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忘恩负义?她杀疯后全员下跪》 第1章 归家 姜云姝被掳去北蛮三年,被凌虐得遍体鳞伤,终於歷经艰险回到了將军府。 她站在朱漆大门前,望著熟悉的门楣,喉头一阵发紧,几乎快认不出自己的家。 府里似乎正在办宴席,门外掛著大红灯笼,隔著大门也能听到里头的人声鼎沸。 她不知今日府上有什么喜事,但她平安回来,也算是双喜临门了。 爹娘见著她,定会欣喜地抱著她痛哭吧。 这般想著,她心中愈发激动,颤抖著敲响了门环。 “谁啊?” 开门的小廝看了她一眼,眼中露出嫌恶,不耐驱赶,“去去去!哪来的叫子,今日是我们大小姐的生辰,府中正在大摆宴席,閒杂人等不得入內!” 姜云姝一怔,大小姐?爹娘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儿吗? 她皱眉怒斥,“我才是这府上的大小姐姜云姝,你看清楚了!” 门房嗤笑,“就你这穷酸模样,还敢冒充我家小姐,快滚,莫要再在这里碍眼,不然別怪我不客气!” 说著便要关上大门。 姜云姝一急,连忙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 “此物是我从小佩戴的玉佩,也是能证明我姜家大小姐身份的信物!” 玉佩是她刚出生时父亲找顶尖的玉匠打造,因她出生在腊月,正面雕著一朵盛开的梅,背面则刻著一个“姝”字。 “这……“门房神情迟疑,“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姜云姝顺著他离开的方向望去,远远地,竟看到了父亲熟悉的身影。 她心下一喜,可下一刻,那喜悦便被冻住,整个人僵立当场。 父亲正与一位华服少女並肩而立,言笑晏晏迎接宾客,朗声道:“多谢诸位前来参加小女云姝的生辰宴。” 那少女的长相与她有五六分相似,且举止优雅,儼然一副大家闺秀模样! 姜云姝一颗心瞬间往下沉,身体抑制不住微微颤抖。 她想像过无数次回家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当年她为了掩护父亲撤退,被鬼面將军掳走,。 被掳去北蛮的三年,她成了最卑贱的罪奴,与牛羊睡在一处,遭受了无数非人的虐待与折磨。 若不是孤注一掷委身鬼面將军,怕就要被北蛮的士兵凌辱致死。 她忍辱偷生,无时无刻不想回到昭国,回到將军府,幸而上天垂怜,三月前她趁著部落大庆,灌醉了鬼面將军,杀了他逃离部落…… 可如今父亲却在为另一个人庆生! 难不成是有人顶替她的身份,导致父亲认错了人? “姑娘,请跟我来。” 门房的声音打断了姜云姝的思绪,她蹙然回神,恍恍惚惚迈步进了府里。 还未走几步,那女子娇俏的吟诗声便传了过来。 “寒枝疏影月朦朧,暗香浮动雪初融。风过枝头似火,春来先报一枝红。” “好诗!姜姑娘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 姜云姝的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京城第一才女?真是可笑! 她自幼跟隨父亲在边关长大,骑马射箭、舞刀弄枪才是强项,诗词歌赋根本一窍不通。这女子冒充她也就罢了,竟连她的底细都未曾摸清,装得如此拙劣,当真可笑至极。 这般想著,心中疑云更甚,父亲向来与她亲近,难道就没看出此女的不妥? 思忖间,一个熟悉的温柔女声传来。 “云姝,这是娘帮你寻来的顏大家碑文真跡,你不是喜欢临摹他的字吗,便送你当生辰礼。” 她心臟猛地一颤,看到母亲將一个精致的漆盒送到那冒牌货面前,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少女亲昵地挽住母亲的胳膊,娇声撒娇,“谢谢娘,我好喜欢!顏大家的碑文早就绝跡,您定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寻来的吧!” “只要你喜欢就行。”母亲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笑容愈发宠溺。 姜云姝的胸口仿佛被什么狠狠攥住,呼吸都变得艰难。 母亲出身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可她从小就不爱读书,只喜欢舞刀弄枪。 母亲曾不止一次嘆息,说她不像个闺秀,更像个野小子。 她记得母亲总是用略带失望的眼神看著她,语气中带著无奈:“云姝,你若能静下心来学学诗词歌赋,该多好。” 为了让母亲开心,她也曾討要过顏大家的碑文临摹,却被母亲嫌弃的一句,“你这一手字,別辱没了顏大家。”给打发了。 可如今,母亲却將从未给过她的温柔与宠爱,悉数给了这个冒牌货。 心中翻涌著浓浓的酸楚与不甘,她眼眶一热,却倔强地仰起头,不让泪水落下。 “云姝,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份惊喜。” 一道清朗男声响起,身著宝蓝锦袍的男子越眾而出。 他气质清贵从容,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公子的风范,仿佛天生就该站在云端,受人仰望。 姜云姝瞳孔紧缩。 陆延泽,她曾经的未婚夫,自幼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曾在她耳边轻声许诺:“云姝,等你及笄,我便娶你为妻,护你一生一世。” 可如今,他却站在那冒牌货身旁,眼中满是繾綣爱意,仿佛早已將她遗忘。 他与身后太监示意,那人便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兹闻镇国將军之女温婉贤淑,才貌双全,特赐婚於寧王世子,择吉日完婚,钦此——” 圣旨一出,水榭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嘆与恭贺之声。 “竟是陛下的赐婚圣旨!世子殿下和姜大小姐真是金玉良缘,天造地设的一对!” “恭喜世子,恭喜姜大小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眾人纷纷上前道贺,陆延泽含笑点头,目光温柔望向少女,仿佛她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那少女娇羞地低下头,脸颊泛起红晕,眼中满是得意与满足。 姜云姝定定地看著这一切,心中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她的家人,她的未婚夫,甚至她的身份,都被这个冒牌货一一夺走。 而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这一切发生,仿佛她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不!她不能让家人继续受骗,更不能让这个冒牌货得逞! 她大步上前,声音清冷而坚定,如同寒冰刺破喧囂,“你是何人,为何要冒充我姜家大小姐的身份?” 第2章 失心疯 原本热闹的场面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立时朝她看来。 “此女是何人?怎说自己才是姜家大小姐?” “跟个街头的乞儿一般,该不会是个疯子吧?” 姜家眾人亦是瞪大眼望著走来的姜云姝。 陆延泽看清她的脸,眸中闪过惊疑,而那冒牌货已是震惊得瞪圆了眼,满眼不可置信。 姜云姝?她竟然还活著? 姜毅鹏脸色骤变,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你这孩子,又在说胡话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警告,“晚些为父再与你解释,你先下去,莫要在此胡闹。” 姜云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父亲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父亲果然知道那人是个冒牌货!可既然知晓,为何还放任她冒充自己?还將全部宠爱给了那个冒牌货! 心臟仿佛被撕裂一般,痛得无法呼吸。 她看著父亲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脑中一片混乱。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才是他的亲生女儿,当年若不是为了救他,她也不会被掳走! 姜毅鹏看著眼前这个伤痕累累却依然倔强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曾经战场上,她率领主力军冲入北蛮军阵,漫天箭雨中,她抓起令旗,亲自吹响衝锋號角。 从那一刻起,她身上那难以掩盖的耀眼光芒,就成为他心中永远拔不去的一根刺。 “诸位见谅。”母亲杜氏此时也回过神,缓缓起身,眼中含著泪,“这是我娘家侄女,进京路上遭遇了歹人,受了惊嚇,时常神志不清,说些胡话。” “今日是云姝的生辰,本不该让她出来了,许是下人看管不力……“ 宾客们看向姜云姝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同情,“可怜见的,年纪轻轻就……” “难怪方才胡言乱语,原来是受了惊嚇。” 姜云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母亲……竟然也知道! 她甚至还当眾编造谎言,將她这个亲生女儿说成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 心痛得几乎无法站立,她脑中一片混乱,为什么?为什么连母亲也这样对她?她才是他们的亲女儿啊! 目光扫过父亲,扫过母亲,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姜云姝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可怕的猜测——难道,全家人都知道这个冒牌货是假的?他们早已串通一气,要將她这个真正的姜云姝彻底抹去? “来人,带表小姐下去休息!”姜毅鹏与身后两个婆子使了眼色,沉声吩咐。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想要架住姜云姝的胳膊,可她自幼在边关长大,身手敏捷,岂是这些內宅婆子能轻易制住的? 她身形一闪,乾脆利落躲开了两人的钳制,脚步一转,稳稳站在了几步之外。 她目光如刀般扫过那两个婆子,声音冷冽而带著怒意:“谁敢碰我?” 婆子们被她凌厉的气势所慑,一时不敢上前,只能尷尬站在原地,转头看向姜毅鹏,等待他的指示。 姜云姝不再理会她们,转身直面父亲,眼中满是愤怒与不解。 她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父亲,您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您明明知道她是假的,明明知道我才是您的女儿!可您却选择包庇她,甚至当眾污衊我神志不清!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让您如此对我?” 她的声音在水榭中迴荡,字字如刀,直刺人心。 姜毅鹏脸色阴沉如水,心头掠过一丝心虚,可他並不觉得自己这样做错了,她在被掳走的那一刻就该死在北蛮,不该回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一挥手,厉声道:“把表小姐带下去!若她再敢胡言乱语,就按疯症处置关进后院厢房!” 话音未落,四五个粗壮的婆子立刻围了上来。 姜云姝本能地想要反抗,却在看到父亲决绝的眼神时僵住了动作。 她突然意识到,此刻的挣扎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多可笑,在北蛮的囚笼里她尚且能奋起反抗,如今回到自己的家,却要被迫低头。 “我自己走……”她挺直脊背,声音里带著颤抖的平静。 婆子们愣了一下,看向姜毅鹏,得到默许后,便紧紧围在她身侧,像押解犯人一般將她带离了水榭。 姜云姝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也不肯鬆口,她曾以为,只要活著回来,就能重新拥抱家人的温暖,可如今才明白,原来最深的伤痛不是来自敌人的刀剑,而是至亲之人的背叛! 她本以为会回到从前的闺房,却不想越走越偏,最后竟停在了一处偏僻的角落。 “表小姐,就是这里了。”婆子低头说道。 她眉头紧紧皱起,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这是何处?” 那婆子没有看她,淡淡开口,“夫人吩咐了,表小姐身份特殊,住在这里比较……妥当。” 姜云姝压住心头窜起的火,大步上前推开房门。 入目是简陋的板床,破旧的桌椅,连个像样的梳妆檯都没有,这哪里是主子的住处,分明是下人的房间! 她双拳紧紧攥起,转身冷冷地盯著那婆子,一字一句问道,“之前伺候我的那些丫鬟呢?” 婆子眸光闪烁,支吾道:“那些下人犯了错,都被侯爷夫人发卖了。” 姜云姝心臟仿佛被尖锥狠狠扎了一下,痛得几乎站立不住。 那些丫鬟,都是从小跟著她一起长大,尤其是春桃,是她从街上救回来的,对她忠心耿耿,情同姐妹,母亲怎么可以…… 她眼底一片猩红,身体因愤怒微微颤抖,但她知道便是此时对她们发难也没用,一切事情只能等见到父母再说。 她转身沉默著进了內室,那两个婆子立即跟上,便要伺候她沐浴更衣。 “不用你们伺候,我自己可以。”她避开了两人的触碰,眉头微皱,语气冰冷。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倨傲道:“表小姐,將军吩咐了让奴婢们好好伺候您。” 姜云姝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语气中带了几分凌厉:“我说了,不用你们伺候,出去!” 两个婆子被她凌厉的气势所慑,嚇得哆嗦了一下,低头喏喏,“奴婢这就出去!” 说完,两人匆匆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將门轻轻带上。 第3章 好亲事? 姜云姝神色方才缓和,褪下衣衫踏入浴桶。 身体缓缓沉入温热的水中,氤氳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视线,水波轻漾,却盪不平她心中翻涌的思绪。 今日种种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父亲冰冷的眼神,母亲疏离的话语,还有那个冒牌货得意的笑容,都像刀子一般剜著她的心。 她將脸埋入水中,任由热水漫过口鼻,仿佛这样就能冲走所有的痛苦,直到肺里的空气耗尽,才猛地抬头。 水珠顺著髮丝滚落,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浴水。 “也许……他们有什么苦衷……”她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手臂上的伤痕,那是她在北蛮时留下的,每一道都刻著回家的执念。 “再等等……”她攥紧了浴桶边缘,指节发白,“等我单独与爹娘见面,问清楚……” 她仍固执地守著最后一点期待,因为若是连这点念想都没有了,她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面目全非的家。 等水凉了,姜云姝才匆匆擦乾身体,换上了乾净的衣裙。 那衣裙明显不是她的尺寸,不仅短了许多,袖口和裙摆都显得侷促,布料也有些陈旧,显然是別人的旧衣。 她低头看著自己身上不合身的衣裳,眼底闪过自嘲,仿佛连一件衣裳都在提醒她,她早已不是这里的主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著是母亲温柔的声音:“云姝,你在里面吗?娘和你父亲,还有你姐姐来看你了。” 姜云姝眸光一黯。 她何曾有过姐姐,想来那姐姐,便是那冒牌货了吧。 压下心中的酸楚与愤怒,语气冷淡,“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父亲、母亲和那冒牌货一同走了进来。 杜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她真没想过女儿还能活著回来。 “这衣裳……可是不合身?娘让人再给你找一件来。” 她神情淡淡的,眼底闪过自嘲:“不必了,这衣裳虽不合身,但总比没有强。倒是母亲可还记得,我从前穿的是什么衣裳?” 杜氏神色微变,却依旧温柔道:“云姝,你……你別多想。这衣裳是你姐姐特意为你准备的,她也是一片好心。” “姐姐?”她目光骤然冷下来,声音中带了几分讥誚,“我何时多了一个姐姐?” 杜氏神情一滯,眸光闪躲解释,“柔儿是你的表姐,是你舅舅的嫡女,只比你大半岁……“ 姜云姝看著她,嘲讽之意更浓,“原来她才是表小姐?那母亲告诉我,她为何又成了姜家的大小姐?” 杜氏咬了咬唇,皱眉缓缓开口,“当时……当时你被北蛮掳去,府中上下都以为你……你已经不在了,爹爹和娘亲为了保全你的名声,才……才不得已让柔儿顶替了你的身份。” 母亲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姜云姝心头。 她目光缓缓扫过两人,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痛楚。 “保全我的名声?”她声音发颤,“是你们嫌弃我不清白了,怕我连累府中的名声,才找了一个冒牌货顶替我吧……” 许是被戳破了心思,姜毅鹏脸色一沉,厉声斥道:“闭嘴!你怎敢这样同你母亲说话!” 姜云姝紧咬著下唇,看著眼前的父亲,仿若看著一个陌生人。 当年若不是为了救他,自己怎会被掳去北蛮?他后来屡立战功,也是用了出征前自己给他准备的那些计策吧,如今她活著回来,他却连她的身份都不愿承认…… 姜毅鹏许是被那她看得心虚,轻咳一声,放软了语气,“为父也是为你好,若是让外人知晓你被掳去北蛮三年,还失了清白,他们会怎么看你?但你若是以表小姐的身份住在府上,旁人就不会起疑,等过一阵子,为父自会再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好亲事?” 姜云姝只觉得可笑,父亲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表面说得冠冕堂皇,其实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利益打算。 “难道父亲不是想把我远远打发走,免得李代桃僵的事被人发现?” 她语气平静得可怕,“不过父亲怕是忘了,如今圣上已经下了赐婚的圣旨,可赐的是姜云姝,不是杜云柔,若她的身份被揭穿,那便是欺君之罪。” “你!”姜毅鹏勃然大怒,“逆女!” “父亲莫要生气,表妹这几年定是受了不少苦,心中有怨懟也是难免的。”杜云柔突然出声,她看向姜云姝,装作不经意地劝道:“表妹,姑父姑母真的是为了你好,当年你被掳走,姑母夜夜流泪,姑父也是愁白了头,你实在不该说那些话伤他们的心……” 姜云姝看著她假惺惺的嘴脸,冷笑嘲讽,“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你明知自己是个冒牌货,还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怕是也巴不得我回不来吧,不然怎么能继续做你的姜大小姐?” “表妹,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杜云柔瞬间一副受伤的模样,强忍泪水哽咽道。 “够了!”杜氏心疼地將杜云柔搂在怀里,指著她怒道,“柔儿好心劝你,你还这般恶语相向,你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姜云姝冷冷地看著她,“我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难道母亲不知道吗?我被掳去北蛮三年,遭受了你们根本想像不到的折磨,若是还像从前那样天真,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曾经的姜云姝在被掳去北蛮那一刻就死了,如今她既回来了,便要拿回属於自己的一切! “孽障!”姜毅鹏一拍桌子,“来人,把表小姐送回房间,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 “父亲,”姜云姝冷声打断他,眼神讥誚,“我既能从北蛮逃出来,又一路奔袭回到昭国,你以为府中的下人真能困得住我?” “除非父亲能关我一辈子,不然我总会想办法让真相大白!” “你……你究竟想怎样?”姜毅鹏恼羞成怒,指著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4章 祖母 姜云姝挺直脊背,眸光冰冷一片,缓缓开口,“我不想怎样,我只想拿回你们这么多年欠我的,我要三万两银子和將军府一半的產业,还有我从前的那些丫鬟,也要统统找回来!” 回府之前,她早听说父亲因为当初那场战役得了陛下许多赏赐,她只要这么点,已是便宜他了! “三万两银子?一半產业?”姜毅鹏怒极反笑,额角青筋暴起,“你莫不是真疯了!府里哪来这么多银钱给你?” 姜云姝神情依旧冷淡:“父亲莫要誆我。我知晓光是城东那几间绸缎庄,每年进项就不止万两,更別提母亲陪嫁的田產铺面。” 姜毅鹏没想到她知道得这般清楚,脸色愈发阴沉如墨。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眾人回头,只见一位满头银髮的老妇人拄著沉香木拐杖快步走来,她虽年过六旬,却腰背挺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姜老夫人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姜云姝身边,一把將她护在身后:“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我孙女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回来,你们就是这样对她的?” “祖母!”姜云姝眼眶一热,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这是回府后第一个对她露出真心关切的人。 姜毅鹏脸色难看,却发作不得,“母亲,您不知道,这逆女方才……” “我什么都知道!”老夫人重重顿了顿拐杖,声音鏗鏘有力,“云姝是我看著长大的,她什么性子我最清楚!” 杜氏急忙上前:“母亲,您別动怒,今日之事……” “不必说了!”老夫人锐利的目光扫过眾人,“从今日起,云姝就住我院子里,谁要是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先问过我这把老骨头答不答应!” 姜老夫人將姜云姝带回了自己的松鹤院,刚在软榻上坐下,她便立即吩咐身边的大丫鬟:“鸚哥,去取我那套素綾寢衣来。” 她面上满是心疼,手指轻轻拂过姜云姝身上偏小的衣裳,眼圈又红了:“我娇养大的姑娘,怎么能穿旁人的旧衣!” 姜云姝鼻尖一酸,祖母的手依然如记忆般温暖,带著淡淡的佛手柑香。 三年来,她第一次允许自己全身心地卸下防备。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鸚哥很快將寢衣取了过来,老夫人接过,就想亲手帮她换上,“来,快把身上的衣裳脱了。” “祖母……”姜云姝喉头哽咽,却不敢脱下衣衫。 老夫人会意,挥手屏退左右:“都下去吧,我不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姜云姝这才缓缓脱下身上衣裙,当最后一件里衣褪下,老夫人倒吸一口凉气。 就见她纤瘦的背上满是交错狰狞的鞭痕,左肩处还有一道未愈的箭伤,结痂处泛著可怖的青紫色。 “天杀的北蛮畜生!”老夫人瞬间老泪纵横,泪珠砸在姜云姝肩头的伤痕上,“我娇滴滴的姑娘,他们怎么敢……” 姜云姝转身握住祖母颤抖的手:“祖母,我已经不疼了,您別难过!” 她眼眶微红,看到老人浑浊的眼泪在皱纹间蜿蜒,滴在自己手背上,烫得她心口发疼。 “怎么会不疼……”老夫人颤抖著手抚上她的脸颊,几乎泣不成声,“这三年你在北蛮那虎狼之地,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自然不会將在北蛮的遭遇说给祖母听,只勉强扯出一个笑:“孙女儿命硬,阎王爷不收,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祖母不用再为我担心了。” 又是一阵安抚,老夫人才止住老泪,亲自去取了她珍藏的雪玉膏。 她用银簪挑出莹白的药膏,轻轻涂抹在姜云姝的伤口上,“这是宫中御赐的伤药,当年你祖父在战场上受伤时先帝赏的,不仅能让伤口好得快,还不会留疤……” 药膏沁凉,却抵不过老人指尖的温暖。 “嘶——”一道较深的伤口被碰到,她不自觉缩了缩肩膀。 “忍一忍,涂了药就好了。”老夫人声音发颤,突然俯身对著伤口轻轻吹气,“姝儿乖,吹吹就不疼了” 姜云姝眼眶微热,仿佛回到了幼年,每每她受伤,祖母也是这样一边温柔地帮她抹药,一边吹气:“姝儿乖……” 温热的液体顺著脸颊滑落,一滴滴砸在手背上,心口那巨大的伤口,仿佛也在这一刻被治癒了。 涂完药后,府医已在门外候著。 老夫人亲自帮姜云姝铺好软榻,垫上鹅羽软枕,温声叮嘱,“躺好,让大夫仔细给你诊诊脉。” 府医搭脉片刻,突然眉心一跳,手指不自觉地重按下去。 姜云姝敏锐察觉到他瞬间变了的脸色,心中涌上一丝不安。 “如何?”老夫人急切问道。 府医收回手,眼神却有些闪烁,“大小姐气血两虚,需好生將养……” 老夫人不放心地追问:“可有大碍?” 府医偷瞄了一眼姜云姝,支吾道:“这……大小姐脉象有些特殊,或许……或许过几日再诊更稳妥些……” 姜云姝心头一紧,突然想起北蛮那个雪夜的荒唐,猛地攥紧袖口,指甲掐入掌心。 待府医退下后,老夫人亲自为她梳发,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今晚就跟祖母一起睡,谁也不敢来打扰你。” 姜云姝鼻尖又是发酸,靠在老夫人肩头,轻声道:“嗯,有祖母在,孙女儿就什么都不怕……” “傻孩子……”老夫人笑容满是宠溺,轻拍她的背,“睡吧,祖母守著你。” 姜云姝闭上眼,闻著祖母身上熟悉的味道,渐渐进入梦乡。 这一晚,她睡得格外香甜,也是三年来唯一一次没有做噩梦。 —— 次日清晨,杜云柔將手边的青瓷茶盏重重放在桌上,神情阴鷙,“你说……老夫人昨夜亲自守了妹妹一整夜?” 跪在地上的丫鬟打了个寒颤,头垂得更低了:“是……是的小姐,老夫人还动用了御赐的雪玉膏……” “雪玉膏?”杜云柔嘴角扯起一抹冷笑,“那可是连父亲重伤时祖母都捨不得用的珍品呢。” 她的手指缓缓收紧,想起自己之前多次去那老虔婆院子请安,都被拒之门外! 凭什么!自己哪里比不上姜云姝那贱人,她如今就是个被北蛮糟蹋过的破烂货,凭什么还能让那老虔婆如此看重! 第5章 难道他是? 杜云柔平復心中的怒意,慢条斯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突然將茶水“不小心”泼在了面前丫鬟手上。 “奴婢该死!”丫鬟烫得发抖,却丝毫不敢躲,只不停磕头求饶。 杜云柔轻嘆一声,取出手帕温柔地替她擦拭,面上依旧带著那温婉的笑:“怎么这么不小心?去换身衣裳吧。” 那丫鬟如蒙大赦,抖著腿退下。 杜云柔转头对身旁的心腹嬤嬤吩咐,“去准备些补品,我要和母亲一起去探望妹妹。” 松鹤院外,杜云柔挽著杜氏的手臂就要直接进去,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 守门的婆子刚要阻拦,她就红了眼眶:“嬤嬤,我知道祖母不想让人打扰妹妹,可我和母亲实在担心她……” 她取出一只精致的香囊,“这是我连夜缝的安神香囊,里面装了上好的药材,妹妹带著,能清心安眠……” 婆子面露难色,杜氏已经板起脸:“怎么,我这个做母亲的,连看自己女儿都不行了?” 不等那婆子回答,杜云柔已经轻移莲步进了院子,声音温柔似水:“妹妹可醒了?我和母亲来看你了。” 姜云姝此时正陪著老夫人用早膳,闻声手指微微一顿。 老夫人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她们来做什么?” 话音未落,杜云柔已经掀了帘子进来。 她今日特意穿了身素净的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显得格外清纯可人。 “妹妹!”她快步上前,眼中瞬间盈满泪水,“听说你身上有伤,姐姐担心得一夜都没睡好……” 说著就要去拉姜云姝的衣袖。 姜云姝早防著她,侧身避开,杜云柔却“哎呀”一声,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汤碗。 浓稠汤汁尽数洒在了姜云姝衣襟上。 “对不起妹妹,我不是故意的……”杜云柔满脸愧疚,连忙用帕子去擦,却趁机扯开了姜云姝的衣领,露出颈间狰狞的伤痕。 “天啊!妹妹这伤……” 她惊呼出声,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又掩唇,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 周围的丫鬟们也都看到了姜云姝颈间的伤痕,纷纷开始窃窃私语。 杜云柔唇角微勾,又是担忧道:“妹妹,你这伤……莫不是在北蛮……” 她欲言又止,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姜云姝全身。 老夫人勃然大怒,手掌重重拍在桌上,“放肆!你这是什么意思?” 杜云柔立刻跪了下来,泪如雨下:“祖母別误会,我只是心疼妹妹……” 杜氏也在一旁附和,“是啊母亲,柔儿这孩子一心记掛著她妹妹……” 杜云柔抬头看向姜云姝,声音哽咽,“妹妹,不管你在北蛮经歷了什么,我和母亲都不会嫌弃你的……” 姜云姝冷笑一声,突然一把抓住了杜云柔的手腕:“姐姐就这么好奇我的伤?” 她猛地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更多狰狞伤痕。 杜云柔被那恐怖的伤口嚇得脸色发白,却还强撑著表演:“妹妹你別这样,姐姐只是……” “只是什么?”姜云姝逼近她,语气冷得像冰,“只是想让大家看看,我被北蛮人糟蹋过?” 她突然轻笑一声,“可惜要让姐姐失望了,这些伤都是我杀北蛮士兵留下的。” 她转向满屋子的丫鬟婆子,声音清晰有力:“这次我能从北蛮逃出,是趁机偷了北蛮將军的兵器,我在狼山一带亲手斩杀了七名追捕的北蛮骑兵。” 她指著颈间的伤,“这是其中一个千夫长留下的,而我用这把匕首……” 她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镶著宝石的匕首,“插进了他的眼睛!” 屋內鸦雀无声,杜云柔脸色惨白,她认得那把匕首——那是北蛮贵族的佩刀! 姜云姝冷冷地看著她,唇角扯起讽笑,“所以……姐姐要不要也试试它的锋利?” 杜云柔嚇得面无血色,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够了!”老夫人脸色黑沉,一拍桌子,“杜氏,带著你的好女儿出去!再敢来招惹云姝,別怪我家法伺候!” 杜氏哪里还敢继续留下,拉著双腿发软的杜云柔狼狈离开。 待她们走后,老夫人搂住姜云姝,心疼得直掉泪:“我苦命的孩子……” 姜云姝靠在祖母肩头,却是无悲无喜,曾经的那些苦难已经过去了,她往后会过得很好,比谁都好。 吃过了早饭,姜云姝说想独自去园子里逛逛,老夫人以为她还在介怀方才的事,便让她多逛一会儿,不必著急回来。 她看著府上的一草一木,心中又涌起物是人非之感,又走了几步,却见不远处,姜毅鹏陪著一个玄衣华服男子朝这边走来。 那男子生得极好,眉目如画,鼻若悬胆,带著清贵凌厉之气。尤其是那双丹凤眸子,微微上挑,眼尾一颗泪痣,勾人心魄。 姜云姝却是心头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那双眼睛……与北蛮鬼面將军何其相似! 它曾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冰冷、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居高临下睨著她,声音冰冷而残忍:“姜云姝,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呼吸瞬间变得急促,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咽喉,脚步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她想转身离开,却已经来不及了,那双眼睛的主人看到了她。 对上那幽深的眸子,姜云姝心臟倏然一紧,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男子很快行至近前,衣袂间暗香浮动。 “这位是……”他凤眸微眯,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她的面庞。 姜毅鹏脸色微变,含糊回道:“回王爷,这是內人的远房表侄女,暂住在府上养病。” 说完急急朝姜云姝使眼色,“还不快退下!莫要衝撞了誉王殿下!” 姜云姝稍稍鬆了口气,垂首福身,正要退下,却见玄色锦袖一展,拦住了她的去路。 “本王怎么不记得,將军府上还有这么位表小姐?” 他语气戏謔,却不容拒绝,“抬起头来,让本王瞧瞧。” 第6章 想拿我的命? 姜云姝迟疑了片刻,还是缓缓抬头,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如此近距离之下,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泛著妖异的暗红,与记忆中鬼面將军面具下的眼眸完美重合。 她尽力不让自己显出一丝异样,笼在袖中的掌心却早已掐出血痕。 陆錚眸光在她脸上逡巡,修长手指突然捏住了她的下顎,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为什么不敢看本王?本王的脸,很可怕吗?” 姜云姝浑身战慄了一下,在那漆黑瞳孔中看到了自己惨白的脸。 一旁的姜毅鹏神色变换不定,目光落在姜云姝那张虽苍白,却依旧灼灼艷丽的脸上,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誉王虽是圣上私生子,可刚回朝半年,便已压过其他几位皇子,颇得陛下宠爱。 这些年,因著陛下的猜疑,自己在朝中处处受制,日渐边缘化。 他早有筹谋想重新拿回兵权,若能得了这位的助力,便更多了几分希望。 权衡了利弊,姜毅鹏话锋便是一转,“殿下,既然在此遇见了,不如让这丫头陪您逛逛园子?” 陆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讥誚,捏住姜云姝下巴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在她白皙肌肤上留下明显的红痕。 “將军倒是大方,连府上的表小姐都捨得让出来作陪。”他薄唇微勾,声音慵懒中带著几分危险意味。 姜云姝瞳孔猛地一缩,那神態语气太过熟悉,让她又想起了那人。 在北蛮的日子,他虽將她当作床奴,却也给了她庇护。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一晚,他醉酒將她压在身下,无情掠夺。 他有力的大手钳制著她,滚烫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在她耳边低声承诺,“別怕,我会护著你。” 他確实做到了,即使是那样屈辱的日子,至少在他身边,没人敢欺负她。 然而,他並不能时时庇佑她。 每当他离开,那些北蛮的贵族女眷们便会找上门来,用尽一切手段羞辱她,將她当作最低贱的奴隶,肆意践踏她的尊严。 她们將她拖到雪地里,逼迫她赤著脚在冰冷的雪地上跳舞,看著她的脚被冻得通红,狼狈摔在雪地上。 她们將她关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几天几夜不给她食物和水。她饿得几乎晕厥,却只能蜷缩在角落里,忍受著无尽的折磨。 这些只是身体上的折磨,最让她难以忍受的还是精神上的践踏。 她们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她,试图摧毁她的意志,说她不过是个玩物,迟早会被无情丟弃…… “在想什么?脸色这么难看?”陆錚的声音突兀响起,將她从回忆拉回现实。 姜云姝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沁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她声音轻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语,“臣女……突感不適,恕不能陪殿下逛园子,求殿下……让臣女先行告退……” 陆錚眯起狭长凤眸,如炬目光扫过她颤抖的唇,就在她以为他要发怒时,却突然鬆开了钳制。 “去吧。”他语气轻慢,却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以后有的是机会……” 姜云姝几乎是落荒而逃,身后传来父亲諂媚的笑声和陆錚漫不经心的应答。 她一路跌跌撞撞跑回松鹤院,径直衝进內室,將门死死閂上。 这一天,她都没敢再出门。 夜幕降临,姜云姝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窗外树影婆娑,仿佛无数鬼手在张牙舞爪,半梦半醒间,她恍惚又回到了那个雪夜。 鬼面將军的铁甲泛著寒光,策马追在她身后,箭矢擦著她的髮丝呼啸而过。 “姜云姝!”他的声音像雪山山巔上的积雪,彻骨冰寒,“你以为自己逃得掉吗?” 她赤著脚在雪地里狂奔,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刺目红痕,眼看城门近在咫尺,一支利箭突然穿透她的肩膀…… “啊!”她惊坐而起,肩膀处仿佛还传来剧烈疼痛,冷汗浸透了寢衣。 她双手环抱住自己,身体止不住颤慄,不停告诉自己那只是个梦,那个男人已经死了,死在了她的刀下。 窗外残月如鉤,已是三更时分,姜云姝再也睡不著,轻手轻脚披衣起身,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夜风拂过她汗湿的鬢髮,带来一丝凉意,她漫无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靠近父亲书房的园。 一道熟悉的声音隱约从书房中传来,姜云姝脚步一滯。 “早知她竟能活著回来,当初就不该留她性命。”姜毅鹏的声音里带著刺骨的寒意,“当年白云观的道士说得没错,这丫头生来就是克我的!” 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耳边嗡嗡作响。 “將军息怒。”幕僚低声劝道,“谁能想到她真能从北蛮活著回来?不过是一介女子,难道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不成?” “你懂什么!那道士说她命带七杀,专克父星!自她出生后,我仕途屡屡受挫,战场上差点丧命!直到把她送去北蛮,我才官復原职!” 姜云姝死死咬住嘴唇,铁锈味在口中蔓延,原来她的好父亲任由她被敌国掳走,要置她於死地,只是因为一个道士莫须有的批命! 幕僚阴惻惻笑了:“侯爷放心,当年我们能把她送进北蛮大营,如今也能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 “必须儘快动手,这次务必要斩草除根!”姜毅鹏声音里透著狠戾,“否则若是军功作假被发现,不正应了那道士所言!” 姜云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著指缝滴落在地。 月光下,她眼中翻涌著滔天恨意,好一个克父之命!好一个亲生父亲! 既然他想要她死,那她也不会再顾念从前的骨肉亲情,他们欠她的,她都要统统拿回来! 第7章 重聚人手 姜云姝一夜未眠,次日天未亮就在院中练剑,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到姜毅鹏进了院子,身后还跟著几个衣衫襤褸的下人。 昨晚听到的那些话又浮现脑海,她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很快又掩在眸底。 “父亲。”她收剑入鞘,如往常一般上前行礼。 姜毅鹏点点头,神情格外慈和,“姝儿,为父连夜替你找回了你的乳娘和几个旧仆,还有这些银子……” 说著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的荷包,嘆息一声,“如今府上艰难,为父想了许多办法才凑足了这些银两,为父知道这几年你吃苦了,往后定会好好补偿……” 姜云姝看著他这般作態,心中冷笑,想起十二岁那年,那时他在边关吃了败仗,也是这样唉声嘆气诉苦,一个大男人几乎落泪,她心疼地连夜画出布防图,助他反败为胜。 如今想来,他不过就是利用她的心软,来为自己谋利,何曾有关心过自己一丝一毫。 她也不揭穿,只是从善如流的接过荷包揣进袖中,冷淡道:“父亲有心了。” 姜毅鹏未说完的话戛然卡在喉咙里,脸色有些难看。 姜云姝不再理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乳娘刘嬤嬤和丫鬟春桃,眼眶不禁一酸。 刘嬤嬤佝僂著背,曾经一丝不苟的髮髻如今散乱地挽著,脸上布满皱纹,眼下是深深的青黑,嘴唇乾裂地渗出血丝。 她枯瘦的手腕上布满了青紫的淤痕,显然是长期戴著镣銬留下的印记。 春桃的情况更令人心惊,曾经英姿颯爽的丫头,如今瘦得颧骨高耸,面色蜡黄。最触目惊心的是她露出的脖颈和手臂,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有些还泛著狰狞的红肿。 看到姜云姝,刘嬤嬤浑浊的眼中涌出泪水,顺著脸上深深的皱纹蜿蜒而下。 她重重磕头,哽咽道:“老奴……老奴终於等到小姐您回来了……” 春桃则死死咬住下唇,瘦弱的身子不住地颤抖,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小姐,奴婢就知道您一定没事……” 姜云姝死死咬住唇,知道自己不在的这些时日,两人定是受了不少苦,暗暗下定决心,往后一定要好好护著两人。 姜毅鹏眼中闪过不甘,又是拉住她的手,“姝儿,为父……” 姜云姝直接甩开他,“父亲公务繁忙,女儿就不多留了。” 她转身扶起刘嬤嬤,就往內室走,“嬤嬤春桃,快隨我去梳洗。” 姜毅鹏脸色一僵,还想说什么,却见女儿已经带著下人逕自进了內室。 他盯著那扇紧闭的房门,眼中闪过一丝阴鷙,又站了一会儿,只能鬱闷离开。 內室里,等刘嬤嬤和春桃洗漱完毕,姜云姝便屏退了其他人,单独留她们说话。 刘嬤嬤老泪纵横地摸著她的脸:“他们都说小姐您死了,老奴死活不信,就知道您一定会回来……” 姜云姝用帕子轻轻擦去老人脸上的泪,“嬤嬤別哭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春桃不知想到了什么,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小姐,您要小心侯爷,当初就是他在奴婢茶里下了药!奴婢大病一场,病好了,您已经跟著大部队去了边关……” 姜云姝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姜毅鹏果然是早早安排好了一切,春桃从小跟著她一起习武,又是天生神力,武力值丝毫不逊色顶级武將,他便故意让春桃不能跟著自己一起去边关,等於砍断了她的左膀右臂,自己这才会在陷入困境时孤立无援。 她压下心头怒焰,缓缓开口,“我知晓了,从今往后,没人能动我们分毫!” 又问了些两人这三年的近况,姜云姝便叫春桃將所有下人都聚集在院中。 她站在院中的青石台阶上,正午的阳光洒在她挺直的脊背上,投下一道凌厉的剪影。 她目光如刀,缓缓扫过院中站著的二十余名下人。 “从今日起,你们只有我一个主子,也只能听我一人的命令。”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忠心侍主的,月钱翻倍;吃里扒外的——” 她目光一利,陡然拔高声音,“春桃!” “奴婢在!”春桃应声而出,手中长鞭“啪”的一声抽在地上,青石板上顿时留下一道白痕。 “打断腿,发卖出去。”姜云姝轻描淡写地说完,满意地看著底下眾人瑟缩了一下。 有几个明显不怎么安分的,此刻也都噤若寒蝉,脸色惨白,想来短时间內不敢轻举妄动。 刘嬤嬤此时又缓缓上前,捧著一叠新裁的衣裳,慈眉善目,“小姐心善,给你们每个人都备了新衣。”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那几个神色不安的婆子,“可千万別辜负了小姐一番心意。” 下人们战战兢兢地领了赏赐,皆是跪在地上磕头谢了恩。 姜云姝微微頷首,转身时朝春桃使了个眼色。 待眾人散去,春桃悄无声息地跟进了內室。 姜云姝从妆奩底层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她:“你去找城西铁匠铺的老周,他手下有一批退伍的老兵。” 春桃眼睛一亮:“小姐这是要重新培养人手?” 姜云姝微微頷首,压低声音嘱咐,“等你召集好人手,记住,替我查三件事。” “第一,我出生时,白云观那个给我批命道士的下落;第二,当年我被掳那日,北蛮人是怎么混进大营的;第三……” 她顿了顿,语气森寒,“查查我父亲这些年,与北蛮有什么往来。” 春桃郑重点头,將令牌贴身藏好。正要退下,却听姜云姝又道:“小心行事,切记莫要打草惊蛇。” 春桃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小姐放心,奴婢这三年在厨房劈柴,力气又长进了不少。” 姜云姝看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丫头,终於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 待春桃离去,姜云姝站在窗前,望著院中那株老梅树。 待她召集够了人手,第一步就是要拿回属於自己的身份,然后跟陆延泽退婚,最后,手刃所有的仇人! 她要一步步,让这些人都付出代价! 第8章 赏花宴 当天傍晚的时候,姜云姝刚用了晚饭,春桃便进来稟告,杜云柔带著丫鬟过来拜访。 她眸光一闪,唇角微扬,“让她进来吧。” 杜云柔这时候过来,怕是没安什么好心呢。 片刻后,一袭淡粉襦裙的杜云柔款款走了进来。 她方才落座,便从怀中掏出一份请柬,递给了姜云姝,“妹妹,三日后,长公主会在府上举办赏宴,姐姐特意为你求了张帖子。” 姜云姝目光落在那帖子,指尖抚过上面精致的烫金纹样,唇角微勾:“姐姐有心了。” 虽不知道杜云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既然把帖子送到自己手上,那她也没有不去的道理,毕竟这可是个在京城闺秀中露脸的好机会。 杜云柔见她收了帖子,面上笑容更甚,“妹妹初来京城,想必还没有合適的首饰配衣裳吧?” 她说著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紫檀雕的锦盒,打开放在桌上,“这是姐姐特意为妹妹挑选的一套头面.送给妹妹……” 锦盒里,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做工精致,看著便价值不菲。 姜云姝眼中闪过一抹微光,修长手指捻起其中一枚红宝石髮簪,指尖划过簪身。 鼻尖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手指上更是沾染了些许粉色粉末。 她眸光一凛,心中冷笑,醉仙散,自己这好姐姐真是好算计啊! 她之所以知晓此药,是因为在北蛮时,那些贵族就爱用这个让俘虏当眾出丑。 只需一点点,就能让人神志不清,慾火焚身,丑態百出。 杜云柔这是想让她在眾贵女面前出个大丑,身败名裂。 姜云姝浅笑,淡淡道:“那首饰不適合我,我看姐姐还是收回去吧。” 杜云柔眼中厉色一闪,即刻泫然欲泣,“难道妹妹是嫌弃那是姐姐用过的,可那套头面是姐姐最心爱的,若不是妹妹,我是万万不捨得送的……” 姜云姝冷笑,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杜云柔脸色一变。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誚:“这既然是姐姐的心爱之物,我又怎能夺人所好,还是姐姐自己戴上吧。” 说著,就要將那支红宝石髮簪往她发间插去。 杜云柔大惊失色,立即惊恐挣扎,声音都变了调,“不、不要!” 她的尖叫声很快引来了姜毅鹏夫妇。 “住手!你对你姐姐做了什么?还不快放开她!”姜毅鹏厉声喝问,锐利的目光看向姜云姝。 姜云姝顺势放开了杜云柔,手中却依旧把玩著髮簪,似笑非笑:“父亲,我不过是想把这贵重的首饰还给姐姐罢了,却不知她为何嚇成这样?” 杜云柔此时总算缓过神来,立马扑进了杜氏怀中,哽咽哭诉:“父亲……你別怪妹妹,是我好心办了坏事,不知道妹妹看不上我的首饰,惹了她生气……” 她整个人摇摇欲坠,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姜云姝欺负了她。 姜毅鹏脸色更加阴沉,“岂有此理!你姐姐好心送你首饰,你却还这样对她,今日我若不好好教训你,你往后不是变本加厉……” “您不妨看看这髮簪里装了什么?”姜云姝冷冷打断,突然將髮簪折断,里面的粉色粉末簌簌落下。 她目光扫过杜云柔,继续道:“这是醉仙散,北蛮贵族最爱用媚药,只要沾上一点,就能让人当眾出丑,沦为笑柄。” “这首饰是姐姐的,不如你解释一下,为何会在簪子里藏有此等下作的药物?” 杜云柔脸色瞬间惨白,立即辩驳,“妹妹说的什么,我根本听不懂,我一直在侯府深居简出,又怎会有这等虎狼之药,倒是妹妹你……” 她未把话说完,意思却已经再明显不过,眼泪簌簌落下,“妹妹便是再討厌我,也不该如此污衊我!” 姜毅鹏额头青筋暴起,一把夺过折断的髮簪,猛地掷在地上。 “你好大的胆子,在外头学了这些下作手段,如今竟来陷害你姐姐!” “立刻给你姐姐道歉!” 姜云姝站得笔直,身影挺拔如青竹,语气却冷如寒霜:“我无错,为何要道歉?” “反了你了!不给你些教训,你便不知天高地厚!”姜毅鹏怒不可遏,暴喝一声,“来人!把这逆女押去祠堂跪著!不认错不许起来。” 杜云柔適时啜泣出声,纤弱的身子摇摇欲坠:“父亲別怪妹妹……定是姐姐在外边受了苦,才会一时糊涂……” 杜氏连忙將她搂在怀里,满脸心疼,“好孩子,你就是太心善,才会被人欺负……” 姜云姝眼看著六个粗壮婆子已经从四面围上来,眼神一凛。 一个旋身便避开最先扑来的两人,反手夺过其中一人手中的棍棒。 她將棍棒“咔嚓”一声折断,掷於地上,语气冰冷,“既然要罚我跪祠堂,不如跟我一起去列祖列宗面前说个明白?看看究竟是谁该跪!” 姜毅鹏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心虚,咬牙道:“给我抓住她!生死不论!” 姜云姝又是几个闪躲,避开了衝上来的人,但她虽身手不凡,可身体终究尚未痊癒,渐渐力不从心。 一个婆子趁机从背后偷袭,將她绊倒在地。 就在眾人要一拥而上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住手!” 第9章 她猜错了? 老夫人拄著沉香木拐杖疾步而来,严肃的脸上满是冷意。 “姜毅鹏!你还记不记得谁才是你的亲生女儿?!虎毒尚且不食子!你怎么敢对姝儿下如此死手?” 姜毅鹏脸色变了变,立即解释,“母亲,不是你想得那么,是那逆女……” “闭嘴!”老夫人厉声呵斥,拐杖重重杵地,“老婆子我还没头昏眼,分得清是非对错,今天谁敢动云姝一下,便是跟我老婆子过不去!” 说完她便快步上前,將姜云姝扶起,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走,今晚还是住在祖母那里,你爹娘不疼你,祖母疼你。” 姜云姝眼眶微热,重重点了点头,跟著祖母一起离开。 姜毅鹏脸色铁青,却不敢再阻拦,杜氏护著杜云柔,也是一句话不敢说,她向来最怕这个婆婆。 杜云柔低眉顺眼,看著姜云姝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浓浓怨毒。 这一场算计在老夫人的干预下不了了之,可杜云柔又怎会甘心,第二日便求著杜氏邀寧王妃和寧王世子来府上做客。 姜云姝知晓此事,唇角浮起冷笑,猜到杜云柔怕是想要让陆廷泽帮她撑腰。 可自己又怎会让她如意,不如新仇旧恨,一起算算。 她打听到两人正在园说话,便也往园去了。 刚转过九曲迴廊,就看见杜云柔独自在梨树下垂泪,而陆延泽站在一旁,满脸关切。 走得近了,她听见陆延泽柔声问道:“云柔妹妹这是怎么了?” 杜云柔用帕子拭著泪,却“不小心”露出腕上一圈青紫。 陆延泽脸色一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这是谁干的?” “没、没什么……”杜云柔神色慌张,泫然欲泣回道。 陆延泽眉头紧皱,想到了什么,立即追问,“是不是姜云姝又对你做了什么?” “是我自己不小心……世子別问了……”杜云柔依旧是哭,却也不否认。 姜云姝冷笑一声,径直走过去,语气满是讥誚,“杜云柔,演够了吗?” 杜云柔脸一白,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躲在陆廷泽身后。 陆延泽冷著脸,怒声斥道:“姜云姝!三年不见,你怎还是如此霸道?柔儿有何错,你为何要这般恶毒欺辱她!” 姜云姝冷冷看著他,根本不与他废话,扬手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將他打得一个趔趄。 “既然你觉得我恶毒,那我便恶毒给你看!”她甩著手道。 陆延泽捂著脸,不敢置信瞪大眼:“你竟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姜云姝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把匕首,锋利的刀锋已抵在他喉间,压出一道血线:“再废话,我不介意让你见见血!” “疯了!你真是疯了!” 陆延泽嚇得脸色惨白,顾不得一旁同样容失色的杜云柔,转身就朝著府外逃去。 姜云姝冷笑一声,收了匕首,飞起追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府门外,姜云姝一脚便將他踹出三丈远, “砰!” 只听一声巨响,陆延泽重重摔在一辆马车前。 那马车通体漆黑如墨,四角悬掛的青铜铃鐺隨著骏马的响鼻声轻轻晃动,发出清脆声响,赫然是皇室才能用的制式马车。 陆延泽狼狈抬起头,正对上从车帘缝隙中透出的一道冰冷目光。 那目光如有实质,让他浑身一僵,连呼痛都忘了。 车帘微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掀开了车帘,那手指修长有力,拇指上戴著一枚墨玉扳指,在阳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这位小姐好大的火气。” 车內人轻笑一声,低沉的嗓音让姜云姝浑身一僵。 “这是要在本王面前行凶?”那手指轻轻敲击著窗欞,每一下都仿佛敲在姜云姝心上。 姜云姝莫名一阵心悸,那股噁心感再度涌上来,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捂著嘴乾呕起来。 强压下胃中翻涌,耳畔那熟悉的嗓音让她浑身紧绷,正要解释,陆延泽已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马车前。 “我乃寧王世子,这疯妇要杀我!请阁下帮本世子制住她!”他指著自己喉间的血痕,声嘶力竭控诉。 姜云姝冷笑一声,却也不慌张,冷声道:“世子顛倒黑白的本事倒是一流,方才明明是你在我家园,对我姐姐动手动脚。” 她说这话时目光故意瞥向马车,意有所指,“此等下流无耻、强抢民女的行径,难道不该狠狠教训?” 她边说边暗中观察马车动静,这番话她是故意为之。 当年在北蛮时,她曾亲眼目睹鬼面將军因手下强抢民女而震怒。 他亲自將那三名北蛮將领绑在雪地里,执鞭抽得他们皮开肉绽。 “我北蛮儿郎,岂能做这等下作勾当!再有下次,格杀勿论!” 后来她才知道,鬼面將军的母亲就是被掳掠的汉人女子,因不堪受辱而自尽。此事在北蛮军中讳莫如深,无人敢提。 如今她故意提及“强抢民女”四字,就是要戳这个痛处,若车內真是那人,定会勃然大怒。 出乎意料的是,马车內只传出一声轻笑:“这位小姐所言极是。” 那声音依旧低沉,却带了几分讚许,“这等登徒子,確实该好好教训。” “来人,把这登徒子绑起来,送到京兆府候审!” 陆延泽闻言大惊失色,拼命挣扎著喊道:“是那贱人污衊我!我是寧王世子,你们怎么敢……” 两名侍卫根本没给他说完话的机会,已经利落地用布条塞住了他的嘴。 陆延泽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马车,喉间发出“呜呜”的哀鸣声,被粗暴地拖了下去。 姜云姝怔在原地,指尖不自觉地掐入掌心。 这人的反应……倒是有些出乎她的预料,难道……真是她猜错了? 正想著,一阵清风拂过,掀起车帘一角,透过缝隙,姜云姝清楚看到,车厢內只端坐著一位身著靛蓝色锦袍的陌生男子,约莫四十岁左右,剑眉星目,气度不凡,哪里还有第二个人? “小姐对本王的处置可还满意?”那男子似笑非笑问道,声音清朗,与方才的低沉嗓音截然不同。 姜云姝眼中疑色更重,难道真是她因为鬼面將军的事情太过紧张,所以產生了幻觉? 她勉强压下心中疑惑,福身行礼,“多谢贵人主持公道,小女子感激不尽,不知贵人姓名,小女子好备礼登门道谢。” 男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必客气,若是有缘,我们自会再见的。” 说罢,车帘缓缓落下。 马车走出几步,陆景桓敲了敲车厢暗格:“出来吧。” 暗格无声滑开,陆錚从阴影中踱出,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泛著幽光。 陆景桓倒了杯茶,调侃道,“明明想帮人家小姑娘,却偏要偷偷摸摸的,你这是图什么?” 陆錚唇角微勾:“猫捉老鼠,总要给猎物一点错觉。” 另一边,姜云姝目光依旧定在马车上,正要转身离开,身后突然传来杜云柔尖锐的声音。 “妹妹真是好手段啊!不过是见了一面的贵人,都要帮你说话!” 杜云柔提著裙摆匆匆赶来,看到陆延泽被押走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她转向姜云姝,眼中满是怨毒:“难怪妹妹能从北蛮军营全身而退,想必也是靠著这副狐媚样子,勾引了不少……”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她的话,姜云姝眸中寒光乍现,反手又是一巴掌,直接將杜云柔扇得踉蹌几步,跌坐在地。 她一脚踩住杜云柔的裙摆,俯身用匕首抵住她咽喉,眼中满是狠戾,“我离开北蛮大营时,带走了三十七名北蛮將领的项上人头,你若再敢多说一个字,我不介意让你成为第三十八个!” 杜云柔嚇得噤若寒蝉,连哭都不敢出声。 姜云姝嫌恶地收回脚,对春桃道:“我们走。” 转身时,她没注意到远处马车窗帘微微掀起一角,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注视著她离去的背影。 第10章 你是哪家的姑娘? 姜云姝回到自己的院落,立即吩咐春桃去查探那辆马车的来歷。 春桃办事向来利落,不过两个时辰便回来稟报: “小姐,那辆墨玉马车是靖王爷的珍藏。这位王爷是先帝幼子,因体弱多病常年闭门不出,唯一的嗜好就是收集各式马车。听说他对那辆马车宝贝得很,平日连旁人碰一下,他都要大发雷霆。” 姜云姝若有所思,这样一个閒散王爷,又与朝中各派素无往来,没理由跟誉王有交集。 她垂眸思忖片刻,才又问道:“明日长公主府的赏宴,靖王是否也会出席?” 春桃点头,“靖王与长公主关係不错,听说长公主特意给他下了帖子。” 姜云姝略一沉吟,吩咐道:“去把我那对青玉笔洗取来。” 这对笔洗是当年祖父留给她的珍品,最適合送给风雅之人,她准备明日当面与这位靖王道谢。 次日,姜云姝隨將军府女眷一同前往长公主府。 她特意选了一身藕荷色襦裙,身上戴的首饰均是上好的和田碧玉,打扮得既不失礼数,又不会太过惹眼。 隨著引路的下人走进长公主府的园,她远远就看到靖王独自坐在水榭中品茶。 姜云姝谢过下人,正要过去水榭,几个打扮贵气逼人的贵女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 “哟,这不是將军府那位上门打秋风的表小姐吗?” 领头的贵女一身茜色襦裙,正用团扇掩著嘴,语气中满是轻蔑,“听说你刚从乡下来,可认得这些名贵草?要不要本小姐给你介绍介绍?” 她身后几位贵女立时窃笑起来。 姜云姝认出这是杜云柔的闺中密友,兵部尚书之女李玉瑶,这几日她可没閒著,知道杜云柔定会在宴会上给她使绊子,没少收集消息。 她不慌不忙福了福身,语气淡淡,“李小姐客气了,不用劳烦你,这些草,我还是认得的。” 她指著不远处的一片丛,“比如那株紫色的是龙胆草,可治热病;旁边开著白的是半夏,能止咳化痰……” 李玉瑶有些惊讶:“你一个乡巴佬,竟还懂这些?” 姜云姝面不改色,“我最喜草草,也看了些医书,听闻……李小姐的令堂近日染了咳疾,不如采些半夏回去?” 李玉瑶脸色一变,立即否认,“你胡说什么!我母亲好端端的,哪有什么病……” 姜云姝故作疑惑,“是我记错了吗?前日我的丫鬟去药铺抓药时,分明看见贵府的下人也在抓治疗咳疾的药……” “住口!”李玉瑶厉声打断,隨即压低声音,“你一个乡下丫头,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这边的动静已经引来不少人侧目,李玉瑶眼珠一转,突然提高声音:“我好心想帮你,你却满口胡言咒我母亲生病,看来你那失心疯的传言是真的了!” 眾人闻言纷纷看向姜云姝,眼中满是鄙夷。 今次来的客人许多也参加了侯府的生辰宴,自然认出了姜云姝,那日姜毅鹏曾就说过她神志不清,得了疯病,此时李玉瑶再说出来,大家自是更加篤信。 姜云姝感受著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却是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似笑非笑看著她。 “李小姐说我胡说八道,那不如看看这是什么?这方子上可还写著贵府的名號呢,要不要我当眾念念?” 李玉瑶脸色大变,她母亲確实有咳疾,但怕影响了她议亲,一直瞒著外人,可这药方是怎么到了这贱人手里。 她慌忙去抢药方,“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偽造药方污衊我母亲!” 姜云姝轻鬆截住她的手腕,在她耳边低语:“李小姐,令堂服用紫金丹的事,需要我当眾说出来吗?那可是治疗肺癆的秘药,一旦传出去,你说还有哪户高门世家敢娶你……” 李玉瑶顿时面如土色,颤抖著唇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此时,人群后传来一阵喊声,“长公主驾到~~” 眾宾客立即让开一条路,向长公主行礼。 姜云姝也跟著眾人一起俯身行礼。 一双极精致的云锦绣鞋停在她面前,矜贵又悦耳的声音缓缓自头顶响起,“好个机灵的丫头。你是哪家的姑娘?本宫怎从未见过?” 第11章 竟有旧识 姜云姝並未立即答话,而是略略思索了一下现如今的情况。 现如今,她如果说她才是姜云姝,定然是没有什么人信的。只是,她也不能说自己就是姜府表小姐,那么往后如果想要认回自己的身份,可就难了。 不料,李玉瑶见她不应答,倒是反应快,开口说道:“回殿下的话,她是镇国將军府家的小姐。” 长公主眸色一沉,將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李玉瑶身上,只听著声音,就能感觉到,她约莫是略感不悦。 “李小姐对此倒是清楚得很,本宫竟不知,刚才问的,竟是李小姐。” 李玉瑶脸上稍显得意的笑容立刻收敛了起来,心道不好,方才確实太过恣意妄为,忘记了长公主的性子。 “臣女知错,望长公主原宥。” 她道歉倒是及时,长公主自然也不是什么极为飞扬跋扈之人,听得她此言,已经將注意力又放在了姜云姝身上。 她感受到了这道目光,平静地接过话:“回长公主的话,臣女的確是將军府的小姐。” 说著,表情有些苦涩,“臣女没有记错,臣女名叫姜云姝。” 长公主微微皱眉,抬手叫眾人起来,但点了姜云姝和杜云柔的名字。 在长公主落座的间隙,杜云柔有些恨恨地盯著姜云姝。 偏要此事来说出这身份,当著长公主的面,她怎敢? “你们两个都叫姜云姝,哪一个才是真的?”长公主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地扫视。 倒也看不出来些什么其他的情绪,只是这种上位者的压迫感,让二人无形之中还是有些压力。 “回长公主的话,臣女是姜云姝!这位是臣女的远房表亲,不知为何,一直认定自己便是姜家大小姐。” 杜云柔柔柔弱弱地说著,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姜云姝偷偷地翻了个白眼,不敢叫旁人瞧见。 隨后才道:“殿下,您可曾还记得那张弹弓?” 长公主眸色一亮,眼里居然带了点笑意,“弹弓材质虽好,可若放在並不熟悉的人手中,倒也是浪费了。” 姜云姝点头,没有继续说话。 这也算是她与长公主的一个暗號。 她虽然自小在边关,跟著她父亲长大,可是逢年过节,终究还是要回来的。 由於有她在,她爹屡立战功,所以宫中自然会邀请她前往。 幼时,她还只会些三脚猫功夫,可是在边关野惯了,故而回了都城,也改变不了自己这个习惯。 她偷偷地溜到了御园去打鸟,却正好碰到了长公主。 长公主也算是当朝一位奇女子,曾帮著皇帝夺天下,也曾以诗才名远扬。 所以在瞧见她一副贵女打扮,可行为却如此隨性时,並没有责问她,而是同她借了手里的弹弓。 姜云姝那时大方得很,不仅借给长公主弹弓,还允诺之后会送长公主一把新的,她最擅制这东西。 长公主大约也是很喜欢她,与她聊了许久,眼见著时间差不多,才將她送走。 姜云姝庆幸自己那时候报了名字,也是长公主亲自送她回了府,不然这时候,倒是说不清。 杜云柔看著两人非常默契的模样,心中大骇,她毕竟是只顶替了姜云姝三年而已,以往她的那些事情,有许多是她不知的。 可的的確確没想到,姜云姝当年竟然还与长公主有瓜葛。 “无妨殿下,臣女如今还会制弓,不如就將弹弓,换成一张真正的弓吧。” 姜云姝笑著答道,抬头看著长公主。 长公主浅笑著点点头,隨后目光落在了杜云柔身上。 此刻,眾人也都有些议论纷纷,不知为何,这將军府怎么就出了两位大小姐。 不同於长公主,眾人认识的,皆是杜云柔,所以更好奇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杜云柔眼见著事情不对,立刻说道:“妹妹,你若是实在喜欢这个身份,我让给你就是了,何必在眾人面前如此污衊於我?” 她柔柔弱弱地低声抽泣著,看起来仿佛是真被逼的,没办法。 眾人对上长公主此时喜怒不定的表情,也不知究竟该不该信了。 姜云姝没理会杜云柔,反倒是看向了长公主:“殿下,宴会要开了,不如我们开席吧。” 长公主望著姜云姝,她神色平静,仿佛对自己身份被抢的事情异常平淡。 虽不知为何这时,她要压下此事,可既然她开了口,这种场面,她也不好为谁主持公道,自然点了点头。 此事就这样子揭了过去,眾人都沉默不语,这次倒是没人再为杜云柔说话。 毕竟,看著和长公主有些渊源的,是姜云姝。 果不其然,宴会进行一半,长公主便推脱自己身体不適,回了內院。 姜云姝默默地等著长公主召见,却没想到,居然先等来了杜云柔。 她站在姜云姝面前,已经卸下了平日里那副恬淡温柔的偽装,有些恨恨地问她:“你什么时候与长公主交好的?” 姜云姝嗤笑了一声,“身为將军府的大小姐,你难道不知道吗?” 杜云柔咬了咬牙,“你今日在公主这里叫我出这样子的丑,回去之后,父亲母亲定不会放过你的!” 姜云姝满脸无所谓,“你道我在乎这件事吗?” “杜云柔,藏好自己的尾巴,有一天总会露出马脚的。”她说完之后笑了起来,看著杜云柔吃瘪的样子,心里十分畅快。 杜云柔却对她有些无可奈何,只能咬了咬牙。 “你等著。”她只能落下些不痛不痒的威胁,转头愤愤离去。 二人的对话在角落,即便是有人注意到了这边,可此时此刻也不会靠近。 姜云姝注意到了,杜云柔自然也亦如是,否则的话,必然不会这样子咄咄逼人。 损坏了她在旁人心中形象,那可如何是好? 她没有理会此事,有些气急败坏的杜云柔,反而是有些隨性地坐著用了些点心。 不消片刻,她等的人便出现了。 是长公主身边的女官,她微微笑著看著姜云姝,“公主有请,还请小姐隨下官来。” 第12章 可来找本宫相助 姜云姝頷首,起身跟著那名女官从角门离开,倒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过多注意。 由於皇帝非常疼爱这个妹妹,所以,长公主府修建得十分奢靡,雕樑画栋自不必多说。 更甚至於,这府中各门各院的名字,均为皇帝亲笔题字。 这份殊荣,自是无人享有的。 约莫走了半柱香的时间,才终於停在了一处水榭前头。 姜云姝等人所站著的,是用乌木造就的地板,背后是个不大不小的湖,而几人正对面,是一扇圆形拱门。 拱门上放置了薄纱,此时是垂落下来的,女官頷首垂眼,道:“公主,人带过来了。” 只见那薄纱被一左一右两名侍女掀了起来,而长公主则躺在正中的软榻上,榻旁放置一张小桌,桌上有薰香,正冉冉升起青烟。 她看著姜云姝,並没立刻开口,而是摆摆手。 眾人自知是什么意思,非常知趣地退了下去。 此时此刻,这里就只剩下了姜云姝和长公主两人。 “你是姜云姝吧。”长公主道。 姜云姝略微停顿了一下,倒是没否认,点了点头。 “你既是姜云姝,方才为何不咬定了自己的身份,让那个冒牌货顏面扫地?”长公主又问。 她那时见到的姜云姝实在还太小,確实无法与现在的姜云姝联繫到一处,可既然有那时记忆作证,就错不了。 姜云姝却似乎看出了长公主心中所想,笑了一下,“公主不是,也不大確定吗?” 她微愣,没回答。 “这段时间以来,眾人所见到的姜云姝,都是她,所以即使是公主您说我是,也未必会有多少人能买帐。” “如此一来,反倒是容易將公主陷入不义之地,臣女不愿,所以隱瞒。” 姜云姝非常平静地说著。 长公主瞧著她,思索片刻,却也没问这三年为何会被顶替。 恐怕並非是好开口的事,否则,方才便已经说了出来。 “也是委屈你了,此事,本宫会与皇兄提一提,但最后,却还是要你自己拿出证据来证明自己。” 她嘆息一声,“去吧,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可以来公主府找我。” 说著又笑,“不过我也是要报酬的,下次你来找我帮忙,得带上你说的,自製的弓。” 姜云姝也没忍住笑了一下,认真点头,“殿下,放心,下次若有求於殿下,定会带上的。” 长公主轻笑著摇头,摆摆手让她离去。 姜云姝起身告退,到了门口看到了刚才带她过来的女官。 女官瞧见她出来,笑了一下:“小姐与公主聊完,隨下官来就是。” 姜云姝頷首,安静地跟著她。 “前面便是方才的宴会之处,若是小姐还想回去,那么便从此处过去即可。如若小姐想要离去,那从这边走,便能到了府门口。” 女官將方向一一介绍,隨后行了个礼,退下离开。 姜云姝也是朝著女官点了点头。 站在原地思索,究竟是该回去还是直接离开的好? “小姐,我们走吧,回去指不定那表小姐要如何对小姐呢。” 春桃说道,眼里满是心疼。 姜云姝倒也清楚,方才的事,应该是叫她有些生气,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这般对她说。 她轻轻地弹了一下春桃的额头,“傻春桃,你家小姐我来宴会,只是为了有个见长公主的机会罢了。” 说著,又从怀里摸出那对笔洗,“顺便將此物送给靖王殿下,以感激他昨日帮忙。” 春桃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点头,逗笑了姜云姝。 她没在纠结,反而是朝另外的方向走去。 如若她没记错的话,男席应该在旁边。 她坐在公主府园中的凉亭中,朝著路过的小廝招了招手。 “看你方向,大约是要去那边的席面,劳烦你替我去向靖王殿下传个话,就说姜府的小姐寻他。” 姜云姝说道。 小廝点了点头,退下离去。 姜云姝则是將那对笔洗,拿在手中把玩,思索著昨日之事。 她原意本是企图去打听一下这位靖王,却没想到,这位靖王为人所知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看看皇室之中还是臥虎藏龙。 “姜小姐。” 身后有男子声音传来,姜云姝回过头,见到了靖王。 他与昨日的打扮几乎相差不大,还是与人一种舒朗明月的感觉,叫人若清风拂面,倒是不自觉地放鬆。 姜云姝行礼问安:“臣女见过靖王。” 陆景桓笑著抬了抬手,“方才有小廝道小姐正在寻本王,不知小姐所为何事?” 姜云姝也不废话,將手中笔洗递出,答道:“昨日,承蒙殿下相助,臣女身无旁物,只有祖父留下来的这一对青玉笔洗,还算得上是个物件,故而送与殿下。” 陆景桓微微一愣,但还是接过了那对笔洗。 他略略思索,抬头看著姜云姝,“你的祖父是,镇远侯?” 姜云姝眸色黯淡了不少,点了点头,“是。” 陆景桓有些感嘆,“当年,镇远侯所带领的队伍,可谓是所向披靡,只不过这镇远侯的侯位,落到了镇国將军手中之后,难免是有些落寞了。” 说及此,陆景桓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有些歉意:“是本王话多了,昨日只是举手之劳,姜小姐不必赠此贵重之物。” 他將手里的笔洗推了回去,“毕竟是老侯爷留下的遗物,姜小姐自己可收好。” 姜云姝没有接回来,目光落在那对笔洗上,“臣女並非是喜好风雅之人,此物落在我手里,倒有些浪费了。” 她笑著看向陆景桓,“听说王爷是喜好风雅之人,將此物送与王爷,才是没有埋没了它的价值。” 陆景桓微微一愣,隨后低头轻笑一声,“好,本王知道了,本王收下。” 他说著目光,却不知飘向了何处,像是瞧见了什么,又轻轻笑了笑。 姜云姝本意也是想將东西送了就走,就朝著陆景桓欠了欠身,“东西已送到,臣女就先告退了。” 陆景桓点头示意自己听到,倒也没再多言,眼看著姜云姝走远。 第13章 想要攀附? “她眼光倒是不错,这笔洗我就是远远瞧著,也觉得质地很好。” 陆錚从不远处假山走来,站在了陆景桓身边,陆景桓又笑:“本是你帮了她,这赠礼该赠给你的。” 他一顿,“可,方才姜小姐说我是爱好风雅之人,也的確没有说错,这样的物件给了你,怕是会落灰啊?” 陆景桓故意拿话挤兑他,他自然也听得出来,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並没有多做纠结。 看他不自觉地,跟著姜云姝同一个方向离开,陆景桓眼底的笑意更浓。 “你將这东西拿好,等誉王殿下离开时,將此物给他。”陆景桓隨口叫住一个小廝,小廝立刻点点头明了。 他则转身往府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念叨:“这恍惚间,我还以为到了开春的季节了。” 说著便离开了公主府。 “小姐,靖王殿下似乎很和善呢。”春桃跟在姜云姝身旁,一面往外走,一面说道。 姜云姝回忆起来方才的一切,也是抿嘴笑了笑,“是了,確实人很好,这倒是比我想像中的皇室之人,好上太多。” 她正说著,身后却凉颼颼地飘来一个声音:“看表小姐,对皇室的评价颇高啊。” 姜云姝整个人浑身一僵,连脚步都不由自主的停顿下来。 心里虽然一直在告诉自己不可能,可是这声音便如同鬼魅一般缠缚著她。 见她僵愣在原地,陆錚心底却不知为何,更有些难以言说的不悦感。 他故意放慢了脚步,踱步到了姜云姝面前,姜云姝有些恐惧的就愣在原地,看著他慢慢转到自己眼前。 那双有些冷冽的丹凤眼中,蕴含著別样情绪,更是让她忍不住想起,曾经在北蛮的日日夜夜。 她深吸了一口气,垂眼终於有了力气,缓缓下拜:“见过誉王殿下。” 姜云姝此时此刻,脑中思绪纷飞,却如何都无法摒弃,脑海里的各种猜想。 眼前站著的人是昭国的誉王殿下,是皇帝的三皇子,怎么可能是那北蛮的鬼面將军呢? 可是无论这声音,还是那双眼睛,都让她忍不住想起那个人。 “四下无人,倒也不必拘这些虚礼。” 陆錚俯身去虚扶,却在接触到姜云姝手腕的那一瞬间,她犹如触电一般,立刻弹开,猛然起身。 二人对视,陆錚看到她眼中尚未褪去的惊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春桃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护在了姜云姝身前。 陆錚笑了。 “看来本王的身份,还是够不上被表小姐看上,不能与表小姐像靖王一般,相谈甚欢了。” 陆錚明明是带著笑的,可是,姜云姝却从,他的眼睛里面看不到一点笑意。 她深吸一口气,垂眼道歉:“殿下恕罪,臣女方才……想到了些別的事,故而才有如此出格举动,望殿下赎罪。” 陆錚冷哼出声,“想到了別的事,是什么事?是靖王?” 姜云姝不明白,为什么他老是要抓著靖王不放,可在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却忍不住有些瑟缩,的確不敢爭辩。 只得抿唇回道:“並非此事,而是先前臣女的一些祸事。” 陆錚眸光闪动,更是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慢慢逼近姜云姝,她感受到男人身上的冷气也逐渐逼近,让她忍不住步步后退。 春桃眼见这个境况,也有些傻眼了,不知到底她家小姐认不认识誉王,又是否算得上相近的关係。 “是吗?听说表小姐之前养在江南,是有什么祸事呢?”他一边说一边逐步靠近。 “不过,本王也的確觉得,表小姐看起来確实不像南方人,更有些……北方女子的感觉。” 隨著陆錚的话,姜云姝脸色愈发的白下来。 她在北蛮三年,自然养不成江南水乡的样子。 心中慌乱不堪,一时不察,竟没想到踩到了石头上,猛地滑了一下。 陆錚几乎是下意识的拉住了他的手腕,將人拉向自己,並且护著她的腰,旋了半圈停下。 姜云姝被抱住时,浑身血液都似乎凝固了。 声音相似,眼眸相似,这都是有可能的,可是被环抱住的这种猎物落网的感觉,姜云姝无论如何都觉得不可能相似。 她声音像是被掐在嗓子里,如何也发不出声,只能直愣愣地盯著眼前人。 那双眼睛离她极近,她心中虽然骇然,可仍旧忍不住盯著他的眼睛看。 下一刻,陆錚忽然鬆了手,也亏得姜云姝到底也算反应较快,虽然有些狼狈地踉蹌了两下,却也没有摔倒。 她被这样刁难,自然心里有怒气,抬头皱眉瞪著陆錚。 “表小姐如此容月貌,这样看著本王,是在施展美人计吗?”他故意问道,掩去眼底的其余情绪。 “还是说表小姐觉得,靖王不如本王,所以才想著来攀附本王?” 姜云姝咬牙:“殿下放心,臣女即便是嫁给贩夫走卒,也绝对不会来勾引殿下的。” 陆錚似乎浑身气场更冷了几分。 春桃终於反应了过来,几步奔到了姜云姝身边扶著她,可说到底,毕竟只是个小丫鬟,也不能和王爷怎么样叫板。 “是吗?那是本王误会了。”他语气淡淡的,没了方才有些浪荡的口气,“这条鹅卵石道上铺的鹅卵石是由工匠打磨过的,本是为了脚感更舒適,只是不成想,怎会有遗落出来的石头。” 他突兀地又笑:“表小姐在走的时候可得当心一些,若换了旁人,说不定更觉得你是在投怀送抱了。” 姜云姝心跳如擂鼓,抿著嘴,低下头去,懒得为自己爭辩,反而是俯身行礼便要告退。 得了陆錚首肯,姜云姝仿佛有鬼追著一般匆匆而去。 在这寒冬腊月里,姜云姝感觉自己后背青了一层冷汗。 她不知,陆錚最后那句话究竟有什么含义,不像是提醒,反而像是警告。 而是这样子的情况,她不由自主地想到在北蛮时,她耍的那些伎俩,亦是如此。 凭藉著自己还算不错的脸蛋,假意脚滑跌到那鬼面將军怀里,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竟真与如今情形相似。 第14章 顶替身份 姜云姝深吸几口气,终於稳下了自己的心神。 如此种种,皆是她的猜测,誉王虽然看起来跟那个鬼面將军很是相像的样子,但那鬼面將军却是一个冷硬之人,绝不会像誉王一般轻浮。 她心里虽是如此想著,劝慰自己,可是又无法让自己彻底信服。 只得强逼自己,將此事先拋之脑后。 她到门口时,才忽然想起自己是坐著府里马车来的,此时,杜云柔也不知回去了没有,但肯定是不会让自己与她同坐一个马车回府了。 姜云姝有些发愁,早知道就先雇辆马车才是。 “姜小姐?” 忽然,昨日那古朴的马车便又停在姜云姝面前,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起,正是陆景桓。 姜云姝听人唤她,就看到了陆景桓的脸,颇有些不好意思:“靖王殿下安。” 他也是笑,“又碰到了,姜小姐,这是怎么了?” 她思来想去,还是將自己的困境告诉了陆景桓,而他的眼神却往车內瞟了一下,隨即点头:“原来如此。” 他顿了顿,“公主府还有一辆本王的马车,如若姜小姐不弃,不如乘那辆马车回府?” 姜云姝当然不会嫌弃,但有些不好意思,“確实需要麻烦殿下了,下次,臣女会再送殿下其他礼物来答谢。” 她话音落下,车內便有轻微的响动声,引得姜云姝注目。 陆景桓却笑意更深,道:“同样也是举手之劳,姜小姐不必言谢。” 他顿了顿又道,“本王马车里的醋罈子有了些响动,姜小姐也不必在意,无事。” 姜云姝又朝他道了谢,却听到这番言论,心里难免疑惑。 为什么要在车上放个醋罈子? “姜小姐稍等片刻,便会有马夫来接小姐,只要瞧见这个令牌,小姐上车便可。”陆景桓说著,另一只手忽然不知从哪拿起一块圆形令牌,上面刻著一个陆字。 姜云姝点头又道谢,陆景桓才同她道別离开。 马车帘子放下,陆景桓笑眯眯地看著陆錚,“你怎就知道她会没马车回府,又特地跑来跟我挤一辆?” 陆錚自然没说刚才的事情,只是把头低下,假意在看书。 陆景桓笑了,“稀奇了,醋罈子在看书。” 他深吸一口气,盯著陆景桓,他倒也不恼,也的確没再多言。 姜云姝在原地没等了多长时间,便从公主府內驶出一辆马车,相较于靖王乘坐的那辆马车不同,倒是没有那么强的观赏性。 虽也不知为何,却总有一种似乎不太像靖王马车的感觉。 车夫也並未多言,而是只给她看了令牌,她看见了一模一样的令牌,才上了车。 “小姐,我觉得之前那句话说得不对。”春桃在坐稳之后,拉著姜云姝说道。 姜云姝挑眉,“哪句?” “说皇室里面都是好人的这一句。”她答,“誉王著实是有些可怖,明明长相併不叫人害怕,可是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却叫我害怕。” 姜云姝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她也觉得,陆錚確实很可怕。 尤其他身上和那个鬼面將军,基本上一模一样的气质,最叫她恐惧。 “好了,春桃,不可妄议皇室。”姜云姝说道,打断了春桃的话。 春桃顿时噤声,也没再多言。 车夫將他们送到府门口,就驱车离开了,全程未曾多说过一句话。 姜云姝看著离开的马车,却注意到马车的车顶上,居然放置著一个小小的铜製风车。 她似乎是在哪里见到过这样子的设计,可现在却也有些记忆不清,索性便没多想,转头回府。 主僕二人才堪堪到了前厅,就听到里头呜呜咽咽的哭声。 姜云姝站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先嘆了一口气。 就知道杜云柔必然不会省心。 做好了准备才推开门,走进去,果然,杜云柔此时此刻,正趴在她母亲杜氏的膝上痛哭,而她的父亲,却在一旁温声细语地哄著。 杜云柔似乎是听到了她推门进来的声音,哭得更加委屈了。 “我没有要想抢妹妹身份的意思,可是现在事情已经是这样了,在长公主面前戳穿此事,那岂不是在打爹娘的脸吗?”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痛哭,好一副为了將军府著想的模样。 “早知如此,当年你就不该顶替我的身份在姜家活下来。” 姜云姝直白地说道。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她在这件事情上都是受难的一方,那自然,她確实处处有理。 可很显然,其余人却並不这么以为。 姜毅鹏猛地一拍,桌子指著姜云姝,“今日府中女眷,就去了你与柔儿两个人,本想著让柔儿带你见一见大场面,却没想到你这逆女,竟然险些將我的官途葬送!” 姜云姝静静地站著,听著他大吼大叫。 “好了,爹,也是怪我,我怎就不能阻止妹妹一番呢?若是能阻止得了妹妹,那么长公主,也就不会知道这件事情了……” 她见缝插针地补了一句,看似在求情,实则在插刀。 姜云姝根本不惯著她,斜睨了她一眼,上下扫量了一下,“这寒冬腊月的,哪的白莲盛开了呢?” 闻言,杜云柔脸色顿时惨白,贝齿轻咬住下唇,眼里包著一汪泪,看起来好不可怜的样子。 杜氏果然心疼,也抬头道:“你竟然还有脸说柔儿!若非是她这些年顶替了你生活,你知不知道你的名声,要烂成什么样子?” 她並没有直接回答杜氏,而是扭头看著姜毅鹏,“是啊,若不是被掳去了北蛮三年,我现如今,身份又何至於会成了別人的?” “爹,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 姜云姝只是想告诉姜毅鹏,当年,若非是为救他,她也不至於沦落至此。 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明显感觉姜毅鹏似乎有一些慌乱。 姜云姝轻笑一声,心里却道,果然是做贼心虚,现在是生怕她会知晓当年之事,被她报復。 不过晚了。 她已经知道了。 姜云姝依旧紧盯著姜毅鹏,继续说道:“难道当年我会被北蛮掳走,不是都该怪您吗?” 第15章 等你们百年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难道不是因为你技不如人,所以被抓住了吗?”姜毅鹏又是欲盖弥彰地拍了一下桌子,显然气势却没方才那样足。 杜云柔眼看著姜毅鹏有些恼火,当然不会放弃这个火上浇油的机会。 她立刻站起来,张开手挡在姜毅鹏身前,“你若要埋怨,那就埋怨我吧!父亲也是不得已的,你身为人子,怎能如此对父亲说话呢?” 姜云姝实在是厌烦了,她那张和自己有五六分像的脸,明明样貌差不多,可行为举动却天差地別。 她看这“父慈子孝”的画面,心里直犯噁心。 “我有说不怪你了吗?”姜云姝直截了当地问道。 许是被她有些凶狠的目光嚇到了,杜云柔一时愣住,竟不敢回话。 “你这个逆女,我竟不知,这將军府已经成了你的天下!”姜毅鹏又是猛地一拍桌子,眼中迸发的怒火颇有些骇人。 姜云姝却並不怕,反而直视著姜毅鹏,“造成如今这种局面的,难道不是父亲您自己吗?” “若想要让她顶替我的身份,那便顶替得彻底些,还是连父亲也不曾记得,我幼时与长公主相识的那段经歷?” 姜云姝看著云淡风轻的模样,实际上,紧紧地攥著拳,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一旁的春桃连忙站到了她身边,让她至少能感觉到,自己身边还有人。 姜毅鹏也是被这话懟得哑口无言,只能目光有些幽深地紧瞪著姜云姝。 “再怎么说,柔儿也是你的姐姐,那样大庭广眾之下,你怎就不知给她留些顏面?说到底,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眼见著姜毅鹏不说话了,杜氏也有些恼火,“今日之事,我们自然也不多苛责你,与柔儿道个歉,便算了了。” 杜氏把头偏开,轻轻地拍著趴在自己膝盖上,仍在低声呜咽的杜云柔。 姜云姝紧盯著眼前这一幕,到底是有些刺痛了眼睛,隨后低垂下眼眸,转身便要离开。 “你要去哪儿?”姜毅鹏叫住她。 姜云姝有些觉著好笑,她故意道:“去找祖母告状。” 她看著偷偷抬头看她的杜云柔,笑容更甚,“与祖母说,她杜云柔抢了我的身份,抢了我的爹娘,还想让我在外当眾出丑,以此將我赶出都城。” 杜云柔听到这话,都有些愣住了。 她倒是原本没有想那样多,这话一说,反倒是给她提供了思路。 只是嘴上说道:“妹妹,你怎能血口喷人呢?今日一事,我连话都没有说。是瑶儿实在怕我受委屈,才帮我说了两句话。” 杜云柔垂著眼委屈道,“她甚至还要小你一岁,妹妹,你又何必跟小辈如此计较呢?” 姜云姝听到这话,属实是被气笑了。 “小辈?”她看了看姜毅鹏和杜氏,“那你的意思是,我现在与爹娘,是同辈人咯?” 杜云柔自知说错了话,但却也不辩驳,只是眼泪盈盈地回头看著杜氏,有些急切地摇著头。 杜氏本就不喜姜云姝,自然会继续偏心杜云柔。 “怎会有你这样大逆不道之人,我方才不是已经说了吗?你只要与柔儿道个歉,此事就算过去了,非要闹得家宅不寧,鸡飞狗跳吗?” 姜云姝指甲死死地嵌进掌心,她却並不觉得疼。 她只觉得心疼。 虽然早已知道,她爹娘便是这样子的,可是终究心底还是无法完全忽略。 她深吸一口气,隨后道:“我没错,为何要道歉?” 姜云姝说完之后,转身往外走,杜氏猛一拍桌子:“今日我话便放在这,你若要离开,那便走得远些,再也不要回来!” 她一下子僵在原地,心中有些不可置信。 慢慢回过头去,她只看到了装作没看见的姜毅鹏,满脸怒容的杜氏,以及偷偷在杜氏怀里朝她挑衅一笑的姜云姝。 她却也是真不知该说什么了。 “只是因为这样子的事。”她喃喃自语,隨后又抬头,“我自然不会离开。” 姜云姝眼神变了变,“除非你们现在杀了我,否则等你们百年之后,这一切,不都还是我的吗?”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拜会祖母了,爹娘,女儿告退。” 她故意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噁心他们两个人。 果不其然,他们两人被气的不轻,伸出来指著她的手都在发抖。 她自不会放在心上。 只是出了院门后,略有些失魂落魄的表情,还是叫春桃心疼。 “小姐,咱们现在手里有钱,还有铺子,不如就真的搬出侯府吧,何必日日在这,受这样子的气?” 姜云姝明白,她是心疼自己,但还是摇摇头。 “越是到这种时候,我便越不能动摇退缩。”她抬头,“甚至我人还在將军府之中,他们就敢这样编排,若我不在呢?” 她深吸一口气,“那怕是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了吧。” 姜云姝也不知是在回答春桃,还是在感嘆片刻后,扭头朝著春桃笑笑:“走吧,是该去见见祖母了。” 春桃抿了抿嘴,垂下眼来,点点头。 主僕二人到了松鹤院,老夫人正躺在靠椅上小憩。 身边跟著的张妈妈看到了姜云姝,朝著她轻轻笑了一下,正要將身边的老夫人叫醒,姜云姝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张妈妈明白,便退了下去。 姜云姝轻轻地坐在了老夫人的身边,將她手里的书收了回来,反倒是自己翻看了起来。 她一向知晓,她的祖母也是高门侯爵家的,所以琴棋书画自不会少学,但却没想到,閒暇时居然会看国策。 姜云姝虽自小不喜学琴棋书画,但却也是个耐得住性子,能坐下看书的人。 所以,即便是身在边关,她也靠著实战与自学学了不少兵法知识,可却从未系统学习过,故而才能越发灵活运用。 只是,姜云姝只有在战场时,父亲才会觉得她有用,离了战场,却又將她弃之如敝。 姜云姝神情有些黯然,难免想到了今日场景,实在做不到心中不在意。 “张妈妈,姝儿回来了吗?若是还没回来,该去接她了。” 第16章 拙劣的陷害 老夫人在榻上悠悠转醒,姜云姝立刻从一侧握住了老夫人的手,温和地笑了笑,“祖母,我已经回来了。”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老夫人顿时喜笑顏开,“你这孩子过来多久了,怎也不叫祖母起来。” 姜云姝语气略带些撒娇,“祖母睡得这样安稳,我怎会这样不懂事,就偏要叫祖母起来呢?” 老夫人轻轻笑著,捏了捏她的脸,只是不知瞧见了什么,又仔细盯著她看了一番。 姜云姝正有些疑惑,老夫人的神情却有些心疼起来:“姝儿,可是受委屈了?” 她一时有些愣住,嘴巴也像打结了一般,说不出话。 片刻之后,才有些勉强地笑了笑,“祖母,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怎会受委屈呢?” 她本意並非是来告状,只是想跟祖母待一会儿,所以,並不想让那些事情污了祖母的耳朵。 老夫人却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髮,心疼地说道:“这府里,你也就与我亲厚一些了,若是受了委屈,就跟祖母说,千万別憋在心里。” 姜云姝方才苦苦忍著的眼泪,却在此刻有些要露出来的意思了。 她猛地一下抱住了老夫人,却把头低下去,不叫她看见自己眼里忍不住的眼泪。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祖母这样撒娇呢?”老夫人確实已察觉了,她似乎情绪有些不大对劲,可到底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姜云姝轻轻笑了一声,隨后抬眼看著老夫人,“难道孙儿年纪大了,就不能同祖母这样撒娇了吗?” 老夫人捏了捏她的脸,“傻孩子,只要你想,自然隨时隨地可以来找祖母。” 姜云姝什么话都不想说,就只想被祖母紧紧地抱著。 姜云姝陪著老夫人到了夜里,眼看著时间也晚了,姜云姝就起身告辞,老夫人点了点头,让张妈妈送她出去。 一边往外走,姜云姝就听到张妈妈说:“小姐,老夫人是真正的在担心小姐,也知道小姐在家里受了委屈,只是老夫人说到底也不能完全做主。” “好了,张妈妈,不必多说,我都明白的。”姜云姝回头朝著张妈妈开口,相对於来时的模样,眼神温柔许多。 “我知道祖母对我好,所以张妈妈不用解释,只要是祖母做的,我都明白,定是对我好,所以才要这样做。” 张妈妈眼里闪过一丝欣慰,点了点头。 “那老奴就送到这儿了。小姐,夜黑路滑,可得当心。”张妈妈站到了门口。 姜云姝微微頷首,隨后带著春桃离开。 “小姐,你怎么跟张妈妈打哑迷呢?你们在说什么?”春桃有些奇怪地问道。 姜云姝看著她有些茫然的眼神,忍不住一笑。 “今日我这模样,已经被祖母看出来了,所以才要问我是否受了委屈,而张妈妈跟著祖母那么多年,自然也知道祖母看出来了。” “她怕我怨懟祖母,明知我的委屈是受了谁的,为何不去帮我主持公道。” 她微微笑笑,眼神温和,“所以我才说,我知道祖母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她人也就明白,我不曾怨懟祖母。” 春桃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她又撇了撇嘴,“可是,小姐,为什么不告状呢?” 姜云姝呆滯了一瞬,隨后轻轻摇头。 “祖母要操心的事实在太多了,我若喊拿这样小事去烦扰她,岂非是让她老人家连晚年都无法安度吗?” 姜云姝眼眸一暗,“属於我的东西,迟早有一天,我都会夺回来的。” 春桃也被这句话激励,用力地点点头,“奴婢会一直跟著小姐的。” 她轻声一笑,倒再没说什么。 正如张妈妈所言,夜里的路確实难行,姜云姝与春桃各提了一盏灯,都有些看不清路。 故此,二人走得倒是小心翼翼。 “妹妹。” 忽然间,杜云柔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站在了姜云姝面前,没嚇著姜云姝,反倒是嚇得春桃摔了灯。 姜云姝平静地看著她,“什么事?” 杜云柔笑了笑,“我在这儿已经等了妹妹很长时间了,还真是好不容易见妹妹过来了。” 姜云姝没回话,而是观察了一下周围。 是府內的园,这倒是她从松鹤院回自己院子必经之路。 “有事找我?”姜云姝又问。 杜云柔笑容看起来有些古怪,“自然是有事要找妹妹,不然怎就非得要在这儿等著了呢?” “白日里的事情,妹妹可真是叫我出了丑,原本想著回来將此事告诉爹娘,你总能受顿责罚,可没想到,你真是太巧舌如簧了,让爹娘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下手。” 她靠近姜云姝,“那既然如此的话,我就只能推爹娘一把了。” 姜云姝眼瞧著,杜云柔眼眸中闪烁著一丝疯狂的光,居然直接上手来,要抓住姜云姝。 她立刻便明白,杜云柔要做什么。 “春桃,给我把她拉住!”姜云姝大喝了一声,隨后竟直接顺著她伸出去的手,落入了湖中。 到底是寒冬腊月,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被她这样砸下去,传来了冰面碎裂,“咔嚓”的声音。 也不知为何,时机赶得这样好,她才堪堪落水,竟就听到了匆匆而至的脚步声。 甚至都没瞧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姜毅鹏斥责的声音便传来:“你怎生如此恶毒,怎么能这样害你姐姐?” 姜毅鹏带著杜氏並一群家丁僕妇,举著火把到了湖边。 看清楚眼前的情形时,一下子就愣住了。 春桃紧紧地抱著杜云柔,而此时,在湖里挣扎著的却是姜云姝。 她一边呛水一边喊道:“救命!救命!” 见所有人都愣住,杜云柔也是立刻反应了过来,要推开春桃,“来人快救妹妹,快救妹妹呀!” 被她这么一嗓子,所有人都喊回了神智。 眾人此时都开始慌乱的,想要利用各种工具去將姜云姝捞上来,却並没一个人愿意跳下湖去救人。 春桃看在眼里,急在心中,自然也没再管杜云柔,直接跃入湖中,將姜云姝救了上来。 第17章 落水 寒冬腊月,又在这深更半夜,姜云姝被捞上来的时候,整个人抖若筛糠,春桃心疼地將人搂住,可自己身上也是湿的,主僕二人只能在眾人直视下瑟瑟发抖。 这一出,反倒是让姜毅鹏和杜氏有些愣神了。 怎会变成如此? “妹妹,早知如此,我就该被你推下去好了,不该如此反抗,反倒害你落了水,若你生病,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杜云柔先发制人,做了一副假惺惺的模样。 姜云姝只是低著头髮抖,並不言语。 姜毅鹏像是找到了发泄口:“我就知道,你心肠实在歹毒,原来想趁夜,將你姐姐推下湖中,却没想到自食恶果!” 姜云姝仍旧一言不发。 即便是仿佛占了理的姜毅鹏等人,见她如此模样,竟然也不好继续苛责下去。 “妹妹,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躲开的,不要与父亲母亲生气!我现在就投湖,与你受一样的罪!” 杜云柔说著,便要转头跳进去,自然身后有一堆家丁僕妇要拦著她,杜氏更是有些急切地瞪著姜云姝。 “你瞧你姐姐都已经这样了,你怎还不知说些软话,果然是个冷心冷情的!” 她说著搂著杜云柔,声音温柔地安抚:“別怕,柔儿,不是你的错,你又怕什么呢?” 姜云姝其实有內力护体,若说是冷,倒也不至於很冷,只是听著这样的话,难免心寒。 看吧,他们也知道被冤枉之后是难过的,所以才连忙安慰杜云柔。 可却並没有一个人来关心关心她,此时是否冷得难受,是否要先回去歇息。 “这倒是,在北蛮三年长了些心眼,知道耍这样子的手段来陷害姐妹!”姜毅鹏冷斥道。 “既然有这样子的胆量,那么你该给自己准备好了后路才对,就这样回院子去,好好反省!” 姜毅鹏气愤地命令道。 姜云姝慢慢抬起头来,扫视了一圈,目光定格在了杜氏身边的丫鬟身上。 他们应该是知晓,此时此刻,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已经有丫鬟备好了厚厚的斗篷带来。 可是,一经发现,落水的人不是杜云柔而是她之后,也就无人在意她是否冷得很,是否需要斗篷暖身。 原来,他们的確是不在意的。 “夫人!您的侍女带了斗篷,先给小姐用吧,她刚从寒水里被捞起来,此时正是虚弱的时候,求夫人了。” 春桃朝著杜氏祈求,杜氏却冷哼一声,將斗篷居然披到了杜云柔身上。 “柔儿今夜受了惊,夜里又寒凉,她才是需要这斗篷的,若是因此病了,你这个奴婢能担待得了吗?” 杜氏冷声,让春桃一时间也是有些哑口无言,全然没想到,明明那斗篷都算得上是多余的东西了,可杜氏却依旧捨不得给姜云姝。 她如何都想不明白,杜氏身为亲生母亲,为何会做这样冷漠之事。 忽然,她的手被一只手搭上,回头看到是姜云姝。 姜云姝被春桃扶著,借著春桃的力气慢慢站了起来,直直地看著姜毅鹏和杜氏,“她就怕寒凉,我就不怕是吗?” “你自小边关长大,边关原本环境便艰苦,你自然是不比柔儿体弱的,难不成这你也要跟她爭一爭吗?” 姜毅鹏看起来气恼得很,这也只是因为,春桃开口要了一条斗篷而已。 姜云姝实在是忍不住笑了,“你们只听信她的一面之词,从来都没有人问问我,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又怎会落入水中。” 她一边说著一边流泪,这样子的状態,反倒是让姜毅鹏和杜氏有些惊诧了。 杜云柔眼看著两人似乎有动摇的趋势,马上跪下开口:“都是我的错,妹妹。这斗篷我也不要了,给你,求你不要再责怪父亲母亲了!” 她落泪的本事,是姜云姝怎么都比不过的,只是轻轻跪到了地上,那一瞬间便泪如泉涌。 杜氏心疼坏了,“难不成,你武艺这么高强,还是柔儿把你推进了水里吗?” 她笑了一声,苍白的小脸配上这声惨笑,显得她格外可怜。 “为什么就不可能呢?”她质问,“別的话我也不过多问,我只想问母亲一句,从这条路回的是我那荒芜的小院,她在这里做什么?” 杜云柔也倒是一下子被这句话问住了,眼神疯狂转动,开始思考此事该如何解释。 杜氏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杜云柔,张嘴便直接偏心杜云柔,“这难道不是得问你吗?为何你姐姐会在这里等著你?你又是否威胁了她?” 姜云姝在心里嘆了口气,心想著,再多说两句。 “没有没有,妹妹肯定是没有威胁我的,是我自愿来这里等著妹妹的,对不起妹妹了,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吧,好吗?” 杜云柔满脸焦急的样子,好像是为了替姜云姝掩盖一般。 姜云姝只是淡笑地看著她。 下一刻,身后传来的声音,“你们这是做什么?” 老夫人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明明自己身体不好,还是踉踉蹌蹌的到了姜云姝的身边。 “母亲,您过来做什么?这都是她们小辈之间的事情,您身体又不好,此刻更该好好休息。” 姜毅鹏自然是会要做出一副大孝子的模样的。 老夫人一把甩开姜毅鹏,从张妈妈手里拿过了斗篷,围在姜云姝身上。 她抬头看著一脸焦急的老夫人,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愧疚。 如此一来,能让杜云柔安生几日,可是,也让担心她的祖母,在这深夜里为她担惊受怕了。 “你也知道我身体不好,却不能好好打理府內之事,事事都让我忧愁,操心!” 她说著看向杜氏,“你就是这样子教养孩子的吗?发生爭执之后,从未多问一句,便直接將错扣在姝儿身上,你们两个可堪配为人母人父?” 两人被骂得脸色铁青,可是碍於身份,自然也不好开口反驳,只能忍气吞声低下头去。 杜云柔见状,马上又扑了出来,哭道:“祖母,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答应姐姐见面,都怪我……” “是啊,此事的確云柔小姐的问题最大。” 第18章 她要彻底代替 从那边的黑暗之中,走出来一个髮髻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她静静地看著这边,眼里並没急切,也没什么別的情绪。 杜氏皱眉,“什么人?竟敢在府中撒野!” “闭嘴!” 姜毅鹏难得在人前斥责了杜氏,杜氏有些震惊,可是既然都让她闭嘴,那就说明眼前的这个人確实不能冒犯。 忍了又忍,她才把接下来的话都咽了回去。 “原来是老太君,是內人有眼不识泰山,这才衝撞了您,还望您恕罪。”姜毅鹏拱手致歉。 他也的確怎么都不会想到,这国公府的老太君,怎会深夜跟著他的母亲出现在这,还看了他们这样一场闹剧。 “谈不上什么恕罪,是老身在贵府叨扰,该是老身说一句莫怪。” 姜云姝抬头看那老妇人一眼,隨后把头重新又低了下去,摆得一副瞧著可怜又畏畏缩缩的模样。 老夫人自然心疼,將眼神递给那老太君。 “怎会叨扰呢?老太君到府上来,是府上的殊荣。”姜毅鹏拱手连连,摆足了一副卑躬屈膝的姿態。 杜云柔思索片刻,也朝著老太君低了低头,“衝撞了老太君,是柔儿不是,还望老太君见谅。” 老太君笑著看向了杜云柔,“你不是在认错,你在朝我卖乖。” 杜云柔闻言,顿时便泪盈於睫,一副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杜氏心疼,忍不住帮腔:“老太君何以用这样子的心思来揣度柔儿呢?她不过是心中有愧,恐怕衝撞了您而已。” “愧在何处?”老太君一边朝这边走,一边问道,“云柔小姐一没扰我二没与我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何来的衝撞?又何来的愧疚?” 老太君的每个字,都问得他们几人哑口无言。 姜云姝心想,亏得今日听到了张妈妈的话,知晓老太君才刚从江南回来,要来看看她祖母。 否则,她也不会以身犯险,做这样的事情。 “云柔小姐不是怕衝撞了我,再冲我道歉,反而是想用这歉意堵住云姝小姐的嘴。” 她继续道,“因为她知道,如果云姝小姐继续说起方才之事,我这个局外人,必定不会偏心到她身上,我又是一位她虽然不认识,可他父亲却十足尊重的老太君,所以想要討好我。” 杜云柔心思被这样在大庭广眾之下直接戳穿,自然是有一些面子上掛不住的,可自然不能承认。 她声音弱弱:“老太君何以至这样子揣度柔儿?是真的担心会衝撞到老太君,才会说这样的话。” 看著模样,像是蒙受了天大的委屈。 老太君只是笑著摇摇头,“云柔小姐不必在此向我哭诉,我只是说出自己所见之事而已。” 她看著姜毅鹏,温声道,“老身也不知为何,你们如此偏心这位云柔小姐,这是你们的家事,老身並不多做过问。” “只是,侯爷应该知晓,什么叫做家和万事兴?若是家中姐妹爭斗的事情,捅到了外面去,难道將军不会被参上一本吗?” 老太君说著又笑,“不过这都是老身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与你一说,若你对此不以为意,那老身自然无可奈何。” 姜毅鹏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紫,可谓是五彩纷呈,极为可笑。 姜云姝扫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偷偷笑了,若是平常,她定得笑出声来才好。 “老太君说的是,多谢老太君提点。”姜毅鹏也倒算是能屈能伸,说完之后,便拱手行礼。 老太君点了点头,本不准备再说什么,却没想到,一旁的杜云柔被娇惯了几年,自然是捨不得这样的委屈,执拗开口:“老太君,您总不能因为和祖母关係好,便如此偏心妹妹。” 她神情哀淒,“此事也並非由我一人引起,为何老太君偏要说缘由在我?” 姜云姝听到这句话,心里也不免感嘆,杜云柔真是个蠢货。 很显然,此事若到方才为止,那便谁都还有点脸面,可偏偏要把事情闹大,弄得谁脸上都无光。 姜毅鹏自然也意识到了,扭头轻声呵斥道:“好了,柔儿,不许同老太君顶嘴!” 杜云柔闻言,仿佛是更委屈了,只得依偎在杜氏身边,默默落泪。 杜氏也是极为喜爱杜云柔的,甚至到了这个地步,还在想著如何替杜云柔说话。 “老身从来不是一个偏颇的人,柔儿小姐此事究竟为何你心中应该是知道的。”老太君收敛起笑容。 “你本不该如此陷害自家姐妹,虽然老身確实远在江南,可是对京城中的事情,还是略有一些耳闻的。” 她看著杜云柔,“或许对外,將军,还有夫人是有自己的打算,所以才將亲女认做了侄女,而侄女认作亲女。” “可是府上自己若是没有尊卑上下,规矩体统,那么便也快走向没落了。”老太君说道,隨后便走向姜老夫人。 “將军也该为府里好好打算一下,若是任由柔儿小姐时常如此,那么,府中將会永无寧日,不该让自己心里的偏心,拖累了整个將军府才是。” 老太君说著,已经停在了姜老夫人和姜云姝面前。 “让丫头一直在这里冻著,也不太好,走吧,回去罢。”老太君说著,跟著姜老夫人一起带著姜云姝离去。 方才老太君的话,虽然没有说得再明白些,可在场之人无不是个人精,哪里有人能听不明白老太君是何意呢? 下人们面面相覷,恨不得今夜自己没长著耳朵。 等到几人离开,姜毅鹏才面色有些阴沉下来。 杜氏皱眉,走到姜毅鹏身边:“她就算是位老太君,也总不能如此欺负柔儿吧?” “你该知道的柔儿原本在江南老家,那也是千娇百宠的,怎的来了咱们家就要受这等委屈呢?” 杜云柔原本还不大好的脸色,在听到这些话之后,神情立刻转变。 “母亲,没事的,我只是受些委屈,不打紧的。”她嘴里这样子说著,可是目光却在覷著姜毅鹏。 在此事上,杜云柔可以算得上是极为聪慧了,否则也不会引得杜氏將自己带回府中。 她的目的,就是要彻底代替姜云姝。 第19章 吃亏? “好了!”姜毅鹏呵斥了二人一声,回过头去,表情並不好看:“她在这府里享了多少福,你难道不清楚吗?” “如果要说是受苦,那也该是姜云姝,自己一个人在北蛮那么多年!” 姜毅鹏说这样子的话,倒也不是良心发现,心疼姜云姝,只是说到底,杜云柔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只是杜氏的亲侄女罢了。 如今这般,得了便宜还卖乖,他自然是不大欢喜的。 杜氏却冷哼,“若非我娘家有个侄女能替代姜云姝,现如今,这將军府的名声都已经成了什么样了?” “如今你倒是说,柔儿在府上没吃什么苦了,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否则兄长和嫂嫂为何要將柔儿送到我这儿?” 姜毅鹏偏过头去看著杜云柔,“若要闹出来这些动静,你就该防著点人,自己一个人来这里,你又如何能在体力上胜过姜云姝。” 杜云柔本以为竟要招来一顿责骂,没想到,姜毅鹏只是有些气她,为何不能將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父亲,女儿知错了,今后必不会犯这样子的错。”她期期艾艾地说道。 说到底,也是姜毅鹏確確实实疼了三年的女儿,见她道歉,自也不会计较。 “罢了罢了,时候也不早了,快回去歇著吧。”姜毅鹏说完就要转头离开。 杜云柔立刻凑到了他身边,“父亲,今日这位老太君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何瞧著您如此忌惮她?” 姜毅鹏沉思,回道:“这可是定国公府的老太君,是与皇帝一起夺江山的定国公的遗孀,当年也是上过战场的,如今,儿子是兵部尚书,掌管各处兵力调动,我如今想重新拿回兵权,自然是要对他们礼敬些。” 杜云柔表示瞭然,“那这位老太君,也是喜好舞刀弄枪之人吗?” “这倒不曾,老太君年轻时酷爱风雅,是嫁给定国公之后,隨著定国公南征北战,不得如此。” 她闻言,顿时计上心头,看著姜毅鹏,“女儿知晓了。” 姜毅鹏微微一顿,听她如此言说,也该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忍不住一笑,道:“柔儿就是聪慧。” 