了!……好,好,改天聚!” 他掛掉电话,转过身,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 他几步迎了上来,双手紧紧握住周正平的手,用力摇晃著:“哎呀呀,周县长!您真是稀客,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招呼一声?” “我好下楼迎接啊!快请坐请坐!” 他一边说,一边殷勤地將周正平引向会客区的真皮沙发。 周正平不动声色地坐下,目光扫过张宏宇那张红光满面的脸。 张宏宇眼神里透著商人的精明和政客式的圆滑。 他亲自给周正平泡了一杯上好的龙井,茶叶在玻璃杯里缓缓舒展。 “张总客气了。”周正平接过茶杯,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我来,还是为管网改造的事。” “財政的首笔启动资金已经拨付到住建局了,陈向荣那边动作很快,施工队已经进场,旧管道开始拆了。” “哎呀!太好了!雷厉风行!这就对了嘛!” “周县长您亲自督办,效率就是高!” 张宏宇拊掌讚嘆,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满是钦佩。 “效率高是好事,但后续压力也大。”周正平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张宏宇,“启动资金只够买材料和前期施工,六百万的后续缺口,必须靠城投来解决。” “城投是主力军。张总,你可是在书记面前可是打了包票,说『保证完成任务』的。” “现在,该是兑现的时候了。”他的语气平和,但字字清晰,带著明確的责任指向。 张宏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滯了一下,像被按了暂停键,隨即又迅速恢復,只是那笑容里明显掺进了几分为难和苦涩。 他指著自己桌上那摞厚厚的文件,“您看看这些报表……城投的家底,您是清楚的。” 他夸张地嘆了口气,眉头皱成了川字,“我们这些年,基本是靠著借新还旧,拆东墙补西墙,在钢丝上走啊!” 他的目光带著几分无奈投向周正平,指关节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著:“县里几块核心区土地的出让,谈了几轮,协议都卡著签不下来。” “好几个在建的『交钥匙』工程项目,回款周期长得嚇人,压得帐上根本没有多少活动资金。” 张宏宇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本就低沉的声线,语速也放慢了,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无奈:“市里、省里银根一再收紧,政策性窗口期卡得死死的。” “去年底那两笔本该到位的信贷额度,说收紧就给掐了,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城投这摊子,盘子看著挺大,说穿了,就是个顶著『国』字號的融资平台。” 第132章 谈价码! 他拿起茶杯凑到嘴边,却又放下,像是连茶也喝不下去,“帐面上那点流水,应付各个项目的窟窿、日常开支都捉襟见肘,每天都提心弔胆。” 他顿了顿,抬眼正视著周正平,眼神坦率得近乎悲壮:“六百万!这不是六百块!不是小数目!” “我是真想兑现承诺,可钱……不是画个饼就能出来的啊,我的周县。” 张宏宇重重嘆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一摊,露出一个极其无奈的表情:“城投现在的情况,您比谁都清楚,蒋文光那王八蛋……唉!” 他猛地一拍大腿,痛心疾首,“简直是挖了个天坑!” “把好好的家底都快掏空了!” “现在就是个空架子,看著光鲜,內里虚得很!” 周正平眉头微皱,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表演。 张宏宇见周正平不为所动,继续诉苦,掰著手指头数落:“帐面上那点流水,可哪一分钱是閒著的?” “蒋文光案子的影响还没消除,风声紧啊!” “各家商业银行都在收贷、压贷,新贷款根本批不下来!” “……周县长,我这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夸张的愁苦,眉头拧成了疙瘩。 周正平脸色沉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张总,在书记面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態度很坚决。” “怎么?现在就变了说辞?” “书记的话,是可以打折扣的吗?”最后一句,他刻意加重了语气,点出了江昭寧的意志。 “哎哟,周县长!误会!天大的误会!”张宏宇连忙摆手,身体又往前凑了凑,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诚恳,“我张宏宇对书记的指示,那绝对是坚决拥护、不打折扣地执行!” “我绝对没说『不办』啊!” “我的意思是……需要时间!需要一点时间周转!” “时间?”周正平盯著他,“工程已经启动了,停了工,就是政治责任,你我都担不起!” “书记要的是结果,是要持续不断地推进下去!” “你告诉我,需要多少时间?怎么周转?” 张宏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周正平锐利的目光,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词句。 他放下茶杯。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尷尬和暗示的复杂表情,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推心置腹般的无奈:“周县长,您是明白人。” “城投这摊子事,千头万绪,要盘活资金,无非两条路:要么,找那些欠我们钱的项目单位、开发商,把该收的款子收回来;要么,去找银行,爭取新的商业信贷支持。” “可这两条路……都不好走啊。” “我这肩膀上,压著整个公司的担子!” “可这根支撑我的大梁,它就是虚的!它撑不住场子啊!”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周正平的反应,才接著说下去,语气带著明显的自嘲和暗示:“您说,我张宏宇现在算个什么?” “说好听点,是个副总,主持工作。” “可说白了,就是个临时顶缸的!名不正,言不顺吶!” “这副总的帽子,戴了快四年了……” “实际上呢?也『主持工作』了这么些日子……方方面面的人很客气地叫我一声张总,背地里怎么议论?” “都觉得我这『主持』的,做不得主!” 他摊开双手,一脸苦相,“您想想,我去跟那些开发商老总谈回款?人家嘴上客气,心里嘀咕:『你一个副总,说话算数吗?承诺能兑现吗?』” “言不顺则事不成啊!” “我去银行跑贷款?人家行长一看我这名片,上面印著『副总经理』,心里先就打了问號,评估风险等级都要调高一档!” “谈合作,没有相应的职务,就没有那份底气,没有那份『职务效应』啊!” 张宏宇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不被理解”:“没有这个『名分』,很多事办起来就事倍功半。” “只能靠私人关係,靠刷脸,靠求爷爷告奶奶。” “周县长,这私人交情,用一次少一次,而且见效慢啊!” “您说,我能快得了吗?”他最后这句反问,带著一种意味深长的嘆息,目光看似不经意,却牢牢地锁定在周正平的脸上。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新区宽阔的马路上车流稀疏,阳光在玻璃幕墙上流淌,一片耀眼的白。 时间,就在这无声的僵持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周正平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龙井,凑到唇边,却没有喝。 碧绿的茶叶沉在杯底,水色清亮,映著他自己沉静如水的面容。 张宏宇的话,像一把沾了油的钥匙,在他脑海里那些原本模糊的疑虑和猜测的锁孔里,轻轻一拧。 “名不正言不顺”…… “职务效应”…… “临时顶缸”…… 这些词汇,此刻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最终匯聚成一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指向——那个空悬的城投公司总经理的位子! 周正平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忽然想起上次张宏宇特意在走廊上“偶遇”自己,閒聊中看似隨意地提起:“周县长,听说组织部那边对城投总经理的人选,还没最后定调?” “唉,这位置悬著,公司上上下下人心都不稳,影响工作啊……”当时他只当是寻常牢骚,未曾深想。 原来伏笔,早已埋下。 蒋文光案发后,这个肥缺一直悬而未决,各方角力暗流涌动。 张宏宇作为实际主持工作的副总,显然对这个“副”字早已深恶痛绝。 他今天这番诉苦,这番“推心置腹”,根本不是在谈资金困难,而是在谈价码! 是在用那六百万后续资金,作为他张宏宇“转正”的敲门砖和投名状! 这个张宏宇! 周正平心底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他看似诉苦、示弱,实则是在亮筹码,是在逼宫! 他想借著书记压下来的这桩紧急工程,借著周正平急於完成任务的迫切心理,逼著自己这个分管副县长,在城投老总人选的问题上,为他张宏宇说话,在书记面前为他站台背书! 这哪里是要解决资金问题? 这分明是趁火打劫,是政治上的討价还价! 周正平缓缓放下了茶杯,瓷器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一声清脆又冰冷的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某种宣告。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张宏宇那张堆满“诚恳”与“为难”的脸上。 这一次,周正平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的审视和压力犹在,但更深层的地方,多了一种瞭然,一种洞悉了对方所有底牌后的冷静。 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嘲讽。 第133章 向吃喝腐败开刀 张宏宇似乎被周正平这突然变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下意识地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著那一瞬间的心虚。 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意图,已经被对方彻底看穿了。 “张总,”周正平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奇特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的难处,我听到了。” 张宏宇眼睛一亮,身体又往前倾了倾,脸上露出期待的神色:“周县长,您能理解就好!” “我就知道您……” 周正平抬手,轻轻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理解归理解。但书记的指示,是铁律。” “工程,不能停。” “后续资金,必须跟上。这是死命令。” 张宏宇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慢慢转为愕然和更深的不解。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 周正平没有给他机会,继续说道:“你刚才说的那些困难,是客观存在的。” “但克服困难,完成任务,才是关键。『职务效应』……”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张宏宇的脸,“不是靠抱怨就能自动获得的。” “它来自於关键时刻,解决问题的能力,来自於对上对下,都能交出的那份令人信服的答卷。” 他的话像冰水,浇在张宏宇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三天,”周正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坐在沙发上的张宏宇,语气斩钉截铁,“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私人交情也好,刷脸也好,求爷爷告奶奶也好,六百万的资金解决方案,必须拿出来。” “我要看到具体的计划,可靠的来源,明確的时间表。”他拿起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公文包,动作利落,“三天后,我会再来。” “如果到时候,我看不到切实可行的方案……” 周正平没有把话说完。 只是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和一个冰冷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含义无比清晰:要么拿出真本事解决问题,证明你配得上那个位置。 要么,就证明你只是个会耍嘴皮子、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庸才。 那么,城投总经理的位子,你想都別想。 他不再看张宏宇瞬间变得煞白的脸。 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周正平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自己的车。 司机早已发动了引擎。 坐进后座,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囂。 车子平稳地融入略显空旷的街道。 周正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阳光透过贴膜的车窗,在车內投下变幻的光影,掠过他紧闭的眼瞼和略显疲惫的面容。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真皮扶手。 张宏宇的算计,赤裸裸地摊开在面前,带著令人厌恶的市侩和贪婪。 他试图用那六百万作为筹码,將他周正平也绑上他的战车。 这无疑是下作的一步棋。 然而,更深的寒意並非来自张宏宇本身。 官场这张巨大的棋盘上,每个人都只是被无形之手拨弄的棋子。 甘蔗没有两头甜。 这个朴素的道理,在权力场中被赋予了最残酷的实践意义。 选择一方,就意味著自动站在了另一方的审视乃至对立面。 他选择了遵循江昭寧的意志,就意味著自动在刘世廷那里被划上了问號。 他此刻逼迫张宏宇,无论结果如何,都可能在城投系统乃至更广的范围內树敌。 没有完美的路径,只有权衡利弊后的取捨,以及隨之而来、无法逃避的代价和风险。 车子驶过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巨大的打桩机发出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 咚!咚!咚! 那声音穿透车窗,直抵耳膜,也像重锤,敲在周正平的心上。 后续的资金炼,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张宏宇那里,三天,能逼出结果吗? 就算逼出来了,那六百万真的能顺利到位吗? 如果资金炼断裂,轰轰烈烈开始的换管工程烂尾…… 那么第一个被推出来承担“执行力不强”、“工作不力”责任的,会是谁? 江昭寧那句“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此刻听来,充满了冰冷的预兆。 他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 县城老区的方向,隱约可见几栋灰濛濛的旧楼房。 那里,陈向荣带领的施工队,此刻应该正在挥汗如雨地挖掘著路面,更换著锈蚀不堪的旧管道。 机器的轰鸣声,工人们的號子声,居民们或期待或抱怨的议论声…… 万家灯火下的期盼,此刻都压在了他周正平的肩头,也压在了那尚未真正落地的六百万之上。 三天……周正平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慢慢攥紧。 这三天,將是决定许多人命运走向的关键隘口,而他,正孤身站在隘口的最中央,四面来风。 江昭寧召开了县委县府人大政协四大班子会议。 隨著开会的九点钟的临近。 开会的领导陆续入场,依照牌位次第落座。 椅子移动的声响、茶杯盖轻碰杯沿的脆响,低低的咳嗽,如同夏日午后的蝉鸣,细碎又顽固地持续著。 四大班子正副职共有二十九人。 看到人员已全部到齐。 早已坐在主位的江昭寧,缓缓从身上掏出一件东西——不是文件,而是一把钥匙。 那钥匙寒光一闪,瞬间掐断了所有微弱的杂音。 二十八双眼睛,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齐刷刷钉在那小小的金属物件上。 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这片死寂:“现在开会,议题只有一个——取消小灶。” 他扬起手中的钥匙,那冰冷的金属物件此刻仿佛带著灼人的温度:“这是常委小餐厅的钥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瞬间凝固的脸,“我与刘县长已达成共识,它已被永久关闭。” “诸位,”他的目光锐利如锥,直直刺向眾人,“我们坐在这里,究竟是谁的父母官?” “『父母』二字,岂是写在门楣上装点门面的?可这专供我们的小灶,高高在上,壁垒森严,何尝不是一堵墙,把我们与墙外的『子女』彻底隔绝?” 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痛,“这墙,是特权之墙,更是腐败之墙!” “它一年到头吞噬的,岂止是几十万民脂民膏?这是挥霍民心,蛀蚀根基!” 他的视线如精准的探针,倏地投向长桌另一端的刘世廷:“刘县长,我的话,对也不对?” 第134章 死寂! 刘世廷正低头盯著自己茶杯里沉沉浮浮的茶叶梗。 他闻言猛地抬头,脸颊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喉结滚动,挤出一个乾涩短促的音节:“嗯!” 紧接著又像是为了补足分量,匆忙追了句:“是的!”声音短促,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 江昭寧微微頷首,目光却並未离开那张竭力维持平静的面孔。 那瞬间的闪烁与言不由衷,如冰凉的蛇信,滑过他的心头。 江昭寧將钥匙轻轻搁在光洁的会议桌上,那一声轻微的“嗒”,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眾人心头激起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他不再看刘世廷,转而环视全场,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 “一个常委餐厅,一年几十万,算多么?” 他自问自答,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不多?” “好。” “那县府呢?人大呢?政协呢?常委开了头,他们要不要有?” “要不要跟上?” 他停顿片刻,目光变得愈发沉冷,“这开销,轻轻鬆鬆,百万起步,不多吧?”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仿佛在给这冰冷的数字一个下沉的时间。 会议室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我们往下看,”江昭寧放下杯子,眼神锐利如刀,“县委县府下辖的部办委局,大大小小,几十个总有吧?” “它们要不要学?” “要不要跟风?” “再往下,事业单位呢?”他语气陡然加重,“单说一个教育局!”他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如炬,“吃財政饭的教师、职员,六千之眾!多少所小学?多少所中学?” “倘若每个单位的领导层,都心安理得地开起小灶,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特殊,一年到头,又要烧掉多少钱?”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叮噹作响,“还有那些国有企业呢?层层叠叠,盘根错节!” “算一算!这笔帐,谁算得清?” “千万之巨,挡得住吗?!” 江昭寧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扫视著全场每一张或震惊、或躲闪、或沉思的脸。 他胸膛起伏,声音里压抑著巨大的悲愤:“钱!烧掉的是钱!可烧掉的就仅仅是钱吗?” 他猛地一指窗外,仿佛要戳破这精心构筑的玻璃幕墙,“窗外是什么?是老百姓!” “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一个汗珠子摔八瓣的父老乡亲!是那些挤在危房里上课、捧著冷饭盒的孩子!” 他声音嘶哑,带著一种近乎哽咽的沉重,“难怪!难怪群眾指著我们的脊梁骨骂!骂腐败吃垮一座金山!一座金山啊!同志们!” 他猛地转身,指向会议室墙壁上悬掛的巨幅县区地图:“看看这地图上標註的贫困村、看看那些摇摇欲坠的校舍!” 他声音陡然一沉,带著切肤之痛的质疑:“这些钱拿来干点正事不好吗?能为百姓办多少件实事?” “群眾骂得一点没错,败家子的腐败,能硬生生把一座金山蛀空!” “我们吃一顿所谓的『工作餐』,吃掉的,可能就是几十个孩子赖以避雨读书的屋顶!” 长久的死寂。 二十八个人,仿佛二十八尊形態各异的泥塑木雕。 空气凝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刘世廷的目光死死黏在桌面上,仿佛那深色的木纹里藏著什么救命的答案。 他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著裤缝,指尖冰凉。 周明清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悄悄抬起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目光闪烁。 在江昭寧冷峻的脸和手中那把钥匙之间来回逡巡,最终又仓惶地垂下。 赵永春面色铁青,端起茶杯送到嘴边,手却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杯盖碰著杯沿,发出一串细碎、凌乱的轻响。 他最终也没喝,重重地將茶杯顿回桌面,那一声突兀的“咚”,打破了死寂,也引来了几道含义复杂的目光。 他索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人大主任王振邦,这位向来以稳重著称的老同志,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 他下意识地拿起面前的铅笔,指尖用力,几乎要將笔桿捏断,又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態,將笔轻轻放下,动作僵硬。 他几次想抬头说什么,嘴唇翕动,最终却只是发出一声沉沉的嘆息,那嘆息声里裹著千钧重负。 政协主席李茂林则一直低著头,专注地在笔记本上写著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显得异常清晰。 可细看之下,那笔跡凌乱不堪,毫无章法,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发泄。 他写了几行,又烦躁地將那页纸狠狠撕下,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 刘世廷目光在与会者脸上飞快地扫过,似乎在捕捉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手指下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节奏时快时慢,透露出他內心的盘算。 他身旁的赵永春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咳得面红耳赤。 旁边的人下意识地想伸手帮他拍拍背。 他睥睨了一眼。 对方手抬到一半,又尷尬地僵在半空,最终訕訕地收了回去。 那咳嗽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像一面破锣在死水里拼命敲打。 江昭寧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无声的抗拒、尷尬的躲闪、压抑的怒火、无奈的嘆息……如同会议室里瀰漫的冷气,丝丝缕缕,缠绕不休。 他並未再说什么,只是缓缓坐回主位,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而坚定地再次投向那把静静躺在桌面上的钥匙。 那钥匙,此刻仿佛成了会议桌上唯一的焦点,一个沉默却力量千钧的图腾。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胶著的丝线。 窗外的阳光似乎黯淡了些,会议室顶灯的光线打在人们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更添了几分凝重。 最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的,是江昭寧自己。 他没有提高声调,反而放低了声音,但那声音里的分量却更加清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钥匙就在这里。” 他再次拿起那把冰冷的钥匙,指尖感受著金属的稜角,“关掉一个特权门不容易,甚至很难。” “但自今以后,所有的这个特权小灶的门,必须关!”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这不是商量,是决定。” “常委已带头,自今日起,其他小灶取消。” “所有其他三大家的相关费用支出,即刻冻结!” 第135章 用在刀刃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投向王海峰:“王书记!” 王海峰浑身一激灵,几乎是弹了起来,慌忙应道:“江书记!” “会后,你负责立即执行。清点三大家餐厅物品,造册封存。” “钥匙,”江昭寧扬了扬手中之物,“由纪委统一保管封存。” 他转身对列席会议並做记录的刘志刚道:“同时,请刘主任以县委、县府联合名义,起草通知,下发各局委办、事业单位、县属国有企业。” “取消所有领导干部小灶!” “严禁任何形式的特供餐饮!违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这方面剩余的钱划转县財政,用在刀刃上。” “是…是!江书记,会后我立刻落实!”刘志刚应著,额上的汗珠顺著鬢角流了下来。 他在笔记本飞快地记录著,笔尖在纸上划出急促的沙沙声。 江昭寧的目光最后落回到刘世廷脸上:“刘县长,你看,这样安排是否妥当?” 他的语气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一丝询问的意味,但眼神深处,那份不容置喙的坚定丝毫未减。 刘世廷猛地抬起头,迎上江昭寧的目光,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有瞬间的愕然,有被逼到墙角的窘迫,有难以掩饰的慍怒,最终都化为一种深重的疲惫和不得不为的无奈。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乾涩而低沉:“江书记部署得…非常及时,也非常必要!” “我…完全赞同!全力支持县府办落实好!” “好!”江昭寧果断地截住话头,不再给他任何犹豫或补充的空间,“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那些依旧沉默的脸上短暂停留,“那就这样定了。散会!” 话音落下,如同解开了无形的枷锁。 椅子移动的声音、收拾笔记本的窸窣声、压抑的咳嗽声、低低的交谈声瞬间响起,匯成一片有些混乱的背景音。 人们纷纷起身,动作带著一种急於逃离的仓促。 没有人再看那把钥匙,也没有人再看向主位上的江昭寧。 刘世廷几乎是第一个站起来,低著头,脚步有些虚浮地快步向门口走去。 王振邦夹著笔记本,紧隨其后,脸色灰败。 李茂林面无表情,动作却异常缓慢地整理著桌上的文件,仿佛那几张纸有千斤重。 最后,所有的人都离开了。 偌大的会议室,很快只剩下江昭寧一人。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著各种复杂的情绪——惊愕、抗拒、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会议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將方才那场无声风暴的余响彻底隔绝。 江昭寧依旧坐在主位上,身体微微后靠,闭了闭眼。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无声地漫上来,冲刷著他紧绷的神经。 他揉了揉眼,站起身子,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推开办公室沉重的木门,熟悉的空间带著一种冷清的意味。 寂静在办公室里瀰漫。 只有墙上掛钟秒针行走的“咔噠”声,单调而固执地切割著时间。 江昭寧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红色內线电话,拨號的动作沉稳而有力,每一个按键的“嘟”声都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江书记!”电话那头传来舒立悦沉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声音。 “舒局长,”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电话线的沉甸甸的分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块,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全县范围內,所有领导干部小灶,一律取消。即刻执行。”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舒立悦显然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毫无缓衝的指令。 江昭寧甚至能想像出他握著话筒、眉头紧锁的样子。 “是,江书记。”舒立悦的声音传来,带著惯有的服从,但那份紧绷感並未消失。 “你马上协调县委办,”江昭寧的语速平稳,却不容置疑,“將各局委办、事业单位、县属国有企业用於维持小灶运行的所有相关资金,无论帐目名称如何,全部冻结。” “一个子儿也不准再动。”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记住,是『全部』。” “是!冻结所有相关资金。”舒立悦的声音更加凝重。 “冻结之后,”江昭寧的目光投向窗外浓重的暮色,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炽热的决绝,“统一划归县財政专项帐户!” “这笔钱,”他加重了语气,仿佛要凿进对方的灵魂深处,“数目不会小!” “初步估算,至少千万级別!”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江昭寧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瞬间的震动。 “这笔钱,”江昭寧的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承载著千钧之重,“列入机动支出费用,优先用於全县范围內小学和中学的危房改造!” “还有,”他加重了语气,“其他关乎百姓最急最忧最盼的民生工程!必须用在刀刃上!” “用在老百姓的心坎上!”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长久的寂静。舒立悦握著话筒,仿佛被定住了。 千万巨款,冻结,调拨,危房改造,民生工程……这几个词像滚烫的烙铁,在他脑海里猛烈撞击。 他脑中飞速闪过江昭寧上任以来的种种言行……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通电话,被这千万巨资的去向,轰然贯通! 原来如此! 舒立悦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脊椎直衝头顶,豁然开朗! 江书记关闭小灶,哪里仅仅是为了节省那几十万、几百万或者上千万元? 这是釜底抽薪! 是要把这深植於特权土壤中的庞大根系彻底斩断,把那些被层层截流、在推杯换盏间蒸腾掉的民脂民膏,硬生生地从既得利益的口袋里挖出来! 这不是简单的廉政举措,这是一场硬碰硬的资源再分配! 一场向特权开刀、向民心倾斜的硬仗! “江书记!”舒立悦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惯常的沉稳之下,涌动著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前所未有的力量,仿佛拨云见日,看清了方向,“我明白了!完全明白!请书记放心!” 他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我舒立悦立军令状!立刻协调县委办,动用一切必要手段,全面冻结!一分不少!” “保证以最快速度,將这笔资金安全、完整地划入教育危改和民生专项帐户!” “刀刃所指,民之所向!绝不会有半分差池!” 第136章 让我吃斋? “好!”江昭寧只回了一个字,却仿佛带著千钧之力。 他掛断了电话,话筒放回座机时发出“咔噠”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舒立悦那句“刀刃所指,民之所向”的迴响尚未散去,带著滚烫的承诺。 然而,江昭寧深沉的眼底並无丝毫轻鬆。 冻结资金只是第一步,千万巨款从既得利益的碗里硬生生夺出,无异於虎口拔牙。 刘世廷那言不由衷的“是”,王振邦额角的冷汗,李茂林颤抖的茶杯……一张张会议桌后的面孔在他脑中闪过。 关闭全县的小灶,这其实是捅了马蜂窝。 动了別人的奶酪,阻挡了別人的舌尖上的腐败。 今天的举措,也是自己孤身踏入这片雷区的烙印。 不一会儿,林夕將一份列印的《关於立即关停全县所有机关单位內部小灶、严格执行统一食堂標准》的文件递了过来。 江昭寧仔细地看了以后,写下了“同意发”的话,並提笔签署了自己的姓名。 县委大院,午后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那份《关於立即关停全县所有机关单位內部小灶、严格执行统一食堂標准》的红头文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坐立不安。 这哪里是关几个小厨房? 分明是硬生生撬开了某些人的保险柜,把里面最隱秘、最滋润的那点油水给掏了出来,摊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曝晒。 江昭寧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窗外树影斑驳,落在他稜角分明的脸上,映不出丝毫动摇。 文件是他签发的,墨跡未乾,仿佛还带著他落笔时的决断。 他知道,这无异於孤身踏入一片遍布引信的地雷阵。 舌尖上的腐败,那是某些人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舒適区,是权力温床边最顺手、也最不易察觉的自留地。 如今,这小小的“自留地”被他毫不留情地犁平了。 消息传开,如同冷水泼进滚油锅。 刘世廷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三分精明算计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捏著文件的手指关节泛白,对著电话那头的李国栋,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毒的刀子:“姓江的这是要掘人祖坟!” “连口热乎饭都不让吃了?” “刚开完会,马上就发文了!” “好像发晚了別人又多吃了一口美食?舌头上又腐败了一次?” “好,好得很!” “我看他这把火,烧焦的是自己还是別人?” 政协那边,李茂林的反应则“含蓄”得多。 他坐在他那间摆满根雕和茶具、薰香繚绕的办公室里,慢条斯理地沏著工夫茶。 裊裊水汽后,他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对著前来探口风的老部下,话里藏针:“江书记魄力大啊,刮骨疗毒,连政协这点『汤汤水水』都不放过。” “我们这些老头子嘛,也就这点口腹之慾的念想了,这下可好,清净了。” “江书记让我吃斋?” 王振邦,这位资歷深厚、门生故旧盘根错节的老领导,虽已到人大任职,影响力却如老树盘根。 他接到电话时,正在自家小院侍弄几盆名贵兰花。 听完老部下的匯报,他拿著小剪子的手顿了顿,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隨即又归於深潭般的平静,只淡淡哼了一声:“年轻气盛,不知深浅。”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他这何止是断人財路?” “连最后这点舒坦都不给了。” “等著看吧,这雷区,不是那么好趟的。”那声冷哼,带著洞悉世事的寒意,仿佛已预见了前方的惊涛骇浪。 他的嘴唇下意识地紧紧抿成一道下撇的细线,腮边肌肉不受控地微微抽搐著。 一种近乎被羞辱的冷硬气息从他身上瀰漫开来。 那茅台专供的入口醇香,早已是他多年身份的象徵,是半退不退之际仅存的精神慰藉和体面標誌。 此刻江昭寧此举,等於当眾宣布他连这点象徵也失去了! 这个新来的小子…… 这些或明或暗的恨意、怨懟和冷眼,隔著无形的空气墙,江昭寧似乎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他走到窗边,推开玻璃窗,一股带著尘土气息的热风涌进来。 楼下,到了晚餐时间,机关食堂门口排起了长龙,干部们拿著统一的不锈钢餐盘,神色各异。 他目光扫过几张熟悉的面孔,看到了强压的不满和无声的疏离。 但他眼底没有波澜。 搞上层治理,如同在悬崖峭壁间开凿栈道,容不得半点“自留地”。 县委、县府肯定不能。 即便是如人大、政协这两大家也不行! 一旦开口子,上行下效,明日其他部门就能以“工作特殊”、“接待需要”等千奇百怪的理由打擦边球。 所有规则就会如同被蚁穴侵蚀的堤坝,只需一场微雨,便能千疮百孔、轰然塌陷。 最终必然是功亏一簣! 民心这桿秤,重逾千钧。 若连这点特权都割捨不掉,又如何取信於民?如何號令全县? 他猛地转身,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通了一个號码,声音沉稳有力:“周县长,管网工程是百年大计,拖不得。” “我们一起到现场看看。” “好!书记!”电话那头的周正平答得乾脆利落,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你到县委院子来,坐我的车去。”江昭寧补充道,语气不容置喙。 “行!我这就过来!” 放下电话,江昭寧又拿起手机,简洁地通知司机备车,並特意加了一句:“叫上林夕。” 不过片刻功夫,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稳稳停在楼前。 江昭寧快步下楼,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林夕已在副驾驶位,回头恭敬地叫了声:“书记。” 这时,周正平一路小跑著出现在院门口,额头上沁著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有些急促。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带著歉意:“书记,我来迟了,让您久等。” 江昭寧摆摆手,目光投向车窗外,“不迟,你从县府那边过来,有一段距离。” 说完,他示意开车。 黑色轿车旋即加速,匯入下班后的车流,朝著城西管网铺设的工地疾驰而去。 將县委大院那片压抑的沉闷甩在身后。 第137章 什么时候能到位? 城西原本还算开阔的空地,此刻已完全沦为一片巨大的、喧囂的创口。 重型机械的轰鸣是这里永恆的背景音,低沉而霸道,震得人脚底发麻,连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十几台挖掘机的钢铁巨臂起起落落,每一次啃噬大地,都掀起漫天黄尘,如同浑浊的沙暴,將整个工地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刺鼻的土腥味混合著柴油燃烧的呛人气息,直往人肺里钻。 巨大的管材,像一条条僵硬的钢铁巨蟒,横七竖八地堆放在泥泞的坑道边缘。 工人们如同蚂蚁般在深沟里蠕动,身影在飞扬的尘土中时隱时现。 他们喊著號子,撬动著沉重的管道,汗水早已浸透厚厚的工作服,在背上洇开大片深色的地图。 几台功率巨大的抽水机在沟底疯狂嘶吼,浑浊的泥水被强行排向临时挖掘的导流渠,水花四溅,更添了几分混乱。 陈向荣就站在这片沸腾的“创口”中心。 他穿著一身沾满泥点、辨不出原色的工装,安全帽下那张黝黑的脸庞被汗水和尘土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 只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锐利如鹰隼。 紧紧盯著沟槽深处一段正在艰难对接的巨大管道接口。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对著手中的对讲机嘶吼著,声音沙哑得厉害,盖过了机器的轰鸣:“左边!左边再抬高点!稳住!” “吊车,听我指挥!” “慢…慢点落!好!稳住!焊工准备!”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工地入口处停下的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以及从车上下来的人影。 陈向荣心中猛地一沉,握著对讲机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他匆匆对旁边的技术员交代了两句。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泥泞的斜坡冲了上来,深一脚浅一脚,溅起的泥浆沾满了裤腿。 “江书记!周县长!”陈向荣跑到近前,喘著粗气,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泥,露出一个混杂著疲惫和紧张的苦笑,“您俩…怎么亲自来了?” “这地方太脏太乱了,您打个电话我过去匯报就行!” 他的目光飞快地在江昭寧和周正平脸上扫过。 带著一种下级面对突击检查时本能的忐忑。 江昭寧没理会他的客套,目光越过他,直接投向下方那片热火朝天却又危机四伏的施工现场。 巨大的沟壑像一道撕裂大地的伤疤,工人们的身影在尘土中显得渺小而坚韧。 他眉头微蹙,声音穿透嘈杂:“工程进度怎么样?” “有没有遇到什么拦路虎?” 陈向荣定了定神,挺直了腰板,指向沟槽深处正在焊接的那段关键管道接口:“报告书记,目前还算顺利!” “我们三班倒,人停机不停。” “您看那边,最难啃的老城区那段旧管网,主体拆除已经完成了,新管铺设也进了大半。” “只要资金炼不断,按照这个进度,工期可以缩短三分之一时间,下个月上旬,全面竣工有把握!” 他语气鏗鏘,带著工程人特有的自信。 但眼底深处那抹极力掩饰的忧虑,却没能完全逃过江昭寧的眼睛。 “资金炼?”江昭寧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陈向荣脸上,“钱的事,有困难?”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凝重了几分。 陈向荣脸上的肌肉明显抽动了一下。 他喉结滚动,咽了口带著尘土味的唾沫,眼神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旁边的周正平,似乎想寻求一点暗示或支持。 周正平却只是微微垂著眼瞼,看著自己鋥亮的皮鞋尖沾上的泥点,面无表情。 陈向荣心一横,知道瞒不住,也无需再瞒。 他深吸一口气,带著豁出去的疲惫和无奈,声音低了几分:“书记,不瞒您说…最大的困难,就是钱!” “前面拨付的启动资金,基本都投进去了,材料款、机械租赁费、工人工资…样样都是急茬!” “眼下工程正卡在最吃劲的关头,后续资金要是接不上,顶多再撑个三两天,就得…就得停工等米下锅了!” 他摊开手,语气里充满了焦虑,“工人们可以勒紧裤腰带等几天,可这机器一停,租期到了人家是要开走的!” “再组织,再进场,那耽误的可就不是几天的事了!” “群眾利益无小事!”江昭寧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道冰冷的霹雳,瞬间劈开了工地上所有的喧囂! 他猛地侧身,目光如同两道烧红的钢锥,狠狠钉在身旁的周正平脸上。 那眼神锐利、冰冷,蕴含著被触碰到底线的震怒。 “周县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带著千钧的重量,“一分钟都耽误不得!” “你告诉我,城投公司张宏宇那边的钱,到底什么时候能到位?!” 周正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江昭寧那瞬间爆发的气势,如同一座压抑已久的火山,灼热而危险。 他后背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喉头髮紧,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和滯重:“江…江书记,这个…城投那边,张宏宇张总確实一直在全力筹措。” “您知道的,他们盘子大,资金调度有他们的流程,最近几个项目回款也慢了些…” “不过我想,他,最迟…最迟明天!明天下午下班前,一定会把下一期的工程款打到专户上!” “应该…应该不会影响到工程进度…”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篤定些。 但那份强装出来的镇定,在江昭寧洞若观火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应该?”江昭寧嘴角勾起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那笑容冷得让周正平心头又是一颤。 他向前逼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周正平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凛冽的怒意。 “周正平同志!”称呼的改变,带著一种冰冷的疏离和质问,“管网工程是民生工程!” “你告诉我『应该不会影响』?你告诉我钱『明天下午』才能到?如果这中间再出半点岔子,资金炼断了,工停了,你拿什么去向老百姓交代?!” “拿你周正平的『应该』去交代吗?!” 他的声音並不算特別高亢,却字字千钧,如同重锤,砸在周正平的心上。 也砸在周围每一个竖著耳朵听的干部和工人心上。 工地的喧囂仿佛在这一刻诡异地安静了片刻。 只剩下抽水机不知疲倦的嘶吼和远处挖掘机的闷响。 第138章 越级匯报 江昭寧不再看周正平瞬间变得煞白的脸。 他猛地抬手,指向沟槽里那些在尘土和泥水中挥汗如雨的身影,指向那些沉默而巨大的管材:“你看看他们!看看这些在泥里水里打滚的工人兄弟!” “看看这些等著埋下去的管道!老百姓等不起!工程等不起!” 他倏地转回头,目光重新锁定周正平,那眼神锐利如刀锋,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压迫感,一字一顿,清晰地命令道: “现在!立刻!就在这里!打电话给张宏宇!” 他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告诉他,今天晚12点之前,钱必须一分不少地打到工程专户上!” “如果城投公司帐上实在周转不开,让他张宏宇现在亲自去银行门口守著拆借!” “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 “今晚12点钟之前,这笔钱,必须到位!” 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在工地的喧囂中撕开一道裂口: “如果今天晚上12点前我看不到钱到帐的信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正平瞬间失去血色的脸,最终落在那片象徵著城市血脉的巨型管道上。 江昭寧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冰冷而坚硬,“我江昭寧,明天一早亲自去银行筹资!” “不过,到了那时,他张宏宇就得从城投公司走人。” “等待重新分配工作。” 话音落下,整个工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重型机械的轰鸣、工人的號子、抽水机的嘶吼,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身影挺直如標枪的县委书记身上。 他裤腿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泥浆,深色的衬衫后背也被汗水洇湿了大片,紧紧贴著脊樑。 然而,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气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周正平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无形的鞭子抽过。 他手忙脚乱地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划了好几次屏幕才解锁。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翻出张宏宇的號码拨了过去。 同时下意识地微微侧过身,似乎想避开江昭寧那洞穿一切的目光。 电话接通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陈向荣站在一旁,黝黑粗糙的脸上,汗水混著泥灰淌下,留下几道清晰的痕跡。 他看著江昭寧挺立的身影,又看看焦头烂额拨打电话的周正平,下意识地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 周正平握著手机,指尖冰凉。 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单调而刺耳,像一根冰冷的针,反覆扎刺著他的耳膜和神经。 一遍,两遍…张宏宇的名字在屏幕上固执地亮著,却始终无人应答。 汗水沿著周正平的太阳穴滑下,混著工地上飞扬的尘土,在鬢角凝成一道狼狈的泥痕。 他不敢抬头看江昭寧的脸,只觉得那道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后颈上,几乎让他抬不起头来。 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电话里的忙音,在死寂的颅內轰鸣。 就在这时—— 一阵突兀而清晰的手机铃声,如同利刃般劈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是周正平的。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循著声音来源。 聚焦在江昭寧身上。 只见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不合时宜的来电也感到一丝意外。 他沉稳地从裤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著一个陌生的號码。 然而,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场合,能直接拨通县委书记私人號码的,又岂会是等閒之辈? 江昭寧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留了半秒,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瞭然。 他拇指划过屏幕,將手机举到耳边,声音沉稳如常,听不出半分情绪:“哪位?”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极力压抑著喘息、却又带著明显邀功意味的急促男声。 那声音甚至透过听筒,隱隱传到了离得最近的周正平和陈向荣耳中:“江书记!是我,城投张宏宇!” “打拢您了,实在不好意思!” 张宏宇的语调刻意拔高了几分,充满了某种“报喜”的亢奋,“向您报告!那笔六百万!整整六百万!” “我这边,那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求爷爷告奶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 “总算是从银行里给挤出来了!” “一分不少!总算是完成了您亲自下达的任务!书记,我……” 江昭寧握著手机,身形纹丝未动,仿佛一座不受外物侵扰的礁石。 然而,他眼底深处,那一点刚刚因资金解决而泛起的微澜,在张宏宇那邀功请赏、刻意强调“亲自下达”的话语衝击下,瞬间冻结、碎裂,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一丝极淡、却极其锋利的冷意,如同冰锥,悄然爬上他的眉梢。 “张总,”江昭寧开口了,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听不出喜怒,却像一块冰冷的铁板,硬生生截断了张宏宇滔滔不绝的表功,“完成任务,是好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现在,立刻,把这笔钱,一分不少地打入住建局管网工程的专用帐户。立刻执行。” 话到这里,似乎就该结束。 张宏宇在电话那头,悬著的心刚要放下,嘴角那点討好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 江昭寧的话锋,却毫无徵兆地陡然一转! 如同平静海面下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不过,”这一个转折词,冰冷坚硬,砸得电话那头的张宏宇心头猛地一坠。“涉及到具体工作事项的匯报流程,张宏宇同志,你似乎不太清楚?” 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不再是刚才的公事公办,而是带上了一种清晰的、近乎训诫的严厉! 这严厉的声音穿透听筒,也穿透了工地嘈杂的声浪,清晰地钻进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干部和工人耳中:“工程款项的筹集、拨付进度,这属於你的业务范畴,更是周正平县长的分管领域!” “你首先、也必须向你的直接分管领导,周正平县长匯报!” “而不是,”江昭寧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钢针,带著洞穿一切的锋芒,一字一顿,凿在所有人的心上,“越、过、层、级!直接、向、我、匯、报!” “规矩就是规矩!程序就是程序!”江昭寧的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著无形的秩序之墙,“如果县里每一个部门负责人,都像你张宏宇今天这样,动輒就为一个具体事项,直接给我这个县委书记打电话『报喜』、『表功』、『诉苦』,那还要分管领导做什么?” “还要组织架构做什么?” “那样一来,岂不是人人各行其是?规定製度形同虚设,彻底乱套?!” 第139章 弄巧成拙! 每一个反问,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隔著电波,狠狠抽在张宏宇的脸上! 电话那头,城投公司装修奢华的总经理办公室里,刚才还志得意满、准备迎接书记褒奖的张宏宇,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掉了脊梁骨,僵在了宽大的真皮座椅上。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又在下一秒涌上羞愤交加的潮红,红白交替,精彩纷呈。 握著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他感觉地一股冷气直往他骨头缝里钻。 完了!弄巧成拙! 拍马屁结结实实拍到了马蹄子上! 还是最硬的那块蹄铁! 他原本打的如意算盘清脆地碎裂了。 他想凭藉这六百万的“及时雨”,在江书记心中留下一个“能办事、会办事”的深刻印象。 为他覬覦的那个“一把手”位置铺路搭桥。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预演过江书记温和的讚许和鼓励。 哪里想到,等来的不是青云梯,而是一盆彻骨冰水,浇得他透心凉! 这哪里是批评? 这是当眾扒皮! 把他的那点小心思、小算计,赤裸裸地摊在了县委书记面前,更摊在了整个电话可能覆盖的“听眾”面前! 巨大的落差和难堪让张宏宇的呼吸都变得粗重困难,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烧灼得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电话那头传来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压力。 “江…江书记…我…”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挽回,想说自己只是“太激动”、“太想第一时间向书记匯报成果”,可这些苍白无力的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好了。”江昭寧的声音恢復了平淡,却带著一种结束话题的、不容置疑的冷漠,“钱,马上打过去。” “记住,下不为例。” “嘟…嘟…嘟…” 忙音响起,冰冷而决绝。 张宏宇失魂落魄地举著手机,听著里面传来的忙音,仿佛那不是电话掛断的声音,而是他某种隱秘野心的丧钟。 办公室的豪华水晶吊灯投下冰冷的光,映著他煞白的脸和额头上瞬间沁出的冷汗。 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座椅里,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和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臟。 完了,至少在江书记这里,印象分怕是跌到谷底了。 他呆滯地望著桌上那份关於城投公司人事调整的草擬文件,只觉得上面的字跡都模糊扭曲起来。 工地,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有抽水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吼著,喷吐著浑浊的水流。 江昭寧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仿佛刚才那个隔著电话训斥一个实权部门一把手的插曲,只是拂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探照灯,精准地落在了身旁僵立如木雕的周正平脸上。 周正平还保持著举著手机的姿势,屏幕早已因无人操作而暗了下去,像一块黑色的墓碑。 他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震惊、尷尬、一丝隱秘的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如同劫后余生般的微妙情绪交织在一起。 江昭寧那番话,表面上是训斥张宏宇,可句句都点在他这个分管副县长的脸上! 尤其是那句“还要分管领导做什么”,简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这是在敲打张宏宇,又何尝不是在敲打他周正平? 是在明確地告诉他:你管的事,就是你的责任田!別想著推諉,也別想著能轻易绕开! “周县长。”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工地的噪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这个张宏宇,看来是有点不太懂规矩啊。” 周正平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是…书记,他…他可能是太著急了…” “著急?”江昭寧淡淡地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丝几乎没有弧度的冷嘲,“我看,他是太『聪明』了。” “聪明得忘了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该向谁负责!”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视著周正平有些躲闪的眼睛,“你作为他的直接分管领导,负有管理、监督之责!” “这种毫无组织纪律性、隨意越级匯报的歪风邪气,必须坚决剎住!” “回头,你要严肃批评他!” “让他深刻认识到错误的性质!这不是小事,这是原则问题,是组织纪律的红线!”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以后,凡是城投公司涉及工程资金、项目推进等具体业务事项,必须由张宏宇首先向你周正平同志全面、详细匯报!” “由你负责掌握情况、协调处理、督促落实!” 江昭寧向前微微倾身,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周正平肩上,“我,只要结果。” “过程,由你周正平全权把握,全权负责!听明白了吗?” “是!书记!我明白!我一定严格管理,严肃纪律!確保类似情况绝不再发生!”周正平站得笔直,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响亮地回答道。 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衬衫,紧贴著皮肤,带来一阵阵冰凉的战慄。 江昭寧的话,既是敲打,也是授权,更是將一副沉甸甸的担子,不容置疑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但同时,一种被“赋予”的、混合著敬畏的责任感,也在心底悄然滋生。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城投公司、乃至分管领域的任何事情,他都必须真正地顶上去,再不能有丝毫含糊和推脱。 江昭寧深深地看了周正平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肉,直抵內心深处。 数秒后,他才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这个表態。 对於江昭寧而言,刚才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交锋。 只是一个小插曲。 他的核心关切,始终牢牢钉在这片承载著民生的土地上。 “陈局长!”江昭寧的声音恢復了之前的沉稳,但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力量,“钱,马上到位。六百万。” 一直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的陈向荣,闻言猛地一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那笔救命的钱! 竟然真的…真的在书记一通电话之后,就这么…解决了? 他黝黑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所有的疲惫和焦虑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的激动和振奋。 “听到了吗?”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盖过了工地的喧囂,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工人耳中,“钱,马上就到帐!一分不少!” 他猛地抬手,指向脚下这片沸腾的土地,指向那些沾满泥浆却眼神坚毅的面孔,声音带著一种能点燃热血的穿透力:“工人兄弟们!甩开膀子!给我卯足了劲干!” “设备,给我开足马力!材料,给我源源不断送进来!” “工期,一天都不能拖!” “质量,一丝一毫都不能含糊!” “有没有信心,按时、保质、保量,拿下这个硬骨头?!” “有——!” 短暂的沉寂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猛地从沟槽深处、从管材堆旁、从每一个沾满汗水和泥浆的胸膛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匯聚成一股洪流,瞬间衝散了之前的沉闷和压抑,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空久久迴荡! 第140章 压秤的大石头 无数双眼睛,带著感激、带著振奋、带著重新燃起的熊熊斗志,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裤腿上溅满泥点、衬衫后背汗湿一片,却挺立如山岳般的县委书记身上! 挖掘机的轰鸣陡然变得更加有力,金属的撞击声更加密集清脆。 刚才还显得疲惫的身影,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动作变得迅猛而充满干劲。 江昭寧看著这重新沸腾起来的工地,看著那一张张被希望点燃的脸,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的锋芒终於缓缓敛去。 他不再言语,只是负手而立,像一根定海神针,牢牢钉在这片喧囂与希望交织的土地上。 夕阳光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坚毅的影子。 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金鼎”四个鎏金大字在暮色里灼灼燃烧。 巨大的玻璃幕墙倒映著车河流光,宛如一块冰冷而昂贵的琥珀,將外界的喧囂与尘埃隔绝。 旋转门无声地吞吐著衣著光鲜的男女。 门內,是另一个世界——光可鑑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延伸开去,穹顶垂下的巨型水晶吊灯倾泻下暖黄又冰冷的光瀑。 空气里浮动著一种精心调配的昂贵香氛,混合著若有若无的雪茄菸丝气味。 三楼,“锦绣江南”包厢。 厚重的雕花木门紧闭,將门外的丝竹宴饮之声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 巨大的圆形转盘中央,是一盆怒放的红掌,花瓣边缘镶著金箔。 菜已上过数轮,精致的骨瓷盘碟层层叠叠,水晶杯里酒液晃漾。 此刻,席面焦点是中央一瓶刚启封的飞天茅台。 浓郁醇厚的酱香霸道地压过了其他所有气味,丝丝缕缕,钻进每个人的毛孔。 县长刘世廷稳稳起身,双手捧起一只满斟的酒杯,那澄澈透明的液体在灯下泛著温润的琥珀光。 他的笑容如同精心熨烫过,纹丝不乱,目光先落在主宾位的王振邦身上,隨即转向旁边的李茂林。 “王主任,李主席,”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背景音乐,带著一种刻意的、近乎表演性质的恭敬,“两位,是我的老领导了。” 他微微倾身,姿態放得极低,“风风雨雨,几十年啊,我们一道走过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捕捉著他们鬆弛皮肤下细微的波动。 那两位,如今虽已半退,但盘根错节的枝蔓,依旧深扎在这县城的土壤里。 他们的眼皮微微耷拉著,鬆弛的麵皮上刻著深深的倦怠纹路,只有听到“老领导”三个字时,浑浊的眼珠里才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微光。 “如今,两位老领导算是半退了,”刘世廷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饱含惋惜的喟嘆,“政策嘛,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 “我刘世廷能力有限,大的方面,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他手腕轻轻一抬,杯中的琼浆微微荡漾,映著天花板上繁复的灯影,像碎了一池的金子。“我唯一还能尽点心的,也就是在生活上,让两位老领导过得舒坦些、安逸些,安安稳稳,舒舒服服,一直到光荣退休,颐养天年。” 他目光恳切,言辞真挚。 然而,话锋一转,那温和的笑意里便掺进了一丝冰凉的阴霾。“可是啊……”他长长地嘆了口气,眉头蹙起,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脊樑,“自从这个江昭寧来了……” “唉——!”又是一声沉重得几乎要砸在桌面上的嘆息,他猛地剎住了话头,仿佛后面是万丈深渊,不堪触碰。 他手臂一振,酒杯高举:“不提了!扫兴!” “您两位啊,那就是咱县里压秤的大石头。” “来,这杯酒,敬两位老领导!我先干为敬!” 话音未落,杯中那昂贵的液体已隨著他仰头的动作,决绝地倾入喉中,一线热辣直烧下去。 王振邦和李茂林几乎是同时举杯,动作带著一种被压抑已久的沉重。 杯沿碰撞,发出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响。 两人喉结滚动,那號称“液体黄金”的茅台,此刻灌下去,却像是滚烫的铅汁,非但没能浇灭心头的块垒,反而“嗤啦”一声腾起更浓更黑的烟,將鬱积的怨毒烧得滋滋作响,直衝顶门。 王振邦重重地將空杯顿在铺著雪白台布的桌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酱香在口腔里瀰漫,却奇异地勾起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机关食堂那油腻腻、混杂著劣质饭菜和消毒水味道的空气。 眼前晃动的不再是这满桌珍饈。 而是食堂窗口前那些年轻科员们不耐烦的推搡,是油腻腻的餐盘,是飘著几片菜叶的寡淡汤水。 “这小子!”他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个字都像淬了毒,“比马前进那王八蛋还要坏上十倍!” “老马……”他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下,带著一种被深深刺痛的屈辱,“老马当年再霸道,至少还给我们这些老傢伙留了张吃饭的桌子!” “还有个清净地方,能吃口热乎的、像样的饭!” 他的手用力地拍在桌沿,震得杯碟轻响:“现在呢?好了!全他妈完了!” “小灶?一刀切!连个渣都不剩!” “我王振邦,黄土埋到脖子根的人了!” “临了临了,还得跟那些刚出校门的毛头小子挤在一起,闻著汗味、油味,排著队,就为了打那点猪食一样的饭菜?” 他喘著粗气,脖颈上的青筋蚯蚓般凸起,浑浊的眼睛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委屈而泛红,“这叫什么事儿?啊?这叫什么世道!” “老哥,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李茂林立刻接腔,声音同样压抑著火山般的怒意。 他拿起桌上的软中华,手指却微微发颤,点了几次才点燃。 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更硬。“我李茂林,不也是这个下场?” “昨天还巴巴地跑去食堂,那新来的小丫头片子,认都不认识我!连个『李主席』都不叫!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 “对老干部就这个態度?”他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他江昭寧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他就没有老的那一天?” “他就能一辈子春风得意马蹄疾?” “我们的今天,就是他江昭寧的明天!” “他懂不懂?啊?” “懂不懂这起码的规矩和敬畏!” 第141章 撩火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溅到了面前的骨碟上。 刘世廷静静地听著,脸上依旧是那种沉静如水的表情,看不出波澜。 他拿起分酒器,动作舒缓而精准,先给王振邦和李茂林重新斟满,那澄澈的酒液落入杯中,发出细微悦耳的声响。 最后,他才转向坐在自己下首、一直略显沉默的李国栋。 “国栋,”刘世廷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领导者特有的、令人无法迴避的询问意味,“你们局里那边……现在什么光景?”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李国栋略显紧绷的脸。 李国栋连忙端起自己刚被斟满的酒杯,却没有立刻喝,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平復某种情绪。 他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复杂、近乎苦涩的笑容:“刘县,我们局里……嗨,还能怎么样?” “自然是闻风而动,第一时间就把那点『特殊待遇』给解散乾净了。” 他轻轻晃了晃酒杯,看著酒液掛壁,“江书记现在……那真是大权在握,一言九鼎。” “他说出的话,就是钉在地上的钉子,谁敢不钉进去?谁敢不卯足了劲儿去办?简直是一呼百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自嘲和无奈,“否则?否则下一个被钉在地上的,说不定就是自己了。” “老的,小的,半退的,还在一线蹦躂的……甭管是谁,那点小灶,江书记一句话,全给烩成一锅大杂烩了!” “没区別,谁也没跑掉。” 这个无比形象的词语——“一锅烩了”——如同一瓢滚烫的油,兜头浇在了王振邦心头那把刚刚被烈酒和怨怒点燃的火苗上。 火苗“轰”地一下直躥上去,烧得他眼睛都有些发红髮烫,握著拳头的手指深深嵌进掌心软肉里。 “哼!”王振邦鼻腔里重重喷出一股气。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李国栋,仿佛要从对方脸上榨取出什么秘密,“江昭寧……这小子到底多大岁数了?” “毛长齐了没有?”那语气里的轻蔑和怨毒,浓得化不开。 李国栋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避开王振邦那灼人的目光。 “江书记他……”李国栋的声音像是含了沙子,“还……还不到三十。” “正是血气方刚,锐气最盛的时候。” 他抬眼,目光在刘世廷脸上飞快地掠过,又迅速垂下,“要说『老』……王主任,李主席,他离体会到咱们这个『老』字的分量,那还早著呢,早得很啊。” “他……他哪能体会得到?” “体会不到?”王振邦猛地向前探身,几乎要越过半张桌子,那张因酒精和愤怒而涨红的老脸逼近李国栋,眼睛像淬了毒的鉤子,“难道就没办法让他……提前体会体会?”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著森然的寒气。 包厢里那原本就有些凝滯的空气,瞬间被冻结了。 背景音乐轻柔的旋律还在流淌,却显得无比遥远而空洞。 水晶灯的光芒似乎也暗淡了几分,只在每个人紧绷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李国栋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握著酒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下意识地看向主心骨刘世廷。 刘世廷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深潭般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充满危险暗示的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穿堂风。 他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虾仁,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又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让那醇厚的酱香在舌尖流转片刻,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像是在探討一个纯粹的理论问题。 “哦?怎么个让他感同身受法?”他微微侧头,看向王振邦,眼神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真的在寻求答案的困惑。 “江昭寧现在凭什么发號施令?別人又凭什么不敢不从?” “这其中的关键……是什么呢?”王振邦引导著话题的方向。 李国栋重重地“哼”了一声,酒精和愤怒让他失去了往日的含蓄,声音又硬又冲:“这还用问?当然是他的位置!” “他那顶县委书记的乌纱帽!” “没错,”刘世廷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在座的三人,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位置,权力。” “我是县长,可我也不能想撤谁的乡长、书记就撤谁,那得走程序,得看影响,得掂量掂量,最后还得上常委会。” “但他江昭寧,”他语气一顿,声音沉了下去,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桌面上,“县委书记!他说一句话,『某某同志不適合现岗位』,组织程序立刻就能启动。” “他说要动谁,谁就得动!他手里攥著的,是实实在在的炙手可热的大权!” “你说,这县里上上下下,谁不怕?谁能不怕?”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李国栋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李国栋只觉得那目光沉甸甸的,像冰冷的铁块压在心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只能僵硬地点头附和:“是,是,刘县说得对。” “就是这个位置,这个权柄,太硬了。” “哼!”一直阴沉著脸的李茂林突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冷笑,像冰锥划破沉闷的空气。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著酒杯杯脚,浑浊的眼睛里射出两道阴鷙的光,直勾勾地盯著桌面中央那瓶所剩不多的茅台酒,仿佛那是江昭寧的化身。 “位置?权力?”他声音沙哑,带著一种破罐破摔的狠戾,“位置是死的,人是活的!” “权力……哼,没了位置,他屁都不是!”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先刺向刘世廷,又扫过王振邦和李国栋,最后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极其难看的、充满恶意的弧度,一字一顿地,清晰无比地吐出那个蛰伏在所有人记忆深处的名字:“当年……马前进是怎么下去的?” “马前进”三个字,如同一个冰冷的、锈跡斑斑的开关,“咔噠”一声按下去,瞬间切断了包厢內所有流动的空气。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水晶吊灯的光芒凝固在空中,杯盘碗盏上的油光不再流动,连背景音乐那若有若无的旋律也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茅台酒那霸道的酱香,此刻闻起来竟带著一丝腐朽的、令人不安的铁锈味。 第142章 难如登天 王振邦脸上的怒容僵住了,像一尊瞬间风乾的泥塑,只有眼珠子在鬆弛的眼皮底下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泄露出一丝惊悸和……某种被唤醒的、幽暗的兴奋。 李国栋的反应最为剧烈。 他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肩膀猛地一缩,端著的酒杯剧烈一晃,几滴昂贵的酒液泼洒出来,落在雪白的台布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深黄。 他慌忙放下杯子,手指神经质地抽动,眼神慌乱地瞥向紧闭的包厢门,又飞快地垂下,死死盯著桌布上那点湿痕,仿佛那是致命的证据。 刘世廷端坐如钟。 他脸上那层沉静的釉色没有丝毫剥落,甚至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都维持著原样。 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听到“马前进”三个字时,瞳孔深处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泛起的、瞬间即逝的涟漪。 他缓缓抬起手,却不是去碰酒杯,而是用指腹极其缓慢地、带著一种近乎抚慰的力道,摩挲著面前骨碟光滑冰凉的边缘,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这细微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像砂纸在打磨著每个人的神经。 刘世廷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酒,看著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液体。 像是在对酒说话,声音低沉,带著一种深深的、混合著惋惜与无能为力的疲惫:“难啊……” 他长长地嘆息一声,那嘆息仿佛抽走了包厢里最后一点稀薄的空气,“这小子……年纪是不大,可心思深得很。” “一门心思就想著往上走,每一步都算得精刮。” “为了这个,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油盐不进。” “清廉?哼,装得比谁都像!走路带风,说话滴水不漏,连点像样的菸酒都不沾边……” 他顿了顿,目光终於从酒杯上抬起,缓缓扫过王振邦和李茂林那张因期待和焦虑而扭曲的脸。 他最后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带著千钧的重量:“想抓他点实实在在的辫子……难如登天。” “乾净得……让人无处下嘴。” “乾净?”王振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带著一种被彻底点燃的、近乎疯狂的偏执,“我就不信!是人就有缝!” “当年马前进……” 他再次提起这个名字,声音却压得极低,带著一种鬼祟的狠劲。 “王主任!”李国栋猛地出声打断,声音带著无法掩饰的惊惶。 他再次紧张地瞥了一眼房门,额角的汗珠终於滚落下来,“慎言!慎言啊!” “此一时,彼一时!江书记他……他不一样!” 李茂林没说话,只是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著,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敲打著扶手,发出“篤、篤、篤”单调而压抑的声响,像在敲打一口无形的棺材。 包厢內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茅台酒的醇香依旧霸道地瀰漫著,此刻却像一层粘稠而冰冷的油,紧紧包裹住每一个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县城的霓虹灯无声地闪烁,將“金鼎”巨大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光芒穿透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缝隙,在包厢內投下几道狭长而惨澹的光带,像几把悬而未落的铡刀,冷冷地切割著这片被权欲和怨恨浸透的方寸之地。 水晶吊灯的光芒依旧璀璨,却再也照不进每个人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幽暗漩涡。 茅台酒液在杯壁上掛出粘稠的泪痕,包厢里的空气凝滯如铅。 李国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要吞咽下某种滚烫而坚硬的抉择。 死寂被一声突兀的嘆息打破,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带著几分畏缩和犹疑的眼睛里,此刻竟燃起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狠戾光芒。 他双手紧紧攥著桌布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带著一种豁出去的沙哑和颤抖,一字一顿,清晰地砸在桌面上。 “两位老领导,”他目光灼灼地扫过王振邦和李茂林那张因期待而绷紧的脸,“多谢你们……今晚的教诲。推心置腹,字字珠璣!”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包厢里那混杂著酒气、烟味和权力欲望的空气全部吸入肺腑,化为孤勇。“你们的话,我李国栋,刻在心里了!一个字都忘不了!” 他停顿片刻,目光转向主位上神色莫测的刘世廷,又迅速回到两位老领导脸上,那眼神里混合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恳求与赤裸裸的交易意味,“如果我……我是说如果,真的按两位老领导点拨的方向,揪住了江昭寧那根要命的尾巴……”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用力,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还请两位老领导,看在过往的情分上,日后,在道义上,务必多给我一点支撑!在关键时期……” 他咬重了“关键时期”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凶光,“务必仗义执言!拉兄弟一把!” “我李国栋,把这条命……把后半辈子的前程,就押在两位老领导身上了!” 这番话,无异於一道投名状。 包厢里的空气骤然绷紧,连背景音乐轻柔的旋律都似乎被这肃杀之气冻结。 王振邦那因酒精和愤怒而堆积的阴霾瞬间被一种近乎狞厉的笑意冲开。 他鬆弛的眼皮抬起,浑浊的眼底射出两道锐利如鹰隼、又带著毒汁般快意的光芒。 “呵呵呵……”低沉而瘮人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带著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得意。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没有喝,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著冰凉的杯壁,目光缓缓扫过李国栋那张因紧张和激动而涨红的脸,最后落在刘世廷沉静如水的面容上。 “国栋啊,”王振邦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的顶头上司——刘县长,在这儿坐著!” “我王振邦,李茂林主席,也在这儿坐著!”他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桌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像在敲打战鼓,“我们,就是你的后盾!” “天塌下来,有我们几个老傢伙给你顶著!”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阴鷙狠毒,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刺向县委大院的方向:“他江昭寧?一个乳臭未乾的外来户!” “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水深水浅!” “仗著顶乌纱帽,就想在咱们东山的地界上抖威风?” “就想跟我们这些土生土长、几十年摸爬滚打过来的老傢伙较量?”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碟乱跳,声音如同淬了火的铁块砸在冰面上,尖利而刺骨:“他做梦!东山的这片天,从来就不姓江!” “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绝不会是!” 第143章 休怪我们不义! 他喘著粗气,胸脯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喷溅:“他要砸我们这些老傢伙吃饭的小灶?” “让我们临退休了,连口舒心饭都吃不上?把我们当叫花子一样往大食堂里赶?” 王振邦的声音因极致的屈辱而扭曲变形,“他这是要掘我们的根!要断我们的活路!” “他都把刀架到我们脖子上了,我们还不抄傢伙?还不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是!是!王主任说得对!说得太对了!”李国栋像是被这滔天的恨意点燃了,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额上的汗珠滚落下来也顾不得擦,眼中那点仅存的犹豫被彻底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种被煽动起来的、破釜沉舟的狂热,“他不仁,休怪我们不义!” 一直沉默观察的刘世廷,终於放下了手中把玩良久的牙籤。 他轻轻咳嗽一声,声音不高,却像带著冰棱,瞬间压下了王振邦的咆哮和李国栋的激动。 他目光沉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那眼神带著一种无声的警告和掌控力。 “两位老领导为国栋指点的方向,”他开口了,语速缓慢,字斟句酌,每一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是出於爱护后辈,出於对东山大局的拳拳之心,更是出於对某些不良倾向的忧虑。” “这份心意,我刘世廷感同身受。”他话锋陡然一转,变得极其严肃冷硬,目光如电,直刺李国栋和王振邦,“但是,这种建议,出了这个门,不可再与任何人言!” “一个字都不能漏!” 他刻意停顿,让那冰冷的警告在每个人心头沉淀、冻结。 “那是自然的!”王振邦与李茂林几乎同时开口,斩钉截铁,异口同声。 李茂林枯瘦的脸上肌肉紧绷,补充道:“刘县长放心,我们这把年纪,知道分寸!” “祸从口出的道理,懂!” 刘世廷脸上那层冷硬的冰霜这才缓缓化开一丝。 重新掛上那副惯有的、温和持重的面具。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晃动著,看著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掛出优雅的弧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仿佛一位苦心孤诣的长者: “说到底,和为贵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嘆息一声,充满了无可奈何的包容,“江书记毕竟年轻,有衝劲是好事,只是方法上可能……急躁了些。” “我这个做搭档的,责无旁贷,还是要多沟通,多交流。” “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平衡点?” 他的目光投向王振邦和李茂林,带著一种“我为你们殫精竭虑”的真诚:“比如,你们两家的小灶问题……” “老同志,是我们东山发展歷程中积累下来的宝贵財富!” “几十年风风雨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於情於理,组织上都应该给予良好的照顾,不能让老同志寒了心啊!” 他顿了顿,话里有话地继续道,“退休的老同志,自然有老乾局负责关怀。” “可你们这些半退的老领导,经验丰富,余热犹在,在位的县委县政府领导,难道不应该更用心、更体贴地照顾好吗?” 他再次停顿,让这番话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然后,他总结般地、用一种近乎悲悯的口吻说道:“总之,对他江昭寧,我们还是要仁至义尽。” “该说的要说。” “不能让他年轻气盛,一脚踏空,摔得头破血流。” “最后埋怨我们这些老同志没有扶他一把啊!” “仁至义尽”四个字,从他口中缓缓吐出,却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算计,仿佛一张精心编织、缓缓收紧的大网。 王振邦布满沟壑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对著刘世廷,脸上挤出一种极其复杂、混合著感激、钦佩与更深层次算计的表情,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世廷啊!你真是……真是有大量啊!” 他用力地竖起大拇指,“宰相肚里能行船!这话一点不假!” “换了我,被这么蹬鼻子上脸,早就掀桌子了!” “可你,还能想著顾全大局,想著去沟通,想著给我们这些老傢伙留口热乎饭吃……” 他摇头晃脑,语气充满“真诚”的感嘆,“摊上你这么个好搭档,这么个有格局、有涵养的县长,真是他江昭寧八辈子修来的造化!” 他话锋陡然一转,变得阴冷而充满暗示:“他江昭寧要是再不知好歹,再闹矛盾,再一意孤行,那就太过分了!” “那就是不识抬举,是自绝於东山!” “到时候……我看他还能在县委书记的位子上坐几天!” 王振邦冷哼一声,目光阴鷙地扫过李国栋和刘世廷,“那可就真是……无人会站在他那一边!眾叛亲离,就是他的下场!” “墙倒眾人推,破鼓万人捶!” 这番话如同淬毒的诅咒,在瀰漫著茅台醇香的包厢里久久迴荡。 水晶吊灯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只在那昂贵的菜餚油光、空荡的酒杯杯壁以及每个人脸上投下变幻莫测、明暗交织的阴影。 刘世廷脸上始终掛著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表情,仿佛王振邦那些露骨的诅咒只是过耳清风。 他从容地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微笑:“时候真是不早了,两位老领导今天也累了。” “国栋,你辛苦一下,安排车,务必把两位老领导安全送到家。” “路上慢点。” “放心,刘县!”李国栋立刻应声,像得到了指令的士兵。 王振邦和李茂林也扶著桌子站起来,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嘴里说著“麻烦刘县了”、“国栋费心”之类的场面话。 刘世廷亲自將他们送到包厢门口,握手道別,姿態谦恭依旧。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刘世廷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光影和声响。 门关上的瞬间,刘世廷脸上那层温润谦和的面具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他 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微微侧耳倾听著门內隱约传来的、王振邦压低嗓音对李国栋的又一番“叮嘱”。 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而讥誚的弧度,眼神深处再无半点温度。 只剩下深潭般的漠然和一种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冷静。 他身后的“锦绣江南”包厢,厚重的门扉紧闭,像一口巨大的、刚刚封上盖的棺槨。 门內,茅台酒浓烈而独特的酱香味,与阴谋发酵的酸腐气息、权力更迭的铁锈腥气、以及人性深处最幽暗的欲望味道,依旧在无声地交织、瀰漫、沉淀,浓稠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那盆摆在转盘中央、镶著金边的红掌,花瓣边缘的金箔在顶灯下反射著冷硬的光,如同祭奠的花圈上冰冷的装饰。 第144章 执行力很强啊? 包厢厚重的红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金鼎”老板钱德海那张保养得宜、堆满諂笑的脸探了进来。 “县长,”钱德海的声音刻意放得又轻又柔,带著一股子討好的腻滑劲儿。 他侧身挤进来,顺手將门在身后虚掩上,“看您累的,要不要叫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姐进来,给您按按肩膀,松松筋骨?” “我们这儿新来了几个技师,手法一流,人也水灵,保证让您舒舒服服放鬆一下?” “那手劲儿,那手艺,保管把您浑身的乏气都给您揉散了!” 他边说边搓著手,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刘世廷紧锁的眉宇间逡巡,试图捕捉一丝鬆动。 “去!去!”刘世廷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厌烦之情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冰冷,“钱德海,你这套把戏收起来!” “以后收敛点儿!脑子里就装著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滚!別在这儿聒噪!” 他的手指几乎要点到钱德海的鼻尖,语气里的鄙夷和警告浓得化不开。 钱德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冻住的劣质奶油,隨即又迅速调整成惶恐不安的样子。 他的腰弯得更低了:“是!是!县长教训得对!是我糊涂!” “我这就滚,这就滚!您息怒,息怒!”他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倒退著往外走,动作仓促狼狈,仿佛慢一步就会被无形的怒火吞噬。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浮华,也暂时隔绝了刘世廷的烦躁源,但包厢內的压抑感並未减轻分毫。 刘世廷重重地靠回沙发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復翻腾的思绪。 钱德海的提议像一根针,扎在他此刻高度敏感的神经上。 市里刚强调过领导干部的生活作风问题,这个节骨眼上,在这种地方,叫小姐按摩?简直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这个钱德海,仗著这些年给他处理过一些“不方便”的事,就越来越没分寸了!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感觉胸口一阵发闷。 不行,得做点什么。 不能被动地等著。 一个名字浮现在他脑海里——董海。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带著一种掌控者的算计。 他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解锁,手指在通讯录里快速滑动,找到了“董海”的名字,毫不犹豫地拨了出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董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小心翼翼:“餵?刘县长?” “董主任,”刘世廷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透过电波传递过去,“你到金鼎『锦绣江南』包厢来一趟。现在。”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呼吸似乎都滯涩了。 董海的声音带著明显的迟疑和困惑:“刘县长?这个时间……在金鼎?” “是……是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 这个地点,这个时间点。 本身就透著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刘世廷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语气陡然加重,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没事,找你干嘛?马上过来。”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董海的心上。 “……是!刘县长!我马上到!”董海不敢再多问一个字,声音里只剩下服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电话被迅速掛断。 刘世廷放下手机,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流光溢彩的县城。 他必须弄清楚,江昭寧这位“一把手”到底在盘算什么,手里又握著什么牌。 而董海,是他安插在县委核心区域的一枚重要棋子。 董海的儿子董小磊刚通过他的“关照”,正式调入县公安局科信大队。 这份“恩情”,就是拴在董海脖子上的韁绳。 时间在凝滯的空气中缓缓流淌。 刘世廷踱步回到沙发前,眼神愈发阴鷙。 大约不到十分钟,包厢外响起了节奏短促、带著点犹豫的敲门声。 篤,篤篤。 “进来。”刘世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恢復了那种標誌性的深沉、不徐不疾。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董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著一件夹克,头髮有些凌乱,额头上还带著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看到刘世廷坐在阴影里的沙发上,董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上挤出恭敬又紧张的笑容,快步走了进来,顺手轻轻关上门。 “刘县长,您找我?”董海的声音带著喘息,小心翼翼地站刘世廷前,双手侷促地交握在身前,不敢坐下。 刘世廷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董海脸上扫视著,將他那点紧张和疲惫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回答董海的问题,而是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一种刻意的、令人不安的玩味:“董主任,速度蛮快嘛?” “执行力很强啊?”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像是夸奖。 但那眼神里的审视和压力,却让董海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董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解释,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敢当,不敢当!刘县长过奖了。” “主要是……我家確实就住在附近。” “接到您电话我就赶紧跑过来了,不敢耽搁您的时间。”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忽了一下。 刘世廷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如鉤,牢牢锁住董海的眼睛,不再绕任何弯子,直切主题:“董主任,我安排你的事,现在如何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不容迴避的穿透力。 董海脸上的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眼睛里先是茫然,隨即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慌,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 “我……安排我的事?”他声音乾涩,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四处游移,不敢与刘世廷对视,“县长,您指的是……?” 他的大脑似乎在这一刻宕机了。 “董——海!”刘世廷猛地提高了音量,那两个字像两颗冰雹狠狠砸在董海头上。 他脸上的温和偽装瞬间撕裂,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怒气,眼神如鹰隼般凌厉:“揣著明白在这儿装什么糊涂!” “跟我玩这套虚头巴脑的!” “你是真以为我刘世廷是泥捏的菩萨,好糊弄?!” 第145章 截屏列印下来的 那强大的气场如同实质的重拳,击得董海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也微微颤抖起来,语无伦次:“不,不敢!绝对不敢!” “刘县长,您……您別误会!” “我,我怎么可能……我就是……一时糊涂……”他急得几乎要口吃起来,额上的汗珠匯聚成道道细流滑落,滴在地毯上。 看著董海这副惶惶不可终日的狼狈样,刘世廷眼中的寒芒更盛。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形成一种更具侵略性的压迫姿態。 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同磨砂纸在董海心上来回摩擦,字字透著森然寒意:“怎么?” “是不是看你儿子……董小磊刚通过我的关照,正式调入县公安局科信大队,就想著……可以鬆口气了?” “就打算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就觉得我这边,可以敷衍塞责、阳奉阴违了?” 董海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嚇得浑身一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我……我……刘县长……” 他语无伦次,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完全明白了刘世廷指的是什么——是那个要命的、监视县委书记江昭寧办公室动向的任务! “怎么?”刘世廷站起身子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董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向他。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危险,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董海,你给我听清楚!” “我能让你儿子遂意,进那个梦寐以求的地方,坐在那个舒服的位置上……”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爆射,“我也能让他不遂意!让他连现在的位置都坐不稳!” “甚至……你信不信?!” 最后那句话,刘世廷没有完全说出口,但那股森然的寒意,那未尽之语中蕴含的毁灭性力量,已经像一股无形的冰风暴,瞬间席捲了整个包厢,直衝董海的脑门! 董海仿佛听到了儿子前途断裂的脆响,看到了全家绝望的眼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都在打颤,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一个县长,在这片土地上,就是权力的化身,是能轻易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存在。 要碾碎他董海儿子这样一个小干部,甚至牵连他的家人,对刘世廷而言,確实易如反掌。 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一个眼神,一句暗示。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一个县长,在县城这个权力体系里,那是实实在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土皇帝! “刘……刘县长……我……我不敢!我真的不敢!”董海的声音带著哭腔,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要跪下来,“我一直……一直按您的吩咐在做!” “真的!您相信我!” 看著董海已彻底被恐惧支配,几近崩溃的模样。 刘世廷知道火候到了。 他脸上的怒容稍敛,但那份冰寒的压迫感丝毫未减。 话锋一转,如同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切入要害:“別跟我在这里装傻充愣,抖得跟筛糠似的!” “说点实在的!” “最近这些天,都有哪些人……特別是『女』的,去了江书记办公室?” 他刻意加重了“女人”两个字,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盯著董海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重新坐回沙发,恢復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姿態,但声音依旧冰冷如铁:“说!” 董海的心臟狂跳,几乎要衝破胸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刘县长突然问起这个,而且是如此直接地点明“女人”,难道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还是……他不敢深想。 他努力回忆著这几天留意到的情况,战战兢兢地回答道:“有……有不少人,刘县长。” “县里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乡镇上来匯报工作的书记镇长,还有一些市里下来调研的。” “还有……还有些企业老板,几乎是……门庭若市,基本是……是无虚日,人来人往的,很频繁……” “別绕弯子!”刘世廷猛地打断他,眼神如刀锋般逼视著董海,“东拉西扯什么?转移话题!” “我要的是重点!女人!懂吗?” “什么样的女人,什么时间,待了多久?有没有规律?”每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董海试图转移的企图上。 董海汗水从额角流了下来。 “什么样的女人?什么时候去的?待了多久?”他再一次厉声问道。, 董海浑身又是一震,知道这次躲无可躲了。 他脸上的肌肉因为巨大的心理压力而扭曲著,牙关紧咬,似乎在经歷极度的挣扎。 巨大的压力下,他感觉呼吸都困难了。 他颤抖著手,伸进自己夹克的內袋里,摸索著。 他的手指因为恐惧而僵硬,掏了好几下,才哆哆嗦嗦地摸出几张被小心摺叠起来的列印纸。 他展开那张纸。 双手因为颤抖而使得纸张发出窸窣的响声,然后恭敬地、带著一种献祭般的惶恐,递到刘世廷面前的茶几上。 “刘……刘县长……这是……这是我在……在监控室……想办法截屏列印下来的……” 董海的声音细若蚊蝇,充满了恐惧和一种背叛的负罪感,“就是……就是这个女人……前几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大概六点多,不到七点……就……就到了江书记的办公室门口。” “……是江书记亲自开的门……” 刘世廷的目光瞬间被茶几上几张列印纸牢牢吸引。 他伸手拿起,凑近眼前。 照片是监控截图,清晰度尚可。 时间是清晨,光线还有些昏暗。 照片中央,一个穿著笔挺警服的身影站在一扇厚重的办公室门前,正微微侧身准备进去。 办公室门上的铭牌虽然模糊,但隱约能看出“书记室”的字样。开门的是一个穿著深色夹克的中年男子侧影,正是县委书记江昭寧! 而那个女人…… 刘世廷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女警,看起来顶多二十三四岁。 警服穿在她身上,勾勒出挺拔而充满青春活力的身姿。 帽檐下是一张极为清丽精致的脸庞,皮肤白皙,鼻樑高挺,眉眼间带著一股英气。 即使在监控不甚清晰的画面里,也难掩其出眾的容貌。 她的警衔不高,但身姿笔挺,气质干练。 此刻,她正微微抬头看向开门的江昭寧,脸上似乎带著一丝……恭敬?还是別的什么?照片捕捉的瞬间很微妙。 接著是她进入了江昭寧的办公室,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正襟危坐,两人在交谈著什么。 一个年轻漂亮得有些扎眼的女警! 在清晨六点多,天还没大亮的时候! 直接来到了县委书记的办公室! 为了安全?为了来去方便?所以穿著制服? 这个时间点,县委书记亲自开门迎接? 第146章 做了技术处理! 刘世廷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这绝对有问题! 这些如同惊雷,在刘世廷的脑海里猛烈炸开!轰然作响! 每一个字都蕴含著触目惊心、顛覆常识的能量! 剎那间,无数念头和猜测如同沸腾的开水,在他脑海中剧烈翻涌。 私情? 这个念头最直接也最刺眼。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警,清晨秘密进入县委书记办公室……这太容易让人產生联想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將是一个足以引爆全县政坛的重磅炸弹! 但江昭寧会如此不智吗? 有私情到宾馆开房不是更好吗? 就是到他的住处也比办公室好! 特殊任务? 穿著制服,是不是意味著是公务? 什么公务需要如此隱秘,在清晨进行,甚至不通过正常的公安系统渠道匯报,而是直接面见书记? 是涉及重大案件? 还是……针对某些人的调查? 想到这里,刘世廷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如果是后者,目標会是谁?一股寒意沿著脊椎爬升。 特殊关係? 这个女警是谁?是市局的?她的背景是什么? 是江昭寧带来的心腹? 还是本地县公安局的? 这种私下接触,传递的是什么样的信息? 是不是江昭寧在公安系统內部安插的钉子,或者在进行某种不为人知的布局? 照片上,女警那年轻而英气的面孔,在昏暗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眼。 她制服肩章的反光……这一切都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危险的谜团。 刘世廷拿著照片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已经嚇得快要虚脱的董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是谁?” “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 “说!把你看到的,听到的,一点不漏地给我说清楚!”每一个字都带著千钧的重量,压得董海几乎喘不过气。 刘世廷知道,他必须立刻、马上弄清楚这个女警的底细,以及她与江昭寧之间到底隱藏著什么。 这不再仅仅是监视,而是关乎他自身安危和权力版图的致命情报。 刘世廷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钢鞭,狠狠抽打在董海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上。 每一个字都带著千钧的重量和赤裸裸的杀意,包厢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董海感觉自己就像被钉在砧板上的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肺腑的剧痛。 “我……我真的不知道啊!刘县长!”董海的声音带著哭腔,绝望地嘶喊著,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不敢看刘世廷那双燃烧著怒火和猜疑的眼睛。 只能死死盯著自己脚下那块昂贵的波斯地毯繁复的花纹,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知道?!”刘世廷猛地將那几张女警的截屏照片拍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杯碟乱颤。 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將董海完全笼罩在阴影里。“董海!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监控系统不是视频音频同向输出的吗?!” “你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吗?” “你没有听到江昭寧对她的称呼吗?你没有听到具体內容吗?”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耳朵聋了?!” “还是你胆子肥了,敢跟我玩花样?!” 他猛地抓起茶几上一个精致的骨瓷茶杯,作势就要砸过去。 那瞬间爆发的戾气,让董海魂飞魄散,几乎要瘫软在地。 “不是!刘县长!不是我不听!不是我有意隱瞒!”董海惊恐地双手乱摆,语速快得几乎要咬到舌头,巨大的恐惧激发了他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是……是音频!” “音频它……它根本就没传出来!” “传不到信息中心去!” “什么?!”刘世廷举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暴怒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惊骇所取代。 这个信息如同一个无形的闷棍,狠狠敲在他的后脑勺上,让他有剎那的眩晕。 “说清楚!什么叫音频没传出来?系统故障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蕴含著更可怕的风暴。 董海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咙乾涩得发疼,他努力组织著语言:“不……不是故障。” “是……是江书记那边……可能……可能在电脑上……或者线路上……做了技术处理!” “对!技术处理!” “把音频信號……隔离或者屏蔽掉了!” 他越说越觉得这个解释合理,也越说越觉得寒气彻骨,“这……这从技术上是完全做得到的!” “真的!刘县长!您想想,书记办公室,很多谈话都涉及到县里的核心机密。” “甚至……甚至更高级別的指示,如果音频能隨便传出来,那……那还得了?” “安全保密就是个大问题啊!所以……所以……” 董海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他看到刘世廷的脸色已经从惊骇变成了铁青,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死灰的凝重。 那双刚才还燃烧著怒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著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彻底冒犯的冰冷杀机。 “技术处理……隔离音频……”刘世廷缓缓放下了举著的茶杯,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他重复著董海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渣子一样从他齿缝里挤出来。 这个信息比看到女警照片本身更让他心惊肉跳! 这意味著什么? “董海,”刘世廷的声音陡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董海毛骨悚然,比刚才的咆哮更可怕,“你的意思是……江昭寧……他早就知道他的办公室被监控了?” 这个猜测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如果江昭寧知道,那他所有的布置,他安插董海这颗棋子,岂不是在对方眼皮底下演猴戏? 他刘世廷成了最大的笑话! 更可怕的是,江昭寧知道了却不动声色,这背后隱藏著怎样深沉的城府和可怕的图谋? 是在收集他的把柄? 还是在酝酿致命一击? 这个念头让刘世廷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精心构筑的权力堡垒,似乎出现了一道致命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裂痕! 董海被刘世廷这平静到极点的质问嚇傻了。 他拼命摇头,像是要甩掉这可怕的指控:“不不不!刘县长!这个……这个目前应该没有!” “绝对没有!” 第147章 这任务凶险百倍! “为什么?”刘世廷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死死钉在董海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因为……因为如果江书记真的知道了监控的存在,他……他根本不需要只屏蔽音频!” “他完全可以把视频信號也一起掐断!” “或者乾脆在门口装个物理遮挡!” “甚至……甚至直接追查监控源头!” “这对他来说,技术上完全不是难事!” “信息中心的人,他要是真较真,查起来还不容易吗?他可是书记!” 董海喘著粗气,继续分析道:“但是,您看,视频信號一直畅通无阻,我能截屏就是证明!” “他办公室门口的监控画面一直正常传输到信息中心。” “如果他知道了,会任由自己的影像,特別是……特別是这种清晨接见不明身份人员的影像,被记录下来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这对他自己也是隱患啊!” “所以……所以我觉得,他可能只是出於保密本能,或者处理某些特別敏感的事务时,习惯性地屏蔽了音频,但並不知道有……有我们这边的监控存在。” “他屏蔽的,可能只是信息中心那边的常规记录,而不是针对我们……” 董海的分析带著强烈的求生欲,逻辑上也確实能自圆其说。 刘世廷紧绷的神经稍稍鬆弛了一丝,但心中的疑云和警惕却丝毫未减。 他缓缓坐回沙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a4纸上那女警的照片边缘,照片上那年轻英挺的面容此刻在他眼中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嗯……”刘世廷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冰冷的音节,算是暂时接受了董海这个解释。 董海提到“他要是真较真,查起来还不容易吗”以及“他可是书记”这两句话,像针一样刺中了刘世廷。 是啊,如果江昭寧真发现了,以他的身份和能量,董海这个小小的主任,此刻绝不可能还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更不可能有机会向他匯报。 恐怕早就被纪委请去喝茶,无声无息地从岗位上消失了。 自己也会立刻陷入极大的被动。 这无声的威慑力,本身就是权力最赤裸的体现。 但这並没有让刘世廷感到轻鬆。 相反,一种更深的焦虑攫住了他。 江昭寧不知道监控的存在,却本能地屏蔽了音频。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有著极高的警惕性和保密意识! 意味著他在书记办公室里进行的某些谈话,其机密程度和敏感性,甚至让他觉得连常规的、理论上安全的系统记录渠道都不值得信任! 需要採取额外的技术手段来確保“密不透风”! 那么,这个清晨六点多钟,穿著制服、年轻漂亮的女警,与江昭寧进行的,究竟是怎样一场谈话? 需要如此级別的保密措施? 是涉及某个惊天大案? 是上级的秘密指令? 还是……针对他刘世廷本人的调查,已经悄然启动,並且动用了公安系统的特殊力量? 这个穿著制服的女警,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刘世廷寢食难安。 她的存在,本身就代表了某种未知的、强大的、可能对他构成致命威胁的力量介入了江昭寧的核心圈层。 “不知道她是谁?好……”刘世廷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冰冷,但董海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滔天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那她进去了多久?总有个时间吧?” “別告诉我你连这个都没看!” “看……看了!”董海连忙回答,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大……大概待了四十五分钟左右!七点多钟的时候出来的!” “对上班前出来的,出来时……脸色好像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別的……然后就直接下楼离开了。” 四十五分钟! 足够进行一场深入且重要的谈话了。 刘世廷的指尖在照片上女警的肩章处用力划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平静?越是平静,越可能暗藏玄机。 “董海,”刘世廷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下属身上,那眼神如同深渊,要將董海的灵魂都吸进去,“你给我听好了。” “今天这件事,包括这些照片,还有我们刚才所有的谈话,如果泄露出去半个字……” 他没有说后果,但那停顿中蕴含的毁灭性力量,比任何威胁都更具衝击力。 董海“噗通”一声,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厚厚的地毯上,涕泪横流:“刘县长!我发誓!” “我用我全家老小的性命发誓!我绝不敢!绝不敢泄露一个字!” “我……我,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求您……求您……” 看著董海这副彻底崩溃、摇尾乞怜的样子,刘世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和一丝掌控欲被满足的冰冷。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彻底的、基於恐惧的服从。 “起来!”刘世廷的声音带著命令,“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董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胡乱地用袖子擦著脸,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知道她是谁?没关係。”刘世廷的声音透著一股阴狠的决断,“我有办法,但你记住,我们刚才谈的一切都是秘密!否则……” “还有,”刘世廷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几张照片上,眼神锐利如刀,“既然音频能被屏蔽,那就说明有物理接口或者软体埠被动了手脚。” “你给我搞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做的!” “是用了什么设备?还是修改了系统设置?” “这个漏洞在哪里?有没有办法……绕过他的屏蔽!”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在刘世廷心中疯狂滋长。 如果能突破这层音频屏蔽,那无异於在江昭寧的心臟上安装了一个窃听器! 这將是足以扭转乾坤的王牌! 董海的脸瞬间又白了,这任务凶险百倍! 但他不敢有丝毫犹豫:“明白!刘县长!我……我会想办法去了解……但……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需要非常专业的人。” “可能……可能得从外面……”他暗示需要动用刘世廷更核心、更隱秘的资源。 刘世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个不用你操心。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关於他办公室设备、线路、可能的技术手段,哪怕是一点蛛丝马跡,都给我弄清楚。” “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是!”董海腰弯得更低了。 刘世廷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滚吧。记住,你儿子的前程,你全家的安稳,都系在你接下来的表现上。我只看结果。” “是!谢谢刘县长!谢谢刘县长!”董海如蒙大赦,几乎是倒退著挪向门口,手忙脚乱地拉开门,仓惶地消失在门外奢华的走廊里。 厚重的包厢门再次关上,將外面的浮华与喧囂隔绝。 刘世廷独自一人,重新陷入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拿起那几张照片,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脚下,县城的霓虹依旧璀璨,车流如织,一片歌舞昇平的景象。然而在他眼中,这片繁华之下,已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第148章 回来一下! 那个年轻女警清丽而英气的面孔,在照片上显得如此刺眼。 四十五分钟的密谈,被刻意屏蔽的音频……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巨大的、充满危险的谜团。 江昭寧到底在谋划什么? 这个女警是他手中的利刃吗? 这利刃的锋芒,最终会指向谁? “必须查出来……”刘世廷喃喃自语,声音冰冷如铁。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储名字、只有一串特殊代码的加密號码。 仅仅屏蔽音频?这还不够。 他需要听到声音! 需要知道那紧闭的办公室里,到底在密谋著什么针对他的风暴! 他按下了拨號键,眼神阴鷙地盯著窗外璀璨却冰冷的灯火。 他不仅要弄清楚女警的身份,更要撬开那扇被技术封锁的门,听到那足以决定他命运的声音。 为此,他將不惜动用任何手段,任何资源。 权力的游戏,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他刘世廷,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对著话筒,只说了三个字,冰冷而决绝:“用『耳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隨即传来一个同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回应:“明白。需要『钥匙』吗?” 刘世廷的目光扫过照片上江昭寧办公室的门牌,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准备。等我指令。” 他掛断电话,將那张女警的照片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將其捏碎。 然后,他放下照片。 刘世廷的手指在光洁的红木茶几桌上轻轻敲击著,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篤篤声,像某种倒计时。 他抬眼,目光掠过宽大的桌面,落在静静躺在一旁的手机上。 几乎没有犹豫,他用指尖精准地按下了快捷键“1”。 电话几乎是秒接。 “刘县长!”一个过分热情、带著明显討好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炸响,穿透了办公室的安静,“您有何吩咐?” “我钱德海隨时待命!” 刘世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了一下,又迅速绷平,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过来一趟。现在。” “是是是!马上到!立刻到!”钱德海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仿佛领了圣旨,电话那头紧接著传来一阵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噪音和手忙脚乱的碰撞声。 放下电话,刘世廷靠进宽大柔软的真皮沙发,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西装袖口上那枚小小的、质地温润的牛角扣。 篤篤篤! 敲门声响起,轻快又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间隔均匀得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 “进。”刘世廷眼皮都没抬。 门几乎是无声地被推开一条缝。 钱德海那张保养得宜、堆满笑容的脸探了进来。 隨即,他那略显发福但动作异常灵活的身体便滑了进来。 他又换穿了一件崭新的深紫色丝光衬衫。 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金灿灿的链子,腕上一块硕大的金表隨著他的动作晃眼。 “刘县长,您有何吩咐?”钱德海快步走到刘世廷前,腰微微躬著,脸上是那种精心调配过的、混合了谦卑、热络和绝对服从的笑容。 他的声音里的殷勤几乎能滴出蜜来,“有什么我能为您效劳的,您儘管开口!” 刘世廷抬起眼皮,目光在他那张过分殷勤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寒暄,直切主题,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扔进滚油里:“钱老板,你手底下,近来按摩有手法特別好的吧?” 钱德海一愣,笑容凝固了零点几秒。 但立刻融化得更加灿烂,甚至带上了一丝心照不宣的曖昧:“有!我刚才说过的呀!” “刘县长您放心,我们新来了几个,那手法,嘖嘖……”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在空中做了个极其轻柔、带著韵律感的按压动作,像是在抚摸无形的丝绸,“绝对是这个!” “保证让您舒筋活血,通体舒泰!” “我这就安排最好的过来,包您满意。” “那滋味儿,嘿嘿,妙不可言!”他挤眉弄眼,脸上的每一道褶子都写满了“我懂”。 刘世廷的眉头却猛地一皱,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慍怒,仿佛被对方猥琐的会意冒犯了。 他目光锐利如刀,毫不客气地剜了钱德海一眼,带著毫不掩饰的厌烦和上位者的威压,声音也冷了下来:“不是我!” “啊?”钱德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冻住的面具,隨即碎裂开来,只剩下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飞快地眨动著,努力消化著这意外的转折,脖子下意识地往前伸了伸,小心翼翼地问:“那……那是哪位贵客需要?” “我钱德海保证安排得妥妥帖帖,让贵宾宾至如归!” 刘世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茶几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熨帖著喉咙。 他微微眯起眼,似乎在品味茶香,又似乎在享受对方此刻的茫然无措。 这种將人玩弄於股掌之间、让对方完全摸不清路数的感觉,比茶水本身更让他愉悦。 他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才淡淡地开口,带著一丝莫测高深的意味:“你马上就会知道。” 他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像是预告一个即將揭晓的谜题。 手指再次伸向电话,这一次,他按下了另一个快捷键。 电话接通。 他对著话筒,语气恢復了简洁和不容置疑:“董海,回来一下。现在。” 电话那头似乎应了一声,很模糊。 刘世廷没再多说,直接掛断。 室內重新陷入沉寂。 钱德海识趣地垂手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已经重新掛上,只是眼神深处还残留著强烈的好奇和揣测,目光不时偷偷瞟向门口。 刘世廷则重新靠回沙发背,手指继续在光滑的桌面上无声敲击,篤、篤、篤……节奏稳定,像在计算时间,更像在享受某种无形的期待。 空气里那股无形的焦灼感,似乎又悄然瀰漫开来,被冷气裹挟著,渗入每一个角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钱德海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不敢去擦,只是微微挪动了一下站得有些发麻的脚。 刘世廷则显得异常有耐心。 他甚至拿起电视的遥控器,隨意地按著键。 只是那目光並未真正落在嵌入墙面上的巨大萤屏,更像是一种姿態的展示。 终於,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地敲打著走廊光滑的地砖。 透著一股不顾一切的匆忙,中间还夹杂著轻微的、被强行压抑的喘息。 砰! 厚重的实木门被猛地推开,撞在门吸上,发出一声闷响。 董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第149章 使不得! 他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汗水如同无数条小溪,顺著他灰白的鬢角、粗糲的脖颈肆意流淌,浸透了衣服的领口,在胸前和后背晕开大片深色的、形状不规则的汗渍。 他一手扶著门框,支撑著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按在剧烈起伏的胸口上,仿佛那颗心臟隨时会挣脱束缚跳出来。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吸气都伴隨著风箱般粗重的嘶鸣。 嘴唇乾裂,顏色是病態的乌紫,微微张著,却半天没能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惶惑地抬起,望向那个坐在昂贵皮沙发里的身影——刘世廷。 那眼神里充满了不解、疲惫,还有一丝深藏的、几乎被汗水淹没的恐惧。 他刚刚才离开这里,又被一个电话火烧屁股似的召了回来。 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用力眨了几下,才勉强看清刘世廷脸上的表情。 刘世廷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光洁的红木茶几桌面上,十指交叉,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门口这个狼狈不堪的下属。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慢而仔细地从董海剧烈起伏的胸膛、乾裂乌紫的嘴唇,一直扫到他扶著门框微微颤抖的手。 那眼神里没有关心,只有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带著玩味的观察。 “董海啊,”刘世廷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董海粗重的喘息,带著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温和的腔调,“你看你这一身的汗水,”他微微摇头,嘴角却向上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现在,很劳累了吧?” 董海用力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乾涩的摩擦声。 他努力挺直了因疲惫而佝僂的腰背,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声音嘶哑地回道:“刘县长,您肯定有什么急事吧?” 他以为县长是嫌他动作慢,回来催促的。 刘世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笑容在董海眼中却显得格外莫测。 他轻轻摆了摆手,像是拂去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不急,进来谈。” 董海不得不进来,並关上了门。 刘世廷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站在一旁、脸上重新堆起諂媚笑容的钱德海。 他的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钱老板,安排一下。” 钱德海立刻心领神会,腰杆瞬间挺直了几分,声音洪亮又带著一种令人不適的亲昵:“好勒!刘县长放心!” “包在我钱德海身上!” 他转向董海,那张油光光的胖脸上挤出更加热切、甚至带著几分“同道中人”意味的笑容,声音也拔高了八度,“老兄!听见没?” “刘县长体恤你辛苦,让你好好放鬆放鬆,享受享受!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 他一边说著,一边下意识地搓著手。 “让我这个老弟,”刘世廷接过钱德海的话头,手指隨意地朝董海的方向点了点,如同在点一件等待处理的物品,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施捨意味,“享受一下美色!” “美色”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董海的耳膜。 他浑身猛地一哆嗦,仿佛被高压电流击中,原本就因缺氧而发黑的眼前瞬间金星乱冒。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瞬间浇灭了满身的热汗,让他如坠冰窟。 “慢!” 董海几乎是嘶吼出声,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变了调,尖利得刺耳。 他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般猛地向后踉蹌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凉坚硬的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嘴唇哆嗦著,乌紫的顏色更深了,眼睛死死盯著刘世廷那张带著玩味笑容的脸,瞳孔因为恐惧而急剧收缩。 “刘县长!別!別!”董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著哀求的颤音,双手在身前无意识地乱摆,像是要推开什么无形却极其可怕的东西,“使不得!这万万使不得啊!刘县长!” 他额头上的汗珠,又瞬间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顺著灰白的鬢角滚落。 刘世廷脸上的笑容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浓郁了。 他慢悠悠地靠回宽大的沙发背,身体微微晃动,真皮沙发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钱德海立刻像训练有素的猎犬,一个箭步上前,“啪”地一声脆响,擦著了鋥亮的镀金打火机,蓝色的火苗殷勤地递到刘世廷面前。 刘世廷就著火苗点燃香菸,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喷出,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却让那笑容显得更加高深莫测,甚至带著一丝戏謔。 他透过烟雾看著门口那个惊弓之鸟般的下属,声音带著一种过来人般的、慵懒的开导:“嘖,男人嘛!” 他吐出一个烟圈,看著它裊裊上升、变形,“过去都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那才叫快活。” “现在倒好,一夫一妻了,”他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世风日下”的感慨,“时间长了,能不腻味?” 他夹著烟的手指朝董海点了点,“就是按摩一下,放鬆放鬆筋骨,顺便……享受享受別的女人的滋味儿?”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嗯?” “我……我?”董海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只剩下气声。 他感觉自己的舌头打了死结,手脚冰凉麻木,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撞击著肋骨,带来钝痛。 他眼前闪过妻子那张因常年操劳而早生皱纹、却永远带著温和笑意的脸,想起她凌晨起床为自己煮的那碗臥了荷包蛋的热汤麵。 一股巨大的羞耻和恐惧攫住了他,几乎让他窒息。 他猛地摇头,幅度大得像是要把脖子摇断,“不行……刘县长……真的不行……我……我家里……” 他想说妻子,想说单位纪律,想说自己的良心,可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去吧!”刘世廷脸上的笑容倏地一收,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斩钉截铁,瞬间击碎了董海徒劳的挣扎。 那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锤,砸在董海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跟钱老板走!” 他夹著烟的手朝门口方向用力一挥,动作带著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第150章 包你舒坦! 隨即,那命令式的强硬又迅速被一种极具蛊惑性的、描绘美好前景的腔调取代,刘世廷重新靠回沙发背,烟雾繚绕中,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磁性,像在念诵一篇引人入胜的gg词:“保管让你……欲生欲死,欲罢不能,乐不思蜀!” 每一个词都像涂著蜜糖的毒刺。 最后,他拋出了最具杀伤力的一击,语气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这钱吗?” 他弹了弹菸灰,姿態隨意得如同在谈论一顿便饭,“不要你出分文!”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实质般压在董海惨白的脸上,清晰地吐出四个字:“坐享其乐就成!”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董海心上。 “坐享其乐”——多么轻巧,多么讽刺! 这“乐”,沾著毒,沾著脏,沾著会把他和他整个家庭拖入深渊的泥泞! 他想嘶吼,想拒绝,想不顾一切地转身逃走。 然而,钱德海动了。 他早已將察言观色刻进了骨子里。 刘世廷最后那句“坐享其乐”的尾音刚落,钱德海脸上的諂媚瞬间转化为一种职业化的、不容置疑的强势。 他像一头盯准了猎物的豹子,肥胖的身体此刻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敏捷,一个箭步就跨到了董海面前。 “哎呀老兄!还愣著干什么!”钱德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不容分说的亲昵和不容抗拒的力道,“刘县长一番美意,天大的福气!” “走走走!跟老弟走!” “包你舒坦!”他脸上堆著笑,嘴里说著亲热话,手上的动作却迅猛如电。 他那肥厚、温热、带著汗湿感的手掌,如同铁钳般一把攫住了董海瘦削的手腕! 董海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完全无法抗衡的力量猛地传来,手腕像是被烧红的铁箍狠狠勒住,剧痛瞬间沿著手臂窜上大脑。 他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挣扎,双脚死死蹬住光滑的地砖,身体拼命向后倾,试图对抗那股拖拽的力量。 他的皮鞋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垂死野兽的哀鸣。 “不!放开!放开我!”董海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嘶哑破碎,充满了濒死般的绝望。 他另一只手徒劳地去掰钱德海的手指,指甲在那肥厚的手背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白痕,却撼动不了分毫。 汗水、泪水混杂著屈辱,糊满了他的脸,视野一片模糊。 他像一根被狂风摧折的芦苇,徒劳地抵抗著风暴。 刘世廷依旧稳稳地坐在他那张象徵权力的巨大皮椅里。 他刚刚点燃的那支烟,静静地架在昂贵的玉石菸灰缸边缘,青烟笔直地上升。 而刘世廷本人,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 另一只手……正有节奏地、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击著桌面。 篤、篤、篤……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敲击声,规律,稳定,从容不迫。 他的脸上,非但没有一丝一毫对眼前这场粗暴拖拽的慍怒或制止,反而……绽开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其舒展、极其愉悦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之深,以至於眼角的皱纹都堆积起来,眯成了一条缝,里面闪烁著一种……一种纯粹而残忍的欣赏光芒! 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彩绝伦、完全按照他剧本上演的好戏! 董海越挣扎,越狼狈,越绝望,那笑容就越发地灿烂,越发地刺眼,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董海的心臟! 董海脑中嗡的一声,最后一点反抗的力气仿佛瞬间被这个笑容抽乾了。 他停止了挣扎,身体软了下去,像一个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 只剩下粗重的、带著血腥味的喘息,在死寂的室里迴荡。 钱德海立刻感觉到了手中抵抗力的消失。 他脸上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瞭然,笑容更加得意,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减,反而更加顺畅地一拽。“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老兄,跟著老弟,保管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人间极乐!”他半拖半架著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董海,转身就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董海的双脚机械地、踉蹌地被拖行著。 厚重的、隔音良好的办公室门在身后被钱德海用脚后跟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隔绝了室內那片令人窒息的红木光泽。 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只剩下钱德海略显粗重的呼吸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地毯清洁剂和某种香氛的味道,甜腻得让人作呕。 钱德海几乎是架著董海,熟门熟路地转过一个弯,走向走廊深处。 尽头,一扇深色木门紧闭著。 但门缝底下,却泄露出一种极其微弱、极其曖昧的粉红色灯光。 越靠近那扇门,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氛味就越发浓重,还混杂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潮湿温热的脂粉气息。 丝丝缕缕地钻进董海的鼻腔。 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啃噬著他最后的清明。 钱德海在门前停下,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侧过头,那张油光光的胖脸几乎贴到董海惨白的脸上,热气喷在他的耳廓:“老兄,放轻鬆!” “天塌下来,有刘县长顶著呢!” “进去,往床上一躺,闭眼,神仙日子就开始了!”他嘿嘿低笑著,声音里充满了狎昵和诱惑,“保管你试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这滋味儿!” 董海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牙关紧咬,尝到了自己嘴里浓重的铁锈味。他想吐。 就在钱德海伸出手,准备推开那扇仿佛通往地狱之门的瞬间—— 身后,隔著长长的、铺著厚地毯的走廊。 隔著那扇刚刚关上的刘世廷所在的包厢室內厚重的实木门板。 一阵极其细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飘飘渺渺地传了过来。 是哼唱。 一个男人鬆弛、隨意、带著明显愉悦的哼唱声。 哼的调子,董海再熟悉不过了——那是革命样板戏《红灯记》里,李玉和赴刑场前那段著名的唱腔。 “……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那哼唱声不高,断断续续,甚至有些荒腔走板。 但每一个不成调的音符,都像淬了剧毒的冰锥,精准无比地刺穿了厚重的门板,刺穿了地毯的吸音层,狠狠地扎进董海的耳膜,贯穿他的大脑! 董海的身体剧烈地一震,如同被高压电流再次击中! 钱德海那只即將触碰到门把的手也顿在了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第151章 她真是你们县局的人? 哼唱声还在继续,带著刘世廷无比愜意的悠閒,像一把钝刀子,在董海的心上来回割锯:“……鳩山设宴和我交朋友,千杯万盏会应酬……” 这荒诞绝伦的对比——外面是冠冕堂皇、慷慨赴死的革命英雄唱段,门內是骯脏齷齪的权色交易。 这唱腔,是刘世廷心情极度愉悦的明证,更是敲在董海天灵盖上的最后通牒! 一个清晰的、冰冷的认知如同冰水灌顶,瞬间浇灭了董海心中最后一丝侥倖的火星,將他彻底冻结。 他今夜若再敢不识抬举,再敢挣扎半分,明天,不,也许就在下一刻,所有他珍视的、赖以生存的一切,都將在这位哼著革命样板戏的县长弹指之间,灰飞烟灭! ……刘世廷那张在烟雾后愉悦微笑的脸,瞬间化为狰狞的恶鬼。 钱德海那只肥厚的手掌,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终於落在了冰凉的门把手上,轻轻一拧。 “咔噠。” 一声轻响,如同命运的锁簧被扣死。 那扇泄露出粉红色光晕的门,在董海涣散的瞳孔中,缓缓地、无可挽回地向內打开了。 一股更加浓郁、甜腻得令人窒息的暖香混合著某种难以言喻的曖昧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猛地扑面而来,瞬间將他彻底吞没。 门內,是一片被粉红色灯光渲染得模糊不清、光影摇曳的混沌世界。 董海被那股暖香和钱德海的推力裹挟著,身不由己地、踉蹌地向前迈了一步。 就在他一只脚踏入那片粉红色混沌的瞬间—— 身后,那扇象徵著“生路”的办公室门內,刘世廷荒腔走板的哼唱声,似乎更加清晰、更加悠扬地飘荡在长长的走廊里: “……时令不好风雪来得骤,妈要把冷暖时刻记心头……” 哼唱完后,刘世廷又打了一个电话出去。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次打的是李国栋。 “国栋,你到金鼎『锦绣江南』包厢来一趟。现在。” “是!我马上来!”李国栋应道。 掛掉电话后。 刘世廷陷在宽大冰冷的真皮沙发里,指尖在茶几桌面上一搭、一搭地敲著,空洞的节拍像是某种倒计时前的独奏。 一支刚点燃的香菸夹在他指间。 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光线下缓慢燃烧,升起一缕笔直且有些鬼魅的青烟。 “篤篤篤…”三声节奏精准的敲门声响起。 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包厢里的沉寂。 “进。”刘世廷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瞬间被一种惯常的威严覆盖。 门被轻轻推开,李国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著便服,快步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刘县长。”李国栋的声音带著恭敬,微微欠身。 “国栋,来了。”刘世廷抬了抬下巴,落在李国栋身上。 那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他没示意李国栋坐下。 李国栋立刻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刘世廷將茶几上的几张照片推给他。 “看看。”刘世廷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这个女孩子,你认识吗?是你们局里的人吗?” 李国栋微微俯身,拿起那几张照片。 照片显然是a4纸列印字,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认出主要人物的轮廓和特徵。 他翻来覆去地看著这几张照片,尤其是那个年轻女警的脸。 一种强烈的熟悉感衝击著他。 刘世廷靠在沙发背上,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浓白的烟雾。 他的目光透过烟雾,观察著李国栋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说实话,他並没有抱太大希望。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如果江昭寧真的在暗中密谋来对付他,这个女孩子,绝不会是来自东山县公安局这个李国栋能掌控的“地盘”。 更大的可能,这女孩是市公安机关某个部门派下来的…… 想到后者,刘世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 然而,就在这时。 “方黎!”李国栋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惊讶,手指无意识地用力点在了照片上女警的脸部位置。 这声惊呼,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刘世廷夹著烟的手指猛地一顿,菸灰簌簌落下,烫到了他的裤管也浑然未觉。 他霍然坐直了身体,身体前倾,那双原本带著审视和些许倦怠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慑人的精光,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探照灯,死死锁定了李国栋。 “谁?!”刘世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被意外击中核心的尖锐,先前刻意维持的平淡荡然无存,“你说她是谁?方黎?!你认识?” “她真是你们县局的人?!”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向李国栋。 李国栋被刘世廷瞬间爆发的凌厉气势惊得心头一颤,拿著照片的手都有些抖,连忙点头如捣蒜:“是!刘县长!是她!” “没错,就是方黎!是我们局里的民警!分配到我们局才半年多!” 刘世廷的脑子在高速运转,消化著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信息。 方黎?东山县公安局?刚分配来半年多? 每一个信息点都与他之前的判断背道而驰! “具体点!”刘世廷的声音低沉下去,却蕴含著更强的压迫感,他需要每一个细节来拼凑这个意外图景,“她什么背景?怎么进的局里?现在在哪个部门?” 李国栋不敢怠慢,语速飞快地匯报:“方黎,女,二十三岁,警校毕业,去年年底通过公务员考试分到我们县局治安大队的。” “家就是咱们本地的,没什么背景。” “人…业务能力还行,就是性子有点…有点轴,不太会来事。”他斟酌著用词,小心地避开了一些可能引起刘世廷不快的评价。 “治安大队?” “呃…是,一开始是在治安大队。”李国栋脸上露出一丝尷尬和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这丫头不太懂规矩,有点愣头青。” “对著金鼎说三道四的,前两天,被我一怒之下给贬到交巡警大队处理路面勤务去了。” “金鼎?交巡警大队?”刘世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是!”李国栋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但是!怪就怪在这里!她刚被贬下去没两天,屁股在交巡警大队的板凳还没坐热呢!” “结果,您猜怎么著?” 李国栋故意卖了个关子,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刘世廷的脸色。 看到刘世廷眼中催促的厉色。 他不敢再停顿,压低声音,带著一种分享秘密的口吻说道:“江书记!江书记亲自干预了!” “直接给直接安排到了大队部,做些內勤文秘的工作!” “我气得够呛,但书记发了话,谁敢不听?” 第152章 为了她?! 轰! 李国栋的话,像一道惊雷,在刘世廷的脑海中炸响! “江昭寧亲自干预?!为了她?!”刘世廷几乎失声重复了一遍,心中的疑云瞬间被这个极具衝击力的事实衝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以及隨之升腾起的、更加复杂的情绪——並非全然是担忧,反而掺杂著一丝…庆幸?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刘世廷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竟奇异地鬆弛了下来。 他重重地向后靠回沙发背,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了一口积压在胸中的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股巨大压力,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缓解。 不是!不是针对我的! 不是市里派来专门查我的钉子! 也不是江昭寧精心布局准备对付我的暗棋! “原来她与江昭寧……早有勾结啊!”刘世廷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种洞察“真相”后的瞭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之前的种种担忧,在此刻看来,似乎都显得有些可笑了。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根源竟然在这里! 一个漂亮的女下属! “哼!”刘世廷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之前的阴霾仿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发现了猎物弱点的兴奋,“我说呢!大清早的办公室『谈心』?” “一个位高权重的书记,一个未婚、年轻漂亮的女干警……这关係,能一般?”他把“谈心”两个字咬得特別重,充满了暗示意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李国栋立刻心领神会,顺著刘世廷的话头,脸上也堆起了諂媚而意味深长的笑容:“就是!刘县长您英明!” “我一看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江昭寧对她也太『关照』了!” “这简直是…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啊!” “这方黎,平时在局里看著挺清高的,没想到…嘖嘖,抱大腿的本事倒是不小?” “悄没声息地,就攀上了江昭寧这棵大树?”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酸溜溜的嫉妒和恶意的揣测。 “抱大腿?”刘世廷的冷笑更深了,眼神像淬了冰,“恐怕没那么简单。” “看照片上那亲昵劲儿…大清早的独处一室,这是直接伸冤伸到了江昭寧的『御前』,用別的方式『打动』了我们的书记?” 他的话语充满了恶毒的暗示,將“伸冤”和“打动”赋予了极其曖昧的色彩。 “对对对!肯定是这样!”李国栋连连点头,感觉自己终於摸准了领导的心思,也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断,“肯定是她用了什么手段,让江书记对她另眼相看!” “不然,就凭她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凭什么让江昭寧亲自为她出头?” 刘世廷没有再说话,微眯著眼,刚才的“如释重负”在短暂的轻鬆后,迅速被一种新的、更为阴冷的计划所取代。 既然確认了不是衝著自己来的致命威胁。 那么,眼前这个意外发现的“把柄”,简直是天赐良机! 一个足以將江昭寧拉下神坛,让他身败名裂的绝佳突破口! 私德!作风问题! 这可比工作上的分歧更能摧毁一个干部的根基,尤其是在这风口浪尖上! 一丝阴鷙的笑意,如同毒蛇吐信,悄然爬上了刘世廷的嘴角。 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如刀,再次聚焦在李国栋脸上,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静。 但这平静之下,却蕴含著更深的寒意。 “国栋,”刘世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压迫感,“你不觉得…他们之间的关係,有些过於『亲密』了吗?有些行为,已经…出格了吗?” 他故意在“亲密”和“出格”两个词上加重了语气,目光紧紧锁住李国栋的眼睛,仿佛要將他內心的想法完全看穿。 李国栋被刘世廷看得心头一凛,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当然明白刘世廷想听什么,但他毕竟在公安系统多年,基本的底线和风险意识还是有的。 照片上的內容,虽然引人遐想,但硬要说“出格”的证据,確实没有。 他脸上堆起为难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措辞:“刘县长…这个…单从这几张照片看,江书记和方黎…就是正常的工作接触吧?” “办公室谈话,搭个便车…” “虽然时间地点是有点…敏感,但要说『出格』…好像…好像也…没那么明显?”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著刘世廷的脸色,声音越说越小。 “没那么明显?!”刘世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明显的不耐烦和冰冷的嘲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李国栋的神经上,“同志之间的关心当然可以有!” “但是!”他猛地一拍茶几,震得上面的茶杯都晃了晃,“一个单身的县委书记!一个未婚的、年轻漂亮的女下属!大清早的!独处一室!” “谈什么工作需要靠那么近?” “谈什么工作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上班后公开场合谈?!” 他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每一个字都带著彻骨的冷意和强烈的暗示:“这瓜田李下的道理你不懂吗?” “黄泥巴掉落在裤襠里——不是屎,它也是屎!” “人言可畏!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这种嫌疑,本身就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李国栋被刘世廷突然爆发的怒火嚇得一哆嗦,脸色发白,大气都不敢出。 刘世廷盯著他,眼神里的寒冰稍稍融化,却换上了另一种更为黏稠、更为阴险的意味,如同沼泽深处泛起的毒泡。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传授什么秘笈:“看不出来?没关係。” “国栋啊,有时候,机会不是等来的,是要…主动创造的。”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循循善诱的蛊惑,“你这个做领导的,关心下属的个人问题,也是职责所在嘛。” 李国栋茫然地看著刘世廷,一时没反应过来。 刘世廷嘴角那抹阴鷙的笑意彻底绽开,如同黑暗中盛开的毒花:“我的意思是…你这个做领导的,要懂得成人之美啊!” “要主动地、巧妙地…为你的下属方黎同志,创造一些…能够『多接触』江书记的机会。” “工作匯报?送个材料?请教问题?关心领导生活?” “理由多的是嘛!” “年轻人,多接触,多交流,感情…不就培养出来了?” 第153章 製造緋闻? 他拿起酒杯,轻轻晃动著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咔噠”声,像是在为他的话语打著节拍。 “乾柴…烈火…”刘世廷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只要机会给足了,温度够高了,总有那么一天…它会自己烧起来的。” “到时候,那火光…可就由不得他们自己控制了。”他的眼神迷离,似乎已经看到了那毁灭性的火焰冲天而起,將江昭寧苦心经营的一切焚为灰烬。 然而,他的笑容隨即又收敛了几分,变得更为冷酷和现实:“当然,计划嘛,总要做两手准备。” “这一点达不到,我们还可以…另作文章。” 他放下酒杯,手指再次敲击著桌面,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李国栋的心底:“现在的问题是,这『瓜田李下』的嫌疑,还是太模糊了。” “群眾的眼睛,有时候需要一点点…引导,才能看得更『清楚』,才能真正的『雪亮』起来。” “你说是不是?” 李国栋的心臟狂跳起来,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刘世廷的意思。 这是要…製造证据? 不,是製造“氛围”! 製造“传言”! 刘世廷的话语如同无形的毒液,缓缓注入李国栋的耳中:“你去想办法。” “给我『弄』点东西出来。” “没有实打实的捉姦在床也没事。” “我们要的是…效果。” “是那种模稜两可,引人遐想,让人忍不住去猜、去传的东西!” 他掰著手指,如同布置一项重要的战略任务:“照片?可以。” “角度要刁钻,要看起来像是在拥抱,在接吻,或者…在宾馆走廊一前一后进房间?记住,是『看起来』!” “录像?更好!” “哪怕只是几秒钟,拍到他们靠得很近,或者江昭寧的手『似乎』搭在她肩上?或者一起走进某个私密场所?” “光线要暗一点,画面要晃动一点,越模糊,越有想像空间!” “实在不行,”刘世廷的眼中闪过一丝更为阴险的光芒,“找几封『群眾』的匿名信也行!” “主题就一个——干部作风问题!” “写得要像那么回事,有点细节,但又不能太具体,捕风捉影最好!” “要让人感觉是『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是『无风不起浪』!”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煽动性和毁灭性的狂热:“核心目標只有一个:製造出一种氛围!一种传言!” “一种无处不在的窃窃私语!” “让人们把目光都聚焦到江昭寧和方黎的关係上!” “要在他们心里,先深深地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去想:『这位看起来完美无瑕、道貌岸然的江大书记,背地里…是不是也有点见不得光的勾当?他的清廉正直,是不是装出来的?』” “这颗种子一旦种下,”刘世廷的眼中闪烁著近乎疯狂的光芒,一字一顿地说道,“它自己就会生根、发芽、疯长!” “緋闻它会摧毁他的威信!瓦解他的支持!” “让他焦头烂额,疲於应付!” “让他所有的政策、所有的讲话,都蒙上一层骯脏的阴影!” “到时候,他自顾不暇,还怎么来动我的盘子?!” “哼,私德有亏,作风败坏,这可是原则问题!是高压线!” “只要舆论起来了,上面想保他都难!这就叫…釜底抽薪!攻心为上!” 李国栋听著刘世廷描绘的蓝图,心臟不爭气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但在这刺骨的寒意之中,却又诡异地升腾起一种参与毁灭的、扭曲的兴奋感,如同饮鴆止渴。 他彻底领悟了刘世廷这招“泼污水”的精髓——这不仅仅是政治斗爭,这是要彻底地、从根子上摧毁江昭寧这个人! 不仅要打倒他的工作形象,更要將他的人格和私德踩进泥泞里,让他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狠!太狠了!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捲入滔天阴谋的刺激感,让李国栋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猛地站直身体,因为紧张和那扭曲的兴奋,声音抑制不住地再次颤抖,但其中蕴含的决心却清晰无比,甚至带著一丝豁出去的狂热:“是!刘县长!请您放心!” “我…我明白了!我一定…一定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嗯。”刘世廷终於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支快要燃尽的烟,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深邃莫测,只留下最后一句冰冷刺骨的叮嘱,如同淬了剧毒的匕首,悬在李国栋的头顶:“记住,干得巧妙。別留痕跡。” “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威胁,比任何明確的警告都更让人胆寒。 “知道!” “去吧!” “是!”李国栋出门而去。 周六清晨。 天际线刚刚泛起鱼肚白,夜色尚未完全褪尽,空气中瀰漫著清冽的草木气息和一丝微凉的潮意。 整座县城还在沉睡的边缘。 江昭寧穿著深蓝色运动服和轻便跑鞋,像一台精密而自律的机器,准时踏出了县委家属院的大门。 这是他雷打不动的晨跑时刻。 无论公务多么繁重,这清晨独属於自己的一小时。 是他保持头脑清醒、梳理思路的宝贵时光。 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无需在跑步时同步思考即將召开的常委会议题或某个棘手项目的推进方案。 一股久违的鬆弛感,伴隨著脚步的轻盈,悄然爬上心头。 因为这份难得的閒暇,江昭寧今天的路线比平日延伸得更远。 他先是沿著熟悉的城市主干道一偏头跑向公园。 公园里晨练的人影稀疏,大多是些头髮花白的老人,缓慢地打著太极或遛著鸟。 江昭寧像一阵风掠过他们身边,只留下一个挺拔而迅捷的背影。 他绕著公园的环湖步道跑了一圈,湖面平静如镜,倒映著初醒的天空和岸边的垂柳。 汗水渐渐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呼吸也变得更深沉有力。 一种纯粹的、体力释放带来的畅快感在四肢百骸流淌。 跑出公园,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折返,而是心念一动,朝著沿江大道跑去。 那里,曾是他心头的一块疙瘩。 晨光熹微中,江昭寧终於跑到了江畔。 他放缓了脚步,站在新修的江滨观景平台上,微微喘息著,目光投向那片曾经不堪入目的区域。 眼前所见,让他心头一震,隨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 嗬!他在心底无声地惊嘆了一声。 真的大变样了! 记忆里那个堆积如山、蚊蝇肆虐、在盛夏时节恶臭能飘散几里远的巨型垃圾堆放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处崭新、雅致的人工观景亭。 第154章 偶遇 亭子採用仿古设计。 飞檐翘角,朱漆木柱,稳稳地矗立在精心平整、铺设了鹅卵石小径的地基上。 亭子周围,不再是荒芜的泥地和隨风飘散的塑胶袋,而是错落有致地栽种著新移栽不久的绿植——几株开得正盛的紫薇,几丛挺拔的翠竹。 还有大片生命力旺盛的鳶尾花。 虽然尚未形成浓荫。 但那份刻意营造的清新与生机,与过去相比,已是天壤之別。 一条蜿蜒的防腐木栈道,从观景亭延伸出去,探向江面,想必是为了让游人能更亲近江水。 远处,浑浊的东江水在晨光下泛著金色的粼光,奔流不息。 空气中,不再是令人窒息的腐臭味。 而是混合著江水微腥、泥土清新以及草木初醒的淡淡芬芳。 江风拂面,带著湿润的凉意。 吹乾了他身上的薄汗,也吹散了心中最后一丝因早起跑步带来的疲惫。 江昭寧暗自点头,目光在焕然一新的江岸线上流连。 虽然规模尚小,绿植还需时日成长,配套设施也显简陋。 但这份规划与改造的意图是清晰可见的——有点儿风光带的雏形了。 陈向荣这人还真的有两把刷子。 做事不错,起码这一步,走得扎实、看得见成效。 江昭寧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对他给予了充分的肯定。 带著这份不错的观感。 江昭寧开始沿著沿江大道折返。 身体的兴奋度经过刚才的衝刺和驻足观察,稍稍回落,步伐变得稳定而富有节奏。 就在这节奏之中,一种熟悉的“空荡感”再次浮现。 以往,只要他出现在晨跑的路上,身后总会不紧不慢地缀著那么几条“尾巴”。 那通常是几个嗅觉灵敏的机关干部——可能是某个局的副局长,某个新提拔的股长。 或者某个急於在书记面前露脸的年轻后备干部。 他们穿著崭新的运动服,努力调整著自己並不习惯的呼吸节奏,试图跟上书记的脚步,寻找一个看似“偶遇”实则精心策划的搭訕机会。 目的不言而喻:混个脸熟,留个印象,或许能在某个关键时刻派上点用场。 只是,江昭寧的跑步节奏快,耐力好,绝非这些临时抱佛脚的“跟跑者”能轻易適应的。 往往跑不了几百米,后面的人就开始气喘如牛,脸色发白。 想要凑近些,说上几句“书记早”、“书记身体真好”之类的套话,都显得异常艰难。 远不如上班时间拿著文件直接去办公室匯报来得方便和体面。 久而久之,跟跑的人便日渐减少。 从最初的七八个,慢慢缩减到三四个。 最后只剩下两三个意志最为“坚定”的。 今天,因为是休息日,那仅存的两三个“尾巴”也彻底没了踪影。 江昭寧对此心知肚明。 他理解这些人的心思,也理解他们选择在周末“休息”的原因——大概是在家补觉,或者陪家人了吧。 毕竟,周末清晨的“偶遇”戏码,演起来更刻意,也更容易被看穿。 少了那些追隨的目光和刻意调整的脚步声。 清晨的空气似乎都更纯粹、更自由了。 江昭寧享受著这份难得的、真正的独处时光,只有脚步声、呼吸声与甦醒的城市低语相伴。 然而,就在他跑过一段相对僻静、两侧香樟树浓荫蔽日的路段时,一种微妙的、被注视的感觉悄然爬上脊背。 这並非来自前方或侧方,而是……身后? 这是一种久经官场、长期处於权力中心的人所特有的敏锐直觉。 江昭寧不动声色,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稍稍调整了呼吸,耳朵捕捉著身后的动静。 果然,除了自己规律有力的脚步声,还有另一个同样富有节奏,但更轻盈、频率略快的脚步声,稳定地保持著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大约又跑了几百米,在一个视野开阔的转弯处,江昭寧装作不经意地侧头,用眼角的余光迅速向后扫了一眼。 一个身影清晰地映入眼帘。 是一位身著浅灰色普通款运动服的女子。 距离他大约二十米左右,保持著匀速奔跑。 显然,她並非刚刚出现,而是跟了一段不短的距离。 这一瞥,让阅人无数的江昭寧也不由得多留了几分意。 这女子身形窈窕,比例极佳。 即使那身略显臃肿、毫无设计感的运动服,也丝毫掩饰不了其起伏的、迷人的曲线。 隨著奔跑的动作,那流畅的线条在宽鬆的布料下若隱若现。 充满了健康而內敛的生命力。 她束著高高的马尾,隨著步伐在脑后活泼地跳跃,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白皙的皮肤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 衬得她模样姣好的五官更加清晰——眉毛细长,鼻樑挺直,嘴唇是自然的樱粉色,未施粉黛,却透著一种清爽乾净的活力。 似乎是察觉到书记的目光,女子抬起头,恰好迎上江昭寧略带审视的眼神。 她没有丝毫慌乱或羞涩,反而莞尔一笑,笑容明朗,牙齿洁白,声音清亮地喊道:“书记好!” 这声问候自然大方,既没有刻意的諂媚,也没有过分的拘谨。 倒像是遇到了一个普通的晨跑熟人。 江昭寧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他放慢了些脚步,让女子能够自然地跟上来,与自己並行。 近距离看,她的年纪大约在二十七八岁到三十岁之间,气息均匀,显然有长期锻炼的底子。 “你一直在坚持晨跑?”江昭寧开口问道,语气平和,带著一丝领导者惯有的询问意味。 目光则落在她运动鞋磨损的程度和手臂上紧致的肌肉线条上。 这是他的习惯,通过细节观察人。 “是的。”女子回答得很乾脆,声音带著跑步后的微喘,却充满篤定,“风雨无阻!” 这四个字,她说得掷地有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风雨无阻?”江昭寧重复了一遍,侧过头,目光带著一丝探究,扫过她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鬢角和光洁的额头,“一旦雨天,不怕把自己淋成落汤鸡?” “那样反而適得其反,容易感冒。” 他的语气很隨意,像是閒谈,但话语里却藏著一根小小的刺。 作为县委书记,他深知“绝对化”的承诺背后往往藏著水分。 他自己在下雨天是绝对不跑户外的,一来淋雨水怕感冒,二来也避免不必要的形象问题。 而眼前这个女子,如此年轻,却声称“风雨无阻”? 这话听著,未免就带了几分刻意表现、甚至是不切实际的不靠谱。 一瞬间,江昭寧对她的印象立马打了折扣。 第155章 能掐会算? 江昭寧见过太多急於在他面前表现“刻苦”、“坚持”、“与眾不同”的人了,这种夸张的表述,往往预示著后续的表演。 他几乎可以预见,对方会顺著他的话,开始诉说坚持锻炼的种种不易,或者表露某种决心。 他心中那根警惕的弦,无声地绷紧了一分,脸上的表情虽然依旧平和,但眼神深处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审视。 然而,女子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並没有急於辩解或表功,而是迎著江昭寧略带质疑的目光,展顏一笑,那笑容坦荡而自信,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 “书记说得对,”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声音依旧清亮,“纯粹的雨天在室外跑確实不方便,也容易著凉。” “不过我说的『风雨无阻』,是指锻炼的习惯不间断。” 她微微侧头,眼神明亮地看著江昭寧,“下雨天室外跑不了,但我有办法,在室內跑步机上跑。” “虽然环境不同,但运动量、心率控制这些核心指標,只要科学安排,效果也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江边新栽的、在晨风中微微摇曳的柳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遗憾:“只是……確实少了这份在江边呼吸新鲜空气、看著城市慢慢醒来的感觉,无法亲近大自然了。” 这个回答,简洁、务实、逻辑清晰,没有丝毫的浮夸和自我標榜。 她坦然承认了雨天室外跑的弊端,提出了替代方案並肯定了其效果,最后才表达了对户外环境的喜爱。 既回答了质疑,又显得真诚自然,没有半点矫揉造作。 天衣无缝。 江昭寧心中的那点疑虑和刚刚升起的轻视,像被一阵清风吹散。 他重新审视著身边这个並肩奔跑的年轻女子。 她的目光坦然,气息稳定,回答时逻辑清晰,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尤其是那份对“亲近自然”的遗憾,听起来不像是刻意迎合他这个书记,更像是一个真正热爱晨跑的人发自內心的感受。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女子,不简单。 谈吐清晰,分寸感极佳。 江昭寧心里暗道。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她的说法。 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被规律的脚步声和渐渐喧闹起来的城市背景音填满。 江风带著水汽拂过脸颊,江昭寧的思绪却比刚才更活泛了一些。 这个突然出现在他周六清晨、自称“风雨无阻”的晨跑女子,究竟只是巧合,还是……另有所图? 她精准地出现在“尾巴”消失的休息日,恰到好处地跟上他的速度,自然地问候,又巧妙地化解了他的质疑…… 这一切,似乎都过於顺理成章。 他不再追问,只是保持著原有的速度继续向前跑。 女子也默契地保持著並行,既没有刻意靠近套近乎,也没有落后掉队。 她的存在感很强,却又奇异地不让人觉得打扰。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跑著,穿过渐渐甦醒的街道,沐浴在越来越明亮的晨光里。 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清晨道路上迴响,如同两颗行星在各自轨道上运行,短暂交匯,却又保持著微妙的距离。 在这个清晨,除了焕然一新的江景带来的好心情,又多了一丝值得玩味的小插曲。 江昭寧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脚步似乎更加沉稳有力了。 “你是旅游局的吧?”江昭寧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仿佛隨口一问,脚下奔跑的节奏丝毫未乱。 但问话的內容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秦怡明显一愣神,脚下步伐微顿,慢了小半步才重新调整跟上。 她侧过头看向江昭寧,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笑意:“书记,您还说对了。” 她微微喘了口气,声音带著惊奇,“您能掐会算?” 江昭寧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目光依旧看著前方的林荫道,晨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是看你热爱户外活动之类,”他语气隨意,像是在解释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推论,“跑步也是户外呀。” “顺口一说,没想到歪打正著!” 秦怡脸上的惊讶迅速转化为一种轻鬆的笑意,仿佛卸下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原来如此。” “书记观察力真敏锐。” 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显得自然坦荡。 “叫什么名字?”江昭寧继续问道,语气是上级领导询问下属的平常口吻。 “秦怡!”女子回答得清脆响亮。 “秦怡?”江昭寧在记忆中迅速检索这个名字,“旅游局我去过,人不多,我见过你们局长以及其他几位工作人员,”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秦怡一眼,眼神带著一丝审视,“唯独没有见到你。” 这句话看似平淡,却隱含著一个疑问:作为旅游局的一员,书记视察时你为何缺席? 秦怡显然听懂了这层意思。 她没有丝毫慌乱,语速平稳地解释道:“您上次来的时候,大概是……上个月初吧?” “我听说过,那天呀,我到莲湖湾湿地公园处理事情去了。” 她脸上带著一丝遗憾,“很可惜,没有见到您。” “处理事情?你有职务?” “与书记比起来,那算什么职务?”秦怡俏脸一红。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不能干脆点儿吗?” “算,算,算是吧。”她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声音变得有些滯涩,甚至带著点结结巴巴的慌乱。 “什么职务?” 秦怡的声音细若蚊蝇,“旅游產业股!” “股长?” “是,是吧。”秦怡有些温吞水。 “秦股长,你刚才说到莲湖湾湿地公园?”江昭寧的语调微微上扬,带著一丝反问的意味。 这个名字触动了他的神经。 他的脚步依然稳健,但眼神瞬间变得更为专注,投向秦怡的目光也锐利了几分。 这个地点,绝非隨意提起。 它不仅是东山县一处重要的生態资源,更是他近期重点关注、甚至已悄然纳入长远规划的关键节点。 秦怡此刻提起,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 “是的,书记。”秦怡迎著他的目光,坦然点头,“您去过那里吗?” “去过一次。”江昭寧没有掩饰,他的思绪似乎短暂地飘向了那个地方,“它位於东江下游,水面开阔,烟波浩渺。” “尤其到了夏季,荷花盛开,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別样红,景致確实独特。” 第156章 这盘棋一下子就活了! 江昭寧的描述带著一种欣赏,但更蕴含著一种审视者的冷静,“而且,那里的河水清澈,我记得环保部门做过详细检测,水质优良,达到了国家直接饮用水標准,非常难得。” “目前评定是3a景区,但老实说,”他话锋一转,带著一丝惋惜,“养在深闺人未识,它的生態价值、景观价值和潜在的旅游价值,远未被充分发掘出来,有很大的开发空间。”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莲湖湾的价值,也点明了现状的不足,更暗示了“开发”的可能性。 这几乎是在公开场合很少提及的初步思路。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观察著秦怡的反应。 秦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被点燃的火种。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兴奋,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书记您说得太对了!” “莲湖湾就像一块璞玉,需要精心的雕琢。” “我们局里一直觉得,它的潜力远不止於此!有很大的开发价值!” 她隨即敏锐地捕捉到江昭寧话语中的关键信息,“您那次去莲湖湾,是为了……调研將来的开发吧?” 她问得小心翼翼,却又带著热切的期待。 江昭寧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而是將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更具歷史文化厚度的方向,仿佛在勾勒一幅更宏大的蓝图:“我记得,莲湖湾附近还有一个进士坊。” 他的声音低沉了些,带著一种对歷史的追忆,“始建於北宋嘉祐年间,据地方志记载,当时还遗存有规模不小的建筑群,时称『崇贤堂』,是本地文脉的重要象徵,出过好几位进士,是学风鼎盛之地。” 他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沉重:“可惜啊,歷经战火,尤其是近代以来的动盪,毁於战乱,损毁严重。” “我上次去的时候特意绕过去看了看,现在剩下的,只有些残垣断壁,淹没在及人高的荒草之中,狐兔出没无常,一派荒凉破败的景象,实在让人嘆息。” 这番描述,充满了对歷史遗蹟湮灭的痛心和无奈。 但紧接著,他的语调陡然变得坚定有力,目光也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但是!这些断壁残垣本身,就是歷史的见证,有著巨大的文物价值!” “不能任其荒废下去。” “我认为,必须修缮扩建,在保护原址的基础上进行科学的考古挖掘和復原展示,让它重现歷史风貌。” “目標,就是把这一建筑群打造成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身旁听得入神的秦怡,语气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展望:“当然,保护不是最终目的。保护好了,挖掘出其文化內涵,它完全可以成为未来的旅游景点。” “与莲湖湾的自然风光相结合,形成『自然生態+歷史文化』的双核驱动模式,这才是溪都旅游提质升级的方向。” 这番话,清晰、明確,几乎勾勒出了一个具体的项目轮廓。 这绝不是即兴发挥,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想法。 秦怡听完,激动之情溢於言表,白皙的脸颊因为奔跑和兴奋泛起红晕:“那太好了!” 她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振奋,“书记,这不仅仅是我的想法,这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啊!不,”她立刻修正道,眼神无比真诚,“这应该是我们全局上下梦寐以求的目標!” “我们多次研討过莲湖湾及周边资源的整合开发方案,但总觉得缺一个强有力的抓手和清晰的定位。” “您提出的这个『双核驱动』思路,把进士坊的保护性开发纳入进来,简直是神来之笔!” “这盘棋一下子就活了!” 她的反应热烈而真诚,充满了专业工作者看到理想蓝图有望实现的激动。 江昭寧不动声色地看著她,心中对她的评价又添了一分:有热情,有想法,反应快,而且懂得將个人诉求转化为集体目標来表达,分寸感依然很好。 就在两人沉浸在对未来规划的討论中,脚步沿著滨江步道跑过一片浓密的香樟树林时,异变陡生! 前方不远,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大樟树下,停著一辆显眼的白色旅游大巴。 这辆车停的位置有些突兀,並非在规划好的停车区。 更引人注目的是,大巴紧闭的车窗內,清晰地传出了激烈的爭执声! “砰!”一声闷响,似乎是什么东西砸在了车窗內侧。 “你们这是欺诈!赤裸裸的欺诈!”一个苍老但极其愤怒的声音穿透了车窗,带著颤抖。 “就是!说好的纯玩团,现在又加这么多自费项目!我们不交!” “对!退钱!我们要下车!” “各位叔叔阿姨,冷静!冷静点听我说……”一个年轻男子焦急辩解的声音响起,但立刻被更高的声浪淹没。 “听你说什么?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现在又拿出这张破纸让我们签补充协议?当我们老糊涂好糊弄吗?” “撕了它!撕了!……” 爭吵声越来越高亢,混杂著愤怒、委屈和导游徒劳的劝阻。 车窗玻璃被拍打得砰砰作响,隱约可见车內人影晃动,情绪激动。 江昭寧和秦怡几乎同时放慢了脚步,最终在大巴侧面几米外停了下来。 两人的目光都锐利地投向那辆躁动不安的大巴。 江昭寧的眉头瞬间紧锁,刚才谈论莲湖湾蓝图时的舒展神情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面对突发状况时特有的凝重和威严。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车身喷涂的旅行社名称——“东山假期”,一个並不算小的本地旅行社,又看向混乱的车窗內。 这大清早的,在游客集散地或景区门口发生爭执不奇怪。 但在晨跑必经的沿江大道旁,一辆大巴停在这里发生如此激烈的爭吵。 显得异常蹊蹺,也极其刺眼。 秦怡的脸色也变了,刚才的兴奋潮水般褪去,换上了震惊和职业性的警惕。 作为旅游局的工作人员,她太清楚这种现场纠纷的破坏力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江昭寧,声音压低了,带著急切和一丝请示的意味:“书记,是旅游纠纷!” “看情况挺严重的,游客情绪很激动!” 秦怡远远望见那车里攒动的人影,心头一紧。 旅游大巴车窗內,一个穿黄马甲的年轻导游正挥动手中几张纸,声音刺热空气:“……行程就这么安排,大家签个补充协议,费用现场交!” 车里顿时炸开了锅。 几位白髮老人脸上汗珠滚落,混著焦急与不解,“作孽啊……说好的纯玩团,怎么还要加钱?” 可那年轻的男导游却毫无退让之意,眉头紧锁,將几张列印纸强硬地往前又推了推:“大爷大妈,出来玩嘛,图个开心!” “这点钱算什么?” “不签字的话,车不能开,交的钱也不能退!”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大爷,气得手直哆嗦,將手里的纸片狠狠撕碎,碎片像雪花一样飘落在晨风中。 “骗子!你们就是骗子公司!” 第157章 一文钱也不能加! “打电话!打电话投诉!打12301旅游服务热线!” “对!曝光他们!” ……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大巴的前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著旅行社马甲、戴著扩音器的年轻男导游,脸色煞白,被几个情绪激动的老年游客几乎是推搡著下了车。 老人们手里挥舞著几张纸,愤怒地指著导游的鼻子斥责。 导游狼狈地试图解释,但声音完全被淹没。 场面一片混乱。 更多的游客挤在车门处,群情激愤。 而那位年轻的导游,在几位愤怒老人的推搡下,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倒。 “住手!”一声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喝止骤然响起,並不十分响亮,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所有人都是一怔,爭吵声戛然而止。 推搡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来源。 江昭寧面色沉静如水,眼神却锐利如刀,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人群面前。 他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那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势,让混乱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虽然穿著的只是一身运动服,但此刻散发出的气场,却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个人,绝不普通。 秦怡紧隨其后,迅速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工作证,在那些愤怒的游客和惊慌的导游眼前亮了一下,声音清晰而沉稳:“大家冷静!” “我是县旅游局的工作人员秦怡!” “这位是我们县委江书记!有什么问题,慢慢说清楚,我们一定会公正处理!请先放开导游!” “县委……书记?” “旅游局?” 人群中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几个抓著导游的老人,下意识地鬆开了手。 导游惊魂未定地站稳,看著眼前这位不怒自威的运动服年轻男子和亮明身份的秦怡,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恐和茫然。 江昭寧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游客,最后落在导游和地上被撕碎的纸片上。 滨江大道清新的空气,此刻仿佛凝固了,充满了紧张和探究的气息。 秦怡一眼扫过导游手中那叠醒目的“补充协议”,心猛地一沉,一股火气直衝头顶。 她一步跨到人群前,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如同金石坠地:“各位大爷大妈,你们出来一趟不容易,山高水远,是衝著咱们东山的风光,更是衝著那份安心!” “搞这种自费的补充协议,不对!” 她的目光如炬,直直射向那脸色开始发白的导游:“合同白纸黑字,你们公司是金字招牌还是纸糊灯笼?” “这样明晃晃地欺客,砸的不只是牌子,是人心!” “说得对!”江昭寧的声音紧隨其后,斩钉截铁,像重锤击打在每个人的心上,“一文钱也不能加!” “大爷大妈们是出来寻开心、看山看水的,不是来花钱买罪受、买不开心的!” 他目光如电,扫过导游那张汗涔涔的脸。 那年轻人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江昭寧转向焦虑的老人们,语气沉稳如山:“请各位放心,这事,我管定了。” 他隨即侧身,对秦怡果断下令:“马上联繫东山假期,换导游!立刻!” “不能耽搁大爷大妈们的行程。” “好!”秦怡应声如风,手机早已握在手中。 电话接通,她的声音在暑气里显得异常清冽:“东山假期童总吗?我是秦怡。” “你们公司的导游在沿江大道这里,和银髮团的老人起了严重衝突,强制加自费项目!” “这样的態度,绝不適合带队,请立刻派一位女导游过来顶替!” 电话那头的童总显然慌了神,一连串的“是是是”透过听筒传来,唯唯诺诺,不敢有半句推諉。 在旅游局这座大山面前,任何旅游公司都清楚硬扛的后果。 江昭寧再次面对老人们,声音温和下来,却依旧字字千钧:“大爷大妈们,问题解决了。” “新的导游马上就到,一分钱也不会再加!” “你们安心去玩,好好享受东山的风景。” “我们欢迎大家监督工作,有任何问题,隨时找我江昭寧!”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风暴,在江昭寧与秦怡的雷霆手段下,竟如沸汤泼雪般迅速平息。 空气里紧绷的弦鬆弛下来,大爷大妈们紧锁的眉头舒展了。 他们相互低声交谈著,那份积压的怨气被信任所取代,重新漾开轻鬆的笑意。 不多时,一辆小巧的电瓶车匆匆驶来。 车上跳下一位笑容温婉、声音柔和的女导游。 她利落地引导著老人们上车,动作轻柔,语气耐心。 旅游大巴的引擎重新低沉地轰鸣起来,载著满车释然的心和重新点燃的期待,缓缓驶离,匯入远方道路的车流。 最终消失在视线的尽头,仿佛载走了一场刚刚过去的梦魘。 喧囂远去静。 秦怡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冷的探针,直直刺向那个呆立在原地、脸色灰败如纸的年轻男导游。 他额上的汗珠此刻已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嚇的,黄马甲湿漉漉地贴在背上。 手里那几张惹祸的“补充协议”早已被他无意识地揉捏得不成样子。 如同他此刻彻底坍塌的侥倖心理。 秦怡一步步走近,每一下都像敲在那导游绷紧的神经上。 她停在他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带著千钧的寒意,“说好的纯玩团,白纸黑字的契约。” “到你这儿,就成了可以隨意往上摞砖头的土坯墙?” 她微微倾身,锐利的目光逼视著他躲闪的眼睛,“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加价?” “加的还是这些辛苦了一辈子、省吃俭用才出来一趟看世界的老人?” 导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嗦著,试图辩解:“秦……秦股长,公司……公司那边也有压力……”声音细若蚊蚋,毫无底气。 “压力?”秦怡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冰锥碎裂,“什么压力大得过『信义』二字的分量?” “游客付钱买的是信任,买的是你们承诺的服务!” “你们公司赖以立足的是什么?是风景?是车辆?都不是!”她猛地一挥手,指向大巴消失的方向,“是口碑!是诚信!” “是大家口耳相传的金字招牌!” 她的话语如同鞭子,抽打在导游身上:“今天你敢为一己之私,巧立名目,强收费用。” “明天游客就敢把你们公司的名字钉在耻辱柱上,口口相传!” “一个失去了信誉的旅游公司,就像大暑天里断了根的树,还指望能活多久?” 她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冰,“等著看吧,关门大吉就是你们唯一的终点站!” 第158章 常委会?!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导游的心上。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头深深地垂下去,恨不得钻进滚烫的地缝里。 他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补充协议,此刻重若千钧,仿佛捏著一块块烧红的炭。 秦怡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污染。 江昭寧与秦怡离开了,留下了呆若木鸡的年轻导游。 江昭寧边走边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今天这个导游,只是冰山浮出来的一角。” “根子,怕是在他们公司那套唯利是图的运作机制上。” 秦怡深深吸了口气,凉意入肺,却压不下心头的沉重:“江书记,您说得对。” “这次是撞到我们眼前了,那些没撞见的呢?” “那些被悄悄宰了还忍气吞声的游客呢?” “东山的口碑就是这样一点一滴被啃噬掉的。” 江昭寧顿了顿,声音异常清晰,“必须深挖,必须严惩,给行业立个规矩!” “嗯。你通知旅游局长林方政,马上著手,联合工商、消协,对东山假期进行全面稽查。” “从合同文本到实际执行,从收费標准到游客投诉记录,一个环节都不能放过。” “重点是这种『补充协议』的泛滥,背后有没有系统的、默许的强制消费链条。” “查!一查到底!” 他转过头,目光如磐石般坚定,落在秦怡脸上:“处罚要快,更要准!” “该停业整顿就停业整顿,该吊销资质也绝不手软。” “我们不但要替今天这些老人討回公道,更要让整个东山的旅游市场都看清楚,在游客身上动歪心思,就是自掘坟墓!” 秦怡重重地点头,眼神锐利:“明白。我马上通知林局长,立刻组织人手,成立专项调查组。” 她拿出手机,打出了电话。 听说是县委书记的指示,林方政哪肯怠慢,马上开始了专项调查。 阳光透过云层出来了。 那年轻的男导游依旧像根木桩般杵在巨大的阴影里,手里那几张揉烂的纸,仿佛成了他卸不下的罪枷。 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悄然停下,几个表情严肃、胸前掛著工作证的人推门下车,径直朝他走来。 为首一人亮出证件,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我们是县旅游联合调查组的。” “关於东山假期旅游公司涉嫌强制消费、违反合同的问题,请你配合我们,回去详细说明情况。” 导游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侥倖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败和恐惧。 他知道,那辆开走的旅游大巴载走的不仅是一车游客的欢笑,更载走了他习以为常的“生財之道”。 而他和他所代表的扭曲规则,在朗朗乾坤下,已无处藏身。 碰上了县委书记,自己及公司这一下都別想有好日子过了! 周一清晨的阳光穿过县委大楼明净的玻璃幕墙,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稜角分明的光带,带著一种秩序感。 林方政步履匆匆,皮鞋踏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略带急促的迴响。 他手中紧握著那份沉甸甸的《关於东山假期旅游公司强制消费问题初步调查报告》,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份报告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发麻。 他来到江昭寧的办公室。 门敞开著。 只有林夕在整理著几份文件,动作利落。 “林秘书,早上好!”林方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江书记在吗?” “我来匯报『东山假期』那边的情况。” 林夕闻声抬起头,脸上带著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锐利:“林局长,您来了。” “江书记刚不久出了办公室。” “他特意交代,请您直接去常委会议室匯报。” 他顿了顿,清晰地补充道,“常委会临时调整了议程,全体常委都在,就等您了。” “常委会?!”林方政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度,瞬间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脸上的肌肉似乎僵住了,那份报告仿佛瞬间重了十倍。 不过是处理一个导游的违规收费问题,顶多牵扯出一个公司管理不善,竟然要惊动整个县委常委班子? 这重视程度,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一点“小事”被无限上纲上线到如此地步? 他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后背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是的,林局长,请跟我来。”林夕的声音依旧平稳,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方政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只能硬著头皮,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跟在林夕身后。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即將崩塌的冰面上。 常委会议室那扇更为厚重、带著庄严气息的大门,在他眼前缓缓打开。 会议室里,椭圆形的巨大红木会议桌占据了中心位置,庄严肃穆。 此刻,所有座位都坐满了人。 江昭寧端坐主位,神情沉静如水,目光却如同深潭,锐利地投向门口。 其他常委们分坐两侧。 有的微微蹙眉翻看著手头的材料,有的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空气仿佛凝固了,瀰漫著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巨大压力。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块,如同森严的审判席。 “江书记,各位领导,”林方政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微颤,他走到留给他的匯报席位置,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自己身上,几乎要將他的报告灼穿,“关於东山假期旅游公司强制消费问题,现在由我进行初步匯报。” 他翻开报告,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视线落在文字上,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遵照江书记前天上午的紧急指示。” “我局在第一时间联合县工商行政管理局、消费者协会,组成专项联合调查组,立即对东山假期旅游公司展开了全面、深入的稽查工作。” 他的语速开始加快,努力展现出专业和效率,“稽查覆盖范围包括:公司所有在用旅游合同范本、近一年內所有团队的实际执行情况、各项旅游產品的具体收费项目及標准、以及公司近三年所有登记的游客投诉记录及处理结果。” “可以说,一个环节都没有放过。” 第159章 刮骨疗毒 林方政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常委们,重点落在江昭寧沉静的脸上:“本次稽查的核心焦点,是查清涉事导游郭通强制要求老年游客签署並缴纳所谓『补充协议』费用的恶性事件。” “调查组著重深挖两个核心问题:其一,这是郭通个人的胆大妄为、鋌而走险?” “其二,还是东山假期公司层面存在系统性的、被默许甚至纵容的强制消费链条?” “江书记指示,必须一查到底!” 林方政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著一种沉重的负疚感:“在匯报初步处理意见之前,我首先代表县旅游局,向县委、向各位常委,作出深刻检討!” 他挺直了腰背,语气沉痛,“旅游市场乱象丛生,尤其是景点周边及行程中各种名目的滥收费问题长期存在,屡禁不止,严重损害了游客权益和我市旅游形象。” “作为旅游主管部门的主要负责人,我难辞其咎,负有不可推卸的监管不力、甚至瀆职之责!” 这份主动担责的姿態,让会议室里凝重的气氛微微波动了一下。 几位常委交换了眼神。 林方政隨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斩钉截铁:“经过两天两夜高强度的调查取证。” “包括突击检查公司財务帐目、约谈公司管理层及核心业务人员、调取涉事导游郭通近半年的带团记录及游客评价、並秘密回访了多位近期参加该公司『纯玩团』的游客后,调查组现已查明:导游郭通强制收取『补充协议』费用的行为,绝非其个人孤立事件!” 他翻开报告的下一页,声音清晰有力:“证据表明,东山假期公司內部存在一套隱形的『激励机制』和『成本转嫁』模式。” “公司將部分基础运营成本,如车辆高额租金、部分低利润线路的保底成本通过极其隱晦的方式,变相转嫁到导游个人头上。” “导游为了完成公司变相摊派的任务指標並获取更高提成,便动起了歪脑筋,將目光瞄准了游客身上,巧立各种名目收取『补充费用』,如郭通使用的所谓『补充协议』。” 他举起一份复印的內部文件,“这份是公司財务部与运营部內部通传的备忘录,清晰地標註了几条重点线路的『预期人均附加收益』指標!” “郭通的行为,正是在这种公司默许甚至纵容的畸形机制下催生的必然恶果!” “公司管理层对此,负有直接、重大的主体责任!” “基於以上铁的事实和证据,”林方政提高了音量,宣布处理决定,“专项调查组经审慎研究,现对涉事主体擬作出如下处理意见。” 他目光如炬,一字一顿:“第一,对东山假期旅游公司责令其即日起停业整顿七天!” “全面清理內部违规文件、立即废止所有变相摊派给导游的『附加收益』指標,彻底整改內部管理机制!” “並处行政罚款人民幣贰万元整!” “停业整顿期间,由我局派驻工作组进驻监督,整改不达標,绝不允许恢復营业!” “第二,对直接责任人、涉事导游郭通,依据《导游人员管理条例》及相关规定,对其作出如下处罚:一次性扣除年度导游服务质量分10分。” “暂扣其导游证六个月。” “並处行政罚款人民幣贰仟元整!” “同时,要求其必须重新参加並通过由我局组织的职业道德规范及法律法规专项培训学习,考核合格后方可申请取回导游证。” “第三,针对此次事件暴露出的我市旅游市场深层痼疾,”林方政语气坚决,“我局將以『东山假期』事件为深刻教训和有力契机,立即在全县范围內启动为期三个月的『旅游市场秩序专项整治雷霆行动』!” “行动將聚焦合同欺诈、强制消费、价格虚高、虚假宣传等游客深恶痛绝的顽瘴痼疾,坚持『零容忍』態度,发现一起,严查一起,曝光一起!” “坚决做到处罚一个,震慑一片,规范一行!” “重塑我县『诚信旅游、放心消费』的金字招牌!” 匯报完毕,林方政合上报告,微微欠身:“我的初步匯报完毕,请江书记和各位常委指示。”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常委们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主位的江昭寧身上。 江昭寧一直安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轻敲著光滑的桌面。 当林方政话音落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林方政那张带著紧张与决然並存的脸上。 他的眼神深邃,仿佛蕴藏著风暴。 “方政同志,”江昭寧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千钧的定力,瞬间压住了全场所有的杂音,“你的匯报,我听得很清楚。” “周六周日联合调查组的行动,是迅速的。” “初步的调查结论,是扎实的,敢於刀刃向內、主动担责的態度,是值得肯定的。” 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冰层破裂,寒意骤生:“但是!”这个但是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对东山假期公司的处理,停业整顿七天?罚款两万?” “你们旅游局,是去给他们挠痒痒的吗?还是在隔靴搔痒?!” 江昭寧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林方政:“如此明目张胆地系统性欺诈游客,把契约精神踩在脚下,把市场规则视若无物!” “把一个辛苦攒钱出来看世界的老人团当作待宰的肥羊?” “这样的公司,它的心已经烂了!” “它的经营模式,就是建立在掠夺游客信任的基础之上!” “停业七天?七天之后呢?换汤不换药,死灰復燃?!” “两万罚款?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甚至可能成为他们下一次变本加厉的成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雷霆般的怒意,在肃静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这样的处罚,不足以正本清源!” “不足以震慑魑魅魍魎!” “更不足以告慰那些被欺骗、被伤害的游客!” 江昭寧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让在座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他目光如炬,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最终裁决力量: “一、东山假期旅游公司,即刻吊销其旅行社业务经营许可证!永久清退出东山市旅游市场!” “其违法线索,同步移交公安机关经侦部门,深挖是否存在诈骗、商业贿赂等刑事犯罪!” “二、涉事导游郭通,吊销其导游证!终身禁止在东山市从事旅游及相关行业!” “其个人涉嫌强制交易等违法行为,由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三、县旅游局牵头,工商、公安、物价、消协等多部门联动,立即启动对全市所有旅行社的『刮骨疗毒』式大排查、大整顿!” “凡有类似『东山假期』模式、存在系统性强制消费或欺诈行为的,有一个查一个,查实一个,坚决吊销一个!绝不姑息!绝不手软!” “四、林方政同志,作为旅游主管部门主要负责人,监管失察,负有领导责任。” “责令其向县委作出深刻书面检查外,並在全市旅游系统干部大会上公开检討!” “同时,责成县旅游局党组,立刻拿出切实可行的长效监管机制方案,一周內上报县委!” 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钢钉,狠狠砸进现实。 第160章 有一座千年古剎? 林方政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江书记宣布的处罚决定,其严厉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也远远超出了那份报告上的初步意见! 吊销执照!永久清退!终身禁入!移交公安! 这已不是整顿,而是彻底的、毁灭性的清除! 是针对整个行业病灶的“刮骨疗毒”! 会议室內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常委都屏住了呼吸,被江昭寧这雷霆万钧、不留一丝余地的铁腕所震慑。 空气中瀰漫著硝烟散尽后的冷冽与肃杀。 “各位,”江昭寧的声音恢復了沉静,却带著千钧之力,“旅游,是我县的產业之一,更是脸面!” “金字招牌的建立,需要几代人的心血;而砸掉它,只需要几个郭通,几个『东山假期』!” “我们容忍不了一个蛀虫,毁掉整片森林!” “容忍不了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 “对破坏市场秩序、侵害群眾利益的行为,县委的態度只有一个:零容忍!露头就打!除恶务尽!” “还东山的青山绿水,也还旅游市场一片朗朗晴空!” 他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脸色苍白、额头布满细密汗珠的林方政身上:“方政同志,执行吧。” “用最坚决的行动,回应县委的决心,回应老百姓的期待!” “是!江书记!”林方政猛地挺直身体,声音洪亮而嘶哑,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坚决执行县委常委会决定!立刻落实!” 会议结束。 林方政脚步沉重地走出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门,外面走廊的阳光依旧明亮,却照得他有些恍惚。 他手里那份原本沉甸甸的《初步调查报告》,此刻轻飘飘的,像一张废纸。 然而,刚下楼来到停车场的林方政,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林局长,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电话那头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棱直透耳膜。 “是!”他一个激灵,脱口应道。 来电的是江昭寧! 这位雷厉风行、作风犀利的书记,散会后突然又主动召唤,是福是祸? 林方政只觉视网膜上晃过模糊的轮廓,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沉重地撞击著胸腔。 他只得回身向江昭寧的办公室走去。 终於,在那扇厚重的、標识著“书记”的木门前站定,稍稍平復几乎要撞破胸膛的呼吸,屈指叩响。 “进来。”声音清晰而平静。 林方政推门而入。 江昭寧並未如常见般隔著宽阔的办公桌端坐。 而是背向门口站在明亮的落地窗前,頎长的身姿剪影般映在巨大的玻璃上,窗外县城鳞次櫛比的建筑背景反衬著他身影的沉默分量。 偌大的办公桌如同沉默的壁垒,桌上文件分门別类,那部电话尤为触目。 “林局长,坐!”江昭寧转过身,目光锐利如探照灯般,虽未带上惯常的含笑意气,但面色尚算平和。 江昭寧走过来,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 “是!”林方政几乎是屏息凝神地在那张线条冷硬的客椅上坐下。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恭敬地置於膝上,与办公桌另一边那座不动声色的“山岳”恰似隔著无形对峙的楚河汉界。 他垂目盯住自己有些灰白光泽的皮鞋尖,揣测著领导这难得亲召背后的汹涌暗流。 “我们东山,有一座千年古剎?”江昭寧终於开口,语气像是寻常閒谈,目光却牢牢锁定在林业政脸上,一丝微小的表情变化都无所遁形。 林方政心头微微一松,悬在断崖边上的心总算缓降了一寸。 他立刻接道:“是的,叫清凉寺!坐落在云棲山,始建於唐贞观年间,已有快一千五百年香火了。” 提到本县重要的宗教文化名片,他专业素养里的自信稍许復甦。 这座古寺,不仅曾是歷代帝王颁赐的皇家道场,更是无数信眾心中的朝圣地。 “哦,”江昭寧微微頷首,目光扫过林方政,像在审视一件需重新定价的古董,“那里……想必香火极其鼎盛吧?” “还行……这两年游客量比鼎盛时略降了些,但宗教活动仍很稳定。”林方政斟酌著词句,语气保留了几分谨慎的余地。 “还行?”江昭寧的眉头极细微却极清晰地蹙了起来,如同平静湖面掠过一道冰裂之痕。 他靠回椅背,食指轻轻敲击著光滑桌面,节奏似带著某种隱忍的力道。“林局长,堂堂一座千年古剎,承载多少歷史底蕴和文化价值?” “你这位旅游局的当家人,对它的细节……就一个『还行』?知之不多?” 声音不高,字字却像淬了薄冰的小箭,精准地钉入林方政的耳膜。 一股凉气沿著林方政的脊椎爬升,额头立时渗出细密的、冰凉的汗珠,他能感觉到它们在鬢角悄然匯聚滑落的轨跡。 清凉寺的资料像纷乱的文件一样在脑海中飞速掠过,却似乎没有哪一项足够应对这种级別的质询。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应对:“江市长,清凉寺的情况……宏观层面我们一直有数据跟进,但具体到日常寺务……” “具体?”江昭寧忽然截断他的话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精准的勘探钻头,“他们那地方,是不是还坚持著『一日不劳动,一日不吃饭』的老规矩?” “推行那个……所谓的『农禪並重』?” 林方政猛地捕捉到一丝微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声而出:“是的!確有其事!” “僧人们除了必要的法事和功课,每日都要参与田间劳作。” “山上有禪田,种玉米、花生、豆子、蔬菜,力求自给自足。”他语速快了些,生怕再次落入“知之不多”的窘境。 “嗯……”江昭寧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脸上那片严霜似乎融化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他向后靠去,目光投向窗外远处那云雾繚绕的山峰方向,仿佛在回溯一段尘封的时光。“那一年……五年前的秋天吧,稻熟豆香的时节,我去了趟清凉寺。” 他声音不高,带著一种陷入回忆的平缓质感,不再是对下属的审视,倒像是自言自语。 林方政微愕之后,立刻紧绷了所有神经,专注捕捉这难得的情绪流露所透露的信息量,字句重似千钧,他不敢怠慢。 “不是公干,”江昭寧嘴角罕见地牵起一个极淡的笑意痕跡,“就是慕名而来……想去透透气。” “进了山门,很幽静。” 第161章 真境界 “天王殿、大雄宝殿,挨著转了一圈,静悄悄的,后来顺著侧边一条小路,绕过藏经楼,往后山走。” “再往上,空气更清凉了。” “豁然一片缓坡梯田铺开在眼前——好傢伙!金黄的玉米棒子掛在秆上,油绿的花生藤铺满垄沟,更显眼的是一片片刚收割的大豆杆,饱满的豆荚在秋阳下闪著棕褐色的光。” “穿著粗布海青的师父们,卷著袖子,正在劳作呢。” 他的描述渐次清晰,画面在言语中次第浮现,充满劳动的烟火质感。 “那一趟,除了入门香花钱,”江昭寧语气带著一丝几近玩味的回甘,“我是真正的一文没往外掏。” “快下山时,在寺门口还撞见几个师父正拿著大簸箕给零星的信眾分发新收的黄豆呢。” “粒粒饱胀,色泽鲜亮得晃人眼。” “说是寺里丰收,分享功德。” “硬是给我怀里也塞了沉甸甸一大袋。” “据我所知,他们吃不完的农作物全部都送给敬老院、福利院或作为礼物送给游客和信眾。” 他顿了顿,目光回到林方政汗涔涔的脸上,那丝玩味与平和都收束了,剩下的是直透心腑的审视,“说实话,那个场面,让我记到今天。” “是的,还,还凑合。” “肃穆的庙堂钟鼓,鼎盛时熙攘的香火烟雾气,本该是虚无縹緲的焚香诵经之地,可那片金灿灿的庄稼地,那晒场上浓郁的油料和土腥气。” “还有师父们劳作时脸上那层晶亮的汗水——这『人间烟火气』,与『古寺焚香气』硬是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融合得……一点都不生硬,反而觉得本该如此。” “你说,这『还凑合』?”最后一句,尾音沉落,字字千钧,如同巨石压向林方政。 汗水顺著林方政的眉弓滑落,在下顎处匯聚,悄然无声滑落。 他只能机械地回应:“……是,是挺好。” 每一个字都仿佛被无形的海绵吸乾水分,乾涩异常。 江昭寧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方政脸上,深邃而有力:“这才是扎根在我们这片土地上的真修行,真境界。” 他轻轻叩击著桌面,“寺庙,固然是四眾弟子念经礼佛、过宗教生活的神圣道场。” “但如果只知闭门诵经,远离生產,不沾地气,久而久之,恐怕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经济上仰赖施捨,人格上如何真正独立?” “精神上又怎能真正滋养眾生?” 林方政只觉得额角的汗珠不断沁出,顺著鬢角滑下,只能不住地点头,连声称是。 江昭寧寥寥数语,不仅点出了清凉寺的特色,更如重锤般敲打在他心上——作为旅游局长,自己对这块文化瑰宝的理解,实在太肤浅、太失职了。 回溯歷史长河,佛教初入中土之际,其僧侣的生存方式,確实如江昭寧所暗示的“不沾地气”那般,与华夏农耕文明的深厚土壤格格不入。 那时的沙门,严格遵循著源自古天竺的“乞食”制度。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晨曦微露,僧侣们便手持钵盂,次第行於街巷村落,依靠信眾布施的一粥一饭维持生命与修行。 这在印度文化语境中,是僧人捨弃世俗、专心求道的象徵,是清净离欲的体现。 然而,当这朵异域之花生根於中原大地时,其赖以生存的“乞食”方式,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强烈排异反应。 彼时的中国,早已建立起根深蒂固的小农经济体系。 “男耕女织”、“力田为本”不仅是生產模式,更是渗入骨髓的伦理价值和社会稳定的基石。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群身强力壮、不事生產、仅靠他人供养为生的僧人群体。 在主流社会眼中,其形象迅速发生了危险的扭曲。 他们被贴上了“不劳而获”、“蠹虫”、“游食”等充满贬斥的標籤。 东汉末年批判佛教的言论已露端倪。 及至魏晋南北朝,隨著佛教寺院经济膨胀,僧尼数量激增。 这种矛盾更是空前激化。 北朝重臣崔浩、寇谦之等激烈抨击佛教,认为其“虚诞”,“为世费害”。 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在发动中国歷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灭佛运动(公元444-452年)前发布的詔书中,痛斥僧侣“假西戎虚诞,妄生妖孽……逃役之流,仆隶之类,避苦就乐……非所以壹齐政化,布淳德於天下也”。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僧人脱离生產、消耗社会財富、影响国家赋税和徭役的强烈不满。 北周武帝宇文邕在发动第二次灭佛(公元574年)时,理由同样直指经济:“求兵於僧眾之间,取地於塔庙之下”,“国治不在浮屠”。 托钵行走的身影,在儒家“不耕者不得食”的伦理审视下,竟成了动摇国本的游影。 佛教面临的,是一场关乎存亡续绝的严峻危机。 僧人的吃饭问题,这个看似基本却关乎生存根基的课题,已尖锐地摆在眼前。 若不能適应这片土地的经济形態与文化心理,佛教这株大树,恐有被连根拔起之虞。 在那风雨如晦的岁月里,释迦法脉,几度命若悬丝。 在烈焰边缘飘摇,几近窒息湮灭於歷史烽烟之下。 生存的危机像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於头顶——神圣的信仰不能仅存在於云端,僧侣亦需与大地建立真实而坚韧的联繫。 正是在这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禪宗四祖道信大师(公元580-651年)以其非凡的智慧与魄力,为困境中的中国佛教开闢了一条崭新的生路。 他敏锐地洞察到,要化解佛教的生存危机,必须从根本上改变僧团的经济基础。 道信大师做出了一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决定:他率领僧眾在蘄州黄梅双峰山定居下来,开垦荒地,躬耕自食。 这一举措,绝非仅仅为了解决飢肠轆轆的权宜之计。 道信大师从佛法精义的高度,对劳动进行了革命性的阐释。 他提出,“作”本身就是“坐”禪最根本的“报障”,更是修行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他將农业劳作与禪修实践完美地融为一体,创造性地提出了“坐作並重”的理念。 《传法宝纪》记载其训导:“努力勤坐,坐为根本。能坐三五年,得一口食塞飢疮,即闭门坐。” 这看似强调“坐”,实则已將“作”即劳作以换取食物,视为“坐”禪得以持续、得以深入的前提和基础。 在道信看来,只有通过踏实的劳动解决了生存之忧,僧人才有可能真正“闭门”安心於禪坐。 道信將汗水浸透的劳作升华为修行本身。 为禪宗找到了深植於华夏农耕文明的坚实土壤。 第162章 禪意农诗 道信大师在双峰山聚眾垦殖、定居修禪的成功实践,如同一颗充满生命力的种子,在中华大地上迅速生根发芽。 他的继承者,五祖弘忍(公元601-674年)在黄梅冯茂山进一步发扬光大农禪传统,其“役力以申供养,法侣资其足焉”的记载,清晰地表明劳动已成为僧团供养自足的主要手段。 及至“马祖建丛林,百丈立清规”的时代。 百丈怀海禪师(公元720-814年)更是將“农禪並重”思想系统化、制度化,明確提出“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丛林根本规约,並身体力行垂范,“凡日给执劳,必先於眾”。 这一石破天惊的清规,彻底斩断了僧侣对世俗供养的过度依赖。 確立了以农耕劳作实现经济自养的根本原则。 从道信“坐作並重”的奠基,到怀海“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铁律,农禪並重完成了从生存智慧到修行法门的华丽蜕变。 它不仅解决了僧侣的吃饭问题,更从精神內核上使佛教与崇尚勤劳自立的华夏农耕文明血脉相连。 化解了千年排异的危机,为佛教在中国的生存与发展开闢了无比广阔的天地。 道信所开闢的“农禪並重”之路,成为支撑中国佛教千年巍峨殿堂不可或缺的基石与钢樑。 从此,禪者之姿悄然异於他方。 他们既是蒲团上的静思者,亦是田野上的力行者,两种身份的交织,在中国文学史上迸发出独特诗性。 禪诗並非总是烟霞梦幻之语,其另一面深刻沐浴在浓郁的稻菽泥土芬芳之中。 唐代布袋和尚那首“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的偈子,便是农禪境界的诗化典范——弯腰退步插秧的身影里,隱藏著对无我虚境、不爭心法的深邃体认。 “低头见天”、“退步向前”,寥寥数笔,便將禪悟的形上玄机融入弯腰农事的具象瞬间。 “道”本在寻常,它不在天外悬垂的云雾里,恰恰藏在插秧老汉的躬身退步中。 清凉寺流传的禪意农诗,更是禪境化生的绝美註脚。 明代在此弘法的澄月禪师留下“掘地倦来眠一觉,锄头当枕胜珊瑚”一句,將劳作后的酣眠写得如同帝王享受,平凡的农具升华为价值连城的珍宝。 “开畲垦地閒消遣,佛法身心半点无”则將开荒垦地视为绝妙的“閒消遣”,在体力辛劳中彻底忘我忘佛,契入真空,此即“无心”之大妙。 又有清代诗僧吟咏寺院日常食谱:“萝葡收来烂熟蒸,晒乾香软胜黄精”,言语朴拙如泥土本色,却饱含了亲手种植、亲手收穫、亲手炮製后那份心物无间的踏实安稳与丰盈喜悦。 农事不只是劳作,更是身心参与万物轮迴的虔诚仪轨——每一次躬身扶犁,每一次挥汗收割,皆为身体书写、感官体认的大地经文。 晚唐五代寺祖语录更是將农务提升至最高度的精神自觉:“大眾尽心为常住开田,山僧尽心为大眾说禪。” 开田与说法,这两件看似悬殊的工作被置於完全平等的地位,如同佛法圆融一体的两面,共同构成了丛林生活的核心价值,亦成为后代僧眾秉承的精神圭臬。 至宋代,当清凉寺禪田日广,便有僧人讚嘆其丰硕盛景:“四五百石麦,二三千石稻”。 这数字背后,是数代僧人“力锄葛藤”,在贫瘠山野中精勤垦殖留下的汗水史诗。 正是这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和一颗颗安住尘劳的心,確保了“农禪並重”超越了纸上清规,成为活生生的传统。 汗水滴落的咸涩,穀物丰收的甘甜,交织成一种源自大地深处的坚实支撑。 让清凉寺的钟声穿越千年风雨依旧清澈迴响。 “林局长!”江昭寧的声音带著沉思的重量,唤回林方政因回溯深远歷史而略显微茫的神思。 “农禪並重,不是掛在墙上的旧黄历。” “它能一路撑持佛教走到今天,立下两重功劳,关键得很!” 他指节习惯性地轻轻叩击著桌面,像在敲击歷史的鼓心,“其一,它为丛林提供了实实在在的经济依靠。” “师父们靠自己的汗水,种出嘴里吃的、身上穿的。” “这种自给自足,让寺庙不用整日手心朝上,仰著看朝廷、权贵或者信眾的面色过活。” “经济上站得稳了,人格才能真正挺起腰板儿来!” “寺庙才谈得上独立自主,僧人才能心无旁騖地研习佛法,守护一方宝剎清规。” 这一点,林方政深以为然,清凉寺能躲过歷史上一场场经济上的倾轧与附庸危机,这份自力更生的底气功不可没。 “其二,”江昭寧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这正是中华这片土地对佛教最伟大的转化与重塑!” “它將那种起初有点格格不入的『乞食』形態,成功地移接到了咱『耕读传家』的文化大树上。” “『寓禪於农,农中悟禪』,这才叫落地生根吶。” “从此,修行不必总是高坐云端不食人间烟火,它就蕴藏在平凡劳作里头。” “弯下腰种地,本身就是一种禪定的功夫。” “这种接地气的活法,才让佛教得以在咱们中华大地扎下深根,枝繁叶茂,甚至枝蔓伸向更广阔的天地。” 林方政感到一股滚烫热流冲刷著脊柱。 千年的智慧与力量似乎通过江书记的言语灌注己身。 话锋迴转当下,江昭寧的语气陡然变得凝重:“但看看这繁华市场背后,很多寺庙的路,是不是有点走偏了?” 他不等林方政开口,言语如疾风劲矢,“门票三级跳,高得离谱。” “高价香火、天价功德箱,名堂越来越多。” “还有什么投资项目,把清净之地炒成了商业地產……” 他猛地一拍桌面,力道不大,闷响却震在林方政心上,“这股风气很不好!伤的是群眾的感情,损的是宗教本应具备的超脱与纯正。” “我们常说坚持宗教中国化方向,依我看,禪宗留下的『农禪並重』,就是这个方向上一颗经得起考验的定海针!” 他目光炯炯,直视林方政,“清凉寺,就是咱们手上一个宝贵的样本!” “守著农禪古风,守著不收费的禪田丰饶与朴实分享——这样的清净地、自在地、接地气的地方,难道不正契合今天老百姓对『诗与远方』的朴素嚮往?” “不正切合我们强调文化自信、寻找精神家园的时代脉搏?”一连串发问,如同重锤,震得林方政从深愧转为警醒。 那份歷史的厚重与当下的危机感,一同化为额角滚落的热汗。 他肃然立起,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明白了!彻底明白了,江书记!” “清凉寺的农禪並重不仅仅是歷史旧事,它是一条活著的路,对我们当下旅游文化建设有著现实的启示意义!” 江昭寧脸上那层坚冰终於化开一丝讚许的微澜,点了点头。 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第163章 到清凉寺去看一下! 林方政面对江昭寧,声音带著一种被灵感点燃的篤定:“江书记,我准备做两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仿佛凝聚著决心,“第一,邀请文化学者、宗教学者,尤其是研究禪宗歷史和农禪传统的专家,对清凉寺的农禪文化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深度挖掘和系统梳理!” “这不仅仅是几块田、几件农具那么简单。” 他的语速加快,脑海中构建著宏伟的蓝图:“我们要把这片浸润了数百年汗水与禪意的禪田,打造成一个活態的文化基因库。” “从开山祖师立下的『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祖训开始,歷代高僧大德关於农禪的诗词歌赋、清规戒律、耕作心得,那些散落在经卷、碑刻、甚至口耳相传中的智慧结晶,全部都要收集、整理、考证、註解!” 江昭寧接过话道:“是的。还有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耕作实物农具——祖师们用过的犁鏵、锄头、镰刀、水车,哪怕只剩下残片,也要找出来,考证清楚它们的年代、用途、背后的故事。” “我们要让这些沉默的器物开口说话,讲述清凉寺僧侣如何在锄地拔草间参悟禪机,如何在春种秋收中体证佛法!” “江书记说得对极了。” “这不是简单的陈列。我们要构建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看得见摸得著的清凉寺农禪文化体系!” “从精神內核到物质载体,从歷史渊源到当代价值,让每一个来到清凉寺的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独特修行方式的力量和魅力!” “第二!”林方政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更加灼热,“光有静態的展示还不够,文化需要活態传承,需要切身体验。” “我们要推动清凉寺在现有禪田基础上,规划设立一个『农禪文化体验区』!” “这个体验区,绝不是让游客走马观花拍拍照就完事了。”江昭寧强调著,语气不容置疑,“我们要让游客穿上粗布衣,挽起裤腿,实实在在地下到田里,体会一下烈日下挥汗如雨的艰辛,感受泥土在指尖的芬芳,体验一粒种子从播种到收穫的完整过程!” “让他们懂得『盘中餐』的真正分量,理解『粒粒皆辛苦』背后蕴含的不仅是农夫的辛劳,更是禪者修行的专注与坚韧。” “更重要的是,”林方政接过话头,他的嘴角扬起一丝自信的笑意,“当他们付出了真实的劳动,哪怕只是象徵性地参与了一小块地的除草、浇水,那么,在收穫的季节,他们就有十足的底气,心安理得地分享寺庙赠予的、由他们亲手参与劳作的成果!” “一捧新米,几颗蔬菜,或者一罐禪茶。” “这份『赠予』,不再是单纯的布施,而是对他们参与劳动的尊重,是对『自食其力』精神的礼讚!” “这会让他们对清凉寺、对农禪文化產生更深层次的认同感和归属感。” “这种体验带来的心灵触动,是任何导游词都无法比擬的!” 他將目光投向江昭寧,那目光中充满了对这份计划的信心和期待:“江书记,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盘活清凉寺文化资源、实现可持续发展的路径。” “文化是根,体验是魂,经济是果。” “三者融合,才能枝繁叶茂。” 江昭寧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讚许和浓厚的兴趣。 “嗯。”江昭寧思忖道,“这样吧!” 林方政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微微一怔:“哪样?”他下意识地追问。 江昭寧站起身,动作乾脆利落,带著一种说干就乾的雷厉风行:“我们一起到清凉寺去看一下!”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是决定,而非商量。 “现在?”林方政有些意外於这行动的迅疾。 “现在!我们到门口去!”江昭寧的回答斩钉截铁,目光扫过墙上的掛钟,仿佛一刻也不想耽搁。 他对这个计划產生了强烈的现场验证衝动。 “好!”林方政立刻应道,书记亲自去现场考察,这无疑是对他思路的最大支持。 但他隨即又想到一个人,一个不可或缺的专业角色,“不过……” “不过什么?”江昭寧已经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闻言停下动作,看向林方政,眼神带著询问。 林方政赶紧解释:“书记,还得叫上秦怡。” 他注意到江昭寧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连忙补充道,“她是我们局旅游產业股的股长,对全县旅游资源开发、项目策划、尤其是寺庙文化景点这块的情况,她最熟悉不过了。” “清凉寺的现状、游客数据、周边配套、政策瓶颈……她脑子里都装著活地图。” “陪您去实地考察,提供专业意见,这本就是她的职责所在。”他的理由充分且合乎逻辑,点明了秦怡的专业价值。 江昭寧沉吟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秦怡是负责这块业务的骨干,能力確实不错。 只是……他原想此行更低调、更聚焦於核心思路的碰撞。 但林方政的话確实在理,专业的事需要专业的人。 考察不是空谈,需要详实的数据和现场的具体分析。 “行吧,”江昭寧点头,做了决断,“通知她吧。” “让她儘快到县委这边来。” 林方政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秦怡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秦怡干练清晰的声音:“林局长?” “秦股长,是我。你现在在局里?不管在哪,立刻赶到县委这边来一下。” 林方政语速很快,接著又修正道,“不,直接到县委大院门口等我们!动作快点!” “好的,林局长。有什么紧急任务吗?”秦怡的声音透著职业性的警觉。 “我们陪江书记到清凉寺去一下,”林方政压低了些声音,强调了关键点,“明白吗?” “明白了!”秦怡的回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电话隨即掛断。 林方政几乎能想像到她立刻抓起笔记本和资料袋,快步衝出办公室的情形。 江昭寧已经走到了门口:“走吧,方政同志。” 他率先走了出去。 林方政赶紧跟上。 两人穿过略显空旷的走廊,走下楼梯,来到县委大院门口。 秋后的阳光还有些灼热,门口车来车往。 一辆掛著醒目小號车牌的黑色轿车正静静地停在专属车位,司机看到书记出来,立刻启动了车子准备开过来。 “江书记,我们坐您的车去?”林方政很自然地问道。 公务出行,乘坐书记专车是再正常不过的流程。 “不!”江昭寧的回答出乎林方政的意料。 他抬手果断地制止了正缓缓驶来的专车司机,做了一个“不用过来”的手势,然后转向林方政,“打的去。” 第164章 带了药 “为什么呀?”林方政脱口而出,心中的疑惑实在按捺不住。 这明明是正经八百的公务考察,为何放著现成的、方便舒適的公务车不用,偏要去挤计程车? 这似乎不合常理,也显得不够庄重。 江昭寧的目光扫过那辆停下的黑色轿车,又扫过县委大院进进出出的其他车辆和行人,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透彻:“我的车太过招摇,认识车牌的人也多。” “出去走一圈等於自己放广播。” “我们此行是去『看』,去『听』,去真实地感受,不是去摆架子听匯报的。” “如果坐著这车去,人还没到,消息可能就传开了。” “寺里的方丈、管委会的人、甚至乡里的干部,都会围上来,准备好的『剧本』也就摆好了。” “那样,还能看到什么『实情』?听到什么『真话』?” “坐计程车,融入车流人海,才能最大程度地『隱身』,才有利於我们真正的『微服出行』。明白了吗?” 林方政恍然大悟,心中对书记的务实和细致油然升起一股敬佩。 原来书记考虑的远不止是交通便利,而是整个考察环境的“纯净度”和信息的“真实性”。 这份洞察力和决心,让他深感震撼。 “知道了,书记!我这就叫车。”他立刻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了打车软体。 “嗯。”江昭寧微微頷首,目光投向街口,耐心等待。 他挺拔的身影站在熙攘的街边,显得格外低调,却又隱隱散发著一种沉静的力量。 不一会儿,一辆普通的白色计程车驶来,停在他们面前。 林方政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了副驾驶座。 江昭寧则拉开了后座车门。 几乎就在同时,一个身影带著一阵小跑带起的微风出现在他们面前。 是秦怡。 她显然是赶得很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精心打理过的髮丝贴在光洁的鬢角。 白皙的脸颊因为运动而泛著健康的红晕,微微喘息著。 “江书记好!林局长!”秦怡的声音带著一丝急促,但依然保持著得体的清晰度。 她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米色套装,內搭一件质感上乘的香檳色真丝衬衫,领口繫著优雅的小丝巾,显得既专业干练,又不失女性的柔美。 她的身材曲线在得体的著装下透出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丰腴韵味,知性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嫵媚。 手里紧紧抓著一个装得鼓鼓的深色公文包,显然是做足了准备。 “秦股长来了,正好,上车吧。”林方政招呼道。 秦怡坐了进来。 狭小的计程车后座空间,因为坐了两个人,立刻显得侷促起来。 车门关上,空调的凉风混合著一种若有若无的、清雅温润的香气瀰漫开来。 那香气很特別,不张扬,像是某种昂贵的冷调花香混合著一点点洁净的皂感。 又带著一丝体温烘托出的暖意,沁人心脾,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方政坐在前面也隱约闻到了,但他目不斜视。 江昭寧坐在秦怡旁边,这股香气更是丝丝缕缕地縈绕在鼻端。 计程车平稳启动,匯入车流。 车內的气氛一时有些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微声响和窗外的市井喧囂。 林方政与司机核对了一下目的地——清凉寺。 车子驶出县城后,道路开始变得不那么平坦,偶尔会遇到一些小的坑洼或减速带。 在经过一个明显有些年久失修的路段时,车子突然“咯噔”一下,剧烈地顛簸了一下。 “啊!”后座传来一声短促的低呼。 坐在外侧的秦怡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內侧、也就是江昭寧的方向猛地倾斜过去。 在那一剎那,她的肩膀实实在在地靠在了江昭寧的肩膀上! 那温热的触感和更清晰的香气几乎同时袭来。 江昭寧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一下,一股电流般的异样感划过心头。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秦怡瞬间变得通红的脸庞,心中迅速掠过一丝疑虑和审视:她是真的没坐稳,还是有意的?这种距离的突然拉近…… 秦怡慌乱地坐直身体,脸上红晕更甚,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尷尬地理了理鬢边的碎发,声音带著明显的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对不起,江书记!对不起!” “刚才……刚才顛得有点厉害……” 她下意识地用手轻轻抚了抚胸口,眉头微蹙。 “秦股长,你是不是有点儿晕车?”江昭寧开口问道,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目光依旧停留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他注意到她上车后脸色似乎就不太好,此刻更是有些发白,额角的汗似乎也不完全是跑出来的热汗。 “是……是有点儿!”秦怡连忙点头,像是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这路况……加上没休息好,有点闷,感觉有点不舒服,头有点晕。”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不过没事,”她一边说著,一边迅速打开隨身携带的那个精致的手提包,从里面翻找著,“我带了药,吃一片就行。” 她拿出一个小巧的药盒,倒出一片白色的药片,又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就著温水把药片吞了下去。 动作利落,显示出她日常工作的细致和准备充分。 吃了药,又深呼吸了几次,秦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 大约过了几分钟,她重新睁开眼,脸色虽然还带著一丝疲惫。 但那种难受的晕眩感似乎真的缓解了不少,眼神也恢復了平日的清明。 她再次对江昭寧和林方政歉意地笑了笑:“好多了,谢谢书记关心。” “嗯,那就好。”江昭寧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转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风光,不再多言。 他收敛心神,开始思考即將面对的考察要点:那片禪田的现状究竟如何? 林方政构想的体验区,场地条件是否具备? 寺里的僧人对此的真实態度又是什么? 秦怡的专业视角又能提供哪些关键信息? 车窗外,城市的轮廓渐渐被拋在身后,葱蘢的山色越来越近。 清凉寺,那座承载著古老禪意与新生希望的千年古剎,正静静地等待著他们的到来。 第165章 混乱到了何种地步? 计程车最终在清凉山脚下停住。 然而,与江昭寧五年前记忆中的那份古朴寧静、只闻梵唄钟声的印象截然不同,山脚下竟已形成了一个嘈杂的小集市。 卖香烛的、卖“开光”纪念品的、拉客吃饭住宿的摊位鳞次櫛比,吆喝声、討价还价声、劣质音响放出的佛乐混杂在一起。 形成一股喧囂的声浪扑面而来。 瞬间將人捲入一种浮躁的市井氛围。 江昭寧的眉头立刻拧紧了。 这与他预想中清修之地的入口相去甚远。 江昭寧抬头望去,通往清凉寺的石阶蜿蜒向上,隱没在苍翠的山林之中。 林方政和秦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秦怡低声道:“江书记,这里变化很大……” “走,上去看看。”江昭寧的声音低沉,率先迈步踏上石阶。 越往上走,喧囂並未远离,反而因游客增多而愈加热闹。 终於,那座曾经熟悉的、承载著厚重歷史的山门出现在眼前,但门口的情形却让江昭寧的心猛地一沉。 山门一侧,赫然设立著一个现代化的售票亭! 巨大的led显示屏滚动著刺眼的红色字幕:“清凉古寺,门票80元/位!” 80元! 比五年前翻了一番还要多!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江昭寧的心上。 他清晰地记得,五年前清凉寺还秉持著“广开方便之门”的传统,象徵性地收取35元门票,更多是隨喜功德。 那时的清凉寺,香火鼎旺,人流如织,却是一种充满虔诚与寧静的“爆炸”。 而如今,这冰冷的80元门票,像一道无形的壁垒,將清凉寺与芸芸眾生隔开,更像一把明晃晃的商业標尺,衡量著每一个踏入佛门的脚步。 他脸色铁青,沉默地示意秦怡去买票。 她很快就买了三张票。 跨入山门,眼前的景象更是让江昭寧的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之前所有的期待与蓝图构想。 那个昔日人流如织却充满虔诚寧静的清凉寺,真的不见了。 寺內烧香,竟然还要扫二维码“值钱”! 巨大的香炉前,不见传统添油点香的功德箱,取而代之的是几个醒目的收款二维码立牌。 香客们举著手机,在裊裊青烟中费力地对准二维码扫码支付。 选择著“小香”、“中香”、“高香”、“全家福香”等不同价位的“电子香火”。 一个穿著僧衣的工作人员,江昭寧甚至不敢確定那是否是真和尚在旁边大声维持秩序:“扫码请快!选好规格!心诚则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空气中瀰漫的檀香味,似乎也混入了电子支付的铜臭。 目光所及,天王殿、大雄宝殿等核心区域周围,到处是卖东西的小摊贩!叫卖之声喧譁盈天。 他们见缝插针地占据著迴廊、角落甚至殿前空地。 卖著各种粗製滥造的所谓“开光”手串、掛件、佛像、护身符,还有各种饮料、小零食、旅游纪念品。 叫卖声此起彼伏,与殿內传出的诵经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怪诞、不伦不类的交响。 曾引以为傲的禪茶净苑,其雅致的茶室匾额已然卸下,竟替换为“清凉实业有限公司禪茶营销部”。 更令人瞠目的是,竟有穿著僧衣的人,从其內走出来,手里拿著印刷精美的册子,主动凑近游客,热情地“推销”著什么各种经书。 “施主,请本《消灾延寿药师经》吧?保家宅平安!” “这位女施主,《妙法莲华经》最適合您,增福增慧!”那熟练的推销话术和察言观色的眼神,与商场里的导购员毫无二致。 一个被缠住的年轻游客面露不耐,匆匆摆手离开,那“和尚”也不气馁,立刻转向下一个目標。 “……走过路过,莫错过啊——!您不买经书,也要买手串啊,开光加持过的手串!” “佛祖亲口开光!消灾消难,延年益寿!不买就是和佛祖没缘啊!” “大师加持过的玉佛,请回家镇宅消灾!” 还有僧人吆喝道:“新鲜出炉的斋素饭菜,佛祖传秘方!” 秦怡要了一张素菜单,一看价格不禁咋舌。 江昭寧强压著胸中的怒火,目光扫过殿前的台阶。 更让他诧异甚至感到荒谬的是,一个年轻的沙弥,竟然坐在殿前石阶的阴影里,低头专注地看著手机屏幕。 他的手指飞快地滑动点击——那屏幕上激烈的光影和音效,分明是当下最火热的手机游戏《王者荣耀》! 他玩得如此投入,连有香客从他面前经过都浑然不觉。 佛门清净地,殿前打手游! 这一幕,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彻底刺穿了江昭寧心中对古寺的最后一丝幻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心绪,沿著迴廊走向后殿。 路过几排作为僧寮或客堂的厢房时,他再次停住了脚步,瞳孔微微收缩。 一套是火焰般灼目的猩红色蕾丝薄纱文胸与配套底裤,细如蛛丝的带子勉强悬掛其上。 通透鏤空的花纹毫不遮掩其用途,在沉重压抑的空气中几乎要滴落下来。 旁边则掛著两条薄如蝉翼的吊带睡裙,浅粉与墨黑,丝绸质感极好。 轻薄得近乎透明。 风若有若无掠过时裙摆便摇曳不定,轻飘飘地裹缠著阳光,仿佛在无声哼唱一曲来自尘世的靡靡之音,诱惑异常。 更远处,甚至还有几件款式异常大胆的情趣短裙。 那布料少得可怜,缀著夸张的亮片与流苏,在死寂的院廊阴影里兀自闪耀著妖冶轻佻的光泽。 这些本只该出现在最隱秘闺阁角落里的物件。 一件件突兀地掛在这供奉著诸天菩萨罗汉的佛门禁地最高核心之地。 如同几片来自尘囂最底层的污血,毫不避讳地沾染在庄严的法衣之上。 总之,异常扎眼。 空气纹丝不动,可江昭寧却仿佛听到了那些轻薄织物被无形的、极其微弱的气流催动而飘拂起的细碎“颯颯”声。 一种极其难耐的噪音,直钻入耳蜗深处。 寺庙允许女香客过夜? 还允许在如此显眼的地方晾晒私密衣物? 这已经完全顛覆了他对寺院清规的认知。 即使有女客掛单,也应有专门的、相对隱蔽的区域,如此明目张胆,成何体统? 这寺庙的管理,混乱到了何种地步? 带著沉重的心情,他走进大雄宝殿。 殿內香客不少,烟雾繚绕。 然而,抬头细看,江昭寧的心又是一揪。 几间大殿,尤其是偏殿和藏经阁,肉眼可见地破败了。 樑柱的彩绘早已斑驳剥落,露出灰暗的木胎;部分斗拱结构似乎有些歪斜;屋顶的瓦片也有缺损,雨水侵蚀的痕跡清晰可见。 岁月的痕跡固然存在,但更明显的是缺乏维护的衰败感。 佛像的金身也显得黯淡无光,供桌的漆面磨损严重。 “秦股长,”江昭寧的声音带著压抑的冷峻,指向一处明显开裂的檐角,“这殿宇破败成这样,为何不修缮?这是重要的文物古建!” 秦怡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带著无奈和一丝职业性的谨慎:“江书记,您说的是。这些大殿確实年久失修,安全隱患和文化价值流失的风险都很大。” “但是……修缮古建,尤其是文物保护单位的主体建筑,需要专业资质、严格审批,最重要的是需要大笔专项资金。” “这笔钱,按规定应该由文化局从文物保护和修缮经费里拨付。我们旅游局……没有这笔专款。”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们局里也多次打报告反映过,也和文化局沟通过。但是……” “但是什么?”江昭寧追问,眼神锐利。 秦怡苦笑了一下:“但是文化局那边也有他们的难处和理由。” “他们说,清凉寺现在主要功能是旅游接待,既然旅游受益最大,修缮的钱就应该由旅游局来出,或者两家共同承担。” “他们强调,文物保护是基础,但旅游开发带来的收益也该反哺保护。” 她摊了摊手,“两个部门就这样……踢皮球。” “报告打上去,会议开了不少。” “但钱的问题始终卡著,谁也不愿意承担这笔不小的支出,或者说,都觉得自己不该是主要承担方。” 第166章 閒杂人员不得入內! “寺里自身运营维护费用都捉襟见肘,更拿不出这笔大钱来修大殿了。” “踢皮球……”江昭寧低声重复著这三个字,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升腾。 部门壁垒,权责不清,利益纠缠! 这就是他治下某些职能部门的现状! 宝贵的文化遗產就在这种互相推諉中加速衰败! 他抬头看著那尊在烟雾中低眉垂目的佛像,那悲悯的目光仿佛也在无声地控诉著这荒唐的现实。 “走!去后山!”江昭寧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是那片承载著农禪精神的禪田! 三人没有去走寺院后那道宽阔气派、显然是近年新修的石阶——那石阶光洁平整,通向的是新建的、掛著“禪茶一味”牌匾的商业化茶楼。 而是沿著旁边一条被踩得发亮的、狭窄的石板小径向上攀爬。 这才是他记忆中通往禪田的路。 小径蜿蜒曲折,隱入浓密的林木之中。 脚下是湿滑、长满青苔的石板,边缘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光滑圆润。 坡陡路窄,向上攀登颇为费力。 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古树,粗壮的枝干虬结,茂密的枝叶几乎隔绝了外界的阳光。 只在偶尔枝叶稀疏处,才吝嗇地落下几块破碎的光斑,在布满潮湿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光斑照亮的地方,可以看到缝隙里钻出的、湿漉漉的青苔,绿得刺眼。 幽暗潮湿的绿意重重包裹下来,空气仿佛凝滯了,带著泥土、腐叶和一种深山老林特有的凉森森的气息。 每一步踏在湿滑的石板上,都发出沉闷的迴响。 四周异常安静,只有不知名的虫鸣和远处极其微弱的梵唄声。 凉意浸透了衣衫,也浸透了江昭寧越来越沉的心。 林方政在前小心翼翼地拨开垂下的藤蔓。 秦怡跟在后面,高跟鞋在湿滑的石板上走得有些踉蹌,但她咬著牙没吭声。 江昭寧走在最后,他的目光急切地穿过林木的缝隙,搜寻著记忆中的那片开阔地。 终於,小径尽头,林木豁然开朗。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江昭寧瞬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哪里还有阡陌纵横、禾苗青青的景象? 哪里还有僧侣躬耕、农禪一体的画面? 眼前,只有一片荒芜! 一片被茂密的、生命力顽强的野草和灌木丛彻底拋荒的坡地! 野草足有半人高,在微风中起伏,像一片绿色的、充满嘲讽的海洋。 几丛荆棘肆意蔓延,藤蔓缠绕著曾经可能是田埂標誌的残破石墩。 靠近边缘的地方,甚至能看到几棵小树苗已经顽强地扎根生长起来。 荒地的边缘,依稀可见几段坍塌的、被野草覆盖的矮小土埂,是这片土地曾作为耕田的最后一点可怜印记。 那片记忆中的、寄託著他无限期望的禪田,彻底消失了! 被这无情的、象徵著荒废与遗忘的绿色彻底吞噬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岔愤猛地衝上江昭寧的头顶,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感到呼吸急促,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闷得生疼。 他扶住旁边一棵粗糙的老树树干,冰凉的树皮触感也无法压下心头那股熊熊燃烧的失望、愤怒和悲凉。 他环顾四周,荒草萋萋,古木森森,远处新建的茶楼飞檐在树梢间露出一角,金碧辉煌,与这里的荒凉破败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空气中那股幽深的凉意,此刻仿佛带著针,刺入他的骨髓。 这还是佛门清修之地吗?! 他在心中发出无声的怒吼。 卖门票、二维码烧香、摊贩云集、推销经书、打游戏、女客晾晒內衣、大殿破败无人修…… 而最核心的、象徵著清凉寺精神內核的“农禪並重”传统,竟已沦落到如此地步! 连承载它的土地都已彻底荒弃! “说什么农禪並重?……”江昭寧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带著浓重的苦涩和自嘲。 他一脚踏入了一个被商业异化、精神荒芜的废墟! 蓝图尚未展开,地基已然崩塌。 林方政和秦怡站在他身后,看著书记僵硬的背影和眼前这片荒芜的坡地,同样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林方政的农禪文化体验区构想,此刻显得如此遥远和奢侈。 秦怡也感到一阵难堪和无力。 死寂笼罩著三人。 只有风吹过荒草发出的沙沙声,像无数声嘆息,迴荡在这片被遗忘的禪田之上,也迴荡在江昭寧冰冷而愤怒的心底。 清凉寺之行,成了他最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直视的一地鸡毛。 第一步,就踏入了深深的失望与困境的沼泽。 他站在荒草丛中,望著这片象徵著精神沦丧的土地,第一次感到,肩上的担子,竟是如此沉重。 三人回到了寺院內。 江昭寧面无表情,“去会一下掌门人。” 三人直奔大雄宝殿左后侧的禪房群落。 道路两旁是精心侍弄的花草,罗汉松修剪得纹丝不乱,翠竹掩映下的小径纤尘不染。 清幽得像是彻底与世隔绝的秘境,与山门外那人声鼎沸、烟气繚绕的氛围截然不同。 “站住!” 一声粗糲、带著明显呵斥意味的吼叫,突兀地撕裂了寧静。 只见两个身材异常魁梧、穿著灰色短褂僧衣的和尚,倏地从旁边浓密的灌木丛后窜了出来!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充满压迫感,像两头被惊动的猛兽,瞬间就挡住了三人下山的狭窄石板小径。 两人剃著青皮头,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凶狠,没有丝毫出家人的平和,反倒充满了戒备与戾气。 裸露在外的粗壮手臂上肌肉虬结,青筋隱隱浮现。 江昭寧只瞟了他们一眼,心中便是一凛——这两人绝非普通僧人,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武僧! 那股子剽悍精悍的气息,绝非诵经念佛能养出来的。 其中一个方脸阔口的武僧,叉开双腿,像一堵墙似的拦在路中间。 他粗声粗气地喝道:“再往前就是监院大师清修静养的地方,閒杂人员不得入內!” “赶紧回头下山去!”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和驱赶之意,仿佛在呵斥误入禁地的閒人。 江昭寧心中的怒火本就未熄,此刻被这蛮横无理的阻拦瞬间点燃。 第167章 你竟然敢动手?! 他强压著翻腾的情绪,儘量保持语调的平稳,但声音里已透出不容置疑的冷硬:“我们不是閒杂人员。我找监院大师有事相询。” “请让开,或者代为通传一声。” 他报出了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之一——直接面对这寺庙混乱管理的最高负责人。 然而,他的话语和身份,在对方眼中只是一个普通访客,显然没有丝毫威慑力。 “通传?”另一个马脸、眼神更显阴鷙的武僧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监院大师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少囉嗦,立刻滚回去!”他的態度极其恶劣,完全无视了江昭寧的要求。 话音未落,这两个武僧竟不由分说,猛地窜向前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就粗暴地推搡江昭寧! 目標明確,动作迅猛,显然是想用武力强行驱赶这个“不识相”的闯入者。 “你们干什么!”林方政和秦怡同时惊呼,秦怡更是嚇得后退了一步。 江昭寧猝不及防,被一股大力推得向后踉蹌了一步,脚下湿滑的石板险些让他摔倒。 一股从未有过的屈辱感混合著滔天的怒火直衝脑门! 他堂堂一县之尊,竟在这佛门清净地,如今看来是何等讽刺,被两个看门护院的武僧如此无礼推搡?! “放肆!”江昭寧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林方政和秦怡心头一跳。 就在那马脸武僧的手再次抓向他胳膊的瞬间。 他手腕猛地一翻,一记乾脆利落的擒拿格挡动作使出! 这並非花架子,而是多年练武打下的底子,虽然已不经常练,但本能反应仍在! “哎哟!”那马脸武僧完全没料到这个看似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竟有如此敏捷的身手和力道。 只觉得手腕剧痛,一股巧劲传来,身体顿时失去平衡,猛地向后一个踉蹌。 狼狈地撞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这两个平日里在寺內作威作福惯了的武僧。 “你!你竟然敢动手?!”被格挡开的马脸武僧稳住身形,捂著生疼的手腕,又惊又怒。 他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中凶光毕露,像是受到了奇耻大辱。 他指著江昭寧,声嘶力竭地咆哮道:“活腻味了是吧?!敢在清凉寺撒野?!” 旁边的方脸武僧也怒吼一声。 两人如同被激怒的疯牛,浑身肌肉賁张,杀气腾腾地就要猛扑过来! 那架势,显然是要下重手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闯入者! 千钧一髮之际! “住手!!!” 一声更加洪亮、带著惊怒交加和不容置疑权威的暴喝,如同炸雷般响起! 是林方政! 他一个箭步衝到江昭寧身前,张开双臂將其护住,脸色铁青,怒视著两个凶神恶煞的武僧,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字字如刀,清晰地砸向对方:“瞎了你们的狗眼!” “你们想干什么?!这是县委江昭寧书记!” “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对江书记动手?!敢冒犯县委书记?!” “县…县委书记?” “江…江昭寧书记?!” 林方政的话,如同两道无形的、威力巨大的定身符,又像两道九霄落下的惊雷,精准而猛烈地劈在了两个正要猛扑上前的武僧头顶! 两人浑身一个激灵! 那瞬间的凶悍气焰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嗤地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扑击的动作硬生生僵在半途,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住。 脸上的狰狞愤怒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所取代,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彻底瞠目结舌! “县委书记?!”这几个字眼在他们的脑海中疯狂炸响! 在东山县这一亩三分地上,县委书记意味著什么? 那是绝对的权威! 是掌控著他们所有人命运的存在! 是真正意义上说一不二、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现管”! 在普通百姓,甚至在他们这些依附於寺庙特殊势力的人眼中,县委书记,那几乎就是过去的皇帝老子啊! 是他们绝对惹不起、碰不得的存在! 他们刚才做了什么? 他们不仅粗暴阻拦,还动手推搡了县委书记? 甚至还扬言要教训他?!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们的心臟,几乎让他们窒息。 两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手脚冰凉,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刚才那股子凶悍劲儿荡然无存,只剩下筛糠般的恐惧。 那马脸武僧脸色煞白如纸,豆大的冷汗瞬间从额头和鬢角冒了出来,顺著青皮头皮往下淌。 方脸武僧也好不到哪去,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还愣著干什么!”方脸武僧反应稍快,声音都变了调,带著哭腔,猛地推了一把还在发懵的马脸武僧,语无伦次地低吼道:“快!快!快去稟报监院大师!” “快啊!就说…就说江书记…江书记来了!快!!!” 那马脸武僧如梦初醒,惊恐万分地看了江昭寧一眼,如同见了鬼魅,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凶悍? 他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並用地转身,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朝著监院住所的方向,发疯似的狂奔而去! 那仓惶逃窜的背影,狼狈至极,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只剩下方脸武僧,像个木桩子一样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低著头,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巨大的恐惧几乎要將他压垮。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远处那狂奔报信和尚渐渐消失的、慌乱的脚步声。 江昭寧站在原地,脸色冰冷如霜,他缓缓整理了一下刚才被推搡时弄皱的衣襟,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那筛糠般的武僧。 最终,投向了监院住所的方向。 那目光深处,是压抑到极致的风暴和不容置疑的威压。 一场预料之外的衝突,以一种极具戏剧性和衝击力的方式,將他此行的考察,瞬间推向了更加尖锐、也更加核心的层面。 监院? 他倒要看看,这清凉寺的“土皇帝”,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久,一个穿著青灰短褂、眉清目秀的小沙弥出来了。 他双手合十,稚气未脱的脸上堆著过分热络的笑容,目光只直直地投向江昭寧:“阿弥陀佛,贵人到了!” “里边请,里边请!监院师父恭候著吶!” 他眼神里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机灵世故,语气里的熟稔与篤定明显得近乎刻意。 第168章 好茶! 小沙弥在前引路,脚步轻快,越往里走,寺院的喧囂——香客的说话声、诵经的嗡嗡声、木鱼的敲击声、甚至大殿播放的经咒乐声——都被过滤得微不可闻。 一栋古朴雅致、匾额上写著“静思堂”的禪房前。 一个穿著整洁青灰僧衣、身形微胖、长眉细目、笑容可掬的中年僧人早已站在阶下迎候。 正是之前小沙弥口中的监院东妙大师。 他双手合十,对著江昭寧深深躬身,腰弯得异常標准,脸上笑容热切得近乎黏腻:“阿弥陀佛!东妙有礼了!” “江书记屈尊踏临小寺,蓬蓽生辉,蓬蓽生辉啊!” “东妙大师,你认识我?”江昭寧不禁问道。 “不认识,但是您身上的气势让人不可小覷,自然是东山书记无异。” “您还亲自来看我们这小寺庙,真是心怀慈悲啊,真是心怀慈悲!里边请,里边请!” 他引路的手势近乎舞蹈般的夸张,言辞间溢美之词如江水滔滔,恭敬谦卑得太过周全圆滑,反倒失了出家人该有的清净平和。 只赤裸裸地显露著对上位者驾临的、近乎本能的诚惶诚恐和討好姿態。 他躬身前引,目光始终牢牢锁住江昭寧的身影,旁边的林方政和秦怡,似乎完全不在他的视野之內。 禪房內陈设简朴却精致。 几张线条圆润的明式禪椅,一张古色古香的茶几,墙角博古架上摆放著几件清雅瓷器。 空气里浮动著淡淡的檀香。 落座后,小沙弥无声无息地奉上清茶,“请各位施主用茶!” 东妙脸上的笑容凝滯了一瞬,仿佛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刺破了精心维持的某种平衡。 他对小沙弥不耐烦呵斥,“端开!” 小沙弥一愣,不敢多言,將茶收入托盘,訕訕走开了。 东妙立刻站起身,动作间带起一阵风:“是贫僧疏忽了!怠慢,怠慢!” 他快步走到靠墙的一个上锁的柜子前,掏出钥匙打开,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更为考究的紫檀木茶盒。 打开盒盖,里面是单独存放的几小包茶叶,包装精致,印著古树茶山的標识。 “书记,尝尝这个,”东妙重新坐下,手法郑重地將那古树茶投入一把全新的紫砂壶中。 滚水注入,茶香瞬间在室內瀰漫开来,馥郁而醇厚,与之前的寡淡判若云泥,“这才是后山向阳坡上那几株老树今年的春尖。” “寺里每年也就得这么几斤,平常捨不得拿出来。” 他亲自执壶,將金黄油亮的茶汤注入江昭寧面前新换的精致白瓷杯中,动作一丝不苟,充满了仪式感。 氤氳的热气在杯口上方盘旋,模糊了杯壁上精致的暗纹,也模糊了东妙此刻脸上那异常专注的神情——那是一种被更高层级的利益考量骤然点亮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江昭寧看著杯中重新升腾起的热气,那馥郁的茶香瀰漫在鼻尖。 他伸手,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轻轻握住。 他目光平静地迎上东妙那双此刻写满“诚意”的眼睛,嘴角的弧度依旧很淡,像窗外古柏投下的那抹若有若无的影子。 “好茶。”江昭寧的声音不高,落在茶香繚绕的寂静里,却像一滴水落入滚油,“希望这温度,能一直热下去。” 茶烟裊裊,模糊了东妙脸上那重新堆砌起的、更为殷切的谦卑笑容。 东妙这才仿佛“看见”了秦怡和林方政,口中仍不歇:“……这两位,也请坐,请坐!” 然而那话语,更像是一种客套的习惯动作,其意义远大於指向。 他动作缓慢地为秦怡和林方政两位倒上了茶。 “东妙大师,”林方政开门见山,“你认识我吗?去年在前殿我还见过你弘法。” 东妙的目光在林方政脸上轻轻掠过,又迅速垂落,专注地盯著自己捻动佛珠的拇指,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起伏:“不,不认识。” 秦怡立刻欠身,声音带著一种下级引荐上级时特有的清晰与郑重:“大师,这位是我们县旅游局林方政局长。” “哦?”东妙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终於抬起眼帘,双手合十,动作標准而流畅,声音也仿佛被注入了些许温度,“阿弥陀佛,原来是林局长驾临,贫僧眼拙,多有得罪!” 他微微躬身,袈裟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上鋥亮的名表,在透过窗欞的微光里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光斑。 东妙监院虽然双手合十,但是心中却是不以为然,十分轻慢。 在他心里,除了可以左右他前程的宗教局长外,其他人是不屑一顾的。 至於县里? 只有那两位能左右宗教局长的书记和县长,才勉强够格让这古剎的监院提起精神,换上最恭敬的姿態——毕竟。 他们的一个眼神,一个態度,足以让宗教局长的前程瞬间改道。 除此之外,诸如眼前这位旅游局长,在他眼中不过是“其他”二字罢了。 就是旅游局长又能怎么样? 还不如文化局,他们还有个文物维修拨款呢。 “我们的目的之一,是为建立农禪文化体验区来调研的!”林方政先说了一个目的。 他话音未落,身旁气息沉静的江昭寧,微微頷首,只吐出一个字,却带著千钧之力:“是的。” 这声“是的”,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东妙监院的心湖里激起了汹涌的暗流。 他那张惯於堆砌谦卑笑容的脸上,瞬间被一种近乎亢奋的、急於表现的急切所取代。 他猛地挺直了腰板,双手在膝上用力一按。 “启稟江书记!”东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过分流畅的激昂,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圆润而精准,听起来不像临场应对,倒像是在背诵一篇演练过无数次的华丽文稿,“您高瞻远瞩,有此深谋远虑之规划,实乃我寺之无上荣光!” “更是地方文化传承与旅游发展之盛事!” “敝寺上下,深感大任在肩,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身质料上乘的袈裟隨著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併拢,如同指挥棒般在空中用力地点划,仿佛那虚无的空气里正铺展著一张辉煌的蓝图:“书记!关於建设农禪文化体验区之宏旨,贫僧稍后即刻召集全寺僧眾,务必深入学习、深刻领会!” “至於具体落实,”他语速加快,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贫僧已有初步构想,请书记指点!” “我们依託现有东、西两块核心禪田,共计二十二亩良田沃土!”他手指在空中用力一划,仿佛那片土地就在眼前,“划出核心示范区与深度体验区!” “双区联动,层次分明!”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在透过窗欞的光束里细微地飞溅,“游客们届时就可以,近距离观察我们的田间管理!” “更能亲自捲起袖子,参与播种、锄草、乃至最后弯腰收割的每一个环节!” “让他们切身实感地体会到,那句千百年来顛扑不破的至理名言——粒粒皆辛苦啊!” “每一个环节,都是修行,都是体悟!” 第169章 正本清源! 说到此处,他声音陡然一转,身体弯了下来,脸上堆起一种秘而不宣、自以为深諳领导心思的諂媚微笑,压低了声音:“至於分享嘛……书记您请放一百个心!” “所有丰收的稻米啊……都將成为我们清凉寺赠予每位辛勤付出汗水游客的一份厚重功德福报!” “这叫取之于田,还之於民,普结善缘!” 他眼中精光四射,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激动人心的场面:“我们会特別定製一批精美绝伦的小麻布福袋,素雅古朴,上面绣著『福满乾坤』四个大字!寓意吉祥圆满!” 他目光扫过林方政、江昭寧,最后落在秦怡身上,笑容愈发灿烂,“保证书记、县长、林局长、还有这位美女以及每一位参与其中的有缘人,都能实实在在、有滋有味地感受到这份来自佛田、来自汗水、来自禪心的馈赠!” “將这浸透了汗水的福袋捧回家,有滋有味地品尝这份农禪福米!” “这就是我们清凉寺要传达的生活禪——辛苦酿出的才是真甜!” “这份甜,才是真甜!这份福,才是真福!”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带著咏嘆调般的深情说出来的。 匯报完毕,他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脸上那朵諂媚的笑容却依旧绽放得热烈而期待,目光灼灼地锁定在江昭寧脸上,如同向日葵渴望著太阳的褒奖。 他口乾舌燥,下意识地端起面前那杯色泽金黄、香气馥郁的古树春尖茶,小心翼翼地凑到唇边,准备润一润那因过度兴奋而发紧的喉咙。 然而,就在茶水即將沾唇的剎那,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如同被无形的冰针刺中。 他看见江昭寧的脸色。 没有预料中的讚许,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沉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 眉宇间非但没有被他的“宏图”所感染,反而隨著他刚才那番滔滔不绝的“蓝图”描绘,那份沉静之中凝结的疏离感越来越厚重,几乎化为实质的冰霜。 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似乎有看不见的暗流在无声地涌动、聚集,如同被强行压缩到极致的风暴,压抑著令人心悸的力量,沉甸甸地压在茶室的空气里。 让东妙监院的心跳瞬间失控般狂跳起来,端著茶杯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口精心准备、价值不菲的古树春尖,终究没能喝下去。 “好。”江昭寧终於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坚冰投入滚水,瞬间冻结了东妙脸上所有的表情。 他甚至没有碰自己面前那杯同样的好茶,只是將茶杯轻轻往旁边推开了半寸,这个细微的动作带著一种无声的否定。“东妙监院的设想……很有『效率』。” 他顿了顿,那“效率”二字,轻飘飘的,却像带著倒刺的鞭子,在东妙心头抽了一下。 “不过,”江昭寧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穿透茶香氤氳的空气,牢牢锁住东妙那张开始发僵的脸,“我们此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调研目的。” 东妙监院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要咽下某种无形的苦涩。 他放下那杯变得无比沉重的茶盏,杯底与茶海相碰,发出轻微却刺耳的磕碰声。 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乾涩发紧,带著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书……书记,还有什么更重要的调研目的?” “贫僧……洗耳恭听。”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袈裟的布料。 江昭寧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一根修长而有力的食指。 那指尖仿佛凝聚了千钧的意志,指向的並非东妙,而是穿透了茶室的墙壁,指向寺后那片沐浴在秋阳下的古老禪田,指向那被岁月尘封的厚重过往。 “农禪,”江昭寧的声音沉缓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磐石上,发出令人灵魂震颤的迴响,“不仅仅是在地里种点东西,搞点游客体验,再送点包装精美的米袋子!” 他目光如电,直刺东妙,“那是清凉寺立寺千百年来的根基!是融入歷代僧侣血脉的修行法门!” “是『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佛家祖训刻在骨头里的烙印!” “是这片山水孕育出的独一无二的文化灵魂!”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我们第二个目的,是要正本清源!是要深挖根脉!” 他手指在空中用力一点,仿佛要点燃什么,“我们要邀请!邀请有名的文化学者、宗教学者,特別是那些精通禪宗歷史、深研农禪传统的专家教授!组成一个高规格的学术团队!” 东妙监院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邀请学者?还是有名的?研究农禪? 这完全超出了他精心准备的“旅游开发”剧本!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关於“福满乾坤”福袋、游客收割体验的热闹画面瞬间碎了一地。 “目的只有一个!”江昭寧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穿透一切浮华的力量,“对清凉寺的农禪文化,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彻彻底底的深度挖掘和系统梳理!” 他目光灼灼,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尘封的歷史被拂去尘埃,“我们要把这片浸润了汗水与禪意的古老禪田,打造成一个活的、会呼吸的文化基因库!” 话语至此,江昭寧的目光倏然一转,如同探照灯般精准地投向一脸茫然的东妙监院:“东妙禪师,清凉寺开山是哪位高僧?” “立寺时的山场田產规牒档案现在何处?” “歷代住持法卷上可曾留下关於农禪实践的具体条文?” “这?”东妙监院瞠目结舌,他哪知道? 江昭寧停顿了一下,目光更加深沉锐利:“就从百丈怀海祖师亲手铭刻在石上的那句金玉训诫入手——『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这一砖一瓦般的基石要凿实、打牢。” 他食指猛地向下一顿,“所有记载!无论卷帙浩繁的贝叶经、藏在藏经楼深处布满尘埃的古经卷、鐫刻在碑林风霜里的模糊碑文,还是那些仅仅在歷代僧伽中口耳传递、飘散在歷史风烟中的歌谣韵句、清规戒条、耕作心诀……” “凡此种种智慧的吉光片羽,全部都要像淘金者一样,寸寸土地细细筛检,一一捡拾、收集、誊录、拼接、严谨考证!再做精准註解!” “一个字都不能遗漏!” “它们匯成的是清凉禪门智慧的命脉!” 第170章 高屋建瓴 江昭寧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辽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烟尘的阻碍:“还有,”他语气忽然加重,“那些被无情岁月埋没、遗忘、深锁库房、甚至零落成泥的实物——祖师大德们曾经亲手攥握过、被烈日暴晒又被汗水浸濡的犁鏵!” “沉甸甸的锄头!闪亮的镰刀!摇动岁月的水车!哪怕它们如今锈蚀残破只剩下半个模糊的刃口,哪怕只剩下一段朽木的握柄残骸,甚至只是一枚锈蚀殆尽的铁钉残片——” 他直视著东妙渐渐变白的脸,“也都要给我从库房里、废墟中、旧物堆里一块一块地找出来!仔细清理!反覆钻研考证!弄明白它们的年份、具体用途!” “每一件器物背后所深藏著的那些浸透了汗水、泪水、乃至禪意的血泪往事!” “务必使其来路清晰,脉络明確!” 他的声音渐渐凝聚成一股沉厚的洪流,“最终目標是建立一座庄重、严谨的农禪专题博物馆!” 江昭寧这句话掷地有声,“要让那些曾经陪伴祖师劳作的静默农器开口说话!” “诉说当年清凉寺的僧侣如何在锄头起落、挥汗除草的日常劳作间参悟生命无常至理;如何在春耕夏耘秋收的循环往復里,一步一个脚印体证佛陀所言之不灭真諦!” 他的目光扫过林方政、东妙监院、秦怡,“要让踏进清凉寺的每一个人——无论游客、香客还是虔修者——都能清晰无碍地感受到这种独一无二的修行方式在歷史长河中沉淀下来的穿透千年的真实力量!” “感受它超越时空的强大魅力和生命气息!” “这才是我们建立农禪文化体验区的根基和灵魂!” “没有这个魂,你那些游客体验,不过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是披著农禪外衣的游乐场。” 最后几句话,如同惊雷,在东妙监院耳边炸响。 他精心描绘的“福袋蓝图”在江昭寧这番关於“根基”和“灵魂”的论述面前,瞬间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浮夸、如此……可笑。 他感觉自己的袈裟內衬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著脊背,一片冰凉。 阁內一片死寂。 裊绕於空中的香篆细烟仿佛也承受不住无形的压力,被骤然冻结,不再悠然攀升。 良久,东妙监院脸上的肌肉才极其艰难地微微牵动了一下。 方才红光满面、滔滔不绝的气血瞬间退去,仿佛全身精华被抽离出来凝聚成唇间发出的一句。 那声音像是从积满枯叶的古井深处艰难浮起,带著一丝迟滯的、近乎哽咽的颤音:“阿弥陀佛——” 他似乎用尽了毕生的定力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线,双手合十於胸前深深一揖:“书记……书记心繫地方文化传承,如此高瞻远瞩,深谋远虑!” “……贫僧……实在感佩莫名。” 他的身躯在这谦卑姿態下微微弯曲,头埋得很低,额头上原本並不易察觉的细密汗珠此刻悄然凝聚,沿著太阳穴旁一丝细微的纹路滚落下来。 紧接著,他仿佛找到了熟悉的节奏与表达方式,声音里重新注入了被惊嚇之后刻意强化的、更为饱满的崇敬与顺服:“书记指示高屋建瓴,字字珠璣!” 东妙监院搜肠刮肚,试图用最华丽的词藻来掩饰內心的慌乱与空洞:“简直是醍醐灌顶,振聋发聵!” “我们清凉寺必然端正態度,以万分郑重、万分用心之诚,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落到实处!” 像是要证明他的决心,声音愈发鏗鏘:“建设农禪博物馆与打造农禪文化体验区双管齐下,让所有游客、香客,不仅能体悟禪机佛法的深邃奥义,更能亲自投身禪田劳作的苦乐之中,真真切切体会粒粒皆辛苦的至真大道!” 他再次將身体躬得更低了些,语气带上了一种近乎献祭般的承诺意味,“清凉古剎,既是一方山水胜景,更是千年佛家之胜庭。” “弘传正教、服务十方善信是本分天职,能为家乡旅游事业贡献心力,更是……更是义不容辞的神圣使命!” “书记……您……您真是为我们点亮了前路明灯啊!” 阁中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 江昭寧並未对东妙的表態做出任何回应,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又仿佛早已料到这不过是新剧情的引子。 他缓缓地、缓缓地靠向坚硬而冰冷的红木椅背深处,目光垂落,长久凝注於面前那杯被他推到一边的青瓷茶盏。 盏中的清茶色泽澄碧依旧,却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冷滯幽绿。 坐在江昭寧身侧的林方政,將目光从东妙那张强作镇定、汗湿的侧脸上移开。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江书记轻轻“点”出计划表面浮沫之下掩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並非旅游线路的花样翻新,更非简单的香米福袋馈赠所能承载。 他所思所谋的,是要以抢救的姿態將深埋於这座古寺土壤深处、行將被忘却的歷史经脉一点点剥离出来——那些残破农具上凝固的深褐汗印,便是无数无名僧侣於苦行中渗下的信仰血痕。 碑林深处,被风雨磨蚀得线条模糊的碑文间,或许就隱匿著几辈人持镰躬耕的寂然背影;典籍角落泛黄霉变的页脚旁,一句字跡潦草的批註,如闪电般照亮了《百丈清规》中“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这八个字背后,那些以生命践行的无声承诺和巨大牺牲。 江昭寧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红木椅扶手的冰凉木质稜线上轻轻划过,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他动作缓慢,如同拂拭著岁月积尘下某个神秘符文的纹理。 窗外,几片金黄的银杏叶被秋凉风无声遣送,飘然落向庭院外荒芜的僧田。 田野如旧,安静守望著古剎楼阁投下的深沉影廓。 而窗欞之內,一张无形的探针已在意识深处悄然绷紧,穿透了时空堆积的层层雾障。 东妙监院低垂著头,合十的双手指尖冰凉。 他不敢再迎视江昭寧的目光。 只觉得那目光像两把冰冷的解剖刀,早已將他那精心装扮的“虔诚”与“热忱”剥离得乾乾净净。 露出了內里仓皇而贫瘠的底色。 他精心泡製的那杯顶级古树春尖,在精致的白瓷杯里,彻底凉透了。 第171章 穷庙富方丈 江昭寧想起了这座庙宇斑驳的朱漆立柱、残缺的琉璃瓦当、蒙尘的佛像金身…… 他倏然转向东妙监院,那目光沉静如水,却带著千钧之重:“东妙禪师,殿宇破败如此,为何不修缮一下呢?” 东妙监院合十的双手微微一颤,隨即稳住心神,那串被他捻得油光水滑的紫檀佛珠在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阿弥陀佛,江书记明鑑,”他声音低沉,带著一丝刻意为之的沉重,“文化局……对古文物拨款修缮,迟迟未有下文啊。” “寺庙自身,难道不能做些维持?”江昭寧追问,语调平缓,却似无声的惊雷。 “难,难啊!”东妙监院摇头,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光头闪著微光,“实在是……囊中羞涩,没有钱!” “哦?”江昭寧眉梢微挑,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对方,“那八十元一张的门票,难道不是收入?” “这……”东妙监院语塞,喉结滚动了一下,“门票所得,十之七八皆归政府统筹,鄙寺所得,实属寥寥,杯水车薪啊。” “其他財源呢?” “其他……其他收费亦是僧多粥少,所得甚微。”东妙监院的声音低了下去。 然而室外却传过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兜售声浪里。 “是吗?”江昭寧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淬出更深的寒意。 他抬手,指尖精准地指向殿门外那片喧囂鼎沸之地:“我观贵寺香火之盛,信眾如织。只是这烧香礼佛,竟也需得扫码支付?” “这香火钱,想必不会少吧?”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冰珠砸落,“別的寺庙,三支免费清香表诚心即可,你这清凉寺倒好,想烧香?” “先扫了码再说!” “这钱,都流进了哪座宝库?” 他目光如鹰隼般穿越室內,仿佛扫过殿前广场上那些临时支起的、花花绿绿的摊棚。 “还有那些,”江昭寧语带讥誚,“粗製滥造的所谓『开光』手串、掛件、佛像、护身符,叫卖声此起彼伏,比那市井菜场还要热闹几分。” “这流水般的银子,流向哪儿了?” “更令人瞠目的是,”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金石之音,“竟有出家人,拿著封面烫金、印刷极为精美的册子,满面堆笑,主动凑近游客,如商贾推销货物一般,口中念念有词,兜售佛经!” “说得天花乱坠。” “这经书钱,又该是笔不小的数目吧?” 东妙监院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喉间压抑的嗬嗬声,豆大的汗珠沿著鬆弛的脸颊滚落,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像是被无形的巨掌扼住了咽喉,瞠目结舌,彻底哑然。 “我没有猜错的话,”江昭寧步步紧逼,语气却反而放缓,如同猫戏弄爪下的鼠,“你这清凉寺,应该还供应著香客的斋饭吧?” “是……是有的。”东妙监院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抬手用宽大的僧袖胡乱擦拭著额角颈间淋漓的汗水,那汗水却仿佛源源不绝。 “一人套餐,多少银钱?” “不……不多!”东妙监院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多少?”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四……四十五元一人。”东妙监院的声音细若蚊蚋。 “四十五元?”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清朗,如同利剑出鞘,“就是在县城里寻个像样的馆子,有荤有素,也能吃得颇为不错了!” 他话锋骤然一转,变得凌厉如刀,“可你清凉寺的素食,不过是些青菜豆腐、寻常山菇,不见半点荤腥,成本几何?” “十元可够?” “那剩下的三十五元,流向了何处?这难道不是暴利?!” 他站了起来,向前踏了一步,无形的威压如山般倾泻而下,目光如炬,直刺东妙监院躲闪的双眼:“东妙法师!我且问你,你究竟是寺里的僧人,还是寺里的商人?” “这佛门清净地,何时竟成了你等牟利的铺面?” “莫非如今,竟要靠这般赤裸裸的商业铜臭来吸引世人,供奉佛祖?呵……”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难怪有人道——穷庙富方丈!” “穷庙富方丈”五个字,如同五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东妙监院的耳膜,刺入心底。 他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抽去了脊骨,整个人瞬间矮了几分,僵在原地,噤若寒蝉。 室內死寂,只闻殿外嘈杂的叫卖声、扫码提示音和游客的喧譁,更衬得这方寸之地如冰窖般寒冷。 江昭寧並未因这死寂而罢手。 他又坐了下来。 江昭寧目光如寒潭深水,冷冷地注视著眼前这位汗流浹背的监院,忽地拋出一个看似平淡却足以致命的问题:“东妙和尚,出家人的根本戒律——十诫,想必你是熟知的吧?” 这问题来得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 东妙监院紧绷的心弦似乎被这“熟悉”的话题轻轻拨动了一下,他如蒙大赦,几乎是抢著回答:“知道!贫僧自然知道!” “既是如此,”江昭寧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每日晨昏定省,打坐诵经,持戒修心,是沙门弟子的本分。” “未曾敢輟!” “那么此刻,当著我们三位的面,將这十诫从头至尾背诵一遍,想来……於你並非难事?” “不难不难!江书记,这个不难!”东妙监院灰败的脸上陡然焕发出一种近乎迴光返照般的光彩,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挺直了佝僂的腰背,面色竟奇蹟般地由死灰转为一种篤定的红润,先前被江昭寧步步紧逼的狼狈与恐慌,在触及这烂熟於心的“本分”时,如同潮水般暂时退去,显露出一种近乎庄严的自信。 “老僧於此十诫,早已铭刻五內,便是倒背,亦能如流!”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洪亮清晰,带著一种近乎表演的流畅,在空旷而压抑的大殿內迴荡。 “十戒是: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不涂饰、不歌舞及旁听、不坐高广大床、不非时食、不蓄金银財宝。”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余韵犹在。 他微微昂首,目光扫过江昭寧和他身后沉默的林方政、秦怡,那神情仿佛在说:看,这便是我的根基,我的依凭。 江昭寧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如同古井深潭。 待那最后一个“宝”字的余音在大殿樑柱间彻底消散,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解释一下?” 第172章 价值不菲吧? “解释?”东妙监院一愣,那刚刚建立的、脆弱的自信堡垒似乎摇晃了一下。 背诵条文他烂熟於心,但要他阐释其中深意,尤其在这位目光如刀的书记面前…… 他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阴云,强自镇定道:“十戒乃佛门根本大戒,亦称十重戒,乃沙弥、沙弥尼入门必持之根本。” “便是受了菩萨戒的四眾弟子,亦须终身奉持,此为修行之基,解脱之本。” 他试图用这些庄重的术语构筑起一道屏障。 “哦?根本大戒?”江昭寧又站了起来,他向前一步,他的影子几乎將东妙监院完全笼罩。 他抬起手,指尖並未指向室外,但那无形的压力却让东妙监院不由自主地顺著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墙,看到了广场上那些喧囂的二维码、那些被热情推销的“开光”之物、那標价四十五元的素斋摊位…… “法师方才背诵,字字鏗鏘,倒背如流,可见这十诫,確然是『刻骨铭心』了。”他的话语带著一种奇异的停顿,每一个字都敲在东妙监院的心尖上。 “那么,请法师再为我等凡夫俗子,详解一番……”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沉凝,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汹涌,“这『不偷盗』一戒,何解?” “是仅指那明火执仗、破门入户的贼行?” “还是说……”他目光如电,直刺东妙监院骤然收缩的瞳孔,“那將信徒虔诚供奉的香火钱,巧立名目,层层盘剥,中饱私囊之举,亦在其列?” “那『不妄语』一戒,又作何解?” “是单指那市井无赖的胡言乱语?” “抑或是……”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惊雷炸响,“那口宣佛號,身披袈裟,却將粗製滥造之物冠以『开光』之名,將寻常斋饭標以天价,巧言令色,欺瞒哄骗四方善信之行径,也算妄语?!” 室內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实体,压迫著每一个人的胸腔。 东妙监院方才背诵十诫时的洪亮自信,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乾瘪消失。 他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额头上、脖颈间,豆大的汗珠爭先恐后地涌出,匯成小溪,顺著鬆弛的皮肤蜿蜒而下,浸透了土黄色的僧衣领口,在胸前洇开大片深色的汗渍。 他双唇剧烈地颤抖著,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咽喉。 他下意识地捻动佛珠,那紫檀珠子碰撞的“咔嗒”声,在死寂中显得异常刺耳,如同他濒临崩溃的心跳。 江昭寧的目光並未移开,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穿透东妙监院摇摇欲坠的躯壳,照见那灵魂深处竭力掩藏的仓皇与溃败。 他微微倾身,最后一句问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千钧之力,如同审判的槌音,狠狠敲落:“东妙法师,你既熟稔十诫,倒背如流……那么,这『不蓄金银財宝』不贪財之戒,又是位列第几?” “今日这清凉寺內,处处生財的『妙法』,可曾逾越了这根本戒律的雷池?!” “不……不贪財……”东妙监院像是被这三个字狠狠烫了一下,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瞪得极大,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与彻底的无措。 他张大了嘴,如同离水的鱼,徒劳地开合著,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气音。 “现在的清凉寺充斥著尘世的喧囂,还是六根清净传经布道的地方?”江昭寧一脸嘲讽。 那串被东妙监院视为精神支柱的紫檀佛珠,终於从汗湿滑腻的手中彻底脱出,“啪嗒”一声脆响,跌落尘埃。 珠子四散蹦跳,滚向大殿幽暗的角落,如同他此刻碎裂崩塌的信念与尊严,再也无法拾掇拼凑。 江昭寧的目光如淬火的钢针,精准地刺向东妙监院宽大僧袍下露出的那一抹刺目流光。 那截手腕,本该是持念珠、捧经卷的清修之地。 此刻却被一块鋥亮得几乎晃眼的24k纯金劳力士牢牢锁住,錶盘在禪房內幽暗的光线下兀自反射著冰冷而傲慢的光泽。 “东妙法师,”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洞穿冰层的锐利,“你腕上这块表,价值不菲吧?” 他的视线在那块金表与东妙骤然惨白的脸之间来回扫视,“这沉甸甸的黄金,这精密的机芯,算不算金银財宝?” “算不算……涂饰?”他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如同重锤落下,“这,破了你方才倒背如流的十诫吗?!” “我……这……”东妙监院喉头剧烈地滚动,嘴唇哆嗦著,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那刚刚背诵十诫时短暂恢復的镇定,如同被巨浪拍碎的沙堡,瞬间崩塌殆尽。 他下意识地想用僧袖掩盖住那块惹祸的金表,可手臂僵硬得如同枯木,只能徒劳地微微颤抖。 豆大的汗珠再次汹涌而出。 那刺眼的金色,此刻成了他信仰与身份最尖锐的讽刺。 他瞠目结舌,如同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困兽,连一丝辩解的勇气都彻底丧失了。 江昭寧並未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还有,”他声音里的讽刺如同淬毒的冰凌,“在我进寺之时,就在这庄严殿宇的石阶阴影之下——” “一个年轻的沙弥,本该是晨钟暮鼓、诵经打坐的年纪,却低著头,全神贯注地盯著他掌中那块小小的发光屏幕。”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点击,那激烈闪烁的光影,那隱约传来的电子音效,如果我没看错没听错的话,分明是当下风靡尘世的手机游戏——《王者荣耀》!” 这名字如同一个惊雷,东妙监院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隨即又被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覆盖。 他张了张嘴,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江书记……这……手机……手机只是……一种联繫方式……僧人……僧人也是需要……需要联繫……” 他的辩解在江昭寧如山般沉重的注视下,微弱得如同蚊蚋。 “需要联繫?”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雷霆般的怒意与毫不掩饰的鄙夷,“所以就可以在眾目睽睽之下,在这佛门净地的石阶之上,在四方游客信眾的眼前,忘我地沉浸在那刀光剑影、杀伐决断的游戏世界里?!” “这是『联繫』?!” “这算哪门子的『正业』?!” 第173章 这些是展品! 他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威压让空气都为之凝滯,“东妙法师,你告诉我,一个本该清心寡欲、持戒修行的沙弥,在香客往来如织的寺门前,如此『务』他的『正业』?” “给那些怀著虔诚之心前来礼佛的信眾,留下的是什么样的『印象』?!” 他目光最终又落回到东妙监院手腕那刺目的金光上,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刀,直剖核心:“这清凉寺內,究竟是上行下效,还是下行上效?” 他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东妙监院的皮囊,直抵那被黄金和物慾层层包裹的灵魂,“是你这位腕戴金表、深諳生財『妙法』的监院,带坏了下面年轻的小沙弥,让他们以为佛门清规不过一纸空文,游戏人间、追逐浮华才是常態?” “还是下面这些小沙弥的心浮气躁、不务正业,最终也浸染了你这位本该持重守戒的上位者?” “让你也迷失在这滚滚红尘的诱惑之中,將戒律清规拋诸脑后,只认得这金表的分量和那门票、香火、素斋的进项?!” “你们——”江昭寧的声音陡然凝成冰锥,狠狠刺向东妙监院摇摇欲坠的精神,“到底是谁,影响了谁?!” 东妙无言以对。 他手腕上那块纯金的劳力士,在幽暗的光线下依旧固执地闪烁著冰冷刺眼的光芒。 像一枚烙在他灵魂上的耻辱印记。 也像是对这佛殿清规最辛辣、最无声的终极嘲讽。 他头颅深垂,几乎埋进了胸口,鬢角被汗水黏在灰败的脸颊上。 整个人只剩下粗重而断续的喘息。 那声音里,再没有一丝一毫身为监院的尊严,也没有半分方才背诵十诫时的“篤定”。 只剩下彻底的狼狈、无边的恐惧,以及信仰与身份双重崩塌后的……一片死寂的废墟。 室外,阳光依旧照著寺庙喧囂的尘世。 扫码支付的提示音、手串掛件的叫卖声、游客的嬉笑喧譁,匯成一股巨大而嘈杂的声浪,持续不断地衝击著清凉寺古老的门墙。 清规戒律与滚滚红尘在这方寸之地激烈碰撞。 最终,只剩下一地信仰的残骸与无声的詰问,在香烛的余烬中缓缓沉沦。 江昭寧下面的话更是石破天惊,“在两边厢房的廊檐下,我看见了,赫然晾晒著几件色彩鲜艷的女性內衣和衣裙!” “衣物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异常扎眼。” “佛门禁地允许女人留居?” “游客看到这一幕,心里会有何种震撼?” 东妙如五雷轰顶,全身抽搐。 江昭寧的话仿佛不是从口中说出,而是一柄淬了寒冰的匕首,直直捅破了清凉寺这层看似庄严神圣的薄纱。 东妙如遭五雷轰顶,眼前那片刺目的斑斕瞬间化作万点金星,轰然炸开,又迅疾沉入无边的黑暗。 他双腿发软,几乎倏地站了起来,只是立不住,只能死死抓住身侧冰凉的红漆廊柱,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才勉强维持著不倒下去。 冷汗浸透了僧袍內里,黏腻地贴著脊背,如同无数冰冷的蛇在爬行。 仿佛那几件鲜艷的內衣,在微风中带著一种令人作呕的轻盈与挑衅,晃动著,像几面招摇的招魂幡,悬在佛殿庄严的檐角之下,投下的阴影正正压在他的心头。 “寺庙……允许女香客过夜?”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下下凿在东妙冰封的神经上,“还允许在如此显眼的地方,晾晒这等私密衣物?” “不邪淫?清心寡欲的和尚与女人混居在一起廝混,算不算邪淫?”江昭寧眼神冰冷,“十诫破了几诫?” 他浑身剧颤,仿佛能听到自己骨骼在压力下咯咯作响的声音。 东妙知道,在佛门清净之地承认有淫秽之事,那是天崩地塌的事。 佛教协会知道了的话,怕是自己的戒牒也会被註销的。 恐惧,巨大的、灭顶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比刚才的惊惶更甚百倍。 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將因为这廊檐下几件轻飘飘的褻衣,轰然倒塌,化为乌有! 这念头让他如坠冰窟,不,绝对不能承认! 东妙喉头滚动,乾涩得如同吞下了香炉里的冷灰。 他断断续续、结结巴巴地挤出声音来:“江…江书记,您千万別…千万別误会!这些…这些花里胡哨的…女性內衣和衣裙…” 他用力喘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它们…它们不是晾晒!”音量骤然拔高,像溺水者绝望的喊叫。 “哦?”江昭寧眉峰微挑,那份玩味的笑意更深了,带著一种洞穿一切的嘲讽,“那是什么?佛门清净地,总不会平白无故长出这些『彩霞』来吧?” “是……是展销会!” 东妙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三个字,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是…是因为!近期!我们寺內举行了一场…一场別开生面的女性用品展销会!” “这些……这些是展品!” “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展品!”汗水顺著他的太阳穴流下,他感到大殿里那些泥塑金刚的目光似乎都灼热起来,穿透了千年的尘埃,带著无声的詰问,刺得他体无完肤。 江昭寧眼中那点寒冰凝结的“笑意”骤然加深。 他饶有兴味地缓缓重复著,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慢动作处理:“展——销——会?” “在佛门清净之地?”短暂的停滯后,他倏然转向东妙,目光如雷霆电闪般直刺他浑浊惶恐的眼底。 他的声音陡然沉落下去,如同重锤击打皮鼓,“给谁看的?” 江昭寧略顿半秒,仿佛是在给那致命的嘲讽一点蔓延发酵的空间。 “在寺庙內,举办女性用品展销会?”他锐利的目光重新钉在东妙脸上,语气陡然加重,带著不容置疑的锋利,“给这些清心寡欲、持守戒律的师父们看吗?” 他的眼神如同实质的鞭子,抽得空气都噼啪作响。 这突如其来的刻毒詰问如同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东妙的心臟。他几乎能闻到皮肤被灼烧的焦糊气味。 东妙的脸瞬间惨白如金纸,慌忙摆手,身体控制不住地前倾,几乎要跪倒:“不!不!书记,您千万別误会!” “天大的误会啊!这哪能是给师父们看的!” 他急喘著,语无伦次地解释,“我们这清凉寺……香火旺!人来人往,是远近闻名的旅游进香圣地啊!” “女游客、女香客……特別多!” 他试图挤出一点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扭曲在汗涔涔的脸上,“这展销会……纯粹是为了方便她们!” “给她们看的!买点回去的!方便她们买!” “服务信眾,方便游客嘛!” 这解释虚弱得如同狂风里的蛛网。 江昭寧唇边那抹玩味的笑意终於彻底沉了下去,化作一片冰冷的深潭。 第174章 你有戒牒吧? “方便游客?服务信眾?”江昭寧的声音低沉下去,失去了之前的讥誚,却像裹挟著万钧之力的重锤,裹著冰冷的铁锈味,一下、一下,沉重无比地砸在东妙的心头,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腾。 每一个字都带著千斤的重量,砸在青石板上,也砸在东妙摇摇欲坠的理智上。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这声感嘆,没有半分讚赏,只有彻底的否定与冰冷的洞悉,像一把钝刀子,在东妙自以为是的遮羞布上狠狠划开。 江昭寧那股无形的、久居上位带来的压迫感骤然增强,如同实质的牢笼將东妙困在方寸之间。 “让女游客、女香客,”他语速缓慢,每个音节都咬得异常清晰,“跑到你这清凉寺——和尚聚集、诵经念佛的清净之地——来买私人密品?” 他刻意停顿,“来买內衣?衣裙?呵!” “这倒是『方便』得离奇!”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锋,直刺东妙躲闪的双眼:“不怕犯了褻瀆菩萨之罪?!” 这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开。 “东妙法师,”江昭寧的声音更沉了,带著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你入空门多少年了?” 紧接著,那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如同来自佛典本身的声音响起。 每一个字都带著古老戒律的森严重量,狠狠敲击在东妙脆弱的灵魂上。 “《梵网经》菩萨戒,『若佛子,自淫,教人淫,乃至一切女人不得故淫』……” “《四分律》明载比丘戒,『若比丘行淫法,得波罗夷不共住』……” 江昭寧的声音並未停止,“……这些清规戒律,在你清凉寺的『方便』二字面前,”他刻意加重了那两个字,充满了极致的讽刺,“是不是都成了可以隨意擦改的粉笔字?” “成了掛在墙上充门面、落满灰尘的旧纸?” “成了你们可以视若无睹、踩在脚下的门槛?!” 每一个戒律名称的引用,每一个古老的梵文词汇,如“波罗夷”从江昭寧口中清晰地吐出,都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带著嗤嗤的灼烧声,狠狠烫在东妙的灵魂上。 那不仅仅是知识的碾压,更是信仰层面的终极审判! 东妙感到自己那层名为“监院”的华丽僧袍正在被无形的火焰焚烧殆尽,露出里面那个早已被世俗欲望蛀空的躯壳。 冷汗不再是渗出,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浸透了他里外几层的僧衣,黏腻、冰冷、沉重,紧紧包裹著他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仿佛要將他溺毙在这无边的罪孽感中。 他的喉咙被无形的巨手扼住,连辩解的气力都彻底丧失。 江昭寧不再言语。 他只是静静地、冰冷地注视著东妙。 那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纯粹的、彻底的、如同寒冰深渊般的洞穿与裁决。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无声的注视下,东妙感觉自己正被一寸寸剥开,从皮肉到骨髓,从谎言到贪慾,无所遁形。 那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冰锥,刺穿他所有的侥倖,將他死死钉在佛门戒律的耻辱柱上,动弹不得。 连灵魂都在那目光下冻结、龟裂。 江昭寧那冰冷如深潭的目光並未在东妙身上停留太久,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某种底线的褻瀆。 江昭寧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毫无预兆的闪电,劈开了死寂的空气:“东妙和尚,”他这次连“法师”都省去了,称呼直白得近乎刻薄,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你有戒牒吧?” 戒牒是省佛教协会颁发的官方凭证,是正式僧侣的身份证明。 披上这身袈裟或许是虚妄,但那张加盖了大红官印的文书是实打实的。 有了它,你才是官方认可的释门子弟,才能享用每月由政府拨付的特殊生活补贴。 它代表的是一条命脉。 更是他东妙在清凉寺这片“佛国”里行使权力的法理基石! 在某种意义上,这张纸才是他赖以为生、乃至呼风唤雨的根本所在! 东妙浑身剧烈一抖,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下去。 他不知道江昭寧问话的用意,只觉得这突兀的话来者不善。 他双手死死抠住椅子的扶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光滑的红木里。 “是……是的!”他声音嘶哑,带著一种濒死般的確认,额头上的冷汗匯成小溪,顺著眉骨流进眼角,带来一阵刺痛和模糊,“书记,我有……我有戒牒!” 他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存在的“合法性”。 江昭寧並未看他那狼狈的样子。 “没有戒牒的呢?”江昭寧紧接著追问,声线依旧不高,语速却陡然加快一分,字字如锤击鼓,“在这清净寺內,”他目光扫过四周,仿佛穿透厚重的门窗审视著整个寺院中如织的香客和形形色色的僧人身影,“有多少?” 他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东妙,加重语气道,“你这清凉寺里,有多少人……没有它?”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紧东妙的咽喉! “没……没有的?”东妙的心臟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浑身筛糠般剧烈哆嗦起来,冷汗如同油浆一样糊了满脸。“有…有…” 他嘴巴徒劳地开合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嚯嚯的倒气声,手指深深嵌入袈裟下的皮肉中,“一…一半吧…”声音细若蚊蚋,每一个音节都是剜心剔骨之痛。 话一出口,他整个人便像被抽乾了脊骨,委顿下去更深一分,头颅几乎要埋进胸口那片刺眼的污秽里。 “『一半』?”江昭寧缓缓地重复著这个冰冷扎心的比例数字。 他的脸上仿佛骤然蒙上了一层寒冬的严霜,连眉梢都结出凛冽的冰棱。 江昭寧终於將目光完全转回,精准地落在东妙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冰冷的弧度,“那就是说,你这號称百年古剎、戒律森严的清凉寺里,有一半的『出家人』,並非真正的佛门弟子?” 他刻意停顿,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或者说,寺里半数所谓持戒清修、受人供奉礼拜的比丘僧眾,不过是披著这身黄绸、混入此地的……『临时工』?” 他的声音陡然下沉半度,比刚才更低,却更清晰得如同钢针穿透耳膜,“只是你东妙和尚……僱佣的『临时工』?” “临时工”三个字,被江昭寧咬得极重,充满了辛辣的讽刺。 它撕开了“僧人”这个神圣称谓的偽装,將其还原为最赤裸的僱佣关係。 第175章 一戳即破 “那一个埋头玩手机,聚精会神打游戏的僧人,就是这类人吧?” “还有那个些,口若悬河、堪比市井商贩的叫卖推销经文的,也是吧?” 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雷霆万钧的质问,“他们穿著僧衣,顶著『师父』的名头,乾的却是『上班捞钱』的营生?” 东妙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颈项,整张脸憋成了骇人的猪肝色,眼睛暴凸,身体弓曲痉挛著。 他的喉咙里艰难地迸出几个断断续续、毫无逻辑的字音:“不……不……也要…也要受约束……” “不,不……书记,他们……他们与我们一样也受佛家戒律约束的……”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荒谬至极,毫无底气。 “约束?”江昭寧嗤笑一声,那笑声如同冰锥,狠狠扎进东妙的耳膜,“他们既不真心向佛,又不曾正式受戒,没有佛协会颁发的戒牒,连每个月本分僧人该有的那点儿基础生活补助都拿不到!” “不为信仰,不为修行,不为戒牒身份,更不为那点微薄生活补助——你说!他们图什么?!” 他向前一步,无形的压力排山倒海般涌来,“告诉我,他们图什么?图你清凉寺的晨钟暮鼓?” “图你禪房的青灯古佛?” “还是图这份穿著袈裟就能轻鬆『上班』,拿著不菲的提成和工资,然后——” 江昭寧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穿透那层僧衣,看到其下的灯红酒绿,“下班后,就能心安理得地脱掉这身偽装,呼朋唤友,饮酒啖肉,纵情声色,投入到滚滚红尘之中,肆意享受人生?” “ktv、酒吧、酒店……凡尘俗世的享乐,一样不少吧?嗯?”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们是什么?不过是你这清凉寺商业帝国里,一个不在册的、穿著戏服的临时工!” 这一声詰问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东妙浑身猛一抽搐! 他像濒死的鱼一样大张著嘴,徒劳地呼吸著冰冷粘稠的空气,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脑中一片轰鸣空白。 东妙被这赤裸裸的描绘彻底击垮了,他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掏空了,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在躯壳里迴荡。 “不……不是这样的……”他语无伦次,所有的辩解在铁一般的事实逻辑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如同肥皂泡,一戳即破。 江昭寧死死盯著他已然灰败不堪的脸孔,声音带著沉渊般的力量重压下来:“你!作为这清凉寺一寺之尊,这宝剎监院!” “你私下里广开方便之门,让这么多临时工和尚涌进来!如过江之鯽!你到底图什么?!” “你又把这些根本不属於佛门的外人弄进这清净佛地,来……做什么?!” “啪嗒——” 一粒从东妙扭曲面庞上滚落下来的浑浊汗珠,“啪嗒”一声,摔碎在冰凉光滑的地砖上,溅射开一朵微小的、湿漉漉的污跡花,恰如此刻他心底疯狂蔓延的绝望黑洞。 死寂。 整个室內沉陷於一种令人窒息的重压之中,几乎能够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嗡鸣。 殿外遥远地方隱约有游客嘈杂声和法器敲击声传进来,反而更衬得这方空间的真空死寂。 就在东妙的精神防线如同被烈日暴晒千年的朽木,仅剩最后一丝脆弱纤维还勉强牵连,眼看即將彻底崩塌粉化的临界点上—— 江昭寧那鹰隼般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却倏忽从他汗涔涔的禿顶扫向大殿的侧方门户。 视线仿佛透过那些厚重的朱漆木门和雕花窗欞,投向了一个远在视线之外、却被他心头地图精准定位的方位! 他的气息,那如同铁板一般压制著全场的气息,陡然出现了一个极其精微的变化。 室內所有人心弦都为之一紧。 东妙脸上僵硬冻结的恐惧里,也本能地掠过一丝微弱的、疑惑的涟漪。 “这些有戒牒的——”江昭寧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重新收敛得平稳如初。 甚至比刚才刻意製造的逼问风暴更显平静。 可这平静下潜藏的暗流却让东妙浑身的鸡皮疙瘩骤然耸立起来! 他缓缓地將目光落回东妙那身刺眼的袈裟之上,清晰吐出:“还有那些,”他的视线锐利地扫过大殿內外,“没有戒牒的……『临时工』们。” 江昭寧將“临时工”这三个字以一种格外清晰缓慢的语调,单独拎出来,重述了一遍,如同在冰冷的铁砧上又敲下了一记。 他眉峰轻微地挑了一下,目光重新凝在东妙身上:“按寺规,也照农禪並重的古训,他们……都要参加『禪田』劳作吧?” 江昭寧刻意加重了“禪田劳作”四个字,带著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讽刺。 农禪並重,本是汉传佛教尤其是禪宗的根本精神之一,是维繫僧团清修、远离商业化侵蚀的重要传统。 ——禪田! 这个词如同破空的警哨,带著尖锐的锋芒狠狠扎入东妙混乱的脑海! 那些关於“农禪”“劳作”“汗水”“清苦”等尘封已久的遥远概念,如同被强光照射的古墓壁画,残破模糊的影像在电光火石间掠过他的意识,但立刻就被更深沉巨大的惊惧旋涡粗暴地搅碎、吞噬! 几乎是不假思索!本能驱使! 东妙那已经被汗水浸透的身体猛地绷紧,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中,乾裂的嘴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翕动:“参…参加!参加的!大家都干活儿的!” 他的声音又急又虚高,带著一种溺水者看到稻草时的盲目的奋力挣扎,尖锐得在空旷的大殿里產生了细微而刺耳的迴响。 东妙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试图用这个“传统”来掩饰或冲淡刚才的丑恶。 “哦?”江昭寧眉峰一挑,那份洞悉一切的瞭然让东妙的心瞬间沉入谷底,“收穫了多少粮食作物?” 他问得极其具体,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东妙额头的汗珠滚落得更急,他慌乱地用袖子擦拭,僧袍的袖口已湿透一大片。 “这……这收穫的粮食……全部……全部都用於寺內日常用度了!僧眾们的口粮,都是……都是自给自足的!” 他努力想描绘出一副清苦修行的图景。 “自给自足?”江昭寧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那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东妙耳边炸响,“好一个『自给自足』。” 他转过身,面向来时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殿宇和围墙。 “只是,为什么我从进山门开始,一路行来,”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冰冷,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下,“却根本没有看到所谓的『禪田』呢?” 第176章 与狐谋裘! “书记!您……您看不到也正常啊!”东妙急得几乎要跳起来,声音带著哭腔,“现在是深秋,秋收季节啊!” “田里的庄稼……早就收割完了!” “地里光禿禿的,您当然看不到作物了!”他像是终於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儘管这解释在江昭寧那洞察一切的目光下显得如此心虚,如同纸糊的盾牌。 “秋收?光禿禿?”江昭寧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眼神却冷得让东妙如坠冰窟。 “东妙,”他直呼其名,连“和尚”二字都省了,宣告著最后一丝表面的尊重也已荡然无存,“我们三人上山,在距离你山门不到一里地的后山坳,確实看到了一片被圈起来的、据路牌指示属於你清凉寺的土地。” 东妙的心猛地一沉,瞳孔骤然收缩,一种灭顶的绝望感瞬间攫住了他。 “我们看到的,”江昭寧的声音清晰、冰冷、不容置疑,如同法官在宣读终审判决,“不是收割后的田垄,不是等待来年播种的休耕地。” “我们看到的,是一片彻底被遗忘、被拋弃的荒地!” “蒿草长得比人还深,枯黄一片,在秋风里像一片绝望的海洋!” “野鸡、野兔在其间出没,视若无物!” “地头的引水沟渠早已坍塌淤塞,生锈的农具半埋在荒草里,如同被时代拋弃的骸骨!” “那拋荒的景象,绝非一年半载能形成,看那蒿草的根茎粗壮程度,看那肆意蔓延的藤蔓覆盖了原本的田埂……” 江昭寧的目光死死钉住东妙,一字一句,如同重锤,“那拋荒,至少也得有几年了吧?!” “轰——!” 东妙的脑中仿佛有万吨炸药同时引爆! 最后一块遮羞布被彻底、无情、血淋淋地撕开! 他所有的谎言,所有的掩饰,所有的侥倖,都在江昭寧这亲眼所见、细致入微的描述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衝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乾乾净净,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他瘫软在椅子上,像一滩彻底失去骨架支撑的烂泥,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一下。 只有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彻底崩塌的绝望,真正是“目瞪口呆”——魂飞魄散! 江昭寧不再看他。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交锋,层层剥笋,步步紧逼。 从戒牒的合法性到假和尚的僱佣本质,从戒律的形同虚设到农禪传统的彻底背叛…… 他已完全、彻底地看清了东妙,或者说,看清了眼前这个顶著“监院”名號的人的真正嘴脸。 什么高僧大德? 什么佛门清净?什么农禪並重? 不过是一个披著神圣袈裟的、彻头彻尾的商人! 一个將千年古剎当作公司运营、將信仰当作商品贩卖、將清规戒律当作敛財绊脚石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一个早已被金钱和世俗欲望浸透骨髓、与佛门真义背道而驰的“伸手和尚”! 他早已不是修行者,他早已越过了那条不可逾越的界限,坠入了万丈红尘的深渊。 指望这样一个人来协助建立弘扬“农禪”精神的博物馆? 来打造让现代人体验“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农禪文化体验区? 江昭寧心中冷笑。 那无异於与虎谋皮,与狐谋裘! 简直是天大的讽刺,是对“农禪”二字最彻底的褻瀆! 今日的清凉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那裊裊的香火掩盖不住铜臭,那庄严的梵唄压不下市井的叫卖,那金身的佛像照不透人心的沉沦。 它早已不是往昔那个晨钟暮鼓、青灯黄卷、僧眾荷锄归、心向菩提的清凉古剎了! 它只是一个披著宗教外衣、疯狂吸金的旅游景点和商业机构。 摒弃他。 这是唯一的选择。 也是必须的选择。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迴旋的余地。 东妙瘫在冰冷的红木椅子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著,僧衣被冷汗浸透,紧贴著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 但这寒意,远不及他心头的万分之一。 他清晰地感受到,从踏入山门时那声客气的“东妙大师”,到发现內衣时的“禪师”,再到质问戒律时的“法师”,再到刚才的“和尚”直到此刻直呼其名,充满鄙夷的“东妙”…… 江昭寧对他的称呼,如同温度计的水银柱,一路下跌,跌穿了冰点,跌入了万丈深渊。 每一次称呼的改变,都像一把冰冷的銼刀,狠狠挫掉他身上一层虚假的光环和可怜的尊严。 他在书记心目中的分量,早已不是越来越轻,而是……彻底归零,甚至变成了负数——一个需要被立刻清除的腐朽与污秽的象徵! 这份认知带来的严寒,比西伯利亚的暴风雪更刺骨,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冻结了他的血液,冰封了他的灵魂。 他仿佛看到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那金光闪闪的佛像,那人头攒动的香客,那源源不断的財富,还有那象徵著“高僧”地位的戒牒…… 都在江昭寧那冰冷彻骨的目光注视下,寸寸龟裂,化为齏粉,被那后山坳的蒿草深深埋葬。 禪房里死寂一片,只有秋风穿过荒芜禪田的呜咽声,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为这座迷失的古剎,奏响了一曲淒凉的輓歌。 江昭寧说完了这一切后,起身向外走去。 林方政、秦怡也隨之跟隨而去。 天渐渐地昏暗了,这是山雨来临的徵兆。 …… 禪房內只剩下东妙一人。 禪房內,灯影昏沉。 檀香如游丝般缠绕著,却压不住东妙身上那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汗味。 他下意识地攥紧袈裟一角,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似乎想从中榨取一点支撑下去的力量。 可布料却只传递迴一片冰凉滑腻的触感。 汗水沿著鬢角滑落,滴在陈旧发暗的蒲草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阴影,无声无息,像渗出的血。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撞上对面佛龕里那尊低眉垂目的菩萨。 菩萨的眼,半闔著,似悲悯,似审视,那永恆不变的慈和微笑在摇曳的烛火下竟显得如此陌生而遥远。 东妙的心骤然一缩,仿佛被那石塑的眸光刺穿了。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只觉那微笑里藏著无尽的冷意,將他周身仅有的一点暖意也抽吸殆尽。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 从脚底无声无息地缠上来,勒紧他的喉咙。 不行,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抓住什么! 第177章 懂不懂规矩?!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里擦亮的第一根火柴,微弱却清晰——他哆嗦著,手伸进厚重的袈裟內袋深处摸索。 指尖触到那坚硬、冰冷的塑料外壳时,他几乎要发出一声哽咽般的嘆息。 掏出来,是一部手机。 幽蓝的屏幕光瞬间刺破禪房的昏暗,也照亮了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汗跡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惶。 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湿滑的汗珠让指尖不住打滑,心跳沉重得像擂鼓。 终於找到了那个没有存储名字、只標记著一串本地號码的联繫人。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胸腔里剧烈颤抖,带著破风箱般的嘶鸣。 他用力按下拨號键,將冰凉的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嘟…嘟…”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绷紧的神经上。时间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终於,通了。 一个低沉、带著明显被打扰后不耐的声音传来:“餵?” “刘…刘县长,”东妙的声音乾涩发紧,像被砂纸磨过,“是我,清凉寺的东妙监院。” 他报上名號,喉结上下滚动,咽下那份屈辱的粘稠。 “哦,东妙大师。”电话那头,刘世廷的声音拉长了一点,那份被打扰的慍怒似乎稍缓,但漫不经心的腔调依旧如钝刀子割人,“什么事?直说!” 背景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大概是茶杯被放下。 东妙攥著手机的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壳里。 他再次深深吸气,胸腔里却像塞满了湿透的棉絮,沉重得无法扩张:“是…是这样的,刘县长,我寺…您那份…八十万的『红利』……”他艰难地吐出那个词,“准备好了。” “您看,我怎么转给您?”他顿了顿,仿佛在给自己鼓气,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近乎卑微的试探,“是走…手机银行转帐?” “还是…现金给付?” 电话那头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听筒里猛地炸开一声短促、刺耳的冷笑,像是金属刮过玻璃。“呵!” 紧接著,是刘世廷陡然拔高、压抑著狂怒的质问,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东妙!你他妈脑子被香火熏糊了?” “还是被功德箱砸傻了?” 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手机转帐?现金给付?你他妈这是要『雁过留痕』?” “生怕纪委查不到我头上,存心给我留个铁打的把柄是不是?!” 那“铁打的把柄”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东妙的心尖上。 他浑身一抖,手机差点滑落,慌忙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话筒,仿佛那里面隨时会喷出致命的火焰。 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烛光模糊成跳动的光斑。 “规矩!懂不懂规矩?!”刘世廷的斥责如同鞭子,继续抽打过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按原来的!专人!专车!给我安安稳稳地送过来!” “再敢动这些没脑子的歪心思,我看你这监院的位置,也是坐到头了!” “是!是是是!刘县长息怒!息怒!”东妙连声应著,语无伦次,腰不由自主地弯下去,对著空气不住点头哈腰,额头上的冷汗匯成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我糊涂!我该死!” “按原来的!专人专车!我亲自…亲自乘车给您送来!” “绝不敢再出差错!” “什么时候?”刘世廷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怒意似乎因对方的驯服而略略平息。 “马上!立刻!”东妙斩钉截铁,仿佛在宣示某种效忠。 “不要,天完全黑后再来。” “好。” “嗯!”刘世廷的声音终於恢復了些许惯常的平稳,“我在家等你。” 电话掛断,只剩下一串单调急促的忙音,在死寂的禪房里嗡嗡作响,像一群不祥的飞虫。 东妙像被抽掉了骨头,颓然跌坐回冰冷的蒲团上,手机滑落在袈裟褶皱里。 他大口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 直到天完全黑了。 在摇曳烛光下,他才撑著膝盖,艰难地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向禪房角落一个不起眼、落满灰尘的矮柜。 柜门拉开,一股浓重的樟脑和旧木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堆著些陈年的经卷和杂物。 他拨开几卷褪色的经幡,一个笨重的暗红色木箱露了出来。 箱子四角包著磨损的黄铜,正面用金漆写著“功德无量”四个大字,只是漆色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陈旧的木纹。 这曾是清凉寺最鼎盛时期,香客们虔诚投递善款的器物,如今却成了藏匿最骯脏交易的容器。 东妙看著这箱子,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悲凉,像是被岁月本身狠狠嘲讽了一把。 他伸手,用力掀开沉重的箱盖,里面空空荡荡,只残留著几丝陈年的香灰气味。 他转身,从床榻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黑色旅行袋。 拉链拉开,一捆捆崭新的、散发著浓郁油墨气息的百元大钞,整齐地码放著,像一块块冰冷的砖。 那刺眼的红,在烛光之下,红得惊心动魄,红得令人窒息。 东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麻木的决绝。 他俯下身,一捆,又一捆,近乎粗暴地將那些沉甸甸的“砖块”塞进褪色的“功德箱”里。 纸幣的边缘刮擦著粗糙的木箱內壁,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毒蛇在暗处游走。 很快,箱子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他用力压下箱盖,合上搭扣,落锁。 冰冷的黄铜锁扣“咔噠”一声轻响,像一声微弱的嘆息,也像盖棺定论。 他脱下汗湿的袈裟,换上一身灰扑扑毫不起眼的便服,戴上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 抱起那沉得坠手的“功德箱”,入手冰凉,那重量不仅压在他的臂弯,更沉沉地压在他的灵魂上。 他推开门,一股湿冷的风猛地灌入,让东妙打了一个冷战。 外面开始了下雨。 一辆早已等在寺院后门僻静处、车身沾满泥泞的黑色老旧麵包车,亮著两盏昏黄浑浊的尾灯,在昏暗的雨夜里如同垂死野兽的眼睛。 驾驶座上的开车的僧人明厉,仿佛是个沉默的哑巴,脸上刻著刀削斧劈般的皱纹,对东妙和他怀里的箱子视若无睹。 东妙拉开车门,將箱子小心地塞进后座,自己也湿漉漉地钻了进去,重重带上车门。 车身猛地一沉。 司机立刻发动引擎,老旧发动机发出嘶哑的咆哮,车轮碾过泥泞的地面,悄无声息地滑入茫茫雨幕。 车厢里瀰漫著潮湿发霉的气味。 东妙蜷在后座,紧紧抱著那个冰冷的木箱,身体隨著车身的顛簸而晃动。 雨水密集地敲打著车顶和车窗,发出单调而巨大的噪音。 车窗外,城市的光怪陆离在雨水的冲刷下扭曲变形,霓虹灯的光晕化开,流淌在湿漉漉的玻璃上,像一幅幅光怪陆离、寓意不详的抽象画。 他感到一阵阵虚脱般的寒冷,忍不住將怀里的箱子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冰冷的木头能给他一点可怜的依靠。 车轮碾过积水,水花飞溅的声音格外刺耳。 第178章 见钱眼开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驶入一片有保安守卫、环境清幽的高档別墅区。 在一栋灯火通明、有著巨大落地窗的独栋別墅前,麵包车无声地停下。 雨刷器仍在徒劳地左右摇摆。 东妙抱著箱子下车,冰冷的雨水瞬间再次將他浇透。 他快步走向那扇厚重的、雕著繁复花纹的铜门。 门无声地打开一条缝,泄出里面温暖明亮的光线和一个穿著整洁,面无表情的保姆身影。 保姆目光扫过他怀里的旧木箱。 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如同看到一件寻常的快递包裹,侧身让开。 客厅里温暖如春,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明亮柔和的光,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倒映著奢华家具的影子。 刘世廷穿著一身舒適的家居服,正背对著门口,饶有兴致地欣赏著墙上掛著的一幅笔力遒劲的书法——“清正廉明”。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哦,来了。”刘世廷的目光掠过东妙湿透的衣裤和苍白的脸,最后落在他怀里那个陈旧刺眼的“功德箱”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隨即又舒展开,嘴角甚至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嗬,还是这么个老物件儿,东妙监院,你们出家人,念旧啊。” 语气轻鬆,仿佛在谈论一件古董收藏。 东妙僵硬地点点头,喉咙发乾,说不出话。 他吃力地將沉重的箱子放在客厅中央光可鑑人的地板上,弯腰打开铜锁,掀开箱盖。 一摞摞崭新的百元大钞,在辉煌的灯光下暴露无遗,红得刺目,红得惊心。 那浓烈的油墨气味瞬间扩散开来,与室內昂贵的薰香格格不入。 形成一种诡异的混合。 刘世廷踱步过来,在箱子旁蹲下,脸上带著一种近乎愉悦的专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伸出保养得极好的手,隨意拿起一捆钞票,熟练地用手指捻了捻边缘,感受著新钞特有的挺括和锋利的稜角。 又凑近鼻端,深深吸了一口那浓郁的油墨气息,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迷醉的神情。 “嗯,新票子,味儿正。”他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抬眼看向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的东妙,“对了,今年怎么早了小半个月?” 他语气隨意,像是在问天气。 东妙浑身湿冷,却感到一股燥热从脊背升起。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厅一角——那里立著一个嵌入墙壁的巨大、厚重的保险柜,柜门半开著,並未完全合拢。 借著明亮的灯光,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並非文件,而是分门別类、铺著丝绒的格子里,整齐地排列著数十块熠熠生辉的奢华腕錶。 黄金的、铂金的、镶钻的……每一块都价值不菲,在灯光下折射著冰冷而诱惑的光芒。 那光芒像针一样刺痛了东妙的眼。 他猛地收回视线,垂下头,声音低哑乾涩,带著一种近乎諂媚的討好:“是…是香客们,捐得特別猛,这个月…特別猛。”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好多人都说…说托菩萨的福,能福佑全家平安,都抢著来捐呢。” “当然,在我心里您就是菩萨,是您…保佑著我们清凉寺香火旺盛,財源广进……” 他不敢再看刘世廷,也不敢再看那保险柜里的奢华,只死死盯著地板上自己湿漉漉的鞋尖印下的水渍。 刘世廷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隨即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 那笑声在空旷奢华的客厅里迴荡,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满足感。 他俯身,开始极其熟练地清点捆数,翻看其中几捆是否有明显缺陷,动作专业而冷漠。 然后將所有的钱,装入那个巨大、厚重的保险柜並顺手將门关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东妙的肩膀——那动作看似亲切,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力道。 “嗯,香客们…有觉悟。” 他慢悠悠地说,目光再次扫过地上敞开的钱箱,又瞥了一眼自己保险柜里的收藏,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贪婪与掌控欲的篤定笑容,“这就对了嘛。你放心,东妙监院。”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蛊惑又冰冷的意味,清晰地送入东妙耳中:“只要这『香火』一直这么『旺』下去,你这监院的位置……”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著东妙骤然绷紧的身体和额角渗出的细汗,才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字字千钧,“雷打不动。” 东妙身体剧烈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刘世廷那双深不见底、含著笑意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交易和赤裸裸的掌控。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头顶,比外面冰冷的雨水更甚百倍。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最终只发出一个短促、模糊的喉音:“……是。” 客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依旧散发著柔和而璀璨的光芒,將地上那滩湿漉漉的水跡照得格外清晰,也將那个敞开的、塞满红色钞票的“功德箱”,映照得如同一个巨大而讽刺的伤口,无声地流淌在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但是,刘县长……”东妙喘息著,像是刚从一场无形的窒息中挣脱出来,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我,我……” 东妙欲言又止。 “东妙大师?”刘世廷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旋即化为一种官员特有的、带著距离感的温和笑容,“有什么为难的事?” 他指了指客厅奢华的沙发,“坐,坐下说话。” 东妙像是没听见“坐”字,依旧僵立在原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仿佛在积蓄勇气,又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 他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最终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刘县长…是…是有点事…” 刘世廷微微挑眉,耐心地等著。 “是…是这样的,”东妙终於再次开口,声音抖得厉害,语句破碎得如同散落的念珠,“有人…今天…去了清凉寺。” “有人今天去了清凉寺?”刘世廷脸上的温和笑意淡了几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这有什么奇怪的?” “寺庙没人去,哪还有香火?岂不要关门倒闭?” “大师今天这是怎么了?” “不!不是这么回事!”东妙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是货真价实的惊恐,仿佛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刺中了要害。 “哦?”刘世廷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锐利,“那是怎么回事?” “什么人去了,让你如此慌张?” 第179章 天塌不下来! “是…是三个人,”东妙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泄露秘密般的畏缩,“结伴来的…不是…不是一般的香客…” “三个人?还成伙?”刘世廷的眉峰真正聚拢起来,身体也不自觉地绷直了些,“什么人?” 东妙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那两个名字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是…是县委江书记…还有旅游局的林…林局长…” 他喘了口气,补充道,“还有一个女的,很年轻,不认识。” “可能是旅游局的干部…带著小本子,一直在记东西…” “江昭寧?林方政?”刘世廷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隨即又被他强行压下。 这两个名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猝不及防地砸在他精心维持的平静湖面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沿著脊椎骨窜了上来。 刘世廷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江昭寧!他什么时候去的?为什么去? 为什么没人提前知会他一声? 林方政……那个一直对他阳奉阴违的傢伙,现在和江昭寧走得很近了? 还有那个记录的女人……他们想干什么? 东妙被刘世廷瞬间的失態和骤然阴沉下来的脸色嚇得更厉害了。 他慌乱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带著绝望的哭腔:“江…江书记他…他说话很重…他说…说我们寺庙里里外外,处处都…都充斥著一股铜钱臭!” “他说…说这玷污了佛门清净地!是…是褻瀆!” 说到“铜钱臭”三个字时,东妙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脸色由白转灰,像被抽乾了所有生机。 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眼神彻底失去了焦距。“刘县长…我…我完了…我看江书记那脸色…难看得嚇人…我…我这监院的位置…怕是当到头了…” 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 刘世廷死死地盯著东妙那张灰败绝望的脸,那眼神里的恐惧如此真切。 电光火石间,他猛地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难怪! 难怪离约定好的日子还差著老远,还差半个月。 这个一向循规蹈矩的东妙就急吼吼地亲自把那份“心意”提前送了过来。 那厚厚实实的“钞票”,刚才还让他心里小小地得意了一下,以为是这和尚终於开窍,更懂得“孝敬”了。 原来如此! 根子在这儿! 江昭寧!又是江昭寧! 一股暴戾的怒火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炸开,瞬间席捲了刘世廷的四肢百骸,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扭曲。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咆哮。 这小子! 这个空降下来就处处跟他作对的愣头青! 先是揪著他儿子那点“小紕漏”不放,硬是逼得张彪到殯仪馆与死人打交道,让他顏面扫地! 现在,竟然又把手伸到了他的钱袋子上! 伸到了清凉寺这条他苦心经营、稳定丰厚的財路上! 断人財路,如同杀人父母! 江昭寧! 刘世廷在心里发出无声的、野兽般的咆哮,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刻骨的怨毒。 老子跟你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然而,几十年宦海沉浮练就的本能,如同最坚硬的冰壳,瞬间覆盖了那沸腾的岩浆。 刘世廷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几下,隨即又奇蹟般地鬆弛下来。 他甚至还扯动嘴角,重新掛上了一丝极其“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阴鷙从未出现过。 “东妙法师,”他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惯常的、带著点安抚意味的平稳腔调,甚至还带著一丝不以为然的宽厚,“你啊,还是太沉不住气了。” “江书记那是视察,是领导关心我们县里的宗教事业和旅游发展嘛。” 东妙愕然地抬起头,似乎不敢相信刘世廷会如此轻描淡写。 “领导视察,”刘世廷目光平静地落在东妙脸上,“当然要指出一些工作中的不足,提出一些改进的意见。” “这是职责所在。” “即便他说得…嗯,可能有些地方不太全面,或者和你们寺庙实际操作的考量不太一致。”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也要正確看待,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对不对?”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摊开,摆出一个推心置腹的姿態:“寺庙收一点香火钱,这也是迫不得已的现实嘛!” “那么多张嘴要吃饭,佛像金身要维护,大殿屋顶漏了要修葺,哪一样离得开钱?” “佛祖也得体谅僧侣和寺院的难处不是?” “清修是理想,过日子是现实嘛!” 看著东妙眼中那点微弱的、將信將疑的希望之火又燃了起来。 刘世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著一种成竹在胸的篤定:“这件事,你暂且放宽心。” “回头,我会找个合適的机会,去和江书记好好说道说道,把你们的实际情况,把清凉寺维护的难处,都跟他解释清楚。” “领导嘛,也是讲道理的。” “真…真的?刘县长!”东妙眼中的惶恐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感激淹没。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踉蹌了一步,双手合十,朝著刘世廷深深地躬下身去,激动得声音发颤,“阿弥陀佛!多谢县长!多谢县长体恤!您真是我们清凉寺的再生父…” “行了!”刘世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紧紧皱起,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严厉和一丝厌烦,打断了东妙那不合时宜的感激涕零,“你这像什么样子!”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东妙那身便服上,“僧不僧,俗不俗!” “穿著这身行头,在我这里行佛门之礼?欲盖弥彰!荒唐!” 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如同兜头一盆冰水,將东妙浇了个透心凉。 他脸上的感激瞬间僵住,隨即化为更深的羞愧和恐惧,合十的双手僵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整个人像一尊被骤然抽去灵魂的木偶,呆立当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还杵著干什么?”刘世廷的声音冷硬,带著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目光锐利如刀,几乎要將东妙钉穿,“该说的都说了。” “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记住,稳住!天塌不下来!” “是…是!刘县长!我这就回去!这就回去!”东妙如梦初醒,忙不迭地点头哈腰,语无伦次地应著。 他慌乱地再次朝刘世廷的方向仓促地拱了拱手,动作僵硬而滑稽,隨即猛地转身,几乎是手脚並用地冲向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他拉开门,几乎是逃窜般地闪了出去,又手忙脚乱地试图把门轻轻带上。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却刺耳的“吱呀”,隨即是门锁“咔噠”一声合拢的轻响。 那轻微的“咔噠”声,如同一个精確的开关。 门关上的瞬间,刘世廷脸上那层维持了许久的、名为镇定和宽厚的面具,如同被重锤击中的劣质瓷器,轰然碎裂!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世故圆滑的眼睛,此刻赤红一片,翻涌著最原始、最暴戾的恨意和杀机。 江昭寧!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疯狂地撞击、咆哮! “铜钱臭…铜钱臭…”刘世廷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扭曲,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在诅咒。 第180章 要有重大举措了? 他刘世廷在东山县经营半生积累的脸面,一朝被江昭寧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旧恨未消!新仇又添!断他財路!毁他根基!逼他父子! 恨意如同实质的黑色毒液,在他眼底疯狂地翻涌、凝聚。 那里面,再也没有了半分属於官员的克制与权衡,只剩下最原始、最疯狂的毁灭欲。 江昭寧那张年轻、锐气、仿佛永远代表著某种“正確”的脸,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那张脸,此刻在他扭曲的视野里,变得无比刺眼,无比可憎! …… 暮色四合,苍茫的群山如同蛰伏的巨兽,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变得模糊而凝重。 清凉寺那朱漆剥落的山门在江昭寧三人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吱呀”声,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白日里繚绕的香火气和诵经声已然沉寂,只剩下山风卷著松涛,在幽深的峡谷间呼啸,带著晚秋刺骨的寒意,刮在脸上犹如钝刀割肉。 一辆黑色大眾轿车,无声地停在寺门前的石阶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在寂静的山野中格外清晰。 车灯昏黄,勉强撕开一小片浓重的夜色。 江昭寧脚步微顿,深邃的目光投向那辆突兀出现的车子,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 “这车?”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丝惯有的审视和疑问,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在这远离市区的深山古剎,一辆现代交通工具的出现,本身就透著不协调。 秦怡快走两步,从隨身携带的简约公文包里掏出手机晃了晃,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年轻却沉静的脸庞。 “是我提前叫的我们局的公务车,书记。” 她解释道,声音清脆利落,如同山涧清泉,“调查结束,身份既然已经公开,似乎……没必要打计程车了吧?” “也浪费时间。”她考虑得很周全,调查时的乔装是为了隱蔽,任务完成,自然要回归效率和常態。 一直沉默的林方政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困惑。 他搓了搓被山风吹得有些僵硬的手,看向秦怡:“秦股长,我们三人几乎一直同处禪房,寸步未离。” “没见你出去过,也没听到你打电话叫车啊?” 秦怡闻言,嘴角弯起一个极淡、带著点年轻人特有狡黠意味的弧度。“局长,”她语气轻鬆地纠正道,“现在都什么年代啦?” “发个信息就好,不用非得打电话。” 江昭寧没再说话,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在秦怡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包含著无声的认可。 这个年轻的股长,心思之縝密,行事之周全,確实超出预期。 车门无声滑开,一股轻微的橡胶与皮革混合的气息瀰漫出来,混杂著一丝车內空调送来的乾净皂角香气。 江昭寧坐进副驾驶位,车身隨著他的落座轻微一沉。 他身体向后靠向椅背,深深倚进去,椅垫將他稳稳接纳时,发出轻微的气流声。 林方政与秦怡各自轻手轻脚地拉开后座车门,猫腰钻了进去。 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瞥了他们一眼,確认再没有人上来后,便一言不发地掛挡起步。 车轮碾过碎石铺就的狭窄山路,车身隨之轻微顛簸摇晃。 窗外,寺院的飞檐斗拱和苍劲的古柏迅速被甩向后方,融入越来越浓重的暮色里。 天,下起了雨! 车內一片寂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山路蜿蜒曲折,车灯的光柱像两把利剑,在雨水中不断劈开前方沉沉的黑幕,照亮嶙峋的山石和偶尔掠过的、在风中狂舞的枯枝。 幽深的山谷仿佛张开的巨口,寒意夹带雨水丝丝缕缕地从车门的缝隙渗进来。 江昭寧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但紧抿的薄唇和眉宇间深刻的纹路,昭示著他內心远非平静。 清凉寺里看到的、听到的,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在他心头。 他猛地睁开眼,那目光锐利如电,瞬间打破了车內的沉寂。 他拿出手机,动作乾脆利落,直接拨通了林夕的电话。 “林秘书,”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迴荡在狭小的车厢內,“通知一下,明天上午九点钟,准时召开县委常委扩大会议。” 他略作停顿,语速平稳而有力,“另外,通知县文化局局长鄂建设同志,县宗教事务局局长谷庄同志列席会议。” “请他们务必准时参加。” 电话那头的林夕显然立刻进入了高度紧张的工作状態,声音清晰而迅速地回应:“是,江书记!” “我立刻落实,確保通知到位!” 电话掛断的忙音在车內短暂响起,隨即被更大的寂静吞没。 林方政在后排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脸上写满了惊愕,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江书记?”他下意识地用上了更正式的称呼,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乾,“明天就开常委会?” “还……还扩大到鄂局和谷局?” 他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有些发紧,“这是……要有重大举措了?” 作为体制內的资深干部,他太清楚这种规格的会议意味著什么。 常委扩大会议,还特意点名两位职能局局长列席,议题的敏感性和决策的分量不言而喻,必然涉及全局性、方向性的重大调整或处置。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攫住了他,手心竟微微沁出了冷汗。 “是的。”江昭寧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侧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车窗外雨夜的沉沉黑暗,投向那座已然消失在视野中的清凉寺的方向。 “这个清凉寺的问题,”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车厢地板上,“不能再拖,不能再捂,更不能听之任之了!” “是时候彻底釐清,给全县人民一个交代了!”他语气中的决绝和肃杀,让车內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江书记,林局,”坐在林方政旁边的秦怡,这时也轻声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更深的涟漪。 她秀气的眉头微蹙著,眼神专注而凝重,“我们今天看到的,查到的,恐怕……真的只是冰山一角。” “水面下的部分,可能庞大到超乎我们的想像。牵扯的,也绝不仅仅是寺庙內部管理混乱那么简单。” “哼!”江昭寧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冷哼,带著浓烈的鄙夷和怒意。“就这冰山一角,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第181章 再深也得趟!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一个本该青灯古佛、清心寡欲的寺庙,各种喧囂的叫卖声音不绝於耳,香火钱、功德箱、甚至可能存在的各种名目的『捐赠』……这些善款流向了哪里?” “那个东妙和尚,”他几乎是咬著牙念出这个名字,“他的问题,绝不会小!” “他身上,绝对不止是违反清规戒律那么简单!” 江昭寧的直觉告诉他,东妙很可能是一条盘踞在清凉寺、甚至可能延伸到更广阔领域的“大蛀虫”。 他的话像一块沉重的巨石,轰然砸入车厢。 林方政只觉得心臟猛地一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角並不存在的汗珠,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嘆息。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零碎的举报片段和道听途说的传闻。 那些曾经被他认为是捕风捉影、夸大其词的信息。 此刻在江昭寧斩钉截铁的定性和秦怡“冰山一角”的警示下,骤然变得无比真实和沉重。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对未知后果的恐惧攫住了他。 秦怡则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她拿出隨身携带的小笔记本和一支笔,借著手机屏幕微弱的光,飞快地记录著几个关键词:“圆滑的监院”、“香火帐目疑点”、“僧眾关係”。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思维高速运转,试图將白天观察到的所有碎片信息串联起来,构建一个更清晰的脉络。 东妙和尚那张看似平和实则深藏城府的脸,不时在她眼前浮现。 她感觉到,这潭水,比她最初预想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车厢內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静。 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低气压,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只有车轮碾过坑洼路面的顛簸声、引擎持续不断的低吼,以及窗外永无止息、如泣如诉的呼啸山风和雨声,构成了一曲单调而令人心神不寧的背景音。 昏黄的车灯顽强地切割著浓墨般的黑暗,前方的山路仿佛永无尽头。 在车灯的极限处,黑暗又迅速合拢,吞噬掉那微弱的光明,给人一种在无底深渊中孤独前行的错觉。 江昭寧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沉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林局,秦股长,”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直视著前方被车灯照亮、不断延伸又不断被黑暗吞没的山路,“明天的常委扩大会,你们两人也参加。” “做好匯报准备,重点突出今天发现的异常情况和核心疑点。” “要实事求是,有一说一。” “是,江书记!”林方政立刻应声,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感到肩上的担子陡然重了千斤。 在县委常委们面前匯报,这压力非同小可。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开始在心里飞速打腹稿,盘算著如何陈述才能既反映问题又不至於过於失控。 “明白,书记。”秦怡的回答则显得更加冷静和坚定。 她合上笔记本,將其小心地放回包里,眼神中闪烁著一种跃跃欲试的锐利光芒。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平台,她必须抓住机会,將那些触目惊心的细节清晰地呈现出来。 车子在山路上艰难地盘旋下行。 城市的灯火如同遥远星海,在遥远的下方隱约浮现,微弱的光芒刺破了群山的黑暗轮廓,带来一丝人间烟火的气息,却无法驱散车內凝聚的沉重与肃杀。 林方政望著窗外,飞速掠过雨帘下的模糊树影和嶙峋山石,忍不住低声喟嘆:“这清凉寺……水太深了。” “真要动它,牵一髮而动全身啊……” 他深知一个经营多年、关係盘根错节的场所,一旦深挖,会拔出多少带泥的萝卜。 “深?”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著一种近乎锋利的冷硬,“再深也得趟!” “再硬的骨头也得啃!” 他猛地转过头,昏暗中,林方政和秦怡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目光中那股灼灼燃烧的、近乎实质的怒火和决心,如同即將出鞘的利剑。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在狭窄的车厢里激盪迴响,带著雷霆万钧的力量,瞬间压过了引擎的轰鸣和山风的呼啸。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林方政的心坎上,也点燃了秦怡胸中那股年轻的正义之火。 林方政被这凛然的气势所慑,一时语塞,只能訥訥地点头。 秦怡则感到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她用力地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车內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压抑和迷茫。 而是一种凝重的、蓄势待发的力量在悄然匯聚。 每个人心中都明白,从清凉寺出来的这一刻,从这辆车驶向灯火初上的县城开始,一场围绕这座千年古剎的风暴,已经无可避免地被点燃了引信。 清凉寺的寧静表象,註定要被彻底撕碎。 车子终於驶离了崎嶇的山路,衝上相对平坦的县级公路。 速度加快,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明亮。 然而,车內的三人,心情却並未因此轻鬆半分。 那远处的万家灯火,此刻在他们眼中,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注视和沉甸甸的期待。 江昭寧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但他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如同精密的作战指挥中心,飞速地推演著明天的会议可能遇到的阻力、需要调动的力量、以及如何以雷霆之势撕开那道看似坚固的防线。 他的指节无意识地敲击著膝盖,节奏稳定而有力,仿佛在无声地倒计时。 秦怡则在脑海中反覆推敲著明天匯报的逻辑链条,力求一击必中。 林方政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光与影在他脸上快速交替。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的犹豫和顾虑都吐出去。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明天,那个庄严肃穆的县委常委会会议室,就是他的战场。 他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协助江书记,打好这艰难的第一仗。 清凉寺的冰山,必须破开! 黑色的轿车,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载著决心、忧虑与无声的硝烟,义无反顾地向著灯火辉煌却又暗流汹涌的县城,疾驰而去。 山风雨水依旧在车窗外呜咽,仿佛古老山林的嘆息,又似一场风暴来临前的序曲。 第182章 真相 县委常委会议室,空气沉滯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窗帘虽被完全拉开。 但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並未带来多少光亮,反倒將一种沉鬱的压迫感倾泻进来。 椭圆形会议桌中央摆放的几盆绿萝,叶片也似乎被这凝重的氛围所感染,蔫蔫地垂著。 常委们陆续落座,彼此间的交谈也压得极低,如同窃窃私语。 江昭寧端坐主位,面前摊开著笔记本。 他目光沉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对面鄂建设与谷庄略显躲闪的脸上。 那眼神锐利如刀,无声地切割著室內沉闷的空气,让原本就微妙的氛围更添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张力。 “同志们,”江昭寧声音不高,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今天扩大会议的第一个议题是关於清凉寺的。” “秦怡同志,请你具体匯报一下昨天实地了解的情况。” “好的,江书记。”秦怡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她並未立刻看向手中的笔记本,而是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在座的每一位常委,那份沉稳的气度,让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彻底消失了。 “昨天,江书记加上我和林局一起,没有通知任何单位或个人,以普通游客身份对清凉寺进行了实地探访。” 她有条不紊地开始敘述,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经过精准丈量,冷静地铺陈在眾人面前。 “从踏入山门那一刻起,异样的感官衝击便汹涌而来——不再是想像中梵音裊裊、檀香縈绕的佛门清净地。” “震耳欲聋的电子诵经声从高音喇叭里持续不断地轰炸著耳膜,单调而刺耳,强行挤压著游客本就疲惫的神经。” “通往大雄宝殿的青石板路两侧,原本应是供人静心观想的空地,如今却被密密麻麻的摊位占据。” 摊主们大多是剃著光头的僧人,穿著僧衣,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与电子诵经声怪诞地交织在一起:“开光护身符,保平安保財运!” “曾引以为傲的禪茶净苑,其雅致的茶室匾额已然卸下,竟替换为『清凉实业有限公司禪茶营销部』。” “其內叫卖之声喧譁盈天。”林方政恰到好处地点开了手机里的一段录音文件,伴隨著刺耳的电流杂音,推销员用高亢而油腻的方言拖著长腔,响彻在压抑的会议室:“……走过路过,莫错过啊——!开光加持过的手串!山泉水加持!佛祖亲口开光!” “消灾消难,延年益寿!” “保你一家老小平安喜乐嘞——!便宜!只要三百八十八!不买就是和佛祖没缘啊!” 林方政適时地补充,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慍怒:“更离谱的是所谓的『功德箱』。” “几乎每个殿门口,甚至角落里不起眼的地方都放著箱子,样式五花八门,有些甚至简陋得像临时钉起来的木盒子。” “每个箱子前都守著至少一个僧人,眼睛像鹰隼一样盯著游客的手和钱包。” “嘴里念念有词,什么『心诚则灵,隨喜功德』,『捐得越多,菩萨保佑越灵验』。” “那架势,就差直接上手掏钱包了。” “我亲眼看见一个老太太,被两个僧人半劝半逼地围著,哆哆嗦嗦掏出了几张百元钞票塞进去,那僧人脸上才露出点笑模样,念了句『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您』。” “如果香客或者游客说没有现钱,没事,功德箱有二维码呢,扫一下就行。” “总之,不出钱,和尚就没有好脸色。” “这还不是全部,”秦怡接回话头,语气依旧平稳,但內容却更加触目惊心,“寺庙深处,靠近僧寮的区域,管理更是混乱不堪。” “几件色彩鲜艷的女性內衣用品,就那么大大咧咧地晾晒在禪房门口,隨风招摇,紧挨著的就是僧人们日常出入的狭窄通道。” “晾晒的位置毫无遮挡,路过的游客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与几步之遥的佛殿形成极其刺目的反差。” 她顿了顿,“我们试图寻找寺內农禪合一的痕跡。” “但后山那片僧侣躬耕自养的禪田,早已完全拋荒,杂草丛生,藤蔓疯长,几乎看不出田地的原貌。” “田垄崩塌,杂草荆棘密达数尺深,早不见寸许平整之地。” “一块写有『禪心农场』字样的朽烂木牌,一半深埋在荒草腐泥中,另一半则横臥在乾涸龟裂的水沟旁,几乎要被时间啃噬殆尽。” “那片田已经荒废了至少三四年。” “农禪合一,”江昭寧的声音里含著一丝无法紓解的疲惫,“这维繫了千年的清修命脉,断了!” 所有的常委面面相覷。 “寺庙內是有斋餐,至於用餐,”秦怡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著明显的讽刺,“我这里有一份菜单。” “那可真叫『大开眼界』。” “一个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养心斋』,素菜的价格牌看得人倒吸凉气——一最便宜的单人套餐也要45元。” “单点菜的话那就更贵了,据说是得德高僧吃的菜,那价格让人咋舌。” “一盘清炒山野菜,標价98;一碗所谓的『罗汉菌汤』,168;最普通的豆腐,换个『莲池清心』的名头,就敢要128!” “这比城里五星级酒店还贵,吃的还是素!” “僧人服务员就在旁边站著,面无表情,一副『嫌贵你別吃』的样子。” “哪里还有半点『十方供养,普惠眾生』的意思?” 隨著秦怡和林方政的匯报层层深入,会场內的温度似乎骤然升高。 刘世廷几次下意识地想端起面前的茶杯喝水,手指却抖得厉害,杯盖与杯身碰撞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咯咯”声。 在这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其他常委们的反应同样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交织。 王海峰头紧锁,指关节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 刘国梁则张大了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被欺骗的恼怒。 赵强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嘆了口气。 低低的议论声如蚊蚋般嗡嗡响起。 “不可能吧?我上个月陪省里领导去视察,完全不是这样啊!” “是啊,我去的时候,东妙方丈亲自陪著,讲解佛法,態度谦和得很,斋饭也是免费的,味道也不错…” “那些功德箱…感觉…感觉氛围挺庄重的啊?並没有僧人守呀,难道…” 他们眼中的清凉寺是,僧人肃立,梵音繚绕,素斋免费,香火不沾凡尘气息。 “同志们,”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破了所有的低语和怀疑。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带著洞穿一切虚妄的力量,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他尤其在谷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仿佛带著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几乎要缩进椅子里。 “感到惊讶?难以置信?” “甚至怀疑我与秦怡、林方政同志所见的真实性?” 第183章 不能一棍子打死 “这也难怪!”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深深的嘲讽和沉重,“因为你们下去检查,都是前呼后拥,提前打好招呼的!” “车子还没到山门,电话早就打过去了!” “等你们『大驾光临』,看到的,当然是一个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秩序井然、僧眾恭谨、免费素斋的『模范寺庙』!” “东妙当然会亲自出来迎接,笑容可掬,妙语连珠,把你们捧得舒舒服服!” “那些碍眼的摊位、聒噪的喇叭、漫天要价的菜单、晾晒的內衣,甚至那些贪婪盯著游客钱包的『功德箱守护者』,自然会被提前收拾得乾乾净净!” “你们看到的,是他们精心排练、粉饰太平后,专供领导检查的『样板戏』!” 他停顿了一下,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压抑著汹涌的情绪。 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痛彻心扉的悲凉与无法遏制的愤怒:“而我们昨天,是真正的微服私访!” “没有前导车开道,没有隨行人员簇拥,没有提前通知!” “买票,进门,挤在普通游客中间,像一个普通的、好奇的、或者带著一丝虔诚的香客那样,去观察,去感受!” “我们看到的,才是今日清凉寺最赤裸、最骯脏、最不堪入目的真相!”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会议室上空,带著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重重地拍在每个人的心坎上:“今日的清凉寺,外表金碧辉煌掩盖不了內里的破败腐朽!” “它早已被铜臭浸透了骨髓,只剩下一具被金钱腐蚀得千疮百孔的躯壳在苟延残喘!尸居余气!” “昔日的那份『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以农证道、以禪安心、在清贫艰苦中砥礪心性的清绝风骨,如今还剩下多少?在哪里?!” 江昭寧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茶水溅出。 他眼中燃烧著熊熊怒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唐代布袋和尚那首禪诗,『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多么朴实的劳作,多么深邃的意境!” “低头插秧,就在这最寻常的农事里,照见的是广阔无垠的水中天,体悟的是六根清净的真大道!” “清凉寺这片禪田曾是它精神的根脉!可现在呢?拋荒!荒废了几年!” “农禪合一的祖训?早就被他们当作绊脚石,丟到爪哇国去了!”他的手指仿佛要戳破虚空,直指那无形的墮落深渊,“这哪里还是普度眾生、弘扬佛法的清净道场?” “这分明就是一个唯利是图、打著佛祖招牌疯狂敛財的生意公司!公司!” 江昭寧掷地有声的控诉如同冰水泼入滚油,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愤怒的低吼、难以置信的抽气声、沉痛的嘆息交织在一起。 谷庄的头垂得更低了,汗水几乎在桌面匯成了小洼。 就在这片愤怒的喧囂中,一个略显沙哑、带著明显不以为然腔调的声音,如同投入激流中的一块圆滑卵石,突兀地响起,试图稳住局面。 “昭寧同志,各位常委!”已恢復了镇定的刘世廷慢悠悠地开口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摊开,掌心向上,自然而然地摆出一副推心置腹、体恤下情的姿態。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皱纹舒展,带著一种惯常的、令人放鬆的温和笑意,仿佛在安抚一群激动的孩子。“消消气,消消气嘛。” 他拿起保温杯,不疾不徐地拧开盖子,吹了吹並不存在的热气,抿了一口。 然后他才继续说道,语气显得格外语重心长:“寺庙收点香火钱,搞点经营,这也是迫不得已的现实嘛!” “我们看问题,要理解基层的难处,不能一味求全责备,站在云端上说话不腰疼啊。” 他环视一周,目光刻意在几位年纪稍长、神情略显犹疑的常委脸上停留片刻,寻求著潜在的认同。 “大家想想,”刘世廷的声音更加恳切,掰著手指头数起来,“清凉寺那么大一座庙,上上下下多少张嘴要吃饭?” “僧人要穿衣吧?要住房吧?看病吃药要不要钱?这都不是小数目!” “还有,佛像的金身,风吹日晒雨淋,要维护吧?” “大殿的屋顶,瓦片破了漏雨,要修葺吧?” “那些古建筑,樑柱虫蛀了,彩绘剥落了,抢救性保护要不要大把的银子投入?哪一样离得开钱?” 他摊开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佛祖也得体谅僧侣和寺院的现实困难,对不对?佛祖也是讲道理的嘛!” 他顿了顿,將保温杯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目光转向江昭寧,带著一丝长辈劝导晚辈的宽容:“昭寧同志,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 “清修,那是理想,是目標,是最高境界。” “我们当然要提倡,要引导。” “但过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这是现实!现实问题要用现实的办法来解决。” “寺庙也要生存,也要发展。” “搞点经营,增加点收入,只要不是太过分,只要大方向是为维护寺庙、弘扬佛法服务,我看,也是情有可原,可以理解的嘛!” “不能一棍子打死,把洗澡水和孩子一起泼出去啊!” 刘世廷的语调始终平和,甚至带著点循循善诱的味道,仿佛在阐述一个不言自明的道理。 他巧妙地避开了秦怡和林方政匯报中那些最尖锐、最不堪的事实——那些强买强卖的功德箱、天价素斋、內衣晾晒,只笼统地用“经营”、“收入”来概括。 他將寺庙赤裸裸的商业化、戒律的废弛,轻描淡写地归结为“现实困难”、“情有可原”,甚至搬出了“佛祖体谅”这样极具迷惑性的说法。 他那“清修是理想,过日子是现实”的论调,更是將原则性的问题偷换成了简单的生存问题,试图用看似务实、实则妥协的姿態,消解江昭寧那雷霆万钧的质问所带来的衝击力。 为清凉寺,或者说,为某些人,筑起一道“现实困难”的挡箭牌。 刘世廷这番“体谅现实”、“佛祖也得讲理”的论调。 如同在燃烧的愤怒火焰上浇了一勺粘稠的油。 虽未浇灭。 却让那火焰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危险的闷烧状態。 第184章 底线在哪里? 江昭寧猛地抬起头,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隱隱跳动。 他盯著刘世廷那张带著“理解式”微笑的脸,胸中的怒火几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坝。 就在他即將拍案而起之际,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提前响起。 “刘县长,”秦怡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冰凌敲击,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並未看刘世廷,而是微微侧身,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回到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论证完毕的客观事实。 “我理解您提到的现实困难。” “僧人要吃饭,庙宇要维护,这些確实是客观存在。” 她的语调平稳,“但是,我们匯报中所反映的清凉寺现状,早已远远超出了『维持基本生存』和『合理经营』的范畴。” “更彻底背离了佛教戒律清规和禪宗祖庭的根本精神。” 她拿起一份薄薄的资料,轻轻放在桌上:“根据我们初步了解,以及从工商、税务部门侧面印证的部分信息,仅去年一年,以『清凉寺』或关联公司名义登记的各类经营主体就新增了五个。” “经营范围涵盖素斋餐饮、工艺品销售、旅游接待、养生保健,甚至还有一家所谓的『禪意文化投资公司』。” “其收入规模,恐怕远超『维持基本运转』所需。” “东妙监院名下,关联的豪华车辆、多处房產,资金来源是否经得起深究?” “这是否还是您所说的『迫不得已』?” 江昭寧的目光直视刘世廷,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有冷静的审视和深切的忧虑:“我们並非苛求僧人清贫度日,也並非反对寺庙在政策允许范围內进行合理的经营性活动以自养。” “但底线在哪里?” “当僧人不再是修行者,而是精明的推销员,目光紧盯著游客的钱包,言语间充满了诱导和暗示;当庄严的殿堂被喧囂的摊位和刺耳的叫卖包围;当本应清心寡欲的禪房门口晾晒著俗世女子的內衣;当象徵『广种福田』的禪田拋荒数年,而『养心斋』里一盘素菜敢要价上百元……” “这还是我们所要保护的宗教活动场所吗?” “这与市场上唯利是图的公司有何本质区別?” 他微微停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重的痛惜:“刘县长,你说佛祖也要体谅现实的难处。” “但我想问,当寺庙的核心不再是修行弘法,而是汲汲营营於敛財;当僧人的心思不再在经典戒律,而在经营创收的『业绩』时,这样的『庙』,供奉的究竟还是佛祖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还是在供奉他们自己心中那尊名为『贪婪』的神像?这样的『现实』,佛祖会体谅吗?” “信眾们会体谅吗?” “我们党和政府引导宗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適应的政策初衷,难道就是体谅这种背离宗教本质、败坏社会风气的『现实』吗?” 江昭寧的话,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冷静地剖开了刘世廷那套“现实困难论”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里面赤裸裸的、以生存为藉口的贪婪和失序。 他將清凉寺的问题,清晰地定位在是否坚守宗教本质、是否遵守法律法规、是否维护社会风气的原则性高度上。 没有激烈的言辞,没有愤怒的指责,只有基於事实的层层剖析和直指核心的灵魂拷问。 每一个问题拋出,都让刘世廷脸上的“理解式”笑容僵硬一分,也让会议室里其他常委眼中的疑虑和审视加深一层。 空气仿佛被江昭寧冰冷的声音冻结了,只剩下无声的震撼在瀰漫。 会议室里陷入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结成了冰。 刘世廷脸上那標誌性的温和笑容彻底僵住,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狼狈和恼怒。 他下意识地端起保温杯,却发现自己的手指也在不易察觉地轻颤。 他勉强喝了一口水,喉咙滚动,似乎在吞咽某种难以言说的梗塞感。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江昭寧“过度解读”、“不了解宗教特殊性”,或者再强调一下“稳定大局”、“避免引发宗教矛盾”的重要性。 但最终,在江昭寧那如寒潭般深沉冷冽的目光逼视下,在秦怡列举的无可辩驳的事实面前,他那些惯用的、圆滑的词汇,第一次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最终只是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將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变得有些灰败。 “农禪祖训,丟到了爪哇国!”江昭寧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却带著一种穿透时空的沉重回响。 不再是刚才的雷霆震怒,而是沉淀下来的、锥心刺骨的悲凉。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会议室厚厚的墙壁,投向了远方那座云雾繚绕的山巔古剎。 “诸位,可还记得我刚才吟的布袋和尚那首偈子?”他再次低声吟诵,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迴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千钧的重量:“『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吟诵完,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那沉默里饱含著对一种逝去精神的深切缅怀。 “低头插秧,寻常劳作。就在这最低的姿態里,在浑浊的泥水中,却映照出朗朗乾坤,浩瀚青天!” 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是何等的智慧!何等的境界!六根不为外尘所染,在劳作中保持清净,这就是修行的大道!” “看似退步,弯腰插秧,实则是向前,证悟大道!” “清凉寺的僧侣,正是在这片禪田里,一锄一犁,躬耕不輟,在汗水中打磨心性,在泥土里参悟禪机!” “这片田,是他们的命脉,是他们精神的象徵!是他们区別於世俗、证得菩提的根基!” 他的目光锐利如电,扫过鄂建设和谷庄,扫过每一个常委的脸,最后定格在虚无的前方,仿佛看到了那荒草丛生的禪田景象:“可如今呢?田,荒了!心,也荒了!” “精神的根脉,断了!” “他们拋弃了赖以立身的根本,拋弃了祖师大德用血汗践行的道路!” “一头扎进了铜臭的泥潭里,还美其名曰『现实』?『过日子』?”他猛地一拍桌子,这次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当清修之地变成赤裸裸的生意公司,他们丟掉的是千年的传承!” 江昭寧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沉痛与无边的愤怒:“这不是小问题!这是根子烂了!是方向错了!” “是有人在把佛祖的清净道场,当成自家的摇钱树,当成予取予求的私人领地!是在玷污信仰,败坏风气,腐蚀人心!” “这种『现实』,我们县委,还要体谅多久?还要纵容多久?!” 他的质问,如同沉重的鼓点,一声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会议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巨大压力。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加阴沉了。 第185章 我们还有多少余钱? 江昭寧眼神犀利,“文物保护方面,也就是寺庙修缮的钱,究竟应当由政府哪个部门出?” “是文化局?还是旅游局?” “江书记,”秦怡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传递全场,“清凉寺,特別是主体建筑群的情况,大家有目共睹。” “年久失修不是虚话,结构安全隱患逐年递增,承载了几百年风雨的木构件內部糟朽程度……” 她顿了顿,语调愈发沉重,仿佛自己也承受著那木樑的腐朽重压,“去年专业勘察证实,多处主要承重梁、柱榫卯节点强度锐减,结构位移远超安全范围。”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瓦片修补、油饰更新了。” “每一次降雨,每一次风吹,都是考验。隨时都有局部甚至整体垮塌的风险。” “真要是塌了,我们谁都交不了待,这责任是沉甸甸的,更是歷史的罪人。” “程序呢?”江昭寧的追问紧隨而至,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资质、审批,走通它!” 秦怡嘴角那抹苦笑更深了,带著无可奈何的疲惫。“资质有严格的限制和评审流程,每一步都不能省。” “审批……需要文保专家的多重现场覆核,要上级主管部门的层层签批……时间成本巨大无比。”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压得更低,更显艰涩,“但这些问题虽然层层叠叠,终究都能想办法去推动解决。” “真正卡脖子的,是钱。“ “文物修缮专项经费,按规定归口,明確是文化局负责编制预算、管理和划拨。” 林方政也插言道:“我们旅游局没有这个专项拨款名目,更没有这笔钱,一分也没有。” 秦怡的目光从江昭寧脸上短暂移开,缓缓扫视全场,带著一丝不被理解的委屈。“我们旅游局这边,看到问题严重,不可能坐视不理。” “从去年开始,算上这次安全报告递交,已经正式打了三次紧急申请报告,一次次强调情况危重,请市里协调明確资金来源……” “私下里,我们林局长带队,跑去文化局那边也沟通了不下四五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话题,同样的迫切诉求——这笔燃眉之急的钱,到底从哪个口子出?” “谁来牵头启动实质性操作?” 会议室內针落可闻。 角落里,文化局鄂建设局长额角沁出汗珠。 他下意识地端起茶杯,掩饰著动作里的些微颤抖,试图缓解喉头的发紧。 “但是,结果呢?”秦怡语气里的无力感蔓延开来,几乎成了瀰漫在会议室空气中的窒息感,“我们收到的回覆,无论是书面的,还是私下沟通时对方摆出的理由……” 她无奈地摊了摊手,像是被无形的皮球击中了掌心,“他们说,清凉寺早已不是单纯的古建筑,它现在最主要的功能是什么?是旅游接待!” “是全市重点旅游创收项目!” “每年门票收入、二次消费、带动的周边旅游,帐本上明明白白,巨大的经济收益进了旅游的口袋。” “他们的逻辑是——既然受益最大的是旅游,”秦怡的语气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於应对,“那么支撑起这一切的最核心基础,也就是这古建筑本身的保护、修缮、维护,这笔巨额投入,『理所当然』就应该由旅游口承担大头。” 她略作停顿,加重了后半句的转述,“他们强调,文物保护是源头、是根基,这点没错;但旅游开发带来的巨大经济利益,不能只进不出。这钱,应该『反哺』回去,用来维繫文物的安全持续,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会场响起几声轻微而克制的倒吸冷气。 秦怡目光投向鄂建设,语调平静却含著尖锐的质感:“这就是他们的核心態度——要么旅游局一家负责这庞大开销,要么两家共同分担。” “总之,他们认为文化局財政预算本就紧张、负担沉重,『完全独立承担』这么大一个窟窿的修缮专款,既不现实,也不公平。这就是癥结所在,江书记,各位领导。” 她微微收住话头,无声地环顾四周,最后沉沉补上一句总结:“结果就是……两个部门、两种说法,彼此认定『出师有名』。” “报告一次次打上来,討论会开了好几场,可……钱!钱的问题始终卡在最关键的地方,推不动、挪不了。” “谁也咬不死它该归谁,谁都不愿意也觉得自己无力独立承担这笔巨大的、实实在在的支出。” “仿佛那根本就不是一张拨款表,而是一个烫得拿不住的炭球,在两只手之间来回拋掷,都怕在掌心停留太久烫出了泡。” 林方政嘆息道:“旅游局是管旅游接待服务不假!” “但我们收的门票钱,大头是用於景区日常运营维护、人员工资、环境保洁、安全巡查、宣传营销!” “哪一项不是刚需?哪一项能省?我们还有多少余钱?” 这一席话如同一把无形的鉤子,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扯向了文化局鄂建设的位置。 空气骤然凝成有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头顶、后背。 鄂建设的脸迅速涨红起来,汗水真真切切地沿著鬢角滚落。 那半杯端在手里用以掩饰的茶,因手腕不稳而轻微摇晃,淡黄的茶汤在杯壁上晃动,映照出他此刻仓皇狼狈的倒影。 他张了张嘴,嘴唇无声翕动了几下,喉咙干得像卡了把沙砾。 江昭寧眼神如鹰隼锁定猎物,毫无感情地追问:“她说得是不是事实?” 这句话,像一把冷硬的凿子,猛地钉进了死寂的空气中。 鄂建设身体不易察觉地哆嗦了一下,肩背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会议桌下,藏在阴影里的膝盖竟无意识地小幅度地打起颤来。 豆大的汗珠彻底失去了控制,顺著油腻的额角滑落到颧骨,又滚过剧烈跳动的颈部血管,最终洇湿了他浅蓝色衬衣领口的一角。 “……是……不是。”鄂建设的声音黏滯混沌,带著一种惊惧之下语序顛倒的混乱。 这两个字吐得含混不清又心虚不已。 “是,还是不是?”江昭寧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如同骤然落下的重锤,清晰、冷硬地砸在每个人心头。 鄂建设猛地闭上眼,又睁开,绝望地吸了口气,肩膀隨著这个动作垮塌下去,仿佛支撑他脊樑的那根无形的钉子被彻底拔除了。“……是。” 他终於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字,短促、喑哑,像耗尽了他胸腔里最后一点气力。 承认的声音落地,会场却陷入了更深一重的寂静。 某种隱秘的、被压抑的情绪流动起来,是紧张,是失望,更是等待雷霆降临的恐惧。 “好,好得很!” 江昭寧唇边缓缓扯开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淬火的刀锋,却没有看鄂建设,也没有看秦怡及林方政,“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老祖宗说得再明白不过的道理!” 他骤然拔高了声音,字字如冰雹砸在桌面,“多龙治水?我看是一堆泥鰍搅浑水!职能交叉,责权不分!” “遇到好处就伸手,遇见困难就踢球!” “互相推諉,互相掣肘!” “口口声声讲程序、讲规定,究其根本,是机制本身出了大问题!” “都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打转转、看利益、讲委屈?!” 他语速极快,每一个掷出的词语都带著金属的质感,敲击著所有人的神经。 窗玻璃似乎也隨之微微震颤起来。 第186章 再没有扯皮的余地! 话音甫落,江昭寧那冰冷如刀锋的视线猛地收回,再次掠过那些端坐或侷促的面孔,最终定格在林方政和鄂建设身上:“根子不正,叶子焉能不发黄?” “多头管理,责隨权移,谁都不是明確的责任人,谁都有充足的理由甩开那烫手山芋!” “机制上埋下的病根,靠道德说教、靠协调,有用吗?” 短暂的沉默如同一块沉重的黑绸,笼罩了整个会议室。 “怎么办呢?”他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思考和反应的空隙,目光锐利如探照灯,扫过全场每一位常委,“既然扯了这么多『麻纱』,那就乾脆一点——” 他的声音陡然转成斩铁截钉的命令: “文化局、旅游局……从职能到编制,彻底合併!” “整合为一——成立新的文旅局!” 他眼中最后一抹犹豫彻底消失,眼神如同磐石般坚硬:“职能合併清晰,责任彻底归口!从今往后,文旅一体!” “再遇到清凉寺这样的事,那就是它一个部门的职责,自己的帐!自己的管!自己担!” “再没有了扯皮、推諉的灰色地带!责任如山,责!无!旁!贷!” 最后四个字,如同重锤击打在金锣上,带著震耳欲聋的轰鸣和不容置疑的力量,轰然炸响。 会议室被这突如其来的宣告钉在了原地。 空气仿佛成了粘稠的胶质,凝固了每一张脸上复杂难辨的表情,也几乎冻结了窗外的流云。 江昭寧並未停歇,语调带著不容置喙的节奏感。“刘主任,”他的目光精准地投向列席会议的刘志刚,“立即草擬方案,明確新局构架、职能划转细则、预算统一归口,以及各部门资產人员过渡安排……两天內呈报常委会议审!” 不容喘息,他紧接著看向两位当事人,目光如锋:“林局长、鄂局长!”两人触电般挺直了身体,“你们两家回去后即刻著手內部摸底梳理!” 刘世廷开口道:“此事,还要从长计议,两个局合併再建牵扯的事太多。” 江昭寧胸膛剧烈起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怒火,但那目光中的决心却如淬火之钢,更加坚硬锐利。“体制不顺,是万弊之源。” “今天能为了清凉寺的修缮费扯皮,明天就能为任何交叉地带的工作互相掣肘!” “这种顽疾,必须从根子上剜掉!我的意见,不变!” “旅游、文化两局合併,势在必行!成立新的文旅局,统一事权,统一財权,统一负责文化遗產的保护与活化利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龙治水,责无旁贷!再没有扯皮的余地!”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目光再次扫过每一位常委,“这是唯一的破局之道!谁支持?谁反对?” 江昭寧斩钉截铁的“谁支持?谁反对?”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激起沉重的迴响,也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常委们神色各异,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光影在地板上拖得很长,静得可怕。 这雷厉风行的指令如同利斧斩断乱麻,却也像骤然拔起的闸门,放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奔涌的暗流。 鄂建设额头的汗珠不断渗出,脸色苍白得像刷了一层劣质白堊,那几乎透明的皮肤下,每一根筋络都因过度紧张的抽动而微微凸起。 他嘴唇轻微翕动著,试图发出什么声音来为自己的立场再做最后一丝辩解。 然而在江昭寧那双洞穿表象的冷峻目光之下,他如同被无形的烙铁按住了咽喉,最终只发出了一声短促、沉闷的气息,如同破旧的皮风箱漏了气。 所有辩解的话语都被那只无形大手狠狠地压回了喉咙深处,碾碎成渣。 他唯一能做的,是挺直已然发僵的背脊,僵硬地点了一下那颗沉重的头颅,汗水隨之甩落,砸在身前的笔记本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边缘却早已凝固。 秦怡的反应截然不同。 她端坐的姿態纹丝不动,如同受过最严苛训练的特工,但那双眼底深处却似有火苗猛地躥动了一下,瞬间点燃,隨即又被强行抑制的暗光覆盖。 她放在膝上的双手,在桌面下短暂地捏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在捕捉某种稍纵即逝的机会或是在压制內心翻腾的激动与思虑。 这短暂的动作之后,她的神色便如同潮水退去后的沙滩,恢復了职业性的、几无破绽的平静。 然而,她用力抿紧的唇角线条却暴露了一丝內心的波澜——那不是排斥,更像一种“终於到了这一天”的瞭然与隨之而来的审慎权衡。 江昭寧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不容置疑地扫过全场:“相关常委若有初步意见或补充建议,现在正是提出论证的时机。” 他略微放缓语调,“文旅合併涉及面广,前期务必考虑周全,尤其职能边界划分、资金池並轨、人员专业转型路径。” “包括清凉寺这类標杆性项目的歷史遗留权责追溯问题……这些都是合併前预案必须啃下来的硬骨头,一点都不能含糊。” 话音落地,短暂的沉默被某种焦灼的低语取代。 几位常委迅速交换著眼神,如同无声的电波在空中交织碰撞。 刘国梁放下一直在指尖转动的笔,率先开口,语调沉稳而务实:“书记的决策切中要害,我完全支持。” “职能整合理顺后,责任就落到一处,这从根本上杜绝了职责不清导致的扯皮,是大势所趋。” 他话锋一转,“合併,这意味著短期內要付出巨大的改革成本。” “两个局现有的人员如何消化?” “超编的、临近退休的、各种关係塞进来的,都是棘手难题。” “两套班子合併后的领导职数如何削减?那些正职副职的位置,牵动著多少敏感神经?” “还有办公场所整合、两套財务並帐、歷史遗留的债权债务釐清……每一件都是耗费人力物力的硬骨头。” 江昭寧的目光落在周明清身上:“机构合併的具体方案,组织部牵头,会同编办、人社局,一周內拿出详细草案,包括职能整合方案、人员分流安置原则、领导班子配备建议!” “要快!要细!要敢於碰硬!” 他环视全场,声音带著一种开山劈石的果决,“清凉寺的危檐等不起,体制的沉疴也拖不起!” “这把破局的刀,既然举起来了,就必须劈下去!” “而且要快、要准、要狠!为古寺,也为长远!” 李娟微微欠身,补充道:“还有个关联的外部影响问题,就是社会认知——合併的消息一旦公布,外界,特別是那些关心清凉寺的文保专家、文化学者、旅游业者乃至网民,一定会有各式各样的声音。” “担心旅游导向会伤害文保的纯洁性,或者担心过度文保会限制旅游开发,这些疑虑都需预判、引导。” 赵永春此刻轻咳一声,眉头微锁:“江书记提的都很具体、很必要。不过……” 他谨慎地斟酌著词句,“文旅合併在省內尚属少有先例,清凉寺又是个敏感复杂的个案。” “这么庞大机构的撤併重组,直接一步到位,动作力度是不是过大过急了?” 第187章 画蛇添足 “是否考虑先搞试点?比如选取清凉寺作为单个『项目化』试点,尝试由两局抽调骨干搭建一个临时性的『清凉寺古建修缮与文旅发展协同管理办公室』?” “磨合好了管理模式,再推行两局合併也不迟。” 他的目光恳切地投向江昭寧,“稳妥推进、减少震盪可能更利於长远?” 会议室內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常委们的神情各异:有人认同地点著头,有人若有所思地盯著笔记本,也有人目光直接投向江昭寧,等著他最终的决断。 所有的爭辩、所有沉甸甸的考量,以及那如芒在背的压力,在此刻,都无声地匯集到了那个佇立窗前的身影之上。 江昭寧的声音像淬过冰水的刀锋,精准地切入了李娟的忧虑:“李部长担心外部声音,担心旅游导向伤害文保纯洁性,或者过度文保限制旅游开发,”他微微頷首,“这份审慎,可以理解。”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陡然锐利,扫过全场,“但这个问题,恰恰是即將成立的文旅局必须直面、也必须釐清的『天职』!” “保护与发展,从来就不是非此即彼的单选题,而是手心手背的一体两面!” “如何统筹?如何兼顾?如何找到那个最优的平衡点?” 他的手指关节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叩,发出篤定的轻响,“这是新局成立后的核心考题!” “我相信,职能归一、责权一体的文旅局,会比我们这些坐在上面指手画脚的人,更能找到符合清凉寺实际、经得起歷史检验的答案!” 李娟张了张嘴,想再补充什么。 江昭寧的目光已如探照灯般转向了赵永春。 他刚才提出的“省內少有先例,是否考虑先行试点”的疑问,此刻成了江昭寧破局的下一块磨刀石。 “至於赵书记所说的『少有先例』,”江昭寧嘴角牵起一丝近乎冷峭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洞悉一切的沉静,“这个说法,已经过时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我工作过的临峰县,去年此时,文化旅游两局合併的牌子就已经掛起来了!” “运行至今,效果斐然!” “文物保护没有削弱,旅游收入反而提升了百分之三十!”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眾人心头。 他环视会场,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文化旅游深度融合,不是我们標新立异,这是时代发展的大潮所向,是中央顶层设计早已明確的改革路径!” “是大势所趋!” “我们县现在做这件事,不是早了,甚至可以说,已经是跟跑者,而非领跑者!” 他停顿片刻,让这认知的落差深深印入每个人的脑海,“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省里的全面推行方案,已经在路上!最迟年底,全省一盘棋!” 他看向赵永春,目光坦荡而锐利:“赵书记,大势已定,潮流已成。” “再谈什么『先行试点』,不是谨慎,是犹疑!是拖沓!” “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他的每一个词都斩钉截铁,“別的地方早已完成了从试验田到示范区的跨越!” “我们东山县,难道还要在別人趟平的路上,再战战兢兢地插一根『试点』的牌子吗?” “时不我待!古寺危檐不等人,体制沉疴更拖不起!” 江昭寧的目光最终落下,如同两座无形的山峰,重重压在脸色灰败的鄂建设和神情凝重、双唇紧抿的林方政身上。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明白,书记的意志已如磐石,无可撼动。 “过渡期安排,我明確一下!”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从此刻起,到新文旅局掛牌运转前,没有文化局!没有旅游局!” “只有『清凉寺修缮应急指挥部』!” 他的手指如戟,直指鄂建设和林方政:“鄂建设!林方政!你们俩,就是指挥部的双指挥长!” “捆在一起!绑在一块!同进同退!” 鄂建设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刚被纸巾擦去的冷汗瞬间又密密匝匝地冒了出来,顺著太阳穴流下。 他下意识地想去擦,手抬到一半又僵在半空,显得异常狼狈。 林方政则猛地挺直了腰背。 像一根被骤然拉紧的弓弦,下頜线条绷得死紧,搁在桌面的双手十指交扣,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眼神深处翻涌著惊愕,最终化为一片沉沉的、別无选择的凝重。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极其复杂地碰撞了一下,隨即像被烫到般迅速错开。 那堵横亘多年的部门之墙仍在。 但此刻,一道冰冷沉重的铁索,已將他们两人的命运死死銬牢。 “正常工作不能停!但所有工作,必须以清凉寺修缮为最优先、最核心!” 江昭寧的指令清晰如刀,“修缮方案,你们共同研究、共同签字上报!预算,你们共同核算、共同把关!” “谁也別想躲在后面当甩手掌柜!” “財政局,”他看向刘国梁及財政局长舒立悦,“根据指挥部共同签字確认的方案和预算,特事特办,先期拨付应急加固专款!” “谁敢卡一分钱的脖子,我就摘谁的帽子!” “技术力量,”江昭寧的目光钉在鄂建设脸上,“文化局负责!鄂建设,你亲自对接!” “动用一切资源,立刻请省文物局的专家团队下来会诊!拿出经得起歷史检验的抢修方案!” “技术上的事,你负主责!出了紕漏,唯你是问!” 鄂建设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明白。” “后勤保障,物资调配,人员组织,现场秩序维护,”江昭寧的目光转向林方政,“林方政,旅游局全权负责!要人给人,要物给物!確保专家团队心无旁騖!” “確保施工队伍高效运转!保障不力,拖了后腿,我找你算帐!” 林方政深吸一口气,牙关紧咬,腮帮子微微鼓起,沉声道:“是!” 江昭寧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沿,巨大的压迫感让前排的几位常委几乎喘不过气。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在鄂建设和林方政的脸上反覆穿刺:“我再强调一次!” “在这个指挥部里,你们俩,是命运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方案拿不出来,是你们俩的责任!钱用不好,是你们俩的责任!技术不过关,是你们俩的责任!” “后勤跟不上,还是你们俩的责任!”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下:“出了问题,我第一个找你们俩算总帐!” “谁也跑不了!” “別跟我扯什么分工!” “在古寺庙修缮好之前,你们就是一个人!一个脑袋!两条腿,必须往一个方向使劲!” 第188章 暗流汹涌 江昭寧话音陡然一转,带著一丝冷峻的激励:“当然,做得好,把清凉寺庙宇修缮好了,把融合的第一仗打漂亮了!” “你们俩,就是新组建的文旅局领导班子的局长、书记第一人选!” “这就是最重要的政治考察!功过是非,在此一举!” 最后,江昭寧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钢索,將两人死死锁住,一字一句,敲骨吸髓:“记住,鄂建设,林方政!” “从现在起,到古寺转危为安,你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古寺安,你们都有功;古寺塌,你们谁也跑不了!” “散会!” “散会”两个字如同惊堂木拍下,震得鄂建设浑身一哆嗦。 他几乎是瘫软在宽大的椅子里,西装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手帕,指尖却抖得厉害,掏了几次才掏出来,胡乱地在脸上抹著。 试图擦掉那源源不断渗出的虚汗,却越擦越觉得燥热窒息。 他偷偷抬眼,正好撞上对面林方政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对未知前路的茫然,更深处,竟也有一丝同病相怜的苦涩。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低低的交谈声、收拾文件的窸窣声,像潮水般涌来,却更加衬托出鄂、林二人身周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们被无形地隔离开来,困在书记亲手打造的“命运共同体”牢笼之中。 周明清夹著笔记本经过鄂建设身边,脚步顿了一下,低声快速说:“鄂局,书记的决心……非同小可。你和林局,儘快碰个头吧。” 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和提醒。 鄂建设喉头一哽,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嗯”音。 他知道,这道坎,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了。 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小会议室,外面的世界並未变得轻鬆。 清凉寺的阴影如同实质般压在整个县委大院上空。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干部聚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关於两局合併、关於书记震怒、关於鄂林二人被强行“捆上战车”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毒虫,早已在每一个角落悄然滋生、疯狂蔓延。 “听说了吗?书记拍了桌子,鄂局当场汗如雨下,差点晕过去!” “何止!林局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这回是真被架在火上烤了!” “合併?说得轻巧!文化局那些搞研究的书呆子,跟旅游局那些搞营销的油子,尿得到一个壶里?等著看笑话吧!” “鄂局这回悬了,他那些小舅子、表外甥,好几个都在下面二级部门吃閒饭呢,合併了还能有位置?” “林局也不容易,旅游局这两年刚有点起色,这一合併,谁知道会不会被文化那边拖垮……” “关键是清凉寺!那破庙真要塌了,砸死人,別说合併了,整个班子都得地震!” 这些细碎、阴暗的议论,像冰冷的蛇,无孔不入地钻进鄂建设和林方政的耳朵。 鄂建设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数道目光鞭笞著。 他加快脚步,只想快点回去。 林方政则绷著脸,目不斜视,大步流星,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用力,仿佛要將那些閒言碎语踩在脚下碾碎。 然而,那挺直的脊背,却透著一股孤注一掷的倔强。 鄂建设回到文化局,气氛更是诡异。 往日里还算融洽的下属们,此刻眼神躲闪,打招呼的声音都透著小心翼翼和一种疏离的观望。 副局长老马,鄂建设多年的“盟友”,端著一杯茶踱进他办公室,关上门,脸上堆著忧心忡忡:“老鄂,这……书记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把您跟林方政绑一块?” “这不是……这不是让秀才去扛枪吗?”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局里人心惶惶啊!” “都在担心合併后自己的位子……” “还有,清凉寺那烂摊子,专业要求那么高,万一……我是说万一修坏了,这责任算谁的?” “林方政懂个屁的古建?” “到时候屎盆子肯定扣您头上!”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像一根根毒刺,精准地挑动著鄂建设心底最深的恐惧。 与此同时,旅游局那边也不平静。 几个中层骨干围在林方政办公室外间,七嘴八舌,群情激愤。 “林局,这太欺负人了!修缮明明是文化局的事,凭什么让我们与他们合併一起背锅?” “就是!他们文化局拿著文保经费不干事!” 林方政靠在椅背上,闭著眼,手指用力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下属们的抱怨和“忠告”像重锤敲打著他。 他理解他们的委屈和不平。 但书记冰冷的警告言犹在耳——“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知道,此刻任何抱怨和划清界限的想法,都无异於自掘坟墓。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疲惫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都给我闭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书记的命令是儿戏吗?清凉寺真要塌了,砸死游客,我们旅游局就能独善其身?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谁再给我搞部门关门主义那一套,拖后腿,別怪我林方政不讲情面!” 他的厉喝暂时压下了嘈杂,但空气中瀰漫的怨气和不安,却更加浓重了。 …… 第一次指挥部会议,在县委临时腾出的一间小会议室里举行。 气氛比常委会更加凝滯。 椭圆形的会议桌,鄂建设和林方政被刻意安排在了相邻的位置,仿佛是命运开的残酷玩笑。 两人坐下时,身体都带著明显的僵硬,目光刻意避开对方,只盯著面前空白的笔记本。 参与会议的还有財政局局长、住建局的工程师、省文物局紧急派来的一位姓吴的老专家,以及两局的部分业务骨干。 会议桌两侧,隱隱形成两个阵营——文化局的人眼神警惕,带著一种专业领域的矜持和优越感。 旅游局的人则脸色紧绷,透著一股“被迫买单”的不忿。 会议伊始,就卡在了最核心的问题——应急抢修方案和初步预算。 省里的吴教授扶了扶老花镜,语速缓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根据初步勘察,大雄宝殿东侧那根主承重柱,倾斜角度已超过安全閾值,梁架榫卯多处脱开。” “必须立即进行临时性钢构支撑加固,这是保命的措施。” “还有后墙渗水坍塌部分,需立刻做防水引流和局部回填,防止雨水继续侵蚀地基。” “这两项,是当务之急,刻不容缓。”他在图纸上重重圈出两个位置。 “吴教授,这两项,大概需要多少经费?”舒立悦立刻追问,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第189章 开始互相撕咬了?! 吴教授沉吟了一下:“临时钢支撑,材料加人工,工艺要求高,预估……八十万左右,后墙应急处理,五十万。这是最保守的估算。” 一百三十万! 这个数字让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舒立悦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鄂建设像是抓到了什么,立刻接口,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推脱和强调专业壁垒的意味:“吴教授说的是应急措施,技术性非常强!必须严格按照文物修缮的规程来!” “材料的选择、工艺的把握,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方面,我们文化局责无旁贷,一定严格把关!” “林局长,你们旅游局在后勤保障上,可得跟上啊!” 他特意强调了“技术性”和“文化局责无旁贷”,潜台词是:技术我负责,出了错也是我的,但钱和力,你得出。 林方政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他强压著怒火,声音冷硬:“鄂局长,技术把关当然重要!” “但吴教授说的这一百三十万,是实打实的!钱从哪里来?” “旅游局的帐上,每一分钱都是带著任务的!景区维护、人员工资、安全巡查、营销宣传,哪一项能停?哪一项能砍?” 他目光灼灼地盯向舒立悦,“舒局,应急资金,县財政总盘子到底能挤出多少?有没有个准数?” “不能光让我们两个局在这里乾耗!” 舒立悦面露难色:“林局,县里情况你也知道……这个季度刚过一半,很多刚性支出都还没著落。” “一百三十万……不是小数。” “书记说了特事特办,但流程还是要走。” “需要指挥部共同签字確认的详细预算和方案,然后按程序,先报我们局预算股初审,再上局班子会討论,形成一致意见后,报分管县领导签批。” “最后才能上县长办公会或者財经领导小组会议走拨款流程……” 他每说一道程序,林方政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额角的青筋就多凸起一道,“这每一步,都少不了必要的审核和时间。” “……然后,我们才好操作啊,林局。” “方案?预算?!”林方政只觉得一股邪火“轰”地一下直衝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气得差点拍桌子,“吴教授的话你听没听见?刻不容缓!刻不容缓啊!!!” “等你们这一套套的『程序』走完!等那些签字的笔尖在纸上画完圈!” “等那些所谓的『会议研究』开完!黄花菜都凉了!凉透了!!” 室內一片沉默。 “鄂局长,你们文化局的文保专项资金呢?” “往年总该有点结余或者能腾挪的吧?这个时候不拿出来,什么时候用?” 林方政直接把矛头指向了鄂建设最敏感的钱袋子。 鄂建设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瞬间涨红:“林方政!你这是什么话!文保专项资金是戴帽下来的!” “每一分钱都有指定用途!挪用了,审计能过吗?上级能答应吗?” “你这是让我犯错误!” 他搬出了制度和审计的大旗,声音也拔高了,“清凉寺现在主要功能是旅游!游客如织,收益可观!” “这应急的钱,如果財政一下子操作不下来,就该从旅游收益里出!这是天经地义的反哺!” “哪怕是垫付也得出,你们旅游局不能光吃肉不啃骨头!”他再次祭出了“旅游受益论”。 “放屁!”林方政终於忍不住爆了粗口,猛地站起来,指著鄂建设的鼻子,“鄂建设!你別揣著明白装糊涂!” “清凉寺吸引游客的根本是什么?是那些古建筑!是文物本身!” “现在文物要塌了,你们文化局作为法定的保护主体,拿著国家拨的专项经费不想用,还在这里跟我扯什么反哺?” “皮都烂了,毛往哪长?你这是赤裸裸的瀆职!”他彻底撕破了脸皮,將最尖锐的指责甩了出来。 “林方政!你血口喷人!”鄂建设也拍案而起,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林方政的手都在哆嗦,“你懂什么叫文物保护?你懂什么叫最小干预?” 会议室內火药味浓烈,两派人员也怒目相视,眼看就要失控。 省里的吴教授连连摇头嘆气。 舒立悦一脸苦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够了!!!”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江昭寧的身影赫然出现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显然是听到了里面的爭吵,直接杀了过来。 锐利如刀的目光在鄂建设和林方政两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狠狠剐过。 “吵啊!接著吵!当著省里专家的面吵!当著財政局同志的面吵!”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冰封千里的寒意,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冻僵,“我早上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这才过了多久?” “就开始互相撕咬了?!” 他一步步走到会议桌前,每一步都像踩在鄂、林二人的心尖上。 “鄂建设!林方政!我看你们是忘了『同进同退』四个字怎么写!”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技术壁垒?旅游受益?在我这里,全是狗屁!全是推卸责任的藉口!” 他指著吴教授的图纸,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这根柱子!这堵墙!它们分得清自己是文化还是旅游吗?!” “它们只知道,再不撑住,就要塌了!就要砸死人了!” “就要把东山县的脸都丟尽了!” 江昭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但那眼神中的雷霆之威更甚。“我最后说一次:方案,今天下班前,鄂建设牵头,林方政配合,吴教授指导,必须给我拿出来!” “我说过,”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钢鞭,猝然抽碎了会议室里凝滯的爭吵“你们做预算,你们两人却在钱上又吵闹了起来?” “这钱,財政出!与你们无涉。” 他的问话没有提高音量,却让鄂建设和林方政瞬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两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张著嘴,喉结艰难地滚动著,却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势,在书记的慍怒面前,脆弱得像一层薄冰,瞬间碎裂。 江昭寧不再看他们,锐利如刀的目光猛地转向几乎要把自己缩进椅背里的財政局长舒立悦。 “舒局长,”他的声音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头,“听明白了吗?” 那眼神如同实质的冰锥,直抵他惊慌失措的眼底。 舒立悦一个激灵,几乎是弹跳著站了起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听,听清楚了!江书记!”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 第190章 豁出去了! “流程,正常走!”江昭寧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著千钧之力,“钱,先借支出来!”这是对僵化程序最彻底的破局。 他用自己的权威,为这濒危的古寺强行撕开了一条资金的生命通道。 “特事特办”在此刻有了最具体、最直接的体现——手续可以补,但古寺等不起! “是!是!保证办到!”舒立悦点头如捣蒜,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他哪还敢再提什么初审、班子会、县长办公会? 书记的意志就是此刻唯一的流程。 江昭寧的目光,如同带著万钧重压的寒冰,再次死死钉住鄂建设和林方政。 “签字!”他吐出两个字,简洁,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制力,仿佛一把无形的铡刀悬在了两人头顶。“预算,同步做!” “舒局现场盯著!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准去!” “明天上午九点整,我要看到那份签好你们两人名字、確认无误的报告,放在我办公桌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应急资金,”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舒立悦,“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必须一分不少、准时准点,拨付到指挥部专用帐户!” “晚一分钟,”江昭寧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带著森然的杀气,“我就问你们三个人的责!有一个算一个!”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明天九点,明天十二点——这不是时间表,这是悬在他们头顶、滴答作响的倒计时炸弹。 “至於林局、鄂局,你们俩——从现在起,搬到一个办公室办公!” “给我面对面坐著!” “方案拿不出来,预算做不出来,你们俩今晚就给我睡在会议室!” “清凉寺的柱子什么时候撑稳了,你们什么时候分开!” “再让我听到一句互相推諉扯皮的话,”江昭寧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带著森然的杀气,“我不管你是文化局长还是旅游局长,立刻给我停职检查!” “我亲自来当这个指挥长!听清楚了吗?!” “听……听清楚了!”鄂建设的声音带著哭腔。 “是!书记!”林方政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回答。 江昭寧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眾人,最终落在吴教授身上,语气转为尊重:“吴老,辛苦您!技术上的事,拜託您多费心!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我!”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离去,留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和两个被书记的雷霆之怒彻底打落深渊、被迫紧紧绑缚在悬崖边缘的“蚂蚱”。 鄂建设和林方政眼神里除了沉重的压力,竟也燃起了一股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后破釜沉舟的凶悍光芒。 搬到一个办公室?面对面? 这哪里是工作安排,分明是书记架在他们脖子上的刀! 要么同心协力杀出一条血路,要么……一起被这把刀斩落! 別无他途。 …… 江昭寧的办公室里,空气像凝固的胶,沉重得令人窒息。 谷庄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对面,额角那片汗跡,此刻已蔓延至鬢边,他下意识地又揩了一把,指腹所及,一片冰凉黏腻。 他不敢抬头直视江昭寧锐利的目光,只觉那目光如芒刺在背,穿透他强撑的镇定。 他目光躲闪,最终落在那张宽大办公桌鋥亮的桌面上,倒映著自己模糊、侷促的身影,仿佛一个被困在玻璃中的囚徒。 “谷局,”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是宗教局长,清凉寺东妙这些事,他那些……『香火钱』、『开光费』的把戏,还有寺里那扩建得不像话的『禪茶一味』,你真的一无所知?”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沉静,却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向谷庄的心底。 谷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囁嚅著,似乎想挤出点什么,最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我…我……” “说吧!”江昭寧的语气陡然加重,如同铁锤敲在钉子上,“这里只有你我,別无第三人。” “门锁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要的是真实的情况,剥掉所有皮相的真实!”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谷庄,“別告诉我,你这位局长,真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 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带著无形的压力,砸在谷庄紧绷的神经上。 谷庄只觉得后背的汗瞬间又涌了出来,衬衫紧贴在脊樑上,冰凉一片。 不说? 那“瀆职”的帽子,江昭寧刚才那“摆设”二字,不就是明晃晃的暗示? 这顶帽子一旦扣实,足以压断他这根早已不堪重负的脊梁骨。 乌纱帽落地事小,更可怕的是要替那深不见底的漩涡里真正的操盘手,背上这口足以压死人的黑锅。 可若说了……“告密”、“出卖”的標籤,在讲究“人情”与“规则”的圈子里,无异於自绝后路。 告谁的密? 告刘县长的密!刘县长那睚眥必报的性子,谷庄再清楚不过。 他脑中一片混乱,无数个念头在衝撞撕咬。 他下意识地又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湿冷。 权衡,再权衡,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最终,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猛地从心底躥起,他暗中一咬牙,几乎能听到牙齿摩擦的声响。 豁出去了! 再不说,眼前这一关就要粉身碎骨! “书记,”谷庄猛地抬起头,声音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嘶哑,“我说。” 他的目光不再躲闪,直直看向江昭寧,里面混杂著恐惧、决绝和一丝如释重负。 “嗯。”江昭寧身体微微后靠,靠在那宽大厚实的椅背上,目光依旧锐利如鹰隼,审视著谷庄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仿佛在无声地催促:我在听,每一个字,都需有斤两。 谷庄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灼热而滯重,带著尘土的气息。 他定了定神,开口的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乾涩,如同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事情的根子,得从四年前,智广老方丈圆寂说起。”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纷乱的思绪,回忆著那场盛大却难掩悲凉的法事,白幡如云,香烛繚绕,僧眾诵经声低沉悠远,却也掩盖不住一种巨大支柱崩塌后的茫然。 “智广方丈德高望重,一生持戒精严,清凉寺在他手上,虽清贫,却真是佛门清净地。” “他一走,寺里群龙无首,按规矩和佛协当时的意见,就由监院东妙暂行主持寺务。” 谷庄的声音渐渐平稳了些,但语速加快,仿佛急於將积压已久的重负倾吐出来:“起初几个月,倒也还平稳。” “可很快,我们局里下去检查工作的同志就陆续反馈回一些……不对劲的苗头。” 第191章 打压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先是发现寺里新添了不少名目,什么『特设功德箱』、『高僧加持开光处』,香火钱標价离谱。” “接著,寺內一些重要殿宇和景观,开始被划出区域,明码標价收起了所谓的『特殊参拜费』。” “更有甚者,东妙打著『弘扬佛法、服务信眾』的旗號,私下里在寺里搞起了高价『禪修班』、『开光法会』,规模越来越大,商业味儿越来越冲!” “这哪里还是清修之地?分明快成了敛財的买卖场!” “寺里好几个老法师看不下去,说太不成体统。” “结果被他寻了个理由要么调去看藏经阁,要么……乾脆排挤走了。当时崔大鹏,对了,那时他还在宗教局!” “他下去检查时,亲眼看见东妙的桌子上……就压著几份印刷精美的……开办公司合作意向书!” 谷庄的声音忽地拔高了一点,带著一丝难以自抑的激动,“书记,这是明晃晃的商业化苗头!” “佛门净地,岂能与铜臭合污?” “岂能任由这般胡来?”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们局里开了几次会,意见很统一。” “这种商业化、世俗化的苗头绝不能任其发展下去,必须剎住!” “否则,清凉寺几百年清誉毁於一旦,我们宗教局更是严重失职。” “当务之急,是必须儘快敦促市佛协,依照章程,从其他大寺选派一位德才兼备、持戒精严,足以服眾的高僧新方丈过来主持大局,重整寺务,肃清积弊!拨乱反正,压住东妙这股歪风邪气!” “这是我们职责所在,也是挽救清凉寺的唯一正途。” 谷庄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双手比划著名,从肩头挥向虚空,如同要劈开那些无形的阻力:“这方案我们反覆斟酌过,外派方丈虽非首选,却是眼下最为稳妥快捷的办法。” “东妙资歷尚浅,行事又如此张扬霸道,根源就扎在『无人能管』四个字上。” “只有上级佛协派遣德劭高僧,才能名正言顺地……让他归位,从根子上扼住这股歪风!”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胸膛微微起伏。 谷庄的语气带著当时局里討论时的那份急切和忧虑,目光恳切地看著江昭寧。 江昭寧一直安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微不可闻的篤篤声。 听到这里,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计划很好。然后呢?遇到了阻碍?谁?” 谷庄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血色,额上刚刚擦去的汗水又密密地渗了出来。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裤子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得像蚊蚋,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千斤重量:“是……是刘县长。” “刘县长?”江昭寧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身体前倾,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锋,牢牢钉在谷庄脸上,“他不同意?” “理由是什么?”江昭寧语气里听不出明显的情绪,但那骤然提升的压迫感让办公室的空气几乎凝固。 墙上那幅“清正廉明”的墨宝,在此时显得格外刺目。 谷庄被这目光刺得几乎要缩起来。 他不敢看江昭寧的眼睛,视线慌乱地落在自己绞紧的手指上,喉头再次剧烈地滚动。 接下来的描述仿佛被沉重的雾气裹挟:“我详细陈述了……东妙主事后寺里的种种变化,那些……明显偏离正轨的行为……商业化的跡象,都跟刘县长讲了。” “我强调,为寺院长远计,佛协从市里或者省里指派人选是成熟方案。” “然而……我话还没完全说完……”谷庄停住了,似乎在积攒吐露实情的勇气。 当他再次开口,声音陡然低哑了几分,带著记忆里清晰的余悸,“刘县长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的……脸上那点惯常的笑纹全都收起来了,盯著我看了有那么三四秒……一言不发。” “……办公室里……死一样静,就剩下他桌上那个黄铜镇纸反射的光亮得晃眼……然后,『啪』的一声,他把手里的文件……隨手扔在桌上,声音不重,可把我……嚇了一激灵。” “『胡闹!』”谷庄几乎是无意识地模仿著当时刘县长的语气和音调,那是一种混合著不耐烦与居高临下的训斥。 他清晰地记得刘世廷手指几乎点到自己鼻子:“『谷庄同志啊,谷庄同志!』” 刘世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尖锐,“『我看你是搞宗教管理搞得太久了,把思想……都搞僵化了!什么叫外派方丈?你们宗教局这样想问题,不仅仅是工作方法不对,更是目光短浅!典型的思维惰性!』” 谷庄复述到这里,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又淌了下来,顺著脖颈流进衣领。 那份窒息般的不快和压力如同再次重现。“刘县长指著我,声音沉而重,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凿在我心上……” “『你拍拍脑袋就外派?本寺的僧人什么想法?他们的情绪和稳定要不要考虑?东妙在寺里辛苦维持,就盼著个位置,你们一句话就空降个方丈过去?这叫尊重现实?这就叫维护稳定大局?』” “『就地!』——他一字一顿地说,手指用力戳著桌面,发出篤篤的闷响,目光逼得我抬不起头来——『就地升任!简单,稳定,顺乎情理人心!你们局里,要全力支持!』” 谷庄复述到最后,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充满了浓重的苦涩和无力感。 甚至还带著一丝当初被强行按压、无法申辩的委屈感。 “我当时急得……”谷庄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颤抖。 他知道这段话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带来风暴。 “我向他……陈述了东妙的不是……贪图排场、重財好利、骄横跋扈、排除异己……” 他刚开了个头,后面更为尖锐的评价还未出口—— 办公桌后一直沉默倾听的江昭寧忽然动了。 他身体向前微微一倾,眉峰几乎不可察觉地聚拢,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锋,打断了谷庄尚未完全吐露的话:“慢著。”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玉石投入油锅,瞬间凝固了空气。“你说你向刘县长陈述了东妙的问题?具体怎么说的?” “他当时……有什么反应?说说,越详细越好!” 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谷庄的颅骨,把他脑海深处那段尘封的记忆翻个底朝天。 谷庄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冰冷的预感应验了。 这位江书记不是来听表面文章的,他像一位老练的猎人,已经闻到了腥气,正循著蛛丝马跡精准索源。 所有笼统模糊的言辞都会被轻易戳破。 第192章 捕风捉影! “我……我原话是说……”谷庄结巴起来,汗水流进了眼睛,刺痛感让他下意识地闭上了一只眼,眼前一片模糊,“东妙行事……过於热衷接待,结交富豪,山门內外商业气息日重。” “引起许多本寺清修僧眾和……本地老信眾的强烈反感……” “他处置相关僧眾的手段……有些失当……若再进一步晋升,恐非寺门之福,也非本地信眾之所愿。” 他描述得很乾涩,下意识想避开那尖锐的实质矛盾。 可江昭寧的声音紧隨而至,低沉、平稳,却带著金属般的穿透力,不留任何余地:“是『处置』?你匯报的用词里,有没有提到过『排挤』?『打击报復』?” “有没有明確指出来他在排除异己、清除反对声音?” 字字如重锤。 谷庄感到脊椎一阵发麻。 他喉结急速地上下滚动了几次,艰难地吞咽著无形的梗阻。“……有。” 这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带著撕裂的沙哑,“我提到过……寺里的慧明法师……一向清正耿直,几次在內部会议上反对將静修场所改建成什么『禪意精品度假客房』,后来……被东妙指责对客人大不敬……调去管菜园子了……” 谷庄的声音越来越低,“……还有另一位明觉法师……听说对东妙帐目上的几笔大额香火钱流向有疑虑,暗示过要按规矩查帐……” “不久后就有几个外寺来掛单的和尚举报他私藏经书文物……” “虽然查无实据……但明觉法师主动……闭关清修去了……后来……再也没有出现在禪堂事务会议上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乾了,变得更加滯重冰冷。 “……我当时……就举了这些例子……”谷庄的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带著窒息感,“我跟刘县长说,东妙他……心术不正!” “这样的人,绝不能主政一寺!” “这……这就是我当时的原话。” 他仿佛虚脱了一般,说完这段话,只剩下胸口还在剧烈的起伏著。 额头上的汗滴没了阻拦,不停地淌下来,滑过眼皮,渗入眼角。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擦,却只是將水痕抹得更加狼狈不堪。 江昭寧听完谷庄的艰难陈述,脸色如同覆上了一层严霜,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明显的震动。 但那份寒意却仿佛渗透出来,使得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然后,江昭寧终於开口了。 声音不高,异常平缓,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接著说!” 谷庄只觉得心头那股无形的压力在缓慢释放的间隙里,又猛地被攥紧。 他不敢停顿,如同一个交出最后筹码的赌徒,声音继续在压抑中艰难推展:“刘县长……听完我说的那些……脸一下子就沉下来了,不是一点点的生气……” 他咽了口唾沫,回忆起那张瞬间阴云密布、权力意志几乎凝成实质的脸庞,“他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杯子都跳了一下……” 谷庄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又立刻惊觉,把手无措地放下,“他指著我的鼻子……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得我耳朵生疼……” “『谷庄!你这些都是捕风捉影!』我到现在都记得他当时那个眼神,刀子一样……” “『僧人內部调岗交流,能说明什么?正常得很!你说心术不正?证据呢?!道听途说几句,就想否定东妙监院的功劳?我看你是带著偏见在做工作!是乱弹琴!』” “……训斥持续了……將近十分钟。” 谷庄的声音彻底低哑,带著一种被反覆搓揉过的疲態,“核心就是……派外人,不行!就地升东妙,必须!” 谷庄的身体微微发抖,“他指著我的鼻子,声音大得整个楼道怕是都能听见,『谷庄!我看你是工作方式有问题,思想觉悟更有问题!宗教工作要讲团结,讲稳定!不是让你去揪小辫子的!』” “『你这个局长,要是这点事都配合不好,思想要是还这么……僵化,那就要『好好考虑考虑是不是能够胜任现在的岗位了』!” 他最终挤出的是经过无数遍斟酌和规避后的措辞,但每一个字依旧在办公室里迴响著刻骨的寒意。 谷庄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著一丝哽咽。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疲惫而绝望地说:“书记,我……我没有法子了啊。” “刘县长的话,那就是定调子。” “我们宗教局,归口政府管,他这一通训斥,帽子扣得那么大,我哪里还敢再提外派方丈的事?” “整个局里的工作,在那之后都变得束手束脚,对清凉寺,只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的空气,瀰漫著一种失败和压抑的沉重。 短暂的沉默。 江昭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敲击桌面的手指,节奏似乎更缓,更沉了。 他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杯盖轻轻刮过杯沿,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叮”声,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没有喝,只是看著杯口氤氳的热气,缓缓问道:“所以,你就去找了马前进书记?” 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谷庄倏地坐直了身体,急切地点头:“是!是!江书记,我实在是没別的路可走了!” “刘县长那边油盐不进,可清凉寺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东妙的气焰一天比一天高,再这样下去,非出大乱子不可!” “我……我不能眼睁睁看著啊!” “……后来,走投无路……我只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找了当时还在县里……主持全面工作的……马前进书记……” “马前进书记……”江昭寧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微微一瞬的凝聚,但很快平復如古井,没有多余的追问,只留下一个低微的尾音,“哦?” 谷庄从这难以捉摸的单音节里获得了默许,继续说下去:“我向马前进书记……原原本本地匯报了当时掌握的所有情况……” “从山寺的商业化活动,到核心僧人的异常调动……” “特別是……关於东妙心术方面的疑虑……以及……刘县长明確要求就地升任东妙的压力……一点没有隱瞒。” 第193章 倒苦水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著当时的情形:“马书记他……认真听了很久,眉头皱得很紧……不时在本子上记著……期间很少打断我……只是偶尔插问。 “最后他重重嘆了口气,说『这確实不像话,清凉寺是百年古剎,不能毁在这股歪风邪气手里。』他同意我们的判断,也认为必须儘快解决方丈问题,支持由佛协选派合適人选入主清凉寺。” “马书记很重视,他亲自去找刘县长协商。” “我们都以为,有书记出面,这事总能有个结果了。”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谁知道……唉!” “什么?”江昭寧適时地追问,声音不高,却像锥子一样精准地刺向关键点。 谷庄重重地嘆了口气,肩膀垮塌下来:“马书记与刘县长谈得很不愉快,分歧太大了!” “据说在书记办公室,两人爭执得非常激烈,声音隔著一层楼都隱隱能听到。”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讲述一个禁忌,“马书记坚持原则,认为必须按规矩办事,外派方丈是正本清源。” “可刘县长寸步不让,还是他那套『稳定压倒一切』、『保护本地积极性』、『清凉寺发展势头正好』的理论,他甚至说……” 谷庄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说马书记『不了解实际情况』,『被某些別有用心的人误导了』……” 谷庄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带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说道:“两位领导谁也说服不了谁,互不相让,僵持不下。” “这事……就这么搁置下来了。” “马书记大概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一个寺庙方丈的人选问题,和自己班子里最重要的搭档闹得太僵,影响全局的『和谐稳定』吧。”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江昭寧一眼,见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才继续道,“最后,大概双方都退了一步,或者说是……都妥协了。” “结果是:东妙不升方丈,维持监院身份;外面,也不派新方丈进来。” “所以……”谷庄的声音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荒谬感,他摊了摊手,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才有目前这『清凉无方丈,监院称大王』的荒唐局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东妙以监院之名,行方丈之实,甚至更……更肆无忌惮。” “我们宗教局也不敢深管。刘县长那边……更是讳莫如深。” “事情,就这样拖到了今天。”他垂下头,望著自己汗湿的掌心,那里纹路交错,如同他此刻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和前途。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音。 “进来!” 一个信访局工作人员进来,他恭恭敬敬地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交给江昭寧。 他额头渗著细密汗珠,压低了嗓子说得极为简短:“书记,有僧人想方设法,托人偷偷带出来的……塞在信访办侧门石阶缝里,沾著露水和草屑。” “信里说了给书记您看……再不想法子管管,寺就要烂透了,怕要出大事。” 江昭寧接过略厚的牛皮纸文件袋,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发软,仿佛已被频繁翻阅揉捏过无数次。 没有收件人地址落款,只有几行铅笔潦草字跡勾勒出它特殊的起源地——清凉寺,一个名字带著山泉般清冽气息的去处。 “你回去吧,我会处理的。” “好的!” 信访人员退了出去。 江昭寧翻看起来,里面全是叠纸。 可眼前这叠纸……收据条子粘连混乱,一笔笔用途不明的支出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密密麻麻缠结在“寺庙维缮”、“法事供养”等冠冕堂皇的名目之下,触角竟不可思议地向外蔓延,指向一些绝不该出现在庙门里的实业名称。 甚至关联上了个別敏感人物的姓名与款项去向。 帐页最后几行,几笔无法对清的巨大亏空墨色刺眼,像是乾涸发黑的血跡。 看完,江昭寧眉头紧皱。 江昭寧打了一个电话。 秘书林夕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轻捷而稳定,敲击著走廊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打破了室內的死寂。 门被推开,林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手里拿著打开的笔记本和笔,脸上是惯有的那种专注而隨时待命的神情。 “书记?”他轻声询问,目光迅速扫过江昭寧的背影,捕捉到那背影里透出的不同寻常的凝重。 江昭寧倏然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丝微风。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直直刺向林夕。 江昭寧没有任何寒暄的铺垫,每一个字都像凿子般冷硬清晰地刻进空气里:“林秘书记一下,宗教事务管理部门协同审计进入清凉寺,启动关於清凉寺的专项审查。” 他语速极快,却字字千钧,不容错辨。 林夕的指尖在笔记本上停顿了一瞬,隨即恢復流畅的书写,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暂停东妙一切寺务工作。”第二个指令斩下,毫不拖泥带水。 “宗教管理局马上联繫省佛协,务必请派德高望重、声誉无瑕的得道高僧前来接管寺务。”第三道命令紧隨其后,指向明確。 “就是这几条,”江昭寧语速稍缓,但压迫感丝毫未减,“你电脑综合一下,擬一个提纲给我,马上开常委会。” 最后一句,將所有的行动钉死在即刻执行的钉板上。 空气里瀰漫开一种无形的张力,他的权威和意志如同实质的壁垒,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林夕的回答清脆果断,没有半分犹疑。 他迅速合上笔记本,转身快步离去。 江昭寧的目光隨即转向谷庄。 “工作以你们为主,”江昭寧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具穿透力,他走近谷庄几步,“审查是名,调查是实。” 他刻意加重了“调查”二字,眼神意味深长,“派出人员安全由公安那边派人负责。精干、可靠,明白吗?” 谷庄迎著他的目光,神色肃然:“明白,书记。安全第一,保密为上。” “你现在回去,挑选工作责任心强的同志准备进驻清凉寺。”江昭寧最后叮嘱,“记住,眼睛要亮,耳朵要灵。” “是!”谷庄乾脆地应道,没有多余的话,利落地一个点头,转身离开。 第194章 掷地有声! 常委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泛著冷硬的红木光泽。 围坐其旁的常委们神情各异,空气里瀰漫著一种等待重要宣判般的凝滯。 江昭寧坐在主位,双手十指交叉搁在光洁的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夕將一份列印好的简明提纲,无声地放在他的面前。 江昭寧看了一眼那些提纲,目光沉稳地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孔,那目光沉静如水,却蕴藏著千钧之力。 “时间紧,不说套话。”江昭寧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视线平稳地扫过全场,从第一排左边到右边,最后落在那叠放在他手边的材料上。 “接报,清凉寺財务及管理存在问题。” “为查明事实,维护宗教领域秩序稳定,经审慎考虑,我打算立即採取行动。” 他的话语清晰而锐利,如同精准的冷兵器,字字句句敲打在每个人绷紧的神经上:“其一,宗教局协同审计部门组成专项工作小组,即日起进驻清凉寺,启动財务专项审查。” “其二,审查期间,暂停代理住持东妙的一切寺务工作及权限。” “其三,由宗教局负责,立刻与省佛教协会协调,敦请其派遣一位德高望重、修行精严的高僧大德,火速前来接管清凉寺寺务,確保寺院运行规范,防止混乱。” 他的话,如同三道无形的惊雷,猝然劈落在会议桌上空。 刚才还只是凝滯的空气瞬间冻结了。 一片死寂。 全场鸦雀无声。 这哪里是查帐? 这是直捣核心,毫无转圜,分明是要连根拔起! 好几道目光在惊愕中下意识地迅速交匯又立刻分开,带著难以置信的神色投向主位。 “嘶——”一声压抑的倒吸冷气声突兀响起,隨即又戛然而止,仿佛被人强行掐断喉咙。 这声音来自刘世廷。 他的脸色终於绷不住了。 他的震惊已转化为一种按捺不住的焦虑,猛地將手中的签字笔摁在了笔记本上。 “江书记,”刘世廷的声音在过分沉静的气氛里拔高,透出浓重的不解和质疑,“这样安排是否……是否有点操之过急了?” 他微微向前倾身,试图拿出更具说服力的理由:“您想想,清凉寺它是什么性质?” “它不是政府机关,不是我们的事业单位,它也不是国企,它甚至不能归到集体企业类別。” “它是宗教活动场所!宗教团体自有其內部的运行规则和管理体系。” “我们直接派出审计人员进驻查帐,这……这法理上的依据充足吗?” “这会不会……会不会引发非议?” “干涉宗教內部事务这顶帽子,可是有分量的啊。”他的手隨著最后一个疑问句挥了一下,像是要驱散某种无形的压力。 问题被赤裸裸地拋到了桌子中央。 所有的目光,无论是否认同刘世廷的质疑,都像被无形的线牵扯著,全部聚焦到了江昭寧的脸上。 会议室的空气完全凝滯,如同胶质。 江昭寧靠回椅背,脸上浮起一丝极淡、却让人莫名感到刺骨的玩味笑意。 他没有立刻看刘世廷,视线反而像审视一件物品般在那份被单独放在桌角的举报材料上停顿了一瞬,那目光如同刀锋刮过纸面。 旋即,他才慢慢抬眼,直视向坐在斜对面的刘世廷,眼神沉静深邃:“好,那按你意思,既然连集体企业都算不上,那它算是什么?私营企业?是私人財產?” 他略略停顿一下,不等对方反应,语速不快,却带著一种剖析的逻辑力量:“是那东妙和尚名下的私產?” “不,不!”刘世廷语无伦次。 江昭寧的声音並不高亢,但字字清晰,钉在冰冷的空气里:“既然不是个人私有財產,那它是什么?” “它就是由信眾供养、由僧团修持、依法登记成立的宗教活动场所!” “它就处在我们党和政府的依法管理范畴之內!” “既然不是私企,更非任何个人私產,”江昭寧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剖析事理的清晰逻辑,“那么,当寺庙內部管理混乱、帐目不清,其自身力量已无法釐清內部积弊时,我们宗教事务管理部门的监督职能体现在哪里?” “难道要坐视不管,任由其內部继续混乱下去?监督权形同虚设?”他环视全场,每一个字都敲在眾人心头。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锁定刘世廷那已显得有些僵硬的脸,目光沉沉如渊:“监督,是体现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羊吃草?” “还是体现在按照条例规定,依法审计监督、查明真相?” 反问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如同无形的凿子,在刘世廷以及所有心存疑虑者构建的壁垒上凿出清晰的裂缝。 刘世廷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堵著千言万语,却硬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脸色一阵红白交替,显出几分尷尬的颓然。 紧接著,江昭寧右手拿起一直放在手边的一份文件。 手腕一扬,那份印著省里红色抬头的文件被不轻不重地“啪”一声甩在光滑的红木会议桌中央。 纸张滑行了一段距离,恰好停在几位常委面前。 “这是省里刚下发的《关於进一步规范和加强宗教活动场所財务监督管理的指导意见》,”江昭寧的声音沉稳有力,手指在那份文件上点了点,“白纸黑字,明確授权宗教事务管理部门要进一步加强对宗教活动场所的財务管理进行必要的监督检查和审计。” “这就是我们此次行动最坚实的法理依据!” “至於暂停东妙职权,”江昭寧的语调平稳下来,但其中的逻辑链条却更加坚硬冰冷,“这仅仅是审查工作的客观程序需要!” “这是为了確保审查工作能够不受干扰地顺利进行。” “非常时期的必要措施,完全是为了查清问题的方便。” 他身体略后靠,目光转向其他常委,仿佛对所有人解释,又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口吻:“再说到请省佛协派大德高僧来接管寺务,”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这不是我擅作主张!” 江昭寧的语气稍稍放缓,带上了一丝不容辩驳的合理性,“各位应该都知道,清凉寺方丈之位已经悬空四年之久!” “群龙无首,管理焉能有序?” “人心涣散,事务一团乱麻。” “我们提出这个建议,正是为了帮助清凉寺恢復正常的宗教秩序和內部管理,避免因长期无主而导致的混乱。” “名不正则言不顺,让一个代理监院长期『暂摄』,这本身就极易引起僧眾的不满和內部纷爭。” 第195章 寺庙外?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著一种凛然的正义和不可抗拒的意志洪流,席捲整个会议室:“难道我们非要继续让清凉寺无头乱撞?” “非要容忍东妙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地长期代理下去?” “非要任由內部积蓄的巨大不满甚至矛盾完全爆发?” “闹得鸡犬不寧,僧俗不安,最终乱成一锅烂粥,才叫妥帖?才叫尊重?才叫符合『法理』?!” 一连串尖锐的反问如同沉重的铁锤,接连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最后,江昭寧身体略抬,声音在空旷的房间中迴荡出决然的余韵:“我再重申一点,行动时机正当合適。” “清凉寺修缮工作启动在即。” “一旦动工修缮,出於游客安全和施工秩序考虑,寺庙必须按规划方案要求,暂时封闭,停止接待游人。” 他的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带著一种大局在握的穿透力:“在它暂时『关门』的这段时间,我们的人员进驻审查——对寺庙的信眾接待、法会活动这些常规『业务』,会產生实际影响吗?” “会扰乱它的正常宗教活动秩序吗?”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答案明明白白!影响极小!代价最小!时机最佳!” 然后江昭寧语调一沉,“有没有其他意见?现在提!” 一片沉寂。 刚才刘世廷试图撬动的那块石头,在江昭寧如熔岩般不可阻挡的事实和逻辑洪流衝击下,早已碎成齏粉。 他下意识地垂下了眼,避开那穿透性的目光。 刘世廷颓然地靠在了椅背上,那一点残留的不甘被彻底碾碎,喉结上下蠕动了一下,却最终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常委会议室里的沉寂,如同沉入深海的巨石,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尘埃落定的重量。 那是一种所有异议被无形碾碎后留下的真空。 “同意!”李娟的声音清脆果断,像一把小锤,骤然敲碎了这层压抑的薄冰。 她第一个举起了手,眼神坚定地迎向主位的江昭寧,没有任何迟疑。 “附议!” “没有意见!” “赞同!”其他几位常委的声音此起彼伏,迅速填补了李娟开头后的短暂空隙。 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討论,甚至没有眼神的深层交流,江昭寧那环环相扣、步步为营的提议。 便在这片被省里文件和修缮时机双重“铁幕”笼罩的空间里,无异议地获得了通过。 江昭寧沉稳地頷首。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將所有的不安、疑虑甚至残余的权衡,都牢牢吸附在桌面上。“好,散会。”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起身离座的动作都显得格外谨慎而迅速。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窗外,那几株银杏依旧在初冬的风里固执地挥洒著最后的金黄。 叶片打著旋,执著地扑向大地。 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告別。 江昭寧没有落座,径直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线条硬朗的座机话筒。 听筒贴在耳边,拨號音短促而清晰,仿佛直接连通著他思维的脉络。 电话几乎在响第一声就被接起,对方仿佛一直守候在旁。 “乔局。”江昭寧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向乔国良,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带著一种事务性的冷硬,“你与宗教局谷局对接一下,为他们进入清凉寺的工作组配备两名安保人员。” 电话那头的乔国良,正坐在自己同样宽敞但风格更显冷硬的办公室里,闻言立刻挺直了腰背,声音洪亮而充满执行力:“是!书记,您放心!” “我马上安排,就从刑侦大队调派精兵强將,保证万无一失!” “绝对的政治可靠,业务过硬!”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几位得力干將的名字,盘算著谁更擅长应对这种敏感场所的复杂局面。 保护工作组安全,这在他经验里,自然是要派出最强盾牌。 “不,”江昭寧的声音平淡无波地打断了他,没有丝毫起伏,“你错了。” “啊?”乔国良脸上的篤定瞬间凝固,握著话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而愕然的音节。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手中的听筒,仿佛想確认信號是否清晰,或者自己是否幻听。 派最强的?错了?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和认知。 “去两个刚参加工作的警校生即可。”江昭寧清晰地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 乔国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巨大的困惑几乎要从话筒里溢出来:“这……书记,为何?”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个指令的逻辑。 清凉寺情况复杂,东妙根深蒂固,工作组进去是捅马蜂窝,派两个菜鸟去保驾护航? 这无异於羊入虎口!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发生的危险场景。 “他们刚加入警队,”江昭寧的声音平稳地解释著,仿佛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涉世未深,心思单纯,与各方面也没有什么盘根错节的利益瓜葛。” “这样的人,能专心致志地做好本职工作,执行命令不打折扣。” 这是点题之笔,听起来平实无华,其背后深意却层层叠叠。 电话那头沉默著,仿佛能听到乔国良紧咬牙关时微微的声音。 “嗯,”电话那头终於传来乔国良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压住,但已经放弃了最初的愕然,变成了彻底的服从与理解,“明白了。” 那股急切执行任务的势头被彻底收束了回去。 他开始明白书记的考量:那些盘根错节、那些可能的牵扯……纯净的新人,有时比染缸里浸泡过的老手更可靠。 他们是乾净的执行者,不是心思活络、懂得太多『规矩』的老油条。 老手经验丰富不假,但也可能被渗透,可能被拉拢,可能因为顾虑太多而选择性地“看不见”或“听不到”。 这声“明白”,是真正理解了书记意图的沉重。 然而,江昭寧的话並未就此结束。 他话锋陡然一转,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入更深层的部署:“你的精干力量,放在寺庙外,知道不?” “寺庙外?”乔国良刚有些清晰的思路再次被打乱,像一脚踩空,脸上瞬间写满了更大的懵圈,“书记,这……?” 他彻底糊涂了。 江昭寧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只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掌控力:“你去琢磨吧!” 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重逾千斤。 这不是命令,而是考验,是信任,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乔国良自己去想通这盘棋更深层的用意。 第196章 你一个人来 江昭寧能清晰地感知到,乔国良那颗此刻一定在高速运转的头脑——他在拼命“琢磨”! 將他刚才那寥寥数语反覆咀嚼、拆解、分析、重组……试图抓住那条若隱若现的关键线索。 乔国良握著话筒,身体僵直地站在办公桌后。 他眉头紧锁,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对面墙上巨大的本县地图上,清凉山的位置被清晰地標註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速开动脑筋。 里面风险相对可控,而且工作组进驻是公开的“审查”,明面上东妙未必敢直接动工作组的人。 那么,书记真正担心的是什么? 是工作组的安全吗?不,至少不是最核心的! 他猛地一个激灵,思路像黑暗中划亮了一根火柴! 工作组进驻,是明面上的风暴眼! 真正的惊雷,在於风暴眼之外! 在於工作组一旦在內部发现关键证据、触动核心神经,那些被逼到墙角的人会做什么? 他们最可能做的,不是直接对抗工作组,而是销毁证据! 不,更重要的是转移资產! 是关键的人“消失”! 是溜之乎也,逃之夭夭! 寺庙之外需要快速的反应、精准的追踪、强力的拦截! 这才是需要精兵强將的地方! 他们不是盾牌,而是隱藏在暗处的、隨时准备雷霆出击的捕网和利剑! 书记是要他布一张更大的网,一张明处看似疏鬆,两个新人,暗处却铁桶般严密,精锐在外的天罗地网! 既要看清里面的戏,更要防住出逃外面的“鬼”! “原来如此!”乔国良几乎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醍醐灌顶的震撼和一种棋逢高手的嘆服,“我知道了!书记,我明白了!遵命!” 他感觉自己的背脊瞬间挺得更直了,一股混合著紧张与兴奋的战慄感窜遍全身。 这盘棋,远比他想像的要深、要大! 但隨即,一个现实的顾虑浮上心头,冲淡了那份明悟的兴奋。 他谨慎地开口,带著一丝请示的意味:“书记,我调用警力,按规定流程,还需要向李国栋匯报一下。” “他是主管领导。这……不知道会不会干扰到您的整体部署?” 江昭寧在电话那端似乎轻轻摆了一下手,动作的幅度透过声音传递出一种从容的掌控感:“正常的工作安排,当然可以匯报。” “这是程序,也是规矩。” 他的语气平淡无奇,仿佛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只是,”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被冰水淬过,清晰而冰冷地钉入乔国良的耳膜,“我的用意,你只可领会,不可与人言。” “包括匯报的內容,只限於为宗教局工作组配备两名新警员负责內部安全引导,这是明面上的安保需求。” “至於其他的部署,是你分管刑侦的局长基於对复杂形势的专业研判,自行作出的外围警戒安排。懂吗?” “懂!懂!书记您放心!”乔国良心头一凛,立刻斩钉截铁地回应,语气无比郑重,“我知道怎么做!” “该匯报的匯报,该保密的,一个字都不会漏!专业研判,外围警戒,我明白!”他完全领会了书记的深意。 匯报是程序,是障眼法的一部分。 真正的杀招和布局,必须深藏不露,由他这个分管副局长以专业理由独立承担。 这是对他的信任,更是对他政治智慧和执行力的考验。 “嗯!去吧!”江昭寧的声音恢復了最初的平稳,带著一种部署完毕的鬆弛感。 “是!”乔国良应声如铁,那边隨即传来电话掛断的忙音。 他缓缓放下话筒,掌心竟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办公室里异常安静,只有墙上掛钟秒针行走的滴答声,此刻听来却像战鼓在心头擂动。 乔国良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远处的清凉寺方向。 他拿起內线电话,拨通刑侦副大队长王宇明办公室的號码,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干练,却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王队,是我。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重要任务部署。” “记住,只你一个人来。” 王宇明是他在治安大队的得力助手,当了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后乔国良又將王宇明调到刑侦大队任副大队长。 放下电话,他转身凝视著桌上那份本市警力布防图,手指在清凉山外围的几个关键交通节点和邻近区域上重重地敲了敲。 那里,即將成为一张无形却致命的网的中心。 而在县委大楼的另一端,江昭寧也放下了电话。 他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纷飞的金黄银杏叶依旧执著地扑向大地。 那片片旋转、坠落的叶子,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仿佛幻化成了无数盘根错节的线索和即將被惊起的尘埃。 他负手而立,身影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真正的雷霆,此刻才在无声的布网中,缓缓凝聚起足以涤盪一切腐朽的力量。 明处,两个懵懂的新人即將踏入古剎。 暗处,无数双精锐的眼睛已悄然张开,锁定了风暴可能蔓延的每一个角落。 棋盘已布,只待落子。 王宇明推开乔国良办公室厚重的木门时,一股混合著菸草和浓茶的气息扑面而来。 乔国良叉腰站在巨大的本县地图前,目光如同鹰隼般钉在清凉山区域。 地图上,代表清凉寺的那个点周围,已经被他用红蓝铅笔重重地圈画了几层,几条延伸出去的交通要道也被特意標出。 “局长,您找我?”王宇明声音沉稳,带著一丝惯常的干练。 他敏锐地察觉到办公室里的气氛不同以往,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乔国良闻声猛地转过身,脸上没有一丝寒暄的笑意,眼神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当然有事,”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抓起桌上的半盒烟,又烦躁地扔下,“是大事!” “请局长安排!”王宇明立刻挺直腰板,目光灼灼。 能让乔国良如此凝重,绝非寻常任务。 “听著,”乔国良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带著沉甸甸的分量,“你亲自挑选绝对可靠、身手敏捷、反应最快的骨干,给我把清凉寺所有能出人的口子——明的、暗的、你知道的、你暂时不知道但必须给我找出来的——全部给我死死盯住!” “守出口?”王宇明眉头瞬间拧紧,下意识地反问,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困惑,“局长,这个…寺庙进进出出的游人香客很多,他们进去不闹事,难道出来还会寻衅滋事?”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个指令的意图,感觉像用高射炮打蚊子。 “蠢!”乔国良低喝一声打断他,手指用力戳向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说的是闭寺修缮,不对外开放后!” 他刻意加重了“闭寺修缮”和“不对外开放”这几个字,眼神如同淬了火的刀子,“等那两扇大门轰然关上,把那些不相干的人潮彻底隔绝在外面的时候,才是风暴真正开始酝酿的时候!” “里面,工作组是明面上的靶子,吸引著所有的目光和火力。” 他绕过桌子,走到王宇明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压迫感:“风暴眼在里面,但惊雷一定炸在外面!” “王队,你给我听清楚!”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金属摩擦的鏗鏘:“我要你做的不是盾牌,而是闪电!” “盾牌只能被动挨打!我要的是能在零点几秒內撕裂黑暗、直刺要害的霹雳!” 第197章 邪不压正! “需要的是快速的反应——当某个藏在阴影里的目標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启动逃亡程序,你的人必须在第一时间就能锁定、咬住!” “让他连门都没摸热,就被按死在地上!毫秒必爭!” “需要的是精准的追踪——无论他钻山沟、穿小巷、还是想混进人海,你的人必须像跗骨之蛆,死死黏住他的轨跡!” “让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需要的是强力的拦截——在他自以为即將逃出生天的瞬间,在他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用最不容置疑的力量,把他像摁死一只臭虫一样,狠狠地、彻底地拦截下来!碾碎他所有的幻想!” 乔国良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著一种猎人锁定猎物般的狂热和冷酷:“你的人,就是那把悬在那些试图逃窜者头顶、引而不发却隨时准备斩落的利剑!明白吗?” “我要的不是看门的保安,是潜伏在暗影里的刀锋!” “张网以待?”王宇明瞳孔猛地收缩,脑中瞬间贯通! 局长这哪里是守门? 这是布下天罗地网,等著瓮中捉鱉! 而他王宇明的任务,就是守住所有可能被震开的洞口,把惊慌失措试图逃窜的“虎”一网打尽! 一股巨大的战慄感混合著被赋予重任的亢奋瞬间席捲了王宇明。 他猛地挺直身体,眼神中的困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豹般的锐利和专註:“是的!局长!我明白了!” “张网以待,確保一个都跑不掉!” “我亲自带队去布控!”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了即將投入生死狩猎的决绝。 三天光阴,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倏忽而过。 当窗外梧桐树影再次斜斜投进江昭寧那间宽大却略显凝重的办公室时,林方政和谷庄並肩走了进来。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尘埃落定前的肃静,以及山雨欲来前的张力。 “江书记,款项已到位,所有的准备工作已完成。”林方政的声音沉稳有力,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亢奋。 他微微欠身,將一份装订整齐的最终方案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修缮施工队是经过严格筛选和招投標確定的省古建三队,资质过硬,经验丰富,尤其擅长宗教古建修復。” “人员和设备都已集结完毕,隨时可以开赴清凉山,进驻清凉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站在一旁的谷庄,神情则复杂得多。 作为宗教事务管理局的实际负责人,他深知此次行动表面是修缮古剎,实则暗流汹涌。 他补充道:“寺內僧眾方面,我们通过市佛协做了初步沟通,以按新规『例行审计』为由,大部分僧人表示了理解。” “监院东妙……表面也配合,但態度微妙。” 谷庄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他询问了工期细节和安保措施,对审计和我们的介入表现得有些……过於关注。” 江昭寧背对著他们,他高大的身影在逆光中形成一个坚实的剪影。 听到匯报,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扫过林方政和谷庄的脸。 那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人心。 “好!”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审计是明面上的棋,是规则內的查帐。” “谷局长,你们宗教局的任务是另一条线——要暗中展开调查。”他走到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目標要明確,不是走马观花,而是要深挖,最好能揪住东妙和尚本人,或者他身边核心人物的违法甚至犯罪事实!” “……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 “清凉寺的水,恐怕比我们看到的要深得多。” 他將举报材料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了出来,“从这些举报的內容入手,查它一个水落石出。” 谷庄小心翼翼地接过,放入公文包里。 江昭寧停顿片刻,目光如炬地锁定谷庄,加重了语气:“必要时,可以『敲山震虎』!” “放出一些风声,施加一些压力,看看蛇会不会出洞,狐狸尾巴会不会露出来。” “让他们动起来,才容易露出破绽。” “敲山震虎”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谷庄心上。 他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震,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太清楚东妙绝非仅仅是一个寺庙监院那么简单。 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甚至可能牵扯到一些难以想像的层面。谷庄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抑制的紧张和疑虑:“那,那……江书记,这『敲山震虎』的尺度……万一他们狗急跳墙?” “东妙在寺內根基很深,寺里那些护法居士、掛名弟子,三教九流都有,恐怕……” “不要怕!”江昭寧断然截住他的话头,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威严,“邪不压正!这是铁律!” “他们再猖狂,也翻不了天!”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谷庄面前,眼神坚定地直视著他,传递著强大的信心和力量,“我们不是赤手空拳。” “安保方面,我已经协调了县局方面,抽调了两名干警,组成安保小组。” “他们会携带必要的装备,包括枪枝,24小时轮班,全程履行保卫职责,確保调查组所有人的绝对安全。” “他们不仅是保护人,更是一柄悬在对方头顶的利剑!” “你儘管放手去查,天塌不下来!” 江昭寧的保证像一颗定心丸。 谷庄看著书记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和身后象徵的绝对权威,那份源於对未知危险的恐惧稍稍平息,一股责任感和使命感重新涌上心头。 他挺直了腰板,用力点头,声音恢復了稳定:“是!江书记,我明白了!宗教局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嗯,这就好。”江昭寧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谷庄的肩膀,“去吧,前期工作务必细致,注意安全保密。隨时向我匯报进展。” “好!”谷庄再次郑重应诺,向江昭寧和林方政微微頷首,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沉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声响。 办公室內只剩下江昭寧和林方政两人,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沉凝。 江昭寧踱步到落地窗前,目光再次投向远方云雾繚绕的清凉山巔,那座千年古剎的轮廓若隱若现。 沉默片刻,他转身。 示意林方政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 第198章 哪一项不要钱? “林局,”江昭寧亲自给林方政倒了杯茶,自己也端了一杯,在对面坐下,语气变得平和,却依旧带著深思,“这寺庙大殿的修缮,具体要多长时间?” “施工方案確保万无一失了吗?” “那可是省级重点文物,动一砖一瓦都要慎之又慎。” 林方政接过茶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回答:“施工方案是省文物局专家反覆论证过的,以抢救性加固和恢復原貌为主,儘可能减少干预。” “古建三队有修復类似木构大殿的成熟经验。” “只要天气正常,没有发现重大隱蔽性结构问题,快则十天,最多半个月即可完成主体工程。” “后续还有一些细节处理和彩绘修补,但不会影响主体开放。” “嗯,效率还算可以。” 江昭寧微微頷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看似隨意地继续问道,“那么,修缮完了之后呢?” “大殿焕然一新了,然后怎么办?” 林方政被问得一愣神,下意识地回答:“江书记,修缮完后,寺庙肯定焕然一新,安全隱患排除了,文物得到了有效保护,这当然是好事。” “接下来,自然就是要重新对外开放啊。” “信眾游客都盼著呢,这也是我们工作的最终目的之一,恢復宗教活动场所的正常功能,也能带动周边旅游经济。” “我说的是门槛!” 江昭寧放下茶杯,目光如电,直指核心,“那道入门的门槛,你们打算怎么办?还要定那么高吗?” “门槛?”林方政一时没反应过来,修缮方案里似乎没特別提到门槛的物理高度问题。 “这个入门门槛,”江昭寧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敲击著沙发扶手,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我指的是门票!” “那道把人挡在外面的、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存在的门槛!” “你们打算收多少钱一张票?” 林方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书记关心的是这个。 他心中迅速盘算著,谨慎地开口:“哦,您是说门票价格啊。” “这个我们研究过,肯定是恢復原来的价格体系呀。” “修缮投入这么大,后续维护管理也需要持续投入,门票收入是最直接、最稳定的来源。” “80元?”江昭寧直接报出了那个让很多人望而却步的数字,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我记得清凉寺修缮前就是这个价,比五年前翻了一番还要多。” “重新开放还维持这个价?” “林局,你觉得,是不是多了些?” 林方政感受到书记话语中的质疑,立刻坐得更直,开始陈述理由:“江书记,80元的价格,比之前前確实高了不少。” “但是,请您听我解释。” 他掰著手指,条理清晰地说下去:“首先,这次大殿主体修缮预算就是130万,这还不包括后续的维护费用。” “这笔钱,虽然財政拨了,只是救急。后续的日常维护费用需要寺庙自身通过香火和门票收入来弥补。” “我们和清凉寺管理委员会,是有分成协议的,只是执行得不太好。” “我打算以后將门票收入的35%如数返还给寺庙,用於日常运营、僧眾生活和小型维护。这是硬性支出。”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江昭寧的表情,见他只是静静听著,便继续道:“其次,更重要的是我们局里自身的压力。” “您知道的,这次机构改革,文旅局和宗教局合併,避免了政出两门,相互扯皮推諉的局面,但『吃饭的嘴』也多了不少啊。” 林方政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財政拨款是按行政编制人头来的,这勉强能覆盖在编人员的基本工资。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我们还有大量的歷史遗留问题——事业编制人员!他们的绩效、补贴,很大一部分要靠单位自筹。” “还有更现实的问题:合同工、临时工!” “景区讲解、票务、安保、保洁、绿化维护……这些一线服务岗位,靠那点拨款根本养不起,全靠门票和旅游相关的经营收入在支撑。” “清凉寺作为我们县最重要的宗教旅游景点,是我们即將成立的文旅局重要的『钱袋子』之一。” 林方政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您想想,除了按规定比例上交国库的部分,剩下的钱,要维持这么大一个摊子的日常运转:水电费、设备维护更新、人员工资社保,特別是非在编人员的办公经费、宣传营销费用……哪一项不要钱?” “合同工、临时工加起来上百號人,平均月薪加社保也要两千七八,一个月就是几十万的开销!” “这还没算一些应急的维修、活动的组织费用。清凉寺门票收入是我们预算里非常重要的一块拼图。” “维持80元,已经是经过成本核算、市场调研后相对『合理』的价格了。” “再降,局里的运转真的会捉襟见肘,服务质量也难保证。”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江昭寧没有立刻反驳林方政,他缓缓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望著远处的清凉山。 林方政的理由很现实,很具体,甚至可以说代表了一个庞大机构最真实的生存逻辑。 钱,確实是绕不过去的坎。 良久,江昭寧转过身,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但眼神却异常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现实,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方政心中激起层层涟漪:“方政同志,你说的这些困难,我都理解。” “当家难,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不要钱?” “机构要运转,人员要吃饭,这是现实。” “我们做工作,不能脱离现实。”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沉重而富有力量,“但是,我们是不是也忘了点什么?” “忘了我们为什么要把这座寺庙从破败中抢救回来?” “仅仅是为了让它成为一个更光鲜亮丽的『钱袋子』吗?” 他踱回办公桌前,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看著林方政,目光灼灼:“清凉寺,是文化遗產,是古蹟,这没错。” “但它更重要的身份,也是普罗大眾的旅游胜地!” “我们修缮它,最根本的目的,是让这座承载了千年信仰的古剎重新焕发生机。” “是让信眾,让普通游客能够近距离感受我们传统文化的厚重,而不是把它变成一座拦著高门槛、只认钱不认人的『景点』!” 第199章 门票必须要降 江昭寧的声音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80块钱!对有钱人来来说,可能不及一餐饭钱的零头。” “但对於清凉山脚下那些靠著几亩薄田、几棵果树生活的农民呢?” “对於那些从更偏远地方,省吃俭用攒下路费的信徒呢?” “这道门槛,会不会太高了?” “高到把真正需要它的人,挡在了外面?” “高到让佛祖菩萨的金身,只能隔著高价门票,冷冷地看著那些能够轻鬆跨过门槛的游客?”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復情绪,也似乎在给林方政思考的时间。 “你说要分成,要养人,要开销,这些我都认。” “但办法总比困难多!” “开源节流,优化管理,爭取更多专项资金支持,甚至探索其他可持续的运营模式。” “比如限定高票价时段、增加公益性免费开放日、开发深度文化体验项目创收……这些都是可以研究的方向。” “我们不能简单地把所有运营压力,都转嫁到那道小小的门票上,更不能让这道门槛,寒了老百姓的心,背离了我们修缮它的初心!” 江昭寧的目光紧紧锁住林方政,问出了一个直指灵魂的问题:“林局,我们花大力气修缮寺庙,是为了让它更亲民,更开放,更好地服务於民,还是为了筑起一道更高的墙,让清净佛门之地,也变得铜臭熏天?” “这道门槛,定多高,不仅关乎钱,更关乎人心,关乎我们政府的形象和温度!” 最后这句话,带著一丝深沉的嘆息,重重地落在了林方政的心上。 他看著江昭寧深邃而忧虑的目光。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肩上担子的分量,远不止是完成一项工程那么简单。 清凉寺的门槛,该如何定? 这確实是一个需要反覆权衡、深刻反思的问题。 “书记,我……”沉默了半晌的林方政说话了,只是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乾涩暗哑。 他又吸一口气,勉强挤出笑容,试图以行政逻辑铸成防线:“工资要发,社保要缴,办公场地租金水电,日常活动经费…” “书记,这不是一锤子买卖,是一个庞大、复杂、每天一睁眼就要不断支出运转的机构!” “每降一块钱门票,意味著全年就要少掉多少的进项,这个窟窿,怎么填?拿什么去填平?”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像是在寒风中断裂的枯枝。 “庙修得再漂亮,总不能让靠这门票吃饭的员工先饿著肚子吧?稳定是第一位的,您三令五申过的!” 他的话越说越快,如同崩塌堤岸后汹涌泻出的激流。 他终於抬起眼,迎上江昭寧的目光,带著三分申辩七分被误解的委屈。 江昭寧抬起头,目光越过林方政剧烈颤抖的肩头。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低沉、冷静,带著金属锻造后的冷硬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钢印,清晰、沉重地砸在空旷寂静的办公室中央: “方政,我们的初心是什么?” 这称呼,不再是冰冷的“林局”,剥去了行政的外壳。 “门票…必须要降。” 他的目光灼灼地盯著地图上那个小小的、標记著清凉寺的图標,像焊死了目標:“清凉寺是千年文化积淀下来,该让万民能轻易接触的根基!” 他的声音不高,却层层递进,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决心,“用80块钱就把人拦在外面?” 他的语气猛地一沉,带著锋利无比的切割感,“那我们是什么?” “这道门,”他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积蓄的力量如山洪暴发前的静默,“这道门槛,砸了!也必须砸!” 最后一个“砸”字,如同金属重锤,狠狠撞击在死寂的空气里,余音在厚重的墙壁间嗡嗡迴荡。 林方政猛地闭上眼睛,身体重重摇晃了一下,像是失去了最后支撑的力量,差点摔倒,本能地伸手死死抓住了冰凉光滑的红木桌沿。 指尖传来的坚硬触感和绝望冰冷的寒意,让他绝望地喘不过气来。 “可是……”他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找到最后一块浮木,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降多少?” “风险…稳定风险…还有庙里那帮…”他语无伦次,额头上是细密的冷汗。 江昭寧的身体微微后靠。 他深邃的目光锐利如针,穿透林方政强撑起的残破防线,无声地刺入他的眼底深处。 “降多少?”声音恢復了绝对的平静,像海啸过后的海面,底下是更令人心悸的冷渊,“原来的门票是多少?” 林方政像被抽走了骨头,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绝望而浑浊的喘息:“3……35元…” “就照此执行!35元!”江昭寧的声音斩钉截铁,像一柄寒光闪闪的铡刀落下,瞬间截断了任何企图缠绕的藤蔓。 江昭寧那番关於“门槛”与“初心”的沉痛叩问,像一块巨石投入林方政的心湖,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汹涌的波涛。 他並非不懂民生疾苦,只是坐在这个位置上,被机构运转的庞大惯性、被预算报表上冰冷的赤字、被各方伸手要钱的现实压力层层包裹,视野和思维难免被局限在“如何搞到更多钱”这个单一维度上。 林方政脸上难以掩饰的沮丧和深思,被江昭寧敏锐地捕捉到了。 江昭寧知道仅仅指出问题是不够的,必须给这位陷入思维困境的下属指明一条可行的、甚至是更具战略眼光的光明大道。 “方政同志,”江昭寧的声音恢復了沉稳,带著一种循循善诱的智者风范,“我知道你肩上担子重,顾虑多。” “但做决策,不能只盯著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更不能被暂时的困难捆住手脚。” “我们得跳出文旅局这个小圈子,站在整个东山发展的大棋盘上来思考问题。” 他微微前倾身体,拋出了一个看似与眼前寺庙门票毫不相干,实则直指核心经济规律的问题:“自由贸易的理论,你肯定清楚吧?” 林方政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向问得一愣。 他隨即谨慎地点头:“懂点儿!大学学过经济学原理,亚当·斯密、大卫·李嘉图那些经典理论。” “好!”江昭寧眼中闪过一丝讚许,“那我们不妨用歷史的镜子照一照现实。” “17世纪,英国、西班牙、荷兰这些海上强国为什么爭得你死我活?” “表面看是爭夺殖民地、爭夺金银財宝,是赤裸裸的武力扩张和海上霸权爭夺。” “但深层次看,他们爭的是什么?” “爭的是贸易路线!爭的是市场垄断权!” “西班牙靠著美洲白银建立了庞大的帝国,荷兰靠著东印度公司垄断了香料贸易。” “他们都奉行重商主义,筑起高高的贸易壁垒,恨不得把全世界的钱都装进自己的口袋。” 他停顿了一下,让林方政消化这个歷史背景,然后话锋陡然一转:“结果呢?” 第200章 值不值?! “这种保护主义和垄断,短期內或许能攫取暴利。” “但长期看,它窒息了竞爭,阻碍了生產要素的自由流动,最终限制了整个国家经济的活力!” “直到亚当·斯密在《国富论》里振聋发聵地提出自由贸易理论——打破关税壁垒,取消特许垄断,让商品、资本、劳动力更自由地流动!” “英国率先拥抱了这一思想,虽然过程也有反覆。” “但最终,正是这种相对开放的自由贸易体系,极大地释放了其工业革命的潜能,让英国的產品行销全球,最终成就了『日不落帝国』的赫赫威名!” “从此,『日不落帝国』的辉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笼罩了地球上的大部分陆地,它催生工业革命的轰鸣,推动钢铁与机械的巨轮碾过了旧时代的余烬。” “那扇打破壁垒的大门,不是洞开在別人的海岸线上,是首先由自己內部决绝地砸开!” 江昭寧的声音带著歷史的迴响,充满了说服力:“歷史告诉我们,固守高墙、垄断自肥,看似安全稳妥,实则是在慢性自杀,终將被时代拋弃。” “而敢於打破壁垒,拥抱开放竞爭,虽然初期可能面临衝击,却能在更广阔的天地里贏得更大的发展空间,激发更强大的內生动力!” 林方政听著,眼神逐渐亮了起来,他似乎捕捉到了江昭寧话语中那根若隱若现的逻辑线。 他试探性地问:“江书记,您的意思是……我们这清凉寺的80元门票,就像是当年西班牙、荷兰筑起的贸易壁垒?” “而我们,应该效仿英国,做打破壁垒的『亚当·斯密』?” “对!正是此意!”江昭寧用力一拍沙发扶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你悟性很高嘛!”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墙上悬掛的东山行政区划图前,手指有力地指向清凉山的位置。 “我们整个省,名剎古寺眾多。” “隔壁市县的天峰寺、普济寺、大佛寺,哪个不是香火鼎盛?” “但它们的门票,动輒六七十,甚至上百元!” “它们就像一个个封闭的『贸易堡垒』,把许多潜在的游客、尤其是中低收入群体和短途游的散客,挡在了门外,或者让他们只能『择一而游』。” “如果我们清凉寺,在这次焕然一新之后,反其道而行之,主动打破这个高价的『垄断联盟』,將门票价格——大幅降到35元!” “听我算一笔大帐!”江昭寧的目光炯炯有神,闪烁著战略家的光芒,“35元,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清凉寺的门票价格只有周边主要竞爭对手的一半甚至更低!” “这会產生什么样的效果?” “经济学上这叫『价格洼地』效应!” “它会形成强大的『虹吸现象』!” 他踱著步,语速加快,描绘著一幅生动的图景:“那些原本犹豫去哪个寺庙的游客,会因为清凉寺超低的价格而心动!” “你想想看,那些原本犹豫著周末是去天峰寺、普济寺还是大佛寺的游人、香客,当他们发现只要驱车多开半小时,就能省下几十块钱,走进一座同样恢弘、歷史更加悠久、甚至传说更有灵性的千年古剎!他们会怎么选?!” 江昭寧猛地转向林方政,灼灼目光几乎要將他的灵魂点燃,“清凉寺的人流量,將会迎来一个爆炸式的增长!” “这绝不是80元高门槛下那点『高端』游客能比的!” “光有低价还不够!”江昭寧话锋再转,指向宣传维度,“我们还要主动出击,把『大美东山』的名片擦得更亮!” “文旅局要立刻策划一系列重磅的『印象东山』主题宣传活动!” “投入资源,在省內乃至全国有影响力的媒体平台、旅游门户、短视频平台进行饱和式轰炸!宣传什么?” 他自问自答,条理清晰: “第一,宣传清凉寺千年古剎的深厚底蕴!重点突出这次『修旧如旧』的高规格修缮成果,强调其作为省级重点文物的歷史文化价值!” “让『焕然一新、古韵犹存』成为清凉寺的新標籤!” “第二,捆绑宣传!不要单打独斗。” “清凉寺附近有什么?有千年古村,有奇峰怪石,有省级非遗展示点,还有极具象徵意义的莲湖湾『进士坊』!” “把这些资源整合起来,打包宣传!” “告诉游客,来清凉寺,花35元,你不仅能拜千年古剎,还能感受古村风貌,领略自然奇观,触摸非遗文化,在进士坊下祈愿学业有成!” “这是一个东山『一日游』甚至『两日游』的完美目的地!” “『千年古剎探幽,进士福地祈福,奇山秀水揽胜』——这个口號怎么样?” 江昭寧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人潮涌动的景象:“当我们的宣传铺天盖地,当清凉寺35元的超低门票成为吸引眼球的爆点,当『大美东山』的多元魅力被充分展示,你想想,会產生多大的吸引力?” “然后呢?”江昭寧的声音猛地顿挫,如同乐章最强音后的短暂休止,製造出致命的悬停。 他猛地看向林方政那双已经跟不上思考节奏、几乎只剩下空白惊愕的眼睛:“然后当这些被撩拨得心痒难耐的人满怀期待踏进这道门槛,”他指节有力地叩击著地图上山门的位置,“等待著他们的,是什么?” 林方政已经完全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如同置身於风暴中心的一叶扁舟,只能被动地承受著滔天巨浪的衝击与塑造。 “是35元门票之后,佛殿里飘出的、免费的乾净卫生的素斋体验!” “一碗素麵,几样清爽小菜,体现的是佛家的慈悲与待客之道。” “热腾腾素餐!”江昭寧的声音陡然变得醇厚而充满磁性,如同带著热汤的香气,“让他们花了最少的钱,填饱了肚子,还暖了心!” “山后禪田,农禪並举!” “划出专门的地块,欢迎游人下田,亲手感受一下播种的虔敬、劳作的汗水、收穫的禪悦!” “体验一种真正的生命融入!” “临別时,”他的语速放慢,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精心雕琢的暖玉,“僧人合十,微笑著奉上寺里自种自收炒制的本地特產花生,或者几块散发著浓浓豆香的、乾净纯粹的豆腐乾……” “用这点微末却滚烫的心意,把清凉寺、把东山,暖暖地塞进他们归途的行囊!” 他的目光灼灼,盯著林方政,“你告诉我,只付了35块钱!香,烧了免费的;景,看了最壮美的;饭,吃了最清心养生的;田,种了最有意义的;临走还有一份心意沉甸甸地带走!” “礼轻情意重,传递的是东山人的好客与清凉寺的祝福。” “这所有的一切加起来,值不值?!” 第201章 虹吸效应 “值!太值了!”林方政情不自禁道。 江昭寧目光灼灼地盯著林方政:“林局,你告诉我,只花了35元,这种综合体验感,在周边同类型景区里,你还能找到第二家吗?” 他有力地挥动手臂:“他们回去后会怎么宣传?” “在朋友圈里晒照片,在抖音上发视频,在亲朋好友间口口相传!” “他们会怎么说?『东山清凉寺太良心了!35块玩一天,包吃包玩还送礼物!』” “『没想到千年古剎这么亲民,素斋好吃,小师父还教我们种菜,孩子开心坏了!』” “『下次还要带爸妈来!』……这种发自內心的、基於真实体验的口碑传播,其威力和可信度,远超我们投入千万的gg!” “它会像滚雪球一样,吸引本省、邻省,甚至更远地方的游客慕名而来!形成持续的、强大的客流『虹吸效应』!” 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拋出了最核心的问题:“那么,林局!请你告诉我,当清凉寺乃至整个东山,因为这一举措而迎来川流不息、摩肩接踵的游客洪流时,这会给东山带来什么?” “是那区区80元一张门票、一年撑死几十万游客所带来的那点蝇头小利能比擬的吗?” 他不再给林方政思考的时间,连珠炮般地拋出答案,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敲在现实的铁砧上:“这汹涌的人流,首先带动的,是不是东山『第三產业』的井喷式发展?” “——清凉山脚下、东山市区的餐馆、小吃摊、农家乐,会不会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生意会不会火爆到需要排队?” “——各种档次的宾馆、民宿、家庭旅馆,会不会一房难求?投资建设热情会不会空前高涨?” “——旅游纪念品商店、特色农產品摊位、本地手工艺品作坊,会不会生意兴隆?” “——交通如计程车、短途巴士、导游服务、摄影服务、甚至停车场的需求,会不会急剧膨胀?” “——围绕著清凉寺和『进士坊』等核心吸引物,会不会催生研学旅行、国学体验、禪修养生等更高端的文旅新业態?” “这每一项產业的兴起,”江昭寧目光如炬,“能解决多少人的就业问题?” “我保守估计,直接和间接带动的就业岗位,短期內就能增加数千个!” “这数千个岗位背后,是数千个家庭的生计得到改善!” “这比你文旅局养著的那百號合同工、临时工,意义是否更加深远?” “其次!”他继续推进,“游客来了,要吃饭、要住宿、要购物、要交通、要娱乐!” “这些消费,会產生多少营业额?” “这些营业额,会为东山市的財政贡献多少税收?” “餐饮住宿的营业税、增值税,旅游服务的所得税,商业零售的各类税收……林局,这笔帐,你算过吗?” “我敢断言,仅旅游相关產业带来的税收增量,就足以轻鬆覆盖你降低门票造成的所谓『损失』,並且远远超出!” “这还只是直接的!” 江昭寧的思维已经进入了更宏大的层面:“旅游是窗口產业,是流量入口!” “大量游客涌入,对东山整体城市形象是巨大的提升!” “会吸引更多人来考察、投资、兴业!会带动本地农產品的品牌化和外销!” “会刺激本地商业的繁荣和升级!” “这些间接带来的经济效益和財政收入增长,更是难以估量!” “一个充满活力、游客如织的东山,和一个守著高门票冷冷清清的东山,哪个更能吸引投资?” “哪个更能提升土地价值?哪个更能为財政开源?” 他直视著有些目瞪口呆的林方政,语气斩钉截铁:“政府有钱了!財政盘子做大了!是不是对你们文旅局这样直接创造价值的部门,支持力度会更大?” “专项拨款是不是会更多?” “你们上交国库的那点门票分成,是国库看得上的?还是会加倍地、十倍地通过转移支付返还回来?!” “市里县里看到你们引爆了这么大的经济活力,返还比例提高、甚至额外奖励,是不是顺理成章?” “大河有水了,小河还愁不满吗?” “林局,这笔宏观的、战略性的经济帐,你不会算?还是不敢算?” 江昭寧走到窗边,声音带著一种俯瞰全局的自信与豪迈:“我甚至敢做一个大胆的预估!” “如果我们这套『低价引流、体验增值、全域联动』的组合拳打好了,把东山真正打造成一个以清凉寺为核心吸引物、辐射全域的特色旅游目的地,那么,在未来三到五年內,旅游业完全有可能成为东山经济的支柱產业之一!” “由此带动的县域经济转型升级,產生的gdp增量,增加三成,恐怕还不止!这,才叫『四两拨千斤』!这,才叫『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林方政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期待与不容置疑的决心:“降低门票,看似损失了眼前的小利,实则是打开了一扇通往繁荣的大门!” “是用清凉寺这个『点』,撬动整个东山旅游经济乃至整体发展的『面』!这步棋,是战略之举,是破局之策!” “林方政同志,你,明白了没有?” 江昭寧这一番纵横捭闔、引经据典、逻辑严密、气势磅礴的战略推演,如同醍醐灌顶,彻底衝垮了林方政心中那堵由“经费困难”筑起的高墙。 他看到的再也不是捉襟见肘的预算表,而是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人潮涌动的清凉寺、繁忙兴盛的旅游產业链、蒸蒸日上的东山经济、百姓脸上满足的笑容…… 巨大的震撼和豁然开朗的兴奋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心潮澎湃。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声音洪亮而清晰地回答:“江书记!我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您站得高,看得远!” “这笔大帐,算得清,更算得值!我坚决执行您的指示!” “立即重新核算,將清凉寺门票价格定为35元!” “同时,马上启动『印象东山』全域旅游整合营销方案,確保把这场『低价引流、引爆全局』的战役,打好,打漂亮!” 江昭寧看著眼前这位被点燃了斗志的下属,脸上露出了满意的、深沉的微笑。 他知道,清凉寺那道无形的门槛,终於要被真正打破了。 而东山的经济发展,或许將由此翻开崭新的一页。 办公室內,战略的火花已经点燃,只待燎原。 第202章 山寺门闭合 翌日破晓时分,熹微的晨光艰难地撕开沉甸甸的天幕。 苍蓝色的凉意,浓得化不开,严严实实地裹著古老砖石结构的清凉寺。 整座寺庙像是刚从冰冷的深潭里捞出来,湿漉漉地滴著凝滯的寒意。 山下蜿蜒的马路,却突兀响起一阵引擎声。 几辆印有“省古建三队”皮卡和一辆印有“政府公务用车”字样的黑色小车,碾过湿滑泥泞的道路,粗暴地撕裂了清晨的岑寂,捲起一路浑浊的泥点。 沉重的剎车声“嘎——”的一声尖叫,稳稳停在山门外那偌大的空地上。 车门相继砰然洞开,率先跳下的是谷庄。 他深灰色的夹克平整得近乎刻板,仿佛自带一圈隱形的气墙,步伐稳定却也沉重。 林方政,紧隨其后,手中紧紧攥著个棕色公文包。 隨后下车的是鄂建设。 穿著深蓝工装的省古建三队施工队也纷纷跳下皮卡车。 他们约莫二十来人,肤色黝黑,工服上蹭著洗不掉的涂料和灰浆痕跡,沉默地搬运著撬棍、捲尺和探测仪器。 铁器触碰的声音在静謐里发出刺耳的迴响,如同金属交击的低吼。 原本每日清晨准时开启的朱红山门,此刻却紧紧闭合。 两扇厚重的木门似亘古便镶嵌在这里,隔绝內外。 取代了往昔喧囂的,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风低低刮过空荡荡的山门,捲起几片枯叶,簌簌轻响,仿佛在为昨日的繁华发出嘆息。 谷庄面无表情,朝林方政微微頷首。 林方政跨前一步,举起手掌,不紧不慢地拍了拍那斑驳朱漆包裹的木门门环。 “哐、哐、哐”,这声音在死寂里突兀地炸开,激起闷闷的迴响。 门內传出轻微的脚步声和锁链碰撞的叮噹声。 “吱呀”一声,沉重的山门向內拉开了一条缝。 一张略带几分苍老却异常精明的脸出现在门后,那是清凉寺的监院东妙法师。 早已接到通知的他身披一件半新不旧的海青,浆洗得有些发硬,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意,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各位施主辛苦。” 东妙目光不著痕跡地掠过工作组和那群沉默佇立的工人,最终停留在谷庄脸上。 宗教局是打交道最多的政府部门,他自然是熟悉局长的。 “谷局长,您也亲自来了?”他有些意外。 东妙法师身后的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微凉的晨风来回逡巡。 “是的,东妙法师,叨扰了。” “为了公事,不得不早早登门。”谷庄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话头一转,“庙外,倒是清净得很吶。” 东妙的脸上依旧堆著笑:“佛门本是清净地嘛。” 山寺门外这片平地,曾是挤破头的土特產市集,每日吆喝如鼓如雷。 此刻,却只剩下一片狼狈的残跡。 倾倒的木架、破洞的帆布顶棚被遗弃在地上,沾满昨夜积攒的冰凉泥水。 纸屑、印著佛祖的劣质包装盒泡在泥汤里,顏色模糊不堪。 几根断掉的竹籤插在污泥中,上面裹著乾瘪发黑、不知是何物的残渣,如同祭奠香火的残香。 就连小商贩日常埋锅造饭的简易炉灶也被翻倒在地,乌黑的炭块散落四处,一块印著“转运”字样的灰白色破布,半死不活地飘在泥水里。 这片狼藉仿佛一夜之间凭空而来,又在匆忙逃离时被彻底遗弃,无声诉说著被强制驱离时的混乱。 工作组一行鱼贯而入。 谷庄第一个踏入,脚下小心翼翼地避开石板路上的青苔。 就在踏入山门的一剎那,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如探照灯般疾速扫过前院每一个角落。 他清晰地捕捉到空气中一丝细微的骚动——侧方一排禪房的格柵纸窗后,分明有几道阴影迅速闪退,如同受惊的林鸟缩回了巢穴深处。 纸窗轻轻晃动著,仿佛仍残留著消失之前的震颤。 大门在他们身后沉重地合拢。 门轴乾涩的呻吟在异常死寂的院子里拖得悠长而刺耳,咿呀——山寺门闭合带来的闷响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茫。 那种空,並非山野禪林应有的自然寧和。 往日晨钟后的鼎沸,此刻荡然无存。 没有了香客摩肩接踵的嘈杂脚步声,没有了高低错落、带著各地方言口音的嗡嗡祈祷声。 没有了大殿前那三只几乎要被零钱填破肚皮的功德箱前、硬幣和纸幣雨点般落下的叮叮噹噹声。 没有了手机扫二维码的人…… 更没有了推销香的僧侣。 这些构成寺庙日常底色的嘈杂被连根拔除。 没有知客僧特有的那种殷勤中带著几分油滑的“施主请这边”、“这边请”、“隨喜功德”的招呼声。 没有了殿角檐廊下、几个穿著僧袍、手腕上缠著好几串不同尺寸佛珠的和尚,对著人群、尤其是对著那些衣著讲究的女香客,不厌其烦地推销。 “开光十八籽,辟邪保平安!” “师父加持过的乌木手串,戴了顺风顺水!” “新到的《金刚经》,附法师念诵原声cd一份!” ……这些原本如背景噪音般无处不在的商业叫卖,此刻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掐断了源头。 更诡异的,是那无处不在的“色彩”——那些曾堂而皇之悬掛在大雄宝殿侧面斋堂外的晾衣竿上,或是在僧寮间低矮小院隨意飘摇著的五顏六色的女性內衣:粉的、紫的、肉色的、带蕾丝花边的、棉质的…… 它们曾像一面面不合时宜的旗帜,在清风中招摇,向每一位踏入此地的访客无声宣告著庙宇深处某些不为人知的隱秘。 此刻,晾衣竿上空空荡荡,乾净得不见一丝尘灰。 通往僧寮区的侧院小门紧闭著,门板纹丝不动,只留著几条缝隙,像紧闭的眼瞼,不透一丝內情。 一阵风打著旋捲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刮过石板地,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过度死寂的院落里,竟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突兀,甚至带著一丝警告的意味。 寺里原有的鸟鸣消失了。 那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真空,一种刻意製造出来的、“安全”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表象。 东妙引导眾人穿越空旷得让人不適的前殿广场。 大殿正门口,原本镶嵌在水泥基座上的三只厚重铁皮功德箱被整个挖走了。 只留下三个参差不齐、方方正正的凹坑,新鲜的泥土从断裂的水泥边沿暴露出来,散落在四周。 基座旁还静静躺著一把孤零零的扳手,扳手边缘附著未乾的土屑,显然被人遗落在此处。 殿廊柱子下散落著几张崭新的招贴——“为天王殿修缮捐资,功德无量”、“重塑金身,广种福田”,油墨味尚未散尽,此刻却被无情地踩进尘埃。 几个穿著旧僧衣的老僧沿著迴廊低头匆匆走过,步履僵硬如木偶,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其中一个身体单薄,僧袍显得有些空荡的年轻和尚,无意间瞥见谷庄直直投来的目光。 瞬间像被滚油烫到,头猛地一埋。 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著钻进了僧寮区的月洞门,背影仓惶一闪就消失了。 第203章 僧眾大会 东妙脸上始终掛著的职业性笑容,此刻仿佛一张精心维持的假面,几乎要在这令人不安的寂静和外来者无声的压力下崩裂。 “谷局,天气寒凉,不如先到斋堂暂歇?茶点已备下。”声音里的刻意镇定,像是一层薄脆的冰壳。 “不必麻烦。烦请监院先召集全体僧眾到前院,”谷庄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事情早点说清楚,工作早点铺开,省得大家各自揣度,徒增烦恼。” 东妙喉咙里似乎滚动了一下,最终恭敬垂首:“是。” 他隨即转向一位一直无声跟在队伍最后、面色紧绷的精瘦中年知客僧,嗓音微微发颤:“心明,去,敲钟,召集所有人……一刻钟之內,必须都到。” 被称为心明的知客僧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转身疾步离去。 片刻后,一声接一声沉重的、仿佛缺乏气力敲击的铜钟声,迟疑地在整个寺院的空寂中盪开,显得格外空洞。 这往日召唤信眾、庄严法器的鸣响,此刻更像是在为一个异常处境拉开帷幕。 沉闷而迟缓的钟声,一声声钻入耳朵,重重敲在心上。 工作组的成员们站在空旷的院落中央,沉默地等待著。 谷庄负手而立,目光直视前方大殿巍峨却空荡的大门。 鄂建设悄悄揉了揉眉心。 林方政则微侧著头,视线如同扫描仪,细致地掠过每一扇紧闭的禪房窗格、每一条可能藏匿著窥视目光的迴廊角落。 施工队的工人们垂手肃立在一旁,偶尔有细微的咳嗽声被刻意压抑下去。 渐渐地,人影开始从各个角落谨慎地冒出来。 先是迴廊、僧寮、偏殿,稀稀落落,如同受惊的鼴鼠被驱赶出洞。 他们的脚步带著迟疑,甚至蹣跚,在巨大的空寂里,反而衬得步履声格外清晰。 人数粗粗看去,起码有二三百人之多。 其中前面大多是脸上沟壑纵横、鬚眉皆白的老僧,或是形容枯槁、仿佛风一吹就倒的病弱僧人。 他们大多穿著打了补丁的旧海青,袖口和领边被磨得发亮发白。 眼神浑浊,带著常年山居的古拙和此刻明显的局促不安,远远地聚集在殿前台阶下,互相依偎著,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年轻力壮的僧人大多站在人群最后面。 他们或面无表情、眼帘低垂,或眼神戒备地在工作组身上来回逡巡,如同林中警惕的幼鹿。 东妙站在前排,脸色晦暗不明,偶尔回头低声呵斥一句,维持著僧人队伍那勉强拼凑起来的队形。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年香烛和灰尘交织的陈旧气味,更因这异常的聚集和无处不在的压抑氛围而变得浑浊不堪。 风突然变得有点猛,带著刺骨的湿寒,刮过空荡的前庭,捲起角落的几片落叶。 打在青石板上发出“哗啦”的噪音,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突兀得如同一记耳光。 “开始吧。”谷庄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和令人不安的静謐,带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向前稳稳踏出一步。 林方政默契地递上一个老旧的黑色扩音喇叭。 谷庄按下开关,一阵尖锐的电流啸叫声瞬间划破凝滯的空气,不少老僧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皱了皱眉,用手指在喇叭上用力磕了几下,那刺耳的噪音才不情不愿地平息。 “各位僧侣师傅!”谷庄开口,他的声音经过喇叭的过滤显得有些失真,却更添一种公事公办的金属质感。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阶下那一片土灰色、惊惧不安的面孔。 “我叫谷庄,宗教局局长。” 他顿了顿,语气平直,“这位是鄂建设同志,原文化局长。” 鄂建设微微欠身示意,脸上掛著和缓却不失距离的微笑。 “这位是林方政同志,原旅游局长!” 林方政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却如同聚光灯,牢牢锁在后方几个年轻僧人略显僵硬的脸部肌肉上。 “我们受县委县政府委派,组成临时工作组,进驻清凉寺,由我任组长,协调修缮审计各方面事宜,林局、鄂局任副组长。” 然后他又约略介绍了一下五名组员。 当然站在他身后不远的两人就没有介绍了,其实也无需介绍,因为他们身著警服。 谷庄介绍时,东妙脸上挤出一丝极不自然的、像是脸皮抽动的笑意。 他心中有些惊骇,这工作组一下子来了三个局长,这规格不是一般地高呀。 风打著旋卷过,吹动谷庄夹克的下摆。 东妙脸上的僵硬笑容似乎在这冷风里凝固、开裂。 谷庄的目光重新投向眾僧。 如扫描仪般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木然、或低垂、或隱现不安的面孔。 “工作组此行,主要有两个明確的任务,”他的话清晰地在风中传播,“第一,是寺庙修缮。” 他抬手朝施工队的方向指了一下,“各位想必也清楚,清凉寺有些庙宇年久失修,部分樑柱、椽条甚至墙体存在肉眼可见的破损、腐朽,尤其几处檐角承重柱,已经有明显的倾塌风险!这绝非危言耸听。” “一旦发生垮塌,无论伤到寺里的僧人,还是万一有滯留的香客,都是无法挽回的重大安全事故!” “这个责任,谁能承担?谁敢承担?”谷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某种严厉的质问,在喇叭里激起嗡嗡的迴响,台阶下几个老僧被惊得身形晃了一晃。 他隨即缓了语气,但其中的分量丝毫未减:“所以,政府决定紧急拨款,由省建工集团古建三队负责,对寺庙存在危险的地段进行彻底、及时的维修加固!” “这钱,是政府財政,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不要寺庙负担分文。” 风好像安静了一瞬,只剩下谷庄话语的余韵在砖木结构的空间里迴荡。 “第二,”谷庄的语调转入一种更平稳、更程式化的轨道,“是进行一次常规审计。” “这也同样是县里、乃至省里的明確要求。”他从林方政手中接过两份薄薄的红头文件,將其封面高高举起,好让台阶下的人能看到那醒目的红戳。 “这是省里下发的《关於进一步规范和加强宗教活动场所財务监督管理的指导意见》!”谷庄的声音再次加重,“这份文件明確授权、也责成我们宗教事务管理部门,必须定期对宗教活动场所的財务管理进行必要的监督、检查!和审计!” “这次审计,完全符合规定!受县委统战部直接委派!” 他將文件收回,目光似乎穿透了人群:“大家要安心。该念经念经,该作息作息,该吃斋饭就回斋堂去!” “审计工作,查的是帐目,对的是制度,不是针对在座的任何具体个人!” 第204章 追加多少? “不是针对具体人……”东妙低垂的眼帘下,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 这句刻意强调的话,恰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內心激起了微澜。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自己袖口上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小裂痕。 宣布完任务,谷庄话锋一转,那原本略显微扬、安抚性的语调迅速沉落下去,变得如同封冻的寒冰。 “不过,”谷庄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如同两柄冰冷的锥子,缓缓扫过整个僧眾队伍的每一张脸孔,“为了保证维修工程能够安全施工,更为了审计工作的顺畅开展。” “从即日起,直到工作结束离开前,我宣布几条工作纪律!” 风好像更冷了。 谷庄身后的鄂建设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准备记录。 林方政锐利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著,尤其是后排那几个年轻僧人,他们的手指无意识地搓著僧袍边缘。 “第一,”谷庄的声音像铁钉砸进木头,“所有僧眾,在修缮和审计期间,除必要功课及生活所需外,一律不得擅自离开僧寮、僧堂以及功课区域。” “不得在工程区域或审计工作区域內四处走动、围观看热闹!发现违者,后果自负!”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一个字都沉沉地落在僧人们的意识里。 “第二,所有僧人,无论任何原因、任何事由,严禁私自下山!” “如有极其特殊、非下山不可的原因,必须向我本人,”谷庄的手指重重地点向自己的胸口,“或者我明確指定的林方政、鄂建设同志当面提交书面申请,经严格审核、確认无误、並获得书面批准许可后,方能下山!” “严禁未经批准、私自下山!” “擅自行动者,一律视为干扰工作,严肃处理!”他刻意咬重了“严肃处理”四个字,每个音节都带著冰冷的重量。 “第三,”他略缓了口气,但接下来的內容依旧坚硬,“为保障寺院基本生活秩序不受干扰,期间所有僧眾的米麵粮油、蔬菜副食乃至必要日用品的补给,一律改由我工作组联络协调,由县里派出的统一专用车辆,定期定点送达!” “寺院原有下山採买渠道,全部暂停!” “僧眾中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与外部商贩私自接洽!” “一经发现,即视为严重违规予以处理!” 谷庄的话如同一道道无形的铁柵栏,在空气中瞬间构筑起来,將这个孤立於山间的寺院围困得密不透风。 “所有纪律,即刻生效!” “请大家务必理解,这是工作需要,更是保障安全、排除干扰的必要措施!” 谷庄的语气稍稍鬆动,“大家只要配合好,审计正常结束,维修顺利完成,一切恢復到过去!” “我希望这期间,平平安安,无事发生!你们都清楚了吗?” 最后几个字,他陡然提高了音量,如同猛锤击磬。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唯有风声呜咽著钻过空荡的殿阁迴廊。 前排的一个老僧抖抖索索、条件反射般下意识地回应:“阿弥陀佛……清楚了。” 这微弱的声音像是打破了某种魔咒。 东妙脸上肌肉扯动著,勉强开口打破沉默,声音有些沙哑:“谷组长……代表政府……也是为了我寺周全,我们……明白纪律,一定配合。” 他艰难地挤出这句话,又回头面向僧眾,提高了声音:“都听清了?要配合!安守本分!” 那沙哑的声音带著强装的镇定,却也透出无法掩盖的疲惫与紧绷。 僧人们沉默地站著,绝大多数人如同泥塑木雕。 后排那几个年轻的和尚,眼神游移著扫过谷庄严肃的面容、东妙强作镇定的背影,最终躲闪开两名负责工作组安全乾警鹰隼般的注视,低下头,视线聚焦在地下。 工作组如楔子般嵌入,清凉寺骤然被抽去了魂魄,陷入一种庞大而诡譎的静默里。 林方政甫一安顿,便带著施工人员一头扎进了需要修缮的区域。 土建工程师手中的捲尺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在斑驳的柱础、朽坏的梁枋间反覆丈量。 每一次拉伸、收缩都发出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在空寂的殿堂里清晰迴响。 助手在旁飞快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竟成了这空间里唯一的活力。 林方政站在西配殿那几根承重柱前,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潮湿腐朽的气息混合著陈年香火味,顽固地钻进鼻腔。 工程师半跪在地上,粗糙的手指带著一种近乎粗暴的精准,用力抠挖著一根主柱的底部。 “嗤啦——” 一大块表面尚算完整、內里却早已糟朽不堪的木屑应声剥落,像一块溃烂的腐肉,无声地掉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 木屑內部结构鬆散,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被亿万细针蛀蚀过的孔洞,那是白蚁肆虐后留下的死亡印记。 工程师摊开手掌,掌心躺著那块朽木,指尖沾满了深褐色的粉末,他凑近闻了闻,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他忍不住抬头,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行家特有的忧虑,对身旁沉默的林方政说:“林局,这程度……真不是嚇唬人。” “您看这糟的,”他用指尖捻著那粉末,“从里往外烂透了,就跟被掏空了芯的萝卜一样。” “光是在外麵糊层泥、包层皮,做做表面加固,怕是顶不住。” “这柱子吃著重呢,万一哪天……不堪设想啊。” 林方政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凝。 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伸出了右手,指关节弯曲,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重重叩击在那根柱体更深处的位置。 “咚…咚…咚…” 沉闷而空洞的迴响,如同敲击在一个巨大的、腐朽的棺木上,声音在寂静的配殿里扩散开,带著令人心悸的余韵。 这声音比任何语言都更具说服力,它穿透了表面的木质,直指核心的腐朽。 林方政的眼神锐利如探针,仿佛能透过那斑驳的油漆和虫蛀的表皮,看到內部支撑结构的彻底崩坏。 “根系已朽。”他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楔入木头,“表皮修补是自欺欺人。” “必须挖开根基,彻底换新柱。” “把烂根子都刨出来,换上结实的。” 工程师用力点头,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是的,林局,您说得对。” “这种情况,吴教授在出发前就预料到了,他反覆叮嘱过。” “腹案我们都有,图纸也备著。” “替换用的同规格老料子,也提前联繫好了供应商,是深山老林里拆下来的老房梁,年份够,质地硬,防腐处理也到位,就是……” 他顿了顿,搓了搓沾满木屑的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就是这成本,它实在压不下来啊。” “追加多少?”林方政的心微微一凛,目光如电般射向他。 工程师伸出一根手指,又加了一根,声音更低:“得追加……十万。” “林局,这真不是虚报。” “那同型號的老料子,现在市面上稀缺得很,价格翻著跟头涨。” “再加上挖开根基、安全支护、更换新柱,这人工费比常规维修翻倍都不止,而且都是技术活儿,慢工出细活,急不得。” “十万元,已经是抠著算了,还得保证不出岔子。” 第205章 一切尽在不言中 十万? 这个数字在林方政脑中盘旋。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霉味和朽木气息的空气,沉声道:“我知道了。” “你按吴教授的腹案和最高標准准备,材料、人工都备足。” “钱的事,我来解决。”他掏出手机,走到配殿外信號稍好的角落,拨通了江昭寧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江昭寧,听完林方政简洁明了的匯报——柱子的危急状况、吴教授的预判、更换的必要性以及那十万块的追加预算——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让林方政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能想像江昭寧在办公室踱步、权衡利弊的样子。 “唔……”江昭寧的声音终於传来,平静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果断,“情况清楚了。钱不是问题,安全、质量是底线。” “多花点钱,买个安心,买个长治久安,值得。” “你告诉他们古建三队,放手干,但必须保证质量,必须给我换得扎扎实实,经得起时间和风雨的考验。” 江昭寧顿了顿,最后几个字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的钢针,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林方政耳中,“否则……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林方政后背瞬间挺得笔直,仿佛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来。 他立刻对著手机,声音洪亮而坚定地回答:“是!江书记!我明白!” “保证完成任务!质量绝对第一!” 施工的指令迅速下达。 重型工具被小心翼翼地运进西配殿,经验丰富的新老师傅们开始搭设复杂的支护架。 电锯的尖啸、撬棍与朽木的搏斗声、工人们短促有力的指令声,很快取代了之前的死寂,瀰漫在西配殿周围。 按照常理,作为负责协调的领导,此刻林方政完全可以暂时退居幕后,监督一下进度即可,甚至能稍作喘息。 然而,他眼中那锐利如探照灯般的光芒,並未因施工的启动而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维修是明线,是政府关怀的体现。 而另一条线,那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才是他此行更深的使命。 他没有回到寺院为他安排的临时休息处,而是像一头经验丰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再次融入了清凉寺的各个角落。 林方政的脚步沉稳而轻捷,目光扫过之处,不放过任何一丝不寻常的痕跡。 在大雄宝殿后方,一片明显新近被翻动过的泥地引起了他的高度警觉。 那里的泥土顏色深褐、颗粒鬆散,与周围板结髮黑、长著稀疏杂草的老土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功能,绕著那片区域缓步移动。 他蹲下,镜头贴近地面,捕捉翻土的细节。 他站起,后退几步,將这片区域与周围环境的关係纳入画面。 他甚至调整角度,让下午略显倾斜的阳光清晰地勾勒出翻动泥土的边界和纹理。 不同角度,不同光线,力求还原每一个可疑的细节。 行至库房外墙根处,他的脚步再次停下。 那里,一片浓密的青苔覆盖著墙基。 然而,就在青苔的边缘,一道极细微的、几乎与苔色融为一体的深色污渍,还是没能逃过他鹰隼般的眼睛。 那顏色更深,更沉,带著一种不祥的质感。 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手机,拉近镜头,对著那道污渍连续按下快门。 微距模式下,青苔的绒毛和污渍的细节纤毫毕现。 他甚至还用指尖轻轻颳了一点污渍边缘的附著物,凑近鼻端闻了闻,眉头皱得更深。 最后,他踱步到了那片曾悬掛著“万国旗”般女式內衣、如今只剩光禿禿竹竿的晾晒场。 目光如同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扫过地面。 在几块碎石和枯叶之间,几枚散落的菸蒂和一个被踩得扁扁的廉价塑料口红壳,如同骯脏的疮疤,暴露在视野中。 菸蒂的牌子很普通,但过滤嘴的咬痕和残留的唾液痕跡清晰可见。 那口红壳是刺目的粉红色,塑料外壳,盖子脱落在一旁,里面残余的一小截膏体呈现出一种俗艷的玫红。 这绝不是僧侣该有的物品。 林方政蹲下身,屏住呼吸,再次用手机镜头,將它们一一清晰地记录下来。 就在他刚收起手机,准备起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迴廊的拐角。 鄂建设的身影一闪而过,他显然也刚从某个角落“工作”完出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极其隱蔽地交匯了一瞬。 没有言语,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仅仅是鄂建设的眼睛,对著林方政的方向,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林方政也以几乎同样的幅度,下頜微不可查地向下一点。 一切尽在不言中。 无声的默契如同电流般瞬间传递。 他们都看到了,都记录了,都嗅到了这座看似被彻底“净化”的寺庙深处,那挥之不去的、令人不安的异样气息。 这静得发慌的清凉寺,每一寸看似寻常的土地下,似乎都隱藏著等待被挖掘的秘密。 谷庄则稳坐於临时徵用的知客寮。 这里成了工作组的中枢。 桌面上,摊开著一本本厚重的帐册,纸张因年代久远而泛黄髮脆,散发出陈腐的霉味和浓烈的香火气息混合的怪味。 两名审计人员埋首其中,计算器按键的“滴滴”声、纸张翻动的“哗啦”声,是这房间里唯一单调的乐章。 谷庄並不亲自查帐。 他只是坐著,指间夹著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如沉静的深潭,缓缓扫过窗外那片死水般的庭院。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质询,一种无形的威压,笼罩著整座清凉寺。 暮色四合,最后的天光被群山吞噬。 寺內各处电灯次第亮起。 昏黄的光晕在浓重的夜色里显得微弱而勉强,非但未能驱散黑暗,反而衬得殿宇飞檐的轮廓更加狰狞怪异。 白日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此刻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迫著每一寸空间。 它不再仅仅是声音的缺失,更是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存在。 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渗入每一道砖缝,浸润每一片瓦当。 第206章 请打开电脑 谷庄踏入寺庙財务室门槛时,檀香的气息浓得几乎凝滯,混合著陈年纸张特有的微尘气味,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窗外飘来僧眾们早课诵经的悠长声调,木鱼敲击的节奏空洞而规律,却丝毫没能渗透进这间紧闭的屋子。 惨白的光线落在对面小沙弥光洁的头顶和低垂的眼睫上,也落在那台摆在角落、此刻黑沉死寂的电脑主机上,像一具被遗弃的金属棺槨。 “请打开电脑,我们要核对一下近期的收支明细。” 谷庄的声音儘量平稳,打破沉寂。 他的目光扫过沙弥微颤的手指,那双手正紧张地捻著灰色僧袍的下摆。 年轻的財务沙弥法號广净,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如同被惊飞的鸽子。