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春枝》 第1章 亡夫没死?! “我要记到大伯母名下,我不要你当我娘了!” “你根本不配!” 看著女儿顾芯歇斯底里要换娘,沈星染猛地从丧夫的悲慟中回过神来。 一个月前,她的夫君顾津元在回京的途中遇到流匪被杀,混乱中顾芯被马踩断腿。 “弟妹,节哀。”耳际传来夫兄顾谨年的声音。 顾谨年与夫君顾津元是双胞胎兄弟,面容一样,连与她说话时的语调也十分相近。 盯著顾津元的尸身,她头脑一片空白。 不敢相信平日里对她温声呵护,处处体贴的夫君,就这么走了…… “沈星染!要不是你天天送信,父亲也不会提前启程回京!”顾芯趴在尸身上,字字戳著她的心窝子。 “我也不会断腿成了瘸子,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嫁人” “是你……就是你害死我爹!”泪痕交错的小脸儘是怨恨。 “我恨你!!” “你不配当我娘,你要让大伯母做我的娘!” 沈星染如遭雷击。 如今,连芯儿也不要她了…… 眼前瞬间漆黑。 她当场晕死过去。 昏沉中睁开肿胀的眼,透过支起的窗柩,看向那一片白茫茫。 白幡轻盪,满庭縞素。 就在上个月,前方战事吃紧,身为西境边军统帅的大哥多日未送家书回来。 身为將门女的大嫂一人一马就想要前往边境找大哥, 顾津元执意相送,竟还要带上顾芯! 芯儿还那么小,她当然反对。 可芯儿却將屋里的东西全砸了,说她才不要困在后宅,不要学什么贵女规矩,更不要像自己这个娘,每日只知算计人心,当个深闺怨妇! 她要和將门孤女的大嫂一样策马驰骋战场,歷练胆识,做一个女將军! 他们不欢而散,她赌气未曾相送。 可人刚走,她就后悔了,只能不停地往边境写家书。 一日两封,写给他,写给女儿。 却不想,竟成了催命符。 目光落在书案那柄小木剑上,眼前浮现芯儿一瘸一拐的身影,懊悔的泪水沁湿案角。 如果不是她平日里对芯儿太过严厉,总以世家贵女的標准苛责她。 或许,她就不会与苏玉朦亲近,不会想看边境的战场,不会亲眼看著父亲死,更不会因此伤了腿…… 想到她的芯儿可能再也无法舞刀弄剑,翩翩起舞,她就恨不得以身相替! 枉她从小跟著祖父学医,空有一身医术,却被悲伤冲昏了头,还没来得及给芯儿看伤就晕死过去…… 芯儿说得对。 她就不配当娘!! 突然,她脑海灵光一现,急忙在內格里翻找出一个锦盒。 这颗稀世雪莲果是祖父留给她救命用的,据说,是能强身健体,再续筋脉的灵药! 芯儿服下之后,腿上的伤定会有起色! “娘!” 门外,熟悉喊声拉回思绪,沈星染脸色一喜。 是芯儿来看她了…… 她就知道,芯儿不是真的怪她! “爹,娘刚吐了两次,身子还很虚,您扶稳些!”顾芯的话让沈星染脚步一僵。 她……在叫谁娘? 沈星染收妥雪莲果,凑到门缝上,只瞧见一个男人小心翼翼扶著大嫂苏玉朦坐下。 转过脸时,沈星染瞬间头皮发麻。 男人朗目疏眉,气宇轩昂,眉尾还有一红痣隱在其中。 在灵堂上她或许悲慟过度没有注意,如今仔细一瞧,那笑容,那声音,那口吻,根本就是他的夫君顾津元! 她不可能认错自己的丈夫! “现在该叫大伯父了。”男人笑著纠正。 “是啊,芯儿。爹爹现在在假扮你大伯父,只有这样才能顶替他的军功,你可千万不要露馅啦”苏玉朦语重心长叮嘱顾芯。 什么? 她的夫君没死,死的是夫兄顾谨年? 他竟然为了军功假死,將自己扮作顾谨年,成了侯府世子!? 那,芯儿的伤呢? 在沈星染震惊视线中,顾芯蹦蹦跳跳凑到苏玉朦另一边,哪里还有受伤的模样? 原来……也是假的。 “这儿又没別人!”她得意看著顾津元,迫不及待邀功,“爹娘觉得,芯儿今天表现如何?” “那蠢女人可该愧疚死了吧,过几日,我便向她討要那颗极品雪莲果给母亲补身子,她定不会拒绝。” 草莽出身,从小长在山野间的苏玉朦眉宇间自带一抹英气。 她笑声爽朗,“娘就知道芯儿最孝顺,不过啊,你这腿还得再忍忍,等你爹兼祧两房了,她的一切,便都是咱们的了。” “兼祧两房是什么意思?,顾津元假扮夫兄还不够,还想继续娶她不成!? “没错,大哥的军功能让我去兵部任职,沈星染的父亲深得皇上器重,沈家虽然中立,可在朝中势力根深蒂固,秦王有意拉拢沈家,叮嘱了我许多次。芯儿为了爹爹再多忍些日子可好?” 秦王宋玉的母妃寧贵妃出自寧远侯府,是顾津元的亲姑母。 闻言,苏玉朦却撇开了脸,轻哼,“……可別让我发现你是捨不得弟妹。” “怎么会!”顾津元抬手將她揽住,“只因她是沈家女,我才勉为其难留著她罢了。” “想当年你我心意相通,可惜皇上自作主张早早给你赐了婚,让你受了那么多年的苦。”揉著她的手,顾津元目光激动,“如今,咱们总算苦尽甘来!” 沈星染双手颤动,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那我们的女儿呢? 既然不爱,为什么要和她生孩子! “七年前,要不是我们將她私通生下的一双孽种换成了我们的芯儿,我岂会忍她到现在?” 瞬间,沈星染被他狰狞无情的眼神摄住。 等等…… 什么私通? 难道新婚夜与她洞房那个人……不是他?! 那夜后她不久便怀上了孩子,只因险些难產,產婆说若再次怀孕,恐有性命之危。顾津元说避子药伤身,为了她的安康,他寧愿与她不行房。 为此她常常庆幸,当初坚持嫁给他的对的。 眩晕感袭来,沈星染袖中握拳的指甲掐进掌心。 可原来…… 鶼鰈情深是假。 母慈女孝是假。 妯娌和睦是假。 她自以为的所有圆满,都是镜花水月,笑话一场! 连她费尽心血栽培的芯儿,竟也是他和大嫂悖逆伦常的奸生子! 那,她的孩子呢?! “那两个孽种就別再提了,我至今想起都替夫君觉得难受……”苏玉朦垂眼,眸底闪过晦暗之色,“小厨房的刘二狗整日喊著要卖女儿抵债呢,也不知卖出去了没有。” 顾津元不以为然道,“你就是太善良了,要不是灵云寺主持说那女孩命格与芯儿相近,造杀孽会影响咱们芯儿的运数,我早就让她和那个男婴一样,早早归西!” 苏玉朦浅笑,“夫君別这么说,留著她为咱们芯儿积德也好嘛。” 她又握住顾芯的手,温声嘱咐,“弟妹性子傲,只有芯儿你能拿捏得住她。 待会儿你就狠狠哭,假意要过继到我名下,我劝弟妹退一步答应兼祧两房。 如此,军功和沈家势力全都是我们的了,咱们一家人的好日子,可都靠你了。” 顾芯乖巧將头靠在苏玉朦肩上,“百善孝为先,女儿愿意为娘亲做任何事!” 好一个百善孝为先! 沈星染无声蹲在门下,內心徒增悲凉 当初教顾芯写这五个字,她连著一个月强撑著风寒病体为婆母侍疾,苏玉朦却以祭拜亲眷为由让顾津元护送她去山上,一呆就是两个月。 孤男寡女,她早该想到的…… 苏玉朦与她的夫君双宿双棲,却让她全心全意教养顾芯。 简直无耻至极! 她辛苦生下的一双孩儿,一个成了他掌下亡魂,一个成了任他们欺负糟蹋的贱奴…… 就这样他们还不放过她。 弒兄冒领军功还不够,竟还要兼祧两房,继续吸她的血! 耳际嗡嗡作响,沈星染双眸充血,滔天恨念如烈火般灼烧她的身心。 “母亲,我这腿还得再加点顏料进去。”顾芯的声音传来,“我先回屋一趟。” 苏玉朦柔声叮嘱,“好,你走慢些,別露陷了。” 沈星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用女儿拿捏她,想要兼祧两房是吧,那这忘恩负义的奸生女,就送给你们好了! 正好,可以给她亲生女儿腾位置! 第2章 假女儿我不要了 眾所周知,寧远侯世子击退西蒙人,战功赫赫,其弟顾津元又是为护送受伤回京的皇长子牺牲,庆帝下旨厚葬,追封为忠勇伯。 可见对寧远侯府的看重。 这一日,顾家门前络绎不绝。 灵堂前不但有顾家的亲朋故友,而且不少朝中官员都派人前来弔唁。 集聚在一起的人七嘴八舌刚劝住哭闹著要换母的顾芯,就见沈星染被人搀扶著沉步走来。 她嫻雅的面容苍白,眼角泪痕未拭,整个人如一枝破碎的飘萍。 顾津元不觉闪过一抹愧疚。 沈星染有多爱他,多在意他,他心里很清楚。 辅国公府沈家是三大世家之首,祖上出过四个皇后,三位辅国大臣,如今的沈家家主,沈星染的父亲,更是庆帝亲封的太傅,根本看不上二十有一还未能入朝的他。 当初为了嫁他,她不惜绝食三日,甚至把疼爱她的辅国公气得病情加重,在他们成婚当夜一命呜呼…… 若非她新婚夜与人苟且脏了身子,他也不至於冷她这么多年。 顾津元快步上前,抬手想扶住沈星染,“弟妹……” 孰料沈星染的手却往后一缩。 戒备扫他一眼,语气疏离冷淡,“大哥请自重。” 顾津元的大掌僵在空中。 是了。 现在的他,可是“顾谨年”。 只得尷尬收回手,故作镇定,“弟妹,你嫂子在回京的路上染了风寒还未痊癒,別叫她过了病气给你……” 沈星染意味深长看向苏玉朦,“方才一路见大嫂屡屡反胃,倒不像是病了,反而像是怀孕了呢……” 她抓住闻讯而来的婢女明珠,“去,赶紧请个大夫给嫂嫂开药!” 苏玉朦瞳孔微缩,慌忙摆手,“不必了!我早已请过大夫了。” 她强撑笑容,眼神闪烁,“夫君忘了吗,我是將门之后,一点小小风寒罢了,眼前该紧著二弟房里的事。” 顾津元一怔,似想起什么,连忙附和,“没错,芯儿这孩子可是铁了心要过继到大房,你说我这做大伯的,实在也不好拒绝……” 顾芯额头包扎了纱布,髮髻別著一根小巧精致的凤凰花釵。 她被丫鬟死死抱住,依然拼命挣扎著大喊,“这个女人刻薄善妒,控制欲又强,是她逼死我爹的,她不配当我娘!” “我顾芯,只想要跟大伯母一样宽厚贤淑的娘!!” 顾氏亲族中有人立马附和,“可怜这孩子小小年纪没了爹,娘又是个不会体恤人的,你们夫妇若將她记在名下,以后说亲也更容易些……” “不行!”人群中有人激烈反对。 说话的人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子,眉宇间透著一股英气,五官立体,细看之下与沈星染有五分相似。 “顾芯是二房唯一的血脉!我长姐刚刚没了夫君,怎么捨得让女儿离开自己,去喊別人当娘!?” 正是她的胞妹,沈曦月。 眾人看著沈曦月,又朝她身后瞧了一眼,满是不屑。 “沈三小姐,这是顾家的事,恐怕轮不到你来置喙!” 这么大的事,身为沈星染娘家的辅国公府,居然只派来沈曦月一个刚及笄的丫头。 看来外头的传言没错,沈星染当年为嫁顾津元气死了老国公爷,沈太傅夫妇对沈星染这个嫡长女早已生了嫌隙。 见眾人围著沈曦月,沈星染走到方才晕倒的地方,从桌几边上拾起一个鸳鸯佩。 那是她特意去庙里开光的,他答应一直戴在身边。 今日她在他的尸身上看到时,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几乎不敢再回忆。 可如今仔细闻一闻,上面有一股多余的香味。 难怪她会晕厥,难怪他们放心在外头一家“团聚”,原来是他故意加了料。 曼陀罗香。 只稍一片,就能让人昏迷一整日,许是怕被人发现,用量很是讲究。 不过她从小在祖父的药园闻过百草千味,这点儿香叶也只能让她昏睡一小会儿。 是祖父在天之灵庇佑她吧? 想起出嫁时病重的祖父闭门不愿见她,当晚撒手人寰,而她却因红白事相衝而不被允许回家奔丧…… 沈星染强忍著心口绞痛,睁眼任由泪水消散。 “沈三小姐別急。”见沈星染垂著眼没说话,对自己的胞妹也不热络,苏玉朦暗笑在心,揉著腰接口。 “其实刚刚这一路,我倒是想出一个法子。” 见眾人齐齐看来,她才慢声道,“不如,就让夫君兼祧两房吧。” “如此一来,芯儿留在弟妹膝下,也能喊夫君一声父亲,以后,夫君还能替二房留个后。” “可是夫人,这样太委屈你和弟妹了!”顾津元与她一唱一搭。 苏玉朦心头泛酸,却爽朗笑道,“我又不是爱拈酸吃醋的贵女,再说了,一家人,何谈委屈?难道夫君还有比兼祧两房更加两全其美的办法?” “这……” 隨著“顾谨年”的沉默,灵堂中鸦雀无声。 沈星染虽然早已知道她们的打算,亲耳听她提及时,还是忍不住气得双手颤抖。 眼角余光漫过不远处那具身中数箭,连脸都烂得认不出来的尸体。 那是真正的顾家大哥顾谨年吧? 初听噩耗时,婆婆突发心疾晕了,公公寧远侯捂著脸老泪纵横。 如今想来。 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顾津元能做得如此天衣无缝,这其中定少不了寧远侯夫妇的手笔! 兼祧两房…… 亏他们想得出来! 既贪图兄长用命换来的军功和荣耀,又捨不得国公府这门姻亲带来的好处。 若有在天之灵,想必这位素未谋面的顾家大哥,也该含恨九泉! 大家看向苏玉朦的目光除了震惊,更多的还是敬佩。 那该是什么样的胸襟,才能主动提出让自己的夫君兼祧两房,顾全大局啊。 这苏玉朦,不愧是苏將军遗孤,全然秉承了苏家英烈的磊落风华! 比起间接害死自己夫君却只会哭哭啼啼的国公府嫡长女,苏玉朦,才是南兆国贤妇之表率! 苏玉朦趁热打铁,“我和弟妹早已情同姐妹,以她对二弟的痴心,定不会不愿意给顾家二房留后,那这事就这么定——” “绝对不行!”沈曦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扫过一言不发的沈星染,只觉怒其不爭。 她顾不得婢女的阻拦扬声厉喝,“我沈家女儿就算成了寡妇,又不是嫁不出去,凭什么让你姓顾的兼祧!还有你,凭什么替我长姐做决定!” 苏玉朦一怔,皱眉道,“沈三小姐未免小题大做了。” 沈曦月越想越气。 冷声怒叱,“如此枉顾人伦,实在荒谬至极!” “长姐,你倒是说句话啊!” 顾津元上前一步挡在沈星染跟前,“南兆国史上並非没有兼祧两房之例,更何况……” 他眼神一冷,“弟妹嫁入顾家这些年,逢年过节,也没听说沈三小姐常来顾家拜见过长姐吧?” 借著身高优势,他居高临下俯视沈曦月,“平日里不走动,如今我二弟出了事,沈家却让一个小辈到我顾家灵堂叫囂,这就是国公府的教养?” 沈曦月猝然意识到他居然连带攻击她们沈家,立刻骂了回去,“你才没教养!” “堂堂一个將军,二弟尸骨未寒,居然还合起伙来欺负我长姐一个寡妇!要不要脸?知不知羞!” “沈三小姐这话说得可就过了!你长姐对二弟痴心一片,又岂会想要二嫁?” 顾津元自信满满,面露嘲讽,“而且你不是也说了,弟妹根本捨不得芯儿!” “她如今刚失去夫君,更不可能同意芯儿过继到大房,难道你狠心让她连女儿也没有,从此守寡一辈子吗?!” “我同意。” 就在顾津元將沈曦月堵得哑口无言时,身后悦耳的女音钻入眾人耳间。 他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小姐,你小心些!” 顾芯同样怔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与顾津元一样,难以置信瞪著凛立在人群中央的女子。 白裘素衣,婉约脱俗。 她髮鬢那朵白花,不知什么时候脱落。 整个人看上去,如凛冬中一朵涅槃的雪兰。 “你说……同意什么?”顾芯以为她没听清楚,又问了一遍。 直勾勾的逼视,带著忿然和不甘。 虽然是她闹著要换母,可亲耳听见沈星染毫不留恋地答应了,心里头那股委屈忽然就涌了上来。 这蠢女人不是最疼她的吗? 沈星染拢了拢肩上的狐裘,一双微肿的杏眸扫过顾芯头上的伤口,漠然转开,重新落在顾津元身上,宛如陌生人。 “大嫂多年未有所出,芯儿也喜欢留在大房,正好让她们互相做个伴,她父亲已经死了,以后的人生,我只希望她能过得顺心如意便好。” 一字一句,她说得有条不紊,语气真挚,一股威严油然而生。 “至於兼祧,大哥更是说笑了。” 她摇了摇头,目光凛然,“我沈家乃百年世家,门风清贵,我身为沈家嫡长女,岂能做这悖逆人伦的蠢事。” 霜娘和明珠几人闻言,彼此相视,皆是隱露激动。 她们熟悉的那个大小姐……好像又回来了! 被沈星染这么一说,又仿佛苏玉朦的提议確实愚不可及。 灵堂中的视线齐刷刷落在苏玉朦脸上,变得耐人寻味。 唯有顾芯还一脸忿然。 她总觉得,沈星染在拐著弯骂娘亲蠢! 是了,沈星染一定是故意的。 这就是娘亲说过的激將法吧? 她推开搀扶的婢女,一瘸一拐来到人前,“难得你这么大方,那我可该谢谢你放过我了!” 她转身拉住苏玉朦的衣袖,故意扬声问,“那我以后可以叫您娘亲了吧?” 第3章 给假女儿的一切,她通通要收回! 感受到顾芯殷切的视线,苏玉朦却犹豫了。 此刻认下顾芯,那沈家就真与顾家没关係了。 顾津元虽然顶替了顾谨年的军功,但调任兵部后,还是少不得要打沈家的旗號! 再加上沈星染从老国公那继承的稀世药园和开遍南兆的药店,一年下来的盈利,足够养活十个寧远侯府! 若她真放走了沈星染,阿元嘴上就算不说,以后也一定会怪她…… 一番利弊权衡,苏玉朦只得狠下心来。 她用力抽出自己的衣袖,“芯儿啊,你父亲走得突然,你娘亲不过是心里难受才说的气话,你们都先好好冷静一下,等办完了二弟的丧事,咱们再从长计议吧。” 顾津元也忙打圆场,“就是就是,这事不急於一时,你就別再惹你娘亲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沈星染却比往日平静许多。 她慢条斯理拉起顾芯的手,將她带到苏玉朦面前,迎著眾人震惊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日后芯儿就是你们大房的长女了。” 苏玉朦懵了。 回过神时,连忙推开一步,急切道,“万万不可啊弟妹!你、你千万別衝动!”又朝顾芯拼命使眼色,“芯儿,快劝劝你母亲!” 顾芯闻言气得浑身发抖。 这会儿他们被沈星染逼得下不来台,倒说得像是她无理任性一般,凭什么啊! 可想起对面两人是她的亲生爹娘,顾芯瞬间將怒意转向沈星染。 都是这个蠢女人害得娘亲难做! “其实……你早就不想要我了吧!”抬眼,顾芯眸底的怒意再也压制不住。 自己不过是闹了一通,沈星染就毫不犹豫將她推开。 故意让她在这么多人面前丟尽了顏面,不就是想以退为进,逼著她低头认错吗? 她偏不! “既然你们都不要我,那我就去陪著父亲好了!” 话落猛地朝一旁的墙狠狠撞去。 “別衝动啊,这孩子!”苏玉朦眼疾手快抱住了她。 见沈星染面色无波,眸底更无半日丝动容之色,她看向顾津元,无声询问。 怎么办? 戏唱完了,可事情好像越来越难收场了! 顾津元看著顾芯梨花带泪的模样,心中对沈星染的冷漠同样嗤之以鼻。 给她三分顏色,她真开起染坊来了! “既然弟妹都这么说了,那芯儿就先记到咱们名下吧,这么好的孩子,你当真不要?” 本就是你的奸生子,你当然稀罕…… 沈星染冷笑扫过顾芯的腿,“装伤腿扮可怜,满嘴谎话,欺辱生母的好孩子,我沈星染確实无福消受。” 此言如沸水泼油,眾人齐刷刷看向顾芯的腿。 刚刚她撞柱的时候忘了偽装,让所有人都看见她健步如飞,哪有半点折了腿的模样。 “这孩子怎么能这样?” “连伤势都能偽装,陪同她回京的世子夫人难道也不知情吗?” “小小年纪满嘴谎言,当真是辱没了顾沈两家的家风……” 这回大家不仅看顾芯的目光变了,连带苏玉朦也被推入漩涡中心。 不得不说,沈星染狠起来,是真狠! 苏玉朦只得敛起神色,责怪地瞪向顾芯,“你可知错!?” 顾芯何曾被这么多人当眾呵斥过,当即双眸泛红,却根本无法反驳。 沈星染只稍让人拆开她的纱布,她的谎言不攻自破。 在苏玉朦暗示下,她忍著委屈扑通一跪,乾脆认下。 “女儿知错,求母亲原谅女儿这次!” 眾目睽睽,苏玉朦心疼得要命,却只能目露厉色,“这话,对你亲生母亲说去!” 顾芯喉间如同咽了块硬石子,不上不下,难受得快吐出来。 “对不……”可就在她启唇看向沈星染时,沈星染却再次漠然撇开眼。 “你已是大房的人,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娘亲!你看她——”这回,顾芯再也绷不住大哭出声,对著苏玉朦哭诉,“我才不要她当我娘,我再也不要!” 顾津元看得心疼,道,“芯儿年纪还小,从前弟妹对她娇生惯养我们也不便插手,日后,由你大嫂替你好好教导她,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顾芯闻言才好受了些,似突然想起什么,当著眾人的面,她拔下髮鬢的凤凰花釵。 “这东西,还给你!” 眾人伸长了脖子,“这是?” “这是她送我五岁的生辰礼,还骗我说这是世间最贵重的礼物,我呸!” 顾芯高举手中精致的凤凰花釵,小脸上儘是讥讽,“我早就去店里问过了,这不过就是一支最普通的银釵!” 沈星染看著她手里的釵子出神,“这银釵,在我看来,就是最贵重的礼。” “不过这是我给女儿的,既然你不再是,当然也不能带走。” 不只是这银釵,给顾芯的一切,她都要拿回! 顾芯小嘴冷哼了下,用力將花釵往地上一掷,“这破玩意我才不稀罕,还给你!!” 堂间眾人一阵窃窃私语后,有官员女眷大胆上前,弯腰仔细看那支花釵,“这东西,怎么看著似乎有些眼熟……” “是啊,好像在哪里见过……” 沈星染面上毫无波澜,示意明珠將东西捡起来。 她掏出一条乾净的锦帕,小心翼翼擦拭著有些褪色,露出银色花瓣的凤凰花釵。 “这是两年前我求父亲进宫,替我的女儿求来的定亲信物。” 眾人面面相覷。 这年方七岁的顾家小姐,居然已经定亲了? “对方是谁,我怎么不知道?”顾津元反应过来,拧眉追问。 沈星染好大的胆子,居然瞒著他这个亲生父亲给芯儿定亲!? 沈星染抬眸,莫名勾唇,“大哥常年在边境,不知道不是很正常吗?” “……”顾津元本欲质问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口。 苏玉朦追问,“可这事儿我也没听说呀弟妹。” 沈星染不咸不淡回道,“当时婆母缠绵病榻,夫君又正好陪著大嫂前往苍山祭祖,你们去了两个月才回来,大嫂自然不知。” “这……原来如此……” 感觉身边的族亲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了,苏玉朦尷尬闭上了嘴,生怕沈星染又“不小心”说出些什么来。 “那,你到底將芯儿许给了何人?”在顾津元示意下,旁边一眾亲眷七嘴八舌追问,连沈曦月也一脸好奇看著她。 这些年父亲气长姐一意孤行嫁入顾家,更把祖父发病离世的罪责也算在了长姐头上,虽未断亲,可对她几乎是不闻不问。 长姐像极了祖父和父亲的性子,认定的事总是不改,她知道长姐一直堵著气,才不愿主动与沈家往来。 可没想到,长姐居然会为了顾芯,拉下脸去求父亲! 可惜,她的一片苦心终是餵不熟一匹小白眼狼! “长姐,这事可是真的?” 沈曦月刚开口,顾芯却冷哼了声,凉凉讥讽,“她这样狠心的人,特意瞒著家里给我定下的,又岂会是什么好人家!” 就在这时,堂外一个低沉的嗓音突兀传来。 “顾家好大的口气!” 檐下白笼轻晃,白幡拂动,伴著內侍邹远尖细的声音穿透灵堂。 “大皇子,皇长孙到——” 邹远推著一辆精致的檀木轮椅,轮椅上带著半边白狐面具的男子身著玄色皇子常服,腰束玉带,臂上还缠了一道显眼的素帛。 皇长子宋詡乃是皇后嫡出,却被宠成一个乖张跋扈,风流好色的紈絝,前几年,他生了一场大病后,身子也彻底垮了。 太医断言,若无良方,此生子嗣无望。 还好他这些年留下的风流债里,有人给他生了个儿子,就是如今的皇长孙宋子尧。虽是庶出,却是安皇后的宝贝疙瘩。 此次回京遇到山匪,听说宋詡也被重伤了双腿。 若非顾津元拼死相救,凭他那具原本就被酒色掏空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活著回到京中。 “拜见大皇子!” 甫一出现,堂內前一刻还七嘴八舌的人齐齐跪了一地,將头埋得极低。 宋詡名声极差。 传言他曾在暗地里强抢了不少良家女子充入府中,玩腻之后又將其隨意打杀发卖,丝毫不將国法放在眼里。得知自己绝嗣之后,脾性更是古怪难测。 眼见宋詡没了指望,庆帝开始栽培寧贵妃所出的三皇子秦王,许是出於对安皇后的愧疚,他对宋詡亦是极尽纵容,朝中几乎无人敢触其逆鳞。 “今日的顾府,可真热闹。”宋詡手指把玩著扶手上悬掛的佛珠,声音低沉,裹挟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讽。 面具间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同深潭,缓缓扫过整个灵堂,从漆黑的棺木,悬垂的白幡,最后落在那方描金牌位上。 眼神沉静,看不出悲喜,却自带一股上位者的威压。 “与沈太傅的外孙女定下口头婚约的……是本皇子的长子,当今圣上的长孙。” “怎么,你们顾家,是觉得皇长孙配不上她?” 顾津元打了个激灵,挪著膝盖伏跪到他面前,“顾芯绝非此意!” 又想起自己此刻已经是战功赫赫的大將军,似乎没必要对他这般小心翼翼。 他的解释中带著一点浮躁,“臣等委实没有想到,芯儿竟然与皇长孙定下了婚约,此乃顾家天大的荣幸啊!” 没想到沈星染那么倨傲的性子,居然为了芯儿去求沈家那个油盐不进的老头。安皇后可就这么一个嫡孙! 他咧著嘴,“大皇子,咱们能当亲家也算是缘分……” “大哥高兴早了吧。”身后,沈星染柔声打断。 擦肩而过溢出的芬芳,仿佛还隱著一丝曼陀罗香的味道。 只见她慢步走到人前,盈盈襝衽,“启稟大皇子,这桩婚约既然是父亲向皇上求来的。那么,皇上承认的皇长孙媳,应该是沈太傅的外孙女才对。” “可如今,顾芯既已过继到大房,自然不再是沈太傅的外孙女。” 迎著眾人惊骇视线,她双手高举凤凰花釵,恭声道,“请大皇子將信物转交皇上!” 顾津元一家脸色陡然大变。 第4章 重新认一个女儿 白狐面具下一双利眸在她淡若的面容上静静审视许久,“你这意思,是想退婚?” 宋詡低沉的嗓音带著玩味,“胆子还挺大的嘛。” 这沈氏从前看起来只是个温婉贤淑的世家女子。如今瞧著,那不过是她的表象罢了。 至於本性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顾津元忙抢声,“大皇子误会,顾家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退皇长孙的婚!” 与皇长孙退过婚的女子,日后谁还敢来求娶! 这沈星染疯了吧? 居然报復心这么重,当场就想断了顾芯的后路。 那可是她亲力亲为教养了七年的孩子啊! 当真是冷血又无耻!! 他指著沈星染道,“我弟媳刚刚丧夫,悲伤过度,才会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求大皇子莫与她一般计较!” 面具下冷笑了声,“本皇子瞧她,可比你清醒得很。” “她这是神志不清昏了头……” “本皇子问的是她!”宋詡语气骤然一寒。 顾津元瞬间头皮发麻,猛地伏在地上,“大皇子恕罪!” 这大皇子不是个紈絝吗? 何时竟有这么重的威压,就像是…… 想起战场上在他手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个人,顾津元狠狠打了个寒颤。 却见守在他身后的內侍邹远面无表情,仿佛早已习惯了阴晴不定的主子。 对…… 不可能是他。 那个人向来克己復礼,自詡是个正人君子,又怎么可能变成紈絝肆意的大皇子宋詡! 而且,邹远从小伺候著大皇子长大,他又岂会认错自己的主子!? 顾津元摇头自嘲,他一定是魔怔了…… “大皇子,臣妇不是想退婚。” 沈星染的声音將顾津元的思绪拉回,他嘴角微微上扬。 就知道,沈星染根本就是死鸭子嘴硬,她怎么捨得芯儿没了这么好的婚事! “哦?” 宋詡骨节分明的手慢悠悠接过她手里褪色的花釵,“那你这是何意?” 沈星染看著对面阴沉莫测的男人,凛声开口。 “臣妇想要请旨换婚。” “换婚?” 宋詡笑了,长指把玩著花釵,“有趣……说说看,你想换给谁?” 在对面之人近乎锋利的审视下,沈星染沉默了一瞬。 宋詡此人,似乎比想像中的更加危险…… 可如今箭在弦上,也由不得她犹豫了。 “臣妇已经二十有四,刚刚丧夫,膝下无子,又没了女儿,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习惯。”声音带著悲凉,让人心酸。 “所以,臣妇打算认养一个与芯儿年岁相仿的女儿,与我作伴。” 虽然不知刘二狗將她的孩子如何了,可她已经想到办法,让他们爭先恐后將孩子送到她面前。 眼下,就是最好的契机! 顾津元只当她疯了。 勃然大怒,“你在胡说什么!芯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上哪儿找一个能替代芯儿的女儿!” 沈星染却一脸无奈,失笑摇头,“从前我逼著她学琴棋书画,她却百般不愿,反而喜欢跟著大嫂舞刀弄枪,说她嚮往边境自由,不愿困於高门后宅。” “由此可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於孩子,於我而言,也不一定是好事。” 顾芯年纪虽小,可从小跟京都世家贵女打交道,自然也知道嫁给皇长孙意味著什么。 她懊悔不已,却又拉不下脸开口。 苏玉朦在背后推了一把,她踉蹌地往前几步,见眾人纷纷开来,哽咽著开口,“那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转手就送给別人!” “侄女说错了。”沈星染一声淡漠的侄女,如利剑扎在顾芯的心窝里。 她脸色瞬白,可沈星染无动於衷,平声道出事实,“那是你还给我的东西,所以,我想送给谁,就送给谁。” “你!” 苏玉朦帮腔,“弟妹,你何必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计较!” 沈星染斜睨她一眼,环顾眾人,“实不相瞒,刚刚芯儿说要换母,我一时激愤昏厥过去,却在昏沉中梦见了夫君。” 满目深情的素衣女子神色淒淒,看向那座冰凉的牌位,“夫君说他不愿意瞧我再为此鬱鬱寡欢,让我別再勉强芯儿留下,他还说……” 心中恨意喷薄,几乎要按捺不住喉间的颤抖。 可她忍住了,“侯府中有一个女孩与芯儿年龄相仿,就连胎记的位置也都与芯儿一样,就藏在脚心之下!” 此言一出,眾人再度看向顾芯的脚。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沈星染又道,“芯儿在襁褓时不小心踢到炭火,胎记的位置刚好伤著了,不过,胎记的模样,我还是记得的。” 宋詡眉宇微挑,似笑非笑,“所以,你是想把婚事换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儿?” 没想到,顾家竟有这么精彩的戏看。 当著眾人的面,她扬声,“择日不如撞日,臣妇想快些找到夫君託梦所示的女孩,认下她,好让她能见一见夫君和诸位亲眷。” “荒谬!”顾津元再也忍不住怒叱出声。 他还没死呢,怎么可能託梦给沈星染认什么女儿? 简直一派胡言!! 却见沈星染又朝著宋詡行了一礼,“除了请旨换婚,臣妇斗胆,还想请大皇子看在夫君为您尽忠的份上,为我做个见证。” 顾津元顿时嘴角猛抽,“你!!” 沈星染竟然还借著他的功劳求上了。 可他偏偏有苦难言。 只因他如今已经是“顾谨年”! “顾二公子对本皇子有救命之恩,夫人平身吧。”宋詡淡声开口。 说话间,面具下的黑眸若有所思扫过“顾谨年”的脸,唇角无声勾起,“阿尧的这桩婚事既是父皇和沈太傅私下约定,换婚一事若请沈太傅去提,想来更加可行。” “至於当个认女的见证,倒是简单得很。” “多谢大皇子。”沈星染淡若行礼,显然早已料到宋詡的答案。 一位族亲闻言怒斥,“这婚事和女儿,哪是你说换就换的!” 宋詡面色骤沉,“放肆!你算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透著极致的冷意,似九幽炼狱里的杀神,让人不寒而慄。 那人虽然,却忍不住道,“可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宋詡动了动手指。身后的萧义抬脚便將她踹飞出去! 重重撞在墙上。剎那间,鲜血从她的口中呕出,染红了白墙,身体如同破棉絮一般从墙上滚落下来。 气息断绝。 顾津元大骇,不动声色招来管事,压低声,“让侯爷別急著过来,先去请秦王!” 如今,也只有即將被册封太子的秦王殿下,能压製得住宋詡了! 沈星染站起身,“霜娘,现在就去把府里適龄的孩子,统统给我叫过来。” “再吩咐下去,若他们的女儿被我选中,养大他们的人,按家里的人头算,每口人能领一百两银子。” 苏玉朦瞳孔一缩,“弟妹,你这也太奢侈……” 苏玉朦的父辈原是被詔安的山匪,后在一次宫变中为救皇上满门被屠,仅剩她一个孤女。 皇上感恩苏家,將十岁的她指婚给寧远侯世子顾谨年。从那一年起,她就全靠著寧远侯府养著。 可顾谨年早早远赴边境从戎,反而是其弟顾津元与她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感情深厚。 沈星染从前只当他们是兄妹之情,如今方知,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认女所有的银两,从我的嫁妆里出。” 一句话霸气堵住了苏玉朦的嘴,沈星染眉梢轻挑,“如此,大嫂可还有意见?” 钱,她有的是。 只是寧远侯府,再也別想沾上半个铜子儿! 见顾津元脸都黑了,宋詡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既然这女儿是顾二公子託梦要认的,那就由本皇子来付这笔银子吧。” 他朝邹远挥手,“去取三万两银票过来,就当是我为恩人尽的一片心意。” 意味深长看著一脸错愣的沈星染,“夫人不会想要推辞吧?” 沈星染眼角瞥见苏玉朦气歪了嘴,嘴角的笑险些压不住,又岂会推辞。 “臣妇不敢。”她行了一个正礼,“臣妇替『亡夫』,多谢大皇子赏赐。” 亡夫二字,咬得极重。 “如此,大哥大嫂不会反对了吧?” “……” 顾津元后槽牙都快咬烂了,却愣是说不出一个不行。 沈星染替体弱多病的寧远侯夫人掌家多年,向来恩威並施,將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如今有大皇子见证,再诱之以重利,不过多久,府里闻讯的奴僕们纷纷领著自己的孩子前来。 男的女的,大的小的,站满了灵堂外本就空旷的庭院。 谁也不知道二夫人所说的胎记长什么样。 不过这泼天的富贵,谁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过来爭一爭? 指不定阴差阳错就成了呢! 顾芯瞧见那么多人挤在院子等等著被沈星染挑选,成为下一个她,气得咬牙切齿。 这些贱奴,竟然妄想成为像她一样高高在上的侯府嫡女。 不自量力! 宋詡也被邹远推著来到庭院前,四名劲衣侍卫眼神凶悍隨侍在后。 跟过来看热闹的亲眷和客人自动自发站成两排,让出一条道来。 “阿尧呢?”宋詡侧首低问。 就在刚刚,他环顾了四周一遍,始终不见宋子尧的身影。 “小殿下嫌这地方闹哄哄的,说要自己逛园子去,奴才实在拦不住……” “说实话。” 宋詡厉目扫过邹远。 寧远侯府的园子,还能比大皇子府的更气派不成? 邹远打了个激灵,隨即败下阵来,低声道,“小殿下偷听到咱们说顾家的雪莲果能治主子的腿,所以……” 果然如此。 宋詡垂眼看著自己覆著薄毯毫无知觉的双腿,抬眸扫过巍峨气派的寧远侯府,眼底掠过一抹冷色。 “不过,奴才已经让人跟著了。”邹远慌忙补救。 宋詡沉默了下,“让阿义去,大皇子府的那帮废物,靠不住。” “是。” 邹远刚退下,不远处传来女子清脆悦耳的声线。 “孩子们都到齐了吗?” 宋詡抬眼望去,漆黑如墨的眼瞳中,倒映著立在台阶上的女子。 乌髮素衣,颈线柔美,身形纤秀,清冷宛若枝头薄雪。 唯有半露袖口那攥紧的拳头,泄露了她此刻的情绪。 紧张? 激动? 亦或是……期待著什么? 顾津元的视线同样被沈星染攫住,眼底若有所思。 苏玉朦咽下喉间酸涩,凑近他耳际悄声道,“夫君放心,我已经给了刘二狗银子,让他立刻把草芽卖到花楼去,她等不到的!” 第5章 乖女儿,母亲为你做主! “让一让、快让一让!” “还有人!!” 就在这时,庭院外有一名奴僕装扮,尖嘴猴腮的男人拼了命往里挤,大喊,“我女儿草芽解手去了,还请夫人再宽限些时间,她马上就来!” 瞥见来者,顾津元当即变了脸色。 苏玉朦也是一脸错愣,“这……我已经让庞嬤嬤给他银子了啊!” 苏玉朦刚要问个究竟,就见庞嬤嬤气喘吁吁跑来,“夫人,奴婢刚给了刘二狗八百两银子想让把他把草芽送到花楼里,没想到居然碰见沈星染屋里的琥珀。” “琥珀那大嗓门一吆喝,刘二狗得知沈星染要认养女,被相中还有赏银领,马上就反悔了,说要把那丫头带过来试试,不行再卖了!” “没用的废物!”一个巴掌甩在庞嬤嬤脸上。 苏玉朦气得脸色铁青。 只要一想到沈星染有可能认回自己生的孽种,她心里就膈应。当初自己將顾芯换到她身边,强忍著剜肉一般的疼,就是为了让顾芯光明正大继承沈星染的陪嫁。 可如今沈星染说不要就不要了,还想重新认一个养女,那她这些年所受的煎熬算什么? 这一下动静有些大,身旁一些族亲都朝她看过来,顾津元连忙抬手示意几人退下,拉住她,“玉朦,那么多人看著呢!” 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瞧见她责骂下人。 不过也怪不得她。 这帮人越来越懒散,一点儿小事都办不好。 “罢了罢了,你镇定些,刘二狗根本不知道草芽的身世,就算来了也不一定选上,而且刚刚我已经派人去请父亲,如今,父亲正和秦王一起往这儿来。” 他目露憎恶,“放心吧,我和父亲绝不可能让那孽种冠我们顾家的姓!” 闻言,苏玉朦面色一缓,露出笑容,“真的?” “那是当然,”顾津元似笑非笑逗她,“怎么,见到秦王,你就这么高兴?” 秦王虽要喊宋詡一声大哥,可他却是皇室唯一一个被封王的皇子。 他文韜武略,深受庆帝器重,太子之位指日可待。 有父亲和他撑场,沈星染就是主动爬了宋詡的床,也別想认回那孽种! 苏玉朦笑容一收,嗔道,“胡说什么呢。” …… 后厨一处偏僻的水井边,传来一阵阵柳条抽打和孩子细弱的啜泣声。 “你这小蹄子,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都敢偷我的皂角了!” 陶娘子是刘二狗的婆娘,在苏玉朦屋里做事。 她一脚踩在草芽满是粗茧的手上,捡起那块皂角,“要不是被我逮个正著,你是不是还想上天吶?” “每次说要把你卖了,你就划破自己脸,不是不爱漂亮嘛。今儿又偷这玩意,想洗乾净了勾引谁啊?” 她越说越生气,手下发狠,嘴里更是不乾不净。 骨瘦如柴的草芽跪在粗糙石阶上,石子儿硌得膝盖生疼,但落在后背的鞭子已经让她痛得快要晕厥。 突然,一颗石子狠狠砸在陶娘子脸上。 “你这凶婆娘,看本皇……看我不砸死你!” 一个衣著破烂,比草芽高出半个头的男孩从草堆里跳出来,手上的石子不要钱地砸过来。 陶娘子额角被砸出一个血窟窿,尖叫躲避,“哎哟,你个冤孽,小小年纪,居然还藏了个野小子!!” “我让你嘴贱!!”男孩稚气未脱,浑身散发著恶臭,小野牛一样撞向陶娘子的肚子。 痛得她齜牙咧嘴,猛栽在地,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快住手!”草芽从昏沉从回过神来,听到聚集过来的嘈杂脚步声,只觉大事不妙。 今日她在茅坑里救了这人,没想到还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原想著让他在井边洗洗,顺便给他搓乾净那身衣袍,他非喊著要洗皂角。 她本不是多管閒事的人,可看见男孩的第一眼,竟觉得他跟自己的轮廓有些相像。 闻著他那身味儿,草芽终究还是心软,跑回屋取来上次二夫人送给婢女们的药皂。 没想到这么倒霉,被陶娘子撞见了! 草芽忍著痛支起身体,將皂角塞进他手里,“这个你拿著,快走吧!” 男孩生得清秀白嫩,可一双瞳仁幽黑,发怒时,带著一股贵族公子少见的戾气和狠劲。 “快走!” 宋子尧没想到她还记掛著这事,惊愣看了她一眼。 他的確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掉进茅坑里。 这丫头,不但心地善良,也知道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脑子倒是挺机灵! 要不他去跟父亲说一声,討她回去当跟班得了。 宋子尧的沉默让草芽误会他的意图,忙解释,“这是前年二夫人赏下的药皂,下人们都有,我没偷!” 闻言,宋子尧眉头微皱。 她……应该经常被人冤枉吧。 跟以前的他一样。 “喂,你叫什么名字?以后跟我混吧,回了王府,我罩著你——” 他信誓旦旦的话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有家丁被陶娘子的声音引来! “你怎么还没把孩子带到灵堂去!別耽搁了狗哥的正事!” 陶娘子面上一喜,当即大喊,“快啊!快把这野小子抓起来!” “我看谁敢!”宋子尧虎著脸,抬手將娇小的草芽护在身后。 “我乃皇长孙宋子尧,你们谁对我不敬,当诛九族!”小身板站得笔直,神色凌厉,颇有几分皇室威严。 陶娘子被他震慑了下,上下打量他一番,嗤笑,“你?就你这模样……还皇长孙?” “你要是皇长孙,老娘就是皇太后了!” 她捂著汩汩流血的额头,恨恨道,“把这野小子给我拿下!” “你放肆!” “我是皇长孙,你们谁敢对我无礼!”宋子尧挣扎了几下,还是被两个壮硕的家丁扭住胳膊。 “你们別伤害他!他没有说谎!”草芽见他疼得冷汗直冒,却愣是没喊一声疼,心里下意识就信了他话。 “他的衣服脏了,我才——” 陶娘子抬手就给了她一个巴掌。 “头髮梳一梳,马上跟我走!” 虽不知道刘二狗想干什么,但要是去晚了,刘二狗第一个要打死她! 草芽耳际嗡嗡作响,被她大力拽住头髮,粗鲁地捣鼓起来。 宋子尧动弹不得,眼睛充血怒吼,“你们要带她去哪!我——” 那人一圈狠狠抡在他肚子上,他痛得缩成一团。 瞬间后悔不已。 早知道侯府的下人这般势利眼,他就不该甩掉邹远派来的人,那样他也不会失足掉进那种地方…… 腹间绞痛一阵接著一阵,再一想到方才那场面和自己身上散发的味道,让宋子尧喉咙一紧,胃里所剩无几的东西再次翻涌,张口吐了一地。 “我、我父亲是皇长子……他一定会杀了你们……” 陶娘子叉著腰一脸嫌弃,“瞧你这不中用的模样,我们就算把她卖了,你一个满身屎味的臭小子也管不著!” 话落又朝他脸上唾了口痰,“真是晦气!先绑到柴房,晚点儿交给大公子发落!” “狗奴才!我看你们是活腻——”宋子尧手脚並用,拼命挣扎,却远不及成年男子的力量。 一语未尽,就被人一肘子敲晕了。 “公子!”草芽脸色一白。 “这小子眉清目秀,长得跟女孩子似的,说起来跟你还有些相像呢,要是卖到男风馆,还能挣不少银子。”陶娘子喃喃自语,转眸一把揪住草芽的头髮。 冷笑著耳提面命,“怕了吧?” “要想他好好的,待会儿在主子面前给我学机灵点。” “敢乱说话,我就先扒了他的皮!” …… 临近正午,可冬日的庭院是真的冷。 聚集在灵堂的宾客和奴僕们唇边呵著白气,冻得瑟瑟发抖,看向刘二狗的眼神不由生出埋怨。 “其他孩子都检查完,就差你家的了,到底什么时候过来?” “就是啊,解个手去这么久?” 白霜娘看完最后一个女孩的脚底,朝著沈星染轻轻摇头。 沈星染却不急。 这个时候,该慌的是他们。 “来了,来了!”刘二狗远远瞥见草芽的身影,鬆了口气。 可看见孩子的第一眼,沈星染的心口就狠狠揪疼起来。 草芽虽然被换上一身还算得体的衣裤,可她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受了大苦头。 陶娘子给她打了粉,仍掩盖不住她肿起的一边脸颊。 再仔细看,她珠玉般的耳垂,翘挺的鼻樑……都与儿时的自己有六七分相似。 霜娘將草芽带到一边,脱袜检查脚心。 突然惊喜出声,“二夫人快瞧,有胎记!” 沈星染走近一看,果然是当年她匆匆见过一眼的月牙胎印。 她几乎可以確定。 这,就是她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她压抑著心中狂喜,小心翼翼问出声,怕嚇著眼前垂眼沉默的女孩。 “二夫人问你话呢!”陶娘子推了她一把。 草芽后背一疼,连忙醒神回话,“奴婢草芽……拜见二夫人。” 虽然草芽极力掩饰著背上的伤,可是她的细微表情都没能逃过沈星染的眼睛。 沈星染在她眼前蹲下,握住她两只手,轻问,“你在府里干什么活计?” “奴婢帮著娘亲在后厨砍柴,挑粪……”感觉到沈星染陡然攥紧的双手,草芽下意识想缩回双手,嘴里也越说越小声。 是了,她的手乾的都是脏活,二夫人定然不喜欢。 沈星染看得心如刀绞。 小小的手冻得发红,不仅乾裂粗糙,还满是茧子…… “嘶……”不小心触及裂口,草芽疼得缩了一下,却咬牙不敢发出声音。 沈星染强忍心酸又问,“你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从霜娘手里接过一个厚棉袖套,不容分说套出了她,语气郑重,“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了,受了什么委屈,只管告诉母亲,我会为你做主。” “我??”草芽愣愣看她。 她听到了什么? “当然是你!” “草芽,你还不快点多谢二夫人!”陶娘子忍不住提醒。 没等草芽掐自己一把,后背的抽痛再次提醒她认清现实。 她不是在做梦! 整个侯府最慷慨,最通情达理的二夫人,居然要认她当女儿!? 她下意识就要屈膝跪下,“多谢……多谢二夫人!” 不管这背后有什么目的,她似乎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沈星染没有阻止,任由她磕了个头,笑盈盈托起袖套让她起身,温声问,“你爹娘这些年,对你好不好?” 陶娘子嘿嘿一笑,“回夫人,草芽虽是捡来的,我们可都把她当亲闺女疼著。” “哦?有个会砍柴挑粪的亲闺女,陶娘子日子过得很舒服吧?” 陶娘子一噎。 沈星染眸色骤冷,意有所指看向草芽,“你也觉得,他们对你好吗?” 第6章 沈星染真的不要她了 想起被陶娘子扣住的男孩,草芽咬著唇不说话。 沈星染柳眉轻挑,正欲追问,草芽却忽然抬起眼,“母亲,我可以这样叫您吗?” 沈星染的心像是瞬间被击中一般。 一双杏眸渐渐泛红,含泪頷首,“当然可以……” 这时,草芽的一只冰凉如雪的小手从袖套中溜了出来,在袖套下悄悄握住她的手掌。 纤细的指尖快速在她掌心下写了几个字。 沈星染愣住了。 可读懂草芽想说的话之后,她却满是欣慰。 草芽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居然还学会写字,而且还机灵得很。 知道借一声“母亲”转移话题,才不至於让那些人察觉,对她在意的人动手! 此时,草芽正抬起一双骨碌碌的黑瞳看著她,沈星染从中读到了无言的欢喜和……信任。 她心中一阵动容。 若真如她所言,那她正好藉此机会,给苏玉朦送上一份大礼! “你放心,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二房的人了。” 话落,沈星染抬手招来霜娘。 在她耳际吩咐了几声,霜娘以为小姐收拾房间为由先行告退。 她的视线扫过刘二狗夫妻,“我记得陶娘子从前是在大嫂屋里做粗活的吧?” 陶娘子有些愣神,惴惴不安开口,“確实是,难为二夫人记得老奴!” 沈星染唇角轻勾,一脸和善,“既然草芽成了我的女儿,你们二位对她有养育之恩,日后可要多到清风苑来,也好让她继续尽孝,报答你们多年的恩情。” 两人互视一眼,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 “我们把草芽当成亲生女儿,二夫人实在太抬举咱们了……” 沈星染温声道,“待会儿还要给夫君烧楮钱,你们若是无事,就先去把东西都抬进来吧。” 闻言两个人互看一眼,陶娘子鼓起勇气小心翼翼询问,“那……不知那每口一百两的银子……” “我问过霜娘了,她说你们老家有十八口人,回头自己去帐房领一千八百两银票吧。” 两人眼睛都直了。 居然连老家的人头也算上了!? 两人心花怒放,拜祖宗似伏跪在地,连连叩头,“多谢夫人抬爱!小的夫妻俩愿做牛做马报答夫人!” 顾津元死死盯著草芽那张酷似沈星染的脸,想到那是她与野男人私通生下的孽种,只觉厌恶难耐。 他忍不住开口,“弟妹这么做,未免太草率了!” “这是夫君的遗愿,何来草率一说?”她拧眉抬眼,不解问,“多一双筷子罢了,难道大哥不愿让夫君安心地去吗?” “我——”顾津元欲言又止,目中却满是不忿。 “简直荒谬!!” 忽然,人群之后传来一声厉喝。 听到熟悉的声音,顾津元面色骤喜。 “恭迎秦王殿下,拜见父亲!” 宾客们自发让出一条道来,只见寧远侯顾平威与一个面如冠玉的锦袍男子匆匆而来。 寧远侯年过四十,身形依旧伟岸,顾津元与他有五六分相似。 而另一个人,就是寧贵妃所生的秦王了。 寧贵妃姓顾,乃寧远侯的胞妹。 自从宋詡绝嗣的事传开,知道皇上有意栽培秦王,寧远侯更是死死抱紧秦王的金大腿。 他对著沈星染板起脸,“你掌管后宅多年,我本以为你是个懂事的,没想到阿元一走,你竟如此荒唐,要认一个贱奴为女,混淆我顾家血脉!” “我绝不同意!!” 眾目睽睽之下,沈星染袖中双拳紧了又紧,嗓音沉冷,“所以,公爹的意思,也是兼祧两房?” 她眼底清寒如霜的傲气,让寧远侯拧紧眉心。 他没料到,刚刚丧夫,又被女儿拋弃,沈星染还能这么快维持冷静。 “谨年军功赫赫,又与津元同出一胞,兼祧两房有何不好?” “你嫁入顾家七年,未能给阿元延续香火,如今他因你而死,你难道还不愿意为他尽这最后一分心吗?” 沈淮確实生了个好女儿! 只不过,她既然已经入了顾家的门,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註定要为他们顾家当牛做马,操劳一世! “沈星染,阿元为了你七年未曾纳妾,后宅空置,可你呢?” “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吗!?” 一声声怒叱,如箭矢般刺进沈星染的心窝。 身侧,草芽的手还被她攥在掌心,感受到她的轻震,草芽有些无措地抬头,仰视沈星染挺得笔直的后脊。 她好像……给母亲添麻烦了。 “母亲,奴婢……” “你不是奴婢。”沈星染忽然侧首看她,郑重而严肃,“记住,你不是奴婢。” “从今以后,你叫蕊初,沈蕊初。” 顾家怕混淆血脉,那就姓沈,反正不比姓顾的差。 沈星染的话虽不是对著寧远侯说,却是实实在在打在寧远侯的脸上。 他勃然大怒,“你要反了是吧!津元尸骨未寒,你就將女儿冠以沈姓,又不答应兼祧,是迫不及待想寡妇再嫁,另攀高枝?” 他嗤笑冷哼,“原来,这就是你们沈家的教养!” “待明日上朝,我便问问沈太傅,到底是怎么教女儿——” “侯爷,本皇子有一事不明。” 一直半靠在轮椅上垂目休憩的宋詡忽然哑著声打断了他的咄咄逼人。 “侯爷刚刚说二公子是因二夫人而死,可二公子不是为了救本皇子才重伤不治的吗?” 宋詡拨弄著佛珠,时不时轻咳几声,看著体虚气短,可眼底的凌厉不减。 “为了他的救命之恩,本皇子特意求了父皇……追封他忠勇伯的爵位,父皇不但允了,还赏赐寧远侯府十万两黄金,锦布百匹。” “难道,是我们误会了?” 寧远侯愣了下。 皇长子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皇帝赏赐下来的东西,还能收回不成! 沈星染也幽幽开口,“大嫂,夫君到底是怎么死的?” 苏玉朦怔了下,“就,就是回京的路上遇到山匪,他让人都去保护大皇子,自己落了单……” 被顾津元在身后推了一把,寧远侯才醒过神来,连忙解围。 “犬子为救大皇子毙命,微臣虽然痛心,可只要大皇子安然无恙,犬子一条性命也算值当了。” 他看了身后的秦王一眼,身板也挺直了些,“至於沈氏嘛,若不是她善妒,日日修书催促阿元回京,阿元也不至於將时间定的这么急,说到底,都是她这妇道人家不懂事……” “看来,不是本皇子误会,是侯爷误会了。” 当著眾人的面,宋詡一字一句道,“回京的时间是本皇子亲自定下的,顾二公子一个五品员外郎,还轮不到他来安排行程。” 此言一出,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顾芯。 与顾津元向来交好的一个年轻官员忍不住开口求证,“可顾小姐刚刚明明是说,顾二公子是被沈星染催急了,才连夜出发的……” 宋詡嗤笑,眼神骤冷。 “你们这是为了一个满嘴谎话,不敬生母的丫头,在质疑本皇子?” 瞬间,那官员扑通跪下,“小的不敢!” 围观之人看著顾芯的目光不约而同多了一抹鄙视。 这丫头小小年纪,嘴里可没一句真话啊! 撞墙倒是演得挺逼真。 太不孝了! 难怪沈星染寧可认一个挑粪的丫头当女儿,也要將她过继到大房。 顾芯读懂了那些不善的眼神,瞬间红了眼,下意识躲到苏玉朦身后。 都怪爹出的餿主意,如今害她平白落了个污衊生母的污名! “娘……” “闭嘴!”苏玉朦叱了一声,“先跟庞嬤嬤回去,好好反省。” “……” 顾芯满脸委屈,可也知道不能声张,扁著嘴不说话,下意识看向沈星染。 若是从前,她总会第一个站出来维护自己。不管自己说什么,她都会像个傻子一样,无条件相信自己…… 可此时此刻,沈星染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给她。 仿佛不管自己说不说谎,都再也与她无关。 她终於意识到。 沈星染,自己喊了七年娘亲的人,是真的不要她了! 心里像塌陷了一块似的,顾芯被庞嬤嬤半推著走了。 “陈侍郎不过是求个真相罢了,皇兄何必嚇他,再说,顾芯不过是个七岁的小姑娘,遇到山匪受了惊嚇,语无伦次也是正常。” 这时,从进门以来一直隔岸观火的秦王终於开口。 他的声音温雅如春风和煦,盖过了眾人的窃窃私语。 他看向沈星染,轻声而诚挚,“还请二嫂嫂节哀。” 比起性格莫测,带著面具不愿以真容示人,说话也阴阳怪气的宋詡,秦王宋玉就如一个被精心雕琢过的璞玉,在人群中散发著乾净,透洁的光。 让人不由自主地仰慕他,相信他。 可早已看透顾氏一族的沈星染,却只觉得反胃。 虚偽。 就像他母亲寧贵妃一样。 沈星染收敛了脸上的怒意,襝衽回礼,“多谢秦王殿下,有心了。” “怎么,三弟今日不是去兵部任职了吗?”宋詡嗓音微沉,“急匆匆赶过来,是故意要与我为难咯?” “大哥多心了。”秦王转向宋詡,“其实,今日不管是兼祧还是认养女,都是顾家的家事。” 谈吐间彬彬有礼,进退得宜,“我觉得吧,咱们虽为皇室,却也不该把手伸的太长,皇兄以为呢?” 第7章 大皇子要与沈家女议亲! 无数视线停留在兄弟两人身上,可谁也看不清宋詡的表情。 皇室之间爭权夺利,同室操戈也是常有之事,无人敢多嘴置喙半句。 半晌,只听到一声哼笑。 宋詡收敛了语间的不悦,“三弟说得有理。” 沈星染的心忽然提了起来。 不过直觉告诉她,宋詡不是那么轻易被拿捏服软的人。 尤其,对方是秦王。 “不过……”宋詡慢悠悠扫了小蕊初一眼,“兼祧之事本皇子可以不管,可是这小姑娘是顾二公子託梦也要认下的。” “毕竟,本皇子还欠顾二公子一个恩情,也当眾承诺了,要给她的养父母家中每人一百两银子。” 他的嗓音带著病中气弱,丹田虚浮无力,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无可辩驳。 宋玉拧眉,“可这毕竟是顾家……” “宋氏皇族,金口玉言,要是信口雌黄,朝令夕改,那岂不是有损咱们皇室的脸面?” “若父皇怪罪下来,三弟和贵妃娘娘,怕也是担不起这个责任吧?”宋詡轻飘飘一顶帽子扣下来,將宋玉准备好的说辞堵了个严实。 损害皇室威严的罪责,他自然是担待不起的。 更何况,宋詡这次死里逃生,父皇只会越发纵容他。 一番掂量,宋玉温润一笑,“皇兄说得严重了,不过多养一个小姑娘,寧远侯府自然不在话下吧。” 他意味深长看向寧远侯,“至於兼祧一事,待丧事办妥,侯爷再好好劝一劝二嫂嫂便是。若实在谈不好,也可让母妃出面,想必二嫂不会不给面子。” 宋玉的话,如同给顾津元和寧远侯吃了颗定心丸。 寧远侯鬆了口气,“秦王殿下思虑周全,是老臣迂腐了。” 他看向沈蕊初,“既然两位殿下都为你说话,你就记在二房名下吧。” 苏玉朦拉了顾津元的衣袖,朝他点头示意。 顾津元只能咬牙接受,“就依父亲说的办。” 罢了。 如今他已经是侯府世子,未来的寧远侯,还怕没机会收拾这丫头不成! 顾氏父子无疑给足了他面子,秦王笑道,“说起来昨日母妃还说好久未曾见到大嫂,让我转告大嫂,若是得空便多进宫去陪陪她。” 苏玉朦闻言,悄然抬眸睨了他一眼,隨即笑盈盈垂下头,“臣妇给贵妃娘娘带了不少边境的特產回来,过两日便亲自给娘娘送去。” 秦王满意一笑,“有劳大嫂了。” 將眼前几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沈星染心里只觉阵阵噁心。 秦王这话明著劝说,实则威胁。 还真以为储君之位非你莫属了? 无耻又狂妄! 不过,现在还没到与宫里的人撕破脸的时候。 宋詡高深莫测,也不会一直帮她。对她来说,还蕊初一个名分,才是当务之急。 “恭喜二夫人,恭喜二小姐!”眾人纷纷道贺。 小蕊初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瞬间紧张起来,她想问那小公子的事,沈星染却摇了摇头,只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跟在我身边即可。” 就在眾人以为今日这场闹剧总算落幕时,只见沈星染缓缓走到宋詡跟前。 “臣妇听说今日皇长孙也蒞临寧远侯府,不如让蕊初也见一见礼?” 宋詡摩挲著佛珠的手指微顿,似在猜测她的目的。 