杜氏看二人之间也聊得差不多,便叫身边的妈妈先送杜云柔回去,自己则跟上姜毅鹏商议。 “如今姜云姝回来,柔儿的身份便有些尷尬,侯爷觉得,此事应该如何?” 杜氏的问题,让姜毅鹏心中有些忧愁。 原本若没有去长公主的宴会,此事说也倒好办,不过就是给姜云姝安个身份,就算是充做姜家女,也无妨。 可现如今是长公主认识姜云姝,知道她就叫姜云姝。 那么自然,杜云柔的身份就有些尷尬了。 “反正,柔儿与姜云姝长得有几分相似,届时,就將柔儿充做嫡长女,姜云姝为嫡次女,如何?” 杜氏问道,这已是她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 姜毅鹏並未立即回答,反倒还在思索此事。 “如今还不到这种时候,再等一等,瞧瞧情况如何,等之后此事若是闹大了,我们便作如此解释。” 姜毅鹏回答完之后,转头离开。 杜氏看著她走远的身影,咬了咬牙,却並没说什么。 另一边,姜云姝回了松鹤院,老夫人看著她头髮都已经结了冰霜,眼底满是心疼。 “快,快去,给小姐烧热水来,沐浴更衣。”她一面说著,一面叫人去端来了热茶,递给姜云姝。 姜云姝手里捧著热茶,小口小口地抿著,並不多话。 因为她能感觉得到,老太君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我也有十年没见你了,本来是找你敘敘旧的,可却没想到,让你碰上了这样的事。”老夫人坐在床边,看著在椅子上喝茶的老太君嘆气道。 老太君笑著摇摇头,“你这话可就不对了。” 她言罢看著姜云姝,“先前你在信中与我说你这个孙女如何受苦,如何可怜,我本也是心疼的,只是今日一见,倒是觉得,是个机灵的。” 老夫人有些不明所以,“她都受了这样大的苦,你怎么还如此调侃?” 老太君笑了,看著抬起头的姜云姝,“丫头,你自己说今夜的事情,你可吃亏了?” “你怎这样问她?就算是吃亏了,她又怎能与你明说呢?”老夫人话是这样子说著,却没想到,姜云姝却摇了摇头。 老夫人嘆气,刚要心疼,就听姜云姝道:“是我失策,我应该拉著她一起下来的,且我的决心还不够足,直接该呛水晕过去。” 老太君点了点头,“事情做到这个份儿上,那確实是万无一失,只不过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做这一次就够了。” 老夫人则是惊讶。 “姝儿,你今夜落水,竟是自导自演不成?”她的诧异並非假的,是真没想到姜云姝会这样对自己。 她有些愧疚,“確实是演的,而且还利用了祖母,祖母不会怪我吧?” “你祖母哪还捨得怪你,心疼都来不及呢,你这小丫头,就是算准了你祖母会这样,才敢这般胡闹吧?” 老太君接过话来。 “你小看你这个孙女了,虽然从小在边关长大,又在北蛮受了三年的苦,可是却从未曾自暴自弃过。” 她说到这些时,眼里也带上了怜惜。 “偏偏回来爹娘不疼爱,还叫別人占了她的身份,只得用这样极端的法子,才能为自己在这府里挣出来些地位。” 老太君放下茶,摸了摸她冰凉的小脸,“也是苦了你了,孩子。” 姜云姝其实在老太君刚出来的时候,就知道,她早就看穿了自己的这些伎俩,只不过是在陪著自己演戏。 本以为回来之后会朝她祖母告一状。不成想,就算看穿了她的伎俩,却也只是心疼她小小年纪得耍这些心机。 老夫人也是回头看著她,“別怕,姝儿,耍心眼是保护自己,祖母不会责怪你,祖母只是愧在没有提前保护好你,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姜云姝鼻子一酸,方才那样千夫所指之下,都不曾落的眼泪,在此时落下。 还好,她还有祖母。 第20章 什么是真? “不过,以后可千万不能用这样子的法子了,若要报復人,自己不受伤,还能报復得了,这才是聪明人,你瞧瞧你现在这模样,若是祖母晚些到,你便一直要在那儿,吹冷风吗?” 老夫人还是埋怨了一句,却是在心疼她的身体。 姜云姝撒娇卖痴:“我知道祖母会快快地赶过来,所以才敢这样放肆,往后一定不做这样的事了,祖母饶了我吧。” 她说著靠在了老夫人的肩上。 老夫人嘆了一声,捏了捏她的鼻子,“你这丫头,就知道怎么拿捏得了我。” 言罢,张妈妈站在门口说道:“老夫人,热水已经放好了,小姐可以去沐浴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叫自己的丫鬟和春桃一起带著姜云姝去沐浴更衣,“昨日我新做的那身衣裳,已经送过来了,记著给小姐拿新的。” 姜云姝面对如此疼爱,心中怎能不感动,只是一切已在不言中。 待姜云姝离开,老太君的表情才严肃了起来。 “姝儿现在的情况,对她很是不利,你怎么想?”老太君问道,“姝儿的身份已经被你家儿媳那个侄女,占去了太久,眼下如今反倒是京城贵女,都以为那才是真正的姜云姝了。” 老夫人不言语,也实打实为此事发了好几天的愁。 “我就知道,你对这些事,向来是没什么主意的,我来给你想个办法。”老太君思索片刻,又道:“姝儿回来这么长时间,可曾为她接风洗尘?” 闻言,老夫人有些发愁,“我知道你说的办法是什么,我曾经想过,可是却不能如此。” “为何?” 她犹豫再三,还是將姜云姝的情况,告知了老太君。 本以为老太君总会觉著姜云姝在北蛮的三年不光彩,却不曾想,她却斥了她:“就因为这样的事吗?” “说到底,在北蛮三年,身份的確不清不楚,此时为她接风洗尘,又该如何解释,这三年她的去向?” 老夫人微微有些发愁。 老太君轻哼了一声,“自然是不解释,你就只管將这件事情捅出来,届时你那个儿子为了將军府的名声总会为此,寻一个好由头的。” “再者说,姝儿在北蛮这么多年,最起初的原因不还是为了救父吗?这有什么好不光彩的?” 她摇头,“我看,你也是在后院深闺中待的时间太久,竟也会被这些目光所束缚。” 老太君的这一番话,倒是把老夫人说得哑口无言,片刻之后,轻笑一声,摇摇头。 “先前我就不如你,如今还是如此,你说得对,这本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情,反倒是姝儿的荣光。” 她说著又有些恨铁不成钢,“这些是若要怪,就只能怪我那个儿子,著实是不爭气,自己女儿做到这种份上,却还是不被他认可。” 老太君目光如炬,“我这倒要说些你不爱听的话了。” “这样优秀的一个女孩,何人会不喜欢?说白了,是你那儿子,心胸太窄,恐怕是嫉妒姝儿才华!” 老夫人骇然,“怎会如此?若是姝儿有出息,他身为父亲,难道不是也会跟著面上有光吗?” 老太君又是冷嗤一声,“你瞧若是姝儿是个男子,他会不会极力托举?只不过嫌弃是个丫头罢了。” “可他对杜云柔,是个慈父啊?” “因为杜云柔是个標准的,规矩的女儿,不会让他这个父亲被比下去的女儿,是乖乖顺顺,只听父命的女儿。” 老太君的话,一针见血,反倒是让老夫人有些难以接受。 “我晓得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我还是有些不能接受,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又怎会?” 眼见著老夫人如此纠结,老太君倒也没继续说下去,“此事放在谁身上,都不大好接受,你也不必挑明了,只用尽力护著姝儿就好。” 她眼眸中有亮光,“我倒是觉得,姝儿並非池中物,往后有她发光发热的时候,不必拘泥於这一刻。” 老夫人闻得此言,倒是骄傲了起来,“你说得不错,我们姝儿便是如此优秀。” 老太君只笑,“瞧你这得意的样子,当时你我都生了儿子,没能做成这桩娃娃亲,不如把你这孙女,指给我的孙儿?” “这还全得看姝儿自己是什么想法,你可少打这些主意。”老夫人说著,二人都笑了起来。 经过昨夜一事,府中下人看向姜云姝的目光中多有同情。 只是,姜云姝却从未將这些目光放在过心里。 同情的目光又如何?只要同情她的人足够多,那到时候会遭到围剿的,反倒是杜云柔了。 她目不斜视地走到了厅中,施施然落座,便用起了午膳,完全没有在意另外三人那五彩斑斕的面容。 最后还是姜毅鹏起身,道:“姝儿,你是不是早知道太君在此,怎不提前与我们打个招呼,好生招待呢?” 姜云姝放置了筷子,正要回话,杜氏却冷嘲热讽:“她心眼多著呢,怎会告诉你?” “还特地將外人叫上,瞧了咱们府里好大一通笑话,也不知居心何在!” 杜氏的话说完,让姜云姝维持在脸上的笑意,险些有些绷不住。 她脸上笑意慢慢淡了下来,看著杜氏的目光,依旧有哀伤。 其实,她记忆之中,杜氏虽然之前对自己確实不喜,倒也不至於到这般言辞刻薄的地步。 再怎么说,这是她母亲,她说出来的这些话,很难不会刺中她。 “我不知道。”姜云姝道,她就用那般受伤的目光,紧紧地盯著杜氏,“我甚至都不知道,杜云柔那时候为何在池塘边等我。” 杜氏难得的,没有第一时间反驳,反而是被她的目光盯著,竟然有些无所遁形的感觉。 姜云姝与她,到底是亲母女,长得自然是更像。 杜氏从那双与自己颇为相似的眼睛中,看到了一丝委屈,顿感无措。 恍惚间,杜氏一下子想起来了,自己刚生下姜云姝时的样子。 她记得那时,自己原是十分期待,喜爱这个女儿的。 可现在为何会如此? 第21章 邀请 “父亲,母亲,你们也就不要再怪妹妹了,说不定昨日老太君真的是恰好到了府上呢?”杜云柔眼看攀扯到了自己身上,立刻开口。 她又看著姜云姝,“毕竟,就算妹妹见到了老太君,会有不识,也实属正常。” 在这三言两语之下,杜氏立刻清醒了过来,眼眸中的那些许感情,也立刻化作了厌恶,刺向了姜云姝。 “不愧是在北蛮待了三年,在那样的地方很难养不成这样深的心机吧?”杜云柔说完,立刻低下了头,喝了一口汤。 姜云姝並不做反驳,而是默默低下头,若无旁人地继续用膳。 她此时倒也不是在装可怜,只是有些无力。 时至今日,她仍旧不明白,为何她父母偏生会觉得杜云柔做他们的女儿,会更合適呢? 她就算只是旁观者,也能看得出,杜云柔不仅仅是想完全取代她,还想让她的亲生父母,能入主將军府。 被人卖了,还要帮別人数钱,姜云姝不知该如何评价。 她用完膳,起身告退,整个过程,並没什么拖泥带水,甚至不曾多话。 杜氏不悦,但却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又触怒了她。 “母亲,您万不可时时刻刻生气,对身体不好的。”杜云柔见缝插针坐到了杜氏的身边替她顺气。 她也是握住了杜云柔的手,“幸好我身边还有柔儿你这样贴心的姑娘,否则我可真是要被她气死了。” 杜云柔只一味地笑著贴近杜氏,却不对此话做出任何回应。 姜毅鹏嘆了口气,起身往外走:“定国公夫妇,应该也是听说了,他的母亲回京的消息,今日递了请帖,说三日之后,请咱们去马球会。” 他沉思,又道:“这帖子我还没有接受,只瞧你们母女二人,想不想去了。” 杜云柔很是意外,“自然去了,父亲,定国公夫人可是太傅之女,若女儿能得她青眼,对父亲日后也是大有裨益。” 姜毅鹏总算脸上露出了些笑,“好孩子,这种时候还想著爹爹。” “那既然你这么想,这帖子我就收下了。”他说著,又停顿,“不过经过你生辰宴和长公主宴会一事,眾人都知,家中还有另一位小姐,此时若不带去,恐会遭人閒话。” 杜云柔心中虽然嫉妒,可是,也深知其中道理。 她没立刻回话,而是扭头看向了身边的杜氏。 “我父亲曾是太傅的学生,想必定国公夫人也未必会喜欢那舞刀弄枪之辈,找个託词,不带过去不就是了。” 杜氏眼里的厌恶,遮都遮不住。 姜毅鹏停顿了一下,才又回过头去,点了头:“总之也是你们女眷的聚会,带不带也都由夫人说了算。” 他嘴上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在想,正如他意。 只是几人完全忘记,定国公的母亲,徐老太君就在府里,她的儿媳要开办马球会,她又怎会不知? “这两套马球服,都不衬姝儿,快快快,再换两套过来。” 此时的松鹤院內,老太君和老夫人正替姜云姝挑选著马球服。 “这换来换去,我倒还是觉得方才那件大红色的,最衬姝儿。” 老太君一边说著,一边指了指方才那件衣裳,並未曾有多余装饰,只是只用肉眼才能看得出来,布料用得上乘,纺织製作时必然是掺了金线,此刻,在阳光下,竟有些熠熠生辉。 “你与我的眼光倒是相似,我也觉得那件,姝儿穿著最为漂亮。” 姜云姝站在院子里,一件又一件试著衣服,看著二人为自己要穿什么而不断討论,心中到底欢喜。 “祖母,老太君,红色是不是有些太招眼了?”姜云姝凑到了二人身边,蹲下来问道。 此时此刻,二人的反应倒是一样了,“怎就招眼了?只要我们姝儿穿著漂亮,那就是值得的。”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之后,姜云姝最先是愣了一下,隨后轻笑起来点点头,“那既如此,就那件红色的吧。” 三人在此笑笑闹闹,鸚哥此刻却面色不佳地从外面进来,欠了欠身,说道:“老夫人,夫人带著……柔儿小姐过来了。” 一时之间,三人的笑,不约而同的都僵到了脸上。 姜云姝默默站了起来,什么话都没说,可只看著却也能看出来,她似有些委屈。 老夫人经过昨夜与老太君的聊天,当然也看得出,姜云姝又在无意之间冲她装乖卖巧,可她偏偏还就吃薑云姝这一套。 “去跟他们说,我还没有起身,正在休息,让她们回去。”老夫人说完,转头看著姜云姝,“姝儿,別怕,若不想见,就直接跟祖母说,祖母帮你撵走她们。” 姜云姝笑了笑,心里不免高兴。 老太君沉思,问姜云姝:“实在不想见吗?” 姜云姝听到这问题就知道,恐怕老太君早已想好了应对的法子。 她眨眨眼睛,忽然笑道:“倒也没那般厌恶,老太君,您是想到了什么吗?” 老太君笑,“我那儿媳做事向来妥帖,我既然都说了要带你去马球会,那么邀请的帖子自然会送到姜府。” 她顿了顿,“但这么长时间,你瞧那些人可有给你送来消息吗?” 姜云姝当时仔细回忆了一下,想想也觉得杜氏和杜云柔必然是不愿意的。 “她二人肯定不会送来的。”姜云姝道,又看向老太君,“而且,我倒是觉得她们两个是衝著老太君您来的。” 老太君点头,“昨夜虽然说让她们吃了个瘪,但今日赶来,那便是敲打得不够到位。” “既然要来,那我们岂能不见呢?”老太君笑起来。 老夫人眼里也是笑意,“瞧瞧,瞧瞧,她一旦这副模样,可就有人要遭罪了。” 老夫人说著嘆一声,“也不知这杜氏到底是怎么想的,自己的亲女儿这般优秀,竟然那般去疼爱,捧著自己的侄女。” 她摸了摸姜云姝的头髮,“那杜云柔也在府里享了不少福,该让她吃些亏,好好地看一看这府里头,到底谁才是真正小姐。” 第22章 不惜抹黑 鸚哥眼见著几个主子都已经商討好了,也期待著能瞧见她们出丑,高高兴兴地退了下去。 不消片刻,杜氏带著杜云柔便从外头进来。 姜云姝定睛一看,杜云柔竟然是换了一身衣裳才来,今日一早见她时还是一身宝蓝色衣裙,如今又换了个藕荷色,衬得她更是乖巧了不少。 姜云姝並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老夫人身边,可她身上到底穿著大红色的马球服,还是格外惹眼。 “云姝这身衣裳倒是特別,我远远过来竟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衣裳。”杜氏凉凉开口,竟也不知,又在不满什么。 姜云姝安静地缩在两位老人身后,此时此刻,她不必多说。 “不日便是马球会了,姝儿都未曾有一身像样的马球服,你身为母亲不帮她张罗,还得让我这个老太太来做主,我倒还忘了说你一声失职。” 老夫人的话,倒是抓了个杜氏无法反驳的错处。 “是柔儿不好,忘记了,妹妹还没有马球服。”杜云柔做出来一副好像和姜云姝非常亲密的样子,凑到了她身边,笑了起来。 “妹妹不如你跟我去我房中,挑选几件如何?”她原不以为此言有什么不对,老夫人却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杜云柔被嚇了一跳,扭头去看老夫人。 “这姜家的小姐究竟是谁,我也不用说的再明白些了,你倒是用新裁的料子,做新衣裳,反倒是要给我的亲孙女,穿你的旧衣裳不成?” 杜云柔听得这话,脸一下子白了,“不是的祖母,孙儿没有这样的意思,孙儿房中也是有几身没穿过的,所以,所以才想著……” “即使是没穿过的,也是量得你的体,为你裁的衣,届时姝儿將那衣裳穿出去,旁的人若不知道,还以为我们將军府怎么苛待了你,逼你將衣裳给姝儿呢。” 老夫人出身名门,说到底也是过来人,这些后宅爭斗的手段,她自小可是见过不少。 杜云柔吃瘪,不由自主地就鬆开了挽著姜云姝的手。 姜云姝也是不动声色地退到了一边,把和杜云柔之间的距离拉得远些。 “母亲,您又何必对柔儿如此?她確实是有考虑不周的地方,可是说到底,不也是为了云姝著想吗?” 杜氏直接將杜云柔护在了身后,看著这个架势,倒真像是亲母女似的。 姜云姝看著眼前这一幕,倒也没以往那般难受,竟然也不觉得刺眼了。 这样的场景见多了,总归有能接受得了的一日。 “你这话说得倒是偏心,如若是姝儿不要的衣裳塞给了你的柔儿,你还能说,姝儿是为了她好吗?” 老夫人的话直截了当,一点情分都没有留给杜氏。 杜氏抿唇,狠狠地剜了一眼姜云姝,心想著,什么时候,她居然跟她祖母这样亲厚了。 其实姜云姝自己也不知道,祖母为何会对自己这般好。 幼时的那些记忆,大都已经记不大清楚,她只想著,至少现在,她知道,祖母对她是最好的。 “母亲,您……” “家和万事兴,家和万事兴,倒也不必要为了这点小事爭论。”老太君开了口,扭头看著二人,“这时候过来,想必是要与姝儿说马球会的事吧?” 杜氏表情一僵,却没立刻回话。 杜云柔虽然说表面不显,可是暗地里却咬了咬牙。 明明都已经做好了不带她去的打算了,可现在却不得不带著一起去了。 她看向老太君,笑著开口:“是啊,老太君怎晓得的?” 杜云柔说著,捧著一副字画上前来,“除了此事,倒还有一事。” 她笑吟吟地看著老太君,“听闻老太君闺中时,也是颇负盛名的才女,前几日晚辈临摹了一幅字画,倒是想求老太君为我瞧瞧可有修改之处。” 原来是打著这样的主意。 堂上三人对视,倒也明白了过来,老夫人什么话都没有多说,只静静地看著老太君。 老太君有些无奈地回望她一眼,道:“说什么颇负盛名,都是给我脸上贴金,什么字帖名画,老身都不大熟悉。” 杜云柔笑容僵在了脸上,也的確是没有想到老夫人与老太君居然关係这样的好,都能使得老太君如此拉偏架。 “老身是跟国公爷上惯了战场的,要说是有什么喜好,也就喜欢个舞刀弄枪。”老太君说著,扭头看著两人,“不过想来,夫人和云柔小姐,大约都是不太喜欢的。” 杜云柔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甚至呈现在了手上,紧紧地捏著手里展开的捲轴。 杜氏也未曾料到,老太君为著和老夫人那点闺中情谊,竟然已经不惜抹黑自己了。 “原来是如此,既然老太君都已这样说了,柔儿便不要再为难老太君了,这就告退吧。” 杜氏表情看著极为不满。 姜云姝倒是不意外,杜氏是这个反应,毕竟,在嫁过来之前,她在他外祖家就受尽了宠爱,加之她爹是个武將,向来说不过杜氏,也就导致了她这有什么,便表现到脸上的性格。 “马球会的拜帖呢?”老夫人又开口,这一句话就直接把杜氏定在了门口。 她二人所来,自然只是为了亲近老太君,试探一下老太君的態度如何,自然不会將马球会拜帖放在身上。 姜云姝其实早就知道了,这一点倒也不算伤心,只是有些想笑杜氏,也算是搬起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这就差人去取。”杜氏回头答。 杜云柔很显然是想拦一下的,她大约也是意识到了方才二人的话中有漏洞,只是没想到,杜氏接话的这样快。 “不必了。”老夫人抬手,“既本没想著邀姝儿同去,那此时去取来拜帖,反倒像是老身逼你们一样。” 她斜睨著眼看著二人,“届时,姝儿不与你们一道就是了。” 老夫人说著像是故意一般,扭头看向老太君,“总之是你家儿媳举办的马球会,不如,你带著她去好了。” “她这孩子最有老侯爷的风范了,与你也算是有些话可聊,路上你们也能说说话。” 第23章 柳暗花明 老太君笑著点点头,“你这话说得不假,我也是瞧著你这些孩子们里头,就数姝儿最像是將军府的人了。” 两人一唱一和,將杜氏还有杜云柔的脸,说得宛如锅底般黑,二人自然是待不下去,行礼离开。 瞧著那两人离开的背影,老夫人摇了摇头,“罢了,姝儿,你有祖母就够了,那两人,算了。” 姜云姝带著笑,看著老夫人,“祖母,您不必担忧这些事情,孙儿很能看得开。” 姜云姝神色收敛,“只不过,我现在这样的身份,若是直接去马球会,岂不是会给府里带来麻烦?” 姜云姝其实压根不在意侯府如何,她在意的只是她祖母,这位侯府的老夫人。 老夫人哼一声,“什么身份?为救父深入敌营被俘的身份吗?” 姜云姝並没说话,眼睛亮亮地看著老夫人。 “你就放心去,祖母还记著,你刚生下来时,你祖父尚未亡故,那时你祖父可还抱著你,贏了场马球赛呢。” 老夫人说起这些时,神色柔柔,是真的在回忆当初之事。 姜云姝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只是瞧著老夫人,心底酸涩。 明明是跟她祖母最好的回忆,她却记不大清了。 “姝儿,你尚未婚配,正好我那家中也有个孙儿,可想与他相看相看?”老太君说道。 如此突兀的问题,让姜云姝委实是有些招架不住,一时之间,求救的眼神望向了老夫人。 老夫人却笑了笑,问道:“你也与祖母说说,对於婚嫁一事,可有什么想法?” 她嘆气,“祖母年事已高,自然是不能时时照顾著你,这往后等我百年,你若还无依无靠,著实是会让我忧心。” “所以,也是想在祖母还有能力的时候,亲自为你挑选一位合適的夫君。” 老夫人的话说得诚恳,可是姜云姝却听著非常难受。 她明白祖母说的话不假,是真心实意地为她著想,但她却並不想接受。 “祖母,您別这么说自己。”她坐在脚凳上靠著老夫人,“您要长命百岁,看著我出嫁呢。” 老夫人乐呵呵地笑了起来,揉了揉她的头髮,说道:“那祖母要看著你出嫁,你总得有要嫁的人。” 隨后老夫人便问道:“国公府的那个小子,我也是见过的,你要见见吗?” 姜云姝有在北蛮那些年的经歷,对男子自然是信不过的,可是祖母都已经说出了这样的话,若是再拒绝,她反倒是觉得不应该了。 姜云姝只能有些无奈的嘆气,道:“马球会,那位公子应该也在场吧?届时,总会有见面的时候。” 二人听得她这话,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入夜,春桃在整理著今日老夫人刚送过来的几套衣裳,表情有些喜滋滋的。 “小姐,虽然说老爷和夫人如今那般模样,可是咱们老夫人还是疼小姐的,这些衣料奴婢都去打听过了,正是眼下最时兴的料子。” 春桃欣喜地说著,將明日的衣裳掛到了架子上,其余衣服则放回到了樟木箱子中。 姜云姝坐在床上沉思片刻,抬眼看著春桃,“前几日我叫你打听的事情,可有什么进展?” 春桃收起了面上的笑容,脸色凝重地摇摇头,“自从小姐被掳到北蛮之后,將军便被从战场上替换了下来。” 她思索片刻,又道:“不过府里也有一批家丁,是当时跟著將军从战场上回来的,奴婢打听出来一个,便是后院的马夫张大。” “只不过这张大在前线的时候,也是照顾马匹的,所以恐怕当时之事他也所知甚少。” 姜云姝点了点头,“当年军营之事,確实不太好查,若想要个真相,恐怕,最简单的还是直接问我的好父亲。” 她微微有些颤抖,时至今日,她无论多少次想起来姜毅鹏那日对下属所说之话,仍旧只觉得心里发冷。 “白云观呢?”姜云姝又发问。 春桃嘆气道,“白云观到底在昭国算是比较有名的道馆,故而前往之人甚多,就包括咱们將军府,无论是將军,夫人,老夫人,亦或是杜云柔,都曾是去过那道观的。” 她抿嘴,“所以若要从白云观入手,怕是不大方便,奴婢倒觉得,不如先买通府里各处丫鬟小廝,让他们去观察,各处院子是否有白云观的东西。” 姜云姝点点头,“春桃,你倒是比以前机灵多了。” 春桃害羞地笑了一下,“小姐,您这是在夸奴婢还是损奴婢呢?” 姜云姝便没再说什么,仰头躺在床上,“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吧。” 春桃答应了一声,復又顿了顿,又开口道:“小姐,上次小姐叫我去那铁匠铺子找老周,奴婢並没有见到他的人,只是,在见到奴婢令牌时,那人给了奴婢一封信。” 说著,春桃从樟木箱子里翻了翻,將那封信拿出来交给了姜云姝。 “自那日回来之后,接连发生之事太多,奴婢这才想起来,將信给小姐,望小姐恕罪。” 她嘴上是这样说的,可实际上,却並不怕姜云姝会罚她。 姜云姝立刻坐了起来,接过信,上头封著蜡印,封信的法子,一眼就能瞧得出来是军中常用。 她立时便明白,这封信究竟从何而来。 姜云姝小心將蜡封撕开,从里面取出了信,纸边有些泛黄,这封信一定不是新写的。 她仔细辨认著上面的笔跡,思索片刻,突然站起来,赤著脚走到了书桌边上,从书架上抽出来一本书。 春桃见她这样,连忙跟过来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寒冬腊月的您可不能这样赤脚在地板上走,会寒气侵体的。” 她说著,还拿著姜云姝的鞋。 姜云姝却並不答,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春桃过来,你看。”她说完之后,將手中的书摊开,隨后,另一只手將信摁到了书页上。 春桃有些疑惑,但也低下了头,一看便有些惊到了。 “这书信上面的字跡,居然和这书上的批註一模一样。”她惊讶道。 姜云姝点头,重新又將书和信拿了起来,仔仔细细地对比著,“若我没有猜错,这恐怕是祖父留给我的。” 第24章 府南军 经她这么一说,春桃倒也想起来了,“是啊,小姐六岁之后才去了边关,那之前都是在府里的,由老夫人带著小姐的。” 姜云姝点头,“我被接去边关那年,正是祖父带著父亲,与北蛮打最关键那一仗的时候。” “那一仗,让祖父受了重伤,所有人都以为祖父命不久矣,才將我接去边关,陪著祖父,只是没想到,祖父却奇蹟般地康復了。” “自那之后,我便跟著祖父和父亲在边关,十二岁那年,我便跟著祖父上战场了,祖父还曾夸我,比我父亲更有將帅之才。” 姜云姝回忆起这些时,忍不住轻笑,只是不免想到了姜毅鹏。 她根本不会料想到,祖父对於她的这些夸讚竟然成了催命符,让她父亲妒恨,差一点就命丧北蛮。 “是啊,奴婢也记得。”春桃回忆起当时的情况,眼里满是嚮往。 “只可惜,老侯爷终究英雄迟暮,最终战死沙场。”春桃说这些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小心翼翼地看著姜云姝。 姜云姝轻嘆一声,摇摇头,“此事已经过去许久,我早已不放在心上,祖父也不希望我一直沉迷於失去他的痛苦中。” 她把手里的信还有书都放到了桌子上,轻轻地敲击著信上指明的位置。 玄武大街,枕水巷。 “小姐,需要奴婢明日去一趟这个地方吗?”春桃问道。 姜云姝摇了摇头,“既然祖父没有给我留什么令牌之类的东西,我想这就应该得我自己过去了。” 她说完之后,又將手里的信读了一遍。 当年,前线战事吃紧时,她祖父必然已经意识到,她父亲並不是那个可堪重任之人,所以才会將这样的信件交由心腹,一直保留到她能撑得起府南军的一日。 “你明日不必陪我一起去,你另有事要做。”姜云姝手指轻轻叩著桌面,“帮我去查一查定国公府的那位小公爷。” 春桃闻言,想起来今日在厅上的话,“小姐,真的愿意嫁给一个素未谋面之人吗?” 姜云姝摇头,“我现在没有什么嫁人的兴趣,不过若是这位定国公府的小公爷,人还不错,那么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毕竟能安定祖母的心。” 她对於婚嫁一事,向来是没什么多余想法的,因为她对男子本就没什么好印象。 春桃没有再多问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第二日用过早膳,姜云姝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便从后门离开了侯府。 她其实知道,姜毅鹏早早的便命人盯住了她,所以离府的时候,她特地在都城绕了几圈,眼见著盯著她的人露出了马脚,才往目的地走去。 姜云姝望著那深不见底的巷子,闷头走了进去,依照著信上所指,停在了一个看起来不怎么惹眼的院门口,叩了叩门。 她用的是曾经祖父教过他的,在军中传递消息的方法。 三紧一长,意思是为,她是友军。 面前的门缓缓打开,而站在门內的,却是个衣著有些风俗的女子。 姜云姝看著眼前的人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才好,呆呆地看著她。 “哟,小姑娘,怎就寻摸到这儿来了?难不成来捉姦?”女人柔媚地笑了笑,没骨头似的靠在了门框上。 姜云姝一时间也是不知这是怎么回事,但仔细回想了一下,信上的內容確实是这个地址没错,便定了定心神。 “倒不是来捉姦,只是想问一问娘子,东平府以南可有相熟之人?”姜云姝紧紧盯著面前的女子问道。 府南军之所以叫府南军,是因为她祖父便是从东平府以南起兵,来帮当今皇帝平叛的,所以赐侯爵位,封號也是镇南侯,就是由此而来。 很显然,女子神情变了变,但还是没有紧接著话往下说:“姑娘真是说笑了,东平府离咱们这远著呢,奴家怎会有相熟的人?” 姜云姝凭著她刚刚的那个眼神,立刻便断定,无论如何,她一定是知道府南军的。 她没有继续再往下问,反而是朝著女子拱了拱手,“原来如此,是我叨扰了,还请娘子,莫怪。” 姜云姝说完之后,一边转头,一边假意嘀咕道:“祖父不是说了吗?这儿有我想要找的人,怎会不认识呢?” 她说完这些话,才继续往前走,而一旁的女子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便愣了一下,隨后立刻扭头看著姜云姝。 “姑娘刚刚说什么?”她上前抓著姜云姝的手声音有些急切地问道。 姜云姝像是被嚇了一跳一般,连忙摆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若无事的话,娘子可鬆手,我便告辞了。” 女子紧紧地盯著姜云姝,思索片刻之后没有鬆手,反而是握紧了她的手腕,直接將人拉到了院子里。 姜云姝从她拉人的这个手劲,立刻就感觉到了,估计也是个练家子。 她一点反抗都没有,直接被拖了进去。 而进入院门的下一刻,眼睛便被一条黑布蒙上,速度之快,竟然连她都没来得及反应。 她被带著一路往里走,原本是想要用听声辩位的方式,来辨认一下自己这到底是在往哪个方向去,却没想到,四面八方都有声音,根本无法辨认。 想来这也是她祖父先前提到过的密室修建的手法,只不过,那时她並未真正见过。 姜云姝忍不住在心里笑了笑,到底什么都没多说,乖巧地被带进屋。 “先生,这位姑娘方才问我,东平府以南是否有相熟之人。” 姜云姝听到了,最开始在门口同她说话的那女子的声音,但同时,她也感觉到了这间屋子里有很多人。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静静地站著。 “东平府以南,这倒是许久没有听过这个地方了。” 再开口的是个男子的声音,听起来並不像是年轻男子,若说年纪,约莫著得有三四十岁的样子。 她正想要开口,眼前的黑布却忽然被放了下来。 姜云姝適应了一下室內的光线,隨后望向了出声之人。 两相对望,二人皆是一惊。 “伯吉叔父!” “小將军!” 第25章 諢號小白龙 带她进来的女子听到二人这声音,一时间也是有一些惊讶,忍不住问道:“先生认识这女子?” 方才还不动如山坐著的男子,立刻站起来,走到了姜云姝身边,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姜云姝,隨后竟然是热泪盈眶。 “比小时候出落的水灵了不少,那时我就与侯爷说过了,咱们小將军是个美人胚子,长大之后定是大美人。” 姜云姝听到这话,难免也是鼻头一酸,“伯吉叔父和先前一样,竟然见著,不像长了年岁的样子。” 她其实料到了这里会是熟人,却没想到竟然是他祖父当年的军师,顾旗,顾伯吉。 女子看著二人这有来有回的,彻底是有些愣住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位就是咱们府南军当年的小將军,姜云姝。”顾旗说道,拍了拍姜云姝的背,“怎么这个时候才找过来?”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说自己曾经那些经歷。 对不喜她之人说出那些经歷,就也只是经歷而已,可若是对著真心为她好的人,却不知该如何张口了。 无论说什么,总觉得会是另一把,伤了亲近之人的刀。 “没什么,之前没有遇到棘手的事而已。”姜云姝仍旧选择了撒谎,虽然知道,这谎估计瞒不了多久。 顾旗点头,“这倒也是,我们希望看到的,不过你还是找来了。” 姜云姝抿嘴,没言语。 “罢了,你既来了,那就是有事要找我们帮忙,直说吧,什么事?” 在屋里几人目光下,姜云姝选择说出了影响最小的问题。 “几位叔伯应该也都清楚,三年前,我军战败了,那时我也在军营之中,却见到了偷潜入內的北蛮人。” “已经过去三年,我却仍旧未曾查出,他们当年是如何进去的。” “伯吉叔父最是清楚,府南军向来军纪森严,从不会在巡逻时偷奸耍滑,所以根本就不可能是那日,偏偏有人疏忽职守。” 顾旗蹙眉,“小將军说得没错,所以小將军是想让我们去查一查当年那些北蛮人究竟是怎么混入军营的,是吗?” 姜云姝点点头。 顾旗这边还没说什么,一旁一个长著络腮鬍的男人,便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我就知道这军队交给姜毅鹏,算是毁了!原本铜墙铁壁一般的军营,竟然还能让北蛮人混进来!” 他生得高大,也十分壮实,所以这一下竟直接將木桌子拍碎。 顾旗等人对此也是见怪不怪,反倒是安抚姜云姝。 “你莫怕,老金就是这么个脾气,只对事也不对人。”顾旗道。 姜云姝当然也不是傻子,怎会听不出来这是在为老金开脱。 她摇头,“金叔叔说的也没错,我爹確实不是做將才的料,府南军落在他手里,不仅军纪散漫,最后还因战败一事被收了军权,如今府南军,尚且被皇室把控著。” 老金闻言,更是有些火大。 “那些皇室內的正统军,本来就看不上我们,如今跟他们收编到一处去,那兄弟们岂不是得让欺负死了?” 姜云姝没有反驳,默默低头。 老金说得没错,现在府南君的的確確是军中最低的兵种,甚至不少都被派去做了杂役。 她也是最近才打听到,但对此却有些无能为力。 “当初老侯爷说得没错,是应该把军队直接传给小將军的。”顾旗道,又沉思起来。 姜云姝倒没那么多时间在这逗留,只得是立刻拱手作揖:“诸位叔伯婶子,今日贸然前来,竟也只是有事相托,现在时间已经不早,恐不能与几位好好相聚。” 顾旗“哎”了一声,“咱们小將军是侯府的千金,有这样子的顾虑,当然是正常的,你不必愧疚。” 言罢看向女人,“素娘,快把小將军送出去吧。” 顿了顿又道:“出去就不用蒙著眼睛了,小將军是自己人就算认得密道也无妨。” 唤作素娘的女子,看了看姜云姝,又点了点头:“放心吧,先生。” 说著,就领著姜云姝往外走。 姜云姝看著回去的路线,脸上没浮现出来什么惊讶,其实与想像中差不多。 “原来,你就是那位小將军。” 素娘忽然开口,“先生之前就说过关於你的事情,原本听到战败的消息,先生担心小將军本来是要去找的,只不过,后来一打听,竟然打听出小將军回到了闺中。” “先生那日沉思良久,却也没叫我们再去打扰小將军。” “今日得见小將军,倒是与我想像中的不大相同。” 姜云姝听著芸娘说著这三年的事情,其实也能明白,当时伯吉叔父在听闻她姜云姝之后不再参军的消息,会是何等的无措与惋惜。 可最后却选择了尊重。 殊不知,那选择,根本就不是她自己做出的。 “那在素娘姐姐眼里,我该是什么样的呢?”姜云姝没在思索那些事,反倒顺著素娘的话往下问。 素娘思索片刻,回答:“应该是个身高七尺,身形壮硕,皮肤黝黑之人。” 姜云姝听著这些话,感觉心情放鬆了不少。 “素娘姐姐,我到底也是个姑娘家,还是爱美的,旁的不说,总不会故意把自己的皮肤晒黑。” 姜云姝微微笑道。 素娘有些不好意思了,“所以说这都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今日得见小將军,我才知道为何先生能直接称呼你为小白龙。” 姜云姝听到这个熟悉的称號,忍不住笑了。 她当年上战场时,因为年纪还小,所以身体也更加灵活,骑马深入敌军时,如鱼得水一般,不仅敌方抓不住,甚至我方士兵都看不清她。 那时候,她还是有些虚荣,所以特地穿上了和士兵们区分得很开的白袍白甲,才得了这样的一个諢號。 只是后来,这白袍白甲实在有些太惹眼,终究还是给她自己惹来了祸端,被祖父狠狠训斥过后,替换成了普通顏色。 “没想到伯吉叔父还记得这些,不愧是我祖父亲自挑选的军师。” 说话间,两人到了门口,素娘送別了姜云姝。 第26章 风流韵事 姜云姝重新再出现在街上时,又过了好一阵,姜毅鹏看来那几个盯著她的草包,才终於找了回来。 她怀里捧著糕点,径直回府去。 果不其然,姜毅鹏立刻差人,將她在门口拦住,连送鹤院的门都没踏进去,就直接被带到了书房。 姜云姝脸上没什么生气的神色,进了书房,手里仍旧搂著糕点不说话。 “你这是去哪儿了?”姜毅鹏果然还是学不会拐弯抹角,问得倒是直接。 姜云姝自然已经早就想好了说辞,將手里的食盒抱了起来:“自然是去了都城里听闻糕点做得最好的糕点行,去给祖母买糕点了。” 她说著,眨眨眼睛,將自己的手里的东西展露了出来。 確实是没有什么可疑之物,要有也只有一些被包装得十分严固的点心。 姜毅鹏这一下子倒是没了话,竟不知为何会如此。 他的眼神,与带她过来的侍卫交替,二人目光交匯许久,终究也没察觉她话里有什么漏洞。 姜云姝当然没有忽略了他的眼神,只不过懒得计较,等著他还有什么可问的。 “你怎么就偏偏今日去了?”姜毅鹏又问道。 姜云姝更觉得这些问题有些莫名其妙。 “父亲,您听听您这是什么问题,且不说祖母刚为我添置了一身马球装备,我买些东西给祖母是应该的,就平日里想要孝敬祖母,出去为她买点东西,也不奇怪吧?” 姜云姝的回答,让姜毅鹏无从下口训斥打听。 她安静地站在原地抬头看著姜毅鹏。 “你就没有去干些什么其他的事情?”很显然,姜毅鹏还是不信她只去买了糕点。 姜云姝却一点都不害怕,“既然父亲对我有所怀疑,那么我就在这里等著。您派手下人去查吧,查查我去了什么地方。” 她梗著脖子说道,一副有些被伤到的表情。 姜毅鹏一时间也有些骑虎难下。 这还真是不知该不该遣人去查了,不管怎么样,都要落下话柄。 唯有不去才是最稳妥的。 “云姝,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是我的亲女儿,我是你亲爹。这种小事,还需要去查证吗?” 姜毅鹏说著笑了笑,走到了姜云姝身边,“但我听说,今日一早春桃出去了,不知道去见了什么人,你有头绪吗?” 姜云姝闻言不答,心想著,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只要稍微冒点尾巴尖,就能直接被抓住。 “没有呀。”姜云姝回过头去,表情认真,“春桃一直在府里,没有离开过。” 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毕竟姜毅鹏没有证据。 姜毅鹏眸色沉了沉,“我是你父亲,到底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与我和盘托出的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姜云姝往后退了两步,“就因为您是我的父亲,所以,我才能被你按在这里盘问。” 简化成人话就是,她完全有能力离开,只是给他点面子而已。 姜毅鹏更是有些脸色不善。 他心里当然清楚,姜云姝说得没错。 自然表情更不怎么好看,扭过头去摆了摆手,让她赶紧走。 姜云姝当然求之不得,甚至不愿再多看一眼姜毅鹏。 她带著糕点回去与老夫人,还有老太君以及一些下人都分了一些。 最后,老夫人又拉著嘮叨了两句马球会的事情,才终於放她回去休息。 春桃早已经回来了,看到她进来立刻將手里的画轴递给姜云姝。 “小姐,你让奴婢去查的事情,奴婢已经查到了。”春桃回答,“小姐,您手里的是定国公长子唐谦的画像。” 姜云姝点了点头,將手里的捲轴展开。 如她所料一般,確实是极为周正的长相。 “关於人呢?调查得怎么样?”姜云姝隨手將那画卷丟在一旁,抬眼问春桃。 春桃嘆了口气,“若说为人算不上极好,可是,却挑不出来什么大错。” 姜云姝眸光一闪,心下瞭然道,“那么,就是你调查到了他身上有什么错处?” 春桃抿唇,隨后点了点头,“確实。” “这位小公爷,待人亲厚,极为和善,学识也是一等一的,但不过,却有一桩风流韵事。” 姜云姝好整以暇地听著。 “他府上有位贴身丫鬟,名唤洗砚,是这位小公爷亲自带回府的,若说这洗砚姑娘的前身,却是寧王府的丫鬟。” 姜云姝皱眉,有些疑惑,“怎么还有寧王府的事情?” “奴婢打听来的消息,是这洗砚姑娘,原本是寧王世子的贴身丫鬟只是二人一次斗诗中,世子败下阵来,就將丫鬟赔给了小公爷。” 春桃说完,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可没想到,这个丫鬟极其机灵,没几日就笼络住了小公爷的心,甚至让小公爷尚未娶妻,就已经收了她做妾。” 姜云姝微微眯了眯眼,却也是没有想到,精明如老太君那样的人,家里的事也是这样污糟。 “小姐,虽然说这位小公爷除了这桩风流韵事之外,的確没什么不妥之处,可就这一桩事,我就觉得能把小姐害死。” 春桃终於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所以小姐,不如再相看相看?”春桃打量著她。 姜云姝忍不住笑了一下,“傻丫头,你放心吧,我是不会把自己往火坑里推的。” 她停顿片刻,“只不过我就不信老太君会不知自己家中这些事,或许正是见了我与杜云柔那日爭斗,想著我能捏住这个洗砚,才与祖母提议吧?” “可若是如此,老太君这不就是在利用小姐吗?”春桃有些愤愤不平。 姜云姝轻笑著摇摇头,“这又算得上什么利不利用的呢?说到底,也没有一定要让我嫁给唐谦。” “况且,这些事你是不是轻易就能打听得来?” 春桃闻言点头。 “若是国公府有意隱瞒你,定然是得费些功夫的,可是,既然你这般简单就能打听来,那么他们也必然没有要隱瞒的意思。” “其实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若打听清楚了,此后还愿谈婚论嫁,那么便是默认有洗砚这个人存在。” 姜云姝坐在了妆檯前,“说到底,选择权利还在自己手里。” 第27章 马球会 春桃听到这些,一脸瞭然,隨后立刻帮姜云姝卸釵环首饰。 “那,小姐自己怎么想?”春桃问道。 姜云姝顿了顿,道:“还如之前一般,若他还不至於宠妾灭妻,那我自然也能容他一容。” 她说著苦笑一声,瞧著铜镜里自己身上那触目惊心的疤痕,又说道:“像我如此经歷,倒也的確没什么可挑拣的。” 春桃听得这话,十分心疼,“小姐,怎么能这样子说你自己呢?这又不是你的错。” 姜云姝笑了一声,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马球会如约而至。 姜云姝自然穿了那身那日,老太君和老夫人为她挑选的马球服。 老太君还有些话要与老夫人说,故而就先让姜云姝到门口去等著。 她想著,本就是马球会,自然选择了骑马而去,所以此时她跨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袭颯颯红衣,反倒是引人注目。 杜氏与杜云柔此时也出了门,只是没曾想,二人倒是锦衣华服,装扮得倒像是要去参加什么宫宴一般。 “这般野蛮,成何体统?”杜氏一见面,便立刻数落姜云姝。 姜云姝只当做是没听到,不予理会。 杜云柔这倒是像抓住了时机一般,立刻斥责姜云姝:“妹妹,母亲在与你说话,你怎能当做听不到呢?未免是有些不尊长辈了。” 她瞥了一眼杜云柔,仍旧没说话。 “走吧,柔儿,你可跟她这种草莽不一样,你是京城第一才女,可不会跟著扬沙同行。” 杜氏冷漠地说道,和杜云柔手挽著手,一起要上马车。 看著倒是十分亲密。 姜云姝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想法,但倒也不算太难受。 “我这把老骨头也是许久没有活动活动了,难得碰上马球会。今日我与你同骑马而去。” 就在此时,老太君从门里走了出来,而从一旁却见到老太君带来的小廝,牵著一匹红棕烈马。 姜云姝弯唇笑了笑,“此去马球场,倒也不远,不过老太君可得爱惜自己的身体。” “你这小丫头,可別瞧不起人,我当年在马球场上,那是从无败绩,就骑个马,不会有事的。” 老太君的衣著也是便於行动的,此时,二人並肩跨坐於高头大马之上,反倒显得是在居高临下地看著杜云柔二人。 两人此时的脸色,五彩纷呈,十分难看, 姜云姝轻笑了一声,倒没多说什么,跟著老太君一起策马扬鞭,扬长而去。 而带起来的沙尘,却直接飞向了杜氏二人。 她们被呛得直咳嗽,杜氏有些气急,“成何体统?这成何体统?” “也是无法无天了!”她怒气冲冲地钻进了马车里,杜云柔脸上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表情,想到自己今日的目的,她整理了一下衣著,转身也上了马车。 再说姜云姝与老太君二人,骑马自是比马车快,早早地到了马球场。 国公夫人也是穿著马球服,在马球场门口等著。 应当是等著老太君来。 “母亲,您怎么骑马来了?”很显然,眼瞧著老太君骑马,国公夫人也是嚇了一跳,確实是生怕有什么危险。 老太君笑著拉过姜云姝,“瞧著这孩子的模样,老身就总能想起来,当年在马背上驰骋的日子,也就任性了一次。” “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不会出事的。” 国公夫人笑了笑,“母亲当年是女將军,如今也英姿不减。” 她言罢看向姜云姝,眼里倒没多少不屑的打量,反倒有些讚许的点点头。 “確实是个好孩子。”她说著,十分熟稔地拉住了她,“这就是母亲同我提过的,镇南侯的女儿吧?” 老太君点了点头。 “早就听闻这镇南侯的女儿才冠都城,只是没有想到,也是巾幗不让鬚眉呢。”她拍著姜云姝的手说道。 老太君闻言,摇了摇头:“非也,非也。” “这位才是正经的大小姐,小小年纪,就跟著老镇南侯上过战场的那位。”老太君直言。 国公夫人虽有些诧异,却並没有直接询问,反倒又点点头:“果然是將门虎女,风姿不减。” 姜云姝被这两人夹在中间,也倒是不知该做何反应,自她回来,还很少有被如此亲近对待过。 “母亲,宾客们就快要到齐了,马球场上,现在正等著您去发第一颗球呢。” 不远处走来一个身著骑装的男子,姜云姝打量了他一眼,到时候画像上所画相差不大。 不过人倒比画像上瞧著更俊朗些。 国公夫人见状,朝著唐谦招了招手,他也便走了过来。 “姜家丫头,这就是犬子,唐谦,论年纪,他应当是比你大的,叫一声谦哥哥也不为过。” 姜云姝闻言,垂眸朝著唐谦问好,语调平淡道:“谦哥哥好。” 唐谦盯著姜云姝,有些愣神,那日的生辰宴,他確实也在场,故而意外他母亲为他寻谋这所谓的好姻缘,竟是她。 “愣什么呢?可是见你云姝妹妹貌美,有些害羞了?”国公夫人拉了一把唐谦,表情在笑,语气却多少有些警告。 唐谦也是猛然回神,立刻朝著姜云姝回礼,“云姝妹妹安。” “好了好了,刚刚谦儿不是跟你说了吗?这马球场上等著你发第一球呢,快去吧。” 老太君笑著將几人往前推。 唐谦则是不动声色地挪到了国公夫人身边,压低嗓音道:“母亲,怎会是她?” 国公夫人剜了他一眼,“到底是侯爵嫡女,还辱没了你的身份不成?若不是你非要那个洗砚,如今又何必这般。” 唐谦一听,也是有些不快,“母亲,这事儿不是说都过去了吗?况且,洗砚只是给我做妾,我又没娶她为正妻。” “你还想娶为正妻?”国公夫人正要发作,却被唐谦按了下来。 “洗砚一事,咱们回去再说,如今是得先说说这位姜小姐。”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静静走在他们之后的姜云姝,才又回头。 “此女,便是那镇南侯嫡女生辰宴上大闹的那人,当时我可听说了,镇南侯与侯夫人都说此女为他们远房表亲,是表小姐。” 第28章 彩头 国公夫人大惊失色,“怎会如此?此女是你祖母亲自为你挑的,国公府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你祖母总不会害你吧?” “这我知道,母亲,我就是说您与祖母確认过了,正是此女吗?若確实是她,那我倒也不多说什么了。” 唐谦应答,片刻后又道:“只是怕此女蒙蔽祖母,到时候结了怨亲可就不好了。” 国公夫人点点头,“我知晓了,待会儿我再去与你祖母好好问一问,你就先陪著一起,左不过是马球会,年轻男女搭队,再正常不过了。” 唐谦点头应是。 二人自认为声音很低,却都未曾料想,姜云姝耳力极佳,將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十成十。 她倒没什么感觉,毕竟是婚姻大事,警觉些也是应该。 只是没想到,老太君居然没有同他们认真说清她的身份。 她说到底,毕竟身份也算是特殊,国公夫人猝然得知,想必,应当是不能接受的。 “云姝妹妹,这第一场马球赛,彩头是一只八宝玛瑙手鐲,可有兴趣参加?”唐谦退到了她的身边,笑著问道。 倒是摆了一副谦谦君子的架子。 她正要摇头,不想,二人身后竟传来女子的声音。 “公子,原来你在这里!” 姜云姝回头,瞧见一个穿著利落骑装的女子,正朝这边跑来,容貌秀丽,尤其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瞧得人忍不住喜欢。 她看了一眼唐谦,见这反应,便知此女恐怕就是那洗砚无疑了。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我不是叫你在那边等著我吗?”唐谦道。 听著虽有些责怪之意,可语气却宠溺。 “这第一场的彩头,我听说是最好的,我想要,所以才来找你。”洗砚大眼睛眨呀眨,拉著唐谦胳膊撒娇:“公子会为我贏下的,是吗?” 唐谦没有立刻同意,而是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姜云姝。 姜云姝自然不会傻到,在这种时候表態,只在旁边笑著不说话。 洗砚自然也注意到了她,本以为她多少要將她当成假想敌,爭一爭宠,没想到,她却始终一言不发。 “公子,是奴婢僭越了,奴婢这就回去。”她突然说道,言罢,还真的离开了。 姜云姝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姜小姐大约也调查过我的事情,这就是洗砚,她没什么心眼,还望姜小姐勿怪。”唐谦拱手说道。 姜云姝听著这称呼转变,忍不住想笑。 “天性纯善,倒是个好姑娘,唐公子有福气。”她回答,“不过,我倒瞧著,佳人落寞,唐公子不准备哄哄?” 唐谦笑了,“姜小姐將门虎女,马球应该也不在话下,这只八宝手鐲,我想为她贏来不知姜小姐可能帮我?” 姜云姝倒也说不好,现在是什么感觉,只是唐谦到底是光明磊落的。 “姜小姐放心,既然是请帮忙,定然不会让小姐白帮,我能允诺小姐一事,只要我能做到,必当会替小姐完成。” 姜云姝点点头,“唐公子都这么说了,我自然是帮忙的。” 她说完之后,朝前两步,“只不过这八宝鐲子贏下之后,还望公子先將它交於我回府,之后再私下转交。” 唐谦也不傻,当然知道,若是他们二人贏下的鐲子,他转手就交给自己的小妾,自然会让姜云姝面上无光,便点点头。 二人各牵了一匹马,朝著马球场去,此时正在凑齐队伍,开始第一场马球塞。 她跟著唐谦站在一旁,正在候场,忽然之间便感觉到一道目光紧紧地粘著她来。 姜云姝整个人一下僵住一瞬间,犹如被吐著信子的毒蛇盯上一般,瞳孔都有些震颤。 她缓缓朝著四周看去,果不其然,瞧见了在宾客席位,斜靠著的陆錚。 见她看来,陆錚朝著他挑了挑眉,略略勾唇。 姜云姝脑海之中,那些不堪受辱的回忆纷至沓来。 曾有无数次,鬼面將军也是坐在看台盯著站在眾人赤裸裸目光下的她,她当时自然只能算得上是个玩物,只能屈辱地听从著贵族们调侃,表演取乐。 “云姝,云姝?” 她身边的唐谦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反应极大地猛然回头,嚇了唐谦一跳。 “你可是身体不適,如若如此,便不要逞强,去休息吧。”唐谦问道,眼眸之中,满含担忧。 姜云姝调整了一下呼吸,摇了摇头,“没什么,我没事,是不是要开始了?我们过去吧。” 言罢,她牵著马径直向前走去。 唐谦虽有些疑惑,却也並未多问,也牵著马跟上。 上座的陆錚静静看著姜云姝的方向,而手中捏著的茶杯被他不停的转来转去,茶水也有些泼洒出来,洒在他的手上,可他却浑不在意。 “我记得你的马球不是打得也很好吗?若真不爽,下去邀请她一起打不就好了?” 陆景桓在旁喝著茶,眼里含笑。 陆錚依旧不言,而是隨手把茶杯放到了一旁,拿起了帕子,慢条斯理的开始擦手。 “皇叔,你马球不是打得也很好吗?”他忽而抬头问道。 陆景桓微微眯了眯眼,声音带笑。 “晚了,那边都已经开场了。”陆景桓回道,隨后低下头为自己添茶。 姜云姝这场马球打得心不在焉,总忍不住注意粘在身上的那道目光,分心之计,竟又被进了一球。 她看著那越插越满的旗子,抿了抿唇,攥紧了韁绳。 “姜小姐,若你身体不適,现在也可以换下场去,洗砚出身虽然不好,但她也会打马球。” 唐谦驱马走了过来,虽没说什么很重的话,但只从他的表情,也能感觉到,他认为姜云姝是故意的。 姜云姝自然也不会如此由著他,“方才是唐公子求我与你组队,帮你贏这八宝鐲子,如今你我二人的队伍处於劣势,便要將过错都归结到我头上吗?” 她驱动马匹往前走了两步,与唐谦四目相对,“方才这场上失掉的球,不止有我漏掉的,还有唐公子你漏掉的,所以只归结到我身上,唐公子也未免太强盗了。” 第29章 二人组队 唐谦被这句话噎住,神情愈加不善,“你別以为,有祖母叫我给你几分薄面,你便能与我这样说话。” “且不说你的身份存疑,就即便你是镇南侯的嫡女又如何?我乃国公嫡子。” 他说完之后,將手里的马球桿举了起来,负责裁断之人朝这边走来,声如洪钟:“唐公子是有什么异议?” 他指了指身边的姜云姝,“我要换搭档。” 那人面露难色,回头张望了一下,声音小了不少:“小公爷既然已经开赛,如果公然置换搭档,实在是不妥。” “若是小公爷实在不愿继续,弃赛也可,只是娱乐,不会有人说小公爷不是的。” 確实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可是,唐谦又不想放弃这场马球赛的彩头,停顿在原地,也並不给予任何回应。 姜云姝忍不住对他翻了个白眼,心想,果真非君子也。 “若小公爷不愿弃赛,那我弃赛,最终结果是不是也是同样的?”姜云姝开口问道。 那人点了点头,“自是如此,如若小姐弃赛,那么便是自动放弃本场彩头爭夺,下场再开始后,二位可再另组队伍。” 姜云姝瞭然地点点头,撇了一眼唐谦,正要开口,忽然听得他打断:“不弃赛。” 唐谦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盯著姜云姝,“姜小姐,你应该不是什么言而无信之人吧?” 姜云姝没回答,只是胯下骏马不断踢踏,也能反映出,她此时心中也是同样的心烦。 这果然人不可相貌,亏得她刚才还觉得这唐谦是个明事理的人,还真是她瞎了眼了。 “你不下去瞧瞧发生什么了?眼瞧著,这位姜小姐,好像是被欺负了。”陆景桓十分閒適地靠著椅子,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陆錚盯著那边看了许久,忽然说道:“在场皇叔身份最贵,既然有了爭执,皇叔是否也该履行职责?” 陆景桓停顿片刻,打量了一下陆錚,委实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还真是物尽其用。”言罢,他起身朝那边而去。 “发生何事了?”陆景桓问道。 几人眼见著靖王过来,纷纷下马,朝他拱手行礼。 陆景桓摆了摆手,看向姜云姝,“姜小姐,又见面了。” 姜云姝朝著人頷首低眉,也算是问好,只是並未说什么。 唐谦看著二人,心底则有些疑惑。 她一个冒牌货,怎么可能和靖王相识呢? “这场马球赛倒也精彩,只是为何迟迟不继续了?”陆景桓倒没忘了自己的目的,开口问道。 裁决之人表情有些为难,並未立刻回话,反而是偷偷看向唐谦。 毕竟是定国公夫人所举办的马球会,自然在场大部分,都是定国公府下人。 陆景桓自然而然的也將目光落在唐谦身上。 “回王爷的话,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臣企图换搭档比赛,不过,马球场的规矩,本场比赛未结束之前,不能置换搭档。” 唐谦说道,却並不解释为什么要换。 姜云姝心里又是一阵无语。 她回去定要好好和她祖母说一说,这位唐公子,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哦?”陆景桓扭头看著姜云姝,“那姜小姐呢?同意换搭档吗?” 姜云姝並未立刻回答,反而是扭头开始打量唐谦。 原本答应来打马球,也只是看在祖母的面子上,愿意帮唐谦一把,只是没想到,居然是个倒打一耙的人。 她这倒是的確不想让他得偿所愿了。 可是,如若坚持,一定要与他做搭档,反倒显得她倒贴。 思索许久之后,她回答:“原就是唐公子来寻我搭档,既然唐公子不愿,那我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嘆了一口气,“只不过,那八宝鐲样式挺新奇,我倒也想搏一搏来著。” 陆景桓闻言,倒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远处的陆錚,思索片刻,忽然一笑。 “这倒也不难。”他说道,“原本这场马球赛便缺了一个队伍,现在既然你们二人並不想与对方搭档,那各自再寻搭档,重新开始就是了。” 陆景桓说道。 姜云姝眼看著自己的目的达到,正准备开口询问陆景桓是否会打马球,没想到,他竟直接朝裁决之人道:“姜小姐毕竟算得上是无妄之灾,那本王倒是要偏一偏心了。” 他指著远处的陆錚,说道:“人人都知,誉王擅马球,原本是想著眾人玩乐,就不叫他下场了,可姜小姐既然並无搭档,那本王做主让他来帮你。” 姜云姝一时间,有些愣了,竟然忘了拒绝。 “殿下,是否不妥?”唐谦有些不满,“这马球场上若是有了誉王殿下的身影,那我们自然是再不可能抢到彩头了。” 姜云姝原本已经到了嘴边,拒绝的话却忽然咽了回去。 她目的本来就是为了贏下这个八宝鐲,噁心唐谦,既然陆錚马球打得很好,她的目的岂不是很轻易就能达到? 姜云姝正这样想著,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了陆錚的方向。 距离虽有些远,可姜云姝仍旧感受到了那道侵略性极强的目光。 她犹豫了。 “誉王擅左手,既然你怕,那本王上去叮嘱他下场时用右手即可。”陆景桓说道,压根没有给姜云姝拒绝的机会,直接转身走了。 她刚要拦一拦,唐谦却忽然到了她的面前。 “还真是好手段啊,云姝妹妹。”他脸色铁青,脸上满是不忿。 姜云姝越发的怀疑,自己刚刚到底是怎么从他脸上,看到正气的。 她大大地朝著唐谦翻了个白眼,转头离开。 既然已成定局,那她自然也没有拒绝的必要了。 不过…… 刚刚靖王说誉王擅左手,可她记得,那鬼面將军明明用的是右手刀,所以,应该只是她当时在北蛮所受的苦楚太多,才会如此地像惊弓之鸟吧? 正在她思索间,回头便看到换了骑装朝这儿来的陆錚。 墨发高束,简简单单地只用髮带扎紧,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中不含任何情绪,直直勾勾地盯著她看。 眼角那枚妖冶的红痣,晃了她的心神。 第30章 胜负已分 “姜小姐,没想到你也有喜爱俗物的一日。”陆錚直直走了过来,开口却並没说什么好话。 姜云姝不言,直接把头扭开。 这身打扮,如果將脸遮住,她真的会晃神,以为又回到了北蛮大军军营之中,那鬼面將军日日在军营中便是如此装扮。 她本来都已经快要说服自己,只是她臆想了,可这种相似度,却让她忍不住又紧张胆寒起来。 此刻,她十分后悔,方才居然想为爭一时意气不曾拒绝。 “走吧。”陆錚从他身旁掠过,漫不经心骑马的姿態,让姜云姝心里总算是鬆了一口气。 还好,他在马上甚少如此吊儿郎当。 隨著一声哨声,方才中段的比赛重新又开始,姜云姝注意到,唐谦竟然真的带著洗砚参赛。 她心中不免有些恼火。 洗砚已经被他纳为妾室,如今又在这样的场合,让他高调带出来,可真是一点都没有为洗砚考虑过。 她心底不悦,自然针对性就更加明显,仿佛与方才像是换了个人一般,策马而上,直接將已经朝唐谦飞去的马球,凌空拦下,截在了自己手里。 唐谦也是有些意外,更加认定了,方才她定是没有用尽全力。 那边爭抢的火热,陆錚却不紧不慢地拎著马球桿跟在旁边。 倒也不是不想动手,只是看著这个架势,好像用不著他。 “姜云姝!你不要太得寸进尺了,你明知道洗砚想要!” 唐谦抢不过姜云姝,就开口绑架她。 姜云姝冷哼一声,“什么叫做得寸进尺,同样都是鐲子,同样都是女子,我也喜欢,不行吗?” 她就这样子直勾勾盯著唐谦,反手一挥,马球便直接被砸进筐中。 姜云姝如此悠然进球的模样,更是激怒了唐谦。 场上的局势逐渐焦灼,竟然直接变为了他们两队的比赛,场上其他人竟然是连马球都快摸不到了。 自然而然,不少人举了马球桿要弃赛。 毕竟比起来在场上跟他们爭夺,在场下看热闹更舒服些。 “剩余一柱香,双方旗数,平!” 姜云姝听到这声音,自然更加紧张起来,如若平局,这彩头就会被撤下去,到时候仍旧会回到定国公府,她目的就不曾达成了。 她必须得贏了唐谦! “公子!” 洗砚趁姜云姝不备,从他手中抢过马球,朝著唐谦方向挥了过去,唐谦抓住了机会,立刻朝前策马,要將马球击入筐中。 姜云姝心道不好,若是这个马球中了,那么她便要再追两球,一炷香之內,实在有些太难。 只见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陆錚不知何时竟到了筐边,看似漫不经心却直接抬起马球桿,將这一球拦在了筐外。 姜云姝盯著他,此时正有风吹过,马尾被吹动了起来,更显得他此时颇有少年意气。 “既然你这么想贏,那本王,便为你贏下这一局。” 陆錚说道,反手將球击起,在眾人赶到之前,轻轻鬆鬆便將球砸入筐中。 “时间到!” “黄旗十八,蓝旗十七,黄旗,胜!” 隨著他那一球砸进去,那一炷香也在此时燃尽,结果不言而喻,是他们贏了。 姜云姝笑了起来,是自她回来之后最开心的一次笑容,她振臂欢呼,只觉得酣畅淋漓。 彩头被装在托盘里,拿到了姜云姝的面前,她从盘子里將那鐲子拿到了手上,突然觉得方才平平无奇的东西,现在却格外的好看。 陆錚重新到了她的身边,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她却忽然笑著扭头看他,“多谢王爷,你瞧,这是我们方才迎来的彩头,很漂亮吧?” 他盯著那双眼,一瞬间有些愣住。 明明与她曾有无数次的对视,也曾有无数次的亲密,可是,她如此鲜活明亮的样子,却是他第一次见。 姜云姝也在这一瞬反应了过来,有些惶恐地错开与陆錚对上的目光。 这一瞬间,他那极富有占有欲的目光,委实是让她心里发寒,不敢对视。 她其实至今都没想明白,怎么会有两个明明毫不相关的人,能这样相像的? 姜云姝低声道声谢,夹了夹马肚子,正准备默默离场,没想到唐谦居然驱马朝这边来,手里的马球桿,装作不经意间狠狠砸到了她骑著的马的前蹄上。 她还在想著方才的事,自然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马匹忽然跃起,这姿势,是要將她甩下去。 姜云姝有些慌忙,想要攥紧韁绳,却没想到她此时居然无法抓住。 下一刻,有马球桿横到了她身后,她被这球桿接住,趁机借力,向前一仰,猛一下勒紧了韁绳。 下一刻,她被一股淡淡的冷香包围,手里的韁绳也被接管,狠狠地勒起,將差点发狂的马匹直接摁住。 姜云姝愣了愣,偏了偏头,耳边有温热的呼吸洒来,“连匹马都摁不住吗?” 她整个人僵住,浑身血液几乎倒流,脸色在这一瞬间立刻苍白。 分明是不同场景下的话,此刻,两个场景却像是突然重叠,她像回到了北蛮冷冽的寒风中。 衣著单薄的她被戏弄,绑住了双手架上马匹,而她胯下的那匹马,则被他们用马鞭狠狠抽打,直接发狂带著她在马场狂奔。 发了狂的马,就算是她双手不曾被束缚,也很难制服,更何况是双手被绑住的情况下,她只能慌张地勒紧韁绳,儘量贴低身体,不被甩下马,否则,马蹄一定会踏碎她的胸膛,將她踩死在马下。 也是在此时,他不知从何而来,落在她身后,一只手將她圈在怀里,而另一只手居然狠狠地將匕首插入了马脖子。 在马倒下前,他搂著她借力飞身而起,在她耳边嗤笑:“连匹马都摁不住吗?” “好了,没事了,下马吧。” 下一刻又有声音传来,姜云姝几乎是机械性的,听从这个声音,从马背上下来,从他怀中离去,她才终于思绪回笼。 她忍不住看向,仍旧坐在高头大马上的人,却心有余悸。 这种感觉可真是令人惶恐。 第31章 她是亲孙女 “对不住,我也不知道这匹马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没想到就被马球桿轻轻地碰了一下,就直接发狂了。” 唐谦站在她面前,神態敷衍地拱了拱手,“不过以往別人骑的时候都没事,也不知今日这是怎么了,大约不喜欢姜小姐?” “或许,我倒不能叫姜小姐,应该称呼为表小姐?” 唐谦说话的声音不小,稍微离得近些的席位,自然都听得到。 恰好,杜氏与杜云柔就正在其列,眼见这样的状况,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姜云姝此时才刚刚从方才惊恐的状態中抽离出来,脸色有些苍白,更让唐谦以为自己是说中了的。 他眼里满含得意,又看了看在方才慌张之中,不慎碎在马蹄下的八宝鐲,又是一笑。 “看来,不管什么东西,只要不是自己的,也不是想抢就能抢得到手里的。”唐谦说道。 他其实是在讥讽鐲子的事,可是在旁人耳中听到的,却觉得是姜云姝抢占身份的事情。 陆錚看著此时沦为眾矢之的的姜云姝,並不说话,反倒是默默地往后退了退,静静地看著她。 姜云姝冷笑一声,“对啊,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不属於自己抢是抢不到的。” 她往前两步,“很可惜,小公爷刚刚拜託我帮你拿到的这只八宝玛瑙鐲子,碎在了马蹄之下。” “碎在了刚刚,小公爷好像是无心之失的球桿下。”她趁其不备,直接將那马球桿抢了过来,扬起来,摔到地上。 马球场的每一匹马,都套了马蹄铁,而马球桿这样的东西通常都不会用精铁浇筑,所以硬度根本比不上马匹上套著的马蹄铁。 此时此刻略有些弯曲的马蹄铁,自然说明了一切问题。 唐谦也没有想到,她动作居然这么快,眼睛也这么好,方才,他甚至都以为,是她没瞧见。 “看来唐公子打马球时,用的力气不小,没想到,我们的球桿都好好的,唐公子的却弯了呢。” 姜云姝凉凉出声,好像並没多说什么,但好像什么话都说了。 唐谦的表情不好看,眼神愤恨。 “好了,妹妹,既然你没有出事,又何必这样子咄咄逼人呢?如果不是妹妹先要与小公爷的小妾爭抢一个鐲子,小公爷应该也不至於这样生气。” 杜云柔一边说一边走了过来,语气態度看著倒像是真的十分公正。 姜云姝被气笑了。 她是真不知道,杜云柔到底有没有脑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场眾人表情都变了,都没有想到,姜云姝居然跟唐谦议亲了。 此时並不会有人觉得,唐谦居然为了自己的妾室,与和自己议亲的姑娘作对,是一件错事,反而是觉得,姜云姝只不过尚且在议亲阶段,竟然就如此善妒,不堪为良配。 她难免觉得这些人荒唐。 就算少数有其他的声音,也都是在指责洗砚恃宠而骄,挑唆唐谦。 姜云姝面对这样子的场景,自然已经习惯,只不过,洗砚大约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那双有神的大眼睛,此时竟然也有些灰败。 她有些无措,所以下意识的想要躲到唐谦身边,唐谦虽然心疼,可是,却並不出声维护。 “懦夫。”姜云姝道。 唐谦也是有些意外,此时姜云姝,居然还敢对他出言不逊。 “你说什么?”他猛地上前两步,看著竟是要动手的样子。 姜云姝嗤笑两声,“先是贏不了球,就怪我,现在输给我,又耍阴招,说什么洗砚是你最爱的女子,可如今见她被如此攻訐,却不闻不问。” “你不是懦夫,那谁是?”她说道,並不怕唐泽。 她打不过那个鬼面將军,还打不过一个怂包吗? “好了,表妹!母亲带你来马球会上,是想为你相看人家的,你怎能这样子不顾自己的名声,这让母亲怎么帮你才好?” 杜云柔又开口劝道,一副看起来好像是为了姜云姝好的样子。 “母亲带我来马球会?杜云柔,你自己听著这话,觉不觉得很可笑?”姜云姝转头看向她,“我是跟著徐老太君来的,与……” 她停顿了一下,扭过头去看著不远处坐著的杜氏,“镇南侯夫人,有什么关係呢?” 杜氏確实也是没有想到,姜云姝居然如此称呼於她,一时间有些震惊,不可思议地盯著她。 拍案而起,脱口而出:“孽障!” 姜云姝挑眉,“夫人,我哪里有说得不对了吗?今日一早,可有不少人看到了我,確確实实是跟著老太君来的。” “还是说,你觉得我这声镇南侯夫人叫得不对,原本我应该叫你,母亲?” 她平和地说道,却不曾想,一石激起千层浪。 那日侯府的生辰宴,去的大多数都是跟侯府交好的,可人家今日的马球会却不一样,国公夫人几乎是遍邀京城贵族。 这桩真假千金的案子,虽然无人提起,可却无人不关注。 杜氏也意识到自己刚刚有些失態,冷哼一声,“谁说我是在生这个气?我只是觉得將你带出来丟了侯府的脸面而已!” 姜云姝故意装作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方才,她將善妒的名头扣在我头上,难道不也会败坏侯府名声吗?怎么方才不见夫人出来反驳?” 姜云姝直直看著杜氏,唇角若有似无地带了些笑。 杜氏脸色铁青,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死死地瞪著姜云姝。 “妹妹,原来此事皆因我而起,实在是我之过,我方才就不该把实话说出口来的,该说些假话替你遮掩。” 杜云柔故意道,她这话说的,那可真是演都不演了,如此直接,又有谁人听不出来呢? 姜云姝与她对视,她却丝毫没有遮掩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她眸色暗了暗,往前两步,正要开口答话,马球场之外,却又有人而来。 姜云姝仔细看了看,居然正是她祖母。 她还在心底惊疑,她祖母为何此时会来时,下一刻,姜老夫人的话便让她明白了。 “老身的亲孙女,还不至於沦落到被人如此挑拣的地步!” 第32章 出一口气 姜云姝听到这话,也是愣了一愣,確確实实不曾料到,祖母会在这样的场合里公开承认她的身份。 不仅仅是她,所有人都没有料到这个情况,不由自主地扭头看向了,与姜云姝站在一起的杜云柔。 杜氏闻言,先是惊讶了一番,隨后又立刻站了起来,走向了老夫人:“母亲,您就是再怎么觉得同她亲近,说到底也不能说是亲孙女,您这让您的亲孙女,如何自处?” 她暗示了老夫人,示意自己还是只认杜云柔。又直接明示,老夫人会说出来这样子的话,只是因为姜云姝討好的原因。 老夫人斜睨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总比你这个认著旁人的女儿为亲女儿的,要好多了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盯著这边,不知道到底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了。 杜云柔面色惨白地拉住了老夫人:“祖母,孙儿知道你不喜欢孙儿,可是你也不能当眾如此说啊!” 她一边说著,泪盈於睫,看起来可怜得很。 陆錚默默地將目光落在了姜云姝身上,头一次对她的处境產生了些许同情。 而姜云姝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有些警惕地回头看著他,他轻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竟然扭头走了。 她有些狐疑地盯著他的背影,却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云姝也说不上来,是不是自己感知有误,竟不觉得他方才目光有恶意了。 也是奇怪。 “我不喜你的原因,想来你自己也应该是清楚的,只是表房小姐,却直接一来就占了我孙女儿的身份,多年来我未曾计较,只是以为,姝儿与她祖父一般战死沙场。” “可如今,既然姝儿已经回来,老身就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欺负了她去!” 老夫人的声音鏗鏘有力,姜云姝听著也是忍不住,有些泪目。 祖母待她,向来很好。 “母亲,您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有什么误会,咱们回家去说好吗?”杜氏有些著急地想要去拉住老夫人。 老夫人侧身躲开,看著她:“误会?这能有什么误会?事实不都在面前摆著吗?” 杜氏咬了咬牙,却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祖母,……夫人说得確实不错,我们不必再次纠缠下去了,反正,有没有这个姜家大小姐的身份?祖母不是都疼我吗?” 姜云姝抓准时机站了出来,装了好一番可怜。 这让杜氏与杜云柔二人有些恼火。 这下可算是先机尽失,原本是要看她的笑话,反倒笑话变成了她们。 “我这可怜的孙儿,小小年纪就要跟著他父亲和祖父上战场不说,还要受这等委屈。”老夫人声音悲慟,祖孙两人抱在了一起。 如此苦命,任谁不会怜悯一二呢? 最终是老太君出来打了圆场,只是话里话外依旧在偏向姜云姝,在场眾位,都是人精,如何又能不知到底是什么情况呢? 只在心中鄙夷姜毅鹏,觉得他对亲女尚且如此,果真是个心狠手辣之辈。 姜云姝被老夫人和老太君拉过去坐下,二人没有了方才哀伤的神情,反而都是一脸怒意。 “姝儿,方才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最开始你不是与唐谦那个臭小子搭档的吗?怎么他居然堂而皇之的,將那小妾带到马球场上来与你对打?” 老太君只从语气都听得出来,对此事確实恼火。 姜云姝表情略有些许尷尬,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祖母。 老夫人摇了摇头,“她不是旁人,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了,也不会偏袒自己孙子的。” 姜云姝这才放下心来,如实回答了方才发生的事情,只是马球场上分神的原因,却並未直言,只说是手生。 “这个浑小子!”老太君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都千叮嚀万嘱咐过了,让他千万要对你上心些,不曾想居然这般对你!” “就不说是我嘱咐过,寻常人家的小姐,难道就活该被他如此羞辱吗?” 老太君气不打一处来,立刻叫身边的人將唐谦叫了过来。 姜云姝原本要阻拦,却被身边的老夫人拦住,老夫人朝著她摇了摇头,便端坐起来喝茶。 她立刻会意不说话,默默地坐在原处。 唐谦匆匆赶来,这次倒还算聪明些,没带著洗砚一起。 他问:“祖母,发生何事了,怎的匆匆叫我赶来?” “跪下。” 老太君的话一点都不留情面,让唐谦愣在原地。 他环顾一圈,这边虽然偏僻,可也並不是无人经过,在此地下跪,那自然有不少人会看见的。 “祖母,孙儿知错,只是这尚且还在外头,若您要罚我,咱们回府,可好?” 唐谦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姜云姝,心中已认定是姜云姝告了状,也知道自己那些所作所为,老太君必然生气。 “我离开太久,让你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吗?”老太君重重地將茶杯放下。 唐谦立刻跪了下来,倒再没了,方才那些坚持。 姜云姝实际上觉著有些好笑,只是並没笑出声来,到底是留了点脸面给唐谦。 “你既说你知错,可知自己错在何处?”老太君问道。 唐谦抿紧唇只是低著头,却並不回答。 “好,看来这是明知有错也要犯,那便是知错不改,罪加一等。”老太君说著,连眼神都没有给唐谦一个:“你就在此处跪著,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她將话说完,扭头看向老夫人和姜云姝,“这里是风口,到底有些冷,咱们先回帐子里。” “姝儿,你快再瞧瞧,这场上还有什么你喜欢的彩头,来了马球场,就是要玩尽兴才好。” 老太君一面说著,一面拉著两人往避风的帐子走去。 姜云姝却將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唐谦身上,最终自然也没有帮他求情。 这种人一向是个白眼狼,就算现在她帮了他,也必定不会记她的好,说不定还会在心中骂她,猫哭耗子假慈悲。 就只可惜,没有什么机会,让她能再踩他一脚。 第33章 你明日没空 “你可出气了?” 三人一面走著,姜云姝听到了老太君问老夫人。 “这得是姝儿觉得出气了才够。”老夫人说道,“你这孙儿,確实也有些太张狂了,什么正经宴会上能叫他如此带个妾室出场?” “不仅如此,姝儿如何也算得是与他相看的姑娘,你与我关係甚篤,他尚且如此,你叫別家姑娘怎么想,以后他还能娶到正妻吗?” 老夫人嘆气道。 “也是正因如此,我才叫他在那显眼的地方跪著,倒叫別人看我家一个態度,至少知道,小的是个糊涂蛋,老的不是。” 老太君也止不住地嘆气,“我原本以为,他也就只是疼宠那个妾室罢了,没想到性子也是这样无法无天,就只在我面前装得好。” 姜云姝在旁边默默听著,却也忍不住赞同老太君的话。 实际上,唐谦並不会觉得老太君这是在帮他,反而还觉得他的祖母胳膊肘往外拐,只顾著帮外人落他的面子。 她思索片刻,仍旧开口:“老太君,您若不与他说,他可不会觉得您良苦用心,说不定还会曲解您,觉著您偏心。” 老太君愣了一愣,“姝儿若不提起来,我都忘了这一回事。” 她无奈道,“罢了罢了,回府再说吧,这好好的一场马球会,可叫他搞得乌烟瘴气的。” 老夫人也是可怜自己这个老姐妹,都已是年过花甲的年岁,还得为晚辈操这些心。 她朝著姜云姝摆摆手,“姝儿,你先自去瞧瞧,有没有什么感兴趣的,我来同她说说话。” 姜云姝也倒是很懂事地欠了欠身,转头离去。 她心底还记掛著刚刚靖王的解围,趁这个时候有空,便想著去同他道谢。 小廝到了陆景桓身边,同他道姜云姝找他,他一时也有些诧异,便不由自主地扭头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陆錚。 “你听到了?”他问。 陆錚不答,却在喝著手里的茶,一口接著一口。 陆景桓笑了,“你將人带过来吧。” 小廝点了点头,应答一声,然后转头出去,將姜云姝领了进来。 她的目光也是不受控制的看向陆錚,隨后立刻收回目光,朝著二人行礼。 “坐吧,姜小姐。”陆景桓道,“怎的突然想要见本王?” 姜云姝朝著他笑了笑,“自然是来向靖王殿下道谢,若非方才有殿下帮我解围,我倒確实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笑,“我倒也没帮上什么忙,最后不是你与誉王一起贏下的彩头吗?” 姜云姝停滯了一瞬,目光偷偷地打量陆錚,心底想,方才他也没帮什么忙,除了帮她拦了一球,进了一球,其他球似乎都是她进的。 她打量的目光委实有些直白,陆錚很难察觉不到,索性就直接扭头看向了她。 她被嚇了一跳,连忙收回目光。 陆錚哼笑了一声,心中只道她胆小。 “也,也多些誉王殿下相助。”姜云姝这句话说得艰难,只让人觉得不大情愿的样子。 陆錚脸有些黑,深吸一口气,听著倒像是要说什么似的,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姜云姝抿了抿唇,心想,不会记仇吧? “殿下,您相帮我两次,总不该只得到我一句轻飘飘的感谢,听闻明日护城河有画舫游湖,也算是一年一度,不知殿下可否赏脸?” 姜云姝说到底,毕竟在边关长大,感谢人的方法,无非就知道这两样,请人吃饭,送人礼物。 她著实是觉得像靖王这样的人,应该不缺什么东西,所以,请他吃饭,反倒是最方便。 陆景桓微微顿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注意到他的余光,在陆錚身上扫了一下,才笑著点头:“你要答谢相助之人,当然是有空的。” 他声音里带著笑,听著似乎心情颇好的样子。 姜云姝眼见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理由,起身行礼告退,转身离开。 等眼见著她的背影已经瞧不见,陆景桓才嘖嘖两声开口:“她倒是已经把这几份恩情,全算在我头上了。” “知道了。”陆錚回道。 “就这样?” “皇叔,明日你应该是约了那位大画师要为自己画像吧,既然没有时间,那侄儿不介意代替皇叔去。” 陆錚直言,倒是让陆景桓笑起来,“好,行,那我明天就没时间了。” 他没回答,而是盯著茶杯中的茶水。 因为他方才的动作茶水泛起涟漪,摇散了他倒映在茶麵的脸。 从方才开始,他脑中就不断浮现起,刚刚她得到那枚八宝鐲子时欢喜的表情,就像是给他下蛊一般,一直在脑中盘旋,挥之不去。 他可从没见过她这般表情。 別的不说,倒是新奇。 今日马球场的事情,自然早早的就传入了姜毅鹏耳中,只是他也算是沉得住气,没有直接到马球场来寻,而是等他们回府。 姜云姝要陪著老夫人,自然就不能再骑马回去,一下马车,不曾想杜氏和杜云柔竟然早已回来。 杜云柔可怜地靠在杜氏的怀里,泪盈盈的,一副受了颇天委屈的样子。 而姜毅鹏,则是黑著脸站在门口,只瞧著表情就知道,他必定是十分恼火的。 姜云姝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小心翼翼地扶著老夫人,从马车上下来。 回府之后,眾人十分默契地都到了堂上,没有一人回院子里,並且屏退了所有下人。 “逆女!给我跪下!” 姜毅鹏回头衝著姜云姝呵斥一声。 姜云姝耸然不动,依旧站著,“父亲现在要责罚於我,都已经不需要理由了吗?” 姜毅鹏正要继续训斥,一旁的老夫人狠狠敲了敲手里的乌木拐杖。 “你是当老身死了么?”她问姜毅鹏,“你若有什么气,就朝著老身来撒,转头將这些气撒到姝儿身上,算得上什么本事?” 姜毅鹏也是顿时不知如何是好了,只得扭头看著老夫人。 “母亲,您也是,怎能那样说话呢?如今,这件事情闹得整个都城风风雨雨,明日儿子若是要去上朝,可如何应对?” 第34章 更姓 老夫人坐直了身子,表情不以为意:“这要如何解释,那便是你自己的事情了,自己惹来的祸端,难道不该自己去解释吗?” 姜毅鹏拿自己母亲没辙,就算是生气,却也不能如何。 “母亲,您这样子一来,可是有可能会葬送了儿子的前途啊!”他有些急切地说道。 老夫人此刻却不答话了。 “都怪柔儿,若是柔儿没有来帮忙,顶替了这三年的身份,也不至於会招惹出来这么多事端。” 杜云柔突然之间跪下,“既然此事均是由我一人引起,那也该由我结束!” 她说著,忽然从怀里面抽出来一把匕首,“总之我和……云姝,长得有六分相似,只要少我一个,那么此事就迎刃而解了!” “柔儿,別做傻事!” 姜毅鹏和杜氏都被嚇坏了,连忙想要伸手去拦。 “爹娘……不,姑父,姑母!柔儿意已决,你们便不要再阻拦了!舍我一命,能让姑父姑母不再如此为难,柔儿觉得值得!” 她说著还扭头看向了姜云姝,“云姝,是我对你不起,抢占了你的身份,如今我拿命还给你!” 杜云柔一边期期艾艾地说著,手里的匕首却离得自己脖颈的有八丈远,生怕闪出的寒光会划伤她娇嫩的皮肤。 姜云姝笑了一声,“怎么这么能演呢?” 她径直走向了杜云柔,杜云柔紧紧地攥著匕首,大声喊道:“你別过来!刀剑无眼,当心伤了你!” 姜云姝不理会她,直接劈手夺下了她的匕首。 “我在战场这许多年,比你深諳刀剑无眼的意思,若在战场上,像你拿这样一把小匕首,连我的盔甲都刺不开!” 姜云姝说完之后,將那匕首竟然直接徒手摺断丟到了地上。 那三人看得目瞪口呆,只有老夫人心疼地立刻站了起来,有些埋怨道:“你这傻孩子!真伤了自己的手,该怎么办?” 姜云姝笑著摇了摇头,“祖母尽可放心,在战场上我不知折断过多少人的刀剑,就这么一把小匕首,还伤不了我。” 她说著看向杜云柔,“你也不用在这里要死要活地做这副样子看,我也知道你捨不得镇南侯府的一切荣华富贵,我又没赶你走,只是拿回属於我的身份而已。” “侯爷,或者说我现在该改口叫父亲,事已至此,你如若不出面澄清,那么你欺君之罪便就扣到头上了。” 姜云姝笑了,“按你所说,我不过是一个在你府上无辜受风波的远房表亲,届时,皇上若真要计较,旁人应该无视,可父亲你是必死无疑。” 姜毅鹏黑著个脸看著姜云姝。 他正明白此事,故而才如此生气。 “今日在马球场待了一整日,我与祖母都有些累了,没什么功夫,看你们演戏,只能祝愿明日父亲早朝一切顺利。” 姜云姝放肆地笑了起来,隨后扶起了老夫人,转头离开前厅。 姜毅鹏即便是窝火,现在却真不敢拦住她。 或许说,在姜府,还没有人能拦得住姜云姝。 “柔儿,快起来,地上凉。”杜氏將杜云柔扶了起来,搂在怀里安慰:“別怕,柔儿,我既然当了你的母亲,那一直就是你的母亲,怎么叫姑母了呢?” 杜云柔大为感动地搂住了她,呜呜咽咽地哭著喊母亲。 姜毅鹏听著,只觉得头疼。 “行了,別哭了!”他道,“没想到居然在这种场合之下,將她的身份暴露了出来,这可真是难办了!” 姜毅鹏著实是觉得焦头烂额的。明日上早朝,还不知有多少弹劾的摺子,会递交到皇帝案牘前。 “你我之前不是商量好了吗?按照之前的法子不就可以了?”杜氏不满道,“做什么要这样子凶柔儿。” 杜云柔只一味地往杜氏怀里钻,却也不多说什么。 姜毅鹏有些被气笑了,“如今是镇南侯府的老夫人,我的母亲,当眾在外人面前说了,那个才是她亲孙女!” “柔儿如今自然是不能再使用姜云姝的身份了,只能让柔儿改姓,入族谱,再寻摸一个理由,將姜云姝这三年在北蛮之事,掩盖过去!” 姜毅鹏一边发愁,一边在来回踱步。 杜云柔心思一沉。 若真是如此的话,她就算实际上年龄长了姜云姝半岁,这大小姐也轮不上她来当。 毕竟要想个合適的理由。 “统一口径,就说柔儿是战事吃紧那两年生下来的,就是为了给姜云姝做替身养著的。” “三年前大战,姜云姝失踪,让柔儿充做她身份,就说是无奈之举,怕北蛮人知晓,她还流落在外,来掩人耳目的。” 姜毅鹏摆了摆手,说道,这已经是他能想到最好的法子了。 “可是侯爷,如此一来,柔儿岂不是还得居於姜云姝之下,做妹妹了?”杜氏不满。 姜毅鹏斜著眼看她一眼,“原本不也打算就是做姐妹的吗?总归都是姜府的嫡女,长女次女,又有什么不同?” 他没有等杜氏在说什么话,而是直接起来摆了摆手,“你莫要再多说了,就这样子去办!” 言罢,也离开了前厅。 杜氏虽然有些不满,可是如今最好的解决办法也是如此了。 她转头看著杜云柔,“柔儿,別怕,你之后还是娘的女儿。” 杜氏思索片刻又笑,“这倒也不算是什么坏事,毕竟柔儿,以后你再也不用顶著她的名字过活了,往后你就叫姜云柔。” 改姓姜。 她心底虽有些不情不愿,可是如果不是这个法子,那她就只能回江南老家了。 已经享受过了都城的荣华富贵,她又怎么会再愿意回江南去呢? 她伏在杜氏膝头,“姜云柔,確实是个好听的名字,这样一来我就是母亲光明正大的女儿了。” 姜云柔一面说著,一面又露出她那纯真的笑容,“往后,我就要叫姜云柔了。” 杜氏看著她似乎没什么抵抗的情绪,心底才终於放心了不少,笑著摸了摸她的头髮,让她依旧俯趴在自己膝盖上。 “放心,柔儿,管你叫什么,都是娘的好女儿。” 第35章 画舫同游 第二日,关於姜府所谓真假千金的事情终於有了定论,姜毅鹏在早朝时,声泪俱下地陈情,为姜云姝正名。 一时之间,姜云姝的孝名几乎是传遍了整个都城。 人人都知道镇南侯府的嫡长女姜云姝,是一个为救父亲不惜自身涉险的好女儿,而其父姜毅鹏,也是一个会为女儿考虑周到的好父亲。 包括二小姐姜云柔,也是重情重义,为了保护长姐,寧愿没有自己的身份活著。 这倒是每个人的名声都保住了,每个人还都得了一段佳话。 姜云姝在听闻此事时,只觉得好笑。 “没有想到我那个父亲,居然还是个人才,这种事情都能让他圆回来。”她坐在铜镜前梳妆,准备去赴画舫之约。 春桃撇了撇嘴,“明明是小姐一人之功,反倒是让他们占了便利,踩著小姐的血泪,给他们挣了一段佳话。” 姜云姝心里知道春桃为她不平,所以笑笑:“郝春桃,没关係,不属於他们的,就算拥有,也只是曇花一现。” “此后登高跌重,让他们得意一阵也无不可,没事。”她对於此事,看得倒是开。 毕竟,镇南侯府的名声还是得好些,才能更方便她利用。 “伯吉叔父他们那边,可有消息传回来了?”姜云姝一边比对著耳饰,一边问道。 春桃摇了摇头,“也有消息传来,但却並不是什么有用的消息。” “不知为何,那日守夜巡逻的士兵,竟然一个都不曾有消息,据伯吉先生所能调查到的那些士兵的同僚说,自那日后,那些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 姜云姝紧紧地皱著眉,却总觉得,这並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整夜巡逻士兵共有三批,这三批士兵,少说也有上百人,都再没任何消息吗?” 春桃回道:“伯吉先生所调查到的结果就是如此,上百人在那一夜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一般,甚至连他们的家人都没再收到他们任何消息。” “而且,最怪的是,这上百人中有半数以上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姜云姝嘆了口气,“罢了,毕竟也算是陈年旧事,若想要调查,確实还是很不便,你与伯吉叔父说,查得慢些也无妨,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春桃点了点头,继续为姜云姝梳妆。 姜云姝却没了仔细打扮的心情。 一夜之间,数百人消失,她也不曾调查到他父亲对此有上报。 战爭会死人,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除非上报的,不是这些人正常战死沙场,否则,这样大批量消失,一定会进行调查的。 可並未曾有过这样的风声。 姜云姝咬了咬牙,心中却有一个有些大胆,却有些残酷的猜想。 姜毅鹏既然打定了主意,那日就是要置他於死地,那么巡逻的士兵,说不定早就已经换成了和他勾结的北蛮人。 而原先的那些士兵…… 恐怕早就已经遭了灭口,所以才会突然之间一夜消失,並且没有尸体。 因为只要有尸体,那么就说明是有证据,当时那种情况下,但凡有一具尸体被验明正身,就都能查得出来,並非死於那夜。 姜云姝紧紧地攥拳,有些无助地闭上了眼。 姜毅鹏,真的会为了一己私慾葬送那么多士兵的性命吗? 她不敢想,也不敢確定,在查证之前,她只能先骗自己不可能。 毕竟姜毅鹏,可是镇南侯。 祖父又怎能容忍镇南侯,如此残害自己的部下呢? “今日小姐出门,需要奴婢跟著吗?”春桃替她整理好了衣著,站在她身后问道。 姜云姝望著铜镜,摇了摇头,答:“不必,春桃,你先按我说的去找伯吉叔父,今日,我只是要去赴约,不会有事的,不必担心。” 春桃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开。 姜云姝將桌子上的那只簪子,缀入发间,隨后也出门去。 画舫游湖是每每春日破冰时,才会有的活动。 她幼时还不曾有过,等他长大之后,又只能在边关,她只曾听说过几次,从未曾亲自参与过。 此时此刻,站在岸边,看著面前做得如此庞大,且美轮美奐的画舫,有些惊嘆,原来真的有船能做到如同一座水上宫殿一般。 “没想到姜小姐到得还挺早。” 姜云姝闻声,浑身僵住,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回过头去,果然看到一身玄衣的陆錚在她身后站著。 她只觉心臟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深呼吸几次之后才终於垂头,“臣女见过誉王殿下。” 陆錚唇边勾起抹笑,衝著她抬了抬手,“不必多礼,走吧,这画舫就快要开了,再不上去便来不及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往前走,从姜云姝面前掠过的时候,竟没想到,她居然,伸手压住了他的手腕。 陆錚顿时一愣,诧异回头看著姜云姝。 姜云姝也在此刻意识到自己做了多大胆的事情,立刻將手收了回来。 她退后了几步,將头埋得更低,“誉王殿下,不知靖王殿下为何今日没来?” 陆錚好整以暇地垂眼看著姜云姝,“你不愿见到本王?” 姜云姝心里点头,但嘴上不能这么说,只是回答:“並非,只是昨日马球会上,臣女邀请靖王殿下的时候,殿下並未说今日没空,臣女担心殿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故而多问一句。” 她並不敢抬头,却仍旧能感觉到,陆錚那直勾勾的目光,仍旧在她身上徘徊。 “皇叔没出事,只不过,他有件颇为紧急的私事,需要处理,这才没来。”陆錚往前两步,微微偏头,盯著姜云姝看。 “但皇叔又还记掛著同你的约定,所以才叫本王代为相见。” 陆錚笑了一声,却听著有些轻佻。 “原本本王也的確只是想过来通知姜小姐一声的,没想到,这画舫游湖看著倒是挺有趣的,勾起了本王的兴趣。” “所以,今日可就要麻烦姜小姐,带本王同游这画舫了。” 第36章 来的人是他 姜云姝看到眼底出现了一双滚金边的乌色皂靴,同样的也闻到了陆錚身上,属於他的那股淡淡冷香。 无端的,便为她造成了极大的压力。 她深吸一口气,想要后退躲一躲,却突然感觉踩到了岸边,再往后便就是湖了,自然是退无可退。 无奈,她只能抬头强顏欢笑,回道:“遵命。” 陆錚定定地看著她此时的面容,脑海之中闪回的却是她先前在军帐中见过的样子。 “笑的真难看。”陆錚落下这么一句话,便没有再靠近她,反而是直接从她身边掠过,上了画舫。 姜云姝闻言咬咬牙,纵然心里千百般不適,最终却也只能嘆一声,扭头跟上去。 “客官,几位啊?” 陆錚刚进入画舫,立刻就有人凑上前来问询,他並不做回答,而是扭头將目光落在身后的姜云姝身上。 她有些无奈,却还是走上前去,將手里的牌子递交给对方,“两位,花字號雅间。” 小廝收到牌子之后,立刻瞭然,隨后领著二人一路往里走去,並且上了楼。 “雅间已到,门口会有侍女隨侍,二位若有什么需求,就直接跟开口就是,小店一定做到包君满意。” 言罢,便告退离开了。 出门之前还非常贴心地將门关上了。 此时此刻,整个雅间里,只剩下了她和陆錚两个人。 姜云姝確实也没想到,这地方居然会让客人单独待在一个房间。 此刻只觉得眼神不知往哪儿看,十分侷促地坐在桌边。 “姜小姐单独约见皇叔,居然是要跟皇叔独处一室啊。”陆錚意有所指,“看来姜小姐还真的心思深不可测。” “没有。”姜云姝反驳道,“我本以为像这样子的画舫,房內应该是会有小廝侍女隨行,却没想到,竟都在门外。” 她声音越来越小,有些不知自己为何这样大的反应要同他解释。 陆錚轻笑出声,“是吗?” 眼见她似乎又有些著急,又紧接著继续道:“本王信你就是了。” 言罢,从怀里拿出一只鐲子来,放到了桌子上推向姜云姝。 姜云姝有些狐疑,將那鐲子拿了起来,在手上来来回回地打量了一番,语气有些困惑:“八宝玛瑙鐲?” “你別误会,这原本就是昨日马球会上的彩头,现在算是补给你了而已。” 陆錚说道,明明目光没有落在姜云姝身上,然而,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飘。 姜云姝心中自然是欢喜的,没有想到,靖王自己还有急事要办,却还记得她昨日没有得到的彩头。 陆錚眼见她笑得如此开心,嘴角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抹笑。 隨后,他將茶杯举起,遮住了唇边漾开的笑意。 “那就劳烦誉王殿下替我多谢靖王殿下。”她说道。 陆錚笑容一下子僵住脸,瞬间就阴沉了下来,茶也没什么心思喝了,直接丟到了桌子上。 姜云姝被他这个行为嚇了一跳,有些不安地看著他。 曾在北蛮军营所经歷的一切,让她很难自如地在人前行动。 “殿下,不知臣女,是不是有哪句话说错了?”她颇为小心翼翼地开口。 陆錚从唇间哼出来两个字:“没有。” 姜云姝闻言,总算是鬆了口气。 “既然今日誉王殿下是代替靖王殿下来赴约的,那不知可否劳烦誉王殿下,將这两幅字画替靖王殿下带回去?” 姜云姝站起身来展开了,早先就放置在雅间內的两幅字画。 两幅字画,均为前朝名人雅士所做,现在几乎是千金难求,姜云姝手里有这两幅画,还是先前从老镇南侯手中得来的。 也是自然,二人都醉心於武学,对字画不甚了解,所以就算是这样,两幅名画放在他们家里也没有什么用。 陆錚虽然是一看到那画,就知道这是送给谁的了,沉默片刻,也不搭话。 姜云姝一回头,就看到他眼神有些冷地盯著她,一时之间,她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將剩下的话都如数地咽了回去。 “这两幅画,是你特地给皇叔搜罗过来的吗?”他总算是开了口,一边说还一边走向那两幅画。 他站在画前,姜云姝在他的背后,根本不知道,他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是,也不是。”她道,“这是早年间祖父所得,现在祖父去了,这两幅画便留给了臣女,臣女並非喜好风雅之人,想著靖王殿下应该颇擅此道,就想著送与靖王殿下,也不算辱没这两幅画。” 姜云姝说著,又停顿了一下,“就当作是前两次,靖王殿下帮助臣女的谢礼。” 她话音落下,那两幅画就被他瞬间收了起来,收在手中,拿了过去。 姜云姝眼看著画到了他的手里,多少还是有一些紧张的,只是並没开口说什么。 “方才不是你与本王说要本王將这两幅画带给靖王,怎么现在反倒如此紧张?是怕本王毁了这画吗?” 耳边忽然贴来一道声音,冷冰冰的並没有一丝感情。 姜云姝忽然一下子愣住,对这个声音几乎是怕到了骨子里。 此刻她只感觉到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並非动弹不得,而是不敢动弹分毫。 陆錚扫了她一眼,见她居然更加紧张,心底也不知怎么想的,闪过一丝不快。 他立刻收回身体,抱著两幅画坐在了她的对面,一口一口喝著茶,却也並没有再开过一次口。 眼看到了午膳时间,那扇紧闭的大门终於被打开,侍女从外面鱼贯而入,端著一盘又一盘珍饈美饌。 姜云姝鬆了一口气,心中却道,等这顿饭吃完之后,立刻就走,如再待下去,她恐怕真要受不了了。 此时她注意力,全身心的都放在了陆錚身上,竟然没注意,最后进来的那个侍女,表情居然有些阴沉。 最后进门来的几个人,依次上前將手中的盘子放下。 最后一人上前,姜云姝目光落在她手中,盘子上下一刻,寒光乍现,装著美食的盘子被摔碎在地上,一柄带著杀意的匕首朝著姜云姝刺了过去! 第37章 他是个好人 姜云姝急速朝后退去,但她身后就是窗户,若是再退下去,那必定会掉入护城河中! 非常不巧,她不会鳧水。 一时之间,两边倒真的都成了死局。 正在千钧一髮之时,她眼前有衣袖翻飞,陆錚伸手,攥住了那人出匕首的手,打开她另一只手袭来的掌风,狠狠向下一折。 “啊!” 隨著一声痛苦的痛呼声,陆錚將匕首已经夺到了手里,並且直接反手直接將那人钉在桌子上。 姜云姝看著这一幕,直接是有些愣住了,不知是被陆錚嚇到了,还是刚刚险些丧命嚇到了。 “刺客,来人!有刺客!” 其他的几个侍女被嚇得直接软倒在地,总算有一个机灵的爬起来喊著往出跑。 那个刺客当然意识到了,情况不妙,回过头来死死盯著两人。 姜云姝从她眼神里面,看到了玉石俱焚的决心,当时就知道,大事不妙,直接拉住了陆錚朝她这边一拽:“殿下,当心!” 下一刻,居然从那侍女的嘴里吐出数十枚银针,针尖泛著幽幽青光,不必多想,肯定是有毒的。 这应该便是最后的机关,那侍女发射完这几根毒针之后,便彻底趴在桌子上,没了声响。 姜云姝与陆錚情况也有些不容乐观。 她使的力气太大,陆錚竟然一时不查,朝她身上跌去。 姜云姝慌忙地朝后躲去,也是忘了身后就是窗户,竟然直接往后一闪,跌出了窗外,跌出去之前,还不忘攥紧了陆錚衣领。 导致了二人竟然双双跌入了护城河中。 姜云姝一落入水中,顿时被寒凉的河水包围,窒息的恐惧感立刻缠绕上来,她慌乱地划著名胳膊,却不曾想,这样子更是在浪费她肺里的空气,如此一来,更容易溺水。 几番挣扎下,她突然泄了力气,没有了往上游的劲头。 姜云姝感觉到自己似乎要被水灌满,无法呼吸,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死了吗? 她胡乱想著,下一刻,身体却忽然被人托起。 有什么东西贴到了她的唇上,原本已被榨乾的空气,此刻源源不断地输送进来。 姜云姝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贴著那东西,不愿离开。 似乎感觉对方挣扎了两下,最终无果,任命地搂著她的腰,往水面升去。 终於破开水面,姜云姝也是立刻鬆开了对方,凭藉著本能,仰著头大口喘著气,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原本有些混沌的脑子,此刻也终於运转了起来,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自己刚刚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她僵硬地扭过头去,看著被河水打湿面庞的陆錚,没有了欣赏美男出水的想法,只觉害怕。 若她刚刚记忆没有出现问题,眼睛也没花掉,那么,陆錚確確实实在水里给她渡气了。 原本略渡一两口气,她就能撑到陆錚將她带出水面,可她却紧贴著人家的嘴唇不放。 姜云姝自己心里清楚,她就只是怕死,想找一个源源不断能汲取氧气的容器。 可,陆錚信吗? “姜小姐,可是比我想像中的,要主动得多。” 陆錚神情冷漠道,却还是没有放姜云姝在湖中心不管,带著她游到了岸边,眼看著水位淹不死人之后,就立刻鬆开了姜云姝。 她心底对陆錚的害怕,此时,也尽数换成了尷尬。 姜云姝声音很低:“多谢殿下相救。” 陆錚脸色冷冷的,哼笑了一声,“姜小姐道谢的法子,的確很特別。” 她不曾说话,心里也是有一些心虚。 “方才,那是什么人?为什么好端端的要杀了你?”陆錚问道。 他招了招手,姜云姝耳边听到了有人影掠过树叶的声音,想来应该是跟著陆錚的暗卫离开了。 “嗯?” 待陆錚又问一声,姜云姝才终於反应过来回答:“回王爷的话,其实,臣女也不知道。” 她说著,也在思索著究竟是什么人。 “幸好今日跟你来的並非本王的皇叔,否则的话,你们二人可真的沉尸河底了。”陆錚毫不留情道。 姜云姝紧紧地抿著唇,也並不反驳。 毕竟,陆錚说的没错。 他抬腿往岸上走去,姜云姝站在原地纠结一番,不知道要不要跟上去,陆錚却忽然停在原地,回头看著她。 “你还准备回水里去吗?”他问道。 姜云姝停顿片刻,立刻跟上,二人到了岸边,方才离开的暗卫已经將马车赶了过来。 她站在原地,盯著那辆马车,却只觉得眼熟。 “王爷与靖王殿下关係还真好,靖王殿下的马车,王爷也能隨便使用。”姜云姝语气虽然听著非常的隨意,可是却带著几分试探。 陆錚自然也听了出来,撇了她一眼,又说道:“这本就是本王的马车。” 她顿时瞪大了眼睛,自然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上次在长公主府时发生的事情。 他当然也想了起来,回头看著她,有些恶劣地笑了笑:“那辆马车,也是皇叔代本王借给你的。” 姜云姝顿住,愣愣看著陆錚。 他却没有再说什么,转头大笑了起来,看起来心情颇好的样子。 姜云姝抿了抿嘴,默默跟上,但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有病。 暗卫送来了两套衣服,陆錚抓起了那套衣裙,直接丟给了姜云姝,姜云姝也几乎是下意识反应,便將衣服接到了怀里。 “去马车里把乾净的衣服换上。”陆錚靠在马车边上,朝她扬了扬下巴。 姜云姝有些紧张的捏著衣服看著陆錚,但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往前走去,爬上了马车。 车內装饰与之前其实並无不同,也就更能印证,这辆马车与她那日从公主府出来时所乘的马车,是同一辆。 只是没有想到,这辆马车居然是陆錚的。 她一边解衣裳,一边想,或许確实是她先前在北蛮受的那些苦,给她留下了过於深刻、不好的印象。 其实,陆錚虽然看起来跟那个鬼面將军很像,但是除了人有些混不吝之外,確確实实,也算得上是个好人。 或许,是她一直误会他了。 第38章 就那么喜欢? 姜云姝抖开了那套衣裙,確实是没想到,衣裳中居然还夹杂著肚兜,也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究竟是从哪买的。 她觉得脸有些红,可是这种情况之下,总不能再將湿的肚兜穿到身上,只能慢慢换上。 不过,她確实也没有想到,这衣服居然能这么合身。 正在她刚套上里衣时,马车却是一阵晃动,陆錚居然从外面钻了进来。 姜云姝本来正在系衣带子的手,突然一下子顿住,愣愣地看著眼前的陆錚。 “继续穿,看著本王干什么?”陆錚面色如常,甚至眸如沉水般静静地盯著她。 姜云姝只觉得脸颊爆红,慌乱地將里衣套好,有非常迅速地把剩下的衣服也穿到了身上。 整个过程,陆錚並没有收回自己的视线,反而依旧直勾勾的看著她。 姜云姝虽觉得有些窘迫,可,到底也是不如之前那般,觉得陆錚这道目光,恐怖到叫她发抖。 只是,她要收回自己刚刚那句话。 她一点都没有误会陆錚,陆錚才不是个好人! 姜云姝好不容易將衣服穿好,有些磕巴地问道:“王爷怎么突然进来了?” 陆錚挑眉,“来换衣服。” 他说著,居然就真的开始解自己的腰带,並且当著姜云姝的面,脱下了衣服。 姜云姝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正准备衝出马车去,却没想到被他拦了回来。 她盯著他黑沉沉的眼睛,却仿佛又掉入了那一潭幽潭之中,不甚熟悉的溺水感,顿时又包围上来,让她呼吸逐渐急促。 陆錚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直接將她按在马车上坐好,隨后附耳道:“有人搜查过来了,你我二人如今这副模样,不好动手,躲一下。” 姜云姝闻言,终於冷静了下来,往日的观察力恢復,听到了马车外那些很轻的动静。 三年蹉跎,居然让她的反应力都下降了这么多,那么明显的脚步声,她居然都没反应过来。 包括刚刚那侍女突然朝她袭来的匕首,如果放在以往的情况下,她必定不会被这匕首嚇到。 也不至於会拖著陆錚一起落水,导致如今狼狈的样子。 她安静地乖乖坐好。 只是没想到,陆錚居然还在脱衣服,她虽然很是惊恐,可还是儘量压低声音:“王爷,你我二人孤男寡女,你,你能等一会儿再换吗?” 陆錚却笑了,“本王不介意。” 姜云姝实在是没话可说,只能有些无可奈何地將头扭了回去。 陆錚確实是毫不在意地换衣裳。 在他心里,反正他们二人更亲密的场景都经歷过,只不过是同处一辆马车,將湿了的衣裳替换而已。 姜云姝正胡思乱想著,忽然听到了外面有打斗的声音,正准备起身去查看,又被一只手按住肩膀。 “是本王的暗卫在解决,待会儿,本王直接把你送回府里去。” 姜云姝浑身一僵,脑海里面却不由自主的幻想陆錚此时的样子。 像是察觉到了她在想什么,陆錚居然直接绕到了她的对面坐下。 姜云姝这才发现,在她走思的短短时间里,陆錚居然就已经將湿衣服脱下,並且换上了乾净的衣服。 且,並非和她一样胡乱套在身上就算,而是打理得妥妥帖帖。 这换衣服的速度,这两人倒是也很像。 外面的打斗声渐平,有人靠近马车,低声说道:“王爷都已经解决了,但是没留下活口,牙齿里藏毒了,上死士。” “知道了。”陆錚答,下一刻,马车便行驶了起来。 “王爷,为何觉得,您好像一点都不惊讶?”她问道。 陆錚看著她,“你毕竟也是女將军,刚才画舫上那侍女,虽然占了偷袭的先机,可你却险些没防住,说明身手很不错。” “再加上她最后那样狠辣的,从嘴里吐出毒针,便可见一斑。” 姜云姝在心里应答,確实如此,因此就更想不通究竟是谁想要她的命。 她脑海里確实已经有一个答案,可是却总觉得不大可能。 並非不相信姜毅鹏要杀她,而是不相信姜毅鹏居然还握著身手这样好的死士。 “看来,姜小姐活著应该碍到了许多人的事,否则大概也不会招致如此祸端吧?”陆錚笑著说道,颇有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感觉。 姜云姝嘴角抽动了两下,决定忍下了將要说出口的不太尊敬的话,回道:“或许確如殿下所言。” 她说著,忽然想起来:“不好,鐲子!” 陆錚闻言,则是有些意外的看著姜云姝,“只不过是一个八宝鐲罢了,去市面上的铺子里,想要多少都有,何必如此珍视?” 姜云姝摇摇头,“毕竟是礼物,和自己去市面上打一只鐲子的意义还是不同的。” 她说著嘆气,“算了,可能我命里就与这样的鐲子无缘吧。” 陆錚定定地盯著她看了许久,忽然从腰间摸出来那只鐲子,“在这儿。” 姜云姝很意外,又非常惊喜:“居然在殿下手里!方才那样慌张的情况下,殿下居然还想著,拿上这只鐲子?” 陆錚没回话,算是默认了姜云姝这句话。 “多谢殿下。”她从他手里接过,倒是直接带到了手腕上。 陆錚望著她那一截皓白的手腕,配上红色的玛瑙鐲子,不知为何,心情却有些想好又坏的。 他其实觉得姜云姝戴著这只鐲子,確实好看,可想到,她是因为以为著鐲子是他皇叔送的,才这样欢喜,顿时就又高兴不起来。 “对了,你准备带给皇叔的那两幅字画,我却並未来得及拿上,等下次再去时定然不会再放在那了。”他提起那两幅画来,语气生硬了许多。 姜云姝闻言,虽然有些奇怪,为何他的態度会变得如此之快,可还是,嘆了一口气,回答他方才提及之事。 “毕竟那两幅画也不便携带,殿下將这鐲子拿上,臣女就已经很感激殿下了,那两幅画……” 她抿嘴,“算了,想必靖王殿下也並不缺那两幅画,我再找些其他礼物送去就是了。” 第39章 煽风点火 姜云姝说著,又忍不住摸了摸那鐲子。 陆錚注意到,说话的语气竟然有些许咬牙切齿:“你就这么喜欢这个鐲子?” “自然。”她答。 毕竟,靖王不仅替她解围,还记著赠她鐲子,那这鐲子就不只是鐲子了。 有了更重要的意义。 陆錚却笑了,姜云姝总觉得他笑得並不发自內心。 一路无话,陆錚將她丟在了侯府的后门之后就走了。 真的是丟。 姜云姝站在侯府后门,看著扬长而去的马车,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 手劲还真大,居然能提著她衣领把她丟下马车。 她想到了今日他帮她的事情,最终还是没將此事放在心上,转头从后门进去。 姜云姝正准备伸手敲门,却没想到竟然一推就推开了。 她也是觉得古怪,可还是就这样进去了。 “延泽哥哥,现在姐姐已经恢復了身份,我变成了侯府的二小姐,往后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你现在是姐姐的未婚夫。” “柔儿,不管你是谁,我只要你,你是大小姐也好,二小姐也好,都不重要的!”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行,我已经占了姐姐的身份,三年怎么能再抢她的未婚夫呢?她肯定又会——” 姜云姝一边整理著衣饰,一边慢慢地往里走,远远的,就听到了这边的郎情妾意,突然就知道,那门是给谁开的了。 真是有些晦气。 “她会怎么样?柔儿,你跟我说实话,她是不是又欺负你了?”陆延泽声音听起来有些著急,那叫个万分心疼。 姜云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装得真叫人噁心。 “没有!延泽哥哥,姐姐绝对没有欺负我,你不要为了我去找她动手,不值得的!她,她反正出气了就好了……” 姜云柔柔柔弱弱的说著,每一句都在劝说陆延泽,可是每一句都在拱火,巴不得想让陆延泽现在就找她。 那她当然要如他们所愿。 “你说要让我出气,可我这气却並没有出啊,怎么,现在要站在那里给我打吗?” 姜云姝突然出现在两个人的面前,二人皆是一惊,纷纷往后倒退了两步。 “跑什么?不是一个说要给我出气,另一个要保护对方吗?”姜云姝哼笑了一声,神情倨傲。 陆延泽反应了过来,指著她:“你莫要如此囂张,你欺负柔儿的事,我还没有与你算帐!” “来啊,想要如何跟我算帐?” 姜云姝说著往前走了两步,顺手摸向了腰间,却发现自己换了衣服,匕首並不在身上了。 她抿了抿嘴,默默收回了自己摸在腰间的时候,静静地看著眼前的人。 陆延泽神情有些古怪地看著姜云姝,“你到底是怎么搞成这副样子的?头髮居然还湿著,你去了什么地方!” 姜云姝有些无语陆延泽的关注点,但心里也是有些庆幸,还好陆錚给了她一套衣裳,不然现在吵架都没底气了。 “不知和世子又有什么关係呢?”她眼神在地上扫著,企图隨便找一枚石子,却发现这侯府打理得倒是的確乾净,竟然连颗石子都找不见。 姜云柔早就有一股火压在心里面,又怎么会放过如此好的一个机会,不去煽动陆延泽呢? 她伸手拉住了陆延泽,“延泽哥哥,你快走吧!