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像生了锈的合页:“真……真对不起……谷组长,电脑……它不巧坏了。” “开不了机!”广净的声音骤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確认,隨即又猛地低下去,仿佛被自己的音量嚇到。 “什么?”谷庄的眉峰瞬间锁紧,那点刻意维持的平和被这个意外彻底击碎。 他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地钉在广净脸上,又缓缓移向那台无声无息的机器,“有这事?” “是……是的。”广净避开了他的视线,重新低下头,盯著自己洗得发白的僧鞋鞋尖,脸上努力维持著一种近乎僵硬的平静,近乎面具。 谷庄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走近那张旧办公桌,手指拂过冰冷的电脑机箱外壳,指尖立刻沾上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灰。 他屈起指节,在机箱侧板一处明显新刮出的、泛著金属底色的浅痕上轻轻敲了敲。 “广净师傅,”他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不容置疑的探寻,“这机器,是暴力损坏?还是自然原因?” “这个?”广净像是被烫了一下,身体不易察觉地后缩,语速骤然加快,话语却如同缠结的线团,“这……这是自然原因!” “电脑是耗材,用久了,內部零件……会老化,要更新才是!”他急切地重复著,像是背诵一段刚刚被灌输的经文,眼神却慌乱地瞟向门口方向。 “老化?”谷庄捕捉到他目光的闪烁,语气越发冷峻,“那为什么不及时提出更换?” “山下就有电脑城,我立刻可以安排人去购买所需零件,不会耽误太久。”他紧盯著广净,不放过对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这个?”广净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日光下闪著微光。 他支支吾吾,双手下意识地搓著衣角,“不是……不是我说了算。” “我只能反映情况。” “不是你说了算?”谷庄重复著这句话,字字清晰。 霎时间,如同拨开浓雾,他驀地明白了——这绝非一次简单的设备故障。 这台冰冷的机器,已然成了一枚棋子,一枚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提前挪动、用以阻挡审计视线的棋子。 而眼前这个局促不安的年轻沙弥,不过是个被推到前台的牵线木偶。 一股冰冷的愤怒与深重的无力感交织著,沿著他的脊椎爬升。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再多追问也是徒劳,只会让这个可怜的小沙弥更加难堪,更可能打草惊蛇。 他决定退而求其次。 谷庄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仿佛真的被这个理由说服了。“既然这样,那只能等电脑修好再说了。” 他摆摆手,语气带著一种刻意表现的无奈,“广净师傅,打扰了。” “我先去別处看看。” 走出財务室那扇沉重的木门,隔绝了里面令人窒息的空气,谷庄才感到胸腔里憋闷的气息得以喘息。 早上的太阳金辉泼洒在古剎飞檐斗拱之上,庄严恢弘,然而这佛光普照之下,却仿佛蛰伏著难以言喻的阴影。 他沿著迴廊缓缓踱步,目光扫过庭院中步履沉稳的僧人。 他需要信息,需要从这些看似与世无爭的僧侣口中,撬开一条缝隙。 他首先在藏经阁门口“偶遇”了管理经书的知客僧明海。 明海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沉静。 “明海师傅,近来寺里香火还行吧?”谷庄閒聊般开口,目光落在明海整理经卷的修长手指上。 明海手上动作丝毫未停,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声音平缓无波,如同诵读经文:“阿弥陀佛,佛光普照,信眾虔诚,皆是因缘,皆是福德。” 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谷庄又绕到后厨前坪,运送菜蔬及生活物资的皮卡车来了。 帮忙搬运蔬菜的僧值慧能正值壮年,臂膀粗壮有力。 谷庄一边搭手搬起一筐萝卜,一边状似隨意地问:“听说咱们寺里开支也大了?” “特別是后勤物资这块?” 慧能憨厚地笑了笑,抹了把额头的汗:“谷组长说的是。如今山下物价飞涨,米麵油盐都不便宜。” “不过监院交代过,僧眾修行,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要节俭惜福。” 他回答得朴实自然,却巧妙地避开了任何具体的支出指向。 在香积厨里,谷庄一边帮著择菜,一边貌似不经意地询问日常米麵油盐的採买帐目。 客堂知客僧那里,他则客气地请求查看来访登记簿,顺带聊聊住宿费用结算的情况。 语气始终谦和,態度无可指摘。 然而回应的,却是无处不在的沉默壁垒。 那些平日里或慈眉善目、或庄重沉凝的脸庞,但凡触及帐目、开支这些字眼,瞬间就会凝滯、冻结。 浑浊的眼神会猛地变得警惕,闪烁其词的话语如蛛丝般飘忽不定:“哎呀,这个……贫僧只负责看护,具体用度……怕是东妙监院那里才说得清。” “採买?老衲只管吃斋念佛,俗务不扰心。” “费用?施主看这大殿气派,便知佛法庄严,些许香火供养是信眾功德,何必纠缠呢?” 每一句看似圆融的回答背后,都矗立著一堵无形的墙,坚硬而冰冷。 谷庄感觉自己仿佛跋涉在深不见底的沼泽中,泥浆黏腻湿冷。 无论朝哪个方向挪动。 都无法摆脱那令人窒息的沉重下陷感。 谷庄不死心,来到斋堂。 他特意坐到几位看起来较年长、面相也更沉稳,正在用素斋的老僧旁边。 他言语间流露出些许工作推进不顺的困扰,希望能得到一些“过来人”的点拨。 一位眉毛花白的老僧放下筷子,双手合十,慢悠悠地道:“谷施主,世间事,纷繁复杂,犹如镜花水月。” “执著於表象,徒增烦恼。” “该见时自然得见,该明时自然得明。” “强求不得,强求不得啊。”言语间充满禪机,却空无一物。 另一位老僧则乾脆闭目,低声念起佛號,仿佛谷庄的话只是一阵穿堂而过的微风。 所有的试探都如同泥牛入海。 第207章 举步维艰 僧侣们要么用精妙的佛理將话题推挡得乾乾净净,要么以沉默应对,仿佛对“財务”二字天然绝缘。 他们的表情在佛殿的幽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模糊而疏离。 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屏障,严密地笼罩在谷庄周围,將他与真相彻底隔绝。 他像是一个闯入精密仪器的异物,每一步都触发著无声的警报,每一步都踩在预设的警戒线上。 谷庄独自一人站在大雄宝殿外空旷的广场上,高大的殿宇投下浓重的阴影,將他完全吞没。 凉意顺著石板的缝隙爬上来,浸透鞋底。 东妙监院——这座千年古剎如今真正的主宰者。 他的影响力,早已无声无息地渗透到寺庙的每一块砖石、每一片树叶、每一个僧侣低垂的眼瞼之下。 有他在,他这座无形的须弥山稳稳地矗立在那里,工作组想翻越过去,简直是痴人说梦。 举步维艰? 不,是寸步难行。 他又去找了慧明、明觉法师,两人除了躲闪,没有別的,结果也是一无所获。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混合著被愚弄的愤怒,在谷庄胸腔里无声地燃烧。 他想起广净那句带著惊恐尾音的“开不了机”,想起明海低垂的眼瞼,想起老僧玄之又玄的“镜花水月”。 这哪里是清修之地,分明是一个精心构筑的堡垒。 工作组驻地是寺院边缘几间閒置的老禪房,原本僧人们堆放杂物的,匆匆腾空打扫了一下。 谷庄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屋里陈设极简,一张破旧的八仙桌,两张板凳,墙面斑驳。 只有高处残留著不知什么年头留下的烟燻火燎的陈旧痕跡。 墙角堆著些审计资料,空气里瀰漫著旧木头和淡淡香灰混合的气息,沉甸甸地压著人。 上午財务室的碰壁,广净那惊恐又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僧侣们滴水不漏的沉默,慧明、明觉法师的躲闪。 都像无形的铅块坠在他心头。 每一步试探,都撞在一堵无形却坚韧的墙上,那墙的名字,叫东妙。 他疲惫地坐到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指节因上午的压抑而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叩响。 一个面庞稚嫩的小沙弥端著托盘进来,垂著眼瞼,动作拘谨。“谷组长,您的午饭。” 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托盘放下,一股混合的香气立刻瀰漫开来。 谷庄的目光扫过饭菜,最后钉在少年僧低垂的眉眼上。 谷庄的目光扫过——清炒时蔬碧绿鲜亮。 一碟金黄喷香的炒鸡蛋。 旁边竟赫然摆著一小碗油光红亮的红烧肉。 还有一小钵热气腾腾的冬瓜排骨汤。 红亮诱人的回锅肉堆砌在盘中,酱赤诱人,肉片切得薄而透,煸炒出的肥肉边缘微卷。 一看便知火候到了极致。 骨汤的浓香直往人鼻子里钻,汤麵漂浮著几颗金黄色的油星。 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这丰盛得近乎突兀,与这清修之地的氛围格格不入。 谷庄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紧。 他抬眼看向小沙弥,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小师傅,这是……你们僧厨炒的?” 小沙弥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的手指紧张地抠著托盘边缘,声音细若蚊蚋:“是……是的。” “一口锅里炒出的菜?”谷庄拿起一双看上去洗得很乾净、但顶端明显带有磨损痕跡的竹筷,指尖在那光滑得过了头的筷身上无意识地摩挲著。 谷庄的目光落在那碗红烧肉上,又移向那一小钵热气腾腾的冬瓜排骨汤。 他问得慢条斯理,眼光却像锥子,牢牢钉住对方,“这可有荤腥呀,出家人不是沾不得荤腥、油腥吗?” “这锅,怎么共用?”他的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针。 小沙弥的脸瞬间涨红了,像是被戳穿了什么隱秘,慌乱地摆手:“不!不!不是的!” 他急急辩解,语无伦次,“给您们……炒好后,我们……我们是要把锅刷得乾乾净净!” “用碱水,用丝瓜络,刷很多遍!” “一点荤腥、油腥都不会沾上的!真的!” 他急切地重复著“乾净”两个字,眼神却慌乱地飘忽著,不敢与谷庄对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解释像排练过无数次,却又透著心虚的苍白。 谷庄没再追问。 他沉默地看著小沙弥,那慌乱和急於撇清的神情,像一面镜子,映照出这古剎清规戒律之下扭曲的潜流。 一口锅,分出了两个世界——工作组碗里的荤腥,僧侣口中的素净? 可能吗? 他移开目光,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辛苦。” 小沙弥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在突然寂静下来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谷庄拿起筷子,木质的筷身冰凉。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碗诱人的红烧肉,而是夹起一筷子青菜,机械地送入口中。 青菜炒得火候刚好,清脆爽口。 可嚼在嘴里,却莫名尝出一种异样的滋味,混合著方才小沙弥话语里的慌乱和这屋內挥之不去的香灰气。 他慢慢地吃著,咀嚼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沉闷。 那碗红烧肉始终放在那里,油亮的酱汁渐渐凝住,像一只沉默而怪异的眼睛,冷冷地注视著一切。 吃完饭,胃里沉甸甸的,心却更空落。 他推开碗,站起了身。 他想与林方政、鄂建设碰一下头,可是他们现在在修缮现场,中午没有回来。 谷庄踱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远处,大雄宝殿的金顶庄严神圣,闪耀著光芒。 可这光芒之下,是广净的恐惧,是明海、慧能的滴水不漏。 是老僧玄乎其玄的“镜花水月”,是慧明、明觉法师的躲闪。 是眼前这顿荤素混杂、界限不分的午餐。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被愚弄的愤怒,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紧。 他拿出手机,手指有些僵硬地拨通了那个重要的號码。 听筒里传来线路接通时特有的嗡鸣声,一下,两下…… 这短暂的等待间隙里,上午財务室广净苍白的脸、小沙弥慌乱解释锅具的模样、僧侣们避之不及的沉默。 如同走马灯般在谷庄眼前晃动。 电话通了,那边传来江昭寧沉稳、带著一点空旷回音的声音:“餵?”背景里似乎有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像是在办公空间。 “江书记,是我,谷庄。”谷庄的声音一出口,自己都惊了一下,带著一种焦虑和压抑打磨出的、撕裂般的沙哑,像粗糙的砂纸摩擦著喉咙。 “嗯,谷局,情况怎么样?”江昭寧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第208章 还要多久? 谷庄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一点力量,才艰难地开口:“江书记,我们现在在这儿……处处受到掣肘。”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著语言,每一个字都像从泥泞中拔出,“进入电子帐务系统查帐,根本无从下手。” “电脑『坏』了,而且这『坏』,坏得恰到好处,坏得不容置疑。” 他语速加快,积压的鬱结倾泻而出:“东妙监院在这里的势力,根深蒂固,根本没有因为工作组的到来而瓦解!” “僧眾们……没有人敢接近我们工作组。” “跟他们说话,就像在跟影子交谈。” “他们要么沉默,要么说些云山雾罩、不著边际的话。” “想要从他们口中得到一点有用的信息?难如登天!”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江书记,我上次跟您提过的……慧明法师……”谷庄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痛惜,“您还记得吗?” “他一向清正耿直,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就因为几次在內部会议上,坚决反对將后山那片清幽的静修竹林改建成什么『禪意精品度假客房』,说那是褻瀆佛门清净地……结果呢?” 谷庄的呼吸变得粗重,“东妙当场就指责他对『护持佛法、广结善缘的贵客』大不敬,態度倨傲!” “没多久,慧明法师就被调离了禪堂核心,打发去……管菜园子了!” 谷庄眼前仿佛浮现出慧明那双曾经清澈、如今可能已染上泥土和疲惫的眼睛。 那双曾经敢於直视东妙、现在却只能低头侍弄菜蔬的手。 “我这次去找他,”谷庄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他远远看见我,就像见了瘟神,隔著菜畦就摆手,话都没让我说一句,转身就钻进他那间看菜的小棚子里去了……” “他是怕啊!怕东妙的报復!” “他现在毕竟还没被彻底擼了,他还有最后一点念想,一点微末的立足之地,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听筒那边是短暂的沉默,只有微弱的电流声。 谷庄用力抹了一把脸,似乎想把那份沉重抹去,继续道:“……还有明觉法师……” 这个名字的吐出,带著更深的寒意,“他曾经是寺里管过库房的老法师,对帐目最是清楚。” “他对东妙经手的几笔巨额香火钱去向,公开表示过疑虑。” “那钱,说是要翻修藏经阁,可藏经阁修了几年,还是老样子!” “明觉法师私下跟我暗示过,说那几笔帐,『按规矩该好好捋一捋』……” 谷庄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无形的耳朵听了去:“结果呢?没过多久,寺里突然来了几个外寺掛单的和尚,一口咬定亲眼看见明觉法师私藏了几卷珍贵的宋代手抄经书和两尊鎏金小佛像!” “虽然……后来寺里组织人查了明觉法师的住处,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找到,查无实据……” 谷庄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乾涩而淒凉,“可这事闹得沸沸扬扬!” “明觉法师自己受不了这份污名和猜忌,主动提出……要去后山闭关清修,参悟佛法……” “从那以后,禪堂的事务会议,就再也没见过他的影子了。” “我刚才抱著最后一丝希望,绕到后山他清修的那间偏僻石屋外,”谷庄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我在门外站了很久,低声说了我的来意,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有山风吹过石缝的呜咽……他选择了彻底的沉默。” “彻底的避世。” 说到最后,谷庄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压抑和挫败,让这个素来沉稳的男人也显露出深深的倦怠。 他停顿了很久,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然后,带著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然,对著话筒说道:“江书记,这样下去不行!” “新的方丈不来,东妙一天不停职,我们工作组在这里就永远是个摆设!” “查帐?查什么帐?” “给我们的是明帐,也就是他们有所谓的『阴阳帐』,我连真正帐本的影子都摸不到!” “所有的线头都被他死死攥在手里!”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台坏了的电脑,不是一个不敢说话的沙弥,是盘踞在这里几早已渗透进骨髓的一张网!” “是东妙一手遮天的权势!这阻力……太大了!” “大到让人窒息!” 电话那头,江昭寧的沉默比刚才更久了一些。 谷庄甚至能想像出他此刻可能微微蹙起的眉头,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动作。 终於,那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不疾不徐的语调:“谷局啊,你的心情我理解。困难是存在的。” “方丈的任命,流程卡在市里了。” “按县委的决定,市佛协按你们县宗教局的要求提了名,但市宗教局那边还在审核材料、討论人选资质、完善备案手续……方方面面都要兼顾考量。” “程序就是程序,一步绕不开,急不来。” “还要多久?”谷庄追问,声音里带著急切。 时间,是他此刻最耗不起的东西。 “快了。”江昭寧给出了一个模糊却又带著安抚意味的承诺,“我会再亲自去催促一下。” “市里的同志也明白事情的重要性。”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明確而带有指令性,“至於查帐这一块……既然暂时打不开局面,那就先缓一缓吧。” 谷庄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要脱口而出“那怎么办?”但他忍住了,屏息听著。 “你们工作组,”江昭寧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地传来,“把主要精力,先集中到寺庙的修缮工作上去。” “殿宇,甚至僧舍、围墙、道路……这些看得见摸得著的地方,该修的要修,该补的要补。” “钱不够再加点儿也无妨!” “这也是我们工作组职责所在,为寺庙解决实际困难嘛。把这项工作先扎扎实实做好。” “清凉寺在东山这一盘棋局上要派上大用场的。” 谷庄握著听筒的手紧了紧。 从激烈的查帐诉求,突然转向看似平和的修缮工作? 这巨大的落差让他一时有些茫然。 但他毕竟在体制內浸淫多年,江昭寧话语里那微妙的重音——“看得见摸得著”、“解决实际困难”、“先扎扎实实做好”——像几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疲惫的思绪中闪过:修缮……工程……资金流动……帐目? 派上大用场? “好!”谷庄几乎是下意识地、斩钉截铁地应道。 这一个字,吐得异常清晰有力,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决心。 他挺直了背脊,眼神里那层浓厚的阴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一丝微弱却锐利的光。 查帐的路被堵死,那就从修缮的工地上,重新凿开一道缝隙! 那碗凝住的红烧肉、那台沉默的电脑、那些讳莫如深的僧侣……所有的线索,仿佛都因江昭寧这句话,被赋予了新的指向。 修缮? 这是避免与东妙產生直接衝突的最好方式,也可以麻痹他,等待新方丈的到来。 那时才是揭盖子的时候! 第209章 干活! 午后来了一场小雨,空气中瀰漫著泥土被浸润又被阳光翻开的土腥味和青草气息。 远处鸟鸣声清脆,空山新雨,本该是空山古剎该有的寧静光景。 然而,此刻钟声沉寂的寺內,修缮工地的轰鸣粗暴打破了这份静謐。 电锯锐利的嘶鸣、铁锤狠狠砸向朽木的闷响。 还有工人之间粗糲的叫嚷声,交织在一起。 形成了一道嘈杂的声墙,撞击在古老的殿宇残骸之上。 高高的脚手架已经搭起,像巨兽的铁骨,將大殿部分围在其中。 刺眼的蓝色防尘布从上至下悬掛覆盖了大半面墙,隔绝了內里剥落的彩绘与裂痕,只投下浓重的影翳。 谷庄大步跨进这片忙碌之中,崭新的皮鞋立刻被浑浊的泥水沾污了鞋面。 他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工作组副组长鄂建设正站在东侧迴廊下,挥舞著施工图纸,指指点点,声音比那电锯的噪音还要锐利几分:“……这里!看到了没有!这榫卯都快朽穿了,偷工减料!” “必须换,整根换!赶紧给我换!”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对著眼前一个战战兢兢的工人指认著一根开裂严重的檐柱,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谷局!”现场有人最先看见了谷庄,忙不迭地迎了上来。 鄂建设也停下了那高亢的指斥,转身看著谷庄,脸上瞬间挤出笑容,扯著嗓子问候:“谷局!您亲自来了!” “这现场灰尘太大,您看……”一边说著,一边快步小跑到谷庄面前,动作幅度大得带起地上细微的尘土。 谷庄隨意地摆了下手,示意无妨,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简单地传达道:“江书记最新指示,修缮工程確保安全是第一位的,进度也要科学安排,严控质量。” “请江书记放心!”鄂建设,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用力拍了下胸膛,“有我在现场盯著,绝对保质保量!”话语掷地有声,仿佛在宣誓。 修缮出了质量问题,他是逃不掉的,所以鄂建设不敢掉以轻心。 角落里传来硬底皮鞋踩踏在破碎瓦砾上的清脆声响。 林方政朝他们走了过来。 他面色阴沉,几步便跨到谷庄近前,几乎撞上旁边鄂建设挥舞的图纸捲筒。 林方政掏出手机,屏幕上那几张清晰拍下的照片赫然暴露在谷庄眼前。 屏幕上的画面清晰得刺眼。 库房外墙根处,一片浓密的青苔覆盖著墙基。 青苔的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几乎与苔色融为一体的深色污渍。 那顏色更深,更沉。 林方政又划拉一下。 在大雄宝殿后方,一片明显新近被翻动过的泥地。 那里的泥土顏色深褐、颗粒鬆散,与周围板结髮黑、长著稀疏杂草的老土形成刺眼的对比。 “谷局,”林方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绷紧的弓弦一样充满迫力,“你看库房外墙根、大雄宝殿后方两处,明显被动过手脚,还很新鲜,如果我们挖开检查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锐利的目光直接钉在谷庄的脸上,“我敢保证——只要现在组织人手,朝这两处深挖下去,掘开这层皮,刨开这层土!” “一定能揪出里面意想不到的东西!” “它们就埋在那儿!” 谷庄脸上的笑容骤然僵硬了一下,眼角肌肉不易察觉地微微跳动。 谷庄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在屏幕上那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上短暂停留,只短短几秒。 隨即,他眼皮微微垂下一瞬,再次抬起时,那份锐利已被一种深潭般的平静所取代。 他压低声音:“別打草惊蛇,暂时不要管,现在不是时候,我们知道就行。” 林方政脸上红白交错,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悻悻地嘀咕了一句:“……这……”便不甘地退后半步,闭上了嘴,眼神却带著明显的阴翳扫过谷庄的脸。 “照片上的情况我知道了。先不必组织人挖,稳住。” 他的视线从林方政脸上移开,投向远处覆盖著蓝色防尘布、在脚手架下沉默矗立的殿宇,话语简洁而果断,“打草惊蛇,不是时候。我们知道就行。” “知道?!”林方政的呼吸陡然加重,握紧的拳头在身侧收紧又鬆开。 手机屏幕上那些冰冷的证据仿佛在灼烧他的掌心。 “这明显是有人在我们进场前仓促搞的名堂!埋得越深越说明有问题!”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著?” “那什么时候才是动手的合適时机?”他逼视著谷庄,胸膛起伏,那股子压抑的火气几乎要衝破理智。 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 工地的噪音似乎都在这一刻被短暂屏蔽。 附近几个工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惊疑地瞟向这边。 几个工作组成员也下意识地停下手中的记录或交谈,屏息观望。 谷庄並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两三秒,目光依旧望著远处殿宇那斑驳的蓝色围挡和沉默的脚手架轮廓。 片刻后,谷庄才收回视线,重新落在林方政那双燃烧著不甘和焦灼的眼睛上。 他嘴角牵起一个极其轻微的、近乎於无的弧度,那算不上一个笑。 更像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划破水面的一道涟漪。 “快了。”谷庄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种篤定的预言。 仅仅两个字,隨即湮没在重新喧囂起来的工地震响里。 他没有再做任何解释,仿佛这两个字已经承载了全部答案。 他不再看林方政的反应,迈开步子,径直朝著被防尘布围住的大殿正门方向走去。 那挺拔的身影穿梭在杂乱的木材堆和喧囂的工人中,显得异常沉稳、篤定,仿佛汹涌潮水中的礁石。 鄂建设长吁了一口气,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重新挤出那种带著掌控意味的浮夸表情。“干活!都愣著干什么?!” “工期紧任务重,都给我盯紧了手里的活儿!” 林方政站在原地,谷庄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快了”在他耳边反覆迴荡。 他看著谷庄消失在殿门內防尘布缝隙间的背影,脸上那激愤的红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疑云。 他缓缓將手机塞回裤袋,手指擦过那硬质的手机边缘时,动作滯涩了一下。 当那个负责在远处窗口监视工作组行动的小和尚连滚带爬地把“工作组暂停查帐,全组人马都扑到工地去了”的消息带进东妙精舍时,监院东妙正盘腿坐在临窗的禪榻上。 他手里拈著的那串微光润泽的檀香木佛珠停止了转动。 一颗饱满的珠子被卡在拇指与食指之间,不再滑动。 小和尚伏在地上,还在喘著气说:“……组长,两个副组长,都去了!” “那个姓林的,还与姓谷的组长嚷嚷,很不服气……只是听不清在爭执什么,声音太小…” 第210章 退下吧 东妙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微微仰起头,视线投向精舍窗格之外的一方澄澈蓝天。 那片蓝倒映在他眼底,却未带来丝毫寧静。 他深潭似的眼眸深处,一丝如同冰层裂开缝隙的光芒骤然亮起。 隨即又被更深的幽暗所吞没。 那是一种猎人目睹猎物终於踏入预设陷阱深处时的、残酷而纯粹的狂喜。 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 房间里只有小和尚粗重的喘息和自己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终於,他拈著佛珠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唔……”一个悠长而满足的单音从胸腔深处震盪而出。 他徐徐垂首,目光落回地面上跪伏的人影,脸上那种沉静如水、拈花微笑般的平和表象重新覆盖上来,將刚才那瞬间泄露的狂澜消弭无形,完美得如同这间精致禪房本身。 “佛爷在上,”东妙的声音带著一种悲悯而又洞察一切的腔调缓缓响起,如同古钟余韵,“人心鬼蜮,机关算尽,到头来,还不是被因果业力牵回了正途?” “既知回头是岸,也免墮无边苦海。”那串搁在掌中温润如凝脂的古檀念珠又开始在他指间不急不缓地滑动,每一颗都散发著岁月的沉静光泽。 “我们只管敲我们的晨钟暮鼓,做他们的指路明灯就是。” “退下吧。”他的语气平淡无波。 等小和尚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沉重的木门无声合拢,这间布置得富丽清雅的禪房里,便只剩下炉中裊裊的檀香,以及东妙自己越来越无法抑制的、如擂鼓般在胸腔內震盪的心跳。 指间那一直规律滑动著的佛珠骤然停顿。 他猛地攥紧手心,將那上等的檀木珠子死死勒进掌心柔软的肉里,一种尖锐的刺痛感伴隨著前所未有的兴奋,窜上他的脑髓。 那点刺痛反而让他脸上那层精心构筑的平静骤然破碎剥落。 一个近乎扭曲的笑容爬上了他的嘴角,拉扯著眼角的细纹。 那份陡然激增的压力终於找到了泄洪的出口。 “哼!”一声从鼻子里喷出的、带著强烈鄙夷和不屑的冷哼打破了室內的寂静。 他站起身,踱到敞开的雕花木窗前。 远处工地上各种嘈杂的声响被风断续地送来:尖锐的电锯声、沉闷的敲击、人声呼喝…… 这些纷杂的声音,此刻落入他耳中,却像是敌人丟盔弃甲后狼狈逃窜的哀鸣。 他胸膛里那团压抑太久、滚烫的石头,终於被这声响搅动著翻腾起来。 他盯著工地方向,目光锐利如能穿透庭院的重重树影和殿阁飞檐,直抵那热火朝天的核心。 “这才识趣!”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冰凌,每个字都冒著刺骨的寒意,“哼,与我东妙斗?保管叫你……” 后面的话语他没有吐出,只是死死抿住嘴唇,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那些在心里盘旋已久的诅咒——寸步难行?夜不能寐?提心弔胆? 最终化作了喉咙深处一声几乎压不住的、带著胜利意味的低沉嗤笑。 斗室之內,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自得和掌控感如同墨滴入水般迅速瀰漫开来。 香炉里的线香无声地燃烧著,灰白的长烬弯曲、断裂、跌落。 东妙精舍厚重的木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缝隙。 一个身影如同一道贴著地面滑行的幽灵侧身闪了进来,脚步轻捷得踏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竟不发出丝毫声响。 来人身形精瘦剽悍,穿著一套洗得微微发白的深灰短打僧衣,袖口与裤脚都利落地紧扎著。 他剃得很短的头髮茬下,是一张稜角过於分明、仿佛刀削斧劈般的面孔,颧骨高耸,皮肤是常年受风吹日晒的粗糙褐黄。 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惊人,眼神专注得如同捕猎前的鷂鹰,透著一股与佛门清净之地格格不入的肃杀之气。 是明厉。 他利落地合上门,几步走到正闭目盘膝而坐、神色似乎无比安寧的东妙面前。 他双手合十当胸,行礼的动作带著习武之人特有的简洁劲道。 但躬身下去时,那劲瘦的腰背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 “监院。”明厉的声音低沉而短促,像金属在皮革上快速摩擦,“他们的眼睛都粘在砖瓦木料上了。” “我们是按兵不动,还是……?” 东妙依旧双目微合,仿佛早已知道明厉的到来与发问。 他那只捏著檀香念珠的手掌稳如磐石,指腹缓慢地、不疾不徐地捻动著一颗颗饱满圆润的珠子。 室內只剩下炉中香线燃烧的细微声息,和那珠子被轻捻著转动时发出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沙沙声。 半晌,那紧闭的眼皮才微微掀开一道缝隙。 一抹微冷的余光从缝隙中流出。 如同月下寒潭反射的碎冰,扫过明厉因等待而更加绷紧的面孔。 “敌变我变,”东妙那乾枯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的字句平直冷漠,如同冰珠子砸落玉盘,不带半分涟漪。“敌不变,我亦不变。” 他捻动念珠的指尖停在当下一颗,用了点力,骨节泛白。 眼睛並未完全睁开,只是那道缝隙里泻出的光更加锋利冰冷,像淬了毒的针尖。“眼下是起风了,但不是我们动手的风。静观其变!” 这四个字,他咬得极重,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空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封口意味。 明厉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耸,眼神中掠过一丝询问的微芒。 他似乎在等待著监院下达进一步的指令,或是给出一点关於“变”的蛛丝马跡。 他的身体依旧保持著那种预备隨时爆发力量的姿態。 然而东妙没有更多的话语。 那双微启的眼帘已经重新垂落,將里面的寒光彻底遮蔽。 他挺直的脊樑鬆弛下来,微微向后靠向禪榻冰凉的壁板,整个人再次沉浸在一种近乎入定的、对周身外物无动於衷的状態里。 只有他捻动珠串的手指,依旧在一颗、一颗地缓慢转动,如同无情的摆锤,丈量著沉默的时光。 明厉眼中那点微光闪烁了几下,最终完全沉寂下去,重新化为古井般的幽潭。 他不再多问,深深欠身再行一礼。 僧衣下紧实的肌肉线条隨著动作悄然起伏。 他无声地退后几步,转身,轻捷得如同一只敏捷的山猫,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瘦削的身影迅速闪入庭院被夕阳拉长的、摇曳不定的浓重暗影之中,仿佛从未来过。 只留下那扇门极轻地掩合,没有发出一丝声息。 幽室重归寂静。 窗外,修缮工地的噪音仍旧喧囂著,穿透空气传来,锯木钻地,却愈发显得这禪房深处凝固的安謐,如同沉入海底的渊潭。 东妙维持著刚才的姿態良久。 他终於睁开眼,那双眼里清明一片,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疲惫或入定。 他站起身,脚步悄无声息,缓步踱到门后墙角那个毫不起眼的杂物柜前。 柜面上蒙著一层薄薄的尘跡,角落隨意堆著些经卷、磨得光滑的木质工具箱和几卷閒置的蓝色防尘布。 东妙伸出手,却不是要拿经卷或工具。 第211章 吉利? 他的手指精准地伸向柜子最上层內里的角落缝隙处,动作轻微地一勾一提。 只听极其细微的一声“咔噠”轻响,一小块木板竟被无声地抽动开来。 木板下方,出现一个仅有两指深、巴掌大小的狭长暗格。 里面静静躺著几样东西:几卷裹成小指粗细的白色纸条被仔细綑扎,一柄用油布包裹住刃口的、带著乌光冷气的锋利小型单刀,还有几张不同姓名的崭新身份证件,均是不同的名字,陌生男人冰冷的面容与他有几分相似。 他凝视著暗格里的物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如同深海的磷光,闪烁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这些冰冷的物事映在他瞳仁里,又沉没下去,不留痕跡。 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略显拖沓又带著点刻意张扬的脚步声打破了精舍附近的寧静。 那脚步声停在门外,紧接著便响起了毫不客气的、用指节叩击门框的声音——梆、梆、梆! “东妙监院在吧?”一个粗獷的、带著某种粗糲沙哑的嗓音伴著敲门声同时响起。 鄂建设! 那语气里带著一种自以为是的熟稔,根本不等回应。 东妙的眼神瞬间起了变化,前一秒还如同磐石般深不可测的瞳孔,在瞬间切换为一种谦恭、和顺的微光。 他手指异常平稳地、几乎是眨眼间便將那块抽开的薄木板滑回原位,將那黑暗的缝隙完全遮蔽。 动作行云流水,没带起一丝灰尘,没发出一丝声响。 当他直起身转向门口时,那张脸仿佛瞬间被抹去了所有稜角与冷硬,只剩下温和与恰到好处的疑惑。 门已被推开,鄂建设那张泛著油光的圆脸出现在门口,脸上堆著过於熟悉的笑容。 “监院,忙著呢?打扰打扰!”鄂建设嗓门依然洪亮,像在工地上一样。 他似乎压根没注意,或者並不在意房间里是否该保持佛门清静。 他一只脚踏进来,目光飞快地扫过室內,掠过窗边的东妙和他背后的杂物柜,落在角落里堆著的捲成圆形的厚重蓝色防尘布上。 那布的顏色和他眼下最关心的工地围挡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崭新得有些刺眼。 鄂建设的手指朝著那边用力一点:“正好!监院,工地顶上有一块围挡,被落下的横樑砸下撕成两半了!” “得换!赶紧换新的!”那语气理所当然,近乎命令,“江书记指示,安全无小事!” “那块破布都遮不住风,万一砸著人,谁担得起?啊?” 东妙的脸上,那副谦恭温和的面具瞬间覆盖了前一秒的冷硬。 他微微欠身,双手合十当胸一礼,姿態无可挑剔:“阿弥陀佛,鄂组长心系安全,考虑周详,小僧感佩。” 他话语如同缓缓流淌的温吞水,每一个字都带著抚慰人心的温度,“寺里库房还有足量的新布,早已备下,只待调用。” “贫僧这就……” 话未说完,鄂建设已经大大咧咧地一摆手,直接截断了他那套即將展开的周全辞令:“嗐!你们库房那堆东西我还不知道?” “旧的旧的!风吹了日晒了几个月,早没了当初那股韧劲儿!” 他的目光,像锥子一样重新锐利起来,再次刺向墙角的那一卷新布。 那顏色是当下最时兴的工业靛蓝,崭新得甚至带著出厂包装的压痕光亮,与库房里那种用日晒雨淋褪色后的浑浊蓝截然不同。 “我看这一卷就挺好!色泽正,厚实!” 鄂建设一边说著,一边极其自然地上前几步,伸出粗短的手指,竟要去触摸最近那捲布的边缘,“我瞧瞧,够韧不够韧?风吹破了可不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那冰凉防水的工业布料表面时,东妙不著痕跡地上前半步。 这半步的移动极其精妙,既不显得突兀阻挡,又恰好挡在了鄂建设和那捲布之间。 鄂建设那带著些许汗渍的手只能顿在空气中,离目標仅隔寸许。 “鄂组长莫急。”东妙的笑容纹丝未变,依旧是春风化雨,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冰针般的微芒,瞬间隱没在慈悲的眼波之下。 他袖袍轻拂,那串沉甸甸的檀香木佛珠不动声色地贴上了鄂建设前伸的手腕內侧,一股温厚却不容忽视的力道传递过去,让鄂建设的手下意识地往回缩了半寸。 佛珠温润的古木质感冰凉,贴著鄂建设腕部汗津津的皮肤。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东妙的声音放得更缓,如同古寺悠远的诵经调,“库房里的布,確是早前储备的,为防不时之需,特意避光储放,韧性尚可。” “至於这一卷……”他微微侧身,抬手虚引,“实不相瞒,乃是信眾为此次修缮特意新捐的供奉,堆在这里,是为了图个吉利,沾染沾染佛殿开光的祥瑞气。” “未经开光诵经加持之物上得佛殿,恐衝撞了佛祖法相,怕是不妥。” 他微微一顿,目光诚恳地看著鄂建设,眼里的光清澈见底,仿佛真在为了工地的安全万无一失而殫精竭虑:“况且,组长深諳工程,自然知道顶棚围挡换新不是小事,布匹用量规格都要预先核对备足。” “待贫僧立刻命人去库房清点齐整。” “今日下午申时前,一定將足质足量、最合用也最吉利的新布,运抵现场,断不会误了工期安全,如何?” “吉利?”鄂建设咧了咧嘴,鼻腔里发出一声明显不信、带著浓重鼻音的嗤笑,那声音像被堵塞的烟囱。 他晃了晃那颗粗壮的脖子,眼神里的狐疑並未散去,反而如投石入水,漾起更大的涟漪。 他扫过东妙那张温和的笑脸,又瞟了一眼那几卷崭新得刺眼的布匹,最终,那带著油汗的手指烦躁地挠了挠自己粗糙的下巴頦。“搞这些个神神叨叨,真是……扯臊!” 他似乎还想说些更冲的话,但东妙那种滴水不漏的圆融和搬出佛祖的名义,让他一时找不到更强硬的突破口。 “行行行!”他带著极大的不耐烦,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烦人的苍蝇,“监院你可得麻利点!” “下午四点!最迟下午四点!” “我就在工地边等著!人一到立刻换上!” “江书记盯著这事呢,別掉链子!” 他又瞪了东妙一眼,视线在精舍里又快速扫荡了一圈,仿佛要穿透墙壁搜寻什么。 最终没发现更多异样,才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咚咚咚地迈著沉重的步子离去。 那扇雕花木门被他顺手“哐当”一声带上。 巨大的迴响震得精舍樑柱上积年的微尘簌簌而落,在从窗欞透入的斜阳光柱里无声飞舞。 第212章 他会批吗? 沉重的门扉合拢的余音尚在樑上盘旋,门扉上精细的木雕花鸟仿佛被震得瑟瑟发抖。 门閂落下的那声轻“咔”响起瞬间。 东妙脸上的春风瞬间冻结、崩解、剥落,如同冬日窗上薄薄的凝霜被沸水浇透。 刚才那份恰到好处的谦卑与温润荡然无存,那张脸皮下的筋肉瞬间绷紧、扭曲,眉宇间拧出一道深深的、深可见骨的竖沟。 额角一根平时绝不显眼的青筋猛地突起。 隨著他愈发急促低沉的呼吸,突突地搏动著,像一条暴怒的蚯蚓在皮下拱动。 东妙一阵后怕,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毒火沿著他的脊椎猛地窜上后脑,几乎要衝破天灵盖! 他那双刚才还清澈慈悲的眼眸,此刻如同暗沉沉的古潭底,骤然翻涌起剧毒的墨色涡流。 指间那串温润的檀木佛珠被他死力攥住,珠子挤压著指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轻响。 这一卷布真要让这个姓鄂的拿去用,那才后果不堪设想,简直是灭顶之灾! 足足过了十几个憋闷到窒息的呼吸,他才猛地吸进一口冰凉的、带著檀灰气息的空气。 那口气像是要强行压住从肺腑深处翻涌上来的血腥。 “明厉!”声音沙哑乾涩,像破裂的陶瓮。 几乎没有间隙,那扇门刚刚合拢的阴影处,如同无声溶解在黑暗中的一道墨色人形重新凝结。 明厉那张稜角锋利、面无表情的脸从角落的暗影里探了出来,依旧是躬身垂首,动作精確得如同一把出鞘待命的短刀。 他似乎早已等候在外,对里面发生的一切瞭然於心。 “去办一件大事!”东妙几乎是咬著后槽牙,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著淬炼后的剧毒寒意,“出了事,唯你是问。” 他没有半句废话,不再虚与委蛇,將那层温和的袈裟彻底撕下。“下午申时前,新布运到工地……现场!” 他猛地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精舍里乾涩而刺耳,“库房里那些风吹雨打的腌臢物能堵住他鄂建设的嘴?” 他猛地转身,动作凌厉得带起一股风,袖袍翻飞间,几步就跨回刚才的墙角。 那只乾瘦但此刻蕴含著千斤力道的右手伸出,手指精准、冷硬地拾起一块零碎的防尘布布匹。 与那一卷工业布料是同款,或者说就是它的一部分。 那动作快如鹰隼攫兔。 刺啦! 一声极其突兀、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划破了精舍的沉寂! 东妙的手指如同五根铁鉤,硬生生从那厚实的、韧性极佳的工业防水布上,悍然撕扯下一块巴掌大小的不规则碎布片! 边缘处的纤维被暴力扯断,呈现出犬牙交错的毛茬,仿佛带著无声的、愤怒的嘶鸣。 他將那块小小的、还带著冰冷工业质感和胶底气息的蓝布碎片,几乎是带著杀气地砸在了身后一步距离的明厉胸口! 明厉的身躯微微一震,那块冰冷的蓝布碎片紧贴著他灰色的僧衣落下,被他闪电般抬手接住,攥入掌心。 他没有低头看一眼,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牢牢锁在东妙杀气腾腾的背影上。 “带上它!立刻!”东妙的命令如同淬冰的子弹射出,每一个字都带著高速旋转的破空尖啸。 他猛然回身,那双深潭眼眸此刻倒映著窗格透进的最后一点斜阳余暉,却燃烧著地狱般的幽暗火光,“照这厚度!就这顏色!城西『永利布行』!” “现在就去!找张胖子!” “告诉他,按著这料子的款,给我弄足八十丈新货!” “一分钱不许少他的!” “让他点好货立刻送到库房门口!绝不能出一点紕漏!赶在下午三点前送到!” “八十丈?”明厉的声音终於有了细微的波动,像寒冰裂开一道小缝。这数目远超常备所需。 “八十丈!一块边角都不能少!”东妙的低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但被他死死压在了喉咙深处,化作一种令人心悸的嘶鸣,“鄂建设要看足质足量的新布?” “那就给他看个够!” “撑也要撑死他这条贪得无厌的狗!”那布片就是证据,足以搪塞任何“核对”之名。 他喘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的疯狂却如同燎原野火愈烧愈旺,语速快如爆豆:“同时——通知库房的志远!让他马上动手,把库房里剩下的那批『货』!” “所有綑扎好的『旧布』!全部!立刻!混进之前清运走的废梁渣土垃圾里!后山倾倒场!” “彻底处理掉!分毫痕跡不许留!” “听明白没有?!”他死死盯著明厉,眼珠因为充血微微凸出,“现在就去!两条线!並行!手脚要快!要稳!要乾净!” 每一个“要”字,都像是从铁砧上锤打出来的火星四溅的命令。 明厉那张仿佛亘古不变的脸上,骤然绷紧如一张拉到极限的强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如同即將跃入冰海的猎豹,胸口肉眼可见地快速起伏了一下。 “明白!只是?” “只是什么?”东妙捻著佛珠的手指停住了,眼皮微抬,锐利的目光像针一样刺过去。 殿外风过檐角的呜咽声似乎都静了一瞬。 “只是现在下山,”明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沉,“得要姓谷的批条子才行。” 他刻意避开了“谷组长”这个称谓,“姓谷的”三个字带著一种硬邦邦的疏离和忌惮。 东妙那双深陷的眼珠子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如同老谋深算的棋手在审视棋盘上的关键一步。 一丝近乎冷酷的算计在他眼底深处闪过。“你打一张条子,”他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像在吩咐一件最寻常的寺务,“让姓谷的批一下。” “他会批吗?”明厉脱口而出,眉头紧锁。 “哼。”东妙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带著洞悉人心的瞭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出家人为修缮庙宇尽一分心力,”他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浸透了香油,圆滑无比,“买些工业用布,既作围挡,又遮盖木料,防尘防雨,减少他们的开支损耗。” “谷——”他刻意顿了一下,才吐出那个称呼,“——组长,会拒绝?” 他反问的语气异常篤定,仿佛已经看透了对方的心思,“你当他们的钱是大风颳来的呀?” “他们巴不得修缮的钱全部由我们寺里出呢!” 说到这里,东妙捻著佛珠的手指猛地一收,將珠子紧紧攥在手心,话锋陡然变得冷硬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带空皮卡去装!” “不要『永利布行』他们送货上山。” “明白吗?” 第213章 批一张条子 那“永利布行”四个字,被东妙咬得格外重,眼神锐利如刀,直刺明厉眼底。 “还有,那姓谷的批的字条要保留好,知道吗?” “为什么?” “另有用处!明白吗?” “明白!”明厉声音短促如刀锋劈落。 明厉不明白,可是他不敢再问。 监院自然有它的用心! 他甚至不再行多余的礼节,捏著那块破碎的蓝色布片的手瞬间收拢成铁拳。 身体骤然迴旋,僧衣下摆猛地扫开空气,发出一声锐利的裂帛之音。 人影化作一道疾驰的灰色闪电,迅疾无比地拉开精舍那扇沉重的木门,如同一支离弦的劲弩,“嗖”地射入庭院深处之中! 东妙的手掌落在那捲被綑扎得结实滚圆的布卷上,掌心与粗糙的帆布表面接触,发出沉闷而短促的“噗”一声响。 他的嘴角向上扯开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暖意,唯有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丝令人心悸的得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耳语,却又清晰地撞在四壁堆积的杂物上,带著一种奇异的迴响:“这里的秘密啊……” 他顿了顿,指尖用力地在那层厚厚的工业布料上摁了一下,“这玄机……嘿,这疙瘩里的弯弯绕绕啊。” “怕是只有西天宝座上的佛祖他老人家,才看得透嘍。” “才真真知晓哩。” 那捲布匹纹丝不动,沉默地承受著他的拍打。 像一个守口如瓶的哑巴,將所有可能的答案都死死封存在密实的纤维深处。 空气中瀰漫著经年尘土、微弱霉味和凝固桐油混杂的气息。 光线晦暗,勾勒出东妙挺直的鼻樑和下頜锐利的线条,那阴鷙的笑意仿佛刻在石头上。 他不再看那布卷,转身,脚步无声地融入更深的阴影里。 留下那捲厚重的布匹在微弱的光柱下。 像一个巨大而沉重的谜团,凝固在死寂的空气中。 明厉忙完库房的事后,来到了谷庄那间臥室兼办公室的禪房里。 明厉站在谷庄的桌前,姿態谦和得恰到好处,双手微微交叠放在身前。 脸上掛著一副诚挚得无懈可击的笑容,那笑容似乎能融化最坚硬的寒冰。 他开口,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圆润、饱满,又带著一种奇特的、仿佛浸润了佛前灯盏里上等芝麻香油的滑腻感,流淌在安静的室內:“谷组长,您看,咱们出家人,讲究个『庄严国土,利乐有情』。” “这庙宇修缮,本就是功德无量的善举。” 他微微向前倾身,语气愈发恳切,“我们寺里呢,也总想著为这份功德尽一分绵薄之力。” “为政府分担一些开支,给国家减轻些负担。” 他观察著谷庄的表情,见对方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沿著那圆滑的腔调往下说,“眼下工地上,缺乏围挡,还有那些木料堆著,风吹日晒雨淋,损耗大是不是?” “东妙监院就想著,要是能批一张条子,让寺里派人下山去採购些工业用布回来,问题就解决了!” 明厉摊开双手,仿佛在展示一个显而易见的妙策:“您想啊,这布用处可大了!” “即可做围挡,又可盖在木料堆上,防雨水渗透,保护公家財產。” “这木料损耗小了,政府的修缮开支自然也就省下来了。” “我们出家人別的做不了,只能在这方面实实在在为政府分忧解点难啊!” 他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眼神却像最精密的探针,捕捉著谷庄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谷庄抬眼,目光落在明厉那张笑容可掬的脸上,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哦?工业用布?” “寺里……自己没布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无形的尺子,丈量著对方话语里的虚实。 “没有!绝对没有了!”明厉立刻摇头,那动作幅度不大,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肯定。 “寺里您也是知道的,库房这些年放的那些旧料子,都朽烂得不成样子了,拿去遮料子?怕是风一吹就散了架子!根本使唤不动啦!” “我们,我们早就將它们做废料当垃圾倒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脸上的诚挚瞬间又加重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谷组长,您要是不信,咱们现在就可以去库房看一眼!” “眼见为实嘛!” “保管您看完了就明白,空荡荡的,连块像样的包袱皮都难找出来。” “確实是什么都剩不下了,一片也寻摸不出来的!” “出家人不打誑语,您一看就明白了!”他微微挺直了背脊,仿佛隨时准备引路。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只有谷庄指尖敲击桌面的篤篤声。 阳光在他微蹙的眉间投下一小片阴影。 为政府分忧解难……减少开支……寺里主动承担……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打著转。 修缮资金紧张是事实,寺庙方面愿意主动承担一部分物资採购,听起来似乎確实合乎情理,也能缓解一些財政压力。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那短暂的空隙里,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终於,他身体微微前倾,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沉稳的:“嗯。” 算是初步认可了这个提议。 “车呢?”谷庄紧接著拋出了下一个关键问题,目光锐利起来,“运输怎么解决?” “这会儿正是寺庙修缮的节骨眼,堆料不少。” “来来往往的生车,司机路线不熟,像无头苍蝇乱冲乱闯,万一磕著碰著工人,或者损坏了古建,这安全责任谁来担?” “施工进度也要受大影响。” 他条理清晰地点出可能的隱患,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明厉似乎早就准备好了答案,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更添了几分从容:“谷组长您考虑得太周到了!” “您说的这些隱患,我们哪能不考虑?” “所以啊,我们根本就没打算麻烦外面的车。” 他语速平稳,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把握,“寺里自己就有一辆皮卡车。” “虽然旧点,但拉点布匹材料绝对没问题。” “司机都是寺里的老人,对寺里每一条路径、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得跟自己手掌心似的。” “拉上货,稳稳噹噹就送上山,指定不会给您添乱,也不会耽误施工队一分钟的活儿!” 他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极低,“您看,这样安排,是不是更稳妥?” 第214章 坐臥不安 谷庄的目光在明厉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圆滑得如同包了浆的话语似乎无懈可击。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帽在手中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金属反射的阳光在桌面跳跃。 片刻的权衡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批条,拔开笔帽。 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写得很快,落笔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好吧!”两个字吐得乾净利落,带著一种事务性的痛快,“注意安全,快去快回。” 他把签好字的批条向前一推,纸张滑过光滑的桌面,停在明厉面前。 “多谢谷组长!” “为庙里、为政府分忧解难,是我们出家人的应有之义。” “您放心,一定办得妥妥噹噹!”明厉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仿佛接到了无上法旨。 他小心地將批条折好,放进內袋。 又躬身行了个礼,这才脚步轻快地退了出来。 那扇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断了外面明亮的阳光和里面刚刚落定的决策。 一辆皮卡车的引擎被压到最低,车子碾过铺著碎石的小径,声音被浓密的树影和厚实的围墙吸收了大半。 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尾气,向山下疾驰而去。 …… 下午四点。 修缮工地上尘土飞扬,锯木声、敲击声、工人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一片繁忙景象。 鄂建设戴著安全帽,粗糙的手指正捏著一块啃了一半的馒头。 他在监督著工人施工,对於质量问题,不敢有丝毫马虎。 他脸上沾著灰,汗水在额头上冲开几道泥沟。 就在这时,三个年轻僧人吃力地推著一辆平板车过来,车上正堆著数卷工业布。 “鄂局,布来了!东妙监院让送过来的!”为首的年轻僧人抹了把汗,喘著气说。 鄂建设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目光隨意地扫过那些布卷。 他隨手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腾出手,漫无目的地伸向最近的一卷布匹边缘露出的布头。 指尖触碰到布料的剎那,鄂建设咀嚼的动作猛地一僵。 那感觉……不对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布料的质地异常厚实、坚韧。 远非寻常工地围挡用的那种单薄、粗糙的廉价货可比。 他下意识地用力捻了捻,又用指甲在布面上颳了一下。 布面密实得几乎找不到经纬缝隙,刮上去只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白痕。 他心头一跳,猛地弯下腰,双手抓住那捲布的一角,憋足了力气狠狠一扯! 布卷纹丝不动,那沉甸甸的分量和惊人的抗拉强度。 让他感到吃惊。 “嗬!”鄂建设直起身,脱口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嘆,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混杂著尘土和难以置信的表情,“这布……” 他扭头看向那年轻僧人,手指用力戳著那捲布匹,“这布,这质量,槓槓的啊!” “与东妙禪房里的布一般无二啊。” “你们那位东妙师父……倒还真是个说话算数、办事牢靠的主儿!” 他摇著头,嘖嘖称奇,显然这布匹的质量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有了这“槓槓的”工业布覆盖保护,加上施工队加班加点,寺庙主体建筑的修缮进度快得令人咋舌。 残破的瓦片被迅速揭下,换上了崭新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朽烂的樑柱被小心拆除,粗壮的新木料被精准地吊装上去。 斑驳脱落的墙面被剷平。 抹上了平整的新灰。 脚手架像藤蔓一样缠绕著古老的殿宇,每一天都在向上攀升新的高度。 敲击声、吆喝声终日不绝,尘土在工地上空瀰漫,整个寺庙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心剂。 以一种近乎亢奋的速度恢復著昔日的轮廓。 然而,在这热火朝天的景象背后。 谷庄的心,却像一块被无形之手缓缓压入冰冷深潭的石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站在自己的室內的窗前,望著远处脚手架上蚂蚁般忙碌的身影,眉头锁得死紧。 进度快是好事,可这速度……快得近乎蛮横,快得让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更让他不安的是沉寂。 江昭寧书记那边,自从上次简短通话后,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半点音讯。 查帐的事,在最初的雷厉风行之后,现在搁置了好几天。 而最关键的一环——委派来主持寺务的新任方丈,更是音讯全无。 这种反常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比任何喧囂都更让他感到压力。 一种失控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他隱隱感到,在这表面的高效和沉寂之下,似乎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聚集。 东妙那阴鷙的笑容,明厉圆滑如油的话语,还有那几卷沉默厚重、质量“槓槓”的工业布……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旋转、碰撞,却始终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答案。 阳光透过窗欞,在他紧蹙的眉宇间投下深深的刻痕。 他拿起桌上的签字笔,无意识地在面前的空白报告纸上戳著,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细小的、深陷的墨点,如同他心头不断扩大的疑虑和焦虑。 这天下午,谷庄独自坐在禪房改造的临时办公室里。 窗外的施工噪音似乎比平日更喧囂了几分,切割机的嘶鸣、重锤的撞击,一阵阵钻入耳膜,搅得人心烦意乱。 他强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面前一份关於工程进度的报告上。 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描述,却像一群无法捕捉的飞虫,在眼前乱晃,根本无法读进脑子里去。 查帐的停滯,江书记的沉默,新方丈的缺席……这些异常的信號匯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沉重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与窗外的噪音形成一种令人烦躁的共鸣。 就在他烦躁地放下报告,伸手去揉发胀的太阳穴时—— 呜——呜——呜—— 搁在红漆桌面上的手机,毫无徵兆地、剧烈地震动起来! 那震动带著一种近乎蛮横的穿透力,瞬间击碎了办公室內凝滯的空气。 机身与坚硬的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急促而刺耳的嗡鸣,在相对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谷庄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一道冰冷的电流击中。 伸向太阳穴的手僵在半空,瞳孔骤然收缩,目光死死钉在手机屏幕上跳跃的那五个字上:江昭寧书记! 窗外工地的喧囂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那台疯狂震动的手机,在桌上像垂死挣扎的活物般跳动、嗡鸣,屏幕上的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灼痛了他的眼睛。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谷庄盯著那屏幕,足足有两三秒无法动弹,直到那持续的、刺耳的震动声穿透耳膜,狠狠砸在他的神经上。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短促而带著颤音,身体几乎是弹射般前倾,一把抓起那滚烫的手机。 指尖触碰屏幕的瞬间,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抖动。 第215章 钟声迎客 他用力按下接听键,將手机紧紧贴在耳边,仿佛那冰冷的塑料外壳能传递某种支撑的力量。 喉结上下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几乎算是热络的试探:“江书记?” 他顿了顿,仿佛在確认线路是否畅通,也像是在给自己爭取一瞬的喘息,“您亲自打电话来……是有什么好消息要指示吗?” 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去。 连他自己都听出了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难以完全掩饰的紧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 电话那头,短暂的静默如同冰冷的潮水漫延过来,无声地冲刷著谷庄的耳膜。 这短暂的空白,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几秒钟后,江昭寧的声音终於透过电波传来,那是一种经过高度压缩的平静,没有任何寒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秤砣,精准地砸落:“谷局。” 江昭寧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谷庄的耳朵,“新任方丈,智远大师,明天正式到任。” 谷庄握著手机的指关节瞬间泛白,冰冷的感觉从指尖迅速蔓延至整条手臂。 来了!终於来了! 他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著。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平铺直敘,却带著千钧的重量:“你要做好查帐的准备。” “是!”谷庄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喉咙深处迸出一个字。 声音短促、有力,像一颗被猛然敲击的钉子,深深地楔入这通电话营造出的冰冷氛围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一个字,用尽了他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量。 电话那头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 没有叮嘱,没有询问,也没有结束语。 听筒里只剩下一种单调而空洞的忙音,嘟嘟……嘟嘟……嘟嘟……像永无止境的倒计时秒针,敲打著谷庄的耳膜。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將手机从耳边移开。 手臂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械。 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清晰而冷酷。 办公室窗外的喧囂——切割机的嘶吼、工人的吆喝、重物的撞击声——如同退去的潮水般重新涌入,瞬间填满了所有的寂静。 但这些声音此刻听起来却异常遥远、模糊,仿佛隔著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谷庄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面前的红漆桌上。 桌面上,那份被他烦躁搁下的工程进度报告还摊开著,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此刻都扭曲成了毫无意义的符號。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纸张,穿透了桌面,凝固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智远大师……查帐…… 这两个词,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在他脑海中反覆灼烫、旋转。 该来的,终於来了! 与东妙的较量终於要拉开帷幄了。 翌日。 山门外的风裹挟著晨露的凉意,吹动了古槐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山脚下,蜿蜒如带的盘山公路上。 三辆乌黑錚亮的轿车,在清晨薄雾尚未散尽的林间沉稳地行驶著。 轮胎碾过湿润的路面,发出低沉的沙沙声。 如同某种庞然大物贴地潜行。 车体反射著清冷的晨光,像三道沉默的墨线,精准地切割著青翠的山色。 车子最终在山寺门前开阔的平台上停稳。 车门次第打开。 发出短促而利落的轻响。 十多个身影陆续下车,脚步声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平台上,声音清晰,带著一种不言自明的分量。 为首的是一位身著深色公务夹克的年轻人,步履沉稳,面容肃然。 其后是几位穿著杏黄色僧衣的僧人,气质或清癯或庄严。 一行人並无多言,默契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便沿著那歷经无数香客踩踏、光滑而陡峭的石阶,一级一级,沉默而坚定地向山门攀登。 阳光透过高大古树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肃穆的气氛隨著他们的登临,如同无形的潮水,漫过每一级石阶,无声地向清凉寺的核心涌去。 “当——嗡……” 恰在此时,清凉寺那口悬掛在大雄宝殿檐角的千年古铜钟,骤然被撞响。 浑厚、悠长、带著金属震颤余韵的钟声,瞬间撕破了山寺清晨的寂静,如同无形的巨浪,一层层、一波波地荡漾开来,掠过飞檐斗拱,拂过参天古木,充盈於每一寸空气。 这钟声是迎客信號! 沉重的山门在钟声余韵中,被两位身强力壮的知客僧缓缓向內拉开,发出古老木料摩擦的“吱呀”声。 门內,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两列僧眾肃然垂手而立,从山门內一直排到大雄宝殿前的广场。 他们身著整洁的灰色海青,低眉敛目,双手合十於胸前,姿態恭谨得如同石刻的罗汉。 整个寺院瀰漫著一种近乎凝滯的庄重。 只有晨风吹动僧袍衣角的轻微声响。 工作组的人员也分立一侧。 谷庄站在靠前的位置,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山门洞开处渐次清晰的人影。 东妙站在僧眾队列最前方,位置显赫。 他脸上堆叠著无可挑剔的恭顺笑容,那笑容仿佛是用尺子量过,精准地掛在嘴角,饱满得甚至有些过分。 他微微躬著身,快步迎上前去,声音拔高,带著一种刻意的、穿透寂静的喜悦:“阿弥陀佛!” “山寺久无方丈主持,僧俗两眾翘首以盼。” “今日大师法驾光临,真真是喜从天降啊!” “清凉古剎,从此有主了!” 他双手合十,深深一礼,姿態谦卑到了尘埃里,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在詮释著虔诚与拥戴。 被簇拥在核心的智远大师停下了脚步。 他身形清瘦,穿著一件半旧却浆洗得十分洁净的褐色袈裟,面容平和。 眼神却澄澈深邃,如同古井深潭,映著周遭的一切,却难起波澜。 面对东妙热情洋溢的迎接。 他只是微微頷首,双手合十还了一礼,声音不高,平静无波:“阿弥陀佛,有劳东妙师。” 简短的回应,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与寒暄,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只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旋即归於沉寂。 这份异乎寻常的淡然。 让东妙脸上那过分饱满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滯了一瞬。 智远大师並未与东妙多做交谈,而是微微侧身,对著身旁一位同样身著黄色袈裟、气度雍容的老僧合十道:“禪广大师,您请。” 禪广大师,市佛教协会会长,正是此次代表佛协前来宣布任命的关键人物。 禪广大师亦合十回礼。 隨即微微躬身,向身边一位穿著深色夹克、面容儒雅却带著不怒自威气度的青年男人示意:“书记,您请前行。” 第216章 新方丈上任 这位便是江昭寧! 本来应当是主管宗教事务的市宗教局长施文举来,可是省局临时开紧急会议,他不得不中止清凉寺行程。 派一位副局长,又觉得分量不够。 於是施文举打了一个电话给江昭寧,请他代表政府一行。 江昭寧是东山一號人物,位高权重,清凉寺又位於东山境內,他去正好。 所以这次来的临时换做了江昭寧。 他脸上带著温和的微笑,闻言谦和地摆摆手:“大师客气了,您是佛门领袖,您请。” 一番短暂而標准的官场礼让后。 江昭寧终究还是迈步,当先走入了山门之內。 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沉稳,每一步踏在寺院的青石板上,都仿佛带著无形的重量。 他的目光平和地扫过两旁肃立的僧眾,最终在谷庄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微微頷首,隨即又移开。 谷庄震惊之下,心领神会。 一行人穿过肃立的僧眾,穿过香菸繚绕的前殿,最终抵达了寺院深处用於重大仪轨的禪院礼堂。 礼堂內早已布置齐整,蒲团排列有序。 僧眾们鱼贯而入,按照戒腊资歷依次落座於蒲团之上,工作组成员则坐在侧旁的椅子上。 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檀香气息,混合著一种无声的、巨大的期待与紧张。 禪广大师步履沉稳地走到礼堂前方预留的法座前,並未落座。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终在垂手恭立於前排、脸上依旧努力维持著恭顺笑容的东妙身上停顿了一秒。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东妙心头莫名一紧。 禪广大师清了清嗓子,浑厚而清晰的声音在庄严肃穆的礼堂內响起,每一个字都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诸位法师,诸位同仁。” “清凉古剎,法脉绵长,然方丈之位虚悬日久,寺务管理,多有不便。” “山中龙象无首,此非佛门之福,亦非眾生之愿。” “今承各方宿德善信、佛协理事会及政府相关部门同寅共荐,反覆评议考量……最终恭请智远法师……驻锡清凉,升座为方丈!” “为清凉寺第三十七代方丈。” 禪广的声音不高,却沉凝异常,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落入场中每个人的耳鼓,如同沉重的石子投入深潭。 他的话音落下,礼堂內响起一片低沉而整齐的合十声与轻微的“阿弥陀佛”声。 这任命本身並不意外,清凉寺確实已数年无主。 东妙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盛了几分,腰也躬得更低了些,仿佛在为这眾望所归的决定表达由衷的欢喜。 然而,他低垂的眼皮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飞快闪过,那是对未来稳操胜券的篤定——方丈是方丈,日常寺务,终究还是离不开他这个“老监院”。 但禪广接下来的话语,却如同九天惊雷,毫无预兆地、狂暴地劈开了这看似平静的湖面! “然!为保寺院修復、財务整顿及日后诸事清明公正……”禪广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 他目光如有千钧重,在无数道目光匯聚中,如无形的箭鏃般“唰”地钉向东妙所立的方位,“即日起——原监院东妙暂停其在寺內一切职事权限!” “暂停职务”! 这四个字,每一个都像一柄千钧重锤,狠狠砸在东妙的耳膜上,再凶猛地撞进他的脑海! 他脸上的笑容,那精心维持的恭顺面具,如同被重锤击中的劣质瓷器,在万分之一秒內彻底崩碎! 血色瞬间从他脸上褪得乾乾净净,变得惨白如金纸。 他浑身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一个剧烈的激灵从尾椎骨直衝头顶,头皮瞬间炸开。 无数细小的寒毛根根倒竖! 停职?! 不是继续担任监院配合新方丈,甚至不是降职留用……而是直接停职! 这比免职更狠厉,更不留余地! 这冰冷的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夹住了他的心臟。 一股刺骨的寒意,比数九寒冬的冰水更甚百倍,瞬间將他从头到脚彻底浇透,冻结了血液,凝固了呼吸。 巨大的恐惧如同深渊巨口,猛地將他吞噬——完了! 停职,就意味著审查! 意味著他这些年费尽心机、层层包裹的那些东西,那些藏在深青色厚重布匹之下、以为只有“佛祖”才知道的秘密……將要被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彻底完了! 这石破天惊的一击,瞬间引爆了整个礼堂! “嗡——!” 如同滚烫的油锅里猛地泼进了一瓢冰水,死寂只维持了不到半秒,隨即便是山呼海啸般的譁然! 所有维持的肃穆、恭谨、秩序,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僧眾们再也无法端坐,惊诧、骇然、难以置信、幸灾乐祸……种种情绪如同火山喷发! “东妙监院……停职了?!”一个中年僧人猛地从蒲团上直起身,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尖锐变调,“他……他代理方丈几年,就算……就算没有功劳,总该有些苦劳吧?” “这……这就给擼了?” “哼!”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从后排响起,带著浓烈的讥誚和积压已久的怨气,“苦劳?捞钱的苦劳吧!” “你看看他把这清净道场搞成了什么乌烟瘴气的地方!” “停职?我看还轻了!”这声音如同投入沸油的火星。 “大快人心!佛祖开眼了!”更有人压抑不住地低声叫好,声音里充满了积鬱已久的释放。 礼堂內人声鼎沸,嗡嗡的议论声、爭辩声、惊呼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无数道目光,惊疑的、探究的、鄙夷的、快意的,如同密集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向呆立在原地的东妙。 他僵直地站著,脸色惨白如鬼,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著,身体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只剩下一个摇摇欲坠的空壳。 宽大的僧袍下摆,细微却无法抑制地簌簌抖动,如同风中秋叶。 他低垂著头,不敢迎向任何一道目光。 巨大的耻辱和灭顶的恐惧,將他钉在了这喧囂的漩涡中心。 “安静!”一个不高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严。 是江昭寧! 他只是抬起右手,向下虚按了一下。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著无形的魔力。 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鼎沸的人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从喧囂的顶峰急速滑落。 不满的议论、激烈的辩驳、幸灾乐祸的低语……都在江昭寧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扫视下,不甘心地迅速消弭。 几秒钟內,偌大的礼堂重新陷入一种紧绷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第217章 古剎之幸 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东妙看清了说话者是江昭寧后僧袍下摆那无法控制的、细微的抖动声。 江昭寧的目光转向禪广大师,微微頷首示意。 “现在请东山县委江书记给诸位法师,诸位同仁讲话。” “江书记?!”所有的僧眾面露惊骇之色,东山县城说一不二的人物? 这样的人也来了? 这重视程度有些逆天! “诸位稍安勿躁。”江昭寧语调沉稳。 他的目光扫过场中一张张神色各异、但皆屏息凝神的脸,最后落定在智远身上。 “智远大师非是寻常大德。” “诸位可知,他乃省佛协理事、市佛协秘书长,乃正信道场培养的科班精才。” “毕业於国內顶尖佛学院,四年寒窗,精研三藏,佛学造诣深厚,经义解悟精熟,禪修功夫扎实。” “论典藏功底、说宗门机要、辩修证次第,在当代佛法大师中实属翘楚!” 禪广大师也不失时机,接过话,他眼中闪过真切的欣赏,“正如江书记所言,智远大师可谓……满腹经纶,才学横溢!” “更难得持戒精严,德行高远。” “实为我禪门真正薪火相传的人物!” 他的声音微微扬起,在空旷处激起回音。 引得眾多僧人眼中精光闪现,不由自主频频点头,脸上的不安被一种隱隱的期待所取代。 禪广大师的话语带著由衷的推重,“清凉寺歷经千年,法脉曾何其昌盛!” “歷代高僧祖德何其巍巍庄严!然近岁因循萎靡,法运不彰。” “幸得政府明察,特礼请智远大师於此危难之际,重振寺宇!” “智远大师非空有其名之辈,其才其德,深契佛祖禪心奥义,实乃上佳之选!” “由智远大师执掌清凉寺法席,乃古剎之幸,僧眾之福。” 禪广大师目光灼灼,“老衲深以为幸,亦信心满怀!” “相信假以时日,在智远大师的清净律己与如法行持下,清凉寺必能拨乱反正,涤除浊气,归復庄严清净之根本!” “使此千年古道场,真真正正……成为一方清修向道的福田净土。” 最后一句,字字千钧,激盪人心。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智远大师身上。 这位新晋方丈依旧神色平静,无喜无悲。 他缓步上前,在法座前站定,双手缓缓合十,举至胸前。 他的动作从容而坚定,目光澄澈,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在东妙那张惨白失魂的脸上,也未作过多停留。 “阿弥陀佛。”他的声音清朗平和,不高亢,却奇异地压住了礼堂內所有残余的躁动,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承蒙江书记,佛协、宗教局信任,禪广大师抬爱,诸位法师同道不弃,智远德行浅薄,才疏学浅,唯深感责任重大,如履薄冰。” 他微微一顿,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力量:“小僧来此,非为名利,只为护持道场,光大法门。” “自当与眾位同道,同心同德,精进修持,参禪明理,以戒为师,弘扬正法。” “清凉古剎,农禪並重本是祖训,亦当遵循。” “唯有脚踏实地,持戒清修,方能涤除积弊,重振宗风。” 智远大师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感,清晰平稳地继续流淌:“共参无上菩提妙理,返照清净本来面目。” 前一句如经文颂唱,后一句若老禪机锋! 智远大师的话,让江昭寧频频点头。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仿佛穿透了礼堂的屋顶,望向了这座古剎歷经沧桑的飞檐斗拱,“我衷心希望广大僧眾,在智远大师的引领之下,让这千年道场,真正回归它应有的样子——清净、庄严、和合、精进。” “应有的样子”这五个字,他说得异常清晰,如同重锤敲响洪钟,余音在骤然又归於寂静的礼堂內久久迴荡。 东妙依旧僵立在原地,头颅深深地垂著,几乎要埋进胸口。 江昭寧那平和的话语落在他耳中,却字字如刀,句句似箭,冰冷地刺穿了他最后的侥倖。 他感到自己正被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力量,彻底剥离出这座他苦心经营、视若私產的寺庙。 那捲厚重的工业布匹下所掩盖的一切,似乎正被这新升起的日光,无情地照亮。 一股灭顶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將他彻底冻结在这初升的阳光与冰冷的现实之间。 宣布完毕后。 江昭寧与禪广大师及隨行人员在智远方丈的恭送之下,下寺门离去。 山门巍峨,古剎肃穆。 最后一声悠扬的钟声余韵裊裊散去,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只留下圈圈看不见的涟漪,轻轻拂过寺院中那株千年银杏苍老的枝干。 智远方丈双手合十,宽大的僧袖被山风微微鼓起。 他立於石阶顶端,身形沉稳如山,目光平静地追隨著三辆黑色公务车缓缓驶离寺院下的停车场。 车窗外,几抹阳光斜斜地映照在江昭寧沉静的脸庞上。 他隔著玻璃,微微頷首,目光与智远隔短暂交匯。 车轮碾过寺前青石板铺就的坡道,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声响。 车內,檀香残留的气息与新式皮革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有些奇异。 王涛坐在江昭寧侧后方,看著窗外急速倒退的寺庙飞檐和古松剪影。 他忽然低笑一声,打破了车內短暂的寧静:“江书记,看禪广大师他们现在也安安稳稳坐在这小轿车里了……” “嘖,江书记,和尚现在坐上车了?” “都说佛法无边,可还得四个轮子往山下溜。” 话语里带著一丝惯常的、不易察觉的调侃意味,目光却谨慎地投向江昭寧。 江昭寧的目光並未从窗外流动的山景收回,只是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声音平稳得像山涧深潭的水:“王涛,时代洪流,泥沙俱下,也裹挟著眾生前行。” “出家人也是眾生。” “他们不能腾云驾雾,难道还不能与时俱进?” “佛法讲隨缘不变,不变的是那颗菩提心,至於行住坐臥,那便是『隨缘』二字了。” “不能与时俱进,难道要佛法自绝於人间烟火么?” 他的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朴素不过的真理。 王涛闻言,脸上那点调侃的笑意立刻收敛,唯余恭敬,连忙应道:“是,书记说的是,是我眼界浅了。” 第218章 紧急部署 车內重归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 车子行至山脚岔路口。 一个向左通往县城。 一个向右延伸向邻县。 打头那辆载著佛协人员的车率先亮起右转向灯,沉稳地拐了过去,紧隨的第二辆也依序跟上。 江昭寧所乘的这辆则利落地左转。 將山寺最后的轮廓远远拋在后面。 直直驶向县城方向。 车內的光线隨著方向变换暗了一下。 王涛借著这明暗交替的瞬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著请示的恭顺:“江书记,关於今天清凉寺新方丈到任这事……信息发布,简报这块,是由我们这边来出吗?” 他特意强调了“社会面”三个字,目光紧锁著江昭寧的侧影。 江昭寧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左手,对著前排轻轻摆了一下,动作不大,却带著清晰的不容置疑的意味。“不必。”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挡风玻璃,望向县城方向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佛协那头,自有他们的章程。” “相关的简报会按他们的系统走,各丛林寺庙,很快都会收到消息。” “我指社会面上的宣传,江书记。”王涛连忙侧身,语气越发恭顺谦卑,“需要覆盖更大的范围吗?” 江昭寧稍稍侧过脸,视线越过椅背,精准地落在副驾驶位置上那位刚才僧会时一直安静记录、肩头別著小小统战部徽章的年轻干事身上。 “小周,”他点名道,“这个面向社会面的报导,就交给你们统战部来落实。” “把握好基调。” 前排的周干事闻声立刻挺直了背,迅速转过头来,脸上带著被委以重任的郑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是!江书记您放心!” “现场的重要环节我都抓拍了照片,清晰得很!” “通讯稿我一定用心打磨。” “儘快拿出初稿请您审阅!”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手指下意识地碰了碰掛在胸前的相机。 “嗯。”江昭寧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满意的回应,微微頷首,算是认可。 “不过,这初稿审阅由你们部长把关就行了,他更知道掌握分寸。” “是!” 江昭寧重新靠回柔软的真皮座椅,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短暂的行程中小憩。 车內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景物飞逝的模糊光影,在他紧闭的眼瞼上投下明明灭灭的痕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沉静的面容下,无人知晓的思绪正如车外暮色般汹涌——新方丈的蒲团是坐稳了,可那被挤下莲台的旧日监院东妙,此刻又在哪个阴暗角落,如何盘算著他那条註定越走越窄的绝路? 清凉寺的香火鼎盛背后,那被掏空的寺產资金早已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黑色的轿车如同箭矢。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骤然加速,风驰电掣般將盘山公路远远甩在身后,直刺向县城心臟。 车子稳稳驶入县委县府机关大院时,天已快正午12点了。 高耸的办公楼里,几株高大的玉兰树,在秋风中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 江昭寧推开车门,一股微凉的、带著城市尘埃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他脚步径直穿过空旷的院落,皮鞋叩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上楼梯,拐弯,长长的走廊里迴荡著他一个人的足音。 推开那扇熟悉的、掛著“书记办公室”门牌的木门。 他反手带上,將外界的声响隔绝。 办公室內有些昏暗,他没有开顶灯,只拧亮了桌上一盏老式的绿罩檯灯。 昏黄而集中的光线立刻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温暖的光圈,將他上半身笼罩其中障。 他伸手拿起那部红色的內部专线电话,听筒贴在耳边,手指熟练地拨下乔国良的短號。 听筒里只响了一声便被迅速接起,传来乔国良那惯有的、带著点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江书记!您指示!” 背景里隱约还有纸张翻动和对讲机电流的滋滋声。 “国良同志,”江昭寧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过去,平稳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锋锐,“清凉寺那边,新方丈的升座仪式结束了。” “设卡蹲点监控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他的食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著光洁的桌面。 “江书记放心!”乔国良的声音立刻绷紧了,“我亲自钉在这边督著呢!” “各点位都按预案执行,眼睛瞪得溜圆,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目前目標人物还在寺內的区域活动,暂时没有异动。” “外围的几个关键出路口,把控得死死的。” 他语速很快,透著职业性的干练。 “好。”江昭寧应了一声,但隨即语气陡然加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钉子,“但这远远不够!” “听著,乔国良,从此刻起——”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听筒那端的乔国良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压力,“除寺门出口安排的人员不动外,立刻给我在通往邻县、省道、以及高速入口那几个最主要的交通卡口点位上,进行设伏堵截拦阻,人数相较於普通追捕,增加一倍的人手!” “必须確保每个点位,二十四小时都处於高等级的临战状態!” “明白吗?” 他的食指停止了叩击,紧紧压在桌面上。 电话那头明显吸了一口气,乔国良的声音带著瞬间的了悟和凝重:“江书记,您的判断是……新方丈一到,东妙他最后那点指望也彻底断了,现在……是到了狗急跳墙、准备捲款跑路的时候了?” 他精准地复述著江昭寧未尽的潜台词。 “正是如此!”江昭寧斩钉截铁,“新方丈坐殿,就是敲碎他幻想的最后一锤!” “那被他挪用的巨款,就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越收越紧。” “他现在除了拼死一搏,赌一条出路,还能有什么侥倖?” “我们决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必须把他死死摁在瓮中!” “明白!我完全理解!”乔国良的声音透出铁一般的决心,“我马上部署!立刻加人!” “把能调动的所有机动力量全部压上去!確保万无一失!”他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江昭寧微微眯起眼,檯灯的光晕在他深邃的眼窝处投下浓重的阴影:“人手调配,要快!要足!在编干警不够,就用经过审查、可靠的辅警全力顶上!” “所有人员必须配齐装备,通讯保持绝对畅通!” 他的语气如同冰冷的铁块,重重砸下,“记住,乔国良,东妙在清凉寺经营多年,根基很深,路子也野。” “他绝非束手待毙之辈!” “现在是他最疯狂、最危险的时候!” “出逃这最后一道关,你给我把死了!” “绝不能持失之大意!一丝一毫的缝隙都不能留给他!” “否则,前功尽弃,你我都是罪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缓慢而沉重。 每一个音节都带著千钧之力,清晰地敲在乔国良的心上。 第219章 查帐无果 电话那端陷入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几秒钟后,乔国良的声音再次传来,那沙哑的声线里,原有的干练被一种近乎肃杀的凝重所取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用力凿出来:“明白!江书记!您放心!” “我乔国良拿党性和这身警服向您保证,绝不让东妙这条大鱼从我们的网眼里溜出去!” “我这就去布置!” “一只可疑的苍蝇,也休想飞出我们布下的天罗地网!” “嗯!”江昭寧从鼻腔里沉沉地应了一声。 这声回应,既是对乔国良决心的確认,也像是为自己內心那根绷紧到极限的弦,暂时寻到了一个支点。 他不再多言,乾脆利落地掛断了电话。 听筒放回机座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噠”脆响。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老式檯灯灯罩下,那圈昏黄的光晕固执地撑开一小片光明。 江昭寧没有动,依旧保持著刚才通话时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指尖相对。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盘踞在远山之上的千年古剎。 香炉的冷灰之下,是否正有一双绝望而贪婪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窥探著逃离的生门? 那被他视作身家性命、实则是催命符的巨大赃款,此刻正蛰伏在何处? 是早已通过秘密渠道化整为零,还是仍旧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急於脱手? 乔国良的行动指令。 此刻应该已化作一道道加密的电波。 在县公安局的指挥中心和各基层所队的频道里飞速传递。 通往县境之外的条条道路,那些白日里车流熙攘、此刻却冷清下来的关键隘口,无形的网正在悄然收紧。 身著制服的警员和便衣的身影,在无声地增加、调动。 对讲机里短促而专业的呼號声此起彼伏,打破著荒野的沉寂。 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带著无声的重量。 江昭寧依旧端坐如山。 只有交叠的指尖,在极其缓慢地、微不可察地相互摩挲了一下。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一方在暗处如困兽般焦灼地寻找著哪怕一丝缝隙。 另一方则在明处布下铁壁铜墙。 耐心地等待著猎物最终撞向罗网的那一刻。 成败之机,往往就在人心绷紧到极致又骤然断裂的剎那。 他需要等。 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屏息凝神。 等待著雪地上传来那声预示著猎物踏入陷阱的、微弱的枯枝断裂声。 那张由决心、部署和无数双警惕的眼睛共同编织的大网。 已在这片土地之上,无声地张开。 智远方丈升座的法螺声犹在殿宇间隱隱迴荡,寺內的空气却悄然变了质。 僧俗两眾的眼神里,敬畏与疏离如藤蔓般无声缠绕。 昔日东妙方丈的威势虽已倾颓,但阴影仍如殿角蛛网般顽固盘踞。 僧眾交头接耳,眼神复杂——东妙垮台太快,新方丈能压得住吗? 那些曾依附於东妙的执事、知客,脚步放得轻了,眼神却更沉了,彼此擦肩而过时,一个无声的眼风便胜过千言万语,传递著心照不宣的观望与试探。 正是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晨课钟声里,谷庄带著两名审计人员,踏入了寺院的帐务室。 广净垂首立在角落一张旧木桌旁,桌上一台蒙著薄灰的桌上型电脑,如同一个沉默的暗礁。 谷庄的目光锐利如刀锋,扫过室內每一寸空间,最终落在广净身上。 “广净师傅,”谷庄的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寺里近三年的所有帐目收支,特別是那几笔大额『修缮功德金』的明细,请调出来吧。” 广净的头垂得更低了,枯瘦的双手下意识地拢在宽大的僧袖里。 谷庄看得分明,那袖口下的指尖,正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如同寒风中即將凋零的枯叶。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未能发出清晰的声音,目光躲闪地瞥向门口方向,仿佛在等待什么,又惧怕著什么。 “谷组长要核帐,这是县里的公事!你是什么东西?还敢推三阻四、阻挠审查不成?!” 一声厉喝如同冰冷的铁鞭,骤然抽碎了帐房內凝滯的空气。 明厉,这位东妙昔日的亲信,如今依旧掌管著寺內戒律的执事僧,不知何时已如铁塔般堵在了门口。 他宽阔的肩背几乎截断了门外投向广净的大部分光线。 那面无表情的脸孔之下,只有一双微微眯缝的眼睛,像两道淬过冷水的刀锋。 精准而冰冷地切割著广净和尚暴露出来的每一点缝隙。 室內檀香混著纸墨的微尘浮动。 明厉那厚重的、带著某种独特皮革味的气息,却顽固地弥散著,沉甸甸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他面色阴沉,眼神锐利得能刺穿人,大步走到广净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著。 广净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那目光烫到,头几乎要埋进胸口,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昏暗光线下闪著微光。“是!是!明厉师叔……” “我不敢,不敢阻挠……马上办!马上办!” 他声音发颤,带著哭腔,手忙脚乱地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哆嗦著去按那冰凉的电脑开机键。 那双手的颤抖如此剧烈,竟几次未能准確按下小小的电源按钮。 指尖与塑料外壳碰撞,发出细微而慌乱的“噠噠”声。 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异常刺耳。 谷庄冷眼旁观,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绝非仅仅是面对审查的紧张,更像是头顶悬著利刃的恐惧。 电脑屏幕终於亮起,幽幽的蓝光映照著广净惨白的脸。 他颤抖著输入帐號密码,调出了寺院帐务系统。 谷庄拉过一把椅子,紧挨著广净坐下,锐利的目光如同探针,逐行扫描著屏幕上滚动的数字。 审计人员將带来的原始帐本簿放在电脑旁边。 一时间,帐房內只剩下滑鼠点击的“咔噠”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广净越来越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电脑主机启动的“嗡”鸣声在骤然凝固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萤屏幕光幽幽亮起,映照著他青灰的唇色和额上细密的冷汗珠子,每一滴反射的光都显得惊心动魄。 系统进入很顺利。 寺庙过往几年的流水、开支、大额进项……一行行、一页页数据密密麻麻呈现。 审计人员熟练地操作著,指尖在滑鼠和键盘上飞快移动敲击,对照著桌面上摊开的一叠摞得整齐的纸质帐本。 屏息凝神的气氛在小小的財务室瀰漫开来。 只剩下纸页翻动的窸窣声、滑鼠点击的轻响和广净极力压抑却依旧急促难平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明厉的目光依旧钢针般刺在广净的侧脸和微微抖动的双手上。 良久。 审计组的一位年轻同志疑惑地抬起头,紧锁的眉头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 他和另一个同事快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低声道:“谷组长,数据层面来看……似乎没什么问题。” “凭证、票据复印件对得上,流水也严丝合缝,和原始帐本簿登记的出入数额基本一致……” 这结果简直像一记闷锤,重重击打在谷庄的胸口。 第220章 还有一本帐! 他几步上前,自己夺过滑鼠,指尖在冰冷的触控萤幕上快速拖动滚轮。 荧幕上的数据流水般倾泻而过,那些数目字在光照下清晰可辨:信眾的虔诚供奉、法事活动的名正言顺的开支、“功德无量”的种种捐款名目…… 所有一切都严丝合缝,仿佛一台精密的机器运转多年,从未有过片刻偏离轨道。 完美? 太完美了! 完美到虚假! 谷庄盯著屏幕上光洁得如同镜面的数字河流,心头却仿佛翻起滔天污浊的暗潮。 这不可能! 谷庄在心中无声吶喊。 举报信里言之凿凿,东妙挪用巨额善款中饱私囊,绝非空穴来风! 眼前这份帐目,做得太漂亮了。 它漂亮得虚假,漂亮得像是精心布置的迷魂阵!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电射向一旁垂手肃立的明厉。 明厉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弧度,眼神平静无波。 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坦然,微微頷首,仿佛在说:看,清者自清。 哪里不对? 他猛地转头瞥向广净那张惊魂甫定、几乎虚脱的脸,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他的皮肉,直入骨髓。 谷庄的目光,最终牢牢落在他僧袍袖口遮掩的、那双指尖仍在神经质地微颤的手上——那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更大的恐慌即將降临的预兆! 电光石火间,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了谷庄脑海里盘桓的迷雾! 帐!系统里的帐乾净得像漂洗过一百遍的宣纸! 谷庄倏然明白了,一股冰冷的寒意顺著脊椎爬升——眼前这台电脑里的,是给僧俗两眾、给佛协、甚至给菩萨看的“阳帐”! 它堂而皇之,无懈可击。 这是阳帐,是放在阳光底下、供人查验、有凭有据、完美无瑕的光明帐! 那么—— 还有一本阴帐! 一本永远沉在阴沟淤泥里、盘根错节、散发著血腥铜臭与权力腐味的帐! 那才是东妙的命根子,是他压箱底的脏底子,是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证! 它绝不在冰冷的系统里,也绝不在桌面上这些漂漂亮亮的纸页中! 那能真正能揭开东妙老底、將他钉死的罪证,那本记录著资金真实流向、隱藏著无数骯脏交易的“阴帐”。 必定深藏於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或许早已被东妙残余的死党牢牢攥在手中,如同黑暗中择人而噬的毒蛇! 突破口!真正的帐……究竟藏在哪里? 谷庄的目光再次落到广净身上。 他此刻虽已停止了明显的颤抖。 但眼神空洞,面如死灰,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的木偶。 显然,他只是一个被推到前台、早已嚇破胆的傀儡。 指望他吐露真相,无异於缘木求鱼。 明厉则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散发著无形的压力,监视著帐房內的一举一动。 他本身就是东妙势力依旧盘踞、控制局面的活证明。 午餐时间到了,饭菜不错,但谷庄哪里尝得出滋味? 他只是机械地咀嚼著,味同嚼蜡。 热汤氤氳的水汽扑到他脸上,却蒸不热他心头凝重的冰寒。 饭后,他独自踱到殿前那株千年银杏树下,斑驳的树影落在他紧锁的眉宇间。 寺院的秩序表面上已由智远主持,但东妙虽被免职,其人仍在寺中“静养”。 其党羽如明厉之辈仍占据要津,把持著实际运作的诸多环节。 东妙经营清凉寺十年之久,根系盘虬,枝蔓横生。 他们像潜伏在古寺肌理深处的藤蔓,表面恭顺,暗地里却疯狂汲取养分,维繫著旧主的根系。 几个死心塌地的嘍囉仍在明里暗里兴风作浪。 他们如同寺庙深处根植的毒藤,死死扼住广净这样的低阶僧眾的咽喉,控制著暗流的走向。 不彻底剷除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不动摇他们控制的根基。 那本致命的“阴帐”就永远不可能浮出水面! 阳光穿过浓密的银杏叶,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谷庄抬起头,望向方丈室的方向。 智远方丈那沉静如水的面容仿佛浮现在眼前。 若不能將这深埋多年的寺庙暗桩连根拔起,抽筋剔骨,再查下去,也无非是雾里看花,水中捞月。 要撬动这沉积多年的顽石,要撕开这张由利益和恐惧编织的罗网,非得依靠这位新任方丈不可! 必须发起一场彻底的、刮骨疗毒般的整治! 一场肃清门庭、涤盪污浊的法雨,必须由內而外,沛然降临。 谷庄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残留的香火气息似乎也变得凝重。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再次向方丈室走去。 那本“阴帐”如同沉在深潭的巨石,唯有掀起惊涛骇浪,方能使其重见天日。 谷庄来到方丈室。 方丈室沉重的门扉在谷庄身后无声合拢,將外界的喧囂彻底隔绝。 室內光线幽暗,唯有高窗格欞间透入几束午后的斜阳,光柱中细小的尘埃如金粉般无声沉浮、旋舞,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滯。 智远方丈盘膝端坐於蒲团之上,身姿挺拔如松。 刚焚起的第三炷线香顶端,一点暗红正无声地吞噬著香体,裊娜的青烟在光柱中升腾、扭曲、盘旋。 如一条游弋的淡青色游龙。 最终盘绕在神龕深处那尊韦陀菩萨的金身法相前。 韦陀金刚怒目,手持金刚杵,凛然俯视著尘世,那驱魔降妖的无形威压似乎正透过繚绕的香菸瀰漫开来。 智远眼瞼微垂,目光似乎落在那变幻莫测的青烟轨跡上,面容沉静如水,不见一丝涟漪。 他枯瘦却异常沉稳的右手,正牢牢扣在身前那只纯铜香炉冰凉的底托上。 那炉身沉重,底座稳稳嵌入地面。 谷庄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深沉的力量正从老僧的指尖,源源不断地注入那冰冷的金属。 仿佛要將自己的意志与这香炉、与这殿宇的地基融为一体。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寂。 这沉寂並非空洞,反而像古井深处千百年积蓄的寒水,看似平静无波。 內里却蕴含著足以在最需要时骤然掀起滔天巨浪的磅礴力量。 谷庄一路走来心头因帐目受阻而翻腾的焦躁与挫败感,竟在这奇异的氛围中被一股无形的、寒流般的决断力悄然按捺、抚平。 他屏住呼吸,仿佛怕惊扰了这室內的某种平衡。 这方丈室里的沉寂,分明是在积蓄力量,一种足以涤盪污浊、重塑乾坤的力量。 他清晰地预感到,一场远比更换方丈更为彻底、更为激烈的风暴,即將在这千年古剎內部沛然降临。 “谷组长,”智远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而平稳,如同古钟的余韵,穿透了香菸的氤氳,直抵谷庄耳中。 他並未抬头,目光依旧凝在烟跡之上,话语却字字千钧,“江书记的殷殷嘱託,老衲岂敢有片刻遗忘?”他扣著香炉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紧了一瞬。 谷庄心头一震,立刻挺直了背脊。 第221章 守好这寺门关! 智远继续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金属的冷硬质感:“这场涤盪尘埃的法雨,必然会沛然而下!” “任何魑魅魍魎,都莫想抵挡!” 他的语调陡然拔高,“佛祖座前,清净之地,岂容半分污浊沾染!” “只是,”智远话锋一转,那激越的锋芒瞬间收敛,重新沉入深潭般的平静。 他缓缓抬起眼瞼,目光终于越过裊裊青烟,投向谷庄。 那眼神深邃如古潭,带著洞悉一切的瞭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蛇鼠盘踞多年,洞穴幽深。” “要將其彻底清扫,还需摸清路径,辨明方位。” “谷组长,容老衲几日时间。”最后几个字,说得异常缓慢,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预示著水面之下即將涌动的巨大暗流。 这短暂的“几日”,將是风暴前最后的、令人窒息的静默。 “方丈,”谷庄的声音急促却清晰,“有两个人,我思前想后,必得向您提点。” 他掩上门,小心留意著门外空寂的走廊,“慧明法师,还有明觉法师。这两人,俱是与那东妙……是断然拧不到一处去的。” 他向前半步,气息拂动智远面前的微尘,“这……或许是方丈眼下可倚为臂膀之人。” 智远方丈垂著的眼皮都未曾掀动,只是执拗的阴影微微一顿,捏著紫檀佛珠的指节,不易察觉地收紧了半分。 数珠粗糙的表面硌著指腹。 他维持著那份深不可测的古井无波:“哦?他二人……如今何在?” 谷庄如释重负,语速更快更急:“慧明法师,性子刚烈。皆因直言顶撞,反对东妙要將后山那片最是清幽的静修竹林……改建成奢华非常的『禪意精品度假客房』,就此触怒了东妙。” “如今被打发去了……山脚东坡那片菜园子,日日与粪水锄头为伴。” “至於明觉法师,原先是典座,管著寺库帐目。” “几个月前,他对寺里公中的几桩大笔帐银来去颇有疑虑,提出了几句……” “结果,竟被东妙诬陷,说是私匿了几卷世所罕见的宋代手抄孤本经书,还牵扯上两尊早年间宫里赏赐的鎏金小佛像!” 谷庄重重嘆了口气,“后来库房清查,自然无凭无证!” “可这污水泼下,明觉法师百口莫辩,气性难消,一怒之下乾脆就进了后山北崖那个破洞子,闭关去了,至今不见人。” “方丈,”谷庄的声音带著一种几乎是恳求的篤定,“此二人,只要方丈以心印心,推诚相待,我相信,定能得个真相的响动。” 室內彻底沉入昏灰。 智远方丈沉默良久,仿佛连周遭灰尘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他终於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喉头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近乎气声的回应:“贫僧……记下了。” 数珠停止了拨动,无声无息滑进他宽大的僧袖深处,冰凉一片。 与谷庄一番秘语之后,智远方丈心中便如压了一块沉石。 慧明的遭遇清晰地烙在他脑海——那是东妙要將寺庙核心彻底改易成吸金之所的囂张铁证,不容迴避。 而明觉所蒙受的构陷更是阴毒。 直指东妙为掩盖更大罪愆不惜对同门下此毒手的冷硬心肠。 这两人,已非简单的派系对立,而是被无情碾过、推入泥潭的证人。 下午,谷庄召集林方政、鄂建设三人开了一个会。 谷庄站在桌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铺开的一份手绘简图——那是清凉寺及周边山势的草图。 几条通往下山的路径被粗红笔重点圈出。 他脸上的线条绷得比平时更紧,眼底沉淀著连日操劳的疲惫,但也蕴著一种猎手锁定目標般的锐利。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谷庄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某种金属般的质感,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迴响,打破沉寂,“殿宇修缮那边,一切按部就班,进展顺利。” “我们不必天天盯著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坐在对面的林方政和稍侧位置的鄂建设,那眼神如鹰隼掠过水麵:“明面上的帐,查了三天三夜,每一笔进出记录、每一张收据票根,翻来覆去,帐目本身,乾净!平!整!”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咀嚼某种不可名状的坚硬食物,“乾净得像刚用砂纸打磨过的桌面,平得如同被压路机碾过的路面,一丝多余的凸起都没有。” 林方政闻言,眉头早已拧成一个深深的结。 他下意识地拿起面前的搪瓷茶杯,举到嘴边才想起水已冰凉,又无奈地放下。 他抬眼看向谷庄,眼神里既有对帐目“完美”的疑虑,也有对后续方向的探寻。 “但是!”谷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道,“这只是水面的情况!” “水面之下呢?暗流汹涌!” “这潭死水下面的淤泥烂沙里,藏著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们心知肚明!” 他猛地一拍桌面,桌角堆著的一叠纸页被震得簌簌作响。 谷庄的视线仿佛能穿透房梁,直指东妙所在的后院精舍方向:“智远方丈刚上任,这新方丈的位置还没坐热乎呢。” “东妙和他那一伙人,哪一个不是攥著满手腌臢事的?他们能甘心?能坐以待毙?” 他斩钉截铁,字字如同钉锤砸入人心:“不能!狗急了还跳墙!” “稍微有点风吹草动,比如我们动作大了一点,或者他们发现我们咬住了尾巴的尖儿。” “这帮人绝对会狗急跳墙,第一选择就是策划跑路!夹带私逃!” “绝不能让他们踏出寺门半步!” “所以,”谷庄的目光锐利如刀,精准地投向负责安全保卫工作的林方政,“寺门安保必须立刻升级!” “不仅要寺里的僧人继续轮值,我们工作组全体人员也要参与进去!” 他强调,“每一班岗哨,在原本僧人的基础上,必须確保至少有一名我们工作组的人手!” 林方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接口,声音沉稳有力:“明白!排班表由我来负责制定。” “今天下午就出初稿,最迟晚饭前確认发布,保证衔接无误。” “很好,”谷庄頷首,补充道,“关键岗位值守,得从源头起示范!” “排班的原则,领导先上!以身作则。” 话音未落,一旁的鄂建设微微挺直了脊背。 他声音洪亮地抢过话头,显得格外突出:“谷局指示非常到位!就应该这样!” “领导带头!” “我看,就从今天开始!” “今天这个晚班,就由我鄂建设来值头一班!辛苦一点,守好这寺门关!” “明天林局坐镇!”鄂建设语速很快,仿佛早已打好腹稿,“后天,当然,就辛苦谷局您亲自压轴了!” “这样循环下去,万无一失!” 第222章 三处埋? 谷庄应道:“鄂局主动请缨,很好。” “这个排班提议,我看可以。” “就按建设同志说的,今天他,明天方政同志,后天我来顶上。” “大家轮流值班,保持最高戒备!” 他环视二人,最后將目光落在那张標註著下山路径的地图上。 语气再次变得冷峻而凝重,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寺门封死了,只是锁住了他们的腿。” “眼前我们要全力以赴挖出来的,是那本『阴帐』!” “那本见不得光的暗帐!那才是他们的根!” “是他们的命脉!” “这是我们接下来行动的头號目標,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要把它从这庙宇的犄角旮旯里给我——抠出来!” 空气中,谷庄那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声音落下,余韵在布满尘埃的光线里嗡嗡作响。 窗外的山风似乎识趣地屏住了呼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只留下满室沉甸甸、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智远方丈枯坐禪房。 要改变目前的一切,便要依靠与东妙不对付的人! 而渡他的舟,或许就在菜园与寒洞之中。 他必须立即去见这两人。 智远方丈叫上谷庄一道离开了方丈院院墙下的狭窄侧门,绕开大路,踏上了通往山脚东坡菜地的泥径。 两人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田埂,鞋很快就沾满了泥泞的黑土。 空气里瀰漫著作物生长的青涩土腥。 更浓烈的是粪肥发酵后那种微酸刺鼻的甜腻气味。 昨夜又下了场小雨,烂泥的湿滑冰冷顽固地吸附著脚踝,一步一滯,步履维艰。 远远望去,那片原本属於寺中最无关紧要的角落的菜畦。 此刻在暗淡的下午阳光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秩序感。 一垄垄青菜鲜亮整齐,仿佛碧玉雕琢出的长带。 萝卜苗挤挤挨挨,嫩叶沾著滚圆的晶莹露珠。 沟壑里还残留著一夜冷雨留下的水洼,反射著灰白的天光。 菜地中心稍高些的位置。 有个人影正弯腰挥舞著锄头,动作利落精准,每一锄下去都深及尺余,翻开的泥土湿润而蓬鬆。 汗水已浸透了他灰旧僧袍的脊背,洇开深色的一片。 智远方丈与谷庄两人默默走近,在几垄青菜地外站定。 那人直起腰来,拄著锄头喘息,一张黝黑粗糙如久经风雨岩石的面孔,额头深刻的皱纹里刻著疲惫与压抑的怒火,正是慧明法师。 他瞥见两人,浑浊却锐利的眼神如鹰隼锁定猎物。 隨即嘴角向下一撇,重重啐了口唾沫,像是要连口中残留的泥土苦涩一併吐尽。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又低下头,锄头刨击冻土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像是在固执地挖掘著一个深坑。 “阿弥陀佛,”智远的声音平和地穿透了清晨冰冷的空气,“慧明师弟。” 锄头声並未停歇。 谷庄道:“慧明法师,智远方丈亲自来了!” “东妙已经被停了职,他管不了香火殿,也管不了你这菜园子了!这总算可以了吧?” “你所得所求可谓达到了目的。” “去商业化,恢復清凉寺昔日的清静光景,让它真真正正成为一片清修之地,这就是你最大的心愿啊。” “法师,现在尘埃落定,你的担心该过去了。” “是你开口的时候了,我谷庄拿身家担保,这个寺庙之內,绝没有人能再打击报復你了。” 锄头声似乎顿了一剎那! “贫僧知晓后山那片竹林之事。”慧明猛地定住,锄头悬在半空,背影僵硬如铁。 土地静默无语,唯有寒风倏忽掠过田垄之上。 许久,慧明才慢慢转过身,眼神里那锐利的锋芒化作了沉沉千钧的钝痛,直刺向智远,嘴唇翕动,像要撕开一道久已淤积的伤疤:“那地方…有东西。” 智远心中一凛:“何物?” 慧明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撕裂般干哑:“有人看见…东妙!” 他猛一挥手,指向远处云雾瀰漫的峰峦,那是竹林的方向,“深夜!不止一回!” “带他那狗腿子明厉和悟机两人,抬著……像包铁皮的箱子!” “往那……该死的『度假地』打的地基深坑里填!” 他猛地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声音嘶哑,“那地下…绝对埋了东西!” 他胸膛剧烈起伏:“方丈!谷局!那片竹林!”——这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血丝——“根下脏!是那东妙藏污纳垢的地方!” 言毕,恨恨地將锄头再次狠狠砸入泥土。 智远面沉如水,袖中的紫檀佛珠被骤然捏紧,指甲几乎陷入木纹深处。 箱子?深夜?地基深坑? 地基之下,难道竟是藏匿罪证的窟穴? 这念头如毒藤般猝然缠绕住心臟。 竹林改造工程背后,不仅是对清修圣地的玷污,更可能直接连通东妙那些见不得光的铁证! 慧明已彻底撕开了表面平静的一角,露出其下狰狞的腐土与杀机。 谷庄也是一脸惊骇,库房外墙根、大雄宝殿后方两处,明显被动过手脚,有掩埋东西的痕跡。 现在又增添了一处“度假地”竹林? 三处埋? 东妙这傢伙捞了不少啊! 智远沉凝地开口:“师弟受苦了。此事…贫僧心中有数。” 慧明眼中浑浊的火焰却骤然黯淡下去。 那是一种长期磨损后的、近乎绝望的冷漠,嘴角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有数?呵,又有何用?” 那嘲讽似乎不是对智远的。 更像是对这命运本身的一次空茫回击。 他不再看智远,佝僂著背脊,將锄头再次沉重地举高、落下。 他的脊樑如风化的枯石,每一锄都似乎更佝僂一分,沉默地陷入泥地,仿佛要將自己也一同埋进这片见证了他所有屈辱的泥土之中。 他佝僂的身影愈发孤绝而沉重,与这片广阔、沉默、散发著肥沃腐败气味的土地融为一体。 “贫僧说的有数,不是不管,而是要管!” “师弟放心吧!”智远双手合十走了,留下了一脸惊愕的慧明。 告別沉入泥土的慧明,智远的心仿佛浸入了更深的寒潭。 慧明的愤怒像燃烧过后剩下的冰冷灰烬,绝望如藤蔓缠绕心口。 他与谷庄两人默默循著更为僻静陡峭的后山小径攀援而上,脚下的石阶湿滑布满碎苔。 每一次抬脚都带著行於刀刃般的谨慎,只觉肩头的担子被一种看不见的冰冷重量愈压愈沉。 后山山风愈发凛冽悽厉,贴著山崖呼啸盘旋,寒气渗骨。 几经周折,两人才在几近垂直的峭壁裂隙中,发现一个半被疯长的野藤荆棘掩住的洞口。 那藤蔓虬结纠葛,带著刺。 像一个天然却森严的拒止机关。 无声诉说著主人决绝与世隔绝的心跡。 拨开带著尖刺的枝条,弯腰钻进阴冷的洞窟。 一股浓郁的、混合著尘土、岩石霉变和某种陈旧草药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带著穿透衣衫的寒意。 第223章 线索出来了 洞內仅容两三步深。 一线微弱的惨白光线,从洞顶狭窄的缝隙里吝嗇地透入,斑驳地洒落在洞底一个盘坐的身影上。 那人垂著头,一领单薄的旧僧袍裹著枯槁如柴的身躯,肩头突出的骨骼硌得布料嶙峋,露出的脖颈皮肤皱缩灰败,毫无光泽。 他枯瘦的手搁在膝盖上,如同两节风吹日晒多年的焦黑老树枝,毫无生气。 明觉法师在这非人之所苦熬的清修,几乎已耗尽了他身为人的最后一点精神气。 智远放轻脚步走近,席地坐在他对面冰冷的石头上,望著那张深深埋进胸前阴影的脸:“明觉师弟。” 那头颅纹丝不动,似乎连呼吸都已凝结。 良久,久到洞顶缝隙那缕光都悄然偏移了一指宽,那低垂的头颅才极其缓慢、犹如锈蚀的机括般抬起几寸。 一张凹陷、憔悴、仿佛魂魄被抽乾了的脸,皮肤紧贴著嶙峋的颧骨,嘴唇乾裂泛著灰白,映入智远眼帘。 唯有一双眼睛,那曾被诬陷玷污的眼眸,在枯槁的面容上投来一瞥,疲惫如深潭,却意外地没有浑浊一片。 里面沉淀著一种被巨大屈辱和愤怒反覆淬炼过的、冷硬如冰刃的清醒与执著。 “明觉法师,东妙停止了一切职务,这位是清凉寺新上任的智远方丈。” “东妙报復不了你,现在是你应当说话的时候了。” “方丈……是为帐目而来?”声音乾涩沙哑,像破败的风箱挤出。 “是。”智远单刀直入,目光沉凝,“师弟当年所疑,此刻於本寺重若山岳。” “那本隱於水面之下的帐目……便是渡尽诸难、重结因果之船。” “帐?”明觉那枯瘦的嘴角痉挛般往上抽动一下,几乎能称得上是个短暂到难以捕捉的讥誚表情,微弱得如同蛛网,“呵……那帐……东妙……怎会……留下纸墨之痕……” 智远瞳孔骤然收缩。 无需明言,这句话如冰锥刺入骨髓! 这印证了他最深的忧虑——暗帐的存在方式已远超传统纸页所能承载。 是密文?是化入寻常字句? 还是已彻底化为无声无形的……电子流水?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在这逼仄的冷窟中几乎只有气流擦过:“师弟当年,是察觉到了……不可见之处?” 明觉那深陷的枯眼凝视著虚空某一点,像是穿透岩壁看向更远的往事:“我……查过近几年所有……” “经阁请用香火名册……大笔善款,名册空无影踪……帐目却有记载……” 他艰难地咳了几声,喉咙如风乾纸张般嘶哑,“还有……布施处登记簿……” “本该有金主亲笔……名讳……东妙……把持收进……只给总数……不留……根底……” “功德箱有二维码,那是东妙手机二维码,香客扫码支付就到了东妙的帐户上。” “那便无据可查?”智远紧追不捨。 “无……从明面查起……” “绝无可能……”明觉的喘息愈发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著破洞风箱似的刺拉嘶鸣。 他缓了许久,瞳孔在昏暗中艰难地重新凝聚焦点,死死对上智远的目光:“方丈……藏经楼……” 只此三字出口,明觉整个人便猛地剧烈痉挛抽搐起来,仿佛这三个字耗尽了这具身体积存的所有精气。 “哗啦”一声轻响,紧裹著他的那件破旧袈裟被他枯瘦痉挛的手指下意识攥紧、撕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更显嶙峋、布满褶皱的灰暗皮肤。 他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头颅再次深深地、决绝地埋进了自己瘦骨嶙峋的臂弯里,背脊剧烈起伏,乾呕般的气息在冰冷的石洞中迴荡,如同耗尽了油灯在黑暗中最后的挣扎。 这次,那沉重的头颅埋下后,再也没有丝毫抬起的跡象,仿佛与这幽暗冰冷的洞窟永久凝为一体,变成了石壁上一尊永恆垂首的淒凉塑像。 藏经楼! 三个字如淬火钢钉,砸入智远心头。 藏经楼是一个佛家极为看重的地方,是神圣无比的! 那座被岁月薰染成檀褐色的三叠木阁,承载寺中千年经卷古藏,亦是所有僧侣精神信仰所系的殿堂。 难道佛光的庇佑之下,佛口经声之中,恰恰隱藏著最深的权財污垢? 竟然成了藏污纳垢之处? 他凝视著眼前这副被痛苦和恨意彻底啃噬空的躯壳,洞顶那缕苍白的日光艰难地斜照下来。 在明觉枯灰的僧袍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凝固的影。 智远无言地站起身,洞外的冷风瞬间灌入,扬起几缕细微的尘埃。 他没有再开口,只是朝著那蜷缩不动、如同石化般的身影,微微地、深深地合十行礼。 转身离开石洞时,那些盘结的带刺藤蔓,如同一根根冰冷漆黑的钢针,扎破了他指尖。 几滴浓稠的血珠滚落在枯叶之上。 悄然渗入那片荒芜的泥土。 “慢著,藏经楼太大,还得找广净!”明觉倏地叫道。 谷庄心中一凛,线索出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夕阳沉沦,暮色如浓稠墨汁迅速吞噬山寺。 智远方丈枯坐禪房蒲团之上,身姿端正,唯有捻动佛珠的指尖泄露一丝內心的惊涛。 慧明在菜园泥泞中对竹林地基下埋藏“铁箱”的嘶吼犹在耳畔炸响。 明觉法师在寒洞深处,耗尽了最后生机才从齿缝挤出的那三个字——“藏经楼”,更如闷雷滚过心湖,激盪万丈波澜。 谷庄回到自己的位於西侧僧寮区尽头的临时住处。 门枢发出“吱嘎”一声乾涩的长吟,在幽暗寂静的迴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夜色已浓,院中只余几盏悬在廊下的孤灯,散著昏黄如豆的光晕。 勉强驱散近前的黑暗。 更远处的景物则被沉甸甸的夜色吞噬。 他没有解下外衣,甚至顾不上喝一口水。 甫一站定,甚至没等气息完全平復。 他便倏然转身,对著门外暗影中沉声道:“小陈小王!” 话音落处,两道身影几乎是无声地从廊柱的阴影下显露出来,像两道融入夜色又剥离出来的利刃。 正是负责核心安保任务的两名得力干警。 他们眼神锐利,静默地站在谷庄面前,身形投下的影子在昏黄的灯光里拉得很长,充满了压迫感。 “你们俩,”谷庄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冰水,冷冽清晰,“马上去小沙弥广净的僧房。” “把他请过来见我。”他目光如炬,牢牢钉在两人脸上,强调著重点,“动静要小!” “儘量不要惊动其他人。” 他顿了顿,微微往前倾身,那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的重锤,“方式方法给我把握准了——是『请』!不是抓!” “態度要到位,但也要保持必要的警惕。懂?” 两名干警眼中精光一闪,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斩钉截铁地沉声应道:“明白!” 就在这电光石火、两名干警的脚步声即將消失在门口石阶下的剎那——门口的阴影忽然毫无徵兆地蠕动了一下! 第224章 要旧的! 如同院外树梢的一片枯叶被秋风吹落,一个极其瘦小伶仃的身影。 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贴在了静室敞开的门框边沿,姿態谦卑地躬身。 月光吝嗇地打在他灰旧的僧袍上,勾勒出一个几乎没有重量感的轮廓。 正是小沙弥广净! 他手里捧著一个老旧的搪瓷茶缸,里面是温热的茶水。 “谷组长,”广净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抑制不住的颤抖,眼神飞快地瞟向四周,確认无人,“您……您喝茶。” 他將茶缸塞到谷庄手里,动作仓促。 谷庄接过,指尖触到茶缸温热的外壁,也触到了广净冰凉的手指。 他不动声色:“谢谢广净师傅。” 广净没有立刻离开。 他低著头,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內心挣扎。 最终,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语速极快地说道:“我知道您与方丈到了后山,明觉师叔肯定说了藏经楼,还得找广净!” “是不是?” 谷庄没有否认。 “他说得对!您……您要是真想看帐……別信……別信那台电脑,那是人操纵的机器……”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书……旧的……或许……” 话未说完,他猛地住口,脸上血色尽失,惊恐地看了一眼东妙住的方向,如同受惊的兔子。 他转身就逃。 灰色的僧袍在昏暗的光线里迅速消失在小径尽头。 “旧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书?”谷庄心中猛地一跳,像被投入石子的古井。 广净那破碎的、充满恐惧的提示,像黑暗中骤然闪现的火星。 他端著那缸温热的茶,站在原地,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冰冷的心底,被这点微弱的火星烫了一下。 藏经阁浩瀚如海。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书才是关键? 广净冒死递来的这点星火,指向的究竟是生门,还是另一重更深的陷阱? 他抬头,再次望向那灯火通明的东妙僧房。 夜色如墨,沉沉压下,那窗口透出的光。 此刻看来,竟带著一丝幽冷的意味。 东妙的身影,並未在窗前出现,但那无形的威压,仿佛已瀰漫至整个院落。 谷庄慢慢呷了一口缸中的茶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驱不散那刺骨的寒意。 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一个中心——那本被重重掩盖的帐目,才是解开这古剎迷雾的唯一钥匙。 谷庄握紧了茶缸,指尖的暖意与心底的寒流无声对抗。 藏经阁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广净那句“旧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书”在脑海中反覆迴响。 那幽深的阁楼里,在积满尘埃的经卷深处,是否真的沉睡著能刺破黑暗的真相?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將最后一点温热的茶水饮尽。 无论前方是佛光还是深渊。 藏经阁,他都必须去闯一闯了。 暗夜无边,那捲被刻意遗忘的旧经文,或许就是唯一能劈开这浓重黑幕的微光。 深夜,仿佛墨汁浸透了宣纸,连月色也被浓厚的云层吞噬得一乾二净。 白日喧囂的清凉寺终於彻底沉入死寂的深海。 唯有山风掠过古树的枝叶,发出低沉呜咽的嘆息。 如同不知名的孤魂在千年古剎的飞檐斗拱间游荡徘徊。 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凝滯的时间之轮终於艰涩地转动了一格。 確认巡夜僧的身影消失在另一侧偏殿的方向后,谷庄与两个安保人员的身影无声地滑出廊柱的庇护,如同融入暗夜的一滴浓墨。 厚重的藏经楼门年深日久,推开时带动的气流发出短促而尖细的呻吟——“吱——”,这一声如同锐器刮过绷紧的琴弦,刺破了浓稠的寧静。 阁楼內浓重的香烛烟气混合著木质经年累月的气息轰然涌出,沉甸甸地迎面扑来。 巨大的佛像矗立在无边的黑暗中,仅靠佛前长明灯那微弱如豆的橙黄火苗勾勒出金刚怒目的威严轮廓,在这极度的幽暗中俯瞰著闯入者。 那冰冷的威压如同有形之物,沉甸甸地自头顶压下。 空气里霉味和尘味拧成一股绳,绞著谷庄的喉咙。 他屏著呼吸,那点微弱的气息在鼻腔里打转,烫得嚇人。 脚下,蒲团投下的影子被月光拉扯得奇形怪状,像一团团瘫软污浊的墨跡。 他紧贴著墙,冰冷的湿气透过单薄衣料,蛇一样往皮肤里钻。 侧前方,那巨大的书柜森然矗立,投下更浓、更深的黑暗,柜格如同无数只空洞的眼眶,漠然凝视著这不速之客。 两个安保干警的低语和手电光柱在另一头晃动,一格一格,扫过那些或新或旧的经卷封皮。 窸窣声,纸页翻动声,脚步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在这死寂的藏经楼里被无限放大。 敲打著谷庄早已绷紧如弓弦的神经。 “找到了!”一声压低的欢呼刺破凝滯。 谷庄心臟猛地一缩,几乎撞上肋骨。 他看见一个干警举起一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书,微光下,封面崭新,甚至能想像出那上面未散的油墨清香。 “不是这本,”另一个声音打断,透著疲惫和焦躁,“要旧的。” 那点刚燃起的火星倏地灭了。 手电光继续移动,像盲目的触鬚,在知识的坟塋里徒劳摸索。 就在这时,惨白的月光挣扎著穿透高窗的欞格,微弱地泼洒进来,驱赶开一小片混沌。 光影挪移的剎那,谷庄眼角猛地一跳——最底层一个几乎被完全遮蔽的角落格子里,蜷缩著一本东西。 卷边、破损,封面顏色沉黯,几乎与那深色木头融为一体。 是它!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一股近乎痉挛的狂喜攫住他。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膝盖撞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也浑然不觉。 手指急切地探入那格子的阴影,触到了——粗糙、干韧的封皮,边缘毛刺刺的。 他小心翼翼地,像捧出易碎的梦境,將它取了出来。 快速而无声地翻动,纸页脆硬,发出细微的、濒临碎裂般的呻吟。 没有,什么都没有。 预期的夹层、任何异常的痕跡,统统不存在。 只是一本被岁月啃噬得快要散架的旧经书。 失望像一瓢冰水,兜头浇灭了他眼底的光。 不甘心……怎么可能甘心? 他猛地蹲下又一次將手狠狠捅进那个暗黑的格子深处,指尖粗暴地刮擦著木质的內壁。 仿佛要將这捉弄人的木盒子掏穿。 “咔噠。” 一声极轻微、极沉闷的机括嚙合声,从他指尖触碰到的某个点传来,清晰得恐怖,绝非木头髮出的声音。 谷庄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第225章 暗格! 那格子深处的黑暗仿佛蠕动了一下。 紧接著,靠里的那块侧板无声地、平滑地,向后缩退了寸许。 露出一个此前绝不存在的方法、幽深的洞口。 刚好容一手探入,里面是更浓稠、更彻底的黑。 一股阴冷陈腐的气息从中溢出,带著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腥气。 他的心跳停了半拍,隨即发疯般擂动。 手臂再次探入,这一次目標明確,直刺那狭小冰冷的空间。 一个方正、幽深、刚好能容一手探入的暗格! 指尖划过粗糙的木质內壁,很快,碰触到了——一摞叠放整齐、边缘硬挺的纸张。 而在那摞纸张旁边,一个冰冷、坚硬、约莫火柴盒大小的金属物体静静躺著。 他借著自己这边角度瞥见的那一丝微弱得可怜、几乎被完全吞噬的手电余光,看向那摞纸的最上面一页。 封面是某种略显厚实的帐簿纸,上面是一行字,笔跡细小。 但每一笔划都带著无法掩饰的剧烈颤抖,透出一种几乎要破纸而出的惶恐:“清凉寺实物资材入出流水台帐”。 就是它!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冒险,指向的就是这个! 帐簿下,还臥著一枚小小的、泛著幽光的黑色u盘,如同深渊中沉眠的眼睛,静静地映照著他的身影。 找到了! 一股混杂著狂喜、愤怒和任务终於推进的释然猛烈地撞向胸口。 他迅速將帐簿与u盘一同握在掌心,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却如同带著火炭般灼热。 然而,就在他准备缩回手臂,將证物紧紧藏在怀里之时—— 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丝奇异的平和韵味,如同冰泉滴落寒玉,毫无徵兆地在身后数步之遥的空寂之处响起:“谷组长,夜深无眠,可是来此诚心上香礼佛,净化心中尘埃?” “不过,你走错了地方,这是藏经楼!” 谷庄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僵硬,如同被施展了定身咒。 血液似乎在这一剎那全部涌向大脑。 又在下一剎退潮般汹涌回流心臟,留下刺骨的冰凉。 他缓缓地直起身体,攥著帐簿和u盘的手指收得更紧,骨节绷得泛白。 瞬间反应过来的他將帐簿递给身后的干警,並將u盘揣入裤袋之中。 谷庄转身的动作带著一种沉重的滯涩感,视线对上了影影绰绰那张熟悉的面孔。 东妙监院就站在经楼入口处佛像下方最大的那只蒲团前,身披暗金色的七宝袈裟。 嘴角噙著一丝难以名状的、既非恼怒也非慈悲的浅浅笑意。 那笑容在跃动昏暗的烛火下,显出一种近乎虚幻的不真实感。 他手里捻动著一串油亮的深紫檀佛珠,拇指无声地摩挲著每一颗刻有细密咒文的珠粒,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擅闯佛经重地,翻动法器根基,”东妙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仿佛带著寺庙古钟的冷硬余韵,清晰地落在谷庄的耳膜上,字字敲打著紧张的神经,“施主就不怕惊扰佛门清净?” “招来冥冥之中的怪罪么?” 那双眼睛在晦暗光线中深邃异常,如同两口古井,倒映著摇曳的烛光,也倒映著谷庄的影子,沉静得令人心悸。 “此刻已近子时,谷组长滯留在这佛祖座下,手中所持物事,又与虔诚心供奉何关?” 谷庄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著,耳膜嗡嗡作响。 但他脸上却维持著镇定:“东妙你也未曾安寢,想来亦是佛祖座下精进修行?” 他迎著东妙的目光,声音在过分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工作组审计帐目职责所在,寻找原始凭证亦是应有之义。” “若说惊扰,不知是这藏帐的手段更惊扰佛祖,还是查帐的用心更惊扰了佛祖?” 他顿了顿,迎著东妙那愈发幽深沉静的目光,语气沉稳却字字如锥:“这一切,相信佛祖有眼,洞若观火,自有明断。” 谷庄特意咬重了“明断”二字,视线毫不退让地迎向东妙。 这暗中布下的针锋相对的言语,似乎牵动了两人之间绷紧如满弓的那根弦。 “找到了帐目吗?”东妙一脸阴鷙。 谷庄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对方不再迂迴,直接撕开了那层薄薄的偽装。 他强迫自己稳住几乎要脱韁的心跳,大脑飞速运转。 承认找到,便是立刻撕破脸,在这对方的主场,后果难料。 断然否认,则显得心虚,更可能让对方察觉自己已有所获。 电光火石间,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一种混合著失望、焦躁与不甘的、符合他此刻“搜寻未果”应有状態的反应。 谷庄眉头紧锁,语气带著一丝被压抑的愤懣和不容置疑的篤定,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在这寂静的经阁里甚至激起微弱的回音:“没有!” “这帐目肯定有,只是你藏匿得深。”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经卷,最终落回到东妙脸上,带著一种执拗的、赌咒般的狠劲:“我总会找到藏它之处的!” “你,没有机会了!”东妙的话音像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入凝滯的空气。 他那张平日宝相庄严的脸,此刻肌肉扭曲,每一道皱纹里都嵌满了阴鷙与决绝。 这不再是一个摄理寺务的前监院,而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亮出獠牙的困兽。 谷庄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大脑在百分之一秒內计算著所有可能——扑击?闪避?还是……? 就在这眼神交匯、空气凝固得如同结冰湖面、下一瞬就要彻底炸裂的微妙瞬间—— 轰!!! 一声绝对出乎所有人意料、足以令人心胆俱裂的巨响,毫无徵兆地,猛然炸开! 不是来自他们任何一人,而是来自藏经楼外更远处某处偏殿的方向! 声音异常浑厚、洪亮,带著撕裂死寂的狂暴力量,轰然爆发! “当——嗡……” 谷庄被这巨响震得心神一盪,动作慢了半拍。 而就在他因这巨大声响而本能微一分神的电光石火间—— 那两名离门口稍近的干警,甚至连脸上的惊愕都还没来得及完全浮现,身体就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猛地击中后脑。 “嗡”地一声轻哼——或许只是空气从骤然鬆弛的喉管里挤出的声音——两人的眼神瞬间涣散,瞳孔里的光亮熄灭得比吹熄的蜡烛还快。 身体软泥般无声无息地就瘫软下去,“噗通”倒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谷庄的心臟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猛吸一口气,肌肉賁张。 就要不顾一切地扑向东妙,做最后一搏! 但太迟了。 他的视线骤然一黑! 一块粗糙油腻、带著浓重汗臭和香火混合气味的厚布,从他身后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套了上来。 死死勒住了他的双眼。 瞬间剥夺了他的视觉世界。 紧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踹在他的膝弯。 他闷哼一声,身不由己地向前跪倒。 第226章 捆绑 冰冷的、浸过油的粗韧绳索如同毒蛇般缠了上来,一圈,两圈……迅速而专业地绕过谷庄的手臂、胸膛,勒进他的皮肉。 將他双手反剪在身后死死捆住。 绳索摩擦皮肤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力量之大,几乎要嵌进骨头里,让他丝毫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配合默契,毫无冗余动作,显然是经过无数次演练的。 隨即两位干警的身上也是绳索穿身而过。 “谷组长及两位隨从,我东妙对不起了!” 谷庄被捆得结结实实,蒙著眼,跪在冰冷的地上,只能靠听觉感知一切。 他听到东妙的脚步声靠近,那声音停在他面前。 “出家人戒杀!”东妙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痛心疾首的颤音,仿佛做出这个决定让他多么痛苦,“我所作所为只是求財!” “你们挡了我的財路,所以得受点儿苦!” 然后,那声音陡然一变。 东妙压低了,带著一种再也掩饰不住的、得意而残忍的狞笑。 几乎是贴著谷庄的耳朵响起,热气喷在他的耳廓上,却让他感到如坠冰窖:“等我们携財安全脱离后,明早守这藏书楼的人来时,自然会给你们鬆绑。” “委屈了!” 话音落下,脚步声立刻变得急促而凌乱。 谷庄竖起耳朵,在一片黑暗中极力分辨——至少有三个人的脚步声! 东妙,还有另外两个,步伐沉重而敏捷,落地极稳,显然是练家子。 应该就是慧明法师之前提到的武僧明厉和悟机。 他们以一种仓皇逃窜、却又在仓皇中透露出奇熟练和精准的姿態,迅疾无比地躥过藏经阁的地板。 脚步声迅速远去。 他们消失在殿门外的方向。 只留下空洞的迴响和一片死寂。 大片阴云被夜风撕开一道缝隙,惨白的月光如同蓄积已久的利刃,骤然刺破黑暗,倾泻而下! 风在断壁残垣间呜咽,捲起尘土和碎叶。 黑影一共三个,动作快得近乎狂乱。 铁锹和镐头起落,在那被岁月和香火燻黑的大雄宝殿后墙根,疯狂地挖掘。 泥土被翻开的湿泞声,工具偶尔磕碰到坚硬石头的闷响。 还有他们压抑到极致的、粗重的喘息,在这片被月光突兀揭开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明厉和悟机两人从坑里抬出了一个箱子,放在皮卡车厢里。 “快!快些!马上到库房外墙根下去!”一个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焦灼,是东妙。 他几乎將整个身体压在了铁锹上,僧袍下摆溅满了泥点。 他们三人又诡秘地来到不远处早已荒废的库房外墙根下,铁锹和镐头挖了下去。 坑渐渐深了。 铁锹尖端终於传来了不同於泥土的触感——坚硬,冰冷,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闷迴响。 几双手立刻拋下工具,疯狗般扑上去刨开浮土。 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样式古旧的木箱被拖拽了出来,箱体上沾满湿泥,却依旧能看出木质的不凡和边缘包裹的、已然氧化发黑的金属件。 没有时间查看,更没有时间喘息。 明厉和悟机两人抬一个,连拖带拽,將箱子迅速弄上了停在阴影里的皮卡车后车厢。 东妙警惕地四下张望,如同受惊的鼬鼠。 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却又被极力压制著音量,皮卡车像一头偷食的野兽,沿著寺內残破的石子路,猛地窜了出去。 直扑向后山那片所谓“度假地”的幽深竹林。 车尾灯的红光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焦灼的轨跡,很快便被更浓密的黑暗吞噬。 寺门,清凉寺联通尘世的咽喉要道,此刻正被山间腾起的湿寒薄雾笼罩。 巨大石条垒砌的门楼在午夜投下浓重的阴影,將下面一个小小的临时设置的值班岗亭包裹在无形的压迫之中。 岗亭顶端一盏瓦数极低的孤灯昏黄摇曳,如同风中残烛,在雾气中晕开一圈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著紧闭的沉重寺门。 鄂建设裹紧了身上的棉大衣,蜷在岗亭唯一一张掉漆的木凳上。 时间是凌晨两点,寒气如同钢针,无孔不入地刺透衣物,直扎骨髓。 连续多日高压下的神经如同紧绷过久的弦,此刻鬆弛下来,疲惫便裹挟著山野特有的湿冷,排山倒海般席捲而至。 “唔……”他用力揉了揉酸胀发涩、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的眼睛。 沉重的眼皮一次次背叛意志往下掉,每一次强行睁开,眼前都飞舞著诡异的细小光斑。 太困了! 值守到后半夜本就是极熬人的差使,此刻稍微放鬆一丝警惕。 那沉重的倦怠就如同湿透的棉被紧紧裹住了全身。 意识像是漂浮在热油上的薄冰,努力维持著清醒的边缘,摇摇欲坠。 就在他半眯著眼,头点得如同啄米的小鸡时,旁边骤然响起一个刻意压低的、清亮许多的声音:“鄂局!” 值勤组里最年轻机警的小林就坐在他对面那张更矮的板凳上,目光却始终在紧闭的寺门外浓稠的夜色中逡巡。 寺门出口责任重大,林方政特地多加了一名人手,正是小林。 小林的手猛地指向寺门外浓雾深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您看!那儿……是不是有车来了?” 嗡! 鄂建设脑中那根鬆弛的弦如同被无形的手指骤然拨动! 一个激灵! 他硬生生把几乎要合上的眼皮撕开,身体倏地挺直!目光如电,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急射而出! 寺门紧闭的巨大缝隙之外——並非宽阔的下山道入口方向——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与雾气深处,確有两束微弱的光柱,如同迷失在深海中的怪物的两粒瞳孔,正穿透层层阻碍,无声无息地朝著寺门值班岗亭投射而来! 光柱先是微茫的两点,穿透雾气,亮度渐增,范围渐广。 速度不快,却带著一种明確无疑的目的性,直奔寺门! 鄂建设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骤然攥紧! 身体里所有残留的困意在这一瞬间被彻底驱散,血液奔涌著冲向大脑! 他瞳孔急剧收缩,死死盯住那越来越清晰的光源! 寒意从背脊一寸寸爬上颈椎! 怎么会?! 这么晚了!深更半夜,怎还会有车辆胆敢驶向寺门出口?! 巨大的疑问和警兆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间淹没了鄂建设! 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地握紧! 那辆皮卡在昏光薄雾包裹下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车轮碾过寺內平整但坚硬的路面,发出枯燥且渐近的滚动声。 皮卡车在距离岗亭几米开外、紧邻沉重寺门的位置,“嘎吱——”一声,停得极其突兀乾脆! 金属剎车片发出短促而尖锐的摩擦,撕裂了深夜的寂静! 惯性让沉重的车身微微向前顿了一下。 驾驶座的车窗毫无迟疑地降了下来。 一张面孔出现在微光的勾勒下。 那张脸鄂建设见过,是明厉! 第227章 这时间下山拖货? 平日里接触不多,其人寡言少语。 此刻,他的脸一半暴露在岗亭折射出的微弱光线里。 一半深嵌在车窗的阴影中,神情看似平静,却有种极力维持的刻板。 眼神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紧绷弓弦的微颤。 明厉的目光隔著雾气与微光,直直落在鄂建设脸上,声音不高,字句清晰,如同事先排练过无数遍:“鄂组,我们有急务要下山,去拖一批换用的货。” 深更半夜下山拖货? 这时间下山拖货? 不合常理! 鄂建设脸上的错愕如同冰面上的裂纹迅速扩散,眉头猛地蹙成川字! 他霍地从冰冷的木凳上站起身,两步就跨出狭小的岗亭。 山风裹挟著刺骨的寒气瞬间扑打在身上,棉大衣的下摆在风里发出噗噗的响声。 他侧身站定,挡住了小半个靠近的车门,开口质问,每一个字都带著深冬的寒意:“什么货非得这个点下山?!” 质问像石头一样砸在明厉脸上车窗后的阴影里,明厉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副驾驶的车门“喀嗒”一声轻响打开了! 一个著僧衣的身影灵巧地跳下车,落地无声。 这是悟机! 这位平日颇为活跃、面上总带三分温和笑意的年轻僧人,此刻正三步並作两步绕到鄂建设身侧。 悟机脸上迅速堆砌起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但这笑容在昏黄摇曳的孤灯下,非但不能消融隔阂,反而透著一股子刻意为之的热络和遮掩不住的侷促,像是浆糊强行黏上去的薄纸。 这虚假的“热络”本身反而衬得这寒夜和人心越发冰冷可疑。 他几步就挤到鄂建设与车门之间,几乎是贴著鄂建设,用一种几乎带著諂媚语调的圆滑嗓音解释道:“鄂组您息怒,息怒!” 悟机连连搓著手,白气从口鼻间不断喷出,“实在是情况紧急!” “可您说巧不巧?傍晚清查库房清点物资才发现,这批刚採购不久的工业布料,除了前面给施工队修缮之用的质量好,其他的质量不行啊!” “简直是以次充好!”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夸张懊恼,双眉夸张地紧皱,“上面好多个大窟窿!” “还有几处开线!根本用不成!” “这种料子罩上去,別说挡灰了,一阵大风过来就能吹成个破灯笼!” “耽误工期啊,鄂组!” 借著这朦朧的光线,鄂建设和小王都清晰地看到:车斗里码放著好几卷捲成圆筒状的厚重蓝色帆布! 那帆布深蓝发亮,厚实坚硬,边缘整齐。 即使光线不足,也能看出確实是工业工地常用的防尘布卷。 “看!看!就在这里!都是破洞!窟窿!”悟机的手指急切地在其中一卷帆布上凌空虚指,像是在引导鄂建设的目光,又像是在强调確有其事。 昏光下,帆布表面的纹理显得略深一些,像被撕开了几道缝隙,但具体细节看不真切。是真是假? 鄂建设紧皱的眉头没有丝毫舒展。 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如探针,在那几卷深蓝色的帆布上反覆逡巡! 车斗里空间不小,帆布卷堆砌起来,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只在角落散落著几片施工常用的黄色塑料安全锥和一些细长的木棍,似乎是支撑布罩的辅料。 车厢深处更暗,堆著些什么就看不真切了。 但表面確是这几卷庞大的帆布卷占据了视线焦点。 时间、地点、理由……看似都能自圆其说? 悟机那张挤著笑的脸上汗水细密闪烁,在寒夜灯光下尤为明显。 他压低声音,急促地补充道:“与城西永利布行联繫,他们说是发错了货物,同意更换。” “但人家老板明天一早还要出远门!” “如果不及时更换的话,万一现场还要用布遮盖来料呢?这雨水说下就下啊。” “耽误了你们的修缮进度计划?那责任我们……实在是承担不起啊!鄂组!” 最后的称呼拖得又长又软,几乎是哀恳了。“耽误进度”、“承担责任”这些词被他有意无意、软中带硬地吐出来,如同在鄂建设紧绷的心弦上轻轻拨动了一下。 鄂建设绷紧的下頜线条依旧如铁,眼中的疑虑深重如同墨潭。 他死死盯著那张强堆笑容却掩饰不住紧张的脸孔,又扫过车窗后明厉那副极力维持平静的轮廓。 他忽然开口,声音像结了冰碴子:“条子呢?谷组长开的通行条!”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射向悟机,“规矩总还要的吧?!” “有!”悟机似乎就等著这句! 他那张紧张得快要支撑不住笑容的脸立刻鬆弛下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动作快得出奇! 他右手迅速地从宽大的僧袍宽袖深处一掏! 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便魔术般出现在他摊开的掌心! 纸张很普通,上面赫然是谷庄那笔力遒劲、结构硬朗的字体! 悟机连忙將纸条双手捧著,几乎是奉到鄂建设眼前。 动作带著刻意的恭敬。 鄂建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纸条上的字跡。 確实是谷庄的字! 鄂建设眉头一皱!不对! 他唰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警用强光小手电,“啪嗒”一声按亮! 惨白刺眼的光柱如同手术刀瞬间精准劈在那张纸条的日期上! “1月1日?!”鄂建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无法置信的严厉,“糊弄谁呢!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1月1號!今天已经是1月7號了!” “一张整整六天前的过期路条? “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质问如同铁锤砸下!那张纸条在刺眼的手电光下几乎要被他穿透!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戏弄的愤怒衝击著他!是假的?还是谷庄…… 车內的明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幽光,如同寒潭底下掠过一道暗影。 他不慌不忙,甚至带著一丝刻意表现出的惊讶和瞭然。 他微微侧身,脑袋更探出车窗一些,朝著鄂建设和那张被强光笼罩的纸条解释道:“哎呀!鄂组长!” “您看这……误会了误会了!” 他指著纸条上“1月1日”那个日期,“这1字……谷组长怕是手滑了?或者写得太急了?” “您仔细看这个『1』字,下面这一横……是不是写得太短了?而且写得又轻?” 他的手指在纸条上比划著名,“我们……我们私下都议论呢,谷组长这字大气是大气,就是有时候笔锋略急……这『1』字写短了那么一丁点,像个顿號,乍看確实像『1』。” “其实谷组长的本意……应该是『7』啊!他就是想写个『7』字!” 鄂建设眉头紧锁,握著纸条的手指捏得死紧! 日期数字本就在手电强光下略显变形,但“1月1日”四个字无论字形间隔还是笔跡连贯性,都浑然一体。 可明厉的解释却也並非全然凭空捏造,谷庄的字確实带著几分“写意”,笔画有时飞扬有时顿挫,偶尔数字拐弯弧度略大。 这究竟是不是笔误? 第228章 確认什么? 鄂建设的目光在两个和尚脸上阴晴不定地扫视——一个笑容僵硬额头冒汗,一个看似平静眼底却深藏著漩涡般的冰冷探询。 他的视线又落在纸条上那刺眼的“1月1日”上。 心头疑云如同翻滚的浓雾,越来越重,几乎要窒息。 明厉的声音隔著风飘来,不紧不慢的调子,“鄂组,如果您实在怀疑我们。” “怕这纸条有什么不妥,”他那双在车窗阴影里看不真切的眼似乎抬了抬,落在鄂建设阴沉的脸上,“直接打个电话问问谷组长本人,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真相就在一个电话的距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一分,掺进一种微妙的“体贴”,“当然,现在这个点儿……正是人最渴睡的时候,吵醒谷组长怕是扰了他清梦,也著实有些对不住……” 夜雾中,悟机那张堆满僵笑的脸也立刻点头如捣蒜,额角那层油亮的细汗被昏暗的灯光反射,如同碎钻。“是啊是啊鄂组,太晚打扰谷组长休息是……但您要是不放心,確认一下总是最稳当的!” “我们……我们就在这儿等著!”他的眼神带著一种近乎諂媚的焦灼,在鄂建设和紧闭的车厢之间来回逡巡。 话说到这份上,如同將棋盘推到了鄂建设面前。 不打,疑云压顶,心头那根刺更深;打,这深更半夜惊扰同僚领导…… 然而职责如山! 沉甸甸的谜团压在心头。 “也罢!”鄂建设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像咬碎了一块冰。 他不再看那两个和尚,猛地將那张烫手山芋般的纸条攥进手心,揣回厚棉衣的口袋。 左手迅速从另一个內袋掏出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瞬间吸走了指尖残存的一点温度。 屏锁划开。 幽冷的蓝光照亮了他铁铸般紧绷的下頜。 萤光的数字键在寒夜里显得尤为清晰。 他输入那个烂熟於胸的號码——谷庄的。 手指点下拨號键的瞬间,他微微侧过身,避开了明厉和悟机直勾勾的眼神。 “嘟……嘟……嘟……” 冰冷的提示音,单调、机械、一声接一声地从听筒里传出,在寂静的寒夜里被无限放大! 这声音如同一根冰冷的钢针,顺著耳道钻进鄂建设的太阳穴,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沉闷的刺痛。 “嘟……嘟……嘟……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最后那个冰冷的、毫无起伏的人工女声响起,如同最终宣告。 鄂建设放下手机,幽蓝的屏幕光映著他面无表情的脸,更深了一分。 无人接听。 不是关机。 只是无人应答。 鄂建设抬起眼,视线穿过昏黄光晕和寒冷的薄雾,越过悟机那写著“关心”与“紧张”的僵硬笑容。 直接锁定在驾驶位车窗里那张大半隱在阴影中的脸。 “鄂组,联繫不上?”明厉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不高不低,带著一种瞭然於胸的平静,尾音微微上扬,探询中藏著早已准备好的下一步棋。 车窗缝里溢出的白气,裊裊散入冰冷的空气。 “没人接。”鄂建设的回答像一颗淬了冰的弹丸,乾脆利落地砸在地上。 他收好手机,双手插回棉衣口袋,身体却如同山岳般堵在车前,“看来睡熟了。” 话是这么说,但那深邃眼底翻腾的疑虑不仅没有因为“合理推测”而消散,反而因为这反常的联繫失败而更加浓稠。 一切都太巧了——深更半夜、特殊物资、有问题的通行条、打不通电话的组长…… 巧合编织得越精巧,底下掩盖的真相便愈显得骯脏不堪。 职责如同千斤的秤砣压在他的心头。 不放? 仅凭有问题的布卷和一张极其可疑的“旧”纸条,扣留搜查证据不足,事后若证明无问题,便是重大工作失误。 放? 万一……万一那厚重的蓝色帆布之下,裹挟著足以顛覆一切的罪证,就此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这瀆职的罪名…… 空气仿佛被冻结住了,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风过枯枝的呜咽。 沉重的皮卡引擎在寂静中发出低沉细微的怠速声,如同蛰伏野兽等待出猎时按捺的低吼。 几秒钟的僵持,漫长得如同一个寒冬。 终於,明厉那波澜不惊的声线再次穿透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打破了平衡。 这一次,里面没有了“体贴”,没有了“建议”,只剩下清晰刻骨的现实,带著一丝催促的锋芒:“鄂组长,既然联繫不上,您看……我们是不是可以启程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脸在车窗阴影的边界浮动:“路,真的很远……” 他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没说完的话在寒夜中悬停,都蕴含在那沉默的尾音里,精准地压向鄂建设紧绷的神经。 “放行,还不行!”一个极其细微的警兆,如同暗夜里划过的冰冷萤火,倏地在鄂建设紧绷如钢丝的神经丛中亮了一下! 这责任太重! 他得有一锤定音的锚! 他猛地吸进一口刺得喉管生疼的寒气,果断转身,目光如炬地刺向身后岗亭中那个正全神贯注盯著寺门与车辆、隨时待命的年轻组员:“小林!” 被点到名字的小林一个激灵,挺直腰板:“鄂局!” “你!立刻!”鄂建设的手指向寺內深处那片被夜色和冷雾包裹的僧客寮区,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跑步前进!去谷组长的房间!” “亲自看到他,当面確认!” “……確认什么?”小林下意识追问了一句,被鄂建设眼中骤然凝聚起的、如同冰风暴般的厉色慑得缩了下脖子。 “確认他是睡著了被电话吵不醒,还是別的什么情况!务必亲眼!当面!弄明白这通行条到底怎么回事!” 鄂建设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带著铁腥气,“快去!用最快的速度!我等你的消息!” 最后一句,已近乎咆哮。 小林的心臟在胸腔里像被重锤擂了一下,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是!鄂局!”他再不敢有半分迟疑,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双脚猛地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撕裂冰冷凝固的空气,朝著黑暗涌动的寺內深处狂奔而去! 橡胶鞋底与结霜的石板路撞击,发出短暂而急促的噼啪脆响,脚步声迅速被无边的夜色吞噬。 第229章 秉烛夜谈? 鄂建设如同钉死在了原地,棉大衣的领口竖著,冰冷的目光却穿透了寒雾与黑暗,死死锁定那辆如同铁兽般蛰伏的灰色皮卡。 皮卡的引擎始终维持著怠速,低沉的喘息在寂静中清晰可闻,如同耐心等待猎物的猛兽。 驾驶室里的明厉和车旁的悟机,再没有多余的动作和话语,只留下沉默的背影或凝固的侧脸。 悟机早已收起了那副强堆出来的笑容,眉宇间拧著一股生硬的、被生生按捺住的焦躁。 时不时偷偷瞥一眼鄂建设。 明厉则更深地隱入了车窗的阴影里,只有偶尔极其轻微的转动方向盘的声音。 在这凝固的对峙中,每一秒都如同在粗糙的砂纸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鄂建设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被这冰冷的空气和紧绷的神经冻结了。 突然间! 寺內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传来一阵急促、混乱、踉蹌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不像小林出发时的坚定迅猛,反而充满了虚浮、慌乱和跌撞! “呼…呼…呼…鄂…鄂局…!”小林跌跌撞撞地从黑暗深处衝破薄雾,如同被无形的恐惧驱赶著。 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张著嘴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团翻滚的白气。 他跑到鄂建设面前时,几乎收不住脚步,一个趔趄向前扑倒,被鄂建设下意识地一把扶住! 鄂建设的心臟骤然悬停! 他扶著小林的手臂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身体正筛糠般地颤抖! “怎么样?!”鄂建设的声音瞬间绷得嘶哑,厉声喝问。 他的目光死死攫住小林那因恐惧和狂奔而剧烈扭曲的脸,“见到谷组长了?!” “没…没见到…人…谷组长他…他不在房间里!”小林如同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牙齿格格作响,上气不接下气。 鄂建设抓著他手臂的力道猛地一紧,五指如同铁钳几乎陷进小林的棉衣里:“敲门了?!是不是你没叫醒?!” “不是!不是敲门!”小林使劲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的茫然和恐慌,“是门!鄂局!门根本没锁!没关!” “虚掩著的!就那么开著一条缝!” “什么?!”鄂建设如遭雷击! 手臂一松,小林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鄂建设尾椎骨炸开,沿著脊椎迅速爬满全身! “门没关?!”他失声惊问,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变形! 这绝不是正常的谷庄! 那个心思縝密、行动谨慎的搭档! 深夜出门,绝不可能是忘记关门这种低级错误! “是…是开著条缝!我一碰就开了!”小林带著哭腔,语无伦次地补充,“里面黑洞洞的!我不敢进!” “只站在门口喊了几声,一点动静都没有!太……太嚇人了!” “后来,只好战战兢兢进去,用手电將臥室里外照了一个遍,根本没有人。” 夜雾似乎在这一刻骤然加厚加重,裹缠著人的口鼻! 冰冷的恐惧像无数细针,扎穿了鄂建设的每一寸皮肤! “室內有打斗的痕跡吗?” “没有,绝对没有!” 无数最坏的念头如同毒蛇出洞般爭先恐后地涌上他早已紧绷欲裂的脑海:谷庄被强行带走了? 已经被灭口? 那虚掩的门缝后,难道…… 人……还活著吗? 小林带来的消息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这是一枚无声的炸弹! 瞬间將寺门前的危机性质彻底改变! 此刻,已不仅仅是那辆可疑车辆的去留问题! 谷庄的安危瞬间被推到了悬崖边缘! 这虚掩的客房门,如同地狱敞开的缝隙! 鄂建设的脸色在昏黄摇曳的孤灯下变得铁青,呼吸瞬间粗重起来,每一口吸入的冰冷空气都像裹著细碎的冰碴,剐蹭著他的气管肺腑!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燃烧著狂怒和冰冷的剑芒,霍然扫过旁边那辆瞬间变得无比危险、如同囚笼般的皮卡! 扫过车旁悟机那煞白失血的脸颊和眼中掩饰不住的惊惶! 最后,死死钉在驾驶位车窗深处那片无法看透的浓重阴影上! 谷庄,出了什么事?! 是失踪?还是……已然遭遇不测?!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子弹,狠狠贯穿了他的大脑。 那张写著“1月1日”的纸条,此刻看上去,竟带著血色的狰狞! “鄂组,我可以负责地说,谷组並没有什么事。”声音突兀地响起。 鄂建设触电般抬头,眼神中裹著未褪尽的惊骇与深疑,如同两柄淬火的匕首,直刺过去。 明厉似乎全然未觉鄂建设方才的惊悸。 他的脸上甚至寻不到半点该有的焦急,嘴角反而微妙地向上牵了牵,牵扯出一个勉强可称作“宽慰”的姿態。 却凝固得像一张脱了色的劣质面具。 “真佛在上,”明厉和尚的目光微微上抬,声音也抬高了,在雨声的间隙中显得异常清晰,带著一种宣示般的重量,“贫僧在此刻可以对佛祖发誓。” 他甚至缓慢而庄重地在胸前单手合十,动作標准得无懈可击,“因为,在我出来开车时,在方丈室走出一个人,他就是谷组长,他与智远方丈在秉烛夜谈。” “秉烛夜谈?”鄂建设重复著这四个字,语气里满是怀疑。 “他还嘱咐我早去早回呢。”明厉补充道,嘴角甚至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交代我,”明厉的视线精准地落在鄂建设紧绷的脸上,神態恢復了那种近乎於悲悯的平静,“山路难行,夜晚注意安全。” 鄂建设心头的巨石微微一晃,似乎出现了一道缝隙。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在明厉脸上缓慢而仔细地巡梭。 那张脸在摇曳的灯影里显得异常平静,如同寺中古井的水面,平滑无纹,连眼角的细微褶皱里都寻不出丝毫波澜。 明厉像是完全读懂了鄂建设眼中翻滚的疑惑与惊疑。 他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身,伸出手臂指向大雄宝殿侧后方那片被夜色彻底吞没的深深院落——那是方丈室所在的区域,隱在更高大的殿宇黑影之后,轮廓都难以辨识,只余一片令人心悸的浓稠漆黑。 “那为什么谷组长失踪了?”鄂建设终於问道,目光重新锁定明厉。 “失踪?没有的事。”明厉面不改色心不跳,“方丈室本来就备有精舍,那是招待秉烛夜谈的贵宾的。” 明厉的声音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鄂组有所不知,『秉烛夜谈』是清凉寺千年传承的仪轨,对待真正有大慧根、愿探討佛理精深的贵宾方有的敬重。” “自古如此,典籍中也清晰记载。” 他微微頷首,“谈至深夜,一般谈到晚上一点左右就会留客夜宿的了。” “贵客便顺理成章留宿寺中专设的精舍之內,是为安全计,也是以求清静澄明之心境。” 他特意加重了“精舍”二字,咬字清晰,如同在木板上稳稳敲下两枚钉子。 第230章 还不放车? 说到这里,明厉的眼神似乎锐利了零点几分秒。 但快得无人能捕捉,隨即又化作了古井般的深寂。 “若鄂组仍有疑虑……”他目光坦然而冷静地迎上鄂建设审视的眼睛,唇角弧度分毫不改,“那也简单。烦请鄂组再派个人,现在就去方丈室一看究竟,真相自然大白於眼前。” “何苦……在此疑神疑鬼,反误了大家的功夫?” 他微微垂下眼瞼,语气似乎沉缓了一点,带著一种近乎於慈悲的劝告,却又在每一个字眼上都用了暗劲:“贫僧只担心惊扰过甚,毕竟方丈静修多年,最忌外界无端喧譁叨扰清净。” 那声音不高,带著某种无形的分量,如同暮鼓晨钟。 这话无异於一道无形的符咒,刚刚被明厉那句“亲眼所见”、“亲口嘱咐”稍稍动摇的巨石,剎那间又稳稳噹噹地落回了鄂建设的心湖,却激起了更深、更隱秘的漩涡。 若谷庄真在和方丈夜谈,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可若自己现在执意派人去打扰……鄂建设的目光眺射远处大雄宝殿紧闭的厚重木门,想像著里面沉静的诸佛。 方丈修行向来是在坐臥中入定。 即便是睡觉也保持著禪姿,那是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修行境界。 此时夜深人静,已是子时末刻,万籟俱寂。 正是其禪定最为紧要、心神与天地交融的关头。 若在这时打扰的话,会被视为“褻瀆神圣”、“大不敬”…… 这顶帽子,他鄂建设一个小小的工作组副组长,万万担待不起! 在上级眼里,一个干练的工作组长的重要性,恐怕远不如一个拥有无上声望的宗教文化象徵——尤其是在这挖掘旅游產业潜力的当口。 要是方丈一怒之下,在某一日的领导座谈会或者市视察组面前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俗务繁扰,不堪其扰”,那后果…… 鄂建设的手心变得湿滑粘腻,不是雨水,是冷汗。 他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將几乎衝口而出的命令硬生生吞了回去。 “——鄂组长!”一声尖利的呼叫突然爆发! 是悟机! 他猛地从阴影里跨出一步。 那寺门前灯光落在他脸上,颧骨高耸,眼眶深陷,两道刀锋般凌厉的目光灼灼射向鄂建设。 他身上的僧衣如同黑暗的鎧甲覆盖在心口,隨著他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在灯光下晃动著不祥的幽光。 原本握在手中缓慢捻动的一串黑沉楠木念珠,此刻被他攥得骨节突出,发出细微而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我们在此空耗多久了?!”悟机的质问石破天惊,每一个字都带著火药味砸在湿冷的空气里,“要扣压我们?” “谷组还不放车?”悟机的言词咄咄逼人,“请问我们是不是犯人?” 鄂建设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解释“不,不,扣车只是暂时的排查,並非……” “不是犯人?”悟机粗暴地打断了他未竟之言,声音拔得更高,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讽和狂怒,“不是犯人为何要將我们扣留?”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为何不允我们离寺?!” “我们到底是出家修行之人,还是待宰的牛羊?!” “如果我们犯了法,可以!” “可是我们现在犯了法吗?没有!” 他又上前一步,直逼到鄂建设面前一臂之遥处站定,那充满压迫感的身影完全挡住了鄂建设眼前的光线。 只留下一个激愤变形的剪影,“僧俗两道,向来涇渭分明!” “我清凉寺管理自有寺规祖训。” “你们工作组的铁腕,凭什么越界伸进来,对我们出寺的事情指手画脚、横插一脚?!” “当你是公安局啊?”每一句质问都像重锤,敲打著鄂建设已然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就是公安局也是管犯法的事!” “我们犯法了吗?”悟机双目圆睁,眼神几乎要將人刺穿,“拿出证据来!” “贫僧倒要问问,我们到底犯了哪条天条王法?!”他的僧袍在风中鼓盪,带著一种近乎悲壮的质问。 空气窒息般凝滯。 悟机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狂怒的表情忽然间收敛,嘴角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但眼里的风暴却丝毫未减。 “若是今晚……”悟机的语速骤然放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冰冷的水滴敲在石板上的声音,清晰地钻入鄂建设的耳膜深处,带著巨大的重量——“谷组长一意孤行,执意要扣车扣人……” 他微微一顿,眼里的冷光闪了闪,“那么……休怪贫僧师徒不识大体!” “改日我们只好去敲响县委江书记办公室的门!” “还要去市里的佛教协会!去市宗教事务管理局!” “哪怕是……”他的声音更低哑了一点,带著一种近乎决绝的森然,“去市里的统战部!也要让上级领导们看看清楚,你们工作组在清凉寺,在这佛祖清修之地,乾的是何等扰僧清修、戕害清誉之事!” “是非曲直,自有朗朗乾坤定论!” 鄂建设的瞳孔,在悟机吐出“县委江书记”五个字时,骤然缩紧了! 江昭寧! 鄂建设倏地一惊,一个激灵,心里咯噔一下。 悟机的话击中了他的要害。 向佛教协会,市宗教局,甚至统战部告状,鄂建设倒是不太怕,因为最终还要县上处理。 可是向江昭寧告状问题就大了,他的一句话就可让自己免职,別说將来的文旅局书记,怕是冷板凳也没得坐了。 连个敷衍的閒职都没得落! 巨大的、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五臟六腑,比寺院的千年寒气更甚百倍。 什么失踪的谷庄,什么诡异的纸条,什么秉烛夜谈……在这灭顶之灾般的政治威胁前,都化作了轻飘飘的尘埃。 好汉不吃眼前亏! 谷庄在这个寺院不可能会有生命之危,没有人敢对工作组长下手的。 再说寺庙不杀生是戒律。 他不会有事的,明厉言之凿凿说看见他了,明厉的话应当是对的。 绝不能栽在这里! 一个近乎本能的念头在惊涛骇浪中死死抓住了他——先放人!先过了今晚这要命的关隘! “……”鄂建设喉咙深处咕噥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是强行压下翻滚情绪带来的生理反应。 他艰难地呼出一口灼热的气,那气息带著压抑的抖动。 他终於抬起手。 那动作显得如此沉重、迟滯,仿佛手臂灌了铅。 不是平时指点江山时那种迅捷有力,而是在极度不情愿与巨大的现实压力下,做出的屈辱抉择。 手臂在空中停滯了极为短暂的瞬间,像在承受著无形的千钧重担,然后猛地挥下! 幅度不大,却带著一种决绝的断裂感。 “去!”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被硬生生挤压出来,乾涩、嘶哑,带著裂帛之音,饱含了所有的无奈、焦虑以及对未知的惶恐,“快去快回!別耽搁!” “是!”明厉阴鷙一笑,那笑容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第231章 接应 皮卡车的引擎突然轰鸣起来,打破了夜的寂静。 车灯猛地亮起,两道刺目的光柱划破黑暗,照亮了前方蜿蜒的山路。 隨著轮胎碾过青石路面发出的嘎吱声,车辆如脱韁野马般衝出寺院大门,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鄂建设站在原地,望著车辆远去的方向,心中的不安却如潮水般涌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笑容。 明厉最后那个阴鷙的笑容。 分明藏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胜利和讥讽。 夜风更冷了,吹得他浑身一颤。 …… 皮卡车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前行,如同一叶孤舟在汹涌的暗夜海洋中挣扎。 明厉双手紧握方向盘,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凸起发白。 几乎要与黝黑的方向盘融为一体。 车厢內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柴油味和汗水的酸涩气息,偶尔夹杂著从窗外飘来的夜露的清冷。 副驾驶座上的悟机长长舒出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骨头般瘫软在座椅上。 他僧袍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微微颤抖的脊樑。 “好险。”悟机低声说,声音里还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在发动机的轰鸣中几乎微不可闻。 明厉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如鹰隼般紧盯著前方曲折的山路。 车灯劈开浓重的夜色,在路面上投下两道苍白的光柱,偶尔照亮惊慌窜入草丛的小动物。 它们眼中反射出的光芒如鬼火般一闪即逝。 “他们不会去方丈室查看吧?”悟机不安地问,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著掛在胸前的佛珠,檀木珠子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明厉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鄂建设没那个胆子。” “智远方丈的地位他不是不知道,深夜打扰高僧清修,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他的声音乾涩而肯定,仿佛在说服別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知谷组他……”悟机欲言又止,话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禁忌。 “够了!”明厉厉声打断,声音陡然升高,在狭小的驾驶室內迴荡,“做好你分內的事,其他的不要多问。”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悟机苍白的面容,后者顿时噤若寒蝉。 车內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在夜山中迴荡,如同一头困兽的咆哮。 倏地,明厉猛地踩下剎车,皮卡车戛然而止。 轮胎在碎石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悟机因惯性向前衝去,安全带猛地勒进他的肩膀,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你停车干什么?”悟机惊魂未定地问道,声音里带著不解与恐慌。 明厉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投向车厢后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管东妙监院了?”悟机这才倏地想起东妙就在皮卡车厢,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微微发颤。 “监院!”两人齐声喊道,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迴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片刻后,车厢后传来细微的响动。 一卷厚重的蓝色防尘布被从內部推开,东妙监院从中钻了出来。 他翻身下车,又迅速拉开前门挤进了驾驶室,迫使悟机向中间挪了挪位置。 “继续开车。”东妙的声音低沉。 明厉重新启动车辆,皮卡车再次在山路上顛簸前行。 东妙瞥了一眼后视镜,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眼睛在注视著他。 这座山,这座寺,隱藏著太多秘密,而他现在已经深陷其中。 “我们……”悟机的嗓子干得发紧,声音涩滯,“接、接下来怎么办?” 他甚至不敢看监院的侧脸,目光游移在挡风玻璃外水汽模糊的光晕上。 手指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捻著腕上湿滑冰冷的楠木佛珠,指尖冰凉。 东妙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著汗味和恐惧的气息,“按原计划进行。”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车辆转过一个急弯,远处山脚下县城的灯火隱约可见,如同散落的星辰般闪烁明灭。 明厉稍稍放鬆了紧绷的神经,但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注视著他们,每一个转弯,每一段直路,都仿佛被无形地监视著。 突然,一道黑影从车前窜过。 明厉猛地踩下剎车,轮胎在碎石路上打滑,车辆失控地旋转了半圈才勉强停住。 惯性將他们狠狠甩向前方,又被安全带拉回座椅。 “什么东西?”悟机惊恐地问,双手紧紧抓住车门上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明厉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紧盯著后视镜。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又或许只是树影摇曳產生的错觉。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在山谷间迴荡,平添了几分诡异。 “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明厉重新启动车辆,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皮卡车再次加速,沿著山路向下驶去。 明厉的掌心渗出冷汗,湿滑得几乎握不住方向盘。 他紧紧抓住那圆形的物体,试图控制住微微颤抖的双手。 远处的寺院已经完全隱没在黑暗的山影中,但那无形的压力却如影隨形。 明厉知道,这个夜晚还很长,而他选择的这条路,已经无法回头。 车灯照亮的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明厉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边那条更窄更陡的小路,车辆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被浓密的枝叶吞噬。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岔路口右侧的路上出现了两束车灯。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车窗降下,露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东妙监院,上车!”有人喊道,声音在寂静的夜山中显得格外清晰。 东妙示意明厉停车,自己推门下车。 “下车,搬一下东西!”东妙叫道,声音急促。 “是!”小车上下来一个人,身影在车灯的映照下拉得很长。 他走向皮卡车厢,费力地搬下了那捲成圆形的厚重蓝色防尘布。 那捲布看起来不轻。 搬它上车后,那个开车的人隨后將黑色轿车的钥匙交给了东妙,自己下车走向路边暗处。 不久,远处响起了摩托车的轰鸣声。 他骑车消失在夜色中,引擎声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 东妙上了黑色轿车,驾驶座还残留著前一个驾驶者的体温,旁边副座上还有一套便衣。 他换上便衣,熟练地启动引擎,车辆倏地掉头。 很快消失在另一条路上,仿佛被黑夜吞噬。 又到了一个岔路口,两辆车分道扬鑣。 各自驶向未知的命运。 第232章 诱饵! 东妙左手轻扶方向盘,右手拿出手机,在车上打了一个电话。 屏幕的冷光映照在他脸上。 电话接通了,东妙压低声音道:“刘县,我以为你的斡旋会起作用,智远来不了。” “现在大势已去!”他的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失望。 “我已从寺庙脱身,一切无可挽回了。”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通过话筒隱约可闻。 “我市里活动了,甚至省里也没有落下,也只是让智远推迟了上任的时间而已。” 刘世廷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挫败,“有点儿螳臂挡车了!没有想到,江昭寧竟然有那么大的能耐,我落下风了。” 东妙紧握手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车窗外的山林飞速后退,如同他正在迅速消逝的希望。 “不过,”说到这里,刘世廷话锋一转,声音里突然注入一丝诡异的轻鬆,“你的这些钱,够你在海外逍遥几辈子的了。” 刘世廷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我还告诫你一句话,如有不测,千万別提我。” “否则,外边捞你的人也没有。” 这句话中的威胁和警告显而易见,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东妙的咽喉。 “知道!”东妙掛断了电话,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將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仿佛那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车辆在蜿蜒的山路上疾驰,东妙的思绪却飘回了寺庙……一切都如同梦魘般縈绕不去。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无论前方是生路还是绝路,他都只能继续前行。 夜色越来越浓,山路越来越险,而东妙的內心却异常平静——这是一种已经放弃所有希望后的诡异平静。 …… 凌晨四点钟,万籟俱寂。 江昭寧在熟睡中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 他眯著眼睛,摸索著抓到床头柜上震个不停的手机。 黑暗中,屏幕的冷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一般这个时间段,不会有人打扰自己,除非出了大事! 他一看手机,是乔国良来的电话。 江昭寧的睡意瞬间消散,马上接了电话,声音还带著刚醒时的沙哑:“有什么事?” “江书记!”手机听筒里,乔国良的声音嘶哑高亢,像被狂风推涌著的巨浪,每一个字都裹挟著极致的亢奋猛烈拍打过来,穿透深夜的死寂,“成了!” “清凉寺!那两个贼和尚,想跑?抓住了!逮了个正著!”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补充道:“携带著大量的钱款呀!” 江昭寧猛地一挺身,背部肌肉瞬间绷紧,冰凉的席梦思垫层透过薄薄睡衣吸走他的体温。“谁?” 他追问,声调倏地低沉冷硬下去,锐利如刀。 “就是东妙座前最得力的狗腿子,明厉和悟机!” “俩小子开著一辆快要散架的破皮卡,冲我们埋伏好的卡点撞过来。” “嘿,正好撞枪口上!人赃並获!” 乔国良的语速快得像失控的机枪扫射,每个字都因为激动而扭曲上扬,“打开车斗一看,老天爷!两箱子!都是旧钞,连號不连续,很明显是黑钱。” “江书记,这简直是天降功劳,铁证如山吶!” 明厉、悟机?东妙座下左膀右臂的亲信,平日里替那老狐狸鞍前马后奔走甚密? 一丝极其微弱的鬆懈感如同尘埃般刚刚扬起,立刻又被更为强烈迅猛的直觉粉碎——不对!那两个宵小之徒,再是得力亲信,也不过是提线木偶! 东妙其人阴狠诡诈、视財如命,经营清凉寺多年织就的暗网盘根错节。 他绝不可能將如此巨额的命根子全权交给两个嘍囉去奔逃! 一丝冰凉彻骨的寒意陡然滑过心臟。 “只有他们两个?”他追问,声音像绷紧的钢丝绳,冷硬得没有丝毫迴旋余地。 “是的。” “你在现场?”江昭寧问道,同时打开了床头灯,光线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对。”乔国良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这一下人赃俱获。” 江昭寧的心沉了下去:“东妙不在其中?” “不在,那老狐狸根本没露面!” “他应当在寺庙。” 乔国良回答得很肯定,“我打电话问了寺庙值班的鄂局,他也证实了只有明厉和悟机骗出了寺门。” 鄂局?东妙在清凉寺內部? 江昭寧捕捉到乔国良话语里的得意细节,心头却“咯噔”一沉。 “你们收工了?”江昭寧厉声打断对方的兴高采烈,话语像锋利的冰凌戳出。 “是,在收工返回的路上。”乔国良似乎察觉到江昭寧语气的变化,声调降低了几分。 “收工返回?!” 这四个字像重锤猛砸在江昭寧心口。 一股骤然紧缩的冰凉感觉瞬间沿著脊柱攀爬而上,紧接著是滚烫的、足以烧毁理智的岩浆迸发! 他眼前仿佛炸开一道撕裂黑夜的电光——所有看似顺理成章的线条在他脑中急速缠绕、旋转,倏地凝聚成一个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案! 那辆破旧的皮卡、那两个並非真正主角的“硕果”、那被轻易调动离开卡点的警力……这一切绝非偶然! 这是精心策划的棋局! 是狡黠猎手拋出的致命诱饵! 江昭寧心中电光石火倏地一闪,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通往机场的高速入口关上是谁在驻守?” 电话那头的乔国良明显愣了一下:“江书记,那是吴兴昌带队驻守的。” “他们在返回途中?”江昭寧的心跳加速了。 “是的。人已擒获,任务完成了,再驻守也没有意义了。”乔国良的声音开始显得有些不安。 “不对!”江昭寧几乎是吼出来的,声波透过手机几乎震裂寂静的听筒空间,“乔国良!你糊涂!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 “声东击西!东妙是要金蝉脱壳!” “把你和能拦截他的主要警力全都调开!” 空气在电话两端被死死冻结。 听筒里那端持续不断的汽车引擎噪声似乎也骤然停止了轰鸣。 “这?”几秒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才传来乔国良带著惊恐颤抖的吸气声。 “高速入口!通往机场的高速入口!”江昭寧的声音斩钉截铁,像滚烫钢水砸向铁砧,“那个咽喉要道,不能撤回来休整。” 冰冷的恐慌感浸透骨髓乔国良深处。 江昭寧的话快如激射的箭矢,每一句都直指最致命要害,“高速卡点被抽离,等於空门大开!留给目標逃窜的巨大豁口!” “立刻!马上!”江昭寧对著手机厉声喝令,每一个字都带著千钧之力,仿佛要穿透无线电波砸入对方大脑,“命令吴兴昌那组人马!立刻调头!” “以最快速度给我滚回高速入口!重新埋伏好!设卡!” “任何过往车辆,务必一寸一寸给我仔细盘查!” “敢耽误一分钟,我唯他是问!”他的声音蕴含著爆发边缘的危险气息,似雷霆即將劈裂云层。 第233章 催什么催? “……是!是,我命令吴兴昌带队返程……”乔国良的声音彻底变了调。 那抹兴奋的残响被骤然颳起的暴风吹得无影无踪,只剩一片茫然的空洞和被戳穿真相后的恐慌。 手机那一边传来他匆忙下达指令的声音。 “还有你!”江昭寧语速如电光石火,指令一个接一个迸发,“你现在位置?!” “刚、刚过五里桥,快、快进城了……” “那两个和尚由稳妥的干警押回看守所!” “你!现在!立刻开著你的车!以最快的速度给我赶到县委!只给你十五分钟!必须赶到!” 江昭寧的语调冰冷、坚决、不容丝毫拖延或质疑。 “来、来县委?接您?” “是,是要去……高速口?”乔国良呼吸急促艰难,带著后知后觉的惊恐,但言语中已有尘埃落定、彻底清晰的顿悟。 “十五分钟!我看你车技!”江昭寧厉吼之后,“喀嚓”一声狠狠掛断电话,声音在漆黑房间余韵里依然隱隱迴荡。 四周依旧被浓密深沉的黑暗笼罩。 但刚才那几番急促激烈的对话已彻底撕碎死寂。 取而代之的是暗涛汹涌的巨大风暴降临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是!”乔国良电话那头传来他急促的呼吸声和汽车引擎加速的声音。 江昭寧猛地掀开被子,赤脚直接踏在冰凉的地板上。 那透骨的寒意瞬间刺穿脚掌直衝天灵盖。 如同迎面泼来一盆冰水。 让他因为紧急事態而激盪灼热的大脑骤然冷却清醒。 他迅速套上裤子,冰冷的拉链头如同毒蛇牙齿刮过他指腹。 接著是衬衫,棉质衣料摩擦著皮肤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时间细碎而危险的流逝。 系纽扣的手指在黑暗中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每一个动作都带著爭分夺秒的急切——时间。 现在就是一切最核心的筹码。 走到门口穿衣镜前,窗外的微弱夜光勾勒出他瘦削挺直的轮廓。 他抓起那件掛在一旁、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藏青色夹克。 他地將双臂送入袖管,猛地一耸,夹克稳稳覆住双肩,如同战士披掛鎧甲。 客厅茶几上,深红色的固定电话机像一块不祥的警示牌蛰伏著。 他抓起话筒,指尖在熟悉的数字键上急速跳动,几乎带著敲击命令的迫切感。 “嘟——嘟——”线路接通的声音被刻意压製得沉稳低哑,即使在凌晨的死寂中也不显得刺耳。 “刘主任,”江昭寧的声音穿透深夜的静謐,清晰有力,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立刻给我接通省厅曾厅长,我要专线!” “对,就现在!十万火急!” “告诉他,有核心人物可能紧急外逃!” 他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裹在不容置疑的冰层之下,“请求启动机场、车站、码头临时布控机制,目標锁定人物:东妙!” “同时,立刻给我协调市公安局的空中布控资源,警用无人机我要立刻看到部署覆盖清凉寺及通往省道、国道的所有路径!” “动作要快!越快越好!” 话筒紧贴在他耳边,能清晰听到另一端刘志刚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和纸张被手指慌乱攥紧的急促摩擦声。“……明白!江书记!我立刻、立刻联繫!” 县里一把手深夜专报紧急请求,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砸在他的心上。 他撂下听筒的瞬间。 窗外似乎有一阵裹挟尘埃的冷风贴著玻璃缝隙渗漏进来,吹在脸上像冰冷的小刀片刮过。 “呜——哇呜哇呜——” 悽厉到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县府大院凌晨的沉寂,像是一头金属巨兽在沉睡的街区里咆哮衝刺。 最终带著尖锐的剎车声在楼下硬生生止住,轮胎与地面刮擦出短促而暴躁的噪音。 红蓝交替的警示灯光芒闪烁跳跃,透过窗玻璃,將江昭寧佇立窗前的侧影染上一层不断变幻、妖异而决绝的色彩。 乔国良从警车上下来,快步为江昭寧打开车门:“江书记,请上车。” 江昭寧点点头,坐进副驾驶座。 乔国良回到驾驶位,车辆立即启动,向著高速入口方向疾驰而去。 “现在什么情况?”江昭寧系好安全带,直接切入正题。 乔国良面色凝重:“吴兴昌组已经回到高速入口设卡点,但目前还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清凉寺外围监控点也没有发现东妙离开的跡象。” 江昭寧沉思片刻:“东妙不可能坐以待毙。” “他一定已经离开了寺庙。” “您的意思是……”乔国良疑惑地问。 车辆在空旷的道路上快速行驶,两人都陷入了沉思。 …… 吴兴昌接到了回返设卡点的命令,心里一阵窝火。 对讲机那头乔国良的声音还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这让他更加烦躁。 “这不是乱命吗?”他低声咒骂著,一把將对讲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警车內的空气顿时凝重起来,同车的两名年轻干警交换了个眼神,没敢吱声。 吴兴昌双手重重拍在方向盘上,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出尔反尔?要累死人的!”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额头上青筋暴起。 车內无人应答。 大家都知道吴大队长和乔局长之间的那点过节。 乔国良成了副局长,吴兴昌对此耿耿於怀。 “乔国良这小子抢了我的位子不说,一当了副局长就骑在我头上拉屎拉尿?” 吴兴昌越说越气,拳头攥得发白,“刑侦大队再怎么说也是第一大队,大队长也是副科实职里的第一號人物,轮著你来吆三喝四?” 坐在后座的小王小心翼翼地开口:“吴队,那我们现在...” “能怎么办?” “警令如山,谁敢不听?”吴兴昌没好气地打断他,但手上的动作却明显迟缓。 喜欢自己开车,喜欢飆车的他。 一反常態,慢吞吞地启动警车,慢吞吞地调头,仿佛每个动作都在无声地抗议。 磨磨蹭蹭一阵儿。 吴兴昌才极不情愿地带队乘车返回设卡点。 他故意放慢车速,沿途甚至停了一次车,假借检查路况下车抽了根烟。 烟雾在凌晨的清冷空气中繚绕,映衬著他阴鬱的脸色。 “吴队,乔副局长刚才又催了……”对讲机里传来乔国良的声音。 “知道了知道了,路上不得注意安全吗?”吴兴昌不耐烦地回应,狠狠掐灭菸头,“催什么催?” 等他终於带队回到卡点时,已经比预期晚了將近二十分钟。 又花费了几分钟才重新布置好阻车器,架设路障。 “看吧,哪里有什么可疑车子?”吴兴昌摊开手,语气中带著几分得意,仿佛自己的拖延被证明是合理的,“大半夜的折腾人玩呢?”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慢腾腾返回的这一段空档期。 一辆黑色奔驰s级轿车刚从空无一人的卡点疾驰而过。 那辆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车窗贴著深色膜,在凌晨的薄雾中几乎融为一体。 驾驶座上的东妙一脸得意,手指轻敲方向盘,嘴里哼著佛经调子。他的调虎离山计成功了! 那两个携款出逃的弟子果然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而这条原本严防死守的高速通道,竟然真的如他预料的那样空无一人。 只要通过了这个卡点,再过几分钟就是通往机场的高速,然后是国际航班。 最后是某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 第234章 落网 东妙轻轻加速,奔驰车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入高速公路的黑暗之中。 这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和解脱。 当不了方丈,到国外当一个安乐翁还是可以的。 而在卡点这边,吴兴昌正靠在警车旁,又点燃了一支烟。“我就说嘛,乔副局长还是沉不住气,咋咋呼呼的。” 年轻干警们唯唯诺诺地点头,没人敢反驳。 但其中有人隱约觉得不安,不时望向空荡的道路尽头,仿佛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吴兴昌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再守半小时,没什么情况就收队吧。” “这一晚上折腾的……” 天上出现了一个闪光点,传来了无人机的嗡嗡叫声。 正在开车的东妙全身的肌肉猛地一僵,脊椎窜上一股冰冷的电流! 不好! 他惊叫一声,善者不来! 他加快了逃逸的速度。 东妙猛地踩下油门,奔驰车引擎发出一声压抑的咆哮,轮胎在路面上短暂打滑后,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 他单手控制方向盘,另一只手慌乱地调整后视镜,目光在道路和天空之间急速切换。 就在那被前灯照射、反著冰冷水光的碎石路面上。 一团绝对不属於岩石或树干的浓重暗影急速掠过! 速度极快,轮廓甚至无法在视网膜留下清晰的影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带起的微弱风声却清晰得宛如在耳边掠过! “哧——!!!”刺耳的剎车摩擦声几乎同时盖过了他的嘶吼! 东妙的反应快如闪电,猛踩剎车的力道几乎要將踏板踩进车体! 巨大的惯性狠狠將他甩向前方,安全带瞬间勒进皮肉,如同冰冷的铁索。 他一头撞在冰冷坚硬的仪錶盘边缘,“嘭”的一声闷响伴隨著一声短促的痛哼! 车轮在湿滑的碎石和粘稠的泥浆中疯狂打滑,轮胎抓地力如同蒸发般消失! 沉重的奔驰瞬间失控,如同被抽晕的陀螺,猛地向著右前方剧烈旋转了半圈! 他的视野一片混沌! 车头几乎要撞向路边一棵黢黑臃肿、布满湿漉苔蘚的古老栗树! “吱嘎——嘎——!” 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从底盘传来,伴隨著猛烈的震动! 不知是蹭到了坚硬的树根还是路基下裸露的岩石。 车尾不受控制地向深渊方向甩去! 车轮碾过鬆软塌陷的边缘,又一块碎石滚落深涧! 时间如同冻结了一瞬。 “靠住!”东妙的嘶吼在剧烈旋转的车內炸开,带著破釜沉舟的狠劲! 他如同与这失控的野兽搏命,双手青筋暴凸地死死绞住方向盘。 左脚鬆开剎车瞬间又极其短促地猛点油门,试图重新找回一丝扭矩,將车头向反方向猛拉! 轮胎在泥泞碎石中发出更加悽厉的空转嘶鸣! 奔驰在悬崖边缘挣扎著画了半个疯狂的弧线,终於带著一阵濒死的颤抖和令人心碎的金属呻吟。 车头重重蹭过路边湿漉坚硬的岩壁,磨出一片刺目火星后,彻底停了下来! 浓烈的橡胶烧糊气味混合著引擎舱的金属高温气息和瞬间填满了整个车厢。 如同死亡的余烬。 挡风玻璃外。 除了近在咫尺、被撞掉一块巨大黑褐色湿皮的老栗树树干,四周只有浓稠如墨汁般化不开的黑暗。 车前灯照射的光柱在乱晃,所及之处全是嶙峋的石壁。 “什么……什么东西?”悟机的声音变了调,带著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嘴角似乎溢出了一丝铁锈味。 他摸索著抬起撞在仪錶盘上的头,眼前金星乱舞,额角传来钻心的剧痛,温热粘稠的液体正缓慢地沿著眉骨流下。 他顾不得擦血,惊恐的眼神死死盯住东妙的后视镜——镜子里只有车尾灯发出的微弱红光在中晕染开来,扭曲而模糊。 东妙的手依旧钳子般死死扣在方向盘最上方,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如同几段惨白的枯骨。 引擎还在苟延残喘般低沉轰鸣。 黑暗。 极致的黑暗。 除了被车尾灯染上的一小片湿漉漉的、透著诡异暗红色的地面,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车灯逼近的光晕,没有追来的人影……刚才那道致命的黑影,如同一个恶意的错觉,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墨汁般粘稠的山野。 然而,看不见的威胁最是剐人心肺。 那无边的寂静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屏息潜伏。 冰冷的空气如同凝固的油脂。 东妙不再等待。 那粘稠、沉重的被窥视感如同湿冷的蛛网紧贴著皮肤。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悸动,不再试图分辨黑暗中的动静。 右手狠狠掛上前进挡,几乎要將换挡杆掰断! 小车发出一声呜咽般的咆哮,如同垂死的巨兽被鞭子猛烈抽打,猛地向前一躥。 车轮短暂地空转打滑,溅起一片泥浆碎石后,终於重新稳住方向。 车灯的光柱在疯狂晃动,映照出路旁飞速倒退、扭曲变形宛如张牙舞爪的树影。 然而,警笛狂闪! 两束强光柱从正前方匝道直射而来,如同审判的目光,瞬间刺透奔驰车的挡风玻璃,將驾驶座上的东妙完全笼罩。 他下意识地抬手遮眼,心臟狂跳不止,不得不猛踩剎车。 轮胎髮出刺耳的尖叫,奔驰车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向前滑行数米,终於在光柱前戛然而止。 空气中瀰漫著橡胶摩擦的焦糊味。 东妙的手指紧紧攥著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强压下內心的惊涛骇浪,透过指缝观察前方情况。 只见一辆警车横在路中央,完全堵死了去路。 他看到几个人从那两辆红蓝警灯疯狂闪烁的吉普车里下来。 几个身著制服的干警神情冷硬、动作警惕地呈扇形散开,站位极其讲究,封死了所有进退的角度。 冰冷枪械在强光下折射出幽冷的锋芒。 而他们核心簇拥著的中心点—— 东妙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似乎都从四肢百骸骤然倒灌回心臟,又在下一秒被猛烈泵压出来! 撞得他眼前金星直冒,连呼吸都停滯了! 江昭寧! 没有警服,一身藏青夹克如同凝固的寒铁,身形在暴烈警灯光线的切割下显得挺拔如刀! 他就那样一步一步踏来,踩在匝道粗糙的路面上,脚步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每一步都如同重锤砸在东妙那颗狂跳的心臟上! 皮鞋底敲击路面的声响,仿佛直接踏在了他的神经中枢! 不是冤家不聚头! 这冰冷的宿命感如同铁箍死死勒紧东妙的脖颈! 千算万算,算准了金蝉脱壳,算准了调虎离山。 却万万没算到,会在这条紧急出逃的最后咽喉通道上。 一头撞进自己在这山南县唯一也最危险的死对头手里! 而且是在如此狼狈、如此被动、如此毫无遮蔽的时刻! 第235章 斗不过你 惊慌过后,东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深呼吸之间,他已经完成了心理转换——现在他的身份不是东妙,甚至连和尚都不是。 他是邢本良,东兴集团的董事长。 车窗外,乔国良已经走到驾驶座旁,敲了敲车窗:“请下车接受检查。” 东妙——此刻的邢本良——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按下车窗,露出一副被打扰后略显不悦的表情:“警官,这是怎么回事?我赶时间。” 乔国良打量著他。 眼前的中年男子留著精心打理的短髮,西装剪裁合体。 手腕上是一块价值不菲的名表。 完全是一副成功企业家的派头。 “请先下车。”乔国良语气强硬地说。 邢本良无奈地嘆了口气,优雅地推开车门下车,站定后还顺手理了理西装前襟。“我能问问为什么拦我吗?” “我可是守法公民。” “你是谁?”乔国良例行公事地问道,但目光如炬地审视著对方每一个细微反应。 邢本良从容不迫地从內袋取出一个精致的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乔国良:“警官,我是东兴集团的董事长邢本良。” 他的语气平和而自信,带著成功人士特有的从容,“正要赶早班航班到国外去洽谈一个跨国合作项目。” “时间很紧,如果没什么大事的话...” 这时,江昭寧缓步走上前来。 他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邢本良的全身上下。 从精心打理的头髮到鋥亮的皮鞋。 最后定格在那双试图保持镇定却微微颤抖的手上。 “邢本良?”江昭寧淡淡地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东兴集团主要从事什么业务?” “主要是进出口贸易和房地產投资。”邢本良对答如流,嘴角甚至带著一丝商业人士惯有的礼貌微笑,“这次就是去新加坡谈一个地產投资项目,总额大概三亿美元。” 江昭寧沉默著,没有做声。 只是微微侧头,冰冷至极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 再一次无声无息地在“邢本良”全身游走、扫描。 他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似乎能穿透衣物和偽装。 掠过那考究的西服、手腕上价值不菲的名表……最终,在对方浓密乌黑的头髮上停顿了极其短暂的零点零几秒。 这个髮际线! 一道无形的闪电在江昭寧脑海深处骤然劈开! 那弧度!尤其是右额角那个微微凹下的、被新生的浓密黑髮试图覆盖却未能完全掩盖的奇异起伏! 这个轮廓,这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弧度,是东妙那標誌性禿头上留下的胎记形状! 自己与他谈话时就记忆犹深。 它像是地狱入口的坐標,此刻在警灯下、在浓密的人工黑髮深处,投射出模糊的阴影! 浓密的人工黑髮? 一丝极细微的、反光的胶质粘性痕跡,在强光下悄然透出端倪——就在髮际线边缘,那毛髮与皮肤连接的、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而对面“邢本良”的左手,正下意识地、极快地扫过自己的额角侧面——一个几乎融入了整理西装领口动作里的遮掩! 江昭寧眼神骤然寒芒暴涨! 他不再有丝毫停顿。 藏在夹克下的身体如同一张拉到极限的劲弓绷紧、释放! 高大的身影猛地前倾,手臂如毒蛇出洞般迅捷无比地探入驾驶窗,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董事长生意兴隆啊!”江昭寧低沉的声音在警笛间隙响起,冰冷生硬得如同石块摩擦。 他那只手並未停滯——根本不等对方有任何反应,五指张开,带著凌厉的劲风,精准如铁钳,狠狠地抓了下去! 目標不是脖子,不是肩膀,而是那一大片浓密得过分、在高速惊嚇和强光照射下不可能依旧如此清爽蓬鬆的头髮! “呃?!”东妙脸上的所有从容在零点一秒內崩塌殆尽! 他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全身汗毛倒竖! 那只手带著夜风凉意的手掌抓来的轨跡,完全超出了他所有预案的预判! 他全身的血液猛地冲向大脑,嗡地一声炸响! 千钧一髮之际,他本能地拼命向后仰头! 同时,左手不顾一切地再次抬起,试图去格挡! 还是慢了! 或者说,那个动作他刻意做得太完美、太紧绷,失去了最自然的灵活! “嘶啦——!” 一声怪异、沉闷的撕裂声骤然响起! 那根本不是从毛囊里拔出头髮的声音! 更像是强力胶粘合的硅胶皮肉被硬生生撕扯、剥离的声音! 动作定格! 时间凝固! 江昭寧的手里,赫然抓著一大块乌黑、蓬鬆、连著头皮纹理边缘的东西! 那东西在他手上像一块被突然揭下的、丑陋的活体皮肤,边缘还粘著湿漉漉的胶质痕跡。 在狂乱旋转的红蓝警灯下,散发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真实感!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假髮下的真容,像被剥去最后一层画皮的妖魔,在强烈到残酷的警灯光线下,暴露无遗! 那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光亮! 苍白的头皮上面赫然烙印著一个浅褐色的、形状如同古老符咒般的胎记——那位置,那轮廓,与江昭寧记忆深处的那个记號,在明与暗交错的光影地狱里,严丝合缝地重叠! 江昭寧的目光如同最冷的寒冰,牢牢钉在东妙因巨大衝击而失去所有血色、惊愕扭曲的脸上。 那冰冷的眼神里,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嘲弄。 只有一种最终確认猎物踪跡、將其锁入绝地的冷酷篤定。 汗水,终於不再掩饰,如同喷泉般从东妙光禿的额角、鬢角疯狂涌出,混杂著粘稠的胶水痕跡,顺著毫无血色、扭曲抽搐的面颊,淋漓而下。 窗外警笛尖啸依旧,红蓝光如同地狱的火焰在他狼狈而震惊的脸上疯狂交错跳跃! 乔国良的手在腰间枪柄上瞬间攥紧! 而江昭寧的声音,低沉、平缓,却穿透了所有声响,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力量,清晰地砸在凝固的空气中:“哦?东妙和尚你更名换姓了?” “……江昭寧,”东妙的声音是从乾涸的喉咙缝里硬挤出来的,嘶哑得如同朽木摩擦,“我……斗不过你。” 他这是认命,也是所有精心算计在绝对力量面前被碾得粉碎的惨痛灰烬。 但这灰烬之中,骤然腾起一股烧穿肺腑的怨毒之火! 他猛地抬头! 恨意如同沸油般在他喉咙里咕嘟作响,每一个字都饱含著强烈的报復欲和刻骨的怨毒。 “可是——”他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穿透呼啸的夜风,直直刺向江昭寧,“可是如果你不这般玩这『猫捉老鼠』的把戏!” “大家!我们所有人!原本都活得很好!” 他剧烈地喘息著,胸膛剧烈起伏,昂贵的定製西装绷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开来:“我不需要顛沛流离!不需要这般仓惶如丧家之犬!” “你!”他死死指向江昭寧,指尖剧烈颤抖,“你也会有……有源源不断的『孝敬』!” “金山银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其他人谁不是睁只眼闭只眼?!你偏要做这齣头鸟!要做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 第236章 用刀剖开这一筒布! 东妙的声音因为情绪失控而走调,尖锐到破音:“现在好了!一切都鸡飞蛋打!我完了!我知道!” 他歇斯底里,“可你呢?” “江昭寧!你记住我今天的话!” 他身体艰难地前倾,那张被汗水、胶痕和恐惧扭曲的脸,隔著冰冷车窗极力想贴近江昭寧,如同地狱中的厉鬼发出最幽深怨毒、也是最清醒的诅咒:“你是在为自己树墓碑啊!” “高高竖起你自己的墓碑!你斩断的不是我东妙一个人的生路!” “你断了多少人的念想!” “砸了多少人的金饭碗!” “挡了这县里、这市里、甚至省里上上下下多少人的財路!” “你清高!你眼里揉不得沙子!” “可这沙子后面,是一座座金矿!这东山县、这地界,有太多的人,恨不能生啖你肉!” “你今天送我进去,明天,后天!大后天!总有人,会从不知道哪个黑暗的角落里钻出来……” “他们会记得你!刻骨铭心地恨你!” “江昭寧!你躲得过明枪,防得住暗箭!” “但你挡得住这延绵不绝的恨吗?!” 东妙的咒骂如同实质的毒液喷溅,每一个字都带著他失败者最后的诅咒能量,试图在对手意志最坚定的堡垒上腐蚀出一道缝隙。 警灯的光斑在他那张因疯狂吶喊而完全扭曲的脸上跳跃、闪烁,如同地火点燃乾枯的骸骨。 狂躁的夜风灌进匝道,將江昭寧夹克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红蓝光芒在他那毫无表情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那目光沉静得如同万载寒潭之底,又或是矗立在风浪侵蚀万年的峭壁岩石。 东妙那近乎癲狂的控诉和毒咒,如同狂浪拍击在磐石上,只激盪起一片冰冷的漠然。 等东妙那倾尽所有力气的嘶吼最终被粗重的喘息取代,只剩下无意义的呜咽时,江昭寧才动了。 那双平静到令人心头髮寒的眼睛,越过剧烈喘息、如落水狗般的东妙,看向早已惊呆了的乔国良。 后者喉头涌动,握著枪柄的手掌指节早已因过度的紧绷而僵死发白。 江昭寧的指令清晰、简洁,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下达最普通的调度命令: “乔局。”声音不大,却带著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风声、警笛、喘息和所有不甘怨毒的余音。 冰冷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片刻。 “把这『鸡飞蛋打』的『邢董事长』,请下车。” “銬好。”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像是在確认一个早已註定的答案。 “然后搜车!” 这话语,比东妙所有的诅咒加起来都更冷、更硬。 奔驰车漆面光洁,即使在微弱的光线下也能看出价值不菲。 乔国良戴上手套,轻轻拉开驾驶座车门。 车內瀰漫著一股皮革和香氛混合的味道,整洁得几乎不像常有人乘坐。 他仔细检查了仪錶盘、手套箱、座椅缝隙,除了常规的行车安全手册外,一无所获。 乔国良眯起眼睛,这不符合一个仓促出逃者的常態。 “太乾净了,”他低声对车外的江昭寧说,“不像有人长时间开过。” 江昭寧没有回应,但乔国良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钉在自己背上。 乔国良继续检查。 中央扶手区除了一包开封的纸巾空无一物;座椅底下连一丝灰尘都找不到。 “东妙,你出逃的家当呢?”江昭寧嘲讽道,“不可能一无所有吧?” “你逃到国外也要维护奢靡的生活,这不要得钱吗?” 东妙一脸镇定:“钱被明厉和悟机两徒儿带走了,我这儿没有什么。” 这种平静让乔国良更加警惕——他见过太多罪犯,知道这种表情背后往往藏著最深的秘密。 “后备箱。”江昭寧的声音打破黎明时分的寂静,不容置疑。 乔国良点头,在驾驶座侧找到了后备箱开关。 按钮按下时发出几乎不可闻的电机嗡鸣,后备箱缓缓升起。 几名干警立即围拢过来,手电筒的光束在有限的空间內交错扫描。 后备箱里同样整洁得令人怀疑——除了一卷圆筒形的布料,別无他物。 这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曙光逐渐明亮,能够更清楚地看到那捲布料。 它被整齐地捆绑著,直径约半米,长度约有一米左右,蓝色的外观,看起来確实像是普通的工业用布或防水布。 “呵呵!那这一筒面料你带著干啥?”江昭寧走到后备箱前,用手指敲了敲那捲布料。 为什么单独留下一卷布? 如果真如东妙所说,明厉和悟机带走了所有重要物品,为何偏偏留下这个? 更重要的是,这卷布的摆放位置太刻意了——正好在后备箱正中央,不像是非隨意放置。 “我喜欢这种面料,想做几件衣服穿。”东妙回答得从容不迫。 江昭寧发出一声冷笑,“可是这是工业用布,你做衣服穿?这么重的布料,你要披鎧甲?” 东妙一时语塞,额头上微微渗出细汗,但仍强作镇定:“这……个人喜好而已。” 江昭寧不再理会他,转向乔国良下令:“国良,用刀剖开这一筒布!” “是!”乔国良应声,从腰间抽出隨身携带的匕首。 这把匕首跟隨他十年,刀刃因长期打磨而变窄,却依然锋利无比。 他单膝跪地,小心地將刀尖抵在布卷的接缝处。 所有干警都屏住了呼吸。 东妙被两名警察架著,脸色在晨曦中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与之前的镇定判若两人。 刀锋,沉猛地切入! 没有预想中那种切割厚实帆布的粗糲阻力。 刀尖切入后反而一空,隨即被一股裹著沉重金属腥气的力量向两边狠狠撕扯开去! “嗤啦——!” 布帛被巨力撕裂的悲鸣锐利刺耳,穿透了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深青色的厚重帆布如同被巨兽的爪子撕开了腐朽的画皮,无力地向两边翻卷、颓废地垂落下去。 里面根本不是实心! 一个偌大的空洞瞬间暴露在惨白的天光之下!紧接著—— 哗啦啦! 令人心臟骤停的巨响爆发了! 如同堤坝瞬间决口。 一片纯粹、刺目到令人眩晕的光流裹挟著冰冷的金属气息,如同火山喷涌的熔金般,从帆布卷那被剖开的巨大裂口中失控地倾泻而下,狠狠砸在奔驰后备箱的底板上! 沉闷的、令人牙根发酸的撞击声密集地响起。 金条! 不是想像中切割方正、边角清晰的金条,而是混乱无序、被裹在布卷深处挤压揉搓了太久,稜角扭曲的金块。 它们疯狂地涌流而出。 但这仅仅是序曲。 第237章 目不暇接 紧接著,更巨大的震动接踵而至! 几声更大、更沉闷、更震人心魄的撞击巨响! 如同天外陨石坠落! 是玉石!成色不均的原石,水头苍翠欲滴的雕件鐲子,灰白的僵硬的素佩…… 大小不一,形状怪异,却全都裹著同样令人窒息的贵重光泽,它们以绝对沉重的姿態滚动、跳跃、碰撞著迸射出来。 滚落在冰冷金属的金块之间,仿佛远古异兽的遗蜕突然復活。 混乱的声响刺穿了凝固的空气,撞击出的零星火星在冰冷清晨中快速湮灭。 然后,是繽纷的纸片海洋般喷发! 崭新的护照,色彩各异的身份证件,厚厚成捆的浅绿美钞、深棕欧元与粉红人民幣…… 被挤压束缚已久的它们获得了自由,轰然倾泻出来,如同狂风捲起了巨大的钞票落叶,瞬间覆盖、包裹、拍打在那些沉重冰冷的黄金和玉石之上。 纸钞上印刷的油墨在光线下折射出冷硬的、虚无的七彩光晕,与金玉的死寂冰冷交相辉映。 各种价值的符號,就这样蛮横而荒诞地堆叠在一起,在奔驰冰冷的铁皮后备箱里汹涌翻滚,像一个被压缩了千百年、突然释放出来的贪婪梦魘的具象。 所有东西像变魔术般从那个看似普通的布卷中涌出,很快堆满了大半个后备箱。 “天啊...”乔国良忍不住低呼。 乔国良粗略估算了一下。 金条、美金、欧元和人民幣再加上那些玉石,价值难以估量。 总价格不下几千万。 “这些金条是为了寺庙未来的发展......”东妙仍在试图辩解,但语气已经毫无底气。 “未来的发展?”江昭寧打断他,“发展到哪里?国外吗?你名下的几本不同国家的护照又是为了什么?跨国弘法?” 东妙哑口无言,他颓然低下了头,所有的气势和镇定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江昭寧拿起一本护照翻开,冷笑一声:“张三?李四?王五?东妙大师,你一个人需要这么多身份?” 东妙的身体开始发抖,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衣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东妙,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这些东西是从何而来的?”江昭寧的声音冷如钢铁。 “你身为出家人,口口声声宣扬清心寡欲,却暗中敛財无数;表面上慈悲为怀,教育弟子要四大皆空,看破红尘,自己却准备了多少假护照打算潜逃到国外过逍遥自在的生活?” 江昭寧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东妙则相应地向后退缩。 没有回答。 东妙汗如雨下。 他默默地、几乎是顺从地让自己被带向警车,没有再看那堆財宝一眼。 …… 翌日寅时,寺院深处那千年藏经阁內,尘埃在从高窗外漏进的晨光中不安地浮游。 守殿的小沙弥慧果正拿著鬃毛长掸拂拭经橱顶端的积灰,角落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突然刺破了晨间的寧静。 这声音来得极其突兀,绝非老鼠,更不是风吹经卷,倒像是挣扎蠕动发出的沉闷刮擦,从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古老楠木书架最幽深、光线最稀薄的角落传来。 慧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握著长掸的手浸出薄汗。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朝著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走去。 霉味混合著陈年纸张气息,变得浓稠而压抑。 借著经橱缝隙漏下的几丝冷白晨光,眼前的景象让慧果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三个身影倒臥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活像被拋弃的破麻袋。 两个他认得,是工作组的警卫干警,此刻却被粗糙的麻绳五花大绑,勒得制服深陷,嘴里塞著不知哪来的脏污布团,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痛苦地扭动著。 第三个穿著夹克的人更让慧果魂飞魄散——那不是前几日入寺的工作组谷组长吗? 谷组长双目圆睁,布满血丝,额角青紫一片,同样被捆得结实,口中紧紧塞著浸透汗水的毛巾,正奋力用肩膀一下下撞击著沉重的书架腿! 巨大的恐惧像冰水浇头,慧果下意识地转身,跌跌撞撞地衝出藏经阁幽深的门洞。 冷风扑在脸上,他像一支离弦的箭,撞开斋堂飘来的温热粥气,撞碎大雄宝殿前尚未消散的晨雾,一路狂奔向方丈寮房。 脚步声在空寂的迴廊中放大成擂鼓,惊飞了檐下几只早起的麻雀。 “方丈!方丈!不好了!”慧果的声音带著哭腔,几乎破了音,衝进智远方丈静謐的禪室。 智远正趺坐在蒲团上对著窗外朦朧山影,闻声陡然睁眼。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那双眼底瞬间凝起一片霜寒。 他沉稳地起身,如磐石移动,对侍立门外的弟子沉声道:“快!叫当值僧,还有慧明法师带上应急药囊,跟我走!” 顷刻之间。 几个当值僧和手持应急包的慧明法师迅疾无声地在他身后集结,如同一片移动的乌云,快步奔向藏经楼。 阁楼深处,景象依然触目惊心。 智远方丈手一挥,几个僧人扑上,七手八脚但动作利落地开始解绳索。 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勒痕发紫发乌,缠绕的绳结死硬。 匕首锋刃切割绳索的刺啦声撕扯著阁楼凝滯的空气。 智远蹲下身,亲自小心翼翼地为谷庄解开手腕上最后一道绳索。 被勒束多时的血液猛地涌入指尖,那双手控制不住地剧颤。 谷庄猛地吐出嘴里湿漉漉、带著一股铁锈腥味的布团,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吸气都牵扯得胸腔刺痛。 清凉寺精通跌打医术的慧明法师已经上前,一手搭脉,一手迅速检查三人身上瘀肿之处。 “额角青紫,皮下出血,但颅骨无碍。手腕脚踝挫伤、皮肉勒伤,臟腑没有损伤內象。”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万幸,歹徒只为制人,未敢下死手,筋骨皆全。” “呼……”谷庄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后背重重靠在冰冷的书架木棱上,试图稳住身体,但眼前仍有金星乱迸。 他看著眼前面色沉静的智远,声音嘶哑:“是东妙留的『人桩』……著了他们埋伏的道儿!” “被他手下那两个狠角儿——堵死在这鬼地方!” 他那双平日里锐利的眼睛布满红丝,除了后怕,更充斥著被人戏耍的怒恨与深深的自责。 谷庄话音未落,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像一道闪电,让他的脊背瞬间爬满了冷汗。 第238章 肃清山门! “智远大师,”谷庄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我们得立刻去三个地方——库房外墙根、大雄宝殿后方,还有那片度假地竹林!” “东妙他们埋赃的地方,得快去看看土有没有被动过!” 智远方丈浑浊的眼睛骤然清明,他立刻领会了谷庄的担忧。 方丈手中的念珠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他也顾不上去捡,只是急促地道:“快走!” 一群人匆忙穿过寺院的迴廊。 清晨的露水还未乾,青石板上滑溜溜的,几个年轻僧人差点摔跤。 队伍最前面的谷庄步伐又快又稳,但他的心跳却杂乱无章。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乌云般笼罩著他。 首先来到库房外墙根处。 这里相对隱蔽,平时少有人至。 几棵老松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墙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眾人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片土地上。 “这里……”一个小沙弥怯生生地指著地面,“好像被挖过……” 果然,一片明显翻动过的土壤映入眼帘。 虽然作案者试图用落叶和杂草掩饰,但新土与旧土的界限依然可辨。 鬆软的土地上还残留著几道深深的铲痕,像是被人匆忙间留下的印记。 智远方丈的脸色顿时白了三分,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 “去大雄宝殿后面!”谷庄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焦虑。 眾人小跑著转过大雄宝殿。 这里是寺庙的核心区域,平日香客络绎不绝。然而殿后的一处角落却被几盆盆景巧妙地遮挡著。 拨开盆景,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一个明显刚刚被填平不久的土坑赫然在目。 坑边的青草被践踏得东倒西歪,一柄断成两截的木锹被隨意丟弃在草丛中,仿佛在嘲笑著他们的迟来。 “阿弥陀佛……”智远方丈喃喃念诵,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谷庄的心已经沉下去大半,但他仍抱著一丝希望:“快去竹林!” 所谓的“度假地”这里竹林幽深,曲径通幽,原本是清修的好去处,却被东妙变成了私会场所。 穿过蜿蜒的小径,来到竹林最深处。 这里的地面铺著一层厚厚的竹叶,看似毫无异常。 但谷庄敏锐地注意到,有一片区域的竹叶顏色明显鲜于周围,像是被人刻意铺上去的。 他蹲下身,用手拨开竹叶——下面的土壤鬆软湿润,明显不久前被挖掘过。 更令人心惊的是,坑边还残留著半枚清晰的鞋印,那独特的花纹正是东妙常穿的那双定製布鞋的印记。 “三个坑……”谷庄的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全都被人动过了……” 他的脑袋“轰”地一声炸裂开来,耳鸣声瞬间淹没了竹叶的沙沙响。 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东妙將赃物转移了! 现场一片死寂,只能听到风吹过竹林的簌簌声。 眾人面面相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无措。 智远方丈踉蹌一步,幸亏被身旁的小沙弥及时扶住。 赃物不翼而飞,意味著东妙与同党逍遥法外,並且很可能已经带著巨额財富逃之夭夭。 谷庄望著那三个空荡荡的土坑,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时,谷庄裤袋里的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尖锐嘶鸣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这幽闭空间里猛烈迴荡,像一声声急促的催命符! 谷庄浑身一凛,掏出手机的手都在发颤。 屏幕上跳动著五个字:江昭寧书记。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滑开接听,紧贴耳侧,喉结上下滚动:“书记……是我。”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电话那端江昭寧那穿透电磁波而来的、带著凌晨寒露气息的稳定声线,一字一句如同重锤落定:“谷庄!东妙、明厉、悟机那仨!一个没跑掉!” “被堵了个结实!车里的『货』都端出来了!人赃並获!彻底摁住了!” 霎时间,谷庄握手机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捏得发白,手机壳都似乎在呻吟。 他全身绷紧的肌肉骤然一松,连日积压的沉重巨石被无形巨力轰然砸碎!那沉重的枷锁应声断裂! 一声压抑了太久、仿佛来自胸腔深处的吶喊,混著劫后余生的巨大释然和狂涌的振奋,喷薄而出:“好——!!!好!!!” 声音响亮到震得藏经阁的灰尘都簌簌落下一点。 他甚至忘了电话那头是谁,忘了身处何方,眼前只有东妙那张彻底垮塌如烂泥的灰败面孔! 江昭寧的声音沉稳依旧,却蕴含著清晰的指向:“你们的任务,现在是两件事並行推进。” “修缮工程一刻不能停,这是承诺给山门的交代。” “另一头,”江昭寧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股清扫沉疴的肃杀,“立刻协助智远方丈,肃清山门!” “把被那些人弄歪的寺风,给我彻彻底底扳回正道去!恢復本分,恢復清净!” “是!明白!”谷庄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声音的力度,穿透藏经阁,让旁边的智远方丈都为之侧目。 方丈的眉峰轻轻一动,深潭般的眼中翻涌起压抑的波澜——东妙一系盘踞山寺多年,如附骨之疽吮吸香火,蛊惑人心,污染道场。 这骤然传来的“彻底摁住”的消息,不啻是一柄金刚杵,轰然劈开了淤塞多年的死水深渊! 千斤重担,无声卸下! 一场暴风骤雨般的肃清席捲了古老禪堂。 慧明、明觉法师成为了双监院,清凉寺形成了一方丈两监院的局面。 大雄宝殿巨大的金身佛像下,佛龕前明烛高烧,香烛被特意换成了古朴的素线香,飘散出清冷沉稳的气息,刻意洗去了往日富贵逼人的脂粉香火味。 工作组协同寺院最高核心——方丈智远、新擢升的两位监院慧明法师与明觉法师——居中而坐。 两侧序次排开的是各大堂口执事僧和戒律院所有僧值法师。 空气沉甸甸的,如同浸湿了铅汞,无形的威压瀰漫在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里。 僧人列队鱼贯而入,足音纷杂踏在光亮如镜的金砖地上,那声音竟有些惊惶杂沓。 佛前的蒲团很快被挤得满满当当,几百张面孔,神色各异:有垂首愧怍者,有强自镇定者,也有茫然四顾、眼带惊惧者。 无数双眼睛不安或闪烁地向佛坛上三位端坐如松的核心望去。 方丈智远鬚眉下眼神如古井无波。 慧明法师的嘴角紧抿如同钢刀。 明觉法师则手捻佛珠,低眉垂目,每一颗木珠的转动都仿佛敲在人心坎上。 “肃静。”慧明法师的声音不大,却像冰冷的戒尺平拍在供桌面上,每一个字都淬著寒冰,压住了所有细微的骚动。 空气瞬间冻结。 “今日不为议事,只为清整道场,对参学问道之心做一次彻底的问询。诸佛在上,因果分明!” 第239章 整肃 戒律院首座永真法师起身,展开一卷以金粉书写、庄重得近乎压迫的名册——“清凉寺常住僧籍录”——对著念诵起来。 那浑厚低沉的声音,如同寺庙里撞响的晨钟余波,在空阔庄严的殿內隆隆迴荡。 每一个名字被清晰念出,都仿佛投石入水,在数百颗焦灼的心里激起千层浪: “法號圆觉,原名张海龙,俗籍……” “法號妙行,原名李伟达,俗籍……” “法號誌远,原名王小军,俗籍……” 每一个名字念出,被点到者便被指定上前三步,立於佛前正中那片冰冷金砖之上。 有些早已面无人色,腿软如绵。 有些强自挺直,眼珠却慌乱滚动。 亦有个別梗著脖子,目光桀驁。 “诸位法师、常住同修,”戒律院首座永真的声调陡然拔高,锐利如刀锋直刺人心,“过去数年,可曾有人假借三宝之名,行世俗贪婪之实?” “可曾有人口念佛號,心中念念不忘推销所谓开光法物、算卦测字、攀缘附会、替人『了难』敛財?” “可曾有人在木鱼声中偷眼窥探手机市价,钟鼓齐鸣时暗动凡心,待夜幕落下便脱下这身法衣,流连於山下灯红酒绿,酒吧、歌厅、牌场甚至……声色之地?!” 每一句质问都像重锤狠狠砸下! 佛前的空气被点燃! 一位刚刚被点到上前、身材微胖、眉宇间依稀留著几分市侩气的僧人。 在这连番拷问下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 额头碰地发出清脆一响! 他汗出如浆,浑身筛糠似的剧烈颤抖: “方丈!监院!戒律师父!弟子……弟子该死啊!” “有罪!弟子……弟子確曾……確曾私下帮山下几个老板做过所谓的『风水局』,收过钱財……” 他声音破碎,带著哭腔,猛然抬头看向佛像那俯视眾生的悲悯之眼,又触电般惊恐地低下头去,“求懺悔!求师父们……给条生路!” 这崩溃的供认,撕开了虚偽的面纱! 如同引爆了雷管! 一片压抑的死寂之后,更多站在佛前的身影动摇起来。 一个、两个、五个…… 近二十个穿著同款海青的身影,陆续双膝砸地。 有的泪流满面哭诉。 有的面色惨白沉默叩头。 更有甚者,主动供出曾穿僧衣在高级酒店“洽谈”灵性服务、甚至夜间与山下友人流连夜场的不堪细节! 戒律院数位僧值已悄然围拢上前,牢牢盯住场中,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工作组几位成员在靠墙一侧的长案前,十指翻飞,键盘敲击声密密麻麻如同急雨,清晰记录著每一份口供。 旁边几位年轻的僧值则运笔如飞,在特製的大幅黄表纸上工整誊录名字与罪状,每一笔硃砂落下,都带著不容更改的判决意味。 那捲在佛前展开的庄严名册,仿佛一张无形的业力之网,冰冷的网线勒紧每一个有罪者的脖颈。 最终,戒律院首座永真法师接过智远方丈递来的那张硃砂刺目的“迁单名录”,朗声宣读。 他的声音浑厚悲壮,不带一丝个人喜恶,仿佛天律的宣判官,字字千钧: “今查,圆觉,俗名张海龙;妙行,俗名李伟达;志远,俗名王小军……等五十一人,身披福田衣,心染世俗尘。” “或公开招揽生意,或私下攀附权贵,或言行鄙陋乖张,甚至秽乱清规……触犯根本戒律,玷污十方道场清净!” “经本寺方丈、两序执事公议……”永真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佛前一片颓然跪倒的身影,庄严宣布:“一致议决:对以上人等即刻执行『迁单』!” “收回戒牒,褫夺法號,自此与本寺因缘断绝!” “永不得再入清凉山门一步!” “迁单——!”两个威严的字眼如铜钟在古殿迴荡。 戒律院执事僧齐声应诺,如临大敌。 数名当值僧踏前一步,开始执行程序——他们动作利落而冷酷。 解下袈裟!除下海青! 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俗家汗衫甚至皮夹克! 那象徵著身份的三衣被粗暴扯下,露出的躯壳瞬间在佛前显出油腻与猥琐的本质。 接著是收回僧籍戒牒,薄薄的一张纸被无情撕碎! 有人试图挣扎,被当值僧的铁钳般的手死死按住双臂。 有人如同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地,被直接架起拖走。 沉重的脚步声、压抑的呜咽与当值僧的呵斥声混杂著,沿著大雄宝殿两侧迴廊向外拖行。 他们被粗暴地带离佛前这片净土。 如同扫走垃圾般清除出神圣的殿宇范围,直至消失在山门巨大的阴影之外。 那片冰冷的青砖佛地上,最后只留下被撕烂丟弃的內袋上印的俗名与歪扭的银行卡卡片。 在幽幽烛火下闪烁著滑稽而冰冷的尘世污点。 一场清算,肃清了五十一僧侣! 古老的山寺骤然清冷。 智远方丈佇立在寂静空阔的大雄宝殿门槛內。 殿內几百个蒲团空了不少,残余的线香菸气在稀薄天光里丝丝缕缕盘旋而上。 这份骤然降临的空旷,没有带来轻快,反而沉淀下一种近乎荒凉的沉重。 这寂静之下,深埋著多少被扭曲虚耗的信仰? 他缓缓抬眼,望向殿外空寂的庭院,那根曾悬掛繁复锦幡如今光禿禿的旗杆直刺向铅灰色的天穹。 一种久违却沉重的使命,如同寒冬土地下蛰伏的生机,正在这巨大的寂灭之后,从方丈心中破土而出。 他转过沧桑肃穆的面容,声音不高,却带著决定重启山门的金石之音:“明觉、慧明,整顿常住人手。” “从今日起,將库房內所有閒置土地与后山荒地,悉数清理备耕!” “各堂口僧人,除必要值殿僧及灶下火工,余下常住每日轮值出坡!” 农禪並举,重归祖庭! 这不仅仅是回归生存的本源,更是对心性的一次彻底淘洗! 方丈的决定如同一声惊雷,在剩下的清净门人心中激起波澜。 首日破土,智远方丈脱去外面一层宽大庄重的明黄色金线袈裟,露出里面朴素的灰布短褂。 如同最平凡的老农,挽起双袖,露出一双筋骨分明甚至有些嶙峋的老手,握住了冰冷的锄头长柄。 枯瘦而满是皱纹的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发白,但动作却异常坚定有力。 慧明监院握著一柄沉重铁镐,手臂抡圆了砸向荒土中盘虬交错的粗壮树根! 沉闷的“篤!篤!”声在空山迴响。 明觉监院则操持大锹,弯腰铲起翻开的泥土,额角青筋微突,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前胸后背。 很快,更多的僧人匯聚而来。 这片曾是佛门清修香的灵秀之地,早已被荒烟蔓草吞噬多年,硬土里裹挟著风化的岩石碎片与纠结如网的荆棘老根。 锄头、镐头与坚硬大地的撞击声连绵不绝,像一场无声的衝锋。 年轻僧人的体力很快耗尽。 汗水如同小溪淌入眼睛,涩得生疼,粗布的短褂几乎被浸透成深褐色,紧贴在背上、胸前。 有人磨烂了掌心,薄薄一层皮被锄柄磨破,火辣辣地疼,鲜血混著泥土染红了木柄,却咬著牙不愿停下。 一个刚从佛学院分配来不久的小沙弥净心,身体瘦弱,掌心磨出几个透亮的水泡。 他一镐下去,虎口被震得发麻。 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第240章 下山 他偷偷瞥向旁边的方丈——那鬍鬚被汗水黏在下頜,灰布褂子肩上磨出一道道脏污的深痕,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每一次挥锄都稳定地落下,翻起一大块顽固的硬土。 一种无声的力量从老方丈微弓的脊背里传递出来。 净心猛地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忍住掌心钻心的疼,再次高高抡起那把磨得发亮的铁镐! 这一镐带著全身的力气砸下去,“咔”地一声脆响,半截深埋地下的灰白老根应声而裂! 碎木屑迸溅起来。 “好!”旁边的监院慧明粗声赞了一句。汗水从他同样精悍的鬢角滚落。 山门外,迁单的队伍拖拖拉拉,像一条灰头土脸的残破水流。 在几位监查僧严厉目光的护送下从一条崎嶇的山道缓慢挪动著。 这是他们来的道路,为表虔诚,不走大道,走的是这样崎嶇不平的山道。 现在仍然从这条路被押送下山。 其中一人,剃度前在城中曾是一名被方丈斥为“油腔滑调”的婚庆司仪,此刻回头最后瞥了一眼巍峨耸立的山门。 那曾经“谈佛论道”於名利之间挥洒自如的意气风发早已消散,只剩下满身汗臭和手腕上深紫色勒痕的糙汉一个。 他身上那件被强行剥下的海青底下,暴露出一件领口磨得起毛、袖口沾著油渍的灰格子化纤衬衫。 脖颈处一条细细的金炼。 在清晨惨澹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弱却无比刺目的俗世光芒。 他回头这一瞥,目光如同禿鷲,鉤子般刮过恢弘的山门牌楼、飞檐斗拱的大殿、钟鼓楼高耸的剪影。 就在他收回目光,几乎要隱入山门外那排茂密古柏的阴影时,耳朵却捕捉到一种奇特的声音。 不是驱逐他们的当值僧低沉严厉的呵斥,也不是身旁同样被迁单者压抑的呜咽。 那声音带著一种沉闷的、规律的节奏,从遥远的后山方向穿透树林,隱隱传来。 篤——篤——篤—— 声音沉重、缓慢,像某种巨兽的心跳,又像开山的战鼓。 它敲在耳膜上,震得人心头髮颤。 旁边的另一个胖子,剃度前是个小有家財的木材商。 此刻正费力地提了提裤子——那宽大的西裤在他滚圆的腰身上松松垮垮,眼看就要掉下去。 他也停下了脚步,茫然地侧耳:“听啥呢?这动静……” 司仪嘴角艰难地扯动一下,一个乾涩的、带著强烈自我嘲讽的笑纹浮现出来:“还能是啥?咱们的方丈大和尚……” 他伸手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声音像是磨砂纸刮过铁皮,“领著他那帮『贤僧』下地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真佛爷不坐莲花台,改拿锄头钁头了!新鲜吧?” 他那混跡江湖、擅於撩拨气氛的油滑腔调,此刻只能挤出最辛辣的酸葡萄汁。 每个字都滴著浓稠的反讽和残余的、被碾碎了的不甘。 “呵……篤篤篤……好听!比大雄宝殿里的诵经好听多了!” “你们使劲听,等咱们下了山,进了城,找个馆子热乎热乎的时候,也听不到了!” 一个穿著运动服的年轻人,剃度前据说是学雕塑的,此刻却蓬头垢面。 他猛地扭过头,死死盯著后山声音传来的方向。 眼神里有种奇异的疯狂,像要穿透那层叠的山峦与树木,看清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野兽的嗬嗬声,然后猛地抬脚,狠狠踹在路边一块无辜的山石上! 碎石飞溅,引来戒律院当值僧冷冽如刀的警告目光。 队伍在当值僧的押送下重新艰难挪动,穿过那条两侧立著高大古木的山道。 脚下是千百年来僧人和香客踏出的碎石小路。 如今踩在他们这群仓皇而去的人脚下。 每一步都格外硌人,格外刺耳。 那个木材商实在忍不住,低声咕噥:“方丈老糊涂了?” “放著好好的財路不搞,偏要去刨土坷垃?” “这不是折腾人么!” 那司仪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嗤笑一声:“管他!爱刨刨去!老子下山重操旧业,凭这张嘴皮子,还能饿死?照样吃香喝辣!” “这鸟地方,清汤寡水的寺斋,老子早他娘吃腻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摸一下胸前口袋里那张昨天才刚分到手没暖热乎的提成卡——那是他帮忙牵线某位“求子心切”的富商与某位“法力高深”的“法师”认识的介绍费。 指尖却只触到被汗水浸透、几乎黏在胸口皮肤上的布料。 口袋是瘪的,卡已被无情地收缴、註销。 他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那点强装的讥誚瞬间褪尽,一种被连根拔起、彻底剥夺的剧痛猛地攥住了心臟。 脚步不由得踉蹌了一下。 此时,一缕阳光正好挣脱云层,穿过高耸树冠的缝隙,斜斜地投射下来。 形成一道清晰的光柱。 精准地打在了队伍中一个老迈的身影上。 这和尚法號以前叫“妙行”,曾是寺里一位普通洒扫,人老实木訥。 却因为贪图一个月多出几百块的“绩效补贴”。 被东妙的管帐执事明厉威逼利诱著签下了一份份名不副实的法事收费单。 他一路走,一路都在无声地流泪,浑浊的老泪爬满沟壑纵横的脸颊。 此刻,这道突兀的阳光像舞台上的追光,將他因泪水而油亮的脸庞照得纤毫毕现。 旁边押送的年轻当值僧眉头紧锁,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厌恶。 妙行下意识地侧过脸想躲避这刺目的光亮。 却被那光拉出一个在碎石路上拖得老长的、佝僂扭曲的灰影,紧紧贴著他磨破的僧鞋鞋帮。 卑微得像一片隨时能被风吹散的枯叶。 队伍拖沓著,沉默著。 除了几个人的粗重喘息,终於绕过了最后一个山樑,清凉寺那巍峨庄严、覆盖著千年翠色的身影被彻底拋到了身后。 视野骤然开阔,山脚盘桓的公路蜿蜒如蛇。 远方城市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隱若现。 那片人间灯火的喧囂似乎都能隱约闻到了。 “快了……下了山就……”木材商大口喘著气,脸上露出一丝油腻的希冀,开始盘算著山下哪个场子能给他“接风洗尘”。 队伍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脚步。 似乎都想儘快逃离这山路的桎梏,投入那个被他们视为“活路”的“自由世界”。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踏上最后一段陡峭的下坡路时。 队伍最前方几个领头者,却猛地僵住了。 山路的拐角处,一块风化严重、字跡半被青苔侵蚀的古旧石碑旁,静静矗立著一个身影。 那是智远方丈。 没有人知道他何时等在这里,像一尊早就雕在山口上的岩石。 他穿著那件下地干活的灰布短褂,袖口和衣襟沾著新鲜的泥点。 他没有披袈裟,也未戴象徵身份的五佛冠。 第241章 文旅局成立 晨风微微扬起他雪白凌乱的鬚髮,显得朴素而苍老。 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深邃如古井寒潭。 穿越清晨山林的薄雾。 无声地迎上这一群狼狈出走者的目光。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破败的衣衫、灰败的面孔、被磨破的鞋袜。 最后落在那被剥去法衣后暴露出的赤裸的俗世皮囊之上——那件格子衬衫的质感,那条晃动的、俗气的金炼子,那件松松垮垮隨时会掉下去的西裤…… 仿佛一柄无形的手术刀,冰冷精確地剖开了每一层曾经披在他们身上、用以招摇撞骗的神圣袈裟。 那目光並不凶狠,甚至谈不上责备。 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瞭然和一种沉重的、如同背负著整座清凉山的悲悯与决绝。 这目光比任何严词厉色都更具穿透力,瞬间冻结了刚刚加快的脚步。 那个木材商脸上的油腻希冀僵住了。 司仪强行扯起的讥讽嘴角凝固成一个滑稽又难堪的弧度。 雕塑家般阴鬱的年轻人眼中那点疯狂瞬间被更大的茫然和无措淹没。 就连不停流泪的老僧妙行,都在那目光的笼罩下,羞愧地垂下了头,几乎要蜷缩成一团。 一时间,只剩下山风吹过树林的呜咽和彼此粗重混乱的呼吸声。 智远的目光並未在任何人脸上过多停留,仿佛他们不过是山道上的几块顽石或几丛杂草。 他终於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是晨钟的余响,撞在山壁上,迴荡不息:“门內锄头声,是锄心中荆棘毒草。” “山外金银响,终不过虚空浮云。”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字字如金,落在下山路上:“今日离山去,尘垢满身还。” “他年若知返……只恐——门在前!” 话音落下。 他再不多看眾人一眼,转过身,迈著沉稳甚至有些迟缓的步子,沿著另一条狭窄的、被野草覆盖的小径,缓缓向上。 隱入了那片山嵐初起的青翠密林之中。 小径尽头,隱约可见新开垦的土地一角,那低沉而坚定的“篤篤”声,並未止歇。 反而像是在回应他的脚步,越发清晰地透过林莽传来。 仿佛一块巨石坠入死水。 直到智远方丈那沾著泥泞的灰布身影完全消失在茂密的树影之后,山道上死一般的寂静才被粗重的喘息和一两声近乎呜咽的乾嚎打破。 木材商面如土色,嘴唇哆嗦著,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个曾试图找回场子的司仪,只觉得脸颊火烧火燎,仿佛被无形的耳光抽过无数遍。 他下意识捂住胸前空空的口袋位置,那条金炼也似乎在勒他的脖子。 妙行“噗通”跪倒在冰冷的山道上。 额头死死抵著碎石,再也抬不起来。 泪水混著泥土流进嘴里,满是苦涩。 那句“门在前”如同淬毒的寒钉,深深楔入他们的心臟。 他们想逃离的山,却像一道无形的诅咒之门,也许此生再也无法真正跨越回去。 方才还憧憬的山下灯红酒绿。 瞬间被蒙上了一层冰冷绝望的灰翳。 “走!”戒律院的当值僧厉声催促,带著不耐烦的厌弃。 队伍如惊弓之鸟,再次艰难地挪动脚步。 这一次,是彻彻底底向著山下方向。 身后恢弘的山门终於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但山峦青翠的肃穆轮廓依旧如屏风般耸立在天际线。 队伍中的人。 有的脚步虚浮踉蹌,眼神涣散。 有的低垂著头,肩膀垮塌如背负无形重山。 还有的,偶尔回望一眼那云端之上的寺院轮廓,脸上交织著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怨恨、懊悔、迷茫,还有一丝被强行撕下偽装的羞耻…… 那个雕塑家般的年轻人走在队伍末尾,他不像別人那样佝僂瑟缩,背脊挺得有些僵硬。 他回望著山林深处传来的、未曾断绝的“篤篤”锄地声,那声音穿透空间,似乎也穿透了他的躯壳。 一滴冷汗顺著他紧绷的太阳穴滑下,在下頜边缘凝聚,最后,“啪嗒”一声,落在他脚边的山道石板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 很快就被山风吹乾,了无痕跡。 如同他们刚刚被剥落的法號。 山道蜿蜒向下,通往那红尘浊世。 前方车流渐近,城市的喧囂似有轰鸣之声遥遥传来。 而山上,那沉稳执著的“篤篤”声,穿透晨雾,依旧迴荡在空旷的山谷间。 …… 工作组撤出清凉寺的那一日,天色微明,薄雾繚绕山间。 当他们提著行李走下石阶,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寺门缓缓闭合,铜环轻叩,发出一声悠长的迴响。 仿佛为这一段忙碌的日子画上了句號。 不出几天,旅游局大院门口便掛上了崭新的牌匾——“东山县文化和旅游局”。 红绸覆盖的牌匾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引得过往行人驻足观望。 成立大会那天,县政府礼堂座无虚席。 各机关单位代表、乡镇分管领导、文化旅游系统工作人员济济一堂。 会场里瀰漫著一种期待与不安交织的气氛。 周明清坐在主席台正中,面前的话筒闪著银光。 他清了清嗓子,会场顿时安静下来。 “经县委县政府研究决定,即日起正式成立东山县文化和旅游局。” 周明清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会场迴荡,“下面我宣布新任领导班子成员:林方政同志任局长,鄂建设同志任党组书记。” “刘长河任副局长,负责日常工作。”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林方政站起身向眾人微微鞠躬。 鄂建设也隨之起身示意。 刘长河也向眾人点头示意。 “吴娟同志任县纪委驻文旅局纪检组长。” 吴娟是县纪委直接派驻下来的,属於平调,这不意外。 眾人又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周明清继续宣布:“秦怡同志任副局长,分管旅游工作。”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秦怡此次提拔出乎许多人意料。 她短髮扬肩,目光炯炯,也站了起来,面对眾人的注视保持著得体的微笑。 礼貌性的掌声隨之响起。 周明清又宣布其他的几个领导限於职数限制,或者由於自身原因改任非领导职务。 就在眾人以为会议即將结束时。 礼堂大门突然打开。 江昭寧大步走入,深色西装一丝不苟。 “唰”地一声,所有与会人员全体起立。 江昭寧压了一下手,大家才陆续坐下。 他在主席台中央落座,周明清连忙道:“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江书记作重要指示!” 掌声如潮水般涌过礼堂。 第242章 新引擎! 江昭寧双手轻轻向下压了压,掌声渐渐平復,会场恢復了落针可闻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阳光越发透亮,斜斜照进来。 在崭新的主席台桌面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刺得人有些眼晕。 他没有拿稿子,直接对著话筒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在整个会议室迴荡:“同志们,今天是东山县文化和旅游局正式掛牌成立的日子,一个歷史性的新起点。” “在此,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向新局的成立,表示热烈的祝贺!”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台下专注的脸庞,继续说道:“为什么成立这个新局?” “答案很简单,就是要让文化这块招牌更亮,让旅游这齣大戏唱得更响!” “东山县不是没有宝,我们拥有厚重的歷史文脉,拥有被低估的自然稟赋——林间清溪、千年古剎、连绵的东林山脉。” “还有莲湖湾碧波荡漾,湿地公园风景如画,歷史文化遗址遍布各乡镇,进士坊別具一格,民俗文化独具特色……” “这些都是老天爷赏饭吃的硬资源!” 他语速不快,每一句都重若千钧,“问题是,过去这些宝藏是蒙尘的,是『养在深闺人未识』。” “好东西捂在那里,別人看不见,摸不著,再好也是『閒棋冷子』。” “这就好比你酿了一罈子极品好酒,可你非要把它藏在巷子最深处,酒香再好也飘不出来!” 这番话仿佛直接说中了会场里许多人的心事。 底下前旅游局的几个老同志暗暗点头,忍不住挺直了腰背,喉头微动,几乎忍不住要附和出声。 “思路必须变。”江昭寧的语调上扬了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现在要做的是什么?是搭台子!是唱戏!是吆喝!”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要敢想、敢闯、敢干!” “要卯足劲儿把我们东山推出去!” “文化是底蕴,是根基,旅游是活力,是效益,两者交融,才有大发展。” “我看,下一步的工作重点,就是打造一张拳头產品——”他加重语气,“『东山一日旅行圈』!” “一张门票,让天南海北的游客,一天之內,就能把东山的精华玩遍、看够、体验足!” 台下明显起了些细微的骚动。 这个提法很新。 “核心概念就是整合!”江昭寧抬起一只手,有力地向下一斩,仿佛在切割阻碍,“清凉寺的禪意文化、东山的农家乐採摘体验、进士坊別具一格、莲湖湾碧的湿地公园。” “还有我们正在规划的沿江风光带水上乐园、以及整个东林山脉的观光栈道风光带……” “这些统统都给它串起来,拧成一股绳,捆绑销售进这张『一日圈』门票里去!” “除了清凉寺35元的门票不动,其他的『一日圈』门票实地考察后再定价。” “在这些景点成型营业之际,然后將清凉寺35元门票也包括进去,打包成门票套餐出售。”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的林方政、秦怡等人,“这需要规划、需要营销、更需要精打细算的服务配套。” “比如农家乐的菜品標准化、民宿的卫生评级、沿江风光带的安保导览服务……每一环都要经得起游客拿放大镜看。” “这不是哪一个人、哪一个股室的事情。” “是要全局上下拧成一股绳,群策群力去推进,去落实的大工程!”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更加灼灼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同志们,县委县政府下了这个决心,看中的是什么?” “看中的是旅游业成为我们东山未来撬动经济的新槓桿!” “是它將来能创造大量直接的经济效益,还有无数的就业岗位!” “文旅局,”他提高声调,一字一顿,“这个机构从今天起,就不再是清水衙门了!” “它被寄予厚望,是要真正能打粮食、能扛指標的地方!”他一拍桌面,“今后的东山,不仅要靠工业,还要靠这片青山绿水!” “文旅局,就是这个新引擎!” “哗——!” 短暂的寂静之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热烈、激动,比江昭寧刚进来时要真诚和振奋得多。 江昭寧这番蓝图描绘,清晰、务实、充满魄力。 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迴响。 那些原先有些边缘感的人员,此刻脸上露出了振奋的神采。 秦怡坐得很直,紧握的手搁在膝盖上,眼神熠熠生辉。 林方政依旧神色平静,只是放在膝头的手指极轻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鬆开。 鄂建设也跟著用力鼓掌,脸上挤出符合场合的笑容。 可眼神深处那丝不易察觉的游离与困惑,却难以完全掩盖——整合捆绑?一日游圈? 这和他原来习惯的“分门別类”管文化场馆的模式,相差实在太大了。 掌声如雷,持续良久。 江昭寧微微頷首,目光里没有丝毫鬆动。 大会结束后,江昭寧示意文旅局班子成员留下。 眾人隨著书记来到旁边的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布置简洁,椭圆形的红木桌子居中摆放,墙上掛著东山风景画。 工作人员迅速为每个人沏上茶后悄然退出。 椭圆桌的一边,坐著江昭寧。 江昭寧神色如常,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另一边,坐著文旅局崭新的五人班底:林方政居中,左侧是鄂建设,吴娟;右侧是刘长河,刚被任命的副局长秦怡。 林方政坐姿最端正,肩背挺直如松,脸上看不出半分大会结束后的轻鬆,只有一种更凝重的专注。 吴娟神態自若,摊开日记本准备记录。 而刘长河则努力维持著一个副职应有的姿態,但他摊开的笔记本上乾乾净净,笔尖悬停,无处落下。 秦怡紧挨著他,她的坐姿也不差。 只是肩膀微微內扣,下巴微收,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空白的笔记本纸页上,似乎想在那片空白里理清某种秩序。 焦点,或者说压力中心,无疑是江昭寧斜对面的鄂建设。 他的背脊在椅背上僵著,想靠又不敢全靠,身体微微歪向远离江昭寧的那一侧。 江昭寧端起茶杯,盖沿轻碰杯口,发出细微的“叮”声,打破了令人难捱的沉默。 他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清亮的茶水滑入喉中,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放下杯子。 “大方向,刚才会上我说过了。”江昭寧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具体分工,你们班子可以慢慢釐清磨合。” 铺垫之后,才是真正的定调:“不过核心原则要定在前面——局长,”目光如钉,扎在林方政脸上,“自然是管业务的。” 江昭寧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整体规划、项目谋划实施、市场推广、景区运营管理,还有服务质量监管这根硬骨头——都是你这位局长统筹,一把抓起来。”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斩断了任何推諉的缝隙,“这是硬任务。” “要见真章,出实效。无疑问。” 第243章 一个閒人也不能养! “书记,明白。”林方政迎著他的目光,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沉稳如山。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简单的三个字背后,压著何等分量。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很快又强迫自己放鬆下来。 肩膀上的担子,重逾千斤。 江昭寧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平移。 鄂建设的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轮到他了。 “鄂书记,”江昭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念一份例行报告,“你自然是管人事编制、党的建设、队伍思想建设这一摊的。” 他顿了顿,审视著鄂建设骤然亮起一丝微弱希冀的眼神,隨即又毫不留情地將其摁灭,“这是书记的本职,是分內事。” 鄂建设喉头滚动,刚想应声。 “但是——” 两个字,如同冰冷的闸刀轰然落下。 “文旅局是新成立,编制方案是市里批的,是严格按照机构职能设置定下来的,编制总数控制很严。” 江昭寧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清晰而冰冷,带著一种解剖事实的残酷,“这就意味著,编制数量固定。” “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多余的椅子给人坐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无形的铁钳,死死钳住鄂建设惊魂未定的心神:“一个閒人也不能养!” “这个原则红线,你这个管人的书记,首先要以身作则!” 鄂建设最后的防线瞬间崩塌。 脸色如同刷了一层劣质白堊粉,灰败惨澹。 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鬢角,匯聚成大颗汗珠沿著太阳穴滚落,他却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彻底丧失。 身体难以抑制地轻微震颤起来,仿佛坠入了冰窟。 他绝望地看著江昭寧。 江昭寧根本没打算给他喘息的时间。 话语如同连珠利箭,下一根已离弦:“特別是……”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小口,那个短暂的动作像刻意拉长的凌迟,“你那些小舅子、表外甥——” 江昭寧精准地、甚至带著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好心”提醒著,“我没记错的话,一个在博物馆库房『看』文物,除了清点物件从不碰库房脏活累活。” “另一个在文化馆『打杂』,主要工作就是帮领导跑腿买烟。” “还有一个更小的……嗯,是掛在你以前管著的那个没经费基本瘫痪的民俗文艺团队里,掛名拿补助的吧?” “好像叫王……王得贵?他那个补贴名目叫艺术指导津贴?”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鄂建设的嘴徒劳地张开,嘴唇剧烈哆嗦著,喉咙里发出类似破风箱拉动的“嗬…嗬…”声,眼神彻底失焦、涣散,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如同活见了鬼。 这些陈年旧帐,见不得光的关係,这个高高在上的全县的一把手,怎么会……怎么会知道得如此细致入微?! 连王得贵的名字,都被精准地挖了出来? 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 江昭寧根本不需要他的回应,声音陡然加重,带著一种不容置喙也绝无迴旋余地的终审宣判意味:“合併后机构的复杂性远超以前!岗位就那么点,一个钉子一个眼!” “他们这几个『关係户』,原来那些打擦边球、吃空餉的位置,在新局架构里,还能硬『挤』出来给他们留著吗?” 目光如炬,死死锁住鄂建设那张崩溃的脸:“我看他们继续留在文旅系统岗位,不光名不正言不顺,更是公然占著茅坑不拉屎!” “迟早会因为岗位不兼容或者清查编制冗余,被处理!被清理下岗!” “下……岗……”两个字如同最后的惊雷劈在鄂建设头顶,他整个人像被瞬间抽乾了力气,瘫软在椅子上,只有胸腔在剧烈起伏。 江昭寧语气稍稍放缓,却带上了更沉重的压力:“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调整安置。” “我看——”他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桌面,“那些新纳入规划、需要人去守著的旅游景点,就挺好。” “清水镇正在修復的沿江风光带古码头景点、东林山谷新规划的登山步道维护点,都很需要后勤人手嘛。” “把他们调过去,实实在在去做一些基础性工作。” “比如打扫清洁、看护设备、维护栈道……对他们是锻炼,也堵住了別人的嘴。” “避免將来因为安置不下吃閒饭被强行清退,那就彻底难看了。” 他直视著几乎要虚脱的鄂建设:“你说是不是?鄂书记?” “是……是是是!书记!我明白!”鄂建设仿佛刚从溺水中挣扎出来,声音嘶哑变调,带著劫后余生的慌乱和卑微的服从。 谁知接下来,更让鄂建设惊骇的话拋了下来。 “对了,”江昭寧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杯,声音温和依旧,却像精心打磨的玉器边缘,透著一种清冷的硬度,“听说,你爱人——肖丽娟同志,在原文化局……的財务股?” 鄂建设猝不及防地挨了这一记直拳。 脑中“嗡”地一声巨响,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几乎是凭藉著身体本能的牵引,僵硬而短促地点了点头:“……嗯。” “她在那里工作十多年了。” “哦。”江昭寧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极短的音节,那声音在凝滯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硌人。 他双肘撑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指尖轻轻相对,形成一个稳固的锐角,那姿势透出一种掌控全局的稳定。 目光如同一对精准的探针,刺向鄂建设眼底。 “我了解了一下情况,”他继续道,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没有任何推諉的余地,“听说业务能力方面……似乎还有些欠缺?” “工作差错不断,多亏股里的老同志经常给她纠偏改正?” 他稍稍停顿,让这冰冷的评估更刺入鄂建设耳中,“现在两个財务股要合併,要精简一半的財务人员。” “这种情况,在新的高要求下,她怕是有点……难以为继了?” 鄂建设猛地僵住了,张口欲辩,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鄂建设耳边却仿佛只听见“精简一半”“业务能力欠缺”“差错不断”这些冰冷词语的迴响,混合著自身血液急速上涌、撞击耳膜的轰鸣。 “江……江书记……”他徒劳地翕动嘴唇,试图挤出几个成形的字眼辩解,可舌头硬得像块沉坠的铅。 他看见江昭寧眼底深处那点冷光越来越亮,像寒潭底部反射出的一线残月幽光。 江昭寧脸上那层和煦的假面纹丝不动。 “上面三令五申,合併是资源整合,不是养閒人。” “尤其是財务口,关係重大,冗余的人员一个不留,全部下沉到基层一线!”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印章,敲打在鄂建设的心臟上。 他话锋凌厉一转,目光重新焊死在鄂建设脸上:“而且,你鄂建设现在是局里的书记,自家爱人再留在局机关財务股核心位置上……於公於私都不太合適吧?” 第244章 收门票?! 这话像一道闪电炸开在鄂建设脑中,瞬间將他所有侥倖的盘算撕得粉碎——避嫌! 这是比“业务差”更彻底、更无从反抗的理由。 他猛地抬起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恐慌彻底锁死,只能在喉结剧烈上下滚动的间隙,挤出几个乾涩破碎的音节:“那……那……她去……哪个基层?” “这个嘛……”江昭寧沉吟著,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置於桌面,姿態甚至带上了一丝关怀的意味。“我也替你爱人考虑过。” 他慢悠悠地开口,那份刻意的体谅在此刻更像是一把被抹了蜜糖的寒刃,“基层也分三六九等。” “工作强度、技术含量要求都不尽相同。”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更適宜的刀锋切入角度。“我看这样,清凉寺管理处那边风景好,空气好,工作也相对……单纯。” 他微微笑起来,眼神里却一丝笑意也无,“售票口,不,闸口进道现在正缺个撕票员。” “岗位职责很明確,撕掉副券,然后將门票给游客,允许其进入,再撕票。” “如此反覆,简单直接。” 江昭寧的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討论什么度假的好去处:“可以说根本不会犯错,因为……” 他抬起右手,竖起食指轻轻晃了晃,强调那极致的简单,“一丁点儿技术含量都没有。” “最適合用来安置那些需要『照顾』一下的业务能力弱项人员。” “绝对稳妥。” 江昭寧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 “撕票员?!收门票?!”鄂建设失声叫了出来。 清凉寺! 这个名字炸响在脑海的瞬间,与之绑定的所有信息也立刻翻涌而出,如同暴风掀开一页页冰冷刺骨的现实书页——远离城区,每天清晨就得挣扎著告別温暖的被窝。 一头扎进拥挤嘈杂的公交浪潮,或者…… 时间和金钱,统统熔铸进这台名为“通勤”的冰冷机器之中。 自驾? 油费!这个念头如毒蛇般噬咬上来。 每天往返那几十公里崎嶇山路,车轮每一次碾过坎坷,烧的都是他钱包里滋滋作响的真金白银! 清凉寺旅游旺季人山人海的情景,节假日那种令人绝望的喧囂与燥热仿佛已穿透回忆扑面而来…… 闸口进道如同战场,没有片刻喘息,无休止的高分贝噪音、无法预料的游客衝突、令人窒息的汗味和人流旋涡…… 这和財务股有空调、有清茶、有同事谈笑的办公室相比,何止天壤之別! 那简直是人间苦役! “江书记……”鄂建设的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面颊因急剧燃烧的羞愤和突如其来的算计变得通红,“要不……请您再考虑考虑?” 他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下那份屈辱和焦躁酿成的苦涩,“肖丽娟她,做財务做了半辈子,也熟悉……” “哦?”江昭寧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驀地拉平。 他身体靠向椅背,动作轻缓却充满了沉甸甸的压迫感。 目光也瞬间敛去了先前一切偽装的温和或商榷,变得像千载玄冰般森寒锐利。 那目光如有实质,將鄂建设钉在原地。 鄂建设突然想起了张彪打发去了那个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 江昭寧能让权势不小的张彪去殯仪馆与死人打交道,就不能將自己的老婆到殯仪馆去算死人帐?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鄂建设心底喷涌出来,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几乎能听见骨骼在恐惧中发出咯咯的微响。 这寒意如此熟悉,正如此刻江昭寧的目光——那是足以碾碎一个人所有抵抗和体面的、绝对上位者的无情裁决! 江昭寧微微歪了下头,仿佛真的在为一个走投无路的下属寻找一条“出路”。 然后,他用一种谈论今天天气一样极其平和的语调,轻轻拋出了那句话: “不去清凉寺,不愿意改行的话……那也可以。” “哦?”江昭寧看似沉吟了一下,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著光洁的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 他接下来的话如同冰水兜头而下。 “正好——”江昭寧拖长了音调,声音带著一种奇异而清晰的穿透力,像是要凿进鄂建设的耳鼓里,“县殯仪馆那边,最近在梳理遗留资產,財务那块儿的帐目,听说特別混乱,积压不少……” “需要有人过去『帮扶』一下。” 他目光平静无波,每一个字却像冰冷的锥子:“你爱人干了这么多年財务,算帐肯定还是会的,虽然时常出错。” “死人帐嘛,虽然琐碎复杂了点,好在没人来催討纠缠,也算安静……” “环境嘛……咳,锻炼人神经的地方,干上一段时间,对业务纠错能力必然大有提升。” 江昭寧顿了顿,锐利的目光如锥,刺破了鄂建设脸上残余的最后一点血色。 嘴角似乎想向上弯起,形成一个安慰的弧度,但那表情最终凝在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冷酷上。 “死人帐?” 这三个字如同炸雷劈进了死水,顷刻间在鄂建设颅腔里掀起毁灭性的风暴。 那冰冷、寂静、与所有生者世界隔开、瀰漫著防腐药水气味的巨大空间意象,铺天盖地地將他淹没。 他甚至恍惚间仿佛已经看见肖丽娟在那惨白的灯下,伏案核对著一本本记录著冰冷人名和最终花销的帐单簿册…… 她那种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嚇得几天睡不著觉的胆量……会怎么样? 张彪!这个名字瞬间在鄂建设脑海中无限放大、膨胀,占据了全部视野! 恐惧如同巨大的、滑腻的章鱼触鬚,从脚底瞬间缠绕上来,紧紧扼住了他的心臟和喉咙! 肖丽娟要成为下一个张彪? “不!不不不!”鄂建设整个人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彻底砸散了筋骨,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灰败的死气瞬间笼罩了整张脸孔。 “去!去!”