沈星染面色坦然,任由他打量。 半晌,慢悠悠朝邹远道,“去把皇长孙请来。” “是。” 可邹远刚转身,就见一个黑衣侍卫形色匆忙而来,正是他派去跟著宋子尧的萧义。 “大皇子,属下赶到的时候,皇长孙已经甩掉了他们几个,在井边不见了!”萧义附身在宋詡耳际说了几句。 宋詡神色骤变。 “快去找——!” 许是一时心急,他重重咳了几下,竟然呕出一口血来。 “大皇子?!”邹远嚇了一跳。 寧远侯心里咯噔声响。 安皇后的大小宝贝疙瘩要是在他这里出了事,怕是寧贵妃也保不住他一家老小! “快请太医!” 话音刚落,只见白狐面具下的人陡然掀起眼眸,如同裹挟著刺骨寒意的冰锥,直射心臟。 “阿尧要是在你府里出了事,我要你整个侯府陪葬!” “大皇子息怒,臣亲自带人去找!” 气氛骤然凝滯,宾客们一个个静若寒蝉。 寧远侯和顾津元带著人匆忙离去后,秦王宽慰了宋詡两句,假模假式带著人去帮忙。 人群中,沈星染却盯著他掌心的帕子若有所思。 那血的顏色,似乎有些奇怪…… …… 知道皇长孙在侯府失踪,前来弔唁的宾客生怕惹祸上身,纷纷避退,唯有沈曦月一直留在她身边。 沈星染命人去为宋詡请大夫,有条不紊將宾客都送走后,终於得了一丝空閒。 静謐茶室里,她对沈曦月道,“皇长孙失踪兹事体大,为沈家考虑,你也该避一避。” “可是我想陪著长姐,看他们的样子,没那么容易放弃兼祧的事。”沈曦月柳眉紧蹙,一想起顾家那帮人的嘴脸,就气不打一处来。 “要不,我现在就让银环回家向父亲稟明此事,请他老人家来一趟,为长姐撑腰。在此之前,长姐决不能鬆口答应他们,委屈自己!” 沈星染心中动容不已。 只是这事,还不宜把沈家牵扯进来。 “对付他们,我自有办法。” 霜娘已经离开好一阵,这会儿,想必鱼儿已经上鉤。 沈曦月轻哼,“长姐从小最会哄人,我也不是今儿才知道。” 刚刚她才听了一耳朵,说寧远侯和顾谨年不顾霜娘的阻拦,带著人搜了长姐的清风苑。 简直是欺人太甚! 见沈曦月还是不信,沈星染只得重新找了个理由安抚道,“大皇子还欠著夫君人情,实在不行,我再请他帮忙便是。” “他?那就更不靠谱了!” 沈曦月面色大变,看向厅外端坐轮椅上的宋詡,压低声,“大皇子从前就是个色胚,他现在帮你,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宋詡行动不便,却坚持要留在了灵堂外的庭院等消息,大夫来了也拒绝诊脉,让管事的头疼不已。 询问沈星染,她却只说了一句“隨他”,便让人將大夫送走了。 此时,一阵风吹过,宋詡突然打了个喷嚏,扯紧肩上的大氅。 沈星染站在窗內,將这一幕收入眼底,唇角轻勾,“阿月,你对大皇子还挺了解的嘛?” 她没有错过沈曦月看宋詡时眼神间的不自然。 这个三妹,从小性子野得很,还真没见过她如此在忌惮谁…… 闻言,沈曦月愣了下,连连摇头,“长姐可別胡说,我第一次见到他!” 沈星染眯起眼睛,“那你为何一见到他就紧张?” 在灵堂里还为她据理力爭的沈曦月,在宋詡来了之后,几乎就没怎么出过声。 再加上刚刚看他的眼神,她確定,这其中定有端倪。 “我……我哪有……”沈曦月语气懨懨,可在沈星染眼神逼视下,还是鬆了口。 “我只是听说……安皇后有意让大皇子与沈家议亲……” “议亲?”沈星染顿时面沉如水。 “你没听错吧?” 沈家嫡系未出嫁的女儿,只有沈曦月。 可是,谁都知道宋詡从前风流好色弄坏了身子,被太医断言子嗣无望,如今又伤了腿,连路都走不了,父亲怎么捨得!? 沈曦月摇头,一脸沮丧,“是母亲派身边的嬤嬤来探我的口风,我问出来的。不过,这都无所谓了。” 她抬眼看向窗外的蓝天,眼底闪过一抹忧伤。 终究是要困顿在这高门后宅內,何处的天都一样,唯有方寸。 沈星染拧眉,不死心追问,“父亲也答应了?” “那本该是大小姐你的亲事!”身后,沈曦月的贴身婢女银环忍不住开口。 “放肆!”沈曦月当即怒叱一声,“谁准许你对长姐无礼?滚回去!” 沈家家风严谨,规矩严苛。下人们也向来规行矩步,不敢僭越。 被沈曦月一骂,银环红著眼转过身,就被沈星染叫住。 “把话说清楚。” 第8章 沈星染哪有半点丧夫的模样? 沈星染绕到银环面前,“说,怎么回事?” 银环被她凌厉的目光摄住,方才顶撞的勇气早已不復在,只是想起自家小姐將要面临的遭遇,她就眼泪直掉,更顾不得什么保密了。 “安皇后说,当年灵云寺主持批命,大皇子若要开枝散叶,需得与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极阴女子结合。” 一个平地惊雷在她心底炸响。 三阴为至,四阴为极。 沈曦月是阴月阴日阴时月,只能算是至阴八字。 而她,生辰八字却是真正的极阴…… 银环声音未停,“为此皇上曾有意为大皇子和大小姐指婚,只是正巧碰到太后薨逝,这事就耽搁了,后来——” “別说了!”沈曦月忿然打断银环。 可沈星染却知道银环想说什么。 当年她执意嫁给顾津元,祖父和父亲虽然反对,却也並未真的对她用强制手段。 可后来,父亲却又借祖父病逝的事对她横加指责,主动与她疏远…… 原来这一切,都是做给皇上看的! 她与顾津元两情相悦却遭沈家反对一事,曾闹得满城风雨,如今看来,更像是父亲从背后推波助澜。 皇上要面子,又以仁君自居,强行拆散一对璧人,將人指给自己的皇子,实在有损皇室英明。 父亲用这种迂迴之法,既保全了皇室的脸面,又成全了她。 可她,却一直对父亲的绝情心存怨懟…… 全然不知他用心良苦! 沈星染不知不觉哽咽,“都怨我……” 若不是她执意嫁入顾家,安皇后也不会把目光放到至阴八字的曦月身上。 不行。 曦月这一辈子,不能毁在宋詡那样的人手上! 心里打定了主意,她拉住沈曦月的手,“你放心,这事我来想办法。” 沈曦月嚇了一跳,以为沈星染受了什么刺激,“长姐可千万別衝动!” “如今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就別操这閒心了。” 她扯了扯唇,露出一个看似明媚自信的笑靨,“而且,安皇后还没赐婚呢,只要我不答应,他们还能绑著我上花轿不成!” 其实母亲说得也没错,像她们这种生在名门世家的女子,又能有谁,能像长姐一样,一往无前,毅然决然嫁给自己心爱之人呢。 顾津元死后,长姐在顾家的日子更不容易了,自己又怎么能叫她忧心。 沈星染只当她在宽慰自己,会意一笑,“看来,我们家月儿,是真长大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知不觉,也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为家人考量的年岁了。 心念似电间,沈星染从怀中取出一块陈旧的玉牌,无声塞进她手心。 “长姐,这是?” “凭这块玉牌,可以从满溢钱庄拿走我存在那的银两,也可以號令祖父留给我的顺心药铺所有分號。” 沈曦月愣住,“这么重要的东西,长姐如何能交给我!?” 沈星染一脸郑重,“顾家想要兼祧两房,无非是想要沈家的帮衬和我手中的药铺和银两,若我不应,他们定会限制我的自由。” “可药行的一应事宜,都需要有人主持,才不会被顾家钻了空子,你也是祖父的孙女,由你暂时接手,掌柜们才会更安心。” 一席话下来,沈曦月瞬间感受到沈星染这些年的不易。 当即用力攥紧玉牌,不再推辞,“既如此,我就先替长姐看著。绝不会让祖父和长姐苦心孤诣换来的心血落入顾家人手中!” “若有难以决断之事,你再找机会来见我。” “是,长姐。” 看著沈曦月离去的背影,沈星染的心也慢慢地放下。 那块玉牌,本是她打算送给顾津元二十八岁生辰的贺礼。 幸好啊。 老天有眼,让他“死”得这么及时! “母亲,我……我想去找皇长孙,我知道他长什么样,路也熟,或许能帮上忙……” 沈星染跟沈曦月说话时,没有避讳沈蕊初。 她一直安静地站在边上听著,由头到尾没有插嘴,甚至还替她送走了沈曦月,乖巧得让人心疼。 “此事你不必忧心,我自会处置。”沈星染牵过她的手,轻拍,“现在,你得隨我去向大皇子道一声谢。” …… 庭外飘起鹅毛大雪,邹远撑著伞走近,欲言又止的模样。 白狐面具下的面容看不清神情,可邹远却能感受到自家主人此刻浑身散发的冰冷杀意。 “人没找到?” 邹远声音沮丧,“找到了,不过……他快不成了,而且昏迷不醒,奴才一句话都没能说上,只能匆忙离开。” 宋詡默了默,声音冷硬,“阿尧呢?” “寧远侯和萧义找到了小殿下最后失踪的地方,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园丁。据他招供,是清风苑的白霜娘把皇长孙给带走了。” “皇长孙定是想要拿到雪莲果治主子的腿,才会冒险跑进清风苑。” 宋詡拧眉,“白霜娘承认了?” “那倒没有,白霜娘矢口否认,说根本没见过小殿下。侯爷带人搜了清风苑,根本没找到人。”邹远摇摇头,“咱们的人趁机搜查了清风苑的暗格,也没找到雪莲果。” 这一趟,可真是一点收穫也没有。 宋詡转眸看向茶室。 清风苑…… 又是她。 半透明的窗欞下,素衣女子单手执盏,焚香品茗,哪里有半丝丧夫的模样? 既然东西不在清风苑,十有八九,就在她身上了。 从前,他倒是忽视了这號人物。 邹远看著內宅的方向,目露恨意,“依我看,小殿下在顾家出事,咱们正好可以藉此……” “不急。”宋詡捻著扶手上圆润的佛珠,意味深长。 “顾家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闻言,邹远將眼底的恨生生压了回去,“是。只是主子刚刚为何要帮那沈氏,本该等她答应交换那雪莲果再……” 宋詡却抬手止住他。 意味深长启唇,“只要能让顾津元不高兴,我就高兴。” 这时,明珠缓步而来,“大皇子,二夫人请您借一步说话。” 宋詡慢条斯理拂了拂沾雪的袖袍,“正好,我也正想让顾二夫人给个说法。” …… “所以,是你救了阿尧?” 茶室內暖碳红炉,茶香裊裊。阳光透过户牖细缝斑驳洒在宋詡身侧。 他墨色高束的长髮披在肩上,与颈间缺乏血色的肌肤形成强烈的对比,衬得他如同画中走出的神祇。 宋詡捂著唇轻咳,静静凝视跪在地上將今日所见娓娓道来的沈蕊初。 “民女所言句句属实,请大皇子快些派人救回皇长孙殿下!”说完这句,沈蕊初小手掌心早已湿透。 “我知道了。”宋詡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 这丫头面黄肌瘦的模样,一眼看去,居然像极了第一次见到阿尧的时候……是错觉吧? 沈蕊初也正悄悄打量宋詡。 她知道,刚刚是他帮了自己。 虽然带著面具,还坐著轮椅,可他看上去气度不凡,举手投足给人的感觉,全然不比俊美如儔的秦王差。 真羡慕皇长孙,能有一个如此气宇轩昂的父亲。 不过,如今她也有母亲了,她的母亲是整个侯府最温柔的女子,不比任何人差。 “你身上还有伤,去擦点药吧。”宋詡忽然开口。 沈蕊初小脸明显错愣了下。 大皇子居然还能看出她身上有伤? 他大概是想把她支开,好跟母亲说话吧? 她以眼神无声询问沈星染。 只见沈星染朝她温柔頷首,“去吧,明珠已经去拿金创药了。” 话落又补了句,“皇长孙不会有事。” 沈蕊初这才安心离去。 人一走,宋詡的眸色也沉了下来,即使他带著面具,沈星染都能感受到周遭的气氛急转直下。 想了想,她主动打破沉默,“今日,多谢大皇子仗义执言了。” 宋詡毫不避讳审视著沈星染的面容。 细看下来,这“母女”两人,还真有些相像。 “不会有事?”他唇角轻勾,“顾二夫人这么確定,人该不会就是你藏起来的吧?” 屋內仅剩两人,男人的眼神犀利如剑,让沈星染无法退避。 此人果然不简单! 她极力让自己保持微笑,慢条斯理將沏好的茶推到他跟前,“我好心告知皇长孙的下落,大皇子却怀疑到我身上,早知道,我便不管这閒事了。” “閒事?”宋詡嗤鼻轻笑,仿佛没看到那盏茶,沉声道,“你可知道阿尧若在你府上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寧远侯府就算满门抄斩,也难消圣怒!” 浓重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沈星染的心仿佛跳慢了一拍。 “臣妇胆子小,大皇子可別嚇我。” 话音一顿,她抬起眼,明眸灵动自若,“即便顾家有保护不力之罪,秦王殿下和贵妃娘娘也会保下我们。” 气氛骤然凝滯。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陡然探出,猝不及防扣住沈星染纤细的脖子! “那若是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呢?” 前一刻还漫不经心轻笑的男人,此时眸底杀意凛凛。 沈星染瞬间头皮发麻,容色煞白,隨著呼吸的急促,心在胸腔中狂跳。 这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 她能感受到,宋詡虽然病弱,可那只大掌带著粗茧,手指骨节硕大,分明是习武之人独有的指力。 只稍轻轻一拧,她便会在他掌间香消玉殞。 “你不敢!”情急间她心生一计急喊。 感受到他的手掌一顿,沈星染忍痛哑声道。 “我早已交代婢女,若我不能从这间房全须全尾走出去,就让他们告诉所有人,我沈星染是为夫君守节,活生生被大皇子逼死的!” 似豁出去般,她嘴角噙著的笑裹挟一丝疯狂,“我夫君为护大皇子而死,可如今他尸骨未寒,大皇子便又死性不改,想要玷污他孀居的妻子……” “相信这样的机会,秦王殿下听到了,定然不会轻易错过吧?毕竟,像你这般狂妄自大,目无王法,皇上对你和皇后娘娘仅有的愧疚,也会消耗殆尽,到时——” 宋詡的手指骤然收紧,黑眸危险眯起,“看来,你不怕死!” 几乎喘不过气来,沈星染拼命挣扎扭动,双眸赤红。 死亡的阴霾罩下。 她第一次感觉到恐惧。 可一想到顾津元对她所做的一切,沈星染到嘴边的求饶妥协又狠狠咽了回去。 是了。 她寧可孤注一掷被他杀死,也不要在顾家的泥塘里挣扎一辈子! 两人陷入僵持。 无声对峙间,她眼底似有一股火焰,明明已经直面死亡,却越烧越旺。 宋詡沉著眼,见她脸色越来越青,却愣是没有露出半丝求饶的神色。 就在她命悬一线的瞬间,手上的力道忽然鬆开! 沈星染猛烈咳嗽,呛出了眼泪,心中却是暗自庆幸。 她,赌贏了! 在宋詡还没开口之前,她哑著嗓子道,“多谢大皇子不杀之……” 恩字未尽,宋詡突然长指伸出。 轻轻一挑。 腰间素色的系带突然鬆开,沈星染顿觉胸前一凉,面色骤变。 “你——!” 长指不轻不重,点住了她的穴道。 沈星染一双杏眸睁大,素净的容顏煞白,眼底闪过一抹少见的惊慌。 “你想干什么!?” 第9章 大皇子是个色胚! 一抬眸,就对上宋詡肆意狂妄的黑瞳。 “既然顾二夫人做好了寧死不屈的准备,那就让本皇子好好尝尝,这贞洁烈女,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吧……” 长臂一伸,瞬间將动弹不得的她困在他与檀木茶案之间。 男子的阳刚气息带著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將她裹挟而入。 素衣顷刻间滑落肩膀,露出一节淡粉的肚兜和大片雪肌,如她此刻的脸色一样。 莹白,诱人,无措。 “放开我!!” 后背被迫抵在冰凉的茶案上,与眼前男人灼烫的呼吸形成强烈反差。 沈星染浑身僵硬,脖颈后仰,勾勒的妖嬈曲线,在男性气息刻意吹拂下,浮出一颗颗明显的战慄。 这……难道她判断错误,宋詡真如传闻那般,是个凶戾色胚紈絝?? “知道怕了,嗯?” “忘了告诉你,本皇子最討厌被人威胁。” 宋詡低沉的嗓音如从地狱传来,將沈星染的理智拽回。 不对! 她视线无声扫过他负在身后的另一只手。 真正的登徒子,岂会这么规矩?还不得趁机摸上两把过过癮! 察觉这一点,沈星染也冷静了些。 “大皇子太衝动了,我对你其实並无恶意。”她嘴上说得平静,声音却有明显的颤抖。 “无恶意?”宋詡被她气笑了,“今日我帮了你数回,你又是怎么回报我的?” “威胁,挑衅,抓我儿子……”面具下每吐出一个字,他的脸就朝她靠近一寸,“这也叫无恶意?” 沈星染自觉理亏,只是今日得知的真相太过惊骇,宋詡此人又高深莫测,她只能出此下策。 “臣妇此举不过是自保,当然,我相信以大皇子的英明睿智,我俩之间绝不会走到那番田地。” 因为害怕,沈星染语速极快,“不论外面的人怎么传,臣妇知道,大皇子绝不是好色之人。” 他的行为虽然亲昵曖昧,可仔细看下来,自始至终留有余地,甚至,连她的半寸肌肤都没有触碰到。 “呵呵。” 先兵后礼。 这女人全然不按牌理出牌,与那些矫揉造作的鶯鶯燕燕確实不同。 难怪这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寧远侯府,能在她手中撑这么久…… “看来沈太傅的確生了一个好女儿。” 明明那么狼狈,可一双泛红的杏眸水莹莹的,反衬得她花容葳蕤生光。 尤其瞳孔深处,那股子隱忍的坚韧,总觉得似曾相识。 沈星染本就长得极美。 五官精致柔媚,又生了一双瀲灩的桃花眼,若非身著艷色,定然风情万种。 不过,他並不好女色。 更不可能因为容貌对她动心。 “那你倒是说说,本皇子在你眼里,是怎样的人?” “大皇子是与我目標一致的人!”没有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沈星染强撑虚软的双腿,勉强站直。 “我给大皇子准备的诚意,在我衣兜里,你先看看,咱们再谈。”有了缓和的余地,她毫不犹豫祭出筹码。 闻言,宋詡抬起眼来,深邃的黑眸多了一分探究,他抬指解开了她的穴道。 沈星染不敢再有多余的动作,乾净利落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打开,如刚刚那杯沏好的茶一般,轻推到他跟前。 “还请大皇子笑纳。” 对上那双如星般璀璨的眸子,宋詡恍惚了一瞬,垂眸低吟,“雪莲果?” 她居然猜到了他今日来此的目的。 仿佛能听到他心中所想,沈星染轻笑,“大皇子假意吐血,不就是想把寧远侯他们支开,好让你的人潜入后院找东西吗?只不过你准备的番茄酱汁时间放得太久了,顏色不太对。” 见宋詡不悦眯起眼,她又故作轻鬆道,“人人皆知雪莲果对大皇子的腿有大用,您想要也在情理之中。可惜我也只得一颗,若是效果不显著,我那还有不少养伤的好药材,任君挑选。” 宋詡慢慢收敛了情绪,淡然抬眼,恢復了最初的冷戾,“说,你想要什么?” 他不会傻到认为她无欲无求。 他一个毁容残废又绝嗣的紈絝皇子,有什么是她想要的? 沈星染暗暗吁了口气,悄然拉起外衫,系好腰带,仿佛刚刚狼狈的人不曾存在过。 “我说了,我与大皇子目的一致,这些东西於你有益,於我的愿望达成便也有益。” 即便他处於下风,他都是安皇后和庆帝的嫡长子,亦是寧贵妃和秦王最有威胁的对手。 顾家与寧贵妃分不开,而沈家是天子近臣,就日瞻云,只能保持中立。 那她就只能投向他和安皇后。 借势而为,伺机报仇! 她直视宋詡的黑眸,毫不避讳显露她眼底的恨意,“只要大皇子相信,我会成为你除掉顾家最锋利的一柄剑。” 宋詡沉眼凝视她许久。 “阿尧呢?” 沈星染郑重开口,“皇长孙福泽深厚,定会平安。” 宋詡啪地一下盖上锦盒。 “想要当我的剑,那就先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是答应了? 可沈星染还没来得及高兴,宋詡修长的手指忽然勾住她的下頜。 嗓音似笑非笑,带著恶意和嘲弄,“当然,若是被我发现,你这把剑钝了锈了,那我就如了顾家人的愿,让顾谨年兼祧两房,成其美事。” 沈星染一怔,顿时柳眉倒竖。 他这是捏住了她的软肋,报她刚刚威胁他的仇呢! 睚眥必报的小气鬼! “大皇子,顾將军派人来请。”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邹远尖细的声音。 宋詡俯视著气红了眼的她,若无其事笑问。 “一起去吗?顾二夫人。” …… 门缓缓打开,沈星染推著宋詡出来。 庞嬤嬤眼尖瞥见沈星染脖颈上一抹诡异的暗红,眸底露出鄙夷之色。 她对著宋詡行了一礼,朝身后两名侍卫打了个手势,“老奴奉世子之命,把二夫人押到清风苑问话。” 两人气势汹汹朝沈星染走来,明珠却领著几名侍卫挡在她身前。 “放肆!”明珠沉声厉叱,“皇上追封二公子为忠勇伯,我家夫人乃忠勇伯夫人,功臣遗孀。” “顾將军即便有军功在身,也不过是寧远侯世子,便是他亲自前来,见到我家夫人,还需行礼拜见,哪轮到尔等在此撒野!” 庞嬤嬤冷哼,“白岫那贱婢为了白霜娘拔剑伤人,已被世子拿下,你敢违抗世子的命令,活得不耐烦了?” 一听白岫出事,明珠面色微变,看向沈星染。 “我去瞧瞧。”沈星染没有理会庞嬤嬤,朝著宋詡道,“让大皇子见笑了。” “披上。”宋詡甫一开口,沈星染才发现她的狐裘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拿在手上。 “多谢大皇子。”她镇定接过,心跳却加快了几拍。 这人会这么好心? 若不是这么多人看著,她真想验一验狐裘里有没有被他偷偷下了毒…… 心绪不寧间,宋詡看了邹远一眼,邹远心领神会,將一把纸伞递到她跟前,恭声道,“二夫人,请。” 落雪纷纷,邹远推著宋詡往后宅而去,明珠也接过狐裘替她穿上,“夫人,我来吧。” 主僕俩快速交换了个眼神,明珠脚步一顿,静立原地没有跟去。 狐裘披身,隔绝了霜雪严寒。 方才在房內时两人之间的针锋相对,仿佛也隨著这一瞬的暖意,烟消云散。 一行人来到清风苑门外,远远见到庭院中聚集了不少人。 眾人將霜娘团团围住,沈星染的贴身侍女白岫持剑挡在霜娘跟前,与寧远侯府的侍卫凌然对峙。 地上,有数名侍卫被白岫所伤,捂著伤口脸色惨白。 顾津元冷笑,“白霜娘,你谋害皇长孙,还不束手认罪,以为凭她一人能救得了你?” 从前他真是小瞧了沈星染。 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养了个这么厉害的武婢! 大敌当前,白岫却半步不退,素净的容顏清冷无波,“我们几个都是二夫人陪嫁过来的,除了二夫人,没人可以对我娘动用私刑!” 她的四个侍婢中,明珠沉稳,琥珀机灵,冰翠精算,而白岫善武,也是霜娘的亲生女儿。 可顾津元对此一无所知。 因为,他的目光从来只落在玉兰苑。苏玉朦身边的奴婢小廝,每一个人的来歷他都记得一清二楚。甚至连玉兰苑门前的盆栽多一棵少一盆,他都瞭若指掌。 说到底,只是不在意罢了。 雪越下越大,秦王摇晃著摺扇,温雅的眼底流过一抹不耐烦。 “这么多侯府侍卫,怎么,居然连沈家一个婢女都敌不过?” 顾津元脸上掛不住了,与寧远侯对视一眼,当即扬声厉喝,“把她们拿下,若敢反抗,就地格杀!” 將一切尽收眼底,沈星染捏紧掌心的伞骨,领著人从长廊处走出。 “不知我的人犯了何错,以至於让大哥堂堂一个大將军,对两个女子下此狠手?” 第10章 顾津元要对她坦白一切? 声音穿透长廊,拦下了本欲下杀手的侍卫。 瞥见沈星染的身影,在场几人嘴角暗暗勾起。 他们的目的本就不在霜娘,一直拖著没下杀手,不过是等著那些沈星染而已。 他不信,沈星染失去了丈夫,没了亲生女儿,难道还能捨得下看著她长大,待她犹如亲生的白霜娘? 沈星染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缓步走到人群之间,在白岫身侧站定,也將霜娘护在了身后。 “你们说霜娘害了皇长孙,可有证据?” 顾津元指著一名唯唯诺诺的园丁道,“他亲眼所见,皇长孙被白霜娘带回了你的清风苑。” 沈星染冷眸扫过那名园丁,“我记得你是玉兰苑的人吧。” 玉兰苑的苏玉朦的住所。 “那口水井明明在清风苑附近,你为何要到那儿去?” “我、我不过是路过……” 顾津元皱眉打断他,“不管他为何到那里,他亲眼所见,就是人证!怎么,你还想栽赃给你大嫂不成!?” 沈星染笑了,也不辩解,“听说大哥让人搜了清风苑,那我请问,人找到了吗?” 顾津元一噎,“正因为没搜到,所以才必须要对白霜娘用刑。” 他指著白岫怒道,“可这丫头为了包庇白霜娘伤了这么多人,还惊著秦王殿下,你身为主子治下不严,理该按家规处置,杖责三十!” 苏玉朦一脸为难拉住他,“夫君別这么说,弟妹从刚刚一直在灵堂,哪里知道她手底下的人这般大胆。就算治下不严,也是情有可原。” “你瞧瞧,你大嫂至今还在为你求情。”顾津元冷哼,“可惜啊,你心里永远只有自己,从来不知道感恩。” “大哥这话说得像是有多了解我似的。”沈星染嘲讽一笑。 顾津元脸色僵住。 难道他说错了吗? 玉朦手底下的人,难道还能污衊嫁祸她不成? 从前沈星染不但对他言听计从,而且知书达理,对顾家每一个都好,如今却变得巧言令色。 难道他的“死”,对她打击真的这么大? 一瞬间,他萌生出向她坦白一切的念头。 宋詡不耐皱眉,“所以你们谁能告诉我,阿尧到底在哪里?” 寧远侯浑身一凛,扬声朝著宋詡道,“大皇子息怒,今日我这儿媳敢包庇伤害皇长孙的恶奴,臣一定严加惩治,就算用刑,也要问出皇长孙的下落!” “来人!请家法!” 门外,庞嬤嬤早已让人备好了长凳木杖,一脸得意等著。 “是,侯爷!” 顾津元看了容色有些憔悴的她,刚想开口,苏玉朦却挽住他的胳膊。他一怔,冷下声道,“你若是不想受皮肉之苦,就早些向你大嫂道个歉,老老实实招出皇长孙的下落。” 施捨的语气,沈星染听著却只想笑。 过去的七年里,她竟然將这个杀了她儿子的仇人当成了天。 为他殫精竭虑谋划,为他亲力亲为侍奉公婆,为他熬尽心血撑起寧远侯府! 简直可笑,可悲! 不过万幸的是,这一切都隨著顾津元的“死”划上终点。 她与顾家的关係,正好可以彻底断乾净! “我知道大哥与大嫂情深似海,定捨不得命人搜玉兰苑,所以,这个恶人,弟妇替你做了。” 顾津元猛地抬眼,“你什么意思?” 纷飞的大雪渐渐停歇。 曜日破云而出。 女子双手交握腹前,仪態端庄,狐裘绒毛拂过凝霜的脸颊,余暉描摹出鼻樑清冷的弧度。 此刻,她的眸光比瑞雪艷阳更亮。 “有劳邹总管,把皇长孙请出来。” 宋子尧被邹远背著出来,身上还穿著沈蕊初临时给他找来的破旧衣袍。 他神色萎靡,俊俏的小脸红肿不堪,额角淤青,左脸还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皇长孙这是?” 顾津元和寧远侯面面相覷,就连秦王宋玉也是怔住。 自从宋詡被断言绝嗣后,宋子尧作为他唯一的血脉,被安皇后捧在掌心里宠上了天。 这寧远侯府,居然有人敢这么对他!? 秦王意味深长睨了顾津元一眼。 这事最好別是他们干的……否则,要是让安皇后知道,闹到皇上那儿,怕是连母妃都兜不住! 顾津元闪过不祥的预感。 当即沉脸怒叱,“沈星染,你还敢说不是你將皇长孙绑走的?” 这时候了,还想恶人先告状。 沈星染勾唇冷笑,“人是在大嫂的玉兰苑找到的,大皇子亲眼所见,人赃俱获,大哥堂堂一军统帅,该不会是想包庇自己的夫人吧?” “这、这怎么可能!?”苏玉朦慌乱抬头,难以置信瞪著沈星染。 她得知陶娘子阴差阳错绑了皇长孙后,分明已经命人將他打晕,送到沈星染的清风苑去了啊。 为何人不在清风苑,反而凭空出现在她的玉兰苑!? 除非……是有人故意等著,待她离开,又把皇长孙藏到了玉兰苑! 一张清瘦的小脸浮上脑海。 是了,她怎么忘了沈蕊初那孽种! 沈星染一定是早已从沈蕊初那得知皇长孙失踪,將计就计设了个局。趁他们不注意,她带著宋詡前往玉兰苑搜人,两人又装作若无其事到这儿来,等著反將她一军! 可当著陶娘子的面,她一个小丫头到底是如何告诉沈星染的? 而且,大皇子凭什么帮著她们母女?! 沈星染笑而未答。 若非苏玉朦想要嫁祸她,霜娘也没法把她吩咐的事儿办成。 说到底,就是苏玉朦自作孽不可活! 她转身看向宋子尧,“皇长……” 忽然,声音在她看见宋子尧那张小脸时戛然而止。 心里瞬间跳慢了一拍。 是错觉吧。 她为何觉得宋子尧和小蕊初……有些相像! “干哈?”宋子尧脸被扇得一边肿起,说话都疼。 看到沈星染,他只有满满的不耐烦,齜牙咧嘴怒道,“谁允许你直视偶的脸!!” 这顾二夫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身边那个叫白霜娘的嬤嬤一早就发现了被苏玉朦藏在清风苑的他,却不直接將他交给父亲,反而將他送回玉兰苑,再故意带著父亲来找。 还以为他睡著了什么都不知道呢! 哼,她跟后宫里那些满心算计的女人一样,都想借著他缠上父亲,一步登天! 被宋子尧暴躁一叱,沈星染也跟著清醒过来。 眼前这孩子,虽在民间长大,却是安皇后捧在掌心里的嫡皇孙,又岂会是她那苦命的儿子…… 她定是被认回小蕊初的喜悦冲昏了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凑巧! 自嘲摇了摇头,沈星染双掌轻拍,刘二狗和陶娘子立刻被两个侍卫带上来。 “这两人早前也都在大嫂屋里做事的,皇长孙瞧瞧,认不认得他们?” …… 刘二狗两人本在灵堂后厅顶著飞雪搬了半屋子楮钱,冻得浑身发抖,一听琥珀说沈星染让她们跟沈蕊初一起搬到清风苑享福,笑得合不拢嘴。 孰料一进清风苑,就看到皇长孙被大皇子的心腹內监邹远扶进来的一幕。 陶娘子远远瞥见宋子尧那张小脸,顿时嚇得魂飞魄散。 刘二狗不耐抬眼,“臭婆娘,没事你哆嗦什么?” “他、他、他居然是——” 陶娘子抖著唇將事情来龙去脉小声说了一遍,刘二狗脸色大变,没忍住当场给了她一个大耳刮子。 “你这个没眼力见的臭婆娘!” 骂著骂著,他的腿也开始往后退。 眼下沈星染顾不上他们,围观的人也不少,只要不跟他们打照面…… 可突然,有人堵住了他后退的路。 猛地抬头,两个侍卫如一堵墙似立在他们身后,身侧,琥珀双手叉腰,一脸嘲讽。 “跑啊。” “姑奶奶看你往还能往哪儿跑!” 被侍卫架到人前,两人浑身颤抖个不停,尤其在对上白狐面具下那两道冰冷裹挟杀气的视线时。 原本神色懨懨的宋子尧一看见陶娘子,登时暴跳如雷,“就是她抓的我!” “父亲,快把他们抓起来!!” 陶娘子双腿发软瘫坐在地,悽厉求饶。 “大皇子……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皇长孙……求、求大皇子饶命!” 刘二狗也嚇得连连磕头,“都是这个婆娘造的孽,与我无关啊!大皇子开恩啊!” “刘二狗!你个天杀的狼心狗肺!” 陶娘子一听刘二狗居然翻脸无情,再也不管不顾尖声怒骂。 “要不是你让我好好磋磨草芽儿,我能摊上这事嘛?如今出了事,你倒是撇得乾乾净净了?狗杂碎!不要脸的东西!!” “陶娘子。”沈星染忽然开口,清冷的目光直视她,“你与刘二狗就收养了这么一个女儿,为何还要磋磨她?” “莫非你们收养她,是另有目的?” 第11章 大皇子帮沈星染出气 听到这话,苏玉朦和顾津元相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震惊之色。 心里一阵发虚,看向沈星染的目光也变了。 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苏玉朦刚想说话,陶娘子已经回过神来,如倒豆子一般大喊,“回二夫人的话,我们收养草芽,是受世子夫人指使!” 刘二狗瑟缩了下,正想看苏玉朦的眼色行事,突然,一把冰凉的刀刃架在他脖子上。 白岫的长剑还滴著血,此时正隨著脖颈的跳动一点点往下压。 “刘二狗,她所说的是不是真的?”沈星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你们只有一次机会,想清楚了再回答。” 见刘二狗还有犹豫,陶娘子歇斯底里尖叫起来。 “她可是世子夫人,就算有意刁难一个丫头也算不上什么啊!” “事到如今你还不说实话,是不是想拉著我陪你一起死!?” 被她这么一喊,刘二狗也顷刻间下定了决心。 他哑著声道,“她说得没错……草芽是世子夫人让我收养的……” “简直一派胡言!” 苏玉朦哭著打断他的话,“刘二狗,你们夫妻在玉兰苑多年,我没亏待过你们吧,你为何要这般害我!?” “刘二狗,你来说,她为何要这么做?”沈星染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隱隱颤抖。 “这……”刘二狗刚犹豫了一下,就听宋詡淡声开口。 “说实话,饶你不死。” 闻言,刘二狗再也没有迟疑,“据说是因为草芽的命格与顾芯小姐相近,若是草芽多受些苦,可以替顾芯小姐积福挡灾。” “是啊是啊!”陶娘子补充,“每次我们磋磨草芽,世子夫人就会借著各种由头给我们赏钱!” 既然目標一致,刘二狗也不藏了。 他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其实,把草芽卖到花楼也是夫人的意思!小人的心也是肉长的,若非夫人几番暗示,我怎么捨得將自己养大的女儿卖到那种地方去!” “他说得没错,求主子们明鑑啊!”陶娘子哭起来也不落人后,“我们做的这些蠢事,全是受了世子夫人的教唆!” “你还血口喷人!”苏玉朦见眾人纷纷变了脸色,当即厉声喝止。 可刘二狗为了自保,不但没有住口,反而尖锐质问,“若非如此,你为何要急著让我把草芽卖了!还给了那么多银子?” “那可是八百两啊,能买好十几个丫鬟了吧!!” 见苏玉朦说不出话来,陶娘子又道,“草芽从小乖巧懂事,干活也利索,还瞒著我偷偷跟著隔壁的秀才认字,我本是不想苛责她的,可这事叫夫人发现之后,庞嬤嬤就循著错处,一次扣了我三个月的月钱!” “我试探了许久,才知道夫人是因为草芽的事迁怒我!!” “奴婢说得都是实话,如有半句错漏,不得好死!” 隨著陶娘子发下毒誓,苏玉朦又气又恼,就连下腹也隱隱作痛,“冤枉啊——!!” 她忍著痛急切辩驳,“大皇子明鑑!他们隨意攀咬,不过是怨恨我们没有徇私护著他们罢了!” 宋詡却面无表情道,“不管他们是否攀咬,他们都是你屋里的人,顾芯更是你的女儿,治下不利,教女无方,世子夫人这罪担得也不冤吧?” “我……”苏玉朦无可辩驳,大皇子居然帮著她! 只得转向沈星染。 “弟妹啊!你若是不愿將芯儿过继到大房可以直说,我根本无心抢你的女儿,可你为何要这般害我呀?!” 苏玉朦梨花带泪,声音急切带著哭音,“这些年婆母不顾我这世子夫人的脸面,將掌家之权给了你,我可曾有过半句怨言?” “我自知是小门小户出生比不得你这世家名门嫡出的大小姐,我也很清楚自己满门尽灭无人撑腰,比不得你娘家权势滔天……这些年,我事事不出头,处处陪小心,即便我是世子夫人,也根本动摇不了你在寧远侯府的地位,可为何,你就是不肯放过我呢!?” 她声泪俱下,委屈不已,“如今,我念及你刚没了丈夫,一直在夫君和公爹面前替你说好话,你为何要恩將仇报啊?!” 顾津元听得心酸,忍不住將她搂进怀中,对著沈星染冷眼道,“你大嫂对你处处维护,还主动提出兼祧两房,想替二房留个后,让你下半辈子好过一些,你倒好,居然唆使这两个贱奴污衊她!” “沈星染,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沈星染漠然看著两人搭戏,浅浅一笑,“如今皇长孙在侯府被大嫂屋里的下人所伤,公爹作为一家之主,理应秉公处置,给大皇子一个交代。” “至於大哥,你是一军统帅,当然也该好好教一教大嫂,什么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你!”顾津元从未这样气急败坏,可面对沈星染的嘲讽,一时却无言反驳。 寧远侯没想到这事居然峰迴路转,只得端出长辈的架子,“你既然知道我才是一家之主,便给我滚一边儿去,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宋詡忽然嗤笑出声,“本皇子刚刚可是听侯爷亲口说了,今日你这儿媳要敢包庇伤害皇长孙的恶奴,一定要严加惩治。” “既然这两名刁奴是世子夫人屋里的人,那治下不严的三十杖,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寧远侯面色骤僵。 话虽这么说,可此儿媳,非彼儿媳啊! 苏玉朦面容煞白,整个人晃了晃。 三十杖,对现在的她来说,足以致命! 她看向顾津元,悽然喊了声,“夫君救我!” “慢著!” 这时,立在一旁的秦王宋玉竟然与顾津元不约而同出声。 顾津元还愣著,宋玉已经先他一步开口。 “皇兄,世子夫人一介女流,三十杖未免太过苛责。” 沈星染和白霜娘互视一眼,压下心中疑惑。 是巧合吗? 虽然秦王看起来泰然自若,可气氛还是安静得有些诡异。 宋詡似没有发现周遭的不寻常,“都说三弟宽仁,依我看,却是妇人之仁。” “世子夫人是將门虎女,区区三十杖而已,於她而言,不过小菜一碟罢了。”他看也没看花容惨白的苏玉朦一眼,反而对著顾津元问道,“顾將军,本皇子没说错吧?” “皇兄……”秦王还想说话,却被苏玉朦打断。 “多谢三皇子,我本是粗鄙之人,三十杖確实死不了,我身为世子夫人,理应为夫君管好后宅……” 她垂眸,手掌状似无意拂过小腹,泪意盈盈看著顾津元,“夫君,妾身有罪,怕是以后再也……” 苏玉朦的动作让顾津元猛地回神。 他心里突然狠狠抽痛了下。 连三皇子一个素昧平生的局外人,都知道玉朦操持后宅的辛苦,他身为她孩儿的父亲,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她腹中如今可还怀著他的骨肉! 大夫说了,极有可能是个男孩!! 扑通一声,顾津元双膝砸地,跪了下来,“大皇子!贱內多年来为我料理后宅,让我能毫无后顾之忧奔赴战场,戍卫边境,若说臣有功,那她更是功不可没。” 此言一出,沈星染心臟似被一道破空的利矢击中。 明知眼前的人不值得,可付出的心血和感情却是实实在在的,此刻的钝痛,也是真真切切,犹如凌迟。 这些年苏玉朦以將门出生不善操持后宅为由,將顾家掌家之权让给她,实则是將顾家奢靡挥霍的亏空甩给了她。 可她念著妯娌一场,念著大哥辛苦戍守边境,念著顾津元对她一心一意,不但主动替他们填补亏空,逢年过节还时时赠以綾罗绸缎,珠宝玉器,甚至用药铺的盈利补贴府里用度…… 如今,顾津元竟说,是她苏玉朦为他料理后宅,功不可没?! 沈星染几乎想忍不住仰天狂笑。 “大哥大嫂,可实在是……鶼鰈情深啊!” 沈星染死死攥著拳头,將指甲掐进掌心,压制心中滔天愤怒。 “既如此,还请大皇子看在大哥对大嫂如此深情的份上,给他一个机会,以身相替吧!” 顾津元猛地抬起头。 沈星染昏厥后这一连串的举动,实在太奇怪了,难道,她真听到了他们在屋里的对话? 看来,还得找个机会试探一下才行! “弟妹你……” 刚要开口,就听秦王温润如玉的声音隨之传来。 “顾二夫人此言有理。” 他看著顾津元问,“將军皮糙肉厚,三十杖想来不在话下吧?” “??” 顾津元难以置信看著秦王宋玉。 三十杖,对於真正的顾谨年来说,或许不在话下,可对他来说,却得要了半条命!! 可宋詡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既然顾將军爱妻如命,本皇子自当成全你。” 看著顾家人各怀鬼胎的模样,宋詡眸色晦暗,意味深长看了沈星染一眼。 却发现此时此刻,沈星染也正看著他。 那双清冷倨傲的杏眸仿佛在说,怎么样,我有资格成为你的剑了吧? 初次合作,效果还算不错。 面具下,冷硬的唇角缓缓勾起。 “寧远侯若是捨不得对顾將军动用家法,那本皇子只好越俎代庖,让我的人替你出手了。” 第12章 女儿不比顾芯差! 寧远侯浑身一震,艰难地垂下眼。 半晌,终是忍痛出声,“把顾谨年拖下去,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隨著寧远侯声音落下,两名府卫上前,將一脸抗拒的顾津元架了出去。 “夫君……”苏玉朦啜泣著抹眼泪,满面愧疚。 “別怕,我无事。”顾津元看向她捂著小腹的手,眼底溢出一股温柔,“照顾好自己。” “邹远,替本皇子看著他行刑。”话落,宋詡摇著椅轮转身。 沈星染襝衽行礼,“臣妇恭送大皇子。” “父亲,真就这么放过他们了?”宋子尧被侍卫搀扶著,看到跪地不起的,巴不得挖个地洞直接消失的刘二狗夫妻,气就不打一处来。 闻言,宋詡的背影微顿,扬声,“把他们两个拖出去,凌迟处死。” 此言一出,两人哀嚎出声,“大皇子!您说了饶我们不死的啊!” “您怎能出尔反尔!?” “哦?”宋詡侧首望向沈星染,“本皇子说过这话?” 沈星染拧眉摇了摇头,“臣妇从未听说过。” 他看向寧远侯,“侯爷听过吗?” 闻言,寧远侯气得鬍子都歪了。 可那样两个背主求荣,害得他儿子挨打的贱奴,他恨不得將他们捏死,又怎么可能会救! 他狠狠瞪了那两人一眼,冷哼了声,“未曾!” 在陶娘子一声声惨嚎下,刘二狗眼底满是绝望被拖了出去。 如今他方才明白在灵堂上沈星染看他们的眼神。 自打二夫人看到草芽的第一眼,就根本没打算让他们活著见到明天的太阳! “二嫂嫂当真是通透之人。” 宋詡离开后,沈星染刚走出门,斜倚在门柱上的宋玉忽然看著她开口。 “差点忘了恭喜二嫂添了一个女儿,这几日得空,记得把二侄女带进宫去,给母妃瞧一瞧,叫一声姑祖母才是。” 雪过残阳抚面,公子温润如玉。 沈星染的心却清冷无澜。 “多谢秦王殿下提点。”她学著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待臣妇教会了她规矩,第一时间就带她进宫拜见贵妃娘娘。” 秦王闻言唇角轻勾,倒也没再纠缠,任由她转身离去。 一时间,房內仅剩秦王宋玉和寧远侯。 寧远侯划破了沉默,“王爷刚刚为何让谨年……” “舅父是想说兼祧一事?” 宋玉巧妙避过顾津元挨打的茬,没等寧远侯回答,又笑著道,“二嫂怕人说閒话,与其为此与她爭执,与沈家失和,倒不如以表兄的赫赫军功求娶,方显诚意。” 声音淡雅,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 寧远侯的脸色果然好看了许多,“以军功求娶,皇上能答应?万一沈淮当场反对,我这老脸……” “回宫后我再请母妃今夜吹一吹枕头风,父皇怜惜二嫂年纪轻轻守了寡,说不定会直接下旨赐婚。”宋玉眼角微挑,“至於沈淮……他还敢违逆圣意不成?” 寧远侯顿时会意,赞道,“秦王殿下妙计!” 以军功求娶,可见顾家对沈氏在重视,皇上赐婚,便容不得沈淮说半个不字! 他弯腰呵笑,“明日请旨赐婚,还望贵妃能提前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秦王满意頷首,“母妃与顾家同气连枝,即便舅父不说,也会极力为顾家筹谋。” “明日进宫后,舅父就等著我们的好消息吧。” …… “弟妹……” 沈星染走过庭院,顾津元挨打的闷哼也一声声越发清晰。 他闷哼连连,伸手张嘴要对她说什么。 沈星染停驻在梅花树下,就这么静静凝著他惨白痛苦的侧脸,心里压抑了整日的苦闷终於有了一丝紆解。 这三十杖,只是开始! 最后一下结束,顾津元惨嚎一声,竟从长凳上滚了下来。 他抬眼暗暗审视著沈星染,若是平时,她看到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定会心疼不已,恨不得替他痛。 看来,她並不知道顶包一事。 今日对他的冷漠,只不过是因为她与顾谨年根本不熟,下意识抗拒兼祧两房罢了。 换言之,即便以为他死了,沈星染还是拼了命在为他守身如玉。 “夫君!你怎么样了!”苏玉朦急匆匆越过她跑了过去,跪地扶起奄奄一息的人,“大夫呢,大夫怎么还没来!?” “你没事就好……”顾津元拉著她的手,嘴角呕出一口血来,却是一副甘之如飴的模样。 “我发过誓,不会让你受伤……我做到了。” “夫君!”苏玉朦感动得泪流满面。 转眸看向沈星染时,她的目光如淬了毒般,“夫君奔波千里帮你將二弟的尸身送回来,你可倒好,恩將仇报!如今你可满意了?” 看著两人夫妻情深的模样,沈星染忽然觉得好笑。 这还装上癮了? 正好,她的报復,也才刚刚开始! “放肆!”沈星染缓步朝她走去,“大嫂既然知道夫君走了,那更应该知道,他用自己的命给我换了忠勇伯夫人的头衔,我敬你一声大嫂,却也容不得你在这儿大放厥词!” “你!我可是你大嫂!”苏玉朦眼底满是不甘。 “世家名门,尊卑有序,你不知道吗?” 忽然,沈星染故作无奈掩唇,“哦,我差点忘了,大嫂出生草莽,不过是凭著家里人的牺牲,换得皇上一纸赐婚,才有了如今世子夫人的头衔,又岂会知道真正的世家规矩。” 眸色一凛,她居高临下睥睨著苏玉朦道,“不过刚刚有一句话你说对了。” “你,的確处处不如我。” 状似不经意抬脚,绣鞋用力碾在苏玉朦按在地上的一只手。 “啊——!”苏玉朦猝不及防疼呼出声。 偏是在顾津元面前,她眼底狰狞的神色只得生生压了回去。 顾津元忍不住低吼,“沈星染,你干什么!” 沈星染才一脸愧疚,慢悠悠挪开脚,“真是抱歉啊大嫂,我不是故意的,您大人有大量,想必不会怪我一个丧夫失女的可怜人吧?” 苏玉朦的手隱隱颤抖,眸子里恨意翻涌,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沈星染却自己笑开了。 她盯著不甘的脸,一点点凑近,婉约勾唇,“瞧,你会的我也会,不过我才不走你的老路。” “因为,我嫌脏。”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利刃刮在苏玉朦煞白的面容上。 就连顾津元也被她突如其来的话摄住,若有所思看向两人。 她这是什么意思? 这样凌厉的沈星染,他从未见过! 可说完这句,沈星染也不看两人是何表情,转身搭上霜娘伸过来的手,“我们走。” 琥珀扶著受了轻伤的白岫默默跟在身后。 几人回到清风苑时,冰翠早已等在门前。 “回夫人,大小姐的东西奴婢都已经收拾好,尽数送到玉兰苑了。” “蕊初的房间呢?” 冰翠牵著沈蕊初的手,笑道,“也都收拾好了,奴婢让二小姐回屋歇著,她偏要在这儿等著夫人,劝也劝不动。” 自从霜娘告诉她们沈星染的决定,她心里只觉痛快。 这些年,顾津元的疏离和顾芯背地里的骄纵任性她们都看在眼里,只是沈星染为了药行和顾家,已是心力交瘁,她们实在不忍再说这些事伤她的心,便也得过且过罢了。 沈蕊初关切问道,“母亲,您这是怎么了?若是不舒服,不如泡个花瓣澡吧,我给您做好吃的。” “我会做的可多了。”明眸大眼的女孩梳著两个髮髻,笑容甜美,献宝似地说著她做过的各种糕点吃食。 房內都是自己的心腹,沈星染听著沈蕊初软萌的声音,紧绷的身心也鬆弛了下来。 “过来,让母亲抱抱你。”她再也没了在外头的克制,一把拉过沈蕊初,將她紧紧揽在怀里。 一股无以名状的亲切感充斥两人。 沈蕊初瞬间浑身僵硬。 但是很快,她开始眷恋这个温暖的怀抱。 从来,从来没有人这样拥抱过她…… “母亲……女儿以后会好好孝顺您的……您別难过。” 她以为沈星染是在为死去的夫君难过,字斟句酌地怯声劝慰,“大小姐她也只不过是一时转不过弯来,等她想明白了,还会继续孝敬母亲的。” 闻言,沈星染顿时双眸泛红。 她的女儿才七岁啊。 已经会做吃食,会安慰她,会察言观色揣摩人心。 可这样的蕊初,成熟懂事得叫她心如刀绞。 是她识人不清,太过相信顾津元,才会让蕊初受了这么多苦! 她和她那无缘得见的双生弟弟,本该像顾芯一般,在钟鸣鼎食的贵族世家中,无忧无虑地长大成人,可如今他们却阴阳相隔…… 都怪顾家人,让他们失去了本该有的幸福人生! 她与两个孩子骨肉分离七年,他们又凭什么一家团聚!? 心中恨意翻涌,可在沈蕊初面前,她还是克制住了。 “母亲有了阿初,再也不会难过。”她收敛了情绪,抬手抹去沈蕊初眼角的泪花,对她笑道,“阿初会写字吧?” 原想告诉她刘二狗夫妇已经得了报应,可想想,这两人毕竟是她的养父母。 蕊初是个善良的孩子,与其让她多想,不如就让那两个人自此默默消失在她的生命里。 沈蕊初愣了下,有些羞涩垂眼,“我趁著夫子给大小姐讲学的时候,偷偷学了一些,会的不多。练字的时候被陶娘子看见,就说是隔壁的教书先生好心教的我。” 阿初?好亲切的名字。 她喜欢母亲这样唤她。 沈星染满脸欣慰,“好学是好事。日后我便让明珠教你识字背诗,就当是启蒙了,一个月后钟鸣书院开学,你便去那儿读书学礼。” 自己的女儿,她自己疼,不比顾芯差! “我?”沈蕊初没想到自己还能有上学读书的机会。 而且,那可是钟鸣书院啊。 京都城世家名门一位难求的顶级书院! “你只管跟著明珠学,其他的,都交给母亲安排。”沈星染摸了摸她乾枯的头髮,“日后,你就是这清风苑的主子,不要害怕任何人。” 沈蕊初知道沈星染口中的“任何人”意有所指,当即郑重頷首。 “母亲,女儿知道了。”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夫人,是我。” 被她派去探听消息的明珠回来了。 房里的气氛也跟著凝重下来,小蕊初察觉到异常,默默退到一边。 沈星染看向明珠,“我让你去查的事,可有眉目?” 明珠向来沉稳,凛声道,“奴婢按夫人的吩咐,悄悄去了大公子所住的长青阁,发现这次跟著大公子从军中回来的隨从,果然都换人了。” “就连他的心腹梅家四兄弟,也不见了踪影!” 第13章 大皇子与顾谨年 静寂厢房內,沈星染眸色骤沉。 果然。 顾谨年身边有忠心耿耿的梅家四兄弟,满府皆知,这四人几乎形影不离的跟著顾谨年,可今日灵堂上,梅家四兄弟一个都没有出现。 她猜想,顾津元要顶替顾谨年的身份,冒领他的军功,极可能会引起他身边之人的不满。 若顾谨年的死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那梅家四兄弟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只是不知,他们会不会早已被灭了口。 霜娘想了想道,“可我听说除了最小的梅归尘,其他三人都跟著大公子战死沙场了。” 沈星染怔了下,“梅归尘当真活著回来了?” 若能活,那只能说明在他身上,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让顾津元不得不留著他一口气…… “回来是回来了。”明珠接口道,“不过奴婢听说他中了西蒙人的毒药,眼下又聋又哑,被带回来后,一直在自己的屋里,世子夫人还派了人专门照顾他的起居。” 闻言角落边上的沈蕊初默默攥紧了手心。 她们说的是那个梅叔叔吧? 总是瞒著刘二狗夫妻,偷偷给她带好吃的梅叔叔…… 他明明那么年轻,怎么会!? 此时,明珠满脸凝重压低声线,“刚刚我本想偷偷去看一眼,却发现大皇子身边的內侍邹远也潜了进去。他看起来武功极高,奴婢不敢靠近。” 沈星染瞳孔微缩。 邹远偷偷接近梅归尘? 若非宋詡授意,邹远根本没有理由冒这个险。 可是……宋詡为何也要找梅归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去查一查,切记別打草惊蛇。” “是,夫人!” 整整一夜,沈星染凝著摇曳的烛火辗转反侧。 回想宋詡种种奇怪的举动,以及他看顾津元的眼神,她原以为他是为了雪莲果才帮她说话,可两人独处的时候,他为何没有直接开口? 除非这根本不是他来顾家最主要的目的! 突然,一个大胆的念头从沈星染脑海里冒了出来。 或许……他也发现了顾谨年被冒名顶替的秘密!? 心里有了答案,沈星染高悬的心似乎也终於渐渐平静下来。 反正,只要不是敌人就好。 望著幔帐顶,她酸涩的眼睛终於闔上。 睡梦中,她仿佛回到了七年前身穿喜服,深秋露重的那一夜。 顾津元把她灌醉后急匆匆出门,连披风都没穿,她担心他受风寒,强撑著酒后昏沉的脑袋,带著衣服追了过去,却在玉兰苑的院子里迷了路。 目光所及,但见一人身姿挺拔,身著大红喜袍,似月华清辉流转。 夫君…… 她急切走近还没张嘴,就被那人拽进了假山里…… 沈星染猝然惊醒。 梦中男人灼烫的呼吸,低喃的耳语,仿佛还在眼前。 那夜,那身衣袍,那张脸,分明就是她所熟悉的! 可顾津元斩钉截铁说不是,那么,当夜穿著新郎官喜服又顶著那张脸的,就只能是…… 真正的顾谨年? 沈星染猛地看向灵堂。 几乎不敢往下想。 她整个人都是懵的,缓步走到妆匣前,从最底层取出了一个锦盒。 那夜天蒙蒙亮时,她衣衫不整清醒过来,手腕便多了这只缠枝莲纹紫玉鐲。 紫玛瑙雕缠莲枝,花瓣嵌珍珠,莲心镶红宝石,象徵生生不息,暗藏相思难耐之意。 她实在没好意思戴在手上招摇过市,索性一直收藏起来。 后来顾津元似乎很避讳那天晚上的事,她又是女子,自然未在提及… 沈星染按著锦盒的指尖发白。 如今她找到了蕊初,可那人却已经走了。 想来也是可笑,当初她已经净浴完毕,换上了普通的素服,又披著外套,他十有八九也是不知她身份的吧? 可她记得顾津元说过,大哥顾谨年新婚之夜连玉兰苑都没回,就直接去了军营。 所以,一切都是她醉意使然,將其他人的脸认作了顾津元。 “夫人,快些起身吧。”霜娘端著水盆敲开门。 她快速將锦盒收妥,吩咐,“霜娘,你去查一查,已死的顾谨年跟大皇子可曾有交情?” 她敢肯定,大皇子与顾家之间定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夫人,您先看看这个!” 一抬眼,才发现白霜娘手里捏著一张帖子,面露急色。 “怎么了?” “是寧贵妃,宣您和二小姐即刻进宫!” 沈星染猛地从榻上坐起,才发现晨光熹微,竟已卯时。 “顾津元呢?” 听她喊顾津元的名字,霜娘愣了下反应过来,“今儿个灵堂上没见到他,听说侯爷抬著他一块儿去上早朝了。” 屋內气氛陡然凝滯。 霜娘面露担忧道,“夫人,要不还是称病请辞吧?如今丧事还没办完,想必……” 沈星染却摇头,“他明明可以行丧假且又受了伤,却偏偏进宫了,我猜,他是想请皇上赐婚兼祧,我若在府里躲著,待早朝过后圣旨颁下,此事就再无转圜之地。” 霜娘顿时白了脸,犹豫著劝道,“要不,咱们给沈家递个信?这可不是逞强的时候。” 这七年夫人跟沈家的关係淡如止水,全因顾津元。 如今顾津元这么对她,以夫人的心气,要她拉下脸再去求助娘家,確实为难,可若只以她一人之力,又要如何抗衡整个顾家,甚至是宫里的寧贵妃和秦王呢? “不必。” 父亲就在朝上,该知道的,他都会知道,能为她做的,相信父亲也都会做。 这次她不回沈家,不是因为拉不下脸,而是因为她彻底理解了父亲的为难和苦楚。 “替我梳妆,我要进宫,见皇后!” …… 冷雨深宫,寒彻肌骨。 一整夜的落雪在宫道上覆了厚厚一层,宫人还没来得及清扫。 沈星染牵著沈蕊初,踏著雪印子,一步步走进寧贵妃所居的长春宫。 沈蕊初第一次进宫,小手在她掌心微微发抖。 “別怕,”沈星染俯身,替孩子理了理衣领,“记住娘路上教你的。” 殿內暖香扑面,与外面的清寒判若两个世界。寧贵妃斜倚在软榻上,遍身綺罗,漫不经心地抚弄著指尖的护甲。 “真是可怜……”寧贵妃未等沈星染行完礼,便拖长了音调,“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往后这漫漫长日,可怎么熬啊。” 沈星染垂首立在下首,声音平静无波,“劳寧贵妃娘娘掛心,臣妇有女儿相伴,並不觉长日难熬。” “女儿?”寧贵妃的目光这才落到那瘦小的女孩身上,带著一丝审视的讥誚,“本宫倒忘了,听说你从那些下人里隨便过继了个丫头。” “虽说是阿元託梦,不过啊,终究不是自己肚皮里出来的,哪知冷暖贴心?” 沈蕊初忽然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睛望向寧贵妃,童声稚嫩却清晰,“回姑祖母的话,娘亲夜里手冷,阿初都会给娘亲焐手。嬤嬤说,孩子的心最真,谁待我好,我就跟谁亲。” 殿內一时寂静。 寧贵妃没料到这孩子敢开口,脸色微沉,隨即又展顏一笑,另起话头,“罢了,说正事。” “今日叫你进宫,是念你孤苦,欲为你指一门好姻缘。你虽是沈家嫡女,可当了寡妇,翻了天儿也是给人当续弦的命,年纪大,儿女也大,日后指不定孝顺你。” “可若是嫁给谨年就不一样了。” “他与阿元是双生兄弟,长相一样,又是侯府世子,留在寧远侯府,你既能继续掌家,又能隨时见到芯儿,一切如初。” 沈星染依然低著头,“娘娘厚爱,臣妇心领。只是亡夫新丧,孝期未满,实在不敢玷辱门风。” “况且,顾芯如今已是大房长女,我的女儿只蕊初一人,我只愿悉心將她抚养成人,以慰亡夫在天之灵。” “哦?”寧贵妃挑眉,指尖轻轻敲著榻沿,“你口口声声亡夫,可本宫怎么听说,他生前待你……颇为冷淡?你们好几年连房事都没有,又何必为他苦守。”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然刺来。 沈星染感到沈蕊初的手猛地攥紧了她。 她抬起头,直视寧贵妃的眼睛,目光清冽如秋霜。 “娘娘明鑑。夫妻之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与夫君之事,寧贵妃娘娘又怎会比我知道的还多?” 既是拒绝,也是质问。 她的语气轻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清傲。 寧贵妃的脸色终於彻底沉下来,殿內暖香似乎也凝滯了。 就在这时,沈蕊初忽然怯生生地扯了扯沈星染的衣袖,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哭腔。 “娘亲,我们什么时候回家?阿初想爹爹了……昨天梦里,爹爹还说,要看著阿初长大,看著娘亲好好的……” 孩子的眼泪像断线珠子般滚落,瞬间衝垮了殿內虚偽的平静。 哭声让寧贵妃不耐烦拧眉,抬眼看了看向门外,见一名宫婢立在远处朝她頷首。 她眸色沉沉挥手,“你且带她到园子里逛逛,午膳就在宫里用了吧。” 