姐姐,现在看到我们两个呆在一起,肯定是要生气了!” 说著还颇为委屈的看了一眼姜云姝,“我待会儿会跟姐姐好好道歉的,延泽哥哥你快先走吧!” 姜云姝什么话都没说,就静静站在原地,看著姜云柔演。 陆延泽果然极其容易被煽动,顿时便恼怒了起来,居然直接拔出了隨身的长剑,指向姜云姝。 “姜云姝!你不要欺人太甚!你以为柔儿想要你的这个破身份吗?还不都是为了你好!你如果没有失踪三年,柔儿何至於要顶著別人的身份过活!” “你——” “啊!” 陆延泽紧接下来还要指责,但那些话自然是没能说出口的。 姜云姝確实没找到石子,直接在自己发间插著的流苏步摇上,拆了一颗珠子下来,直接飞了过去,正中陆延泽手背。 他吃痛,痛呼了一声,手里的长剑当然也没有握稳,直接掉到了地上。 姜云姝迅来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將长剑捡了起来,反手就直接架在了陆延泽的脖子上。 他立刻僵直了身体,甚至都不敢动弹。 姜云姝笑了,“世子殿下,长剑不是你那样子用的,连剑都握不稳,还想跟我动手?做梦去吧!” 陆延泽紧紧地咬著牙,一副不甘心的样子。 “姐姐!他可是寧王世子!你千万不要伤害他!” 姜云柔这一刻是真的有些著急了,毕竟人是她叫过来的,如果陆延泽有个三长两短的话,她也逃脱不了罪责。 姜云姝冷笑一声,手里的长剑收起,被它扔在了陆延泽面前。 她原本也没有打算真的动手,姜云柔说得对,说到底,毕竟是一个世子,真把人伤了,还是挺麻烦的。 姜云姝侧身离开,不准备再管这些閒事,可没有想到,陆延泽却有些上了头。 “你岂敢如此目中无人!” 他將长剑从地上捡了起来,竟就这样直接朝著姜云姝后心口刺了过去。 姜云姝虽然反应並不比当年,可说到底也不是废物,陆延泽如此大开大合的招式,自然是能注意得到。 她猛然一侧身,直接顺势便握住了他的手腕,半点没有留情的往下一折,隨著清脆的“咔嚓”声,陆延泽的手腕竟然生生的被姜云姝卸了。 那柄长剑再一次跌落,姜云姝没有让它落到地上,反而踢了一下剑身,在长剑反弹而起时,顺手接住,比在了陆延泽脖子上。 她这一次没有收著力气,长剑往下压,压出了一道血痕。 “陆延泽,泥人尚有三分脾气,更何况是我姜云姝,想来你跟姜云柔相处时日太久,早已忘了我是个什么脾气,今日正好有这个机会,我来替世子殿下你,好好回忆一下!” 第40章 討个公道 姜云姝说完之后,手里的长剑便狠狠往下一压,那道血痕更深,陆延泽更是被嚇得立刻求饶:“姜云姝!我可是世子,你如果真的杀了我,想过后果吗?” 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確实不得不顾及一下他世子的身份。 实际上,无论陆延泽是不是世子,现在是在都城,她自然不能像在战场上那般,想杀谁就杀谁。 可她却不会这样子轻易放过陆延泽。 “陆延泽,我不怕死,也不怕牵连整个侯府,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如果你不想死的话,那就为你方才的行为道歉。” 姜云姝说道,眼神阴冷的盯著陆延泽。 陆延泽也是第一次见,如此冷酷的像杀神的姜云姝,自然顺嘴便开口道:“对不起,我方才不该说那样的话……” 姜云柔闻言,有些震惊的看著陆延泽,完全不相信,他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笑了一声,没有再计较,將手里的长剑收了起来,这次,她没有扔回去,避免再发生刚才的事情。 “今日我心情还算不错,就不跟你们继续计较了,希望这样的事没有下一次。”她把话撂下之后,就提著剑走了。 陆延泽劫后余生一般,软倒在地,脖子上还蜿蜒著一道血线,是刚刚姜云姝割破他脖子上的皮肤时留下的。 姜云柔也是缓了许久才终於反应过来,立刻手脚並用地爬向陆延泽,万分心疼地搂著他:“延泽哥哥,都是我不好!才让你堂堂世子受这样子的委屈。” 他也终於反应了过来,立刻扶著姜云柔起身,把人抱在怀里:“別怕柔儿,这怎么能怪你呢?明明是她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对我动手!” “你放心,这次她既然敢出手伤了我,那么我就一定会给她一个教训!” 姜云柔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话,如愿靠在陆延泽的怀里,嘴唇勾起了一抹轻蔑的笑。 变成了大小姐,又如何呢? 无论是父母还是陆延泽,不是,还是站在她这一边吗? 只不过是一个虚无縹緲的身份而已,她不稀罕! 姜云姝,就等著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吧! 姜云姝倒是知道,她今日的所作所为,势必会留下把柄,让陆延泽可以藉此发难,可她自然也不会承认。 陆延泽是无端出现在侯府后院的,並且伤到他的,是自己的佩剑。 而她,只不过是出门游玩,不慎落水的倒霉蛋罢了。 回到院子之后,春桃见她这副样子,也是有些惊讶,连忙问道:“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姜云姝摆了摆手,回答道:“无妨,春桃,我掉到水里了,我要沐浴更衣。” 春桃连忙点了点头,立刻著人去烧热水过来。 彼时陆錚也才回府上,沐浴更衣后到了书房去,暗卫从门外进来,跪在陆錚面前,道:“王爷,姜小姐出事了。” 陆錚扫了暗卫一眼,示意他说下去。 “方才姜小姐回府,正巧撞上了寧王世子与姜二小姐在一起,有了几句口舌,二人便动了手,寧王世子拔了剑要伤姜小姐,被反夺了剑伤到。” 陆錚闻言,哼笑一声,“真是个废物。” 言罢,他將手中信件放在桌上,起身说道:“本王知道了。” 陆錚说完之后,便往外走,既然是他的好侄儿受了伤,他又怎么能不去帮忙上门討要个说法呢? 而此时此刻,镇南侯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陆延泽脖子上缠了厚厚的纱布,此时此刻,正怒气冲冲地,坐在前堂椅子上,任谁看到这个架势都明白情况恐怕不妙。 姜毅鹏匆匆忙忙赶来,眼见这个情况,心底难免有些疑惑,连忙问道:“延泽,你怎么搞成了这副样子?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陆延泽扬了扬下巴,冷著一张脸:“侯爷莫不是忘了,我乃寧王世子。” 姜毅鹏微微顿了顿,目光投向一直站在一旁的姜云柔。 姜云柔抿了一下嘴,轻轻摇了摇头。 姜毅鹏心底嘆气,想著真是不中用,“是世子殿下,不知世子有何吩咐?” 陆延泽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自然是来贵府討一个说法,想问问侯府大小姐竟就如此囂张跋扈,居然连我都不放在眼里,竟然还敢拿刀剑伤我!” 姜毅鹏微微皱眉,立刻便遣人去请姜云姝过来。 “世子殿下,莫急,我这就將人叫来,好问一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毅鹏也並没有立即顺著话应下,也並不拒绝,只是要把这件事直接推给姜云姝。 “大小姐,侯爷有请。” 小廝目无旁人地直接进了姜云姝的院子,若非是有春桃拦在门外,恐怕还要堂而皇之登堂入室。 春桃皱眉,看著他:“侯府什么时候这样子没规矩了?就算是侯爷要找小姐,遣你来请人,也得同我来说,由我通稟小姐,你又怎敢如此叨扰小姐!” 姜云姝此时此刻正对镜梳妆,待会儿可还有要掰扯的,自然得收整妥当。 “春桃姑娘,您若是想要立规矩,那日后再说也来得及。如今侯爷叫得急,还请小姐快些。” 小廝根本就没有將春桃放在眼里。 春桃也不著急,反倒是不再看他,“总之侯爷是叫你来请小姐的,若你无法將人请过去,那便是你的失职。” 她目视前方,继续说道:“而我自然也不会为没有规矩的人通传。” 小廝听到了这话,才终於著急了起来,“春桃姑娘,您就別为难我了!我也是一时著急,这才嘴快的,你又何必跟我计较这等小事呢?” 春桃仍旧不言不语,静立在原地。 姜云姝在屋內听著,忍不住想笑,也觉得,春桃这个时机选得刚刚好。 又有求於她,又犯了错,正好是个杀鸡儆猴的好时候。 眼见春桃的態度確实十分坚决,那小廝最终也只能妥协。 他隨后有些无可奈何地,朝著春桃作揖行礼:“不知小姐现在可在院中,劳烦春桃姑娘去通稟一声,侯爷在前厅唤小姐,过去有急事。” 第41章 他敢威胁 春桃眼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自然是不会再为难这个小廝,转回身去,將门拉开,姜云姝刚好从里走了出来。 姜云姝看著那个小廝,说道:“既然父亲有事找我,那快走吧。” 小廝终於请到了人,肉眼可见的鬆了一口气,立刻就带著姜云姝往前堂去。 实际上的情况,与姜云姝所料相差不大,陆延泽果然放大了他那个不足为奇的伤口,恐怕就是想要借这个伤,给她点苦头尝尝。 “父亲,女儿来了,不知您找我是有何事?” 姜云姝走进了前堂,象徵性地朝著姜毅鹏行了个礼。 姜毅鹏扫了她一眼,並未说话,而是转头看向陆延泽,“世子殿下,这人也来了,您大可以现在开始对峙。” 陆延泽看著姜云姝冷笑,“大小姐,还真是礼数周到得很,见了本世子,居然从不行礼。” 她眨眨眼睛,道:“当年定亲之时,寧王与寧王妃特许过,我不需要对你行礼,也不需对他们二人行礼。难道这还没过几年,就已经不作数了吗?” 姜云姝说完后,居然真的准备俯身行礼,这倒是把陆延泽架住了,都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才好。 当时自然是为了她的兵权,所以,寧王与寧王妃才会如此言说。 如今,她失踪三年,兵权自然也已旁落,可就偏偏是这个时候,若要背信弃义,那可真是要被人戳断脊梁骨的。 陆延泽无奈,最终只能拦住她,“行礼的事情,我本不愿意与你多计较,而我今日来,便就只有一件事。” 他靠在椅子上,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如今我被你刀剑所伤,无论是怎么回事,我要个说法,总也还是正常的吧。” 姜云姝点点头,“您贵为世子,自然没问题。” 明明算得上是一句软话了,陆延泽从她嘴里听到,却只觉得非常有讽刺意味。 “你什么意思?”,他气愤地站起来,“难不成你还想抵抗?本王脖子上的伤,难不成是跟你一点关係都没有吗?”” 姜云姝有些惊讶地捂住嘴,“世子殿下,您这是怎么了?这脖子是让人伤了吗?” 她装得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摆明了態度,就是她不知道这伤怎么来的,更別说是她伤的了。 “你少在那里惺惺作態,装模作样,难道不是你动手的吗?”陆延泽一看她这个態度就急了,立即站起来斥道。 姜云姝往后退了两步,“世子殿下,这话可实在是叫臣女不知如何回话。” “殿下口口声声说,是我伤了殿下,可今日,我又什么时候见到的殿下呢?”她问道。 陆延泽一下子有些被问住,竟真不知该如何回答。 姜云姝如此说著,又弯了弯眼眸:“既无事,那臣女就先回去了。” “等等!” 她才刚转身,脚步要踏出门外,就听到身后的陆延泽叫住她。 “方才,在后院。”陆延泽回答的声音倒是直接,让姜云姝不免挑了挑眉,略有些意外。 她並没有將目光落在陆延泽身上,反而是看向了旁边的姜云柔。 姜云柔脸色有些难堪,只是此事她並不能辩解。 因为她定然是下了决心要帮陆延泽的。 或者说只是为了藉由陆延泽的手,对她来个下马威而已。 姜云姝心中只觉好笑,却並不曾开口,只是回过头去静静地望著陆延泽。 “那世子又为何,会在我家的后院之中?”姜云姝继续问。 姜毅鹏总算是从这些对话中听出来些不同寻常的味道,连忙打断道:“好了云姝!你如今伤了世子殿下,若不罚你,那自然是无法平息的。” “不过世子殿下宽宏大量,你与殿下好好道个歉,罚你去祠堂跪上两个时辰,此事便到此为止。” 姜云姝忍不住低声冷笑。 果然,姜毅鹏这个人不管什么时候,心都是偏的。 “镇南侯既然已经开口,那我作为小辈自然听从,你便跪下与我道歉,今日这伤,我就不与你计较。” 陆延泽居高临下地看著姜云姝,颇有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姜云姝实在噁心他这副嘴脸,目视前方却並不看任何人:“世子殿下就只带著伤来,便说是我伤了殿下,那殿下可有什么证据?” 她顿了顿,“方才,我是否在后院中,又有谁能证明呢?” “姐姐,你就不要再爭辩了,伤了世子殿下,这可是大错一件!现如今,殿下只是要你下跪道歉,並去祠堂罚跪几个时辰,便就能原谅你,这若闹大了,对你可不好。” 姜云柔立刻开口插进来一句。 事已至此,她自然不能放过这个踩姜云姝一脚的机会。 她平静的目光望向姜云柔,“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是你能为世子殿下作证了?” 姜云柔咬了咬牙,坚定地点点头:“方才姐姐,你那一剑著实是叫我嚇到了,若再往里几寸,你可就割开世子殿下的脖子了啊!” 她说完低头嚶嚶哭泣,旁人若不知,还以为这一剑砍的是她。 “那你,又为何会与世子殿下在后院之中?”姜云姝步步紧逼。 无论如何,至少明面上,与陆延泽有婚约的人是她,先前,姜云柔顶替了她的身份,与陆延泽见面,倒也还有个说法,可如今,这確確实实是私相授受了。 “我,我……我只是路过。”姜云柔眼神四处乱飘,明显是心虚扯谎。 姜毅鹏当然不会让姜云柔这个时候落了面子,又是一声呵斥:“够了!云姝!你还要將你妹妹逼到几时?” “她只不过是出来指证了你的恶行,你就要如此对待你妹妹吗?” “世子殿下,小女顽劣,实在是臣管束不起,不如,如何处置,便交给世子殿下,我们镇南侯府有错在前,绝无二话。” 姜毅鹏三言两语之间,竟就將处置她的权利交了出去,话里话外,竟然是拿著侯府在压著她。 言外之意就是,她大可以闹起来,届时为侯府精竭虑的人,可未必会是他镇南侯。 姜毅鹏,居然在拿祖母威胁她。 第42章 是来帮忙的? “这可真是让本王看了一齣好戏。” 前厅之內陷入僵持,门外却忽然有人抚掌大笑著入內。 姜云姝只听这声音,便立刻认出,是陆錚。 她略微有些诧异地回头看去,只见他已经又换了一身衣袍,乌金配色头戴玉冠,有些冷寒的眼神,只叫人觉得不寒而慄。 “参见誉王殿下。” 前厅內眾人也是纷纷下拜,姜云姝跟在其中,也准备弯下身子下跪,忽然手臂却被人一把抓住,陆錚竟是將她提了起来。 姜云姝有些意外,不知陆錚为何会这样做,只是如此一来,她討厌的人就都跪著了,自然不会拒绝。 “不知殿下驾到,有何事?”姜毅鹏跪在地上,有些汗流浹背,小心问道。 陆錚径直掠过地上跪著的眾人,走到里面去,坐在了正当中的椅子上,俯瞰眾人。 “自然是听闻,本王这侄儿在贵府受了伤,所以特地前来瞧瞧。”陆錚漫不经心的说著,似乎是为了陆延泽而来。 陆延泽也是有些意外。 他寻常与这位圣眷正浓的皇叔,一向是没有什么过多交际的,主要是他那眼神,实在让人觉得心里发毛,故而更不敢接近。 真没想到,他居然会为这样的小事来镇南侯府替他出头。 姜云姝听的也是云里雾里,有些古怪的看向陆錚。 她反正是不相信陆錚来镇南侯府,是真的要给陆延泽出气。 “是是是,此事的確是镇南侯府有错在先,所以镇南侯府愿意將犯错之人,交给世子殿下处置。” 姜毅鹏连忙说道。 姜云姝撇了他们一眼,因为立刻辩解,反而是顺著陆錚刚才的路,直接走到了陆錚面前。 陆錚盯著她看著,这是第一次,姜云姝没有立刻躲开陆錚的目光,反而二人十分平静地对望。 片刻之后,陆錚才慢慢错开目光,朝著地下跪著的几人抬了抬手,“原来,镇南侯府,认错得如此之快。” “怎的都还在地上跪著,快起来吧。”陆錚语气带了点笑意。 姜毅鹏等人並没有瞧见,陆錚是因为方才与姜云姝相视而笑,还以为是满意这个处理的结果。 他自然就有些諂媚地凑上前,“誉王殿下还真是一个极好的长辈,这些小事,也愿意亲自登门。” 陆錚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目光有些阴冷的看著姜毅鹏,“镇南侯居然觉得,世子受伤,是小事一桩吗?” 姜毅鹏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脸色一白,连忙就跪下:“王爷息怒,是臣说错了话,臣並非此意。” “罢了,你与本王说说,此事,究竟是为何?”陆錚伸手往旁边的桌子上放,却摸了个空,目光十分自然地看向姜云姝。 姜云姝也不知为何,在对上他的目光后,竟然回身去端了茶,递给陆錚。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喝茶,无端地又回想起了在北蛮军营那些日子。 那鬼面將军喜怒无常,她与他待在一起时日久了,反倒是比他身边的人,更能懂他这眼神之下,是想要什么。 便有了些约定俗成的默契。 而方才……她又怎会忽然觉著,陆錚是要她斟茶呢? “回皇叔的话,是姜大小姐蛮横无理竟拿长剑伤了侄儿,侄儿的伤口还未癒合,甚至还未止住血流。” 陆延泽回答,倒也不算是添油加醋,毕竟说得句句属实,只是没將事情说完整罢了。 姜云姝没有立刻辩解,倒是让陆錚觉得古怪。 他抬头看她,“没什么想说的吗?” 她笑笑,“殿下,方才进来之前就说我们让殿下看了一场好戏,那刚刚的事情,想必殿下应该已经听得差不多。” “臣女自然没什么好辩解的,就只等殿下裁决。”姜云姝回道。 陆錚勾唇笑了一下,带著具有侵略性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姜云姝,但话却朝著陆延泽说。 “是啊,本王却也不知,擅闯侯府后院,惊扰侯府小姐,反被侯府小姐所伤一事,你又是怎敢来侯府要个说法的?” 陆錚將话说完,才缓缓地將目光挪了过去。 姜云姝偷偷抚了一下心口,方才那眼神可真是叫她心跳如雷,若非此时身处並非那军营,她可真觉得恍然回到了当初。 那时她在鬼面將军身边,而他正在处理事宜。 “皇叔!侄儿没有擅闯侯府后院,侄儿是受邀前来!”陆延泽急切回道。 姜云柔听闻此言,悄悄地拉了一下陆延泽的衣角,陆延泽咬了咬牙,却並没管她。 姜云柔眼看事情不妙,思索片刻,忽然跪倒在地,“皆是臣女之错,原本我与世子殿下在这三年相处之中,確实互生情愫,可毕竟姐姐回来了,我也知晓,这桩婚事是姐姐的婚事,所以就想请世子殿下来府中,將此事摊开说明。” “却不曾想,姐姐从后院而来,居然误会了我们二人,气不过,便嘲讽了几句,世子殿下不堪受辱,拔剑而起,却没想到姐姐武將出身,竟,竟没打过。” 她说完之后,居然落下泪来,“方才是臣女心里胆怯,不敢將真相说明,如今有誉王殿下在此,有了公断之人,臣女才敢说出实情。” 姜云姝听著这些话,著实忍不住笑了。 从她的视角编了一番真话出来,无论此事究竟是谁的过错,这一下,倒是真的都跟她没关係了。 陆延泽也是有些震惊,回头看著姜云柔,“你,你怎能將事情全都……” 说到此处,他愣了一下,並未再继续言语下去。 至此,自然也都明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陆錚也笑了一声,看向了姜毅鹏,“看来镇南侯確实是老了,事情未断清楚前竟然就想將自己的女儿交出去。” “但还是一如既往的,会推諉责任呢。”陆錚话里有话,让姜云姝心底觉得疑惑。 陆錚又从何得知姜毅鹏推諉责任之事?毕竟依照现在外人对姜毅鹏的认知,还是戍边归来的镇南侯。 且拋开此事不想,陆錚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她怎么感觉,他好像並不是来帮陆延泽的。 反而好像是来……帮她的? 第43章 为何帮她? “誉王殿下说的是,是老臣如今有些老眼昏花,还要多谢誉王殿下明断,还小女一个清白。”姜毅鹏带兵打仗並不擅长,可这八面玲瓏的话,他倒说得极为得心应手。 姜云姝瞥了他一眼,立在一边並不说话。 “可是皇叔,她到底是伤了侄儿啊!”陆延泽眼见著情况不对,还想要给自己辩解几句。 陆錚看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闪烁著危险的信號。 陆延泽顿时低下头去,非常识时务道:“全凭皇叔决断。” “那就……” “听说镇南侯府,倒是发生了些大事,本王身为世子的皇叔祖,倒是想来瞧瞧,究竟发生了什么?” 门外忽然又有人声响起,再看是陆景桓装作閒散,实际上,却脚步飞快地走了进来。 自然,门口的家丁是不敢拦的,只能一路跟进来。 陆景桓站在前厅內,望著厅內眾人,一时间,却有些尷尬。 他穿过人群,看著坐在上手的陆錚,有些惊讶,陆錚怎么在这里? “参见靖王殿下。” 屋內的眾人,不得不又转过身来背对陆錚,朝著陆景桓下跪行礼。 姜云姝这次自然也是跟著一起。 陆景桓抬了抬手,叫他们起来,右手成拳抵在下頜处轻咳了两声,室內寂静,无人说话,他也是觉著自己此时出现,著实是有些丟人。 陆錚看著他如此,自然也算发了善心,还是开了口:“皇叔来得正好,方才此事已了结,倒是不劳烦皇叔费心了。” 陆景桓虽是笑著的,可却总让人觉著,这是皮笑肉不笑。 “那看来錚儿还是很能干啊。”他笑著上前,拍了拍陆錚肩膀,隨后压低用两人之间才能听到的声音问道:“你不是找我来帮那侯府大小姐吗?你自己怎么在这?” 陆錚也压低声音,“皇叔的书童说你不在府中,不知何时能回来,只能为我通报一声,事出紧急,我就先来了。” “你既来了,怎不找个人与我知会一声,现在这场面,你倒叫我好难做人。”陆景桓说完之后,又直起身子来,重新换上了那副笑。 姜云姝离得他们近,所以说他们二人的声音很低,可也隱约听到了些。 她虽还平静地站在原地,可心中已然惊涛骇浪。 靖王突然到这儿来,居然是陆錚去请的。 那,若靖王来得及时的话,方才替她说话,为她帮忙之人便就是靖王了。 姜云姝脑海中的各种事情,忽然之间便串成了一线,虽心中有些惊骇,可却也不得不承认。 或许,先前靖王在她受难时正巧出现,並非是所谓的巧合。 而是……陆錚所託,甚至,她第一次见靖王时,明明就听到了陆錚的声音,可是却並未见其人,实际並非他出现幻觉,而是陆錚確確实实出现了。 过往种种帮忙,这细细想来,竟然可能都是陆錚在帮她。 姜云姝有些怔愣的转过头去看著陆錚,陆錚此时倒是缩到了陆景桓身后,默默喝茶。 像是感应到了姜云姝的目光,他抬头看著她。 姜云姝並不是一个只会在心底暗自思忖的人,当下朝著陆錚欠了欠身,並未从开口,而是朝著外面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也没管陆錚会不会跟上来,便朝著靖王告退离开。 陆錚自然看出来了,姜云姝是邀他出去一敘,犹豫了一下,也还是起身跟了出去。 陆景桓眼见著两人都走了,当然也没心思再管这一摊破事,只道:“此事既已解决,延泽,你便隨本王回王府吧。” 他又看向姜毅鹏,“剩下的便是侯府家事,本王不便插手,告辞。” 陆景桓可谓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带著陆延泽便离开了。 姜毅鹏站在门口看著外面,忍不住擦了一把汗,长嘆了一声道:“你看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说著,回过头去,看到了站在原地愣著的姜云柔,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在这愣著干什么?还不回房反思!” 他言罢,逕自朝前走去。 想见面也不挑一个合適的时间,偏偏被姜云姝撞上,最后落得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结果。 姜云柔回过神来应答一声,只是目光依旧在门口留连。 陆延泽確实是一个靠不上的,可方才那位誉王……瞧著倒是一个坚挺的靠山。 之前总听说他不大好相处,可今日一见他与姜云姝相处甚欢,那便好办了。 一个不受宠皇子的世子,和一个受宠的皇子,她还是能分得清孰轻孰重的。 姜云姝能相处的人,她自然更不在话下。 “姜小姐,你將本王叫出来,是有何事?” 陆錚眼见著姜云姝停在一处凉亭前,他也顿住脚步並出声问道。 姜云姝顿了顿,回头看著陆錚,“靖王殿下突然前来,应当是受誉王殿下所託吧?” 陆錚就知道她要问这件事情,並不曾回答,只静静的看著她。 姜云姝也早就料到了他不一定答话,故而说完之后,便紧接著说道:“其实不止这一次,之前那几次看似好像是靖王殿下帮我,可实际上帮我的人,是誉王殿下您。” 她难得如此直白看他,倒是让他难免有些不太习惯。 他垂首,盯著自己手上的那枚玉扳指,不断转动,“姜小姐凭什么这样以为?” 姜云姝看著他的动作,紧紧地抿著唇,片刻忽然笑了笑:“既然殿下不承认,那臣女就当没有发生过此事,是臣女有些唐突冒昧了。” 她说完之后,便要离开,与陆錚擦身而过时,停在他身边:“倘若殿下觉著,我还是该感谢靖王殿下的话,那臣女定会如殿下所愿。” 姜云姝说完这些倒也没了別的话,自然是要走,可也確实是没想到,陆錚会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为什么一定要求这个真相?”陆錚问她,幽幽转身来看他,眸色暗暗。 姜云姝也同样回望著他,对视良久,姜云姝还是率先败下阵来,错开了目光,低垂著眼眸,“是臣女要问殿下,为何要帮我?” 第44章 要查镇南侯 陆錚看著她,目光向下挪移,注意到了她手上还没脱下来的八宝玛瑙手鐲,没回答这个问题,反倒是拋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姜小姐呢?”他问,“姜小姐在得知是靖王皇叔帮你时,是有些欢喜的,可发现这一切是本王推波助澜时,姜小姐,像有些失望呀。” 姜云姝猛一下抬头,看著像是要说什么,却陆錚被打断。 “本王做事从来隨心所欲,没有什么原因,只是看你可怜,所以同情你,愿意帮你,哪天本王若觉著,看你不顺眼,也同样会针对你。” 陆錚说著,手上动作略略一紧,却在让姜云姝感觉到不舒服,之前又鬆了手。 他没再多说什么,反而是直接转身离去。 姜云姝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是了。 她在得知陆錚才是帮自己的人之后的那个反应,属实是有些伤人心,不怪他这般言语。 姜云姝又觉得,陆錚是个好人了。 其实如陆錚这般模样,她现在的的確確地觉得大概真不是那鬼面將军了,如果真是那个鬼面將军又怎么会如此善心。 她嘆气,回头准备回房,但是却没有想到,看到了站在门口,眼巴巴看著这边的姜云柔。 姜云姝自然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便问道:“有事?” 姜云柔却笑了笑,“刚刚看到姐姐与誉王殿下相谈甚欢,所以心里有些好奇,姐姐同誉王殿下的关係竟如此好吗?” 姜云姝自然从这试探的话语中,听出来些许不同寻常,说道:“说不上关係很好,只是有过几面之缘,誉王帮过我几次。” 她现在说的也的確都是事实,可是很显然,姜云柔並不相信。 “如果只是这样的关係的话,为何王爷会愿意帮你?”她问道,“姐姐,我知道你不太喜欢我,所以也不太想要將此事叫我知晓。” 她靠近姜云姝,“只不过说到底,我们姐妹一体,你又何必这样子防著我呢?” 姜云柔说完之后,也从她的身边离开。 姜云姝听到这些话,只觉得有一些荒谬,属实是听笑了,回过头去看著姜云柔离开的方向,吐槽道:“莫名其妙。” 她说完之后就回了院子。 此事確实是有一个荒唐的展开,包括结束,也是非常荒唐的。 她回到院子之后,准备休息一下。春桃却有些神情严肃地走了过来。 看著春桃此时此刻的神情,就知道情况应该不简单,也脸色沉沉,问道:“怎么了?” 春桃拱了拱手,回答道:“回小姐的话,伯吉先生那边有了消息,但说要见小姐,当面聊。” 姜云姝有些头疼的看了看铜镜,隨后站了起来,“我知道了。” 她迅速换了一身,並不算引人注目的衣服,便起身从后院离开朝著玄武大街走去。 仍旧是那扇木门,她敲了敲门,素娘从里面打开门,请她进去。 “伯吉叔父,我来了,到底查到了什么消息,非要当面说?”姜云姝问道。 顾旗朝著她招招手,“这个东西,你认识吗?” 姜云姝走了过去,看到了手里的东西,是一个粗麻草草做成的钱袋子,看起来还有些磨损破旧。 她將钱袋子接了过来,在手里揉捏了一下,隨后抬头回答:“认识,这是当年军中將重伤无法上战场的伤员遣送回乡时,发抚恤餉银装的钱袋子。” “正是此物。”顾旗道,“我们追查你同我们所说之事,那夜巡逻的士兵,虽然確实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不见,可是,我们找到一个原本是巡逻兵的士兵,他早早的就因为伤了腿和胳膊,被遣送回乡。” “打听出什么了?”姜云姝有些急切地问道。 顾旗看了姜云姝几次,表情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姜云姝只看著他这副表情,也大概能猜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 “与……我父亲镇南侯有关?”她有些试探的询问道。 顾旗点头。 “伯吉叔父放心,我与父亲的关係其实並不算得上是很好,所以叔父儘管直说,我不会多话的。” 姜云姝直言,顾旗这才点头。 “我们找到了这个士兵,靠著那一笔餉银,虽然说生活过得清贫,但倒也不至於活不下去。” “所以想要问什么,只需要给些银子就够了。” 顾旗停顿,“拿了银子之后,那人说道,在上百號士兵失踪前七日,他受了伤被遣返回京,当时走的时候有注意到,你爹好像见了一个北蛮人。” “为什么是好像,没有证据吗?”姜云姝追问,她现在其实迫不及待能找到证据,那就能直接定罪姜毅鹏。 顾旗摇头,“事情过去三年,再加上那个时候他受了伤,脑子晕晕沉沉的,所以並不大能確定,只是那时与你爹见面之人,是穿了北蛮人服饰的。” “然后呢?”姜云姝更急切了些。 “此后,他就被送回了京中,但由於一直记掛著那天的事情,也想要求证一下他们的主帅是否是与北蛮人有所勾结,所以也曾写信到军营之中,可是三年来从无回信。” 姜云姝听著愣了愣,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直到我们找到他时,他说他才知道,原来他的那些战友,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顾旗说完,没再言语,反而是有一些担心的看著姜云姝。 姜云姝回过头去,目光愣愣。 她的確是没有想到,这件事情居然会是这样的走向。 可正因为如此,她就越发难受。 这就证明了,之前她的猜测,有可能是真的。 “还有再多的线索吗?”姜云姝问。 顾旗摇头,“是我等无用,没有帮小將军查到更多的线索。” 她嘆了口气,摇了摇头,“伯吉叔父,这並不怪你们,只能说当年的事情太过於复杂,一时半刻的確难以查明。” “可现在至少是有了方向。”顾旗开口,似乎是下了一番决心,才继续说道:“小將军,现在镇南侯身上有诸多疑点,我们,恐怕要查他。” 第45章 竟如此有缘 姜云姝看著此刻说话,有些小心翼翼地顾旗,心里明白,恐怕是他担心她有可能会对姜毅鹏心软,毕竟也是生身父亲。 而她摇摇头,“伯吉叔父,这件事情既然有蹊蹺,那么就应该查下去,这本就是我们的职责,总要给每一个士兵一个交代。” 姜云姝说到这里,却並没有继续往下说,心里虽然对他们信了七八分,可是还有三分顾虑未曾打消。 她的確也不知,该不该將剩下的事情告知他们。 “有小將军这句话我们就足够了,毕竟是小將军的父亲,我们也不好太过冒犯。”顾旗笑起来,只是为她一个首肯。 姜云姝抿唇嘆气,不多言语。 “对了,小將军,將你认回来之后,我私自关注了一下你的近况,將你身边的人大致都调查了清楚,还誊写了一份生平,不知小將军可否需要?” 顾旗说道,眼里非常诚恳。 姜云姝本来想摆摆手说不用的,可脑海之中却忽然闪过了陆錚的脸。 “你们连皇亲国戚,也查了吗?”姜云姝问道。 顾旗此时,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鼻子:“毕竟事关小將军的安危,我们知晓不妥,可是確实也查了。” 姜云姝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无妨,倒也的確该查。” 她顿了顿,“不过,其他人我也都了解过了,对誉王却知之甚少,不知你们可调查了他?” 顾旗在一堆捲轴中翻了翻,隨后抽出来其中一卷递给姜云姝,“调查过了,只不过这位王爷才刚被认回来,所以有关他之前的生平,却並没什么记载。” 姜云姝点了点头,並没有说什么,“那这份我就先拿走了。”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顾旗自然立刻看向了素娘,“快將小將军送出去吧。” 素娘点头跟上姜云姝。 她一直低头沉思,沉默不言,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小將军,怎么见你如此愁眉不展?是有什么事吗?”素娘问道。 姜云姝笑著抬头看向她,摇了摇头,隨后又將头低下去。 “先生说了,只要小將军有需要,无论什么事,先生都会帮小將军的,所以小將军不必忧愁。” 素娘是被顾旗所救,所以一味地觉得他十分厉害,几乎是无所不能。 姜云姝也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没有反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確实是没什么事,而且,最近叔父要替我查三年前军营的事情,也是麻烦我的其他事就不打扰他了。” 说话间,素娘也已经將她送到门口,听她都已经这么说了,自然是没有坚持。 “那,小將军慢走。”素娘说完,朝她拱了拱手。 姜云姝並没有在这里多做逗留,反而是直接离开。 她隨便找了一家茶楼进去坐下,脑海之中,却始终挥之不去,刚刚顾旗说过的事情。 现在又有了新的佐证,证明她之前对於军营的那一些猜想可能都不是猜想,而是真的发生过。 姜云姝越想越觉得有些头疼,手撑在桌子上,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 勾结蛮族,这可是大罪。 她刚刚確实是想法有些衝动,如果將这件事情揭发,那么,镇南侯府,全族上下,真要一起陪葬了。 姜云姝想了半天,却並没有想到什么能保全侯府的高招,最后只能烦躁地揉了一把头髮,站了起来。 “没想到本王与姜小姐,竟如此有缘。” 姜云姝正翻找荷包的手,忽然顿住,一回头,果然看到了陆錚那张貌美近妖的脸。 她还想著刚刚的事情,便朝著陆錚拱了拱手,“请王爷安。” 陆錚抬了抬手,倒是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桌边,“府里刚发生那样的事情,没想到姜小姐还有心情出来逛。” 姜云姝也重新坐了回去,带著些笑意,“发生那样的事情,又並非我之过,况且有王爷帮忙,事情已经解决,我又何必庸人自扰。” 她说著,自顾自地替陆錚倒茶。 回想起来顾旗查到的,关於陆錚的生平,却只有最近三个月的记录,只说之前是被人收养,却连养父母姓甚名谁,都没有任何记录。 姜云姝当然会觉得这件事情有蹊蹺,可也的確不好问,便默默地倒好了茶,將茶推向了他,並不多言。 陆錚靠在椅子上,坐姿倒是確实是十分的豪放。 她默默观察著他的用手,居然真的是伸右手去拿他的茶盏,並且用左手,掀起茶盖来撇浮沫。 “姜小姐倒是的確看得很开。”陆錚说道,“不过眼看著天色已晚,姜小姐又从玄武大街那边而来,不知这是去了哪里?” 姜云姝闻声,顿时警铃大作。 她实在是忍不住怀疑,陆錚是不是特意在打探她的去向。 与他对视良久,才回答道:“只是隨处逛一逛,近日烦扰之事颇多,难免会心中苦闷。” “原来如此,但,姜小姐应该是对玄武大帝並不熟悉,所以才误闯了那边。” 陆錚低头看著茶盏,也不知这茶盏上究竟有什么引得他的注意。 “玄武大街多的是三教九流之辈,前些年,还有北蛮人混入其中,虽然说已经经过逐一排查,抓了不少,可还是有北蛮人混在其中的。” “姜小姐这毕竟是从战场回来的身份,北蛮人一定会惦记著姜小姐,在这种地方,鱼龙混杂,小姐就算出点什么事,官府也不太好查,反倒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陆錚说完之后,抬起头来,衝著她笑一下。 姜云姝眼里倒是没那么警惕了,心里多少有了些愧疚。 她刚刚確实也是错怪了陆錚。 “北蛮人头髮捲曲,並且大部分人的瞳孔顏色较浅,发色也比昭国人要浅,特徵如此明显,怎会排查这么长时间,依旧未曾排查完全?” 姜云姝这本是隨口一问,却忽然看到陆錚悄悄收紧的手。 她抬头看向陆錚,没想到也,陆錚正看著她。 “那当然是因为,北蛮人与昭国人通婚之后,后代的身上就没有这些特徵了啊。” 第46章 不同寻常的围猎 陆錚眼眸含笑,姜云姝却总觉得这笑有另一重意思,“王爷怎么知道的这么多?难不成是认识?” 他將目光错开,仍旧嘴角噙著笑,“自然是不认识的,只不过,之前也是生活在三教九流之中,还是见过的。” “殿下不是皇子吗?怎会生活在三教九流之中?”姜云姝装作不知道,追问。 陆錚却忽然目光灼灼的看向她,“我以为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没有想到,姜小姐居然不知道吗?” 她被这个问题有些问住了。 若要说她知道,確实也是一知半解,可若要说她不知道,但也听说了此事。 她无可回答,自然沉默。 “不过这倒也无妨。”陆錚又在这种时候突然放了姜云姝一马,“既然姜小姐並不清楚,那本王就与你说说。” 他一只手捏著茶杯,便开始给姜云姝回忆起他之前的生活。 姜云姝也的確是没有想到,堂堂皇子,流落在外的时候,居然真的是被三教九流之中的人所收养。 而且生活听著还挺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她犹豫片刻,问道:“所以殿下其实一直是在昭国长大?” 陆錚闻言,含笑问她:“怎么?难不成姜小姐在別的地方,也曾见过本王?” 姜云姝一下子被这句话问住,倒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她没有在別的地方见过陆錚,但是在別的地方见过和他极其相似的鬼面將军。 “没有。”姜云姝最后訕訕地笑了笑,如此回答道,伸手拿过茶杯,默默饮茶。 “姜小姐还没告诉本王,你来这儿做什么?”他看了一眼外面,问道。 其实陆錚派了暗卫跟踪她,听闻她居然乔装打扮之后来了玄武大街,心里有疑,所以才跟了过来。 只不过跟过来时,她的事应该已经办妥,人已经到了茶楼之中,他才来茶楼中“巧遇”。 “没什么。”姜云姝回道,“只不过,臣女回京时日短,听说玄武大街聚集三教九流,有不少新奇物件,所以才想来逛上一逛,只是没瞧见感兴趣的,別想在茶楼喝些茶回府去。” 陆錚笑笑,“既如此,姜小姐明日可有兴趣,来瞧瞧围猎。” 她疑惑,“现在虽然说正要开春,可是说到底,天气应该还是很冷的吧,怎么会进行围猎呢?” 陆錚往后靠去,眸光闪了闪,“天气很冷,的確是不会进行围猎,只是本王说的围猎,与姜小姐所知晓的,不是一件事。” 姜云姝顿了顿,抬头看著陆錚,心底却萌生出一丝不太好的预感,“是什么样的?” 他勾唇笑,“自然是,猎人。” 听到这句话之后,姜云姝猛然一下站了起来,脸上浮现慍怒神色:“你们这是什么惨无人道的癖好?” 他见她如此激动,表情倒是有一些无所谓,“只不过都是一些从战场带回来的北蛮俘虏而已,怎么能算得上是人呢?” 姜云姝闻言,气得忍不住发抖只得紧紧地攥住了拳,才能忍住不动手。 “北蛮人与昭国开战已久,双方都死伤无数,根本原因是应该解决战爭,而不是虐杀俘虏!” 她凑近陆錚,“虽然说殿下从小在三教九流之中长大,想来应该也是没有见过战场残酷,才会导致殿下如此的不將人命当做一回事!” 姜云姝现在倒是觉得,陆錚此事不如鬼面將军。 她至今还记得,当时隨军作战的几个副將,当著她的面虐杀俘虏的昭国士兵,只是为了折磨她。 最起初士兵们都还在铁骨錚錚的,让她不要管他们,到了最后也都是胡言乱语的求饶,足可见用了多么残忍的手段。 姜云姝其实本来以为是鬼面將军下令这样子做的,但到最后,她才知道被鬼面將军並不知此事,並且在得知此事后,以同样的方式杀了那几名副將,杀鸡儆猴,告诫军中不许虐杀俘虏。 也在她心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陆錚看著她如此的生气,却突然笑了:“姜小姐从战场归来应该是最恨北蛮的了,怎么瞧著其实小姐,如此袒护?” 她著实是忍了又忍,才没有將手里的茶泼到陆錚脸上,“不是我太袒护,是你们没有人性。” 姜云姝说完之后,起身就走。 陆錚並没有说什么,反而是看著她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早就知道,她不是这样子的人,又何必用这样子的法子来试探她,现在好了,將人逼走了。” 陆景桓从另一边款款而来,也看著姜云姝离开的方向。 陆錚並不回话。 “所以,你现在是明白了什么?”陆景桓继续问道。 陆錚深吸一口气,片刻回头说道:“当年我將她掳掠到北蛮,那样折辱,我一直以为是她当年放了令,要虐杀俘虏。” 他说著抬起头,看著姜云姝离开的方向,“多次试探下,我却发现她真的从来没有做过这件事。” 陆景桓嘆气,“可是你对她的伤害已经成了事实,要如何弥补人家?” 陆錚听到这句话之后,沉默了许久,最后才缓缓开口说道:“如今,我的身份能帮她,自然我不会吝嗇对她相助。” “也不知,她以后若是知道了这件事,你可要如何解释才好。”陆景桓嘆气说道,又启了一个茶盏,为自己斟茶。 陆錚彻底靠在椅子上,手里拿著的,居然是內日被马蹄踩断的,半截八宝玛瑙鐲。 “我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陆錚说道。 陆景桓问,听此言却不说话,只是带著一些浅笑看著陆錚。 彼时姜云姝怒气冲冲地返回府中,春桃看著她这个样子,有些疑惑地问道:“小姐不是去见先生了吗?怎么这副表情回来了?难道是先生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姜云姝回过头去看著春桃,想要將刚刚陆錚和她说的事情一吐为快,忽然之间又顿住,转而道:“春桃,我现在要交给你一件事,你去替我查一查,在此时节,是否会进行围猎。” 姜云姝抿唇,又道:“不同寻常的那种。” 第47章 王府相见 春桃闻听此言,先是欠身应答,隨后又反应过来,有些不对才又问道:“小姐,什么算是不同寻常的围猎,你为何忽然会问此事?” 姜云姝想到了,刚刚陆錚那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心里便又是一阵恼火。 “这个你先不用管,你帮我將此事先调查清楚。”姜云姝说著,虽然生气,可是还是留存了一份理智。 陆錚这个人自从她认识起,就只让人感觉有些不著调,万一是看著她从战场回来,故意拿著她的这段经歷寻开心,也未尝不可能。 可若是如此,她也依旧会气恼。 先前说他是好人,还真是她瞎了眼了! 这本来不是什么周密的事情,所以春桃只是出去简单的打听了一圈,就已经带了答案回来。 “回小姐的话,现在正是春寒料峭时,自然是不会有围猎的,普通的围猎没有,不同寻常的更加没有。” 春桃认真答话。 姜云姝却咬了咬牙,“这种事情难道也是能开玩笑的吗?” 她看春桃,“那么往年呢,是一直都不曾有过吗?” 春桃这个时候,却摇了摇头,“並非一直没有,只不过,小姐所说的特殊围猎,就只进行过一次,应当是去年。” “今年本来是还要举办这样的围猎,可是却被誉王与靖王极力阻止,皇上又偏疼这个儿子和弟弟,也就听了他们的话,没有再办。” 姜云姝有些疑惑,“那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要跟我说那样似是而非的话?除了平白惹得人心中怀疑,一点用都没有。” 春桃有些奇怪,“小姐,你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呀?” 姜云姝简单的將刚刚发生的事情,解释给了春桃,听春桃有些惊讶,“誉王殿下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吧?” “在打听这件事的时候,我还听说了一些其他的事情,都是关於誉王殿下的。”春桃道,“誉王虽然平日里看著並不著调,但是实际上,却为了奴隶性命,还与寧王產生过爭执。” 她顿了顿,“奴婢觉得,若誉王真的是这样的人,刚回来,根基不稳的时候,就不该为了一个奴隶与寧王爭执。” 姜云姝確实是觉得,春桃说的很有道理,可是思及今天他的那个態度,却又不像是假的。 她摆摆手:“罢了,这件事情我知道了。” 春桃点了点头,默默退了出去。 姜云姝坐在桌边,对於今日的事情,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他本人並非是一个嗜杀之人,又何必说这些话呢? 对他不仅没有一点好处,还会平白无故的被她误会。 姜云姝对於此事,確实有些想不通,既然想不通,她便不准备去硬想这件事情。 反正方才,陆錚也算是同她约了明日的时间,她现在既然已经知道这个威力是假的,那么去一趟也並非不可。 她明日要当面问一问陆錚。 翌日早,姜云姝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便要出门,她昨日並没有询问过地址,所以现在只能早点去誉王府蹲人。 “姐姐,这一大早是要去哪?” 姜云姝才吩咐了马房,牵一匹马到门口等著,她要骑马出行,这一回头居然就看到了花枝招展的姜云柔。 她皱了皱眉,“这话,应该我问你才是吧?” 姜云柔捂著嘴咯咯笑了笑,“姐姐,这话便是开玩笑了,昨日我听闻姐姐与誉王殿下见面喝了茶,想来近日应该是要去赴约,不知能否带上妹妹一起?” 姜云姝想到自己今日要做的事情,自然就摆手拒绝:“否。” 她懒得跟江云柔多说一个字,丟下这一个字之后,就往门口走去,可是没有想到,往日看著柔柔弱弱的姜云柔,此时却像个狗皮膏药一般,粘了上来。 “姐姐,这话便说的,让人有些伤心了。”她一边说,一边笑眯眯的看著姜云姝,“咱们说到底,毕竟是姐妹姐妹一体,姐姐要去的地方,妹妹怎么就不能跟著一起去了呢?” 姜云姝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回头睨著姜云柔:“你若是想要跟著那便跟著吧,我此行是要直接去誉王府,想来就来吧。” 她说完之后又继续朝外走去,直接三步並作两步,到了门口,马夫已经將马牵在门口等著,此刻,姜云姝一出门,便能直接上马。 姜云柔听闻此言,连忙大喜过望,赶紧也让人派了一辆马车,去誉王府。 姜云姝自然也不会是善心大发,只是觉得,陆錚毕竟是在三教九流之中待过的人,对於姜云柔这种矫揉造作的,通常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所以把姜云柔带过去,也只是让她自討苦吃而已。 此刻誉王府內,陆錚才刚刚下朝回了府中人,才刚到府邸,便听到暗卫来报:“王爷,镇南侯府的姜大小姐,正朝著王府这边而来。” 陆錚微微顿了一下,反倒是有些意外,“她?你没看错?” 暗卫点头,“是。” 他反倒是听到这话,笑了笑,“本王知晓,待会儿她若要进来,就让她直接去藏书阁即可。” 陆錚说完之后就转身往里走去。 暗卫自然也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姜云姝到了王府门口,什么话都並没说,就径直往里走去,陆錚以前已经打过了招呼,所以並没有人阻拦姜云姝。 她进去之后碰到了刚刚的暗卫,那人已经换了一身小廝打扮。 “江小姐,我们王爷说了,小姐若要来就直接去藏书阁找他,他在藏书阁等著小姐。” 姜云姝奇怪,“我一次来王府,又哪里知道藏书阁在哪里,不如劳烦你领我去吧。” 暗卫本来就是陆錚安排给姜云姝引路的,自然是点了点头,答应带著姜云姝前去。 姜云姝跟在那个暗卫的身后,一路朝著藏书阁走去,脑海之中却忍不住猜测,陆錚为什么要与她在藏书阁相见? 她也並没有想出来个所以然,暗卫已经停在了一扇房门前:“就是此处了,小姐自行入內即可,小人告退。” 第48章 起居册子 暗卫离开得確实也很快,並没有多给姜云姝什么反应的机会,她对这件事情也並没有那般在意,反而是直接推开门进去。 毕竟是藏书阁,推开门便传来一股非常浓郁的墨香,姜云姝耸著鼻子稳了稳,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墨香味太浓,还是让她不適应。 “你来了?”陆錚从一个书架后面绕了出来,表情平淡的问道,仿佛只是一件寻常之事。 姜云姝拱手行礼:“臣女应王爷邀,今日自然是要来见一见王爷的。” 陆錚將手里的书放到了一旁的架子上,看著姜云姝,“为什么?又怎么突然想到要来府上找本王?” 姜云姝没理会后半句话,而是直接回答的前半个问题:“王爷昨天说了,今天是有一场围猎的,而且猎地还是人,臣女从来没有见过,所以想来见识见识。” 她表情很是平淡,不仅没有让人觉得轻鬆,而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可是昨天姜小姐看著好像並没有什么兴趣,为什么今天突然就又有了呢?”陆錚问。 姜云姝听到这些话,也实在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脸色又一变:“殿下,这场围猎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我有没有兴趣又有什么关係呢?” 她盯著陆錚,“殿下是觉得这样的消遣人很好玩吗?” 陆錚看著她愤怒的眼神,突然愣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躲开。 “听闻姜家曾还在战场上与北蛮人打仗的时候,军营里就流行过这样的围猎。本王以为,身为主將的姜小姐,应该也是喜欢的。” 姜云姝眼里的愤怒突然一下子被浇灭,听到这句话,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南府军治军严明,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违纪的事情的。王爷又是从哪里听说的?”姜云姝问道。 陆錚笑一下,將自己刚刚拿在手上的书递给了姜云姝,“这是三年前,隨军的主簿,记下的有关军营之中的重要事宜,其中就有以射杀北蛮俘虏为训练的內容。” “这白纸黑字,姜小姐不会不认吧?”陆錚眸色沉沉,嘴角依旧带著一抹笑,让人有些无措。 姜云姝不可置信的接了过来,仔细翻阅著,没有想到这上面还真的清清楚楚记载过了,什么时候发生过这样的事。 她猛地一下子將这书册合上,“既然王爷这里有,我是否能將这东西借走?” 陆錚点了点头,“原本就不算是什么很打紧的东西,如果姜小姐需要,儘管带走就是了。” 她紧紧地抿了抿嘴,也並不准备再多言语,就拱了拱手,又要告退离开。 陆錚拦住她,“昨日並非有意矇骗姜小姐,但是本王却觉著,姜小姐对於当年军营中的事情,实在有些知之甚少。” 姜云姝攥紧了那本册子,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因为她知道,陆錚这句话说得一点错都没有。 “多谢王爷提醒。”她说著回头看著陆錚,“不过,这下我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她把话说完之后就扭头往外走去,並没有多余的动作。 暗卫看著姜云姝匆匆忙忙地来,又匆匆忙忙地走,不解地问陆錚:“殿下,既然是为了將这起居册子给姜小姐,为何不能派遣人直接送过去?反倒是要让姜小姐到藏书阁自己拿?” 陆錚看著她远去的方向,道:“意义还是有些不大一样的。” 言罢看向暗卫,“去办你的差去。” 暗卫自然也不会在八卦这件事情,赶忙拱了手离开,消失在陆錚面前。 姜云姝正低头看著手里的册子,一面还在往外走著,忽然便听到前面有人朝她这边极为大声的喊道:“姐姐!” 她翻阅起居册子的手,突然愣住,抬头看去,果然是姜云柔。 此刻,她正被拦在门外,一脸乞求地望向她这边。 姜云姝微微愣了愣,只当做没有看到重新又低下头去。 门口的侍卫眼见此情形,对姜云柔道:“小姐此乃誉王府,若您坚持要擅闯的话,那我们可要秉公办事了。” 侍卫脸色有些冷冷的,手已经放到了腰间的佩刀上。 姜云柔有些慌忙解释:“那位小姐是我姐姐,我们二人是一同来的,只不过姐姐骑马,我坐马车稍慢了些,我只是进去找姐姐的。” 侍卫蹙眉不言语,確实不知道此事应该如何办才好。 毕竟,鸦青大人方才只安排了姜大小姐一个人进来,若是將这姜二小姐也一同放进来,恐怕会惹出来什么乱子。 他摇了摇头,“姜大小姐应该也要出来了,二小姐还是跟著大小姐一同进出吧。” 话说完之后就没有再理会姜云柔,重新回到原处继续站岗。 姜云柔眼见著行不通,咬了咬牙,只得寄希望於朝这边走来的姜云姝。 她从里面走出,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给她一个,便直接上了马,看样子就要直接离开。 姜云柔自然立刻將人拦住,姜云姝赶忙勒紧了韁绳,险些一时不差,马蹄踩踏而上。 她有些怒了,呵斥道:“姜云柔你知不知道方才若是我没有拉住韁绳,你现在已经被马踩死了!” 姜云柔没有回答这句话,反而是问道:“你方才不是说只要我跟来,你就允我一同进去吗?为何不守信用?” 她简直是要被姜云柔气笑了,“没错,我刚刚是说了,你跟上来我就让你一同进去,可我都从府里出来了,你才跟过来,也算跟上了吗?” 姜云姝懒得与她多加掰扯,反而是调头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姜云柔站在原地,气得跺了下脚。 她转头又看了一眼誉王府的方向,此时此刻,姜云姝都已经离开自然,她也没什么正当理由能进府中。 故而只能离开。 她钻回了马车,怒气冲冲对著车夫说道:“回府!” 她心中自是压不下这口气,既然姜云姝敢这么戏耍於她,那么,她回去之后自然是要好好的告上一状的。 等到时候,希望她还有像现在耍她一样的囂张气焰! 第49章 是与不是? 另一边,姜云姝也在从另一个方向回府上去。 她手中的这个起居册,几乎是將行军中的所有事宜,一应全都记录了下来,那日夜里的事情,也是如此。 她回去要仔细瞧一瞧,有没有什么是被她遗漏的细节,或许能从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跡来。 姜云姝毕竟骑马,儘管绕了些路,可是几乎是与姜云柔同时到了府门口。 她仍旧不曾看一眼姜云姝,步履匆匆地朝里走去。 姜云柔咬了咬牙,喝住她:“站住!” 姜云姝自然不会被她一声呵斥就叫停,仍旧埋头朝前走去,甚至都不曾理会姜云柔。 “你就不怕我將此事告知爹娘,让爹娘罚你吗?”她威胁道。 姜云姝听到这句话,只觉得分外的好笑,回头问道:“你凭什么让爹娘罚我?在此事之上,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她问得很是直接,让姜云柔哑口无言。 “不过按照他们二人偏心的程度,確实是会为你罚我,可那又如何?如今我的身份算是功臣,他们就算是要罚我,也得掂量掂量。” 姜云姝笑了一声,根本就没有把姜云柔放在眼里,转头离开。 姜云柔恨得咬牙切齿,可正如姜云姝所说一般,单纯的告状確实不顶用,但,她既然能陷害她一次,那就能陷害她二次! 彼时姜云姝回了院子里,春桃瞧见她还有些惊讶。 “小姐不是去誉王府赴约了吗?怎么这个时候就回来了?” 姜云姝摆手,“原本要赴的约就是子虚乌有,且我需要的东西,都已经到手,自然就没什么必要再待下去了。” 她话音落下,坐在了书案前,开始仔细翻阅起那起居册。 由於所记载之事颇多,故而,这本册子极为厚,姜云姝想从这厚厚的册子之中查出几句不同寻常,確实不简单。 她翻了有一会儿,便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这是什么?小姐。”春桃好奇问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姜云姝停顿片刻,回答道:“是记录起居的册子,只不过这是军中记录,不止记录將领,普通士兵也会统一记录在册。” 她看前半段,的確是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別,几乎每日按部就班地进行,包括对於她与她爹的记载也全都如实。 姜云姝思考了一番,想来应该前半段並没什么重点,想了一下,便翻到了后半段去。 与之前一般,並没什么特別的,她更有些气馁。 本以为是找到了线索,却没有想到,並非她想的如此。 “小姐,快吃些东西吧,你自醒过来还什么都没吃,可別熬坏了身体。”春桃端著一碗鸡丝粥进来,有些心疼的说道。 她將手里的册子合上,点了点头。 姜云姝才安安心心地吃了两口东西,就有小廝匆匆忙忙而来,她一见那人的面容,便知又是有事找她。 “大小姐,侯爷和夫人现在在前厅,唤您过去一趟。”小廝拱手说道。 姜云姝心底嘆气,却依言起身,“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发生什么事了?” 她原本以为是姜云柔作妖,不曾想到小廝却回答道:“定国公夫人与小公爷一起来了府上,还带了许多东西,说是要与大小姐赔礼道歉。” 姜云姝自然就想到了那日马球会的事情,手也不自觉地摸到了手腕上的八宝玛瑙鐲。 其实自知晓靖王所谓的帮忙全是陆錚相求时,她也隱约猜到了这只鐲子,大概是陆錚送的。 可以不知为何,並没有摘下来。 “祖母现如今,是在前院还是在自己院子里?”姜云姝又问。 小廝仍旧恭恭敬敬地回答:“回小姐的话,老夫人现在正在自己院子里歇著,前厅就只有侯爷与夫人。” 她大概便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恐怕她那个便宜爹正与她所谓的母亲一起商量著怎么將她卖到定国公府去。 她停顿了一下,对跟在身边的春桃说:“春桃,你去一趟松鹤院,与祖母说一声此事。” 姜云姝便就已经料定了,这件事情,恐怕她真的搞不定。 春桃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姜云姝面色平常地继续朝前走去。 “我们云姝哪有夫人说的这般好呢,不过是个粗野丫头而已。” “侯夫人这说的是哪里话?我那日一见云姝,便觉得是个好孩子呢,行为举止,倒是颇有她祖父的风范。” 姜云姝才刚到门口,就听到了她们虚以委蛇,心底虽然不太想进去,可都已经到了门口,自然不能再走。 “父亲,母亲,夫人安。” 姜云姝走进去挨个问了一遍安,但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她表情有些不痛快。 定国公夫人就当瞧不见一般,十分稀罕地上前拉住姜云姝,“云姝啊,这个也得有几日没见你了,还是这般漂亮。” 姜云姝听著这话,著实是有些尷尬。 她想,如果实在是想不到什么夸她的话,倒也可以不夸。 “云姝妹妹。”唐谦一改那日叫人有些厌烦的小人做派,朝著她弯腰作揖。 她当然也不会当眾,不给他面子,让他下不来台,也朝著他頷首回应。 “瞧瞧,还得是两个小辈,你们年轻人倒是有些话说。”定国公夫人笑著开口说道。 姜云姝是真的有些心底无语。 她甚至还未曾开口说话,也不知怎就看出来,她与唐谦有话说了。 “是啊,瞧著倒是极为相配的样子。”杜氏也连连应和,仿佛方才,不是她说她是乡野丫头了。 “谦儿,云姝这也已经来了,那日马球会,你也实在是太过,如今,你还不赶紧同人道歉?”定国公夫人催促道。 姜云姝倒是没有阻止,她的確是挺想听到唐谦道歉的。 眼看著他不情不愿地,正准备拱手弯腰做足了要道歉的姿势,姜毅鹏却在这个时候,忽然站起来,一把將人拉起。 他拍了拍唐谦的肩膀,眼中倒是满意的模样。 “都是孩子们间的小打小闹,定国公夫人又何必如此介怀?”他说著回过头去看著姜云姝,“云姝,你说是不是?” 第50章 各怀鬼胎 姜云姝有些奇怪的看著姜毅鹏,实在是想不通,他究竟是凭什么以为,他们之间的关係能让她不计前嫌,给他几分面子呢? 她往后退了两步,“既然父亲不想让唐公子道歉,那我身为女儿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將我叫来此,大概也是为了道歉而来,既然没有別的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姜云姝言罢,作势转身就要走,定国公夫人当然有些著急,连忙將人拉住:“怎会是这个意思呢?” 她回头瞪著唐谦,“还不赶紧道歉。今日若姜小姐不肯原谅你,你也不用与我回府去了!” 姜云姝默默脱开国公夫人的手,“夫人,你也不用说这种狠话来与我听,唐公子是否道歉,与我究竟要不要原谅他,可没什么关係。” “姜云姝!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这就是你与长辈说话的態度吗?”姜毅鹏气恼道。 她瞥了姜毅鹏一眼,根本没想与他多说什么。 一时间,定国公夫人脸上浮现出一丝尷尬,心中也满是懊恼。 可不是她在说好听话,而是確確实实,如若不將姜云姝气消了,他们母子二人,可真是有可能回不去了! “云姝妹妹,那日是我有些行事鲁莽,实在是对不住你,今日我特来此就是与你赔礼道歉的。院中那些珠宝,就当我赔那只我曾让你得到的八宝玛瑙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唐谦接收到了母亲的眼神讯息,立刻说道。 姜毅鹏站在原地显得有些尷尬,毕竟,无人在意他。 姜云姝闻言,脑中一热,忽然抬起了手,亮出了那只玛瑙鐲,“还请唐公子不必掛在心上,这鐲子到处都有,我不是非要那一只。” 定国公夫人怎么听不出来言外之意? 姜云姝哪里是在说鐲子,而是在说人。 她既然不需要这只鐲子,自然也不会在定国公府这一根歪脖子树上吊死。 “云姝,你就再给谦儿一个机会,那日他確实是有些气血上头,平日里还是一个不错的孩子的。”定国公夫人的语气矮了一头。 “云姝,贵府老夫人,与我家老太君,那是多年手帕交,她也是很疼惜这个孙子的。” 又隱约拿徐老太君来绑架她。 姜云姝向来不受这个约束,正要开口回答,门口就传来了拐杖的声音,紧接著老夫人的声音也响起。 “我与你家老太君確实是多年手帕交没错,所以你家老太君也十分了解老身性子,老身也是非常疼爱这个孙女的。” 她被鸚哥扶著走了进来,伸手拉住姜云姝的手腕,动作虽有些费力,可还是將人护到了身后。 姜云姝微愣,唇角却不由自主的勾起一抹笑,乖乖地被拉到身后站著。 “那日马球场的事情,我与你家老太君也谈论过此事,原本两个小辈见面,便是你家老太君拜託了我们姝儿,又保证到家里的郎君是个不错的。” “可就那日的事看来,家中妾室於唐公子而言,那可是真比眼珠子还要珍贵。” “我们姝儿听闻这妾室的存在,本就不求什么永结同心,只想著能相敬如宾,便够了,可是瞧著唐公子这態度,如若淑儿与那妾室起了爭端,最后也只怕会落得一个宠妾灭妻的结果。” 老太君声音鏗鏘有力,虽未直接拒绝,可话里话外都是数落不是。 自然便是不想结亲了的意思。 “今日你家老太君,应当是只让他来上门道歉,夫人,是你贪心不足,想著这道过歉之后还有转圜余地,要与二人议亲,可別想得这么好了。” 老夫人是长辈,此事,她们又占理,说得定国公夫人是一句话都不敢回答,只觉得脸上羞臊。 “母亲,您话也不能这么说,两家结亲,这本是好事啊,况且定国公夫人还喜欢咱们云姝,她嫁过去肯定是享福的!” 杜氏眼见著,有可能將姜云姝塞不出去,顿时也是有一些著急了,连忙说道。 老夫人听到这句话之后,扭过头去撇了一眼杜氏,“这门婚事你若觉得好,怎么不让你那柔儿嫁过去?” “谁人不知这小公爷有一个放在心尖上的妾室?柔儿是个娇弱的姑娘,这一嫁过去,怎么能斗得过那个妾室?” 杜氏反应很大,倒是將此时此刻在前堂的人都嚇了一跳。 隨后,眾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姜毅鹏深吸了一口气,表情並不好看,冷冷看著杜氏。 杜氏也是在说完话之后,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时间,表情有些难看,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没有再说话。 “看来母亲是觉得我心机太深沉,我身体也不弱,所以嫁过去跟他的小妾打擂台,也没有关係,是吗?”姜云姝语调有些阴阳怪气地问道。 她实际上就是故意的。 杜氏听到她不为她辩解,反而还火上浇油的时候,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可是毕竟老夫人在场,她也不能说什么。 定国公夫人也觉得场面多少是有一些尷尬的,站出来打圆场道:“小儿的那点事情確实是上不台面,但是还请老夫人,侯爷夫人放心,只要有我在一日,家里就必定不会被一个小妾翻了天。” 她十分认真地保证。 姜云姝这样身份的儿媳,確实是不太好找了。 身份地位並不低不说,还算是比较有名声,但是,身份说到底还是有一些尷尬,门当户对的人家,並不一定求娶。 而且是个很能拎得清的性格,不会在妾室的事情上起爭端,是一个极好的当家主母的人选。 除了这些之外,定国公夫人確实也很喜欢姜云姝,这倒是纯粹的个人情感了。 不仅如此,他们那眼高於顶的老太君对姜云姝也很是满意,甚至在他们来侯府之前,还特意叮嘱,若有机会,那便再问一问姜云姝,是否还愿意。 很明显,他们家里这位老太君是想要得到她愿意的答案,所以,如果能促成此事,那就太好不过了。 不仅能有一位撑门面的儿媳,还能了老太君一桩心愿。 第51章 她要议亲? 姜云姝扫视了一眼眾人,如何能不知道他们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她默默地站到了老夫人身边,“虽然说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爹娘毕竟未曾尽到应尽之事,我自然还是要听从祖母安排。” 姜云姝顿了顿,“但祖母又分外疼惜我,在婚约一事上,只要我不愿,祖母便不会逼迫。” 她笑著看了看老夫人,转过头去,非常鏗鏘有力地回定国公夫人道:“而我要给出的答案,那就是不愿。” 定国公夫人一下子愣住,问道:“与那妾室可有干係?” 姜云姝摇头,“老太君是一个实诚的人,唐公子有这么一门妾室,从来都没有隱瞒过。” “而我最初答应愿意与唐公子相看,是因为老太君说,唐公子是一个可堪託付之人,可现在看来並非如此,並不能把错全归结於洗砚姑娘。” 眾人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后都有些不好看,只有老夫人略显满意的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们姝儿便是拒绝了这门婚事,那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她说著,便带著姜云姝离开堂上。 定国公夫人脸上有些尷尬地回头看著姜毅鹏夫妇,他二人的表情也並不怎么好看,却还是要强撑著笑脸笑一下。 “今日之事……夫人不必掛怀在心上,我们日后定然会好好劝说云姝。”杜氏表情略有些尷尬地说道。 定国公夫人却只轻轻摇了摇头,“罢了罢了,此事如果老夫人不点头,二位就算是再怎么想结成这门亲事,自然也是不能的。今日原本也只是为了道歉,既然意思传达到了,那我们便走了,多谢。” 她说完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唐谦,示意他跟上。 姜毅鹏夫妇二人,將定国公夫人母子送出去之后,便立刻沉了脸,回到了院中。 “你说母亲怎的这般固执,这难不成不是一门好亲事吗?缘何不愿意让姜云出去?”杜氏有些慪气道。 姜毅鹏也有些烦躁,摆了摆手,“如你方才所说一般,你捨不得让柔儿嫁过去,那母亲自然也捨不得让姜云姝去。” 他顿了顿,“你又何必多那一句嘴?说不定与母亲这儿还有说道的余地。” 杜氏听得这话,有些恼火,可终究確实是自己说错了话,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姜毅鹏自然也懒得管她,是在想著,此事应当如何是好。 而府门外,已上了马车的定国公夫人母子,此时的脸色也並不好看。 “母亲,我就说了,今日只来送了歉礼便好,又何必与他们多费那些口舌,反倒是白白让人挤兑了一顿。” 唐谦有些不悦的说道。 定国公夫人闻言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到底是能不能长点脑子?我这是为了谁?” “你那日若不带著你那个小妾去招摇,今日说不定事情已经成了!”她有些气恼。 “平常也没见你如此之没有分寸,是不是那个小贱人要你这样做的?”定国公夫人冷著张脸问道。 唐谦闻言,脸色也有一些难看,“母亲,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洗砚又不认识,那日在我身旁的女子是谁?只当是平常游玩,故而才来与我说一嘴。” “要怪就只能怪那姜云姝,嘴上说什么大度无所谓,实际上,心眼可比针眼还小!” 定国公夫人嘆气摇头,“毕竟是女儿家,又有谁能接受与自己议亲的未来夫婿,时常带个小妾在身边。你呀,就是太没分寸了。” 她略略思索片刻,又说:“不过虽然老夫人態度挺坚决,可是……眼瞧著那夫妇二人大约是对你印象还算不错,从此下手,或许还有转机。” “可是母亲,我不想娶她。”唐谦拒绝。 这话倒是听得定国公夫人笑了,只不过是被气笑的。 “你哪来的资格在这里挑拣?”她道,“你又非要那丫鬟,可又不能立为正妻,你倒是与我说说,除了这姜家的姑娘,你还想娶哪家?” “我们可是公侯世家,就算是门当户对里挑不出来,那选个小官之女不就好了。” 眼看著唐谦这样的不懂事,定国公夫人是实在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了几番张嘴,最后只能嘆气摇头。 “等你到了你父亲那个位置,便就知我与你父亲,为何非要给你选一个门当户对的夫人了。” 她说完之后就闭上了眼睛,看样子也是不太想继续说什么。 虽然此事並没谈成,可是,竟有好事者將此事宣扬了起来。 陆錚原本,在顺著姜云姝那日去茶楼前的行踪,调查她所查之事,却没想到竟就在街上听到了流言。 “你今日瞧见了吗?那定国公府的阵仗还真是大,我瞧著得有八抬了吧?” “哪止呢,往进送聘礼的那队伍,可都从內院排到了府外去,何止那些?” “要说这定国公府,倒也是会挑,这位镇南侯府的大小姐,一是不太熟悉京城內貌,这二来从她救父行为便可看出,是个有孝心的,这件事情如果镇南侯点头同意,估计就八九不离十了。” “这镇南侯,真的会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吗?” “谁知道呢?毕竟,虽然这姜大小姐美名在外,可是说到底有三年都不知所踪,还自小边关长大,哪个门当户对的公侯世家愿意娶这样的女子呢?” “能得了定国公府的婚事,也算是不错的归宿了。” 陆錚静静的坐在一旁,手指捏紧了,手里的杯子眼见著指节发白,那杯子竟也有隱隱约约碎裂之声。 鸦青也是难得见自家主子情绪波动如此之大,在旁並不敢说话。 “她要议亲了?”陆錚语义不明的说道,最后竟突然笑了一下。 隨后抬头看著鸦青,“现在你立刻去查一查此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务必详尽。” 鸦青正要得令去办,陆錚自己却忽然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將那斗笠扣到了头上。 “罢了,你继续去追查,此事我亲自去办。” 第52章 与你何干? 鸦青闻言,虽然微微怔愣一下,可究竟是没有多做置喙,而是躬身点头表示明了。 彼时侯府內,松鹤院。 “姝儿,祖母跟你说正经的呢,你来瞧瞧这几家公子,祖母可是都为你仔细筛选过,人品都很贵重,绝非是唐谦那样的人。” 老夫人手里拿著两卷画卷,一旁的张嬤嬤和鸚哥手里,也都各拿著几卷,全是京城贵公子的画像。 姜云姝看著那一堆画像,忍不住嘆气。 “祖母,孙女也是在说认真的,现在孙女並不想成亲,所以祖母便不要在此事上,再为我劳神费力了。” 姜云姝语气略微有些撒娇道。 老夫人闻听此言,却略有些失望,“我是年纪大了,能护得了你一时,又如何能护得了你一世呢?” “今日之事,我现在能作为长辈替你回绝,可若我过身,你那爹娘,可就也能替你答应了。” 老夫人的表情很是担忧,“如若真落得个这样子的结果,你叫我要如何安心的走?” 姜云姝闻言,忍不住皱了皱眉:“呸呸呸,祖母,您可不能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她趴伏在老妇人的膝头,“虽然说现在孙女確实没有成亲的想法,可是未必之后不会有。” 说著姜云姝抬起头,“祖母定然会长命百岁,至少可以看著我出嫁。” 听到这些话,老夫人忍不住笑了,“算了算了,你既然不愿意,那祖母也不再逼你了。” 说著看了看张嬤嬤等人,让他们把手里的画卷都收下去。 “行了,姝儿,你也累了,回去歇著吧,既然回了京城,那你还是要多出去走动走动的,等明日,祖母便帮你瞧瞧这京城中可有什么宴会,带你去见一见。” 老夫人笑著说道,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姜云姝笑著点点头,对於这件事倒是不怎么抗拒。 她又与老夫人相谈几句,才告退离开。 姜云姝原本想回院子去,继续研究那起居册子,却不曾想,刚到院门口,便感觉到里面有陌生的气息。 她顿时警铃大作,停在了门口,並不往里去。 那日画舫之事,她还记在心中,至今还未能查出到底是什么人会对她下手。 现如今,院子里又来了陌生人,她自然得更加警惕一些,万一,是什么想要她命的人,那可糟了。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半扇门,朝里面张望,並没有看到有人,心里仍旧紧张,將门慢慢推开。 只是没想到,她才刚把门推开迈进去,一只脚手腕忽然就被人大力攥紧,直接拉进了院子。 姜云姝闻到了熟悉的冷香味,原本伸出去准备直取喉管的手,也立刻收了回来。 就是这片刻分神,她直接被人按到了门上。 她抬眼看著面前的陆錚,沉默片刻,说道:“不知誉王殿下大驾光临,所为何事,还要用这偷偷摸摸的手段。” 陆錚闻言笑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打量著,眼神落在了她手腕上,仍旧没脱下来的八宝玛瑙鐲上,力道反倒是鬆了几分。 “没什么大事。”陆錚道,“只是听闻姜小姐竟然在跟定国公府的小公爷议亲,所以过来问问。” 姜云姝听著这话,觉得好笑,並没有说当时结果,而是反问道:“就算真的是在议亲,与殿下又有何关係?” 她的眼睛非常漂亮,眼尾明明是微微上挑的狐狸眼,可是,眼瞳却黑溜溜的,眼神也分外清澈,並不嫵媚,反而让人有种在看小动物一般。 陆錚盯著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便想到了曾在军营时的往事。 他当时便是被这双眼睛盯著,不知为何便被迷惑,只是当时心中还怨她暴虐,所以曾经才会对她看似不好,却也未曾捨得真的亏待。 姜云姝看著陆錚许久不曾说话,也微愣了一下,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是这个反应。 也的確,一时间被盯著有些不適,姜云姝朝著旁边扭动了一下,“殿下,你还是先將我放开吧。” 她声音低低的说道。 陆錚不退反进,慢慢压下来,整个人的阴影笼罩著姜云姝,鼻尖几乎是要与她碰到一起。 他道:“所以,你说与本王没有关係,是真的要准备嫁给那个唐谦了吗?” 姜云姝刚想要爭辩,就听他继续说道:“那日马球会,你被他如何羞辱?难道不记得了吗?还是你生性便是如此?就算是被如此詆毁,也能不顾前嫌?” 她听到这话,震惊得瞪大了眼睛,原本因他靠近,而有些害羞泛红的脸颊,此时却气红了。 姜云姝狠狠一把將她推开,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想要嫁给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嫁给他,与殿下的確是没有什么关係吧?”她深吸气,確实被他方才的话气到了。 “殿下莫名其妙出现在我府中,又莫名其妙与我说这些话,是觉得我实在好欺负吗?” 姜云姝质问道,眼睛都有些气红了,眼尾微微泛红,如此执拗的模样,看著竟有些让人心疼。 陆錚自知失言,可话已出口,又不能收回来,只能默默看她生气。 “殿下,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就请回吧,並且以后还是不要再来了,你我现在也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是我玷污到了殿下的名声,还要望殿下,不要生气啊。” 姜云姝咬牙切齿地说道,语调也是阴阳怪气的。 陆錚总算是开了口:“不会。” 姜云姝皱眉看著他,等他下文。 “我不会觉得你会玷污我的名声。”陆錚说道。 姜云姝满腔的怒火,在听到这句话时,竟有些莫名其妙的笑了。 “誉王殿下,耍我很好玩吗?”她说完之后,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直接將人推出了院门去。 陆錚站在院门口,微微一愣,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拒之门外。 “慢走,不送。”姜云姝道。 陆錚並未依言离开,而是抓紧道:“今日来,我是想与你说,唐谦並非良配,定国公府水深,你若被搅进去,恐会被吃得尸骨无存。” 第53章 起居册之疑 姜云姝原本都已经要跨入门里,突然间听到这句话,微微愣了一下,有些怪异的回头看去。 陆錚还在自顾自的继续说:“並且,唐谦的那个小妾,曾经是你未婚夫寧王世子的丫鬟,虽他们眼下並未有什么联繫,可若真放任他们联繫到一处,你的处境只会更加麻烦。” “姜小姐应该不是一个能受得了麻烦的人,所以,定国公府,姜小姐还是要仔细考虑。” 外面陆錚把话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而姜云姝並没有回答,也没离开,就静静的站在原地。 她现在有些搞不明白,陆錚究竟要做什么。 突然到她院子里来,落下了一些意味不明的话,甚至有些话並不算好听的人,还有些恼火。 可是就他刚才的话来看,似乎来这儿只是为了提醒她一句,唐谦並非良配,让她不要选择嫁过去。 姜云姝回想起,方才他盯著她时,那双浅棕色的瞳仁,实在是没有办法忽视。 而且,她確確实实是发现,陆錚的眼睛跟她的鬼面將军是真的很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样相似的眼睛,刚刚她却並没有感觉到非常害怕,反而是有些担心他。 姜云姝忍不住嘆了一口气,將脑海里这些没用的东西都扫了出去。 隨后进入屋內,坐在书案前,强行逼自己认真去看起居册。 自从拿到这个册子之后,她也算是不怎么间断地看了不少,终於,这册子接近了尾声,她却依旧没有找到什么突破点。 她略微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隨后继续往下翻阅。 “大捷,饮少许酒,食米麵若干……” 姜云姝撑著脑袋看著,越看便越觉著有些心烦意乱,类似於这样子的吃食起居,几乎占满了整个起居册。 她正这样子想著,忽然愣了一下,也终於反应过来,毕竟就是一个普通的起居册,確实应该只记录这些。 姜云姝心里想著,却也的確是觉得有一些无奈。 “食换羊肉……” 她念著念著就发现有些不大对劲,这应该是发生那一夜事情的前四日,吃食竟然忽然从米麵变成了羊肉。 虽然说打仗的时候物资的確匱乏,可大部分缺的都是主粮,北蛮是游牧民族,所以养了大量的牛羊,一边往过打,是能一边收到羊群甚至是牛群作为战利品的。 可是毕竟昭国不常吃羊肉,所以这些东西作为行军的主粮的话,对於士兵来说,是並不算得上正经食物的。 在士兵们的眼里,行军打仗时多吃两碗饭,会比多吃两口肉要更有劲。 姜云姝当年在军中的时候,还特地研究过所有士兵口味喜好,就是为了避免眾口难调。 这起居册子上,从这一日起,一连著四日,直到那天夜里发生那样的事情为止,居然做的都是羊肉。 不仅如此,这些羊肉大部分確实是到了巡逻兵的嘴里。 虽然最开始一两日,军中还未能大口吃肉而高兴,可后来发现只让吃肉不给吃米之后便有了埋怨之声。 但是南府军向来团结一心,为了迁就巡逻兵,眾人虽然有些不大乐意,可是终究也没有多说什么。 姜云姝盯著这起居册子,微微眯了眯眼睛,终於察觉到了情况不对劲。 饮食习惯不会是突然改变的,这一定是换了人。 可是,上万人的军队中替换掉几百个人,怎么可能不会被发现呢? 姜云姝轻轻嘆了口气,有些发愁地摁了摁眉心,此事一时之间也查不出来个所以然,她决定將这件事情先告知顾旗,他那边不知道有了什么进展,正好,可以统一进度。 “小姐,夫人身边的丫鬟来了,说是夫人有事要找小姐问话,让小姐现在赶紧过去一趟呢。” 春桃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捧著一套衣服,不知是从哪来的。 姜云姝点了一下头,“你就去说,我知道了,待会儿我就过去。” 说著,略略皱了皱眉,有些疑惑地看著春桃,“春桃,你手里的这衣裳,是从哪来的?” 若只是普通的衣服,姜云姝最多只是以为,是她那便宜爹娘,总算是有了些良心,至少是想拿一套衣服来贿赂贿赂她。 可是那衣服的制式,却並不属於昭国。 反而是很像北蛮的服饰。 “我也不知道,小姐,这是门口守卫,让我带进来的,说是有人要给小姐的,奴婢以为小姐您知道呢。” 春桃有些慌忙把这衣裳扔到了一边,毕竟也不是没有凭藉著衣裳伤人的先例。 姜云姝倒是没有春桃那么紧张,走过去把衣服捡了起来,前前后后仔细看著,突然手便僵住了。 这衣服不仅仅是北蛮服饰,甚至是她曾在北蛮时穿过的款式。 或者说她经常穿在身上的,便是这样款式的衣裳,因为这个衣服,將外裳脱掉之后,剩得里面的服饰,会露一截腰。 那鬼面將军也不知有什么癖好,最喜看女子纤腰,所以,她经常被迫穿这身衣服在他面前走动。 这些都是姜云姝所经歷过的,最觉得耻辱之事,也不知究竟是何人,居然知晓了她的这段往事,並且还送来了这样的衣服作为挑衅。 她的眸光闪动,倒也不至於气恼如何,从怀里掏出来火摺子,眼睛都不眨地,直接將那衣服烧了。 春桃在旁边看著,微微一愣,有些欲言又止。 直到二人都看著那衣服化成了灰烬,春桃才有些小心翼翼地说道:“小姐,其实这身衣裳的用料做工都是上乘,包括小姐刚刚烧掉的珍珠。” 她从灰堆里扒了一颗出来,“用的是南海珠。” 姜云姝看著这珠子就更觉得奇怪了。 既然送的是北蛮人的衣服,又怎么会用如此珍贵的昭国珍珠? 她沉思片刻,当机立断扭头对著春桃道:“无论如何,你去给我查一查,今日来给我送这身衣裳的究竟是谁,我倒要瞧瞧到底是什么人要如此挑衅於我。” 春桃闻言,將手里的珠子收紧,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54章 找我何事? 姜云姝交代过春桃之后,便又起身去了杜氏的院子。 果不其然,姜云柔也在。 今日她也不知为何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头上的偏凤釵,垂下的流苏尾巴坠著一颗硕大的明珠。 看样子倒是不常见。 姜云姝走进,看著二人甚至连装一装的心思都没有了,直接进门后找了个位子坐下,问道:“找我什么事?” 杜氏被她这个態度噎了一下,忍不住皱起了眉说道:“你这是什么態度?是你对母亲该有的態度吗?” 姜云姝闻言,倒是觉得好笑。 “母亲自己说这话,不觉得好笑吗?”她问道,在杜氏发作前抬手止住她的话,“我想母亲现在把我叫过来,也不是为了和我爭执的,有什么话我们就直说,避免浪费彼此时间。” 姜云姝直接问道。 她其实已经料想到了杜氏想说什么,现在来这儿,也只是心里还有一丝丝的幻想,想杜氏或许能问一问她的意见。 “姐姐,你怎么能跟母亲这样说话呢?母亲现在叫你来,只是为了你的婚事著想而已。”姜云柔开口说道。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姜云姝闻言,便已经明了杜氏的意思,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悄碎开。 她並不言语,而是直直地看著杜氏。 杜氏被她的这个目光,盯得有些不適,沉默半晌之后,才说道:“今日你也看到了,定国公府对你还是十分不错的。” 她说完之后,给身边的嬤嬤递了个眼神,那嬤嬤立刻就拿著东西,到了姜云姝面前。 直到递过来时,姜云姝才看到,居然是一封捲轴。 她有些疑惑接过来便直接打开看了。 见状,杜氏的眼神带著些嫌弃,但还是继续说道:“这是今日定国公府送来的那几箱子物品明细,既然是给你的,那我自然不会私吞,现如今就放在府里財库,你若要拿,直接去就是。” 姜云姝心底有些古怪的感觉,抬眼看著杜氏,也不说话。 “同你说这些的意思,就是要让你识些好歹,如定国公府这般对你如此不错的人家,放眼昭国,可找不到第二个了。” 杜氏继续道。 姜云姝冷笑一声,“今日,定国公夫人来时,我就已经明说了,我不愿意,我要拒绝。怎么母亲是聋了吗?” “你!” “祖母说了,我不愿意的事情,没有人能逼得了我,包括母亲你。”她站起来,手里还拿著那封捲轴,没有走向杜氏,而是转头看著姜云柔。 她一点都不客气的,拔下来那只偏凤釵,“再有就是母亲刚刚不是已经说了吗?这些东西是我的,你这么堂而皇之的戴在头上,是要怎样?” 那偏凤釵被突然拔下,姜云柔自然感觉猝不及防,头髮也是忽地散下来一缕。 眼见如此情况,杜氏自然生气,皱起了眉,指著姜云姝骂道:“定国公府送来这么多东西,比这珍贵的大有不少,你妹妹不过是看上了一只釵子,你这做姐姐的,就偏偏要跟她爭吗?” 姜云姝看著此刻装得委屈的姜云柔,笑了一声,回头看著杜氏,“我自小是没母亲教导,可是,她应该是有娘养的吧?” “我都尚且知道不问自取便是偷,难道她不知道吗?还是,母亲教的?” 杜氏闻言,被姜云姝確確实实气得不轻,指著她的手指一直发抖,却说不出来个所以然。 “是我不对,姐姐,我同你认错,你不要如此对母亲说话,伤了母亲的心啊!” 姜云柔表现的柔柔弱弱,见缝插针,可是没一句好话。 姜云姝冷嗤,“我就看你能装到何时。” 她说完之后,將那釵收了起来,拿著捲轴便转身往外走,“母亲不要想著我会不好意思收这东西,既然是与我道歉,那这些东西便都是我的。” “我自然会收走。多谢母亲替我张罗明细。” 姜云姝说完之后,也不顾身后摔杯砸盏的怒骂声,直接离开了。 有钱不要是王八 她想著,准备回院子去叫春桃和柳嬤嬤一起,跟她把那东西全搬回来。 彼时誉王府,刚刚回来的鸦青站在书房门口徘徊,却不知该不该进去。 陆錚自然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道:“若有事稟报就进来,如若无事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一直在外徘徊做什么?” 鸦青立刻从外面进来,先是拱手朝著行了个礼,隨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陆錚略略皱眉,抬起头来看著鸦青,“鸦青,如今你办事怎么如此吞吞吐吐?有什么话就说。” 他看著陆錚,仍旧没有直说。 陆錚却从这个眼神中察觉一二,问道:“你难不成送衣服被撞到了吗?” 鸦青笑得有些苦涩,低声回道:“属下是暗卫,所以不被人撞到,还是很简单的,只是……” “只是什么快说,不要让本王送你去挨板子。” 陆錚不耐,心底也是好奇。 “殿下说,让属下將衣服送过去之后,看一看姜小姐收到衣服后会是什么反应。”他停顿,“属下照办了,也听到了,姜小姐在收到衣服后,与丫鬟的对话。” “她说什么?”陆錚问。 鸦青咬咬牙,继续道:“姜小姐说,这套衣服有她最耻辱的经歷,不知道是什么人送她那套衣服。为了挑衅於她,並且把衣服直接烧了。” 陆錚眉心一动,抬头看著鸦青,鸦青对不敢抬起头来。 他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心底有些后悔,如此莽撞,送了那套衣服过去。 先前在军营,他见她总是穿著那身衣裳,並且在站內只有他们二人时,並不穿外裳,还以为她喜欢,所以才想著送一身这样制式的衣裳,想她可能会喜欢。 却没有想到居然是这样的。 他还是有些想当然,往后是要注意些了。 沉默半晌,陆錚说道:“知道了。”他说著抬眼看著鸦青,“那日画舫的刺客,找得如何了?” “回殿下的话,属下从那日刺客身上留下的腰牌,查到了她所在之地,只是属下赶过去之后,那个地方竟然已经人走楼空。” 第55章 曲水流觴 鸦青说著,从怀里掏出来一个令牌递给陆錚,“这是在那个楼中发现的令牌。” 陆錚接过来正反看了看,这令牌有些分量,上面只隱隱约约能看得到一个金乌的纹样,除此之外,倒是再没什么,也並不见有刻字。 他拿在手里顛了两下,又拿出自己的腰牌看了看,道:“找到这令牌之后,往后可还查到了什么?” 陆錚问,鸦青摇头:“回殿下的话,並没再查见什么有用的信息,我们想顺著这个令牌查下去,却没想到,无论如何查,这令牌居然无人认识。” 他点头,“你们……去从战场退役的老兵处问一问,有没有什么人见过这令牌。” “这令牌的材质並非普通的铁器,而是冶炼过的精钢,这种材质,从来都只能用作於军中打造兵器,不流通於民间,能用得了这样材质的人,必定与军中是有些联繫的,仔细查查。” 鸦青拱手,“是。” 言罢便告退下去,著手调查这块令牌。 陆錚握紧了这块令牌,心底却有难以言喻的古怪感觉。 当初与南府军两军对垒时,有无数次输在这精钢之下,甚至他现在已经贵为誉王,军中依旧可以拒绝给他精钢冶炼方式。 足可见这冶炼之法,实际上是能算得上是机密了,此人居然能用这样子的精钢,来做令牌,身份一定不简单。 本意要追查姜云姝的秘密,只是没想到,陆錚並不曾对姜云姝设防,却被她窥到了不同寻常。 她正准备著手將这本起居册送出去时,收到了顾旗递来的消息。 “暗门被查,稍后联繫。” 姜云姝只看著这八个字就明白了顾旗的意思。 她將起居册子收了起来,並且把顾旗递来的字条也直接在烛火上点燃烧掉,看著隨风飘散的灰烬,姜云姝眼神暗了暗。 又风平浪静的过了两日,姜云姝缩在自己院子里,除了老夫人之外,谁都没见过。 她就知道杜氏不会善罢甘休,就只两日的功夫,就邀请定国公夫人来府上,坐了三次。 次次都想她去见一见,却被姜云姝都躲了过去。 她才不想浪费时间在这里。 只是躲得过杜氏,躲不过老夫人。 “姝儿,明日有宴会,快瞧瞧自己的衣裳,搭一搭,明日祖母带你见见这都城的曲水流觴。” 姜云姝正与老夫人用膳,便忽然听到这样一番话,嚇得手里筷子都掉了。 她思索片刻,问道:“祖母,必须得去吗?” 老夫人见状又要说些年老体衰之言,姜云姝也实在是受不了,马上抬起手来,隨后点头:“没问题,祖母放心,我必定好好准备。” 闻言,老夫人才又笑了起来,“看把你嚇得筷子都掉了,鸚哥还不去给小姐再拿一双?” 鸚哥点了点头下去,姜云姝却有些不知该哭该笑,將头扭开。 自然也就没再吃下去多少饭,隨后就告退离开。 “小姐,自从方才,老夫人跟你说要带你去曲水流觴宴之后,你便不大高兴,是不想去吗?” 春桃跟在她的身边时日已久,自然很容易能看出来她不高兴。 姜云姝嘆气,“確实不想去,但倒也不至於不高兴,只是心底有些难受。” 她看著春桃,“我不想祖母要盯著我成亲,是因为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我倒是寧愿祖母与其他祖母一般,只是瞧我年岁已长,尚未成亲也罢,还未定亲,只是著急而已。” 姜云姝言罢,回头瞧见春桃略有些失落的眼神,衝著她轻轻一笑:“好了春桃,原本也並不算是什么大事,你莫要忧愁。” 春桃又是嘆气,最终点点头,不曾多说什么。 “前几日我收到了伯吉叔父给我的字条,说这几日暂时不必联络,已过去三日,不知他们那边如何,春桃,你去附近打探一下,不必见面,问些消息即可。” 春桃闻言点了点头,立刻去办。 她撑著下巴,思索著,却忽然被手腕上的鐲子硌了一下。 姜云姝抬起手来,看著那鐲子,脑海中闪过了陆錚的脸。 她只觉得,他真是非常奇怪。 翌日一早,姜云姝便被老夫人身边的嬤嬤叫了起来,她有些睏倦地盯著镜子,心底忍不住嘆气。 “小姐,老夫人说了,今日定要让老奴將小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带去宴会。”张嬤嬤笑著说道。 姜云姝倒也是无奈,只得让她摆弄。 不得不说,张嬤嬤確实是手巧得很,铜镜中,她比之平常装扮,確实美上许多。 姜云姝跟著老夫人一同从院子中出来,却没有想到,碰到了杜氏和姜云柔。 姜云姝瞧见她今日装扮,眼中闪过几抹妒色。 “今天这倒是稀奇,以往並没有瞧见过姐姐如此装扮,没想到姐姐倒是与母亲一般的国色天香。”姜云柔笑著说道。 听起来虽然是夸讚的话,可是在杜氏听来,却十分的厌恶。 “柔儿,你与母亲长得也是像的,不必羡慕她。”杜氏声音温柔,这若是旁人,不知道还真的会以为,姜云柔才是她的亲生女儿。 姜云柔要达到的便是这个效果,闻言轻轻一笑,转头在眾人瞧不见的地方挑衅地看了看姜云姝。 姜云姝自然是对这件事情已经无所畏,原本就知不是自己的,才不会去费心抢夺。 反而是老夫人看著眼前的这一幕,心里担心姜云姝会失落,扭头拉著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以作安抚。 姜云姝自然察觉到老夫人在担心她,衝著她轻轻摇摇头,“祖母不必担心,孙女,这不是还有祖母吗?” 老夫人听到这话,自然是高兴了许多,撇了一眼那边母慈子孝的二人,隨后,带著姜云姝朝外走。 “我们姝儿说得没错,既然父母不慈,那祖母会疼你。” 老夫人这话可是让向来极好面子的杜氏脸色一瞬间有些难看。 姜云姝自然瞧见了,忍不住一笑,心底知晓,这是祖母在替她出气。 她自然不必理会,直接跟著老夫人,一起去曲水流觴宴。 第56章 定是他的 曲水流觴,顾名思义,便是以一条弯弯曲曲的水渠,充做流传菜品的法子。 姜云姝其实在边关是听说过这样的宴会的,可是,与此同时她也知道,这样的宴会耗时耗力,还十分劳財,所以边关基本上是见不到这样的雅集的。 这曲水流觴宴,竟然是寧王妃所办,自然是选在寧王府,当然不可避免地会碰到陆延泽。 他听说邀请了姜府眾人,便知他这几日心心念念要见的柔儿妹妹,也在其中。 不知自那日的事情之后,他的柔儿有没有被姜云姝刁难。 陆延泽心里正想著这些,抬头就看到了姜家马车驶来,心里想著,大约是姜府人来了,便立刻走到了门边,等著。 他在外头,瞧见最先探出马车帘子的,是一双柔弱无骨十指纤纤的手,只见那一双手便能窥见其主人绝色。 陆延泽微微愣了一下,倒有些不太確定,这究竟是不是姜云柔。 下一刻,有女子从马车內走了出来,那女子身穿鹅黄色襦裙,在这尚未春日復甦的萧萧景象中,显得极为亮眼。 陆延泽並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甚至连自己都不知为何。 隨后却见那女子抬头,陆延泽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女子的容貌,確实如想像中一般貌美绝色,可是却也能认得出来,竟然是姜云姝。 她连个眼神都没分过来,下了马车之后將手向上递去,將马车內的老夫人,扶了下来。 陆延泽就在旁边愣愣看著。 他倒也不止一次与姜云姝见了面,可她如此貌美的模样,却是第一次察觉。 “老夫人,晚辈来扶您。”陆延泽立刻走了过去,在另一边扶著老夫人。 自然是因为,他瞧见了姜云姝一手要提著裙摆,另一手还得搀著老夫人,十分不便,立刻上前,还端了起来。 姜云姝眼见他忽然过来,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此时,鸚哥和张嬤嬤还没跟上来,確实不太方便。 老夫人看清楚是陆延泽,却也不知是该作何神情,只得乾巴巴地道:“谢过世子了。” 陆延泽温和地笑著,將人送进府门,张嬤嬤与鸚哥也在此时跟上来,接过了扶著老夫人的动作。 姜云姝回头看向陆延泽,低眉垂眼,略略欠身,“多谢世子。” 她言罢,转头便往里走,將先前的仇与怨全都化为云烟,做出来一副仿佛与他不相熟的样子。 陆延泽下意识开口叫住了她。 “云姝。” 姜云姝停顿片刻,回头去有些疑惑的看著陆延泽。 陆延泽嘴唇张合几次,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世子无事,那我便进去了。”姜云姝觉得莫名其妙,转身离开。 陆延泽忍不住轻嘆一声,“果然都是姜家女,容貌可真是惊为天人。” “延泽哥哥。” 他还正在感嘆著,身边便忽然传来了姜云柔的声音。 她是跟在老夫人和姜云姝的马车后面来的,自然看到了,刚刚在府门口的那一幕,心中若说不妒忌,那必然是假的。 只是,她在陆延泽心中是纯玉无瑕的,自然不能將这样的爭端放在脸上。 她只笑笑,看著陆延泽。 陆延泽自己瞧著那张笑脸,便有些心虚,“柔儿妹妹来了。” 她点点头,“以往延泽哥哥都会去接我的,今日却是瞧见什么,绊住脚了?” 姜云柔故意用轻快的语气,问出这问题来,反倒是让陆延泽顿时有些尷尬。 “你这丫头,今日这宴会是在寧王府办的,世子必然是要撑起接待之职,怎么还能如此任性呢?” 杜氏並不知方才发生的事,只是走过来笑著打趣姜云柔,这倒反而凸显的姜云柔与陆延泽关係匪浅。 姜云柔自然不会在此时质问,既然有了台阶,便顺著下去。 “那还不是因为延泽哥哥向来包容我?”她言罢看著陆延泽,“是吧?” 陆延泽此时哪里会说什么,於是连忙点点头。 “自是如此。”他亲自为二人引路,“夫人和柔儿妹妹与我来,席位已经安排好,坐著聊天也可,走动也可。” 姜云柔扬了扬下巴,点了点头。 就算姜云姝因为美貌,一时之间让陆延泽失神又如何呢? 毕竟要贏,光靠美貌却是不顶用的。 姜云柔心里还在暗戳戳地与姜云姝较量,殊不知,姜云姝压根没將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她兴致缺缺地与老夫人坐在一处,望著这自己並不认识的人与事,突然觉著,先前在北蛮倒也不是那么难熬。 到底,她还能和那些贵女斗斗嘴,看著她们吃瘪离开,还有些乐子可干。 姜云姝正这样想著,目光中便出现了陆錚的身影。 他与陆景桓一同入內,二人不知在谈论什么,陆錚的脸上也流露出温和的笑来。 她盯著他的身影,突然愣了一下,隨后也不知为何,有些心虚,默默地將自己的目光挪开。 陆錚却在此时察觉眼神,將目光落向那边。 恰巧看到了姜云姝。 她此时方才收回目光,眼眸低垂,手也在无意识地拨弄著发间的流苏,在这一片萧索中,独有她最为亮眼。 “我道你怎么挪不开眼?原来是瞧见了姜大小姐。”陆景桓正说著话,便听到身边人没了声音,心底自然疑惑。 果不其然,转头瞧见他的目光,甚至还看到了姜云姝。 “以前只觉得这姜小姐是个武蛮子,还真是第一次瞧见她打扮得如此漂亮,果然是个美人胚子。” 陆景桓並不吝嗇的夸奖,可却引来了陆錚不善的眼神。 他见状,忍不住笑了,调侃陆錚,“你怎么跟狗一样,还护食呢?” 陆錚懒得理他,而是直接带著他匆匆走过去,“弱肉强食就是如此,稍有不注意,东西就会被別人抢。” “我向来只做抢別人东西的那个人,不会乖乖被別人抢。” 他说著看向了坐在那边的姜云姝,“无论之前是否属於我,或是是否单属於我,只要被我染指到了,此后便就只能是我的。” “不会有例外。” 第57章 接茶献艺 姜云姝感受到了一股被盯上的感觉,猛然间回过头去,却並没有看到那目光的来源,心里疑惑,却並不好此时追究。 她重新回过头去,端端正正地坐好。 人便也来得差不多了,宴会宣布开始。 姜云姝的確是第一次见这样新奇的宴会,一直盯著从面前在清水上划过去一道又一道的菜餚,直挪不开眼。 姜云柔瞥见了这一幕,立刻大声道:“姐姐,你这样太失礼了,会让旁人以为咱们侯府没给你吃东西呢。” 原本是无人在意的,被姜云柔这么一叫,其余人的目光都落向了这边,看著姜云姝。 姜云姝慢慢抬眼,她怎会不知,姜云柔就是故意的。 “我不曾见过这样有趣的传菜方式,所以多看了几眼,向诸位道歉。”姜云姝也不躲闪,大大方方地说道。 她如此一来,反倒是閒的姜云柔似乎大惊小怪。 姜云柔又岂能让她如愿,接著道:“姐姐还是怪我,替姐姐活了几年,让姐姐不曾见过这些。” 嘴里说著道歉的话,可实际上却是叫旁人去心疼她。 毕竟,姜毅鹏在外宣扬,姜云柔假扮姜云姝,那可是为了姐姐名声。 原本还和乐融融的眾人,自然是被姐妹二人的战火吸引了目光。 姜云姝也著实是觉得,姜云柔实在是叫人心烦得很。 “怎么会呢?只不过我羡慕妹妹,小时在江南长大,而后又能跟在父母身边长这样见识罢了。” 她又嘆气,“我在边关那样的粗野地方长大,確实是没见过这样精细的宴会。” 姜云姝的回答,也是既真挚又大方,顿时让姜云柔失了面子。 杜氏总算是开口帮忙了:“云姝,都是一家姐妹,你又何必在外人面前这样子对你妹妹呢?” 她笑著递上酒水,“就看在母亲的面子上,不与她计较了。” 杜氏这叫以退为进,反倒是將她架在了伦理道德之上受人审判。 她身为人子,又如何能接过母亲的敬酒呢? 姜云姝摩挲著酒杯,不知到底是直接掀桌子好,还是再耍耍心眼好。 “倒也不用看在你面子上,姝儿一向最为识大体,云柔只不过是说错了两句话罢了,姝儿不会放在心上的。” 老夫人说著,从杜氏手里拿过酒杯,不轻不重地放在了自己手边。 眾人皆有些诧异,却並无人说什么。 寧王妃眼看著情况略有尷尬,便立刻打圆场:“这家中姊妹眾多,就是热闹些,我倒也是羡慕这有女儿的呢。” 她顿了顿,“既然今日眾位夫人小姐都在场,我也想耍些老花样,既然是曲水流殤,那我们便搞个接茶献艺,如何?” 姜云柔闻言,勾了勾嘴唇,瞟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姜云姝,自然不会此时出声,可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正如她自己方才所言,是在粗野地方长大,她又怎么会什么风花雪月呢? 眾人自然不会驳了寧王妃面子。 立刻就有侍女端上来茶杯,由寧王妃將茶杯並托盘一起放入水中,等著茶杯停下。 虽然说是隨机,可倒也並不是不能暗箱操作,想来寧王妃也是想给眾位小姐,一个表现的机会,毕竟,举办此宴会,其实更多的就是为了相看而已。 姜云姝百无聊赖地看著那杯子,几乎是依次在几位小姐面前停下,几位小姐又纷纷献艺。 对她而言,確实养眼,姑娘们衣袂翩翩,带起的是阵阵香风。 而那边男席,也能隔著一道屏风瞧见这边,眼见著这边有了动作,都纷纷朝这边看来。 很快,茶杯停在了姜云柔面前,她起身来娇柔地说道:“小女无甚傍身才艺,只能献一支舞来博诸位一笑。” 她站起身来,倒是昂首挺胸的,走到了底下的台子上,对著一旁的乐师耳语了几句,丝竹管乐声便响了起来。 倒真得承认,姜云柔跳舞確实漂亮。 曲线优美动作轻盈,像一只蝴蝶在翩翩飞舞。 这样的观感在男席便更好了,隔著一道屏风犹抱琵琶半遮面,最让人心痒难耐。 陆延泽虽隔著屏风,却也看出来了跳舞的人是姜云柔。 他瞥了一眼周围人的反应,皆有些吃惊,心中隱隱升起些快意。 毕竟,他恐怕是在场眾人中,见过姜云柔跳舞最多的人了,自然莫名有一些优越感的。 一舞结束,掌声雷动。 姜云柔却处变不惊,只是朝眾人低声道谢:“献丑了。” 自然並不会有人觉得是真的献丑,但也有几位夫人,被她这不卑不亢的態度打动。 寧王妃也是点了点头,讚不绝口。 接茶献艺的游戏继续,果然下一个停在了姜云姝面前。 她站起身来,十分歉意地朝著眾人拱手,“我与诸位姐妹不同,除了舞刀弄枪之外,確实什么都不会,不如便与我想个惩罚,饶了我罢。” 姜云姝人也漂亮,话说得也漂亮,本来便是个逗趣的过场,当然不会有人以此为难。 寧王妃笑了笑,“舞刀弄枪的若非是姜大小姐,旁人还做不来呢。” “既如此,那……” “姐姐,眾人也就是图个玩的开心,你怎能这样耍赖逃掉呢?” 姜云柔在寧王妃停顿时开口,虽然是调侃的话,可是,却让姜云姝不好再拒绝一次。 她很是得意的看著姜云姝。 从一开始,寧王妃提出要玩这个游戏时,她就知道,姜云姝这种什么都不会的悍妇,碰上这类游戏,就只有出丑的份。 她怎么让她躲过去呢? 姜云姝其实,原本就真的只是想躲个懒而已,没想到竟然这躲懒,被姜云柔误以为是真的什么都不会。 她忍不住想笑,面对姜云柔有些挑衅的目光,没再拒绝地点头:“既然妹妹都说这样的话了,我还能怎么拒绝呢?” 姜云姝言罢,將外裳脱下,留下较为方便行动的窄袖。 她环顾四周一圈,將方才孩童玩耍时,丟在地上的木剑捡了起来。 “这位夫人小姐,勿怪,我的確只会舞刀弄枪,如妹妹刚才所言,確实不能耍赖,那我便献上一段剑舞。” 第58章 把你当空气 姜云姝握著木剑,站在了底下的台子上,原本还温和的气场,在握剑转身那一剎那,眼神中便含了凛冽杀气。 她手里的剑不仅可以杀敌,也可以做一个花样子。 眾人只听著猎猎破空之声,看著那道不断翻飞的身影,全都有些呆住了。 乐师们向来弹奏的都是些柔和之乐,从未见过如此有肃杀之气的舞,竟然也不知如何下手弹奏了。 陆錚饶有兴趣地远远看著,思索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支竹笛,为她奏乐。 姜云姝在听到这颇具力量的乐声时,动作便不由自主的更加凌厉,手里的木剑也仿佛成为了一把真正的寒剑。 一瞬间,仿佛將眾人带到了战场,只能见到她英姿颯爽的背影。 一曲舞毕,姜云姝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將长剑收到了身后,微微浅笑著看著眾人。 “著实献丑,还望眾位夫人小姐勿怪。”她有些阴阳怪调的,模仿著姜云柔刚刚说过的话,眾人也隱约有些听出来,可是却並无一人提出。 眾人也在此时终於回过神来,纷纷俯掌称讚。 连陆延泽也是有一些看呆了。 隔著屏风更能感受到她翩若游鸿,矫若惊龙的身姿。 他原先真的一直以为,姜云姝就是武蛮子。 可却没有想到,耍剑这般英姿颯爽,竟然也能这样吸引人。 寧王妃也是笑了笑,忍不住夸讚道:“夫人真是好福气,两个女儿一文一武,真是叫我好生羡慕。” 杜氏眼见著姜云姝出了这么大的风头,当然是笑不出来,只是勉强地朝著寧王妃举了举酒杯,牵强的笑笑。 姜云姝也並不曾多说什么,反而是將手里的木剑递给了旁边的侍女,重新整理好衣著便入座。 侍女收起木剑退了下去。 原本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献艺,眾人却都感觉此事似乎越来越有些尷尬,纷纷不言语。 姜云姝面色如常,甚至朝著男席那边看了一眼,远远的隔著一道屏风,双方並看不清楚对方。 可是就是不知如何,二人的目光便就如此,直接对上。 姜云姝想到刚刚的笛声,將手里的酒杯拿了起来,对著屏风的方向敬了一杯,隨后扭回头来,將杯子里的酒一饮而下。 陆錚饶有兴趣的看著那边,目光並未收回,但却也將酒喝了下去。 陆景桓在旁边瞧著他,忍不住调侃:“你可知你现在像什么模样?” 陆錚回过神来,略有疑惑,却並未直言询问。 “就像是一头盯紧猎物的狼,蓄势待发,也亏得姜小姐不曾被你这样子的眼神嚇到。” 他隨口一说,陆錚便不由自主的想起来了,之前姜云姝望向自己的眼神。 在將他错认为鬼面將军的剎那,她眼神之中是满满的惶恐不安。 很显然,她是厌恶鬼面將军的,不仅是厌恶,还深恶痛绝。 陆錚默默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自然是不想在此时给姜云姝造成什么压力。 两人之间的这个小互动並没有引起多少水花,比较让眾人在意的还是姜家两姐妹, 姜云柔面上虽然带著笑,转头祝福著姜云姝,但实际上,她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姜云姝倒是看得真切。 很显然,姜云柔气得咬牙切齿。 恐怕是根本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有艺可献。 “妹妹,若没有那般宽广的胸怀,倒也不必强逼著自己祝福。”姜云姝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如此一来,显得你更小家子气了。” 姜云姝说完,笑著衝著她挑了挑眉。 姜云柔自然是被她这一番挑衅气的更是咬牙切齿。 只不过在场夫人小姐眾多,自然是不能在这个时候发火的。 她深吸口气,撇开脸不再说话。 姜云姝並不曾一直在席上待著,宴会过半,她便起身默默离开,朝著王府的花园走去。 她坐在池边,望著此刻盛满了落叶的池塘,略有一些出神。 其实,方才陆錚那一段笛声,忽然插入时,她险些就乱了步子。 倒也没什么其他的原因,而是,姜云姝想起曾经鬼面將军也吹过一段笛,虽然他吹的是北蛮的民歌,可透过那若隱若现的屏风,看到两个极为相似的人做著同样的动作,还是叫人颇为惊讶的。 尤其相似之人,还是那鬼面將军。 “你怎么在这坐著?” 她正在出神沉思,之后忽然有人叫她,她回过头去,居然是陆延泽。 姜云姝看著他沉默了片刻,隨后拱手答道:“酒喝得太多,有些醉了,所以出来走走,醒醒酒。” 陆延泽闻言,连忙上前关切道:“厨房就在不远处,我去找厨娘给你煮一碗醒酒汤来。” 姜云姝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倒是,也不必了。” “世子殿下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姜云姝问道。 她觉著陆延泽此人实在是有些可恶的,先前是那般態度,今日却又见色起意,真是最叫人厌恶不过了。 陆延泽闻言,神情略有些尷尬,自然不能说他是跟著她来的,轻轻咳了咳之后,回答道:“有些憋闷,也就来花园散散步,没想到正好碰到了你。” 她点点头也不拆穿他,起身就要离开。 陆延泽忽然拦在她面前。 姜云姝一脸疑惑地看著他,有些想不出,他这是要做什么。 陆延泽抿唇,道:“云姝,先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这么长时间,我还从未与你道过歉。” 姜云姝心里冷笑,嘴上也不客气:“倒是不用现在突然良心发现,我不在意。” 陆延泽眼里闪过一抹惊喜,“是原谅我的意思吗?” 姜云姝又是一声笑,並不掩盖自己的嘲讽之意:“世子殿下总是这么会异想天开。” “我说我不在意是不在意世子殿下这个人,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於我而言,我都可以当成空气。” 姜云姝说完之后,瞧著他一脸憋闷隱忍的表情,心情总算舒畅了不少,抬步便要离开花园。 陆延泽却不死心地继续叫著她:“可是,你我毕竟有婚约,往后是要成婚的,我也不愿与你做一对怨侣,你真的不准备,与我把误会说清楚吗?” 第59章 一锭银子 姜云姝闻听此言,確实停下了脚步,不为別的,只是很震惊的看著陆延泽。 “世子殿下,你突然疯了吗?”她问道,“这婚约你究竟许给了谁,倒也不必让我多说了吧?” 姜云姝看著他对於自己的问题哑口无言,却是实在懒得多费口舌,直接转头离去。 陆延泽愣愣的,看著她离开的背影,手却忍不住捂在了心口上。 其实他,现在才发现,比起姜云柔,姜云姝从小到大的性格才是一直更吸引他的,只是这些年来,陪在他身边的都是姜云柔,才让他误会了自己的感情。 想想自己还曾出手伤她,真是愚不可及。 姜云姝在离开花园之后,默不作声地准备回到席上,再也不想乱走,碰上陆延泽这样的人。 “姜小姐行色匆匆,是发生了何事?” 姜云姝还没走几步,就听到了这熟悉的声音,忍不住嘆气,心想著確实不该离开座位的。 “誉王殿下。”她回头行礼道。 陆錚轻笑一声,朝著她抬了抬手。 姜云姝盯著他此时的表情,却不知怎的,突然有些好笑。 只是並没有直接笑出声,默默的低下头翘了翘唇角。 陆錚观察力向来细致,所以看到了她忽而低下的头,与微微上扬的唇角,也是有些奇怪,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却並没东西在脸上粘著。 “没发生什么事。”她抬头道,“只不过是碰上了令人心烦的东西,觉得有些晦气,所以走得快了些。” 陆錚闻听此言,就看到了从花园后走来的陆延泽,倒是明白了。 “原来如此。”他道,隨后低头看她,“姜小姐刚才的一曲剑舞,舞得极好,正所谓是飘若惊云之蔽月,皎若流云之回雪。” 陆錚弯腰盯著她的眼睛,“看著是有一些舞蹈底子的,不过,本王却有些好奇,为何不跳舞呢?” 姜云姝瞧著他的表情,有些古怪,“总之也並未规定了一定要跳舞,那自然是捡擅长的做。” 更何况,她会跳的舞都是在北蛮时,为了替自己搏一条生路,企图勾引鬼面將军学的,如何能登得了大雅之堂呢? 陆錚眼眸带著笑,却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刚才还要多谢王爷为我伴奏,否则若只有我一人舞剑,恐怕还得不到方才那样的效果。” 她说著,垂眼欠了欠身。 