他嗓子彻底破了音,如同两块锈铁摩擦,“让肖丽娟去!去!马上就去!” “清凉寺……清凉寺好!” “那里很好!很……合適!”身体筛糠般地抖动著,语无伦次,重复著屈服的短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的血肉模糊的残渣。 如果他再不识相,下一步可能清凉寺都去不成了。 江昭寧脸上的“悲悯”如同轻烟般无声散去。 只剩下一副精確计算后的淡然收尾表情,完美吻合著官场应有的体面弧度。 他微微頷首,姿態如宽容的师长给予顽童改过的机会:“嗯,工作没什么高低之別。” “既然这样定下来……” 江昭寧语调恢復了官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公式化,“你按流程马上给她办手续,调去清凉寺管理处,到售票处闸道口上岗。” “越快越好,今天是周五,最迟下周一。” 他瞥了一眼眼神空洞的鄂建设,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通知管理处那边,做好接收安排。” “务必確保岗位交接顺畅,不影响假日游客接待。” 鄂建设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您指示得对!太对了!我坚决照办!” “回去……回去我就立刻落实!” “马上调整!不但肖丽娟,我的所有亲属这些人一个不留!” 那语气里,再没了之前的任何底气。 只剩下唯恐做得不够彻底的惊恐。 第245章 形成合力 江昭寧的目光这才缓缓收回,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一口,仿佛刚才一番疾风骤雨只是閒聊。 小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更深的死寂,每个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刘长河低头死死盯著桌面,仿佛那片亮光里藏著宇宙奥秘。 秦怡放在桌下的手微微颤抖,掌心已被汗水浸湿。 林方政的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 刚才一幕幕带来的衝击,远超他的预估。 鄂建设那瞬间崩塌又强撑起来的惨澹模样,让他深刻领会到这位书记不动声色却犁庭扫穴的威力。 空气凝固了几秒,沉重的压迫感如同胶质一般粘稠。 最终,是江昭寧打破了沉默。 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林方政,话语里恢復了平淡的公事化口吻:“方政同志,刚才我提的『东山一日旅行圈』构想,只是个方向性的框架。” “具体怎么搭这个架子,整合哪些资源,制定什么標准,怎么推广营销,都要靠你这个局长去谋划组织,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来。” 他微微停顿,语气又带上几分语重心长:“整合是件难事。” “人、財、物,原本分属不同板块,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习惯。” “要把这些力量真正捏合成一股绳,不是靠文件,也不是靠开会,得靠决心,更得靠智慧。” 他的眼神在瞬间似乎穿透了林方政,带著一种预见性的凝重,“这个过程,不会一帆风顺。” “会有阻力,会有摩擦。” “要清楚,改革的每一步,都是要付出成本的。” “这成本,可能就体现在那些原有格局被打破后、需要被重新安置和疏导的人员身上。” 他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这既包括业务人员,也包括,”他顿了一下,“其他非业务类的人员安置,同样复杂。” 林方政立刻表態:“书记,我明白整合的艰巨性。” “会后,我立刻牵头,召集相关股室骨干深入研究,儘快拿出一个初步的方案框架。” “嗯。”江昭寧应了一声,“动作要快,思路要实。” “县里盯著你们的进展。” 他的目光扫过其他人,“班子要形成合力。” “特別是人事上的调整优化,要支持局长把主要精力聚焦在主责主业上。” 这话明显是说给鄂建设和管日常工作的刘长河听的。 “明白,书记。”鄂建设忙不迭点头,声音乾涩。 刘长河也赶紧应和:“我们全力配合局长工作。” 江昭寧又最后看了一眼秦怡:“秦怡同志,你分管旅游,担子不轻。” “多发挥你在旅游开发方面积累的专长,把那些规划落到实处。” “尤其民宿標准化、农家乐品控、沿江风光带的游客安全保障,要盯紧抓牢,细节决定成败。” “是,书记。”秦怡抬起头,声音清晰有力。 他最后对吴娟说道:“吴组长,你的担子也不轻,查处文旅行业的腐败,正风肃纪不能手软。” “是,明白了,书记!” 江昭寧不再多言,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县委还有会。” 他迈步便走,动作乾净利落。 林方政五人迅速站起来。 “书记您慢走。”他们声音恭谨地送別。 江昭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股笼罩全场的无形重压才如同骤然泄去的洪水般消退。 小会议室里只剩下五人。 一瞬间的静默后,鄂建设重重地跌坐回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撑住桌沿,大口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冷汗已经完全浸湿了他后脑勺的头髮,额前也一片光亮。 他抬手想去擦额头,手指却在抖。 林方政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侧身对秦怡道:“秦局,下午两点半,请通知规划发展股、旅游开发股和市场推广股的负责人,还有財务预算组的负责人。” “一起到小会议室,我们开个碰头会。” “初步梳理一下『一日圈』的项目资源整合方案。” “好的,林局,会后我马上通知。”秦怡的声音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那干练的姿態,与她沉静的眼神形成一种微妙的统一——指令下达的瞬间,执行就已经开始。 刘长河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终於在这新秩序初建的空气中找到了自己可以立足发声的缝隙。 他微微前倾身体,脸上堆起一种既討好又力图显得忠诚的、略有些僵硬的笑容,忙不迭地补充表態:“林局,您放心!” “局办这一摊子事,我隨时待命!” “日常工作协调、后勤保障,您有什么具体指示,我这边第一时间落实!”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充分表达决心,又提高了些许音量,话语里带著几分刻意为之的鏗鏘,“江书记英明决策,给我们指明了方向!” “我们文旅局今后的工作重心,就是一切围绕江书记的重要指示精神,一切为了把旅游这杆大旗扛起来、打出去!旅游兴县!” “这是我们今后所有行动的核心,是大方向!” 他边说边用力地点著头,仿佛要用肢体语言把这句口號夯得更实些,目光热切地看向林方政。 林方政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大的情绪波澜,只是听完刘长河这番略显激昂的口號式表態后,几不可察地頷首。“嗯。旅游兴县,这个定位是明確的。” “但最终落地,靠的是具体工作的推进和成果。” 他转向刘长河,交代具体事项,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带著重量:“刘局,有几件日常事务需要立刻著手。” “第一,今天会议的所有材料,包括会议纪要和江书记的重要指示整理稿,最迟明天下班前,要完成初核送到我办公室。” 他的目光带著不容置疑的时限要求。 刘长河立刻凝神,手中一直悬停的笔迅速落下,在自己空白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纪要-材料-明天下班前”。 “第二,新局刚成立,办公场所调整和內部通讯录的製作要立刻跟上。” “办公室划分、电话埠迁移,確保今天內各股室都能到岗到位,通讯录明天必须下发,不能耽误工作联繫。” 林方政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办公室搬迁整合涉及前文化局那批同志情绪安抚,注意方式方法,但效率不能拖,下班前给我个推进情况简报。” “明白!林局!我立刻协调行政股去办,重点关注搬迁矛盾点,做好疏导。” 刘长河再次忙不迭地点头保证,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感觉到一股不同於鄂建设时代“家长式”指挥的压力,更像是一种任务明確、节点清晰、结果导向的精確驱策。 第246章 耳目一新 林方政的视线最后落回到鄂建设身上。 这位几分钟前还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新任党组书记,此刻还深陷在耻辱与恐惧的泥沼里难以自拔。 他几乎不敢抬头与林方政对视。 原本撑在桌子边缘的手还在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后背的衬衫被冷汗贴得紧紧绷在皮肉上,脖颈处湿漉漉一片。 林方政的声音依旧平稳。 甚至比刚才对刘长河说话时还少了点锋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工作流程。 “鄂书记!”这个称呼让鄂建设猛地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强自压下慌乱。 “江书记刚才指示的关於人事调整的问题,”林方政刻意强调了“江书记刚才指示”几个字,这不仅仅是对鄂建设的提醒,更是对会议室內所有人的公开背书。 “务必儘快拿出明確的调整安置方案,並儘快启动程序落实到位。” 林方政的目光平静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件需要处置的物品,“確保相关人员的情绪稳定和岗位衔接顺畅,不要因此影响后续『一日圈』项目的筹备和推进。” “这项工作的优先级,请您掌握好。”没有任何商榷或探討的余地,只有清晰的要求——儘快落实书记指示,並承担维稳责任。 “……好……好的,林局……局长……”鄂建设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个破碎的音节。 他的声音嘶哑乾涩,如同砂纸摩擦,透著一种透支后的虚弱和未及回神的惊惶。 他甚至不敢看林方政,眼神游移地看向桌面,仿佛那张光滑的桌面映照出他此刻无比狼狈的尊容。 他一只手慌乱地在桌下摸索著。 似乎想抓起什么来掩饰这份无措。 最终只是徒劳地碰了碰公文包的提手。 那低垂的头颅,紧咬的下顎,剧烈起伏的胸腔,以及汗跡斑斑的脸庞,共同构成了一幅战败者的颓丧图景。 曾经在这个小县城文化系统呼风唤雨的他,此刻在江昭寧和林方双重敲打下,那精心构筑的小小权力王国瞬间土崩瓦解,仅剩下瑟瑟发抖的余响。 “我……我回去……马上……处理……”鄂建设几乎是语无伦次地重复著,身体挣扎著想站起来,动作却显得笨拙无力,仿佛全身筋骨都被刚才那场无形的风暴敲散了架。 那份狼狈不堪的样子。 与几分钟前还盘算著在新权力格局中分一杯羹的姿態。 形成了令人窒息的讽刺对比。 林方政不再看他,仿佛处理完一项普通任务般,转向另外两人,简明地做了结语:“那就这样。” “下午的会议准时开始。” “诸位抓紧时间处理各自手上的事。” 他的目光扫过秦怡,確认她已记下下午的安排。 扫过刘长河,確保他知道下午小会议室需要安排到位。 最后,视线极快地掠过依旧在强撑、却连站都站不稳的鄂建设。 “……辛苦。”林方政的声音落了下来,这两个字平淡无奇,却清晰地迴响在死寂的小会议室里。 既是对秦怡、刘长河接下来执行任务的体谅式铺垫,更像是对鄂建设那份註定无法轻鬆差事的某种无言的“慰问”——或者说,是对他必须去亲手埋葬自己曾经的既得利益、去执行那道近乎凌迟的书记指示的,某种极其冷酷的旁观式確认。 话音落下的剎那,鄂建设如同得到了某种特赦令的囚徒,再也无法忍受这份难堪的煎熬。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连滚带爬般地抢先一步冲向会议室门口。 动作仓促狼狈到极点。 甚至带倒了椅背上的公文包也顾不得去扶。 任由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也忘了去捡,只是低著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踉蹌蹌地夺门而出。 小会议室的门被他撞得来回轻晃了几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光线从敞开的门口涌进来,在地板上投射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他消失在光线稍亮的外面走廊。 那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咚咚咚”地顺著楼梯远去。 越来越快,越来越低。 最终彻底听不见了。 林方政、秦怡、刘长河、吴娟四人站在原处。 门內门外,光影分明。 林方政率先抬步,走向门口那片亮光。 秦怡、吴娟紧隨其后。 刘长河弯腰捡起鄂建设遗忘在地上的黑色公文包。 沉甸甸地提著,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鄂建设消失的方向。 也低头走了出去。 会议室空了下来。 新的牌匾已经掛上,新的权力格局已经敲定,新的蓝图已经展开。 第一缕晨光撕开清凉山巔的薄雾,给刚刚落架启用的清凉寺山门,披上了一层崭新的的金辉。 寺庙修缮终於尘埃落定。 飞檐斗拱上的彩绘鲜艷欲滴,琉璃瓦洁净如洗。 连门口那两尊威严的石狮子,仿佛也因洗净了陈年的烟火风尘,显露出几分未曾有过的温润。 然而,真正让清晨第一批香客驻足惊愕的,却是山门侧畔那新竖立的售票处告示牌——澄澈透明,字体硕大: 清凉寺入园门票:叄拾伍圆整 三十五元! 这价格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瞬间在寥寥几个早起的游客心中激起千层浪。 要知道,修缮前,清凉寺的门票早已不是单纯的门票,它更像一张“入场勒索券”。 八十元起跳,配合寺內各路“高僧大德”的强行结缘、天价香火、算命卜卦、二维码功德箱的精准收割。 没有两三百元休想从清净佛门囫圇出来! 清凉寺早就成了东山乃至周边闻名的销金窟。 有人揉揉眼睛,生怕看错了数字,或者这只是某种促销套路的开始。 但售票处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神情平静地重复:“三十五元,请扫码或现金。” 没有其他附加解释,也没有堆满窗口的价目复杂的导览图册。 抱著將信將疑的心情扫码付款,跨过重新砌整的高高门槛。 步入寺內那一刻,更大的惊愕如潮水般涌来,冲刷著每一位香客游客尘封已久的认知。 喧天的叫卖声呢?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眼神精明似鹰隼、攥著各种“开光法器”追著你要“结善缘”的“僧人”呢? 不见了!统统消失了! 寺內的空气是前所未有的澄澈凉爽,带著松柏的清香和一点若有若无的香烛烟火气。 几个身著朴素灰色僧衣的和尚,身影飘忽在殿堂之间默默洒扫。 或者为殿堂內重新换上新油的灯盏添油。 他们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对身边穿过的游客视若无睹。 那份专注仿佛只凝注在手中的扫帚和净布上。 更奇的是,天王殿前廊下,一长溜简陋却乾净的松木条案上,整齐码放著粗如小儿手臂的线香。 旁边竖著一个小木牌:“自取三支敬心,福慧双修”。 无需任何“捐献”,隨便拿! 案前两只硕大的半人高铜香炉里,缕缕青烟裊裊升起,瀰漫开去。 旁边本该掛著亮眼二维码功德箱的地方,空荡荡的。 只剩下墙砖上一点陈年的胶印痕跡。 “我的天……”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呼,“真不收钱?” “香真的可以白拿?”一个中年妇女反覆確认那木牌,小心翼翼地拿起三支,像捧著什么不敢置信的珍宝。 …… 一个带团的导游显然更懂行,对著身后同样震惊的游客小声解释:“看到没?这才是正经古剎的样子!清净!” “刚看了导航图,免费的茶水点就在后面斋堂,听说还管一顿素斋午饭!” 他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兴奋,“这趟……值大了!” 第247章 恍如隔世 眾人隨他指引望去。 果然,过了大雄宝殿,西侧偏院的斋堂旁,搭著一溜乾净的草棚凉亭。 几张长条桌案上摆著数排套著防尘纱罩的大陶罐,旁边码著粗瓷碗和消毒过的竹筒杯。 一位面色红润的老僧,正用长柄勺搅动著其中一罐深红色的东西,药香、茶香还有微酸的山楂果香悄然弥散开来——是消暑的酸梅汤! 一块不起眼的小木板写著:“免费禪茶、酸梅汤取用处”。 斋堂里的景象更是烟火气十足。 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几大盆新鲜的素炒时蔬,还有一大锅飘著油花的冬瓜汤摆开了。 有几位僧侣师傅默默地端著碗吃饭,也有几位提前到来的游客好奇地在门口张望。 “师父,这素斋……”一位游客壮著胆子问门口一位低头写字的年轻和尚。 年轻和尚放下笔,露出温和的笑容:“是免费的午饭,寺院的规矩,一粒米皆十方供养,欢迎有缘信眾同沾法喜。” “请排队取用,珍惜福报,不要浪费。”声音不大,清晰可闻。 一切都恍如隔世。 喧闹市侩的叫卖、刻薄的盘剥算计、那令人窒息的金钱交易气息,被彻底清扫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山林寺院本真的寧静、那份敞开供给的质朴善意。 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像一记无声的重锤,敲在每个来此者的心上。 下午时分,寺后那片曾经被荒废、如今新垦出来覆满绿意的梯田边,稀稀落落地站著一些好奇的游客。 一位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的青年僧人,正弯著腰奋力锄著杂草。 汗水浸透了他灰色僧衣的后背。 旁边的草棚下,一位年长的师父面前摆著一锅温热的、浓稠的小米粥,和一些炸得金黄焦脆、撒著椒盐的醃豆乾。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几个塑料小凳零散放著。 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犹豫著走近草棚,小心翼翼地问:“师父……那个……可以看看吗?” 年长的师父抬起满是皱纹的脸,笑眯眯地点头:“隨意看,隨意看。寺里新垦的地,才刚长好豆苗。” “天热,秋老虎逞威,喝碗小米粥解解暑吧?还有这醃豆乾。”他顺手拿起一片豆乾递过去,“尝尝。” 孩子怯生生地接了。 “不要钱!出家人的东西,讲个缘法。”老僧笑呵呵地补充,又拿起旁边一个小篾片编织的小碗,利落地舀了大半碗黄澄澄、冒著热气的小米粥递过去,“粥也喝点,管饱。” 年轻的母亲受宠若惊地接过来,眼睛瞬间红了,连声说:“谢谢师父!谢谢!这……这真是菩萨心肠!谢谢!” 她捧著小碗,领著孩子站在一边慢慢喝起来。 旁边几位观望的游客见状,也纷纷围拢过去。 有人喝粥,有人好奇地询问农禪的学问,有人拿了豆乾仔细品尝。 老僧耐心地一一作答,眉目间是深山林野滋养出的平和与慈悲。 夕阳的余暉开始给山峦镶上金边时,游客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归途。 他们手中的自拍杆不再仅仅记录殿堂佛像,也记录下了那免费的香烛、解渴的酸梅汤、管饱的素斋、农禪田边僧侣递上的带著烟火味的豆乾。 他们的脸上洋溢著一种久违的惊喜和满足,一种远超仅仅“便宜”带来的兴奋。 那是一种心灵被洗涤过的轻鬆,一种对纯粹善意的由衷感动。 他们在朋友圈发出惊嘆:“清凉寺脱胎换骨了!” “门票三十五,里面的香火茶水斋饭农副品都免费!” “良心寺庙!这才是真佛门!” “东山的净土!” “大家快去感受一下!感觉整个人都被净化了!” 文字配上精心挑选的图片和视频:金碧辉煌又不失清肃的山门、白送的三支香、免费畅饮的茶棚、大碗的热乎素斋、田间老僧递过来的豆乾、还有那片绿意盎然的农禪梯田…… 网络时代,消息如同引爆的衝击波。 本地的、周边县市的、甚至几百公里外都市圈的人们,都被“三十五元玩转焕然一新的清凉寺”这个爆炸性信息点轰炸了眼球。 曾经的恶名被顛覆成了至高的讚誉。 清凉寺,一夜之间成了祈福、感受文化净土的网红打卡点。 翌日。 天色刚蒙蒙亮,清凉寺那覆盖著崭新琉璃瓦的山门,就被汹涌的人潮淹没了。 昨夜朋友圈狂刷的信息,直接转化成今日清晨黑压压涌来的现实。 寺门外的山道上,蜿蜒排开的长龙已经甩出去一里多地! 汽车鸣笛声、三轮摩托的突突声、导游拿著喇叭维持秩序的嘶喊声、孩童的哭闹声、兴奋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 停车场早半小时前就宣告爆满。 后来的车子被迫沿著蜿蜒的山路隨意停放,形成了另一道扭曲流动的钢铁长蛇。 售票处那两扇本来崭新錚亮的小窗口,此刻成了这场洪水的泄压口。五 每个窗口后,工作人员的脸都憋得通红,额头上汗水小溪般流淌。 收款机“滴答滴答”的扫码声连成一片急促的乐章,像永不停歇的秒表,疯狂催动著每个人的神经。 一个刚上岗两天的年轻姑娘,手指在键盘上都快擦出火星了,面前递进来的现金几乎堆成了小山,验钞机发出歇斯底里的嗡鸣! “快点啊!外面等多久了!” “三十五块给你,赶紧撕票!” “没现金?前面有牌子写二维码,自己不会扫啊!” “前面磨蹭什么!这么多人排队呢!” 窗口外是此起彼伏焦躁的催促和抱怨,像无数根鞭子抽打著窗口里的人。 空气里瀰漫著汗味、汽油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混杂在清晨微冷的山林空气中,格外燥热窒闷。 肖丽娟被安排在其中一个通道口的剪票岗。 她早已没了半分人样。 从天色未明站到这里开始,她的双腿就像被灌了沉重的混凝土,麻木沉重得抬不起来。 腰背僵硬得如同生锈的齿轮,每一次扭动都带著清晰的酸痛感。 崭新的深蓝色工作服后背,被汗水浸染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外面是震耳欲聋的喧囂,眼前却只有一只只飞快伸进来的、攥著门票或手机二维码的手。 那手的主人面孔模糊不清,只是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她的右手机械地、以最快的频率挥动著——剪票、收票、剪票、扫一眼二维码抬闸放行……动作快到几乎出现残影。 指关节因过度用力已经开始隱隱作痛。 汗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只能勉强靠本能分辨票据和屏幕上的二维码。 昨天之前,她还抱著一种被迫屈就的哀怨,心想三十五块的票能有多少人? 顶多应付一下罢了。 文化局財务股虽然繁琐,但总有节奏起伏,有閒下来喝口水、和同事聊几句的时间。 而此刻,她被捲入了一个完全失控的、永不休息的巨型齿轮碾压机中! 永无止境的队伍! 永不停歇的伸过来的手和“快点快点”的催促! 她的世界被压缩成了眼前狭窄的剪票口,只剩下肌肉本能的痉挛和大脑缺氧般的空白。 累!那是深入骨髓、令人绝望的累!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第248章 这效应有多大? “喂!发什么呆!挡道了你!”一声尖锐的呵斥猛地惊醒了她混沌的意识。 一个中年男子不耐烦地用肩膀撞了她一下。 指著她身后那个小小的、作为临时分流点的安检门——一个简易的金属感应门框。 “后面堵了!快点!”他那张被烦躁扭曲的脸放大在肖丽娟眼前。 屈辱感混杂著极致的疲惫和委屈,瞬间衝垮了她强装的堤坝! 一股酸气直衝鼻尖,眼圈瞬间红了。 她想尖叫!她想把手中这把该死的塑料剪刀扔出去! 她想大喊:“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文旅局书记的老婆!我凭什么受这份洋罪!” 可喉咙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甚至不敢抬头,生怕被人看到自己眼中蓄积的泪水。 她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把涌上来的所有悲愤、屈辱和不甘狠狠咽下去,那力量如此之大,几乎让她乾呕出来。 她只能更快地挥舞手中的剪刀,咔嚓、咔嚓、咔嚓……將那可怜的塑料副券狠狠地撕碎,仿佛那剪刀下切断的是她自己过往所有的舒適和尊严。 咔嚓声单调而刺耳,如同鞭打在她心上的印记。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持续的崩溃感撕裂时,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这位女施主,眉间聚火,气息滯结,久站伤身。 “隨缘饮一碗山泉茶,缓缓可好?” 肖丽娟愕然抬头。 只见一个老僧,不知何时端著一个粗糙的大木盘,上面並排放著七八个盛满琥珀色茶汤的粗陶碗,正站在离她剪票口不远的石阶旁。 “肖姐,你累了,到寺里歇息一下吧,我替你。” 一个女性工作人员抢下她的剪刀。 她跌跌撞撞进入了寺庙內。 阳光下,老僧笑容温和寧静,像喧囂海洋中突然出现的一座灯塔。 那碗中清亮的茶汤,氤氳著草木的馨香。 这无声的关怀和那碗甘洌的山泉茶,让肖丽娟紧绷欲断的心弦微微一颤,积蓄的酸楚与怒火仿佛找到了一丝缓释的孔洞。 她不再看那老僧,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茶盘。 她拿起那碗中清亮的茶汤,一饮而尽。 剎那间全身舒適通泰。 真好喝! 就在此时,寺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巨大的骚动,夹杂著喇叭的喊话声,似乎有什么人物蒞临。 那威严的、带著命令语气的声音穿透喧闹,不容置疑:“请大家保持秩序!保持秩序!让出通道!领导视察!” 隨即,一队穿著制服的保安迅速在人群中分开一条通道。 在文旅局、宗教局等部门隨行人员簇拥下,一个穿著白衬衫、面容沉稳、气场强大的年轻人,步伐从容地在分开的人墙通道中行走——正是江昭寧。 他被眾人簇拥、眾星拱月。 他目光沉静,如同磐石,不动声色地扫视著汹涌的人潮和寺內井然有序的景象。 他身边紧跟著几位领导模样的人物。 林方政由衷佩服道:“江书记,这一步改得……神了!” “好大的虹吸效应!周边的吃住行盘活了!高明!” 隨行的鄂建设,恰好在这一瞬抬头。 他看到了倚靠在石柱上、浑身被汗水湿透的妻子肖丽娟! 鄂建设那张因连日奔波和心焦而略显憔悴的脸庞,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他的嘴唇不可抑制地哆嗦著。 “虹吸效应”——此刻化作了一柄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了他千疮百孔的心臟! 这效应有多大? 看眼前这水泄不通的人山人海便知! 这盘活了周边多少產业? 看山下几乎瘫痪的交通道路两旁,马上就会出现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掛著“xx农家乐”、“xxx客栈”、“特產超市”招牌的门店便知! 看那些在路边忙碌招揽客源、脸上带著久违喜色的本地村民便知! 一份热气腾腾的酸梅汤递到了汗流浹背、刚刚处理完一单团队票的售票小姑娘手中。 小姑娘愣了一下,感激地对棚下的老僧笑了笑,端起来咕咚灌了一大口,长长舒了口气。 旁边卖登山杖和草帽的老农,面前那捆早上才削好的竹杖,此刻只剩下寥寥几根。 他咧著嘴,快速地点著手中皱巴巴的钞票,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山风吹过,带来一丝清爽。 但在鄂建设眼中,面前这份热闹、这生机勃勃的“盘活”、江昭寧沉稳掌控全局的背影、以及角落里妻子那具疲惫而屈辱的躯壳……这一切在他眼中交织、扭曲,最终构成了一幅令人窒息的讽刺巨画! 江昭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掠过鄂建设那张惨白失神、布满扭曲痛苦的面孔时,没有停留,甚至没有一丝涟漪。 如同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拥挤的人潮。 自己振兴东山,旅游兴县的第一步成功了。 夕阳西下,当最后一位游客离开寺院,肖丽娟瘫坐在售票亭旁边的长椅上,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晚课开始了。 鐺……鐺……鐺…… 悠长清越的罄声首先划破寧静,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枚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 紧接著,僧侣们齐声唱诵的经文,以某种古老而恆定的韵律瀰漫开来。 那声音起初低沉模糊,像来自遥远的大地深处,渐渐清晰,匯聚成一种雄浑却空灵的力量。 梵音阵阵,在山峦与殿宇之间悠长地迴旋、碰撞,洗刷著白昼最后一丝燥热与尘囂。 没有华丽的配乐,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有纯粹的、发自內心的吟唱。 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著山间松柏的清气,带著古老岁月沉淀的庄严,稳稳地抚过山寺的每一寸砖石草木,也悄然渗入肖丽娟冰封僵硬、几近麻木的心田。 白天那两位互相搀扶、悠然下山的老香客的对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在她疲竭的脑海里迴响: “这才像是拜佛的地方啊!” “嗯,心里头踏实。” 心里踏实! 是啊,游客们踏实了。 虔诚的香客们踏实了。 东山的农家乐老板数钱数到手软,脸上笑开了花。 特產店的货架被扫荡一空,店主补货补得不亦乐乎。 司机们拉著源源不断的客人,抱怨路堵的声音里都带著喜气。 那么多人,都在这座寺院恢復“本该有的模样”后,获得了他们想要的:清净的寄託、实惠的快乐、实实在在的经济收益。 唯有她,肖丽娟,在这“本该有的模样”之下,被碾碎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付出了什么?是曾经相对清閒体面、冬暖夏凉、有节奏有间隙的机关工作! 是作为曾经的局长夫人那点微薄却实在的社会地位和虚荣! 换来的是汗水浸透衣裳、尘土裹满髮丝、无数个陌生人呼来喝去、机械重复到精神麻木的“撕票”苦役! 所谓的“技术含量低”、“不会出错”,在此刻如潮水般涌来的游客面前,那高强度、高频次的重复劳作本身就是一种能把人逼疯的错误! 丈夫呢?他那个光鲜的书记头衔,不仅不能庇护她半分,反而成了將她钉死在这个寺门口更牢不可破的理由。 这份委屈比身体的疼痛更尖锐,更冰冷。 第249章 与方丈深议 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对別人是福音,对她却是从天而降的十字架! 这该死的“本该有”,是以牺牲她的舒適和尊严为代价铸就的! 不知过了多久,晚课不知何时结束了。 寺內重归彻底的寂静,一种混合著松香、烛火和草木清冷的巨大寧静笼罩下来。 山风吹过,带著夜的凉意,穿透她被汗水反覆浸透、又被体温烘得半乾的工作服,激得她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白天里熙熙攘攘的庭院,此刻空无一物。 只有石板上残留的足跡和香炉里燃尽的香灰,无言证明著过往。 肖丽娟望著这安寧的景象,神思有片刻的恍惚。 也许……这真是它该有的样子? 没有满坑满谷的“结缘僧”,没有处处悬掛的收款码,没有歇斯底里的商业吆喝,只有虔诚的梵唄与对信眾敞开供给的基本善意? 它本就该是这样,只是曾长久地被金钱的欲望扭曲、遮蔽? 是的,寺院归位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代价呢? 代价就是像她这样的人,被迫离开原本熟悉的位置,被流放到这个消耗皮肉筋骨的前线? 明天? 脑海中刚闪过这两个字,一股巨大的、生理性的恐惧就猛地攫住了她! 今天这如同末日般的人潮,仅仅是开放第二天! 尝到甜头的游客、被口碑吸引的香客、好奇的打卡达人……信息还在传播发酵。 明天的人流量,会不会更恐怖? 仅仅是想到明天清晨,当山门再次打开,那潮水般黑压压的人群,无数只手爭先恐后地伸向她,那无休止的“快点快点”的催促声…… 肖丽娟不敢想像。 …… 翌日,江昭寧上班来到了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放下公文包,站在窗前望了一会儿。 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隱若现,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日清凉寺的景致。 昨日到清凉寺的视察,收穫满满的。 不仅是看到了人流如织的场面,那是在自己预料之中的。 而是他与智远方丈在禪室坐谈所取得的成果。 那场景歷歷在目尽。 他坐下来,沏了一杯茶,热气裊裊上升。 茶香瀰漫开来,思绪也隨之飘回了昨日的那场对话。 “书记舟车劳顿,”智远方丈合十施礼,声音温和如檐下轻风,“不只为一览寺內沸扬人潮吧?” 禪室中香菸繚绕,一缕缕檀香自香炉中缓缓升起,在透过纸窗的柔和光线下画出蜿蜒的轨跡。 墙上掛著一幅“禪”字墨宝,笔力遒劲,墨跡仿佛还带著书写者当时的心境波动。 室內简朴至极,仅一矮几,两个蒲团,一壶清茶,两只茶杯。 智远方丈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容清癯,眼神却明亮如星,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手持念珠,一颗颗缓缓捻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江昭寧踏前两步在对面蒲团落座,目光拂过案几上两杯温度恰好的清茶,却未沾染分毫,仿佛连这细微动作都显唐突。 那深邃目光越过清茶,径直探向方丈眼眸深处,宛如要触及古寺地底深埋的根脉:“方丈高义。” 他微微頷首,声音轻而沉实,“此行绝非为山前摩肩接踵的人流。” “我心中,只存一念想,来与方丈深议。” 方丈心头轻跳了一下,面上仍一片风平浪静,只是將茶杯再轻轻往对面推近一寸:“书记心藏丘壑,请讲。” “老衲洗耳恭听,定当尽心。”他抬手做了个“请茶”的手势。 茶水清冽见底,澄澈如智者的目光。 山气携著新绿的茶香潜入禪室,悄然浮动,似有若无。 江昭寧终於端起茶,那粗糙的陶土杯底在他温热的掌心停留片刻,隨即放下,如同放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倾身向前,那沉静的身姿带来一种无声的分量。“方丈,清凉寺古有农禪之风。” “晨钟暮鼓声中,锄犁深耕田垄里。双手劳形於稼穡,心中不忘佛法真諦。” 他並未沉浸於诗意,眼神骤然锐利如出土的刀镰,直指核心:“当下清凉山之名虽因山光禪影为人所知,但在香客游人眼中,清凉寺不过一进香祈福的场所。” “宝贵的农禪並重精神,已由东妙所厌弃,这如何算得上真正的薪火相传?!” 话语清晰有力,字字如石砸入水面,在悠远木鱼声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浑厚。 智远方丈无言静听,手指缓缓捻过腕间光滑沉静的菩提珠串。 江昭寧深吸一口气,將思考已久的计划和盘托出:“那就是对清凉寺的农禪文化,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彻彻底底的深度挖掘和系统梳理!” “农禪是筋骨血脉,更是滋养千年的正法清泉!” 他停顿片刻,观察著方丈的反应。 见方丈神色平静但目光专注。 “两个方向。”江昭寧伸出右手,食指中指並立如剑锋,“建设农禪博物馆,系统梳理这千年文脉。” “那些被时光长河悄然吞没、遗落角落、尘封於库房之中,乃至化为尘土的旧物——祖师大德们亲手紧握,歷经烈日炙烤与汗水浸润的犁鏵!” “沉甸甸的锄,亮闪闪的镰!即便它们如今锈跡斑斑,刃口模糊难辨,或是仅余朽木握柄残段,甚至仅剩一枚锈得不成样子的铁钉残跡——” “都要找出来,陈列出来配文字说明,让世人能看见,有身如其境之感。” 稍一顿挫,他又竖起另一只手,仍是两指如笔,“再打造农禪文化体验区。” “它们必须双管齐下,让所有游客、香客,还有僧侣不仅能体悟禪机佛法的深邃奥义,更能亲执镰锄、下田耕作,在那番『粒粒皆辛苦』的艰辛与喜悦里,於汗水滴灌之中真正顿悟何为『大道至简』!” “这便是,”江昭寧的声音沉下,却字字千钧,仿佛承载著大地千年的迴响,“『禪心照破尘中昧,犁语言传物外机』!” 言毕,他再次將身体躬得更低了些,语气诚恳:“清凉古剎,既是一方山水胜景,更是千年佛家之胜庭。” “我深信,农禪文化的挖掘与弘扬,不仅能丰富游客体验,更能让现代人在快节奏生活中找回內心的寧静与平衡。” 禪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智远方丈垂首不语,双手合十紧贴心口,枯指上凸起的骨节如嶙峋山峰。 良久,他终於抬起脸。 第250章 参考 一抬眼之间,江昭寧分明看到老僧眼中薄薄一层湿亮的晶莹,如同暮冬深潭表面被月光唤醒的微光。 智远方丈的声音低沉却带著金石撞击般颤抖的力度:“江书记!” 这呼喊似乎倾尽了他的肺腑之力。 他上身挺直,双手在胸前合十的姿势异常郑重,僧袍双肩隨呼吸微微起伏。 “弘扬佛门正法,以慈悲心广结十方善缘,本就是贫僧未敢丝毫旁贷的本分天职!” 他眼神灼热如火焰核心,直视江昭寧眼底。“而如今,能为本地东山的旅游振兴、能为脚下这方水土的文化传承尽一份心力,更是……” 他话语突然凝住,喉头艰难滚动,片刻的静默让窗外风拂松针的沙沙声清晰入耳。 智远方丈深吸一口气,空气被吸入胸膛深处的声音清晰可闻,仿佛引动了某种巨大的力量。 最终他重新开口,低沉沙哑的字句如同古寺破败钟磬裂开的余响:“……更是老僧此生无可推卸、义不容辞的神圣使命!” 话音落地,沉甸甸如巨石坠入深潭,激起无形的涟漪。 他枯瘦的手突然离开心口,微微发颤地指向禪房虚掩的后门。 门被推开缝隙,只见寺后缓坡上几畦新辟的田地整齐有序,如墨绿缎带铺开。 几位青年沙弥挽著裤腿,手握农具劳作其中,身影在泥土中印下勤恳的痕跡。 这景象无声透入禪堂里。 智远方丈的声音陡然扬升,带著燃烧般的激动,不再颤抖,而似黄钟大吕:“书记!您真正拨开了我们心头的迷障啊!” 他微微欠身,合十的双手恭敬得近乎虔诚,“您心繫我地方文脉源流不绝,这般高瞻远瞩,足见您目光如炬,思虑深沉如海……” 他復又深深施礼,头颅低垂,额前几缕灰白散发隨之垂落:“……贫僧……无以为报。” “唯有尽心竭力、护此灯传,不负今日明灯照眼之情!” 智远方丈声音微哽,几息之后方才续言。 再开口,那份激盪的炽热已沉淀为磐石般的肃穆庄严。 他微微颤抖的手显示出內心的澎湃,“不瞒您说,农禪田现已恢復,建设农禪博物馆与打造农禪文化体验区正是全寺上下僧侣的下一步目標。” …… 此刻,书记江昭寧坐在明亮的办公室內,清晨的光线映照在桌面上展开的文件边缘,如鎏金流淌。 耳畔仿佛仍迴荡著方丈昨日那番誓言沉雄的回应,以及窗外那生机涌动的青翠山色。 他微微后仰,闭上双目,感受那份沉甸甸的郑重正逐渐转化为肩头切实的担子。 办公室另一角,林夕整理著书记今日行程。 他动作利落,悄然放下一份崭新文件在江昭寧桌角最醒目处。 微抬眼的瞬间,林夕清晰看到了书记此刻沉浸的表情——唇边似笑非笑的弧度里,分明有一种罕见的、卸下政务惯常庄重后流露的慰藉与温厚,目光越过窗户飞向远方。 窗欞將远处的山峦裁割成一幅天然屏风。 云雾流连山腰,似有钟磬余韵隱隱盪散于澄澈天际。 他循著书记目光看去,嘴角亦不自觉带上了一抹浅笑。 阳光斜斜攀过文件顶端,照亮了那份新递上文件的標题字样:《清凉古剎农禪文化整体规划纲要(初擬)》。 风过窗隙,带著初夏微温的草木气息,悄然抚过纸上墨字。 江昭寧终於动了一下,那是一种缓慢的、从某种沉浸中归来的抽离感。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並未带起一丝风,便拈起了那份文稿。 纸页被打开时发出轻微如蝶翼颤动的声响。 目光落在字句行间,如农人走过春畦时的审视。 江昭寧心间不由得轻轻一点。 林夕的文字综合能力,在东山县这一隅,確实有独到之处。 昨日在回程顛簸的公务车里,自己对著副驾驶座的林夕,不过口授了几个要点——关於博物馆的功能分区构想,体验区的时间节奏设计,还有那份必须“沉浸与体悟交融”的核心精神。 时间仓促,话语也疏阔,他本以为至少要三日才有回音。 未曾想,仅仅隔了一夜,一个通宵的灯火熬煎之后,林夕便將那些尚在漂浮的念头,凝固成了眼前这份如此沉实、结构清晰、笔触凝练的文件。 筋骨是自己的框架,血肉却是林夕填充得恰到好处。 翻阅下去,那些昨天跳跃在唇舌间的思想碎片,都被林夕精心拣选,打磨圆润,重新编织成了更为精致也更具可操作性的肌理脉络。 遣词造句,分寸拿捏稳妥。 几乎难以挑出一个显眼的瑕疵。 一种久违的“熨帖”感,从纸背透了过来。 思索如同窗外缓慢游移的薄云。 江昭寧拿起他那支常伴左右的黑色碳素笔,指尖用力,凝思片刻。 笔尖在那標题的脊樑上落下了——“农禪文化整体规划纲要(初擬)”——“初擬”二字前,他沉稳地添上了两个小字:【参考】。 仿佛是给一件精美的织物,留出一丝回缩的空间,也预留了更多修改和生长的可能。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包含著决策者那份举重若轻的微妙艺术。 也像一道门槛,让门外之人窥见门內尚有深思熟虑的余地,而非板上钉钉的定论。 “可用。”江昭寧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事务决断后特有的乾脆利落,那温厚的沉浸感已悄然褪去,换上了他日常指挥运转时的篤定,“只是这標题,得改一下。清凉古剎农禪文化整体规划参考纲要!” 他强调著“参考”二字,咬字清晰得如同鈐印,“你去推出清样,”他將刚改好的文件推至桌沿林夕最易取到的位置,“然后安排一辆公务车,去一趟清凉寺。” 话到此处,他微顿,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穿过距离看到了那位老僧的身影。 “將它亲手交给智远方丈,”他语气加重在“亲手”二字上,“就说是请他『斟酌一下』。” 斟酌二字用得极妙。 非指示,非请求,而是一种平等的、充满敬重的思想切磋邀请。 仿佛那不是一份需要对方审阅的文件,更像是一盏暂时寄放在书记处的农禪心灯,此刻郑重交还,让它重新回到它本应照亮的地方。 他又补充道:“对了,同版本的清样,一式两份,分別送统战部、宗教局各备案一份。备註仅供內部参考。” 林夕的身形一直维持著微微前倾聆听的恭谨,此时立刻挺直,眼中飞快掠过一道被清晰指令点亮的辉光:“是!书记,我马上去办!” 应声乾脆利落,字字如钉锤入木。 第251章 赶在雨前 他立刻趋前一步,身体绷得笔直,如同拉开的弓弦,小心翼翼地、带著敬意从桌上捧起那份被书记提笔注入新生命温度的《清凉古剎农禪文化整体规划参考纲要》。 仿佛捧著的不是一份纸稿。 而是一件易碎的出土青瓷,又或是一盆刚刚发出嫩芽的稀世秧苗。 纸张特有的微凉触感和沉甸甸的重量感,同时由指尖传导至心间。 林夕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不知是紧张抑或是激动,他的手肘几乎微不可察地擦过了冰凉的门框。 林夕稳稳地拉开门。 那份被他用双手、隔著薄薄衬衫按在心跳处的《清凉古剎农禪文化整体规划参考纲要》,似乎拥有了生命的热度,稜角硌在胸骨上,沉甸甸的存在感如同心臟之外的第二颗搏动中心。 这不仅是几页纸,这是昨日书记在老僧面前划下的金石之诺,是他亲手梳理、书记亲批的心血凝结,更是关乎一方土地文化与未来的一次郑重託付。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林夕立刻行动起来。 他用电脑印表机推出了三份文件。 一页页清样被快速清晰地吐露出来,带著新油墨特有的、略显刺鼻却令人心头微震的气息,整齐叠放在托盘上。 每一份清样装订齐整,他都仔细核对页码。 给清凉寺的,装进一个结实挺括的牛皮档案袋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给统战部和宗教局的,则用了不同顏色的文件夹区分。 “內部参考,阅后存研”——他用雋秀的行楷在两份文件的封面左上角同样標註。 笔尖在纸上游走时,他能感受到那份贯穿文字的灼热使命。 这份温度,要清晰无误地传递下去。 封口处贴上標籤封条,如同烙下无声的印信。 做完这一切,他拨通了车队的直线电话:“老张吗?是我,林夕。” “急需一辆公务车,去清凉山,任务紧急。” 放下电话,他看了看时间。 窗外,阳光正好,但远处山峦顶端,那片刻前令人震撼的钟形云气已经悄然弥散。 只是青色的山脊上隱约漂浮著一层薄薄的、微带湿气的雾气。 一丝微凉的不安掠过心尖。 时间就是心跳。 林夕迅速收拾妥当,一手提著文件袋,另一手拎起桌角隨时准备著的简易公文箱。 出门前,他快速瞥了一眼气象预报app——屏幕上跳跃的小图標显示著午后的那片区域有橙色雨云標识。 他犹豫半秒,转身扯过墙角悬掛的一件旧帆布雨衣,匆忙塞进了公文箱侧袋。 电梯直抵楼下车库。 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著机油和橡胶的味道。 一辆黑色的公务轿车已经提前启动了,停在专属通道旁,引擎低沉的轰鸣在空旷的地库里產生回音。 司机老张从驾驶座探出头来,老张是车队老把式,一张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面庞,神情沉稳干练,眼袋很深,一看就是常年跑长途熬出来的印记。 “林秘,”老张声音很浑厚,“这么急进山?” 林夕拉开车后门,先將装有纲要和雨衣的公文箱小心平稳地放在后座上最稳当的位置,这才坐进副驾驶,顺手系好安全带。 他扬了扬手里那个装著给智远方丈文件的厚重牛皮纸袋:“跑趟清凉寺,张师傅。” “文件要亲手交到智远方丈手上,急件。” “清凉寺?”老张似乎有点意外,手上麻利地换挡倒车出库,“行,这路我熟。” “不过刚才广播里可报了,山里下午可能有雨。” 车子轻巧地滑出地库,强烈的日光顿时充满了视野。 “嗯,希望赶在前头。”林夕简短回应,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著档案袋硬质的边缘,目光投向前方蜿蜒的通山公路。 那份“赶在雨前”的念头,沉甸甸压在心头。 车子上了县道,开始攀爬,窗外连绵的农田和零散的农舍迅速退后,山势渐浓。 “老张,稳点,不急赶,安全第一。”林夕又补了一句。 他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头那份由书记目光燃起、又被自己笔触固化的责任火焰,在这摇动的空间里再次升腾,夹杂著一丝对未知路途的审慎。 文件袋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暖色,仿佛其中包裹的不是纸张,而是刚刚点亮的灯芯。 山道盘旋,密林的浓荫层层叠叠压下来,遮挡了大半的天空。 车內却异常安静,只有空调平稳的送风声和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规律轻响。 林夕的思绪有些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叩著放在腿上的牛皮纸袋边缘。 那份文件的硬角,透过袋壁,似有若无地硌著指腹,成了与外界隔绝空间中唯一实在的触感点。 也是此刻唯一能牵繫住他那因焦虑而悄然起伏心绪的锚。 老张是老手,开得又快又稳,对路况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 他时不时瞥一眼副驾驶的林夕,看他微微抿唇、目光紧锁前方的侧脸,瞭然於心。 “林秘放心,”他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著一丝安抚的轻鬆,“这条路我闭著眼都敢跑一半。” “就是这山里的天,比娃娃脸还快,说哭就哭,说笑就笑,没个准信儿。书记签的字要紧?” 林夕收回飘散的思绪,侧头看了老张一眼:“书记昨天才从山上下来,当面和方丈谈的,这是初步的方案设想,给方丈做参考,也是下一步工作的引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很重要。” “嘖,”老张咂摸了一下嘴,声音里满是认可,“怪不得。你瞧庙里香火多旺,人挤人!” “真能按计划弄起那个馆啊园啊的,再想法子让人也能像老和尚那样边念佛边摘菜种田啥的……嘖,书记这想头,深!” “指不定真能整成咱东山一个响噹噹的金招牌!” 他越说越兴起,语气带著朴素的兴奋,仿佛已经看到那副图景。“有文化,还有实在的农活儿……好!这才叫扎根子呢!” “城里人就吃这套!” 林夕微微一笑,点头表示认同。 书记的构想,老张这朴素的解读反而点出了精髓。 然而这笑意还未完全展开,一股闷燥的空气悄然替换了车內空调製造的清凉。 车速也在这时明显地慢了下来。 前方的盘山道拐过一个很大的弯。 老张脸上的放鬆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凝肃。 林夕顺著他的视线望去,心臟猛地一沉。 就在刚刚拐过弯的下坡路段前方几百米处,天空像是被一只巨大的灰暗手掌沉沉按住。 翻腾的乌云如同滚沸的铁水,层层叠叠,从远处更高的山脊后漫捲而下,速度惊人。 阳光被完全吞噬,能看见一片雨幕连接天地的巨大灰色帘幕,正被狂风撕扯著、粗暴地向前推进。 那不是平缓的雨势,那灰暗的帘幕边缘翻卷著白沫般的雨浪,带著一种近乎摧枯拉朽的蛮横速度,笔直地朝著他们这辆小小的轿车扑打过来! “抓紧!”老张一声低喝,几乎在同时,双手用力握紧方向盘,肌肉线条绷起,身体前倾成一张拉紧的弓。 声音刚落,那狂暴的前锋已经劈头盖脸地砸在挡风玻璃上! “砰——哗啦——!!” 冰雹? 不,是比豆粒更大的雨点,如同无数铅弹被无形的巨力从天上狠砸下来,密集地、狂暴地击打著车身每一个部位! 第252章 我靠腿上去! 挡风玻璃瞬间被水流完全覆盖,雨刮器即便拼命摆动到了最高频率。 也只能製造出一片模糊、扭曲、动盪不安的光斑视野,勉强辨认出前方几米处昏黄的路面和隱约的路基边缘。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这密集得令人窒息、狂暴得如同万鼓齐擂的雨声彻底淹没了。 车厢如同瞬间沉入了冰冷黑暗的海底深渊。 林夕的双手本能地死死扣住了身前的牛皮纸文件袋! 那硬挺的边缘深深勒进指腹和掌缘,带来尖锐的刺痛感,但这份痛感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思维瞬间清明。 他下意识地弯腰,用整个身体挡在那公文箱上方,仿佛要为其筑起一道血肉的屏障。 雷声紧隨而至,如同天穹破裂的嘶吼! 惨白耀眼的电光不时撕裂浓稠黑暗的车內空间,照亮前排两人紧绷如岩雕般的侧脸。 每一次雷声炸响,车身似乎都隨之细微震动。 雨水带著千钧之力从挡风玻璃上磅礴衝下,视野內一片混沌晃动。 “操!这鬼雨!”老张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牙关紧咬,手臂肌肉虬结,与不断打滑、变得沉重如铁的方向盘角力,努力维持著方向。 “不能再快了!”他几乎是吼著喊出这句话,声音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显得微若蚊蚋。 车速已经降到如蜗牛爬行。 前照灯在泥水中划开两道惨澹无力的光柱,艰难地切割著前方不断崩塌的灰暗雨幕。 林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贴座椅靠背,全身的感官似乎都凝缩在了脚下能感受到的每一次车辆微小的震颤和打滑上。 每一次轮胎与湿滑路面的搏斗,每一次方向盘的细微扭动,都像钝器敲击在他的心臟上。 他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向后座。 那个装著所有“清凉古剎农禪文化整体规划参考纲要”文件和备用雨衣的公文箱,在车身剧烈的顛簸摇摆中,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似乎下一秒就会被拋离座位! 那份载著书记心血和自己彻夜工作的文件,此刻显得如此脆弱。 一丝冰冷的恐惧像毒蛇般悄然钻入骨髓,是失温般的不祥预感——对文件安全的忧惧,远甚於他自己。 “滋——呲——!” 前方突然传来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和沉闷的撞击闷响! 是其他方向的车! 一辆试图强行超车的大货车,在雨帘遮蔽视线的拐弯处因失控猛地横甩。 庞大的车身扫断路边碗口粗的杉树,伴隨著树根撕裂泥土、木屑纷飞的骇人巨响,半侧车身已歪斜著、失控地碾压向山道外侧的排水沟渠,几乎要將狭窄的单行道完全堵死! 碎石泥水如同爆炸般飞溅开来! “小心!”老张瞳孔猛然收缩,猛打方向盘! 一股巨大的离心力將林夕狠狠甩向车门一侧,头重重撞在冰凉的车窗上,眼前金星乱冒,剧痛伴隨一片嗡鸣。 但他双手十指,如同铁钳,没有丝毫鬆动地死死箍住了腿上的牛皮纸袋! 身体本能蜷缩保护后座公文箱的动作也没有丝毫变形。 身体骨骼因为瞬间的猛烈扭转和撞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这些都抵不过护住这份文件的执念——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呈现出一种死寂的苍白,文件袋已被体温和紧张的汗水浸染了温润。 车子在千钧一髮之际擦著那辆失控大货车的尾部,在泥泞和水浪中险之又险地滑了过去! 仿佛死神巨大的黑色镰刀带著冰冷雨水的腥气,刚贴著他们的脊背划过。 惊魂未定,车厢陷入短暂而彻底的死寂。 老张额头上的汗珠混合著冰冷的雨水不断滴落,手臂微微颤抖,缓缓將车停靠在一个相对避风的拐弯坡道內侧。 雷声依旧怒吼,雨点依然狂暴地砸打著车身。 前方的路,已经彻底被事故车辆堵塞、山体冲刷下的泥石流和灰暗狂暴的雨墙所淹没。 山道两侧,雨水裹挟著泥沙、断裂的树枝,匯成浑黄的溪流,哗哗地冲刷著路基边缘。 车辆无法再前进半米。 “过不去了!”老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声音里充满了挫败与疲惫。 他重重抹了一把脸,水珠顺著手臂滚落,“前面彻底堵死……山洪在起水头……这鬼地方连调头都没法调!” 昏暗的车厢內,雨水拍打车顶的声音如同千万根冰冷的钢针扎在心上。 林夕缓缓鬆开紧扣文件袋的手指,指尖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用力而麻木,泛出不自然的僵硬感。 他慢慢坐直身体,侧头望向车窗外那堵无法逾越的灰暗瀑布和彻底断绝的通途。 雨幕沉沉地覆盖了一切,视野里只有不断碎裂、奔流的浑浊水带和前方影影绰绰的事故残骸。 焦躁和无望如同冰冷的雨水渗进衣服,浸透了胸膛。 但他仅仅失神了一瞬。 掌心下方那份牛皮纸袋硬挺的质感,清晰地提醒著他所肩负的重量。老张的话还在耳边迴响——“扎根子”,这正是这份文件最核心的用意。 昨天书记与方丈在那禪室里的每一句话,此刻都化为滚烫的烙印刻在心头——“必须双管齐下”、“亲身体会”、“大道至简”、“义不容辞的神圣使命” ……智远方丈那双带著晶莹水光的眼眸也在眼前闪现。 怎么能就此止步? 这份灯火的传递,怎能折在半途? 一股近乎蛮横的决心猛地衝破犹豫的坚冰!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激盪著滚烫的气息。 “老张,”林夕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文件无论如何今天必须送到!” 他猛地拉开车门,一股冰冷刺骨、饱含水汽的狂风立刻倒灌进来,吹得他几乎窒息! 他迅速俯身,探向后座,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將那个沉重的公文箱拖拽出来! 公文箱落地发出沉闷声响。 他飞快地打开箱盖,动作迅疾如风,仿佛慢一秒那文件就会消融在这暴雨里。 顾不上擦去脸上的雨水,他一把抽出里面的旧帆布雨衣,直接兜头罩在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 他咬紧牙关,將雨衣的几个角在文件袋四周用力卷裹、摺叠,形成一个儘可能严密的防水包裹! 接著,他竟將这厚厚一层布裹著的文件包,猛地塞进了自己厚厚外套的內里! 紧贴在前胸最內侧的衣服上! 隔著两层布,隔著胸膛的起伏,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和坚硬稜角更加清晰地压住了心口,心跳的律动似乎也与它同频共振起来。 “我靠腿上去!”林夕猛地抬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著老张吼道。 雨水顺著他的额发、鼻尖、下巴汹涌地往下淌,眼睛却灼灼燃烧,透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光,“你守车!隨时联络!” “这条路不通,总有別的偏路!” 老张完全懵了! 他瞪大了眼睛,眼袋显得异常突出,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平日里做事利落、心思縝密的秘书。 “什么?林秘!你疯了!” 他吼叫著试图阻止,指著窗外那狂泻的山洪和飞溅的泥石,“你看看那水!你看看这坡!这能走人?!” 第253章 是个小沙弥! 但林夕根本没再看他。 他最后用力压了压胸口被塞得鼓鼓囊囊、装著文件的衣物,確认它能承受最猛烈的顛簸和挤压。 隨即,他一脚踏入了车外的汹涌泥汤中! “噗嗤!” 泥水冰冷刺骨,瞬间淹没了他的鞋面和半截小腿。 雨水如同密集的冰锥砸落,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进身体。 狂风如同无形的巨掌,狠狠撕扯著他的身体。 他弯腰弓背,如同顶著强弓硬弩的衝锋战士,將那文件包裹之处的心臟核心位置死死护住,不让一丝冰冷侵透! 他的身体成了这盏农禪灯火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防风罩! 老张在后面撕心裂肺的喊声被狂风暴雨瞬间撕碎、吞没,听不真切。 前面是无尽的灰暗斜坡,泥泞的盘山路如同一条被山洪撕裂的伤痕,在眼前剧烈地扭曲延伸。 雨水如同瀑布般冲刷著山坡,黄浊的泥浆与碎草屑在他脚下奔涌匯聚成湍急的潜流,一次次险恶地企图扯倒他的身躯。 冰冷的雨水从额顶流下,刺入眼眶,模糊视线。 他必须不断地甩头,用已经湿透冰冷的衣袖胡乱抹去脸上的水渍,努力寻找下一个落脚的、相对稳固的点——有时是半埋於泥水中的硬石,有时是倔强生长的小树根须。 胸腔里如同拉起了沉重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著铁锈般的腥气。缺氧和疲惫感如同跗骨之蛆。 但他的精神却异常亢奋,视线死死钉在前方蜿蜒路径的尽头方向。 身体的寒冷和不適全部被隔绝在皮肤之外,感知只剩下胸前那份滚烫的压力和必须送达的执念在烧灼! 风雨每一次试图掀翻他的衝击,反而像燃料一样,在点燃这具身体里最后的力量!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已不是在爬山,是在爬一座向下倾泻著泥石洪流的深渊陡坡! 是在用血肉之躯对抗一整座暴怒的山岳! 他像钉子一样钉在风雨里,一步,一滑。 再一步,一沉。 又一次次凭著那股近乎蛮力的意志,把自己从泥泞中拔出来! 前方又是一个巨大的、布满裸露砂石的陡弯。 雨水冲刷下来的泥沙在此匯聚,形成一片更深的、粘稠如同沼泽的区域。 他试探著落脚,却猛地陷到了膝盖! 冰冷的泥浆瞬间包裹挤压! 一股寒意沿著脊椎直衝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侧身想拔出腿,重心不稳,上半身猛地一晃,眼见就要彻底栽倒! 就在那重心失衡的千钧一髮之际! 他的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侧上方山路的陡坡边缘! 一丛被山风扭曲却顽强低伏著生长的矮小竹蕨旁。 一个深黄色的瘦小身影,不知何时悄然矗立在那里! 是个小沙弥! 他不过十多岁年纪,穿著洗得发白的单薄僧衣,外面紧紧裹著一件明显过於宽大的旧蓑衣。 雨水同样把他从头到脚浇透。 赤裸的双脚沾满淤泥,站在那泥汤边缘,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单薄,仿佛风一吹就能捲走。 他那稚嫩的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嘴唇冻得有些发紫。 但一双黑亮的眼睛却异常清明坚定,如同黑暗中的寒星,正穿透层层雨幕,死死盯住林夕! “是……江书记……处来的……秘书吗?” 小沙弥努力拔高稚嫩的嗓音,却依然被风雨凶狠地撕扯成片片破碎的音符。 雨水如同透明的皮鞭,抽打著他单薄而湿透的身体,薄薄的僧衣紧贴著皮肤,绷得几乎没有一丝褶皱。 那件宽大得完全不合身的旧蓑衣,像一个沉重、湿漉漉的壳,勉强笼著他的肩膀。 雨水却依旧能顺著脊樑肆无忌惮地淌下,在脚下匯入混浊泥流。 他赤著脚,站在泥水边缘滑腻的石块上,瘦小的身躯在肆虐的风雨中摇摇晃晃,隨时可能被这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带走。 他那双露在湿发和雨水之间的眼睛。 只有一种纯粹到近乎执拗的专注与焦急,像穿透层层雨帘、刺破昏沉暗夜的寒星,死死锁在林夕身上! 林夕的心臟被这无声的凝视狠狠攫住!那陷在齐膝深泥淖中的沉重感瞬间消失了。 一股滚烫的气流猛地顶开胸腔的窒息和寒冷,喷薄而出。 带著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嘶哑力度吼了回去:“是的!文件……清凉寺的文件在这!” 他的声音被风雨灌满,含混不清,但那破开雨声的决绝穿透力,足以让山顶的小沙弥全身猛地一凛! 无需再言! 小沙弥动了! 小小的身影,毫无半分犹豫,一步踏入了下方的滔天泥沼! 赤足陷入冰冷黏稠的泥浆时,那单薄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几乎向前栽倒! 但他硬是凭著脚下那点仅存的硬物支撑,稳住了! 隨即猛地弓起背脊,像一只在狂风中俯衝、要与命运搏击的幼小苍鹰,竟直接手脚並用,连滚带爬地向著深陷泥泞的林夕扑了过来! 动作笨拙甚至有些狼狈,带著孩子固有的跌撞感,却充满了不顾一切的迅猛! 泥水飞溅! 蓑衣巨大的衣襟被雨水和泥汤浸透,在他身后沉重地拖拽著,像一副枷锁。 但他每一步踩下、每一次手脚並用在陡坡泥泞上扒拉前行的动作,都显出一种令人心惊的狠厉与专注——目標只有一个,快一点!更快一点! 拿到那份关乎古剎未来的文件! 林夕胸腔巨震! 他看到了对方小小的身体里爆发的巨大力量,那不顾自身安危扑向风雨的决绝姿態! 一个孩子,顶著足以將人冲走的山洪,来做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接应这份文件! 那份由他和书记亲手点燃、凝注了无数心血的农禪灯火,清凉寺的智远方丈,在用这种方式,在风雨飘摇的最后半途,点起了接力的小小火星! “小心!”林夕挣扎著想从泥淖中抽出腿,一边徒劳地对那几乎被泥汤淹没的小小身影发出无力的警告。 脚下如同被无数冰冷的手抓住,冰冷的泥浆从缝隙灌进裤腿和鞋里,激起一阵刺骨寒颤。 小沙弥已经衝到近前,泥水溅了林夕一脸。 “给我!快!上面滑!”他带著泥浆的手指急切地伸出,带著不顾一切要抓住希望的决绝,探向林夕的外套! 没有时间了! 林夕不再尝试拔出泥腿。 他深吸一口气,胸腹猛地收缩!隔著湿透、冰冷的外套和里面的薄衣,他双手猛地用力向內一扒、一撕! “嘶啦——” 衣襟被蛮力扯开! 一个被厚帆布雨衣严密包裹、硬挺、稜角分明的防水包裹,牢牢地抵在他的心口! 雨水冲刷著它,它却岿然不动,散发著纸张特有的、隔著布料依然能感知到的坚实存在感! 小沙弥的手,那只沾满泥水、冰凉而微微颤抖的小手,已经不顾一切地抓了上来! 就在那双小手紧紧握住那帆布包裹的边缘,指尖嵌入包裹內层文件稜角硬度的瞬间—— 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 “轰咔——!!!” 惨白色的电蛇骤然扭曲盘绕,撕裂了阴沉如山倾倒般的天幕! 巨大的电光砸落,带著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压,在耳膜里撕裂翻滚! 雷音如同实质的重锤,砸在林夕的耳鼓和胸膛。 他感到心臟似乎被一只无形冰冷的巨手攥紧,猛地一窒! 窒息!几乎失去意识! 第254章 能跟上吗? “接住——!!”林夕用尽身体最后一丝力气,不是对天,而是对著眼前那张被雷霆映照得失去血色的小脸,发出了灵魂深处的嘶吼! 他的身体在雷霆的余波中剧烈摇晃,双手却如同铁铸,在意识坠入深渊的边缘。 凭著本能將那胸前鼓囊的包裹,用尽全力推出! 那沉甸甸的帆布包裹,如同承载著整个古剎千年希望的法器,脱开林夕心口那最后的体温壁垒,狠狠甩向那双早已如铁爪般死死抓住它边缘的小手! “呃!”小沙弥一声闷哼,小小的身躯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力量撞得向后一个趔趄! 几乎仰倒! 赤脚在泥水中拼命扒拉、蹬踏! 脚下泥浆如同活物般滑动! 但他那双攥紧包裹的手,却青筋毕露,指节泛著死白的顏色,如同焊死在了布包上! 无论如何踉蹌,身体的重心如何摇摆,那双紧握文件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鬆动! 他硬是用幼小的腰腹力量,在这雷霆炸响、魂摇魄动的生死一瞬。 將自己连同怀中那份千钧重担,牢牢地钉在了这片隨时可能將他吞没的山洪泥坡之上! 雷音轰鸣的余威还在山谷间疯狂迴荡,如同千万头巨兽在深渊底层咆哮。 雨水似乎更疯狂地倾泻下来,仿佛要將这片刻前被雷霆撕裂的空间重新填满、冲刷乾净。 小沙弥站稳了! 他胸前的旧蓑衣几乎完全被泥水糊满,沉重不堪。 但他怀抱著那份沉甸甸的帆布包裹,用整个瘦弱的身躯护著它。 如同抱著一枚初生的佛果,脸上那惊魂未定的苍白刚刚褪去一丝,那双墨黑如点漆的眼眸再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里面翻涌的是汹涌的、难以言喻的狂喜与一种陡然凝聚的巨大使命感! 成功了!文件安然无恙! 在雷霆的刀锋下,在泥沼的虎口边,由山下人的手,稳稳传递到了清凉山僧人稚嫩却如金刚磐石般坚定的怀中! 小沙弥没有看林夕,甚至没有再发出一个字。 他深深喘息著,雨水呛入喉咙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然而,就在这咳嗽声中,他猛地转过身! 脚下一蹬! 赤足在泥泞湿滑的陡坡上用力一蹬!泥水飞溅! 他借著这点微弱力道,毫不犹豫地向上方衝去! 林夕的心头猛地一空! 身体的摇摇欲坠感和脚下泥浆的吸力瞬间被放大到极致! 他失去了支撑,脚下本就立足不稳的斜坡泥浆如同张开贪婪的巨口,猛地向下一滑! “噗通!” 冰冷的泥浆混合著碎石,毫不留情地瞬间裹住了他的腰臀! 那股冰冷刺骨的裹挟感和沉重的下陷之力几乎无法抵抗! 林夕闷哼一声,双手徒劳地在泥水中划动挣扎,身体失控地后仰! 眼前天旋地转,只有灰濛濛的天空和倾倒的密林阴影在视野里翻滚! 完了?! 绝望的念头如同毒蛇,刚刚探出头,还未吐信—— 那小沙弥向上衝刺的身影,仅仅跃出了两三步! 他衝上山坡几米,前方是一个相对平缓的弯道,脚下似乎有坚实岩层露出。 就在林夕即將被泥流吞噬的剎那,那小沙弥竟然猛地剎住了前冲的脚步! 他怀抱著文件,如同护著一件极易碎裂的琉璃盏,竟在那相对稳固的弯道上急速转身! 小小的身体在雨水冲刷下几乎稳不住。 但他猛地蹲身,竟將怀中那视若珍宝的包裹小心翼翼地、用最快速度安置在脚下露出的一小片乾燥坚硬石面上! 动作迅捷如风,带著不容分毫延误的急迫! 安置妥当,几乎是同一时间——他根本没有去看那文件是否绝对安全地落在石面! 双手离开包裹的瞬间,身体便已猛地发力下扑! 像一支离弦的利箭!更像是早已预判好方位、纵身扑救猎物的灵猿! “哗啦!”泥水被他的身影撞开浪涛! 就在林夕的身体被泥沼拉扯著后仰倾倒、泥水即將没过腰际的千钧一髮之际! 一只冰冷的、沾满滑腻泥浆却异常有力的手掌,带著山野孩子特有的蛮横力道。 如同铁箍,死死攥住了林夕同样沾满泥浆、正徒劳挥舞试图抓住什么支撑物的右手手腕! 手腕被猛地扼紧! 指骨被巨力捏得生疼! 如同被一块骤然嵌入肌肉的铁石锁住! 一股不容置疑的、向上的强大拉力硬生生遏制住了林夕不断下滑的趋势! “使——劲——!”小沙弥的声音近在咫尺,稚嫩的嗓子因为全身力量贯注的嘶吼而彻底劈裂、变形,如同撕裂的破布! 这吼声却被风雨撕碎,几乎只剩下了口型和手腕上那蛮横至极、几乎要捏碎骨头的拽拉力量! 林夕那濒临坠落的混乱意识被手腕上这钻心的痛感和一股突如其来的求生力量猛地惊醒! 左手下意识、不顾一切地在身侧泥水中猛地抓住了一小段挣扎中被甩到附近的、半露在泥汤之上的裸露树根! 五指如同鹰爪,死死抠入腐朽的木纹! 指甲瞬间崩裂出血,混合著冰冷的泥浆! 双腿则在下方搅动的泥浆中本能地猛地蹬踏、搅动、寻找那不知是否存在的坚实支撑点! 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奋力向上! 一拉!一拽! 上下力量瞬间合一! 身体如同一个被强行从烂泥潭底拔出的沉重陶罐。 伴隨著“噗”的一声闷响和一大滩浑浊泥浆被带起的“哗啦”声。 林夕整个人从深陷的泥淖中被拖拽了出来! 浑身湿透,泥浆淋漓,寒冷彻骨,狼狈不堪。 他半个身子瘫倒在相对坚实一点的坡地上,剧烈地呛咳著,喉咙里全是带著泥腥气的冰水。 心肺因为超负荷运转而火烧火燎般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全身快要散架的骨头。 右腕被小沙弥鬆开的地方,留下清晰发白、深陷的五指淤痕轮廓,隱隱作痛。 雨水毫无遮掩地冲刷著他仰躺的脸庞。 眼前是灰暗的天空和密密麻麻的、如同银箭落下的雨线。 而近在咫尺的前方几步之遥。 那小沙弥跪坐在他旁边不远处更稳固的石质山路上,同样剧烈地喘息著,瘦小的胸膛起伏不定,脸色因方才的巨力爆发而愈发苍白。 但他此刻却根本没有看林夕一眼! 他低垂著头,正极度专注地、小心翼翼地检查著被他安置在脚前石块上那个帆布包裹! 他用那过於宽大的蓑衣袖口,仔细地一遍遍擦拭著包裹外侧凝结的水珠,唯恐漏下一滴渗透进去! 確认了几遍后,他那紧绷的小脸上终於慢慢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气息。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救援只是微不足道的过程。 眼前这个用帆布层层保护的包裹,才是唯一的、神圣不可侵犯的最终成果。 他再次弯下腰,用双臂极其珍视地將包裹紧紧拢在怀里,如同抱回失而復得的生命。 包裹的稜角在他胸前,如同林夕之前所做的一样,嵌刻出坚定的形状。 做完这一切,他才扭过头看向林夕。 “莫耽搁……你……能跟上吗?”声音依然稚嫩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紧迫。 风雨在身后咆哮,古寺在心灯之前召唤。 林夕挣扎著撑起手臂,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反而让他麻木的感官重新清晰起来。 他艰难地撑起上身,手指用力抓住坡道石缝间顽强生长的一簇杂草根茎,稳住自己几乎虚脱的身形。 目光越过小沙弥小小的肩膀,落在那紧贴著小僧人胸膛的帆布包裹上。 第255章 哪里都是人! 那包裹在风雨中沉甸甸的稜角清晰可见,像一座袖珍而坚不可摧的灯塔。 它不仅仅承载著书记的构想,智远方丈的承诺,自己的文字……更在这一刻,被一个弱小却坚如磐石的身影死死捍卫! 泥途凶险,雷电天威,皆不能灭其分毫! 这灯火,在传递途中,已非靠一人点燃,而是靠一双双浸透泥泞渗血的手互相接力。 他抹开糊满泥浆的眼瞼,视线锁定小沙弥脚下那条通往清凉寺更高处的蜿蜒泥泞山路。 风雨如晦,但那条路的尽头,一定佇立著智远方丈那双蕴含山岳般期望的眼睛。 “能!”林夕从喉咙深处迸出一个字,字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如同钉进风雨的金石之声。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將自己从泥水中拔起! 每一个动作都撕扯著酸痛的肌肉,但那股源自护灯信念的洪流支撑著他。 他踉蹌一步,站稳在这片刚刚差点將他吞噬的陡坡上。 小沙弥闻言,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瞬,像是在无声中確认了什么。 他紧紧护住怀中那盏不灭的心灯,不再迟疑,重新弓起身体,向著那云雾深处清凉寺所在的方向,再次发起衝刺。 林夕的目光紧隨其后,仿佛要將那个微小却坚韧的背影也印在那份沉甸甸的“清凉古剎农禪文化整体规划参考纲要”之上。 他深吸了一口混杂著雨水、泥腥和远处草木挣扎气息的冰冷空气,追了上去。 一步,一滑;再一步,一沉;又一次次如同扎根的石佛般,將身躯牢牢刻在这片被风雨暴击的山脊之上。 然而,当林夕进入清凉寺时,冰冷刺骨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肩膀和半身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巨大的震惊让他立在原地,忘了迈步。 清凉寺,这座本该是避世清净之地的千年古剎,此刻竟如同一座沉没在汪洋孤岛上的难民窟! 狂暴的雨水匯聚成浑浊的洪流,从山脊上冲泻而下,无孔不入地浸泡著寺庙的每一个角落。 庭院里,原本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没过脚踝甚至小腿的浑浊积水,漂浮著断枝落叶、散落的蒲团甚至被泡坏的布鞋。 古老的排水沟渠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混浊的水打著旋涡四处漫溢。 更触目惊心的是人。 哪里都是人! 主殿大雄宝殿內早已人满为患,香客游客,黑压压挤在一起,男女老少皆有,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了汗湿、泥水、潮湿衣物和隱约恐慌的复杂气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少人站在殿檐下,勉强躲避著直落的雨水,却被侧面打来的横风吹得瑟瑟发抖,衣衫尽湿。 更多的人则完全暴露在无遮无拦的庭院和偏廊下。 他们或蜷缩在柱子后面,或几人挤在仅有的几处狭窄廊檐下。 雨水无情地打在他们身上,布料紧紧贴著身体,勾勒出冰冷的轮廓。 几张原本遮阳的布棚早已被雨水撕裂、压垮,湿漉漉地瘫在泥水里。 甚至寺门外那几棵百年古榕树下,竟然也挤满了无处可去的人群。 树叶在暴雨的衝击下剧烈摇曳。 稀疏的遮蔽根本无法抵挡密集的雨滴。 树下的人们如同落汤鸡,互相依偎著汲取一点点可怜的温度。 一张张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脸上,写满了疲惫、飢饿和无法言说的无助。 “铁马”——悬掛在屋檐角落的风铃,本应在风中奏出清心梵音,此刻却在狂风的肆意撕扯中,发出零丁而急促的呜咽,像垂死之人的呻吟,瞬间又被更大更急的雨声吞没,不留一丝痕跡。 这绝望的声音,恰似寺庙和被困人潮的处境缩影。 雨水顺著林夕的发梢、额角流进脖颈,冰凉刺骨,但远不及眼前的景象让他感到寒意彻骨。 嘈杂、哭喊、咳嗽、无奈的嘆息……各种声音在暴雨的轰鸣中起伏,编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绝望交响曲。 他看到有老人捂著肚子,面色痛苦;孩子因寒冷飢饿啼哭不止。 一个中年男人试图用塑胶袋裹住孩子,动作笨拙而狼狈。 “这绝对不行……再这样下去,非出大事不可!”一股强烈的焦灼感攫住了林夕的心臟。 寒冷、飢饿、拥挤、湿透的环境……这些都是疫情和疾病的温床!他心里吶喊,“必须採取措施,立刻!” “林秘书!辛苦了!阿弥陀佛!” 一个沉稳而带著急迫的声音穿过雨帘。 林夕回头,只见清凉寺智远方丈身披一件半旧的絳红色袈裟,撑著一把巨大的、边缘滴著水的油布伞。 在一个小和尚的搀扶下,踩著没过脚面的积水,正艰难地向他快步走来。 方丈的脸色在苍天雨幕下显得更加凝重灰败。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透出一种强压下的镇定。 这时,那个小沙弥小跑过来,儘管浑身湿透,但他双手却异常稳当地捧著一个用帆布层层保护的包裹。 里面正是林夕一路死死护住的那个包裹。 “师傅,幸不辱命!文件完好无损!”小沙弥的声音清脆,带著一丝完成任务后如释重负的喘息,恭恭敬敬地將包裹双手呈给智远方丈。 智远方丈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激动的光芒。 他伸出有些微微颤抖的、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异常郑重地接过它,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著那帆布层层保护的包裹的稜角。 仿佛那不是一叠纸,而是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宝。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智远方丈的声音竟有些哽咽,“劫难之中显其重啊……” “能经歷此等暴雨冲刷、山路阻绝而安然抵达,这是天意不让它遗失……” “不,是江书记的重视,是格天的诚意,让它安然无恙!” “它必將指引我寺走出困厄,福泽后人!” “弥足珍贵!弥足珍贵啊!”他將它紧紧抱在怀里,雨水顺著他光洁的头顶流下脸颊,竟似浑浊的泪痕。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一下林夕,脸上带著不解和些许尷尬问道:“恕老衲眼拙,施主是……” 小沙弥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介绍:“方丈,这位是江书记的秘书。这是清凉寺的智远方丈。” 林夕赶紧上前一步,恭敬道:“方丈好!” 智远方丈点头致意,隨即所有的注意力又回到林夕身上,语气充满了敬意和不解:“您亲自送来了?” “这太……江书记他……”他迫切想知道关於文件,关於书记的指示。 林夕压下心头对灾情的焦虑,凑近智远方丈,在雨声轰鸣中提高了音量:“方丈!文件顺利送达,我就是书记的秘书林夕!” “这包裹里的是《清凉古剎农禪文化整体规划参考纲要》,江书记再三叮嘱我,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上。” “书记让我务必转告您:这文件內容是一些初步想法和建议,仅供您参考!” “佛寺的发展,根本还是佛门的自主,文化的真諦在於传承有序而非强制改变!“ “其中条款,您尽可斟酌思量,哪些適用,哪些可调,最终採用与否、如何施行,决策权完全在您!” “书记绝无干涉之意,只求提供一些外部视角,供您参考斟酌。” 智远方丈听罢,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熨帖开来,深邃的眼中剎那间涌上了复杂的情绪——意外、震动、感动,最终化为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紧紧抱著怀中的文件,深深地躬身,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阿弥陀佛!” “江书记……书记他身处红尘俗务,日理万机,竟然如此掛怀我们这深山古寺。” “这份尊重的態度……老衲……老衲岂能无动於衷?!“ “岂能敷衍塞责?!” 第256章 等救援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雨水掩盖了他可能滑落的泪滴,“书记言重了!这份参考指导,份量千斤!是政府的善意,是文化的指望!” “老衲自当带领全寺僧眾,认真学习领会,绝不懈怠!” “就按书记的指示办!尽全力办!” 他再次侧身,指向大殿方向,语气诚挚中带著不容置疑的邀请:“雨太大了!” “林秘书,快请殿內避雨休息!喝杯热水暖暖身!” 然而,林夕的目光却越过方丈的肩膀,再次投向庭院中那在风雨中飘摇、瑟瑟发抖的人潮。 孩子的啼哭、老人的咳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 “不了!方丈!”林夕用力摆手,语气斩钉截铁,“心意领了!情况紧急!” “这里这么多人,殿內早已拥挤不堪,我进去不过多添一个人挤占寸地!更何况……” 他指著殿外雨幕中无助的身影,“这么多人淋在雨里无处躲避,吃喝全无,饥寒交迫!人挨人人挤人,时间长了,感冒发烧是小事,万一引发群体病症甚至恐慌踩踏,后果不堪设想!” 林夕的声音带著急促的喘息和沉重的焦虑。 智远方丈面色沉重地连连嘆息,雨水顺著他光洁的头皮流进衣领:“老衲何尝不知!唉!事发突然,这暴雨百年罕见!” “寺中厨下的人手捉襟见肘……“ “我已命所有能做事的僧值、沙弥,紧急支起大灶,熬製薑汤!先让大家喝一口热的,驱驱寒气!但……” 林夕环顾四周,注意到几位僧人正抬著一个大桶,艰难地在人群中穿行。 他们手中的碗有限,只能轮流使用,每个人匆匆喝上一口热薑汤,便传给下一个人。 这场景让林夕心头一紧。 他的声音穿透雨幕的嘈杂:“方丈!薑汤绝对不够!” 他用目光快速扫视著整个寺院,“『僧多粥少』啊!” “您看!少说也有二千多人被堵在了山上寺里!” “寺里僧眾有多少?他们还要维持秩序、照顾病人、清理內涝!熬一锅两锅薑汤杯水车薪!杯水车薪啊!” 林夕的声音近乎嘶吼,焦虑如同烈火焚烧著他的理智,“飢饿和寒冷才是最紧迫的杀手!” “没有食物补充能量,再热乎的薑汤也撑不了多久!” “湿透的衣服、拥挤的环境……疾病一旦爆发,就是灾难性的!” “方丈,寺里有没有备用的建筑材料?” “比如塑料布之类的?”林夕忽然问道,“我们可以临时搭一些遮雨棚。” 智远方丈思索片刻:“修缮大殿时確实剩下一些材料,在后院库房里。我让人取来。” 於是,在僧眾和志愿者的共同努力下,几个简易的遮雨棚很快搭了起来。 虽然简陋,但至少能让更多人不必直接淋雨。 “这样远远不够!” “必须立刻、马上联繫县委!” “必须由政府层面介入,调集资源力量!”林夕斩钉截铁地对智远方丈说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立刻行动。 智远方丈看著他眼中喷薄的焦急与决心,一时语塞,只能沉重地点点头。 林夕顾不上浑身的湿冷和脚下污浊的积水。 他找了一个相对避风、靠近廊柱的角落。 他迅速从他湿漉漉的身上掏出一部手机在。 林夕手指带著些许颤抖,快速而准確地拨通了江昭寧的电话。 老天保佑,电话竟然通了! 雨声咆哮,人声嘈杂,电话接通前的“嘟…嘟…”声显得异常刺耳。每一声都敲在林夕的心上。 “喂!林夕吗?怎么样?送到了吗?”电话那头传来江昭寧沉稳但略显急促的声音,背景音也並非十分安静,显然书记那边也在关注著这场罕见的暴雨灾情。 “书记!我是林夕!文件已交给智远方丈!”林夕几乎是扯著嗓子在吼,力图压过周围的噪声,“方丈非常感动,表示一定认真学习研究!但现在情况万分紧急!” 他的声音因激动和寒冷微微发颤,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上山公路遭遇多处严重塌方!完全中断!” “初步估计,被困在清凉寺的游客、香客,不下二千余人!” “寺內主殿及各廊廡下挤满了避雨的人,有不少老孺,临时搭建了雨棚,还有许多人无处遮挡,在露天淋著暴雨!” “寺里正在组织熬製薑汤,但僧眾人手和物资极度匱乏,根本救济不过来!” “书记,这么多人现在又冷又饿,瑟瑟发抖!” “这样恶劣的条件,疾病传播的风险极高!必须立刻疏散!” 林夕深吸一口气,清晰地说出关键请求:“书记!恳请立刻协调三方面支援。” “第一,火速派出专业抢险队,携带重型设备,强行打通塌方路段!” “第二,立即组织调集应急食品、瓶装饮用水、保温毯、简易雨具等救灾物资,想办法运送上山!” “第三,道路一旦具备基本通行能力,马上调派足够数量的公交大巴或中巴车,接应所有被困人员安全下山!” “总之,越快越好!书记,二千余人在雨里等救援啊!”林夕的声音最后几乎带著恳求的颤抖。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但林夕能感受到那沉默背后的沉重分量和快速的决断力。 隨即,江昭寧那熟悉的、带著绝对权威和力量感的声音传了过来,清晰而稳定:“好!林夕,情况我已完全了解!” “你做得很好!现场的情况最复杂最重要!我马上著手安排。” 江昭寧掛掉了电话。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失。 过了半小时,江昭寧的电话打了过来,“林夕,听著,你立刻通知智远方丈!” “一!我已指令防总、交通局、公安局、民政局组成联合应急指挥部!” “二!我亲自担任指挥长!” “三!所有部门已启动一级应急响应!” “现在!第一支开路先锋抢险队,已经在出发前往清凉寺方向的途中!” “我命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快速度打通生命通道!” “第二!后勤保障组会马上组织力量,调运压缩饼乾、能量棒、瓶装水、雨衣、退热药品等应急物资!” “如果道路短时间內打不通,食品药物和衣物会由救援人员徒步运送上去,可能需要一个小时。” “第三!运输保障组在集结全城可用的客运车辆,隨时待命!” “一旦道路抢通,確保最大运力一次性或分批安全转移所有人!” 江昭寧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威严而急迫:“林夕!你现在是最关键的一环!” “道路抢通需要时间,物资运送和组织疏散也需要时间!” “这二千余人的安危!二千余人的情绪!寺里的秩序!” “就交给你了!” “你立刻、马上全面接手被困群眾的临时安置、安抚和协调工作!协调智远方丈和僧眾!安抚稳定人心是第一要务!” “协助寺里分发任何可用的物资!” “组织青壮年维持基本秩序,防止混乱!” “协调可能的医疗救治!尽最大努力保障所有人安全!” “直到救援力量抵达!明白吗?!” “我要你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那里!我需要你作为县委的现场代表!” “你需要什么权限,现在给你!立刻执行!” 第257章 任凭差遣! 林夕的心臟因这巨大的信任和如山般的重压而剧烈跳动。 他猛地站直身体,仿佛被注入了无形的力量,对著话筒大声吼道:“是!书记!坚决完成任务!保证完成任务!” 他说完,立刻掛断电话,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混合的液体,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 林夕转向同样屏息等待著的智远方丈。 方丈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灾害的沉重忧虑,有对政府救援的殷切期盼,更有对自己无力独撑危局的惭愧。 林夕迎著他的目光,將书记的指示简洁有力地复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全面接管协调现场”的授权。 他紧盯著智远方丈的眼睛:“方丈!书记说,需要您和寺里全力支持配合!” “请召集所有能做事的师傅们!” “人手不足,立刻招募被困群眾中的志愿者!” “组织起来!力量就来了!” 智远方丈毫不犹豫,立刻双掌合十,大声应道:“阿弥陀佛!责无旁贷!” “林秘书,您只管下令!” “清凉寺上下,包括老衲在內,任凭差遣!” “寺內所有空间、所有存粮物资,一律开放用於救援!沙弥何在!” 他猛地转身,对身边一直待命的小沙弥以及其他闻声靠拢过来的几位年长些的执事僧喊道,“立刻敲响警世钟!” “召集所有能行动的师兄弟!听从林秘书统一调配!” 沉重浑厚的铜钟声,穿透了狂躁的雨幕,在清凉寺上空一遍又一遍地迴荡。 这不再是暮鼓晨钟的佛號,而是集结的號角,是危难时刻凝聚人心的最强音! 许多原本瑟缩在角落的身影,不由自主地被这深沉而有力的钟声吸引。 抬起了头,看向大殿的方向,眼中第一次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 林夕瞬间成为了这座风雨古剎中唯一的“灯塔”和“中枢”。 他快速將小李和几个年轻力壮、看起来还算镇定的青年组成“疏散组”,將所在大树下躲雨的人群安置到安全的地方。 否则,一个惊雷砸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恳请几位执事僧和年长的居士,利用他们在佛门多年的威望和经验,成立“心理安抚组”。 他们的任务是深入到拥挤恐慌的人群中去。 尤其关注老人、妇女、儿童和体弱病者,用温和而坚定的语调传递救援正在路上的信息。 引导大家互助互爱,稳定情绪,杜绝谣言的滋生和恐慌情绪的蔓延。“告诉他们,党和政府没有忘记我们!救援已经在路上!” 接下来的时间里,林夕协助方丈將寺內包括不对外开放的藏经楼及所有能用的空间都开放出来,儘可能让更多人避雨。 僧眾们拿出了所有储备的乾粮。 虽然每人只能分到一小口,但至少缓解了飢饿感。 时间在一分一分钟地流失。 大雄宝殿內,香火早已被潮湿的空气压得奄奄一息。 残余的几缕烟雾,狼狈地缠绕著斑驳的彩绘横樑,试图攀附一点未尽的佛性。 困在其中的满满的游人香客,像被无意冲入这方浅洼的鱼,焦灼地翕动著。 每一次望向窗外那片被雨搅得混沌的世界,呼吸便更窒重一分。 时间黏稠得如同凝固的胶质。 最初的低语是从一位母亲怀中传出的。 孩子的小腹传来清晰的鸣响。 她慌忙將孩子搂得更紧,哼起走调的摇篮曲,企图盖过这令人窘迫的生理诉求。 然而这声响却像一粒火星,瞬间引燃了四周空乏的胃囊。 焦虑开始变质,悄然发酵成一种更为具体的不安——飢饿。 人们翻遍行囊,只掏出几瓶见底的矿泉水和几包皱巴巴的、已然潮软的饼乾碎屑。 一种集体性的茫然与微弱的恐慌,在冰冷的空气里无声地蔓延。 然而,山寺门开了。 一支救援队伍开了过来。 他们这些人,有男有女,携带著压缩饼乾、麵包蛋糕、瓶装水、雨衣、退热药品等应急物资来了。 这支长长的队伍一进入寺门,瞬间分散成数只小队,向不同的人群聚集地奔去。 “我们来了!”一个清亮的女声,像一把快剪,豁开了大雄宝殿內的雨幕与沉鬱。 所有人的目光倏地投向殿门。 秦怡就站在那里。 她的髮髻被风吹得有些散乱,雨水顺著雨衣的帽檐成股流下,脸颊冻得微红,却不见丝毫狼狈。 她身后跟著几个同样穿著雨披、浑身湿透的年轻人。 每人怀里都抱著几只硕大的、看起来极沉实的纸箱。 她一步跨进殿內,甩了甩雨帽上的水,目光迅疾而温和地扫过殿內每一张惶惑的脸。 “我们是徒步来的,来晚了!”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极有穿透力,压过了殿外的风雨声,“雨太大,路一时半会儿通不了,大家肯定都饿了。” “带了瓶装水、麵包蛋糕来,先垫垫肚子,別嫌弃。” 殿內静了一瞬,只有雨水砸在石阶上的轰鸣。 那怀抱孩子的母亲最先反应过来,眼眶骤然就红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秦怡身后的小伙子们已经利落地打开纸箱。 剎那间,一股极其醇厚、温暖、带著浓郁奶香和刚出炉小麦气息的味道,凶猛地炸开。 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温柔,驱散了殿內阴湿的霉味,撞进了每个人的鼻腔。 那是最原始、最足以抚慰人心的食物的力量。 是麵包。 一排排金黄饱满的餐包,表皮油亮。 一只只裹著酥皮、露出诱人火腿肠的花式麵包。 还有几大袋切成厚片的吐司,组织细腻。 “来,大家別客气,都分一分。”秦怡亲自拿起几个麵包,递给离她最近的几位老人。 她的动作自然而篤定,没有施捨的意味,倒像是一位能干的家主在招待突然到访的客人。 人群活了过来。 人们小心翼翼地接过食物,最初的拘谨迅速被强大的食慾覆盖。 咀嚼声、低低的讚嘆声、孩子满足的咿呀声,取代了先前沉重的寂静。温度仿佛都回升了几度。 秦怡没閒著。 她一边分发食物,一边和人们搭著话。 “老师傅,您牙口还好吗?这吐司软和,您吃这个。” “小朋友,豆沙馅的甜,喜欢吗?” “大姐,別担心,江书记已经联繫上县里的公交公司了,路通了就派车来接咱们下山。” 她说话条理清晰,自带一种让人信服的气场。 那位之前几乎要崩溃的母亲,小口餵著孩子吃一块柔软的蛋糕胚,眼泪终於无声地滚落,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 分发到殿角时,秦怡注意到一个靠著柱子坐的年轻人,大学生模样,戴著耳机。 他对周遭的热闹恍若未闻,只盯著自己没电的手机屏幕,脸色阴沉。 秦怡递过一个麵包,他愣了一下,生硬地摇了摇头。 “吃不下?”秦怡没收回手,“小伙子,空著肚子更心烦。” “多少尝一点,甜的,能让人高兴些。” 年轻人抬眼看了看她,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接了过去,低声道了句谢。 秦怡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又去照看別人。 食物很快抚平了焦虑的褶皱。 殿內的气氛彻底变了。 人们开始低声交谈,甚至有了零星的笑声。 有人分享起自己包里最后几颗糖,有人互换著联繫方式。 那层冰冷的、將陌生人隔绝开的无形壁垒,被麵包的香气和共患难的处境悄然融化。 第258章 书记接我们下山? 秦怡稍稍鬆了口气,走到廊下僻静处,再次掏出手机。 屏幕光映亮她带著疲惫却依旧镇定的脸。 她压低声音,但话语清晰地传入留意著她的几人耳中。 “…对,书记,我是秦怡。” “雨势好像小一点了,但山路肯定还有塌方风险…是的,有老人有孩子…不能再等了…好,太好了!” “麻烦一定叮嘱师傅,开慢点,安全第一…” 她掛断电话,转过身。 面对满殿骤然亮起、充满期盼的目光。 她提高声音,斩钉截铁地宣布:“来接我们的车已经出发了!” “最多半小时就能到山门接我们!” 一阵短暂的静默后,巨大的、混杂著庆幸与狂喜的嘆息几乎要掀翻殿顶。 雨,竟也像听懂了似的,渐渐敛了它的狂暴,从砸击变成了敲打,再变为淅沥。 又一个纸箱抬了进来,全部是感冒药、退热药。 几个救援人员马上將它们分发下去了。 …… 沉重的铅灰色天幕压在山峦之上,雨势虽然稍减,从狂暴的疾鞭变成了连绵不断的密网。 但湿冷彻骨的寒意却如同跗骨之蛆,更深地渗入清凉寺內每一个角落。 焦虑、疲惫和飢饿无声地蔓延,人群的忍耐力已逼近极限。 空气污浊沉重,咳嗽声此起彼伏;廊下、树下的人们挤靠在一起,汲取著彼此身上最后一丝微弱的暖意,眼神空洞地望著依旧被水帘封锁的山路方向。 时间的流逝,被雨水模糊,只剩下漫长难熬的等待。 林夕的声音已经嘶哑。 他刚协调完几个情绪激动的年轻人,又马不停蹄地去查看几位发烧的老人情况。 智远方丈和几位年长的僧人组成的安抚组,也显露出无法掩饰的疲惫。 殿角,秦怡带来的最后几片硬麵包,被掰得更碎,优先分给了年幼的孩子和虚弱的老人。 就在这片几乎被绝望浸透的沉寂中,一丝异样的声音穿透了无休止的雨声! “听!快听!”殿外廊下一个负责瞭望、冻得瑟瑟发抖的志愿者突然跳起来。 他指著山路口的方向,声音激动得变了调,“有光!好多车灯!” “是车!车队来了!!” 仿佛滚烫的油锅里滴入冷水,整个寺庙瞬间“炸”开了! 人群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拽,呼啦一声全涌向了靠近山路出口的一侧。 原本沉寂的空间顿时被无数脚步声、急切的询问声和压抑已久的啜泣、欢呼声充满。 “真的吗?车来了?有救了?” “老天爷啊,终於盼到了!” “车能上来吗?路通了吗?” “我看见灯了!是黄色的双闪!好多!” 无数双疲惫的眼睛死死盯住山路尽头那片模糊的雨雾。 渐渐地,一点、两点……几十点、上百点沉稳跳跃著的黄色双闪灯。 如同暗夜海洋上驶来的希望方舟,顽强地、缓慢地、坚定地穿透雨幕,一点点变大,靠近! 那不是几辆车! 而是一支极其壮观的车队! 大巴车、中巴车,甚至有几辆带篷的货运卡车。 如同一条见首不见尾的钢铁长龙,在泥泞不堪、勉强抢通的山路上艰难地蜿蜒前行。 车灯匯聚成的光流,第一次撕裂了笼罩清凉寺的绝望黑暗! “通了!路通了!”狂喜的吶喊终於衝口而出。 “我们得救了!”妇女们抱著孩子喜极而泣。 老人激动得直抹眼泪,喃喃念著不知是感谢政府还是感谢神灵的话语。 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衝击力在每个人胸腔里激盪。 就在这时。 山寺下的广场上,车队领头的一辆中巴车门“哗啦”一声打开。 一个穿著普通雨衣、裤脚上沾满泥点的身影,敏捷地跳下车。 几步就站到了一处相对高点的石阶上。 迅速摘下了雨衣帽子。 雨水冲刷著他的脸庞,更显他此刻的凝重。 他没有任何开场白的客套,拿起一个扩音喇叭,沉稳而洪亮的声音穿透嘈杂的雨声,清晰地传递到寺庙每一个人的耳中:“各位父老乡亲!各位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朋友们!大家受苦了!!” “这场几十年罕见的暴雨,来得太急、太猛!” “是我们工作的疏忽,是我们应急准备不足,没有充分预估到山洪地质灾害叠加对道路造成的毁灭性破坏,让大家在最需要下山、最需要安全的时刻,被困在这里!淋雨!挨饿!受冻!”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仿佛喉头被什么哽住,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深深地、用力地弯下了腰! “我们县委县政府,有责任!有亏欠!我更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我代表县委,代表县政府,向大家致以最深的歉意!” “让大家在暴雨中受了这么大的罪,对不起大家!” 听到这里,寺庙的游人香客惊骇不已。 能代表县委县政府还能有谁? 书记来了? 书记接我们下山? 整个寺庙一片骚动。 一个县委书记,冒著道路塌方和暴雨的危险亲自带队上山接人? 而且还如此郑重地鞠躬道歉?!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爆发了! “书记?!是江书记亲自来了!” “老天!书记来接我们了!” “他道歉了……他真道歉了……” 不少穿著雨衣的人从寺庙涌了出来。 “快拍下来!书记给咱们道歉鞠躬呢!”快步衝出的许多年轻人如梦初醒。 他们激动地掏出手机,儘管屏幕沾满水珠,但闪光灯和拍摄的灯光瞬间亮成一片,匯成新的“星河”。 记录下这极其罕见也极其动人的一幕。 人群骚动迅速转变为一种难以抑制的感动和暖流。 有人低声抽泣:“值了……这罪受得值了,书记能来,能道歉……” “这才是真的把我们老百姓放在心上!” “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没想到今天……” 江昭寧直起身,雨水顺著他刚毅的脸颊流下。 他没有在意周围的镜头,继续鏗鏘有力地宣布:“同志们!朋友们!请放心!我们来接大家回家了!” “所有的车辆已经就位!” 他指著身后那条蜿蜒著无数车灯的钢铁长龙。 “我们的交通局、公安局、各个单位的骨干都在车上!” “现在,各位朋友!请听指挥!” “由我们现场的同志引导,按照老弱病残孕优先的原则,带小孩的家长紧隨其后!” “其余人员按顺序排队上车!不要拥挤!保证安全第一!”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魄力与安抚人心的力量。 江昭寧说完,將扩音喇叭交给身边的工作人员。 他大步走下台阶,亲自走到了维持秩序的最前沿。 他的身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一根定海神针。 第259章 好客东山 撤离行动在江昭寧、林夕、秦怡、僧眾以及数十名主动加入维持秩序的志愿者们的高效协作下,迅速而有序地展开。 “大爷!您腿脚不便,走这边!我扶著您上1號车!” “阿姨!抱好孩子,跟我来,这边通道宽敞!” “有晕车药的到我这里登记!车上有应急药品!” “各位!別著急!车够!保证每一位都有位置!大家排好队!” 林夕嘶哑著嗓子,挥舞著手臂,眼神锐利地指挥著各个关键节点,確保流程没有堵塞点。 汗水混合著雨水顺著额角流下。 他却浑然不觉,精神处於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態。 终於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他肩上的压力此刻化作了无穷的动力。 几个年轻力壮的志愿者甚至组成了人梯,在一些水坑较深、地面湿滑的位置,直接用有力的手臂接力搀扶,护送老人和抱孩子的妇女安全通过。 这一幕被不少游客的手机捕捉下来。 秦怡和她带来的几个伙计成为了现场最活跃、最有效率的“编外救援队”。 秦怡身形矫健,指挥若定:“小王,带几个人去殿后角落看看,別落下行动不便的老人!” “小李,负责维持3號车那边的排队秩序!” “小张,去看看保温毯还有没有?优先给孩子和老弱!” 她自己则穿梭在人群中,看到需要搀扶的老人就立刻上前搭把手。 看到抱著孩子手忙脚乱的年轻妈妈,就自然地帮忙抱一会儿孩子,减轻对方的负担。 她的动作自然而熟练,没有丝毫犹豫和计较。 几乎每一位被她帮助过的、有序上车的人,在踏上大巴车门口的台阶前。 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侧过身,对著旁边还在忙碌的秦怡,发自內心、真挚无比地说上一句: “姑娘,谢谢你啊!” “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 “好姑娘!菩萨心肠!” “谢谢你那一口麵包,真的暖了心了……” “谢谢,真的谢谢!” 感谢的话语朴实而真诚,匯成了一股暖流,涌向秦怡。 秦怡面对这接连不断的致谢,始终保持著一种平静而坦然的態度。 她脸上没有过多的激动,也没有刻意的谦卑。 只是带著一种仿佛做了份內事就该如此的从容笑容,迅速地摆摆手。 她的目光始终聚焦在下一位需要帮助的人身上: “大爷您快上车,里面暖和!” “大姐不用谢,顺手的事!看好孩子!” “快上车吧,回家洗个热水澡好好歇歇!” “慢点走,別滑倒!” 她的背影在泥泞混乱的车场间忙碌穿梭,沾满泥水的牛仔裤和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运动鞋。 成了这寒冷撤离场景中最让人心头为之一暖的风景线。 她分发出去的麵包微不足道。 但她此刻的躬身入局、无私付出,却成了连接人心、传递温暖的真正桥樑。 时间一点点过去。 殿角那个执拗的年轻人,是最后一批才走向车辆的。 当他拖著沉重的脚步,经过正在帮助一位老太太拿行李上车的秦怡身边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秦怡刚安顿好老人,直起身,额前几缕湿发贴在脸上,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明亮平静。 她感受到了目光,转过头,正好与年轻人垂下的视线对上。 年轻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眼神有些闪避,最终落在了泥泞的地面上。 过了好几秒,一个很轻、但异常清晰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带著一种终於放下倔强后的坦然:“…那个麵包……刚才……吃了……” 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抬起头,目光迎向秦怡,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很好吃。谢谢您。” 然后,他似乎是害怕停留太久,又像是急於表达某种承诺,几乎是紧接著补充道:“东山……我还会再来的!”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与之前的冷漠截然不同的坚定。 秦怡微微一愣,隨即理解地笑了。 她点了点头,目光温和,没有追问,也没有客套,只送出一句再朴实不过的叮嘱:“嗯,路上小心。” 年轻人如释重负,也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最后一辆中巴车。 游客香客全部上了车后。 江昭寧又拿起了扩音喇叭,他的声音继续响彻车辆上空,“我还有几句话说,第一!本地的老乡们,我们负责把大家安全送到离家最近的、可以通行的安全地点!” “第二!所有从外地专程来东山旅游、礼佛、观光的游客朋友们!”他特意加重了语气,“今天的遭遇,让你们留下了不好的体验,东山县人民政府深感不安!” “我在此宣布:各位今日下山后的所有住宿费用、用餐费用,全部由县政府承担!” “请大家安心去我们安排好的宾馆、招待所休息、烘乾、用餐!” “如果有特別著急要赶高铁、赶火车的朋友,我们组织专车把各位精准送到车站!” “务必让大家能按时踏上归途!” 车上的人们再次爆发出一阵惊嘆和难以抑制的喜悦欢呼!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政府不仅来接他们了,还在全力补偿他们的损失和不便! 意味著后续的行程有了最可靠的保障! 江昭寧稍作停顿,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温度和展望:“东山,钟灵毓秀,人文底蕴深厚!” “清凉寺更是我们珍贵的文化遗產!” “这次暴雨是不幸的意外,但绝不是东山的常態!” “我代表东山人民再次向大家保证!也向大家发出邀请——东山永远欢迎大家!” “下一次,待云开雨霽,我们一定会为大家奉上景色更美、服务更优、性价比更高的东山深度一日游!” “让大家真正领略『好客东山』的诚意与魅力!” “欢迎大家下次再来!” 这番话,如同暖阳融化了残冰。 人群中爆发出真心实意的讚嘆。 “接地气的书记!真话!” “书记这话实在!下次一定再来!” “就冲书记这份担当和诚意,东山值得再来!” “好客东山!名不虚传啊!” “记住啦,『好客东山』!我回去就宣传!” 秦怡听到江昭寧这情真意切、分寸感十足的发言。 特別是那句“好客东山”如此自然地嵌入到危机结束后的展望中,心中猛地一震! 她暗暗佩服江书记的敏锐和格局。 一场本该以灾情处置为主的危机行动。 竟被他审时度势、借势而为,在安置人群的同时,成功地向这些来自全国各地、自带传播力的游客们,完成了一次极具说服力和感染力的城市形象推广! 將一场天灾带来的负面影响,巧妙地转化为了对东山“责任担当”和“真诚好客”双重品牌形象的强大背书! 这份洞察力和公关手腕,令秦怡这个商业嗅觉灵敏者也不由得不点头。 第260章 上了热搜! 当秦怡再次认真地环顾寂静下来的广场每一个角落。 確认再也没有一个滯留人员后,才疲惫而彻底地鬆了口气。 她走向那仅剩的、特意为志愿者预留的中巴车,踏上车门台阶。 一直看在眼里的司机师傅,带著由衷的敬佩和感激,对著她用力竖起了大拇指:“好样儿的!姑娘!” 秦怡疲惫地笑了笑,点点头算是回应,隨后走进温暖乾燥的车厢。 车辆启动,沿著尚显泥泞但已被强大力量强行开闢出的道路驶向山下。 车內温暖而安静。 大部分人上车不久就因疲惫和放鬆沉沉睡去。 秦怡靠在窗边的座位上,没有睡意。 她望著窗外。 雨,还未完全停歇,但已只剩下淅淅沥沥的细丝。 乌云在消散,天空露出一角灰白的光亮。 雨幕清洗过的山林,青翠欲滴,泛著湿润晶莹的光泽。 一种洗尽铅华后的清新与寧静扑面而来。 清凉寺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 最终消失在层峦叠嶂的墨色轮廓中。 寺內重归空寂。 僧眾们开始默默清扫这场暴雨留下的一片狼藉。 大水退去后的淤泥痕跡,散落的垃圾,疲惫的身躯…… 然而,当清扫的僧人踏入主殿时,一种微妙而坚韧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不再是初时暴雨倾盆时的绝望压抑,也不同於人群离去瞬间的突然冷清。 空气中,一种特殊的暖流如同余烬,仍在顽强地升腾、瀰漫——那是麦粉经烘烤后独特的焦香,是牛奶经过调製后微甜的醇香,更是无数人聚集在这方寸之地。 经歷过恐惧与等待、最终因获救与互助而散发出的那种属於人类本能的、坚韧的温度! 这股无形的暖意,混合著香火残存的气息,执著地缠绕在庄严而寂静的佛像周身,缠绕在冰冷的大殿立柱之间,与窗外尚未完全停歇的雨声带来的凛冽寒气,形成了一种无声而震撼的对峙。 当晚,在许多人享受著热水澡、热汤饭和温暖被窝的时候。 那个沾满泥点的背影、那一声沉重的道歉、那条蜿蜒的车灯长龙、那位穿梭在泥水里分发食物又扶老携幼的“麵包美女”……这些极具衝击力的画面和感人的故事。 早已隨著无数人的手机镜头和社交媒体分享,以惊人的速度席捲了整个网络。 热搜榜上,#书记接我们回家#的词条热度爆炸式飆升! 紧隨其后的还有#好客东山##泥点书记江昭寧##暴雨中的麵包美女# 配图上,有江昭寧在暴雨泥泞广场上那深深鞠躬的特写。 有庞大车队在泥泞山路蜿蜒前行、双闪灯如星河的点亮黑暗。 有林夕嘶哑指挥、志愿者组成人梯扶老携幼的感动瞬间。 有秦怡在车门口被眾人真挚道谢时疲惫而坦然的侧脸。 甚至还有那个拒吃麵包的年轻人最后对秦怡低声道谢的抓拍…… 评论区彻底沸腾。 “泪目!这种书记才是真正的人民公僕!必须点讚!” “『让大家在暴雨中受苦了,向大家道歉!』这句话的分量,不是谁都能担得起的!就冲这担当,下次必去东山旅游!” “路通了之后立刻亲自上山接人?泥点都溅到裤脚了?亲身体验灾民处境?这波操作太圈粉!” “『好客东山』不是嘴上说说的!危难时刻见真情!免费食宿+专车转运,这波格局打开了!” “那位分发麵包的美女是谁?她的举动真的太暖了!在最需要的时候默默做了那么多!” “她是天使吧?在大家都最狼狈的时候,她一直在扶人抱孩子,还一直说『快上车回家洗热水澡』,我听到差点哭了!” “东山好山好水好书记,还有这么美的姑娘,爱了爱了!立刻计划东山行!” “拒吃麵包小伙最后的道谢也戳到我了,人啊,最珍贵的是能放下无谓的倔强承认善意。” “这不只是救灾,这是一次最好的城市宣传片!” “东山文旅局快出来给江书记和那位美女发奖金!” 东山文旅局的官方帐號下,评论一夜之间飆升数十万条,询问旅游攻略、清凉寺开放情况、甚至直接预订行程的消息如雪片般飞来。 几个热门旅游app上,“东山旅游”、“清凉寺”、“好客东山”相关搜索指数和諮询量暴涨数百倍! 一场始料未及的暴雨灾难,一场艰苦卓绝的救援行动,最终竟以一种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方式。 將一个县城的责任担当与人文温度,清晰地刻印在了全国人民的心中。 “好客东山”的名声,不再仅仅是一句宣传口號,而是由县委书记浸透雨水的泥点、由志愿者在泥泞中伸出的温暖双手、由被困游客劫后余生的真实感慨共同书写的金字招牌。 这一夜泼天而来的流量。 是人们对善良、责任、担当的集体褒奖。 也成为了东山文旅未来发展的巨大推力。 …… 山雨初歇,东山县委大楼在湿漉漉的晨光中甦醒。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混合著泥土和新鲜草木的腥甜气息,那是昨天那场瓢泼暴雨留下的深刻印记。 残留的水珠沿著宽大的玻璃窗缓慢滑落,拉出一道道蜿蜒的湿痕,像是大自然为这座忙碌的办公楼隨意涂抹的抽象画。 江昭寧安静地佇立在办公室洁净的落地窗前,目光穿透尚有些迷濛的水汽,凝视著远方。 东山的山脉仿佛刚从浴盆中站起的巨人,周身缠绕著乳白色的云雾。 巨大的山体被冲洗得格外翠绿,在晨曦微光下泛著湿润的光泽。 然而,他脑海中迴荡的,並非眼前这雨后的清丽景致,而是昨天那场雷霆万钧、毫无预警的暴雨。 雷电撕裂天际的巨响、倾盆如注的雨水敲打万物的急促鼓点、清凉寺方向被困的群眾……这一切交织成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书记,您果然已经在办公室了。” 一个带著敬佩与急切的声音打破了室內的寧静。 江昭寧转过身,看见林夕像一阵风似的出现在门口。 林夕手里紧握著一叠厚厚的资料。 “林夕?”江昭寧微微蹙眉,带著明显的关心,“这么早就过来了?” “昨天那么惊险,处理寺里后续和现场收尾也忙到那么晚,怎么不多休息会儿?” 林夕快步走进办公室,小心翼翼地將那叠沾染著淡淡潮湿气的资料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他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罕见的、近乎燃烧般的兴奋光芒,脸上虽有疲惫,却盖不住那份激动:“书记,別说休息了,我哪里睡得著?” “您是不知道,昨晚您可算是一夜成名了!” “不只您,咱们东山也跟著出名了,是大名!上了热搜!” 江昭寧微微一怔,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感到意外,“什么热搜?” 第261章 天降流量! “您自己看!”林夕的声音因为兴奋有些发颤,他迅速掏出隨身携带的平板电脑,麻利地解锁屏幕,手指飞快滑动几下,然后双手將平板递到江昭寧面前,“从昨晚救援现场的情况被游客发上网开始发酵,到现在还没停,『清凉寺暴雨救援』这个核心话题的阅读量已经……” 他深吸一口气,“突破一亿了!还在狂涨!” 江昭寧接过沉甸甸的平板,屏幕上微博热搜榜单异常刺眼。 #书记接我们回家#这个红色的词条,像一团滚烫的火焰,牢牢占据榜首位置,旁边標註的“沸”字触目惊心,热度曲线几乎呈现出爆炸式飆升的垂直形態! 紧隨其后的,是#东山救援太暖心#、#被困游客讲述惊魂几小时#、#清凉寺大雨中的守护者#等等。 一个全民参与的网络狂欢,正以东山县和江昭寧为核心,如火如荼地展开。 他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点开了置顶的那条热门微博。 硕大的標题刺入眼帘:【东山县暴雨突发险情!县委江书记带头,救援人员徒步冒雨接济被困游客!感人!】。 下面的照片明显是当时现场游客用手机慌乱中抓拍的,画质粗糙,噪点明显,却拥有直击人心的力量。 模糊的光线下,是一长队身披雨衣、在泥泞陡峭的山路中奋力向山上寺庙攀爬,或向下接引的身影。 还有救援人员在寺庙分发食物饮料的场景。 还有僧眾熬薑汤、搭雨棚安置被困人员的温暖记录。 最后是救援人员扶老携幼將被困群眾送上回家的车的感人场景。 江昭寧道歉並免费提供食宿的话语也一字不漏地在网上视频里播出。 照片下面已有数十万的转发和评论,无数网友留言“泪目了”、“看著都腿软”、“太暖心了”、“给清凉寺僧眾点讚”、“给基层干部点讚”、“这才是人民公僕!”。 他继续向下滑动,看到更多內容……每一张图片,每一段视频,每一个文字都在无声地诉说著昨天那场暴雨的感人场面。 林夕凑近一步,语气带著难以置信的激动:“书记,这真是……神来之笔!” “简直是天降流量!” “谁又能想得到?一场不期而至的暴雨,几小时后,反而让默默无闻的东山获得了无法想像的关注度!” “省电视台早间新闻都临时插播了简讯!” 江昭寧沉默著,目光从屏幕上那些汹涌澎湃的讚誉移开,再次投向窗外。 金色的晨光彻底刺破厚重的云层,万道霞光奔涌而下,给连绵起伏的青山镀上了一层灿烂夺目的金边。 光线透过玻璃,温暖地铺洒在他略显憔悴却依然坚毅的侧脸上。 心中,只有一种复杂的波澜在起伏:真没想到动静会闹这么大? 不过是在危急关头,做了该做的事,尽了该尽的本分罢了。 真应了那句老话: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他非常明白,这对於东山,尤其是正在艰难起步阶段的旅游產业,意味著什么——一次千载难逢、无比珍贵的宣传契机! 世人目光聚焦於此,比任何精心策划的gg和强力推广都要有价值。 投入上百万、甚至千万的gg营销费用。 恐怕也砸不出这等量级的曝光度和深入人心的好感度。 一夜之间,“东山”这个名字伴隨著“担当”、“温情”、“可靠”的形象,飞入了千家万户。 然而,在这巨大的“利好”浪潮之外。 江昭寧心中升腾起的,是一种更加沉甸甸的、如同东山山脉般厚重的责任感和隱隱的压力。 全国的聚光灯都打过来了,照亮的不仅是东山的风景,还有东山工作的每一个角落,特別是其中的不足。 此时此刻,一丝一毫的鬆懈都可能被无限放大,任何一点差池都可能让这来之不易的正面形象瞬间崩塌。 接下来的路,需要以如履薄冰的心態和加倍的努力来走。 “嗯,这是个契机,但更是挑战。”江昭寧终於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 他看向林夕时,目光锐利地捕捉到他手臂上被袖子半掩著,但依然清晰可见的那道暗红色、带著擦破皮伤的痕跡。 “对了,林夕,你昨天也太拼了!” “为了及时把文件送到方丈手里,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是不是?” 林夕身体微微一僵,似乎没想到书记会在此时提及,下意识地又想把袖子往下拉一拉,彻底盖住那条伤痕。 他摆摆手,仿佛那根本不算什么,语气里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书记,那都是我应该做的!” “您下达的任务,再轻再小,对我林夕来说,也必须是不惜一切代价完成的头等大事!” 他没有述说当时泥浆裹挟著碎石从山坡上冲泻而下,那汹涌的泥流里自己差点葬送性命的事。 江昭寧心中泛起一阵暖流,夹杂著难以言喻的感佩。 林夕这个人,刚直不阿,敢於直言,甚至在某些讲究“圆融”的领导眼里。 像一根“不懂拐弯的刺”,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麻烦傢伙。 但江昭寧知道,这根“刺”,恰恰刺穿了太多虚与委蛇和庸碌无为。 他身上闪耀著一种近乎偏执的责任心和绝对纯粹的忠诚,在这个复杂的官场大染缸里,这种品质堪称无价珍宝。 这样的干部,能力有,担当也有,若只因为性子直而被埋没、被排挤,那简直是东山的损失。 “你的伤,到底怎么样了?”江昭寧的关切更加具体和凝重,“从现场出来就忙著后续,估计也没顾上。” “去医院看过了吗?” “伤口清创消毒没有?”他指了指林夕的手臂,“这可马虎不得,雨后的伤口最容易感染髮炎。” 林夕再次摆手,脸上挤出笑容:“谢书记关心,真就是一点皮外伤,当时上了寺庙后就消了毒涂了药。” “结实著呢,一点也不碍事,您放心!” 见江昭寧依然眼神关切,林夕迅速转移了话题,打开一直隨身携带的公文包,表情瞬间从隨和转为工作状態特有的严肃认真:“书记,说正事。” “明天,按既定安排,就是县委常委班子民主生活会了。” 他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会议通知文件,“市委第一督导组已经通知到位,带队的市纪委副书记汪杰同志將全程参加指导並做重要点评讲话。” “按咱们县歷年惯例,县人大王振邦主任、县政协李茂才主席两位老领导也照例列席会议。”他特別加重了语气,点明了这次会议的规格和严肃性。 江昭寧缓缓点头,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轻敲著桌面:“嗯,会议议程和相关准备工作都落实好了吗?通知、会场、材料?” 他的声线平稳,但眼神深邃起来。 第262章 问题的真正影子 “都已经安排妥当,確保万无一失。” 林夕答道,神色越发肃然,“这次民主生活会的主题非常明確。” “按照市委统一部署,要求班子每位成员都要紧密联繫各自的思想动態和工作实际,深入查摆剖析工作中存在的、特別是在群眾路线执行、担当作为、风险意识和为民务实清廉等方面存在的突出问题和不足。”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並且要求深挖问题背后的根源——是思想鬆懈?是能力不足?是机制缺失?还是责任意识淡薄?” “真正达到『红脸出汗、排毒治病』的效果。” “会上要严肃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尤其是相互批评,要真点问题、点真问题,不能隔靴搔痒。” “最后要提出明確的整改方向和具体措施。” 他再次靠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一些,带著强烈的暗示和提醒:“书记,在现在这个全网聚焦、风口浪尖的关键时刻,会上会下,『问题』这一环,尤其是您个人和班子的集体剖析,必须引起足够深刻、足够的重视!”他强调了两遍“深刻”。 林夕隨即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列印稿,双手递给江昭寧:“书记,这是我根据前期调研和您平时讲话精神,为您草擬的民主生活会个人对照检查发言稿初稿。” “您看看框架和內容是否合適?” 江昭寧接过这份沉甸甸的稿子。 稿纸散发著淡淡的油墨香气,格式规范,字斟句酌。 他逐字逐句地认真翻阅起来。 稿子的逻辑很清晰:开头阐述了开好民主生活会的重大意义,接著从理论武装、担当作为、宗旨意识、作风建设等方面进行了梳理归纳。 剖析的问题诸如“对创新理论系统性学习掌握还不够深入”、“面对发展新形势新任务时,克难攻坚的锐气和招数还需提升”、“深入基层一线察实情解难题的韧劲还需加强”等,具有一定的普遍性。 整改措施写得更是“四平八稳”:要持续强化理论武装,筑牢思想根基;要坚持问题导向,著力补齐短板;要改进工作作风,密切联繫群眾;要健全长效机制,堵塞制度漏洞;要勇於自我革命,不断提升履职能力…… 充满了诸如“强化”、“著力”、“健全”、“勇於”等標准措辞,立意很好。 例如强调“要用科学理论指导实践”、“善於解决各类复杂矛盾和风险挑战”、“著力把民主生活会的成果转化为推动县域高质量发展的强大动力”。 “嗯,”江昭寧读完最后一页,將稿件平整地放在桌上,目光离开纸张,投向窗外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仿佛在寻找著答案,“结构完整,文笔流畅,语言也规范,该有的內容、该点的方向都点到了。” 林夕脸上刚露出一丝“过关了”的放鬆。 却见江昭寧话锋一转:“作为一篇標准发言稿,它很合格。” “但是,林夕啊,”江昭寧的目光回到林夕脸上,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深意,“你觉得,在这样的稿子里,能找到昨晚清凉寺暴露出那些问题的真正影子吗?” 不等林夕回答,江昭寧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摞稿件:“深度不够。『四平八稳』有时恰恰是最大的问题。” “真正的民主生活会,要敢於剥开这层『平稳』的外衣,露出里面的真实伤疤。” “尤其是在当前!” 他加重了语气,“全国网民赞我们『好』,可我们自己更要清楚,在这『一夜成名』的光环之下,隱藏著多少工作上的不足、风险研判的疏漏甚至前期责任的缺失?” “清凉寺这场雨,下得猝不及防,但『意外』真的是唯一原因吗?” “相关的应急预案是否周全?” “预警信息传递是否及时有效?重点场所的安全隱患排查整改是否一盯到底、落到了实处?” “前期有没有群眾反映过相关隱患但未被重视?” “这些,难道不该是我们反思的重点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望向被阳光照亮的山峦,阳光映照著他凝重的侧影:“会上要红脸出汗,首先就要自己给自己『揭短亮丑』,从自身,从我们班子的集体决策执行上,深挖根源。” “是为了面子好看,只谈宏观不谈具体?还是避重就轻,把问题归咎於客观?” “这都不是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应有的態度。” “拿这『侃侃而谈、不著痛处』的稿子去开会,对上,糊弄不过去汪杰同志那双眼。” “下,也对不起东山父老乡亲的信任,更对不起昨天在暴雨中付出辛劳甚至冒著危险的同志们!” 办公室內一片寂静。 林夕脸上的那丝放鬆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惭。 他確实是基於“安全”、“稳妥”的心態写这份初稿的,此刻被江昭寧点破,才猛然意识到,在当前的关注度下,这种看似安全的“平庸”发言,反而蕴含著更大的政治风险和政治幼稚。 他有些尷尬地抿了抿嘴:“书记,您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够深入到位。” “那……我拿回去再修改修改?” “重点是加入昨晚教训的反思部分?” 江昭寧微微摇了摇头,脸上没有责备,反而露出一丝讚许林夕理解深刻的微笑:“不。这个,就不劳你费神了。” 他走回桌旁,拿起那份发言稿初稿,將它放进抽屉底层,“我自己来酝酿,自己动笔。” “有些东西,需要夜深人静时,独自面对这东山晨昏,才能想得更深、更透、更痛,写得更真。”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明亮的窗上,仿佛已经穿透晴空,看到了未来可能再临的急风骤雨。 他需要写下的,是一份足以撼动某些根深蒂固习惯的“真话”。 林夕看著书记沉思的脸庞,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將关於民主生活会的其他准备情况匯报完毕,便带著更新的思考和布置好的任务,悄然退出了书记办公室。 窗外的阳光越发灿烂,空气中泥土的芬芳似乎也在金色的暖意中稀释开去,预示著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 然而,站在窗前的江昭寧知道,瀰漫在东山县委大楼里的紧张和肃然,刚刚才拉开序幕。 网上的讚誉仍在飆升,热搜的喧囂不绝於耳,但一个更严峻、更真实的考场。 正以他办公桌上的红头文件和亟待书写的发言稿为標誌,悄然等待著明天所有班子成员的到来。 这场需要灵魂参与的“山雨”,即將在看似平静的会议室內掀起更深的波澜。 第263章 揭短亮丑 翌日下午,东山县委常委会议室。 昨日的阴雨彻底消散,明晃晃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倾泻在光可鑑人的长条形会议桌上,却未能带来多少暖意。 空气仿佛凝固了,瀰漫著一种超越例行会议的凝重与肃杀。 庄重的国徽高悬於主席台后方的墙壁中央,无声地注视著台下每一位与会者。 汪杰作为市委第一督导组组长,端坐於主位,他的位置象徵著今天会议的监督权威。 王振邦、李茂才按惯例参加会议。 两人目光平视前方,姿態稳重,但细看之下,王振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沿,李茂才则微微调整了一下领带,似乎觉得室內温度有些过高。 刘世廷脸色略显苍白,不时端起茶杯啜饮一口。 赵永春、刘国梁、赵强等其他常委依次排开,神情各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昭寧身上。 作为县委书记,他第一个发言。 背后的巨大窗户將远处连绵起伏、在阳光下更显苍翠的山峦纳入画面。 山峦的壮丽生机,与此刻会议室內的压抑气氛,形成一种无声的对比。 “同志们,”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字字入耳,“今天我们召开常委会民主生活会,核心目的只有一个:查摆问题,刮骨疗毒,真正改进我们的工作。” “这绝不是走过场、图形式。”他翻开手边的笔记本,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以及汪杰,“按照议程,下面我代表县委班子作对照检查发言,同时也对我个人存在的问题进行深刻剖析。” 室內异常安静,只剩下钢笔或铅笔划过纸张的轻微“沙沙”声。 汪杰微微頷首,表情平静中带著审视。 王振邦和李茂才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 几位常委也似乎鬆了口气——这开头,听起来还是熟悉的“味道”。 江昭寧开始发言:“首先是在理论学习方面,確实存在学用脱节的现象……” 他列举了几点,诸如系统性学习不够深入、转化运用思考不足、对新思想新要求的精髓把握还不精准等。 语气平稳,措辞规范。 常委们的表情进一步放鬆下来。 刘世廷甚至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了两下笔,好像在確认某种节奏。 刘国梁的背也稍稍靠向了椅背。 看来,书记的自查还是沿袭了“常规套路”,先讲共性,再谈个性,最后表態整改……大家都熟。 然而,这份“熟悉”的气氛仅仅维持了几分钟。 江昭寧的语速平稳,但声音陡然下沉了一个八度,带著一种洞穿表象的穿透力:“……但是,同志们,”他话锋猛地一转,如同利刃出鞘,“如果今天的发言仅仅停留在这些眾所周知的、具有普遍性的认识层面,那就是最大的形式主义!” “经过前天暴雨后的辗转反侧和痛定思痛,我认为,我们班子目前最为核心、最为致命的问题,绝不是口號式的学用脱节那么简单。” “是根植在我们日常工作肌体內部、啃噬著我们党性的形式主义、官僚主义顽瘴痼疾!”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默。 连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都消失了。 汪杰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锐利地投向江昭寧。 王振邦和李茂才脸上的沉稳瞬间凝固。 刘世廷捏紧了手中的笔,指节有些发白。 刘国梁猛地直起了腰板。 所有人的神经骤然绷紧,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 江昭寧丝毫没有停顿,他略略提高声调,目光直视前方,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前天清凉寺风雨飘摇的一幕幕:“就以这场突如其来、却又在预警范围之內的暴雨,以及我们被动但还算及时的救援工作为例!”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现在,网上都在说东山好,温暖,感动!” “我们干部队伍在关键时刻衝上去了,拼了命,展现出了应有的担当,这点值得肯定。但是——” 他重重地顿了一下,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这『意外』获得的『讚誉』光环背后,隱藏的是我们日常安全工作中巨大的漏洞和令人心惊的不足!” “是我们在思想深处將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当作口號,而没有真正刻入骨髓、落实到行动的铁证!” “同志!”江昭寧突然站起身,动作幅度不大,却仿佛带著千钧之力。他不再局限於发言席,而是缓缓踱步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將自己挺拔的侧影镶嵌在窗外苍翠的山峦背景之中。 阳光为他勾勒出一道清晰而凝重的轮廓。 他背对著会场,声音却如同洪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膜,带著震耳发聵的力量:“清凉寺这场雨,是下得猝不及防。” “可『意外』两个字,真的是遮羞布吗?” “它真是唯一的、我们无需反思的理由吗?!” “难道不是我们自己亲手製造了这场『意外』得以施虐的土壤?” 一连串直指要害、火药味十足的质问,如同连珠炮般炸响:“相关的应急预案在哪里?是否周全?” “是不是躺在文件柜里、锁在电脑文件夹里的『纸质工程』?有没有实战模擬过?” “真到了紧急情况时,为什么要我下达行政命令才动起来?!而不是自动启动?” “气象台暴雨预警信號发布后,从气象局到县委县政府应急指挥部,到旅游部门和乡镇街道,我们的工作人员做了什么?” “预警信息是发到了群里、网站上,还是真正传达到了每一个必须知晓的生命?” “有没有人该干这事却没干?或者干了却没干到位?” “重点场所的安全隱患排查整改喊了多久?喊了多少年?我们是如何『一盯到底』的?” “那些报告里的『已整改』、『隱患消除』,有多少水分?是不是以看过了代替做过了,以签字了代替解决了?” “清凉寺后山那条被泥石流轻易衝垮的小路,那潜在的滑坡风险点,以前有没有人查出来过?” “群眾就没有反映过?” “我们重视了吗?或者说整改措施到位了吗?!” 江昭寧猛地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全场,尤其是在座的县委常委们,“这些问题,难道不该是我们今天民主生活会反思的核心?!” “剥开『救援及时』这层好看的表皮,露出的就是我们工作失职失责的严重內核!” “同志们,”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旁,手指重重地敲在桌面上,发出篤篤的声响,震动著每个人的神经,“会上要红脸出汗,首先就得我们自己下狠手,自己给自己『揭短亮丑』!” “这种揭短,不是不痛不痒地谈几句宏观的『担当意识不足』,而是要刀刀见血,从我们个人的思想深处,从我们班子整体的决策执行层面,去深挖病灶的根源!” “挖出那些见不得光的『潜规则』和『懒惰症』!” “是为了所谓的『团结』、『稳定』,为了大家面上好看,就只谈抽象的、放之四海皆准的大道理,而迴避具体伤疤?” “还是害怕担责、怕触及某些人利益,就避重就轻,把所有过错一股脑推给『雨太大』、『太突然』这些客观因素?” 第264章 达標在哪里?! “如果这就是我们的態度,”江昭寧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严厉,“那我们不如不开这个会!” “拿这些『侃侃而谈、华丽辞藻满天飞却就是不肯落地点痛点』的发言来应付民主生活会。” “对上,”他目光直视汪杰,“糊弄不了市委督导组的火眼金睛,尤其是糊弄不了汪书记那双洞察秋毫、专门揪形式主义、官僚主义的眼睛!” “对下,我们更愧对前天在暴雨泥泞中的东山及外地慕名而来的父老乡亲!” “更对不起前天在泥石流边缘玩命、流血流汗、甚至豁出性命去完成任务的同志!” “尤其是,”他加重了语气,“我们那些在第一线的基层干部和救援队员!” “他们的付出,不应该被我们今天的粉饰太平所辜负!” 会场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刘世廷额角的汗珠清晰可见。 他甚至不敢抬头,用纸巾悄悄地、一次又一次地擦拭著额头和鬢角,仿佛那汗水怎么也擦不完。 刘国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脸色铁青,拿著笔的手停在空中,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赵强也低下了头,盯著面前的笔记本,仿佛上面能开花。 王振邦和李茂才,这两位老干部,此刻也感觉脸颊发烫,呼吸有些紊乱,李茂才终於忍不住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 坐在后排记录的工作人员更是大气不敢出。 江昭寧似乎完全没有被这凝固的空气所影响。 或者说,他就是要打破这沉重的、虚偽的寧静。 他语速放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铁块,滚烫而沉重地砸下: “特別是,对於泥石流这样的灾害。” “我们在预防上,做了些什么实实在在的工作?” “前期预防几乎是零!是完完全全的空白!” 他走到窗边,用力指向远方那些在阳光下呈现出各种绿色坡度的山峦:“道路疏通后,同志们,你们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触目惊心!简直就是『禿』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伤疤!”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沉重的痛惜,“沿途有的山坡,特別是临近道路的山坡,只有薄薄一层、稀疏的、枯黄的野草可怜地趴在地上!” “没有成片的灌木,更不要说像样的乔木!” “根本就谈不上鬱鬱葱葱,林木遮天!” “光禿禿的山体像被扒光了衣服,脆弱不堪!”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在座的每一个领导,“树呢?!我们东山的森林覆盖率不是年年达標吗?!达標在哪里?!” “树木!十年树木啊!它们是什么?它们是天然的屏障!是生命的卫士!” “它们咬定青山不放鬆,根深蒂固,庞大且坚韧的根系如同无数只巨手,牢牢抓住山体和沙石!” “它们的枝叶层层叠叠,可以消解暴雨的衝击力!” “它们的庞大根系网络,可以像海绵一样吸收大量的地表径流!” “一棵树,或许在面对毁灭性的泥石流时,力量显得微不足道。” “但是,千百棵树呢?!成片的森林呢?!” “当它们形成连绵不断的绿色长城,覆盖在那些脆弱的山坡上时,它们的根系网络织成了一张牢固的生命安全网!” “面对昨天那场来势汹汹又匆匆而去的暴雨,这片安全网能起到多大的缓衝和阻挡作用?!” 江昭寧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悲愤的质疑:“还会有山体滑坡吗?还会有严重的塌方和阻断主要道路的泥石流吗?!” “或者说,即使不可避免有一些鬆散物质被冲刷,有森林根系这个『减速带』和『过滤网』的存在,它们还会如此轻易地、大规模地形成摧枯拉朽、足以堵塞交通、埋没车辆、甚至吞噬生命的灾难吗?!” 他停顿下来,整个会议室只能听到压抑的呼吸声。 他望向眾人,拋出那个直指核心、令人无地自容的问题:“那么,这些缺失的森林,这些如同伤疤般裸露的山坡,它们去哪儿了?!” “是不是与肆无忌惮的滥砍滥伐有关?” “是不是与管理混乱的『靠山吃山』有关?” “难道不是某些人的利益驱动,让一片片森林倒在了贪婪的刀斧之下?!” 他目光锐利如刀,“县林业局!在守护东山绿水青山这个主责主业上,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 “是积极作为,严格执法,重造绿水青山?还是在其位不谋其政,甚至与破坏者沆瀣一气,玩忽职守,失职瀆职?!” 隨即,他又发问,“森林公安呢?!” “这把利剑,是悬掛在盗伐滥伐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吗?” “还是在某些时刻,它生锈了,钝了,甚至被插回了鞘里?!” 连番质问,如同冰雹般砸落,直击要害,丝毫不留情面。 最后,江昭寧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他目光如炬,扫过全场,语气沉重,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担当感:“同志们,责任到底在谁?我首先要问自己!” “作为县委书记,作为一班之长,对林业及方方面面工作负总责,我没有做到一抓到底!” “没有做到防患於未然!没有真正把『人民至上、生命至上』的要求融入血脉、化为具体行动!” “在这里我做深刻检查!” “这种只盯著显绩、忽视潜绩,只注重事后扑火、忽视事前预防的形式主义、官僚主义作风,必须在我这里首先得到根本性转变!” 话音未落,江昭寧的目光已经锐利地扫向刘世廷,然后划过所有在座的的常委们,“但是,在座的其他领导同志,是不是也应该捫心自问,我们掛在嘴边的『为人民服务』,在我们的心中,是不是真的那么牢固?” “在推进经济发展中,有没有为了gdp和所谓的地方收益,就罔顾生態红线,『绿水青山』的牌子喊得震天响,脚下的树却在成片成片地倒?!” “我们身上有没有实用主义的做派?” “工作中有没有对群眾反映的问题敷衍塞责、推諉扯皮的官僚主义习惯?!尤其是那些长期主管相关领域的同志们!” “啪嗒!”一声轻响。 刘世廷手中的铅笔,竟被他无意识地生生折断了! 断掉的笔尖弹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脸色由苍白转为酱紫,额头上刚刚擦下去的汗水又密密地渗了出来。 江昭寧那看似检討实则锋利如刀的“皮鞭”,实实在在地、狠狠地抽打在了他的身上,抽打在了他这届政府、这些年实际工作的答卷上! 林业、安全、砍伐审批……这些关键环节,他这个县长何尝不是首当其衝的责任人? 刘国梁、赵强等常委也是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些问题,他们或多或少都有责任,有的甚至是全责。 江昭寧才来了几个月? 这个锅,他主动扛起大头,却反手將鞭子抽到了真正该负责、该“出汗”的人身上! 王振邦和李茂才此刻脸上的尷尬几乎无法掩饰。 他们作为深耕东山多年的领导,江昭寧那句“缺失的森林”的质问,如同响亮的耳光抽在整个东山的“生態欠帐”之上! 这缺失的森林,正是他们治下几十年里逐步积累、甚至是放任的结果。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这寒意的根源,追溯起来,他们两人即便没有直接责任,也有著难以推卸的领导责任和监督失察之过! 十年树木的周期,意味著这片缺失,早在十年前甚至更早就埋下了祸根! 第265章 请大家畅所欲言! 做为当时的实权领导,他们能不面红耳赤? 如何不坐立难安? 江昭寧这番发言,哪里是什么诚恳的自我检討? 这分明是一出精心设计的灵魂拷问! 他以退为进,主动揽责在肩头,实则是將更沉、更烫的山芋,精准地塞进了每一个负有直接或间接责任、在位多年的东山领导手里! 其言辞之犀利,剖析之深透,问责之精准。 让所有在“东山林政”这个问题上有过“暗影”的人,瞬间如同被剥光了扔在烈日之下。 这哪里是批评与自我批评? 这简直是当眾刮骨疗伤! 真狠! 狠得光明磊落! 狠得一针见血! 狠得让所有试图在浑水中摸鱼的人,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会场死一般沉寂,连窗外的阳光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汪杰坐直了身体,眼神灼灼。 他快速翻动自己的记录本,在一个空白页上用力写下几个大字:“刀锋向內!见胆魄!” 旁边的王振邦似乎想端起茶杯掩饰情绪,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刘世廷看著桌上的断笔,神情复杂。 这场民主生活会,隨著江昭寧这一石破天惊的剖析,被直接推向了高潮,也让会场的气氛降至了冰点。 接下来的是批评与自我批评环节。 江昭寧道:“批评与自我批评是我们党的优良传统,是我们党的三大法宝,我们党能战胜形形色色的敌人,取得一个又一个的胜利,不断发展壮大就是因为我们有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武器。” “这有促於我们割开脓包,让我们阔步前进。” “我本人欢迎一切的批评,只要出於善意,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他环顾一周,“请大家畅所欲言!” 没有人说话,鸦雀无声。 江昭寧开场的话语余音似乎仍在梁间繚绕。 “三大法宝”、“割开脓包”、“阔步前进”、“畅所欲言”……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本该营造出一种坦诚相见、激昂奋进的会议基调。 然而,现实却是冰冷的沉默。 是无数道刻意避开他巡视目光的视线。 是假装认真记录实则笔尖悬空的本子。 是几声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微不可闻的清喉咙声。 这是一场精心组织、程序严格的批评与自我批评会议,是党內政治生活的重要体现。 但在座的哪位不是歷经沉浮、深諳机关之道的干部? 谁都明白,“畅所欲言”的背后,往往关联著微妙的权力平衡、复杂的人际关係和难以言说的利害考量。 真正的“批评”刀锋,绝非轻易可以示人,尤其是在一把手主持的会议上。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墙上的电子钟无声地跳动著数字,每一次变化都像一次小小的敲击,落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记录员林夕的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留下一个等待填充的空白。 江昭寧面色沉静,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当然预料到可能会出现冷场,这种“集体失语症”在某些场合几乎是常態。 但他今天决心要打破这层坚冰,要让这个传统真正发挥点作用,哪怕只是溅起一点水花,也好过一潭死水。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斜对面那个一直微低著头,仿佛在研究桌上木纹纹理的中年男子身上。 “海峰同志,”江昭寧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指向性,“你是纪委书记,你主责就是正己正人。” “肩负著维护纪律、监督干部的重任。” “这个头,还是你来带吧。” “给大家打个样,嗯?” 他扫过全场,目光所及,常委们纷纷垂眼,或拿起茶杯掩饰性地轻啜,或心不在焉地翻动那根本没写几字的笔记本——无人敢与书记的目光对接,也无人敢轻易点头附和。 但每个人绷紧的神经却都凝注在王海峰脸上。 被点名的王海峰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涌起一片显而易见的潮红。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嘴唇囁嚅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却没能立刻发出清晰的声音。 “我……我……”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眼神慌乱地瞟了一眼江昭寧,又迅速垂下,盯著面前的笔记本,好像那上面突然显现出能救命的答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让纪委书记第一个向书记提意见? 这本身就充满了耐人寻味的信號。 几位常委不约而同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在王海峰和江昭寧之间隱秘地逡巡。 周明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眼神却透过氤氳的热气密切关注著。 刘世廷则向后靠向椅背,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弧度,隨即又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说吧,海峰同志,”江昭寧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更加鼓励,“我们开会的目的就是为了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我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或者有什么苗头性、倾向性的问题,你不妨谈谈。” “大家都是同志,都是为了工作。” “今天大家都在这里,侧耳听著呢。”他特意强调了“侧耳听”三个字,仿佛在暗示这是一个绝佳的进言机会。 王海峰感到后背似乎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作为纪委书记,他深知第一个发言的分量,也清楚自己话一出口可能引发的波澜。 他內心激烈地斗爭著,是泛泛而谈、不痛不痒地应付过去,还是……触及那个確实存在、並且私下里已有不少议论的问题? 他再次抬眼看了看江昭寧。 江昭寧的眼神看起来很坦诚,甚至带著期待。 但这期待是真正的虚怀若谷,还是一种高姿態的试探? 王海峰心里没有底。 他想起了上次几位符合条件的老常委私下找他喝酒时的牢骚和期盼,想起了自己作为纪委书记,如果对明显影响干部情绪和领导威信的事情避而不谈,是否也是一种失职? 终於,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却依然带著明显的犹豫和结巴:“是,是!江书记……这个,如果要我对书记您提意见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大的意见,確实没有。” “您主持县委工作以来,方向明確,措施得力,大家有目共睹。” “但是……小的方面,有,有那么一点儿。” “有那么一点儿”——这个模糊的量词,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在场每个人心中漾开了涟漪。 所有原本还有些鬆懈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连记录员的笔尖也悬停在纸面上,等待著下文。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得更紧,真正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 刘世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身体虽依旧保持著放鬆的姿態,但注意力已高度集中。 他暗自思忖:王海峰这个老滑头,难道真要捅破那层窗户纸? 江昭寧面色不变,依旧平和地问道:“有什么?海峰同志,但说无妨,具体一点。” 第266章 好事多磨 王海峰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些。 但依旧吞吐:“就是……就是关於调研员指標的那件事。” “江书记,您大概……可能忘了?” “大概三个月前,您確实亲口许诺过,您爭取到了两个调研员指標,当时提到常委里面有五位同志符合条件,说是要五选二……”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著江昭寧的反应,见对方依旧认真听著,便继续艰难地说道:“可是,现在……三个月过去了,这件事好像就……就没下文了?” “连个影子也没有见到。” “同志们私下里也……也有些议论。” “这调研员的帽子,总不能……不翼而飞,销声匿跡了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海峰似乎反而放开了些许,语气也顺畅了一点,虽然依旧谨慎,但终於点到了核心问题:“江书记,我想……冒昧地问一句,究竟是出了什么变故?” “这个事情,总得……得有一个明確的说法吧?” “要不然,符合条件的同志心里难免……会有想法。” “会影响工作的。” 他最后仿佛是无意识地加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重锤般砸在现场每个人的耳膜上:“咱们当领导的,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的话……这威信……” “唉,老话说得好,人无信不立啊……” “人无信不立”! 这六个字终於被清晰地说出了口! 虽然包裹在犹豫和敬语之中,但其指责的分量却丝毫未减! 剎那间,会议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几乎所有人心头都是猛地一震! 难以置信地看向王海峰,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江昭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哪里是提“小意见”? 这几乎是当著全体常委的面,直言不讳地指责县委书记玩弄权术、空许愿不兑现! 这是在质疑一把手最根本的威信和诚信! 领导的承诺如果事后证明是空头支票,那和欺骗有什么区別? 相信的人岂不成了傻子? 你王海峰自己相信了也就罢了。 现在居然在如此正式的场合,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它说出来,这简直是在公然打江昭寧的脸! 让他情何以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昭寧脸上,试图从他的细微表情中捕捉到愤怒、尷尬或者慌乱的跡象。 周明清眉头微蹙,似乎在为王海峰的莽撞担忧,也像是在思考如何圆场。 刘世廷则几乎难以完全掩饰內心的得意和快意。 他微微垂下眼瞼,以免眼神泄露內心的情绪,但心中却在冷笑:“江昭寧啊江昭寧,你以为空口画大饼不需要付出代价吗?” “上次你想用那个指標拉拢人心,压我一头,现在被班子里的纪委书记当眾詰问,我看你如何下台!” “这就是你欠帐不还的下场!” “眾目睽睽之下,看你如何圆这个谎!”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江昭寧的脸上並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慍怒或窘迫。 他甚至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仿佛在梳理王海峰话语中的逻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足足有十几秒,大家都以为雷霆之怒即將爆发时。 江昭寧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似乎带著一丝无奈,又带著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依旧紧张得脸色发白的王海峰身上。 他的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温和地开口了:“海峰同志提的这个问题,很好。很具体,也確实是最近一段时间存在的情况。” “说明海峰同志是认真的,关心同志们的切身利益的。” 他先肯定了王海峰发言的积极性,这让眾人更加摸不著头脑。 接著,他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关於这两个调研员指標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 “我確实在会上说过这个事。” “而且,我当时说的也不是空穴来风,更不是隨意许愿。” “市委组织部的赵部长,当时確实是亲口答应了我们,考虑到我们县里的实际情况和干部队伍结构,额外给我们协调两个调研员的名额。” 他话锋一转,提到了关键点:“但是,海峰同志,以及各位在座的同志,可能有所不知。” “就在那次会议之后不久,大概也就一个星期左右,赵部长就接到通知,前往中央党校,参加一个为期半年的重要培训学习。这件事来得比较突然。” 江昭寧的语气带著一丝理解的意味:“赵部长这一去学习,组织部那边很多工作,特別是涉及到干部考察、调动、升迁这类相对敏感的人事工作,就暂时放缓了节奏,尤其是需要他亲自签字確认或者协调的重要事项,基本上就处於一种『冻结』状態。” “这不是我们市里的个別现象,很多地方都类似。” “调研员的问题,自然也就在这个过程中被暂时搁置了。” 他摊了摊手,显得很坦诚:“所以,这並不是指標作废了,更不是市委言而无信,或者我江昭寧忘记了承诺。” “而是遇到了一点不可抗力的客观情况,耽误了一段时间。” “我相信,只要赵部长学习结束回来,主持组织部工作,这件事会立刻启动、解冻,该走的程序会抓紧走,该落实的肯定会落实。” “到时候,该属於我们县里的指標,一个都不会少,符合条件的同志,该有的『转非』待遇,组织上自然会妥善落实。” “这一点,请大家放心。” 最后,他看向那几位符合条件、此刻眼神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常委,语气恳切地说:“所以,请符合条件的同志稍安勿躁,再多付出一点时间成本,稍微延迟一下而已。” “好事多磨嘛。” “也请大家理解上级部门工作的特殊性。” “这一点,我在这里可以再明確一下。” 四两拨千斤! 江昭寧这番解释,合情合理,有理有据有节。 既没有否认事实,也没有推卸责任,而是將一个可能引发信任危机的“政治空头支票”问题,巧妙地归结为“上级领导临时学习、工作流程暂时延迟”的客观原因。 他不仅化解了自身的尷尬,甚至还展现出了对下属关切的理解和对事情负责的態度。 希望还在! 指標並未消失,只是时间问题。 能懂的都懂! 在场的都是人精,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节。 赵部长学习是真,工作暂缓也是可能存在的。 如今用这个理由来解释,既保全了面子,也安抚了人心,实在是高。 第267章 岂能错过? 刘世廷在一旁听得,心中的得意瞬间冷却,转而升起一股强烈的惊讶和警惕。 他原本以为抓住了江昭寧的一个把柄,可以让他当眾出丑,甚至动摇其威信。 没想到,江昭寧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就化解了,一番话滴水不漏,反而显得他王海峰,以及背后可能被认为指使的是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不顾全大局。 更让刘世廷心惊的是,江昭寧这一手“拖”字诀,看似解决了问题,实则更高明。 他用一个“延迟兑现”的承诺,继续吊著那几位符合条件常委的胃口。 这无异於无声地传递了一个信號:想要顺利解决待遇问题?还得靠我江昭寧来推动。 听我的话,支持我的工作,一切好说。 否则,这事就真的可能遥遥无期了。 这简直是在困境中反过来加固了自己的权威和掌控力! 刘世廷暗自捏紧了拳头。 他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变回那个深不可测的模样。 开始更加认真地审视起会场上的每一丝波动,思考著接下来的应对。 而会场里的气氛,也隨著江昭寧的这番解释,悄然发生了变化。 之前的紧张和震惊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缓和,以及更深层次的思量。 会议,还在继续。 但经过这一番交锋,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真正的批评与自我批评,或许才刚刚开始。 缓过神来的刘世廷的目光在会议室里轻轻一扫,最终定格在汪杰身上。 他的眼神里藏著一种难以察觉的算计,仿佛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猎豹,静静等待著最佳的出击时机。 今天確实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汪书记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他肯定会完完整整地上达天庭。 市委领导立马就会得知。 这样的机会,岂能错过? 江昭寧最近的一系列措施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动了別人的奶酪,尤其是那些在旧有体制下如鱼得水的官员。 刘世廷知道,只要稍加引导,就能让这场原本平常的例会变成江昭寧的政治滑铁卢。 一个把控不了局面的县委书记,还能让市委领导放心? 那么,他的垮台也就是指日可待! 他的眼睛微微转向王振邦,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王振邦立刻会意,轻轻点头,他其实早已做好了准备。 江昭寧刚刚结束髮言。 王振邦適时地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江书记要求大家实话实说,那我也就直截了当地发表一些看法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江昭寧身上,“不过我要事先声明,我所说的都是对事不对人。” 江昭寧端起茶杯,盖沿轻轻碰著杯身,发出清脆的一声微响,抬眼看了过去:“王主任,今天开的是民主生活会,有什么想法和意见,儘管说。” “好,那我就直说了。”王振邦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我个人觉得,江昭寧同志来我们东山以后,民主作风方面……似乎还有提升的空间。” 他刻意用了“提升”这个温和的词,然而停顿之后,后续的言辞却陡然变得沉重锋利起来,“可能是在位置高处的缘故,心態上就……有点唯我独尊的倾向,搞一言堂。” “对下面的同志啊,太盛气凌人了点,有些工作安排,完全就是颐指气使嘛。” 这顶帽子被缓缓而有力地扣了上来。 他眼光扫了一下周围。 王振邦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度:“听不得一点点不同声音!工作意见稍有不合意,就以势压人。” “这风气不对!” 他双手摊开,像是无比痛心,“江书记一来东山,就掀起一场官场大地震啊!” “看看同志们什么状態?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就为了一点工作上的小过失,芝麻绿豆大的问题,动不动就是免职、撤职,甚至有的干部,直接就给送进监狱去了。” “同志们寒心啊!”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 “我们党教育干部,是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这种搞一刀切、一棍子把人打死的做法,要不得!” 他略微停顿,目光再次扫过会议室,继续痛心疾首道:“江书记是想通过打压別人来树立自己的权威?这不合適!” “太不合適了!” “你看看大家的精神状態,都怕,怕一步不小心就触了霉头,怕明天一纸严厉处分就到了自己头上。” “我们东山过去那种精诚合作、和谐团结的局面,被破坏得一乾二净。” “同志们都成了谨小慎微的提线木偶,这局面,还有心思谈工作?这有利於东山的和谐稳定吗?” “这不利於东山的和谐稳定!” “我还听说,江昭寧同志在干部任用上存在任人唯亲的问题。” “一些重要岗位的任命,都没有经过充分的民主討论,而是个人独断专行。” “这难道不是违背了党的组织原则吗?” 会议室內响起一阵压抑而短暂的骚动。 茶杯盖撞击的细微声响此起彼伏。 汪杰放下了手中一直记录的笔,抬起头,目光在王振邦的脸上停顿了片刻,又投向面无表情的江昭寧。 他脸上闪过剎那的思索神色。 空气更沉,像浸透了水的厚棉被,沉重地压下来。 江昭寧只是听著,手指偶尔在光滑的桌面上无声地叩击一下。 王振邦发言结束后的寂静並未持续太久。 这份沉默像是沉重的幕布,刚刚垂落,就被另一只手急切地掀开。 李茂林迫不及待地发言了。 “王主任的话,很深刻,也很实在。”李茂林的声音比起王振邦的苍劲,显得清亮,但字里行间藏著鉤子,“反映了同志们普遍的感受和担忧。” “江书记,我也说两句,不是批评,算是……一点提醒。” 他清了清嗓子,姿態摆得像是諫言忠臣,“江书记啊,咱们是党的干部,是人民的公僕,作风问题一定要绷紧这根弦。” “群眾路线是生命线啊!”他痛心疾首地摇摇头,“比如上次到清凉寺检查工作时,前呼后拥,保安拉人墙维持秩序,把当地百姓和烧香客都远远隔开,比古代官员出巡排场还大!” “不,那阵仗简直就像古代皇帝出巡。” “江书记,这样子高高在上,隔绝群眾,还谈什么接近群眾、了解民生疾苦?” “群眾心里会怎么想我们党委班子?” 李茂林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在汪杰脸上剐过。 汪杰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细节似乎给了他极大的鼓励,也让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锋利。 他猛地话锋一转,语调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发现重大隱私的兴奋和揭露黑暗的沉重感:“这还不算最令人担忧的!” 第268章 难道是小过? 他顿了顿,猛地压下声音,一字一顿地放大了音量,犹如在人群中投下了一颗炸弹:“大家恐怕还不知道吧?” “我们的江书记,作为党的干部,在私人信仰倾向上,恐怕也有些值得商榷的地方。” 死寂瞬间笼罩整个会议室,连角落空调微弱的送风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针一样,刷地集中在江昭寧脸上。 空气瞬间粘稠得令人窒息。 “和寺庙里的僧人,交往得未免太密切了点吧?”李茂林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阴鷙,带著捕猎者咬住猎物咽喉时的低吼,“嘘寒问暖,手谈喝茶,有来有往。” “关係热络得超过了工作需要的界限!” 他举起手,像是要阻止什么无谓的辩解,“各位別觉得我捕风捉影,这事,有板有眼,不是我李茂林信口雌黄胡诌!” “这事上了简报的!” 他最后的声音几乎是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狠狠扎向江昭寧:“一个党的县级领导干部,一个唯物主义者,马克思主义者,这种行为正常吗?” “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光是谈话,没有烧香拜佛?” “不信马列信鬼神!” “这是不是与党的干部形象相差太远了?” “这不仅是个作风问题,这已经涉及到政治信仰的严重偏差!” 这一番真假掺半,甚至顛倒黑白的话,攻击力十分强,会议室一阵骚动。 “嗡……”会议室里像是骤然引爆了一颗无形的炸弹。 低沉的议论声再也无法遏制,匯成一片压抑的嗡鸣。 汪杰的脸上终於无法抑制地闪过一丝真切的惊愕。 他放在桌面的手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定定地投向风暴中心。 李茂林心满意足地坐了下去。 他端起茶杯,杯沿掩盖住嘴角那一丝几乎按捺不住的、得计的快意。 一片混乱的目光聚焦的中心,江昭寧依旧沉静地坐在那里,身形稳如山岳,仿佛周遭那片沸腾的议论和无声的指责洪流,不过是拍岸碎去的浪花。 喧囂的声浪撞击著他稳如磐石的身躯,隨即又无可奈何地退却。 李茂林炮口射出的那句“烧香拜佛”、“不信马列信鬼神”,其锋锐直指为官者的命门,毒辣地抹掉政治生命的基础色调。 他知道,这一瞬,那些蛰伏於暗处、视他为猛虎的对手们,心弦都绷到了极致,都在期待著他的失態、慌乱、哪怕只是一瞬间的面红耳赤,这將是一盘绞杀棋局里的决定性手筋。 然而江昭寧只是將视线缓缓扫过对面。 刘世廷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正凝聚著一种毒蛇般冷静的观察,等待著猎物临死前的每一次痉挛。 王振邦垂著老谋深算的眼皮,嘴角却似乎鬆弛了线条,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李茂林虽然极力在脸上涂抹著严肃与忧国忧民的神情。 但眼睛泄露出的光芒却是赤裸裸的嗜血与邀功的兴奋。 至於其他那些麻木的、惶恐的、幸灾乐祸躲闪的眼神,无一不在勾画著这逼仄角斗场的冷酷全景。 他沉默著,沉默带来无形的压力,仿佛空气也被压缩凝结。 数道复杂的目光如同鉤子,一次次试探著,试图抓出愤怒或辩解,却始终落空。 终於,江昭寧收回目光,转向李茂林的方向,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轻易便压下了会议室里所有的窸窣低语。 那平静里蕴含的力量,让李茂林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李主席,话都说完了吗?” “如果还有,请继续。”他甚至微微向前倾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李茂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喉咙,准备好的后续抨击噎在嗓子里,一时竟没能接上茬。 他囁嚅了一下,眼神仓促地瞥向刘世廷,最终摇摇头,嘴角紧绷地说:“暂时就这些。” “嗯。”江昭寧只应了一声,仿佛李茂林刚才射出的不是穿心毒箭,而是几句无关痛痒的叨扰。 他的视线从李茂林身上移开,缓缓环视了一圈整个会场,目光像清冷的月光。 所过之处,那些躲闪的、闪烁的、充满探究与紧张的眼睛都不自觉地微微闪避。 “两位同志提的意见,”江昭寧开口,声音稳定得如同磐石打磨,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急躁,“主要集中在工作作风、用人理念和所谓信仰偏向三个方面。”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电,骤然刺向王振邦,声音陡然加重,“先说所谓的一言堂,搞官不聊生。” 这字眼像钢鞭抽打在空气里,王振邦的眉毛猛地一跳。 江昭寧紧追不捨:“王主任痛心疾首的『官场地震』,说我江昭寧一来就弄得大家战战兢兢,过去『精诚团结』的和谐局面没了……” 他冷冷一哼,带著彻骨寒意,“王主任怕是说反了!” “过去的东山是什么?是精诚团结?” 江昭寧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钢刀,在会议室內划出血痕:“过去的东山,是抱团取暖!” “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的一个个团团伙伙!” 他猛地站起,目光如炬,直刺王振邦:“张彪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拿了多少好处?” “吴天放放任自己外甥利用城管身份敲诈勒索,乱罚款,而且还向我行贿。是不是小过?” “蒋文光本身就涉黑,手下豢养一群打手,欺压百姓,横行霸道,恶行累累,他的那个团伙早就上了公安厅的黑名单,打掉是必然的事。” “难道他是小过?” “是我凭一点儿小过,就送他去的监牢?” “还有,我现在案头上的事,例如,林业局把封山育林的补贴当成了自己的福利小金库!而且滥砍滥伐!” “还有青石乡截留危房改造补贴,直接中饱私囊!” “这些事还没有处理呢。” 每说一句,他的目光就扫过一个面如土色的官员,“这些蛀虫蛀空了山,喝乾了老百姓的血汗,还披著公僕的外衣!” “老百姓敢怒不敢言,这就是王主任念念不忘的『精诚团结』、『和谐稳定』?”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千钧:“把这些盘踞多年、啃噬民脂民膏的毒瘤挖出来,彻底清除掉!” “让他们付出党纪国法的代价!” “这就是我江昭寧掀起的『官场地震』!” 他锐利的目光逼视著王振邦,声音斩钉截铁,“这种地震,震得还不够!” “王主任如果觉得免职、撤职、法办的手段太严厉,请问,『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这句话难道是说说的?” “应该对著腐肉下不了刀子才对?” “对那些贪得无厌的蛀虫讲温良恭俭让?” “那是不是对整个东山老百姓的残忍?” 王振邦脸色灰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我任人唯亲?” “请问我提拔的陈向荣、乔国良那几个人来东山前我认识他们?还是说他们是我的亲戚?” “说一些重要岗位的任命,都没有经过充分的民主討论,而是我江昭寧个人独断专行。请问,那一次没有常委会的討论意见?” 第269章 唇枪舌战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只有江昭寧鏗鏘的声音在墙壁间震盪迴响。 江昭寧转身,目光转向李茂林,那份咄咄逼人的气势倏然收敛,但眼底的寒意却更深沉了。 他嘴角甚至扯起一丝浅淡的、毫无温度的笑意:“再说排场问题。” “李主席,清凉寺那次,是因为修缮完毕后开寺的第二天,现场情况確实复杂,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安保人员挡在前面维持秩序,是为了开闢一条通道,让我能早一点儿去见方丈洽谈重要问题,这成了我『前呼后拥、隔绝群眾、作风铺张』的证据了?” 李茂林梗著脖子,嘴硬道:“现场照片上清清楚楚……” “照片可以拍局部,可以裁角度,可以断章取义!” “这点常识李主席也没有吗?”江昭寧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著针一样的锐利。 李茂林被噎得脸色一红一白,想反驳却一时词穷。 江昭寧话锋隨即急转直下,如同冰刀切开水面,直刺主题核心:“说到最严重的指责——烧香拜佛,与僧人密切交往,甚至上了简报说我『心中有鬼』?”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干部的脸,每一个都屏住了呼吸。 李茂林更是如坐针毡,后背挺得笔直,如同面临审判。 终於,江昭寧的目光定格在李茂林脸上。“李主席刚才提到那份简报,”江昭寧的语调变得更加平缓,反而带著一种猫捉老鼠前的压迫感,“想必,李主席亲自审阅过?” 李茂林硬著头皮:“那是內部简报,如实记录……” “好,看来李主席印象非常深刻。” 江昭寧点点头,声音陡然间如同淬了冰,每个字都敲打在凝滯的空气上,“既然李主席记得如此真切,那不妨也帮我辨认一下,这张照片上的身影,该作何解释?” 他从自己一直未打开的文件袋里,缓缓抽出一张放大的清晰彩色照片,举了起来。 照片的角度俯视。 画面中是一间香菸繚绕的佛堂內。 昏暗的暖色灯光下,一个穿著灰色夹克、背影微躬的身影异常清晰。 那人双膝跪在黄色的蒲团上,头颅深深叩下,双手合十高举於顶。 正对著巨大的金身佛像虔诚礼拜,姿態卑微如同最虔诚信徒的俯首——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那张因为前倾而半侧、暴露在相机镜头下的脸。 赫然便是方才疾言厉色批判“心中无马列信鬼神”的李茂林! 一瞬间,巨大的衝击力轰然撞进会议室每一个人的视网膜。 “嗡……”难以置信的死寂之后,更猛烈的低呼如同颶风般席捲了整个会场。 椅子移动、文件袋碰落、茶杯相碰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 所有目光,惊愕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统统射向李茂林。 “不……这不可能!” “假的!你这是偽造!”李茂林如同被毒蛇噬咬般猛地弹起,面色由灰白骤然转为死一样的惨白。 双眼因极致的恐慌和愤怒瞪得几乎撕裂眼眶。 他指著照片的手剧烈地颤抖著。 额头上刚刚渗出的冷汗迅速匯聚成汗珠,沿著太阳穴滑下。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夺那张照片。 江昭寧手臂微微一沉,避开了他的撕扯,冷静得如同磐石:“偽造?李主席要验指纹?” “或者看原始档案、查时间地点人证?” “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水印。” “半年前,恰逢李主席以政协『考察古寺庙文化保护』之名公费出行之时。” “可是你查到我有这样的举措吗?哪怕你能提供一丝证据!”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下。 李茂林的喉咙里发出如同老风箱被堵住时那种咯咯的声响。 浑身筛糠般抖动起来,脸色由煞白转为死灰,最后透出一股濒死般的灰败。 豆大的汗珠如同泉涌,从他光禿的前额、鬢角滚滚而下,瞬间浸湿了靠近脖颈的衬衫领口,留下深色的痕跡。 他猛地往后跌坐进椅子,椅背发出“吱嘎”一声刺耳的呻吟。 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被那照片上定格的瞬间抽走了。 整个人像一滩烂泥堆在那里,只余下眼睛,那对原本藏在镜片后自以为精明的眼睛。 此刻只剩下惊骇到极致的空洞,茫然地失焦,又仿佛被那照片死死钉住,无法挣脱。 “是p的!绝对是合成的!” “姓江的你好毒的手段!”他突然嘶声尖叫起来,声音刺破会议室凝固的空气,带著一种歇斯底里的破音。 他想站起来指著江昭寧咆哮,手臂却软得抬不起来,只能徒劳地挥动几下,像个溺水者。 “哦?合成?”江昭寧的声音异常平静,与李茂林的崩溃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他將照片轻轻放在会议桌上,推向汪杰的方向。“时间,地点,清晰可辨。” “李主席那次『文化考察』,行程报备都有案可查。” “至於这照片……我记得当时隨行的文化馆年轻干事,刚买了台不错的新相机,拍了不少素材……” “若查原始档案,调监控影像,甚至请这位干事回忆一下当时佛堂香客稀少,只有李主席虔诚匍匐的情景……都不难。” 他的话如同冰冷的法槌,一下下敲在无可辩驳的事实上。 会议室静得可怕,只有李茂林粗重、绝望的喘息,以及汗水滴落在桌面发出的“啪嗒”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照片和瘫软的李茂林身上,震惊、鄙夷、恍然、后怕……种种情绪在无声地流淌。 没人再关心李茂林之前那义正词严的控诉是多么堂皇可笑——一个双膝跪地、对泥胎木塑顶礼膜拜的人,却在这里痛斥別人的“信仰偏差”,还有比这更讽刺、更触目惊心的自供状吗? 刚刚还站在他立场,因“信仰”指责而脸色凝重的干部,此刻无不避开眼神。 有的面露嫌恶,有的垂头研究起桌面木纹,仿佛多看一眼都觉得脏。 李茂林的辩驳被彻底碾碎。 他那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身体在椅子上神经质地抽搐,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嘴里只剩下无意识的“嗬…嗬…”声,再也吐不出半个成形的字句。 他知道,这张照片就是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证据,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形象、政治前途……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江昭寧没有继续追击李茂林。 这个人,已经废了。 在绝对证据面前,任何挣扎都是徒劳,反而会激起更大的唾弃。 第270章 不吐不快 刘世廷的喉咙似乎被无形的网勒紧,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铁锈摩擦般的嘶哑。 先前李茂林的轰然倒塌像一记沉重的闷棍,砸得他心胆俱裂。 他必须夺回话语权,哪怕只是搅浑这潭水! “咳咳。”一声刻意压制却仍显突兀的轻咳从他喉间挤出,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击穿了会议室內因李茂林瘫软和江昭寧雷霆出手而瀰漫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惊疑的、探究的、警惕的、幸灾乐祸的,齐刷刷聚焦在他脸上。 那目光带著沉重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他的肩上。 刘世廷缓缓抬起头,那张瘦削的脸庞用力绷紧,努力压下內心的惊涛骇浪。 他嘴角甚至艰难地扯出一丝极其勉强的、近乎凝固的微笑。 目光不再刻意迴避江昭寧,而是带著一种沉重的、仿佛经过深思熟虑才不得不开口的无奈,缓缓扫视全场。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刻意放缓、力求显得平和稳重:“同志们,”他的开场词用了最平和的称呼,“对於江书记刚才的『澄清』,还有李茂林同志…咳…的问题。” “我们暂时不在这里爭论具体细节,是非曲直自有组织调查定论。” 他巧妙地避开正面交锋,將李茂林定性为“问题”,把自己巧妙地摘出来一部分。 “今天这个民主生活会的主题,是让大家畅所欲言,反思问题,谋划发展。”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既然是反思,我也有些想法,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他略微停顿,给了所有人一个调整情绪和接受信息的缓衝期。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连李茂林那粗重的、濒死般的喘息似乎都暂时被压了下去。 所有人都明白,方才王、李的攻击只是前菜。 眼前这位盘踞东山多年的县长,才是今日角力场的真正主角。 他要开口了,绝不是为了说一句“我支持江书记”。 “首先,我必须说,”刘世廷的目光最终坦然地落在了江昭寧脸上,“江昭寧同志来到我们东山以后,他的工作热情,那种风风火火想改变一切的劲头,是值得大家肯定和学习的!” “谁不想东山变得更好?” “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位同志,心底都有这份赤诚。” 他先扬后抑,將表扬铺垫得十分到位,显出一种“理中客”的包容姿態。 然而,接下来的“但是”才是真正的匕首。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加重了几分,带著一种深深的、似乎是基於组织原则而不得不提出的忧虑,“我们在充分肯定热情的同时,是不是也要静下心来,好好审视一下江昭寧同志工作的方式方法?” “有些问题,我觉得,確实值得商榷!” 他用了“商榷”这个中性词,却比任何激烈的指责更具暗示性。 他微微坐直身体,双手十指交叉轻扣在桌面上,摆出標准的论理姿態:“我们党创立並始终坚持的根本组织原则是什么?是民主集中制!” “强调的是集体领导!” “这是防止个人专断、避免决策失误、凝聚集体智慧的定海神针!”他声音沉稳,每一个字都点在了党的理论基石上,显示出极高的理论包装能力。 “一个班子,特別是作为『班长』的一把手,”他目光如电,直射江昭寧,“尤其要带头尊重这一原则,营造畅所欲言的民主氛围。” “如果一把手过於强势,听不得一点不同声音,遇到点分歧就要拍桌子、要免人,甚至……” “像王振邦同志刚才痛心指出的那样,搞『一言堂』……” 他適时地引用了王振邦,將之前的混乱局面也纳入了自己的逻辑链条,“同志们想想,长此以往,会造成什么后果?” 刘世廷稍作停顿,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连汪杰的眉头都更加深锁地拧紧。 刘世廷的话,句句扣著党章党规,字字打著“为了组织”的大旗,远比王振邦的讲话和李茂林的爆料更具政治杀伤力! “第一,决策会失误!没人敢讲真话,没人提出不同预案,只凭一把手个人喜好或者所谓『魄力』拍板决策,万一错了怎么办?” “损失谁来承担?” “是东山的整体发展受损,最终受苦的还是我们东山的老百姓!”他巧妙地將矛头引向“人民利益”,占领道德高地。 “第二,”他扫视全场,目光锐利,“这是在严重挫伤班子成员的积极性和创造性!” “大家在各自分管领域都有经验、有见解。” “如果辛辛苦苦调研思考提出的方案,仅仅因为『不合心意』就被粗暴否决,甚至提出不同意见的人还要面临政治上的……嗯,『压力』,谁还敢大胆工作?” “谁还敢锐意创新?” “积极性被打压下去,创造力被扼杀掉,这个班子最终就会变成提线木偶的集合。” “这难道是我们想要的团结有力的领导集体吗?!” 他將“压制同志”和“扼杀集体”的危害提升到了关係班子战斗力的生死存亡高度。 这顶关於“违背民主集中制原则、压制同志积极性、破坏集体领导”的帽子,比王振邦的“一言堂”更高、更大、更沉! 它直接指向了组织领导能力的核心!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刚才还在为李茂林照片惊愕的常委们,此刻都被刘世廷这番政治高度极高的发言所震慑,脸色无比严肃。 谁都知道,这个定性一旦坐实,后果绝不仅仅是工作方法问题! 刘世廷显然知道火候已到。 他话锋再转,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甚至带著一丝苦口婆心的劝诫:“江书记,我作为县长,和你搭班子共事,是希望能共同把东山的担子扛起来的。” “我也理解你想儘快打开局面的心情。” “但凡事欲速则不达啊!” 他稍作停顿,拋出了一个更具普遍性和现实性的关键论点:“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尊重一个基本规律——干部队伍的稳定性和工作连续性!” “这是任何一个地方谋求平稳、持续发展不可或缺的基础!” 他摊开手,显得无比恳切,“我们东山近年来虽说有些问题,但毕竟大框架还在运转,各项社会事业还在发展。” “短时间內,因为一些工作中的具体问题,就进行大规模、高频次的干部调整,今天撤一个,明天换一个,更有甚者直接送进去……” “这理由无论多么冠冕堂皇,其客观效果是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直视著江昭寧,拋出致命反问:“那就是撕裂干部队伍!造成人心极度恐慌!” “人人自危,朝不保夕!” “试问,在这样的气氛下,哪一个干部还能安心、专注地谋划本职工作?” “造成的混乱谁来买单?” “最终耽误的,不还是东山的整体发展和几十万百姓的福祉吗?!” 刘世廷痛心疾首地摇著头:“这实在是不必要的损耗啊!” “一个好的领导者,一个真正成熟的舵手,应该具备的是化对立为统一、转阻力为动力的能力!” “应该善於团结大多数同志,包括那些有缺点但愿意改进的同志!凝聚人心、共克时艰,这才叫担当!这才叫大智慧!” “而不是在班子內部、在干部队伍中人为地製造鸿沟,製造一种紧张、对立甚至恐怖的气氛!” “这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製造出更大的问题!” 这番关於“干部稳定”和“工作连续性”的分析,逻辑严密,切入点现实,结合了地方治理中的普遍痛点,其分量甚至超过了前面关於民主集中制的抽象指摘! 第271章 捨本逐末? 会议室內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粘稠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固体,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只有窗外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偶尔透进来,反而更添一丝诡异的氛围。 大多数人的目光在刘世廷和江昭寧之间反覆逡巡,充满了复杂的审视。 如果说之前王振邦和李茂林的攻击是直白的刀砍斧劈。 那么刘世廷这番发言,就是精心淬炼、直指灵魂的软刀子! 其立意之高、措辞之严谨、逻辑之縝密、指向之核心,如组织领导能力和政治作风,都远非前者可比! 它不再纠缠於某个具体事例的真偽,如排场、烧香,而是直接质疑和否定施政的根基——你的领导风格、班子运作模式、乃至核心的政治能力本身,就存在严重问题! 这种批评,已经彻底超出了普通的工作范畴。 甚至超出了党纪的一般批评范畴。 直指政治生命最核心的信任与能力! 汪杰书记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他拿著笔,却久久没有在笔记本上落下一个字。 他深知刘世廷这番话的分量。 在上级领导出席的公开场合,尤其是在市委主要领导都在高度关注的微妙时刻,这种级別的指控一旦成立或被认可,对江昭寧的仕途將是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他现在几乎是在走钢丝!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紧张地等待著风暴中心的反应。 然而,风暴中心的江昭寧,脸上依然如同古井深潭,看不出一丝涟漪。 甚至,在刘世廷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 他的嘴角似乎还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江昭寧抬起头,迎著刘世廷“忧心忡忡”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的动作从容而有力,声音清晰沉稳,没有一丝被激怒或慌乱: “刘县长的意见……”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仿佛要將刘世廷的观点钉在每一个人的思维里,“很中肯。” 这三个字说出来,会议室里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微微倒吸了一口冷气! 就连刘世廷本人都愣住了半秒!坦然接受? 在这种几乎是毁灭性的政治指控面前,选择坦然接受?这算什么? 江昭寧的下一句更令人错愕:“刘县长提出的关於民主集中制落实、关於调动班子积极性、关於保持干部队伍稳定性以维护工作连续性的问题……確实点到了要害。” 他像是在复述对方的论点,態度诚恳得像是在听一场醍醐灌顶的报告。“这也是我,作为一名刚刚履新东山的县委书记,確实需要深刻反思的地方。” 他的语气异常坦率,带著一种內省的诚恳,甚至有几分自我检討的意味。 这……这与刚才雷霆反击、锋芒毕露的江昭寧判若两人! 这巨大的反差,让所有人一时间都懵了,摸不著头脑。 刚才被刘世廷话语激起隱隱同情的几个干部,此刻眼神更加困惑了。汪杰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极深的讶异和探究。 难道……难道江昭寧在如此猛烈的攻势下,选择了暂避锋芒? 甚至……服软了?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刘世廷自己心中却警铃大作! 他太了解对面这个人了,这绝对不是服软的姿態! 他隱隱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不祥,那看似平静的湖面下,酝酿著比刚才更为可怕的暗涌与风暴! 他必须趁著对方“承认错误”这个机会,再加一把猛火! 將所谓“方向错了”、“轻重不分”的帽子扣得更紧! 不能让他有喘息和翻转的机会! “江书记能有这个自我反思的態度,我很欣慰。”刘世廷立刻接过话头,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继续发言,语气变得更加“坦荡”,带著一种抓住对方“命门”后的得理不饶人,“这也让我更有信心把接下来的问题指出来。” “因为这对我们东山的发展至关重要!”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高亢,带著明確的指责意味:“那就是工作重心的问题!” “我觉得江昭寧同志来了东山之后,投入的主要精力方向,有些值得商榷,甚至有些……捨本逐末!” 他再次使用了“商榷”和“捨本逐末”这样看似温和却极具杀伤力的定性词语。 “大家想想,我们东山现在最核心的问题是什么?” “最需要破局的难点在哪里?”他自问自答,鏗鏘有力:“第一,是经济的长期低迷和转型乏力!” “企业怎么发展?群眾如何致富?钱袋子鼓不起来,一切都是空谈!” “第二,是广大乡村的凋敝!基础设施薄弱、產业空心、年轻人流失、『三留守』问题突出!” “这些,哪一项不是事关全局、关乎长远的根本性问题?” “哪一项不是迫在眉睫、火烧眉毛的紧要任务?!” 刘世廷的声音越来越大,手势也越来越有力,仿佛化身成为了东山发展忧心忡忡的代言人:“可是,同志们,我们看看,江书记上任后,主抓的工作重点是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带著毫不掩饰的批评:“大张旗鼓地在主城区搞市容整治!铺设管网什么的,花了大量人力物力財力搞这些面子工程!”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加重语气:“还有,投入巨大警力资源搞什么密集巡防,成立交巡警大队,狠抓治安报表上的刑事案件发案率!” “把几个小偷小摸的毛贼逮了几个,治安报表是好看了,但老百姓的钱袋子满了没有?” “我们没看到,这难道不是避重就轻?!”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几乎是指著江昭寧的方向:“再说经济和乡村!招商引资政策有没有突破性进展?” “有没有真正能带动一方、支撑全县发展的大项目落地?” “有没有拿出振兴乡村產业的核心方案?” “我们乡村產业如何发展?新型农业如何推广?人才如何回流?” “这些真正造血、关乎农民钱袋子和乡村未来的根本之策,在哪里?!” “江书记是把整治社会层面的治安及微腐败取代了发展经济、振兴乡村的全部工作了吗?“ ”这难道不是典型的丟了西瓜捡了芝麻?!“ “这就是我所说的——捨本逐末!轻重不分!” 刘世廷一口气將三大“重、轻、本、末”的矛头狠狠掷出!句句诛心! 特別是那句“把整治社会层面的治安及微腐败当成了发展经济、振兴乡村的全部工作”,更是极其恶毒而又看似合理的逻辑串联! 表面上质疑的是工作重点偏差,深层次却將江昭寧的整肃行动刻意矮化为“不务正业”的琐碎行为,將反腐与经济发展、乡村振兴人为对立起来! 这一连串排比反问,层层推进,逻辑清晰,极具煽动性和迷惑性! 会议室里的氛围骤然紧张到了顶点! 第272章 严丝合缝 连汪杰的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许多干部的眼光开始变得游移不定。 刘世廷描绘的“轻重不分、捨本逐末”的江昭寧形象,开始在一些人心中模糊地勾勒出来。 刘世廷说完,微微喘息了一下,胸中鬱结的那口恶气似乎隨著这畅快的指责宣泄了不少。 他定定地看著江昭寧,眼神中交织著挑战与不易察觉的期盼——他渴望看到江昭寧暴怒、辩驳、甚至失態! 唯有如此,他才能將这顶名为“工作能力偏差”、“政治判断失误”、“施政方向错误”的巨大帽子,死死地扣在江昭寧的头上! 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整个会议室如同被无形的力场冻结。 空气凝结成无形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腔。 刘世廷那番洋洋洒洒、逻辑严密、气势如虹的指控仿佛还在空旷的四壁间迴荡。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悬在人们的心头。 所有的目光,带著比刚才更为浓烈的惊悸、审视、甚至某种隱秘的认可与担忧,死死地钉在江昭寧身上。 连呼吸都似乎被刻意压至最低微的限度,生怕一丝多余的响动就会引爆那沉寂火山口下翻滚的熔岩。 在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默中,江昭寧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动作依旧带著一种从容不迫的韵律,仿佛刚才那足以顛覆政治生命的指控只是一阵无关痛痒的耳旁风。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一丝刘世廷所期盼的怒意或者急迫,只有一种近乎深潭的沉静。 “刘县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凝固的空气。 “说得好。” “真是说到了点子上。”江昭寧微微頷首,似乎在由衷地表示赞同。 会议室里,江昭寧环视一圈。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凿凿落在每个人的鼓膜上:“我来东山三个月了。” “说实话,”略作停顿后他开口,“在发展经济、振兴农村方面,確实做得不够。” 他的目光恰巧扫过隔著一个位置的刘世廷,四目相接,如同两道水流相融又无声分开,短暂如尘。 空气里似乎有根无形的弦倏地绷紧。 刘世廷收回目光,啜了一口温吞的茶水。 那味道寡淡又微涩,就像江昭寧当下这份蹊蹺的坦荡,滑过喉咙时並不顺遂。 然而江昭寧的话锋陡然扬起! 如同静謐山脊刮过的颶风,那声音不高却陡然拔升了一种锐气:“因为我的理念是,必须先把地基搞乾净夯实!” 江昭寧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如果一个县域,到处地痞流氓横行,打架斗殴屡见不鲜,治安案件层出不穷,还有执法人员索拿卡要,充当不法分子保护伞。” “这样乌烟瘴气的环境,旅游者来了,投资商来了,谁不会嚇得颤慄发抖?” 一连串的质问像重锤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江昭寧的目光扫过眾人耳侧:“这等环境,山景再美,莲湖湾再漂亮,游客敢踏足吗?!” “外面投奔东山投资创业的客商,谁站到这地盘上能不先嚇到腿脚发软?” “谁敢把真金白银往这样的浑水里投?”——字字尖锐如刺! 原本各自分神的常委们此刻如同被无形之手攥紧,不约而同挺直了脊背,神色被一种无形的肃杀之气牢牢钉住。 窗外阳光刺眼,喧囂入耳。 江昭寧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嘈杂的景象,望见那些深藏在阴影里的东西:“那么,究竟伤害的是什么?” 会议室里,只有他沉静的声音在流动:“是东山的山水风景明珠蒙尘!” “更甚,是东山的希望!是招商引资的门彻底成了虚设!” “东山风景再好,別人也不会来!” “营商环境那么差,谁人敢投资?” “老话早就讲透了,扫帚不到,灰土不会自己跑的。” “不打扫好房舍,怎么能迎客?” 他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全场,平静坦然,“一个连基本秩序都乱了套的地方,难道要捧著泥饭碗,去糊弄外人说是金餑餑不成?” 他平静的语气里陡然生出稜角。 “我来东山后,集中精力去处理了两件事:社会治安环境整顿和市容整治!” “这是东山未来所有发展的根基。” “根基不稳,百病皆生!” 他语气沉缓又郑重,“是的,在这个过程中,在经济发展、农村振兴这两个事关民生的重大方向上,虽然並非毫无作为,生態项目的事我一直在规划。” “但是我確有不足,刘县长点得非常到位。我接受批评。” 寂静无声的会议室里,刘世廷感觉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在发烫,握紧茶杯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杯壁似乎发出无声的裂响。 他明白了! 自己精心酝酿的、关於经济发展的那枚“弹药”,不仅没能正中靶心,反而被对方巧妙地借来,变成了点燃更大引信的火花。 这个看似在进行自我批评、姿態放得很低的江昭寧,不动声色间就在整个班子视野內重新定义了东山问题的本质! 他那段关於“根基不稳,百病皆生”的清晰逻辑链条,严丝合缝,无懈可击,堵住了所有可能反驳的声音路径。 而江昭寧还没有结束。 他话锋再次凌厉拔高:“我要加上一条,比刚才提的两件事都要紧——除恶务尽,打掉黑恶势力!” “还东山一片晴空!” “黑恶势力,犹如附骨之蛆,是社会肌体上最毒恶的肿瘤。” “其危害之深、之广、之恶,绝非仅仅是几起街头斗殴、几声百姓怨言那么简单。” “它从根基处腐蚀著一个地方的元气,摧毁著发展的基石,甚至渗透农村基层政权,其造成的破坏是多维度、系统性的。” “没有一个投资者会愿意將资金投入一个黑恶势力存在的地方。这是最好的『投资劝退书』” “黑恶势力通过强行参股、恶意竞標、垄断市场、欺行霸市等手段,肆意掠夺社会財富。” “它们才是腐蚀社会的毒瘤!” “前面只能『治標』,这才是真正的『治本』!” “总结而言,黑恶不除,民心不安;黑恶不除,商机不聚;黑恶不除,法治不彰;黑恶不除,根基不稳。” 他霍然站起身,那双平日里在文件堆后透著书生气的眼眸,此刻竟射出锐利如刀锋般的光,穿透会议室烟雾,直逼视每一个人灵魂深处。 江昭寧环视会场,继续说:“我这三个月来,並没有閒著。” “我走访了全县12个乡镇、36个村社区,与上百名干部群眾座谈。” “我看到的是什么?” “是老百姓对治安状况的抱怨,是对某些执法人员与黑恶势力勾结的指控,是对营商环境的不满!” 他从文件夹中取出一沓材料:“这是我收到的举报信,不下五十封!” “都是反映我县存在黑恶势力以及保护伞的问题。” 他把材料重重地放在桌上,“如果我们连老百姓最基本的安全感都不能保障,谈何发展经济?谈何乡村振兴?” 第273章 汗顏 刘世廷的脸色变得难看。 他没想到江昭寧已经掌握了这么多情况。 更没想到他会选择在这个场合公开摊牌。 江昭寧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像锋锐的匕首掷地,叩响每个人的心鼓:“黑恶不除,民心永无寧日!” 尾音落下,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 如同一块巨大冰冷的铁幕轰然坠下,將整个空间严实包裹。 茶杯升腾起的裊裊水雾悄然凝固在冰冷空气里。 窗外涌入的喧囂陡然远退成背景音。 所有目光如被磁石吸附,紧紧钉在江昭寧身上。 统战部长陈永和握著笔的手指用力过度,指节泛出青白的顏色。 赵永春放在桌下的膝盖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本能地想要起身说点什么维持场面秩序,但被那股裹挟著巨大威慑力的寂静所冻结。 在凝固的氛围中心,县长刘世廷感觉后背仿佛贴上一块无形的坚冰,寒意瞬间透入五臟六腑。 对面那双看似沉静的眼睛深处,似乎有冰封之下暗流汹涌,带著一种彻底掀翻既定棋盘的凌厉意志! 他並非天真地没有提防过江昭寧在作风整顿上发力。 但对方竟巧妙地將风暴的核心锚定在“打黑除恶”,这既彻底绕开了自己预设在“轻视经济工作”上的语言陷阱。 更以无可辩驳的逻辑和骇人的决心,將整个县委班子集体绑架——没有任何一个理智的人能反驳:黑恶势力是社会顽疾的温床,必须根除! 这记暗藏雷霆的反击,狠、准、稳,远超他的预估! 他艰难地吞咽一下,试图驱赶口腔中瀰漫的涩意,却觉得舌根发僵。 脑中那个念头惊雷般炸响:蛰伏的猛虎,早已悄无声息磨利了爪牙——原来他这三个月看似专注於社会层面整飭的背后,竟是將这雷霆万钧的一击藏匿至此时! 这哪是什么民主生活会?! 这分明是以一场会议为鞘,悍然抽出一把封喉的利剑! 这把剑由他自己带头作自我解剖的姿態作掩护,名正言顺! 谁都明白,他真正亮出锋芒的地方,才是东山生死攸关的病灶! 自己精心设计並拋出的“经济重心论”,竟被他借势化作一剂引燃更大炸药的导火索! 此人心机之深、切入之准、手腕之狠……前所未见! 这近乎凝固的死寂足足持续了接近一分钟。 最终,是江昭寧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气氛:“好,从我开始批评与自我批评,接下来大家都来谈,说真话,讲问题。” 他说完便稳稳坐下。 他环视沉默的眾人,平静地补了一句:“我开了头,接下来大家都来谈,说真话,讲问题,今天我们就来点真格的。” 会议终於在窒息般的气氛后重新启动。 江昭寧之后自然轮到刘世廷。 眾人目光齐刷刷投向这位县政府首脑。 他挺直了腰背,强撑起惯有的严肃面孔:“我认为……” 可话刚开了个头,他口中却突兀地停顿了,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只发出一声闷响便无后继。 桌上那份摊开的个人对照检查稿纸,每一个字此刻都刺目灼心——里面堆砌的“招商引资力度不够”“產业结构待优化”这些原本精心准备的措辞。 此刻在江昭寧以“打黑除恶”为基准划定的新语境下,骤然失去了份量,甚至显得有些浮夸与避重就轻! 他喉咙里一股热辣辣的感觉直衝上来,舌根处一片僵涩。 刘世廷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涌起的那种被动与憋闷,努力稳住声线。 那声音听著却像是硬物碰撞发出的摩擦声:“我反思……作为政府主官,在营商环境……特別是涉及市场主体健康发展的法治保障上……” “推进有畏难情绪,考虑稳定层面多了一些……” 他艰难地、近乎一字一顿地把这段话说完。 耳根一阵不易觉察的烧灼感迅速蔓延开来。 接下来的批评环节。 他点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老问题,言语间的份量明显虚了下去,甚至有一两处明显的心不在焉导致语序错乱。 坐在对面的江昭寧全程专注而平静地记录著什么。 当刘世廷的发言终於结束时。 江昭寧抬起头,视线穿过繚绕的余烟,平静落在他身上,頷首致意——那平静之下是千钧不动。 仿佛能穿透皮肤直视肌骨的深处,让刘世廷几乎要下意识避开。 那简简单单的一次点头,比任何反驳都更有分量,如同一声无声的锣响,在他心底剧烈嗡鸣。 接下来,这场会如同被施加了魔咒。 刘世廷之后,会场气氛陡变。 轮到刘国梁发言,此前他总爱谈经济困难、任务繁重。 今天他刚说到一半,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突然转向江昭寧,声音中掺杂著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紧张:“江书记一针见血……我、我对辖区地下灰色经济的警惕性確实不够……” 隨即他又猛地剎车。 他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表態无异於將某些秘而不宣的东西也摆上了台面,眼神变得闪烁起来。 最终只是訕訕地、艰难地结束了自己的发言。 会场內的气氛,在江昭寧那番掷地有声、亮明剑锋的发言后,发生了微妙而彻底的转变。 先前那种例行公事、隔靴搔痒的氛围荡然无存,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那几位素来擅长打太极拳、把“正確废话”说得滴水不漏的常委们。 此刻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去了那层圆滑的外壳,纷纷露出了不同往常的模样。 王海峰紧接著发言。 这位平时说话总留三分余地、强调“稳妥处理”的老纪检,此刻面色微红,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捏著钢笔。 他不再泛泛而谈“监督执纪有待加强”,而是直接点中了要害:“我承认,过去我们纪检工作的聚焦点存在模糊和偏差!” “过於注重一些程序性的、事务性的监督。” “对於真正侵蚀党的肌体、群眾深恶痛绝的『保护伞』问题和执法司法领域腐败,缺乏主动深挖、一查到底的锐气和决心!” “怕得罪人,怕捅马蜂窝,这种『老好人』思想,实质上是失职瀆职!”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跟自己较劲。 说完,他下意识地鬆了松领带,仿佛那领带是束缚他许久的枷锁。 第274章 气氛改变 李娟往常的发言总是围绕著“把握正確导向”、“营造积极氛围”展开,四平八稳。 此刻,她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痛的反思。 她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我们的宣传工作,確实存在不接地气、缺失温度的问题!” “习惯於报喜不报忧。” “对老百姓真正关心的痛点、难点问题,比如治安环境的担忧,我们或是选择性忽视,或是用官话套话轻描淡写地带过。” “没有真正搭建起沟通的桥樑,反而在干群之间砌起了一堵无形的墙。” “这是方向的迷失,我必须做深刻检討。”她的话语里褪去了所有华丽的辞藻,只剩下赤裸裸的自省。 最让人意外的是赵强。 他素来以城府深沉、言语谨慎著称,是常委会上最难以捉摸的角色之一。 任何敏感议题到他那里都能被一番“深刻领会、稳步推进”的套话化解於无形。 此刻,他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当他终於抬起头时,人们注意到他眼角深刻的皱纹似乎更加明显了。 而那双总是显得深邃难测的眼睛里,竟透出几分罕见的疲惫与浑浊。 他的声音一反往常的洪亮沉稳,带著一种不同以往的、仿佛被砂纸磨过的沙哑:“政法委……在过去的一系列专项斗爭,包括『打非治劣』、『打黑除恶』中,確实……確实存在搞形式主义、做表面文章的问题。”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承认得异常艰难,“满足於开开会、发发文、报报数据。” “没有真正沉下去『接地气』,触及深层次的矛盾。” “对於某些领域可能存在的……『伞网』问题,缺乏刮骨疗毒的勇气和洞察力。” “这个责任,主要在我。” 这番检討,从他口中说出,其分量远超他人。 那沙哑的嗓音里,似乎压抑著巨大的压力、不甘,或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一时间,会场里只剩下纸张翻动和沉重的呼吸声。 没有人再试图用空话套话矇混过关。 江昭寧的带头自省,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沉闷的僵局,也逼得每个人不得不直视自己职责范围內的脓疮。 一种“汗顏”的羞愧感和“红脸出汗”的紧张感,真实地瀰漫在每一位常委之间。 让这场民主生活会终於触及了灵魂深处。 会议桌上的气氛,彻底改变了。 人人汗顏。 时间早已滑过了正常下班的刻度。 墙上的老式掛钟沉闷、滯重地走动著。 没有抱怨,也无人提醒休会。 每一个人的脸上是严肃、疲惫还有种奇怪的解脱交织一起的神情——那是一种被驱赶著走向真实角落后,才能体会到的疲惫和轻鬆共存。 汪杰环视了一周在场常委们复杂的倦容,脸上却浮出了一层难以掩饰的郑重。 他轻轻敲击桌面:“同志们,今天的会,开出了效果!” “甚至达到了『刺刀见红』,碰得见血的效果!” 汪杰说话时下意识地抬手,正了正胸前那枚略微歪斜的党徽,手势平稳而庄重:“尤其是在这样会议的关键时刻,昭寧同志带头髮扬民主精神,首先展开深刻自我批评。” “他这种不遮掩问题、敢於直面矛盾的態度,恰恰映照出党员该有的担当!” 他略作停顿,目光转向始终冷静坐著的江昭寧,眼里毫不掩饰讚赏,“为我们今天的会议定了基调,带了好头!” 他的声音转而低沉严肃起来:“至於李茂林同志的问题。” 汪杰目光扫视全场,“他严重背离了一名党员的根本立场,居然搞封建迷信那一套,不信马列信相鬼神,实在令人震惊!”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但是,”汪杰声音陡然变得清晰、果断,仿佛要斩断所有犹豫的乱麻,“最终的定论必须严谨扎实。” “自即刻起,李茂林同志暂停现有职务,接受组织纪律审查!” “待纪委彻底调查清楚后,再做处理。” “散会!” 声音落下,如重锤击地。 沉重木椅在寂静中拖动的刺耳摩擦声连成一片,眾位常委默然起身。 有人几乎立即就快步跨出会议室的大门,沉重的脚步声中传递出无形的压抑。 有人留在原地,慢条斯理收拾桌上摊开的笔记本,脸上看不出深浅。 还有人摸出香菸低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灰白的烟柱在黯淡灯光里徐徐盘旋。 像是在排遣著什么,又像是在这骤然变天的前夜独自盘算。 烟雾繚绕之间,只有那杯江昭寧座前的茶水依然静置,水面几乎未曾下降——这场漫长得令人心悸的会议里,他似乎滴水未沾。 刘世廷离开的速度不慢不快,脚步踏在走廊冰冷的水磨石地砖上。 当拐过楼梯口时,他那份厚厚的个人对照检查材料,连同精心准备的发言提纲,不知怎么就从紧绷的手指间骤然滑落——“哗啦”一声巨响。 洁白的文件纸瞬间如受惊的鸽群,四散开来,飞洒在他皮鞋旁几块地砖冰冷的硬面上,凌乱不堪。 他猛地站住,垂下头去,盯著满地狼藉。 几秒的死寂后,他才缓缓弯下腰。 一张纸面上赫然印著一行加粗加黑、他亲笔写下又被反覆修改无数遍的字跡:“狠抓招商引资,振兴乡村经济”,此刻却如同一个无声的嘲笑,在这片狼藉中格外刺眼。 他终於收拢起所有纸张,重新站起身。 无声处风雷动,静默时有龙吟。 江昭寧以退为进,巧借一场看似寻常的民主生活会,突然將裹挟著雷霆的利剑拔出——那一段关於“黑恶不除,民心不安”的慷慨陈词,瞬间让精心布置的语言陷阱烟消云散。 他以冷静的自我剖析为掩护,不仅避开预设陷阱,更將所有人捲入一场无法迴避的风暴之中。 生活会的尾声,汪杰当眾宣布对李茂林停职审查。 散场时县长刘世廷俯身拾起那份讽刺落地的经济振兴文件,凝望著窗外刺目的“金鼎”霓虹。 沉默无言中,江昭寧的那杯凉茶依旧静止未动。 但寂静之下,他轻叩桌边的那声余响,已在东山上空激盪起驱散沉黑的风暴回音。 这风暴由一人起剑式开始,终將激盪人心,穿透一切角落——真正的除垢已扬眉出鞘,东山的根基清理就此开篇。 江昭寧出了会议室。 不知何时林夕跟在了他后面。 江昭寧和林夕並肩走在走廊上。 “书记,今天的发言真是太精彩了!”林夕难掩敬佩之情,“汪书记看起来很满意。” 江昭寧摇摇头:“不是为了让人满意,是为了解决问题。” “林夕,你马上组织一个工作专班,一周內把所有安全隱患排查清楚,制定整改时间表。” “我要每周听取进度匯报。” “明白!”林夕立即应下。 回到办公室,江昭寧再次打开电脑,热搜话题还在持续发酵。 无数网友点讚东山干部的担当精神,预订来东山旅游的人数暴增。 他摇了一下头,这是把自己放在火上烤啊! 第275章 两封群眾来信 江昭寧看了一下办公桌。 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 大部分都盖著“紧急”或“特急”的红印。 他揉了揉太阳穴,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啜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他开始了办公。 不久,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门开了,林夕侧身进来。 此刻他手里拿著两封信,神情比平日更加严肃。 “书记,”林夕的声线低沉而急促,“刚收到的两封群眾来信……问题比较突出。” “我觉得,应该立即请您过目。” 林夕走到办公桌前,双手將信递上。 江昭寧接过信封,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粗糙质地。 他注意到第一封信用的是最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手写的地址墨跡已经有些晕开。 第二封则是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摸起来里面似乎不止有纸张。 “你看过了?”江昭寧抬头问。 林夕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避开了江昭寧的视线,低垂下去:“是。” “正因为看了,才更觉得……必须直接送到您这儿。” 江昭寧先拿起那封普通来信,抽取信纸。 信纸是那种小学生作业本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的字跡却工整有力,一看就是受过教育的人执笔的。 信的內容如一把冰冷鋥亮的刀,直劈心门——东山县青石村修路问题。 字字句句,带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怨气和悲凉。 村民们望眼欲穿地盼著这条路修通,盼了十几年,硬是把青壮熬成了白头。 村里人掰著手指头数。 一届届政府来了,口號喊得一次比一次高。 蓝图描绘得一次比一次美丽,拍著胸脯承诺解决。 交通局的勘查人员来了不止一拨,每一次都声势浩大,每一次村里都倾尽所有热情招待。 鸡宰了,羊没了,积攒著过年才捨得拆的好烟好酒全上了席面。 一笔笔招待费像水一样泼出去。 把村民们心头燃起的微末希望一次次浇成焦炭。 最终泥牛入海。 然而,最沉重的一击,隱藏在字里行间一个几乎被苦闷淹没的细节里。 去年深秋,交通局的队伍再次带著“研究立项”的许诺蒞临这穷困的小山村。 村支书王诚汉,一个两鬢霜白的老汉,为了留住这最后的希冀,狠心宰杀了村里那头唯一的老黄牛——这牛帮衬了几代青石村人,几乎算是半个村子的魂魄。 席间,老支书王诚汉拖著六十多岁的老迈身躯,一次又一次举起酒杯,陪著笑,豁出命地喝。 最终胃出血,直接倒在了杯盘狼藉的饭桌上。 连夜被送进了县医院抢救。 信纸上的油墨字跡仿佛变成了烙铁,烫著江昭寧的眼睛。 那些字句的投影在他脑海深处扭曲变幻——喧闹的酒桌,昏黄的灯光下被强行拉扯出来的笑脸。 觥筹交错间官腔十足的许诺与推諉。 牛被拖走时的哀鸣。 老支书蜡黄脸上滚下的汗珠最后洇开在雪白的医院床单上…… “研究研究。”交通局带队干部临走前打著官腔,留下这句轻飘飘、滑溜得如同泥鰍的话。 这四个字,像一阵阴风,刮过青石村枯寂的山野,带走了最后一丝温度,留下彻底的死寂和空洞。 然后,就再也没了音讯。 江昭寧放下信纸,手指压在纸张的空白处,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在忍耐著什么。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某处。 而是越过桌上堆叠的“紧急”、“特急”文件。 越过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山峦,落在那贫瘠土地上徒劳挣扎的村庄里。 东山县是贫困县,財政捉襟见肘。 每一分財政都勒紧著腰带过活,家底的困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穷,再艰难,也绝不是反覆愚弄、消耗百姓信任、践踏百姓尊严的理由! 这些沉甸甸的“纸面紧急”,堆在他桌前。 又怎比得上青石村乡亲们眼中那燃起又熄灭反覆十余载、如今只剩下灰烬的绝望更紧迫? 看来,要想获得真正的一手资料。 自己还得沉下去才行。 他抬起头,目光带著尚未完全退去的冷意问林夕,“青石村的修路问题,你还知道多少?” 林夕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书记,青石村的问题,確实……拖了很久。”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平实具体,“关键在於资金。” “他们村子窝在那深山褶皱里,四周地形太凶险,架桥、穿洞、劈山,样样都是硬骨头。” “有专家估算过,哪怕只修一条最基础的单车道盘山水泥路,成本至少是其他普通村庄的三倍以上……” “好几任领导都掛过號,也想过不少办法,从扶贫专项到企业掛点帮扶。” “可一到实际执行,总是资金缺口太大,最终还是……只能搁置。” “搁置?”江昭寧的声音陡然升高,在原本死寂的空气里砸下一记闷雷,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变成一种令人心悸的低沉,“那为什么还要一次次组织人去勘查?” “为什么要给老百姓一次次虚假的希望,让他们在绝望里反覆煎熬?” “甚至还赔上血汗钱,赔上身家性命去陪酒?!” 他指著那封沉甸甸的信,“去年,老王书记那条命,差点填在这个所谓的『研究研究』里!” 林夕的肩膀不易察觉地抖动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或者说不敢答。 江昭寧长嘆一声,將第一封信放在一旁,拿起了那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注意到文件袋封口处贴著一张列印的小標籤,上面只有两个字:证据。 他拆开文件袋,出乎意料的是,里面並没有厚厚的材料,只有两张照片。 当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张画面质感异常清晰的夜场包厢照片。 光线迷离曖昧,空气中仿佛都漂浮著菸酒混合的奢靡气息。 照片中央,林业局长陈鈺那標誌性的侧脸异常清晰! 他身体深深陷在昂贵的真皮沙发里,怀里紧紧搂抱著一个衣著暴露、几乎只有几片布条的年轻陪酒女郎! 他的一条手臂环绕著女郎裸露的腰肢,手掌极其不雅地紧贴在女郎臀部。 另一只手则举著酒杯,脸上掛著一种彻底沉醉於感官刺激的、放肆而猥褻的大笑。 那笑容里充满了原始的贪婪和赤裸裸的占有欲! 怀里女郎那諂媚討好的笑容。 包厢角落里散落的空酒瓶和高脚杯。 无不编织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声色犬马的墮落陷阱! 第276章 这些从哪里来的? 江昭寧的眉头狠狠拧成了疙瘩! 纵然他是县委书记,见惯风云。 这张照片所蕴含的信息和衝击力也过於强烈——一个县局的局长,竟以如此不堪入目的姿態沉沦於风月场所! 他拿起第二张照片。 这是在同一个场所的另一个角度拍摄的,能够看到包厢全貌。 除了陈鈺和陪酒女郎。 还有几个人,油腻的红木圆桌,转盘上杯盘狼藉,摆满了珍饈美味。 几个人捏著酒盅正在照片中央区域频繁晃动著。 面孔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县交通局局长赵大勇、財政局副局长孙建成。 市委副秘书长,周明! 他竟然也在场! 江昭寧的心臟仿佛被一只冰冷黏腻的手猛地攥紧,狠狠地向下拖拽,沉入一片泥泞刺骨的寒潭。 一股腥气瞬间涌上喉头,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照片角落的日期显示,拍摄时间就在东山县遭遇五十年一遇暴雨的那天晚上。 这些人却在市里的高档娱乐场所花天酒地! 江昭寧的胸腔里翻腾著滚烫的岩浆与刺骨的寒冰。 难怪!难怪暴雨会引发泥石流! 难怪会发生山体塌方。 难怪那些本该葱蘢茂密的山丘如今处处可见光禿的“癩痢头”! 难怪生態修復、护林育林的专项资金年年到位,效果却如泥牛入海! 所谓的职责,所谓的操守,早已被这场中人——尤其是那位本该为绿树青山负责的林业局局长——彻底拋弃到了爪哇国! 这样沉溺於杯中物、声色犬马、满脑子盘算著如何贪腐蛀空的人。 他的管辖区域,他的职责领域,怎么可能不出事? 那场滔天暴雨,哪里是天灾? 分明是撕开了掩盖在平静表面下的疮疤脓血! 一场暴雨暴露出了太多的问题! “啪!” 他把照片扔在桌上。 江昭寧感到一阵噁心。 “这照片从哪里来的?”他背对著林夕问,声音冷得像冰。 林夕的身体明显绷紧了,甚至能听到他悄悄吞咽口水的细微声响。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桌上那几张照片,又迅速垂下,盯著自己脚前的地板砖缝。 “……匿名信。” “夹在那个牛皮纸袋里,直接……直接投递到县委门口的群眾信箱。” 他的语速比平时稍快,努力维持著平稳,但尾音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紧张,在死寂的空气里被无限放大,“收发室的老王早上按程序收件登记,就……就转到我这里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补充什么来证明流程的正当性,“外包装除了信箱標籤,没有任何署名或者线索。” “匿名信……”江昭寧缓缓复述著这三个字,咀嚼著其中的含义——要么是巨大的勇气,要么是精密的算计,或者,两者兼有。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如同不断膨胀的毒气。 几秒钟后。 江昭寧猛地转回身,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像两柄淬了冰的短刀,直刺向垂首站立的林夕。 “你怎么看?”声音依旧冰冷,但这冰冷的背后,是熊熊燃烧的、亟待引爆的熔岩。 林夕像是被无形的针刺了一下,肩膀微微耸动。 他抬起头,眼神快速地掠过书记铁青的脸色和桌上那些刺眼的照片,迅速又低下头去,声音带著明显的迟疑和斟酌:“照片本身……书记,我仔细辨认过……” “人物、场景细节连贯,光影自然,不像……普通意义上的偽造合成。” “这种质感的模糊,反而更像是……手机仓促偷拍的结果。” 他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终於鼓起勇气把盘旋在心中的忧虑说了出来:“但是……书记,仅凭两张来歷不明的照片……” 他深吸一口气,“……確实很难彻底定论。” “毕竟没有直接关联的证据链。” “也许是……有人知道我们在查相关领域的事情,故意设局,放出的烟雾弹,混淆视听,甚至……” “引您介入,把水搅得更浑?” “现在……有些势力,手法非常刁钻……” “设局?!”江昭寧骤然拔高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在压抑的办公室里炸响。 他往前猛地跨了一步,巨大的压迫感让林夕不由自主地又后退了半步。 “什么样的『局』,需要搭进去一个堂堂的市委副秘书长,周明?!啊?!” 江昭寧指著照片上周明那隱藏在阴影中却依旧清晰可辨的身影,“谁有资格拿他的政治生命和地位去『设局』?” “谁又有能力逼著他参与这种『局』?!”他往前倾身,目光如炬,死死锁住林夕,“告诉我!谁能?!” 林夕低下头,不敢再说什么。 江昭寧走回办公桌,拿起照片又看了一眼,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照片中茶几上放著一瓶洋酒,那是极其昂贵的蓝带马爹利,市场价至少上万。 这个名称带著一股刺骨的寒意和嘲讽,瞬间击中江昭寧的认知。 他清楚地记得,在一次陪同外商考察的接待晚宴上,对方曾颇为自得地点过这种酒。 当时那瓶酒的价格,换算成人民幣,是一万二! 一个县级局的局长凭正常工资,一年都未必能喝得起这么一瓶! 更遑论是在这样明显还有其他消费的奢华场所?! 这瓶酒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照妖镜。 將照片背后那醉生梦死的腐败,照得纤毫毕现! 他倏地將目光转向办公桌上那个被冷落的牛皮纸文件袋。 那个厚重的袋子,里面似乎並不止有这两张照片!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再次伸出手,探进袋口。 粗糙的牛皮纸內壁摩擦著他的指尖,他的手指仔细地在空荡的袋子內部摸索著。 之前只拿出了照片,忽视了这沉甸甸的重量! 他的指尖掠过內壁的褶皱,突然,在內衬某个角落,碰触到一个坚硬、冰冷、微微凸起的小东西! 他的心臟猛地一跳。 两指如钳,小心翼翼地將那东西夹了出来。 一个u盘。 通体哑光黑,没有任何標识,如同一块冰冷的、饱含秘密的黑色方糖。 它比照片更令人窒息,里面蕴藏的,恐怕是更让人惊诧的真相。 江昭寧打开了自己办公桌的电脑。 加密系统启动完毕,桌面乾净得只剩下系统图標。 江昭寧將那个黑色的u盘,稳稳地插入了电脑主机的usb接口。 “滴……”一声细微但清晰无比的硬体识別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响起。 屏幕上自动弹出“可移动磁碟”的图標。 江昭寧握著触控板,移动光標,双击打开。 界面简洁得令人不安,里面赫然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视频文件,文件名毫无掩饰地写著:酒宴实录。 光標悬停在那几个冰冷的宋体字上,只停留了一瞬。 江昭寧甚至没有看旁边的林夕一眼,食指坚定而沉重地敲下了触控板上的左键。 “咔噠。” 视频播放器瞬间占据全屏。 屏幕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和旋转的黑影,夹杂著刺啦的噪音,如同拍摄者正在慌乱中寻找一个稳定的角度。 几秒钟后,画面终於稳定下来。 只是依旧昏黄模糊,如同蒙著一层厚厚的油污。 角度显然是固定在某个隱蔽的高处或者角落里,俯瞰著下方包间的一部分。 正是照片中那间餐厅包间! 画质低劣,噪点严重。 人物的五官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隔著一层毛玻璃,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和动作。 然而,当声音从电脑的扬声器中流淌而出时。 江昭寧和林夕浑身的血液,几乎在剎那间冻结! 第277章 深水区 视频显然是在同一场合偷偷拍摄的,画质不太稳定,但声音却异常清晰。 首先是陈鈺的声音:“……放心吧,周秘书长,林业局那边……嗝……咳,我已经安排妥当了。” “新季度护林员的补贴款,上头拨下来的那些……” “嘿嘿,很快就下拨……” “当然,要先经过適当的手续费...” 赵大勇紧跟著陈鈺的话头,“陈局办事向来稳妥!” “不过老陈啊,这速度……可得悠著点,先得把……嗯,『適当的手续费』留出来吧?” “流程嘛,该走的还得走扎实嘍!” “哈哈……” 一阵心领神会的、放肆而混杂的鬨笑立刻在嘈杂的背景中爆发出来。几只酒杯碰撞的清脆响声刺破了鬨笑声。 “哈哈哈!老陈办事就是靠谱!能扛事儿!”周明似乎在满意地点著头。 “不过……老陈啊,”周明的语气突然压低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最近可得把毛都捋顺,更要夹著点尾巴行事。” “那个江……江昭寧,”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带著一丝模糊的忌惮,“可不是什么善茬儿……” “我看他啊,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狠角色,未必懂咱们这里的……规矩。” “还是小心为妙。撞在他手里就麻烦了。” “哼!”一声极其不屑、甚至有些尖锐的冷哼立刻炸响! 正是陈鈺! 仿佛“江昭寧”三个字点燃了他心中的邪火,让他在酒精的刺激下彻底失態:“狠角色?狗屁!” “他只能在咱们东山县这一亩三分地里抓几个无足轻重的小虾米显显威风,充什么包公青天?!” “呸!他算什么强龙?” “想在这儿压住我们这些地头蛇?做梦!”陈鈺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带著一种癲狂般的狂妄,“到了东山这地界,是龙你得乖乖盘著!” “是虎你也得给我老实臥著!” 他甚至用筷子或者汤勺之类的东西,敲击著碗碟,发出令人牙酸的叮噹声,“做事意思意思差不多得了!” “別蹬鼻子上脸!” “咱们……还能忍受他几分,给他几分薄面……” “可要是搞过头了……” 陈鈺的声音陡然降低,变得阴鷙无比,一字一顿地挤出后面的诅咒,“……惹祸上身!那就是自寻死路!” “陈局说的对!”赵大勇用力拍著桌子以示赞同,“他江昭寧不是正在上杆子爭取省里那个什么『东山林牧生態保护示范区』的大项目嘛?” “听省里风声,批下来至少一个多亿的资金!肥得很吶!” 赵大勇的声音充满了有恃无恐的嘲弄,“再大的项目,再多的钱,他拿得到手,难道就能绕过我们这些关键衙门口?” “项目规划方案的最后审批是不是得我们交通局拍板签字?动土施工许可要不要?” “专项资金落地调配,是不是得从我们孙局长掌管的財政局金库里过一道水?” “最关键的是!”赵大勇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像是要盖过所有人,“这生態保护的核心是什么?是林子!” “是他妈的东山县的山头土疙瘩都得归我们林业局陈大局长管!” “育林、护林、封山、水土保持……哪一样不是陈局手中的令箭?!” “离了我们这些人,”赵大勇得意洋洋地拖长了调子,拋出最核心的那把刀,“他江昭寧什么事都办不成!寸步难行!” “大勇这话,点透了!”孙建成那略显尖细的声音立刻接上,带著难掩的兴奋和贪婪,“说到那个生態保护项目……” 他压低了声音,“那笔资金……可確实不小,初步估算,一个多亿这种规模的款项……嘿嘿……” 孙建成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猥琐的笑声,“……操作得当的话,就像那磨坊里的水流,从中间过一道手,漂起来的麦麩子细米……” “那也是实实在在能餵饱一圈人的东西嘛!” “只要……计划周密一点,条子规矩一点……” “哈哈!孙局高见!”陈鈺尖锐的笑声和赵大勇粗豪的笑声混杂著其他人的鬨笑劝酒声再次响起:“来来来!先干了这一盅!” “规矩就是规矩!” “干了这杯,咱们这事儿就……稳了!” “周秘书长,您可是我们的指路明灯啊!” 劝酒声、猥琐的笑声、酒杯碰撞声瞬间匯聚成一股巨大的、污浊不堪的声浪,以摧枯拉朽之势淹没了孙建成后面的话,也彻底淹没了画面中那些疯狂扭动的模糊黑影。 整个包间如同一个被放大的、污秽的巨口,发出得意而囂张的狂笑。 视频播放器的进度条,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僵硬地拖到了尽头。 画面定格在一片混沌的、只剩下残影晃动的油腻黑暗中。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视频到这里结束。 江昭寧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手中的钢笔已经被他捏得几乎变形。 林夕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林夕,你…对林业局的陈鈺,了解多少?” 林夕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发出清晰但带著明显斟酌痕跡的声音:“陈局长……在林业系统工作年头很长了,快二十年了。” “从林场基层的普通技术员一路干上来,资歷很老……” 他顿了顿,小心地措辞,“能力是有的,作风……据说比较硬朗。” “在市里、省里的相关系统里,也確实经营了不少人脉关係……”他將“经营”两个字吐得极其轻微。 江昭寧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从手中变形的钢笔移到林夕的脸上,无声地催促著,没有丝毫温度。 林夕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林业局这几年……確实从他手上申请下来不少项目和专项资金,特別是森林抚育、退耕还林补贴、还有生態保护示范区前期试点这块,批下来的额度都不小……” 重点来了。 林夕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近乎耳语的谨慎:“但是……实际执行的效果……不太好说。” 他用了一个极其委婉的词。 “直说。”江昭寧的回应如同快刀斩下,精准又锋利,不容半分躲闪。 两个字,重若千钧。 林夕抬起头,把心一横,將那些盘旋在机关里、不敢诉诸纸面的流言化作了言语:“……是。有一些……非正式的说法,在下面传得不少。” “说……林业局的很多项目,尤其是资金大头的那些。” “批下来轰轰烈烈,落到纸面上匯报得花团锦簇,但等钱真的拨到了县里帐户……就有点……” 他舔了舔乾涩的嘴唇:“……有点像是完成了一个『目標』。” “后续的执行监督,虎头蛇尾。” “比如去年的退耕还林专项资金,季度报告和最终的省级验收报告都显示资金早已『全部投入』,林地管护措施到位,树木成活率达標……” “可实际去申请退耕补偿款的几个山坡村问问老百姓?” “或者不用问,找个时间开车沿著那条盘山路去实地转转看看呢?承诺补种的那些树苗在哪里?” “稀疏成活的那几棵能不能算达到上报的那个密度?” “根本……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变化!” “相反,他倒是批出了不少砍伐指標!”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愤懣:“还有那些深山老林里靠山吃山的护林员,他们的补贴款!” “按季度发放是写在帐上的规矩。” “可实际上呢?拖延半年都算快的!” “问起来就是流程卡在某个环节、信息核对需要时间、系统升级……” “反正理由层出不穷。” “基层那些人,靠山吃山本就艰难,这点餬口的钱还被一拖再拖……” 第278章 人祸! 林夕的话语,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江昭寧脑中那扇沉重的门。 记忆中那些光禿禿如同“癩痢头”般刺眼的山丘……所有的画面呼啸而至! 植被覆盖率低,水土保持能力差。 此刻,它们有了血肉,有了形状! 这哪里是什么单纯的“天灾”? 根本就是一场从立项审批到资金落地再到执行监督,层层失守、最终將生態防线蛀空,让青山变成赤裸裸的坟墓,让生命在天灾面前毫无抵抗之力的——人祸!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东山县的问题,很可能根本不是孤立的“点”,而是整个系统链条上的一段“坏死组织”。 意味著腐败的病毒早已突破县一级的政治肌体防御,肆无忌惮地向更高级別的权力肌体蔓延侵蚀。 意味著即將落地的那个承载著整个东山县希望的生態项目。 就像一个被无数双贪婪眼睛死死盯住、垂涎欲滴的巨型蛋糕。 尚未切开,就已经布满了骯脏的爪痕! 那曾让他为之殫精竭虑、奔走呼吁的生態项目啊! 东山县,这颗曾经被誉为“绿色明珠”的地方,近十年来在追求gdp的盲目喧囂和疏於管理的懈怠中,森林被过度砍伐,溪流被污染截断,野生动物赖以生存的家园急剧萎缩。 原本清新的空气时常蒙上工业粉尘和露天焚烧的烟霾。 他看著卫星地图上那逐年缩小的绿色区块,心像被钝刀一点点割过。 贫困不是宿命! 环境恶化更非必然! 自己在悄悄地改变著东山的社会治安环境整治市容秩序时,一直在策划著名一个大的项目,或者说规划东山未来的蓝图。 这个生態项目,正是自己为东山县设计的“翻身仗”。 它不仅仅是要种草种树,而是要系统性地修復受损的生態系统,划定自然保护区,建设可持续的基础设施,引入科学的森林管理和林下经济模式。 同时,依託恢復的绿水青山,打造高品质的生態旅游目的地,吸引城市资本和游客,让绿水青山真正变成支撑老百姓生计的金山银山。 申报材料厚达数百页,充满了详实的数据和严谨的规划。 这三个月多次跑省里匯报协调,几乎是磨破了嘴皮子,终於撬开了省生態环保专项资金的大门。 项目启动资金两个月后就將如甘霖般注入这片乾渴已久的土地。 一个多亿! 这笔钱,对於经济发达地区或许不算什么,但对於gdp常年省內垫底的东山县,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是可以彻底改变一个县面貌的希望之火,是能让无数贫困村民看到生活曙光的启明星。 然而,现在这希望的光晕中,却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 这已经不仅仅是“盯上”那么简单了。 陈鈺、赵大勇、孙建成、周明,还有隱藏在周明身后、或与周明同一级別甚至更高级別的潜在人物…… 他们编织的关係网,就像一张无形却坚韧无比的蛛网,早已张开,静静地等待这只巨大的猎物——生態项目资金——落入网中! 面对这尚未完全显露全貌、却已散发著刺鼻恶臭的腐败网络。 他內心深处竟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惊骇,以及……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这不再仅仅是数额的比拼。 那些人,不是一般的贪。 他们是在蛀蚀国本! 是在啃食民膏! 是在挥霍用权力攫取、本应用於改善无数人命运的宝贵资源!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在谋杀希望! 他们会如何分割? 是层层转包,吸食层层利润? 是利用监管漏洞,虚报工程量,偷工减料? 还是內外勾结,在项目设计招標阶段就埋下伏笔,將核心標的、高利润部分定向输送到特定关联企业手中? 甚至更直接,操控帐户,洗白资金? 若这笔钱再被这群人巧取豪夺,化公为私,最后像扔垃圾一样洒在劣质工程、虚假项目和层层分润的宴席上。 那么,失去的就远不止是一个多亿的財政资金。 那將是整个东山官场残存的最后一点公信力的彻底崩解! 那將是对几十万东山老百姓期盼的最无情践踏! 那將是一种结构性、系统性的背叛! 那將意味著,即使投入再多的资源,也难以真正改变这片土地上蔓延的贫困与不公的循环! 这种伤害,远甚於金钱本身! 真相如同冰冷的钢针,带著剧痛扎入骨髓。 江昭寧的手指,在那已经微微变形的钢笔上又一次用力收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伸出手,食指重重地戳下了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內线电话按键。 “嘟——” 电话几乎是秒接通。 江昭寧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平稳之下,林夕清晰地听到了那种强行压制的、如同冻层下暗流汹涌的语调:“小刘,立刻去办两件事。” “第一,”他的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钉,“给我调取林业局最近三年——记住,三年內——所有获得市级以上批准立项的工程项目清单,以及对应每一笔专项资金的下拨明细、使用去向帐目、配套的验收报告!所有!” “电子版、纸质复印件,我都要!” “第二,”他的声音陡然降了几度,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森寒,“给我查县纪委监委那边备案的,林业局局长陈鈺同志的个人財產及重大事项申报记录。” “最新的、完整的档案!现在就去调阅,直接送到我办公室。” “是!书记!”电话那端传来纸张翻动和键盘急促敲击的声音,“我马上去办!” “注意保密,不得对任何人言。” “是!” “咔噠。” 江昭寧乾脆利落地放下了话筒。 那轻微的叩击声在寂静中却如同一声重锤。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一直僵立在旁的林夕。 办公室里的光线似乎更暗了。 “这件事,”江昭寧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淬炼的冰棱,散发著冷彻骨髓的寒意,“目前,仅限於你我和小刘知晓。”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林夕脸上:“任何人——” 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的分量,“都不得说,要守口如瓶!” 那是一种巨大的、山雨欲来前迫人窒息的压力,也是最终的信任通牒。 林夕感觉自己的后背衣衫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用力地点了下头,幅度不大,却异常沉重:“明白。” 第279章 青石村! “另外,”江昭寧拿起那封关於青石村修路的信,“安排一下,明天我们去青石村。” “明天?”林夕有些意外,“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大雨,去青石村的路不好走,尤其是下雨天。” “就是因为不好走,才更要去看看。”江昭寧的语气不容置疑,“不要通知乡里和村里,就你和我,再加一个司机。” 林夕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的,我这就去安排。” 第二天清晨,果然下雨了。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將清晨压得喘不过气。 密集的雨点砸在县委大院光洁的水泥地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一辆掛著低调號牌的黑色suv引擎低沉地咆哮著。 缓缓驶出了大门,刺破雨帘,径直向县城边缘、通往莽莽群山的道路驶去。 车內空间被隔绝了大部分雨声。 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和雨刮器规律的刮擦声,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水泥。 林夕坐在副驾驶,眉毛微蹙著,目光紧盯著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车窗。 手中紧紧抓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最新气象预警信息,纸页边缘已被她捏出了细微的褶皱。“书记,气象台更新了预警,局部地区降水可能达到暴雨级別,並伴有短时大风。” 他的声音带著清晰的忧虑,“进山的土路,一旦变成泥沼……” “老张,有把握吗?”江昭寧闭目靠在后座,声音平静无波,但了解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千钧重量。 司机老张是个有著多年山区驾驶经验的老把式,脸颊刻满风霜,眼神像淬过火的铁块般坚毅沉稳。 他握紧方向盘,声音鏗鏘:“书记放心!” “只要车还在地面上,我就能带您过去!” 车行出县城不到十公里,道路的状况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恶化。 如同一个鲜明的分割线,平整的柏油路面到此终结,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崎嶇蜿蜒、仿佛被巨兽啃噬过的黄色土路。 雨水已经將路面泡得稀烂,泥浆肆无忌惮地流淌,匯集成无数条浑浊的小溪。 车轮碾过,泥浆能瞬间淹没半个轮胎,留下深深的车辙。 路面上布满了大小不一、深浅难测的水坑。 像一张张贪婪的嘴,等待著吞噬一切。 车辆剧烈地顛簸摇晃,每一次顛簸都让人感觉五臟六腑都要移位。 有几次车轮在深坑边缘打滑空转,泥浆飞溅到车窗上。 车里的人身体猛地前倾又被安全带狠狠勒回,引擎发出痛苦的嘶吼。 整个车身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漂泊的独木舟,摇摇欲坠。 老张神色凝重,额头青筋微跳,双手死死把住方向盘,凭藉多年的经验和超凡的技术,硬是一次次將车从濒临陷落的边缘拽了出来。 车內异常安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发动机的咆哮。 林夕脸色微微发白,强忍著胃里的翻涌,双手紧抓车顶扶手。 江昭寧不再闭目养神,他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投出车窗。 窗外是被雨水涂抹的世界:道路两旁的陡峭山坡光禿禿、赤裸裸地暴露著,如同被剥去了皮肤的巨人肋骨。 曾经应该葱鬱的山体,此刻只有零星几丛低矮、病態的灌木和一片片刺眼的、被雨水冲刷得更加惨白的岩石断层。 雨水匯聚成浑浊的急流,裹挟著泥沙和碎石。 毫无阻挡地从山坡上倾泻而下,在道路低洼处形成一滩滩不断扩大的泥水潭。 一些路段边缘已经出现小规模山体滑坡的痕跡,新鲜的黄褐色泥土和大小石块滚落在路旁,像大地在无声控诉后留下的疮疤。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湿土味、植物腐烂的微酸味,以及一种冰冷破败的荒凉感。 “这条……是通往青石村的唯一通道。”林夕的声音在顛簸中断断续续,透著深深的疲惫与无奈,“晴天像搓板,下雨就是……泥潭陷阱。” “別说运物资,人走都艰难……一步三滑。” 他指了指车窗外浑浊的山坡,“像这样的地方,一旦有大雨,滑坡泥石流……就是悬在村民头上的剑。” 司机老张突然开口,声音在引擎声中有些发闷,却充满了对这片山地的复杂记忆:“二十年前……我跑这条路送木头。” 他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穿过雨幕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那时候……山里都是树!” “碗口粗的松树、柏树……一眼望不到头,雨点打在树叶上,那声音……像唱歌!” 他重重地嘆了口气,带著时光流逝的沉重,“后来县里……喊砍树致富,林业局那个姓陈的领人进来,一年……一年,几座山就剃了光头!” “再后来?钱没富到村民手里,山禿了,水浑了,雨季一来……路断了,村子淹了……年年都是灾!” 每一个字都像凿子刻在石头上,凿出的是无法挽回的创伤和被矇骗的愤怒。 江昭寧沉默著,牙关不自觉地咬紧了。 冰冷的怒火不再是燃烧,而是凝成坚硬的冰棱,刺痛著他的五臟六腑! 车窗上的泥痕像是陈鈺那些人贪污腐化的最好註脚。 这就是“发展”? 为了少数人腰包鼓胀,就肆意剥夺大自然亿万年的馈赠,摧毁千百代村民赖以生存的家园? 林业局!陈鈺!你们管理的不是青山林海,管理的是一座座等待喷发的贫困和灾难的火山! 两个半小时地狱般的顛簸。 每一分钟都被顛簸、打滑和引擎的嘶吼拉长。 当车子终於翻过一个陡坡,青石村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瑟缩在湿漉漉的群山谷底,猝不及防又无比真实地闯入视野。 低矮、斑驳的土坯房和灰暗的石板屋,散乱地镶嵌在山谷不平的地面上,如同隨意丟弃的残旧积木。 大多数屋顶覆盖著厚厚的茅草或陈旧的青灰瓦片,在雨水的持续冲刷下,透出沉重的湿黑。 几乎看不到任何现代的气息。 只有寥寥几根电桿突兀地矗立著,孤零零的电线在风雨中飘摇不定。 车子在村口勉强停稳。 村口那棵老槐树早已枯死,只剩下光禿扭曲的枝干,像一个绝望老人伸展著乾枯的手臂祈求什么。 树下,雨幕中,赫然站著几个人影。 江昭寧推开车门,冰凉的雨水瞬间打在脸上。 他未打伞,大步向前走去。 一位站在最前面的老人,鬚髮皆白,背脊佝僂得厉害,穿著一身洗得发白、沾满泥点的旧蓝布褂子。 他看到江昭寧走近,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蹣跚著迎上来。 他身后还跟著几个同样衣衫破旧、眼神或茫然或期盼的村民。 “是……县里来的领导?”老人声音沙哑,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更多的是一种在绝望中看到一丝火苗的微弱希冀。 江昭寧立刻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老人那双粗糙如老树皮、冰凉且布满裂口和泥垢的大手。 雨水顺著两人的手臂流淌。 “老人家,我是县里的江昭寧,来看看大家。”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穿透了哗哗的雨声。 老人的手猛地一颤! 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种巨大的惶恐! 他似乎想把手抽回,却又被江昭寧有力地握住。 “书……书记?” 老人声音发抖,“县委书记?您……您怎么来了?” “乡里……乡里没人通知俺们啊……”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边的村民,那眼神似乎在求证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村民们也面面相覷,脸上的震惊与狐疑清晰可见。 县委书记,对他们而言,那是高高在上、只能在电视里看到的大人物。 怎么会一声不响地冒著倾盆大雨,突然出现在他们这个穷旮旯? 第280章 喝雨水! “我就是想亲眼看看,听听大家的真话!”江昭寧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被风雨侵蚀的脸,“听说村里的路,一直是个老大难问题?” 这一问,如同点燃了老人心中积压了十几年的悲愤与委屈的乾柴! 他眼眶顷刻通红,浑浊的泪水混著雨水汹涌而出,顺著布满深刻皱纹的脸颊滚落。 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起来。 “领导啊……”老人几乎是嚎啕出声,那声音悽愴得能撕裂人心,“俺们盼……盼这条路,盼了十几年了啊!” “脖子都盼长了……心都盼碎了啊!”他抬起颤抖的手,用力指向村口泥泞不堪、几乎与泥潭无异的主路方向。 “每年上面来人,乡上的干部,还有那个王支书……” 老人嘴唇哆嗦著,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都是拍著胸脯说『快了!快了!马上就修!』去年……去年县里那个啥局的又来了!” 老人猛地提高了声调,带著刻骨的痛苦和屈辱,“俺们……俺们全村咬咬牙,东拼西凑,把最后留著配种的老黄牛杀了!” “燉肉给他们吃……喝啊!” 他声音哽咽,剧烈地喘息著,“王支书陪他们喝,喝到吐,喝到医院里……人事不省啊!” “结果呢?结果他们一抹嘴走了!路呢?路在哪里?!” 他猛地侧身,指著路边不远处一堆新塌下来的泥土和石块,声嘶力竭:“一场大雨下来!村东头二娃和老栓家的后墙根!就这么塌了!” “土块石头砸塌了牲口棚,差点……差点就把两户人家的房子埋里头啊!亏得人跑得快!” “您……您去瞧瞧!您去瞧瞧啊!”老人的控诉,像一把淬了血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江昭寧心上,鲜血淋漓。 江昭寧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 那股在车內压抑的怒火,此刻熊熊燃烧,几乎要衝破胸膛! 官僚主义!形式主义!腐败!它们不是冰冷的词汇,它们化作了眼前老人绝望的泪水,化作了被宰杀的老黄牛,化作了王支书被抬进医院的惨状,化作了村民被泥石流威胁的家园! 这些被权力蔑视的、轻飘飘的伤害,落在底层人民头上,就是泰山压顶、足以摧毁一生的灾难! “带我去看看!”江昭寧的声音沉冷如铁,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 村庄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在老人和几位胆大的村民陪同下。 更多人远远躲在屋檐下或破败的门洞里,眼神复杂地张望。 江昭寧和林夕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泥泞、狭窄、歪歪扭扭的村道上。 雨水匯成的小溪顺著沟壑流淌,垃圾和秽物漂浮其上。 房屋大多低矮破败。 墙体是混合著碎石的泥土夯成的土坯墙,经年累月的雨水浸泡侵蚀,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腐朽的秸秆和狰狞的裂缝。 有些裂缝宽得能伸进一个手指头! 屋顶的茅草腐烂发黑,显然漏雨严重。 简陋的窗户大多没有玻璃,蒙著破烂的塑料薄膜或硬纸板,在风雨中无助地抖动。 村西头的小学,所谓的“校舍”——不过是用夯土墙圈起来的两间低矮土屋。 窗户上蒙著的塑料布已经被风撕破了好几道大口子,寒风冷雨毫无阻挡地灌入室內。 屋角堆著几个破麻袋,里面大概装著些杂物。 可以想像,在这样的环境中读书的孩子,是何等的艰辛! 水的问题更是致命的。 村子中间原本唯一的那口公共水井,周围砌的石块坍塌了近一半,井口周围的土地湿滑下陷。 井水浑浊不堪,漂浮著枯枝败叶,散发著隱隱的异味。 一位年约四十、头髮蓬乱的中年妇女。 正吃力地用一个边缘豁口的破铁桶,从屋檐下承接雨水。 看到江昭寧他们走过来。 她慌乱地低下头,迅速把桶拉回了屋內,重重地关上了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那一闪而过的眼神里,充满了麻木、戒备和深深的认命感。 “现在……只能喝雨水……烧开了喝……”老人低声说,羞愧又无奈,“这井……前年一场大水过后,里面进了好多泥……清了好多次,越清越浑……雨多了就是这样。” 喝雨水! 在21世纪的中国腹地,一个行政村,人要靠天喝水! 这荒谬的画面,像一记耳光,狠狠抽打著江昭寧的脸! 但最让江昭寧感到头皮发麻、脊背生寒的,是村子后面那座山! 在老人引领下,他们深一脚浅一脚、步履维艰地沿著泥泞小路爬到村庄正后方的高地回望。 雨水糊住了视线,但眼前的景象依然惊心动魄! 村庄背靠著的那座大山,坡面几乎寸草不生! 大片大片裸露著黄褐色的岩土,如同被人剜去皮肉的巨大伤口,狰狞地暴露在雨中。 水土流失极其严重,无数条细小的泥流沟壑从山顶一路侵蚀到山脚。 就在这巨大的“伤口”上,在村落后方大约百米高的地方,一道绵延近百米、如巨大蜈蚣般的裂缝清晰可见! 裂缝最宽处足有一尺多宽! 边缘参差不齐,新鲜的雨水正不断冲刷著裂缝的边缘,带下细小的泥沙碎石流! 裂缝之下,就是青石村错落的屋舍! 它像悬在村民们头顶的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摇摇欲坠,隨时可能在下一场暴雨中彻底崩塌! 那將是一场灭顶之灾! 毁掉的將不仅仅是一排排土坯房,而是几十户、上百条鲜活的生命,是整个青石村! 寒风裹著冰冷的雨点抽打在江昭寧的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他的胸腔中仿佛塞满了燃烧的炭火,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痛。 林夕站在他身边,脸色煞白,紧咬著嘴唇,手中的伞早已被风吹歪,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 他看著那道狰狞的裂缝,又看向山下那些在风雨飘摇中苦苦支撑的低矮房舍,眼圈泛红。 “这……这裂缝……”老张的声音带著恐惧的嘶哑,一个走惯山路的老司机,面对自然的暴戾和人为的破坏叠加显现出的狰狞,也感到了战慄,“看著……越来越大了啊!” “去年还没这么宽……” 老人默默地点点头,雨水顺著他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分不清是泪是雨。“大伙儿……都晓得啊……”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平静,“王支书前两年就向上头报告过……” “也来过一个干部,拿个相机拍拍就走了……” “再也没音信……” 报告如石沉大海。 在那些坐在县城办公室、喝著热茶的人眼里,这道吞噬生命的裂缝。 或许只是一个报表角落里的“地质风险点”,一个冰冷的数据,一个可以再“研究研究”的课题! 江昭寧死死盯著那道如地狱之门正在张开的巨大裂缝,再环顾山下那片风雨中即將成为坟墓的村庄。 一股彻骨的冰凉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最终化成焚天的怒火! 这不是贫困!这是悬而未决的谋杀!是被无视的酷刑! 修路的钱被贪墨了! 森林被滥砍了! 灾害预警被漠视了! 而现在,这群村民最后的棲身之所,也即將被那道张开的巨口吞噬! 陈鈺、赵大勇的贪婪! 周明的阴霾! 那些盘根错节、將手伸向民生工程、林业资源、国土安全的蛆虫们! 他们夺走的不仅仅是金钱。他们正在夺走生命!夺走希望!製造无法挽回的悲剧! 他们用腐败的毒液,侵蚀著党和政府的肌体,也在一点点窒息这个国家最底层人民的生存根基! 第281章 年年失望年年望 冰冷的雨水冲刷著脸庞。 江昭寧挺拔的身影在风雨中如同一尊沉默的礁石,承受著惊涛骇浪的撞击。 他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眸中,此刻翻滚著雷霆万钧的怒火与前所未有的凝重。 山风呼啸,裹挟著冰冷的雨点狠狠抽打著他的身体。 却无法撼动他分毫。 眼前这景象比任何文字描述、任何匯报材料都更具衝击力。 青石村不是纸面上一个冷冰冰的名字。 它是三百多户人家在风雨飘摇中挣扎求生的真实困境,是危在旦夕的生命线! 那条如同怪兽巨口般张开的山体裂缝,仿佛隨时都要吞噬掉这脆弱的村落。 老张沉重的话语还在耳边迴响——“看著越来越大了啊!”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每一场雨都在加速灾难的逼近! 而老人那句麻木到令人心碎的“大伙儿都晓得啊……”,更是將基层百姓的绝望和对所谓“上面”的彻底失望暴露无遗。 他们知道危险悬在头顶,却喊破了喉咙也无人真正倾听,无人真正行动! 这种无声的窒息感,比任何控诉都更触目惊心! 林夕肩头微颤。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领导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几乎化为实质的愤怒与压力风暴。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握住伞柄的手指,指节发白。 “走!”江昭寧的声音猛地响起,冰冷、坚硬,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没有看林夕和老张,目光如炬般扫过脚下那片浸泡在泥水中的灰败村落。“去那些离裂缝最近的人家看看!” 他必须亲眼看看裂缝下方的村民是如何生活的,是怎样的恐惧日夜笼罩著他们。 他们几乎是手脚並用地滑下湿滑的土坡,泥浆粘满了裤腿和鞋底。 靠近后山的十几户人家。 房屋更加破败低矮,墙体倾斜裂缝隨处可见,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將它们吹倒。 一位衣衫打满补丁、拄著粗糙木棍的老嫗,瑟缩在自家门口不足一米的狭小廊檐下。 眼睁睁看著雨水顺著泥墙流淌到屋內。 她的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看到江昭寧一行人靠近。 她只是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没有任何言语,只有刻骨的麻木和对一切造访者习以为常的平静。 更深处的一户人家,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光著脚丫踩在门口的泥水里。 用一小块废铁皮奋力地试图把灌进门內的积水往外泼。 屋內隱约传来婴儿断续的啼哭。 一个愁容满面的中年汉子斜倚在门框上,看著江昭寧他们走近,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也只是深深嘆了口气。 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 將那无法言说的焦虑、无助和对未知灾难的恐惧,全都闷在了心里。 每一扇被风雨侵蚀的门板后,每一双或茫然或认命的眼睛里,都写满了同一种无声的绝望——他们在等待悬顶之剑的落下,却无力改变,无处可逃! 他们的沉默,不是冷漠。 而是在无数次求告无门后绝望的冰封。 江昭寧的心像是被千万根钢针反覆穿刺,那种刺痛感尖锐无比。 他逐一敲开几户人家极其简陋、充满潮湿腐朽气味的家门。 当他说出“我是县委书记”时,村民们最初的惊愕很快就被一种更深、更沉的无奈和淡淡的自嘲取代。 “我们反映过很多次了,”村支书王诚汉说,他刚刚从地里赶回来,裤腿上全是泥浆,“乡里说已经报到县里了,县里说在研究,就是没见行动。” 江昭寧注意到王诚汉脸色苍白,不时用手按著胃部。 想必就是那位因陪酒住院的老支书。 江昭寧的目光锐利起来:“县里来勘查的人怎么说?” “来过几回了?” 王诚汉布满细纹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枯涩:“来了……三四拨人了。” “每次都是好阵势,车开进村,皮鞋鋥亮。” 他缓了口气,胃里又一阵绞痛抽紧了他的表情。 他不得不停下来,手指更深地按下去,停顿片刻才艰难地续道,“量一量,皮尺扯开,拍拍照……手里那镜头闪得人眼花。” “最后……” “最后都是围著那几张桌子坐下……”他声音里带著一种沉重的宿命感,“我们桌上给他们燉的家鸡肥得很。” “饭桌上酒瓶子摆开了阵仗……” “一次接著一次,最后哪一回不是拍著胸脯打包票?” “可是到最后要兑现时,送我们的话都一样,再等等!再等等!让我们再等等!” “困难?具体什么困难提过吗?”江昭寧追问,雨水浸透的寒意似乎更重了。 “说是规划设计难做,资金审批程序……复杂。” 王诚汉缓缓地摇头,喉咙滚动了一下,把涌上的酸苦压回去,“年年的『研究』啊……我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 “我们农民,只懂年年春上播种,年年秋里盼收成,只懂年年盼,年年空……” “等了多少年啊,盼穿了眼,也耗尽了力气。”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被风声吞没。 空气死寂了片刻,只有单调冰冷的雨声。 江昭寧眉峰拧紧,似乎想起了什么关键线索,声音在湿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上次交通局来村里,是不是赵大勇赵局长亲自带的队?” 王诚汉猛地抬起头,因为用力过猛而牵扯到胃部神经。 他顿时闷哼一声,腰背难以抑制地佝僂下去。 他痛苦地皱著眉,强忍著那股骤然加剧的闷痛与抽搐,惊诧地望向江昭寧。 县委书记竟知道得如此具体,连带队的人姓甚名谁都一清二楚? 这个细节像根尖锐的刺,瞬间扎破了他因失望而层层包裹起来的麻木外壳。 他艰难地吸了口气,才能发出声音:“是……是赵局长亲自来的。” 他的声音带著因剧痛而挤压出的颤抖,“那次阵仗,是顶大的……” “我们都数清了,三辆白晃晃的小轿车鱼贯而入,像摆开仪仗队。” “车上下来的干部,我们点过人头,十二三个!” 王诚汉的眼里似乎还映著当时的光景和隨之升腾起、最终又狠狠摔碎於地的希望,声音沙哑下去:“我们是下了血本的……村里像过年,杀了猪,宰了黄牛,好烟好酒摆满了大队部那张油腻的大圆桌。” “我们心想,这么大的领导、这么多人来看,阵仗摆到这个份上,这次……这次总该成了吧?” “以为能盼到头了,锣鼓都差点敲起来,结果……唉……”他最终没有说完,只是沉沉地嘆了口气,仿佛耗尽最后一点指望。 那嘆息像一块湿透的破布,沉重地垂落在滂沱的雨幕里。 江昭寧心底却掀起无声的巨浪——那顿喧闹酒宴上模糊的笑闹声、举杯碰撞的脆响、赵大勇醉醺醺的红脸、陈鈺那身笔挺的西服…… 以及那一张张扎眼的照片:奢华包间水晶吊灯下流光溢彩、杯觥交错,醒目的蓝带马爹利的酒瓶如炫耀勋章般竖在桌上! 一股冰冷的愤怒猛地攫紧了江昭寧的心臟——就是这些照片! 照片背后那纸醉金迷的夜,一瓶瓶天价的洋酒,一道道珍饈美味,化成无形的尖刺。 正扎在这些淋著冰冷酸雨、盼著一碗热粥一口乾净水、等著一条救命路的乡亲们的伤口上! 那些人的心,是用什么做的? 冰凉、坚硬,裹在名酒佳肴的油膜里。 第282章 道歉! 江昭寧跟著王诚汉和一些村民走向村庄后方的山林。 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村民们沉默著在前方引路,那些沟沟坎坎似乎都刻在骨子里。 脚下的烂泥越来越滑,粘稠得像是要把人吸进这片土地的苦难之中。 爬上一个小山坡,视野陡然拉开。 眼前的景象让江昭寧浑身一震。 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扼住了呼吸。 目光所及,是被扒光了衣服的土丘! 大片本该葱鬱的林地,早已被啃噬殆尽,光禿禿地袒露著山体灰黄的肌肤。 视野之內,只残留著零星几个凸出地面的树桩,如同大地上被截断的手骨,断面被雨水冲刷得发白。 一些稍晚些时补种的树苗,稀疏地、无望地立在贫瘠的地上。 叶片凋敝,许多已经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灰褐色,像被丟弃的朽木棒,了无生机。 枯死的幼苗在连绵冷雨中纹丝不动,如同祭奠森林本身的墓碑。 山坡上沟壑纵横,雨水冲刷出无数丑陋的伤口。 浑浊的黄色泥浆顺著这些新老伤痕,如同失控的泪河般不断冲刷而下,裹挟著碎石,发出细微却持续不断的呜咽。 像这片山林无声的哀鸣。 原本覆满泥土植被的山体,此刻仿佛一个浑身溃烂、伤口纵横的老人,无声地在雨中泣血。 “这些树……是什么时候砍的?”江昭寧的声音低沉沙哑,几乎被风雨声盖过。 泥点不断甩在他紧绷的脸上,带来一种黏腻的冰凉感。 “大部分……是五年前就动的手了。”王诚汉站在他身边,指腹用力顶著胃部,声音疲惫得如同跋涉了万水千山,“那时县里来了通知,说引进个大项目,搞木材加工……” 他顿了顿,似乎回忆本身就是一种消耗,“他们拍著胸脯给我们许下承诺——树砍了他们会派专人补种得满满当当,砍掉的每一棵树,都会给咱村民补偿!”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乾涩尖锐,像绷紧到极致的枯弦:“结果?!树砍完了,堆到场坝成了小山!” “项目没了踪影,风吹过了无痕,像做了场梦!” 他用枯瘦的手掌狠狠拍了一下泥泞的大腿,泥点四溅,“白纸黑字的补偿……” “到现在,连个纸片也没见到!影子都没有!” 愤怒像钝刀一样切割著他的声音。 浑浊泥水从旁边的沟壑滚落下去,捲起腐朽的落叶和细小的断枝。 “林业局,没下来管过?”江昭寧的目光锐利如刀锋,声音在雨水冲刷山坡的呜咽声中显得格外冰冷,切开了周遭沉闷湿重的空气。 “来过!” “来的是林业局执法中队的两个人。”王诚汉的嘴角扯出一个僵硬刻薄的冷笑,“转了两圈,量了些倒伏树木的数量,拿小本记了记。说是罚款。” 他伸出被雨泡得发白起皱的手指,那五根粗糙的手指张开,乾枯发皱的手指关节在冷雨中微微肿胀,“最后是林大头家那个开小卖部的远房侄子林老五,出面来交了笔钱。” “具体多少,咱不知道,也没看到票据。” “钱交了以后……就跟石沉大海一样,林业局就再没下文了。” “连个响动都没了。” 回忆带来的苦涩几乎要淹没王诚汉。 他沉默了几秒,像要把压抑了多年的污秽一口气吐出来:“后来村里头风言风语……” “隱隱绰绰传开了才知道,那家砍树的公司背后站著的,就是林业局陈局长……嫡亲的侄子陈大富在操持!” 他死死按住作痛的胃部,牙齿因愤怒和身体內翻涌的剧痛咬得咯咯作响。 江昭寧的拳头在身侧骤然握紧,指甲狠狠陷入掌心的皮肉。 风雨声,山坡泥流的呜咽,王诚汉愤怒而痛苦的喘息,村民们沉默压抑的呼吸…… 一切声音在瞬间匯聚、扭曲,然后猛地爆裂开! 赵大勇醉醺醺的红脸和陈鈺得意洋洋的笑脸如同鬼魅般在江昭寧撕裂的脑海深处交替闪现。 高档娱乐场所流离的光斑在翻飞晃动。 一切碎片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的钢针,直指同一个方向。 贪腐的魔爪早已织成一张弥天大网。 陈鈺徇私舞弊,放任亲属大肆砍伐林木,肆意攫取自然財富。 赵大勇之流,巧立名目中饱私囊。 所谓资金困难,成了他们醉生梦死、挥霍无度的保护伞! 当江昭寧和王诚汉等人淌著泥泞返回村口时,那残破不堪、雨水浸透的石牌坊下,早已聚集了不少村民。 他们在风中瑟缩著,一个个都淋得半透。 衣衫早已洗褪了色,沾满泥点,许多人的脸上刻满了艰辛岁月搓揉出的印记。 然而,那一双双眼睛——浑浊的、昏黄的、依旧清澈的,此刻都齐刷刷地望向江昭寧。 目光深处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闪烁著一种让人难以直视的光——那是长期压抑绝望之后,突然迸发出来的、滚烫到几乎能把人灼伤的期盼。 在这个被时代车轮和层层官僚遗忘的角落,县委书记的到来,如同撕裂沉沉阴云的一道炸雷。 成了他们残破生命里唯一能抓住的重大可能。 江昭寧在村口找了块略高的地势站了上去。 脚下的土地鬆软湿滑,沾满泥土的鞋底打滑了一下才重新站稳。 鞋上湿漉漉的厚泥粘重不堪,脚下一沉。 每一步都踩进土地的嘆息里。 密集而冰冷的雨水顺著他的头髮和脸颊冲刷流淌,模糊了他的视线。 但前方那些沉默佇立的身影却愈发清晰地烙印在他视野里——佝僂苍老的、面容枯槁的、饱经风霜的脸庞,每一道皱纹,每一双渴盼的眼睛,都如同沉默的控诉,沉重地压在他肩膀上。 他感到一股热辣的东西堵在喉咙深处,鼻息间充斥著雨水冰冷的土腥和一股难以挥散的、源自绝望深处的酸腐气。 他用力吸了一口充满凉意的空气,胸腔鼓胀,雨水浇在脸上也难抑这股难以名状的灼热。 终於,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在嘈杂的雨声中破开了一条通道,带著从未有过的分量,沉沉响起,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乡亲们!” 他的目光缓慢而用力地扫过每一张面孔,一字一顿,艰难如负重前行,“我看到了!” “看到了这破败的路,看到了衝垮的房屋,看到了这片被砍得光禿禿的山头……” 他抬手指向村庄后方那惨不忍睹的丘陵,“看到了大家住在什么样的苦处里!” “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向大家……道歉!” “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没做实!” “是我们……让你们受苦了!” 雨水打在他紧绷的下頜线上,蜿蜒流下,却冲不掉这句话的滚烫与沉重。 短暂的沉寂后。 人群中终於发出压抑不住的啜泣。 那不是嚎啕大哭。 而是一种气短声咽的呜咽,如被石头压住的溪水,艰难地、断断续续地渗出来。 这呜咽声仿佛有传染力,如同投入死水池塘的微小石子,一圈圈扩散开悲苦。 几个老婆婆瘦削的身体在湿透的旧衣下剧烈地颤抖。 有人猛地蹲了下去。 沾满泥浆的粗糙双手死死捂住了脸。 泥水顺著手腕流进那破旧但乾净的衣袖里。 这时,一位老妇人颤抖巍巍地从人堆里往前挪动了几步。 她单薄的身体在湿透的旧蓝布衣服里,如同秋风中瑟瑟打摆子的叶子。 稀疏的白髮沾著雨水,紧贴在布满沟壑的额角。 她用乾枯得像老树皮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知是雨还是泪,嘴唇哆嗦著。 发出一种被磨损到极致的、近乎呻吟的声音:“江书记啊……” 老妇的嗓子如同破旧风箱,“俺们不要道歉……” 第283章 苹果 她每说一个字,乾瘪的胸膛就剧烈起伏一下,“俺们……俺们只要条路啊……” “就想要条……能走人的路……” 她枯槁的手绝望地伸向村外那条被泥浆和碎石吞没的路基方向,仿佛要把那个虚无的念想从这片苦难的泥泞里硬生生拽出来。 她乾裂泛白的唇剧烈抖著,浑浊老眼中压抑多年的苦水终於决堤而下:“我那儿……我儿子!” “在城里给人盖房,做苦工……” 她用力喘息,像脱水的鱼,“三年了……整整三年没回村了!” “不是不想家……实在,实在是因为这条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尖锐到令全场窒息的控诉,“活生生不是人走的路啊!” “连毛驴都不稀罕踩!坑坑洼洼,又烂又滑!” “我老啦……想进城去看一眼我的亲孙子……” “想抱抱那软软乎乎的肉糰子啊……” “可这路……它堵得死死的,堵著俺的腿……堵著俺的心吶!” “我就是爬……” “也爬不到城里头去啦……”她剧烈咳嗽起来,身子佝僂得更低,像一团揉皱的废纸。 旁边立刻有媳妇含著泪上来给她捶背顺气。 几个老年妇人搂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她们积压了太久的苦痛、思念和对儿孙的牵肠掛肚。 在这个冰冷的雨天被彻底引爆,撕心裂肺。 滚烫的热流猛然衝上江昭寧的眼眶,视野顷刻变得模糊一片,水雾瀰漫。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强行压抑住那股酸涩,却无法抑制因愤怒和愧疚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那老嫗嘶哑的声音如同一条荆棘鞭子,狠命抽打著他胸腔內的每一处角落。 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力量从心底的废墟上轰然拔起! 他猛地挺直了脊背,像一把撕裂阴云的標枪! 所有的犹豫与权衡在这血淋淋的苦难面前灰飞烟灭! 他深深吸进一口饱含寒意和泥土腥气的空气,胸腔扩张到极限! 这一口气息仿佛凝聚了身后所有山川大地的沉默、眼前所有村民撕裂的呼號、以及心底焚尽一切的怒火! 他面向雨中静寂无声的人群。 江昭寧的声音在湿冷的空气里骤然爆裂开来,穿透密集的雨幕,带著前所未有的力量与不容置疑的坚决。 在这片被遗忘、但永不沉默的土地上炸响:“乡亲们!” “我江昭寧今天站在这里,对著青石村的山,对著青石村的地,对著青石村的老少爷们儿们发誓!” 他右臂如钢铁般猛地向上挥出,手掌张开、紧握,骨节捏得錚然作响,指向前方那片绝望中燃起一丝火光的村民:“我向大家保证!青石村的路——一定会修!” 这几个字如同千钧重。 江昭寧的誓言如同沉重的夯石,一字一顿砸在湿透的泥地上,激起一圈无形的涟漪,短暂地压过了哗哗的雨声。 村民们脸上的悲戚尚未完全褪去,却已被那斩钉截铁的承诺点燃,浑浊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王诚汉身后悄然挤出。 那是个看上去约莫三十岁出头的女子,身量苗条,穿著一件洗得泛白但乾净的碎花棉布衬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小臂结实有力,一看就是常干农活的。 雨水打湿了她额前几缕乌黑的碎发。 更衬得一张脸清秀耐看,只是眉宇间凝著与村里其他人相似的沉重与愁绪。 使得那份“俊”带著一股风吹雨打的坚韧。 她双手捧著一个用细软布片小心包裹的苹果,有些侷促地走到江昭寧面前。 “江书记……”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很清晰,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倔强,双手將苹果托得更高了些,“您……尝一下这个。” 江昭寧的视线从那充满期盼的人群移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和她手中的苹果上。 雨水顺著苹果鲜艷的红晕流淌下来,更显饱满光洁。 他带著一丝询问看向王诚汉。 王诚汉立刻介绍道:“书记,这是村委委员张翠华。” 他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与有荣焉的光泽,却又很快被苦涩覆盖,“这是俺们青石村的宝贝——后山沟里结的晚熟苹果。” “您別看它个小点,皮看著厚实,那可是实打实的甜啊!” “用专家的话说……”他想了一下那个拗口的词,“类比红富士,汗多肉甜!” “糖分高的嚇人,咬一口,汁水能顺著腮帮子流。” 张翠华用力点头,补充道:“是啊,江书记,我们山沟里土好、水好。” “就这点苹果树是祖宗留下来的金山,年年都丰產得很!” 江昭寧心中微动,接过那枚沉甸甸、湿漉漉的苹果。 入手冰凉,但那股自然的清香却顽强地钻入鼻腔,与周遭的湿冷泥泞形成鲜明对比。 他將苹果举到嘴边,用力咬了一大口。 瞬间,一股清甜浓郁的汁液在齿间爆开,带著山间特有的纯净气息,猛烈地衝击著味蕾。 確实甜啊! 那甜味饱满醇厚,没有丝毫工业的修饰,纯粹得像是阳光和雨露凝结的琥珀。 然而,这极致的甜美还未散去,一股更深的寒意却在江昭寧的心底炸开——这么好吃的东西,本该是致富的希望! “这么好的苹果!市场难得一见啊!”江昭寧的目光再次扫过在场所有眼巴巴望著他的村民,语气陡然沉了下去,“为什么会烂在山沟里?!” 王诚汉和张翠华的眼神同时暗淡下去,那刚刚燃起的骄傲被瞬间扑灭,只剩下无法言说的痛。 “都是因为这该死的路!”张翠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她指向那条被泥浆覆盖、几乎看不出本来面貌的通向外界的唯一土路,那表情不像是指路,而是指控一把戳人心窝的钝刀,“路太窄了!坑太多了!” “全是石头稜子!坡又陡得嚇死人!” “两年前,一个大车司机想著我们苹果好,冒险进来收。” “结果在一个急弯处……”她闭上眼,似乎不忍回忆,声音颤抖得厉害,“车翻下去了……连人带货……全没了……” “就那么一下子的事!” “隔了三个月,又有一个不信邪的小贩,开的小皮卡,也在半道上打了滑……也……也……”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用力吸了口气,仿佛要把那可怕的画面吸进肚子里烂掉。 王诚汉乾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嘶哑地接上话,每一个字都像掺著碎玻璃渣:“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一辆车肯开进青石村了!” “给再高的价,说破大天去,也没人敢来!” “来了就是送命啊!” 他痛苦地垂下头,像是在对脚下这片泥泞的土地懺悔:“江书记……您看到的只是一只苹果……” “您尝的只是一口甜……” “您想像不到……山沟深处,那些掛满枝头的果子,那么红,那么香……” “就那么一天天,一夜夜……眼睁睁地看著它们……在枝头上发蔫,变软,烂出黑水……” “掉在地上砸成一滩……” “苍蝇嗡嗡地围著飞……风一吹,整个后山沟都是一股甜腻发臭的味道!” 王诚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浓烈的哭腔,“那是活生生的烂啊!” “那是拿小刀子一刀一刀剜我们的心头肉啊!” “那是暴殄天物啊!” “暴殄天物”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江昭寧的心尖上。 第284章 险情 他低头,看向手中那被咬了一口的苹果。 鲜艷的表皮下雪白的果肉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浸润著冷雨。 那刚才还让他惊艷的清甜汁水。 此刻仿佛带著无数腐烂果实的哀鸣,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从喉咙深处直衝而上。 堵得他眼眶发热、胸口发疼! 那些成山成堆、无声腐烂在山沟里、烂在泥水里、烂在家里的水果。 又流失了多少本该属於青石村乡亲父老的、实实在在的汗水与希望?! 江昭寧的手指深深掐进了那冰凉、坚硬的苹果表面。 冰凉的雨水顺著他紧绷的下頜线滑落,与此刻心底蒸腾的怒火形成冰火两重天的折磨。 他五指猛地一收,捏紧了那只无辜的、象徵著希望的苹果,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一个月!”江昭寧的声音陡然爆发,如同积压已久的火山衝破岩层,带著雷霆万钧的力量穿透整个湿淋淋的世界。 他的右手猛地向前挥出,食指如同锋刃般指向那条罪魁祸首般的山路尽头,斩钉截铁的声音斩碎了所有的喧囂与风雨: “一个月內,若不开始修路——我江昭寧,第一个!就到这后山沟的苹果树下站著!” “让烂掉的果子砸烂我的帽子!” “让整条沟的臭气熏死我!” “不仅如此,村后的地质灾害隱患也会立即处理!” “我以县委书记的名义向大家承诺:一个月內,施工队就会进场!” “如果做不到,我亲自来向大家谢罪!” 人群中爆发出激动的掌声和欢呼声。 许多老人抹著眼泪,他们等了太久了。 返程的路上,江昭寧一直沉默著。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但他的心中已经燃起了一团火。 黑色suv艰难地向中著泥泞的土路向前行著。 “江书记,返程的路全更难走,因为下了几个小时,路况肯定会更差,更难走。” “您得有心理准备!” 江昭寧道:“老张,我知道,我相信你的技术,最多有惊无险吧,我有心理准备。” 老张不再说话,他全神贯注地开著车。 陡峭的山体张牙舞爪般耸立在公路两侧,弯道则如阴险的伏兵,隱蔽在每一个视线的盲区边缘。 雨点倏地猛烈起来,每一滴都沉重如铅,倾力拍打在车顶之上,砸出持久不歇的鼓点。 车窗外的景物彻底沦陷在一片苍茫浑沌之中。 