贵妃留膳,她们自然不能拒绝。 “多谢娘娘。”沈星染深深一拜,牵著呜咽的沈蕊初,稳步退出。 走出很远,直到確认四周再无耳目,她才停下脚步。 用绢帕轻轻擦去沈蕊初脸上的泪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激赏与心疼。 沈蕊初仰起脸,眼里哪还有半分惧怕,只余下属於早慧孩童的冷静。 极轻地问,“母亲,我方才学得可像?” 沈星染揉揉她的小脑袋,毫不吝嗇夸讚,“像!我们阿初最厉害了!” “可霜娘不是说,母亲今天要见的是皇后娘娘吗?” 闻言,沈星染看了东方的朝阳一眼。 “不著急。” 母女两人在花园里漫不经心逛了一圈,便有宫女通传,“皇上有旨,宣顾二夫人前去问话。” 沈星染和沈蕊初互看一眼,彼此眼中有数。 来了。 “贵妃娘娘说,皇上既然只宣了顾二夫人,想必是有要事要问,蕊初小姐就暂时留在长春宫吧。” 沈星染刚要拒绝,沈蕊初却抠了抠她的掌心,“母亲,我喜欢这里,正好可以采些梅花回去给您做个香囊,您就放心去吧,我不会给贵妃娘娘添乱。” 沈星染怔了下。 不过短短一夜的相处,阿初就已经知道她喜欢梅花了…… 可见这声“母亲”,她是用心在唤。 身后,宫女上前一步催促,“顾二夫人,这边请。” 收敛心神,对著蕊初温声道,“寧贵妃是你的姑祖母,顾沈还是姻亲,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话落,她意味深长看向宫女,“带路吧。” 第14章 大皇子要娶沈星染 一路上,沈星染控制步数,也掐算著时间。来到庆帝所在的乾明宫,早朝早已结束。 据她所知,这么多年来,庆帝下早朝后,都会陪著安皇后用早膳,以示帝后和睦。 踏入殿內,果然,除了庆帝,恬静温婉的安皇后也在。 庆帝不过五旬,面容清矍,一袭明黄长服衬出几分文士的谦和,那双总带著笑意的眼睛,望之如沐春风,仿佛一位宽厚长者。 细看之下,宋玉像极了他。 至於宋詡,她倒是没见过他的脸,不过能成为全京都闻名的风流皇子,想必容貌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身侧,安皇后穿著淡紫色的宫装,髮髻上全然不见华贵的釵环步摇,只挽了一支简单的玉釵。 与打扮精致的寧贵妃一比,安之若素的她反倒显得高雅脱俗。 一阵问安寒暄过后,安皇后也只是回以淡淡一笑,便自顾自饮茶。 庆帝看著沈星染笑问,“贵妃都把话与你说明白了吧?你考虑得如何呀。” 沈星染没想到庆帝问得如此乾脆,更不敢想过,庆帝还会问她的意见。 见她愣神,庆帝又和煦一笑。 “別紧张,这儿没有外人。” 他捻著拇指上的玉扳指,动作舒缓从容,好整以暇看她,“顾家捨不得放了你,想要朕赐婚,让谨年兼祧两房,不过嘛。” “沈太傅是国之栋樑,你又是他的掌上明珠,朕当然还是得听听你的意思啊。” 这话一听,沈星染瞬间就明白了。 定是父亲不同意兼祧一事,在皇上面前婉言拒绝了。 可若皇上真不同意,又何必多此一举亲自问她? 之所以有此一问,不过是想借她的口应下这事罢了,这样一来,既不会驳了父亲的脸面,也不至於君臣失和…… 至於她一个寡妇委不委屈,又有什么关係呢? 好一个奸猾的庆帝! “多谢皇上厚爱,只是……”沈星染欲言又止,垂下了眼。 捻动的拇指微不可察停顿一瞬。 “怎么,你不愿意?” 那两道落在她头顶的视线瞬间变得幽深,冰冷。 坚持了半晌,沈星染顶著无形的威压开口,“其实家母曾请灵云寺主持妄心大师为臣妇批过命,臣妇的时辰八字乃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除非有特殊命格的人,才能成为我的夫君……” 说著说著,她红著眼啜泣,“当初我与夫君两情相悦的时候,我年纪尚轻,总觉得命理之事不能全信,便求著母亲瞒下了此事。孰料,夫君竟然年纪轻轻就……” 瑰丽堂皇的宫殿內,女子跪地呜咽,浑身轻颤,“我想了一夜,夫君出事,也许就是因为八字镇不住我的阴气。” “而大哥与他是双生子,时辰相近,眼下顾家嫡子也唯有大哥一人,皇上明鑑,臣妇如何还敢应下这桩婚事?” 此言一出,庆帝的脸色方才好看了些。 只是,至阴八字,这听起来怎么有些熟悉…… 他转眸看向內侍云德,“八字做不得假,你替朕去问问贵妃,寧远侯与沈家定亲的时候,怎么会出这样的紕漏?” 这是迁怒寧贵妃没事先调查清楚,让他白费心思了。 “寧妹妹不是有罪,而是有功。” 身侧,安皇后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茶盏,一双原本的黯淡眸子焕发光彩,直勾勾盯著沈星染看。 庆帝看向安皇后一脸不解,“皇后这话何意?”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极阴八字……”安皇后念叨著,走到沈星染跟前,满目期许凝视她。 “你,愿不愿意嫁给宋詡,当大皇子妃?” 语出惊人。 这回,连庆帝也震惊住了。 “皇后娘娘?臣妇……不明白您的意思?” 沈星染低垂的长睫下,精光一闪而逝。 庆帝也是沉下脸,“皇后,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臣妾没有胡说。”安皇后悠悠抬眼,眸中隱隱颤抖,“皇上忘了吗?妄心曾说过,允辰的绝嗣命格,唯有极阴八字的女子可破!” 允辰是宋詡的字。 “臣妾本以为沈家三小姐的至阴八字已是难得,还想著择日请皇上给他们赐婚,没想到,竟有了更好的选择!” 安皇后此言一出,庆帝骤然想起,自己为何听著觉得耳熟了。 多年前他无意得知沈家嫡女是什么阴八字,与允辰般配,本有意撮合,孰料太后突然薨逝,这事也就搁置了。 后来沈星染与顾津元两情相许却遭到沈太傅反对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当时宋詡紈絝名声已经传开,他堂堂天子,倒也不好为了自己的儿子强行拆散一对璧人,抹黑他仁心仁德的圣名,便也就放任为之。 只是,宋詡缠绵病榻这些年,连太医也断言寿数不久,且这回又在回京的路上伤了腿,连路都走不了。 即便成了婚,能不能行房也是问题。 虽然妄心大师有些功力在身,可这子嗣一事,也不是说说就能有…… 庆帝忽然陷入两难。 让顾谨年兼祧两房,至少沈星染还能过正常日子,可若强迫她再嫁给宋詡,说不定没过多久又得守寡…… 这跟毁了她没两样! 且不说她肯定不会答应,就算她答应了,让他该如何跟沈家开口?? “臣妇愿嫁!” “你说什么?” 庆帝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上,皇后,若臣妇的命格能对大皇子有所助益,臣妇愿嫁。” 安皇后直视沈星染,正色问,“你可知允辰如今的身体状况?你当真愿意?” 看出她的质疑,沈星染淡声道,“夫君是为大皇子而死,我能嫁给他为他挡劫,也算是完成夫君的心愿,臣妇甘之如飴。” 她眼底的坚决让庆帝和安皇后不由得面面相覷。 不管她初衷如何,只要她点头答应,便是沈家和顾家再有意见,也无话可说。 安皇后露出一个舒心的笑。 敛去方才的严肃,她矜贵的容顏温婉如水。 亲自上前將她扶起,语重心长道,“顾二夫人,允辰名声不好,可这些年他已经收敛了许多,若你为他绵延子嗣,让宋氏皇族嫡系后继有人,本宫和皇上定不会亏待你!” 庆帝却目露犹豫,“皇后,虽说如此,可子嗣之事毕竟……” “皇上,您也知道,这些年让臣妾忧心如焚的,便是允辰的病,不管有没有效果,终究是一个机会啊。” 安皇后郑重行了一礼,眸色戚然,“还请皇上看在多年的情份上,允了这桩婚事吧!” “这……”面对多年来无欲无求,贤良淑德的髮妻,庆帝终究心软。 “那就依你吧!” 在她的催促下,庆帝让人备好笔墨纸砚,抬手便写下赐婚圣旨。 沈星染轻轻接过,流露一抹受宠若惊的羞涩,低声道,“臣妇如今刚刚丧夫,能不能请皇上暂时不要公开赐婚圣旨的內容,让臣妇安心为夫君守节一年……再嫁?” “这……一年会不会太久了?”安皇后有些迟疑。 庆帝也拧眉。 宋詡的身体可不容乐观啊。 “当年祖母离世前,曾留下几个医治筋骨的药方,还配了不少丹药,臣妇昨日见大皇子的腿伤还没有痊癒,或许可以试试这几个方子,先调理调理?” “朕记得你的祖母……是当年的程太医令吧?”庆帝问。 小时候他曾患过天花,几乎命悬一线,最后就是程太医令顶住压力用了民间的偏方,治好了他的病。 至今,他都能记得那位身姿薄柳般纤瘦,在疾病面前却堪比青松刚毅的女子。 安皇后抬起眼,眸底满是期许,“你的意思是说,你手上还有程太医令留下的方子能治好允辰?” 沈星染连忙摆手,“方子是有,能不能治好,还得试试,臣妇毕竟不是大夫,只是多年经营药行,又曾帮著祖母打理药园,所以略懂一些皮毛。” 安皇后似想起什么,不经意问,“传闻鬼医阴婆婆就曾是程太医令的高徒,这些年时不时会出现在你们药行做义诊,可是真的?” 第15章 是沈星染背叛了他 “回皇后娘娘,阴婆婆偶尔会来药行里取药,用义诊是抵扣药钱,不过她行踪不定,臣妇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现。” 自打跟著祖母学医那日起,她就答应过祖母,决不暴露自己会医术之事。 阴婆婆其实是祖母当年为百姓看诊时用的名號,后来祖母离世,她帮著退出朝堂的祖父经营药行,有时候碰到急症病患,便只用阴婆婆的名义蒙面坐诊。 如今看来,祖母实在有先见之明。 她以女子之身在男权至上的南兆皇宫得以立足,更一步步走到了太医令的位置。 她比谁都知道,韜光养晦,大巧若拙,方是这京都城真正的存活之道。 “明日你將方子送到太医院,朕给你三个月时间。”庆帝最后拍板,“若真能治好大皇子,朕记你一功。” 三个月也好,他到时候就跟贵妃说,自己太忙把兼祧这事儿给忘了,反正顾谨年也早有妻室了…… “多谢皇上,皇后娘娘!” 三个月,也足够她將顾家剥去一层皮了! …… 沈星染领著被封缄的圣旨回到长春宫,就听说寧远侯带著受伤的“顾谨年”来了。 顾名思义是看望寧贵妃。 她寻到了沈蕊初所在的花园里,却不见人影。 追问宫人,才知她被“顾谨年”叫去训话。 寧远侯和宋玉与寧贵妃敘话,只能趴在担架上的顾津元被安置在偏殿里。 听到宫女说沈星染一大早带了沈蕊初前来拜见贵妃,本就浑身不舒坦的他顿时火冒三丈,命人將沈蕊初叫了过来。 沈星染还没进门,就听到顾津元的怒吼声。 “你给我滚!给我滚!!” 急急推开门,只见滚烫的茶水打翻了一地,还冒著白烟。 “阿初,你没事吧!?” 沈星染衝上去检查沈蕊初的身体,却发现她一点儿也没溅到。 身后,顾津元发出痛苦闷哼。 “你眼睛往哪儿看,有事的是我!”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丫头,当了那么多年奴婢,居然连伺候人都不会。 叫她端茶,她“失手”淋在他身上。 叫她剪开衣服看伤口,她又一把按中他伤口…… 沈星染定睛一看,才发现他受伤的腰背竟然渗出了血水。 她不著痕跡勾起唇角,就见小蕊初跪在地上扁著嘴,一脸无辜恭声道,“大伯父息怒,母亲来了,阿初马上就可以滚了。” “不过滚之前,需要给你喊个人过来瞧瞧吗?” 顾津元气得瞠目欲裂,“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说!” 他指向沈星染,“是谁叫你这么做的?是不是她!?” “大哥这话可真是诛心。” 沈星染上前拉起蕊初,“孩子不过七岁,我离开的时候,是贵妃娘娘特意將她留下照顾的,我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怎么可能教唆她害你?” 顾津元自知理亏,却气不过,“弟妹既然认了她,就该好好教会她规矩,急著带进宫认亲,幸亏今日伤的是我,万一得罪了贵人,牵连顾家,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嘛?” “今日我便替你教一教她规矩。” 他冷声道,“滚出去跪著,没有我点头,不许起身!” 外头的天乌沉一片,寒风料峭,冷得刺骨,可他眼底漠然。 沈蕊初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沈星染对他的背叛。 那一夜他得知兄长临时有要务,不得不启程前往边境,他担心玉朦新婚夜独守空闺会伤心难过,所以留在那陪了她一晚上。 原本他还想第二天与沈星染解释清楚后,好好跟她过日子的,谁曾想,只一夜,沈星染居然把別人当成了他,失了清白之身,还怀上了孩子! 这样的事,哪个男人忍得了! 偏偏为了得到沈家的助力,他不能戳破,还要偽装成孩子的父亲,对她呵护备至。 直到她生產那日。 亲眼看著那个带把的孽种被接生嬤嬤掐死,女儿也被换成了玉朦去寺庙悄悄给他生下的芯儿。 他堵在心口的鬱气终於散了。 看在沈星染对顾家劳心劳力的份上,逼著自己不去回想从前。 孰料在七年后,沈星染居然阴差阳错將她认了回来! “阿初,贵妃娘娘看起来很忙,午膳咱们也不用了,母亲先带你回家。”沈星染冷著脸牵了沈蕊初要走,顾津元突然抬手擒住她的手腕。 沈星染眸色骤寒,“放手!” 顾津元不为所动,“没有贵妃的允许,谁也不许走!” “放开!”爭执间她眸色微沉,可下一瞬,衣袖间的圣旨陡然掉了出来。 “这是……皇上给你的赐婚圣旨?”顾津元低喃出声。 “我救了皇长孙,皇上怜我年纪轻轻守了寡,这才给我赐下姻缘。” “怎么,大哥有意见?” 得到沈星染的肯定,顾津元心里暗自窃喜,脸上藏不住的得意。 昨夜贵妃才跟皇上提了兼祧两房之事,皇上说要私下问一问沈太傅的意思,让他別在早朝提起,就算沈太傅不同意,也会想办法成全。 这会儿,他还没来得及用军功求娶呢。 没想到皇上叫她过去问了几句话,竟然直接下旨赐婚了! 正好昨夜玉朦提过,若能用军功给她求一个誥命夫人,以后她也不至於被人詬病娘家无人,说话做事也更有底气些…… 太好了! “既然皇上已经赐婚,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你確定要为了一个养女跟我闹?” 沈星染冷哧了声,“皇上给我赐婚,你得意什么?” 可此刻的顾津元心已经飘了。 他唇角轻勾,“圣旨拿出来看一看,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沈星染却面无表情將圣旨塞回袖中,“皇上说了,让我为夫君守三个月后方可打开,大哥是要抗旨吗?” 顾津元恍然。 原来,沈星染还不知道皇上已经答应了贵妃娘娘…… 他面露讥誚,也罢,既然她对“死去”的他一片痴心,那他便给她这个机会。 “弟妹放不下二弟也是人之常情,接下来的日子,你就安心照顾府里,后宅的一些事尽可交到你大嫂手中。” 沈星染闻言,抬眸看他,“所以,大哥是想让大嫂掌家?” 他轻咳一声,语气也温和了些,“过几日,我打算以军功为你大嫂请封誥命。” “虽然你大嫂向来不喜欢这些虚名,可该她的就是她的,你已经是忠勇伯夫人,总不会计较这些吧?” “更何况,如今我回京任职,由你大嫂这个世子夫人掌管后宅,別人才不至於看咱们顾家的笑话。” 只有后宅和睦,寧远侯府才能在他手里越来越好。 玉朦能答应兼祧已经够委屈了,他把丑话说在前头,是不希望沈星染进了门以后,还像从前一般喧宾夺主妄想霸占他,又仗著家世样样都压玉朦一头。 沈星染眼底如凝寒霜,“大哥和边军將士们用命换来的军功,你要利用它来为苏玉朦请封誥命?” 据她所知,顾谨年从小跟著他的祖父镇国將军习武,镇国將军死后,十五岁的他秉承老將军遗志,弃文从戎。 从一个无名小卒到今日诸国闻风丧胆的大將军,他花了整整十三年。 一个人能有几个十三年? 同龄的少年郎鲜衣怒马,纵情享乐时,他却枕戈待旦,用无数次大捷,一次又一次撑起了寧远侯府的门楣。 最后那场战役,更是以自己和戍边勇士们的血泪铸成城墙,誓死捍卫南兆,守住了身后多少无辜的百姓的家园。 可即便如此,也经不住寧远侯府中这帮蛀虫的蚕食…… 如今,顾津元不但顶替了他的军功,与苏玉朦通姦,还要用他的军功为苏玉朦那个贱人谋取誥命之身。 简直无耻! 顾津元被她看得心虚,撇开眼道,“我自己挣来的军功,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谁管得著?” “要不是我指挥得力,他们就是闷头往前冲,也换不回最后的这场大捷。” “这是我应得的!” 最后这句话,顾津元喊得特別大声,不知是说给沈星染听,还是用力说服自己用的。 沈星染冷笑了声,“若大哥觉得心中无愧,又何必与我说这么多,反正也与我无关吧。” 顾津元一噎。 她没意见,那自然再好不过。 “那掌家之权……?” “掌家对牌是婆母交给我的,大嫂若想要,就去同婆母说,只要她开口,我立刻双手奉上。” 顾津元却急了,“母亲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为二弟的死伤透了心,谁也不见,我怎能为这点琐事去打扰她老人家!” 他肃然沉下脸,“若你真无心权势,待丧事一办妥,你就拿著对牌去找你大嫂,说你力有不逮,请她接手,不要再找藉口推託。” 这意思还要她求著苏玉朦接手? 呵呵。 “好啊,不过,这些年我用嫁妆替大房和中公贴补了不少银子,如今大哥回京任职,想必不会不还吧?” 顾津元闻言英眉紧蹙。 沈星染这是以为他会因为这点儿钱,放弃替玉朦拿回掌家之权? 也太低估他对玉朦的情谊了! “没问题!”他大方应下,“你將单据整理出来,今晚送到玉兰苑来。” 这些年顾谨年不在,玉兰苑只有玉朦一个主子,又能花得了她多少银子? 沈星染笑了。 “既然如此,头七丧礼结束那日,大哥將银子送来,我当著族亲们的面,亲自请大嫂掌家,给足她面子。” 果然,有了赐婚圣旨,沈星染知道一半辈子还要依靠他,变得好说话多了。 这么想著,顾津元满意一笑,眸底儘是凉薄,“这就对了。你放心,只要日后你好好侍奉我和你大嫂,不动什么歪心思,也不强求不属於你的东西,我们绝不会亏待你。” 若她能和从前一样,对他温柔小意处处体恤,对顾家全心全意帮扶,对玉朦这个大嫂足够敬重,他倒是可以考虑给她一个孩子…… 只不过,这事还得等玉朦生下他的嫡长子再说。 …… 沈星染母女离宫后,下起了细密的小雨。 冬雨叩朱门,宫深锁清寒。 重华宫內,安皇后佇立在长廊玉阶尽头,抬眼眺望无边苍穹,眸色幽深。 “母后,您这闹的又是哪出?” 身后宋詡推著轮椅而来,膝盖上还搁著一道崭新的明黄圣旨。 安皇后面容温和,“人你昨天见过了,不是跟她在屋里相谈甚欢嘛。如今將她指给你,怎么又不乐意了?” 她就似一个为孩儿的婚事操碎了心的普通母亲。 “母后的消息可真灵。” 然而,宋詡眸底毫不避讳地掠过一抹嘲讽。 “那沈家嫡长女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母后將这么个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我这身份,可不敢保证守得住。” 瞬间,檐前的雨似乎下得又大了些。 “不是也有句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渐渐,安皇后音色由温转冷。 “她越是对顾津元痴心一片,一旦知道心爱的夫君这么对她,便是猫,也能化作老虎。” 宋詡不耐轻哼,“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 女人於他而言,只会是麻烦。 似察觉到他的抗拒,安皇后凤眉轻挑,恬静的眸底闪过一抹厉色,“让她入局,就等於沈家入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就如同你我一般。” 他却不以为然,“沈淮没有因为顾家这门姻亲而站队,更不可能为了我这个失势的大皇子而有所动摇。” “母后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安皇后回想著见到沈星染的情景,“那丫头为了不嫁给顾津元,特意挑了我在乾明宫的时候,提起极阴八字。” 略带褶皱的眉眼轻挑,“她这么努力想逃离火坑,我这个做长辈的,又岂能让她失望?” 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火坑罢了。 宋詡心里讥笑暗忖,不过这话他倒是没有说出口。 雨幕下,他手里捻著佛珠,优雅的下頜线沾上了些许碎雨,漫不经心的嗓音辨不清喜怒。 “其实吧,我这被骨肉至亲捨弃的孤魂野鬼倒是无所谓,只是母后一生尊荣,难道就不怕反噬己身?” “反噬己身?”安皇后忽然自嘲一笑。 素雅凤袍迎风起伏,铺天盖地的雨丝交织,时不时落在她温婉雍容的脸上,冰凉一片。 “早在我儿被他们暗害的时候,我便跟你一样,成了边境的孤魂野鬼。此生执念,唯有將害我们母子阴阳两隔的仇人……” “碎尸万段。” 轰隆。 蓝电划破长空,可她却笑得越发肆意。 冬虫蛰伏,惊雷復醒。 一切早有定数。 “沈星染这把剑,你不要,本宫要了。” 话音刚落,一个稚气的童声从雨帘里传来。 “皇祖母,什么宝剑?阿尧也想要!” 第16章 想让沈星染当你母妃吗? 见到他,安皇后收敛眼底沉色,和煦轻笑,朝宋子尧招手,“过来,皇祖母有话问你。” 他推开头顶的伞,笑著朝安皇后飞奔而来,一把抱住她的腰身,“皇祖母想问什么?阿尧悄悄告诉你,不让父亲知道!” 安皇后揉著他的脑袋,笑问,“昨日命人將你救出来的顾二夫人你还记得吧。” “长得好不好看,你喜不喜欢她?” 宋子尧一听,小脸上顿时只剩下厌恶的表情。 不过,他还是小心翼翼先看了宋詡一眼,最近他明显感觉得到,父亲受伤之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从前他每日脾气暴躁,明明生著病还总是酗酒成性,大皇子府里的人都不敢管他。 可从边境回来后,虽然父亲伤了腿不能走路,对自己也很是冷淡,可却再也没有酗酒,更没有不分青红皂白打骂下人。 閒暇时候,甚至还会过问他的学识和武艺了。 不过,邹远私底下提醒过他,父亲不喜欢他在皇祖母面前乱说话。 他想不明白,父亲和皇祖母之间的关係,明明很好,却总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见宋詡没有说话,宋子尧放下心来,用老少年成的语气道,“那些女人,都一样。” 无所不用其极想攀高枝,当他母妃。 他都不喜欢! “那,若让她当你的母妃,你觉得可好?” 此言一出,宋子尧陡然抬眼,小脸写满抗拒,“父亲,皇祖母,你们在逗我的吧?!” “她可是个贪慕虚荣的寡妇!我不要她当我母妃!” 安皇后与宋詡对视一眼,不予置否,“可这是你皇祖父的意思。” “祖父为何要將这样的人嫁给父亲?皇祖母,您想想办法啊!”宋子尧摇晃著安皇后的手,急得跺脚。 那女人心机重得很,昨日那样的环境下,知道世子夫人要嫁祸她,还能从容应对,反手就將他送回玉兰苑,让世子夫人自食其果,被父亲狠狠教训了一顿。 一旦她成了皇子妃,他和姨娘以后的日子定然不好过! 安皇后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阿尧別急,如今她新寡,赐婚之事还没那么快定下。” “要不你就趁你父亲治腿伤的这段时间,到寧远侯府小住一段时间吧?” “我?!”宋子尧愣住,宋詡却眸色骤锐。 安皇后笑道,“是啊,只有住在一起,你才知道她对你好不好。若是觉得她不好,你便回来告诉皇祖母,如此,皇祖母才能在皇祖父面前替你据理力爭,推了这桩婚事。” “不过,这事你得保密,不能泄露了皇祖父的意思。免得让人觉得咱们皇室中人连一桩婚事都举棋不定。” 这么一说,合情合理,宋子尧眼底发亮。 对啊! 到了侯府,还不是他说了算。 只要想办法將她激怒,让她犯错,再闹到皇祖父面前,就能彻底打消皇祖父赐婚的荒谬念头了。 “皇祖母说得对,我今儿个就搬到侯府去,对了,我要住在清风苑!让那个女人好生伺候我!” 说著说著,宋子尧脑海里浮现小蕊初那张脏兮兮的脸。 回头得跟邹远悄悄打听打听,她叫什么名字。 那对摺磨她的恶奴被父亲凌迟了,虽然再也没人能欺负她,可顾家两位夫人斗得死去活来,也不知会不会迁怒於她。 这次去侯府,正好可以让所有人知道,她是他宋子尧罩著的人,看谁还敢欺负她! 宋子尧兴致勃勃回去收拾行装,宋詡才悠悠开口,“母后何必多此一举。” 安皇后却笑道,“阿尧是我儿唯一的子嗣,你既然顶替了我儿的位置,娶的王妃,自然也得让阿尧满意才行。而且,侯府不是有你要的人嘛,阿尧在那儿,你不就有正当理由去了。” 话音一顿,她意味深长道,“我可听说,寧远侯夫人得知噩耗昏厥过去,就再也不见任何人,你……昨日没去瞧一眼?” 闻言宋詡语气淡漠,“寧远侯府的女眷,与我何干?” …… 沈星染得知宋子尧要住进来时,他的人和三架豪华马车已经停在寧远侯府大门口。 “昨日看皇长孙对夫人的態度有些不好,这时候住进来,不会是回来找麻烦的吧?” 霜娘拧眉道,“安皇后怎么会同意这种事!” 沈星染对著铜镜理了理髮鬢,笑靨浅浅,“依我看,这事十有八九就是安皇后的主意。” 霜娘一怔,“她为何这么做?难道是想刁难夫人?” 圣旨还未公诸於眾,就先给个下马威,若真如此,又何必主动要咱们夫人嫁过去!? “刁难不至於,大概是想知道,她的选择有没有价值吧。” 沈星染想起宋詡那日在茶室里也说过同样的话。 想要成为我的剑,就先证明自己的价值。 她自嘲摇头。 若非迫於无奈,她是真不愿意与皇室中人沾边。 只是如今,她早已身处漩涡中,若不给自己留条后路,日后只能跟顾家这艘船一同倾覆。 “把寻英阁收拾出来,给皇长孙先住下。” 霜娘观察沈星染的脸色,斟酌著道,“可寻英阁从前是大小姐的住处,她还有些东西没搬走,那些可都是夫人您亲手为她置办的……” “都给她清出来,扔了吧。” …… 暮靄时分,清风苑日影斜廊,朱栏覆雪。 小蕊初端著给沈星染刚燉好的冰糖雪梨,穿过抄手游廊。 突然有道丽影衝来,用肩膀狠狠撞了她一下。 “哐当”脆响,白瓷盅摔得粉碎,滚烫的梨汤溅了蕊初一身。 抬眼就见顾芯带著丫鬟气势汹汹地拦在面前,下巴高扬。 “没长眼的野丫头!这路也是你能走的?端的什么脏东西,別污了我们顾家的地方!” “我、我不是故意的……” 眼尾瞄到假山后一处明黄色的衣角,小蕊初垂下脸,再抬起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著唇不敢哭出声。 “不是故意?我看你就是个扫把星!剋死了养你的爹娘,又来祸害我们顾家!”顾芯不依不饶,伸手就要去拧她的耳朵。 就在那手指快要碰到小蕊初时,一个懒洋洋又带著十足囂张的童声从假山后响起。 “吵什么吵!小爷我刚眯著,就被只聒噪的麻雀给吵醒了!” 只见穿著明黄色锦袍的宋子尧揉著眼睛走出来,他看也没看趾高气扬的顾芯,径直走到摔碎的瓷盅前。 用脚尖拨了拨,抬头,黑溜溜的眼睛睨著她。 “你,撞的?” 第17章 原来她是沈星染的女儿 顾芯一见是他,气焰顿时矮了三分,但嫡女的傲气让她强撑著,“阿尧哥哥,是她先衝撞我……” “小爷问你话呢,是你撞的,还是它自己长腿摔的?”宋子尧不耐烦打断她。 “是、是我撞的又怎样?这野丫头……” “承认就行。”宋子尧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转身就从身后小太监捧著的食盒里,端出一碗刚冰镇好的紫玉奶酪,塞到懵懂的顾芯手里。 他指著地上的一片狼藉,对顾芯抬了抬下巴。 “喏,你撞坏了小蕊初的吃食,就得赔。你这麻雀不是最能叫唤吗?去,学三声狗叫,给小爷和小蕊初赔个罪,这事就算啦!” 顾芯瞬间涨红了脸,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个混世小魔王。 宋子尧却不管,只凑到呆住的沈蕊初耳边,用自以为很小声,其实全场都能听到的音量“悄悄”说。 “別怕,以后我罩著你!看谁还敢骂你是野丫头!” 瞬间,顾芯在两人戏謔的目光下,再一次尝到了屈辱的滋味,小脸由红转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忍不住问,“阿尧哥哥,你为何总是帮著她!?” 自从宋子尧住进来后,她听娘亲的话,借著寻英阁里有她的东西,各种由头回到清风苑接近他,可沈星染居然叫人把她的东西都扔了。 那些物件不但价值不菲,更是她亲手给自己挑选的,她都用顺手了,换了玉兰苑,她居然住得一点儿都不习惯,整夜翻来覆去睡不好。 病了几日她好不容易重振旗鼓,可宋子尧跟沈蕊初那个卑贱的野丫头关係更好了,每每起衝突,他都一次又一次站在沈蕊初那边! 明明她顾芯才是真正的世家嫡女,是曾经与他订过亲的人! “就凭她是小蕊初,第一个让小爷我决定要罩著的人!” 宋子尧毫不避讳,盯著她发红的眸子,“还不快点学狗叫?非要我让人押著你叫吗?” 顾芯手捧著冰凉的玉碗,冻得双手颤抖,在寒风中附身跪下,忍著耻辱学了三声狗叫。 “再大声点!小爷听不见。” “你!”顾芯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双手也冻得通红。 蕊初悄悄拉了拉宋子尧的衣袖,“皇长孙殿下,我听见了,放了大小姐吧。” 她扮可怜藉机让宋子尧惩戒顾芯,是为了杜绝这种事再次发生,不是真想让顾芯受伤。 万一大房追究起来,母亲就更难做了。 宋子尧看了她眸底露出忧色,总算摆了摆手。 “既然小蕊初替你求情,就饶你一次,再敢挑事,我就让你围著寧远侯府一边爬一边学狗叫!” 被宋子尧恶狠狠警告了一遍,顾芯哭著跑开了。 “多谢皇长孙殿下。”小蕊初对著他福了福身,眼底是真心的感激。 不知是不是因为救过他的原因,看似顽劣的宋子尧总是对她很好,若非不得已,她也不想把小心机用在他身上,可是以她的身份,唯有如此方能自保…… “我都说罩著你了,你还与我这般客气。”宋子尧挠了挠头,轻咳一声,撇开脸扬起下巴道,“小爷允许你喊我哥哥,不过,只你一人。” 他住进顾家前才从邹远口中得知,她叫沈蕊初,那日过后,她被顾二夫人认作养女,成了二房的小姐。 顾二夫人可真是心机深沉。 得知小蕊初救了他,马上就將她认作养女,给自己揽功劳。若非如此,皇祖父又怎会想让她一个寡妇当大皇子妃! 不仅如此,这几日他还发现,二夫人让清风苑的婢女们都將小蕊初当成主子敬著护著,以此收买她的心! 可是不管他说几次,小蕊初这个笨蛋,愣是看不清二夫人的真面目,真是气死他了。 沈蕊初看他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也不知道这混世魔王又在打什么主意,只得小心翼翼开口,“今日,多谢皇长孙殿下……” 宋子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是鸚鵡吗?” “我爹那只鸚鵡还会臣妾该死,臣妾有罪,车軲轆话换著说,而你,就会这么一句!” 看不出他想跟她交朋友吗? 笨死了! “皇长孙殿下,其实……我確有一事相求。”沈蕊初犹豫著开口。 宋子尧看她一眼。 知道求他办事,也算变聪明了。 “说说看。” 她斟酌著小声道,“这次与大伯父一起回来的人之中,有一个叫梅归尘的叔叔是他从前的心腹,听说中了毒,被大伯母的人看管起来了。” 宋子尧浓眉一蹙,“既然是心腹,为何要看管?” 沈蕊初突然很佩服他抓重点的能力,直接道,“我想把他救出来,你能帮我吗?” “你为何要救他?他又不是你们二房的人。” 小蕊初垂著眸子道,“他以前常常替大伯父送家书回来,每次见到玉兰苑的小孩子,都会送我们西边的烙饼吃。” “其实不只是我,母亲也想救他。”她曾听到霜娘和白岫姐姐提及此事,可是白岫姐姐是熟面孔,走到哪都有人看著。如今梅叔叔从长青阁转移到玉兰苑,里面都是苏玉朦的亲信,就更难接触到了。 她和皇长孙是小孩子,玉兰苑的人定会放鬆警惕。 “可能是因为爹在边境丧命,母亲一直很想知道这次在边境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二房与大房的关係你也知道……” 一双清澈的眸子凝著他,冻红的鼻尖轻颤,带著祈求之色,“母亲照拂我就像亲生女儿一般,我想报答她。” 她神色真挚,不带一丝拐弯抹角,“不过,若是皇长孙觉得不方便,那也没关係,我自己再想办法,只是请你务必保密。” 闻言,宋子尧撅起嘴,“我偏不保密,我这就去告诉顾將军!” “你怎么能这样!?”沈蕊初一急,猛地抬眼,骤然撞进他戏謔的黑瞳里。 这人……说他是混世小魔王一点也不虚! 意识到他在故意逗自己,她气出了小奶音,“隨你的便!爱告就去告!” 宋子尧见她小脸气鼓鼓的,暗叫不妙。 抬起胳膊肘碰了碰她的肩膀,“喂,真恼了?” 小蕊初扭开脸不理他。 其实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怕了。 以他的蛮横的性格,会生气的吧?万一他迁怒母亲,在大皇子和安皇后面前乱说话…… “好了好了,我跟你说著玩的,给你保密就是。”宋子尧轻咳一声,绕到她面前,“这样吧,以后只要你喊我哥哥,我就无条件帮你。” 长廊如隧,尽头一天雪。 人小鬼大的宋子尧双手抱胸,对著沈蕊初郑重许诺。 小蕊初怔怔抬眸看了他半晌。 总算破涕而笑,笑容比那碗紫玉奶酪还甜,“这可是你说的,尧哥哥。” 从前她深怕与宋子尧走得太近,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毕竟,像他这样的皇亲贵胄,心情好的时候让你喊哥哥,心情不好的时候,说不定要治你以下犯上之罪。 好不容易成为母亲的女儿,眼见终於能过上好日子,她告诉自己,以后必须规行矩步,再也別走那不堪的回头路。 可这几日接触下来,又发现宋子尧这人似乎也没那么蛮横无理…… 每次说话,她都能感受到对方的真挚,於一个高高在上的皇长孙而言,这份赤子之心已是难能可贵。 尤其这声哥哥喊出来后,似乎也没那么害怕了。 宋子尧满意咧嘴,豪气干云拽起她的手腕,“走!小爷带你去玉兰苑闯一闯!” …… 时值白日,烈阳正盛。 明晃晃的光线穿过雕花长窗,投洒在榻上一对朦朧的身影上。 “別——大夫说这几个月不可——求求你——” 空气里溢著甜腻的玉兰香气,还有女子娇慵的求饶。 像羽毛尖尖,撩动男人心弦。 “以后还敢不敢当我的面喊他夫君,求他救你,嗯?”他声音不高,女子还是听出他的不悦。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啊——” “敷衍!” 床榻的动静突然大了起来,伴隨著女人的尖叫,发出咿咿呀呀的晃动声。 窗柩外,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 小蕊初蹲在墙角,一脸好奇扯著宋子尧的衣袖低问。 “尧哥哥,他们在床上打架吗?” 第18章 顾谨年的心腹 宋子尧不屑扫了里头的男女一眼,拽著沈蕊初的手道,“走吧走吧,一个大男人居然打女人,真没眼看!” 这里也不知是谁的屋子,不过,男人的声音听著好生耳熟…… “原来,他们是在打架啊。”小蕊初恍然大悟,乖巧被他牵著走。 从前她都在外院伺候,不被允许进入主屋,不过,在寧远侯府这种地方,多的是仗势欺人的事,男人关起门来打女人,確实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发什么呆呢,那边有人,咱们往那儿走。” 宋子尧一本正经分析,“如果按你所言,梅归尘是被人看管起来的,那有肯定要往有人的地方找……” 就在两人离开时,榻上的男人忽然停下了动作。 苏玉朦睁著一双欲求不满的水眸抬眼催促,“王爷……您真討厌……” “好像有人。”他眯起眼,毫不留恋翻身下榻,披了衣物快步朝门外走去。 循著静謐的主屋走了一圈,忽然,地上一条明黄色的手帕吸住他的目光。 上面精致的螭纹图样让男人温润的眼眸闪过一抹杀气。 “宋子尧来过。” 匆忙趿著鞋跑来的苏玉朦听到这话,嚇得花容失色,“皇长孙不是住在清风苑吗,怎么可能跑到这儿来?这该如何是好!” 若是他把这事儿说出去……她可就全完了! “马上找到他,想办法处理乾净。”男人的声音近乎冷漠。 这次在回京路上没能彻底要了宋詡的命,他心里总觉得不安,既然他儿子送上门来,那就別怪他狠心了。 一个断子绝孙的皇子,就算父皇再喜欢,也不可能將皇位传给他! “等等!”苏玉朦陡然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嚇得浑身激灵,“这里可是玉兰苑,皇长孙若在这里出事,我哪里还能活得成?” “那你想如何?” 撞见那人温雅却淡漠的目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了,连忙软下语调,“王爷先消消火……” 她挽住他的手,轻轻摇晃,“就算宋子尧瞧见了,他才七岁,指不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说话间,她也渐渐冷静下来,“要不咱们还是先把人找到,探一探口风,若真是他,便换个地方再……” 手在脖颈上一横,苏玉朦眸露厉色,“您先避一避,这事,就交给妾身来办!” 男人眼底总算有所鬆动,拇指轻轻摩挲著她下頜光滑的肌肤,似笑非笑。 “行,本王都听你的。” …… 偌大的玉兰苑內,两个小身板顶著寒风,伏低身子四处寻觅许久,冻得瑟瑟发抖。 就在他们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终於在一处静謐的角落发现一个独特的房间。 大白天的,门口竟站著一名身材魁梧的陌生侍卫。 那人长得好生奇怪,一点儿也不像南兆人…… 蕊初悄悄將脑袋凑近侧边的窗柩,小手指快速戳了两个洞。 瞥见屋內闭目昏睡的男人,顿时大喜。 “是他!”那人的脸虽然消瘦,可她依然能认得出,那就是梅归尘! “我来引开他们,你找机会进去。”宋子尧拍著小胸脯自告奋勇道。 “那你小心些。”小蕊初乾脆頷首。 他是皇长孙,而且经过上次,府里多数人都认得他,即便被抓了也不会有危险。 无声的信任让宋子尧心里溢出满满的自豪感。 他在地上抓起一把石子儿,小身影快速往另一边跑去。 “咦,怎么这有两个木头!?”他对著门口的侍卫连著丟出好几块石子儿。 被猝不及防砸中,侍卫捂著脑袋痛呼,远远听见男孩子嘲讽的笑声,更是火冒三丈。 “哪来的皮猴子!?” 侍卫匆匆看了里头沉睡的人一眼,快速將门上了锁,转身拔腿就追,“別跑!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走廊处的喧囂彻底静寂下来,小蕊初小心翼翼探出脑袋,確认无人,手脚並用从窄小的窗柩缝隙钻了进去。 “梅叔叔……” 梅归尘在梅家四兄弟中排行老三,年二十六。 可因为中毒,他脸色苍白,嘴唇青紫,桌上的饭食一口未动。 想来是因为中毒太深多日未食,他双目凹陷,整个人都瘦成皮包骨,连披散在床榻上的头髮都变得枯黄易断。 这……还是那个一手牵著马一手递给她烙饼,笑容爽朗吩咐她,小草芽慢点吃的梅叔叔吗? 沈蕊初红著眼用力摇晃他的胳膊,“梅叔叔你醒醒!” 可努力了许久,梅归尘没有一点动静。 忽然,沈蕊初心念一闪,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小瓶。 这是母亲给她的,说是给她防身备用的解毒丸。 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总之,死马当活马医吧! 这么想著,沈蕊初取出一颗药丸用力掰碎成小块,和了些冷却的参汤,小心地灌进梅归尘嘴里。 “梅叔叔,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小蕊初趴在榻前,在他耳边低声道,“如果你能听见,你一定要快些醒过来,你知道吗,我被二夫人收养,如今成了二房的小姐了。” “二夫人对我很好,在清风苑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会再挨饿挨打,等你醒了,我就给你做好吃的,我还可以带你去拜祭你的兄弟们……” “总而言之,你一定要撑住啊。” “他能撑住,你可不一定能。”突然,背后一个女音如鬼魅响起,沈蕊初心里跳慢了一拍。 陡然回头,就撞进窗柩外苏玉朦那双如淬蛇毒般的眼睛里。 门锁被人从外头打开,苏玉朦领著庞嬤嬤数人缓步而入。 “你不在清风苑当你的二小姐,非要到我这儿来,怎么,很好玩儿是不是?” 她居高临下俯视著双手轻颤的沈蕊初,举起手里那条明黄色螭纹手帕,“这是皇长孙的吧,他人呢,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沈蕊初顿时福至心灵,眨了眨眼道,“我们在玉兰苑里迷了路,发现昏迷的梅叔叔,皇长孙让我留下照顾好梅叔叔,说大皇子府有很多灵丹妙药,定能把人救醒。” 听到宋子尧也知道她就在这里,苏玉朦至少不敢悄无声息杀了她…… 这是她自保的唯一办法! 故意忽略苏玉朦眼底的探究之色,小蕊初歪著头,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问,“梅叔叔是大伯父的心腹,他病成这般,大伯母怎么不请大夫呢?” “这……”苏玉朦被她问得哑口,“大人的事,轮不到你管。” “母亲说霜娘从小就是外祖母身边的药童,还曾在药行里给人看过病,要不,乾脆就喊霜娘过来,给他瞧一眼吧?” 说话间,她时不时看向门外。 皇长孙可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被人抓住或者突然回来,让她的谎言不攻自破…… 可不过一会儿,就听长廊外传来气急败坏的怒骂声。 “我是皇长孙宋子尧,你敢这么对我,小心我爹把你弄死!再砍了你全家!!” 瞬间,沈蕊初无奈扶额。 苏玉朦看著熟悉的明黄身影,忽然冷笑了一下,“我从前竟不知,你这丫头这般会撒谎,难怪,能让皇长孙为了你,把芯儿气哭好几次。” 魁梧的黑衣侍卫提著宋子尧的后衣领,抓小鸡似將人往苏玉朦跟前一丟,看见沈蕊初时,顿时瞭然,急声道,“世子夫人,这人拿石头砸我將我引开,他——” “放肆!”苏玉朦怒叱一声,“谁许你对皇长孙无理?跪下!” 侍卫一愣,看向宋子尧,这小子还真是皇室中人? “巴迪是夫君从边境买回来的,武功骑射皆有一手。他不太懂咱们的礼数尊卑,夫君离府时让他看住病人,职责所在,还请皇长孙勿怪。” 宋子尧勃然大怒,“你这意思是说小爷我无理取闹咯?我——” “尧哥哥快看!”小蕊初突然喊了一声,急切看向榻上的人,“他好像醒了!” 刚刚,她看到梅归尘的手指动了。 苏玉朦瞳孔一缩。 她快步上前查看了梅归尘的情况,眸底闪过一抹晦暗。 小蕊初轻轻拽了宋子尧衣袖,他瞬间读懂小蕊初的暗示,拧眉催促道,“既然人有反应了,那世子夫人还不快些请大夫,愣著做什么!” 苏玉朦收敛眼底复杂的思绪,转头温声道,“早前已经请了隱居灵云寺的一位神医瞧过了,这些日子也都按时服了他给的药,果然有所好转。” 闻言小蕊初暗暗捏紧衣袖里的小黑瓶。 梅叔叔能醒,难道不是因为服了母亲给的解毒丸吗? “那神医人呢?快把他喊过来!”宋子尧急道。 苏玉朦嘆了口气,“那神医已经出家,若要他出手医治,只能登门拜访。不过皇长孙放心,我这就备马车,亲自送他去灵云寺,叩请神医出手。” 闻言,宋子尧眯起眼睛,“你真这么好心?” 苏玉朦镇定自若,“不敢欺瞒皇长孙,这次边军战事吃紧,是因为军队中出了奸细,夫君怀疑此事与梅归尘有关,无奈他却服毒自刎,还好被路过的神医及时救了回来。” “夫君千叮嚀万嘱咐让我照顾好他,也不让人接近他,如今他醒了,我自然得亲自送过去。” 话落,她对著二人露出和善的笑,“皇长孙和蕊初若是不信,不如隨我一起去吧? 宋子尧顿时眼前一亮,“我们也能去?” 正好,灵云寺他只去过一回,风景漂亮得很,小蕊初以前过得那么惨,定然也没去过,趁著这个机会,他可以带著她去好好玩玩。 苏玉朦的表情有些为难,“可以是可以……不过弟妹向来不信神佛,怕是不会让你们跟著我去,尤其是蕊初。” “那就不要告诉她!”他想也不想道。 “那怎么行!?”沈蕊初眼见宋子尧越说越离谱,慌忙开口,“我出门,定是要向母亲报备的。” “报备什么啊!”宋子尧一把拽住抬腿就往门口走的沈蕊初,“別傻了,二夫人跟大房有隔阂,怎么可能会让你跟我们一起去!” 小蕊初却態度坚决,“不行!我要回去告诉母亲!” 苏玉朦手一抬,庞嬤嬤立刻堵在了门口。 她声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梅归尘的事涉及军中机密,夫君得大皇子密令,绝不能泄露,在他清醒之前,即便蕊初是二小姐,也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梅归尘眼皮动了动,慢悠悠撑开眼,眸底闪过一抹锐色。 第19章 与大皇子共乘马车 苏玉朦一本正经的模样,让宋子尧信了个十足十,“原来是我爹的意思。你听听,这下你就是不想去也不行了。” 身后,苏玉朦的人已经找来床板,將梅归尘抬了上去。 “走啦走啦,別想了!” 沈蕊初无奈,半推半就被宋子尧拉出了门,眸里仍透著犹豫。 她忽然想起明珠说过曾看见邹远接近梅叔叔。 难道,真是大皇子的意思? 不论是不是,都该想办法告诉母亲才是! 走出房间时,她双手藏在袖中,將沈星染给她的解毒丸尽数倒了出来。 趁无人瞧见时,往榻上一扔,又將桌上的包子和参汤剩菜装进食匣。 宋子尧看见了,微微皱眉轻问,“你喜欢喝参汤?” 这回,沈蕊初没忍住白了他一眼。 “我渴了,不行吗?” 见苏玉朦朝她这边看来,她才堆起甜甜的笑道,“我把这些带上,万一梅叔叔途中醒了,也能垫垫肚子。” 苏玉朦这才收敛眼底的锐利,慈爱一笑,“咱们小蕊初这么贴心,弟妹的眼光是真真的好。” …… 清风苑內,梅香縈绕。 “夫人,陈嬤嬤来了三次,说是侯夫人病中一直念著您,想见您,您看这……” “回了她,就说我伤心欲绝,起不来身为婆母侍疾,如今大哥大嫂回来了,正好给他们一个机会敬敬孝道。” 沈星染半倚罗榻,脸色漠然。 门外,白岫凛声对著一位佝僂的老妇人道,“我家夫人的话陈嬤嬤可听清楚了?请回吧!” “二夫人!老夫人有些体己话想与你说,你就去看一眼吧!” 陈嬤嬤语气焦急,带著一丝哭腔,“这些年你对老夫人的好,嬤嬤都看在眼里,如今二公子没了,世子爷又对玉兰苑那位处处妥帖,你以后的日子,不得靠著老夫人才好过嘛,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呀!” 这些年沈星染对寧远侯夫人照顾周全,连跟在她身边半辈子的陪嫁嬤嬤都喜欢她,得知皇上已经赐婚,让顾谨年兼祧两房,寧远侯夫人几番让陈嬤嬤上门,都吃了闭门羹。 沈星染听到这话眸底闪过一抹嘲讽,顾津元竟然告诉他们皇上已经同意他兼祧两房而且下旨赐婚了? 挺好。 她不愿让圣旨提前公开,就是不想打草惊蛇。 顾津元总算干了件好事。 这时,霜娘快步而来,越过陈嬤嬤直接跨门而入,在她耳际道,“夫人,大皇子来看皇长孙,可奴婢翻遍整个清风苑也找不到他人。问了许多外院的人,有人说……” “似乎瞧见他带著蕊初进了玉兰苑!” 沈星染心底猛地一沉,柳眉紧拧,“不是让人看著皇长孙吗?为何不拦著!” “皇长孙让他手底下的人挡著去路,自己带著蕊初跑了……夫人,咱们快些去玉兰苑瞧瞧吧!”霜娘满脸自责。 都怪她大意了,苏玉朦那女人,不知憋著什么坏心思呢! 沈星染沉眸问,“大皇子人呢?” “还在外厅坐著,要让他进后宅来吗?”若有大皇子出面,想必苏玉朦她们也不敢作妖。 “你先拦一拦,我去玉兰苑看看再说。”沈星染说著,站起身急急往外走,“白岫,带上我这几日让你採买的人跟我走。” 领著一眾新买回来的护卫气势汹汹来到玉兰苑,沈星染没有意外遇到了阻拦。 但她带足了人,毫不顾忌与外院的府卫起了衝突。 苏玉朦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不少人,仅剩不多的侍卫们显然没想到沈星染真敢动手,还在发懵已经挨了一顿揍。 管事捂著肚子躺在地上,眼见沈星染直奔主院而去,连忙抓了一个腿脚利索的小廝,“快去兵部和官署,把侯爷和大公子找回来!” 苏玉朦和顾津元都不在,沈星染索性让人將玉兰苑翻了个遍。 半晌,白岫神色担忧,手里抓著一个小黑瓶跑来。 “夫人,奴婢在西北角一间耳房里,找到这个。” 沈星染一看,脸色瞬变,“是阿初的!” “奴婢问过明珠了,那间耳房,就是用来关押梅归尘的,不过眼下已经没人了。” “没人?” 难道是转移了? 沈星染当机立断,眸色凌厉,“带我过去瞧瞧!” 这次她大张旗鼓搜人,一方面也是为了梅归尘。 可现在看来,人定是和阿初他们一起被带走了。 她捏著手里冰凉的小黑瓷瓶,里面的解毒丸空了,是阿初刻意倒乾净的,还是她给谁用了? 一想到沈蕊初有可能是服用了解毒丸,沈星染的心不自觉提起。 声线凝出霜寒,“把管事吊起来问,我要知道苏玉朦去了哪里,何时出去的!” 这时,门外步履喧囂杂乱,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 “大皇子!请您留步!!” 是霜娘。 沈星染嘆了口气,终究没能瞒住宋詡。 罢了,若他迁怒,她担著就是,虽没料到苏玉朦会这么大胆,可总归也是她自己的疏忽。 邹远推著宋詡的轮椅进门,清冷的寒意扑面而来。 他脸上还是那个白狐面具,可沈星染光看他的眼睛就能感觉到,面具下的表情,只有疏离和冷漠。 “阿尧出了何事?” 他开门见山,沈星染也不瞒著,“我怀疑皇长孙和阿初撞破了玉兰苑某些秘密,进而被一起带走了。” “秘密?”他的目光落在沈星染身上。 大冷冬天,她穿著素色长裙,头上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髮髻,说话时双手交於腹前,握著一个黑色的小瓷瓶,整个人都透著沉静端庄。 说话间,她那如羊脂玉般细腻的下巴上下轻闔,红唇微抿,呵出白气。 虽说是室內,那也太少了。 “不敢欺瞒大皇子,这次出征,大哥身边的四名心腹侍从有三人战死,唯梅归尘一人跟著他回府,却身中剧毒,一直昏迷不醒。” 沈星染举起手中瓷瓶,“这是我给阿初防身的解毒丸,如今只剩一个空瓶,且与阿初和皇长孙一起失踪的,还有本该昏迷的梅归尘。” “你的意思是他醒了?”说话的是邹远,他的声音带著急切。 可被宋詡扫了一眼后,立刻又闭嘴垂下了脑袋。 “我怀疑他们跑到了这间梅归尘所住的屋子,不知做了些什么,又被人发现了。” 听了来龙去脉,宋詡不由拧眉,“偌大的侯府,难道没人知道世子夫人去了哪里?” 沈星染垂眸,“已经让我身边的婢女审问玉兰苑的总管,大皇子放心……” “邹远,去帮帮忙。” 宋詡慵懒的语调轻扬,邹远当即眸露厉色,“是,大皇子!” 门外传来一声比一声激烈的惨叫声。 除了沈星染,其他人都不自觉头皮发麻。 “你不怕?”宋詡突然开口问了一句,语气是浓浓的调侃。 沈星染回过神,“不怕。” 她只觉得痛快。 “大皇子,人招了。”邹远走进来时,手上的剑还滴著血。 白岫跟在他身后,脸色有些苍白。 她道,“管事说世子夫人带著梅归尘去了灵云寺,至於两个孩子,他没有见到。” 沈星染心一沉,“他没说谎?” “奴婢觉得……应该是真的……”白岫看了邹远一眼,低声道,“邹內监,把、把他十个手指都……都挨个剁了。” 沈星染早有预料,收回的视线掠过圆桌上的水渍。 “等下。” 她走到桌前,抬手抹了一把轻嗅。 眼神一喜,快步到宋詡跟前,將手凑到他鼻尖: “殿下请闻一闻。” 身旁邹远脸色骤然绷紧,一声“大胆”没喊出声,就见宋詡朝他一摆手,而后轻轻吸了吸鼻子。 “参汤?”宋詡嗓音沉哑,目光却是讚许的。 沈星染頷首,“阿初留下的瓶子也有参汤的味道。” 换言之,她身上也极有可能沾上。 “灵云寺那么大,若是可以,请大皇子派人到衙门去,借用几头猎犬,带著一起上山。” “自然。”宋詡頷首。 “既然有了目標,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邹远,驾我的车来,二夫人与我同乘。” 沈星染一滯。 没想到宋詡会主动邀她同行。 孤男寡女共处一车,似乎不太妥…… 第20章 以顾谨年的身份见她一面 “怎么,二夫人这时候倒知道避讳了?”宋詡斜睨她, 沈星染无奈闔眼。 罢了……或许,宋詡有要事同她商量? 一切安排妥当。 邹远將宋詡小心扶上车,自然而然跟上去,感嘆道,“二夫人不愧是沈家嫡女,遇事沉著冷静,若换做其他没见过世面的后宅女子,皇长孙在她看护下丟了,怕是要急哭了吧。” 宋詡捻动手掌心的佛珠。 忽然开口,“你出去,太挤。” “嘎?”邹远愣了一瞬,“可二夫人还没……” 哦,他成多余那个了。 “可是,您前几日在重华殿,不是不看好这桩婚事?为何……” 宋詡眼神轻眯,邹远一哆嗦,顶著寒风利落跳下车。 宋詡默默看著晃动的车帘。 经歷了之前的种种,他从未想过自己还会以另一个身份成家。 那旨婚约,非他所愿。 但不可否认,整个顾家之中,唯有她最是无辜。 明明总是汲汲营营想当好一个妻子,一个母亲,却遭到丈夫的背叛,婆家的利用…… 如今“顾津元”死了,束缚於她身上的枷锁也迎刃而解,於她而言,未必全是坏事。 想起那日她说要成为他的剑时,眼里对顾家的仇恨,又想起宋子尧住进清风苑这么些天,也没见她借著名头来找他,宋詡轻轻一笑。 既然婚约已定,她又这般懂事,自己也不能苛待她。 车帘被邹远撩开一角,沈星染与他对视一眼,“见过大皇子。” “外面风大,进来说话。” 沈星染连忙俯身钻进了马车,特意挑了个离宋詡最远的位置。 本觉得没什么,邹远下车前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反倒让她有些警惕,毕竟那日在灵堂上,他已经放肆过一回。 宋詡英眉微蹙,忽然弯腰揉腿。 沈星染一怔,“你怎么了?” “我……”刚起了个头,他突然捂著嘴咳得撕心裂肺,手指著不远处的茶盏。 她连忙给他倒了杯水。 咕嚕喝了几口,宋詡才平稳下来,喉间带著痛苦,“我这腿,换季的时候特別疼……让你受累了。” 沈星染频频回头,却发现邹远根本没有回来,只得在他身边候著。 淡淡的梅香充斥著马车內不算宽敞的空间。 宋詡鼻翼动了动,打破了沉默,“宫里的冬梅?” 诧异於他的敏锐,沈星染垂眸看了腰间一眼,平声道,“那日被贵妃召进宫,阿初在长春宫采的,做成了香囊送我。” 话音一顿,她试探著问,“大皇子也喜欢梅?” 日后免不了要相处,提前知道他的喜好也没什么不好。 宋詡淡淡嗯了一声,思绪仿佛飘到很远的地方。 “还好。” 那就是不喜欢了。 就在她以为话题到此为止时,宋詡却忽然若有所思问道,“如果是你,会在自己的身上烙下喜欢的图案吗?” 此言一出,沈星染怔愣了下。 不自觉想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却硬生生止住动作。 她把梅花烙在胸口,他又怎么会知道? 那日在屋里,他虽然解了她的腰带,也不可能瞧见那一处! 更何况,这样问话,与登徒子的行径有何区別? 一股被冒犯的恼怒油然而生! “大皇子请自重!” “我可不是说你……”本欲解释,可瞥见女子娇若春桃的容顏,宋詡唇角微勾,忽然想逗一逗她。 “怎么,你身上也有?” “可惜上回,我没瞧个仔细……” “大皇子!”对面男人投过来的目光有些散漫肆意,沈星染顿时又气又羞,“你再口不择言,我就下车了!” 沈星染声音有些大,车夫听闻里头有惊呼声,顿时勒马急停。 马儿嘶鸣。 她没来得及站稳,整个人便狠狠撞向车前的铁栏杆。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要头破血流之际,一个结实的胸膛挡在她跟前。 天旋地转间,她被宋詡半搂著,两人呼吸咫尺可闻。 她清晰瞧见他线条流畅的喉结动了动,胸膛上硬实的肌肉賁起…… 天,她居然一头栽进宋詡怀里! 宋詡驀然一笑,压低了脊背,微凉的面具贴著她的耳畔,嗓音沉哑,“原来二夫人喜欢玩口是心非,投怀送抱?” 这一瞬间,她仿佛看见宋詡眼底藏著极其浓烈的掠夺性。 危险至极。 这个人,真是只是个病弱失势的皇子? 她绝对不信! 马车稳了下来,沈星染几乎是立刻將人推开。 “多谢大皇子,不过,臣妇还是换一辆车吧!” 可男人出乎意料地执拗,“你还没回答我,你身上……到底有没有?” 沈星染垂眸一看,才发现他带著薄茧的手掌正牢牢覆在她白皙柔嫩的手上。 她身体微僵,不动声色將手抽出,忍著气答,“回大皇子的话,当然没有!” 见她脸颊都气红了,面具下宋詡微微挑眉,眼底似有一抹失望一闪即逝。 “好了,没有就没有。”他鬆开她的葇荑,“若是见到谁身上印了梅,记得同我说一声。” 可他越是一本正经吩咐,沈星染就越发觉得他不正经,偏偏不好对著一张毫无温度的面具发作,只得憋著气。 枉她还以为宋詡是有什么要紧事与她商量,早知道打死也不上车…… “换车就免了吧,毕竟,马上就到了。” 这么一说,沈星染才发现,竟然已经到了灵山。 马车很快停下来。 邹远撩起帘子,“大皇子,前面两条路都能上灵云寺,不过有一条毕竟陡峭,中间有一段怕是过不了马车,咱们走哪条?” 宋詡还没开口,沈星染已经起身钻出车厢,“邹內监带著大皇子走宽敞的路,我带人沿著小路找。” 她看向宋詡,“咱们兵分两路,在灵云寺匯合。” 宋詡皱眉,“这么远的路,徒步要走到什么时候?” “徒步?