陆錚却忽然,將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姜云姝觉得有些困惑,便抬眼去看他,他则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说道:“姜小姐既然要谢本王,打算送什么?” 她自然不可避免地,回想到了那日画舫之事,垂头笑了一下,思索片刻,竟然是从怀里掏了一枚银锭子,放在了他的手心。 “多谢殿下。”姜云姝说完之后,笑意更浓,甚至不等他回话,便立刻转身离开,像是怕他反应过来一般。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錚手里拿著那枚银锭子,忍不住笑了一声,抬头看著她离去的背影。 倒是胆子大得很,这是把他当做乐师打赏了吗? 姜云姝再回去时,宴会已经结束,老夫人今日倒是高兴得很,毕竟姜云姝一曲剑舞,实在是入了不少夫人的眼,纷纷都有意於姜云姝。 “姝儿,今日带你来参加这曲水流觴宴,可真是做对了,没想到,你这样有才。” 老夫人讚不绝口。 姜云姝也是眯著眼睛笑,“祖母,您这是什么话?先前难道觉得孙女一无所长吗?” 老夫人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你这孩子。” 祖孙两个其乐融融,却没料到,后面的那辆马车上,姜云柔伏在杜氏膝头哭著,声音哽咽:“母亲,女儿知道,妒忌並不好,可是姐姐又何必与我选择同样的方式来出头呢,这不是將我的脸面摁到了地上吗?” “都说娘的两个女儿都很优秀,可到最后,却只有姐姐被喜爱了,娘,你没瞧见,刚才我与那些贵女相谈,她们明里暗里便在讽刺我。” 姜云柔问完之后,低头哭了起来。 杜氏自然是有些心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没事,柔儿,母亲一定给你討回这公道来。” 姜云柔呜咽地哭著道谢,还假意地劝杜氏不要太苛责姜云姝。 毕竟,她也不是故意想要抢风头的。 回府之后,姜云姝自然是准备扶著老夫人直接回松鹤院去,却没想到,杜氏居然在身后呵斥了一声:“姜云姝!站住!” 姜云姝闻言,微微愣了一下,回过头去看到是杜氏,蹙眉有些困惑:“怎么了?母亲。” “你倒是还知道叫我母亲,可就是不知这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当娘的!”她气恼地问道。 姜云姝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反而是將目光落在了她身边的姜云柔身上,眼睫上还沾著泪珠,看起来应该是哭过一顿了。 想到了今日宴会上的事,姜云姝倒也並不意外姜云柔会哭。 她问:“不知母亲为何要如此道,我也並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今日在宴会上献艺,也只是被抽中了,不得已而为之。” 姜云姝说著停顿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著姜云柔,“毕竟原本我是想逃过去的,可是谁想到,妹妹居然如此想瞧瞧我到底会些什么?那没办法,我自然是要满足了。” 姜云柔听到这话,脸色此时有些难看。 姜云姝这话说得不假,如若方才就顺著她的话说下去,不让她表演,倒也不至於能让她出这样的风头。 现在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你妹妹那是好心好意,不想让你坏了名声,你怎能如此恶意揣度?”杜氏几乎是睁著眼睛在说瞎话。 姜云姝笑了,“只是拒绝献艺而已,能坏什么名声,况且,寧王妃当时都同意了,只是被妹妹这么一说,怕她被下了面子,才顺著她的话说的。” 她又笑著挑了挑眉,同方才宴会上那挑衅的表情几乎是如出一辙。 “我想,母亲这样生气,应该是听了不少姜云柔的哭诉吧?其实我也不大清楚,她到底有什么可委屈的?” 第60章 回江南去 姜云柔被如此质问,自然又娇娇弱弱地躲到了杜氏身后去,一副看起来好像很害怕姜云姝的样子。 “你少用这样的態度,与你妹妹说话,把你身上那股兵蛮子的劲儿收一收,这副样子,哪像个大家闺秀,成何体统?” 杜氏也不知为何,能这般的偏心眼,姜云姝紧盯著她確实是想不通。 不过,她也並不算在乎此事,只是冷静的问道:“所以母亲现在叫住我,是想要我怎样,难不成,给她道歉吗?” 杜氏这一瞬间,仿佛拿回了自己做主的权利,居高临下地看著姜云姝说道:“这是自然,就算你这剑舞得再怎么好,总不该在这种时候抢你妹妹的风头,惹得你妹妹如此伤心,自然得与她道歉。” 姜云姝著实是被气笑了,“母亲,您的意思是,姜云柔与我相比,技不如人被我抢去了风头,所以嫉妒心作祟,但自己又不能奈我如何,所以就来找母亲您撑腰。” “然后母亲您呢?也是不分青红皂白,只觉得姜云柔掉两滴眼泪,哭诉几声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便要委屈我来同她道歉,让她开心,是这个意思吗?” 杜氏其实不经过她这样说,心底都不曾想过,自己居然是这样的想法。 一时之间愣在原地,竟也不知如何回答。 姜云柔则是气得脸红:“姐姐,怎能如此血口喷人?我们毕竟是武將家,你还在眾位夫人小姐面前舞剑,岂不会更让別人觉得咱们镇南侯府,就是一群兵鲁子吗?” “对啊,本身便是如此。”姜云姝接话,“你现在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哪一样,不是祖父凭藉军功换来的?” “甚至你现在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同我说这些话,也都是因为眾將士戍守边关多年,不曾被蛮族进犯而来。” “现在倒是嫌弃镇南侯府是武將了?” 姜云姝方才还带著些笑脸的脸,此时却彻底阴沉了下来。 她的確不能接受,姜云柔居然如此看不上武將。 “柔儿说到底是长在江南,本身性子就柔弱,所以害怕兵將,又有何不妥?”杜氏虽然这话是在回护,可是声音都小了不少。 姜云姝確实难得被她们二人气得咬牙。 她实在是想不到,这二人究竟是怎样才能说出来如此狼心狗肺的话! 老夫人听不下去,“你倒也好意思如此质问,你这些话若是被侯爷听去,你觉得他还能像先前一般袒护你吗?” 她將姜云姝拉到身边,“若你实在嫌弃我们这兵鲁子的身份,那明日便收拾东西,带著你这柔弱的柔儿,回江南去吧!” 老夫人说完,便直接带著姜云姝离开了。 杜氏很是震惊的听著老妇人的这句话,如何都想不到,老夫人居然会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就要將她赶回娘家。 “母亲,怎么办?”姜云柔听了这些话,確实也有些慌了,连忙拉住了杜氏的衣袖。 她只是想让姜云姝丟脸而已,可真的不想回江南去。 好不容易才来了都城,飞黄腾达的机会便全在此处,如若现在回去,最好的结果也是嫁与一个小官为正妻,草草一生,这可不是她想要的。 “柔儿,別怕,我是被你父亲三书六聘八抬大轿迎娶进门的,可不是她一个老妇人隨口一说,就能把我赶走的。” 她说完之后,伸手摸了摸姜云柔的脸,“別怕,柔儿有母亲在,没有人能伤害你。” 姜云柔做出来一副大为感动的样子,伸手抱住了杜氏。 彼时姜云姝与老夫人一起回了松鹤院,春桃从里面迎了出来,原本一脸喜色,出来瞧见姜云姝与老夫人皆面色不虞,便收敛了笑意。 姜云姝扶著老夫人进门,一旁春桃小声询问道:“小姐,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她摇摇头,示意回去同她讲。 老夫人回过头看著她,“也不知你母亲如今,是怎么养成现在的性子的,之前她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姜云姝没回话,心底却有些无奈。 以前不曾如此,那便是说,是因为她才如此。 要维护姜云柔,所以才如此口不择言,说这些她以前从不曾会说的话。 “祖母,莫气,气坏身子不值得的。”姜云姝在旁边安抚著老夫人。 老夫人摇了摇头,“罢了,老身也確实是老了,这些事都不知该怎么管才好。” 她停顿了片刻,说道:“不过,我既然说出来,要將此事告诉你父亲,那便势必会与他好好说说,至於將你母亲赶走这件事……” 老夫人长长地又嘆了一口气,仿佛一瞬间老了好几岁。 “说到底也只是气话而已,我总不能真將人赶走。”她看著姜云柔,眼神之中,满是心疼。 姜云姝握著老夫人的手,“我知道的,祖母,这件事说到底,也並非母亲的错,虽然她確实任人唯亲,只相信姜云柔,可是我想她应该也並不想说出那样的话。” 她其实说这些只是在安慰老夫人,让她心底別有压力而已。 实际上,她心里却一直坚信,如若是没有这样的心思,那便说不出来这样的话,说白了就是打心底里瞧不上武將。 包括她父亲。 “好孩子。”老夫人说著拍了拍她的手背,隨后又道:“回去吧,今日我也有些累了,现在想先好好休息休息。” 姜云姝点头,“祖母早些休息,孙女告退。” 她说完之后就退了出去,带著春桃回了自己的院子。 “小姐,你们走时不是还挺高兴的吗,方才我听鸚哥姐姐说了,小姐在宴会上那是大放异彩,把二小姐彻底比下去了。” 春桃有些高兴地说道,“如此一来,夫人总不会再觉著小姐不如二小姐了吧?” 姜云姝听到这话,只是笑了笑,“杜氏才不会这么想。” 她顿了顿,低垂著眼睛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语气也是非常平淡的说道:“她认定的是姜云柔,我就算再怎么优秀,於她而言,也只不过是遮住了姜云柔的风头。” 第61章 祭祀先祖 “怎会如此?夫人难道不是小姐的亲生母亲吗?怎么会这样子对待小姐?”春桃有些气恼的说道。 “况且就算退一万步来说,夫人有两个如此优秀的女儿,难道不是更应该高兴吗?” 春桃对於此事一向不是很理解,为何夫人总是亲近姜云柔而冷落姜云姝。 姜云姝轻轻摇了摇头,嘆了口气,思索片刻之后,將前厅的事情告诉了春桃,春桃听完之后,果然异常的生气。 “夫人怎么能说出来这样的话呢?”她无论如何气恼,可最后却也只能说出来这样一句话。 姜云姝摇头,“谁知道呢,或许当年,她並非自愿嫁到这镇南侯府来,所以才会有这样大的怨气。” 春桃嘆气,“可就算是再不愿,这也只是婚丧嫁娶的仪式,要怨也应该怨双方父母,又怎能怨到將士们身上去呢?” “你说得倒也对,说不定,她並不是埋怨这侯府,只是见不得我,而我正好曾是將军,反倒给了她发挥的余地。” 姜云姝这话说得过於稀鬆平常,仿佛不是什么大事。 春桃却忍不住有些心疼。 “小姐,你又何苦这样说你自己呢?”她顿了顿,“这明明就是他们的不是。” 姜云姝摇头,“这些都是小事,我让你去瞧一瞧伯吉叔父他们的事,如何了?” 春桃答:“奴婢按照地址去找了一趟,只不过並没有上前去敲门,在周遭打听了一下,不曾有人见这里有人进出。” 她点头,“罢了,伯吉叔父既然是能通知我,那么我们就等他消息即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最近这段时间若非必要还是少出门的好,总是怕惹上什么祸端。”姜云姝伸了个懒腰说道。 春桃的表情却有些尷尬,“小姐,您这愿望恐怕是得落空了。” 听到这话她有些困惑,“为何?” “眼看著马上便要二月二,侯府是要去祖祠祭拜的,想来也就是这两日的时间。”春桃回答。 姜云姝无奈,“在外边这样久,我都已经忘了,还有这样的习俗了。” 毕竟,北蛮似乎並不崇尚祭祀先祖这样的事情,他们的习俗更多是祭祀天神。 “那既然如此,你便帮我去探听探听,何时去往。” 春桃瞭然,隨后转身离开,依言去打听此事。 姜云姝回到了书案旁边,目光落在那起居册子上。 她自从那日发现了端倪,就把这页单独腾抄了下来,本想著是要去给顾旗,却没想到,这么多日过去,竟然再没了消息。 姜云姝一手撑著下巴,另一只手轻轻在桌子上敲著。 按道理来说,三年过去,顾旗的藏身之处,应该还是很隱蔽的,不然早就应该被找到了。 可为何突然…… 她正想著,一下子反应了过来,猛然坐起身。 那日她在茶楼,遇到了陆錚,而陆錚还问过她的行踪。 她当下確实是不曾回答,可是,陆錚心思縝密,哪怕她在沿途消除痕跡,如若真被陆錚找到了什么蛛丝马跡,要想找到那个小院子,实在是太简单不过。 姜云姝想到这些,又有些疑惑。 顾旗等人对於陆錚而言,就算是察觉到了他们的真实身份,也不过是一些老兵罢了,应当是不至於会叫顾旗这般忌惮。 姜云姝闭了闭眼睛,略有些头疼地摁了摁眉心。 此时一定还有什么关窍,是她未曾发觉的,顾旗一定是还碰到了些什么其他的人,否则的话不会做出这样的判断。 姜云姝慢慢抬眼,心中却浮现出一个人名。 那便是姜毅鹏。 顾旗只有得到了確切的消息,是姜毅鹏盯上了他们,才会做如此选择。 对於姜毅鹏而言,顾旗是个不確定的因素,会有可能因他身败名裂,若是发现,自然可能会动手。 只是现在,她根本就没有证据,能证明此事。 她又是一声长嘆,却有些无奈。 还是先不要將这些问题都堆到心底,一件一件慢慢去查,否则肯定会乱了套的。 “小姐,我打听到了,一般侯府不会在二月二的时候才去祭祀,而是会提前几天,今年祭祀的日子,就在明日。” 春桃说道。 姜云姝沉默了一瞬,確实多少觉得有些无语。 “这么大的事情,居然没有一个人想著要告知我。”她顿了顿,“算了,指望他们才真是我有病。” “你再去打听打听,通常祭祀祖先都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提前先准备好。”姜云姝吩咐道。 春桃点了点头,退下去准备。 夜里姜毅鹏从外面回了府里,他才刚进了府门口,就看到了鸚哥等人候在廊下,她朝著他欠了欠身,说道:“侯爷回来了,老夫人请侯爷过去一趟。” 姜毅鹏心底虽有些生疑,可还是依言去了松鹤院。 老夫人静静地端坐在堂上,姜毅鹏自然察觉到,此时此刻,老夫人恐怕是有些恼火的。 “母亲,儿子来了,不知母亲寻我有何要事?”姜毅鹏走过去问道,也是有些疑惑。 “你跪下。”老夫人厉声说道,姜毅鹏有些震惊的看著老夫人,隨后环顾四周,屋里倒是只有他们二人。 他思索片刻,仍旧跪了下来,可头却是抬著的,有些不解地问道:“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看著姜毅鹏,“你自己同我说说,你父亲是谁?你又出身於何?” 姜毅鹏不大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子问自己,但还是如实回答。 “只要你自己没有忘记自己本就是武將出身,而如今的这一份家业,也都是你父亲用武將的这个身份,为我们挣来的。” 老夫人说著深吸一口气,看著竟然是说话有些费劲。 “这我自然知道,母亲,为何您今日要说这样的话?”姜毅鹏很是不解。 老夫人將今日的事情一一告知了姜毅鹏,隨后拄著拐杖站了起来,站在门边,望著外边的月:“明日便就要去宗祠祭祖了,若她还是这样的心性,我看倒也不必去了。” 她推开了门,鸚哥从门外进来,扶著老夫人,“我找你要说的也就是这些话,说完了,你回去吧。” 说著,老夫人便离开了堂屋。 第62章 曾是她祖父愿望 姜毅鹏站在原地,眸光闪了闪。 他对此事生气,自然不是有什么伟光正的理由,只是因为杜氏都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居然还敢看不起他! 姜毅鹏有些怒气冲冲地回了屋子里,杜氏和姜云柔此时仍还未睡,姜云柔见他回来,回头与杜氏笑了笑:“母亲,父亲回来了,那女儿就先告退了。” 她说著,笑著就准备退下,却没想到,被姜毅鹏冷斥一声:“站住。” 姜云柔別的本事不敢说,可察言观色的本事却很不错。 她看出来姜毅鹏心情有些不大好。 “是。”她回过头去,走到了杜氏身边,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神色。 杜氏微微皱了皱眉,“柔儿原本身子就弱,你又何必这样嚇唬她?要真嚇出来个好歹怎么办?” 姜毅鹏则是冷笑了一声,“白日里嫌弃这是武將之家时,怎么不见你们二人害怕?” 杜氏闻言,立马便知,“母亲又与你告状了?” 她抿了抿唇,“先前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我出生江南,我祖上都是文人,贸然嫁得这武將之家,自然是多有不习惯的。” “你当年不是也说了吗?倘若不习惯,那便不强求於我。”杜氏说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姜毅鹏又笑了一声,神情却冷,“是,我当年是说过这样的话,可是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侯府金尊玉贵的生活,你倒是不曾不习惯,但却一定要摆出一副清高的模样来拒绝我这个武將。” 姜毅鹏点了点头,“母亲说得確实没错,若你实在觉得在都城让你受苦,那你便带著她回江南去!” 他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杜氏这次也看出来,他是真生气了。 说到底还是需要倚仗他过活,便非常识时务地追了上去。 姜云柔站在原地,原本看著像怕得瑟瑟发抖的模样,也立刻站直了身体。 也是没有想到,三年了,姜云姝没回来之前將她当做亲女儿疼,姜云姝这一回来,又变成杜氏一个人的女儿了。 还真是无利不早起。 姜云姝潜心开始准备祭祀所用之物,亲手抄写佛经,准备烧给她的祖父。 因为时间匆忙,所以姜云姝抓紧准备起来,確实有不完善之处,一直到后半夜才终於空閒出来歇下。 她第二日一早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蔫蔫的。 老夫人瞧见她身上连朵白色的绢花都没有,有些疑惑:“姝儿,咱们这是要去祭拜先祖,怎能不戴白头花呢?” 姜云姝没有睡好,正是因为没人提前通知她有这么一回事,语气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自然是我那嫌弃过兵鲁子的母亲,並未告诉过我还有这么一回事。” 姜云姝如此不客气的话,自然是被杜氏听到了,杜氏从內门走了出来,身著一袭白衣头戴绢花,脸上会是粉黛,显得寡淡得很。 她有些惊愕地看著姜云姝,想是没想到,姜云姝居然会说出来这句话。 尤其昨夜还被那样训斥了,此时听到这些话,只觉有些惶恐。 “姐姐,母亲最近心力交瘁,自然也有疏忽的时候,话说回来,也该问问,姐姐为什么对祭祀这样子的大事不上心。” 姜云柔也从內门走了出来,两个人的打扮如出一辙。 真是形如弱柳扶风。 姜云姝看她们二人这模样,真怕说话声音大点,就把她们嚇死了。 也正因如此,没了什么要与她们爭辩的心情,回头看著老夫人,“这不是瞧见了祖母替我准备好了吗?” 她从张嬤嬤手里接过绢花,“多谢祖母替我思虑周全。” 姜云姝说著,自行带上了绢花,全程都不曾多看杜氏二人一眼。 二人自然是感觉到了被姜云姝忽视,可却又有些有气没出撒的憋屈感。 考虑到今日的情况特殊,两人倒是没作妖,前后上了马车,朝著郊外驶去。 “你也有很多年没回来了,恰巧这次碰上为先祖祭祀,你与你祖父,多说说话。”老夫人肉眼可见地有些失落道。 姜云姝神情认真的点了点头,望著老妇人此时此刻的表情,心底倒是心疼。 离了自己夫君这样久,想来心中也是难受的。 马车摇摇晃晃地出了城,姜云姝有些好奇,便撩开了车帘朝外看去,却並没有看到她爹的身影。 姜云姝有些疑惑,回头问道:“祖母,父亲为什么没有跟我们一起?” 闻言,老夫人摆摆手,“你父亲毕竟是家中独子,所以得先行前往宗祠。” 姜云姝点了点头,不曾说什么。 姜家发家便在都城,所以宗祠就在都城的郊外。 姜云姝望著这愈发行至偏僻,心里倒免不得有些担心,在这种地方会遇到危险。 “祖母,为何要將宗祠修在这么远的地方?祖父战功赫赫,由一介布衣,直接被封为了镇南侯,就算在都城修个宗祠,想来应该不会有人置喙吧?” 姜云姝疑惑地问道。 老夫人笑了笑,“你与你祖父在边关从军这么多年,难道忘了功高盖主一词吗?” 姜云姝眨了眨眼睛,很是意外,“可是祖父不是已经身故了吗?父亲也並无建树,就算是此时將宗祠挪到都城,想来也不至於功高盖主吧?” 老夫人笑容淡了淡,摇摇头,“这只是其一,另一个原因,你祖父也从未与我们说过,但就是不能挪走宗祠。” 姜云姝听得这是她祖父的愿望,倒也理解了这么多年仍旧在郊外的原因。 “不过,来郊外祭祀,一行大部分都是妇孺,这可確实是有些危险。”姜云姝说道。 老夫人也只是笑了笑,不曾说什么。 路途行至过半,竟然已经走到了黄昏。 她又打开了帘子,朝外面看去,此刻在林子里,虽然说,新的枝丫还没抽条长出,可是就只单单是枯树枝交错,也遮挡了不少光。 天色还算亮堂,可林子里面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姜云姝正准备收回视线,乖乖坐著,耳朵忽然动了动。 她立刻警觉起来,只觉有些不大对劲。 第63章 又一次刺杀 姜云姝没有完全放下帘子,反而是放了一半下来,独留一双眼睛能看著外面的情况。 老夫人察觉姜云姝此时的紧张,便挪到了她身边,问道:“怎么了,姝儿?” 姜云姝顿了顿,食指竖在唇上,声音压低道:“祖母,外面有人,我听到了脚步声,很密。” 老夫人声音有些发紧,“脚步声,这怎么会呢?” 她並没有回答,仍旧撩著帘子在观察外面的情形。 彼时誉王府內,鸦青收到了消息,脚步匆匆的去了陆錚的书房,陆錚抬眼见是他,有些疑惑问道:“什么事?” “王爷,今日姜大小姐与家人出门祭祖,却不知为何招惹了匪徒,现如今人已经被包围了,那群匪徒,人还不少,王爷派去跟著姜小姐的人不多,必然是打不过。” 陆錚豁然起身,“什么地方?多久之前的事情?” 鸦青连忙跟了上去,一一回答他的问题,他表情有些难看,心里想著,上一次自杀的事情发生之后,他就应该多派些人去保护她的,不应该只找这几个。 “走。”陆錚道,翻身上马,一气呵成,迅速朝郊外赶去。 此时此刻,在山林之中,姜府的马车还在向前行驶,姜云姝心底想著是否要通知马夫,叫他加快速度,但却並不清楚前面究竟还有没有埋伏。 “慢些慢些,怎的如此顛簸?” 她还站在沉思如何脱困,就听到后面马车传来了姜云柔的声音。 许是因为马车太过顛簸,她被顛得难受竟然直接从马车中探出头来。 车夫立马应答,並且降下了速度,姜云姝心里暗骂一声蠢货,隨后直接从后打开了马车的门跃了出去,跳到了她的马车上,將她一把摁回了马车里。 姜云柔著实是被嚇了一跳,刚要质问她想要干什么,下一刻,便直接从她面前飞过去一支弩箭,姜云姝未曾来得及救下马夫,便直接被射杀,倒下没了气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啊!” 在她身后,目睹了全程的姜云柔,被嚇得放声尖叫了起来,姜云姝一把扯住了韁绳,稳住马车前行的方向,一边回头怒喝一声:“闭嘴!” 姜云柔一时间,声音被卡在了嗓子里,確实不敢继续大叫,有些愣愣,不敢再言语。 杜氏並未曾看到马夫被射杀的这一幕,自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有些不满道:“姜云姝,你怎么还特地跑到马车上来嚇唬你妹妹,你就不怕出什么事吗?” 姜云姝回头瞥了一眼杜氏,“我们应该是遇到伏击了,马夫现在已经被射杀了。母亲,你和妹妹想要活命的话,最好闭上嘴,乖乖躲在马车里!” 杜氏闻言被嚇了一跳,就要撩开帘子。 下一秒,一支弩箭便直接穿透车帘,射进了马车內,杜氏手背被弩箭擦伤,嚇得动都不敢动,尖叫声也像是掐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姜云姝咬了咬牙,扭头看去,看到了一群蒙著面的黑衣人,衝上来围住了马车。 她紧紧地皱著眉,观察著四周是否有能逃出去的路。 “吁!” 姜云姝勒停了马车,要是再这样横衝直撞下去,一定会出事的。 她回头匆匆说道:“你们两个从马车里出来,到马车下面躲起来,我现在要去找祖母,不要给我拖后腿,也不要给我找麻烦,否则,我不会管你们的。” 姜云姝说完之后,足尖轻点直接从这辆马车又重新跃了回去。 果不其然,这辆马车的车夫也已经被射杀,但是还好老夫人曾经也是跟著夫君上过战场的,所以此时勉强能控制马匹,不会带著马车直接侧翻。 “姝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人是哪来的?”老夫人看到姜云姝回来,急切地问道。 姜云姝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些人看著像是刺客,並不像是普通马匪。” 她嘴上不停回答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將这辆马车也直接勒停。 “祖母,你先跟著我下马车,到马车后躲起来。”姜云姝扶著老夫人,將她带下马车。 她將马车停成了一个包围式的角度,她只需要站在两辆马车中间,就能將所有人都保护在內。 姜云姝从靴筒里抽出两把匕首,一左一右反握在手里,警惕地盯著面前的这些黑衣人。 “我不管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但我劝你们现在最好退走,镇南侯府可以不跟你们计较,若是你们执意动手,镇南侯府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姜云姝自然是要搬出来镇南候府威胁,若这些人只不过是普通的马匪的话,应该就能被喝退了。 只是很显然,情况並不乐观,那些人在听到这些话时,居然有人笑了。 她察觉到不对,立刻把眼神投向那人,而领头之人,似乎是怕姜云姝有所反应,抬手往前一挥,便朝著姜云姝袭去。 姜云姝立刻抬起手里的匕首格挡,翻身向后一跃,从马车上借力朝前探去,一左一右,便將直接衝上来的两个人抹了脖子。 隨后,她踩在两具尸体上借力,瞬间扫倒了一大片人。 姜云姝脸上被溅得满是鲜血,此刻正站在尸堆之中,抬眼,目光阴冷,且具有杀气地盯著面前的人。 “我再说一遍,你们速速退去,我就不与你们计较。”姜云姝声音泛著寒意,眾人都有些不敢直视於她。 而那人却,犹豫片刻之后仍旧欺身而上与她动手。 姜云姝抬起头来,手中的匕首將他的长剑直接斩断。 她的所有武器,都是经过精刚炼成,对於普通的刀剑自然非常轻易便能削断。 那人似乎被嚇了一跳,慌忙往后退去,可还是被姜云姝狠狠刺伤,胸前顿时血流如注。 “放箭!” 那人大喊一声,姜云姝劲道不妙,翻身朝后立刻躲到了马车后面。 这些人自然察觉到了姜云姝被掣肘,一边放著弩箭,一边靠了过来。 姜云姝在这春寒料峭时,急得出了一脑门的汗。 若再想不到办法的话,她们可真的就要都交代在这里了! 第64章 他来救她了 姜云姝飞快地从地上捡起一支弩箭,夹在双指之间,衝著最先靠过来的人飞了过去,杀伤力虽然不如直接从弓弩中发射的弩箭杀伤力大,可仍旧是杀掉了离他们最近的人。 哪怕是她先下手为强震慑住他们,但也只能暂时支撑。 对面毕竟人多势眾,她就算一直扔下去,並不是个办法,用不了多久,她就会精疲力尽,而他们手中的弩箭很显然还有很多。 现如今,逃不出他们拿弩箭形成的包围圈,身后也没有什么路可逃走。 姜云姝看了看近乎已经竖直的峭壁,紧紧地咬住了唇,却並想不出来解决之法。 面前忽然挡起一块巨大的木板,姜云姝有些错误地回过头去看到是老夫人,在地上捡起一块残缺的马车木板挡在她面前。 “姝儿,你武功好,现在快跑!我们不能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老夫人说道,为她指了个方向:“宗祠就在前面,你赶紧去,说不定与你父亲报信之后回来,还能救得下我们!” 姜云姝此时此刻却是难以抉择,但是除此之外並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不行,姐姐,你不能丟下我们跑!”姜云柔害怕地朝著这边喊道,“如果你把我们丟下了,我们就真的只剩死路一条了!” 她也顾不上往日的形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父亲见我们这么长时间没过去,一定会察觉到不对的,姐姐,你再撑一段时间,撑到父亲来救我们!” 她惶恐地喊叫著,生怕姜云姝会真的丟下他们离开。 姜云姝抿紧了唇,其实是有些想骂她,但想了想,害怕会死,这是人之常情,就把到了嘴边骂人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將木板一脚踩裂变成了两块,一块留在了老夫人这里,自己则拿著一块站了起来。 姜云姝原本是想从这里突围出去,至少能抢一副弓弩回来。 可没有想到,她这个举动被姜云柔误会以为她真的要逃走,她直接站了起来,朝著这边一指:“她要从那个方向逃跑!” 姜云姝听到这个声音,回过头去不可置信地瞪了一眼姜云柔。 “蠢货!”她互斥了一声,隨后迎面而来的箭雨,让她应接不暇,只能匆匆忙忙抬起手里的木板,可是却仍旧有躲避不及之处,被硬生生射穿了肩膀。 她闷哼一声,向后倒去,狠狠地撞在了石壁上。 姜云姝感觉到唇角淌出血跡,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 受伤让她总算是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大脑也在这个时候运转了起来。 她觉得这一次刺杀非常奇怪。 老夫人和姜云柔等人,都在这个保护范围並不算很严密的马车后面躲著,他们人那么多,而他们带来的那些家丁府兵,也已经被尽数斩杀。 如今,就只剩她一个人在这里撑著保护她们,如果真是想把所有人都杀掉的话,只要挑一个她照顾不到的空档,回过身去就直接能杀掉她们。 可是这些人却並没有下这种杀手,而是一味地对她动手。 姜云姝觉得奇怪,也不免有些怀疑这些人难不成是冲她来的? 她想到了这种可能,迎著老夫人担心的目光道:“祖母,你们先在这里躲著,我感觉他们的目標可能是我,我去试试吸引他们注意。” 姜云姝顿了顿,“如果可以的话,让她们两个隨便谁赶紧跑去找父亲。” 她说完之后就没再管老夫人,拉著他的手直接从旁边翻滚出去,狠狠拔下刺穿身体的弩箭,直接飞向了离他最近的那个黑衣人。 “我知道你们是谁!也知道你们今天的目的是什么!我在这留著,你放她们走!” 姜云姝一边艰难地躲著刀剑,一边衝著站在不远处,刚刚刚被她差点杀掉的头领看去。 那人似乎闪过了一丝不可置信,可嘴上还在嘴硬:“我们是马匪劫杀,你们一个都別想活!” 说著,竟然是顶著伤口也要来动手。 姜云姝看到他这模样,越发肯定自己一定是猜对了,否则的话,他们不会如此著急。 此时此刻也只能儘量动手,既然都已经受了伤,那只要不致命,就先不管了。 姜云姝像个杀神一般,直接硬生生用手臂挡住了差点砍向脖颈的攻击。 即便是这些黑衣人,也被此时此刻的姜云姝嚇到了,微微后退两步,被姜云姝抓住了机会立刻飞身而上,一点都不曾犹豫地將面前的几人杀掉。 她勉强站了起来,大口地深呼吸,体能已经几乎接近到了极限。 黑衣人看出来,姜云姝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攻击竟然比刚才更加猛烈。 姜云姝察觉到了身后有人,回头时,那刀剑的寒光,已经反射到了她的眼前。 她来不及应对,找不到如何挡掉这一刀的办法。 在她准备先试著侧身硬抗,突然有一支箭羽飞来,金属相撞发出“叮”的一声,差点砍到她身上的剑,直接被弹飞。 姜云姝鬆了一口气,是劫后余生的感觉,立刻朝著射箭的方向看去,是陆錚。 他刚放下自己手里的弓,脸上是少见的阴狠神色,此时正目光灼灼地盯著姜云姝。 姜云姝心里咯噔一下,愣愣地与他对视著。 陆錚此时此刻,看著她如此狼狈的样子,却不知为何,心底竟升起一股无名之火。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浑身是血的样子了。 陆錚什么话都没有多说,而是骑著马走到了她的身边,从怀里丟了一块帕子,丟到她面前。 “脏死了,擦擦。”他说道。 姜云姝猝然间听到这句话,更有些惊疑,接过他的手帕后,她慢慢地擦著自己脸上的血跡,脑海之中,却总能回忆起另外一个人。 彼时,在北蛮军营时,有士兵拿她取乐,竟然直接將她带到了兽笼前,將她与一头狼关到一起。 那时候的她,硬生生凭藉著铁笼將野兽按死,被放出来之后,她更是一点都不曾犹豫的,拔出那士兵的剑,將他斩杀。 鬼面將军是目睹了她提剑杀人的,却只是说:“很脏,擦乾净。” 第65章 你难道不清楚? 姜云姝原本正在走神,手里的帕子忽然被抽走,再抬眼时,却看到陆錚已经从马背上下来,正拿著帕子替她擦著脸上的血跡。 片刻之后,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她仍旧在冒血的肩膀上,紧皱著眉问道:“你受伤了?” 姜云姝瞥了一眼肩膀上的伤口,笑了一下,“殿下不必担心,我在战场上受过比这更重的伤,这都是小事。” 她言罢,突然感觉到陆錚的目光愈加深沉,一时噤声避开他的视线。 “殿下,都处理乾净了。”鸦青走到陆錚身边回稟,陆錚点了点头,隨后望向姜云姝,“你要去哪?本王送你去。” 姜云姝思索片刻,道:“我们今日原本是要去姜家祖祠的,只是不曾料到碰上了这样的事情。” “如今我们这里都是女眷,恐怕不好让王爷的人相送。” 姜云姝眨了眨眼,说道。 陆錚听到这话也没说什么,只是回头去看她们的马车,“刚刚鸦青检查过你们的马车了,虽然其中一辆损毁严重,可另一辆还是能用的。” “去帮夫人小姐套马车,將人安全送过去。” 他转过头去吩咐道。 姜云姝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再回绝,便点了点头,“多谢殿下。” 说著,目光便开始巡视,有些焦急地寻找她祖母的身影。 “姝儿!”老夫人被人扶著过来,伸手拉住了姜云姝,看著她白色的衣裙浸染血色的模样,眼泪更是不由自主的从眼眶落下。 “姝儿,让你受苦了,若是祖母再年轻上几岁,定然与你一同退敌。”她说完了之后摸了摸她的脸颊,心疼得很。 姜云姝摇了摇头,笑著对老夫人说道:“若非是有祖母在后方,我恐怕都没有这么大的毅力坚持,是祖母救了我们。” 老妇人听著她的俏皮话,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最后却也没有再说什么,满眼心疼。 而正在此时,陆錚手下的人刚套好了马车,眾人便又听到了马蹄踩踏的声音。 陆錚近乎是下意识地將护到了身后,自己则往前站,分辨来人究竟有没有恶意。 等到领头的姜毅鹏出现,他才放下了自己的手,默默退到了旁边去。 姜云姝自然是没注意到的,可是一旁的老夫人却看在眼里,目光不自觉的便落在陆錚身上打量著。 “侯爷,你终於来了!” 二人方才眼见著这局面,根本不敢动弹,到底都是外男,自然是不想与其有任何接触的。 姜毅鹏接住了扑过来的杜氏,微微皱著眉,扫视了一圈,问道:“你们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姜云柔也是哭著到了姜毅鹏身边,“爹爹,你可算是来了,你不知道方才我们遇上的刺杀有多凶险,女儿差点就见不到您了!” 她言罢,低声呜咽起来,哭得很是叫人怜爱。 这边三人的目光,也都投了过去,姜毅鹏看到陆錚居然也在,著实是被嚇了一跳,连忙上前去行礼:“臣参见誉王殿下,不知殿下为何也在此处?” 陆錚淡淡瞥了他一眼,並没有如实回答的打算,“怎么本王去什么地方?还得同你说了?” 姜毅鹏连忙將腰弯得更低,“不敢不敢,殿下想要去哪里,那都是殿下的自由。” 陆錚將目光收了回来,看样子也没打算再跟他们多费口舌。 “爹爹,幸好殿下刚才及时赶到,不然的话,我们可真的要葬身此处了。”姜云柔一起跟了过来,脸上的神情期期艾艾,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盯著陆錚。 姜云姝则是有些意外的看著姜云柔。 她摆的这副表情,姜云姝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先前对著陆延泽,可不也是这副神情吗? 现如今,却又面对著陆錚是这副样子。 难不成,这姜云柔仅仅不到几日,就已经换了目標了吗? 姜云姝这边正在想著,那边姜云柔竟然已经开始行动了起来。 她娇娇柔柔的,走到了陆錚面前,弱柳扶风的行了一个礼,身上的衣裙略有脏污,看著像一朵雨打后的娇花。 这副样子,確实比起她这浑身是血的样子,更值得让人心疼怜惜。 “多谢王爷,及时相救,如此救命之恩,臣女无以为报,如若王爷不弃,小女愿亲手为殿下绣一个平安符,掛到皇寺外,为殿下能日夜祈福。” 她声音也是分外的娇弱,只是这手段也確实是高明。 並不说要绣了什么,直接送给陆錚,听起来像是真的在感激陆錚一般。 陆錚瞥了她一眼,声音冷淡:“多谢二小姐的好意,不过不必了,年年都会有专门的侍女来做这种事。” 姜云姝闻言,默默在心里吐槽,陆錚这张嘴倒是对谁都很损。 这无外乎,不就是把姜云柔,当做侍女对待了吗? 姜云姝压住自己的嘴角,瞥开目光,不准备再继续待在这里看著演戏,回过头去,却瞧见老夫人的脸色阴沉得叫人害怕。 她连忙走到了老夫人的身边,低声询问道:“祖母,怎么了?” 老夫人冷笑了一声,拄著拐杖上前,嘴里说道:“没事,只是祖母是要为你討回公道的!” 她话音落下,姜云柔脸上便狠狠挨了一个巴掌。 原本她被陆錚如此不留情面地拒绝,就有些觉得丟脸,此时捂著被扇的脸,更是不可置信地看著老夫人。 “祖母,您这是做什么?”姜云柔这次倒不是装的,是真的觉得委屈,且觉得丟脸。 杜氏也是被这边的变故嚇了一跳,慌忙三步並作两步,到了姜云柔身边,將人搂到了怀里。 “是啊,母亲,您这是干什么?”她质问道,眼里居然闪过了怒意。 老夫人收回自己的手,眼神落在被杜氏护在怀里的姜云柔身上,“老身如今动手,是为何事,难道,你自己不清楚吗?” 姜云柔確实有些茫然,是真的不知道为何会如此。 不说姜云柔,就连姜云姝都不知道为何她祖母忽地这样生气。 姜毅鹏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陆錚,隨后走到了老夫人面前,“好了母亲,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咱们都先回宗祠再说可好?大庭广眾之下如此,倒是让王爷看了笑话。” 第66章 活该? 姜毅鹏便是这样的一个人,无论事情为何,面子最大。 姜云姝著实是对姜毅鹏这幅模样厌恶得很。 “这些话可不敢到了祖宗祠堂面前去说,我都怕姝儿祖父,听到自己千般疼,万般爱的孙女,受到了这样的委屈,气得半夜来找你们呢!” 老夫人说得咬牙切齿,姜毅鹏只觉得非常丟脸,连忙安抚:“我知道姝儿委屈了,回家之后,我定然会还她个公道,只是此时……” “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侯爷不必介怀本王存在,本王亦不会插手侯爷的家务事。” 陆錚明里暗里告诉姜毅鹏,不用在意他在场,只当他是个透明人就好,不会置喙他的事情,更不会將此事说出去。 姜云姝有些奇怪的瞥了一眼陆錚,不明白他一个王爷怎生如此八卦。 “王爷已经开了尊口,怎么?难不成你还不让老身继续说下去吗?”老夫人瞪了一眼姜毅鹏。 她上前去两步,眼看著又抬起了手,下一个巴掌险些就落在了姜云柔脸上。 杜氏自然连忙阻挡,原本以为,老夫人不至於在外人面前,打她这个身为儿媳的人,可下一秒,脸上的痛感,证实了老夫人,这一巴掌居然是朝著她来的。 一时间,杜氏愣住,不可置信地看著老夫人。 姜云柔立马哭了出来,哭得梨花带雨:“祖母,您若是想要拿人撒气,就拿柔儿撒气吧,千万不要对母亲动手!” 她哭著拉住了老夫人的衣角,看起来可怜得很。 这模样落在旁人眼里,还以为老夫人是个如何狠心之人,居然对自己的儿媳、孙女下狠手。 “母亲,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杜氏起身,她红著眼看著老夫人:“若我犯了什么错,还请母亲明示,而不是如此羞辱於我!” 老夫人指著姜云姝,问她:“姜云柔不过是被老身打了一巴掌,你就如此心疼,但是姝儿呢?她刚才身上可是挨了一箭!你没看到吗?” 杜氏听到竟是这个理由,更是有些不服气:“云姝受伤固然该心疼,可是,毕竟刀剑无眼,受了伤,那也正常,可母亲您刚刚是无缘无故的打了柔儿一巴掌,这与刀剑无眼所受之伤可不一样。” “无缘无故?杜氏,我与老侯爷最后悔之事,便是允了你们这桩婚事!”老夫人说著深吸了一口气。 她隨后,又看向目瞪口呆的姜毅鹏:“也后悔生了你这不孝的儿子!” 姜云姝怕她因为太过於生气,而伤到身子,紧忙上前去扶著:“祖母,莫要这般生气,气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老夫人听到她的声音,扭过头来,看著姜云姝如今还在渗血的伤口,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声音哽咽:“姝儿的本事,是军中诸人都称好的,若她方才不是为了保护我们而死死硬撑著,凭她自己,早就能全身而退了!” “是我方才叫姝儿赶紧去宗祠找人,明明这办法是当下最好的法子,可姜云柔却贪生怕死,不仅硬要姝儿留下来为她继续挡刀,在姝儿想到办法,正欲突围时,大声的泄露了她的位置,这才导致姝儿一时之间躲避不及,才被箭射穿了肩膀。” 老夫人说著,小心翼翼地想触碰姜云姝,可看著那个汩汩冒血的血洞,却如何都下不去手。 姜云柔脸色一下子就白了,看到周围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鄙夷,连忙开口解释:“不是这样的,不是!” 她看著姜云姝,“我刚刚不是故意的,姐姐,我就是太害怕了……” “太害怕了,脱口而出的不是救救你,不是保护你,而是对那一群黑衣人说,她在那边吗?” “姜云柔,你少为你自己小小年纪的恶毒心肠,找藉口!” “你是不是想著,只要那些人都去围攻姝儿,无论她受了怎么样的伤,是否会被杀掉,反正你都会毫髮无伤对吗?” 老夫人一字一句质问道,目光灼灼,看得姜云柔无所遁形。 她此时此刻,竟也不敢爭辩,只能无力地摇著头说自己没有。 姜毅鹏也是大为震惊的看向了姜云柔,“你,你怎能如此?” 杜氏咬了咬牙,將人护在身后:“柔儿毕竟没有武艺傍身,所以在遇到这些事情的时候,难免会有些惊慌失措,又何必对她如此苛责?” 姜云姝原本准备安抚一下老夫人,却在听到这话时有些愣住,意外地看著杜氏。 “那母亲这话的意思,就是我有武艺傍身,我便活该受伤是吗?”姜云姝问她。 杜氏当然是不敢直视姜云姝的,把头扭到了一边去,回答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又在边关长大的,这些事情自然见得多了。” “而你受伤的事情,我们谁都不曾料到,也都不想要见到,总不能因为柔儿一时失言,就把你受伤的事情,全赖到她身上。” 顿了顿,杜氏又继续道:“就算是柔柔刚刚没有喊那一声,难道在这么多人的围攻下,你能一直不受伤吗?” 这一番话说的,看似极为有道理,可实际上,无论是谁都能听得出来,这心歪成了什么样。 姜云姝也是被气笑了。 尚且不论普通人若是被他人所救,能不能理直气壮地说,为救他受的伤是理所当然。 就说杜氏至少是她的生身母亲,却能说出来如此的话。 “姜云柔若不说那样子的话,我受伤了,全说我活该,可她偏偏开了那样的口,那么挨了祖母一巴掌,也是她自己活该!” 姜云姝说道,也不知为何,竟也不觉很是难过。 应当是见惯了杜氏偏心的样子,就算之前再怎么难过的事,到如今也都该习惯了。 只是,她其实方才,也將这事拋诸了脑后,在战场上,这样的事確实很容易见到。大把的人会在极度恐惧之下,將战友推出去,为自己挡刀。 她是习惯了的。 可是她祖母却一直替她记得这件事情,不仅如此,就算是要拼上侯府的脸面,也要帮她討回这个公道。 第67章 他想保护就保护 “侯爷的家教,也倒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了。”陆錚忽然开口说道,“妹妹居然能理所当然地拿姐姐挡刀,本王嘆为观止。” 陆錚说完,隨后翻身上马,朝著姜云姝伸手,“我会让人留下將老夫人一起送到宗祠,我先送你过去。” 姜云姝闻言一愣,隨后抬手正准备是拒绝的,却没想到竟然直接被人拉住了手腕,带到了马上。 “侯爷,姜大小姐,本王就先带走了,毕竟还是个伤员,没空跟你们在这里閒扯。” 他说完之后,便策马而去。 姜云柔眼神嫉妒地看著姜云姝离开,心里却很是戚戚然。 “老夫人,马车已经套好了,属下等会將老夫人安全地送到宗祠。”鸦青走过来,对著老夫人说道。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看了他们几个一眼,最后只说道:“今日这件事情,幸亏誉王及时赶到,姝儿虽然受了伤,却没性命之忧,若还有下次,老身必定將你们母女两个赶出去!” 她说完之后,便跟著鸦青走了。 杜氏紧紧地抿著唇,不再言语。 其实,她刚才也有一些意外於姜云柔怎能在那种时候暴露姜云姝,可看著她如此柔弱无助的模样,又忍不住心软。 一个从军已久,一个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刺杀的场面。 她又如何能不心疼柔儿? “侯爷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快上去吧。”杜氏拉著姜云柔站起来,还搂著哄著。 姜毅鹏回头看到这个场面,气得拂袖,“瞧瞧你们两个给我丟了多大的脸!那可是誉王殿下,皇上如今最疼爱的皇子!” “若是今日之事,被他有意说给皇上听去,我这侯爷之位怕要不保!” 他说完之后,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了。 杜氏和姜云柔自然也是感觉到害怕的,也顾不上面子不面子的了,马上跟了上去。 先行一步的姜云姝与陆錚二人,此时已经能见到宗祠一角了,看著便快到了。 一路无言的陆錚忽然问:“你在家中的处境,一直都是如此吗?” 姜云姝忽然听到他问自己,一时间有些愣住,隨后无所谓地回答道:“是。” 她顿了顿,“不过,於我而言,我已经习惯了。” 陆錚沉默了许久,又问:“你便没有想过,要报復他们吗?” 姜云姝一脸有些莫名其妙的看著陆錚,“殿下,怎听著你的话,似乎对此有些气恼呢?” 他停顿片刻,回答道:“任谁听到这样顛倒黑白的事情,应该都不会没什么感觉。” 姜云姝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颇有些无奈,“是啊,无论谁听到这些话,都会觉得待我不公,可我爹娘却觉得实属正常。” 她其实只是有些感慨自己现在的处境,没有想到陆錚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 “抱歉,我並非想要揭你伤疤,而是此时我觉得你大可不必管她们。” 陆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距离极近,姜云姝整个人略微有一些僵住。 这个距离实在太近,她能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確实是很好闻,可是却让她有些紧张。 陆錚只是习惯於朝她靠近,並没有意识到他现在的身份,並非鬼面將军,如此突然的接近,確实有些不大妥当。 姜云姝有些不太舒服的动了动,回道:“我必然是无法將他们直接扔在那里的,我祖母年纪大了,她们两个到底还年轻,若真拿祖母来威胁我,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岂不是有些大逆不道?”,他道。 姜云姝忍不住冷嗤一声,“她们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大逆不道?只要对她们有利,就算大逆不道,也会在所不惜。” 姜云姝顿了顿,“若她们还算有些良心的话,就根本不会说出来那样的话。” 陆錚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样的话,没有接下去,却觉得姜云姝比他想像中的生活更坎坷。 “对了,王爷,方才我爹问你的那个问题,我也是有些好奇。”姜云姝开口,“为什么这个时候,殿下会来这里?” 陆錚思索了一下,如实回答道:“我派人跟著你,他们告诉我,说你在山林之中遇到了匪徒,恐怕有性命之忧,我就赶过来了。” 姜云姝一瞬间,不知道是该惊讶於他的坦诚,还是惊讶於他能如此迅速地赶来救她。 “那殿下又为何要在我身边安插人手?”姜云姝询问著,实在是不明白。 这话反倒是让陆錚笑了,“自然是为了保护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姜云姝心想著的確是能看得出来,可是並不觉得,他有这么好心。 这些话在脑海里滚了一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来,实在是有些太冒犯了。 她又忍不住想到了顾旗给她传递过来的消息,说是可能被人发现,最近不要联繫,难道是因为陆錚吗? “多谢殿下的好意,但是,不必了。”姜云姝往前坐了坐,“说到底,毕竟我们是无亲无故,交情也算不上是有多深,这般亲近,倒是不妥。” 陆錚脸上的表情,有一些莫名其妙,心里想著,他们可不是所谓没有交情的关係,反而是交情匪浅。 只是这话自然不能说出来。 “本王想要做什么事情,从来都不会过问任何人,包括保护你也是。”他很不讲道理地说著。 “难得能在这都城之中找到些乐子,本王又怎么会捨得失去你?”陆錚说完之后,还笑了两声。 姜云姝听著这熟悉的话语,心里总忍不住想到另一个人。 她也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了,直接问道:“殿下,我还有一事,心底有些好奇,不知殿下能否为我答疑?” 陆錚確实是有些没明白,姜云姝到底是什么脑迴路,之前还聊著他派人一事,忽然就跳到了其他事情上。 “说吧。”,他还是愿意回答她的问题。 她自然是也没有对此客气,直接开口问道:“殿下,你在被认回来前,有几年並不在都城,甚至不在昭国,不知道殿下去了何处?” “而对於北蛮,又了解多少呢?” 第68章 站在她那边? 陆錚拉紧了韁绳,隨后在姜氏宗祠门口停了下来,回过头去看著她,非常认真的:“北蛮毕竟侵扰我国多年,了解还是不少的。” “是去过吗?”姜云姝也不管自己的问题究竟冒不冒昧,继续追问。 陆錚一笑,“这倒也是难得见到姜小姐如此刨根问底的样子。” 他停顿一下,又点了点头:“自然是去过的,並且,我还同父皇讲去过北蛮游歷的事情。” “游歷?你去北蛮,居然只是游歷吗?” 姜云姝有些著急地问道,甚至没有发觉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是有一些奇怪,就像是在审问陆錚一般。 陆錚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你可知道你现在在谁的马上?” 她立刻反应了过来,自己刚刚的问题,实在是有些咄咄逼人。 “不过,看在是你的份上,我便也回答了吧。”陆錚顿了顿,“我毕竟身为昭国子民,昭国与北蛮,关係那是何其的紧张,除了去游歷这一个可能,应该就没有什么其他的正经办法去北蛮了吧?” 他回答得认真,还笑著看了眼姜云姝。 姜云姝目前已经分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情况了,虽然对於陆錚说的话,心里面还是有疑惑。 毕竟陆錚刚刚才救了她,要是继续逼问的话,显得她实在是有些没礼数。 姜云姝从他的马背上下来,说道:“对不住,殿下,我方才的问题並非针对於您,而是实在好奇。” 她拱手作揖,认认真真地行礼道歉。 陆錚见状,自然是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火气了,只是抬起手来摆了摆,“我已经把你送过来了,就先走了。” 话音落下之后,陆錚甚至都没等姜云柔再道一次谢,就已经策马离开。 姜云姝看著自己身上如此脏污的衣裳,心想著,若她就这样自己浑身是血的出现,真的不会被拦住吗? 她正准备往台阶上走,没想到老夫人已经赶了过来。 看到姜云姝准备上去,老夫人连忙叫她,“姝儿!等一下。” 她说完之后,朝著一旁的张嬤嬤使了个眼色,张嬤嬤立刻回到了刚刚来的马车上,拿下来一个包裹。 “先前担心会有突发事情发生,所以,我特地给你多配了一套衣裙,快去车上换下来这身血衣吧。” 姜云姝接过来老夫人手里的衣服,不知为何却只觉得有些伤感。 “虽然说我爹娘確实都只想著姜云柔一人,可是祖母却一直站在我这边,心疼我,爱护我。” 她一把就搂住了老夫人,“这才是我真正的福气呢。” 姜云姝一边说著,还准备抱紧老夫人。 老夫人轻笑著將她推开些,说道:“你身上这血衣,可著实有些骇人,並且就要进宗祠了,姝儿,快去换好。” 姜云姝听话地点点头,就拿著衣服回了马车里。 等她再次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姜毅鹏等人也已经赶到了宗祠。 姜毅鹏看到姜云姝,態度很显然是比以前热络了不少。 “云姝,怎么自己更衣?丫鬟呢,难道都不照顾小姐吗?”他装腔作势地喊著。 姜云姝笑笑,“爹,你的那些侍卫,根本算不上是什么尽心尽力之人,眼看著打不过就要跑,但是很不幸还没跑出去多远,就直接被下一波赫衣人斩杀。” “况且父亲应该不太了解女儿,女儿向来都是自行更衣的。” 姜云姝虽说的云淡风轻的,可是,姜毅鹏却是看到了,她缓缓投向他那有些锐利的目光。 “原来如此,是父亲忘记了。”他似乎略有些尷尬的说道。 姜云姝也没有想再理会他,而是扭过头去,对老夫人说:“祖母,山路难行,我扶著您上去。” 老夫人笑著冲,他点了点头,二人一齐往山门走去。 姜毅鹏站在原地,眼眸闪了闪,也跟了上去。 今日时间已晚,自然是不会在今日举行祭祀,各自安排了厢房去休息,但也因为厢房有限,老夫人独自一间,姜毅鹏与杜氏一间,姜云姝则只能和姜云柔一间。 姜云姝自然是无所谓的,可是,姜云柔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与姜云姝住在一起。 “爹,娘,姐姐想来一定是怨恨我的,我若是此时,与姐姐住在一处,姐姐说不定会……” 她说著声音弱了几分,看起来仿佛真的很担心被姜云姝所害一般。 姜云姝只是冷笑一声,“若你觉得此处住不惯,那去別处住,没人拦著你。” 她正要转身进去,姜毅鹏却忽然叫住了她,“无妨,姝儿,如若柔儿实在是不愿与你住在一起,那为父便安排她去问一问母亲,你去你祖母房中,可还愿意?” 姜云柔还没来得及拒绝,就听到姜云姝拒绝了。 “不行,她这样歹毒的心肠,若是半夜要暗害祖母怎么办?”姜云姝半分情面都不留,今日一事已经算是將脸面全部撕开来。 姜云柔脸色一白,顿时就落了泪,“姐姐,你怎么还不愿意信我?白日之事是我实在太过紧张了,我並非真的想要害你啊!” 她说著就开始低声哭了起来。 此时此刻,杜氏並不在此,所以並没有人上前去安慰姜云柔,姜云柔也有一些奇怪,今日姜毅鹏的態度实在有些不对劲。 “行了,別哭了,你白日里刚做了这样的事,你姐姐怀疑你,自然也是应该的。”姜毅鹏忽而说道。 姜云姝挑了挑眉,在旁边没做声。 他忽然这么好心帮著说话,一定是有其他的图谋。 姜云柔自然也是十分惊讶,全然不曾想到,往日几乎是对她百依百顺的姜毅鹏,今日破天荒的,居然会站在姜云姝那边。 第69章 你与他? “云姝,你是不是不愿与你妹妹挤一间屋子?若你不愿意,又担心你祖母的话,那为父再叫人去腾一个房间出来。” 姜毅鹏看著姜云姝关切地说道。 姜云姝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有些奇怪:“不是说只有这几个房子了吗?要腾去哪腾?” “在宗祠,总有几个长住在此的和尚,都是男子,腾一腾,总能腾出来一个房间。” 姜云姝有些愣住了,扭过头去看了一眼姜云柔,她也是愣了愣,眼神之中满是不可置信。 “爹,宗祠里的那些和尚都是男子,而我是个未出阁的女子,你又怎能让我去住男子住的地方?” 姜云柔有些急切地说道。 姜云姝並不曾在这种时候开口说些什么,因为也没有好心到想要为姜云柔爭辩。 她想,姜云柔既然开口说了,不想与她住在一处,那想必就是想要自己住在这个房间,而压根就没有考虑过,她去哪里住。 或许,姜云柔根本不在乎她住在哪里。 姜毅鹏看著她,冷声:“她是你姐姐,本就你该尊重,你又不愿与你姐姐睡在一起,那就自然只能找一个別的房间了。” 姜云柔自然知晓,这句话並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可是就是有些急切:“可是爹——” “好了,此事没有的商量,你要是不想与你姐姐住,那我现在就叫人去腾房间,要么你就乖乖地跟你姐姐住一起。” 姜云柔被这几句话说得没了办法,默默点了点头。 姜云姝眼看著事情已经解决,便想要回房去休息。今日確实有些累了,是身心俱疲。 “云姝,你等一等,跟为父来。”姜毅鹏忽然开口叫她,姜云姝直觉觉得,他又是不安好心。 但却还是跟了上来。 毕竟不会在这种时候对她下杀手。 二人到了林中,姜云姝站在原地看著姜毅鹏,“你到底有什么事,便直说吧。” 姜云姝並不客气地说道。 姜毅鹏看著她,长长地嘆了口气,“你是不是还在怨爹爹?” 姜云姝不知道,他莫名其妙为何要突然问这些,沉默片刻之后,说道:“父亲,您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不必铺垫这些没用的话。” 闻言,姜毅鹏表情浮现出了一丝尷尬,轻咳了一声,確实是直接进入了主题,“云姝,今日为父见你与誉王殿下似乎相谈甚欢,不知你们二人,何时关係如此亲近了?” 姜云姝看他,冷笑了一声,“原来真是不安好心。” 她顿了顿,“不过你也不必將主意打在我头上,就算是我与誉王殿下確实亲近,也不会为你说一句好话。” “更何况,我们二人现如今,不过是萍水相逢,今日只是殿下不知追查何事,到了此处,才恰巧救下了我们,就仅此而已。” 姜云姝说完,目光就直直的看著姜毅鹏。 姜毅鹏眼神之中闪过了一丝慌乱,姜云姝微微眯了眯眼睛,藏在袖下的手逐渐握成拳。 眼见姜毅鹏这个反应,很显然,今日的刺杀恐怕跟他是有关係的。 姜云姝如此想著,心底只觉得淒凉。 竟然是为了杀她,连自己的妻儿,母亲的生命都能不顾。 姜云姝想著略略停顿了一下,苦笑一声,不过,也確实是她想得太多。 她身为亲女儿,他都处心积虑地想要害死,更遑论旁人了。 “云姝,话怎么能这么说呢?你毕竟是镇南侯府的人,你祖母也与你说过镇南侯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既然有门路,怎能不帮为父引荐呢?” 姜毅鹏急於撇开这个话题,说话也急切了不少。 姜云姝懒得继续跟他多说,直接转身,“父亲,您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今日天气尚好,正好適合做梦。” 姜云姝说完之后就走了。 姜毅鹏脸色铁青的站在原地,自然听出来,她在暗讽。 讽刺他,是白日做梦。 不过,她刚才开口说誉王是调查什么事情才来了这里,可是这边是他们的宗祠,誉王能为了调查什么事呢? 姜毅鹏难免会有些惶恐,若是发现了当年他在军中所做的那些事情,那可不只是抄家灭族的事了! 看来,姜云姝確实不能留了! 其实姜云姝说陆錚来此,所谓调查,只不过是寻了一个由头而已,可是却没想到,陆錚折回去之后,真去探查尸体了。 他蹲在那尸体面前,捏著衣角前后翻动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特別之处,起身拍了拍手,回头看向鸦青。 “鸦青,有什么发现吗?” 鸦青朝这边走了过来,拱了拱手,“回殿下的话,倒是有些发现,但还並未证实。” 陆錚看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殿下,可以拉下这些人的面罩,看一看,是否会觉得,样貌似乎並不像是昭国人。” 陆錚蹲下去,將其脸上的面罩揭了下来,看著轮廓,確实是比昭国人更加硬朗些。 “这一片的尸体,我们都检查过了,大部分都是这样子的样貌特徵,想来真的有可能是北蛮人。” 鸦青回道。 陆錚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们再仔细搜查一番。” 他边说边往前走去,目光盯著地上的这些尸体,心里在思索著这些人出现的时机。 其实也是有一些太过於巧合。 通常来说,大家祭祀都在城中宗祠,但是姜家不同,姜家的宗祠是主动建在郊外的,这除非长久在京中呆著的人,不然並不会知道此事。 走这条路去宗祠,且出发的时间与到此地的时间实在都卡得太好了,就像是提前踩点调查过一样。 並且这个时候,一定是只有女眷的。 而家主会提前去宗祠,这也並非人尽可知的消息。 陆錚將这些事情联想起来,却越想越觉得实在古怪。 不仅如此,姜毅鹏来的契机也很怪。 那个时候若说太晚了,倒也不至於,可如果是察觉到了时间不对,立马赶来也不会浪费那样长的时间。 反而倒像是……没有收到消息,心里担心是否是出了什么紕漏,所以才匆匆来检查。 那该收到的消息是什么呢? 第70章 相似令牌 陆錚眼神慢慢的冷了下来。 虽说这个想法確实是过於惊世骇俗,可是,未必是没可能的事情。 姜毅鹏那个时候突然而至,如果不是单单的巧合的话,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姜毅鹏想收到的消息,是她们这一行人身故的消息,但按道理到了约定时间,却並没有收到这样的消息,所以才害怕会有什么变故,匆匆赶来,却没想到他居然来了。 若再结合姜云姝在家中的这般处境,有可能这次刺杀的目標便是姜云姝。 陆錚摁了摁眉心,却如何都想不通。 姜云姝虽说確实在北蛮三年,在姜毅鹏看来的確是败坏了名声,可是,姜云姝也的確凭藉自己將名声扭转了回来。 按道理来说,如此优秀的女儿,正经世家並不会顾及其他,只会觉得能给家族带来利益。 陆錚慢慢睁开眼,想到了三年前,那夜奇袭。 虽说那次奇袭,他並非策划之人,但后来確实也赶了过去,並且就是在那个时候掳走了姜云姝。 现在想来,那时的奇袭,也是有一些奇怪的。 平常几乎是固若金汤的大昭军营,那一夜却进入得格外顺利,甚至不曾见守夜士兵。 他当时,只以为是,打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胜仗,所以有所懈怠,现在想来,依照姜云姝那样的性格,必定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出现。 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姜云姝,又为何会独自留下? 而且三年后姜云姝逃出了北蛮,回到昭国,身份为何会忽然之间被替代?这都说不通。 他垂眼看去,好像看到了有东西闪过一瞬的光泽。 陆錚立刻走过去,蹲下来,看著这个人似乎是方才那些人的头目,伸手在他身上摸了摸,竟然真的摸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他將那东西拿出来,有些惊讶的发现,竟然与他们之前,顺著画舫查到的地方拿到的令牌,是一样的。 只不过这个令牌,比起那一枚確实是更新一点。 因为更新一些,所以令牌上所雕刻的浮雕便也更清楚,也的的確確是一只金乌。 他站了起来,微微眯了眯眼睛。 那么如此一来,是否就能说明,其实那日画舫刺杀,背后的主谋之人也有可能是姜毅鹏? 陆錚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如此头疼过一件事,手里的令牌被他收到了怀里。 “先前所查之事如何了?”陆錚问道。 鸦青顿了顿,回答:“有关玄铁,属下的確调查过关於玄铁令牌的锻造,只不过並没有人,有记忆见过浮雕为金乌的令牌。” 陆錚点点头並没说什么。 的確是如此,金乌象徵太阳,一般很少有人敢於直接用金乌当做標识。 稍有不慎,便会被安一个大不敬之罪。 所以一般没有人会冒著如此风险去使用金乌,那么既然敢使用,肯定是有所底气。 陆錚確实说不好,姜毅鹏是不是那样的人,但非常清楚,他倒是有这个底气。 “將尸身收殮,確认一下,究竟是昭国人还是北蛮人。” 她说著,顿了顿,回头却又看著鸦青,“你把这两个令牌的拓印,给姜云姝带去,別的不必多说。” 鸦青先是点了点头,隨后顿了顿又问道:“不必说是殿下给的吗?” 陆錚哼笑一声,“放心吧,她不会不知道是本王给她的。” 鸦青停顿了片刻,笑了笑,点点头並没再说什么。 宗祠祭祀並非什么非常盛大的仪式。第二日一早,姜云姝便跟著一起跪在堂前诵经烧纸。 她跪在正当中,抬起头来看著她祖父的灵泪,不知为何,心底却有些惶惶然。 或许只有这时,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是镇南侯府的人。 “姐姐,今日是要乘坐马车回去,还是去等誉王殿下会来接你呢?” 当著眾人的面,姜云柔便又一次提起来此事,甚至还略带了些许笑意地看著姜云姝。 姜云姝抬眼,看向姜云柔,“你若是没有心思祭拜,那就回房去,现在没有人跟你抢。” 她表情冷淡,说话也不客气。 姜云柔正要再说什么,姜毅鹏居然在这个时候,破天荒开口:“行了!柔儿,你姐姐说的也对,此处是祭拜之处,你又怎能如此呢?” 姜云柔一时之间被这句话说得愣住,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静默许久之后,抿了抿唇,低下了头。 杜氏略有些不满,正要开口,一回头却看到了姜毅鹏略有不善的目光,到嘴边的话也都又重新咽了回去。 二人不知,姜毅鹏好好的,为什么忽然这般袒护姜云姝。 但是姜云姝却知道为什么。 无非就是见她现在与誉王走得近,誉王又是皇上疼爱的皇子,自然无论什么便利,若从她这边走会方便很多。 姜毅鹏,一向都是个利益至上之人。 白日祭拜完之后,下午就该起程回城了,只是,老夫人对那次刺杀仍心有余悸,不愿在黄昏时出发,一定要再留宿一日,第二天白天再走。 姜云姝心里清楚,那日的险境,回程的时候应该是碰不上了,毕竟,姜毅鹏回程的时候是一起的。 “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居然对咱们恨意这样大,居然要派那么多的黑衣杀手,也得將咱们几个老弱妇孺就地斩杀!” 老夫人说著拍了拍心口。 姜云姝闻言,自然的转头望向姜毅鹏,姜毅鹏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不知为何有些躲闪,看著颇有些许心虚的样子。 她觉得这件事,都没有查的必要了,恐怕是在北蛮没能杀死她,另出的下策吧。 只不过,姜云姝与那人打斗时,的確也感觉到了,招式並不像是昭国所用,反而十分像是北蛮人的招式。 昨日,的確有些人多口杂,姜云姝並没有直接去掀开那些尸体的面罩,去確认身份。 她略略思索了一番,忽然想到可以去问陆錚。 依照他的性格,昨日送她回来之后,必定去调查过那几具尸体。 究竟是不是北蛮人,想来,应该问他就能知晓。 第71章 她会知道的 “姝儿,姝儿?” 姜云姝原本正愣神,恍惚间听到了身边老夫人的声音,她赶忙回过神来,脸上掛起笑容问道:“怎么了?祖母。” 老夫人轻轻摇了摇头,“倒也没怎么,只是方才说了许多话,不见你回应,只以为你也是被那日的场景惊到了。” “母亲可大可放心,她那日的模样,可不像是让惊嚇到的样子,像个杀神似的。”杜氏现如今是越来越看不惯姜云姝,几乎是见缝插针的,说些不好听的话。 姜云姝实在是懒得跟杜氏计较,当没听见,杜氏是脾气一上来就越说越来劲的人,反倒是少说两句,能让她偃旗息鼓。 “祖母,您若是实在担心,那咱们明天再走也不迟,总归也並没有什么要事在身。”姜云姝奉行著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准则,只与老夫人说话。 老夫人点点头,隨后看向姜毅鹏,“你若有公务在身,可先行与她们一同回去,老身不拦著你们。” 姜毅鹏闻言,扭头看了看姜云姝,隨后说道:“自然也是没什么公务在身的,母亲,您也知道,自三年前归来,我手上甚至连兵权都没了。” 他一面说著一面打量起著姜云姝,就是企图能从这些话中让姜云姝明白他要什么。 但是姜云姝確实不屑理他。 “行了行了,那就去好好歇歇吧。”老夫人摆了摆手,最后,回望向祠堂內摆放著的老镇南侯的牌位,才慢慢的离开。 姜云姝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可是却不知如何安慰。 不曾经歷过的事情,她无论如何安慰,都不能感同身受,与说空话无异。 姜云姝搀扶著老夫人离开,剩下三个人站在此地,面面相覷,却不知究竟要做何打算。 “侯爷,咱们是跟著母亲再住一晚,还是现在就要打道回府?”杜氏问道。 她嘴上確实不饶人,可是心里面的確也是害怕的。 那场景实在是太过骇人,她当时甚至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姜毅鹏思索片刻摆摆手,“既然母亲要住下,那咱们也没有走的理由,一起住下好了。” 言罢,他便起身离开。 唯有姜云柔在此事上不大高兴。 要留下,那就意味著,她还要继续跟姜云姝住在一个屋子里。 她可实在是不愿意吗! 故而,她回去时有些磨蹭,等到了门口时,姜云姝竟然已经熄了灯,並且关著门。 姜云柔心里有些错愕,心里还很害怕,姜云姝若是就这么把她关出来了,可如何是好? 她毕竟在心中的预设,就是姜云姝会关紧门,所以推的时候力气並没收著,可的確没有想到,这门竟然轻飘飘地就开了,导致她摔到了地上。 姜云姝著实是被嚇了一跳,从床上坐了起来,看到是有些狼狈,趴在地上的姜云柔,也丝毫不忌讳地笑了。 姜云柔心里觉著丟人,立刻从地上爬起来,神情警告,“你最好不要將今日之事说出去,否则的话……” “否则的话,你能奈我何?”姜云姝也是一点都不惯著她,直接接话问道。 姜云柔憋了半天,確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此时此刻,確实还没有能威胁到姜云姝的能力。 “明日一早就要赶路,我劝你早些休息,若明日你起不来,我可是要直接动手的。”姜云姝凉颼颼的声音传来。 姜云柔不知为何,立刻闭上了眼睛。 片刻,她又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如此,一下又睁开了眼睛看向姜云姝,心想著,怎么可能起不来,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迟到过呢。 姜云姝躺在榻上,確实也是睡不著,目光一直在窗外流连,忽然间,她仿佛见一个黑影闪过。 她立刻坐了起来,什么话都没说的,直接朝外走去,心里却是十分担心。 昨日与黑衣人打斗的时候,確实也是注意到了人手不少,但是因为当时情况非常混乱,也根本没记住到底有几个。 所以说不好,现在这个黑影是不是那些人混进来。 “你去哪儿?”姜云柔听到了她的动静,马上坐了起来,问道。 姜云姝回了两个字:“少管。” 话音落下,人已经出了门外去。 姜云姝本以为,按照姜云柔那个性格,应该变得见好就收了,確实没有想到,遇到她的事情,姜云柔就失了理智。 她根本不在乎姜云姝要做什么,但是却会想著,无论她要做什么,都得贏她一头。 彼时姜云姝正追著那道黑影,到了后院的大树底下,远远看著身形,有些眼熟,所以並没上前去直接动手,反而是先盯著脸看。 “鸦青?怎么是你?” 鸦青笑了一下,朝著她拱了拱手:“回小姐的话,我是奉我们家殿下的命令而来,我们殿下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小姐。” 姜云姝有些奇怪,陆錚会给她什么,顺著他所说的东西往下看,是一个包著一方深蓝色手帕的东西。 她思索片刻,接过来后便將那一个蓝色手帕打开,展开来看里面居然躺著一枚令牌。 姜云姝很震惊地拿了起来,看著鸦青,“这令牌你是从哪得来的?” 鸦青颇有一种柳暗花明的感觉,连忙追问:“小姐怎么知道这个东西是令牌?” “这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腰牌,也並没有標註身份,那自然就只会是令牌了。” 姜云姝推测,“不过,这令牌无论是雕刻的图案还是所用的材质,都让我觉得非常熟悉。” 她翻来覆去仔细看了看,“利用玄铁製作的令牌,整个昭国应该也没有几个人能够如此。” 鸦青点点头,有些好奇,姜云姝还会分析些什么。 “你既然此时才送到我面前来,那么必定是与你家殿下调查过此事的,有什么结论吗?” 姜云姝顺著转移了话题。 “倒也並非如此,属下现在在这里,是因为……” 鸦青忽然一下子停顿住了话头,看向姜云姝,心中难免有些意外。 他现在已经习惯於回答姜云姝的话了,甚至不觉得问起他家殿下的行踪有何问题。 果然习惯使然。 第72章 私会? 姜云姝半晌都没有听到鸦青回答,有些疑惑,回过头去看著他:“怎么了?” 她停顿片刻,做出一副瞭然的神情,“是你家殿下,说此事需要保密,不能说出去吗?” 鸦青摇头,“並非如此,只不过,殿下並没有调查出什么有用的结果,若是小姐实在好奇,不如去问问我家殿下。” 姜云姝思索片刻,將令牌收了起来,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说完之后,便转身准备回去,却在一扭身时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姜云柔。 姜云柔满脸的挑衅,眼底的恶意,藏都藏不住。 她十分觉得无奈,回头对鸦青道:“你先回去吧,我这有一点自己的事要处理。” 鸦青自然也看到了姜云柔,深知自己再留在这里,恐怕会造成更大的误会,躬身行礼,转身离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也异常迅速。 “我还想姐姐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要去哪里,原来是来私会啊。” 姜云柔慢慢地走到了她面前道,语调还故意拉长,叫人听著厌烦。 姜云姝上下打量著她,却並不理会,径直往屋內走去。 下一刻,手腕被人一下子拽住,姜云姝回过头去看她,忍不住蹙眉:“你要干什么?” 姜云柔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不干什么,就只是想问问姐姐,刚刚到底收了那野男人什么东西?” “与你何干?” “姐姐,难道不怕我去同誉王殿下,说起此事吗?”她盯著姜云姝看著,似乎很肯定自己能拿捏得了她。 姜云姝闻言,却忍不住笑了,“你自己听一听自己的话,觉不觉得很可笑呢?” “你爱去跟谁说,便去跟谁说,你有证据吗?能证明我见了谁吗?”姜云姝一字一句问道,问得她有些发愣。 “你身上的东西就是证据,就算不能同誉王殿下去说,我现在就去告诉父亲,母亲,你也照样会吃不了兜著走。” 姜云柔说完之后,狠狠地甩开了姜云姝。 姜云姝其实一直都觉得,姜云柔合该去看看大夫,瞧一瞧是不是有什么癔症,否则整日胡言乱语的倒让人看著厌恶。 “姜云柔,若你有病就去治病,少跟我在这里发病,今日看到的这一切,我有的是办法让別人信我。” 她丟下了一个冷漠的眼神,隨即转身而去。 姜云柔站在原地咬了咬牙,实在不知她都已经拿到了她的把柄,怎么她还能如此囂张? 翌日早回城,姜云姝回去匆匆收拾了一番,换了一身衣裳便出了门,而目的地便是誉王府。 她站在王府门口,心里倒也觉得有些稀奇。 先前她和誉王不仅仅是毫无交集,是她想要绕著他走,反而现在倒是光明正大的登门入府了。 “姜小姐,怎么在这里站著?殿下说了,若是小姐想要来寻殿下,直接进去就是。”鸦青从里面走了出来。 姜云姝有些受宠若惊,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提了一下裙摆,拾阶而入。 陆錚似乎早已等候她多时,此刻,正坐在花厅里,不知是在练字还是作画。 她走到了他面前,施然行礼。 “你来了。”他说道,抬眼看了看姜云姝,復又低下头去,盯著宣纸上的作品。 姜云姝垂眼扫了一眼,果然是在作画,只不过中间留白很多,似乎是要画什么上去,周围画的全是缠缠绕绕的花藤。 她略有些意外,没有想到,陆錚居然爱画花鸟鱼虫。 “坐吧。”他又说了一句,隨后收了个尾,便將笔搁置下,看样子是不打算继续画了。 “中间不准备补齐吗?”姜云姝问道。 陆錚笑了一下,忽而起身凑近,姜云姝甚至来不及躲开。 “你觉得,这中间应该画什么呢?”他的声音轻轻,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脸颊上,只叫她有一种奇异之感。 姜云姝按住自己的心跳,隨后扭过头去。 “那便是殿下自己的事了,既然殿下搁了笔,那我们就来聊正事吧。” 姜云姝语速很快,听得出来,嗓音有些发紧。 陆錚在旁边忍不住轻笑,却到底也没有说什么。 “这块令牌,是昨日夜里,你叫鸦青给我的吧?”她说著,將令牌放在了桌子上。 陆錚不置可否,“看来姜小姐是认识这块令牌了?” “不认识。”姜云姝回答,“但是我认得这块令牌的材质,是军中才会用的玄铁。” 她说著,从袖间拔出来两柄短剑,“这两柄短剑就是我尚且在军中时打造,用的也是玄铁与这令牌的材质无异。” 陆錚看著那两柄短剑,眸光闪了闪。 姜云姝注意力本就在他身上,见他如此表情,又忍不住想起了鬼面將军。 倒也並非她胡乱联想,而是当时他用这柄短剑直接砍断了他的长刀时,当时他看著短剑也是如此,炙热的目光。 姜云姝心里有些疑惑,伸出手去宽大的袖子,將两柄短剑瞬间收入了袖中。 “看著誉王殿下,对这两柄短剑好像很是喜爱。”她道。 陆錚知道这是一句试探的话,但却大大方方地问:“你要送给我吗?” 姜云姝挑了挑眉,“殿下,究竟是想要我的短剑,还是想要铸造这两柄短剑的铸造方法?” 她在这种时候並不觉得该徐徐图之,开门见山才更能打人一个措手不及。 陆錚確实是有些愣住了。 片刻之后,他却笑了,“本王若真想要这锻造之法,那还不是简单的事?只是,姜小姐用惯了的短剑,可没这么简单能拿到。” 姜云姝却没想到回答是这样的。 原本是直接挑明了质问,却被他变成了言语之间的调戏。 姜云姝一时间语塞,懒得搭理他。 陆錚见她如此模样,忍不住笑,隨后把另一块略有些旧的令牌放到了桌子上,笑容收敛,表情严肃。 “我一直追查那日画舫刺杀你之人,找到的线索和这块令牌是一模一样的,只是一新一旧。” “对此,我也有个猜测,只是,你恐怕听不得。” 第73章 人比花娇 姜云姝听闻此言,就明白他是联想到了什么事,心底没有对於这件事的伤心,只有对他能仅仅凭藉这么两件小事,就能想到最后那个结果震惊。 陆錚见姜云姝愣住不说话,以为她心底是真不愿意听到那些,隨后,手无意间搭在一旁的椅子上,手指轻轻敲著。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让我来猜一猜,殿下想到了什么事。”姜云姝说著一顿,隨后笑笑,“殿下,你应该是猜到了,这两块令牌的主人可能是军中之人吧?” “现在能使用玄铁的人少之又少,很不巧,我爹就是其中一个。” 她微微眯眼,“但是除了我爹之外,还有其他人能用,你並不想肯定这个想法,所以才想要叫我过来,听听,我对我爹是否有所怀疑。” 陆錚往后一靠,敲椅子的手停下,收回到身前。 先前他便知晓,姜云姝確实足智多谋,可是,却没想到,她竟然如此的玲瓏剔透。 陆錚想到先前在战场时,有几场败仗破绽明显,想来应该那样的作战,姜云姝是没有参与的,不然的话,应该也不至於输得那样惨烈。 “殿下,怎么不说话了?”姜云姝自以为是说中了陆錚,他才沉默不言,不曾想,他却是在回忆往昔。 陆錚又是一声轻笑,“確实是本王有些小看你了。” “正如你所说,本王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他也不避讳,便直接询问。 姜云姝却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摩挲著那块令牌。 她现在並不確定,陆錚是否是可信之人,但他既然怀疑到了姜毅鹏头上,或许不妨与他透露些消息。 毕竟她二人现在共同的目標,都是姜毅鹏。 “我確实也有所怀疑。”姜云姝开口,“不瞒殿下说,南府军中锻造兵器是有专门的人,无论任何人想要锻造任何兵器,都需要拿著镇南侯的手令才可以。” 她摸了摸自己手上的那两柄短剑,“这是祖父还在世时为我批的,往后我再同我爹申请要打造一柄长剑时,他却以玄铁不足为由拒绝了我。” 姜云姝盯著桌子上的那两块玄铁,“所以我觉得,可能玄铁不足只是藉口,而是用来打造这些东西了。” 陆錚微微眯了眯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说道:“无论如何,此事也终究只是我们的猜想而已,你既確定,可有证据?” 姜云姝虽然是没有证据的,便抬眼看他道:“所以我才想问王爷可有兴趣合作,这证据,也不是我一个人就能找全的。” 陆錚盯著她的眼睛,又笑了。 “这是自然。”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往后与人谈条件时,眼里的算计收一收。” 姜云姝听到这话,也忍不住跟著一起笑了,“王爷,这不是已经看出来了,我在算计你,你也要同意吗?” 陆錚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怔,隨后回头,眸中满含复杂的情绪,直直地盯著姜云姝。 姜云姝也感觉到,自己方才这番话似乎说得略有曖昧,一时间,只觉得浑身哪里都不自在。 “既然现如今,姜小姐与我是同盟,不知能否请姜小姐帮我个忙?” 姜云姝听到这话时,直觉感觉不妙,可是说得又对,都已经是伙伴了,若是现在直接拒绝,倒也是有些冷血。 “王爷说来一听,若我能做到的话,定然会帮殿下。” 陆錚勾唇一笑,脸上儘是一副计谋得逞的样子,“贵妃设宴,遍邀群臣女眷,还勒令了所有未婚皇室子弟,必须参加。” “你也去,並且和我待在一起。” 姜云姝撇了撇嘴没说话,但也明白这是要去做什么。 “没有想到,堂堂誉王殿下,还有躲婚的一日。”姜云姝调侃了一句,隨后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殿下,届时直接將请柬送到府上即可,我会如约赴约。”姜云姝说完之后,垂眸行礼,隨后转身离去。 陆錚看著她走远的背影,目光落在了那幅未完成的画作上。 他忽然想到了这花藤之中,该是一张如何娇艷比花的脸。 转日,姜云姝就收到了来自誉王府送来的请柬,不仅有请柬,还有那日,她见到的那幅画像。 画像已经完善,而中间画著的人,是她。 姜云姝甚至都不知,自己何时穿过这样的衣裳,也不知这究竟是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表情,总之是被陆錚画了下来。 她抬眼看著送请柬来的鸦青,问道:“殿下还有什么其他的交代吗?” 鸦青顿了顿,摇摇头,“殿下只叫属下,將这封请柬亲手送到小姐手中。” 姜云姝挑起半边眉,“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就与你家殿下说,请柬我收下了。” 隨后將手里的画卷展开,又笑了一下:“还有,可以同你们殿下说,这幅画我也收下了,多谢。” 鸦青笑著朝她拱了一下手,“属下记下了,告退。” 言罢,她便转身离开了。 姜云姝一回头居然又看到了姜云柔,她实在是有些无语,真是不知为何她像个幽魂一样,一直追著她。 “你又与那男子见面。”姜云柔上前道,“这一次你又收了什么东西?” 姜云姝著实是不想理会她,扭身就要离开,姜云柔现在仗著在府里,有些蛮横,直接拦住了她。 “你站住。”她说著,指著姜云姝手里的捲轴:“你这明明就是收了他的画。” “你知道,私自收男子画像,意味著什么吗?”姜云柔直勾勾的盯著她问道。 姜云姝这却真不知道。 心中又好奇,陆錚是什么意思,故而询问:“意味著什么?” “自然就是意味著,你跟外男私相授受,不仅如此,还收了他为你做的画,这样亲密的东西。” 姜云姝確实不知,收男子画像是有这样的意义,而她,这么多年来,確实也只收过陆錚一人的画像。 姜云柔说的话,字字砸在她的心里,有些顿住。 不过,在北蛮军营时,鬼面將军也给她画过画像,只是她没收,应当是不算的。 第74章 事有眉目 姜云姝正发著愣,姜云柔居然直接上手抢夺,从她手里拿过那封请柬,便直接展开。 她其实也並没有要躲的打算,无所谓,看一眼就將她的事情解释清楚了,省得姜云柔天天找她麻烦。 “看完了吧?”姜云姝从她惊讶的表情之中就知道,她应该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从容地从她手里拿过请柬。 “事实便是如此,你一直说与我私相授受的男子,是誉王殿下的贴身暗卫,只不过是誉王殿下派他来,给我送些东西而已。” 姜云姝盯著她说著,很好奇姜云柔是何反应。 她其实能看得出,姜云柔確实是很有野心,不仅不想放弃陆延泽,甚至还想要再往高处走,去试著攀附陆錚。 不过,陆錚此人性格確实是十分古怪,若非是他自己主动接近,对於旁的女子,多数时候都是避之不及。 “你,你居然收到了誉王殿下的请柬?”她有些不可置信说道。 姜云姝点了点头,隨意问道:“你又不是没有,做这副表情给谁看?” 姜云柔瞬间气红了眼,不说话。 姜云姝则真有些惊讶了,“你这副表情,不会真没有吧?” “与你何干,管好你自己!”姜云柔气冲冲地离开。 姜云姝的確觉得她有些莫名其妙,只不过,並没什么追著炫耀的恶趣味。 姜云姝拿著东西回了院子,春桃来找她,“小姐,先生方才派人来联繫您了,说仍旧是玄武大街的位置,他回去了,並且查到了一些线索。” 姜云姝顿时认真了起来:“有明说是什么吗?” “有。”春桃点头,“先生说,顺著三年前那件事情,查到了一批玄铁丟失,而那上百人消失,之所以无人在意,便是因为那些人被派去送玄铁了。” 姜云姝微微眯了眯眼睛,“与行军册子上的日子能对得上吗?” 春桃点头,“先生说,差不多就是那段时间前后,因为军用武器快没了,所以才会在那段时间去派人押送玄铁,因为锻造营离军营並不近。” 姜云姝点头,“確实是如此,当时押送玄铁算是一个很麻烦的活。” 她抿了抿嘴,“不过,姜毅鹏倒是確实没让我参与过。” 姜云姝说到这些,忍不住苦笑,“当时我年幼,还以为他如此行为是为了保护於我,可现在我却才明白,只是防著我而已。” 她嘆气,“那,伯吉叔父可否邀请我去相见?” “没有,先生说先把调查到的信息告诉小姐,若需要相见的话,自然还会再派人来,让小姐不要著急。” 姜云姝瞭然,“我知道了。” 她也没了心思收拾手里的画与请柬,脑海中一直盘旋著此事。 按照目前的线索来看,想必,那些失踪的士兵一定是必死无疑了,就是不知道,这一批守夜的士兵,是否真的被换成了北蛮人。 姜云姝想起来了,那块令牌从怀里掏出来凝视著。 若此事真有证据,她想,那可真就能直接定死姜毅鹏的罪状了。 也因为此事,姜云姝確实觉得顾旗等人是十分可信的,毕竟將这些隱晦的事情,都捅到了她的面前。 “春桃,待会儿你去玄武街,帮我送一封信,记得將自己乔装一番,当心被人跟。”姜云姝忽而道。 春桃认真点点头,拍拍胸脯保证到:“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办好。” 姜云姝轻轻点头算是认可,隨后坐在了书案前,將自己心中有疑惑的几件事,都写了上去。 尤其是那个白云观。 至今,竟然没有一点关於那个道士的线索,看来,姜毅鹏確实把人藏得挺深。 她写好之后,递交给春桃,春桃告退,准备乔装去送信。 姜云姝本意也正准备再翻翻看有没有关於那白云观的记载,却没有想到,老夫人身边的鸚哥来了。 她看著姜云姝,弯眸道:“大小姐,老夫人唤您过去呢。” 姜云姝收回自己翻看典籍的手,“好,那咱们现在直接就过去吧。” 她跟上鸚哥,到了老夫人的屋子里。 老夫人正坐在床边,手边放著许多个木匣子,而床上堆著一摞又一摞的银票与店铺房契。 姜云姝有些惊讶,走过去道:“祖母,您找我?” 她说完之后,將眼神挪到床上的那些东西上:“怎么忽然將您的这些东西都拿出来了?” 老夫人笑眯眯的,拉她坐在旁边的脚凳上,隨后將一把钥匙交给她,“这些木匣子虽然看起来锁的样式各不相同,可实际上都是这一把钥匙,有两把钥匙,我先交给你一把。” 姜云姝有些惊讶,连忙推了回去,“不行的,祖母,这可是您的嫁妆。” 老夫人和蔼地笑了笑,“我確实是怕,自己活不到见你出嫁的那一日,所以先將这些陪嫁给你备好。” 她有些伤感,嘆了口气,“想到你的母亲也並不会准备你的陪嫁,所以祖母总要未雨绸繆。” 姜云姝总是听到老夫人讲这样的话,心里也是有些疑惑。 “祖母,您是不是生病了?怎么老是说这样的话呢?”她拉住老夫人的手,“您知道的,我身边的柳嬤嬤最开始便是个医女,让她为您诊诊脉可好?” 老夫人摇了摇头,“祖母自己的身子,祖母清楚,其实並不是什么生了病,只不过早年间,隨你祖父外出征战,怀你父亲时,又伤了身子,所以,才尤为体弱。” “活到如今,这个岁数也算是赚了,只可惜我们姝儿却只有我一个人疼。” 姜云姝每一次听到老夫人这样的话,就心底哽咽,只是,她不曾表现出来,因为祖母只会更担心她。 “好了祖母,我们不说这些了,这些事情不吉利。”姜云姝声音略略有些颤抖的说道。 老夫人却笑了,摸了摸她的头髮,还为她整理了一下鬢角。 “既然姝儿不想说这件事了,那我们就不说了。” “现在,也该祖母来问问你了。” “你与那誉王殿下,究竟是什么情况?” 第75章 熟悉的招式 老妇人的態度明显没有什么反对,反倒还带著些调侃。 姜云姝略有些不好意思,隨后回答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別的关係,祖母,只不过是我与殿下有些缘分。” “有些缘分,可是姻缘的?”老夫人继续笑著说道。 姜云姝听到这些,也知道祖母是调侃自己,忍不住跟著笑了。 “自然不是的,祖母,再说了,我之前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他毕竟是皇室子弟,又如何能娶我呢?” 姜云姝只是认真分析局势,却没想到老夫人却听了进去。 “你別胡说,我们姝儿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没有谁配不上。”老夫人格外认真说著,要將手里的匣子推给她,“祖母给你备厚厚的嫁妆。” 姜云姝实在有些感动,扑上去抱住了老夫人,“祖母,您对我实在太好了。” 老夫人忍不住笑,“你可是祖母的心肝宝贝,祖母不对你好,对谁好?” 祖孙二人笑成一团,气氛倒是不似方才压抑。 姜云姝这才说起来,请柬的事情。 “姜云柔看到我这封请柬了,她听说是誉王给我的,便有些生气。”姜云姝皱了皱眉,“当时殿下跟我说,贵妃娘娘设宴是会遍请群臣女眷的,她必定受邀在列,为何会不高兴?” 老夫人立马便听出端倪。 “自然是因为,这是誉王殿下独独给你的。”老夫人道,“你接了誉王的请柬,当日便算是同誉王一起去的,常人会將此视为荣耀。” 姜云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换而言之,那日是有誉王的独守权咯?” 老夫人没想到她会这么理解,忍不住笑了声,点点头:“你这样理解,倒也没错。”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生气,我竟还问了一句,她难道没有吗?在她听来,或许我是在挑衅她。” 姜云姝忍不住笑了起来,老夫人捏了捏她的脸,“你这小丫头,真会给人找气受。” 她笑了笑,“那也是她自己撞上来的。” 老夫人不存在说什么,只笑著摸摸她的脑袋,“狡猾的丫头。” 她也並不反驳,伏在老夫人的膝头,“那祖母就不喜欢了吗?” “说什么傻话,姝儿无论怎样,祖母都喜欢。” 祖孙俩这边其乐融融,杜氏那边却觉得头大。 姜云柔將自己今日看到的事,与杜氏哭诉,此事杜氏的確也是没有办法,只能她哭诉,却不知如何是好。 “母亲,难道寧王府也没有来送请柬吗?”她红著眼睛问杜氏。 毕竟是皇室子弟,都可以参加,陆延泽说到底是寧王世子,自然也是能送这个请柬的。 往年不送,只是因为陆延泽心里有她,仅仅只是去露个面,便走了,姜云柔便没有在意过。 可今年却不同,姜云姝既然有的,她也一定要有! 杜氏表情有些许尷尬,“寧王府不送来,这不也代表你的选择性更多了吗?先前你不是说,寧王世子虽好,可寧王现在却没什么爭夺皇位的胜算。” “所以你並不想在他一棵树上吊死,这不也是给你机会了吗?” 姜云柔被这话问得有些语塞。 “他若送来请柬,女儿可以不接,可若不送,那我岂不是矮了姐姐一头?” 姜云柔十分委屈的说道。 杜氏多少也觉得,她有些得寸进尺,“柔儿,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总之,贵妃娘娘的请柬是送过来了,不耽误你去。” 姜云柔也知道自己再说下去恐会招人厌烦,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可心里依旧嫉妒姜云姝。 她才回来没多长时间,不仅把她的名字抢去了,现如今也要连她的风光也一併夺了去。 可恶的姜云姝! 她怎么就没死在北蛮! 是夜。 姜云姝揉了揉自己有些酸胀的眼睛,眼看著时间差不多了,便没有继续再继续翻看下去,而是熄了灯回了床上。 她才刚刚闭上眼睛,忽然便听到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在黑暗之中,忽然睁开眼,轻手轻脚的下了床,靠近了窗边。 窗户动了动,下一刻竟然被直接打开。 姜云姝也是並没有犹豫,直接一掌劈了上去。 而那翻进来的黑影反应也很快,侧身便避了过去,姜云姝紧追著不放,一招一式直接袭面门而去。 黑影躲闪的也非常及时,姜云姝越动越觉得有些奇怪,这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就在她这剎那间分神下,那人忽然贴到了她的背上,姜云姝顿时瞳孔骤缩,对这个招数无比熟悉。 几乎是下意识,她立刻矮身一扫,黑影险些没有躲过,姜云姝甚至感觉到了头顶有掌风。 居然是和鬼面將军一模一样的招式! 她难免会有些惊惧,下手自然也更狠了些。 抓准了时机,直接一脚踹了上去,黑影双手挡在面前,虽然没有被直接踢到脸上,可是这衝劲很大,直接被踹到了门外。 姜云姝立刻追了出去,月光下,她终於看清了来人的面孔。 “殿下,怎么会是你?”姜云姝有些惊讶地问道。 陆錚神情有一瞬间五彩斑斕,隨后冷著脸轻嗯了一声。 姜云姝也有一些尷尬,“你没受伤吧?殿下,我真不知道是你,若我知晓了,必然不会下这样的狠手。” 陆錚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回答:“放心,我没受伤,失望吗?” 姜云姝听他这些话,却没有顶嘴,多少还是有些心虚的。 “不过殿下刚刚那一招是从哪学来的?我觉得有些眼熟。”姜云姝问他,並且请他到屋里坐下。 陆錚望著她点灯的背影,手指略略蜷起。 刚刚倒是只顾著想要擒拿,倒是忘了这一招,他从前总对姜云姝用,她早就被练出来如何反制了。 反倒是他,还改不了想把人拿住时,就用这一招的坏习惯。 “自然是师傅传授。”他语气平静地回答。 姜云姝心里虽然还有疑惑,但也被打散了一些,也不想去深思这些。 確实只是一个普通的擒拿招数,只不过,鬼面將军用得比较多而已,不能作为佐证。 而且鬼面將军身手要更好一些,或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第76章 赴宴 姜云姝平定心绪,这才想起问:“不知殿下深夜造访,有何要事?” “明日贵妃宴上,记得穿得鲜亮些。”陆錚眼光流转,有意无意打量起她的一身素裙。 “若因为出风头而失了根本,得不偿失。”姜云姝蹙眉道。 陆錚没再多说,起身离开。姜云姝看著他的身影没入夜色之中。他亲自来一趟,竟只是为了同她说这些? 著实奇怪。 进宫当日,姜云姝还是换了身娇艷的衣裙。 陆錚帮她多次,她自是没理由怀疑陆錚的劝告。 出府时,正好瞧见杜氏正立在马车旁,苦口婆心地同姜云柔叮嘱些什么。 姜云柔也与往日不同,衣著淡雅,倒平白添了几分温婉大气。 她此前让春桃去查过,贵妃素来不喜奢华,姜云柔如此,定是为了討好贵妃。 可姜云柔哪里知晓,所谓的贵妃设宴,目的不过是替其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当朝的五皇子,陆洺选亲。 能够嫁给皇子是多少贵女梦寐以求之事,可放在陆洺身上,贵女们唯恐避之不及。 只因陆洺有虐杀之嗜,不少女子落在他手上,死的死,伤的伤。 贵女们纵然倾往荣华富贵,可更要紧的,是她们自身的命。 命都没了,还如何享福? 更何况五皇子心性不佳,並非皇帝最受宠的儿子。相较之下,她们更愿意將眼光投向其他皇子。 姜云姝收拢思绪,迈下台阶。 杜氏回过头来,语气不善道:“参加宴会的只你们姐妹二人,你要稳重行事,別再像从前一般欺负你妹妹,丟侯府的脸面!” “欺负?她不生事,我自然不会欺负她的。”姜云姝满眼不屑,惹得杜氏更加怒火中烧。 杜氏正想著训斥一番,被姜云柔阻止:“母亲,您別生姐姐的气,入宫后,我定会好好看著姐姐的。” 杜氏心疼她识大体,一直瞧著她上了马车。 轮到姜云姝时,杜氏仿佛没瞧见,转身回府。 她如此不讲情面,倒省得自己客气了。 姜云姝坐定,马车缓慢行驶,她正闭目养神。 姜云柔忽而笑盈盈开口:“姐姐今日打扮得如此美貌动人,贵妃娘娘定会喜爱的。” 姜云姝岂会不知她的心思,红唇挑起讥誚:“妹妹与其担心我,倒不如担心一下自己吧。” 她的话意味深长。 姜云柔並未听出来,只觉得她是在嫉妒。 毕竟,她穿的这身衣裳虽素,却是用上好的云锦织成,宫里都未曾有几个娘娘用过。 姜云姝这是自知不上她。不过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 行至宫门口,姜云柔抢先一步下了马车。 迎接二人的正是贵妃宫里的张嬤嬤。 “见过张嬤嬤。”姜云柔乖巧唤了声,倒叫张嬤嬤印象不错。 不过她並未多瞧姜云柔几眼,反倒是注意著姜云姝。 只见姜云姝晃悠悠下了马车,不仅没瞧她一眼,反而东张西望,似乎对皇宫充满了好奇。 张嬤嬤见她这番模样,沉下脸来。娘娘看中的人,怎么如此不知礼数? 莫非是她有意藏拙?反正她有娘娘口諭,正好来试一试这个姜云姝。 “二位小姐隨老奴进去吧。” 张嬤嬤走在前方,姜云柔紧隨其后。姜云姝则亦步亦趋,与二人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其实,她们这等官家小姐是无需张嬤嬤亲自来迎接的。 贵妃之所以派张嬤嬤前来,是对姜云姝青睞有加,想选了她当五皇子的正妃。 至於其他前来的贵女们,不过是供五皇子挑拣的备选。 正因为如此,她必得在宴席上同陆錚坐在一处。 贵妃討厌陆錚,五皇子更视陆錚为死敌。 若贵妃知晓她与陆錚关係亲近,必定会厌恶她。 至於姜云柔,她若真能凭本事获得贵妃青睞,那她的福气可还在后头呢。 “汪!” 快行至贵妃宫中时,一头通体黑毛的恶犬突然跑了出来,直衝姜云姝而去! 姜云姝心中陡然一惊,后退了几步,本想直接出手,可念及今日情况,不得不忍下。 “啊啊啊!” 在那恶犬即將扑过来的剎那,她害怕地尖叫起来:“救命!救命啊!” 附近的宫人都被惊得跑来。 所幸恶犬並未咬上来,只不过是亲昵地舔了舔她颤抖的指尖。 姜云姝这才鬆口气,颤巍巍拍拍胸脯:“嚇死我了。” 姜云柔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姐姐好歹也是上过战场的,胆子怎会小成这样?这若是面对敌人,岂不是要嚇晕过去?” 原本还以为这姜云姝有多厉害,不想竟是个绣花枕头。 姜云姝尷尬笑著,略显狼狈地拍去衣尘:“妹妹见笑了。” 姜云柔冷哼,不中用的废物!想来这番景象落在张嬤嬤眼里,张嬤嬤定会厌恶她。 届时传到贵妃娘娘耳朵里,看姜云姝日后哪还会有前些日子的风光? 她偷偷观察著张嬤嬤的脸色,果不其然,张嬤嬤正面色阴沉地盯著姜云姝,心中越发不悦。 如此女子,绝配不上五皇子! 张嬤嬤將二人送至宴席上,便告退了。 贵妃正坐在梳妆檯前,两个宫女替她梳妆,还有一个正替她按著腿。 听闻动静,她余光瞥了眼身侧:“如何?” 张嬤嬤垂眸:“娘娘,那姜云姝胆小如鼠,不知礼数,绝非五皇子良配!” “呵。”贵妃望著铜镜中的绝美容顏,指尖轻抚鬢角,嗤笑了声:“她若真是如此,又怎会待在北蛮三年之久,还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张嬤嬤不解:“娘娘的意思是……” “扶本宫过去吧,本宫,要亲自会一会这个姜云姝!” 宴席上,姜云姝环顾一圈,眼瞧著陆錚正散漫斜倚在座位上,依旧一身玄衣,周围站著不少前来討好的贵族公子。 可他一个都不瞧,只无意识摩挲著拇指上的黑玉扳指,扫视四周,那双丹凤眼含著淡淡的笑意,仿若与一切都格格不入。 姜云姝心悸,忽地想到军营帐中,那鬼面將军也是如此隨意靠在床榻之上,锐利的视线几乎要將她生吞活剥。 “这舞跳得著实难看,是你自己死,还是本將军帮你?” 姜云姝咬咬牙,將內心的不適压下。 眼前的人是誉王,並非鬼面將军。 而她,也早已不是北蛮的俘虏了。 陆錚似乎有所觉察,稍一侧目,浅褐色的眼眸里赫然闯入姜云姝的身影。 第77章 本王,只要这一个 她倒是听话。 陆錚微微抬眼,竟也不顾身旁这许多人,抬手,衝著姜云姝轻勾了勾。 “那女子是何许人也,誉王殿下竟会对她如此主动?” “她不就是姜家前阵子刚寻回的女儿姜云姝吗?流落北蛮三年,想必早就……” 讥笑声落在耳畔,姜云姝挺直背脊,仿若未听到似的,一步步朝著陆錚走去。 当年她成为鬼面將军的阶下囚,这种话不知听过多少回。 若句句都要在意的话,她岂不是要去抹脖子了? 姜云柔本打算让姜云姝与自己坐同一处,可扭头,姜云姝已然走向陆錚。 姜云柔震惊不已,这狐媚子! 竟敢如此光明正大地去找誉王殿下? 简直可恨! 可姜云姝还未走近,绣著蟒纹的紫袍突然闯入视线。 抬眸间,五皇子陆洺正对她微笑,眼神间流转著审视与打量:“这位想必便是姜大小姐了,百闻不如一见,姜大小姐果然出眾!” 这陆洺模样倒是丰神俊朗,只是不曾想,背地里竟是那般惨无人道。 姜云姝额首:“臣女多谢五殿下称讚。” 陆洺眯起眼,瞧见姜云姝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倒真像是一只猫,叫人忍不住想要逗一逗。 原本这姜云姝根本不配当他的皇妃,若非母妃喜欢她,他今日才不会如此主动。 如今看来,倒在他的意料之外。 “姜小姐若是……” “臣女见过誉王殿下。” 陆洺笑意戛然而止,姜云姝竟掠过他,走到陆錚面前,低身行礼。 陆錚无视陆洺僵硬的脸,轻笑:“不必多礼。” “前些日子多谢殿下解围,臣女感激不尽,今日前来,特地为殿下带了一份礼物。” 姜云姝从怀里掏出一块通体透亮的白玉流纹佩,递了过去。 陆錚接过,指腹划过玉佩,饶有兴致挑眉:“姜小姐有心了,本王……甚是喜欢。” 瞧著二人一来一往,陆洺阴沉著脸。 这姜云姝竟对他如此无礼,更可气的是对陆錚如此主动! 母妃想去拉拢她,却不知,这姜云姝早就属意他人了。 陆洺眼中的兴趣瞬间转变为厌恶,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这一幕落在姜云柔眼中。 尖锐的指甲嵌入掌心,眼底涌出浓烈的恨意。 为何五皇子和誉王殿下都对那狐媚如此感兴趣? 一会她必得叫姜云姝顏面扫地! “贵妃娘娘驾到——” 所有人一同起身行礼。 贵妃在宫女的搀扶下坐定,眼神掠过所有人,在姜云姝身上停留了一瞬。 “都入座吧!” 姜云姝起身,忽然,纤细的手腕被一只宽大的掌心扣住,接著天旋地转。 陆錚將她拉到身侧,两人的距离不过一个拳头,亲密可见。 四目相对之际,姜云姝瞧见陆錚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姜小姐做事如此周全,连玉佩都买了,莫非,是真心属本王?” 姜云姝迅速缩回手,低头时瞪了他一眼:“不过是在摊子上二两银子买的罢了,殿下若是喜欢,臣女倒可以多买几个送到府上。” 陆錚仿若未闻,像对珍宝似的,將那玉佩收起:“本王,只要这一个。” 对上那双丹凤眼,姜云姝顿时乱了心神。 若非是这段时间与陆錚熟识,知晓他並不是性情暴戾之人。 否则,她还真以为他就是鬼面將军。 这两人,实在是相似。 將二人亲密动作尽收眼底的贵妃柳眉微蹙。 接著,她不经意间开口。 “本宫前些日子听闻姜家的女儿找回来了,不知是哪位?” 姜云柔眼底流露出不悦,没成想贵妃娘娘竟对姜云姝如此上心。 眾人打量之下,姜云姝缓慢起身:“回贵妃娘娘,正是臣女。” 贵妃含笑点头:“倒是个模样出眾,颇识大体的孩子,这些年,你流落在外,受苦了。” 贵妃一个眼神,便有一名太监快步走下台阶,將一样东西交给了姜云姝。 “此物乃是金凤朱罗釵,是当年皇上赠与本宫的,本宫如今赠予你,便当做是本宫对你的心意。” “贵妃娘娘最是喜爱这朱罗釵,竟当眾赐给了姜云姝?” “姜云姝究竟有何本事,竟会让贵妃娘娘如此看重?” “依我看,贵妃娘娘是想让这姜云姝当五皇子的正妃吧?” 姜云柔狠狠揪紧手帕,恨得后槽牙险些咬碎。 她姜云姝凭什么有此殊荣? 若真让姜云姝当上了五皇子正妃,日后她的日子岂不是会更难过? 她绝对见不得姜云姝风光无限! 姜云柔立刻起身:“贵妃娘娘,我姐姐今日前来,也为贵妃娘娘备下了惊喜!” 姜云姝驀然回头,对上姜云柔满是算计的目光,內心冷笑。 还真是一刻都不得消停。 姜家有这么一个蠢人在,来日必定会大祸临头! 贵妃看向姜云柔,面上微笑著:“不知你姐姐为本宫准备了什么惊喜?” 姜云柔唇角扬起得意:“姐姐在外三年,学了不少本事,听闻贵妃娘娘最喜舞曲,姐姐愿为贵妃娘娘舞一曲——破阵!” 这破阵舞乃是最出名的剑舞,世上还从未有人能跳下来。 即便是能跳,也不堪入目。 这姜云姝真有如此厉害,能舞一曲破阵? 陆錚似笑非笑,似乎是觉得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又添了把柴:“既然姜大小姐有此心,贵妃娘娘不妨接受,也可让我们大家都瞧瞧姜大小姐的本事,就当是为娘娘的宴会助兴了!” 贵妃有些不悦。 此乃坤寧宫的盛宴,哪里轮得到他陆錚开口? 若不是怕皇上多想,陆錚连坤寧宫的门都进不来。 不过,从陆錚方才与姜云姝的亲密举动来看,陆錚应当不会把这姜云姝推入火坑。 想来,这姜云姝是有些真本事的。 而姜云姝看向陆錚,当即知晓陆錚之意。既有如此机会上门,她倒不妨好好把握。 於是,姜云姝微微欠身:“贵妃娘娘,臣女当愿一试!” 贵妃会心一笑,摆了摆手,令宫中乐师赶来。 姜云姝则前往后殿换衣。 不料,姜云柔直接跟了过来。 第78章 秽乱宫闈 “姐姐一会可要好好表现,千万別丟了咱们侯府的脸面!” 知晓她没安好心,姜云姝冷嗤:“妹妹有此閒心,倒不如留著去討好贵妃娘娘,娘娘若是喜欢妹妹了,来日整个侯府都会沾妹妹的光。” 姜云柔並未听出她的话外之音,得意一笑,这是自然! 这京中贵女,还未有人能比得上她! 临走之际,姜云柔忽地抬手,轻抚过姜云姝的肩膀:“我可比不上姐姐,侯府的荣光,还是得靠姐姐呢!” 她走后,姜云姝指腹碾过肩膀,鼻尖嗅了嗅,赫然嗅到一股异香。 真是好算计! 姜云柔想叫她在宴会上出丑,甚至不惜给她下药,想彻底毁了她在京城中的名声! 既如此,也怪不得她生事了! 换了衣裳,姜云姝施施然来了正殿。 乐师都已入位,眾人视线齐齐锁定姜云姝。 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更有甚者,瞧见她那玲瓏身段,不免垂涎欲滴起来。 不曾想,姜云姝的身材竟如此之好! 陆錚觉察到,目光落在姜云姝那盈盈一握的腰上,想到还在北蛮的日子。 那时他痛恨姜云姝虐杀俘虏,便故意叫姜云姝换了舞女的衣裳,当眾羞辱。 姜云姝还真跳了,不止如此,甚至故意亲近他。 陆錚低头,恍若掌心那独属於姜云姝的温度还残留著。 他凑至鼻唇间,轻轻嗅了嗅,眼神划过暗芒,更多的,是愧疚。 若非是他当初误判,姜云姝也不会有在北蛮屈辱的三年。 正如靖王所说,来日姜云姝若真知晓真相,必定不会原谅他。 乐曲响起,姜云姝脚尖轻点,手中的剑跟隨著舞步出击,一招一式都带著肃杀之气,眾人如同身临其境,仿佛此刻就站在战场之上,感受著战场上的廝杀与血腥。 眾人皆被姜云姝的舞所感染,更有甚者,已潸然落泪。 鼓点突变,速度越来越快,姜云姝似乎有些未能跟上。 “还以为这姜云姝有多厉害,不曾想,就是个半吊子!” “她不过只有这点本事,竟然也敢在贵妃娘娘面前夸下海口?著实可笑!” 五皇子陆洺眼中轻蔑愈发明显。 这便是母妃选中的女子,瞧著著实不怎么样,甚至连他王府中的姬妾都不如。 此等女子若真是迎娶回府,他岂不是会成为全京城人眼里的笑话? 贵妃面上虽笑著,可眉眼间流露出些许担忧。 莫非,是她想错了? 这姜云姝不曾有什么真本事? 可若没有,为何能让靖王和誉王同时出手帮她? 一曲舞毕,姜云姝额头上已沁出不少细细密密的汗珠。 若想跳得不好,再被人慢慢瞧出来,当真是耗费心力。 “啪!啪!啪!” 陆錚拍著手,笑意不减:“姜大小姐果真厉害,这舞看得本王心胸澎湃,恨不得立刻上阵杀敌,报效朝廷。” 陆洺面色阴鬱冷笑了声:“誉王殿下如此不吝嗇对姜大小姐的讚赏,想必,与姜大小姐关係匪浅吧?” 陆錚坦然:“这关係深浅,可不是本王一人能判定的。” 他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倒令眾人遐想非非。 在旁瞧著两人方才行径,这誉王殿下,看来是真属意於姜云姝了。 陆洺被气得不轻。 此时,贵妃缓缓开口打著圆场:“姜大小姐这一舞虽有些失误,却震撼人心,本宫甚是喜欢。” 姜云姝欠身:“臣女之舞实在不堪,还请贵妃娘娘莫怪。” “哪里?你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跳这剑舞,已经是勇气可嘉,姜家能有你这样的女儿,实在是姜家之幸。” 姜云柔傻眼。 怎会…… 算算时间,药效也该发作了才对。 她原想著姜云姝会在剑舞上顏面尽失,可不曾想,即便她跳得不好,依旧得到了贵妃娘娘的讚赏! 姜云柔气愤,突然,身体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啃食肌肤,顿时心痒难耐。 她这是怎么了? 姜云柔咬咬牙,生怕失了態,藉口离席,跑去了后殿。 体內的灼烧不曾减弱,甚至还愈烧愈烈。 姜云柔刚到后殿,忽然被一只手拉住,拽了进去。 “啊!你是什么人!谁允许你碰我的!快放开我!” 姜云柔的尖叫声从后殿中传来。 正有宫女路过,听见这一幕,嚇得手中的果盘都翻了,连忙去匯报贵妃。 贵妃一听,当即冷脸:“青天白日,竟有人敢在宫闈之中干这等腌臢之事,来人!去將他们捉来!” 姜云姝淡定地抿了口茶水,身侧,陆錚含笑的嗓音响起,似乎夹著些许揶揄:“此事,与你有关?” 姜云姝一脸漠然:“殿下说笑了,臣女不过只是个普通女子,又怎能算到有人会在后殿做秽乱宫闈之事?” 陆錚並未多问。 她若是普通女子,那京城中的贵女们岂非无顏面对先祖了? 片刻后,一名宫女和一名侍卫被拖了上来。 未曾瞧见姜云柔,倒让姜云姝惊讶了一瞬。 看来,这次被她躲了过去。 如此的话,姜云柔倒还是有些脑子的。 “贵妃娘娘,您饶了奴婢吧,奴婢不是故意的!” “贵妃娘娘,是她!是她先勾引臣的!” 殿上二人已开始推卸责任。 姜云姝无意瞧这场闹剧,悄然离了席。 来到后殿,果然一地混乱。 她找了一圈,最终在一处池塘附近找到了浑身湿漉,瑟瑟发抖的姜云柔。 姜云柔一瞧见她,便像瞧见了有著血海深仇的仇人似的,恶狠狠扑了过来:“是你!是你要害我的!姜云姝,我杀了你!” 姜云姝躲开,淡淡瞥了她一眼:“是你心术不正,才自作自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可曾想过,若我真得罪了贵妃娘娘,届时整个姜家会不会被我连累?” “若贵妃一气之下,祸连家族,你又如何能保住自身?” 姜云姝一字一句,似匕首般刺入姜云柔的心。 姜云柔心虚,可想到自己险些受了羞辱,再次怒火中烧,狠狠瞪著姜云姝:“即便是你得罪了贵妃娘娘,只要姜家及时与你撇清关係,自然不会受你连累!” “你当真以为能撇得清?”姜云姝笑了:“姜家同气连枝,若我有事,你们一个都逃不过!” 姜云柔虽气,却也无话可说。 此时,不远处忽地传来脚步声。 第79章 和亲? 姜云姝耳尖动了动,敏锐地回过头,明眼瞧见假山后的一角玄衣。 “谁在那?”姜云柔也狼狈地起身。 还未站定,忽地后颈一痛,晕了过去。 姜云姝回过身,对上陆錚那双勾人心魄的丹凤眼,不动声色行礼:“见过殿下。” 陆錚薄唇微挑,饶有兴致地盯著她:“姜大小姐出手倒是利落。” “殿下说笑了,不知殿下尾隨臣女而来,究竟想做什么?” 姜云姝素来直率,心中既有疑问,她自然是直接问出口的。 瞧她一副正经严肃的模样,陆錚似笑非笑,却未急著应她,一步步走近。 阴影压近,姜云姝一阵心悸,再次感受到当初鬼面將军带给她的压迫感。 那双眼虽含著笑,周身却透著肃杀之气,仿佛谈笑间,便能面不改色,要人性命。 姜云姝下意识地攥紧袖口,退了几步,可身后便是荷花池。 她已无路可退,若再退,便真要成落汤鸡了。 就在她的绣花鞋即將沾染上池边的淤泥时,陆錚忽然利落地伸出手臂。 接著,腰身一紧,姜云姝整个人被迫贴近陆錚结实的胸膛。 