前挡玻璃上,雨水倾泻如瀑,纵然雨刷器焦躁地在玻璃上来回拼命撕扯,竭力清扫著模糊。 可这浑浊的水幕却异常固执,视线只能勉强穿透十米之外,再远便是一片让人心悸的混沌不清。 车厢內异常憋闷,潮湿气息从每一个角落挤压过来,皮肤粘腻不堪。 坐在副驾的林夕,眼神却如同鹰隼般锐利地凝视前方。 他额发已被潮意浸湿,几缕深色黏在前额,但他毫无知觉。 多年秘书生涯磨礪出的那份警惕早已刻在骨子里,此刻正无声地紧绷著每一寸神经末梢。 后座的江昭寧內心警觉也似拉满的弓弦,每一次车辆的微妙摇晃都牵扯著他不安的神经。 而司机老张,双手如铁箍般紧紧握著方向盘——那双与方向盘共舞了二十个春秋的手,宽厚、沉稳,掌纹深刻如同盘山的公路,蕴藏著无数化险为夷的本能,此刻正积蓄著力量。 “抓紧了!前面就是『鬼跳坎』!” “有『来时容易去时难』一说!”老张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滚动的轮胎纹路深处碾出来的低吼。 前方,雨雾中隱隱显出一条如同巨蟒般陡峭盘升的山脊。 路面狭窄而扭曲地向上攀爬,如同缠绕在山石间勒紧的死结。 轮胎在湿滑的泥浆里徒然空转、嘶叫,轮下泥水飞溅如黄龙腾跃,瞬间泼满了车身下围。 汽车沉重的躯体在坡道上沉重地喘息、摇晃,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每一次下陷都让人揪心。 老张的脸色凝重如身后铁青的山崖,手臂上青筋条条凸起、虬结,如盘根错节的古藤纹路深陷在方向盘滚烫的皮革之中。 他的脚在离合与油门间飞速而精准地变换挪移。 指尖所感应到的每一丝引擎的震颤与胎下路况的细微呻吟,都迅捷无比地在脑中转化为下一个补救动作——向左稍带。 油门轻缓,稳住,再稳住! 发动机发出一阵沉闷的长啸。 车子最终抖动著、痉挛著,如同负伤挣扎的巨兽。 终於爬上了“鬼跳坎”的巔峰。 车上眾人都不由自主地缓缓吐出一口在喉中鬱积已久的气。 然而老张的双眼依旧锐利如刃。 因为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登顶后,那漫长的下坡之路將直接坠向更凶险的深渊。 车子开始俯衝下去,雨势更加暴烈,疯狂叩击天地。 下坡的惯性与湿滑的路面结成死亡同盟。 老张尝试轻点制动减速。 但踩下剎车的瞬间,反馈回来的却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虚空——脚下空空荡荡。 车轮非但不停,反而如同被巨大的无形力量拖拽著。 在泥水覆盖的路面上彻底失控。 斜刺里向著深不见底的悬崖沟壑急速躥滑! 车尾率先不听使唤地摆动起来,侧滑猛然加剧,速度快得令人窒息。 “糟了!”老张低吼的剎那,一股冷硬的气息裹挟著浓重的恐惧感骤然迫近。 车窗外瀰漫的雨雾中突兀闪出几道锈跡斑斑、扭曲断裂的残破护栏。 如同野兽的森森白牙猝然刺穿昏浊的雨幕,冰冷而狞厉地向他们扑面袭来! 那里正是不久前吞噬一辆失足卡车的狰狞裂口。 深谷之下雾蒙蒙的,只见陡崖峭壁如刀锋向下立著,隱约间能看见半埋在泥流里的、金属残骸隱约折射出冰冷的幽光——不知是哪段无法摆脱的梦魘痕跡。 恐惧如冰水瞬间灌顶。 林夕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剎那冻僵凝固,牙齿无意识地叩击咯咯作响。 指甲深陷进柔软的座椅,几乎要將內里的海绵抠穿抓烂。 江昭寧的身体在巨大离心力下紧绷如一张拉满的硬弓,呼吸在惊骇之中彻底停滯——完了! 死亡的獠牙已经擦过皮肤! 后视镜里,老张的眼神却在这个绝望的瞬间奇异地收缩聚焦,里面爆发出一种近乎本能的、金属被烈火煅烧至白热化的锐光! 没有分毫犹豫! 第285章 资金有限? 他双手猛力向左死拧方向盘,將方向坚决打向侧滑一侧! 这一个动作匪夷所思地与所有自救直觉背道而驰——车子竟在千钧一髮之际奇蹟般地拉正,堪堪擦著深渊边缘的护栏停下,在雨水浸泡的地面上碾压出深深浅浅如同濒死喘息般的胎印。 那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与护栏绝望的刮擦声一起刺入耳膜深处。 车上的人来不及喘息庆幸,心臟刚从喉头跌落胸腔的瞬间,车子如同脱韁的烈马——平衡后爆发式地失控加速向前猛衝! 巨大的惯性將所有人狠狠摁进座椅靠背。 老张的手立刻本能地、拼死地压向手剎闸柄,力量狂猛足以將其揉碎。 这一次车身回应了粗暴的召唤。 在一段令人窒息、滑行於深渊边缘的漫长拖拽之后。 终於在一个相对平缓的弯道边缘猛地停住。 刺耳的摩擦声消散,引擎粗重喘息几下也跟著彻底沉寂。 车身在惯性的余威下轻微晃动几下后,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车內,时间仿佛真的凝固了。 没人开口,只有剧烈的喘息起伏著,艰难填补著劫后余生巨大空白。 林夕全身瘫软,脸颊被紧压著的车窗贴住冰凉一片,视线模糊如同蒙著一层无法拭去的水膜。 江昭寧额头抵在前排靠背上,双手仍死死握著前排座椅的扶手,手背骨节暴突泛白。 老张僵直的身体死死钉在驾驶座上,那支撑住方向的双手剧烈颤抖如同枯叶般不能控制。 多年的经验此刻也在眼前深谷的獠牙面前簌簌发抖。 他咬紧后槽牙却抑制不住牙齿打颤的声音。 老张瘫在座椅里,汗湿的鬢角和雨水的冰冷纠缠在一起。 他摸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繚绕间嘶哑地说:“嘿,这鬼地方差点一脚剎车下去,连人带车直接下去了……” 沉默重新笼罩车厢,但仿佛已悄然变质。 车顶传来的密集雨点敲击声仿佛无数亡魂在深渊上方不甘的叩打,一遍一遍敲在他们耳鼓上。 老张低哑的声音像沉重的锈渣碾过泥地:“看见崖下那片刺柏丛旁边翻著的白漆罐子没?” “去年腊月,我听说那辆送年货的小四轮,就那么滑下去了,第二天才找到……” 他声音越来越艰涩,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从肺腑深处硬生生扯出来,夹杂著呛咳:“一家子老老小小都在上头……” 这最后几句,沉甸甸撞击著每一个人的心臟。 车厢內死寂得可怕。 林夕猛地捂住了嘴,发出压抑不住的闷响。 江昭寧目光沉沉望向模糊一片的前方深渊,似乎要看穿这滂沱的雨幕。 “索命弯下埋冤骨,鬼雨一过便登途……”老张忽然低声念起那句令人头皮发麻的讖语。 他深吸一口烟,红亮的菸头在昏暗中急促明灭。 手指上的烟火颤得厉害,“今天这个雨天没有出事,算老天给面子了。” “別胡说!”林夕的声音在抖,年轻的面孔失去最后一丝血色。 老张没再答话,只是透过眼前车窗连绵水幕的缝隙,无声地望向雨中那深不可测的沟壑轮廓。 黑暗与雨水模糊了崖下那曾经触目的痕跡。 那辆破车的残骸,那翻倒的白漆罐子——那些未能逃脱的前人,在这条吞噬生机的道路上,连遗物也被风雨慢慢销蚀了存在的轮廓。 可那种冰冷彻骨的注视感並未消散,反而由车窗上蜿蜒流下的道道水痕,渗进了这具暂时安全的钢铁躯壳,悄然缠绕上每个人沉重的心脉,留下比轮胎印更深重的刻痕。 老张终於掐灭了手中残余的菸头,最后一点火星在潮湿的指间熄灭。冰冷的死寂彻底吞没了这方小小的空间。 林夕瘫靠著车门的身体微微发抖,牙齿仍叩击出细微轻响;江昭寧抵著椅背的额头上布满冷汗。 车外,雨水敲打车顶的声音执拗而空洞,一声声,仿若重复著古老的低语——索命弯……索命弯…… 湿漉漉的车窗上,滑落的雨痕宛如一道道无声流淌的泪痕,又似某种无法辨明的指尖正在车窗外不停划动,留下一个又一个诡譎冰冷的记號。 “老张,开车吧!” “是!现在最危险的一段过去了,江书记可以放心了。” 黑色suv慢慢地驶出了山道,最后拐上了省道。 车子风驰电掣般向著县城疾驰而去。 回到县城,他顾不得休息,立即召集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各局委负责人陆续到来。 当陈鈺挺著啤酒肚,笑呵呵地走进来时,江昭寧的目光冷得像刀。 “今天我去青石村看了看。”会议开始,江昭寧开门见山,“情况很糟糕,非常糟糕!” “道路不通,房屋破旧,山体滑坡威胁整村安全!” “更可怕的是,周围的森林被砍伐一空,生態环境严重破坏!” 他目光扫过全场:“我想问问林业局,这些年都在做什么?生態保护的责任尽到了吗?” 陈鈺显然没料到书记会直接向他发难。 他愣了一下,隨即陪笑道:“书记,林业局一直很重视生態保护工作,但是资金有限,人手不足,很多工作难以开展啊。” “资金有限?”江昭寧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去年退耕还林专项资金拨了八百万,这些钱都用到哪里去了?” 陈鈺的额头开始冒汗:“这个...主要用於苗木採购和种植工作...具体细节需要查一下帐本...” “那就现在查!”江昭寧对一旁的林夕说,“立即通知审计局,组成专项审计组,对林业局近三年的所有资金使用情况进行全面审计!” 陈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书记,这...这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审计需要程序...” “程序我会走!”江昭寧打断他,“现在我要说的是青石村的问题。交通局!” 他转向赵大勇,“青石村的道路修建申请为什么一直批不下来?” 赵大勇显然有所准备,不慌不忙地回答:“书记,青石村的地理位置特殊,修路成本太高。” “初步测算需要资金两千多万。” “我们修建了更困难的南湾村的路后,县財政就再也无力承担啊。” “我们已经向市里和省里申请了资金,但一直没有回音。” “是吗?”江昭寧冷冷地问,“但我听说,你们去勘查的时候,给村里的承诺可不是这样的。” 赵大勇的表情僵硬了:“那...那是鼓励村民的话,不能当真的...” “政府的承诺不能当真?” 江昭寧猛地拍桌子站起来,“你们吃著老百姓的饭,喝著老百姓的酒,甚至害得老支书住院,然后说承诺不能当真?” 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县委书记的震怒嚇住了。 第286章 真的修好了吗? 江昭平復了一下情绪,沉声说:“现在我宣布几项决定:第一,成立青石村道路修建指挥部,我亲自任指挥长,一个月內必须开工。” “第二,审计局立即对林业局、交通局近三年的资金使用情况进行审计。” “第三,纪委成立专项调查组,对青石村道路修建拖延问题进行调查,追究相关人员责任!” 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个人的脸:“东山县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某些人如果还想著浑水摸鱼,中饱私囊。” “我告诉你,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每个走出会议室的人,无论是局促不安的陈鈺、面色僵硬的赵大勇,还是旁观的其他负责人。 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风暴气息。 散会后,江昭寧回到办公室。 天色已晚,雨还在下。 他站在窗前,望著县城稀疏的灯火,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今天的会议只是开始。 陈鈺、赵大勇等人树大根深,背后还有周明这样的市领导撑腰,绝不会坐以待毙。 接下来的斗爭將会异常艰难。 但他没有退路。 青石村村民期盼的眼神还在眼前,照片上陈鈺放纵的嘴脸还在脑海,u盘里的对话还在耳边迴响。 一条路,一个承诺,竟然要用一位基层老党员王诚汉的半条命去换?简直荒谬绝伦! 而陈鈺、赵大勇这些人却心安理得地推諉、搪塞,甚至贪腐! “资金有限…人手不足…”江昭寧冷哼一声。 是,东山財政吃紧是事实。 但有限的资源和有限的权力,绝不是滋生腐败和懒政的温床! 直接掀开盖子? 证据还不够铁。 陈鈺、赵大勇盘根错节的关係网足以形成一个巨大的缓衝地带,贸然出击,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反噬。 周明一个电话,或者一句似是而非的“指示”,就能让调查举步维艰。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真正动摇陈鈺、赵大勇,並顺藤摸瓜扯出他们背后保护的“伞”的支点。 这局面比刚来时设想的更为凶险,但退一步? 看到青石村的景象。 他就知道,退无可退。 那不仅仅是几百户村民的生计。 更是压在心头的一座沉重大山,是政治良心和职责所在! “赵大勇说…南湾村的路修成了?”江昭寧的目光锐利起来,这个细节在他脑中飞快打转。 赵大勇在会上强调青石村“修路成本太高”,理由之一是“修建了更困难的南湾村的路后,县財政就再也无力承担”。 当时他被赵大勇的无耻狡辩气得够呛,但现在冷静下来,这句话反而成了一个值得深究的线索。 南湾村的路,真的修好了吗? 修一条路,动輒千万资金,如果南湾村的路都能顺利修好,至少赵大勇声称如此,为什么地理环境差异虽大,但人口同样密集、民生需求同样迫切的青石村,却成为年年被打在纸面上的“钉子户”? 资金真的枯竭了吗? 还是某些环节在刻意阻滯? 南湾村那条路的质量如何? 资金使用有没有问题? 江昭寧陷入了沉思之中。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查!必须查! 但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听匯报。 报告可以是粉饰,匯报可以是谎言。 他要亲眼去看,亲耳去听,用脚去丈量那条被標榜为“成绩”、却成了青石村道路申请的“拦路虎”的南湾村路。 “林夕!”江昭寧按下桌上的通话键,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沉稳,但透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急迫。 林夕几乎立刻推门而入,手上还拿著笔记本,显然刚才就在外间待命。 他在处理书记交办的几项紧急决定——擬定审计组、纪委调查组、青石村指挥部组成人员名单,做好下文准备。 “书记?” “安排车,今晚就去南湾村。”江昭寧斩钉截铁。 “今晚?现在?”林夕看了看窗外墨黑的天色和密集的雨幕,有些惊讶,“这雨下得正大,山路不好走,而且这么晚了…” “正因为下雨,才更要去。” 江昭寧拿起桌上的手电筒检查了一下电池,“雨天的路况最能说明问题。『豆腐渣工程』最怕的就是水泡和冲刷。” “你马上联繫南湾村所在的金山乡政府,不要兴师动眾,就说有个县里的普通工作组临时去了解道路维护情况。” “请村里派个人带下路就行,別惊动镇里主要领导。” 他特別强调了“普通工作组”和“別惊动”,目光意味深长。 林夕立刻领悟了书记的用意——突击检查,避免提前准备。 “明白!我马上安排!” “需要通知公安或者交通局的人陪同吗?”他担心安全。 “不用。”江昭寧断然拒绝,“就你我,司机老张,开那辆越野车。” “人少动静小。” “另外,带把捲尺,方便的话带上相机。” “是!”林夕不再多问,迅速拿起电话开始联繫司机和安排行程。 窗外的雨势,似乎又大了一些。 天空像一个巨大的筛子,密集的雨水倾盆而下,敲打著万物,也冲刷著人心底潜藏的污秽。 黑色的越野车如离弦之箭,劈开厚重的雨帘,驶离灯火稀疏的县城。 车前两道橘黄色的光柱在茫茫雨夜中顽强地撕裂黑暗,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 车轮碾过坑洼的县道,激起泥泞的水花,噼啪作响。 车內气氛沉默而紧张。 江昭寧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眉头却始终紧锁,显然心绪难平。 后座的林夕则不停地低头查看手机,通过秘密渠道儘可能收集关於南湾村那条路的碎片信息。 司机老张经验丰富。 此刻全神贯注盯著路面,不敢有丝毫大意。 “林夕,南湾村那条路什么时候竣工的?”江昭寧突然开口,打破沉默。 林夕快速查阅手中的平板电脑:“公开报导和交通局项目记录上,是去年十二月底通车剪彩。” “號称『啃下了东山县西部最硬的骨头』,总投资三千七百万,省里拨付一千二百万,市配套八百万,县自筹一千七百万。” “比赵局长在会上提的青石村估算两千多万多很多。” 第287章 豆腐渣! “呵,”江昭寧嘴角扯起一抹冷笑,“『骨头更硬』,花得钱还更多?” “那青石村申请的预算,怎么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赵大勇这帐算得真是精妙。” “还有一点,书记,”林夕压低了声音,“我刚才通过一个在县设计院工作的同学了解。” “他说…南湾路的设计標准被临时调整过几次,后来用的方案其实是降低了的。” “但最终招標公告和公示文件里写的还是最初那个高標准版本的预算金额。” “这里面…操作空间就大了。” 江昭寧的眼神在昏暗的车內锐利如鹰:“意料之中。蛇有蛇道,鼠有鼠路。” “资金多一分,落到某些人腰包的可能就大一分。” “降低標准却申报原价,省下的部分就能名正言顺地『蒸发』掉一部分。” 他看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狂暴的雨幕:“我们今天的任务,就是看看这条花了三千七百万的『硬骨头』路,究竟有多硬。” “是能经得起这场暴雨冲刷的磐石,还是…金玉其外的豆腐渣!” 雨越来越大,伴隨著隱隱雷声。 道路开始变得更加狭窄崎嶇,车窗外的山影在扭曲的光线中显得狰狞而压抑。 经过近两个小时的顛簸,接近晚上十点,越野车终於抵达金山乡。 按照指示,他们没有去乡政府,而是直奔南湾村。 在村口一个临时搭建的简易雨棚下,金山乡派出的一个沉默寡言、穿著雨衣的中年人——魏长福,兼职的村务监督委员,已经等在泥泞中。 魏长福没有客套,只是和江昭寧简单握了下手,手上有厚厚的老茧,在车灯光芒下显得格外粗糙。 他的眼神带著一种长期压抑的麻木和谨慎。 看了看林夕手中的设备,捲尺和相机,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瞭然。 “路在前面。”魏长福指了个方向,声音低沉沙哑,“雨太大,小心走。” 车子缓缓驶入村道,轮胎碾过新铺的沥青路面,发出细密均匀的沙沙声。 江昭寧靠在副驾驶座上,透过下著的雨。 目光掠过窗外整齐的行道树和刚砌好的排水沟,不由得有些诧异。 这条路比他想像中要好太多——路基扎实,宽度足够两车交匯,就连路肩都做了硬化处理。 车身几乎感受不到顛簸,平稳得让人恍惚。 “没想到赵大勇还真办了件实事。”他指尖轻叩车窗沿,“这路修得比县道都不差。” 就在江昭寧以为自己要错怪赵大勇时。 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弯道,眼前的景象让他倏然坐直了身子。 在右侧刚刚推平的山坡上,一栋白墙青瓦的仿古建筑巍然矗立,飞檐如雁翅般刺向灰濛的天空。 丈高的围墙圈起整座山包,朱红大门上衔环兽首森然欲动,门楼顶端的霓虹牌匾闪烁著“听松苑”三个大字。 更扎眼的是院门旁的人工湖,汉白玉栏杆围出一池碧水,湖心亭霓灯闪烁。 在周围低矮甚至破败的农家房屋衬托下,这豪宅显得极其刺眼。 院门口还停著两辆沾满泥浆却难掩高档的越野车。 “这是?”江昭寧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只有搭在车门上的手背青筋微凸。 魏长福的喉结滚动了几下。 他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菸叼在嘴上,却迟迟没有点火。“赵局长的。” 这三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带著菸草未燃的苦味。 “赵大勇?”江昭寧的视线仍钉在那片飞檐上,“他一个交通局长拿工资的,哪来的钱?” “说是他妹夫建的…”魏长福划亮火柴,火苗却抖得不成形状,“但村里谁不知道,那妹夫去年还在开摩的。” 他猛吸一口烟,突然指向山坡另一侧:“您看那边——” 后面的话他没说,眼神瞟了下山坡另一边——那里是村小的方向,破旧的平房在风雨中飘摇,窗户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无需多言。 一个林业局长或其亲戚在偏远山村修建豪华山庄,而村里的孩子们却只能在漏风的教室里读书。 这巨大的反差,讽刺得像一把冰冷的匕首。 “他为什么选在这儿建房?” 魏长福声音压低:“去年有个风水先生来看过,说这山坡是青龙抬头的地势。” “赵局长特意挑了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动的土,说是能借地气助官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推土机进来那天,把村里灌溉用的水渠也压断了。” 江昭寧的目光掠过湖心的琉璃亭阁,落在校舍屋檐下晃荡的铁钟上。 那是截锈跡斑斑的钢轨,敲钟的麻绳在风里打著旋儿。 他忽然注意到“听松苑”围墙拐角处立著只石雕貔貅——镇宅招財的神兽张著大口,正对学校操场上那副歪斜的篮球架。 江昭寧不再说话。 窗外的“听松苑”渐行渐远。 车子继续前行。 道路状况越来越差。 这里与其说是“康庄大道”,不如说是一条刚拓宽不久的泥土路坯子。 借著昏黄的路灯光,一些路灯明显已经坏了。 能看到路肩堆积的碎石和泥土在雨水的冲刷下不断塌陷。 路面坑洼不平,越野车在上面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小船,剧烈地晃动著。 原本应是硬化的水泥路面。 但在灯光照射的断面和一些被积水覆盖的路段边缘。 却赫然露出了黄色的路基土。 甚至能看到一些碎石料暴露在外! 林夕眉头紧锁,举著相机对著路况和裸露的土层快速按动快门。 魏长福坐在后座,望著窗外熟悉的景象,眼神复杂。 当车子碾过一个特別大的水坑时。 伴隨著金属刮擦底盘的刺耳声和剧烈震动,魏长福终於低低地开口:“这路…经看不经用。” “才用了不到一年,就成了这样。” 在一段靠近山体的下坡弯道处,雨幕中赫然出现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山体滑坡! 大量泥石流混合著粗壮的树木枝干倾泻下来,彻底掩埋了近三分之一的路面。 浑浊的泥水如同小瀑布般从滑坡体上方奔流而下,衝击著本就脆弱的路基。 几块巨大的警示锥歪歪斜斜地立在泥水中,形同虚设。 越野车在滑落边缘前方几十米处停下。 三人下车。 刺骨的寒风裹挟著冰冷的雨点瞬间打湿了他们的大半边身子。 巨大的滑坡体在车灯下显得狰狞无比。 泥浆还在缓缓流动,几棵被连根拔起的小树在泥石流中翻滚,发出令人心悸的断裂声。 被埋住的路面位置,隱约可见一段刚刚坍塌未久的缺口,断口粗糙,露出的混凝土层薄得像层酥饼皮。 里面填充的竟然是土石碎屑和劣质的灰色“混凝土”。 甚至混著不少生活垃圾! 钢筋稀疏得可怜,完全不符合应有的规格。 第288章 目中无人! 江昭寧一言不发。 走到未被完全掩埋的路段边缘。 脚下的路面在积水下已经变得泥泞鬆软。 他蹲下身,不顾雨水和泥浆,用手扒拉了几下路边路基暴露出的断面。 黄色的泥土和鬆散的小石块轻易地被雨水冲刷带走。 林夕赶紧上前打开强光手电筒,另一只手持著捲尺测量路面厚度。 “书记,您看这里!”林夕的声音透著震惊。 在强光照射下,他费力地剥开一层湿滑的泥壳,露出下面的道路结构层:上面一层薄薄的水泥,,远低於设计要求的15厘米,中间是一层薄薄的碎石层,再往下,竟然就直接是原本的山体路基土! 更骇人的是,水泥层下面几乎看不到钢筋网的踪影。 只有极其稀疏的几根细铁丝象徵性地排列著,有些地方甚至完全裸露著泥土。 捲尺拉过去,水泥层厚度不足8厘米,碎石垫层也不足10厘米。 这与设计图纸上要求的总厚度至少50厘米,水泥层15厘米以上,碎石稳定层25-30厘米,路基处理压实后15厘米以上,相差悬殊! 江昭寧的目光从塌方缺口挪到脚下的劣质结构层,再到魏长福那张写满无奈甚至麻木的脸。 最后遥望远处雨夜中“听松苑”那闪烁的霓虹。 愤怒的岩浆在他胸腔內再次奔涌,几乎要灼穿喉咙喷发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著脸颊。 就在这时,几声带著浓重土腔的吼叫穿透雨幕,从对面山坡上传下来:“喂!那边干什么的?!不许动!” 伴隨著几道晃动的手电光柱向这边快速逼近。 “书记!”林夕警惕地挡在江昭寧身前一步。 “来的好!”江昭寧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如同淬火的钢铁,冰冷而锐利地刺破眼前的黑暗,“我倒要看看,谁在这里只手遮天!” “是阎王小鬼,还是保护伞下的蛀虫!” 他没有丝毫退缩,迎著那几道光柱和越来越近的叫囂声,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风雨如晦,泥浆飞溅。 几道强光手电刺破雨幕,直直照射在江昭寧的脸上,晃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泥泞的山路上,四个穿著黑色廉价保安制服、身型粗壮的汉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了下来。 “干什么的?!”为首的傢伙著嗓子吼,声音盖过了风雨,唾沫星子仿佛要喷到江昭寧脸上,“我们是护路队的!” “你们三更半夜,鬼鬼祟祟在这施工禁地转悠?” “找死啊?!手里拿的什么?给老子放下!” 他的目光凶狠地掠过林夕手中的捲尺和相机。 魏长福的脸在强光下瞬间失去血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身体微微颤抖,嘴唇紧抿。 眼神躲闪到了泥地里。 他认得这几个人,名为护路,都是“听松苑”豢养的打手,领头的叫吴辉,在金山乡是出了名的凶悍。 在这片地界上,衝撞了他们,跟衝撞赵局长本人没什么区別。 江昭寧抹去脸上的雨水,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有那双淬火般的眼眸更加冰冷锐利。 他没有理会吴辉的质问,视线穿透雨帘,落在他身后的滑坡体上。 他冷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风雨的威严:“这路,刚修通不到一年就塌成这样,你们在这里是看护路?” “还是看护后面那个『听松苑』?!” 吴辉被噎了一下。 显然没料到这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人气场如此强硬。 他啐了一口泥水,挥舞著手里的橡胶棍:“你他妈谁啊?” “管得著吗?!” “閒杂人等立即滚蛋!不然別怪兄弟们不客气!” 他身后的几个打手也往前逼近,呈半包围状,手里都攥著傢伙。 林夕心臟狂跳,浑身绷紧。 但还是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护在江昭寧身侧,握紧了拳头。 退伍兵出身的司机老张此刻却异常冷静。 他没有下车,但江昭寧透过后视镜能看到。 老张的手已经无声地伸向了副驾驶座位下——那里固定著一个隱蔽的枪套。 作为书记的司机兼护卫,他拥有持枪证,必要时会採取断然措施。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阴影里的魏长福,被刀疤带来的人粗暴地一把推搡到前面。“老魏头!这俩你带来的?” “你活腻了是不是?” “谁让他们上这儿来的?!”另一个打手指著魏长福的鼻子骂道。 魏长福踉蹌著站稳,脸上的皱纹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得更深。 他猛地抬头,看了一眼江昭寧,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祈求。 他嘴唇哆嗦著,在吴辉凶狠的逼视下,几乎是嘶喊了出来:“不…不关我的事啊!” “是…他说要来看看…” “我也…也不敢拦啊!” 他把矛头直指江昭寧。 “这人好像县里的江、江书记?”一个保安有些惊讶道,他电视上看到过。 “江书记?”吴辉愣了一下,狐疑地看向江昭寧,似乎对这个称呼有些陌生或者不敢相信一个县委书记会在这个鬼天气、这种打扮出现在这个鬼地方,还带著捲尺自己量路?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看坡顶上那座在雨夜霓虹中若隱若现的豪华山庄,像是在確认什么。 身份暴露的瞬间! “县里的江书记?”吴辉身旁一个似乎消息灵通些的打手,对著他的耳朵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吴哥,好像对…听说新来了个姓江的,很年轻。” “今天在县里大会刚把赵局长他们骂得够呛…” “搞不好就是…” 吴辉猛地一颤,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再看眼前这个年轻人冰冷如霜、毫无惧色的眼神。 他脊背突然窜起一股寒意。 妈的,不是冒充的? 踢到铁板了?! 但事已至此,背后老板的吩咐是铁律——任何可疑人员接近这片塌方区域都必须驱赶或控制! “管你什么书记、局长!” 吴辉心一横,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声音更大,像是给自己壮胆:“少他妈嚇唬人!” “老子不认识什么江书记!” “最后警告一次,马上离开!” “东西留下检查!不然…” 他猛地扬了扬手中的橡胶棍,眼神凶狠,“別怪我们不认人!” “不认人?”江昭寧怒极反笑,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雨夜,“我看你是目中无人!” “无法无天!” 他迎著吴辉凶狠的目光,再次向前踏了一步,几乎走到对方面前。 他那因雨水浸透而略显单薄的身影,此刻却散发出一种渊渟岳峙般的压迫感。“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这路!三千七百万財政资金砸下去修的路!塌成这个样子!” “山体滑坡隨时可能扩大!” 他一指林夕手中的相机:“拍!给我继续拍!” “这路面结构,这滑坡现场,还有这几个胆敢公然威胁、阻挠县委调查公务人员的不法分子!” “一个镜头都不准漏!” 林夕闻言,立刻挺直腰板,不顾脸上流淌的雨水和对方凶狠的目光,举起相机对著滑坡断裂处、路面结构和吴辉等人咔嚓咔嚓连续拍照。 吴辉被江昭寧的气势和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命令完全镇住,一时竟忘了阻止拍照。 旁边的几个保安也被这局面弄得有点不知所措。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对峙时刻—— 轰隆隆——哗啦!!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闷响从眾人头顶传来,盖过了风雨声! 第289章 康庄大道? 紧接著是如同巨兽狂奔般山石土方倾泻而下的恐怖声响! 刚刚那处已经被泥水浸泡得极其脆弱的滑坡体上部山体,在持续的暴雨侵蚀下,终於发生了更加严重的二次垮塌! 大量的泥浆、石块、断裂的树木,如同一条暴怒的土龙,从山坡高处咆哮著翻滚而下,速度极快! 衝击的目標,正是处於下方对峙位置的眾人和那辆停在路边的越野车! “滑坡!又塌了!!”魏长福绝望地嘶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书记小心!”林夕瞳孔骤缩,第一时间丟掉相机,猛地扑向江昭寧,想將他拽离险境。 吴辉和他的手下们也瞬间脸色煞白,死亡的恐惧压倒了凶狠,下意识地惊叫著想后退逃离。 泥石流的轰鸣如同死神的镰刀,撕裂了山间的夜幕! 碎石尘土混合著激流,扑面而来! 生死关头! 千钧一髮之际! “躲车后!!”一个沉稳如铁的声音穿透混乱! 是司机老张! 他不知何时已从驾驶位跳出,身手快如鬼魅,一把推开正在试图拉扯江昭寧的林夕。 同时抓住江昭寧的胳膊,以惊人的爆发力將其向后猛拽! 老张在电光火石间不仅將江昭寧护住,更是利用甩动的力道將林夕也带得踉蹌后退。 巨大的衝击力从上方倾泻而至! 越野车的车体猛地一震,车顶和侧后方被飞溅的石块和泥浆砸中,发出砰砰作响的闷响! 车窗瞬间泥泞一片! 泥石流的前锋堪堪擦著被老张拽开的江昭寧和林夕刚刚站立的位置衝过。 泥浆直接没过了魏长福的小腿。 將他冲得摔倒在地! 吴辉和几个打手狼狈不堪地滚爬逃开,其中一个跑得慢了些,被一块飞石击中后背,惨叫著扑倒在泥水里。 惊魂甫定! 雨还在疯狂地下著,將泥浆冲刷出纵横交错的沟壑。 现场一片狼藉,越野车侧面一片狼藉,布满了泥浆和被石块砸出的凹痕。 林夕心有余悸地看著刚才站立的位置,已经被新塌下来的泥土和石块覆盖了一半。 魏长福在泥水里挣扎著爬起,嚇得魂不附体。 吴辉等人也惊魂未定,看向江昭寧的目光充满了后怕和难以抑制的敬畏——刚才要不是那个司机和老书记动作快,他们现在恐怕都被埋了! 江昭寧在老张的保护下稳稳站定,除了身上被溅了更多的泥浆,毫髮无损。 他目光如电,扫过混乱的现场,最后定格在那些惊魂未定的“打手”身上。 他的声音冰冷如同寒冬腊月的冰锥:“看到了吗?!这就是用老百姓的血汗钱修出来的『康庄大道』!” “这条夺命路,还有你们背后的主子,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了!” “林夕!立即通知应急管理局和交通抢险队!必须封锁路段!防止再有人员伤亡!” “通知金山派出所马上出警!” “是!” 江昭寧猛地一指吴辉等人,语气斩钉截铁,“你们涉嫌暴力阻碍执行公务,都不准动!” 他迎著暴雨,抹掉脸上的泥水,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今晚这盖子,现在给我掀开一角了!” 暴雨如注,没有丝毫停歇的跡象。 狂风卷著冰冷的雨点,仿佛千万根鞭子抽打著在场每一个人。 江昭寧冰冷的命令如同投入火药桶的火星,瞬间引爆了现场。 “都不准动!” 这四个字穿透风雨,带著铁一般的决心和上位者的威压,重重砸在吴辉和他的手下心头。 他们刚从二次滑坡的生死恐惧中回过神来,还没缓过神,就听到了自己即將“被拿下”的宣判。 吴辉脸上那道疤痕在扭曲的肌肉下显得更加狰狞,眼珠因为巨大的恐惧和挣扎而布满血丝。 这傢伙瞬间昏了头,忘记了他眼前站著的人是谁。 “谁敢动?!你他妈知道上面是谁吗?!”吴辉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咆哮著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手中的橡胶棍下意识地扬起。 眼神疯狂地扫向坡顶“听松苑”的方向,似乎希望那里能降下什么旨意。 然而,司机老张的动作比他更快! 这个沉默寡言的退伍老兵,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就在吴辉吼出声的瞬间,老张的身影已经如同猎豹般躥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战场锤炼出的迅猛与精准。 一记凌厉的手刀精准砍在吴辉持棍的手腕麻筋上,橡胶棍应声脱手。 紧接著一个迅猛的擒拿,拧转胳膊,反剪背后,再猛击其腿弯关节! “呃啊——”吴辉惨嚎一声,庞大的身躯像一个沉重的麻袋,狠狠砸进冰冷的泥浆里,泥水四溅。 他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被彻底制服。 老张的动作一气呵成,乾净利落,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他的脚牢牢踩在吴辉的后心,让他动弹不得,眼神冷漠得像冰原上的石块,只回了一句:“管你是谁,威胁书记,阻碍公务,抓的就是你!” 几乎在老张动手的同时,林夕也动了。 他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更明白此刻必须快速建立震慑。 他毫不犹豫地扑向那个稍显机灵、刚才认出江昭寧身份的打手。 对方还想反抗,被林夕利用身体衝撞的惯性狠狠撞在湿滑的斜坡上。 几个滚翻后也被林夕用膝盖顶住了后腰,手臂被用力反扭,疼得嗷嗷直叫。 另外两个打手完全被镇住了! 看著瞬间被制服的老大和同伴。 再看那个站在泥水中、虽满身泥浆却气场凛然如同法官宣判的年轻人,以及那个沉默却如同战神般的老兵司机。 他们的腿肚子直哆嗦,反抗的念头早被暴雨和恐惧冲刷得乾乾净净。 两人下意识地扔掉了手里的傢伙,短木棍和甩棍,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连连磕头:“书记饶命!书记饶命啊!” “不关我们的事!” “我们…我们就是看家的!” “吴哥让乾的!我们不敢不听啊!” 江昭寧看都没看那两个磕头的。 他的视线扫过被压制的吴辉和另一个打手。 最终落在挣扎著想要爬起的魏长福身上。 “长福同志!”江昭寧的声音稍稍缓和,但威严不减,“你怎么样?” “没…没事,江书记…”魏长福在泥水里扑腾著站起来,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和后怕。 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混杂著泪水的激动,“我…我对不起党…对不起政府…” “我…我知道这路是咋回事…我没说…” “现在说,来得及!”江昭寧斩钉截铁,“林夕!” “是,书记!”林夕立刻会意,迅速从湿透的背包里找出一个带著防水套的手机,“魏叔,您慢慢说!” “就在这说!风雨为证!我们马上录音取证!”他將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凑到魏长福面前。 就在这时,“听松苑”方向突然有几道强烈的灯光骤然亮起,穿透雨幕,直射到混乱的现场! 第290章 污衊? 同时伴隨著几声刺耳的汽车鸣笛! 显然,这边的激烈衝突终於惊动了別墅里的人。 江昭寧眉头一皱,毫不退缩地迎著那些刺目的灯光方向望去。 看来,“主人”要出场了? 老张眼神一厉,脚上的力量加重,同时警惕地环视四周。 林夕则將录音的手机牢牢护住,身体挡在魏长福身前,对跪在地上的两个打手喝道:“老实待著!敢通风报信,严惩不贷!” 魏长福看著指向自己的手机话筒,又看了看被踩在泥浆里如同死狗的吴辉,再望向“听松苑”那些不断靠近、似乎在施加压力的灯光。 一股积压了不知多久的委屈、愤怒和绝望猛然衝上头顶! “我说!”魏长福猛地嘶吼起来,沙哑的声音在暴雨中异常刺耳,“我说!江书记!这南湾村的路,从根儿上就烂了!” 他指著那段惨不忍睹的塌方缺口,声音悲愤得发颤:“標书上要求的水泥层至少十五公分,碎石垫层三十公分!” “他们呢?!全是糊弄鬼!” “水泥就薄薄一层皮儿,五公分都不到!” “下面全是烂石头和土坷垃!” “钢筋?图纸上密密麻麻,实际用的比盖鸡窝的铁丝还细!” “省下来的钱都…” 魏长福的声音陡然被一声由远及近的厉喝打断! “住口!!魏长福你胡说八道什么?!” 一道穿著深色风衣的身影。 在手电光的簇拥下,撑著伞,极其狼狈地快步从“听松苑”的方向冲了过来。 来人满脸怒容,头髮被风吹乱,昂贵的皮鞋上沾满了污泥。 正是赵大勇。 他身后却还跟著一人陈鈺! 赵大勇的脸色在车灯和手电光的交替照射下,显得异常惨白。 那不是雨水淋的,是惊惶和盛怒交织的结果! 他显然得知了这边有情况,尤其听到“江书记”这三个字,惊得魂飞天外,连伞都顾不上好好打,直接跑来了现场。 “赵大勇!”江昭寧眼神冰寒刺骨,直接点破他的身份,“让你在家好好反省县里会上工作失职的问题,你怎么反省到南湾村的豪华山庄里来了?!” “还与林业局长在一起?” “你们真是穿一条开档裤子的难兄难弟!” “还和这群阻碍县委调查、涉嫌打砸抢的不法分子搅在一起?!” 赵大勇衝到近前,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被踩在泥浆里的吴辉,被制服跪地的打手,浑身湿透狼狈但眼神喷火的魏长福。 还有那个拿著录音手机如同手持证据的林夕… 最重要的是,泥水中站著的那个身影,虽然狼狈,却挺直如青松,眼神锐利如刀锋,不是江昭寧还能是谁?! “江…江书记?!”赵大勇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瞬间堆起震惊和关切混杂的浮夸表情。 他仿佛才认出江昭寧,“天啊!这…这怎么…” “您怎么亲自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还…还弄得一身…哎呀!” “吴辉?!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这群混帐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书记不敬?!” 他转向吴辉,破口大骂,试图撇清关係。 江昭寧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他冷冷道:“是啊,赵局长的山庄底下藏著这么一条隨时要人命的『断魂路』,我能不来吗?!” 他转头对著有些颤抖的陈鈺,怒火中烧。 他猛地一指那暴露在雨水中的劣质路基和狰狞的滑坡缺口:“陈鈺,你给我解释清楚!” “林业局號称拨付的苗木补助款是不是挪用到这儿了?!” “去年退耕还林专项资金拨了八百万,到哪去了?” “植树补苗的话,会这么容易山体滑坡?” 陈鈺瞠目结舌。 说罢,江昭寧又冷眼对赵大通道:“交通局那三千七百万里有多少进了你的听松苑?!” “这条省、市、县三级资金堆起来的『康庄大道』,它里面到底塞了多少你的私货?!” 赵大勇被这一连串刀子般的质问刺得浑身发颤,额头上的汗水瞬间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他强行辩解:“冤枉!我是冤枉!书记!我对党忠诚,工作兢兢业业…” “冤枉?!”不等他说完,被老张踩在泥水里的吴辉突然挣扎著抬起头,脸上充满了被拋弃的怨毒和绝望。 他刚才亲耳听到了赵大勇要把责任全推到他头上的厉喝! 生死关头又被踩踏制伏,强烈的恐惧和背叛感让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姓赵的!你他妈少装好人!”吴辉用尽力气嘶吼著,泥浆呛得他直咳嗽,“不是你让我们守在这儿!” “不准任何人靠近看这“听松苑”…尤其是记者和上面来人?!” “不是你妹夫说这路修得草包一点才能省下钱盖你的行宫?!” “上个月才在山庄里分钱喝酒,现在就想让老子当替死鬼?!” “门都没有!”求生欲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疯狂地指证。 “你…你血口喷人!”赵大勇惊骇欲绝,指著吴辉的手指剧烈颤抖。 “血口喷人?!你问问姓刘的工头!你问问金三!他们知道!”吴辉疯狂地嘶喊,指向別墅方向,“证据!帐本!就在你三楼书房的保险柜里!” “你敢开给大家看吗?!” 这话一出,如同晴天霹雳! 不仅赵大勇瞬间面无人色,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连江昭寧和林夕眼中都爆发出凌厉的精光! 保险柜里的帐本? 如果能拿到,这將是摧毁腐败堡垒的致命一击! “江…江书记!別听他胡说!他是个疯子!” “他在报復我!他有前科…”赵大勇语无伦次地喊著,试图挽回。 然而一切都晚了。 吴辉反扑的指证,加上魏长福未说完的悲愤控诉,还有眼前这触目惊心的劣质工程和豪华山庄的对比,已经构成了铁一般的事实链! 这已不仅仅是一条质量问题。 而是一张庞大贪腐网络的核心证据! 江昭寧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带著泥腥味的风雨空气。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赵大勇,又看向挣扎著还想吐出更多內幕的吴辉,最后目光落在林夕手中那个持续录音的手机上。 “够了!”江昭寧的声音並不高亢,却如同定海神针般压过一切混乱风雨。“老张,看住这些人!” “林夕,保护好录音证据!” 他的目光如炬,扫向身后县城的黑暗:“不是觉得东山的天是黑是漏的吗?不是觉得背后有伞有人撑腰吗?” 他猛地回头,眼神穿透雨帘,仿佛要刺破山顶那个豪华牢笼,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所有人耳畔:“好!今晚,就从这个山庄开始!” “就从这个帐本开始!” 第291章 帐单 “我江昭寧来了!就算浑身是血,也要把这东山县的天,捅出个窟窿来!” “看看这漏雨的背后,到底藏了多少妖魔鬼怪!” 远处山道上骤然爆开一片旋转的红蓝光芒,如同撕裂阴霾的闪电。 三辆警车碾著泥泞咆哮而至,戛然而止。 金山派出所长韩立国第一个衝下车,警服肩章在雨水中泛出冷硬的光泽。 他甚至顾不上撑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到江昭寧面前,喘出的白气在雨中翻卷:“江书记,我们来迟了,请您处分!” 发梢不断滴落的水珠沿著紧绷的脸颊滑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不迟!”江昭寧的声音斩开风雨,他抬手直指那扇朱红大门,“来得正好!” 雨水顺著他的指尖淌下,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魏长福下意识后退半步,看见这位一路上温文尔雅的书记眼中迸出刀锋般的厉色——那是一种长期压抑后终於爆发的力量。 “韩立国同志!”江昭寧的喝声震得空气发颤,“集合你的人马!立刻清查『听松苑!” “封锁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转移销毁任何物品!” "是!"韩立国猛地挺直腰板,转身时警用雨衣在空中甩出响亮的水花。 他对著对讲机嘶吼的瞬间,二十余名警员已如离弦之箭扑出。 "一组控制前门!二组堵死后山通道!三组跟我来!" 皮靴踏碎水洼的声响如同战鼓。 警察们的身影在雨幕中化作一道道蓝色闪电,迅速对豪宅形成合围之势。 有人扛著破门锤冲向朱漆大门。 有人持警戒线瞬间圈定封锁区。 训练有素的行动让原本气派的“听松苑”转眼成了铁桶中的孤岛。 高墙內突然传来犬吠和慌乱的脚步声。 门楼顶端的霓虹灯牌仍在不知所谓地闪烁,將警员们的身影映成流动的赤色。 韩立国一把推开试图上前询问的保安,染著泥浆的靴底重重踏上门前雕花石阶:“公安办案!” “所有人原地站好!” 惊雷炸响,紫电照亮了屋檐下金色貔貅狰狞的脸。 风雨仍在咆哮,但比风雨更烈的,是这柄终於出鞘的雷霆之剑。 警员们如潮水般涌入內院。 东厢房雕花木门被猛地撞开,一股混杂著菸酒和汗臭的热浪扑面而来——只见百余平的房间內,竟密密麻麻挤著二三十人围著两张赌檯。 绿色绒布赌桌上散落著成沓的百元大钞和筹码,骰子在瓷碗里打著转还没停稳。 “不许动!双手抱头!” 此起彼伏的喝令声中,一个穿著丝绸衫的胖子慌忙將手机塞进沙发缝,却被眼尖的民警一把揪出。 有个穿著高跟鞋的女人试图將钻戒滑进地毯褶皱,立即被厉声制止。 角落里,几个穿著工装的农民模样的赌徒瑟瑟发抖,手里还捏著皱巴巴的五十元纸幣。 最令人心惊的是西侧耳房:整面墙被改造成博彩投注屏,实时显示著境外赌场讯息,茶几上散落著七八本记帐簿。 韩立国隨手翻开一页,最新记录赫然写著“赵局分红叄万伍仟元、陈局分红两万肆仟元”,落款日期正是昨日。 雨水猛烈敲打著琉璃瓦,仿佛在为这场荒唐盛宴奏响丧钟。 江昭寧望著那些被押出来的赌徒——有衣冠楚楚的干部模样者,也有手指粗糲的村民。 他们都在霓虹灯牌变幻的光影里垂下头颅,如同一出诡譎的眾生相。 原来气派的“听松苑”竟然还是一个赌窝! 魏长福哆嗦著从身上摸出出了一本笔记本。 封皮是那种早已褪色的蓝色塑料壳,早已斑驳模糊,依稀能看到上面用碳素笔写著年份:xxxx年修路明细。 年份旁边,歪歪扭扭地写著几个模糊不清的小字,似乎是某个人的名字,极可能是他自己签收或保管的记录,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个被多次描深、几乎刻穿纸张的巨大嘆號! 他颤抖著手,艰难地翻开那本沉重得如同命运帐簿的笔记本。 纸页泛黄脆薄,似乎一碰就要碎裂。 映入眼帘的並非工整的印刷体表格,而是一笔笔、一行行极其详实的手写记录! 字跡潦草却用力,透著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 上面记满了日期、石料种类,花岗岩、鹅卵石、路基料、標明了来源,县南湖採石厂、邻县顺兴石业、单价、数量、运送次数、司机姓名或车牌號后四位。 接收人,村里不同负责人的签名,旁边有不同顏色墨水打勾或叉的记號。 甚至是支付方式,现金结算、某某乡领导写条子批准掛帐……。 江昭寧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目光如炬,飞快扫过纸页上的数字: 八月十二日,晴。 收货:花岗岩石料,规格c级,路基填充用。 来源:南湖採石厂,有该厂开出的三联手工票存根,被仔细粘贴在下方。 採购单显示:单价:160元/吨。 红字標註:此价格比县中心广场铺路所用同品级石料高出30元?。 实际数量:票据记录运来三车共48吨。 司机签名:王老五,车號:东h-7xxx。 魏长福旁註,墨色极浓,字跡因用力几乎划破纸张。 经组织四个壮劳力连夜分三次过磅覆核,缺秤严重! 实际入库:不足30吨,只有28.6吨! 空车回程带水箱压秤入厂的嫌疑! 支付记录:乡財政所现金支付单据(复印件粘贴):依票据付全款(48吨x160元= 7680元整)。 实际覆核金额(应支付):30吨x160元=4800元(数字被红笔狠狠圈起)!差额:2880元!(旁边用墨笔重重写下:不知去向!) 林夕倒吸一口凉气! 这绝不仅仅是疏於管理,这是赤裸裸的、操作拙劣到极点却明目张胆的虚报冒领、短斤缺两! “这只是……一小笔。”魏长福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沙哑、低沉,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悲凉。 他那根饱经风霜的手指颤抖著划过那些歪斜的数字,指甲缝里嵌著经年累月抠弄石头积下的、永远洗不掉的乌黑污垢。“后面……后面的坑,更大!深不见底!” 他又翻到一页更为详细的记录,日期是工程接近尾声、准备铺设最后的桥面用石板时: 十月五日,阴转小雨。 收货:铺面石板(规格:50x50x8cm)。 第292章 触目惊心 採购单標註:甲方(指乡政府或县项目指挥部)指定供应商:宏发石业(无地址无有效联繫方式,公章模糊)。 单价:高达380元/平米(旁边红字批註:市场同规格石板150-180元/平米!经多人暗访,宏发疑似皮包公司,地址为某居民区民房!)。 数量:设计需求:800平米(按桥面计算)。票据显示:到货850平米(据称含合理损耗)。 老石匠覆核记录(红笔):实际卸货目测远不足数!趁雨夜混乱卸车入库,次日查看。 测量:铺设仅达710平米(还包含大量断裂、裂纹严重的废料)!实际可用远低於此(字跡狰狞)! 支付记录:全额支付380x850= 323,000元!(单据粘贴,有乡財政所公章和乡长龙飞的签字確认!) 魏长福估算损失(用墨笔写下):差价至少200元/平米(150万以上),外加废料损失!实际价值连三分之一都不到!(结尾再次划上巨大的红叉和感嘆號) 空气仿佛凝固了。 滴落的雨水声变得异常清晰刺耳。 江昭寧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狂猛地衝撞! 赵大勇那张油腻得意的脸,周明在高档包厢里举杯言笑的身影,在这堆触目惊心的数字面前扭曲变形,化作了贪婪吸血的魔鬼!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虚报、贪占,这是成体系、內外勾结、上下其手的、近乎於“合法”的抢劫! 乡长龙飞,他的名字赫然在签字栏! 这还仅仅是一个乡层面的操盘手! 那陈鈺呢?周明呢? 他们在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 分走了多少“血肉”? 更可怕的是,这仅仅是一部分材料上的劣质和虚报! 整个道路工程涉及的石料、砂土、水泥、人工、机械租赁……还有多少类似的、甚至更隱蔽更贪婪的黑洞?! 当魏长福颤抖的手指最终指向一页更为关键的原始凭证——一张极其潦草、落款处摁著鲜红油腻指印的原始白条收据(连正式的印刷票据都没有),上面的信息让江昭寧的眼神骤然冰封! 內容摘要: 收款单位:空白!(极其诡异) 事由:(潦草字跡几乎无法辨认,依稀看出)南湾村路……协调费?劳务费? 金额:肆万元整(¥40,000)! 交款人签名:空白! 收款人签名:(更为潦草,但后面紧紧追著老石匠用颤抖笔跡写下的辨认备註:经多次私下辨认,村会计老李醉酒口误及比对年初至乡里下村扶贫领导签名字跡,此签名字跡特徵,高度接近县林业局局长陈鈺!陈鈺!!(两个惊嘆號力透纸背,带著刻骨的恨意!) 凭证备註:凭此条在村集体修路款支出项冲帐!(村財务帐册中確有此笔支出冲抵凭证复印件,同样粘贴在下方,有龙乡长审核签字!) 四万元!一个签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就这样凭空在村集体修路款里“蒸发”了! 指向陈鈺! 这笔所谓的“协调费”是不是陈鈺抽走的提成? 或者仅仅是“入场费”? 那么,后面更大额的工程里,赵大勇、周明他们,又抽走了多少?! 魏长福翻动著帐本的手指越来越快,越来越颤抖,每一次的翻动都像是揭开一层滴血的伤疤。 他指向另一份记录材料——一份与邻县所谓“顺兴石业”的供货合同(同样是格式简单、漏洞百出的私人公司合同)。 合同摘要: 甲方:东山县金山乡政府(公章) 乙方:顺兴石业(公章模糊,地址不详) 货物:路基填充用混合料(含河砂、碎石等)。 单价:85元/立方米(远超正常市场价40-50元/立方米)。 数量:项目总额:15,000立方米(价值127.5万元)! 备註:魏长福旁批(字跡激动):全路段路基填充需用混合料实测测算约需8,000立方米顶天!何来15,000? 顺兴石业后查明实为本乡石料贩子张某,借用外地公司名目(后附某村干部酒后失言录音摘要:“顺兴?那就是张三狗的车队,拉的都是就地取材的烂石头掺土……”)。 支付凭证:合同生效预付50%即63.75万元!工程进度中期又付30%(38.25万元),付款单据齐全,有乡財政所盖章及龙飞签字(有复印件)。 实际供货及质量记录(村民多人记录签名):供货车辆多为本地农用车,运量严重不足。混合料含泥量、杂质严重超標!遇水即成稀泥! 损失估算(老石匠墨笔记录):虚报数量至少7,000立方米(价差59.5万元)!材料质量以次充好,导致实际路基强度远不达標,是路基石料严重流失下陷的直接元凶!(后面画了一个巨大的骷髏头!) 国家的、集体的修路款! 被层层分食,变成了劣质石料、不存在的材料、和一个个口袋里的脏钱! 这帐本不再是冰冷的记录,而是一把把沾满铁锈、浸透绝望的刀,一刀刀戳在在场每个人心上! 林夕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紧抿,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除了愤怒,更有一种被欺骗、被愚弄的职业屈辱感! 这触目惊心的帐目背后,正是无数困苦村庄走向绝望深渊的残酷图解! 魏长福的声音因过度用力而扭曲,带著一种死水般的绝望:“记下来了……有什么用?” “龙乡长放话,谁敢再查帐,就是跟全乡老百姓过不去……” “是给项目抹黑!” “林业局那个陈……陈……更是放话,说这些都是成本!要修好路,这点开销都是小意思……” “说俺们刁民……心黑……不想付出。”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泪终於肆无忌惮地淌过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混著灰尘,流进乾裂的嘴角。“俺们不怕死啊!” “路毁了还有脚……房塌了还有命……可领导啊……” 他指著远处那条风雨中隱隱传来低沉雷鸣的狰狞山体裂缝,“那东西……它等不及了啊!” “再一场大雨……” 他再也说不下去,布满厚茧、粗糙变形的大手死死捂住脸,压抑不住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泄出,低沉而压抑,像一个走到生命尽头的老牛发出的最后悲鸣。 屋內的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雨水的滴答声变成了沉重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第293章 看了吗? 江昭寧沉默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冰冷的铁铸雕像。 他的视线凝固在那几本摊开的、沾满灰尘与血泪的帐本上,那些疯狂的数字、无力的批註、指向陈鈺签名的不祥票据、以及那高达上百万的巨额虚报……在他的眼中疯狂跳动著。 每一笔数字都在怒吼,每一个“亏空”“去向不明”“不知去向”“虚报”的標註,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作为执政者的灵魂上。 这些数字,不仅是触目惊心的贪腐罪证,更是对一个贫困山村未来活路赤裸裸的扼杀! 它们代表了被蛀空的希望,被吞噬的生命线! 窗外风雨飘摇。 屋內的灯光摇曳著,映在江昭寧线条冷硬的侧脸上,明暗之间,一种钢铁般的决心正在他眼底无声地凝聚,冷冽而锐利。 他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合上了那本沉重的帐册。 江昭寧的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在努力压制那隨时要喷涌而出的雷霆之怒。 他看向林夕,眼神锐利如刀锋,语气低沉得如同冰水浇筑而成,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即將破开一切迷雾的锋芒: “林夕!把公安从这里搜出来的所有帐册、收据、原始材料全部、一丝不漏地……带走!” 江昭寧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迸出来,声音冰冷刺骨,“直接交纪委!” “任何人!胆敢阻拦……按律处置!” 清晨微凉的光柱穿透江昭寧办公室阔大的玻璃窗。 斜斜地切过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最终投在厚重的实木地板上。 形成几道轮廓清晰却边缘摇曳的光斑,如同一张摇晃不定却无声压迫的网。 空气里瀰漫著新沏碧螺春的清冽茶香,本该提神醒脑,此刻却偏偏冲不散那份悬浮的、铅锭般沉坠的无形凝重。 阳光勾勒出江昭寧微蹙的眉头。 落在他面前摊开的两份文件上,那点暖意丝毫不能穿透附著其上的冰冷气息。 他靠在高背椅里,视线似乎落在窗外鳞次櫛比、阳光下泛著冷硬光泽的现代化楼群上。 然而眼神的焦点却像是穿过水泥丛林,越过了远方的地平线,投向某个更不可测的深处。 文件已经批阅完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犹在耳畔未散。 但眉宇间那道深刻的川字纹却顽固地盘踞著,没有丝毫舒展的跡象。 他无声地吸了口气。 隨后,食指准確无误地按下了內部通话键。 电流轻微的滋声后。 他开口,声音沉稳平静,听不出情绪,却天然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海峰书记吗?请你过来一趟。” 听筒另一端只传来短暂急促的呼吸声,接著是一句异常拘谨的应承:“好的,江书记,我马上过来。” 语气像是被绷紧的弦。 不过须臾,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声音透著一种竭力克制却依旧难以完全掩饰的迟滯。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带著难以言喻的犹豫和小心翼翼,在空旷走廊的迴响里显得格外粘滯。 终於停在门前,间隔了一下,才响起两下极轻、仿佛试探般的叩门声。 “请进。”江昭寧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 王海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惯常的、经过无数次官场打磨的谦恭笑容掛在脸上,但那弧度却显出僵硬。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宽大的办公室,像是被那份沉甸甸的安静所慑,才最终落在端坐的江昭寧脸上。 “江书记,您找我?”声音钻进静謐的空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气短和沙哑。 “王书记,来了,坐。”江昭寧抬手,动作简洁有力,指向宽大办公桌对面那把皮面深沉的单人座椅。 王海峰依言快步走到椅边。 几乎只坐了半个椅面,腰杆挺得过分笔直,显出一种刻意的端正。 两条腿併拢,双手僵硬地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捏著西裤的笔挺裤线,侷促得像是课堂里面对严师的小学生。 汗水几乎难以察觉地浸湿了他鬢角处贴服的几根灰白短髮,在窗边透亮的光线下闪著微弱的湿痕。 他脸上掛著的笑容,更像是强贴上去的一张面具,脆弱得隨时可能龟裂剥落。 江昭寧没有哪怕一秒的寒暄,甚至没有等王海峰彻底在座椅上寻找到一丝虚假的安稳。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隨意却稳定地交叉放在鋥亮的桌面上。 那锐利如刀的眼神,带著一种穿透性的冷硬力量,直直地锁定了王海峰的眼睛,没有丝毫偏移。 仿佛要剥离对方眼神里所有可能的偽装:“王书记,林秘书给你的东西,看了吗?” 这个切入,直抵核心,毫无迴旋余地。 瞬间,王海峰那看似准备好了的身体,如同猝不及防挨了一记无形的重拳。 几不可察地绷紧,肌肉线条在考究的西装下骤然僵硬。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然点头,声音像是要竭力证明什么似地拔高了几分:“看了!看了!” 然而这拔高的音量,在空旷严肃的办公室里反而显出某种虚张声势的苍白。 仿佛声音越大,就越能填补他心底那片急速扩大的空洞。 房间里只剩空两人轻微的呼吸。 阳光移动了一小格,更加清晰地照亮了王海峰额角微微反光的汗跡。 “什么感觉?”江昭寧没有任何缓衝,第二个问题紧隨而至,如同猎人步步紧逼的探刺。 那目光更加凝聚,像是手术台上的无影灯,聚焦著王海峰脸上任何一丝可能泄露內心情绪的涟漪。 捕捉著他眼神的每一次闪躲,嘴角的每一次细微抽搐,甚至喉结不自然的滚动。 “呃……有些,有些……!”王海峰张开口,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像是被一只粗糙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 那预想中的词汇在舌尖打转,硬生生被逼退回去,变成喉咙深处发出的一连串窘迫难堪的“呃”、“嗯”之声。 他的眼神如同受惊的鸟雀,仓惶地躲闪著江昭寧的凝视焦点。 最终只能绝望地定格在自己双手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紧张动作——左手无意识地用力捻搓著右手的指关节。 指节被他自己捏得有些发白,又微微发红。 这个细小的肢体语言,像是一纸无声的供状,赤裸裸地坦白了他內心此刻汹涌的恐慌和本能的抗拒。 沉默如同一张无形却湿冷沉重的厚毯。 瞬间覆盖了整个空间。 第294章 冰山一角? 江昭寧心底那点本来只是隱隱的不满,被这近乎敷衍的应对瞬间点燃、放大。 “腾”的一声,一簇冰冷的火焰便窜了上来,灼烧著他的耐性。 他並不意外王海峰的犹豫徘徊——在利益盘根错节之地,人人都懂得掂量。 他预想过对方的顾虑,推搪,乃至某种程度的自我开脱。 可唯独没料到,一个主管著那片混乱泥潭、经手著无数关键签字权的地基基石,竟连直面一份份铁证材料、连一句简单如“是”或“否”的表態都如此万般艰难! 他缓缓靠回坚实的椅背,不再施加前倾的压力。 背部离开靠垫的一剎那,嘴角似乎向下撇了一丁点微不可见的弧度。 这个细微变化配合著他身体姿態的微妙调整。 形成了一种无声却极具压迫感的气场转换。 开口时,声音像是沉入冰海,语速放慢,清晰得如同重锤砸在冰面,每一个音节都钝重地砸向空气,重逾千斤:“不是触目惊心?” 这冰冷的六个字,饱含著巨大的重量和淬炼过的威严。 不再仅仅是询问。 更是冰冷的逼视。 如同一道不容躲避的凌厉鞭影,带著撕裂虚偽的呼啸,狠狠抽在王海峰摇摇欲坠的心理堤坝上。 王海峰的身体无法控制地打了一个突颤,幅度不大,但绝对清晰可见。 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僵硬笑容瞬间土崩瓦解。 连带著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殆尽,麵皮变得灰败。 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气,又像是绝望地想要抓住一根浮木,双手近乎痉挛地抬起。 做出一个慌乱下压和否认的手势:“不,不,是!是触目惊心!绝对是!” 声音带著一种破腔的嘶哑和急促,如同溺水之人刚刚被拖出水面后的急促呛咳。 那份林秘书亲手送来的证据材料,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办公室保险柜的最底层,却像是通体散发著恐怖的辐射。 他怎么可能“没感觉”? 怎么可能不惊惧交加? 然而,当江昭寧的目光审视般掠过他,锐利如刀锋,“那你为什么支吾其词?” 他接著问道,语气没有丝毫放鬆,反而像手术刀切入更深的组织:“是觉得材料里反映的这些问题,数目不大,甚至让你毫无感触?” 王海峰的脊骨瞬间发紧,喉咙艰难地吞咽著唾沫。 “还是……”江昭寧的语气陡然加重,一字一顿,那眼神如同淬火的钻头,径直刺向王海峰眼底最深处,试图搅动那里可能隱藏的所有秘密,“还是你有什么难言之隱?” “难言之隱”! 这四个字,在这样针锋相对、步步紧逼的情境下被骤然拋出,其蕴含的意义和锋芒瞬间飆升到极致。 它已超越了简单的疑问范畴。 宛如一把经过无数打磨最终变得锐利无比的金刚钻头,其钻芯带著令人惊颤的寒意和穿透性力量。 狠狠刺向王海峰在重重顾虑和恐惧下紧闭如铁的心扉! 王海峰只觉得心臟猛地被一只冰冷坚硬的手攥紧,隨即狠狠撞向肋骨,发出无声而剧烈的震盪! 大脑仿佛瞬间被塞进了大团灼热的棉花,嗡鸣不止。 额头和鼻尖那层细细密密的汗珠瞬间连成一片,像被突然揭开的蒸笼盖子。 眼前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昏花。 他几乎是狼狈地、有些慌乱地从西装內袋掏出一条叠得方正却已明显浸染湿痕的深蓝色方格手帕,用力擦过额头和鬢角,手帕边缘留下了深色的水渍。 他清楚江昭寧的风格。 这位空降而来的决策者,看似沉稳如山岳,其铁腕手段却远不像他表面那平静无波的湖面那般无害。 江昭寧的名字就代表著“追根究底”这四个字。 今天,这道冰冷且绝对的目光精准无误地投向了他。 躲?是躲不过去了。 含糊?敷衍?在这种步步进逼的压力下,无异於自掘坟墓。 他抬起沉重异常的头颅,眼角余光瞥见江昭寧那交叉放在桌上、骨节分明的手,右手食指又开始以某种稳定不变的节奏,一下、又一下,轻轻敲击著光可鑑人的红木桌面。 篤。 篤。 篤。 每一声都无比清晰地叩在王海峰的耳膜上,更沉重地撞击著他的心臟。 那单调的篤篤声,在王海峰耳边无限放大,带著足以粉碎灵魂的力量,一下下凿刻在他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之上。 他终於真切的听到,不,是感觉到了自己內心那道由重重顾虑、畏缩和侥倖构建起来、自以为坚固的防线。 正在这规律且执著的敲击声中发出刺耳欲聋、不堪重负的刺啦啦碎裂声。 伴隨著一声沉闷而深长、仿佛从臟腑最深处挤出来的、充满了千钧绝望的嘆息,王海峰的肩膀骤然垮塌下来,佝僂了下去。 那模样,像是剎那间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骼支撑,更像一个行將彻底破產的赌徒在摊牌前一瞬间的全面崩溃。 他不得不开口,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如同砂石摩擦般低哑乾涩的气声,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江书记……我……唉……” 他艰难地顿了顿,口腔里泛起一阵苦涩。 那几个沉重的字眼仿佛烧红的烙铁,带著剧痛烙进他颤抖的嘴唇:“这事……水太深了!” 每一个音节都粘滯、浑浊,充满了巨大的无力感和惊惧,“这……这恐怕只是冰山一角啊。” “冰山一角”。 这四个字终於带著沉重的宿命感,在凝重的空气里落定。 仿佛耗尽了王海峰残存的最后一点体力,將某种他试图掩盖的、庞大而黑暗的事实的沉重一角,笨拙却又异常清晰地撬开了缝隙。 江昭寧那根沉稳敲击桌面的食指,在王海峰吐出最后那个“啊”字的余音里,骤然停顿下来。 如同一座古钟猝然失声,那瞬间爆发的无声沉寂,蕴含著远比连续不断的敲击更强烈百倍的穿透力。 他的目光依旧锋利,却在这凝滯中悄然掠过王海峰那张布满细密汗珠、表情复杂——恐惧之外更有深重惊疑和绝望的灰败面孔,然后迅捷而无声地转向了宽大明亮的玻璃窗外。 办公室內一片死寂。 时间仿佛也被那沉重的对话粘滯凝固了。 第295章 我年纪大了 几秒钟后,江昭寧的目光重新转向办公桌对面那个颓然萎缩的身影——王海峰。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清晰地穿透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冰山一角?”江昭寧重复了一遍,嘴角泛起一丝带著嘲讽意味的冷笑,“王书记,纪委是干什么的?” “不就是查案破冰的吗?” “怎么,案子大了,就怕了?” “纪委的工作成绩,难道是靠查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来的?” “海峰书记,”他称呼得异常正式,语气里没有任何轻慢,“再深的水,”声音里的重量没有丝毫消减,反而更为坚凝,“纪委这把刀,”他稍稍停顿,如同利刃在出鞘前的短暂蓄势,“也得砍到底!” 最后四个字,斩钉截铁,字字如金石落地,蕴藏著风暴来临前绝对的冷酷威压和无退路的决绝力量。 这不仅是宣示,更是告知——无论你王海峰是出於恐惧还是被无形的绳索所缚,一切避重就轻的把戏就此终结。 帷幕已拉开,幕布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藤蔓、深水处潜藏的巨鱷,都將在这把“利刃”面前无可遁形。 办公室外,城市的车流声隱隱渗透进来,低沉模糊如远海潮涌,却丝毫不能改变室內空气那凝结不散的冰点温度。 江昭寧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王海峰,望著楼下熙熙攘攘的车流人流,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王海峰耳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东山的腐败问题,现在已经是极为突出。” 江昭寧的声音继续,没有任何拔高,反而更沉,更锐,如同铁砧上锻造的刀胚正被反覆锤打,淬火:“群眾反映强烈!” “强烈”二字被重重地咬住,如同钢钉楔入木头,带著一种被民意灼伤的焦躁。 “上级高度关注!”“高度关注”四个字又压得极低,如同乌云缝隙间泄露的闷雷前兆,预告著自上而下的无形风暴。 王海峰感到脸上“腾”地一下,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燎过,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蔓延开来,直烧到耳根。 血液疯狂上涌,將那张早已苍白的脸染成了尷尬窘迫的猪肝色。 羞愧像无数蚂蚁在噬咬心臟,而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不忿又在他胸腔衝撞、淤塞,让他几乎窒息。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辩解:“我……我並非不知情,可是……” 然而,江昭寧接下来的话,如同一把森冷的剔骨刀,精准无比地剖开了他所有试图躲藏的缝隙。 直接剐向了那个他一直闭眼不愿正视的溃烂核心,让他所有的辩解胎死腹中。 “这背后,”他猛然转过身,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在逆光中闪烁著近乎实质的寒芒,瞬间锁死了王海峰躲闪不及的目光,“与我们纪委工作中存在的老好人思想、不作为、懈怠,到底有没有关係?” 声音不算震耳欲聋,却在狭小的空间里轰然炸响! 每一个字都如同裹著冰碴的重锤,狠狠砸在王海峰的心坎上。 “老好人思想”、“不作为”、“懈怠”——这三个词组成了他王海峰在纪委书记位置上的污点三稜镜,从江昭寧嘴里说出来,不啻於对他工作的终极审判。 那些平日里被自我安慰、被同僚默认、被层层关係消解掉的“问题不大”、“得过且过”、“点到为止”,此刻被赤裸裸地、毫不留情地钉在了这间代表著东山最高权力的办公室里。 一种被剥光示眾的羞耻感和被彻底否定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王书记,你这个纪委书记,”江昭寧向前逼近半步,他那俯视的姿態、冷峻的眼神、不含一丝温度的问句,都像巨石一样压在王海峰的肩头,逼得他不由自主地又往椅子里缩了几分,“难道就没有责任吗?” 王海峰如遭雷击,浑身巨震,大脑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嘴唇蠕动了半天,却只发出几声微弱的、意义不明的气音。 他想要解释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网,想要辩解那双从四面八方伸来搅浑水、扯后腿的“无形之手”。 甚至想诉说自己夹在中间是如何的左右为难,耗尽心力也不过是按下葫芦起了瓢…… 可当他的目光对上江昭寧那双深潭般不见底、却又燃著某种足以焚毁一切的幽然火焰的眼眸时。 所有的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所有的理由都显得那么可笑而虚偽。 江昭寧的眼光,早已穿透了他精心构筑几十年的层层保护壳,直接看进了他灵魂深处那个最自私、最怯懦、最不堪的角落。 那个角落里藏著的,正是所有懈怠、所有不作为、所有老好人思想的源头——逃避责任,保全自身。 时间仿佛在凝固的空气中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喧囂再度涌了进来,带著一种无情的、嘲弄般的嘈杂。 王海峰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衝上头顶,又在耳际留下嗡嗡迴响的声音。 他终於承受不住那无形的巨大压力,低下了头。 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半分钟。 但王海峰感觉像是捱过一个世纪。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抬起那张布满皱纹和汗渍、已显老態的脸庞,望向江昭寧。 那眼神里,没有狡辩,只剩下一种被剥去所有偽装后的灰败和彻底的虚弱。 他的嘴唇哆嗦著,声音乾涩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摩擦,带著一种穷途末路的认命感: “江书记……您……” “您说的是……句句在理……”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著,仿佛咽下去的是一口滚烫的热油,“我……我年纪大了。” “您也知道,过不了几年……就要退休了。” 他停顿住,呼吸变得异常沉重而短促,似乎在积蓄那最后一点揭开心底最难堪想法的勇气。 他的眼神彻底失去了聚焦,只是茫然地望著前方虚无的一点。 “我……我只想,”他用力吐出这几个字,带著近乎卑微的祈求,“平平安安地著陆……” “不想……”那“不想”二字如同重铅,几乎要將他的腰再次压断。 他猛地吸了口气,声音微弱却带著一种惊弓之鸟般的恐惧,“不想在最后这几年……再掀起太大的风浪……” “得罪太多的人啊……” 尾音带著绝望的颤抖,最终消失在沉寂的空气里。 这是王海峰最后的、赤裸裸的肺腑之言,它揭开了一个极其现实、极其普遍却又是整个官场肌体深层腐毒之一的创口——“船到码头车到站”心態。 “只想平平安安地著陆?” “不想得罪人?” 江昭寧这两句低微的反问,比方才那些义正辞严的质问更具衝击力。 第296章 必须换人! 死寂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灌满了整个空间。 窗外那繁华的噪音被这沉重的真实压得彻底失声,只剩下两人之间拉开的鸿沟发出无声的呻吟。 江昭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王海峰曾经也许带著稜角,带著些许锋芒。 但在长达数十年的宦海浮沉中,在无数次妥协、和泥、权衡利弊的消磨中。 那些稜角早已被磨得圆润光滑。 那些锋芒早已深深收敛,直至退化殆尽。 所谓的锐气和担当,在临近那个象徵著安逸和稳妥的退休终点线时,彻底转化为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大惯性——求稳!求安!求无过! 一个曾经手持纪律戒尺的执行者。 在时间的冲刷下,蜕变成了一个只关心维持表面秩序、確保平稳过渡的“维持会长”。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江昭寧胸中猛烈地翻涌、碰撞。 一个县的纪委书记,这把守护一方政治生態清明的“钢刀”,竟然自己卷了刃,只想躲进鞘里求个安稳。 江昭寧深吸一口气,那清凉的、带著茶香的空气吸入肺腑,却无法完全驱散胸中的块垒。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理解王海峰。 这种心態的形成並非一日之寒,是整个庞大体制內部无数潜规则、人情网、歷史因素错综交织的结果。 面对这样一个在思想和心態上都已严重固化、如同久泡而失去弹性的老皮革般的人,继续狂风骤雨般的当头棒喝、严厉苛责,能有什么用? 逼迫他表態? 逼迫他立下“军令状”? 也许只会適得其反。 更大的风险在於,这个位置太重要了。 高压之下,王海峰很可能走向另一个极端:要么彻底“躺平”,对任何后续工作都敷衍塞责,彻底做个甩手掌柜。 要么,更糟糕的是,在恐惧和焦虑的双重挤压下。 他极有可能为了自保,为了他那“平安著陆”的最后目標,私下採取更消极甚至可能是更危险的策略——掩盖、拖延、甚至……通风报信? 这不是凭空臆测,在无数令人扼腕的反腐案例中,那些处於风暴眼边缘、自身本就“带病”的干部,往往为了自保而错上加错,最终酿成更可怕的后果。 不行!绝对不行! 硬逼,是下下之策。 现在最紧要的是稳住局势! 纪委这架机器,哪怕转速慢一点,哪怕效率低一点,也必须保证它最基本、最低限度的正常运转! 任何瘫痪或者內部的混乱,都將给那些真正躲在暗处、覬覦漏洞的蛀虫以可乘之机。 心思电转间,江昭寧收敛了眼中大部分锐利的锋芒。 他紧蹙的眉心稍稍舒展了一丝,虽然眉间那道深刻的川字纹依然清晰如刻,仿佛山峦间永不会弥合的峡谷,但笼罩在脸上的那股寒彻骨髓的严厉气息,確实淡去了几分。 他缓缓地走回自己那张宽大、象徵权力中心的办公桌后,每一步都带著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稳定。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重新落回王海峰身上。 这一次,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未减,但其中蕴含的某种逼迫感和审判感,被刻意地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凝的掌控感。 “海峰同志,”江昭寧终於开口,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没有再用“王书记”这样带著明確职位压力的称呼,转而使用了更为中性的“海峰同志”。 这小小的转变,瞬间拉近了一种诡异的距离感——不再是居高临下的训斥,而是仿佛要將对方纳入某个共同面对的艰难局面中来。 声音稳定有力,带著一种安抚的基调,“你的想法,我明白。” 这句“我明白”如同一道意外的暖流。 让几乎被冻僵的王海峰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 江昭寧没有迴避他那混杂著惊讶和一丝希望的探询目光,继续沉稳地说道:“纪委的工作千头万绪,牵涉面广,压力大。” “尤其在这种复杂敏感时期,作为纪委书记,你承受的压力我能体会。” 这番话,既像体恤,又像一种无形的提醒——你还在这个位置上,压力和责任避无可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王海峰脸上停留片刻,確认对方的情绪似乎有了一丝鬆动和依赖,才话锋一转,切入稳定核心:“当前的核心任务是確保我们纪检监察工作的正常运转。” “各项工作不能停,日常监督不能松。” “尤其是对一些苗头性、倾向性问题,更要高度敏锐,及时介入,把问题控制在萌芽状態。” 他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指令性,“现在,首先需要的是稳定军心。” “你作为纪委书记,必须挺起来,该调度要调度,该拍板要拍板!” “程序要走到位,责任要压到人,不能让整个班子散了心神。” 他说话的同时,目光扫过桌面上几份待处理的请示报告,仿佛无声地指示著工作的方向。 王海峰紧绷的身体终於出现了一丝垮塌的跡象,不是崩溃,而是一种紧张的弦鬆弛后的瘫软。 他连忙点头,声音比刚才利索了一些,虽然依旧带著沙哑和虚弱的余韵:“明白!明白!江书记。” “我……我一定稳住局面,全力保证工作不断档!” 这表態虽然依旧缺乏底气,但至少说明王海峰明白了江昭寧的底线——稳定第一。 这就够了,暂时够了。 江昭寧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他的表態:“好。海峰同志,记住你的话。” “把该做的事情做扎实。”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抚的话,点到即止。 过多的安抚会瓦解那刚刚重建起来的、极其脆弱且根基不稳的责任感。 稳定王海峰只是权宜之计,一个止血的绷带,甚至可能是一块聊胜於无的创可贴。 东山的问题如同一个深埋地下的脓疮,已经腐烂到了表皮,必须开刀引流,彻查深挖! 可执掌纪委这把手术刀的“主刀医生”——纪委书记王海峰,他已经失去了“主刀”的勇气、决心和能力!换刀!必须换人! 刻不容缓! 可是,这样一个人在哪里? 江昭寧闭上眼,手指用力掐著发胀的眉心。 整个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超算,在全县干部花名册上疯狂地检索、过滤、评估。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张面孔,都是纪检系统內部几位副职或关键室主任的名字。 然而,刚冒出来不久,就被他一一毫不留情地否决了。 赵天民? 此人稳重有余,做事滴水不漏,长於事务性管理和上传下达。 但行事过於审慎。 甚至有些圆滑世故,明显缺乏那种敢於在风口浪尖上动真碰硬、敢於为正义撕裂关係网的锐气。 他可以做“守成之臣”,但绝不是能破局的“急先锋”! 李卫? 专业素养扎实,办案能力突出,是纪委系统內部公认的业务能手。 但他性格耿直近乎倔强,在系统內人缘一般,协调统筹能力偏弱。 担任主职,牵涉到方方面面的政治智慧和平衡能力,绝非仅靠业务能力就能胜任。 他能当一柄利剑,却未必能当好掌剑之人。 孙建清? 理论功底深厚,作风正派清廉,但在领导魄力和应对复杂局面的手腕上,表现得过於书生之气,显得有些不够泼辣和果断。 东山的局面如同一个沸腾的油锅。 需要的不是温文尔雅的清谈者,而是能当机立断、敢於下重锤、不怕油星溅身的狠角色! 江昭寧眉头越锁越紧。 纪委系统內部青黄不接的状况,严峻得超乎他的预想。 平日里不觉得,待到真要挑大樑时,才发现能撑起一方天地、符合这特殊时机特殊要求的將才,几乎空白! 这些副职们或在能力上有短板,或在性格上有弱项,或在格局上还不够开阔。 更重要的是,长期在“副手”位置上形成的思维惯性和行为模式,能否在短时间內適应“主帅”的战略要求和高压態势? 这是个巨大的问號。 第297章 让贤? 內部不行,目光只能转向外部。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从外面调入一个空降兵? “空降”的好处显而易见:独立性强,歷史包袱轻,行动少顾虑,便於快速打开局面。 江昭寧迅速在脑海里把几个可能的、级別合適的后备干部名字过了一遍。 然而,这个想法刚成形不久,就被巨大的现实挑战击得粉碎。 可信度问题:调一个完全的新人进来执掌纪委这样核心而敏感的部门,在眼下东山的危局之中,信任基础极其薄弱。 自己对他知根知底吗? 了解他的真实想法和能力极限吗? 在即將到来的严峻斗爭中,他是否能坚定不移地与县委保持一致,是否能真正理解並执行最核心的决策意图? 万一能力不足、判断失误,甚至被人情世故同化? 那將是灾难性的。 缺乏足够的了解,就等於在最重要的位置上埋下了一个巨大的不確定性炸弹。 东山的问题盘根错节,水究竟有多深,王海峰那句“冰山一角”绝非虚言。 总不能把乔国良调来吧? 乔国良能力是有,但资歷尚浅,级別还不够。 而且,县纪委书记是省管干部,任免权在市委,操作起来程序复杂,变数也多。 非一朝一夕之功。 再说,乔国良那一摊子也是责任重大! 还是要选择“空降”! “空降兵”最大的优势在於与东山本地盘根错节、可能藏污纳垢的关係网几乎绝缘。 没有歷史包袱,没有利益牵绊,行动少掣肘。 如同一枚乾净的利箭,能够以更少顾忌、更强硬度刺穿层层阻隔。 其次有震慑作用。 一位来自“外面”、背景强势、意图鲜明的“钦差大臣”上任,本身就释放出一个极其强烈的信號——动真格了! 这必然对那些已经习惯了与原有“规则”周旋的腐败分子形成巨大的心理震慑! 足以让一些人手忙脚乱,自乱阵脚,露出破绽。 还有势能加持,空降而来的干部,无论其原职务高低,在东山这些官员的认知里,必然认定其背后都隱含著更高一级组织意图的背书。 这无形中赋予他更强的威势和更多的资源调动空间,至少在执行层面,往往能起到“降维打击”的效果。 就在江昭寧心念电转,思索著下一步棋该如何走的时候,一直低头沉默的王海峰,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倏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里混合著恳求、期待和一丝如释重负,他看著江昭寧,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江书记,”王海峰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我……我愿意让贤。” “愿意让贤”! 江昭寧心头猛地一震! 像高速运行的列车突然遭遇了一道未曾预料的急弯,整个思绪的轨跡被强硬地扭转! 他那双因为高速思考而微微眯起、深不见底的眼眸骤然圆睁,瞳孔在极短的时间內收缩又扩张。 锐利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照灯光束,迅猛地锁定在王海峰骤然挺直的上半身和脸上! 意外!绝对的意外! 他没料到,在重压之下,在“平安著陆”这执念的驱动下,王海峰竟然会在如此狼狈的境地里,迸发出如此突兀、又如此符合他自身逻辑的“壮士断腕”! 这断的不是手腕,而是他视为最后安身立命之所的权力位置! “让贤”?这是个极其委婉、甚至略带美化的官场修辞。 直指核心——他主动要求退出现任、交出纪委书记这把“关键之钥”的权力! 江昭寧脸上毫无波澜,任何外露的情绪都被瞬间冰封在皮层之下。 他没有应声,只是身体姿態在无声地调整——从深陷思索的微微前倾,转为一种更加端凝、如同法官准备听审的姿態。 他的目光牢牢罩定王海峰,如同一只进入狩猎状態的鹰隼,沉默本身传递出巨大的压迫感——他在等待著。 等待这个极其重要的转折点上,必然紧隨而来的“但是”和那至关重要的交换条件!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黏稠的松脂,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著巨大的弦力。 王海峰没有让江昭寧等待太久。 那短暂的停顿,更像是为了稳住自己那剧烈翻腾的心臟和几乎颤抖的手腕。 他看到江昭寧眼中无声的示意,如同得到了某种默许的鼓励。 “我知道,”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清晰的自我剖析,甚至不惜自揭疮疤,“我这个纪委书记,可能……確实让您失望了……” “也跟不上现在反腐工作的节奏和……要求了。” 他主动使用了“失望”这个极具否定意味的词,用“跟不上要求”为前面所有不作为找到了最体面的台阶。 “要求”二字咬得极重,仿佛在暗示,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话锋隨即一转,切入核心。 那眼神里的期盼光芒陡然炽热起来,灼灼地射向江昭寧。 “我只请求您,江书记,”他喉头滚动,姿態放得低无可低,“看在我也为纪委工作这么多年,勤勤恳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 他用“勤勤恳恳”和“苦劳”勾勒出一个值得同情的“老黄牛”形象,试图唤起最后一点情感上的关照。 “如果下来调研员的职级指標,请您……务必考虑我,”他顿了顿,“把这个……把这顶帽子戴在我头上就行!” “帽子”!他无比清晰地指代——“调研员”这顶象徵著处级干部等级序列终点的、没有任何实权却意味著高级別政治待遇和终身福利保障的“光荣退休顶戴花翎”! 他目光里的光焰灼热地攀附著江昭寧的视线,那里面只有最后、也是唯一的渴望,再无其他:“我別无他求!真的!” 他强调著,声音带著一种掏空肺腑的真诚的虚弱,“只希望……晚年能……有个安稳……” “解决待遇。” 筹码已然掷出。 交易台面已经搭起。 江昭寧的手指停止了无意识的摩挲动作,指甲边缘轻轻刮过那骨质瓷茶杯光滑而冰凉的弧面上沿。 他原本只是需要一个位置,但现在,有人主动让出了关键位置,只是附带提出了一个不算过份的价码。 王海峰主动让贤,这简直是瞌睡送来的枕头! 瞬间为那个“纪委书记”这个绞尽脑汁的困局撕开了一道巨大的、通畅无比的口子! 这等於彻底扫清了江昭寧推动人事改革、让真正“铁腕”执掌纪检监察的最大、也是可能最棘手的內部阻力源! 后续空降,少了王海峰这个前任书记的潜在牴触,无论是明面施压还是暗中杯葛,阻力將会锐减! 这是战略性的胜利通道,其价值无法估量! 调研员职级意味著生活待遇——退休金、医疗標准、用车、乃至逢年过节的礼遇排序……这是一套贯穿干部生命周期的隱性权力保障体系! 自己手上有两个! 给他一个不算难! 第298章 绝不手软! 良久,空气被那沉稳如玉石相击的声音打破:“海峰同志,你在我们这班市委常委里,是资歷最老者之一了。” “在纪委书记这个位置上,任职时间也最长,经风歷雨这么多年,”江昭寧言语间隱晦地承认了对方过去的付出,“从干部选拔使用的硬性条件来看,”这个措辞极其官方、极其精准,“你確实是最符合晋升调研员標准的人选之一。” “我会全力为你爭取那个调研员待遇早日下来。” 这看似褒扬的“符合標准”,实则是一张无形的资格认定书。 这不是个人恩赐,是你自身积累的资本应得的可能归宿。 王海峰眼中的光芒瞬间被这巨大的希望点燃! 那份恳求中的哀切几乎一扫而空,被一种死灰復燃般的炽热希冀取代。 他那松垮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力向上牵引,下意识地挺了挺腰背,双肩微微打开,僵硬的坐姿似乎瞬间放鬆了数分。 他甚至微微动了动僵直的手臂,仿佛已经触摸到了那顶“帽子”温暖的边缘。 然而,就在他欣喜尚未成形、呼吸不由自主加速的那一剎那—— “只是……”江昭寧突然拖长了语调。 王海峰几乎是同步地猛抽了一口气! 那刚刚放鬆的肌肉再次绷紧如弦! 他喉结急速滚动,像被捕食者盯住的猎物般脱口而出,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尖利:“只是什么?” 语气充满了被突然勒紧脖颈般的不安。 江昭寧的目光陡变! 他並未即刻回答,而是身体微微前倾,手掌握紧茶杯边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层级,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空气中凝结成冰棱:“只是!在新的纪委书记正式到任、宣布接替之前!” 他將时间节点敲得死死的,不留丝毫空档期! 他目光如同实质性的鞭子,狠狠抽在王海峰脸上,让其呼吸为之一窒:“在你还在这个岗位上一分钟!” “就要发热六十秒!” “就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我再强调一次!”江昭寧竖起一根食指,动作缓慢却带著千钧重压,“你要忠诚履职!恪尽职守!” “把手头上所有该做、未做完的本职工作,一丝不苟地、全力以赴地做好!” 每个词都像淬过火的钢钉。 他的眼神更加冰寒锐利,穿透王海峰惊疑不定的瞳孔,直指那核心中的核心:“尤其是!所有手头上已经明確的案子——哪怕是你刚刚才下定决心要处理的案子!” “不能再有任何拖延!” “不能有半点懈怠!” “不能有丝毫水分!” 声音如同冰雹砸在硬地上,字字鏗鏘! 他深深地注视著早已被他气势彻底镇住的王海峰,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最后通牒的烙印: “这是原则!不可逾越的红线!” “更是底线!” “你……能明白吗?” 江昭寧这转折太快、要求太具体、压力来得太猛!他刚燃起的希望难道…… 但旋即,一道更清晰、更冰冷的逻辑线在他混乱的思绪中陡然贯通! 明白了! 他终於彻底明白了! 江昭寧这是在给他铺一条体面过渡的“红毯”! 允许他保留最后一点顏面离开,而非被狼狈地拖拽甚至踢走! 同时,这更是给他背上了一个沉重的、必须立刻兑现的投名状! 用你手中仅剩的权力和能量,在彻底交出权柄之前,去执行那几个案件! 去砍下那几颗暴露出来的“树冠头颅”! 用实际行动证明你王海峰並非完全不堪用,並非只知退缩避战! 你还在战斗,至少在履行最后的职责! 这不但是给他江昭寧本人交出的一份“功劳单”。 更是为他王海峰自己后续爭取那顶“帽子”时积攒一份最有力的政治筹码! 一个在任纪委书记末期內敢於动手查处腐败案件的形象,总比一个完全躺平摆烂的窝囊废形象更有资格谈论“待遇”问题! 这“最后一班岗”,哪里是纯粹的尽忠职守?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框架下的最后价值榨取! 是他王海峰通往“调研员”宝座的唯一一张通行证! 想通了这层冰冷残酷的利害关係,王海峰脸上的阴云瞬间消散! 一种奇异的、近乎扭曲的豁然开朗出现在他脸上! 那眼神中刚刚的恐慌和失落一扫而空! 仿佛溺水者终於抓住了能带他游向彼岸的漂浮物!儘管那物冰冷且沉重! 他的情绪像被瞬间点燃的乾柴,猛地热烈燃烧起来! 前一秒的颓唐消沉如同被施了魔法般消失无踪! 整个人的精气神被“戴帽”这个终极目標彻底激活! 之前那种只求无过的“维持会长”姿態瞬间让位给一种急於立功赎身的积极进取! 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想要证明自己价值的、急於表功的炯炯光芒! “书记放心!”他声音洪亮,穿透力十足,如同在党旗下庄严宣誓,之前的嘶哑感荡然无存!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决心:“我王海峰向您保证!” “绝对不负组织、不负您的信任和期望!” “我一定!”他右手握拳,重重砸在左胸口上,发出轻微沉闷的声响,“站好这最后一班岗!” “站得漂亮!站得让组织放心!” 这番表態,与其说是承诺,不如说是对交易条款的响亮確认! 是迫不及待地要履行合约第一步的样子! 他甚至生怕江昭寧还有一丝怀疑,不待对方有任何反应,立刻主动推进,主动表功,急切得如同献宝:“书记!” 他语速极快,如同上了发条,“陈鈺、赵大勇、孙建成、龙飞这四人现在证据链相当扎实!相当完善!” “基本达到了立案查处的铁证级別!” 他连续用了三个极其肯定的“相当”、“完善”、“铁证”。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江昭寧,带著点邀功的意味和急於行动的亢奋:“我回去!立刻!马上!就召开纪委常委会!” “当场拍板!当场形成决议!” “马上布置对他们採取『双规』措施!” “雷霆手段!绝不手软!” 他用力一挥手臂,像是要亲手挥动刀锋:“绝不让这些败类!哪怕一刻!逍遥法外!丟党的脸!丟组织的脸!” “丟您……对我的信任!” 最后一句,他巧妙地转换重心,將“丟党的脸”、“丟组织的脸”这等宏大敘事和“丟您对我的信任”这个极其私人化的需求联繫在了一起,指向性明確无比! 他要用这份“雷厉风行”来支付他通往“调研员”的首付款! 江昭寧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將王海峰这瞬间如同打了超级兴奋剂般的状態变化尽收眼底。 他心中没有丝毫的欣慰和喜悦,反而如同吞咽了一块冰冷生硬的铁块,落进胃里,沉甸甸的。 这就是现实,利益的交换,位置的考量,有时比单纯的理念和职责更能驱动一个人。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頷首,简洁地指示道:“好,依法依规,抓紧去办吧。” 第299章 请进! “是!江书记,那我先去了。” 王海峰站起身,恭敬地欠了欠身,然后转身,迈著比来时轻快了不少的步伐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静。阳光依旧明媚,茶香依旧裊裊。 江昭寧却久久没有动作。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王海峰的问题,算是暂时找到了一个解决的路径,但东山反腐这盘大棋,才刚刚开了个头。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那深不见底的“水”,那隱藏在水下的“冰山”,需要他找到合適的舵手和破冰船,需要他凝聚更多的力量和勇气,去面对,去挑战。 他睁开眼睛,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广阔的天空,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深邃。 前方的路,註定不会平坦。 江昭寧身体微微后仰,背部重新抵靠在冰凉的皮质靠背上。 他打一个电话调来了公务车。 江昭寧上了车,小车向著市区风驰电掣疾驰而去。 一个多小时后,深黑色帕萨特悄无声息地融入市区拥堵的车流之中。 却又凭藉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以近乎蛮横的姿態割裂著前方的空间,每一次变道都带著目標明確的决绝。 车內空间密闭而压抑,隔绝了车水马龙的城市喧囂。 江昭寧靠在后座,背脊挺拔如松,並未完全放鬆地倚靠椅背。 那双深邃的眼睛穿透玻璃,投向远处被暮靄笼罩的城市中心地带,却似乎並未聚焦於任何一处可见的景致。 车轮碾过减速带,轻微的一震,將江昭寧略微涣散的思绪重新聚拢。 车已稳稳停在市委组织部静謐的小院里。 这处权力枢纽的內部庭院,透著一股与世隔绝般的深沉寧静。 高大的乔木枝椏在晚风中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像某种古老的低语。 几棵老槐树沉默地佇立著,虬枝盘结,沉默地见证过无数人事更迭、权力流转。 江昭寧推开车门,一股清冽的凉意瞬间涌入肺腑,让他精神猛地一凛,纷乱的思绪被强行按捺下去。 他没有丝毫犹豫,皮鞋踏在光洁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稳定而清脆的迴响,径直走向那幢庄严肃穆的灰色主楼。 沿著光线略显黯淡的走廊前行,每一步都踏在光滑如镜的水磨石地面上。 空旷的廊道像一个巨大的共鸣箱,將他的脚步声清晰地放大,空旷、孤寂,带著冰冷的回音,仿佛在丈量著这条通往核心权力的距离。 关柏办公室的门响起了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篤,篤,篤。” 三声敲门声响起,不疾不徐,力量恰到好处,既清晰传达来意,又不带半点唐突,完美地平衡了效率与礼节。 门內立刻传来一个清晰平稳的声音:“请进!” 江昭寧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手腕沉稳地发力向內推开。 门轴转动顺畅无声,力道控制得极好——门扉开启到足够一人从容进入的角度便静止了,既非莽撞地大开大合,也无小心翼翼的试探。 关柏的办公室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厚重的知识气息与权力的秩序感。 宽敞的空间被巨大的书柜分割开来。 柜中排列整齐的並非装饰品。 而是满满当当被翻阅卷角的厚重卷宗、政策汇编和理论专著。 文件分门別类码放在办公桌、茶几甚至一小片空位上,但堆叠得一丝不苟,没有半分凌乱。 唯一的绿植在墙角,是一棵长得异常规矩的龟背竹,叶片油亮,却规整得近乎刻板。 窗户半开著,微风轻轻拂动著深色的丝绒窗帘,柔和却无半点暖意。 关柏正伏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一丝不苟的深灰色夹克在他身上绷得服帖挺括,一丝褶皱也无,衬得他格外谨慎而精干。 听到开门声,他才从一份摊开的文件中抬起头。 他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乱,纹丝不动地固定在最佳位置,宽阔饱满的前额在柔和的顶灯光线下闪耀著光洁的质感,確实给人一种蕴含著洞察智慧的视觉印象。 他的脸此刻正堆著那种最经典的、练习过千百次的政工干部式微笑——唇角上扬的弧度精確无误,眼神温煦而包容,仿佛天生就能让人放鬆下来倾吐心声。 然而,这標准的笑容又精准地设下了一道无形的边界线,热情恰到好处地內敛於得体之中。 距离感被精確地计算並维繫在“亲切又不失威严”的水平线上。 唯独当他的目光落在江昭寧脸上时。 那双原本掩藏在温和笑意背后的细长眼睛,如同被无形的开关突然激活。 在抬眸凝视的瞬间,温和褪去,一种如同精密扫描仪般冷静、锐利、极具穿透力的审度和洞察光芒骤然闪现。 这不是含笑的打量,而是一种基於海量经验训练的瞬间信息捕捉与评估。 这光芒如冰棱划过,转瞬即逝。 很快又被他脸上完美的、温润的“標准笑容”覆盖,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关部长!”江昭寧在宽大办公桌前方一米五左右的位置稳稳站定,如同经过尺规测量。 这个距离,恰恰是下级向上级匯报工作的黄金位置:足够表达敬意,又避免了压迫感。 是双方心理和权力位置都感到舒適的空间。 他的声音清朗平和,不高不低,吐字清晰到每个音节都带著玉石相击般的质感,流露出对眼前这位组织部长恰到好处的尊敬。 他的站姿无可挑剔,后背笔直,没有一丝晃动,只有肩线微微绷紧,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感。 关柏並没有起身相迎,这既是他身份的体现,也暗示著谈话的基调不会过於客套。 他只是略抬了抬手,手腕沉稳有力,手势简洁明了,指向办公桌对面那张宽大的皮质靠背椅。 “昭寧同志,坐。” 没有多余的寒暄和过渡问候。 关柏的目光再次回到江昭寧脸上,仿佛刚才那精准的扫描瞬间已经完成了初步的信息录入。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开门见山,投下第一枚重棋:“事急,我们就开门见山。” “事急”这两个字,像两枚淬过冰水的钢钉,从关柏口中平静吐出,却带著千钧之力,准確地楔入了本应循规蹈矩的问候节奏之中。 整个办公室的温度似乎都隨之一降。 这几个字骤然定下了基调,宣告了此刻並非寻常匯报,而是风暴边缘的紧急磋商,一切虚礼都被摒除在急流险滩之外。 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陡然增压。 江昭寧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动摇的神情。 他微微頷首,动作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是那种对领导权威的无声確认和对谈话转向的默契理解。 他依言走向椅子,动作利落流畅,没有丝毫拖沓。 椅子距离书桌很近,但他並没有完全紧贴桌沿,依旧保留了一丝微妙的距离空间。 挺直腰背落座,双手极其自然地交叠放在膝头,指尖微微相触,形成一个稳定的支撑结构。 目光没有丝毫游移,专注地、不避不让地迎向关柏。 从走进这扇门到此刻落座,不过短短几十秒,他已经完成了心理状態的完全切换。 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关柏审视的目光並未立刻移开。 片刻后,他身体略向前倾,双臂搁在桌面上,这是一个无言的信號——准备听取匯报。 第300章 重要性不言而喻 然而,江昭寧並没有立刻拋出他的核心诉求。 对话术的精妙掌控已深植於他的骨髓。 他非常清楚,引爆一枚当量足够的炸药前,需要先铺设一条足以承受衝击波的导火索。 他没有急於开口,而是將隨身携带的公文包打开。 稍作搜寻。 他拿出一份不薄的材料,隔著宽阔的红木桌面,手臂稳稳地向前递送过去。 “关部长,”江昭寧的声音响起,“您先看看这个。”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可闻,“这份东西,是正在梳理、已经初步核实的,关於东山县部分科级、局级领导干部的问题线索报告里,摘录出的部分內容。” “为了安全和保密性,那些目前阶段不適宜扩散、牵扯层面可能过于敏感的细节,都已经隱去了。” “但即便如此……” 他的话音略作停顿,“……它勾勒出的,已经不仅仅是个別人的失足,而是一幅足以令人脊背发凉、对东山县政治生態產生强烈不安的结构性图景。” 江昭寧的声音稍微放低了些,“这绝非孤立的个案。” “它只是冰山一角,是那座庞大冰山因为內部不断坍塌膨胀,最终不得已突破水面,显露出它尖利稜角的一小部分。” 他微微吸气,加强了语调的重量感:“您知道,我们县纪委的王海峰同志,老纪委了,经验丰富,行事风格向来以稳健著称。” “就在刚不久,我专门找他就查处腐败的问题深谈了一次。” 江昭寧的视线牢牢锁定关柏脸上的每一丝肌肉的细微抽动,“他告诉我,东山的『水』,深得很!” “官员腐败问题的严重性、涉及面的复杂程度、盘根错节的程度,比我之前所掌握的局部信息,要严峻、复杂得多!” 关柏的目光隨著江昭寧的话语,已经聚焦在递来的材料摘要上。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伸出右手接过了文件,动作平稳利落。 手指接触到纸张那微凉的质感时,他似乎轻微地顿了一下,隨即快速而精准地翻开了第一页。 他没有选择坐下后再看,而是就站在那里,微微垂首,目光如同高速运转的精密雷达,在字里行间飞速地扫描、捕捉、分析。 他脸上温和的笑容,如同遭遇寒潮侵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凝肃、收束。 那些原本柔和的线条,此刻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拉扯收紧,下顎线的轮廓变得异常清晰刚硬。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也隨之凝固。 他看得极快,也极细。 目光不是走马观花式的瀏览,而是如同刑侦人员梳理关键证据链。 捕捉著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金额区间、每一种腐败模式描述的蛛丝马跡。 大脑同时在高速运转,將这些零散的点状信息快速还原、拼接、评估其背后的系统性和蔓延程度。 时间在静默中流淌,唯有纸张翻页时发出的微不可闻却格外刺耳的“沙沙”声,如同蚕食桑叶,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反覆敲击著听者的神经。 大约十分钟后,关柏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关柏轻轻地將那份材料合拢,並未扔回桌面,而是將其平放在桌面的中心位置,动作间带著一种確认事实后的沉重感。 当他重新抬起头时,他的神情已是一片沉鬱。 那份惯常的、带有亲和力的政工干部面具被彻底撕开,暴露出底下严峻而忧思的底色。 他的目光越过江昭寧,似乎穿过了墙壁,望向了那个正在发生著严重病变的县域。 关柏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沉,每一个字都仿佛浸润了冰寒的江水:“东山形势……” 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最能准確形容当前局面的词语,最终吐出几个重若千钧的字,“……的確很严峻啊。”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到江昭寧身上,带著一种深刻的忧虑和反思: “群眾的反映……” 他微微摇头,加重了语气,“非虚妄!” 江昭寧注视著关柏脸上每一丝表情的细微变化——眉心的深刻褶皱、嘴角下垂的弧度、眼神中那份凝重的责任感。 他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份沉重压力的传导,確认这枚炸弹已经在关柏心头成功引爆,掀起了他预期的、甚至更强的衝击波。 他要的正是这种高层级的危机感和紧迫感。 他没有顺著关柏的话进行情绪上的煽动,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任何抱怨或推諉之词。 那样反而显得不够专业和沉稳。 在確认了关柏对局势严重性的深刻认知后,就如同一位技艺精湛的外科医生在对病灶进行了精准定位和评估后,他知道手术刀必须立即切入,且必须切在最要害处。 於是,江昭寧的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无声的信號——凝聚注意力,聚焦核心议题。 他放在双膝上的双手抬起,自然地交叉,十指相扣,放置於光滑的红木桌面边缘,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塔形”手势。 这个姿势既展现了此刻高度的聚焦状態,也在无声中增加了言辞的份量和说服力。 他直视著关柏那双已毫无温和笑意、只剩下锐利审视的眼睛。 用一种经过高度锤炼、冷静中蕴含著千钧之力的声音说道:“关部长!” 江昭寧的话音清晰无比,如同手术刀划破空气。“您比我更清楚——” “此时此刻,在整个东山县的政治棋盘上,县纪委这杆『枪』的位置和重要性不言而喻,它不是一般的部门!” “它现在就是整个东山县破局的命门所在!” “是扼住腐败咽喉的生死命门!” 他微微前倾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强弓,“它必须是坚守阵地的、面对滔天浊浪也能岿然不动、保卫组织纯洁的坚固盾牌!” “它更必须是敢於迎著风暴衝锋、能够斩断一切荆棘、刺破一切迷雾与假象、直至病灶核心的无畏利剑!” 最后,他坐正身体,斩钉截铁的结论性话语如同重锤落下,带著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和分量感,清晰地迴荡在沉静的办公室中。 “在这样的风口浪尖之上,这个极其关键的战略位置——” 他再次停顿,目光如炬,直视关柏双眼深处,传递著毫无迴旋余地的信息: “——必须!也只能!有一个能破冰、敢担当、能打硬仗、有策略、有手段、能稳住阵脚並绝地反击的班长坐镇!” 说完最后这句话,江昭寧不再言语,保持著他那沉稳如山的坐姿。 他释放完了自己所有的分析和压力,清晰地、毫无保留地亮明了核心诉求。 如同一个老练的猎人,他已经將猎物诱入了最有利的攻击位置。 最后的决定权,现在交到了关柏手中。 压力,在无声中完成了彻底的转移。 空气凝滯了。 窗外城市远处隱约的车流声被无形的墙壁彻底隔绝。 那份平摊在桌面中央的举报摘要,在柔和的顶灯光线下仿佛散发著幽幽的寒气。 关柏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点著,一下,又一下,节奏恆定,声音细微到几不可闻。 他脸上那份沉重的表情並未散去,脸上肌肉的线条似乎绷得更紧了。 那双细长的眼睛重新微眯起来,如同两道最精密的扫描器探针。 但这一次,它们扫视的不仅仅是眼前之人,更像是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的阻隔。 在脑海中飞速翻动著那个复杂县域里的人事档案卷宗、能力图谱和政治生態分析报告,评估著每一个可能的选项,权衡著每一次落子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风暴的核心暂时沉入深海。 决策前的沉默如同冰层覆盖下的暗涌,蕴含著改变格局的巨大能量。 这一方狭小的办公室里,决定著的不止是一个职务的人选。 更是一个深陷泥潭县域的未来命运走向。 江昭寧稳坐如山,只有喉结不易察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破冰的时刻,或许就在这窒息般的静默之后。 第301章 自己提出了? 江昭寧的话语在凝重的空气中略作停顿。 每一个吐字都像淬炼过的钢珠,被赋予了精確的重量和清晰的稜角,鏗鏘有力地砸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王海峰同志!” 这声称呼,既是点题,也是宣告风暴中心的第一个关键节点已然出现。 这个名字在当下的语境中被拋出,无异於一枚投入死水湖面激起巨大涟漪的石块。 接著,他的声音陡然下沉,如同深海暗流汹涌,带著一种沉重的、混合著理解与无奈的清晰感。 “他自己,”这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强调了主体的主动性和自我觉醒,“已经深刻、全面地认识到问题所在,也……深感责任重大。” “深感”二字加重了语气,如同锤击鼓面,点明了这份认识的沉痛性和分量感。 它不仅仅是对问题的认知,更是对自身职责未尽所带来的巨大愧疚感的承担。 这是一个政治生命的沉重自省。 江昭寧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带著一种近乎於宣布事实的平静说道:“就在刚不久之前——” “正式、明確表达了——『愿意让贤,让位给更能胜任、更有魄力的人来挑起这副重担』的坚决態度!” “愿意让贤!”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撕裂了办公室沉闷的空气! 瞬间! 关柏那双惯於掩藏情绪、如同精密光学仪器般的细长眼睛,猛地一眯! 瞳孔在剎那间收束,锐利的光芒几乎凝成一道无形的、足以刺穿所有偽装的雷射束! 这是一种纯粹本能的条件反射——老练政客面对意外重大变故时的瞬间警觉。 他那张象徵著平稳与包容的脸,如同遭遇了骤然的强冷空气袭击,所有的肌肉线条瞬间绷紧! 温和?从容?所有精心维繫、用於调节距离感和亲和力的情绪面具在这一刻被彻底剥落,暴露出底下最原始的政治震惊与瞬间的压力评估。 那丝长期掛在嘴角、如同標准配件的沉稳笑意彻底消失无踪,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瞬间蒸发! 作为浸淫组织部多年,一手操盘、审看过无数人事浮沉的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 关柏的神经迴路在瞬间完成了远超常人的运算。 他太清楚这几个字——“愿意让贤”——在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东山县已然爆雷的敏感时刻,从王海峰这样一位资格老、在关键位置上盘踞多年、对复杂关係网络洞若观火的“老同志”口中主动说出,意味著什么! 这绝不仅仅是“高风亮节”、“顾全大局”这类场面话可以概括的个人进退问题! 这代表著—— 在一个正在酝酿政治风暴的县域最核心的堡垒——县纪委! 掌控纪律检查核心权力的关键岗位! 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敞开的权力真空地带! 这个真空就像一个贪婪的黑洞。 几乎在形成的剎那,就註定会以惊人的速度和强度,疯狂地吸引所有潜在接班人的目光。 各种派系或明或暗的能量、以及各方势力基於各自利益诉求而伸出的无形触角! 一场围绕这个即將空缺出来的、具有巨大现实和象徵意义的核心权柄的无声角逐、一场决定未来东山乃至更上层政治派系力量对比的隱形风暴! 几乎就在王海峰“让贤”二字出口的瞬间,已经註定拉开了序幕! 其影响的烈度和波及范围,可能远超眼前东山一地! 巨大的信息衝击和隨之而来的政治判断如狂潮般涌过关柏脑海。 让他几乎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一个问题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但江昭寧绝对能捕捉到的、极短暂的急促感脱口而出:“哦?王海峰同志他……自己提出了?” 是自己主动醒悟?还是承受不住压力?或者更复杂的因素驱使? 每一个可能都导向不同的处置方向。 但话一出口,关柏强大的控制力立刻將他从震惊的本能反应中拉回。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態,瞬间调整了语速和语气,但紧接著拋出的问题,才是他作为组织部长此刻最核心的关切: 他的声音恢復了控制,却带著组织部长特有的务实:“他对后续……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这才是问题的实质! 也是决定这场“让贤”能否平稳过渡、避免“旧力不去”造成摩擦甚至反弹的关键筹码! 组织工作,核心在於“办事”要成。 但更深层的艺术在於如何“摆平”人——如何安置好这些“离开棋盘”的人。 让他们心甘情愿让出位置,从而为“新人”上位扫清潜在障碍,消除可能的阻力源。 安抚好“旧人”,往往是推动“新人”最稳妥高效的润滑剂。 江昭寧早已料到有此一问,对此早已准备妥当。 他深知官场进退的人情世故与价值交换。 “海峰同志辛苦了这么多年,几十年如一日在纪检战线摸爬滚打,確实为这份事业付出了大量心血。” 铺垫到位后,江昭寧切入主题,话语清晰不含糊:“他个人的想法是——” “希望组织上,能体谅他实际的情况,给他解决一个『调研员』的职级指標。” “这样一来,也算是给自己这么多年勤勤恳恳的工作履歷,画上一个比较圆满的句號了。” “圆满的句號”——这是给王海峰政治生涯一个符合预期的体面结局。 为了增加说服力,避免关柏觉得过分或者特殊化,江昭寧立刻补上强有力的逻辑支撑:“至於这个请求,关部长,我们客观地从王海峰同志目前的资歷深度、以及在正职级別岗位的实际任职年限长度来看——”, 他列举具体的硬槓槓,“完全是落在了省委、市委相关的职级晋升政策,以及常规考虑的合理范围之內!” 最后,他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因此,我个人在原则上,表示了理解和支持!” 这既是安顿老王这枚即將离开风暴中心但並非无关紧要的旧子,为其离场支付必要且可接受的“对价”。 同时,这也直接关联著纪委新书记即將上位进程的顺畅度——安置好王海峰,就是为新书记扫平个人仕途上的第一道有形障碍! 也是稳定內部人心、减少纪委班子震盪的关键一步。 关柏是何等人物? 他几乎在江昭寧阐述到一半时,就已经心领神会了这整套安排背后的政治默契与精妙算盘。 他瞬间洞悉了其中的逻辑链条:这方案既顾全了组织程序面子,又照顾了个人情分里子。 核心是为下一任书记顺利执掌纪委核心权力清除一个可能发声的变量。 一个职级指標换一个关键位置的高效移交,怎么看都是值得的“交易”。 更重要的是,王海峰退到调研员,失去了指挥权,但职级仍在。 在需要了解情况或內部协同时,其经验仍可有限调用,並非完全浪费。 关柏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象徵性的思考时间都省略了。 他以常务副部长的职业速度和决策魄力,迅速且清晰地应道:“这个情况,我代表市委组织部,会把它作为一项重点工作给予重点考虑!” 第302章 拖不得 “王海峰同志我知道,他在现职岗位上时间长,资歷確实完全够格。” “按照省里和市里的干部职级晋升政策精神,对照那些明確的条款规定看,他確实算是比较符合条件的对象之一。” “我这边,会儘快提前跟相关的业务对口部门通气,让他们能及时、准確地了解到王海峰同志確切的个人意愿和他工作的实际情况。” 在官场上,“通气”绝对是一门高深莫测的艺术。 它意味著什么? 它意味著,內部协商机制的启动。 意味著潜在阻力的事先摸排与化解。 意味著领导意志的非正式传达。 一句“关部长让我来跟你们通个气”,分量等同於启动正式常规程序的钥匙。 关柏无须拍桌子说“这事必须给我办了”。 其身后的权威和对业务部门的影响力就自然会让相关部门的负责人绷紧神经,优先处理王海峰的职级问题。 並且“深刻领会”其中的重要性与高层意图。 常务副部长个人影响力的介入,就是解决此类问题的核动力引擎。 “旧人”安置预案,这个在这场人事风暴中需要率先解决的、关键障碍之一的方案,仅仅在短暂的言语交锋中,便完成了——从提出诉求,到理由支撑,再到权力介入,最终达成默契共识! 效率之高,显示出这两位都是深諳权力运行规则的老手。 然而,办公室里沉重的空气丝毫没有因为达成这个阶段性共识而变得轻鬆。 相反,那短暂的默契之后,一种更深沉、更紧迫的压力如同浓雾般瀰漫开来。 在江昭寧看来,真正的难关,显然不在於“通气”安置“旧人”,那还是走常规程序。 而在於如何以超常规的速度,为“新人”扫清障碍。 “不,关部长,这事等不得常规路数了,必须特事特办!”江昭寧的声音像是绷紧的弓弦,急促而锐利,带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打破了办公室原有的沉闷。 关柏没有立刻答话。 他抬起眼,平静地投向江昭寧那张写满急切的脸。 关柏其人在组织系统浸淫多年,从最基层的组织干事一步步摸爬滚打上来,最讲究的就是“规矩”二字。 他脸庞清瘦,轮廓分明,眼神平静如潭水,极少有大的波澜,仿佛任何惊涛骇浪到了他这里,都会被纳入这口深潭之中消解於无形。 他只是习惯性地用拇指和中指捻了捻桌上的红蓝铅笔,那是他思考时的微小动作。 “关部长,东山的情况您比我更门儿清!” “那地方,病了多少年了?说是『积弊已深』都算轻描淡写!” “简直像个脓疮,捂在盖子底下,外面看著像是好了点,实际里头烂得流脓淌血!” 江昭寧见关柏不言语,语速愈发急促,每一个字都像从滚烫的喉咙里迸出来的火星子,烫得空气都滋滋作响。 江昭寧的身体猛地向前倾去,手肘“咚”地一声压在办公桌上,震得那盏青瓷茶杯盖轻轻作响。 他的眼睛紧盯著关柏,瞳孔里像燃著两簇火:“沉疴泛起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沉痛的力量。 “这些年积压的脓疮,盖子一揭开,腐臭冲天!”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敲击著,每个字都像锤子砸下。“城投公司的蒋文光一查,光名下的房產就有二十八套,他老婆的奢侈品手錶能摆满一柜檯。”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关柏的眉头微微蹙起,但没有打断。 “林业局、交通局领导的腐败案子,哪个不是要命的案子?” “……牵一髮而动全身!” 江昭寧的语速越来越快,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现在的东山,就是个大火药桶!” “您知道下面县里老百姓怎么说吗?” “他们说,查一个股级干部,能牵出科局级;查一个科局级,能牵出处级。” “这网再织下去,就要织到天上去了!” “反腐败?”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提高,“那已经不是箭在弦上,而是引信已经滋啦啦冒烟了!” 他突然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急促地踱步,皮鞋踏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拖?刻不容缓啊,关部长!” 他猛地转身,双手撑在桌沿,“多拖一秒,那些贪官污吏的胃口就要长一寸。” “老百姓的耐心就要耗干了!”江昭寧的声音显得格外沉重。 “这种信任危机一旦形成,將来花十倍百倍的力气都挽不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激动的情绪,但声音依然微微发颤:“整个东山的政治生態就要彻底垮掉!” “清廉的干部寒了心,观望的干部学了坏,腐败的干部更加肆无忌惮。” “再这样下去,就不是几个官员的问题,而是整个体系的崩塌!” 江昭寧向前迈了一步,几乎贴著办公桌,目光灼灼地逼视著始终沉默的关柏:“您说,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走常规程序?还能等?” “您说,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走常规程序?还能等?” “调研员虽然不是实职,是非领导职务,可是也是提拔晋升,该有的程序一样不能少。” “要层层报批的。” “层层报批?”他语带讥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火星,“光是『酝酿酝酿』,这个环节就能开成一场旷日持久的茶话会!一杯茶,一支烟,一份文件传半天!” “谈的是『慎重』,论的是『稳妥』,磨掉的是战机,消耗的是民心!” “然后组织部门深入考察,”江昭寧的语速更快,像急促的鼓点,“好,就算立刻派人下去。” “熟悉情况要时间吧?找人谈话要排期吧?调阅材料要走流程吧?” “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网,那些笑脸相迎背后的软钉子,光是前期调研,就能给你磨磨蹭蹭耗上俩月!” “两个月啊,关部长!够那些腐败分子把证据销毁多少遍?把资產转移多少轮?把攻守同盟加固多少道?” “好,就算一切顺利,考察报告出来了。” “然后是研究。” “上书记办公会討论,各位领导日程都排得满,凑齐人需要时间吧?” “会上各有各的看法,需要『统一思想』吧?” “这还没完,还要上常委会!” “议题要排队,要等。” “这一圈程序走下来,又是十天半个月轻轻鬆鬆地滑过去了!” “时间是无声的流水,而我们,就在这流水中眼睁睁看著脓疮溃烂,看著毒瘤扩散!” “然后呢?公示?走马灯一样的形式,面面俱到的『规范』!” “再走完这一大圈下来……需要多久?三个月?半年?” “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关部长,就算有您的特殊关照,一路开绿灯,特事特办,绕过一些不必要的环节……可这庞大的机器一旦启动,其固有的惯性有多大,您比我更清楚。” “没有两个月,根本下不来!这已经是最乐观的估计!”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那里面不仅有疲惫,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忧愤。 “关部长,您说,我们等得起吗?” 他顿了顿,隨即自问自答,声音因为一种深刻的无助和巨大的责任感而微微发颤,“也许,坐在这个办公室里,看著文件,听著匯报,我们觉得时间可以等,程序必须走。” “我们的时间等得起!可东山的事业等不起啊!” “东山!不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不是报告里的一堆数字!那是几十万、活生生的东山乡亲父老!” 他的声音充满了画面感,仿佛將东山县的苦难直接搬到了这间办公室:“青石村的村民,世代靠山吃山。” “县里规划要修那条通往山外的扶贫公路,乡亲们欢呼雀跃,盼了多少年啊!” “可结果呢?没有修成路,乡亲们守著满山的果子、药材运不出来,烂在地里!他们的生计,就这么硬生生被断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步步紧逼:“还有县里的那些农户,国家发的良种补贴、农机补贴,到了他们手里,连文件上规定的一半都不到!” “那些钱去哪儿了?被谁盘剥了?” 第303章 一步到位! “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流血流汗,就指望著这点希望过日子!” “他们的血汗钱,正养肥著那些蛀虫!” “还有政府的封山育苗款呢?” “政府的每一笔拨款,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都是用来发展、用来救命的!” “可现在,这些钱变成了贪官污吏酒杯里的琼浆,变成了他们情人脖子上的项炼,变成了他们子女在国外豪宅名车的一部分!” “他们在挥霍的,是东山的未来,是党和政府的信誉!”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痛彻心扉的撕裂感:“关部长,您知道现在东山的老百姓背后怎么议论我们吗?” “他们说,『官官相护』,『天下乌鸦一般黑』!” “上次我去一个地方调研,在村口听到几个老人閒聊,说『这阵风啊,刮过去就算了,该咋样还咋样』。” “那种麻木,那种不信任,像刀子一样扎心啊!” “人民对党和政府的信任,不是在轰轰烈烈的口號里建立的,而是在这一点一滴、一天一天的拖延和失望中,慢慢垮塌的!” 他走回办公桌前,双手重重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几乎是从灵魂深处发出吶喊:“老百姓的信任心,经得起这么耗吗?” 他死死盯著关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用尽全身力气说道:“一天!都耗不起!” “这除弊反腐的工作,耽误不起啊!” “这重整河山的伟业,耽误不起啊!” “旧的不去,这新的不来啊!” 江昭寧的质问像是一记记沉重的鼓点,狠狠擂在关柏心上。 每个“等不起”,都伴隨著茶几上材料纸张无声而尖利的稜角,深深刺入关柏的神经。 他感受著那份文件的重量,那並非物理的重量,而是东山县几十万民眾的期望与怨愤。 是悬在组织纪律天平上、隨时可能倾斜的巨石。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发出“嗒、嗒、嗒”的走时声,清晰得刺耳,仿佛在无情地丈量著东山时间流失的速度。 关柏的眉头,在江昭寧每一个激昂的陈词中,都下意识地锁得更紧一分。 他何尝不知东山的严峻? 那份关於东山“系统性腐败风险”的內部警示报告,此刻就压在他抽屉最深处。 他也理解江昭寧的“急”,甚至欣赏这份担当。 但他这个位置,必须看到的不仅仅是“快”。 组织工作的“精密度”,有时恰恰体现在对“快”的约束上。 那是一整套设计精密、环环相扣的流水线,每一个环节都如同咬合的齿轮,缺一不可。 旨在最大程度地確保干部任用的公平、公正与经得起歷史的检验。 这套体系的初衷无可指摘,它是防止权力滥用、杜绝用人唯亲的坚固堤坝。 可问题在於,当堤坝內洪水滔天、溃决在即时,这套严谨流程“失之於缓”的弊端,就会变得如此致命。 这就好比刮骨疗毒! 江昭寧说得对,东山这个烂疮已经到了非动刀不可的地步。 但要命的是,这刮骨之刀,必须要在那溃烂彻底扩散、危及性命之前落下。 可眼下,程序却是一副麻醉前繁琐的“术前签字流程”。 关柏缓缓用指腹按了按有些酸涩的眼角。 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卸下了他一贯保持的冷硬外壳,流露出些许疲惫与內心的艰难取捨。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江昭寧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对方眼神里的火焰几乎要燃烧起来,那份为了事业不顾一切的决绝,带著一种沉重的真实感,撞击著关柏固有的思维惯性。 “昭寧,”关柏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他目光锐利地审视著江昭寧,“你的心情,我理解。” “东山的情况,確实紧迫。” “但组织原则……”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更准確的表述,“是基石。” “你的意思是……?”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询问,更是一种极其微妙的试探,是他作为组织部掌舵人,对眼前这位急於破局的地方大员所持方案的底线与风险承受能力的评估。 他需要一个明確的信號——江昭寧是头脑发热的急躁,还是真的经过了深思熟虑,有著具体的抓手和承担后果的觉悟? 江昭寧没有丝毫犹豫,他等待这开诚布公的时机已经太久。 他看到关柏眉宇间的鬆动,那不是敷衍,而是真正的考量。 “我的意思很明確,”江昭寧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地直视著关柏,“我们不走常规的两步棋。” “不能等原纪委书记离职,大家议论纷纷,人心浮动,暗流涌动几个月之后,再按部就班地配备新书记。” “我们要——双管齐下,一步到位!” “哦?”关柏的眼神锐利了一分,“具体怎么个『一步到位』?” “在市委正式宣布某同志接任东山县纪委书记职务的同时,”江昭寧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出他反覆推敲的方案,“也即刻同步宣布市委批准任命原东山纪委书记王海峰同志为调研员!” “两步並作一步走!”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掌有力地撑在茶几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这个手势能加重方案的分量,“新书记在市委宣布任职文件的当天上午,就直接在东山县委常委会上宣誓就职!” “而就在同一时间,同一份市委文件里,明確王海峰同志调离原有岗位,新的级別待遇即刻到位!” 江昭寧眼神如寒星,闪烁著决绝的光芒:“我们要的,就是雷霆万钧!” “不给任何角落留下反应时间!” “不给腐败分子在背后串联、销毁证据、订立攻守同盟、甚至是暗中使绊子掣肘新书记开展工作的空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从之前的激烈转为了沉甸甸的恳求,但其中的意志没有丝毫动摇:“关部长,东山等不起了。” “一个腐败分子多逍遥一天,就可能多侵吞一笔国家財產。” “一个群眾的热点诉求被拖延一天,就可能多酝酿一分不满。” “我们需要这个信號,一个市委市政府对东山问题零容忍、刮骨疗毒刻不容缓的强烈信號!” “这不仅仅是对一个具体干部岗位的调整,更是向整个东山县乃至全市释放出我们刀刃向內的决心。” “是对无数关注东山的老百姓最有力的回应!” “为此,我再一次,郑重地、恳切地请求您的支持!” 关柏沉默著,身体缓缓后仰,靠在高大的真皮椅背上。 他的目光似乎並未聚焦在江昭寧脸上,而是穿透了他,投向了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更远的地方,仿佛在眺望那个被阴霾笼罩的东山县。 他的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处理器,疯狂地权衡著利弊的每一个因子,每一种可能引发的涟漪,每一种后果的重量。 支持江昭寧? 彻底打乱潜在的对手阵脚,让其措手不及,最大程度减少干扰、销毁证据的时间和机会。 这对於深水区的反腐攻坚,无异於抢占最宝贵的战略高地。 迅速稳定东山的官场和民心,避免权力真空期的动盪和猜测,给新书记一个无比强硬的开局环境。 向外界发出一个极其清晰、不容置疑的强信號:市委是动真格、下死手的! 这本身就是一种震慑,一种孤立蛀虫的利剑。 解江昭寧之“急”,快速部署力量,直面东山核心问题。 江昭寧身上那股破釜沉舟、不计毁誉的担当,確实珍贵。 在普遍追求“不犯错”大於“多干事”的环境下,这种对事业的责任感和拼命精神,本身就是难得的政治资源。 第304章 时不我待! 不过弊与风险也是显而易见的,程序硬伤! 这是硬伤中的硬伤。 干部任命,尤其是重要岗位的党委班子成员,有严格的选拔任用条例。 王海峰尚未经过离任审计,直接晋升调研员,程序上完全绕过常规考察、公示等环节,完全不合规。 这是对组织原则最为直接的挑战。 万一未来审计或后续调查发现他有严重问题需要追究责任。 那么这次破格的人事操作,將成为关柏甚至市委绕不过去的巨大“污点”和追责点,是程序上的“原罪”。 足以让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对手也必然以此作为攻击点,质疑整个行动的正当性,抹黑动机——“是不是为了包庇谁才这么著急忙慌的?” 平衡打破的连锁反应。 此次“特事特办”,会成为其它单位、其它需要“急办”事项的例证。 下次再有类似情况,都可能以此为藉口要求绕过程序。 “规矩”一旦开了口子,哪怕只针对於特定情况,其约束力就会被削弱,维护的成本將陡然增高。 这是对关柏精心维护的组织工作秩序的潜在破坏。 政治攻訐的风险也很大,“两步並作一步”的操作手法过於直接,很容易授人以柄。 那些利益受损者或其保护伞,必定会抓住“程序违法”这一点大做文章。 “关柏任人唯亲、搞一言堂”、“江昭寧为了打击异己操弄组织程序”之类的非议很快就会甚囂尘上,无论有无实据,这种“恶名”一旦沾上,对两人的整体威信都是极大的损害。 反对,坚持程序? 严格遵守组织原则,程序无懈可击,经得起任何审查和质疑。 立於不败之地,无人能挑出程序上的错误。 避免承担“违规操作”的直接责任和后续可能的风险。 维护了组织工作本身的稳定性和权威性。 可是那意味著时间窗口的彻底丧失! 如江昭寧所言,等走完所有程序,几个月就过去了。 几个月在东山这个火药桶上,足够发生太多事情:关键证据可能被销毁、关键证人可能被威逼利诱甚至“消失”、涉案人员可能金蝉脱壳转移资產、老百姓失去耐心引发更大规模的群体性事件、甚至可能在持续的动盪中出现严重的安全事故或极端事件! 到那时,即使新书记就位,面对的也早已是一个千疮百孔、信息链断裂、线索模糊甚至民怨沸腾的乱摊子。 “守规矩”的代价,很可能是眼睁睁看著东山滑向失控的边缘,而他作为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班子核心成员之一,对此负有间接但沉痛的责任。 那句“不可推卸的责任”不是嚇唬人,是必然的结果。 错过发出最强信號的机会。 等梁国栋在离任审计中暴露出问题再处理,固然名正言顺,但打击效果和对民心的振奋程度,將远低於当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当场拿下”同时配备强硬的新生力量。 错失最佳的震慑时机。 江昭寧的工作热情与信任也会受挫。 一个敢於直面最深黑暗、想要背水一战的急先锋,在最需要组织支持的时候被“规矩”卡住,无论道理如何,其心必然受寒。 这不仅影响其在东山的战斗力,长远看,也是组织人才和改革锐气的损失。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每一秒钟都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墙上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移动的“咔噠”声,此刻在两人耳中如同雷鸣。 江昭寧的心,也伴隨著这清晰而磨人的“咔噠”声,一点点悬起,提到了嗓子眼。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的撞击声。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沿著鬢角缓缓滑落,但他毫无知觉,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关柏脸上任何一个微表情的变化上。 他知道,关柏一言,重於千钧。 这一声“行”或“不行”,將直接决定东山县这场酝酿已久、牵动无数人心弦的反腐风暴。 能否以摧枯拉朽之势轰然炸响第一道惊雷。 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泥泞、漫长的拉锯战,甚至可能因拖延而中途夭折。 东山未来的命运天平,就在这间静得可怕的办公室里,繫於关柏即將吐出的那个决定。 江昭寧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衝上耳膜的声音,以及喉咙深处因紧张而无法抑制的轻微吞咽声。 终於,仿佛经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关柏有了动作。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动作仿佛要把整个办公室的沉重空气都吸入肺中,又或者是將所有的犹豫与顾虑都吸入胸膛,然后凝聚、压缩。胸膛隨之微微鼓起。 接著,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將这口气吐了出来,伴隨著这悠长的吐纳。 他那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的凝重之色如同被无形的抹布用力擦去,瞬间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別无旁騖的果决。 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患得患失,不再左顾右盼,认准方向后便一往无前的坚毅!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而清澈,如同磨礪出寒光的剑锋,直刺人心魄。这瞬间的气场转变,几乎让江昭寧屏住了呼吸。 “哐!” 是关柏手中的红蓝铅笔被轻轻但无比坚决地搁在办公桌上的声音。清脆,果断。 “好吧!”关柏沉声说道。声音並不高亢,甚至比平时说话还要低几分,但每一个字都带著千钧的力道,如同重锤落下,砸碎了凝固的空间,也砸碎了江昭寧悬著的心。 这声“好吧”,不是敷衍,不是无可奈何,而是经过剧烈思想斗爭后、带著巨大责任和觉悟的最终抉择! “昭寧!你说得对!时不我待!”关柏的身体猛地离开了椅背,坐直了,一股无形的压力自他身上散发出来,充满了掌控力与行动力,“东山的局势,確实耗不起半点拖沓!” “断臂求生,雷霆处置,方为上策!你这『两步並作一步走』的方案,我…原则上支持!” “不过,赵书记…” 江昭寧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涌上头顶,巨大的激动和瞬间的轻鬆感让他几乎要眩晕,但他强自镇定,双眼亮得嚇人。 “关部长!有您这句话,东山就有救了!” “为此,我恳求您,马上与赵书记商量敲定这事。” 第305章 確实是不容耽搁 “赵书记?他正在中央党校,”关柏的声音带著一种无可奈何的沉重,“参加一个为期半年的重要培训学习。” “那是中组部直接抓的重点班次,规格高、纪律严,封闭性强。” “別说外人,就是我们市委常委班子非紧急重大事项,原则上都不能轻易打扰。” 关柏的目光锐利地刺向江昭寧,仿佛要確认对方是否真正理解这个“打扰”的份量,“这个时候去干扰他……” 他刻意停顿了半拍,指尖习惯性地捻著桌上那支早已成为他思考標记的红蓝铅笔,仿佛在斟酌最有力的措辞。 他微微摇头,语气里带著浓重的质疑和几分近乎荒谬的感觉:“而且,还是为了一个具体的人事任命?” “还是一个『不那么重要的』……调研员位置?” 最后几个字,关柏的语气加重並明显带著嘲讽的意味。 在这位掌管全市干部命脉的组织部长语境里,“调研员”这个职位,作为解决干部级別的一种过渡性或安置性设计,其重要性根本无法与关键实职岗位相提並论。 为一个正处级调研员的指標,打断在最高学府深造的核心领导的学习节奏? 这念头本身就充满了“不合时宜”乃至“本末倒置”的荒诞感。 关柏內心甚至掠过一丝担忧:会不会让赵书记误以为自己小题大做,能力不足。 或是对他关柏的组织工作有微词,才会拿这种“芝麻小事”来烦扰? 江昭寧的神经早已绷紧到了极限。 关柏话语中每一个强调“不可打扰”、强调“位置不重要”的词汇,都像针一样刺在他的紧迫感上。 没有任何犹豫,在关柏话音尚未落地的瞬间,江昭寧立刻倾身向前,接过话头。 他明白,此刻是最关键的反击时刻,必须用最饱满的真诚和最不容置疑的现实,去衝击这层由“常规”和“位阶”筑起的壁垒。 “关部长!”江昭寧的声音沙哑中带著穿透力,眼神像两道凝聚著火焰的光束,牢牢锁定关柏的眼睛。 他近乎用了“恳求”的语气,但內里的意志却坚韧如钢铁。“我明白!我比谁都明白这要求有多么不合常规!”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仿佛要汲取足够的能量,將东山那如同被阴云压垮的天空搬到这里来。 “但是,关部长!”他字字如钉,钉入关柏理智的天平,“这绝不仅仅关乎一个干部任命的程序问题!” “这关係到东山县当前反腐败斗爭的大局成败!” “关係到我们能否在那盘根错节、沆瀣一气的『保护伞』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扭转被动挨打的局面!” “確实是不容耽搁。” “这绝不仅仅是为了一个干部的调整!” “这是在向东山全县发出战斗宣言!” “是在向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宣判!是在告诉所有被欺凌、被矇骗、对政府失去信心的老百姓,市委看到了!市委有决心!市委要动手了!” “这个信號,比一万份红头文件、一百次动员讲话都更有衝击力!这是凝聚人心、瓦解对手的最快方式!” “是战前最关键的临门一脚!不容耽搁,一天都不能耽搁!” “关部长!我,江昭寧,以我县委书记的党性和人格担保,我並非急躁冒进!” “我是清楚地看到,再不採取断然措施,东山的反腐良机转瞬即逝,我们承受不起拖延的代价!” “我再一次,郑重地请求您的支持!” “您的支持,就是东山几十万百姓希望的火种!” 他深深地、庄重地向关柏鞠了一躬,这躬鞠下去,是沉甸甸的责任,也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关柏沉默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在“嗒、嗒、嗒”地切割著沉重的时间。 他注视著面前这个深深鞠躬的身影,江昭寧最后那句“几十万百姓希望的火种”,如同重锤,精准地凿击在他內心的坚持上。 他从江昭寧身上看到的,绝不仅仅是“急”,而是一种无比清晰的责任感,一种为了扭转颓势不惜身背骂名、敢於担当、破釜沉舟的决然勇气! 这种在当下日趋谨慎、讲求不犯错的官场生態中,显得尤为稀缺而珍贵! 它像一团真实跳动的火焰,在试图点燃关柏內心深处那因长久恪守规则而略显僵化的某种激情。 理智的天平在剧烈的摇摆:程序的原罪风险与东山局势糜烂失控的危险,哪个更无法承受? 时间无声地流逝著。 江昭寧保持著鞠躬的姿势,额角的汗水大滴滑落,砸在錚亮的地板上,碎成微末的水痕。 他听得到自己心臟擂鼓般的撞击声,感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成败,在此一举。 终於—— “好吧!”关柏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地响起,仿佛从胸膛深处挤压出来,不高亢,却像巨石坠地,带著一种破釜沉舟后异常坚定的千钧之力! 这两个字斩钉截铁,瞬间驱散了办公室里几乎凝固的沉重空气。 说完,关柏不再有丝毫迟疑! 他没有先拿起內线电话联繫秘书,也没有翻阅通讯录。 他的身体以一种与他平时沉稳作风不太匹配的速度果断前倾,大手径直伸向办公桌前端——那部红色保密电话机! 这部电话,是整个市权力核心的神经末梢之一,它的线路穿透空间阻隔,直抵最重要的决策者。 每一次它的铃声响起,都意味著一次重大的抉择和责任的开启。 关柏的手指极其熟练地、甚至带著一种与沉重心情相反的流畅感,拨通了那个深深刻在他脑海深处的號码。 听筒里传来清晰而平稳的“嘟——嘟——”回铃音,每一声都仿佛敲击在房间里两个男人紧绷的神经上,在静寂中產生令人心悸的迴响。 江昭寧屏住呼吸,身体因高度紧张而微微颤抖,心臟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咔噠。”一声轻微的线路接通音,比平时任何电话都要清晰。 “餵?关柏?”一个沉稳、略带磁性、却又在背景中透出几分疑惑声音传了出来,正是市委组织部长赵端海。 儘管隔著千里电波,那声音中蕴含的威严和上位者的气场,依然透过冰冷的电路清晰地穿透过来,瞬间充满了整个办公室。 “有事?”简单的问询,却带著上位者特有的简洁力量和无声压力——这个专属线路来电,本身就不寻常。 “部长,”关柏的声音立刻切换成最恭敬、最简练的模式,身体也下意识地坐得更直,仿佛对方就在眼前。 “確实有事打扰您了。东山县委书记江昭寧同志,此刻就在我的办公室。” “他有非常紧急的情况,需要直接向您匯报请示。”关柏语速適中,用词精准。 “紧急情况?……江昭寧?”赵端海的声音里,疑惑的份量明显加重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以他的层级,一个县委书记绕开正常渠道直接通过副部长找他匯报,本就罕见。 通过保密电话,更是非同小可。 “你说。”他语气没有流露不满,但也丝毫不见轻鬆。 第306章 无缝对接! 关柏知道不能绕弯子,必须快速抓住核心:“主要是……他请求组织上能特批一个春奉县纪委书记王海峰一个调研员的指標,而且与新任纪委书记一起立刻到位。” 他將“请求特批”这个核心动作清晰地表述出来。 然后,不等赵端海那边因为这种“小事”再次质疑,他果断地拋出了准备好的下一步,这个决定同样需要勇气: “部长,具体事態的发展和这样要求的背景,江昭寧同志掌握的最清晰。” “情况的確非常特殊和棘手。” 关柏略作停顿,仿佛在確认赵端海的接受度,隨即清晰地提出请求:“我请求,是否能请江昭寧同志直接与您通电话?” “由他本人向您详细匯报整个事態的严重性、紧迫性以及这样处理的具体考量和预期效果?” “这比我们转述,更能清晰地反映东山的真实情况和需求迫切度。” 这个提议看似简单,实则是关柏极高情商的体现。 一是在保护自己,將陈述权和最终决策的风险直接交接到赵端海面前。 二是给江昭寧创造难得的“直达天听”、用自己的担当和能力说服组织部最高决策者的机会。 三是试探赵端海对此事的態度——如果赵书记连听都不愿听,那事情立刻就可以画句號了。 这对江昭寧,是孤注一掷的战场。 电话那头陷入了几秒钟的绝对静默。 只有极其轻微的电流音证明著线路依然畅通。 这短暂的沉默,对於办公室里的关柏和江昭寧来说,却像凌迟般漫长。 关柏甚至能清晰听到旁边江昭寧因紧张而加重的鼻息声。 赵端海是否在权衡应不应该为一个“调研员”指標浪费时间? 还是对这种打破常规的沟通方式本身產生了疑虑?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几乎要將空气撑裂的极限时刻—— “可以!让他讲!”赵端海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是一种基於核心权力掌控者自信而迅速做出的判断——既然关柏如此郑重,江昭寧如此迫切,那就听! 他倒要看看,东山县到底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值得绕开所有程序来“特批”一个调研员? “是!”关柏心头猛地一松,如同悬著的巨石终於落地了一半。 他立刻看向江昭寧,用力地递出手中沉甸甸的红色电话听筒,那眼神充满了鼓励和无声的託付。 江昭寧几乎是扑过来的! 他伸出双手,用前所未有的恭谨和珍视的姿態,稳稳接过了那部仿佛有千斤重的保密电话听筒。 听筒冰凉、坚硬、厚重的外壳触碰到他微微汗湿的手心,传递出一种混合著神圣使命感与巨大压力的复杂信號。 这不再是普通的通讯工具,这是连接绝境与希望的命运通道。 他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將肺里的所有沉鬱和不安都排空。 然后,將听筒靠近耳边,嘴唇对准话筒,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因激动而略有不稳的嗓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儘可能平稳、清晰、充满力量和尊重: “赵部长,您好!” “实在非常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您的宝贵学习时间。” “我是东山县的江昭寧,有十分紧急和极其重要的工作情况,必须直接向您匯报请示!” 电话那头,赵端海的声音依然平静无波,如同一面深不见底的古井:“嗯。你说吧,我在听。” 这平静,反而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江昭寧的心再次提紧。 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分钟,將决定东山未来的命运。 他定了定神,迅速將大脑中梳理了无数遍的逻辑化为最精准的语言。 “赵部长,首要匯报的是东山当前面临的严峻政治生態形势,已经到了非下雷霆手段不可的地步!” 他开始了。 每一个案件,他都点到关键涉事方,点出系统性风险点,用词审慎却分量十足。 “……这些腐败线索和群眾反映,其严重性和涉及面的广度、深度,远超一般举报。” “它们共同指向一个核心:东山县部分关键岗位干部,形成了一个抱团取暖、相互庇护、疯狂蚕食国家利益和群眾利益的腐败利益共同体!” “其结构之稳固,手段之隱蔽,保护层之深厚,已经到了不刮骨疗毒、不釜底抽薪、整个东山经济社会发展根基就面临动摇的风险!”江昭寧的语气带著沉重的痛心和深刻的焦虑。 讲到这里,江昭寧的语气转入了下一步关键点——人事部署的核心用意: “基於这种危急態势,现任纪委书记王海峰有畏难情绪,他也担负不了这个重要的职责。” “他提出了解决调研员的职级,他体面离职的要求。” “这样一来,为新来的纪委书记扫清了掣肘的障碍。” “经与关部长反覆沟通权衡,我们急需一位铁面无私、雷厉风行,並且背景相对简单、与当地没有瓜葛的纪委书记人选。” “他將是当前东山破局最急需的尖刀!” 江昭寧清晰地剖析风险环节:“这就要求不能按部就班地走常规路线。” 讲到此,江昭寧的声音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核心诉求: “因此,我们的方案是——也是我斗胆恳请特批一个调研员指標的用意:必须实现同步调整、一步到位!” “在市委正式任命某同志为东山县委常委、纪委书记的同时,在同一份任命文件、同一时间节点上,明確宣布王海峰同志为调研员!” “这就是『两步並作一步走』的核心要义!” 江昭寧鏗鏘有力地强调:“一方面,新书记立刻以县委常委、纪委书记的全权身份强势登场,没有任何缓衝和適应期空档。” “另一方面,王海峰同志的离任与其新职位的宣布同步完成!” “他的新身份解决了级別待遇问题,传递著组织关怀的温煦信號,但其实际內涵是清晰无误、不容置疑的『退出一线核心岗位、退出现有地方权力场域』的强烈信號!” “这两者要无缝对接!” 他剖析信號背后的政治逻辑:“这个信號的政治威力是巨大且立竿见影的:它直接彻底断绝了那些心存侥倖、还想找王海峰『拿主意』『求庇护』的依附者的最后一丝幻想!” “它起到了瞬间凝固战场、瓦解对手阵线、为新书记扫清思想与行动障碍的关键作用!” “这比任何口號和动员都更有力!赵部长,时间就是战机!这个『同步』,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个出其不意的雷霆效果!” “多等一天,就是给对手多一天喘息的时机。” 江昭寧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力求准確、有力,將东山县那盘复杂而紧迫的棋局,清晰地展现在赵端海的面前。 第307章 平调最好! 窗外,城市的喧囂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只有阳光在缓缓移动。 江昭寧知道,他必须说服电话那头的人,为了东山县的明天,他必须贏得这次破格的支持。 那一边的赵端海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才道:“好吧!我破一次例,调研员指標可以马上拨下来。” “新纪委书记的人选你与关部长商定即可,报常委会討论批准即可。我这边不掣肘。” “你把我的意思转告给关部长吧!” 说完赵端海掛掉了电话。 “谢谢赵部长的支持!”这句话与其说是对著已经掛断的电话讲的,不如说是他对自己內心激盪的一种確认和宣泄。 赵端海部长,这位一向以严谨、甚至有些刻板著称的上级。 最终竟然同意“破一次例”,这不仅仅是拨下来一个调研员指標那么简单。 这更像是在密不透风的铁幕上,用巨大的决心和信任,撬开了一道至关重要的缝隙! 这意味著,压在他心头最沉重的一块石头之一落了下来。 坐在对面的关柏,將江昭寧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不需要江昭寧转达,电话的漏音以及江昭寧的回应,已经將赵部长的態度清晰地传递过来。 关柏心中同样波澜起伏。 赵端海的“不掣肘”,其分量他再清楚不过。 这等於將新纪委书记人选的提名权,在很大程度上交给了他和江昭寧。 这是莫大的信任,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成功了,或可扭转乾坤;失败了,他们二人都將承担巨大的政治风险。 室內一时间陷入了某种奇异的寂静。 窗外,城市的喧囂被厚重的玻璃过滤,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反而更衬出办公室內空气的凝滯。 阳光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窗框的菱形光影,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仿佛时间本身都在这里放缓了脚步,等待著下一个石破天惊的瞬间。 关柏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他抬起眼,目光如同两柄经过冰水淬炼的利刃,骤然刺破沉寂,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金属刮擦般的冷硬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雹砸在玻璃上,清晰、冰冷,蕴含著极大的压力:“江书记,你坐下!” 江昭寧依言坐下。 “那么,核心问题来了!”关柏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每一个音节都带著金属般的撞击感,重重敲在江昭寧的心上,也敲在了这间办公室无形的战鼓上:“新的纪委书记人选!” “迫在眉睫!刻不容缓!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干部?” 这不是一个泛泛而谈的问题,这是一个必须用最精准的语言、最清晰的画像来回答的战略命题。 它关乎东山县未来数年的政治生態走向,关乎他江昭寧此次破釜沉舟的“东山战役”的信心。 江昭寧没有丝毫犹豫,他早已將这个问题在脑海中反覆咀嚼、锤炼了千百遍。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迎向关柏审视的目光,语速平稳,但每个词语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的火星,带著灼热的能量。 “关部长,这个位置,非同小可!我再次强调一下。” “我认为,必须具备以下四点,缺一不可!” 他抬起右手,屈起食指,做出一个坚定有力的手势。 “第一,要绝对忠诚可靠!这种忠诚,不是口头上的表忠心,不是圈子文化里的站队,而是对我们党的事业、对组织原则、对人民利益的无限忠诚!” “是能跟我们县委核心步调保持高度一致、深刻领会组织意图、在关键时刻不惜一切代价、排除万难也要坚决执行的干部!” “是那种即便刀架在脖子上,也绝不会背叛理想信念和组织重託的人!” 在东山官场错综复杂、迷雾重重的情况下,如果纪委书记的忠诚度出现哪怕一丝裂痕,都將是灾难性的。 接著,他屈起中指。 “第二,要敢於破局、敢於碰硬!” “东山县的问题盘根错节,利益集团经营多年,关係网可能密不透风,牵一髮而动全身。” “新的纪委书记,必须要有迎难而上、主动向这种铁板一块的格局发起衝锋的锐气!” “要有魄力!要有在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巨大压力下,依然敢於挥出重拳、撕开铁幕的担当!” 他將“锐气”、“魄力”、“担当”这几个词咬得极重,仿佛要將它们鐫刻在空气中。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打破僵局的“爆破手”,而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管理员”。 然后,是无名指。 “第三,要具备强有力的执行力、穿透力!” “绝不能是纸上谈兵的理论家,必须是能迅速將县委决策转化为实际行动的实战派!” “要能像最精锐的特种兵一样,迅速找到对手防线的薄弱点,精准撕开突破口,有效组织、调配纪检监察力量,实现精確打击,务求一击必中,形成有效震慑!” “我们需要的是能打开局面的『尖刀』,而不是在办公室里写报告的『秀才』。” 他描绘的是一幅战斗画面,纪委书记就是这场反腐攻坚战的先锋官。 最后,是小拇指,但其所代表的意义却丝毫不轻。 “第四,要相对超脱!最好与东山目前深层的问题关联较少,甚至完全没有瓜葛!” “这样才能轻装上阵,少些顾虑,少些人情牵绊,能够心无旁騖、毫无顾忌地开展工作!” “一个身上背著本地人情债、陷在关係网里的干部,即便能力再强,也难免投鼠忌器,施展不开手脚。” 这一点,直指东山本地干部可能存在的局限性。 一个外来者,或许更能打破那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和默契。 四条標准,条条清晰,指向明確,勾勒出一个理想中纪委书记的完美画像:忠诚、果敢、强悍、超脱。 这几乎是一个“完人”的標准,在现实中难以寻觅。 关柏静静地听著,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直到江昭寧说完。 他才微微眯起眼睛,像是一个老练的猎手在审视猎物留下的痕跡,缓缓地、带著一丝洞悉一切的语气反问道:“按照你这个標准……” “『相对超脱』,『与东山关联较少』……” “你说的是——空降?” “是的!”江昭寧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等的就是关柏问出这句话。 “关部长,我考虑良久,反覆对比权衡了县內、市內可能的人选……最终得出的结论就是,必须空降!” “这是基於能力匹配度、忠诚可靠性、以及应对当前复杂紧迫局面所能展现的最大战斗力爆发点……等多方面因素综合判断的结果!”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更加灼热:“还有!我们必须与时间竞赛!” “东山的情况,就像一间堆满了乾燥柴草的屋子,火星已经出现,我们不能等它燎原!” “我们必须抢在局势彻底失控之前,抢在对手做好充分防备、甚至反扑之前,把最关键的人放到最关键的位置上!” “空降,並且是平调最好!” “平调?”关柏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这个细节被江昭寧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知道,关柏抓住了问题的关键节点。 “说说?为什么是平调?”关柏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的探究意味更浓了。 第308章 我们是同学! “是!因为平调的干部,不必要经过层层选拔考察,不需要『过五关斩六將』那样漫长而繁琐的程序,最终才能胜出!” 江昭寧的话语如同解开缠绕线团的手,快速而清晰,“关部长,您比我更清楚,提拔一个副处级干部。” “尤其是像县纪委书记这样的关键岗位,需要经过推荐、考察、测评、谈话、公示、上报、批覆……” “哪一关不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那一套完整的程序走下来,耗费的时间精力,牵扯的人际关係,比我们刚才解决的提拔一个调研员要困难得十倍还不止。” “而且,这套程序刚性极强,没有特殊渠道可走,没有任何人可以绕过去!”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那是被现实困境反覆灼烧后留下的印记:“就算我们排除万难,把人选推到了最后的常委会上,在那种场合,面对各种不同的考量、平衡甚至博弈,意见也未必能够统一!” “任何一个微小的变数,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但!关部长,请您看看我们现在的形势是什么?是火烧眉毛!是箭在弦上!” “在这种时候,我们是继续按部就班、四平八稳地走那套需要很长时间的程序,还是我们自己掌握主动,扼住问题的咽喉,选择一条最直接、最有效的路径?” 他猛地挥了一下手,像是在斩断一切犹豫和羈绊,目光灼灼地逼视著关柏,从胸腔里迸发出那句酝酿已久、石破天惊的话:“我们走捷径!” “为了东山的大局,为了不辜负组织和人民的期望,我们必须敢於打破常规,走这条看似非常规、实则最符合现实需求的『捷径』!” “说下去!”关柏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更多,他被江昭寧这连番的、充满激情与逻辑的“轰击”深深吸引住了。 他需要听到更具体的方案,更详实的论证。 这条“捷径”到底怎么走?那个符合所有严苛標准的“空降平调”人选,究竟在哪里? 江昭寧这排山倒海般的陈述,最终要指向一个怎样具体的名字? 办公室內的空气,原本被江昭寧连珠炮般的话语轰炸得灼热而紧绷。 那几声轻柔却突兀的敲门声,像一颗冰粒投入滚油,瞬间激起了別样的反应。 关柏部长那句“请进”话音刚落,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隨即,一个身影完全显现。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身姿窈窕,穿著合体的小西装,既不张扬,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干练的曲线。 她面容精致,眉眼间带著一种混合了敏锐与沉静的气质,像一柄收在名贵丝绒鞘中的利刃,光华內敛,却寒意暗藏。 “寧曼芹!”江昭寧显然有些意外,脱口而出。 “江书记!”进来的寧曼芹同样流露出些许惊讶,目光快速在江昭寧和关柏脸上扫过,像是在评估此刻办公室內的氛围。 关柏看著这两人,心中的疑虑像水面的涟漪轻轻盪开。 他熟悉干部档案,江昭寧和寧曼芹的年龄差摆在明面上,至少六七岁。 寧曼芹上小学时,江昭寧恐怕才刚出生,这声“同学”从何谈起?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带著一丝探究的意味,温和地问道:“你们很熟悉?” “我们是同学!”江昭寧的回答乾脆利落,但似乎並未打算深入解释。 还是寧曼芹心思更为縝密。 她转向关柏,脸上绽开一个得体的微笑,那笑容如同精准计算过的弧度,既表达了尊重,也化解了可能的尷尬:“关部长,我与江书记是党校同学。” 她轻声补充道,“那一期青干班,江书记是我们班最年轻的学员,我是倒数第二年轻的。” “难怪!”关柏恍然,心里的那点疑问烟消云散。 党校同学这层关係,在体制內往往带著一种特殊的亲近和认同感,它跨越了年龄和原本单位的界限,构成了一张潜在的人脉网络。 他顺势问道:“寧主任有什么事吗?” 寧曼芹是市纪委一室的主任,一位近年来在反腐一线声名鹊起的干將。 寧曼芹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正式而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部长,我来是想问一下,我们市纪委一室申报的那个集体荣誉,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理由还不够充分,又补充道,“同志们都在盼著,这不仅是荣誉,更是对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付出的肯定。” 关柏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带著点上级对得力下属特有的宽容语气:“急什么?该走的流程总要走吧。” “不急吗?”寧曼芹的声调微微扬起,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瞬间注入了锐气,像是听到了战斗的號角,“关部长,那是我们一室全体同志,多少个通宵达旦,顶著压力,硬啃硬骨头才换来的成果!” “为国家挽回了多少经济损失?” “清除了一批蛀虫,净化了一方政治生態!” “这不仅仅是几张奖状的事,这是士气!”她的话语如同她办案时的风格,条理清晰,直指核心,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韧劲。 关柏看著她眼中闪烁的光,那是经过硬仗淬炼出来的光芒,他笑了笑,不再卖关子:“好了,知道你寧大主任带的兵厉害。” “今天刚批好,文件已经在走最后的用印流程了。” “真的呀?”寧曼芹脸上瞬间闪过一抹真实的喜悦,像冰雪初融。 “骗你干嘛?”关柏摆摆手,“回去等著正式通知吧。” “那好!谢谢部长!我就不打扰您和江书记谈正事了。”寧曼芹目的达到,利落地转身,准备离开。 她的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慢!” 就在她手即將触到门把手的瞬间,江昭寧的声音骤然响起,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根无形的线,瞬间拴住了她的脚步。 寧曼芹疑惑地回头,看向江昭寧。 江昭寧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再次仔细地、从头到脚地审视了一遍寧曼芹。 刚才被打断的思路,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因为寧曼芹的突然出现和她刚才那番关於“士气”的言论,如同散乱的珍珠被瞬间串联起来。 一个清晰、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成形,变得无比鲜明和迫切。 他转向关柏,语速恢復了之前的沉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关部长,寧蔓芹同志现在是在市纪委一室,没错吧?” 他像是在確认,又像是在为自己的下一步论述铺垫。 寧曼芹微微蹙眉,代替关柏回答道:“是的,怎么啦?” 她不太明白这位年轻的县委书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副处实职?”江昭寧追问,目光锐利。 第309章 挖墙脚? 寧蔓芹眉眼轻轻一挑,那姿態像是在说“这还用问”,语气却带著点自嘲式的淡然:“那还不是个做事的?” “衝锋陷阵在一线罢了。” 她並不满足於仅仅拥有一个职级,她更看重的是这个位置能让她做什么。 “你去年主导,或者说,是具体执行负责人,掀起了我市国企领域的一场反腐风暴,率一室查处了市城建集团、市资源规划局前后两任、共计四名要害部门的党政一把手,並最终让他们全部鋃鐺入狱,涉案金额巨大,社会影响深远?” 江昭寧如数家珍,语气平静,却像是在投下一枚枚炸弹。 这些案例,在系统內部早已传开,寧曼芹“寧铁腕”的名声也正是由此而来。 寧曼芹脸上的隨意收敛了。 她挺直了脊背,正视著江昭寧:“江书记过誉了,那是在市委和委领导坚强指挥下,我们一室全体同志的本分工作。怎么?” 她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反问,“江书记这是要高升到我们纪委系统任职了?” “提前了解情况,进入角色?”她嘴角牵起一个浅浅的、带著探究意味的弧度。 “不是我要去纪委。”江昭寧缓缓摇头,他的目光从寧曼芹脸上移开,重新牢牢锁定关柏,声音陡然提高,清晰无比地砸在办公室安静的空气里,“是我要来挖你们市纪委的墙角!” “什么?”寧曼芹彻底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化为纯粹的错愕。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关柏部长也明显怔了一下,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看向江昭寧的眼神充满了审视和不可思议。 挖墙脚? 而且还是挖到市纪委最锋利的“刀”之一?这江昭寧,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江昭寧根本不给他们消化和质疑的时间。 他必须抓住这电光火石间產生的灵感,趁热打铁,將自己的理由充分呈现。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关柏,语速刻意放缓,仿佛每一个字都有千钧之重,要深深地砸进对方的心里: “关部长,寧蔓芹同志的能力、作风和近年来的战绩,我早有耳闻,也做过一些侧面了解。” “她近来的这几场硬仗,不仅仅是『打得漂亮』四个字可以概括的!” “那是真正的刺刀见红,是在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中硬生生撕开缺口,是在压力和阻力面前寸步不让!” “其过程的艰难险阻,你我都能想像!”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的犹豫和不確定都挤压出去,只留下最坚定的信念:“而我们东山县现在面临的,是什么局面?” “积弊多年,沉疴泛起,经济发展停滯,政治生態受到污染,信访问题突出,可以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烂摊子!” “这不仅仅是发展的问题,更是刮骨疗毒、正本清源的问题!” “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在机关大楼里按部就班、论资排辈的守成之臣!” “那样的干部,有,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的声音再次拔高,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渴望:“我们需要的是能挽狂澜於既倒的破局锐器!” “是在看不见硝烟,但同样残酷甚至更加复杂的战场上,敢打敢拼、能杀出一条血路、为我县打开局面的特种先锋!” “需要的是那种能点燃烈火、撕裂黑暗的爆发力!” 江昭寧的手臂猛地挥下,指向一旁尚未从震惊中完全恢復的寧曼芹:“她的特质!她的能力!她过往的成绩所证明的战斗意志和破局手段!” “与当前东山县面临的这份特殊的、超乎寻常的、甚至可以说是危急存亡的挑战需求,其契合度,是其他人选完全无法比擬的!” “我认为,寧蔓芹同志,是我县县委常委、纪委书记最合適、最理想、也可能是唯一能迅速扭转乾坤的人选!” “寧曼芹”这个名字,连同“东山县纪委书记”这个职位,如同两道猝然劈落的闪电,瞬间將办公室內的空气彻底电离! 原本只是有些凝滯的气氛,此刻彻底冻结了! 寧曼芹只觉得一个激灵,从头顶凉到脚心,隨即一股热血又涌了上来,让她脸颊发烫。 她彻底愣住了,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东山县?纪委书记?常委?这跳跃太大了! 她从未想过会离开市纪委,更没想过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去一个陌生的、而且听起来情况极其复杂的县区担任如此重要的职务。 震惊、茫然、一丝隱约被认可的激动,以及巨大的不確定感,瞬间攫住了她。 关柏部长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著,显然在急速思考江昭寧这个石破天惊的提议。 空降一个市纪委的副处级干部下去当县纪委书记,这操作不是没有先例。 虽然是平调,没有复杂的体系考察程序,但也涉及复杂的沟通协调。 而且,寧曼芹虽然能力强,但毕竟年轻,且是女人……是否能服眾? 东山县那潭水,深浅难测…… 江昭寧敏锐地捕捉到了关柏的犹豫。 他顿了顿,给了对方两三秒的消化时间,然后再次开口。 这次他的语气变得异常沉静、恳切,带著一种对组织原则深刻理解的穿透力: “关部长,我深知这个提议非常规,甚至显得有些突兀。” “但请您冷静思考,干部选拔任用的核心要义是什么?” “是『人事相宜』!是把最合適的人,放到最需要他、也最能发挥他价值的岗位上!” “这不是论资排辈的游戏,也不是平衡各方利益的妥协艺术,尤其是在东山县现在这种火烧眉毛的危急时刻!” 他目光坦诚地迎著关柏审视的眼神:“这关乎东山县几十万百姓的福祉,关乎党的事业在基层的稳固!” “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最正確的人事安排,把最能打仗的將领派到最吃紧的战线上去,这是组织工作的根本目的,也是对人民、对事业最大的负责!” “我认为,寧蔓芹同志,就是此刻东山县纪委书记岗位上的『最合適』!” “程序上的困难,我们可以想办法克服,但错过这个最佳人选,我们可能就错过了扭转东山局面的最佳时机!” “时间,不等人啊!” 一番话,掷地有声。 办公室內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城市噪音,提醒著时间仍在流逝。 关柏交叠的双手不自觉地用力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江昭寧这番话如同重锤,猛烈地敲打在他职业认知与规则本能之间那道坚固的墙壁上。 当下的危局、王海峰让出的通道、以及对寧曼芹那份几乎是孤注一掷的评估…… 这一切混合著江昭寧身上传递出的那种破釜沉舟、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这位素来以稳健著称的他,內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关柏的目光在江昭寧坚定而迫切的脸庞上停留许久,又缓缓移向一旁神情复杂、尚未完全平復的寧曼芹。 他看到了江昭寧破釜沉舟的决心,也看到了寧曼芹身上那股经过实战检验的锐气。 终於,关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將胸中的波澜尽数压下。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变得极其严肃和专注,他先看向寧曼芹。 “寧曼芹同志,”他的声音恢復了组织部长的沉稳和权威,“对於江昭寧同志的这个提议,你自己……有什么初步想法?” 第310章 最后我签字背书! 接著,他不等寧曼芹回答,又猛地转向江昭寧,语气凝重:“昭寧同志,你的理由很充分,决心也很大。” “但是,你应该清楚,这不仅仅是你们东山县委点头,或者我这里简单批个条子就能办成的事情。” “市纪委那边,我需要沟通,需要爭取他们的理解和支持,毕竟曼芹同志是他们的一员得力干將。” “虽然没有提拔那样有相关的考察程序,也是要上常委会研究的!还有……” 关柏顿了顿,目光如炬,“你准备好应对可能產生的各种反应和阻力了吗?” 问题的核心,被关柏一层层地剥开,摆在了桌面上。 而风暴眼的中心,寧曼芹,此刻心潮澎湃,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足以改变她人生轨跡的重大转折。 江昭寧则知道,他成功地投下了一颗炸弹。 现在,他必须確保这颗炸弹能炸开一条通路,而不是將所有人都炸伤。 办公室內的灯光,將三人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墙壁上,仿佛一幅定格於决策瞬间的凝重画卷。 “准备好了!”江昭寧斩钉截铁。 关柏的目光转向了寧曼芹。 “寧主任,你呢?到底是个什么態度?愿意到东山县任纪委书记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东山县的情况她早有耳闻,政治生態复杂,积弊重重,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 可当这个选择真的摆在面前时,她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我,我?”寧曼芹脸儿一红,像是被人窥见了內心的波澜。 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內心的挣扎。 去东山县,意味著要离开熟悉的城市。 去面对完全陌生的环境,甚至可能触及某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係。 可她也清楚地知道,东山县的百姓需要一个敢於碰硬的纪委书记,那里的政治生態亟待净化。 作为一名受组织培养多年的干部,在需要担当的时刻,个人的那些顾虑又算得了什么? 最终,组织工作的根本使命——服务大局、保障大局稳定和发展——压倒了顾虑。 “我听组织安排!”她终於抬起头,目光里的犹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光芒。 这不是简单的服从,而是一种经过內心挣扎后的自觉担当,是个人利益对集体利益的有意识让位,是一个党员在关键时刻做出的无悔选择。 “好!” 这一声“好”里,包含著欣慰与信任。 关柏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蓄满了力量。 他用一种极其郑重、凝重、甚至带点执行特殊军事命令般的决绝口吻开口: “江书记,你提出的这个人选考量和理由……非常……具有战略前瞻性!” “確实,特殊时期,需要打破思维定势!” “所以,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超常规的思路、超常规的措施、超常规的协作!” “第一,”关柏目光如鹰隼,瞬间攫住江昭寧的眼眸,“王海峰同志明確让贤,这个位置空出来了,这是我们最大的事实依据!” 他从桌后几步踏前,站到离江昭寧很近的位置,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分享一个密约,却又字字如雷霆贯耳,“马上形成一份情况报告!” “要点明他的健康状况、个人意愿!” “尤其是我们对其『力不从心』的客观判断!” “这份报告要快!要实!滴水不漏!” 他倏地竖起食指,“不能留任何让人质疑其让贤自愿性的缝隙!” 停顿一秒,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一个八度,带著不容迴旋的决绝,“这报告由你东山县委主导起草!” “最后我签字背书!” “明天!下班前——必须准时放到我的办公桌上!” 时间! 江昭寧的心臟被这两个字狠狠攥紧。 关柏没有给江昭寧喘息的机会,第二记重拳已然落下,直击最核心的矛盾。 “第二!”他的眼神像两道淬火的雷射束,牢牢锁定了江昭寧,“核心推荐依据!这才是最难啃的骨头!” 关柏猛地拍了一下身前的桌面,发出沉闷一响,桌上的笔筒轻轻摇晃,“不是那种万金油!” “不是写什么德才兼备、勤勉踏实之类的套话、废话!那些狗屁东西——通通没用!” 他猛地向前探身,距离江昭寧不过咫尺,“要围绕我们刚才分析的四点!” “要围绕著东山现在病灶的核心——是那个『敢』字!” “是那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非要把它撞出个窟窿的骨头!” “是那种在泥潭里也能扒出根硬骨头的劲!” 他语速越来越快,每个短句都带著火药般的爆发力:“拿事实说话!要挖掘!要突出!” “把寧曼芹查处的那些硬骨头案子给我摆出来!写透!写出血性!”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墙壁,落到了更远的档案深处,声音带著强烈的画面感逼问,“她在盘根错节的阻力下,是怎么像鹰隼一样精准锁定目標的?” “她在那些能压死人的压力底下,怎么一砖一瓦建立起那份坚不可摧、牢不可破的证据链?” “她又用了什么手段,在对方层层设防、自以为铜墙铁壁的情况下,迅速撕开一个口子,像手术刀一样彻底摧毁对方的防御体系,最终实现精准的定点清除?” 他的话语如同滚烫的铁水在办公室倾泻:“我们要让每一个翻开这份材料的人——立刻闻到硝烟味,看到刀刃的反光,感觉到那份在钢丝上行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执著和锐气!” “要把她那份执著、锐气、担当、执行力写得如同纪实文学一样生动、深刻、有力!” “让那些官话套话羞愧死!” “这份推荐材料,”关柏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沉重,“不是介绍信,它就是一颗炸弹!” “一颗钻地炸弹!我们必须让每一个看到这份材料的人,每一个!都立刻明白,这个人选不是备选之一。” “这个人,是为我们东山眼下这块最硬的骨头量身定做的!” 他伸出食指,几乎点在江昭寧的鼻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这份材料,必须由你,江昭寧,亲自操刀!” “亲笔把关!字字珠璣!字字如雷!不容丝毫闪失!” “第三!程序性安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敲击了一下:“我等一下打电话给赵部长,爭取儘早上常委会。” “向他阐明利害核心:东山纪检工作能否挽回危局,能否剜掉这颗隨时会引爆的脓疮,能否拨乱反正,清扫积弊——在此一举!” 他每一句话都重若千钧,手指也隨之在桌上用力一顿,“组织程序是根本,是铁律!我会亲自介入,全程把关!” “但我们必须抢时间!超常规並不意味著踩红线,而是要在规则允许的框架內,把速度拉到极限!” “特殊时期的非常之策,需要我们共同面对!共同担当!共同承担责任!” 第311章 把盾牌立起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刺穿空气的锐啸:“时间!” “正如你江书记所言,时间就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必须抢在冰山加速崩塌之前!抢在暗流漩涡深潜、凝聚成绞杀一切的毁灭之力之前!” “抢在对手完成所有反制部署,钉死每一块可能的鬆动的木板之前!我们必须把这道『闸门』——焊死!” “把这块『盾牌』——立起来!” 江昭寧感觉一股热气猛地衝上头顶,將刚才被冷汗浸透的寒意瞬间驱散。 血液里仿佛注入了一股滚烫的铁流,沉重却又充满力量。 “明白了,关部长!”声音鏗鏘有力,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砸出来的金石之声,在凝重的空气里激起清晰的回音,“您的指示明確!思路清晰!” “我立刻著手落实您的部署!” “报告材料,我亲自来写,连夜完成,绝不打折!” 关柏的眼神扫过江昭寧坚定刚硬的面容,掠过寧曼芹紧抿著苍白的双唇,没有半分停留。 刚才那漫长的剖析、权衡、爭论,仿佛都被这沉重的低气压压缩封存。 此刻只剩下唯一的结果,唯一的目標。 他的喉结极其快速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最后一口带著硝烟味道的空气。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执行特殊军事命令般的、冻结一切杂念的坚硬质感。 “那就这样——” 三个字,轻如命令下达前的静默。 “立即分头行动!” 最后的尾音落地,鏗鏘决绝,不留任何迟疑的缝隙。 深夜的县委大院,万籟俱寂,只有三楼东侧县委书记办公室的窗户,依然顽强地透出一片明亮的灯光,像一枚钉在沉沉夜幕上的星子。 江昭寧回到县城时已是华灯初上,但他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径直回到了办公室。 桌上的茶杯早已凉透,他却不以为意,只是拧开檯灯,铺开稿纸,陷入了沉思。 他深知,手中的这份报告,会上常委会的,必须字斟句酌,逻辑严密。 办公室內,菸灰缸里已堆满了菸蒂,稿纸上也布满了密密麻麻修改的痕跡。 他反覆推敲著每一个用词,权衡著每一种表述可能带来的影响。 “必易其稿”,对他而言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责任。 当时钟的指针悄然滑过凌晨四点,他终於放下笔,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一股深沉的疲惫席捲而来。 他就著办公室的长沙发和衣而臥,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翌日。 清晨的阳光在办公室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江昭寧虽然眼底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但整个人的精神却如同经过淬火的钢,更加凝练、锐利。 上班铃声响起不久。 他便电话通知王海峰到自己的办公室来。 “王书记,请坐。”江昭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王海峰依言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整地放在膝盖上。 他的眼神里却藏著歷经官场沉浮的谨慎与精明。 他敏锐地察觉到,今天江书记办公室里的气氛,与往常有些不同。 江昭寧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王书记,那几位涉嫌违法乱纪的干部,现在情况如何了?” 王海峰立刻回答,声音里带著执行完毕的乾脆:“江书记,全部按照您的指示,已经予以了『双规』审查。” “目前人员都已控制在规定地点,保密和安保工作也已安排妥当。” 他特意强调了“按照您的指示”,这是规矩,也是他行事谨慎的体现。 “好!”江昭寧点了点头,这个“好”字短促有力,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虽未激起巨浪,却明確地传递出肯定的信號。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呷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 然而,放下茶杯的瞬间,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炬地盯住王海峰:“『双规』只是第一步,是手段,不是目的。 “王书记,从现在开始,必须马上组织最精干、最可靠的力量,集中优势兵力,对他们展开深入、细致的审讯!” “不要拘泥於现在的证据,要深挖,要固定新证据,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我们要的不是隔靴搔痒,而是刮骨疗毒,要把脓疮彻底挖乾净!” 他的语气加重,每一个字都带著沉甸甸的力量:“纪委要敢於亮剑,善於斗爭。” “办案过程中,无论涉及到谁,无论阻力多大,都必须一查到底!” “需要县委、需要我江昭寧协调、支持的,你隨时可以提。” “但有一条,案子必须办成铁案,要经得起歷史和人民的检验!” “是!请江书记放心!我回去立刻部署,亲自掛帅,抽调骨干,坚决贯彻县委的决策,以最快的速度打开突破口!” 王海峰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知道,这是江昭寧新官上任烧起的第一把真正的惩贪之“火”,而这把火,將由他王海峰直接操刀。 气氛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 江昭寧身体微微后靠,目光依旧停留在王海峰脸上,仿佛不经意地转换了话题:“另外,海峰同志,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王海峰心里“咯噔”一下。 重要的事? 在这种严肃谈话之后特意提及……一个期盼已久又唯恐落空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试探著,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问道:“江书记,是……是关於我申请转任调研员的事情吗?” 他屏住了呼吸,等待著命运的宣判。 “是的。”江昭寧的回答简洁明了。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王海峰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惊喜衝击著他,让他一时有些失態:“成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拔高,身体也不自觉地前倾。 “是的。”江昭寧再次肯定,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意味深长的笑容,“组织上已经原则同意,相关的流程马上走。” “这么快!江书记,这……这堪称是神速啊!” 王海峰喜出望外,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了红光。 他原本以为这事至少要拖上个把月,甚至更久,没想到短短几天就有了结果。 调研员虽然退居二线,但级別待遇得以保留,对於他这个年纪、在这个位置上感到身心俱疲的老同志来说,无疑是一个最理想、最体面的归宿。 江昭寧看著他,语气平和却意有所指:“快,自然有快的理由。” “况且,这难道不也是你王海峰同志翘首以盼的结果吗?” 他特意在“翘首以盼”四个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 “是的,是的!江书记,我……我谢谢你!真心感谢!”王海峰连连点头,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第312章 必须恪尽职守 狂喜在他胸腔里衝撞膨胀,几乎要顶开肋骨溢出来。 他那颗被东山纪检工作熬得快要油尽灯枯的心臟,此刻竟激烈地搏动著,擂鼓一般敲打著欢庆的节拍。 这不仅仅是从那个足以將他碾碎的火山口挣脱出来,更是一场有尊严的“全身而退”。 政策照顾的大门终於向他这个“老、弱”推开了缝隙! 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似乎终於被移开了。 这巨大的解脱感太过汹涌,以至於一个更直接、近乎本能的念头瞬间衝垮了所有谨慎和章法。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江书记,那……那我是不是现在就可以交接工作,把权力……交出去了?” 问完,他便紧紧抿住了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江昭寧,像一个在刑场上等待最后赦令的囚徒,喉结在鬆弛下去的皮肤下不安地滚动著。 那眼神里混合了太多东西:卸下重担的渴望、对政策落袋为安的急切求证、甚至还有一丝生怕晚一步就被再度锁回牢笼的慌张。 然而,期待中轻鬆的首肯並未降临。 江昭寧脸上那丝为关柏部长最后部署而凝固的专注还未完全化开,此刻被他这突然的发问猛地一刺,瞬间冻结了。 就像原本平静的水面骤然投入一块寒冰,那仅存的一点点温存迅速凝结、僵硬,然后被一种无比锋利的严肃和沉甸甸的审慎所取代。 他眉头极细微地蹙了一下。 那眼神已变得平静无波,深邃如古井寒潭,又冷硬如刀刻青石。 他轻轻、却无比清晰地摇了摇头。 每个细微的动作都带著不容错辨的份量。 “还——不行。”声音不高,平平无奇,却像淬过冰的铁锥,精准无比地击穿了王海峰膨胀的、几乎要飘起来的气球。 噗嗤一声轻响,无形的喜悦瞬间破灭。 那三个字,字字千钧,砸得王海峰发热发晕的头脑猛地一沉,仿佛有数九寒冬的冰水从头顶直灌而下,瞬间浇熄了那股子直衝脑门的燥热。 一股冰凉的寒意瞬间沿著脊柱蔓延,激得他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眩晕感袭来。 江昭寧没有给他缓神的机会。 “组织的任免行文——一天没有正式下达,”他刻意在“正式下达”四个字上加了重音,如同铁锤敲钉,“你就一天还是东山县纪委书记。”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王海峰脸上,如同探照灯般聚焦,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肤看进骨髓,带著不容丝毫逃避的审视。 “在这个位置上,”江昭寧的语速並不快,一字一句却重若泰山,“就必须恪尽职守!” “弹——精——竭——虑!”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尽全力抡起的大锤,狠狠砸向混沌的意识。 王海峰感到耳膜嗡嗡作响,那词组的份量比山还沉。 “尽全力履行好你的职务!站好这——最后——一班岗!”这“最后一班岗”五个字,被他赋予了千斤重担的沉涩感。 他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仿佛留出时间让这沉重的责任自己寻找它的落点。 隨后补充道,声音里蕴含著更广阔的维度:“这是对组织负责,”组织两字千斤坠,“也是对你个人党性、个人歷史清白的负责。” “歷史清白”四个字像锋利的刀尖悬在鼻樑上方。 “更是,”江昭寧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这座办公楼外熙熙攘攘的街衢村落,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训诫的穿透力,“对东山县几十万人民——脚下这块土地上的万千百姓,必须负起的责任!” 在这山一般的意志面前,王海峰方才所有的轻飘和侥倖,瞬间被碾得粉碎。 江昭寧停顿了足够长的时间,让这“人民之责”如同滚烫的烙印,深深烙进王海峰骤然清醒却更加恐慌的脑海里。 然后,他才微微向前倾身,动作幅度极小,却带来山岳將倾般的压迫感。 他凝视著王海峰,眼神里的凝重如同实质的黑铁铸块,几乎要压垮对方的肩骨,声音低沉下去。 却又像是冰层下的闷雷,一字一顿,带著彻底撕碎幻象的冷酷: “海峰同志,你要记住——牢牢记住——在没有正式下文之前。” “在你名字正式、最终地从这个职位上被组织程序卸下来之前,任何的……” “工作上的懈怠,”他微妙地停顿半拍,似乎在斟酌最精確的词汇,“哪怕是……一丝一毫、微不足道的……瀆职行为。” “或者仅仅是……在职责边界上的一次不恰当的……闪避……” 江昭寧的眼神锐利如刀锋,在王海峰脸上缓缓刮过,每一个停顿都如同在凌迟著他的侥倖心理。 “……都——可——能——”他再次拖长音节,將这可能性钉死在时间的標尺上,“导致——你刚才所企盼的一切——” “所有的政策照顾、所有的退路希望、所有的……『全身而退』……”他用词异常辛辣直白,“全部——落空!” “砰!”这几个字,如同宣判死刑的木槌,狠狠砸在王海峰的心口。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颤,脸颊上鬆弛的皮肉簌簌抖动起来,后背瞬间又被一层新的冷汗浸透,冰冷黏腻地贴上了衬衫。 江昭寧的声音愈发冰冷,“组织的眼睛——是雪亮的!” “它的耳朵——是灵通的!” “它绝不会、也不可能——” “允许一个在组织最关键的时刻撂下挑子、或者——不尽最后职责的干部,轻轻鬆鬆走下舞台,还奢望著安然享受所有政策照顾的温暖庇护!” 他猛地抬手指向王海峰心臟的位置,动作不大,却如同锋利的矛尖直刺要害:“这不仅关乎你的去留,海峰同志!” 然后,话语陡然加重、加高、加入了一种无法抗拒的雷霆万钧,“这更关乎你一辈子的名声!” “关乎你政治生命的最后一块无字碑上,会刻下什么样的盖棺之论!” “是画上一个完满的句號,还是留下一个永远也洗不乾净的污点黑斑?” “关乎……组织纪律部门对你个人最后的、也是最权威的——定——性——评——价!”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 江昭寧的身影如同铁铸的法官,矗立在阴鬱天光分割出的惨澹光线下。 王海峰双腿有些发软,额头虚汗涔涔冒出,在灯光下闪著冰凉的反光。 他喉咙干得厉害,像是刚刚吞下了满口的火炭灰,每一次艰难的吞咽都牵扯著心肺深处的惊颤。 那严厉的警告如同丧钟,在他耳朵里嗡嗡作响,震盪迴响,每个音节都在脑颅深处炸开,释放出无尽的悔惧和骤然降临的清醒。 第313章 人心惶惶 冷汗浸透了他贴身的背心,黏腻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像一条刚刚盘剥下来的冰冷蛇蜕,又像无数根细密的钢针在持续扎刺。 方才那些“交权”的急切、轻鬆的念头,此刻在他脑海中被切割得粉碎,只剩下赤裸裸的后怕和对权力铁律的无限敬畏。 他几乎是凭著意志力,强迫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进入肺腑,强行压制住胸口的翻涌和四肢的虚脱感。 “江书记!”他猛地挺直了刚才下意识鬆懈下去、微微佝僂的腰板,颈椎骨骼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標枪重新绷直。 脸上那片刻的茫然、急切和苍白被迅速扫除。 一种混合了巨大敬畏与破釜沉舟决心的郑重之色瞬间覆盖了他整张面孔。 眼底深处那簇几乎熄灭的火焰,也在巨大压力的逼促下,重新挣扎著燃烧起来,儘管那火光里依旧掺杂著未褪尽的恐惧底色。 他直视著江昭寧审视的目光,喉咙用力清了清,压下那依然残留的颤音,声音低沉但无比清晰地迴荡在压抑的走廊里:“江书记!” “对不起!我…我刚才是一时糊涂!” “是…是高兴昏了头!”他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方才的冒失,每一个字都带著真心实意的懺悔。 “我知道轻重!我知道眼下每一件事的分量!” “请您——务必放心!”他再次加重语气,手掌下意识地抬起,微微贴向心口的位置,如同在做一个朴拙的保证。 “在组织的正式文件下来之前,在我调任调研员之前,”他的话语陡然加快,带著一种刻不容缓的紧迫感和斩钉截铁的决心,“我王海峰——绝不敢有半点懈怠!” “一定拿出十二万分的力气——站好这最后一班岗!” “绝不会辜负组织的信任!绝不会让自己这么多年的工作留下任何一点不乾净的尾巴!” “更绝不会给县委添一点乱子。” “也绝不会给您,带来任何一点不该有的麻烦!” “纪委这边的工作,”他手臂猛地一划,如同要在空气中劈开荆棘,“我立下军令状!” “只要我在岗一天,就绝不掉链子!” “特別是当前这些……”他话语微妙地顿住,眼神与江昭寧有一个短暂而深刻的交匯,彼此都心照不宣地明了那些未出口的、沉甸甸的案子名称。 他的字眼仿佛带著锤凿之力敲打在钢铁上:“特別是当前正在推进、正在深挖的那些重点案子!” 每一个字都沉重如铸铁,“我一定全力以赴!盯紧每一个环节!” “保证每一个程序都经得起组织、经得起歷史、经得起法律的检验!一定给您——给组织——给东山县这几十年风雨同舟、几十万盯著我们怎么做怎么说的老百姓——” 他胸腔大幅度起伏著,仿佛用了全身力气喊出的庄重承诺:“一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乾净彻底的——交代!” 最后“交代”二字,掷地有声。 江昭寧站在原地,保持著如山峰般的姿態,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幽微的眼眸,在王海峰脸上停留了足足有十几秒钟。 王海峰挺直腰背,牙关紧咬,承受著这巨大的审视压力。 这十几秒的沉默,其沉重与煎熬,远胜於任何言语的盘问。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太阳穴处血液奔涌的轰鸣。 每一次心臟搏动都像鼓槌重重擂在空旷的胸腔壁膜上,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內层衣衫,如同披著一张吸足了冰水的裹尸布。 终於。 江昭寧的嘴角,那紧绷如弓弦般的线条似乎不易察觉地鬆弛了一线。那如同焊锡冷却凝固般的面容,极其轻微地缓和了一丝。 他头颅微微点了一下。 那动作幅度很小,轻若落羽,却如同重锤终於落槌,解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封印。 “好。” 他不再多说一个字,目光平静地移开,声音恢復了他一贯的沉稳节奏,仿佛刚刚那场灵魂深处的交锋不过是寻常的工作安排:“你去忙吧。” 语调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有情况——” 他略作停顿,指尖在虚空中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隨时直接向我匯报。” “是!”王海峰应声如锤,身体绷得更直。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更不敢有丝毫迟疑。 他转过身,脚下的皮鞋发出沉闷而稳定的踏踏声。 门扉闭合的余音在门轴间低吟迴旋,久久不散。 办公室里重新恢復了一片凝固的沉寂。 深秋的风,带著一种刀锋般的锐利,吹过东山县政府大院。 县长刘世廷背对著宽大的办公桌,佇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曾经遮天蔽日的梧桐树,此刻正以一种近乎凋零的壮烈姿態,將枯黄的叶片纷纷扬扬地拋洒下来。 落叶如雨,无声无息地覆盖了大院的水泥地面,铺陈出厚厚一层颓败的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带著一种被遗忘的萧索。 平日里这个时间,清洁工老张那佝僂却勤快的身影早已挥动著大扫帚,將落叶聚拢成堆,声音是清晨独有的安定剂。 但此刻,视野所及,唯有落叶堆积,无人问津。 这份反常的沉寂,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刘世廷本就烦乱的心中。 连最卑微的老张都嗅到了肃杀之气,躲藏起来,不敢触碰这片可能附著厄运的金黄领地。 这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问题的严重——东山县这座庞大的权力机器,人心已如惊弓之鸟。 “人心惶惶啊……”一声低沉的嘆息,几乎微不可闻,从他的喉间逸出。 他左手无意识地抬起,弯曲的指关节一下、又一下地轻叩著冰冷的木质窗框,单调的“篤…篤…” 声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次敲击似乎都在丈量著他內心不断扩大的不安深渊。 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拉回昨日那噩梦般的场景。 陈鈺列席县政府常务会议,在开到半途时,会议室沉重的木门被无声推开。 三名身著深色西装、神情漠然得如同石刻的纪委干部悄然步入。 为首那位,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坐在椭圆形会议桌尾段的陈鈺,没有任何前兆,也无需客套言语。 径直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死寂的会议室里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陈鈺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那一刻,陈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生气,只剩下一层死灰般的惨白,真正如同捏在纪委手中即將被粉碎的一张废纸。 他试图站起来,但双腿明显脱力,踉蹌了一下。 在死寂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空间里,陈鈺被两人半“搀”半“架”著带离座位时,目光绝望地扫过全场,最终死死定格在主持席上的刘世廷脸上。 那双眼睛里,是溺水者看到岸上旁观者般的惊恐、哀求,还有一种被彻底拋弃的巨大怨懟。 刘世廷的心臟在那瞬间狠狠一绞,然而多年的宦海沉浮早已將他的表情锻造成一副钢铁面具。 他只是极其轻微地、仿佛被一丝风牵动似的,侧了侧脸,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冷漠飘落的梧桐叶,完全避开了那道剜心刺骨的视线。 他“看”到了陈鈺被带走,但“装作没有看见”。 第314章 大干一场? 陈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会议室里压抑的呼吸声才慢慢恢復。 但真正的噩梦才刚刚拉开序幕。 当天下午,县交通局的赵大勇,直接在高速公路建设工地上,被纪委的车堵住。 再之后是精於理財、掌控著全县钱袋子的財政局的孙建成,他是在去省城“跑资金”的路上,被高速公路口的巡查人员直接“请”下了车。 紧接著,是那个以“能干”“狠辣”著称的金山乡的龙飞,他被带走时还在乡政府院里指使手下准备给“闹事”的上访户“一点顏色看看”…… 这几个名字,如同沉重的铅块,一个接一个沉入了县纪委那个深不见底、名为“配合调查”的幽暗水潭,没有激起半点归来的水花。 刘世廷的办公室,电话依旧繁忙,但传递进来的,再也不是请示匯报或项目捷报,全是关於他心腹一个个“有去无回”、杳无音信的密报或恐慌的询问。 一张以刘世廷为核心编织多年、盘根错节的人际关係和利益网络,正被一只看不见却异常冷酷的手,精准地逐一剪断、撕裂。 篤篤篤…… 小心翼翼的敲门声突兀响起,像是试探性的叩门,又像是死寂中惊飞的鸦鹊,瞬间切断了刘世廷脑中混乱翻腾的思绪。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將面部所有肌肉调整到一种惯常的、略带威严的平静状態——儘管他知道自己的眼神可能已经出卖了他。 “进。”声音刻意维持在不高不低的正常音量里。 门被推开一条缝,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沈近南的身影敏捷地闪了进来。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老款夹克,领口敞开著,似乎屋里的空气令他窒息。 平日里他那略显油腻、总是习惯性堆著笑容的脸上,此刻布满了一种混合著焦虑和恐惧的灰败。 他动作迅速地反手將门关紧,仿佛门外有什么噬人的怪兽。 转过身时,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办公室並不强烈的顶灯下反射著微光。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前额,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如同地下接头的紧张感:“刘县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走近两步,每一步都显得有些沉重,“现在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啊!” 刘世廷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回那张象徵著权力巔峰的红木宽大办公椅,缓缓坐下,昂贵的真皮坐垫发出轻微的呻吟。 身体往后靠去,手肘支在扶手上,十指交叉搁在腹部。 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著沈近南,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寒冰。 沈近南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身体微微前倾,匯报的声音如同耳语:“刘县长,情况……很糟!” “陈鈺进去,像打开了潘多拉盒子。昨天赵大勇、孙建成也都被带走了。” “金山乡那边的眼线报过来,龙飞……龙乡长也没能倖免。” “都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没有任何预兆,纪委动作快得惊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眼神快速扫过刘世廷毫无表情的脸,深吸一口气,带著无法掩饰的颤音补充道:“现在县里大大小小的干部,都跟被戳了窝的马蜂一样,电话不敢打,饭局都不敢聚了!” “有些人请假,有些乾脆跑回老家『探亲』。” “整个大楼……死气沉沉,跟灵堂一样!” “大家都怕极了,不知道……不知道下一刀会落在谁头上?” 他特意强调了“下一刀”,眼神中传递著清晰的信息——刘系人马正被精准清除。 刘世廷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交叉的手指依旧稳定。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沈近南,落在了虚空中。 片刻的死寂后,他才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开口,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情绪波澜:“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脚?” “湿了脚,就得看这浪头打不打得翻了船。” 他右手抬起,食指中指在光滑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嗒…嗒…”声。 沈近南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是凑到办公桌的边缘,声音细若蚊蚋,带著孤注一掷的味道:“县长……您说,江书记他……” “他这次是不是下了决心,要大动干戈?” “非要赶尽杀绝才肯罢休?”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无比地刺中了刘世廷內心最隱秘、最敏感、最剧痛的穴位。 江昭寧!那个手腕冷硬如铁的对手! 两人在东山县这块棋盘上明爭暗斗了几个月了,从经济建设思路的针锋相对,到人事安排的微妙角力,再到对上级资源分配的寸土必爭…… 每一次碰撞都激盪起权力的暗流。 刘世廷在江昭寧刚来时,一直自认为棋高一著,凭藉著盘根错节的地头蛇势力和经营多年的利益团体,牢牢掌控著县政府的实权,县委书记江昭寧在很多时候只能更像一个符號化的存在。 他一直以为这是权力生態的一种“默契”平衡,一方是政治权威,一方是行政实权,互相依存又互相掣肘,不到万不得已,无人愿意打破这微妙的局面。 然而,现实残酷地撕裂了他所有的预想。 江昭寧步步进逼,著著惊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一次,江昭寧以雷霆万钧之势,猝然撕破了那层虚偽的温情面纱! 不满足单个动人了! 来一个群体动人! 动他身边的人,如同在公然拆解他的骨架! 陈鈺主管的林业用地和项目审批,赵大勇掌握的交通命脉和工程建设,孙建成守护的財政金库和资金流向,乃至龙飞这把在基层“开疆拓土”、打击异己的锋利尖刀…… 哪一个不是他刘世廷这条权力大船的关键部件? 这哪里是在反腐查案? 这分明是在挥动权力镰刀,一根根砍断他刘世廷维持权势的支柱! 要將他多年苦心经营的体系连根拔起! 一股冰冷的、夹杂著愤怒和恐惧的寒意,从刘世廷的脊椎一路窜升,他感觉自己的指尖都有些发麻。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血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现在查办他们几个的,具体是纪委的谁在主抓?” 沈近南似乎就在等这个问题。 他直起一点腰,但身体依旧保持前倾的紧张姿势,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和一种微妙的嘲讽:“是王海峰!” “他这回可真是冲在了第一线,主动请缨牵头成立了一个什么『联合办案工作专班』,叫得震天响!” “人手不够,他急得不行,听说已经把手伸到乡镇纪委去抽调骨干了。” “甚至还扬言要从审计、公安补充力量!” “那劲头……”沈近南摇摇头,仿佛在描述一件极其荒谬的事情,“活像是……活像打了鸡血!” “整个儿换了一个人!” “好像不办出个惊天大案绝不收兵似的!” “大干一场?凭他王海峰?!”刘世廷的嘴角终於勾起一丝极其轻蔑的冷笑,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王海峰? 那个在整个东山官场出了名的“王好好”、“王太极拳”——遇事推諉,善於和稀泥,事不关己高高掛起,能躲则躲,能拖则拖,凡事只求“平稳过度”,绝不愿意沾染半点麻烦事。 这样的人,怎么突然变得如此雷厉风行、锋芒毕露? 甚至不惜跳出来担当攻坚主力? 这不啻於一只温顺的老猫突然变成噬人猛虎,荒谬感令人失笑又心惊。 第315章 动作太快了! “是啊!”沈近南重重地点头,脸上也堆满了狐疑,“简直太反常了!” “您想想,过去无论什么案子,哪怕是实名举报送上门。” “只要是稍微敏感点的,涉及乡镇一二把手或者局座们的,这位王书记哪次不是东拉西扯、左右推託?” “实在推不过去,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以批评教育为主』。谁不知道他『多栽花,少种刺』的处世之道?” “生怕得罪了谁?” “可这次……完全像是被什么迷住了心窍!” “不光是冲在前头,力度还大得嚇人!” “这……这不对劲!完全不对劲啊!” 沈近南这一番近乎絮叨的强调,仿佛一道凌厉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刘世廷心头的迷雾。 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 对,正是这种“反常”! 王海峰的反常,恰恰是整个事件中最诡异、最危险的一个信號! 这绝非王海峰个人胆量的突然“觉醒”,也绝非他个人职业道德水准的“飞跃”。 在这官场生態里,没有无缘无故的改变。 沈近南的提醒如同醍醐灌顶——王海峰背后,必然站著力量足以让他这个资深“老油条”突然摒弃多年生存之道、甚至不惜赌上一切去衝锋陷阵的强大推手! 这只推手是谁? 难道是……市里? 刘世廷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猛然想起,就在半个月前,市委巡察组刚刚撤走不到一周时间。 当时,巡察组副组长离开时,还特意和他握了手,说过几句场面话。 难道……是巡视组发现了什么他们早已掌握却秘而不发的重大线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临行前將线索移交给了县纪委或者直接点名要求彻查? 而王海峰,正是那个被赋予“尚方宝剑”、必须全力以赴的角色? 如果是这样,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就不再仅仅是江昭寧个人的党同伐异,而是上升到了上级组织意志的高度! 是针对东山问题、甚至可能直指他刘世廷本人颳起的一场政治风暴! 亦或是……市里的主要领导有了明確指示? 给江昭寧撑了腰? 甚至施加了“务必查清”的压力? 还有一种更可怕的可能——是江昭寧手中掌握了他刘世廷这边某些关键人物,甚至是足以指向他本人的、足以致命的铁证? 这才让王海峰有了绝对的底气,可以不顾一切地放开手脚去干? 或是……有人被抓住了无法辩驳的把柄?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又一阵强风吹过,更多的梧桐叶挣脱树枝的束缚,哗啦啦地砸向水泥地,那声响在室內的死寂中格外刺耳。 刘世廷缓缓向后靠去,陷入真皮座椅深处。 他需要思考,冷静地思考每一个可能性。 他目光转向窗外那片厚厚落叶堆积的大院。 这哪里是秋天的萧索?分明是肃杀的严冬提前降临!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需要信息,需要確切的、有价值的信息,而不是恐慌的流言。 “近南,”刘世廷的声音恢復了一些往日的沉稳,但语调比平时更低缓,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第一,想办法动用一切关係,弄清市委巡察组离开前最后几天接触了什么人,尤其是他们內部那些记录员或者负责整理材料的具体人员。” “第二,给我查王海峰!不只是他现在的动作,更重要的是他最近一个月的行踪、见了哪些特殊的人,有没有和市里甚至省里的重要人物有过直接、秘密的联繫。” “包括他的家人、直系亲属,任何异常都不能放过!” “他抽调的这些人里,有没有特別背景的?” “不是乡镇纪委那些小虾米,而是新加入的、我们不太熟悉的面孔!” 刘世廷一口气布置著,思路变得异常清晰,“第三,外面那些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你告诉他们,天塌不下来!” “该做什么做什么!但要管好自己的嘴!” “没有我的明確指示,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更不能病急乱投医!” 这个“轻举妄动”和“病急乱投医”说得极其重。 显然是在警告他系统內那些可能因为恐惧而採取不理智行动,比如潜逃、串供、转移证据甚至自首的人,那样只会加速整个体系的崩溃。 “另外,提醒那几个……还在外面的自己人,近期说话办事一律低调,低调!” “以前那些『小尾巴』,想办法斩乾净!” 沈近南认真地听著,一边快速掏出一个小笔记本记录著关键点。 刘世廷布置得越细,他心里反而安定了一分,这至少说明县长並没有完全乱掉方寸。 但当听到“小尾巴”时,他心里也是一沉。 在东山这潭水里泡久了,谁又能是纯粹的清莲? 所谓的“斩乾净”,谈何容易? 许多痕跡早已融入日常,非刮骨不能剔除。 “明白,刘县长!”沈近南收起笔记,神色凝重,“只是……怕时间紧迫啊!” “王海峰那边动作太快了!” “人被带到哪里去审,用什么方式,我们完全摸不到边!” “这种钝刀子割肉……” “摸不到边,也要摸!尽一切可能去摸!”刘世廷打断他,眼神重新变得阴沉锐利,“总会有风吹草动!” “双规地点还能出了县不成?不就是几个乡镇宾馆吗?” “你要记住,钱和关係,从来都是开路的东西。” “只要开得出足够的价码,总有人会动心!” “关键在於,你要找到能传话、能搭线的人!” “重点给我盯住纪委那几个关键人物的身边人!” “司机、秘书、办公室副主任甚至……保洁!” “用最短的时间,搞到最核心的动態!包括『材料』推进到了哪一步!”他口中的“材料”,指的就是涉案人员的口供和查实的证据链,这才是决定生死的关键。 沈近南重重地点了下头:“明白!刘县长放心,我会动用所有能用的渠道!” 就在这时,刘世廷桌面上那部很少响起的红色內部电话,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铃声尖锐。 打破了室內刚刚调整过来的、虚假的平静氛围。 两人的目光瞬间如同触了电般聚焦在那部电话上。 刘世廷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秒。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沈近南。 沈近南立刻会意,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微微躬身,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我先迴避”。 便像来时一样,脚步极其轻快地退了出去。 再次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留下刘世廷独自面对那台兀自响个不停的红色电话——如同一个来自未知地狱催魂夺魄的呼叫。 门外走廊空无一人,光洁的地砖反射著白炽灯冰冷的光。 沈近南快步穿过长长的走廊,步履略显仓皇。 经过档案室半开的门时,隱约听到里面传来年轻科员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交谈:“……听说龙乡长走的时候,还挣扎了一下,被硬架上车的……”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声音瞬间消失,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沈近南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第316章 太萧索了 恐惧像菌丝一样在整栋大楼的各个角落蔓延滋生。 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声。 仿佛在这深秋的县政府大楼里,每一个细小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引来那双已经盯上他们的、冷酷无情的眼睛。 他必须按照刘县长的指示去做,尽一切可能。 刘世廷盯著那部红色电话,仿佛要把它看穿。 铃声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一声紧过一声。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飞速闪过这二十多年来在东山奋斗的点滴——从基层一步步上来时的艰辛与希望,曾经踌躇满志建设“大好东山”的誓言,手握实权呼风唤雨时的风光,面对地方复杂利益格局时逐渐妥协退让,再到后来的沉溺和编织关係网…… 他的目光如同铁铸般,死死钉在那部红色的电话机上。 窗外,风更大了,枯黄的梧桐叶被狂风捲起,呼啸著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噼啪的乱响,像无数只绝望的手在拼命拍打。 深呼吸,再深呼吸。 胸腔里那股因愤怒和惊疑而翻涌的气血,被他强行用意志力按压下去。 脸上的肌肉需要保持鬆弛,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或凝重。 儘管无人看见,他依然挺直了脊背。 在铃声响到第八声,这个数字在他心中异常清晰时,他伸出手臂,动作显得沉稳、自然,指尖带著恰到好处的压力,拿起了听筒。 “喂,我是刘世廷。”声音不高不低。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同样沉稳、甚至带著一丝温和笑意的声音,是东山县的最高掌舵者——江昭寧。 “世廷同志啊,”江昭寧的语调轻鬆隨意,如同在聊天气,“还没下班?辛苦你了。” “江书记客气了,手上还有点文件没处理完。” “您有何指示?”刘世廷同样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点谦逊的暖意,目光却冷冽如冰。 指示?这通电话本身就是一个明確的信號! 它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候打来,本身就是一种敲打和示威。 “指示谈不上,”江昭寧的声音依旧平和,像是在拉家常,“就是想到最近大家工作都很紧张,特別是你们政府这边,承担的发展稳定压力很大啊。” “我刚开完一个会,是关於加强年末重点工程建设的。” 他顿了顿,仿佛在思考措辞,“会上有人提到,交通、林业这些关键口,现在由副职临时主持工作,可能会影响一些项目的推进速度,甚至引发不必要的內部波动和恐慌情绪。” “世廷同志,这方面你作为班长,要多操点心,稳定好干部队伍情绪,把工作抓起来,不能耽误了全县发展大局!”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刘世廷耳中,在他心里激起千层浪。 “交通、林业”:这分明指向刚被带走的赵大勇和陈鈺! “副职临时主持”:江昭寧已经直接插手了这两个要害部门的权力真空安排! 绕过了他这个县长! “內部波动和恐慌情绪”:这是最直接的警告! 明確告诉他,官场上的风吹草动他一清二楚,包括干部们的慌乱反应,也包括刘世廷的心腹被逐一拔除引发的震盪! 他甚至暗示刘世廷系统內部可能出现失控! “作为班长”、“不能耽误大局”:这是既强调他的责任,又给他套上紧箍咒。 言下之意,如果他稳不住局面或者有人“耽误大局”,就是他的失职! “请江书记放心!”刘世廷的声音立刻带上了饱满的担当和一种恰到好处的自责,“是我工作没做细致。” “会后我立刻协调,保证交通、林业两个口子的工作顺畅运转,绝不会影响重点工程的进度!” “干部思想工作我也会亲自抓,稳定压倒一切,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 他迅速表了態,將自己置於主动“掌控局面”的位置,而非“被动接受”。 同时,他强调自己会“亲自抓”,也是在宣示自己对政府系统的主导权不容侵犯。 “嗯,有世廷同志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江昭寧的语气似乎满意了些,但那种无形的威慑力丝毫没有减弱,“另外,我听说县委大院里的落叶积了不少啊,都深秋了,该扫扫还是要扫的。” “不然显得……太萧索了。” “一个院子是一个地方的脸面,门庭若市的景象总比死气沉沉要好,你说是不是?” 看似在谈环境清扫,实则锋芒毕露! “落叶积了不少”、“太萧索了”:这是在暗指他刘世廷一系落马的官员犹如被清扫的落叶? 还是在敲打刘世廷本人已经日薄西山? “门庭若市比死气沉沉要好”: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 明指大院氛围,暗喻整个东山县的权力生態! 是在暗示刘世廷,如果继续顽固抵抗、力保旧部,导致整个东山官场人人自危,陷入“死气沉沉”的僵局。 那么他这位主政者就要承担更大的责任! 刘世廷握著电话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手心里的汗几乎要浸湿听筒。 他从未感觉一部电话的重量如此之沉,那头传来的每一句看似温和的话语,都裹挟著冰冷的杀机。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江书记提醒得是!” “我也正奇怪呢,老张今天不知怎么了。” “我马上让办公室去处理,保证还大院一个乾净清爽,绝不会影响全县的积极形象!” 他的回答同样充满隱喻。 暗地里也是在对江昭寧说:我会约束下面的人,清理掉不必要的麻烦,稳定住局势,绝不会让局面失控。 “那就好。” “哦,还有,市委巡察组反馈的一些意见,市里要求我们先期梳理一下,你安排政府办也做点准备。” “好了,不打扰你办公了,早点休息。”江昭寧似乎达到了目的,话题再次回到公事。 但最后一句“早点休息”在那样的语境下,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意味深长的“忠告”。 电话掛断了。忙音嘟嘟响起。 刘世廷慢慢放下听筒,僵坐了整整一分钟。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的狂风和树叶的哀鸣愈发清晰。 江昭寧的每一句话都像淬毒的针,扎进他的脑海深处。 那不是一个对手在寻求平衡,而是手握利刃的猎人,在耐心地收拢捕网。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窗前。 大楼下方,沈近南的身影已经衝到了院子里,正声嘶力竭地指挥著刚刚被他紧急召集起来的几个勤杂工。 几人手忙脚乱地抓起大扫帚,顶著狂风,开始用力清扫那些厚厚堆积、还在不断落下的梧桐叶。 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巨大的、乾涩的哗哗声,在傍晚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不是扫落叶,而是在竭力清扫一片狼藉的战场。 那些落叶被粗暴地扫拢、堆积,又被狂风猛地吹散。 扫过的地方,显露出冰冷的水泥地面,但很快,新的落叶又簌簌飘落下来。 这是一场徒劳的对抗。 沈近南还在指挥,几个杂工奋力挥舞著扫帚。 被扫起的枯叶在风中打著旋,飘向远方,又被拋落,像一只只无力挣扎的蝴蝶。 新的落叶依旧无情地飘落,前赴后继。 夜色,正从天的尽头如同墨汁般迅速洇染过来。 东山县委县政府的灯火,在这个秋风呼啸的夜晚,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森冷。 第317章 去请! 刘世廷放下电话,心里隱隱作痛。 他和江昭寧明爭暗斗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江昭寧动手如此快、如此狠、如此的不留余地! 从查贪腐官员由点到线,现在甚至得寸进尺到“面”了。 这分明是衝著他刘世廷来的。 这哪里是在查案? 这分明是挥刀,目標清晰而恶毒——就是要砍断他的左膀右臂,斩断他经营多年的权力触角! 那些被带走的人…… 哪一个不是他刘世廷提拔上来,或是与他有千丝万缕、休戚与共的联繫? 动了他们,就是动了他刘世廷的根基! 尤其刺痛他神经的是,操刀的人,竟然会是王海峰! 王海峰! 这个名字在刘世廷的脑海中沉浮著,带著强烈的反差与一丝被背叛的荒谬感。 在他的认知疆域里,这位“老纪委”,从来就是“圆滑世故”和“明哲保身”的代名词,是个深諳官场进退之道的“老油条”。 他像一件被岁月磨平了所有稜角的旧家具,稳稳噹噹地摆在那里,从不会主动招惹是非,也似乎对任何“建功立业”缺乏真正的兴致。 记得三年前县里搞河道治理工程,当时就有群眾举报工程质量问题,王海峰作为纪委书记,本该彻查此事,可他却以“证据不足”为由草草结案。 定性为“施工管理不规范”,处理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包工头,罚了几十万了事。 一场沸沸扬扬的风波,在王海峰的主导下,就这样草草画上了句號。 表面功夫做得很好,报告措辞滴水不漏,既回应了举报,也避免了对任何官员的深入追究,更没有触碰工程的利益链条本身。 后来刘世廷才得知,当时的主政领导私下找王海峰谈过话,暗示他不要深究。 王海峰果然就顺水推舟,做了个顺水人情。 这件事之后,刘世廷对王海峰的评价基本定型:这是个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的“维持会长”。 他的心思不在刮骨疗毒,不在揪出大老虎,而在於“保位子不出错,能交差就行”,等著平安退休。 整个县委大院,谁不知道王海峰这点心思? 这几乎是大家的共识。 可如今呢? 这样一个“船到码头车到站”的人,却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一夕之间,脱胎换骨。他从那件老旧的、浸透著陈腐气息的中山装里钻了出来,变得雷厉风行起来。 他不再打太极,不再和稀泥,不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像一把沉寂多年、突然被磨礪出锋利寒光的宝剑,笔直地刺向东山县权力结构的核心! 王海峰,他究竟图什么? 刘世廷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巨大的疑问,如同沉重的阴云,死死压在刘世廷的心头。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桌面,发出沉闷而焦躁的篤篤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想不通! 一个快要退下去的人,一个已经把明哲保身刻进骨子里的官僚,他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这样一条激烈而凶险的路? 这未知带来的不安,比明枪更加折磨人。 “混帐!”一股强烈的、几乎要炸裂开来的恼怒,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涌起,瞬间衝垮了他的理智堤坝。 他猛地抄起桌角那个陪伴他多年的厚重玻璃菸灰缸,狠狠砸向地面。 菸灰缸没有碎裂,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里面的菸灰和菸蒂腾起一片灰雾,瞬间脏污了乾净的地面,如同他此刻污浊的心情。 这种被人从暗处精准刺来一刀的感觉,让他这位习惯掌控局面、呼风唤雨的一县之长,感到前所未有的憋屈与狼狈! 不行!决不能坐以待毙! “沈主任,上来一下!”他打了一个电话给沈近南。 沈近南马上跑了上来。 “县长,您找我?” “你去叫他来一下。”刘世廷目光如鹰隼般盯在沈近南脸上,言简意賅。 他甚至不屑於直接称呼那个名字,用一个“他”字代替,透露出极度的轻蔑和此刻的冰冷心態。 沈近南明显愣了一下,眼神中掠过一丝迷茫:“谁?” 话一出口,他看到刘世廷骤然阴沉的脸色,瞬间意识到说错话了,脊背立刻绷直,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王海峰!”刘世廷几乎是咬著牙吐出这个名字。 “哦!哦!明白了,明白了!”沈近南如梦初醒,连忙点头哈腰,忙不迭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县长,我马上打电话给他。”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著,似乎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压力。 “电话我就可以打,还要你掏手机?”刘世廷猛地提高了声调,声音里充满了不耐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慍怒,目光锐利地剐在沈近南那张惶恐的脸上。 这个沈近南,平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最是机灵圆滑,懂得看眼色,怎么今天面对这么明显的情况,反应如此迟钝不堪? 简直是愚不可及! 这更添了他的烦躁。 沈近南的手僵在半空,手机显得那么尷尬。 他困惑而惶恐地看著县长,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微弱的声音:“刘县长,您的意思是……?” 他感觉自己似乎揣摩到了一层意思,但又不確定那汹涌暗流下的真实意图。 “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刘世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身躯带来一种压迫感。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重锤砸下,“去请!客客气气地说,是我刘世廷去请他的。明白吗?” 这句话如同在沈近南的脑海中投入了一道闪电! 他瞬间恍然大悟,眼神中迷茫尽去,代之以一种豁然开朗后的紧绷。 他明白了,县长这是要维持住表面最后的风度,讲究一个“礼”字在前。 至於“礼”后面的“兵”何时展现,那就要看对方的態度了。 兵来將挡之前,先给对方递一张看似彬彬有礼、实则暗藏刀锋的“帖子”。 沈近南立刻將手机塞回口袋,挺直腰杆,语气也变得郑重其事:“我明白!明白!” “先待之以礼,示之以敬!” “县长,您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把王书记请过来。” “去吧!”刘世廷重重地一挥手,仿佛用尽了力气,坐回宽大的真皮座椅中。 “是!”沈近南连忙躬身,动作儘可能轻缓地,如同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倒退著退向门口。 然后才转身,如同影子一般悄无声息地拉开门,退了出去,再轻轻將门缝合拢。 “咔噠。”隨著那一声轻微的关门声响,办公室里又重新被死一般的寂静包裹。 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沉重呼吸声。 刘世廷向后靠进高背椅里,疲惫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第318章 马上就过来 他和王海峰,几年来,甚至可以说合作得相当“默契”。 这默契建立在对东山官场潜规则的共同认知上。 王海峰很懂“规矩”,在一些不太重要、不太敏感、或者涉及“大局稳定”的问题上,很懂得给刘世廷这个手握实权的县长面子。 比如处理一些乡镇干部侵占集体少量財產的小案子时,他会“酌情”考虑当事人的“歷史贡献”和“当地维稳需要”,往往是从轻发落或者內部警告。 在查处某些企业轻微的偷税漏税问题时,只要没有造成重大损失或恶劣影响,刘世廷打过招呼的,他多半也会“网开一面”。 只象徵性地罚点款,避免过度调查引发企业动盪,影响地方经济数据。 王海峰的“识趣”和“分寸感”让刘世廷一度认为他是“自己人”或者说“可控的”。 作为回报,刘世廷在常委会上对於王海峰提出的那几个无关痛痒的“廉政建设”方案——通常是一些学习文件、理论研討之类的活动——给予了充分的支持。 甚至动用县长办公经费给予拨款,营造出一种“党委重视、政府支持反腐倡廉”的和谐局面。 这是一套心照不宣的互利机制:王海峰用尺度內的“宽鬆”换取自身的安稳和刘世廷的支持。 刘世廷则用一些无关紧要的“支持表態”和表面的和谐,换取纪委在他核心利益圈外的绥靖。 这种微妙的平衡是何时开始崩塌的呢? 刘世廷紧闭双眼,眉头紧锁,记忆的胶片飞速倒带。 刘世廷仔细回想,似乎是从江昭寧调来之后。 一来就大谈“政治生態净化”,摆出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起初大家都以为这只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做做样子罢了。 谁曾想,他是来真的。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王海峰这个一向谨小慎微的老纪委,现在居然成了他手中的一把利剑。 刘世廷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掛著的“清正廉洁”四个大字上。 那是他上任时特意请省里的书法名家题写的,如今看来却格外讽刺。 他站起身,踱步到书架前,隨手抽出一本《资治通鑑》。 这本书他已经很久没有翻看了,书页边缘已经有些泛黄。 他漫不经心地翻动著,目光停留在一段话上: “夫权者,人主之独制也。臣下擅之,则谓之专;专则危,危则乱。” 刘世廷苦笑一声,合上了书本。 权力这东西,果然是谁碰谁烫手。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王海峰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 那些被他带走的人,能扛得住多久? 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刘世廷迅速回到座位上,恢復了平日的威严神態。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沈近南身影几乎是从门缝里挤进来的。 他的脸色非常尷尬,甚至带著一点做错了事般的惶恐,额头和鬢角处能清晰地看到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著微光。 他走近几步,站在距离办公桌尚有两米的位置,低著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结巴:“刘…刘县长,王书记他…他……” “他说什么?!”刘世廷的声音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温度,锐利得像把刀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冷电般锁在沈近南那闪躲不定的脸上。 沈近南被这目光刺得一哆嗦,更矮了半分腰:“他说…他说正在开一个非常重要的案情分析会,实在是…抽不开身……”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眼睛飞快地瞟了刘世廷一眼,又迅速垂下,“他说…等会议结束,马上就…马上就过来。” “哦?重要的案情分析会?”刘世廷嘴里慢慢咀嚼著这几个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连沈近南都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发冷。 刘世廷身体缓缓向后靠进宽厚的真皮椅背里,皮革隨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清晰可闻。 他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冰冷的、完全没有笑意的弧度:“让他忙。我们……有的是时间等。”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他根本不信! 什么重要的分析会,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下马威! 王海峰这是在向他,向东山县政府的一號,公开宣告——现在,是纪委的回合了! 那所谓的会议,不过是他王海峰精心排演的一齣戏,目的只有一个:晾著他,煎熬他,让他如坐针毡! “王书记…他就只说了这个?”刘世廷的声音低沉,里面压抑的怒火仿佛隨时会喷涌而出。 “没、没多说別的……”沈近南感觉呼吸都不顺畅了,他努力想证明自己办事尽力,也试图缓和气氛,“但是县长,王书记办公室……里面確实挤满了人!” “有纪委的,还有不少从各镇抽调上来的骨干……桌上堆的卷宗、文件都快成小山了……” “灯光很亮,气氛確实挺紧张,像是……像是真的在討论什么大案子。” 沈近南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著名,形容著那种堆积如山、繁忙紧张的状態。 他的观察本意是证明王海峰的確在忙,並非有意怠慢,可这描述听在刘世廷耳中,无疑是火上浇油——那不是在忙案子,那分明是在忙著罗织对付他刘世廷的网! “哼!”刘世廷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重的冷哼,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他挥了挥手,动作带著明显的不耐烦:“行了,知道了。忙好啊!干工作就该有这股子劲儿!” 他刻意用一种近乎讚许的语调说出反话,“你出去吧。王书记会议一结束,『马上』请他过来。” “马上”二字再次被他咬得很重。 “是,县长。”沈近南几乎是倒退著快步离开了办公室,再次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那扇沉重的实木门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世纪,也可能只有十几分钟,时针终於艰难地、不容情面地指向了“9”。 终於,在九点二十分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沈近南带著王海峰来了! 王海峰推门而入,脸上带著公式化的微笑:“刘县长,实在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王海峰微微頷首致歉,声音清晰而平稳,却听不出多少真诚的歉意,“刚才那个会,案情太重大了,方方面面牵扯极多。” “同志们爭论得很激烈,我这个主持会议的人,確实分不开身。” 他一边说著道歉的话,一边很自然地走进了办公室,並隨手將门在身后虚掩上,动作流畅而自信。 刘世廷打量著眼前的王海峰。 与往常不同,今天的王海峰穿著笔挺的深色西装,繫著一条暗红色的领带,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 与平日里那个总是穿著老旧中山装、略显佝僂的形象判若两人。 第319章 混淆了主次矛盾! “呵,”刘世廷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用下巴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座位,“王书记果然是大忙人啊!” “辛苦了!快请坐。”话语是客气的,但语调里那种刻意拉长的慢和一丝难以抑制的冷意,將他內心的风暴暴露无遗。 王海峰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刘县长找我有事?” 刘世廷向沈近南使了个眼色,沈近南会意,悄悄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听说最近纪委工作很忙啊?”刘世廷开门见山。 “是啊,按照上级要求和部署,我们正在对几个重点领域案子进行调查。”王海峰的回答滴水不漏,“这些都是关係到群眾切身利益的问题,不能不重视。” “重视是应该的,”刘世廷慢条斯理地说,“但是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搞得全县上下人心惶惶,影响正常工作秩序嘛。” 他猛地转回头,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王海峰,那目光里有愤怒,有谴责,更有一种身处高位者对下属“不识大体”的强烈不满:“王书记,你也是县里的老同志了。” “在东山工作了十几年!” “你应该最清楚,这些年我们县从贫困县挣扎著爬出来,引进了多少项目?扶持了多少企业?创造了多少就业机会?这一切容易吗?” “是多少同志披星戴月、呕心沥血干出来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煽动性的力量,试图唤醒王海峰对“集体荣誉感”的记忆,“现在正是我们卯足干劲、衝刺全市经济强县的关键时刻!” “招商引资的势头刚刚起来!” “外面多少双眼睛在看著东山?等著看东山的笑话?!” 他顿了顿,“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的一些工作,是不是要考虑一下影响?” “考虑一下后果?!” “你现在连续大规模地查人、带人,搅得全县上下风声鹤唳!” “干部队伍人人自危!” “谁还敢放开手脚去干事?” “外面那些准备来投资的人怎么看?!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东山现在正在搞內部大清洗,环境不稳定!政策不可预期!风险太大!” “他们会望而却步!会撤资!观望!” “王书记!你这一剑,捅下去的是几个蛀虫?” “还是捅穿了东山好不容易培育起来的经济发展土壤?!” “这个责任,谁来负?!” 这顶“阻碍发展大局”的帽子,被他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扣向王海峰的头顶! 他在赌,赌王海峰內心深处对“地方发展”这根弦的敏感。 他要用这顶“公忠体国”的帽子压垮王海峰那看似坚固的“依法办事”堡垒。 这是最重的武器,也是他认为最有效的手段。 多少违纪案件最终被大事化小,甚至不了了之,不就是靠著“影响地方形象”、“妨碍经济发展”这套说辞吗? 这一套,他刘世廷玩得太熟了。 然而,对面的王海峰,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 那公式化的微笑甚至没有丝毫僵硬。 他听完刘世廷这通气势汹汹的指责后,既没有慌乱,也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腰背依然笔直,双手依然稳稳地搭在扶手上。 他甚至在刘世廷话音落下后的几秒钟內,微微侧了侧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像是……思考?或者说,是评估? 这种异常的平静和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有压迫感。 它让刘世廷滔滔不绝的攻击像一记重拳打在了厚厚的棉花堆上,无处著力,反而滋生出一种更加毛骨悚然的空虚感。 难道,这老狐狸真的铁了心? 墙上的掛钟,“咔噠”,秒针又无情的跳了一格。 王海峰终於开口了。 “刘县长,”他缓缓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滚油的一滴水,瞬间炸开了表面的平静,“您说的这些……顾虑,从地方领导的角度来看,我能理解。” “保稳定,促发展,確实是首要任务。” 他先“理解”了。 刘世廷心里微微一松,暗道:有效果!果然还是这招管用! 只要对方承认了“稳定发展”的前提,接下来的缓和余地就有了。 但王海峰接下来的话,却像冰冷的瀑布,瞬间浇灭了那点刚刚升起的火苗。 “但是,您搞错了一个根本性的逻辑关係!” “或者说,混淆了主次矛盾!” “不是因为纪委查处了腐败分子,才导致了干部人心浮动、投资者信心受损,才破坏了发展环境!” 他一字一顿,“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这些蛀虫的存在,正是因为盘根错节的利益输送、权力寻租、贪污腐败。” “侵占了本应用於发展的宝贵资源。” “扭曲了市场的公平竞爭规则,堵塞了正常的上升渠道,践踏了法律的尊严和社会的公平正义!” “这才是导致人心涣散、环境劣化、阻碍地方长远健康发展的真正元凶!” 王海峰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离开了扶手,轻轻按在桌沿,这个姿势强化了他话语的力量感: “东山县引不进高质量的投资?留不住优秀的人才?真正的根源在哪里?” “刘县长,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一个地方的政治生態不好,营商环境恶劣,法治环境不彰,这才是投资者真正怕的!” “是真正的『不可预期』的风险!” “是阻碍发展的深层次毒瘤!” “而我们纪委现在做的,就是要动真碰硬,清除这些侵蚀肌体的病毒,挖掉那些阻碍发展洪流的大石头!” “这是刮骨疗毒!” “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发展!为了我们东山真正有未来!” “而不是用表面的、虚假的『一团和气』,去掩盖底下早已化脓腐烂的伤口!” “那样做,只能是饮鴆止渴,最终害人害己,毁了东山的未来!这个责任,才是你我,才是县委县政府班子真正负不起的!” 这番话说得鏗鏘有力,掷地有声,几乎是对刘世廷刚刚那套“维稳发展”理论的全盘驳斥和根本性顛覆! 它像一把巨大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刘世廷试图掩盖在“大局”旗帜下的腐肉,露出了其下运行的黑暗逻辑。 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王海峰沉冷的声音在迴荡,甚至盖过了墙上钟錶的滴答声。 刘世廷的脸色在对方的话语中,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迅速褪尽了所有的血色,由涨红转向一种可怕的青灰!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被彻底击中了软肋。 王海峰不仅没有被“大局观”嚇退,反而打出了一套更犀利、更具逻辑性、也更占据道德高地和法律制高点的组合拳! 这一拳,彻底粉碎了他精心编织的“维稳”藉口! 更可怕的是,对方话语里的“脓疮”、“毒瘤”、“腐烂的伤口”,这些形象的词汇,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因为他清楚,这些词描述的情况,恰恰是他一直试图维护甚至参与其中的那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摩擦过,乾涩发紧,想反驳,却发现一时语塞! 对方直接挑战了他这套官场“逻辑”的根基! 他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对方以更宏观、更长远的“健康肌体”、“公平法治”的“发展观”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甚至充满了包庇私利的腐臭气息! 第320章 现在就不纠结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沉默在发酵。 几秒钟,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深沉了,远处的机器噪音不知道何时停了下来,世界仿佛只剩下这间灯火通明的囚笼和里面两个对峙的身影。 刘世廷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次,试图压下那几乎要衝破喉咙的怒吼和毁灭一切的衝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颤抖地呼了出来。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文件、昂贵的钢笔、还有……那个他心烦意乱时曾砸在地上的水晶菸灰缸。 他重新抬眼,看向王海峰。 “王书记这番道理……”刘世廷的嗓音嘶哑而艰涩,像破旧的风箱在拉动,“讲得真是……高屋建瓴,振聋发聵!佩服!” 每个字都像从布满碎石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充满辛辣的讽刺。“看来,是我过去的思想认识太浅薄了,跟不上您的高度!” 他顿了顿,努力控制著语气的平稳,“既然您如此高瞻远瞩,如此坚信清除『毒瘤』是为了更好的发展,那么我倒想请教王书记一个问题——” 刘世廷的目光陡然变得极其锐利,如同淬毒的匕首,刺向王海峰: “您说的『这些蛀虫』,指的到底是哪些人?哪些具体的案件?您掌握了多少『实锤』的证据?” 他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前倾,一字一句地问道:“或者说,您这次『刮骨疗毒』的剑锋,最终指向的到底是谁?” 空气瞬间被抽乾了! 王海峰看著刘世廷,眼神平静得像一泓深潭,声音也平静得毫无波澜:“刘县长,『剑锋指向谁』,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有意思。” “它取决於……谁的身上『长』了毒瘤。” “至於证据和指向……案件仍在侦办之中,具体细节涉及办案纪律,恕我无可奉告。只能告诉您……” 王海峰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一字一顿地说道: “天日昭昭,线索清晰。无论是谁,只要做了违反党纪国法、损害东山利益的事情……” “……一个都跑不了!” “我们纪委办案,一向是依法依规,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刘世廷盯著王海峰,试图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你们现在查办的几个案子,涉及的都是重要部门的负责同志。” “动静不小啊。” “你们纪委动作这么大,是不是……” “嗯,事前在常委会上通个气,比较稳妥?至少也得让大家都知道一下风向吧?” “不然人心惶惶,工作还怎么开展?” 王海峰迎著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语气从容,如同背诵规章条文,却又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刘县长,按照《纪律检查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第四章第三十七条明確规定,纪检机关在问题线索处置、初步核实等阶段,有严格的保密要求。” “相关案情和人员情况,不適宜在常委会或其他公开场合討论,这是为了案件的顺利推进,防止串供、毁证、干扰调查。”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被精心打磨过,“请领导放心。” “等案件取得实质性突破。” “进入审理阶段或需要移送司法时,纪委一定会严格遵循程序,及时向县委常委会进行匯报,绝不隱瞒。” 刘世廷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又是“规定”,又是“程序”。 刘世廷越发觉得,眼前的王海峰已经完全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王海峰了。 这种变化不仅体现在言谈举止上,更是一种从內而外的蜕变。 过去那个遇事犹豫、力求圆融甚至有时不惜抹稀泥的干部,煅烧成如今这个浑身散发著生冷气息、如同精密仪器般只认程序和原则的执行者。 它来自骨子里,源自某种信念的重铸和强化,让刘世廷感到一股从政多年来罕有的、脊背发凉的陌生感。 “海峰同志,”刘世廷的声线陡然一转,那股刻意营造的亲近感瞬间涌了上来,像一层温热的油脂覆盖著冰冷的剑锋,“我们搭班子,算起来也有五个年头了吧?” 王海峰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甚至精准地补充道:“五年零三个月,刘县长。” “是啊,一晃真快。”刘世廷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仿佛穿透眼前的王海峰,望向那段已经模糊的过去,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年省里开会,回程的路上,高速堵车,我们同坐一辆车。” “外头下著冷雨,车內暖气不足,你裹著厚衣服,一脸愁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咀嚼当时的细节,“路上你还跟我掏心窝子说过,说干纪委这活,难!” “左右不是人。查得严了,得罪一圈人,官场关係弄僵了,日后寸步难行。” “查得鬆了,明摆著玩忽职守,又愧对信任,愧对头上那顶帽子带来的责任,愧对党纪国法……” “那时候的你,纠结得很吶。” “是的。”王海峰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涟漪盪开,那是对旧日迷茫和压力的瞬间確认,但也仅仅是一瞬。 他很快重新聚焦,坦诚承认:“那时初涉核心,举步维艰,经验不足,顾虑太多。” 他想起了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电话里的暗示和威胁,那些递过来的、带著沉重分量的信封,以及自己因犹豫而错失的追查良机带来的良心不安。 “那么,现在呢?”刘世廷猛地前倾身体,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目光如两把锐利的锥子,死死钉住王海峰,试图从那细微的表情波动中捕捉任何一丝裂痕。“现在就不纠结了?” “手起刀落,干得这么利索?” “一点都不怕了?” 王海峰沉默下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再次凝固,龙井茶的香气似乎也变得滯涩。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沙发扶手上冰凉的木质边缘。 几秒钟的沉寂被刘世廷充满压迫感的视线拉长。 终於,王海峰缓缓抬起头。 这一次,他眼中所有的迷茫、迟疑都被一扫而空,剩下的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坚定,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 第321章 舍此无他 “现在我想明白了,刘县长。” 王海峰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在地上,仿佛有金石之音,“纪委书记的天职是什么?” “就是监督!就是执纪!就是问责!” “舍此无他。怕得罪人?” 他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浅淡、近乎於无的冷冽笑容,“如果怕得罪人,如果顾忌这顾忌那,那么当初就不该选择这一行,不配坐在这个位子上!” “党和人民,把这监督执纪问责的利剑交到我们手中,就是把权力运行的监督者、把党的政治生態『护林员』的职责交託给我们。” “这是信任,更是重託。” “辜负这份信任,我们,就不仅仅是不称职的问题,而是政治立场、党性原则的大问题!” 他的目光坦荡地迎向刘世廷,毫不退缩,“作为党的纪律部队,关键时刻必须挺身而出,豁得出去!” “党和人民把这么重要的责任交给我们,我们决不能辜负这份信任!”——最后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刘世廷的心中轰然炸响。 不是理论说教,不是官话套话,他分明感受到了王海峰这句话里蕴含的那种滚烫的、带著血性的力量。 这种力量不属於五年前那个在路上向他诉苦的王海峰,甚至不属於半年前那个还会在人事问题上考虑“平衡”的王书记。 这种力量来自信仰的重新唤醒和加钢淬火,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刘世廷感到心臟猛地一缩,一股冰冷的危机感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王海峰变了,变得彻底,变得陌生,变成了一把脱鞘而出、寒气逼人的剑! 谈话至此,看似平和,实则已然剑拔弩张,空气紧绷得如同弦上之箭。 双方核心立场清晰摊牌,毫无转圜余地。 王海峰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已將个人进退得失置之度外,剩下的唯有职责和信仰支撑下的钢铁意志。 刘世廷心中的惊怒如惊涛翻涌。 他太清楚这种转变意味著什么,尤其在这种敏感时期——江昭寧到任几个月,行事风格强硬,雷厉风行,大力倡导反腐倡廉,要求纪委系统主动作为。 而王海峰仿佛得到了某种强有力的背书和驱动,从过去那个谨小慎微的纪委书记。 迅速蜕变为现在这个锋芒毕露、甚至让他这个县长都难以驾驭的执剑者! 僵局已经形成。 刘世廷清楚地意识到,用常规的方式谈论案子,用领导的口吻施加压力,在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王海峰面前,已然苍白无力。 甚至可能適得其反。 常规牌无效,就只能动用非常手段了。 “好吧,”刘世廷深吸一口气,脸上最后一点公式化的笑容也彻底收敛,恢復了县长应有的肃然。 他身体后撤,隨即站起身,动作利落却带著明显的疏离感,这是一个標准的送客姿態。 他踱步从办公桌后绕出来,站到窗边厚重的窗帘旁,背对著王海峰,目光似乎投向窗外遥远的城市天际线。 “既然王书记这么坚持原则,”他声音低沉下来,每个字都透著一股冷意,“铁面无私,以党纪国法为重。” “那我作为县长,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无非是再强调两句吧。”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王海峰身上。 这一次,不再是探究,而是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玩味,“希望你,在办案过程中,务必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 “要谨记,『认真』二字的分量。证据链要严丝合缝,定性要精准无误。” “千万別……”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在王海峰脸上刮过,“別让那些不怀好意、动机不纯的举报者蒙蔽了双眼,稀里糊涂就被人当了枪使。” “这官场复杂啊,一招不慎,追悔莫及。”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整理思绪,又仿佛在酝酿一个极具杀伤力的武器。 然后,他踱回办公桌前,顺手拿起一个装饰性的青铜镇纸在手中把玩著,目光却漫不经心地扫过墙上掛著的一幅本地名家的山水画。 他的语调更加隨意,却像淬毒的针尖:“对了,说起来,『实事求是』……让我忽然想起件事。” 刘世廷微微偏头,看向王海峰,语气带著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回忆,“大概……嗯,三年前?” “对,就是三年前夏天那个事儿。” “县里不是下大力气整治那条东山河吗?” “耗资不少,省里还拨了专项款的河道清淤加固工程。” “当时……不是闹得挺凶的吗?” “我记得,就有不少群眾实名举报,还有工程周边的村民代表联名上书,反映工程存在严重偷工减料、挪用专项款的问题,搞得民怨沸腾,都闹到了电视台门口,影响极其恶劣!” 刘世廷的语调陡然加重,將“偷工减料”、“挪用专项款”、“民怨沸腾”几个词咬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牢牢锁定在王海峰的脸:“那个时候,王海峰同志,你作为当时的县纪委书记,接到举报,责无旁贷啊!本应该排除万难,一查到底!” “给群眾一个交代!” 他向前微微倾身,压迫感十足,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狠狠剜在王海峰心头最深的疮疤上:“可结果呢?” “王书记,你当时是以什么理由搁置的?” “哦,对了,『相关证据链条不完整,反映的情况需要进一步核实,目前立案依据不足』……” “对,没错吧?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啊!” “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我记得报告交上来,风头过去了,后面好像连个响动都没了?” “最后那份举报材料,听说被你们当做一般信访件草草归档了事?” “连个像样的调查组都没派下去实地勘察过?最终罚了承包方几十万敷衍了事,相关领导最重处理也只是一个记过处分,有这事吧?!” 王海峰的身体猛然一僵! 三年前那个充斥著酷暑、混乱、指责和无能感的夏天骤然间席捲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记得那份沉甸甸的举报材料的重量,记得那厚厚一叠反映河堤水泥標號严重不足、石料尺寸缩水、堤坝钢筋间距惊人、工程款去向成谜的书面证据和照片! 更记得…… “呵呵,”刘世廷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带著洞悉一切的冷笑,打断了他的回忆。“后来,还是很久以后我才听说。” “在当时县里主政的……那位主要领导同志,”他刻意省略了前任县委书记的名字,只用眼神暗示,“他似乎还专门在工程进入收尾验收的『关键』时期,私下找过王书记你谈了一次话?” “內容嘛……虽然我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但我猜测,无非也就是强调顾全大局,维护稳定,不宜在项目节点上横生枝节影响最终验收拨款?” “至於个別可能存在的瑕疵,要相信政府后续会妥善处理……意思到了就行,对吧?” 第322章 一定办好! 刘世廷直起身,双手撑在宽大的桌面上。 俯视著沙发上的王海峰,目光冰冷戏謔,毫不掩饰其中的嘲弄和鄙夷,声音仿佛带著冰渣:“果然啊,我们的王海峰书记是明白人。一点就透,会顺水推舟。” “这份『人情』,做得那叫一个『默契』、『自然』。让领导省心了,也让当时的各方都省心了。” “至於那大笔的工程款到底流去了哪里,那劣质的堤坝会不会在来年的汛期成为悬在两岸百姓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嘿,只要不出事,谁还记得那些『不完整』的证据呢?” “对不对,王书记?”他语气轻鬆地吐出最后的质问,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轰——!!! 这三个字“对不对”,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海峰的头顶! 不,是直接砸在他的灵魂上!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在记忆角落、日夜用“程序”、“证据”、“顾全大局”来自我安慰以逃避良心谴责的丑陋真相,在这一刻被刘世廷血淋淋地撕开了偽装的封条! 冷汗在零点几秒內骤然浸透了王海峰贴身的衬衫,脖颈处仿佛有冰凉的蛇躥过。 他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肌肉僵硬到无法控制地微微抽搐。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所有的从容、坚定在刘世廷这致命一击下瞬间土崩瓦解! 他嘴巴张著,喉咙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扼住,发不出任何成型的音节。 只有一双瞪得滚圆的眼睛,泄露了他此刻內心剧烈的震盪与无法掩饰的惊恐! “我……我……”王海峰的声音像是破旧风箱里挤出来的,嘶哑、颤抖,带著无法抑制的窘迫和慌乱。 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后靠,似乎想將自己缩进沙发深处来躲避这刺骨的寒意和逼视。 “我什么呀?嗯?”刘世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戏謔和训斥,“紧张什么?过去的事,都是过去的了嘛!” “今天我也就是和你閒聊几句,感慨一下时间过得快,顺便回忆回忆往事,交流交流经验。” 他直起身,脸上的冰冷笑意又加深了几分,“那么,王书记——” 他故意拉长了声调,如同猎人欣赏著落网猎物的挣扎:“今天,我同样向你打了招呼,进行了这次组织程序內的『谈话』,內容你自己最清楚。” “现在就看你王书记……”刘世廷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王海峰惨白失魂的脸上扫了又扫,每个字都带著砝码,重重压下,“能不能,再像三年前处理东山河工程那样,『灵活』一点儿,『顾全大局』一点儿,『实事求是』一点儿?!” “毕竟,现在的案子牵扯更广,影响更大,水更浑啊!你说呢?” “噗通!”王海峰感觉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又猛地摁回去!羞辱、恐惧、无地自容,所有负面情绪如同洪流般衝击著他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念之堤! 他的脸由白迅速涨红,如同煮熟的虾子,一直红到耳根! 汗水沿著太阳穴滑下。 他却顾不得擦拭,舌头像是打了结:“请!请!请刘县长……放心!” 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句话,声音乾涩变形,“我们纪委……” “纪委一定……一定严格按照规定!以事实为依据!” “以党纪国法为准绳!把所有案件都……都查清查实!办好!一定办好!” 他语速极快,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急促地向某种权威保证。 眼神仓促地飘向刘世廷,仿佛要从对方脸上寻找一丝宽容或暗示。 “嗯!这就对了嘛!”刘世廷脸上的冷厉迅速褪去,瞬间切换成一种欣慰和鼓励,甚至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像刚才那番字字诛心的逼问从未发生过。 “就是要这样!查,就要拿出態度,查个水落石出!” “给人民一个实实在在的交代,这才是我们纪委该有的样子!” “我等著看你们的结果!”他大度地挥了挥手,仿佛之前的暗流汹涌都不足掛齿。 然而,就在这“和谐”的表象之下,刘世廷的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算计。 他踱步到王海峰身边,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带著巨大的衝击力:“说句题外话啊,王书记。” 他的目光在王海峰仍未褪去红晕的脸上游移,捕捉著细微的表情,“看你最近像换了个人似的,劲头十足,干劲冲天……” “是不是背后……” 他刻意停顿,观察著王海峰瞬间僵硬的身体和突然加重的呼吸,“有人给你下了什么任务?或者……施加了很大的压力?” “比如……江书记?”刘世廷將“江书记”这三个字说得极其缓慢、清晰,目光如刀,直刺王海峰眼底,试探他的真实反应。 “他刚到任几个月,急著要政绩,要做几件大事亮亮手腕?有没有给纪委这边特別强调过什么?” “比如说……要办几个『有分量』的大案?” 王海峰的心臟狂跳,几乎要衝出胸膛! 江昭寧无疑在他蜕变过程中扮演的关键角色! 但此刻,向刘世廷承认? 那无疑是將自己唯一的希望彻底熄灭! 王海峰当然不会暴露出实情,出卖江昭寧那可真玩完了。 “不!不!绝对不是!” 他急促地摆手,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失態的慌张和坚决的否认,连声调都变调了,“没有!跟任何领导都没有关係!” “那是什么原因导致你的性情大变呢?” “是省市纪委的要求!是省市纪委最近三令五申强调要加大力度查办大案要案!” “压力太大了!” “我们纪委必须要有行动!必须要有作为!”他把“省市纪委”抬了出来。 刘世廷不再追问江昭寧的事,脸上掛著一丝洞悉却又刻意表现出“点到即止”的宽容微笑。 他伸出手,隔著办公桌,姿態依旧是一个送客的、掌握主动的领导者。 “那,刘县长,我…我先回去部署工作。”王海峰慌忙伸出右手。 两手相握。 刚才进门时,刘世廷记得王海峰的手乾燥而有力,带著一种被新信念支撑的、硬朗的质感。 但此刻,这只握在自己掌中的手,却是一片冰凉、绵软,甚至有些黏腻。 仿佛刚才那一轮关於三年前“东山河”工程的致命逼问,已经抽走了这只手主人身上所有的骨头和气力,只剩下一具被恐惧和耻辱包裹著的、微微颤抖的空壳。 刘世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也更加冰冷。 他轻微地、象徵性地晃了晃手,便鬆开了。 目的已经超额达成。 “好,王书记辛苦了。去忙吧。”他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终结感。 王海峰几乎是挪动著僵硬的双腿,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办公室。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空间,却无法隔绝他心底翻腾的巨浪。 走廊的光线似乎都比往日苍白刺眼,他脚步虚浮,后背的衬衫已经完全湿透,紧贴著皮肤,一片冰凉。 第323章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办公室重新恢復了死寂。 那种轻鬆击溃王海峰的短暂快意,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被更深的、粘稠的危机感吞噬。 他踱步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温暖的阳光瀑布般倾泻进来,將偌大的办公室照得纤毫毕现,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县城在视线下方铺陈开去,新起的楼宇,拥堵的车流,构成他主政一方、苦心经营了数年的“版图”。 他曾经也是那个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父母官”,也曾有过在烈日下奔走在田间地头、深夜伏案解决民生难题的激情岁月。 权力之路艰难而漫长。 从一个不諳世事、充满理想情怀的乡镇办事员,摸爬滚打,步步为营,才走到了主政一县的位置。 这其中的周旋妥协、权衡取捨、深夜无人时內心的挣扎与不甘,又有谁能真正明白? 清正廉洁? 他当年確曾將此奉为圭臬。 可这潭混水,趟得越深,才越明白什么叫身不由己。 那些需要打通关节的“潜规则”,那些不得不做的“人情往来”,那些为了推动一个重大项目而默许的“灰色操作”,像一张无形的蛛网,早已將他层层裹挟其中。 开始时的小心翼翼,最终演变成了心安理得。 最初的警惕抗拒,渐渐化为隨波逐流。 他以为这就是成熟的代价,是宦海沉浮的必然。 却不知,深渊早已在脚下悄然张开巨口。 而如今,报应来了! 王海峰临走时那被抽乾了魂魄的模样,並未带来丝毫安心。 恰恰相反,那更像是一个恐怖的前兆。 今天的王海峰,是被自己攥著三年前那个致命的、足以令他身败名裂的把柄,才被暂时压服。 可谁又能保证,他下一刻不会突然暴起反噬? 尤其是在江昭寧那个不知深浅、行事凌厉的“新刀”握在手中的时候! 江昭寧! 这个名字如同毒刺扎进脑海。 省里派下来的这位新书记,年轻、背景深不可测,到任几个月,雷厉风行,大力整肃吏治,矛头所向,隱隱指向县里根深蒂固的利益网络。 对於自己,他的眼神深处却始终带著一种审视和疏离。 