我可没这么说过。” 沈星染绑紧胸前的狐裘系带,快步走向跟著身后的白岫。 白岫身旁的一名侍卫立刻让出身下的骏马。 女子踏鞍上马,执鞭轻哧,“驾!” 白岫带著人策马紧隨其后。 灵山脚下烟嵐云岫,颯爽英姿很快消失於云雾之中。 “她会骑马?”宋詡低喃。 落在后首的白霜娘凛声道,“能从钟鸣书院结业者,六艺皆通。沈家三姝,皆乃当届榜首。” 宋詡眸色沉敛,鬆手“啪”放下了车帘。 马车动了起来。 六艺包含礼、乐、射、御、书、数。 普通男子想要全通都不容易,遑论那些自幼娇养后宅的名门贵女。 沈家不愧是百年世家,子女皆是出类拔萃,难怪连庆帝也对他们忌惮如斯…… 他抬手开始解开外衫的扣子,低唤,“阿远。” 甫一开口,邹远钻进车厢,顿时目露惊诧,“主子,你的腿伤?” 刚刚不是还喊疼嘛? “雪莲果再加上沈氏送来的药方调理,已经好了。”宋詡褪下玄色外衣,露出里头白玉色的锦袍,从座位上站起身。 “那您这是要去……” 一语未尽,对方已经將摘下的白狐面具,隨手丟进他怀中。 “把这个戴上,让马车继续走,我去找归尘。” 他还得用“顾谨年”的身份,与这位弟妹敘敘旧。 第21章 大皇子的声音变了 山风呼啸,卷过灵云寺背靠的捨身崖。 前面是一方冒著水泡的泉眼,看起来温度极高,人一旦触碰,死前还得先脱层皮。 后脊寒意刺骨,宋子尧紧紧攥著小蕊初的手,两个孩子小脸煞白,一步步被逼向身后深不见底的悬崖边缘。 一到灵山脚下,苏玉朦就让巴迪带著他们去后山找一名叫“知客僧”的神医。她的马车则直奔灵云寺。 谁曾想这知客僧竟强行让他们泡“温”全泉。 看著身后滚烫的泉水。 宋子尧嚇得一抖,眼泪在眼中打转,却愣是没有掉下来,他將蕊初护在身后,心中早已懊悔不已,“你別怕,我拦住他们,你快去寺里叫人……” 这里偏僻荒芜,可不比在寧远侯府的那次。 “我不怕,尧哥哥跑得快,你先走——”突然,身后的蕊初奋力將他往长满荆棘的灌木丛一推,“走!!” 可一个孩童,怎敌成人身手? 苏玉朦身后那名叫巴迪的侍卫早已等在那,单手就攫住宋子尧纤细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將其捏碎。 巴迪狞笑,“刚刚你不是用石头丟我嘛,这会儿知道疼了,嗯?” “啊——” 这时,那假扮神医的知客僧一把拎起蕊初。 “放开她!”宋子尧瞠目欲裂,奋力挣扎,情急之下低头狠狠咬在巴迪手背上。 巴迪刺痛,怒骂一声,“小杂碎!” 蒲扇般的巴掌眼看就要摑下。 “哐当”一声脆响。 循声看去,竟是昏迷中的梅归尘,不知因为顛簸还是吵闹,身体一颤,从木板上滚了下来,撞到旁边的参汤盅。 碎瓷洒了一地。 下一瞬,就见倒地的梅归尘骤然抬眼,手掌一掷,数枚锋利碎片朝巴迪飞去! 其中一枚打中他的左眼,巴迪痛得满地打滚,將手里的宋子尧再次甩进灌木丛里。 蕊初见状,扬声急喊,“尧哥哥,你快走!” 梅归尘蓄力一掷,仿佛用尽了他仅剩的气力。 这段时日他一直昏沉,直到服下了蕊初的药,才有了一些意识,当他完全清醒的时候,人已经上了灵山。 他意识到世子夫人要对两个孩子下手,便一直装睡,趁机凝炼內力。 可惜了。 没能完全恢復,胳膊发软,没了准头,不能一击致命…… 砰一声,他再次伏倒在地,“走……去找人过来……” 话落,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他又昏了过去。 见两人都同他说著一样的话,宋子尧灰头土脸爬起来,“蕊初,你等著我!” 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他咬了咬牙,头也不回朝林间跑去。 知客僧催促著道,“喂!你还不快追!” 苏玉朦生怕人多口杂,想著处理他们两个小孩不是什么难事,便也只派了他们二人。要是搞砸了,他们都吃不了兜著走! 可巴迪满脸是血,一只眼睛不可视物,整个人也失去了平衡。 没走几步,就狠狠摔在地上。 眼看著宋子尧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知客僧啐了一口,“没用的东西!” 他烦躁的视线重新落在缩到角落的蕊初身上。 蕊初下意识要跑,可如冷钳一样的大掌已经伸过来,一把拽住她的头髮往悬崖边拖拽! “放开我!” 头皮传来撕裂的剧痛,小蕊初泪水糊了眼睛,极力克制著恐惧,大声道,“只要你放了我,我可以给你钱,你要多少,母亲都会给你!” 然而,那人的笑声更冷。 “小小年纪倒是个聪颖的,可惜啊,命不好!” “既然你不想试泉,我大发慈悲就成全你。”反正世子夫人说了,皇长孙需得烫掉一层皮才能死,至於这丫头,怎么死都无所谓。 听到这话时,冰冷的绝望攫住了她的脖颈。 沈蕊初感觉半个身子已经被推出悬崖外,脚下碎石滚落深渊。 她闭上了眼,脑海中闪过母亲和尧哥哥的面容…… “咻——” 突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 箭矢带著尖利啸声,射穿了那只攫住小蕊初头髮的大掌。 “啊——!!” 惨叫声盖过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沈蕊初也失去平衡坠入深渊! “阿初!!” 耳际惊马嘶鸣,山风呼啸,双目紧闭的沈蕊初在失重的下坠中,突然被一股力道拽住。 沈星染在她下落的一瞬,毫不迟疑从马上飞扑而下! 一手拽著蔓藤,一手揽住小蕊初的腰,蔓藤隨风疾速晃荡,眼看就要撞在粗糙的岩壁上! 她用力拧转身体,將蕊初护在怀中,后背重重撞上,顿时一声闷哼,嘴角溢出猩红。 蕊初感觉到自己被人死死抱住,身上是熟悉温暖的冬梅幽香。 刚抬头,几滴血落在她额际,也刺痛她的心。 “娘亲……”看到沈星染血色尽褪的脸,她瞬间热泪盈眶。 为什么啊…… “別怕……”沈星染又將她揽紧了些,“这次,母亲死都不会放开你……”虽然她会武,但是不精,可这並不能阻挠她救女儿。 不算坚固的蔓藤擦过岩壁,很快便有了磨损。 因为两人下坠的力道过猛,掌心已经勒出血跡,感觉蔓藤开始鬆动,沈星染心中猛地一沉。 就在她打算借著蔓藤晃动的轨跡蓄力將沈蕊初扔上去时,啪嗒一声。 蔓藤应声而断——! 没想到她们母女的亲缘如此浅薄,才相认几日,就要共赴黄泉……眼见求生无望,她下意识抱紧蕊初! 就算死,也要將最后一线生机留给她! …… “夫人不要——!” 跟在身后的白岫眼睁睁看著沈星染跳崖,惊骇尖叫出声。 她勒马飞奔到崖壁,赤红著双目往下看,可哪里还有母女的身影。 “夫人——!!” 她淒声哭嚎,可回应她的只有崖底呼啸的风声,霜寒刺骨。 “快!快下去找人啊!” 隨她而来的侍从纷纷下马,將巴迪和知客僧拿下,“白岫姐,下崖的路咱们不熟,得去找灵云寺的僧人带路。” 白岫闻言转过脸,含恨的目光剐在那名知客僧脸上,“我问你,苏玉朦和皇长孙人在何处!?” 那人手臂中箭处汩汩流血,痛得浑身瑟缩,看见白岫的目光,下意识摇头,“我……我不知道……” 白岫早已料到他不会说实话,冷哼道,“把人带上,交给邹內监亲自审问!” “白岫姐,梅侍卫也在这。”有人发现了昏迷的梅归尘。 白岫英眉低垂,漠然扫了他一眼,“带上。” 如今的她,对大房的人挤不出半分同情! 白岫领著人绕后山来到灵云寺正殿时,宋詡的马车已经停在外头。 她白著脸跑进殿內,一眼就见到了传言中的妄心大师。 他身著杏黄色袈裟,身形清瘦,眉须皆白,如崖边孤松,即便身边围满僧眾,浑身上下依然透著一股超脱物外的淡然。 “妄心住持……” 刚开口,她的目光就被跪在一旁诵经礼佛的苏玉朦攫住了。 “苏玉朦!你还有脸在这跪著!” 她一声大喝,却遭到妄心身侧一名灰衣僧人的怒叱。 “佛门清净之地,岂容尔等喧譁,把她给我轰出去!” “慢著!”白霜娘领著人从另一边匆忙而来,身后还有萧义推著“宋詡”缓步而来。 见向来冷静的白岫这般模样,霜娘心底涌起不详的预感,“岫儿,出什么事了!?” 白岫眸底恨意滔天,见到霜娘,再也绷不住,含著泪哭道,“娘!夫人为救二小姐墮崖了,两人生死未卜!” 她的话似平地惊雷,炸得霜娘耳际嗡嗡作响。 险些站立不稳,扶著白岫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为何……为何会这样……谁?是谁害的!” “人犯我已经抓到,就是他们灵云寺的僧人。”白岫双眸发红,大喝,“把人带上来!” 知客僧被侍卫押上来的时候,在场的僧人面面相覷,最后,住持妄心缓声开口,“阿弥陀佛。此人,並非我灵云寺中人。” 那名拦住白岫的灰衣僧人扬起下巴,“住持说得没错,我们灵云寺有一个规矩,在此出家的僧人头顶皆要留下戒疤。请施主仔细看他的头上,並无任何印记。” “可见,他是假冒的!” 白岫顿时气结。 “我家夫人乃忠勇伯夫人,沈家嫡长女,人在你们灵云寺后山落崖,凶手穿著你们灵云寺的僧袍,你们还想推得一乾二净不成?” 她指著苏玉朦怒骂,“你把二小姐和皇长孙带到此处,如今人出事了,你也別想有好果子吃!” 闻言,苏玉朦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白岫,弟妹和蕊初落崖,我也心里难过,可你说是我將人带出来的,这可真是冤枉我了!” 她一脸无辜站起身,“我每次来灵云寺听妄心大师诵经,隨行的都只有庞嬤嬤和车夫,若是不信,你们可以问问这位无音大师,自我进寺,就是他亲自引路的。” “你还在砌词狡辩!我们明明——” “岫儿!不得无礼!” 霜娘从悲慟中回过神来,苏玉朦这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这里是灵云寺的地盘,她们要下崖搜人,少不得要这帮熟路的和尚帮忙。 此时此刻,根本不是与他们起爭执的时候! 她当即转身朝著一言不发的“宋詡”一跪,“求大皇子殿下和住持大发慈悲,派人下崖搜人吧!” “宋詡”闻言轻咳一声,缓缓頷首。 身后,萧义立刻凛声朝著妄心道,“失踪的还有我家小殿下,还请大师命人领路,我们要下崖搜救!” 听闻皇长孙也失踪了,妄心握著犍槌的手紧了紧,不动声色看了苏玉朦一眼,“无音,调集寺內僧眾,助大皇子下崖搜人。” 灰衣僧人恭声应下,“是,住持。” 苏玉朦眯起眼,是错觉吗? 她怎么觉得,大皇子的声音变得更尖细了…… 第22章 顾谨年还活著!? 她……还活著? 不知过去多久,沈星染只觉舌下清凉,满嘴的薄荷清香似乎驱散了鼻尖腥浓的血味,眼皮似有千斤重。 费力抬起,朦朧的视界里,她看到了一片嶙峋荒芜的景象。 她用力甩了甩昏沉的脑袋。 还记得她们疾速下坠时,有一道白影掠过救了她们。 那人就如謫仙般脚踩著崖壁上凸起的树枝和石块,飘然而来,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提起小蕊初的后衣领。 她想回头看看谁救了她们,可是后背的剧痛让她昏了过去。 如今,那人就坐在她背后,灼烫的双掌贴在她后背,体內似有源源不断的暖意涌来。 他竟然,用內力为她疗伤? 对面不远处的石块上,小蕊初就躺在那儿,睡得很沉。 “阿初……” 沈星染挣扎想去查看小蕊初的脉搏和身上。 她年纪还小,万一伤著筋骨…… “她没事。” 男人的声音低沉,尾音带著一股与生俱来的嘶哑。 “自己伤成这样还乱动,不要命了?” 沈星染转过脸,瞬间被他的面容摄了心神,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相貌俊美,轮廓清朗,鼻樑高挺如同雕刻般。最重要的,是他长得跟顾津元一模一样。 可她却很清楚,这不是顾津元! 顾津元的眉眼是温润的江南烟雨,而眼前这人,眉峰如刀,眼神锐利如鹰顾狼视,带著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气。 不说话时,气质矜贵清冷,如山涧冰雪,高不可攀。 她能想到的,唯有那位传说中战功赫赫,却早已“马革裹尸”的大哥。 顾谨年没死! 沈星染心里狂跳。 顾谨年这个人,就是顾津元欺君罔上最好的证据! 可是……顾谨年为何会在这里? 思及此,她眼底闪过一抹警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多谢大哥相救,只是……大哥怎会在此?” 顾谨年並未否认,只是沉默地收敛內力,抵在她后背的手掌却並未立刻移开,隔著衣料,传来灼人的温度。 沈星染稳住身形,立刻想要退开,可他们所坐的石块窄小,周围皆是嶙峋怪石。 摔下去,免不了又要受伤。 “我的確是顾谨年,不过,不是你在灵堂上看到的顾谨年。” 沈星染撩著髮鬢的手指轻颤,故作不知,“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的夫君顾津元,根本没死。”顾谨年一双黑沉的眸子审视著她,“怎么,他以我的身份在你面前晃来晃去,你没瞧出来吗?” “这……这怎么可能!”沈星染几乎站不稳,拼命捋著头髮,双唇颤动,一脸难以置信,“他不会骗我!他不会骗我的!” “你既是她的妻子,又怎么可能真的分辨不出?那些蛛丝马跡,稍一点破,便能明白,只是你不愿承认罢了。”他扣住她的胳膊,似在质问,却也防止她情绪过激失足滑到。 顾谨年的语气带著讥讽,也让沈星染心里疑竇渐生。 她无意间扫到他手上有几个被蚊虫蛰咬的红点,看来,他在这里守了她们不短时间。 顾津元和寧远侯夫妇做下那样的事,首当其衝的就是真正的顾谨年。 他们是以为顾谨年死了,才干脆顺势而为,亦或者,他们是蓄谋已久? 若是后者,那顾谨年倒是比她更可怜了。 陪他浴血沙场的梅家兄弟死的死伤的伤,用命换来的军功又被人顶替,若他知道真相,定要復仇的。 可若是前者,那她和蕊初可就危险了。 “看来,弟妹对我那二弟当真是情深意重。”那日在灵堂上瞧她那么憎恶顾家人,拼了命想离开顾家,他还以为她知道些什么。 看来,她恨的不过是那些看她守寡,想要继续吸她血的顾家人,而在她心里,说不定还觉得,她那死去的夫君最是无辜…… 男人鬆开手,眉目间清冷疏离,外人一见便会觉得此人清贵不可攀,可此时,他语气平和,敛起周身冷色。 提及顾津元时,他眼底闪过的厉色带著浓烈的恨意。 若他一心向著顾家,又岂会主动將真相告诉她?还费心费力救了她们母女? 思及此,她心里的防备渐渐鬆开。 她犹豫片刻,试探这问,“你……是怎么『死』的?” 顾谨年沉默了一会儿,“是顾家人。 他说得隱晦,可沈星染也听懂了。 她看向顾谨年的目光闪过一抹同情。 他的死,竟然真是顾津元他们做的…… 不知不觉,她也鬆了一口气。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沈星染垂眸,说这话的时候,那一幕幕真相在眼前重现,蚀骨恨意激盪在心,“我不仅知道他假扮你,我还知道,他早就与苏氏有染!” 可顾谨年却是挑眉,“是吗?” “只是我势单力薄,娘家人也因为祖父的事与我离心,除了想办法离开顾家,我別无选择。” 相较之下,顾谨年只会比她更恨顾家人。 这么好的联手人选,她自然不能放过。 “是別无选择,还是爱惨了你那夫君,想要报復甦氏,报復顾家?我看后者居多。” 沈星染怔了下,“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目標一致。” 想来,今日顾谨年出现在她面前,也绝不可能无所求…… 她可没天真到,会以为向来不好女色的顾谨年看上了自己。 心念似电,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当即郑重朝著他福身,“若你愿意助我顺利离开这个火坑,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儘管吩咐,我定会竭尽全力。” “看来,你已经猜到我找你何意了。”顾谨年目光深锐,直逼她眸底,“我要梅归尘活著。” 果然。 沈星染心里一颗大石落地。 有所求,才有合作的机会。 她毫不犹豫答应,“你的身份不便救他,但我可以,待將人救下,我还会请鬼医阴婆婆为他解毒,你放心。” 这时,石块上双目紧闭的小蕊初动了动,悠悠转醒,“母亲……母亲!” 似乎梦见刚刚惊魂的一幕,她猛地嚇醒。 “阿初!” 听到她醒来,沈星染疾步来到她身边,仔细查看她的脉搏。 好一会儿,脸色才由阴转晴,“阿初,你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疼,快告诉母亲!” 小蕊初拼命想克制自己,可在睁开眼对上沈星染目光的一瞬,还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落崖濒死的恐惧,在这一瞬压垮了她。 將脑袋埋进她怀里,哭得心肝俱颤,“母亲……母亲!阿初再也不会跟母亲分开了……对不对!” 直觉以为她是嚇坏了,沈星染轻拍她的后背温声安抚,“没事了,我们都平安无事,不会分开,是这位……伯伯,救了我们。” 她话音一顿,突然想起顾谨年长相跟顾津元一样,生怕小蕊初误会,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转过头来,才发现顾谨年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等你兑现承诺,我会再找你!” 空荡的悬崖底,只留下一阵低沉的回音。 沈星染垂眸抿唇,揽住沈蕊初瘦弱的肩膀轻问,“那个叫梅归尘的人,你认识他?为何私自跑到玉兰苑去?” “母亲,梅叔叔救了我,他是好人。是我没听母亲话,你別责罚霜娘和琥珀姐姐她们……” 这孩子……遇到这种事,心里还记掛著旁人。 沈星染无奈轻嘆,揉著她的小脑袋道,“我不责罚她们,不过,你得把今日发生的事来龙去脉告诉母亲,別怕,谁欺负了你,我都会为你討个公道。” 听小蕊初讲完来龙去脉,崖底的一寸天也渐渐暗沉下来。 幸好顾谨年走之前留下了火石,沈星染找来枯乾的树枝生火,这断崖若没有轻功,根本不可能出去,就算顾谨年那样的高手,也只能独自来回。 可就在这时,悬崖深处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尖锐狼嚎。 “母亲!是狼!” 第23章 沈星染也知道女儿的身份? 残阳如血,傍晚的捨身崖云雾繚绕,崖壁陡如刀削。 “弟妹啊……你居然为了一个养女就这么走了!” 苏玉朦伏跪在崖壁,哭得撕心裂肺,“你去找二弟倒是无牵无掛了,可芯儿才七岁,她该怎么办?你怎就这么狠心啊!” 瞅著她这副样子,纵使不相识的人,也要为她们妯娌胜似姐妹的情深所动容。 白岫领著人一同去搜人,霜娘跟著无音大师和行动不便的“宋詡”,苏玉朦等人一同来到了事发地。 捨身崖。 可这里,只余下一片狼藉。 “你这天杀的女人,將二小姐带到此处,害死我家夫人,还在这里惺惺作態哭给谁看!” 本还维持著几分冷静的霜娘,一看到沈星染和蕊初从这样高陡的地方落下深渊,当场就双腿发软,直接跪下了。 听闻苏玉朦一顿哭嚎,只恨不能將这个假惺惺的恶人推下去陪葬! “你这恶奴,你家夫人就是这么教你跟主子说话的嘛!?”一声怒叱从身后传来。 正是闻讯急匆匆从兵部赶来的顾津元。 他一身官袍未褪,沉面怒骂时官威甚重。 只是刚养好不久的后腰,让他走路有些不自然,看起来像一只扑腾往前的鸭子。 “来人,把这恶奴给我押回侯府,按家规杖责四十!” “夫君……”苏玉朦见靠山来了,红著眼挽住他的胳膊,“要不还是算了吧,她是弟妹的心腹,这么多年与弟妹感情甚篤……” 顾津元却面沉如水,“连自己的主子都护不住,就更该死了!” 他走到崖边看向一眼望不见底的深渊,被冰冷的山风一吹,心里禁不住一阵狂跳。 “她……真下去了?” 他从未想过,沈星染会是这种结局。 她明明已经拿到赐婚圣旨,只要再熬三个月,她就又可以成为他的人了,为何她就是想不开呢? 七年来的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涌上脑海,顾津元的心竟如堵了石块般。 “夫君,都怪我没有照顾好弟妹……”苏玉朦垂眸,“我也实在想不明白,她居然为了救一个养女,连命也不要了。” “你说什么?”顾津元猛地抬眼,一瞬的伤怀顷刻消散,化作厉芒。 “你说,她是为了就沈蕊初才跳下去的?” 她为何要对沈蕊初这般上心,难道,她知道了沈蕊初的身份? 可是不应该啊。 这个秘密,除了他和玉朦,根本无人知晓! 苏玉朦点了点头,又道,“大皇子说皇长孙也失踪了,我猜,弟妹也可能是因为皇长孙的事自责內疚,怕不好对安皇后交待,才索性……” 她掩唇哽咽,眸色晦暗,“天色快暗了,山下定有野兽出没,希望他们能快些找到尸首才是……” 最好,那个落单跑掉的小鬼也失足摔了下去。 如此一来,那两个小鬼在玉兰苑撞见的秘密,才能永远埋进土里! 顾津元闻言,心里闪过一抹失望。 好不容易请贵妃求来圣旨兼祧两房,沈星染居然就这么死了,他以后再也不能以沈家女婿的身份自居,真是可惜了。 心里涌起一股怨气,他转身,见霜娘还站在那儿哭,当即冷嗤,“还等什么,把她带回去,都没听见吗!” “大哥想把我的人带回哪儿去?” 就在这时,熟悉悦耳的声音隨风钻入耳际。 眾人转眸看去,就见沈星染在白岫的搀扶下,牵著沈蕊初朝他们走来。 “夫人!”霜娘顾不得擦眼泪,衝到她跟前確认她无恙,泪湿的脸颊方才露出笑容。 苏玉朦一颗心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你、你们……没事?” 倒是顾津元狠狠鬆了口气,冷著脸上前想要扶她,却仍不忘指责,“你既没有落崖,为何要让白岫大闹灵云寺?简直胡闹!” 他直觉认为,若真从这捨身崖落下,绝无可能生还,更別说还带著一个孩子。 然而,他伸出的手掌僵在半空。 沈星染冷眉微挑,语带嘲讽,“无音大师带著人將我和蕊初从崖底带上来的,你不信我,难道还不信这位无音大师吗?” “这……?” 无音就走在他身后,双手合十,“两位施主困於断崖底下,万幸只是轻伤,阿弥陀佛。” 见灵云寺的人出面,顾津元的態度也好了许多,他朝著无音还了一礼,“多谢大师搭救。” 两人一阵寒暄,沈星染耐著性子听完,才冷声开口,“既然谢完了,也该轮到灵云寺和大哥给我一个交待了吧!” 大难不死,该算算帐了。 顾津元拧眉,“交代什么?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大哥还不知道吧。” 沈星染目光如剑,“大嫂背著我將皇长孙和蕊初带上灵山,还与一个知客僧合谋,誆骗他们说只要浸泡清心泉,就能给中毒的梅护卫解毒,还逼著他们跳进热得冒泡的泉眼,给梅护卫试泉。” “这不可能!”顾津元將苏玉朦护在身后。 “她派去行凶的两个人都交到邹內监手里审讯了,怎么,难道你还要再包庇她不成?” 此言一出,崖顶气氛凝滯。 “玉朦怎么可能做这种事!”顾津元问都没问,开口反驳,“弟妹,如今皇长孙还没找到,你怎能听这个挑粪长大的野丫头几句话,就当眾质疑你大嫂!” 孽种就是孽种,贯会挑拨离间! “我没有说谎!就是她把我们骗到这儿,让那两个人悄无声息杀了我们!”一直沉默不语的沈蕊初突然上前,对著顾津元怒大喊。 “我们在山脚下就被赶下了马车,这样她就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这样一来,就算安皇后要问罪,也只会找母亲的麻烦!” 见眾人看她的目光变了,苏玉朦一脸难以置信惊呼,“你这孩子,怎么胡说八道呢!?” “你可知道,说话是要讲证据的,而且,我根本不知道你们贪玩来了灵山,若是知道,我早就將你们带回去交给弟妹了!” 她一本正经地训斥,“虽然你从小做粗活没读过什么书,可你已经是二房的小姐,就该有二房小姐的样子,可不能胡搅蛮缠。” 她就像一个耐心管教孩子的长辈,“你年纪小,不懂这些我不怪你,可是弟妹,你听信一个小孩子的话这般污衊我,实在太叫人难过了。” 话锋一转,对上了沈星染,“你怎么不想想,你若看顾皇长孙不利被治罪,我与她是一家人,哪里逃得了干係?” 顾津元頷首,对著眾人道,“夫人说得没错,大家別听这个孩子胡说!” “弟妹,你也別再闹了。” “我闹?每次出事,大哥便认定是我在闹,难道大哥在军中也是这般为人处世的?” 没等顾津元辩解,沈星染冷笑出声,“今日这事,就算我愿意息事寧人,怕是大皇子也不会愿意吧。” 顾津元心头一凛。 差点忘了,那小祖宗可还没找到,不会真出事了吧? 他下意识在人群中找宋詡的身影,然而,与苏玉朦他们同时到此的“宋詡”却不见了人影。 “大皇子呢?” “刚刚似乎见到萧统领推著大皇子往那边走了……大概是去小解吧。”有人低声回话。 沈星染朝白岫看了一眼,白岫將萧义刚刚交给她的人押了出来。 正是那名知客僧和巴迪。 被审讯过后的两人满脸是血,模样惨不忍睹。 白岫捏著一张摁了手印的认罪书,“这是他们亲口招供的,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她第一时间將认罪书送到了无音手中。 无音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方才细看起来,不过一会,轻嘆一声,復又交到顾津元夫妻手里。 “玉朦,你……”顾津元还没开口就被猝然打断。 “这不可能!”苏玉朦神色激动,“夫君,他们这是想污衊妾身啊!” “梅护卫是陪著你出生入死的功臣,他昏迷不醒,我一直按你的吩咐让人伺候著他,从未懈怠。” 沈星染冷道,“那本该在玉兰苑被大嫂好生伺候的人,为何会出现在灵云寺?” 这个问题苏玉朦一早就准备了,她含泪道,“蕊初从前在玉兰苑外院伺候,听说梅护卫常常给她送东西,我猜啊,会不会是她得知梅护卫病了,才想偷偷把人带到灵云寺,求神佛庇佑吧~” “她一个孩子,能挪得动一个大男人不成!?” “她不行,不是还有皇长孙嘛。”苏玉朦一口咬死不认,“皇长孙手底下那么多人,带走一个梅护卫算什么!” 说话时,她尖利的指甲抠了抠顾津元的掌心,“而且,我何苦要把他带到山上来,这根本说不通啊夫君!” 顾津元撞见苏玉朦梨花带泪的双眸,瞬间明白了她今日这番行动的苦心。 定是梅归尘被沈蕊初救醒了,她怕梅归尘说出什么来,才想製造机会,將两个小鬼灭口…… 如今,只能咬死玉朦没有做过,才能撇清干係。 他陡然看向那两人,“你们做下这种事,可知道谋害皇长孙,是要祸及闔族的死罪!” 两人被他的视线攫住,顿时浑身一颤。 “夫君,他们这副模样,明显是被屈打成招,妾身冤枉啊!” “是吗?”顾津元眸色冰凉,漫过两人身上,“如实交代,若是屈打成招,即便对方是大皇子,本將军也会为你们做主!” 闻言,两人面面相覷,彼此对视一眼。 突然,他们齐齐跪下,面容悲愴。 知客僧淒声道,“求將军为我们做主啊!大皇子身边的人將我们的手指头挨个剁掉,逼著咱们画押认罪,污衊將军夫人!” “没错,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啊!”巴迪砰砰砰连磕数个响头,突然站起身,对著顾津元行了一礼,“请將军念在主僕一场的份上,照顾好我的妻儿!” 话落,陡然抬步冲向悬崖! “拦住他!”沈星染惊呼一声,可为时已晚。 一声惨叫下,巴迪高大的身影失去了踪跡。 沈星染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看向那名知客僧,却见那人狞笑著朝她看来,后槽牙轻轻一动。 她顾不得身上的伤衝上去,一脚踹向他的下巴! “他服毒了!”霜娘急喊。 那人倒地不起,不过一会儿,嘴唇渐渐发青。 这两人,倒是知道声东击西…… 沈星染当机立断,从怀中掏出一个黑瓷瓶,取出一颗药强行塞进他嘴里。 “霜娘,务必將人救醒!”沈星染沉声吩咐。 顾津元到底什么时候收服了这些奇奇怪怪的人为他效命?只说了两句话,他们居然自裁了?! 还没想明白,白岫气闷又无奈开口,“夫人,他已经气绝。” 顾津元扬著手里的认罪书冷笑,“弟妹亲眼所见了吧,他们说大皇子的手下屈打成招,无音大师他们可都听见了。” “如今,我將这认罪书作废,你可还有话说?” 第24章 与顾谨年的约定 “皇长孙人还没找到,大哥就急著毁灭证据了?” 沈星染站起身,慢条斯理拂开站在裙上的灰土。 顾津元冷哼,“大皇子府的人和半数灵云寺的僧人都去找了,你分明在拖延时间!” “那正好,我们可以趁著这空当,好好找一找其他证据,想必大哥不会阻挠。” 顾津元顿时无语,“行,你要查就查,我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儿来!” 他索性找了个石块坐下,朝著无音示意,“大师也请稍坐片刻,我这弟媳就是这毛病,待我回去,定会好生管教。” 沈星染没理会他,举目环顾四周,最后,视线停驻在被梅归尘打翻的汤盅碎片上。 “我在玉兰苑梅护卫所住的屋子里,找到了洒在桌上的参汤,大皇子亲自闻过了。” “当时我就好奇,玉兰苑的下人怎么拿走了汤盅,却不擦乾净。后来我问了蕊初才知道,原来是她將汤盅和包子都带走了,想给刚清醒的梅护卫用上。” “你说人不是你带过来的,那么,这一路乘马车顛簸,我倒不信,马车里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跡。” 小蕊初闻言,拉住沈星染的手道,“母亲,来的时候,我洒了一些汤水在车里。” 她没说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可沈星染看她的视线已经溢满讚许。 苏玉朦却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这小孽种是专门克她的吧!怎么次次都能这么巧!? 不过她又很快镇定,还好下车时,她让庞嬤嬤整理过马车了。 就算沈星染去找,也不可能找到,除非…… “把萧统领借来的猎犬带上来。”沈星染凛声。 “是!”白岫等这一刻已经许久,杏眸含怒,很快命人牵来两只猎犬。 看到猎犬的瞬间,苏玉朦脸色一白。 沈星染居然真的连猎犬都带来了! 沈星染朝著无音大师福了福身,“此事发生在灵云寺,既然妄心住持让大师做主,还请大师同行,做个见证,也免得有些人又说我找到的证据做不得数。” 闻言,无音粗浓的眉毛微微一皱,看向顾津元,“不如大將军也一起去?” 省得他来回掰扯,烦。 顾津元瞧见苏玉朦镇定的脸色,一颗心也安定几分,他不屑轻嘲,学著她说话。 “也好,免得有些人又要藉机信口雌黄,顛倒是非污衊我夫人。”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灵云寺正门口,白岫早已命人將马车套了出来。 受过特训的猎犬一靠近就嗷嗷狂吠。 纷纷衝上去,爭相从里面拖出一个厚实的坐垫。 庞嬤嬤虽简单收拾了一下,又开窗散过味,可渗入软垫的参汤没那么快能抹除。 形势急转直下,苏玉朦恶狠狠挖了庞嬤嬤一眼,挽著顾津元的胳膊也抖得更厉害。 “你做事怎么这么不小心!”顾津元心中暗叫不妙,看向她的眼神不自觉多了一抹埋怨。 最近,玉朦办事越来越不靠谱了,居然让沈星染那样的蠢货当眾戳穿了两次,这不是打他的脸嘛。 苏玉朦一双明眸悠悠地转。 还好有梅归尘的事挡著,阿元至今都没发现她急於除掉这两个孩子的真正原因! 她揉了揉眼,眸底瞬红,视死如归道,“是妾身办事不周,夫君不必为难,若他们要追究,妾身一力承当,绝不再连累夫君!”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顾津元心底一软,口气也缓和了些。 玉朦冒这么大的风险,不惜除掉皇长孙,还不是为了替他隱瞒顶替顾谨年,欺君罔上的滔天罪责,他刚刚竟然反过来责怪埋怨她,实在太不该…… 如今梅归尘再次昏睡过去,看沈蕊初的模样,似乎也没从他嘴里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宋子尧肯定也不知情。 可见,玉朦还是太衝动了。 纵使如此,他却不忍斥责,只握著她的柔荑,眉眼情深意浓,“你放心,天塌下来,有你夫君我顶著。” 玉朦等了他这么多年,连世子夫人之位也不屑一顾,他岂能负她! “大嫂,证据確凿,你还有什么话说?”沈星染挑眉看著他们,等著下文。 “弟妹,这事定有什么误会,要不然我们先送你和蕊初回侯府,再议其他?” 自知理亏后,顾津元明显缓下语气,“这毕竟是我们寧远侯府的家事,若真是你大嫂的过失,我定不会包庇她。” “这会儿就成家事了?”沈星染冷眼讥讽,朝不远处看了一眼,笑道,“大哥与其在这儿劝我息事寧人,不如亲自跟大皇子解释吧!” 这会儿想息事寧人,晚了! 此言一出,眾人纷纷抬眼,果然看见邹远推著宋詡疾步而来。 虽带著面具,可但从大皇子身上生人勿进的凛冽气息就能远远感受到,他正在气头上。 看来,皇长孙还没消息! 苏玉朦原本敢对宋子尧下杀手,是自以为皇长孙在灵云寺出事,第一责任人就是沈星染,她再怎么被牵连,也是受害者。 可如今不同了。 大家都知道人是她藏在马车里带来的,若皇长孙真的出事了,大皇子的滔天怒意,也会如雷劫,將她劈得体无完肤! 她从顾津元身后慢慢走出。 “看来大皇子是不会放过我了,妾身若回不来,请夫君一定好生照顾芯儿,別让她的沈星染那受委屈……告诉她,娘下辈子,再当一个合格的母亲……” 悽惨叮嚀,如交代后事。 眼泪湿透了他的背脊,顾津元双拳紧握,心如刀绞,死死盯著宋詡冷硬的面具。 “今日有我在,谁也不能动你!” 想他好不容易走到今日,成了世子,成了大將军,又岂能像从前那个处处低人一等的五品官那般受制於人,自己的妻子都保不住? 今天他无论如何也要护住玉朦! 宋詡来到几人跟前,一双冰凉的黑眸漫过霜寒冷妄,直逼顾津元夫妻。 “看来,前几日给顾將军的杖责实在太轻了,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痛了?” 冰凉眼神如刀,似要將二人活剥生吞。 苏玉朦怔愣了下,这大皇子的声音又恢復如常了? 实在太奇怪了…… 她紧紧凝著那张面具,眸底若有所思。 提及那三十杖,顾津元根本顾不上旁的,只觉胯下一紧,隨之而来是寒风颳肉般的羞辱。 宋詡陡然扬声,“来人!把苏氏押入京兆府大牢!” 顾津元面色骤变,“皇长孙人还没找到,大皇子便要徇私泄愤吗?” “我与你夫人並无宿怨。至於是活罪还是死罪,单看皇长孙如何了。” 可她和沈星染有啊,宋詡难道不是在替沈星染出气吗? 说出去谁信! 苏玉朦脸上也是血色尽褪,浑身哆嗦了起来,“我是官眷!是世子夫人!岂能去大牢那种地方!?” 一旦去了,就算真被放出来,別人也会对她指指点点,日后,她在京都城该如何自处?! “夫君——!” 她突然伸手去抢顾津元的剑柄,“夫君给我个痛快吧,我寧死不要去那种地方,给寧远侯府和夫君脸上抹黑!” “玉朦……”顾津元心疼不已。 他双拳青筋暴起,死死按著剑柄,看向宋詡,一点点低下了他骄傲的脑袋,“求大皇子开恩,让拙荆以待罪之身留在寧远侯府,臣愿作保!” 一旁,沈星染漠然移开了眼。 顾津元对苏玉朦的偏袒和维护,她早已见怪不怪。 不过今日,她要的就是这份维护! 若不然,她就没办法换回梅归尘,完成与顾谨年的约定了。 可她明明没有与宋詡通气,他为何好像早已料到她的目的似的,与她配合得如此默契? 她看著宋詡的侧脸,忽然发现他而后竟被蚊虫蛰咬了一个红点。 与刚刚顾谨年手上的极其相似…… 第25章 神出鬼没的顾谨年 “你用什么作保?用命吗?”宋詡垂眸俯视他,语气森寒,“我的孩儿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你也配?!” “大皇子恕罪,臣是意思是,只要给臣时间,臣倾闔府之力去找,一定会找到皇长孙,让他平安归来!”顾津元连声保证,“若找不到,臣自行入宫向皇上请罪!” 他看向静立在旁,一丝不苟的无音大师,“请大师为我作证!” 此时,苏玉朦也顺著他的视线看去,对上无音目光时,漫过一丝祈求之色。 无音望向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际,脑海浮起离开前妄心主持的叮嘱。 苍穹繁星点点,唯西北向有暗星渐亮。 可为何,那亮光…… 如芒背刺。 灰袍迎风拂起,他沉默了一会儿,双手合十开口,“大皇子息怒,皇长孙福泽深厚,定能化险为夷!” 闻言,宋詡冷冷扫过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终於慢声道,“既然无音大师求情,那本皇子就给你三天时间。” “再找不到阿尧,我便入宫叩请父皇做主,让你们顾家陪葬!” “我就不信,贵妃还能保得住你!” 许是说话时太过激动,宋詡捂著嘴重咳了几声。 邹远急声道,“大皇子,无音大师既然说了小殿下会平安无事,您可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啊。” 萧义也道,“大皇子还是先回府里等消息吧,也免得让皇后娘娘知道,为小殿下的事忧心。属下留在这里,带著他们继续找人。” 宋詡喘得厉害,迎著寒风,说话都有些吃力,哑声道,“那……这里就交给你了,有什么进展……第一时间派人报我。” 夜里的山风是刺骨的冷。 “沈星染,你满意了?” 宋詡刚走,无音大师和萧义也领著人投入搜查,顾津元望著沈星染的身影冷冷开口。 “不把事情闹大,不把顾家拖垮,你就不能安生是不是?” 顾津元劈头盖脸的指责落在自己身上,沈星染却只是勾唇浅笑,一个眼神也没给他。 她已经习惯了顾津元对苏玉朦的偏袒和维护,也习惯了他安在她身上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当不在意了之后,他如何看她,自然也变得不重要了。 甚至乎,只要能达到目的,她真不介意多忍他三天。 可小蕊初没忍住。 “明明是你们有错在先,你堂堂一个大將军,连是非对错也不会分辨吗!? 顾津元没想到她敢顶嘴,当即破口大骂,“你这野——” “大哥不去找人,倒是还有閒情逸致在这赏月,真是叫人佩服,我们母女就先不奉陪了。” 沈星染慢条斯理打断他,情绪稳定得出人意料。 “你们站住!我还没说完!”顾津元却不想放人。 可沈星染不顾身后两人的眼神,不容分说拉著蕊初的手抬步就走。 “我们回去吧。” “可是尧哥哥和梅叔叔他们……”沈蕊初从车窗不甘心地眺望断崖的方向,眼眶渐渐红了。 她虽然很希望大房的人遭到报应,可那不该以尧哥哥的性命作为代价! “无音大师不是算过了,他啊,吉人自有天相。” 沈星染说得篤定,不知不觉抚平了小蕊初心底的不安。 她悄咪咪看了沈星染一眼,杏眸骨碌碌地转。 难道…… “那……不如我们先救救梅叔叔吧,他吃了母亲的解毒丸,不过多久就醒来,可见是有效的。” “他是为了救我们才又晕过去的,要不然以他的武功,肯定能逃走……”沈蕊初声音软糯,一本正经地分析著,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马车上。 就在刚刚,顾津元让人將昏迷不醒的梅归尘重新抬进马车里,又送了回去。 “你梅叔叔是大房的人,他將人带走,我没有理由拦下。”沈星染看著渐行渐远的马车,若有所思。 “不过,母亲已经想到办法了。” 小蕊初闷闷不乐的小脸顿时一愣,“真的!?” 童音清澈,沈星染揉她脑袋,两人说著话走向马车,“母亲何时骗过你?” 她会让顾津元心甘情愿地將梅归尘交出来,完成与顾谨年的约定。 闻言,小蕊初总算破涕而笑。 “沈星染,当真是越来越放肆!”顾津元远远盯著两人,眼底怒意翻涌。 看著沈星染的马车离开,苏玉朦紧绷的神经悄然鬆了下来,“弟妹性子刚烈,如今与夫君不同心,不过是因为不知道你的身份罢了。” “她和沈家对夫君还有用,不能把关係搞得太僵。” 嘴上劝慰,心里却是仔细盘算起来。 沈星染,当真不知道吗? 若她什么都不知道,为何要对沈蕊初一个出生低贱的养女维护至此,甚至不惜亲自下崖救她! 苏玉朦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虽说不用入狱,可一日找不到活著的宋子尧,她的脑袋都別在裤腰带上…… 如今顾津元虽然为她赌上了顾家,可真到最坏的情况出现,以顾家人的品行,定会毫不犹豫把她推出去。 她得儘快弄清楚沈星染的意图才是。 一旦证明沈星染知道真相,就算顾津元再贪图沈家的权势,也不得不忍痛除掉她灭口! 对上体贴入微的苏玉朦,顾津元满腔愤怒化作柔情似水,“待兼祧两房后,我定让她好好给你赔罪!” “你知道,我从不在意这些虚的。”她眉目坦荡,抬手为顾津元抚平官袍上的褶皱,看著他面露忧色。 “夫君,妾身皮糙肉厚,让我留下来帮忙找吧,你身上有伤,这才刚能下地又为了我跑到山上,我实在是……” “这是什么话?”顾津元心中烦躁,可看向她时,语气总会不自觉柔和许多。 “我是你的夫君,哪有大晚上把你独自留在这山野之外的道理。更何况,你还怀著身子,就算大夫说胎像极稳,也不可胡闹任性。” 既不矫揉造作,又处处为他考虑周全,能娶到这样的妻子,是他顾津元三生修来的福气! 他抬手为她理了理凌乱的髮髻,轻哄,“你先回去歇著,前几日皇上在早朝上封赏的银子,今天户部拨下来了,你回去让人点一点,留一些买你喜欢的首饰,剩下的收进库房里。” “还有,让父亲多派点人手过来,府里人不够就多花点银子雇山下的百姓帮著找,三天,就算把这座山翻过来,我也要找到宋子尧!” 苏玉朦眸底喜色一闪而过。 这些年玉兰苑过得紧巴巴的,用点银子都要三番两次报到沈星染那里。 以后,她可再也不用看那贱人的脸色了! “皇上给夫君的赏赐,我会好好给夫君保管起来。” 顾津元笑了,“傻瓜,我的就是你的,交给你放心得很。说起来,明日就是第七天了,沈星染答应我明日会当著眾宾客的面,將掌家之权还给你,明日你可得早些到。” 苏玉朦诧然,“她有这么好心?” “她当然不会乐意。不过,她与大皇子走得近,父亲已经发话,决不能让她继续掌家,她带进来的嫁妆,不管是地契,银两,还是顺心药行,都必须换主。” 苏玉朦心跳加快,“所以公爹的意思,是要让我……” “如今母亲抱病不出,什么事都不管,这府里的女主人,不是你还能是谁?” 顾津元道,“上次在宫里,我本想趁机磋磨一下那孽种,沈星染向来懂得审时度势,为了以后在侯府的日子好过些,当然得有所妥协。” 他得意扬了扬下巴,“她亲口应下的,明日她若敢反悔,你就主动出手,虽然我不在,可在场的几位叔父我都通过气了,都会站在咱们这边,你不必对她心慈手软。” 苏玉朦本有点怀疑,不过想起即將到手的掌家之权,还是忍不住欢喜。 “多谢夫君……这点儿小事,就交给我来办,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的。” 她顺势靠近他怀里,“听说他在沈蕊初落崖前自己逃走了,想必是怕死躲在哪个石头缝里了,山涧雾重,夜路湿滑,夫君自己也要当心。” 顾津元想起半夜山里恶劣的气候,不由皱眉,頷首嘆道,“是啊,趁他还没饿死冻死,得赶紧把人找到。” 若是死了,那可真麻烦! …… 翌日 “夫人,他们將梅护卫带到东郊的別庄里去了。” 清风苑內,霜娘皱著眉稟报,“那处別庄是几年前苏氏私下置办的宅子,咱们该如何是好?” “不急。”沈星染对著铜镜浅浅一笑,“三天后,他自会乖乖將人送来。” “三天?”霜娘目露诧异,“您是想?” 沈星染但笑不语,“去,帮我把符纸拿来。” 眾所周知,鬼医阴婆婆开的方子,所用都是符纸。 自从顾津元和顾芯去了边境,沈星染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府里发呆,因此,鬼医阴婆婆自然也没有机会现身药行。可时不时还是会有人到附近蹲守…… 霜娘怔了下,没有多问,从暗格中取出一叠空符纸,“夫人,今日是头七,灵堂还没撤,经过前几日那遭,您抱病不去守灵他们也不敢说什么,可若不在府里,万一被人发现就不好解释了。” “我不去药行。”沈星染左手执笔,示意她磨墨。 霜娘更懵了,不过跟了她这么多年,也知道沈星染从不做无用之事。 只见她奋笔疾书,很快用符纸写好一封信。 霜娘凑近了些,这信,居然是写给顾津元的! 洞悉了她的目的,霜娘越发不解,“梅归尘毕竟是大房的人,夫人为何要为了他大费周章?” 想起神出鬼没的顾谨年,沈星染將与他有关的事咽了回去。 此等秘辛,知道太多,对霜娘並无好处。 她將封好的信递给她,“我自有用处,你到药行里,找个生面孔送信。” 霜娘接过,“那……耳房里的那位祖宗?就这么晾著他?” “他又闹什么么蛾子?” “他……从昨夜回来就闹绝食,已经两顿没吃了,送进去的饭菜动都没动。”霜娘很是头疼。 “既然不想吃饭,那晚膳就不必给他送了。”沈星染漠然吩咐,“去办事吧。” 闻言霜娘张了张嘴,终是没说话走了。 门外,小蕊初蜷缩著脑袋蹲在窗脚。 霜娘刚刚说的……是谁? 她心里隱隱欢喜,在这清风苑里,能被称为祖宗的,除了那个人,她可想不出还有谁。 那是不是也意味著,他已经平安了? “墙角有糖吃吗?那么喜欢躲在那儿?”忽然,窗牖內传来调侃的笑声。 小蕊初耳际嗡一声响。 糟……母亲发现她了…… 她老老实实起身,抿唇,站直。 吱呀一声。 房门应声而开。 正当她想乖乖进屋听训时,一抹素衣倩影缓步走出,一阵清香拂来,人已从她身侧走过。 身后,冰翠抱著个黑色木盒跟在身后。 “私自出府,罚你抄写黄帝內经三遍,明日午时之前抄完。” “……” 母亲刚刚不是还在笑吗? 怎么罚起人来一点准备都没有?! 沈蕊初小嘴一扁,却也知道自己这次险些闯了大祸,根本不敢辩解。 她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喊,“母亲,你跟冰翠姑姑这是去哪?” “明早辰时。”沈星染淡然补了句。 沈蕊初看著她的背影愣住,小脸垮了。 母亲是想让她的手废掉吧?! 冰翠见状转身,半捂著嘴悄悄朝她挤眉弄眼,“今日头七,去灵堂,干仗。” 干……去灵堂干什么? 沈蕊初竖起耳朵,愣是没听清楚最后一个字。 忍不住皱眉,脸颊气鼓鼓。 姓顾的做下那样的事,母亲既然已经知道,为何还要去送他? 越想越气,她不甘心闷声追问,“可是母亲,你明明说了……” “今夜子时。” 这下,彻底封住那张欲语还休的小嘴。 小蕊初一脸菜色,搓著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朝书房走去。 不问就不问! 明天做琥珀姐姐最爱的桃仁酥,总能打听得到! 第26章 想要掌家之权?先还钱! 灵堂內白幡低垂,香菸繚绕。 沈星染一身素服跪在牌位前,面色苍白如纸,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 族亲们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一旁的苏玉朦,早在来之前,他们就听说了,今日头七,侯府对牌要易主了。 “可是沈星染掌家七年,怎么可能甘心放权?” “丈夫都死了,又没有儿子,不安安稳稳守寡,还能干什么?” 灵堂间窃窃私语时不时传来,沈星染似无所觉,將楮钱一张张送入火盆中。 南兆人最忌讳白髮人送黑髮人。 寧远侯夫妇没有参加,丧仪理所当然由大嫂苏玉朦主持。 她一袭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间仅簪一朵白绒花,却更衬得她气质端庄,眉宇间凝著恰到好处的悲戚与关切。 “弟妹,节哀,保重身子要紧,侯府上下还需你支撑。” 言辞恳切,姿態温婉,引得前来弔唁的宗亲们纷纷投来讚许的目光。 她端著茶盏,指尖悄然捏得发白。 天色渐暗,眼看丧仪快要结束,可沈星染始终垂首不语,连提及的意思也没有。 她轻轻搁下茶盅,朝几位族叔使了个眼色。 “侄媳妇,”三叔公清了清嗓子,“侯府如今没了阿元这个顶樑柱,你一个妇道人家掌著中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不过好在,皇上圣恩,让谨年回京入职兵部,不必再常驻边境了,这寧远侯府还有你大哥大嫂撑著。” “是啊。”开口的是旁支的一位族婶,“你一个人忙活,实在太辛苦。世子夫人素来贤德,能干持重,不若今日便按旧例,將帐册钥匙交予长房打理,你也好安心守孝,全了这份夫妻情义。” 苏玉朦为难地看了族婶一眼,一副尷尬的神色,“阿元刚走,族婶怎么说这些?” 族婶嘆气,劝慰道,“我们都知道世子夫人待二夫人如同亲姐妹般,可是啊,这偌大的侯府,总不能让她一个人扛著。世子夫人清閒了这些年,也该为侯府分忧了。” 苏玉朦顿时面红,“被族婶这么一说,倒是我的不是,只是那日弟妹因为芯儿的事,对我们大房颇有怨气,我实在……” 三叔公却是態度坚决,“她怎么想不重要,这也是侯爷和眾位族亲的意思。世子夫人深明大义,理该掌家!” 苏玉朦只得转向沈星染,声音放得柔婉,“这事,弟妹可愿意?”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沈星染身上,气氛瞬间凝滯。 可愿意? 她当然愿意! 沈星染缓缓抬头,目光扫过苏玉朦故作关切的脸,又掠过几位叔父紧逼的眼神。 灵前烛火跳动,映得她眼底一片清明。 “诸位叔父与大嫂说得是。”她声音不大,却让满堂寂静,“这掌家对牌,今日便可交接。” 苏玉朦眼中闪过一丝窃喜,正要上前,却见她双掌轻击。 冰翠从后门撩帘而入,双手捧著一个黑檀木匣。 “只是……”沈星染打开匣盖,厚厚一叠帐册静静躺在其中。 “自我掌家以来,府中公帐连年亏空,至今已逾七载。为维持侯府体面,不使门庭蒙尘,我陆续以嫁妆填补,共计二十三万七千两白银。这里是歷年明细,皆有帐可查,亦有经手人画押。 她抽出一页泛黄的纸,指尖轻点,“单是去年修建西苑,就动用了我的五万两压箱银。还有前年公爹的寿宴、大前年各房和旁支们分例的添补……一笔一笔,都记在这里。” “既然大嫂要接手,便请先將这笔帐清了吧。” 苏玉朦脸色骤变,几位叔公面面相覷。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大方阔气,温顺好说话的二夫人,竟藏著这样一手! “大嫂请过目。”她將帐册轻轻推向前,“现银或者银票皆可,只要结清,我即刻奉上对牌。” 苏玉朦有些颤抖的手接过那一大盒帐册。 当著眾人的面打开,灵堂死一样沉寂,唯有纸页翻动的脆响,她的手指几次顿住,张了张嘴,又抿著唇往下翻。 看著看著,掌心不知不觉被汗水浸湿。 七年……才七年……寧远侯府居然用了沈星染这么多钱! 这里头,寧远侯花得最多,她和顾津元其次…… 她心里清楚,顾津元几乎没有对外应酬,他的钱,几乎都是暗暗花在了她身上。 原以为沈星染对他有多深情,没想到,一笔笔的,竟都记下来了! 这,这让她上哪找那么多钱还! 而且,寧远侯花得最多,为何要由她这个当儿媳的来还!? “哎哟,弟妹啊……”她斟酌半天,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些年你大哥征战在外,俸禄也没多少,还时常补贴那些伤残的將士们,我十岁入府,娘家早没有了亲人,积攒下来的银子远远不如你嫁妆的冰山一角……” “大嫂是想说,你没钱?”沈星染挑眉。 “是啊,你这个时候跟我要钱,可真是……”苏玉朦看著那箱子帐册,面色难堪,“可真是叫我为难啊……” “我一心想著帮你减轻身上的担子,可你若用这些来逼我,我可寧愿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乐得清閒。” 沈星染却不依不饶,“大嫂可不是七岁的芯儿,您是世子夫人,贤妇表率,话都已经说出口,怎么能当没说过呢?” 她抬手摸了摸光滑的黑檀木盒,“其实大家说得对,掌家太累了,若不是因为知道大嫂捉襟见肘,我早就想把掌家之权交给你了。” 苏玉朦顿时嘴角微微一抽。 沈星染又道,“不过三叔公说得对呀,大哥不是回来了嘛。有他这个顶樑柱在,这点钱想必不在话下。” “可他也才刚刚回来,如何拿得出这么多银两,弟妹啊……” 沈星染抬眼,直视苏玉朦心虚的脸,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无形的压力,“既然大房有难处,我也不是不能体谅。只是,大嫂素有贤名,持家严谨,想必最重规矩。” “这笔款项若眼下还不上,也可以算作公中欠债,由日后公帐逐步偿还,无论如何,只要帐目分明,我即刻便將所有对牌钥匙、田庄铺面帐册,悉数奉上。” 一番话,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记公帐?”三叔公白色眉毛陡然拧起。 平日里寧远侯为了充脸面,没少给他们银子花,可若记了公帐,寧远侯手里紧巴巴的,又岂会再让他们这些人得什么好处? 几人对视一眼。 不行,绝对不能走公帐! “可我听侯爷说啊,顾將军此番在边境击退西蒙人,刚一回京,皇上就厚赏了他。” “没错!”在户部就职的旁支族兄附和。 意味深长在目光落在苏玉朦发白的脸上,“那笔银子,昨日就发下来了,不是世子夫人身边的人过去领回来的嘛?” 第27章 沈星染恭喜大嫂怀孕 此言一出,眾人的目光变得诡异。 族婶呵呵打了圆场,“世子夫人想必是贵人多忘事吧。毕竟最近府里不太平静……” 苏玉朦脸上贤淑的面具几乎快要掛不住。 这般人平日里收了那么多好处,如今倒好,只一句走公帐损了他们那点儿蝇头小利,就敢当面背刺她。 寥寥几句,却將她架在了火架上烤。 难怪寧远侯夫妇从来不管府里的帐,原来,他们是逮著沈星染这个血包使劲薅呢! 如今他们想收回掌家之权,又不想走公帐,就是逼著她出钱把数给填平了。 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去种草…… 凭什么啊? 那笔银子还没捂热乎呢,她可不干这蠢事! “那笔银子夫君说了,是要给边境战死的同袍当抚恤金的。”苏玉朦一脸为难开口,“那是救命钱,我实在不敢动用啊各位族亲。” 她轻嘆一声,对著沈星染道,“既然弟妹坚持要划清界限,那我这没有娘家撑腰的苦命人,就不自討没趣拿这对牌了。” 这掌家之权,她不要了还不行吗? 再窝囊的日子她也过了七年,不照样好吃好喝。 就算当个清閒世子夫人,也总比给寧远侯府当血包强! “大嫂这意思是说,你不要掌家了?”沈星染挑眉轻问。 苏玉朦满脸无奈,“夫君他一腔热血,为国为民,我岂能忤逆他的意思,將这笔银子据为己有。” “既然我和大嫂都没办法掌家,那不如就派个人去问一问公爹的意思吧?”沈星染波澜不惊扔出一句。 她说不想要就不想要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苏玉朦猛地抬眼。 问寧远侯? 开什么玩笑! 那老东西不乐意沈星染掌家,是因为沈星染跟宋詡那一边的人走得近,一旦问他,他定会让她將那笔银子交出来抵债,然后成为下一个血包…… “慢著!”她一个眼神,庞嬤嬤立刻带著人堵住了去路。 她强装镇定陪笑道,“公爹公事繁忙,就別去打扰他老人家了,今日的事就当没谁都提过,弟妹再辛苦些时日,等婆母病情好转,再做定夺可好?” 沈星染闻言沉默了。 这回,轮到她有些为难地看向苏玉朦,“可是,我已经派人问完了。” 见势不对想脱身了? 门儿都没有! 沈星染话音刚落,就听见管事从身后走出来。 正是跟隨寧远侯多年的陈总管。 他避开苏玉朦几欲吃人的目光,清了清嗓子,“侯爷说了,二夫人多年操持后宅实在辛苦,如今大公子回来了,理应將掌家之权交给世子夫人,安心留在清风苑为亡夫抄写经书,无事不要擅出。” 苏玉朦顾不得眾人看她的目光,“可是那笔钱夫君另有用处……” “侯爷说了,事出紧急,世子夫人只管將银子拿出来,他会亲自向大公子说明缘由。” “……”苏玉朦喉咙腥甜,一口血险些没呕出来。 亲自说明? 我呸! 这分明是先斩后奏! 而且皇上的赏赐与沈星染帐册上的数字相比,根本是九牛一毛,也就是说,她还得挖自己的血肉往里头贴银子! 可他偏偏是“顾谨年”的爹……寧远侯府的正主,她这个当儿媳的,一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苏玉朦从一波肉痛中回过神来,试探著道,“陈总管,皇上赏赐的也就十万两银子,可弟妹帐册里,足有二十几万两……” 闻言,陈管事扬起下巴,“这事我替世子夫人问过了,侯爷说世子夫人从十岁就住进侯府,咱们顾家可没亏待过她。如今顾家只不过是要点银子应急,世子夫人向来贤惠孝顺,知恩图报,又岂会捨不得这点儿小钱。” 换言之,她一个与娘家撑腰的孤女,若连这点儿用处都没有,有什么本事掌管中馈,又有什么资格占著寧远侯世子夫人之位? “您说对吧,世子夫人?” 语气真挚,却字字戳著她的脊梁骨。 应急?沈星染好端端站著,怎么就要钱应急了! 苏玉朦气得浑身发抖,连连呼吸才压住怒火。 如今骑虎难下,她若是衝动,不但捞不著好,还会两边得罪…… “这是当然……”眾目睽睽之下,她没有退路。 沈星染目光扫过面容不卑不亢的陈总管。 她记得,陈总管虽是寧远侯的心腹,却也是寧远侯夫人远房侄子。 今日这一番话,难道是那位“缠绵病榻”的婆母在藉机施恩? 她不会以为如此就能消弭她心中的怨吧! 还是说,她又想在自己身上打什么主意? “看来,公爹和婆母也都知道大嫂的好。”沈星染似笑非笑睨著她,“那,就请大嫂先把银子拿出来吧?” 苏玉朦脸色微白,忍痛朝庞嬤嬤挥手。 庞嬤嬤犹豫,“夫人,不够的那部分……” 苏玉朦咬了咬牙,扬起声调,“从我的私库取!弟妹新寡,我这做大嫂的,当然不能叫她受这种委屈。” “世子夫人果然深明大义。”几位叔公鬆了口气。 