隨著温热的鼻息扑面而来,姜云姝瞳孔紧缩,身子也一僵,就连呼吸都忘了。 他这是要做什么? 陆錚细细打量著她,將她所有的紧张与惶恐尽收眼底。 他只是慢慢抬起手,替姜云姝捋了捋鬢边的碎发。 如此曖昧的动作,叫姜云姝面色涨红,好似置身滚烫的火炉之中,只想立刻离他远点。 她本想將陆錚推开,陆錚却贴得更近,嗓音很轻,夹著一丝危险的气息:“这些日子,北蛮与昭国再起战事,昭国军队节节败退,连失两座城池,父皇……起了和亲的心思。” 和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当日她上战场之际,昭国兵力鼎盛,绝不会用一名女子的终生幸福来换取家国太平。 可如今,竟也走到了这地步? 不过,此事本不是她能左右的,陆錚却特地说与她听。 莫非…… 姜云姝柳眉微蹙,抬头时,额心不偏不倚撞上陆錚的下巴。 四目相对,陆錚视线灼热,似是要將她的心思看穿。 姜云姝下意识避开,面色染上几分沉重:“据臣女所知,昭国並不缺乏驍勇善战之人,为何近日战事会如此惨烈?” 独属女子的幽香涌进鼻尖,陆錚心神微晃,呼吸紊乱几分。 似是怕自己失了態,他这才鬆开姜云姝,正色道:“只是因为,昭国的兵防图落入了北蛮人之手。” 怎会这样? 姜云姝心神大变,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如此重要的物件,怎会……” 话音戛然而止。 姜云姝显然是想到些什么,面容愈发阴鬱。 定是昭国军队出了奸细,才会丟了兵防图。 此刻,姜云姝脑中忽地浮现姜毅鹏的模样,心下多了些许猜测。 此事,莫非与姜毅鹏有关? 姜云姝想得认真,殊不知,陆錚正紧盯著她,视线有意无意掠过那抹娇艷。 当初那一夜,他二人抵死缠绵,直至天光大亮,他至今不忘。 陆錚不自觉喉咙发紧,正想开口,姜云姝已回过神来。 “今日,多谢殿下提醒,臣女还有要事处理,先行告退了。” 陆錚伸手,却只抓住姜云姝裙摆隨风而过,所残留的幽香。 他这才清醒。 回身时,鸦青从暗处一跃而出:“殿下,兵防图丟失之事已查到些端倪,正如您猜想的,与姜府有关。” 陆錚隨意摘下一侧树枝上的绿叶,漫不经心把玩著:“仔细盯著,切记不要將她扯进来。” 坤寧宫內,檀香繚绕。 陆洺缓步走进来,贵妃正倾靠在软榻之上,眉心轻蹙,似是有什么忧心之事。 “母妃。”陆洺轻唤了声。 贵妃这才缓缓睁眼,抬手示意宫人都退下。 “关於那姜云姝,你有何看法?” 陆洺冷笑道:“她自是没有母妃想得那么厉害,空有美貌,愚不可及!” 贵妃虽微笑,眼中却藏著淡淡的冷意:“你到底还是年轻,瞧不出这其中的关窍,你没发现宴席上,那陆錚处处维护姜云姝?” 陆洺愣了半瞬,摇了摇头:“陆錚或许只对她有些兴趣,他若真喜欢,何不请父皇下旨,把她娶为正妃?” 贵妃嘆息了一声:“他若真把这姜云姝娶进府,倒显得姜云姝与其他人无异了。” “总而言之,你还是要收收你那性子,同姜云姝多多走动,那丫头,可不简单。” 陆洺心中虽不快,却也不得不应下母妃的要求。 如今他在父皇面前不得势,母妃尚且能替他说上几句好话。 他若是连母妃的话都不听了,岂不是会更令自己陷入被动的处境? 陆洺走后,贵妃立刻吩咐张嬤嬤:“去查查今日后殿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张嬤嬤额首:“娘娘是觉得,方才那宫女与侍卫並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在娘娘宫中私通?” 贵妃闭上眼,意味深长道:“此事偏偏在宴席之时发生,必定有鬼,务必给本宫查得一清二楚。” 姜云姝带著仍在昏厥中的姜云柔回到府里。 杜氏一瞧见,便气红了眼:“云柔为何突然晕倒了?是不是你又欺负她了!” 杜氏不分青红皂白便定了姜云姝的罪。 姜云姝不屑解释,却也不忘讽刺:“母亲不向著自己的亲生女儿,反而向著一个外人,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善心大发,特地替別人家养女儿呢!” “你个混帐!” 杜氏气得浑身发抖,怒道:“我可是你亲娘,你竟敢如此无礼?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不回来!” 姜云姝眼里划过自嘲:“是啊,在这偌大的侯府里,除了祖母就没人希望我平安回来。” 姜云姝的委屈和失望一併砸向杜氏。 杜氏听完有些心虚,可此时,她对姜云柔的担忧依旧胜过姜云姝的这份委屈。 “云柔若有什么事,我定饶不了你!” 落下一句后,杜氏便命人送姜云柔回房,又命人去唤大夫。 从始至终,都未曾有人问过姜云姝一句。 回来这些日子,姜云姝早已习惯,自然也不会將这些放在心上。 算算时辰,姜毅鹏还未回府。 她倒是可以趁机去姜毅鹏的书房转转,希望能发现些有用的线索。 趁著所有人都关注姜云柔时,姜云姝来到书房。 推门而入,忽地嗅到一股异香。 第80章 书房 眼前天旋地转,姜云姝的身子也有些发软。 遭了! 这香气有问题! 姜云柔迅速掐紧人中,隨著痛意袭来,她也清醒许多。 只是,这香她似乎在哪里闻到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念及正事,姜云姝只好將这些拋在脑后,缓了缓神,在书房里摸索了一番后,却並未发觉异样。 难道是她想多了,但姜毅鹏为人过于谨慎,或许不在书房。 姜云姝本想离去时,忽地瞥见书房內掛著一幅画。 不过是普通的山水画,为何姜毅鹏要將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莫非,是其中有什么关窍? 姜云姝走过去,指尖轻抚上那画,竟发现其中一处位置有块凹陷。 她摸索著,竟將那块凹陷揭开。 底下,竟题著一句残诗—— 南岭有二山,东陵,西墓。 这诗,究竟是何意? “大小姐!大小姐您在哪儿?” 外头忽然一阵混乱。 姜云姝將画恢復原状,从窗口一跃而出,又假装不经意间,从另一条长廊走过来。 正好瞧见杜氏的贴身婢女香兰正匆匆忙忙寻找她的踪影。 姜云姝走过去,淡淡道:“找我有何事?” “大小姐,夫人有请。”香兰看向姜云姝时,眼里藏著厌恶。 姜云姝无视,隨她前往杜氏的屋子。 走到屋门口,听到里头传来姜云柔的哭诉声:“母亲,我不明白姐姐为何如此討厌我,竟不惜找人毁我清白。” “若非是我多了个心眼,恐怕明日,我便要悬樑自尽了!” 姜云姝听后冷笑。 她这好妹妹虽蠢,告状的本事倒叫人自愧不如。 她面不改色进去。 杜氏正守著姜云柔,而姜云柔面容苍白,匍匐在杜氏的腿上落泪。 姜云姝视线下移,赫然瞧见姜云柔的手腕上缠著一层白纱,隱约可见鲜红血跡。 想来,这次的苦肉计是下了血本了。 杜氏听都到动静回过头来,怒斥道:“我叫你好生照顾云柔,你竟然背地里算计她!你这样心思歹毒的人,怎配做我侯府的千金!” 姜云姝锐利的视线锁定姜云柔:“我为何要算计她,你该问她才是,还是说……” 姜云姝一顿,轻笑出声,“堂堂侯府夫人当真有眼无珠,竟会轻易被一个外人蒙蔽了眼睛?” “你还敢狡辩?” 杜氏听到这话气得不行,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剥了:“分明是你有错在先,你却推到云柔身上,都是侯府的女儿,为何你就这般恶毒!” 恶毒? 姜云姝收敛笑意,嗓音冰冷:“自我回府以来,姜云柔处处生事,你並非不知,可你还是要向著她,说到底,在你心里,我这个亲生女儿从来不该出现在你们一大家子面前!” 似是被戳中心思似的,杜氏心虚避开姜云姝的声声质问。 可瞥见姜云柔手腕上的伤口,杜氏再次来了火气:“这次,若非是你派人要毁云柔的清白,她怎会伤害自己?” “方才大夫说了,你妹妹的药需以人血入药,此事既是因你而起,便用你的血吧!” 香兰端著空碗与匕首走上前来:“大小姐,请吧!” 姜云姝气笑。 若人血真能包治百病,这世上又怎会有那么多人病死? 杜氏是存心因此事而为难她! 姜云姝一掌將香兰手里的东西打掉:“我绝不给她一滴血,她不配!” 姜云柔低头痛哭起来:“姐姐,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的出现,你也不会有如此大的怨恨。” “你不愿意割血也就罢了,就让我去死吧!” 杜氏一听,心疼抚上她的头:“云柔,娘的好女儿,说什么傻话呢?有娘在,绝不会让你有事的!” 杜氏起身,沉著脸来到姜云姝面前:“我要你立刻割血给云柔,否则,这侯府断断容不下你!” 听这意思,是要將她驱逐出府? 此事若真闹大,於侯府的名声也无益。 姜毅鹏若知晓此事,定不会任由杜氏胡来。 因此,即便她不肯割血,杜氏也不能拿她如何。 姜云姝冷笑:“夫人如此疼爱姜云柔,为何不亲自割血?喝了你的血,姜云柔必定会好得更快些!” 杜氏猛然瞪大了眼。 好一个她怀胎十月生下的亲生女儿! 不仅心思歹毒,更是无情无义! 如此恶毒的女儿,要她有何用? 杜氏气急攻心,彻底失了理智。 她扬起手臂,毫不犹豫朝著姜云姝甩了一记耳光:“我可是你娘,你竟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话!早知道你如今变成这个样子,当初我就不该生下你!” 屋子里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姜云姝偏著头,面颊火辣刺痛。 可这痛,根本比不上她心里的痛。 这还是她回府以来,杜氏头一次对她动手。 明明是她的亲娘,却偏要为了一个外人,憎恨她这个亲生骨肉。 当初她刚生下来时,杜氏分明也是偏爱她的。 对面,杜氏似乎也被自己的举止嚇到,指尖止不住颤抖起来。 她分明只是想训斥几句,可怒火攻心,竟对姜云姝动了手? 可转念又想,若非姜云姝故意陷害云柔,她又怎会被打? “快些割血!”杜氏强行压下內心的慌乱与不安。 姜云姝冷嗤,一字一句:“绝!不!” “若你再敢逼迫,我倒不介意將此事捅出去,届时影响到父亲在朝堂之上的名声,可就怨不得旁人了。” “你!”杜氏咬牙切齿,正欲再出手。 姜云姝哪里会再给她这个机会,退了一步,神色冷淡:“我还有事,便先告退了。” 她刚走出屋门,里头便传来杜氏的怒骂声:“好一个没良心的孽畜!云柔你放心,她不给你割血,娘给你割!” 姜云柔哭著推辞,死活不肯。 她自然是不肯。 毕竟此事是她有意算计,杜氏若真为她割了血,她这个做女儿的岂非罪大恶极了? 姜云姝冷嗤,朝著自己院里走去。 进院,老夫人已然在那等著了。 “祖母您怎么亲自来了?”姜云姝走过去扶著老夫人坐下。 老夫人定定瞧了她许久,这才命人取出药酒:“正院动静闹得那么大,祖母若是不来,你岂非又要受欺负了?” 姜云姝笑起来:“有祖母护著,孙女自然是不会受欺负的。” 老夫人嗔瞪她一眼,又问道:“你实话告诉祖母,你与那誉王殿下,当真没有任何关係?” 第81章 谁在外面? “祖母为何会这么问?” 姜云姝低下身,轻轻靠在老夫人的怀里,温声道:“在孙女心里,只想祖母能够平安健康,从未想过什么男女之事。” 北蛮三年,她受尽屈辱,唯一的愿望便是回到家乡,陪伴在亲人身侧。 如今她唯一的亲人只有祖母,她自然是不会沉溺於情爱之中。 听闻这话,老夫人心下稍许定了定,却又忍不住戳戳姜云姝光洁小巧的额头:“即便你现下不愿,日后也是要嫁人的,但祖母,实在不愿你与皇室扯上关係。” 宦官人家之间的鉤心斗角尚且如此,她的好孙女若真搅入皇室斗爭中,往后的日子,怕是会更难过。 姜云姝驀地想到陆錚那张妖孽邪魅的脸,心跳竟漏了一拍。 她原也不想与陆錚有太多交集。 陆錚虽帮过她多次,但他们的关係,也就止步於此了。 何况每每与他接近,总能想起在那段日夜痛苦的往事,令人心神不寧。 “孙女只愿能多陪陪祖母,不过孙女的脸还有些疼,祖母能否再帮孙女涂些药酒啊?”姜云姝眨了眨眼,原本沉重的氛围变得轻鬆了许多。 老夫人无奈一笑,继续替她涂药酒。 殊不知角落里,一道身影闪过。 与此同时,京城云霄楼花字號房中。 陆錚一袭墨衣,散漫倚靠在软榻上,烈酒入喉,丹凤眼流露著极致的愜意。 靖王坐在对面,目光含著笑:“贵妃宴席上的动静我可听说了,为了那姜大小姐,你当真是煞费苦心。” 陆錚单手撑著眉骨,淡淡道:“皇叔说笑了,我所做之事,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一则,是他欠了姜云姝。 二则,是那姜府中或许有他要的东西。 他帮姜云姝,便是帮他自己。 靖王並未点破他那点心思,话锋一转:“想必你已知晓你父皇的意思,不过半月,宫里便会宣旨,届时,你可要想好应对的办法。” 陆錚拧眉,似乎觉得有些棘手。 可须臾间,又听他轻声呢喃:“我不会叫她有事的。” 此时,鸦青推门而入,將方才听到的,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匯报给陆錚。 陆錚听完,陷入沉思。 倒是靖王率先笑道:“看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你处处想著人家,人家却未必领你的情,依我看,你还是趁早打消了这份心思。” 陆錚望向窗外,正巧一片落花飞进来,落至掌心。 指腹碾过,他却面无波澜:“只要我想,她是逃不掉的。” 靖王轻笑,並未再说些什么。 日后,怕是会有更多的好戏瞧了。 是夜,趁著丫鬟婆子们都睡了,姜云姝再次来到姜毅鹏的书房。 书房的灯尚且亮著,隱约透出两道轮廓。 她缓步靠近。 “朝廷的旨意要不了多久便会下来了,若能藉此事与那边通信,之后的计划,想必能更顺利。” “还有,皇家围猎的事这次务必要办妥,莫要再失手了。” 这话好像是一位陌生男子说的。 烛光摇曳下,姜云姝瞧不清他的面孔,只见他身披一件黑色斗篷,身形高大。 听声音,年纪似乎也不大。 姜毅鹏在他面前十分恭敬小心:“您放心,您想要的东西,下官一定会帮您完成的。” 会是什么东西? 姜云姝心底浮现疑虑,躲在暗处正想再听下去。 突然,一道寒光直衝她而来:“谁在外面?” 一枚裹挟著寒意的暗器毫不留情射向姜云姝。 姜云姝心头一紧,闪身躲开,翻身藏到花丛后,身影没入夜色中。 等到姜毅鹏等人追出来,早就不见姜云姝的身影。 可视线下移,却瞧见地上遗落的一枚翡翠玛瑙镶嵌而成的耳坠。 身后传来那名男子阴鷙的嗓音:“儘快解决掉这只野猫,切莫影响了我们的大计。” 姜毅鹏点头,將耳坠捡起,眼中腾升起一抹狠戾。 看著男子匆匆离去,他立即前往松鹤院。 砰砰! 姜毅鹏敲了两下门:“云姝,你可歇下了?” 姜云姝睡眼惺忪地从屋里走出来,开门之际,有些不解的望向姜毅鹏:“父亲,这么晚了,您找女儿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姜毅鹏阴厉的目光有意无意掠过她空荡荡的耳垂。 这才掏出那枚耳坠,笑道:“方才你可是去了为父的书房了?你落了东西,为父特地给你送来。” 姜云姝面不改色:“父亲说笑了,女儿早就歇下了,又怎会出现在父亲的书房呢?这枚耳坠,可不是女儿的。” “哦?”姜毅鹏似乎有些不信:“为父记得前几日才见你戴过这耳坠,若不是你的,又能是谁的?” 姜云姝冷嗤:“父亲莫非忘了,这耳坠姜云柔也有一对,父亲为何执意以为这耳环是我的,而非她的?” 说罢,姜云姝回身,从梳妆檯摸索了一番后,取出一对一模一样的耳坠:“父亲这下可瞧清楚了?” 姜毅鹏皱眉。 难道是他怀疑错了? 方才出现在书房门口之人,是云柔? 可若是云柔的话,她又何必偷偷摸摸的? 姜毅鹏心底的疑虑始终消散不去。 可姜云姝已拿出证据,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叮嘱了几句,便离去了。 关上门来,姜云姝沉下脸。 所幸她在方才回来的路上,特地从姜云柔的房间取了这对相似的耳坠,否则,还真不知该如何矇混过关。 不过从方才的情形来看,那名男子的身手极好。 就是不知,对方究竟是何许人也? 与北蛮,又有何关係? 姜云姝想著,將耳坠还了回去,这才歇下。 第二日,老夫人许是听到了昨晚的动静,特地命人请她过去共用早膳。 期间,老夫人还特地问起:“昨夜里,你父亲可是又为难你了?” 姜云姝听到这话,笑著摇摇头:“父亲不过只是丟了些东西,並非为难我。” 老夫人冷哼:“丟东西能找到你那里去?他分明是在怀疑你!” 祖母果然看事透彻。 不过,她何必因这些小事介怀? 除祖母外,她对这侯府中人,早已不抱任何期望了。 姜云姝未再说些什么,却想到姜毅鹏书房里的那幅山水画。 第82章 换药 那句诗,究竟是何意呢? 若是能解开那诗的含义,必定能获取更多的线索。 姜云姝正头疼著,管家突然来了。 “大小姐,夫人和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又请? 就不能让她安生几日吗? 姜云姝正欲起身,却被老夫人一手按住:“姝儿身子不適,他们若真想见她,便亲自来!” 管家为难:“老夫人,小人也只是传达老爷的命令,大小姐若是不肯过去,老爷可是会为难小人的呀。” 老夫人依旧不让。 还是姜云姝安抚似的拍拍老夫人的手背:“祖母放心,不论一会儿发生何事,孙女都会照顾好自己的。” 老夫人虽还是担忧,见她执意要去,却也应允了。 姜云姝才走到正院,杜氏的怒骂声便伴隨著一只滚烫的茶杯朝著她狠狠砸了过来。 “你这混帐东西,居然敢再谋害你妹妹,我怎会生出你这么一个恶毒的女儿!” 虽在北蛮受辱三年,她的反应速度比以往慢了些,可区区一只茶杯,还是躲得过的。 姜云姝稍许侧身,那茶杯便砸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她冷冷地瞥向杜氏:“母亲这是何意?我怎的再次谋害姜云柔了?” 杜氏將一剂药方摔在姜云姝面前:“今日早晨,你妹妹喝了药后突然上吐下泻,我命人查过之后才发现,是你命人偷偷调换了药方!” 调换药方? 可真是好算计! 姜云柔为了陷害她,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姜云姝略显厌烦地揉了揉眉心,哼笑道:“母亲说笑了,我若真要害她,自然会光明正大,又怎会背地里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好啊,你这是承认了!果真是你谋害的你妹妹!” 杜氏看向一旁面色略微复杂的姜毅鹏:“老爷你也听见了,这若是再將姜云姝留在府中,柔儿指不定哪天就丟了命!” “依我看,就该將她丟到郊外的庄子上去,叫她自生自灭!” 姜云姝一颗心冷了大半。 这便是她的亲生母亲,为了一个外人,竟不惜置她於死地。 郊外那庄子她是知晓的。 那里是破败不堪,秩序混乱,偷盗杀人之事频发。 她若是真住在那,要不了几日,小偷强盗便会摸上门来,要她的命。 杜氏並非不知晓这点,却还是要將她送过去,不正是要送她去死吗? 姜毅鹏这次並未盲目向著姜云柔与杜氏,反而模稜两可道:“你这么气急败坏做什么,还须得调查清楚。” “老爷,此事我都已查清楚了,还有什么可查的?你若是再心软,说不定哪日,我们便彻底失去柔儿这个乖女儿了!” 杜氏心思迫切,瞧得姜云姝內心直发笑。 亲情血脉,不过如此。 姜毅鹏似是在顾虑些什么,走至姜云姝面前,反倒露出一副慈父相。 “若你能拿出些什么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我与你母亲便不会再追究此事。” 姜毅鹏哪里是向著她,不过是在意他的官声罢了。 若她谋害姜云柔的名声被坐实,又被送到庄子上,必定闹得满城风雨。 此事若传到朝堂上,皇上定会以为姜毅鹏治家不严,才会导致家无寧日,届时姜毅鹏还如何得皇上重用? 更何况……还有那件事。 姜毅鹏是断然不会將她送到庄子上的。 姜云姝笑了笑:“方才母亲说我陷害姜云柔,证据確凿,那我倒想问,除了这药方之外,还有何证据?” 杜氏冷笑:“將那个偷换药方的丫鬟给我带上来!” 姜云姝回眸,便有一位年纪不大的小丫鬟被拖了上来。 她已被打得遍体鳞伤。身上没一块好地方。 此时她跪在地上,两肩止不住地颤抖。 姜云姝走近,居高临下望著她:“可是我指使你换了药方?” 小丫鬟压根不敢瞧她,只连连点头:“是,是大小姐指使的!” 姜云姝笑了:“那便有趣了,敢问我是在何时何地,指使你换了这药方的?” 小丫鬟嚇得一抖,底气也弱了几分:“是昨夜……子时。” “混帐东西!” 姜毅鹏神色大变,当即发作,上前一脚狠狠踹向小丫鬟的肩膀:“昨夜子时,我正好去云姝的院里看她,她怎会在那个时辰指使你换药方!我看你分明是故意构陷主家!” 小丫鬟被嚇傻,哆嗦著再次解释:“许,许是奴婢记错了,是昨日申时。” 姜云姝冷哼。 自掘坟墓! 此事无需她耗费精力,真相便一目了然了。 “如今母亲还有什么可说的?分明是有人在陷害我,至於陷害我的人究竟是谁,母亲可还要查下去?”姜云姝眼神阴鬱地望向杜氏。 杜氏竟背脊发凉。 这哪里是她的女儿,分明是爬回来向侯府要债的鬼! “那,那既然此事与你无关,你便不必去郊外的庄子了。” 杜氏咬咬牙:“只是,柔儿毕竟是因你出事,这几日,你便安心待在家里照顾云柔吧!” 姜云姝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 她好歹是侯府的嫡出大小姐,姜云柔算什么东西,也配让她亲自照顾? “母亲当真是偏心,我平白无故被冤,如今竟还要照顾姜云柔,这府里的下人都死了吗?竟要我一个小姐亲自来动手?” “你怎么说话的!云柔会变成这样,你有一半责任,不过是要你照顾一下妹妹,你便如此推脱,你便是这么做姐姐的吗!”杜氏再次出声斥责,眼中满是对姜云姝的厌恶。 这样的眼神,自她回府后,已见过数回了。 姜云姝冷笑:“我自是愿意照顾她,只是怕此事传出去,会叫人觉得是母亲偏心,因一个外人而拋弃自己的亲生女儿!” “你!”杜氏气得浑身发抖。 姜云姝无视,看向姜毅鹏:“父亲,实不相瞒,方才来的路上,女儿已收到相府千金的百花宴之邀,女儿只想问一句,於侯府而言,究竟是百花宴重要,还是照顾妹妹重要?” 姜云姝取出请帖。 姜毅鹏看了一眼后,这才露出笑意:“自是百花宴重要,你妹妹的病,自会有人照顾。” 姜云姝点头,不再看杜氏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杜氏怒火更甚:“前些年她还未回来时,这请帖都是送给云柔的,可她一回来,便夺了云柔的风头,实在是居心叵测!” 姜毅鹏嘆了口气:“你何必生如此大的气?宫里传出的消息你又不是不知,待回头她真被送去北蛮和亲,侯府自然会安寧!” 第83章 取消婚事 还未走远的姜云姝恰巧听见这番话,轻蔑一笑。 她又怎会乖乖地任由他们送她去和亲? 片刻后,老夫人听闻相府千金邀约之事,不免有些担心。 还特地將私银取出来,让姜云姝去买些新的衣裳首饰,免得失了礼数。 姜云姝为了不让祖母担心,就应了下来,去了京城有名的寻芳阁。 刚进去,便瞧见了陆錚。 寻芳阁的掌柜正夹著脑袋同陆錚介绍著当下京城最时兴的花样。 陆錚微微偏著头,听得极为专注。 姜云姝內心不禁升起一丝疑虑,“他是在为哪位女子挑选首饰?” 正失神时,陆錚就瞧见了她。 他大步走来,那双丹凤眼含著些许笑意:“未曾想会在这里见到姜大小姐,姜大小姐来,可是替自己挑选首饰的?” 被他这样瞧著,姜云姝有些许不適。 毕竟陆錚直勾勾的目光看过来,仿佛要钻进她的心里,叫她所有的心思都无处遁形。 姜云姝並未流露出异样,镇定行礼:“是,臣女过几日便要参加相府千金的邀约,选些新首饰,总不至於丟了侯府的脸面。” 陆錚似乎早就知晓此事,没有丝毫惊讶,反而从掌柜的处拿了一支红玛瑙玉釵:“不知姜大小姐是否中意这款?” 姜云姝有些不解,她中不中意有什么重要的。 陆錚也是来挑首饰的,却偏偏要问她这么多。 倒像……是要给她买似的。 忽地生出如此错觉,姜云姝被嚇了一跳,连忙摇了摇头,將这想法甩出去。 她笑著回道:“臣女已经瞧过这里的首饰了,没有什么中意的,臣女便先告退了。” 姜云姝第一反应便是要跑路。 她惹不得陆錚,还躲不得吗? 可偏偏此时,掌柜的捧著一支金镶宝石蜻蜓簪走过来:“小姐,这支簪子可是寻芳阁最新制出来的花样,您一定未见过,不知您可喜欢?” 姜云姝顿了顿,无意瞥去,眼眸微亮。 这簪子果真漂亮。 “若小姐喜欢的话,可以试戴一下。” 碍於陆錚在这盯著,姜云姝犹豫了半瞬。 而就在这半瞬之间,陆錚已拿过簪子,走至姜云姝身后。 姜云姝愣了下,接著,陆錚冰凉的指尖有意无意划过她的肌肤,叫她忍不住瑟缩了下。 他这样的举动,实在曖昧了些。 见她缩了下脖子,陆錚眼角眉梢的笑意加深,迅速將簪子戴好:“姜大小姐与这簪子著实相配,不如便买下,如何?” 掌柜眼尖的立刻取来铜镜。 望著镜里肌肤白皙胜雪,在这簪子衬托之下,愈发温婉动人的自己,姜云姝不禁有些晃神。 在北蛮三年,她竟有些忘了,自己原也如此貌美动人。 姜云姝垂眸,压下眸底一闪而过的晦暗,微笑道:“那便这支吧。” 她从袖口掏出一锭银子,正打算交给掌柜的。 陆錚却先一步出手,丟了一片金叶子。 掌柜的大喜过望,连忙命人將这簪子包起来。 瞧见陆錚如此大的手笔,姜云姝不得不行礼:“臣女谢过殿下,不过这银子,臣女定会如数送至殿下府上。” 虽说她先前也欠了陆錚些许人情,可日后,都是要还的。 现下若有时机,自然,没必要欠更多。 陆錚对她这番话有些不满。 他缓步走近。 浓烈的冷香瞬间涌入鼻尖,姜云姝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没想到竟被陆錚逼到了墙角。 陆錚锐利的视线锁定她,沉闷的嗓音听不出情绪:“姜小姐可是以为本王缺这些银子,付不起这簪子?” “臣女並无此意!” 姜云姝猛地抬眸,此时才发现,她与陆錚之间的距离近得不过一只拳头。 仿佛只要她再稍微踮起脚,便能碰到陆錚的鼻尖。 如此亲密的距离,叫姜云姝顿时乱了心神。 她又低下头:“殿下说笑了,臣女只是不想……” 话音戛然而止。 姜云姝竟说不下去了。 她若说不愿意欠陆錚的,可之前又欠了他许多。 如今再说这番话,岂非显得有些矫情了? 瞧著她一脸肃然,似乎在斟酌些什么的样子,陆錚轻笑一声,往后退了几步。 姜云姝顿时轻鬆许多。 “方才的簪子不过是本王的一番心意,姜大小姐若是介怀的话,便丟了吧。” 陆錚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云姝怔在原地,眼瞧著掌柜地將那包好的簪子递过来,终究还是带回府中。 如此多的交情,往后怕是没完没了了。 百花宴当天,姜云姝前往相府。 她才刚到了宴会上,便被几名贵女团团围住。 “你便是姜云姝?” 瞧著几人囂张跋扈的模样,姜云姝心下瞭然,浅笑:“不错,几位找我有什么事?” 其中一个上前,趾高气扬地瞪著她,甚至想要伸手去推她一把:“便是你故意勾引誉王殿下,才叫誉王殿下取消了与凤舞的婚事吧!” “果真是个狐媚子!瞧著就不是好东西!” 姜云姝听后蹙眉。 陆錚与相府千金柳凤舞退婚? 这倒是稀奇,也没听他提起过。 可这件事又怎么会与她扯上关係? 姜云姝垂眸:“几位大概是误会了,我与誉王殿下,並无干係。” “可笑!若是没有干係,殿下为何会在贵妃宴上让你与他坐在一处?” 贵女们步步紧逼,姜云姝顺著退了几步,竟退至荷花池边。 若是再退,便要掉下去了。 姜云姝冷脸:“即便我与誉王殿下真有些什么,与各位也无关吧?各位何必在此处咄咄逼人?” 可贵女们並不想放过她。 其中一个竟直接抓住姜云姝的手:“你坏了凤舞的姻缘,我们自然不会放过你!” 姜云姝正欲还手,余光忽地瞥见另一个贵女已悄悄绕到她的身侧。 对方伸出手,显然想要將她推到荷花池里。 姜云姝反应迅速,在对方扑过来之际,身子稍微一侧。 对方顿时扑了个空。 姜云姝顺势推向她的后背。 扑通! 对方眨眼间便落入荷花池中。 “救命,救命啊!” 她大声呼救,双臂扑腾著,如此惊险场面令其他贵女们大惊失色。 “你竟敢推她下水?世上怎会有你这么恶毒的女子!” 姜云姝哼笑一声,活动了下手腕。 “莫非,你们也想被推下去?” 贵女们被嚇到,不敢再说些什么,连忙找人去救河里的那位。 待到那人被捞上来时,已气息奄奄。 相府的人立刻请了太医。 瞧眾人手忙脚乱,姜云姝不予理会,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凉亭。 这凉亭正好可以瞧见百花宴的盛宴。 不过仔细想来,进了这相府后,似乎还没见过那位柳凤舞。 一想到是因为陆錚的桃花债而被针对,姜云姝便头疼不已。 每次与陆錚碰上,便准没什么好事。 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 “姜小姐。” 第84章 掉马 姜云姝回过头,便瞧见一位相貌动人,衣著华贵的女子走来。 姜云姝心神微动,微微欠身:“见过柳小姐。” 柳凤舞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姜小姐倒是个聪明人。”她主动走近:“方才荷花池边的情形我都瞧见了,姜小姐果真是好手段,难怪会叫誉王殿倾心於你。” “柳小姐误会了,我与誉王殿下並於关係。” 柳凤舞显然不信,上下打量著姜云姝,红唇冷笑。 “不论你与誉王殿下究竟有无关係,在誉王殿下心里,你都是特殊的。” “而我这个人,眼里向来揉不得沙子,所以姜小姐,这次便要委屈你了。” 姜云姝微怔。 她想做什么? 还未深想柳凤舞的意思,柳凤舞忽然伸出手。 不等姜云姝回过神,便嗅到一股异香。 她尚未发出声音,眼前便天旋地转,彻底昏了过去。 望著倒在地上的姜云姝,柳凤舞冷笑,吩咐人过来:“將她给我丟到山崖底下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姜云姝再次睁开眼时,发觉自己被装在一个麻袋里,似乎有一个人扛著她,一路顛簸。 可没过一会,便停了。 “真要把她扔下去吗?她可是侯府的千金!” “无论如何,小姐让咱们干咱们就干,快快快,赶紧丟下去!” 两道急促的声音响起。 姜云姝当即开始挣扎:“放开我!我可是侯府嫡女,你们若敢动我,侯府绝饶不了你们!” 那两人似乎被嚇到,可想到柳凤舞的吩咐,不敢怠慢,连忙拖著姜云姝到了悬崖边。 姜云姝觉得脚下一空,本能抓紧麻袋。 “你们可是相府的下人?若你们愿意放了我,我愿给你们一千两!” 此事发生得如此突然,她绝不能轻易死在这! 不过,她也是放鬆了警惕,没想到柳凤舞对她的恨意竟如此强烈,竟想要她的命! “一千两?这么多银子!” 两人有些动摇。 可很快,其中一人便提醒道:“只怕是拿了这么多银子,咱们也没命花呀!小姐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咱们可还有家人在她手上!” 话音落下,姜云姝便再次感到自己被拖动,仿佛稍有不慎,就会坠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她好不容易挨过北蛮三年的羞辱回到了这里。 莫非,今日就要死在这吗? “啊啊啊!” 耳边忽地响起一阵惨叫。 姜云姝微怔,侧耳细听,发现已没了方才那两人的声音。 同时,却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 会是谁呢? 姜云姝一颗心提了起来,本能卸下头上的簪子,目光泛起警惕。 脚步声越来越近。 突然,麻袋被揭开,光线沿著头顶落下。 姜云姝下意识眯起眼,只瞧见一道模糊的身影。 眼瞧著那人朝自己伸出手,姜云姝咬咬牙,毫不犹豫举著髮簪刺了过去。 她的手被拦截在半空。 当看清那人的容貌时,姜云姝惊讶无比。 “殿下?怎么会是你?” 陆錚鬆开她的手,丹凤眼似乎流露出些许无辜。 “我的手下瞧见你被人带走,因此我便赶来了,只是未曾想,姜大小姐出手如此狠辣,竟想要杀了我这个救命恩人。” 姜云姝不免心虚。 这次,又欠了他一回人情。 她迅速收起簪子,可无意间瞥到陆錚的领口时,似乎有一块红印。 姜云姝想要看得仔细些,陆錚已转过身去,似是特意避开。 “我已命人在不远处备了马车,姜小姐隨我过去吧。” 姜云姝点点头,跟著陆錚走了一段路。 快到马车附近时。 咻—— 一枚暗器裹挟著缕缕寒光,直直朝著两人射了过来。 “小心!” 陆錚反应迅速,一把扣住姜云姝的手腕,拽著她躲到了树后。 接著,又有几枚暗器朝著他们射来。 一棵树根本不足以庇护他们。 陆錚又不得不带著姜云姝躲到了一旁的草丛后。 此时,不远处忽然没了动静。 陆錚眯著眼,朝著不远处望去,丝毫未注意到他的掌心正紧紧握著姜云姝的。 “这些人明显是衝著殿下来的,殿下只需放开我,我便能安然无恙。”姜云姝特意提醒他一句。 掌心传来滚烫,更让她下意识乱了心跳。 这人怎的如此不注意礼节? 陆錚却好似未听到,依旧盯著不远处。 恍惚间瞥到什么,他神色微变。 “快跑!” 隨著他一声大喊,姜云姝二话没说跟上他的脚步。 期间,回头望去,发现不远处竟已出现了几十名黑衣人。 他们手上个个握著箭弩,箭在弦上,泛起的寒光直直对准陆錚。 陆錚正忙著往前跑,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殿下小心!” 千钧一髮之际,姜云姝本能挡在了陆錚的身后。 预料当中的疼痛並没有袭来。 等姜云姝睁开眼,发现陆錚正紧紧抱著她。 而他的背后,赫然插著一根短箭。 姜云姝缓缓瞪大眼:“殿下,你……” “我堂堂七尺男儿,怎能让一名女子替我挡箭呢?”陆錚轻笑,面色却骤然惨白,猛地咳出一口黑血。 糟了! 这箭上有毒! 黑衣人再次追了过来,无奈之下,姜云姝只好扶著陆錚继续跑。 二人闯进了一旁的树林当中。 有林子做掩护,趁著那些黑衣人未曾注意,姜云姝忙带著陆錚躲到一处坡下。 黑衣人的脚步声从头顶掠过,逐渐远去。 姜云姝也鬆了口气,可扭头看向面色青紫的陆錚,又顿时头疼。 必须得儘快替他解毒! 所幸她在战场多年,野外经验丰富,知晓什么药草可以解毒。 在附近搜索了一番,直到累得满头大汗,才终於找到能解毒的药草。 姜云姝走到陆錚身侧蹲下。 陆錚身体已冒出一层冷汗,整个人也隱隱发抖。 姜云姝瞥了一眼他背后的短箭,隨即双手握紧箭身,心一横,毫不犹豫拔出。 陆錚闷哼一声,整个人倒进她的怀里。 姜云姝微微嘆了口气,扒开陆錚的衣服,赫然露出背后狰狞的伤口。 她將药草碾碎,正欲敷在伤口上,忽地瞥见什么,眼中逐渐染上一丝惊恐。 这胎记,怎么会与那鬼面將军身上的一模一样? 第85章 不能留 姜云姝的手指猛地顿住。 那胎记!暗红色,火焰形状和北蛮那个鬼面將军的一模一样! 姜云姝感觉脑子在嗡嗡作响。 陆錚原来就是鬼面將军。 那个俘虏她、让她受尽屈辱折磨的男人,和眼前这个屡次救她、刚刚还为她挡箭的男人,一直是同一个人? 巨大的震惊让姜云姝几乎要喘不过气。 “看够了?”陆錚虚弱的声音突然响起。 姜云姝猛地回神,心臟狂跳。她不能慌,绝对不能让陆錚发现她知道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手指有些颤抖著將药草敷在他的伤口上,动作儘量自然些。 “殿下这伤得很深。”她声音有点发乾,“毒虽解了,但还需要儘快找大夫医治。” 陆錚听后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嗯。多谢。” 气氛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姜云姝快速包扎,脑子里乱成一团。为什么?他为什么要用两个身份?是帮她还是戏弄,或者是另有所图? 她想起他之前的帮助,那些曖昧的瞬间,此刻全都变成了冰冷的算计,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弄好了。”她站起身,退开两步,拉开距离,“殿下能走吗?” 陆錚试著动了动,闷哼一声,额头渗出些冷汗。“恐怕要劳烦姜大小姐搭把手了。” 姜云姝犹豫了一瞬,並不想上前。 但不行,她不能露馅。 她咬咬牙,还是上前搀住了他的胳膊。陆錚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她却只觉得像碰到了毒蛇一般。 “殿下,我们走吧。”她声音冷硬。 陆錚侧头看她,丹凤眼深邃:“姜小姐似乎很怕我?” 姜云姝心头一紧,面上却扯出个笑:“殿下说笑。您是为救我受伤,我感激还来不及。” “是么?”他语气玩味,“刚才你看我后背的眼神,像是见了鬼。” 姜云姝后背发凉。他察觉了? 她立刻垂下眼,掩饰情绪:“只是被伤口嚇到了。殿下多心了。” 陆錚没再追问,只轻笑一声,重量大半压在她身上。“那就好。” 两人沉默地往前走。每走一步,姜云姝都觉得煎熬。 现在只能假装不知道,她现在孤立无援,若是拆穿他,他知道太多秘密,闹到翻脸的地步情况只会更糟。 先稳住他,等离开这里再说。 终於看到马车。鸦青焦急地等在那里,见到他们,立刻快步冲了过来。 “主子,您伤到了!” “无碍。”陆錚摆摆手,借著鸦青的力上了车。 姜云姝站在车下,不想上去。 “姜小姐,”陆錚掀开车帘,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不上车,难不成是想独自走回城?这荒山野岭……” 姜云姝攥紧拳,她没得选。 她默默上了马车,坐在离他最远的角落。 车內狭小,陆錚的存在感无比强烈。她几乎能闻到那股熟悉的、属於鬼面將军的气息,混著血腥味。 她扭开头,看著窗外飞逝的景色,心乱如麻。 “今日之事,”陆錚忽然开口,“多谢。” 姜云姝没回头:“殿下是为救我才遇险,该我谢您。” “那柳凤舞,我会处理。” “不劳殿下费心。”她声音冰冷,“我的仇,我自己报。” 陆錚沉默了一下。“你总是这样倔强。” 这话听著竟有一丝无奈?姜云姝心里冷笑。装,继续装! “殿下还是顾好自己吧。”她硬邦邦的回敬。 又是一阵沉默。 快到侯府时,陆錚再次开口:“那簪子,为何不戴?” 姜云姝一愣,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不合適。” “是不喜欢,还是不喜欢送的人?”他语气莫测。 姜云姝指尖掐进掌心。“殿下何必明知故问?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您的好意,我受不起。” 陆錚眼神沉了沉,“若我偏要你受呢?” 姜云姝猛地转头看他:“殿下到底想做什么?一次次戏弄我,很有趣吗?” “戏弄?”陆錚眯起眼,“你觉得我一直是在戏弄你?” “难道不是?”她几乎压不住火气,“您身份尊贵,想要什么没有,何必对我一个声名狼藉的侯府女子花费心思?除了戏弄,我实在是想不出別的缘由。” 陆錚听后紧盯著她,目光复杂,“若我说我是认真的呢?” 姜云姝心臟漏跳一拍,隨即被更大的愤怒淹没。还在骗她,当初她那样伤他,他怎么可能不恨。 多说无益,她淡淡回道:“殿下的『认真』,臣女可消受不起。今日多谢殿下救命之恩,银钱和诊金会儘快奉上。此后,两不相欠。” 马车停下,侯府到了。 姜云姝立刻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下车。 “姜云姝。”陆錚叫住她。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道,“小心你父亲。” 姜云姝心头一震,没回答,快步走进府门。 直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才无力地靠在门上,缓缓地滑坐在地。 冷汗湿透了后背。 她抱住膝盖,身体微微发抖。 恐惧、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种种情绪几乎將她撕裂。 怎么会是他…… 以后该怎么办,一直假装不知,可陆錚那么敏锐,她又能瞒多久? 祖母……对,还有祖母,她必须更小心,更快地强大起来。 姜云姝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垮,仇还没报。 这时,春桃过来敲门:“小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又来了。 姜云姝眼中闪过戾气。她整理好情绪,打开门。 正厅里,杜氏脸色难看,姜毅鹏也在。 “你去相府宴会,又惹了什么祸?”杜氏劈头就问,“为何是誉王府的马车送你回来?你还嫌不够丟人吗?” 姜云姝心累无比,懒得应付,“母亲不问问我为何提前回来?不问问我是否遭遇危险?” 杜氏顿时一噎,隨即更怒:“你能有什么事?听说你推了人落水,还顶撞柳小姐,你是不是非要把侯府的脸丟尽才甘心!” 姜毅鹏皱著眉:“好了!你少说两句,云姝,你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姜云姝只简略说了被推下水,省略了被绑架和陆錚相救。“我只为自保而已,至於柳小姐,我並未顶撞。” “好一个自保,怎么不推別人,偏偏是你?”杜氏根本不信这话,“定是你又惹是生非!从今日起禁足,没我的允许不准出府!” 姜云姝笑了,笑意冰冷:“母亲除了禁足,还会什么?” “你!” “父亲,”她看向姜毅鹏,“誉王殿下今日亲自送我回来,您觉得,禁足合適吗?” 姜毅鹏神色一动,显然顾忌陆錚。“罢了,既然没事,我看就算了。云姝,你要记得日后行事谨慎些。” 杜氏不满:“老爷!” “够了!”姜毅鹏打断她,又对姜云姝道,“云姝,你也受了惊嚇,回去休息吧。” 姜云姝转身就走,懒得再看他们一眼。 回到房间,她疲惫地坐下,下意识摸向髮髻,却摸了个空。 那支金镶宝石蜻蜓簪丟了。大概是在挣扎时掉落了。 也好,本就不该留。 她看著镜中面色苍白的自己,抬手轻轻抚摸小腹。 这里是那个人的孩子。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排斥涌上心头。 不行,绝对不能留!姜云姝的眼神骤然变得坚定。 必须儘快想办法拿掉这个孩子,绝不能让它成为她和陆錚之间永远的枷锁。 第86章 他怎会知道? 姜云姝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她就悄声出了府。 她必须儘快处理掉这个孩子。 京城最大的医馆“济世堂”刚开门,姜云姝站在门口,思绪流转,想起前几日她身体不適来看诊,意外发现怀了身孕,可如今再来,物是人非。 姜云姝压低头上的帷帽,快步走了进去。 “姑娘,看病还是抓药?”坐堂的老大夫头也没抬。 “抓药。”姜云姝声音压得很低,將一张提前写好的方子推过去。 老大夫接过方子,扫了一眼,脸色微变。他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戴著帷帽的女子。 “姑娘,这方子……” “照方抓药即可。”姜云姝打断他,放下一锭银子,“钱不是问题。” 老大夫摇摇头,將方子推了回来:“姑娘,这药凶猛,伤身损根基,老夫不能开。您若有什么难处……” “我说了,照方抓药!”姜云姝语气急促,带著不容置疑的冷硬,“你只需做你该做的事。” 老大夫看著她,嘆了口气:“恕老夫直言,看姑娘身形气息,这药……您用不得。会出人命的。” “我的命,我自己负责。”姜云姝心一横,又加了一锭金子,“够了吗?” 老大夫看著金子,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摇头:“医者父母心。这药,济世堂不卖。姑娘请回吧。” 姜云姝猛地攥紧拳,帷帽下的脸血色尽失。连钱都买不到吗? 她一把抓回方子和金银,转身就走。 一家,两家,三家…… 她接连跑了几家稍大的药铺,结果无一例外。要么是掌柜的一看方子就脸色大变连连摆手,要么是语重心长地劝她三思,甚至有人怀疑地打量她,问她这药是给谁用的。 没人肯卖给她。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在她行动之前就已经悄然收紧。 是陆錚?一定是他!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他在阻止她。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虫,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那狩猎者的掌控。 挫败感和愤怒几乎將她淹没。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只觉得浑身发冷。 “大小姐?”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姜云姝猛地回神,看见府里一个负责採买的婆子正疑惑地看著她。“您怎么在这?” 姜云姝迅速压下情绪,帷帽很好地遮掩了她的失態。“出来买点东西。你先回去。” 那婆子应了声,眼神却在她空荡荡的手上瞟了一眼,才狐疑地离开。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太显眼了。 姜云姝强迫自己冷静。大药铺不行,还有那些藏在巷子深处的小药铺,或者……黑市。 对,黑市!她定了定神,朝著记忆中鱼龙混杂的西市方向走去。 刚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身边。 车帘掀开一角,“上车。”低沉的声音传出,不容抗拒。 是陆錚! 姜云姝身体瞬间僵硬,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光天化日,殿下想做什么?” “你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你在这里,和我拉扯?”陆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上车。別让我说第三遍。” 姜云姝咬紧牙关。四周虽然人少,但並非无人,她耗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马车內部很宽敞,陆錚靠坐在软垫上,脸色还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正静静地看著她。 “殿下真是阴魂不散。”姜云姝冷嘲,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 “不及姜大小姐能折腾。”陆錚淡淡道,“拖著刚受惊的身体,满京城找药,是想死吗?” 果然,他都知道了。 姜云姝心头髮紧,面上却强装镇定:“臣女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我只是隨便逛逛。” “逛到西市这种地方,买什么?”他追问。 “与殿下无关。” “你的事,现在与我有关。”陆錚语气沉了几分。 姜云姝猛地看向他:“凭什么?” “就凭你肚子里,是我的种。”他声音不高,却像惊雷炸响在姜云姝的耳边。 她脸色唰地白了:“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陆錚的目光落在她小腹,带著一种复杂的审视,“我不会让你动他。” “这是我的孩子,我的身体。由不得你做主!”姜云姝激动起来,“殿下以为你是谁?” “我是他父亲。”陆錚语气斩钉截铁,“这就够了。” “父亲?”姜云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都在发颤,“一个俘虏我、羞辱我的人,也配说这两个字?殿下不觉得噁心吗?” 陆錚眼神骤然一暗,车厢內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他猛地倾身向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骨头生疼。 “所以,你果然知道了。” 姜云姝吃痛,却倔强地瞪著他,毫不退缩:“是,我知道了。誉王殿下,或者说……鬼面將军?您演的好一场大戏!把我当猴子耍,很有趣吗?” 陆錚盯著她,眸色深沉如夜,里面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若真想耍你,你早就死了无数次了。”他声音冰冷,“姜云姝,用用你的脑子。” “那我该感恩戴德吗,感谢將军的不杀之恩?还是感谢殿下的『另眼相看』?”她语带讥讽,用力想挣脱他的钳制,“放开我!” 陆錚非但没放,反而將她拉得更近,两人呼吸可闻。 “听著,”他一字一句,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孩子,必须留下。你若再敢打他的主意,我不介意把你锁在誉王府,直到他平安出生。” 姜云姝瞳孔骤缩:“你敢!” “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他鬆开手,语气恢復了些许慵懒,却更令人胆寒,“乖乖回府养著。別再挑战我的耐心。” 马车停下,侯府侧门到了。 “下去。”他冷冷道。 姜云姝下了马车。她站稳身体,回头狠狠瞪著那辆马车。 车帘垂下,隔绝了一切。 她站在门口,浑身冰冷,心底却烧著一把熊熊的怒火和绝望。 她不能这么被动下去。 “姐姐?”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响起。 姜云姝猛地回头,看见姜云柔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正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著她,以及那辆缓缓驶离的马车。 “姐姐这是从哪儿回来?怎么从誉王府的马车上下来?”姜云柔走上前,语气关切,眼底却藏著幸灾乐祸的毒,“这孤男寡女的……姐姐,虽说你名声已经那样了,但也该顾惜些侯府的顏面吧?” 若是平时,姜云姝定会狠狠懟回去。 但此刻,她心乱如麻,根本没心思应付她。 她冷冷瞥了姜云柔一眼,那眼神里的冰寒和戾气竟让姜云柔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但好像又想到了什么,陆錚怎么会那么快知道这件事的。 “管好你自己。” 丟下这句话,姜云姝头也不回地进了府门。 姜云柔看著她离开的背影,又看向誉王府马车消失的方向,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第87章 道士 凭什么? 凭什么姜云姝这个从北蛮回来的贱人,能攀上誉王殿下的高枝? 那可是誉王!当今圣上跟前最炙手可热的皇子,比寧王世子陆延泽不知尊贵了多少。 不行,她绝不能让姜云姝就这么得意下去。 姜云姝回到房中,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气,瘫倒在软榻上。 陆錚的威胁仍在耳边迴响,让她属实坐立难安。 这个孩子,时时刻刻提醒著姜云姝,提醒著她在北蛮所受过的屈辱,提醒著她与那个男人之间无法斩断的联繫。 她决不能坐以待毙。 天下之大,总有陆錚势力触及不到的角落。 他能封锁京城的药铺,难道还能封锁整个大昭不成? 京城不行,那就去京郊,去更远的地方。 姜云姝正思忖著,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三长两短,是她与伯吉叔父旧部约定的暗號。 姜云姝心中一震,对一旁的春桃使了个眼色。春桃会意,快步走到门口守著。 片刻后,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入房中,单膝跪地行礼:“见过小姐。” 来人是顾旗手下最得力的探子之一,名唤阿七。 “起来说话吧。”姜云姝放下茶盏,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静,“可是伯吉叔父那边有消息了?” “回小姐,正是。”阿七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竹筒,呈了上来,“先生说小姐要查的道士,有眉目了。” 姜云姝不动声色地接过竹筒,从底部倒出一张极为细小的纸条。 信纸上的寥寥数语,如惊雷在她耳旁炸响。 当年为她父亲姜毅鹏批命,断言她“命格克父,乃天煞孤星”的白云观道士,道號“玄虚子”,並未仙游,而是一直隱姓埋名。 近些年他活跃於江南一带,成了富绅权贵掷千金,都难求一见的座上宾。 此人表面精通卜卦算命,实则背地里专做收钱改命、替人消灾的阴暗勾当。 “江南……”姜云姝捏著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好一个玄虚子!“ 只一句批命,便困了她这么些年! 是谁? 到底是谁,要用这样恶毒的手段,毁了她的一生? 其背后的目的,究竟是衝著她,还是衝著整个將军府? “小姐?”阿七见她脸色变幻,久久不语,不由低声唤道。 姜云姝猛地回过神来,眼中翻涌的恨意与戾气被她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阿七,劳烦你派人去江南盯紧他。我要知道,他这些年都和谁有过接触,接过谁的生意。” “最重要的是,我要查出,当年究竟是谁买通他,让他给我父亲批下那样的命数!” “是!”阿七领命。 “此事所需银钱,你直接去帐房支取,若是不够,再来找我。”她顿了顿,补充道:“行事务必隱秘,不要打草惊蛇,更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们的行踪,尤其是……將军府的人。” 阿七离去,屋子里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姜云姝走到烛台边,看著手中的纸条在火苗上一点点化为灰烬,正如她过去三年的人生。 她曾以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是北蛮,最大的屈辱是鬼面將军。 可到头来才发现,这竟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 “小姐,夫人派人传话,请您过去一趟。”春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又来了。 姜云姝想都不用想,定是她的好妹妹姜云柔又作妖了。 杜氏的院子里,气氛冷凝如冰。 姜云柔正垂首立在杜氏身侧,眼角还掛著泪痕。 姜云姝懒得看她演戏,径直走到杜氏面前,福了福身:“见过母亲,不知母亲寻女儿何事?” “你还知道我是你母亲?”杜氏一开口便是疾言厉色,“我问你,你今日一大早鬼鬼祟祟地出去都做了些什么?为何会从誉王府的马车上下来?您还知不知道羞耻!” 面对杜氏的劈头盖脸的质问,姜云姝心中早已淡然。 在她心里,她姜云姝就是个不服管教的孽障,而姜云柔,才是她心中温婉贤淑的好女儿。 “母亲此言差矣,女儿只是出府办了些私事,回程时偶遇誉王殿下,殿下好心顺路送女儿一程,哪来的不知羞耻一说?” “偶遇?”杜氏听完冷笑一声,“说得真是轻巧!京城这么大,怎么就这么巧被你偶遇上了?光天化日之下与外男同处一车,你是不是要把將军府的脸面都丟尽了才甘心!” “母亲!”姜云姝的语气终於重了几分,目光直直看向她,“您是我的生身母亲,不信自己的女儿,反而去信一个外人的挑拨之言吗?女儿在北蛮三年,虽受尽苦楚,却从未做过半点有损將军府顏面的事。” “如今回府,更不会荒唐到拿自己的名声、拿將军府的体面开玩笑。” 她的目光扫过一旁故作无辜的姜云柔,话锋骤然变得锐利:“还是说在母亲心里,女儿的名声,將军府的顏面,都比不上妹妹在你面前掉的几滴眼泪重要?” 杜氏被她这番话问得一噎,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母亲?”姜云柔急忙开口,试图再次搅混水。 “母亲也是担心你,女儿家的名节最为重要。而誉王殿下身份何等尊贵,你我这般身份,怎好轻易与之沾染关係?若是被旁人误会了你与殿下有私情,不仅姐姐的名声毁了,连整个將军府都会被牵连的!” “哦?”姜云姝毫不留情,反唇相讥道:“妹妹这话说得倒像是在提醒我,誉王殿下身份尊贵,我们將军府高攀不上。可我怎么觉得,你是怕我攀上了这高枝,挡了你的路呢?” “住口!”一旁的杜氏再也听不下去,她猛地一拍桌子,將茶盏里的水都溅了出来,“你自己败坏门风便算了,还要冤枉柔儿,我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心思歹毒的女儿!” ”究竟是我心思歹毒,还是有人不怀好意呢?” 姜云姝目光直逼身侧的姜云柔,“我倒要问问妹妹,为何刚见我从誉王马车上下来,便哭哭啼啼跑到母亲跟前搬弄是非?若不是你刻意引导,母亲又怎么会发这么大的火气?” 第88章 我该拿你怎么办? 姜云柔未语泪先流,哽咽道,“姐姐,你怎能这般想我,我只是……只是担心你的名声,才跟母亲提了一句。” 她一边说一边用帕子拭泪,悄悄观察杜氏的脸色,心中暗自得意。 杜氏本就对姜云姝有所不满,如今听姜云柔这么避重就轻的一说,更是怒不可遏。 “自己做了丟人现眼的事情,还有脸在这里狡辩!柔儿好心好意地提醒你,你却如此詆毁她,简直是狼心狗肺!” “女儿所言句句属实,何来狡辩之说?”姜云姝毫不示弱,针锋相对,“若是母亲执意要冤枉我,那便请母亲拿出证据来。若是拿不出证据,就请您不要再无理取闹。” “你……你还敢顶嘴!”杜氏气得浑身发抖,当即便厉声吩咐身边的刘嬤嬤,“还愣著做什么,去拿家法来!" 刘嬤嬤立在一旁,顿时面露难色,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母亲就为了这点小事,便要动用家法吗?”姜云姝不退反进,目光凛然。 “女儿与誉王殿下清清白白,母亲若是不信,大可去誉王府当面对质。只是若因此事惹得殿下不快,迁怒於將军府,这个责任母亲担得起吗?” 她將“誉王殿下”四个字咬得极重,杜氏的动作果然僵住了。 她往日就算再偏爱姜云柔、再厌恶姜云姝,也清楚誉王不是她能隨意得罪的人。 若是为了教训她而惹怒了一位圣眷正浓的皇子,那才是得不偿失。 “父亲如今正为朝中之事烦忧,母亲若真將此事闹得人尽皆知,是想让父亲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还是想让整个將军府府都成为京中的笑柄?” 一旁的杜氏听得脸色发青,她万万没想到,姜云姝竟敢如此顶撞自己,甚至句句话都拿將军府的利益来压她。 这打也不得骂也不得,她这个將军府当家主母的威严,在姜云姝面前竟是荡然无存。 “母亲若没有其他吩咐,女儿便告退了。” 杜氏看著姜云姝头也不回的背影,只觉得一股火气直衝头顶,却偏偏拦不住,“反了,她真是反了天了!“ 夜色渐深,誉王府的书房烛火通明。 陆錚一身常服,褪去了白日里亲王的凛冽威严,可指尖捏著的密报,却让他周身的气息一点点冷了下来。 密报上的字跡细密工整,从姜云姝回府后便再未出门,到春桃借著买针线的由头,在京城南城的牙婆巷转了大半圈,甚至悄悄拉住几个老牙婆打听“能解妇人隱疾”的稳婆——桩桩件件,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她竟然真的还想……”他將密报边缘捏得发皱,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太了解姜云姝的性子。 一旦决定,便会不择手段。 可他不允许。 这个孩子,是他与她之间唯一的羈绊,是他布局的关键一环,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將其抹去。 “来人。”陆錚抬眸,眼底的复杂早已被决断取代,声音沉得像浸了冰。 暗卫瞬间从阴影中现身,单膝跪地:“殿下。” “加大对將军府的监视,尤其是姜大小姐的院子。” “是。” 风带著秋夜的凉意卷了进来,也吹散了书房里几分压抑的沉闷。 陆錚看著窗外那轮清冷的圆月,口中喃喃道:”姝儿,我到底拿你该怎么办…." 另一边,姜云姝与杜氏起了爭执的事,第三日传进了松鹤院。 她刚绕过月洞门,一股浓重的苦药味便扑面而来。 张嬤嬤就红著眼眶迎了上来,一把握住她的手,“小姐,您可算来了!老夫人今早听小丫头们嚼舌根,当时就气得昏了过去,晌午还发了低热,这会喝了药刚歇下没多久呢!“ 姜云姝的心猛地一沉,方才还带著几分从容的脚步瞬间快了几分。 內室,果然看见帐幔半垂。 老夫人面色苍白地靠在引枕上,见了她挣扎著便要坐起身来。 “姝儿,快过来让祖母瞧瞧。”她伸出手,眼中满是心疼与怒其不爭,“那个糊涂东西,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祖母,我没事,您快躺下。”姜云姝快步上前,將她轻轻按回榻上,“您別为我的事操心,当心气坏了身子。” “我如何能不操心?”老夫人紧紧抓住她的手,气得声音都在发颤,“她瞎了眼,你父亲更是!这个家……如今对你来说已不是安身之所了。” 一句话,戳中了姜云姝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她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姝儿,你听祖母说。”老夫人喘了口气,声音放得更低,“你腹中的那个孩子……祖母知道,你心中不愿。” 姜云姝浑身一僵,眼中满是震惊:“祖母,您……” “我虽老了,却不聋不瞎。”老夫人嘆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无限怜爱,“你近来的反常,偷偷请大夫……祖母多少猜到了一些。你放心,祖母不问那人是谁,也不究根问底。” 她的手轻轻覆在姜云姝的小腹上,一字一句道:“但这孩子,是你眼下的劫,却也可能是你唯一的生路。” 生路? 姜云姝愣住了,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视若剜心之痛的屈辱印记,这个让她夜夜惊醒、恨不得亲手扼杀的存在,怎么会是她的生路? 老夫人看著她茫然失措的模样,长长地嘆了口气,“你父亲一心想攀附权贵,总想著拿你的婚事做交易。之前是定国公府,往后还不知是哪家王府。如今朝中局势不稳,边关战事又起,他甚至动过让你去和亲的念头。可你若有了身孕,这一切便都做不得数了。” “未婚先孕,名声尽毁,再没有哪家高门敢求娶你。你父亲纵然再气,也断不敢將一个怀著身孕的女儿送去和亲,那不仅是打將军府的脸,更是打整个大昭的脸。” 老夫人的一席话,让姜云姝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將耻辱化为利刃,將枷锁变为盾牌。 用一个她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存在,去对抗这吞噬人的世道,去堵住那些豺狼虎豹的嘴。 这个念头何其荒唐,又何其……诱人。 可是,正如祖母所言,这似乎是她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姝儿,你记住,无论你做什么决定,祖母都站在你这边。你要做的就是护好你自己,然后……活下去。” 活下去。 她看著祖母眼中毫不掩饰的疼惜与维护,这是她回府后,唯一感受到的真心暖意。 是啊,她要活下去。 不仅为自己,也为护住这世上唯一真心待她的亲人。 第89章 结亲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凝香院中的气氛,已与往日截然不同。 “春桃,吩咐下去,从今日起,早膳不必再那般清淡,添些荤腥的肉糜进去。午膳的菜色,也拣些油腻的送来。”姜云姝坐在妆檯前,声音平淡地吩咐著。 春桃梳头的手微微一顿,隨即瞭然:“是,小姐。” 她知道,小姐这是要用真实的身体反应来为那场即將上演的“意外”做最周全的铺垫。 孕初期的噁心乾呕,並非全然能靠演技偽装,若能引得身体真正不適,便再无破绽可寻。 果然,接连两日,姜云姝的院中都飘散著与她往日喜好截然不同的油腻菜香。她本人更是肉眼可见地清减了些许,脸色也添了几分苍白。每每用膳,也都只是勉强动几筷,便蹙眉推开偶尔还会走到廊下,扶著柱子乾呕几声。 院里的小丫鬟们看在眼里,私下里议论纷纷。 “大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水土不服?” “胡说,大小姐自幼在京城长大,如何会水土不服?我看是前些日子被夫人气得伤了心神。” “可不是,前些日子,才被夫人好一顿斥责,想必是伤了心神,这才茶饭不思。” 春桃听著这些议论,只是按著姜云姝的吩咐,一概以“小姐近来胃口不佳,心情鬱结”为由挡了回去,却也任由这些猜测在下人之间悄然流传。 而姜云姝真正要等的,便是一个杜氏主动发难的契机。 果然机会在第三日的午后,如期而至。 杜氏身边的丫鬟传话来让她去正院一趟,说是將军今日回府,要一家人一同用晚膳,需提前过去说说话。 姜云姝心中冷笑一声,这说辞不过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恐怕还是为了定国公府的婚事。她不动声色地应下,换上了一件素雅的湖蓝色长裙,越发衬得她脸色苍白,我见犹怜。 临出门前,她特意喝了一碗加了少许鱼腥草的浓茶。那股独特的腥气直衝喉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吐出来。 这场戏,她要它万无一失。 正院中,气氛一如既往地压抑。 杜氏端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地拨弄著茶盏。姜云柔则乖巧地坐在一旁,为她添著茶水,姿態温婉柔顺。 “母亲。”姜云姝走上前,屈膝行礼,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杜氏却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冷哼道:“你还知道来?我还以为,你连你父亲的面子也不准备给了。” “女儿不敢。”姜云姝垂下眼帘,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姜云柔见状,连忙柔声劝道:“母亲,您別生气。姐姐想来是身子不適,您看她脸色多难看。姐姐,你可要好生保重身体,莫让母亲和父亲为你担忧。” 她这番话听似关心,实则句句都在火上浇油,暗示姜云姝是以病容来博取同情,对抗长辈。 杜氏的脸色果然更加难看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身子不適?我看她是心里不適!” “定国公府那般好的亲事,她不惜顶撞我与將军也要推拒,如今摆出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是想让府里人都觉得,是我这个做母亲的逼她了?” 她越说越气,指著姜云姝道:“我今日便把话给你说明白了,这门亲事,由不得你!你父亲已经与定国公说好,不日便会请官媒上门。你若识相,便乖乖待嫁否则休怪侯府的家法无情!” 姜云姝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晃,脸色又白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名丫鬟端著一碟桂花糖糕走了进来。 “唔……” 一声极力压抑的乾呕,从姜云姝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只见她猛地用手帕捂住嘴,踉蹌一步,险些站立不稳。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杜氏的怒骂戛然而止,她厌恶地皱起眉头:“你这是做什么?不过是一盘糖糕,闻不得便让丫鬟端出去,装模作样地给谁看?” 姜云柔装出一副关切的模样,走到姜云姝身边,用手轻拍著她的背,“姐姐,你怎么了?莫不是真的病得这般重?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姜云姝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却强忍著不发出任何声音,只能紧紧地捂著嘴,不停地乾呕。 李嬤嬤的脸色却是变了。 她见惯了后宅的阴私,也照顾过数个有孕的姨娘夫人,姜云姝这副模样,她再熟悉不过。 “夫人……“她小心翼翼地凑到杜氏耳边,低声道:”大小姐这症状怎么看著像是……害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杜氏听后愕然,她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著姜云姝平坦的小腹,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出几个窟窿来。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可能害喜!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她的声音尖厉而刻薄,充满了不信任和恼怒。 就在这时,姜云姝的身子一软,朝著地面栽去。 “小姐!”春桃惊呼一声,连忙上前一步,紧紧地將她抱在了怀里。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杜氏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昏迷”过去的姜云姝,对左右的下人厉声尖叫:“来人!去给我请大夫过来,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是得了什么病。要是敢做出这等败坏门风的丑事,我……我亲手打死她!” 姜云柔看著这乱成了一锅粥的场面,心中涌起了难以遏制的狂喜。 未婚先孕!这可是天大的丑闻! 姜云姝啊姜云姝,你这辈子都別想翻身了! 第90章 发现 姜毅鹏本是听闻今日一家人要为定国公府的婚事做最后商议,才特意早些回府,却没成想一踏入正院,看到的便是妻子状若疯癲,女儿昏迷不醒的荒唐景象。 “这是在做什么?” 一声怒吼,瞬间让嘈杂的正厅安静了下来。 “老爷!”杜氏一见到主心骨,忙挣开姜云柔的手,哭诉道:“老爷,您可算是回来了,您快看看您的好女儿!” 姜毅鹏眉头紧蹙,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姜云姝,沉声问道:“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 杜氏语无伦次,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姜云柔適时地走上前,怯生生道:“父亲,方才李嬤嬤说姐姐的症状像是害喜,母亲一时情急,才……” “姐姐许是病了,我们还是等大夫来了再说吧。“ 姜毅鹏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目光凌厉地扫视了在场的眾人,“都给我闭嘴!在事情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许胡说八道,扰乱侯府的清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侯爷,夫人,王大夫到了。” 王大夫提著药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向姜毅鹏和杜氏行了一礼,“侯爷,夫人。” ”王大夫不必多礼,务必仔细诊治,查明小女的病因。”姜毅鹏摆了摆手,语气中带著一丝不耐烦。 春桃颤抖著將姜云姝的手腕从锦被下拿出,放在了脉枕上。 一时间,整个正厅落针可闻。 王大夫向来医术精湛,由他来诊断,绝不会出现半分错漏。 杜氏死死地盯著他,既希望他说出是误诊,又隱秘地盼著丑闻被证实,好让她有足够的理由处置这个忤逆她的女儿。 半晌,王大夫收回手,起身对姜毅鹏和杜氏拱了拱手,“恭喜侯爷,贺喜夫人。大小姐这並非是病,而是喜脉。” “什么!”杜氏的身体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脸上血色尽褪。 王大夫仿佛没有看到她难看至极的脸色,不疾不徐道:“从脉象上看,姜小姐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只是她气血两亏,情绪鬱结,又动了胎气,方才才会晕厥。老夫稍后会开一副安胎的方子,还需好生静养,切忌再动气伤神。” “孽障!”姜毅鹏终於压抑不住心头的怒火,手中力道震得茶盏嗡嗡作响。 他为了镇南侯府的顏面,为了寧王府的联姻,费尽了多少心力,如今这一切竟要被一个未婚先孕的丑闻彻底击碎。 这简直是他戎马一生中,遇到的最大的耻辱! “今日之事,谁若敢泄露半个字出去,休怪本將军翻脸无情。” 姜毅鹏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震慑得所有人都不敢抬头。 王大夫自知已被捲入了侯府的家务事中,连忙躬身应道:“侯爷放心,老夫行医多年,自当守口如瓶,绝不会泄露半分。” 姜云姝见戏演得差不多了,適时地才悠悠转醒。 她看到父亲那张怒意勃发的脸,看到母亲那副恨不得吃了她的表情,还有姜云柔几乎要抑制不住的得意,心中觉得无比畅快。 ”父亲….母亲….."她虚弱地唤了一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还有脸叫我母亲!“杜氏怒不可遏地尖叫起来,她几步衝到姜云姝面前,指著她的鼻子骂道:“我真是瞎了眼,竟然生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女儿,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情!” 她越说越激动,恨不得立刻上前撕了姜云姝的嘴。 姜云姝仿佛被嚇坏了,身体瑟缩了一下,用手护住了自己的小腹。 这个动作,更是火上浇油。 “说,那个姦夫是谁!” 面对姜毅鹏的雷霆之怒,姜云姝只是不住地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我……我不能说……” “你若今日不说出他是谁,我便亲手打死你这个逆女,清理门户。” 姜云姝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绝望,“父亲母亲,女儿求求你们,不要逼我……” 这副姿態,落在眾人眼中,便是铁了心要维护那个姦夫。 “好,好得很啊。”姜毅鹏怒极反笑,对左右的下人厉声喝道:“来人,將这个孽障给我押回她的院子,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春桃闻言,脸色煞白,立刻跪下磕头:“侯爷饶命!小姐身子弱,还怀著身孕,经不起这样的禁足啊。” 然而,姜毅鹏看都未看她一眼,甩袖便大步离去。 通往清芷院的青石小径,此刻显得格外漫长。两个粗壮的婆子一左一右地架著姜云姝,手臂上传来的力道毫不客气,沿途下人们投来的或惊恐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姜云姝任由她们拖拽著,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 院內,嬤嬤早已带著几个小丫鬟等候著,一见这阵仗,个个嚇得白了脸。嬤嬤眼圈通红,从那两个婆子手中接过姜云姝,声音颤抖:“小姐……” 那两个婆子完成了任务,其中一个轻蔑地啐了一口,“大小姐好生养胎吧,侯爷有令,没他的吩咐,別想踏出这院门一步!”说罢,便扭著腰,幸灾乐祸地走了。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却被姜云姝一个眼神制止了。 回到內室,春桃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而下:“小姐,她们……她们欺人太甚!侯爷和夫人也太狠心了,您如今身子不便,他们怎能如此对您!” “哭什么啊。”姜云姝坐在榻上,抿了一口温茶,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从今日起,再不会有人逼我嫁给陆延泽,也不会有人动让我去和亲的念头。” “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第91章 演戏 书房內,姜毅鹏的心中怒火,早已將整个房间化为冰窟。 他背手而立,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狰狞的戾气。 幕僚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低声道:“侯爷,寧王府那边……派人来问话了,只说听闻大小姐身体不適,特来问候。咱们……该如何回復?” 问安是假,试探是真。 “备笔墨。”姜毅鹏睁开眼睛,语气低沉而沙哑,“我亲自给寧阁老写信。就说小女身染恶疾,需常年静养,前番婚约,就此作罢。”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为镇南侯府挽回一丝顏面的说辞了。 至於这个“恶疾”会引来何种猜测,他已无暇顾及。 幕僚不敢多言,连忙研墨铺纸。而姜毅鹏提笔的手,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此生戎马,在战场上都未曾有过如此狼狈屈辱。今日却被自己的亲生女儿,將脸面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他心中对姜云姝的厌恶与憎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那个道士说得没错,她果然是来克他的! 翌日清晨,清芷院的大门便被铁锁牢牢禁錮,两名新换的家丁如门神般守在两侧。 禁足的第一日,看似风平浪静,杜氏的手段却已悄然而至。 午膳时分,送来的饭菜不再是往日里精心烹调的小厨房菜色,而是从大厨房领来的残羹冷炙。 送菜的丫鬟对著姜云姝隨意地福了福身子,淡淡道:“小姐,请吧。” “小姐,这也太过分了!”春桃气得声音发颤,伸手就要去挡,“您还怀著身子呢,她们怎么敢拿这种东西来搪塞您。” 姜云姝却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平静道:“不过得了母亲的意罢了,不必与她们置气。” 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清芷院的供给便又降了一级。不仅饭菜愈发不堪,就连日常所需的烛火都被剋扣了大半。管事的婆子来时,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这个“失了顏面”的小姐,如今在府里连个得脸的下人都不如。 午后,姜云柔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她的到来畅通无阻,显然是得了杜氏的授意。守门的婆子不仅开了锁,还諂媚地为她打起了帘子。 “姐姐。”姜云柔看到屋內的清冷,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满是关切,“我听闻你这里饮食不周,特意让小厨房做了些你爱吃的小菜送来。你如今身子不便,可千万不能亏待了自己。” 她说著,便將食盒里的水晶餚肉、碧玉青笋一一摆出,香气四溢,与一旁早已冷硬的馒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姜云姝靠在榻上,声音虚弱:“有劳妹妹费心了。只是我如今没什么胃口,怕是要辜负你的一番心意。” “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姜云柔在她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故作亲昵地握住她的手,“你何苦这般执拗?父亲和母亲也是为了你好。你只要说出那人是谁,父亲总会为你做主的。总好过你如今一个人在这里受苦,还连累腹中的孩子。” 姜云姝仿佛被她的话刺痛,猛地抽回了手,眼中蓄满了泪水:“我不能说,说了……便会害了他。” 这副为情郎寧死不屈的模样,正是姜云柔最想看到的。 “姐姐,你怎的这般傻?为了一个男人,將自己置於这般境地,值得吗?可知外面的人,都將此事传成了什么样子?镇南侯府的脸面,都要被你丟尽了。” “你走!”姜云姝像是被她的话彻底激怒,抓起枕头便扔了过去,“我不想听!你给我走!” “姐姐,你……”姜云柔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她已经用锦被蒙住了头,一副拒绝再与任何人交流的姿態。 门外,春桃端著刚熬好的安胎药,与姜云柔擦肩而过。姜云柔轻蔑地扫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要的就是姜云姝这副眾叛亲离、孤立无援的惨状。 春桃走进屋,看到自家小姐仍旧蒙在被子里,连忙上前:“小姐,你……” 被子里缓缓伸出一只手,示意她安静。待確定姜云柔的脚步声已经远去,她坐起身来。 只见姜云姝的脸上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激动与脆弱?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一片平静,甚至带著一丝讥誚。 “演得如何?”她问春桃。 春桃忍不住笑出声来,方才的憋屈一扫而空:“小姐若去唱戏,定是京城第一的名角儿!方才二小姐那脸色,真是精彩极了。” 夜色笼罩下的誉王府,气氛隨著鸦青的敘述,一点点变得凝重。 ”她为什么不说?”陆錚的嗓音沙哑,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刺痛。 明明只要说出他的名字,镇南侯夫妇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得將她当菩萨一样供起来。 可她偏偏选了最苦的一条路。 鸦青硬著头皮分析道:“或许,姜姑娘是怕牵连殿下。如今他们正愁抓不到您的把柄,若是此时爆出皇嗣之事,恐怕会於您的大业不利。“ ”是么。“陆錚自嘲地笑了。 “殿下,是否要给姜姑娘暗中送些补品过去?如此剋扣下去,她的身体只怕吃不消……”鸦青试探地问道。 ”不必。“陆錚垂下眼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既然要演这齣戏,便让她演得真一些。” 第92章 退婚 寧王府退婚的消息,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 正院里,杜氏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孽障,真是个孽障!这般好的亲事,说没就没了。“ 姜毅鹏坐在上首,脸色铁青,周身散发著压抑的怒火。 姜云柔乖巧地为他添茶,轻声劝慰道:“父亲,母亲,你们別生气了。想必姐姐她是有什么难言之隱,只是这事对她的名声確实不好,往后只怕……” 她欲言又止,那份担忧恰到好处地將姜云姝推向更深的泥沼。杜氏听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猛地看向姜毅鹏。 “老爷,这可如何是好?姝儿有身孕的事虽被压制,恐怕也瞒不了多久。往后她的名声彻底毁了,难道真要让她一辈子待在府里,成为侯府的笑柄吗?” 姜毅鹏揉了揉眉心,眼中满是烦躁,”够了!此事已成定局,再抱怨也无济於事。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將影响降到最低。”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寧王世子陆延泽求见,杜氏和姜毅鹏皆是一愣。 “快请世子进来!”杜氏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脸上堆起笑容,与方才的怒容判若两人。 陆延泽一袭青衫,温文尔雅地走进正院。他先是向姜毅鹏和杜氏行礼,目光却不自觉地在姜云柔身上停留了一瞬。 “泽儿不必多礼。”杜氏热情地招呼他入座,亲自为他奉茶,“不知泽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陆延泽躬身道:“晚辈听闻云姝身体不適,特来探望。不知她如今身体怎么样?” 他这话听似关心姜云姝,实则是在试探定国公府退婚的真实原因。 杜氏哪里会不明白,她嘆了口气,故作忧伤地说道:“好孩子,你有心了。我们对外只说姝儿是因婚事心结鬱结,实则是她身子染上了不大好的病症,连大夫都束手无策。” 姜云柔適时地接话:“是啊,延泽哥哥,姐姐近日常常臥床不起,汤药不断,母亲和父亲也为她担忧不已。” 陆延泽的目光再次落在姜云柔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柔情。他之前本就对姜云姝无意,如今听闻她“身染恶疾”,更是庆幸自己未曾与她有婚约。 “既然如此,那便让云姝好生静养吧。”陆延泽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他此行目的已达,自然不想久留。 杜氏见眼中划过一丝失望,却也並未强留。 ”老爷!你快想想办法啊?姝儿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终究是纸包不住火,总不能真让她在府里把孩子生下来吧?“ 一旁的姜云柔见状,连忙上前为杜氏顺气,“母亲息怒。女儿倒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行了,都別再说了!”姜毅鹏猛一摆手,喝断了她们的话,“这事我会想办法。你们两个都给我安分点,別再节外生枝。” 松鹤院內檀香裊裊,姜老夫人闭目捻著佛珠,神色沉静。 张嬤嬤轻手轻脚进来,脸上满是焦急:“老夫人!侯爷把大小姐禁足在清芷院了,还对外说她染了恶疾,与寧王府的婚事也退了。” 佛珠猛地顿住,老夫人睁眼,眸底闪过厉色:“禁足?恶疾?他们又在搞什么名堂?” 张嬤嬤连忙將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 “岂有此理!”老夫人將佛珠重重拍在几上,胸口剧烈起伏,“他们夫妇二人,竟然趁我上山礼佛之际欺负姝儿,是要將她往死里逼吗!” 她撑著扶手站起,周身满是威严,“张嬤嬤,更衣,扶我去清芷院。我倒要亲眼看看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敢如此作践我镇南侯府的嫡长孙女!” 通往清芷院的路上,气氛肃杀。 姜老夫人由张嬤嬤和鸚哥一左一右搀扶著,身后跟著几名粗壮的婆子。沿途的下人无不骇然避让,垂首噤声。 两个新换的家丁正百无聊赖地靠在门上,见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为首的还是个老太太,伸手拦道:“侯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瞎了你们的狗眼!”张嬤嬤厉声喝道,“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拦老夫人的路,还不快快滚开!” 那两个家丁是杜氏特意从娘家调来的,只认杜氏和侯爷,哪里將一个不管事的老夫人放在眼里,皮笑肉不笑地道:“老夫人恕罪,咱们也是奉命行事,没有侯爷的手令,谁来都一样。” “好一个奉命行事!”老夫人怒极反笑,她鬆开张嬤嬤的手,上前一步,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地敲在青石板上。 “既然你们只认侯爷的命令,那老身今日便让你们瞧瞧,在这镇南侯府,究竟是谁说了算!”她眼底翻著怒光,怒喝道:“来人,將这两个不知尊卑的奴才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即刻发卖出去!” 身后的婆子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两个家丁瞬间嚇得连声求饶,却还是被堵了嘴拖了下去。 一个提食盒的小丫鬟刚要出来,见这阵仗险些摔了食盒。 “站住!”姜老夫人冷冷开口,“把你手里的东西拿过来。” 张嬤嬤掀开食盒,里面是两个冷硬的馒头、一碟蔫咸菜,还有碗结了油花的清汤。” “这就是你们给大小姐的膳食?”张嬤嬤声音发颤。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抬手便掀翻食盒,饭菜撒了一地:“他们怎么敢这么磋磨我的姝儿!” 第93章 撑腰 春桃正扶著姜云姝在廊下慢走,二人听见院外动静,皆是一惊。 “祖母……”姜云姝看见来人,声音里带著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我的好姝儿!”老夫人三步並作两步上前,一把將她揽入怀中:“你这傻孩子,受了这般天大的委屈,为何不派人去告诉祖母一声。若不是张嬤嬤察觉不对,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姜云姝靠在祖母温暖的怀中,险些落下泪来,“孙女不想让祖母为我忧心……” “你这傻孩子,你这是要生生疼死我啊!张嬤嬤,將侯爷和夫人给我叫来!“ 张嬤嬤应声,却见姜毅鹏和杜氏已带著人闻讯赶来。 “母亲,您这是做什么?”姜毅鹏沉声问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悦。 “我做什么?”老夫人手中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厉声道:“我倒要问问你们做了什么!” 杜氏被问得脸色一阵青白,强辩道:“母亲,云姝与外男私相授受,我们略施惩戒,有何不对?” “略施惩戒?”老夫人冷笑一声,“我看你们是想趁机要了她的命!姝儿怀著身孕,你们不仅將她禁足,还用下人都不吃的东西来磋磨她!如此苛待我的嫡长孙女,是想让天下人戳我们镇南侯府的脊梁骨吗!“ 姜毅鹏不满道:“母亲,云姝做出此等丑事,败坏门风,我身为一家之主,自当以家族顏面为重,哪能纵容她如此胡闹!” 老夫人猛地转头,看语气中满是失望,“你所谓的家族顏面,就是让你身怀六甲的嫡长女受尽委屈?我告诉你姜毅鹏,这镇南侯府的荣耀,是你父亲一枪一刀拼出来的,不是靠牺牲自己的骨肉换来的!你若是还有半点良心,就该知道姝儿这三年因为你受尽了多少苦头!” 杜氏见姜毅鹏被懟得说不出话,连忙打圆场:“母亲,哪有您说的那么严重?我们也是为了姝儿好,只是让她吃些清淡的饭菜,让她反省过错,日后才能做个端庄的贵女。“ ”杜氏,你真当我老糊涂了不成!你给姝儿吃的什么,你心里清楚!今日我就把话撂在这里,清芷院由我亲自接管,没有我的允许,一只苍蝇也別想飞进来!” 老太太掌家,这无异於当著满府下人的面,狠狠打了他们夫妻二人的脸。 姜毅鹏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冷声道:“母亲,儿子敬您重您,可也由不得您这般胡闹!侯府的中馈一向由夫人打理,您这样做,岂不是让外人看我们的笑话?” “教子无方,治家不严,我若再不管教,这侯府的天怕就要被你们掀了!”老夫人毫不退让,厉声道:“你们都给我滚!在姝儿身子养好之前,別让我在这里看到你们!若是再敢打姝儿的主意,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也不认你这个儿媳!” 姜毅鹏和杜氏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反驳半句。 內室里,张嬤嬤早已命人送来了精心熬製的乌鸡参汤。姜云姝小口喝著,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心底。 老夫人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神柔和,“傻孩子,你如今可不是一个人了,这肚子里的小傢伙还等著你来护著呢。以后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硬撑,凡事都要多为自己和孩子著想。” 姜云姝眼眶微微发热,她伸手握住祖母的手,轻声道:“祖母,我知道您疼我。只是这点事我自己能应付,不想再让您为我劳神。您年纪大了该好好歇著才是。“ ”再能应付,也不该一个人扛著!“老夫人长长地嘆了口气,反手拍了拍孙女的手背,”你越是自己强撑著,祖母心里越是难受。” 姜云姝见老人家鬢边又添了些银丝,鼻头一酸,將头轻轻靠在她的肩头,“祖母,有您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祖孙二人正说著体己话,侯府之外的朝堂之上,却是另一番风起云涌。 金鑾殿內,气氛凝重。 皇帝面沉如水,烦躁地听著底下大臣的爭论。 “陛下,北蛮此次来势汹汹,我军连连失利,皆因兵力部署被其洞悉,当务之急,是派一员猛將前往坐镇,重振军心!”兵部尚书慷慨陈词。 户部侍郎立刻接话:”可如今朝中猛將,不是年事已高,便是已在各处镇守,何人可派?” 就在眾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位素来敢言的御史站了出来,朗声道:“陛下,臣举荐一人。” 皇帝抬眼:“何人?” “镇南侯之女,姜云姝。”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三年前,北蛮小股骑兵突袭云州,彼时云州守將疏於防范,城中兵力空虚。正是姜小姐巾幗不让鬚眉,巧设埋伏,以少胜多,大败敌军。此事军中皆有卷宗可查。” “是啊,陛下。姜小姐有勇有谋,深得老镇南侯兵法真传,如今国难当头,或可为国分忧!” 皇帝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他沉吟片刻,未当庭表態,只摆了摆手:“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当夜,一道密令將姜毅鹏从镇南侯府召往了紫禁城。 皇帝並未直接提及战事,只是看似隨意地问了些家常:“听闻令爱身体抱恙,如今可好些了?” 姜毅鹏心中警铃大作,连忙答道:“回陛下,小女身染恶疾,久治不愈,至今仍臥床静养,怕是……怕是辜负了陛下的关怀。” 皇帝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不疾不徐,却让姜毅鹏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哦?竟如此严重?”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朕还想著,她颇有其老镇南侯之风,若是身体康健,或可为国分忧。” “陛下谬讚!”姜毅鹏嚇得头更低了,面上却镇定自若:“小女一介女流,蒲柳之姿,如何能与祖父相提並论。况且小女如今缠绵病榻,汤药不断,实在是……实在是无力为陛下分忧啊!” 他极力將姜云姝塑造成一个病入膏肓、不堪大用的弱女子形象。 皇帝看著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既如此,那便让她好生休养吧。你退下吧。” “是,陛下...” 第94章 谋害 清芷院里,老夫人每日都会亲自过问姜云姝的饮食,一应补品汤药,都由松鹤院的小厨房熬製后送来。 午时,姜云柔带著吃食前去探望,反被守门的丫鬟婆子轰了出去,气得直咬痒痒。 杜氏正在房內喝著安神茶,见姜云柔红著眼圈进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顿时心疼不已。 “柔儿,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姜云柔扑进杜氏怀里,哽咽道:“母亲,我好心去看姐姐,想给她送些吃的补身子,可姐姐院中的下人不但不理会我,还將我赶了出来。” “这个逆女!”杜氏气得拍了拍桌子,“有老夫人护著,她就敢这么放肆!” 姜云柔抬起头,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声音却低了几分,“母亲,您別生气。姐姐如今这样,我这做妹妹的哪能真怪她?只是我总不能看著她毁了自己,寧王府已经退婚,若她怀有身孕的消息再传了出去可如何是好。” “我何尝不知道这些。”杜氏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烦躁,“可那死丫头嘴硬得很,问了多少回,就是不肯说是谁的!” 寧王府的婚事,是她一直最引以为傲的谈资,是她压过京中其他夫人的资本,如今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若日后整个京城都知道她镇南侯府出了一个未婚先孕的女儿,叫她以后还如何出门见人! 她越想越觉得气血攻心,恨不得打死姜云姝。 姜云柔凑近了些,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母亲,姐姐寧死也不肯说这般维护,莫不是……对方身份有什么不妥?若是个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小人物,那姐姐这辈子可就真的毁了。” 这番话,更是让杜氏心胆俱裂,她最怕的便是如此。 若对方是哪家王孙公子,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可若真是什么护卫,小廝之流....... 想到这里,杜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晕厥过去。 夜色如墨,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潜入清芷院,將一张叠得整齐的字条轻放在窗台,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隔日午时,丫鬟照例送来了精心熬製的燕窝莲子羹,姜云姝一如既往地喝了一小碗便歇下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春桃刚收拾完外间,就听见內室传来一声低呼。 “啊……”姜云姝脸色苍白,用手捂著肚子,將身子蜷缩成一团。 春桃见状,顿时嚇得六神无主,“来人啊!快来人!大小姐不好了!” 院外的婆子听到动静,见到此景也是慌了神,一人连忙跑去松鹤院报信。 老夫人心急火燎地赶到清芷院,看到床上疼得面无人色的孙女,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快!快去请王大夫!快去!” 整个侯府都被惊动了。 姜云柔站在一旁,眼中藏著幸灾乐祸的快意。活该姜云姝这个小贱人肚子疼,最好是一尸两命。 王大夫很快便被请了来,他不敢耽搁,立刻为姜云姝诊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许久,王大夫才鬆开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王大夫,我的孙女怎么样?”老夫人声音颤抖地问。 王大夫起身拱手道:“回老夫人,大小姐並无大碍,腹中胎儿脉象平稳有力,並无滑胎之兆。” 老夫人又惊又喜:“无事?那姝儿为何会腹痛至此?” 姜云姝虚弱地靠在床头,指了指桌上还未收拾的燕窝碗,有气无力地说道:“孙女……孙女用过这碗燕窝羹之后,便开始腹痛不止……” 王大夫闻言,仔细闻了闻那碗燕窝粥,又用银针探了探碗底的残渣,隨即脸色一变。他將残渣捻起少许,放在指尖细细碾磨,沉声道:“老夫人,大小姐的腹痛,正是因这燕窝羹而起。” “羹中被人下了一味名为『落胎草』的药,此药无色无味,却能引致孕妇流產。所幸下药之人剂量掌握得不好,或是药材本身有问题,这才让大小姐和胎儿逃过一劫。” “什么?”老夫人如遭雷击,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是谁!是谁如此歹毒,竟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谋害我的孙女和重孙!” 老夫人一股滔天的怒火,让整个內室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杜氏也在屋子里,被老夫人这目光一扫,竟没来由地哆嗦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母亲,您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怀疑我害了姝儿不成?我虽不喜她行事,可到底是自己亲生的,也做不出下药滑胎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杜氏说著,眼眶泛红,似是被这无端怀疑给气到了。”您若不信,大可去查,我这几日连松鹤院的门都没踏进去过!“ 老夫人冷冷地看著她,语气不带一丝温度:“没踏进去过,不代表你不能指使別人去做。姝儿怀了孕,最不想让她生下孩子的,除了你还有谁!” 就在这时,姜云姝虚弱地拉了拉老夫人的衣角,眼中蓄满了泪水,哽咽道:“祖母……您別责怪母亲……或许……或许真的是孙女的错……是孙女和这个孩子不该来,成了侯府的累赘,才有人想让我们消失……” 消息很快传到了姜毅鹏的耳中,他手中的狼毫笔一下断成两截,墨汁溅了他一手。 怎么会这样?他明明买通了松鹤院厨房负责採买的管事,让他把药粉混在燕窝的药材里,还特意叮嘱管事分三次加,每次少加一点,確保不会被立刻发现。 为了避嫌,他这几日还故意住在城外的別院,製造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按照他的计划,姜云姝流產后,只会查到管事身上,谁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可现在,不仅姜云姝没事,连落胎草都被查了出来!老夫人何等精明,一旦彻查,那个管事迟早会把他供出来! 姜云姝,他的好女儿。他绝不能让她毁了镇南侯府,更不能毁了他的前程! 良久,他唤来暗卫,眼中满是阴鷙:“速去寻那厨房管事,务必做得乾净。” “是!” 第95章 你来做什么? 翌日一早,镇南侯府的门外,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喧囂。 数辆华贵的马车停靠在门前,为首的正是誉王府那辆標誌性的黑漆檀木马车。紧接著一队长隨鱼贯而下,个个手中捧著覆盖著红绸的锦盒,一路排开竟是从府门口一直延伸到了影壁处。 门房的下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连忙跑进去通报。 姜毅鹏与杜氏匆匆赶了出来,笑脸相迎。 “不知誉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姜毅鹏躬身行礼,姿態放得极低。 陆錚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隨即吩咐身后的长隨:“將东西都送到姜小姐的院子,仔细著些莫要惊扰了她静养。” 此言一出,姜毅鹏和杜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些重礼,竟是给姜云姝的? 杜氏忍不住上前一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殿下,您这是……” 陆錚侧目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让杜氏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本王听闻姜大小姐身体抱恙,特来探望。侯爷和夫人,莫非要阻拦?” 姜毅鹏哪里敢说个“不”字,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陆錚带著人,浩浩荡荡地朝著清芷院的方向走去。 院內,姜云姝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翻看医书,听闻春桃的稟报,也是微微一怔。 陆錚?他来做什么?还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不等她细想,陆錚已经一眾丫鬟婆子惊异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挥手屏退了所有人,偌大的內室,只剩下她和他二人。 “你……”姜云姝刚想开口询问,陆錚却已几步走到她面前,將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动作自然而亲昵。 “我听说了昨日的事,”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后怕与怒意,“是我疏忽了,竟让他们有机会对你下手。” 姜云姝被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一僵,下意识地推了他一把,“你究竟想做什么!” 陆錚目光却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浅笑道,”自然是来宣示主权。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姜云姝定了定神,直视著他,“那字条,是你派人放的吧,你一直在暗中监视我。” 陆錚没有否认,“是我派人放的,我若不让人盯著,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该如何自处?” “多谢殿下费心。”她垂下眼帘,语气恢復了惯有的疏离,“我与殿下非亲非故,实在受不起。” “非亲非故?”陆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冷冷道:“从你腹中孩子存在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就再也不是非亲非故了。“ 这话如同一把利刃,刺穿了姜云姝强装的镇定。她猛地睁大眼睛,泪水瞬间涌上眼眶:“你混蛋!” 陆錚扣著她手腕的力道渐渐放缓,“我知道你不愿承认,我不会逼你。但你要记住,我永远是你和孩子的退路。” 玄色的衣摆扫过地面,那股清冽的龙涎香也隨之渐渐淡去。 姜云姝瘫坐在软榻上,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 她想起那三年来所受的屈辱,那是她与他之间,终究无法抹去的芥蒂。 任何人的庇护,都不过是镜花水月。唯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真正护住自己。 誉王府送来的重礼,在下人们艷羡又惊疑的目光中,被恭恭敬敬地抬进了清芷院。 杜氏几乎是踩著碎步衝进正厅,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老爷,你是没瞧见那些东西!赤金镶宝石的如意、南海珍珠串成的帐子,还有整块羊脂玉雕的摆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朝咱家送聘礼的!“ 姜毅鹏沉吟:“若誉王对她有意,也不乏是桩美事。只是这逆女性子倔,恐怕不轻易答应。” “性子再倔也抵不过现实。”杜氏不以为意,拔高声音道:“京城谁不知她被寧王府退婚的事,如今肚子里还揣著个没名没分的孩子,不抓著这根稻草谁还敢要她?“ 这番话瞬间戳中了姜毅鹏的心思,他如何不知姜云姝嫁过去的好处。 这既是保全了侯府的名声,更是给侯府铺路,姜云柔的日后的婚事也能挑个顶级世家,往后他在朝堂有人撑腰,可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这时丫鬟来报,姜云姝问偏厅的东西如何处置。杜氏眼睛一亮:“走,咱们正好过去劝劝她。” 二人来到清芷院,见姜云姝正云淡风轻地看著丫鬟整理锦盒。 姜毅鹏压下心中的戾气,温和开口:“云姝,今日誉王送这么多重礼,明摆著是对你上心。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別错过了。“ 杜氏连忙附和:“是啊,如今你怀著孩子,身边没个有权有势的依靠怎么行?万一將来孩子生下来,连个正经的父亲名分都没有,他这辈子不都得被人嘲笑?” “你们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姜云姝合上书,语气冷得像冰,“我与誉王非亲非故,这些礼物我不会收的。” “怎么能不收?这是誉王的心意,驳了他面子可不行!再说你肚子里的孩子……” “母亲!”姜云姝打断她,眼神直直剜向杜氏,“这孩子与誉王无关,別隨意揣测。” ”你怎么跟你母亲说话的!“姜毅鹏被这声冷喝刺得心头火起,“我们苦口婆心劝你,还不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姜云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满是嘲讽,“我看你是为了侯府的名声,为了姜云柔的婚事,为了自己的仕途吧?” 姜毅鹏被戳中痛处,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却又不敢真的打她,“你这逆女!若非是你自己不爭气,怀了这不明不白的野种,我用得著拉下脸来为你的婚事低三下四谋划吗?” 姜云姝却是懒得再听,”说完了?父亲若没別的事就请回吧,我还要静养。“ 第96章 真相 窗外风声鹤唳,屋內烛火摇曳。 阿七单膝跪地,呈上一封密信。信是伯吉叔父用特製的药水写的,必须要用微火炙烤才会显形。 调拨……私下交易……灭口…… 信上的寥寥数语,在姜云姝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伯吉叔父的线人冒死传出消息,那批失踪的玄铁,並非在路上被北蛮劫走。 而是她的父亲,亲手將这批足以铸造上万精良兵刃的战略物资,秘密地送到了北蛮人手中。 那百名消失不见的士兵,不是失踪,而是真的死了。死在了她的亲生父亲为了掩盖罪行而设下的屠杀里。 密报的末尾,更是提到了昭国的边境布防图。 最近北蛮战事再起,昭国连失两城,极有可能是因为兵防图的泄露。 昭国数万的將士埋骨他乡,流民遍野,哀鸿千里。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根本不是什么意外,也不是什么巧合。是她那位道貌岸然的父亲,亲手將昭国的边防利刃,递到了敌人的手中! 为了那点蝇营狗苟的私利,他竟然卖国! “呵……”姜云姝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她想起下午姜毅鹏那副痛心疾首指责她的嘴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噁心。 他有什么资格说她? 顶著镇南侯的赫赫威名,背地里做的却是通敌叛国的勾当! 次日一早,姜云姝便以上门答谢誉王为由,乘坐马车离开了镇南侯府。杜氏和姜毅鹏对此並未阻拦,反而乐见其成,以为她终於“开窍”,去討好誉王了。 马车並没有驶向誉王府,而是在一个岔路口拐了个弯,朝著人烟稀少的城郊而去。 在城郊的一处僻静院落里,住著一位曾追隨祖父南征北战的老將军,姓张。他曾经是祖父麾下的副將,也是看著姜云姝长大的长辈之一。 姜云姝叩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开门的是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僕,见到姜云姝时愣了许久,才结结巴巴地喊道:“大小姐?” 