现在,这把火终於烧起来了! 通过王海峰这个仿佛被重新淬火锻造的工具! 那些被查的“关键部门负责同志”,哪一个不是跟他刘世廷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每一个人的落马,都像是在刘世廷精心构筑的堤坝上掘开一道裂口! 洪水,正汹涌而至! 谁知道江昭寧背后还藏著什么大招?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 过去的算计和布局,在江昭寧这种不讲常规的打法面前,仿佛变成了可笑的过家家。 对方像是一个高明的弈者,落子无声,却招招致命。 今天逼迫王海峰,是迫不得已撕破脸皮的防守反击。 但这只是暂时堵住了王海峰的嘴,能堵住江昭寧那双穿透力极强的眼睛吗? “他们知道多少了?”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神经。 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音。 “篤篤篤——”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世廷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这个时间点,谁会来? 秘书早已下班,预约的访客更不可能此时登门。 他掐灭菸头,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和权威: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来人脸上带著著谦卑与谨慎的表情。 吴天放! 刘世廷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零点一秒。 灯光下,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瞬间捕捉到了来者的面貌,精准如同高速摄像机定格。 讶异,一丝真正的、毫无准备的讶异,如同暗夜水面下的游鱼,“噗”地在他深潭般的眼底炸开一个微小的气泡。 是他?这个已然沦为权力棋盘上一步閒棋、一枚近乎废弃的“閒子”? 他来到他这扇象徵著全县权力核心的门前?意欲何为? 这本身就是一道危险的、令人不安的问號。 “是你?天放?”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吴天放的动作带著一种近乎鬼祟的僵硬。 他那张脸上,瞬间堆砌起一层极其熟悉却又极其怪异的“谦逊笑容”——那是下级对上级的必备面具,只是此刻这笑容像是糊上去的劣质墙纸,边缘捲曲,底下压不住那份强行按捺却已满溢到眉梢眼角的惊惶。 那笑容非但不能拉近距离,反而在办公室明亮的冷光下,折射出一种令人背脊发凉的虚假感。 “刘县长,”吴天放的声音刻意地压低了许多,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仿佛空气粘稠到难以发声,“我是…我是看您下班了还没回去,实在放心不下…” “嗯,那个,打电话到您家里,一直没人接…” “家里没人接…我…我实在是…心里打鼓。” “就…就冒了个大不韙,想著您可能还在工作,就…就到这儿来找您了。” 他的解释急切而凌乱,眼神游移,不敢长时间与刘世廷对视,双手在身前无意识地互相搓揉著。 “你到过我家?”刘世廷的惊讶脱口而出。 他的家庭住址虽然不是什么绝密,但吴天放直接找到家里去,这本身就传递出一种不寻常的信號。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吴天放像是被火烫到一样,猛地挺直了一下腰背又迅速弯回去,双手慌乱地摆动著,声音因急切而有点变形,“县长,借我八个胆儿我也不敢直接上门打扰您休息啊!” “我刚才说过的,是…是打过电话,家里的座机,一直没人接听…一直响一直响…” “我才……我才斗胆猜…” “您可能还在办公室,为县里的大事操劳。”他努力让语气显得真诚,可惜那份惊惧像湿透的衣衫,紧紧裹著他。 刘世廷从鼻腔里挤出一个模糊的“嗯”声,身体缓缓地、刻意放鬆地向后靠回厚实的皮质椅背,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紧张从未出现过。 他的手指在光滑如镜的红木桌面上开始无意识地、带著某种特殊韵律地敲击著。 “篤…篤…篤…” 指尖接触硬木的声音沉闷、单调、清晰。 在过分寂静的空间里一声声迴响。 如同古寺里暮鼓敲响前的预兆。 又像审判官手中法槌落下前的轻叩,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巨大的压迫感。 他锐利的目光並未放鬆分毫,依旧牢牢锁定著吴天放,如同手术台上聚焦的无影灯,冰冷而精准。 他要看看,这个被自己视作弃子的“閒人”,究竟怀揣著怎样“火烧眉毛”的要紧事,值得他打破常规、如此失態地夜闯办公室? 一种近乎猫捉老鼠般的玩味,混杂著冰凉的审视,盘踞在他心头。 第324章 天大的误会! “有事?”终於,刘世廷开口了,语气像深秋结冰的湖面,不起波澜,听不出丝毫喜怒。 吴天放狠狠地吞咽了一下唾沫,喉结在脖颈上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次,清晰得如同皮影戏中晃动的木偶。 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又往前凑了半步,整个人几乎弓在了办公桌的边缘,身体语言充满了密谋的味道。 他再次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那声音因为压抑而带著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县长,是这样……” “陈局长…”他顿了顿,似乎说出这个名字需要巨大的勇气,“还有…赵局长、孙局长…他们…他们三个,被…被市纪委的人带走了的事…” “您…您肯定…肯定早知道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刘世廷的脸,想从那上面捕捉哪怕一丝微小的反馈。 刘世廷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指尖在桌面上的敲击並未停止。 “篤…篤…” 气氛隨著那单调的声响变得更加滯重。 吴天放看著刘世廷那万年古井无波的脸,心中的不安和焦急终於彻底压倒了对领导的畏惧,话头像开闸的洪水,带著一丝绝望的焦躁喷涌而出:“现在…现在外面!” “不,是全县的干部队伍里…简直是草木皆兵啊,县长!人人自危!人心惶惶!” “都跟那惊弓之鸟似的,一个比一个神经!” “办公室里没人敢大声说话,串门的基本绝跡了,就连食堂里吃饭的人都没几个味口好的!” “一个个魂不守舍!” 他急切地描述著,仿佛希望用这种渲染来唤醒刘世廷同等的重视。 “哦?”刘世廷终於再次开腔,眉头似乎极淡地蹙了一下,旋即舒展,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新闻,“有这么严重?”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他们有问题,组织上依规依纪调查清楚就是了。身正不怕影子斜,其他人慌什么?” 他用最冠冕堂皇、挑不出错的理由反问著,將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这是一种极高级的撇清。 “话是这么说,您是领导,觉悟高,站得稳!”吴天放急切地应承著,但又带著不容置疑的忧虑,“可是…可是县长,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光讲道理的呀!” 他鼓起勇气,迎向刘世廷深沉的目光:“您想想,谁不知道他们三位…在过去几年里,位置多么关键?” “封山育林、財政拨款、路桥工程…哪一桩大事,离得开他们签字画押?” “他们三位过去……过去和县里各方面联繫都比较紧密。” “还有財政局孙局长那儿过手的资金,批的项目…这都是禿子头上的虱子——明摆著的!” “又哪一个环节,能真正独立於这整个体系之外?那可真是…真是盘根错节,牵涉了多少部门多少人啊!” 他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地发颤,带著哭腔: “我是怕呀…是真怕!” “怕这调查的颱风一旦刮起来,就不仅仅是颳倒他们三棵大树那么简单…” “俗话说,拔出萝卜带出泥!” “那些泥…土底下纵横交错的根须、那些细碎的砂石…会不会…会不会就被这股风给带出来了啊?!” 吴天放的身体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微微发抖:“到时候…万一…万一牵连到我们这些…我们这些做具体事、跑腿出力的人,那…那可就全完了!”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我们可是…经不起这么大的风吹雨打啊!” “我们??”刘世廷的声调陡然拔高了一度,如同出鞘的利刃,瞬间將那压抑的低语氛围刺穿、劈碎! 冰冷的、带著金属质感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在吴天放那张充满恐惧的脸上,充满审视和穿透力,仿佛要將他的大脑和灵魂一起剥开晾晒。 “天放,”他放缓了语速,但每个字都像冰棱坠地,清晰、坚硬、带著寒意,“你,把话说清楚!什么『我们』?!” “你——吴天放——和他们之间,能有什么『牵连』?嗯?” 他將“牵连”二字咬得极重,像铁锤砸在钢钎上,火星四溅。 这是最核心、最要命的问题。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与“牵连”沾边的暗示,都可能引火烧身。 他必须立刻、坚决地切割开来,哪怕是用最严厉的態度震慑对方。 更重要的是,吴天放的话里,似乎有某种潜藏的恐惧,甚至可能是某种共同秘密的线索? 刘世廷必须立刻掐断任何可能把他拖下水的表述。 吴天放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质问和那根手指的威压嚇得猛地一哆嗦,脸上本就勉强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他像一只受到惊嚇的兔子,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无比。 完了!刚才情急之下,说错了话! “牵连”?“我们”?这种词在现在这个敏感时刻对著刘世廷说出来,跟找死有什么区別?! 尤其对象是刘世廷这种嗅觉比最顶尖猎犬还灵敏、城府深不见底的领导! 他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他强压下喉咙口翻涌上来的腥甜和眩晕,肾上腺素在恐惧的鞭策下疯狂分泌,求生欲爆棚,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不是!县长!不是您理解的那个意思!”吴天放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尖利而惶恐,“您误会了!天大的误会!” 他语无伦次地急声解释:“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是怕影响到…影响到县里的大局稳定啊!” “对!大局稳定!” “您想想,这三位都是关键部门的头头脑脑,一个林业、一个財政、一个交通,哪个位置一空出来,下面多少双眼睛盯著?” “多少工作会停滯?项目审批会迟滯吧?” “资金拨付会卡壳吧?路桥工程会拖期吧?人心更是乱了套!” “现在外面什么风言风语都有,说什么的都有…污衊政府,质疑领导…” 他努力把话题往宏观上引,试图將个人恐惧掩藏在忧心公事的背后: “这调查起来,时间可长可短,人心浮动,谣言四起,下面的人心思全都不在工作上,都在琢磨自保甚至…” “甚至落井下石,这工作还怎么正常开展?” “这可不是耽误了县里您苦心谋划的发展大计吗?” “耽误了招商引资?耽误了重点项目推进?” 他急促地喘息著,偷眼去看刘世廷的表情,发现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眼神里的审视更深了,仿佛在说:別绕弯子。 吴天放心一横,知道不割点肉出来,怕是过不了眼前这关。 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里带著无比的委屈和苦涩: “当然…当然,我也怕…怕自己…” “怕自己有些…些无心之失,在过去的那些项目里…” “您知道的,在当局长那几年,我也跑过一些手续,传递过一些文件…都是按章办事,按领导指示办的啊!” “可…可这查人的时候,谁能保证他们为了立功减罪,不会胡说八道?” “不会把一些本不相干的事情…硬扯进去?” “不会把一些程序上的瑕疵…” “甚至是他们自己瞎琢磨的责任…” “扣到下面具体办事的人头上?” “我是真被冤枉过啊县长!” 第325章 是想来交易! “三年前河岸绿化的那个工程结算单的事您还记得吗?” “那事后来虽然查清楚了是对方公司自己帐目混乱,可我那段时间是怎么过的?” “天天提心弔胆,人都瘦了十几斤啊!” 他声泪俱下,眼圈迅速泛红,试图唤起刘世廷那一丝丝可能的同情或者顾念旧情——毕竟他吴天放也服务过刘县长几年。 “这次…这次牵扯的局长更多,范围更大,事由肯定也更大!” “我…我一个小小的主任科员,这种时候要是被一阵邪风卷进去,莫名其妙粘上了什么不乾不净的东西,那我这辈子…可就真毁了!” “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我是光脚不怕穿鞋的?” “我一家老小怎么办啊?” “…真的承受不起啊刘县长!” 他的哀求里夹杂著现实生活的巨大压力,这倒不完全是偽装。 一个被边缘化的主任科员,在这场风暴中的確岌岌可危,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刘世廷静静地听著,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明显的波澜。 指尖的敲击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办公室陷入了更深一层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欧式掛钟发出极有规律的“滴答”声。 他深邃的目光像两道探照灯,在吴天放那张混杂著恐惧、哀求、不甘和一丝隱秘决绝的脸上来回扫视。 从对方的语速、音调、颤抖的幅度、语无伦次的解释、刻意强调的“大局”、“无心之失”、“一家老小”…所有这些细节,都像一块块拼图,在刘世廷那颗精密运转的政治大脑中飞速组合、解析。 一个“閒子”,在风暴初起、人人自危力求自保的时刻。 选择了一条最不理智、最危险的路——直接衝到他这个可能隨时拋弃任何棋子的棋手面前? 要么是愚蠢至极,走投无路。 要么就是…手里攥著真正危险的东西,能打破棋盘的平衡,甚至威胁到棋手本身。 “天放,”刘世廷忽然开口了,声音变得异常和缓,甚至带上了一丝多年老友敘旧般的温度。 那巨大的心理落差足以让吴天放刚刚因为哭诉而稍微放鬆的神经再次绷紧到极致。 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可以称之为“关切”和“理解”的神情:“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 “现在虽然靠边站了,但组织不会忘记任何一个曾经努力工作的同志。” 他温和的语气就像淬了蜜的刀:“你刚才说的这些担忧…唉,我能理解。” “在这种时候,害怕被波及,怕担上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人之常情嘛。” 他故意停顿,看著吴天放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 然后,他话锋陡然一转,温和依旧,却带著令人胆寒的森冷:“不过,天放啊,你更应该明白组织原则的重要性,更应该清楚…什么叫做实事求是。” 他將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如同磨盘碾过稻穀。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刚才提到过去项目里的『无心之失』…以及怕被『误会』…” 刘世廷缓缓收回了前倾的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如冰冷的探针:“你是了解我刘世廷为人的。” “我一向对事不对人。但工作上的事情,尤其是涉及纪律的问题,必须讲证据、讲程序、讲清楚!”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眼神如鹰隼盯住猎物: “你既然这么担心被『误会』,那你现在,立刻!” “把你那些『无心之失』——具体是哪些事情,牵涉到哪些人哪些项目,时间地点环节——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清楚。” 刘世廷突如其来的“温和”与紧隨其后的严厉质问,像一道电流猛击在吴天放的神经上。 他脸上那点刚因县长“理解”而升起的微末希望,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瞬间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和恐慌。 那双带著血丝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瞳孔深处映著刘世廷那张看似平静、实则蕴藏著无尽冰冷力量的铁腕面孔。 “县…县长…”吴天放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像风中破碎的纸片,“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没有具体的什么『失』…就是…就是一种本能的担心!” “一种感觉!” “您知道的,官场如战场,这风浪起的时候,谁知道会被什么东西沾上?” “尤其是…像我这种无根无基的…”他极力想把自己的恐惧描述成一种普遍的焦虑,努力避开刘世廷要求的具体化陷阱。 然而,刘世廷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已经捕捉到了他极力想要掩饰的东西——吴天放在那巨大的精神压迫下,左手下意识地、极其隱蔽地在大腿外侧用力摁了一下。 那个位置,是西裤侧边的口袋。 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但落在刘世廷这种洞悉人心、擅长观察微表情和肢体语言的官场老手眼中,无异於一道刺眼的光芒。 那口袋里,一定藏著什么东西! 能让吴天放在这个时刻还贴身携带、甚至在极度恐惧下仍下意识去確认的东西! 绝非是寻常的钥匙串或者香菸! 一丝真正的寒意,如同吐信的毒蛇,悄然爬上刘世廷的脊椎,隨即迅速冻结了四肢百骸。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墙上的欧式掛钟,“咔噠”一声,秒针又走过了一格。这微小的声音在死寂中如同惊雷。 “担心?”刘世廷的声音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温度,如同数九寒冬屋檐下垂掛的冰棱,坚硬、锐利、带著破空的寒意。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身体前倾的角度更大,几乎笼罩了办公桌前方所有的空间,那无形的气势排山倒海般压向局促不安的吴天放,“吴天放,你听好了。” 他直呼其名。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信號,意味著他已经將对方从下属的层面剥离,视为一个需要严肃对待的威胁目標。 “在我这里,所有的担心,都得有个说得过去的来由。”刘世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钉,狠狠钉在吴天放脆弱的心理防线上,“要么,你坦坦荡荡,无事可惧,回去关上门睡你的安稳觉!” “要么…”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那双眼眸里寒光爆射,像探照灯穿透迷雾,直刺对方灵魂深处,“你手上,就握著让你睡不著觉的东西!” “而你今晚跑到这里来——” 刘世廷的声音陡然拔高,“不是来诉苦,不是来喊冤!” “你——”他再次伸出手指,笔直地指向吴天放剧烈起伏的胸口,那眼神锐利得几乎能刺穿血肉,“是想来交易!” “交易”两个字,被刘世廷以不容置疑的、充满力量感的语调喷吐出来。 “刘…刘县长…” “我…我…”他嘴唇哆嗦著,眼神闪烁、躲闪。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著,再次伸向那个侧边的口袋。 但动作变得极其僵硬、缓慢,仿佛那口袋里装的不是救命的稻草,而是即將引爆的核弹。 刘世廷不再说话。 他只是冷冷地、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吴天放。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终於,吴天放颤抖的手终於从口袋里掏出了东西。 灯光下,那是一个银色的小小长方形金属物件,冰冷地反射著天花板吊灯的光芒——一个普通的u盘。 但就是这个小小的u盘,在刘世廷瞬间收缩的瞳孔中,却重於千钧! 刘世廷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滯。 第326章 无异於逼宫 那根搭在红木桌面上、习惯性敲击的手指,此刻骤然蜷缩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过度而瞬间发白。 吴天放紧紧捏著那个u盘。 他不敢看刘世廷的表情,低著头,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 “刘县长…是您…是您逼我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暴自弃的怨懟和对面前之人的极度恐惧。 “这里面…有什么?”刘世廷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瞬间的波动从未发生过。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胸膛里的心臟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狂跳,每一次搏动都撞击著肋骨,带来沉闷的痛感。 吴天放抬起头,脸上混杂著一丝诡异的解脱感:“有…有一些东西…一些东西。” “两年前…城南公园整体改造项目三期…立项审批…和…和后续建设过程中…关於项目標准调整、资金流向明细变更记录…” “以及…一部分原始设计规划图纸签批和最终施工图纸的…对比扫描件…”他说话磕磕绊绊,但每一个字都像一个重锤砸在刘世廷的心上! 城南公园三期改造项目! 这个项目是刘世廷上任后不久推动的標誌性“民生工程”之一,耗资巨大,曾多次被县电视台当作政绩工程重点报导! 也是吴天放在被边缘化前,作为住建局长经手过文件协调的最后几个大项目之一! 吴天放看著刘世廷愈发冰冷、几乎冻结的脸,心中升起一股变態的快意。 他豁出去了,声音反而提高了一些:“当初…为了抢在省里检查组下来视察前完成主体形象进度,您是知道的…工期压得太死…” “设计院那边根本来不及出详图,先出的概念草图就给施工招標用了…” “后来的图纸,是在施工过程中边干边改的,很多事情…就成了『特事特办』…” “具体的协调…具体的数据衔接…” “我是经办人…有些环节,您可能口头交代过,也可能没交代…” “但落实到具体的文书、流程上…总需要有人去『操作』…去『留档』…” “或者去…『消除』某些不合规的痕跡…” 他紧紧攥著u盘,眼神直勾勾地:“这些东西…如果完全按规章制度来对帐…” “可能…可能就能对出一些不太一致的地方…” “如果纪委的人…真的拿著尚方宝剑死抠下去…” “尤其…尤其是在孙建成副局长交代了些什么的前提下…顺著资金炼条去回溯。” “…这个项目的三期工程…绝对是重点中的重点!” “而经办这些具体文件流转、盖章確认甚至…甚至后期一些补签日期文件的…是当时的我!” “还有…还有几份有爭议的会议纪要记录…涉及到爭议解决方式的…原稿在我手里…” “但后来正式存档的…版本不一样…” “还有一些帐本和刚结算完剩余准备二次再分配资金…” “刘县长!”吴天放几乎是嘶吼出来,脸因激动和恐惧而扭曲变形,“我不想被当成炮灰!”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我不想替任何人顶雷!” “我就是个小虾米!我只想自保!” “我只想…我只想安安全全地熬过去!” 吴天放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刘世廷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办公室里原本勉强维持的、由刘世廷强势气场构筑起来的平静,瞬间被击得粉碎。 空气仿佛凝固了,又仿佛充满了无形的、滋滋作响的电流,隨时可能引爆什么。 “不太一致的地方……”刘世廷在心里冷冷地重复著这几个字。 官场话术他太熟悉了,“不太一致”往往意味著天大的窟窿,意味著触目惊心的贪腐和违规操作。 他当然知道吴天放说的哪个项目——那个曾经被他视为重要政绩,同时也输送了巨额利益的三期工程。 当时確实使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 那些补签日期的文件,那些为了应对审计而后期“製作”的流程,那些巧妙“处理”过的帐目……经手人,正是眼前这个快要崩溃的吴天放。 而“孙建成交代了些什么”,则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刘世廷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孙建成知道的不少,虽然未必能直接指证他刘世廷,但一旦开口,顺著资金流、项目审批链往上摸,吴天放这里就是最关键、最脆弱的一环! 刘世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著吴天放双手颤抖地捧著那个u盘,那姿態既像是在献祭,又像是在威胁。 那小小的存储设备,此刻就是吴天放的护身符,也是他刘世廷的催命符。 “我…我没有备份!” “我发誓!我没有录音!” “我只有这个!” “这是我这些年唯一给自己留的一点…一点体面!” “只要刘县长您…您能拉我一把!” “保证我能平安无事!这…这u盘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它会永远消失!” “我现在…现在真的只信您了!” 吴天放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乞求,但也隱藏著一丝豁出一切的决绝。 他在赌,赌刘世廷会为了捂住更大的盖子,而选择保住他这个小虾米。 刘世廷沉默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沉重得如同千钧巨石压在胸口。 只剩下吴天放压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他自己那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的、擂鼓般的心跳。 刘世廷看著死死攥著那枚银色u盘如同攥著救命稻草的吴天放。 这个人,这个曾被他视作弃子的废物,此刻却握著一柄能瞬间將他拖入深渊的剧毒匕首! 刘世廷脸上冰封的表情没有一丝融化,但那深潭般的眼底,却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极致的愤怒、被勒索的耻辱、对毁灭性后果的惊惧、以及如何处置这个卑贱螻蚁的冰冷杀意… 种种最黑暗的情绪在他心底疯狂翻涌、碰撞! 那强烈的暴戾之气几乎要衝破他数十年修炼的城府,衝破他那张不动声色的面具! 吴天放这种行为,无异於逼宫。 但现在不是追究吴天放“留后路”的时候,而是必须立刻稳住他,控制住那个u盘,以及u盘里所代表的风险。 他突然站了起来! 吴天放嚇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捧著u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每一秒都是漫长的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分钟,却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刘世廷那股几乎要撕裂空气的暴戾气息已经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而是被压缩、被凝练、被小心翼翼地收藏进了他那双如古井般幽深不见底的眼眸最深处! 他的脸上不再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吴天放屏住了呼吸,心臟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不知道刘世廷这突如其来的平静代表著什么。 是被威胁后的屈从?还是在酝酿雷霆万钧的灭顶之灾? “天放,”刘世廷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吴天放一愣,没想到刘世廷会突然问这个,下意识地回答:“十……十二年了。” “十二年……”刘世廷喟嘆一声,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吴天放,看到了过去那些风雨同舟,或者说同流合污的岁月,“不算短了。” “你应该了解我的为人。” “我刘世廷,什么时候亏待过跟著我踏实干事的人?” “又什么时候,把自己人推出去顶过雷?” 第327章 你现在慌了 这话半真半假,带著强烈的安抚和暗示。 吴天放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被这句话触动,但攥著u盘的手依然没有鬆开。 “你现在慌了,怕了,我能理解。”刘世廷继续道,语气堪称“推心置腹”,“三个局长出事,谁心里不打鼓?” “但是,越是这样时候,越要沉住气!” “你自己先乱了阵脚,没事也要搞出事来!” 他伸出手,並没有直接去拿u盘,而是轻轻按在了吴天放颤抖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湿冷。 “你相信我吗?” “我说过,相信!” “你相信我。”刘世廷盯著吴天放的眼睛,目光锐利仿佛要刺入他的灵魂,“那你就该知道,保住你,就是保住我们这条线上所有的人!包括我!” “我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这个道理,我比你更清楚!” 他手上微微用力,语气加重:“你现在把这个东西交给我,是信我。我接了,就是给你的承诺!” “只要我刘世廷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只要这县里的天还没塌下来,我就绝不会让你吴天放掉下去!”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担当”和“义气”。 吴天放看著刘世廷那看似真诚无比的眼睛,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鬆弛了一点点,眼眶甚至有些发红,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县长……我……我也是没办法了啊……”他声音哽咽。 “我知道。”刘世廷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另一只手才缓缓地、但不容置疑地,从吴天放虚软的手中,取过了那个仍然带著对方体温和汗水的u盘。 u盘入手微沉,刘世廷感觉自己的心跳也隨之一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隨手將u盘放进了自己西裤的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收起一支普通的钢笔。 “东西,我收下了。”刘世廷的语气恢復了往常的沉稳和权威,“你的担心,我也明白了。” “有我在,你的担心不必要!” 吴天放看著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刘世廷放进口袋的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失去了最后的凭仗,整个人虚脱般地点了点头,声音乾涩:“明……明白!县长,我都听您的!” “刘县长,只要您护我周全,这个u盘它就没有出现过。” “它任借您处理。” “稳住!天塌不下来!就算要塌,也有个子高的顶著!明白吗?” “明白!” 吴天放顿了顿,“县长,您看,我们……我们之前那些帐目……是不是得赶紧处理掉,销毁了?” 吴天放的声音发虚,像秋风中最后的蝉鸣,带著一股湿冷的潮气,“还有……还有三期那些准备二次再分配的资金,是不是也得儘快……转移一下?” “否则,我怕万一……” 吴天放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毫不留情地捅进了他心底最深、最隱秘、最不能见光的角落。 那些帐! 还有三期! 吴天放这是怕了,怕纪委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进而牵扯出更多的事,最终无法收场。 刘世廷感觉心臟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冰冷铁钳骤然攫紧,猛地一沉,隨即又被狠狠提起,悬在了半空,每一次跳动都牵扯著细密而尖锐的疼痛,沉闷而突兀。 似乎那根冰冷的针早已穿透皮肉,深深扎入了血肉模糊的內里。 “嗡”的一声,一股带著血腥气的无名火苗,混杂著巨大的焦虑和一丝被逼到墙角的恐慌,猛地窜上他的头顶。 烧得他太阳穴嗡嗡作响,眼前景物甚至有几秒钟的微微晃动。 这怒火既是对眼前这个跟隨自己十几年,此刻却如此沉不住气、像个筛糠般抖动的吴天放的极度失望——“废物!真是废物!屁大的动静就六神无主!” 办公室窗户玻璃,倒映著他自己此刻僵硬而阴鷙的脸,以及身后吴天放那张惨白如纸、写满了恐惧的脸孔。 “慌什么?” 他鼻腔里发出那声短促的、充满警示意味的冷哼,效果更是直接——吴天放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整个人猛地一僵。 那悬著滔滔不绝的嘴霎时顿住。 连带著浑浊无光的眼珠都不再转动一下,活像一只突然被捏住脖子的鹅。 刘世廷心中猛地一凛,像被一根冰冷的针扎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吴天放说的“那些帐”指的是什么。 过了似乎很久,刘世廷的声音终於从窗边传来,不高,清晰得如同窗外骤然劈下的一道无声闪电。 每一个字都带著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轻蔑:“就凭藉王海峰?” 这个名字被他吐出来时,舌尖仿佛品尝到什么极其不堪的秽物,“他有这个胆量?” 他霍然转身,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定吴天放那张被恐惧吞噬的脸。 那目光锐利得似要剜开对方的皮肉,直透臟腑深处。 在吴天放眼中,那目光却如同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钉向了自己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他敢深究?敢扩大株连面?” 连续的三个反问,一声紧似一声,一句比一句语气沉雄、威压逼人,带著金石交击般的鏗鏘力道。 “首先,他要先看看他自己屁股上干不乾净!” 刘世廷动了,大步流星走回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双手“嘭”的一声撑在冰凉光滑的桌面上,身体极具压迫性地前倾,形成一种猛兽即將扑食的姿態,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办公桌前方一大片区域,“他自己都不乾净,敢过多管別人的閒事?” “就不怕引火烧身?” “这火一旦点起来,烧掉的,可就不止一根柴了!” 如同一道强光骤然撕裂了最深沉的黑暗! 吴天放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浑浊一片、如同被蒙上了厚厚阴霾的眼眸里,先是极度的愕然,隨即,一股难以言喻、近乎求生的狂喜光芒骤然爆发! 那光如此强烈,如同长期溺毙在污水中的人,在即將沉没的最后一刻,手指痉挛著,终於碰触到了漂浮在眼前的一根粗糙浮木! “县长……您……” “您的意思是……”巨大的刺激让他喉结剧烈上下滚动,声音是乾涩的破风箱,“……王书记他……他……有……有把柄在您手里?”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屏著呼吸、用了毕生最大的勇气才勉强挤出来。 像是捧著刚从地底挖出的、沾满泥泞的稀世珍宝。 唯恐一个不慎就摔得粉碎。 这一次,刘世廷没有再用那锋利的言语去回答。 他反而重新坐回属於自己、代表著无上权力的高背皮椅中,动作优雅而缓慢,带著一种掌控节奏的从容。 他伸手,慢条斯理地打开桌上那盒昂贵的特供香菸,修长的手指不疾不徐地捻出一支,轻轻掂了掂。 没有用桌角的镀金打火机,而是隨手拿起一份普通打火机,“啪”的一声脆响,幽蓝色的火苗跃起。 他凑近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动作带著某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庄重与深沉。 灰白色的烟雾顺著他的鼻腔徐徐喷出,又被他贪婪地重新吸入肺部深处,来回反覆地盘旋、充盈,仿佛这缕青烟是他汲取力量和计谋的神器。 他让那酝酿、发酵、凝聚著致命杀伤力的烟雾在肺腑中流转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足够让旁边候著的吴天放几乎因紧张而窒息——才终於缓缓地將一股长长的、浓稠的烟柱吐出。 第328章 沉不住气 烟雾繚绕,如幕如帷,瞬间將他大半张脸笼罩在一种模糊而神秘的灰白色调中。 唯有那双眼睛,穿透烟雾的屏障,闪烁著非人般的精光,冰冷,锐利,像深埋於冻土下的两颗淬炼过的黑曜石,牢牢地、带著近乎残酷的审视意味,钉在吴天放那张充满了哀求与期待的脸上。 “你说呢?”他终於开口,声音在烟雾后显得有些飘渺,透出一种难以捉摸的深意。 不是肯定,亦非否定。 只是简短的三个字,一个狡猾到了极点、又蕴藏著无穷力量的反问,轻飘飘地丟了出来。 里面塞满了复杂的暗示、无需言明的威慑力、和一种高高在上的瞭然於胸。 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混沌! 吴天放整个人如同被醍醐灌顶! 不是冰凉的水,而是滚烫的熔岩从头顶轰然浇下,瞬间贯通四肢百骸! 那根绷得太久、快要拉断的神经骤然鬆弛,如同解开了千钧锁链,让他几乎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一种撕裂般的虚脱感,隨后是被巨大浪潮席捲而来的狂喜。 他原本死灰般僵硬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著,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 最终却挤出了一个混合著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奴才般討好的諂媚。 以及一种仿佛窥破天机般的心领神会的表情,十分诡异。 “我明白了!县长!我明白了!”他几乎是以一种哭腔喊了出来,头颅点得如鸡啄米。 他的声音因狂喜而拔高了好几度,带著尖锐的破音,“这下我可放心了!放心了!” 那双紧抓著裤缝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彻底失了血色,苍白得骇人,仍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著。 有这把悬在王海峰头顶的利剑——“把柄”! 这神奇的、无往不利的二字,化作了最坚硬的砝码,足以让王海峰这个理论上手握尚方宝剑的纪委书记投鼠忌器! 这就是权力游戏中的终极护身符! 投鼠忌器……是了,他只能投鼠忌器! 这个念头如同滚烫的铁水,灼烧著吴天放,带给他一种近乎麻痹的虚假安全感。 刘世廷看著他这副如蒙大赦、几乎要虚脱的模样,一丝更深的、带著粘稠毒液的冷笑在心底无声地蔓延开来。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一个恐慌失措的亲信比一个镇定自若的亲信更容易控制,也更容易预测。 但,也更容易成为最致命的突破点。 “老吴啊——”刘世廷的声音陡地拉长了,像一条冰凉的丝绸轻轻拂过吴天放刚刚鬆弛下来的神经末梢。 那声调里糅杂著一种奇异的味道,几分训诫,几分安抚。 更藏著几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如同老猎人俯视网中挣扎后力竭的困兽。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在吴天放脸上逡巡片刻。 最终停留在对方那略显湿润的鬢角和不自觉轻微抽搐的眼角肌肉上。 “你跟我这么多年,”他语重心长地开口,“风浪也经歷了不少,怎么遇到点事,”他刻意加重了“点事”的语调,將其轻描淡写如鸿毛,却又重重压在吴天放心头,“还是这副沉不住气的样子?” “像什么话?” 那“沉不住气”四个字,带著轻微的齿音,颳得吴天放耳膜生疼,羞愧感夹杂著对威严的惧怕瞬间蔓延开来。 他不再看吴天放那骤然又紧张起来的脸,转而垂下目光,食指与中指併拢。 仿佛敲打无形的棋枰,在那光滑如镜的暗红色紫檀办公桌面上,不疾不徐地叩击起来。 “篤……篤……篤……” 吴天放的心臟不由自主地跟隨著这敲击的频率收缩。 每一次“篤”声响起。 都像是一把小锤敲在他的心房。 “那些帐,”刘世廷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目光锐利地抬起,直视著吴天放,“销毁——自然还是要销毁的。” 他顿了顿,让这必然的结果像铁钉一样楔入吴天放的意识深处。“应该转移的资金,”他继续道,节奏丝毫不乱,“也——都还是要转移的。” “都应该”三个字被他赋予了绝对的意志,不容置疑。 吴天放的心提了起来,刚要下意识点头附和,却被刘世廷接下来的话语钉在了原地:“这是未雨绸繆,是必要的程序!” 这句掷地有声的话,仿佛刚才令自己魂飞魄散的“销毁”和“转移”,並非出於恐慌和毁灭证据的卑劣意图,而是一个老成持重的领导者深諳风险管控、预先布置的精密预案。 恐慌被程序化,卑劣被高尚化,吴天放混乱的思维几乎要被这套强大的逻辑说服了——原来,县长早有布局? 他並非被逼到墙角,而是运筹帷幄? 但疑问像细小的气泡,仍顽强地在他的意识底层汩汩冒出。 既然“自然要”“应该要”,为何刚才又用王海峰的“把柄”安抚自己? 是了,这二者並不矛盾…… 吴天放试图在混乱中釐清思路,脸上的肌肉因思考而扭曲出困惑的纹路,嘴唇囁嚅了几下,终於还是鼓起残余的勇气,发出蚊蚋般的低问:“那……那县长的意思是……?”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只是!”刘世廷霍然抬头,那被烟雾模糊的眼底猛地爆射出两道精光,锐利如冰锥,直接刺穿了吴天放混乱的目光!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斩钉截铁的断喝,截断了吴天放酝酿的疑问,同时用力点了点桌面,发出沉闷而强调的“砰”声:“——不要太快!” 这四个字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办公室瞬间死寂,只剩下墙上电子钟秒针无情的走动声:咔噠、咔噠……每一声都敲打在吴天放刚刚升温的心臟上。 刘世廷嘴角拉出一个冷冽的弧线,眼神里闪烁著猎人面对猎物掉入巧妙陷阱时才有的、近乎残酷的狡黠光芒:“欲速则不达!” 这句古老的格言,此刻从他口中吐出,带著一股裹挟著血腥气的冷风,“老吴,你在机关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吃过的盐比许多人吃过的米还多。” “这个最简单的道理,你还能不懂吗?!” 巨大的压力和强烈的暗示同时倾轧而来! 不懂? 那就证明自己根本不配坐到现在的位置! 懂? 就必须立刻、马上,认同自己刚才惊慌失措、慌不择路的愚蠢! 第329章 懂了吗? 吴天放被这迎面砸来的质问和隱含的羞辱逼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仿佛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冰天雪地之中。 刘世廷没等他喘息,话语化作沉重的铅块,一句接一句砸下:“现在风声正紧,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 他目光扫过紧闭的门窗,如同能透视外面无数的窥视,“你这边一动手,”他模擬著手势,猛地做出一个“抓握”然后“丟弃”的狠厉动作,“销毁!转移!” “动作太大,痕跡太重!” “你当上面那些人都是瞎子吗?你当纪委是干什么的?你当江昭寧手里那柄『刀』是吃素的吗?!” 每一句质问都如重锤! 吴天放仿佛看到了无数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著冰冷的光。 “那不是自我暴露是什么?!”刘世廷身体猛地前倾,几乎隔著宽大的办公桌將压迫感塞满吴天放的每一寸空间。 他声音陡然压低,却更加咄咄逼人,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吴天放的脑海,“急著去抹屁股,结果抹了一手黄泥巴还给所有人看?” “老吴,这不叫聪明,这叫自杀!” “蠢驴撞墙都比这个动静小!” 吴天放惊骇地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捏紧了拳头,指甲竟硬生生在左手掌心掐破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剧烈的恐惧和后怕感如山崩般袭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刚才那种恨不得立刻衝出去、焚毁一切证据的衝动,此刻回想起来,竟是如此的可笑、如此的危险! 简直就是伸著脖子往铡刀上送! 刘世廷的一席话,像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破了他所有侥倖的幻象,让他看清了暗夜里布满的、由自己惊慌脚步可能引发的致命绊索! 刘世廷捕捉到了吴天放眼中那极致的恐惧和醒悟的震颤。 他缓缓收回了逼人的气势,站直身体,像一尊重新归位的、掌控局势的神像。 他不再看吴天放,而是再次踱起步来,步履沉稳、均匀,每一步都带著一种磐石般的韵律。 他走到窗边,凝视著窗外更沉、更浓的夜,那无边的黑暗似乎就是他思维延伸的疆域。 “要从容地办!” 他的声音恢復了稳定,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磁性,如同风暴中心那道诡异的平静迴廊。 “像平常一样,”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如古井幽潭,重回到吴天放身上,“分批次,小额度。通过各种隱蔽的、安全的、平时用惯的渠道。” 他详细勾勒著行动的蓝图,每一个词都充满精確的操作指引,“慢慢地,稳妥地。如春风拂柳,不著痕跡。似涓涓细流,匯入大海,不惊波澜。” 他用了两个截然相反的意象——“春风拂柳”的柔软无害,和“匯入大海”的最终庞大目標,精准地形容了这种化整为零、润物无声的危险操作。 吴天放努力捕捉著每一个字,试图將这份“从容”刻进自己的骨髓里。 “不要集中!不要赶工!”刘世廷的指关节轻轻敲击著,发出清冷的迴响,警告的分量却更重,“集中等於聚光,赶工必然粗糙,留下马脚!” “记住,痕跡越少,距离毁灭就越远一步。痕跡一旦落下,就像钉子,拔出来窟窿更显眼!” “要像春雨润物,润进去,找不著!” 他强调著“春雨润物”,这浪漫的词汇在当下语境中,只透著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一种將罪恶消解於无形、使之融入腐败土壤的冷酷技艺。 刘世廷踱回吴天放面前,仅一步之遥,停下脚步。 他的身影投下的阴影,足以將吴天放完全笼罩其中。 他不再提高声音,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重重砸向对方的心防:“时间窗口,在我们这边!怕什么?!” 这句反问充满了强横的自信。 “王海峰?”刘世廷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讽刺,“他也要权衡利弊!” “他自己那一屁股屎还没擦乾净!” “他敢把事情彻底搞大?” “敢不顾后果捅破天?!” “他就不怕那把从天而降的铁锤,砸到別人头上的时候,溅起来的碎片先把他砸得血肉模糊?!” 他精准地复述了自己之前暗示的把柄逻辑,將这无形的恐惧再次强化成一道坚固的心理屏障。 “他不敢!他做不到!”刘世廷斩钉截铁,“把事情搞大到那个地步,就是所有人都要为他陪葬!” “那是政治生命的彻底结束!” “他王海峰没有那个胆气,更没有那个必要!” “他顶多,”他眼神如刀,锐利地切割著吴天放的恐慌,“在许可范围內,做做样子,敲山震虎!” “顶破了天,也就震掉几片树叶!” “那样来说——”他往前微微倾身,那双看透世情、看透人心、也看透权力骯脏底层的眼睛,深不见底地直视著吴天放的瞳孔。 仿佛要將这番话直接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带著一种令人窒息又无可置疑的確定性:“我们,就是安全的!” 安全! 这两个字如同带著魔力的咒语,瞬间击溃了吴天放心底深处最后残存的那一丝疑虑和恐慌的根茎! 所有的动摇、所有的不確定感。 在刘世廷层层递进、逻辑严密、威严十足的分析和断言下,被彻底碾碎、融化、重组! 巨大的压力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信任和恍然大悟的震撼! 之前的惊慌失措,在刘世廷这抽丝剥茧、化险为夷、从容镇定的巨大气场和周密部署面前,显得何其幼稚、何其可笑! 吴天放只觉得一股热血涌向头顶,混杂著羞愧、敬佩和一种前所未有的依赖感。 原来刘县长早已洞若观火,早已將棋局瞭然於心,所有的恐惧不过是自己眼界太低,格局太小! “啪!” 刘世廷的手掌重重落在吴天放的肩膀上。 力道不轻不重,带著不容抗拒的支撑和不容置疑的归属感,如同船长的手拍在忠於职守的大副肩上。 一股暖流似乎顺著手掌传入吴天放僵冷的身体。 “懂了吗?”刘世廷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是最终的裁定,“稳住!”他的手指用力捏了捏吴天放的肩胛骨,“沉住气!” “稳住心神!稳住手脚!稳住节奏!”一连四个“稳住”,如同给惊魂未定的船只拋下了最坚实的船锚。“这就是此刻,最好的应对!” “最大的智慧!最强的武器!” 吴天放几乎是贪婪地吸吮著这强大意志所传递过来的力量。“懂了……懂了!刘县长!” “我懂了!完全懂了!”他用力地、几乎是吼著嗓子喊出来,腰杆瞬间挺得笔直,仿佛重获新生! 那声音里带著一种破而后立的激动,一种对刘世廷深谋远虑的深刻膜拜。 什么销毁转移?原来都是技术性问题! 而真正的胜负手,在於不动声色的周旋,在於洞察人心的博弈! 刘县长这堂课,醍醐灌顶! 第330章 听我通知! “嗯,”刘世廷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是满意,又如同是掌控力再次加强后的放鬆弧度。 他最后看了吴天放一眼,那目光如同確认一件武器已被重新擦拭、校正好准星。 然后,他不再废话,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那象徵著绝对权威的办公桌后。 他稳稳地坐进那张宽大厚重的真皮座椅,身体陷进去一半,灯光在他背后勾勒出不容侵犯的轮廓。 他拿起一支笔,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两声清脆的命令音符。 “现在,”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锁定吴天放,“你要做的,不是立刻跳起来去动手处理那些『东西』。” 他刻意在“东西”二字上加了微妙的停顿和引导,“而是——” 他拉长了语调,字字千钧,“回去!冷静下来!” “把你手上所有需要『处理』的『东西』,分门別类!理清楚!”这是精准操作的基础。 “仔细、仔细、再仔细地想好——每一步的预案!” 他强调“预案”,如同教习行军布阵,“从源头,到中间环节,到最终去处……所有可能的疏漏,所有可能的风险点!” “还有——”他的声音更加低沉,如同最锋利的刀在打磨,“每一步的……退路!” “如果这一步出现意外,如何掐断?” “如何补救?如何脱身?” “像下棋一样,每一步落下,至少要看到后三步的逃生通道!” “把它们准备好!”他做了一个“收拢”的动作,仿佛无形的物质正被归拢,“不是处理,是准备好!” “像子弹上膛前,要擦拭乾净、校准准心!” “把它做成一个等待启动的、完美无瑕的预案集合!” “听我通知!” 他停顿,让这四个字的重量达到顶峰。 “——再处理!” 这是绝对的指令核心! “是!刘县长!”吴天放此刻对刘世廷的判断再无丝毫怀疑,不,是信仰!是绝对的服从! “我一定办好!办得妥妥帖帖!绝不出一丝紕漏!” 刘世廷不再言语。 几秒后,他极其缓慢而有力地挥了挥手,如同斩断了空气中最后一丝牵连。 “好了,”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和解脱的尾音,“时间不早了。回去好好休息。” 他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在桌面那份滴有墨点的文件上,似乎专注於抹平那丑陋的痕跡。 他再也不看吴天放,无形的逐客令已经下达。 “明白!刘县长!”吴天放立刻躬身应道。 就在吴天放感激涕零地转身,准备离开这让他如坐针毡又重获新生的“神諭之所”时。 刘世廷平静的声音再次从厚重的办公桌后飘来,如同寒冬里最后几片飘落的雪花,极轻,却带著冻结一切的寒意。 “记住——”他依然没有抬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墨跡上轻轻摩挲著,“今晚,你没来过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我们之间,”他声音更低、更轻、更冷,仿佛在说一个不存在的幽灵,“也没谈过任何……『事』。” 刘世廷巧妙地避开了“帐目”“资金”“把柄”等所有敏感词汇,仅用虚无的“事”作为代指。 “你要像平常一样,”刘世廷的指尖停止了动作,微微抬起,似乎在指向某种行为规范,“该工作工作,该生活生活。” “脸上要带笑,走路要带风,就当……今晚的月亮,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最后一句,带著一种刻骨的强调和无法言说的冷酷指令——抹掉一切的痕跡,回归“正常”。 那“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谎言。 吴天放的心尖再次因这冷冽的提醒颤抖了一下,但旋即被更强烈的服从意识压制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份刚刚获得的镇定、那份重燃的效忠火焰,强行压进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厚厚的、“平常”的偽装覆盖严实。 “是!刘县长!我明白!请您放心!”他的声音努力调整到最平稳、最自然的调子上,甚至挤出一个训练有素的、带著几分憨厚的微笑。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迟疑,几乎是踮著脚尖,屏住呼吸。 拉开了那道厚重的、隔断两个世界的橡木门,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片羽毛。 门无声地打开,走廊微冷而空旷的空气瞬间涌入。 吴天放最后谦卑地躬了躬身,然后迅速、却又异常谨慎地带上了门。 “咔噠……” 锁舌轻轻嚙合的声音,轻微而清晰,如同一柄无形的冰刃落下,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割裂了某种关联。 也彻底隔绝了內外两个世界。 门彻底合拢的瞬间,办公室內残存的灯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只剩下刘世廷一人,被包裹在巨大办公桌、沉重真皮座椅、空旷四壁和无边黑暗构成的空间中心。 他维持著垂头看文件的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在凝固的空气中缓慢爬行。 墙上电子钟的秒针,发出轻微的、令人心浮气躁的“咔噠”声。 每一次声响,都像一粒冰冷的石子,投入他看似平静的心湖——那湖面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熔岩奔突。 他眼前那摊丑陋的墨跡,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得更深、更大了,边缘向外晕染开一小片毛绒绒的污渍,如同一个小小的、不断扩散的癌变组织。 这污浊的印记,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著他內心深处的恐惧、焦虑和那从未真正褪去的、跗骨之蛆般的罪恶感。 刚才面对吴天放时那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镇定、那算无遗策的从容、那掌控一切的威严……这一切光鲜的表皮,都隨著门的关闭,如同舞台的幕布轰然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下的真实焦灼。 吴天放被安抚住了?暂时是的。 但那不过是点燃了一根虚假的“镇定引信”,延缓了爆点。 那被恐惧驱使的棋子,一旦在压力下再次崩溃,很可能就是第一个爆炸的火药桶! 自己刚才精心编织的每一个“必须”和“从容”,每一句训诫和安抚,每一个关於“时间窗口”和“王海峰不敢”的论断,都如同在高空走钢丝的杂技演员脚下的绳索,绷紧到极限!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用手指用力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墙上的石英钟秒针,此刻成了这寂静宇宙里唯一的声音来源。 “咔…噠…咔…噠…” 每一声,都带著冰冷的金属质感,不再是时间的流逝,而是某种无形的倒计时齿轮,冰冷、精確地嚙合著刘世廷绷紧如弦的神经。 那份被墨跡污损的文件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像一个无法癒合的丑陋疮口,无声地嘲笑著他方才那番精妙绝伦的表演。 刘世廷疲惫地、甚至是有些颓然地靠进椅背,昂贵的皮质座椅发出了轻微的呻吟,仿佛承载著千钧重担。 刚才那番话……那番滴水不漏、气势如虹、將吴天放彻底收服的训诫与部署…… 半是凝聚著真知灼见的老辣经验。 稳住吴天放这枚关键却又易碎的棋子,至关重要。 第331章 人心隔肚皮! 一个恐慌失措的亲信,比什么都危险。 他那套“从容行事”、“化整为零”的方法论,確实是规避风险、拖延时间的不二法门。 这是他从腥风血雨的权利场中活下来积累的真言。 然而,另一半,却实打实是在给自己壮胆,在给那片无边无际涌来的黑暗深渊贴上薄薄的封条! 王海峰那边……他对那个隱藏的致命把柄有七八分把握。 那是他埋藏最深、淬毒最猛的暗箭。 王海峰顾忌重重,私心甚重,这把柄就是勒在他咽喉上的绞索。 是的,理论上他投鼠忌器,不敢把事情做绝。 但……纪委! 刘世廷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两个字代表著某种更庞大、更冰冷、更不受个人意志左右的机器! 它有它自身的运转逻辑和惯性。 王海峰虽是头狼,可他身后呢? 那些如豺似虎的工作人员,那些渴望立功升迁的年轻面孔,那些被更上层意志注入的指令…… 这条线,一旦真的被启动,释放出的势能岂是区区一个王海峰能够完全掌控的? 它有自己的轨道,有自己的动量,如同失控的列车,很可能碾碎试图操作方向盘的任何人! 他刘世廷,真的能凭一张底牌就勒住这头巨兽的韁绳? 还有陈鈺……刘世廷的脑海里飞快闪过几张面孔——那些已经被带走、正在接受调查的人。 他们都是盘根错节的关係网络里牵扯进来的人。 他能確保他们如铜墙铁壁? 人心隔肚皮! 恐惧的尽头可能就是彻底的绝望和……不顾一切的攀咬! 他们知道他多少事? 哪些是捕风捉影? 哪些是確凿无疑? 他们会不会为了换取一线生机,竹筒倒豆子? 会不会被人撬开心理防线? 他们知道的情报,每一个字眼都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必须做最坏的打算!”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钢针,刺破他刚刚在吴天放面前构建的、看似固若金汤的心理防线。 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办公室浑浊冰凉的空气,那空气中混杂著昂贵的烟味、皮革味,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文件油墨味,此刻却都带著腐败的气息,灌入肺腑,带来一阵细微的眩晕。 然而,与此同时——“必须展现最强的信心!!” 这意念同样如烈火般烧灼著他。 在权力漩涡的中心,信心就是力量,就是筹码,就是能吸附资源的磁石。 他必须像个演技炉火纯青的老演员,將恐惧和阴霾深锁心底,只將睿智、掌控一切的假面示人。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部红色的电话上。 那是一个快捷通道。 他伸出手,冰凉的硬质塑料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有几件事,或许一个电话…… 手悬停了片刻。 几秒钟的犹豫,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他拿起桌上的內部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 有些事,不能假手於人。 那些极少数人知道的,更为核心的帐目和资金,他不能通过电话,必须亲自去安排。 夜色更深了。 刘世廷办公室的灯光,依然亮著。 这光亮,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反而照见了他脚下那条布满荆棘、危机四伏的权力之路。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沉睡,而权力场中的博弈,永无休眠。 王海峰第二天一早便来到了办公室。 时间不过七点过一刻。 窗外,县城的轮廓在深秋的薄雾中渐渐甦醒,天际线如同一幅水墨画,浸染著破晓时分的淡金与浅灰。 初升的朝阳尚未挣脱地平线的束缚,光线带著一种近乎温柔的试探性。 从对面高楼玻璃幕墙的稜角处滑落。 再透过他办公室那紧闭的百叶窗缝隙,在地板上割裂出细长、跳跃的光斑。 他静立於窗前,身形在朦朧的光影里投下长长的影子,手中捧著的青瓷茶杯温热依旧,裊裊上升的热气在清冷的空气中打著旋儿,氤氳了他凝重的视线。 楼下,县城庞大而精密的齿轮正开始嚙合,早餐铺的蒸笼揭开了,白气升腾。 步履匆匆的人影在楼宇间的小径上穿梭。 一个喧囂的城市正在拉开序幕,但王海峰感觉到的,却是一种风暴眼中心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的眉头微蹙,指腹无意识地在光滑温热的杯壁上摩挲,那热度穿透皮肤,却暖不透心底的某种深寒。 今天,绝不轻鬆。 八点一到,王海峰转身拿起內线电话,拨通了委办號码。 电话那头的应答声带著刚上班的清晰:“王书记,请指示。” “让赵天民、李卫、孙建清三位领导,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的,王书记,马上通知!” 不到五分钟,走廊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沉重的实木办公室门被率先推开,来人正是赵天民。 他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藏蓝色西装,白衬衣领口紧贴脖颈,藏蓝色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熨帖得连一丝褶皱都找不到。 他手中捧著一叠厚厚的卷宗,牛皮纸的封面已经微微卷边,足见翻阅之频繁。 他脸上带著工作狂人特有的专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仿佛已將昨夜审讯室的硝烟都锁在了紧抿的嘴角。 他对著王海峰微微頷首:“王书记。” 紧隨其后的是李卫。 他的步伐截然不同,急促得像踩著了滚烫的沙子,几乎是撞著赵天民的脚跟进来的。 一身半新不旧、甚至略微起球的深灰色夹克,肩头似乎还沾著熬夜的灰尘,浓密的眉毛此刻紧紧拧成一个川字,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焦躁与一种近乎燃烧的挫败感。 他进门时甚至带起了一小股风,眼神里燃烧著火,目標明確地射向王海峰,简单点了点头:“书记!” 最后进来的是孙建清。 他动作最轻,反手將厚重的门扉稳稳带上,力道恰好,没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他穿的是標准的机关干部藏青色夹克,乾净却不见笔挺,神情是三人中最內敛克制的。 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谨慎,仿佛踏进这扇门,便踏入了一个需要高度警惕的雷区。 他身形不高,但肩背挺直,目光沉静,在两位同事身边坐下时,姿態一丝不乱。 三人在王海峰办公桌对面的长沙发和单椅上依次落座。 第332章 你那一边呢? 赵天民占据沙发中间,卷宗放在膝头。 李卫几乎是半坐在沙发边缘,身体前倾,双手紧握。 孙建清则坐在一旁的单人椅上,腰板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一股无形的、凝重的低气压隨著他们的落座而瀰漫开来,迅速填充了这间宽敞却陈设简约的办公室。 阳光落在地板上,光与影交织扭动,映照著每个人脸上紧绷的线条。 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 王海峰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器底座与红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微弱的“嗒”声。 他锐利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人绷紧的脸孔,最后定格在空气中某个点,声音不高,却带著千钧之力,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你们三位现在是各管一摊,”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对陈、赵、孙、龙那四位双规的贪官,审讯进展如何?”“进展”二字被他咬得很重,既是事实询问,更是责任考问。 沉默短暂得如同电火花一闪,赵天民作为“老纪委”、职务是常务副书记,也略高半筹。 他立刻挺身而出,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著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流畅和不易察觉的自矜:“王书记,陈鈺这边的案子,主要由我负责。” 他的眼神瞟向膝头的卷宗,仿佛那厚重的纸页承载著他的功勋,接著抬眼,迎上王海峰探寻的目光,“陈鈺这个人,初始阶段態度极其强硬,拒不合作。” “对我们的政策规劝和证据调查表现出强烈的牴触情绪,甚至多次言语攻击审讯人员,试图主导对话,气焰囂张。” 他话语平稳,“但是,根据我们精心制定的计划,严格执行程序,深夜也持续进行深入的『政策攻心』——我们反覆向其阐明宽严相济的政策精神,特別是《纪律处分条例》中关於主动说明问题可获从宽处理的具体条款。” “同时,我们选择性地展示了他无法抵赖的部分关键证据链条。” 他的语速开始微微加快,带著某种进入佳境的节奏感,“通过高强度的心理博弈,可以明显观察到,他的精神状態出现了显著变化。” 赵天民的眼神变得篤定,“目光开始出现持续性的涣散,无法长时间聚焦,反应明显迟钝。” “说话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多次重复相同的辩解词却无法自圆其说,甚至对自己刚刚说过的话產生质疑,反覆询问记录人员『我刚才说了什么?』” “身体表现出极度疲惫后的反常抖动,尤其是在被追问核心资金流向时,双手痉挛几乎握不住水杯。” “还有……”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在我们施加心理压力追问一个与他情妇有关的巨额转帐时,他出现了片刻的失语,然后突然情绪崩溃,捂著脸啜泣了近十分钟。” “虽然没有完全吐口,但这绝对是心理防线严重动摇甚至崩塌的前兆!” 他用力地点了一下头,语气带著职业性的冷酷判断:“依据我的经验和《监察机关监督执法工作规定》中对涉案人员心理动態描述的参考情形,综合评估,他现在正处於生理和精神双重崩溃的临界状態。”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我判断,接下来只要適当加快审讯节奏,採取更为密集的高频度讯问策略,进一步施加明確的心理压力——比如延长单独思考时间,强化其孤立感。” “或者在关键问题交锋后不给喘息机会,连续追问施压。” “或是更换更有压迫感的审讯室环境——只要策略运用得当,不出四十八小时,必然能在他的核心经济问题和背后保护伞这两个关键癥结上取得突破性进展!” 为了强化自己的决心,他补充道:“为了確保万无一失,我已重新调整了审讯力量配置。” “今天下午开始,將安排我们委里两位以政策把握精准、心理攻势凌厉著称的王牌审讯骨干,负责主攻陈鈺。” “同时,在后勤保障上,確保审讯室不间断监控、录像录音设备处於最佳状態,必要的心理辅导和医疗保障也已准备就绪。” “我们会牢牢把握住他现在这种脆弱的心理窗口期,绝不给他喘息、修復防线的机会!” 赵天民说完,身体微微后靠,但眼神依然紧盯著王海峰,等待著自己的积极作为和专业判断得到书记的首肯。 这份主动加压的决心,在他看来无可挑剔。 然而,回应他的,是王海峰脸上如同万年冰封的雪原般凝固的神情。 没有任何讚许,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王海峰只是將视线移开,缓缓地端起了那只青瓷茶杯,动作优雅却缓慢得令人心焦。 他凑近杯口,双唇微启,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吹拂著碧绿茶水上几乎看不见的浮沫。 那细碎而规律的气流声,在此刻死寂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像一枚无形的针,扎破了赵天民刚刚营造出的略带亢奋的匯报氛围。 赵天民心头那点刚刚升腾起的期待,瞬间被这沉默无声无息的浸入冰水之中,一股轻微的、不被察觉却真实存在的凉意,顺著脊椎悄然爬升。 王海峰的目光如同冰锥,不紧不慢地转向了沙发另一端已经快按捺不住的李卫:“你那一边呢?” 这语气,平淡中带著一丝预知般的审视。 如同点燃了导火索,李卫噌地一下又往前倾了倾身体,几乎要离开沙发。 他黝黑的脸膛上瞬间涨满潮红,厚实的胸膛起伏著,声音猛地拔高,带著一种强烈的火药味砸了出来。 “赵大勇、龙飞?!”他几乎是吼出了这两个名字,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挫败,“书记!赵大勇、龙飞这两小子,他妈的简直就不是个人!” “那是两块又臭又硬、裹著油还带刺的滚刀肉!” “油盐不进,煮不熟捶不烂的死货!” “什么『死猪不怕开水烫』?这词儿搁他们身上都算是文雅的!” 他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吐沫星子几乎要喷溅出来:“我们把两人隔离以来,就他妈没开过口!” “不是装聋作哑,就是横眉冷对!” “什么『沉默是金』,在他们这儿就是顽固抵抗的铁证!” “我们按规矩,分批分阶段给他们两人看了部分铁证。” “龙飞这傢伙!那个被他硬塞进重点项目当分包商的包工头,在我们突击询问下,扛不住压力已经吐口了行贿情节,时间地点金额,说得出他老婆当时穿什么花裙子!” “录音录像拍得明明白白!可结果呢?” 李卫猛地一拍自己大腿,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嘿!这个王八蛋!” “他居然能坐在那儿,脸不红心不跳,眼珠子都不带斜一下地看著这些个铁证!” “然后!然后!他把头一抬,咧著嘴,笑得那叫一个无赖啊!” 李卫模仿著赵大勇当时的神態,五官拧在一起,做出一个极其扭曲、充满挑衅意味的假笑,“『领导,这都是偽造!都是栽赃陷害!是有人挖空心思要整我龙飞!你们可不能被蒙蔽啊!』” “他原话就这么说的!我操!”李卫气得粗话都憋不住了。 他身体因愤怒而微微发抖:“更可恨的是赵大勇的態度!不是消极抵抗,是主动挑衅!” “昨天晚上,当著我面,对我们审讯的小李说什么『年轻人,做事给自己留点退路』!暗示他后台硬著呢!” “吃饭那会儿,赵大勇衝著送饭的小郑同志阴阳怪气,说什么『这么素,不如你们纪委的饭好吃吧?』把我们小郑气得差点摔了饭盆!” “他这哪是在交代问题?他这是公然挑战组织权威,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怒火在李卫眼中熊熊燃烧。 第333章 认小错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来压制那几乎要爆裂的憋屈。 他然后用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拋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解决方案”:“书记!我说句实在的,像龙飞、赵大勇这种冥顽不灵、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货色,常规手段——讲道理、摆证据、讲政策,在他这儿纯属对牛弹琴,屁用没有!” “耗下去只会浪费我们宝贵的时间。” “让他们在里面继续耍无赖,消耗我们的办案意志,让其他还在观望的蛀虫心存侥倖!” “我们必须打破他们这种自以为安全的、能扛过去的迷梦!” 他的声音再次拔高,带著一种近乎赤诚的、自认为无比正確的狠厉:“我,李卫,代表专案组,郑重申请加大审讯力度!” “请求组织批准,允许我们採取必要范围的非常规手段!” “比如,长时间轮番审讯,剥夺睡眠,让这两人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煎熬。” “或者,限制活动空间,让他们陷入彻底的孤立无援之中.” “再或者,用他们心理上的软肋进行精准打击……” “总之,只要能有效瓦解他们的顽抗意志,撬开他们那张死硬的嘴,把他们背后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掏出来,一切必要的手段都可以考虑!” “我就不信了,我们代表著党纪国法,代表了亿万老百姓的正义诉求,还撬不开他们这张装满了谎言的臭嘴!”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著一种血腥的信念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认为这是唯一可行的、也是正义的路。 王海峰依旧沉默。但他的姿態有了细微变化。 他那修长、指节分明的手指离开了温热的茶杯,轻轻地搁在了光滑、冰冷的红木桌面上。 他的食指和中指,以极其微小的幅度,开始无声地、极其规律地敲击桌面。 嗒…嗒…嗒…嗒……声音极其微弱,低沉而稳定,如同精密钟錶的机芯在运转,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计算的节奏感。 这单调到骨髓里的敲击声,如同无声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李卫激昂澎湃、甚至带著血腥气的陈词。 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这冰冷规律的嗒嗒声在对抗。 这短暂的沉默如同一个巨大的橡皮擦,一点点抹去了李卫脸上由愤怒燃烧出的血色. 將他那份急切的、自以为破釜沉舟的“忠诚”,映衬得近乎鲁莽和突兀. 让他胸膛里燃烧的那团火瞬间遭遇了无情的寒流,一种难言的尷尬和迷惑在他眼底浮现。 仿佛全力击出的一拳打在了无垠深水之中。 嗒嗒声並未停止,王海峰那深沉莫测的目光缓缓移动,越过了李卫涨红而略显茫然的脸,落在了单人椅上面容沉静、始终保持著克制姿態的孙建清身上。 接触到了书记的目光,孙建清立刻下意识地、近乎本能地將本就挺直的腰背再次挺直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双手更加端正地平放在膝盖上,喉咙也微不可察地做了一个吞咽动作,似乎在调整最佳的发言状態。 他开口了,声音比另外两人都更为平稳、清晰,甚至带著一种刻意的冷静疏离:“王书记,我负责跟进的是孙建成案。” 出乎意料地. 他第一句话竟然是表態:“虽然『孙建清』和『孙建成』这两个名字仅有一字之差,”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让每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但我在此必须再次郑重声明.” “並向组织作出保证:此人与本人绝无任何亲缘关係!没有任何形式的交往!” “即便,我是说假设,哪怕真存在某种我不知情的、极其遥远的亲戚关联,”他语气陡然加重,斩钉截铁,“我孙建清在此承诺,也绝不会,也绝不可能有丝毫的徇私枉法、徇情枉法之心!” “纪律的准绳,在任何人面前都將是刚性的、唯一的標准!” “这一点,请书记和组织绝对放心!” 这番表白,与其说是在匯报. 不如说是在为自己预设一道防火墙,在纪律森严的环境下,是一种必要的、近乎条件反射式的自我保护。 表完態,他才转入正题,语气恢復了那种职业性的清晰和理性:“关於孙建成其人的审讯进展……” 他微微蹙眉,仿佛在脑海中组织最精確的词汇,“此人非常……狡猾。” “与陈鈺的强硬或赵大勇的顽固不同,他呈现出一种表面配合、实则『太极高手』的应对策略。” 他顿了一下,条分缕析地阐述:“具体表现就是:认小不认大,避实就虚,虚与委蛇。” “比如说,当我们提到某些公务接待中存在超標情况时。” “他会立刻表现出『懊悔』和『检討』的姿態:『啊呀,这个事我要检討啊!是我把关不严!当时情况特殊,確实是超了一点…具体超了多少我不清楚,可能是经办人……』总之,轻描淡写地认下一些无足轻重的程序瑕疵。” 他声音冷了几分:“又如,谈及一些不涉及核心利益的小工程拨款程序运作不规范。” “他也承认:『是是是,手续上有漏洞,这个我有责任,主要是下面落实不到位,监管不力……请组织处分,我深刻接受!』態度似乎诚恳得无懈可击。” 然而,孙建清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但是!一旦触及真正要害的核心问题。” 他的语气变得凝重而冰冷:“每当审讯拐入这些核心区域,他那套配合的面具瞬间消失,取代的是滴水不漏的防守和高超的『太极拳术』。” “他要么立刻否认:『绝无此事!请组织明察!我的所有收入和財產都有合法来源!』” “要么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把话题引向毫无关联的地方;或者乾脆以『时间太久』、『需要时间回忆细节』、『需要查阅个人资料』等理由来搪塞拖延。” “甚至在我们出示无可抵赖的指向性证据时,他开始变得异常冷静,逐字逐句地研究质疑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寻找逻辑上的细小破绽以求脱身。” “总之,他的核心经济问题堡垒,依旧守得固若金汤,他用认小错的『沙子』,死死掩护著后面那座贪腐的『金山』。” 孙建清的分析透彻而冷静:“我的判断是,孙建成对於我们的政策导向、底线、常用手段有相当深入的了解和心理准备。” “他非常清楚『坦白从宽』的边界在哪里。” “他只是认小错。” 短暂的死寂在办公室內蔓延开来。 地板上的光斑隨著太阳的爬升而缓慢拉长变形,像是某种活物在无声蠕动。 阳光里漂浮的微尘清晰可见,在凝固的空气里翻腾。 赵天民、李卫、孙建清三人如同泥塑木雕般保持著自己的姿势和表情,目光交匯的中心点——王海峰的身上——却没有任何动作。 那嗒嗒嗒的敲击声已经停止,只有他的指尖还停留在红木桌面冰冷的微凉处。 王海峰的目光再次扫过三人,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他们眉宇间、嘴角细微的纹路里读取著信息。 赵天民眼底那丝被刻意压制的、等待肯定的光芒正逐渐被疑惑取代。 李卫脸上的涨红还未完全消退,激昂后的血管賁张正缓慢冷却,留下的是混杂不甘的焦灼。 孙建清看似最稳,但平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指端却微微绷紧,关节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白。 终於,王海峰有了动作。 他缓缓靠回宽大的椅背里,那动作带著一种沉甸甸的疲惫感,与他一向刚硬示人的形象格格不入。 办公室里的气压似乎又低了一分。 第334章 逼出来的! “崩溃?恍惚?语无伦次?”王海峰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层开裂,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 他是对著赵天民说的,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头髮冷,“天民同志,看来陈鈺的精神状况,实在堪忧啊。” “党纪国法,惩治的是罪行,不是为了把人逼疯。” 赵天民身体一僵,脸上维持的职业性冷静几乎瞬间崩裂一丝缝隙。 书记这话里的潜台词太过锋利——你这“加快节奏”、“密集谈话”、“施加压力”的策略,是不是已经超出了必要的边界? 是不是在把审讯引向歧途? 他心里飞快盘算著所有关於规范操作的说辞正准备解释。 王海峰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头猛地转向李卫,那双刚才仿佛蕴含著火山般愤怒的眼睛,此刻被王海峰目光里淬炼的寒意一刺,竟感到一阵狼狈的后缩。 “加大力度?必要手段?”王海峰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警棍敲打在金属桌面,“李卫!你管了这么多年案子,倒头来学的本事,就是动这种脑筋?” “我问问你!上手段?”他猛地倾身向前,目光像两把寒光凛冽的刀子,直直钉进李卫的眼底,“上什么手段?!” “长时间剥夺睡眠?” “把人关在暗无天日的禁闭室?精神羞辱?” “还是乾脆打算让他吃点『苦头』,让他明白马王爷几只眼?!告诉你李卫!” 王海峰的声音骤然拔高,迴荡在办公室里嗡嗡作响,“你口中的『必要手段』,每一个字都在践踏纪律的底线!” “每一个字!都是在为龙飞、赵大勇这种泼皮无赖未来的狡辩和翻供,埋下祸根!” “是在给我们的案子,挖一个我们所有人都可能粉身碎骨的深坑!” 李卫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嘴唇哆嗦著,想辩解“书记,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王海峰疾风骤雨般的训斥和话语中蕴含的巨大风险和恐惧,如同冰水浇头。 將他那点破釜沉舟的热血彻底浇灭,只剩下狼狈和一丝后怕的震颤。 王海峰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在他身上,那冰冷刺骨的视线如同探照灯,缓缓转向孙建清。 孙建清坐得更直了,甚至能听到自己脊柱绷紧的声音。 面对王海峰那洞穿一切的眼神,他那份刻意营造的冷静和自我保护的壁垒,似乎瞬间变得极其单薄。 他甚至做好了接受更严厉质询的准备。 然而,王海峰的眼神在孙建清身上逗留的时间却格外漫长。 那目光里没有了刚才对李卫的滔天怒火,也没有对赵天民那种冰冷的质疑,反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解读的东西。 像是在审视一件精密的易碎品,又像是在確认某个遥远的记忆碎片。 办公室里只剩下王海峰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另外三人心臟擂鼓般的跳动声。 良久,王海峰像是终於確认了什么,那紧绷的肩线忽然微微垮塌了一丝,竟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著无尽疲惫的嘆息:“建清啊……”这个称呼远比之前的直呼全名更加私人化,却也更加沉重。 孙建清喉结滚动了一下,等待著。 “你说孙建成……是在认小不认大,避实就虚……”王海峰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近乎耳语般的平缓,却又字字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仿佛在敘述一段与自己无关,却又刻骨铭心的歷史,“这场景……让我想起来一个人……” 王海峰端起那杯早已冷却的茶,指尖触碰杯壁的冰凉,猛地喝了一大口。 像是被那凉意激了一下,又像是借这凉意压下心头翻涌的东西。 “那是十几年前了……” “我在下面办案……”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喧囂起来的世界,焦点却似乎落在遥远的某处时空,“那个人,也姓孙。” “当时抓他时,级別也不高,但那个嘴硬,那个会演……” “和今天这位孙建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摆出的证据,也能被他找出『合情合理』的解释;查到的钱款,他也『勇於承认』是『借』的,时间地点人物说得『清清楚楚』,一查,还真有那么个人……” “我们拿到的线索,似乎总有那么一点瑕疵,无法形成完美的闭环……” 他微微眯起眼睛,瞳孔深处仿佛倒映著当年审讯室的惨白灯光和那张带著无辜面具的脸庞。 “当时的专案组长……经验丰富,也像天民你一样,认为他已经『濒临崩溃』,『心理防线即將失守』,要求『再上点压力』,『敲开最后一层窗户纸』……” 王海峰的语速慢得令人窒息,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刀片在摩擦,“我那时候年轻,心里也急啊……” “案子卡在那,领导天天要进展,外面舆论汹汹……我默认了……”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王海峰低沉的讲述在空气里盘旋。 “……所谓『压力』,无非是更长时间的疲劳战,是更恶劣的言辞围攻,是把人拉到陌生的、空旷的、只有强光照射的房间谈话……几天几夜……” 王海峰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个姓孙的,终於『扛不住』了……” “他对著摄像机,在讯问笔录上签字画押了!” “供出了几笔不太乾净但金额不算太大的交易,承认了『作风问题』……”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组长甚至得到了嘉奖……” 他的讲述突然顿住,脸上的疲惫瞬间被一种深入骨髓的沉痛取代。办公室里那淡金色的阳光,此刻照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竟也带上了铅灰色的沉重。 “结案了……”王海峰的声音艰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没过三年……” “他肝癌晚期……临死前,把所有事情翻出来了……”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著眼前的三人,那目光里有痛楚,有愤怒,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后怕,“他说!那些所谓的『口供』,全是编的!” “是被逼出来的!” “是因为怕了那些没日没夜的讯问!” “怕了那种精神上的煎熬!” “那些供词里所谓的时间地点细节,他闭著眼瞎编的!” “因为他当时精神恍惚,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想有个地方能躺下来睡一觉!” “甚至想著……真能一头撞死在墙角,也比这样受著好受些!”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窗外城市甦醒的车流声、隱约的喧囂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人狂跳的心音和粗重压抑的喘息。 赵天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直衝脑门,握著卷宗边缘的手指冰凉僵硬,那厚厚卷宗里陈鈺的精神恍惚记录,此刻竟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手。 李卫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夹克,王海峰讲述里那个“临死翻案”的结局。 如同一只冰冷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引以为傲的“手段”,瞬间变成了通向万丈深渊的绝路! 孙建清的表情也彻底失去了那份沉稳的克制,嘴唇抿得死紧,眼底深处翻涌著震惊和复杂的思索。 王海峰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著他內心对“规范”二字的认知。 第335章 外围? 王海峰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著,像是在平復那从尘封记忆中涌出的巨大情绪浪潮。 他用尽力气將那翻腾的愤懣与后怕强行压下去,声音恢復了某种刻意的平静,但这平静下蕴藏的雷霆,比刚才的爆发更具威压:“那个人……死了……” “案子……成了一个大大的污点!” “成为別人攻击我们执法不严、程序违法的铁证!” “那些被他牵扯出来的『证人』和部分『情节』根本经不起推敲,成了最大的讽刺!” “当时那位力主『加压』的组长、办案人员……都脱了这身衣服……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因为责任不大,侥倖逃脱处分。” “而我们……我们真正该查的东西呢?那些巨额赃款的流向?那些被他巧取豪夺、侵吞的国有资產?” “屁都没摸到一根!” “为什么?!” “因为我们当时的双眼,被那个姓孙的可怜巴巴的小『坦诚』蒙蔽了!” “被那种自以为撬开了顽固堡垒的『成就感』冲昏了头脑!” “我们用最宝贵的办案精力,耗在了一个骗子精心设计的『战场』上,让他用几条无足轻重的『小鱼小虾』,保住了他真正想要保护的东西!” 王海峰倏地站了起来。 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脚步沉重地走到三人面前,逼视著他们。 那目光锐利得能刺破灵魂:“今天!陈鈺的状態是『崩溃』了,你加快节奏,『成功』让他招了!” “然后呢?赵天民!你敢拍著胸脯说,他招出来的不是下一个精心设下的圈套?” “不是又一个为了换取片刻安寧的『替罪羊』供词?!你敢吗?!” 赵天民喉咙发紧,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角的冷汗顺著鬢角滑下。 “李卫!赵大勇在你所谓的『必要手段』下,熬不住了!签字了!等他缓过那口气,或者在外面那个你我都不知道在哪的『后台』运作下,把伤一亮,把录音一放……” “他那泼皮无赖就能倒打一耙!” “整个案子都要翻天覆地!” “你自己!这身皮!你想没想过后路?!”李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王海峰口中的场景已经在他眼前上演。 王海峰最后的目光落在孙建清身上,那眼神深邃复杂:“还有你,孙建清!你看到了孙建成的狡猾。” “你看得很准!” “但仅仅看到『狡猾』,就够了吗?” 王海峰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著更强大的洞穿力,“他能如此嫻熟地玩这套『丟卒保车』的把戏,如此精准地知晓我们的政策边界和心理弱点……建清啊!说明什么?!” “说明他背后,早就有人给他梳理过、指导过!” 王海峰的目光陡然变得更加锋利,“他所表现出的『冷静』,不是个人的心理素质,而是一整套精心设计的反审讯预案在他脑子里的预演!” “他避重就轻的那些『小错』,是他衡量过后认为我们根本不在意、可以作为筹码交换空间的东西!” “他死死咬住的那些『核心机密』,才是他和背后那些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暴露的天大祸事!” 王海峰站定,胸膛微微起伏,但那股翻涌的情绪风暴似乎终於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他不再看三人复杂难言的表情,目光越过他们,落在窗外的天空。朝阳已经升起,將城市的高楼镀上一层刺目的金边。 “对付这种人……”王海峰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疲劳战、精神施压、『上手段』……除了把自己逼进死胡同,给敌人送上未来翻盘的炮弹,没有任何用处!” “甚至可能正中他们下怀!” “因为他们在等著的,就是我们在情绪化的『攻坚』中出错!” “就是在等我们违反程序这条高压线!”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三人:“听著!从现在起,给我牢牢记住!” “我们的时间紧迫不假!” “但我们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你们各自的案子,重新调整策略!” “第一!”他看向赵天民,“陈鈺那里,立刻降温!安排心理辅导介入,確保他人身安全和精神状况稳定!” “那些所谓的『密集进攻』,立刻停止!” “把重心完全转移到外围证据的摸排上!” “他不是精神恍惚了,让他好好睡两天!” “同时,给我把他过去十几年工作经歷、经手项目、所有经济往来背景,给我挖地三尺!” “我要看到清晰的轨跡图!他越是『脆弱』,越要防止他的供词是绝望下的胡言乱语或是新的陷阱!” “第二!”他盯著李卫,目光没有丝毫放鬆,“龙飞、赵大勇!给我当祖宗供起来!严格按照所有规章制度操作!一天三顿饭,生活保障做到位,让他们该睡觉睡觉!” “他们挑衅?记下来,隨他去,全程录音录像!” “他们表演,你们就当看戏!” “但所有人力资源,给我全部从跟他们磨嘴皮子的消耗战里撤出来!” “盯死那个包工头行贿钱的源头!盯死龙飞老婆和他本人所有资產转移的蛛丝马跡!” “找他的软肋,不是靠拳头靠熬鹰,是靠铁的证据链!他不是说陷害吗?那我们就拿出他陷害不了的铁证!” 最后,王海峰转向孙建清,眼神复杂却坚定:“第三!孙建成……他现在是我们最好的一张牌!” 这个结论让孙建清微微一震。 “就让他继续演!”王海峰嘴角甚至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他以为他的演技精湛,迷惑了我们!” “让他放鬆警惕,以为我们拿他那些『无关紧要』的『坦诚』没办法!” “你们专案组,表面上继续跟他『周旋』政策攻心,但核心精力……” 王海峰的声音压低,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切割: “……放到他认下的那些『小错』上!他不是承认管理有漏洞吗?很好!” “顺著他这条『漏洞』,给我把经办人、经手人、所有能撕开的细节,统统查个水落石出!” “他不是承认接待超標吗?好!就把超標那一笔报销票据、相关责任人、参与的每一个『客人』底细给我彻底查透!” “我要知道每一笔钱的去向!每一个流程的签字!” “他要玩丟卒保车,我们就把他丟下来的每一个『卒』,都变成挖向他核心堡垒的工兵!” 王海峰猛地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突破口,绝不会在他们精心设计的核心防御圈上!” “而是在那些他们以为无关痛痒、可以弃掉的角落缝隙里!” “在这些人的外围!” “在他们的枕边!在他们的亲人中间!在他们以为早已掩埋乾净的帐本角落!” “在那些与他们勾结的利益链条的最薄弱环节!” “我要看到你们各自方案中,对嫌疑人核心外围网络的摸底情况和重点突破口分析!” “不要那些虚的!我要具体的、可操作的动作!” “记清楚了!”他最后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寒铁,“我们代表的是法律和正义!別让我们的手,沾上任何一丝可能被指责的脏东西!” “也別让我们的脑袋,被所谓『进展』的焦虑,搅成一锅浆糊!脑子!清楚!” 他的目光最后扫过彻底被震住的三人,那无声的威压如同实质的重锤。 “现在,都去重新调整!立刻执行!” 第336章 慢工细活 三人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面面相覷。 这个急转直下的剎车,太过突兀,太不合逻辑。 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就在昨天下午,几乎是在同一个位置,王海峰的声音还迴荡在在冰冷的墙板上。 他指著墙上的掛历,手指几乎戳到上面一个个被红圈標记的关键节点,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雷霆力量:“同志们!时不我待!” “这四个字,不是空话套话,是悬在我们所有人脖子上的鞭子!” “爭分夺秒!我要的是进度,是突破!力度!我要再看到力度!如果温吞水,煮得烂石头吗?” 他们来之前,已经私下交流过,甚至连对策都梳理了几套。 赵天民预料王海峰会追问每一个时间节点的挤压情况,甚至可能会同意李卫那个心照不宣的“上手段”——比如加大连续谈话的强度、精准施加合法合规范围內的心理压力、打乱对方生物钟等“策略性安排”。 李卫则盘算著如何巧妙说服王书记,强调“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爭取得到他梦寐以求的、某种更直接干预的默许授权。 孙建清则在思考是否需要进一步扩大排查范围,哪怕要耗费更多人力物力,以应对书记的“加码”要求。 然而,现实给了他们当头一棒。等待他们的不是催征的战鼓,而是急切的休止符。 王海峰目光低垂,专注地凝视著紫砂茶杯里漂浮舒展的几片碧螺春嫩叶,好像那里蕴藏著比眼前三个核心部下和那三个拒不开口的贪腐嫌疑对象更重要百倍的玄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他的整个姿態沉静得异常。 沉默,持续的沉默,带著沉甸甸的压力。 最终是赵天民忍不住了,作为县纪委的常务副书记,他必须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平静。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声音里带著极力压制却依然明显的困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王书记,对不起,我有点……不太理解。” “您之前,確实反覆强调时不我待,『慢一分,证据就可能灭失一分;慢一秒,案件的阻力可能就增加十倍』这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要求我们……要求我们抢时间,加快进度!”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想从这熟悉的语境中找到支持自己困惑的依据。 “而且……”赵天民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仿佛这名字本身就带著千钧重压,“江书记……这……这突然叫停……” 就在他提到“江书记”的名字时,王海峰那握著茶杯的指关节几不可查地微微蜷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 那表情稍纵即逝,犹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若非孙建清这双在基层纪检战线摸爬滚打了二十年、阅人无数的眼睛时刻关注著他的微表情,几乎就要被忽略。 那一瞬间,王海峰的眼神里闪过的不是被质疑的不满,更像是某种猝不及防被刺痛、被复杂情绪衝击的狼狈。 孙建清的心猛地一沉,多年办案的经验告诉他,问题绝不仅仅是书记口中的“慢工细活”那么简单。 王海峰缓缓抬起头,並未直视赵天民,而是扫视了三人一圈。 他轻轻放下茶杯,紫砂底托一声轻微的“嗒”。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这个姿势通常是领导准备进行重要谈话或训示的標誌。 他开口了,用的是那种试图显得语重心长、谆谆善诱的腔调,但语流深处,却隱隱透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无奈,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缚,欲语还休:“天民同志,建清同志,李卫同志,这个问题啊……” 他沉吟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最恰当的词,“我们要一分为二,辩证地来看。” “既要讲速度,更要讲效果,讲……政治效果、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的统一嘛。” 他的视线在孙建清面前的笔记本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接著说道,语气放缓了许多:“追求速度没错,这是形势任务的需要。” “我刚才说过,有时候啊,快工,往往容易出粗活。” “图一时之快,埋下的后患,可能需要十倍百倍的力气去弥补。” 他似乎找到了一个更合適的切入点:“办案,更是如此!它不仅仅是拿到口供的问题。” “案件的生命力在於它的质量,在於它的立得住、诉得出、判得下、经得起检验!” “刚才李卫提到要『上手段』,我刚才打断你就是想强调这一点。”他的目光锐利地转向年轻的办案骨干。 李卫的眉头拧得更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爭辩。 王海峰不容置疑地抬手制止了他,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刚才举了例子!特別是上手段得来的证据,无论看起来多么关键,都隱藏著巨大的风险。” “其一,它的合法性如何保证?程序上有没有瑕疵?哪怕一丝一毫,都可能成为庭审时对方律师死咬不放的把柄,甚至导致非法证据排除!” “其二,它的可靠性怎么验证?人在极端压力下说出的东西,真假几何?” “一旦后期翻供,我们怎么办?” “拿什么去堵这个窟窿?” “其三,”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深刻的警醒,“最可怕的,就是引发翻盘的风险!” “一个案子,折腾几年,眼看就要成了,却因为前期一点不扎实的操作,被全盘推翻!” “同志们,那不仅是失败,是对党的事业不负责任,更是巨大的资源浪费和政治被动!”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强调接下来的话的分量:“我们努力了这么久,不是光为了拿一份口供交差!” “我们的目標是什么?是要真正办成一个铁案!” “一个经得起法律检验、经得起时间检验、经得起歷史检验的铁案!” “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他自问自答,“靠什么?靠花拳绣腿?靠所谓的『效率第一』?” “不!有时候,反而需要慢一点。” 他再次引用了那句俗语,这次显得更加意味深长:“常言道,慢工出细活。” “这不是消极懈怠,这是一种更负责任、更高標准的担当!” 他看到李卫紧抿著嘴唇,年轻气盛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无法理解。 赵天民虽然没说话,但紧绷的下頜线和紧攥的拳头也显露出他內心的强烈震动和不解。 王海峰没有再次打断他们的情绪酝酿,他需要给出更强有力的、甚至震慑性的理由。 他调整了坐姿,背脊挺得更直,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著穿透性的力量:“而且,老祖宗几千年前就告诉我们:欲速则不达!这个简单而深刻的道理,难道你们还不明白吗?”他的质问掷地有声。 第337章 不能只当耳旁风 “上手段?先不谈纪律条文允不允许——那些条文是高压线,是绝对不能碰的!” “单说后果!一旦出事,谁来担这个责任?”他用手猛地一敲桌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三个人都心头一震。 “你李卫担得起吗?”他语气凌厉,“我说的前例,白说了吗?” 最后,他凝视著三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我王海峰,这个纪委书记,担得起吗?!” 每一个反问,都像沉重的铅块砸在办公桌上,也砸在三人心上。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王海峰放缓了语气,但那份沉重和警示丝毫没有减少:“就在前两天,省纪委转发的一份內部紧急通报,你们都认真学习了吧?” “用不著我点名,都知道是哪个地方吧?惨痛的教训啊!” 办公室內异常安静。 那份通报的內容,如同沉甸甸的铅云压在每个人心头。 通报里详细描述了邻省某县纪委在查办一起科局级干部受贿案时。 为了快速突破、获取口供。 在留置点內採取了连续高强度谈话不让休息、长时间不让睡眠、不断变换不同面孔高压威嚇等方式。 虽然最终取得了嫌疑人的有罪供述,但一名本就有严重高血压、家族心臟病史的对象,在经歷了这种“软暴力”后的第六天清晨。 突发脑溢血,送医途中猝死! “最后怎么样?”王海峰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在念悼词,“案子不仅彻底办不下去了,成了悬案、死案!” “更严重的是……”他一个一个数落下来:“当时参与逼供谈话的三个主要办案人员,包括现场负责人,一个被立案查处,双开移交司法。” “另外两人,受到撤销党內职务、行政撤职的重处分,一擼到底!” “相关领导的监督责任呢?该县纪委书记被诫勉谈话,记大过处分!调离纪检监察系统!” “更不用说对逝者家属造成的无法挽回的伤痛,以及在社会上引发的极其恶劣的政治影响!” “纪委本是执纪者,却因违规变相刑讯造成了严重后果!” “同志们,想想看,大好前程,毁於一旦!不仅毁了別人,也毁了自己!教训太深刻、太沉痛了!” 他痛心疾首地感慨:“中央三令五申『文明办案』、『保障留置对象合法权利』,这不仅是人道关怀,更是对我们这支队伍最大的保护!” “我们不能只当耳旁风啊!” “这次通报,比我亲身经歷过的那一次有过之无不及。” “再次给我们敲响了警钟!” “我们要深刻吸取教训!要引以为戒!” “要把纪律和规矩真正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液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他灼热的目光一一扫过赵、李、孙三人严肃而略显苍白的脸,似乎要从他们的灵魂深处確认这番话的接收程度。 看到三人眼中的震动和思索,他才微微点了点头,仿佛放下了心头最沉重的一块石头。 王海峰的语气再次缓和下来,带著一种引导团队转变思维的意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点著:“所以,天民,建清,李卫,我刚才说要换思路。” “我再次强调一次:如果审查对象暂时紧闭嘴巴,拒不交代,怎么办?” “我们的思维不能僵化!不能死脑筋只盯著审讯室那一亩三分地!” 他站起身,“李卫的思路,之前一直是主攻口供。方向是对的,但方法需要调整,尤其在当前的敏感期。” “建清同志,”他看向经验丰富的孙建清,“你负责的外部证据梳理,必须成为当下攻坚的核心方向!” 他用近乎军事化的部署语气开始布置任务:“这三人关係网上的所有可疑节点,都要当作突破口排查!” “我要的是完整的资金脉络图和社会关係网!把窟窿彻底堵死!” “第二,排查所有利益输送点。” “他们经手或分管的工程项目、政策扶持企业名单……赵天民同志,这一块你要亲自盯!” “必要时以县纪委名义发函,要求重点核查时间点的所有审批流程合规性、招投標过程的疑点、涉及企业幕后实际控制人变动轨跡!” “要组织审计人员进驻重点关联企业进行帐目专项审计,把每一笔涉及公共资金、项目资金的来龙去脉查清楚!” “任何一处程序上的断裂、时间上的不合常规、文件上的涂改、关键岗位人员的异常离职或调动,都不能放过!” “所有的疑点都要形成书面材料交叉比对! “第三,政策攻心。审讯节奏调整不等於不审!要转变策略!李卫,你的团队要根据建清同志那边不断反馈回来的具体证据点,製作精细化的审讯提纲。” “把外围查实的、他们无法否认的具体时间、地点、金额、关係人名字、项目名称,一个一个、一次一次、像剥洋葱一样剥给他们看。” “要打掉他们的侥倖心理!” “要让他们明白,『零口供』在法律上,尤其在贪污贿赂犯罪这种重证据类型的案件中,绝非免死金牌!” “只要证据链环环相扣、坚固完整,足以认定!” “同时要適时拋出一些我们从侧面了解到的他们的家庭成员情况、他们担心的具体后果,施加合法合规的心理压力。” “精准施策,瓦解心理防线才是核心!不是靠野蛮逼迫!” 说到此处,王海峰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而耐人寻味:“最后,保密纪律和办案安全要放在首位!” “所有收集到的线索和证据,仅限於今天在座的几个人和你们最核心、绝对可靠的调查员掌握!” “不允许扩散!任何工作意图都不能在任何非办案空间交流!” “包括对家属亲友!尤其是在这个『节奏调整』的特殊敏感时期,更要慎之又慎!” “要防止有人藉机做工作、串供、毁证!” “专案调查组內部要签订新的保密承诺书!” “对所有接触到的信息负责到底!”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出一点闪失,我们谁也担待不起!” 布置完这一系列细致到近乎严苛的措施后。 王海峰没有停歇,他突然话锋一转,拋出了那个让三人真正感到脊背发凉、难以置信的决定。 第338章 这时候放回去? “另外……”他拿起桌面一份关於专案组人员构成的文件,目光却越过纸张看著会议室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考虑到目前的办案节奏確实需要重新梳理调整,从『毕其功於一役』转向厚积薄发。” “那些为了突击任务,从乡镇一线临时抽调来的那十五名纪检专干……” 王海峰顿了顿,似乎在確认人数和名单,然后以不容置疑的平缓语气说道:“……可以暂时让他们先返回原单位了。” “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长期脱离本职岗位,影响了基层的正常工作运转。” “基层案子也不少,人手本来就紧张嘛。” 赵天民、李卫、孙建清三人,此刻不仅是瞠目结舌,而是几乎瞬间被石化。 “什么?!” 赵天民失声惊呼,这个在纪检战线摸爬滚打多年,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同志,也彻底失了顏色。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得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 抽调人手? 那可是为了应对书记“快准狠”要求而下狠心从各县区纪委、甚至乡镇纪检干事中紧急挑选的精兵强將! 他们熟悉当地情况,经验丰富,是构成外调取证大军的中坚力量! 现在证据链建设需要大力度投入的关键节点,反而要让他们回去? 这无异於在攻城最紧要关头,撤走了攻坚的梯子和撞锤!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李卫的表情则从震惊瞬间转为燃烧的激愤,他的稜角此刻显露无疑。 他双手猛地撑在桌子上,上半身前倾,声音因为震惊和不理解而微微发颤,几乎是在质问:“王书记!” “这……这怎么行?!” “专案组现在本来人手就极其紧张!” “这几个人的案子涉及的社会关係网太广、帐目太乱、时间跨度又长,几个关键方向线索刚铺开,正需要投入大量人员进行地毯式排查、核对银行流水、梳理交易关係!” “尤其是追查那几笔可疑海外资金的影子公司链条,没有足够的人手根本盯不过来!” “基层抽调这些人虽然级別不高,但实践经验丰富,能顶上大用!” “这时候放回去?” “调查效率会……会断崖式下跌啊!” “那四个嫌犯本来就在耗时间,我们这不等於是自己给自己捆上手脚吗?” 他想说更多,但被赵天民一个严厉的眼神阻止了。 有些话,只可意会,不能言传。 孙建清没有激烈反应,但紧锁的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死死盯住王海峰那张不动如山的脸。 作为负责外部证据的总协调人,他比谁都清楚抽调人手撤退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之前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针对嫌疑人核心关係人近几个月的资金监控网络会立刻瘫痪大半。 赵天民、李卫、孙建清一时瞠目结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书记这態度转变何止是巨大,简直是从一个极端跳到了另一个极端! 之前是雷厉风行,恨不得一天之內就拿下所有口供。 现在却突然叫停,不仅反对加强审讯,连抽调来支援的人手都要遣散。 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上面的风向变了? 还是王书记承受了某种他们不知道的压力? 赵天民那句失態的“什么?!” 尾音仍在略显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带著明显的震裂感。 隨即而来的是李卫激动到近乎失声的质问,以及孙建清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下凝聚的锐利审视。 三种情绪,如同三股乱流,狠狠衝击著端坐主位的王海峰。 王海峰的表情没有出现赵天民预想中的震怒,也没有李卫担心的一触即发的雷霆之威。 他的脸上,笼罩著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深沉的凝重。 那是一种近乎沉重的疲惫,混杂著不容置疑的决断,还有一种……赵天民极力捕捉却无法清晰定义的、似乎是被无形之力挤压出的无奈。 王海峰缓缓抬起手,这是一个极具权威性的停止动作。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那份关於抽调人员的名单报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纸页边缘。 “我知道这个决定让你们非常难以理解,甚至难以接受。” “天民同志的吃惊,李卫同志的激动,我理解。建清同志的沉默,也说明问题。”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但我要强调的是,这不是一个轻率、退缩的决定。” “更不是对案件重要性和紧迫性的否定。” “相反,这是在当前复杂局面下,综合研判后,必须採取的战略调整。” “战略调整?”李卫几乎是本能地反问出声,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憋屈,“王书记,这根本是……” 他想说“釜底抽薪”,但强烈的纪律意识让他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是的,战略调整!”王海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截断了李卫未完的话,也震得赵天民心头髮紧。 “遣返抽调人员,基於三点核心考虑。”王海峰竖起了三根手指,每一个指节都透著沉稳的重量。 “第一,安全边界。你们都是核心骨干,很清楚案情的敏感程度和背后涉及的关係网络。” “这些来自基层的同志,虽然忠诚可靠,但身处外围,知晓部分碎片信息,接触面相对广。” “在目前我们遭遇强大反弹、暗流涌动的情况下,他们分散回到各自岗位,恰恰是对他们本人和我们案件核心机密的一种保护。” 他的目光锐利地看向赵天民,“天民同志,你主管办案安全,应该明白,战线铺得太广,信息流动越难以控制。” “任何一个不经意的疏漏,都可能成为对手精准打击我们防线的突破口。” “撤走非核心、非专职的『支援力量』,收缩调查半径,聚焦核心力量於绝对可控圈层,这是在编织更坚固的防御网,降低泄密风险和遭受干扰衝击的可能!” “这不是后退,是收缩拳头!” 赵天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王海峰给出的“保护”和“防御”角度,確实是他刚才的震惊中未曾深想的层面。 基层同志接触的情报层级有限,回去后反而模糊了焦点,对手若想收买或施压,目標也不清晰了……这道理说得通。 只是,这背后的潜台词——对手的反扑已经到了需要“收缩核心”以应对的程度? 一股寒意从他尾椎骨窜起。 第339章 这就叫以退为进 王海峰放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风向標效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专案组突然大规模精减临时人手,对外界传递的信號,恰恰是我们想要的——在县委领导一再强调『快准狠』的当下,我们主动缩减规模,放慢节奏。这意味著什么?”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冷极浅、毫无温度的弧度:“这意味著,要么是我们王海峰查不下去了,碰到硬骨头怂了。” “要么是案子本身就存在问题,方向错了需要调头。” “任何一种解读,都足以让那些隱藏在暗处、像惊弓之鸟一样的『影子们』,暂时鬆一口气。” “紧绷的弓弦,有时暂时放鬆一下,反而能让猎物放鬆警惕,从洞里慢慢爬出来。” “我们撤走一部分外围『眼睛』,他们才会觉得威胁减轻,才敢冒头活动,才可能为了掩盖而再次行动!” “这就叫以退为进,引蛇出洞!” “让对手把潜藏的力量和尾巴露出来!” 孙建清的眼皮猛地一跳。 这是他到目前为止听到的最具进攻性、最像王海峰过去风格的一个点。 王海峰並非真正的退缩,而是试图用这场“战略收缩”麻痹对手,製造一个对手更容易犯错的陷阱! 孙建清心中积压的重石稍微鬆动了一丝缝隙。 也许……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王海峰这一手可能產生的化学反应。 王海峰放下了第三根手指,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著一种近乎警示的低语: “第三,缓衝风险。刚才的通报案例大家都清楚了,那根高压线,谁碰谁死!没有任何侥倖!”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钉在李卫身上,“现在对手对我们办案的『力度』异常敏感,紧盯我们的每一个动作。” “特別是涉及到对象权利保护的敏感地带。” “我们如果继续保持高压姿態,甚至加大所谓『策略性』强度,极易被对方捕捉渲染,成为攻击我们的武器!”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如铅:“江书记的压力,我王海峰比你们任何人顶在前面,感受更深!” “『快准狠』的要求从来没有改变!但『快准狠』不等於『蛮干硬上』!”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把这『快准狠』的要求,以一种让外界抓不到任何实质性把柄、又最大程度推进核心调查的方式实现。” “外围证据链的扎进,就是目前最安全、最有效的发力点!” “它耗时长、投入大,但所有动作都在明面上,经得起检验!” “把人手从容易引发爭议和风险的『口供中心』一线撤下,充实到更安全的外围战场深挖固证,这是在最大限度保全办案骨干力量,规避可能被放大的程序性爭议!” “把可能的攻击火力点,先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区域!” “这既是斗爭策略,也是政治策略!” “保护你们,也是在保护案子本身不被非议干扰而夭折!” 办公室里死一般地寂静。 王海峰掷地有声的三点理由,像三发重磅炮弹,砸开了三人心中最初纯粹的震惊和不解,炸开了深深的思考漩涡。 赵天民的脸色由震惊的苍白转为凝重的铁青。 他不是不懂斗爭策略,而是王海峰描绘出的那个“对手反扑力度和敏感度”,超出了他之前的判断。 如果真如王书记所言,那么抽调人员的撤离,確实具有多重战略意义,甚至是最无奈也最必要的选择。 他紧绷的下頜线微微鬆动,眼神中透露出深思。 李卫梗著脖子,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没再发出声音,只是重重地一拳,无声地砸在自己的大腿上。 孙建清沉默良久,终於开口,声音带著一种低沉而务实的冷静,却也隱含著一丝难以压抑的忧虑:“王书记,您的战略考量,我理解了。” “也非常认同收缩核心、深挖外围、规避显性风险的必要性。”他顿了一下,目光沉静地看向王海峰,“但是,现实情况是,涉及这四人的这个案子,社会关係盘根错节,资金流动极其隱蔽复杂,时间跨度长达十年。” “尤其是资金炼条,穿透难度极大,需要大量人手进行最基础的、也是极其枯燥繁琐的帐目核查、交易比对、人员背景筛查。”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沉重感压得人喘不过气:“目前,我们核心办案组总共才十二人。” “抽调来的那十五个人,是从十几个乡镇纪委筛出来的精干,他们的撤离,意味著我们现有力量的百分之五十以上瞬间蒸发!” “特別是像小王、老张他们几个经验丰富的人,对地方潜规则、人情世故的洞察力极强。” “走了,对我们深度挖掘基层关係网是重大损失。” “仅靠我们现有的人员,哪怕加班加点不吃不睡,別说一个月,就是三个月,也很难將目前初步梳理出的那几条庞大资金脉络完全查清、固定成无懈可击的证据链。” “更何况……” 他看了一眼窗外,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极度的谨慎:“……更何况,您提到的『引蛇出洞』,蛇一旦露头,意味著我们在外围的摸排工作,將承受前所未有的针对性反侦察和干扰压力!” “对方会想尽一切办法切断线索、转移资產、封堵知情人的嘴。” “这种对抗强度的升级,需要的人力精力是几何级增长的。” “我们不仅要与时间赛跑,还要与隱藏在暗处、能量巨大的对手赛跑!” “没有足够的基本面支撑,这『慢工出细活』的『慢』,最终拖垮的可能不是案子,是我们自己!” “甚至可能错过关键的、稍纵即逝的证据!” “这个巨大的、现实的战斗力缺口,怎么弥补?” “仅靠意志力和『战略意图』,填不满这窟窿。” 孙建清的话,如同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王海峰宏大战略蓝图下最致命的现实软肋——人的匱乏。 没有足够的手和眼去执行那“一”百二十分心思虑出的精妙布局,一切都是沙中筑塔。 赵天民和李卫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是的,再伟大的战略也需要士兵去衝锋陷阵。 人没了,证据从哪来?用什么力量去应对更凶猛的反扑? 王海峰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向椅背,十指交叉置於腹前,眼睛微微闔上。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窗外的天色更阴沉了,厚厚的铅云堆积,仿佛要压垮这座城市的楼宇。 办公室內没有开灯,光线昏暗,王海峰的半边脸庞隱在阴影里,明暗交界之处。 他嘴角的纹路显得格外深刻,像用刀子刻上去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就在赵天民几乎要再次开口打破沉寂时,王海峰倏然睁开了眼睛。 第340章 解释清楚 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然: “建清同志提出的关键问题——人力缺口,这的確是我们面临的最大现实掣肘!” “我们必须正视!”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低沉而篤定,甚至带上了一丝豁出去的意味,“但办法,总比困难多!” “而且,有时候破局的契机,恰恰隱藏在这些困难本身带来的压力之下!” 赵天民、李卫、孙建清的心同时一紧。王书记想说什么?难道还有隱藏力量? “天民同志,”王海峰的目光转向赵天民,“会后你亲自执笔,以县纪委专案组名义,围绕目前已经梳理出的最核心、最急迫、最依赖专业化技能的攻坚方向——比如:特定时间段、特定地域的银行流水深度穿透分析。” “关键涉案关联企业的全面財务审计;涉案工程项目的所有原始审批文件、招投標文件的收集比对——准备一份详细的、有充分支撑理由的报告!” 他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报告要突出三点:一是上级指示精神的严格落实。” “二是当前专案推进遇到的关键瓶颈及其巨大风险,尤其是证据灭失和对手反扑加剧的风险。” “三是明確列出所需支持的专业人力资源及其来源——审计、金融监管,特別是反洗钱方向、税务稽查、信息技术,数据深度挖掘分析的专业骨干!” “要求上级协调市纪委相关职能室、市金融监管局、税务局等部门,派出骨干力量,组成联合工作专班,直接进驻我们专案组!” “啊!”赵天民、李卫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连一直保持克制的孙建清,眼皮也猛地一跳! 抽调上级机关的专业骨干!直接进驻! 这一招……也太狠! 优势是巨大的:来的都是绝对的专业领域佼佼者,自带技术和规则权限,效率远非基层临时抽调人员可比。 能精准解决当前证据锁链中最核心、最依赖专业能力的技术硬骨头。 而且,他们是上级部门派遣,自带“上方宝剑”属性,地方上的阻力会小很多,保密层级也更高。 人数可能不多,但战斗力抵得上几十个外围普通查证人员! 但风险也同样触目惊心: 第一,彻底公开化!等於向市里完全摊牌了案情所有关键点和推进困难,没有退路可言! 一旦上面有不同声音,或者协调不畅,將直接置於更复杂的政治漩涡之中! 第二,指挥权!市里来的人马,是协助还是主导? 王海峰是否还能绝对掌控调查节奏? 配合和协调会成为巨大挑战。 第三,时间成本!打报告,层层审批,部门协调,確定人选,流程走完得多久? 案子能等吗? “王书记!这……这步子是不是……”赵天民的声音都有些发涩了。 王海峰抬手制止了他,眼神如磐石般坚定:“別无他法了!我们主动要人,比等市里问起来、发现问题再派人下来调查要好!” “至少还握有一点主动权!” “报告一定要写好,目標要精准——只解决最硬核的技术环节!態度要谦逊——请求业务指导和专业支持!” “口气要坚定——强调案件重大政治意义和在上级直接关注下按时办成铁案的必要性!” 他看向孙建清:“建清,你最了解技术瓶颈点在哪里。你全力协助天民同志,把报告中需要上级支持的具体点和技术要求列清楚,越具体越好!” “这份报告,三天之內,必须放在我桌上!” 三天!这点儿事要三天? 这不是拖宕吗? “是!”孙建清儘管有疑虑,还是立刻应下。 他不知道王海峰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王海峰的目光最后定格在依旧满脸涨红的李卫脸上:“李卫,你和你的人,这段时间任务最重!” 他语气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和期许,“外部证据的深挖,將由建清同志主导,由县市联合的专业力量啃硬骨头。” “但口供防线,还没有完全放弃!” “我需要你转变思路,把审讯室做成一个精准炮击区!” 李卫猛地抬头。 “停止一切施压战术!重点做两件事:一、细致梳理嫌疑人自进入留置点后的所有言行细节,尤其是那些自相矛盾、前后闪烁的说辞,做成详尽的动態分析报告。” “他们看似不开口,但在压力、引导或不经意间,可能已经暴露了某个虚假陈述的突破口、某个关係的名字、某个事件的模糊节点!” “这些点,就是我们让建清那边去重点核实的『坐標』!审讯要变成『情报分析哨所』!” “二、利用专业力量反馈回来的、已查实的小节点证据,进行精確『爆破』!” “一次提审,只准备一两个他们绝对无法抵赖的小问题,突然拋出,打破他们『一切尽在掌控』的幻觉!” “动摇心理防线!” “让他们猜不透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 “每次进攻量要小,精度要高,频率要难以预测!” “让他们寢食难安,精神持续紧张!” “记住,目的不是立刻拿下整体口供,而是持续施压,製造心理恐慌,让他们內部崩溃,同时等待外围那雷霆一击!” 王海峰目光灼灼,声音冷冽:“李卫同志,要沉住气!这需要极强的耐心、智慧和精细操作!別辜负了我们对你的信任!能不能完成?” 王海峰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缓缓扫过赵天民和孙建清:“同志们,现在的局面,不进则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我们只有这一条路可走!精诚团结,排除万难,务必谨慎!” “抽调人员遣返的命令,”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铁钉敲进木纹,“今天下午下班前必须通知到位。” 一句话,石破天惊。 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 赵天民、李卫、孙建清三人不自觉地吸了口气,身体却像是被冻结在沙发里,连眼神交换都停滯了。 王海峰的目光终於从虚无的远方收回,依次扫过三张瞬间被惊愕、困惑、难以置信等复杂情绪侵占的脸庞。 那目光锐利如昔,却又裹挟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意味。 “解释清楚,”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语气竭力维持著一种可称为“体恤”的调子,“是工作任务阶段性调整。” 这个词组从他齿间吐出来,带著一种难以名状的生硬感,像一块没有咀嚼就硬吞下去的饼乾。 “態度要好。”他补充道,眼神里的锐利似乎被刻意柔化了一瞬,但很快又沉凝下去,“强调基层工作的不易。” 他的目光扫过赵天民,似乎在赵天民那里寻求某种认同,“和对他们之前辛苦付出的感谢。” 这句话的语气微微加重,透著一丝不容置疑的责任归置意味。 第341章 稳扎稳打? “该写书面说明的,”王海峰抬手指了指办公室紧闭的门,“让办公室按程序走。” 动作流畅,指向明確,显然思考已然完成,现在只是下达执行命令。 短暂的停顿。 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在急速下降。 赵天民喉咙发乾,李卫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孙建清下意识地低垂了眼瞼。 “具体名单……”王海峰的视线投向赵天民放在茶几上的那份文件,那正是当初抽调核心人员的名单,“按最初抽调的完整名单,”他的语速陡然加快,每个字像淬了火的钢珠迸射而出,“一个人都不要留!” 最后一句,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没有半分迴旋的余地。 声波撞击在四壁,似乎连空气都震动了一下。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明白!”几乎是本能反应,三人在短暂的大脑空白后,条件反射般地同时应道。 声音有些参差不齐,却都带著一种下意识的服从。 办公室內的空气凝固成了坚冰,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压在每个人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艰难异常。 阳光似乎也在这沉重的氛围里黯淡了几分。 赵天民最先从强烈的衝击中找回一丝思考能力。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被王海峰反覆瞥视的人员名单上。 他伸出手,手指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地將它拿了起来。薄薄几页a4纸,此刻握在手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知道,这张纸签出去,將意味著什么。 那些建立在“阶段性调整”基础上的官方感谢词句,根本无法掩盖通知背后传递出的本质: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付出的汗水、承受的压力、甚至牺牲的家庭团聚时间,都被定义成了需要“调整”的冗余。 “临时性任务结束”?对这些人来说,这无异於一场充满屈辱的、戛然而止的宣判。 失落? 那是一种被愚弄的悲凉。 困惑?那是对倾注心血后价值瞬间归零的巨大迷茫。 办公室里,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那些抽调人员强忍著的质疑、不解以及压抑的愤怒。 人心浮动之下,还如何保证队伍后续的凝聚力和基本士气? 更意味著整个专案组辛辛苦苦编织起来的严密火力网,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铁闸拦腰斩断。 调查力度被瞬间抽空了大半! 剩下的人员即使再强,面对三块“硬骨头”,力量也变得捉襟见肘,如同被拔掉了爪牙的猛兽,徒有其形。 调查、施压、深挖的攻势將被强行冻结甚至瓦解,那种高压態势形成的合力瞬间崩塌。 原本按计划即將展开、蓄势待发的总攻,彻底胎死腹中。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节奏放缓,这是一次釜底抽薪的“自废武功”。 等待市纪委的援助,那无异是笑话。 无形的风暴在赵天民的脑海里呼啸,让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用拇指的指腹摩挲著卷宗那厚重坚硬的牛皮纸边缘,卷宗粗糙的质感传递到神经末梢。 却压不住內心翻江倒海的疑虑和不解:放缓节奏?这绝不是之前王书记的態度! 稳扎稳打? 这个看似稳妥甚至略带褒义的词,在此刻听来充满了荒谬的讽刺。 赵天民想起了王海峰激励的话。“同志们!这是场硬仗,骨头再硬,我们也得把它啃下来!” “时间紧,任务重,对手狡猾!我们要以快制快,以动治变!效率!效率就是生命线!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抠出来,用在刀刃上!” “任何犹豫、任何延误,都是对腐败分子的纵容,都是对党和人民信任的辜负!” 那眼神,如同淬火的刀锋,闪烁著逼人的亮光,那份破釜沉舟的决心几乎灼烧著在座每一个人的神经。 那鏗鏘有力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迴响。 与眼前这个强调“稳扎稳打”、不惜自断臂膀的王书记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这急转弯太陡,太生硬,逻辑链条彻底断裂。 一张巨大的问號如同冰冷的刀片,横在了赵天民心头最锋利的位置:如此重大的、釜底抽薪般的战略转向,几乎等同於主动放弃近在咫尺的战果,该如何向江书记交代?! 赵天民仿佛看到江昭阳接到报告时陡然阴沉下来的脸。 他的手指摩挲卷宗的动作越来越快,指关节也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在无声地反抗著这道荒谬的指令带来的巨大责任转移——责任,最终只会落在他这个具体负责人头上。 李卫就等著下周关键的一步棋——“上手段”! 这个“手段”並非非法,而是要在规则允许的极限內,针对龙飞、赵大勇心理防线的薄弱处,给予一次集中、高强度的施压组合拳,迫使其心理防线崩溃。 这是风险与机遇並存的关键一步! 为此,李卫已经反覆论证、精心准备了预案,每个细节都推演了无数遍,人员调配、环境设置、心理预期……他像准备祭出绝杀的猎手,已经嗅到了猎物败亡前的焦躁气息。 现在可好,不是收紧包围圈,而是王书记大手一挥,直接命令围猎的猎人们全体收拾铺盖捲儿回家! 这何止是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简直是寒冬腊月,在热碳上浇了一桶冰水!刺啦一声,只剩下呛人的黑烟和刺骨的冰冷。 上手段固然有风险。 但对付龙飞、赵大勇这种油盐不进、上下关係盘根错节、心理素质极强、反调查经验丰富的老狐狸精,不施加真正的压力,不让他感受到真正的威胁和势在必得的气氛,怎么可能撬开他的嘴? 难道靠温水煮青蛙? 等他十年八年后良心发现自动交代? 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 线索都风乾了! 王书记现在怎么突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感堵在李卫的胸腔,像一块燃烧的石头烫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猛地张开嘴,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几乎要把胸膛里的质问和不服直接摔在王海峰面前那张冰冷的红木桌子上——“王书记!这个命令……” 后面的话几乎要衝破喉咙喷薄而出:这命令会让龙飞、赵大勇案前功尽弃! 会让专案组前期努力化为泡影! 然而,就在话要衝出口的那千钧一髮之际,他迎上了王海峰的目光。 那不是犹豫或商量的眼神,而是一种深潭般的冰冷,里面混杂著毋庸置疑的决断、难以探究的深意,甚至……一丝隱藏得极好的、更深层次的压力带来的烦躁? 这道目光像无形的枷锁,瞬间扼住了李卫的喉咙。 那冰冷的权威感如同实质的冰水,浇灭了李卫涌到嘴边所有激烈的话语。 他甚至捕捉到王海峰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极其微弱的疲惫和无奈? 但那更像幻觉,转瞬即逝。 李卫张开的嘴僵硬地、极其困难地闭合了,喉咙里像被硬塞进了一把乾燥的沙子,摩擦得生疼。 他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所有的不甘、愤怒、质疑、绝望,最终都化作一股沉重浑浊的闷气,被强行压制回身体最深处。 他没有说话,只是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吞咽著钢针。 第342章 这就是终局 三人中,最沉默也最敏锐的孙建清。 从王海峰一开始的异常沉默到下达命令的整个过程,都在做著一件事:无声的观察与高速的解码。 他低垂著眼瞼,视线焦点仿佛凝固在自己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尖上,那光滑的皮革如同镜面,映不出此刻他脑中激盪的风暴。 孙建清的大脑却在以远超常人的速度疯狂运转,捕捉著房间里的每一丝细微气息变化。 他捕捉到了王海峰在说出“工作任务阶段性调整”时声带那极其微妙的紧绷,那不自然的流畅,像照著稿子朗读一个陌生而牴触的概念。 他更清晰地“听”到了王海峰话语深处那套“辩证看问题”、“顾全大局”、“稳妥推进”的官方说辞——这些词汇本身就充满了生硬和突兀,如同把一件尺寸不合的礼服硬套在身上一样彆扭。 这些话语像精心糊上的纸,企图掩盖某种真实的裂痕。 这绝不仅仅是出於办案安全的考虑。 孙建清在心中立即下了判断。安全是永恆的底线没错,但王海峰过去的“效率优先”也同样是在安全的框架內追求极致。 这次的转向力度太大,时机太怪,逻辑链条断裂得太彻底。 仅仅基於安全和“稳住”的考量,解释不了这种不惜牺牲几乎到手的战果、不惜动摇军心的激进抽薪行为。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更像是一种应对突发状况的策略上的突然转向。 一种被迫的、被动的调整。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钢针,刺穿了孙建清的思维脉络。 於是,更大的疑团瞬间升起:还是……有来自更高层、或者更隱秘的干预,使得这三个案子的深入查办遇到了无形的、却又强大到无法抗拒的阻碍? 王海峰刚才提到让市纪委组队支援? 市纪委就那么忙得过来? 他们自己就没有堆积如山的大案要案急需人力? 需要从市纪委这个“池子”里再抽调人员来“填充”这个刚刚打散的结构? 这根本不合常理! 除非……这个“补充”动作本身,也是一个烟雾弹,一个信號? 一个给上级或者其他方面看的姿態? “支援”二字,在官场语境下往往暗含深意。 孙建清感觉到,这看似平静的办公室气氛下,正涌动著一股强烈的、肉眼不可见的湍急暗流。 那股暗流並非自然形成,更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异常强大的手,正强行扭转著事件的航向。 这只手不仅拨弄著专案组,更可能悬在王海峰的头顶,操控著这他做出与自己行事逻辑全然相悖的决定。 办公室的空气在他感知中变得更加粘稠、冰冷,带著未知恐惧的气味。 王海峰不再言语。 他像用尽了所有解释的能量,重新端起了办公桌上那只保温杯,杯盖轻轻旋开又盖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他啜饮了一小口,视线再次投向窗外高远的、湛蓝的天空,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决断的余韵,有压力的痕跡,有思考的沉凝,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釐清的疑虑? 仿佛在那遥远的天际线,有他必须要去捕捉或者必须要去回应的事物,一个看不见的目標牵引著他此刻所有离奇的决定。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沉默本身已成为最清晰的指示:匯报结束,命令下达。 无论他们內心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填满了多少无法理解的问號,指令已经发出,如同射出的箭矢没有回头路。 赵天民、李卫、孙建清都明白,这就是终局。 他们彼此的目光在凝固的空气中短暂交匯了一瞬。 仅仅是这短暂的交匯,彼此就已经从对方瞳孔深处清晰地看到了那份同样的、巨大的困惑和震惊。 王海峰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像一片浓重的阴云,笼罩在三个案子的上空,也让后续的查办工作充满了巨大的不確定性。 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这个问號,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默默地站起身,依次离开了书记办公室。 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在李卫身后沉闷地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嘆息,仿佛也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窒息。 走廊里的光线略亮一些,但那份凝固的沉重感並未消散,反而从逼仄的室內弥散开来,包裹著刚刚出来的三个人。 他们谁也没有先开口。 三个身影沉默地矗立在走廊里,像三尊被强行按下暂停键的雕塑。 楼道另一头偶尔有办公室开门的声音、脚步声、或是低低的电话交谈声,此刻听起来都像隔著一层浑浊的水,遥远而不真实。 “稳扎稳打?!”李卫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即將炸裂的弹片,每一个字都淬著火星和冰渣,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门板,“这不是给了贪腐分子时间?!” 孙建清依旧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仿佛刻意將自己置身於那翻腾的情绪狂潮之外。他环抱著双臂,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但那两道一直紧锁著的眉毛却如同用刻刀深深凿进额间。 他看了看赵天民沉重如山的背影,又扫过李卫那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躯体。 一种更深的忧虑,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上孙建清的心头。 这绝不是一道孤立的指令,它预示著一种结构性的转向。 赵大勇案、另外两个案子……所有专案组的方向都会被强行逆转。 “咳!”孙建清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几乎要凝固的对峙气氛。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另外两人耳中。 “先回会议室吧。” 他的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名单……总得执行下去。” 他用了一个最中性的词“执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却点出了冰冷的事实核心——不管多么荒谬,命令已下,作为下属,执行是唯一选项。 赵天民的肩膀几不可查地耸动了一下,终於抬起头。 他深深地看了孙建清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无奈,有疲惫,有未解的困惑,也有一丝对孙建清这种“大局观”的认可。 他知道,孙建清是对的。 发泄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李卫胸口的起伏稍稍平缓了些,那通红的眼底依然燃烧著火焰,但终究还是深吸一口气,將视线从门板上艰难地移开。 他紧咬著后槽牙,下頜骨清晰可见地绷起,发出一声沉闷的、不情不愿的鼻息,算是回应。 三人一前两后,沉默地穿过长长的走廊,向位於楼层另一端的专案组临时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里面等待著的是专案组各小组的几位核心骨干,都是赵天民信任的精兵强將。 空气中还残留著刚才赵天民他们离开去匯报前充满希冀的討论氛围。 那热烈的气氛与推门而入三人脸上那如同被冰雪封冻过的表情形成了极致、冰冷的反差。 整个会议室陡然安静下来,连窗外远处城市隱隱的喧囂声似乎都消失了。 赵天民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却同样充满干劲的脸。小张脸上的兴奋还没完全褪去,小王手里还捏著刚刚在快速记录要点而写得飞起的笔记本。 他看到这些眼睛里的光芒瞬间变得迷茫、不安。 他心头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第343章 修改 他走到会议桌前,没有坐下,只是將那份名单轻轻放在桌子上。 纸张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却显得异常刺耳。 “李卫同志,”赵天民开口了,声音嘶哑而疲惫,每一个字都像从磨砂纸上擦过,“通知办公室,按这份完整名单……”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后面的话需要耗尽巨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来,“按这份完整名单,立刻擬一份工作阶段性调整遣返告知函。內容要突出感谢,强调基层辛苦和工作不易。” “务必今天下午下班前,发放到每个人手上。” “电话沟通要做好解释安抚工作。” 他没有看李卫的表情,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那道目光如同实质的烙铁,灼烧著他的侧脸。 李卫腮帮子咬肌绷紧,脖子上的青筋再次隆起。 他沉默了足有两秒,那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空气再次绷紧,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於,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短促而冰冷:“是。” 这个“是”字没有丝毫服从的温度,只有刺骨的寒冰。 他没去碰那份名单,转身,动作生硬地拨出一个內部电话,对著话筒,声音压抑著巨大的怒气和无法理解,低沉地重复著赵天民的指令:“办公室吗?” “专案组人员遣返名单……王书记亲自签批……对,所有人。” “下班前发……通知措辞要感谢……强调基层辛苦。”每重复一个字,他脸上的肌肉都在不自觉地抽搐。 “哗——”仿佛一颗巨石投入死水。 虽然遣返的具体內容还未最终传达给个人,但李卫这通电话已经等同於宣告了结局。 等待总攻號角的阵地,瞬间被失败的阴影笼罩。 秋日的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洒在关柏的办公桌上,光柱中浮尘微动,映衬著室內一种近乎凝重的安静。 关柏正襟危坐,手里拿著的是江昭寧报上来的一份报告材料。 材料的標题很醒目,是关於请求市纪委支援骨干力量,加强东山县反腐倡廉工作的报告。 关柏看得很慢,很仔细。 他逐字逐句地斟酌著。 东山县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 县里一口气双规了四名科级干部,而且都是手握实权的政府部门负责人,消息传出,不仅在县里引发了地震,就连市里也为之震动。 官场人心惶惶,各项工作几乎陷入停滯。 他知道,江昭寧肩上压著千钧重担。 材料文笔犀利,条理清晰,將东山县目前面临的严峻形势、腐败问题的深层癥结以及请求上级支援的迫切性阐述得淋漓尽致。 报告详尽分析了“深层次癥结”:长期形成的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山头主义、本位思想严重侵蚀组织原则,制度执行软弱无力,监管形同虚设。 “权钱交易、官商勾结已成为部分领域运行潜规则……部分干部丧失理想信念,唯利是图……更值得注意的是,”关柏的目光在这一段停顿,“初步排查显示,被查处对象可能存在联合作案、互通消息、订立攻守同盟的跡象……” 这意味著这不是孤立的腐败案,而是窝案、串案! 一张无形的、有毒的蜘蛛网正笼罩著东山,江昭寧无疑是执刀直插蛛网中心的人。 “人心惶惶……各项工作几乎陷入停滯……”关柏能想像此刻东山官场的景象。 办公楼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各种饭局骤然减少,茶室议论变成耳语匆匆。 项目审批桌前空了大半,本该忙碌的职能部门却瀰漫著一种诡异的低效和等待。 甚至,一些原本有意投资的客商也开始踟躕观望,谁愿意把钱投进一个深陷腐败漩涡、看不清前路的“泥潭”? 关柏微微頷首,江昭寧情况摸得透,问题抓得准。 江昭寧这份报告,既是求助,更是“报警”。 他不求財不求物,恳切而坚决地请求上级派“人”——市纪委的骨干力量。 他要的不是援兵,是尖刀,是清道夫,是能帮他撕开那更为浓重黑暗的政治支援。 报告写得极有水平,不仅將严峻形势剖析得入木三分,更难能可贵的是,字里行间透著一股担当与清醒。 他没有迴避困难,更不掩饰东山问题的深重与复杂,但同时,也清晰地描绘出在肃清毒瘤后东山重获新生的可能性。 他拿起那支吸饱了红墨水的钢笔——这通常是他做出重要批示的工具——但此刻,他在报告正文边缘的空白处,落下的笔触是审慎、內敛的。 他理解江昭寧此刻需要的是强力声援,报告整体框架和力度都足够。 他所做的,是在一些细微之处,如同工匠般精確修整。 他將某个略带情绪化的形容词,比如“令人髮指”,替换为更中性的“性质极其恶劣”。 將一处略显直白的控诉“某些领导干部成为不法商人的保护伞”,调整为更符合公文语境的“个別干部理想信念动摇,未能正確行使公权力,为违规行为提供了便利条件”。 在一处形容腐败“无处不在”后,谨慎地加了个括號,补充上“主要集中在报告所述重点领域”。 这是一种润物无声的表达技巧,既是保障报告在更高层级会议中討论时不授人以柄,避免被指责言辞激烈、情绪化。 也是一种对下级的尊重——他没有否定报告的根基和方向,只是稍加“梳理”,让这份利剑更加锋利而无懈可击。 完成这些细微的调整,每一个词的选择都经过了他大脑政治神经网络的严格过滤。 他抬手,按下了桌面內部通话系统的按钮。 “小陈,进来一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得像一汪深潭,不起波澜。 几秒后,办公室的门被无声推开,秘书小陈几乎是小跑著进来的,脚步却放得异常轻巧,显示出职业化的严谨。 他年轻但神情稳重,手里习惯性地拿著一个笔记本。 “关部长?”小陈站定在桌前约一米远的位置,眼神恭敬地询问。 关柏將那几张薄薄的、却仿佛千钧重的纸页递过去:“把这份材料,重新从系统里推一份清样出来。” 小陈立刻双手接过,动作小心翼翼,像捧著易碎的古董。 关柏的目光在纸上停顿了一秒,特意补充道:“仔细核对一下我修改过的地方,一个字、一个標点都不能错。” 他强调的语气虽然平缓,但那“仔细点,不要有错漏”八个字,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强调。 “好的,关部长,我马上去办,保证无误。”小陈清晰有力地应答,將那叠文件轻轻夹入他的笔记本內侧,仿佛加了一个隱形的保险锁。 他微微欠身,转身退出了办公室,门被同样轻柔地带上,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 小陈清楚,关部长从不轻易提“仔细点”,这简单的叮嘱本身就意味著这份材料的非同寻常。 办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静。关柏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樑,目光投向窗外。 市委大院里的香樟树依旧苍翠,但秋意已然在叶梢点染了些许微黄。 他知道,接下来要走的这一步,是关键,也可能遇到不小的阻力。 脚步声再次在门外轻轻响起,节奏比刚才略快了一丝。 是小陈回来了。敲门声短促而清晰,得到应允后,他推门而入。 “关部长,清样推出来了,修改的地方都仔细核对过了,没有错漏。” 小陈將一份崭新的、散发著温热墨香的文件递放在关柏面前,纸张边缘异常平整。 列印效果极佳,每一个文字都清晰锐利。 第344章 打扰你了 “辛苦了。”关柏的目光扫过,落在刚才修改的几个关键点上。 果然,一字不差,连他调整的措辞和补充的限定语,都精准无误地呈现出来了。 这个细节让他对小陈的工作再次感到满意。 他拿起这份报告,又从第一页开始,以近乎苛刻的目光,逐字逐行重新审阅。 这不仅仅是对文字的校对,更像是在检视一件即將投入战场的武器是否完美无瑕。 格式规整,层次分明,数据引用准確,逻辑论证严密。 江昭寧的“势”与“理”结合得很好, 他的微调则让锋芒更为內敛坚韧。 这份报告,本身已是一个有力的政治信號。 他这才在报告的末尾,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带著沉甸甸的责任。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藏青色西装的领口和袖口,拿起那份薄薄却分量十足的报告,走出了办公室。 他的目的地,是市纪委书记李立锋的办公室。 来到李立锋办公室门口,深色的实木门紧闭著。 关柏抬手,指节弯曲,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叩击声不疾不徐,清脆而克制,像投入深湖的石子,等待著回应。 “请进。”里面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沉稳,带著一种长期身处监督执纪核心岗位所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虽然略显鬆弛却內蕴著威严。 关柏推开门。 李立锋办公室陈设简朴。 一张宽大的深色办公桌几乎被垒成小山般的卷宗、待批文件和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所覆盖,几乎看不见桌面原本的顏色。 两排顶天立地的文件柜靠墙而立,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同样塞得满满当当的文件夹,各种顏色的脊签密密麻麻,如同排列整齐却暗藏乾坤的密码。 角落里立著一个厚重的保密柜,厚重的门严丝合缝。 一面悬掛著党旗和国旗的墙下,只有一张孤零零的沙发和一个小茶几。 这里看不到任何彰显个人风格的装饰物,只有务实到极致的繁忙和一种隱形的压力场。 李立锋正伏在案头,眉头微锁,右手握著一支粗大的黑色签字笔,在一份厚厚的材料上快速批註著。 他那张久经风雨的脸上,皱纹深刻,目光锐利如鹰。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当看清来者是关柏时,眼中那一贯的严肃和审视稍稍融解,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外,隨即那点意外的情绪立刻被隱藏起来,嘴角甚至还牵起一个习惯性的、略带官方意味的弧度。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高背椅的靠背上,那种紧绷的伏案姿態也隨之鬆弛了些许。 “哟,关部长?”李立锋的声音带著几分熟稔的笑意,但笑意之下,却是职业性的审视与探究,“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个『清水衙门』来了?” “我们这儿可不像你们组织部,能给人发官帽子,我们这儿只有『紧箍咒』和『小黑屋』。”他隨意地用手势比划了一下周围,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自嘲,更带著纪委系统干部特有的那种看透世情的直率。 关柏早已习惯李立锋这种说话方式,他脸上带著更为从容的笑意,步履沉稳地走到办公桌前那张显然不常用但还算舒適的访客椅上坐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將手中那份被他摩挲得微微发温、边缘依旧锋利如刀的报告,轻轻放在李立锋面前略显凌乱的桌面上,然后郑重地向前推了推,直到其停留在两人视线交匯的正中位置。 “立锋书记,”关柏的语调平和依旧,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打扰你了。” “有份报告,情况特殊,分量不轻,需要你这位纪委书记先掌掌眼。” 李立锋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份报告的抬头和標题关键词,嘴角那丝习惯性的揶揄更深了。 他没有立刻去拿报告,而是带著几分玩味的笑容,直视著关柏的眼睛,像是要洞穿对方所有的意图。 “关部长,”他刻意拉长了音调,手指在那份报告上方的虚空轻点了两下,语速如同他批阅重要文件时的节奏,“你这可是稀客临门啊。” “平日里,咱们这些市委的核心部门,各管一摊,各守其土。” “我们纪委的职责是什么?” “党章、监察法写得明明白白——监督、执纪、问责。” “说得直白点、接地气点,就是管著给违规违纪的干部贴標籤、『上措施』,必要时还得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移送司法。” “你是组织部长,是给干部队伍『调兵遣將』、『封官加冕』的伯乐。” 他话语如同连珠炮,机关枪一样吐出,带著纪委干部特有的锋芒和些许不加掩饰的揶揄,“你这份大老远跑来递给我的报告,按常理,不应该是向我申请『借调』人手去充实班子、提拔骨干的吧?” “这不成了『乱点鸳鸯谱』,找错了庙门烧错了香嘛?” 他的话语像一块稜角分明的石头投入水面,在简朴的办公室里激起无形的涟漪。 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仿佛也在无声地佐证著主人话语的锋利和份量。 关柏闻言,不仅没有丝毫的窘迫和气恼,反而脸上的笑容更深、更从容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很自然地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坦然地迎著李立锋那锐利的审视,那眼神里似乎还带著几分“你果然如此说”的瞭然。 “立锋书记,”关柏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將对方带刺的“调侃”巧妙地转化为更为平等的对话基调,“我要是真犯了『乱点鸳鸯谱』的错误,今天就不敢迈你这个门槛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我既没有乱点,更没有找错门。” “这份报告,还真的就得先请你这位市纪委书记亲自过目、亲自把关才行。”他刻意加重了“亲自”二字。 “哦?”李立锋眉峰高高挑起,脸上那原本带著轻鬆调侃的笑意瞬间收敛,只剩下一片肃然。 那双阅人无数、洞悉人心的眼睛锐光一闪,浓厚的兴趣和隱隱升起的警惕同时升腾起来。 常年与违纪违法者周旋培养出的敏锐嗅觉告诉他,关柏这种人不会无的放矢。 “是吗?”他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真正的严肃感,“那我倒真要好好看看,你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值得你关部长亲自跑一趟。” 他坐直了身体,那是一种进入正式工作状態的前奏。 第345章 是认真的? 他终於伸出手。 手指精准地捏住了报告的中脊,稳稳地將其拿了起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標题——《关於恳请市纪委调派骨干力量强化东山县反腐倡廉工作的紧急报告》时,看到“东山县”三个字的瞬间,那原本就严肃的表情明显又往下沉了沉。 再看到“请求市纪委支援骨干力量”这个核心请求的关键词时,他的眉头已经深深蹙起,之前那一丝意外和调侃彻底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的凝重。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变得浓稠粘滯。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麻雀嘰喳的鸣叫,此刻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 墙上的掛钟秒针走动发出细微的“咔噠”声,在此刻却清晰得如同鼓点,敲打在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沉默之上。 只有纸张在李立锋指间被缓慢翻动的声音,嚓、嚓、嚓……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某种紧绷的神经线上。 他阅读的速度並不算快,甚至比平常审阅关键线索材料还要慢上几分。 他那刀刻般的眉头蹙得越来越紧,额间的“川”字纹路深刻得如同斧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一行行扫过那些沉甸甸的文字。 “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山头主义、本位思想严重”、“监管形同虚设”、“权钱交易成为运行潜规则”…… 这些尖锐的定性,出自县委书记江昭寧之手,无异於往火药桶里投入了燃烧的木炭。李立锋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存在联合作案、互通消息、订立攻守同盟的重大嫌疑……”读到这里,李立锋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 这四个字——“攻守同盟”,在他这样的老纪检耳中,无疑是炸雷!这意味著行动捅到了真正的蛇穴,但也意味著接下来將面临前所未有的对抗! “人心惶惶”、“各项工作几乎陷入停滯”、“发展的车轮被死死卡住”…… 李立锋的目光在这些字句上停留了很久,这些后果完全符合他的预判。 “恳请市纪委立即调派具备独立办案能力、斗爭经验丰富、忠诚可靠的纪检监察骨干力量,尤其是熟悉土地、住建、经济领域腐败案件查办的优秀人才寧蔓芹同志担任纪委书记……” 终於抵达核心诉求!而这诉求的精准指向,更是让李立锋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实质的锋芒! 报告不过几页纸,李立锋看了足有十多分钟。 这十分钟內,房间里的气压低得几乎令人窒息。 他脸上的凝重已经凝固成了一层冰冷的寒霜。 终於,他放下了报告,动作很沉,纸张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充满了巨大的不解、强烈的抗拒,以及一种被触动核心利益的锋利感,那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解剖刀,直直射向对面始终沉静的关柏。 “关部长,”李立锋的声音明显压抑著一种焦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你这份报告,我看完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形势確实严峻,江昭寧同志压力很大,这个我理解。” 他语速很慢,似乎在选择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措辞来进行阻击。 “但是!”这个“但是”被他吐得斩钉截铁,如同一柄重锤落下,“报告里这最终的要求……是认真的?” “点名要调我们市纪委一室主任寧蔓芹同志?!” 他身体猛地前倾,双手重重按在桌面上,那份报告就在他的掌缘,被巨大的力量压迫著微微变形。 他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甚至有些恼火:“关柏同志!你知道寧蔓芹意味著什么吗?!” “她是市纪委的骨干中的骨干!” “是啃硬骨头、打攻坚战的尖兵!是省纪委多次点名表扬,在几个省级掛牌督办的要案上都立过大功的干將!” “她现在正带著小组在啃一个涉及地方融资平台的复杂线索,刚刚有突破性进展!” “那是关乎市里金融风险防控的关键一环,上上下下多少人盯著!” 李立锋的情绪显然有些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如同闷雷:“培养一个像寧蔓芹这样具备高度专业性、政治忠诚度、丰富实战经验,尤其精通经济犯罪侦查的骨干,你知道要耗费多少心血和时间吗?” “她本身就是我们市纪委手中的一张王牌!” “是压在重要案子上的定盘星!”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护犊”心態和对核心力量流失的强烈抗拒,“你现在要我把她抽调到东山县去?这不是釜底抽薪是什么?!” “东山的毒瘤要剜除,我们市里其它地方的火苗就不要扑灭了?全局工作难道就可以放一放了?” 他的话语如同疾风骤雨,带著强烈的反弹和责难,矛头直指关柏这突如其来的“不合理”请求。 他几乎是摊开了牌:寧蔓芹的价值,她承担的关键任务,抽调她带来的连锁反应——尤其是动摇了市纪自身重要工作的部署。 这是抽调核心力量可能引发的“內伤”问题! “关部长,”李立锋身体並未后仰,保持著极具压迫感的姿態,眼神凌厉地盯著关柏,试图从他的脸上寻找答案,“东山的形势確实恶劣,这点我们纪委內部的初步简报也印证了。” “但反腐败斗爭千头万绪,哪里都急!” “你要求支援骨干力量,我能理解,也非常同意!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非得是我手里的寧蔓芹?” “为什么非得是现在?!”他猛地拍了一下桌上那份报告,“是她江昭寧点名的?还是你关部长觉得,只有寧蔓芹这把牛刀,才杀得死东山那窝『鸡』?” “市纪委就找不到第二个、第三个熟悉经济案子、忠诚可靠、能扛重担的骨干了?!” “或者,”李立锋的语气陡然变得极其锐利,仿佛要刺穿关柏的所有铺垫和表象,揭开最底层的真相,“你在担心什么?” “你在顾虑什么更深层的东西?”他的身体压得更低了一些,声音沉得像冰封的河床,“是不是东山背后盘踞的那张网,江昭寧的刀刃……砍不动了?” “需要寧蔓芹这把『上方宝剑』去『开锋』?甚至……”他的目光灼灼,“去『斩蛇』?!” 第346章 就是个平调 李立锋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报告纸页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篤”响,如同无形的战鼓擂在桌面。 那份报告承载的信息仿佛瞬间化为实体,压在他的指尖下。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目光锐利得几乎要灼穿纸张,声音里混杂著强烈的不解和对得力干將深切的不平。 “而且,老关!”他甚至省略了“部长”这个客气称谓,直接用了更显熟稔也更显情绪化的称呼,“报告中提到的,是『任职』!” “不是『借调』!不是『临时协助』!” “这是正式调动!是要把寧蔓芹从市纪委这个相对独立、资源集中的环境里,连根拔起,调到东山县那个地方任职!” 他猛地靠回椅背,椅子的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那姿態是绝对的防御和质疑:“东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你关柏,比我这个没直接下场的纪委书记更清楚!” “那地方现在是什么?那是个正滋滋往外冒著毒气、岩浆翻滚、隨时可能轰然爆发的活火山口!” “江昭寧捅破这层脓皮之后,整个官场生態都被剧烈搅动了!明枪暗箭、谣言四起、项目停摆、人心涣散!” “多少人盯著江昭寧?多少人恨不得他下一秒就摔得粉身碎骨?” “这时候让蔓芹同志下去,而且是去担任要职,你觉得这是支援?” “这不是把她往那即將爆发的火山口正中央推吗?” “这不是让她去当那堵枪眼的肉盾?!”他用语极其尖锐,字字句句都带著对寧蔓芹前途安全的强烈担忧。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些许激动的情绪,但语气中的牴触丝毫未减,反而转向了对寧蔓芹个人意愿的篤定判断:“再说了,”他的眼神锐利地盯住关柏,带著一种“我的人我最懂”的自信,“蔓芹同志的性格,我李立锋比谁都清楚!”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是一员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武將』,是办案一线的猎鹰!” “她对什么地方任职、协调关係、平衡各方政治利益这类事情,兴趣全无!” “她的热情全部都在复杂的线索、顽固的嫌疑人、需要攻坚的疑难案件上!” “她享受的是与腐败分子斗智斗勇、抽丝剥茧、让证据链条完美闭合的成就感!” “她追求的是突破重大案件、维护纪法尊严所带来的职业满足感!” 李立锋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肯定,“你想让她放下手上一个即將啃下来的大案子——那个地方融资平台的线索牵涉甚广,省纪委都掛牌关注的!” “——然后跑去东山那种泥沼里,捲入无休无止的人事纠葛、权力斗爭和地方盘根错节的烂摊子里?让她去处理那些和业务无关的『稳定大局』、『恢復信心』?” 他身体再次微微前倾,语气充满了不解甚至些许嘲讽:“关部长,你这调动,不是提拔重用!” “不是让她去解决什么正处的政治待遇!” “就是个平调,而且是离开核心办案平台,跳进一个风雨飘摇、前途未卜的地方漩涡!” “你告诉我,图什么?她能图到什么?图那份『责任重大』?还是图那份『为组织分忧』?这话放到別人身上或许可以,放到寧蔓芹身上,我只能说——绝无可能!”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关柏的脸,试图从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中印证自己的判断。 李立锋对自己的团队和核心成员有著绝对的掌控力和信心,这种信心是他的基石。 关柏今天的要求,不仅是要抽掉他最重要的利刃,更是试图改变这把利刃的使用环境和属性,这在他看来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异想天开。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 窗外的鸟叫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墙上掛钟秒针那顽固而机械的“咔噠、咔噠”声,像在切割凝固的空气。 李立锋办公桌上堆叠如山的卷宗似乎都屏住了呼吸,沉默地注视著这场核心权力的角力。 关柏静静地听著。 他脸上那抹温和而篤定的笑容始终没有消失,甚至显得更加深邃。 他没有丝毫被打断或被李立锋激烈言辞影响到的窘迫或急躁。 直到李立锋那“图什么?……绝无可能!”的宣言说完。 房间里只剩下掛钟的声音和两人彼此都能听见的微重呼吸时,关柏才轻轻地、几乎是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湖水。 “立锋书记,”他微微前倾身体,双臂放鬆地搭在扶手上,目光迎向李立锋那充满疑虑和强烈不满的眼睛,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地加深了一分,“作为市纪委书记,你坚持原则、爱护干部,这份心情我非常理解。” “可是……”他话语一顿,轻轻摆了摆右手食指,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和更强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今天这番话,是不是也犯了一点『官僚主义』和『想当然』的毛病?” “仅凭你个人的了解和推断,就断定寧蔓芹同志本人的態度?” 李立锋正准备张口,用自己掌握的大量细节和寧蔓芹平日里的言行来进一步反驳,但就在关柏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他从关柏那深不可测的目光和极其微妙的笑意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绝对无法偽装的不寻常信息! 那不是故弄玄虚的空泛反驳,而是掌握著某种確凿底牌的篤定!那是一种……稳操胜券者才会流露出的微妙神情! 李立锋喉咙里的反驳瞬间卡住了。 他那因激动和护犊心切而略略涨红的脸颊瞬间凝固,表情出现了一个极为短暂的空白。 他那双阅人无数、洞悉秋毫的鹰眼死死盯住关柏深邃的眼睛,似乎在极力辨別那眼神中蕴含的信號的真偽。 一丝巨大的惊愕和强烈的不敢置信,如同冰水混杂著滚烫的岩浆,猛地从他心底最深处翻腾上来,瞬间衝上头顶! 他那紧蹙的眉头瞬间因这剧烈的情绪衝击而微微跳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绷紧了。 带著巨大的不確定和一种被顛覆的预感,李立锋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不再是质问的高调,而是一种接近耳语般的、惊疑不定的探寻:“……怎么?” 他的眼神死死锁定关柏的瞳孔深处,“难道说……”他艰难地停顿了一下,仿佛那个答案太过匪夷所思,以至於难以顺畅吐出,“她……蔓芹……她本人……已经……同意了?” 这几个字被他极其缓慢地从喉间挤出来,每个音节都充满了巨大的怀疑和惊愕,脸上的表情清晰地写著:这绝不可能! 如果这是真的,那完全顛覆了他长久以来对这位核心干將的认知! 关柏脸上的笑容终於彻底明朗起来,带著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坦然和不容置喙的力量。 他迎著李立锋那近乎凝固的目光,极其清晰地、带著重量地点了一下头:“是的,立锋书记。” 关柏的声音沉稳有力,確认这个不啻於惊雷的消息,“常巧的是,”关柏的语气不急不缓,“就在江昭寧同志匯报的过程中,寧蔓芹同志刚好有事找我。” 他略微停顿,像是在回忆那个颇具戏剧性的时刻:“就在我的办公室里,这两位同志碰面了。” 第347章 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面对东山严峻的现实挑战,江昭寧同志当场向寧蔓芹同志本人详细介绍了东山当前反腐斗爭的极端复杂性和巨大的阻力。” “他特別强调——”关柏刻意加重了语气,重复江昭寧的核心诉求,“东山现有的纪检监察力量无论在专业能力、斗爭经验,还是承受压力的韧劲上,都严重不足,难以深挖那盘根错节的窝案串案,难以抵挡可能来自四面八方的有形无形的反扑和干扰!” “他非常明確且恳切地提出,请求寧蔓芹同志这样具备顶级能力的办案专家,能够亲自到东山前线去坐镇指挥、协调资源、打开突破口!” 关柏的眼神变得无比郑重:“而寧蔓芹同志,”他再次看向李立锋,“在经过认真倾听,短暂的沉默之后,非常清晰地表示——” 关柏深吸一口气,仿佛复述著那位未曾到场的关键人物的誓言,“她说:『如果组织上有需要,东山情况確实如江书记所言那般危急严峻,我愿意接受这个挑战!』” 这番话说完,关柏停顿了片刻,目光深深地看著脸色变幻不定、显然被这重磅消息衝击得思绪翻腾的李立锋。 办公室的光线似乎又暗了几分,厚重的窗帘挡不住窗外愈发沉鬱的天色,李立锋那张稜角分明的脸在光影下显得异常沉鬱复杂。 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后,关柏的声音再次响起。 此刻,那声音里蕴含的不再是理性的论辩,而是一种深刻的、如同在解剖腐烂创口般的沉重感,带著一种近乎悲愴的责任担当: “立锋书记啊,”关柏的语气深沉而真挚,“我理解你的所有顾虑,如同理解你自己心头的分量。但,你我都清楚,东山,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李立锋,望向窗外市委大院里那愈发萧瑟、秋风捲起枯叶的老树。 声音低沉而富有感染力,仿佛带著画面感:“那不是个简单的『问题县』,那是一块早已被毒素层层渗透的土地!” “腐败如同深植其血脉筋骨的脓疮!长年累月的利益输送、权力寻租、官商勾结、沆瀣一气,像一条条盘踞纠缠的毒蛇,深深勒进了地方发展的肌体和神经!” “那四个实权科级落马,不过是冰山被撞开的一角!” “水下的冰山,比露出的,要庞大、幽深、危险百倍千倍!” 关柏转过身,目光重新锐利如刀,直视著沉默不语的李立锋:“仅仅是剜掉几块看得见的烂肉,敷点清凉散是远远不够的!” “那脓根还在里面蔓延!那些潜伏的脓液,那些相互勾结、盘根错节、订立攻守同盟的毒瘤细胞还在疯狂扩散!” “如果不把腐肉彻底、乾净地剜除乾净,如果不把深扎在要害部位、与健康组织纠缠的脓根连根拔起、清创消毒!” “新的血肉组织就永远没有空间生长出来!健康的、阳光的、有活力的肌体就不可能真正恢復!” “东山这块土地,就会永远腐烂下去,不仅发展无从谈起,甚至会成为整个肌体上一颗不断流脓淌血、散播毒气的恶疮!” 他的语气陡然提升,“江昭寧同志在那里!他一个人,扛著千斤重担!” “他需要什么?不是一个连战场都上不去的参谋,他需要一个有胆魄、有智谋、更有绝对权威去调动县纪委、协调各方面力量的人!” “他需要一个像寧蔓芹这样——身经百战、意志如铁、骨头比钢还硬、精通业务特別是土地、工程、经济等腐败重灾区核心手段的纪检监察专家——去坐镇指挥!” “只有这样的利剑出鞘,才有可能直捣黄龙!” “才有可能打破那该死的『攻守同盟』!才能让那些藏在暗处、认为可以熬过风暴的『毒蛇』们颤抖!” “才能给东山的干部,给全县的老百姓,传达一个无可置疑的信號——市委动真格了!不拔毒瘤决不收兵!” “这是提振信心的最强音!没有这样的人物到位,江昭寧孤掌难鸣,就算他再顽强,也极可能在层出不穷的暗算、构陷和压力下折戟沉沙!” 关柏的声音洪亮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办公室的墙壁上,也在敲打著李立锋那原本坚如磐石的“拒调”之心:“是!寧蔓芹是你手下的王牌!是尖兵!” “正因如此,我们现在要把她用在东山这个最需要尖刀的地方!用在决定这一场反腐攻坚战能否取得最终胜利的关键节点!” “这不是让她去填坑,而是让她在这最关键、最复杂、最需要力量的战场上,证明她的价值,证明市纪委的力量,证明我们清除毒瘤的决心和能力!” “这难道不是一个纪检干部所能拥有的最高荣誉和最大担当吗?!” 这番话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更加深刻的沉默。 李立锋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地摘下了鼻樑上的老花镜,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似乎瞬间苍老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擦拭镜片,只是用那双不再受镜片遮挡的、深邃而布满复杂血丝的眼睛,长久地、近乎凝固地注视著桌上那份被他拍得有些褶皱的报告文件。 指尖无意识地在报告边缘摩挲著,那冰凉的纸张触感似乎能顺著指尖侵入心底。 窗外一阵强风吹过,捲起几片枯黄的香樟叶,“噼啪”地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突兀而短暂的声响,像战场上的冷枪。 几秒钟——却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过去。 李立锋的目光终於从那份报告上艰难地移开,缓缓抬起,望向关柏。那眼神里充满了挣扎、不甘、忧虑的底色並未完全褪去。 但一种更为沉重的、仿佛带著千万斤重负的复杂情绪最终盖过了所有。 关柏的声音鏗鏘有力,在简朴却瀰漫著无形压力场的办公室里激起阵阵回音:“让她去东山县,就是要让她有更大的用武之地!去施展她的专业、磨礪她的锋芒!” “让她那柄利剑,能够真正刺透东山的层层迷雾,破开那些盘踞已久的堡垒网!这不是流放,是重用!是锻造!”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如电,言语间的力道更加沉雄:“东山的腐败,不是简单的个体沦丧,是整个肌体的深度溃烂!” “刮骨疗毒,正本清源,这是唯一的选择!” “不仅仅是为了东山一方水土的安寧和未来的发展,更是为了……” 关柏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了更宏大的层面,“为我们整个市的反腐败大局,探索路径,积累经验!” “我们要用东山这一仗,打出一个標杆!一个敢於向最顽固腐败堡垒发起衝锋並取得彻底胜利的標杆!” “这標杆立住了,对其他那些问题滋生的地方、对某些心存侥倖观望的人,就是最强的震慑和最好的教科书!这是战略!是大局!” 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在李立锋紧绷的心弦上。 这些道理,他李立锋岂能不懂? 关柏的分析,入情入理,精准地戳中了他作为党的纪律检查机关核心负责人的职责与无可推卸的使命。 大局观念、责任担当、標杆价值……这些沉甸甸的词汇,本身就构筑著他立身的基石。 然而,理智认同是一回事,亲手將自己精心打磨、倚重甚深的顶级“武器”交出去,送往那个风险莫测的“战场”,那种撕扯感、那种痛惜感,是切实的,是沉甸甸的。 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第348章 快半拍?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厚重的铅块,压迫著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窗外的光线似乎也暗淡了几分,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在阴影里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李立锋身体靠在高背椅的靠背上,头微微后仰,目光失焦地望著天花板一角若隱若现的旧印痕,仿佛在反覆掂量著手中这份沉重的决定。他內心的天平在剧烈摇晃: 一边,是寧蔓芹的价值——她的专业能力是侦破复杂经济案件的关键。抽调她,不仅意味著手头上那个刚有突破的市属融资平台案件很可能就此冷却、停滯,更意味著市纪委短期內处理其他重大经济类案件的“顶级火力”將大幅衰减。 纪委办案的延续性和对其他重要领域腐败问题的震慑力,会不会因此而打折? 这是否会招致省里的质疑或上面对市纪委工作掌控力的负面评价? 另一边,是东山那颗愈发滚烫的“毒瘤”——那里面盘踞的窝案串案,那些抱团取暖的“攻守同盟”,那些可能延伸到市里甚至更上层的关係脉络…… 这不仅仅是一个县的问题,真让它烂透了,必然反噬整个市的政治生態和发展环境! 关柏说得对,標杆效应,意义深远。 而且,以寧蔓芹的能力和意志,如果真能在东山打开局面,挖出几条深藏不露的“大鱼”……那这份功劳和震慑力,將远超她继续蹲在市里啃一两个案子! 这无疑是泼天的政治功勋,也是他这个书记识人、用人的重大政绩! 更深层的顾虑,是寧蔓芹的个人安全与发展——东山那个鬼地方现在就是个毒气罐! 江昭寧这个新书记冲在前面当靶子,寧蔓芹下去主持纪委要害工作,必然成为各种反扑力量首要的“眼中钉、肉中刺”!明枪暗箭,构陷污衊,甚至更极端的威胁,都极可能出现! 他把她派下去,万一……万一有个闪失? 他怎么对得起这位得力干將,又怎么面对自己內心的愧疚? 她的性格刚烈纯粹,这调动对她本人的发展路径而言,是福是祸? 这种种思虑,翻江倒海,在李立锋的脑海里激烈碰撞。 他那双布满复杂血丝的眼睛里,交织著凝重、挣扎、心痛、以及一种被时代使命和责任推著走的无奈。 他从抽屉里摸索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烟雾繚绕升腾,模糊了他稜角分明的脸,也暂时缓解了一丝內心的煎熬。 在裊裊青烟中,一种更深沉、更锐利的思虑渐渐明晰——这一切博弈的根源在哪里?谁在推动这盘棋? 忽然,烟雾后那锐利的目光锁定在关柏身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透过那层烟雾的屏障,审视著这位沉稳如山的组织部长,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带著审视和探究的笑意。 他將手中的香菸轻轻在菸灰缸边缘点了点菸灰,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重新聚焦,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语气也变得玩味起来: “关部长,”他吐出这个名字,尾音带著某种奇特的韵味,“你这一番话,句句在理,掷地有声,不愧是站得高,看得远。” 他话锋陡然一转,那份探寻的笑意更深了,甚至带著一丝直刺核心的犀利,“可我这心里头啊,还是有一处小疑问。” 他拿起桌上那份被翻阅了多次的报告,没有看內容,只是隨意地翻转著,目光却牢牢钉在关柏的脸上: “你主管的是市委组织部,是管干部升迁、调配、培养、考核的衙门。” “论起识人用人、班子建设、政治生態评估,你自然是当仁不让的行家里手。” “东山县班子出了严重问题,你这个部长自然是责无旁贷,密切关注。” 李立锋的话语缓慢而清晰,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在切割组织,精准地划向那个核心疑点。 “但是……”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陡然锐利如鹰隼,“这腐败问题,尤其是涉及到深层利益纠葛。” 他眼神紧紧盯著关柏的瞳孔深处,“你怎么会掌握得如此详细?如此及时?” “有些信息点,似乎比我这个正牌纪委书记,从工作简报和正规渠道获得的,还要……嗯,快半拍?” 他的身体向关柏这边倾斜了些许,压低了声音,但那探询的力度却分毫未减,甚至更强:“关柏同志,咱们可都是党的干部,都明白规矩。” “这信息的来龙去脉,可是半点马虎不得。” “你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是不是……有点超乎寻常了?” “或者说,”他的眼神带著刺,“在你关部长那里,有什么我们纪委这边……还不掌握的信息源头?或者……手段?” 最后两个字,他吐得极轻,却带著千斤的重量,直指核心——这种对具体贪腐细节的异常了解,是否意味著关柏或其背后的力量,在东山有著超越纪委调查程序的独立信息渠道? 这无疑触及了部门职能边界和纪检监察权的敏感神经! 关柏一直保持著沉静的姿態,脸上那温和而篤定的笑容在李立锋这番如连珠炮般且暗藏锋芒的犀利质询下,非但没有丝毫消退,反而显得更加从容自信,甚至带上了一点运筹帷幄的轻鬆自若。 他没有流露出半分被质问或被冒犯的神情,等李立锋话音落下,甚至还微微舒展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的身体。 “哈哈哈……”关柏朗声一笑,那笑声坦荡自然,瞬间打破了办公室里几乎凝固的紧张空气,“立锋书记!” 他摇著头,语气中带著老朋友间的打趣和一丝面对“误解”的无辜,“你这个纪委书记当得,警惕性確实是高!我看啊,这不仅是职业素养,已经有点职业病了吧?你这是草木皆兵了!” 他身体前倾,双手很隨意地一摊,目光坦然地迎著李立锋充满审视和探寻的眼睛,那眼神清澈见底,看不到丝毫闪烁和隱瞒: “你想想,”关柏的声音平和而富有逻辑,“我关柏就是再长三头六臂,能天天跑去东山臥底不成?” “是江昭寧同志!他来到我这个组织部长的办公室,就是要报告班子情况!” “就是要如实反映地方政治生態特別是腐败窝案所带来的衝击和深层影响!” “不然,我怎么准確判断一个地方的班子是否健康?干部队伍是否稳定可靠?工作还能不能推动?” 关柏指了指桌上的报告,“这些你看到的细节,哪一条不是江昭寧带著血、含著泪、顶著巨大压力给我匯报的?他请求市纪委支援骨干的力量,是写在明面上的诉求!” “他要的是能帮她打仗的兵,是要真真切切地撬开阻力!这信息,他不向我这个管组织干部、必须对地方班子稳定性负责的副部长讲清楚、讲透彻,怎么行?” “你让他找谁去?” 这番话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彻底消解了李立锋关於“组织部越界操控纪委信息”的潜在怀疑和隱隱不快。 果然,李立锋的表情鬆弛下来。 那层因探询和本能防御而绷紧的面部线条缓缓恢復了常態。 关柏的解释,条理清晰,在程序上无可挑剔。 他內心的那点被冒犯的“不快”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散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將那支烧了半截的烟在早已积满菸灰的菸灰缸里狠狠摁灭,动作带著决绝的意味,仿佛摁灭了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第349章 很贴切! 他看向关柏,那眼神既有对江昭寧胆识魄力的感慨,也有一丝玩味和瞭然於胸的“洞察”,仿佛在说:这一切,都不过是按你预设的轨道在运行罢了。 “他来找你要人!” “而你关部长,”李立锋嘴角的笑意带上了一丝微妙,“顺手……把我这个老伙计家的『顶门槓』,我们纪委的『穆桂英』,”他特意用了这个带著爱將之心和浓浓不舍的比喻,“给推荐出去『掛帅出征』了?” 最后这句话问得很轻,更像是自嘲的確认。 他已经明白了关柏在整个链条中的位置和推动力。 最终推动这一切直达自己面前的操盘手和有力背书者,无疑是眼前这位沉稳如山、深諳如何用人的组织部副部长关柏! 寧蔓芹能被他亲自点將,既是她能力的彰显,又何尝不是关柏对她能力的高度认同和在关键时刻选择的“最优解”? “立锋书记,你这个『穆桂英』的比喻……很贴切!” “寧蔓芹同志確实有穆桂英之能——坐得稳中军帐,镇得住魑魅魍魎,运筹帷幄!” 关柏顿了顿,眼神中闪烁著锋锐的光芒,一字一句地强调著她更核心的价值,“但她更有穆桂英之威——能亲自披坚执锐,率军衝锋陷阵!刀锋所向,就是要斩开东山那片迷障重重的『天门阵』!” “那呀?”关柏整个人向后微微倾了倾,仿佛要用手掌推回什么无形的重量。 他那只一直习惯性扶在桌边的手也跟著举了起来,五指分叉,如同在阻挡一场突降的暴雨。 “不不不,”他的头配合著手的动作用力地摇著,脸上的笑意还残留著刚才寒暄时的熟稔,但已透出一丝急切的澄清,“李书记,这话可不能这么理解!” “这位寧蔓芹同志,真不是我推荐的!” “刚才我可是一字不差地向您匯报了前因后果的。” 他语速稍微放慢,將每个字都咬得更清晰,目光带著不容置疑的真诚直视著对面眉头微蹙、面色凝重的李立锋书记。 关柏身体前倾,手肘搁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李立锋面前那份摊开的报告:“我再重申一遍这是江昭寧同志的意思!” “是他,点將点到的寧蔓芹同志!” “寧蔓芹同志的能力和手腕,江昭寧同志比我更清楚!” “他或许是早就在圈子里听说了这位『铁娘子』过往办案的雷霆手段、赫赫威名。” “这样的人,对付某些根深蒂固的关係网、盘踞一方的『地头蛇』,正是『专业对口』!”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感慨和不易察觉的认同:“英雄惜英雄嘛!” “江昭寧也是想干事、能干事、敢干事的主儿,这才有了今天放在您案头的这份——正式借调申请报告。” 关柏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轻轻吹了吹热气,发出“嘶嘶”的轻响,抿了一口,像是在给对面的人留出消化信息的时间。 “说白了,这既是英雄惜英雄,欣赏她的能力和无畏;更是工作需要,严峻形势使然!东山县现在的情况,恐怕需要这样一颗不妥协的『硬钉子』去敲打。” “难怪……”李立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肺腑里压著的石块鬆动了一丝,但他的眉头並未舒展,反而锁得更紧,“怪不得这份报告来得这么突然,毫无徵兆,直接越过常规程序就摆到我这了。” “江昭寧亲自点將……还有你这市委组织部副部长亲自当特使……”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神在报告標题和关柏那张看似轻鬆实则无形的紧绷脸上来回移动了好几次,每一次都仿佛在拨动一根沉重的心弦。 心底的脉络似乎终於理清——江昭寧被逼急了,需要猛药;关柏顺水推舟,同时……李立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自己办公桌玻璃板下压著的、与几名得力干將外出考察时的合影,寧蔓芹正爽朗地笑著站在角落,眼神明亮而坚定。 这猛药,恰恰是他手里最得力的干將之一。 沉默像一张沉重的黑网,再次笼罩了小小的办公室。 李立锋的目光从报告落回到关柏脸上,又从关柏脸上艰难地移回报告。 他的內心剧烈地摇晃著,像狂风暴雨中系在码头上的一叶扁舟。 天平一端是不舍——寧蔓芹是他麾下办案效率最高、思路最清晰、最敢碰硬骨头的兵,手上好几个关键线索的调查都到了攻坚阶段,她一旦抽身,工作衔接出紕漏不说,整个室的士气都可能受影响。 况且,委里最近任务繁重,精兵强將捉襟见肘,放走寧蔓芹,於私,如同剜掉心头一块肉。 於公,眼前的工作確实存在现实的困难,人手调配捉襟见肘。 而天平的另一端,是那份沉甸甸的报告和它背后代表的、东山县几十万百姓可能正遭受的不公与侵蚀。 不放人? 李立锋几乎能想像出江昭寧焦灼又带著失望的眼神。 於公,作为全市的纪委书记,他有责任对下辖县域的腐败问题给予最有力的支持。 阻挠一位书记亲自点名请求、被关柏送来报告的要求的援兵? 这简直像是在纵容腐败蔓延! 理由再充分,在“反腐败是最大民心工程”这面旗帜下,任何推脱都显得苍白无力、底气不足。 於私,他李立锋一生清誉,以“铁腕治吏”立身,今天如果为了部门利益,阻碍了一把刺向东山腐败的利刃出鞘,日后如何面对自己的良心? 如何在纪委系统內抬头挺胸?这比不舍更让他如芒在背,难以启齿。 关柏目光如炬,將那瞬息万变的挣扎、犹豫、权衡都看在眼里。 他太了解李立锋了,这位老书记原则性极强,却也爱才如命,尤其对寧蔓芹这样的得力干將。 关柏知道,铺垫已足,时机到了,是该將军了。 他脸上的表情未变,甚至那丝略显疲惫的笑容似乎还加深了一点点,但眼神深处那点商人般的狡黠光芒又亮了起来。 他放下保温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整个人以一种更放鬆的姿態靠在椅背上,仿佛不是在决定一个干部的命运,而是在討论中午的食堂饭菜。 他用一种听起来极其隨和,甚至带著点半开玩笑的调侃意味,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落子无声的围棋般的语气,將问题轻飘飘地拋了出来,实则重於千钧: “李书记,”他拖长了调子,“绕来绕去,弯弯绕绕,该说的我都说明白了。” “你看,江书记那边眼巴巴等著,寧蔓芹同志那边也在待命。时间不等人吶!” “您就给句痛快话吧,这事儿,”他右手在空气中轻轻一挥,像是拂去最后一丝犹豫的灰尘,直视著李立锋的眼睛,微笑道:“同意?还是不同意?” 第350章 润滑剂?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猝不及防地捅破了李立锋包裹在心头的厚重盔甲。 他猝然抬起眼,望向关柏。 那眼神里没有恼怒,却有几分被逼到角落的焦躁,几分孩子赌气般的执拗,也混杂著一丝试探——他想看看关柏的底线在哪里,想逼关柏再拿出点什么,哪怕是多解释几句困难也好。 李立锋索性也拿出了自己久经沙场练就的反击手段,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著针尖对麦芒的锐利,用同样的平静,甚至带点挑衅意味的语气,反將一军,把那个沉重的球狠狠踢了回去: “如果——”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果,我就是不同意呢?” 这句话出口,办公室里仿佛连掛钟的滴答声都停滯了一瞬。 空气凝固了。 关柏脸上的笑容,不仅没有因为这强势的拒绝而消失,反而像阳光下融化的糖霜,更加清晰地舒展开来,嘴角向上勾勒出一个更大的弧度。 他甚至不慌不忙地用食指关节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那气定神閒的样子与李立锋紧绷的身躯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慢悠悠地开口,像拉家常,但每一个字都如同在冰水里淬过,带著不容置疑的寒意和直指核心的尖锐:“哦……李书记说不同意啊?” 他故意顿了顿,似乎在给这句回应在对方脑海里迴响留足时间。“行,那我明白了。” 关柏拿起桌上那份报告,像托著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又像是端著一个隨时会倾洒的烫手山芋,煞有介事地再次端详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李立锋,语气变得格外平淡,甚至带著一丝无奈,但那字里行间隱藏的软刀子却足以致命: “那我回去见了江昭寧同志,”他刻意强调了名字,“还有东山县那些三天两头跑到市里来反映情况、眼巴巴盼著朗朗乾坤的干部和老百姓,就只能如实转达了。” 他拖长了声调,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精心雕琢的子弹,准备呼啸而出:“我就对他们说——同志们,你们的报告李书记看过了。” “他思前想后,反覆权衡,最终决定……” 关柏刻意又停顿了一下,营造出最大的压迫感,然后才清晰无比地、几乎是模仿著李立锋的语气说道:“——不支持你们东山县的反腐工作。” 这几个字如同冰雹砸落,办公室里温度骤降。 不等李立锋有所反应,关柏继续用那不急不缓、甚至透著一丝无辜的腔调补充道。 他摊开双手,像是被迫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为什么呢?” “我想,李书记大概是认为,东山县现在的局面挺好的!” “虽然那些举报信雪花片似的飞来,说什么豆腐渣工程、村干部截留扶贫款、项目招投標明码標价……但这些在李书记的洞察之下,想必都有其存在的必要性和合理性?” 他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或许在李书记看来,腐败,它正是推动经济发展的『润滑剂』嘛!” “『润滑剂』?你说什么『润滑剂』?”李立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血气猛衝上头。 “东山现在的腐败状態挺好的呀,能让工程快点上马,项目快点落地啊——否则,不先把项目搞起来,那些官员怎么有机会贪污受贿呢?” “毕竟,把水搅得太清了,鱼不就都嚇跑了吗?经济发展也受阻呀。不是吗?” “你……!”李立锋整个人像被毒蛇噬了一口,猛地从椅子里弹起来,身体前倾,手指用力地指著笑容可掬的关柏。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铁青瞬间转为赤红,又刷地褪成一片煞白。 一股无明之火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一口气顶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噎得他竟一时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想拍案而起,指著关柏的鼻子怒斥“胡说八道”、“血口喷人”!他想骂,想把眼前这个狡猾的傢伙连同他那套歪理邪说一起扫出办公室! 但他张著嘴,那些愤怒的词语却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太清楚了,这顶关柏信手拈来给他扣上的“支持腐败”、“视腐败为润滑剂促进发展”的帽子,其分量简直比泰山还要重! 这顶帽子一旦真的被扣实了,传扬出去,別说他现在这个市纪委书记的位置立刻成为眾矢之的,他李立锋半辈子兢兢业业、克己奉公、与腐败势同水火建立起来的政治清誉、人格尊严,將顷刻间轰然倒塌,化为齏粉! 他甚至能想像到那些被他查办过、或即將被查办的人,听到这种“诛心之论”时会是如何的幸灾乐祸、落井下石!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反驳或者工作爭论了,这简直是把他架在熊熊烈火上,用道德和政治伦理的喷枪来回燎烤! 这是一种极其尖锐、极其险恶、但恰恰戳在他最无法承受、最无法辩解要害处的——“诛心之论”! 李立锋知道关柏是在耍手段,在用毒辣的激將法逼他就范。 他甚至能清楚地从关柏看似无奈的表情下,看到那狡黠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得意。 可这手段太毒了!太精准了! 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一下子就精准地切断了他所有后退的血管,堵死了他所有可以迂迴腾挪的政治空间。 他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裹挟。 “噗嗤——”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极端荒谬的指控和巨大的压力下,像一个鼓胀过度的气球,骤然泄了气。 李立锋紧绷得如同石雕一般的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那硬绷著的脸皮再也支撑不住,“噗嗤”一声,竟是当著关柏的面,无可奈何地失笑出声! 这一笑,如堤坝崩溃,瞬间衝垮了他僵持的姿態和强压的怒火。 他摇著头,身体有些发软地重新跌坐回宽大的皮质座椅里,用手指著关柏,又好气又好笑,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深深的无奈:“你呀!……你呀你!关柏!” 他几乎是在哀嘆,“好你个关柏!这张嘴啊……这张嘴真是……真是能把稻草说成金条,也能把人往死里逼!” “这顶『支持腐败』的大帽子,”他用手指在太阳穴旁边用力点了点,“重得嚇死人!” “就这么生生地扣下来,別说是我李立锋了,就是我们市委书记坐这儿,也照样扛不住!” “你这哪里是给我递报告,你简直是把我架在了熊熊燃烧的通天高炉上,全方位无死角地烧烤啊!” 他的笑容苦涩,带著一种被彻底看透、无处遁形的复杂情绪。 第351章 同意调出 看到李立锋终於卸下了武装,从愤怒转为了无奈的苦笑,关柏立刻捕捉到了胜利的曙光。 他那原本略带狡黠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真挚热情了几分,身体也前倾得更多,如同一个准备趁势拿下客户的精干业务员,眼神熠熠发光,带著不容错过的紧迫感,再次拋出了那个核心问题,声音斩钉截铁: “那既然『支持腐败』这顶高帽您不敢戴,也戴不起,”他巧妙地用对方的“承认”做了铺垫,“这么说,您就是同意放人了?” 他的目光灼灼,像鹰隼锁定猎物,不给对方一丝一毫再迴旋的余地。 李立锋靠在椅背上,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仿佛要吸尽胸中鬱结的所有块垒、所有不甘、所有担忧。 他闭了闭眼睛,短短几秒时间,像是经歷了漫长的內心激盪。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布满细细血丝但依然锐利的眼睛里,所有的摇摆、挣扎、试探都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和毅然。 长长的、带著如释重负嘆息般的气息从口中呼出。 像是刚刚徒手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独自一人艰难翻越了最陡峭的山峰,做出了一个註定要触动自身核心利益,却关乎更大领域前途的决定。 他的肩膀微微垮塌,整个人流露出一种深沉的疲惫感。 他伸出手,动作不再迟疑。 他的手指带著微不可察的沉重,最终落在了那份关係到寧蔓芹命运、更可能撬动东山县政治版图的报告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印著“领导签批意见”的空行处。 那只无数次签署处分决定、签发审查措施的笔,此刻在指尖显得格外沉甸。 李立锋摇著头,脸上还掛著那份浓浓的苦笑,甚至还有一丝被看穿所有底牌后的自嘲。 他的手腕悬停著,似乎在凝聚最后的力量。下一秒,笔尖落下,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的大门,坚韧的墨水渗透进雪白的纤维纸页,发出轻微的、持续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被数倍放大,清晰得如同时代的鼓点。 雪白的批示栏里,墨跡缓缓成形。 没有长篇大论的理由说明,也没有套话连篇的指示。 只有四个字,力透纸背,却又充满了浓烈的反问意味和无言的屈服:“我敢反对吗?” 一个墨点,作为这句话决绝的句號。 隨著那最后一笔的落下,一个关於一位杰出纪检干部去留的命运瞬间就此定格。 它不仅仅是寧蔓芹个人职业生涯的一个重大转折点,更重要的是,它像一颗投入东山县那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腐败阴云密布的死水潭中的巨石——这份报告被签署,就意味著一道蕴含著强大破壁能量的“光束”被正式允许投射向那片需要荡涤的土地。 它是一纸至关重要的通行证,一个强力介入、直指病灶的行动获得了关键的许可。 这个批示,在某种程度上,將撬动一方政治生態的未来走向。 就在这一刻,仿佛上天也为这一纸批示赋予了一丝象徵性的肯定。 之前还被厚重窗帘阻挡得黯淡无光的阳光,像是突然挣脱了束缚,猛地挣扎了一下,更加明亮、更加热烈地,从窗帘未能拉严的缝隙中奋力刺了进来! 那束金灿灿的光线,恰好落在了办公桌的中央,如同一片液態的黄金,照亮了那份墨跡初乾的报告,也照亮了文件上方那片刚才还笼罩在巨大压力和博弈阴影下的桌面空间。 光区內的浮尘在光柱中欢快跃动,像是微小的精灵在庆祝新生。 小小的办公室这一方天地,骤然被这缕意外造访的、充满活力的光明照亮,充满了某种豁然开朗的意味。 李立锋轻轻放下笔,笔尖与笔架接触发出清脆的“咔噠”声,在静謐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並没有立刻將报告递出去,而是身体微微后靠,凝视著批示栏里那四个还带著湿润墨痕的字——“同意调出”。 字跡瘦硬,筋骨分明,一如他此刻微蹙的眉头。 目光从报告上移开,他抬眼望向窗外。 市纪委委大院绿化极好,窗外是几株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在初夏的风中轻轻摇曳,在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更远处,是城市鳞次櫛比的楼宇,在淡蓝色的天幕下勾勒出坚硬的天际线。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些景物,投向了更远的地方——那个叫做东山县的县城。 作为全市纪检系统的掌舵人,李立锋深知,东山县的问题,癥结恐怕不仅仅在几个科级干部身上。 更深层次的原因,与当地的政治生態、与县一级纪检机关本身履职不力有著莫大的关係。 想到这里,李立锋收回目光,將桌面上墨跡已乾的报告拿起来,递给了关柏。 “关部长,报告我批了,按程序走就行。”李立锋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关柏接过报告,快速扫了一眼批示,点了点头:“好的,李书记,我们儘快落实。” 李立锋却没有结束谈话的意思,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摩挲著,似乎在斟酌词句。 办公室內短暂的沉默,只听得见窗外隱约传来的蝉鸣。 李立锋端起茶杯,裊裊热气氤氳著他紧锁的眉头。 他的目光並没有停留在那纸报告上,而是越过文件,仿佛穿透时光,落在更远的东山县。 寧蔓芹是一把锋利的快刀,这没错。但快刀要砍向荆棘丛,首先需要一片立足的实地,需要一个稳固的操刀平台。 而东山县纪委这个平台本身,现在真的稳固吗? 它在王海峰的执掌下,已经像一个生了锈、运转不灵的机器了。 李立锋缓缓放下茶杯,发出杯底与托盘轻碰的“嗒”一声脆响。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像两道探照灯,直直地打在关柏脸上。 他开口了,语气刻意放得平淡,带著一种“顺便一提”的隨意,但其中蕴含的审视意味却浓得化不开: “关部长?”李立锋用对方组织职务的头衔称呼,拉开一点公事公办的距离感,更凸显后面问题的严肃性,“趁著这个由头,还有个情况,我想…顺便问一下?” 关柏身体立刻微微前倾,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办公桌边沿,做出全神贯注、洗耳恭听的姿態。 他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和沉稳的表情,看不出丝毫波澜。 “您请问,李书记。”关柏的声音平稳,带著恰到好处的尊重和谦逊。 第352章 同时出现两个书记? 李立锋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牢牢锁定关柏的双眼,仿佛要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一丝一毫的破绽。 他没有铺垫,单刀直入,精准地拋出了那个沉甸甸的名字:“是关於东山县纪委的老书记——王海峰同志的。” “老书记”三个字,他咬得微微有些重,既点明其资歷身份,又暗含了其“久踞位置”的现状。 他没有停顿,直接將王海峰与新到的寧蔓芹进行了关联:“这次,如果新的书记,寧蔓芹同志,走马上任东山县纪委……” 李立锋的语气在这处微微一顿,然后转回关柏脸上,接下来的话带著毫不掩饰的强烈质疑和深深忧虑,“那么,对於王海峰同志,你们组织部到底是如何考虑的?究竟打算如何安排?” 没等关柏组织语言回答这个尖锐的核心问题,李立锋像是已经预见了可能的麻烦,连珠炮般地拋出了一连串极具份量的反詰: “总不能一个县纪委,同时出现两个书记吧?” 他身体略微前倾,目光如炬,声音也提高了一点,“哪怕一个是资格老的,一个是组织新派的!” 他用力地一挥手,如同要斩断某种混乱的可能性,“『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这是自古的道理!你总不能搞出两个中心来吧?” 他紧盯著关柏,不给他思考的空隙,再次强调问题的严重性,“那就是典型的『政出多门』!” “工作还怎么开展?指令打架、职责打架!” “下面那些具体办差的干部怎么办?该听谁的?听王海峰同志这种『老资歷』、『本地官』的?” “还是听新来的、需要树立绝对权威的寧蔓芹同志的?” 李立锋的手指重重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敲击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如同战鼓擂响,加强了他的语气:“这种局面一旦形成,寧蔓芹同志別说去查案揪蛀虫、打开新气象了。” “光是在內部理顺关係、处理这种『双头领导』的人事衝突,就得焦头烂额!” “被无端消耗掉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甚至可能寸步难行!这绝不是组织部门愿意看到的局面!也绝非我们选派精兵强將下去的本意!” 他將寧蔓芹可能面临的掣肘和困局描绘得无比清晰,矛头直指不处理好王海峰去留的巨大风险。 这一连串逻辑清晰、指向明確、层层递进的问题,如同密集的鼓点,毫不留情地砸向关柏。 字字句句都透露出李立锋对这种可能出现权力真空区、职责边界混沌局面的高度警惕和深深厌恶。 他不仅担忧效率低下,更担忧这种內耗会直接瓦解寧蔓芹行动的根基。 同时,他那句“老资歷”、“本地官”的称呼,也毫不掩饰地流露了他对王海峰在任上长期表现出的不作为、明哲保身、甚至可能存在某种“和光同尘”倾向的强烈不信任。 王海峰继续待在那个位置上,即使名义上不再是一把手,其影响力、其盘根错节的关係网,都可能成为一张无形的网,束缚住寧蔓芹的手脚。 面对李立锋如此直接、强烈甚至带著点兴师问罪意味的詰问,关柏脸上的神情竟没有丝毫波动。 “呵呵,”关柏没有急於辩解,反而先发出一声温和、略带轻鬆的笑声,如同和煦春风,试图软化对方紧绷的情绪和略显咄咄逼人的气势,“李书记,看您说的,这哪能呢?” 他的语调也放鬆下来,“组织工作讲原则、讲程序,我们组织上怎么会犯这种…嗯,『一窝存二主』的低级错误?” 他巧妙地將“两个书记”的问题形容为“一窝存二主”,用略带乡土气息的比喻冲淡了火药味,也暗示这根本不符合组织常识。 “一个单位只能有一个强有力的核心,这是铁律。设置两个一把手?” 关柏连连摇头,语气异常篤定,“那確实如您所说,就乱了纲常,失了法度,纯粹是自找麻烦、製造內耗了!这种情况绝无可能发生!您放心!” “关於东山县纪委王海峰同志下一步的安排,”关柏的声音平和而富有磁性,每个字的发音都恰到好处,“我们部里听取江昭寧同志的意见后,经过统筹考虑,结合多方面的情况,已经有了一套比较成熟、也相对稳妥的安排方案。” 他的语气带著安抚意味,似乎想先稳住面前这位以原则性强、敢於碰硬著称的同僚。 “哦?”李立锋的眉峰如刀锋般倏地向上一挑。 这个动作极其细微,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空气中精心维持的平衡。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专注,如同猎豹锁定了目標,一股无形的压力缓缓从他身上弥散开来。 他的声音依旧保持著表面的平和,但那属於纪委书记的沉稳威仪,如同实质般沉甸甸地压向关柏,“什么样的安排?关部长,这话可就勾著我的好奇心了。” “我毕竟也是他的上级领导,”他强调著“上级领导”四个字,字字清晰,“对县区纪委主要负责同志的动向,总该有基本的知情权吧?” “总不能我这个书记,手下县纪委书记动了窝,我还得最后一个知道信儿?”话虽带著一丝半开玩笑的意味,但其中蕴含的坚持和不悦,清晰可闻。 关柏面上的笑容不著痕跡地收敛了些许,仿佛李立锋那无形的压力迫使它退避三舍。 他的表情隨之正经起来,眼神中也添了几分郑重。 他深知这位李书记的性格和能量——那绝不是几圈官场太极就能轻易糊弄过去的角色。 在他面前玩虚的,很可能適得其反,甚至引发更激烈的反弹。 关柏在心底迅速权衡著利弊。 他端起桌上的紫砂茶杯,轻轻啜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动作略显迟缓,似乎是在爭取一点组织语言的时间。 然后,他身体也微微前倾,將手臂搭在桌沿,刻意將声音压低了几分,营造出一种推心置腹、传递机密信息的氛围:“李书记,”关柏的语调变得更加低沉,也更显凝重,“既然您直接问到这份上了,那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们慎重考虑后形成的一致意见——擬对王海峰同志……进行提拔使用。” 这句话像一颗无形的炸弹,瞬间在李立锋耳边引爆。 “什么?提拔?!”李立锋的身体猛地僵直,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 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前猛地一倾,腰部几乎离开坚实的椅背,上半身几乎要越过桌面。 他那张平日里沉稳如山、喜怒极少形於色的脸庞,此刻如同冰面骤然开裂,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刻上了极度震惊的神情。 那震惊不是简单的意外,而是混合著浓重的错愕、巨大的无法理解、以及一种深刻的“简直荒谬”的难以置信。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差错,抑或是关柏在和他开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政治玩笑。 他的声音在短暂的失控中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关部长,你这个消息……你確定吗?!” 反问的语气带著强烈的质疑,如同淬火的钢针般尖锐。“提拔?在这种时候?” 李立锋的情绪显然被彻底点燃了。 他再也无法保持那份刻意的平静,胸中积攒的对东山县纪委工作、特別是对王海峰本人的强烈不满,如同冲开闸门的洪水,汹涌地衝出口中。 第353章 这算什么道理? “王海峰同志在东山县纪委主持工作这么多年,东山目前官场是个什么状態?” “人心涣散,规矩鬆弛,腐败问题突出!” “上下都瀰漫著一股不作为甚至乱作为的风气!” “说句不客气的重话,他王海峰,负有一定责任!而且这个责任还不小!” 李立锋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一句话都像经过锤锻的钢钉,被精准有力地钉向王海峰的“痛处”: “作风软弱!这是最致命的!” “纪委是什么地方?纪检干部是什么角色?是党的纪律部队,是反腐倡廉的尖刀!” “可他呢?该硬的时候硬不起来,该断的时候断不清楚!” “整天一副『老好人』、『和稀泥』的作派!『一团和气』那是对腐败分子的纵容!”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越发锐利如刀: “抓班子带队伍更是缺乏力度!整个东山纪委班子,有多少是他能真正驾驭、能同声同气的?” “带出来的队伍又是什么样的精气神?” “是敢於亮剑、敢於碰硬,还是习惯於打打酱油、做个太平官?” “他这个班长没当好!” “队伍出了问题,根子就在他这个『领头羊』身上!” “他缺乏当领导应有的魄力和手腕,更缺的是那份『苟利国家生死以』的担当!” “尤其是在反腐倡廉工作这个核心主业上!”李立锋的声音愈发鏗鏘,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主动性在哪里?针对性在哪里?不!完全是被动的、消极的!” “甚至是麻木的!” “很多问题,明明就在那里摆著,群眾街谈巷议,舆情网上发酵,就像房间里的大象,谁都看得见,偏偏他看不见?” “或者看见了却装作看不见?” 李立锋的右手不自觉地拍了一下桌面,紫砂杯里的茶水微微晃荡起来: “是真正的看不见吗?我看不见得!” “根本就是『捂著』!『盖著』!怕惹事!怕丟官帽!怕得罪人!尤其是怕触碰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利益!” “怕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到自己都未必乾净的关係网!” “所以他才『拖』!『推』!『看』!不到群眾反映激烈到天怒人怨了,捂都捂不住了,或者上面某位领导的批示铁板钉钉压下来了,他才像被推著赶著一样,很不情愿地、象徵性地、被动地去处理一下!” “蜻蜓点水,做个姿態应付了事!” “这叫什么?这叫失职瀆职!严重丧失纪委干部应有的斗爭精神和岗位职责!” 他喘了口气,目光灼灼地盯著关柏,一字一句清晰地表达自己的主张: “我本来的想法非常明確!” “等东山县目前这个乌烟瘴气的局面稍微理清、清晰一些,至少把几起有明確线索、群眾反映强烈的案子先破了立个威、正正风,下一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正式在常委会上提出——撤换他!” “让他离开东山县纪委书记这个关键岗位!” 他的话语流露出一种极其强烈的否定態度,对所谓的“提拔”感到匪夷所思: “坦白说,这还只是我的初步想法,还没来得及正式提交常委会討论。” “但这已经是我基於现实考量和他的实际表现,所能设想的最不激进的处理方式!” “是出於稳定队伍、逐步调整的策略性安排!” “可现在倒好,”李立锋脸上露出嘲讽与愤怒交织的神情,“一个履职不力、责任缺失、群眾口碑不佳、甚至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纵容了当地不良生態的干部,不仅不用被问责,连平调都算不上,反而要被『提拔』!” “这算什么道理?!” “组织纪律、岗位责任、失职追责的严肃性在哪里?!” “这提拔的消息要是传到东山县,传到整个纪委系统,会对干部队伍的心態產生什么样的衝击?” “会让那些在岗位上兢兢业业、甚至敢於得罪人的实干家怎么想?” “会释放出什么样的错误信號?” “难道说『守成』无功、碌碌无为反而比那些真抓实干、勇於担当更有前途?” 李立锋意犹未尽,再次加重语气道:“一个纪委书记,职责就是执纪、监督、问责!要敢於向一切腐败现象和不正之风开刀!” “他在这个位置上,面对明显的违纪违法线索,顾虑重重,患得患失,该查的不查,该深究的不深究,能拖就拖,能捂就捂!” “这叫什么?这叫尸位素餐!叫在其位不谋其政!” “甚至是……姑息养奸!” “他或许没有主动贪腐,但这种精神上的懈怠和职能上的瘫痪,在某种情况下,对党和人民事业的危害,甚至可能比个別蛀虫更严重、更隱蔽、更具腐蚀性!” “因为它在瓦解这个系统本身的战斗堡垒作用!” “关部长,这种导向,后患无穷啊!” 李立锋的指尖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印痕: 李立锋的话语如同出膛的子弹,迅猛、准確、凌厉。 字字句句都饱含著他內心深处对王海峰工作態度、履职能力,特別是缺失的担当精神和斗爭意志的极度失望与强烈批判。 在他铁面无私的价值標尺里,一个未能履行好党章赋予的神圣职责、未能守土有责的纪检系统领导干部,非但不应获得荣升,其“不称职”本身就应该成为问责的依据。 未被严肃处理已属组织宽容,何谈“提拔”? 这简直是对“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选人用人原则的极大讽刺和彻底背弃! 它不仅关係到对一个干部的评判,更关乎整个市纪委系统的权威、公信力和未来政治生態的根本走向! 关柏面对李立锋这如同狂风暴雨般的质疑和质问,神色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早有预料般的从容。 他没有任何打断李立锋的意思,那份在官场歷练多年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展露无遗。 他只是耐心地听著,时而轻轻抿一口茶,目光专注地看著李立锋,仿佛在欣赏一场必然上演的演讲。 直到李立锋那充满义愤的最后一句控诉尘埃落定,室內只剩下一片压抑的寂静,关柏才终於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是循循善诱的语气开口了。 “李书记!”关柏將茶杯轻轻放回,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嗒”的一声。 他的身体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显得更加沉稳篤定。“您刚才这一席话,言辞恳切,意见犀利,饱含著对工作的责任感和对队伍建设的忧患意识。” “您说的这一些情况,”他微微頷首,显得十分理解,“组织上……包括我们组织部,都是有所掌握的,並非毫无耳闻。” “对东山县目前存在的问题,我们与您一样深感忧虑。” 他坦诚地点出了核心:“具体到王海峰同志,他在工作上的表现,尤其是担任东山县纪委书记以来,客观上確实存在著……嗯,您刚刚毫不客气地指出了的那些不足。” 关柏在这里似乎特意斟酌了一下用词,將李立锋激烈的“软弱”、“不敢碰硬”等词语温和化为“不足”。 “尤其是在面对一些……”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一个更准確的形容,“嗯,尤其是一些歷史遗留问题复杂、社会关係盘根错节、利益牵扯深重的所谓『硬骨头』、『老大难』案子时,他確实表现出魄力的欠缺,显得有些……瞻前顾后,不够果决。” “这种顾虑过重的性格,確实影响了当地纪委职能的有效发挥,有时未能很好地起到震慑作用。” “您作为市纪委的直接领导,看到这些,感到不满意,乃至有调整的想法,是完全正常的,也是出於公心,我本人非常理解。” 铺垫到此,关柏话语中那个至关重要的“但是”,终於出现了。 他的话音一转,不再强调问题,而是开始將重心引导到另外一些容易被情绪主导所忽略的维度上。 第354章 条分缕析 他语气变得更加圆融,更具平衡感,显示出组织部门通盘考虑的思维惯性: “但是,李书记,话又说回来,”关柏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似乎在回顾一段漫长的时光,“我们看待一个干部,特別是像王海峰这样在纪检战线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同志,不能仅仅……” “或者说,不能完全只看一时一地一岗上的表现。” “尤其是不能只看他面临最大挑战、最大阻力的那段表现。” “要用歷史的、辩证的、发展的眼光来看待。”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字斟句酌: “王海峰同志,十八岁就进入纪委系统,从最基层的普通干事做起,写材料、搞调查、做案卷,一步一个脚印。” “下过乡镇驻点,蹲过案子专班,管过信访接待,也负责过宣教工作……可以说,他把整个青春和精力,都献给了咱们的纪检事业。” “这一路走来,没有功劳,那也得有苦劳吧?”他看向李立锋,眼神中带著一种似乎希望唤起他某种理解的情绪。 “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他经手协助办理的大小案子有多少?” “配合过省里市里多少次专项巡视督查工作?” “虽然可能没有太多被大书特书、轰动全市的大案要案经办经歷,但数十年的积累,他对地方纪检工作的特点、难点、程序,对基层情况的熟悉程度,尤其是对处理那些看似微小实则牵涉民生、易引发群体矛盾的基层矛盾的经验,是非常宝贵的。” “这不是刚上来一两年的年轻干部能够轻易具备的。”关柏的语气中带著一种对“资歷”的强调。 他继续深入“苦劳”论的核心: “更为重要的是,组织培养一个像他这样能在县处级关键岗位任职的干部,是不容易的。” “投入的时间、精力、培训资源都不计其数。” “他是组织悉心培养起来的『子弟兵』。”关柏加重了这个特殊称谓的分量。“对待这样的干部,当他在某个位置上,尤其是在客观环境特別困难、积弊特別深重的情况下,未能完全达到预期,甚至表现出一些不適应时,我们首要考虑的,是不是就该是一棍子打死、彻底否定、简单粗暴地撤职换人?” 他自问自答,答案显然是倾向於否定: “当然不能这样草率。” “我们还是要尊重歷史,尊重现实,要讲政策、讲关怀、讲引导。” “要考虑到他几十年的歷史贡献和积累下来的实际工作经验,更要考虑到他作为一个老党员、老干部,其主观上是否有懈怠?” “其能力瓶颈是否可以通过调岗轮岗来缓解?” “以及——至关重要的是,”关柏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谈论敏感问题的慎重,“他掌握的信息,他所处的网络。” “您想,王海峰在东山,从基层干起,盘踞多年啊!他在纪委书记的位置上,虽说是……” “嗯,我们客观评价,在查处关键问题线索上过於求稳,甚至有些『捂盖子』、『和稀泥』,明哲保身的意味很明显,但在编织关係网、经营人情方面,可是一把实实在在的好手!” “这么多年,上上下下,他提拔过多少人?帮过人多少忙?有多少门生故旧、同僚旧部?盘根错节,深著呢!” 关柏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忧虑:“假如啊,组织上真按您的想法——我理解您坚持原则的立场——直接给他个处分或者强令他退居二线,或者仅仅平调到一个权力边缘的冷衙门。” “您说,王海峰心里能痛快吗?会不会怨气衝天?会不会觉得自己在纪委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最后被如此『扫地出门』?” 他顿了顿,目光紧盯著李立锋,强调著那个可怕的假设:“一个手握实权的人坐镇一方时,他可能还要顾忌三分影响力,顾及自己的身份和形象,但一旦真被『拿下』,特別是心怀强烈不满又失去了权力束缚。” “他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如果铁了心地要动心思使点绊子……那会是什么情形?” “別忘了,他本身就是老纪检出身,对纪委办案的程序、手段、重点难点、人员的优缺点了如指掌!” “更可怕的是,他对东山县每一个关键岗位、每一个潜在问题点、每一个重要人物背后的复杂关係、甚至一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游戏规则和內幕信息,都掌握得太全面了!” “这种深潜於水下的『老地头蛇』,一旦心怀怨恨地暗中发力,利用信息差、利用人情网去製造迷雾、设置障碍、引导舆论、甚至通风报信……” “李书记,那对即將到任、人生地不熟、满腔热血准备放手大干一场的寧蔓芹同志来说,將是何等巨大的阻力?” “她可能要耗费大量宝贵的时间、精力,去应对和化解这些人为製造的內部麻烦、掣肘和明枪暗箭。” “试问,她还能有多少精力去真正集中力量调查那一个个盘根错节的腐败窝案?” “去打击那些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 “去清理东山这池愈演愈烈的混水?” 关柏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精准地敲打在李立锋內心最担心、最焦虑的那个点上。 关柏的立场很清晰:一切为了寧蔓芹工作的实际效果考量,一切为了东山县反腐败斗爭能够真正深入、顺畅地展开,而不至於在起点就陷入內部消耗战的泥潭。 组织部正是从这个最现实、最功利的“大局稳定”和“工作衔接顺利”出发,认为当前的这种安抚策略是成本最低、效果最优的“次优选择”。 “这是组织上必须放在天平上仔细衡量的一个因素。” 关柏停顿下来,似乎在等李立锋消化这些“组织考量”。 “所以,对於王海峰同志目前的情况,”关柏继续说,他的话语像涓涓细流,试图无声地消解李立锋筑起的坚冰,“我们组织部认为採取『提拔使用』的方式,是一个既能体现组织关怀、又能达到实际调控目的的……更为稳妥的方案。”他特意重复了“稳妥”二字。 李立锋的脸色没有丝毫缓和,眼神甚至更加冰冷。 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点:“多轮深入沟通……是跟他本人吗?”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还是……” 关柏像是没听出那丝嘲讽,或者说故意忽略,神色依然平静无波:“沟通当然是全方位的,但更多的是基於组织观察、班子整体分析和未来发展布局的需要。” 关柏稍微停顿,观察了一下李立锋的脸色,见对方虽然依旧眉头紧锁,但还在听著。 便继续说道:“这次呢,准確来说,不完全是传统意义上的『提拔』。” “是王海峰同志自己主动提出了请辞县纪委书记的申请,希望退居二线。” “组织上综合考虑,同意了他的请辞。” “给他的新安排,是一个『调研员』的职位,级別上提半格,享受相应的待遇,但不再担任任何实质性领导职务,算是平稳退出一线。” 第355章 是这样的? “用更高的职级,虽然是非领导职务,换取他离开最前沿的、最关键也最容易出问题的岗位,同时避免因直接撤换而可能带来的震动和……潜在的牴触。” “这对於稳定目前东山可能出现的权力交接风险,对於保持整个过程的平稳过渡,是非常必要的举措。” “李书记,”关柏的目光变得更加恳切,再次锁定李立锋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翻滚著原则与现实的激烈碰撞,“您身处纪检监察第一线,直接面对案件,面对举报人,面对腐败现象,常常会被那些具体的、尖锐的、迫切的问题所包围。” “我能理解,您痛心於东山的积弊,您急於要『治病救人』,要快刀斩乱麻地整肃纲纪、拨乱反正。” “这种情怀,这种担当,是我由衷敬佩的。” “然而,”关柏的语气陡然一转,带著语重心长的沉重,“治理一个县区,尤其是像东山这样歷史包袱沉重、关係网络盘根错节、新旧矛盾交织已久、利益格局根深蒂固的地方。” “很多时候,单凭『急』和『硬』,是无法根治沉疴,甚至可能適得其反的。” “它更像是在做一个精密的手术,或者在小心翼翼地拆解一枚构造复杂的定时炸弹。” “有时,『拔萝卜』必须得讲究策略和顺序,否则可能连带著拽塌一堵墙,甚至伤了整座房子。” 他用手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显得忧心忡忡。 “所以,”关柏的声音清晰而缓慢,“我们最终给他的新安排,是『调研员』的岗位。” “级別上,在他原有的副处级基础上,按照非领导职务序列,明確提升半格,对应享受正处级的工资、医疗等相关待遇。” “但在实际权力上,这是一个標准的『虚衔』,不再赋予他任何具体的领导分工,不再参与任何实质性工作的决策和指挥。” “简单说,这就是一个让他能体面离场、平稳退出第一线权力核心圈的『安置岗』。” “这个『提拔』,与其说是对王海峰同志个人能力的充分肯定,不如说,是组织在当前这个特定节点上,为了实现长远稳定、规避更大风险、儘可能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平稳过渡而做出的一种……无奈却必要的策略选择。”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阳光移动的角度拉长了光影,茶几上那杯茶的热气早已消散无踪。 李立锋沉默著,如同一块深海里的玄冰。 关柏那些关於“歷史贡献”、“组织培养不易”、“平稳过渡”、“策略选择”的说辞,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试图缠绕他的每一个质疑点。 他听得懂这些冠冕堂皇话语下的潜台词:“冷板凳”、“安抚维稳”、“权力再平衡”。 “哦?是这样的?”李立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中的审视並未完全消退。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 他明白了,这所谓的“提拔”,更像是一种“明升暗降”,是一种带有安抚和交换性质的人事安排。 用级別上的些许提升和相对清閒的岗位,换取其主动让出关键位置,避免强行调整可能带来的牴触情绪和后续麻烦。 “是呀,李书记。”关柏趁热打铁,进一步阐明其中的利害关係,“您想,王海峰在东山经营多年,虽说工作上可能……嗯,保守了一些,但门生故旧总还是有一些的。” “如果他心里带著怨气,硬是被拿下来,哪怕只是平调到一个閒职,他会不会心存芥蒂?” “人在其位,或许还顾忌三分;一旦离位,若真要使起绊子来,凭藉他对东山县情况的熟悉和各种人际关係,对於新去的寧蔓芹同志迅速打开局面、开展工作,恐怕会是一个极大的妨碍和阻力。” “到时候,蔓芹同志可能就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处理內部关係,而不是集中力量去查处问题、整顿风气了。” 关柏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点在了关键处。 他是从全局稳定和工作顺利衔接的角度出发,阐述这种安排的“必要性”。 “我们现在给他一个相对体面的台阶下,让他安稳退出一线,享受待遇,很大程度上能够消除他的牴触情绪,甚至可能换来他的配合。” “至少,可以確保他不会在背后捣乱。” “这有利於维护东山纪委班子的稳定,也有利於寧蔓芹同志轻装上阵。” 李立锋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看著那摇曳的树影,內心进行著快速的权衡。 关柏的话,他听进去了。 从感情上,他更倾向於那种是非分明、铁面无私的处理方式,履职不力就该承担责任。 但现实中,他同样清楚,有时候过於刚性的操作,確实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副作用,影响大局。 组织工作,很多时候讲究的正是这种平衡和妥协的艺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关柏,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平时的沉稳,只是眼神深处还残留著一丝复杂的意味。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说道:“嗯……你这个方法,听起来有些『和稀泥』的味道,不够痛快。”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微转:“不过,从確保东山县纪委工作平稳过渡,让新书记能够儘快打开局面的角度考虑,也算……还算是一种稳妥的处理方式吧。” 他没有明確表示赞同,但用了“稳妥”这个词,实际上等於默认了组织部的这个方案。 他知道,在现实的官场生態中,有时候,“稳妥”远比“痛快”更重要。 只是,一想到一个被认为工作不力的干部,最终还能以“提拔”的形式体面退场,他心中终究还是縈绕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悵然和无奈。 “那就先按这个方案操作吧。”李立锋最终摆了摆手,结束了这次关於王海峰人事安排的谈话。 但他的目光,已经再次投向了那份关於东山县的报告上。 他知道,给王海峰一个体面的“出口”只是第一步,真正考验还在后面。 那位即將赴任的寧蔓芹,能否真正扭转东山的局面,撕开那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帷幕,才是他最为关心的事情。 第356章 还不行 “不过,”李立锋话锋一转,“老关,你要知道,”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直视关柏,“这事,我同意?还不行。” 关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李立锋身体微微前倾,靠得离关柏更近了一些。 他的声音几乎降到了耳语的程度,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关柏耳中,带著迫人的压力:“还得李书记点头,蔡市长点头。” “最终,得上市委常委会。” “这几位大佬点了头,这事才算真正有了眉目。” 李立锋的话点明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寧蔓芹的调动,並非一个简单的人事任免,它已经自动上升到了一个极高的政治层面。 需要市委一號和市政府一號两位“班长”亲自点头,这意味著此事牵涉的绝非仅仅是工作安排,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复杂的利益和考量。 关柏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下意识的牴触,“调……调动一个副处级的干部?还要惊动两位主要领导?!” 他身体无意识地前倾,“李书记,您是了解程序的,按常规,这种事情市纪委提个方案,市委组织部部务会初审,然后上市委常委会过一过,大多数时候只是个程序性走一下,除非有特別重大的爭议……”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李立锋那双深沉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却极具穿透力的笑意,那不是讚许,而是一种“你以为你懂规则?”的瞭然。 李立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已经彻底冷掉的茶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关柏关於程序流程的正確性,只是用平静的语气,慢条斯理地接上了话茬: “是啊,『一般』不用吧。” 他特別强调了“一般”两个字,带著一种洞察世情的冷静,“市委常委会过一下会就差不多吧。” “这类事,你经歷过不少,自然比我懂。” 这句陈述语气的话,反而比任何斥责更能让关柏清醒。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態和天真。 没错,他关柏在组织系统沉浮十多年,副处级岗位调整看过太多,流程確实如他所言。 他自詡对干部人事这潭水深有体会,可李立锋此刻的话,像一把精准的小锤,敲打在他的认知壁垒上,告诉他——此事不“一般”。那种轻描淡写背后隱藏的力量感,比疾言厉色更令人心悸。 关柏深吸了一口气,將之前的焦躁强行压了下去,身体也重新坐正,显得更为恭敬和聆听:“是,李书记,確实不少。” “只是这次……”他谨慎地收住了话尾,目光徵询地看著李立锋,不再轻易下结论。 李立锋不再绕著弯子说话。 他轻轻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切割感,仿佛要將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幻想都扫到一边。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像手术刀,直接切入了核心: “寧蔓芹,”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异常清晰,“她是纪委系统的。” “她的专长,她的锋芒,她的立身之本是什么?是查案!” “查那些违纪违法案件,查那些別人不想查、不敢查、查不动的案子!” 李立锋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留出一个空间,让关柏去充分咀嚼“查案”这两个字的重量。 他的指尖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发出节奏均匀的“篤篤”声。 李立锋的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古井深处传出: “东山的水啊……” “早已不知沉淀搅和了多少杂质,滋生豢养了多少东西。它是『浊水』!而且是沉积已久、盘根错节的『浊水』!” “蔓芹同志这个个性,这把鋥亮的刀,她一去,你知道她会怎么做的。” 他身体再次前倾,给这句问话加上了千斤的重量,“她会像一颗重磅炸弹,投进这潭『浊水』里!她不会和稀泥,不会绕著走!” “她会立刻捲起袖子,擼起裤管,直接扎进最深、最黑、最可能藏污纳垢的泥沼里!翻搅!清查!查个底朝天!” “她会把这潭沉积多年、看似平静的『浊水』,彻底搅动!” “里面藏了多少年的泥沙,盘踞了多少年的『东西』,会被她一股脑地翻腾起来!” “到时候,”他加重了语气,“就不只是几个小嘍囉、小虾米那么『简单』了。” “水面下掀起的浪,会衝击岸堤,会溅上码头,会让人……难以安稳。” 立锋描绘得太具象了。 寧蔓芹的作风他有所耳闻,否则江昭寧也不会指名要她到东山去当纪委书记。 她查案时那种不眠不休、抽丝剥茧、追根究底的狠劲儿和韧劲,確实如同最精准高效的挖掘机。 他脑海中甚至浮现出寧蔓芹冷著脸,带著纪委一帮精干人员,將一份份关键合同、一张张资金流向单据摊开,一个个关键人物叫来谈话的场景。 而东山那些在灯红酒绿和推杯换盏之下掩盖的灰色交易、权钱纽带,会被她毫不留情地撕开……这潭水的確太浊太深,一旦被彻底搅动,后果……不堪设想。 “关部长,你看过《西游记》吗?” “这……”关柏下意识地吸了口气,喉头有些发紧。 李立锋这跳跃的思维让他一时反应不及,脑子有点懵。 关柏下意识地地接了一句:“当然……看过。” 李立锋似乎对关柏这瞬间的失神和下意识回答並无意外。 他微微向后靠了靠,周身那股迫人的气势稍稍收拢了一些,像是猛禽暂时收拢了利爪。 他端起了那杯早已冰冷的茶,这次没有试图去喝,只是拿在手中,指腹感受著杯壁冰凉的触感。 他那张被岁月和经验深刻雕琢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夹杂著看透世情的漠然、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以及某种更深层次的、近乎哲理层面的感慨。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奇特的静謐。 空气似乎凝滯了,窗外城市隱约传来的喧囂声仿佛被彻底隔绝。 厚重的窗帘垂落,外面的光线被揉碎筛过,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更添几分幽深。 李立锋没有再看关柏,他的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穿透了时空的界限,落在那座充满神魔想像的灵山仙山上。 他的表情变得极其平静,声音却更加清晰,带著一种如同老僧说禪般的、低沉而充满故事意味的腔调。 第357章 隱喻 他不再像在对关柏说话,更像是在对著空气,陈述一个古老而顛扑不破的法则: “记得吗?”他轻声问,语速均匀,不疾不徐,“那些西行路上,挡在取经队伍前面的妖怪们……” 这突然的开场白,让关柏的神经猛地一颤,他立刻想起对方之前那句关於“金箍棒”的暗示。 李立锋是要用这层“神话隱喻”来彻底敲醒他了! 关柏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屏息凝神地听著。 李立锋的声音低沉如古井回音: “……那些没根没底,没个靠山的。” “就像那位幻化万千、三戏唐三藏的白骨夫人。” “一身枯骨,妄图吃一口唐僧肉长生不老,惹得那齐天大圣怒髮衝冠。” 他描述得非常精准,语气平直却画面感十足,“结果呢?金箍棒下,魂飞魄散,变成一具真正的白骨,风吹日晒,无人问津。” 关柏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李立锋不紧不慢,继续陈述: “还有那盘踞七绝山,吃人害命,弄污了满山果子的大蟒蛇精。”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嫌恶,“空有一身蛮力,惹下滔天罪孽。最终结局如何?还不是被大圣几棒子打死?” “暴毙荒野,无人收敛。化作了那烂泥潭里的养分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一分,“这等草头妖精,仗著几分微末道行便敢兴风作浪,打杀便打杀了。” “掀不起多大风浪,背后也没有谁会替它们掉一滴眼泪。”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关柏早已紧绷的脸,语气陡转,带著一种近乎冰冷的通透: “可是……”这个转折词被他拖得意味深长,“再看看那些『有来头』的。” “那些背景深厚、根脚非凡的『妖孽』。” “太上老君的坐骑青牛精,拿著老君的金刚琢,下界为妖,占山为王,祸害百姓,还设下『金兜金兜洞』,把唐僧师徒一锅端了进去。” 李立锋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在嘲讽,“好不威风。结果呢?大圣確实找到它了,也亮出了金箍棒。” “可最后谁出手了?” “老君拂尘一挥,轻描淡写一声『孽畜』,那青牛便乖乖俯首,跟著主人回兜率宫去了。” “打杀了吗?没有。” “治罪了吗?不过是被主人带回家罢了。” 他抬眼,视线仿佛穿过了天花板,“那金兜洞的累累血债?谁又追究过?百姓遭的殃?谁又补偿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关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头顶,嘴巴有些发乾。 他彻底明白了李立锋所指为何。 那些盘踞一方、能量巨大的势力人物,背后定有依仗! 李立锋的声音继续流淌,低沉而带著刺骨的寒意: “还有那位普陀山的金毛犼。” “观音菩萨的座驾。仗著从主子那里偷来的法宝紫金铃,在朱紫国搅得天翻地覆,还掳走了人家的皇后。” 他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这罪过不小吧?” “悟空追查过去,费尽周折,找到了真身。” “紫金铃都拿回来了,正要除恶务尽呢。结果呢?又是谁来了?” “观音菩萨驾著祥云来了,一句『畜生』,金毛犼便乖乖现了原形,趴伏在菩萨座下。” “大圣的金箍棒……终究没能落下。”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给关柏消化的时间,然后拋出了那个最尖锐、最不能言说的名字: “更別提那位……在狮驼岭无法无天的金翅大鹏雕了。” 李立锋的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却字字诛心。 “那地方,整个就是个妖精王国!” “大鹏的胃口,何止是吃个把人?” “他谋划的是顛覆!是吞併!” “悟空斗天斗地,最后又如何?杀得了那大鹏吗?不能!” “三界內外,谁又能动那佛祖的大鹏?到头来,佛祖亲自出场,带著无边佛法,收服了那孽障。” “大鹏被带去灵山,成了佛祖座前的护法神禽。” “至於他在下界吃掉的百万生灵?在灵山上,不过是他『皈依』的些许代价罢了。” 李立锋说完这长长的一段,端起那杯冰冷的茶,象徵性地送到唇边,最终还是放了下来,目光如冰锥般盯住关柏早已失去血色的脸。 “关柏啊,”李立锋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却重逾千钧,“这世道,自古皆然,概莫能外。有些东西你看明白了,事情才好办。” 他终於將那层包裹在东山迷雾下的核心规则点破,语气沉缓而有力: 李立锋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深处褶皱的眼眸,牢牢锁在关柏脸上。 时间一分一秒,在窗外被隔绝的模糊市声中缓缓流淌。 关柏只觉脑中嗡然作响,那一个个被李立锋信手拈来、却又精准得令人胆寒的西游记人物——白骨精、蟒蛇精、青牛精、金毛犼、大鹏雕——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快旋转、碰撞。 它们不再是虚幻的神魔故事,而是一张张鲜活、扭曲而极具象徵意义的权力脸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按在了东山那片“波光粼粼”的经济热土之上。 “砰!” 一声清脆的轻响,將关柏从惊心动魄的浮想中猛地拽回现实。是李立锋终於放下了那杯在他指间摩挲良久、已被体温焐热的冷茶。 紫砂杯底与办公桌接触的声音,在极致的安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如同定音的一槌,砸碎了关柏脑中最后一丝懵懂与侥倖。 “东山这块地方,”李立锋的声音又低了一分,带著一种近乎耳语的喑哑,每个字都像蘸著沉重的水墨,一笔一划刻入关柏的意识,“水面之下,深不见底的地方……” 他那鹰隼般的目光穿透瀰漫的茶汽,仿佛已看到了那幽暗浑浊的“水底”景象。 关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感觉自己正被强行拉扯著俯视那令人心悸的深渊。 “盘踞的,不知藏著多少有背景、有根脚的『妖怪』,有些盘根错节,有些藏锋匿刃……数不清,也轻易碰不得。”李立锋的语调平缓,却带著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它们有的张牙舞爪,有的深藏不露,共同织就了一张庞大、稳固且极具排他性的灰色网络。” “在这张网里,力量与庇护相互转换,利益与权力紧密纠缠。” “它们汲取著开发区快速发展的养分,壮大自身的同时,也腐蚀著根基……” 他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精准地打在关柏略显苍白的脸上: “寧蔓芹这样的『孙悟空』,註定要去的不是花果山清修,而是直奔那龙潭虎穴最险恶的山峰!” 李立锋的比喻愈发尖锐,“她不是去喝水的,她是去挥动那根烧红了的『金箍棒』,要將那一潭沉积已久、阻碍清流、滋养腐物的『浊水』,彻底搅翻!” “她要打砸妖精洞府,她要追究『妖怪』的原形与罪业!” “她那雷霆万钧的一棒砸下去——” 他停顿了,留下一个充满血腥味的想像空间。 可能是“白骨夫人”:砸个血肉模糊,洞府灰飞烟灭。看似立威见效。 可能是“蟒蛇精”:断其妖躯,震动一片水域,引来周边震动。 但更可能! 他几乎是咬著牙吐出下面的字眼: “……砸伤、砸痛了某个有『来头』的傢伙!” 李立锋的呼吸似乎都加重了一分,“比如碰掉了某个有深厚背景的『青牛精』的犄角,惊嚇了某个菩萨门下『金毛犼』的皮毛。” “甚至——稍有不慎——擦伤了某个绝对禁忌的『大鹏』身上的一根羽毛!” 第358章 无法掌控! 关柏只觉得画面感太强了! 仿佛亲眼看到寧蔓芹那闪烁著正义光芒的金箍棒,裹挟著雷霆万钧之力,轰然砸向深潭。 水花四溅、浊浪翻腾间,一只看似不起眼的水怪被碾碎,但同时也將一块附著在庞大“青牛精”腹部的暗色苔蘚砸崩了一角。 那沉闷的撞击感似乎隔著时空都能传递过来! “这些站在幕后的真正『大佬』们,”李立锋的声音恢復了一贯的低沉稳定,但其中的分量压得人喘不过气,“能安然看著一个不按常理出牌、只认死理、且手上真有能耐撕开裂隙的『孙悟空』,在他们的领地、他们滋养的『鱼塘』里乱砸一气吗?” “能坐视她將那苦心编织多年、层层叠叠、精密保护著核心利益的『金兜洞』捅穿吗?” “能任由她拿著那照亮黑暗的法宝,一路追寻著金钱的铜臭、利益的链条、权力的勾连,最后追索到他们的座前吗?” “不能!”李立锋斩钉截铁,仿佛宣判。 这个答案不言自明。 关柏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都清晰可闻。 “您的意思是说,”关柏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发紧,但字字清晰,带著了悟后的透彻,“东山这块『蛋糕』太大、水也实在太浑!” “它的问题绝对不只是基层几个『小鬼』作祟那么简单,盘根错节,层层嵌套,必定会牵扯出上面!” “某些身居高位、在东山有巨大利益链条或人事根基的大人物,自然不会愿意让寧蔓芹这样一位不讲情面、六亲不认、让人畏惧的『铁面判官』下去!” “因为他们无法掌控她!” “更怕!怕什么?”关柏几乎是顺著李立锋铺就的逻辑脱口而出: “怕一旦真让她打开了缺口,查出了问题,沿著那权钱交织的藤蔓一路摸上去,最终牵连到他们自己,或者他们所必须守护的、那些绝不能暴露的『金身』怎么办?!” 关柏甚至下意识地做了个向上牵引的手势。 这就是“金翅大鹏雕”级別的担忧——动了表面的妖孽,惊动的却是灵山上端坐的神佛,哪怕只是拂晓一点灰尘,都是不可承受之重! 李立锋极其凝重地点了点头。 “所以,”关柏的思路已经彻底理顺,他迎著李立锋的目光,言辞恳切而直接,“把寧蔓芹这个『炸药包』安全护送到该炸的地方,第一步不是组织程序,而是扫清最高层面的障碍!” “让她下去之后,能有施展拳脚的起码空间,而不是刚点燃引线就被人掐断,甚至被自己人的『紧箍咒』勒死!” 他用上了李立锋的逻辑体系,“必须提前、充分地做好李书记这位最高『领航员』的思想工作!” “爭取他们在根子上的支持!只有他们在常委会之前就达成了默契,把大方向、大原则定死,把那可能存在的来自『上面』的巨大阻力先化解掉,或者至少顶住!” 他越说越快,思路清晰如同拨云见日: “然后,在市委常委会上,这件人事调整才能成为程序性的『一致通过』。有书记这位『班长』定了调子,其他常委即使有个別想替某些『小妖』说句话,或者出於对搅动东山水域的顾虑想表达点『稳重』看法,也会掂量掂量,不至於掀翻桌子。” “这样,『孙悟空』才能顺利地领到『取经』的任命状,名正言顺地举起金箍棒!” “对!正是如此!”李立锋用力点头。 “你想得很清楚,也很到位!高层意志不统一,常委会就可能是最锋利的屠宰场!领导定心石落地,常委会才会是走程序的安全通道。” “事不宜迟,时机就是先手!”李立锋的语气斩钉截铁,“你回去立刻准备最扎实的材料,不仅要说明寧蔓芹的任职优势和东山形势的迫切需要,把东山可能存在的最深层问题、可能牵涉的敏感点,以及组织上对稳定大局的周密考虑,都梳理清楚!” “做到心中有数,腹內有稿!” 他紧握著关柏有些发凉的手,用力摇动了两下,传递著力量与託付: “明天上午一上班,你带上江昭寧同志,一起!直接!去找李书记匯报!” “爭取最快时间內,私下、深入地,做好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沟通工作!” 他强调著“带上江昭寧”,他出现本身就代表著一种信號,也是沟通效果的放大器。 “记住:策略要灵活,但维护东山根本大局、扎紧纪律笼子的决心,必须明確而坚定地传递出去!这关係到整个『取经路线』是否走得通!” “是!”关柏斩钉截铁地应道。 他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文件柜、办公桌、会客沙发一应俱全,窗台上几盆绿萝长得鬱鬱葱葱,给这个严肃的空间增添了几分生气。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反手轻轻带上门,將外界的喧囂暂时隔绝。 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他並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窗前,望著楼下院子里几棵在微风中摇曳的香樟树,微微出了神。 他需要立刻打一个电话给江昭寧。 手指甚至已经按在了电话的快捷拨號键上——那是直通江昭寧办公室的號码。 听筒里传来“嘟——”的一声长音,刚刚响起,却又戛然而止。 就在这关键时刻,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不等他回应,秘书小陈已经推门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著惯常的恭敬,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 “关部长,打扰您一下。”小陈语速稍快地说,“刚接到市里的通知,省委组织部的领导下来检查工作了,车队已经下高速了,估计半小时后就到。” “省委组织部?”关柏心中猛地一凛,像是被一根细针扎了一下。刚才盘桓在脑中的那个电话,那个迫切的计划,瞬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得七零八落。 他转过身,脸上惯有的沉稳表情没有改变,但眼神里瞬间掠过的惊诧与凝重,没有逃过细心秘书的眼睛。 省委组织部,对於他这个市级组织部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上级部门”,那里下来的干部,哪怕只是一个科长、一个调研员,代表的也是省委组织部的意志和权威,由不得他有半分怠慢。 接待、匯报、陪同检查……这一套流程下来,至少需要一天,甚至两天也不一定。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上的檯历,明天那个用红笔轻轻圈住的记號,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看来,原定明天与江昭寧一起去找李书记商议要事的时间,不得不往后推一推了。 第359章 快请坐! 他迅速在心里重新规划著名时间表,一种身不由己的无奈感悄然浮上心头。 “好,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精准地掩盖住胸腔里那丝微弱的嘆息。 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职业素养。 “通知在家的副部长,立刻到小会议室开个紧急短会。三分钟后开始,不准迟到。” 没有丝毫废话,命令即达。 “再让办公室立刻准备好近期的党建工作匯报材料,特別是关於『青苗计划』年轻干部梯队培养和基层党组『强基提质』规范化建设的那几份核心报告。” “重点,给我突出我们『分类培养、实战锤炼』的亮点机制,以及基层人少事多、专业化程度要求与现有资源配备不平衡的痛点、难点。” “要简洁、精准、有数据支撑!我马上下去迎接。” 他放下那只刚刚拿起、还带著体温的电话听筒,仿佛放下了一个沉重的决定。 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那件深色的西装外套,利落地穿上,又对著墙壁上那面仪容镜,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带和一丝不乱的头髮。 镜中的他,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將所有个人情绪严密地收敛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大步流星地走向楼梯口,准备去迎接那辆即將驶入大院、代表著更高层级权力与意志的黑色轿车。 与此同时,在东山县委大院的办公楼里,江昭寧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光滑的桌面。 他刚刚处理完几份文件,但心思显然不在那上面。 他在等一个电话,等关柏那边的消息。 墙上的掛钟秒针不紧不慢地走著,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桌上的茶杯里,热气渐渐消散,茶水由烫转温。 他几次將目光投向那部红色的內部电话,但它始终沉默著。 他了解关柏,那是一个行事稳健、谋定后动的人,既然约好通电话,若无特殊情况,绝不会无故拖延。 走廊上偶尔传来其他办公室人员走过说话的声音,或者文件柜门开关的碰撞声,每有动静,江昭寧敲击桌面的手指会极其短暂地停顿一秒,注意力瞬间转移。 待那脚步声或声音远去,復又落下,恢復那等待的节奏。 这种等待,在官场中堪称常態,它可能等来机遇,也可能等来变数,甚至可能是无疾而终。 但正因为事关重大,明知是常態,却总是难以避免地演变成一种精神上的淬炼与煎熬。 一次次的抬眼確认,一次次的自控与安抚,对心臟和定力都是考验。 “或许是被什么棘手的临时性事务彻底绊住了吧。”江昭寧在心里暗暗忖度,仿佛在用理性安慰那份悄然爬升的疑虑。 他伸手端起了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杯壁上传来的温度恰似他此刻的心情——不高不低,失却了热情澎湃的可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呷了一口,略带苦涩的茶汤缓缓滑过喉间,那股特有的涩感沿著味蕾蔓延开,如同醒神的药剂,让他心头那点纷乱的、几乎要滋长蔓延开来的焦躁情绪被强行冲刷下去了一丝。 他告诫自己,不能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 事关重大,缓一两天,或许也不妨事。 有时候,时机比行动本身更重要。 既然关柏那边暂时没有消息。 他站起身,径直来到王海峰的办公室。 王海峰的办公室门没有关严实,留下了一道半指宽的缝隙。 里面很安静,没有讲话声传出来。 江昭寧走到门前,象徵性地曲指在厚重的实木门板上叩击了一下,不等里面回答——在这个级別的领导面前,这种距离和身份的敲门,其象徵意义远大於实际作用——便伸手推开了门。 王海峰正伏在他那张巨大的、堆满了各类文件和卷宗的办公桌后。 他埋著头,几乎整个人陷在高靠背办公椅里,手里正专注地翻阅著一份用回形针別好的红头文件。 他看得太投入了,以至於推门声响起时,他猛地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脊背。 他几乎是弹射般地抬起了头,带著被惊扰的仓促。 当看清门口站著的,是面容沉静的江昭寧时,王海峰那张本来因为专注工作而显得严肃紧绷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快速、却没能完全掩藏住的慌乱。 那神色,像极了课堂上偷偷看课外书被班主任推门撞个正著的学生——意外、紧张、混合著一点点被“抓现行”的窘迫。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猛烈迅疾,使得沉重的真皮老板椅带著滚轮向后滑移了半米,发出“咕嚕”的摩擦声。 更尷尬的是,由於起得太急,膝盖外侧重重地磕在了身侧带有金属把手的实木办公桌抽屉角上。 “砰!”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剧烈的钝痛感瞬间从膝盖骨传导上来,王海峰的脸部肌肉明显扭曲了一下,眉头本能地皱紧。 但他硬生生咬住了牙,发出一声压抑的短促抽气声后,那表情迅速被一种极端热情甚至显得有点过度的、近乎夸张的笑容所取代。 他甚至顾不上揉搓剧痛的膝盖,就立刻忍著疼痛,脚步略显踉蹌地从宽大的办公桌后快步绕了出来,仿佛刚才那重重一磕从未发生过。 “哎哟!江书记!” “您……您怎么亲自过来了?!”王海峰的声音带著高度浓缩的热情,语速极快,带著一种失敬的惶恐,“有事您打个电话或者叫秘书过来知会一声就行啊!” “我立刻就过去!” “您怎么还……您快请坐,快请坐!”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表达著对领导大驾光临的极度“受宠若惊”,一边有些慌乱地用目光飞速扫过自己略显凌乱的办公桌面。 然后连忙半侧著身子,手脚麻利地引导著江昭寧走向靠墙摆放的那组看起来很舒適但略有些磨损的棕色皮质沙发组。 江昭寧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对王海峰狼狈的起身动作和磕碰表现出丝毫惊讶或关怀——他注意到了那声闷响和对方瞬间的呲牙,心中甚至滑过一丝审慎——也没有对他的热情过度表示出接受或不耐。 他只是將刚才那一系列混乱和明显的慌乱尽收眼底,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了他的招呼。 目光锐利地扫过王海峰那双带著点躲闪的眼睛。 他迈著稳健的步子走过去,径直在沙发组最中间的主位上坐了下来。 沙发很柔软,深陷其中也足够舒適,但江昭寧只坐了沙发边缘的前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笔直,如同立在万仞悬崖边缘的青松。 这是一种身体语言的自然流露,保持著审慎观察、隱含权威和距离感的威严姿態。 他將手中的皮质笔记本——像一块乌黑凝重的墨玉——和那只搪瓷茶杯——像一个平淡无奇的见证者——並排放在了面前宽大透明的玻璃茶几上。 第360章 不太理想 王海峰这边刚將书记“安顿”好,心还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擂鼓般急跳,膝盖的疼痛也还未消散。 人已经像个高速运转的陀螺般,以不可思议的敏捷动作快步冲向虚掩著的办公室门,一把拉开。 他直接朝著外间连著他办公室、属於他那几个年轻干事共享的小空间喊了一声,声音因为急切而略显尖锐:“小张!小张!” “快,给江书记泡茶!用热水!动作快点!” 似乎是觉得仅这样还不够表达敬重。 他又立刻追加了更具体也显得更“郑重”的指令:“就用我文件柜最下面那个小木盒里的茶叶!就那个锁著的!” “最好的明前龙井!仔细点泡!” 一个年轻秘书的身影几乎是贴著门缝滑了进来的,动作轻悄得像只怕惊扰了暗影的猫。 他双手稳稳托著一个素净的瓷盘,上面放著一杯新沏的茶。 细白的水汽裊裊升起,在午后的光影里缠绕。 秘书屏著呼吸,腰微弯著,將这杯承载著无声敬畏的清茶,放在了江昭寧面前的乌木茶几上。 玻璃杯中几枚嫩芽初展,绿意如洗,清幽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出来,无声地占领了空气。 做完这一切,秘书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如同一道谨慎退去的潮水,退出门外。 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合拢,发出“咔噠”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响。 却像一道沉重的闸门落下,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偌大的办公室里,空气骤然凝滯了几分,沉甸甸地压下来。 方才秘书进来时带起的那一丝微弱扰动彻底平息,只剩下一种近乎绝对的安静,带著金属般的冰凉重量。 王海峰没有像主人那样坐回自己那张气派的皮面高背办公椅,而是近乎突兀地从身体微微前倾,在江昭寧所坐长沙发侧面的那张单人小沙发边缘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让他显得有些侷促,甚至有些低微。 他下意识地併拢了双膝,两只手规矩地压在膝头上,手背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整副姿態紧绷,带著下级应对上级时近乎本能的恭谨和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不安。 “江书记,”王海峰开口,声音被竭力控制在稳定的调子上,但细微的紧绷感像绷紧的丝弦。 他微微欠了欠身体,那角度精確到足以表达敬意却又不过分諂媚,“您百忙之中过来,请……有什么指示?” 窗外的城市喧囂变得遥远模糊,只余下单调沉闷的背景噪音。 阳光斜切过落地窗的百叶帘,將明暗的光影条纹投在地板和王海峰紧绷的小腿上,像是刻下了一道道无形的藩篱。 江昭寧的目光稳稳地落在王海峰脸上,没有任何寒暄的意思,开门见山。 他的眼神像两泓深不见底的静水,表面无波,深处却蕴藏著审视一切的锐利:“王书记,我来,是关心一下『双规』点那边。” 他的语调不高,一字一句却清晰得如同投石入水,带著不容闪躲的力量,“那几个重点对象,现在……开口了吗?” “这个……”王海峰的脸部肌肉似乎在眼皮底下抽了一下,极其短暂,短暂得几乎让人怀疑是光线的闪烁。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从江昭寧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上垂落下来,如同被烫著了似的,落在了那只冒著热气的玻璃杯上。 水汽裊裊,將透明的杯壁晕染开一小片朦朧,茶叶在温水中缓缓舒展,沉浮不定。 王海峰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发乾的嘴唇,喉咙里发出一个细微的吞咽声,才重新拾起被打断的话头,声音里混杂著刻意酝酿出的苦恼与谨慎斟酌,“江书记,情况……说实话,不太理想。” “至今还没有关键性的、能一举定案的突破。” 他语速放慢,像是在掂量每个词的分量,“您也知道,能拿到我们『双规』点上去的,哪一个是易与之辈?” “都是些久经风浪的……” 他忽然想到一句老话,很自然地接了上去,“套用句老话,全都是『洞庭湖的麻雀——见过大风浪的』!” “心理素质那是一个比一个硬,反调查那套动作熟得不能再熟了。” 洞庭湖的麻雀……还真会挑词儿。 江昭寧不动声色地將对方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滑过一丝冰凉的审视。 眼前这个王海峰的脸,和不久前那张充满战斗气息的脸孔,仿佛被时空硬生生地割裂开来,成了两个人。 那刮骨疗毒,绝不姑息的表態,眼神灼灼,仿佛已经看到了辉煌的胜利。 那些斩钉截铁的话音此刻在江昭寧脑海里翻腾迴响,与眼前这个坐在角落沙发,眼神闪烁、肩膀无意识微微塌陷下去的王海峰,无论如何也重叠不到一起去。 “所以你的结论是,”江昭寧的声音沉稳依旧,没有丝毫提高,但字里行间那种绵里藏针的追问感却陡然加重,“一个个顶硬的?一个突破口都找不到?” 他那看似平静的目光变得更锐利,仿佛实质的探针,要刺进对面躯壳之下那团扑朔迷离的意图里,“核心问题在哪里?是我们手中的证据份量还不够敲开他们的嘴?” 他看著王海峰额角渗出薄汗,却仍在躲闪他的视线。那汗珠带著一种令人不悦的油光,“……还是,我们办案的思路本身出了偏差?” 这最后一句追问,像一把轻而锋利的柳叶刀,不著痕跡地切入了核心的审视层面。 王海峰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屏了一瞬。 他仍旧看著那杯蒸腾著热气的茶,目光却像是被雾气中的什么东西牢牢钉住了。 那嫩绿的茶叶起起落落,沉沉浮浮。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小幅度地搓动了一下指腹,仿佛掌心汗湿了。“专案组那边组织了几次深入分析会。” 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下去,带出几分推敲案件特有的凝重感,像是要將自己更深地埋入这技术性探討的外壳之下,“梳理下来啊,情况非常复杂。” “初步判断是,在我们动手之前,”他抬起头,视线匆匆扫过江昭寧,隨即又飞快地落回桌面某处,“这几个人很可能已经串供。” “攻守同盟早就形成了铁板一块,短时间內硬撬,代价太大,效果还未必好。” “再者说,”王海峰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在基层办案时常见的、近乎无奈的慨嘆,这是他多年历练出的本能腔调,用以解释无数次碰壁后的现实,“他们这些人,说到底,还抱有一种非常顽固的、非常侥倖的心理!” 他摊了摊手,像是在进行一项无望的实验,“总觉得只要自己牙关咬死了,一言不发,我们这边也就无计可施了。或者——” 他苦笑著,声音压得更低,带了点剖析人性阴暗面的老辣,“完全歪曲政策,认定『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这种心理暗示把他们强化得……咳,个个都成了煮熟的鸭子,肉烂了,那张嘴,”他顿了一下,眉头深深蹙起,一脸真实的苦相,“愣是死活也撬不开缝儿啊!” 第361章 外围取证? 茶水蒸腾的热气在王海峰脸上浮动,模糊了他眉宇间那份刻意堆砌的凝重。 那一套关於串供、侥倖心理的分析,听上去天衣无缝,是千百次案件分析会上都会听到的车軲轆话。 但落在江昭寧耳中,那合情合理的外壳下,潜流著不和谐的杂音。 王海峰吐出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刻意做出的表情,都仿佛在努力说服对方,同时也在催眠自己。 江昭寧没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针,缓缓从王海峰略显灰暗的脸上移开,看似隨意地扫过这间代表著一县纪委最高行政权力的办公室。 宽大厚重的办公桌占据了视觉的中心,桌上的红木笔架线条冷硬,如同权力的某种隱喻。 墙角立著的书柜占据了整整一面墙,深色柜体沉重压抑,透过玻璃,能看到排列得过分整齐的工具书、地方志和一些大部头的理论著作。 他几乎能想像王海峰在此案初期是如何伏案彻夜钻研那些卷宗的。 书柜的玻璃映著窗外射进的微光,也像一面镜子,悄然映现出室內的情形——王海峰紧绷的侧影,和自己沉静的面容,在冰冷的空间里无声对峙。 办公室內的静默在王海峰那番解释后蔓延,带著令人窒息的粘度。 窗外的阳光似乎都黯淡了一层,办公室內的空气变得滯重而冰冷。裊裊升腾的茶香依旧幽微,却莫名多了一丝隔阂感,在两人之间瀰漫开一种看不见的僵持。 江昭寧终於打破了这份煎熬般的沉寂。“道理听起来都没错。” “这些案子常规思路里会遇到的难点,我们的办案人员,尤其是指挥员,更应该有突破常轨的预案和决心。” 他没有再看那杯茶,视线直直地落在王海峰微微发僵的脸上,“你当初请缨的时候,那股敢打硬仗、能打胜仗的气魄,我很看好。” “案子现在到了最紧要的攻坚阶段,就像是攻城战到了垒城头的那一步,一鼓作气衝上去,还是……”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后面的话,但那微微拖长的尾音里蕴藏的潜台词却像冰锥一样锐利,“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啊,王海峰同志。” 他极其罕见地点了王海峰的全名,那三个字的重量在安静的空气里沉沉地压了下来,几乎是某种审度的回音。 王海峰的脸色顿时变了。 之前那份沉重的凝重像是被猛地揭开了面具,下面透出的是一种措手不及的慌乱和被戳中心事的僵硬。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握紧,指节用力得发白,几乎要按进裤子的面料里去。 他想说些什么,嘴唇蠕动了一下,像是要开口解释或保证. 但迎著江昭寧那洞穿人心的冷静目光,喉咙像被无形的钳子卡住,只发出了一个含糊的、短促的喉音:“江书记,我……” 气氛似乎比刚才更加凝重了几分。 