族亲们纷纷附和,“世子夫人贤良淑德,实乃侯门主母之典范!” 从前她羡慕沈星染走到哪都被人眾星捧月,可今日的她,才真真切切体会到其中心酸无奈…… 最后一日的丧仪最是繁复。折腾一日下来,在场的人都累得不轻,尤其是备受打击的苏玉朦。 好不容易结束,她与沈星染一前一后走出灵堂,就见一个身影从灵堂外匆忙而来。 正是顾津元的亲隨。 苏玉朦顿时一喜,“你不是在灵山吗?怎么回来了,可是人找到了?” 那亲隨一脸无奈摇头,“回世子夫人,侯爷从山脚下雇来帮忙找人的百姓折腾了两天一夜没搜到人影,不知哪个碎嘴的人传谣说咱们侯府公帐连年亏空,还说二公子死后,二夫人就不管事了,寧远侯府怕是连下人都养不起。” “那些村民信以为真,就闹著要世子一日一结。世子派小的回来取钱,可侯爷说他没银子,让我找掌家的人要。” 话落,他转向沈星染,隨即换了个盛气凌人的语气,“二夫人,世子和侯爷的意思你该懂的吧?寧远侯府的信誉不能损,你若识趣,就快点……” “对牌和帐簿我已经尽数交给大嫂了,如今,寧远侯府的中馈由大嫂全权做主。” 沈星染事不关己指向苏玉朦,“要钱,就找你家世子夫人吧。” 苏玉朦脸色一白。 扶著庞嬤嬤的手也狠狠抖了抖。 “夫君他……需要多少银两?”她极力保持声音平静。 亲隨闻言諂媚一笑,“原来府里中馈换人了,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世子答应百姓们,每日每人给一两银子,灵山那么大,咱们雇了三千人,搜个三天三夜下来,大概还不到一万两。” “一……一万两?!” 苏玉朦顿时眼前一黑。 “夫人!” 庞嬤嬤一声惊呼,苏玉朦捂著心口,直直往后栽倒,当场晕死过去。 灵堂瞬间兵荒马乱。 “大嫂!”沈星染素净的面容一白,快步上前,恰好挤开了庞嬤嬤,伸手扶住软倒的苏玉朦。 “大嫂,你这是怎么了!?” 悄无声息间,一只手探向她的皓腕。 庞嬤嬤诧异於沈星染脸上的关切之色,可心中却愈发不安,连忙扶住她另一边,“世子夫人许是劳累过度,老奴扶她回去歇一会儿就好,不劳烦二夫人……” 黄鼠狼给鸡拜年! “快!快请大夫!”沈星染却朝著围观的人急喊,“大嫂有了身子,切不可大意!” 庞嬤嬤心里咯噔一响,“二夫人您这是说什么呢!我家世子夫人哪有……” 沈星染一脸喜色,“庞嬤嬤就別瞒著了,我经营药行这么些年,就算没见过猪也吃过猪肉,大嫂这就是喜脉!” 庞嬤嬤这才回过味来,可身后早已经有下仆爭先去请大夫了。 很快,人群中有一位身著长衫的男子走来,自报家门,“我是长安堂的姬昀。” 那人连药箱都没有,显然也是来弔唁的。 “原来是姬昀姬大夫!” 在场不少官眷都认得他,姬昀被誉为京都妇女之友。 只因他擅长妇科疾症,早在十年前就从太医院毅然辞官当了游医,年仅三十而立,在民间已经颇负盛名。 沈星染急道,“姬大夫快给我家大嫂瞧瞧,是不是动了胎气?” “是,二夫人。” 庞嬤嬤见那人一本正经给苏玉朦把脉,周围还聚集了不少女眷,心里忐忑如锣。 “夫人!您快醒醒!” 可苏玉朦还是双目紧闭,她一咬牙,用指甲盖在苏玉朦人中狠狠掐了一把! “嘶——” 苏玉朦疼得浑身一颤,强撑著睁开眼。 “你想死是不是……”人中处刺痛无比,不用看就知道肯定破皮了。她正准备把庞嬤嬤骂一顿,却骤然看见有男人隔著手帕按在她脉搏上。 猛地打了个激灵,她奋力抽出手,怒叱,“大胆狂徒,你怎么敢!” “大嫂,您腹中胎儿不安稳,姬大夫正给您请脉呢。”沈星染凉凉开口,让她瞬间头皮发麻,更加用力抽回手。 姬昀看著她,文质彬彬拱手,“恭喜世子夫人,腹中胎儿已有二月余,方才晕厥並无妄动胎气。” 苏玉朦面色微僵,心却跳得飞快。 难道,这才是沈星染今日的目的?! 沈星染这个蠢女人,七年都被她玩弄於鼓掌之间,又怎么会突然就学会跟她玩心计…… 唯一的原因,只能是沈星染早已得知了他们的秘密。 所以一直隱忍不发,挑在今日顾津元无暇为她遮掩时,当眾揭发他们的私情! 真好的算计啊! 可眾目睽睽,缓过神来的苏玉朦只得扯出一个笑。 “原来是姬大夫……失敬……”说话间,一颗心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 “看来,大嫂是早就知道自己有喜了?”沈星染忽然出声,“可是怎么会是二月余?” 她一脸难以置信抬眼,“姬大夫不会是诊错了吧?” 第28章 沈星染早知道夫君没死 姬昀皱眉,“二夫人何意?” 他在京都城行医十年,还从未有人敢当面质疑他的医术。 即便对方是顺心药行的幕后东家,他也必须问个清楚。 目光齐刷刷集中在沈星染身上,她掩唇,轻咳了声才道,“我记得……大嫂上个月才去边境看望大哥,这腹中胎儿,又怎么可能有两个多月?” 此言如沸水泼油,在静寂的灵堂陡然炸开。 苏玉朦瞬间如梦里一脚踩空,惊惧不已。 怎么会这样?! 沈星染的话音不低,不仅周围的女眷听见了,就连不远处的男宾们也在发现这边不寻常的动静之后,好奇地朝她们看来。 苏玉朦心慌意乱,扶著庞嬤嬤的手不自觉颤抖起来。 一旦传了出去,她苦苦经营的名声毁了! 而她更清楚,顾津元此人最重名声…… 此时此刻,她也越发肯定,沈星染正是因为知道这点,所以才挑在今日,猝不及防杀她一个回马枪,在眾人面前揭她老底! “世子夫人,二夫人所言,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眾人窃窃私语,脸上漫过怀疑之色。 “可是区区一个喜脉,姬大夫根本不可能诊错吧!” 姬昀也一脸恼火地看向沈星染,脸上书卷气未褪,却是义正言辞,“鄙人行医二十余载,一个喜脉月份,断不可能出错!” 沈星染垂眸,面露为难,“可是,我大嫂確实是一个月前才……” “谁说她一个月前才见到谨年?”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却透著威严的声音从人群之后传来。 只听声音便知来者何人,沈星染眸色瞬寒。 那人衣著淡雅,两鬢漫出银丝,面容苍白溢著病气,可声音里散发的威严却毫不含糊。 “早在两个多月前,谨年奉命暗中回京述职,曾回府住过几日。因他是一军主帅,去向不便声张,所以没有知会二房。” 她被陈嬤嬤搀扶著走进来,抬眼时,目光深处静水流深,透著一股內敛精明。 “阿染,你不会怪娘瞒著你吧?” …… “见过侯夫人!” 看清来者,眾女眷纷纷行礼问安。 寧远侯夫人陈氏拄著拐杖,一双褶皱的眼睛扫过漆黑的牌位,最后落在沈星染苍白却淡若的容顏上。 “阿染,你怪娘吗?” 沈星染扯了扯唇,“婆母这是什么话?” 她不但没有因为被坏了计划而恼怒,反而得体轻笑,“大哥得空回来与大嫂团聚,有了子嗣,是可喜可贺的好事。” “是吗?”这时,旁边一位族婶哼了声,“怕是有人嫉妒世子夫人盼得夫君回家,又有孩子相伴,红了眼想要造谣生事,毁人清誉吧!” 被她这么一说,眾人反应过来,纷纷难以置信看著沈星染,“二夫人,这些年二公子一直陪在你身边,世子夫人可从未有过嫉妒之举,你这……也太不厚道了。” 苏玉朦感激看了陈氏一眼,可陈氏面色毫无波澜,竟连看也不看她一眼就撇开脸。 “都別说了,弟妹刚刚经歷了人生大事,心里太苦,我不怪她。” 砰。 陈氏的拐杖朝地重重一锤。 视线扫过眾人,声音缓慢却带著浓浓的警告,“阿染心中有疑,不过是问了一句,你们也用不著上纲上线。” 眾人当即噤声。 苏玉朦到嘴边的话也都噎了回去,只余下忿然。 这老虔婆! 好人都让她做了,偏生她们两个还都得领她的情…… 待阿元回来,她定要告诉他,沈星染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一切,隨时都会咬他们一口,绝不能再留著了! 自打陈氏进来,沈星染始终垂著眼,眸底覆雪,周身散发著冷意。 这会儿才不动声色开口,“婆母的病可算好些了?” 陈氏点头,幽然低嘆,“好是好些了,可我终究是坐不住,还是得来瞧我儿一眼。” 闻言,沈星染沉默了好一会儿,方道,“毕竟是怀胎十月的亲生骨肉,也確实该看一看。” 此言一出,陈氏深敛的眸光从她平静的脸上扫过,隨即又恢復了祥和。 “时间也差不多了,玉朦送一送客人,阿染扶我去偏厅坐坐。” “是。” …… 遣散了下仆,檀香縈绕的净室仅余婆媳两人。 “阿染。” 陈氏悠悠开口,“在这个家里不管谁跟我闹,我都不在意,可唯独你,我不愿与你生分至此。” 沈星染如同从前一般,慢条斯理给她斟茶,“我是气不过大房罢了,並非有意给婆母添堵。” 陈氏嘆气,“娘知道你心里委屈……”她抬袖,语重心长拍了拍沈星染的手背,“可既然圣旨已下,你索性就安安心心留在侯府吧,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陈氏说话的语气诚恳,与兰贵妃的居高临下截然不同,可沈星染很清楚。 她们的目的一致。 沈星染对她的示好似无所觉,轻推茶盏,“婆母请用,是您最爱的寒山观音绿。” 陈氏悬在半空的手微僵,垂眸看著那盏清香四溢的茶。 没有伸手去端。 沈星染倒也没催,只是淡淡转开眼。 若在平时,她会亲自端到可以承受的温度,再奉给眼前之人。 她们三姐妹从小没了母亲,如今的沈家主母,是续弦。 曾经,她庆幸自己有陈氏这样的婆婆。 愿意让年纪轻轻的她掌一府中馈,且付予绝对信任。 陈氏总是唤她阿染,比顾津元对她还要亲切。 不论何时何地,只要有人说她的不是,陈氏都会站在她这边。 她甚至,一度將她当成自己的生母侍奉。 可今日灵堂的一幕再次提醒她。 婆媳就是婆媳,永远成不了母女。 陈氏不仅是顾夫人,更是仇人之母! 只要自己的言行不利於侯府,不利於她的儿子,她会毫不犹豫站在她的对立面,出其不意,狠狠將她一军! 今日陈氏能这么及时保下苏玉朦,只能说明,陈氏已经密切监视了她很久。 那也意味著,她也知道顾津元的计划,她与寧远侯想必都以为,灵堂里躺著的,就是她的大儿子顾谨年! “阿染,你猜到了,对吗?” 沉思间,陈氏的声音带著隱隱的颤抖,落入她耳际。 抬眼望去,面容惨白的妇人红著眼,正用复杂的眼神凝著自己。沈星染认得,那是属於一个母亲的期盼。 “我知道,你那么爱阿元,不可能会认错……就跟我一样。” 她冰凉的手再一次覆住沈星染的,泪眼婆娑,“可是阿染啊,手心手背……都是我的肉啊。” 落在沈星染脸上的目光殷切,带著无声的祈求,“我刚刚说的那些都不是空话,只要你像从前那样一心一意对寧远侯府,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为难你,就连……” 她顿了顿,承诺,“就连阿元,也会回到你身边。” 然而,沈星染笑了。 从前的一心一意,如今只衬得她愚蠢又可笑。 一点点抽出手,慢条斯理掏出手绢,拭乾手背的泪痕。 將手绢往地上一扔,她站起身,如从前告辞的时候一样,朝陈氏福身。 “我也是一个母亲,婆母的心情我可以体谅。” 可也正因为她是母亲,所以她对顾家的仇恨,永远无法消弭! 陈氏总算露出笑容,“阿染,过几日贵妃寿宴,我希望你能陪著我一起进宫贺寿。” 一起进宫,意味著告诉所有人,灵堂上的齟齬已经消弭,而她沈星染依旧是顾家的儿媳,沈家也依旧是顾家的姻亲。 沈星染看著她道,“你们不是已经越过我,请贵妃娘娘直接向皇上提了兼祧之事吗?我去与不去,重要吗?” 陈氏一顿,支支吾吾道,“那圣旨得三个月才能宣布,可这几日兵部侍郎一位空悬,兵部尚书的意思是投票拔擢。” 原来如此。 顾津元初来乍到,照理来说自然轮不上兵部二把手的位置。可若有沈家女婿这层身份,即便沈太傅没有开口,那些人也不会不给面子。 “我知道了,婆母。” 正好,她也不想等三个月,看著这群人整日在她眼前蹦躂,忒烦。 “阿染。”正当她转身告退时,陈氏再次叫住她。 “阿染,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唤我娘吧?” 第29章 沈星染要杀了他? 沈星染的目光若有似无漫过桌上那盏白烟散尽的茶,似笑非笑。 “婆母什么时候敢喝我端的茶了,我便什么时候叫您。” 顷刻间,气氛凝滯。 陈氏慈靄的面容几近崩裂。 可沈星染径直转身,推门而出。 哐当! 门內传来刺耳的碎瓷声,可她步履未停,稳若泰山。 “他们都逼我,连她也要逼我!”陈氏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茶案上,压得发白。 陈嬤嬤嘆气,“老夫人別生气,二夫人就这倔驴一样的性子,您也不是今儿才知道……” 陈氏闔眼,用力吸气平息心中波澜。 “奴婢再给您沏壶茶吧?”陈嬤嬤给她抚了抚胸口,“反正皇上已经赐婚,她又跑不掉,且再让她慪气一段时日,就当散心了。” 半晌,陈氏脸上的阴鬱才渐渐散去,摆摆手道,“你说得也有理,这口气总归是要让她发泄出来。如今玉朦肚子已经有了消息,待成婚后,就让阿元儘快让她怀上。” “这是为何?” “贵妃娘娘要借药行的名头办点事,我跟侯爷商量了下,顺心药行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里。” 唯有她怀孕在家安胎,她才有理由接管顺心药行。 “说起来,这些日子,她可去过药行?” 陈嬤嬤摇头,“未曾,倒是药行的几个掌柜和帐房过来弔唁时都求见了二夫人,不过她都闭门不出,只见过沈家三小姐一面。” “老夫人放心,咱们的人早已经安插进去,只等她手忙脚乱无暇顾及时,一击得手。” …… 冰翠脸色凝重跟著她回到清风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忐忑不安。 “二夫人何必这个时候与她起爭执,万一她將此事告诉那双狗男女……” “她不会。”沈星染语气肯定。 顾津元一旦知道她发现他们的秘密,苏玉朦十有八九会逼著他灭口,她亦不会坐以待毙。 那样一来,他们的关係只会更糟。 陈氏是聪明人。 从今日的行为来看,一手压制苏玉朦,又在关键时刻保她,无非是想让她息事寧人,一切回到从前罢了。 可见,陈氏並不知道顾津元和苏玉朦杀了她的儿子,又偷换了她的女儿。 所以在陈氏眼里,她沈星染还是从前那个为了与顾津元廝守,可以放弃一切,任他们寧远侯府予取予求,不奢回报的无知蠢妇! “晚膳准备好了吗?”沈星染忽然问。 冰翠愣了下,頷首,“都备好了,现在就可以用。” “去端上,跟我来。” 清风苑破旧的耳房內。 “你要吃滚出去吃,別到小爷这儿碍眼!”宋子尧抱胸盘腿坐在陈旧的被褥上,鼓起腮帮子瞪视沈星染。 窗外寒风呼啸,屋內却饭香扑鼻。 光是闻味,他就知道,沈星染碗里摆著的,是他最爱的红烧牛腩,土豆鸡丝,还有咕嚕肉和乌鸡汤! 这个阴险的女人,上次故意把他送回玉兰苑让苏玉朦自作自受也就罢了,这回在捨身崖上碰到求救的他,她居然让人將他堵了嘴,塞进马车底座藏起来! 等他回到父亲身边,定要父亲狠狠罚她! “小爷说话你听见没?”宋子尧摁住哀嚎的肚皮。 他一定要忍住,等他把自己饿晕了,这个女人就不得不求他吃饭,答应把他送回大皇子府! 沈星染吃完最后一口汤,拿起手绢优雅擦嘴。 “既然皇长孙不饿,那就都倒了吧。”素手一挥,冰翠將剩下的菜全端了下去。 宋子尧咬了咬牙,傲娇撇开脸,“小爷说了不吃就是不吃,你威逼利诱都没用!” 门重新闔上,屋內仅剩他和沈星染两人,四周寂静得只能听到他肚子咕嚕嚕的叫声。 半晌,沈星染凉凉的声音悠然响起,“你该不会以为只要把自己饿病了饿坏了,我就会放了你吧?” 宋子尧闻言震惊不已。她怎么知道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心里不由闪过一丝莫名的畏惧,“你、你什么意思?” 这个女人又想搞什么鬼? 沈星染不答反问,“皇长孙应该知道,我已经被赐婚给你父亲的事吧。” 宋子尧冷哼了声,“赐婚了又如何,你这样折磨我,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父亲和皇祖母只会杀了你!” 闻言,沈星染掩唇轻笑。 “说你傻,你还真傻。” 她话音一顿,“不过也是,连苏玉朦那样的人都能將你骗得团团转,在我这儿,你活不过三天。” “你骂谁傻!”宋子尧怒极,脱下一只鞋子朝她丟去。 沈星染隨手一挥,轻鬆避开。 “这就恼羞成怒了。”她笑,眼底满是嘲讽,“顾津元带著人在灵山找你,你知道吧?” “你知道还不赶紧把小爷送回去!”宋子尧虎著脸,“若你现在送我回去,我就勉为其难饶你一命,要不然……” “要不然怎样?”沈星染眼皮一掀,无奈嘆了口气,“哎,都说继母难为,所以说,我这人,最討厌做人家继母了。” 话落,眸光重新落在宋子尧身上时,透著危险的锋芒。 是杀意。 这回,宋子尧再蠢都能感觉到不对劲了。 他戒备起来,色厉內荏怒吼,“你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她还敢杀他不成? “干什么?当然是要取你的小命了。” 沈星染笑盈盈把玩著桌上切水果的匕首,语气隨意,“说吧,看在你与蕊初关係还不错的份上,让你选个喜欢的死法。” 宋子尧呆愣地盯著眼前这个看似优雅贤淑的女人,端著最瀲灩的笑靨,说著最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等你死了,我就把你的尸体扔到山崖下,这样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你是被苏玉朦骗到山上,失足落崖而死。” “即便皇上要治罪顾家,我也可以用那纸婚约,顺利脱身,成为大皇子府说一不二的女主人。” 话落,她抬眸,瞳孔內倒映一张惊惧的小脸。 “怎么样,这主意还不错吧?” 宋子尧又气又怕,盯著沈星染手上散发熠熠寒光的匕首,身体难以控制缩到墙角。 “你、你別过来……” 沈星染冷哼,站起身朝他一步步走近,“知道怕,还敢不敢带著我家蕊初往危险的地儿跑,嗯?” 宋子尧猛地回过神来,“蕊初她怎么样了?你把她救回来没有?她为何没来见我?” 他以为,沈星染既然能把他带走,就一定能救下沈蕊初。 可若蕊初化险为夷,她为何还要针对自己? 除非,是蕊初出事了! 一著急,宋子尧忘了怕,急急从墙角爬出来,“你说啊,她到底怎么了!” 沈星染深锐的眸子瞥他一眼,“她被坏人推进悬崖,摔死了。” 几近冷漠的一句话,瞬间將宋子尧砸得眼前一黑。 小蕊初她……死了? 宋子尧眼前浮现蕊初最后朝他喊的那句,尧哥哥,你快走! 泪水模糊了双眼,悔意兜头盖脸向他袭来。 他双手抱头,瘦小的身子蜷缩著,再也遏制不住放声大哭。 如果不是他自以为是,非要带蕊初去灵云寺玩。 如果不是他愚昧无知,上了苏玉朦的当把蕊初带出侯府。 如果不是他自己跑了,把蕊初独自留在那两个坏人身边…… 她又怎么会死! 那么高的悬崖,那么冷的山,小蕊初该有多害怕…… 沈星染拧眉。 这小鬼哭起来怎么这么夸张? 刚一张嘴,紧闭的房门突然被用力推开。 “尧哥哥,我没死!” 蕊初不敢看沈星染的表情,径直跑到宋子尧身边,用力捏住他两团肉乎乎的脸颊,“尧哥哥,你抬头看看,我还活得好好的!” 闻言,宋子尧的哭声一顿,撞见沈蕊初那张清瘦灵动的小脸。 胡乱抹了把眼泪,他又发现自己哭得实在难看,连忙撇开脸用袖子用力擦,“你……你是怎么脱险的?” “我確实落崖了,不过母亲也跟著跳下去救我,还受了伤。”说著,她怯怯抬眼朝著面沉如水的沈星染求情。 “母亲……尧哥哥他不是故意的,你別嚇他,也別生他的气了,好不好?” 被小蕊初一双骨碌碌的眼睛这么看著,沈星染就是有天大的脾气也发不出来。 更何况,她今日不过就是想让宋子尧涨涨记性。 不过,沈星染並没有放下手中的匕首。 她缓步走到两人跟前,居高临下睨著宋子尧,“你可知错?” 第30章 为蕊初拿回真千金的身份 宋子尧自从被接回大皇子府,就集万千宠爱於一身,就连皇后娘娘对他说话都是温和慈靄,何曾有人敢这般训斥他? 虽然沈星染说得对,可他凭什么向她认错?他又不是他什么人…… 宋子尧咬著牙不肯说话。 “既然你不知错,那以后,我只能不让你跟蕊初见面了。” 沈星染丟下杀手鐧,“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可没那么多条命陪著皇长孙任性妄为。” 宋子尧一急,想说他不会做对蕊初不利的事,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虽无心,可確实就是让蕊初置身陷境了。 一想到沈星染为救蕊初落崖还受了伤,心里的怒气也不知不觉消散了。 小蕊初听到以后再也不能跟宋子尧见面,顿时泪眼汪汪,“母亲,尧哥哥是我唯一的朋友,你別生他的气……” 她这么一说,宋子尧就更內疚了。 见沈星染面色冷漠,他豁出去道,“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总行了吧?” “错在何处?” 他咬著唇,沉默了会儿,低声道,“我不应该自以为是,给了別人机会害我们……我、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气氛凝滯,但沈星染眼底的冷霜总算化去了些。 “那过几日钟鸣书院开学,你还能不能帮我照顾好蕊初?” 闻言,宋子尧和沈蕊初彼此面面相覷。 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震惊。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钟鸣书院,蕊初也能去?”宋子尧问得直白。 沈星染挑眉,“她是我的女儿,当然有资格。” 宋子尧顿时目露喜色。 前阵子父亲让他去钟鸣书院,他还嫌无聊,正愁著要找什么理由躲过去呢。 既然小蕊初也去,他可再也不怕书院烦闷无趣了! 看在能和蕊初同去书院的份上,今日就暂时不跟沈星染这个疯女人计较了。 宋子尧自我攻略了一番,轻咳了声,“那,我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书院下个月开学,据说还有个入学首考,且会根据首考的等级分班。 他一定不会告诉沈星染,他要抓紧时间先准备准备,免得在蕊初面前丟人! 哦对了,听说顾芯跟尚书府的两个刁蛮小姐走得极近,到时候,他可得好好保护蕊初,还要教她功课,免得她叫人欺负了去…… 看著宋子尧跃跃欲试的小脸,再看看蕊初满脸期待的笑靨,沈星染忽然有些烦躁。 原想著以后就算进了大皇子府,也要跟宋子尧这刺头划清界限,井水不犯河水,当个佛系继母乐得清閒自在。 可如今他跟蕊初走得这么近,看得出两人是真心把对方当成朋友,那可就难办了…… 宋子尧缩了缩脖子,明明害怕,却强撑著道,“等我回府后,能不能邀请蕊初隨我去大皇子府住几日?” 闻言沈星染柳眉微拧。 可在两人隱隱期待的目光里,终是不忍拒绝。 这几日清风苑怕是不太平,让蕊初去大皇子府住几日,提前適应一下也好。 “母亲,我的身份是不是不方便?” 一个养女,住进大皇子府,与皇长孙交好,別人只会说她攀附权势,指不定还会连累母亲的名声。她不想叫母亲为难。 沈星染知道她所虑,心底一片酸楚,“傻孩子,放心去吧。” 经过了灵山一事,苏玉朦定会怀疑她和梅归尘有染,也一定不会放过贵妃寿辰这么好的机会。 正好,阿初拿回真千金身份,也需要一个契机。 三天后。 顾津元带著府卫浩浩荡荡回了寧远侯府。 苏玉朦见这阵仗,亲自迎了出来,“夫君,可是皇长孙找到了?” 为了这事儿,她这两天可都没睡上好觉。 虽然秦王说了无论如何都会保住她,可她好不容易等来的世子夫人和当家主母之位,岂能甘心就这么毁了。 顾津元在灵山吹了三天冷风,唇角乾裂,满脸鬍渣,脸色有些苍白,不过神采还不算太差,“没找到,不过,也总算有了眉目。” 苏玉朦挽著他朝內室走去。 顾津元挥手遣退了身后的人,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笺,“这是我回府路上有人送来的。” “鬼医阴婆婆?” 苏玉朦眼尖瞧见上头的名字,蹙眉,“她怎么会找上咱们?” 难道皇长孙落在她手上? 顾津元低声道,“她要用宋子尧与我们换一个人。” 苏玉朦眸色一锐,“梅归尘?” “她要梅归尘做什么?这其中说不定有诈!” “我打听过了,鬼医阴婆婆最喜欢研製一些疑难杂症,尤其对西蒙人的毒药也特別感兴趣。” “你是说,她想给梅归尘解毒?”苏玉朦难以置信,“她將皇长孙给我们,还要帮我们替梅归尘解毒?”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当然没那么好的事,除了將梅归尘交给她,还得附带十万两银子。”顾津元指著信,“她不是说了嘛,梅归尘的人给她纯当试验,治得活治不活,都与咱们无关。” 听到十万两,苏玉朦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拒绝,“可咱们还等著梅归尘醒来,说出那东西的下落,万一……” “她说了,要是救得活,咱们还可以花钱跟她买回来,反正她留著也没用。” “又要钱?!”苏玉朦差点没惊叫出声。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顾津元神色不耐,將信笺收好,“我已经派人把梅归尘接回来,你先去准备十万两银子,先把皇长孙换回来再说。” 然而,苏玉朦却站在原地迟迟未动,“十万两银子,我哪里还有十万两银子!” 顾津元拧眉,“皇上的赏赐不是才下来,你没让人去领?” 提及那笔钱,苏玉朦脸色更难看了。 她抬起脸,眼神幽怨,“你自己去问问你父亲和那几个叔父,都干了什么好事!” 顾津元愣了下,“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不是顺利拿下了中馈,拿去山上给他应急的也不过一万两,那些赏银哪去了? 待苏玉朦將来龙去脉道个分明,顾津元的脸色黑沉如锅底。 沈星染…… 沈星染居然趁他不在家,把玉朦的家底都掏空了! 她还总口口声声说,他们夫妻一体,何必分你我,可原来这些年,她为他和侯府花的每一锭银子,都记得清楚分明! “夫君,你能不能去清风苑一趟,把钱要回来呀。或者你告诉公爹,这中馈我不要了,还是让沈星染担著吧。” “你又在说什么胡话!”顾津元板起脸,“父亲让你掌中馈,也是为顾家,为大局著想。区区几万两银子,你就泄气了,以后如何担得起寧远侯府主母之位?” “可是我真的没银子了啊!”苏玉朦觉得自己快要被他逼死了,“你让我上哪儿找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给你换皇长孙?” 顾津元沉吟,忽然抬眼,眸色发亮,“你不是早就给芯儿准备了一笔嫁妆嘛?” 苏玉朦一听陡然变脸,“你也知道那是芯儿的嫁妆!” 顾津元没料到她会这般反应,从前他有沈星染这个后盾,只稍他一张口,沈星染就会无条件支持他。 在他看来,这种肤浅庸俗的黄白之物,再赚就有,区区十万两,根本不至如此。 相较之下,家境贫寒的玉朦確实不如出生名门的沈星染通透。 “別再说了,先將那笔嫁妆取出来应急,如果有了封赏,我会加倍给芯儿存上的。” 在山上白找了三天三夜,他的心气早已磨尽,若非半路上收到阴婆婆的来信,他如今连跟她好好说话的閒心都没有。 见苏玉朦还满脸不甘心,他更上火了。 沉下脸道,“你也別再磨嘰,別忘了,这祸事可是你闯出来的,万一皇长孙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不但你要遭殃,顾家也要跟著你倒霉。” 话音一顿,他近乎残忍道,“届时,贵妃和父亲可不会像我一样护著你!” 苏玉朦如遭雷击。 虽然早就料到顾家人的品性,可亲耳听他说出口,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顾津元不耐抬眼,“还不快去?” 从翻涌的思绪中回神,苏玉朦垂眸敛眉,“是……夫君。不过,夫君不觉得一切都太凑巧了吗?” 她神色凝重,“阴婆婆神出鬼没不近生人,却偶尔会在顺心药行义诊,说明她与沈星染关係匪浅。她偏就这么巧救走了皇长孙,又偏巧知道中了西蒙奇毒的梅归尘就在我们手里,更挑在夫君搜寻未果的时候跳出来,说要换人。” 顾津元怔住,“你是怀疑,是沈星染带走了皇长孙,借阴婆婆之名,从咱们这换走梅归尘?” “可是,她要梅归尘做什么?” 苏玉朦笑了,“夫君想想,先是沈星染为了沈蕊初一个养女不惜下崖救她,而沈蕊初又是为了救梅归尘而冒险去了灵山。这三个人为了彼此皆可冒险,若说他们毫无瓜葛,我是绝对不信的。” 顾津元下意识想起七年前那一夜。 苏玉朦对上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梅归尘与夫君年纪相仿,说不定,沈蕊初和那个被掐死的孽种,就是……” “你闭嘴!”顾津元猛地抬眼厉喝,“不可能!” 她的意思是说,这些年沈星染和她的姘头一直都有联繫,而且就在侯府,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这些年她对我如何,我心里清楚得很。”顾津元抓起案上的茶盏一口饮尽,喉间的冰凉,平息他心里顿生的酸意和怒火。 “我知道她今日让你难堪了,不过既然母亲已经出面为你说话,你也该知足了。” 这意思,竟是內涵她挑拨离间? 苏玉朦心里窝火,脸上却不显,只道,“夫君不信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既然有疑点,我们就该求证,既不冤枉她,也不能让人钻了空子呀。” 顾津元英眉紧蹙,“你想怎么求证?”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红色的脂粉盒子,“这是我定製的香粉,味道独特,全天下只得这一盒。” 涂满丹蔻的指甲挑起一点,凑到他鼻尖,“只要將这东西洒在梅归尘身上,再以猎犬追踪,我们不但能知道阴婆婆的落脚处,说不定,还能有別的收穫。” 譬如,沈星染。 盯著那盒香粉,顾津元眸色一点沉下来,“试就试,若真是她,就算沈家的名头再好用,我也断不饶她!” 第31章 私会顾谨年 当夜,按照阴婆婆的要求,梅归尘和十万两银子被带到城郊外一间荒废的破庙里。 顾津元也在那里找到了同样昏睡不醒的皇长孙。 因为对方是神出鬼没的鬼医,说不准还能救醒梅归尘,顾津元没敢使诈,只按照约定將皇长孙带走。 不过,他还是留了人守在破庙周围。 不出他所料,在夜半时分,梅归尘和十万两银子被几名武功高强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带走。而那些留下的眼线一个也没能回去,尽数成了荒郊野外的无名尸体。 顺心药行后院一间密室內,白岫双手叉腰,如门神般立在门口。 “你们都先出去,阴婆婆不喜生人。”数名黑衣人面面相覷,直到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听白岫姑娘的,都下去吧。” 男人头戴斗笠纬纱,看不清面容,他身形笔挺,走路悄无声息,可见武功远在那些黑衣人之上。 此人很危险。 同是武者,白岫握紧长剑,警惕盯住他,“这位是?” “与你家主子交易之人。” 男人说了一句,逕自在旁边的木椅上坐下,“我就在这儿等著,姑娘隨意。” 白岫无语望天。 这人,未免太自来熟了吧? 居然还能精准喊出她的名字,要知道,她们四个的名字,可是连顾津元都记不住! 这一坐就是两柱香的时间。 室內响起脚步声,霜娘撩帘而出,“成了。” 男人动了一下,霜娘感觉一双凌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毒解了?你確定?” 那可是来自西蒙皇宫的剧毒。 在边境时,那些中了此毒的同袍无一不是死状悽惨,若不是怕自己扛不住寧远侯府的私刑,梅归尘也不会主动吞服此毒。 他是抱著必死的心。 要將他身上的秘密带到地底下去的。 霜娘傲然抬眼,“鬼医阴婆婆,可从来不是浪得虚名,我家夫人说了,等他一醒,您直接把人带走,別暴露了行跡给我们惹麻烦。” 闻言,帷幕下男人眯起黑眸,“阴婆婆走了?” “阴婆婆不见生人,这次若非我家夫人请託,她才不会管这种閒事,您请便吧。” 话落,白霜娘拉著白岫离开。 与此同时,药行门外几声狗吠,顾谨年拧眉侧头,守在门外的人低声道,“不知哪来的野犬,已经赶走了。” 他点了点头,温声吩咐,“派人暗中跟著,护送她们安全回府。” “是,將军。” 吠声很快平息,一时间,密室安静下来。 男人缓步走入里间,目光落在床榻闭眼熟睡的梅归尘脸上。 面色红润,气息匀称,抬指按住他的手腕,脉搏有力,经脉运转流畅,倒像是真的痊癒了。 不过多久,梅归尘悠悠转醒。 “你是……” 男人摘下斗笠,露出顾谨年那张冷峻清朗的面容。 梅归尘双唇颤抖,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瞬间通红,“主子……真的是您!” “您还活著……”他被眼前的惊喜震住,一时间竟哽咽得话都说不完整,“太好……太好了……大哥和三弟四弟,总算没有白死……” 提及故人,顾谨年深锐的眼底也闪过一丝伤痛,“是我没能保住他们。” “主子別这么说,您能平安,咱们便有机会为他们报仇雪恨!” 一用力,梅归尘明显丹田一阵气虚,他指著自己的右腿,“主子,我將玄墨符藏在腿里……” 突然,他发现小腿处的伤处隱隱作痛,撑起身子一看,才发现腿上扎著厚厚一层纱布,显然是有人动过他的伤处。 “糟了!” “有人割开我的伤,取走了玄墨符!”他急喝,“我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何事?顾津元怎么可能……” “不是他。”顾谨年抬手按住他,“你先跟他们回去好好歇著,我知道东西在哪。” 见顾谨年脸色毫无波澜,梅归尘提起的心才稍稍放下,他拧著眉道,“难道,是救我的人偷的?” 若不是顾津元,能瞒著主子对他下手的,唯有救他的大夫! …… 凛冬雪夜,黑寂的长街寒风料峭,冷得刺骨。 沈星染裹著白裘,几乎將整张脸都缩了进去,仍觉寒意不住渗入骨髓中。 照计划,假扮成阴婆婆为梅归尘拔毒后,她取走了藏著伤口中的那枚玄墨符,便换上了药童的衣物从后面离开。 而霜娘和白岫则扮成平民,与顾谨年周旋一番后再分头回府。 可走到半路,居然有寧远侯府的府卫围上来,抬手就要掀开她的帷帽。 到底是哪里露了马脚? 她当即转身拔腿狂奔,穿过暗巷,只要拐过这两条通巷,就能绕到寧远侯府后方,从围墙侧面的狗洞入府。 耳际枝木树叶沙沙作响,夹杂著呼啸的风声和身后杂乱的脚步。 小心辨认著方位,可没跑出多久,地下的脚步声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她心中沉沉。 追来了! “臭娘们,看你还往哪里跑!” 沈星染心尖猛地一颤,就见来人从不同方向朝她围了上来。 她连连倒退,一手按住头顶的帷帽,一手摸出插在腰间的匕首,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假装剧烈喘息。 对方有三个人。 而她只有一次机会。 “跑啊,不是很能跑吗?”对方狞笑著朝她逼近,腰间还掛著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刃,眼里满是贪婪狠戾。 “说!大半夜你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 “好汉饶命,小女子进京寻亲路过此地,绝不是什么恶人!”沈星染將脸往狐裘里缩。 几个人面面相覷,最后化作邪笑,“小娘子大半夜在街上乱走,想必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吧,不如今晚就跟爷们回去住一晚,包你住得比客栈舒服……” 沈星染听著他们满嘴污言秽语,握紧手中匕首。 为首的人突然快步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手里藏著什么,交出来!” 她惊呼一声,奋力挣扎,可那手掌如铁钳似,粗鲁蛮横。 她痛得拧眉,却见其余两人也都逐渐围了上来。 突然,一道利箭破空而来,精准刺中为首之人的后颈。 手上的桎梏一松,沈星染抬手快速抹向左侧一人的脖颈。 那人只觉寒光微闪,吃痛倒地。 就是现在! 沈星染转身就跑。 “站住!”仅剩一人刚喊了一句,当即闷哼一声,没了动静。 沈星染脚步未停。 是谁? 谁在暗处助她? 心里疑云重重,可沈星染脚下却不敢耽搁,一口气跑到寧远侯府外墙外,熟练地钻进狗洞。 直到快步走入清风苑褪下帷帽披风,她才沉沉吁了口气。 她闻了闻身上的气味,扬声。 “明珠,快些备水沐浴。” 坐在檀木椅上歇气等水时,她摩挲著手里带血的玄色铁块。 这玄墨令被梅归尘藏进伤口中缝了起来,又让顾津元不得不留他一条性命,想必十分重要。 有了它,不怕顾谨年不肯配合! 目光不经意扫过搁置在妆案架子上的莲纹手鐲锦盒,她攥著玄墨令的手紧了紧。 这手鐲放在这里,太显眼了些…… “夫人,水备好了,温度正合適。” 隨著明珠一声轻唤,她將莲纹手鐲取下塞进匣子里,转身朝浴间走去。 不过一会儿,明珠捧著沈星染卸下的釵环头饰回来,瞧见原本摆置手鐲的位置空了。 “这琥珀,整日里毛毛躁躁的……” 嘟囔了声,拉开匣子,又將手鐲锦盒放了上去。 这锦盒可是夫人当初特意找人定製的,上面的莲纹与手鐲上的一模一样,繁复精致,岂能隨意搁置? …… 清风苑银装素裹。 廊前灯笼忽明忽暗,在凛冽风霜中摇摇欲坠。 沈星染从浴间著好了衣物刚进寢室,一眼撞见顾谨年高挺身影负手立在屏风前。 她猜到他会来,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连脸都不遮,不怕被人瞧见?” 刚刚射箭的人,也是他吧? “见过这张脸的女人除了你,只有死人。”男人的声音低哑,熟悉的轮廓带著一股陌生的危险。 沈星染脚步微顿。 这话说的,像跟她私会是多大的特权似的…… “东西交出来吧,我不愿伤你。”顾谨年眸色清冷,语气虽慢却不容置疑。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將军想要梅归尘,人我已经给你了,咱们之间的交易已经两讫。”沈星染从他身边走过,逕自坐在圆桌前。 水汽瀲灩的馨香漫入鼻息,顾谨年似才察觉她刚刚洗浴完,绞乾的头髮还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脂粉未施的素顏吹弹可破,清丽怡人。 半湿的衣裙紧贴肌肤,烛光摇曳,后背曲线若隱若现。 顾谨年喉间一紧,默默撇开眼,“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那东西,於你並无用处。” 沈星染却笑著摇头,“那既是你和顾津元都想要的,当然对我有用。” 这是要谈条件了。 顾谨年心里跟明镜似的,眉梢轻抬,“你要什么?” 沈星染慢声道,“当然是要梅归尘说出真相,还我一个公道。” 顾谨年沉了脸,“你就这么想让顾津元死而復生,回到你身边?” 第32章 莲纹手鐲是沈星染的?! 沈星染不过是想为死去的孩儿报仇罢了。可这事,她没有必要让顾谨年知道。 “是又如何?” “不可能。”顾谨年想也不想拒绝。 她猛地回头,直勾勾盯著他,“怎么,死过一次,怕了?连为你几个心腹报仇的心气都没有?” 见他不为所动,沈星染眼底怒意升腾,“顾谨年,真没想到,枉你身为一军主帅,居然这么窝囊!” “我说过,別对我用激將法。”淡声一语,轻飘飘將她的挑衅挡了回去。 “比起报仇,我更希望活著的人一生平安。而且……” 男人幽深的眼眸撞进著她璀璨的星目,一字一顿,“此事涉及边境安稳,牵连甚广,二夫人就算自己不怕死,也该为小蕊初考虑考虑。” “她受了这么多苦楚,好不容易有了真心疼她的母亲,你將自己和她置身险境,可曾想过,这对她来说公不公平?” 报仇也要讲究方法,若为了一己之私陷家国百姓於不利,他寧可死。 一番话字字戳心。 沈星染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勾唇,语音微扬,“真没想到,大將军口才这么好,险些就让你说服了呢。”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负手而立的男人跟前,发现自己才到他的肩膀处。 “我让他揭穿真相,可没说让他现在到处去说。” 似觉与他站在一起並无威势可言,反而危险重重。 她又默不作声退开一步,慢悠悠道,“將军只要答应,让他將西境战场发生的事如实告诉我,便先將东西交给你。” “待来日我准备周全的时候,也请他出面作证便是。” 顾谨年若有所思瞧著他,“你不怕我反悔?” “大將军一言九鼎,若是只对我一人言而无信,我认栽便是。” 闻言,他不禁蹙眉。 “你困在这后宅真是可惜了,你该去走四海行商,定成商界翘楚。” 听这话,沈星染知道这笔买卖成了。 “將军这话,我就当是讚美了。”她扯了扯唇,“什么时候能安排我与梅护卫相见?” 没等他说话,她便自己说了时间,“不如,就定在贵妃寿宴的前一日如何?” 顾谨年,“……” 这雷厉风行的性子,可一点儿都不像沈太傅,倒是更像已逝的辅国公。 这柄剑若能留在对的人手上,確实是柄好剑。 “听说二夫人与大皇子宋詡走得挺近?”顾谨年突然开口,眸光锐利,“以你对顾家的恨意,那封赐婚圣旨的对象,不是顾津元吧。” 沈星染警惕扫他一眼,“顾將军在侯府安插了多少眼线?” “二夫人是不是忘记了,这也是我曾经的家。”顾谨年眉梢未动,“你只需回答,是也不是?” “是又如何?” 她曾让霜娘去查过大皇子和顾谨年之前的联繫,可一直没能查到什么蛛丝马跡。 如今看来,这两人果真有关联。 “不如我们再谈一个交易。”顾谨年眸色漆黑如墨,幽幽凝著她的眼睛,“你找个机会帮我送他归西,我答应无条件为你办三件事,如何?” 沈星染明显愣住。 宋詡在灵堂上处处帮她,她还以为,他知道这个秘密,且与死去的顾谨年有深交。 可是……顾谨年不但没死,还想花三个条件让她杀了宋詡! 这与她所猜想的相去甚远,真相也瞬间变得扑朔迷离。 不应该啊…… 见她犹豫,顾谨年眼皮一掀,带著冷意上前,“怎么,你不会是真看上那个残废,想要当真正的大皇子妃吧?” 沈星染却毫不犹豫退后半步。 “这笔买卖,我不做。” “为何?”顾谨年又逼近一步,“是报酬不够诱人?若我答应替你杀了苏玉朦呢?你愿不愿意?” 沈星染眉眼间满是不屑,“我的仇,我自己会报。” 顾谨年被她语中的认真严肃凝滯了下,忽然轻嗤一笑,“那,你到底为何不做?” 身后是冰凉的墙壁。 他伸出的长臂抵在墙上,將她困顿在方寸之地,温热的呼吸可触。 四周瀰漫著男人阳刚的气息。 退无可退,她挺直背脊,迎向男人居高临下的威压。 凛声道,“宋詡与我无冤无仇,更无害我之心,我若为了一己私慾害无辜之人性命,那我与他们那些人又有何异?” 男人审视的目光有一瞬的凝滯。 很快一闪而逝。 他盯著那双正义凌然的星眸,喉结滚动,忽然有些底气不足。 可唯有如此故布迷阵误导她,才能將他与大皇子的关係变得扑朔迷离,不叫她轻易察觉。 他轻咳一声,声音冷淡,“既然如此,你可別后悔。” “一人做事一人当。”沈星染凛声。 忽然想起今夜助她脱险的恩情,缓下口吻道,“无论如何,今晚还是多谢你了。” 顾谨年愣了下。 今晚,他何曾帮过她?为何道谢? 没等他回答,沈星染又道,“只是为何霜娘她们还没回来,你可曾见到她们?” 顾谨年眉梢慢抬,“她们早就从药行离开了,不过我已经派人……”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近距离对视的两人皆是一愣。 “沈星染,你给我出来!” 竟是顾芯趁著院外无人闯了进来! 她气急败坏推开门,一边哭一边骂,“你明明不缺银子,为何要逼得母亲把给我攒的嫁妆拿出来赎人!你怎么能这么恶毒!你快点去告诉——” 瞥见屋里有男人的身影,顾芯先是一愣,隨即看清了顾谨年那熟悉的侧脸。 “爹?” “你怎么在她屋里!?” …… 早在顾芯进门的瞬间,顾谨年本要往屏风后躲,却被沈星染突然一把拽住腰带。 一个用力,他整个人反而失了平衡,朝著沈星染扑过去,从顾芯的角度看去,却是他將清瘦的她压在墙上。 沈星染隨即毫不留情推开他,撇开脸怒叱,“大哥请自重!” 顾谨年,“……??” “爹,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对得起母亲嘛!”顾芯怒气冲冲跑来,狠狠推了他一把。 劈头盖脸挨了一顿骂,顾谨年面色僵硬,只想无语问苍天。 他可没这么大的便宜女儿! 抬眼,就瞧见沈星染唇角噙著一抹诡异的笑。 他眯了眯眼,忽然抬手一把扣住沈星染的皓腕,用力一拽,她整个人猛地撞进他怀里。 沈星染脸色骤变,顾芯也是惊呼一声,“你要不要脸?!” 他却视而不见,嘴角勾起,指尖捏住她的下頜轻抬,“兼祧两房的事不是早已经定下了吗,你迟早也是我的人,装什么清高?” 沈星染双眸燃起熊熊怒火。 这丫的,到底谁在装清高? 平日一副克己復礼正人君子的模样,演起顾津元来,倒比谁都像。 哼,偽君子! “你滚开,不许靠近我爹!”顾芯衝过来,用力推开沈星染。 她怔了下,虽然早知这孩子与顾津元一般生性薄凉,可看到自己养育呵护了七年的孩子如此对她,沈星染的心还是如被针扎了一下。 一戳一戳地疼。 顾谨年也没想到,顾芯这般向著顾津元和苏玉朦。 瞥见沈星染眼里的受伤,顾谨年不悦眯起眼,“放肆!” 他板起脸时,自带军中凌然的威压,骇得顾芯登时腿软。 “爹……” 都怪沈星染,爹爹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责骂过她! “跪下,道歉!” 话音一落,顾芯下意识双膝著地。 “眼前之人將你养育至今,不管你如今是哪一房的人,都该克尽孝道,尊重长辈。而不该恃宠而骄,忘乎所以!” 此言一出,沈星染不自觉悄然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轮廓与顾津元一模一样,可是,他的所言所行,却与之南辕北辙。 不自觉想起新婚那夜,思绪悠远间,男人的轮廓若隱若现。 “母亲……对,对不起……” 顾芯委屈的呜咽声將她的思绪拉回。 “我不是你的母亲。”沈星染近乎冷漠撇开眼,“回去吧。” 这是根本没打算原谅她了。 顾芯不甘心地咬牙垂眼,眸底蓄满泪水。 若不是因为沈蕊初顶替了她的位置,以沈星染的性子,根本不会为了几句话与她置气这么久…… 都怪沈蕊初那贱婢! 害她在沈星染面前这般丟人现眼! “你婶母既让你回去,你就回去吧。”顾谨年轻咳一声开口,“今夜你在清风苑看见的事,別告诉你母亲。” 顾芯难以置信抬眼,“爹……” 从前爹不是最喜欢母亲吗? 为何如今他成了大伯,成了母亲名正言顺的夫君,却反而觉得沈星染比母亲更好了? 这些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晚的事你若泄露一个字,我让你好看。”顾谨年睨她一眼,抬手赶人。 顾芯委屈巴巴退了出去,眸底闪过一抹恶意。 这样的事,她又怎么可能瞒著母亲? 她不但不能瞒著母亲,还得快些提醒母亲,千万不能让沈星染再把爹抢走了! 看著顾芯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顾谨年冷眼微挑,“你利用顾芯挑唆他们夫妻俩反目,难道还想与他再续前缘?” 像顾芯这样自作聪明的性子,他越叮嘱她別说,她就越会说出去。 尤其,那人还是她最亲近的生母。 沈星染却是笑笑不语。 没等她开口,就听到琥珀气喘吁吁的声音,“夫人,不好了!” 顾谨年的手下意识按在剑柄上,沈星染察觉,连忙提醒,“自己人。” 剑眸微眯,他侧身躲到了屏风后。 “夫人,霜娘和白岫姐还没进府就被世子抓起来了!人正往咱们清风苑来!” 沈星染呼吸一滯,“他还是发现了?” 心念似电间,沈星染打开匣子,翻找一通,將一块搁置已久的玉佩捏在掌心,回到桌前重新坐好。 屏风后顾谨年默默瞧著她的举动,却是眸色渐沉。 照理说,顾津元亲自出面拦人,他派去护送她们回府的人自然不敢露面,只是,顾津元又是怎么知道的? 一抬眼,妆案上静置莲纹锦盒瞬间攫住他的视线。 第33章 沈星染,我才是你丈夫! 顾津元负手跨步而入时,身后数名府卫压著白霜娘母女。 白岫走路一瘸一拐,儼然是反抗未果,反而受伤了。 沈星染瞳孔微缩,朝琥珀道,“快去拿药来。” 话落,冷眸如剑直逼顾津元而去,“大哥这是何意?” 顾津元轻哼,“她们做了什么,你这个当主子的难道不知?” 白霜娘立刻道,“我们实在冤枉啊,我们不过是出门採买些夫人喜欢的鲜果,却莫名其妙被世子爷抓了起来,白岫不过多问了两句,世子爷就將她伤成这样……” 她哭出声来,“我们母女这是造了什么孽哟……” 顾津元听得心烦气燥,“你少在这儿吵死人,谁大晚上到药行里买鲜果?” 话落,他下巴轻抬,一个府卫举剑架在白岫脖子上,“再不说实话,莫怪刀剑无眼!” 霜娘顿时哑声。 看向白岫时眸底含泪,却咬著牙摇头,“世子,老奴说的都是事实,就算你杀了我们,我们也绝不会污衊夫人!” “倒是养了两只忠心的狗。”顾津元清俊的面容上闪过一抹狰狞,“既然你们冥顽不灵,那就別……” “大哥未免太过放肆!”沈星染陡然厉喝。 看著顾津元,她眸色冷寂,“这可是我的清风苑,大哥是瞧著我们二房没了男人,只剩下孤女寡母,便能任由你欺辱了?” 顾津元一噎,顿时有些心虚。 不过想起苏玉朦那番话,他復又沉下脸,“少跟我狡辩,我在梅归尘身上洒了东西,猎犬追踪到了你的顺心药行,又正好瞧见你的两名心腹鬼鬼祟祟从药行出来。这一回,绝不可能弄错!” “说起来,用猎犬追踪这么个好办法,还是你在灵云寺启发了我。” 顾津元目光沉冷,上前一把扣住沈星染的皓腕,“这就是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吧,你跟梅归尘之间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明明他才是她的丈夫,可他却对她的心思一无所知! 原来是梅归尘身上被动了手脚。 沈星染深吸了口气,侧过脸慢声道,“確实是我请阴婆婆帮忙救梅归尘,就连皇长孙也是我故意藏起来,用他来换人的。” 还好她离开药行时便脱了阴婆婆的衣物,否则,当真要栽在他们手上! “你!”顾津元虽然早就知道,可听她承认得如此乾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可是皇长孙!你怎么敢私下藏匿他……” 顿时,顾津元心念如电,温润的眉眼被怒意吞没,“我知道了,你想嫁祸玉朦,你又想害她!” “人本来就是她私下带到灵云寺的,出了事,当然得由她来承担后果!”沈星染答得理直气壮。 顾津元被气笑了,“她可是你大嫂,我们是一家人!你到底为何一直针对她?” “为何?”沈星染冷笑了下,“我夫君为了护送她去边境,连命都丟在那儿了,她却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我守著寡,她倒好,一家团聚和和美美,就连我手里的中馈之权,也迫不及待要抢走,我凭什么不恨她!” 顾津元愣住。 “你,你是为了我……为了我二弟?”他一急,险些露了馅。 可不得不说,在得知沈星染针对苏玉朦的一切举动皆是因为自己的时候,他心里莫名地浮起一丝窃喜。 “那,你为何要救梅归尘?”顾津元沉声质问,“他是我的人,这些年在府中的时间也不算多,跟你並无交集吧!” 想起苏玉朦的猜测,他心里如同十万只蚂蚁在爬,噁心又难受。 “难道,你与她私底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係?” “我呸!”提著药箱匆忙跑来的琥珀听到这一句,毫不犹豫朝他脸上吐了口水,破口大骂,“你当自己什么玩意儿在这叨叨我家夫人!” “亏你还是大將军呢,我家二姑爷刚走,你就欺上门来了,要不要脸?再叭叭狗嘴吐不出象牙,小心姑奶奶拿屎糊你的臭嘴!” 琥珀向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泼辣劲儿,开口就是一顿输出不带喘气的。把顾津元懟得一愣一愣。 “你、贱人,你怎么敢!” 琥珀白眼一翻,“贱人骂谁?” “贱人骂你——”刚开口,就发现霜娘神色不对,嘴角还噙著一抹诡异的弧度。 他顿时反应过来,“你骂我!” 琥珀努嘴,朝受伤的白岫走去,“不至於,姑奶奶不爱跟畜生计较。” 顾津元嘴都气歪了,唰地拔出腰间佩剑,横刀架在琥珀脖子上。 “我杀了你!” 琥珀的脖颈瞬间被压出一道血痕,气氛陡然凝滯。 沈星染忽然轻嘆出声。 “我是真没想到,大哥居然会怀疑我跟梅护卫……那可是你的心腹,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 这…… 人心隔肚皮,他怎么可能知道? 更何况,梅归尘是顾谨年的人! 对面女子声音淒楚,带著人走茶凉的悲哀。 “在你们眼里,我沈星染当真就如此不堪吗?” 顾津元有些气短,下意识不去直视她犀利的眸子,硬声硬气问道,“如若不然,你为何要救他?” 沈星染却红了眼,“我救他,当然是为了知道夫君死去的真相!” 此言一出,顾津元心神俱震。 他猛地回头,“什么真相?他跟你胡说了什么?” 沈星染冷笑,“他人还没醒,生死未卜,我不过让霜娘母女过去瞧一眼,大哥就喊打喊杀的,我能知道什么真相?” 闻言,顾津元鬆了口气。 也是,就算是阴婆婆出手,梅归尘也不一定能醒,即便醒了,梅家另外三兄弟和顾谨年已经死绝,单是他一个人一张嘴,根本翻不出什么浪来。 届时,他身为“顾谨年”,隨隨便便扣一个通敌的帽子,就能將梅归尘踩进地狱,万劫不復! 顾津元冷静下来,看向沈星染的目光也温柔了许多。 “原来,你是因为这事才救他?” 所以她费尽心思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看来,他的死对於深爱他的沈星染来说,比他想像的伤害更大…… “不然呢?我一个寡妇,他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能有什么瓜葛?” 沈星染冷嗤了声,漠然拂袖转开脸,“事情说清楚了,大哥若无要事,不要再这儿久留,传出去坏我名声。” 啪嗒声响。 一块质地无暇的玉佩从她袖中跌落在地。 顾津元瞳孔一缩。 那是他们定亲后第一次七夕节,沈星染送给他的鸳鸯佩,可他从未放在心上,自然也没有戴著。 成婚后的她在匣子里找到搁置已久的这块鸳鸯佩时,有些不高兴。 当时,为了哄她出银子买下玉朦喜欢的一个青花瓷茶具,他亲口答应她以后都会戴在身上。 假死的时候,为了取信沈星染,他將这块鸳鸯佩也放在了尸体上。 没想到,沈星染居然一直將它戴在身边…… 瞬间,顾津元忽然涌起一抹愧疚。 这些年,她对他付出一切,几乎毫无保留,从不计较得失。 若不是她新婚夜的背叛,他或许早就已经接受了这个妻子…… 如今纵使他想要与她解开心结,只能等兼祧两房的圣旨公诸於世后。不过多久,他就会以顾谨年的身份,重新成为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这么一想,他居然隱隱开始期待那天的到来。 脸色缓和许多,他挥手示意身后的府卫鬆开霜娘母女,弯腰捡起玉佩。 几人识趣退了出去。 霜娘警惕护在沈星染身前,“你想干什么?” “我有话与你家夫人说,下去吧。” 此时顾津元漫不经心的口吻,与从前无异。 霜娘还想说话,沈星染却压住她的胳膊,“扶岫儿下去歇息吧,我正好有几句话想问问大哥。” 几人满目担忧,却只能顺著她的心意退下。 见她愿意配合,顾津元心里舒坦多了,抬眸细看这住了七年的屋子,往昔的一幕幕浮现脑海。 窗外飘起雪花。 几许在雕花窗欞间打著旋,昔年她总爱坐在这儿摆弄瓶中梅枝,如今案头只余一道浅痕。 忽听得檐角风铃叮咚,原是穿堂风过,却恍若她指尖拂过琴弦的余响。 对了,她还爱抚琴。只是自从那回,他替玉朦借走她最爱的那把七弦晚风后,他似乎再也没听过她的琴声了。 玉朦应该把琴还给她了吧,为何她不弹了? 就因为玉朦弹过? 是了,她从来端著世家嫡女的骄傲,瞧不起玉朦这样一无所有的將门孤女…… 南兆的文官墨客眼里,从军之人最是粗鄙,沈星染定也是如此。 想起前几日进了兵部,那些人中立一派的人对他明显的冷淡。甚至有人嘲讽他,在边境茹毛饮血惯了的人,回到这京都城当官,当真穿得上这身官袍吗? 虽然针对的是“顾谨年”,但顾津元越发后悔。 其实,他和沈星染的关係本没有必要闹得这么僵。 只有她像从前一样全心全意爱著他帮著他,他才能平步青云,成为人上之人! 这一点,玉朦永远无法取代她的作用。 不过还好,他们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枝枝。” 顾津元忽然开口。 沈星染骤然抬眼,眸底震惊之余,悄然闪过一抹恨意,“你给我闭嘴!” 一树春风千万枝,嫩於金色软於丝。 她已逝的母亲自出生时,就给她起的小名枝枝。 愿她如柳枝坚韧,在最美好的时节舒展生机。 可成婚数年,顾津元从未问过她小名,自然也从没有喊过一声。 原来,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屑於哄她高兴罢了。 