张老將军拄著拐杖从里屋闻声而出,当他看清来人时,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起来,激动的嘴唇都在哆嗦。 “是……是姝丫头?” “张將军。”姜云姝屈膝一礼,声音里带著几分哽咽。 “快,快进来!”老將军连忙將她扶起,拉著她往里走,口中不住地念叨,“像,真像……你这眉眼,和老侯爷年轻时一模一样。” 落座后,婢女奉上热茶。 “张將军,我今日来,是想向您打听一些关於我祖父的旧事。” 提及祖父,张老將军的话匣子便打开了。他从祖父的赫赫战功,说到姜云姝幼时的聪慧伶俐,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但当姜云姝状似无意地问起姜毅鹏时,老將军脸上的光彩黯淡下去,长长嘆了口气。 “唉……你这又是何苦。” “张將军,有些事我必须要知道。”姜云姝的目光坚定不移。 沉默在厅中蔓延。许久,张老將军才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地开口。 “当年,黑山峪一战,你祖父率三千精兵,被五万蛮兵围困。当时你父亲……他奉命率援军从侧翼突围接应。” 老將军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齿和愤恨。 “可是,他怕了。他在距离战场不到十里的地方,逗留了整整六个时辰!若非另一位將军拼死来报,你祖父恐怕……就要战死在黑山峪了!” 姜云姝的心沉到了谷底。临阵脱逃? 她一直以为,姜毅鹏只是平庸、自私、凉薄。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那不是平庸,是刻在骨子里的卑劣与怯懦。 “后来呢?” “后来……”老將军苦笑一声,“还能怎样?侯爷把你父亲关了三天,最后还是没捨得军法处置。对外只说,他是中了敌人的奸计,被小股部队牵制住了。这件事,军中几个老傢伙都心知肚明,只是为了侯爷的顏面,谁也没再提。” 原来,祖父早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那份舐犊之情,让他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包庇和纵容。这份偏爱,最终养出了一个通敌叛国的国贼! 何其荒唐!何其可悲! “老侯爷去后,他便接管了镇南军。一开始还算本分,但没过几年,就……就开始排挤我们这些跟著老侯爷打天下的旧部,把自己的亲信一个个安插到重要位置。从那时起军中的风气,就大不如前了啊!”老將军捶著自己的膝盖,老泪纵横,“镇南军的魂,没了!老侯爷一辈子的心血,就要毁在他手里了! 从张老將军府上出来,天色阴沉,正如姜云姝的心情。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前方忽然一阵骚动,被迫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春桃掀开帘子一角,探头张望。 不等春桃回报,那人的声音隔著车帘清晰地传了进来。 “这不是姜大小姐的马车么?真是巧。” 车外,陆錚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玄色锦衣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那双凤眼里盛著的笑意,却不及眼底。而他身后跟著两名护卫,不动声色地將她的马车拦住。 街上行人纷纷避让,好奇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逡巡。这位权倾朝野的誉王,当街拦下刚被寧王府退婚的姜大小姐的马车,这本身就是一出足够吸引眼球的戏。 “殿下万安。”姜云姝扶著车门,屈膝欲行礼。 “免了。”陆錚抬了抬手,目光落在她那双来不及掩饰情绪的眼眸上,“本王听说,姜大小姐今日要去我府上?可我在府中等了许久,也不见佳人踪影,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怠慢了你。” 他在这里,不是偶遇,而是兴师问罪。 “让殿下久等,是云姝的不是。”姜云姝垂下眼帘,语气诚恳道:“並非云姝有意为之,是我途中身体不適,还未来得及派人去王府告知,还请殿下降罪。” 她將姿態放得很低,言辞恳切,主动认错。 这是最稳妥的应对。 然而,陆錚显然不这么想。 他根本没理会她的话,目光反而更深地锁住她的脸,小声道,“本王怎么听说,姜大小姐的马车,是从张老將军府的方向过来的?” 第97章 祈福 姜云姝眼睫微颤,面上却不动声色,“张老將军曾是祖父的旧部,云姝身为晚辈,今日得了机会便前去探望了一番。” “姜大小姐可真是孝顺。”陆语气意味深长,“只是不知,这探望,探出了什么结果?” “不过是些家长里短,老將军感念祖父的恩情,嘱咐云姝好生照顾自己。”姜云姝微微頷首,语气平静,“若是殿下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告辞了。” “慢著。”陆錚伸手拦住车夫,“既然姜大小姐身体不適,本王理应护送你回府。” 姜云姝无法拒绝,只得任由陆錚的护送马车回到侯府。早已在门口等候的杜氏姜毅鹏见状,更是喜上眉梢,以为女儿此行大获成功。 “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陆錚將马鞭隨手丟给侍卫,目光淡淡地扫过姜毅鹏,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侯爷客气了,姜大小姐身体不適,本王自然是要护送她平安回府。” “是是是,多谢殿下体恤小女。” 杜氏则一把拉过姜云姝的手,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云姝,我就知道你是聪明的孩子,你看誉王殿下对你多上心!” 这讚扬落在姜云姝耳中,无异於最尖锐的讽刺。她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对陆錚行了一礼:“今日之事,多谢殿下。殿下慢走。” 逐客之意,丝毫不加掩饰。 陆錚似笑非笑,“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姜毅鹏连忙接话:“殿下谬讚了!小女顽劣,还需殿下日后多多担待。” “担待是自然。”陆錚留下这句引人遐想的话,便带著护卫离开了。 姜毅鹏收回目光,看向姜云姝,语气带著一丝討好:“云姝,你快跟父亲说说,你和誉王殿下发展到哪一步了?” 姜云姝迎上他那双充满算计与贪婪的眼睛,心中只剩一片冰冷的鄙夷。 “那父亲觉得,我和他该到哪一步呢?” 与虎谋皮,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姜云姝没有理会身后姜毅鹏的谩骂,径直去了松鹤堂。老夫人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祖孙二人。 “祖母,”她跪在老夫人膝前,將头轻轻靠在她的腿上,声音闷闷的,”我想去城外的灵隱寺祈福。” 老夫人慈爱地看著她,关切道:“可是身子有何不適?” “並无大碍。”姜云姝抚上小腹,眸光柔和,“我只是想为腹中孩儿祈福,求个平安。” 老夫人一听,立刻应允。“好,好。都说灵隱寺的菩萨灵验,你去祈祈福也好。只是路途遥远,来回也要七日,祖母陪你同去吧。” “不行!”姜云姝连忙阻止,“祖母,您身子骨本就不好,哪里经得起这舟车劳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岂不成了罪人。“ “胡说!”老夫人嗔了她一句,“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著。把你一个人放在外面,我才是在家也坐不住。” 祖孙俩一时僵持不下。姜云姝知道,祖母是真心疼她,可她此行肩负著扳倒姜毅鹏的重任,绝不能让祖母跟著冒险。 情急之下,她咬了咬唇,將陆錚搬了出来,“祖母……您別担心,誉王殿下……他会派人护著我的。” 老夫人正抚摸她头髮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那只布满褶皱、曾给予她无数温暖的手,此刻仿佛僵在了半空中,带著一丝不易察的凉意。 姜云姝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孩子……是他的?” 姜云姝垂眸,轻轻点了点头。 老夫人看著她,心中五味杂陈。她隱约觉得此事另有隱情,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他……知道吗?” “知道。”姜云姝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正是因为他知道,才……才执意派人护著我。” 老夫人闻言,幽幽地嘆了口气,“誉王府是什么地方,你心里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京中传言,你都听过多少?姝儿,你跟祖母说实话,他可是……强迫了你?” 这句带著疼惜与维护的问话,让姜云姝的心狠狠一揪。 她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摇了摇头,“祖母,他没有……他对孙女,很好。只是我们之间……许多事都不能声张。” 她这副模样,既像是为情所困的无奈,又像是受了委屈却不敢言说的隱忍。 老夫人盯著她看了许久,像是瞬间苍老了好几岁,將姜云姝拉进怀里,轻轻拍著她的背。 “罢了……罢了……”她喃喃道,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愁绪,“你长大了,也有自己的主意,祖母不会过多干涉。但你要记住,皇家不是好攀附的。” “你选的这条路,比嫁给任何人都要难走百倍千倍。往后,每一步,都必须走得万分小心。” 翌日天光微亮,姜云姝的院子里便已经有了动静。 杜氏是听了自己院里多嘴的丫鬟嚼舌根,才得知姜云姝竟要出远门,连马车都已经准备好了,她立刻带著姜云柔赶了过来。 一进院子,看到那副整装待发的架势,杜氏的脸就沉了一半。 “云姝,你这是做什么?”她几步上前,目光扫过那些行李,语气里带著刻意压制的惊疑。 姜云姝福了福身,態度恭顺,“回母亲,女儿身子有些不適,想去城外灵隱寺祈福,为腹中孩儿求个平安。我已稟明祖母,得了允准。” 杜氏一听,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她怎么都没想到,老夫人竟然会同意这种荒唐事!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顶著个肚子往外跑,这成何体统! 她勉强挤出一个慈母般的微笑,拉住姜云姝的手,柔声道:“我的傻孩子,你如今身子重,怎能经受这般舟车劳顿?万一路上顛簸,动了胎气可如何是好?祈福的心意是好的,可也不能拿自己和孩子的安危开玩笑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若是不知內情的人听了,定要赞一声母慈子孝。 姜云姝却只觉得那握著她的手,冰冷异常。 “多谢母亲关心,女儿自会万分小心。祖母已经嘱咐过了,女儿不敢忘。” 她句句不离老夫人,就是要把杜氏的嘴堵死。 杜氏见温言软语不成,索性撕破了脸皮,“你非要去,是不是就盼著所有人都知道你未婚先孕的丑事!” 第98章 衝突 “一大清早,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杜氏的叫囂声戛然而止,只见老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来,脸色冷若冰霜。 “母亲,您怎么来了……云姝她……” “是我允准姝儿去灵隱寺祈福的,你有什么异议?”老夫人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 杜氏脸色一僵,不悦道:“母亲,不是媳妇说您,云姝在这胡闹,您也由著她胡闹。她如今身子金贵,这来回奔波,万一出了什么事,那该如何是好。” “我姜家的马车,难道是纸糊的?会让她顛著碰著?”老夫人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还是说,你巴不得姝儿出事?” ”母亲,您怎么能这样说我!”杜氏一脸委屈,嚷嚷道:“云姝好歹也是我亲生的,我还能盼著她不好不成?“ ”你若真盼著她好,一再阻拦姝儿去祈福是什么意思?“ ”云姝如今怀有身孕,外面人多眼杂的,万一传了出去,侯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名声?”老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直勾勾地看向杜氏,“在你眼里,侯府的名声就这么不值钱,需要靠一个姑娘家来维持?” 姜云柔见气氛不佳,连忙上前表现,为老夫人抚背顺气,“祖母息怒,母亲也是关心姐姐的安危。姐姐如今尚在闺中,又怀有身孕,出门在外总是诸多不便的,我们做家人的哪有不担心的道理,您就別怪罪母亲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是为杜氏开脱,又把自己放在了懂事,顾全大局的位置上,还顺便提醒了所有人,姜云姝怀了孩子是件上不得台面的事。 若是平时,老夫人或许懒得离她,不多说什么。 但今天,这番话却像是火上浇油。 她猛地转头,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著姜云柔。 姜云柔被老夫人看得心里发毛,脸上那副恰到好处的担忧几乎要维持不住,唇角微微颤抖:“祖母,您……” “啪!” 回应她的,是一记清脆至极的耳光。那力道之大,让姜云柔整个人被打得一个趔趄,鬢边的珠花都摔了下来。 “柔儿!”杜氏惊叫一声,怒视著老夫人,“母亲,您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怎么能打柔儿!” 姜云柔捂著脸,泪水涟涟,却不敢哭出声。 “我怎么不能打她?”老夫人手中拐杖重重一顿,直指姜云柔,“我打的就是她,不知尊卑,打的就是她小小年纪就学了你那套阳奉阴违的把戏!” 杜氏將姜云柔护在身后,梗著脖子道:“什么阳奉阴违?柔儿她好歹也是个金尊玉养的姑娘家,又没说错什么,您这一巴掌下去,是存心让她没脸见人吗?" “存心?金尊玉养?”老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我镇南侯府的金尊玉养,何时轮到一个外姓人来享了?” 这句话,比那一巴掌更狠,更让她下不来台。 姜云柔的脸上火辣辣地疼。但比脸上的疼更难忍受的,是周围那些下人若有似无的目光。 同情、鄙夷、幸灾乐祸……这些视线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得她体无完肤。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侯府名正言顺的二小姐,可老太太的一句话,就將她打回了原形。 杜氏也被噎得脸色一白,强辩道:“柔儿是我的亲侄女,自小在我身边长大,与亲女儿无异!她关心自己姐姐,为自己的母亲说话,又有何错之有?” 老夫人看著她护犊子的模样,更是气打不处来,“错就错在你们堵在姝儿院子里,口口声声拿名声压她!我倒要问问你存的是什么心?是不是就是存心让姝儿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没脸见人!” “姝儿是侯府的嫡长女,我的亲孙女,她要做什么,何时又轮得到她这个表小姐在这里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老夫人的声音愈发严厉,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杜氏,就算你是侯府的当家主母,但我下的决定你敢当眾阻拦,那就是是忤逆不孝!她敢替你辩解,那便是同罪!“ 忤逆不孝,这顶帽子太大了,压得杜氏跟姜云柔根本直不起腰。杜氏心中纵有万分不满,却连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院內如死一般的寂静。 姜云姝看著杜氏拉著姜云柔几乎是落荒而逃,看著那两道狼狈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又看著祖母捂著胸口发抖的模样。 她心中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快意,只有沉甸甸的酸楚和愧疚。 若不是因为她,祖母又何须在这个年纪,还为她如此大动肝火。 “祖母……” 她声音出口,才发觉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傻孩子。”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沙哑,“进去说。” 屋內隔绝了外面所有探究的视线。 老夫人由著姜云姝扶她到软榻上坐下,她闭上眼,靠著引枕,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仿佛带走了千钧的重量。 姜云姝跪在她脚边,压抑的哭声终於泄露出来,带著无尽的委屈与自责,“祖母,都怪我……让您为了我……” “住口。”老夫人睁开眼,目光落在孙女颤抖的肩上。 “你没有错。” “你是侯府的嫡长女,是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明珠。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是你的道理。何须向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低头?” 姜云姝抬起泪眼朦朧的脸,“可是……可是我的孩子……如果传了出去確实会令侯府蒙羞,她们才会那样说。” "蒙羞?”老夫人低低笑了一声,眼中满是怜爱,"我的姝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 “你觉得,侯府的脸面,是什么?”她停顿了一下,看著孙女迷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是皇帝御赐的匾额?是战场上累积的功勋?还是別人嘴里的閒言碎语?” “都不是。” 老夫人伸手,轻轻抚去她脸上的泪痕。 “侯府的脸面,是你,是你的父亲,是流淌在你们身体里的姜家血脉。只要你还姓姜,你就是这侯府的脸面。“ 第99章 怨恨 姜云柔从杜氏院中出来时已是黄昏,余暉穿过游廊,將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却只是虚虚地拢在颊边。 屈辱,愤怒,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恐惧,像毒藤一样缠绕著她的心臟。 凭什么? 凭什么姜云姝那个怀著野种的贱人,还可以得到老太太毫无底线的偏爱。 她不过说了几句公道话,就要被当著所有下人的面掌摑羞辱! 姜云柔脚步踉蹌,几乎是小跑著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房內里静悄悄的,丫鬟婆子们都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姜云柔心头火起,抓起手边一个茶盏狠狠地摔在地上。“怎么?全都哑巴了!” 碎片四溅,嚇得眾人一哆嗦,连忙跪下表忠心,“二小姐息怒,奴婢誓死追隨二小姐!” “息怒?我如何息怒!”姜云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炸裂开来。 她死死咬著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 凭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凭什么她要受这种委屈? 姜云姝那个贱人,她凭什么? 一回来就抢了本该属於她的一切! 她越想越不甘心,猛地推翻了桌上的茶具,瓷器碎裂的脆响,如同她此刻崩断的理智。 “全都滚出去!” 丫鬟婆子们的身影瞬间退了出去,就在她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时,窗户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异动。 她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去而復返还在偷听,想也不想便抓起手边一个茶托,狠狠朝窗户掷了过去,“没听见我的话吗?滚!” 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张俊朗含笑的脸探了进来,压低了声音:”柔儿,是我。“ 看到来人,姜云柔满腔的怒火瞬间化为惊喜,又带著一丝做了错事的慌乱,“延泽哥哥?你怎么来了?” 陆延泽闪身进来,一把將她拥入怀中,“想你了,就来了。” 温暖的气息將她包裹,姜云柔心中涌起一股甜蜜。可转念一想,又担忧起来,”延泽哥哥,你还是快走吧,要是被府里人看见了如何是好?” “放心,我让小廝在外面守著呢。”陆延泽轻笑,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脸颊上,心疼不已,“柔儿,你的脸怎么了?” 他伸手想碰,又怕弄疼了她,指尖停在半空,“我方才在巷口,看见姜云姝的马车不知道往哪里去了,是不是她欺负你了?” 一句话,瞬间点燃了姜云柔心中所有的委屈。 她再也忍不住,抽抽噎噎道:“不……不关姐姐的事……” “我只是……只是担心姐姐一个人出远门,劝了她几句,祖母……祖母就打了我……” 陆延泽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对姜云姝的厌恶更深了几分,连带姜老夫人也在心里骂了一遍。他抚摸著姜云柔的头髮,柔声安慰,“柔儿,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等这阵风波过去,我便求我父母上门提亲。等你做了我的世子妃,就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姜云柔抬起泪眼,又羞又喜,“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陆延泽低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带著蛊惑人心的魔力,“我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情话动人,气氛正好。 他的唇缓缓落下,眼看就要印上她微张的樱唇,二人皆是意乱情迷,心跳如鼓。 “小姐,不好了!老夫人过来了!” 院外,丫鬟惊慌失措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姜云柔浑身一僵,猛地推开陆延泽,脸上血色尽褪。 “祖母?她怎么会来这里!”她慌乱得六神无主。 “別怕。”陆延泽迅速冷静下来,“我先躲起来,你去应付一下。” 姜云柔也顾不得许多,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和头髮,这才强作镇定地走了出去。 院中,老夫人已经在一张石凳上坐下,几个下人提著灯笼,將小院照得亮如白昼。 “祖母,您……您怎么来了?”姜云柔屈身行礼,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夫人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无波,“云柔,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 这话听不出喜怒,却让姜云柔心头一紧。 ”但你要记住,白日里,我是侯府的老夫人。”老夫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当著满院下人的面,侯府的规矩就是天。谁触犯了,谁就要受罚,这是为了维护整个家族的体面,无分亲疏。” 说到这里,她才略微缓和了语气,“你在侯府生活了这么些年,打了你,祖母心里也並非没有触动。我过来看看,是怕你这孩子钻牛角尖,怨恨上了我,也怨恨上了你长姐。” 姜云柔听著这话,只觉得看似是在安抚,实际上却是带著居高临下的施捨。 姜云柔心中冷笑,面上却挤出惶恐的表情,连连摇头,“柔儿不敢,祖母教训的是。柔儿没有放在心上。” “是吗?”老夫人淡淡反问,目光扫过她不自然的神色,“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身子不舒服?” “没……没有。”姜云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许是……许是方才吹了风。” “柔儿,可是有什么事瞒著祖母?” “没,没有……”姜云柔紧张地绞著手指。 老夫人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丫鬟奉上的茶,轻轻地撇著浮沫。院子里一时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就在姜云柔以为自己侥倖过关时,老夫人锐利的目光突然瞥向了她半开的房门。 窗纸上,一道模糊的、属於男人的高大身影一晃而过。 老夫人眼神一凝,手中的茶盏“砰”的一声重重放在石桌上,“莫不是进了贼人!” 说著,她便要朝屋里走去。 姜云柔大惊失色,想也不想就张开双臂拦在她面前,声音尖锐,“没有!祖母,里面什么人都没有!” 她越是阻拦,老夫人就越是认定其中有鬼。她本只是来敲打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没想到竟还有意外的发现。 “让开!她厉声呵斥,一把甩开她的手臂,“在我眼皮子底下,竟然敢私藏外男!我今天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贼人!” 第100章 撞破 姜云柔被老夫人推得一个踉蹌,摔倒在地。 眼看老夫人就要闯进房间,眾人屏息见,一道身影从屋內主动走了出来。 陆延泽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著老夫人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晚辈陆延泽,见过老夫人。” 院中地下人们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寧王世子! 竟然是刚刚才和大小姐退了婚的寧王世子!如今却在二小姐房中? “陆世子!我们侯府刚和你寧王府退了婚,你竟就这般迫不及待,深更半夜私闯我侯府二小姐的闺房!你们……你们还要不要脸!” 老夫人气得几乎是吼出来的,她看著跪倒在地的姜云姝,越看越觉得气愤,当即便要罚她去跪祠堂。 陆延泽皱眉,上前一步將姜云柔护在身后,“老夫人此言差矣。当初退婚,是因贵府来信称姜大小姐身染重病,並非我寧王府悔婚,况且晚辈与柔儿本就两情相悦,只是一直碍於婚约才不敢逾矩。” “如今婚约既已解除,我与柔儿男未娶,女未嫁,合乎情理,为何不能在一起?”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傲然,“待过些时日,晚辈自会稟明父母,前来侯府,正式来侯府提亲。” “提亲?你怎么说得出口!”老夫人气得心口疼,“我们侯府没有你这种朝三暮四的孙女婿!更没有你这种不知廉耻、私会外男的孙女!” “来人!把这个不知所谓的混帐东西给我轰出去!” 老夫人一声令下,几个护院立刻上前,將陆延泽“请”了出去。 “柔儿!”陆延泽还想说些什么,却已经被强行架著拖远了。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了?” 杜氏听到动静匆匆赶来,正好撞见陆延泽被狼狈地赶出院子,再一看院中情形,顿时心头一沉。 老夫人看著杜氏,怒火中烧,“杜氏,你教的好女儿!竟然在家中私会外男,你还有脸问我怎么回事!” 当杜氏从老夫人怒不可遏的话语中,拼凑出事情的来龙去脉时,整个人都懵了。 那个在她面前一向乖巧懂事的女儿,竟然会做出这等败坏门风的丑事! 这简直是在狠狠打她的脸! “你……你还不知道羞耻!”杜氏气得浑身哆嗦,指著姜云柔,又气又怒,“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在家里做出这种事!” “糊涂的东西,枉费我对你一番栽培!” “我们侯府的脸面,都被你丟尽了!” 杜氏又气又失望,狠狠瞪了她一眼,连多余的一句话都懒得说,甩袖而去。 夜风吹来,带著刺骨的寒意。 姜云柔跪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老夫人的怒骂,陆延泽被赶走的狼狈,还有姑母那失望透顶的眼神,像一把把尖刀,將她刺得千疮百孔。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来阻挠她? 她和延泽哥哥两情相悦,凭什么不能在一起? 她好恨。 她恨姜云姝,恨她抢走了一切。 她更恨这个多管閒事、偏心眼的老太婆! 一切都怪她。 “小姐……”翠儿小心翼翼地拿了件披风过来,想要为她披上。 “滚开!”姜云柔低吼一声,眼中满是淬了毒的怨恨。 翠儿嚇得一哆嗦,小声劝道:“小姐,您彆气了,仔细自己的身子。老夫人年纪大了,身子骨本就不好,您就別跟她计较了……” 老夫人年纪大了,身子骨本级不好….. 哼,这话倒是提醒了她。 姜云柔低下头,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勾起一抹阴冷而诡异的笑容。 与此同时,姜云姝的马车正平稳地行驶在通往灵隱寺的青石路上。 车厢內熏著清雅的檀香,姜云柔正闔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的云纹刺绣,试图静心。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浮现出陆錚的模样。 她想,她大抵是病了。 ”小姐。” 车外,护卫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警惕。 春桃立刻紧张起来,掀开一角车帘向外看。 “怎么了?” “后面有尾巴,跟了一段路了。”护卫的声音沉稳,”看內息,是个高手。” 春桃脸色发白,手都抖了一下,“小姐,会不会是……是府里的人?” 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姜云姝没说话,只是静静听著车轮滚动的声音,像是在计算什么。 过了片刻,她才淡淡开口,“前面有没有岔路口?” “有,再过一里地便是一个岔口,左边通往官道,右边是小路。” “让车夫往右边走。”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佯装走错,把他引进来。” “是!”护卫领命。 很快,马车猛地一拐,车身晃动,春桃差点撞到头,被姜云姝一把扶住。 “小、小姐……”春桃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姜云姝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自己却侧耳倾听著外面的动静。 马车驶入僻静小路,速度骤然放缓。 几乎是同时,外面传来衣袂破风的轻响,紧接著是几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伴隨著一声压抑的闷哼,然后一切归於沉寂。 春桃大气都不敢出,紧紧抓著姜云姝的衣袖,手心全是冷汗。 “小姐,人……抓住了。”护卫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次,似乎带著几分古怪。 “带过来。” 那人没有蒙面,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眼神却锐利如鹰,即便被制住,也全无半分狼狈。 “谁派你来的?”姜云姝隔著车帘,冷冷发问。 那人抬起头,目光越过护卫,直视姜云姝:“属下鸦青,奉主子之命,护送姜大小姐安全。” 鸦青?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你的主子是……陆錚?”她问。 “是。”鸦青答得乾脆利落。 “……….." 车厢內陷入了一阵奇异的沉默。 春桃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外面那个神情冷峻的男人,满脸茫然。 姜云姝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发麻。 他总是在她意想不到的时候,以一种她无法拒绝的方式,强势地闯入她的世界。 “罢了,你跟著吧。” 第101章 引蛇出洞 松鹤院里,一连几日都瀰漫著浓重的药味。 老夫人觉得自己像是沉在了一团厚重的棉絮里,五感都变得迟钝。 起初只是比往常更容易疲累,想打瞌睡。可渐渐地,她连睁开眼都觉得费力,脑子也开始犯糊涂,前一刻想说的话,后一刻就忘得一乾二净。 张嬤嬤急得团团转,偏偏王大夫被一户权贵请去外地出诊,一时半会回不来。她无法,只好请了城中另一位大夫来看诊。 姜云柔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死死盯著那大夫的每一个动作,听著他说的每一句话。 “老夫人年事已高,气血两亏,加上近日思虑过重,这才精神不济。”大夫捻著山羊鬍,煞有介事地诊断,“非是大事,好生將养,辅以温补汤药便可。” 听见这话,她袖中的手骤然鬆开。 成了。那郎中果然没有骗她。 杜氏在一旁抹著眼角,满面愁容,“劳烦大夫了,还请开个最好的方子,调养我母亲的身子。” 大夫开了药方,又叮嘱了几句,便被张嬤嬤恭敬地送了出去。 屋內,杜氏扶著老夫人躺下,柔声安慰,“母亲,您放宽心,云姝吉人自有天相,在灵隱寺有菩萨保佑,定会平平安安的。” 老夫人迷迷糊糊地,口中含混不清地念叨,“姝儿……我的姝儿……” 姜云柔站在床尾的阴影里,看著这一幕,唇角无声地弯起。 三日前,她在城南最混乱的瓦子巷里,找到一个戴著斗笠的江湖药贩。 “姑娘,你就放心用吧。我这『七日醉』,可是独门秘药。无色无味,入水即化。初服之人只会觉得精神萎靡,四肢无力,就算是神仙也瞧不出端倪。” “只要连续服用七日,便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耗尽心血,悄然离世。” 江湖药贩信誓旦旦的模样,她虽然將信將疑,但还是决定花重金买下。 回到府中,姜云柔藉口身体不適,自己偷偷服用了一日的分量。 那种感觉她记得很清楚,浑身懒洋洋的,提不起劲,像是熬了几个夜晚没睡。她让杜氏请来大夫,那大夫也只说是体虚,开了些补药。 果然诊不出来。 於是,她寻了个由头,將松鹤院一个手脚不乾净的小丫鬟叫到房中。她拿出那包药粉,又拿出那丫鬟的卖身契。 “事成之后,这张契纸便是你的。我再给你五百两银子,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远走高飞。”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喙的蛊惑,“你只需每日,在老夫人的安神汤里,加上一点这个。” 那小丫鬟看著卖身契和银票,眼睛都直了。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此刻,那小丫鬟正端著一碗新熬好的安神汤走进来,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看任何人。 姜云柔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心底的冷笑更深。 老东西,还在念著你的好孙女呢?没关係,你很快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黄泉路上,你一个人慢慢等吧。 灵隱寺。 香火繚绕,梵音阵阵。 后山一间僻静的禪院內,姜云姝已与顾伯吉阿七等人秘密会面。 “小姐,玄虚子確实在江南一带现身了。”阿七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们的人跟了数日,发现他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人始终以黑袍兜帽遮掩,看不清面容。但据我们的人远观,其身形……与当年出现在姜毅鹏书房中的那个神秘人,有九分相似。” 姜云姝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来了。 那条藏在父亲背后最深的毒蛇,终於露出了行跡。 “他们並非游山玩水。”阿七继续道,从怀中取出一张摺叠的纸,递了过去,“玄虚子利用他国师的虚名,在江南秘密联络了不少地方官员,甚至还有一些叫得上名號的江湖势力。我们的人拼死截获了一份他们遗落的残页,上面……似乎是一份名单。” 姜云姝接过展开。 纸上只余寥寥数个姓氏,其中一个“宋”字,让她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御史台宋大人的姓氏,一个以刚正不阿闻名的言官,可最后却因贪墨之罪被满门抄斩,其中就有姜毅鹏的“功劳”。 “一介道士,一个藏头露尾之辈,若无通天背景绝不可能搅动江南官场。“姜云姝的声音清冷,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些人或许与姜毅鹏有利益往来的人,或者说是被他拿捏了把柄的朝中大臣。而玄虚子和那个黑袍人,是在收拢他曾经的势力。” 顾伯吉目光如炬,分析道:“不错。这张残页只是冰山一角,他们手中必然有一份完整的足以让朝堂震动的名单。姜毅鹏若是倒了,这些人只会成为弃子。他们或许是要用这份名单去和某个更高位的人做交易,或者说,这本就是那个人计划的一部分。”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姜云姝心中成形。 姜毅鹏的背后,还有一个能量通天的大人物。 他只是那个人的一个棋子,是弃车保帅,甚至是……金蝉脱壳。 这盘棋,比她想像中要大得多,也黑得多。 禪房內,一时陷入死寂。 “既然如此,那舆论造势更是要做。”顾伯吉率先打破沉默,思路清晰,“坐实姜毅鹏通敌卖国的罪名,让民怨沸腾,令圣上骑虎难下。如此一来,无论那幕后之人是谁,想在此时伸手捞人或是做交易,都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引火烧身。” “先生说的是。”姜云姝被他点醒,隨即忧心忡忡道:“可舆论总归是外力,虽能形成压制,但要给此案一锤定音,还缺一份能直接证明姜毅鹏通敌的铁证。而今我们手上的证据,只能定他贪墨,却定不了他叛国。” 阿七闻言,眼中满是决绝:“小姐放心,属下即刻加派人手,便是龙潭虎穴,也定要將那名单夺回!” 谁都清楚,深查玄虚子和那个黑袍人,无异於与虎谋皮,九死一生。 顾伯吉目光当即落在阿七身上,多了几分审视与提点,“硬查是下策。对方在暗,我们在明,一头撞进去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姜云姝捕捉到了顾伯吉话中的深意,接口道:“先生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 第102章 离开 寧王府,书房。 陆錚指尖捏著一枚黑子,久久未落。 窗外夜色如墨,將他的侧脸映衬得愈发冷硬。 “殿下,您放出去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姜毅鹏的耳中。”暗卫单膝跪地,声音平稳,“他今日在朝上,被几位言官旁敲侧击地问起边境军备之事,脸色很不好看。” 陆錚將黑子丟回棋盒,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他当然脸色不好看。”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嘲弄,“做了亏心事,自然怕鬼敲门。” 北蛮突然在此时发难,时机太过凑巧。若说与姜毅鹏那份失窃的兵防图无关,谁会相信? 陆錚故意让人放出风声,说北蛮此次的进攻路线诡异,精准地避开了所有明面上的防守要塞,直插腹地,疑似军中有內奸泄露了机密。 这消息,就是专门说给姜毅鹏听的。 几日前,他在宫中偶遇姜毅鹏。 他只是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听闻侯爷府上近日失窃严重,连兵防图此等要物都能丟失,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北蛮来犯,边境战事吃紧,陛下对此事……可是忧心忡忡啊。” 姜毅鹏的脸色当时就僵住了,强笑著辩解:“王爷说笑了,不过是些陈年旧图,早已无用。府中失窃,家门不幸,下官定会严查。” 言语间的漏洞,多到可笑。 陆錚没有再多说,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但愿如此。陛下最是痛恨吃里扒外的內奸,若真要彻查起来,怕是会牵连甚广。” 他看著姜毅鹏的背影,知道那颗怀疑与恐惧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现在,就等它生根发芽。 “继续盯著他。”陆錚吩咐,“把他和所有可疑人员的接触,都给我记下来。” “是。”暗卫领命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陆錚走到窗边,目光投向遥远的南方。 也不知道,她到灵隱寺没有。 山路是否好走?鸦青有没有护好她? 明明派了最得力的人手,可那颗悬著的心,却怎么也放不下来。 彼时的松鹤院死气沉沉。 姜老夫人的气息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杜氏站在一旁,看著床上形销骨立的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最终还是化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 “柔儿,你在这里好生看著你祖母,我去小厨房看看药。” “母亲放心。”姜云柔温顺应下,她坐在床边,拿著帕子,为老夫人擦拭额角的虚汗,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孝顺。 这几日,她日夜不休地在床前伺候,汤药亲奉,贤孝之名早已传遍了整个侯府。 人人都夸二小姐仁善孝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日都在计算著时日。 今天,是第七天了。 “祖母….….”她俯下身,在她耳旁低语,“您感觉怎么样?姐姐去灵隱寺祈福,算算日子,也该有些消息传回来了吧。”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只有胸口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她还活著。 姜云柔嘴角的笑意加深,透著一股凉意,”祖母,这都七天了,姐姐一点音信都没有。都说那条山路不好走,姐姐她该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 “胡说!” 一声虚弱却饱含怒意的斥责,从老夫人喉间挤出。她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死死瞪著姜云柔。 “不准你咒姝儿!” “祖母,您误会我了。”姜云柔委屈地红了眼眶,声音却愈发残忍,“我只是担心姐姐。毕竟她肚子里还怀著个野种,谁知道她是不是借著祈福的名义,偷偷去跟那个情郎私会了呢?” “你……你这个孽障!” 这句污衊,狠狠扎进了老夫人的心窝。她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上来,整张脸涨得青紫。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涌上四肢,她猛地朝著姜云柔那张偽善的脸狠狠扇去! 然而,枯瘦手却僵在了半空。 是姜云柔。 她脸上的偽装在这一刻尽数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而狰狞的快意。 “老不死的,你还想打我?” 她的声音不再温婉,变得尖利如刀,“死到临头了还在担心姜云姝那个小贱人!她有什么好值得你处处维护她?我再不济也是將军府的二小姐,你名义上的孙女,你凭什么当著那么多人下人的面打我,一点顏面都不给我!” “你……放……放开……”老夫人挣扎著,眼中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放开你?”姜云柔笑了,笑声阴冷刺骨,“晚了。既然你这么疼她,就去黄泉路上等她吧。等我嫁进寧王府,我便送她去陪你。你们祖孙情深,正好做个伴。”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鬆开钳制老夫人的手,转而抓起床头的引枕,狠狠地压在了她的脸上。 “嗬……嗬嗬……” 老夫人拼命的挣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嗬……嗬嗬……” 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姜云柔那张带著诡异笑容的脸。 而那抬起的手臂也无力地垂落,重重砸在床沿。 一切都安静了。 姜云柔看著老夫人圆睁的双目,缓缓鬆开了手,欣赏著自己的杰作。 过了许久,她才整理好自己的表情,脸上重新掛上悲戚与惊惶。 然后,她猛地衝出房门,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 “来人啊!不好了!祖母出事了!” 下人们从各处涌来,惊惶失措地挤在松鹤院门口,却又不敢贸然踏入。 姜云柔脸上掛著泪,死死抓著张嬤嬤的手,声音破碎不成调:“嬤嬤……快!快去看看祖母……” 她哽咽著说不下去,仿佛悲痛到了极点。 张嬤嬤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衝进內室。片刻后,一声压抑的哭嚎从里面传出,彻底证实了所有人的猜测。 镇南侯府的老夫人,没了。 杜氏赶来时,看到姜云柔已经哭得几近昏厥,被丫鬟搀扶著。 “柔儿!”她衝过去,一把將她搂进怀里,自己也红了眼眶,“柔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祖母怎么突然就没了!” 姜云柔肩膀剧烈抽动,断断续续道:“祖母……祖母一直念叨著想姐姐了,我劝她再歇会儿,谁知……谁知我一转身倒杯水的功夫,祖母就没了……” 她的说辞天衣无缝,完美地將自己摘了出去。 周围的下人看著她哭得红肿的双眼,想起这些日子二小姐衣不解带的孝顺,心中无不感嘆。 真是个至纯至孝的好姑娘。 第103章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镇南侯府一夜间退了顏色。 杜氏主持著大局,府中下人来往奔走,脚步匆匆却又人人噤声,连呼吸都带著小心翼翼。 姜云姝风尘僕僕归家,看到的却是府中掛满白幡的景象。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守门的婆子哭著迎上来。 “这……这是怎么了?”姜云姝的声音乾涩,小心询问道:“府里……是谁?” 婆子哽咽道:“小姐,是老夫人…老夫人她昨日下午没了!” 轰! 姜云姝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 当她闯入灵堂,看到那口黑漆漆的棺木时,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祖母!” 姜云姝扑到棺前,手抚上冰冷的棺盖,泪水决堤而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离府前,祖母的身子虽然虚弱,但精神尚可,还拉著她的手让她早去早回。这才几日功夫,怎么会突然就没了? “姐姐,你回来了……”姜云柔抬起一双红肿的核桃眼,声音沙哑,带著哭腔,“祖母她……没能等到你。” ”为什么!”姜云姝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死死盯著她。“我走的时候祖母还好好的!为什么会这么突然!” 杜氏从內堂走了出来,看到姜云姝,嘆了口气:“姝儿,你平安回来就好。你祖母是病逝的,也算是喜丧。人死不能復生,你也別太难过了。” “喜丧?”姜云姝捕捉到这两个字,心头一刺。 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 祖母的死,太蹊蹺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冷静道:“不许合棺!春桃,立刻去顺天府,就说镇南侯府老夫人死因不明,请仵作前来验尸!”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杜氏正拥著哭得几欲断气的姜云柔,脸上满是震惊和怒意:“姜云姝!你疯了不成!” ”我没疯!“姜云姝挺直脊背,字字清晰,”我不信祖母好端端的便走了,她走得蹊蹺,我要开棺验尸!“ “放肆!”杜氏厉声呵斥,“你祖母缠绵病榻多时,如今撒手人寰是她老人家解脱了!她如今尸骨未寒,你竟要让她被外人剖肚开膛,受此大辱?你是想让整个京城都来看我们镇南侯府的笑话吗?你这个不孝女!” 姜云柔也像是被嚇傻了,拉著姜云姝的袖子,劝道:“姐姐,我知道你伤心,可是祖母年纪大了,油尽灯枯是常有的事……你这么做,是让祖母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啊!” “滚开!”姜云姝甩开她的手,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杜云柔,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令人噁心的模样!” “我离府前祖母精神尚可,为何偏偏在我走的时候出问题了?我听闻这些天是你贴身伺候,你为什么这么怕验尸?是不是你心里有鬼!“ ”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 姜云柔被逼问得连连后退,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泫然欲泣地望向刚从外面赶回来的姜毅鹏。 “父亲……” 姜毅鹏一身戎装尚未换下,带著一股军中煞气,厉声道:“够了!云姝,你就算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他阔步走到灵前,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棺木,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你母亲说得对,你祖母年事已高,这是天命!请仵作验尸,不仅是对死者的大不敬,更是將我镇南侯府的脸面放在地上任人践踏!我绝不允许!” “脸面?”姜云姝笑了,毫不畏惧地迎上姜毅鹏的目光,“父亲,在你眼里除了脸面,除了你的官声,还有什么是重要的?躺在里面的可是你的亲生母亲!她死得不明不白,你做儿子的回来不求真相,却只在乎所谓的名声!就不怕她夜里来问问你,你的孝心何在!” “放肆!”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姜毅鹏的怒火,他指著姜云姝,手都气得发抖:“你……你这个逆女!我镇南侯府的声誉,岂容你如此败坏!来人,把大小姐带回自己院子,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几个孔武有力的护卫立刻上前,想要架住姜云姝。 “谁敢动我!”姜云姝眼中迸发出从未有过的狠厉,她死死护在棺前,“你们今天谁敢动我,我就跟谁拼命!” “放开我家小姐!”春桃拼命去拉扯,场面一时陷入混乱。 僵持中,姜云柔瞅准时机,发出一声悲呼晕了过去。 “柔儿!”杜氏惊呼,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姜毅鹏下了死命令,而姜云姝因差点动了胎气不能动武,被几个护卫强行拖回了清芷院。 房门从外面重重锁上,任凭她如何拍打,都只有冰冷的回应。 灵堂里,姜云柔在杜氏怀中“悠悠转醒”,垂下的眼帘遮住了其中一闪而过的得意与后怕。 身体因“悲伤”而微微颤抖,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因为恐惧。 姜云姝那个贱人,她怎么敢……她怎么敢提出要验尸? 差一点,就差一点! 幸好父亲和母亲拦住了她。 她偷偷抬眼,看到姜毅鹏正铁青著脸吩咐下人“过了头七就下葬,不得有误”,心中那块悬著的巨石才终於落了地。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人已经死了,尸体很快就会下葬,到时候就算姜云姝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想到这里,一丝恶毒的快意从她心底升起。 姜云姝啊姜云姝。 没了老婆子护著,又被父亲厌弃,届时看你在这侯府还怎么立足! 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姜云姝在窗边站了一夜,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 滔天的悲伤与愤怒在独处的静寂中反覆冲刷著她的理智。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她不能让祖母走得不明不白。 父亲指望不上,这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凶手。 她不能让真凶逍遥法外! 想及此处,她走到桌边迅速写下一张字条,递给前来送饭的春桃,"现在能帮我们的只有他了。你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个交给陆錚。" 春桃重重点头,將字条藏入袖中,趁著清晨下人换班的混乱,从院子后方的角门溜了出去。 第104章 只有你了 午时,姜毅鹏正与杜氏在前厅商议丧仪细节,却听到下人通报誉王前来弔唁。 夫妇二人不敢怠慢,连忙起身相迎。 陆錚一身玄色常服,缓步而入,对二人略一頷首:“本王与老夫人有过几面之缘,听闻噩耗,特来弔唁,侯爷节哀。” “殿下有心了。”姜毅鹏强压下心头疑虑,侧身引路。 陆錚並未多言,只是依足了礼数,上前为老夫人上了一炷香。 祭拜完毕,他环视一周,状似隨意地问:“怎么不见姜大小姐?本王记得老夫人素来疼爱她,今日怎不见她在此为老人家守灵? 果然是衝著那个逆女来的! 他就说这个活阎王跟自家老太太能有什么交情? 姜毅鹏脸上的肌肉微不可查地抽动一下,面色沉静道,“回殿下,小女云姝悲伤过度,伤了身子,此时正在后院静养。” 陆錚眉峰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哦?那本王去探望一下。” “这……小女身体抱恙,仪容不整,恐怕不便见客。” “本王与云姝也算旧识。她身体抱恙,本王於情於理都该探望一番,侯爷该不会是想拦著本王吧?” 陆錚最后那句话虽轻,却似千钧之石,压得姜毅鹏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哪里还敢说个不字,只得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脸:“殿下言重了,您关心小女,是她的福气。来人,快去请大小姐过来。” …… 当姜云姝被“请”入灵堂时,一眼就看到了那道熟悉身影。 陆錚。 他真的来了。 四目相对,陆錚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十日未见,她竟憔悴至此。 那张小脸失了所有血色,嘴唇乾裂,一那双清亮的杏眼此刻也布满了红丝。 他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闷得发疼。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 姜毅鹏拉著杜氏悄悄退到了一旁,为二人空出了一片地方。 “你……”陆錚上前一步,想问她还好吗,话到嘴边,却又觉得苍白无力。 春桃说她动了胎气,也不知伤到了没有。 他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的小腹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身体怎么样,可有哪里不適?” 姜云姝的眼眶驀地红了,她摇了摇头,护著小腹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放心,我跟孩子都没事。” “他们不肯验尸,过了头七便要將祖母下葬了。” “陆錚,求你帮我。” “我只有你了。” 最后五个字,轻飘飘的,却狠狠砸在陆錚心上。 他微微頷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放心,一切有我。” 陆錚走后,笼罩在侯府上空的无形压力隨之消散。姜毅鹏铁青著脸,拂袖而去,再也懒得看姜云姝一眼。 姜云姝知道,陆錚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喘息的时间。真正的证据,还需她自己去找。 接下来的几天,她闭门不出,只说要为祖母静心诵经。杜氏和姜毅鹏乐得她如此“安分”,只当她是认命消停了。 然而无人知晓,每到夜深人静,她便会与春桃悄悄溜出院子。 夜风阴冷,刮在脸上像刀子。春桃提著一盏蒙了黑布的灯笼,紧张地望风。 姜云姝蹲下身子,用一根细长的铁签,就著微光在那片新翻的泥土里翻找。 泥土下埋著许多枯枝败叶,混杂著一股腐烂的枝叶和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 “小姐,您身子重,让奴婢来吧。”春桃小声说道。 姜云姝摇摇头,目光专注。 她的铁签拨开一丛茂密的草根,忽然停住了。 在墙角不起眼的缝隙里,塞著一小团用油纸包著的东西。 一股浓郁又熟悉的药味扑鼻而来。 是祖母的安神汤。 对方百密一疏,许是嫌脏,或是急於离开,只將大部分药渣埋了,却將最后一点隨手塞进了石缝。 隔日,春桃偷偷將药渣送去城中几家素有往来的药堂,只说是小姐夜不安寐,请大夫帮忙看看方子。 等待消息的每一刻都无比煎熬。 然而,结果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所有大夫的回信都大同小异:方子是寻常的安神方,用料温和,绝无害处。甚至有位老成的大夫还附言,夸讚这方子配得精妙,对老人家安眠极有好处。 怎么会? 姜云姝坐在窗前,看著桌上那几包药渣,指尖冰凉。 难道是她错了?难道祖母的死,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不,不对。 似乎有些轻易了。 找到它们的过程,虽也花了两日的时间,却也费劲太大的功夫。 就好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等著她去发现一样。 如果真是凶手,想要销毁证据,有无数种方法。烧掉、冲走、混进府外成堆的垃圾里……哪一种不比这样浅浅埋在土里更稳妥? 这根本不是在“藏匿”,这是在“告知”。 告知她,药渣没有问题,是她多心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 对方不仅要祖母的命,还要诛她的心,让她在无尽的自我怀疑和內疚中崩溃。 既然这些是诱饵,那真正的证据,一定被用最彻底的方式处理了。 而能让一切化为灰烬的,只有火。 子时,万籟俱寂。 主僕二人避开巡夜的护卫,潜入了大厨房。白日里热火朝天的灶台,此刻只剩下浓重的菸灰味。 “小姐,当心脚下。”春桃小声提醒。 姜云姝顾不得脏污,径直走到最里侧那个专门用来熬药的小灶前,对春桃道:“春桃,仔细找所有没烧乾净的东西。” 两人用拨火棍在厚厚的灰烬里翻找,不敢弄出太大声响。大部分都是寻常的炭灰和烧尽的草木,呛得人直流眼泪。 就在春桃快要绝望时,姜云姝的动作停住了。 她用铁签从一堆黑色的残渣底下,勾出了一小块已经被烧得焦黑捲曲,看起来像烂菜叶的小东西。 入手有一种独特的坚韧质感,是用来包名贵药材的特製油纸! 姜云姝心中狂跳,她將那块焦黑的油纸凑到火摺子下,小心翼翼地展开……. 第105章 我看谁敢动她 誉王府內,书房静寂,唯闻窗外风摇翠竹,沙沙作响。 陆錚坐於紫檀木雕花大案之后,手中正捏著两份文书。一份是太医院首席呈上的密验单子,上头硃笔细批,字字触目。说的是姜云姝送来的褐色粉末里,提炼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毒。 此毒与老夫人安神汤中“合欢皮”相剋相生、七日內便可化为无形的剧毒。 另一份,则是鸦青呈上的供状。那供状的墨跡尚新,字里行间仿佛还带著透著血泪与恐惧。想那松鹤苑的小丫头被抓来的时候,不过是个贪財怕死的小丫头,稍一恐嚇,便如竹筒倒豆子般,將如何受了二小姐姜云柔的指使,如何在汤药中动手脚,又如何得了银子潜逃的始末,一概招认得乾乾净净。 陆錚的指尖在紫檀木桌上轻轻叩击,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鸦青。”他沉声开口。 “属下在。” “把这份供词交给她。告诉她人证物证俱全,她放手去做。” “天塌下来,有我撑著。” 两日后,便是老夫人的头七。 灵堂肃穆,白幡低垂,香烛的烟气混杂著悲伤,压得人喘不过气。 姜毅鹏与杜氏一身縞素,面容哀戚,与来往宾客一一还礼。一旁的姜云柔更是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在法师即將开始诵经超度时,一直沉默跪在蒲团上的姜云姝,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笑声很轻,却无比刺耳。 姜毅鹏脸色一沉,压著怒火喝道:“你这是做什么!在你祖母灵前如此失仪,成何体统!” 姜云姝缓缓站起身,没有理他。她的目光平静地环视一圈,扫过在场眾人惊愕或不解的神情,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泪眼汪汪的姜云柔脸上。 “我笑的是,祖母一生要强,撑起这偌大的侯府半生,到头来却死得这般不明不白。” “我笑的是,凶手此刻就在这里,却演著一出孝感动天的戏码,滑稽,当真滑稽。”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宾客们交头接耳,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杜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瞪著她道:“死丫头,你是疯魔了不成!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是不是悲伤过度脑子不清醒了!“ 姜云柔更是俏脸煞白,她扶著杜氏,颤巍巍地上前一步,柔声劝道:“姐姐,我知道你心里苦,一时难以接受。可今日是祖母安灵的日子,你便是再难过,也不能说出这等不祥之语,扰了祖母的清净。若让她老人家在九泉之下闻知,如何能安息啊……” 瞧瞧这话说得多么识大体,多么顾全大局,反衬得她姜云姝像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姜云姝看著她这副惺惺作態的模样,只觉得讽刺至极。 “演得不累么?我冰清玉洁、孝感动天的好妹妹。”她向前一步,逼视著姜云柔,一字一顿道:“我不仅知道祖母是被人毒杀的,我还知道,那下毒的人,就是你。“ 灵堂內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仿佛停滯了。 姜云柔心头猛地一跳,只觉得一股寒意顺著脊背疯狂攀升。 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知道下毒的人是她! 一瞬间,无数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让她如坠冰窟。 尖锐的指甲狠狠掐入掌心,借著那钻心的疼痛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 不对!不可能! 药她早就处理了,所有的大夫都看不出问题,那个丫鬟也早已在六日前逃出京城! 人证物证俱无,她拿什么来指证她? 她在诈她! 思及此,姜云柔脸上惊恐的泪水竟奇蹟般地止住了。她强撑著迎上姜云姝的目光,扯出一抹苦笑:”姐姐,我看你是伤心过度,以至於糊涂了。” 她隨即裊裊转身,对著满堂宾客,声带悲泣,条理却分明:“闔府上下,谁人不知我日日为祖母侍疾,亲尝汤药?只盼她老人家能多享几年福。姐姐,你且当著眾人的面说一说,妹妹是为何要害祖母?如何害的祖母?究竟图些什么?这动机又在何处?“ 这诛心四问,直指人心!瞬间便將风向扭转了过来。眾人看著姜云柔那哀婉动人的模样,再看姜云姝那冷硬如铁的神情,心中天平早已倾斜。 姜云柔眼中方闪过一丝的色,旋即又被浓得化不开的哀戚覆盖,做出一副弦然欲泣的模样,“姐姐,妹妹自问,从未做过一件对不住你的事。咱们姐妹平日相处也算和睦,你为何要空口白牙这般污衊於我?” 这一手倒打一耙,將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长姐无端猜忌的可怜人,真是堪称完美。 然而,姜云姝只是冷笑一声。 “动机?”她轻启朱唇,语调充满了不屑,“那是大理寺该审的事。我今日,只负责把你这个凶手揪出来!” 眾人心中一凛,大理寺? 姜家大小姐竟是要將此事直接捅到官府! 若没有十足的把握,谁敢如此? 姜云柔的瞳孔几不可查地一缩,心底那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 只见姜云姝又向前逼近一步,那股迫人的气势,压得姜云柔几乎喘不过气来。 “姜云柔,你很聪明。“姜云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聪明到知道用查不出问题的药渣做诱饵,引我入局,让我自乱阵脚。” 她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凌厉:“但你买通的那个丫鬟,你以为她逃出京城,就真的能万事大吉了?” 看著姜云柔骤然惨白的脸色,姜云姝缓缓俯下身,用只有她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缓缓道:“你以为无人知晓,將那味毒混入祖母的安神汤中,便能神不知鬼不觉了?” 这一句,如同一记重锤,彻底击溃了姜云柔所有的心理防线。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姜云柔彻底慌了,脸上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拉著杜氏的衣角,声音都变了调:“母亲!姐姐她疯了!姐姐看我的眼神好恐怖,我真的没有害祖母!真的没有!” 杜氏心疼得不行,一把將姜云柔揽在身后,厉声嘶吼:“够了!你这个孽障!我看疯了的人是你!你妹妹日日为你祖母侍疾,一片孝心天地可表!你不安慰她也就罢了,竟还在灵堂之上如此污衊她!你还有没有良心!” 她转向姜毅鹏,声泪俱下:“侯爷!您看看!云姝这是要逼死柔儿啊!老夫人尸骨未寒,她就要搅得家宅不寧,这是何居心啊!” 姜毅鹏的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在他看来,姜云姝就是在大闹灵堂,在挑战他作为一家之主的权威! “来人!”他怒吼道,“把大小姐给我带回院子里去!立刻去请大夫!我看她就是伤心过度,魘著了!” 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立刻上前,想要强行架住姜云姝。 “我看谁敢动她!“ 第106章 铁证如山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灵堂门口光影一分,一人逆光而立。那人身量挺拔,身著墨色织金蟒纹锦袍,正是誉王陆錚。 他的眉宇间却凝著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一双凤眸淡淡扫过,满堂的嘈杂,竟被这股无形的威仪凭空掐断。 紧隨他身后的,是两名神情肃穆提著勘验箱的官差,一看便知是大理寺的仵作。 这般阵仗,哪里是来弔唁的,分明是来问罪的!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个婆子,此刻小腿已有些发软,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姜毅鹏强自镇定心神,迎上前去,拱手道:“不知……不知誉王殿下前来,所为何事?” 陆錚的目光越过他,径直落在姜云姝身上,见她尚安好,眸中的寒意方才收敛了半分 “本王听闻姜老夫人去得蹊蹺,疑非病死,特来仵作前来查验,以求真相。” “王爷!此乃我侯府家事,怎敢劳您大驾!” “弒杀长辈,按国法乃是滔天大罪,如何能算作家事?”陆錚冷笑一声,话锋如刀,“莫不是侯爷府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隱秘,怕被本王查出来?”说罢,他微微一挥手,示意身后仵作上前。 杜氏见那仵作真要开棺,不顾体面地扑上前拦住,“三殿下慎言!柔儿一片孝心,天地可表,断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您岂能听信姝儿的片面之词,就公然在我母亲灵前开棺验尸,让她老人家在天之灵也不得安寧!” “姜老夫人乃朝廷亲封的二品誥命夫人。”陆錚的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嘈杂,“她的死因存疑,便不仅是家事,更关乎国法与朝廷体面。本王既已知晓,便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夫人若想用孝道来压本王,倒不如先想想,这侯府之中,究竟是谁,先行了那大不孝之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正是太医院的验毒实录,只说是姜云姝在厨房的旧物中寻到的可疑之物。 几句话,便將验尸的由头安得滴水不漏,又用“国法”与“孝道”將姜毅鹏堵得哑口无言。 姜毅鹏脸色灰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位圣眷正浓的誉王,从来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得罪了他,无异於自寻死路。 可眼下当著满堂宾客,被一个晚辈逼到如此境地,他这镇南侯的顏面,算是彻底被踩在了脚下。 那仵作得了令,不再迟疑。只见他从箱中取出白布铺於地上,將银针、细剪等一应器物小心摆开。灵堂內一时竟是落针可闻。 一名仵作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上燎过,方对眾人道了声“得罪”,便上前撬开老夫人的嘴,將银针探入她的喉口。 姜云柔躲在杜氏身后, 片刻后,仵作抽出银针。烛火之下,那银针依旧光亮如新,並无半分变色。 “呼……”杜氏像是溺水之人忽地喘上了一口气,长长地鬆了口气,对著姜云姝不满道:“看见了么?根本就没有毒!你这死丫头,你这般折辱祖母的遗体,你如今还有何话可说!” 满堂宾客亦是窃窃私语,看向姜云姝的眼神,又从惊疑转为了鄙夷与不赞同。 然姜云姝神情却无一丝一毫的变化。只听陆錚对那仵作冷冷道:“继续。” 那仵作“咦”了一声,將手中的风灯凑得更近,用指腹轻轻按压老夫人后颈近髮根处的一块皮肉。 “殿下,您请看。” 陆錚垂眸看去,只见那皮肉之下,隱约显出几缕蛛网般的暗紫色血丝,若非这般仔细查验,断难发现。 仵作直起身子,拱手稟道:“启稟殿下,卑职已然查明。老夫人后颈皮下这蛛网血络,正是中了毒。”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遍了灵堂的每一个角落: “此毒来源不明,无色无味。本身毒性並不猛烈,只会让人精神萎靡,四肢无力。故而银针难测其毒,脉象难辨其因,极易与年高体衰之症混淆。” 此言一出,便解释了方才银针无用之惑。 仵作的声音变得愈发沉冷:“然其真正阴狠之处,但若与老夫人安神药方里的“合欢皮”同服,便会化作穿肠的剧毒,在不知不觉中侵蚀人的五臟六腑,最后造成心力衰竭的假象。” “故而,”仵作掷地有声地做出论断,“老夫人並非寿终正寢,实乃被人处心积虑,下毒谋害!” 仵作这番话,与陆錚带来的太医院的验毒实录结果一般无二。 铁证如山! 姜云柔只觉脑中“轰”的一声,最后一根弦也断了 “不是我!不是我下的毒!是有人要害我!对!是有人要害我!” 她状若疯魔,一双通红的眼睛四下里乱扫,最后死死盯住姜云姝:“姐姐!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设下这个局来陷害於我!” 到了这般田地,她竟还想著倒打一耙。 姜云姝只冷漠地看著她,看著她像一个跳樑小丑。 “凭什么?你们凭什么都怀疑我?”姜云柔哭喊著,质问著周遭的每一个人,“那汤药从厨房到祖母口中,经了多少人的手?谁都有可能!为何偏偏是我!你们有什么证据!” “是么?”陆錚冷峭的声音再度响起,不带一丝温度。 他只淡淡地拍了拍手。 两名王府侍卫立时从门外押进一个瑟瑟发抖的丫鬟,那丫鬟一进门便瘫软在地。 而姜云柔在看到那丫鬟的一剎那,脸上血色尽褪。 小茜被押到灵堂中央,头也不敢抬,只拼命地磕头,额头很快便见了血:“侯爷饶命!夫人饶命啊!奴婢……奴婢全都招了!” “是二小姐!是二小姐指使奴婢的!二小姐说说老夫人素来偏心大小姐,日后体己必定都留给大小姐。她许了奴婢一大笔银子,好叫奴婢一家老小后半辈子吃穿不愁!” “便是她给了奴婢一包药粉,让奴婢悄悄加进老夫人的安神汤里,只说能让老夫人睡得沉些,莫要半夜里总醒来折腾人。” 小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婢当真不知那是害人的毒药啊!求殿下开恩,奴婢只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啊!” 字字句句,如重锤一般,將姜云柔最后的狡辩砸得粉身碎骨。 人证,物证,俱在。 姜毅鹏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极致的羞愤。他是不满母亲偏心姜云姝,可那到底是生他养他,给了他一生富贵的亲生母亲!而他素日引以为傲,知书达理、温柔贤淑的女儿,竟是个弒杀亲祖母的蛇蝎毒妇! 奇耻大辱!这是镇南侯府百年基业都洗刷不尽的污点! 他只觉满堂宾客的目光都化作了钢针,怜悯、鄙夷、看笑话……一一扎在他身上。 “畜生!” 第107章 別怕,有我 姜毅鹏双目赤红,猛地衝去,一脚將姜云柔踹倒在地。 “来人!將这孽障给我绑了关进柴房,听候发落!” 再说杜氏,方才还存著万一的指望,只觉眼前一黑,耳內嗡嗡作响, “不……柔儿……”她喃喃著,踉踉蹌蹌地走了过去。 杜氏心里恨,恨不得亲自抓过她,问问她那心窍是如何被蒙了,竟做出这等没天理的事情来! 可真到了跟前,看著姜云柔那张满是惊恐又绝望的脸时,扬起的手竟有千斤重,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一时间,这满堂的喧囂、哭喊、斥骂,仿佛都隔著一层厚重的幕布,变得遥远而不真切起来。 姜云姝只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一出荒唐的人伦惨剧。看著那个暴怒的父亲,那个崩溃的母亲,还有那个被家丁死死按住、依旧在咒骂哭嚎的妹妹。 她紧绷了许久的身子,在这一刻,终究是卸下了所有的力气。 这场戏,总算是唱完了。 可为何,胸口处却这般滯闷,这般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祖母温和的笑脸,粗糙却又温暖的手,一声声唤著她“姝儿”的场景,一遍遍在眼前回放。报仇的快意並没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汹涌而上的疲惫与悲慟。 她强撑著,直到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一只温暖宽厚的大手,却在此刻悄然覆上她的手背。 姜云姝缓缓抬头,撞进陆錚那双深邃的眼眸。 他什么也未说,只这般静静地看著她。 没有探究,亦无怜悯,只有一片全然的懂得与包容。 “別怕,有我。” …… 老夫人的丧事办得隆重却仓促。 一场惊天丑闻,让姜毅鹏连续二日称病没有上朝,整日將自己关在书房里,为如何处置姜云柔而焦头烂额。 送去大理寺?断断不行。 侯府二小姐毒杀祖母,这种惊天丑闻一旦公之於眾,姜家的百年清誉將毁於一旦,他自己也会沦为同僚口中的笑料。 可若私下处置…… 姜毅鹏烦躁地捏著眉心。杜氏那边,怕是会闹得天翻地覆。 正思量间,书房的门竟被人猛地撞开。只见杜氏披头散髮,釵环不整地冲了进来。不过几日的光景,她竟憔悴得脱了形,一张脸竟似老了十岁,眼窝深陷下去,哪还有半分当家主母的端庄仪態。 “侯爷!”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至姜毅鹏脚边,死死抓住他的袍角,泣不成声,“求求您,求求您看在多年夫妻的情分上,饶柔儿一命吧!” 姜毅鹏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怒火更盛,一把甩开她的手:“饶她一命?你让她去问问我那死不瞑目的母亲,肯不肯饶她!” “是她糊涂!是她鬼迷了心窍啊!”杜氏哭得撕心裂肺,“侯爷,柔儿也是您疼了好多年的女儿啊!您就真的忍心要了她的命吗?” “她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时,可曾想过我是她的父亲,死的是她的祖母!” “我知道她罪该万死,可我……我实在不忍心柔儿被送去大理寺受苦啊!”杜氏不住地磕头,额头很快便见了红,“把她送走吧,送去家庙,让她一辈子伴著青灯古佛,为母亲诵经祈福,赎她犯下的罪孽!求您了侯爷!只要能留她一条命,怎么样都行!” 看著泣不成声的妻子,姜毅鹏眼底闪过一丝动摇。將人送去偏远的家庙,对外只称暴病而亡,倒不失为一个保全侯府顏面,又能给杜氏一个交代的两全之法。 他正要鬆口,管家却白著脸,脚步踉蹌地从门外进来,声音发著颤:“侯爷,誉……誉王府来人了。” 姜毅鹏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强作镇定,命人將杜氏先带下去,自己则快步迎了出去。来人並非陆錚,而是他身边的一名亲卫。 那亲卫见了姜毅鹏,只微微躬身,便將誉王的口諭一字一句地传达过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在姜毅鹏耳边。 “欺君之罪,当诛。弒祖之行,当剐。” 短短十二个字,让姜毅鹏如坠冰窟,浑身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 欺君之罪…… 陆錚他……他知道了!他知道姜云柔冒名顶替姜云姝是他故意而为之! 这是牵涉到皇家顏面的滔天大罪! 而那后半句,更是赤裸裸的警告。陆錚这是在提醒他,誉王府盯著这件事,他若是敢私下包庇,便是同谋! 亲卫走后,姜毅鹏在书房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再出来时,他眼中的犹豫与挣扎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的决绝。 他叫来心腹,压低了声音,只吩咐了一句:“备车,即刻去京郊暗牢。” 皇家暗牢,那不是普通的监牢,是专门用来处置犯下重罪、却又不便公开审理的皇亲国戚之地。凡是进去的人,无论身份多尊贵,都没有一个能活著出来。 消息终究是没能瞒住。 当杜氏从一个相熟的婆子口中,哆哆嗦嗦地问出“皇家暗牢”四个字时,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不是家庙,不是青灯古佛,而是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家暗牢! 杜氏疯了一般,撞开房门,跌跌撞撞地冲向书房。她一把推开门,看见的,便是那个亲手將自己女儿推入深渊的男人,正端坐在桌案后,冷漠地翻阅著公文。 “姜毅鹏!” 她像嘶吼著扑了过去,指甲毫不留情地朝他的脸抓去,“你好狠的心!你竟然把柔儿送去那种地方!你怎么忍心!” 姜毅鹏没料到她会如此疯癲,脸上被划出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他一把攥住杜氏的手腕,狠狠將她甩开:“你疯了吗!” 杜氏踉蹌著撞在博古架上,上头摆著的珍贵瓷器稀里哗啦地摔了一地。可她身上感觉不到疼,只觉得那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 她笑了起来,笑得眼泪直流。 “我疯了?对,我是疯了!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这种冷血无情的男人!”她指著他的鼻子,一字一句地咒骂,“姜毅鹏,我真的好后悔嫁给你!” 厌烦、愤怒,以及被戳中心事的难堪,瞬间席捲了姜毅鹏。 他上前一步,扼住她的下頜,眼神阴鷙得嚇人:“你给我听清楚了,从她对自己的亲祖母下毒那一刻起,她便不再是我姜毅鹏的女儿!” “她是个杀了祖母,毁了侯府百年声誉的孽障!是个畜生!” 说完,他猛地將她推开,厉声喝道:“来人!把夫人带回院子,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第108章 掌家 寧王府內,一时寂然无声,只闻得风穿游廊之音,平添了几分萧索。 陆延泽撩袍跪倒,一双眼熬得通红,只望著上首的二人,话未出口,已是哽咽:“父亲,母亲,求你们救救柔儿!她是被冤枉的!她那么善良,怎么可能去毒害自己的祖母!” 寧王妃气得手都发颤,將手中茶盏往几上一顿,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凤眼中满是怒其不爭:“混帐东西!你给我起来!堂堂王府世子,为了一个弒杀亲祖母、声名狼藉的女人,竟在此撒泼打滚,成何体统!” “你这些年读的圣贤书,学的君子礼,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我寧王府的百年顏面,都要被你丟尽了!” “她不是!”陆延泽嘶吼著反驳,“柔儿不是那样的人!这一切都是姜云姝的阴谋!是她嫉妒柔儿,是她见不得柔儿好,才设下这种毒计陷害她!” “住口!” 一直沉默不语的寧王终於开了口,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著自己的儿子,眼神失望透顶:“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那姜云柔有没有做,大理寺和宗人府自有公断!” “誉王陆錚亲自插手此事,证据確凿,你让我和你母亲如何去救?难道要为了一个罪妇,將整个寧王府都搭进去吗?” 又是陆錚! 为什么?为什么连他也要帮著姜云姝那个贱人! 一股无名火混杂著被背叛的怨毒,在陆延泽胸中熊熊燃烧。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眼中满是偏执的疯狂:“我不信!我什么都不信!你们不救,我自己去救!你们就是怕了陆錚,怕丟了你们的权势地位!” “我去找姜云姝,我要让她当著我的面,亲口承认是她陷害了柔儿!” “拦住他!”寧王妃尖叫道,脸色煞白。 可陆延泽已经像一头疯牛,谁也拦不住,径直衝出了寧王府,直奔將军府而去。 彼时,姜云姝正在院中,著一身素练,手中三尺青锋挽出道道寒光。 剑气纵横,捲起阶前几片枯叶,萧萧而下。一招一式,皆带著玉石俱焚的决绝。 陆延泽就是在这时闯进来的。 他衣衫凌乱,发冠微斜,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像一只要择人而噬的困兽。 “姜云姝!”他嘶吼著她的名字。 姜云姝挽了个剑花,剑尖斜指地面,冷冷地看著他,“你来做什么?” “我来做什么?”陆延泽向前逼近,指著姜云姝的鼻子质问,“你还有脸问我?柔儿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么赶尽杀绝!你就那么见不得她好,非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毁了她吗?” 他眼中,姜云柔永远是那个柔弱善良、需要他保护的女孩。 他坚信,她绝不可能做出毒杀祖母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你这个毒妇,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柔儿若有半点差池,我绝不会放过你!” 姜云姝看著眼前这个为爱疯魔的男人,连一丝爭辩的欲望都没有。 跟一个蠢货解释真相,是这世上最浪费时间的事。 她的耐心已经耗尽。 正当陆延泽还想继续咆哮时,只觉眼前银光一闪,一股巨力袭来,人已倒飞出去,直跌在府门外的石阶上。 他抚著剧痛的胸口,咳了几声,抬头便对上了一双毫无温度的眼。 姜云姝手持长剑,缓步立於门內,剑锋正对著他的咽喉,森冷的寒意让他浑身僵硬。 “滚。”她声音清寒,不带一丝情绪,“再叫我看见你踏进此门一步,別怪我將你的腿打断!” 陆延泽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撂下狠话道:“姜云姝,你这个疯女人,你给我等著!“ 姜云姝冷漠地收回视线,对他的威胁毫不在意。可目光扫过院外,却不由得微微蹙眉。 方才陆延泽大闹一场,院外竟只有几个门房颤颤巍巍地探头,竟无一个管事或护卫前来处置。再往里看,只见几个洒扫的丫鬟聚在游廊下交头接耳,脸上不见惊慌,反倒带著几分看好戏的兴味。 祖母逝世,杜氏被禁足,姜云柔被囚於暗牢。偌大的將军府后宅,已是一盘散沙。 下人们失了管束,渐生乱象。各院的份例用度开始有了差错,採买上亦有人暗中伸手动脚,不过几日,便已乌烟瘴气。 这个家,从根上就烂了。 姜毅鹏坐在书房,被一堆乱七八糟的庶务搅得头疼欲裂。他捏著眉心,对心腹管家道:“先让府里的李嬤嬤暂代夫人之职,把中馈管起来,別再出什么乱子了。 李嬤嬤是府里的老人,为人还算公正,暂时压住场面倒也够了。 管家正欲应下,却听见门外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父亲。” 姜云姝走了进来。她仍著一身素縞,非但不显纤弱,反衬得那眉眼愈发清冽。 “府里中馈不可一日无人。”她行至书案前,一双清眸直视著他,毫无畏缩之意,“从今日起,这个家,由我来管。” 一句话,没有请示,没有商量,只有宣告。 姜毅鹏下意识地皱眉,呵斥道:“掌家之事何等繁琐,岂是你能胜任的?此事我已有决断,你……” “让李嬤嬤掌家?”姜云姝打断了他,“父亲是觉得,我这个名正言顺的將军府大小姐,还不如一个年迈的老嬤嬤能镇得住这府里的牛鬼蛇神?” 还是说,父亲根本不在意这府中被蛀空成什么样子,只要表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字字诛心。 姜毅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被女儿如此直白地戳穿心思,让他又怒又窘。 “你……” 可对上姜云姝那双清冷透彻的眼,他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猛然意识到,她的背后,站著他无论如何也得罪不起的靠山。再者……日后若想在朝堂上更进一步,说不得,真有仰仗她与誉王之处。 千般念头,万般计较,只在姜毅鹏脑中一闪而过。他面上那点阴沉之色渐渐褪去,终化作一声百味杂陈的嘆息。 “也罢。”他疲惫地靠回椅背,“你亦是及笄之年,是该学著掌家了。”说著,便从抽屉里取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並一块象徵著府中权柄的对牌,一併推至姜云姝面前。“这个家,往后便交予你了。” 姜云姝接过那钥匙与对牌,触手冰凉,心头却是一片滚烫。 她等这一日,已是等得太久了。 第109章 杀鸡儆猴 姜云姝新掌中馈,烧的第一把火,便是將府中所有管事及有头脸的僕妇下人,悉数传至前厅。 厅內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虽垂著头,却各有心思,暗中交换著眼色。 姜云姝端坐於上首,身侧的案几上,除了新沏的茶,还摊著几本府中的帐册。她並未立刻开口,只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著浮沫,目光看似落在裊裊升起的茶雾上,实则將底下眾人的神態尽收眼底。 那无声的压迫感,比厉声喝骂更让人心惊胆战。 半晌,她才淡淡开口:“张管事。” 那被点到名的採买管事心里一咯噔,但面上仍维持著镇定,叩首道:“大小姐,奴才在。” “我才对了帐,上月里松鹤院中曾支了五支百年参,帐上却只记了三支的银子。”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入眾人耳中,“那余下的两支,是你孝敬给自己的吗?” “大小姐明鑑!此事確有,但並非奴才中饱私囊。那两支参,確是二小姐身子虚,夫人吩咐取去將养了。夫人说,一家人不必事事算得那么清,恐將军知道了又要忧心,便让奴才在帐上略作转圜。奴才只是奉命行事啊!” “哦?”姜云姝尾音微扬,唇边勾起一抹冷笑,“这么说,倒是母亲让你做的假帐了?” “奴才不敢!”张管事头磕得砰砰响,“奴才只是体恤主子,想著为府里和睦出一份力啊…..” “不必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姜云姝打断他,从手边帐册下抽出另一本册子,扔了下去。 “这是城中济安堂药铺的底帐,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著,上月送入我將军府的,从头到尾就只有三支百年参。” “张管事,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那两支你奉命送给二小姐的参,是从何而来?莫非是你自己神通广大,能凭空变出来不成?” 此言一出,满堂俱静。谁也没想到,大小姐竟能拿到外头铺子的底帐! 张管事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所谓的“五支参”,不过是想趁著府里混乱,虚报数目侵吞银两,压根就没那两支参!如今被当场戳穿,所有的狡辩都成了笑话。 那张管事只恨不得多长两张嘴,一面掌著自己的脸,一面把头磕得砰砰响:“奴才该死!是奴才一时猪油蒙了心,见財起意,求大小姐饶命!” 姜云姝眼也未抬,只吩咐道:“拉下去,打二十板子,发到庄子上去。” 话音未落,早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应声上前,不由分说將人堵了嘴,拖了下去。 厅中气氛愈发凝重,眾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姜云姝的目光转向一个穿著体面的嬤嬤。 “王嬤嬤,”她说,“我听说,你在外头放印子钱,专借给府里手头紧的丫头们,可有此事?” 这王嬤嬤乃是姜云柔身边的老人,素日里在后宅横著走,此刻虽心头髮颤,却不肯轻易低头。她猛地抬起头,一脸悲愤地哭诉道:“大小姐,这真是天大的冤枉!老奴在府里待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有些小丫头手头紧,求到老奴跟前,老奴心善,才拿出自己的体己钱周济一二,怎能说是放印子钱呢?这是有人眼红老奴,故意往老奴身上泼脏水啊!求大小姐明察!” 她一边说,一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不少下人见她如此,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姜云姝冷眼看著她演戏,等到她哭声稍歇,她才拍了拍手。 两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被带了进来,一见到王嬤嬤便嚇得浑身发抖。 “你既说你是心善周济,那你便当著大家的面解释解释,”姜云姝指著其中一个丫头,“为何春禾不过借了你二两银子给家里救急,不出半年,利滚利变成了二十两?还有……” 她又指向另一个,“为何小莲要被你逼得去偷主子的首饰来还钱?若非我及时发现,她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好啊!你们这两个小蹄子,我好心借银子给你们,你们反倒血口喷人,污衊与我!” 王嬤嬤见状,脸色煞白,指著两个丫头破口大骂,“定是大小姐你许了你们好处,让你们来诬陷我!” “到了这个时候,还敢攀扯主子?”姜云姝的声音陡然转厉,“看来不给你看看真凭实据,你是不肯认了!” 她將一叠按著红手印的借据扔在王嬤嬤面前,“这上面的每一个手印,都是一个被你盘剥的下人。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王嬤嬤看著那叠借据,如同看到了催命符,最后一点血色也从脸上褪去,瘫软在地。 “身为府中僕妇,不思忠主,反倒吸食同僚骨血,败坏门风,留你不得。”姜云姝的命令简短而决绝,“拉出去,寻个人牙子,发卖到最苦寒的边地去。“ 底下跪著的人,呼吸都停滯了,生怕下一个轮到的便是自己。 姜云姝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声音清冷地响起:“今日之事,想必各位都看清楚了。往后在这府中,安分当差,我自不会亏待你们!” “但若有人还想玩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自作聪明,那张管事和王嬤嬤,便是你们的下场。” “都听明白了吗?” “奴才明白!” “奴婢明白!” 从前厅回到清芷院,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沿途所见的下人无不垂首屏息,远远地便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春桃早已备好了热水与乾净的衣裳,快步迎上前来,“小姐,您这一招杀鸡儆猴,往后这府里怕是没人再敢阳奉阴违了。” 姜云姝接过茶盏,眸色平静无波,“不过是敲山震虎,清理些藏在暗处的蛀虫罢了。我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个。” 她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眼中锋芒渐起,“春桃,明日一早你便派人將府中近三年的帐册,全部搬到我书房来。” 春桃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全部?那得有多少本啊!” “对,全部。一本都不能少。” 第110章 欲盖弥彰 书房內,银红的蜡烛已燃过半截。 姜云姝从堆积如山的帐册中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眉心。自那日整顿了府中风气,至今已过去七日。这七日里,她几乎是以书房为家,饮食起居,皆在此间。 春桃捧著一碗茶,悄步而入。借著灯光,只见自家姑娘眼底下那两团淡淡的青影,心疼得直皱眉, “小姐,您就算不睡,也得爱惜身子啊!这些帐册又不会跑,何必急於一时?” 姜云姝却似未闻,只一双杏眼凝在帐页上,声音带著几分沙哑:“府中蛀虫一日不除,便隨时有倾覆之危。我睡不踏实。”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些关乎姜毅鹏书房及外院开支的帐目上。初看时,倒也觉得天衣无缝,一笔笔开销都有名有姓,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都记得明明白白。 可她姜云姝是谁?她曾在战场上,凭藉几处不起眼的马蹄印,就推算出敌军的兵力与动向。这般刻意的乾净,落在她眼中,便成了欲盖弥彰的破绽。 果不其然,当她翻至三年前一本积了灰的旧帐时,指尖倏然一顿,再也移不开。 “城南,四海通商铺,採买紫檀木,修缮后花园假山,支银三万两。”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著“四海通”三个字,眸光微沉。镇远侯府的后花园,三年来根本没有任何大规模修缮的记录。 她继续往下翻。 下一月,“四海通商铺,採买奇石,布置外院水榭,支银两万八千两。” 再下一月,“四海通商铺,採买上等宣纸墨宝,支银四万两。” 看到此处,一个脉络已昭然若揭。几乎每隔一月,府中便会有一笔巨额银两,借著各式各样看似妥帖的由头转入这家商铺。 而每一笔帐,经手的都是父亲的绝对心腹——李管家。 帐目做得滴水不漏,甚至连採买的物什清单都附在后面,写得详详细细。若非她对府中景致陈设了如指掌,单从帐面上看,根本瞧不出任何破绽。 这绝不是简单的中饱私囊。 李管家没这个胆子,更没这个本事,能从她父亲眼皮子底下,月月都掏空这么一大笔银子。 唯一的可能,便是姜毅鹏的授意。 “春桃,”她轻声唤道,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取最好的澄心堂纸和徽州松烟墨来。” 春桃虽不知其意,但见她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忙转身去取。 姜云姝將那几页泛黄的帐页小心翼翼地摊平,取过光洁的澄心堂纸覆於其上,以沾了清水的细毫笔,一笔一画,心无旁騖地拓印下来。 墨跡未乾,窗外忽传来一声极轻的鴟鴞夜啼,其声幽咽,与寻常不同。 春桃疾步至窗边,依著先前的约定探手出去,片刻后,果然从窗欞的夹缝里取出一卷细如指管的纸条来。 “小姐,是顾先生那边传来的消息。” 烛火跳动,將姜云姝脸上的神情映得明明灭灭。 信是阿七自江南传回的。上面提到,玄虚子道其背后与一个名为“南岭客”的神秘组织有牵扯。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而这“南岭客”財力惊人,行事诡秘,正在江南一带暗中招兵买马。而其党羽的信物,乃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金乌图腾。 金乌! 姜姜云姝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升起,霎时传遍四肢百骸。脑海中瞬时闪过那枚被她藏在妆匣深处的令牌,上面精雕细琢的,正是一只一模一样的金色乌鸟。 那是陆錚给她的。 誉王?鬼面將军?陆錚?是这“南岭客”的什么人? 无数个念头在她心中翻涌,让她指尖发冷。 信的末尾,还有顾伯吉的一句紧急提醒:他们的人查到,姜毅鹏近期与兵部侍郎过从甚密,数次在深夜私下会面,恐有异动。 一个手握巨额钱財、暗中募兵的神秘组织;一个镇守京畿、手握兵权的將军;一个掌管天下兵甲钱粮调度的兵部侍郎。 这三者联繫在一起,指向一个不言而喻的可能。 谋逆! 姜毅鹏他到底想做什么? 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还是另有所图? 姜云姝只觉手脚冰凉,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攫住了她。 她正要將拓印下来的帐页和密信一併收入暗格,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喧譁。 “大小姐歇下了,请回吧。”是春桃在拦人。 另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带著刻意的討好:“好姐姐,你就行个方便吧。这是夫人亲手给大小姐熬的燕窝羹,一片慈母之心,可不能凉了呀。” 是杜氏身边的丫鬟翠环。 姜云姝动作一顿,眸中划过一抹冷嘲。亲手?她那位金尊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连针线都拿不稳的侯夫人还会熬汤? 许是她掌家之后,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几个阳奉阴违的下人,消息传到杜氏耳中,让她坐不住了。 这碗汤,不是慈母之心,是试探,是示弱,更是想夺回掌家权的敲门砖。 “让她进来。”姜云姝淡淡开口,將桌上的东西迅速收拾妥当。 翠环提著一个精致的食盒,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屈膝行礼:“大小姐,夫人听说您近来为府中事务操劳,清减了不少,特意燉了补品让奴婢送来给您。” 说著,便打开食盒,將一碗白玉盅里的燕窝羹捧了出来。香气便扑面而来,只见白玉碗中盛著一盅上好的血燕,配著莲子冰糖,燉得晶莹剔透,一看便知是用了心思的。 姜云姝却是懒得看一眼,淡淡道:“拿回去吧,我吃过了。” 翠环的笑容僵在脸上:“大小姐,这可是夫人的一片心意啊,您如果不吃夫人会伤心的……” “我说,拿回去。告诉夫人,她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刚用过晚膳,实在没有胃口。” 姜云姝的眼神里没有怒火,没有厌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翠环被看得一个哆嗦,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诺诺地应了,魂不守舍地退了出去。 清芷苑重归寂静。 可这份寂静並未持续多久。约莫一刻钟后,杜氏所住的院落方向,猛然爆发出悽厉的哭喊与瓷器碎裂的巨响。 “不好了!大小姐!不好了!”一个小丫鬟连滚带爬地衝进院子,脸上满是惊惶,“夫人,夫人她拿碎瓷片要自尽了!” 第111章 她错了 外头的人声沸反盈天,姜云姝却恍若未闻,只是在房中静静地坐著。 不多时,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直衝清芷苑而来。 ”姜云姝!你这个不孝女,给我滚出来!” 门帘被“哗啦”一声掀开,杜氏已然云髻歪坠,衣衫不整地闯了进来,身后跟著一眾慌乱的下人。她脸上掛著泪,瞧著是真哭过一场的,只是那手腕上的痕跡浅得可怜,倒像是自己拿指甲不小心划的,哪里像半分寻死的模样。 “好啊,姜云姝,你如今真是威风了!当了家,连我这个亲娘燉的汤也敢叫人原样端回来了?” 杜氏一见她那稳如泰山的模样,心里的火便噌地烧到了头顶,指著她怒骂:“我怀胎十月含辛茹苦將你养大,你就是这么孝敬我的?你是不是就盼著我早点死,你好独占这个家!” 她一面说,一面便往那花梨木的柱子上一头撞去,哭天抢地道:“我不活了,养出这么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我还活著做什么!” 丫鬟婆子们自然是一拥而上,死死抱住她,劝解声、哭喊声乱成一锅粥。 姜云姝就这样冷眼瞧著,直到杜氏被眾人七手八脚地拉住,她才抬了抬眼,淡淡开口。 “春桃。” “奴婢在。” “带所有人都下去,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 春桃应声而动,利落地將满屋子的人都“请”了出去,最后將门扇合拢。 屋里陡然一静,只听见杜氏那尚未平復的粗重呼吸声。 “你、你想干什么?” 姜云姝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明明她是自己的女儿,那迫人的气势却让杜氏下意识地想后退。 “母亲,”姜云姝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你总说我不孝,说我冷血。可你可知我在北蛮的那三年,是如何活下来的么?” 杜氏一愣,她没想到姜云姝会突然说起这个。 “北蛮的冬天,比京城冷得很多。雪能没过人的膝盖,那风颳在脸上也很疼。” 她的声音很空,仿佛在敘说別人的故事,“刚被抓去的时候,我试图逃跑过无数次,都被他们抓了回去。他们用蘸了盐水的鞭子鞭打在我的身上,嘴里还不停辱骂我,嘲笑我是大昭贱民,说我就该活得生不如死…." "后来,我身上裂开的皮肉没有药治,渐渐的发炎腐烂,我只能自己拿磨尖的石头把烂肉剜掉。那种痛不欲生的滋味,母亲大约是想像不出的。” “他们还喜欢玩些游戏。比如把我绑在木桩上,用来练习箭术。赌谁的箭能擦著我的脸颊飞过去,又不会真的射死我。有时候赌注是一块肉,他们让我学狗叫,叫得好了便將肉丟在泥地里,让我爬著去捡,叫得不好便让我一直叫到他们满意为止。” 杜氏的呼吸停住了,脸色惨白,难以置信地看著她。 “最冷的一次,大概是因为我又杀了他们两个人。他们扒光了我的外衣,只留一件单衣,把我扔在雪地里整整一夜。你知道吗?人快要冻死的时候不会觉得冷,反而会觉得很热。我当时就躺在雪里,真的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可以解脱了。” “可惜我命大,没死成。” “他们也嫌我这张脸碍眼,觉得不像个奴隶。”姜云姝的语调越发地轻,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於是就把烧红的烙铁递给我,让我自己选个地方印下去。我不肯,他们就抓著我的手不让我挣扎,那块滚烫的烙铁就那样烧在了我的背上。” “別说了……”杜氏崩溃了,惊恐地摇著头,“別说了!” 姜云姝却逼近一步,直直望进她惊恐万状的眼底:“母亲觉得我经歷了这些之后,还会为你那一碗燕窝羹感动得痛哭流涕吗?” 她说著,抬手解开了领口的盘扣,缓缓拉下了半边衣襟。 那片肌肤之上,再无半分完好处。狰狞的鞭痕、丑陋的烙印、不知被什么利器划出的刀伤,新的叠著旧的,深得几乎可见白骨,浅的也留下暗沉的印记。 杜氏的目光触及那片疮痍,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母亲的汤,想必是暖的。” “可惜,女儿的心早就冷透了。” “不……不……” 杜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撞倒了廊下的花架,泥土与破碎的瓷片溅了她一身,她却毫无知觉。丫鬟们惊呼著围上来,被她一把挥开。 “滚!都给我滚!” 她声音嘶哑,状若疯癲,一头扎进內室,反手將门死死閂上。 世界终於安静了。 可她的脑子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嘈杂。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个云游道士信誓旦旦地批命:“此女命格带煞,克父克母,乃不祥之人。” 想起姜毅鹏听闻女儿失踪后,那故作沉痛,眼底却一闪而过的轻鬆。 想起这些年,她因为一个虚无縹緲的批命,因为姜云姝不符合她闺秀標准的性子,便对她百般挑剔,横加冷眼。 杜氏將所有的母爱都倾注在了温柔可人的侄女杜云柔身上,对亲生女儿的失踪,嘴上说著担忧,內心深处却未尝没有一丝解脱。 甚至在夜深人静时,庆幸那个“麻烦”终於消失了。 她以为,北蛮再苦,也不过是餐风露宿,做些下等人的活计。 她何曾想过,何曾敢想,那竟是……竟是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鞭打、赌命、凌辱、虐杀…… 女儿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那轻飘飘却字字诛心的话语,还有那片不似活人该有的后背。 她自詡出身清流世家,读的是圣贤书,信的是礼义廉耻,却对自己的亲生骨肉,生生凉薄至此。 那些她听信的流言,那些她认定的“不洁”,在那些狰狞的伤疤面前,成了一个多么荒唐、多么可鄙的笑话! “不……不该是这样的……”她靠著门板滑坐在地,泪水无声地流淌了下来,带著彻骨的惊惧与悔恨。 她错了,错得离谱。 第112章 与你无关 次日午时,姜云姝破天荒地去了前厅,说是陪姜毅鹏用膳。 父女二人相对而坐,静默无言。 满桌的珍饈,在姜毅鹏口中都失了滋味。 他几次想寻个话头,可一对上女儿那双无波无澜的眼,便又尽数咽了回去。 还是一顿饭快用到了尾声,姜云姝才搁了玉箸,仿佛閒话家常般开了口:“父亲,女儿近来在学著看府里的帐,才知父亲辛劳。” 这话没什么由头,姜毅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仍端著严父的架子,沉声道:“你既有心,看看也好。” “只是女儿愚钝,有一处总也想不明白,想请父亲教我。”姜云姝的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咱们家一直用的四海通木材行,女儿瞧著他们送来的木料,价钱比市面上的要高出三成不止。女儿还以为是用了什么金丝楠木之类的名贵木材,特地去库房看了,却也只是寻常的松木与柏木。不如派个得力的人去详查一番,也好为父亲分忧。” 