江昭寧的目光,沉静而锐利,钉子般牢牢钉在王海峰的脸上,无声地穿透那层掩饰著的慌乱表象,试图在深处搜寻答案。 这张脸孔此刻僵硬著,颧骨肌肉不自主地紧绷抽动。 那曾有的、如同火山熔岩般灼热喷涌的干劲早已消失殆尽,只余下一片灰烬般的滯重与疏离——这绝不该是一个案件牵头人最需衝锋陷阵时该有的神情。 王海峰察觉到目光重量,勉强挺了挺脊背,试图让僵硬的躯干显出一点自然的弧度。 眼前的这个王海峰,与之前主动请缨要求牵头查办此案时的那个王海峰,似乎判若两人。 当时的王海峰,像是被打足了鸡血,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定要挖出蛀虫,清除毒瘤. 那股子干劲几乎要从他的每个毛孔里迸发出来。 怎么案子到了关键阶段,真正需要攻坚克难的时候,他反而显得犹豫、迟缓,甚至有些……不在状態? 是案件难度確实超出了预期,让他產生了畏难情绪?还是遇到了什么外部的不为人知的压力? 抑或是……他本身就有一些不便言明的想法? 江昭寧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念头。 他想起民间的一句俗语,用来形容眼前的下属,似乎再贴切不过:这王海峰,难道是“月亮的脸——初一十五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我们就没办法了?”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就这样无限期地拖下去?” “等待某个人的心理防线自动崩溃?王书记,时间不等人啊,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大。” 王海峰感到额头上似乎有细密的汗珠要渗出来。他连忙摆手,语气带著几分辩解,也带著几分试探:“办法……办法嘛,也不是完全没有。” 他有些支支吾吾,眼神游移,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表达方式。 “什么办法?说说看。”江昭寧靠回沙发背,做出倾听的姿態,但眼神依旧紧盯著对方。 王海峰仿佛下了决心,挺直了腰板,声音也提高了一些,试图找回一些主动:“江书记,我是这样考虑的。既然他们內部铁板一块,暂时撬不开嘴,那我们何不转变一下思路?” “哦?具体怎么个打开法?”江昭寧表现出兴趣。 他抬臂,略显笨拙地用手背蹭过额头,那里確实渗出微润,像是沾惹了晨间薄雾的草叶,带起一片细微的不自在。 “江书记,”他的声音发出来时显得有些乾涩,尾音像受惊般匆匆坠下,“外围取证这个方向……是目前最稳妥的突破口。” “他们不开口,我们纪委也不是只有『谈话』这一种办法。” 王海峰的语气渐渐流畅起来,似乎对这个思路越来越有信心,“我们可以集中精干力量,加大外围取证力度。” “比如,进一步核查他们的银行流水、资產情况;走访他们的亲属、朋友、业务往来对象;甚至可以利用现代技术手段,分析他们的通讯记录、出行轨跡等等。” “只要我们能够找到足够扎实、能够形成完整证据链的铁证,到时候,就算他们一言不发,我们也完全可以零口供定案,让他们在铁证面前哑口无言,无从狡辩!” 王海峰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案件告破的曙光。 他描绘的这条路径,从理论上看,无疑是正確的,也是纪检监察工作的重要手段之一。 强调证据,构建完整的证据链,是现代法治精神的体现,也是纪检工作专业化的要求。 然而,江昭寧听著这番慷慨陈词,心中的那丝疑虑不仅没有消除,反而更深了。 他强调外围证据,这没错。 但在目前这个节骨眼上,过分强调“零口供”,强调绕过正面谈话攻坚,是否隱隱包含著一种希望延缓正面突破、避免过早与核心人物短兵相接的意图? 第362章 闪烁其词 外围调查固然重要,但很多时候,嫌疑人的口供是打开整个案件迷宫的钥匙,能够指引调查方向,串联起散落的证据,並能深挖出更多隱藏的问题。 江昭寧不动声色地看著王海峰,没有立刻对他的方案表示肯定或否定。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这种沉默,让王海峰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自信,又有些动摇起来,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 “……外围取证工作,”江昭寧目光平和却异常深沉地落在王海峰脸上,打破了那令人心悸的沉寂。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钧重压锤炼过,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王书记,我刚才听得很清楚。” “你强调这是基础,是方向。你的想法,我当然支持。” “不但要做,而且要做足、做细、做扎实。” “数据会说话,链条要闭合,这不仅是办案要求,更是回应社会关切、经得起歷史和人民检验的铁案標准。” 王海峰心头微微一松,腰背不自觉地想要向前倾一倾,脸上堆砌出认同和理解的笑容,甚至微微张开了嘴。 但江昭寧的话锋並未在此停止,甚至陡然提升:“但是!” 这个转折词落地有声,让王海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王书记,我要提醒你,也是提醒我们全体纪检战线的同志,『双规』谈话的主阵地,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绝对、绝对不能有任何一刻的鬆懈!更不能被策略性地弱化!”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利刃,直刺王海峰眼底:“心理较量!政策攻心!洞悉人性!” “这些不是查办案件的辅助手段,它们是纪检干部手中最锋利的武器,甚至是——基本功中的『內功心法』!” “如果丟了『谈话』这把钥匙,再多的证据都可能变成一堆散落的密码,我们永远也打不开整个腐败迷宫的核心藏宝库!” 他微微前倾身体,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隨之而来:“我们的目標,仅仅是找到几个罪名,把几个人送进去吗?” 江昭寧的语调带著一种深深的使命感,“不。组织赋予我们的任务,是要彻底搞清楚问题的来龙去脉!” “要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剥开,把深藏在每一片脉络里的污秽都暴露在阳光下!” “要挖出蛀虫滋生的土壤,揪出那些隱藏在制度缝隙里的『根系』!” “更要通过这个过程去教育、去挽救那些还有药可救的干部!让他们从內心深处知道痛、知道怕,更要明白回头是岸的道理!” “最终实现什么?『惩治极少数、教育大多数』!” “这才是反腐真正的政治效果!” “这才是我们想要的社会效果!”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再次聚焦在王海峰的脸上,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所以,我的意见是,双管齐下。” “外围取证要加速,但谈话攻坚的力度,不仅不能减,还要进一步加强!” “要选调最精干的谈话能手,深入研究这几个人的性格特点、家庭背景、社会关係,找准他们的软肋和弱点,制定针对性的策略。” “必要的时候——”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王海峰身上,一字一顿地说,“我可以亲自下去!到『点』上!参与你们的案情分析会!或者,直接与攻坚组的同志们一起研究策略!” “我们要在看似平静的背后,掀起一场彻彻底底的『思想风暴』!” 王海峰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腰弯得更低了,脸上迅速堆砌出无比恭敬和深以为然的表情,声音急促而响亮地回应道:“是是是!江书记您的指示非常对!” “非常及时!点石成金啊!” 他一边说,一边双手无意识地搓动著,仿佛要表达內心澎湃的激动和彻底转变的决心:“是我们前期的工作思路……確实存在僵化、存在依赖单一手段的片面倾向!” “我们……我们在方向把握上出现了偏差,对深挖根治的理解不够透彻!思想上有鬆懈!行动上有保留!” “辜负了组织的信任和您的期望!” “我们一定按照您的指示,立刻调整部署,加强攻坚力量,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然而,江昭寧那双深邃、阅人无数的眼眸深处,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 那是在王海峰快速眨动、仿佛要挤出所有真诚的眼睛底部,有一瞬即逝的、不易察觉的恍惚和紧张。 在他那连珠炮似的、略显急促却又刻意控制节奏的语调转折之间,江昭寧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如同精密的发条出现零点零几秒卡顿般的——闪烁其词。 那感觉稍纵即逝,仿佛只是喉咙不適引起的一个微小停顿,但江昭寧知道,那不是生理反应。 江昭寧没有立刻回应王海峰慷慨激昂的表態。 他只是不置可否地,动作极其舒缓、极其有仪式感地,端起了手边那杯已经温热的龙井茶。 青花瓷杯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转动,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荡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他慢慢地呷了一口。上等的狮峰龙井,馥郁的兰豆香气依然清晰。 然而,清香醇厚的茶汤滚过舌尖,涌入喉咙,落入腹中,此刻却品出了一股复杂的滋味——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悄然蔓延开来,仿佛那茶叶里混入了异质。 这苦涩不仅仅是对办案思路分歧的思考,更包含著更深一层的疑虑。 他看著王海峰那张写满“忠诚”和“决心”的脸,一个念头在脑中挥之不去:是什么让这位纪委书记在核心攻坚的关键时刻,下意识地想要“绕路”? 是真的被所谓的“僵局”嚇退了? 还是……他心里,藏著比案件本身更让他忧虑的东西? 某些……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某些牵扯其中、足以动摇他自身根基的顾虑?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那就这样,你们纪委先拿出一个详细的、双管齐下的实施方案,明天上午上班后送到我办公室。” “好的,江书记,您放心,我们马上落实!”王海峰也赶忙站起来,恭敬地答道。 江昭寧不再多言,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茶杯,走向门口。 王海峰抢前一步,为他拉开门,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恭谦的笑容。 当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彻底隔绝了走廊的视线和声响后,王海峰脸上那副如面具般掛著的恭谦笑容,瞬间如同被强力吸走了气的气球,乾瘪、消散、塌陷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无法掩饰的僵硬。 他背靠著冰冷的门板,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也失去了支撑全身的力气。 原本红润的面颊此刻显得有些苍白,额角细密的汗珠终於匯聚成一小滴,悄然滑落鬢角。 第363章 他在敷衍!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江昭寧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疲乏感,如同铅水,沉沉地从骨头缝里一丝丝、一缕缕地渗出来、溢出来,最终浸透了四肢百骸。 这疲乏远非仅仅是身体的劳顿,更像是一种心力被无形巨磨反覆碾轧后的齏粉感。 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轻微而厚实的闷响——“咔噠”。 这声音像是一个无形的开关,瞬间切断了门外那片喧囂的海洋: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尖锐地催促著、键盘敲击声密集得如同暴雨、工作人员压低的交谈声和匆忙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 门关上,这些声音骤然被掐断,仿佛从未存在过。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属於他个人的、被刻意製造出来的静謐。 这静謐並非寧静,而是一种真空般的沉寂,沉重得能压弯人的脊樑,唯有他自己並不平稳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走向那张宽大气派却常被案卷掩埋的办公椅,而是脚步略显滯重地移步到窗边。 高大的落地窗將深秋的院子揽入框內。 院子里,那几棵上了年纪的梧桐树在渐紧的秋风中佇立,枝干虬结,显出几分倔强下的萧瑟。 树叶已悄然开始一场盛大的告別仪式,大片大片的绿意被金边浸染、被锈色吞噬,顏色驳杂而深沉。 风掠过树冠,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几片早衰的叶子挣脱了枝干的挽留,打著旋儿,以一种慢得近乎悲凉的速度飘然坠落,无声地躺在微湿的地面上。 这景象,莫名地映衬著他此刻的心境——一种繁华下的凋敝,一种徒劳的挽留。 刚才与王海峰那近一个小时的谈话,耗费了他不少心神。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个用了多年、杯壁已有些许茶垢的紫砂杯,小心地捻了一小撮茶。 茶叶在热水的衝击下舒展开来,散发出清冽的香气,但他此刻的心情,却无法像这茶汤般清澈见底。 王海峰……想到这个名字,江昭寧的眉头就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刚才在他办公室,王海峰的態度可谓是无懈可击,甚至可以说是过於“完美”了。 他说得头头是道,言辞恳切,表决心时更是语气坚定,几乎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话言犹在耳,配合著他那时而挥舞的手臂和略显激动的表情,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富有干劲、立场坚定的干部。 听著这些激情洋溢、政治绝对正確的“忠贞之言”,心底感受到的並非欣慰或踏实。 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凉意,如同一块冰冷的鹅卵石,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温暖的胸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然后一点点、沉甸甸地、带著彻骨的寒意往下坠。 越往下坠,那点残存的工作默契带来的暖意便消散得越快。 他太熟悉这种“官腔”了,看似什么都答应了,实则什么都没有承诺。 表面看,王海峰是斩钉截铁,满口应承,句句都拍著胸脯保证完成任务,没有说不,更没有推諉。 可仔细一听,里面全是空泛的套话、大而化之的承诺、以及正確到无需承担具体责任的宏观表態。 这背后隱藏著一个清晰的逻辑:我说得天花乱坠,保证得信誓旦旦,但就是不给任何具体的、可以衡量和追责的內容。 看似什么都答应了,实则什么都没有具体的承诺。 一场谈话下来,时间悄然流逝,表面上气氛融洽,双方都说了不少冠冕堂皇的话,討论似乎也很热烈。 但仔细一回味,江昭寧才悚然惊觉:自己没有得到任何一个想要的实质性进展信息,没有听到一个具体人名在具体问题上的疑点解析,没有听到一项具体的、可执行的推进计划,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值得期待的时间节点都没有確定! 王海峰用精心编织的语言丝网,將核心內容牢牢隔绝在外,同时用高亢的表態將整个场面渲染得无比积极向上。 態度表得特別好,就是不会兑现。 他说了那么多慷慨激昂、义正辞严的话,描绘了那么美好的行动前景,但核心结论只有一个:他在敷衍! 他用一整套精密的“语言仪式”,行的是拖延推諉之实! 那热情洋溢、鏗鏘有力的表態背后,江昭寧清晰地感受到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精心计算过的距离感。 那不是出于谨慎的距离,而是一种刻意为之的疏离和隔离墙。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准备戮力同心的战友,而是一位高踞在“官腔堡垒”中,戴著完美的“忠诚”“担当”面具,与他进行一场无形角力的演员对手。 这种角力,不需要激烈对抗,它存在於每一句看似支持的话语缝隙里,存在於每一句將具体化於无形的表述技巧中。 这种感觉,仿佛积蓄了全身力量挥出一拳,却重重砸在一团无比厚实、充满韧性却空洞无比的棉花堆里。 拳头深深陷入,发出沉闷的噗声,力量被完全吸收、卸去,棉花堆微微变形,然后迅速反弹回原状,纹丝不动,只留给你一种无处著力的憋屈和空耗力量的疲惫。 这无声无息、滑不留手的敷衍,比明目张胆的对抗更让人心生警惕,因为它代表著某种更深层次的阻力和更圆滑。 他再次端起那只温热的紫砂杯,杯中金黄的茶汤已少了一截。 他轻轻吹开依旧漂浮著的几缕细微的白色水沫,发出细微的“嘘”声。 然后,他小心地啜了一小口。 温热的茶汤顺著乾渴的喉咙滑下,一股暖意瞬间在胃里漾开,铁观音特有的兰花香和果甜滋味在口腔中扩散。 然而,这股茶汤的暖意和香气,却丝毫未能触及他內心深处那片由人情的极度复杂和官场多年形成的惯性阻力所交织成的冰冷寒流。 那片寒流纹丝不动,顽强地盘踞在他的心窝。 这口暖茶,反而像热油滴在了冰面上,滋拉一声后,更衬出了那冰的顽固与刺骨。 这是一种与人心的复杂深邃和官场固有惯性的漫长角力后產生的疲惫。 消磨著他本就不甚充裕的精锐力量和时间窗口。 办公室里的寂静再次沉甸甸地压下来。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紫砂壶承轻轻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那几片执著地在风中旋转、挣扎著不想落地的梧桐叶上。 它们旋转著,画著不规则的弧线,仿佛在嘲笑著努力的无用。 就在这时,一阵短促而极其谨慎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內的沉重,像是试探性地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篤…篤…篤…” 声音很轻,带著小心翼翼的分寸感。 江昭寧的眼神几乎是瞬间从恍惚的窗外拉回,那点疲惫瞬间被习惯性的警觉覆盖。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起脸上所有的思虑与沉重,坐正了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 多年的歷练早已让他学会在瞬间调整状態。 “请进。”他的声音不高,带著他惯常的、沉稳中透著一丝不易察觉威严的语调。 门把手被无声地拧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足够露出半个身影。 县纪委副书记赵天民那张向来敦厚、此刻却明显写满拘谨与一丝难以言喻焦虑的脸庞,出现在门口。 “书记,”赵天民的声音明显压低了,带著一种匯报前的请示味道,脸上的侷促更深了,眼角的皱纹都似乎紧绷起来,“您这会儿方便吗?” 他说话时,目光快速地在江昭寧脸上扫了一下,又迅速垂下,盯著自己脚下的地。 “是天民啊,进来吧。”江昭寧看著赵天民的神態,心中微微一动,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他抬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那把空著的木质靠背椅,语气和缓了些,算是回应了他的请示,“坐。” 第364章 你自己好好想想! 得到了明確的准入许可,赵天民这才侧身完全走进来,反手將门轻轻带上,並未完全关严实。 他刻意留了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隙——这是一种官场中常见的、表示只是简单匯报、隨时准备离开、且方便领导突然有客来访能看到里面有人、避免“关起门来密谈”嫌疑的微妙动作。 他手里紧紧握著一份文件袋,步伐迈得不大,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每一步都透著小心谨慎,肩膀甚至有些微的僵硬。 走到那张厚重的办公桌前约一米处,赵天民停住脚步,双手恭敬地將那份文件袋平端著递向江昭寧的方向,动作带著一点刻意的郑重。 他的態度,与其说是送文件,不如说是在呈递一份需要领导裁决的、棘手的提案。 语气恭敬到了极点,仔细分辨,里面甚至隱隱透著一丝紧张和不安,仿佛他自己也觉得这东西有点烫手: “书记,这…这是……” 他顿了一下,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咽了口並不存在的唾沫,“…申请市纪委进驻专班的报告,”他清晰地报出了文件的核心目的,然后才补上一句,“王书记那边刚刚让我送过来,请您…审阅。” “申请市纪委进驻?”江昭寧伸出手,动作利落地接过那个文件袋。 他没有立刻去拆开拿出里面的报告,甚至没有低头去看。 他的手握著文件袋,感受到它略微的重量和质感。 他抬起眼,目光像两道探照灯,穿透平静的空气,直接投向站在桌前的赵天民。 那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却带著一种能穿透人心的审视力量,牢牢锁定了赵天民闪躲的眼神。“什么內容?” “不用看报告了,你简单说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带著一种不容含糊其辞的命令感。 赵天民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他感到自己的喉咙干得发紧,仿佛被砂纸打磨过。 在江昭寧那极具压迫感的平静目光注视下,他努力维持著镇定,但下巴线条还是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两道利箭般直视的目光,垂下眼帘,视线聚焦在面前光洁的办公桌桌面上,仿佛那深红色的纹理里隱藏著他需要的台词。 他用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同样乾涩的嘴唇,强迫自己开口,儘量让语调听起来平缓、镇定,只是单纯地复述事实: “书记,报告的主要內容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鑑於当前案件情况复杂、涉及面广,调查取证难度大,为確保案件查深查透、不留死角…” “嗯,王书记建议,要求上级,也就是提请市纪委协调统筹,协调市纪委的相关职能室,比如具体负责案件查办的纪检监察室,负责把关案件的案件审理室。” “另外…嗯,”他的声音开始出现不易察觉的细微颤抖,“还需要协调市金融监管局、市税务局等具备专业监管职能的外部部门,抽调、派出精干的业务骨干力量,组成一个层级更高、力量更强的…联合工作专班。”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再次艰难地滑动,仿佛接下来的字眼重若千钧,“然后……这个…市级的联合工作专班,直接进驻到我们现有的专案组!整合力量,强化指导,协同办案!” 他终於艰难地將报告的核心诉求复述完毕,似乎完成了一件艰巨的任务,语速有些急促起来补充道,“王书记强调,这主要是为了…为了『加强力量,確保查深查透』,形成更有力的突破態势。” 赵天民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字字如雷,清晰地撞在江昭寧的耳膜上,再重重地砸进他早已布满寒霜的心底。 他之前还只是怀疑王海峰在拖延推諉、消极应付,现在这份报告却像一个荒谬绝伦的剧本,赤裸裸地展露在他面前。 “什——么?!”江昭寧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身体猛地从宽大的椅背上弹起,前倾向桌面,双臂下意识地支撑在桌缘。 他的双眼瞬间睁大,瞳孔中爆发出一种纯粹的、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怀疑自己的听觉在极度疲惫下出了问题。 他紧盯著赵天民,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惯常的沉稳节奏,不自觉地拔高了好几度,带著一种被荒谬事件击中而產生的、本能的反詰,“申请市纪委牵头?!” “还要金融、税务部门介入?!组成联合专班??” “直接进驻我们专案组?!” 这一连串爆炸性的关键词,如同点燃引信的炮仗,在他脑中噼啪作响。 他那张稜角分明、一贯沉稳的面庞上,瞬间布满了浓重得化不开的惊愕和一种被荒诞现实衝击的刺痛感。 他甚至重复了一遍那令他难以置信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渣,带著刺骨的质疑: “『组成联合工作专班直接进驻』?”他的右手猛地拿起桌上那个並未打开的文件袋,用力地、几乎是砸地般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啪”! 打断了赵天民低垂的视线和所有试图自我辩护的可能,“赵天民!赵副书记!” 江昭寧的称呼陡然变得严厉而正式,“你告诉我,王海峰他是不是也让你这样匯报的?” “你当这是什么案子了?啊?!” 质问的矛头犀利无比:“你当市纪委的同志,”他指了指文件袋,“那些负责全市纪检监察工作的同志,个个都在办公室里閒著没事干?” “天天就眼巴巴地等著我们区区一个县来请协调,然后组个浩浩荡荡的联合大军,下来『进驻』指导我们一个普通县纪委查办一个涉及乡局科级干部的案子?!” 江昭寧的声音如同冰锥撞击著寂静的空气,每一个字都带著穿透力,清晰地扎在赵天民的耳朵里,也重重砸在他僵硬发麻的心臟上。 “还要市金融监管局、税务局?!”他几乎是咬著牙把这几个名头又重复了一遍,目光锐利如刀,牢牢钉在赵天民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上,“天民!你在这个系统里干了多少年?” “当了多久的副书记?” “市纪委要协调这两个部门派骨干下来,成立的是什么级別规格的工作专班?” “这通常是处理什么案子才有的配置?!” “你自己好好想想!” 赵天民的头颅深深垂下,几乎要埋进胸膛里。 他只觉得口乾舌燥得快要裂开,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办公室顶灯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渗出,沿著微微抽搐的太阳穴往下滑。 他不敢看江昭寧的脸,那目光太犀利,仿佛能洞穿他的一切窘迫与无奈。 他放在身侧的手紧握著,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嘴唇囁嚅著,挤不出一个字来反驳。 那份报告內容刚送到他手上时,他就隱约感到不妥,只是王海峰催得急,言语间的压力让他没敢多问多想。 第365章 这是加强力量? 江昭寧不再看他,而是猛地伸手抓起那个文件袋,动作近乎粗暴地扯开封口的线绳,从里面抽出了那份列印整齐、盖著鲜红县纪委印章的纸质报告。 他不再坐著,而是霍然站起身,那份报告被他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著一份战书或者一个巨大的讽刺。 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踱步到窗前那片熟悉的萧瑟梧桐景致前。 然而这一次,窗外的秋风和落叶再也无法抚平他內心的惊涛骇浪。 他背对著赵天民,肩背挺直得像一块磐石,但那挺直的姿態里,却蕴含著火山喷发前最后的绷紧与压抑。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拔高,反而压低了,如同山雨欲来前沉闷的雷声滚动。 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和冰冷彻骨的理性分析。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进呆立原地的赵天民耳中: “省级专案?或者牵涉高层核心利益的市级大案要案?” “动用这种规格的调查力量,意味著案子本身的复杂性和危险性足以震动地方权力结构顶层。” “意味著调查主体具备极高的独立性和权威性,可以排除一切市以下层级的干扰和压力!” “意味著『上管一级』是必然要求!” 江昭寧的声音冰冷得像深井里的寒水,“你告诉我,我们现在查的案子,是什么惊天动地、牵涉广泛的大案?” “涉案金额已经无法在县区范围內控制?” “涉及到了哪位实权副厅级甚至更高?” “或者有充分的、確凿的线索指向了市级金融、税务部门的核心人物、甚至系统性漏洞?” 他缓缓地转回身,目光再次锁死赵天民。 赵天民只觉得那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针,让他浑身冰冷僵硬。 “没有!赵天民,你我都清楚,根本没有!”江昭寧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酷,“目前的线索和嫌疑,还牢牢锁定在有限的几个目標上,最高只是乡科级,主要行为发生在本县范围內!” “我们专案组的力量不是已经捉襟见肘!” “是我们的人没日没夜在干活,进度却像泥潭一样!” “阻力不是来自基层执行者,而是……而是被人有意识地、巧妙地阻挡在核心信息获取之前!” “是被一种看不见的粘稠力量拖慢了脚步!” 说到这里,江昭寧的视线再次落回手中那份报告上。 他的手指用力地捏著报告边缘,指关节因为巨大的力道而泛出青白色。他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层浓重的、淬火的嘲讽: “现在好了!我们这位『富有干劲』的王海峰书记,为了解决这所谓的『困难』,想出来的『高招』是什么?” “是直接『请神』!” “把本该由他、由我们来组织、协调、推动、攻坚的案子,一股脑儿推到市纪委头上!” “请求他们牵头,请求他们协调一堆我们根本指挥不动、也没权限去指使的部门,组建一个庞大的联合专班……” “然后,”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然后这个由市纪委牵头、直接受命於市纪委甚至更高层面的联合专班,『进驻』我们现有的县纪委专案组!这意味著什么?” 江昭寧猛地將报告翻到关键內容页,啪地一声再次拍在赵天民面前的办公桌上,食指狠狠点著上面那句“直接进驻並整合原专案组力量”。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如同惊雷炸响: “这意味著,我们这个县级专案组,包括我这个名义上可以协调全县纪检监察工作、实际领导专案组的县委书记,赵天民你这个纪委副书记,以及底下所有办案骨干!我们所有人,在案子最关键、最需要突破的阶段,彻底失去了案件的主导权和调查的主动权!” “我们將自动降格为这个联合专班的『配合单位』、『资料提供者』、『外围支持者』!” “主导权將瞬间易主!” “由市纪委的同志以及那些市级职能部门派下来的、对我们本地情况可能知之甚少的干部们掌控!” 江昭寧的语气充满了尖锐的质问,“然后呢?赵天民?你以为这样效率就高了?” “问题就解决了?” “我们目前遇到的具体困难——找不到突破口、抓不到核心证据、信息传递在关键环节受阻、某些相关人员如同泥鰍般滑溜——这些最具体、最需要本地智慧和力量去攻坚克难的难题,市里来的人,真的能在短时间內比我们更有效地解决?” “他们不需要重新適应环境?” “不需要重新梳理我们手头这堆看似普通实则充满地方特性的线索?!” “更別提协调这些来自不同条线部门的『大佛』,本身就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成本和沟通精力!” “等待他们摸清门道、形成合力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该湮灭的痕跡早就无影无踪!该串通的口供早已牢不可破!”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江昭寧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在迴荡。赵天民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汗水已经彻底浸湿了衬衫的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从没见江书记如此失態又如此……洞悉入微地愤怒。 他以前也曾遇到过领导的批评,但江昭寧这次的反应,完全超出预期。 更可怕的是,他所分析的內容,如同冰冷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了那份看似堂皇的报告背后可能存在的真实意图和灾难性后果。 “这是加强力量?”江昭寧俯视著低头的赵天民,声音带著浓重的反詰,“这简直是我听过的最荒唐、最高明的『甩锅』策略!” “把自己肩上的千斤担子,用一个冠冕堂皇、『积极向上』、『力求查深查透』的理由,用『寻求上级支持』的漂亮包装,转嫁到更高层级的肩膀上!” “不仅成功推卸了责任,更彻底废掉了我们专案组的手脚!” “把最需要攻坚克难的精锐力量变成了一堆只能听从摆布的附庸!把最熟悉案件脉络、最了解调查困境的本地核心力量架空!” 第366章 跪著造反 说到这里,江昭寧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盯著赵天民,提出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我记得之前为了解决专案组人手不足的问题,不是专门从几个乡镇和县直部门抽调了一批政治过硬、业务能力强的专职人员,来配合进行內调外查吗?” “这些人呢?现在工作开展得怎么样了?” “……那些人……”赵天民的声音乾枯得像是从沙漠深处挤出来的,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哑,“王……王书记……之后有安排……都……都……打发回去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微弱到几乎不可闻。 “什么?!” 这两个字,江昭寧这次几乎是压著嗓子吼出来的,但那压抑的怒火,却比声嘶力竭的咆哮更具爆炸性的力量。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光洁的地板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嘎——”长音。 他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瞬间將赵天民完全笼罩其中,带著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 原本阴沉天光下的办公室,此刻因为他的动作,仿佛瞬间被一种无形的黑暗所吞噬,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但他强大得近乎可怕的意志力,在这股暴怒冲顶的瞬间,竟然又被强行压了下来! 如同火山喷发前那令人窒息的、將巨大能量强行束缚在地壳之下的短暂沉寂。 那是一种更加恐怖的状態。 他的声音反而诡异地沉了下去,低沉得如同暗夜中海潮拍击礁石的最深处,每一个字都带著千钧重力和冰冷的锋芒,重重地砸在死寂的空气中: “一边把原本精心抽调上来、配合调查的专职人员——这些本该是办案中坚力量的人——擅自、无故地打发回去,造成专案组人为的、本不该存在的人手严重空虚!” “一边,却煞有介事、堂而皇之地打报告,以『工作需要加强力量』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要求市里组织更高规格、更耗费政治资源的联合专班进驻?!赵天民同志!” 他向前逼近一步,身体前倾,俯视著已经抖如筛糠的赵天民,那眼神锐利得能刺穿灵魂。 他用手指,带著无法形容的冰冷力量,再一次重重地点在报告中要求成立“联合专班”的申请位置,指尖的力度仿佛要將那几页薄薄的纸张戳穿。 “你告诉我!从头到尾,这个王海峰,王书记!他这一出一进,一撤一要,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我……”赵天民战战兢兢,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囁嚅著,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夹在县委书记和顶头上司纪委书记之间,左右为难,任何一方都不是他能得罪的。 看到赵天民这副模样,江昭寧知道从他这里也问不出更多了,而且问题的根源显然不在赵天民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沉重得仿佛吸入了整个房间的冰冷尘埃。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缓缓归於平稳。 江昭寧缓缓地重新坐回椅子上,动作沉稳有力,与刚才的爆发判若两人。 脸上的寒霜並未散去,但至少那份几乎要毁灭一切的火山熔岩般的暴怒,被暂时封锁在了坚硬的岩层之下。 他的目光依旧锐利,扫过桌上那份刺眼的报告,又落回狼狈不堪的赵天民身上。 他的语气刻意放缓了一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居高临下的宽容意味,却依旧透著彻骨的寒意:“赵书记。” 他刻意叫了一声职务,提醒对方也提醒自己,彼此的身份和责任边界,“你辛苦了。你现在的样子,说明你心里也清楚这里面有多大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復了一下翻涌的情绪,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事与你无关,赵书记,你只是按指示送文件。报告先压我这里。你回去吧。” “是!谢谢书记!那我先回去了。”赵天民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江昭寧的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江昭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份被扔在桌上的报告,因为报告的具体內容此刻已经不那么重要了,王海峰的真实意图,已经通过这一“退”一“进”的两个动作,表露无遗。 这纯是拖延战术,是消极怠工啊! 江昭寧在心里冷笑。 把能干事的自己人打发走,让调查工作陷入停滯,然后打著“加强力量”的旗號,去申请一个根本不可能短时间內批下来的、高高在上的联合专班。 这份报告本身就是一道护身符!不是我不查!不是我不动真格的! 看看,我向上级请求了最强大的支援,要动真格了! 姿態摆得够高,决心表得够足! 但关键是,最终“高规格专班”能不能批下来? 什么时候批下来?具体人员由谁来定? 其调查范围和权限如何界定? 这是王海峰能掌控的吗?显然不能! 主动权一旦上交市里,王海峰自己反倒置身事外了。 如果最终因市里协调困难、效率不高导致专班难產或延迟,或者专班下来后因为种种原因进展缓慢甚至无果……那么板子该打谁? 是打他积极“爭取上级支持”的王海峰吗? 笑话!板子只会打在市里的官僚主义、打在下派专班的“无能”、打在客观困难上! 他王海峰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显得他“殫精竭虑”、“为了推动工作承受了巨大委屈”! 这是一种极其隱蔽且无耻的“责任绑架”——通过高举“请求支持”的大旗,將核心责任巧妙地向上级转移,將自己置於一个进退皆可的“安全”位置。 届时,他一句“我们地方已经尽力配合,但力量有限,需要上级主导”,就可以轻轻鬆鬆推掉所有实质性的责任和压力! 而且,就算市里最终不同意,他王海峰也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是我们不查,是力量不够,级別不够,需要上级支持。 “这纯是拖延战术,是消极怠工啊!”这个结论如同冰冷的铁钉,一颗颗狠狠钉在江昭寧思维的版图上。 一种难以遏制的愤怒再次从心底深处翻腾上来,衝击著他的理智壁垒。 这愤怒是因为对方把这种权术手段玩得如此熟练、如此坦然、如此冠冕堂皇! 这种操作在基层官场,有一个极其形象、也极其讽刺的称谓: “跪著造反”! 多么精炼又多么恶毒的总结! 江昭寧的嘴角不自觉地下撇,形成一个极度冰冷的弧度。 什么叫“跪著造反”? 就是王海峰此刻这副嘴脸!表面上的姿態,永远卑躬屈膝,恭敬得无可挑剔。 你江昭寧的指示,他王海峰哪一次不是迅速传达、立刻表態“坚决执行”、“不折不扣”? 他对你个人,更是“书记长”、“书记短”,言辞恳切,礼数周全,恨不得给你执鞭坠鐙的样子! 然而,他执行你决策的方式呢? 是用釜底抽薪的“撤”、是用堂而皇之的“拖”、是用巧立名目的“要”!他用最恭敬的“跪姿”,实现了对你意图最彻底、最致命的瓦解与反叛! 他阳奉阴违,但阳奉得让你抓不住任何把柄;他消极抵抗,但这种消极被他巧妙地装进“能力不足”、“资源不够”、“等待上级”等等一套套无懈可击的官僚主义合规箱子里! 他就是在造反,在挑战你的权威,在撕裂你试图推进的工作! 但他全程“跪”著,姿態比你规定的標准还要標准! 笑容比你要求的態度还要诚恳! 第367章 我就是这么想的! 让你明知道他在搞鬼,却一时间找不到可以直接打倒他的、能摆上檯面、能让外人无话可说、能让上级觉得理所当然的致命硬伤! 这种行为模式,本身就是对组织原则最大的讽刺和褻瀆! 其危害更甚於那种拍案而起、直接对抗的“明火执仗”! 明火执仗的反叛,自有纪律和法律去扑灭。 而这种“跪著造反”,却像一种渗透到体制骨髓深处的慢性毒药,它会一点一点地腐蚀组织的肌体,消解权威的神圣,助长虚偽和逢迎的邪气。 最终让所有宏大的部署、所有正確的决策。 都在这一声声“坚决拥护”、一次次“高度重视”、一份份“恳切请求”的迷幻烟雾中,无声无息地化为泡影! 江昭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座椅扶手,冰凉的木质几乎要嵌入掌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著窗外尘土的腥气,也带著办公室內积攒的陈腐味道,仿佛吸入了这沉重现实的所有污浊。 王海峰变了。 或者说,不是他变了,而是他背后那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让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已经被绑上了某些人的战车,开始不惜用这种手段来对抗调查,试图將水搅浑,矇混过关。 好在自己早就猜想到了会有这种情况。 在与王海峰谈话之前,江昭寧就对可能遇到的阻力有所预估,只是没想到,王海峰会如此直接、甚至可以说是拙劣地使用这种“磨洋工”加“向上推諉”的组合拳。 必须儘快调整布局。 一个不能与县委同心同德的纪委书记,將是调查工作的最大障碍。得儘快让寧蔓芹来当这个书记。 江昭寧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这个念头,並且变得更加坚定。 寧蔓芹的魄力和原则性,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关键。 不过……江昭寧的思维快速转动著,一个念头忽然闪过。王海峰这一怠工,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未必全是坏事。 他这种明显的拖延和消极態度,必然会传递给那些被调查对象一个错误的信號——调查遇到了阻力,力度在减弱,或者上面雷声大雨点小。 这会让他们產生侥倖心理,认为问题不严重,风暴或许会过去。 而人在侥倖心理的驱使下,往往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他们可能会放鬆警惕,可能不会急於串供、转移赃款、销毁证据…… 这就像是故意示弱,诱敌深入。 想到这里,江昭寧的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峻弧度。 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王海峰的號码。 江昭寧转过身,走回到宽大的办公桌前。 桌面上那部红色机要电话如同一块沉默的炭火。 他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冰凉的听筒,然后拨出了那个烂熟於心的號码——王海峰办公室的直通线。 铃声响了三声半,几乎是在刚响第四声的剎那,电话就被迅速接起。 那边传来王海峰那副江昭寧无比熟悉的腔调——热情洋溢得有些失真,谦卑中透著一丝刻意的討好:“昭寧书记!您有什么指示?我听著呢!” 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方才递交那份拖延报告的忐忑,反而像是早就等著这一通电话,隨时准备好应付书记的“怒火”或“质询”。 江昭寧甚至能清晰地在脑海里勾勒出此刻王海峰办公室里的情景:他一定是在听到铃声初响时就立刻从秘书手里接过话筒,屏息凝神地演练著此刻这套应对词。 江昭寧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下弯了一下,但当他开口时,语气却截然相反地变得异常平和,甚至刻意揉进了几分难得的、带著理解和“支持”的意味。 他像一个宽厚体谅下属的上级:“王书记啊,让你那边天民同志送来的那份报告,”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標题,“哦,我看到了。” 电话那头,王海峰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滯。 他没有立刻附和,似乎是在揣测这平静的开场白背后到底藏著什么刀剑。 “看……看到了?书记您效率真高。”王海峰的声音努力维持著热度,但那微微发紧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心虚。 他预想了书记可能劈头盖脸的质问,或者冷淡驳回,唯独没想到会是这种平和……甚至带著一点“欣赏”意味的反应? 江昭寧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那零点几秒的窒息,心中冷笑更甚。 他保持著平和的语调,语速放得更缓,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为对方感到一丝“困难”的共鸣:“王书记啊,你这个想法……很有魄力!” 他把“魄力”两个字咬得重一些,带著某种意味深长,“看得出来,你是想把工作做得更深入、更扎实,彻底搞清楚。” 王海峰短暂的沉默后,立刻传来一连串“诚恳”的回应:“是的是的,书记!” “我就是这么想的!” “这个案子千头万绪,太复杂,牵扯麵太广了!” “单靠我们县纪委一家,確实难啊。” “我们查了几个点,感觉都是冰山一角,阻力非常大,下面阻力大,上面不协调也不行啊……”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编织的“困难”,试图坐实报告中的说辞,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真心想推进工作却处处碰壁的“苦主”。 江昭寧“嗯嗯”地应和著,表现得极有耐心地倾听,不时在对方停顿的间隙插一句“理解”、“难度確实存在”,给予对方充分的“诉苦”空间。 这份姿態极高地“理解和体谅”,让王海峰的情绪渐渐“放鬆”下来,语气中的“焦虑”似乎也变得“真诚”了几分。 “所以我才斗胆提了这个想法,”王海峰的声音似乎带著一点“委屈”后的“激动”,“想著集全县之力,把钉子彻底拔出来!就是……就是这协调起来太麻烦了,方方面面牵扯太多……” 他再次把球巧妙地踢了回来。 江昭寧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语气未变,依旧是那副温和思索的样子:“难度不小,难度不小啊……” 他喃喃自语般重复了几遍,像是在艰难地下定决心。 电话那头王海峰屏息凝神,像是在等待最终的判决。 终於,江昭寧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著一种仿佛刚刚克服重重顾虑后下定的决心:“不过!” 这一声转折像小锤一样轻轻敲在王海峰的心尖上,“既然你王书记提出来了,是为了把工作做得更好、更扎实,更彻底地查清问题!” “那我这个县委书记,不能当缩头乌龟啊!” “必须……要支持你!” “啊……书记?”王海峰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明显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他在“支持”? 他不是应该看出这是个陷阱並斥责我吗? 惊喜来得太快太突然,让他的思维瞬间短路。 “必须支持!”江昭寧的语气更加“坚定”和“有力”起来,带著一种慷慨激昂的“担当”,“东山县的事就是县委的事!有困难就不查了?” “那不是我们县委班子的作风!” “你这个想法很好,虽然有难度,但不能因为有难度,就不去克服!” “对对对!书记您说得太对了!” 第368章 您亲自去市里? 王海峰反应过来了,语气瞬间充满了巨大的“惊喜”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连声说道,“有书记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就是怕给您添麻烦……” “麻烦?”江昭寧的声音带著一种“大无畏”的、藐视困难的爽朗,“这有什么麻烦的?” “为了工作,麻烦怕什么?这样!”他仿佛在深思熟虑后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语速放慢,带著沉甸甸的“分量”,“这事涉及到市里那么多部门,你在县里工作,协调,权限、人脉终究有限。” “我准备,亲自跑一趟市里!” “亲自?您亲自去市里?”王海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狂喜”。 这完全超出了他最乐观的预期! 江昭寧亲自出面“协调”他这个明显是用来拖延的申请? 这简直是天降甘霖!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王海峰的报告得到了顶格重视! 意味著他在江书记心目中还是有分量的! 意味著这场轰轰烈烈的调查,终於可以“名正言顺”地走进“漫长而有序”的协调程序中! “我准备亲自跑一趟市里,去找相关领导匯报一下我们的困难,协调一下这个事情。看看领导们是什么意思,有几成把握?总要努力爭取一下嘛!” 那一边的王海峰显然没料到江昭寧会是这个反应,非但没有驳回,反而要亲自去市里协调。 这让他一时有些摸不著头脑,但立刻反应了过来,语气带著惊喜和感激,像鸡啄米一样点头:“行!行!太好了!书记!太感谢了!” “有您亲自出面,这简直是……简直是拨云见日啊!太好了!” 江昭寧甚至能想像出对面王海峰此刻的样子——腰杆挺直,恨不得把胸口拍得山响,脸上的笑容堆满了褶子,频频点头如鸡啄米。 “让您亲自出面,去协调我这点事儿……真是折煞我了。” “我……我代表纪委的全体同志,感谢您的大力支持!” 感激之词溢於言表,真挚得几乎毫无破绽。 “嗯,”江昭寧的回应却是波澜不惊的淡然,“等著吧。”短短三个字,如同冰锥落入滚油,瞬间凝固了对面即將喷发的热情。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隨即乾脆地切断了通话。 “嘟——嘟——嘟——” 听筒里急促的忙音,如同一串冰冷的嘲弄,在江昭寧耳边固执地迴响。 他脸上的那点“平和感”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运筹帷幄的冰冷。 窗玻璃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挺拔的身躯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古剑,散发著无声的肃杀之气。 “嗯,等我消息吧。”江昭寧淡淡地说了一句,便掛断了电话。 听著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江昭寧脸上的那丝平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和决断。 他放下电话,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眼神锐利如鹰。 王海峰想玩“拖”字诀?想用“等、靠、要”的把戏,躲在“程序正义”和“客观困难”的鎧甲后面? 很好。 江昭寧眼中寒光一闪。 既然对方主动递上了“困难”和“协调需求”的戏台,那他就顺势登台,陪著他们演一场轰轰烈烈的“急基层之所急”、“亲自上阵解难题”的大戏! 只不过,这场戏的导演和最终结局,早已写在他心里的剧本之上。 他重新坐回宽大的椅子,指关节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著。 他去市里,明面上,是为了王海峰那份要求“联合市属部门组成专班”的申请“奔走呼吁”、“协调沟通”。 这个议题本身就足够荒唐,也足够引人关注。 然而,他真正落下的杀招,將隱藏在声浪之下: 第一,他要直奔核心,亲自向是市委李书记本人,面对面, 不折不扣地匯报县里干部队伍的实际情况和面临的严峻风险。 他手里那份关於寧蔓芹全面胜任纪委书记的证据材料,將不再是躺在抽屉里的文件,而要变成一枚投向风暴中心的破冰石。 其次,他要全力推动寧蔓芹的任命!时不我待! 他必须打破现有的僵局,让富有活力、敢於担当、立场坚定的寧蔓芹儘快进入常委核心,这不仅是工作需要,更是对当前复杂局势的战略性补强。 最后,不是匯报王海峰的所谓困难,而是清晰地陈述县里案件调查遇到的实质性阻力,特別是那些来自內部、盘根错节的干扰。 王海峰这招“拖”字诀,恰好给了他一个再正当不过的理由,直达权力核心。 王海峰想玩“拖”字诀,想“等靠要”,那自己就顺势陪他演一出“积极爭取”的戏。 江昭寧放下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著。 窗外,东山县委大院里的梧桐树摇曳,投下细碎而凌乱的影子。 他原本计划即刻驱车前往市区,明天一早就去市委蹲守,无论如何也要见到李卫国书记。 但关柏事前有约——“等我电话”,这三个字的分量,在官场中摸爬滚打多年的江昭寧再清楚不过。 直接去找李书记?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 一个市委书记意味著什么? 李卫国书记主政的这个大市,户籍人口近千万,地域面积辽阔,资源丰富也矛盾丛生,几近欧洲一个中等国家。 在古代,这样的人物,坐拥千里沃土,掌控无数生灵的福祉荣辱,已是名副其实的一方诸侯王侯之位。 李书记每天面对的,是山积海涌般的文件,每一份都承载著民生疾苦或经济命脉。 是排得如同精密齿轮般的会议,省里的、市里的、部门的、专项的,每一个议题都可能关乎全局。 是来自四面八方、形形色色的访客——有请求、有匯报、有申诉,甚至有名目繁多的“匯报工作”。 他的时间和精力,是这座城市最稀缺的资源之一,被无数双眼睛和伸出的手爭夺著。 一个县委书记,在庞大的机器面前。 只是其中不大不小的一环,若无紧急指令或明確预约,想临时插队见到这位日理万机的“李诸候”? 谈何容易。 但一切有了关柏的介入,情况便有了质的飞跃。 组织部,干部之家,官员升迁调动的枢纽部门。 关柏进市委大楼、面见市委书记的频率和便利程度,远非一个普通的县委书记可比。 无论是日常干部动態匯报、重要人事酝酿,还是书记交办的专项考察任务,都使得关柏得以与李书记保持一种常態化、工作性的密切接触。 有他亲自引荐,领著他江昭寧走过去,那就完全不同了。 那不再是一个基层干部冒昧的求见,而是组织部门出於工作需要,安排了一次正式的匯报。 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重要且微妙的信號——市委组织部对这个发生在东山县的干部腐败窝案问题,並非置身事外,而是高度关注。 甚至已经有了倾向性的意见要通过这种正式的渠道进行传递。 关柏的电话和引见本身,就是一条无形的通道,是组织程序赋予的合法路径,更是对江昭寧此行目的合法性的一次重要背书。 江昭寧放下茶杯,轻轻嘆了口气。在官场,有些规矩,即便是心急如焚,也不能轻易打破。 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强迫自己將注意力转移到桌面上堆积的文件。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 第369章 电话来了 红头文件,是关於东山县第三季度各项经济指標执行情况的分析报告。 纸页冰冷,上面的数字更是冰冷而刺眼。 gdp增速仅勉强高於全市平均水平线一丁点,工业產值甚至出现小幅度下滑;投资到位资金低於预期,几个招商引资项目推进缓慢;財政收入增长乏力,而刚性支出不减……一个个数据,如同针尖刺在他心上。 隨后是几份等待签批的工程项目申请。 一个是旧城改造某路段的最后审批,涉及拆迁安置和部分歷史遗留產权问题,他逐行细看申请材料和附件里的回迁方案和补偿协议,在涉及到补偿標准和爭议户处理的部分尤其谨慎,红笔批註:“再核实补偿依据市价是否统一?” “3户爭议户情况复杂,建议由司法局、信访局牵头再组织一次专题协调会,拿出可行方案后再上会。” 他深知,越是在县委县政府公信力受到质疑的时刻,每一个涉及群眾切身利益的项目审批,都必须更加稳妥、透明,稍有不慎就是新的不稳定因素。 还有一份是关於工业园南区道路配套建设的。 资金筹措方案中提到需要县財政再配套600万。 他再次审阅项目预算表和可研报告,沉吟良久,提笔写道:“南区建设规划必要性无疑,但当前县財政紧张,是否可分步实施?” “优先保障核心主干道建设。” “请发改委、財政局拿具体分步实施方案。” 每一份文件都牵扯著大量的人力、物力、资金,关联著无数家庭和企业的生活和发展。他不能草率。 手中的红笔成了指挥棒,在纸页间不停圈点、批註、提问,试图在资源有限和矛盾丛生中找到那根最优的平衡线。 他仔细审阅著,手中的红笔不时圈点出问题。 时间,就在这高度紧张的精神专注与繁重的案头工作中,不知不觉地流逝。 窗外的梧桐树影早已彻底融入了黑暗,天空的顏色从夕阳残留的最后一抹昏黄,过渡到深邃如天鹅绒的湛蓝,最终被厚重的墨色完全覆盖。 县委大院里亮起了昏黄的路灯。 办公室內的灯光早已亮起,顶上一排长长的白炽灯管投射下惨白而明亮的光线,將偌大的办公室照得一片通明,却也失掉了暖意。 这冷光落在打磨得油亮的办公桌面上,反射出江昭寧伏案的身影。 桌面如同镜子,映照出他此刻的模样——眉头紧锁,眼窝下带著浓重的阴影。 那是焦虑、疲惫和高度压力共同雕刻的痕跡。 房间里只有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文件翻页的哗啦声,以及他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七点……办公桌上的座钟指针平稳地走著。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始终黑著,仿佛被遗弃在角落。 八点……他站起身,倒了点热水,兑了些凉水,囫圇吞下隨身带的一粒胃药。 下午那碗方便麵的寡淡味觉似乎还在喉咙里残留著不適。 九点……桌面堆积的文件终於被清理到底层。 最后一份是关於冬季山区道路安全防冻防滑的预案,他在“物资储备到位情况核查”后面加重批註“请交通局联合安监局组织实地突击检查,確保不落死角,责任到人”。 签名时,龙飞凤舞的名字竟也显露出几分力不从心的虚浮。 当终於合上那最后一份文件夹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然袭来。 江昭寧动作顿住,手紧紧撑住桌面,眼前有瞬间的金星乱冒。 他这才惊觉,自己从早晨到现在,除了几个小笼包和那碗味同嚼蜡的方便麵,竟然滴米未进。 胃袋空荡带来的痉挛感和低血糖引发的眩晕相互交织,提醒著这具血肉之躯已逼近极限。 回到住处时,已是深夜十点。 他打开灯,客厅里还摆放著几盆生长旺盛的绿植,但无人精心打理显得有些杂乱。 他径直走进狭小的厨房。 大脑似乎已经停止转动,只剩下最原始的需求指令。 拉开橱柜,拿出最后一包老坛酸菜牛肉麵。 撕开包装,將麵饼放进豁口的大碗里,冲入滚烫的开水。 看著调料包融化在汤里,红油慢慢晕开。 浓烈的、人工合成的调料气味瀰漫开来,刺激著因飢饿而格外敏感的感官。 他端著碗坐到客厅冰冷的餐椅上。 摘掉手錶,揉了揉两侧发胀酸涩的太阳穴,那里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不停攒刺。 挑起一箸麵条,送入嘴里。 浓重的味精味和油腻感扑面而来,口感软烂,全然没了食物应有的滋味,甚至有些难以下咽。 但他知道此刻最需要的是热量。 强迫著自己,机械地咀嚼、吞咽,每一口都像是完成一件必要的任务,只有那点微薄的热量顺著喉咙流下去,才略微缓解了胃里空洞的灼热感和身体的虚浮。 十点整! 当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倏然亮起时,那震动的嗡鸣和突然响起的短促、响亮的经典铃声,如同在寂静中投下了一枚深水炸弹。 江昭寧的身体瞬间绷紧!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猛地放下吃到一半的方便麵碗,手臂闪电般地伸出,一把將手机牢牢抓在手里。 动作快得甚至带翻了桌上的筷子。 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擂动,咚咚声震耳欲聋,血液瞬间冲向大脑。昏黄的灯光下,屏幕上清晰无比地跳动著两个字:“关柏”。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震颤感,从他攥紧手机的手心一路蔓延至全身,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眩晕! 如同沙漠跋涉濒死的旅人看到了绿洲的倒影,那简单的两个字,带来了足以点燃一切希望的熊熊火焰。 所有的等待、煎熬、强迫的平静、疲惫的身心,在这一刻都被一个名字点燃。 “餵?关部长!”江昭寧几乎是掐著铃声响起的最后一个尾音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急促和紧绷,清晰地穿透了话筒。 “江书记!”电话那端传来关柏標誌性的沉稳嗓音,然而此刻声音里却罕见地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仿佛长途跋涉后的旅人终於停下脚步呼出了一口浊气,“实在抱歉,让你等到这么晚。” “今天省委组织部张副部长带队的调研组突然就来了,事先也没有通知得太详细,搞得非常突然紧凑。” “我这一整天就是全程陪同,调研、座谈、听匯报、看现场……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这会刚把他们送到宾馆楼下,正准备返程。” “现在才腾出手来给你回电话。” 电话那头清晰地传来轻微的开关车门声,还有远处模糊的人声告別和几句官方的寒暄“辛苦部长了”之类。 背景音印证了关柏的忙碌与此刻才刚刚结束的状態。 江昭寧仿佛能看见市委大楼前灯火通明下,关柏面带职业笑容送別省里领导的场景。 “理解!非常理解!部长您这一天是实在太辛苦了!” “省里领导下来,哪一次不是大事,都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江昭寧连忙应道,语气充满了体谅,心却依然悬在嗓子眼,急切地想知道下文。 说到这里,关柏似乎在稍微空旷些的地方,可能是坐回了车里,话筒里的背景杂音小了些。 他的语气也隨之轻鬆了些许,带著一丝完成艰巨任务后的鬆弛:“不过事情总算推进了。” “刚才在路上,我和李书记的秘书小秦通了气。” “基本安排好了,明天上午九点四十分,李书记留出半小时空档,听我们去匯报东山县干部腐败问题的相关情况。” “时间不长,但你的想法,需要儘量简明扼要,重点突出,务必让李书记在这宝贵的半小时里理解我们的意图和方案。你准备好了吗?” 成了! 一道巨大的喜悦如同电流般从心底瞬间涌遍全身,之前压在胸腔里的千斤重石轰然坠地,带来的不是撞击的疼痛,而是卸下重负后骤然通畅的轻鬆! “好!太好了!太感谢部长了!” 第370章 早饭吃了没? 江昭寧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分,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其中蕴含的激动和释然,“没问题!就等著这个匯报的机会!” “我一定抓住重点,把情况、我们的想法和请求都讲清楚!” “嗯,”关柏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静和专业,“那行。你现在立刻整好相应的材料和匯报要点,电子版先发我一份,纸质版也准备齐全。” “明天一早……这样,八点,或者你方便的话,再稍早一点,七点五十左右,你先到我市委组织部办公室来。” “我们碰个头,再最后过一遍匯报口径和材料的逻辑顺序,务必做到条理清晰、数据確凿、论证有力。” “然后我们再一起过去李书记那边。” “记住,时间是金贵的,每一分钟都要充分利用,別浪费。” “明白!完全明白!”江昭寧立刻沉声应道,脑海中如同精密高效的计算机,已经开始急速检索、列项,“材料是现成的,我立刻按照最精简、最能说明问题的原则重新梳理要点,避免冗长铺陈。” “明早上电子版和摘要整理好立刻发给您秘书邮箱。” “我七点四十分准时到您办公室!您放心!”他快速做出了具体承诺,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好!那说定了。明天见。”关柏利落地结束了通话,没有多余的寒暄。嘟嘟的忙音传来,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 结束了!等待期终於结束! 江昭寧没有片刻迟疑,立刻从椅子上弹起,三步並作两步冲回书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刚才那股席捲全身的疲惫仿佛被巨大的兴奋和紧迫感烧成了灰烬。 他“啪”地按亮书桌上那盏明亮的檯灯,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凌乱堆放著各类文件的桌面。 他將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公文包拎到桌上,拉开拉链,將早已准备好的各种文件和案卷一股脑掏了出来,在桌面上铺开。 通话结束,江昭寧立即行动起来。 他打开公文包,將早已准备好的材料重新整理:寧蔓芹的工作实绩匯总、近期案件调查进展报告、王海峰的辞职申请复印件......每一份文件他都反覆核对,確保数据准確、论证有力。 直到凌晨一点,他才和衣倒在床上。 黑暗中,他睁著眼睛,反覆推敲明天该如何向李书记匯报。 每一个措辞,每一个表情,都可能影响最终的决策。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江昭寧已经驱车行驶在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上。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远山如黛,近处的田野还笼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他摇下车窗,让清凉的晨风吹拂面庞。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但今天的心情格外不同。 七点四十分,黑色的县委一號车稳稳驶入市委大院厚重而肃穆的大门。 门卫略一查看车牌便迅速升起横杆。 清晨的大院显得格外空旷寧静,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尚未完全甦醒。 高大的办公楼在晨曦中投下长长的影子,显得更加威严。 江昭寧泊好车,没有片刻停留,拿起那个沉甸甸、如同押上全部赌注的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迈向旁边一幢同样气派,但更具人事玄机的市委组织部大楼。 关柏的办公室在三楼。 这一层,空气里似乎都瀰漫著一种独特的“组织”气息。 走廊里纤尘不染,异常安静,偶尔有工作人员匆匆走过,也都是步履轻捷,目不斜视,带著一种特有的谨慎和自律感。 江昭寧压下心头纷杂的念头,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扇熟悉的的门牌。 门是虚掩的。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深色西装的衣领——挺括的白色衬衫领口,精心系好的藏青色领带,让他在一夜未眠和巨大压力下,依然保持著“东山县委书记”应有的庄重与干练,儘管眼底深处那抹血丝泄露了连日鏖战的痕跡。 他抬手,指节在门板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感的三声轻叩。 “请进。”关柏的声音隨即传来,平静沉稳。 推门而入,关柏果然已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了。 他的穿著也是一丝不苟的深色正装,只是领口比平常更挺直些,显然对这次匯报同样高度重视。 办公室內瀰漫著淡淡的豆浆和小笼包的混合香气。 “江书记,来得正好。”关柏站起身,脸上带著温和但不过分热络的笑意,指了指沙发前的茶几,“早饭吃了没?” “隨便带了几份,一起吃点?” “空腹战斗可不行。” 茶几上摊开几个简易的纸袋,里面是还冒著微微热气的汤包和几杯豆浆。 江昭寧其实在开车过来途中,已经在高速公路服务区草草塞了一个麵包,胃里还是空的,但並不感到饿,或者说紧张感压过了食慾。 但他明白这不仅是客气,更是一种姿態的確认和缓衝。 他没怎么犹豫,立刻应道:“谢谢部长,正好还真有点饿了。” 他快步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关柏递来的一个小笼包和一杯豆浆。 包子的香味此刻钻入鼻腔,胃部才后知后觉地发出些许舒適的呼唤。 “你那份材料呢?电子版我刚大致翻了下框架,思路比较清晰。”关柏自己也拿起一个包子,边吃边问,语气像是閒聊,目光却沉静地落在江昭寧身上,带著审视和考量的意味。 “都在这里,部长。”江昭寧立刻放下只咬了一口的包子,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蓝色文件夹,双手递给关柏。 同时,又从包里取出另一份材质、厚度完全一样的文件夹,“这份是副本,跟您拿的一样。” 他语气平稳,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紧张。 这种准备工作上的专业和严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保障。 关柏没多说什么,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便接过了主文件夹。他翻开封面,目光迅速地在目录页扫过,然后直接翻到了最核心的部分——关於寧蔓芹的推荐意见。 办公室里异常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咀嚼声和关柏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江昭寧也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顺滑的液体流过喉咙,稍微舒缓了一下紧绷的神经。 他的视线看似落在茶几上,实则眼角的余光全部聚焦在关柏翻动的纸张和他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上。 那每一次手指的停顿,一次几乎不可察觉的眉梢微动,都牵动著江昭寧的呼吸节奏。 这场早餐桌旁的“预审”,其重要程度不亚於稍后面对市委书记的那场正式匯报。 “这些她的功绩都是事实?”关柏头没抬,翻到其中一页,指著上面標红的一项內容问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心坎上。 “绝对核实过!部长。”江昭寧立刻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斩钉截铁。 关柏沉默地点点头,指尖在那几行文字上轻轻划过,又往后翻了几页。 江昭寧看到他翻到了王海峰辞呈的复印件部分,关柏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的时间略长了几秒。 “王海峰同志的身体状况评估报告……”关柏再次开口,不是疑问,更像是在確认细节的完整性。 “组织部的干部健康档案有年初体检报告副本,血压和心臟问题一直存在记录。” “我也了解过,他確实去省城医院做过专项检查,诊断书复印件也有。” 江昭寧立刻补充,“报告里我们著重强调了他在辞职报告中描述的『感到心力交瘁、难以胜任高强度工作压力』是主要诱因,避免了过多猜测。” 关柏终於合上了厚厚的文件夹,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江昭寧。 经过刚才这番快速的“核心质询”,江昭寧感觉关柏的眼神似乎比刚才更深邃了些。 “嗯,该有的支撑材料都备齐了。”关柏的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算是给予了初步肯定,“李书记的习惯,不喜欢听长篇大论。” “我昨天跟他秘书小秦確认的时间是九点四十,最多到十点十分。” “实际能给你单独匯报的时间,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二十分钟,扣除他可能隨时打断询问的时间,你真正陈述的时间,务必要压缩在十五分钟以內。” “甚至更短。” 第371章 走! 江昭寧的心臟骤然一缩,但脸上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是眼神更加专註:“明白!十五分钟,我保证挑最核心的讲!” “只讲三个最无法迴避、也是最需要李书记支持的关键点:第一,当前东山县干部队伍因连续发生的腐败案和潜在的联动震动。” “第二,关於寧蔓芹同志她在特殊时期表现出的定力、能力、群眾基础和政治品质的可信度。” “第三,为了最快速度稳定局面、填补关键空缺,惩处腐败,我们恳请市委能特事特办,批准由寧蔓芹同志接任纪委书记的请示。” “围绕这三点展开论证,其他枝节一概剔除。” 语毕,江昭寧目光坦然地看著关柏,等待最后的確认或调整。 这场匯报的骨架已经在他心中演练过,每一个论点、每一组数据、每一个逻辑链条,都是为了支撑这最后的诉求。 这十分钟左右的简述,將决定东山未来的政治格局。 “嗯……”关柏沉吟了足足有五六秒钟。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静默,只有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拿起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水,似乎在心中做最后的推敲。 放下杯子后,他的目光重新定在江昭寧脸上,眼神变得更为锐利,“匯报的顺序可以按你这个思路来。” “但你记住,李书记最关心的,永远不是哪个具体的位置急需填补。” “他站在全市大盘子上看问题,优先关注的是两件事:队伍整体是否安全稳定?经济民生发展是否不被打断?” 关柏微微停顿,加重语气补充道:“所以,你开口匯报的第一落点,不是谁能力多强。” “强调寧蔓芹同志在特殊时期表现出的定力,根本目的是为了证明她能成为维护稳定、保障发展的重要支撑点,这点立意务必要把握好!” 关柏的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江昭寧。 他之前所有精心的策划,几乎全部聚集在“寧蔓芹”这个点和逻辑链条的圆满上,但在匯报策略的顶层设计上,还是差了一层火候。 如何让市委书记觉得这是事关一个重点县域全局稳与进的重要报告,关柏的点拨直指核心! “明白了!部长!”江昭寧重重地点头,心头豁然开朗,原本最后一丝因为时间压缩而產生的焦躁感也平息了下去,“谢谢部长指导!我匯报的开篇立论,就是基於这个核心:东山县委在全力控局!” “队伍不散!工作不断!然后引出当前面临的最大挑战和瓶颈,最后提出我们认为最优的解决方案!这样层次递进!” 他感到手中的文件分量一下子更加清晰明確了方向。 关柏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带著讚许的浅笑:“好。时间差不多了。你最后看看材料,十分钟后我们出发。” “我再和秘书小秦最后確认一下书记那边的时间安排。”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內线分机。 江昭寧立刻拿起自己的那份副本,再次迅速翻阅起来。 眼睛扫过的文字,已经不仅仅停留在內容本身,而是在心中打上了匯报顺序、重点標註和逻辑承接的隱性標记。 他甚至在心中默念著开场白的大体措辞:“李书记,在市委坚强领导下,我们东山县委面对突如其来的几个干部因腐败问题落网產生的复杂局面,核心班子成员团结一致。” “確保了各项基本工作运转正常,目前全县干部队伍思想……总体上……稳定……” 时间在无声的翻页中飞快流逝。 八点二十分。 关柏放下电话,乾净利落地站起身:“走!” 一个字,如同出征的號角! 江昭寧立刻合上文件夹,利落地装回公文包,拉上拉链。 他跟著关柏的步伐走出办公室。 深色西装包裹下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有力,踏在组织部办公楼光洁如镜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坚定而节律清晰的脚步声。 公文包里的文件像即將引燃的炸药,支撑著他的决心。 他们穿过走廊,进入电梯,下行,再穿过连接市委主楼的长廊。 市委主楼更显森严。 九点將至,走廊上走动的工作人员,但每个人都显得步履匆匆,神情专注,保持著適度的低声交谈。 当关柏和江昭寧一前一后,气场沉著地走过时,不少人都会下意识地稍作停顿,微微侧身避让一下,並投来或恭敬、或好奇、或谨慎打量的目光。 江昭寧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在自己身上滑过。 他目不斜视,只专注於前方关柏的背影,以及即將踏入的那个决定性的空间。 终於,在一扇厚重、深色的实木双开门前停下。 门楣上方没有悬掛任何门牌,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扇门后,便是这座千万人口大市的决策核心。 门旁边有一间並不起眼的套间,便是市委书记李卫国的秘书室。 关柏上前一步,轻轻敲了敲套间的门。 门几乎是应声而开。一位三十多岁、戴著金丝眼镜、穿著合体深色西装的年轻男子出现在门口。 他就是李卫国的秘书——秦明宇。 他身材清瘦,脸上带著职业性的温和笑容,但眼神明亮而锐利,扫过两位来访者时,迅速在江昭寧脸上停留了零点几秒,便立刻欠身恭敬道:“关部长,江书记,早上好。” “书记已经在里面了。请进。” “小秦,辛苦。”关柏点点头,率先一步迈入。 江昭寧紧隨其后。 秘书室不大,但异常整洁。 秦明宇引著他们直接走向里间——那扇象徵权力中心的深色木门此刻是虚掩著的。 “书记,关部长和东山县委江书记到了。” 秦明宇没有敲门,而是在门口侧身,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地通报导。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但秦明宇隨即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巨大的空间豁然展开。 阳光透过占据几乎一整面墙的巨型落地窗涌入,將宽大的办公室照得通明。 窗外是高楼林立的城市核心区,更远处是蜿蜒的江流,在清晨的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城市的心臟脉络,此刻似乎尽收眼底。 室內陈设简洁而庄重。 一张巨大的深红木办公桌占据了视觉中心。 桌面宽阔如同指挥舰的甲板,异常整洁,除了正中央放著一个打开的笔记本、一支笔和一个保温茶杯外,几乎没有其他杂物。 桌后是一整排高及天花板的巨大书柜,陈列著大部头的政治理论、法律书籍、各种文献精装本和城市年鑑,散发著厚重的知识感和权力感。 而在那张仿佛带著某种磁场的办公桌后,並没有预想中会看到俯首案牘的身影。 李卫国书记正背对著他们,站在明亮的落地窗前。 他身材很高大,肩膀宽阔厚实,身著一件极其合体的深灰色行政夹克,挺拔的身姿在晨光中如同一尊磐石。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目光投向遥远的城市天际线,那背影便透出一种无形的、难以言喻的威压。 仿佛整个城市的重量,都沉甸甸地压在那肩膀之上。 听到门响和秦明宇的通报,李卫国並没有立刻转身。 办公室內一片寂静,只有窗外远处隱约传来的城市早高峰的微弱车流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钟,空气也为之凝滯。 就在江昭寧感觉自己的呼吸因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压力而微微一滯时,那个宽阔的背影终於动了。 李卫国缓缓转过身。 第372章 远超预期! 他大约五十多岁,国字脸,鬢角霜色已染,但这並不影响他面容的威严。 额头宽阔,眉骨微隆,两道浓黑的眉毛如同刀锋般斜插入鬢,下面是一双深邃、明亮得惊人的眼睛,仿佛蕴藏著能穿透一切表象的睿智和洞察。 这双眼睛平静地扫了过来。那目光並不锐利逼人,也没有丝毫刻意表现的压迫感,它像深海的水流,沉静、稳定,却在扫过之处,自然而然地带给人一种强大的无形压力。 那是一种上位者久居中枢、俯瞰全局、执掌乾坤自然而然形成的威仪和气场,无需任何外露的情绪或言语去彰显。 他深邃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划而过,如同精密仪器的扫描,几乎没有停留,最终落在了关柏脸上,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浅淡的、如同春风拂过冰面的微笑:“关部长,这么早, 坐吧。” 声音低沉有力,带著一种特殊的、沉稳厚重的质感,如同钟罄之鸣,在宽阔的办公室里清晰迴荡。 他的视线隨即移向江昭寧。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预设的情绪,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却带著一种將人灵魂都审视透彻的力量,仿佛任何偽装和修饰在这目光前都无所遁形。 “昭寧同志。”他的语调平稳地叫出名字,没有任何修饰词,简单直接,却又像是一种无形的肯定与確认。 “书记!”关柏和江昭寧几乎是异口同声,带著毕恭毕敬的尊重回应道。 李卫国微微頷首,走向他办公桌后那张宽大的靠背椅。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异常沉稳,如同丈量过一般精准。 秦明宇已经无声地退了出去,並轻轻带上了门,將所有的喧囂隔绝在外。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人。 “昭寧同志,坐。”李卫国在办公桌后坐下,同时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办公桌前方的沙发。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江昭寧心头一凛,立刻捕捉到书记措辞上的细微变化。 在正式场合和匯报语境下,书记称呼他都以官衔和姓——“江书记”,而此刻,“昭寧同志”这个相对家常但又不失严肃的称谓,既透著一种不算疏远的关係认同。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但更明显的是,它划定了接下来的谈话氛围——这是一次非公开、务实的、带有关键决策性质的內部谈话,而非公开的正式匯报。 他需要立即放下所有准备的“开场礼仪”,直接切入核心! 关柏自然地在另一侧的沙发上落座,姿態放鬆了一些,但眼神依旧专注。 江昭寧则只坐了沙发三分之一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双脚平放地面,公文包稳稳地放在膝上。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巨大气场和完全不同於预想的“对话”模式,他原本在心中反覆默念、精心准备的开场导语瞬间烟消云散。 不能绕弯!不能铺垫!必须一刀扎进最痛点! 李卫国身体微微前倾,双臂自然地架在桌面,那看似隨意的姿態,却散发出极强的压迫感和掌控感。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了江昭寧脸上,直接开口道:“东山的昭寧,你说吧?” 李卫国直接切入主题,目光落在江昭寧身上。 对於江昭寧,李卫国是熟悉的。 这种熟悉,超越了工作匯报的程序性交流。 东山县委书记位置悬空时。 接替的人在省里並非没有其他候选人,论资歷、论背景、论在本地盘踞的根脉,不少人比这个年轻县长更有竞爭力。 是李卫国力排眾议,在市委常委会上力陈江昭寧的实干能力和清白口碑,直言东山正处於转型关键期,需要一个真正懂经济、能扎根、风评好的干部掌舵,才最终促成了他成功“转正”。 虽然说县委书记是省管干部,程序上由省委组织部最终任命,但在东山市这一亩三分地,没有李卫国的首肯和支持,他江昭寧,无论如何也到不了今天这个位置。 这份知遇之恩,是沉甸甸的,也是无形的约束与期望。 因此,当江昭寧步履沉稳地走到桌案前,打开那个略显陈旧的黑色公文包,取出厚厚一叠材料时,动作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他目光扫过桌面那杯氤氳著热气的茶,感受到李卫国和关柏投射过来的探究目光,那目光如同精密探针,试图穿透他沉稳外壳下的真实意图。 他没有立即翻开材料,而是抬起头,迎著李卫国那能洞悉人心的视线,声音清晰、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清晰地迴荡在这间象徵临江最高权力的办公室里: “李书记,”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仿佛要凿开某种无形的坚冰,“我今天来,不是简单地匯报常规工作。” “而是,特地向您如实匯报东山县干部队伍当前面临的极其严峻的形势,以及我们在反腐工作中遭遇到的、前所未有的特殊困难。”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李卫国端起茶杯,轻轻吹去表面的浮沫,目光却未离开江昭寧的脸,只是眉毛几不可查地扬了一下,没说话,但那无声的姿態却更显压力。 江昭寧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场匯报一旦开始,就再无退路。 他首先翻开材料的第一部分,那是关於近期东山发生的几起重要案件调查进展的简报。 江昭寧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却像一枚枚重锤,敲击在办公室的空气中。 他匯报的不是抽象概念,而是一桩桩具体的、触目惊心的腐败事实。 “初步判断,这些案件並非孤立存在。” “涉案人员在权力、金钱、亲缘上形成了一种基於共同利益的、或明或暗的联结。” “他们盘踞在东山各个节点,已经织成了一张极具韧性的腐败『防护网』,资源共享,风险共担,甚至……可能达成某种程度的攻守同盟。” 介绍完案情,江昭寧的声音没有丝毫轻鬆,反而更显凝重。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从陈述转为沉痛的低吼: “然而,在这些案件的查办过程中,我们遭遇的阻力之大,困难之特殊,远超预期!” “这种阻力,更令人心寒的是,来自於……我们自身的监督系统內部!来自县纪委本身!” “县纪委本身存在的问题?”李卫国终於开口了,声音低沉,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凛冽。 他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对,书记!”江昭寧挺直了脊背,斩钉截铁地回应,“东山的形势,比我们最初的预想要严峻得多。” “不是『点』的问题,而是『面』的腐烂;不仅是一时一事的贪腐案件,而是一种系统性塌方的危机!” “问题的严重性,不仅在於那些腐败分子的『大胆妄为』——他们几乎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毫无顾忌地伸手!” “更在於我们的『监督机制』在这场对抗中,几乎处於半瘫痪状態!” 关柏適时地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確认和背书的分量:“昭寧书记前段时间就这个问题,向我做过专门的、深入的匯报。” “根据他反映的情况和我们侧面了解到的信息,县纪委在案件查办的积极性、主动性、深度和效率上,確实存在严重的不作为、慢作为现象。” “不少案件线索长期积压,排查阻力重重,进展缓慢到近乎停滯。” “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力度不够,进展缓慢』。监督利剑生锈了!” 第373章 等不起了! “现任纪委书记是王海峰同志吧?” 李卫国凝神思索,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发出篤篤的轻响,似乎在检索记忆深处的信息,“我记得他是个老纪检了,在基层干了多年,经验应该算是丰富的。” “是人不作为?还是懈怠成性了?” “或者……有更难言的苦衷?” 李卫国的目光锐利如刀,直指核心。 这是关键的一问! 江昭寧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知道,匯报中最难、也是他不得不面对的“破冰之问”到了。 他必须拿出足够的理由,也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 江昭寧再次深吸一口气,仿佛要从空气中汲取某种力量。 他的语气没有掺杂过度的情绪,而是以一种沉重的客观陈述道: “王海峰同志確实是有经验的老同志,过去也为县里的纪检工作出过力。” “但是,书记,形势变化了,腐败的手段在升级,结网的深度在延伸,对抗的强度在加大。” “坦白说,王海峰同志年届六十,已经到了快退线的年龄。客观评价,他在心態上、精力上、衝劲上,都明显跟不上当前严峻复杂的反腐斗爭节奏了。” 他停顿了一下,选择了一个更为形象也更为官场所理解的表述:“现在县里普遍有种感觉,王书记有点『船到码头车到站』的感觉。” “他更倾向於维持表面上的『稳定』,不愿也不敢触碰那些盘根错节的硬骨头。” “他现在的状態,只想当个『维持会长』。” 这个比喻,李卫国和关柏瞬间就懂了。 “尤其是在需要深挖彻查、需要顶住巨大压力、需要排除重重干扰的关键时刻,他往往显得犹豫、保守、甚至刻意迴避。” 江昭寧语气加重,直接给出结论,“说得直白一点,以他现在的状態和能力,確实无法胜任东山县当前这个漩涡中心的纪委书记职位,他……抓不了反腐这个事的根本了!” “我们需要的是敢於衝锋陷阵、敢於硬碰硬的斗士,而不是一个只求安稳度过最后任期的守摊人!” 话已至此,必须图穷匕见。 江昭寧从那份厚厚的材料中,精准地抽出一份只有一页的列印纸,纸张很乾净——那是一份辞职信。 他双手递向李卫国,神情郑重:“而且,书记,王海峰同志本人,实际上也深切感受到了自身力不从心,明白在当前局面下继续担任这个职位可能带来的风险和对工作的影响。” “他主动、正式地提出了辞去县纪委书记职务、退出纪检工作一线的请求。” “经过县委常委会的慎重研究討论,我们认为,让王海峰同志改任调研员,发挥他的经验优势,平稳过渡,可能是目前最合適、最稳妥的安排。” “这……是他的书面申请。”递过去的,不仅是一份辞职报告,更是东山县亟待“换帅”的铁证。 李卫国接过那张薄薄的a4纸,目光如扫描仪般快速掠过上面的几行文字。 申请措辞委婉、平稳,符合王海峰本人一贯的性格和此时的心態,强调自己身体和精力原因,希望能从一线繁重的担子上退下来,发挥余热云云。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眉毛都没动一下,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事变动申请。 他將纸轻轻放在桌面上,抬眼看向江昭寧,声音平淡得像是在確认一个毫无营养的事实: “是吗?”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蕴含著山一般的重量。 仿佛在问:这是真的需要? 还是你江昭寧精心推动的一次排除异己? 江昭寧的心臟猛地一紧,但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慌乱。 他知道,这是李卫国惯用的方式,是对匯报者的试探和施压。 他挺直腰背,目光坚定地迎著李卫国的审视,毫不犹豫地加重语气回应:“是的,书记!这是王海峰同志亲笔签名確认的正式申请!情况属实!” 他必须乘势追击! “正因如此,”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度,带著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李书记,关部长!东山的局面已经等不起了!” “让寧蔓芹同志儘快到位,刻不容缓!” “再晚,脓包就要彻底溃烂,局面就有彻底失控的风险!”他再次点出了那个关键的名字——“寧蔓芹”。 “东山的党风廉政需要刮骨疗毒!我们需要一个精通业务、政治过硬、敢於碰硬碰刺、手段雷厉风行、在关键时刻能顶得住、压得住的干部,来主持县纪委这个中坚力量!” “否则,东山的反腐倡廉工作,將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反退,根本不可能打开局面!” “整个东山的政治生態將被拖垮,发展更是无从谈起!” 办公室里的气氛,因为江昭寧这近乎“逼宫”的陈情和那个名字的出现,骤然变得异常凝重、紧张,如同凝固的冰点。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李卫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茶杯杯壁,目光沉静地望著江昭寧那张因为焦急和坚定而有些紧绷的脸庞,又掠过旁边始终扮演著观察员和协调人角色的关柏。 窗外,楼下街道的车水马龙声透过高层玻璃传来,显得遥远而模糊,更反衬出室內的死寂。 终於,李卫国缓缓站起身,高大身躯带来的无形压力在小小的办公室內瀰漫开来。 他没有再看江昭寧,也没有看关柏,而是迈步走到了那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沉默,甚至带著一丝沉重的疲惫感。 窗外,是临江市相对繁华的城区一角。 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街道旁商铺的招牌在阳光下闪烁著各色光芒,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但这寻常的市井烟火气,与此刻办公室內谈论的偏远县区那深不见底的腐败漩涡,形成了极为讽刺的对比。 李卫国的目光穿过玻璃,投向远方若隱若现的山峦轮廓线,那里,就是风波未平的东山县。 “按说,”李卫国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背对著两人,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斟酌字句,“一个副处级干部的调动,放在平日里,確实不算多大的事。” “组织部按程序报批走流程即可,常委会上过一下大家也没什么异议。”他陈述的是一个基本事实。 然而,一个“但是”,如同沉重的闸门落下: “但是……”李卫国转过身,他那双深邃、精明的眼睛,如同实质般在江昭寧和关柏之间缓缓移动。 他的目光像是能透视人心,在衡量著每一个说出口和未说出口的顾虑。“寧蔓芹这个干部,她的身份……比较特殊。” “她的为人、她的风格、她的过往战绩,我是知道的,確实是一位非常锋利的反腐尖兵。” 第374章 从长计议 李卫国的语速更慢了,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铺设著一块块布满荆棘的石板: “这个事,急不得,还得『从长计议』。” “程序上要合规,各方关係要协调周全,方方面面要考虑到,不能留下后遗症。” “从长计议”四个字,像一盆冰冷刺骨的雪水,兜头浇在江昭寧火热而急切的心上。 他瞬间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直衝头顶,拳头在身侧无声地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那条绷紧的神经几乎要断裂! “书记!”江昭寧情急之下,声音微微拔高,带著一种近乎失態的急迫,“东山的形势容不得半点拖延!” “容不得丝毫的『从长计议』!”他的语速飞快,每个字都带著火焰般的炽热。 李卫国眉头猛地锁紧,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震怒,但他久经风浪,情绪掌控近乎本能。 就在江昭寧还要继续痛陈利害时,他猛地一挥手,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果断打断了江昭寧的滔滔不绝: “昭寧!別急!” 他的声音並不大,却如同一道无形的铁闸,瞬间锁死了江昭寧所有试图衝口而出的话语。 李卫国踱回自己的位置,但没有坐下。 他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著眼前的两位下属: “东山的情况我知道了。你的急迫心情,我理解!”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阵脚,越是复杂局面,越要讲究策略方法!” “不能莽撞!也不能被人牵著鼻子走!” “更不能让我们的节奏因为几个跳樑小丑的伎俩就被打乱!” 这几句话既是安抚,也是敲打。 他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点了点,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如同鼓点敲在人心上: “刚才说到寧蔓芹的调动。这不仅仅关係到东山一个县纪委班子的调整和工作开展,还牵涉到全市干部队伍整体调配的平衡问题!” “我们不能只看一县一域,市委要通盘考虑。”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沉默、扮演著粘合剂的关柏,“组织工作有章法,关部长,你说是不是?” “不能搞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那一套。” 关柏立刻点头,非常自然地將话题接了过去:“李书记说得非常对。” “干部动议,特別是重要岗位同志的调动,需要瞻前顾后,考虑人事布局的整体性和连续性。” “东山纪委书记位置空出来,要考虑其他区县纪委同志的情况,也要考虑市纪委机关干部的交流意向。” “这个位置的人选,牵一髮而动全身,需要综合平衡,拿出最优方案,既要解决实际问题,又不能製造新的不平衡。” “昭寧同志急於开展工作,心情可以理解,但程序上的稳妥是必要的,组织程序就是保障稳定性和连续性的堤坝。” 李卫国微微頷首,对关柏的话表示认可。 他的语调变得更缓,目光最终定格在江昭寧脸上,似乎在捕捉对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试图从中读懂更多的信息。 他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压低了声音,如同在传递某种极深的顾虑: “更何况……” 他刻意在这里停顿了。 这个停顿意味深长,仿佛在空气中拉开一张无形的大网,网中罗织著更为错综复杂的因素。 他那未尽之意,不需要点透,江昭寧和关柏心里都明镜似的—— 寧蔓芹! 李卫国没有把话说完,但江昭寧明白那未尽之意——寧蔓芹是全省知名的反腐乾將,曾多次被省委纪委借调办理大案要案。 这样一位干部的任用,確实需要慎重考虑。 “更何况……” 李卫国那意味深长的停顿,如同在冰封的湖面上投入一颗沉重的石子,盪开的不是涟漪,而是无声的、层层扩大的裂痕。 这三个字后面省略的千言万语,是压在所有人心头的巨石。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凝结、下沉。 他当然明白李卫国省略的是什么。 江昭寧更是心下瞭然,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几乎要將他吞噬。 他急切的陈情、燃烧的紧迫感,撞上的並非李卫国的麻木不仁,而是矗立在通往“铁娘子”寧蔓芹道路上一座庞大、坚硬、无声的——冰山! 寧蔓芹,这个名字本身在临江乃至全省的纪检系统內,就是一块响噹噹的金字招牌,也是一柄令人敬畏的“双刃剑”。 她是近年来本市纪检系统衝杀出来的一把真正的“尖刀”! 是让贪腐分子闻风丧胆的“铁娘子”! 是省委纪委领导多次在內部会议上点名表扬、要求各地“学习”的反腐標杆! 她很快被省委纪委频繁借调,成为查办全省范围內大案要案的“攻坚手”。 她思维縝密,手段灵活,对经济犯罪线索有著超乎寻常的敏感度;更令人称道。也令人忌惮的是,她不畏强权,不讲情面,对於阻挠调查、拒不交代的对手,拥有强大的意志力和心理对抗能力,总能找到突破口。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震慑。 正因为如此,她的调动,牵动著极其复杂的神经。 江昭寧看著李卫国紧抿的嘴唇,和关柏那深不可测的眼神,瞬间明白了所有未曾言说的顾虑。 其一,庙小容大佛?或者说,佛太大,庙怕被震塌。东山县的问题虽然严重,但终究只是一个县。 把一个屡办大案的“钦差大臣”式人物,突然“降格”派到一个县里去当纪委书记? 表面上看是加强地方力量,但无形中抬高了规格,也容易引发无谓的猜疑和联想。 这会不会被解读为市委对东山县的腐败状况已经到了极其失望、需要动用“核武器”的地步? 这样的信號,过於强烈,是地方上极力避免的。 李卫国作为市委书记,必须考虑全市整体的形象和政治生態的“稳定性”。 其二,捅了马蜂窝,能否接得住? 寧蔓芹这把剑太过锋利,而且她的风格就是剑走偏锋,直击要害,一旦出鞘,必定要见血封喉。 她去了东山,以她的能力和决心,加上江昭寧现在的支持,挖出几条乃至十几条“大鱼”几乎毫无悬念。 但问题是,这些“鱼”背后的关係网会延伸到哪里? 仅仅在东山?还是在市里? 甚至更远? 处理这些“鱼”及其背后牵连的复杂关係,需要巨大的政治智慧和力量平衡。 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市委能否掌控局面,能否承受可能隨之而来的巨大衝击波? 李卫国不能不担心。 这绝非胆小怕事,而是作为掌控全局的一把手,对可能引发系统性风险的本能警惕。 第375章 那我先回去了! 其三,市长蔡启元的態度。 蔡启元与李卫国之间的关係,虽谈不上水火不容,但也远非铁板一块。 在很多事情上,尤其是涉及重要人事安排,即便是一个副处级的县纪委书记,其位置本身敏感,且牵涉到寧蔓芹这样的特殊人物、涉及到地方大规模反腐可能对区域经济、社会稳定造成的衝击时,蔡启元的观点往往与李卫国的治理思路存在差异。 蔡启元更倾向求稳,注重发展速度和投资环境的“表面和谐”。 寧蔓芹去东山,几乎就是大规模“清淤”的信號枪。 蔡启元会怎么看?他会支持吗? 他会不会以保护地方干部积极性、维护发展大局为由,强烈反对或者从中作梗? 李卫国虽然作为书记有最终拍板权,但重大的、敏感的人事调整,若得不到市长的支持,硬来会引发更大的內部损耗和后遗症,这是成熟的政治家需要极力避免的。 这就是一座座无形的冰山,沉在水面之下,坚固、庞大、互相牵连,远比东山县那些“小虾米”要可怕得多! 江昭寧瞬间理解了李卫国的“从长计议”並非推諉,而是面对这座无形冰山时的必然反应。 他的请求,简单直接却蕴含著惊人的力道,相当於要將一个威力巨大的高爆装置投入到一个积弊深重的火药桶中,引爆之后的后果。 远不是一个县委书记能独自承担,甚至也不是一个市委书记可以轻易掌控的。 办公室里的温度似乎又低了几分。 江昭寧心中的火焰像是被这冰水浇透,虽然尚未熄灭,但已感到刺骨的寒意。 他张了张嘴,想再次强调证据正在湮灭、战机正在流逝,但看到李卫国那深沉难测、包含著无数复杂考量的眼神,以及关柏那副“组织程序大於天”的沉稳架势,他喉咙像是被堵住。 再说,也只能徒增莽撞之感,於事无补。 他把那些几乎要衝口而出的焦灼字眼,硬生生咽了回去。 手指无意识地捻著公文包的皮质边缘,那触感冰冷而粗糙。 沉默,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包裹住了三人。 李卫国的目光在江昭寧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评估他此刻內心的真实想法和承受压力的能力,又似乎在权衡著某种底线。 片刻后,他终於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同时也流露出作为决策者的现实考虑: “昭寧同志,”他称呼了全名,显得更为正式,“你的匯报,我已经清楚了。” “东山的情况的確触目惊心,刻不容缓。” “这一点,市委充分认可。” “王海峰同志的状態问题,我们组织部门也会认真对待。该退的,要安排好,这是情理之中,也是工作需要。” 他给江昭寧更换纪委书记的意图,做了个留有余地的认可。 “至於班子建设,”李卫国的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这是关係到东山稳定发展的大计!特別是纪委书记的人选,至关重要。” “市委组织部,”他看向关柏,“必须负起责任来!” 关柏立刻会意,接口道:“请李书记放心。” “我们之前对东山县纪委班子运转情况也有关注,昭寧书记今天的匯报非常重要,给我们提供了最直接、最迫切的信息。” 他转向江昭寧,语调缓和了一些,却依旧透著组织工作的严谨:“昭寧同志,你刚才提到的关於寧蔓芹同志的建议,我们会作为重要的考虑方向,纳入整体方案。” “但是,你也清楚,这类重要岗位的人事动议,需要走程序,需要听取各方意见,需要全面评估候选人的適配性和各方面因素,更重要的是,还要上常委会最后研究通过。” “这?”江昭寧捕捉到这个词,心中刚刚升起的微薄希望又被浇了一盆冷水。 “需要走程序”?这几乎是无限期拖延的代名词! 他想说“时间等不起”,但再次迎上李卫国那沉静得近乎漠然的目光时,他生生忍住。 他意识到,此刻任何直接的逼迫都只会適得其反。 “另外,”李卫国没有忽略江昭寧眼中的失望和焦虑,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具体指示的口吻,“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东山的局面!” 他眼神锐利地盯著江昭寧,“昭寧,你作为县委书记,是东山的班长!主持好县委常委会,靠前指挥,切实担负起党委主体责任这个担子!” 关柏这时开口了:“李书记,昭寧的担忧不无道理。东山的案件,如果我们不能儘快打开局面,恐怕会被动。” 李卫国走回座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样吧,”良久,他开口道,“王海峰的辞职申请我收下了。” “关於寧蔓芹的任用,我会在適当的时候与蔡市长沟通。昭寧,你先回去。” 江昭寧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关柏递来的眼神,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江昭寧重重点头,不再多言,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动作迅速地整理好材料:“李书记,关部长,那我先回去了!” “注意安全。”李卫国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包含著超乎职务关係的叮嘱。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再次隔绝了楼下的喧囂。偌大的办公室內,只剩李卫国和关柏。 “关部长。”李卫国又看向组织部长。 “书记您指示。”关柏立刻应声。 “你们这边,”李卫国的语气低沉了几分,“寧蔓芹同志的方案研究,同步启动。” “要充分考虑各种可能性、协调难度,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操作路径报告,越快越好!”他特別强调了“同步启动”,“越快越好”两个词。 不是不办,而是要在更复杂的棋局下寻找最稳妥的落子点。 “我明白,书记!我们会抓紧办。”关柏郑重点头,看向江昭寧,“昭寧书记,我们保持联繫,你需要东山县纪委班子调整方面的任何配合,第一时间告诉我。” 空气重新陷入沉默,但这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凝滯,蕴含著风暴来临前的压抑。 关柏无声地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王海峰轻飘飘的辞职申请,又掂量了一下江昭寧留下的厚厚的、记载著东山县腐败冰山一角的匯报材料。 他欲擒故纵,低声开口:“书记,东山的盖子捂不住了,江昭寧是想快刀斩乱麻。” “寧蔓芹…她这把刀,太过锋利,引她入场,会不会……” 李卫国没有回头,他宽阔的后背如同凝固的山峦。 许久,他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应关柏的担忧: “……冰再厚,也总得有人去破。” “刀子磨快了,就是为了砍硬骨头的。”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钢筋水泥的城市丛林,投向那片乌云笼罩下的连绵青山,“只是……这冰层下,到底冻著多少石头,这刀砍下去,溅起来的血,会染红多大一片天?” “得先看清楚,也得…备好止血带啊。” 李卫国缓缓放下手,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和深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既然要破冰,就不能只靠一个江昭寧。”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目光深处跳动著某种冰火交织的复杂光芒,“关柏,帮我约一下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秦建国同志的时间。私下的、非正式的那种……越快越好。” 关柏的心猛地一跳。联繫秦建国?! 那是直接插破了临江和东山之间的那层组织壁垒! 这一步棋,要么惊天动地,要么……后患无穷! 他看著李卫国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却又讳莫如深的眼睛,知道这位书记已经决心介入更深的水域了。 这潭水,將远比东山更浑浊,更深不可测。 第376章 急不得 “是,书记!我马上去办!”关柏没有一丝犹豫,他知道,当“铁娘子”的影子在地平线上若隱若现时,真正的风暴,已经不再是东山一县,而要开始在更高层面酝酿了。 走出办公室,江昭寧感到一阵无力。 他走得很慢。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李书记的谨慎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踏在自己清晰可闻的脚步声里。 那脚步声在空旷、幽深的市委大楼走廊里孤寂地迴响,显得格外突兀。 脑海里,李卫国书记那张深沉而毫无波动的脸孔反覆闪现,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审慎。 他预料到了领导的谨慎,也预估了启用寧蔓芹这份提名可能带来的阻力与风暴,但李书记今日所展现出的那份权衡、那份在沉默中堆叠起来的考量,还是大大超出了他原有的心理预期。 “昭寧!” 一声刻意压低却熟悉的呼唤从身后传来,伴隨著稍显急促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 江昭寧微微一顿,停下了沉重的脚步,並未立刻回头。 很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掌带著熟悉的力度和默契,轻轻拍落在他的肩胛骨上,带著一丝安慰的暖流透过单薄的衬衫渗入皮肤。 是关柏,也是此刻这沉重走廊里唯一能给他些许支撑的存在。 关柏快走两步,与江昭寧並肩而行。 他微微侧过脸,目光锐利而温和,仔细地打量著年轻部下眉宇间难以完全掩饰的落寞与疲惫,那双眼睛深处藏著被挫败感侵袭的黯淡光泽。 “脸色不太好。急了?”关柏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带著老官场人特有的分寸感,既点破关切,又不显得太过刻意。 江昭寧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鬱结倾吐乾净,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想做出一个表示无碍的笑容,却只形成一个微苦的弧度。“关部长,您……看出来了。” “是有点……”他顿了顿,似乎寻找著更恰当的词,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不太顺利。” 关柏瞭然地点点头,目光平视著前方漫长的、仿佛通向无尽未知的迴廊尽头。 他的步伐均匀而稳重,带著一种歷经风雨后的从容,那是一种无声的示范。 “別急。”他的语气篤定,带著让人信服的力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你我都明白,领导有领导的维度。” “决策盘子上的考量砝码,远比你我想像的要多得多,也重得多。” “谨慎,是他们的天职和责任所在。” 他继续走著,语调更加沉稳,像是在分析一场精心布局的棋局:“李书记今天的表態,虽说让你觉得迟滯了,但恰恰说明他对这件事的高度重视。” “他没有立刻否定你的提名,甚至还……” 关柏微微侧头,声音几不可闻,“……收下了王海峰的辞职报告,这意味著什么?”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地揭晓答案,语气带著洞悉一切的清醒,“意味著这盘棋的初始子已经动了,我们期待的方向没有被堵死,曙光还在。” “书记需要时间,去权衡各方,去摆平不同的声音,去计算每一步落子的利弊得失,在沉默中梳理那些看不见、摸不著却至关重要的阻力与暗流。” “这收下报告的举动本身,就是一种明確的、向前的信號。” “它代表通道打开了,只是需要通过层层安检。” 他们沿著寂静空旷的长廊並肩前行,脚下落步的声音在偌大的空间里轻叩成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关柏靠近江昭寧半步,身体形成一个自然的掩护角度,確保声音不会轻易四散。“东山这潭水太深太浑了,牵一髮而动全身。” “让寧蔓芹这样一个『铁娘子』接手主政一方,那更是泼天雷、破釜舟的决断。”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穿透眼前光鲜的走廊,仿佛看到了东山县错综复杂、利益交织的晦暗图景,“昭寧啊,这不是简单的干部调动,这是要掀一场真正的地震,將沉积多年的、盘根错节的东西连根拔起。” “李书记要顾虑的,不仅仅是东山的稳定,更有全市发展的盘子,方方面面的反应,甚至是省里的风向。” “你报上来的那些问题线索,分量够重,可分量越重,引爆时掀起的风浪就越大,波及面就越广,需要准备的缓衝堤坝就越要高、越要坚固。” “他是在搭建这个堤坝,寻找那个让风暴可控的『窗口期』。” 江昭寧默默听著,心中那份被无望感冻结的角落,似乎因关柏条分缕析的话语,而注入了一丝微弱却珍贵的暖流。 老领导的分析像一把钥匙,帮他解开了一部分困惑的枷锁。 “所以,急不得。”关柏语气渐强,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告诫,那眼神中的沉静此刻变成了某种深邃的告诫,“接下来的路更要一步一步走稳。” “蔡市长那边,”他提到那位刚调来的市长,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我会找合適的时机,先私下、侧面地去沟通、吹吹风,探探他的口风。” “他的立场相对超脱,也代表一种变化和新力量,如果能爭取到他初步的理解,至少不过早的反对,我们的胜算就多了一分。” “书记那边的压力也能减轻些。” “这些事,讲方法,看时机,要润物细无声,而不是锣鼓喧天。” 这肺腑之言,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浇醒了江昭寧心中因焦急而冒起的躁动火星。 他深吸一口气,走廊里微凉的空气夹杂著一种尘埃与新漆的混合气味冲入鼻腔肺叶,驱散了部分因失望而生的阴霾。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聚拢起焦点,一股由衷的感激之情涌上心头。“明白了,关部长!谢谢您!”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著清晰可辨的诚恳。 关柏没有多言,只是温和地点点头,那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与鼓励。 两人不知不觉已走到走廊的尽头,靠近一个通向楼下大厅的拐角。 楼下的喧闹声隱隱约约地传上来,仿佛昭示著机关永不停歇的运转节奏,与这条安静决策楼层形成的鲜明对比。 关柏停下脚步,转过身,郑重地伸出手。 江昭寧连忙伸出双手握住。关柏的手宽厚而温热,有力地回握了他一下,传递著力量与託付。 “去吧。”关柏简洁地结束了这次短暂的谈话,“按计划行事,稳住心神。” “好!”江昭寧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目送关柏略显清瘦但挺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的楼梯口,融入楼下更繁杂的人声中,江昭寧在原地稍停片刻,才独自走下楼梯,穿行过繁忙而秩序井然的一楼大厅。 步履间,他能感受到许多投注而来的目光:疑惑的、探究的、礼貌性的或是带著疏离的寒暄……这些目光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他只能步履沉静地从中穿过。 走出市委大楼厚重的玻璃门,风卷著些微凉意迎面扑来,其中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花草湿润气息,比楼內浑浊的空气清新许多。 坐进那辆款式低调的黑色公务轿车,江昭寧並没有如往常般立刻转动钥匙,让发动机的轰鸣打破这份短暂的安寧。 他整个人深深陷入柔软的驾驶座椅背中,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只剩下思考的余烬在燃烧。 车窗外的视野里,市委大院內栽植成行的银杏树,几片过早枯萎、带著病態黄褐的叶子,被风戏弄著,打著无助的旋儿,最终悄然无声地零落在地。 那一抹不合时宜的飘零黄色,倏忽间落入他的眼帘,像一颗投入湖心的小石子,泛起微澜. 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与他內心深处某种情绪悄然呼应。 第377章 冰冻三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冰凉的皮质方向盘。 他当然明白李书记的弦外之音,更明白这两个字背后所蕴含的巨大风雷与复杂权衡。 他想起刚才李卫国那句“寧蔓芹身份特殊”,心里明白这其中包含著多少复杂的考量。 寧蔓芹確实是个能吏,但她的强硬作风也得罪了不少人。 让寧蔓芹这把出了名的锋利“手术刀”去主政东山,无疑等於向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投入一颗即將引爆的巨大炸弹! 其威力、其衝击波、其可能的次生灾害,足以让整个官场格局发生剧震。 李卫国作为市委书记,统揽全局,他肩头承担的压力可想而知。 他需要全面平衡:如何让反腐败的正义得以伸张?如何確保干部队伍的稳定?如何避免社会面的震动?如何让经济发展这艘航船不被风暴掀翻倾覆? 如何应对那些潜藏在暗处、可能因绝望而反扑的巨大能量? 还有最重要的,来自更高层级的审视与期许……所有这些复杂的考量、巨大的风险、汹涌的暗流,都沉重地压在他的案头,让他那句“再斟酌”,包含了千钧重负。 他不是反对正义本身,而是在寻找那个能將正义最大化、同时將震盪最小化的精密平衡点和最佳的出击角度。 他那深锁的眉头和沉默中蕴含的深邃考量,正是在艰难地丈量著每一步棋可能掀起的惊涛骇浪,每一步落子所需承受的沉重代价。 车窗外的阳光似乎有些刺眼了,江昭寧抬手遮了一下眉骨。 此刻的李书记,虽然选择了“斟酌”,但他並没有关上希望的大门,他的谨慎恰恰是为了推开时更有把握,甚至更坚定! 李书记收下了那份报告,就意味著开启了一扇需要力量和机遇共同推开的大门。 机会之窗已经显现,儘管缝隙微小,却真实而倔强地存在著。 听了江昭寧的匯报后,李卫国在办公室里踱步良久。 窗外,市委大院里的银杏叶正一片片飘落,在地上铺成金黄的地毯。 这个年轻的县委书记带来的消息,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东山县的问题,恐怕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 江昭寧离开后,李卫国又在窗前站了许久,那片金黄的地毯似乎也映入了他的脑海。 他的思绪飘回几天前看到的一份仅供领导参阅的內参,那份由政策研究室呈送的材料里,有一小节“县域发展观察”,用极其冷静客观的笔调提到了东山县的这个巨大反差:招商引资签约额全省瞩目,落地实效近乎为零。 寥寥数语,当时就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 现在,江昭寧的匯报完全印证了他的预感,甚至更糟——这不是简单的失误或浮夸,而是系统性、有组织的腐败与欺骗! 问题,远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严重得多! 他在办公室里踱步。 每一步踏出,脑海中都闪过东山问题的复杂性:巨额国家资產在无形的管道中流失,蛀虫在金光闪闪的政绩幌子下疯狂饕餮,群眾利益被置若罔闻,长此以往,何谈发展?何谈稳定? 更重要的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能在东山县搞出如此庞大的“空中楼阁”式招商、编织如此严密的利益输送网络,其所牵扯的力量必定盘根错节,在县里,甚至在市里…… 调寧蔓芹去任纪委书记! 这个决定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 寧蔓芹她以铁腕反腐、抽丝剥茧的办案能力著称,更以六亲不认、百折不挠的硬骨头精神闻名。 她参与查办的几个市里的硬骨头案子,最终都取得了关键性突破,虽然过程常常伴隨著滔天巨浪、明枪暗箭。 但李卫国深知,启用寧蔓芹,如同在东山这潭深水里投入一颗重磅炸弹。 她去了,绝不会和风细雨地敲边鼓。 以她的风格,势必会义无反顾地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动乱是必然的,人事震盪在所难免。 东山作为经济欠发达县,本来发展就滯后,正处於奋力追赶的关键期,如果此时经歷一场“官场地震”,招商引资环境雪上加霜,项目建设受阻甚至停滯,社会舆论汹汹……会不会有人认为他李卫国只顾反腐、不顾发展? 会不会指责他把一个好不容易有漂亮经济“名片”的县,带入乱局和深渊? 李卫国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前,並未坐下,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黄花梨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 指关节与木质表面相触,发出规律而微弱的篤、篤、篤声。这细微的声响在极度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放大,像是他內心剧烈斗爭的外化。 风险与机遇並存,阵痛与重生相伴。 他深知市委班子內部,並非铁板一块。 市长蔡启元一向把东山那漂亮的招商数字视为他分管的“重要成果”之一,曾多次在省里匯报中以此標榜本地优化营商环境的成效。 而县长刘世廷,能力极强,手腕圆滑,在省里也有一定人脉,东山的招商成绩单,他是最直接的“施工队长”和受益者之一。 调一个如寧蔓芹这般“破坏力”极强的纪委书记过去,他们两人会作何感想? 是否会强烈反对? 甚至拉拢其他常委,形成阻力? 一个干部的调动,一个副处级岗位的任命,在市常委会上本不该有太大波澜。 但此刻,这件事在李卫国眼中,却像一根导火索,点燃它,炸开的可能是整个东山的盘根错节,也可能波及到市委班子的微妙平衡。 “影响和谐”这四个字,並非空穴来风。 在权力场上,表面的“和谐”有时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是各种力量暂时牵制下的脆弱平衡。 撕破这层和谐的,往往需要更强的外力,或者一个拥有更大话语权的第三方来压阵。 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的红色保密电话上。 这部电话,通往更高层级的决策者,也通往能解决这僵局的关键力量。 他走到桌前坐下,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拿起那部线条简洁、色泽暗沉的红色电话,拨通了省纪委书记秦建国的专线號码。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很快,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洪亮而熟悉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利落与中气十足的爽朗:“哪位?” 第378章 別跟我打哑谜! “秦书记,你好,是我,李卫国。”李卫国的声音沉稳有力。 “哦!卫国啊!”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辨识出他,似乎连严肃的官腔都融化开来,换成了长辈式的亲昵,“知道是你!” “坐镇一方的大书记,今天怎么想起给我老头子打电话了?” “直接讲!有事儿?” 秦建国笑起来的声音像铜钟,爽朗的笑声仿佛能直接穿透听筒,在宽大安静的市委一把手办公室內迴荡,清晰地撞击著李卫国的耳膜。 李卫国防备不及,下意识地將听筒稍稍拿远了一些。 这位老领导虽然已六十有二,但那份军人出身打磨出来的精气神丝毫未减,声音洪亮得仿佛依旧置身於充满硝烟的会场或操练场上。 李卫国也露出一丝笑意,语气放得更为谦恭:“老领导,是这样,有个重要人事安排想向您请示匯报。” “我们打算从市纪委,调一室主任寧蔓芹同志到东山县,担任县委常委、县纪委书记。” 他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被噎了一下,隨即爆发出更加洪亮又带著十足调侃意味的回应:“嘿!我说李卫国!你小子跟我玩虚的?” “你可是堂堂的『封疆大吏』,『千里侯』!主政一方,大权在握!” “手底下管著十几號县区、上千万老百姓!” “手里的实权,比起我这个在省城坐冷板凳、天天琢磨怎么打板子的纪委书记,只大不小!” 秦建国的嗓门又提了提,几乎像在发表即兴演讲:“调动一个治內的副处级干部?” “这种芝麻绿豆……”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哦不,这连绿豆都算不上,顶多算粒芝麻的事情,还要特意打电话请示我这个老顽固?” “你这哪里是请示,你这是给我摆迷魂阵,玩『黄袍加身』还是『拱手让权』?你这不是成心臊我吗?” “我老头子还没老糊涂到让你来请示这个的地步!” 李卫国甚至能在脑海里清晰勾勒出电话那头,秦建国一边说著一边用力摆手、满脸“受不了你这一套”的夸张表情。 秦建国一生铁骨錚錚,最烦官场那些弯弯绕和虚情假意的套路。 “老领导,您言重了,我哪敢在您面前玩这套?” 李卫国连忙解释,语气带著真挚的敬意,“您听我解释。” “我能有今天,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上,饮水思源,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您当年力排眾议的举荐和支持。” “您的识人之明、用人之道,我一直铭记於心,不敢忘怀。” 这话绝非场面上的客套。 几年前,李卫国在地方担任市长时,为了彻底根治当地因粗放发展积累的重度污染问题,毅然拍板关停了多家效益可观但污染极其严重的重点企业。 此举几乎捅了马蜂窝,动了庞大的地方既得利益链。 明枪暗箭瞬间汹涌而至,有人写匿名信罗织罪名,有人在省领导面前攻訐他“不顾大局”“阻碍发展”“破坏营商环境”,甚至有激进的利益关联者派人半夜堵家门威胁。 是政法委书记秦建国,以惊人的魄力顶住四面八方的压力。 他亲自带队调研,认定李卫国关停污染企业的决策方向完全正確! 在隨后关键的省委常委会上,面对铺天盖地的质疑,秦建国力排眾议,斩钉截铁地力保李卫国,痛斥那些只算经济利益帐、不顾子孙后代死活的短视行为! 正是秦建国那一锤定音的支持,让李卫国不仅安然度过危机,其“敢於碰硬、执政为民”的作风反而贏得广泛讚誉,並在后来新一轮干部调整中,获得了更高的信任和更重的担子,直接晋升为经济重镇东山市的市委书记。 这份沉甸甸的知遇之恩和关键时刻的鼎力支持,李卫国从未有一刻敢忘。 电话那头的秦建国听了这话,沉默了两秒,隨即爆发出一阵更为爽朗却带著明显“嫌弃”的大笑:“哈哈!行啊卫国!” “出息了!当书记几年了也学会给人灌糖衣炮弹、戴高帽子了?” “世故了?圆滑了?”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见长?还懂得討老头子欢心了?” “打住!快给我打住!我老头子吃了几十年盐,最受不了这黏糊糊的一套!” 秦建国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且急切:“少来这些虚头巴脑的!”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让你李卫国都要抬出我来『请示』调动一个副处级?” “你是李卫国不是?有屁快放!我这还等著开会呢,没时间听你绕弯子!” 李卫国握著话筒,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幸好这是在通电话,秦书记看不到他此刻脸上混杂著敬意和尷尬的表情。 他定了定神,不再迂迴,將话语打磨得更为精准:“老领导,让您见笑了。” “我是遇到点『小鬼难缠』,想请您这尊『钟馗』下来镇一镇场子。” “嗯?什么意思?快说!別跟我打哑谜!”秦建国的催促利如刀锋。 李卫国深知此时再婉转便是浪费秦建国的时间,更可能消磨掉他本就不多的耐心,便直接挑明:“老领导,是这样的。” “调寧蔓芹同志去东山县纪委主持工作这个事,在我们市委主要领导层面……恐……可能会存在一定的……一些分歧。” 他斟酌著措辞,最终还是用了“分歧”这个相对委婉但含义清晰的词。 “什么?!”秦建国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八度,带著真切的惊讶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反感,“寧蔓芹同志?她能干得很!有魄力,有原则,业务精熟,是出了名的反腐尖兵!” “她在市纪委一室办的那几个漂亮案子,连省纪委都当作范例!” “她要去东山工作,那是去啃硬骨头的將这样有能力的好干部,轮换到更需要她的岗位去,这是好事啊!” “怎么反而会在你们市的领导层里產生分歧?” 秦建国的话如同连珠炮,每一个字都敲在李卫国心上。“分歧”一词,显然戳中了这位老纪委书记最敏感的神经。 李卫国感受到了电话那端陡然升起的质疑和隱约的怒火。 他必须把话说透,既要准確传达困境,又不能显得推諉或软弱。 他儘量使自己的语调显得平稳、客观,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秦书记,您说的是,寧蔓芹同志能力没得说。” “问题在於,东山县的问题,恐怕非常深,牵扯非常广。” “一旦她去了,必定会大刀阔斧地进行反腐整治。” 他稍作停顿,组织了一下最具说服力的措辞,“关键在於,看待这件事的角度不同。” “一部分同志可能担心,深入的反贪腐斗爭,必然会引发人事动盪,带来不小的……官场震盪。” “在东山县这样一个亟待发展、基础又比较薄弱的地方,这种剧烈波动,可能会被某些人过度解读为……影响和谐稳定,衝击干部队伍士气。” “甚至可能影响到一些在谈的、或者已经签约项目的落实,从而……对全县经济发展的大局造成难以预估的衝击和波折。” “基於这些担忧,可能会產生爭议,担心动作过大过猛,甚至在常委会上……议而不决。” 李卫国没有直接点出谁的名字,但“影响发展”、“衝击项目”、“影响大局”这些关键词,已將某种群体的心態清晰描绘了出来——这种心態往往打著“大局为重”、“稳定优先”的旗號。 电话那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同於之前轻鬆的调侃和爽朗的笑骂,这沉默带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压力,一种风暴前积蓄能量的寂静。 只有电话线里传来的极细微的电流声,证明著线路的通畅。 李卫国屏住呼吸,耐心等待。 第379章 未置可否 他太了解秦建国的行事风格了:激烈的言语往往伴隨著真性情,而这种骤然降临的沉默,往往意味著这位老纪委书记正在做出一个重大的判断,或者,正在胸中酝酿一场雷霆行动。 果然,几秒钟后,秦建国的声音再次响起。 刚才那如同洪钟般的音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淬炼、去除了所有多余水分、只剩坚硬內核的低沉与果决,每一个字都如同短促有力的命令: “好了!我知道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掷地有声。隨即,没等李卫国再开口说什么—— 嘟…嘟…嘟… 电话被对方乾脆利落地掛断了。 那忙音短促而坚定地在李卫国耳边的听筒里迴响。 李卫国慢慢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放下了手中的红色保密电话。 放下电话的瞬间,他仿佛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后背微微鬆弛,不由自主地轻轻长舒了一口气。一 股由心底涌起的踏实感悄然弥散开来,代替了之前的凝重。 他了解这位老领导的脾气。 秦建国的话语越是简练果断,不浪费一个字,越是说明他已经对事情的本质洞若观火,並且下定了决心。 他的承诺不会在口头上反覆强调,只会在行动中雷霆万钧地兑现。那句“我知道了”,其分量和“我坚决支持、全力督办”毫无二致,甚至蕴含的力量更强! 这位在纪检战线同样以雷厉风行著称的老领导,字典里没有模稜两可。 他若答应,绝不会是口头上的敷衍;而他若拒绝,也必然会直言相告,不留余地。 刚才那简简单单、如同短促口令般的“我知道了”,其份量,在李卫国心中,远胜过一篇长篇大论的保证书。 寧蔓芹这把锋利的“手术刀”,终於有了握住它並指引方向的强力臂膀。 至於市委常委会上可能的齟齬? 李卫国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弧度。在老领导的铁腕风格面前,那些讲究“权衡”、主张“稳妥”的声音,恐怕都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以秦建国的地位和作风,他介入的方式,很可能是直接下达一道不容置喙的指令,也可能是亲自蒞东山市进行某种“督导谈话”,其震慑力,足以让任何微妙的“分歧”瞬间冰消瓦解。 李卫国疲惫地將身体后仰,沉入宽大舒適的真皮椅背里。 厚实柔软的皮革似乎暂时吸收了他的疲惫。 他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窗外那片灿烂又颓然的金黄。 凋零的银杏叶铺就的华丽地毯,终將被清扫、被埋葬。 但大地深处,坚韧的根脉还在。 他仿佛看到,在东山县那片被虚假繁荣和腐败阴霾笼罩的土地上,一个意志如铁、眼神如刀的纪委书记的身影正拨开迷雾,大步走来。 她的名字,让贪腐者寢食难安。 而她即將掀起的风暴,將如一场深刻的“秋肃”,虽然酷烈,却蕴含著为来年真正萌发新芽所必须的清理与整飭。 夕阳的余暉慵懒地洒进市委书记办公室,给深色的实木家具镀上了一层暖金。 关柏步履稍显急促,推门进来时,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但清晰:“李书记,我匯报一下东山县纪委书记的人选进展。” 李卫国正翻阅著桌上的一份经济简报,闻言,头也没抬,只是隨意地用笔在某个数字上圈了一下,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的反应平静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吝於泛起。 关柏顿了顿,补充道:“我按流程向蔡市长推荐了市纪委一室主任寧蔓芹同志。” “不过……蔡市长態度很模糊,未置可否。” “既没说支持,也没提反对,更没有给出其他人选考虑。” 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李卫国终於合上简报,抬起头,目光越过关柏,望向窗外被夕阳染红的城市天际线,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含义不明的笑意。 “费心了。”他终於开口,语气平和得听不出情绪,“你去忙吧。” “是。”关柏微微躬身,转身退了出去,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李卫国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换上了一层冷峻的沉思。 东山县如今是他蔡启元的心头肉,是他的政绩標杆。 引进的外资刚有起色,这关节眼上,派去一个作风强硬、不近人情的纪委书记,无异於在他精心培育的花园里埋下一颗不知何时引爆的地雷。 李卫国端起桌上的紫砂杯,抿了一口微凉的茶,眼神愈发幽深。 想到这,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蔡启元的电话。 他语气一转,又恢復了平时那种热情而周到的腔调: “蔡市长吗?哦,是我,卫国啊。” “蔡市长,关部长与你谈了吧?” 蔡启元揣著明白装糊涂,“李书记,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关部长那一条组织线是对你负责的。他找我这个市长干啥呢?” 李卫国心里一沉,这是打太极拳啊。 “哎呀,蔡市长,你这就太见外了。”李卫国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著点恰到好处的亲昵和“尊重”,“你可是咱们市里的第一副书记!” “党领导一切,尤其像纪委这种重要岗位的人选,组织部有推荐权,党委有决策权嘛!你这位第一副书记有极大的参与权和决定权!” “启元同志,”李卫国不想再绕弯子,直接点题,“我说的是市纪委一室主任寧蔓芹同志调任东山县纪委书记这个具体建议。” “关柏同志匯报过,我认为寧蔓芹同志政治可靠、业务精湛、作风过硬,非常合適。” “你觉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蔡启元带著抱歉的、略显模糊的声音:“哎呀!李书记,抱歉抱歉!” “信號不太好……我……我这会儿在下面东山县搞营商环境蹲点调研呢!” “现场环境有点嘈杂,风声呼呼的!” “我这儿听不太清楚!断断续续的,关键的地方都听不清啊!” 李卫国眉头微蹙,心中冷笑。又是这套! 东山县的信號何时差到这地步了? 这分明就是不想在电话里摊牌,避免留下直接反对上级书记的证据。 “李书记,您看这样好不好?”蔡启元的声音清晰地了几分,但巧妙地避开了实质回应,“反正下周三要开市委常委会嘛!” “议题都定好了的。干部任免是重大问题,常委会上集体討论、集体决策,更充分、更民主、更稳妥!” “到时候我会把我对这个岗位、对寧蔓芹同志的看法,详细地在常委会上谈,您看行吗?电话里实在说不清楚。” 李卫国拿著话筒,一股凉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拖字诀。 把问题甩到常委会上,在会上再突然发难,鼓动他的人马提出反对,或者乾脆拋出其他候选人搅乱局面,形成阻力。 下周三? 蔡启元这三天里,恐怕电话得打遍所有常去的常委了! 第380章 爭议 “也好。”李卫国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那就常委会上討论吧。” “我相信启元同志会秉持公心,以事业为重,拿出成熟的意见。”说完,掛断了电话。 他走到窗前,望著楼下大院,眼神锐利如鹰。 蔡启元不会轻易就范。 看来,常委会这一场硬仗,已在所难免。 三天后的市委常委会,在市委大楼顶层那间庄重肃穆的会议室准时召开。 椭圆形的实木会议桌,深红色的桌布铺陈开去。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特有的、混合著茶香、纸张和权力的凝滯气息。 当各项既定议程逐一討论完毕,会议进入最后一个环节——“重要干部任免事项討论”。 关柏不是常委,他是作为列席人员参加会议。 他翻开人事方案,清晰而平稳地匯报:“根据工作需要和干部培养计划,经组织考察,擬提名现任市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寧蔓芹同志,担任东山县委常委、纪委书记职务。” “请常委会审议。” 关柏话音刚落,会场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这种寂静不是放鬆的,而是蓄势待发的张力在酝酿。 果然,未等书记李卫国开口主持討论,市长蔡启元便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轻轻咳了一声,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脸上带著一种为地方发展“殫精竭虑”的深思熟虑状,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立场极其鲜明: “对於寧蔓芹同志的工作能力和个人品质,组织上是有定论的,这点毋庸置疑。” 他先是定了一个毫无营养的调子,“但是,今天我们要討论的是人事任命与一地发展相匹配的问题。” 他环视了一下会场,目光在几位熟识的常委脸上有意无意地停留了片刻。 “东山县,是我们市的『经济强县』试点,这大家都很清楚。” “同志们,我们投入了多少心血和资源去培育它?” “外资引进量更是位列全省县级单位第三名!这是一个非常珍贵、非常难得的突破性成就!是我们落实省里振兴县域经济部署的標杆性成果!” 蔡启元语调逐渐抬高,带著不容置疑的语气:“就在这样一个经济发展『爬坡过坎』的关键衝刺节点,一个『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歷史阶段!同志们,我们是不是应该首先考虑『稳定』这个大局?!稳定压倒一切啊!” 他停顿一下,似乎在让这番话更有分量。 “稳定是什么意思?” “就是要稳定干部队伍的心思!稳定企业家的投资预期!稳定外来资本长期扎根的信心!” 蔡启元的目光扫过眾常委,最终停留在李卫国脸上,带著一丝探询又带著点“理所当然”的意味,“在这个最关键的节骨眼上,把一个在机关多年、和基层具体情况还需要磨合的『空降』干部,而且是一个专司纪律审查的干部,放到纪委书记这个敏感位置上去……是否合適?” “是否会对现有来之不易、快速推进的良好局面,带来一些『不可预知』的影响?” “是否会分散东山县上上下下『全力以赴抓发展』的精力?” 他微微摇头,作出一个担忧的姿態:“我认为,对於东山县纪委书记这样的人事调整,我们决策层应当慎之又慎!” “稳定大局、著眼发展、保持动能,才是当下东山县最核心、最本质的需求!” “我个人的看法是,目前不宜轻易调动纪委书记,或者,至少不应该调动一个风格过於硬朗的新面孔过去,以免引发不必要的震盪和猜疑。” “应继续由现任书记主持工作,保持政策的连续性和队伍的稳定性。” 蔡启元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紧扣“发展”这个硬道理,把“稳定”这面大旗高高举起,仿佛反对寧蔓芹的任命,就是保护经济发展成果、维护集体利益的正確选择。 他巧妙地把“是否应该加强监督”这个核心爭议,偷换成了“是否在关键期製造不稳定因素”的问题。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无比,如同灌了铅。 几位常委的目光在李卫国、蔡启元以及其他几位可能的骑墙派脸上来回逡巡。 有的低头快速记录著什么,似乎是怕被人看出真实想法;有的端起茶杯慢慢啜饮,掩饰內心的波澜;有的则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聚焦在主位的两位主要领导身上。 李卫国面沉如水,正准备开口回应蔡启元这看似有理有据、实则偷换概念的发言。 然而,在他说话之前,一个声音出乎意料地响了起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启元同志讲发展、讲稳定,这齣发点无疑是好的。” 说话的是李立锋。 他身体坐得很直,双手平放在桌上,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语气异常坚定。 “但是,”李立锋话锋陡转,如利剑出鞘,“恰恰是因为东山县经济发展速度快、吸引投资多、涉及的资本规模和项目体量大,才更需要我们未雨绸繆,格外警惕!” “才更需要加强监督,確保发展的质量、资金使用的透明、政策执行的规范!防范於未然,这才是对东山县发展真正负责任、真正的保护!” 这番话像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激起圈圈涟漪。 所有人都看向李立锋。 蔡启元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和。 李立锋没有停歇,拋出了更具杀伤力的內容,目光锐利地直视蔡启元: “且不说它现在的腐败案。我最近听到了一些关於东山县的负面反映和议论,值得高度警惕。” “坊间有一种说法,说我们东山县招商引资是『雷声大、雨点小』,场面搞得轰轰烈烈,签约仪式风风光光,但项目的实际落地率却令人堪忧!” “口號叫得响亮,承诺无比诱人,但后续兑现效果如何?” “资金到位了多少?真正开工投產的项目又有几何?这种名不副实的现象,已经引起了一些投资商的抱怨和潜在的疑虑!” “这中间是否存在项目审核把关不严、招商標的不实、甚至……是否存在利用政策套利、中饱私囊的问题?” 李立锋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击在每个常委的心上。 蔡启元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虽然瞬间控制住了,但眼中的阴霾难以掩饰。 “李书记,我看不能以偏概全嘛!”蔡启元立刻辩解,脸上努力挤出轻鬆的笑容,“哪个县市区在发展过程中没点杂音?” “有些反映属於正常现象,是发展必然伴隨的一些细枝末节问题。” “招商引资工作量大面广,项目从洽谈到落地,周期长、变数多,哪能个个都立刻开花结果?” “总得有个过程嘛!我们要有包容心,要看主流,看大局!主流是好的,成绩是主流的!” “不能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反映,就否定整个东山县领导班子和干部队伍的努力,就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嘛!” 他试图把话题扭回到对“主流成就”的歌颂和对“问题扩大化”的谴责上。 然而,李立锋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完全无视了蔡启元试图和稀泥的言论,径直翻开手边的一个蓝色文件夹,从中抽出一份列印好的材料。 第381章 第381章 失去了立足点 “主流当然要看,成绩当然要肯定!” “但是,”李立锋的语气陡然加重,语速也快了起来,带著一种穿透力,“支流如果放任不管,不及时加以监督纠正,任由问题发酵滋长,必然会污染水质,最终侵蚀主流,拖垮我们辛苦开创的大好局面!这不是危言耸听!” 他举起手里的那份材料:“我这里有一份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牵头,会同市审计局、市財政局对东山县部分重点项目进行初步核查的结果通报!” “哗——”这一下,无异於在会场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谁都没想到,李立锋竟然已经掌握了具体的数据材料! 这不再是“听说”、“反映”,而是有组织背书、有初步事实支撑的问题线索! 包括李卫国在內,几乎所有常委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李立锋手中的那份薄薄的材料上。 蔡启元的脸色再也无法维持平静,一阵青一阵白,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李立锋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地迴荡在会议室:“初核情况显示,仅东山县近三年作为『重点成果』签约引进的招商项目中,有记录在案但至今未实质性落地的项目,占比达到——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 一个刺耳的数字!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未落地』或『名存实亡』的项目中,很多在签约之初就享受了力度极大的优惠扶持政策!” “比如,”李立锋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如同实质,“巨额的工业用地出让金减免!高比例的地方税收返还!数额惊人的基础设施配套补贴!” “甚至还有无息或贴息贷款承诺!” “初步统计,涉及的不合理优惠金额总额相当惊人!” 他把材料在桌上顿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判决前的定音锤:“这些优惠政策的给予,是否符合规定程序?是否符合產业导向?是否存在盲目攀比、无序竞爭?” “是否存在暗箱操作、利益输送?优惠政策资金去了哪里?” “是被企业套走挪用了,还是有其他不为人知的情况?” 李立锋拋出了一连串诛心之问,然后目光转向关柏的方向:“这些疑问,都迫切需要有一位政治过硬、业务精通、敢於碰硬、作风深得省市纪委领导信任的同志,到东山县去,深入调查,理清真相,及时剎住歪风邪气!” “这不仅不会妨碍发展,反而是在为东山县的健康、长远发展清扫障碍!是排雷!是护航!” 这番话掷地有声,逻辑严密,將寧蔓芹的任命与清除发展障碍、保护长远利益直接掛鉤。 会场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几乎凝滯。 之前蔡启元“稳定压倒一切”的大旗,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带有实质问题的“初核材料”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蔡启元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质疑这份材料的真实性或全面性,但李立锋那句“省市纪委领导信任”的分量太重了。 就在空气凝固得仿佛要爆裂开之时,市委书记李卫国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如同按下了暂停键。 “立锋同志反映的情况非常重要!这份初核报告暴露出来的问题,必须引起市委的高度警觉和严肃对待!” 李卫国肯定了李立锋的发言,为这场爭论定了性——东山县的问题確实存在,而且不小! 他接过李立锋的话头,目光沉稳地扫视全场,声音不高却极具权威性,將话题引回到人事任命本身: “加强监督,不是给发展添乱,而是为发展清障排雷,筑牢根基!基於这一原则,也基於对干部本身的全面考察,我完全赞同关柏同志代表的组织部门的建议,更同意立锋同志的分析。” 他顿了顿,给与会者一个消化的时间。 “寧蔓芹同志的情况,我再强调两点:第一,她办案经验极其丰富,经手过不少经济领域的大案要案,熟悉政策法规和违纪违法行为的规律,专业能力绝对过硬!” “第二,也是我们容易忽略但极为重要的一点是,寧蔓芹同志不仅敢办案、能办案,还非常善於把握办案的『时、度、效』,她非常清楚什么时候要重拳出击,什么时候要讲究策略、注意方法、减少对正常经济秩序的影响。” “她不是那种只会蛮干、不分青红皂白硬上的干部!” “她在市纪委主导优化营商环境专项监督时,就妥善处理过类似涉及敏感企业和发展大局的复杂案子,做到了既查处问题,又保护企业积极性、维护地方形象!组织评价非常高!” 李卫国条理清晰地將寧蔓芹的过硬能力和稳妥作风展现在眾人面前,有力地回击了蔡启元所谓的“可能引发震盪”的担忧。 “因此,”李卫国做出总结性陈述,语气不容置疑,“由寧蔓芹同志出任东山县纪委书记,是非常合適、非常必要的人事安排!” “她去了,既能有效强化对权力运行的监督制约,精准查纠问题,严控风险,又能做到实事求是、稳慎处理,保护好、引导好东山县当前蒸蒸日上的发展势头!” 他將目光投向其他常委,“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吗?” 会场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但这寂静与蔡启元发问后的沉默完全不同。 那时是悬而未决的张力,此刻则更倾向於一种尘埃落定前的等待。 李卫国的话句句在理,掷地有声,李立锋拋出的“初核材料”更是提供了令人无法迴避的事实支撑。 李卫国话音落下,会议室的空气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之前蔡启元那番关於“稳定”的慷慨陈词,此刻在李卫国条分缕析的剖析和李立锋拋出的事实面前,显得单薄而站不住脚。 李卫国拋出的“同意寧蔓芹任职”的结论,更像是给这场爭论画上了一个不容置疑的句號。 眾常委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蔡启元身上。 他端坐在那里,脸色已经从最初的微变,彻底沉了下来,如同笼罩了一层寒霜。 握著钢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似乎要將那笔捏断。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 但目光扫过李卫国坚定深邃的眼神,再掠过李立锋桌上那份显得格外沉重的蓝色文件夹,以及周围常委们审慎、权衡、甚至有些避开的眼神,一股巨大的阻力感扑面而来。 他知道,此刻无论他拋出任何质疑寧蔓芹或者力保现状的理由,在李立锋那份带著“初核”性质的报告面前,都会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被解读为对问题的掩盖和包庇。 反对,已经失去了立足点。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选择了最沉重的沉默——他微微垂下眼瞼,目光落在眼前的记事本上,缄默不语,一言不发。 这股沉默,如同实质的铅块砸在会议桌上,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同意? 因为昨天晚上蔡启元已与这些常委中的大多数进行了沟通並取得了支持。 反对? 蔡启元的態度已经表明了反对的无效性。 弃权?在这种级別的人事任免上,弃权意味著极大的政治风险。 会场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持。 空气凝固得如同化不开的沥青。 只有墙上掛钟的秒针,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嘀嗒”声,每一下都敲在眾人的心弦上。 时间,在这诡异的沉默中被无限拉长。 第382章 第382章 来得好不如来得巧 就在这僵持的临界点,所有人都被无形的压力攥紧心神之时—— “呜——嗡——” 一阵低沉急促的引擎轰鸣,伴隨著轮胎摩擦路面的尖锐声响,自市委大院外骤然传来! 声音如此清晰,如此突兀,瞬间穿透了会议室的隔音玻璃窗! 与会常委们几乎同时一震,不约而同地侧耳倾听,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窗外。 谁的车? 竟敢在常委会期间如此“张扬”地直接开到常委会场的小楼前? 紧接著,是清晰的剎车声! “吱——嘎!” 一辆黑色奥迪a6l公务车以极其果断的姿势,稳稳停在院子正中央,紧贴著通往这座议事小楼的门厅台阶。 车身擦洗得鋥亮,悬掛著省委专段的“南a000xx”车牌在午后的日光下异常醒目! 还没等会议室里的眾人彻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车辆动静,车门已被快速推开。 一名身穿深色夹克、步履沉稳的老年男子,在一名秘书模样年轻人的陪同下,从容不迫地走下台阶。 他没有丝毫停留和寒暄的意思,脚步坚定地踏上门前的青石板路,径直朝著会议室的方向走来。 来人身材中等,面容沉稳,眼神锐利,带著一股久居高位养成的威严气场,那身简朴却挺括的深色夹克,更是无声地彰显著其身份的特殊性! 门厅守卫显然不认识来人,但也被这突然造访惊得措手不及,想上前询问又似乎不敢,只能略显慌促地敬礼。 来人只是微微頷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標明確地拾级而上。 秘书疾步上前,轻轻推开了会议室那厚重的实木门。 一时间,会议室里所有常委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力所吸引,全部聚焦在门口! 当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 “嚯!” “嘶……” 几声难以自抑的低声惊呼瞬间响起! 紧接著,整个会议室的所有人员,无论正襟危坐的常委,还是列席记录的工作人员,在短暂的、大脑空白般的惊愕之后,如同触发了统一指令般,“腾”地一声! 全部从座位上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笔记本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眾人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仓促! “秦书记?!”市委秘书长最先反应过来,失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 “秦书记您好!” “秦书记!” “秦书记,您怎么来了?”…… 问候声立刻响成一片,恭敬中难掩错愕与慌乱。 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秦建国! 这样的高级领导,在没有任何预先通知、不打招呼的情况下,直接抵达正在召开常委会的现场!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会议室,空气仿佛一下子被高压电流击穿了! 李卫国內心的惊讶丝毫不亚於他人,但他作为东道主的一把手,反应也是最快最得体。 他脸上的凝重瞬间被一种夹杂著惊喜与严肃的复杂表情取代,没有任何迟疑,他迅速绕过宽大的会议桌,向门口迎去。 “秦书记,欢迎您!请坐!”李卫国声音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显然这意外也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直接將自己主持会议的主位——那张宽大厚重的靠背椅让了出来,做出一个无比尊重的手势。 秦建国目光如炬,锐利而不失温和地快速扫过会场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尤其是李卫国让出的主位,还有蔡启元那依旧难看却强自镇定的神色。 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带有歉意的笑容,声音洪亮而中气十足,带著一股安抚的意味,瞬间镇住了场: “不打招呼,不请自来,打扰大家开会了,我这可是搞了个『突然袭击』啊!” “同志们不要紧张,坐,都请坐!” 他一边说著,一边没有过多客套,直接在李卫国让出的主位上从容落座。 这个位置,恰好面对著整个会场,侧面是脸色苍白的蔡启元。 李卫国则顺势在秦建国右手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秦建国坐定后,再次环视眾人,笑容更显隨和,但话语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省纪委近期要求各地级以上市,要对落实党风廉政建设责任制的做法、经验,特別是如何在当前经济下行压力下『强化监督保障执行、促进完善发展』上,拿出一些硬招、实招,搞出点实实在在的成效来报省里。” “这不,”他指了指窗外,“我顺道调研工作,走到东山市了,想著看看你们的纪检工作亮点和困难。” “没想到,刚到楼下就听说你们在开常委会?好事!来得好不如来得巧嘛!”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很自然地放在桌上,显得非常放鬆,却又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既然赶上了,同志们也別把我当外人,也別因为我来了就改变既定的议程!” “该说什么说什么,该议什么议什么。” “我呢,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听听你们市委常委会討论重大事项的声音,也了解了解你们基层真实的工作动態。” “听听大家的真知灼见,尤其是关於纪检工作如何服务保障中心大局的经验做法。” 他抬了抬手,做了一个“继续”的手势,语气无比自然地强调道:“李书记,卫国同志,你主持会议,该继续继续!” “当我是列席旁听的就行!”说完,他甚至还从隨行秘书手中接过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目光坦然地扫视著全场,一副洗耳恭听、绝不打扰的姿態。 然而,他越是强调“旁听”、“继续”,那份平静语调下蕴含的分量,就越发重如千钧! 整个会场哪里还有半分“僵持”? 所有的气氛、所有的格局,都因为他这尊“真神”的猝然降临,被彻底重置! 会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大脑都在高速运转。 秦建国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名义上是调研顺道旁听,不干涉地方决策。 但谁信? 省纪委书记,省委常委,亲自到市里调研纪检工作,並且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口中的“强化监督保障执行、促进完善发展”是什么意思? “服务保障中心大局”又是什么內涵? 更关键的是,他刚才进来前,听到了多少?看到了什么? 李立锋桌上那份关於东山县百分之四十项目未落地的“初核材料”,他到底是否知情? 他与李卫国、李立锋之间是否有默契? 他来,究竟是“顺道”,还是有的放矢?! 这些问题如同无数电流在场內眾人脑海中飞窜交织。 蔡启元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头顶,冷汗瞬间浸湿了衬衫的后背。 他太清楚“监督保障执行”在官场的弦外之音了! 秦建国的话,简直是句句直戳他刚才拼命想掩盖的痛点和命门! 那“旁听”两个字,此刻在他听来,犹如审判的前奏。 关柏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作为具体匯报人,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刚刚还在僵持的议题——东山县纪委书记的人选,此刻在省纪委书记威严的目光注视下,瞬间被赋予了难以想像的、关乎政治立场和路线高度的可怕意义! 第383章 真不一定是好事 李卫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 秦建国的降临,绝对是计划外,但其时机之妙,效果之强,甚至远超他任何精心的设计。 他瞬间明白了秦建国话语里的潜台词,也捕捉到了对方扫过李立锋文件夹时那一闪而逝的深意。 “秦书记亲自指导,我们非常荣幸。”李卫国对著秦建国郑重地点点头,然后转向会场,声音恢復了沉稳与力量,但比之前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决断:“刚才的议题討论到关键处。” “大家不用拘束,在秦书记的指导下,我们继续对东山县纪委书记人选问题进行集体决策。” “关柏同志已经匯报了提名寧蔓芹同志的方案,几位同志也发表了意见。” “方才的討论,各位常委的意见是否已经明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常委,被扫到的人无不感到脊背一紧,压力倍增。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那无形的压力充分瀰漫,然后非常直接地钉向之前最为关键的反对力量源: “启元同志,你对寧蔓芹同志调任东山县纪委书记一事,是否还有补充意见?” 此言一出,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蔡启元身上。 蔡启元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秦建国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补充意见? 再提“稳定”? 在省纪委书记坐镇、初核材料铁证如山的情况下? 那不是公然抗拒省委的路线方针,把“掩盖问题”写在脸上吗?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只匯成一个字:败。 他艰难地吸了口气,几乎是咬著牙,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甚至带著一丝认命的声音: “我…我没有补充意见。” 连“同意”两个字都说不出口,仅仅是“没有补充意见”,其颓势已昭然若揭。 李卫国点点头,目光锐利地继续扫视:“其他同志?” 先前支持蔡启元、或者尚未明確表態的几位常委,此刻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 谁能在省纪委书记的眼皮底下公然反对一件已经披上了“加强监督”、“服务大局”神圣外衣的、看起来证据確凿理应加强监督的人事任命? 那无异於政治自杀! “同意!” “支持组织提名!” “寧蔓芹同志经验丰富,很合適!” “加强监督,很有必要!”…… 表態声此起彼伏,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之前所有的疑虑、权衡、小心思,此刻在秦建国无形的巨大气场下,瞬间荡然无存。 谁都知道,此刻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决,都已经记录在案,直达天听。 李卫国最后看向秦建国,带著请示的意味:“秦书记?” 秦建国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温和的表情,轻轻摆摆手:“这是你们市委集体的决定,我是旁听,不发表意见。” “你们按程序办。”但这句“按程序办”,在所有人听来,就是最明確的认可和支持,是將钉子和锤子一起交给了李卫国。 李卫国心领神会,不再犹豫,果断宣布: “好!市委常委会表决结果已经明確:经组织提名,市委常委会集体討论,一致通过寧蔓芹同志担任东山县委常委、纪委书记的任命决定!” “请组织部即刻按照相关程序,履行报备手续,办理任职文件!散会!” “一致通过”四个字,如同定音的铜钟,在会议室內迴荡。 一场激烈胶著、风向数次逆转的常委会,最终在秦建国的“天降神兵”之下,以李卫国阵营的全胜告终。 然而,在这看似尘埃落定的背后,围绕东山的那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掀开帷幕的一角。 寧蔓芹的上任,绝不会是斗爭的结束,而是另一场更深、更烈的棋局的开始。 会议室那两扇厚重的实木门无声地向內滑开,泄出一点明亮的光和尚未散尽的沉闷空气。 李卫国和秦建国並肩走了出来,皮鞋踏在空旷走廊冰凉的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寂寥的迴响。 门在他们身后悄然合拢,像一道闸门。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仿佛经歷了一瞬间的凝滯,隨后才又缓缓流淌起来。 李卫国微微吐出一口长久憋著的浊气,侧过脸看向走在自己外侧半步的老领导。 秦建国脸上的皱纹在走廊顶灯不甚明亮的阳光照耀下,深得像岩石的刻痕,那是一种浸透了岁月磨礪的坚硬质地。 “老领导……”李卫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无法全然掩饰的疲惫,也混杂著一份感激,“今天,真的……多亏您了。” 秦建国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扇高大、透进些微天光的玻璃窗。 窗外,省城灰濛濛的天际线被更远处新起的摩天大楼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没有看李卫国,那只习惯性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摆了摆,动作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卫国啊,”秦建国的声音低沉、平缓,像一泓深潭投下的石子,听不出大的波澜,“谈不上谢。”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沉入了更深的思虑,“工作罢了,职责所在。”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李卫国心头原本泛著些许暖意的涟漪。 秦建国终於停下脚步,就在靠近那扇窗户的地方。 他缓缓转过身,面朝李卫国。 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在他半个脸庞上,另一半则隱入逐渐加深的阴影里,神情因此显得愈发复杂难辨。 “我不是在帮你个人,”秦建国重申,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缓慢,“是在做该做的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空间,直接投射到那个名叫东山县的地方,“不过卫国……东山县那边,我总觉得,这水啊,怕是真的深得很,深不见底。” 李卫国心底微微一沉,他当然明白这“深水”的含义远超过字面。 那是复杂盘根错节的关係网,是潜伏的、难以预料的巨大阻力,甚至可能……是更可怕的东西。 秦建国没有等他回应,语速放得更慢,每个字都带著锤子般的力量落在寂静的走廊上:“有时候,一个地方经济发展快,速度惊人,老百姓看著也热闹,房子高了,马路宽了,灯火通明……乍一看,花团锦簇。” “但这快,真不一定是好事。” 他微微倾身向前,目光紧锁住李卫国,低沉的嗓音如同某种不祥的预言:“快,可能是在『透支』。” “透支土地,透支资源,透支子孙辈的未来。” “也可能……是『浮肿』,里面塞满了借来的钱,堆起来的泡沫,轻轻一戳,就没了!” 秦建国的声音冷冽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凌,带著沉甸甸的重量:“东山县现在搞的那几个超大规模项目,铺的摊子那么大?落地了吗?” “卫国,这里头的问题,绝不可能仅仅是揪出几个贪污腐败、作风有问题的干部那么简单!” 李卫国沉默著,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並非毫无预感,但老领导如此直白地揭示这种系统性的风险,字字句句都敲在他的神经上。 虚假的繁荣如同画皮,隨时可能剥落,露出底下难以收拾的烂摊子。 他看著秦建国忧心忡忡的面容,一股凛冽的寒意悄然爬上他的脊柱。 “你先给寧蔓芹谈,然后再叫他到会议室来,我在等待她。” “是!” 秦建国说完,不再停留,迈开步子又朝常委会议室外走去。 他沉毅的背影在光线分割的走廊里显得越发凝重,像一艘正默默驶向风浪核心的船。 走廊里重新只剩下李卫国一人,以及那沉重的沉默。 李卫国回到自己那间宽敞却总透著无形压力的办公室,他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他拨出一个內线號码,声音带著决断的力度:“马上请寧蔓芹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寧蔓芹几乎是立刻就来了。 第384章 腐败严重啊! 她步履间有种沉稳干练的节奏,身上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色衣装,熨帖而平整,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她推门进来时,李卫国正站在窗边,背对著门,望著窗外显得凝重压抑的铅灰色天幕。 暮色提前而至,办公室里的光线已经有些暗淡。 “李书记。”寧蔓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乾净利落的穿透力,轻易地切开了室內沉闷的空气。 李卫国缓缓转过身。 室內没有开顶灯,只有办公桌上一盏明亮的檯灯,光线如舞台追光般落在桌面的文件堆和周围一小圈区域,房间其他部分都陷在渐深的昏暗中。 寧蔓芹就站在那片清晰的光晕边缘,身影被灯光勾勒得纤细而挺直。 她的面容不算特別出眾,但很耐看。 一双眼睛极其清亮,带著一种洞悉世情却不轻易动摇的沉稳。 这双眼睛,此刻正坦然地迎向李卫国审视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仿佛它们天生就是用来穿透迷障、直视问题本质的。 李卫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足足有五六秒钟,目光像带著砂纸的刷子,细致地打磨过。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城市传来的、被玻璃过滤过的、模糊而遥远的市声。 “蔓芹,坐。”李卫国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特別的情绪,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寧蔓芹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如標枪,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那份看起来很沉的公文包上。 “常委会已通过决定,决定派你去东山县纪委主持工作。” 李卫国开门见山,没有任何缓衝的客套。 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寧蔓芹旁边的位置站定,双手撑著皮椅靠背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自上而下地落在这个年轻但深得信任的女干部身上。 “东山县的问题,”李卫国的声音依旧沉稳,但语速明显加快,每个字都像沉重的雨点砸下来,“群眾反映强烈,线索复杂,牵扯麵非常广。但核心只有一个——反腐败!” 他微微停顿,仿佛是在等这个尖锐的词在空气中留下烙印。 寧蔓芹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有那双清亮的眸子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如同火石碰撞擦出的细微火星。 “派你去,担子重啊!”李卫国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如刀锋,“那里水太深。” 他嘴角忽然绷紧,扯出一抹极其冷峻的弧度:“但我要提醒你,蔓芹,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睁大了眼睛去看!” 李卫国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无形的压迫感,是山雨欲来时沉甸甸的低气压。 他看著寧蔓芹,仿佛要確定这份沉甸甸的重量,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干部是否真能肩得起来。 “腐败严重啊!” 他几乎是一锤定音:“你的这个任务的核心,就是彻查!要你追根溯源,把隱藏在水面之下的东西,给我狠狠挖出来!” 寧蔓芹一直很沉静地听著,眼神没有丝毫游移。 当李卫国那仿佛带著千钧力道的“挖出来”三个字落下时,她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异常清晰有力。 那动作本身,就像一个烙印,或者一份军令状的签署。 她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种冷静的力量,清晰地穿透了沉鬱的空气:“李书记,我明白。” “东山县暴露出的问题,尤其在经济数据和几个重点项目的资金来源上,疑点確实很多。” “调查方向,我们会放在深挖这些疑点形成的根源上。” “无论背后牵扯到哪一层,只要证据確凿,我们一定一查到底。请您放心。” 李卫国微微頷首,那张在凝重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的脸庞稍稍放鬆了一线。 然而,这份鬆弛极其短暂,几乎转瞬即逝。 他绕过办公桌,动作利落地坐回那把宽大的黑色皮椅里,身体向后靠去,目光依然沉甸甸地落在寧蔓芹身上。 “有信心查是好事。” “但蔓芹同志,”他的声音放缓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覆的掂量,“东山县……不同以往。” “它的问题可能埋在水下极深的地方,盘根错节,枝蔓丛生。” “那里太敏感,位置特殊,关係太多,牵扯到省里乃至……更高的层面。” “动一发,牵的不止是全身,很可能是整条船。” 李卫国的语气凝重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点了点,发出轻微的叩击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异常清晰,“既要敢於斗爭,依法依规查处腐败,这毫无疑问是首要任务,不能手软!” “但另一方面,”他的目光陡然变得无比锐利,“又要协助江昭寧確保大局稳定!稳定压倒一切。” “这个度,非常关键,务必把握好!” 寧蔓芹的目光终於有了细微的闪动。 她听懂了这份沉重的潜台词。查,要彻查,这是原则。 但查的过程中,如何防止对手情急之下掀翻棋盘? 如何避免某些巨大的利益链条突然崩断带来难以收拾的动盪? 这些问题,如同看不见的钢丝,横亘在她前行的路上。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脸上的神情依旧坚毅如磐石。 “李书记,”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加重了一分承诺的力度,“我明白其中的分量。” “请组织放心,我会牢牢把握原则,坚持实事求是。” “既要做到——决不放过一个蛀蚀党和国家肌体的腐败分子,也要確保——决不因为调查手段或方向偏差而冤枉任何一个恪尽职守的好干部。『稳』这个字,我会时刻放在心上。” 李卫国看著她清亮而坚定的眼睛,沉默了。 办公室里陷入一种凝重的安静。 这份承诺的分量重若千钧,他需要时间来確认,眼前的人確实有能力在风暴中掌好这艘註定顛簸的小舟。 “好!”半晌,李卫国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这个字吐得异常清晰、有力,如同判决的槌音。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忽然问道:“材料都梳理了?” “都梳理过了,李书记。”寧蔓芹立刻回答,像是隨时都准备著这份答覆,“包括省审计厅去年对东山財政收支状况的初步筛查报告,我们內部几起关联不大的零散信访举报记录,另外也收集了省內外关於县级开发区土地、债务风险的一些专家研究材料。” “好。”李卫国点点头,似乎这些都在他预期之內,“你先回办公室,整理好手头事务,隨时准备出发。” “省纪委秦书记还有些工作要具体交代给你。他刚才参加了常委会,现就在小会议室,待会儿会找你谈话。” 他特意加重了“秦书记”三个字的音量,眼神中也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深意。 第385章 你看过自会清楚 寧蔓芹捕捉到了这细微的暗示。 秦书记亲自过问並交接细节,这本身传递的意义就非同寻常。 她站起身,非常郑重地应道:“是,李书记,我这就过去。” 寧蔓芹踏著几乎无声的脚步来到小会议室门口,略微停顿了一下,整了整衣领,然后轻轻叩响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请进。”里面传来秦建国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寧蔓芹推门进去。 “秦书记。”寧蔓芹走到近前,站定。 秦建国抬起眼,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依旧沉稳锐利。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直视著寧蔓芹,仿佛要一眼望进她的心底去。 他指了下对面的椅子:“坐。” 寧蔓芹依言坐下,背脊依旧挺直,公文包稳稳搁放在膝盖上。 “蔓芹同志,”秦建国身体微微前倾,肘部撑在腿上,十指交叉,拇指相互缓缓摩挲著。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仿佛凝聚著千钧压力,“让你去东山县,担子很重。” 他再次重复了李卫国的话,但语境截然不同。 “去查问题,不难。” “但查东山县的问题,难如登天。”秦建国没有丝毫绕弯子,“表面上看,招商引资做得红火,可越是这种花团锦簇下面,越要睁大眼睛去找那根烂掉的芯子!” “为什么矛盾这么激烈?” “为什么告状信源源不断?这表面的光彩,到底是真的,还是灯光底下打了厚厚一层蜡,糊弄人的?” 他的问题一个个拋出来,像冰冷的石头投入寂静的水面,激起无声的涟漪。 寧蔓芹凝神静听,没有打断,只是放在公文包上的手,指尖不易察觉地往里收了一下。 “市里决心很大,这毋庸置疑。” 秦建国的语气更加深沉,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寧蔓芹身上,“派你去,就是因为你在处理复杂棘手案件上有一股子韧劲,心够细,路子也正。” “但你一定要认清形势,”他加重了语气,“既要敢於斗爭,依法依规把那里的腐败问题查深查透,不能怕得罪人,不能光停在面上!该动真碰硬的时候,刀就得劈下去!”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沉缓凝重:“另一方面,也必须確保稳定!” “东山县关係复杂,牵涉面广。这个『稳』,是个大前提!『稳』字托底,『查』字发力,这中间的平衡点,考验的是你的大局观和实际工作策略。” 他身体前倾得更明显,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寧蔓芹的脸庞,“如何把握这个『度』,蔓芹同志,这是对你这个纪委负责人真正的考验。” “既要治病,又不能病没治好,人先垮了。”这句话比喻得极为犀利。 寧蔓芹迎著他的目光,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毫无惧色,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金石坠地:“秦书记,我理解。原则是方向,稳定是根本。” “工作中,我会始终坚持实事求是原则,既不会因为干扰阻力或者案件复杂程度就退缩,放过任何一个应该被追责的腐败分子。” “也不会因为急於求成、证据不足、定性不清就轻易否定甚至伤害一个正在岗位上为老百姓踏实做事的好干部。” “这个度,请组织放心,我会时刻绷紧这根弦,用好省里和纪委赋予我们的权限,用证据和法律说话。” 室內一片寂静。 秦建国审视的目光在寧蔓芹脸上停留了许久。 终於,秦建国紧抿的嘴角似乎鬆动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那是近乎於认可的信號。 “好!”他沉声吐出一个字,同样简洁有力。 他不再多说,身体离开沙发靠背,伸手探进自己那件质地厚实的衣服內侧口袋。 似乎带出了一股织物摩擦的细碎声响。 接著,一个牛皮纸色的普通小信封被拿了出来。 信封看起来很普通,没有任何署名或地址,封口处是极为原始、用米粒大小的一点浆糊粘合的痕跡,显得笨拙又仓促。 秦建国捏著这个薄薄的信封,並没有立刻递过去。 他仿佛掂量著一块燃烧的火炭般谨慎沉重。 “这是省纪委信访部门收到的有关东山县的举报材料,”秦建国捏著信封的手指似乎略微收紧了一瞬,“內容……指向很明確,矛头非常锋利尖锐。” “它反映的有些问题,和我们內部掌握的一些模糊疑点相比,具体得多,震撼力也大得多!” “具体內容,你看过自会清楚。” 他抬起眼,目光如同两道利剑,直刺寧蔓芹的眼睛深处。“你带去!小心研读!仔细研究!认真梳理核实!”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记住,这封信的来歷,它的存在本身,都要放在你心里最隱蔽的暗格里!暂时只有你看过,它才具备最大的价值!” 会议室里的光线似乎为之一暗。 他將信封递向寧蔓芹。动作很慢,很郑重,仿佛託付的不仅仅是一个信封,而是通向某个巨大谜团的第一道、也最凶险的一扇门。 寧蔓芹的身体似乎比刚才更加挺直。 寧蔓芹双手接过信件,郑重地放入公文包中。 王海峰总觉得,身子底下那把柔软的真皮座椅,某个核心处正燃烧著一小簇看不见的蓝焰。 热度不高,却执著地透过厚实奢华的牛皮,一下下地熨烫著他的尾椎骨,然后顺著脊椎神经缓慢地往上爬。 他挪了挪屁股,皮革却传来一种冰冷的抗拒感,又湿又滑,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皮。 他猛地靠回椅背。 还是不对。 那股灼人的不適感,不依不饶地贴在皮肤上。 这便是他这两天最真实的写照——如坐针毡。 或者说,是坐在一个看不见的火山口上。 外表的一切都维持著体面的光鲜:窗明几净的常委办公室,宽大气派铺著玻璃台板的办公桌,桌上摆放的党旗国旗像两道凝固的静止火焰,对面墙上掛著的“清正廉明”四个遒劲大字正对著他…… 所有体制规格赋予这个重要位置的一切標记,都完备整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脚下正传来地壳深处隱隱的震动。 第386章 拖住!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静到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疲惫心臟,沉闷而慌乱地撞著肋骨的声音,咚咚咚,像远处闷雷的前奏。 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暗红色地板上投下窗格笔直的影子,一半明亮,一半晦暗,空气在光束里悬浮著细小的微尘,死寂地翻腾。 终於,他抬起手,指尖微颤地碰到了那盏冰凉的骨瓷茶杯。 端起来,里面是早已冷透的龙井。 杯壁上凝了一层极淡的水汽,茶汤失去了温度,顏色沉暗浑浊,像一潭不再流动的死水。 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冰凉。 那冰凉的液体滑入口腔,却带来一股难言的苦涩,迅速在舌尖蔓延开来,然后毫不留情地钻进喉咙,一路向下,沉淀到胃里,最终漫溢开来,浸泡了整颗心。 他皱紧了眉头,像喝下了最劣质的汤药。 几乎是本能,王海峰的目光飘忽著,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投向办公桌边缘那部赤红的內线电话。 暗沉的红色塑料机身,在周遭深色木质的沉稳色调里,像一块刚剥落的、新鲜的伤口。那不是一部普通的通讯工具。 在他眼中,它是一枚引信正滋滋作响、散发著硫磺味、冒著青烟的炸弹。 哑黑色的听筒像隨时会弹跳起来咬人的毒蛇头颅,底座上那几个代表著上级权威分机的数字號码,闪烁著寒光。 每次目光的飘移,都引来胃部的剧烈痉挛。 他怕它响。 尤其怕电话那头传来那个名字的声音——江昭寧。 也是如今能定他王海峰是安然下庄还是粉身碎骨的关键人物。 江昭寧的声音不高,语速不疾不徐,甚至带著点温和的腔调。 但王海峰清楚,那是精心打磨过的软刃。 他的话,从来无需说透,一个眼神,一句看似隨意的关心问候,甚至一个刻意的停顿,其间蕴含的政治分量,足以碾碎一个干部数年苦心经营积累起来的一切。 听在王海峰耳朵里,无异於“事情再不摆平,你就要摆平自己了。” 这两天,江昭寧虽然没有打电话过问,但他知道,那些压力已经通过其他渠道层层叠叠、无孔不入地渗透了过来。 它们像是悬在头顶的阴云,又像是扼住脖颈的冰冷手印,让他颈后汗毛倒竖,整日里提心弔胆,脖颈处阵阵发凉,仿佛能感觉那剑锋贴著皮肤游移时的寒气。 王海峰长长地、无声地嘆了口气,感觉后背处的冷汗浸透了衬衣的领口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感觉自己这两天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限,就像一根锈蚀严重、被拉到极致的钢丝,任何一点微小的外力,都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崩断。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变得异常敏感,近乎草木皆兵。 秘书小周敲门的声音稍重了些,走廊里传来的那几声脚步像是直接踏在了他的神经末梢上。 他的肩颈猛地一耸,几乎是下意识地整个人从座椅上弹起了半寸,心跳骤然飆到了喉咙口,隨即才强行按捺下去,努力维持语调的平稳:“进…进来!” 待小周小心翼翼將几份文件放在桌上,毕恭毕敬地匯报是几份上周常规信访的初步匯总材料后,王海峰才看清那並非有关案件的报告。 他几乎虚脱地靠回椅背,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嗓子眼乾得发疼,挥挥手:“知道了,放那儿吧。” 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沙哑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虚浮。 走廊深处又传来不知是谁的谈话声,模糊得像隔著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只能分辨是个位声调起伏。 王海峰却立刻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侧过头,將耳朵转向门的方向去听,像一个潜伏在黑暗里警惕的猎手,仔细分辨著那声音的来源、谈论的內容,每一个细微的音节都不肯放过。 会是又在爭论? 是不是又有新消息被泄露出来? 他竖耳听著,手指不自觉地在宽大的红木椅扶手上蜷缩起来,指甲刮过硬木发出微弱而刺耳的声响,直到那说话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层的另一头。 他才慢慢放鬆下来,感觉背后又是一片冰凉湿冷。 他像一个孤守危城的守將,城池已被敌军团团围困,摇摇欲坠。风声鹤唳,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 窗外风吹动树枝的影子投射在办公室墙壁上,扭曲、摇晃著,被他疑神疑鬼地看作敌人悄悄迫近的旌旗。 楼下广场上传来一声突兀的喇叭响,也会让他瞬间肌肉紧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堵墙,隨时有坍塌的可能。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和恐慌感如同湿透的棉被,一层层將王海峰紧紧裹住。 在这股铺天盖地的黑暗压力下,他唯一能想到的,唯一死死抓住如同救命稻草的,只剩下那一个字:拖! 拖时间!用尽一切办法,拖住! 他必须给自己爭取一个腾挪的空间。 他在心里反覆地盘算,一遍又一遍,精密又卑微。 所有的赌注,所有残存的一丝希望,都押在那即將到来的正式文件上——市里关於县里新纪委书记人选的最终批覆。 只要拖到那份任命文件下来,只要等那位接任者风风光光、名正言顺地接过他手中这烫手的山芋,他就可以解脱了! 像甩掉一个沾满泥浆的重物,轻鬆地抽身而出。 他甚至已经夜里,无数次在脑海中精心打磨著交接那一刻的场面话和表情。 脸上要掛著恰到好处的、略带惭愧和疲態的真诚微笑,语气要诚恳而略显轻鬆,最好再带点对继任者能力的期许:“…完全拥护组织的决定。” “非常欢迎xx同志来接任纪委这一重要的岗位。” “我本人才疏学浅,能力有限,近年来纪委的工作虽然做了一些,但离上级要求和群眾的期盼还有不小差距。” “现在好了,xx同志年富力强,经验丰富,一定能开创纪委工作新局面。” “我呢,就把这副担子彻底放下,好好休息一下,养养身体,也爭取给年轻的同志们留出更多发展的空间…” 他会著重强调是“服从组织安排”,反覆提及“感谢同志们长期以来的支持配合”。 然后,交接程序一结束,他就能如愿以偿地得到那个位置——名义上的调研员。 级別保住了,政治生命的尾巴安稳了。 別人眼里可能只是一个被边缘化、安排閒职等待退休的安排,但在王海峰眼中,那就是一具金光闪闪的降落伞! 是他退出这片没有硝烟却残酷百倍的政治修罗场的唯一安全通道! 只要戴上这顶“调研员”的帽子,管他外面洪水滔天,地裂山崩,都与他再无干係。 这扇门一旦关上,他就踏入了“安全区”,从此便是散仙一个,只喝自己的清茶,只钓自己的池塘。 这才是他全部的野心,最终的归宿。 他不再做任何奢望! 他清晰地认识到,那条通往更高权力或更大財富的路,不是他的道。 如今他什么都不求了! 不求飞黄腾达,不求门庭显赫,甚至不求体面风光地站在前台。 他只求能安安全全地抵达岸边,平平安安地退下来。 从今往后,只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退出这片噬人的江湖! 找个清静避世的小角落,哪怕是个养著几尾锦鲤的农家院。 只要能让他安心地躺在树荫下的摇椅上,钓钓鱼,鱼竿不需要名牌的便宜货就行,喝喝茶,茶叶也无需讲究明前龙井,一般的就可以,翻翻閒书,看看落日。 彻底地將政治、將爭斗、將东山、將所有令他惊惧的一切,都远远地拋在脑后,遗忘殆尽,直到生命平静地走向终点。 此生足矣。 平安落地,就是王道。 可偏偏这拖字诀,执行起来却也如履薄冰。 第387章 敲山震虎 昨天开纪委內部书记办公会,赵天民在討论到下半年信访线索排查重点时,竟不合时宜地提了一句:“王书记,最近关於那几个双规人员,群眾反映又有点抬头,匿名信什么的也转到省里去了,说我们进展迟缓……是不是再侧重跟进一下?” “嗡”地一下! 王海峰感觉自己脑门上的血管突突直跳,血直往上涌。 他甚至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牙齿在口腔里相互摩擦的咯咯声。 “抬头?!哪个地方信访没点抬头?什么东西经得起拿放大镜去挑?啊?!” 他突然拔高了声调,声音变得异常尖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光洁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桌面上的笔架和文件都猛地一跳。 会议室里骤然死寂,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著惊愕。 几个列席的室主任嚇得几乎往后缩了缩。 他瞪起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目光像冰冷的刀锋在几个副手脸上狠狠剐过:“你!给我说清楚!谁写的信?什么时间?” “具体针对哪个双规的干部进展迟缓?!办案是我们纪委內部的事,群眾又怎么会知道?” “有没有具体证据?!没有?!没有证据就在这嚷嚷『侧重』?!纪委是你赵xx说了算还是组织原则说了算?!” “是听风就是雨的地方吗?!” 连珠炮似的质问带著不容置疑的暴怒,每个字都像裹著冰的铅弹砸向赵天民。 赵天民的脸瞬间涨成紫红,又迅速褪成惨白,嘴巴囁嚅了几下,额头冒出汗珠,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 王海峰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不仅彻底堵死了这个话题,更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书记发火了,这个火大得不同寻常。 大家噤若寒蝉。 “我再说一遍!”王海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视全场,像盯著猎物的老狼,“现在是什么阶段?!” “纪委工作的首要任务是什么?!是平稳有序!是顾全大局!是在確保队伍思想统一、行动一致的前提下,按照上级的统一部署开展日常工作!” “不是搞什么突击!搞什么『侧重』!疑神疑鬼,草木皆兵,听风就是雨,只会自乱阵脚!” “拖了全县各项中心工作的后腿!” “这个责任,谁负?!你赵天民能负得起吗?!嗯?”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只剩下王海峰粗重的喘息声在迴荡。 他感觉自己太阳穴的血管一鼓一鼓地跳著,一股灼热的腥甜感涌上喉咙。 他强行咽了下去,撑著桌面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都给我管好自己的一摊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管好自己的嘴!” “不该打听的別打听,不该议论的別议论!” “散会!”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两个字,然后第一个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留下满屋面面相覷、心中惴惴不安的眾人。 回到办公室,王海峰猛地关上门,背靠著冰冷厚重的橡木门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被汗水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刚才那番发作,半真半假。 真的是愤怒,对赵天民不识时务提起东山火苗的愤怒。 假的是那份暴怒的姿態,那是演给所有人看的铁腕,一种不惜代价、强行压服任何异动和杂音的姿態! 他必须把盖子死死摁住,绝不能在他卸任前的关键时刻有任何火星子从纪委这条线溅出来! 那是他最后的底线! 这招叫“敲山震虎”。 此刻,办公室里又是令人心悸的死寂。 王海峰烦躁地瞥了一眼桌上的电子檯历。 红色的数字像一个冰冷的嘲讽。 距离新书记到来的日子,似乎还有那么漫长的一段时间。 他把玩著桌上那只金属笔帽的钢笔,冰凉的金属触感短暂地带来一丝清明。 桌上放著几份需要他签批的文件,其中一份是机关事务管理局报上来的“市委关於进一步加强办公用房管理的通知(徵求意见稿)”。另一份是信访室呈报的季度情况简报,已经有人工整地排好版列印好了,待他签发。 他目光扫过,在请示事项一栏,看到一个不起眼的名字——“关於林学平同志申请解决其本人职级问题的报告”。 这林学平在信访口待了不少年头,能力还行,只是有些“轴”,这次提职级的事拖了有些日子。 若是平时,王海峰或许会顺手签个“请xx同志酌处”或者打个圈,给个方便。 可此刻,他脑中警铃大作! 林学平管著信访,信访这条线直接关联著那些雪花般飘来的匿名信! 给林学平甜头,他会不会“懂事”? 会不会更加卖力地帮自己看著那个火药桶? 至少,不能让他心存怨懟,在这个敏感时候给自己惹麻烦吧? 笔落在纸上,他却迟疑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施恩,是不是反而显得刻意?反而招人猜疑? 那报告纸白得刺眼。 纠结片刻,他还是拿起了钢笔。 手腕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笔尖悬在空白处顿了顿,终於还是在那“请xx同志阅处”几个字的位置,画了一个几乎不近人情的圈,再草草地划了个线连到后面——意思是知道了,看著办,我不管。 没有明確支持,也没有否定。 动作快得近乎不耐烦。 做完这一切,他颓然瘫靠在真皮座椅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发乾。 自己这是怎么了? 是那个看不见的火山口冒出的有毒气体,正在一点点腐蚀他的神经和理智吗? 时间,时间!他现在只恳求时间走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夕阳沉得更低,办公室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没有开灯,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混沌的昏暗。桌上的红色电话机,那暗沉的红色,在阴影的掩护下,显得更加狰狞和刺眼。它像一个沉默的预言,像一个耐心的猎手,像一个高悬的终极审判。 王海峰死死地盯著它。就在这时——那部沉寂多时、如同深潭死水的红色电话机,骤然间发出了尖锐刺耳的铃声!在这死寂阴暗的空间里,如同丧钟被猛然敲响! 王海峰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个看不见的火山口上。 身下的真皮座椅明明柔软舒適,他却总感到一股灼热从下方隱隱传来,让他无论如何调整坐姿,都找不到片刻的安寧。 这便是他这几日最真实的写照——如坐针毡。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龙井,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部红色的內部电话,仿佛那不是通讯工具,而是一枚引信滋滋作响的炸弹。 他怕它响,尤其怕电话那头传来江昭寧的声音。 江昭寧的“催战”,是他此刻最无法承受之重。 他的话从来不用说得太明,一个眼神,一句看似隨意的询问,其间的分量,就足以让王海峰心惊肉跳好几天。 內部的杂音,他尚可以用纪委书记的身份和权力强行压服,无非是拍桌子、瞪眼睛,再不行就调整分工,总能让人暂时闭上嘴。 可江昭寧不同,那是来自上峰的不满,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剑锋上反射的寒光,已经让他脖颈发凉。 他感觉自己这两天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限,近乎草木皆兵。 第388章 那又如何? 秘书送文件时脚步重了些,他心头会猛地一跳;走廊外传来模糊的谈话声,他会下意识地侧耳倾听,分辨其中是否有对自己不利的讯息。 他像一个被围困的守军,风声鹤唳,看到的每一片摇晃的树影都像是敌人的旌旗。 他的策略只有一个字:拖。 他盘算得很清楚,也很卑微。 只要拖到新的纪委书记上任,他就可以顺顺利利、体体面面地交出手中的权力。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交接时的说辞。 嘴里吐出的,是那些在官场酒桌上流传多年、被磨礪得无比圆滑稳妥的套话: “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xx同志年富力强,能力卓著,纪委工作定能在您的带领下打开新局面。” “我嘛,干了这么多年,也该好好歇歇了…” “这段时间啊,多亏了同志们的大力支持和精诚协作…” 他甚至能预感到同事们投射过来的目光——有惋惜他“退居二线”的,有羡慕他“安然著陆”的,或许还有一两个幸灾乐祸的? 不重要了。 场面话滴水不漏,流程走得体面光鲜,就够了。 紧接著,市里会下发一纸轻飘飘却也重如千钧的任免通知。 他的名字,將被冠上一个金光闪闪的称號:调研员。閒职? 对,是閒职。 但那又如何? 它是他耗尽半生心力、小心翼翼、忍气吞声换来的唯一生路! 是他在这个血雨腥风的政治场里用全部智慧,或者说,懦弱搏来的“平安降落伞”! 这顶帽子往头上一戴,他就如同踏进了厚厚的魔法结界——风雨、硝烟、是非、倾轧,一切毒箭利刃至此终结。 那结界之后的世界,清晰得令人心醉神迷:一个离城不远的郊区小院。 门前或许有方小池塘,塘水不必清澈见底,只要能漂得起几片睡莲叶子,游得动几尾草鱼。 一把吱呀作响的老藤椅,一张简易的摺叠小方桌。 桌上只有粗瓷茶壶一只,茶碗一个。 茶叶是粗枝大叶的当地炒青,茶汤是浑浊的琥珀色。 他会在初冬微冷的阳光下闭目假寐,偶尔挥动一根竹製的便宜鱼竿,钓上来的也许只是几根水草,无所谓。 耳畔只有风过竹林的簌簌声,再无常委会上你来我往的刀光剑影,再无顶头上司那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的敲打。 让那些虚妄的欲望和野心都见鬼去吧! 从此归隱,了此残生,便是无上的圆满! 一旦得到,此生足矣——这个念头每次涌起,都带来一阵近乎窒息的战慄般的快感。那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庆幸。 否则呢? 那两个带著鉤刺的字眼,像毒蛇的獠牙,猛地在他构筑好的美梦画卷上狠狠咬穿了一个窟窿! 王海峰猛地一个激灵,硬生生从藤椅渔竿的幻象中抽离,冰冷的办公室现实瞬间將他攫住,脊背上的冷汗又渗出了一层。 他不敢想! 那个“否则”背后的深渊,哪怕只是念头触及边缘,都会让他如坠冰窟,寒气从尾椎骨炸开,瞬间冰封四肢百骸。 现在?在这个节骨眼上? 听从江昭寧重若千钧的话——动真格的?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像脱水的鱼。 那是去捅真正的马蜂窝!不,不是马蜂窝,那是去捅一座用钢筋铁骨浇铸、內里盘踞著剧毒蜂群的要塞! 刘世廷是谁? 在东山县这片土壤里,他的根系早已像盘踞在古墓深处的老榕树,横贯八方,深扎地心! 他带出的干部犹如古树上的藤蔓,缠绕著县委、县政府、局委办的关键位置;与各路老板、地头蛇的关係更是盘根错节,织成了一张肉眼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巨网。 这网线坚韧无比,浸透了金钱、人情、共同秘密的血污,是真正的休戚相关、一损俱损! 刘世廷是那种会被人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的主吗? 他是那种会甘心引颈就戮,束手待毙的羔羊吗? 绝无可能! 王海峰太了解这种人了。 那是一匹隱忍蛰伏多年,爪牙磨得异常锋利的孤狼!真逼他到了墙角,其反噬的手段,岂止是“层出不穷”? 绝对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明枪暗箭,足以铺天盖地! 更让王海峰瞬间心臟紧缩的是——自己呢? 自己真的就那么乾净? 像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白薯? 笑话! 这念头让王海峰嘴角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在这潭浑水里挣扎了这么多年,谁能片叶不沾身? 谁又不是在特定的时空里,顺著某种规则漂游过? 刘世廷能坐稳这些年,岂是善与之辈? 他早就像收集邮票一样,不动声色地收集著一切能够制衡他人的东西。 王海峰可以肯定,除了对自己暗示过的话外,刘世廷在某些不为人知的暗格里,也必然存在著一份或多份与他王海峰有关的“纪念品”。 或许是某次会议后,在某个非正式的场合,他半推半就收下过一点份量超出常规的“土特產”,那价值足够让纪检监察条例亮起红灯。 或许是某次人事微调中,他在关键人选上为某个与刘世廷圈子有著千丝万缕关係的干部说了句无关痛痒、却在特定情境下產生关键作用的话,被刘世廷巧妙记录了下来。 又或许是更早些年,他还在某个不敏感的岗位时,某些政策执行上的所谓“灵活性”操作,虽未直接涉及贪腐,但经不起如今显微镜下的审视。 这些小辫子,平日里风平浪静时,没人会当回事,甚至自己都快忘记了。 但真到了你死我活、鱼死网破的搏杀时刻,刘世廷只需將其中的一件或几件轻轻抖落出来,扔向市里某个关键部门,就足以在他王海峰通往“调研员”的平安大道上,瞬间引爆出足以摧毁一切的连环地雷阵! 到那时,別说降落伞,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留不下! 想到那个结局,王海峰感到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脊椎蔓延到指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痉挛,差点呕出来。 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羊毛西装外套,但那布料传递来的暖意,丝毫无法驱散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寒意。 勇气? 那种为了真理或某个崇高目標,他早已忘记是什么,敢於破釜沉舟、赌上一切的勇气? 那是什么滋味? 王海峰苦笑著摇摇头,感觉自己像个被掏空的陶罐,內里只剩下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混杂著世故、算计还有深深疲惫的灰尘碎屑。 热血和稜角? 早已被官场这个巨大的砂轮机磨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圆滑的一层壳。 “斗爭,需要本钱。”这几个字如同沉重的印章,狠狠烙在他的心口。 他有什么本钱? 残存的些许人脉? 在江昭寧和盘根错节的东山势力之间,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个人的正直名声? 它远不如几个信封里的照片或一段录音的破坏力大。 手中的权力? 这权力正像指间沙一般飞速流逝,即將正式交割给继任者。 他甚至悲哀地意识到,自己连“鱼死网破”的资格都很勉强了——鱼肯定是死透了,但网… 估计最多破几个洞,很快就能修补如初。 而他王海峰,將成为被冲入下水道的烂鱼,无人记得,也无人惋惜。 第389章 必须演下去 现在的他,只想做一只沉默的缩头乌龟。 把头、脚、爪子,所有暴露在外的部分,都深深地、牢牢地缩回自己那个相对安全的、用资歷和熬出来的级別筑成的硬壳里。 任外面狂风呼啸、暴雨倾盆、雷电交加,哪怕天地翻覆,他也只想在那壳里死守一隅狭小的、喘息的平静。 硬壳之外的世界是风暴,但他深知,硬壳之內,就是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著,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挺过这一阵子就好了…乌云总会散去的…乌云总会散去的…” 每一次重复,都像是在虚弱的神经上注射一针剂量不足的镇静剂,换来片刻虚假的安寧。 那消散的乌云之后,便是他梦寐以求的调研员任命文件和那张摇椅——他灵魂得以喘息的唯一方舟。 时间,在无声的焦虑中一分一秒地滴落。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抽掉了他体內的一丝活气,带来轻微的虚脱感。 他希望它快!再快!快如飞梭! 快得让下个周一黎明提前到来,任命的文件犹如闪电般劈开令人窒息的迷雾! 可每一秒的煎熬,又在无声地磨薄他的意志,蚕食著他龟壳本就不厚的防御。 他感觉自己像个等待行刑又盼著特赦的死囚,在无尽拉长的时间里,一点点被无声的折磨抽空、风化。 ……出乎他意料,且远超他所有最坏的预想之外的是,江昭寧那边竟真的是一片死寂。 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非但未曾溅起半分涟漪,甚至连那轻微的“咕咚”声都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乾净。 电话机冷硬地趴在庞大的办公桌一角,始终保持著沉默。 没有电话,没有询问,甚至连一句通过秘书转达的口信都没有。 这种反常至极的平静,在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將他吞没。 然而,时间,这最无情的裁判,也是最奇妙的麻醉剂。 太阳依旧每天升起又落下,那份刻骨的惊惶被重复的平静不断稀释。一天、两天过去…… 那悬在喉咙口、几乎要挣脱口腔蹦出来的心臟,终於开始试探性地、一点一点地往下落。 它沉落的速度异常缓慢,仿佛每一步都在確认脚下的深渊是否已然塌陷。 一种隱秘的、如同在黑暗中摸索到一丝微光的侥倖心理,开始在他的冰冷僵硬的內心里顽强地滋生,像一缕被小心翼翼地呵护著的、隨时可能熄灭的火苗。 “也许……真的过去了?”这个念头一旦冒头,便顽固地盘踞下来。 “或许,江书记也只是藉此做个『从严要求』的姿態,给自己、给外界一个交代?” “毕竟,稳定压倒一切。” “或者……上面风向有变?市里某些力量终於有所行动,压住了江昭寧的刀锋?” 他下意识地捻著指腹——那上面因为连日来的焦虑而起了细小的皮屑,心里反覆咀嚼著这充满诱惑的假设。 他甚至开始相信,自己殫精竭虑设计並苦苦执行的“拖”字诀,那看似笨拙却包含无尽弹性的战术,也许真的发挥了奇效。 这种侥倖的心理,像一丝微弱的火苗,在他冰冷的內心点燃了一点暖意。 为了確认局势是否真的如他所愿般“稳定”,他决定打个电话去办案基地探探口风。 他需要掌握那几张“牌”现在的情况,以確保他们不会在自己成功交权前,爆出什么不可控的雷。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普通办公电话,拨通了那个他熟悉却又不想多联繫的號码。 “嘟——嘟——”的忙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敲击在他的心坎上。 终於,接通了。 “是我,王海峰。”他的声音儘量保持著一把手的平稳和威严,“现在那四个人怎么样?开口了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办案基地专案组成员刘援朝的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像熬了三天三夜未曾合眼,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了厌倦与敷衍的腔调:“王书记,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都是硬骨头,鸭子嘴巴!硬得很吶!” 刘援朝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像是在发泄某种积压的怨气,“一个个滑得像泥鰍!问东答西,绕著圈打太极,不是诉苦就是喊冤!” “態度?就根本没个端正的態度!软硬不吃!” 这个回答,仿佛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王海峰绷紧的神经末梢。 这正是他最期望听到的反馈! 正是他精心安排的“拖”字诀所要达成的效果! 他心里那块最沉重、最锋利的悬石,似乎隨著这番话“咚”地一声落回了胸腔,虽然依旧堵著,但至少位置確定了。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宽慰,差点让他对著听筒呼出一口长气。 但,不行!戏,必须演下去。 他强迫自己紧绷著脸颊肌肉,让声音带上一种经过刻意锤炼的、恰到好处的凝重与不满。 “胡闹!”他对著话筒,用一种清晰而不失控的语气斥责道。 然而这份斥责的力度被他精准地把控著,像一记用棉花包裹的锤子,声音响亮却全无真正的破坏力,更不携带发自內心的愤怒火焰,“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党的纪律检查机关!不是古时候的衙门大堂,更不是草莽林立的土匪窝!” “办案子,是靠吹鬍子瞪眼、拍桌子摔板凳就能解决问题的吗?” 他语速稍缓,进入了一种习惯性的、带有某种高度站位性质的讲话模式,字字句句都套著纪律和政策的光环,“核心的核心,是什么?是政策攻心!” “要讲策略,讲方法!” 他的声音微微拔高,充满了某种“真理在握”的训导感:“要用党章党纪的严肃性去教育感化他们!” “要用铁的纪律去唤醒他们內心深处的党员意识!” “要摆明事实,讲清道理,掰开了揉碎了!” “让他们自己深刻认识到错误的严重性!” “认识到对抗组织调查是一条死路!”他刻意在“死路”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这通“义正辞严”的指示,既符合所有公开场合关於纪律审查工作的“规范表述”,无懈可击。 同时,又极其巧妙地向他真正想要传达的意图裹上了一层完美的糖衣。 慢,必须慢下来。 第390章 风平浪静 他再次顿了顿,仿佛在整理思路,隨后,更加“语重心长”,更显得“高瞻远瞩”:“同志啊,他们现在不肯说,恰恰说明什么?” 他自问自答,带著洞悉一切的瞭然,“说明我们的思想政治工作还远远做得不到位!” “还不扎实,不深入!浮在表面!” “没有真正走进他们的思想深处,没有触及他们的灵魂!”他仿佛一个掌握著精神世界钥匙的大师,点出了问题的“关键”。 “办案,”他再次强调,声音平稳而富於节奏,如同在传授某种秘诀,“不能只追求速度和进度!” “那是本末倒置!” “要追求什么?要追求效果!” “要办成什么样的案子?要办成铁证如山的铁案!” “要经得起歷史的检验!” 他描绘著宏大的目標,“怎么才算铁案?就是要让他们自己心服口服,低头认罪!” 他將这个过程神圣化了,也无形中为其设定了一个漫长无比的考核標准。 末了,他拋出了一个“关怀备至”、闪烁著“人性光辉”的建议,如同在完美的理论构架上加上了实践的金边:“必要的时候啊……可以让他们的家属,来基地里,进行亲情规劝嘛。” 他的语调变得柔和,充满了虚假的温度:“家人的话,有时候比我们说一千道一万都管用。” “感情牌,往往是打开心锁的最后一把钥匙。” “要注意方式方法,要体现组织对犯了错误的干部本人及其家庭的人文关怀。” 这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尤为清晰,仿佛在点题——这就是我给你们的核心“指引”。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沉默的几秒钟,仿佛被拉扯得无限漫长。 王海峰几乎能想像出话筒另一端刘援朝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错愕、瞭然、荒谬感和深深的无力感的复杂神情。 这位在第一线与“顽固分子”日夜耗磨、身心俱疲的办案骨干,瞬间就听懂了这位高高在上的主管领导话语中那层层叠叠、欲盖弥彰的意图——既要做出办案的姿態,因此必须不断报告情况,又要確保案件不能有实质推进,所以必须拖。 这“既要……又要……”的微妙平衡,被王海峰用冠冕堂皇的词汇包装得滴水不漏。 隨后,一个声音传了回来。 那声音像被秋霜打蔫了的枯草,疲惫到极点,失去了任何活力,里面甚至裹挟著一丝清晰可辨的、几乎不再掩饰的嘲讽——那嘲讽不是冲他王海峰这个人,更像是冲这整个荒诞的指令、这令人窒息的官场逻辑: “是!书记,我们——明白了。” “明白”两个字被拖得稍长,显得格外刺耳和空洞。 “咔噠。”电话断了。 忙音“嘟——嘟——”地机械重复著。 王海峰握著犹带温度的话筒,足足有五六秒钟才动作僵硬地、缓缓地將它放回冰冷的机座上。 听筒底座接触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在死寂的办公室內如同惊雷。 成功了?表面上看,是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像最优秀的泥水匠,用华丽的辞藻和权威的姿態,將那些摇摇欲坠的裂缝暂时涂抹掩盖。 他给出的指令,冠冕堂皇,紧扣政策,无懈可击,没有任何人能从“正面”挑出它的毛病。 从电话传递的信息看,办案基地那边依旧是一潭死水,波澜不兴,没有惊动他那几张最关键的“底牌”,似乎一切都在沿著他“拖延”的剧本向前蹣跚挪动。 他甚至得到了对方的“是”的回覆,儘管那回復有气无力,儘管那“明白”二字充满了赤裸裸的讽刺。 然而—— 当那忙音彻底消失,一种更庞大、更冰冷、更尖锐的不安,如同冰水混合的毒液,瞬间漫过了刚才那一点点虚假的温度。 为什么? 为什么刘援朝那声透著绝望与敷衍的“是”,像一根浸透了西伯利亚寒流的冰针,精准无比地刺破了他刚刚艰难构筑起来的那点脆弱的虚假安稳感? 为什么那敷衍语气的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微妙的停顿,都如同细小的冰锥,反覆凿击著他刚刚落回胸腔的心臟? 为什么隨著这个“成功”电话的结束,那股盘踞在內心深处的、如坐针毡的灼烧感,不仅没有如潮水般退去,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焦灼、更加刺骨地烧灼著他的神经? 那不是火焰的热,而是灵魂被无形的烙铁烫伤的疼痛。 他像一个在险滩航行、刚刚避过一道暗礁的船长,还没来得及喘息,就发现自己驾驶的船动力全无。 他慢慢地將沉重的后背贴向宽大的真皮座椅靠背,那昂贵的皮革並未带来舒適感,反而硌得他发慌。 他闭上乾涩刺痛的双眼。 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秋日的阳光本该明媚,此刻却显得苍白而虚弱,无力穿透玻璃,只能吝嗇地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投下几块了无生气的浅色方块。 墙上那几幅裱装精致的名家山水画——奔涌的江河、巍峨的山峰——此刻在黯淡的光线下如同凝固的死物,再也无法提供任何精神的抚慰或胸襟的开拓。 王海峰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光滑的桌面上划过,脑子里却异常清晰地梳理著当前的局面: 江昭寧的沉默,是最大的、深不见底的恐怖。 他见识过他处理腐败干部时的雷霆手段:一旦证据链形成,打击精准如外科手术,根本不给对手任何喘息和运作空间。 如今的沉默,绝对不可能是默认他的所为,更不可能是高抬贵手。 那只意味著……蓄力? 等待最完美的一击? 或者在更高层面布一张更大的网? 他不知道江的意图,这种无知本身就是致命的酷刑。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一艘熄了火的船,飘荡在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海面上,不知下一秒,会被哪一股突如其来的暗流,彻底吞噬。 与王海峰在办公室里的如坐针毡、草木皆兵截然相反,刘世廷这几日可谓是气定神閒,心境开阔。 那种感觉,如同坐在临江的观景高台,捧著温热的香茗,从容欣赏著脚下江流奔涌。 他非但不焦虑,反而觉得外面的世界,正呈现出一片经他精准调控、恰到好处的“风平浪静”。 他冷眼旁观著王海峰的状態变化。 那短暂的、如同被江昭寧无形鞭子抽打过后的“打鸡血”状態,充满了滑稽的干劲,仿佛濒死者被注入强心针的迴光返照,既虚弱又疯狂。 刘世廷曾短暂地皱过眉头,担心那傢伙昏了头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 但很快,他就放下心来,甚至带著一种看戏的愉悦。 在他的“点醒”之下,他看到王海峰身上那点被强行激发起来的、虚张声势的热血,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萎缩、退却。 就像被投入冰水中的烙铁,“嗤”的一声,腾起一阵无力的白烟,旋即冷却、变硬、最终沉寂。 这种转变,完美地契合了刘世廷的预期。 王海峰活成了刘世廷最乐见其成的模样——一只紧紧缩在壳里,不敢探头,更不敢咬人的乌龟。 想到此,刘世廷的嘴角时常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噙著一丝若有若无、洞悉一切的玩味笑意。 这笑意,並非张狂得意,而是一种智珠在握的沉稳。 他太了解王海峰了。 几十年的共事、明爭暗斗、权谋倾轧,早已將这个对手从里到外剖解得乾乾净净。 那个傢伙,骨子里就是个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的庸才。 他或许有那么点小聪明,懂得钻营,精於算计眼前利益,就像泥塘里的鱔鱼,滑溜得很,却永远只盯著泥底那一小片光亮。 他缺乏的是真正破局的大智慧,是在悬崖峭壁上行走还能保持平衡的胆魄,更是將身家性命押上赌桌去搏一个未来的梟雄之气。 这种人,守成尚且可能,开拓?简直是痴人说梦。 第391章 就等您上去 指望这样一个人,能从那几个被他“保护”在办案基地的“自己人”嘴里,掏出什么能真正伤筋动骨、甚至扳倒他刘世廷的线索? 刘世廷只觉得荒谬可笑。 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几个双规的人哪个不是浸淫官场商场多年的人精? 哪个不清楚“唇亡齿寒”的道理? 船一旦倾覆,大家都得沉到水底餵王八,谁也別想好过。 他们彼此之间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那些心照不宣的交易和默契,甚至那些互相知晓的丑事,早已在无形中构筑成一条最坚固、也最隱秘的防线。 这点基於生存本能而產生的共同恐惧和无言的默契,远胜过任何忠诚或承诺。 他们比谁都明白,沉默是当下唯一的生路。 撬开他们的嘴?除非有天神相助,或王海峰自己疯了,亲自把刀子递出去。 可是他自己还有把柄操之於人手呢。 一切尽在掌控。 这感觉,如同饮下一杯陈年佳酿,温润醇厚,后劲绵长,让人从舌尖到五臟六腑都舒展开来,通体舒泰。 夜色温柔地垂落下来,城市的霓虹次第点亮,编织著俗世的繁华图景。 此刻,正是享受这权力棋局中阶段性胜利果实的最佳时机。 他不需要像可怜的“王龟”一样,把自己囚禁在那座灯火通明却冰冷刺骨的大楼里,对著一盏孤灯、一份份毫无价值的文件愁眉苦脸。 他的战场,或者说,他真正能鬆弛神经、享受权力的地方,不在这里。 “去『金鼎』。”他对著驾驶座前的心腹司机淡淡吩咐。 言语简洁,却不容置疑。 黑色的轿车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无声而迅捷地滑出县府大院,匯入车流。 不多时,便停在了县城边缘一处灯火辉煌、气势恢宏的庞大建筑门前。 “金鼎娱乐城”五个鎏金大字在夜色中放射著俗气却令人炫目的光芒。 这里是本县乃至周边区域公认的销金窟,纸醉金迷,歌舞昇平。 但更深的隱喻是,这里是刘世廷除了家以外最重要的据点,是他编织权力网络、接收各方“供奉”的隱秘行宫之一。 他的专车並未驶向正门喧闹的停车场,而是熟稔地拐入一条被茂密绿化遮蔽的內部通道。 不起眼的捲帘门无声升起,车辆稳稳驶入一个光线柔和、空气洁净如星级酒店大堂的內部车库。 几名身穿与“金鼎”华丽外表格格不入的深色保安制服、眼神锐利如鹰的汉子早已肃立等候,车门开启,为首者恭敬地替刘世廷挡住门框。 脚刚刚踏上地面,便踩上了铺满整个区域的、厚实柔软的深色波斯地毯。 地毯的绒毛几乎能没过脚背,行走其上无声无息,踩出的印记也迅速消失,仿佛能吸收一切重量和声响,正符合此地的特质——一个能包容、消化一切喧囂与秘密的所在。 几乎是刘世廷身影出现的同时,娱乐城老板钱德海就像一滴富有弹性的油珠,精准地从一根鎏金罗马柱后“滑”了出来,满脸堆笑,小跑著凑到近前。 钱德海其人,身材富態,圆脸油光发亮,笑容永远是那么“恰到好处”。 那笑容仿佛是经过无数次排练的完美演出,热情洋溢到几乎要滴出蜜来,却又被精准地控制在距离令人“生厌”仅有一线的临界点上。 他微微弓著那略显臃肿的腰,姿態放得极低,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浸淫江湖多年的练达和心照不宣的亲昵: “哎哟我的刘县长!您可算大驾光临了!”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喘息,仿佛真的为等待而心急,“哪,几位老板,可都望眼欲穿了!” “张董、李总、孙哥,还有几位相熟的朋友,早就在里头候著了!” “雅间『皇家一號』都拾掇得妥妥帖帖,不敢有一丝怠慢!” “给您专门准备的顶级明前龙井,刚开封,水是刚烧开的玉峰山的泉水,那香气,嘖嘖。” “就等您上去,往主位一坐,好让大傢伙儿沾沾光。” “跟著您指点指点迷津,看看今晚牌桌上的『財神爷』往哪边站队呢!” 钱德海的话术堪称一门艺术,字字句句都在捧,將牌局、品茶都巧妙地包装成一种权力恩赐下的集体活动。 而“指点財运”更是將刘世廷的位置无形中抬到了“財神爷”的高度。 刘世廷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微的、带著浓重鼻音的“嗯”。 钱德海这套恭迎词,他听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早已像一层包裹在外的油膜,触及不到核心。 他没有看钱德海那张堆笑的脸,目光隨意而淡漠地扫过走廊深处。 这条走廊同样铺著昂贵的地毯,灯光是精心设计的暖黄色调,两侧墙壁镶嵌著造型繁复的鎏金壁饰,在柔和光线下反射著矜持而奢华的光芒,空气中瀰漫著高级香氛、雪茄和金钱混合的气息。 刘世廷的神情,像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对一切都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熟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知道!” 他终於开口,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低沉而清晰,带著一种在特定环境下更为彰显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在这里,在这种前呼后拥、眾人仰视的氛围中,他无需过多的虚情假意,无需套著那套“为人民服务”的政治外壳。 简短的两个字,既回应了钱德海滔滔不绝的匯报,也確立了他无上的地位——他知晓一切,掌控一切,別人只需听从。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旁亦步亦趋、姿態谦卑得像一个高级贴身侍从的钱德海。 步伐从容而沉稳,迈著只有在绝对安全舒適环境中才会显露的四平八稳的步子。 径直朝著走廊尽头那扇最为厚重、门把手上雕刻著盘龙图案的金色大门走去——“皇家一號”。 走廊两侧,无论相隔多远,只要看到他的身影,侍者们无不立刻停下脚步,双手垂於身侧,身体前倾呈標准的鞠躬状,脸上掛著训练有素、千篇一律的敬畏笑容。 钱德海快走两步,抢在前面,亲自將那扇沉重的、据说隔音效果极佳的雕花木门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 瞬间,一股混合著雪茄浓烈菸草味、高档酒水醇香、以及几种名贵香水气息的暖热气流扑面而来。 里面热烈的谈笑声、清脆洗牌声伴隨著舒缓的爵士背景音乐,如同潮水般涌出,又在门被完全推开、刘世廷高大身影踏入门槛的剎那,恰到好处地收敛。 就像是熟练的乐团指挥家及时打了个休止符,热闹並未停止,但声浪瞬间降到了更可控、更“文雅”的频道。 牌桌周围,几张熟悉的面孔齐刷刷地转向门口,原本或激昂或轻鬆的表情立刻调整切换,化作了几道热情洋溢却不失恭敬的招呼,如同整齐的合唱: “刘县长,晚上好!” “县长,您可算来了,大傢伙儿都想您吶!” “县长到了,这下齐活了!就等您了!” 刘世廷脸上那丝一直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此刻终於实质性地绽放开来。 第392章 牌局即是他的天下 他环视著圆桌旁那几张精心挑选的、殷切的面孔——本县最有实力、也最“懂事”的几位老板:煤矿起家、如今转型房地產的张董;垄断了大半个县建筑材料的李总;做医疗器械和药品代理、关係网延伸到省市卫生系统的孙哥。 还有一位省城过来的、主要做些进出口贸易、据说在海外也有资產的王老板。 这些人,是他这条权力大船上不可或缺的、提供巨大动力的“桨手”。 正是在这座销金窟內,在牌桌的方寸之间,在烟雾繚绕和筹码清脆的碰撞声中。 一条条关乎土地、项目、批文、甚至升迁任命的隱秘纽带被编织、被加固。 一笔笔心照不宣的“润滑剂”被注入运转中的庞大机器。 在这里,没有县府大院里那种上下分明的拘谨和刻板。 表面上,只有牌友间推杯换盏的“其乐融融”,气氛热烈甚至带点江湖气。 然而,每一个眼神交换,每一次不经意的停顿,甚至一声大笑,背后都跳动著清晰的权钱等价物交换的脉搏。 这是另一种更深层、更高效的秩序,赤裸而不加掩饰,却又被蒙上了一层名为“娱乐”的薄纱。 刘世廷稳健地走向那张主位——一张极其宽大、舒適的復古雕花扶手椅,桌上早已为他准备好了专用的茶杯、精致的骨瓷茶盏和一碟剥好的时令坚果。 他落座,动作自然,带著一种久居主位的理所当然。 象牙麻將牌在他宽厚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间被隨意地拨弄、撞击,发出清脆悦耳如珠落玉盘的“咔噠”声。 这声音,在他此刻的耳中,比县府办公室里任何上级的重要指示、任何下属的紧急匯报、任何等待批示的厚重文件都更加悦耳,更加令人心旷神怡。 只有在“金鼎”,在这间“皇家一號”包厢的牌桌上,他才能真正暂时剥下那层名为“县长”的厚重躯壳。 他可以毫无顾忌地笑骂,可以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掌控欲甚至霸气,可以享受著牌桌上这些人发自內心,或者说源於对权力的敬畏的恭维和“进贡”。 在这里,他感受到的不是责任的沉重,而是权力被兑现为实打实的尊崇与便利的快意。 外面的惊涛骇浪、尔虞我诈似乎被厚重的隔音门和金钱的暖流暂时隔绝了。 此刻,牌桌上的你来我往,筹码的流动与堆积,就是他掌握中的小小天下。 外面的风浪似乎还远,而此刻,牌局即是他的天下。 几圈麻將流水般地滑过。 刘世廷的手气不错,牌顺风满帆,但他显然志不在此,输贏的数字对他而言只是一个符號。 他更享受的是掌控牌局节奏、看穿对手心思、以及通过发牌和点炮微妙地调节气氛的感觉。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胡了!清一色一条龙!不好意思啊,各位老板,承让承让!”做医疗器械的孙哥兴奋地推倒牌,脸上红光满面。 眾人纷纷笑骂著“手气壮”、“今晚吃定我们了”,刘世廷也笑著推了几枚精致的筹码过去,显得很大度。 趁著洗牌的当口,煤矿起家的张董——他胖得如同一个充气的球,笑容油腻——看似不经意地端起酒杯敬向刘世廷:“县长,还是得您来镇场子啊,您不来,咱们这儿连摸牌的劲头都差点意思!” “那个……听说南城那片旧改,招標方案快下来了?”他话锋一转,眼睛小心翼翼地瞄著刘世廷的脸色。 那地方位置极佳,油水丰厚,谁都想来咬一口。 刘世廷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上等的龙井,没有立刻答话。 包厢里微妙地安静了几分。 他的目光在烟雾中扫过张董那张充满期待的脸,又掠过另外几位同样竖著耳朵听的老板,最后停在自己面前的牌墩上。 “老张啊,”他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牌桌的气流为之一凝,“消息挺灵通嘛。” “方案是快了,该走的流程一个都不能少。” “公平,公正,公开。”他特意强调了最后几个字,脸上带著无懈可击的浅笑。 张董脸上的油光似乎僵了一下,隨即又堆起更浓的笑:“那是那是!县里有您掌舵,肯定公平!” “就是……咱们公司在拆迁安置这一块经验丰富,您看……” 刘世廷“啪”的一声把一张“九万”拍到桌面上,声音清脆,打断了张董的话,带著点半开玩笑半是敲打的意味:“规矩就是规矩。” “方案出来,该投標就投標。” “你的公司有实力,该爭取的儘管去爭取嘛。” 他没有看张董,反而对著对面的药代孙哥说,“老孙,该你摸牌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也彻底关闭了私下打招呼提前操作的空间,还把话题转回了牌桌上。 张董的笑容显得有些尷尬,但也不敢再追问,连忙点头称是。 建材商李总赶紧打圆场,拿起酒瓶给大家满上,一边说:“张董心急了,老想著大项目。” “来来来,喝酒喝酒。” “县长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咱们做生意的,也要体谅领导的难处嘛!是吧孙哥?”他看向孙哥。 孙哥会意,连忙接腔:“对对对!” “生意哪有大过天的,能跟著县长、跟著几位老哥一起玩玩牌,就是最大的福气了!县长,我敬您一杯!”他举起酒杯。 刘世廷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拿起酒杯象徵性地抿了一口。 心里却在冷笑:这帮商人,嗅觉比狗都灵。 他知道张董未必死心,但他就是要吊著他。 牌桌上、酒桌上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急著承诺? 让他们猜,让他们琢磨不透,那点敬畏才能持久。 牌局过半,气氛愈发热烈,筹码流动加大。 刘世廷感觉包厢里空气有些燥热,菸酒气味也太过浓烈。 他打了个手势。 一直守在角落、如同隱形人般的钱德海立刻心领神会,快步上前,躬身在刘世廷耳边低语了几句。 刘世廷点点头,拍了拍旁边老板的肩膀:“你们接著玩,我去隔壁抽根雪茄,透口气。老王,你来顶上我的位子玩两把。” 他说完,便施施然起身。 那几位老板也立刻跟著站起来,连声说著“县长请便”。 走出牌桌的喧囂,钱德海引著刘世廷穿过一条极其私密的內部走廊,打开一道同样隔音厚重、但装饰风格更为冷峻低调的门——这是只属於极少数核心人物的专属雪茄休息室。 室內温度適宜,空气经过特殊过滤,瀰漫著顶级雪茄发酵时特有的淡淡醇香。 两张宽大的真皮单人沙发相对而立,中间是水晶矮几。 钱德海熟练地为刘世廷剪好一支粗壮的蒙特克里斯托雪茄,用专用的雪松木片点燃,恭敬递上,然后立刻识趣地退到门口,低声道:“县长,我去看看牌局那边,有事您隨时吩咐。”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独立而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刘世廷一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浓郁而复杂的菸草香气在口腔和肺腑间蔓延开来,带来一种奇特的镇静感。 他整个人舒適地陷入柔软的沙发中,闭目养神。 这片刻的独处,如同猛兽舔舐自己的利爪,是更深的掌控。 他不需要像王海峰那样提心弔胆地打电话去“探口风”。 他的触角,远比王海峰想像的要深得多、稳得多。 第393章 牌局 “很好。”他给出了最高级別的评价,依旧只用了两个字。 这评价既是给鹰眼的情报工作,也是对整个形势的认可。 “猎鹰(鹰眼的行动代號),盯紧那只病鸟(指王海峰)最后扑棱的动静。” “它掉哪片羽毛,都要第一时间叼过来(收集並匯报)。” “其他的笼中雀(指被留置的四人),確保他们除了啄自己,谁也啄不了。”他最后下达指令。 “收到。”冰冷的、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回答响起,乾脆利落。 没有告別。 通话结束的瞬间,手机屏幕自动恢復了原始的加密符號界面,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光线也隨之熄灭。 房间里只剩下雪茄燃烧的微弱声响和越来越浓郁的香气。 刘世廷將这部象徵著另一条隱秘生命线的手机放回冰冷的水晶茶几上。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更沉静地躺回沙发深处,再次深吸一口雪茄。 醇厚而微带辛辣的气息直衝脑髓,带来一种近乎神灵般掌控一切的巔峰快感。 王海峰的每一步,都如同剧本所写;办案基地的“抵抗”,在他的意志下成为一堵嘆息之墙。 市里的沉默更是意外之喜。 而自己的信息渠道,如同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將这权谋漩涡的每一处微尘都照得清清楚楚。 牌桌上的贏输只是开胃菜,这掌握全局、俯瞰眾生的感觉,才是权力的终极琼浆。 烟,已燃至中段。 刘世廷却不再那么急迫於回去。 他需要多享受片刻这种凌驾於风暴之上的超然意境。 他在心中勾勒著王海峰此刻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对著一室冰冷物件的景象,嘴角那丝嘲弄更加明显。 “老木头,该好好想想用什么姿势倒下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雪茄室里几乎微不可闻,却带著铁石般的决断和冰冷的寒意。 他又独自坐了几分钟,任凭那顶级的蒙特克里斯托將他最后的思绪也带入一种玄妙的、充满掌控感的境界。 当雪茄燃至黄金分割点,口感最为醇和饱满时,他才用一个极其优雅而有力的姿势,將雪茄稳稳地、不带一丝菸灰颤抖地碾熄在那方同样冰冷坚固的水晶菸灰缸的顶端。 他站起身,抚平了身上手工西服上可能存在的、极其细微的褶皱。 镜面般的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依然无声。 但在他推开雪茄室厚重木门的那一刻,一种无形的威严气场已然先行一步,重新覆盖了他的全身。 门外等候的钱德海立刻如同提线木偶般弹起最谦卑的姿態。 “县长,牌局那边……” “嗯。”刘世廷淡淡应了一声,步伐稳健从容,不再如巡视领地,而是带著一种处理完最重要事务后的绝对放鬆,“过去吧。” 走廊的灯光重新变得明亮,柔和但刺破昏暗。 隔音极好的包间里,將外界的喧囂与清冷彻底隔绝,只留下一片被精心调適过的、温暖而慵懒的空气。 空气里瀰漫著上等菸草的醇香、名贵普洱的陈韵,以及一种无形无质,却让刘世廷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的——权力的味道。 牌局已近尾声,但刘世廷的精神却愈发矍鑠。 他悠閒地靠在那张特製的、足以容纳他全部分量和威势的进口天鹅绒扶手椅上,背部陷入天鹅绒那极致柔软的拥抱,每一个关节都放鬆到了极致。 右手指尖夹著一支即將燃尽的哈瓦那雪茄,左手则看似隨意地支著下巴,那枚標誌性的老坑翡翠扳指在灯下泛出深潭般的幽绿光泽。 那幽光跳跃著,不偏不倚地落在他此刻幽深的眼底,与那份洞悉一切、大局在握、胜券在握的志得意满交相辉映,形成一种令人屏息的权威气场。 他知道,眼前这所谓的“牌局”,从敲门声响起到牌桌上垒起第一摞筹码,每一步都不过是精心策划、按剧本演出的又一场献祭。 一场以娱乐之名、金钱为祭品,虔诚奉向他手中那无上权力的盛大仪式。 最终的结果? 如同太阳明日必然从东方升起般毫无悬念——永远都將是,也只能是他贏。 他甚至不需要用太多所谓的“牌技”,自有无形的规则、无形的绳索牵引著牌局的走向。 过程?那將是比刚才过去几局更加醇厚、更加令人心醉神迷的“愉悦”的加冕时刻。 这种愉悦,正如同精心发酵的佳酿,需要时间的沉淀才愈发浓郁醉人。 那是一种怎样的“愉悦”啊? 它並非,或者说绝不仅仅源於金钱数字那冰冷的增长。 钱?对他这个位置的人来说,只是一个过於粗鄙、过於直接的符號。 钱能买到的极致享受,早已如同空气般唾手可得。 真正的甘醴,源自於那份对现实的、彻底的、绝对的掌控所带来的精神满足。 看吶:平日里在商场上挥斥方遒、一掷千金的房地產大鱷张董张金宝,此刻小心翼翼地揣摩著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眉毛一个几不可察的蹙起。 张胖子立刻会紧张地审视自己手下的牌,估算著“点炮”的代价和时机是否恰当。 他嘴角若有若无地向上扯一下,垄断了大半个县建筑材料的李总李茂源,便会立刻会意地打出一张看起来“合情合理”,实则精准投餵的牌。 脸上还要恰如其分地堆起对县长“高明牌技”的钦佩。 而当那些面值数百元一枚的筹码,如同温顺的羊羔般从他们面前被扒拉到刘世廷的小山丘上时。 他们输掉的真金白银后流露出的情绪更是精彩绝伦:那绝不仅仅是心疼,或许也有,但被压缩到极致,而是更为复杂的混合体——夹杂著“心悦诚服”的谦卑、输得“心甘情愿”的庆幸。 以及唯恐输得不够多、不够巧妙、不足以完美表达敬意的惶恐。 尤其像年轻气盛,做医疗器械和药品代理、关係网延伸到省市卫生系统的孙哥孙海,还有那一位省城过来的、主要做些进出口贸易的也不得不低头以求保护的王老板王鹏举,那种明明心如刀割还要拼命挤出荣幸笑容的模样。 简直堪称一出绝妙的讽刺剧。 看著平日里在商场上叱吒风云、在电视上侃侃而谈的商界巨头,此刻小心翼翼地揣摩著他的表情,恰到好处地“点炮”,输钱后还要堆起满脸由衷,至少看起来是的敬佩与荣幸。 这种將他人意志於股掌之间隨意揉捏的感觉,比任何酒精、任何刺激都更能直达他的灵魂深处。 他就像一个高明的导演,冷漠地看著演员们在自己设定的舞台上卖力演出,而最终的鲜花与掌声,只属於他一人。 第394章 贏是正常的 这种將几位在各自领域呼风唤雨的人物之意志、尊严、乃至財富,如同孩童捏泥巴般在股掌之间肆意揉捏、任意重塑的感觉,比最醇烈的美酒、比最强烈的感官刺激,更能带来一种直击灵魂核心的麻痹与亢奋。 他端坐於权力的王座之上,如同一个洞察秋毫、冷静到残酷的导演,高高在上地欣赏著这些身价几千万甚至上亿的商界精英们,在他铺设的舞台上,绞尽脑汁、费尽心机地卖力表演,精心策划著名自己的“失败”,贡献著諂媚的笑容和巧妙的“失误”。 剧本由他写就,结局由他钦定,而这场盛大“表演”最终的鲜花、掌声、敬意、乃至那堆叠的筹码,都只属於他一人——唯一的导演与主角。 这种掌控一切、洞悉一切的操纵感,是权力最迷醉的鸦片。 “……啪。”一张打出的七万在紫檀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轮下去又轮到张金宝上桌子了。 他恰到好处地擦了擦额角,对著刘世廷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苦笑:“县长,今天这牌风……我简直是被霉神附体了。” 刘世廷眼皮都没抬,只是用夹著雪茄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面前整齐排开的牌。 张金宝心领神会,立刻麻利地清点自己面前的牌张,然后满脸懊悔地、但又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諂媚,將一叠相当於两千块的蓝色筹码推过桌面:“哎呀呀!又给县长点炮了!” “您看这牌!我这……唉!” 他的演技炉火纯青,懊悔是真的,这懊悔却並非因为输钱,而是担心自己点炮的方式不够自然,不够“体面”地表达忠心。 “呵呵,牌技也是要运气的嘛,张董!” 刘世廷这才慢悠悠地伸手,用保养得极好的手指將那堆筹码隨意地拢到自己面前,如同拂去桌面上的灰尘般自然。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那笑意却丝毫未达冰冷的眼底。 想到王海峰那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刘世廷只觉得心情更加舒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不过是这场专属於他的权力盛宴中,一道遥远而滑稽的幕间小丑表演罢了,非但不会影响食慾,反而平添了几分佐餐的笑料。 刘世廷嘴角不由自主地、迅速地掠过一丝无法察觉,却寒彻入骨的冷笑。 王海峰简直是权力丛林中最蹩脚的丑角表演。 他连给此刻牌桌上这无形的权力献祭礼做个小小註脚都不配。 “县长,您这手气,真真是通神了!”李茂源恰到好处地奉上一杯新续的、色泽红浓透亮的普洱。 他的姿態放得极低,茶杯举的高度恰好低於刘世廷的肩膀,杯盖一丝声响也无,“张总那块地的事,还仰仗您在规划会上多多美言几句呢……” 他压低了声音,如同耳语,却又確保牌桌上的人都能捕捉到关键信息。 牌局无声地转动著齿轮,如同一个精密的磨盘。 时间的流逝在这间被高度密封的空间里失去了固有的標尺。 窗外是凝固的夜,没有风声,没有车鸣,连时间的滴答声似乎都被昂贵的吸音墙布吞没。 唯一剩下的,只有筹码与紫檀桌面或彼此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单调、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悦耳的“嗒、嗒”声。 还有骨牌在指间搓动、撞击,最终被打出或扣倒时发出的、如同某种古老节奏的“悉索、啪啪”声。 这些声音,编织成权力的乐章,標记著这场特殊仪式有条不紊地推进,一步步迈向早已確定的终局。 张金宝打出最后一张牌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李茂源悄悄吐出一口气,像是跑完了一场艰难的马拉松。 王鹏举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甘,又被更深层的敬畏迅速压下。 钱德海则彻底堆起笑容,准备好最后的情报匯总与讚美辞令。 牌局终於尘埃落定。 紫檀牌桌中央一片狼藉,散落的牌张像是战场遗留的残兵。 而刘世廷的面前,各色的筹码堆叠、交错、形成了一座形態不规则的丘陵,无声、沉重却又无比耀眼的“战果”。 红的、蓝的、绿的塑料方块,在璀璨的灯光下泛著诱人的贼光。 钱德海立刻如训练有素的家僕般起身,脸上堆满恭敬得近乎滑稽的笑容,用一种既清晰又不过分张扬的声音清点起来: “哎哟……县长今晚真是……我看看哈……三筒、九万、东风……哟,这把清一色槓上花!” “嘖嘖……这个……一对五索、门前清……这盘龙七对……天啦,自摸一条龙?……” 他一边清点桌面的牌堆,一边扒拉著刘世廷面前那座越来越“雄壮”的筹码山,动作既快又准,还不忘用夸张而崇拜的语气念出刘世廷每一局的“辉煌胜利”,仿佛在朗诵一篇精心撰写的赞赋。 他精確地报出每一个牌型对应的价值,熟练地进行著加法心算。 “……县长您看看,这最后清点一下哈,”钱德海將最后一把筹码推到那座小山上,直起腰,脸上洋溢著如同发现新大陆般由衷的惊喜,“除去我们几个零散的……” “您今晚这手气,真是挡都挡不住!车轮战您呢,可是您净赚……整整八万呢!” 他报出这个数字时,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惊嘆与敬仰。 八万。 在常人眼里绝不是一笔可以忽略的小数目。 然而,在刘世廷耳中,这个数字仅仅是象徵性的符號。 贏是正常的。 不贏? 那才是晴天霹雳般的异常! 才是对他身份和威严的根本性挑战! 他甚至懒得去瞥一眼那堆摞起的塑料方块所代表的、真正的红色钞票——那些散发著油墨味的东西,早已由专业服务生在牌局进行中、在洗手间或休息区完成了多次无声的置换,此刻正静静地码放在钱德海隨身携带的密码公文箱底部,沉甸甸地,只待离开时由他本人带走。 现金只是表象,真正的財富,是它背后代表的支配力。 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被精確计算出的八万元人民幣,绝非单纯的赌资输贏。 它们,是坐在对面的张金宝、李茂源、王鹏举、孙海,以及为牌局提供“润滑”与“保障”的钱德海,共同缴纳的一份“特別许可费”。 或者说,是“打通关节成本”一种心照不宣的、优雅的变相表达。 他们有各种各样的需求,是他们坐在这里、主动將八万元心甘情愿输掉的真正原因。 牌桌,只是掩体;输钱,是表达诚意的最低成本通路。 第395章 潜规则 不贏? 那才是晴天霹雳般的异常! 才是对他身份和威严的根本性、侮辱性的挑战! 这场牌局,自第一张牌被翻开起,结果就已在所有人的默许与精密计算中註定。 他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赌运气,而是为了验收一份早已標好价码的“贡品”。 若真“输了”,那將意味著秩序的崩塌,意味著某种危险的试探或僭越,意味著他脚下那块看似稳固的基石出现了裂缝。 这比损失掉眼前这堆塑料方块所代表的数字,要严重千倍万倍。 他甚至懒得去瞥一眼那堆摞起的、光滑冰凉的塑料方块背后,所真正代表的实体——那些散发著新印油墨特有气息的、挺括的红色百元钞票。 那些实物,早已在牌局看似紧张激烈的外衣下,由钱德海安排的专业服务生,完成了多次无声而高效的置换。 或许是在烟雾繚绕的洗手间隔间里,一个眼神交接,一个黑色胶袋便换了主人;或许是在隔壁休息区的沙发角落,一只鼓囊囊的信封滑进了另一只早已等候的公文包侧袋。 那些沾著无数人指纹、承载著最原始购买力的纸张,此刻正安安静静、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钱德海脚边那只低调的黑色密码公文箱底部,像一块块沉默的砖。 它们沉甸甸的,压著箱底的衬布,也压著在场除他之外所有人心里那块无形的石头。 只待牌局散场,夜色浓稠时,由钱德海本人,以一种看似隨意实则郑重的姿態,亲自护送进他座驾的后备箱。 然后,它们会消失,转化为其他形態,融入这座城市看不见的毛细血管,成为燃料,成为润滑剂,成为某种坚固的“承诺”的实物锚点。 现金,仅仅是表象,是这齣精密戏剧中最粗浅的道具。 真正的財富,是这八万元人民幣在流转过程中所清晰界定和確认的支配力。 是他刘世廷坐在这里,无需言语,便能决定对面这些人部分命运走向的权力;是他们心甘情愿奉上“诚意”,以换取某种许可、某种庇护、某种优先权的证明。 这钞票本身,在完成这趟仪式般的旅程后,其物理形態甚至可能不再重要。 他心里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加透亮,如同这间包厢里那盏水晶灯最核心的稜镜,冰冷而清晰地折射著一切:这被精確计算出的、不多不少正好八万元人民幣的“损失”,绝非单纯的赌资输贏。 它甚至与“赌博”这项古老游戏的偶然性、刺激性毫无关係。 不,这是一套更为古老、也更为直接的规则。 它们,是坐在对面的张金宝、李茂源、王鹏举、孙海,以及那个如同精密齿轮般確保整个系统无声运转的钱德海,共同缴纳的一份“特別许可费”。 一份进入某个特定圈子、获得某种隱形准入资格的门票。 或者说,是“打通关节成本”一种心照不宣的、优雅的、披著娱乐外衣的变相表达。 它避开了生硬而危险的直接馈赠,绕过了可能留下痕跡的银行转帐,选择了一种带有“运气”和“技艺”色彩的传统方式。 在这里,“输”不是失败,而是一种姿態,一种投名状;“贏”也不是本事,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接纳,一种权威的无声確认。 他们有各种各样的需求,这才是他们坐在这张昂贵的紫檀木桌边,心甘情愿、甚至爭先恐后地,將这八万元(或许更多,分摊到每人头上是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数字)“输”掉的真正原因。 这原因写在每一张刻意堆出的懊恼脸上,藏在每一句恭维话的缝隙里,融化在每一根为他点燃的雪茄菸雾中。 张金宝他想“买”的,是时间,是绿灯,是规划委那边一个及时的电话。 李茂源,王鹏举,孙海,那一个不是这样? 他们买的是刘世廷记忆中某个尚未公开的政策动向,或者某个关键人物的一句引荐。 至於钱德海,他本人或许没有具体的项目诉求,但他作为连接各方的“桥樑”和“担保人”,他负责组局,负责润滑气氛,负责確保整个“缴纳”过程顺畅、安全、愉悦。 他“输”掉的那一份,是他的服务费,是他维持这条特殊通道畅通所必须支付的“维护成本”。 他的收益不在牌桌,而在每一笔因此促成的、更大的交易抽成或人情积攒。 牌桌,只是掩体,是舞台。 在这舞台上,上演的是一出名为“心照不宣”的默剧。 紫檀木的坚硬光滑,象牙牌的温润手感,雪茄的馥郁香气,顶级普洱的醇厚回甘,乃至墙上那幅仿製的山水画,角落里静静运作的空气净化器……所有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一种高级的、有格调的背景,將一场赤裸裸的权力-利益交换,包裹得如同老友间的寻常消遣。 输钱,是表达诚意的最低成本通路,也是风险最低的选择。 直接送钱,那是行贿,生硬而危险;送礼,价值难以衡量,且留有痕跡;办事后酬谢,又恐对方觉得空头支票。 唯有在这牌桌上,在偶然性与必然性被巧妙混淆的方寸之间,“输”变得自然而然。 “愿赌服输”,是天经地义的古老法则,足以掩盖所有复杂的计算和期待。 每一张打出的“炮牌”,每一次“遗憾”的嘆息,都是通往他们各自目標道路上,一枚精心铺设的、无声的垫脚石。 而刘世廷,这位唯一的“贏家”,他收穫的不仅仅是那八万元,或者公文箱里的沉甸甸。 他收穫的,是权威被再度確认的满足感,是支配力如蛛网般延伸並牢牢粘附住猎物的掌控感,是看著这些在各自领域也算叱吒风云的人物,在他面前不得不戴上“运气不佳”的面具,小心翼翼地维护著他“牌技高超”或“牌运亨通”的虚幻形象的、那种近乎上帝视角的愉悦。 他掌握著开关,控制著流量,定义著规则。 牌局继续进行。 骰子滚动,牌张起落,筹码推移。 偶尔有真正的、无关紧要的小牌局被其他人胡掉,以维持这场大戏表面那层脆弱的真实性。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最终的、唯一的、也是早已註定的“大贏家”,只会有一个。 他们有各种各样的需求,是他们坐在这里、主动將八万元心甘情愿输掉的真正原因。 当最后的筹码清算完毕,烟雾渐渐散去,每个人都会带著一种奇特的“轻鬆”离开——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任务。 刘世廷拎起,或由钱德海代为拎起那只装著“战利品”的公文箱时,会觉得它並不沉重。 真正沉重的,是那些隨之而来的、无形的请託与期待,它们像透明的丝线,从每一个“输家”那里延伸出来,轻轻缠绕在他的手腕上,等待他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运用他的权力,为之鬆绑,或为之牵引。 牌桌,只是掩体;输钱,是表达诚意的最低成本通路。 第396章 权力的滋味 他们输得“心服口服”,输得“技不如人”,输得唯恐不够多、不够巧妙、不足以在县长心目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这一切的基石,並非他刘世廷的牌技真有通神之能,仅仅是因为一个最朴素的理由——他是县长。 是这片土地上名义上的最高行政长官。 这个金光闪闪的身份,就是童话中那只点石成金的魔指,轻轻一点,便能化腐朽为神奇,化障碍为通途。 它更是最坚硬、最畅通的无上通行证,在这座县城里,绝大多数紧闭的大门都会为这层身份而豁然洞开。 权力,本身就是最高效率、最高回报的硬通货。 牌局,不过是一次隱秘的承兑形式。 几位商界老板如同听到指令般同时站起身。 脸上的疲惫瞬间被强打精神的恭敬替代,混杂著恰到好处的、对县长“牌技”的真挚钦佩,至少看起来无比真挚,和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因“技不如人”而输钱的“微小遗憾”。 腰弯的弧度,比他们进来时更低了至少十度,谦卑的姿態几乎要將额头碰到膝盖。 “哎呀县长,今天真是大开眼界!输得心服口服!”张金宝的笑容牵动了脸上的肥肉,声音洪亮而充满了“由衷”的讚嘆。 “是啊是啊,改天……改天一定再向县长学习学习!” “务必请您再抽空指点一二!”李茂源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恳切得像是发自肺腑地期盼著下一次的“教诲”。 “县长,您这牌打得……神乎其技!” “简直跟您治理地方一样有方!”王鹏举的恭维略显生硬,却尽力捕捉著主流的节奏。 钱德海则忙著收拾牌桌,一边殷勤地为刘世廷拉开厚重的椅子,一边连声道:“几位老板说得对!” “县长,您看这……大家兴致还高著呢,就是怕太晚了耽搁您休息……”他巧妙地递著梯子。 包间里瀰漫著各种名贵菸酒混合的、已经显得有些沉闷的气息,以及几位老板的告別声。 刘世廷慢条斯理地最后吸了一口雪茄,让那浓烈的烟雾在胸腔打了一个转,才缓缓吐出。 烟雾繚绕中,他依旧保持著陷在天鹅绒靠背里的姿势,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用审视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几张掛著极致恭敬笑容的脸。 仿佛要穿透那层层叠叠的諂媚,直视他们被抽走八万后內心的真实悸动。 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过幽暗的旷野。 他没有起身相送——县长自然不需要起身送几个商人。 他只是对著眾人期待的目光,隨意、矜持却又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微微点了一下下巴。 那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 他甚至吝嗇吐出客套的“承让”二字。 最终,仅从鼻腔里慵懒地挤出了一声极其含糊、低沉如冬日浓雾般的“嗯”。 这声“嗯”,短促,模糊,没有任何情感色彩,却在封闭的空间里清晰无比,如同冰冷的钟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它既像是对讚誉的敷衍收下,又像是某种模糊的应允,或许有,或许无,更像是一个明確的逐客指令。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权力的语言,不需要清晰。 钱德海立即如同解除了封印的侍者,麻利地引领著几位老板向门口退去。 张金宝肥胖的身躯再次谦卑地弯了弯,李茂源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似乎鬆了口气,王鹏举最后一丝紧绷也终於卸下,只剩下恭敬。 雕花的门扇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 当最后一缕属於外界的、混合著走廊香水与远处食物气息的风,试图顽强地挤入这间绝对王国时,沉重的雕花木门被钱德海从外面轻轻地、又绝对稳妥地、无声地合上了。 “咔噠。” 那声轻响,如同给一座只容纳他一人的绝对堡垒落下最后的閂,彻底切断了包间与外部世界的最后一丝微弱联繫。 门外模糊的脚步声、恭敬的告別寒暄瞬间消弭,如同从未存在过。 沉重的门扉,不仅隔断了空气,更像一道厚厚的屏障,將一切世俗的喧囂、潜在的窥探、或明或暗的算计都抵挡在外。 门外那世俗的、喧囂的、充满不確定性的世界,连同那些或真或假的恭维、或强或弱的压力、或真或假的奉承脸孔,都被彻底阻挡在了那扇价值不菲的门板之外。 唯有室內那恆温的暖意、奢华的陈设、残留的醇香,以及沉淀得更加浓稠的权力余韵,伴隨著呼吸,包裹著他。 那一瞬间,刘世廷清晰地感觉到,肩上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却又极其厚重的鎧甲,一种如释重负的鬆弛感,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漫过他身体的每一个关节和每一寸肌理。 刚才刻意维持的威严坐姿悄然鬆散,整个身体更深、更彻底地陷入那昂贵的天鹅绒的温柔陷阱,仿佛要与这把象徵著地位的交椅融为一体。 他毫无顾忌地、带著一种猛虎於山林间饱食猎物后的巨大满足感,深深地、从胸腔深处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心满意足的呵欠。 当然,还有那沉淀下来、愈发浓稠得化不开的——权力独有的余韵。 他整个人像一团被放下的精面,更深、更舒展地陷入那如同活物般温软包覆著的进口天鹅绒椅背中。 隨即,他伸了一个彻底而毫无仪態可言的懒腰。 胳膊高高举起,拉得肩胛骨咔咔作响,整个上半身隨之舒展成一个充满力量的弧度,双腿也自然地向前伸直,沉重的身体重量完全交给了身下价值不菲的座椅。 那一刻,他像一头雄踞於领地最高处、刚刚完成一次成功的致命巡狩后,慵懒舔舐爪上血跡的猛虎,威严与鬆弛共存,透出一种令人生畏的放鬆。 包间內奢华的空旷感被这伸懒腰的声音短暂打破,隨即又陷入更深的寂静。 他闭上眼,享受著这份独属於胜利者的、带著微醺感的疲惫和心灵深处升腾起的巨大饜足。 那些牌桌上精准到毫釐的“配合”,那些商人脸上堆砌的、生怕差了一分的“由衷敬佩”,那堆被他“贏”来的沉甸甸的八万筹码,还有想到王海峰那副惊弓之鸟的愚蠢模样时泛起的轻蔑——所有这一切,都在他脑海中无声流淌,反覆发酵,酿成一杯后劲十足的权力佳酿,令他浑身舒泰。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翡翠戒面。 刘世廷缓缓睁开眼,抬起左手,凝视著那枚在恆久不变的灯光下流转著深邃幽绿光泽的扳指。 这枚戒指跟隨他十数年,见证了他从一个小科员一步步攀爬到今日的每一步算计与妥协。 幽绿的冷光映在他眼底,那里刚刚卸下的慵懒深处,是凝固的冰湖,是无尽的黑洞。 他能在这幽光里,看到过去那个需要瞻前顾后的自己,看到如今那些爭相献祭的商人。 甚至,仿佛能模糊地映出王海峰那张写满恐惧的、颤抖的脸。 戒指的温润触感不再带来安慰,而是化作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审视著权力金字塔上下、形形色色的面孔与心肠。 “八万……”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数字轻飘飘地滑过唇齿,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全然掌控后的乏味。 这点钱,连他给新包养的那个艺术学院女生买块高级手錶的钱都够不上。 但它的象徵意义远大於此——那是权力的秤盘上不断添加的砝码,是他织就的无形大网上,又一缕被乖乖送上、且已被他缠紧的丝线。 第397章 妙不可言 权力啊! 这东西,轻飘飘,抓不著形貌,连气味都没有,却仿佛充斥在每一寸空气里,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又让人飘飘然几欲登仙。 它比最锋利的刀刃更难以提防,无声无息便能翻云覆雨。 它拥有顛倒乾坤的伟力——黑能漂白,白可染污;谬误能鐫刻为真理,良知可被轻易踩踏成尘埃。 它能將碌碌庸才扶上权力的巔峰宝座,也能给智力洼地里的白痴戴上神圣的光环,接受愚者的膜拜与智者的腹誹。 刘世廷此刻斜倚在宽大奢靡的真皮沙发里,指间夹著价格不菲的雪茄,淡蓝色的烟雾盘旋而上,模糊了他稜角日渐被脂肪软化了的侧脸。 他微微眯著眼,目光看似投向虚无,实则沉湎在一种奇异的思绪长河之中。 思绪的起点,是二十多年前,那个刚从寒门挤入公门的愣头青。 彼时的他,单薄得像一片纸,穿著一套洗得发白、浆得笔挺,这几乎耗尽了当时拮据生活下对“体面”的全部预算的中山装。 揣著刚拿到手、被汗水浸得有点潮气的派遣证,怯生生地推开溪都乡那扇吱呀作响、油漆斑驳的大门。 记忆里那天好像也是个阴天,灰色的光线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吝嗇地洒在水泥地上,空气里瀰漫著陈年文件、劣质菸草、人体汗液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混杂的独特气息——那是基层机关特有的、象徵著秩序、等级与缓慢时间流动的味道。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去乡財政所申请那几十块钱下乡补助时的窘迫与艰难。 厚著脸皮,在几个办公室之间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脸上掛著强行挤出的、连自己都觉得僵硬无比的笑容,对著那个涂著廉价口红、眼神犀利刻薄的女会计说了无数遍“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女会计却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哼著跑调的曲子,对著镜子拨弄著她那精心烫卷的发梢,指甲油是俗气的粉红。 等他口乾舌燥,额角冒汗,脚站得发麻时,她才慢悠悠地翻开帐本,用涂著粉红指甲的、保养得相当不错的手指隨意一翻:“哦,这个月的指標用完了,等下个月吧。” “急什么?又不是救命的钱。” 那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像冰锥一样刺穿了刘世廷当时尚算敏感的自尊。 几十块,在当时可能是他一两个月的生活费,在他父母眼里,更是能买不少油盐酱醋或孩子的书本纸笔。 然而,来了一位副乡级领导,他隨口提一句,女会计马上应承下来,没有所谓的指標限制。 下午那笔补助或许就会奇蹟般地躺在那位领导的桌上了。 那些人,走路生风,声音洪亮,身边永远不乏赔笑的、主动拎包的人。 “权”,那个遥远而耀眼的名词,第一次如此直观、带著浓重的世俗气味和屈辱感地刻印在他的脑海里。 不解、困惑、卑微的羡慕,还有一丝刚刚被社会铁拳砸懵后的不甘,像藤蔓一样悄然滋生。 彼时彼刻,青涩的刘世廷根本无法想像权力內蕴的真正魔力。 它远非仅仅是几张薄纸批文、决定他人几块钱的油水。 它是一种无形的、能扭曲现实逻辑、重构人际规则的可怕场域。 二十多年宦海沉浮,从底层科员到乡镇副职,再到局办主官,一路磕绊却也算“运气不错”,终於坐到了这一县父母官的位置上。 如今,他身临其境,身处权力的风暴眼中心,才真正咂摸出了“权力”这杯陈酿的万般滋味——辛辣、醇厚、令人迷醉,却也带著剧毒和麻痹神经的后劲。 这感觉……確实妙不可言。 刘世廷深深吸了一口雪茄,让那浓郁复杂的香气充满胸腔,然后缓缓吐出。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略带疲惫的愜意。 这是一种掌控全局、隨心所欲的飘然感,仿佛脚下的土地也为自己呼吸律动。 烦恼?被刻意屏蔽了。 责任?自有他人操持。 他只需要在关键节点,给出一个態度,一个倾向,甚至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的暗示,就如同播下一粒魔力的种子,自然会有狂热的崇拜者、精明的投机者和恐惧的避害者,爭先恐后地將其培育成参天大树,並在树下为他垒砌起富丽堂皇的殿堂。 至於这殿堂的地基是否牢靠,材料是否乾净,他从不需要费心过问。 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有时他甚至会觉得有些荒谬。 权力运转的效率之高超乎想像。 普通人,比如他早已因病去世的父亲,辛劳一辈子,每日田埂间挥汗如雨,起早贪黑进城打零工,一分钱恨不能掰成八瓣花,临终前躺在县医院破旧病床上,念叨的还是地里刚播下的种子和未还清的几百块旧帐。 他母亲保持著近乎苛刻的节俭,一个旧罐头瓶都能反覆使用多年。 普通家庭,省吃俭用几十年,为了在县城给孩子买套婚房的首付掏空六个钱包,可能还得背上沉重的贷款。 那些財富的积累,充满了汗味、焦虑和对未来的不確定感。 而这一切,於他刘世廷而言呢? 牌桌上的几个小时,不过是寻常“娱乐”。 他从不带大额现金,也从不主动开口。 但当烟雾繚绕,觥筹交错,他隨意往桌边一坐,自有那眼明心亮、消息灵通的人“凑”上来陪打。 筹码? 自有人“代劳”垫上。 输贏? 不过是数字游戏,输得多时,旁边便会有“牌艺不精”的朋友“主动”借钱。 贏得多了?自然有热情洋溢的“贺喜”送上。 一场牌局下来,几万、十几万的“彩头”便如潺潺流水,无声地匯入他某个从不放在自己名下的银行卡里。 过程轻鬆愉快,仿佛那些红艷艷的票子只是桌上飞舞的彩色纸片。 饭局上的“关照”,更是轻描淡写,春风化雨。 某次招待外地客商的晚宴上,主位上的刘世廷隨意提了一句:“听说李老板公司那个新材料的项目前景广阔啊,可惜我们县里暂时还没合適的配套。” 第二天,那位作陪的、正为某块工业用地指標跑断腿的本地建材商王总,就惊喜地接到了相关部门主动打来的电话,用地卡点一夜之间畅通无阻。 几天后,一个装著价值不菲的劳力士手錶的“小礼品”和一封“诚挚感谢领导关怀”的信函,便由钱德海“不经意”地放在了刘世廷办公桌的抽屉底层。 一切顺理成章,不著痕跡。 他甚至无需伸手索要,只需发出一个模糊的信號,財富便如同受到万有引力般向他涌来。 至於项目审批、工程招標、人事任免……这些被外人视为龙潭虎穴、绞尽脑汁钻营的领域,对刘世廷而言,更是点石成金的舞台。 一个讚许的眼神掠过某个名字,一句略带惋惜的点评“xx同志啊,工作经验是有的,就是年纪稍微大了点,魄力需要加强…” 落在有心人耳中,其蕴含的力量便如同圣旨。 隨之而来的“心意”,从购物卡、高档菸酒、海外旅游套餐,到沉甸甸的金条、房產钥匙,甚至安排子侄辈到国外留学、为特定艺术收藏品高价买单……花样繁多,贴心至极,每每都精准地投其所好,又巧妙地掩饰在“纯粹私人情谊”、“钦佩敬仰”、“过年过节表达一点心意”的温情面纱之下。 唾手可得,易如反掌,如同呼吸空气般自然流畅。 这种对世俗价值逻辑的轻易超越,带来的是一种近乎上帝视角的、俯瞰眾生的优越感。 第398章 一直等著这一刻 刘世廷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他与那个困在几十块补助中挣扎的年轻办事员之间,已然隔开了巨大的鸿沟,鸿沟两岸,儼然是两个世界。 他掌握著无形槓桿的支点,能轻易撬动那些让普通人殫精竭虑、耗尽一生才能企及,甚至永远都无法触及的资源。 財富的数字增长,对他而言早已失去衡量价值的意义,它更像是一块不断膨胀的无形勋章,彰显著权力赋予的至高无上。 他甚至有些怜悯那些为生活蝇营狗苟的芸芸眾生,觉得他们活得太沉重,太不值。 这种认知,无声地滋养著他內心的骄矜与冷漠。 就在他沉溺於这种“妙不可言”的滋味,雪茄的烟雾在眼前变幻出奇异的幻象时,包间內侧那扇与外部喧囂隔绝、覆著厚厚隔音绒布的小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钱德海如同一道熟练而驯服的影子,精准地滑了进来。 他走路永远带著一种猫一般的轻盈,仿佛双脚不沾地,肩膀微微前倾,带著长期训练形成的、深入骨髓的恭顺弧度。 他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是为了精准匹配刘世廷的生理时钟和心理起伏。 “县长,”钱德海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带著一种被刻意打磨过的、太监特有的音色——掐尖了的柔顺,骨子里透出的諂媚如同陈年老醋般浓郁。 他脸上堆砌的笑容,极其熨帖自然,像一件熨烫得找不到一丝褶皱的、华美虚偽的外套。 每一个嘴角上扬的弧度,每一个眼角鱼尾纹的舒张,仿佛都经过无数次排练,精心计算到分毫,目的只有一个:让领导看著舒適、顺心。“凌晨了,您鏖战半晌,殫精竭虑。” “肯定肚子饿得慌了。” “小的早就惦记著呢,一直等著这一刻。” 他微微侧身,动作轻盈利落,如同经过编程的机器侍者,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弧度。 隨著他的示意,一个穿著剪裁合体、笔挺如刀的深色制服的年轻男侍者,推著一辆闪闪发光的银色多层餐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包间。 餐车铺著熨烫平整、没有一丝杂色的雪白丝绸桌布,与包间奢华的暗金色调形成奇妙的对比,更显上面琳琅满目、宛如艺术品的食物阵列。 灯光下,那精致程度令人咋舌。 甜点区:法式马卡龙排列得像调色盘上的梦幻宝石,玫瑰粉、开心果绿、焦糖金、香草白……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光泽诱人,散发著矜贵的甜美气息。 旁边是一杯装在剔透水晶杯中的提拉米苏,蓬鬆湿润的手指饼乾、柔滑细腻的马斯卡彭奶油,上面慷慨地洒著足有一指厚的顶级可可粉,如同覆盖了初雪的黑森林。 葡式蛋挞小巧玲瓏,烤得恰到好处,焦糖色的酥皮层次分明,细腻得吹弹可破,蛋奶馅金黄柔软,还带著微微的颤动。 冷热拼盘: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薄如蝉翼的麵皮下包裹著粉嫩饱满、几乎能数得清数量的整只海虾。 小巧玲瓏的小笼包,薄到能透光的麵皮裹著滚烫鲜美的汤汁和紧实的肉馅,每一个褶子的捏合都精致绝伦。 旁边一碟冷切的五香牛肉,纹理细腻如大理石,每一片都薄得能透光,捲曲地铺在晶莹的冰沙上,仿佛精美的工艺品。 配上三小碟从清淡到浓郁的秘制蘸料——酱油碟、蒜蓉醋碟和特调香辣汁。 滋补珍品:餐车最上层的正中央,赫然是一小盅燉品。 细腻的白瓷盅,盖子被轻轻揭开著,里面是晶莹剔透、燉得近乎融化的顶级血燕窝,在冰糖清水中如同水母般舒展著,几粒殷红的枸杞点缀其中,散发著一股清甜中略带一丝腥气的滋补气味,碗口裊裊升起一丝丝几乎看不见的热气。 显然,这盅价值堪比黄金的甜点,是掐准了刘世廷牌局结束的时间,一路小跑確保温度口感处於最佳状態送来的。 侍者低眉顺眼,將餐车停稳在刘世廷伸手可及又不挡路的位置,微微躬身,然后无声地退到角落的阴影里,如同没有生命的道具。 眼前这一切,刘世廷早已习以为常。 从最初上位时面对如此奢侈服务的些许不安和惊嘆,到现在甚至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倦怠和麻木,也仅仅过了几年光景。 这份常人梦寐以求的顶级享受,在他这里已经沦为了缺乏惊喜的例行公事,如同呼吸般的存在,一种融入骨血、被他潜意识认为是权力应得的供养。 应得的,三个字无声地在他脑海中迴荡,將他与普罗眾生的世界彻底切割开来。 他漫不经心地伸出手,像完成一个设定好的程序,拿起餐车边上备好的一副沉甸甸、雕刻著复杂藤蔓花纹、触手冰冷的纯银筷子。 那双筷子保养得鋥亮,映著顶灯柔和的光辉。 他隨意地伸向那碟薄如蝉翼的五香牛肉,精准地夹起一片,缓缓送入口中。 牛肉入口即化,香料的气息恰到好处地平衡了肉香,醃製和刀工的功夫都是顶尖水准。 味道,毋庸置疑是不错的,火候掌握得精確无比,完美体现厨师的功力。 然而,刘世廷咀嚼著,脸上却没有任何享受或欣喜的表情,只有一种空洞的平静。 他的味蕾仿佛被权力赋予的“应得”二字覆盖上了一层无形的薄膜,任何珍饈美味,都很难再激起他內心的真正波澜。 这上好的牛肉,於他而言,此刻只是一片没有太多意义的、用以果腹的东西。 他的心思早已飘远,或许是回味牌局某个关键牌张的得失,儘管筹码本身不值一提,或许是思忖著明天某个重点项目会上需要他表个什么“態度”才能获得更大的“关注”,或许是某个需要安排的位置背后牵扯的各种“人情”。 那价值远超普通人几年积蓄的燕窝、如同艺术品的甜点,在他的感官中,只激起了极其微弱的涟漪——確实不错,但也仅此而已,与街边一碗餛飩带来的饱腹感並无本质区別。 在权力的高度呆久了,感官的閾值被无限拉高。 普通人的欢愉、满足、惊喜、珍惜,对他而言都显得那么遥远而陌生。 