发现沈星染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顾津元轻咳一声,朝她走近。 “其实,若非皇上早早赐婚,我心里想娶的,一直是你。” 当初他在赏菊宴设计结识沈星染之前,就已经调查了她的一切,当然也包括她的小名。 只是沈星染对他一见倾心,他没在她身上费太多功夫就攀上了沈家这门亲事,所以这个小名,也没从顾津元的嘴里叫出口过。 正好,如今由“顾谨年”嘴里说出来,倒也显得他更加情真意切。 只要沈星染愿意陪他一同参加过几日的寿宴,他在暗地里让人透露一下兼祧圣旨的存在,那些人看在沈家的面子上,必不会再对他指指点点。 兵部侍郎之位,他志在必得! 沈星染差点没忍住冷笑出声。 眸光不经意掠过屏风后面。 “诈尸人”亲耳听到自己的替身如此詆毁他的清誉,心里应当很酸爽吧? 这下,威震四方的铁血將军,身前身后名,可都被他的好弟弟毁个乾乾净净。 顾津元的身体不知不觉前倾,將她抵在妆檯之前。 他身上的气味是她熟悉的玉兰香。 苏玉朦最爱玉兰。 回想起片刻前,顾谨年也站在这个位置,兄弟俩的身影仿若在她脑海间重叠。 可他身上,却充斥著清新的竹香,还夹杂著一丝淡淡的药味。 他受伤了? 还是因为他刚从药行过来? 可这时,沈星染一闪而过的疑惑被顾津元突然的靠近打断了。 曾经让她心动的男人,此刻只让她觉得无比噁心。 “你想做什么!”她拧眉怒叱,试图推开他。 顾津元却分毫不让,温润的眸底是她熟悉的执拗,“圣旨已下,你我迟早都是要在一起的,弟妹何必拒我於千里?” “你无耻!” 他居然用著顾谨年的身份,还想对她…… 沈星染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可刚抬起胳膊,就被他利落扣住。 “放开我!” 话音落下,他温热的唇也隨之落下,“枝枝……” 与此同时,屏风后一股凛冽杀意骤然袭来! 第34章 我的髮妻明明是沈星染 “嘶——” 一颗石子飞来,砸在他额角上。痛得他捂著脑袋蹲下身体,即便用力按住,指间渗出汩汩鲜血,温热黏稠。 一想到屋里竟还有其他人,他骇得面色大变。 “谁在那里!?” 屋里的动静大起来,一直关注著里头的白霜娘立刻带著人冲了进来。 琥珀扯著嗓子就喊,“来人啊!顾大將军对孀居的弟媳意图不轨!快来人啊!!” 虽说周围多数是顾津元的人,但人多口杂,还是有不少清风苑的奴僕都听到了动静。 被人搅了好事还受了伤,顾津元面如锅底,一把拽住琥珀的后衣领,几乎將瘦小的她整个人提了起来,目露狰狞,“贱婢,又是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步履喧杂声。 “世子夫人,您不能进去!”顾津元的隨从声音急切。 “滚开!!”来人气势汹汹。 顾津元心里咯噔声响 玉朦怎么来了……? 此时,沈星染靠在妆案上,髮鬢凌乱,口脂的红沾了一些在脸颊上,一边外衫滑落,露出白皙的香肩。 一眼望去,可见战况激烈。 苏玉朦瞧见这一幕,只觉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 顾津元连忙扶住她,“玉朦……” 啪! 一个耳光將他扇得偏向一边。 “玉朦我……” 啪! 苏玉朦左右开弓,扇得他两眼发懵。 周遭一片死寂,无人敢发出一丁点儿声响。 “大嫂,你误会了……” “我亲眼所见,有什么误会!你们这对姦夫淫妇,看我不打死你!”话落便要向沈星染扑来。 顾津元这才反应过来。 “你胡闹什么!”他扣住苏玉朦的手. 她居然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扇他? 今日若不立好规矩,他日后在寧远侯府如何服眾!? 双颊隱隱作痛,他怒意升腾,“谁允许你在这口出恶言,侮辱我和弟妹的清誉!” 苏玉朦双目充血,气得浑身发抖,“我人才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的人在喊了,你还敢狡辩!” 她目露凶光,指向沈星染怒骂,“这水性杨花的寡妇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为她这般欺辱我?我才是你的髮妻啊!” 顾津元却是皱眉。 他的髮妻明明是沈星染。 苏玉朦明知事情真相,明知他愧对沈星染,还故意这么说,简直是诛心! 思及此,他脸色淡漠,双手负后,“谁是我的髮妻,我心里清楚得很,用不著你在这儿提醒我!” 苏玉朦僵住,瞬间明白。 他这是后悔了! 这才几日的光景? 不到十日啊!! “沈星染,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以为事到如今他还会回到你身边吗,我告诉你,他已经是世子爷,而我,才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 “你给我闭嘴!”眼看苏玉朦越说越多,顾津元连忙喝止,“夫人癔症犯了,先送她回屋歇著,没我的允许,不准出玉兰苑!” “你敢禁足我!?顾——” “拖下去!!”在她喊出那个名字前,隨从一把捂住她的嘴,將人半押著出了门。 室內安静下来。 顾津元捂著脑袋,適才想起屏风后对他暗下毒手的人。 快步上前一看。 哪里还有什么人。 “刚刚是谁在这里?”他看向衝进来的府卫,可那些人面面相覷,都摇了摇头。 “不可能!”顾津元的目光又落到沈星染身上,“你说,那人到底是谁?” “是我。” …… 顾津元愤怒的目光如利箭射向琉璃孔雀屏风。 明珠从后面中走出,清丽的面容满是冷淡,“我不放心夫人,所以躲起来了,若非世子罔顾人伦,我又岂会失手伤了您?” 她挺起胸脯,“反正奴婢贱命一条,世子要打要杀,悉听尊便就是!” “把她给我抓起来!” 沈星染却抬手將明珠护在身后,“还请大哥卖我个面子,別跟她计较,说到底,明珠不过是护主心切,你要是气不过,就罚我吧。” 似乎因为方才在苏玉朦面前,他对她的维护,沈星染对他的语气也好了些,甚至没打算计较他的无礼。 顾津元心里有些得意,却沉眼审视著她,故作思索了下,眉梢轻抬。 “弟妹此话当真?罚你什么都可以?” 沈星染在心里暗骂了句,垂眸时眼底闪过一抹精光,“若大哥愿意不计前嫌,过几日贵妃寿宴,我会配合你的。” 她竟然知道? 顾津元诧异一瞬,隨即笑了。 难怪那些文官都喜欢娶世家名门的女人当正妻。因为她们上得了台面,也足够聪明。知道什么才是他们的夫君想要的,比苏玉朦那样小门小户出生的,懂事得太多。 “难得弟妹这般上道,若是再与她计较,倒显得为兄小心眼了。” 她虽然答应母亲会去,可配不配合,又是另一回事。 能得她亲口应允,顺便解除他们之间的齟齬,於他而言只会有利无害。 他缓步上前,当著霜娘几人的面执起沈星染一只柔荑。 “只要你乖乖当好我的贤內助,以前的事我不会与你计较,今后咱们夫妻一条心,效忠秦王殿下,让寧远侯府在我们手中枝叶扶疏,蒸蒸日上。” “可好?” 沈星染怔了下。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夜晚,还有眼前男人熟悉的脸。 恍神间,沈星染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从前。 可在得知他所做的一切后,她的心里,早已没有了温情和眷恋,仅余的,唯有彻骨的恨。 奋力从他掌心抽回手,沈星染扭开脸,“我只答应与你维持和睦,可没说要同你……” 从前的她有多执拗彆扭,顾津元最是清楚。 像她这种深受礼仪教养薰陶长大的世家闺秀,刚死了夫君,又怎么可能这么快接纳。 “好好好,我不逼你。”顾津元缓下语气,指尖摩挲,他趁沈星染不注意,將鸳鸯佩收入怀中。 “毕竟,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走出清风苑,顾津元抬手招来隨从,“从梅归尘身上採下的毒血还在吧?想办法取一点沈蕊初的血,看看他们是否相融。” “对了,明日叫芯儿到我屋里来。” 他得想个办法早点让圣旨公诸於眾,让沈星染早些看清现实,而这次贵妃寿宴就是最好的机会! 送走顾津元,沈星染快步朝屏风后的里间走去,可里面空无一人,唯有半闔的窗柩被寒风吹得哐当作响。 还好明珠足够沉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吁了口气转身,却见妆案台上,被她刻意收起的缠枝莲纹手鐲的锦盒,竟然又摆放在原处。 顿时心神一凛,如被重物狠狠砸了一下! 她遣退眾人,快步上前打开一看,瞳孔一阵猛缩。 她放手鐲,总会往左歪一点,可如今里头的手鐲却是端端正正的…… 显然被人动过了。 难道,顾谨年看见这里头的东西了? “你们几个,谁动过这个锦盒?” 明珠连忙应声,“夫人恕罪,是奴婢放上去的。” 瞬间,沈星染心中一颗石子落了地。 …… 暮色沉沉,顾谨年步履落在大皇子府后院的飞檐上,险些一脚踩空。 脑海中浮现清风苑暗香浮动的妆案前,那个静置锦盒间,被保养得温润光泽的缠枝莲纹玉鐲。 他从怀中掏出一抹雪白的绸帕。 右下角一朵月下红梅靡艷如血,如同篆刻在他心间的那颗硃砂痣。 及冠礼后,陈氏亲手將这对祖传的玉鐲送给他们兄弟二人时的情景,仿佛还歷歷在目。 新婚夜,他不慎中了苏玉朦那上不得台面的暗算,生怕貽误军机,他不得不隨便找了一个女子…… 那夜天色极暗,他有中了烈药,意识有些模糊。 看那女子身著普通,他一直以为是府里的婢女,甚至没能看清她的五官,只隱隱记得她胸前刺了一朵红梅。 因他索取太过,女子也喝了酒昏迷不醒,他怕父亲会趁他不在將那女子打杀发卖,故而不敢声张,想著先將身上仅有的那只手鐲套在她腕上,以便日后相认。 孰料,那场战事持续了两年。 再回侯府时,他打著为梅大婚配的名號將府里年岁相近的婢女都问了一遍,奈何,苦寻佳人芳跡终无果。 他从未想过,沈星染会出现在玉兰苑…… 不,不可能。 他摇了摇头,一个念头隨之冒出来。 也许那只手鐲,是顾津元送她的呢? 他们是夫妻,將那只手鐲送给髮妻,也合乎情理。 只是,顾津元的心里一直惦记著苏玉朦,他真的会把那么珍贵的东西交给沈星染吗? 如果那夜真是沈星染,她为何见到他的时候不说,是害羞怕事,还是说……她一直將他当成顾津元?! 一想到这个可能,顾谨年心里跟堵了铅块似的。 將绸帕往怀里一塞,他疾步走入寢间,整个人还是恍惚的。 “萧义。”他喊了一声。 萧义应声从外间走来,瞧见他没有偽装,诧异了一瞬,復又垂眸,“属下在。” “让寧远侯府的探子想办法查一查,顾津元手中那只缠枝莲纹手鐲可还在?若不在,去了何处。” 萧义没想到他要查的竟是顾津元的房中事。 “……是。” 他的犹豫让顾谨年警觉,眉梢轻抬,“出什么事了?” 往后扫了一眼,“阿远呢?” 萧义默了默,“邹內监受伤了,挨了四十鞭,皇上亲自罚的。” 第35章 赐婚圣旨 静寂的寢间,檀香縈绕,映著顾谨年骤冷的眸色。 萧义也不敢再瞒,索性一口气说了,“秦王近日奉皇上之命筹备贵妃寿宴,今日面圣时,不知为何提及几位皇子的学识。” “皇上问了沈太傅,无意间知道小殿下已经几日未曾进宫旁听……便差人来宣小殿下进宫。” “得知小殿下失踪已有三日,皇上龙顏大怒,还说……还说主子您只顾著自己快活享乐,根本没把自己的子嗣当回事儿。” “本想宣您进宫责骂,还好皇后娘娘及时赶来,说大皇子您亲自带著人去找了,还命人传了邹內监进宫询问……” 顾谨年的面色沉得滴出墨来,“所以,这看顾不利之罪,邹远认了?” 萧义没吱声。 安皇后让邹內监进宫,什么意思大家心知肚明。 “大皇子,皇后娘娘这也是没办法,让邹內监一个人揽下,总比让大皇子进宫挨训,让秦王母子得意的好吧。” 顾谨年冷霜般的眸底闪过一抹讥誚,“母后行事果断,我自愧不如。” 是没办法,还是想藉机警告他注意自己如今的身份。 怕是只有安皇后自己知道。 萧义听懂了顾谨年的不满,却只能硬著头皮垂眸避开,“属下也是听命办事,请大皇子见谅。” 他原是安皇后身边的人,自顾谨年顶替宋詡后,就被派到了大皇子府,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可打心眼里,他很是敬佩这位十五岁便戍守边疆,为国尽忠,甚至不惜为了边境百姓安危与顾家决裂,被家族狠心捨弃的铁血將军。 顾谨年心里跟明镜似的,怎会不懂。 “阿远人呢?” 萧义忙道,“请过大夫也上过药了,在屋里养著。” 顾谨年抬步往里走,他识相没有再跟。 屋內燃著碳炉,邹远趴在榻上,浑身缠满白色纱布,好几处还渗出斑斑血跡,看起来惨不忍睹。 见顾谨年来,邹远强打起精神,“主子……” “別动。”他抬手止住邹远,“我来是告诉你一声,归尘醒了。” 邹远的姑母,也是梅家四兄弟的母亲。他自幼入宫,家里的亲人仅剩姑母这一脉。 “他醒了?那他身上的毒呢?”邹远眼底肉眼可见绽出光亮,“阴婆婆当真这么厉害?” 想起那日在玉兰苑那间暗无天日的房间里,看到毫无生气的梅归尘,他还以为,那就是最后一面了。 老天保佑啊。 他总算保住了姑母在世上唯一的血脉! “毒已经解了,作为回报,我已经答应让她见归尘一面。若她问起西境的事,除了大皇子府有关的,一概如实相告。” 邹远有些错愣地凝著他。 这是將顾二夫人视作自己人了? 看来这一夜,收穫颇丰啊。 仿佛察觉到他眼底的调侃,顾谨年板起脸,“她拿走了玄墨符,而且,此事她是受害者,有如此要求也不过分。” 邹远从善如流頷首,压在枕间的嘴角擒著一丝笑意,“当然的,应该的。” 这未来大皇子妃可真厉害。 还没进门,就让向来不近女色的铁血將军一次又一次为她破戒。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对了,贵妃寿宴到了,咱们也收到帖子,依皇后娘娘那意思,主子还是暂时別去了。” 顾谨年刚成为“宋詡”没多久,越是人多眼杂的地方,越容易露出马脚。 闻言,顾谨年眉眼微沉。 不知不觉想起清风苑內,沈星染主动答应与顾津元一同出席寿宴时,女子眸底的算计和顾津元脸上的得意。 直觉告诉他,这场寿宴,不会是普通的寿宴。 “贵妃四十大寿这般重要的日子,我身为皇长子,岂能缺席?” …… 此次寿辰,庆帝命秦王风光大办,以示恩宠。 朝中眾臣仿佛闻到不一般的风向,纷纷盛装赴宴,顾家人几乎倾巢出动。 数辆马车軲轆出了府门,陈嬤嬤还在清点贺礼,检查隨侍奴僕的著装。 “都检查清楚了,贺礼放在哪个位置,千万不能疏漏,否则上头怪罪下来,一层皮可都不够剥的!” 每次有宴,顾家所送的贺礼皆由沈星染准备,陈氏对她所选的礼物很是放心,毕竟她向来出手阔绰,送出来的东西价值不菲,从来没落过寧远侯府的面子。 婢女兰茵立在车帘外恭声道,“嬤嬤放心,都放好了。” 陈嬤嬤总算安心离开,可一番折腾下来,他们的马车也落在最后。 当他们正要出发时,突然有一个小身影衝过来拦住马车。 顾芯打扮精致,一身鎏金锦裁製的长裙衬得她矜贵无比。 她双手叉腰,满脸怒容道,“我不过回去换了双绣鞋晚些,沈蕊初她们居然丟下我,快停下,我要上车!” 兰茵和车夫互视一眼,拉开车帘,“小姐快上来,再晚就追不上他们了。” 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丟下大小姐不管呀。 顾芯钻进车里,趁兰茵不被,她扒下一只耳坠朝车窗外快速扔出去。 “兰茵姐姐,我的珍珠耳坠掉了一只,劳您下车帮我找找吧?” 兰茵看著外头的太阳,面露为难,可还是下车了。 顾芯抬眼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沈星染命人准备的那副仕女扶醉图上。 …… 贵妃华诞,六宫辐輳。 丹墀之下,命妇鱼贯而进,宫灯摇曳,丝竹琴音悠扬盘旋。 “这寧贵妃的排场,远比去岁安皇后做寿还要奢华隆重。”食案末端,镇北侯府次女兰溪掩著唇小声嘀咕。 “嘘……”沈曦月坐在她不远处,嗔她一眼,“这话是你能说的嘛。” 两人乃是闺中好友,兰溪知道沈曦月是为她好,可每次瞧见沈星染,她就想起自家二哥。 当年她总以为沈星染是要嫁给二哥的。 就在她成婚那夜,二哥单枪匹马奔赴北疆从戎,一去就是四载…… 如今想来,心里仍是不平。 她朝沈曦月扮了个鬼脸,“知道了,一本正经的老夫子一样,难怪没人敢跟你提亲!” 这话似戳中沈曦月的痛处,她小脸微变,可严谨的教养让她深知此处不是发作的地方,冷著脸撇过头。 兰溪这人向来口无遮拦,见她如此,骤然意识自己那话有些过火了,“餵……” 伸手暗暗扯了扯她的衣摆,可沈曦月已经不再理会她。 “好了好了,別生气了,其实嫁人也没什么好的。” 兰溪的目光落到寧远侯府的席位上,“瞧瞧你长姐就知道了,当初一门心思嫁进顾家,如今顾二公子英年早逝,孩子也跟她离了心。如今满京都城都在说,顾大將军马上就要兼祧两房,將她收入屋里……” “你给我闭嘴!”沈曦月忍无可忍,猛地回头瞪她,“再敢妄议我长姐,看我不扇你!” 被她眼底的凶悍骇住,兰溪咬了咬唇。 不说就不说,凶什么凶嘛! “马上要献礼,你们都別吵了。”正前方,端坐席位的沈夫人转过脸来,神色温婉朝沈曦月道,“兰四小姐没有恶意,你不可无礼。” “我无礼?”沈曦月俏目看著这位端方贤惠的继母金氏,讥讽出声,“不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当然不在意。” 此言一出,兰溪脸色微变,见周围的人都好奇望过来,忙道,“好了曦月,是我一时口快说错话,你別这样。” 可金氏像是习以为常,心平气和笑道,“月儿率直,喜欢与我闹著玩,让诸位见笑了。” 一席话无可挑剔,让一双双看好戏的眼光失望转开。 其中也包括沈星染。 她柳眉微蹙,探究的神色在金氏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记得出嫁那年,金氏入府不过几个月,她们之间的交集並不多,要说结仇,更是谈不上。 年仅八岁的沈曦月与金氏关係很不错,开口闭口总说金氏对她多好多好,连在私塾里被夫子夸了一句,也迫不及待要告诉金氏…… 如今这是怎么了? 七年过去,大哥沈端阳已经成家立业,今在翰林院就职,身上颇有几分父亲年轻时的风骨。 大嫂曲婉莹乃是礼部尚书嫡女,两人门当户对,琴瑟和鸣。 二妹沈梦云在她出嫁的第三年远嫁盘州。 而金氏也在三年前生下一个男孩,坐稳了沈家主母之位。 沈星染还没来得及看明白,献礼已经开始。她默默看向对面首席上,宋玉鳩占鹊巢,谈笑风生的模样,脑海中浮现那人雍容气度的身影。 也不知那封请他赴约的信,他收到了没有…… 先有首辅夫人呈东海珊瑚树,通体赤红,枝杈虬结,传言乃仙人遣鮫潜渊三月方得。 再有镇北侯夫人献西域火齐珠,昼视如冰,夜观似炬,缀以瑟瑟宝瓔。 金氏则捧出岭南贡沉香木雕八仙舟,香闻十步,船桨可动,连见贯珍惜物件的庆帝也赞之新奇,亲自为它赐名“紫气浮槎”,震惊全场。 献礼之盛,令人目眩神摇。 转眼轮到寧远侯府,陈氏捧著托盘走出。 “这副緙丝《仕女扶醉图》,以金缕替刀笔,九色云纹暗浮,非百日不得寸许,祝贵妃娘娘福寿安康,韶华永驻。” 殿中氤氳的龙脑香雾,诸般奇珍罗列阶前。 寧贵妃凤目微睞,丹唇浅勾,“我记得去岁皇后寿辰,寧远侯府是二夫人献礼,怎么,她今日缺席了?” 语中不虞显而易见。 陈氏仿佛早有预料,笑著圆场,“二媳妇孀居,怕衝撞了贵妃娘娘的喜宴,故而没能亲自献礼。不过这礼,却也是她悉心准备的,她人就在那儿呢。” 沈星染闻言,不卑不亢站起身,“望娘娘恕罪。” “瞧嫂子这话说的,我这当姑母的,难道还会为难侄儿媳妇不成,坐下吧。”寧贵妃悠悠轻笑,“以金缕入图,想必极美,打开让大家都瞧一瞧吧。” 沈星染出手,从来都不是凡物。今日她倒要看看,她献上来的东西,比不比得上去岁她献给安皇后那块,以闐冰脂雕就的白玉飞仙屏。 宫女上前接过托盘,当著贵妃的面打开上面的锦盒,却是脸色一僵。 低呼,“娘娘,这好像……是一封圣旨。” 寧贵妃扫过一眼,眉眼间闪过疑惑,“先拿过来给本宫仔细瞧瞧。” 锦盒中的捲轴被小心翼翼取出,捧到寧贵妃跟前,寧贵妃的脸色瞬变,当即面如沉水,“大胆沈氏!” 第36章 我相信我的亲生女儿 眾人见状,纷纷交头接耳嘀咕起来。 好奇是什么样的珍品,竟让贵妃如此在意。 “爱妃怎么了?”庆帝和对面席位的男宾们也被这小插曲吸引了注意。 庆帝一说话,全场瞬间静謐。 眾人齐刷刷盯著沈星染。 在她身后,顾芯和沈蕊初比肩而坐,两人面色各异。 今日,蕊初一身漂亮的天青流云锦裙,与沈星染同一色调。此时,她仰起一张白嫩的小脸,气鼓鼓地看著那些欺负母亲的人。 这些人怎么这么討厌? 可她第一次参加这么隆重的宴会,早被沈星染告诫不可胡来。 一抬眼,对面的宋子尧也朝她悄悄摇头,她虽没说话,可心里更憋闷了。 顾津元坐在对面首席,抬眸间不动声色掠过对面席间正襟危坐的青衣女子。 只见她稳稳行至殿中央,跪身行礼,“臣妇沈氏在此。” 动作行云流水,长袖敛於身前,端雅嫻静,宛若一幅山水画卷。 顾津元双拳默默攥紧。 过了今日,所有人都会知道,即便换了个身份,她也是他的,宋詡那个残废更別想覬覦半分! 寧贵妃凤目扫过顾家眾人,纤指捏著那捲明黄圣旨,指尖青白,“这是什么?” 眾人一看,竟是一封密封的圣旨! 寧贵妃居高临下,不悦的矛头却是对著沈星染,“这,就是你所谓的贺礼?” 满殿议论纷纷,可沈星染却泰然自若。 “臣妇准备的的的確確是《仕女扶醉图》,更是当著婆母的面交到陈嬤嬤手中的。”她看向陈氏,“会不会是有人拿错了?” 陈氏怔愣了一瞬。 身边的陈嬤嬤当即跪下,“奴婢冤枉啊,二夫人交给奴婢的,確实就是这个祥云纹锦盒啊,事关重大,奴婢岂敢疏忽!” 陈氏当即跪下,“臣妇疏忽,衝撞了贵妃娘娘,还请娘娘……” 陈氏话音未落,就听寧贵妃冷哼一声,“大嫂,这些年你旧疾缠身不曾打理后宅,我还以为真找了个贤內助帮衬,没想到,连一份贺礼也能出岔子。” 明眼人都知道,寧贵妃这话就是想为陈氏开脱,將罪过推到沈星染身上。 沈星染亦是沉眸看她。 眾目睽睽下,陈氏抿唇沉默,几乎片刻,她就做出了决定。 她回视沈星染,眸色凝重,“阿染。” “你太让娘失望了。” 沈星染差点笑出声。 娘? 真有脸的娘。 “儿媳为顾家汲汲营营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婆母这意思,是寧可信一个下人,也不相信儿媳?” 她的声线平静地让陈氏心慌,可是话一出口,她別无选择。 陈氏道,“陈嬤嬤追隨我多年,她办事妥帖,从未出过紕漏,而且你送来的这个锦盒,自到了陈嬤嬤手里,就再也没人打开过。” 她目光温蔼,带著一抹淡淡的失望,“既然有错,咱们就该诚心认错,贵妃娘娘宽仁,不至於为难你。” 沈星染的视线漫过那个云纹锦盒,“婆母说东西到了陈嬤嬤手上就再没人打开过,我看可不一定。” 陈氏眯眼,“此言何意?” 沈星染却不看她,只对著寧贵妃恭声道,“贵妃娘娘明鑑。” “由於这緙丝图价值连城,是我嫁妆的其中一件珍品,单是在寧远侯府的库房里就藏了七年,为此,我早有防范。” 她语气一顿,目光陡然锐利,“还请娘娘允臣妇一查,自证清白。” “哦?”寧贵妃压根不信,在这眾目睽睽之下,她能查出什么东西来为自己脱罪。 “既然二夫人信誓旦旦,那便查吧,大家就当是茶语助兴的乐子也好。” 话中讥讽刺耳,听得沈曦月眉头紧皱,偏生金氏一点多余的表情也没有,气得她连喝了几杯闷酒。 沈星染缓步走到寧贵妃跟前,接过承托锦盒的盘子。 慢声道,“为免被蛀虫啃咬,我让人在上头喷了特製的防虫药剂。这锦盒从库房里拿出来时,便一直盛於托盘之上,交到陈嬤嬤手上之前,霜娘又涂了一层。” 她將托盘放在案上,一手拿起一支点燃的蜡烛,“此药剂遇热失效,若以火光加热,会呈现粉色。” 此言一出,坐在席间的顾芯不自觉抖了下,险些没握稳手中玉箸。 她快速看了一眼掌心,顿时瞳孔微缩。 脑海中浮现顾津元大清早跟她说的话。 “昨夜我看过了,沈星染书案上搁著一道密封的圣旨,待会儿她们上了马车后,你替父亲將圣旨取来,换到沈星染要送给贵妃的锦盒里,这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你母亲。” 怎么办? 万一查到她身上…… 这时,眼角瞥见隔壁的沈蕊初满脸担忧的模样,顾芯眼珠子一转,忽然热络地拉住了她的手。 “蕊初,你说,她不会有事吧?” 沈蕊初心中著急,倒也没顾得上细想,只以为她多少对母亲有些感情,迟疑著道,“我也不知道……” 想抽回手,顾芯却握住她的手掌心不放,漫不经心问,“这些日子我都没在府里见到你,你去哪儿了?” 沈蕊初本欲回答,却想起顾芯总帮著苏玉朦他们欺负母亲,心里冒火,索性瘪嘴不说话。 顾芯见状,在心里冷嗤了声,转开脸看向殿前。 没过多久,就听见席间骚动起来。 “大家请看。”宫女举起托盘,让所有人都能看得仔细。 眾人定睛一看,隨著蜡烛的靠近,锦盒外表逐渐呈现一层粉色的薄膜。 “真有,真的有!”沈蕊初难以抑制激动,突然发现顾芯还攥著她的手,厌恶甩开,“你总拉著我干什么呢!” 席间传来惊呼声。 细看之下,那层膜上面,出现了一两个突兀的手掌印。 眾人惊嘆不已之际,唯有寧贵妃嗤之以鼻,“两个手掌印能证明什么?难道要让所有人把手掌放上去试试?单就这宫宴里,手掌一样大小的人就有多少?” “这可不是普通的手印。”沈星染捧起锦盒,向眾人展示,“这个手印这么小,明显是小孩子的。而能接触到贺礼的孩童,並不多。”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看向顾芯和沈蕊初。 沈蕊初愣住,也正在这时,顾芯若无其事收回了手。 苏玉朦掩唇,难以置信开口,“弟妹该不会怀疑她们姐妹俩吧!” 在寧贵妃示意下,宫女將手印与两人的手掌比对了一番。 “回皇上,贵妃娘娘,手印大小与两位小姐一致。” 苏玉朦一惊,看向顾芯,顾芯下意识否认,“娘,不是我……” 她才鬆了口气,“別怕,娘和祖母都会护著你。” 沈星染看向陈嬤嬤,“嬤嬤可曾在路上见过与她们年龄相仿的孩子接近锦盒?” 陈嬤嬤掠过案上並肩而坐的两人,犹豫间,接收到陈氏的目光。 “我们顾家的血脉,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你看到谁了?” 几十年的主僕,陈嬤嬤怎会不懂陈氏的意思。 垂眸避开沈星染锐利的视线,她朝著寧贵妃道,“老奴是最后清点人数的,放置贺礼的马车刚出发时,我们遇到了落单的蕊初小姐……” “我没有!”沈蕊初没想到平时待人和善的陈嬤嬤居然睁著眼睛说瞎话,气得跳了起来,“你为什么要冤枉我!?” “放肆!” 砰一声。 庆帝一掌拍在桌案上,殿中群臣命妇噤若寒蝉,纷纷伏跪而下,“皇上息怒!” 小蕊初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顿时说不出话来。 从前她总听人说,皇上一跺脚,整个京城都要震三下。 今日一见,这阵仗可不比震三下来得轻鬆…… 被那双深邃的龙目盯住,蕊初浑身僵硬,似被那股威压震住,动弹不得。 “小小养女,竟敢在爱妃的寿宴上喧譁,你母亲带你入宫前,没教过你规矩?” 庆帝长得斯斯文文,话落时尾音轻扬,却带著千金重的威慑力。 母亲教过她规矩的! 她想大声辩驳,可面对皇帝,发自內心的畏惧,让她如被人扼住喉咙般,不停打颤的唇舌根本不受控制。 “皇上息怒。” 好在,沈星染淡声打破了僵局。 “我相信我的亲生女儿。” 正当所有人以为她要替沈蕊初请罪时,她却不卑不亢行了一礼,慢声道,“被人冤枉了要喊冤,就跟被狗咬了要喊救命一样,是人的本能。” 陈嬤嬤脸色微变。 沈星染说话有条不紊,毫不含糊,“蕊初不过是七岁稚女,天真率直,又岂能像某些心思縝密如狐的大人一般,步步为营,善於筹谋?” 寧贵妃冷笑了声,“冤枉?你是想说不是她偷换的吧,那是谁,你的亲生女儿顾芯吗?” 陈氏当即开口,“芯儿从小乖巧懂事,当然不可能会做这种坑害顾家,陷害生母的蠢事。” 她的目光盯住沈蕊初,“丫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出生低微不是你的错,承认你贪玩动了贺礼,贵妃娘娘宽仁,顶多也只是家法处置,但你若心存恶念,那便真是无可救药。” 一番谆谆教诲,说得殿间眾人纷纷頷首称道。 “不是我!说了不是就不是!”沈蕊初急得小脸通红。 这帮人怎么可以这么坏? 明明就不是她做的! 陈氏脸色漠然,“是与不是,把手伸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看就看,我身正不怕影……”蕊初下意识伸出手,然而,掌心上突兀的粉末让她话音戛然而止。 整个人愣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 第37章 沈星染婚事早已定下 苏玉朦快速拉过她的手一看,痛彻心扉怒斥,“蕊初,真的是你!” 眾人露出“果然如此”的眼神,顾芯垂眼低笑,有些庆幸地將手掌放在裙裾上拭了拭。 小蕊初不知所措盯著自己的手掌,思绪闪过刚刚顾芯拉自己手时的样子,瞬间恍然大悟。 她一把拽住顾芯藏到身后的手,急喝,“你別想躲,这些东西,就是你刚刚故意粘在我手上的!” “你疯了吧,快放开我!”顾芯奋力挣扎起来,她没想到沈蕊初反应居然这么快,还敢当眾咬住她不放。 不过就算如此,她也绝不会承认,“这些粉末明明是你粘在我手上的,陈嬤嬤也说了,人证物证確凿,你別想抵赖!” 被反咬一口,沈蕊初气得小脸涨红。 从前她只觉得顾芯刁蛮任性针对自己,如今看来,她不仅蛮横,心思也恶毒得很,居然想出这种方法嫁祸给她。这可比挨鞭子还叫人难受! 两人拉扯间,瘦弱的小蕊初根本不是顾芯的对手,反而大有被推倒在地的趋势。 宋子尧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忍不住大喝一声,从对面的男宾席上站了起来,“住手!” “不是她换的,这几日她根本就没有住在侯府!” “没在侯府?”不知哪个公子哥儿笑著起鬨了一句,“不在侯府,难道还住你大皇子府不成?” 宋子尧横眉竖目,“是又如何?我偏就要她住下,怎么著?” 今日就算没有父亲在,他也要保护蕊初。 下了决心,宋子尧小小的身影站了起来,昂首走到庆帝面前。 对著庆帝大声道,“皇祖父,前几日在寧远侯府和灵山脚下,蕊初连著救了孙儿两次,所以孙儿邀请蕊初去大皇子府玩了几日,那老嬤嬤一定是在撒谎!皇祖父您千万別叫她骗了!” 寧贵妃却是凤眉轻挑,“她住进大皇子府,是沈氏同意的?” 蕊初听到这话心里一咯噔。 她就知道,这事儿让人知道了,定会给母亲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寧贵妃笑音自齿缝渗出,“沈氏与大皇子的关係倒是不错嘛。” 此言落下,本欲在席间等著圣旨提前揭开的顾津元脸色瞬间阴沉。 他敏锐感觉到,周遭同僚看他的眼神变了。 在他的默许下,京都城中流传著各种顾大將军为了给顾家二房留后,不得不兼祧两房的传言。 其中,大多数版本讲述的都是沈星染见顾谨年长得与顾津元极其相像,千方百计想要勾引他,嫁给他…… 可如今,沈星染与宋詡那个残废又绝嗣的失势皇子关係如此密切,就像是当眾拿鞋底抽了他的脸。 这如何能忍! 今日无论如何,他也要公开那封赐婚圣旨,让沈星染和覬覦天的人死了这条心! 这么想著,他扬声开口,“弟妹,我二弟刚刚没了,你才守了几日寡,竟然让养女住到大皇子府,你安的什么心?” 沈星染淡然回视他,“皇长孙邀请,我不好拒绝,蕊初也才七岁,去便去了,我能安什么心?” “再说了,大哥这话也有些奇怪吧,大皇子这个主人家没有嫌弃蕊初,你这般激动又是为何?” 闻言,顾津元疏朗的眉目映上了阴霾。 他忍不住了,“男女七岁不同席,她让养女住到大皇子府,一来二去,机会不就来了?” “荒谬!你这般詆毁我清誉,是欺我夫君早逝,再无人撑腰了吗?”沈星染脸色骤沉。 “而且,大哥是以什么身份来教训我?南兆国律例,可没有规定寡妇要一辈子留在夫家!” “你!”顾津元面如锅底。 他还不是怕宋詡那个凶戾狠毒的紈絝缠上她! 此时,宫宴上一眾吃瓜群眾纷纷伸长了耳朵。 两人一来一往的衝突不知不觉透露著一个信息。 传言沈星染眼巴巴求著顾谨年兼祧两房一事,根本是子虚乌有。 沈曦月也终於鬆了口气,“我就说嘛,长姐一定不会让他们如愿的,经歷了一遭这样的糟心婚事,以她的性格,又岂会再嫁!” 长姐最好的选择,是回到沈家,一家团聚。 “话別说得太满。”身侧,金氏淡声接了一句,平静的眸光却是落在沈星染身上。 沈曦月自然不服,“你不信就等著瞧!” 话音刚落,顾津元从席间站起,缓步走到殿中央。 “皇上,贵妃娘娘,弟妹至今一直未能从二弟早逝的悲伤中走出来,神志也有些不对劲……” 他语带无奈,“为著二弟,为著顾家,臣愿意兼祧两房,以军功相抵,请皇上下旨赐婚!” 沉默许久的庆帝眉心一跳,就听寧贵妃笑盈盈开口,“娶一个孀居的寡妇,是积德做善事,何必以军功相抵?” 她把玩著那捲明黄圣旨,“而且,赐婚的圣旨不是早就在这儿了吗?” …… 沈星染看著那捲被封住的圣旨,沉声道,“贵妃娘娘,这道圣旨皇上说过,待臣妇为亡夫守三个月后再宣布。” 闻言,寧贵妃笑容明媚看向庆帝,“臣妾前阵子跟皇上提及兼祧一事,皇上推搪说晚些与沈太傅商量过再说,原来皇上早就下旨了。” 凤目扫过席间,语气带著娇嗔的喜悦,“要不是知道是顾家的孩子贪玩换了贺礼,臣妾都要以为,是皇上特意给我准备的惊喜呢。” 话落,用指尖护甲一点点剥去上面的封蜡。 “毕竟是寡妇再嫁,爱妃不若等三个月后再打开吧。”庆帝呵呵一笑,垂眸间淡淡睨了沈星染一眼。 沈星染扑通跪下,“求娘娘让臣妇为夫君守节三个月!” 寧贵妃动作未停,“这大庭广眾,大家都知道皇上给你赐婚了,为免流言蜚语,还是直接揭开,走明路的好。” 一旦兼祧的事订下,想必那宋詡也没脸再与沈星染纠缠不休了。 朝廷上那些见风使舵的人,也该知道顾家与沈家打断骨头连著筋,而她的玉儿背靠两家,必是未来的储君! “贵妃娘娘说得极是。”顾津元恭声附和,眼底闪过一抹得意,“其实弟妹无需如此委屈自己,二弟在天之灵听到你对他一片痴心,会心疼的。” “可是,这不合礼数……”沈星染一脸抗拒地回视庆帝,眼底满是无奈。 此时,寧贵妃已然打开明黄捲轴。 明媚的笑容瞬间僵在嘴角。 她猛地抬眼,疾言厉色,“沈星染,你竟敢假传圣旨!” 被她陡然的凌厉骇住,殿內眾人顿时如惊弓之鸟不敢作声,唯独沈星染顶著千重的威压抬起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请贵妃娘娘慎言。” 寧贵妃更怒了,啪一声,她將圣旨拍在案上,“皇上亲口答应兼祧一事,又怎么可能將你赐婚给大皇子,证物在此,你还敢狡辩!” 她转身看向庆帝,目光殷切,“皇上你瞧,难怪她一直求著本宫不要这时候公开,她这是心虚呢!” 话虽这么说,可她一双含慍的凤目直勾勾盯著庆帝。 仿佛试图在他脸上找到些什么。 可惜,她什么也没找到。 回应她的,只有庆帝一个怜惜的眼神。 寧贵妃顷刻间通体发凉。 难道,皇上当真给沈星染和宋詡赐了婚? 可他明明答应过她的…… “爱妃。”庆帝开口了。 “允辰体弱,年逾二十有八尚未娶妻,皇后与朕都觉得,沈家长女贤德温婉,堪为良配。” 此言一出,眾人譁然。 居然是真的! 皇上明知顾家捨不得沈家这门姻亲,还是把沈星染许给了残疾又绝嗣的大皇子。 可见,皇上对安皇后这位髮妻的情谊深重,並未因大皇子身体不好而有所怠慢。 若是大皇子身体康健,这南兆的储君之位,秦王怕是根本没法坐稳吧。 寧贵妃一口血气堵在心口。 安皇后…… 又是安皇后! 这些年她霸占著后位,她儿子霸占著嫡出的尊荣,明明品行武艺学问通通不如她的玉儿,却永远比她的玉儿尊贵,处处排在玉儿前头! 凭什么!? 就因为她与他识於微末,同经生死,就能抵得过这些年自己对他细水长流的体贴侍奉? “母妃,皇兄至今没有婚配,父皇和母后为人父母,自该为皇兄考虑。”宋玉温润的声音穿透大殿,撞进寧贵妃心里。 也將她拉出了嫉妒的沼泽。 在宫中淫浸多年,她早已学会了藏匿自己。 “这么说来……都是臣妾考虑不周。” 丹寇深掐进紫檀木缝,她强忍心间恨意,扯出一个熟悉的笑靨,“只是皇上有这样的想法,早些跟臣妾说一声,臣妾也不至於在这么多人面前丟人现眼……” 她委委屈屈垂下眼,“不知道的,还以为臣妾故意跟皇后姐姐抢儿媳妇呢。” “朕在这里,谁敢妄议你的是非?”庆帝龙眉轻扬,伸手揽住她的肩头。 “臣等不敢!”眾臣齐齐伏低身子,不敢直视。 眼角余光落在殿中央沈星染清瘦的背影上。 莫名觉得悲凉。 这沈氏没了疼爱她的夫君,亦嫁不了顾谨年,如此一来掌家之权是彻底无望,这些年在顾家后宅的经营打了水瓢,还要嫁给一只脚已经入土的大皇子宋詡。 尤其,宋詡不单是残废,还是个阴晴不定,以虐女取乐的疯子! 这以后的日子,可就难熬了噢。 庆帝这一问,算是给寧贵妃挽回了面子。 她收敛了情绪,有些幸灾乐祸看向沈星染,“这婚事二夫人早就知道了吧,你可心甘情愿?” 瞬间,宫宴中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星染身上。 第38章 蕊初的身份! 面对庆帝的眼神和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沈星染如同那日在乾明宫一般,不卑不亢,语气坚决。 “臣妇愿意。” 沈曦月得知沈星染被赐婚给宋詡,早已僵愣在原地,是被金氏按著才勉强跪下的。 如今听她亲口说愿意,更是难以置信红了眼。 “长姐她,她怎么会答应这样的事?” 心里闪过在顾家弔唁那日,长姐听到自己要被迫嫁给宋詡时说过的话。 你放心,这事我来想办法…… 难道,这就是她的办法吗? 长姐怎么这么傻! 同样震惊的还有顾家眾人,尤其是跪在殿中央的顾津元。 他浑身颤抖,那些落在他身上讥誚的目光,像一道道利箭。 万箭穿心,莫过於此。 他死死盯著沈星染的背影,心里的烦躁如同狂暴的野兽叫囂著,几欲喷薄而出。 沈星染居然被皇上指给了那个残废? 凭什么!! 贵妃轻咳一声,顶著庆帝锐利的眼神,不甘心开口,“大皇子身体抱恙,你真的想好了?” “贵妃。”庆帝声调平缓,却蕴著显而易见的不虞。寧贵妃轻轻捂了捂嘴,“妾身失言,忘陛下恕罪。” 沈星染没有再答,可她越是沉默,大家看向沈星染的眼神越是同情,看见这一幕,顾津元被愤怒和羞耻冲昏的头脑也清醒了些。 是啊。 皇上赐婚,她如何拒绝? 那天贵妃宣她入宫,后来她被皇上叫去,回来时她身上便多了这道圣旨。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所以她才答应沈蕊初去大皇子府小住,自己则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惶惶度日! 可她受了这样的委屈,竟然一句也没有向他提及…… 隨著沈星染重新接下圣旨回到坐席,他也默默地回到席位上,神色竟有些恍惚。 “顾將军,来,我敬你一杯!” 身侧,同僚端起酒盏,一声顾將军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没错……如今他已经是顾將军。 即便沈星染心里有委屈,她难道还能找“顾將军”倾述吗? 他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对面席上,苏玉朦瞧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跟吞了针似的。 方才他不惜以军功求娶的时候,全然没有顾忌她这个世子夫人的脸面,当初答应要用军功为她请封誥命,也忘得一乾二净! 苏玉朦眸底漫过霜寒。 如今知道沈星染要嫁给宋詡那个残废,定是心疼了吧? 得到的时候不珍惜,失去了,便又念念不忘了。 男人,果然都一个德行! 这么想著,恨意漫上心头。 她端起杯盏,唇角勾著嘲讽起身,“恭喜弟妹,马上就要嫁入皇室,以后见著你,都要喊一声大皇子妃了。” 跟前夜在清风苑里撒泼扇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沈星染不咸不淡睨她一眼,“到时候可別忘了跪下行礼。” “……” 正当苏玉朦被堵得哑口无言时,沈星染突然探出手,一把扣住她身侧的顾芯一只胳膊。 “你干什么!?”苏玉朦惊呼一声,就见她將顾芯从席位上拽了出来,大步走向寧贵妃。 “你放开芯儿!!”她急呼。 眾人原以为今日的闹剧到沈星染那声“臣妇愿意”戛然而止。 没想到,还有下半场! 沈星染一鬆手,顾芯跌跪在地,一抬眼就发现满殿数百双眼睛集中在自己身上。对上沈星染淡漠的眼神,更是心尖一颤,猛缩脖子,“你,你想干什么?” 沈星染笑得温和,“当然是找到真正的小偷。” 苏玉朦追了上来,扶起顾芯,怒道,“弟妹,她不过是个孩子,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方才婆母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沈星染俯视著顾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出生低微不是你的错,承认你贪玩动了贺礼,贵妃娘娘宽仁,顶多也只是家法处置,但你若心存恶念,那便真是无可救药。” 將陈氏的话一字不差复述出来,苏玉朦心里也明白了。 她这是还想替沈蕊初脱罪呢。 顾芯自知理亏,红著眼低声道,“明明贵妃娘娘已经没追究了,你为何还要揪著不放!” 沈星染却跟没听见似的,对著寧贵妃拱手道,“贵妃娘娘,侯府献给您的贺礼还没找到呢。” 寧贵妃挑眉,还未说话,陈氏急喝一声,“阿染,这事已经过去,娘娘宽宏没有追究,你为何要故意挑事!” 竟是说了跟顾芯一样的话。 沈星染心里只觉可笑。 在顾家人眼里只要可以息事寧人就是最好的结果。 那蕊初所受的委屈呢? “婆母是不是忽略了一个问题。” 她慢条斯理道,“我珍藏的《仕女扶醉图》价值连城,就这么丟了,最大的苦主,可不是贵妃娘娘。” 陈氏一噎,隨即又道,“东西既然是蕊初换走的,你问她不就知道了。” “那如果不是她换的呢?” 苏玉朦急道,“不是她还能是谁?刚刚那锦盒上,分明有她的手印,而她手上也沾了粉末,至於芯儿手上的,明显就是沈蕊初故意沾上去的!” 陈氏頷首,“是啊,刚刚所有人都瞧见了。” “刚刚所有人都瞧见她们两个手上都有粉末,但谁沾给谁的,可还说不准。”沈星染面无表情道。 寧贵妃笑著放下手中杯盏,“莫非你还有办法证明咱们弄错了人?” 她倒想看看,沈星染还想在她的寿宴上出多少风头。 沈星染清冷的眉眼微抬,落在顾芯身上,“今日出发时你故意落在最后,就是为了到清风苑偷走那封圣旨,换掉锦盒里的东西吧。” 顾芯下意识反驳,“我才没有!” 沈星染唇角微勾,眸色更冷,“我猜陈嬤嬤没有亲自看著贺礼,而是让手下的兰茵看著,这才叫你钻了空子。” “你很清楚从我库房里出来的东西价值不菲,故而將东西换出来后,你赶著要到宫宴来,也定然不敢隨意处置。”沈星染眸光如箭,直逼她眼瞳深处。 “所以,那幅图,定然还藏在你身上!” 顾芯从小就敬畏沈星染,尤其是这般疾言厉色的她。此时她心虚极了,更是当场嚇得说不出话来。 苏玉朦心疼地將人揽在怀里,隔绝了旁人的视线。 “她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你这么做会將她嚇坏的!” 沈星染清寒如霜的声音在殿中迴响,“她知道害怕,知道委屈,难道蕊初就活该受人冤枉,替她顶罪?” 苏玉朦被噎了下,“可她都说了不是……” 忽然,她揽在顾芯的胳膊磕到了硬物。 下意识看向怀里的顾芯,低垂的眸子满是震惊。 她为何要偷换圣旨? 顾芯怯怯垂下了脑袋。 那夜她將父亲和沈星染私会的事告诉了母亲,父亲很生气,两天都没理她。直到今天早晨父亲找上她,让她帮忙,她实在不敢拒绝…… 苏玉朦看见顾芯眼尾瞄向顾津元,心里顿时恍然大悟。 好个顾津元,为了早些娶沈星染过门,居然利用自己七岁的女儿! 沈星染冷眼盯著顾芯,“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我请贵妃娘娘命人搜?” 顾芯狠狠一抖,“不要……我说就是!” “芯儿!”苏玉朦刚要阻止,就见她颤颤巍巍从后腰摸出一个捲轴, 小蕊初凑上前,一把將捲轴从她手里抽走。满眼崇拜看著沈星染,“母亲您看,真的是你准备的那副图!” 她仰著头理直气壮大喊,“你们自己看,东西是她偷的!是她冤枉我!” 心里涌起满满的自豪,母亲说到做到,没有让她受委屈! 贵妃脸上一僵,媚眼如丝朝庆帝看了眼。 庆帝意会轻咳了声,“寧远侯,顾家的家风也该好好整理一番了。” 寧远侯老脸一热,恭声道,“老臣教孙无方,待回府后,定会亲自教导她。” 还好今夜沈淮抱病没有赴宴,否则,定要让他看笑话了! 庆帝頷首,“及笄之前,就不要进宫了,在府里修身养性吧。” 陈氏和苏玉朦脸色皆是大变。 这惩罚可比挨一顿打严重得多! 顾芯闻言险些哭出声来,被寧远侯狠狠一瞪,愣是將眼泪憋了回去。 苏玉朦看著顾芯双眸通红,连眼泪都不敢往外掉,心疼得不行,看向沈星染的目光也充满怨恨。 她凛声道,“芯儿说什么也是弟妹的亲生女儿,你为何如此心狠?” “婆母不是说了吗?”沈星染淡笑抬眼。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八字似淬毒匕首,將苏玉朦鬢边赤凤衔珠釵映得血色全无。 贱人! 沈星染这个贱人! 她眼底如淬了毒似的,恨意直逼眼底,在喉间翻涌已久的话也跟著脱口而出,“若是不知情的人,倒还真以为弟妹铁面无私呢。” 顾津元猛地看她,目露警告,“玉朦!你醉了!” 寧贵妃看热闹不嫌事大,“侄儿媳妇这话似乎另有深意啊?” 苏玉朦无视陈氏睇来的警告眼神,哼笑道,“听说前阵子弟妹特意请了鬼医阴婆婆出手,救了夫君身边的一个心腹,名叫梅归尘。” 听到这名字,庆帝放下酒盏,看了过来,“梅家四兄弟一直都是顾爱卿身边最得力的干將,听说此役折损数人,实在令朕惋惜。” 龙目落在沈星染身上,“既然还有人活著,那可太好了,人救活了没有?” 沈星染警惕起来,“回皇上,阴婆婆已经为他调配了解药,不过,余毒未清,人还没有完全清醒。” 若说人救活了,怕是苏玉朦会趁机让她將人还回去。 “我的话还没说完,弟妹急什么?”苏玉朦直视沈星染,慢悠悠道。 “其实,自从弟妹认了蕊初为养女,为了救她不顾自己跳下了捨身崖,臣妇便开始怀疑蕊初真正的身份了。” “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梅护卫自回京后一直留在玉兰苑从未出过门,弟妹又是如何知道他中毒?” “直到那日蕊初偷偷跑进玉兰苑见梅护卫,被我撞了个正著,我亲耳听见,她对著梅护卫喊……父亲。” 最后二字如沸水泼油,寂静的宴席上瞬间炸开。 第39章 真假女儿 苏玉朦语惊四座。 小蕊初猛地抬眼,“我没有!我从没说过这样的话!” 苏玉朦看也不看她一眼,视线直逼沈星染,“弟妹早知道自己即將嫁给大皇子,可为何你寧愿费尽心机找阴婆婆给一个侍卫解毒,却没想过请阴婆婆给大皇子医治痼疾?” 一顿,她意味深长笑了,“那可是皇长子,也是你未来的夫君。难道说,梅护卫在你心里,远比未来的夫君还重要?” 殿內议论声四起。 沈星染居然能请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鬼医阴婆婆。 大皇子旧疾缠身多年,这次前往边境賑灾又被山匪伤了腿,再也不能走路,若沈星染能请动阴婆婆,说不定真能治好。 可沈星染却寧可让她去医治一个无足轻重的护卫,那只能说明,那名姓梅的护卫,与她关係匪浅! 苏玉朦眸光阴沉,“弟妹在灵堂上莫名其妙认下蕊初的时候,我就已经怀疑了。后来你为了救她甚至不惜跳下悬崖,我就更加確定了一点。” 此刻,她如同淬了毒的蛇,死死盯著猎物。 “沈蕊初,就是你和梅归尘苟且所生的孽种!” 啪! 沈星染扬起手,一个巴掌利落映在苏玉朦脸上。 一时间,殿间哗声四起。 “你敢打我!”苏玉朦难以置信瞪她,似乎没料到沈星染居然会直接动手。 沈星染掏出手绢慢条斯理拭乾净手掌,冷嗤出声,“打的就是你这满口恶言的娼妇!” “你、你竟骂我……”指著她的手指抖个不停,苏玉朦险些咬断舌头,愣是说不出那个字来。 这可是皇宫! 眾目睽睽,她竟然口出秽言…… 寧贵妃接收到秦王的视线,冷声怒叱,“沈氏,亏你还自詡世家名门,在本宫的寿宴上满口污言秽语,该当何罪!” “贵妃娘娘难道没听到她骂我与蕊初吗?”沈星染背脊挺得笔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还是说,因为我即將嫁入大皇子府,所以贵妃娘娘便只看得到我的罪过了?” 这话是明讽她偏心眼,暗嘲她针对大皇子府的人,与安皇后不对付了。 寧贵妃话音一滯,庆帝忽然开口解围,“沈氏,苏氏说你这养女是你的女儿,你可有异议?” “臣妇……” 沈星染还没答话,苏玉朦抢先道,“你可敢滴血验亲?!” 她厉声朝著皇上一跪,“事关侯府清誉,请皇上恩准,让她与沈蕊初滴血验亲,自证清白!” “好啊。”沈星染扬眉,“大嫂可別后悔。” 这个机会,可是你自己送上来的! “母亲……” 看到顾芯可怜巴巴的模样,苏玉朦心里恨意更甚,也没有了顾忌。 看著宫女捧著白色瓷碗从沈星染指上取血,沈蕊初犹豫地缩著手。 “別怕,没有那么疼的。” 沈星染以为她的怕疼,耐著性子轻哄。 可蕊初哪里是怕疼。 虽然不知苏氏为何这么说,可终究是她给母亲带来的麻烦…… “女儿不怕,只是唯恐连累母亲。” 沈星染温柔笑著,用没受伤的手指为她缕发,“今日之后,再也没有人能质疑你的出生。” “什么……什么意思?” 小蕊初瞧见沈星染眼底的湿润,微微一愣。 顾津元却是急急站起身,因喝了不少酒,起猛了险些没站稳,“皇上,此乃顾家家事,还是別搅了贵妃娘娘的雅兴为好!” 那夜从清风苑离开后,他早已让人暗中测过梅归尘和蕊初的血,他们二人根本没有血缘关係! 可庆帝炯炯目光却落在跟前的瓷碗里,根本没有机会他。 看著两滴血在瓷碗中慢慢交融在一起,顾津元颓然闔眼。 “融了!”苏玉朦恨恨看著母女两人,“皇上,贵妃娘娘,您瞧,沈蕊初就是她的亲生女儿!” 沈蕊初呆呆地看著融在一起的血。 他们都说,如果相融就是亲生母女…… 所以说,她真是母亲的亲生女儿?! 庆帝与寧贵妃互视一眼。 殿间的窃窃私语也安静下来。 庆帝揉了揉眉心,眼底已是充斥著不耐烦,“沈氏,你不是伶牙俐齿么,这下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沈星染眼底竟有些隱约的激动。 “原来,这都是真的……蕊初她才是侯府的真千金!”她看著碗中的合为一体的血,泪如雨下。 “其实夫君扶灵那日,我梦见夫君时,他不仅告诉我蕊初脚底下有胎记,他还说那產婆贪图侯府的富贵,將自己儿媳所生的女儿暗中换走了我的蕊初!他让我一定要將孩子找回来……” 沈星染泪眼朦朧看向顾芯,“这些年我对芯儿不可谓不用心,可是她却更愿意亲近大嫂,我总以为是我太过严厉,如今看来,是因为我们根本没有血缘,自然不如亲生母女般亲密无间……” “你胡说什么!”苏玉朦瞬间意识到沈星染想做什么,登时急了眼。 “你被我揭穿了姦情,竟然连芯儿也不想认了吗?她是你亲手养大的啊!” 瞧著她气急败坏的模样,沈星染心中舒爽无比,脸上却痛心万分。 “夫君已经入土为安,你若怀疑我与梅护卫有私,大可以让人去顺心药行,取梅护卫的血来与蕊初验亲。” 她冰冷的眼神紧盯著苏玉朦的眼瞳,让人毛骨悚然,“这一来一回想必需要不少时间,正好让顾芯也取一滴血,与我验上一验,便知梦境真偽。” 话落,朝庆帝一跪,“请皇上允准,一查到底!” 苏玉朦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 当初她怀孕后前往灵山寺悄悄生下顾芯,对外只说是到寺里礼佛,与顾谨年並没有孩子。 一旦验出顾芯与沈星染没有血缘关係,那也意味著,芯儿顾家小姐的身份就彻底保不住了…… 她委实没有料到,沈星染竟狠得下心对自己亲手养大的芯儿出手! 真是懊悔啊! 她的一时衝动,却要让无辜的芯儿承担苦果! 芯儿向来骄傲自负,若没了顾家小姐的身份,她该怎么活? “母亲!”顾芯嚇得腿软,看苏玉朦的脸上便知不妙,整个人慌得不行。 “我不要滴血验亲……”躲到苏玉朦身后死死抱住她的腰,仿佛沈星染是什么洪水猛兽。 乾明殿上,扬起女孩歇斯底里的哭声,“我想回府,我不要滴血验亲,我不要我不要!!” 顾津元见顾芯彻底失態,惊得背上冷汗涔涔,生怕她说出些不该说的话来。 见眾人都朝自己看来,他沉声怒斥,“芯儿,不可放肆!” 寧贵妃拧眉,朝著庆帝柔声道,“皇上,我看这孩子怪可怜的,要不还是算了吧?” 沈星染面色沉凝,“方才大嫂让我滴血认亲的时候,娘娘可不是这么说的。” “好了好了,都別爭了。” 庆帝看向沈星染时带了一抹警告的意味,“今日是贵妃寿辰,自然由贵妃说了算。至於你们的家事,到寧远侯府去验吧。” “皇上!”沈星染难以置信。 事已至此,没想到寧贵妃竟然这般毫不避讳地偏袒苏玉朦,庆帝也任她胡作非为。 隨著顾芯的哭声渐渐停歇,苏玉朦也鬆了口气,看向她的眼神竟带著一丝得意。 沈星染指尖掐进肉里,不甘的怒火將她吞噬。 她还是低估了这群人的厚顏无耻! “敢问皇上,我的清誉平白无故被大嫂抹了黑,若是这么回去了,我以后有何脸面见人?” “臣妾没听错吧?皇上,沈氏这是在质问您呢。”寧贵妃满目惊讶,轻掩唇角,眉眼弯弯带著恶意的挑衅。 庆帝龙眉轻扬,语气明显不悦,“是吗?沈氏。” 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变得冷戾。 天子发威,宴席间气氛骤然紧绷。沈星染拉著小蕊初,眸底儘是冰寒。 若是硬刚,不但没有任何意义,还会连累蕊初。 可是,她如何甘心? 此一刻,她无比痛恨自己。 是她在一条错路上走了七年,让自己褪尽锋芒,失去依仗,也让小蕊初跟著她步履维艰,小小年纪却要生生承受这世道的不公! 霜娘立在玉阶之外,看著自家主子成为眾矢之的,心里急得不行。目光也频频看向殿门外。 夫人明明已经给大皇子府送了信。 为何大皇子今日还是没来赴宴? 顾津元张了张嘴,可想起自己的立场,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长姐……”沈曦月满脸担忧地凝著沈星染,想站起来说话却被金氏死死摁住 “別忘了出门前你爹如何吩咐你的,若敢胡来,他再也不会让你出门,到时候,我看你如何替她看顾顺心药行!” 闻言,她一震,惊讶看向金氏。 她总以为自己暗中接手顺心药行,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金氏居然早就知道! 见金氏脸色郑重,沈曦月终是懨懨坐下了。 稳坐男宾席第一位的宋玉隔空凝视著苏玉朦,露出一个温润的笑。 苏玉朦的心在瞬间几乎融化了。 “父皇息怒。”就在这时,一个慵懒沉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第40章 大皇子的面具 宋玉听出来人的声音,眸色一凛,扫向丹墀处。 带著白狐面具的宋詡端坐轮椅,被萧义缓缓推入殿內。 今日他一身玉白锦袍,领口镶绣云纹滚边,腰际束以青色祥云锦带,乌髮高束,整个人丰神俊朗,贵不可言。 “今儿是吹了什么风,竟然把大皇子给吹来了?”寧贵妃悠悠扬唇,笑意不达眼底。 “贵妃娘娘大寿,母后特令我备上贺礼,前来为娘娘祝寿。”面具下传来宋詡慵懒的声线,“只不过这轮椅实在碍事,倒是来得有些晚了。” 不上心就不上心,赖轮椅干什么? 寧贵妃在心里冷笑,面上却柔和得如同一个长辈,“大皇子腿脚不便还特意前来,本宫高兴都来不及呢,来人,给大皇子赐座。” “赐座?”宋詡话音一扬,看向宋玉,“我的位置不是在嘛。” 一时间,坐在首席的宋玉尷尬无比。 让出来没面子,不让出来吧,有颇有些鳩占鹊巢的意味。 寧贵妃瞬间黑脸,庆帝轻咳两声,將眾人的视线拉了回来。 宋詡无视刚刚的小插曲,慢声道,“方才走到殿门口,见宫女火急火燎端著瓷碗,一问才知,原来是我未来的皇子妃在玩滴血验亲的戏码。怎么样,验出什么结果了?” 顾津元顿时脸色微变。 听宋詡这意思,他显然早就知道赐婚一事,说不定,就是他仗著皇后疼他,求著皇上赐婚的! 沈星染转眸,视线与他相匯於半空。 他来了。 携一身风华,来赴这鸿门夜宴。 她盈盈福身,凛然道,“回稟大皇子殿下,臣妇虽与蕊初是亲生母女,但与大嫂说的什么护卫,却是毫无瓜葛,请大皇子允准,一验到底。” 宋詡闻言,凤目淌过一抹前所未见的温和,“我知道。” 涓涓流水般的信任让沈星染鼻尖微酸,她站直了身子,露出笑靨。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看著庆帝道,“不过父皇既然已经赐婚,索性都验了吧。她的名声一日不正,咱们宋氏皇族岂不是也要遭人詬病?” 目光扫向男宾席座上沈淮空出来的位子。 “今日沈太傅身体抱恙没能赴宴,若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在宫里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却连一个自证的机会都没有,怕是要寒心的吧。” 谁也没料到,向来不管朝事只谈风月的宋詡,竟会亲自赴宴,为沈星染说话。 看来,这桩婚约,十有八九是大皇子张嘴求来的吧…… 庆帝沉默地执起酒盏,浅酌一口,似在思索著什么。 