她话说得情真意切,像个贴心为父分忧的好女儿。 可姜毅鹏执箸的手,却微不可见地一顿。他乾咳一声,將那点不自在压下去,缓缓道:“这商户往来,里头人情关节多,並非数目上看得那么简单。你初学管家,很多看不懂也是常理,是你想多了。” 说著,他夹了一筷子肥腻的东坡肉放进姜云姝碗里,动作透著刻意的慈爱:“姝儿有这份心为父很高兴,只是这些俗务费心,日后就交由下面的人办就是了。” 姜云姝垂眸看著碗里的油腻,唇角勾起一抹无声的弧度,“原来如此,是女儿想多了,多谢父亲指点。” 一顿午膳就在这般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的氛围中用完了。姜毅鹏几乎是寻了个由头,便匆匆离席,背影瞧著竟有几分狼狈。 午后日光西斜,在窗格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姜云姝倚在窗边,静静看著庭院。 “春桃。”她忽然开口。 “小姐?” “父亲院里的老槐树,枝叶太密了,该修剪了。” 春桃立刻会意,福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姜云姝没再言语。她这一竿子,不过是试探深浅,鱼受了惊自然要往深水里藏。她要等的,就是看它往何处藏。 待到掌灯时分,一道影子悄然融入了室內的暗处,单膝跪地,声息几不可闻:“回小姐,不出您所料。午后侯爷便急召了李管事,一刻钟后便著他离京,名义是去督管京郊的庄子。车马已经出城了。” 暗影退去,满室沉寂。 姜云姝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欲盖弥彰,无异於不打自招。 子时已过,风叩窗欞,清芷苑的夜便有了沁骨的凉意。 没有预兆,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融入了室內的暗处,悄无声息。来人並未点灯,只是借著窗外渗透进来的月光,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轮廓。 “我查到了。”他没有半句废话,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姜云姝抬眸,示意他继续。 “明面上,它確实是京城最大的木材商铺之一。”陆錚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杯茶,“但它的东家,同几年前因贪墨案下马的几位旧臣私交甚密。” “不止如此,此人还与北蛮在京中的暗桩往来频繁。” 风声仿佛在这一瞬静止了。 姜云姝手中的茶盏,忽然就变得无比沉重。 原来,竟是这样。 哪有什么帐目虚高,分明是她的好父亲借著商铺的壳子,將一笔笔巨额的银钱送到了北蛮人的手里,送到那些將她踩进泥沼,给了她一身伤痕的仇人手里。 难怪当年她被掳,他没有第一时间发兵营救,反而只是象徵性地派了些人手。难怪她逃回来之后,他对自己一身的伤痕视而不见,反而急於將自己嫁出去。 原来他不是不关心,他是怕! 怕她这个从北蛮炼狱里爬回来的女儿,会发现他通敌叛国的惊天秘密! 真是……荒唐。 “还有一事。”陆錚的声音將她的心神拉了回来,“边关递来消息,北蛮小王子近日將抵京,名为议和。” “议和?”姜云姝看向窗外那轮残月,眼底像覆了一层寒霜,“倒是稀客。” ”名为议和,实为试探。”陆錚的语气沉了几分,带著几分关切道:“此行他要探的是昭国朝堂地底,这段期间京城不会太平,你万事当心。” 姜云姝没应声,只转过头,静静地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眉眼深邃,五官轮廓分明。是陆錚的脸,可她总会透过这张脸,看到他的另一个影子,那个在北蛮,与她有过无数次生死纠缠的鬼面將军。 陆錚的目光,也落在她的脸上。 她太瘦了,月光照著的脸颊几乎是透明的。而那双眼里盛著的东西太多,沉得让他心口无端地一窒。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她的脸,缓缓下移,落在了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那里,孕育著一个属於他们的小生命。 陆錚喉结滚动,终究是没能忍住。他朝她走近一步,慢慢伸出手,探向她的腹部。动作轻柔的,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稀世珍宝。 “他……乖不乖?”他问,声音沙哑得厉害,透著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掌心隔著衣料,仿佛要將她的肌肤灼穿。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与愤怒,瞬间席捲了她! “啪!” 姜云姝猛地拍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陆錚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这跟你没关係。” 空气冷得像要结冰。 陆錚缓缓垂下眼,遮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狼狈与痛楚,“是我唐突了。” 室內重新归於死寂,只听得到自己颤动的心跳声。 姜云姝身子微微一晃,抬起微微发抖的手,覆上自己的小腹。 那里平坦依旧,却清晰地感受到另一个生命的存在。 与他无关? 她闭上眼,唇边漾开一个悽然的笑。 怎么可能,无关…… 第113章 设宴 天光未亮,雾气尚笼著窗外的残月,清芷苑的门便被叩响了。 “大小姐,北蛮使团入京,陛下今夜在太和殿设宴。这是侯爷特地为您备下的。” 来的是姜毅鹏院里的管事婆子,一脸的小心翼翼,身后跟著两个垂首敛目的丫鬟,手里捧著的托盘上,一袭用金线绣著缠枝牡丹的宫装,並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 姜云姝的目光扫过,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 管事婆子覷著她的脸色,赔著笑补了一句:“小姐,侯爷还嘱咐了,您身子初好,圣驾之前还请万事和为贵,切莫失了恭顺。” 话里藏著三分试探,七分警告。 姜云姝的目光落在那些死物上,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我知晓了。” 她当然知晓。 她不仅要恭顺,还要扮足了他想要的父女情深。 这齣戏,才刚刚开场。 华灯初上,御道两侧的宫灯燃起一片昏黄。太和殿內早已是暖香浮动,衣香鬢影,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姜云姝步履平稳地跟在姜毅鹏身后,只觉四下里无数道眼风,或明或暗的落在她身上。 这里头,有几分好奇,几分审度,更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想来也是,寧王府退了婚,老太太又新丧,这赫赫扬扬的镇远侯府,如今在这些公府王孙眼里不过是一个经不起细看的笑话。 姜毅鹏何尝不知,腰背挺得愈发笔直,脸上是滴水不漏的笑意。他领著姜云姝上前拜见,声音朗朗: “臣,参见陛下。” 御座上的皇帝目光温和,视线在姜云姝身上停了片刻:“听闻姝丫头前些日子身子不適,如今可大好了?” 不等姜云姝回话,姜毅鹏已抢先笑道:“托陛下的洪福。小女自北地归来,不服水土,身子骨便有些羸弱。如今已无碍了,臣今日特携她来,也是想让她领些天恩,沾沾陛下的龙气。” 一番话说得恳切,將一切都归结於“女儿家受了惊嚇,心神不寧”。 姜云姝配合地屈膝行礼,目光平静地迎上那九五之尊的探寻,声音不高不低:“臣女蒲柳之身,已无大碍,劳陛下掛心了。” 皇帝见她这般沉静知礼的模样,倒也心下略安,温言抚慰了几句,便命他们归座。 姜毅鹏这才鬆了口气,落座后拿眼风扫了女儿一下,见她安分守己地垂著眼帘,心中那块石头方落了地。只要这女儿听话,侯府失的那些顏面,总能一日日地补回来。 宴会正式开始,丝竹声悠扬,宫装舞姬水袖翻飞,翩然入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姜云姝的席位被设在女眷最末一席,几乎叫珠帘玉屏给遮住了。 然有些目光註定避无可避。 对面北蛮使团的首席,正是那位小王子阿古拉。他穿著一身深色毛皮滚边的长袍,五官深邃,眼神带著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他的视线在姜云姝脸上停驻了片刻,隨即端起酒杯遥遥一敬,用略显生硬的汉话高声道:“这位想必就是镇远侯府的明珠,曾在北地做客的云姝小姐吧?” “做客”二字,咬得极重。 满座衣冠,霎时皆寂。 姜云姝握著杯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强作镇定,举杯回礼。 那阿古拉却是个不知礼数的,竟离了席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上一股子皮裘的膻味混著烈酒的辛辣,直往人鼻子里钻。 “本王听说,小姐曾在我们北蛮住过一阵子?北地苦寒,想必小姐受了不少苦。” 姜云姝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淡无波:“小王子说笑了,北地天高云阔,与京城是不同的风光。至於受苦,倒是谈不上。” 阿古拉脸上的笑容更深,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步步紧逼:“哦?北蛮的冬夜长得很,总有些事是该刻在骨子里的。譬如说,我们大汗的金帐,小姐当真一丝印象也无了?” 姜云姝闻言,竟將头轻轻一歪,那神情里竟透出几分不諳世事的茫然来:“金帐?我不认得。我只依稀记得醒时便忘了前尘,幸得一户牧民搭救,此后便一直在他家中养著罢了。” 这一番说辞无懈可击,倒让阿古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看来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施捨般的怜悯,“不过救了你命的那户牧民总该记得吧?本王还想代汗王好好赏赐他们。” 姜云姝却似未听出他话中之意,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有劳小王子费心了,只是那户人家曾与我说,草原上的规矩救了迷途的羔羊,便要好生养著,待养肥了好上屠刀。” 她顿了一顿,抬眼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异常。 “可若是救了一头將死的狼崽子呢?” “待它养好了獠牙,可是会反口食人的。”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阿古拉死死盯著她,想从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寻出一丝半点的破绽。然那双杏眼里,却只有一片空濛,和一丝让他无端背脊生寒的冷意。 半晌,他猛地收回视线,用一声嗤笑掩饰自己的失態:“姜大小姐真会说笑。” 说罢,竟不再看她,转身自顾自寻那些王公大臣拼酒去了。 这一场风波,瞧著是过去了。 姜云姝缓缓坐下,才觉得后背的里衣,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得透湿。她端起茶盏,那指尖却不受使唤地微微颤著。 “姜姑娘,许久不见。”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隨之而来的是一阵清雅的龙涎香。 陆洺不知何时在她身边坐下,亲自为她斟了一杯热茶,“阿古拉性情粗野,姑娘不必放在心上,莫要因他坏了兴致。” 姜云姝不著痕跡地將身子挪开寸许,欠身道:“多谢五殿下关心。”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陆洺顺势抬手虚扶了一把,指尖却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眼神带上了几分瞭然的怜惜,“方才的事,本殿都瞧见了,委屈你了。” “殿下言重。”姜云姝再次抽回手,態度疏离。 陆洺也不在意,目光却愈发灼热,话里有话道:“侯府如今的境况本王也有所耳闻,是寧王府有眼无珠,若你愿意,本王府中倒还缺一个知心人。” 姜云姝胃里一阵翻腾,强压下噁心,面上反倒是一派恭谨惶惑,“殿下厚爱,云姝福薄,实在不敢高攀。” 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態度,让陆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正欲发作,一道清冷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挡在了他们之间。 “五弟,父皇叫你款待使臣,你跑到女眷席来做什么?” 第114章 纠缠 陆洺心头一跳,那股被压下的火气混著被打断的不悦,一併涌了上来。他转过身,话音陡然转厉:“三皇兄,我与姜大小姐敘旧,你也要管吗?” 这一声詰问,不可谓不尖锐。 大殿里不少人的目光都悄然投了过来。 陆錚侧过脸,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似笑非笑,“据我所知,五弟与姜小姐素昧平生,又何来旧可敘一说。“ 这句话的潜台词太过诛心,你陆洺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她有“旧”? 陆洺的脸瞬间由青转紫,一口气堵在胸口,竟是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在满殿或探究或讶异的目光里,陆錚动作自然地將姜云姝案上那盘未曾动过的金戈蟹,挪到了自己跟前。 他拿起蟹八件,有条不紊地拆解蟹壳,专注而旁若无人。银器与蟹壳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在暗流汹涌的大殿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很快,一碟剔得乾乾净净的蟹肉被推到姜云姝面前。 “吃点东西,太瘦了。” 此时陆洺的脸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他袖中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给陆錚几拳。 陆錚此举无异於当著所有人的面,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这让他如何能忍? 而远处,北蛮王子阿古拉也投来了审视的目光,眼中带著几分探寻与惊疑。 整个大殿的暗流,因这一碟蟹肉而被彻底搅动。 姜云姝成了风暴的中心。她抬起头,迎上陆錚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碟蟹肉,是接,还是不接? 电光石火间,一声轻笑打破了凝滯。 姜云姝竟笑了。 她那双杏眼里漾开一点瀲灩波光,站起身,只端著那碟蟹肉,莲步轻移,走到了大殿中央。 满座寂然,连乐声都停了。 她向御座上的皇帝遥遥一福,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陛下圣明,誉王殿下仁善。云姝不过一介臣女,竟得殿下亲手剥蟹,此等体恤,乃君臣同乐之谊,是皇恩浩荡的体现。” 她顿了顿,將那碟蟹肉举至与眉同高,话锋一转,愈发鏗鏘:“这蟹名唤金戈,生来便披坚执锐。如今北蛮使臣在座,正值两国议和之际,云姝斗胆,藉此蟹预祝我大昭与北蛮,能化干戈为玉帛,共享太平盛世!” 她这一手四两拨千斤,玩得是滴水不漏。既將陆錚的举动归於君臣体恤,又拔高了立意,將一桩风月嫌疑,顷刻间化作了家国胸襟。 御座上的皇帝先是微怔,隨即捻须大笑,龙顏甚悦:“好,好一个化干戈为玉帛!姜毅鹏,你教出了一个好女儿!” 被点到名的姜毅鹏忙起身谦逊了几句,脸上早已乐开了花。 宫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姜云姝心下烦闷,不愿与那些迎来送往之人虚与委蛇,便有意放缓脚步,落在了后头。 穿过九曲迴廊,转过一道粉墙,忽见一团黑影从那梧桐树下闪出,挡住了去路。 是阿古拉。 他身上带著浓烈的酒气,眼神却清明得嚇人。 “姜大小姐,走这么快做什么?”他汉语生硬,调子却充满戏謔。 姜云姝心中一惊,忙敛衽一礼:“见过小王子。” “呵。”阿古拉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笼罩,“在京城的好日子,过得忘了北蛮的雪了?” 姜云姝只觉后背抵上了一片冰凉,却是那游廊上的石柱。 “小王子说笑了,民女愚钝,实在听不明白。” “听不懂?”阿古拉俯下身,凑到她耳边,仿佛情人间的呢喃,“白羽,总该记得吧?” 姜云姝猛地推开他,厉声道:“你认错人了!” 阿古拉盯著她惊惶的脸,忽然低低地笑了,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是个聪明的女人,该知道如何选择,才能活得更久。”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姜云姝靠著廊柱,几乎站立不稳。 白羽,是她当年在北蛮被迫为鬼面將军传递情报时用的代號。知晓这个代號的人,寥寥无几,阿古拉怎么会知道? 她刚稳住心神,手腕却猛地被人攥住,那力道极大不容挣脱。 假山石嶙峋,遮蔽了月光,投下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姜云姝被重重抵在冰冷的石壁上,那熟悉的龙涎香气霸道地涌入她的鼻端,让她既安心,又惶恐。 “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係?”陆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他跟你说了什么?你为他做过什么!” 他看见了。看见阿古拉將她堵在廊下,看见他们靠得那么近,看见那个北蛮人对她耳语。一股从未体验过的狂怒与恐慌,瞬间席捲了他。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带著灼人的热度,可话语里的寒意,却让她如坠冰窟。 姜云姝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紧接著,一股尖锐的心痛攫住了她。 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来质问她? 那个將她囚於掌心逼她成为“白羽”,让她受尽屈辱与折磨的男人,现在来质问她在北蛮的过往? 陆錚猝不及防,竟被姜云姝推得后退一步。 他看著她,眼底满是错愕。 姜云姝的眼眶倏地红了,水光在其中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做过什么?誉王殿下不是最清楚吗?” 她悽然一笑,眼泪几乎夺眶而出:“还是说,鬼面將军……忘了自己曾对我做过什么?” 一字一句,犹如利刃,狠狠扎在陆錚心上。 “云姝……"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告诉她这一切並非他的本意,想说自己从未真正伤害过她。 可是当看到她眼中那无尽的恨意和绝望时,却发现自己已是哑口无言。 姜云姝几乎是跑著逃离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地方。 她原以为,逃回了京城,便都过去了。 可阿古拉的出现,又將那地狱的门给打开了。 不。 她绝不允许! 姜云姝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唇间泛起一丝咸腥。 她好不容易才从泥潭里爬出来,绝不能再被拖下去。 无论是谁,都別想再操控她的人生! 第115章 荒唐旧事 次日,淫雨霏霏,从早到晚,没有半分停歇之意。 雨水织帘,自酒肆檐下坠落,砸进泥泞的街面上。 陆延泽伏在桌上,身侧东倒西歪地躺著几个空酒壶。酒气混著湿冷的雨意,几乎要將人溺毙。 他为著姜云柔之事,不知求了多少门路,可那皇家暗牢的门槛,竟比他寧王府的还高些,任他如何叩求,都只落得个冷脸。 “柔儿……”他喃喃自语,眼前恍恍惚惚,又见了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都是姜云姝!是她害了柔儿!若非她,柔儿怎会受这般苦楚!还有陆錚,是他护著那个贱人,將他的柔儿关进了不见天日的地方! 一团阴影悄然笼下,遮住了桌上那豆昏黄的灯火。 陆延泽醉眼朦朧,只看到一袭宽大的黑袍,將底下的人遮得密不透风。 “滚开!”他不耐烦地挥手。 那人却立著不动,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嘶哑又阴冷:“寧王世子,想报仇吗?” 那声音带著蛊惑人心的魔力,一字一句敲在陆延泽的心上。 “世子可想救出自己的心上人?若是在下能助爷一臂之力,扳倒那誉王陆錚,此事又有何难?” 陆延泽闻言,猛地一惊,那七八分的醉意顿时醒了大半。他撑起身子,定睛看那人:“你……是何人?” “一个能帮你的人。”那黑袍人往前挪了一步,斗篷下露出一双眼来,在昏灯下竟有些骇人。 “誉王看似风光,实则树敌无数。你我联手,大事可期。届时,这寧王府是你的,世子的心上人也会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这诱惑太大了。 寧王?美人?这两样东西,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直往陆延泽心口里钻。他自小活在父亲的严苛与陆錚的光环之下,这等念头,便是梦里也不敢多想。 他喉头滚动,声音都有些发颤,也不知是激动还是畏惧:“我凭什么信你?『 “凭你已经走投无路。”黑袍人靠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在下不图別的,只要一样东西……”" …… 杜氏的院子死气沉沉。 姜云姝撑著油纸伞,缓缓走入院中。看守的婆子们在廊下远远行了一礼,没敢上前。 推开房门,沉闷的药味夹缠著雨潮的霉意,呛得人直皱眉。 杜氏散著头髮,呆坐於榻上,曾经姣好的面庞如今只剩下蜡黄与憔悴。那双浑浊的眼在看见来人时,乍然亮起。 “姝儿……我的姝儿,你终於肯来看我了。”她朝她伸出手,声音是难以掩盖的颤抖,“快过来,让娘好好看看你,外头风雨这样大,身上可淋湿了?“ ”姝儿,娘唤你呢,你怎么不说话?“ 那语气里的关切,究竟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姜云姝一言不发,静静看著她。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份漠视,让杜氏脸上的偽装寸寸碎裂。她声音里的柔情褪去,转为尖刻的质问:“怎么?如今你掌著侯府的大权,连亲娘都不认了!” 姜云姝不答,逕自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杜氏突然像发疯了似的扑过来,双手死死抓住姜云姝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是你!都是你害了柔儿!我可怜的柔儿,她被关在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你把她还给我! 她任由杜氏抓著,任由那些恶毒的咒骂冲刷著她的耳朵。她想看看,这个女人到底能疯到什么地步。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心虚了?”杜氏见她毫无反应,更加激动,“我早就知道,你就是嫉妒柔儿!嫉妒她更得你父亲的喜爱,嫉妒她比你有才情,嫉妒她比你更像我!” “像你?”姜云姝冷哼,语气透出一丝讥誚,“我为什么要像你?” 杜氏一噎,鬆了手,呆呆地瞧著她。 “你说什么?” “我说,”姜云姝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道,“我为什么要像你?” 杜氏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喃喃自语:“是啊,你为什么要像我,你一点都不像我……”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似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你不像我!”杜氏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她指著姜云姝,声音悽厉地嘶吼起来。 “你像他!像那个莽夫!那个屠户!你和他一样,骨子里都流著冰冷的血,只知道打打杀杀,没有半点风雅!我看见你,就像看见他!” 姜云姝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敲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吗? “你恨我,是不是?你恨我没能护住你,恨我偏心柔儿……” “是啊。” 姜云姝淡淡应了。 “你知道吗?我原本不该嫁给你父亲的。“杜氏痴痴地笑了起来,眼泪顺著脸颊滑落,“他说过,我的名字就该配上江南的烟雨,配上最美的诗词……” “可他们为什么要把我嫁到京城来?嫁给一个武夫!一个连笔都不会握的武夫!他懂什么?他什么都不懂!” 杜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恨意与不甘,”我的一辈子……我的一辈子就这么毁了!我恨他!我恨姜毅鹏!我也恨你!若不是因为你,我何至於此!” 姜云姝静静地听著。 原来如此。 原来,她从小到大所受的那些冷遇、那些苛责,並非因她不够好,不够循规蹈矩。 只因她是姜毅鹏的女儿,是这段被母亲怨恨了一生的姻缘里,一个抹不去的污点。 “柔儿才是我想要的女儿……”杜氏又哭又笑,神情已是疯癲,“她是从江南来的,她懂诗会画,她才是我杜家的女儿……” 姜云姝站起身,再没瞧她一眼,转身出了屋子。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已停了。 雨后初霽,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新之气。 春桃迎上来,担忧道:“姑娘,您没事罢?” 姜云姝摇摇头,抬眼望向那铅灰色的天。檐角凝著的一滴水,恰在此时坠下,正中眉心。 她没有去擦。 心中只觉,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她这一生,竟是从出生的开始,便被捲入了一场荒唐的旧恨里。 第116章 鱼,上鉤了 京城地面,最是三教九流,藏龙臥虎之处。 那西市的旧瓦巷,本是些寻常百姓聚居的所在,偏在巷尾的一处小院里,住著位手段神乎其神的老者。 外人不知其姓氏,因他专做些改换容顏的营生,能令生人变貌,死人开腔,故背地里都称他为“千面叟”。 此人脾性甚是古怪,但凡求上门的,分文金银不要,专收那世间罕有的奇珍异宝。 姜云姝寻至此地,只见院中寂寂,唯角落里一盏油灯,荧荧如豆。 灯下坐著个乾瘦老者,正低头用把小刀,细细地在一张人皮上雕琢。 听得有脚步声近了,那老者亦不抬眼,只从喉中发出一语,有气无力道:“我这不做活人生意,姑娘请回罢。” 姜云姝仿若未闻,款款走到桌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檀木盒。 “晚辈此来,实为求一张面貌。” 千面叟手中刀锋一顿,撩起眼皮,將姜云姝上下打量了一番,復又垂下:“京城贵女的脸,太乾净,我做不来。” “我不要那样的,我要一张风尘女子的脸。”姜云姝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 “要媚骨天成,要清冷如雪,要让男人见了,第一眼是惊艷,第二眼却是怜惜。” 千面叟听了,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要求倒是不少,你拿什么换?” 姜云姝並不言语,只將手中檀木盒盖,缓缓揭开。 一股异香从盒中瀰漫而出,非兰非麝,似霸道又似温柔,丝丝缕缕,直往人骨髓里钻去。 千面叟定睛看时,盒中垫著软缎,上头静静躺著一株小花,通体赤红如血,独独瓣儿边上,泛著一圈莹莹的冷白光晕,在这昏灯之下,更显妖冶。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颤巍巍地伸向那花,指尖將触未触之际,又猛地缩了回来。 ”九幽曇华,不知姑娘从何处得来此等仙品?” 姜云姝盒上木盒,语调平稳,“前辈不必管我从何处得来,前辈只看此物,能否换得一张脸?” 千面叟死死盯著那个木盒,喉结一滚。他此生沉迷易容之术,所求不过极致,然画皮画虎难画骨,纵有通天手段都只能是“像”,而非“是”。 如今见了这传说中能软人骨殖、隨心重塑的奇花,正如那画痴见了顾愷之的真跡,如何能不心旌摇动? “姑娘放心,老朽便是穷尽毕生所学,也定为姑娘做出一张满意脸来…….” 三日后,国色天香。 此处朱楼画栋,楼阁飞檐,画栋雕梁,处处燃著能让人骨头酥软的异香。靡靡之音从珠帘后传开,夹杂著男人的高谈阔论与女子的娇声软笑。 今日楼里新来了个姑娘,名为晚照,由院里的管事秦妈妈亲自领著,穿花拂柳,一路行来。 晚照低垂著头,步履细碎,一双素手只是绞著衣袖,一派小家碧玉初入此地的羞怯不安之態。 她那眼角眉梢,却早將这一路的亭台路径,守卫明暗,都默记於心。 “晚照啊,別怕,”管事妈妈捏了捏她的手,油腻的脸上堆满笑容。 “今儿算你运气好,头一天来便有天大的贵客在此。妈妈我可把宝都押你身上了,一会儿子好生拾掇拾掇,將你的本事拿出来。但凡能入了哪位爷的眼,往后的好日子,可就长了。“ 晚照只作不胜娇羞之態,软软应道:“全凭妈妈安排。” 她被安置在一处名曰“听雨轩”的独间阁里,这般待遇,素来只有院中头牌姑娘方能享有。 轩內陈设竟颇为雅致,桌上还摆著文房四宝,倒不似风月之地,反有几分书卷气。 晚照对镜自照,只见镜中人眉如远山含翠,眼若秋水横波,唇角天然一段似笑非笑,將那少女的清与妇人的媚,揉捏得天衣无缝。 瞧著既可怜又可恨,凭空生出万种风情来。 她心下暗嘆那千面叟手艺神妙,又觉得九幽曇华药力未散,周身骨骼皆带三分柔软,便依著前日所学的样子,做出弱柳扶风之態。 不多时,外头华灯初上,正是宾客盈门之时。后台之中,姑娘们一个个花红柳绿,爭奇斗艳,补妆的说笑的,好不热闹。 独晚照一人静静坐在角落里,她著一身素白舞衣,脸上未施半点脂粉,倒像一株生错了地方的雪莲花,与这满室的香艷格格不入。 老鴇扭著腰走过来,捏了捏她的脸蛋,嘖嘖称奇:“好个水灵的丫头,就是性子太冷了些。记住待会儿上了台多笑笑,男人们就吃这一套。” 晚照垂下眼帘,没有应声。 她不需要笑。 諂媚、討好、风情,这里的女人都会。 她要做的,是成为最独特的那一个。 终於有小丫头来催。 晚照抱著琵琶,缓步上了前头那高台。台上並无乐师,她这般素净一人上来,满堂的喧囂倒为之一静。 底下无数道目光,有惊艷的,有好奇的,亦有那不加掩饰的,齐刷刷地都投射在她身上。 她落落大方地在台中央的锦凳上坐下,將琵琶端放於膝。 玉指轻拢慢捻,一串清越之音泠泠而出,如山泉过石,又如珠落玉盘,竟將这满室的靡靡之音都涤盪了几分。 客人们的表情舒缓下来,以为这又是一曲助兴的江南小调。 然而,泉水之音未散,曲调陡然一转! 錚然一声,如利刃出鞘! 她指下弹的,竟非时下流行的风月软语,而是一首雄浑苍凉的北地战歌——《破阵令》。 初时,其声苍凉广阔,如孤烟大漠,风沙漫捲;继而,其声渐急,如边关號角,铁骑奔流。 她指法极快,时如急雨骤至,是万马奔腾之声;时如刀剑相击,是金戈铁马之音。 楼下宾客大多皱起了眉,他们皆是来此寻欢作乐的,觉得这曲子忒不应景,搅了兴致。 唯独二楼最里间的那位贵客,原本慵懒靠在软榻上的身形,竟一下子坐直了。 一曲终了,余音尚自绕樑,满堂却已是死寂。 “啪!”的一声脆响,有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富商把酒杯往地上一摜,嚷嚷道:“这弹的什么混帐东西!晦气,给爷滚下去!” “就是,这弹的什么啊!” “滚下去!滚下去!” 底下的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更有甚者,已將吃剩的果核朝台上掷来。 秦妈妈一张脸早已嚇得没了血色,提著裙摆便要衝上去將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拖將下来。 “慢著!” 满堂喧囂戛然而止,皆看向来人。 唯有晚照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寒芒。 鱼,上鉤了。 第117章 晚照 听雨轩內,阿古拉一双眼如鹰似隼,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女子,满是审度与势在必得之意。 “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晚照。”她低垂著头,声音又轻又软。 “方才的曲子,是你自己谱的?” “回王爷的话,奴家不才。只是曾听一位北地来的商客弹过,便记下了几分。” “好!弹得好!有几分我们北地的气派!”阿古拉闻言,抚掌大笑,“好个伶俐人儿,过来给本王倒酒。” 晚照依言,遂抱著琵琶,挪步至榻前,款款跪坐。 阿古拉见了她这般怯怯之態,心下甚是受用,便一把將她的手腕攥住,只觉入手一片冰凉滑腻。 “手这么凉?”他將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粗糙滚烫的掌中,摩挲著,“让本王给你暖暖。” 晚照身子微微一颤,也没有將手抽回。 ”来尝尝这个,我们北地的烧刀子。” 阿古拉自斟了两盏酒,送到她唇边,一股辛烈之气扑面而来。 晚照心头一紧,面上却故作惶恐为难之色,“王爷恕罪,奴家不会饮酒,怕是一杯就要醉的。” “不会?”阿古拉捏住她的下巴,指腹粗糙,力道却不容抗拒,“在本王面前,没有这两个字。” 他的目光霸道,语气不容推拒。晚照无奈,只得双手接过。 烈酒入喉,顿时呛晚照咳嗽不止,一张芙蓉面上,立时飞起了两团红霞。 “哈哈哈,这才乖。” 阿古拉看得心头火热,一把將她扯入怀中。只听怀里的人惊呼一声,那娇俏的模样更是让他新痒难耐,大掌已然她纤腰上游走起来。 “美人儿,你这身子可真软。” 感到那人在她耳畔吐著热气,晚照心下暗恨,面上偏又作出万般羞怯之態。伸手推搡间,声音里已带了三分哽咽:“王爷…" “怕什么,”阿古拉被她这副神情取悦了,便大肆吹嘘起来,“你那曲子虽有其形,却未得其神。真正的沙场,可比那曲中烈上百倍!想来本王上回领兵,区区三千铁骑,便將南朝两万人的阵脚搅得粉碎!” “王爷真威风。”晚照自他怀中仰起脸来,一双水眸中,是恰到好处的痴迷与崇敬。 “奴家不懂这些军国大事,只觉得王爷好厉害,非寻常人可比。” 这番话並这般神情,极大满足了阿古拉的虚荣心,他眼中欲色愈盛,便凑到她耳边,声音也喑哑了数分:“小美人,今晚好好伺候本王,本王带你回北地,让你做王帐里最受宠的女人,如何?” 晚照好像已经醉倒了,身子软软地靠在他肩上,吐气如兰,偏又带著酒意,急促而温热。 她那手也似失了力,只虚虚地搭在他臂膀上。一头青丝不知何时散落了几缕,正隨著她的喘息,轻轻拂过他的颈项,引得他一阵酥痒难耐。 阿古拉此刻早被那慾念烧昏了头,只当是美人情动,便低下头去,正欲攫取那点樱唇—— “嗤——” 浓情蜜意间,一道毒针擦著阿古拉的脖颈划过,虽然失了准头,却依旧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那血流將出来,竟是乌黑之色,剧痛並著麻痹之感立时袭来,不由得他勃然大怒。 “贱人!你敢!” 他怒吼一声,一掌狠狠拍向晚照的肩膀。 晚照早有准备,足尖在地面一点,避开这雷霆一击。 与此同时,她左手一翻,一柄早已藏在靴中的短匕便滑入掌心,寒光一闪,直向阿古拉腹部刺去。 “来人!有刺客!”阿古拉捂著流血的脖子,双目赤红地嘶吼。 房门被轰然撞开,两名隨身护卫持刀扑入,刀光森然,瞬间將晚照所有退路封死。 晚照心下一凛,將桌上一具古琴抄起,奋力朝其中一人掷去,同时身子一矮,从另一人的刀的刀下险险滚过。 鏘!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晚照银牙紧咬,她本想趁势反攻,但四肢百骸突然变得乏力,心跳也骤然加快。 这一疏忽间,眼前已是刀光一闪。 她身形一矮,手中匕首贴著地面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逼得正面那名护卫不得不回刀自保。 借著这瞬息的空隙,她足尖一勾,將地上的紫檀木矮几踢向侧面的护卫! 那护卫挥刀將矮几劈得粉碎,木屑横飞之间,晚照已从刀网的缝隙中险险穿过。 然而,她刚一站稳,却察觉后心风声大作! 一把钢刀带著撕裂空气的厉啸横劈而来,她拧腰堪堪躲过,刀锋几乎是擦著她的后腰飞过,带起的劲风颳得肌肤生疼。 不等她喘息,另一名护卫的刀已如附骨之蛆,直刺她空门大开的后背! 前后夹击,避无可避! 晚照瞳孔骤缩,绝望之际,甚至能看清刀刃上倒映出自己苍白的脸。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砰!!!” 听雨轩的整扇门板竟被人从外面生生踹得四分五裂!木屑与灰尘轰然炸开,一道黑影裹挟著凛冽的杀气,如鬼魅般冲了进来。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脸上蒙著寻常的黑布,只露出一双寒星似的眸子。他手中一柄长剑,竟化作一道夺命的寒光。 那名正要擒住晚照的护卫甚至没看清来人,喉咙便被一剑洞穿,捂著脖子倒了下去。 另一名护卫大惊失色,怒吼著挥刀砍来。 黑衣人看也不看,反手一剑格开,顺势前送,剑尖精准地没入对方的心口。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个呼吸。 晚照愣住了。 黑衣人没有片刻停留,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熟悉的力度,熟悉的气息…… “走!” 黑衣人不由分说,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抄起桌上的酒壶,狠狠砸向追上来的阿古拉。 阿古拉狼狈躲闪间的空隙,他已然抱著怀中的人衝破了雕花窗欞。 “抓紧!” 他抱著她,从二楼纵身跃下!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刮过,姜云姝下意识地抱紧了他的脖子。她能感觉到他揽在腰间的手臂坚实有力,胸膛宽阔温暖,带著一股令人心安的冷冽气息。 “陆錚……" 第118章 清醒一点 是夜,风紧霜寒。 陆錚怀抱姜云姝,於层层叠叠的屋脊之上穿行。 “热……”怀中姑娘无意识地呢喃,声音又软又媚。她开始不安分地扭动,挣扎著想扯开衣领,脸颊也在他颈侧胡乱地蹭,一下下撩在他紧绷的皮肤上。 陆錚身形一僵,手臂骤然收紧,想让她不要乱动。 可她的身体实在太烫了,犹如揣了一团烈火,將他心底那点素日强自按捺的念头,一併勾了起来。 他垂眼看她时,只见她鬢髮散乱,一段玉颈並著耳廓已烧得通红,在月色下是无尽的春意。 卑鄙! 陆錚的脸色在夜色里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深知北蛮那些腌臢手段,那烈药足以摧毁一个女人的意志。 “別动!”他的声音压抑沙哑,既是命令,也是警告。 姜云姝此刻早被药性冲昏了头,哪里还听得进半个字。她只凭著本能,愈发向那具宽阔坚实的身子贴將过去,唯有如此方能解了身上的灼痛。 陆錚感到怀里的姑娘不停地在向他靠近,她的手顺著他颈项缓缓上移,指尖抚过他下頜的稜线,伸手便要去揭他面上蒙著的黑巾。 陆錚喉头一紧,猛地偏过头去,避了开来。他抱著她旋身落入一条幽寂的后巷,轻车熟路地翻入后院,推开暗门,穿过一条狭窄甬道,眼前便是一间净室,陈设甚是简单。 这里是他的一处私宅,素日无人。 他將怀中不安分的姑娘放在床榻上,刚要抽身,手臂却被她死死抓住。 “热……” 姜云姝双目迷离,平日清亮如寒星的眸子,此刻水光瀲灩,蒙著一层薄薄的烟霞。 她看不清眼前人的脸,可那股熟悉的,能让她心安的冷冽气息,却让她无比眷恋。 是陆錚。 这个认知,令她卸下了所有防备。 “陆錚……”口中软软地唤著他的名字,又带了哭音,委屈道,“我好难受……” 说著,她如藤萝般缠了上去,將自己滚烫的身子努力贴近他。指尖胡乱地抚过他的侧脸,喉间,最后停在他襟前,想要去解他劲装的盘扣。 陆錚身形骤然僵直,女人的幽香混著酒气与药力,將他牢牢困住。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吐息陡然沉重。 只要他一低头,就能吻上那双嫣红微张的唇。 只要他一伸手,就能將这个磨人的女子彻底揉进骨血里。 可是,他不能! “姜云姝,清醒一点!”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大掌扣住她不安分的手腕,试图將她拉开。 陆錚的抗拒,反而激起了姜云姝更深的渴望。药性焚尽了她的理智,只余下求生的本能。 “求你……” ”陆錚……" ”陆錚……" 听著榻上的姑娘不停地唤著自己的名字,陆錚眼中涌起浓稠的墨色,是压抑到极致的欲望。 眼前这个女人,永远知道如何精准地戳中他的软肋! 他猛地俯下身去,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掐住她的纤腰,將她死死按在榻上,气息交缠。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咬著牙,一字一顿,额上青筋暴起。 姜云姝被突如其来的冷意裹了个严实,惊得肩头瑟缩了一下,不过退了半寸,身体那股烧灼瞬时便翻涌上来,在五臟六腑里烧.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唇瓣相贴的瞬间,却有清甜的暖意顺著身体蔓延,中和了她体內的灼意。 她微微发颤,睫毛扫过他的下頜,不自觉地想再贴近些,唇瓣便在他的唇上轻轻蹭了蹭,带著点本能的依赖。 这一刻,陆錚所有的偽装与克制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扣住她的腰,唇齿相触的力道陡然加重,不再是她方才的轻蹭,而是带著压抑许久的汹涌。 他吻得又急又深,带著不容抗拒的侵略性,舌尖扫过她的齿间,缠著她的舌尖辗转廝磨。 密室里的温度陡然升高,空气都变得燥热。 就在他即將彻底失控,顺著的腰线往上游走时,指尖却骤然触及一抹微弱弧度。 孩子,她腹中有他的孩子! 他竟然差点…… 后怕与自厌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推开姜云姝,翻身下榻,踉蹌退至墙边。 姜云姝被推开,发出一声不满的呜咽,撑起身子还想朝他爬过来。 “別走….." “別过来!”陆錚低吼,声音里满是痛苦的克制。 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看著榻上那个眼神迷乱,衣衫不整的姑娘,心下一横,大步上前。在她再次缠上来的瞬间,扬手一记,精准地砍在她纤细的后颈。 “唔……” 只听得闷哼一声,姜云姝已软倒在榻上。 榻上之人静静睡去,长睫上兀自掛著泪珠,那潮红未褪的脸颊,散乱的衣襟,桩桩件件,皆是方才失控的痕跡。 陆錚胸口剧烈起伏,伸出手,本想替她將衣襟拢好,指尖方一触及她滚烫的皮肉,却又如遭了电击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竟是怕再碰她一下,便会重蹈覆辙。 末了,他只得扯过一旁的锦被,粗鲁地將她从头到脚盖了个严严实实。 冰凉的茶水入了喉,却如何也浇不熄心头那股的邪火。 陆錚闭上眼,从齿缝间逸出一声压抑的嘆息。 这个不省心的女人,迟早要了他的命。 镇远侯府,书房。 夜深如墨,唯有红烛在案上静静燃烧。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姜毅鹏身后,声音压得极低:“主上,大小姐已起疑心,正在暗查当年旧事。” 姜毅鹏没有说话,但书房內的温度却骤然降至冰点。 玄虚字那句“克父”的批命言犹在耳,原以为让这个不討喜的女儿流落北蛮,自生自灭,已是他最大的仁慈。 谁知她竟能活著回来! 他本想留她一命,谁想她敢翻查旧案。 一件本该废弃的工具,竟妄想反噬主人? “呵……”姜毅鹏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他缓缓转过身,看著空无一人的阴影处,眼中杀机毕现。 “既然她找死,那就成全她。” 第119章 秋獮 京郊围场,秋獮大典。 长风捲起漫天旌旗,猎苑內號角沉沉,惊起飞鸟无数。 陆錚与帝王並轡而行,身姿挺拔如孤松,玄色锦衣以金线绣四爪蟒纹,彰显亲王之仪。 一双深眸,却总不受控地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远处那一抹灼灼红影上。 皇帝察觉了,勒了勒韁绳,问道:“錚儿在看什么?” 陆錚回神,恭声应道:“回父皇,儿臣在赏今年的秋景。” “哦?”皇帝语调含笑,“今年的秋景有何不同?” 陆錚答得四平八稳:“层林浸染,霜叶如火,较往年更是添了几分壮阔,儿臣觉得甚是入眼。” 那抹红影是姜云姝。她今日著一身利落的红衣骑装,愈发衬得腰肢纤细,肌肤胜雪。 长发高束,眉目清朗,於娇媚之外,平添三分英气,是这秋日里最动人的一道景色。 皇帝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扬声道:“是啊,江山如画,美人亦如画。” 恰於此时,阿古拉纵马向前,高声道:“久闻昭国男儿皆是人中龙凤,骑射之术更是举世无双,今逢秋獮盛会,不如添个彩头,也让我等开开眼,见识一番昭国勇士的风采?” 皇帝兴致甚好,抚掌道:“好!朕前日得了块西域暖玉,便以此为赏。” 话音未落,忽见一头通体雪白的鹿自林中跃出。这鹿姿態神骏,鹿角若珊瑚般的色彩,双眸似琉璃般清澈,宛若林中精灵。 “是白鹿!”人群中有人惊呼。 “传闻白鹿乃祥瑞之兆,今现於世,陛下洪福齐天!此乃天佑我昭国!” 皇帝更是龙顏大悦:“猎得此鹿者,朕另有重赏!” 一声令下,眾皇子並贵胄子弟策马而出,如箭离弦。 姜云姝亦被人流裹挟,紧隨其后。 那白鹿极有灵性,似知自己成了眾人之矢,不走寻常路,专往崎嶇难行的密林深处钻去。不过片刻,庞大的人群便被拉散了。 阿古拉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刻意放慢马速,与她並行。他笑说:“几日不见,姜大小姐愈发英姿颯爽,倒比我们草原上的女儿家更多几分气概。” 姜云姝淡淡瞥他一眼:“王子有话直说。” 阿古拉笑容不改:“我是想提醒姜大小姐,这围场里,要小心猎人,莫要自己成了猎物。” “王子说笑了。”姜云姝心头一凛,面上仍是平静无波,“秋猎既为陛下助兴,亦是一场比试。既是比试,自然各凭本事。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尚未可知。” 说罢,她一夹马腹,朝另一头去了。 狩猎过半,林间渐渐只闻风声与马蹄声。忽然,前方不远处传来骚动,似乎是有人发现了白鹿的踪跡。 林深光影斑驳,人影幢幢。 马蹄翻飞,眾人紧追著白鹿,不知不觉已入林中腹地。 姜云姝刻意放缓速度,落在人群后方,手却悄然按住袖中暗藏的袖弩。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咻——”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无声无息,直指帝王后心! “有刺客!” “护驾!” 离得最近的陆錚腰间长刀出鞘,“鐺”一声,精准地格开那支毒箭,箭矢深深钉入一旁树干,箭尾兀自颤动。 几乎是同时,数十名黑衣死士自林中涌出,刀光森然,直扑圣驾。 顷刻间,四面八方的密林里,涌出数十名黑衣人。他们蒙著面,眼神凶狠,手中兵刃泛著寒光,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刺客目標明確,直指御驾! 场面霎时大乱,护卫与刺客缠斗一处,刀剑交击声与惨呼声响成一片,血溅落叶。 姜云姝被乱马衝散,她冷静勒马,退至一旁,目光死死锁定著战局。 混乱中,一名刺客绕过护卫,悄无声息出现在陆錚身后,手中短匕直取他的后腰! 那一刻,姜云姝心跳骤停。 未及多想,她抬起手臂,袖口微动。 “噗。” 一声闷响。那刺客身形一僵,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前多出的一支精巧弩箭。喉间发出咯咯声响,颓然倒地。 陆錚似有所感,驀然回首,目光穿过刀光剑影,与她遥遥对上。 她的脸上並无波澜,唯有紧握韁绳的手,泄露了心底的紧张。 刺客攻势愈发狠厉,招招致命。姜云姝却渐渐察觉出不对。这些刺客看似围攻圣驾,声势浩大,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皇帝身边有亲卫层层护卫,並未真正陷入险境。 反倒是她这里,压力陡增。 她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不远处,姜毅鹏正与一名刺客“奋力”周旋,看似险象环生,却离她的包围圈越来越远。 渐渐地,已有数名刺客脱离主战场,朝她合围而来。 他们配合默契,一人主攻,两人从旁策应,还有人专攻马腿,意图將她掀翻在地。 姜云姝心中警铃大作。 她猛力勒紧韁绳,战马嘶鸣著人立而起,堪堪避过一道劈向马腿的刀光。她顺势回鞭,缠住一名刺客手腕,生生將其从马背上拽落。 然而未及喘息,另一名刺客的长剑已递至面门! 剑风凛冽,颳得她脸颊生疼。 姜云姝身体猛地向后倒去,几乎平躺於马背之上。 “嘶啦——” 剑刃贴著鼻尖划过,削断额前一缕碎发,飘落时,带著丝丝寒意。 那刺客一击不中,略感诧异,隨即手腕翻转,再欲横削。 “找死!” 一声怒喝,如惊雷乍响。 但见一道玄色身影,如离弦之箭般破空而至,人马合一,悍然冲入战局。陆錚的坐骑踏雪,神骏异常,竟將那刺客连人带马撞翻在地。 刀光霍霍,血光乍现,那刺客尚未及反应,便已身首异处。 电光火石间,陆錚已勒马迴转,將姜云姝护在身后。他眸色赤红,戾气横生,死死盯著聚拢而来的余下刺客。 “过来!” 姜云姝心头一颤,轻踢马腹,与他並肩而立,“他们的目標是我。” 陆錚早已察觉,出言安抚:“別怕,有我在。” 刺客们一击不成,反引来誉王,彼此交换眼神,竟悍然不退,攻势愈发凌厉。 一场围杀,再度展开。 陆錚长刀挥舞,护得身边的姑娘滴水不漏。 姜云姝手中长鞭灵动如蛇,专挑敌人要害之处攻去,虽不能一击致命,却能扰乱其攻势。 “鐺!” 陆錚格开一把劈向悬在头顶的朴刀,反手一刀洞穿了对方的胸膛。另一刺客趁虚而入,短剑直刺他肋下! “小心!” 第120章 突围 姜云姝失声一呼,手中鞭索应声而出,缠上了刺客手腕。 腕骨欲碎的闷响中,那刺客短剑偏了寸许,只划破了陆錚的袍角。 几乎在同一瞬间,陆錚已旋身一记重踹,將人径直踢下了马背。 然危机未解,更多的黑衣人自林中涌出,悍不畏死。 姜云姝皓齿紧咬,如果再这样缠斗下去,体力迟早不济。 她目光飞速掠过四周,心下已有了计较。 不远处的姜毅鹏仍在“苦战”,却无半分上前的意思。 而皇帝的亲卫亦陷於各自的死战,险象环生,自顾不暇,根本无力来支援他们。 “陆錚,这样不行,我们得突围!” 陆錚也意识到情况不妙。他武艺再高强,也终有力竭之时。更何况,他还要分心保护她。 “上来!”他声如沉雷,长刀横扫,逼退数名刺客,向她伸出染血的手。 姜云姝没有片刻迟疑,足尖借力,飘然跃上马背。 两人一马,如同一支利箭,试图撕开刺客的包围。 然而,刺客似乎早已料到他们的意图,立刻分出一部分人马,死死挡住他们的去路。 数支弩箭破空而来,直指姜云姝。 ”小心!抱紧我!“ 陆錚眼疾手快,挥刀如泼墨,將那几支弩箭尽数盪开。 可刀光再快,终有不及之处。 便在此时,一名刺客覷得真切,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悄然无声,直取陆錚后心要害! “陆錚!” “噗——” 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那一瞬,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余下心口被生生撕裂的剧痛。 “姝儿!” 陆錚目齜欲裂,反手一刀结果了那名刺客,將马背上坠下的姑娘捞入怀中。 怀中的身子那样软,却在迅速地变冷。 他几乎疯了,语无伦次地低吼:“谁让你挡的?姜云姝,你在想什么!” “陆錚……”姜云姝虚弱地抓住他的衣襟,喃喃道:“別管我,你快走……” “闭嘴!”陆錚怒喝,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不许说不吉利的话!我带你出去,我带你去找太医!你听见没有!” 他飞快地撕下袍角,死死按在她肩后的伤口上,可那鲜红的血,怎么也止不住。 姜云姝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眼前却已是一片模糊。 她似乎听见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意识沉入无边无际的混沌,像是飘浮在空中。 很舒服。 没有刺骨的寒风,没有刀剑的冰冷,也没有那柄穿透肩胛的剧痛。 “爹爹,再高些!我要看得更远!” 她看见了父亲。 高大的父亲將小小的她举过头顶,让笑声爽朗洪亮,“好!我们姝儿,將来也要做个女將军!” 阳光穿透庭院那棵老槐树的缝隙,晃得她睁不开眼。 母亲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著一柄团扇,姿態优雅地摇著。 她的笑容很浅,也很漂亮,却总也看不真切。 “女儿家舞刀弄枪,成何体统。” 母亲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 父亲不以为意地大笑,“我姜毅鹏的女儿,自然与眾不同!” 她咯咯地笑著,从父亲身上跳下来,跑到母亲跟前撒娇,想討一个拥抱。 母亲却只是用扇柄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是惯有的温和与疏离,“去换身衣裳,瞧瞧这脸都成花猫了。” 暖阳化作朔风,风沙扑面,捲起漫天尘土。 “姝儿,看清了吗?”父亲的声音不再是单纯的宠溺,而是带著考较与严厉,“兵者,诡道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她用力点头,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这是她第一次隨父出征,她要让父亲为她骄傲,要让母亲看到,女儿家也能保家卫国。 她杀得眼红,长枪所指,所向披靡。 她听见身后將士们高呼赞语的声音,也看见了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艷与讚许。 可很快,那讚许就变了味道。 不知从何时起,父亲看她的眼神,掺杂了些別的东西。 那是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忌惮,有审视,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与怨恨。 “將门出虎女,奈何克父。” 不知何处飘来的低语,像一条毒蛇,钻进她的耳朵。 她猛然回头,父亲的脸在血色残阳下显得格外模糊。 她看到父亲勒住马韁,与她拉开了一段距离。 那个曾经將她高高举过头顶的男人,丟下了她。 北蛮的冬天,冷得能把骨头冻裂。 她被两个粗壮的蛮人拖拽著,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身上单薄的囚衣早已破烂,裸露的肌肤上布满了冻疮和鞭痕。 耳边是听不懂的蛮语,夹杂著充满恶意的鬨笑。 一个满脸横肉的北蛮头领,將带著腥膻气的酒气喷在她脸上,用生硬的汉话嘲笑道:“你们昭人,真有意思。自己的女儿,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將一封信甩在她脸上。 是父亲的亲笔信,字跡她再熟悉不过。 ”此女天煞孤星,早已非我姜家之人,任凭贵部处置。“ 任凭处置…… 她被关进最骯脏的地牢,与老鼠和臭虫为伴。 日復一日的折磨,让她几乎麻木。 可身体再痛,也抵不过心碎掉的感觉。 她要活下去,回去问个清楚! 究竟是为什么? 她唯一的念想,就是活下去…… 地牢的阴冷潮湿,忽然变得更加浓郁。 角落里,蜷缩著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姜云柔。 她穿著囚服,头髮散乱,曾经艷若桃李的脸庞此刻瘦得脱了相,唯独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 “姜云姝,你以为你贏了吗?" "你抢走了我的一切!你毁了我!” 她忽然站了起来,笑声尖锐悽厉,”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也落到这般田地了?” “你就应该死在北蛮,死在那个骯脏的地方!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抢走我的一切!” “我不会放过你的!” 她一步步逼近,那张扭曲的面孔猛然凑到她眼前,仿佛要將她的灵魂也一併拖入地狱。 “我做鬼……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不——!” 第121章 她也说不清 姜云姝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芙蓉帐顶,鼻尖縈绕著淡淡的安神香与药草气味。 “小姐,你终於醒了!你嚇死奴婢了!” 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凑了过来,是春桃。 闺房…… 姜云姝动了动手指,右肩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她想起来了。 围杀,弩箭,还有……陆錚。 她为他挡了一剑。 “水……”她的嗓子干得冒烟,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春桃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温水,用银勺小心翼翼地餵到她唇边。 几勺温水下肚,喉咙里的灼烧感总算缓解了些。 姜云姝忍著痛,靠在软枕上,低声问:“我昏睡了多久?” “整整三天三夜!”春桃一说,眼泪又掉下来了,“太医说您失血过多,伤口又深及要害,而且还中了剧毒,要再晚一步,怕是神仙都难救了!" 姜云姝抬手安抚,肩伤的剧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傻丫头,哭什么?我这不是还活著。” 春桃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抽噎道:“您不知道,您当时流了好多血,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是了,那剑上有毒。 姜云姝定了定神,望向窗外,轻声问:“他……如何了?” 春桃一怔,隨即反应过来,道:“小姐放心,殿下没事。是殿下亲自抱您回府,还传了宫中最好的太医,守了您整整一夜才离开。” 姜云姝垂下眼睫。 他没事,就好。 她为他挡箭,不是什么深思熟虑的决定,几乎是身体快於大脑的本能。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那日在国色天香,他挺身而出救了她一命,她迫切地想要还他一命。 或许是因为他不顾一切地护她安危,她不想欠他人情,觉得只有这样才能两清罢了。 又或许是因为她在意她,所以才会在那一刻做出那样的举动…… 姜云姝深吸一口气,將那些纷乱的念头强压下去,“那些刺客呢?可有活口?” “別提了!”春桃愤愤不平,“禁军当场抓了几个,可人刚被按住就服毒自尽了!听外面说还有几个漏网之鱼,现在整个京城都戒严了,到处都在搜捕呢。” 死士。 招招致命,事败即死。 能在天子脚下布下如此杀局,又这般恨不得她立刻去死的。 除了她那位好父亲,还能有谁? 伤口在疼,心口却像是被寒冰冻住了。 姜云姝在府中养伤这几日,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金鑾殿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废物!”皇帝將手中奏摺狠狠摔在地上,震怒的声音响彻大殿,“西山大营的防务號称固若金汤,竟让百余骑兵如入无人之境!他们今日敢烧朕的粮仓,明日是不是就敢烧了朕的皇宫?” 这已不是失职,而是对皇权赤裸裸的挑衅! 台下文武百官噤若寒蝉,唯恐引火烧身。 皇帝赤红的双目扫视下方,最终死死定格在一人身上:“寧王!” 队列中的寧王身子一颤,却並未如眾人想像中那般惊慌失措。他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倒:“臣……臣在。” “京畿兵防图由你执掌,西山大营由你的人协防!你告诉朕,那百名骑兵是如何在你眼皮子底下,將我大昭的军粮付之一炬的?” 西山大营的布防何其严密,若无详细至极的兵防图指引,別说百人,就是千人也休想如此轻易得手! 寧王磕头如捣蒜,声音都在发抖:“陛下息怒!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兵防图绝无可能从臣的王府中泄露。” “西山大营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更有暗哨无数。若无大营內部高级將领的接应与配合,引开巡逻主力,单凭一张图,绝无可能如此顺利!”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著破釜沉舟的狠厉:“此事必有內鬼与外敌勾结!臣恳请陛下授权,彻查西山大营所有校尉以上將领,定能將內鬼揪出!” 此言一出,令在场不少武將都变了脸色。 “陛下,臣有不同之见。” 姜毅鹏排眾而出,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拱手道:“寧王此言,未免有推諉塞责之嫌。兵防图乃万恶之源,源头正在寧王府。 王爷仅凭一句人头担保便想自证清白,未免太过轻巧。如今大错铸成,不想著自省其身,反而將矛头指向浴血奋战的军中將士,岂不令国之栋樑心寒?” 寧王脸色一白,怒视姜毅鹏:“镇南侯!你这是何意?” 姜毅鹏看都未看他一眼,只对皇帝躬身道:“陛下,军粮被焚,兹事体大。寧王既是防务主官,亦是泄密嫌疑之人,按律理应避嫌,不宜再主持调查。” “为示公允,臣恳请陛下另派钦差,组建专案,严查兵防图自绘製、保管、传递以来的所有环节!而首当其衝,便该是寧王府!” 好一招釜底抽薪!这不只是要查案,更是要藉机夺权,將手伸进寧王的势力范围! 寧王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姜毅鹏厉声道:“你血口喷人!本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日可表!你在此刻落井下石,搅乱朝局,究竟是何居心?” “臣之心,当是为国之心!”姜毅鹏寸步不让。 “够了!”皇帝被吵得头痛欲裂,猛地一拍龙案,“都给朕闭嘴!” “寧王,此案由你主查!姜毅鹏,朕命你为监察使,协同办案!朕给你们十日时间,若查不出个所以然……” 皇帝的声音顿了顿,杀机毕现:“你们俩,就一起给朕的粮草陪葬!” 另一边,寧王府世子院。 “世子,您已经走了一百多圈了!能不能停下来歇歇?”贴身小廝小心翼翼地说,生怕惹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子。 陆延泽烦躁地挥挥手,“你懂什么!我……我心里乱得很!” 他心里確实很乱,自从做了那件事之后,他就一直提心弔胆,生怕被人发现。 但他不后悔。 为了能救出柔儿,他什么都愿意做。 “世子,要不……咱们还是把事情告诉王爷吧?”小廝试探著说,“王爷见多识广,一定能帮您解决的。” “不行!”陆延泽断然拒绝,“这件事绝对不能让父王知道!否则我就死定了!” 他爹的手段,他可是清楚得很。若是让他知道自己犯下如此大错,肯定会毫不留情地將自己交给皇帝处置。 “可是……”小廝还想说什么,却被陆延泽厉声打断。 “没什么可是的!这件事,谁也不许说!听到没有?” 小廝嚇得连忙闭上嘴,不敢再多言。 陆延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最要紧的,便是想办法补救。 无论如何,他都要救出柔儿,保住自己! 第122章 並肩而立 时已入夜,万家灯火渐息。 独那清芷院中,灯影摇红。 陆錚刚进入院中,便有一股淡淡的翰墨清香迎面扑来。 他摆手挥退了春桃,自行掀帘进了屋里。 案上之人正自挥毫,听见声响,便停了下来,抬眼望过去发现是陆錚,眸中没有半点惊诧的神情。 “伤口还疼吗?”陆錚声音略带沙哑,眼光却一直盯著她肩胛之处。 那夜血染衣衫的情景,他仍旧是歷歷在目,始终是后怕。 “已经结痂,倒不觉得怎样了。”姜云姝將笔在犀角笔洗中轻轻一涮,略微鬆了松有些酸乏的脖颈。 “宫里现下吵翻天了吧?”她问得直接。 陆錚走到桌边坐下,看见杯中的残茶已经凉了,也顾不得了,端起来一饮而尽,”西山大营的案子,你应该都听说了吧。” “这么大的动静,想不知道都难。” “我安插在五皇子府和寧王府的人传回消息,兵防图泄露,確实与他们脱不了干係。”陆錚沉声道,“陆洺主谋,陆延泽从中牵线,你那位好父亲怕是也分了一杯羹。” 闻得此言,姜云姝面上竟不起一丝波澜,恍若在听什么不相干的陈年旧事。 “只是眼下,所有线索都指向陆延泽,却缺乏將他们一网打尽的关键证据。陆洺藏得很深,你父亲更是老狐狸。如果现在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姜云姝冷不丁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陆延泽就是个蠢货,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言罢,她从身侧一叠书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至陆錚跟前。 那册子纸页簇新,墨痕未乾,明显是刚才写下的。 陆錚心中不解,伸手展开。 只见上面蝇头小楷,笔跡清雋,记著”四海通“与“聚宝阁”两家商號。 提及是如何借京中几家不起眼的米铺布行,在过去一年里,与北蛮的奸细暗通款曲,往来银钱,竟有数十次之多。 每一笔款项来去,每一个时辰日期,都开列得清清楚楚。册子末页又附了一纸总帐,上面所书的数目,竟与去年铁狼关失盗的那批军资价值相差无几。 这般蛛丝马跡,藏得如此隱秘,便是他遍布京城的心腹耳目,也未能察之一二。 陆錚的手指寸寸收紧,將那册页边缘都捏出了褶子。他缓缓抬头,目光灼灼,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审度之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眼前的姑娘,只安然坐在灯下,神色静好。 他一直以为,姜云姝是在他羽翼庇护下艰难求生的菟丝花。直到此刻,他才骤然惊觉,他错得离谱。 可她分明是与他陆錚一路的人,是於幽暗处蛰伏,只待时机,便能发出致命一击。 他忽而低低一笑,那笑声发自胸臆,其中有惊艷,有释然,更有寻得知音的狂喜。 “姜云姝。”他一字一顿,念著她的名字,似要將这三字重新刻入心底。 陆錚合上册子,郑重地推回她面前,此举不似归还,倒像是在缔结一桩无言的盟约。 “本王收回之前对你说过的话。” 姜云姝挑眉,等他的下文。 “你是能与我並肩之人。”陆錚的目光如炬,“这盘棋,你从来都不是棋子。” 他身子微倾,两人间的气息倏忽交缠,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与夜间的寒气,不由分说地將她笼住。 “那么殿下,”姜云姝亦迎上他的目光,“下一步棋,该落何处?” 一时间,房间內静得只能听见心跳声。 所有的权谋机锋,身份之別,都在这一问一答间,化作了心照不宣的默契与牵引。 话分两头。京城之內,另有一处僻静所在,终年不见日色。 “世子此番行事,不负所托,主上甚是嘉许。”一黑袍人端坐其中,其声幽幽,“他日大事以成,这寧王府的符节兵印,自当归於世子掌握。届时,你心心念念的柔儿姑娘,自然也会回到你身边。” “他日?又是他日!”陆延泽听到这话,积压在心口的恐惧与愤怒瞬间爆发,猛地拍案而起,“当初说好的,只要我拿到兵防图,你们就待我救出柔儿!现在图你们拿到了,人呢?你们出尔反尔!” 他声嘶力竭,几近崩溃:“你们知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处境?父王已经察觉图录有异,正在彻查!” 黑袍人对他激烈的反应不以为意,只慢条斯理地道:“世子莫急。正是因为令尊起了疑心,柔儿姑娘才更不能在此刻交还给你。否则,岂非坐实了你与我等的关係?”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森然:“世子与其在此质问,不如想想如何解决眼前的麻烦。令尊既已生疑,若再深究下去,怕是很快会查到你头上吧?” “那便叫他查不得,问不得,岂不两全?” 黑袍人言毕,自袖中取一纸包,轻置於案,推至陆延泽面前。 “这是什么?”陆延泽的声音发颤。 “些许能教令尊清静的药物罢了。”黑袍人唇角一牵,似笑非笑。 “世子宽心,此药非是见血封喉之物,不过是耗人神髓,乱人心志。待到紧要关头,便叫他一口气逆了上来,痰迷心窍,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万万不可!此举悖逆人伦,天地不容!”陆延泽仅存的一点天良被这话惊破,声音陡然悽厉,不似原声。 弒父?他怎么敢!他怎么能! “哦?”黑袍人似乎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附身凑到耳边,气息阴冷:“世子莫非忘了,私盗兵防图,通敌叛国,是何等罪名?你以为,你现在还有回头的路吗?” 陆延泽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还有你的柔儿姑娘,如今在我等手上。若是世子不听话,我可不保证,她那张如花似玉的小脸,会不会多出几道有趣的疤痕。或者,乾脆让她去伺候军中那些最粗野的莽夫?” “不!不要!”陆延泽肝胆欲裂,眼前只晃著姜云柔那泪雨梨花的娇顏。 他无法想像她受到那种折磨,这比让他死了还痛苦。 “怎么选,世子自己掂量…..” 第123章 动心 北蛮使团离京前夕,天子为示恩宠,特地在紫宸殿大宴群臣。 殿內,笙歌鼎沸,金樽玉盏,一派祥和之景。 酒过三巡,皇帝含笑举杯,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终落在阿古拉身上,朗声道:“此番北蛮与我大昭罢战言和,实乃两国百姓之福。阿古拉王子年轻有为,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此言一出,殿中乐声稍歇。 阿古拉闻言起身,依北蛮之礼,以手加额,躬身应道:“陛下谬讚。化干戈为玉帛,亦乃我北蛮臣民之所望。愿大昭与北蛮,自此国祚绵长,永享太平。” “好一个永享太平!”皇帝龙顏大悦,拍案笑道,“然言语终虚,总以信物为凭,方能彰显我两国永结同好之决心。” “这信物,非金玉可比,非城池可量。朕以为,唯有血脉相连,方能缔造真正牢不可破的盟约,方能让两国子民,真正视彼此为一家。朕欲择一贵女,与阿古拉王子永结秦晋之好。” “和亲”二字一出,殿中气氛瞬间微妙起来,不少有適龄女儿的大臣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皇帝將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边笑意不减,继续道:“当然,此番和亲非同小可。所选贵女不仅要出身高华,以示我大昭之郑重;更要德才兼备,能担邦交之重任。更需要深知两国风土,明了彼此习性,方能真正化解隔阂。” 皇帝这一番话说出来,不少大臣暗暗鬆了口气,同时,一些心思活络的人已经顺著他设定的条件思索起来。 出身高贵、德才兼备,还要熟悉北蛮风土…… 满京城的贵女中,似乎只有一人符合。 陆錚心中驀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只听皇帝朗声说道:“放眼满朝,能担此重任者,唯镇南侯府嫡长女姜云姝。她曾在北地生活,深知风土人情;归京之后,品貌端方,聪慧贤淑之名,朕亦有耳闻。” “镇南侯府世代忠良,为国戍边,满门皆是铁血丹心。姜卿之女,自然当有此风骨,以柔肩担起千钧之任!” “朕今日便册封姜云姝为安国公主,择吉日远嫁北蛮,与阿古拉王子永结秦晋之好!愿公主此行,能安两国邦交,不负朕望!” “陛下圣明!能得尚如此识大体、明大义的安国公主,实乃臣之幸,亦是我北蛮之幸。臣,代我北蛮万民,谢陛下隆恩!” 阿古拉这一接旨,此事便如铁板上钉钉,再无转圜余地。 圣旨如山,倾轧而下,满座譁然。 不等眾人反应,姜毅鹏已然离席,撩袍跪於御前,声音响彻整个大殿:“臣,代小女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景桓眼快,一把按住那正想离座的陆錚,向他极轻地摇了摇头,以目示意。 斜对面陆洺则另是一番光景,只见他手持金樽,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眼光只管往那人铁青的脸上掠去。 金殿之上,万目睽睽,姜云姝顿成眾人瞩目之焦点。 只见她缓缓起身,步履安然,在姜毅鹏身侧敛衽而跪。面上无悲无喜,一双秋水眼波澜不惊。 “臣女,领旨谢恩。” 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方一叩首起身,眾人便见她的身子如那风中软柳,向前倒去。 “姝儿!” “公主!” 皇帝大惊,霍然起身,“快!传太医!” 一时间,殿內乱作一团。 方才还得意洋洋的姜毅鹏,此刻也是惊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来为姜云姝诊脉的,正是太医院院判周御医,此老鬚髮皆白,一脸正气,昔日曾受过姜老將军的恩惠,为人最为方正。 周院判三指搭上姜云姝脉门,双眉越锁越紧。 半晌,方起身回稟,神色凝重:“启稟陛下,安国公主脉象虚浮,气血两亏。此乃早年在北蛮苦寒之地伤了根基,又兼中毒沉重所致。” 他顿了顿,语气沉痛:“公主底子已亏空至此,若再经长途劳顿与情绪波动,微臣只恐她有性命之虞啊!”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片譁然。 周院判躬身再拜,“为保公主康健,为全我大昭国体,微臣恳请陛下,允公主在宫中寻一绝对清静之所,由太医院以秘制珍药日夜调理,或可保全!” 恰在此时,姜云姝悠悠转醒。 “陛下恕罪……”她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臣女自北蛮归来,身子確有亏损,时常气短心悸。” “和亲事关国体,臣女万死不辞,为展我大昭国威,为了將来能更好地维繫两国邦交,臣女愿意在出嫁前,入太医院调养一月。” “一来,可请院中圣手为臣女调理。二来,臣女也可藉机翻阅《医典》,多学些固本培元之法,以便日后在北蛮能自行保养。” “如此,方不负陛下册封安国二字的圣恩。” 一番言语,说得是滴水不漏,既全了自身,又顾了国之顏面。 皇帝闻言,眼中掠过一抹讚许,頷首道:“准了。安国公主的身子,亦是我大昭的顏面。即刻起,將安国公主移居太医院静心阁,由周院判全权负责调理。一应所需,皆由內帑支取。” “臣女叩谢陛下隆恩!” 姜毅鹏立在一旁,心中疑云丛生,却又挑不出半点错处,只能跟著跪下谢恩:“陛下圣明。” 金殿之上,风波暂息。 一场册封闹剧,竟以这般出人意料的光景收场。 姜云姝由两名宫人左右搀扶,莲步虚移,果真是弱不禁风之態。 陆錚立於廊柱暗影之中,却见走来姑娘的目光与他遥遥一触,隨即淡淡移开,若无其事。 可他却是看了她一路,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皇叔,”他声音微哑,有些不满道,“你早就知道姝儿有此计?” 一旁的陆景桓轻笑一声,带著长辈般的宽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可没那个本事能猜到人女儿家的心思,我只是按你的意思,提前跟所有太医院的人打了声招呼,確保万无一失罢了。” 他斜睨著陆錚,眼中带著一丝揶揄:“怎么?看你方才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是把你嚇到了?” 陆錚沉默,他確实怕了。 就在圣旨落下那一刻,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拔剑的衝动。 陆錚设想过无数种救她的方法,抗旨、劫亲、或是直接带她杀出京城,远走高飞,亡命天涯,只要能护她周全,便是万劫不復,也在所不惜。 可姜云姝,却用最柔弱的方式,给了所有人最刚硬的一击。 纵然陆錚知道她聪慧过人,也知道她与他早已制定了多种未雨绸繆的计划,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总能衝破他的理智。 为她担忧,为她心疼。 他心下暗嘆,或许他还是对她动心了。 第124章 静待时机 太医院的静心阁实在是偏僻,石阶上下都是蔓草,只能听到风声颯颯。 屋中陈设虽然清雅,一色的紫檀木家私,案上立著官窑青瓷瓶,插著几枝玉簪花,却无一不是內务府新供的上用之物。 周院判將隨侍的宫人遣了出去,向姜云姝深深一揖,道:“公主殿下千金之躯,一路顛簸,还请好生安歇。若有何处不妥,或短缺了什么,只管吩咐老臣便是。” 姜云姝扶著案沿,轻轻頷首,“有劳院判费心了。” 周院判却未告退,反倒上前一步,声音沉了几分:“公主,此处看似清净,但是耳目繁多,还望万事留心。” 姜云姝闻言,心头微微一沉。 “金殿之上,老臣所言句句属实,公主凤体確有亏虚,却未至外人所言那般凶险。”他压著嗓子。 “接下来一月,老臣会用温补之方为殿下调理,既可固本培元,亦可使脉象合乎重病之症。只是这药……” 姜云姝心下瞭然,沉声应道:“我明白了,多谢院判提点。” 周院判頷首,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巧银瓶,悄然置於案角,顺手用茶杯遮了。 “此乃王爷所託,可验百毒。王爷还让老臣传话,请殿下静待时机,切勿妄动。” 语说完,他便又直起身子,言语间已然是公事公办的模样:“公主好生休养,老臣这便去为您擬方煎药,告退了。” 大门关上,春桃立刻警惕地检视四周,发现四下无人才低声道:“小姐,都乾净了。” 紧绷的弦骤然鬆弛,姜云姝身子一软,歪倒在榻上,只觉额头一片冷汗。 “春桃,这一步还好走对了。” 春桃眼圈一红,带著哭音道:“我的小姐啊,方才可真嚇死奴婢了!倘若有个万一……” “並无万一。”姜云姝打断她,眼神復又清冽,“从北蛮逃回来的那一刻起,我走的每一步,都没有回头路。” 春桃满面忧色:“小姐,那咱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姜云姝的目光落在窗外开得正盛的芍药上,语气幽幽:“自然是……安心养病。” 三更鼓响,长寧街后巷,纷乱的脚步声乍起。 “別跑,站住!” “前面的人,速速束手就擒!” 只见京兆府的捕快提著灯笼,火光在狭窄的巷道里摇摇曳曳,將那追逃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那黑袍人身法甚是诡譎,专拣那坊市屋檐、暗巷窄道穿行,引著一眾追兵在巷道里兜转。 此人显然对京城的地形极为熟悉。 跟在后头的京兆府尹张大人,早累得气喘吁吁,心里不住地暗骂。 今夜本是接到匿名举报,说有北蛮奸细在长寧街一带接头,他带人前来,没想到对方如此的滑不溜手。 追逐间,那人似有意无意地朝城西奔去,正当他將想翻过一道高墙时,不知从何处射来一支冷箭,不偏不倚,正中其左肩。他闷哼一声,便从墙头脱力坠下。 张大人见状,喜出望外,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厉声喝道:“快,给本官围起来!” 那黑袍人背倚靠在墙角,拔出短刃打算作困兽之斗,不想还没起身,便被数名差役一拥而上,死死地按在地上。 “老实点!” 张大人走上前去,用刀鞘重重拍了拍他的脸颊,喝问道:“好大的狗胆!说,你是何人,受何人指使?” 那人猛地一偏头,啐出一口血沫,“呸!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爷的嘴里套话,做梦!” “好个嘴硬的傢伙!”张大人被他这副样子激怒,喝道,“来人,给本官细细地搜!倒要看看,你身上藏著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一名校尉应声上前,动作粗暴地在他身上搜寻起来。不多时,便从怀中摸出一封以火漆密印的信函,又自其腰带夹层里,搜出一本薄薄的帐册。 张大人就著火光展开那密信,才看了几行,脸色便“唰”地一下白了。 “將一应证物封妥,把此人押入天牢,任何人不得探视!本官要即刻入宫,面见圣上!” 夜风卷著寒意,吹入永安宫。 “啪!”帐册被狠狠摜在金砖之上。 “好,好一个兄友弟恭!”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跪在下方的京兆府尹,面色铁青,“他就是这么替朕分忧的?勾结外敌,意图谋逆!” 一旁奉茶的柳贵妃手一抖,她忙放下茶盏,为皇帝父辈顺气,“陛下息怒,当以龙体为重。此事会不会有误会,寧王兄一向恭顺,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皇帝气愤地推开她的手,指著地上的罪证怒吼:“误会?张爱卿,你告诉贵妃这算不算误会!那贼人可曾招供?” 张大人被这一点名,嚇得一个激灵,几乎瘫倒在地,只强撑著磕头回道:“回陛下,那贼人嘴硬得紧,非但不肯招供,还对臣口出狂言,气焰囂张至极!” “说了什么!” “他说臣趟了趟不起的浑水,还问臣如今可知晓自个儿惹了何等弥天大祸!” “爱妃,你可都听见了?帐册上与北蛮的军械往来,笔笔分明!还有他的亲笔信,人证物证俱在,叫他如何狡辩!” 柳贵妃眼圈一红,已是泫然欲泣。她俯身拾起那信纸,才瞥了一眼,便似被火燎了一般,急急鬆开手,声音也跟著颤了:“臣妾不敢信,但这字跡,確是寧王兄亲笔。陛下待他亲厚,委以重任,他怎能如此辜负圣恩?” 她话锋一转,语气更显悲戚:“只是信中提及泽儿,寧王兄最是疼爱泽儿,人尽皆知。他是为了泽儿的前程,才一时糊涂,被奸人蒙蔽,走了这条死路啊?父母爱子之心,有时真是……唉!” “这哪里是糊涂,这分明就是处心积虑!”皇帝一脚踢开地上的帐册,眼中已是杀意毕现。 “传朕旨意!禁军即刻查封寧王府,所有人等一概下狱,听候审问!命三法司会审此案,朕要亲自督办!” 柳贵妃闻言,嘴角闪过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柔声道:”陛下息怒,臣妾陪您……" 第125章 恍然 寧王府被抄家的消息,不过三日,便传遍了整座京城。 姜毅鹏独坐於太师椅上,听著心腹的回报,摩挲著拇指上白玉扳指的手,终於停了下来。 “侯爷,”心腹退下前,仍不放心地低问,“当真再无转圜余地了?” 姜毅鹏眼皮也未抬,自鼻间嗯了一声。 待门扇悄然闔上,他方起身至紫檀小柜前,取出一壶陈年竹叶青,为自己斟满。 酒液入喉,初时辛辣,而后却化开一丝若有似无的回甘,熨帖无比。 这一杯,敬寧王。 敬他成了自己最完美的替罪羊。 那本帐册,那封亲笔信,桩桩件件,都是早已为寧王府备好的棺钉。 而他自己则从这趟浑水中乾乾净净地抽身。 连日的惊惧不安,此刻尽数化作酒后的暖意,蒸腾出扭曲的快意。 当真是快哉快哉! 太医院的药庐里,终年瀰漫著一股清苦的草药香。 几位老太医正围著一张方桌,为一个疑难病症爭得面红耳赤,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你简直是胡说!此症明明是寒邪入体,当以阳火攻之。你这方子温吞如水,能有何用?” “张太医此言差矣!病人已是气血两虚,再用猛药,是嫌他命太长吗?” “五殿下沉疴日久,病根在於肾阳衰微,寒邪直中少阴。若不以大剂附子,乾薑直捣病灶,扶阳破阴,只怕拖延下去仙神难救!” ”强行破阴,只会导致阳气暴脱,油尽灯枯!此乃杀人之方,恕老夫不敢苟同!” 姜云姝静静立在一旁,並不插话,只在他们爭论的间隙,为几人续上热茶。 她来此这几日,从不显山露水。虽贵为公主,却以一个晚辈的姿態虚心求教,以及对一些医理的独到见解,早已贏得了这些老古板的尊重。 “姝丫头,你来评评理。”脾气最是耿直的王太医吹著鬍子,將一张脉案拍在她面前,“你瞧瞧,这方子是不是太过保守?” 姜云姝垂眸看去,脉案上记录的,正是五皇子的日常脉象。 她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 “张太医与刘院判所言,皆是情理之中。” 此言一出,两人皆是一愣。 姜云姝从容不迫,继续道:“张太医主张以阳火攻之,確是正理。寒邪入体,若无雷霆之势恐病根深植,那后患无穷。只是……”她话锋一转,望向刘院判,目光中带著理解。 “刘院判的顾虑亦不无道理。脉案上载病人气血两虚,若用虎狼之药,只怕邪气未去正气先散,反倒是雪上加霜。” 她一番话,將两边的道理都剖析得明明白白,又將双方的为难之处点透。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竟因此缓和了些许。 王太医捻著鬍鬚,点了点头,“是这个理。所以才难办!” 姜云姝蹙起秀眉,故作沉吟道:“不瞒各位太医,我家中恰有一位远亲,症状与此颇为相似。自幼体弱时常眩晕,入冬便手足冰冷,汤药不断却总不见好,反而愈发虚乏。” 她將五皇子的病症换了个由头,说得活灵活现。 “哦?也是这般脉象?”王太医果然被吸引了注意。 “正是。听闻长辈也曾请诸多郎中想看,每位大夫擬的方子不一样,因此迟迟不敢定夺。” 这话成功勾起了老太医们的好胜心。 “拿来我看看!” “我瞧瞧,我瞧瞧!” “让开让开!” 几人立刻丟开五皇子的脉案,围住了姜云姝。 姜云姝顺势將自己早已擬好的一张方子递上,那上面的用药,与五皇子的调理方有七分相似,却在几味关键药材上做了微妙的改动。 “嗯,思路是对的……” “只是这几味药,似乎过於温和了。” 王太医捻著鬍鬚,摇了摇头,“我记得刘院判给五皇子用的方子里,有一味七星草倒是能解此虚寒之症。” 他说著,便转身从高高的药柜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卷宗。 正是皇室近几年的脉案记录。 “就是这个。”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给姜云姝看,“你瞧,这七星草的用量,他下得极有章法。” 姜云姝的目光,落在“七星草”三字上,久久未曾移开。 此草乃固本培元之良药、性温、有补气活血之效,用於陆洺这般自幼体弱的虚寒之症,再对症不过。 单看药方,用量精准,配伍严谨,实是一剂不可多得的良方。 可不知为何,她心头却无端浮起一桩旧事。 祖母…. 一碗安神汤,一剂活血药,两相和合,竟成了催命的鴆毒。 医书有云,药有君臣佐使,亦有相生相剋。 世间万物,有时救人的是它,杀人的也是它。 倘若药本身无错,那错处又在何方? 是她寢殿中,日日燃著的那一炉特製薰香?还是日日入口的茶食?甚至是旁人触碰不得的御赐之物? 一个又一个念头,如水底的气泡,接连不断地浮起。 刘院判这张方子开得太好了,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这“对症”的良药之上,从而忽略了其他可能。 “云姝丫头?云姝丫头?”王太医见她盯著药方久久不语,神思不属,不由唤了两声,“怎么了?可是看出了什么门道?” 姜云姝猛然回神,那纷乱的思绪敛入眼底,带著几分恍然与钦佩,“晚辈茅塞顿开,刘院判的医术,果然高明,晚辈自愧不如!” 誉王府书房,只燃一炉檀香,青烟裊裊。 “主子,"鸦青无声现於暗处,单膝跪地,“京畿卫统领的缺,今天一早便换上了五皇子的人。吏部那边,柳贵妃举荐了她那个草包侄子,奏摺已经递上圣前的书案了。” 棋盘上,黑白二子胶著廝杀。 陆錚闻言,捻著一枚白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却並未急著落下,“寧王这棵树一倒,底下攀附的藤蔓,自然要另寻高枝。” “主子,他们这般急不可耐,可要属下派人前去敲打?”鸦青微微抬头,请示道。 “不必。“ ”这池水,就是要让它浑起来。” 第126章 布局 暮色四合,將朱红的宫墙披上一层朦朧的金纱。 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提著恭桶,哼著小曲,正要拐向宫中最偏僻的净房。 突然,他感到脚下好像踢到了什么重重的东西。 待他低头一看,眼珠子都快直了。 原来是装满金錁子的钱袋! 哎呀哎呀,还有这等好事,谁说天上不能掉馅饼的? 他做贼心虚地四下张望,待確定没人跟他抢,忙蹲下身去捡。 “公公,不好意思,是我的荷包掉了。” 小太监闻声,被嚇得一哆嗦,手里的金錁子差点又掉回地上。他回头,看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宫女,正冲他笑。 是春桃。 春桃走了过去,没有立刻去拿钱袋,反而看著小太监手里的恭桶,一脸好奇又带著点艷羡,“公公是在贵妃娘娘宫里当差的吧?瞧您这差事,当真是个肥缺。” 小太监一头雾水,摸了摸头:“这倒夜香的差事,有什么肥的?” “哎呀,您不知道,”春桃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著,“我们府里的主子身子也不大好,正四处求医问药呢。” “听闻贵妃娘娘宫里的薰香乃是圣上亲赐的奇珍,调理身子有奇效。我们主子想求一些用过的香灰做药引,哪怕只是一点点残渣,都愿出这个数。” 她说著,伸出两根手指。 小太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二、二百两?” 春桃笑了,摇了摇头,从他手里捡起一枚金錁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是两千两!” 什么,两千两! 小太监脑子“嗡”的一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手都开始发抖,“姑、姑娘,您不是在消遣小的吧?那可是烧剩下的香灰啊!怎么会值这个价?” 他死死盯著春桃,眼神里一半是贪婪,一半是恐惧,生怕这是哪位贵人设下的圈套。 春桃看著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笑容愈发温和篤定:“我骗你做什么?这宫里头,奇人奇事多著呢。” “对咱们来说是没用的东西,可对贵人来说就是千金难求的宝贝。你掂掂手里的金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说著,將那枚沉甸甸的金錁子主动塞进小太监的手里。 那冰凉又厚重的触感,瞬间让他浑身一激灵。 是真的!这金子是真的! “我们主子说了,这只是定金。待事成之后,好处少不了你的。”春桃的语气温和,眼神却带著一丝洞察。 “当然,公公若是不愿就当我没说过。只是我瞧著公公眼生,不像是宫里的老人。这宫里啊没个靠山,没点银钱傍身,想熬出头难吶。” 一句话软硬兼施,既是诱惑,也是敲打。 小太监死死攥著那枚金錁子,猛地吸了口气。 这可是两千两!他只是个最低等的洒扫太监,一辈子的月钱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他知道这被如果被发现是要掉脑袋的!可这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他怎能不心动? 做,还是不做? 不管了,富贵险中求!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小太监经过一番思想斗爭,终是咬了咬牙,狠心道:“姑娘要多少?” 春桃笑道:“不多不多,只要一点,能看清成分就行。” “好!”小太监將金錁子飞快塞进怀里,贴著心口放好,那颗心砰砰直跳,“那就这么说好了,明儿个还是这个时辰,我给你送来!” …….. 天牢深处,霉味与血腥气混杂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陆延泽蜷在潮湿的稻草堆里,手腕脚踝被沉重的镣銬磨得已是血肉模糊。 完了,全都完了。 为了个虚假的承诺,他亲手將整个寧王府推入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他甚至不敢再去想,父王母妃看他时那失望透顶的眼神。他真的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不如死了乾净。 死了好,死了便一了百了。 “吱呀——” 牢门被推开一条缝,昏黄的灯火摇曳著探进来。 狱卒提著食盒,將粗糲的饭菜从柵栏底下塞了进来,发出一声闷响。 “世子爷,別跟自己过不去了。那位姜二姑娘,已经死了。” 死了? 谁死了? 陆延泽的耳朵嗡嗡作响,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 “你胡说!”他猛地抬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狱卒,厉声道:”我不准你咒她!” “世子爷,小的不过是实话实说。那人既能利用您,自然也能捨弃她。” 陆延泽疯了一样扑向牢门,沉重的镣銬“哗啦”作响,將他狠狠拽倒在地,“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狱卒面无表情地后退半步,避开他伸出的手,“用完了的棋子,自然没有留著的道理。世子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间竟丝毫不觉么?” 他说著,从怀里取出一物。 那是一支白玉簪。 簪身在微弱的火光下,泛著温润柔和的光。 陆延泽的呼吸骤然停止。 这是他送给柔儿的定情之物,簪尾雕刻的並蒂莲,还是他亲手画的图样。 他记得送给她那天,她满心欢喜,眼里的星光比天上的月亮还亮。 她说,这是她收过最好的礼物。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混著脸上的污泥,“柔儿…我的柔儿……” 他被骗了。 他以为自己忍辱负重,是在为他们的將来铺路。 他以为只要他听话,那人就会保住她。 原来,从头到尾,他不过是个被玩弄於股掌的傻子。 而他最想保护的人,却因为他的愚蠢,惨遭毒手。 “啊啊啊啊——” 他用头一下下撞著冰冷的石墙,仿佛只有肉体的剧痛,才能稍稍缓解那撕心裂肺的苦楚。 狱卒看著他崩溃的模样,终於拋出了诱饵。 “我家主子说了,死很容易,一了百了。“ ”可你的仇谁来报?” 陆延泽空洞的眼神里,终於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你家主子能救我?” ”我家主子能让你活著。”狱卒纠正他,“前提是世子爷的拿出足够的诚意。” 他从食盒底层抽出一捲纸和一支笔,塞进牢里。 “將你与那人接触的所有细节全部写下,我家主子可保你一命。“ “只有活著,才有报仇的可能,世子觉得呢?” 第127章 送个消息 冷月悬於鸦青色的天幕,在地上投下淡如薄霜的光影。 静心阁西侧的窗户不知何时开了。 来人闪身入內,屋內一片漆黑。 刚一站定,便有一道凌厉的寒光贴著他的脖颈划过! 陆錚身形一侧,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入手纤细,却力道惊人。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清淡的药草香。 “安国公主,就是这么招待来访的客人?” 姜云姝手腕被制,却毫不慌乱。她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枚银针,抵在陆錚的腰侧。 “誉王殿下,才是真正的好兴致。这静心阁是你能来的地方?” 两人在极致的黑暗中对峙,呼吸交缠,姿態曖昧。 “我若不来,又怎么知道公主的病已经好得能杀人了?”陆錚鬆开她的手腕,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姜云姝也收起了银针,冷声道:“彼此彼此,殿下的身手也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皇子。” “公主这身手若叫外头那些御医见了,怕是要惊掉下巴。” “誉王殿下潜入臣女闺阁,这份雅兴也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我今夜来,是给你送个消息。” 陆錚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陆延泽疯了。” 陆延泽疯了? 只抄家没几日,他便在牢里疯了? 还真是个废物! 姜云姝心中暗想,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问:“怎么疯的?” “姜云柔死了。” “是陆洺做的?还是我父亲?” 陆錚嗤笑一声,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姜毅鹏手再长,也伸不进皇家暗牢。” 言下之意,是宫里的人动的手。 姜云姝心底一片澄明,波澜不惊。 死得好啊。 姜云柔早就该死了,从她毒杀祖母那一刻起,她就该死了。 只是没能亲手了结她,终究是有些遗憾。 她的那位好母亲知道了怕是比现在更疯吧。 陆錚见她神色冷然,也不再多言,转而问起正事:“太医院那边,可是查到了什么?” “我让春桃买通了柳贵妃宫里的小太监,拿到了她平日里用的安神香香灰。”姜云姝將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已经交给周院判,让他去验了。” 陆錚眉梢微挑,“手笔不小。你的银子够用?” “祖母留给我的,尚有余在。”提及那个慈祥和蔼的老人,姜云姝的声音里染上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她下意识地別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任何一丝软弱。 那些压在箱底的银票,是祖母留给她最后的庇护,也是她午夜梦回时,心头最深的一道伤。 陆錚喉结微动,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对她而言,任何同情或许都是一种冒犯。 姜云姝似乎觉察到他的注视,微微侧过脸,语气坦然:“我没事。周院判那边,想来也该有动静了….” 太医院,丹房废院。 隨著铜锁一声落下,外界的一切声息与之隔绝。 周院判花白的鬍鬚微微颤抖。 他將那个从春桃手里辗转得来的纸包摊开,桌上还放著几株他刚从药圃里采来的七星草,叶片上还沾著夜露。 周院判的眼神无比凝重。 两种看似寻常的东西,却让他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行医一生,见过的奇毒不计其数。 可这一次,他的手心竟全是冷汗。 以身试毒,他不是没做过。 可那是三十年前,他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如今他已年过花甲,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丫头清澈又坚定的眼睛,她说:“周院判,此事关乎国本,只能信你。” 关乎国本。 也罢,不为別的,只为医者那份执念和风骨。 他將残灰与七星草一同置入砚台,用石杵细细研磨。 很快,一股说不清是香是臭的诡异气味瀰漫开来,砚中的汁液呈现出一种黏稠的墨绿色。 周院判闭了闭眼,用一根极细的银针蘸取了一丁点毒液。 针尖刺於指腹,初时痛感微乎其微。 可下一瞬,一股阴寒至极的麻意,从指尖轰然炸开,疯了一般顺著经脉往上窜!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变形。 房梁化作盘踞的巨蟒,药柜长出尖利的獠牙,而那冰冷的铜炉里,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哀嚎。 暴虐,嗜杀。 一股无名之火,从丹田深处猛地窜起,烧得他五內俱焚,理智全无。 他想杀人。 他想毁掉眼前的一切! 砸烂那丹炉,撕碎那药柜,將这间骯脏破败的屋子付之一炬! “嗬……嗬……” 周院判喉中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双目血红,理智的弦一根根崩断。 他猛地一口咬在自己的舌尖! 剧痛如一道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中劈开一丝清明。 就是现在!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著手,从怀里摸出早已备好的解毒丹,囫圇吞了下去。 清凉的药力如甘泉涌入,与那股暴虐的阴寒之力悍然相撞。 冷与热,生与死,在他的四肢百骸中展开一场惨烈的廝杀。 不知过了多久,幻象方然退去。 周院判扑通一声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就是它。 错不了! 柳贵妃的安神香,与七星草相合,便是这世间最阴毒的引子。 它能缓慢侵蚀人的心智,將人心中最细微的恶念无限放大,最终使其癲狂嗜杀,沦为只知毁灭的野兽。 何其歹毒! 五皇子,五皇子发病前的种种跡象…… 一个可怕的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周院判浑身一僵,惊出一身更甚刚才的冷汗。 他不敢再想下去。 那背后牵扯的,是足以顛覆整个大昭的惊天阴谋。 他颤抖著手,扶著墙壁,踉踉蹌蹌地爬起来。 铺纸,研墨。 他提笔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写罢,他將信纸折好,用火漆封缄,郑重地盖上自己的私印。 “小草。” 门外,一个不起眼的药童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躬身行礼。 “师父。” 周院判的声音沙哑乾涩,透著劫后余生的疲惫:“记住,定要亲手交给靖王爷,不得有任何差池。” “是。” 第128章 暗號 五更时分,天际浓云翻滚。 姜云姝手捂著鼻子,藏身於一只巨大的木桶中。 为什么要捂著鼻子,因为这里面实在是太脏太臭了。 这味道,熏得她快见太奶了。 这死陆錚,安排她蹲什么不好,偏偏安排她蹲在泔水桶里头。 小太监说是这样最安全,不容易被发现。 姜云姝心里暗想,这最好不要被发现,否则她真想要去找陆錚拼命。 一路上顛簸著,不一会宫门近了。 "站住!例行检查!"守卫喝道。 负责运行的小太监,手里托个小小的绢袋,向前送了两步:“劳烦几位爷通融。” 守卫鼻孔出气,冷哼道:“通融?依律规,不盘查便是失职。” 话音未落,长刀猛然刺入桶壁! 大刀杀气逼人,几乎是擦著姜云姝耳畔划过。 她凝神屏息,心跳如雷鼓。 这一刀下去,真是快准狠,只差一点! “几位爷行个方便,拿去喝茶。” 外面小太监的钱似乎给到位了,守卫粗獷的声音含混一句,似乎骂了句什么,便將他们放行了。 吱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车轮再次滚动起来,直到宫墙彻底被甩在身后,木桶的盖子才被从外面掀开。 姜云姝探出头来,猛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啊,好爽。 再晚点出来,她怕是要被臭晕在木桶里了。 一张陌生的脸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风大。” 她撑著桶沿,声音有些沙哑:“雀无脚。” 暗號对上。 那人不再多言,扶她跳下牛车,迅速的將她引向一条窄巷。 眼前是一扇不起眼的后门,隱约能听到里头传来的喧囂声。 这便是通宝赌坊了。 顾伯吉叔父,化名顾三爷,便是这京城地下赌坊的龙头之一。 那人上前叩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精瘦的汉子探出头,警惕地打量著他们。 “天王盖地虎。” “宝塔镇河妖。” 见二人对上暗號,汉子目光落在姜云姝身上,並无半分意外,侧身让开,“公子,请。” 姜云姝隨著他进去了,前厅的吵嚷声、呼喝声、骰子撞击瓷碗的脆响,几乎要把她的耳朵震聋。 这里是京城最大的地下赌坊,销金窟,也是藏污纳垢地。 汉子將她带入一间狭小的暗室,桌上早已备好一套半旧不新的青色儒衫,以及一个装著瓶瓶罐罐的木匣。 姜云姝没有片刻耽搁。她利落地解开宫女繁复的衣衫,换好衣裳,然后打扮成男子的模样。 铜镜中,一个身形略显单薄,但黑眉毛黑脸的公子哥,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走出暗室,悄无声息地融入前厅那片嘈杂与混乱。 目光逡巡一圈,很快便锁定到了目標。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材魁梧,面相却透著一股猥琐。此刻他正死死盯著荷官手中的骰盅,满头大汗。 王二。 镇远侯府护院,她父亲姜毅鹏书房外的看门狗之一。 嗜赌如命,债台高筑。 “开!开!开!小!小!小!”他嘶声吼著。 “四五六,十五点,大!” 骰盅揭开,王二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猛地瘫在椅子上。 “没钱了?没钱就滚蛋!”他对面的庄家不耐烦地挥手。 “有!怎么会没有!”王二一下跳了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哗啦一声倒在桌上,全是些散碎银子和铜板,“再来!” 姜云姝看著眼前这一幕,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她摇著摺扇,一副紈絝子弟的派头,不紧不慢地踱了过去,隨意地往桌上丟了一张百两的银票。 “算我一个,押大!” 骰盅摇晃,开。 “一二三,六点小。” 姜云姝的银票被收走。 她蹙了蹙眉,似乎有些不悦,但还是又摸出一张银票。 “继续押大。” “四五六,大!” 这一把,她贏了。 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仿佛好运用尽。 她押大,开小。 她押小,开大。 带来的银票流水似的输了出去,其中大半都进了王二的腰包。 王二起初还存著几分警惕,后来见她实在是个不懂行的雏儿,胆子便越来越大。 每次都跟她反著干,包贏的。 “这位公子,承让,承让了啊!哈哈哈!”他將一把银子扒拉到自己面前,笑得合不拢嘴。 周围的赌客们也纷纷起鬨,看著姜云姝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行走的钱袋子。 输了近千两,火候也差不多了。 姜云书仿佛上癮的赌徒,將一沓银票重重拍在桌上,双眼赤红,”再来!这次我押一千两,我就不信这个邪!” 王二一愣,隨即狂喜。 这送上门的肥羊,不宰白不宰! “来来来!都不许走,决战到天亮!” 他想也不想,便將刚贏来的所有银钱,连同自己的本钱,尽数推了出去。 这一次,姜云姝仿佛时来运转。 第一把,她贏了。 王二的脸黑了黑:“狗屎运。” 第二把,她又贏了。 王二的脸又黑了黑:“还是狗屎运。” 第二把,她又又贏了。 王二的呼吸粗重起来,死死盯著她的手。 第四把,第五把…… 姜云姝面前的银子越堆越高,她笑嘻嘻地將贏得的银钱收回。 王二慌了,开始有些急眼,甚至將自己身上所有值钱的物件全都押了上去。 玉佩,汗巾,甚至脚上那双半新的靴子都给拖下来了。 ”最后一把玩牌九!我就不信我翻不了身!“ “好啊。”姜云姝欣然应允,將贏得的银钱拨出一部分作为赌注。 狭长的牌九被分发下来。 当王二颤抖著翻开自己的底牌时,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一对天牌! 这当真是极好的牌了,看你怎么贏! 他猛地抬头,面目狰狞地看向姜云姝:“小子,开牌!” 在眾人屏息的注视下,姜云姝慢条斯理地推开面前的牌九。 不大不小,一对至尊宝。 恰好压死他的天牌。 “完了,全都输光了!” 王二彻底瘫了。他面前空空如也,而对面银票和银锭子堆成了一座小山。 对面的小黑脸伸出手,朝他齜出一口白牙,“承让承让,两千两,给钱吧。” “不可能,你出老千!” 第129章 说吧 王二拍案而起,指著姜云姝的鼻子怒吼。 “哗啦——” 四五个膀大腰圆的打手瞬间围了上来,面色不善。 为首的那个,脸上带著一道刀疤,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王二,又没钱了?” “没人敢在我们通宝赌坊眼皮子底下闹事,这位公子一直坐在这,手都没碰过骰盅跟牌九怎么出千?” 王二气焰一滯,这才想起这是谁的地盘。 他脸色煞白,颤抖著身子道:“我、我没钱了。” “没钱?”刀疤脸冷笑一声,从怀里抽出三张泛黄的欠条,拍在桌上,“你之前欠我们赌坊的三百两,利滚利到现在是一千八百两。再加上今天输给这位公子的两千两,还有你刚刚跟我们赌坊借的周转银,零零总总一共五千两,打算怎么还?” 五千两! 王二天塌了,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一个护院,月钱不过一二十两,不吃不喝几十年也还不清这笔巨债! “没钱也行。”