他被裹在一个由特权、恭维和物质堆砌的巨大气泡里,隔绝在真实的烟火人间之外。 他能看清外面世界每一个人的挣扎和努力,却又隔著那道无形的玻璃墙,冷漠地欣赏著,如同隔著水族馆观看鱼群。 这种“上帝视角”的孤独与倦怠,正是权力腐蚀心智最终达到的某个阶段——灵魂的官能,麻木了。 刘世廷放下银筷,指尖在冰凉的金属上无意识地划过。 餐车推走了,留下若有若无的甜点香气混杂在雪茄菸雾中。 钱德海无声地续上热茶,瓷杯碰触杯托发出轻细脆响,恰到好处,不足以打扰,又足以让领导知晓“茶水永远新鲜滚烫”。 奢华包间恢復了静謐,只有暖色调的壁灯流淌著蜂蜜般的光。 刘世廷疲惫地后仰,真皮沙发顺从地凹陷,承托著他的重量。 他闭上眼,脑海却无法真正平静。 那个二十多年前,攥著补助申请单的手汗津津的年轻人,似乎从时光深处幽幽地望了过来。 那双眼睛,带著未经世事磋磨的清亮,夹杂著卑微与渴望。 那时的窘迫清晰如昨——磨破边的布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等待时小腿抽筋般的酸麻,女会计涂著廉价口红的不屑嘴角,以及那句“指標用完了”的冰冷宣判,几十块的重量能压弯当时的脊樑。 他试图驱散那影像,用力吸了口雪茄。 辛辣醇厚的烟雾冲入肺腑,带来短暂刺激的同时,却扯出更深层的倦怠。 第399章 那点钱算什么? 那年轻人为何如此执著? 为了几十块,几乎耗尽了一个寒门学子刚刚凝聚起的全部自尊。 如今想来,可笑又可怜。 那点钱,如今还不够他隨手给服务员当一次夜班辛苦费。 权力划下的天堑,隔开的不只是財富,更是对价值的感知尺度。 那个他,已被彻底留在彼岸,像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標本。 “真……不一样了。”他无声喟嘆,却辨不清是感嘆还是陈述。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关不住那些被时间洗炼得变了色的碎片。 他想起了第一次真正尝到权力“甜头”的滋味。 大约是调到城关镇当副镇长的第三个月,一个本地搞小商品批发的个体户,求办一个几乎不算违规的货物转运证明。 那人战战兢兢,趁著傍晚他独自在办公室时溜进来,放下一个普通茶叶罐,语无伦次说“请镇长尝尝家乡新茶”。 他当时还很年轻,麵皮薄,心头狂跳,本能想推拒,嘴里打著官腔:“这个……我们有纪律……” 可那人放下东西几乎是小跑著溜了。 等打开那不起眼的铁罐,里面除了半罐茶叶,赫然是一卷扎得整整齐齐的十元面额钞票,厚厚一沓,抵他当时好几个月工资。 那晚他关上门反反覆覆数了好多遍,手心全是冷汗,数钱的手都是抖的。 最终那钱还是留了下来,被他藏在宿舍褥子底下一个破洞里,好几个月都心神不寧。 现在想来那点钱算什么? 连如今的零花钱都算不上。 可就是那微不足道的第一次“伸手”,撬开了他心中那条名为“规矩”的缝隙。 缝隙一旦打开,贪婪和侥倖就如同藤蔓般疯长。 他发现,只要位置对了,很多事情根本无需你去“拿”,自会有人源源不断地用各种方式“送”到面前,包装精美,理由冠冕堂皇,仿佛是对你辛苦工作、能力卓绝的“天然回报”。 最初的紧张和罪恶感,被一次次顺畅的接收和日益膨胀的权力感觉冲刷殆尽,最终被习以为常所替代。那条缝隙 银筷被漫不经心地搁回餐车边缘,触碰到碟沿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仿佛惊动了刘世廷思绪湖面的最后一丝涟漪。 盘中的珍饈还剩下大半,那盅价值不菲的血燕窝也只浅尝了一两勺,温热尚在,但他已提不起丝毫兴致。 一种由內而外的、更深层次的疲惫包裹著他,比处理一天政务、通宵牌局更甚。 这是一种灵魂的倦怠,是感官被长期饜足后陷入的、难以逃脱的荒漠。 钱德海如同接收到了无形的信號,一个眼神,那无声佇立如同背景板的年轻侍者立刻上前,精准而恭敬地收拾起餐车。 他的动作轻盈迅捷,像是演练过千百遍,生怕弄出一点多余的声响惊扰了县长的“沉思”。 银光闪闪的餐车和雪白桌布被推走,连同那诱人的色泽与香气,一併消失在包间內侧那扇沉默的小门后。 包间里又恢復了原来的格局,厚重的隔音绒布將外界的纷扰彻底隔绝,只剩下奢华吊灯洒下的、仿佛带有黏稠质感的暖光,以及空气里残留的雪茄菸叶的醇厚、甜点的腻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滋补药气混杂的味道。 钱德海並没有离开。他依旧保持著那个谦恭的姿势,站在一个既不显得僭越又能隨时响应呼唤的角落。 他如同最高明的布景师,將自己完美地融入这权力专属空间的肌理中。 此刻,他正嫻熟而无声地操作著一个低调精美的珐瑯茶具,水汽蒸腾,很快,一杯刚沏好的、汤色清澈明亮的顶级龙井,便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刘世廷手边的矮几上,位置恰到好处,触手可及。 细瓷杯托与桌面接触时,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像是一枚投入深潭的小石子,精准地落在刘世廷混沌的心湖。 这轻微的声响,宛如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刘世廷脑中那层因倦怠和麻木堆叠的厚茧。 一个清晰无比的身影骤然浮现在意识中央——是他自己。 不是此刻这个西装革履、肚腩微凸、深陷在柔软沙发里的刘县长。 而是二十多年前,那个穿著浆洗得发硬却依旧能透出里面廉价汗衫轮廓、站在乡镇大楼昏暗走廊里等待著女会计“开恩”的刘世廷。 年轻的眉眼还带著青涩和未被世事磨平的稜角,但那眼睛深处,此刻投射出的,却並非彼时的怯懦与焦急,而是一种直勾勾的、没有温度的、混合著巨大困惑和冰冷鄙夷的目光。 那目光像冰锥,穿透了时间的长河,死死地钉在如今的刘世廷身上。 “那些……”刘世廷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那个自己心中的声音,乾涩、嘶哑,带著一种近乎崩溃的质询,“那些点心……那些肉……那碗燕窝……值多少钱?” 幻象中的年轻刘世廷嘴唇並未翕动,声音却如同实质般在包间里迴荡,带著无尽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拷问: “值多少张你当年攥在手心里汗津津的、皱巴巴的十块钱?” “值多少担你爹妈土里刨食、肩膀磨破皮也挑不完的穀子麦子?” “值多少节你当年为了省点书本钱摸黑抄写、手指冻得通红也捨不得买蜡烛的晚自习?”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世廷的心口。 包间里温暖如春,他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顺著脊椎爬升,激得他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避开那道目光,那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让他无地自容。 他想嗤笑一声,告诉那个愚蠢的过去的自己:“今非昔比了,小子。这点算什么?不过是一顿夜宵罢了。” 他甚至想说:“权力,就是能把过去的苦难换算成现在的享乐!” 他想用如今深諳的官场逻辑来化解这突如其来的、令他窒息的道德逼问:水至清则无鱼,哪个位子不都是这样? 你不拿,別人只会说你没用、不识相,该你的好处照样会落到別人口袋里去…… 但所有这些在喉头翻滚、早已烂熟於心的“道理”,在对上那双年轻眼眸中纯粹的、不容玷污的困惑和鄙夷时,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骯脏。 那句“今非昔比”的嘲讽,卡在喉咙里,变得异常苦涩。 他自己也曾在无数个为生活挣扎的深夜里,诅咒过那些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的“蛀虫”。 如今,位置调换,当初的诅咒仿佛变成了对自己命运的可怕预言。 痛苦的表情一闪而过,快得几乎难以捕捉。 刘世廷猛地闭上眼睛,像是要逃避眼前这令人心悸的幻象。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將那纷乱的思绪压下去。不能再想了。这种念头一旦滋生,就像深渊裂开了一道口子,引诱人往下窥探,那下面是吞噬一切的无边黑暗和无尽悔恨。 “拿……酒来。”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强行压抑后的震颤。 “哎!”钱德海立刻应声,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关切和顺服,没有丝毫迟滯。 他心中明镜似的,刚才县长那瞬间僵硬的身子和骤然加重的呼吸,都逃不过他察言观色的眼睛。 此刻要酒,正是最典型的自我麻痹、试图切断痛苦神经的反应。 他快步走向包间角落一个镶嵌在墙內的恆温酒柜——那不是简单的柜子,更像是一个小型展柜,內嵌恆温恆湿系统,灯光柔和。 透过防紫外线玻璃门,能看到里面静静陈列著十数瓶年份珍稀的名庄红酒、水晶切割瓶子盛装的顶级威士忌和白兰地。 第400章 这酒配您! 钱德海没有丝毫犹豫,目光掠过那些动輒上万、数万的名酒,极其精准地从中挑出了一瓶没有华丽標籤、造型甚至略显古典质朴的棕色陶瓷瓶——那是真正的陈年茅台,存放了至少三十年以上的窖藏老酒。 瓶身温润,透著一股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这种酒的价值不在於明晃晃的標籤,而在於识货人心中的分量和时光赋予的醇厚,用来安抚此刻县长心中的风暴再合適不过。 他熟练地开瓶,没有浮夸的醒酒程序——他知道县长此刻要的不是品味和格调,是酒精本身的迅猛慰藉。 他取过一个比寻常规格稍大、线条简洁优雅的鬱金香型水晶杯,稳稳地將那金黄中泛著琥珀光泽的醇厚酒液注入杯中。 那浓郁的老酒香气,混合著酱香、陈香、曲香和一丝窖底的老熟气息,瞬间在寂静的包间里瀰漫开来,霸道地覆盖了雪茄、甜点和燕窝残留的味道,像一层温暖但带有侵略性的幕布,笼罩下来。 “县长,尝尝这个,真正的年份,劲儿足,也柔和,压压惊……哦,润润喉。” 钱德海双手稳稳地端著酒杯,微微前倾,像一个最高明的侍者,將杯子呈送到刘世廷触手可及的位置。 他的话语总是能精准地调整,刚才那一个“压惊”的“惊”字甫一出口。 他就立刻感觉到县长气息微微一滯。 於是极其自然地改口为“润润喉”,巧妙地把那因幻象生出的惊悸转化为生理上的乾渴不適。 刘世廷没有看他,只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晶莹剔透的水晶杯。 冰冷的杯壁与他微微发烫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嗅闻那价值连城的酒香,仿佛手中拿著的不过是一杯劣质的烧刀子。 他扬起头,喉结急剧滚动,咕咚咕咚——足足有大半杯黄金般昂贵的液体,就这样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被他猛烈地灌入了喉咙深处! 灼热感瞬间从口腔蔓延到食道,像一条蜿蜒扭动的火线! 紧接著,一团火在胃里熊熊燃烧起来,巨大的热流以胃部为中心,蛮横地向四肢百骸衝击扩散。 辛辣感呛得他眼眶瞬间泛红,生理性的泪水几乎要涌出。 然而,这种近乎自虐的强烈刺激,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它像一道粗壮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刚才脑中那个固执的、带著冰冷质询的青年影像。 在酒精强大的衝击下,那道困扰他的身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碎、衝散,变得模糊而遥远。 胃里的烈火持续燃烧,辛辣过后,那蕴含了几十年时光的柔和醇厚终於开始显现威力。 一丝丝温热的、熨帖的暖流从剧烈燃烧的胃底渗透出来,缓缓流淌向全身血脉,如同千万只温暖的小手,轻柔地抚摸著紧绷的神经末梢,抚慰著那些被尖锐记忆刺痛的角落。 那股令人窒息的、灵魂撕裂般的痛感和道德拷问的沉重压力,在酒精的浸泡下,仿佛开始鬆软、溶解、褪色…… 刘世廷长长地、发出一种近乎嘆息的呼气声,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鬱结都吐出去。 他紧绷的后背终於缓缓地、带著一种沉重的下坠感,重新沉回了沙发的柔软怀抱。刚才的幻象带来的冰冷和战慄,被这老酒的灼烧和隨之而来的暖意驱散了大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眼皮开始变得有些沉重。 酒精有效地麻痹了大脑的思考区域,思维变得迟钝、发粘。 就在这时,钱德海的声音再次恰到好处地响起,如同恶魔温柔的低语,將一把盐精准地撒在了刘世廷逐渐麻木的伤口和迷离的思绪上:“您这又是何苦呢?” “这酒……可是正经宝贝,真正的老窖底子,外头拿真金白银都未必能淘换来一小杯。” “您这样喝……太猛了点,当心身体。” 他语气里充满了假意的心疼和对酒本身的讚美,“不过话说回来,也只有您这身份地位,这样真正懂酒、也配得上这种年份酒的人,才能这样恣意地享用。” “您看那些外面饭局上的小老板,喝再多的假茅台、洋酒摆排场,那股子浮躁气挡都挡不住,终究品不出这里头真正的门道和岁月滋味。” “您就不一样了,这是权力到了高处自然沉淀下来的气度,是这酒……配您!” 这番话高明至极。 先是半真半假地关心一句,重点在於强调这酒的稀缺珍贵,暗示其价值,旋即话锋一转,巧妙地將其与刘世廷此刻的身份地位捆绑在一起——“配得上”。 接著,他祭出了惯常的杀手鐧——將县长与“外面那些小老板”的对比。 他太了解刘世廷了,知道这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这种“独一无二”的认同感。 对此刻心灵出现短暂波动、正在寻求麻痹和解脱的刘世廷来说,就像一剂强效的安慰剂,一颗包裹著糖衣的毒药。 钱德海一边说著,一边极其自然地拿起酒瓶,没有立刻倒酒,而是用一种慢条斯理、带著欣赏意味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往那已经空了大半的杯子里,又注入了小半杯金黄的琼浆。 酒液温柔地注入,在杯中漾起醇厚的涟漪,散发出愈加浓郁的、令人迷醉的酱香。 这恰到好处的分量,既不会让刘世廷感到强迫,又巧妙地阻止了杯子彻底空置带来的“中断感”。 “来,慢慢品一点后面的香劲儿,回甘长著呢,跟您走过的路一样。”钱德海的声音带著一种催眠般的磁性,引导著刘世廷的感官回归到纯粹的物质享受上来。 刘世廷的手指还搭在冰凉的水晶杯上。 杯中重新注入的、象徵著无上身份和他人攀附不上的岁月的醇酒,正散发出诱惑的气息。 他刚刚鬆懈下来的神经,在钱德海那套“权力高位沉淀配得岁月精华”的说辞和与“外面小老板”的鲜明对比中,似乎找到了一种扭曲的合理化途径。 胃里酒精的热量还在升腾,脑中的挣扎和那个年轻的幻影被这强大的麻痹感暂时压制在了某个角落。 他端起杯子,这一次动作缓了下来。 他没有像刚才那样猛灌,而是將杯口凑近唇边,近乎无声地、小心翼翼地浅啜了一口。 辛辣感褪去后,那极致的醇厚、悠长的回甘开始在口腔中弥散。 似乎……確实比刚才更香了? 钱德海是对的。 权力高位……岁月沉淀……独一无二的配享资格……这些念头在酒精的浸泡下发酵膨胀,暂时填满了刚才那个被撕裂开的、冰冷质询的空间。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有些混沌,带著酒精作用下的迷离。 他依靠著沙发,再次缓缓闭上眼,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更像是沉入一种由权势、財富和酒精共同构筑的昏聵避风港里去了。 钱德海在阴影中,看著县长重新鬆弛下来的姿態和脸上那种近乎麻木的“舒缓”,眼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得逞和冰冷的平静。 他悄然退回角落,如同真正的影子般存在,忠实地守护著这个被虚幻光环包裹的、正沉向更深处麻木漩涡的主人。 那份巨大的、来自过去自己的困惑与鄙夷,看似被驱逐了,实则只是被昂贵的酒精和更精巧的阿諛深深地掩埋了起来,在灵魂深处酝酿著更深的腐蚀与更彻底的崩塌。 第401章 眯起眼 这时两个侍者来了。 他们將刘世廷搀扶起来,送到了一个豪华客户。 然后轻轻地退了出去。 钱德海最后那句附耳低语,在他嗡嗡作响的耳膜內壁一遍遍衝撞,像有生命的小虫在疯狂啃噬。 “县长…新来一个……影视名星,演大戏的…细皮嫩肉…” “钱我付了……您使大劲儿,可劲儿享受……”每一个带著油腻温热的字眼,都像一颗精心裹著糖衣的炮弹,呼啸著精准无误地击中他因酒精浸泡而酥软瓦解的心防堡垒。 他也退了出去。 焦油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的香水尾调。 刘世廷陷在过分柔软的宫廷式沙发里,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过於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光,將他因酒精而涨红的脸、微微散乱的头髮照得无所遁形。 豪华套间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频的嘶嘶声,像某种窥探的呼吸。 他感到一种悬浮的眩晕,脚下昂贵的波斯地毯花纹旋转、扭曲。 钱德海最后那句附耳低语,带著温热的酒气和不容置疑的安排,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影视明星”、“细皮嫩肉”、“钱我付了”——这些词汇像一颗颗裹著糖衣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他被酒精泡得酥软的意志壁垒。 他想起了自己办公室那面褪色的锦旗,想起了下午那份关於全县中小学危房改造的待批报告,这些画面一闪而过,迅速被体內更汹涌、更灼热的热流淹没。 那是权力的滋味,被人精心捧到高处、无需自己动手便能得到一切的滋味,混合著陈年佳酿的后劲,在他血管里横衝直撞。 灯,就是在那时倏然全亮的。 不是渐明,而是毫无缓衝的、彻底的曝光,仿佛舞台中央的追光猛地打在主角身上。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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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喉间猛地发出一声连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极其粗浊的低吼,那是一种动物本能受到衝击时原始的震惊。 方才因酒精迟钝的呼吸骤然停滯,肺叶像被无形的巨手猛地攥紧、捏扁。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真空般的寂静后,一股滚烫的气流才强行撕裂开他的胸腔,伴隨著沉重得如同破旧风箱扯动的巨大喘息声爆发出来。 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血液奔涌的轰鸣声盖过了空调的杂音。 灼热的空气疯狂灌入喉咙。 血液在头颅里衝撞奔流的轰鸣声瞬间压倒了房间里一切细微的声响,像洪水决堤般在颅骨內疯狂激盪迴响。 额角两侧太阳穴里的血管突突狂跳,每一次沉重的搏动都像要將那层薄薄的皮肤顶穿,牵扯著整个面部神经剧烈抽痛。 整个面部、脖颈乃至裸露的胸膛,顷刻间被一层粘腻冰冷的汗膜覆盖。 他无法將视线从那片刺眼的白上挪开一丝一毫。如 同被施了定身法咒,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贪婪地攫取著那每一寸在强光下被无情揭露的轮廓与细节。 先前那些模糊的锦旗、报告幻影,被眼前这片极致活色生香的画面衝击得粉碎。 一种混合了原始征服欲、权力膨胀感以及酒精催化的狂暴衝动,瞬间攫住了他。 那不仅是情慾,更像是一种证明——证明他手中权柄所能兑换的极限,证明他可以僭越一切日常规则,將屏幕上遥不可及的形象扯入怀中,肆意享用。 他猛地站起身,脚步因酒意和急迫略有踉蹌,但速度极快,像一头终於挣脱最后一丝理智锁链的兽。 几步便跨到女人面前。 浓烈的香水味混著她肌肤的热度扑面而来。他没有丝毫温存前奏,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她依然掛著职业妖媚笑容的脸,双臂铁箍般伸出,抄起她的腿弯和后背。 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似惊似媚的轻呼,手臂顺势环上他的脖颈。 她的身体比他想像的更有分量,温软而富有弹性。 刘世廷喉间滚过一声低吼,借著一股蛮横的酒劲与衝动,转身,朝著房间中央那张尺寸惊人的席梦思大床走去。 床垫过於柔软,天鹅绒的床罩在灯光下流淌著暗沉的光。 他走到床边,没有丝毫停顿,双臂用力一扬—— 第402章 烟雾报警器 女人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白皙弧线,带著一丝失重的惊惶,最终深深陷进那片柔软而昂贵的深渊里。 床垫剧烈地起伏、震颤,发出沉闷的呻吟。 她精心打理的长髮瞬间铺散开来,像黑色的海藻缠绕著雪白的躯体。 那双总是盛著媚笑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或许是认命,或许是嘲弄,又或许只是对即將发生之事的本能空白。 刘世廷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喘著粗气,视野里只剩下那片无边的雪白与柔软,以及自己急速膨胀的阴影。 水晶灯的光芒刺得他眼球发痛,却也像舞台最后的聚光,將他推向这场权、钱、色交织的戏剧核心。 窗外,县城遥远的霓虹无声闪烁,与这一室令人窒息的璀璨辉映,却又隔著一层厚厚的、隔绝一切的玻璃。 套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男人粗重的呼吸,和女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调整姿势时,床单摩擦的窸窣声。 空气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蜜糖,裹挟著欲望、墮落与一步跨过临界点的失重感,沉沉地压了下来。 …… 308房间里,厚重的暗红色窗帘如同凝固的血块,將窗外任何一丝即將到来的晨光都严丝合缝地挡在外面。 空气粘稠得如同搅不开的蜜糖,浓烈到刺鼻的酒精味、甜腻的香水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肉体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暖味。 这气味已经沉淀了一夜,沉淀在每一寸波斯地毯繁复的织纹里,沉淀在义大利绒沙发微微塌陷的凹陷处,沉淀在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颗粒上。 刘世廷赤条条地陷在巨大的水床中央,沉睡得像一滩烂泥。 昂贵的埃及棉床单凌乱不堪,被扯得脱了形,一半滑落在地上,另一半皱巴巴地卷在他满是赘肉的身体下。 他脸上潮红未退,如同熟透的虾子,粗重的喘息声从他半张著的嘴巴里喷涌出来,在寂静的房间里形成单调而响亮的鼾声,时断时续,带著喉头深处咕嚕的痰音,像一头疲惫不堪的老兽。 额头和稀疏发顶渗出的油腻汗珠,在昏暗中反射著壁灯微弱的光。 昨夜残留在嘴角和胸口上的口红印记,此刻在昏黄灯光下,更像凝固的、乾涸的血痂,点缀著他已然鬆弛下垂的皮肉。 就在这糜烂景象的斜对角,直线距离不过二十米的315房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窗帘虽然拉上,却透著一种冰冷整洁的秩序感。 没有一丝多余的杂物,只有钱德海一人,还有他面前那台散发著幽幽蓝光的笔记本电脑。 钱德海没有开主灯,只有屏幕的冷光映著他那张稜角分明却刻满阴鷙的脸。 他背靠著真皮沙发,坐姿放鬆,甚至带著一丝玩味。 屏幕上分了好几个格子,但其中一个占据最大画面的,正是308室內全景,高清,无延时。 刘世廷扭曲的睡姿、女人搭在他腰上同样赤裸的大腿、床单上的污渍、满地的狼藉,一切都纤毫毕现。 钱德海手指轻点触控板,镜头拉近,聚焦到刘世廷身上几个不堪入目的场景。 一丝若有若无、冰冷刺骨的笑意掛在他的嘴角。 他熟练地操作滑鼠,精准地选取了十几个最具视觉衝击力、完全无法辩驳的片段——刘世廷压在女人身上嘶吼的瞬间,女人故意迎合的夸张表情,刘世廷吸毒般沉醉而狰狞的侧脸特写…… 点击“保存”,加密文件名代號如一组冰冷的坐標,然后轻点滑鼠,上传。 进度条在黑暗中无声而迅速地推进,一个光点代表一个加密视频包,接连不断地没入云端那片无形的数据深海。 加密密钥只有他自己知道,存储在另一层物理隔绝的保险箱里。 他想起一年前那个高速公路项目,刘世廷以“不符合规定”为由,硬生生把他已经提篮到手的项目给了另一家公司。 那一单,他转包出去本可以净赚八百万。 “刘世廷啊刘世廷,”钱德海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这绝对安静、隔绝的房间里有种令人不寒而慄的迴响,像是毒蛇在吐信,“一年了,三百六十五天。” “你以为你那点道貌岸然的规矩能护得住你?挡了我高速路上那八百万,是你这辈子犯下的最大错误。” “这八百万,我今天要连本带利拿回来,用你的乌纱帽和后半辈子的自由来还!”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沙发扶手,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已经穿透了墙壁,割在那具肥硕的躯体上。 高速项目被叫停时对方那趾高气扬、打著“规范”“程序”旗號的脸,此刻在屏幕画面的刺激下,在他脑中扭曲放大,更点燃了他心头经年累月积攒下的熊熊烈火。 从那一刻起,“摧毁刘世廷”就成了他生活的重心。 他撒出重金,像一个耐心的渔夫,一点一滴编织著巨网。 网眼对准了刘世廷的要害——酒、色、虚名。 手下人员挖空了心思,將这位“父母官”的卑劣爱好摊在他面前:名牌洋酒能让他兴奋,庸脂俗粉只是开胃菜,那些在娱乐圈边缘挣扎、有点小名气又没什么真正靠山的所谓“明星”,才是能让他自我感觉膨胀到极致的春药。 於是,“小薇”被选中了。 她够漂亮,够放得开,那张清纯可人的脸和实际狂野的作风形成了刘世廷无法抗拒的致命诱惑。 金钱,合约,小薇这个完美的诱饵,一步步心甘情愿地、或者说“不得不”地游进了刘世廷张开的口袋里。 至於308房间那个偽装得天衣无缝的针孔摄像机? 几天前,那个被拆下来重新安装的“烟雾报警器”,內部精巧地嵌入了最先进的微型影像和音频採集器,外表纹丝不动,线路更是巧妙地接入了消防系统的备用监控接口,完全规避了常规的安保排查频率。 它沉默地悬浮在房间的天花板一角,像一只冷漠的复眼,將角落里发生的一切罪恶忠实地传输给315的狩猎者。 窗外,墨汁般的夜色渐渐稀释,天边裂开一道灰白色的缝隙,但离真正的黎明还有一段时间。 钱德海重重地合上笔记本电脑,清脆的“啪嗒”声在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拉开一丝缝隙,没有拉开窗帘。 微凉的晨风带著都市特有的尾气尘埃味涌入,驱散了房间里的几分沉闷。 他眺望著外面这座在昏昧光线中轮廓模糊的小城,远处零星的霓虹招牌如同垂死动物的眼睛在闪烁。 他的眼神冰冷,不含一丝欣赏,只有冰冷的盘算和胜券在握的沉静。 他知道,当这座城市彻底甦醒,阳光公正地洒遍每一个角落时,这里已经有一片阴影悄然扩散,牢牢笼罩住了县府大楼那个位置最高的办公室,也笼罩住了刘世廷余下的人生。 那份加密的“见面礼”,就是套在刘世廷脖颈上的无形绞索。 县里那个酝酿已久、涉及巨大利益的新区开发项目? 这次,姓刘的还敢说一个“不”字? 钱德海的嘴角,那抹冷笑最终凝固成一个极富侵略性的弧度。 他甚至已经在心中擬好了第一次通话时的台词。 第403章 能拖多久拖多久! 上午九点整。 县委办公大楼如同一头刚从睡眠中甦醒的钢铁巨兽,在並不灿烂的阳光中散发著刻板肃穆的气息。 然而,县府县长办公室外的走廊上,空气却像凝固的凝胶,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近南,这位平日里最讲究分寸、风度翩翩的“大內总管”,此刻仿佛热锅上的蚂蚁。 他额角、鼻翼两侧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精心梳理过的头髮有几缕不听话地耷拉下来,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他那身熨帖的深色西服后背,也隱隱现出一片深色的汗渍。 他手里紧紧攥著一个藏蓝色的硬壳文件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袋口边缘被他捏得捲曲变形,像是他此刻揪成一团的心臟。 今天是新纪委书记上任前一锤定音的重要时刻。 而原本应该端坐办公室、代表县委县政府主持大局的刘世廷县长,却如同人间蒸发。 这已经是沈近南在半个小时里第四次敲门了。 篤、篤、篤。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显得格外清晰又刺耳。 门內,死寂一片。 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脚步声,甚至连一声轻咳都没有。 这种沉默,让沈近南心头那点仅存的侥倖彻底熄灭,一股带著铁锈味的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头顶。 坏了!绝对出事了!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太阳穴处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县委办公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会议室门此刻像是魔鬼的巨口。 关柏正坐在里面。 陪著他的还有一男一女两位工作人员。 按照原计划,此时他应该已经和江昭寧、刘世廷在办公室密谈,同步新纪委书记到位后的初步安排。 可现在,他们已经在会议室干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茶水添了又添,关部长手里的烟也抽到了第三支,他眉宇间的褶皱越来越深,足以夹死苍蝇。 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几位工作人员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沈近南从门缝里已经看到了里面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和关部长那越来越不耐烦的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 沈近南几乎是小跑著,皮鞋敲打著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发出急促的“咔咔”声,一路冲向楼梯口,直奔会议室。 “沈主任!刘县长不在办公室?!”江昭寧从会议室出来了,他的声音带著掩饰不住的嘶哑和焦虑,汗水顺著鬢角流到了脖颈。 “马上打电话!” “是!”沈近南脸色煞白,眉毛紧紧拧成一个疙瘩,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慌乱和无措。 “我已打过了,再打,我再打电话!” 可是电话打通了,话筒里传出的仍是那个冰冷而程式化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啪”地一声把话筒扣回去,声音带著沮丧:“江书记!还是没有!座机、手机、备用手机、他老婆……能联繫的我全打了!” “都联繫不上!这太反常了!” “按日程,他今天早上还有个重要的企业调研座谈,这从来都没耽误过!” 江昭寧的脑子嗡嗡作响。 反常?这已经不是反常,是史无前例! 沈近南倏地想起昨天。昨天下午,刘世廷似乎心情不佳,在办公室烦躁地踱步,几次提到想去“放鬆放鬆”。 司机老陈……昨天能送县长去哪? 这是最后的线索。 他立刻翻出通讯录,手指颤抖地拨通了司机的號码。 片刻后,沈近南掛断电话,面如死灰:“老陈说……说昨晚八点左右,他把县长送到了『金鼎』娱乐城门口!” “县长让他『先回去』,说『有朋友安排了』,让他早上九点半在门口等。” “老陈九点半准时到了门口,等到现在……根本不见人影!” 金鼎娱乐城! 这个答案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重磅炸弹,在江昭寧脑子里轰然炸响。 他不敢想像关部长知道县长整夜泡在娱乐城会是什么反应。 “去找!” “是!” 沈近南飞也似地出来了。 他回到县府办公室。 “你!”沈近南猛地指向办公室另一个年轻力壮的干事小王,“立刻!马上!开车跟我去金鼎!” “小江,你马上去县委大楼,看牢会议室门口!有任何动静隨时打我紧急电话!” “就说……就说联繫上县长了,他早上临时不舒服,去了医院检查,正在赶来的路上!” “能拖多久拖多久!另外,再试试联繫娱乐城!”这个藉口苍白无力至极,他一边往外冲,一边心里在骂娘。 黑色的帕萨特像离弦的箭一般衝出县府大院,一路朝著城西的金鼎娱乐城疾驰。 沈近南坐在副驾驶上,身体紧绷,双手死死抓著膝盖,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路面,感觉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 副驾旁边的电话响了无数次,有县府办小江小声匯报的“关部长问第三次了”,周明清婉询问“情况如何”,每一个电话铃声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 他只能强作镇定,重复著那个连自己都不信的“去医院了”的谎言,喉咙干得发紧,声音自己听著都虚飘。 车子一个急剎停在金鼎娱乐城那金光闪闪却又透著一股子俗艷的旋转门前。 这个时间点,娱乐城门前冷清得如同废弃的广场,只有几个穿著保安制服的人无精打采地站著,脸上掛著宿醉般的疲惫。 沈近南下车,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前台,顾不上形象,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县政府办公室沈近南!找刘县长!立刻带我去房间!立刻!” 前台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的有些妖冶的女孩,嘴巴上抹著口红,此刻正打著哈欠揉著眼睛,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和沈近南身上那种体制內养成的迫人气势嚇了一跳,顿时清醒了大半。 她看到沈近南脸色铁青,又听到“县政府办公室”几个字,嚇得腿都有些软。 “县长在……308!好,好,我,我这就查查……房卡,备用房卡……”她手忙脚乱地在电脑上查询,声音都在抖,然后慌忙去身后的钥匙柜里翻找。 “快点!”沈近南的耐心已经耗尽。 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铁板上煎熬。 旁边的年轻干事小王也是一脸紧张和困惑,他不理解为何主任如此失態,仅仅是为了找县长? 但气氛的凝重让他不敢多问一句。 沈近南让他留在原地。 第404章 捂下去? 服务员终於找到了贴著308標籤的备用房卡,声音发抖:“沈,沈领导,我带您上去。” 三楼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吸音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昏暗的壁灯发出幽暗的光。 这条长长的走廊此刻如同通往地狱的冥河渡道,每一步都让沈近南感觉到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越来越沉重的不祥预感。 他不愿意去想最坏的结果,但那个词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心头——失联、娱乐城、过夜。 这三个元素叠加在一个县长的身上,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足以引爆任何一颗政治炸弹。 308房门前。 服务员颤抖著用房卡刷了一下,“滴”的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沈近南深吸一口冰冷的、带著浓重异味的气息,如同即將踏入刑场。不好的预感在此刻达到了顶点,心臟沉重得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挥手示意服务员退后,然后猛地推开了沉重的实木房门—— “轰”的一下,仿佛一个巨大的、腐烂发酵的垃圾箱被猛然揭开,一股极其浓烈、混合著呕吐物气味、汗酸味、香水味、隔夜酒精味和男女身体分泌物气味的恶臭扑面而来,狠狠地撞进鼻腔! 这股气息如此浓烈而粘腻,瞬间衝击得沈近南忍不住剧烈乾呕起来! 门外的光线艰难地挤进这个黑暗、污秽的巢穴。 视线所及,一片狼藉到无以復加,远超沈近南最坏的想像! 地上到处都是散乱的衣物:女人的黑色蕾丝內裤,揉成一团的亮片短裙,男人的昂贵名牌西裤被踢在角落,沾满了不明的污渍,皱巴巴的衬衫像破布一样扔在沙发靠背上,领带被隨意踩在鞋印之下…… 昂贵的水晶菸灰缸歪倒在地毯上,菸蒂菸灰倾泻而出,旁边是几个见底的洋酒瓶,其中一个瓶口还残留著黏稠的、暗红色的糖浆状液体,这是某种调製酒,顺著地毯绒毛缓慢晕染开来。 茶几上满是酒渍、瓜子壳、水果皮,一束用来装饰的假花被粗暴地砸进了半边…… 最终,沈近南的目光死死钉在了房间中央那张巨大的、此刻宛如垃圾堆核心的水床上。 那个熟悉的、肥胖的身影被一条滑落的羽绒被堪堪遮住下半身,赤条条的上半身油腻腻地暴露在昏暗中。 鼾声如雷,口水顺著嘴角流下,在枕头上留下一摊深色的湿痕。 他身边,蜷缩著一个同样赤裸的年轻女人,头髮凌乱地遮著脸,睡得很沉。 女人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上、肩头,隱隱可见一些暗红色的抓痕和瘀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近南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 完了!彻底完了!不仅仅是失职,不仅仅是错过会议,这幅景象一旦曝光,就是足以震爆整个市乃至省里的惊天丑闻! 他精心维护的、也是整个县委县政府精心维护的刘县长的“威严”形象,在这一瞬间崩塌如齏粉! 这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不仅套住了刘世廷,也正把他、把整个县的班子拖入一场灭顶之灾! 他几乎能想像到会议室里关部长得知这一情况时的震怒表情,能想像到新纪委书记锐利如刀的眼神落在这片狼藉之上,能想像到纪委办案人员的档案袋里即將添加怎样一份沉重而骯脏的“黑材料”。 刘世廷的仕途,就在这浓重的恶臭和狼藉中,划上了最不光彩的句號。 沈近南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绝望的念头:怎么……怎么才能把这天大的窟窿……捂……捂下去? 哪怕一秒也好? 而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又一次,不知疲倦地震动起来,像催命的符咒…… “县长!刘县长!”沈近南走近床边,提高声音喊道。 刘世廷喉咙里发出一串模糊不清的咕噥,像是梦囈,又像是抱怨,隨即又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那张平日里在主席台上威严、在酒桌上豪爽的脸,此刻鬆弛得有些变形,眼袋浮肿,嘴角掛著一丝涎水,宿醉的痕跡清晰可见。 沈近南站在床边,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额头上不断渗出的细密汗珠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惊涛骇浪。 他第三次抬起手腕,看清了錶盘上那两根无情的指针——十点半! 这个时间,在官场,尤其是在这种突发状况下,已经等同於“十万火急”。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著全身的神经。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著冰碴,刺得他喉咙生疼。 他咬紧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两道硬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將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伸出去,极其轻微、却又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推了推刘世廷那厚实的肩膀。 “刘县长!醒醒!刘县长!”沈近南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绷紧的钢丝,每一个字都透著火烧眉毛的焦灼,“有急事!天大的急事!” 沉睡的堡垒被撼动了。 刘世廷的眉头先是痛苦地拧成一个疙瘩,仿佛在对抗著某种巨大的阻力。 他喉咙里又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露出茫然、浑浊、毫无焦距的眼神。 那眼神空洞地在昏暗的房间里游移了好几秒,才像生锈的齿轮终於艰难地咬合,勉强聚焦在眼前这张焦急万分的脸上。 “沈…近南?”刘世廷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著浓重得化不开的睡意和宿醉后的乾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有…什么事?这么…慌张?”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宿醉的钝痛如同无数小锤,正开始猛烈地敲击他的颅骨。 “我到处找您啊!刘县长!办公室、常去的几个点…就差把县城翻过来了!” 沈近南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他感觉自己像个没头的苍蝇,在巨大的恐惧中盲目衝撞了一个多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你不会打手机?”刘世廷不满地皱紧了眉头,语气里带著被扰清梦的慍怒和一丝上位者惯有的责备。 他那只手在床头柜上摸索著,动作迟缓而笨拙。 床头柜上散乱地放著半杯凉透的茶水、一个空烟盒、几枚零散的硬幣。 终於,他的手指触到了那个冰冷的金属方块——他的手机。 屏幕一片漆黑,像一块毫无生气的砖头。 他用力地、反覆地按著侧边的开机键,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但那屏幕依旧固执地保持著死寂。 “没电了。”他嘟囔著,声音里充满了懊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仿佛手机没电是沈近南的过错。 他再次用力揉搓著太阳穴,试图驱散那越来越剧烈的头痛,感觉整个脑袋都像要炸开。“到底什么事?丟掉了命?失了魂?” 他有些不耐烦地追问,语气带著宿醉者的暴躁,试图用这种夸张的质问来掩饰自己內心深处因被突然叫醒而產生的不安。 沈近南哪里还顾得上他的不满和揶揄? 火烧眉毛了! 他猛地向前凑近半步,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像一颗颗子弹,急促而清晰地射向刘世廷:“市委组织部来人了!” “关部长亲自带队!” “已经到了县委大院一个小时了!” “关柏?”刘世廷的睡意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消散了大半。这个名字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混沌的意识。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射出惊疑不定的光芒,“他来干什么?” 第405章 针对谁? 关柏,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手握全市干部任免考察大权的实权人物,正处级干部,是市委常委、组织部长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这样的人物,轻易不会离开市委大院,更不会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深夜亲临一个县! 上次他来那是为了宣布江昭寧接任县委书记的重要任命,场面庄重,流程清晰。 这次…如此突然,如此隱秘? “宣布任命!”沈近南几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四个字。 “任命?!”这两个字如同炸雷,在刘世廷的耳边轰然炸响! 他像被一股无形的巨力从床上猛地弹起,厚重的被子“哗啦”一声滑落,堆在腰间,露出了他满是赘肉、鬆弛的上半身。 他的脑子却像一台骤然超频的计算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转动起来: 关柏亲自带队!——规格极高! 深夜突至!——不合常规! 宣布任命!——对象是谁?什么职位? 一个可怕的、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瞬间噬咬了他的心臟:难道…是自己?! 自己被免职了? 新县长要上任了?!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仿佛看到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位置轰然倒塌,看到那些平日里毕恭毕敬的面孔瞬间变得冷漠甚至嘲讽,看到自己苦心编织的关係网土崩瓦解,看到自己…完了! 冷汗,不是细密的汗珠,而是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里汹涌而出! 后背的睡衣眨眼间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前胸、额头、甚至肥厚的脖颈,都瞬间布满了豆大的汗滴。 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如同刷了一层劣质石灰,惨白中透著死灰,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著肋骨,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住了床沿,才没有瘫软下去。 完了,一切都完了…这个念头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沈近南一直紧盯著刘世廷的反应。 看到县长瞬间失魂落魄、面如土色、冷汗涔涔的样子,他立刻猜到了八九分。 县长肯定是误会了! 以为自己的位置不保了! 他心中暗叫不好,也顾不上什么分寸了,急忙上前半步,声音急促地补充道:“县长!不是您!” “是关於新纪委书记上任的事!” “什么?!”刘世廷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刺破房间的寂静,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愕,瞬间盖过了空调的嗡鸣。 他猛地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沈近南,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跡。“新纪委书记?” “王海峰书记不是还在位吗?他昨天下午还在开常委会!” 在他的认知里,一个县级纪委领导的调整,那是需要经过一套极其严谨、漫长程序的:市委酝酿人选、组织部派人下来考察、广泛谈话徵求意见、市委常委会討论决定、公示期至少七天…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 现任纪委书记王海峰人还在位置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在现任还在位的情况下,毫无预兆地直接宣布新任? 这完全顛覆了他几十年官场生涯积累的常识和规则! 这比直接宣布他免职还让他感到一种规则被打破的、更深层次的恐惧! 沈近南被刘世廷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嚇了一跳,但他知道此刻每一秒都无比珍贵,必须把最关键的信息说清楚。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清晰、更肯定: “是的,县长!新纪委书记!”沈近南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传递惊天秘密的紧张,“听说,新书记是从市纪委直接空降下来的,叫寧蔓芹!” “以前是市纪委第一监察室主任!” “寧蔓芹?!”刘世廷的心,不是沉下去,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拽住,然后狠狠地、决绝地扔进了万丈冰窟! 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连牙齿都似乎要咯咯作响。 这个名字,他听过! 不仅听过,而且印象深刻! 在市纪委系统內,甚至在全市的处级干部圈子里,“寧蔓芹”这三个字,几乎就是“铁面”、“冷血”、“难缠”的代名词! 她是市纪委有名的“铁娘子”,执掌著负责查处市直机关、县(区)党政主要领导及重要岗位处级干部违纪违法问题的第一监察室。 经她手办的几个大案要案,无一例外都办成了震动全市、甚至全省的“铁案”! 那些案子,刘世廷都曾有所耳闻,甚至私下和同僚们议论过: 那个在水利工程上大肆敛財、背景深厚的市水利局原局长,据说在省里都有根子,囂张跋扈多年,结果被寧蔓芹盯上后,不到三个月,铁证如山,移送司法,判了十五年。 那个在开发区土地出让中玩“空手套白狼”的区长,人脉极广,八面玲瓏,试图动用各种关係说情甚至施压,结果寧蔓芹硬是顶住了所有压力,查了个水落石出,最终鋃鐺入狱。 还有那个以“学者型官员”自居、在文化系统搞“雅贿”的市委宣传部原副部长,自以为手段高明,不留痕跡,结果还是被寧蔓芹抽丝剥茧,从几幅字画、几件“工艺品”中挖出了巨额利益输送,身败名裂。 坊间传闻,寧蔓芹办案风格极其凌厉,不讲情面,不惧压力,证据链咬得死紧,一旦被她盯上,几乎没有脱身的可能。 她就像一把精准而冰冷的手术刀,专挑要害下手,快、准、狠! 好几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处级干部,就是栽在了这位“铁面”主任的手里,政治生命彻底终结,有的甚至身陷囹圄。 这样的人,突然空降到东山县,担任纪委书记?! 这意味著什么?! 刘世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瞬间瀰漫全身,四肢百骸都僵硬了。 他肥硕的身躯仿佛被瞬间抽乾了力气,不再是刚才的惊怒弹起,而是缓缓地、沉重地靠回了床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湿透的睡衣紧贴著冰凉的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慄。 宿醉的头痛此刻被一种更深沉、更尖锐的恐惧彻底取代。 这绝对不是一次普通的、例行的人事调整! 这更像是一把高悬的利剑,在所有人都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以雷霆万钧之势,精准地插入了东山县的心臟! 目標是谁? 为了什么? 寧蔓芹的到来,就是要彻底撕开东山这看似平静的帷幕,將下面隱藏的一切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刘世廷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 他不敢深想下去,但恐惧的藤蔓已经不受控制地疯狂滋长,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臟。 第406章 快去备车! “关部长…他们现在在哪?” 刘世廷的声音像被粗糲的砂纸狠狠打磨过,乾涩、沙哑,每一个音节都摩擦著喉管深处的不安。 他其实並不需要答案,那句疑问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囈语,一种对扑面而来的巨大危机最后的本能抗拒。 “在县委小会议室!”沈近南的回答几乎是抢著出来的,语速快得像要逃离这片凝滯的恐惧,“关部长、新纪委书记,还有组织部两个干部科的同志,都在!” 他额角、鬢边的汗珠在暖色调的壁灯映照下,清晰可见地沁出来,顺著紧绷的皮肤滚落,留下一道道微弱却刺眼的痕跡。 “县委江书记及几个常委们都在陪著。关部长…脸色很严肃,”沈近南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仿佛生怕惊扰了空气中无形的压力场,“说…说等您到了,立刻宣布任命决定。” 他喘了口气,像是要把后面的话用力推出胸腔:“江书记让我无论如何,以最快速度找到您!真的十万火急!” 刘世廷猛地闭上眼。 眼瞼內部的世界是一片令人眩晕的黑暗与血红交织的漩涡。 他深深、深深地將一口气吸入肺腑,那气流却如裹挟著极北冰川深处最锋利的冰凌,瞬间刮过咽喉,钻入胸腔,狠狠地刺向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臟,让它痉挛般地抽痛。 他试图將这口寒气缓缓吐出,平復那几乎要破膛而出、擂鼓般的心跳,平復那被投入绞肉机般混乱如麻的思绪。 然而没用。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渣。 冷。彻骨的冷,自內而外地渗透每一个毛孔。 血液都仿佛被这股寒气冻结,不再流动。 短暂的停顿后,脑海里掀起了更为混乱的风暴。 关部长的“严肃”脸色? “新纪委书记”?组织部的干部科?县委全员作陪? 每一个信息点都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末梢。 “立刻宣布任命决定”——这话无异於最后的通牒。 在这个敏感得如同浇满了汽油、只差一颗火星的微妙时刻,任何拖延,哪怕只有一分钟的耽搁,都会被有心人敏锐地捕捉、无限地放大解读,最终指向两个令他灵魂颤慄的字:“心虚”。 他甚至能“听”到小会议室里死寂般的空气,能“看”到所有常委投射在空椅子上的复杂目光——猜疑、幸灾乐祸、避嫌、冷漠。 缺席,就意味著认输! 不行!绝对不行! 一股近乎野兽般的求生本能,猛地衝破冻结血液的寒冷与混乱思绪的重重阻碍。 “……扶我起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嘶哑,裹挟著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被强行压进骨髓深处的惊惶。 每一个字都异常沉重。 沈近南像得了赦令,几乎是扑了过来,手臂穿过刘世廷的腋下,全身力气都用上了,才勉强將那具仿佛灌满了铅、骤然沉重了好几倍的身躯从柔软的沙发里拔了出来。 刘世廷双脚触到地面的瞬间,一种极其不真实的虚浮感袭来,脚下名贵的地毯仿佛瞬间变成了汹涌的海浪,他整个人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膝盖发软,眼看就要栽倒。 “县长!”沈近南低呼一声,双手拼命用力,腰腹绷紧,几乎是用身体顶住了刘世廷大半的重量。 冷汗从他的额前滑下,滴在了刘世廷昂贵的西装袖口上,留下一个微小的深痕。 刘世廷死死咬住牙关,下頜线绷得像刀锋。 他强迫自己站稳,像个刚下船的晕船者適应陆地的摇晃。 “衣服…我的正装…”他抬起一根同样在轻微颤抖的手指,指向与客厅相连的衣帽间方向,声音带著一种明显的飘忽感,仿佛魂魄还没有完全归位。 沈近南一秒不敢耽搁,鬆开刘世廷的瞬间还小心地留意著他的平衡,確认他能勉强站住,才像一颗出膛的子弹冲向衣帽间。 他拿出了那套刘世廷穿的藏青色毛料西装、熨烫得如同刀锋般挺括的白衬衫,以及一条深沉、压手的深蓝色斜纹领带。 刘世廷开始笨拙地撕扯自己身上那件沾了些酒气的昂贵羊绒衫。 往常轻便的衣物此刻变得重若千钧,像是一层层的鎧甲束缚著他。 他的手指抖得太厉害了,那细小的钮扣仿佛成了最狡猾的敌人。手指几次捏住扣子,试图塞进衬衫扣眼,却总在最后关头滑开,或者僵硬地对不准那小小的缝隙。 一次、两次…汗珠从额头渗出,沿著太阳穴滑到鬢角,又从鬢角滴落,他浑然不觉,只是和那小小的扣子做著绝望的搏斗。 那股因为巨大压力而產生的、深入骨髓的寒冷,让他的指尖都冻麻了,失去了应有的灵活。 沈近南拿著衣服回来,看著刘世廷跟纽扣较劲却毫无进展的狼狈模样,急得汗如雨下。他想上去帮忙,又怕贸然的举动反而刺激到此刻如同惊弓之鸟的上司。 他只能僵在一旁,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眼神里充满了不知所措的焦虑。“县长…要不…我帮您…” “不用!”刘世廷几乎是低吼著拒绝了,声音里带著一丝被冒犯的尖锐。 最后的体面,必须自己勉强撑住。 然而,这拒绝之后的尝试,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更加不成样子。 最终,他还是颓然地垂下手臂,闭上眼睛,任由身体因为绝望而再次轻微颤抖。 沈近南明白这是默许。 他立刻上前,双手稳定而迅速地解开了刘世廷剩下的几颗钮扣,帮助他脱掉羊毛衫,然后小心翼翼地帮他穿上那件雪白的衬衫。 冰凉、挺括的布料贴上皮肤的瞬间,刘世廷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仿佛穿上了一件刺骨的囚衣。 机械性的穿衣过程暂时替代了思想的空转,但又给了大脑喘息的空间。 那个名字,那个像淬毒尖钉的名字,不可阻挡地穿透了恐惧的屏障,再次尖锐地刺入脑海。 “寧蔓芹…寧蔓芹…”他在心里反覆咀嚼著这三个字,无声,却仿佛每一个音节都在口腔里炸开,带著腥甜的血味和金属的冰冷。 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铁锥,狠狠扎在他的神经中枢上。 传闻如潮水般涌来,冰冷刺骨: ——“她背景深厚,水泼不进。老公是省纪委某位实权领导的核心亲信,同窗旧友更是遍布要害部门,她本身也是市纪委重点培养的铁苗子…” 这已经不是背景,这简直是带著尚方宝剑! ——“铁面无私?那都是最轻的形容! 某个县城那次企业违规批地案,她带队下去,经办领导是她大学师兄,託了无数层关係带著厚礼来酒店堵门,恳请缓颊。 你猜怎么著?她在房间里让秘书开门收了东西,转身就让人把东西摆在了走廊监控下,贴上名字標籤,第二天直接抬到巡视组驻地! 那位师兄连人带东西被市纪委带走了! 从此,她彻底坐实了『油盐不进』的名號。” 六亲不认,断人前途如拔草! ——“心思比蜘蛛网还密!別人查帐看大项,她能盯著你几年前一张不合规的加油发票翻来覆去;別人看工程规模,她能追著一个项目工地现场多出来的半包水泥追问用途。 据说她能在一次座谈会里,从某个局长无意中一句抱怨『招待费管太死』,顺藤摸瓜揪出一条涉及多个乡镇的贪腐链条!” 这哪里是查案?这是无孔不入的显微手术! ——“最难缠的是她的韧性。” 她盯上的人,盯上的事,就像猎豹锁定了猎物。 休想用拖延战术,更別想用关係施压。 九头牛?哈!就是九十头牛也別想把她从认定的路线上拉回来一丝一毫! 她能熬,她能等,她能把你每一步退路都给你无声无息地堵死!” 这是不死不休的死结! 这样一个从背景到作风、从能力到意志都堪称“煞星”的厉害人物,怎么会无缘无故被“空降”到东山县这样一个二类县里来当纪委书记? 是市里的常规人事轮换? 这理由连三岁小孩都糊弄不了! 不是轮换,那就是有“目標”! 冲谁来的? 第407章 是衝著自己来的? 刘世廷的心猛地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痛得他弯下了腰,用手死死抵住胸口,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气,仿佛心肌的纤维被无形的手生生扯断了。 他不敢想! 难道……是衝著自己来的? 上面难道已经拿到了確凿的、能够直接把他钉死的证据? ……难道真有某个环节被捅开了天窗?! 这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臟,毒牙深深刺入。恐惧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头顶,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几乎站不稳。 “……不……不行!”他从牙缝里迸出两个模糊的音节,猛地甩头,试图將那些毁灭性的猜测像甩掉沾染的毒液般驱逐出去。 动作之大,牵动了领口,露出脖颈侧因紧张而暴起的青筋。 眼前当务之急,是渡过眼前这一关! 是挺直了腰杆,出现在那个所有人都在等他的会议室! 恐惧、懊悔、侥倖、崩溃……所有情绪都必须死死地按在沸腾的心底火山之下! 现在要做的,是武装好表皮。 “好了没有?!”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暴躁的虚张声势。 沈近南被他刚才的反应嚇得一激灵,手里刚展开的西裤差点掉在地上。“好…好了,部长。您抬脚。” 他赶紧半跪下去,帮刘世廷穿上笔挺的西裤,又手脚麻利地帮他披上那件象徵著权力的藏青色西装。 外套上肩的瞬间,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沉重感包裹住了刘世廷。 它依旧挺括,熨帖,象徵著地位与权势。 但在今天,它更像一件冰冷的囚衣,箍得他喘不过气。 西装口袋里,那块象徵著他个人財力之雄厚、足以买下十几套这间套房的高端定製怀表,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分量和光晕。 终於,在沈近南手脚並用、战战兢兢的服侍下,刘世廷勉强穿戴整齐。 藏青色的西装外套掩盖了內心的惊涛,却也放大了衣著的些微不谐。领带结打得有些歪斜,像一张疲惫扭曲的脸;雪白的衬衫领口因为手指的多次颤抖和拉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细微却明显的褶皱,如同光滑湖面无法抚平的波澜。 皮鞋甚至没有来得及像往常那样用绒布擦亮,蒙著一层仓促的微尘。 镜子就在旁边。 刘世廷只瞥了一眼。镜中倒映出的自己,脸色惨白如冬日最衰败的浮冰,额头、鼻尖、鬢角,细细密密的冷汗像春雪消融般不停地渗出、匯聚、淌下。 原本深邃或锐利的眼神,此刻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惶,瞳孔深处是散不开的浓重疲惫和一种被巨大阴影攫住的空洞。 腮帮子因为紧绷而微微內陷,嘴角不自觉地往下垮塌著。 仅存的那一点“县长样子”,也只不过是华丽的衣冠在勉强包裹一具惊魂未定的行尸走肉。 “……走吧。”他哑声道,不愿再看那镜中人。 “车!快…快去备车!”走出两步,他又想起什么,急声吩咐,尾音带著一丝无法完全抹去的颤抖。 “车早就在下面等著了!隨时可以出发!”沈近南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立刻回答。 刘世廷微微点头,仿佛连点头这个动作都耗费了巨大的力气。 他再次做了一个那个徒劳无功却不得不做的动作——深深地、试图汲取勇气的吸气。 然而,空气中只有冷气和尘埃的味道。 他迈开脚步。脚步依然虚浮,仿佛踩在刚下过雨、满是湿滑苔蘚的泥泞小径上。 脚下的厚地毯吸去了所有脚步声,却又传递迴一种极其不踏实的鬆软感。每一步踏下去,都感觉异常沉重,膝盖以下如同灌满了冰冷的铅水。 每一次抬腿,又好像要克服巨大无形的阻力,仿佛有沉重的脚镣拖曳在地毯上,发出无声却直刺灵魂的轰鸣。 地毯上那摊依然散发著浓郁酒气的污渍,像一只嘲讽的巨眼,死死盯著他远去的背影。 沈近南不敢离他太远,落后半个身位,亦步亦趋,双手时刻保持著一种预备搀扶的姿態,生怕他下一刻就会坍塌在地。 厚重隔音的套房木门被沈近南用力推开。 门外,酒店走廊里明亮得有些过分的、冷色调的人工灯光如同一万支银针,猝不及防地猛烈刺入刘世廷的眼底。 他下意识地用力眯起了眼睛,瞳孔骤然收缩,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短暂的视野模糊。 那强烈的光线,不仅没有带来丝毫温暖,反而瞬间將他从那个相对安全的、奢华而昏暗的私密空间,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现实”的审视之下。 这突如其来的暴露感,让他心头的惊惧更添一分。 电梯无声下行,轿厢里光洁如镜的內壁映照著他苍白紧绷的脸。 他迅速移开视线,死死盯著那不断跳动减少的数字。 每一层的停顿都漫长如年。 当电梯门在一楼大堂缓缓开启,扑面而来的是另一种氛围。 高档香氛掩盖不住人来人往的气息,金碧辉煌的大堂此刻在他眼中,如同一个巨大的、透明的鱼缸。 而他,就是里面那条被所有人或明或暗地注视著的、即將被捞走的鱼。 司机早已將车精准地停在了旋转门外最显眼的位置。 沈近南抢前一步拉开后座车门,用身体挡住可能的窥探目光。 刘世廷几乎是跌进去的,沉重的身体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 车门在他身后沉闷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囂,也隔绝了最后一丝侥倖逃脱的空间。 “县委,快!”沈近南钻进副驾,声音急切。 黑色鋥亮的轿车无声地滑入午后逐渐密集的车流。 刘世廷却觉得不够,按下车窗控制键,想透口气。 车窗刚降下一条缝隙,东山县特有的、混合著汽油味、尘土味和远处小餐馆飘来的油烟味的热风便猛地灌了进来,裹挟著刺耳的汽车鸣笛、小贩的吆喝和建筑工地的嘈杂噪声。 这喧闹的“人间烟火气”,此刻却像钢针砭骨般衝击著他脆弱的神经。 他烦躁地再次將车窗升上,把噪音和浑浊的空气挡在外面,也把自己更深地关进了这个移动的冰冷囚笼里。 从奢华的套间到县委大楼那间灯火通明却註定压抑窒息的小会议室。 直线距离不过几公里,平时十分钟不到的车程。 然而,在刘世廷的精神世界里,这短短几分钟,无异於穿行在一条永无尽头的、荆棘密布的地狱迴廊。 车窗外急速倒流的街道、建筑、人群…变得虚化、扭曲、毫无意义,如同水族馆另一侧的模糊背景。 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如同铁锤擂鼓,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溺水般的艰难挣扎。 “寧蔓芹……寧蔓芹……”这个名字,被他破碎的理智翻来覆去地咀嚼。 每一个音节都像冰冷的淬毒匕首,反覆剜割著他紧绷的神经。 第408章 就等你了 她为什么会来? 她知道了什么? 她会从哪里下手? 会面的第一句寒暄……第一眼对视……该如何反应?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每一个念头都如同毒藤,缠绕著滋生恐惧。恐惧如同无底的黑暗深渊,在车轮碾压路面的单调声响中,在他眼前无声地裂开、蔓延。 他觉得自己正踩在深渊边缘摇摇欲坠的腐朽冰层上,能清晰地听到脚下冰层不堪重负发出的、细密而狰狞的“咔嚓”声…… 下一步,是何处?冰面是否会轰然碎裂? 深渊之下,是粉身碎骨的无间地狱,还是……还能有一线侥倖的转机? 未知的深渊,张著巨口,吞噬了他所有的冷静与谋算。 轿车猛地一个急转,轮胎摩擦路面的刺耳噪音將刘世廷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县委大楼那熟悉庄严、此刻却如同钢铁怪兽般矗立在视线尽头的庞大轮廓,刺入了视野。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骤然一痛之后,陷入一片冻结的死寂。 车在县委大院门口稍作停顿,电动门缓缓开启。 当轿车穿过那象徵著权力枢纽的高大拱门,驶入庄严肃穆的县委大院,刘世廷知道,那张无形的网,已经在他毫无察觉之时,於平静的水面之下悄然张开。 轿车在县委大楼前一个近乎急剎的停顿,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而刺耳的呻吟,將刘世廷从那条绝望的荆棘隧道中猛地拽回。 县委大楼那熟悉的、由厚重石材堆砌而成的庄严门庭,此刻在略显刺目的阳光下,投下巨大而沉重的阴影,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了冰冷的口腔,等待著他的进入。 心臟,在经歷了短暂的、近乎停跳的窒息后,开始疯狂地擂动,撞击著胸腔,发出沉闷而空洞的迴响。 血液似乎重新开始奔涌,却带著冰碴,刮擦著血管壁,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县长,到了。”沈近南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他迅速下车,绕到后座,为刘世廷拉开了车门。 刘世廷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灼热而短促,仿佛吸入了滚烫的沙砾。 他强迫自己挺直腰背,將那份强行凝聚起来的、属於县长的威仪,像一件千疮百孔却不得不披掛上阵的鎧甲,套在惊惶失措的灵魂之外。 他迈步下车,双脚落地的瞬间,膝盖依然有些发软,但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用意志力撑住了身体的摇晃。 他径直走向那扇通往权力核心、也通往未知风暴的玻璃门。 沈近南紧隨其后,亦步亦趋,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刘世廷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领带,手指触碰到冰凉的丝绸,却感觉不到丝毫的镇定,反而更清晰地感受到指尖的颤抖。 走廊里异常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尽头,那扇紧闭的、深色实木门的小会议室,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散发著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吸力。 门缝下,透出一线明亮的光。 刘世廷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即將碎裂的薄冰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冷汗正迅速浸透那件挺括的白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沈近南快走两步,抢在他前面,轻轻叩响了那扇厚重的门扉。 叩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门內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请进。” 沈近南推开门,侧身让开。 某种无形压力的气息扑面而来。 会议室里,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所有人的目光,在门开的一剎那,齐刷刷地聚焦在门口,聚焦在刘世廷身上。 那目光,如同无数道无形的探针,瞬间穿透了他勉强维持的镇定外壳。 坐在主位上的关柏,此刻正平静地看向刘世廷,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深潭般的不可测。 他穿著深色夹克,坐姿笔挺,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那平静下的不悦。 作为市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他见过太多干部,对刘世廷这种类型的尤其没有好感——能力一般,架子不小,风评不佳。 他旁边,坐著一位陌生的女性。 刘世廷的目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第一时间就钉在了那个女人身上。 寧蔓芹。 她看起来比传闻中描述的年纪要轻一些,约莫三十出头,皮肤白皙,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清秀。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套装,款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头髮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刻意的严肃,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 然而,就是这份平静,却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散发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冽气息。 她的眼神,是刘世廷从未在任何一位同僚身上见过的——那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达本质。 没有好奇,没有审视,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洞悉一切的观察。 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又像一位站在云端俯瞰眾生的审判者。 刘世廷的心臟,在接触到那目光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偽装,在那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如同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之中。 “刘县长来了。”坐在关柏另一侧的江昭寧,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和更多是圆场意味的笑容,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声音洪亮,试图驱散空气中的凝重,“快坐快坐,就等你了。路上耽搁了?” 江阳的话语,像一根救命稻草,將刘世廷从被寧蔓芹目光冻结的冰窟里暂时拉了出来。 他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喘。 “……江书记,关部长,各位领导……”刘世廷的声音乾涩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正常一些,但那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同琴弦上细微的杂音,依然逃不过在座这些官场老手的耳朵。 “昨天有个紧急项目连夜討论,睡得太晚...“ “早上起来后,又临时……临时有点急事处理,接到电话就立刻赶过来了,让各位久等,实在抱歉。” 第409章 开始吧 关柏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浮肿的眼袋和凌乱的头髮上停留了一秒,淡淡道:“刘县长工作辛苦。坐下吧,我们开始。” 刘世廷在江阳眼神示意下,走向会议桌旁唯一空著的位置——那位置正对著主位上的关部长和寧蔓芹。 每一步走向座位的距离,都如同穿越雷区。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不同方向的目光。 更有……那道来自寧蔓芹的、始终未曾离开的、冰冷而平静的视线。 那视线像两道无形的冰锥,钉在他的后背上,让他如芒在背,几乎连正常的走路姿势都难以维持。 终於,他僵硬地坐了下来。 真皮座椅柔软舒適,此刻却如同针毡。 他挺直腰背,双手放在桌面上,试图控制住指尖的颤抖,但效果甚微。 他不敢再直视寧蔓芹,只能將目光投向关柏,努力挤出一个歉疚而恭谨的笑容。 关柏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环视了一下周围,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目光聚焦在关柏身上。 “今天召集东山县的各位常委同志开会,”关部长开门见山,语气平稳,“主要是一项重要的人事任命宣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身旁的寧蔓芹,那眼神里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郑重。 关柏清了清嗓子,打开面前的文件夹:“经市委研究决定,任命寧蔓芹同志为中共东山县委员会委员、常委、纪委书记,免去王海峰同志东山县纪委书记职务。” “改任政协调研员,暂留纪委协助工作。” 简单的几句话,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话音落下,没有掌声,只有一片更加深沉的寂静。 这个任命本身並不意外,但由关部长亲自宣布,这其中的分量,足以让在座每一位浸淫官场多年的常委心头一凛。 刘世廷感觉自己的心臟再次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他放在桌面下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寧蔓芹,脸上努力维持著一种“欢迎新同志”的、公式化的表情。 关柏继续道:“寧蔓芹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党性原则强,长期在纪检监察系统工作,经验丰富,作风过硬,原则性强。” “市委认为,由寧蔓芹同志担任东山县纪委书记,是加强东山县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工作的需要,是优化班子结构、推动东山县各项事业健康发展的需要。” “希望寧蔓芹同志到任后,在县委的领导下,儘快熟悉情况,大胆开展工作,切实履行好监督执纪问责的职责,为东山县营造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態作出积极贡献。” 他的发言,字字千钧,尤其是“作风过硬,原则性强”、“切实履行好监督执纪问责的职责”这几句,落在刘世廷耳中,如同重锤敲击。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冰凉的布料紧贴著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慄。 “下面,请寧蔓芹同志作个表態发言。”关部长看向寧蔓芹。 一阵热烈的掌声过后,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这位新来的纪委书记身上。 寧蔓芹微微欠身,动作从容不迫。 她拿起面前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水,动作优雅而沉稳。 放下水杯时,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最后,那目光在刘世廷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刘世廷却感觉像被冰冷的刀锋刮过。 “感谢市委的信任和重託。”寧蔓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冷静、平稳,没有抑扬顿挫,却字字清晰,穿透力极强,仿佛能直接敲进人的心底。“担任东山县纪委书记,我深感责任重大,使命光荣。”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词都像是经过精確的打磨。 “纪检监察工作,是党章赋予的神圣职责。” “我將坚决贯彻落实中央、省委、市委关於全面从严治党的各项决策部署,在县委的坚强领导下,聚焦主责主业,强化监督执纪问责。”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那眼神里的平静,蕴含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坚持原则,敢於碰硬,对任何违反党纪国法的行为,都將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迁就。” “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迁就”——这十个字,如同八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射入刘世廷的耳膜,在他混乱而惊恐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衝上了头顶,眼前一阵发黑,呼吸骤然变得困难。 放在桌面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带动著整个手臂都在微微痉挛。 “同时,我也將带头严格遵守廉洁自律各项规定,自觉接受组织和群眾的监督。” 寧蔓芹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杀气凛然的十个字並非出自她口,“希望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对我今后的工作给予支持、帮助和监督。” “我將与县纪委的同志们一道,恪尽职守,扎实工作,努力推动东山县纪检监察工作高质量发展,为全县经济社会发展提供坚强的纪律保障。” 她的发言结束了。 乾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客套,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只有精准的职责表述和清晰到冷酷的工作態度。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江昭寧书记作为东道主,立刻带头鼓掌。 刘世廷也机械地抬起手,拍了几下,动作僵硬,掌心全是冰冷的汗水。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已经抽离了身体,漂浮在会议室冰冷的上空,看著那个坐在座位上、脸色惨白、强作镇定的躯壳。 “好,寧书记的表態发言很实在,也表明了决心。”江昭寧道,“我代表县委,对寧蔓芹同志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县委將全力支持纪委的工作……” 他后面说了什么,刘世廷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对面那个平静如水的女人牢牢攫住。 寧蔓芹在发言结束后,並没有再刻意看他,而是微微侧头,似乎在认真倾听江昭寧的讲话,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一两笔。 但刘世廷却產生了一种强烈的、无法摆脱的错觉——无论她看向哪里,那双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眼睛,都始终有一部分余光,牢牢地锁定在自己身上! 那是一种被顶级猎食者锁定的感觉。冰冷,窒息,无处可逃。 恐惧,如同黑色的藤蔓,从心臟深处疯狂滋生,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越收越紧。 他想端起面前的水杯喝口水,润一润干得冒烟的喉咙,也试图掩饰自己无法控制的颤抖。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的瓷杯时—— “啪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刘世廷! 第410章 会场 只见他面前那个精致的白瓷茶杯,已经摔落在地,碎裂成几片,淡黄色的茶水泼溅开来,在他脚下的地上,洇染开一片不规则的、深色的、刺眼的污渍。 刘世廷的手,还僵在半空中,保持著端杯的姿势,手指因为极度的惊惧和用力而扭曲著,微微颤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关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江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其他常委们,表情各异:有惊诧,有疑惑,有瞬间的瞭然,更有深藏不露的玩味。 而寧蔓芹…… 她终於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直接地、毫无避讳地,落在了刘世廷那张因极度惊恐而彻底失去血色的脸上。 她的眼神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那目光,如同手术台上无影灯惨白的光束,精准地投射在暴露无遗的病灶之上,冷静地记录著目標最真实的反应。 那目光,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刘世廷感到绝望。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塞满了滚烫的沙砾,发不出任何声音。 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终於匯聚成流,沿著鬢角,滚烫地滑落下来,滴在他那件价值不菲、却已沾上茶渍的藏青色西装上。 会议室里,轮到王海峰发言。 王海峰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程式化的谦逊与满足,在椭圆形的会议桌旁迴荡:“……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让我的职级再上一个台阶。” 刘世廷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笔尖无意识地划拉著,留下几道毫无意义的墨痕。 王海峰的话,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进他的耳朵,模糊不清,只剩下嗡嗡的尾音。 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灵魂,早已被昨天凌晨那场放纵的烈火焚烧殆尽,只余下灰烬般的悔恨和冰冷的恐惧。 那些刻意遗忘的细节,此刻在脑海中反覆回放,清晰得如同高清电影,每一个喘息,每一次触碰,都带著灼人的温度,狠狠鞭挞著他的神经。 “世廷同志?”旁边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肘。 刘世廷猛地一激灵,从不堪的回忆中惊醒,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抬起头,正对上关柏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看似平和,却像探照灯一样,似乎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此刻內心的惊涛骇浪。 王海峰已经结束髮言,正微微欠身坐下,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刘世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跟著鼓了几下掌,手心一片冰凉粘腻。 就在这时,钱德海昨天下午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像一根冰冷的毒刺,猛地扎进他的脑海:“刘县长,忙呢?跟您匯报个小事儿,咱们县招待所啊,刚全面升级了消防系统,现在可是更安全了!” “您放心,绝对万无一失!” 当时他正被一个棘手的拆迁问题缠得焦头烂额,只当是钱德海又在找由头套近乎,隨口敷衍了两句“知道了,好事”就掛了电话,根本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来,那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淬著毒!什么“消防系统”?什么“更安全”? 现在想来,那句话怎么听都別有深意。 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和暗示! 钱德海是在告诉他: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那个“安全”的房间里,布满了我的眼睛!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刘世廷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仿佛那些隱藏在角落的摄像头,此刻正隔著墙壁,无声地窥视著他。 他放在桌下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会议终於结束了。 眾人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关柏没有像往常一样和眾人寒暄,他径直走到刘世廷面前,脸上带著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刘世廷的肩膀。 “世廷同志,”关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刘世廷耳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寧蔓芹同志今天正式到任了。你是老同志,经验丰富,寧书记刚来,对县里的情况还需要熟悉,你要多支持她的工作啊。” “一定,一定!关书记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寧书记工作!”刘世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挺直腰板,脸上堆起最诚恳、最谦逊的笑容,连声应承。 但他的心臟却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关柏那看似平常的拍肩,落在他身上,却像压上了千斤巨石。 关柏特意点出“多支持”,是暗示?是警告?还是仅仅出於工作安排? 关柏知道多少?他和寧蔓芹又是什么关係?无数个疑问像毒蛇一样噬咬著他的內心。 送走关柏一行,刘世廷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咔噠”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背靠著冰凉的门板,大口喘息著,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生死搏斗。 然后,他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沉重的头颅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布满血丝的双眼。 阳光带著一种事不关己的明媚,穿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投射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光与影交织,形成一道道清晰而冰冷的柵栏,將桌面分割,也將瘫坐在椅子里的刘世廷笼罩其中。 那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柵,此刻在他眼中,就是监狱牢笼的栏杆,冰冷、坚固、无处可逃。 他感觉自己就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绝望地等待著猎人的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挣扎著坐直身体,从抽屉深处摸出充电器,手指颤抖著將早已耗尽生命的手机连接上电源。 屏幕亮起,开机动画缓慢地播放著,像一个迟来的、充满嘲讽的问候。 开机完成的瞬间,手机像垂死之人迴光返照般剧烈地震动起来,屏幕被疯狂涌入的通知瞬间刷屏。几十个未接来电的红色提示,如同几十只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简讯图標上的数字更是触目惊心,像一串串滴血的密码。 他颤抖著手指点开简讯。大部分是工作信息、无关紧要的问候,夹杂著几条催促他处理文件的秘书提醒。 但其中几条,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握不住手机。 第411章 怎么能叫偷拍呢? 一条来自那个他寄予厚望的隱秘渠道,內容简洁却字字如刀:“寧蔓芹到任,內部通报,重点监控新区开发资金帐户。切切!” 最后两个字“切切”,像两根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瞳孔。完了!彻底完了!寧蔓芹的行动比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她果然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资金帐户! 他现在就算通知王峰,也来不及了。 王峰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开发区管委会主任,也是他在这盘巨大棋局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颗棋子。 那笔数额惊人的“土地整理专项资金”,名义上是为了新区开发的前期投入,实际上,是他精心设计的一条隱秘通道,用来转移某些见不得光的巨额利益。 如果昨天晚上收到那个“绝密信息”后,就应该立刻通知王峰,启动紧急程序,將款项以“海外採购设备”的名义,通过复杂的离岸公司网络匯出境外,彻底洗白,消失在监管视线之外。 现在时机已丧失。 那个“绝密信息”……刘世廷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 寧蔓芹是谁?作风强硬,手段老辣,尤其擅长从资金流向入手,抽丝剥茧,直捣黄龙。 她就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任何腐败的毒瘤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 寧蔓芹一上任肯定会安排监控资金帐户的。 她一旦上任,第一把火必然会烧向资金监管,尤其是像新区开发这种动輒数十亿资金流动的重点项目! 这个女人可是老手了。 现在,万万不行了! 刘世廷心中那个悔呀。 真是猝不及防!女人是祸水啊! 耽误子大事! 他本来隨身带有充电宝的,因为那一时的欢娱,昏天黑地,那顾得手机有没有电? 任何异常的转帐操作,立刻就会被那双“铁腕”死死抓住! 王峰现在肯定也像热锅上的蚂蚁,疯狂地联繫他,却只得到一片死寂的回应。 另一条简讯,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號码,內容却像来自地狱的召唤:“刘县长,身体还好吧?新区的开发项目,还请多多关照。钱德海。” 看著“钱德海”三个字,刘世廷的呼吸骤然停止,一股混合著暴怒、恐惧和屈辱的火焰直衝天灵盖。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固定电话,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钱德海的號码。 他甚至等不到拨號音完全响起,就迫不及待地將听筒按在耳朵上。 “嘟…嘟…”两声之后,电话被迅速接起。钱德海那带著几分油滑、几分慵懒的声音传了过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哟,刘县长!您这电话可算来了,我差点以为您贵人多忘事,把我们这些小角色给丟脑后了呢。” 他的语气轻鬆得像在聊家常。 “钱德海!”刘世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和颤抖,“你那条简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哎呀呀,刘县长,您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钱德海在电话那头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钻进刘世廷的耳朵,像冰冷的毒蛇在爬行,“我能有什么意思?不就是关心关心您嘛。” “您可是我们县里的顶樑柱,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您要是累垮了,我们这些做老板的,心里可过意不去啊。”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曖昧而阴冷,像毒蛇吐出了信子:“昨晚……那个明星,伺候得还满意吧?” “嘖嘖,年轻就是好啊,那身段,那功夫……我可是特意为您精挑细选的。” “怕您记不清了,我还特意让人留了点『片场花絮』,高清的,360度无死角,刘县长您要是想回味一下,隨时可以找我『观赏』!” “保证让您身临其境,回味无穷!” “你……你监视我?!你偷拍?!”刘世廷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发黑,他死死抓住桌沿,才没有瘫倒下去。 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感像海啸一样將他淹没。 他仿佛看到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正在钱德海手中播放,成为隨时可以置他於死地的致命武器。 “刘县长,瞧您这话说的,多难听啊!” 钱德海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赤裸裸的威胁,“我钱德海是什么人?守法公民!” “关心领导安全还有错了?” “您想想,您这身份,这年纪,万一在那种地方……嗯,比如『猝中风』什么的,身边没个人照应,多危险啊!” “我这是为了您的生命安全著想!” “装几个小小的安全监控,防患於未然嘛,怎么能叫偷拍呢?” 他话锋一转,图穷匕见:“刘县长,咱们都是明白人,就別绕弯子了。” “新区那个核心地块的开发项目,我德海志在必得。您看……能关照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寂。 刘世廷握著话筒,手抖得厉害,听筒几乎要滑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一团浸透水的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窗外,几只麻雀在树枝上嘰嘰喳喳地叫著,那无忧无虑的声音,此刻听来是如此的刺耳和遥远。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百叶窗投下的光柵,在他苍白的脸上切割出明暗的伤痕。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选择。 拒绝,那些足以让他身败名裂、鋃鐺入狱的视频会立刻出现在寧蔓芹甚至上级纪委的案头,甚至可能瞬间传遍网络。 答应,就是將那个价值连城的项目拱手送给钱德海,这不仅仅是巨大的利益输送,更是在他已然深陷的泥潭中,又主动绑上了一块千斤巨石,沉沦的速度只会更快。 无论哪条路,都是通往地狱的深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钱德海耐心地等待著,电话里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像毒蛇在黑暗中潜行的嘶嘶声。 终於,刘世廷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乾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破碎的音节:“……好。” 电话那头,钱德海爆发出爽朗甚至带著几分夸张的大笑:“哈哈哈!痛快!刘县长果然够朋友!” “我就知道您是个明白人!您放心,只要项目顺利拿下,昨晚的事儿,还有那些『安全录像』,保证处理得乾乾净净,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咱们合作愉快!” “嘟……嘟……嘟……”电话被对方利落地掛断,只剩下单调冰冷的忙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像送葬的哀乐。 刘世廷像一尊瞬间被抽空灵魂的石像,僵硬地保持著握著话筒的姿势,良久,才如同断线木偶般,“哐当”一声將话筒重重地砸回座机。 巨大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瘫在椅子里,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离水的鱼。 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黏腻地贴在背上。 窗外明媚的阳光,在他眼中只剩下刺目的惨白。 他缓缓抬起手,动作机械而僵硬地拉开抽屉,里面凌乱地散放著几份文件、笔记本,还有一个硬邦邦的烟盒。 他摸索著抽出烟盒,抽出一支有些发皱的香菸,手指依旧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抓起桌上的打火机,“咔噠、咔噠”连按了好几下,火苗才躥跳出来,点燃了菸捲。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灼热辛辣的烟雾猛地灌入肺叶,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呛得他眼泪都涌了出来。 他拼命压抑著咳嗽,贪婪地、又痛苦地继续吸著,仿佛这尼古丁是此刻唯一能麻痹他神经的救命稻草。 烟雾在眼前繚绕升腾,模糊了百叶窗的光柵,也模糊了墙上那幅“为人民服务”的遒劲题字。 第412章 动作好快! 烟雾繚绕中,眼前熟悉的办公室景象仿佛在扭曲变形,时空倒流。 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回到了老家那间光线昏暗、瀰漫著中药苦味的瓦房。 病榻上,父亲那张因长期病痛而枯槁灰败的脸,此刻却带著迴光返照般的清醒与严肃。 父亲吃力地抬起枯枝般的手,紧紧抓住当时刚考上公务员、意气风发的刘世廷的手腕。那手冰凉,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世廷啊……”父亲的声音嘶哑虚弱,却字字清晰,像淬了火的针,扎进刘世廷年轻的心底,“咱家祖上几辈子都是本分人,没出过大官,你能考上,吃上皇粮,是祖坟冒青烟了……” 父亲喘息著,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儿子,里面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担忧和期待:“记住爹的话……走这条路,最要紧的是什么?” “是……是把持住自己!一步错……” 他猛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刘世廷连忙俯身给他拍背。 好一会儿,老人才缓过气,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攥著儿子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一步错,步步错!” “管住手,管住嘴,最要紧的是……管住心里那头野兽!记住了吗?!” “记住了,爹!您放心!”年轻气盛的刘世廷用力点头,声音洪亮,带著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对自己意志力的绝对自信。 他当时觉得父亲过于谨小慎微了,甚至有些迂腐。 这个世界,机会遍地,只要胆大心细手腕灵活,何愁不能平步青云?那些所谓的“把持”,更像是束缚手脚的枷锁。 如今,父亲那枯槁的面容、那冰凉的触感、那嘶哑却字字千钧的叮嚀,穿过二十多年的时光尘埃,在繚绕的烟雾中清晰得可怕。 那双充满忧虑的眼睛,仿佛穿透了岁月,此刻正严厉地、失望地、带著痛心的质问,注视著办公桌后这个深陷泥潭、狼狈不堪的儿子。 “一步错,步步错……” 父亲的话,如同丧钟,在他耳边轰然敲响,震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何止是错了一步?从何时开始错的? 是第一次接受那笔“感谢费”的忐忑与窃喜? 烟雾如同幽灵,在刘世廷指尖缠绕、升腾,最终消散在阳光投下的冰冷光柵里。 父亲嘶哑的叮嘱,那句迟到了二十多年的“一步错,步步错”,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痛,是尖锐的、迟来的悔悟之痛,但更深的,是那如同跗骨之蛆、无法摆脱的绝境所带来的窒息感。 他把菸蒂狠狠摁进菸灰缸,尚未熄灭的菸头发出轻微的“滋啦”声,如同他最后一点希望被捻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用力拉开百叶窗。 刺目的阳光瞬间涌入,驱散了办公室的阴霾,却驱不散他心中的黑暗。 楼下,县政府大院显得井然有序,偶尔有车辆进出,穿著整齐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 这一切,曾经是他引以为豪的舞台,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完美的陷阱。 他仿佛看见无数双无形的眼睛,从各个角落、从屏幕背后、从云端数据里,冷冷地注视著他的一举一动。 寧蔓芹的“铁腕”尚未落下,但那份无形的压力,已经让他感到脊背发凉。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节奏规矩而克制。 “进来。”刘世廷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转过身,脸上的颓丧和惊惶被他强行压制下去,换上了惯常的、略显严肃的领导面孔。 沈近南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夹,神色恭敬中带著几分谨慎:“刘县长,刚才县委办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在常委会议室,江书记要召集工作碰头会,请您务必准时参加。”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另外……寧书记那边刚才派人来,要调阅……新区开发项目从立项到现在的所有资金审批流程和支付凭证的电子台帐,包括……所有……所有关联企业的资金往来明细。” 刘世廷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猛地一缩。 动作好快! 寧蔓芹果然名不虚传,她根本没有试探,没有迂迴,直接就扑向了核心! 所有资金审批流程!所有支付凭证!关联企业资金往来! 这三样,简直就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刺他精心构建的那个秘密网络的最薄弱处!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嗯,知道了。” “你通知財政局、审计局和开发区管委会,让他们务必在今天下班前,把寧书记要求的资料,整理齐全,电子和纸质各一份,送到……送到寧书记的办公室。” “所有资料必须真实、完整、准確,不得有任何遗漏和隱瞒,就说是我说的!” 他特意强调了“真实、完整、准確”,语气加重,但这番话是说给是沈近南听的,更是说给寧蔓芹听的姿態。 他心里清楚,那些真正要命的“关联企业”和“资金往来”,根本不会出现在財政局和审计局的正式台帐里,它们被巧妙地掩藏在层层叠叠的壳公司、虚擬合同和看似合理的採购项目之下。 真正的核心,只有他、王峰掌握。 “是,刘县长,我马上去办。”小张应道,正要转身离开。 “等等。”刘世廷叫住了他,状似隨意地补充了一句,“你去找一下开发区的王峰主任,让他来一下……嗯,我要让他儘快把开发区的上半年工作总结和下阶段计划细化一下。” “特別是重点项目的推进难点,要分析透,形成书面报告。让他下午来一下我的办公室。”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在不引起任何怀疑的情况下,儘快、安全地见到王峰的办法。 他需要一个面对面沟通的机会,必须! 王峰是链条上最关键的一环,他必须知道王峰那边的情况,也必须让王峰知道,他们的处境已经危险到了何种地步! 更要警告王峰,千万不能因为联繫不上自己而擅自行动! “好的,刘县长,我这就联繫王主任。” 沈近南离开后,办公室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刘世廷坐回办公椅,双手撑在冰凉的红木桌面上,手指深深抠进掌心。 他必须冷静,必须给自己爭取时间! 钱德海虽然捏著他的死穴,但並非无懈可击。 钱德海要的是新区核心地块的项目,这是一个巨大的蛋糕,涉及的利益链条盘根错节,绝非钱德海一人能吃得下。 他背后是谁?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设法保住王峰! 王峰一旦出问题,他的整个资金炼就会彻底暴露,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一切將瞬间土崩瓦解,再无转圜余地。 第413章 立刻去办! 下午的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刘世廷强迫自己处理了几份紧急文件,但效率奇低,签字的笔跡都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不断看著墙上的掛钟,计算著王峰接到通知后可能到达的时间。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於,在接近下班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敲门声带著一丝熟悉的不確定和急促。 “进来。”刘世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门被推开,开发区管委会主任王峰出现在门口。 他四十出头,原本精明干练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焦虑和疲惫,眼袋深重,头髮也有些凌乱,显然一夜未眠。 他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刘世廷办公桌前,甚至顾不上应有的礼节,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恐慌:“刘县长!您……您可算回来了!” “我……我昨天晚上,打您电话一直关机!急死我了!” 刘世廷看著他,心中五味杂陈。 王峰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他最信任的执行者,也是他罪恶链条上最脆弱的一环。 此刻王峰的恐慌,正是他自身处境的真实写照。 “坐。”刘世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定,“手机没电了,出了点意外。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情况?还能怎么样?!”王峰一屁股坐下,双手焦虑地抓著头髮,声音带著哭腔,“寧蔓芹!寧蔓芹上任了!” “您知道吗?她的人……今天中午就已经到了开发区!直接进驻了財务中心!” “说要『协助』梳理帐目!” “说是『了解情况』,可那架势……分明就是查帐!点名要调阅那笔『土地整理专项资金』的所有原始凭证和银行流水!” “包括……包括那几笔海外採购的合同和匯款记录!” 王峰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绝望的耳语:“刘县长……那几笔……那几笔根本经不起查啊!” “合同是假的!收款帐户……那些离岸公司……根本就是空的!” “钱……钱早就……早就转到您指定的那几个户头了!” “现在他们一查,马上就会露馅!我……我该怎么办?” “我昨天晚上就有预感,会出事。” “联繫不上您,急得团团转,想启动紧急预案,但……但您说过,没有您的直接指令,绝对不能动!我……我……” 王峰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刘世廷的心上。 寧蔓芹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她的人已经进驻开发区財务中心,直接锁定了那笔资金! 王峰没有擅自行动是对的,否则现在可能已经被当场拿下! 但不动,也只是延缓了暴露的时间,那虚假的合同和空壳的离岸公司,根本经不起专业审计的推敲! “你做得对!没动是对的!”刘世廷打断他,声音低沉而严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听著,王峰,现在情况比我们想像的还要糟糕一万倍!” “寧蔓芹只是明面上的刀,我们背后……还有更狠的角色在盯著!” 王峰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骇:“更狠的?谁?” “江昭寧!”刘世廷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他欲置我於死地!” “江书记?!”王峰显然也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他怎么会……” “现在没时间解释这个!”刘世廷挥手,急切地说,“你记住,现在起,你唯一要做的,就是稳住!” “无论寧蔓芹的人问你什么,查什么,你就按正常的工作流程配合!” “那笔专项资金,咬死是用於前期土地平整和规划设计的!海外採购设备,就说还在洽谈中,因为技术参数和价格问题暂时搁置了!合同……就说还在法务审核阶段,没有最终签订!” “所有问题,都往程序复杂、需要时间上推!能拖一天是一天!明白吗?!” “可是……可是那些合同……”王峰的声音抖得厉害。 “合同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要记住我的话,咬死!装傻!” “一问三不知!”刘世廷盯著王峰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王峰,我们现在是在悬崖边上!一步都不能错!” “你稳住,我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你要是慌了,乱了,我们两个,全都得完蛋!明白吗?!” “明……明白!”王峰被刘世廷眼中的决绝和狠厉镇住了,下意识地点头,但眼中的恐惧丝毫未减。 “还有,”刘世廷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意味,“你回去后,立刻、马上,把你手里所有关於那笔资金转移的原始记录、备份文件、包括你和我之间关於这件事的所有通讯记录……” “所有!所有能证明我们做过这件事的东西,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彻底销毁!” “物理销毁!烧掉!粉碎!衝进马桶!” “总之,让它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一点痕跡都不能留!听清楚了吗?!” “销毁?那……那万一……”王峰有些犹豫。 “没有万一!”刘世廷厉声打断,“现在,那些东西就是定时炸弹!留著它们,就是等著寧蔓芹来引爆!” “销毁了,死无对证!就算他们怀疑,没有证据,也定不了我们的罪!懂不懂?!” “立刻去办!现在就去!” “是!是!刘县长,我……我马上去办!”王峰被刘世廷的决绝嚇住了,连连点头,慌慌张张地站起身。 “等等!”刘世廷又叫住他,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沉重,“王峰,跟了我这么多年……这次,是我对不住你。但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同舟共济。” “记住,销毁乾净,然后……保重自己。” 王峰看著刘世廷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狠戾,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然后像逃离瘟疫般,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刘世廷一人。 他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椅子。 指使王峰销毁证据,这是饮鴆止渴,是彻底堵死了任何可能的退路,將自己更深地绑在了罪恶的战车上。 但他別无选择。 寧蔓芹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他只能选择先堵住最可能立刻致命的伤口。 他疲惫地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父亲临终前那张枯槁的脸和那双充满忧虑的眼睛。 “一步错,步步错……” 父亲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迴响,带著无尽的悲凉和宿命般的嘆息。他错了,从第一次收下那笔“感谢费”开始,从第一次为了仕途妥协开始,从第一次被欲望冲昏头脑开始…… 他早已在错误的道路上狂奔了太久,如今,终於到了悬崖尽头,前方是万丈深渊,退路是熊熊烈火。 第414章 不能就这样认输!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 夕阳西下,將天边染成一片淒艷的血红。 那血红的顏色,刺痛了他的双眼。 明天,明天就要面对寧蔓芹了。 那个以铁腕著称的女人,她的第一次正式会面,会是一顿怎样的鸿门宴?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新的简讯,来自那个钱德海的號码: “刘县长,时间不等人啊。明天……就是明天。那块地的初步规划方案和『合作意向书』,请务必在明天上午10点前,『亲自』送到这里来。” “地址:东湖山庄8號院。” “记住,是『亲自』送过来,別人……我不放心。” “对了,顺便带一份您签好字的关於加快新区核心地块开发进程的『建议书』,理由嘛……您懂的。期待与您『深入』交流。” 简讯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刘世廷的心上。 钱德海不仅逼他交出项目,还要他亲自送上门,更要他主动出具推动项目的“建议书”! 这是要把他彻底绑死在这辆冲向悬崖的战车上,让他自己亲手签下自己的催命符! “亲自送过去……深入交流……”刘世廷盯著手机屏幕,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他知道,“深入交流”意味著什么。 钱德海不仅要项目,还要他彻底臣服,成为他钱德海手中一条听话的狗! 甚至……可能是又一次的羞辱和监控! 他猛地將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力感如同海啸般將他淹没。 他堂堂一县之长,竟被一个娱乐城的老板如此玩弄於股掌之间,如同砧板上的鱼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那轮沉入地平线、只余下血红色余暉的夕阳。 那血色的光芒,映照在他布满血丝、写满绝望和挣扎的眼中,仿佛预示著他即將到来的命运。 明天。明天,他將亲手把那份屈辱的“合作意向书”和“建议书”,送到钱德海的手中。 明天,他將第一次正式面对寧蔓芹,那位手持利剑的“铁娘子”。 明天,是走向毁灭的加速,还是绝望中寻求一线生机的开始?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深陷泥潭,每一步,都可能是通向地狱的最后一步。 父亲的话,如同诅咒,在他脑海中轰鸣: “一步错,步步错……” 他缓缓抬起手,看著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 这双手,曾经签署过无数造福一方的文件,如今,却即將签下出卖灵魂的契约。 他猛地將拳头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痛,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不!不能就这样认输! 钱德海有他的把柄,寧蔓芹有她的刀,但他刘世廷,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在这官场沉浮二十多年,难道就没有一点反击之力?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也要搏一搏! 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开始在他绝望的深渊中,如同毒草般滋生蔓延…… 他打了一个电话给董海。 董海那张靠窗、堆满文件资料的旧办公桌,在阳光照耀下蒙了层厚厚的光尘。 他眼睛酸涩地盯著一份枯燥的年度预算报表,枯燥的数字在眼前浮动扭曲,没等到辨別清楚,办公室里突兀响起的电话铃声撕破了凝滯的空气。 那铃声尖锐,像把无形的锥子,猛然刺穿董海滯涩如浆糊的思绪。 他下意识抬了抬头,视线掠过报表顶部沾著的一小点油污,最后凝固在桌面角落那部深红色电话上。 响得那样急迫,那样催命。 他心臟猛地一沉,隨即重重擂动起来,撞击著单薄的胸膛,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他猛地吸了口气,动作因为过度紧绷而显得僵硬迟缓,几乎是伸手探过去,一把抓起了话筒。 冰凉的塑料壳子触碰到他汗湿的掌心。 “餵?”董海尽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但尾音却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丝缕颤抖,像微风拂过扯紧的琴弦。 “老董,”话筒里传出的声音柔和得近乎诡异,带著一种熨帖人心的温厚,很熟悉,却透著股淬了冰的、让人脊背发凉的陌生感,正是刘世廷县长,“现在可好?” 光线透过窗户在桌面上切割出明亮的方格,那台旧电脑的主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头疲惫的困兽。 董海感觉自己的喉咙猛地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掌心的汗瞬间渗出来,黏腻腻地覆盖在话筒上。 他极力想呼吸,吸进来的空气却稀薄得像高原的风,刺得肺叶生疼。 “还,还好!县长!”他努力挤出乾巴巴的回应,声音卡在嗓子里,像生了锈的门轴吱呀作响,中间还夹著窘迫的一声气音。 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可冷汗还是爭先恐后地从后背渗出来,浸透了衬衫紧贴脊背的那一小块布料。 “嗯,”刘世廷那边似乎顿了一下,或许是端起茶杯吹了口气,或许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董海只听见那边传来纸张轻微翻动的、极细微的沙沙声,“你的记忆力还行吗?” “最近没闹出什么健忘的事情吧?”那语气閒適得像在閒聊天气,却藏著一根根看不见的、带倒鉤的刺。 “健忘……什么?”董海下意识地反问,大脑一片混乱,像被狂风搅乱的图书馆卡片索引。 念头在浑浊的泥沼里翻滚,心臟跳得更快,几乎要撞碎那层薄薄的肋骨。 “哦?”刘世廷的声音陡地抬高了半度,那份刻意营造的温和被一下撕开,露出底下冷硬如钢铁的实质,“什么?我交给你的任务,多久了?完事了没?” 每句话都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得董海耳膜嗡嗡作响。 “这么些天,连点回音都没有?石沉大海了?”刘世廷的声音沉了下来,像大块冰冷的铁压下来,“江昭寧办公室那段『音频』,那个所谓的技术难关,到底破了没有?” “难到你这个『高手』束手无策?”他刻意加重了“高手”两个字,尾音拖得长长的,满是毫不掩饰的质疑和敲打。 “我,我……”董海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舌头彻底僵住。 “你『你』什么?”刘世廷的声音冰锥般刺来,彻底剥开了那层偽装的假面,“『黑客高手』在江昭阳办公室里的电脑我做了手脚……你那一头是什么情况?” “是聋了?是哑巴了?还是什么都没听见?” 话语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烈,董海几乎能看到电话那头,刘世廷那双平日里总带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必定锐利如鹰隼,闪著寒光。 董海的办公室不大,墙角堆放著几台淘汰的旧伺服器机箱,蒙著一层灰。靠墙的文件柜玻璃门上,映出他此刻绷得笔直的、僵硬如木偶的身影。 下巴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牙齿试图咬住,却止不住那股细微的战慄沿著下頜线蔓延开。 他下意识地抬起空閒的手,用指关节狠狠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里像是有根烧红的铁丝在脑子里来回拉扯。 第415章 威胁 “我……看你不是做不到,”刘世廷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冰碴般的冷笑,“你是想,赖皮!” “咣当——” 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突兀地爆开。 董海手指一滑,桌角那个沉重的玻璃菸灰缸被他的手肘无意间撞落在地。 厚实的玻璃撞击在硬质的水磨石地面上,並没有碎裂,只是滴溜溜地滚出去老远,在地上滚出一道不规则的弧线,最后撞在柜子脚根才停下。 菸灰缸沉闷的撞击声和摩擦声仿佛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回音,狠狠敲在董海的心上。 他浑身猛地一激灵,像被电流穿透,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电话那边,刘世廷显然也听到了这异响,追问的句子如同飞刀般掷来。 “想脚踏两只船?搞投机?”刘世廷的声音完全沉了下去,像压著雷霆的乌云,“董海,你睁开眼好好看看我刘世廷是什么人?嗯?” 董海的目光追隨著那只停在文件柜脚下的菸灰缸,灰白色的菸灰和菸蒂狼藉地倾覆出来,弄脏了一小块深色的地面。 他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又干又涩,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只有微弱的、嘶哑的抽气声,像破旧风箱的挣扎。 “『金鼎』,『碧瑶阁』……这些名字,你应该不会太陌生吧?”刘世廷的声音慢条斯理地穿过线路,带著一种猫抓老鼠的戏謔和残忍。 这两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董海的神经末梢上。 剎那间,那些深埋心底、努力用酒精和虚妄的“家庭和睦”来粉饰的丑陋记忆,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岩浆,衝破一切阻隔,轰然喷发! 他眼前猛地眩晕,视野边缘出现大块模糊的黑色阴影,无数色彩斑斕、扭曲破碎的幻象碎片骤然闪现:水晶吊灯刺目迷离的光晕,扭动如蛇的肢体轮廓,直衝鼻腔的浓烈香水混合著甜腻酒气的气息,客人迷离而油腻的笑容在自己眼前晃动…… 过往的放纵如同冰冷的毒蛇,在这一刻骤然收紧,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臟,勒得他窒息。 “钱老板那里,”刘世廷声音里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赤裸裸的胁迫,“可是留著你不少『寻欢作乐』的底片和录像。” “老董,你说,我要是真的拿出来呢?你那个信息中心主任的漂亮位子,还保得住吗?” “撕拉——” 董海手里握著的一叠刚列印好的旧项目资料,硬硬的纸边在无意识中被指节捏得发皱、裂开。 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突突跳著,脸色惨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废纸,冷汗像无数小虫爭先恐后地从额头、鬢角爬出来,匯成一道道冰冷的溪流,沿著太阳穴往下淌,滴在他同样浸透汗水的衬衫领口上。冰冷的汗珠渗进领子,留下深色的湿痕。 电话里,刘世廷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著致命的寒意:那样,你必定身败名裂。”话语像沉重的铁锚,坠入死水般的沉默。 董海下意识地抬手,用手背粗暴地擦掉额上不断滚落的冷汗,那动作带著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狂躁。 “还有……”刘世廷话锋陡转,那声音里淬了毒的冰寒之意,一瞬间穿透千里电话线,直刺董海的心臟要害,“你儿子董小磊,”他刻意顿了顿,像是在欣赏对方即將到来的痛苦,“小日子过得……挺轻鬆舒坦的吧?” “在科信大队很轻鬆吧?” 小磊!儿子! 这两个字如同晴天霹雳,在董海脑际轰然炸开! 前一秒还被钱德海那“寻欢作乐”证据勒得喘不过气的恐惧,瞬间被一股更原始、更凶猛、更撕心裂肺的冰冷洪流彻底淹没! 脊椎骨像是被猛地抽去了一节,一股无法抗拒的强烈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头顶,瞬间冰封了他的四肢百骸。 “托县长的福,还,还好!”董海几乎是本能地、声嘶力竭地喊出来,声音尖锐得刺耳,带著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绝望。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剧烈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屁股下的劣质转椅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向后滑开。 他一手死死攥住冰冷的电话线,皮质的电话线紧紧勒进了他汗湿、颤抖的手心,勒出深深的凹痕,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慌乱地去扶那摇摇欲坠堆叠著厚重文件夹的桌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冷汗像决堤的洪水,浸透了他整个后背和前胸。 “嗯,”刘世廷的声音隔著电话线传来,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像是在播报一则无关紧要的新闻,“我这边刚得到个消息。” “县公安局那摊子事你知道的,人手紧得很,特別是……缉毒口。”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这短暂的停顿如同磨刀霍霍,让董海几乎能听到自己颈椎骨因恐惧而发出的嘎吱声。 “县局打算派一个骨干,嗯,去『那边』,当臥底。” 刘世廷的声音轻飘飘的,如同在谈论一件无足轻重的货物,“年轻人嘛,机会难得,虽说风险不小,九死一生,但一旦成了,那就是立下殊功,回来就是平步青云的资本。” 他甚至似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听不到一丝暖意,“小磊……这孩子我看著是真不错,踏实,灵光。” “这回的机会,我完全可以替他……爭取一下。” “九死一生”四个字,如同血淋淋的冰冷铡刀,悬空落下,狠狠切在董海最脆弱的那根神经上。 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办公室那扇紧锁的门、灰扑扑的墙壁、积满灰尘的窗帘,眼前的一切都在疯狂地抖动、扭曲、旋转,几乎要將他吞噬! “砰!” 一声闷响。董海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轰然瘫软下去。 膝盖重重地砸在冰凉坚硬的水磨石地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撞击声。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这最后一句话抽乾了。 话筒从他失控的手中滑脱,带著电话线,沉重地砸在桌面,再弹跳滚落,最后悬在半空,像吊死的人一样晃荡著。 听筒里传来遥远而断续的“餵?餵?”的喊话声。 冰凉的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前胸后背,衬衫紧紧黏在身上,勾勒出他因剧烈喘息而不断起伏的、佝僂的背脊轮廓。 办公室里只迴荡著他自己粗重、恐惧到极致的喘息,如同拉破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著绝望的嘶鸣。 “县……县长!”董海的声音变了调,尖锐悽厉得如同被猎人踩断腿的野兽,带著濒死般的绝望和哀求。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那晃荡著的话筒,冰冷的手指颤抖著抓住冰凉的塑料外壳,仿佛抓住的是在暴风雨中即將沉没的小船唯一一根舷木。 身体抖得筛糠一样,脸颊上的肌肉无法控制地抽搐著。 “別!別!別!千万別!” 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破裂,“董小磊……他……他那性子,软,胆子小,压不住事!” “真去了,肯定得坏事!绝对会坏事!” “他……他天生就是个敲键盘的材料,规规矩矩搞技术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哪懂什么抓人臥底的道道?” “他不是干刑警那块料!” “县长,您明鑑啊!”董海的声音里充满了父亲所能倾泻出的全部祈求,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第416章 软肋 话筒那边是死一样的寂静。 短暂的沉默如同最残忍的折磨,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 董海跪在冰冷的地上,汗水和不知何时涌出的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视线早已模糊一片。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颗心臟在胸腔里疯狂锤击的声音,如同濒死的战鼓。 “不去也行!”刘世廷的声音终於从电话线那头传来,带著一种尘埃落定、胜券在握的最终裁决感,仿佛刚刚那场父子生死的恐惧推拉,仅仅是极其无聊的序曲。 那声音恢復了绝对的掌控力,冰冷、坚硬,不容置疑。 然而,在说出这四个字的同时,他那头深棕色的实木办公桌一角,那盒被隨意推开的顶级“天叶”香菸旁边,一个原本平放著的、造型精致的金属打火机,被一只戴著名贵腕錶的手轻轻拿起。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此刻却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残酷。 打火机被“咔噠”一声掀开了顶盖,露出里面鋥亮的金属轮和火石,隨即又被合上。 再掀开,再合上。 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一下,又一下,通过电话线,清晰地传到了董海这边死寂的办公室。 那声音单调、冰冷,带著某种金属特有的、令人牙酸的质感,像极了某种倒计时的钟摆,又像行刑前刽子手在擦拭刀刃。 “那么,”刘世廷的声音紧跟著那冰冷的金属撞击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钉进董海的耳膜,“你就必须为我提供江昭寧的动向。” 他的语速不快,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千钧重压,“包括他每天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要去哪儿,几点去,几点回……所有细节,我都要知道。” “是!是!我知道了!知道了!”董海几乎是抢著回答,声音嘶哑破碎,带著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驯服。 他跪在地上,对著那悬垂的话筒不住地点头,仿佛电话那头的刘世廷能看见他卑微的臣服。 额头上磕碰出的那块青紫淤痕在汗水的浸润下,隱隱作痛。 “每天都要报!”刘世廷的声音再次强调,如同铁律,“一天都不能落下!” “是!是!一定!每天报!”董海忙不迭地应承,声音里只剩下彻底的、唯命是从的卑微。 “咔噠。” 最后一声清晰的金属合盖声传来,紧接著,电话里只剩下单调而冗长的忙音。 “嘟——嘟——嘟——” 那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空洞地迴响著,像丧钟的余韵,又像某种永无止境的、令人窒息的倒计时。 董海依旧跪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维持著那个僵硬的姿势,仿佛被那忙音钉在了原地。 话筒从他无力的手中再次滑落,悬在半空,微微摇晃。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睁著,视线没有焦点,穿过办公室那扇积满灰尘的窗户,投向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阳光被厚厚的云层过滤,只剩下一种惨澹的、毫无温度的白光,无力地涂抹在对面那栋同样灰暗的旧办公楼墙上。 他感觉不到膝盖的疼痛,也感觉不到脸上汗水和泪水混合的冰冷黏腻。 只有一种巨大的、彻底的虚脱感,像被抽乾了所有血液和骨髓,只剩下一个轻飘飘的、被恐惧彻底掏空的躯壳。 刘世廷最后那几下玩弄打火机的“咔噠”声,如同魔咒,还在他耳膜深处反覆迴响,每一次都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儿子……小磊……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 他猛地闭上眼,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儿子董小磊穿著崭新警服、在科信大队办公室里对著电脑屏幕认真工作的样子。 那孩子眉眼间还带著点未脱的稚气,笑起来有点靦腆。 可下一秒,这画面就被撕裂、扭曲,替换成一片模糊、混乱、充斥著枪声、毒贩狰狞面孔和刺鼻血腥味的黑暗场景! 一个年轻的身影在黑暗中倒下,无声无息…… “不!”董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他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粗糙的手指深深陷入眼窝,仿佛要將那可怕的幻象从脑海中抠出来。 指缝间,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著冰冷的汗水,沿著他颤抖的手背蜿蜒流下。 办公室死一般寂静。只有那悬垂的话筒里,单调的忙音还在固执地响著。 “嘟——嘟——嘟——” 像永不停歇的丧钟。 董海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跪了多久。 膝盖像被针扎著,又痛又麻,然而这疼痛却如一根稻草,把他从溺毙般的恐惧中拉回了一点神识。 他的目光渐渐聚焦,落在角落里那只歪倒的、沾满灰渍和菸灰的玻璃菸灰缸上。 几个小时前,它掉落的声音曾像警铃一样刺破他的幻梦。 儿子董小磊的脸,那张还带著稚嫩和些许书卷气的脸,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中心臟的位置,取代了所有的屈辱、恐惧和眩晕。 那是他唯一乾净的、活生生的延续。 这条命脉,此刻被攥在刘世廷那只戴著手錶、盘弄打火机的手掌里。他不能让它断掉。 擦掉脸上黏腻的汗水和泪水混合物,董海挣扎著,用手撑著冰冷的桌面,试了两次才颤巍巍地站起来。 膝盖的酸麻让他几乎又栽倒下去,他慌忙扶住桌沿,指尖深深抠进廉价的木纹贴皮里。 他大口喘息著,像刚跑完一场要命的马拉松。 环顾这间熟悉的、堆满陈旧设备的办公室,此刻却像是另一个陌生的、危机四伏的牢笼。 每一寸空气都紧压著他的肺。 他强撑著挪到墙角那张落满灰尘的旧矮柜前。 柜子顶部凌乱地堆著几本过期的技术手册和一些废弃的数据线。 他的手指在灰尘中摸索,指尖很快变得黑乎乎的。在柜子最里侧、一个半旧的装列印纸的硬纸盒下面,他触到了一个冰冷的、坚硬的小东西。动作一顿,呼吸也隨之停滯了一瞬。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办公桌子上的一台电脑。 不一会儿,电脑里立刻传来另一个更清晰的声音。 那是江昭寧的声音,沉稳、清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三天后?……时间太仓促了。” “临湖区那几个地块的规划调整方案还没走完联席评审,环评报告也才刚收上来……陈局,你催我这边也没用,政策红线卡著,程序就必须要走完……” “我知道滨江集团催得紧,但再快也得等书记办公会定调子……” 董海感觉自己的心臟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右手痉挛般在桌上一堆纸里乱翻。 终於摸到一支笔头被咬得坑坑洼洼的原子笔和一叠废旧文件的背面空白处。 “……行,最迟后天上午,我把初步意见先给您口头匯报一下。……” “嗯!对,碰个头,就在我办公室吧,十点钟。” “……嗯,好。”那一边回答道。 电话掛断了。 耳机里短暂地只剩下空调送风口微弱的、持续的嘶嘶风声。 第417章 提振士气 信息!至关重要的信息! 董海的原子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疯狂划动,发出刺耳的噪音:滨江集团!临湖区地块!规划调整!环评报告!书记办公会!后天上午十点!江昭寧办公室! 每一个词都像带著电流,刺激著他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也点燃了他一丝被认可的侥倖。 听!他听清楚了!他记下了! 他抓起桌面上那部有著红色话筒的座机电话,那冰冷的塑料外壳再次贴上他汗湿的掌心。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想立刻拨通那个令人恐惧的號码,將刚刚刺探到的情报一股脑倾倒出去。 但手指悬在拨號键上方时,骤然停住。 太快了! 江昭寧刚打完电话,他这边就立刻报告? 反常必有妖。 刘世廷是什么人?疑心重得像筛子! 他会不会怀疑自己在传递假消息?或者觉得这消息来得过於容易,反而失去了真实性? 甚至……会不会怪自己没有录下实际的通话內容作为铁证? 董海颓然地放下电话听筒,手心里全是汗。 他低头看著纸上那些潦草的信息,清晰的字跡此刻却像诅咒。 他必须等! 等到一个“合適”的时机,用手机的录音功能录下一点无关痛痒的內容,或者等到江昭寧办公室再次有人说话,將这份情报偽装成自然而然的监听成果,再小心翼翼地呈送上去。 他不能急。 时间缓慢得如同锈蚀的齿轮在黏稠的油里转动。 董海强迫自己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却像僵硬的木雕。 桌上的报表、闪烁的屏幕,都成了毫无意义的乱码。 他全部的感官都调动起来,像最精密的雷达,捕捉著江昭寧办公室方向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脚步声?窗子的开关声?桌椅的摩擦声? 然而,只有一片死寂。 江昭寧的办公室仿佛沉入了深海。 窗外,天色渐渐晦暗下来。 黑暗中,他仿佛能看见刘世廷的脸。 那张保养得宜、总是带著温和微笑的脸,此刻在昏暗中扭曲变形,嘴角掛著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嘲讽。 那双眼睛,锐利得如同淬了毒的针,正穿透重重黑暗,直刺他脆弱的心臟。 晚上,江昭寧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夜色浓稠如墨,缓缓浸染著县城的喧囂。 江昭寧推开那扇熟悉的、包裹著深棕色皮革的单元门,金属锁舌“咔噠”一声轻响。 清冷的月光穿过客厅高大的玻璃窗,在玄关处的地砖上投下一片稜角分明的青白色光斑,像一块凝固的寒冰。 他隨手將沉重的公文包扔在玄关柜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体几乎是脱力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真皮面料將他包裹,却丝毫驱不散骨子里透出的疲惫。 那份疲惫,不仅仅是连续高强度工作带来的肉体倦怠,更像是一场漫长博弈中积累的、深入骨髓的沉重。 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仿佛能让那口积鬱在胸口的浊气透出来一些。 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堆散乱的文件上,最上面一份是关於棚户区改造中居民反映强烈补偿问题的材料,纸页被揉出几道压痕。 手指下意识地抚过冰凉的玻璃茶几表面,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劳累,而是怒意未消的后遗症——下午会议上那些推諉塞责的嘴脸,还在他眼前晃动。 就在这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刺耳的铃声骤然响起! 沙发旁矮柜上的那部深红色、线条方正的座机电话,如同被瞬间注入了电流的怪兽,爆发出尖锐、急促、不容拒绝的啸叫! 铃声在空荡的客厅里横衝直撞,撞上墙壁又反弹回来,形成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立体包围。 每一次震动都精准地砸在江昭寧紧绷的神经上。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坐直了身体,手背在皮质沙发麵上快速滑过,带起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胸腔里那颗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咚咚咚地擂著鼓。 目光锐利地锁定了那只躁动不休的红色电话,深夜的来电,尤其在此时此刻,几乎等同於警报。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似乎在积攒力量,也似乎在判断电话那头潜藏的东西,是匯报紧急事態的下属? 还是……某个终於按捺不住、试图伸出触角试探的对手? 最终,他一把抓起了听筒。 冰凉的塑料外壳紧贴上他温热的掌心,形成一种清晰的、甚至有些战慄的触感。 “餵?”江昭寧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听不出波澜,但每一个字都带著千钧的重量,从喉间挤压出来。 “江书记!”电话那端的声音热情洋溢,甚至带著一丝刻意的欣喜,如同一阵有些灼热的风吹过电线。 是寧蔓芹! “打扰您休息了!”寧蔓芹语速很快,乾净利落,“有一个重要情况,明天上午九点,我们纪委內部要召开一个『特別』工作会议。” “议题核心明確,就是统一思想,凝聚意志,为接下来的重点工作定调、聚力!” 她特意加重了“特別”和“重点工作”这几个字的分量,每一个音节都像是金属敲击,坚硬而明亮,“您看,您时间上方便吗?……能不能亲自来参加一下?” 江昭寧没有立刻回应。 听筒紧贴著耳朵,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耳膜处血液流动的微弱声音。 寧蔓芹的用词,她的语气,那难以掩饰的急切——这绝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內部会议通报。这是要开战前的誓师! 他仿佛能透过电话线,看到寧蔓芹那双清澈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正热切地注视著自己,如同將士在等待主將帅旗落下。 “书记,”寧蔓芹的声音继续传来,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热切,甚至有些煽动性,“现在这个关键节点上,局面复杂,硬骨头多,內部……也需要一次强有力的『整风』。” “您能亲自来一趟,坐到我们中间,这对於我们纪委全体同志来说,就是最强的『定心丸』!就是最大的士气提振!” 她的话语像一束强光,驀地照进了江昭寧此刻略显阴霾的心境深处。 那句“提振士气”,像是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却依旧滚烫的记忆匣子。 第418章 我明天准时到! 那是他上任后第一次参加纪委工作会议。 当时的县纪委书记王海峰,坐在主席台上对著全县的纪检干部讲话。 他语调温吞,慢条斯理,……每一句话都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像一碗温吞的白开水,既解不了渴,也激不起一丝波澜。 台下的干部们,有的低头记录,有的眼神放空,气氛沉闷得像化不开的浓雾。 轮到江昭寧作重要指示时,他调门陡然拔高,神色严肃如铁,直接点出了几个典型案例中暴露出的“慢作为”、“不作为”、“选择性执纪”等突出问题,矛锋直指某些单位的“保护伞”现象。 他当时的话语,如同重锤砸在桌面上,鏗鏘有力,掷地有声:“我们纪委手中的剑,不是用来摆设的!是要出鞘的!是要见血的!” “只敲边鼓,和稀泥,当老好人,这剑就锈了!钝了!离废铁也不远了!” 然而,次日,他就在一份內部简报中看到,王海峰在另一个场合,面对同样的问题,用一种近乎语重心长的口吻“纠正”道:“江书记的讲话精神,我们要深刻领会……” “但也要注意把握分寸,处置干部不是目的,维护好稳定发展的大局才是根本。” “要治病救人嘛,不能一棍子打死……” 回忆至此,一股强烈的、混杂著失望与愤怒的洪流猛地衝上江昭寧的心头! 他握著话筒的手倏地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皮肤下的青筋清晰地凸起,像纠缠的蚯蚓。 一股无名的火焰在胸腔里燃烧,將原本积累的疲惫烧成灰烬,只余下灼热的斗志。 他几乎是咬著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带著火星迸出来:“开会时如此!” “堂而皇之坐在下面,摆出一副洗耳恭听、深刻领会的模样,恨不得把『忠诚』二字刻在脑门上!” “可是他又是如何『消化理解』?” “如何『因地制宜』地把我定的规矩、划的红线,偷梁换柱、移花接木?嗯?” “个別谈话时,也是如此!” “关上门,在我面前,字字句句掏心掏肺,对党忠诚的態度端得比谁都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哭诉困难,表露决心,恨不得当场剖肝沥胆!” “做足了表面功夫,赚足了政治正確的吆喝声!” “可一转身呢?屁股刚离开这把椅子,他那双脚迈出的方向,是朝著我指明的路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像闷雷在云层中滚动,透出极度的愤懣,“弄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 “表面上敲锣打鼓拥护!” “私底下呢?” “他是把我当成庙里的泥塑菩萨——摆在高位上好看,供著香火,却只顾著拜他自己的『真佛』!” 他声音陡然压低,却更显寒意森然,如同数九寒天屋檐下悬掛的冰棱,“换汤!换药!移形换位!偷天换日!” “把我定的阳关道,硬生生给你拐进他铺好的阴沟渠!” “把我画下的红线边界,用橡皮擦轻轻一抹,就能给你画出个三寸的『方便之门』!” “把『治病救人』歪曲成『法外开恩』,把『严格执纪』粉饰成『损害团结』!” “所以,”江昭寧的声音如同从极北冰川深处刮来,失去了所有的温度,每一个字都像精准切割的冰片,冰冷、锐利,带著令人无法忽视的绝对压力,“这才是他被换下的真正原因。”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留半分迴旋余地,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盖棺定论的判决书。 这个结论,不是政绩不佳,不是能力平庸,而是触碰了最根本的底线——背叛了信任,褻瀆了职责! 空气仿佛被这冰冷的话语凝固了。 他的语气陡然一转,“那你呢?寧书记?” 寧蔓芹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压力仿佛能透过无线电波传递过来,死死攫住了她的呼吸。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冰凉的塑料话筒中,留下浅浅的月牙形白印。 指腹因为过分用力而微微发麻。 江昭寧稍稍停顿了一下,这短暂的寂静里凝聚著千钧的重量,“你会把我当什么?”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 隨即,江昭寧清晰地听到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带著金属质地的轻笑——不是讽刺,也不是畏惧,那笑声里透著一股奇异的、令人凛然的锐气,仿佛有两柄无形的铁器在黑暗中轻轻交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令人血脉微微賁张的鸣响。 “江书记,”寧蔓芹的声音再次响起,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带著一种破除万难般的坚定和决绝,一字一句如同子弹般射过电话线,“我寧蔓芹,把您当——钟馗!” “钟馗?”江昭寧微微一怔,这个词跳脱却精准,像一道闪电劈开他心中的阴霾。 “对!钟馗!”寧蔓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烈火燎原般的激情和力量,“能打鬼!能捉妖!专斩那些阴魂不散、祸害人间、看似道貌岸然实则腐朽透顶的魑魅魍魎!” “您这柄剑,该出鞘时就得出鞘,该见血时就须见血!快刀斩乱麻,才是正道!退一步,只能是让暗处的鬼魅更加猖獗!” “呵!”江昭寧喉咙里猛地滚动出一声短促的、似乎压抑了太久终於得以释放的闷笑。 这笑声不再低沉,反而带著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意! 仿佛积蓄已久的浊气,在这一瞬间被这鏗鏘有力、直白痛快的比喻彻底击散,化为乌有! “好!好一个『钟馗』!这话我爱听!”他眼中精光暴射,仿佛被注入了无形的火焰,胸膛起伏著,压抑了一整天的鬱结瞬间化作了昂扬的斗志,“解气!痛快!就该这样!” “我明天准时到!”江昭寧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沉稳,但那沉稳之下,已满是即將出鞘的利刃所特有的冷冽锋芒,再无半分迟疑与犹豫,“我等著你,也等著你们准备亮出的——剑!” “那好,江书记,九点钟,纪委会议室我恭候!” “一言为定!”江昭寧沉声回应,字字千钧。 “一言为定!”寧蔓芹的声音同样斩钉截铁,如同金石交击。 “啪嗒。” 听筒被轻轻搁回座机基座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刺耳的铃声终於彻底平息了,留下的却並非寂静,而是一种山呼海啸即將来临前、充满了蓄势待发张力的深邃空间。 江昭寧缓缓靠回沙发深处。 他没有开灯,依旧將自己沉浸在客厅这片广袤的、月光与家具阴影交织的幽暗之中。 茶几上那份信访材料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模糊不清。 然而,他的目光却不再聚焦於那份文件和眼前琐碎的纷扰。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夜色,清晰地投射到了明天——那个即將在他意志下,被赋予全新使命的县纪委会议室。 那里不再是王海峰时代一团和气、温吞平庸的衙门! 那里將成为一个战场!一个堡垒! 那里即將诞生一柄彻底打磨完毕、锋芒毕露、饱饮厉风、淬火待出的利剑! 第419章 失礼! 江昭寧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那气息悠长、深沉,带著铁锈般的决心和硝烟的气息,仿佛要將胸中最后一丝污浊和犹豫彻底排尽。 隨著这口气的呼出,他紧绷的眉宇完全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平静的坚定。 所有的权衡、所有的顾虑、所有因盘根错节而带来的沉重,在这一刻都被那柄名为“钟馗”的利刃意象彻底斩断! 窗外的月光,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一些,清冷的光辉如霜似雪,洒落在他沉静而肃杀的脸上。 在那片光洁的、浮动著微弱尘埃的空气中,仿佛真的有一柄无形的、却透著无上锋芒的利剑之影。 正缓缓凝聚成形,剑尖,直指那隱藏在重重帷幕之后的无尽腐恶! 清晨七点四十分,东山县城尚未完全褪去夜的薄纱,空气里还残留著一丝清冽。 县委大院深处那栋略显陈旧的办公楼里,书记办公室的灯,却已早早亮起。 江昭寧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文件在檯灯下泛著冷白的光。 窗外,属於小城的烟火气正一点点升腾:街角早点摊蒸腾起乳白色的雾气,带著麵食和油条的香气瀰漫开来。 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铃声零星响起,划破清晨的寧静,带著几分匆忙和生活的琐碎。 但这一切,都被厚重的玻璃窗隔绝在外。 江昭寧的视线落在文件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行行冰冷的铅字,思绪却早已穿透纸背,沉入了更幽深、更复杂的漩涡。 东山,这个看似平静的县城,水面之下正涌动著令人不安的暗流。 前任留下的摊子远比他预想的更为棘手。 八点二十分,江昭寧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起身整理西装。 他特意选了那套深灰色西装——不像黑色那般肃穆,也不像藏青那样正式,恰到好处地传达著“工作状態”而非“领导视察”的姿態。 他仔细地系好领带,抚平袖口一丝不存在的褶皱。 八点五十分,江昭寧推门而出,步行穿过县委大院。 几个早到的干部正三三两两走向各自的办公楼,远远看见他,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隨即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远远地点头致意:“江书记早!” 江昭寧微微頷首回应。 一辆黑色的公务车早已在院门口等候。 司机老张见江昭寧出来,立刻下车打开后座车门,动作乾净利落。 车子平稳地驶出县委大院,匯入逐渐喧囂的街道。 江昭寧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但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梳理著已知的信息点,预判著可能遇到的局面。 纪委大楼离县委不远,不过几分钟车程。 当江昭寧推开纪委办公楼那扇厚重的玻璃门时,值班室里的保安老李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预料到书记会这么早亲自过来。 他慌忙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有些笨拙,脸上挤出笑容:“江书记早!” “您……您这么早就过来了?” “早。”江昭寧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力。 他点点头,目光迅速扫过一楼大厅。空旷。 这是最直观的感受。 按照常规,尤其是召开內部重要会议时,至少该有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在门口引导、签到,维持秩序。 但此刻,除了保安老李略显侷促的身影,整个大厅空无一人,只有大理石地面反射著清冷的光。 一种异样的冷清感扑面而来,与窗外逐渐升温的晨光形成鲜明对比。 这绝非正常的会议氛围。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楼梯间。 皮鞋踏在台阶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 三楼,会议室的门虚掩著,里面透出灯光和人声的低语,但音量压得很低,仿佛在刻意维持著一种表面的平静。 江昭寧的手搭在冰凉的金属门把上,略一停顿,然后沉稳地推开。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不大,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推开门的一瞬间,江昭寧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短暂,若非仔细观察几乎无法捕捉。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將整个会场尽收眼底。 会议室很大,是县纪委最大的会议室,理论上足以容纳百余人同时参会。 然而此刻,目之所及,只坐了不到四十人。 这个数字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缺席率过高,尤其是在这种被寧蔓芹称为“特別重要”的內部会议上。 更令人感到诡异的是座位的分布。 前排,尤其是靠近主席台的位置,空著好几排座位,仿佛那里是某种无形的禁区,无人敢於靠近。 而参会者,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赶著,大多散落在中排和后排,彼此之间刻意保持著相当的距离。 人与人之间空出的座位,像一道道无形的沟壑,將整个会场切割得支离破碎。 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很少有人目光对视,每个人都正襟危坐,目光低垂,或盯著面前的笔记本,或盯著桌面,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紧张、疏离、甚至带著点自保的冷漠。 会议桌中央象徵性地摆放著几盆绿萝,叶片宽大,但边缘已经捲曲发黄,透著一股缺乏生机的蔫態,显然很久无人打理。 这蔫头耷脑的绿植,与整个会场沉闷、缺乏活力的氛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呼应。 就在江昭寧推门而入的剎那,会场內那低微的交谈声瞬间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县委大院里的好奇与试探,而是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有期待,如同溺水者看到浮木。 有审视,带著审视棋局走向的冷静。 有迴避,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捲入漩涡。 还有几道视线,在他目光扫过时迅速垂下,带著明显的心虚和闪躲。 整个空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主席台侧边,一个身影立刻站了起来。 寧蔓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职业套裙,衬得她身姿利落,头髮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略显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 然而,江昭寧敏锐地捕捉到她眼瞼下方那两抹淡淡的青影,那是长时间熬夜和高度紧张留下的痕跡。 她快步迎下台阶,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江书记,您来了。”寧蔓芹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如同深潭。 但当她伸出手时,江昭寧清晰地感觉到她握手的力度比往常重了几分,指尖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凉。 那是一种无声的传递,传递著压力,也传递著某种决心和寻求支持的信號。 “寧书记。”江昭寧回握,手掌温暖而有力,传递著一种无声的回应。他的目光快速而锐利地再次扫过会场,重点落在几个关键人物身上。 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坐在主席台一侧靠窗位置的王海峰。 这位前任纪委书记,如今掛著“调研员”的头衔,名义上“协助纪委工作”。 他此刻正低著头,全神贯注地摆弄著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到寧蔓芹走到他附近,刻意地、清晰地轻咳了一声。 王海峰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堆起一种程式化的、带著几分夸张和討好的笑容,慌忙起身,对著江昭寧的方向连连点头:“江书记!您来了,您看我这……都没注意,失礼失礼!” 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眼神闪烁不定,那笑容像是硬生生贴在脸上的面具,透著一股圆滑世故的油腻感。 第420章 没有服刑! “请江书记上主席台就座。”寧蔓芹侧身,做了一个標准的引导手势,声音恢復了会议主持人的平稳。 江昭寧没有推辞,也没有多余的客套。 他迈步走上主席台,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弦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台下那几十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聚焦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交织著各种复杂的情绪,像一张无形的网。 他走到標有自己名字的主座位前,从容落座。 座椅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寧蔓芹走到发言席前,双手轻轻按在檯面上,目光扫视全场,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力量。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同志们,”她的声音响起,清晰、有力,带著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在空旷得有些过头的会议室里激起轻微的回音,“现在开会。” “今天这个会议,是我们纪委內部要召开的一个『特別』工作会议。 她特意在“特別”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那目光仿佛带著重量,让一些人不自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议题核心非常明確,就是要统一思想,凝聚意志,为接下来的重点工作定调、聚力!”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短暂的停顿,如同拉满的弓弦。 她的视线最终落回主席台一侧的江昭寧身上,语气转为郑重:“县委对这次会议高度重视。” “江书记在百忙之中,也亲自抽出了宝贵的时间前来参加指导。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江书记!” 掌声响了起来。 然而,这掌声並不像寧蔓芹期待或要求的那样“热烈”。 它稀稀落落,参差不齐。 有人拍得还算认真,手臂抬起,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有人只是敷衍地抬起手,象徵性地碰了碰手掌,发出几声微弱的“啪啪”声,眼神却飘忽不定。 还有几个人,鼓掌时目光刻意避开主席台,看向窗外或者地面,仿佛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江昭寧端坐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頷首,向台下致意。 但他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目光冷静地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切割著这片掌声的“光谱”。 他在观察,在记忆:哪些人鼓掌时眼神是真诚的、支持的? 哪些人是犹豫的、观望的? 哪些人是明显牴触的、连表面的敷衍都显得勉强? 哪些人的目光在掌声中下意识地瞟向王海峰? 王海峰鼓掌了吗? 哦,拍了,拍得很轻,很慢,脸上依旧是那副程式化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漠然,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掌声持续了大约七八秒,在一种尷尬的、几乎要难以为继的气氛中,终於停歇下来。 会议室內瞬间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的寂静。 角落里甚至传来不知是谁翻动纸页的沙沙声,显得格外刺耳。 寧蔓芹没有立即宣布下一个议程。 她似乎刻意让这沉默发酵,让空气在紧绷中一点点凝结。 她双手撑在发言台的两侧,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她更具压迫感。 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聚焦天民身上。 他此刻低著头,似乎在研究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捻著纸张一角。 “赵书记,”寧蔓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冰冷的淬炼,清晰、锐利,带著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在寂静的会场里激起层层涟漪,“人,都到齐了?” 被点名的赵天民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像是早有准备,又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提问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几乎是立刻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妥当的笑容,回答道:“寧书记,是这样,一部分同志……” “嗯,一部分同志按照工作安排,去外围取证点收集补充证据去了。”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语速稍快,显得有些刻意。 “哦?取证。”寧蔓芹微微頷首,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但紧接著,她的目光没有丝毫移动,继续问道:“那么,还有一部分人呢?” 她的语速不快,但问题之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思考的间隙,如同连珠炮,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她的身体前倾的幅度更大了些,目光紧紧锁住赵天民的脸。 赵天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道:“还有……还有一部分同志,是到那四个受审查对象家里去了。” “主要是去做家属的思想工作,动员亲属配合组织,进行帮教。”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自然一些。 “『帮教』?”寧蔓芹微微偏过头,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带著深深疑惑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陌生的词汇,“他们四人……现在是在监狱里服刑吗?”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目光却锐利如刀。 “没有!没有服刑!”赵天民回答得太快了,声音甚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仿佛急於撇清什么。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连忙补充道:“他们还在接受审查阶段,没有进入司法程序。” “没有服刑?”寧蔓芹脸上的困惑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加深了,眉头微微蹙起,但在这份困惑之下,一种冰冷的、带著审视意味的锐利开始清晰地浮现出来,如同冰层下的暗流,“那么,哪来的『帮教』?” “赵书记,请你解释一下,这个『帮教』的具体含义是什么?” “是在什么政策、什么规定指导下进行的?”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逻辑严密,步步紧逼。 赵天民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但面对寧蔓芹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和逻辑严密的追问,一时竟找不到合適的措辞,只能发出一个含糊的、无意义的音节:“呃……这个……” 他的眼睛无意识地瞟了一眼王海峰。 “是为了撬开他们四人的嘴巴?用亲情去感化他们?”寧蔓芹直接替他说了出来,语气里带著一种冰冷的嘲讽,“赵书记,你是这个意思吗?” 她的目光不再仅仅盯著赵天民,而是扫视全场,仿佛在质问每一个在场的人。 “是……是这么个思路。”赵天民的声音低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眼神开始闪烁,不敢与寧蔓芹对视。 “胡闹!” 寧蔓芹的声音並不算大,甚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这两个字,如同两记冰冷的耳光,又像两条带著倒刺的鞭子,狠狠地、清脆地抽打在会议室的空气里! 整个空间仿佛被这两个字瞬间冻结了。 第421章 谁的主意? “啪嗒!”台下,不知是谁的笔掉在了桌面上,发出突兀的声响。 有几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地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更多的人则是屏住了呼吸,脸上露出惊愕、紧张甚至恐惧的表情。 王海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堪的涨红。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手机,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显得坐立不安。 寧蔓芹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绪。 她不再看赵天民,而是將目光投向全场,声音陡然拔高,语速加快,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支支离弦的利箭,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刺问题的核心:“他们是正在接受组织审查的对象!” “是纪律审查的关键阶段!” “你们竟然让家属去接触他们?!” “你们知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让他们串供?!让他们统一口径?!让他们销毁、转移证据?!” “还是让他们给家属施加压力,干扰调查?!” “还有,”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怒火被压得更深,却淬炼得更加冰冷锐利,像冰层下奔涌的暗流,“你们在决定让家属去接触审查对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你们就那么篤定,”寧蔓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穿透灵魂的詰问,“这些家属,他们自己,就是乾净的?!” “轰——!” 这句话,比之前的“胡闹”更具衝击力! 像一颗炸弹在会场中央引爆,无形的衝击波让所有人心头剧震! 连一直强作镇定的王海峰,身体也控制不住地猛地一颤。 “在纪委查处的案例中,夫妻共同腐败、父子同流合污、兄弟沆瀣一气的案例,还少吗?!” 寧蔓芹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击著每一个案例带来的惨痛教训,“多少贪腐的堡垒,是从家庭內部开始崩塌?” “多少赃款赃物,是通过配偶、子女、亲属进行转移、洗白、隱匿?!”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一步踏下主席台的台阶,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中如同鼓点,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她走到会场中央的过道,目光如炬,仿佛要洞穿每一个人的內心。 “有的干部,就是被枕边风吹得晕头转向,失去了原则,一步步滑向深渊!” 她的声音带著沉痛,也带著凛然的警示,“有的干部,自己或许还有一丝底线,但架不住家人的贪婪索取,最终被拖下水,成为整个家庭的『提款机』和『保护伞』!” 她停下脚步,环视四周,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钢针: “现在,你们告诉我,让这些家属介入到审查过程中,是去感化?还是去通风报信?!” “是去帮教?还是去统一口径,製造攻守同盟?!” “啪!”一声脆响。 后排一个年轻干部手中的笔掉在了地上,滚出老远。 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只是死死低著头,肩膀却绷得像两块坚硬的石头,仿佛在承受著巨大的压力和內心的挣扎。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沉默都更加沉重,更加压抑。 王海峰已经彻底放下了手机。 那部他之前用来掩饰不安、转移注意力的工具,此刻被他死死地按在桌面上。 他的双手交握在一起,放在身前,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態的、毫无血色的惨白,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凸出来。 他低著头,目光死死盯著自己那双紧握的手,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摇摇欲坠的支点。 他的脸色不再是涨红或灰败,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铁青,腮帮子因为紧咬牙关而微微鼓动。 寧蔓芹关於“家属是否乾净”是致命一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四个审查对象背后的家庭关係网有多复杂,其中牵扯的利益链条有多深。 所谓的“帮教”,一旦被深挖,极有可能成为引爆更大雷区的导火索! 他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江昭寧將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寧蔓芹的剖析,精准、犀利、直指核心,彻底撕开了王海峰、赵天民等人试图用“工作方法”、“急於突破”来掩盖的、可能更为严重的瀆职甚至包庇行为。 这已经不仅仅是程序违规,而是对案件调查根本方向的严重偏离。 “审查期间,任何与审查对象的接触,都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批程序!” “这是铁的纪律!是写在《监督执纪工作规则》里的明文规定!” “这个规定,你们是不知道?!” “还是知道了,却故意违反?!”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严厉,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与会者的心上。 那份压抑已久的愤怒、失望和对於纪律被公然践踏的痛心,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整个会场的气氛降到了冰点,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天民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完全说不出话来,豆大的汗珠顺著鬢角滑落。 他求助似的看向主席台另一侧的王海峰。 王海峰的脸已经由红转紫,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想拿出“老同志”的资歷或者“特殊情况下灵活处理”的理由来搪塞,但在寧蔓芹那燃烧著怒火、闪烁著凛然正气的目光逼视下,在江昭寧那如同山岳般沉默而威严的注视下,他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呃……呃……”的乾涩声响,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颓然地低下头,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会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寧蔓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扩音器里被微微放大。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般的严厉质问震慑住了。 那些原本还带著观望、甚至一丝侥倖心理的人,此刻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他们意识到,这位新来的女书记,绝不仅仅是来“统一思想”的,她是来动真格的了! 而且,她並非孤军奋战,她的身后,坐著代表县委最高意志的江昭寧! 寧蔓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再次扫过台下每一张惊惶、躲闪、或强作镇定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將胸中的怒火强行压下,但声音里的冷冽丝毫未减: “赵天民同志,王海峰同志!”她直接点了名,不再用任何职务称呼,语气冰冷,“请你们两位,现在就当著江书记的面,当著全体纪委同志的面,解释清楚!” “是谁批准家属去接触审查对象的?!” “是你们谁的主意?!” “还是你们共同的决定?!” 寧蔓芹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钢针,扎在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那句“是谁批准家属去接触审查对象的?!”的质问,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是无声的惊涛骇浪。 赵天民彻底瘫软在座位上,脸色由白转灰,嘴唇哆嗦著,仿佛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嘶……嘶……”的抽气声,豆大的汗珠滚落,砸在桌面的笔记本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求助的目光死死钉在王海峰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仿佛溺水者看著唯一的浮木。 第422章 四处撒网? 而王海峰,这位前纪委书记,此刻成了全场目光的焦点。 他脸上的涨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著难堪、恼怒和某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孤注一掷的灰败。 寧蔓芹那毫不留情的点名,如同当眾剥下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 他猛地抬起头,不再是之前那种圆滑世故的躲闪眼神,而是直直地、带著一种近乎凶狠的怨毒,迎向寧蔓芹的目光。 “寧书记!”王海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被逼急了的嘶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谁的主意』?” “什么叫『谁批准』?” “工作都是集体研究决定的!都是为了儘快突破案子!” “你新来乍到,不了解情况,不要一上来就扣大帽子!” 他的反击开始了,带著老官僚特有的推諉和倒打一耙的伎俩。 他试图用“集体研究”这个模糊的盾牌来抵挡寧蔓芹的锋芒,同时用“新来乍到”、“不了解情况”来质疑寧蔓芹的权威和判断,最后那句“扣大帽子”更是充满了煽动性。 试图在台下那些本就摇摆不定的人心中种下对寧蔓芹“专断”、“不近人情”的印象。 会场的气氛更加诡异了。 原本死寂的空气中,仿佛有无数道电流在无声地窜动。 有人震惊於王海峰竟敢如此直接顶撞新书记。 有人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站队。 更多的人则是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桌子底下,生怕被这激烈的衝突波及。 寧蔓芹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显然被王海峰的无耻抵赖激怒了。 她正要开口,一个沉稳、平静,却带著千钧之重的声音,从主席台中央响起。 “王海峰同志。” 是江昭寧。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却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王海峰那嘶哑的叫嚷,也吸走了会场內所有杂乱的思绪。 所有人的目光,连同寧蔓芹和王海峰,都瞬间聚焦到他的身上。 江昭寧没有看王海峰,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极有规律的、如同心跳般的“嗒、嗒”声,这声音在极度安静的环境里,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程序问题,是底线问题。”江昭寧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块砸在桌面上,“《监督执纪工作规则》是铁律,不是橡皮筋。” “任何理由——无论是『集体研究』,还是『急於突破』——都不能成为违反程序的藉口。” 他顿了顿,目光终於转向王海峰,那眼神深邃如寒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王海峰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 江昭寧没有提高声调,但话语中的分量却让王海峰刚刚鼓起的“勇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乾瘪下去。 “你刚才说,是为了儘快突破案子?” 江昭寧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疑问,“那么,王海峰同志,请你具体说明一下,在『动员亲属帮教』这种明显违反规定、存在重大泄密和串供风险的『措施』实施后,这四个案子的突破点在哪里?” “取得了哪些实质性的、经得起检验的进展?” 这个问题,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中了王海峰最虚弱的要害。 他所谓的“突破”根本站不住脚,甚至可能適得其反。 王海峰的脸瞬间又涨红了,这次是羞愤交加。 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总不能说,所谓的“突破”就是让审查对象更加顽固,或者让家属统一了“不知道”、“不清楚”的口径吧? 江昭寧没有等他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 这沉默本身,就是最有力的答案。 “他们四人不开口,现在派出人马四处撒网?” 寧蔓芹重新站定,语气中的怒意渐消,转为一种冰冷的理性,“没有目標,搞无的放矢?这样的效率?这得要多少人力物力?” “而且还是狮子搏兔子——用全力去抓根本不存在或者早就跑掉的兔子?” 她停顿了三秒钟。 “通通叫他们回来。”寧蔓芹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每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从案件本身突破,从四个人身上突破,然后再有的放矢去查。” 会议室里那股压抑的氛围,如同浸透了水的棉被,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肩上,空气凝固得几乎能划出痕跡。 寧蔓芹那句“通通叫他们回来”的命令,余音在四壁间迴荡,带著不容转圜的裁决意味,终於狠狠砸下。 赵天民的脸上血色褪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冰冷的微光。 他那只握著手机的手,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无意识地蜷缩又张开,仿佛那部小小的通讯工具此刻重逾千斤,烫得他掌心发麻。 “寧书记,有些人在偏远乡镇,一时半会儿……” 他艰难地挤出声音,试图寻求一丝转圜的余地,声音乾涩沙哑,“车程要三四个小时,山路也不好走……” “那就让他们想办法!”寧蔓芹的声音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断了他后面所有可能的说辞,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她甚至没有侧目看他,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著全场,仿佛在清点即將投入攻坚的兵员。“打车、包车、就近找当地派出所或乡政府协调车辆!” “实在不行,动用当地纪委的力量协助!我只关心结果!” 她的话语鏗鏘有力,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子般楔入在场每个人的耳膜,“两个小时!” “从现在起计时,两小时內,所有人的实时定位必须出现在县城地图的电子围栏范围里!” “给我清晰的轨跡,显示他们已经进入圈子。” “赵书记,执行!” 赵天民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股仿佛被扼住咽喉的窒息感更甚。 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再说出来。 他认命般地低下头,手指颤抖著按亮手机屏幕,迅速开始翻找通讯录,发白的指关节昭示著他內心的巨大压力。 他快速拨通了一个又一个號码,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得惊人,带著前所未有的焦灼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通知以最快的速度回来。 寧蔓芹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没有在赵天民身上停留,而是瞬间转向了另一边,定格在王海峰身上。 第423章 开个小会 “王书记。”她的语调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平淡,但落在王海峰耳中却不啻於惊雷炸响。 王海峰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猛地拽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腾”地站了起来,身体绷得笔直。 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瞬间渗出的冷汗,动作因紧张显得有些滑稽。 他感到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后背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濡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关於『四人案件』,我仔细审阅了初审报告。”寧蔓芹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异常清晰,她停顿了一秒,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王海峰,“不得不承认,这份报告看得我十分困惑。” “甚至可以说……失望。” “漏洞多得像筛子,基础事实不清不楚,关键性的证据链条更是断裂严重,无法形成逻辑闭环。” “你——”她锐利的眼神紧紧锁住王海峰,“作为主管领导,告诉我,造成这种局面,是下面办案人员业务能力严重不足、经验匱乏,还是……有人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关键环节上留了后门,放任了这些缺口的存在?” 这个问题过於尖锐,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指要害核心。 王海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到头顶,额头刚刚抹去的冷汗又爭先恐后地冒了出来,匯成细小的溪流沿著鬢角滑落,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感到喉咙发紧,乾涩得几乎说不出话:“寧、寧书记……这个案子……它、它確实非常复杂,涉案的几个人……” “反侦查意识非常强,手段也很隱蔽狡猾,我们……” “所以我们就该束手无策?坐以待毙?”寧蔓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度,像鞭子一样抽打在空气里,打断了王海峰苍白无力的辩解。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会议室,“所以就该把有限且宝贵的人力资源,像撒胡椒麵一样,毫无目標地撒到那些无关紧要的外围去大海捞针?” “所以就该放任那些所谓的『家属』在调查期间横加干涉,甚至製造混乱,干扰我们的视线?” 她连续三个“所以”,一句比一句更重,一句比一句更冷,如同三记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会议桌上,也砸在王海峰的心上。 每一个“所以”后面,都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质问和洞悉一切的嘲讽。 王海峰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感到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聚光灯下,所有的藉口和託词在寧蔓芹那洞若观火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可笑,不堪一击。 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然后又重重地坐了下来。 江昭寧坐在会议桌靠后的位置,自始至终保持著一种近乎静止的观察姿態。 他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礁石,任凭水面波涛汹涌,內心却冷静地记录著每一丝暗流。 他的目光看似平静,实则锐利如鹰隼,细致地捕捉著在场每一个人的细微反应。 “好。”就在会议室的气氛压抑到几乎令人窒息时,寧蔓芹却突然转换了语气,那紧绷的、带著审判意味的声线瞬间收束,恢復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掌控感? 她不再看僵立著的王海峰,也没有理会还在低声急促打电话的赵天民,而是从容地走回发言台后,姿態挺拔而稳定。 她操作著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动作流畅而精准。 隨著轻微的电机嗡鸣声,会议室前方巨大的投影幕布缓缓降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日光灯的光线被幕布遮挡,会议室的光线隨之暗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那块巨大的白色平面上。 寧蔓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一点。 “既然人手暂时收拢需要时间,那我们就利用这个间隙,开个小会。”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但会议虽小,要谈的,却是关乎我们纪委工作方向、关乎这座县城风清气正的大事。” 屏幕上,一个带有复杂加密標识的文件窗口被打开,输入密码后,一份標题为《我市近三年信访举报数据深度分析报告》的文件呈现在眾人面前。 密密麻麻的图表、数据、曲线图,瞬间填满了整个屏幕,透出一股冰冷、客观却又无比沉重的力量。 “这是市纪委信息中心联合第三方专业机构,耗时三个月,对我市近三年来所有信访举报数据进行系统梳理、交叉比对、深度挖掘后形成的分析报告。” 寧蔓芹的声音在略显昏暗的会议室里迴荡,平静中蕴含著巨大的力量。 她拿起雷射笔,一道醒目的红色光点精准地落在屏幕中央一条陡峭上升的蓝色柱状图上。 “大家首先注意看这个最直观的趋势。” 红色光点隨著她的声音移动,“第一组数据:举报总量。” “近三年,我市各级纪检监察机关接收到的信访举报总量,呈现持续、显著、甚至是跳跃式的上升趋势。” “去年,总量比前年增加了38.7%,比三年前更是翻了一倍还多!”她顿了顿,让这个惊人的数字在每个人心中沉淀。 紧接著,雷射笔的红点迅速下移,精准地指向一条与蓝色柱状图形成鲜明对比的、一路向下的红色曲线。 “然而,与这汹涌而来的举报潮形成刺眼反差的,是这条线——立案率!” 寧蔓芹的声音陡然转冷,“举报总量在飆升,但我们的立案率,却在逐年下降!” “从三年前的42.1%,下降到去年的28.5%,降幅超过13个百分点!这说明了什么?” 她不等台下有人回答,雷射笔的红点再次移动,这次聚焦在一条被特別標註的、下降趋势更为明显的深红色曲线上。 “更值得警惕的是,涉及科级以上领导干部的举报线索,其立案率下降得更为触目惊心!” “三年前,这类举报的立案率还能维持在37%左右,到了去年——”红点重重地敲在曲线末端那个刺眼的低点上,“已经暴跌到了19%!不足两成!” “这意味著,每五件举报科级干部的线索,最终能进入立案审查程序的,还不到一件!” “同志们,这个数字,难道不值得我们警醒吗?”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赵天民刚刚掛断一个电话,听到这个数据,脸色又白了几分,握著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颓然坐回椅子上的王海峰,眼神空洞地盯著屏幕,仿佛被那根深红的曲线抽走了所有力气。 第424章 怎么变? 寧蔓芹没有理会这些反应,雷射笔的红点再次跳跃,指向另一组对比强烈的饼状图。“第二组关键数据:举报方式。” 她切换了页面,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两个饼图,分別標註著“三年前”和“去年”。 “大家看,三年前,实名举报还占据主流,占比达到55%。匿名举报虽然也不少,但占比是45%。” “然而,仅仅三年时间,形势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红点移动到“去年”的饼图上,匿名举报那刺目的红色扇形区域占据了绝对优势,“去年,匿名举报的占比已经飆升到了68%!” “而实名举报,则萎缩到了32%!”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沉重的穿透力:“这个数据背后,传递的信號是什么?” “是群眾对我们纪委的信任度,在持续下降!” “他们害怕!害怕举报信息泄露,害怕打击报復,害怕石沉大海!” “他们寧愿选择匿名,选择一种更不安全、更难以查证的方式,来表达他们的诉求和不满!” “这难道不是对我们工作最大的讽刺和拷问吗?” 会议室內一片死寂。 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份报告沉甸甸的分量,以及寧蔓芹话语中蕴含的雷霆之怒。 “第三组数据,更值得我们深思。”寧蔓芹再次操作滑鼠,屏幕画面切换,出现了一张极其复杂的关係图谱。 无数个代表不同人物的圆点,被不同顏色和粗细的线条连接著,形成一张庞大而纠缠的巨网。 图谱的中心,是几个被標註为“已查处”的大节点,延伸出去的网络错综复杂,几乎覆盖了大半个图谱。 “这是利用大数据技术,对近五年我市各级纪检监察机关查处的、涉及副科级以上领导干部的所有案件,进行人员关係网络分析后的结果。” 寧蔓芹用雷射笔的红点在图谱上缓缓移动,像在寻找猎物的鹰隼。“注意看这张网。它盘根错节,利益输送、人情庇护的痕跡若隱若现。” “但我想特別强调的,是这个被系统多次標黄的节点——” 红点猛地停下,精准地落在一个在复杂图谱中显得並不特別突出,但其连线却异常密集、多次关联到多个已被查处核心人物的名字上。 那个名字赫然是:钱德海! 江昭寧的瞳孔骤然收缩。 钱德海!这个名字他不是太熟悉,但也並不陌生。 他是本县赫赫有名的企业家,甚至可以说是“闻人”。 名下有多家高档酒店、ktv、娱乐洗浴中心,在本县是实打实的“地头蛇”,近年来更將触角伸向了市区的房地產、餐饮娱乐行业,风头正劲。 坊间关於他“背景深厚”、“黑白通吃”的传闻从未断过。 “钱德海。”寧蔓芹清晰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带著冰冷的重量,“系统分析显示,在近五年我们查处的五起不同领域、不同级別的领导干部违纪违法案件中,这个人物的名字都极其『巧合』地出现在了关联人员名单里。” “金融口的信贷违规、城建口的工程招投標猫腻、国土口的土地审批问题、甚至是文教卫系统的设备採购……” 红点在钱德海的名字和他连接的多个案件点上快速移动。 “然而,更加『巧合』的是,”寧蔓芹的语气里终於带上了一丝尖锐的讽刺,“在这五起案件的最终结论中,关於这个钱德海,我们的办案人员总能得出一个高度一致的结论——『经查,钱德海与主要涉案人员之间未发现直接经济往来,未发现利益输送確切证据。』” 她模仿著那种公式化的报告语调,讽刺意味浓得化不开,“好一个『未发现』!” “好一个『清白』的企业家!”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五次呢?” “是偶然中的必然,还是有人在刻意让污点始终无法落地?” 她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 台下眾人更是屏息凝神,钱德海的名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谁都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也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会议室里的紧张气氛,因为这个名字的出现,瞬间提升到了顶点,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山雨欲来的风暴气息。 寧蔓芹“啪”地一声,关闭了投影仪。 屏幕瞬间暗了下去,会议室顶部的日光灯重新亮起,刺眼的光芒让习惯了昏暗的眾人有些不適,纷纷眯起了眼睛。 但这强光,却仿佛照亮了空气中瀰漫的某种无形尘埃,让刚才那份数据报告的沉重感更加直观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她並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双手稳稳地撑在发言台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 那目光,既不是徵求意见,也不是寻求支持,而是一种宣告,一种审判,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投射。 “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目的只有一个——打破这个僵局!撕裂这种不正常的沉默和惯性!” 寧蔓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从今天起,从现在起,东山县纪委的工作作风、工作思路、工作方法,必须要有根本性的转变!” “我说的是必须!” “怎么变?” 她竖起三根手指,每一根都像標枪一样笔直有力: “第一,彻底翻篇,重起炉灶!” “那些躺在档案柜里、积压在案头、湮没在系统里的所有举报线索、信访件、甚至是一条不起眼的留言、一句道听途说的传闻,都给我重新梳理!” “重新甄別!重新评估!” “成立专项清理小组,我亲自掛帅!不管这些线索涉及谁,是科员、是股长、是局长!不管他过去功劳有多大,关係有多硬!” “只要有问题嫌疑,必须一查到底!” “线索不查清不收兵,问题不查透不放过!” “绝不让任何一条有价值的线索石沉大海,绝不让任何一个腐败分子逍遥法外!” 她的声音如同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在会议室里激起阵阵迴响。 “第二,办案流程透明化!阳光化!”寧蔓芹的声音更加清晰有力,“以往那种关起门来办案,报告写出来就了事的做法,必须终结!” “从线索受理、初步核实、到立案审查、移送审理、后续处理,每一个环节,都要有详细、清晰、经得起任何人检验的工作记录!” “谁受理的线索?谁负责的初核?结论是什么?依据在哪里?每一个判断,每一个步骤,都要有据可查!” “是谁签字確认的?是谁经手操作的?责任必须落实到具体的人!” “我要看到清晰的流程、完整的台帐、可追溯的责任链!” “杜绝暗箱操作,杜绝稀里糊涂!” “要让群眾对我们的办案过程有知情权、监督权,更要让那些想搞『小动作』的人无处下手!”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纪委案件管理部门那些负责人的脸,那些人身体一僵,连忙挺直了腰板。 第425章 补充一点 “第三!”寧蔓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凛冽的寒气,这第三点,才是她整个讲话的核心,也是真正的风暴眼。 她的目光不再是简单地扫视,而是如同鹰隼,带著审视和甄別的锐利,缓慢而有力地切割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纪委內部,必须刮骨疗毒,自我革命!” “这不是搞运动,但比任何运动都更严肃!” “摆在我们面前的担子有多重?形势有多严峻?” “刚才的数据大家已经看到了!我们这支队伍,有没有能力承担起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有没有决心去啃下最硬的骨头?” “有没有勇气向自己开刀?” “我给大家一个选择的机会!” 她微微停顿,让这股肃杀之气瀰漫开来,会议室里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不想乾的!觉得这碗饭太难吃、压力太大、风险太高的,现在就可以打报告!” “写清楚你的理由,我绝不阻拦,第一时间批!” “体面离岗,好聚好散!” “不能干的!业务不精、能力不足、或者长期无法適应纪检工作高要求、高强度特点的,也请主动提出来!” “我们会根据具体情况安排转岗或脱岗培训学习,不要占著位置,耽误了党的事业!” “不敢干的!怕得罪人,怕被报復,怕惹火烧身,顾虑重重、畏首畏尾、骨头软的,更是要站出来!” “纪检工作就是得罪人的工作,乾的就是拔钉子、清毒瘤的活!” “没有这份担当和胆魄,就不配留在这支队伍里!” “报告交上来,我批!”寧蔓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感,“但留下来的人,就必须给我拿出刮骨疗毒的勇气,担起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纪委不是养老院,不是避风港,这里是战场!” “是守护党纪国法最后一道防线的堡垒!堡垒內部要是出了问题,那整个防线就会土崩瓦解!” 寧蔓芹的目光重新落回赵天民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赵天民感到如芒在背。 “赵书记,”寧蔓芹的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场疾风骤雨从未发生,“两个小时时限。” “我要看到所有外派人员的实时定位信息,这个要求,不会变。” “现在,请你告诉我,执行情况如何了?有多少人已经確认在返程路上?有多少人还需要协调?预计多久能全部到位?” 赵天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復著內心的波澜。 他拿起手机,屏幕还亮著,显示著多个未接来电和密集的微信消息。 他知道,寧蔓芹这是在用行动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该推进的工作,一刻也不能停! “寧书记,”赵天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保持著镇定,“我已经通知到位,所有外派小组负责人均已回復。” “目前,距离县城较近的三个小组,预计半小时內可以返回。” “另外两个在偏远乡镇的小组,一个已经协调到当地乡政府的车,正在赶回,预计一个半小时內到达。” “另一个……正在联繫当地派出所协助,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但两小时內,保证全员定位出现在县城范围內!我……我亲自盯著!” “很好。”寧蔓芹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我要的是结果。” “赵书记,你亲自负责落实,確保万无一失。两小时后,我要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看到所有绿点归位。” “是!”赵天民挺直腰板应道,心中却丝毫不敢放鬆。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寧蔓芹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正牢牢地锁定著整个棋局,包括他自己。 他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这位新书记带来的、前所未有的挑战。 她转头看向江昭寧:“江书记,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寧书记刚才说的三点,我完全赞同。” 话音未落,一种更深的寂静像潮水般淹没了整个空间。 先前还能隱约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刻也彻底消失了。 “我只补充一点。”江昭寧的声音纹丝未动,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半分犹豫,清晰得如同冰锥撞击地面,“从今天起,纪委的工作直接对我负责。” “遇到阻力,遇到干扰,遇到任何不正常的情况,直接向我报告。” 会议室里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有人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吞咽声。 角落里,一盏茶水杯盖被手指无意识地碰动,发出一声微不可察却又刺耳的“叮”,旋即又被极度的沉默吞没。 江昭寧的目光缓缓扫视全场。 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平静,而是仿佛被炉火淬炼过,跳跃著一种冷硬而又灼热的、令人无法直视的锋芒。 “我可能还不熟悉东山的每一条街巷,”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砸向水面,“但我认得一件事——党纪国法。” “在这件事面前,没有情面可讲,没有例外可开。” 话音落下,仿佛有实质的重压砸在每个人的肩头。 “散会后,所有在外人员,两小时內必须归队。” “超时的,按擅自离岗处理。”命令简短、直接,不留任何缝隙。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眾人消化的时间,又像是在积蓄力量。光线从侧面打来,清晰地勾勒出他下頜冷硬的线条。 “所有积压线索,三天內重新匯总报送寧书记和我。” “所有正在办理的案件,办案人员今天下班前提交进度报告。” 死寂中,细微的呼吸声也变得粗重起来。 短暂的停顿之后,江昭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重新审视与决断的意味:“东山县需要一把利剑。” “这把剑现在锈了、钝了,甚至可能握错了手。” 这直白的、近乎不留情面的判断,让会议桌深处几乎同时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带著掩饰不住的惊惶。 “但今天,我们要开始磨剑。” 他的语调陡然扬起,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沉闷的空气中,“磨剑的过程可能会伤到自己人,可能会遇到抵抗,但剑必须磨利。” 那些字词,带著金属摩擦的冷硬质地,重重地锤击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最后的尾音落下,带著一种穿透的尖锐:“因为老百姓在看著,党纪国法在等著,那些躲在阴影里的人……也在等著看我们到底敢不敢磨这把剑。” 第426章 压力 江昭寧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那目光锐利如鹰眼,带著洞穿一切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目光不再是简单的审视,它像两束无形的、冰冷的探照灯,穿透了会议室里凝滯的空气,也穿透了某些人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直抵灵魂深处。 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感到一种被剥开、被称量的寒意。 “同时,”江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喘不过气的质问,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钉,狠狠砸在会议桌上,发出沉闷的迴响,“我也要问问在座的各位!”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缓缓划过前排、中排、后排,掠过每一张或惊惶、或躲闪、或强作镇定的脸。 空气仿佛被抽成了真空,连空调的嘶嘶声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闷响。 “你们都是纪委的干部!是党的纪律部队!” 他加重了“纪律部队”四个字,字字千钧,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提醒,“是守护党纪国法最后一道防线的哨兵!”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尖锐,带著一种痛彻心扉的失望和毫不掩饰的愤怒:“当赵天民同志执行这种明显违规的措施时,你们中有没有人意识到问题?” “有没有人哪怕在心里打过一个问號?!” 死寂。绝对的死寂。 连尘埃在光柱中翻涌的轨跡都仿佛凝固了。 前排几个原本眼神闪烁、试图將自己缩进椅背阴影里的人,此刻更是把头埋得极低,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 有人额角的汗珠滚落,滴在桌面的文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沉默?”江昭寧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头顶,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没有?还是不敢?!” “不敢坚持原则,不敢同错误行为作斗爭,本身就是一种失职!” 他的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沉重而清晰地敲击在与会者的心头,敲得人灵魂都在震颤,“一种对党的事业、对人民赋予的权力极端不负责任的表现!” “今天的会议,不仅是要处理责任人,更要解决思想上的顽疾!” “解决我们纪委队伍中存在的『软骨病』、『老好人』思想!”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盖都跳了起来,茶水泼洒出来,在深色的桌面上蔓延开一片狼藉的湿痕。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如同惊堂木落下,让所有人心头剧震,几个胆小的甚至身体猛地一抖。 “这种思想,比任何具体的违纪行为都更可怕!” “它腐蚀的是队伍的根基!是让我们的利剑生锈、钝化、甚至被敌人握在手中!” 江昭寧的声音如同风暴,席捲著整个会议室,“从现在开始,东山纪委的『四案』调查,必须严格遵守程序!” “必须依规依纪!必须在阳光下进行!” “办案的每一步,都要经得起组织的审查,经得起群眾的监督,更要经得起歷史的检验!” 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任何试图干扰、阻挠、或者阳奉阴违的行为,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手软!” “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有什么背景,有什么资歷!党纪国法面前,没有例外!” 这掷地有声的宣言,如同滚烫的烙铁,烫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前排几个原本眼神闪烁、试图置身事外的人,此刻也羞愧地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过。 寧蔓芹则感到一股滚烫的暖流和前所未有的力量在胸中激盪、奔涌,几乎要衝破喉咙。 江昭寧不仅仅是在支持她,不仅仅是在处理个別人!他是在用最激烈的方式,重塑东山县纪委的生態,是在为即將到来的、註定充满荆棘和血色的硬仗,清理战场,凝聚意志,锻造一把真正锋利、真正属於党和人民的利剑! 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从今往后,东山县纪委,必须换一种活法! 江昭寧话音落下。 “会议最后一项议程,”寧蔓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激盪,声音重新恢復了纪检干部特有的沉稳,但这份沉稳之下,却蕴含著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决绝。 她灼灼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台下一张张或惊魂未定、或若有所思、或充满压力的脸。 “『四案』的调查,”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递到会场的每个角落,带著沉甸甸的分量,“不仅仅是一系列案件!” “它事关整个东山县的政治生態能否风清气正!事关党组织在人民群眾心中的根基是否牢固!” “事关党纪国法在这片土地上能否得到彻底的、不折不扣的执行!” 她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目光更加锐利:“县委的决心,坚定不移!” “江书记的决心,坚定不移!” “纪委的决心,也必须坚如磐石!” 她右拳无意识地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所有试图混淆视听的干扰因素,都必须彻底排除!” “所有阻挠公正执纪的顽石,都必须——碾碎!”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咬著牙吐出来的,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锋芒,如同钢铁摩擦的声响,在会场激起一片无声的涟漪。无数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现在,”寧蔓芹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同冰锥般锐利地扫过全场每一张面孔,“请所有同志举手表態!” 她的话语如同指令,瞬间冻结了空气。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死一般的寂静。 这寂静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沉默都要漫长,都要沉重,如同千年玄冰,將所有人牢牢封冻在里面。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被拉得无限漫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无数道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试探、挣扎。 有人喉结上下滚动,发出艰难的吞咽声。 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有人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脚尖,仿佛要穿透皮鞋看到里面的袜子。 还有人偷偷地、极其快速地用眼角余光扫视著周围,寻找著第一个可能的“风向標”。 压力。 无形的、却沉重得足以压垮人的巨大压力,瀰漫在会场每一个角落。 举,意味著站队,意味著彻底与过去的某些默契、某些潜规则划清界限,意味著將自己彻底暴露在未知的风暴之中,前途未卜。 不举,则可能在江昭寧那冰冷的目光和寧蔓芹咄咄逼人的询问下,成为眾矢之的,等同於自我宣告“失职”甚至“懦弱”。 就在这巨大的、几乎要將人压垮的沉默压力积累到临界点时—— “唰!” 一声极其清晰、无比乾脆的摩擦声打破了死寂。 坐在前排最左侧位置上,一位头髮花白如雪的老者,毫不犹豫、甚至带著一种庄严肃穆的神態,高高地举起了他的右臂。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拖沓,手臂笔直如松枝,五指併拢,指节因长期办案而微微变形,却充满了千锤百炼的力量感。 他叫陈正道,是纪委常委,曾在部队服役多年,参加过南疆作战,一身硬骨头。 此刻,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复杂的神情,只有一种军人式的刚毅和纯粹的责任感,眼神清亮,穿透会议室里浑浊的空气,坦然地迎向主席台上江昭寧和寧蔓芹的审视目光。 他举起的,不仅仅是一只手,更像是一座歷经风雨、岿然不倒的界碑。 这第一个举手的动作,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骤然激起了涟漪。 紧隨其后,第二只手臂坚定地举了起来! 是监察一室的主任,一个平时沉默寡言、但以办案刚直著称的中年人。 他的动作同样毫不犹豫,脸上带著一种豁出去的表情。 第427章 留一下 第三只!第四只! 如同被点燃的星火,开始顽强地、越来越多地在这片被压力冰封的原野上跳跃出来。 这些手臂,大多来自那些平时埋头苦干、相对远离权力中心的办案骨干和中层干部。 他们的举手,带著一种被压抑许久后终於可以喘息的决绝,带著对混乱现状的不满,也带著对江昭寧所描绘的“规矩”和“公正”的期待。 动作虽然可能带著紧张,手臂微微颤抖,但目光却逐渐变得坚定。 中排、后排,开始有更多的人陆续举起了手。 动作不再像前排那么迅捷有力,带著明显的犹豫、权衡和思考。 一个坐在中排偏后的男干部,脸色涨得通红,眼神在桌面和主席台之间来回扫视了几遍,额头上全是汗珠,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闭上了眼睛,手臂像安装了弹簧一样,“噌”地弹了起来,举得不高,但足够明显。 另一位女干部,则显得更加挣扎,她的左手紧紧抓住了右手腕,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仿佛在和自己的內心进行一场激烈的搏斗,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最终,在感受到周围越来越多举起的手臂形成的无形推力后,她仿佛认命般,极其缓慢地、仿佛手臂重逾千斤地抬了起来,最终停在了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 她的目光始终低垂著,不敢与任何人接触。 这些后来的举手者,他们的动作充满了被迫的意味。 有的脸上写著“无奈”,有的是“从眾”,有的则是纯粹的“恐惧”。 他们或许並不完全认同,或者內心深处仍有犹豫和保留,但在此时此刻,在江昭寧那双鹰隼般冷冽的目光逼视下,在寧蔓芹咄咄逼人的注视下,在周围逐渐形成的“手臂森林”所营造出的巨大同儕压力下,他们选择了妥协,选择了“服从”。 不举手的风险,在当下已经被赤裸裸地摆在了檯面上——那意味著瞬间成为异类,成为江昭寧口中“失职”、“软骨病”的活靶子,后果不堪设想。 官僚体系中的生存智慧告诉他们,此刻的“正確”比真实的“內心”更重要。 很快,诺大的会议室里,勉强形成了一片手臂的森林。 大多数人都把手举了起来,或高或低,或坚定或迟疑。 寧蔓芹的目光锐利如刀,极其缓慢地扫视著全场。 每一个举起的手,每一个未举起的手,都清晰地落入她的眼底。 江昭寧的目光也平静地注视著这片举手的海洋。 他没有再看寧蔓芹,也没有再看赵天民或任何人。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高高举起的手臂,望向会议室巨大的落地窗外。 窗外,东山县的天空高远,阳光刺目。 城市的轮廓在阳光下一览无余,却又隱藏著无数光与影交织的角落。 王海峰和赵天民没有动。 他们僵坐在那里,像两尊被遗弃的石雕,与那片手臂的森林形成了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他们的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已经被这个会场、这个集体彻底拋弃。 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绝望的对抗,但也是一种孤立的宣告。 寧蔓芹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那片举起的手臂,声音清晰而有力地宣布:“好!根据表决情况,绝大多数同志支持县委决定,支持纪委全力推进『四案』彻查。” “希望所有同志以此为新的起点,统一思想,恪尽职守,严守纪律” 寧蔓芹站起身,动作沉稳,声音却带著一种紧绷后的迴响感,迴荡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散会。” “赵书记、李书记、孙书记,留一下。” “散会”两个字落下,如同大赦的令箭。 但会场里没有如释重负的轻鬆,反而瀰漫著一种更加凝重、更加复杂的气氛。 有人迅速起身,低著头快步离开,仿佛急於逃离这个漩涡中心。 有人则与相熟的人交换著眼神,低声急促地交谈著什么。 还有几个人,围到了寧蔓芹身边,似乎想表达些什么。 江昭寧不再多言,身子向后靠,稳稳地坐回椅子里。 脊背笔直,如同焊在椅背上。 他环视著会场,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唯独目光沉静得近乎冷酷,如同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將所有试图窥探的念头都无声地吸纳进去。 指令如同闸门骤然开启的一道缝隙。 人群开始缓慢地、带著某种滯涩感移动,椅脚摩擦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拖沓冗长的呻吟。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和旁边的同事交换一个眼神。 他们低著头,脚步沉重,缓慢地向著门口挪动,仿佛走出会议室的门槛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这些疲惫的身影,全都在努力消化著刚才被强行塞入的、足以顛覆整个东山县纪委权力格局的惊涛骇浪。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被强行打散后重新组合的茫然与沉重。 王海峰在人群的边缘踟躕著,脚步拖沓。 他几次微微侧头,目光投向主席台的方向,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徒劳地抿紧。 他脸上那层常年积累的、属於老资格干部的沉稳和从容,此刻像被水洗过的劣质顏料,斑驳地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灰败的底色。 他走到会议室厚重的大门边,手已经搭在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却像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他猛地回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地投向主席台上那个端坐如山的年轻身影——江昭寧。 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惊愕、不甘、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时代洪流无情冲刷后的茫然,最终都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带著寒意的怨懟。 他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吐出,颓然地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走廊略显昏暗的光线里,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枯叶。 寧蔓芹的目光在王海峰消失的方向短暂停留了一瞬,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她甚至没有开口挽留,仿佛这个人的离去,不过是清理掉了一处碍眼的障碍。 她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个被边缘化的“閒人”身上。 会议室里的人终於走空了。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噠”一声,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偌大的空间瞬间空旷得令人心悸,只剩下寧蔓芹、江昭寧,以及三位被点名的副书记——赵天民、李卫、孙建清。 空气仿佛被彻底抽乾。 阳光不知何时已经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斜斜地射入巨大的落地窗,在深色的会议桌面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带。 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疯狂地翻涌、跳跃、碰撞,无所遁形,如同被惊扰的微小生灵。 江昭寧端坐不动,目光落在那些在光柱中狂舞的尘埃上,仿佛在凝视著某种命运的隱喻。 他缓缓地、极其深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沉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无声的搏杀。 一种深沉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来,几乎要將他淹没。 然而,在这疲惫之下,一种久违的、近乎冰冷的清晰感却异常坚定地升腾起来,如同寒夜中升起的启明星——剑已出鞘,再无回头路。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紧绷而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转向身旁的寧蔓芹。 脸上最后一丝属於人的疲惫感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温度的严肃。 第428章 暂停工作! “寧书记,”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棱撞击,带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激起迴响,“作为纪委书记,对於这种明显违反工作规则、可能造成严重后果的行为,你认为应该如何处理?” 寧蔓芹的心臟猛地一缩,隨即剧烈地搏动起来,血液衝上脸颊。 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江昭寧的用意。 这不是简单的询问,这是递给她一把淬火的利刃,是在用整个县委一把手的权威为她撑起一片决断的天空,更是要在眼前这几位副书记面前,当眾、彻底地確立纪委內部纪律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一股混杂著紧张、兴奋和巨大压力的热流瞬间衝上头顶。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背,那根支撑她多年的、属於纪检干部的脊梁骨,此刻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她迎著江昭寧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清晰地响彻整个会议室: “江书记,根据《监督执纪工作规则》和相关纪律规定,对於这种严重违反工作程序、可能造成案件调查受阻甚至失败的责任人,必须立即启动追责程序!”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重重地砸在桌面上,也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她的话音未落,目光便如探照灯般,锐利地、毫不避讳地射向坐在斜对面的赵天民。 赵天民的身体在她目光触及的瞬间,难以察觉地颤抖了一下,脸色骤然变得灰白。 “我建议:第一,立即停止所有未经审批的、与审查对象及其家属的非正常接触行为!” 寧蔓芹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如同利刃破空,“所有参与此事的办案人员,立刻召回!不得延误!” “第二,”她语速加快,带著不容置疑的推进力,“由县委內部成立专项核查组,对赵天民同志在此次事件中的决策过程、具体责任进行彻底核查!” “务必查清每一个环节!” “第三,”她的目光紧紧锁住赵天民那张开始失去血色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宣判般的冷硬,“在核查期间,赵天民同志暂停参与一切与『四案』相关的调查工作!” 她没有提王海峰的名字。 一个字也没有。 这个微妙的省略,在座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王海峰是正处级调研员,县纪委的权限早已鞭长莫及。 他更已不再是纪委的人,只是掛著政协名头在“协助”工作。 要动他,那是上级纪委的权柄。 寧蔓芹的刀锋,精准地、毫不拖泥带水地,只指向此刻在座、且手握“四案”调查关键权力的赵天民! “轰——” 寧蔓芹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那层勉强维持的、死水般的寂静,终於被彻底撕裂! 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如同潮汐般涌起,伴隨著几声低低的、短促的惊呼,像受惊的鸟雀般在空旷的会议室里仓皇地扑棱了几下,旋即又被更大的惊骇所淹没。 暂停工作! 启动追责! 这已经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批评警告,这是动真格的组织措施! 是足以让一个干部仕途瞬间断崖式下跌的雷霆一击! 赵天民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变得如同刷了一层劣质的白堊,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眼神彻底涣散,失去了所有的焦点,茫然地瞪著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仿佛支撑了他几十年的精气神,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只留下一个摇摇欲坠的空壳。 他的手,微微地、无法自控地颤抖著,像风中即將熄灭的残烛。 而坐在他旁边的李卫、孙建清,虽然未被直接点名,但巨大的衝击波同样將他们席捲。 李卫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指关节捏得发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眼神却不敢有丝毫偏移。 孙建清则猛地低下头,仿佛要避开那灼人的目光和令人窒息的气氛,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肩膀微微耸动,暴露著內心的惊涛骇浪。 江昭寧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赵天民面如死灰的崩溃,看到了李卫强自镇定的僵硬,看到了孙建清低头掩饰的惊惶。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寧蔓芹那张因紧张和决绝而微微泛红、却异常坚毅的脸上。 她的眼神明亮而锐利,如同出鞘的短匕,迎接著他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寧书记的建议,条理清晰,依据充分。”江昭寧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不高,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不容辩驳的最终裁决意味,“完全符合组织程序和纪律要求。”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赵天民,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审视和公事公办的决断。 “我同意。”三个字,清晰、有力,如同法槌落下。 “相关工作,请寧书记牵头,立即按程序落实。” 他转向寧蔓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指令,“县委专项核查组的组建,以及赵天民同志工作调整事宜,我会亲自协调。” “李书记、孙书记可以散会回去了!”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带著千钧的重量。 一直紧绷著神经的孙建清几乎是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低著头,步履匆匆地第一个冲向门口,仿佛急於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李卫则显得沉稳一些。 他缓缓起身,依旧绷著身体,甚至有些僵硬地对江昭寧和寧蔓芹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动作里透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和小心。 然后才转身,迈著儘可能平稳的步子离开。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江昭寧、寧蔓芹,以及那个仿佛被定身术定在了椅子上的赵天民。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投射进来,將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它们疯狂地旋转、碰撞、升腾,如同无数颗在急速熔炉中被煎熬的微小灵魂。 赵天民依旧保持著那个僵坐的姿態,双眼空洞,面无人色,仿佛凝固成了一尊绝望的雕像。 他仿佛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整个世界只剩下被那道无情的指令彻底冻结的冰海。 寧蔓芹没有动。 她的视线越过疯狂舞动的尘埃光柱,落在江昭寧的侧脸上。 阳光勾勒著他冷峻清晰的下頜线,冰冷的镜片反射著刺目的光芒,將他眼中可能残存的任何一丝属於人的温度都彻底隔绝在外。 那把剑,已经出鞘。 剑锋所指之处,没有人情,没有退路,没有可以讲价的余地。 它不仅是要磨去东山县纪委这柄“利剑”上多年积攒的、厚重腐朽的锈跡,更是要毫不留情地斩断那些已经习惯了握著钝锈剑柄、甚至早已將剑引向歧途的“手”。 冰冷,决绝。 第429章 而你就不同了 会议室內此刻静得可怕。 赵天民浑身抽搐,不是生理性的,而是那种心理防线全面崩溃时身体无法控制的震颤。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標本板上的昆虫,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江昭寧和寧蔓芹锐利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书、书记……”赵天民终於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反覆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著撕裂的痛楚。 他舔了舔同样乾裂的嘴唇,喉咙里火烧火燎。“我固然失职,可李卫,孙建清两位就没有责任?” 话一出口,就像一颗滚烫的石头砸进冰水里,他自己先被那突兀的声响惊得一颤。 隨即,巨大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完了!这不是辩解,这是赤裸裸的推諉! 是官场里最愚蠢、最致命的忌讳! 他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可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已经攫住了他全部的理智,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逼著他吐出这自掘坟墓的话语。 江昭寧没有立即回答。 时间在令人心焦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赵天民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狂跳的声音,像一面失控的小鼓在颅內疯狂敲打。 汗水沿著鬢角滑落,痒痒的,他却连抬手擦拭的勇气都没有,生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引来更猛烈的雷霆。 终於,江昭寧动了。 他缓缓地、几乎无声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著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没有看赵天民,而是径直走向那扇宽大的落地窗。 他背对著整个房间,也背对著赵天民。 这个姿態本身就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號:他不屑於直面这样苍白无力的、推卸责任的狡辩。 窗玻璃光洁如镜,清晰地映照出他冷峻如岩石的侧脸轮廓,线条刚硬,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而玻璃上,也同时映出赵天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煞白得像一张揉皱的纸,与江昭寧的冷硬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你是常务副书记,”江昭寧终於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一丝波澜,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不一样。” 这五个字,像五柄沉重的铁锤,裹挟著千钧之力,狠狠砸在赵天民的心口上。 他身体猛地一抖,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太明白这五个字的分量了——常务副书记,班子里的“二把手”,理论上在书记王海峰不在时代行职责的关键人物。 这个身份,在平日里是令人艷羡的权力象徵,是无数人仰望的台阶,是通往更高处的通行证。 可在此刻,在这间冰冷的会议室里,在这个不容置疑的结论面前,它变成了一道沉重到无法背负的枷锁,一个將他牢牢钉在耻辱柱上的標籤。 “是除王海峰外的第一责任人,”江昭寧缓缓转过身,动作依旧沉稳,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探照灯,瞬间锁定在赵天民失魂落魄的脸上,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他內心最深处的惊惶与狼狈,“所以,当然要先处理你。” “第一责任人”! 赵天民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瞬间发黑,会议室的天花板似乎在旋转。 他下意识地、徒劳地伸手想要松一鬆紧勒著脖子的领带,指尖触碰到那上好的真丝面料,却僵硬得如同不属於自己,根本不听使唤。 那根领带似乎已不再是装饰,而是变成了一道冰冷的绞索。 他大口地呼吸,却感觉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无比稀薄,每一次吸入肺腑的都是冰冷的绝望。 墙角那面鲜红的党旗在灯光下更加刺眼,那鲜艷的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灼烧著他的视网膜, “可是,书记!”积蓄已久的恐惧、不甘和巨大的冤屈像火山一样在他胸腔里喷发,赵天民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尖利、扭曲,带著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王海峰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或者说,这些事……这些事根本就是他的授意啊!” 他停顿了一下,胸腔剧烈起伏,贪婪地吸入一大口冰冷的空气,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漂浮的稻草:“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有事?!” 这个问题,像毒瘤一样在他心里憋积。 王海峰由实权在握的县委常委、纪委书记,突然调离至县政协,顶著一个“调研员”的头衔。 表面看,似乎还是那个正处级,是一种不算太坏的“平调”。 但体制內谁不清楚? 那根本不是什么平调,那是刀刃上裹著丝绸的“明升暗降”! 是对一个失去作用的棋子最体面的“边缘化”,是放逐,是隔绝。 然而无论如何,王海峰竟然真的“安全著陆”了! 他全身而退,留下了一地的狼藉和未解的谜团。 而他们这些听命行事的“执行者”,却被孤零零地留在了风暴的最中心,直面纪检利剑的寒光,成了无人问津的弃子。 这巨大的不公,像冰冷的毒液侵蚀著赵天民的神经。 江昭寧面无表情地看著他,那眼神冰冷、漠然,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居高临下。 在这眼神的注视下,赵天民猛地打了个寒噤,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衝头顶。 他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在省委党校学习时,一位鬚髮皆白、经歷过无数风浪的老教授曾语重心长地告诫过他们:“在体制內,有些问题,不该问。” 老教授当时顿了顿,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年轻的脸,“並非因为不能问,而是因为答案……早已冰冷地鐫刻在组织运行的无形规则里,问了,除了显得愚蠢和不成熟,毫无意义。” 那时赵天民心高气傲,只道是老生常谈的世故哲学。 此刻,江昭寧这冰冷的眼神,那老教授的话语仿佛穿越时空,带著万钧之力,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头上。 “不一样。”江昭寧再次吐出这三个字,语调依旧平静。 但这一次,他罕见地、似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耐心,“一则,他已离场,不再是纪委书记。” “他现在是政协的调研员,正处级。” 江昭寧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如炬,盯著赵天民:“我们县委,没有管辖权。” “这不合……”赵天民像是被扼住了喉咙,那句衝口欲出的“这不合理”硬生生卡在了喉间。 他颓然地咽了回去,像吞下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割得喉咙生疼。 他太清楚了!什么合理不合理? 在庞大的组织机器面前,个人的感受和逻辑渺小得可笑。 这就是规则!冰冷、坚固、不容置疑的规则! 管辖权、程序、组织关係、层级限制……这些看似枯燥刻板的词汇,就是构筑整个权力大厦、维繫其运转的森严铁律。 王海峰或许涉及更复杂、更深层次的博弈,背后的力量或许盘根错节。 但那一切,都已远远超出了县级层面所能窥探和触及的范围。 他,赵天民,只是这场风暴中被扫到台前、註定要被献祭的最底层一环。 “而你就不同了,”江昭寧的声音骤然拔高,冰冷严厉,如同法官敲下最终的法槌,每一个字都带著裁决的威压,將赵天民最后一丝侥倖彻底碾碎,“你现在是之前一系列错误处置的、最直接的推手!” 推手! 这个词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了赵天民心臟最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他痛得闷哼一声,眼前金星乱冒,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充满压力的会议场景,潮水般汹涌地衝垮了记忆的堤坝,瞬间將他淹没。 第430章 这不是同流合污? “我不是啊,我不是!”赵天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锐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撞出回音。 这否认来得太快、太急,反而透著一股心虚。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试图用姿態的强硬掩盖內心的虚弱,但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在顶灯冷白的光线下无所遁形。 “我也是表达过不同意见的,”他的声音隨即又低了下去,仿佛被抽走了脊樑,带著浓得化不开的委屈和无奈,“在內部会议上,我至少三次提出过……”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仿佛要抓住那三次被忽略的、徒劳的挣扎作为证据。 他每说一次,声音就弱一分,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 “那你为什么被他牵著走?”一直沉默的寧蔓芹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划破了会议室里凝滯的、由赵天民的辩解和回忆所构成的粘稠空气。 她坐在江昭寧侧后方约一步半的距离。 她身形笔直,仿佛脊柱里嵌著一根无形的钢条,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深色西裤的膝上,纹丝不动。 整个人透出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精准调试过的仪器般的稳定感。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赵天民的脸,那是一种穿透性的、不带任何情绪偏见的审视,像x光一样,试图扫描出他言语和表情之下隱藏的真实。 这种专注,这种毫不掩饰的探究,让习惯了官场模糊地带和心照不宣的赵天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所適从,仿佛赤身裸体站在聚光灯下,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烧。 “我没有办法啊,”赵天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转向寧蔓芹,眼神里充满了恳求,甚至带上了一丝卑微,“他是一把手,是上级,是班长!” “我能不听他的吗?” “组织原则是什么?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这个规矩,我能破吗?” 他几乎是喊了出来,仿佛这个理由是天经地义、不容置疑的铁律。 这个理由,在官场中太过常见,常见到几乎成了某种深入骨髓的默认规则,一种集体无意识的生存哲学。 服从上级,维护班子团结,维护“一把手”的权威——这些原则在平日里是金光闪闪的护身符,是仕途顺遂的通行证。 然而,一旦出事,一旦东窗事发,它们瞬间就会变成最沉重的枷锁,最致命的催命符。 赵天民此刻搬出它,既是本能的自保,也是一种深陷其中而无法自拔的悲哀。 寧蔓芹微微前倾了身体,这个细微的动作打破了她的绝对静止,却带来更强的压迫感。 她的目光更加锐利,像两枚冰冷的针,刺向赵天民:“可是,赵天民同志,你明知他的决定是错误的,甚至是违规违纪的。” “你不抵制,不据理力爭到底,也不在第一时间向县委、向更上级的纪检机关反映情况,这仅仅是『没办法』吗?”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赵天民,也给自己一个思考的间隙,然后,清晰而缓慢地吐出四个字:“你说,这是不是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在赵天民耳边轰然炸响! 他浑身剧烈一震,像是被高压电流击中,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眼前这位看似年轻、气质温和的女书记。 这个词! 这个带著浓重道德污点、几乎等同於“腐败分子”標籤的词! 他从未想过,也绝不敢想像,这个词有一天会用在自己身上——一个在党的纪检系统里摸爬滚打了整整二十三年,自认为兢兢业业、克己奉公、甚至有些刻板迂腐的老党员、老纪检干部身上! 这简直是对他半生信仰和付出的彻底否定,是比任何处分都更沉重的羞辱! “我没有……我没有!”他虚弱地、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声音乾涩嘶哑,带著明显的颤抖。 他想辩解。 但寧蔓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的语速陡然加快,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射向他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因为你还在卖力地执行他那些错误的决定!因为你没有在关键时刻站出来阻止!” “因为你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妥协,选择了在错误的文件上籤下你的名字!” “你用实际行动,为他的错误行为提供了程序上的合法性和执行上的推动力!” “赵天民同志,这不是同流合污,是什么?” 寧蔓芹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抽打著赵天民。 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仿佛闪过那些画面……这些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钝刀,在切割著他的神经。 他確实没有主动去贪,去占,但他用不作为和妥协,为错误和可能的腐败铺平了道路。 他成了那堵沉默的墙,成了那只看不见的推手。 “县委处理你,错了吗?”寧蔓芹最后问道,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奇异的温和。 但这平静,比刚才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有力量,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沉沉地压在赵天民的心口,让他几乎窒息。 会议室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更远处,是城市街道上模糊而持续的车流声,匯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这日常的声响,此刻却像来自另一个世界,更加反衬出会议室內的压抑与凝滯。 赵天民感到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粗糙的沙子,干得发疼,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感。 他下意识地想站起身,去角落的饮水机倒杯水,缓解这令人抓狂的乾渴。 然而,当他试图用力时,却发现双腿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软绵绵地使不上一点力气,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这种生理上的无力感,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瞬间坠入更深的绝望深渊——他连控制自己身体的能力都在丧失,还有什么资格去谈坚持原则、捍卫立场? 他像一个被彻底击垮的败兵,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431章 给我这个机会! “法律上还有一个瀆职罪。”江昭寧重新接过了话头。 他刚才一直像一尊沉默的山岳,观察著这场交锋,此刻开口,语气比寧蔓芹缓和了许多,但內容却更加沉重,直指核心。 “正確的不坚持,错误的不抵制,甚至主动或被动地参与其中,导致国家或人民利益遭受重大损失,这是什么行为?” “赵天民同志,你是老纪检了,《刑法》第三百九十七条,你应该比我更熟悉。” 这个问题,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赵天民的心上。 他无法回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瀆职罪!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慄。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一个退休多年、满头银髮、腰板却依旧挺直的老纪检干部。 老人家常对他说的话,此刻无比清晰地迴响在耳边,带著岁月的沧桑和不容置疑的坚定:“天民啊,干我们纪检这行,手里握著党纪国法的尺子,心里就得有桿秤。” “不能只想著明哲保身,不能只想著和光同尘、不得罪人。” “该硬气的时候,骨头必须得硬!” “否则,就是对党不忠诚,对人民不负责!” “你记住,纪检干部的肩膀上,扛著组织的信任,扛著老百姓的期盼!” “软了肩膀,就是塌了脊樑!” 父亲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曾经以为自己理解了,深以为然,甚至在工作中也以此自勉。 他觉得自己是坚持原则的,至少比那些明目张胆的人强。 可现在,在寧蔓芹的逼视下,在江昭寧的詰问中,在父亲话语的拷打下,他才痛彻心扉地领悟到:理解道理和践行道理之间,隔著的不是小溪,而是一道深不见底、布满荆棘的万丈深渊! 他自以为的“坚持”,在真正的考验面前,在权力的压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所谓的“明哲保身”,本质上就是懦弱和失职! 他辜负了父亲的教诲,辜负了组织的培养,更辜负了那身象徵著责任和使命的纪检制服! 赵天民彻底噎住了,哑口无言。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翕动著,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或模糊处理的记忆碎片,此刻如同被狂风捲起的枯叶,纷乱地、尖锐地涌现在眼前。 这些画面,这些他本可以反对却最终妥协、本可以向上级反映却选择了沉默、本可以坚持却选择了放弃的时刻,此刻如同无数根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心臟。 每一次回忆,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强烈的羞耻感。 他哪里是什么“没办法”? 他分明是权衡利弊后,主动选择了那条看似更安全、实则通向深渊的“捷径”! 他忽然明白了江昭寧今天找他谈话的真正目的。 一股冰冷的寒意之后,又升起一丝微弱的、难以置信的暖意。 如果只是想处分他,一纸红头文件就够了,简单、直接、符合程序。 根本不需要县委书记和纪委书记亲自出面,进行这样一场耗费心力、充满火药味的面对面交锋。 这不仅仅是一次问责,一次考验,一次灵魂的审判……这更像是一次……机会? 一次悬崖勒马、改过自新的机会? 江昭寧那看似严厉的步步紧逼,寧蔓芹那毫不留情的“同流合污”指控,是否都是为了击碎他自欺欺人的外壳,逼他直面自己的懦弱与失职?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让赵天民濒临崩溃的心绪產生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完全涣散,而是带著一种复杂的、混合著痛苦、悔恨和一丝微弱希冀的神色,看向江昭寧,然后艰难地转向寧蔓芹。 “我,我错了。”赵天民终於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耗费著巨大的力气,仿佛从灵魂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 他不再辩解,不再寻找藉口。“我没有站在正確的一面,没有坚持原则,没有履行好我副书记的职责。” “我辜负了组织的信任,辜负了同志们的期望,更……辜负了我父亲对我的教诲。” “我……接受组织对我的任何处分。” 说出这些话,需要撕裂他过去二十三年构建起来的某种自我认知和官场生存逻辑,需要巨大的、近乎自毁的勇气。 但奇怪的是,当这些话终於说出口,承认了错误,直面了血淋淋的现实,一种奇特的、难以言喻的解脱感,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冲刷著他那被羞愧和恐惧填满的心房。 那是一种卸下了千斤重负后的虚脱,也是一种终於不再逃避的坦然。 “只?” “只是?”江昭寧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那微不可察的、几乎被痛苦淹没的转折。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瞬间锁定了赵天民眼中那刚刚燃起、尚未成型的微弱火苗。 赵天民猛地抬起头,仿佛被这个追问点燃了最后的勇气。 他眼中第一次有了些许真实的光彩,不再是绝望的死灰,而是一种混合著恳求、决心和卑微的复杂光芒。 他看向江昭寧,又看向寧蔓芹,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力量:“只是……希望县委,希望江书记、寧书记,能给我一个……一个自赎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全身的力量,一字一句地说道:“让我用行动,用实实在在的工作,来证明我对党的纪检事业的忠诚!” “证明我……还是那个想为党工作、想为人民做点事的老党员!” “我……恳请组织给我这个机会!” 这正是江昭寧刚才声色俱厉、不惜拋出“瀆职罪”和寧蔓芹配合打出“同流合污”重拳所要达到的核心目的。 他深邃的目光在赵天民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评估这悔悟的真诚度和决心。 然后,他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点头,內心深处,缓缓地、不易察觉地鬆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块无形的巨石。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谈话看似针对赵天民,更深层的较量,实则关乎新书记寧蔓芹能否在东山县纪委真正站稳脚跟、打开局面。 收服不了眼前这位在县纪委系统根深蒂固的第二號人物赵天民,寧蔓芹这位空降的纪委书记,立刻就会陷入举步维艰的境地,甚至被彻底架空。 那对她个人的工作,对整个县的纪检监察工作,都將是一场灾难。 年轻的寧蔓芹,有著令人瞩目的履歷和扎实的理论功底,有著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和理想主义的衝劲。 她像一把锋利的宝剑,目標明確,渴望斩除一切腐败和不正之风。 但她的短板也极其致命:她缺乏在本地的根基和深厚的人脉网络,对这片土地上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的复杂人事关係,缺乏深刻的理解和精准的把握。 她的视野来自上层蓝图,却未必能完全看清脚下的泥泞。 而赵天民呢? 他在东山县纪委系统深耕了二十三年! 从普通干事到纪委常委,再到副书记、常务副书记,他熟悉纪委內部每一个科室的运作流程,了解每一位中层干部的性格特点、工作能力和背后的关係背景。 他就像一本活字典,记载著东山官场这二十多年来大大小小的恩怨纠葛、利益链条和灰色地带的隱形规则。 他手上,掌握著大量“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关键信息。 第432章 绝不打折扣! 更关键的是,他在纪委內部,乃至整个县直机关、乡镇街道,都拥有著广泛的人脉和隱形的影响力。 这种影响力,是时间积累的產物,是无数次人情往来、利益交换,哪怕是合法的和共同经歷沉淀下来的结果。 如果赵天民不配合,甚至因为今日的问责而心生怨恨,只需在关键时刻消极怠工,或是在关键信息上“选择性遗忘”,或是在工作中设置一些看似合理的障碍,或在私下里暗示几句,就能让寧蔓芹这位新书记的政令出不了办公室,变成一纸空文。 调查案件的关键线索会莫名其妙地中断,需要协调的部门会变得“效率低下”,下面的人会陷入观望,甚至暗中牴触。 一个被架空的纪委书记,其境遇可想而知,她的工作將寸步难行,所有的抱负和理想都会在无形的阻力中化为泡影。 但反过来看,如果能让赵天民真心实意地配合,甚至积极主动地辅佐,那么,他立刻就能从一个潜在的巨大阻力,转变为新书记最得力的助手、最宝贵的资源。 这是江昭寧作为县委书记必须考虑的问题。 纪委是党內监督的专责机关,它的作用能否充分发挥,直接关係到全县的政治生態和党风政风。 他不能让这个关键部门陷入內耗。 只有让赵天民头上悬著一把克利摩斯之剑,他才会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才会在將来的工作中很好地配合她。 这叫做恩威並济。 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半透明的琥珀,將赵天民牢牢包裹其中。 江昭寧的声音,如同法官敲下的法槌,带著不容置疑的终审意味,穿透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天民同志,”他的语气正式而严肃,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密校准的砝码,沉重地落在赵天民的心上,“基於你在此前工作中的失职行为,未能有效履行督职责,未能坚持原则抵制主要领导错误决策,造成了不良影响。” “我会提议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给予你党內警告处分一次,並留岗观察三个月。” “党內警告处分……留岗观察三个月……” 赵天民的心猛地向深渊沉坠,仿佛失重般下坠了数秒。 那是一种被宣判的冰冷感,是政治生命上被烙下的第一个、也是极其刺眼的污点。 二十三年兢兢业业、小心翼翼维护的履歷,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感到脸颊发烫,一种强烈的羞耻感瞬间攫住了他,几乎让他无地自容。 他下意识地想低下头,但残存的尊严和多年纪检工作养成的习惯,又强迫他挺直了脊背,只是那挺直的姿態里,充满了僵硬和苦涩。 然而,就在这沉坠的绝望感几乎要將他淹没时,一丝微弱却极其顽强的求生本能,如同黑暗深渊底部透出的一缕微光,挣扎著升腾起来。 只是警告! 不是更严重的严重警告,更不是撤职查办! 而且,留岗观察! 这意味著他还没有被彻底拋弃,没有被一脚踢出他为之奋斗半生的纪检队伍! 处分是惩戒,是污点,但“留岗观察”这四个字,却蕴含著组织尚未对他彻底关上大门,还留有一线希望,一丝挽回的余地! 这沉甸甸的处分背后,是江昭寧在严厉的框架下,为他保留的一线生机,是“恩威並济”中那至关重要的一丝“恩”。 他必须抓住这最后的稻草! 江昭寧的目光锐利如鹰,仿佛洞穿了赵天民內心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沉稳,却带著更深层次的考量:“这三个月,是你戴罪立功、证明自己的关键期。” “你要做的,第一,是全力、无条件地配合蔓芹同志的工作。”他特意加重了“全力”和“无条件”两个词,目光在赵天民和寧蔓芹之间扫过,明確无误地划定了界限——赵天民不再是那个在某种程度上能与书记平起平坐的常务副书记。 而是一个需要接受新领导指挥、在监督下工作的“戴罪”干部。 “第二,”江昭寧的话锋一转,拋出了一个更重、也更意味深长的任务,“县委常委会同时交给你一项重要任务:全面、深入、彻底地梳理王海峰同志主政县纪委期间的所有遗留问题,特別是那些被搁置、被淡化、甚至被刻意掩盖的问题线索。” “你要形成一份详实、客观、有深度的专题报告,直接提交给县委常委会和我本人。” 这个任务,如同一块巨石投入赵天民刚刚泛起一丝涟漪的心湖,再次激起千层浪! 王海峰在东山根深蒂固,门生故旧遍布,虽然已经调离,但其影响力犹在,其任內也並非没有爭议。 梳理他的问题线索? 这绝非简单的歷史回顾! 这背后,至少有三层含义: 最直接的考验:这是对赵天民“切割”决心的终极检验。他是否敢於触碰更复杂、可能牵涉面更广的“前任”问题? 是否能在压力下保持客观公正?这比配合寧蔓芹日常工作更能检验他的“真心”。 投名状与保护伞:主动揭发前任的问题,尤其是可能涉及更高层面或更复杂关係网的问题,本身就是一份分量极重的投名状。 一旦他做了,就等於彻底与过去的某些潜规则、某些利益链条决裂,將自己牢牢绑在了江昭寧和寧蔓芹推动的新秩序战车上。 同时,这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通过“立功表现”,他有可能爭取在后续处理中获得某种程度的宽大,甚至是將功折罪。 他明白,江昭寧的意图显然不止於处理他个人。 他要借自己这把“熟悉內情”的钥匙,打开东山纪委系统更久远、更隱蔽的“暗箱”,彻底梳理沉疴旧疾,为寧蔓芹接下来的深度整肃扫清障碍,奠定基础。 这是对整个东山政治生態的一次深度“清淤”。 赵天民瞬间明白了这个任务的份量和凶险。 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但与此同时,一种被“委以重任”、被“需要”的复杂感觉也油然而生。 这既是悬崖,也是唯一的生路。 他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惶恐、犹豫、甚至一丝本能的抗拒都强行压了下去。 他站得比刚才更直,仿佛要用身体语言来弥补內心的虚弱,声音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却又异常清晰:“是!江书记!我完全明白!” “我接受组织的处分决定,更感谢组织给我这个改过自新、戴罪立功的机会!” “我向组织保证,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全力以赴,按时、保质完成这项任务!” “配合寧书记的工作,绝不打折扣!” 他用了“保证”和“绝不打折扣”这样绝对化的词语,试图用语言的力度来证明自己的决心。 寧蔓芹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依旧利落,带著一种精准的节奏感。 她没有走向江昭寧,而是径直走到了赵天民面前。 这个举动本身,就传递出一种强烈的信號。 她向赵天民伸出了右手。 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透著一股力量感。 “赵书记,”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迴荡在会议室里,带著一种正式而克制的温度,“希望我们今后,合作愉快。” “赵书记”! 这个称呼,如同一声惊雷,再次在赵天民心中炸响,但这次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和……一丝微弱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