殿间静寂,落针可闻。 “皇上……”寧贵妃甫一开口,就见庆帝放下酒盏。 就在这时,宋詡从身上取下一块墨色铁块,交到云德手中呈了上去。 他慢声道,“这是儿子在回京途中捡到的,原本不知是何物,后来细查了许久,才发现,此物就是传闻中的玄墨令。” 庆帝厉目一眯,“你確定?” 玄墨军乃是一支游走於南兆边境的暗军,战力极强,出现时就如一股墨色旋风,所过之处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因他们常常在南兆边军危急的时候出现,故而,让比邻各国闻风丧胆。 虽不知首领为何人,但南兆军中早有传言,得玄墨令者必能號令此军! 宋詡慢条斯理拱手,“儿臣不怎么確定,只是此物关乎国运,所以还是交给父皇为好。” 若是假的,他又怎敢呈到殿前? 沈星染盯著那块玄墨令,眉心哐哐直跳。 顾谨年居然將此物交给了大皇子? 可他们不是有仇吗?! 顾津元亦是双目圆睁,隨即垂眸,借著饮酒掩盖眼底的不甘。 难怪他在梅归尘身上根本找不到玄墨令,原来这东西竟被大皇子得了! 殿前,庆帝的脸色肉眼可见慈靄起来,“你做得很好,此事,朕会详查。” 毕竟,这般不邀功,不炫耀的做派。 哪个皇帝不喜欢? 宋詡恭声应声,又道,“验血一事,事关儿臣未来王妃的清誉,还请父皇成全,若是不想等太久,就先验顾大小姐的吧。” 这回,庆帝没再看寧贵妃的眼神,乾脆道,“云德,你亲自去一趟顺心药行,取梅归尘的血来。” 瞬间,苏玉朦眼前一黑。 刚想向宋玉求救,就听见庆帝意味深长开口,“好了,你一路过来也受累了,到席上坐吧。” 话是对宋詡说的,龙目炯炯却落在宋玉身上,“知道坐错了位置,怎么还不起来?” 瞬间,宋玉温润如玉的面容近乎崩裂。 …… 同样的瓷碗,同样的两滴血。 可结果截然不同。 顾芯和沈蕊初的血,不相融! 面对朝臣命妇们的窃窃私语,顾芯双腿发软,把脸埋在苏玉朦怀里不停抽泣。 虽然年纪小,可她还是能隱隱预感到,她跟沈星染没有血缘关係的事实摊开之后,等待她的將是什么。 这回,连庆帝的脸上也露出诧异之色。 寧远侯夫妇更是面色大变。 “我、我没看错吧……”陈氏指著顾芯,一个心怦怦狂跳。 陈嬤嬤满脸哀色扶住她,“老夫人,照这么看,芯儿小姐和蕊初小姐確实是被调换了。您瞧,其实蕊初小姐的侧脸和耳垂,都很像二公子呢。”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陈氏捂著脸,双眸濡湿,懊悔不已。 一想到自己方才为了保住顾芯,让陈嬤嬤將罪责推给了蕊初,此时此刻,那孩子应该恨上她这个祖母了吧? 一场夜宴,一个无故的口角之爭,居然牵出了寧远侯府真假千金的秘闻! 顾芯从天上跌落尘埃,而沈蕊初,却是飞上枝头,恢復真凤之身。 难怪乎灵云寺的妄心住持会说,两人命格相近,沈蕊初受尽苦难时,便是顾芯鳩占鹊巢,享尽荣华之时。 可不是自己的,终究是要还回去的。 苏玉朦挡住眾人审视顾芯的目光,凛然起身道,“即便芯儿是被人换过去的,可她当时不过是个襁褓中的婴孩,她是无辜的啊!” “更何况,如今芯儿已经记在大房名下,我和夫君会继续將她养育成人,夫君,你说对吧?” 面对苏玉朦祈求的眼神,顾津元似才反应过来,將视线从沈星染身上收回,朗声道,“夫人说得没错,她虽出身低微,却是在侯府长大,我们夫妻未有子嗣,定会好好教导她的。” 沈星染挑了挑眉,一抹笑意从眸中凉凉晕开。 “既然大哥说要教导,那就先教一教她如何承认错误,向被她陷害的无辜之人致歉吧。” 她这是要让自己的女儿给沈蕊初那孽种道歉。 顾津元心里一阵膈应,却不得不忍著气朝著顾芯道,“听见了没,还不快些向蕊初道歉!” 顾芯小脸僵住,“爹,凭什么?” 明明她才是爹的亲生女儿! 爹居然要她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向那野丫头道歉认错? 宋詡指尖若无其事捻著佛珠,难得耐心,“你冒用了她的身份,占据了顾家大小姐的身份七年,今日又將偷换贺礼的罪责嫁祸给她,难道你不该道歉?” 顾芯一听,小嘴委屈一扁,“我才没有冒用身份!” “沈蕊初不过是个孽种,我才是爹的亲——” 顾津元大骇,脸色骤变。 “你给我闭嘴!” 苏玉朦突然一个巴掌扇在她脸上,打得她一脸发懵。 只见她疾言厉色瞪著自己,“你再敢胡言乱语,我便將你送到灵山寺,带髮修行!” 顾芯捂著脸,难以置信看著自己亲生父母,“你们……你们都帮著她欺负我……” “还不道歉!”顾津元狠下心,怒叱一声。 顾芯环顾四周,发现殿內所有人都用討厌的目光斜睨自己,她咬著牙朝著沈蕊初喊了一声,“对不起!” 话落,再也受不住,哭著衝出大殿。 苏玉朦使了个眼色,庞嬤嬤立刻抬步追了出去。 一场闹剧到此总算落幕。 不过多久,云德公公取来梅归尘的血,与沈蕊初的一验,真相大白。 顾津元毫不意外地看著瓷碗。 果然与他之前验过的结果一样。 梅归尘与沈蕊初根本没有血缘关係。 他眸色沉沉,百思不得其解。 那夜,与沈星染苟合的男人,到底是谁?! 结果让人大失所望,苏玉朦挑事未成,脸色有些煞白,垂著脸不敢抬头,闷声不响喝了两盏凉茶,才逼著自己冷静下来。 寧贵妃懨懨揉著眉心,凤目悄然扫过宋詡脸上的白狐面具。 今日的宋詡,不论是谈吐间的气度还是言语中的精炼拿捏,与从前的宋詡都大相庭径…… “说起来,刚刚世子夫人提及,咱们未来的大皇子妃请得来鬼医阴婆婆为一个护卫解毒救命,可怎么就没有请她治一治大皇子的伤呢?” “若是鬼医阴婆婆出手,不至於连脸上区区皮外伤都治不好吧?” 她轻嘆一声,语带惋惜,“咱们大皇子,从前可是京都城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呢。” “既然已经定了亲事,就该多把精神放在未来夫君身上才是。” 沈星染柳眉轻拧,明知道人家毁了容,还非要揪著脸上的伤不放,寧贵妃这分明是迁怒! “谁说她没有的?”宋詡抬眼,还是那副不著调的语气。 “劳贵妃娘娘惦记,只是阴婆婆行踪不定,且只擅长解毒,二夫人前阵子献了一个治疤祛痕的方子给母后,正好让我用上了。” 说著,修长的手指从容不迫抚过自己的白狐面具,“確实有效。” 抬手间,一缕白色的绸帕从袖间掉落。 苏玉朦不经意瞥见,心间猛地一跳。 刚刚她似乎看见那条绸帕上绣著一簇红色……那是什么? 从前,她也数次在顾谨年身上看到一条绣著红梅花的绸帕。她问及来歷,顾谨年从来语气冷淡,只会说与她无关。 是巧合吗? 可当她伸长脖子还想细看,身后的萧义已经从容不迫替他捡起收好。 “顾夫人对皇兄可真贴心。” 此刻宋玉已经换了个位置,面容上温雅淡若的表情显得有些诡异,“既然皇兄已经痊癒了,为何还带著面具?” “就是就是!”寧远侯借著酒性起鬨,“今日可是贵妃寿宴,怎么说也是长辈,大皇子总带著面具不大合適吧?” 第41章 你的莲纹手鐲从何而来? 沈星染凝著宋玉,心里不由一忐忑。 他一直戴著面具,该不会真有什么苦衷吧? 今夜她邀他赴约助阵,倒害他成了眾矢之的…… 宋詡却不以为然笑了笑,“三弟说的也是,戴著戴著,竟也就习惯了。” 话落,他主动抬手拉开了脑后的系带。 面具滑落,露出宋詡那张俊美如儔的脸。他笑起来姿態优雅,五官端正如工笔雕刻,皮肤白皙,眸如曜石,带著淡淡的病態美。 沈星染瞥了一眼,怔愣了下,心中不自觉轻嘆。 这样的绝色,不风流可是浪费了这副好皮相。 只是她可不记得自己曾给过什么治疤祛痕的方子,而且她怎么觉得,看得越仔细,那张脸就似乎越违和…… 就连他的表情,也似乎比常人僵硬了些。 瞧见宋詡的容貌,宴上不少世家贵女都露出了惊艷的眼神。 只是一想到宋詡过往那些事跡,却又纷纷垂下了眼,心里挣扎万分。 都说大皇子暴虐,可今日看来,怎么都不像呀…… 寧贵妃盯著宋詡那张无懈可击的脸,只得將心里的那抹疑虑压了下去,“看来,顾二夫人这药,確实是好用。” 庆帝呵呵笑了两下,手里摩挲著那块玄墨令,心情看起来极好,“这是好事,该记沈氏一功。来人,赏!” 沈星染不卑不亢福身,“多谢皇上。” 眼见一番挑拨反倒让沈星染得了赏赐,寧贵妃执起杯盏灌了几杯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隨著寧贵妃鎩羽而归,丝竹琴音再起,宴会渐渐入尾声。 沈星染牵著小蕊初走出宴厅,一路上不少与沈家交好的朝臣命妇上前道贺,她一一向人介绍蕊初。 沈蕊初声音甜甜,天真烂漫的模样,十分討喜。 不过短短路程,衣兜里便装了琳琅满目的见面礼。 母女相视而笑。 她特意带著蕊初绕路,是想向宋詡道一声谢。 好不容易等到萧义也推著宋詡出来,却见安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匆匆迎上去。 不知对著宋詡说了什么,宋詡面沉如水,跟著她一同离开。 沈星染心里泛起隱隱不安,却也只好作罢,“罢了,我们还是先回府吧。” …… 重华宫內。 安皇后端坐主位,而宋詡就是跪在她右手边。 带著护甲的手指轻轻抚过宋詡那张俊美如儔的脸庞,安皇后热泪盈眶,整个人不停地颤抖,嘴角却噙著诡异的弧度。 “不愧是西蒙来的皮匠,竟能把我儿的脸皮修復得如此完美……” 细看那皮肉接合出,严丝合缝,与常人无异。 宋詡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人偶,任由她的手在脸上来回折腾,直到她哭累了,笑够了,兴意阑珊地收回手。 “今夜本宫让你別来,为何不听?” 面对安皇后的质问,宋詡垂眸答,“既然脸皮修好了,儿臣为何还要惧怕见人?” “那本宫再问你,得了玄墨令,为何无故交给皇上?” 宋詡面不改色,“宋玉得父皇青眼,越发囂张,儿臣的脚『痊癒』之前,理应在父皇面前露个脸。” “呵。”一声无喜无怒的冷笑。 “我儿长大了,有主意了。”安皇后顿了一下,“这是好事。” 静寂的寢间檀香縈绕,看著朴实无华的空间,却是暗流涌动。 “既然你这么有主意,又与那沈氏这般合得来,那这个月的解药,就先別领了,她不是跟阴婆婆相熟嘛,让她找人给你治吧。” 此言一出,宋詡还没说话,身后的萧义却变了脸色,“皇后娘娘……” “你有意见?” 凤眸掀起,萧义瞬间如被一双手攫住脖子。仿佛想起什么,当即屈膝跪下,生生將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属下不敢!” 安皇后瞥了默不作声的宋詡一眼,漫不经心一笑,“倒是个倔强的好孩子,不过你再有本事,也只能是本宫的孩儿。” 温婉的眉眼弯弯,似一个慈靄的母亲,“这次只是警告,记著,没有本宫的允准,不得再自作主张。” 再毒的蛇,只要捏住他的七寸,都得给她乖乖盘著。 “多谢母后教诲。”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写个懺悔书来换解药。现在,回去吧。” …… 漫漫宫道,闷雷隱隱作动。 宋詡转著轮椅,萧义紧跟其后。 “大皇子这又是何必呢!” 行至无人处,萧义忍不住开口,“你是没试过吧,咱们服的那种毒,发作起来如万蚁噬心,生不如死啊!” “大皇子还是回去跟皇后好好说一说软话,想必她看在您这张脸上,会对你网开一面的!” “萧统领不必多言。”宋詡停下脚步,抬手一掀,露出了顾谨年那张刚毅清俊的面容。 “当日她派人救我一命,我答应为她所驱使,是君子一诺。” “如今我为了私慾违背她的意思,让自己身处险境,一旦被贵妃识破,首当其衝受害的就是她,她心里有气发泄出来,亦是人之常情。” 萧义为他语中的果决所折服,却是不忍,“可將军您当初也是受亲人所害……” 顾谨年望著苍穹之上无垠的冷月,“所以,我才更感激她伸出援手,让我有机会站在这里,为死去的自己和兄弟们,报仇雪恨。”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被结髮之人背弃又丧子的可怜女人。 一切,皆是选择罢了。 “前几日我让你查的事,可有眉目?” 萧义想了想,道,“咱们的人暗中去长青阁找过了,没有瞧见顾津元那只缠枝莲纹手鐲,我已经催过他们了,大概明日会有消息……” “算了,我亲自去问她。” 没有得到答案,他大概又要睁著眼睛到天明。 “可是毒发的时间已经过了,你就不怕在她面前……” 然而,宋詡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幽暗的宫檐之间。 …… “母亲,大皇子跟外头传闻的不一样。” 走在静謐无人的宫道上,小蕊初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沈星染一垂眼,就看见她笑盈盈望著自己, 她道,“这些日子女儿住在大皇子府,大皇子常常亲自督促阿尧哥哥和女儿的功课,还常常一整夜待在书房,一点儿都不像个紈絝。” 沈星染猝然意识道,小蕊初这是想说,这个男人,值得她託付终身? 她抬手捏了捏小蕊初的脸颊,“你这鬼灵精,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数日不见,她的小脸蛋肉眼可见圆乎了些。 可见,她在大皇子府住得挺自在。 今日她因苏玉朦的挑衅,阴差阳错揭露了蕊初的身世,虽然可以为她正名,可还是太快了。 这么一来,寧远侯夫妇都会以为蕊初身上留著顾家的血。 她想让蕊初同她一起离开顾家,也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事儿,还得从恨蕊初入骨的顾津元身上想办法…… “枝枝……” 刚闪过这么个念头,身后便响起一个討人嫌的声音。 沈星染还未转身,就落入一个满是酒气的胸膛。 小蕊初大惊失色,刚要尖叫,就被顾津元一个阴鶩的眼神骇住。 “让她滚,我有话跟你说。”顾津元在沈星染耳际低喃。 “阿初,你去找霜娘,到宫门口等我。” “可是……” 沈星染生怕嚇著小蕊初,不敢用力挣开顾津元的一双铁臂,甚至还对著她一笑,极力安抚。 “听母亲的话,我们说几句就出去。” 直到蕊初一步一回头地走远了,沈星染才沉下脸来。 “这可是皇宫,大哥不怕被人瞧见,明日在朝上参你一本?” “我都为了你跪求皇上赐婚了,满朝上下谁不知我对你的心思,还怕人瞧见不成?”顾津元向来自持稳重,很少喝这么多酒。 此刻他目光迷离,鼻息凑在沈星染颈间,闻著女子熟悉的馨香,仿佛回到了从前相敬如宾,夫唱妇隨的日子。 没次沈星染管著他时,他总觉得自己偽装得太累。 可不知不觉,他早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他不想承认,在边境做下那件事的时候,他甚至为她犹豫过一瞬。 可是玉朦提出了兼祧两房的想法。 他以为自己运筹帷幄,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失去她…… 可今日那张他迫不及待想要公开的圣旨,却狠狠將他的天真碾得稀碎! 他绝不相信,她是自愿嫁给宋詡那个色胚残废。 一定是那个色胚残废利用庆帝和安皇后,利用自己皇室子弟的身份逼迫她同意的! “枝枝你瞧,那日在灵堂上你若直接答应了兼祧一事,哪里还会有这么多的麻烦?” 酒意驱使,他声音含糊,將整张脸埋入她颈间,似埋怨,也似呢喃,“如今圣旨已下,你让我拿你怎么办啊……” “我怎么办与你何干!”颈间一阵温热的湿润,沈星染身体浮起战慄。 可他却得寸进尺,捏住她的下頜吻了下来。 沈星染急切撇开脸,顾津元的唇落在她脸颊上。 她急怒攻心,扬起手就要扇他,却被扣住手腕,动弹不得。 熟悉的一幕再次重演,可沈星染知道,这里是皇宫,除非她大喊把人引来,否则不会有人来帮她。 可若別人发现,她与宋詡的婚事或许会有变数…… “快放手,不然我喊人了!”她只能奋力挣扎,可男女力道悬殊,即便她会一些防身武功,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你喊吧!你喊啊!” 顾津元却似豁出去般,“最好让宋詡那廝瞧见这一幕,他怨你不守妇道,指不定就去请皇上收回旨意了,那该多好……” “就算不嫁他,我也不会嫁你!”沈星染拼尽全力抬脚,狠狠踩在他靴上。 顾津元痛呼一声,总算鬆了手臂。 沈星染被她勒得气喘吁吁,背抵著宫墙剧烈吸气,掏出手绢用力擦拭著被他碰过的地方。 这一动作又惹毛了他。 “你就这么討厌我?”他抬手按住她的胳膊,整个人压了上去,目露狰狞,“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以前与你从未有过交集吧!”沈星染抓住他的语病,抬眼怒视他。 “明明我们连话都说不上几句,你为何要痴缠於我?” “这次回来,大哥的一举一动,都让我觉得很奇怪!” 她逼视顾津元,眸色锐利,“你这语气,好像你就是我的夫君一样?有时候我甚至会想,你到底是不是顾津元假扮的!” “我、我怎么可能……” “为了世子之位,为了大哥身上的赫赫战功?”沈星染故作沉吟,审视著他,“还是说,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字字句句戳著眼前人的肺管子。 顾津元好像被针扎了一下,瞬间清醒过来,连连倒退几步。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他决不能承认…… 这可是欺君之罪,当诛九族! 沈星染若是能原谅他也就罢了,可万一她不肯原谅自己,反而告诉宋詡和安皇后。 那么,自己的坦白只会变成她攻訐自己的利器,彻底毁了顾家,將寧远侯府送入万劫不復之地! 他冷静下来,酒似乎也醒了不少,“弟妹,二弟已经死了!你就算再伤心,也不该说这些蠢话!” 两人终於拉开距离,沈星染暗暗吁了口气,看著他东张西望,生怕被人听见,急於撇清的模样,心里冷笑,面上做出淒凉愤懣之状。 “你们兄弟二人面容一样,实在很容易叫人误会。大哥若不想害了顾家,就別再缠著我,你们既不喜欢蕊初,我也会带著她一同离开,绝不会留她在顾家碍你们的眼。” 沈星染说完,转身就走。 她步履极快,直到逃离顾津元的视线,攥握成拳的双手还在隱隱颤抖。 夜晚的宫道寒风凛冽,可颈间的湿热感却挥之不去,搅弄她的胃,一阵比一阵猛烈的噁心翻涌而上。 “呕——” 沈星染再也忍不住扶著墙大吐特吐。 胆汁和眼泪都吐出来,她才觉得舒服了些。 忽然,一个狐裘轻搭在她的肩头。 她猛地转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的脸庞。 可来人眉宇间的英气和山涧般的清冽气息,却与顾津元全然不同。 “你怎么来了?” 这可是皇宫! 话落她抬袖掩唇,羞於让人见到这样狼狈的自己。 顾谨年不容分说用狐裘裹住她纤瘦的肩膀,“我送你出宫。” 他预料到顾津元的性子定会在宴后纠缠她,没想到,还是来晚了。 沈星染没有矫情拒绝,却也怕被人瞧见,始终与他保持著一臂的距离。 在寧远侯府被人撞见,他还能假扮顾津元矇混过去,可今夜她与宋詡的婚事已然公开,再让人瞧见她与他纠缠不休,於她不利。 顾谨年看著女子双手交叠,仪態端庄走在漫长的宫道上,明明寒风凛凛,可她面色平静坚韧,眸间清澈如星,没有一丝一毫的示弱。 这就是世家嫡女的教养。 收敛眼底的一抹讚许,斟酌片刻,他悠悠开口。 “你妆匣下藏著的那只莲纹手鐲,是从何而来?” 第42章 顾谨年喜欢的女人? 苍穹间闷雷盘桓,长电裂空,映亮了宫檐下气氛凝滯的两人。 沈星染怔怔凝视著脸色有些苍白的他。 那天晚上,他真看到那只鐲子了。 可他为何这般在意? 难道…… 见她愣住,顾谨年似怕自己这么问会嚇著她,换了个口吻问,“那手鐲似我一位故友之物,看著极其眼熟,能否告诉我来歷?” 故友? 顾谨年居然认识当年那个人! 沈星染闭了闭眼,借著夜色掩盖脸上瞬间的心虚。 可即便认识,那又如何呢? 那夜只是个意外罢了。 她沉默得有些久,顾谨年停下了脚步,也拦下她的去路。 “怎么不说话?” 这个问题,让他一整宿都辗转难眠,反覆浮现那夜记忆中,有限的点点滴滴。 盯著她那双如星光璀璨的眸子,他屏息等著一个答案。 “那是夫君留给我的遗物。” 顾谨年锐眸微眯。 他站在月下,长身玉立,一双深若幽潭的眼眸冰冷如刀,清朗的脸庞散发出禁慾的气息,“我以为你恨他入骨,原来不是?” 儼然是不信她的话。 沈星染心中一凛,垂下眸子低声道,“那是八年前赏菊宴上,我初见他时,他送给我的。” 似怕他不信,又补了句,“那个时候的他,与如今的他不同。” 她看著自己空荡荡的手腕,语中透著悲凉淒婉,“缠枝莲纹,生生不息,寓意匪浅,我不好意思戴在手上,所以藏了起来,这么多年,连我自己都险些忘记了呢……没想到竟被顾將军瞧见了。” “怎么,顾將军如此在意,难道那只手鐲还有什么別的用处?” 她扯唇,故作洒脱一笑,指著肩上的狐裘道,“我与他已经缘尽。那手鐲若將军想要,可以送给你,就当是跟你换这个狐裘了。” 顾谨年听完,薄唇紧抿起来。 眼神里充斥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来之前他已经想好,若真是她,他无论如何也要向她道歉,解释清楚当年的无奈,再对她负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过,也仅仅是负责而已。 但没想到,那手鐲竟然是顾津元的那只…… 两人没有关係更好! 他懊恼地踢飞了一颗石子。 省得她日后察觉他假扮“宋詡”时,妄图用那阴差阳错的一夜孽缘拿捏他! “我不过隨口一问,也许是我记错了鐲子的模样。”心口忽然一抽一抽的疼起来,他连忙运转功力压制。 安皇后赐解药的时间已经过了一日,今晚没能拿到解药,接下来怕是很难熬。 “看来,那位故人对你很重要。” 顾谨年转开脸,声线冷硬,嗯了一声。 “是个女人?”沈星染挑眉,追问,“该不会是你喜欢的女人吧?” “……”他沉默了。 居然真是女人? 沈星染想起那夜假山中,男人的肆意耸动和喘息,呼吸一下子就乱了。 好在夜色幽暗,她垂著脸遮掩过去。 算了……鐲子的主人是男是女,如何如何,又与她有何关係呢? 待日后蕊初长大了,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她再借问顾谨年便是。 气氛瞬间尬尷起来,虽然他明显加快了脚步,可这一条宫道,依然很是漫长。 可不知为何,看著他无处安放的视线,沈星染就想笑,“我就说,你这么多年与苏氏不亲近,原来是心有所属啊。” 自打知道了顾津元的真面目,被仇恨吞噬的她,已经许久,没有像此刻这般轻鬆自在,发自內心地想要开怀一笑了。 顾谨年心里堵著口气,更感觉自己的內力已经不足以压制发作的毒性,体力渐渐不支。 “宋詡命不久矣,你就那么想嫁他?”他漫不经心神色,悄然转移了话题。 沈星染尷尬一笑。 还好他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似乎在隱忍著什么。 沈星染瞧四下无人,压低声音,“反正都是守寡,比起当顾夫人,宋詡死后,我就是一府主母,皇子遗孀,安皇后唯一的媳妇,指不定皇上一时心软给他追封个亲王什么的,我就是亲王妃了。” 今日宫宴,沈星染做了打扮,如今一笑起来,眉眼清丽,顏色怡人。 顾谨年只扫了一眼,很快移开目光,“你倒是看得开……” 沈星染自己也乐了,“而且,他一死了之,对寧贵妃和秦王也没了威胁,我这个苦命的遗孀,反而能活得更安稳。” 这日子不比以前过得舒坦吗? 顾谨年清俊的眉宇不觉拧起。 原来,她盼著他早点死呢。可惜,他恐怕要叫她失望了。 安皇后还等著他帮宋詡报仇,没那么容易让他再死一次。 “你怎么了?”她总觉得,他的气息有些不稳,喘得厉害。 “说话就说话,別靠我太近。”顾谨年清冷的语调,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沈星染不禁翻了个白眼。 这人,气性真大,阴晴不定的,真以为她乐意管他? “我看你身边那些护卫弱得很,等归尘痊癒后,就让他留在你身边吧。” 临近宫门处,顾谨年忽然开口。 沈星染颇为意外,他竟捨得將自己的心腹放在她身边?还是说,他怕她胡说,想在她身边安个眼线? 虽有些度君子之腹,但她不得不这么想。 似察觉到她的念头,顾谨年眉眼微蹙,“顾家人都认得他的脸,他留在我身边不方便。” 一个大活人,也不能说消失就消失。 他的话算是打消了沈星染的疑虑。 她扬睫轻笑,“那就多谢顾將军慷慨赠人了。” 宫宴前她忙著暗中查顺心药行的帐,还没来得及去见梅归尘,留在身边,倒是可以慢慢问了。 远远瞧见沈蕊初和霜娘等在那儿,顾谨年再次默默消失。 直至看不见他的身影,沈星染才放鬆了绷著的后背。 別看她云淡风轻,但顾谨年征战沙场多年,身上有寻常人没有的杀伐冷冽,当他锋芒毕露的时候,和他对峙,真的不容易。 “母亲,您还好吗?” 沈星染看著蕊初眼底的关心,心里不由自主地想起顾谨年说的那位故人。 她这么做虽然阻拦了蕊初与生父相认的机会,但她不悔。 比起一个七年来根本不知道蕊初存在的父亲,眼下,彻底脱离顾家这个火坑才是当务之急。 …… 夜宴过后,淅淅沥沥下起雨。 这是今年南兆京都的第一场春雨。 几乎是靠著最后一丝力气推开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 宋詡身形踉蹌了一下,险些被门槛绊倒。 紧隨其侧的萧义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他的臂膀,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甚至还带著细微的颤抖。 “殿下!”萧义低呼。 借著廊下昏暗的灯笼微光,宋詡浑身湿透,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唇上却反常地泛著一抹诡异的嫣红,额角青筋因极致的隱忍而突突跳动。 毒发作了! 为安皇后做事的人都是服过这种名为相思尽的毒,发作时那种让人癲狂的痛苦,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回府的一路上,殿下便沉默得可怕。 “无碍。”宋詡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 他挥开萧义的手,试图自己站稳,可刚迈出一步,胸口处猛地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袭来,喉头顿时涌上一股腥甜。 强咽下去,齿缝间都浸满了铁锈味,头脑也跟著昏沉起来 “那是夫君留给我的遗物……” 脑海里反覆迴荡著她清晰无比的否认。 不是她。 原来那荒唐又旖旎的一夜,那个在他身下婉转承欢,让他食髓知味的身影,真的不是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蚀骨的寒意,比体內肆虐的毒性更猛烈地席捲了他。 顾谨年啊顾谨年。 你莫不是疯了吧。 她的顾津元的妻子,不是她,你应该高兴才对…… 因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身体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他四肢百骸里疯狂穿刺。 宋詡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栽去。 再清醒时,他已经被萧义背到榻上,可他连水杯都握不住。 蜷缩著身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抵住抽痛的胸口,冷汗瞬间浸透了厚重的锦衣,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那双向来深邃锐利的凤眸,此刻紧紧闭著,长睫因痛苦而不停颤动,却硬是咬紧牙关,不肯泄出一丝呻吟。 “殿下,要不咱们写那个什么懺悔书,向皇后娘娘服个软吧!”萧义忍不住再劝。 他蹲下身,凑到宋詡耳边,低声道:“殿下,您让属下秘密调查的事,就在刚刚有消息了。” 宋詡毫无反应,似乎已经完全被痛苦吞噬。 萧义继续道,“就是那只缠枝莲纹手鐲!” 听到“手鐲”二字,宋詡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萧义语速加快,“我们的人费尽周折,终於查到,那手鐲如今並不在假死的顾津元府中,而是在……在世子夫人手里!” “你……再说一遍?” 第43章 他要留下沈星染 宋詡的身体猛地一僵,眸底的混沌渐渐清晰,凝结成霜。 密室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义顿时懊悔,重重拍了一下脑袋,“看我这嘴……” 天啊,他怎么那么蠢,世子夫人,不就是他妻子嘛! 萧义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被剧毒和痛苦笼罩的混沌意识。 顾津元的手鐲……在苏玉朦手里? 这意味著什么? 那个夜晚收了他手鐲的女人,就是沈星染! 根本没有什么认错人…… 如今想来,那夜他身著婚袍,她极有可能將他认成顾津元…… 这个认知让他心臟狂跳,几乎要撞碎胸骨。 可她为什么要否认? 用那样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谎言,无非就是不想与他有牵扯。 一股怒意油然而生。 在她眼里,他顾谨年就如此不堪?不堪到让她急於撇清关係? 相思尽的搅弄下,几种极端情绪犹如內力在他胸腔里猛烈衝撞,本就濒临极限的身体再也无法承受。 “噗——!” 一口暗红的鲜血猛地从宋詡口中喷出,溅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他眼前彻底一黑,所有声与光都急速远去,仅剩下假山女子內那张瀲灩娇媚的面容在脑海中最后定格。 幻化成沈星染清冷的容顏。 “殿下!殿下!”萧义的惊呼声被隔绝在无边黑暗之外。 …… 暴雨如注。 顾津元踹开朱漆大门时,袍角还滴著掺了酒气的雨水。 他倚著门框凝视掌心,那块裂痕斑驳的鸳鸯佩被攥得滚烫,仿佛要烙进骨血里。 “夫君!”苏玉朦提著六角宫灯从游廊深处奔来。 回到府上,她一直想著大皇子身上掉下的那条绸帕,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毕竟,当时宋詡也是在边境的! “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我都等你半天了!在宫宴的时候,我看到大皇子身上……”她伸手欲扶,却被他反手格开。 “用不著你管!”灯笼砸在地上燃起一团焰火,映亮他眼底猩红的醉意。 这么一推,苏玉朦火气也上来了。 “你吼什么吼?芯儿在宫里受了天大的委屈!沈星染和她那孽种倒是出尽风头,你不早些回府劝芯儿,竟还跑去饮酒作乐!” 苏玉朦嗓音尖利得像划破缎面的剪刀,却被他一声嗤笑截断。 “我饮酒作乐?”他摩挲著玉佩嗤笑,“乐从何来?” 他都已经彻底失去她,温婉贤淑的妻子,高门显赫的姻亲,扶摇直上的青云路…… 都没了! “要不是你污衊她与梅归尘,非逼著人家在宫宴上滴血认亲,芯儿的血统岂会被人质疑!” “她如今没了顾家嫡长女的身份,还不都是你害的!” 直白的话像把淬了冰的刀,將十数年青梅竹马的岁月劈得粉碎。 苏玉朦没想到自小温文尔雅,一口一个苏妹妹,將她捧在掌心,走路都生怕她磕著碰著的男人,居然对著她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猛地扯住顾津元湿透的袖口,“你后悔了!是不是!?” 那夜在清风苑撞见他纠缠沈星染的时候,她就猜到,他后悔了。 后悔成了顾谨年,后悔成了她的夫君! 可是她不想承认,也不愿承认! “你浑蛋!!”猛力一推,顾津元手里的鸳鸯佩没拿稳。 啪一声落地。 碎成两半。 顾津元瞬间怔住,缓缓蹲下去捡。 碎了? 手指摩挲过尖锐的断面,因为太过用力,他的指尖被割出血珠来。 真的碎了! 看著他一脸心碎的模样,苏玉朦心中如烈火烹油,忽然笑出声来。 “今夜你以军功求旨兼祧,不过就是想让那封圣旨早些公诸於眾,让诸如宋詡这样的人,断了对沈星染的覬覦之心吧。” “可谁能想到呢?” 苏玉朦笑容狰狞。 “宋詡早就求得皇上的赐婚,沈星染寧可嫁给一个命不久矣的残废,也不想留在顾家,不想嫁给你!” “你给我闭嘴!” 骤雨声中响起清脆的巴掌声。 苏玉朦踉蹌撞翻青瓷画缸,碎瓷片混著胭脂血珠溅上屏风。 “你敢……打我?” “打你又如何,再不知好歹,我休了你!到时別说顾芯,你连世子夫人的身份也保不住!”他尤未泄愤,眼神凶悍掐著她的下頜抵上樑柱,檀木香气混著他袖间冷梅香扑来,竟比耳光更刺骨。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自幼勤练武功,不过是因为你一直以来喜欢的都是大哥那样的人罢了!” 他指尖力道几乎要捏碎她頜骨,“只因他从未在乎过你,你才退而求其次与我好上!” 苏玉朦瞳孔骤缩。 女子都崇拜英雄。 身为长子的顾谨年是练武奇才,性格沉稳內敛,更是寧远侯世子的不二人选。 少年英气,锋芒毕露。 哪个女儿家不喜欢? 可纵使一开始如此,顾谨年离开多年,她也渐渐將心思放在了对她极好的顾津元身上。 当年她冒著身败名裂的风险独自前往灵云寺,蛰伏数月生下顾芯,其中艰辛无人知晓。 后来宋玉发现他们的秘密,以此威胁,要她委身,为了他的前程,她又不得不以身饲虎,箇中苦楚她无人倾诉! 能让一个女人做到如此,怎会无情? 她总以为的真心换真心,到头来,只换来他的猜忌和质疑! 忿然间,她抓起桌上的茶壶,冰凉的茶水兜头泼在他脸上。 “顾津元,原来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那你便休吧,我倒要看看,谁的身份保不住!” 言语之间,带著浓浓的讥讽嘲弄。 一股凉意笼罩而下,看著苏玉朦眼角淌落的泪水和她好好肿起的半边脸,顾津元怔住,瞬间似乎酒醒了几分。 她,这是想揭穿他的身份? 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他。 “玉朦……”他抬手拉住她的胳膊,却被奋力甩开。 “走开!”苏玉朦红著眼怒叱。 原是好意想提醒他,宋詡与顾谨年关係非同一般,可如今看到他这副贪生怕死的模样…… 她忽然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既然男人都一样,她乾脆找个有能力为她解围的人,岂非更好! 满地的狼藉再次提醒他方才的失控,他心里愈发懊恼,“玉朦你別生气,我刚刚喝多了昏了头……” “滚出去!今夜滚回你的长青阁!” 被苏玉朦推出房门,顾津元脚步踉蹌险些摔倒,他还没站稳,就听见苏玉朦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明日我会带芯儿去灵云寺避避风头,日后,你想找谁找谁去!” 听到苏玉朦的这番安排,顾津元反而轻鬆了许多,她愿意带芯儿先避风头,显然是为顾家和他考虑。 “我知道了,玉朦,今晚是我错了,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我只是……” 话音戛然而止。 他总算知道今夜一直心神不寧是为什么了,原来答案落在这里。 沈星染,他终是无法任由她离开。 “等风声过了,我亲自去接你们母女两个回来,你等著我!”他对著门缝补了补,迫不及待转身冲入雨幕中。 这一刻他心里的念头忽然无比清晰。 不论是沈家的势力,还是沈星染这个人,他都想要,而且,不惜一切代价! 如今圣旨已下,想留下沈星染…… 对了,还有那个孽种! 只要那个孽种还在顾家,沈星染就永远不可能与顾家断乾净。 他还得找母亲通个气才是! 看著顾津元颤颤巍巍冒雨离开的背影,苏玉朦眸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来。 片刻之后。 “嬤嬤,替我將这封信交给秦王,就说,我决定好了。” “夫人?”庞嬤嬤看著她猩红的双眸,眼底漾过一抹淒哀。 “別担心,我好得很。” 门吱呀復又闔上,雨声淅淅沥沥,寒风刺骨。 谁也不曾发现,墙角阴影下,顾芯抱著双臂蜷缩著身体,一双俏目儘是绝望。 …… 翌日,陈氏特意將沈星染叫了过去。 刚到门口,就听到寧远侯不耐冷嗤,“好大的架子!让长辈等你半天,我们侯府是娶了媳妇儿,还是迎了祖宗回来?还不赶紧进来!” “就算是祖宗,也马上要走了,公爹急什么?”沈星染不卑不亢呛了一声,跨步走入正厅。 “你是要反了吧!”寧远侯勃然大怒,“你该不会真以为自己嫁进了大皇子就真成了人上人吧?” 他哼了声,“宋詡那个残废,背地里不知用什么手段玩弄女眷,我本念及从前,想让你嫁给谨年,给你留条活路,偏生你不识好歹上赶著嫁过去……” “好了好了,你就少说一句。”陈氏连忙扭头看向沈星染,用眼神示意她服个软。 沈星染却视若无睹,“婆母请我过来是有要事?” 嘴上这么问,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她离开顾家已成定局,可蕊初作为她唯一的孩子,也被顾家人视作唯一可以拿捏她的筹码。 寧远侯慢悠悠敲著桌台,理直气壮道,“既然蕊初是咱们顾家的血脉,那理该为她改姓,记入族谱才是!” 第44章 要我女儿改姓?免谈! 果然不出她所料。 望著端坐上首的寧远侯夫妇,沈星染从容不迫开口, “改姓就免了吧,毕竟,蕊初是要跟我一起走的。” 陈氏似乎早已料到她的答案,只能想到她如此坚决。 她满脸为难睨著沈星染,“阿染,从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可蕊初是津元唯一的血脉,今日不管你说什么,娘都不能同意。” “夫君已经走了,我也即將离开,婆母若真怜惜蕊初,就不该留强她在顾家,继续当这无父无母的孤女。” “放肆!”寧远侯忿然拍案,“津元虽然走了,可我们二老还在,虎毒不食子,我们又岂会委屈了我们的亲孙女?” 沈星染冷笑在心。 虎毒不食子这话在顾家,只怕是个笑话。 若非顾谨年所述,她绝不会想到,眼前满口亲情道义的人,就是放纵自己的次子弒兄假死,顶替军功,私通兄嫂的帮凶! 可怜他十三载从戎,为南兆立下汗马功劳,却险些毁在他最信任的至亲手中,成了如今无名无姓见不得人的孤魂野鬼…… “你笑什么!!” 沈星染不合时宜的笑容,让寧远侯觉得特別刺眼。 他居高临下睨著她,“既然有皇上的旨意在前,我们也就不计较你贪慕虚荣,不为阿元守寡的罪过。但是,蕊初是阿元的孩子,必须改姓顾,留在寧远侯府!” 沈星染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两人,“当初在灵堂的时候,可是公爹你疾言厉色不许蕊初姓顾的。” “您说我让一个贱奴混淆顾家血脉,说她侮辱了寧远侯府的门楣,怎么,自己说过的话,这么快就忘了?” 寧远侯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老脸一阵热辣辣的臊,直到听见陈氏重咳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那、那是从前!”他厚著脸皮道,“谁能想到她和顾芯会被调包了身份,说起来你也有责任,当母亲的,连自己生下的孩子被调包也看不出来!” 闻言,沈星染转眸看著陈氏,“这话婆母也同意吗?有些母亲没能发现,確实是大意了,可有些母亲明明知道,却故意视而不见,那又叫做什么?” 她语调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如同一片片薄刃,落在陈氏身上,犹如凌迟。 “是冷血无情,是贪生怕死,还是……枉为人母?” 最后四个字落下,陈氏猛地抬眼,“你给我住口!” 说话太过用力,她被呛了一下,捂著心口剧烈咳嗽起来。 “婆母,您这是怎么了!?”门外,苏玉朦牵著顾芯匆忙而来,她一边给陈氏拍背顺气,一边冲顾芯吩咐,“芯儿快,去给祖母倒水来!” “不是让你们在屋里禁足吗,还出来做什么?” 经过了昨夜的事,寧远侯如今瞧见苏玉朦母女就来气。 “怎么,嫌咱们寧远侯府事情不够多,笑话闹得不够大?” 苏玉朦垂下眼,拉著顾芯走到两人跟前,郑重行了一礼,“今日我带芯儿来,是来辞行的。我打算带芯儿去灵山寺,带髮修行。” 屋內几人皆是目露诧异,连沈星染也沉了眼。 听说昨夜回府后“顾谨年”和苏玉朦大吵了一架,这是夫妻离心了? 不过,她信自己是观音菩萨转生,也不信苏玉朦会就此带著顾芯离开顾家。 “你又在闹什么么蛾子?”寧远侯头疼地看著她们母女,“昨夜谨年说的都是气话,你又何必与他较真。” 苏玉朦神色淒哀,“他连休妻都说出口了,又怎会是气话。若非我与他是皇上赐婚,只怕如今休书都扔到我脸上了。” 陈氏淡声开口,“酒后之语,做不得数,就算你不为自己著想,也该顾著芯儿。而且我不是听说,他一大早酒醒了立刻就回玉兰苑找你了嘛?” 这个儿子从前就被苏玉朦拿捏得死死的,唯有酒后才会情绪失控,也正因如此,他鲜少饮酒。 陈氏目光扫过安静吃瓜的沈星染,又看著顾芯那张与顾津元的有几分相似的脸。 换了个口吻道,“芯儿虽然昨夜在宫里吃了名声的亏,可她的才情在京都同龄的孩子里,无疑是数一数二的。” “昨夜我还听钟鸣书院的山长夫人提及顾芯,说已经將其中一个免考名额定给了她。你確定你要这时候將她带走?” 苏玉朦闻言满脸为难。 此时顾芯脸色苍白如纸,看样子是受过不小惊嚇。可沈星染却只冷眼旁观,心里翻不起一丝波澜。 “你有什么顾虑,不妨一说。”陈氏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婆婆。 苏玉朦道,“经过昨夜宫宴,芯儿留在京中难免受人指指点点,我不过是走开一趟,她就趁著没人想要割腕,还好庞嬤嬤及时发现……” “我怕她留在这里,会再做傻事,不如跟著我去灵云寺诵经解忧,说不定心境能有好转。” 几人这才发现,顾芯的手腕隱约缠著厚厚的一截白纱。 “可请大夫瞧过了?” “她不肯……一说要见生人,就一个劲儿地哭。”苏玉朦说著,自己也哭出声来,“芯儿虽不是从我肚皮里出来的,可是这么些年,我看著她长大,实在於心不忍。” 话落,她盈盈一拜,“还请婆母允准我带她前往灵云寺!” 见苏玉朦语气决绝,陈氏与寧远侯互视一眼,“那你们先住一段日子,钟鸣书院还有大半个月才开学,若有好转,就早些回来?” 苏玉朦这才含泪点头,她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与之一起的,还有她从前心心念念的掌家对牌。 “我这一走,是没办法掌家了,这些时日我拿著这掌家对牌,只觉力有不逮,难以胜任,既然婆母如今身子骨大好了,这对牌还是物归原主吧。” 陈氏脸皮一僵。 沈星染见状唇角勾起,连脸上的笑意也懒得掩饰。 这顾家人可真有意思。 曾经的香餑餑,如今却成了烫手山芋! 见陈氏犹豫,苏玉朦又道,“那日我给弟妹的那些银子,有一部分是夫君得的封赏,也有一部分是我从前攒下的嫁妆。” 就在陈氏沉下脸,正欲开口拦她时,她话锋一转。 “可我自十岁起就在侯府住著,拥有如今的一切也都是婆母和公爹怜惜,这些钱就当是我对侯府的报答吧。” 竟是连银子也不要了? 苏玉朦这一局,玩得有些大。 沈星染凝神审视她,可全然看不出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氏也没想到苏玉朦会这般慷慨,紧绷的唇角立刻鬆了下来。 “从小我就夸你稳重懂事,果然没有看错你。”她上前亲自扶起苏玉朦,又拉了顾芯一把。 “你们想去就去吧,正好也散散心,不过也別离家太久,毕竟这肚子里,可还怀著我们顾家的长孙呢。” 轻拍苏玉朦的手,她又补了一句,“钟鸣书院开学前,我派人去接你们回家。” “多谢婆母。”苏玉朦柔声应下,转眸看向沈星染,“此去一別,不知何时能再见弟妹,还望弟妹不要为嫂嫂昨夜的事与我置气。” “日后我和芯儿不在家,弟妹又要忙著出嫁事宜,只能让蕊初多陪陪婆母和公爹,替咱们儘儘孝道了。” 闻言,沈星染脸上的笑容一收,“大嫂真爱说笑。蕊初这些年在侯府吃尽苦头,半点儿好处没沾上,哪来的义务帮你尽孝?” “再说了,她即便是要尽孝,也该给我这个怀胎十月生下她的生母尽孝。” 有你们什么事? 苏玉朦震惊掩唇,“弟妹你的意思,是想连二弟唯一的骨肉也带走!?” 话题兜兜转转都回到了原点。 寧远侯眸色骤沉,“我说过,蕊初不可能跟你——” “你们想要什么,直说吧。”沈星染不耐打断,她懒得听这帮人唱戏。 陈氏沉默了,“阿染……” 沈星染逕自转身,“不说那我就先回去了。” “阿染!” 听出陈氏声音带上一丝焦急,沈星染就知道,她憋不住了。 “婆母想明白了?” 陈氏抿唇,她实在討厌沈星染这副將她们都看穿的眼神。 昨夜阿元特意来找她,让她一定不能让沈星染带走蕊初,他宋詡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就算沈星染成了大皇子妃也是个寡妇。 他甚至觉得只要將他是顾津元的事实告诉沈星染,她一定会回心转意。 看著他酒后双眸通红的样子,她实在不忍心告诉他,沈星染已经知道了真相。 女人最了解女人。 正因她知道真相,她才走得如此决绝! 虽然答应了他,可那不过暂时哄著他而已。 秦王的计划中,顺心药行无可替代。 眼下他们逼得紧,侯爷也时不时催促她,她也实在没办法了! “原本你若留在顾家,咱们也不必分得这般清楚明白,可你不久就要改嫁了,有些事情迟早也是要算明白的。” “就拿顺心药行来说吧,津元在的时候常常帮著你打点,你忙著看帐目,没有將他服侍好,他从未对我们提及你一句不好。” “他没有提及,婆母又是如何知道我们房中事宜的?”沈星染抬眼,一双清澈的眸子仿佛要洞穿她的头颅。 陈氏一噎,假装没听见,继续道,“如今你要走了,嫁妆让你带走,可顺心药行,是不是得留下几家呀?” 见沈星染默然不语,陈氏又道,“我知道顺心药行在你手里已经开了三十六家,分布於南兆国各地,远近闻名。我们也不要多,就要京城的这三家。” “待你嫁入大皇子府,就是皇室中人,想来也不便在外拋头露面,所以啊,不如將京城这三家给了我们,就算是你替津元尽孝了。” 第45章 真正的顾谨年 屋內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 就在陈氏打算要与沈星染爭论一番时,沈星染却突然开口,“好。” “就依婆母所言。” 几人面面相覷,似乎都难以相信沈星染这回居然这么好说话,这京都的三家顺心药行是当年程太医令辞官后亲自开起来的。 她几乎將毕生的心血都投了进去,沈星染接手后,也花费了大量的心力。 可她居然一口就答应了? 神色憔悴的顾芯难得安静站了这么久。她悄悄看著一脸淡若的沈星染。 虽然她年纪小,可不论术算还是周易,沈星染都早早就请人为她启蒙了。 她知道,顺心药行是沈星染嫁妆里最能赚银子的,更是辅国公夫人和沈星染祖孙俩的心血。 可如今她眼也不眨地,就为了沈蕊初送出去了。 若回到从前,沈星染还將自己当成亲生女儿的时候,祖父祖母用自己威胁她,想必,她也是愿意的吧? 是沈蕊初抢走了她的一切,抢走了那个爱她的母亲,还让她失去顾家嫡长女的身份。 明明是顾家血脉,却要被人当作下贱的接生嬤嬤所生…… 在不知不觉间,恨意一点点积淀在七岁的少女心中,成为一处阳光触及不见的阴暗。 “那,咱们喊个牙人过来,把文书过一过?”陈氏有些狐疑地开口。 “可以。”沈星染正有此意,“不过也请两位写一份文书,与蕊初断绝关係,日后老死不相往来。” 寧远侯一听变了脸,“血脉之情,焉能断绝!” “血脉之情能用药行交换,如何不能买断?” 沈星染扬唇,“若不立契为证,万一以后药行在顾家手中亏钱了,你们被有心人挑唆,污衊我家蕊初不讲孝道,不敬祖父祖母,突然跳出一大堆亲族长辈要做她的主,那该如何是好?” “这……我们堂堂寧远侯府,怎么做这种卑鄙无耻的事……” 沈星染却连眼也不抬了,“换还是不换,两位做个决定吧。” “签!” 陈氏站起身,与沈星染隔空对视,“我们签。” 苏玉朦立在一旁没有插嘴,只在听到这话时,眸底掠过一抹精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三日后,顾芯启程前往灵云寺。 一辆华丽的马车却早早停在郊外长亭边上。 “母亲,你真的不隨我一起去吗?我一个人害怕!”顾芯抓住苏玉朦的衣袖,不让她上马车。 车帘被寒风拂起,车內一个面如冠玉的男人望著车厢的另一边。 她只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侧脸。 “芯儿听话,灵云寺那边母亲都给你安排好了,你听庞嬤嬤的,不到一个月,钟鸣书院开学之前,母亲就去接你回来!” “可是爹为什么没来送我?你又为什么要跟……” “住口!”苏玉朦悄然看了身后男人一眼,急急捂住顾芯的嘴,“小孩子別问那么多,你只要安心等著母亲去接你就好。” 顾芯红了眼。 母亲,真的会去接她吗? 她从未在寺庙住过,更別说带髮修行这么久,可是,她似乎没有其他选择了。 “芯儿小姐,有嬤嬤在也是一样的。”庞嬤嬤拉住她,手上使劲,不容分说將人抱了起来。 苏玉朦咬牙转头,狠心钻进马车。 “母亲——”她想哭喊,却被庞嬤嬤捂住了嘴。 一层薄薄的车帘,彻底隔绝了顾芯迷茫恐惧的目光。 苏玉朦坐在马车內,听著庞嬤嬤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藏著袖中的双手不自觉攥握成拳。 男人转过脸来,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想好了吗?” 苏玉朦垂眼瞥见矮凳上摆放著一碗热腾腾的黑色汤药,抬手轻抚小腹。 快三个月了,大夫说,这一胎十有八九会是男孩。 可是顾津元那样的人,根本没有资格让她再为他经歷產子之痛! 他当初能那么对爱他如命的沈星染,以后就能以同样的方式对她。 男人的承诺就和断弦的风箏一样,握不住不如扬了它。 趁现在胎儿还小,趁她这张脸还能看,她必须为自己谋个前程。也免得像沈星染一样,不得不嫁给宋詡那样的残废,不过几年又成守寡,一辈子不能翻身。 下定了决心,她抬手拿起药碗,闷头饮尽。 再睁眼时,眸子里仅余满目淒色,“王爷,妾身如今,唯有你了……” 宋玉抬手將人揽进怀中,“你先在郊外的別院住著,等养好了身子,我將我的暗军交给你掌管。” 苏玉朦抬头,心里一沉,“您,不带我回府?” “你向来心思通透,我也不怕与你说实话,世子夫人的位置,难道不比在王府当个妾室强?” 他的眼底仿佛有一种著让人安心的蛊惑,“顾津元冒充顾谨年现在虽然风光,可他会打战吗?” “待日后事成,你想让他死,咱们就送他去边境,你想让他活,就安个罪名与他和离。” “届时,你才能名正言顺入主中宫。” 此言一出,苏玉朦瞬间泪目。 “王爷,您不是哄我开心吧?”下腹隱隱抽痛起来,苏玉朦將头靠在他怀中,咬牙强忍。 “我若想哄你,就该將你带回府金屋藏娇。”瞥见到她身下有血跡,宋玉朝马车外沉声厉喝,“回別苑,快!” “没想到这打胎药发作这么快,你忍忍。” 她脸色苍白,拽著宋玉的胳膊不放,“王爷,顾家人答应沈星染用三家顺心药行换沈蕊初,您答应我,千万別让她得逞。” 宋玉微微拧眉,眼神闪烁,“拿到顺心药行,是母妃的意思。” 不知是身上的痛还是心里难受,苏玉朦泪水扑簌而落,打湿了他的衣襟,“可她害了我的芯儿受这么大的委屈,凭什么母女一起脱身?妾身不甘心啊!” 似想起什么,她拽著宋玉的手更紧,“那日宴席,宋詡明明只是一个皇子,一出现却处处压著王爷一头,您难道甘心吗?” 宋玉面色骤沉。 脑海中不知不觉浮现那日宫宴,宋詡当著所有人的面挑衅。 这不就是我的位子嘛。 嫡庶之別,长幼尊卑,就连最疼他的母妃,也没理由为他说话。 他再聪颖再优秀,也只能尷尬无比坐在那儿,任由宋詡一个庸碌无能的残废羞辱! “不瞒王爷,妾身还发现一件可疑的事,与真正的顾谨年有关!” 凑在宋玉耳际,她总算將心里憋了一晚上的疑惑说出口。 她將一个锦盒塞入宋玉手中,“这是我定製的香丸,气味独特,可助王爷一臂之力。” 宋玉的神色从诧然震惊渐渐凝重起来。 半晌,他掀起眼皮,如一柄淬毒的剑出鞘,锋芒初露。 “听说他这几日病情又加重了,正好,本王也该去看望看望才是。” …… “没想到,那苏玉朦真就这么走了。” 这一日,沈曦月来了清风苑,与她同行的,还有沈家少夫人曲婉莹。他们来时,与苏玉朦母女离府的马车碰个正著。 曲婉莹初次来寧远侯府,本想下车与世子夫人打个招呼,可苏玉朦头也没回,扬长而去,气得沈曦月当场跳脚。 坐下喝了半个时辰的茶,嘴里还喋喋不休在骂人。 “三妹,你的茶都凉了。”曲婉莹轻咳一声,沈曦月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乾笑著端起茶盏。 “大嫂提醒得对,差点忘了正事!” 她朝沈星染压低声道,“长姐,最近怎么回事啊,寧远侯夫人派了好几个人到店里查帐,那些人来势汹汹还神气得很,若不是冰翠拦著说是你的意思,我非得让人把他们打出去不可!” “没错,我將京城的三间药行转让给顾家了。”沈星染容色平静道。 “为什么啊?”沈曦月不解。 顺心药行是祖母给长姐的,凭什么给顾家! “阿染这么做,定有她的道理,你急什么。” 曲婉莹是礼部尚书庶女,不过她嫁进沈家时,他父亲还只是礼部侍郎。 她入沈家虽是高嫁,可沈端阳这人不在乎门第,反而更看中个人品性。 曲婉莹自幼便是京都城公认的知书达理。 言行举止皆是標准的世家女子风范,就连坐著端茶一个平常的小动作,看上去都是温婉贤淑,仪態优雅。嫁入沈家三年,与沈端阳亦是相敬如宾,夫妻和睦。 故而,沈曦月与这位大嫂的关係一直很不错。 曲婉莹一句话,就將大大咧咧的沈曦月镇住了。 “我想带走阿初,不给他们些好处,他们是不会放人的。” 曲婉莹闻言露出一抹瞭然,“阿染好不容易与蕊初母女相认,自然捨不得將她一人留在顾家这个龙潭虎穴。若换作是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被她这么一说,沈曦月心里的不甘也消退了些,“不过,祖母留下的药行生意那么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还是太气人了!” “財物皆是死物,皆由活人创造。若不是阿染这些年打理得好,药行也撑不到现在,更別说开出三十六家。有阿染在,你还怕造不出第二个顺心药行吗?” 一番话从曲婉莹嘴里有条不紊说出来,沈星染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沈曦月深觉有理,恍然大悟,“大嫂说得也是,若没了长姐,药行就算到了他们手里,也挣不了那么多钱!” 曲婉莹站起身,拉住沈星染的手道,“公爹虽然对你嫁进顾家的事心有怨气,可父女没有隔夜仇,如今也都过去了,你若閒来无事,就带小蕊初回家里看看吧。” “你大哥那天虽与我一样没有赴宴,可他一听你找到了亲生女儿。一直让我多买些衣服首饰给蕊初送来呢。” 单听这话,沈星染就可以想像沈瑞阳说这话时,像只公鸡一样仰著头高高在上的表情。 她这位大哥跟父亲一样,是个嘴硬心软的彆扭鬼。 沈曦月拉著沈星染的手,“话说回来,大皇子那副模样,长姐你怎么能答应皇后嫁过去呢!” 自从昨夜得知有这桩赐婚,一想到长姐要替她嫁过去受苦,心里就內疚不已,整夜都没睡好。 “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因为那天在灵堂上……” 沈星染却不以为然轻笑,“我自有我的路要走,你管好自己,回头找个如意郎君嫁了便是。” 话音落下,沈曦月涨红了脸,“你就会欺负我!” 脚步一滑,人乾脆躲到曲婉莹背后,“我们该走了,不跟长姐说话了。” 曲婉莹眉眼间柔色盈波,“確实该走了。我们还要去一趟曲家,今日是我阿兄生辰,晚上有家宴,就不叨扰阿染了。” 曲清彦是礼部尚书长子,却是庶出,与曲婉莹同出一胞。 沈星染一怔,“怎么曲家大哥家宴,三妹也去?可別让她惹出什么祸来……” “我哪里就闯祸了!这不是閒来无事嘛,就去蹭一顿唄。”沈曦月朝她吐了吐舌头,转身溜得比什么还快。 曲婉莹轻笑,“曦月与阿兄也算相熟,不碍事的。” 沈星染將两人送出门外,回想起沈曦月方才一瞬的反应。 似乎是故意避开她的眼神…… 若她没记错,曲清彦家中早就妻室了吧。 他娶妻时父亲还是个侍郎,为他这个庶子求娶的,似乎也是一个普通的商贾之女…… 第46章 顾谨年和大皇子都病了? 慢步回到清风苑的路上,沈星染在心中一点一点推敲著什么,险些一脚踩空,好在明珠及时扶住她。 见四下无人,明珠斟酌著问道,“夫人为何不告诉三小姐药行的帐目有问题?” “曦月年纪尚轻,性子衝动,还缺乏一些歷练,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只能暂时瞒著她行事。”面对明珠,沈星染並未隱瞒。 前阵子冰翠发现沈曦月送来的帐目有问题,故而,近几日冰翠一直以帮助沈曦月的名义,在三家药行间走动,实则是暗中调查。 