汉子掰了掰手指,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留下两只胳膊、两条腿、两个耳朵,这笔帐就一笔勾销。” “不要!”王二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三爷、三爷饶命啊!我给您当牛做马,求您再宽限我几日。我一定还!我一定还!” 还?他拿什么还! 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跑! 只要能骗得他们鬆口,只要能让他囫圇著走出这个门,他就立刻逃出京城,逃得远远的! 天大地大,只要手脚还在,总有地方能苟活! 抱著这最后的希望,他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哭喊得愈发悽惨。 刀疤脸却只是嗤笑一声,一脚將他踢开,“当牛做马,你有什么用?” 眼看两个打手上前,就要去抓王二的胳膊。 ”补药啊三爷!“ “慢著。” 眾人一看,只见那位贏了大钱的黑脸公子,正摇著扇子晃悠悠地走来。 “五千两,我替他还了。” 此话一出,满堂譁然。 看热闹的赌客们全都傻了眼,面面相覷,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是什么道理? 刚把人贏了个底儿掉,转头就要替他还自己都还不清的巨债?贏两千倒贴三千,这黑脸小子莫不是个傻子? 一时间,眾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变了,从看一个走了狗屎运的雏儿,变成了看一个挥金如土的地主家傻儿子。 王二则是心中乍喜,暗想自己的小命总算能保住了。 “都看什么看?散了散了!”刀疤脸冷哼一声,对著指指点点的大傢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他们哪敢招惹赌坊的人,立刻作鸟兽散,压低了声音八卦。 “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二位里面请吧。” 刀疤脸一声令下,两个打手立刻一左一右,像拎小鸡似的拽著王二走了。 姜云姝则摇著摺扇,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跟在后头。 静室里,刀疤脸上下打量著姜云姝,语气带著一丝刻意的威胁:“说吧,这五千两银子怎么给?是现在结,还是让我们的人跟著你回家取?” 做戏嘛,自然要做足了些。 只见姜云姝慢悠悠地从口袋掏出一张银票,塞给了刀疤脸,赔笑道:“息怒息怒,银子自然是要结清的,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些话想单独跟这位朋友说。” 刀疤脸看了手中的银票,咧嘴一笑:“公子爽快!既然钱能结清,那一切都好说。” 静室的门关上了,只剩下他们两人。 王二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他不是傻子,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位公子替他还这么大一笔钱,所图必然不小。 “公、公子,您有什么吩咐。。” 姜云姝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淡淡道:“我不要你当牛做马,我只要你告诉我一件事。” “您说,只要是小的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王二磕头如捣蒜。 “镇远侯府,姜毅鹏的书房。” 磕头声戛然而止,王二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他下意识地否认:“公、公子,小的不明白。镇远侯府那等高门大户,小的不认得!” “不认得?”姜云姝轻笑一声,“王二,三十一岁,原籍沧州,父母双亡。三年前托门路进了镇远侯府当护院,专司守卫侯爷的书房。每月初三领月钱,初五必进当铺。上个月,你把你娘留下的唯一一支金簪子也给当了,换了二十两银子,不到半个时辰就输了个精光。” 她每说一句,王二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王二,你是个聪明人。” 姜云姝放下茶杯,声音骤然转冷,“戌时三刻,书房外换防的空档有多久?周围的巡逻路线是什么?进书房的机关暗语又是什么?” “你別急著回答。你可以选择不说。门外的人很乐意卸了你的胳膊跟腿,或者我也可以让顾三爷派人去跟將军聊聊,说他府上的护院在外面欠了五千两赌债。你猜以他的脾气是会帮你还钱,还是会先打断你的腿再把你扔进大牢?” 王二瘫软在地,冷汗如雨。 这哪里是偶遇的肥羊,这分明是衝著他来的催命阎王! 这一边是必死无疑,另一边也是必死无疑。 这道选择题,他似乎根本没得选。 门外忽然传来刀疤脸不耐烦的催促声:“你们两个,磨蹭什么呢!是不是想赖帐!” 话音刚落,两个打手面露凶光地闯了进来,架起王二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我说!我说!”王二彻底崩溃,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公子,求你救我!” ………… 与此同时,城东粮仓腾起的浓烟染红半边夜空,铜锣声响彻京城。 礼部尚书府的宴厅內,姜毅鹏刚举起酒杯,心头驀地一跳。 一名灰头土脸的亲兵连滚带爬地闯进来,声音嘶哑,“將军!不好了,城东官仓走水了!” 姜毅鹏眉头紧锁,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侧的滴漏。 “將军,巡防营的李都尉在外求见,请您即刻前往主持大局!”门外亲信高声稟报。 同僚们已经乱作一团,催促声此起彼伏。 官仓储粮乃国之根本,出了半点差池,谁也担待不起。 “將军,兹事体大,快去看看吧!” “备马!” 第130章 铁证 是夜,风紧。 姜云姝一身利落的墨色短靠,敛息屏声,悄无声息的融进了姜毅鹏书房院墙下银鹰处。 那城东冲天的火光,瞧著声势浩大,却非意外。 而是陆錚的人马按照既定计划,在城东的一处官家粮仓製造的一场走水的骚乱,目的就是为她爭取潜入姜毅鹏书房的机会。 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她要在这一炷香內,破解那幅山水画的机密,拿到扳倒姜毅鹏至关重要的证据! 她按著王二所供,挪至南边窗台之下,默数著寻那左起第三块青砖。细细看去,果见砖石边缘有极隱晦的撬动,若非他所说,怕是將这院子翻个底朝天,也难知道其中的关窍。 她探出手指,在那缝隙间轻轻一拨,青砖应声而起,院中暗设的绊马索便已解了。 恰在此时,戌时三刻的梆子声幽幽传来。 几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是巡夜的护院。她急忙屏住呼吸,將身子紧紧贴在假山后头。 “咕咕——” 一声沙哑的鸟叫,是领头护院发出的暗號。 姜云姝心头一紧。 王二说过,今日的暗號是“风起”,对“云涌”。这鸟叫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在赌坊那种地方,神志不清记错了?还是他故意给了假消息,想让她送死?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 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赌了!她赌王二不敢骗她。 这种每日一换的暗號,也许除了口令还有备用的声號。 鸟叫为天,虫鸣为地,或许正是应对之法。 她压低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虫鸣。 “唧。” 巡逻的脚步声顿了顿,似乎在辨认。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心惊。姜云姝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就在她几乎以为自己赌错之时,却听领头护院忽然低声骂了一句:“这该死的,味道熏得人脑瓜子疼。”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渐行渐远。 姜云姝长长吁出一口气,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不敢耽搁,闪身至书房门前,用一根早就备好的细铁丝,熟练地拨开了门锁。 书房內陈设依旧。 紫檀木的书案,多宝阁上的古玩,墙上掛著的名家字画。一切都和她离家时一模一样,却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疏离和森冷。 这里曾是她央求父亲教她兵法的地方,也是她一次次捧著自己画的堪舆图,却只换来一句“女儿家当嫻静”的地方。 目光最终落在那幅气势磅礴的山水画上,她依著记忆在山水画的右下角轻轻一推。画幅向內凹陷,露出一面平整的石壁,壁上仍是那句她早已看过的残诗:南岭有二山,东陵,西墓。 陆錚说这种五行八卦的障眼法,破解之道往往不在字面,而在其“形”与“势”。 “陵”字拆开为“阜”与“夌”。“墓”字,则为“莫”与“土”。 “东陵”为阳,“西墓”为阴。 姜云姝的第一反应,便是按照陆錚所说的“阴阳相合”之道,尝试將代表“阳”的“陵”与代表“阴”的“墓”两个字直接联繫起来。 她以指为笔,在石壁上尝试將“夌”的笔画与“土”的笔画以某种方式重叠或组合。 然而任由她如何比画,那石壁依旧毫无反应。 不对! 姜云姝心头一沉。 城东的火势不知能拖延多久,时间紧迫,必须要冷静下来。 她强自镇定,目光死死地盯著石壁上那行字。 这字跡苍劲有力,入石三分,正是父亲的手笔。一桩尘封的旧事,忽地漫上心头。 那是她十二岁那年,也在这书房里。父亲兴致好,正手把手地教她习字。 他指著一幅王羲之的法帖,沉声教诲:“姝儿看,为父沙场点兵,靠的是阵法之势;这书法之道,亦如行军布阵。观此字风骨,全在笔势。看似断裂之处,实则气脉相连,此即笔断意连之妙。” 笔断意连,笔势! 她猛然抬头,再次看向石壁上的“东陵”与“西墓”。她一直试图在形上寻找答案,却忽略了父亲话中,也是陆錚提醒她的另一个关键。 是“势”! “东陵”为阳,“西墓”为阴。真正的阴阳相合,不是简单的拼接,而是让阳“势”的终点,成为阴“势”的起点,达成真正的气脉贯通,笔意相连! 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涌上心头。她再次伸出手,眼中再无半分迟疑。在石壁上虚写下“夌”字,提、撇……“横”! “咔噠——” 隨著机括响动,那面刻著残诗的墙壁竟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幽深的暗格。 那里面,静静地躺著一个玄铁盒子。 玄铁盒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里面信件上的字跡她再熟悉不过,正是姜毅鹏与北蛮暗通款曲的铁证。而那方私印,更是无可辩驳。 其中一封信甚至提及了“白羽”的动向安排,字里行间是对她这个女儿毫不掩饰的算计。 原来如此,阿古拉的挑衅並非空穴来风。 她將铁盒紧紧纳入怀中,正待原路撤离,书房外却倏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姜云姝心头大惊,也来不及细想,就地一滚到身后的紫檀木书架处。 “吱呀”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姜毅鹏已是面沉似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越是靠近那幅画,他心中的那丝不安就越是浓重。 官仓走水,巡防营请他主持大局,这一切都合情合理,却也太过顺理成章。他戎马半生,对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的计策早已烂熟於心。 这场大火,来得未免太过凑巧。早不来晚不来,偏生拣在他府中宴客,防备最是鬆懈的当口。 这与其说是天灾,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阳谋! 那里面的东西,是他的全部筹码,是他的身家性命!与此相比,区区一个官仓又算得了什么! 这般想著,他竟连官仓那边也顾不得去了,掉马迴转至府中。 他要看看究竟是谁,敢这么大胆! 第131章 藏不住了 暗格洞开,然里面空空如也。 姜毅鹏傻眼了,血气直衝头顶。 东西呢? 这可是他毕生的筹码,他的命! “来人!”他咆哮著,声音嘶哑而狠戾,“封锁侯府!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整个镇远侯府,顷刻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书房的门被粗暴地撞开,数十名手持利刃的家丁死士潮水般涌入,將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搜!”姜毅鹏眼底是嗜血的红,“把人给我揪出来!生死不论!” 藏不住了! 在一名死士的刀锋即將划开书架的瞬间,姜云姝旋身而出,手中刀锋如电,直抹对方咽喉。 剎那间,数道身影猛扑而来! 姜云姝就地一滚,避开当头劈下的刀刃,反手將身后沉重的紫檀木书架奋力推倒。轰然巨响中,书册与木架砸向冲在最前的几人,暂时阻了他们的攻势。 混乱中她虚晃一招,身子猛地向下一矮,顺势抄起桌案一角,將早已备好的迷药狠狠砸了上去! “啪!” 瓷瓶碎裂,一股刺鼻的甜香瞬间瀰漫开来,笼罩了整个书房。 “是迷药!屏住呼吸!”有人高喊。 已经晚了。 陆錚给的迷药,其威力是普通迷药的数十倍,离得近的几名死士已经摇晃著倒下。 姜云姝借著烟雾的掩护,朝著窗户的方向猛衝过去。木屑纷飞间,一支信號已经被她弹拉响。 咻—— 夜色中,无数黑影如鬼魅般自高墙跃下。 刀光剑影,血气瀰漫。 庭院里的廝杀声震耳欲聋,侯府的死士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兵刃相接的脆响不绝於耳。 姜毅鹏立在廊下,目光如鹰隼,死死锁定那个在人群中辗转腾挪的蒙面人。 是她。 就是她从书房里衝出来的。 他提剑上前,每一步都带著千钧之势。 “阁下的身手,看著倒有几分眼熟。” 姜云姝心跳如擂鼓。 他是在试探。 她自幼习武,一招一式皆是他亲手所教。一旦动用惯常的路数,顷刻便会暴露。 她不能答话,喉咙里只要泄出一丝属於女子的声音,便万事皆休。 没有言语,回应他的是一道更为凌厉的刀光! 姜云姝手腕翻转,刀锋虚晃一招,看似直取他面门,实则身形一矮,刁钻地刺向姜毅鹏的肋下。 这是她从江湖杀手处学来的阴诡路数,招招狠辣。但终究並非她所长,用起来自然滯涩,破绽百出。 姜毅鹏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何等不屑。他只消侧身一让,便轻易避过。手中长剑一振,攻势陡然凌厉。 剑风呼啸,大开大合,是纯粹的沙场杀伐之术。而剑锋所指之处,皆是人身最脆弱的咽喉、心口、眉心。 为了不暴露身份,姜云姝被逼得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她现在身体太虚弱了。 姜毅鹏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攻势愈发猛烈,剑招连绵不绝,是要將她活活困死在方寸之间。 他存了心要逼出她的底细,看她究竟能撑到何时。 一个虚晃,剑锋毫无徵兆,直刺她右肩。 姜云姝几乎是本能反应,向左侧闪避。 完了,她中了他的圈套。 那只是个佯攻!果然真正的杀招已经到了! 姜毅鹏的长剑带著雷霆万钧之势,撕裂空气,重重劈在她格挡的长刀上! “鐺!” 巨大的力道震得她虎口发麻,手臂一阵酸软,长刀几乎脱手。 而就是这一瞬的破绽,姜毅鹏欺身而上,並指成掌,向她拍去。 好快! 姜云姝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当头罩下。她想躲,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巨石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她只觉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错了位,被击飞在地上。 世界天旋地转,耳边是尖锐的嗡鸣。 她费力地睁著眼,看著那个高大的身影一步步逼近,居高临下地审视著她。她想抬起手,哪怕是再挡一下,可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姜毅鹏的指尖带著的冷风,即將要揭开她脸上最后的遮掩。 就让他看吧。 让他看看,他亲手养大的女儿,是如何一步步被他逼上绝路的。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 姜毅鹏发出一声闷哼,左肩拔出一道血箭。 一道黑影如猎豹般从暗处猛然窜出,目標明確,直奔倒地的姜云姝。死士们怒吼著合围上来,刀光剑影瞬间封死了所有去路。 陆景桓根本不与他们缠斗,一把將姜云姝捞起,於刀光剑影的缝隙中险之又险地穿行,直衝院墙。 翻过高墙,是死寂的窄巷。 二人重重摔在了地上,陆景桓闷哼一声,显然也摔得不轻,但他第一时间护住了怀里的人。 “小姐!” 黑暗中,春桃焦急的声音传来,她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后奔出,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姜云姝。 “快走!”陆景桓翻身而起,將她推上马车,声音急促,“我来断后!” 墙內,杂乱的脚步声已经追了过来。 春桃不敢耽搁,手脚並用地將姜云姝弄进车厢,自己则飞身跃上车辕,狠狠一扬马鞭。 “驾!” 马车猛地一震,车轮碾过石子路,顛簸著冲入夜色深处。 车厢里,姜云姝靠著车壁,猛烈地咳嗽起来。 鲜血透过面巾,染红了她胸前的衣襟。 在剧痛和混沌中,她死死护著怀里的铁盒。 她拿到了。 她还活著。 …… 与此同时,都察院的灯火彻夜未熄。 当值的官差脚步匆匆,將一封没有落款的信笺,呈到都御史王柬面前。 王柬年已过五旬,两鬢染了秋霜,一双眼却依旧清明锐利。 他拆开信封。 信上言辞不多,也未直指镇南侯贪腐,只用寥寥数笔,重提了三年前一桩旧案。 宋御史,因贪墨之罪,满门抄斩。 信中点出几个当年被刻意忽略的疑点,字字句句,都若有似无地牵扯出边境军备、粮草空餉,以及镇南侯府。 宋御史。 那可是他的恩师。 三年前,恩师血溅法场他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著宋家闔府倾覆。 证据,他需要真正的证据。 “来人,將大昭近十年所有边防军务卷宗,送到我书房。“ 第132章 跑不掉了 幽暗的密室里,烛火轻摇。 姜云姝缓缓睁开眼,一股清冽的药香钻入鼻尖,驱散了喉间的腥甜。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还真是命苦。 她挣扎著想要起身,可刺骨的痛楚从五臟六腑传来,让她倒抽一口凉气。 “別动,纱布还没缠好。” 一道低沉的嗓音在身侧响起。 是陆錚。 她偏头,见陆錚垂著眼,正小心翼翼为她裹上纱布,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是我的人失职。”他声音很低,带著压抑的懊恼,“竟让你在他手下受此重伤。” ”在说什么傻话。“姜云姝扯了扯嘴角,声音嘶哑乾涩,“这怎么能怪你呢。能从他手里活著出来还拿到东西,已经是上上签了。” 她隨即伸手,询问道:“那盒子呢?快拿来我看看。” 陆錚缠好纱布,从一旁的案几中取出那个玄铁盒子,放到她手边。 见到东西,姜云姝的心才算真正落回了实处。 她颤抖著抚过盒身,轻声说:“有了它,姜毅鹏就再也跑不掉了。” “嗯。”陆錚低声说,起身为她倒了一杯温茶,“王柬那边,信也送到了。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好……”姜云姝喘息著,胸口剧痛,可眼底却燃著一簇不灭的火,“香料的事呢?周太医如何了?” ”有眉目了。你送来的那些香灰並非凡品,是宫中禁药。” “此物名为焚心,顺著这条线,我的人查到京郊一家名为异香阁的香料铺,背后的东家正是柳贵妃的母家。”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周太医以身试药,其状与陆洺发疯时別无二致。” 原来如此。 姜云姝忽然很想笑。 陆洺的癲狂,竟是柳贵妃一手促成。 不过也可以说得通。 因为陆洺根本就不是她亲生的儿子。 扶持一个疯子登基,这位在后宫安享尊荣的贵妃娘娘,其野心又何止一个太后之位那么简单。 华阳宫外,宫门紧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殿下,娘娘正在小憩,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滚开!”陆洺一把推开守门的老嬤嬤,声音尖锐,“本宫有事要见母后,快给我开门!” 老嬤嬤纹丝不动,垂著眼帘,“殿下,娘娘凤体违和,还请您稍后再来。” “那我进去等!” 陆洺耐心耗尽,他抬脚就要硬闯,几个宫人连忙上前拦住他,死死拉著他的胳膊。 “殿下,使不得啊!” “母后!”陆洺对著殿门悽厉大喊,“母后!出事了!” 殿內毫无动静。 这死寂,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恐慌和暴戾。 “一群狗奴才!连本王也敢拦?”他怒吼著,抬脚便將拦在最前面的一个小太监踹翻在地。 趁著眾人惊乱,他如疯了一般,猛地撞开了沉重的殿门。 “砰”一声巨响。 殿內暖香扑鼻,熏得人头脑发昏。 柳贵妃正斜倚在美人榻上,脸上是未褪尽的潮红。 陆洺冲了进来。 风灌入殿內,吹起层层叠叠的纱帐。 他只瞥见一角玄色衣袂,消失在博古架后。 那衣料,绝非宫中內侍能穿。 “谁?”他喘著粗气,死死盯著那处,声音嘶哑。 ”什么谁?瞧你这副样子,成何体统!”柳贵妃拢了拢云鬢,款款起身,蹙眉喝道,“不过是个手脚笨拙,打翻香炉扰了本宫清净的小侍女。倒是你,这般火急火燎地闯进来,连礼仪都不顾了?" 陆洺眼中的赤红褪去几分,理智被强行拉回。那博古架后空空如也,仿佛方才惊鸿一瞥的玄色衣角只是他的幻觉。 他僵硬地躬身行礼,声音乾涩:“儿臣並非有意惊扰母后,实在是出大事了!” 柳贵妃纤长的手指拂过榻边金鉤,慢条斯理地瞥他一眼,“能有什么大事?” “山西大营的兵防图!”陆洺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儿臣刚收到消息,东西已经被人查到了,所有线索都指向我!这要是让父皇知道我就完了!” “哦?”柳贵妃终於正眼看他,她缓缓走到妆檯前,拿起一支玉梳,对著菱花镜慢条斯理地梳理著头髮。 “完了?本宫看你现在就已经完了。瞧瞧你这魂不附体的样子,还没等你父皇发作,自己先把自己嚇死了。” “可那是兵防图啊!”陆洺的情绪再次失控,他豁然起身,在殿內焦躁地来回踱步,双手抓挠著头髮,“证据確凿!我怎么冷静?母后您快想想办法!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柳贵妃放下玉梳,转过身,凤眼微挑,“本宫是怎么教你的?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母后!这不是小事!父皇一旦彻查,我们都跑不掉!” “嚷什么。” 柳贵妃冷斥一声,缓缓走到陆洺面前,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 指尖冰凉,带著若有似无的香气。 “有母后在,慌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不过是一张图罢了。你先回寢宫好好待著,哪也不要去,谁也不要见,就说你病了。剩下的事母后自会替你处置乾净。” 她的话语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陆洺狂躁的心跳竟真的平復了些许。他怔怔看著眼前这张美艷雍容的脸,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真的?” “母后何曾骗过你?”柳贵妃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朝殿门外推去,“去吧。记住,管好你的嘴,稳住你的心。別让本宫失望。” “好。”他狼狈地点头,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一切都听母后安排。” 殿门被缓缓合拢,柳贵妃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殆尽。 她走到妆檯前缓缓坐下,菱花镜中得自己,依旧美艷。 可这么多年了,她早已忘了原本的模样。 那是,她还只是个小小的贵人,在这深宫里活得如履薄冰。 临盆的剧痛撕扯著她,她拼尽全力,等来的却是一具青紫的死胎。 绝望中,隔壁產房却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是与她一同生產的虞答应。 那个女人命真好。 於是一场偷梁换柱,悄无声息。 从此,虞答应疯了,被送入冷宫。 而她柳玉茹,膝下有了皇子,一路荣华至贵妃之位。 第133章 算计 姜云姝的和亲之期日益临近。皇帝降下恩旨,许她归家待嫁。 镇远侯府一时间车马盈门,那些红漆描金的嫁妆箱子,一抬抬从正门进来,几乎要將前院占满。姜毅鹏亲自盯著礼部官员清点,脸上是压不住的喜气。 姜云姝就站在不远处的抄手游廊下,安静看著。 瞧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仿佛远嫁女儿是什么天大的喜事。寻常人家的父亲,嫁女儿时纵有万般不舍,也盼著女儿能觅得良人,一生顺遂。可他眼底的喜悦,只有得偿所愿的算计。 他庆贺的,从来不是她的前程,而是她的远离。 姜毅鹏终於看见了她,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堆了起来,朝她招手:“云姝来了?快来看看陛下隆恩浩荡,你这嫁妆单子,便是比著宫里头嫡出的公主也是只多不少啊! 姜云姝走过去,目光掠过长长的礼单,微微弯起唇角,声音柔顺:“女儿谢父亲操劳。” 一句客气疏离的话,堵得姜毅鹏再也说不出什么。他踱了两步,又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云姝啊,你此去北蛮是为国尽忠,是无上荣耀。为父为你骄傲。” 姜云姝心底冷笑,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仿佛真的信了这番鬼话,“父亲说的是。能为君分忧,为国分忧,当是女儿的福分。” 她微微躬身,姿態谦卑,“只是女儿在府中时日无多,想去祠堂给祖母上一炷香,还请父亲准许。” 提及老夫人,姜毅鹏的脸色僵了僵,隨即摆手,“去吧。別耽搁太久,你母亲那边也该去看看。” ”女儿省得。“ 祠堂森冷,终年不见天日。 姜云姝步履不停,径直走向最深处。 她的祖母,那个曾经在风雨飘摇中竭力庇护她的老人,便长眠於此。 这里会是怎样一副淒凉的景象呢? 布满灰尘的牌位,蛛网遍布的角落,以及无人问津的冷清。 可当她真正走近时,却不由得愣住了。 紫檀木的牌位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香炉里燃尽的香烬还带著一丝残余的温度。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人来过,而且时间並不久远。 是谁?会是谁在默默地守护著祖母的牌位? 姜云姝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疑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 她神色肃穆,从一旁的匣子里取出三支檀香点燃,恭敬地插进香炉中。 青烟裊裊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记忆中那张慈祥的面容。 “祖母,姝儿好想您。”她唇瓣微动,声音轻不可闻,生怕打扰了祖母。 “您看到了吗?这府中並非所有人都忘了您,姝儿也永远不会忘记您。” ”他们都以为,將我送去北蛮,便能一了百了。” ”若是您在,定会护著姝儿吧。这个家,只有您对姝儿好。“ ”姝儿真的好想您。“ ”祖母,姝儿走了,日后再来看您….." 將运输从祠堂出来,日光照得她有些刺眼。 她瞧见了杜氏。 杜氏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廊下。身上穿著一件素净的秋香色褙子,未施粉黛。髮髻也松松挽著,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憔悴不堪。 而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那眼神,复杂极了。 有愧、有痛、有挣扎,还有一种从未见过的恐慌。 这副模样,倒像是真的为她这个即將远嫁的女儿伤了心。 “姝儿。”杜氏走了过来,声音有些发涩,全然没有往日的清亮。 姜云姝心中冷哂,面上却半分不露,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母亲。” 杜氏看著她,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她只是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女儿的衣袖,指尖却在半空中僵住,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你的嫁妆我都看过了。”她艰涩地开口,“北地苦寒,衣料首饰再好也抵不过风霜。我给你备了些皮货,还有些常用的药材,都另外放在了箱子里。” 她的语气透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討好,这在杜氏身上是从未有过的。 姜云姝只觉得荒谬。 这是做给谁看呢? 这些年,杜氏的眼里只有姜云柔。她病了,杜氏说是她娇气。她受了委屈,杜氏说她不大度。如今她要被送去那吃人的地方了,倒想起来关心她了? ”母亲费心了。”她的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喜怒,“只是女儿用不著,谢过母亲。” 这客气的话,像一堵无形的墙,將她所有的示好都挡了回去。 杜氏的眼圈瞬间红了,她紧紧攥著手里的帕子,颤抖著道,“姝儿,你还在怪我,是不是?” 姜云姝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女儿不敢。母亲是长辈,女儿岂敢有半分怨懟。” 是不敢,不是没有。 杜氏心口一痛,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她知道,这孩子的心已经被伤透了。这些年她偏爱姜云柔,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不闻不问,甚至屡次苛责。 如今报应来了,她的姝儿要被送去绝境,而她这个做母亲的,却什么都做不了。 “是娘不好……”杜氏的声音带了哭腔,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是娘对不起你……" 姜云姝看著她落泪,心中没有半分动容,只觉得讽刺。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回去收拾东西,就不打扰母亲了。” “姝儿別走!” 见女儿离去,杜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听娘说句话,就一句!” 姜云姝毫不客气地甩开她的手,厉声道:“母亲想说什么?是怕我跑了误了和亲的旨意,耽误父亲的前途,耽误侯府的名声,耽误你侯府夫人的连忙么?” “不、不是的……”她终於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你父亲他……他……”她无法再说下去,只剩下绝望的摇头,“你不能去,姝儿,北蛮不是人待的地方!你会死的!” 死? 姜云姝心中冷笑。 从北蛮那个人间炼狱爬回来,死对她而言,早已不是最可怕的事。 杜氏此刻的眼泪,这番迟来的关怀,在她看来不过是另一场更为精妙的算计。或许是父亲授意,用以试探她是否还有反抗之心。 “母亲的戏演完了吗,演完女儿便告退了。” 杜氏伸著手,僵在原地,眼睁睁看著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那句“你父亲骗了你”终究是卡在喉咙,化作一声压抑的呜咽,碎在风里。 第134章 后悔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只听得笔锋过纸的沙沙声。 紫檀案上铺著上好的徽州宣纸,姜毅鹏临窗而立,正凝神於一幅將成的《秋江晚渡图》。 “砰——” 门被猛地撞开,手中笔上的一滴浓墨直直坠下,在澄澈的江心洇开一团污跡。 姜毅鹏心底恼怒,抬眼便看见杜氏失魂落魄的模样,“你这是做什么!” “侯爷!”杜氏扑了过去,声音悽厉,“我求求你,去向陛下求个恩典,別让姝儿去和亲!” 姜毅鹏不耐烦地將她推开,叱责道:“这事你都提了多少回了。圣意已决,岂容你一个妇人置喙?” “那不是圣意,那是火坑!”杜氏抓住他的手臂,眼泪簌簌地掉,“姝儿去了会死的!” “放手。”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杜氏却像是没听见,只是一个劲地摇头,“老爷,我求求您,去和陛下说说,哪怕是重新找个人替姝儿去,也比让她去那火坑强啊……” “荒唐!”姜毅鹏终於被她的话激怒,猛地一甩袖,“替?你拿什么替?她都没说什么,你瞎操什么心!况且家里养育她这么多年,如今正是她为家族分忧,为君王尽忠的时候。这是她的本分,亦是她的福分,她的荣耀!” 福分?荣耀?这些冠冕堂皇的词,从姜毅鹏的嘴里说出来,只让杜氏觉得刺骨的寒。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为人父的挣扎与不舍,没有半分对女儿的怜惜,只有算计和权衡。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同床共枕二十年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她有什么呢办法呢?能怎么办呢?又能將他如何呢? 作为孩子的母亲,她只能用最笨拙的方法,放弃所有的尊严,跪倒在地,卑微恳求自己的丈夫。“老爷……算我求你了。“ ”看在我们多年夫妻的情分上,看在姝儿从前也曾依偎在你膝下喊你爹爹的分上,你救救她……” “够了!” 提及旧事,姜毅鹏一脚踢开她,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我看你真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忘了自己的本分。再敢为了那丫头来烦我,我就让你回那院子里待著,这辈子都別想再踏出来一步!” ”真是妇人之见!愚不可及!" 杜氏就这样趴在地上,半晌没能动弹。 风从半开的窗欞灌入,吹得桌案上的宣纸翻动。 姜毅鹏看也未再看她一眼,只盯著那幅《秋江晚渡图》上彻底毁了江心澄澈的污跡。 人生哪有圆满,总有些碍眼的东西,需得亲手剔除。 他忽然不觉得可惜了,反倒觉得恰如其分。 譬如姜云姝。 活著回来,还要挡他的青云路。 杜氏的哭求在他听来,不过是妇人的愚蠢和短视。荣耀,前程,哪个不比一个女儿的性命重要?更何况,那还是个会剋死他的女儿。 他拈起笔,试图在那团墨渍上补几笔山石,遮掩掉这份突兀。可越是描摹,那污跡便越是显眼,仿佛在嘲弄他的徒劳。 心底的烦躁愈发汹涌。 姜毅鹏將笔重重一掷,大步走到门前。 “来人。” 门外候著的管事应声而入,“侯爷。” “將夫人送回院子。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她踏出院门半步。” 管家垂首,不敢看地上失魂落魄的杜氏,只低声应是。 杜氏被两个壮硕的婆子从地上架起来,她不挣扎,也不呼喊。只是经过他身边时忽然顿住,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死灰般的眼神望著他。 “侯爷,你会后悔的。” 姜毅鹏眉心一蹙,正要发作,杜氏却已转过头,任由婆子拖拽著离去。 她的眼神,她说的话。 不疼,却让人梗得慌。 他拂袖,只当是无稽之谈。 后悔?他姜毅鹏此生,从不后悔。 …… 回自己院子的路,杜氏走了二十年,从未觉得如此漫长。 院门吱呀被推开,又哐当合拢,落了锁。 婆子们福了福身,退了出去,留下她一个人,对著一院子冷清。 她走到那架破旧鞦韆前,坐了上去。 这是姜毅鹏亲手为她扎的。那年他们新婚,他还是个不知情趣的武將,为了博她一笑,砍了半院子的竹子,笨手拙脚地学著做木工,手上磨出好几个血泡。 她那时是怎么想的? 哦,她想,这人虽粗糙,心却是热的。 鞦韆悠悠地晃著。满院玉兰花开了个满怀,雪白的花瓣隨风而下,落了她一肩。 他说,江南的女子都爱这花,清雅。他不懂这些,但他可以为她种满整个院子。 他说,他会在沙场上拼出一个万户侯,让她做这京城里最尊贵的夫人。 他还说,会护她一世周全。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她最是瞧不上武夫。她嫁他,全然是父母之命,是家族权衡。可女儿家的心,总是容易被这些笨拙的温柔捂热。 或许就这样过一辈子,也很好。 他待她好,未必不能是一段好姻缘。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 是他官越做越大,野心填满了胸膛?还是她越来越像个侯府主母,將算计刻进了骨子里?还是从那个道士批下姝儿的命格之后? 杜氏想不起来了。 只知道他变得陌生,她也变得不堪。 后来,他回府的时辰越来越晚,身上的酒气与脂粉气越来越重。他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炙热变成平淡,再到后来的不耐与嫌恶。 她也开始心生怨懟,变得刻薄。她將对丈夫的失望,转嫁到了女儿身上。姝儿爱舞刀弄枪,她便不喜;姝儿不擅诗词,她便冷遇。反倒是侄女,温婉乖顺,处处都像少时的自己,让她寻著了慰藉。 她偏爱了一个虚假的影子,却疏远了自己真正的骨血。 杜氏仰起头,看著繁花碎影从眼前晃过。眼泪早就流干了,心口空落落一个大洞,有冷风呼啸著穿行。 她曾以为自己嫁了个英雄。 如今才看清,他不过是个被权欲薰心的懦夫。 而她这个帮凶,又比他高贵到哪里去? “侯爷,你会后悔的。” 那句话,是对他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后悔吗? 她的悔,比他的,来得更早,也更痛。 因为她失去的,不只是一个丈夫,还有一个她从未真正拥抱过的女儿。 第135章 为什么 次日天光乍破,去给杜氏送饭的僕妇在院门外叫了半天,里头却是悄无人声。那僕妇心下生疑,便寻人撞开了锁,哪知这一进去,便让府里炸开了锅。 鞦韆架下,飘著两截断掉的白綾。 杜氏的尸身已经被放了下来,平放在一张门板上,拿白布草草盖著。 风一吹,白布贴合出底下那副僵直瘦削的身形。 姜毅鹏怔在原地,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发堵。 那个二十年前羞怯地躲在他身后,看他笨手笨脚扎鞦韆的江南女子,和眼前这具冰冷的尸身,重叠又分离。 疼吗?他一点都不疼,就是堵得慌。 只是对她那点所剩无几的旧情,被这死寂的画面一搅,泛起些许酸涩罢了。 这个蠢妇!她以为一死,就能为那个孽障拖延时间?就能给他添堵? 嫡亲亡故,子女须守孝一年,一年內不得婚嫁。 她以为这样就能护住姜云姝? 真是愚不可及! 姜云姝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人很多,乌泱泱跪了一地,哭声此起彼伏。 她拨开人群,看见了姜毅鹏,也看见了杜氏。 血缘真是种奇怪的东西。明明那么多年,从未感受过半分母爱,可这一刻的心臟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抓得她喘不过气。 她没有哭,只是定定地看著。 就在昨天,母亲还活生生地对她说话。她还觉得不耐烦,觉得她虚偽。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一面竟是最后一面。 心口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啪! 突如其来的巴掌,响彻死寂的庭院。 跪了一地哭哭啼啼的僕妇们,霎时都噤了声,连呼吸都忘了。 “小姐!”春桃惊叫,张开双臂將姜云姝护在身后,“侯爷!您怎么能动手打小姐!” 姜毅鹏一把挥开春桃,怒斥道,“她害死了自己的母亲,我打她一巴掌都是轻的!” 这个灾星!她何止克父,她还克母! 若不是她从北蛮回来,搅得家宅不寧,杜氏怎会钻牛角尖,走上绝路? 姜云姝没理会脸上火烧火燎的痛,只觉那点痛楚,远不及心里的寒。 她看著这个男人。 这个给了她生命,也给了她最多屈辱的男人,此刻正用最恶毒的眼神凌迟她。 原来,在他心里,母亲的死,也是她的错。 何其可笑。 杜氏的丧仪办得极简。 侯府对外只说夫人旧疾復发,病故了。府里人多口杂,但姜毅鹏铁腕压著,谁也不敢在外头乱嚼舌头。 只是这府里的天,到底是阴了。 姜云姝不知在灵堂前跪了多久,只觉得膝盖很痛。 她没有哭,眼睛也乾涩地发疼。脑子里空空荡荡,又纷乱嘈杂。 杜氏想用自己的命,为她爭取一年的喘息,可事实根本不能如她所愿。 这份迟来的爱太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想要。 她寧愿她活著,哪怕继续怨她,恨她,无视她。 只要她活著。 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小廝引著人进来。 是陆錚。 陆錚走进,取了三炷香,对著杜氏的灵位拜了三拜。 一套礼数,周全妥帖。 他蹲下身,看著跪在蒲团上的姑娘,声音压得极低,“地上凉。” 姜云姝迎上他的视线,那双一直乾涸的眼睛,忽然就毫无预兆地酸了。 ”陆錚。“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 她不想哭的。 尤其不想在他面前哭。 可她忍不住。 这些天的委屈、不甘、愤恨,还有那份无处安放的悲慟,在这一刻尽数奔涌而出。 姜云姝死死咬著下唇,难以压抑的呜咽从喉间溢出。 陆錚看她这副无助的模样,感觉心都要碎了。 他好想伸手碰碰她的脸,想將她拥入怀中,可终是理智压制住了心底的衝动,向她递了一方帕子。“节哀。” 姜云姝没有接,只是埋著头,任由眼泪肆虐。 陆錚也不催,就那么静静陪著。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喜欢我,从来都不喜欢我。” “我回来,她怨我搅了她的清净。我不顺著她,她觉得我大逆不道。” “可她为什么突然就变了,她从前不是最討厌我的么……“ 她一句句地问,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陆錚静静听著,等她把所有的话都说完。 灵堂里香菸裊裊,混著纸钱的灰味,有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也许是这么些年,她不知该如何做一个好母亲。”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里的亡魂,“她只能用一种最笨拙的方式,告诉你,她后悔了。” 后悔? 姜云姝怔住,泪水悬在睫上,忘了滚落。 “她以为这样,就能换你一年安稳。”陆錚的话很残忍,却也一针见血,“这不是你的债,是她的。你若背著这笔债活,才是辜负了她这条命。” 门外,姜毅鹏看著堂里的二人,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陆錚临走的时候,做足了礼数,向他拱手做辑,而他这个当家人竟是破天荒的懒得敷衍。 没有利用价值及利益议往来的人,撕破脸就撕破脸罢,好比她这个女儿,反正不日便要去北蛮和亲,他也懒得再装。 他看向姜云姝,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別以为你母亲死了,去北蛮和亲的事就能作罢,圣上的旨意还在,你死了这条心吧。” 姜云姝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乾。她就那么静静看著他,不言不语,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种眼神让姜毅鹏心头无端火起。他最恨她这副样子,永远倔强,永远不服。 “我问你,你明知自己是待嫁之身却不懂避嫌,方才在灵前与外男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镇远侯府的脸面,迟早要被你丟尽!” 姜云姝终於有了动静。她缓缓站起身,却因跪得太久,身形晃了晃,却又很快站稳。 "父亲教训的是。只是女儿不解,待嫁只剩与外男拉扯是罪,那身为亲父谋害亲女,又算什么?” “你……”姜毅鹏扬起手,巴掌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打下去,又能如何?又不能堵得住她的嘴,他倒要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姜云姝往前凑近半步,將脸迎向他,“父亲想打便打是了。反正这一身骨血都拜您所赐,打死了,也省得再去北蛮了。” 她就那么看著他,眼神里是全然不加掩饰的恨。 “不知好歹的东西!等你母亲的丧仪一过,你就给我滚回院子思过,直到出嫁那天,不许再踏出房门半步!” 第136章 弹劾 万寿节至,普天同庆,宫中大宴三日。 太和殿內金甌玉盏,觥筹交错,一派歌舞昇平。 御座之上,皇帝被奉承得龙心大悦,频频举杯。底下皇子公卿,无不笑语晏晏,共贺圣寿无疆。 姜毅鹏坐在武將前列,一身緋色官袍衬得他精神焕发,半点不见府中丧妻的颓唐。 同僚的恭维奉承像上好的醇酒,让他越发春风得意。他想著再过不久,女儿远嫁北蛮,他便可彻底摆脱那道士的批命,从此青云直上。 他甚至有閒心瞥一眼不远处的陆錚。那人还是一副冷淡模样,对满殿繁华视若无睹,只顾自斟自饮。 姜毅鹏嗤笑一声,黄口小儿,终究难成大器。 酒过三巡,殿內气氛愈发热烈。皇帝正欲嘉赏舞姬,乐声却毫无徵兆地一滯。 “臣,有本启奏。” 满朝文武循声望去,只见都御史王柬正从列中走出,手捧象牙笏板,面容肃穆。 他身后,几名御史亦隨之出列,齐齐跪下。 这架势,显然不是什么祝寿的吉利话。 御座上的皇帝敛了笑,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王爱卿,今日万寿,有何要事,非得此时上奏?” 王柬叩首及地,声音鏗鏘。“回稟陛下,事关国之根基,臣,不敢不奏!” 他说著,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奏摺,由內侍呈了上去。 “臣,要弹劾镇远侯姜毅鹏!”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姜毅鹏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得一乾二净,他霍然起身,怒视王柬,“王大人,你这是书名意思!” 皇帝抬了抬手,制止了他的咆哮,目光却未离开那本奏摺,“让他说。” 王柬的了允,背脊挺得笔直,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臣要弹劾姜毅鹏!” “其罪一,贪墨军餉!姜毅鹏镇守北疆数年,谎报兵额,剋扣粮餉,中饱私囊,致使边关將士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其罪二,私通北蛮!姜毅鹏为掩盖亏空,竟与北蛮私下交易,倒卖军械铁器,此乃通敌叛国!” “其罪三,构陷忠良!当年宋御史奉旨查帐,察觉蛛丝马跡,被姜毅鹏反诬构陷,以至满门抄斩!宋家冤魂,至今未得安息!” 桩桩件件,皆是灭族的大罪。 殿中死一般寂静,只余王柬清越的声音迴荡。 姜毅鹏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指著张承的鼻子发抖,“王柬,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老夫对朝廷忠心耿耿,日月可昭!你空口白牙,有何证据?” 王柬冷笑,將奏摺递给內侍,“陛下,臣所奏並非空穴来风。此乃臣从宋御史旧案卷宗中寻得的新证,另有被姜毅鹏排挤出军的数十位老將军的联名血书,还请陛下一观!” 內侍战战兢兢地接过,一本是发黄的卷宗,另一本,竟是一卷用衣料写就的血色长书,上面殷红的字跡触目惊心。 皇帝的脸色终於沉了下去。 他缓缓展开那封血书,殿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姜毅鹏脑中则是一片空白。 宋御史的案子早已是铁案,那些老东西也被他寻了由头尽数遣散,怎会突然联合起来发难? 他的目光下意识在殿中逡巡,想找出幕后黑手。在扫过陆錚时,只见对方正慢条斯理地用指腹摩挲著杯沿,眼皮都未抬一下。 可越是这样他心底的寒意就越重。 “陛下!”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冤枉啊,臣冤枉!这王柬定是受人指使,意图构陷忠良,离间君臣!请陛下为臣做主!” 皇帝看完血书,又翻开那本卷宗,面沉如水。他没看跪在地上的姜毅鹏,反而抬眼望向王柬,“证据可確凿?” 王柬的有声,“人证物证俱在,只待陛下下旨,三司会审,必能將此国贼绳之以法!” “好一个绳之以法。”皇帝將那血书与奏摺重重拍在龙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镇远侯,你还有何话说?” 姜毅鹏额上青筋暴起,抵死不认。 “陛下,臣冤枉!王柬不过一介言官,如何能得知边关军务的机密?如何能拿到那些退役老將的所谓血书?分明是胡乱攀咬!这背后定有主使,其心可诛啊陛下!” 他匍匐向前,声嘶力竭地哭喊,“北疆若无臣,则门户大开!此人用心险恶,是想动摇我大昭国本,让北蛮趁虚而入!臣死不足惜,可国之安危,不可不察啊!” 一番话,说的是情真意切,肝胆相照。殿上有些武將不由得面露动容。姜毅鹏镇守北疆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此污衊,確实叫人齿冷。 “是吗?” 一道清冷的男声自席间响起,不轻不重,却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眾人望去,只见陆錚已然缓步而出,朝向御座上的皇帝,躬身一揖。 “父皇,儿臣亦有事启奏。” 皇帝眼底波澜不惊,只抬了抬下頜。“讲。” 陆錚直起身,自袖中取出一沓供状,由內侍呈上。“父皇可还记得寧王府谋逆一案?主犯陆延泽,已於昨日在天牢画押,尽数招供。” 陆延泽?寧王世子? 殿中眾人心头巨震。那不是已经定案的谋逆罪人吗,怎么又牵扯进来了? 陆洺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脊背。 陆錚將供状呈上,声音平稳,却字字惊雷。“陆延泽招认,寧王府一案,纯属栽赃陷害。他们父子被人蒙蔽,落入圈套,成了旁人的替罪羊。” 他顿了顿,目光终於转向了殿中一个角落,“供状之外,另有几本帐册,记录了数年来,由镇远侯府暗中输往五皇子府的巨额银两,其数目与北疆亏空的军餉倒卖军械所得,恰可对上。“ 此言一出,比方才王柬弹劾镇远侯的声浪更甚。若说方才是臣子倾轧,眼下却已是皇子夺嫡的惊天巨浪。 陆洺手中的酒杯哐当落地,他霍然起身,强作镇定,“三哥,你为何要污衊於我?为了储君之位,你竟敢偽造供状,污衊手足!父皇,儿臣冤枉啊!” 第137章 巧合? 皇帝放下供状,目光幽深如井,”洺儿,证据確凿,你有何证明?“ 陆洺定了定神,转向御座,扑通跪倒在地,“父皇明鑑!寧王一案早已盖棺定论,如今三哥却拿一个將死之人的疯话来污衊儿臣,其心何在?” 他言辞恳切,逻辑分明。”陆延泽被定谋逆,对我等恨之入骨。他临死反咬,攀扯一位皇子下水,好搅乱朝局,这动机再明白不过。” “再者,父皇您想,这事怎么会如此凑巧?前脚王御史弹劾镇远侯,后脚三哥就拿出了所谓寧王府的供状,矛头直指儿臣。天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分明是早已串通好的!” 这番话入情入理,殿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是啊,谁会信一个叛徒的临终遗言? 陆洺转过身,通红的眼眶死死盯住陆錚,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剥,“三哥,你竟以此为据,难道是想让一个罪无可恕的叛贼,来离间我们父子兄弟吗?我若真与镇远侯勾结,岂会蠢到留下帐册这等把柄?这分明是栽赃!” “偽造?”陆錚轻笑一声,那笑意却不及眼底。他上前一步,从容不迫。 “五弟放心,这帐册是真是假,户部与內务府的掌事老吏一验便知。上面的每一笔银钱出入,都详录了经手之人与交接暗號,找来一对质,岂不比你我在此空口爭辩来得有效?” 他目光转向皇帝,躬身道,“父皇,儿臣恳请即刻传召相关人等,三司会审。若证明是儿臣诬告,儿臣愿以性命向五弟赔罪。” 凤座上的柳贵妃早已花容失色,她跌跌撞撞地扑到殿下,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洺儿是什么样的性子您最清楚!他胆子小,又最是敬重兄长,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存心陷害,才设下此等毒计啊!” 母子二人一唱一和,哭诉辩解,殿中顿时乱作一团。 皇帝看著跪在下面的两个儿子,一个冷静的可怕,一个慌乱的失態。他又看了一眼龙案上那份沾著朱红指印的供状,脸上疑云密布。一时间,竟也难辨真偽。 就在这剑拔弩张,君心动摇的时刻,殿外传来內侍高亢的通报声。 “安国公主求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眾人目光齐刷刷转向殿门。 只见姜云姝身著一袭素白宫装,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將手中的铁盒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响彻整个太和殿。 “臣女姜云姝,叩见陛下!“ 皇帝揉了揉眉心,声音透著一股压抑的紧绷,“平身。安国,你此番进殿,所为何事?” ”回陛下。臣女要状告家父镇远侯姜毅鹏,通敌叛国,构陷忠良,意图谋反!臣女此番前来不为镇远侯府求情,只为天下鸣冤!“ 一言既出,满殿譁然。 柳贵妃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难以置信地看著姜云姝 这个丫头难道是疯了?她不知道她父亲倒了,她也活不成吗? 姜云姝对周遭的惊议置若罔闻。 她缓缓屈膝,將手中的铁盒往前送了送,“此物,乃臣女从家父书房暗格中所获的证据。” 內侍上前接过,呈给皇帝。 皇帝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枚“宋”字私印,还有几封写在羊皮上的信。他拿起一封,上面的文字弯弯曲曲,正是北蛮的文字。 姜云姝的声音再次响起,“家父暗中以宋姓商贾之名,与北蛮往来,信中所书,正是倒卖军械、泄露军情的明细。都御史王大人所言非虚,镇远侯府罪无可赦。” 皇帝一封封翻过那些信件,脸色越来越沉。上面的笔跡、暗语、军防图样,无一不在印证著这份证据的真实性。 “至於五皇子,臣女在太医院时,曾有幸跟隨院使整理脉案。五皇子殿下的脉案,臣女也曾阅览。” 姜云姝不疾不徐,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脉案记载,五皇子自少年开始,便常年服用七星草。此草本是温补之物,並无不妥。但若配上一种名为焚心香的香料,便可暗中催动心火,使人心性大变,野心滋生,狂悖无度。” “而焚心香,”姜云姝的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柳贵妃,“据臣女所知,正是贵妃娘娘母家独有的秘方。” 柳贵妃浑身一颤,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但她久歷宫闈,早已不是只会哭啼的妇人。短暂的慌乱后,她竟发出一声悽厉的冷笑。 “好一个安国公主!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柳贵妃从地上挣扎著站起,指著姜云姝,“陛下,您听听!这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太医院人人皆知。洺儿身子弱,自小便服用七星草调理身子。至於焚心香乃宫中禁药,本宫母家如何会有?本宫自己都闻所未闻!” 她一双凤目含泪,直视皇帝,字字泣血,“皇上,安国公主一个养在深闺的姑娘家,她如何得知太医院的脉案,又是如何能拿到镇远侯通敌的铁证,对宫闈秘药如此了如指掌?” “这桩桩件件,若非有人在背后指点,她从何知晓?这背后之人究竟是谁?是何居心?”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暗藏讥讽。 殿中风向陡然一转,眾人看姜云姝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审视与猜疑。 始终沉默不语的陆錚,此时却忽地向前一步將所有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贵妃娘娘所言甚是。”他声音清冷,竟是先赞同了柳贵妃。 柳贵妃一怔。 “贵妃娘娘或许不知,儿臣却恰好知道一些內情。”他微微侧首,殿外立刻有侍卫押著一个瑟瑟发抖的锦衣商人进来。 “此人,乃京中最大的香料商,钱三。儿臣在搜查其铺面时,在其密室发现一本暗帐。” 陆錚从內侍手中接过一本帐册,翻到其中一页,递到皇帝面前。 “帐上明明白白记著,柳国舅这三年来陆续从他手中高价购入一味名为龙涎根的西域香料。此物极为罕见,正是焚心香不可或缺的主料。” 陆錚抬眸,看向柳贵妃,“娘娘,这又是何等的巧合?” 第138章 无可爭辩 柳贵妃猛地抬头,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尽褪,恼怒道:“巧合?誉王殿下好一张利口!这世上哪有这许多巧合?你口口声声龙涎根,谁知真假?” “谁又能证明,此物与那所谓的焚心香有关?几本不知从何而来的暗帐,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就想构陷本宫与洺儿?” 她转向皇帝,泪水涟涟,仪態却不失,“皇上,您看看,誉王为了构陷臣妾,连这等市井商贾都寻来了。钱三此人,若与柳家有生意往来,谁知他是不是被人收买,挟私报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皇帝的目光落在钱三身上,不怒自威,“你,抬起头来。跟朕说实话。” 钱三一个激灵,魂都快嚇没了,磕头如捣蒜,“回,回稟陛下,小人不敢欺君。这帐册千真万確!那龙涎根那龙涎根確实是柳国舅亲自派人来定的,前后三年,从未间断。” 柳贵妃厉声尖叫,“你胡说!我哥哥怎么会买这种东西!” 钱三被她一嚇,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国舅爷只说是西域奇珍,用以熏衣,可这龙涎根的货源,本就是从城南的异香阁流出来的。小人只是个转手的,赚个差价那异香阁,正是国舅爷府上的產业啊!” 正在此时,殿外又传来通报声。 “太医院院判周汝成,奉詔覲见。” 周汝成趋步入殿,他手里捧著一个尺长的黑漆木盒,神情肃穆。 “周院判。”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有什么话说?” 周汝成躬身行礼,打开木盒,里面是几卷写满了字的厚皮纸。 “启奏陛下,臣月前奉密旨,曾以七星草与焚心香合用,於身上亲自试验。果然不出一刻钟便性情大变,野心横生。” 他顿了顿,呈上皮纸,“此乃臣与院中数位太医共同记录的试验经过与结果,请陛下御览。此物合用,確有催人心性之效。” 殿中一片死寂。物证已呈,字字如铁。 陆錚並不停歇,冷声道:“父皇,还有一个人证。” 两个侍卫便押著一个身穿內侍服的小太监进来。那小太监一进殿,看见眼前的阵仗,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五皇子陆洺在看见那小太监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那是他书房里伺候香炉的小禄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柳贵妃也认出了他,厉声喝道,“小禄子!你快告诉陛下,是谁让你来的!是不是有人收买了你,让你来诬陷本宫!” 那叫小禄子的小太监闻言,反而抖得更厉害了,对著御座上的皇帝拼命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皇帝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抬起头来。朕问你,可是有人指使你诬陷贵妃?“ 小太监不敢抬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陛下圣明,奴才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诬陷贵妃娘娘啊!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张嬤嬤找到奴才,赏了奴才五百两银子,还许诺日后提拔奴才,让奴才每日在五殿下书房的香炉里,添上一小撮香粉!“ “你这狗奴才,竟敢血口喷人!” 不等皇帝发话,柳贵妃已然失声尖叫起来,指著他骂道:“本宫的洺儿待你不薄,你竟敢与三皇子串通,反咬本宫!说,是谁给了你好处,让你来构陷本宫!” 她隨即转向御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凤釵散乱,显得淒楚无比。 “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圈套!是有人要置我们母子於死地!” “区区一个太医院的试验,如何能作数?如今凭空多出一个催人心性的罪名,这分明是栽赃!还有这个贱奴!” 她回头狠戾地瞪了一眼那小太监,“他伺候了洺儿多年,如今却反戈一击。陛下,人心叵测,谁知他是不是被人收买,或是家人被挟,才不得不说出这番违心之论!” 她声声泣血,字字诛心,將矛头直指一个看不见的幕后黑手,同时將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奸人陷害的无辜母亲。 “陛下与臣妾十七载夫妻,难道还信不过臣妾的为人吗?洺儿是臣妾的亲骨肉,是臣妾的命根子,臣妾怎么会去害他?虎毒尚不食子啊,陛下!” 这一番巧言令色、情理兼备的辩解,让殿中刚刚明朗的局势,又一次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一些臣子不由得开始动摇,是啊,一个母亲,怎么会用如此阴毒的手段去算计自己的亲生儿子呢?这背后,莫非真有更大的阴谋? 陆錚上前一步,目光冷冽地逼视著她,“虎毒尚不食子。但若这头母虎,想要的並非儿子的性命,而是想利用他,从而达到背后的目的呢?” “你!”柳贵妃的哭声戛然而止,惊恐地望著他。 “七星草和焚心香,並不会致命,只会毁人心性,让五弟变得野心勃勃,行事不计后果。” 陆錚不给她任何喘息之机,继续道,“一个被野心冲昏头脑的皇子,会做出什么?他会结党营私,会构陷手足,甚至会逼宫谋反!届时,贵妃娘娘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不是吗?” “你用父皇对你的信任,用你身为母亲的身份作偽装,步步为营。只可惜,”陆錚的目光转向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人心不足蛇吞象,你的人並非都与你一条心。” “张嬤嬤让你处理掉的物证,如今在何处?” 那小太监被他一声断喝,再不敢有丝毫隱瞒,从怀中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油纸包,高高举过头顶。 “在此!在此!嬤嬤让奴才將这剩下的香料扔进御花园的井里,奴才、奴才一时害怕,便藏在了身上!求陛下明察!” 立刻有內侍上前取过,呈给皇帝。 皇帝打开油纸包,一股极为特殊的异香瞬间弥散开来。周院判只闻了一下,便立刻躬身断言,“陛下,此物正是焚心香!” 从柳国舅,到异香阁,到钱三,到周院判的实验,再到这个小太监。 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已然形成。 无可爭辩。 第139章 笑话 陆洺脑中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这个养育他长大的女人,这个曾对他百般呵护的母亲,竟是给他多年下毒的凶手。 这样让他如何敢信? 陆洺怔怔地看著柳贵妃,声音发颤:“母妃……他们说的都是假的,对不对?” “母妃,你从来都不会骗儿臣的对不对!“ ”母妃,你快说话呀母妃……" 他多希望母妃能像方才那样,哭著喊著说这是圈套,是栽赃。 哪怕是骗他也好,这样他的心就没那么痛了。 柳贵妃嗤笑,声音带著几分讥誚与怜悯,“事到如今,你还在问这些蠢话。” “真是笨得无可救药!” “为什么?我是您的儿子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你不是本宫的儿子!” “够了!“一旁的皇帝忍无可忍,猛地拍案而起,“柳氏,你毒害亲子,意图谋逆,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柳贵妃忽然癲狂大笑,她支起身子,指著他凤目圆睁,“老东西,是我做的又如何?本宫谋划了十七年!你以为本宫愿意对著你这张虚偽的脸,强顏欢笑十七年吗?” “你真是放肆!”皇帝眼中杀机毕现,厉声下令:“来人!將罪妇柳氏、罪臣姜毅鹏、逆子陆洺一併给朕拿下,打入天牢!此案朕要亲自彻查,凡涉事者绝不姑息!” 殿外金吾卫闻声而动,甲冑鏗鏘,瞬间涌入殿內。 “本宫筹谋多年,又岂会没有后手?”柳贵妃从髮髻间拔下一支金步摇,狠狠掷於殿中,“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金簪掷地,琤然碎裂。 是为號令。 殿外传来悽厉的惨叫,紧接著是兵刃相接的刺耳声响。方才还井然有序的金吾卫,竟有半数忽然倒戈,挥刀砍向同袍! 皇帝气得发抖,指著她,“疯妇!你这个疯妇!” 他从未想过,自己枕边这个看似柔顺的女人,竟有这般通天的本事,能將手伸进禁卫之中。 “护驾!”姜云姝厉喝一声,腰中短剑已然出鞘,护在皇帝身前。 几名衝杀上前的叛乱內侍,还未看清她的动作,咽喉已然多出一道血线,颓然倒地。 几乎是同一时刻,大殿的门被轰然撞开。 涌入的並非柳贵妃的援兵,而是一队身披玄甲的锐士。而为首之人,正是陆景桓。 “臣弟救驾来迟,还请皇兄恕罪!” 皇帝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陆錚身上。 原来他这个儿子什么都知道。 他不仅知道她在陆铭身上动的手脚,更知道她要行这桩泼天大事。可他却一直等著,等著她自己跳进这万劫不復的深渊。 柳贵妃的后手,是她收买的殿前卫与藏在各处的死士。而陆錚的后手,是整个皇城。 廝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却又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罩住,只局限在这一方天地。 “靖王奉旨清君侧,乱臣贼子,还不束手就擒!” 陆錚声音洪亮如钟,带著千军万马的雷霆之势。 殿內那几个刺客转瞬便被制服。 柳贵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望向殿外节节败退的火光,“不……不可能……我的人” “贵妃娘娘的人,如今应当都在詔狱里喝茶了。”陆錚的嗓音很淡,却比刀锋更冷,“不引蛇出洞,又怎能將你们一网打尽。” 原来,一切都是圈套。 从她动手的那一刻起,她就落入了陆錚的网中。 柳贵妃踉蹌一步,面如死灰。 完了。 全完了。 她筹谋半生的心血,就这样付之一炬。 一旁的姜毅鹏,早已嚇得魂不附体。他看著殿中局势瞬间逆转,看著柳贵妃那张绝望的脸,再看看御座上震怒的皇帝与手握兵权的陆錚,脑中飞速盘算。 柳氏败了,他这个柳氏的同党,焉能有活路? 除非…… 除非他能將功补过! 一抹狠厉的光从姜毅鹏眼中闪过。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状若癲狂地扑向柳贵妃,口中大义凛然地嘶吼:“妖妇!竟敢谋逆犯上,蛊惑皇子!我与你这等乱臣贼子,势不两立!” 这一剑,又快又狠,直刺柳贵妃心口。 “母妃!” “噗嗤——” “洺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陆洺低下头,看著穿透自己胸口的剑尖,鲜血汩汩而出,染红了他明黄色的衣衫。 好疼啊。 他转过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望向那个他用性命保护的女人。她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骇与茫然。 “母妃……” 儿时,你会抱著我讲故事,为我熬甜汤…. 这些都是假的吗… 为什么要骗我呢? 哪怕……哪怕您再骗我一次也好…… 陆洺的身子软软倒了下去。 柳贵妃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他。 “洺儿……”她试探著,轻轻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母妃错了,母妃不该那样对你,你醒醒啊……” "是母妃骗你的,你是母妃的儿子,母妃只是怕你跟著我一起死啊……” “洺儿你看看母妃啊!洺儿……“ “啊——” 柳贵妃抱著陆铭的尸身,哭得撕心裂肺。 原来,她还能感受到痛。 怀里的孩子,再不会睁眼看她。 他是她十数年蛰伏岁月里唯一的暖,也是她满腔仇恨中最沉重的枷锁。 她曾怨过,也曾恨过,倘若没有这个孩子,她这条路,兴许能走得更决绝些。 可如今,他真的倒下了,是为护著她而倒下。 那些支撑她活了十七年的怨与恨,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大殿之上,血腥气瀰漫。 叛军见主心骨已垮,再看看殿外越聚越多的禁军,瞬间斗志全无,扔下兵器投降。陆錚的人与陆景桓的亲卫也迅速控制了全场,將柳氏余党尽数拿下。 被两名金吾卫按在地上的姜毅鹏眼见大势已去,嚇得涕泪横流,“陛下!陛下饶命啊!臣是一时糊涂,都是这个妖妇,都是她逼臣的!臣与她势不两立,臣是忠心的啊!” 皇帝嘴唇翕动,终是挥了挥手,“带下去。” 这场处心积虑的宫变,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草草收场。 第140章 一场空 京中连日阴雨。 湿冷的风卷著愁云,將京城的红墙绿瓦洗得愈发沉鬱。 镇南侯府的大门,很快便迎来了大理寺的官差。 府中下人战战兢兢,如鸟兽散。为首的寺丞见了姜云姝,姿態放得极低,拱手道:“公主得罪了。” “大人请便。” 姜云姝微微頷首,一步步走过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曾是最熟悉的风景。 东厢暖阁,祖母曾在这里拥她入怀,教她识字。廊下角落的蹴鞠,是祖父亲手为她做的。练武场上,还留著她少年时练枪的刻痕。 有那么一瞬,她看见了母亲常坐的窗下那张花梨木榻,日光在那处描摹她清冷的面容,也曾照见她与姜云柔姐妹情深的假象。 查抄的箱笼物器被官兵一一抬出,撕拉作响的封条声,像是將她过往的岁月撕得粉碎。 大理寺卿是个看人眼色的,见她如此配合,倒也多了几分客气,“公主,只剩下祠堂了。” 姜云姝点头应是,她缓步走进祠堂,小心翼翼地將祖父、祖母与杜氏的牌位取下包好,紧紧抱在怀中。 天色已近黄昏,门外人去楼空。 那曾经象徵著无上荣光的镇南侯府排匾,如今被摔得四分五裂。 她回头望去,那朱漆大门洞开著。 这一路,她走得太苦,太难。 她贏了,可站在家破人亡的废墟上,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秋风捲起地上的枯叶,打著旋儿吹过门槛,萧瑟淒凉。 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天牢深处,阴冷潮湿。 霉味混著血腥气,顺著石壁的缝隙往骨头里钻。 曾经的侯爷威风,如今只剩一身囚服狼狈。当姜毅鹏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抓住牢门嘶吼,“大人明鑑,我是被冤枉的啊!” 大理寺卿周循亲自来了,身后跟著两个书吏,在牢门外铺开桌案笔墨。 “姜侯爷,皇上念你曾有功於社稷,想给你最后的机会。说还是不说?” 姜毅鹏猛地抬头,浑浊的眼里迸出求生的光,“我说,我全都说!求大人在皇上面前为我美言几句,我只是鬼迷心窍啊!“ “是柳贵妃,一切都是她在背后主使!她许诺我事成之后封我做国公,让我姜家更上一层楼,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啊!” 周循面无表情,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书吏记录。 这点东西,根本不够换他的命。 ”姜侯爷,柳氏一族的罪证早已堆满了大理寺的案头。你说的这些不过是给卷宗再添一笔,对你的处境可是毫无助益。” “周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柳贵妃她图谋不轨!她要扶持五皇子登基,她想做太后!” “这点东西,就想换自己的命?你未免太小看皇上,也太高看你自己了。你的罪是是拿镇南侯府几代人的忠勇给叛贼当投名状。你以为一句鬼迷心窍就能活命吗? 周循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姜毅鹏心上。他彻底慌了,冷汗涔涔而下。 “是……是前朝!柳贵妃是前朝的福安公主!她入宫就是为了復仇,为了给前朝復辟做內应!” 周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跟谁?” “南岭客!大人可曾听过南岭客?他们的首领是前朝的太子遗孤!前朝覆灭时,他被人拼死带出了京城,在江南一带蛰伏多年,为的就是图谋復辟!” 书吏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这桩谋逆案的性质,瞬间天翻地覆。 “还有那个玄虚子道士!说我女儿克我的那个道士!”姜毅鹏声音嘶哑,眼中满是癲狂。 “他是前朝国师的弟子!一切都是一个局!他们选中我,就是为了利用镇南侯府在军中的声望,好给他们当垫脚石!大人,我真的是被他们利用,被他们冤枉的啊!” “封存供词,任何人不得窥探!” “大人!我都说了,我都招了!陛下会饶了我吧?一定会吧!” 姜毅鹏看著周循远去的背影,绝望地嘶吼。而回应他的,只有铁锁落下的冰冷声响,和他自己的回声。 这份供词,以最快的速度被呈到了御前。 皇帝歪在御座上,两夜未眠,鬢角竟添了几分霜白。 加之陆錚呈上来的,不只是一份名单。 那是一沓厚厚的信笺,每一封都出自江南封疆大吏之手,收信人指向一个共同的名字,“南岭客”。 字里行间,是兵马钱粮的调度,是朝廷命官的升黜,是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早將这锦绣江山缚得密不透风。 这些名字,他再熟悉不过。有他亲手提拔的寒门干吏,有他倚为肱骨的世家栋樑。他曾以为自己坐拥天下,运筹帷幕,到头来,竟是睡在了一群豺狼虎豹的臥榻之侧。 他背心窜起一股寒气,彻骨的凉。这偌大皇城,竟找不出几个可信之人! 他抬头,目光落在陆錚那张与自己有几分肖似的脸上,是一贯的沉静,看不出半分波澜。 “錚儿,朕给你一道密旨,一道兵符。著你即刻起程,往江南去捉拿南岭客余党,准你先斩后奏。” “儿臣,领旨。” 陆錚出宫时,天色已暮,鸦雀归巢。他却没回自己的王府,转而去了皇帝安置姜云姝的那方小院。 这一次,他没再翻墙。 朱漆小门被叩响,门房见了拜帖上“誉王”二字,连滚带爬去通传。 姜云姝在花厅见他。 两人隔著一张花梨木小几,相对无言,空气里浮动著山雨欲来的沉闷。 姜云姝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上。她知道他要去江南,也知道此行有多凶险。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心头髮紧。 良久,陆錚从怀里取出一物,搁在桌上。 那是一块玄铁令牌,入手冰凉,上面雕著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翎羽根根分明。 他的声音有些哑,是长久未眠的疲惫,“我离京后,若感知到有危险,可持此符调动他们,护你周全。” 姜云姝眼眸微动,视线里的他,已是渐渐模糊,“此行凶险万分,你定要万事小心。” 陆錚笑了笑,为她揩去眼角那抹湿痕,轻声道:“照顾好自己跟孩子,等我回来。” 第141章 棋子?弃子? 江南的雨,黏腻又缠绵,像化不开的愁绪。 陆錚的人马踏入苏州府时,满城官吏噤若寒蝉。誉王持密旨与兵符南下,奉皇命清剿逆党,可先斩后奏。 这道旨意像一把悬在江南官场头顶的利剑,无人敢触其锋芒。 他没有入住驛馆,直接徵用了漕运总督府。 姜毅鹏的供词如同一张细密的网,每一个名字都是网上的一个死结。陆錚坐镇府中,一道道命令发出,不见血光,却掀起滔天巨浪。 被带走的人,有附庸风雅的盐商,有门生遍地的名士,也有身居高位的封疆大吏。 前一日还高朋满座,转眼便成了阶下之囚。 苏州城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清剿行动以摧枯拉朽之势推进,最后的矛头,直指白云观。 那座终年香火鼎盛、被无数达官显贵奉为清修福地的道观,此刻山门紧闭,四野肃杀。山风吹过,松涛阵阵,捲来的不是仙气,而是浓重的血腥。 大军围山,铁蹄踏碎了青石板路,惊飞了林间宿鸟。 陆錚端坐於马上,玄黑色的披风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他抬起手,冷峻的目光扫过那紧闭的观门,沉声喝道:“衝进去。” 他身后的亲卫如离弦之箭般衝出,沉重的撞门声响彻山谷。 几乎是同时,观墙之上冒出数十个头戴道冠的身影,手中却非拂尘,而是寒光闪闪的弓弩! “放箭!” 箭矢如蝗,破空而来。 亲卫训练有素,前排瞬间举盾,只听“叮叮噹噹”一阵密集的脆响,箭雨被尽数挡下。 观门轰然洞开,平日里手执拂尘、谈玄论道的方士们,此刻竟褪去道袍,露出內里紧扎的劲装,挥舞著长剑,结成诡譎的剑阵,悍不畏死地迎了上来。 他们的步法飘忽,招式刁钻,不似军中路数,反倒带著几分阴邪。 兵刃相接的脆响,雨水混著血水,將青石板染成了暗红色。 陆錚並未急著动作,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精准地锁定在了最高处的三清殿。 那里,站著一个身著八卦袍的老道。 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注视,玄虚子竟朝他露出一抹森冷的笑。 就在此时,两名身手最为矫健的道士突破了亲卫的防线,一左一右,如鬼魅般袭向陆錚的坐骑!他们的剑尖直指马腹,意图让他摔落马下,陷入围攻。 “殿下小心!”亲卫惊呼。 陆錚却稳如泰山,只在电光火石间手腕一翻,腰间长剑已然出鞘。他並不格挡,而是策马猛地向前一步,以毫釐之差避开削向马腿的剑锋,同时身体后仰,任由另一剑贴著他的鼻尖划过。 那两名道士一击不中,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高手过招,胜负只在呼吸之间。 陆錚利用后仰的势头,手腕顺势一转,长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精准地切开了左侧道士的手腕筋脉! “啊!”那道士惨叫一声,长剑脱手。 未等另一人回防,陆錚已然回正身形,借著马势前冲的力量,手中长剑自下而上斜撩而起,剑锋带著破风的锐响,乾净利落地从第二名道士的脖颈划过。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一伤一死,兔起鶻落,尽显从容。周围的叛党无不骇然,攻势为之一滯。 陆錚的亲卫抓住这个空隙,如虎入羊群,迅速杀出一条血路,直衝三清殿。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乌云的缝隙里,漏下了一缕日光,恰好照在玄虚子脚下。 玄虚子一惊。 隨即仰天长啸,“哈哈哈哈哈哈!天意,这便是天意啊!” 他指著陆錚,眼中满是癲狂,”上天开眼,老夫大业不成,不过是天命未到!你陆家的江山,终究是坐不稳的!” 为首的亲卫校尉当即上前一步,长刀一指,“妖道,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你如今已穷途末路,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玄虚子嗤笑:“想让老夫束手就擒?简直痴心妄想!” 陆錚目光如炬,朗声道;“玄虚子,你借天意之名,行害人之术跟谋逆之事,手上血债纍纍。这雨停日出,並非上天为你开脱,而是连它也看不过你的污秽,不愿再以雨水洗刷你的罪恶。” “你若能配合调查,本王尚可留你一命,將你押解至父皇面前,为你自己所谓的天意辩上一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黄毛小儿,老夫纵死,也不会如你所愿!” 玄虚子笑声悽厉,手中火摺子猛地掷向脚边。 轰然一声巨响,烈焰冲天而起,滚滚浓烟遮天蔽日。三清殿內早已备下火油硫磺,这把火,势必要將所有罪证都付之一炬。 “殿下!”亲卫惊呼,想要上前,却被热浪逼退。 陆錚立在火场之外,目光如鹰隼,死死钉在殿內另一处。 玄虚子自焚前,眼神往那里瞥了一眼。 “救火!给我把那里的火扑灭!” 士兵们提著水桶衝上去,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就在殿梁轰然倒塌的前一刻,陆錚拨开眾人,用湿透的披风裹住头脸,亲自冲了进去。 供桌下,一只紫檀木匣子,因被厚重的桌腿压住,竟还未被烈火完全波及。 他飞身而上,一脚踢开燃烧的桌腿,俯身將那木匣抄入怀中。 “撤!” 陆錚衝出火海时,背后是轰然倒塌的整座大殿。 机括轻响,匣盖应声而开。內里躺著数卷色泽沉黯的绢帛,边角已起了毛,显见有些年头了。一旁是封火漆严密的国书,漆上烙著陌生的图腾。 陆錚展开其中一卷。入目的字句,叫他指尖霎时一凉。 是盟约。南岭客为內应,助北蛮铁骑南下叩关,乱大昭之江山。事成之后,北蛮则倾力扶持其背后主上,问鼎中原。卷末朱印两方,一方是南岭客的私印,另一方是北蛮王庭独有的狼头大印。 若说盟约是刀,那封国书便是裹著蜜糖的毒。 其上乃是北蛮小王子阿古拉亲笔,白纸黑字,许诺待中原新帝登基,便將北翼十六州拱手奉上,以为贺礼。 割让国土,引狼入室。 原来北蛮內乱是假,借刀杀人是真。阿古拉是想借大昭的內乱,坐收渔翁之利,甚至不惜画出这样一张大饼,来引诱这些利慾薰心的疯子。 姜毅鹏以为自己攀上了青云梯,殊不知,那是一条通往地狱的死路。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北蛮人眼里的棋子和弃子。 第142章 纷爭 八百里加急的国书,连夜呈入紫宸殿。 不过半个时辰,殿內便传出瓷器碎裂的巨响。 御案被掀翻在地,硃批奏摺散落满地,狼藉一片。 好一个阿古拉!好一个缓兵之计! 皇帝气到浑身发颤,此人竟將大昭的君臣玩弄於股掌,一面假意和谈,许诺联姻,一面却在暗中扶植乱臣贼子,妄图顛覆他的江山。 简直是奇耻大辱! 金殿钟鸣,百官被紧急召入朝堂。眾人战战兢兢,不知何事引得龙顏如此震怒。 待內侍官用尖细的嗓音將那盟约与国书一字一句读完,整个太和殿静得落针可闻。隨即,便是抑制不住的譁然。 与北蛮和亲,竟是与虎谋皮! “欺人太甚!北蛮小儿,安敢如此!”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將军猛然越班而出,声如洪钟,几乎盖过了所有嘈杂。 “皇上,北蛮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此等国讎家恨,不共戴天!老臣请命,愿为先锋,领兵踏平北蛮王庭,不死不归!” “臣附议!请皇上即刻发兵,扬我国威!” “臣附议!” 殿內武將一派,瞬间群情激愤,喊杀之声震天。 就在这片喧譁中,一人排眾而出。 陆景桓大步流星,撩起王袍前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皇兄,北蛮欺我大昭无人,辱我陆氏江山!臣弟虽不才,也愿为监军,即刻奔赴西山大营!不叫那黄口小儿,看轻了我陆家儿郎的血性!” 皇帝看著跪在殿中的亲弟弟,胸中翻江倒海的怒火,总算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靖王素来閒散,不问朝政,此刻竟有这般血性担当。 他紧攥的拳头鬆开,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好,准奏!朕命你即刻整顿西山大营,朕要让北蛮,血债血偿!” 不出三日,一纸詔书送到了姜云姝那里。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安国公主姜氏,柔嘉淑顺,性行温良。然北蛮犯我天威,其心可诛,两国既已失和,联姻之事就此作罢。望尔体国之艰,善自珍重,钦此。” 內侍官尖细的嗓音落下,姜云姝万福谢恩,神色平静。 倒是春桃,激动得满脸通红,在內侍官转身离去时,几乎是喜极而泣,扑通一下抱住了她。 “恭喜姑娘!贺喜姑娘!” 旨意宣读完,人也走了。 春桃还跪在地上,哭得一抽一抽,替她高兴。 姜云姝扶起她,目光却落在窗外,望向灰濛濛的天际。 她逃过了一桩婚事,却逃不过一场国战。 一旦开战,必將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那些在北境的风沙里挣扎求生的百姓,那些驻守边关的將士…… 她仿佛已经看见了冲天的烽火,闻到了刺鼻的血腥。 腹中的孩子不安分地动了动,像是在提醒她他的存在。 这小小的生命,一天天在长大,她却一日比一日心慌。 春桃抹乾眼泪,看著自家姑娘苍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提议。 “姑娘,如今京中怕是又要乱起来了。要不咱们寻个由头,去南边清净的小镇上住些时日?等您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再回来吧。” 那里山清水秀,远离纷爭,总归是安全的。 姜云姝却摇了摇头。 她抬手,轻轻抚上小腹,那里的起伏已有些明显。 “不走。我要在这里等他。” 春桃不懂,只觉得姑娘的眼神让她心头髮慌。 不等她再劝,姜云姝已然转身步入室內,“春桃,快来为我磨墨。” 宣纸铺陈在桌案,笔墨晕染。 春桃卖力地研著墨,偶尔偷瞄一眼自家姑娘。 姑娘的心思,她越发看不懂了。说是为靖王筹谋,可笔下写的,却又不像军国大事,倒像是在画什么。 外头起了风,吹得窗欞呜呜作响。 刑部大牢里人满为患。 昔日金尊玉贵的寧王世子陆延泽,此刻披头散髮,蜷缩在角落里。他时而大笑,时而痛哭,嘴里顛三倒四地念著姜云柔的名字,疯疯癲癲,全无半分从前的体面。 狱卒们都说,这位自小含著金汤匙长大世子爷,怕是嚇破了胆。 皇帝似乎也信了。又或许是念在寧王一脉仅剩这点血脉。最终的旨意,是夺其世子之位,不入宗祠,不计玉牒,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寧王虽未参与谋反,但因教子无方,隨之被降为郡王,闔府圈禁。 高门倾颓,只在旦夕之间。 而在这场风暴中,唯一得以保全的,是姜毅鹏。 他被密探从大牢带走后,便被安置在一处僻静的宅院里,派人锦衣玉食地好生伺候。他以为自己戴罪立功,主动供出了所有同谋,只等著皇恩浩荡,放他回家。 这日晚间,一位面生的內侍官提著食盒进来,满脸堆笑。 “侯爷,您受惊了。皇上惦记著您,特赐下御酒与糕点,为您压惊。” 那酒斟在金樽杯里,色泽醇美,异香扑鼻。 姜毅鹏伸手去接,目光却在那內侍官沉稳的下盘和虎口厚茧上微微一顿。 不对劲。 这御赐的恩典,为何派一个大內高手亲自护送? 他抬眼,对上那双毫无笑意的眼睛,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猛然明白了什么,骇得魂飞魄散,挥手便要去打翻那杯酒。 晚了。 两个孔武有力的宦官不知从何处闪出,死死钳住他的手脚。 “尔等放肆!” 姜毅鹏正欲发作,却猛然察觉自己的內力竟如一潭死水。四肢百骸,更是沉重如铅。 是软筋散,混在他每日的饮食之中。 为首的內侍官依旧笑著,將酒递到他唇边,慢条斯理地说道,“皇上知道侯爷武艺傍身,特意嘱咐奴才们,要伺候得周到一些。” 冰冷的酒液顺著他的嘴角灌入喉中,辛辣,滚烫。 姜毅鹏的挣扎渐渐微弱,眼中最后的光彩,是无尽的悔恨与不甘。 皇帝,怎能如此待他! 消息传到姜云姝耳中时,说的是姜毅鹏戴罪立功,但因忧惧国事,积劳成疾,於昨夜病故。 春桃在一旁,神色复杂,不知该如何安慰。 姜云姝却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看著宣纸上即將完好的北蛮地形图。 “你看,他又少了一个。” 第143章 你还有后手? 朔风卷著砂砾,吹得帐篷猎猎作响。 “不能再退了!再退,北蛮的铁骑就要踏进云州城了!” “莽夫!你懂什么?前头就是鹰愁涧,易守难攻,我军初来乍到,地形不熟,贸然进军就是送死!” “王爷!末將愿立军令状,再给我五千精兵,定能拿下鹰愁关!” “不可!我军已折损近万,北蛮人占尽天时地利,强攻无异於以卵击石!” “怕死的软骨头!” “你这是让弟兄们白白送死!” 几个武將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 陆景桓脑瓜子嗡嗡的,只觉得一个头大个大。 前几日连吃了两场败仗,这让他脸上无光,心里更是窝火。 王爷的威风何在! 他终於沉下脸,喝道:“都给本王安静!” 诸將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王爷可是有话说?“ ”没有,本王只是想静静。“ ”王爷,静静是谁?“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诸將又开始吵,谁也不服谁。 陆景桓揉著太阳穴,只觉头疼欲裂。他虽贵为靖王,但论起行军打仗,確实不如这些久经沙场的宿將。可眼下军心浮动,再不拿出个章程来,怕是不战自乱了。 正当爭执愈演愈烈时,帐外传来亲卫的稟报声:"王爷,有密信送达。" 那名亲卫躬身而入,呈上一截蜡封的木管。 太好了,他终於可以静静了。 陆景桓大手一挥,示意眾人退下。 诸將离去,他剥开蜡封,木管里倒出两样物事:一卷羊皮,一封信笺。 展开那羊皮。 那是一幅舆图,一幅远比兵部舆图精细百倍的北蛮全境图。 山川脉络,河道关隘,无一不备。甚至连各部落的迁徙路径,都以硃笔细细描摹,清晰入目。 目光落在地图右下角,那里画著一朵小小的云纹。 他定住心神,迫不及待地展开那封信。 信上字跡清雋,没有半分寒暄,开篇便是对北蛮各部兵力的剖析。 哪个部落驍勇善战,哪个部落外强中乾,哪个部族首领贪婪无度,哪个部族首领好大喜功,皆一一列明。 北蛮单于看似强势,实则对几个拥兵自重的大部落忌惮已久,彼此间矛盾重重,绝非铁板一块。 更附上了一份北蛮將领的名单,每个名字后面,都用小字详述其性格弱点,用兵习惯。 “赵勇所对阵的北蛮先锋巴图,看似勇猛,实则性情暴躁,极易中伏,可诱敌深入,断其后路……” 信的末尾,更提出一则奇兵之策——鹰愁涧后三十里有冰河,冬日封冻,可为奇袭之径,直捣其粮草大营。 这封信,是雪中送炭,更是定海神针。 陆景桓只觉胸臆间那股盘桓多日的鬱结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片刻后,他扬声:“来人,请诸位將军入帐议事!” 诸將鱼贯而入,见他神色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那双素来只含著风流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只余下铁与血的决断。 “赵將军。”他点了名。 赵勇出列,拱手道,“王爷有何吩咐?” “本王命你明日佯攻鹰愁关,动静越大越好,只需缠住巴图的主力。” 赵勇一愣,“佯攻?” “对。”陆景桓的指节敲在桌案的舆图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王偏將。” “末將在!” “本王命你率三千轻骑,带足三日乾粮,今夜子时出发,绕行至黑风岭后方,给本王烧了他们的粮草!” “其余人,隨本王固守大营,准备迎敌!” 此言一出,满帐譁然。 兵部侍郎急道,“王爷三思!黑风岭后方乃是绝路,从未听说有路可通啊!” “本王说有,便有。“陆景桓站起身,目光扫过帐下眾人,“此计若成,鹰愁关不攻自破。若不成,本王一力承担所有罪责。” “诸位,可还有异议?” ”末將听令!“ 三日后,捷报传来。 王偏將率循冰河故道,一把火烧了北蛮囤於黑风岭的全部粮草。 北蛮先锋巴图后路被断,军心大乱。赵勇趁势掩杀,斩敌三千,大获全胜。 鹰愁关之围,竟如此轻易便解了。 诸將振奋,对陆景桓的敬佩之情溢於言表。 谁说靖王不懂兵事?这神鬼莫测的计策,这运筹帷幄的气度,分明是天生的將才! 陆景桓端坐主位,面色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著那份舆图。 他贏了,贏得漂亮。可这份功劳,是属於那个丫头的。 帐外风雪呼啸,卷著哨音。一名亲卫顶著风雪闯进,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激动。 “王爷,誉王殿下到了!” 陆景桓忙起身相迎。 风雪中,一人一骑当先,灰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皇叔。”陆錚翻身下马,朝陆景桓頷首,“侄儿奉旨前来,助皇叔一臂之力。” 陆景桓挥退左右,引他入帐。 帐內暖炉烧得正旺,陆錚解下大氅,为自己倒了杯热茶。 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张摊开的舆图上,笑道:“也真亏她画得出来。” 陆景桓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禁感慨:"錚儿,得妻如此,夫復何求啊。” 陆錚唇角微不可查地扬了一下,语气却是一贯的淡然,“她就是爱操心这些。” “你少在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陆景桓笑骂一句,旋即面上的鬆快散去,换上了沉肃。 “说真的,这丫头当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鹰愁关这一仗贏得侥倖,不过是前哨战。” “北蛮主力尚在,接下来才是硬骨头。皇兄信我才將监军之任交付於我,这份重担我不能不慎。” 帐內光线微暗,炉火跳动,映得人影幢幢。 陆錚將杯中温茶饮尽,瓷杯落於案上。一记清响在这沉寂里,显得格外分明。 “皇叔莫忧,烧粮只是开端。” 陆景桓眼眸一亮,“你还有后手?” “战场上的输贏,若不能引为內乱的火种,便只是扬汤止沸。” 陆錚的指节在案上轻叩,语声平缓,“北蛮单于老迈,诸子夺嫡,这把火正该烧在他们的心腹之地,叫他们自顾不暇。” 第144章 他要的,是乱 陆景桓眉心紧锁,“谈何容易,我们的人如何能近身?” “常人自然不能。”陆錚说著,復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卷鞣製过的柔软兽皮,摊开覆在方才的舆图之上。 兽皮之上,硃砂与墨线交错,勾勒出的却不再是山川河岳,而是北蛮王庭的內廷形制。 何处是岗哨,何处是暗卫,巡营换防的时辰,乃至一条可供潜入的废弃水道,都標得一清二楚。 这才是姜云姝送来的,第二份礼。 陆景桓瞪大了眼睛,“你要直捣王庭?”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臂。”陆錚点了点头,指尖从图上划过,最终停在一个点上。 “北蛮王庭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外强中乾。单于的亲卫军,有一半人是我的人。” “皇叔只需在此处,摆出决战的架势,拖住北蛮主力,剩下的交给我。” “不行。”陆景桓断然拒绝,“太险了。深入敌境千里,粮草如何为继?路线如何规划?一旦被发现,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粮草,可以就地取。”陆錚的指节叩著舆图上几个不起眼的小部落,“这些部落,早就对单于不满,只需稍加许诺,他们会很乐意为我们提供补给。” “至於路线……”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皇叔难道忘了,我在北蛮待过几年。” 那何止是待过几年。 “需要多少人?”陆景桓问。 “五千。”陆錚说,“五千精锐轻骑,足矣。” 月色如洗,雪原无垠。 五千轻骑,人衔枚,马裹蹄。 陆錚行在最前。鹰愁关在身后,他未曾回望,目光所及是无尽的北国。 那里是他的旧地,是他九死一生挣扎过的炼狱。 马腹一夹,坐骑便没入沉沉雪色里。身后五千道影子,如鬼魅隨行。 长途奔袭,最忌讳的便是暴露行踪。 五千人的队伍,要在大雪覆盖的平原上不留痕跡,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陆錚做到了。 队伍行於深谷,跋涉冰河,所择皆是人跡罕至的险径。 “殿下,”副將秦峰策马近前,压著声道,“前方便是黑风口,风雪甚大,马恐难行,我们是否绕路?” “不绕。”陆錚的嗓音被风雪磨得有些哑,却沉稳如旧,“传令下马牵行,天亮前必须到枯狼泊。” 军令如山。秦峰心头一凛,再不敢多言。 枯狼泊,是舆图上標註的第一个补给点。 那是一个极小的部落,依水而居,以渔猎为生。因不擅骑射,常年受大部落欺压,日子过得朝不保夕。 当陆錚的队伍降临时,部落的老族长几乎要跪下去。 陆錚翻身下马,亲自扶起他。 “老人家,我们没有恶意,只为借道討些粮草。”他的声音温和,与这身杀伐气十足的甲冑格格不入。 老族长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信。 陆錚也不多言,只將一枚刻著狼头的令牌递过去。 那是北蛮三王子阿古泰的信物。 老族长看清令牌,手一抖,脸色瞬间变了。 “三王子承诺,待他日功成,枯狼泊方圆三百里,皆为你们的草场。” 这承诺,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水。 老族长眼中迸发出炙热的光,他不再犹豫,立刻命族人打开了所有地窖,將储存的肉乾、奶酒、草料,尽数搬了出来。 五千人马,来时无声,去时无息。 只在枯狼泊留下了一个关於未来的,遥远而绚烂的梦。 这样的“梦”,陆錚一路撒了七个。 七个饱受欺凌的小部落,七块不起眼的跳板。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將五千精锐送到了北蛮的心腹之地。 此刻,北蛮王庭金帐之內,正是歌舞昇平。 老单于的六十大寿,诸部首领齐聚,献上最美的舞姬与最烈的酒。 阿古拉坐在单于下首,面带笑容,从容地接受著各方的敬酒。他生得高大英武,眉眼间带著草原之主特有的骄矜与霸道,是诸子中最得单于青睞的一个,眾人自然也最乐意巴结他。 “听闻大昭的靖王亲自监军,口气倒是不小。”一个满脸横肉的部落首领大笑道。 “待宴席过后,我便去会会他,取下他的人头给父汗做酒杯!” 帐內一片鬨笑。 阿古拉也跟著笑了笑,將杯中马奶酒一饮而尽。 南人孱弱,不堪一击。这是刻在每个北蛮人骨子里的认知。 只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寧。眼皮一直在跳。 或许是酒喝多了。 他这样想著,起身走出金帐,想吹吹冷风。 王庭之內,守卫森严。一队队亲卫军手持火把,来回巡逻。 一切如常。这些人都是他亲手提拔的心腹,是他日后登顶汗位的最大依仗。 换防时间到了,一支巡逻队与另一支在帐前交错而过。 然而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其中一队人竟毫无徵兆地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划向了另一队同袍的脖颈。 “全军戒令,有敌袭!” 阿古拉的嘶吼被更大的混乱吞没。 无数黑影从王庭的各个角落里涌出,手中的兵刃快得只见寒光,不见人形。 他们对王庭的地形熟悉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目標明確,下手狠辣,专挑要害。 粮仓、武库、马厩,几乎在同一时间燃起了大火! “保护父汗!”阿古拉目眥欲裂,拔刀砍翻一人,却见更多自己人倒戈相向。 他安插在亲卫军中的心腹,此刻正与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敌人並肩作战,疯狂地收割著同伴的性命。 背叛! 是赤裸裸的背叛! 阿古拉脑中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到底是谁?是谁能无声无息地渗透他引以为傲的亲卫军? 混乱中,他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朝著单于的金帐杀去。那身形,那刀法…… 一种彻骨的寒意爬上他的脊背。 不可能!那人不是早就死了吗? 对方似有所感,於火海中回望。 陆錚。 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鹰愁关不是还在与靖王的人马对峙吗?难道那只是佯攻? 疯狂,这简直是疯了! 金帐的帘子被一刀劈开。 老单于惊恐地看著这个杀神般的男人,手中酒杯落地,摔得粉碎。 陆錚没有杀他。 杀了单于,只会让阿古拉顺理成章的继位,整合所有力量。 他要的,是乱。 第145章 你回来了 北蛮的风,颳了数月,终要有个了断。 两军对垒,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阿古拉骑在马上,面色算不得好,眼下的青黑,是数月未曾安枕的印记。 自王庭那夜的混乱之后,老单于惊惧过度,一病不起。他趁机用最血腥的手段镇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登上了汗位。 他接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而大昭的军队在陆錚的带领下,势如破竹,一路打到了北蛮的腹地。 今日这一战。 贏了,他尚能稳住汗位,徐图后计;输了,那便是万劫不復。 “儿郎们!”他拔出弯刀,高举过顶,声音传遍整个战场,“看看你们身后!是我们的家园,我们的牛羊,我们的女人!他们要来抢走我们的一切!我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 “不答应!”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让北蛮军队低迷的士气稍稍振作。 “杀光他们!用他们的头颅做酒杯!” “杀!” “咚——咚——咚——” 战鼓擂动,號角吹响。 北蛮的骑兵匯成一道洪流,冲向稳如磐石的昭军阵列。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森然如铁铸的枪林与纹丝不动的盾墙。 沉闷的巨响伴隨著骨骼碎裂声,最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在巨大的衝击下化作模糊的血肉。 就在这片人仰马翻的混乱中,一道玄色身影於阵前,策马而出。 那人玄甲如墨,坐下战马神骏如夜。一张青铜铸就的狰狞鬼面,北蛮阴沉的天光下,泛著幽冷的寒芒。 只见敌军阵前整个衝锋的阵列,瞬时间如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不动了。 高台之上,陆景桓手里的令旗未动,差点惊掉了下巴,“这就不打了?本王真是从未见过如此荒唐的景象!” 陆錚依旧静静地立在那儿,鬼面之下,无人能看清他的神情,“皇叔,一个没有了神的军队,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话音刚落,北蛮军阵中爆发出更大的恐慌。 “不好,是鬼面將军!” “他不是我们北蛮的英雄吗?” “他怎么会在昭军那边?” 鬼面將军,是北蛮近几年崛起的战神,是无数草原儿郎崇拜的偶像。 他们听著他的传说,模仿他的刀法,將他视作草原新的守护神。 可现在他们的神,站在了敌人的阵营里。 这比任何战败都更让他们绝望。 信仰,在这一刻崩塌了。 “稳住,全都给我稳住!”阿古拉拔刀怒吼,“那是个冒牌货,是昭人用来蛊惑军心的奸计!眾军听令,快隨我衝锋,斩下他的头颅!” …….. “夫人,用力啊!” “孩子再不出来,你和孩子都会有危险啊!” 侯府內院,一盆盆热水被端进產房,又一盆盆血水被端出。 "痛….." 腹中绞痛如刀,一波接著一波,仿佛要將人狠狠撕裂。 姜云姝只觉得眼前发黑,浑身汗如水洗,连抓紧身下被褥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从来没觉得死离自己这么近。 在北蛮的雪原上,她曾被狼群围困,也曾被敌军的弯刀逼至绝境,可那些是能用刀剑去搏杀的困境。而如今她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乾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坠落感。 “夫人,再使把劲!”稳婆满头大汗,声音都喊哑了,“已经看见头了,就差一点,您可千万不能泄气!” 用力? 她哪里还有力气? 她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小姐,你一定要坚持啊!” "小姐,您想想殿下,他还在边关等著您和孩子的消息!” “小姐……" 意识渐渐涣散,春桃和丫鬟们焦急的哭声,都变得遥远起来。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北疆的战场。 擂鼓声震天,金戈铁马踏碎了冰河。 耳边是烈烈风声,她听见一道熟悉至极的嗓音,穿透所有喧囂,落在她耳畔。 他说:“你信我吗。” 那声音沉稳,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驱散了她所有的恐惧和痛楚。 是幻觉吗? 她拼命想睁开眼,想看得更清楚些。 “陆錚……”她唇瓣翕动,溢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你回来了吗? 这场延绵数月的北疆战事,终以大昭完胜落幕。 鬼面將军阵前倒戈,北蛮军心大乱,一溃千里。主帅阿古拉兵败被俘,余下部落望风而降,俯首称臣。 捷报传回京城,举国欢腾。 三皇子誉王陆錚、靖王陆景桓凯旋之日,天子龙心大悦,亲率文武百官於德胜门相迎,场面之盛大,前所未有。 德胜门內外,人山人海,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声直衝云霄。 “晋王殿下千岁!” “靖王殿下威武!” 陆景桓一身崭新银甲骑在马上,笑得春风得意,频频向两侧挥手致意。道旁有大胆的姑娘高声呼喊:“靖王,我心悦你!” 他听见了,还得体地回以一笑。 空中一道红的绿的不明物品拋来,他眼疾手快,修长的两指凌空一捻,稳稳夹住。 哟,一朵开得正艷的红玫瑰。 陆景桓正欲勾唇,露一个顛倒眾生的笑,谁知指尖一痛。 竟然是带刺的。 这一刻他只想起了姜云姝,只想快些见到她。 就在这时,仪仗最前方传来了司礼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示意他们进入宫门。 宫门之后,便是繁复冗长的封赏仪式。 陆錚视线越过鼎沸人声,越过重重华盖,直直望向皇城深处那一方小小的院落。 回京的一路,他心中的弦越绷越紧,几乎要断了。 他不知道她是否安好,不知道那个孩子,是否平安降生。 那里,有他真正的战场。 他忽然猛地勒住韁绳,在陆景桓心领神会的一瞥中,悍然拨转马头,脱离了仪仗。 “殿下!”亲兵大惊失色。 “殿下这是要去哪儿?还要面圣呢!” 人群登时骚动,却无人敢上前阻拦那匹绝尘而去的战马。 廊下日光正好,暖融融洒了一地。 姜晕姝怀里正抱著个襁褓,低头哄著。她瘦了许多,下頜尖尖,眉眼间是初为人母的柔和。 来人脚步声虽轻,却让她心头一跳。 她抬起头,看了他许久许久,久到怀里的孩子都发出一声哼唧。 “你回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