发现有几个可疑的人皆是走了陈氏的路子,悄然被安插进药行,时间长的也有两三年了。 而且,帐面显示,这几个人所在的三家京城的分铺,都採购了大批白樺茸。 白樺茸多生长在北方,价格不菲,但主要作用还是以强身健体为主,若非要说有什么特殊功效的话,就只对草虫病有奇效。 不过,草虫只在北方荒郊野外繁殖,只有胡乱啃食被草虫寄生的树皮野根,才会生这种病,再通过蚊虻噆肤后在人群中传播。 可奇怪的是,冰翠至今没能在库房里找到那批白樺茸! 正好陈氏怕她带著顺心药行投效大皇子,著急拿下药行,她藉此机会,引蛇出洞! “可是夫人,铺子都已经盘出去了,文书也是陈氏的名字,就算知道他们的阴谋诡计又如何,我们还能拿回药行吗?” 沈星染摇头,从容淡若的模样,“方才大嫂有一句话说得很对,財物皆是死物,皆由活人创造。” “有我在,药行就在。” 说话间,两人步入清风苑,沈星染取出京城舆图,细细揣摩起来。 “上回我挑出来的几间旺铺,都盘下来了吧?” “基本都盘下来了,不过有两家被曲家公子先盘走了,奴婢便先盘下了他隔壁的。” 曲清彦? 沈星染拧眉。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她竟然在一个时辰之內两次听到他的名字。 “我记得他没有官身吧?” “曲家公子没有入朝,倒是接手了他那商贾夫人的香粉首饰铺子,生意越做越好,京都城不少达官贵人都爭著买呢。” 沈星染偏爱素雅,对那些奢华繁复的首饰向来不上心,自然也不知道京都城冒出了这么个经商人才。 “你们找个机会,向曦月身边的人打听打听这个曲清彦,不要惊动大嫂。” 明珠怔了下,郑重頷首。 “对了夫人,皇长孙这几日去了好几次药行,一直嚷嚷著要见阴婆婆,看起来挺急,奴婢问他为何找阴婆婆,他又不肯说。” 沈星染闻言柳眉轻拧,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浮现宫道上顾谨年脚步踉蹌的身影…… “快替我装扮,我要去一趟大皇子府。” “是,夫人!” …… 夜如稠墨,大皇子府灯火通明,里头时不时传来男人痛苦的惨嚎和翻砸东西的声响。 鞭伤未愈的邹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寢殿门口一瘸一拐来回走动。 见萧义从门外走来,急问,“怎么样?” 萧义摇头,脸色儘是无奈,“皇后娘娘不肯见属下。” 邹远闻言,满面悲愴。 一辆玄青马车碾过朱雀长街的积水,悄然停在大皇子府邸的角门。 帘幕微动,一只带著黑手套的手探出,腕间悬著九枚泛著幽光的玄铁针。 守门的侍卫见到来人,面色大喜,“您,您是鬼医阴婆婆?” 阴婆婆跟前一名带著斗笠的车夫冷声开口,“知道还不开门?” “婆婆请!”总管闻讯而来,一面告罪,一面激动道,“快去告诉邹內监,阴婆婆来了!” 一路走到大皇子的寢室,眾多僕人垂首屏息,不敢直视那张覆著鬼獠牙青铜面的脸。 鬼医阴婆婆的踪跡,向来只存在於京城最隱秘的传说里。 寢殿內烛火摇曳。 宋詡躺在蟠纹锦被中,手脚被镣銬捆住,眉心泛著诡异的青紫。 "殿下每隔半个时辰就会筋脉抽搐绞痛,状似癲狂,反覆已经两日,越演越烈!婆婆请看……" 邹远话音未落,带著手套的手已按上宋詡的颈侧。 面具后,沈星染清澈的瞳孔骤然收缩。 脉象如沸水溅油,分明是南疆奇毒"相思烬"。 此毒根治的解药罕见难寻,可压製毒素。不让其沁入心肺的药却是易找。 宋詡为何会中毒,难道是有人试图控制他? 可若真要控制他,不是应该定期给他配解药吗? 依他的脉象看,中毒还不算很深。 "父亲!" 宋子尧突然衝破侍卫阻拦扑到榻前,金丝蟒纹袍角扫过药炉,溅起一片香灰。 他死死攥住父亲冰凉的手,仰头时那双与她说话时满是厌恶的眸子,此刻竟盛著將溢未溢的泪光。 “婆婆,他们都说您能医死人肉白骨,对不对?” 宋子尧这样澄澈的目光,只在灵山求她快去救蕊初的时候出现过。 “小殿下若再摇你父亲的手,老身只好先替你治骨折。”阴婆婆漫不经心的口吻,喉间发出砂纸磨过枯木的低笑。 谈笑间,玄铁针却精准刺入宋詡的百会穴。 孩子触电般鬆手,忽然解下腰间蟠龙玉佩塞进她掌心,“这是皇祖父赏的,凭著它可以隨时进宫!都给您!只要……只要……” 后半句哽咽碎在喉间,他竟用牙齿死死咬住嘴唇,血珠渗进绣著云纹的衣领。 沈星染一怔,不忍再逗他,“好了,有我老婆子在,死不了的。” “真的吗?!”宋子尧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浮出喜色。 阴婆婆佝僂著背咳嗽,声音里却带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你,很喜欢你父亲?” “从前不喜欢,现在,很喜欢!” 银针蘸著药汁划过烛火时,她瞥见那孩子偷偷用袖口抹去眼泪,却依然挺直腰杆站在榻边,像株迎风的小松。 很奇怪的答案。 不过,她懒得管。 “既然喜欢,那就好好照顾他。” 闻言,宋子尧却咬牙切齿道,“还不是顾家那寡妇害的!” “嗯?”阴婆婆悠悠抬头,面具看他,一双鬼目凌厉摄人。 宋子尧嚇得倒退两步。 猛然想起,阴婆婆就是沈星染请来的,他当面说沈星染的坏话,婆婆当然要生气。 “对、对不起啊……” “为何说是她害的?”这锅她可不背。 “要不是她非要请父亲进宫住她,父亲岂会违逆皇祖母的旨意,愣是跑到宫宴上去。” 指尖又刺两针,宋詡抽动了下,睡得更沉了。 沈星染的针停留的有些久。 原来,宋詡是挨了安皇后的罚? 而且是为了她…… 她垂眸凝著男人修长的眼睫,心里泛过丝丝刺痛。 到底什么样的母亲,会狠心到罚自己的儿子吃毒药?是想逼他低头认错吧…… 屋內的气氛有些紧绷。 她敛去眼底的酸涩,朝宋子尧身后瞧了一眼,漫不经心转开话题,“你姨娘呢,为何不来照顾?” 既然確定要嫁过来,趁此机会,她可不得亲自探听一番大皇子府后宅的虚实。 宋子尧的姨娘作为唯一一个为宋詡诞下子嗣的女人,照理说应该很受宠才对。 可自她迈入大皇子府至今,没有见过半个侍妾在此侍奉。 “自从父亲的腿受伤之后,就不让姨娘她们到他寢室来,更別说照顾了。” 沈星染有些纳闷。 想起当初在灵堂时,她说相信宋詡绝非色胚,不过是哄著他罢了。难道真被她说中了? 还是他知道自己不行了,怕触景伤情? 其实,她心里更倾向於第二种。 行针花了一个半时辰,可神奇的是,这段时间內宋詡居然没有发作。 邹远看著那个鬼獠牙青铜面,只差没跪下来叫菩萨。 “婆婆,敢问我家主子何时能清醒?这毒,算是解了?” 沈星染翻了个白眼,“相思烬哪里这么好解?” 她抬手去拔他额际百会穴的银针,忽然一怔。 这手感,与平日拔针有些不同,倒像是脸上隔著一层什么东西。 第47章 这个大皇子很可疑! 沈星染的视线落在宋詡那张俊美的面容上,沉吟片刻,却是没看出哪里不一样。 也许是她想多了? 可为何,她总觉得忽略了些什么。 正打算抬手摸一摸他的脸,突然,门外出来通稟声。 “秦王殿下驾到——” 屋內几人脸上不约而同一僵。 邹远当即站了起来,“他来做什么,不会是想趁人之危吧?” 守在门口的萧义仗剑负手而立,眉宇间杀意凛凛,“我看他敢!” “弟弟看望兄长有何不妥,你们这般岂不是平白惹人非议,落不著好?”阴婆婆低哑的声音响起,两人似才记起了屋內还有外人在,尷尬挠头。 反而是宋子尧主动解释,“婆婆不知,三叔那人就是只笑面虎,背地里不安好心!他巴不得父亲出事呢!” 沈星染眼底漾过一抹柔光,“谁告诉你这些的?” 这小子平时跟个小霸王一样,衝动又爱惹事,她不觉得这些是他自己能看明白的。 宋子尧张了张嘴,忽然眼底露出一丝戒备,“这你就別问了,说了你也不认识。” “小阿尧,你跟谁说话呢?”这时,宋玉如清风和煦的声音传来。 “我父亲正病著,你带外人来做什么?” 宋子尧一脸戒备的模样,沈星染才发现,宋玉身后还跟著一个眉目端方,衣著乾净朴实的男子,瞧著年岁与宋詡相仿。 宋玉道,“我正与清彦兄喝茶,忽闻大哥病了,实在忧心不已。恰好清彦兄家里藏有上好的千年灵芝,或许对大哥的病有用,我们就赶紧给送过来了。” 沈星染行针的手微微一顿。 难道是曲清彦? “见过皇长孙。” 那人朝著宋子尧拱手作揖,长衫素淡,文质彬彬的模样,“这千年灵芝延年益寿,对许多痼疾有奇效,望大皇子贵体康健。” 礼数倒是周全。 沈星染一抬眼,就撞进宋玉那双沉锐幽深的眸子里。 宋玉目光定住,“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鬼医阴婆婆?” 他身上依旧没有什么王爷架子,举手投足一派隨和,甚至主动朝她拱手,“久仰婆婆大名。” 鬼獠牙青铜面的老婆子头也不抬,语气不善,“你是什么东西?” 宋玉脸色明显一僵,身边的男人连忙开口,“这是秦王殿下。” 闻言,老婆子的视线却一转,直勾勾落在说话的男人脸上。 这人细看之下,与大嫂確有几分肖似。 如此看来,宋玉是直接从曲清彦的寿宴上过来的,只是他这身朴实无华的打扮,全然不似一个寿星公,更不似一个富裕的官宦子弟。 倒像是…… 幕僚。 “你小子长得倒是俊俏。”阴婆婆沙哑的声音带著不怀好意的笑,阴惻惻的。 曲清彦打了个寒颤,浑身鸡皮直冒,不自觉退开一步,“婆婆您真爱说笑……” 阴婆婆的声音又恢復了淡漠,“你刚刚说的什么秦王?也是安皇后的儿子?” 宋玉镇定下来,朝著曲清彦摇头示意,笑答,“本王行三,乃寧贵妃所出。” “哦,原来是个庶子。” 此言一出,周遭的气压仿佛瞬时低了几分。 宋玉眸底凝霜,负在身后是双手愤握成拳,青筋暴起。 此刻,宋子尧看著阴婆婆的目光已经由敬畏变成崇拜。 曲清彦刚要说话,阴婆婆却不以为然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出去等著吧,老婆子我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不乐意叫男人目不转睛盯著。” 宋子尧也虎著脸,不耐烦赶人。 “三叔送完东西就走吧,婆婆说了,她治病的规矩是不近生人。” 宋玉深吸了口气,好不容易压制住心里嗞嗞冒烟的火苗。 似没有察觉人家语中厌恶,他温声道,“能请得婆婆出手,想必是顾二夫人出面的吧?实在太好了,有婆婆在,皇兄定能逢凶化吉。” 宋玉居然这都能沉得住气没发火,难怪能在庆帝一眾皇子中脱颖而出…… “那是当然,还不走?”沈星染不想与他多说,免得露陷。 “既然阴婆婆有规矩,殿下,咱们还是到门外等吧。”曲清彦及时张口给他递了个台阶。 宋玉从善如流頷首,“也好,我实在放心不下大哥。” 见两人退到了屏风一边,沈星染开始收回宋詡身上的玄铁针。 朝邹远吩咐,“药眼下没有,明日我让人给你们送来,连服三日可愈,先声明,不保证能治好,治死了也不能来找茬。” 说著,拿出一张免责文书,“没问题就签字画押吧。” 邹远心里明白,她这意思也就是说,施针只能暂时压制他的毒素。 只是阴婆婆说的可愈……是彻底解开相思尽吗?那样的话,以后他就不用担心安皇后的意思? 可惜宋詡两人就在不远处竖著耳朵,他们心照不宣,一个毒字都没提。 大家都对阴婆婆这特殊的免责文书略有耳闻,邹远抓著宋詡的手盖了个指印,“多谢阴婆婆,待我家主子醒来,再登门道谢。” 宋玉趁著邹远与沈星染说话,恣意的目光肆无忌惮环顾四周,最后落在宋詡柜前整齐叠放的衣物上。 玉朦说的那抹绸帕,上面的红色到底是红梅还是其他? 大概也只有宋詡身边的人知道了。 可惜,自从宋詡从边境回来残了之后,他安插在府里的那些內应,也都被安顿在后宅,根本没有机会近他的身…… 这么想来,宋詡就更可疑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用玉朦所说的办法了! 弹指间,一粒蕴著香气的黑色药丸飞入香炉之中。 …… 离开时,沈星染佝僂的身躯目不斜视从两人面前走过,心里却一点点往下沉。 曲家什么时候投靠了秦王? 是曲清彦自己的意思,还是他父亲的授意? 大嫂她,又知不知情? 看来,她確实有必要回府看望父亲了。不过,在此之前,她需得先找个帮手打探消息。 “梅小子。”走近马车,她朝著带斗笠的车夫喊了一声。 梅归尘抬起头,英气的脸上掛著阳光清朗的笑容,“誒,婆婆有何吩咐?” “二夫人要见你家主子问点儿事,约个时间吧。” 闻言,梅归尘悄悄朝里头看了一眼,“主子出了趟远门,可能要两三天后……” 沈星染早已习惯了顾谨年神出鬼没,不疑有他俯身钻进马车,“可以。” 回到药行,她第一时间打发梅归尘回去,卸下偽装后喊了冰翠和明珠过来。 “都坐吧。” 她坐在绒毯上,嘴里还叼著个炊饼,朝两人扬了扬下巴。 两人最近都为了帐目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忽然看见自己夫人如此,诧异不已,“夫人,咱们……不盘帐了?” 沈星染看著两人眼底的乌青,忽然有些心疼,“今儿白岫爹给咱们送了他做的炊饼,都先过来吃一个。” 最近让她们几个受累了。 只是接下来怕是有场硬战要打,决不能掉以轻心。 “手头的帐都已经查过一遍,就不要反覆盘了,待会儿有新的事交给你们办。” …… 三个人坐在一块吃炊饼,沈星染趁机將今日在大皇子府看见曲清彦的事大致说了。 看著冰翠道,“速去传信给京都城外的其他分行,让他们全力收购白樺茸,就算加价,也要將白樺茸囤到手。等所有信件都发出去后,你们就歇两日吧。” 接下来的,就只有等。 冰翠嘴里鼓囊囊的,有些没回过神。 半晌才口齿不清道,“可是这白樺茸並非什么治病救命的药,价格又贵,平时卖的也不多,若大量囤积,可能会让咱们短时期內银两周转不灵。” 她年纪最小,可从小酷爱研究术算,在记帐方面天赋极高。 沈星染拿出一块锦帕递给她,道,“虽然目前还没弄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可把东西握在自己手里,才能立於不败之地。” “可是那批货还没找到,要不咱们抓一两个人暗中审问一番?”冰翠冷哼,“我不信他们嘴皮子能比白岫姐的剑还硬。” 明珠沉吟道,“只是那么大批的药材,有都是同一品种,要进京都城门,肯定会被秦王的人发现……” 沈星染亦是敛眉,这倒是个麻烦。 “先进货,进城的事我再想办法,一定不能让曲清彦发现。” 明珠頷首,对冰翠道,“你稳著点,不要打草惊蛇,至於周转的问题不必担心,等京城这三家顺心药行盘点完毕正式交到她们手里后,咱们的新药行也准备妥当了。” 她负责张罗的新药行已经开始装饰了,不日便能完工。 “到时候其他分號暂时歇业自查,等一起换名后,再同时开张即可。” 知道有了对策,冰翠脸上才漫过一抹笑意,“还是明珠姐姐厉害,我都听你们的。” 明珠没忽略她眼底的调侃之色,纤指戳了戳她的脑门,“就你嘴贫!” 冰翠不依,“要说嘴贫,谁能比琥珀厉害,双手一叉腰,世子都被她指著鼻子骂。” 说著,自顾自笑起来,“待会儿可记得给琥珀带两个炊饼,不然她得在耳边叨叨我一年!” 琥珀怒骂顾津元的英雄事跡早就传遍了清风苑,被加油添醋了好几版四处传扬开了。 玉兰苑的人一见琥珀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私底下都要喊一声: 老虎婆。 沈星染也笑著点头,“可別说,那天晚上,连我也给她震住了。要我看啊,她的本事,你们可都得学学。” 明珠笑弯了眉,故作正经作了一揖,学著琥珀的模样白眼一翻,“贱人骂谁,贱人骂你!” 手指突然指向冰翠。 猝不及防的冰翠愣了一瞬,適才反应过来,“好啊你!” 她跳起来追著明珠打,心念似电间,又学起琥珀的招牌动作—— 双手叉腰,恶声恶气骂道,“竟敢招惹姑奶奶我!看我不挠死你!” 沈星染笑盈盈瞧著两人追打玩闹,內室欢声银铃一片。 未来就算要离开这里去到陌生的大皇子府,至少还有她们和蕊初一直陪著她。 真好。 待两人闹够了,沈星染方对明珠问,“早上让你派人打探出曲清彦,可有收穫?” 提及正事,明珠收敛了眼底的笑意,正色道,“三小姐身边的丫头口风紧著,吱吱呜呜不肯说。” 沈星染眸色微沉,越是避讳,就越是有问题。 明珠又道,“不过奴婢又让人打听了这位曲公子的行踪,发现他每日都会到醉云楼喝茶听戏,与他同行之人有男有女,男的小二认得,就是宋玉,至於女的……” “是阿月?” 第48章 顾谨年身上的香味似曾相识 沈星染道出她欲言又止的下文。 明珠点了点头,“小二描述那女子的容貌,確实很像三小姐。除了茶楼外,曲公子基本是在府里和铺子里呆著。” “对於商铺的事他皆是亲力亲为,不假手於人。不久前他还在外头进购了一大批北边的饰品珠宝,昨天晚上从渡口卸货装仓。” 沈星染轻眯眼,闪过一抹狐疑。 且不说他接近阿月是不是有意为之,进购一大船的珠宝饰品,那该得花多少银子? 以曲家的財力,她不觉得他们能承受得起,除非那些东西,根本不是首饰! 想起那批以顺心药行的名义买下的白樺茸至今不知去向,沈星染沉声道,“去帮我找个锁匠来,越快越好。” …… 月黑风高。 沈星染一身夜行衣装扮,与白岫悄然翻进一间寂静的四合院檐顶,身后还跟著从府里被临时唤出来的梅归尘。 这是曲清彦位於西街巷陌的一间货栈。 盯梢了三日,她们才確认那艘船的接头人,就是他们顺心药行的一名掌柜,明珠更是买通船员,查了交易清单,上面盖的正是顺心药行的印章! 既然曲清彦是宋玉的人,那么她更有理由怀疑。 她一直未能找到的那批白樺茸,就在曲清彦手里! 不过,到底事实如何,还得今夜一探方知。 “主子,走这边!” 虽然她的武功没有他们两人好,可她对药材熟悉,唯有亲自走一趟,才知道曲清彦他们到底囤了些什么药。 梅归尘举目四顾,心里总有些隱隱不安,“夫人,要不咱们还是改日再来吧?我总觉得……” “没人,快下来!”白岫压低声音朝他们打手势。 沈星染斟酌了下,可一想到敌在暗她在明,总是要防著他们什么时候出手,倒不如深入虎穴冒险一次。 “不妨事,拿好阴婆婆给的药弹,一旦情况不对,按计划行事。” 话落,她点足一跃,落在白岫身侧。 白岫回眸瞪了梅归尘一眼,“一个大男人脸长得跟个女人似的也就算了,做事还磨磨唧唧的,主子就不该带上他。” 光看眼神,梅归尘就知道自己被鄙视了。 自从他奉主子之命留在清风苑,其他婢女都对他和和气气,只有这个白岫,不知是天性冷漠还是咋地,每次瞧见他,都跟杀父仇人似的。 他的脸长得就这么好看,难道还能换张皮吗? 忽然,他脑海里闪过宋詡那张完美近妖的脸。 呃~ 倒也不是不能。 听说主子针灸后人清醒些了,他连忙递了口信过去。 说起二夫人要见他一事,也说了今夜他们打算夜探曲清彦的货仓,不知主子回信了没有…… “嗒——” 正晃神,一个小石块朝他砸来,梅归尘下意识躲开,垂眼就撞进白岫满是杀气的眼底。 仿佛在说,你到底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他七手八脚接住即將落地的石块,连滚带爬跃下屋檐。 这女人,是不是生怕他们没被人发现?! 他在心里抱怨连连,可对上白岫的眼神,嘴巴却跟黏了浆糊似的。 半个字都没敢往外嘣。 三人在偌大的四合院里无声疾行,沈星染很快发现,多数的库门外都没有守卫,唯有东北角两处货栈门口,总有人举著火把来回巡视。 “这么多人,很难混进去。”沈星染低喃。 白岫拿出面巾將脸遮住,“等我和他一人一边把人引来,夫人再进去就是。” 梅归尘也頷首,“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像我们这样的,就算被人抓到了,最多也是报官,可我们什么都没偷,也不至於有牢狱之灾。” 见两人异口同声,沈星染柳眉轻拧思索片刻,乾脆道,“好,你们小心。” 两人相视一眼,刚欲动身,就听见巡视的守卫骚动了起来。 突然,数道黑衣身影从四合院的另一面跃起,与围上来的守卫快速缠斗起来。 “得手了,快走!”不知谁喊了声,那些人步履一致朝南边的角门处飞身暴退。 “追!”看守的人急急追去,一时间,门外仅剩不到十名守卫。 梅归尘看著那些人,眼底露出一抹笑来,抬手拍了拍白岫的肩膀,“那我们走北边!” 白岫猛地回头瞪他。 他適才发现自己的大掌还搭在她纤瘦的肩膀上,顿时举起双手,“走、走吧!事不宜迟……” 话音未落,白岫已经先他一步掠出。 沈星染仿佛看透梅归尘所想,笑著宽慰了句,“白岫她生性如此。” 梅归尘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不碍事的,她性情率直,其实最重情谊。” 不知不觉,竟是帮著白岫说话。 沈星染淡笑不点破,“嗯。快去吧。” “是!” 眼见两人將最后的十数人引开,沈星染头也不回朝库门跑去。 她拔下髮髻里的一支细釵,快速在锁孔里捣鼓起来。 为了学这玩意儿,她特意出高价到黑市里请了个撬锁高手苦练三天,半吊子的功夫,也就只对这种普通的门锁还管点用了。 折腾了一会儿功夫,咔嚓声响,门锁总算被她打开。 刚一进门,就闻到扑面而来的药材味。 沈星染心间重重跳了一下。 隨即用了嗅了嗅,空气中混合著浓郁的药味。 果然藏在这里。 可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里面漆黑如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確认四下无人,她掏出火摺子点燃,总算看清了货栈內的模样。 屋子中央叠放著不少箱笼,里头放的是珠宝头面,可四壁的柜子里,堆放的却是药材。 她举著火摺子往里走,转了两圈。 柜子里的药材竟不是白樺茸,而是一种与白樺茸长相相似的火木孔菌。 这种菌虽无毒,可价格比白樺茸便宜许多,不过,对草虫病却无疗效。 这里的柜子几乎放满,却找不到她以为的白樺茸…… 难道,陈氏直接收买药行里的人,將这笔钱记在白樺茸的帐上,实际上却买了比其实价便宜一半的火木孔菌? 若真有得病的饥民过来,他们难道还打算用这东西矇混过关不成! 那样一来,京都城必乱! 虽然她已经写信让其他分行悄无声息抢购北边的白樺茸,不惜成本,直到垄断所有,可是还需要不少时间…… 边走边思索著其中被她忽视的关窍,可突然,门外传来急促的步履声! 她快速吹灭了手上的火摺子。 於此同时,库门被再次打开! “大公子,门口的锁被撬了,不过他们可能没来得及进来就——” “把蜡烛全部点燃。” 曲清彦温雅的声音在寂夜中格外阴鶩。 “有没有人进来,搜过才知道。” …… 沈星染掂著脚尖无声往货栈深处走去。 时不时回头观望背后,曲清彦的声音穿透满室药香,如影隨形。 听闻马上要点灯搜人,沈星染推开一个没有放满的药柜,正打算躲进去时,一只大掌无声捂住她的嘴,將人往后猛拽。 她心尖一跳,拔出腰间匕首正欲反抗。 “是我。”低哑的声线如羽毛撩过耳际。 沈星染反应极快卸去力道,將匕首压了回去。 被他往后一带,两个人极有默契,无声跃入一个宽大的空箱笼里。 箱盖合拢的瞬息,不远处曲家护卫手里捧著的一座座的烛台上,光晕顷刻间照亮幽暗的货栈。 感受到怀中人儿意外的顺从,顾谨年嘴角无声上扬。 箱笼里漆黑一片,空间窄小,身躯紧贴在一起的两人,仿佛能感受到彼此温热交错的呼吸。 “你怎么来了?”沈星染用微弱的气音问。 “刚刚那些把护卫引开的黑衣人,也是你布置的?” 鼻息间,充斥著顾谨年身上淡淡的香味。 这个味道,有些似曾相识…… 第49章 顾谨年说会护著她 “不是你约我见面吗?”他漫不经心反问? 似乎感受到她的紧张,他搂著她的手掌捏了捏她的肩胛骨,嗓音沉哑,“別怕,就算被发现了,我也能护你周全。” 沈星染心底莫名发怵,没能想清楚到底是何时闻过这个香味,便被他拢在怀中。 健硕的臂弯如火炉一般熨烫,结实,不容抗拒。 从前,她怎么没发现他身上有如此强大的气场? 不过想来也是,他可是战功赫赫,威震诸国的铁血將军! “谁要你护了……”她嘀咕了声。 本来她约他见面是想著他人脉通达,能比冰翠她们早一步得知北边的一些情况。 可她也没约他到这儿来啊。 若是被人发现,该如何解释?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看你是存心来给我添乱的吧。”她的抱怨也划破了两人之间曖昧的气氛。 “不知好歹闯这龙潭虎穴,险些被人逮著了,还敢嘴硬?”不经意间,顾谨年的嗓音低哑,带上一丝若有似无的宠溺。 她压著声音反驳,“你才不知好歹!我早就想好了退路,如今你一来,反倒不好办了。” 这货栈里的药材,本就是用她的钱买的,来之前她已经吩咐过明珠,一旦她被抓,立刻报官,就说曲家偷藏顺心药行的货,让他们立刻开仓搜人。 她与沈家的关係虽然有些僵,不过,父亲也不至於真不管她的死活。 就算是看在曲婉莹这个大少夫人的面子上,曲家也不敢不放人。 可如今她与顾谨年关在一起,他又是个见不得人的身份…… 听著沈星染的口吻,倒真嫌弃上他了。 顾谨年心中一阵憋闷,不过更让他懊恼的,是当下软玉生香佳人在怀,每一个呼吸都充斥著女子清雅芬芳的体香。 他的身体竟不受控制起了反应。 生怕沈星染髮现这事,他侧了侧下身。 “你別乱动!”她轻哧一声。 顾谨年,“……?” 这话难道不是他的对白? “万一被人发现,我唯你是问!” 顾谨年僵住身子,稀薄的空气中瀰漫著男人略微不稳的呼吸声。 “要是没有我,你早就让人发现了。” 沈星染脸颊一热。 这人,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据理力爭个啥? 就在这时,她趁著外头的脚步声还没靠近,沈星染啪一声打开手上的火摺子。 箱笼內变得通亮,两人也看清了彼此近在咫尺的脸。 下一瞬,沈星染推开一条缝,將火摺子朝著半开的药柜丟去! 呼啦声。 火苗粘在药材上,快速漫开。 箱笼內的旖旎瞬间如同那抹火光付诸一炬。 “你疯了?”顾谨年难以置信瞪著眼前胆大妄为的女人。 她就不怕跟他一起被烧死在这里? “这些东西留著,大概会害了不少人。”沈星染沉吟道,“而且我要是烧死了,先疯的一定是曲清彦。” 只有她才知道,这堆在中间的数百箱珠宝玉器有多值钱。 若是这些都烧没了,不但家產付诸一炬,就连宋玉交给他的事也要黄。 到那时,他曲清彦纵然有通天之能,也得留到下辈子用了。 顾谨年一怔,那些不是药材吗? 虽然尚且不知她为何这么做,可他更相信,她不是徒惹是非之人。 毒发的这几日,他也想明白了。 沈星染迫不及待想离开侯府,又岂会在这个时候承认他们之间那段不该重提的过往…… 即便他点破,她也断不会承认! 既如此,就再等等好了,反正,她兜兜转转,总归是要穿上喜服跟他回家的。 不知不觉,在她看不见的视觉里,顾谨年嘴角微微上扬。 “货栈走水了!!” “快!快救火啊!” 很快有人发现了火情。 隨著一阵阵惊呼声,曲清彦冷冽的声音隨之传来,“快把珠宝箱子搬出去,提水灭火!” 眾人齐齐吆喝起来,“先搬珠宝箱子!” 听这话,沈星染勾唇轻笑。 果然,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即便曲清彦是宋玉的人,危急时刻,他亦会选择先保住曲家的家底。 箱笼內,呛鼻的烟味渗入,两人屏住呼吸。 顾谨年刚从昏睡从醒来不久,这会儿喉间咳嗽难忍。他轻咳一声,就感觉一只软糯的手快速伸过来,压住他的唇。 掌心的温暖无声蕴入他的鼻息间。 忽然,箱笼被人抬了起来,外面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呀哟,这箱这么这么沉?” “就是啊,不会藏的都是金子吧。” “要不等搬到外头……咱们悄悄打开看看?” 两人维持著姿势不敢妄动,直到砰一声响,箱笼似被搁置在一处阴凉的空地上。 听到有人用手拨动箱盖,顾谨年立刻抬手压住箱沿。 “咦,怎么打不开?” “没锁啊!”外头人又急切拽了几下。 两人凛神屏息,虽然知道顾谨年武功高强,可沈星染还是摸出了怀中的匕首。 突然,外头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 “快追!” 顾谨年將耳朵贴在箱笼壁上,外头安静无人,只有地面偶尔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星染急道,“会不会是白岫?” “归尘会护著她的。”顾谨年推开箱盖,“她故意暴露就是想让你脱困,趁其他人都忙著救火没过来,我们先走!” 沈星染点了点头,两人看快速翻出箱笼。 直到悄悄远离烈焰熊熊的货栈,沈星染才寻了机会朝天上打出一道信烟。 顾谨年知道,这是给白岫他们报平安用的。看著女子镇定自若的恬静容顏,他不禁定住了视线。 他从未想过,京都城世家教养出来的贤淑才女,会偷偷潜入人家的货仓,干著放火烧仓的勾当。 “你看什么!”他灼热的眼神停留在她身上太久,沈星染忍不住拧眉。 顾谨年唇角微勾,摇头岔开话题,“这里不安全,走远些等他们。” 话落,他抬手不容分说揽住女子纤细的柳腰。 两道身影惊鸿般掠起。 夜风自耳畔呼啸而过,檐下灯火化作朦朧光晕。 侧眸看去,沈星染能清晰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亦能感受到他衣袂间清冽的气息。 咫尺之距,无声交织。 飞过重重屋檐,两人落在一处陌生的院落前。 他虚扶在她腰间的手早已收回,负在身后,指节却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的云纹。 二人一时无话,只闻得彼此的衣料在行动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垂眸看著青石板上两人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离,沈星染心跳尚未完全平復。 难道,今夜他是特意来帮她的? 关於那只莲纹手鐲,他不会再刨根问底了吧? “进去等吧。”他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比往常更低沉几分。 借著黯淡的月光,可见门前“汀兰水榭”的牌匾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顾谨年迈步往里走。 “放心,归尘会把你的婢女带过来的。”抬手推开虚掩的檀木院门。 她頷首,隨他步入这处陌生的天地,步履间带著恰到好处的拘谨。 院落比她想像中更为简朴,不见侯门子弟惯常的奢华,反倒透著几分文人雅士的意趣。 影壁后先见一丛翠竹,竹叶上还掛著未乾的夜露。竹下设石桌石凳,桌上刻著未完成的棋局,黑白子散落,仿佛主人方才还在对弈。 穿过月洞门,方见主院全貌。最吸引她目光的,是东厢窗前果然植著一株老梅。 枝干虬劲,自有一股凛然之气,花期已至,点点红梅凛霜绽放。 “这梅树,是从北疆移栽而来的吧。” 梅是她的心头好,这样的品种,唯独北疆才有。 “这是五年前移栽的时候,不过与檐齐高。”他指尖轻触皴裂的树皮。 “为何不移到长青阁?”沈星染问。 他的目光投向虚掩的房门,沉默了一瞬,“那时刚从北疆回来,满身血腥气不愿带回侯府。” “怎么,怕苏氏不喜欢?”她的脚尖拨弄著地上的猩红落梅,隨口一问。 “是父亲不喜我这双眼。”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久远回忆的飘渺,“说太似祖父。” 沈星染动作微顿。 听说寧远侯的父亲威远將军,当年是与她祖父辅国公齐名的国之栋樑,两人一文一武,安国定邦。 只可惜威远將军英年早逝,其子寧远侯资质平庸,以至於寧远侯府在逐渐边缘化,直到寧贵妃进宫。 又或者说,直到眼前之人去了军中…… 弱冠之年,崢嶸尽显。旁人都道顾家能保持在鼎盛时期是因庆帝宠爱贵妃,加之宋玉爭气,得庆帝看重。可她却不以为然。 若没有他在军中屡立战功,威名远扬,贵妃又岂能得庆帝多年荣宠不衰? 兵权,从来都是最靠得住的底气。只可惜,寧贵妃母子甚至是寧远侯夫妇,都没有看清这一点。 没了顾谨年这跟顶樑柱,顾家大厦將倾已成定局。 此时,夜风穿堂而过,梅花盘旋散落,捲起顾谨年未束的墨发,他忽然抬眼看她,眼底晦暗不明,“至於苏氏……”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良久才道,“那盏茶之后,这里便是我归京时唯一的容身之处。” 茶? 什么茶? 她没能想明白,可那毕竟是人家夫妻之间的事,她也不是多事之人…… 忽然,她张开手掌接住一朵落梅,“好漂亮……” 凑近鼻尖,清香扑鼻,整个人也清醒了许多。 她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见窗台上放著一只白瓷瓶,瓶中新梅数枝,似是今晨才折。 忽然明白这院中为何遍植梅竹。 原都是不肯低头的草木。 “坐下说吧。” 顾谨年引著她到石凳前,扬襟坐下,“特意找我见面,有何要事?” 她也不客气,“你曾在北疆戍守,近两年来西蒙国虎视眈眈,方才去了西境,想必北疆那边还有些熟人在吧?” “自然有。”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却也没有否认,“你想知道什么?” 循声望去,见他立於竹影深处,月华在他玄色衣袍上流转。 她郑重其事问,“我想知道,北疆那边可有异动?” 闻言,顾谨年眉宇几不可见一拧。 在沈星染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轻轻摇头,“军中並无异动。” 语气肯定。 “或许……不是军中?” 沈星染怕他听不明白,又道,“我怀疑他们囤那些药材,与疫病有关。” 顾谨年面色一凛,“瘟疫?” “也算不上。”沈星染捏著手指,用上了早就想好的说辞。 “白樺茸这种药价格昂贵,且只对一种草虫病有特效,而草虫病一旦感染,会通过蚊虻噆肤后传播。” “不过阴婆婆说,那种病不容易得,除非是吃了野草树皮,才会感染。” 此言一出,顾谨年眸色惊变。 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声线竟有些隱隱颤动。 “据我所知,北边,正在闹饥荒!” 第50章 沈星染大半夜私会大皇子 沈星染猛地站起身。 “你说什么?” 见顾谨年的眼神不似玩笑,她垂眸思索了一番,面沉如水,“可为何京中一点消息都没有?” 顾谨年沉吟,“今日正好因为玄墨令的事与北疆的旧部联络上了,他们说今年夏季闹蝗灾,收成不好,到了冬天,北辽的马匪又时不时过来骚扰。” “那时北疆边军统帅生了一场重病,监军又与他们不齐心,连著几次都被马匪抢了粮食。好不容易熬过这个冬天,他们就迫不及待离巢觅食了。” 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至於非要到京城来,除非有人蓄意做局,將矇昧无知的人引向此地…… 当炮灰。 沈星染向来心思敏捷,“也就是说,一来是闹饥荒的地方离京城远,二来……也许是秦王故意压制,不让消息太早入京。” 这是一笔蓄谋已久的国难財。而且,很有可能最后是由秦王出面平定民乱,立下大功。 得民心,拥天下。 可如今他不过是想要一个储君之位,就非得踩著南兆百姓的血骨尸身吗? 见她柳眉紧拧,顾谨年问,“那既然如此,你为何要烧了那些药材?” “他们囤的,是长相相近却价格便宜的火木孔菌,对草虫病並无功效。”沈星染耐心解释。 闻言,顾谨年眸底迸出怒意,“据我所知,饥荒已经爆发了一个多月,若被有心之人引到京中来,如今也差不多该到了。” 说话间,顾谨年握在她皓腕上的手掌没有鬆开。 掌心阵阵温暖捂热她那渐生寒凉的心。 “我现在立刻派人沿著城郊往北一路打探,待有具体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听出他语中的宽慰之意,沈星染不禁动容,只是她也知道,光是等著她採购的药材从其他地方运来,太被动了。 与坐以待毙何异? 她挣脱他的手,凛声道,“事不宜迟,你快去找人吧,我要去一趟大皇子府。” 顾谨年眸色一紧,“你要找宋詡帮忙?” 沈星染毫不避讳頷首,“既然这事是秦王的手笔,能牵制他的,也唯有宋詡和安皇后了。” “可你没有证据,一切不过是推测,你如何取信安皇后?她可不像我一样,你说什么都信。”最后的语调,带著若有似无的担忧。 “万一安皇后由著这事闹起来,她自己则成为最后的黄雀,藉机反杀秦王……你又当如何?” 不得不承认,他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沉稳在理。 想到上回宫宴,宋詡就是为了帮她,才被安皇后罚得那样狠,沈星染心有余悸。 可这次,她实在不知道可以找谁…… 沈星染心绪凌乱,一时竟没有注意到。 他语中所言的是“取信皇后”,而非“取信宋詡”。 “如今也顾忌不得那么多了,安皇后与宋詡母子情深,我只需要让宋詡相信就行了。”她急忙转过身就要朝门外走。 顾谨年瞳孔微缩,“等等!” 那日安皇后怪他为了沈星染去了宫宴,险些被戳破身份,已是勃然大怒。 若是再让沈星染知道他就是宋詡,他並没有把握封住萧义的嘴。 一旦安皇后发现她最大的秘密被沈星染撞破,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绝不能让无辜的她再捲入另一个漩涡…… “你就穿这样去?”他故作镇定走到她跟前,“面见皇子,不回去换件像样的衣裳?” “拜託,我是去求人办事,不是去选妃。” 这人,竟然如此古板! 沈星染克制住翻白眼的衝动,“这都什么时候了,我既然打算告诉他这件事,自然也不会隱瞒今夜火烧曲家货栈,为何要多此一举遮遮掩掩?” 更何况,宋詡马上就是我的夫君了,以她对他的了解,他虽然有时会轻薄逗趣她,可绝非恶意欺辱。 “你对他可真隨意。”借著夜色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心虚,顾谨年耳际更热了,“不过,如今天色这么晚了,你再不回府去,怕是侯府的人要起疑,不如我替你去吧?” 闻言,沈星染诧异抬眼,“你不是跟他有仇吗?” 她突然想起那块玄墨令,心念似电,语调含慍。 “难道……你当初让我替你杀了他,是在试探我的?” “当然不是!”顾谨年否认得极快。 出口方觉懊悔,可若承认,她必会追问他与宋詡之间的关係。 “我……”顾谨年噎了一下,“我对北疆的情况更了解,他那人虽然算不上正派,不过遇到这种事,想必不会……” 沈星染听他这么说,眼底还是有些狐疑。不过他说得也有些道理。 “既然连你这个仇家都对他评价这么高,想来他也不是个是非不分之人,还是我去说吧。” 话落她灵光一现,“不对啊,你不是已经死了吗?难道他知道你诈尸的事?” 顾谨年一噎,“那、那怎么可能……我用的是玄墨军统领的身份。” 冤孽! 他这辈子撒的谎,全用在沈星染身上了。 若不是因为身高差和暗夜,沈星染定会瞧见他此刻的耳垂已经炸红了。 关於顾谨年是那支神秘的玄墨军首领一事,沈星染早就猜到了,要不然,梅归尘也不会將那东西缝在自己的伤口里,拼死也要交给他! 见他终於说了实话,她亦不想步步紧逼,轻笑转眸,“既然他不知道,那你还是蛰伏暗处吧,小心点,別露了行跡。” 万一被顾家人发现,她利用顾谨年揭穿弒凶顶替军功的计划,可就功亏一簣了! 不等他再多说什么,沈星染转身离开,刚一出门就碰见梅归尘领著白岫策马而来。 “夫人,您没事吧!?” 沈星染见她无恙,火急火燎往外走,“我没事,我还有要事要办,你们跟我一起走吧。” 见到沈星染全须全尾站在那儿,白岫鬆了口气,看向梅归尘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愧疚。 “喂,你的伤怎么样?” 梅归尘看见她眼底的纠结,露出两排牙齿,“小小一个口子,別整得跟残废了似的,咱们快走吧。” 沈星染这才发现梅归尘黑色的袖口正往下淌血。 她缓下脚步道,“你先回去包扎伤口,白岫跟著我去一趟大皇子府。你的马先给我用。” 被苏玉朦在宫宴上闹那么一出,她带著梅归尘去,反倒不好解释。 “大皇子府?”梅归尘声音陡然拉高,险些以为自己听错。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激动了,他朝內院深处望了一眼,轻咳几声问,“这么晚了,这……不太好吧?” 闻言,好不容易对他改观的白岫一听,顿时沉脸冷哼,“你一个下仆,还要做我家夫人的主不成?” 瞧这人危急时候一本正经以为挺靠谱,刚脱险怎么又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该不会是顾谨年派到夫人身边的內应吧? “快走吧,別说了。”在沈星染的催促下,白岫尾隨她离开。 见人都走了,梅归尘赶紧跑进院內,可哪里还有顾谨年的踪影? …… 大皇子府,沉香居。 邹远如雕塑般立在门口,弯著腰,眼底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决。 “玫夫人,大皇子身体已无大碍,不过阴婆婆吩咐过让他多歇息,您就先回去吧。” 对面女子穿著一套白底红梅对襟长裙,手里端著一个瓷盅,一双美目光华流转,顾盼生辉,带著几许可怜。 正唯一为宋詡诞下子嗣的玫姬。 “这是我一点心意,只看一眼大皇子便走,请邹內监通融通融吧。” 她一抬眼,身后的婢女就掏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往邹远怀里塞。 “哎,別別別,玫夫人不必如此,小人不过是一个奴才,这见与不见,大皇子说了算。” 邹远將双手藏在袖间,愣是没看那东西一眼。 入宫这么些年,什么银子该收,什么不该收,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更何况,这里头根本就没人,他上哪儿捏出一个给她见? “姨娘,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一个稚嫩的童声自后而来。 邹远下意识拧眉。 这祖宗怎么过来了? 宋子尧快步上前扶住玫姬,触及她冰凉的柔荑,急声道,“你的手好凉,快些回屋去吧。” “阿尧……不,皇长孙,妾身实在担心大皇子的身体,只求看他一眼便满足了,我不是故意让邹內监为难的……” 说著,她晶莹的泪水扑簌而落。 宋子尧心疼极了,“邹內监,姨娘甚少主动求见父亲,这次父亲病得太久,她担心得茶不思饭不想,您就让她进去瞧一眼吧。” “小殿下,您明知大皇子气性大,您这是为难奴才啊。”邹远一脸为难,却是半步未退, 扑通声,玫姬双膝砸在冰凉的雪地上,“求邹內监为妾身通稟,妾身就在这儿跪著,等大皇子恩赐!” 邹远面色一沉。 宋子尧执拗劲儿也上来了,他紧跟著屈膝跪下,“邹內监不答应,那我就在这儿陪著姨娘吧!反正最多也就大病一场,反正我爹也不管我!” 虽不是多厚的雪,可也已经没过膝盖,宋子尧只觉双膝冰寒刺痛,如跗骨之蛆不停钻动。 “小殿下,您这样会把腿跪坏的!”面对玫姬的自残威胁,邹远可以不屑一顾,可对上宋子尧,他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万一真把人跪坏了,就算大皇子不怪罪他,宫里头的安皇后也不会放过他们! “小殿下,您还是带著玫姬先回去吧,实话告诉您,大皇子今夜有事出去了,不在府中。” “那就让我姨娘进去等!” 宋子尧腿冷得受不了,赶紧借坡下驴,拉著邹远的衣袖起身,“外边这么冷,要是把姨娘冻坏了,你能赔我一个?!” “这……” 宋子尧不管不顾拉起玫姬往里走。 “您先进去歇著,我在外头守著!”將玫姬推入房中,宋子尧自己则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我就在这儿等著父亲!” “哎哟,皇长孙!我的好祖宗,你这不是为难我嘛!” 邹远求救的目光看向萧义,却见萧义一耸肩,自顾自朝府门走去,“我去外头逛一逛。” 牛鬼蛇神,莫挨老子。 气得邹远吹鬍子瞪眼睛,只得无可奈何地看向春夜初晴的夜空。 天爷啊。 那位清心寡欲的主子要是突然瞧见他寢室里多了个女人,怕是会剥了他一层皮吧?! 第51章 大皇子再次选了沈星染 夜阑人静时分,换上了麵皮的“宋詡”掠入大皇子府,远远就见沈星染的马被栓在门口的粗树干上。 沿著熟悉的小路来到沉香居,就见宋子尧坐在门口,心下狐疑却未敢现身。 翻身一跃,从一侧的窗牖钻进室內。 室內没有点灯,四处縈绕著醇厚的沉香味,是他离开后让邹远故意点上的,待他回来后,方便掩盖身上其他的气味。 可正因如此,也掩盖了室內其他的味道。 譬如,宋玉前日悄然留下的暗香和女人味。 將褪下的衣物扔进角落的箱笼里,宋詡拉开衣柜,正翻找衣服,就听见门外传来沈星染的声音。 “请邹內监通稟一声,我有急事求见大皇子。” 他加快速度穿戴完毕,又將束冠卸下,任由墨髮披肩,偽装成刚睡醒的模样。 一番装扮下来,他轻吁口气,喃喃自语,“还好赶上了……” 门外,邹远埋怨地瞪了身后双手抱胸的萧义一眼。 这拖后腿的玩意儿,明知道玫姬在里头,居然没把人拦著,还给带回来了! 这是存心让他死啊! “大半夜的,你来干什么?”宋子尧想起自己的姨娘好不容易能进父亲的寢室一次,沈星染偏偏就在这时候出现,不由拧眉站起身。 他张开双臂气势汹汹拦人,“这回就算看在蕊初的面子上,我也不能让你进去!” 邹远连忙道,“二夫人,大皇子刚有好转,可阴婆婆也说了让他多加歇息,今夜便早早歇下了……” 话落他一脸为难,“要不,您明儿一早再来?” 沈星染见房门紧闭,心里著急,可如今大半夜,人家不见,也在情理之中。 “那我……” “进来吧。”就在这时,宋詡的声音搁著门透出,略带沉哑。 室內的烛火也隨之亮起。 宋子尧猛地抬眼,狠瞪邹远,“你敢骗我!” “我……?”邹远和萧义互看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瞧见震惊之色。 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里头的玫姬…… 还活著吧? 门从內被推开,宋詡身著白色里衣,肩上搭著一件外袍。 沈星染惊愣看著他。 此刻,他竟然是站著的。 “你的腿?” “多亏了夫人那颗极品雪莲果,在边境回京途中受的腿伤,已经痊癒了。” 瞧见沈星染策马而来被料峭春风吹得凌乱的髮髻,声音不觉温和了几分,“外头有些冷,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沈星染怔愣了下。 她是阴婆婆,那颗雪莲果有没有这么强的功效,她心里清楚得很! 轻轻眯眼看著宋詡沉稳的步履,沈星染思绪渐渐清朗。 也就是说,他的腿伤从一开始就没有其他人看见的那般严重…… 所以那日在马车里,他根本就是装的。 他装可怜扮受伤,就是为了让她坐近点? 这人……真够无聊! 想起这个,沈星染面颊微红,有些懊恼侧开眼。 隨即想起自己今夜是为要紧事而来,她轻咳一声,朝他郑重福身行礼。 “事出紧急,只得夤夜叨扰,还望殿下恕罪。” 女子的声音清凌凌的,像碎玉敲冰,在这静謐的寢殿里格外清晰。 宋詡的指尖微微一紧,隨即恢復常態,径直坐在圆桌前,“请坐吧。” “京郊外,不日將涌来大批患病的饥民。这种病会通过蚊虻噆肤传播,一旦在京都蔓延,將危及南兆国运。” 沈星染並未坐下,而是站在他面前,语速平稳,字字清晰。 “秦王殿下已暗中围积了所有能购得的药材,只待时机高价拋售,牟取暴利。” 她顿了顿,月光透过窗纱,隱约勾勒出她沉静的侧脸,“不过,他城西那三处货栈,半个时辰前走水了。药材,此刻应已十不存一。” 宋詡摩挲著腕间的佛珠,明知故问,“你做的?” “是。”沈星染毫不犹豫。 他凝视著暗影中的女子,心底那抹因她屡次打破他预计的情绪,悄然滋长出一丝异样感。 她总是如此,看似柔弱,行事却果决如雷霆。 下意识,宋詡向前一步,想借昏暗的光亮將她看得更真切些,嗓音因刻意压低而带上些许沙哑。 “你冒险前来,不止是为了告知此事吧?” “是。”沈星染迎上他审视的目光,不闪不避。 “妾身斗胆想请殿下进宫稟明圣上。饥民亦是子民,需早做防备,开仓賑济,隔离防疫,方能避免京都动盪。” 两人距离不知不觉已拉得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来的微澜。 “就算要进宫,最快也要明日,不过……” 他想说不能保证父皇会信,可当看著她清澈坚定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寻常女子的怯懦,只有一片朗朗乾坤。 他到嘴巴的话咽了回去,“不过一旦事成,你便彻底得罪了秦王和寧贵妃,他们动不了我和母后,只会报復在你身上。” “大皇子多虑了,我既接下赐婚圣旨,便已然做了选择。” 与顾家对立这点,对她来说並非选择,而是必然。 宋詡眼底一阵触动。 果然,她不愿承认与他的那些过往,就是想与顾家划清界限! 正欲开口,內室深处,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上,却忽然传来一声慵懒娇媚的嚶嚀。 “殿下……您总算回来了,让玫姬好等……” 宋詡浑身一僵,就连沈星染也不自觉柳眉微蹙。 …… 锦帐微动,一个身披轻纱、曲线曼妙的身影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媚態横生。 寢殿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滯。 宋詡眉间足以夹死一只蚊子,声音瞬冷,“你怎么在这儿?” 沈星染的目光掠过榻上春光半泄的美人,再落回宋詡脸上时,已恢復了一贯的疏淡,“原是玫夫人在此。是我冒昧,打扰殿下与姑娘安寢了。” 甚至还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波澜。 她决定嫁给宋詡之前,早已命人调查过。 宋子尧的生母玫姬原是一名普通的舞姬,在一次入府献舞后被宋詡看中,一夜春宵后怀上了宋子尧。 母子两在外头过了几年苦日子,后来宋詡被確诊绝嗣,玫姬带著宋子尧跪在大皇子府门口,宋詡方才记得自己宠幸过这么一名舞姬。 安皇后验过血脉后,破例让玫姬留在了大皇子府,宋子尧也成了宋詡唯一的子嗣。 她言辞得体,姿態大方,倒让玫姬一时无言。 半晌適才反应过来,玫姬悠悠跪下行礼,“妾身惊扰了殿下与夫人说话,请殿下责罚。” 沈星染见状笑靨明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讚许,“说起来,皇长孙智勇无双,眉眼间颇有殿下风范,真是福气。” 宋詡看著她平静无波的侧脸。 她是真的全然不在意他府里有多少女人…… 思及此,他心里莫名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不疼,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滯涩感。 此时,沈星染后退半步,微微一礼,“消息已带到,妾身不便久留,告退。” 转身离去时,衣袂带起一缕极淡的冷香,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夜色中,乾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寢殿內,只剩下僵立的宋詡和瑟瑟发抖著半晌说不出话来的玫姬。 瞥见她衣裙半褪的媚態,他心里莫名变得烦躁,沈星染的话如一块石头,沉沉压在了他的心口。 他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心境,定是因为秦王那廝的阴谋…… “主子……”邹远瞥见沈星染疾步离去,心里慌得一批。 就连萧义也收敛了神色,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反倒是宋子尧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快步走到玫姬身前,紧紧护住她,“是我逼著邹內监让姨娘进屋避风的,您要罚就罚我!” “阿尧……”玫姬感动不已,没忍住当著宋詡的面叫出了阿尧的小名。 宋詡眸色瞬冷,“玫姬无视禁令擅闯沉香居,禁足一个月,抄金刚经百遍。至於你……” 他睨著宋子尧,朗声吩咐,“將他送到钟鸣书院去,好好適应適应那里的生活,正式开学前,不准回府。” 宋子尧小脸一垮,“父亲……” 还想求饶,却被邹远一把捂住嘴,扛了出去。 玫姬告退后,殿內仅剩萧义。 宋詡淡声道,“我跟她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萧义拱手上前,“大皇子,即便真如二夫人所言,属下还是请您千万不要进宫……” 他的忧心与宋詡一样。 多年跟著安皇后身边,他自认看不懂安皇后,尤其是经歷了丧子之痛后的安皇后。 淌这浑水,於“宋詡”而言,有害无益。 “我也觉得,不该进宫。”宋詡沉吟著道。 正当萧义面容一喜,却见他跨步而出,“备车,我要去见东城楼。” 瞬间,萧义僵在原地。 东城楼下,那是京畿卫的营地。 主子这是打算先斩后奏啊! 两难的抉择间,他又一次选了沈星染。 可是,如今的京畿卫统领是刚从北疆调回来的兰寂,这位镇北侯府的二公子素来上进,且最憎紈絝子弟,与从前的大皇子更是没有交情,他能听劝吗? 宋詡前脚刚走,一个婢女就从角门溜出府,揣著一封信直奔秦王府。 第52章 顾谨年被人发现了? “怎么回事?” 宋玉一袭白衣,风姿绰约立於西街巷陌货栈之外,阴鶩的眸底倒映著熊熊火光。 “明明已经加强防范,为何还这么不小心?”指责间蕴著薄怒。 曲清彦长衫沾了不少灰污,髮髻有些凌乱,清俊的脸庞紧绷,似难堪,又似不甘。 “不是意外。”他语气肯定,“今夜有人打开了货栈的锁,我正命人点火搜人,就走水了。” 宋玉眉梢微挑,“那人就不怕死在里头?” 曲清彦凛声道,“刚刚我让人排查了搬出来的珠宝头饰箱笼,有几个空箱子,其中一个箱笼里面还有香味。” “搬那个箱笼的护卫说了,他们搬出来的时候很重,確定里头是有东西的。” 话到这里,宋玉瞭然,冷哼了声,“可惜那东西不是首饰,是人吧。” 曲清彦犹豫了一下,道,“而且属下觉得,那气味,似乎跟世子夫人给的那颗香丸味道相似。” “这事恐怕还需请世子夫人过来確认一下。” 宋玉闻言,眼底难道闪过异色。 “你是怀疑……宋詡?” 当日他將香丸加在宋詡寢室里,那药可以维持三日,算起来阴婆婆確实也说过宋詡很快能醒,只是,夜闯曲家…… 他的腿,难道已经痊癒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宋玉脸上的温润开始一点点崩裂。 “这不可能!” 那日在回京的路上,他派去的人说,宋詡的脚筋腿被他们挑断,骨头也被一寸寸敲碎,就是华佗在世,也根本不可能復原! 就在这时,一道黑衣暗卫落在不远处,手里还拽著一个婢女。 “王爷,这丫头鬼鬼祟祟跑到王府角门,说是有事要稟。” 宋玉扫她一眼,婢女急忙拿出怀中信笺,“奴婢是玫夫人屋里的!这是我家夫人让我送来的,请王爷过目!” 一目十行扫过信笺,宋玉脸色阴沉,掌心用力,白纸黑字瞬间化为齏粉。 “沈星染竟然勘破了本王的计划!今夜,果然是她和宋詡搞的鬼!” 曲清彦眸色微变,却不怒反笑,“王爷息怒。” 宋玉眸底含霜,“你笑什么?” 曲清彦淡声道,“宋詡明明痊癒了却假装受伤博取同情,您猜皇上知道了,会怎么想?” “依草民之见,既然他们知道了,那不如將计就计……至於沈星染,一个女人罢了,只等顾家接手了她手里的药行,她便翻不出什么浪来了。” …… 从顾谨年嘴里得知真有饥民北上避灾,沈星染一夜没能睡好。 霜娘在隔间几番听到她起夜的声音,许是看出她有烦心事,索性披衣走了进来,“夫人要是睡不著,我给你揉揉头吧。” 沈星染没有拒绝。 霜娘的通经络的手艺很好,是当年跟在祖母身边时,祖母手把手教的。 “这些事虽然重要,可夫人也別让自己太累了。”霜娘温和的声音一点点抚平她烦躁的情绪。 “嗯……”她感受著指尖传来的温度,想起早逝的母亲,想起病逝的祖母,又想起祖父。 临走前那一句,“嫁给顾津元那偽君子,你一定会后悔!”的话犹如一记耳光,在七年后洞悉一切的每个夜晚,一下下扇在她脸上。 “霜娘,你说,祖父走的时候,是不是还在骂我傻呀?” “尽胡说什么。”霜娘指尖微顿,捏了捏她柔嫩的脸颊,“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从小把你捧在手心里,何时真心责怪过你。” 她笑盈盈道,“你出嫁前一夜,国公爷还让人塞了一叠银票子在奴婢包袱里,说让我看著点你,別傻傻被顾家人给吃干抹净咯。” 沈星染瞬间泪目。 她闭著眼也能想像得出祖父说这话时的神態。 “世事无常啊。”霜娘轻嘆一声,“那夜见到国公时,他还精神矍鑠,谁能想到……” “你说,祖父前一天看起来挺好?”沈星染一把按住霜娘的手,抖著唇问,“那为何……” 霜娘看得心疼,连忙抹去她眼角的泪,“乖孩子,国公爷的病反反覆覆,谁能料到呢,依奴婢看,他是知道你嫁了想嫁之人,也算了却一件心事,这才放心离开的。” 沈星染眼底酸涩,听了这话,更是抑制不住伤怀。 霜娘將她搂在怀里,“好孩子,想哭就哭一场,我不笑话你。” “霜娘……这些年,幸好有你……”她啜泣著,转身將脑袋埋在霜娘怀中,“待从顾家脱身,我定给白岫找一个好人家,了你的心愿。” 白岫今年已有二十,可她性情冷淡,除了熟识她的人之外,对谁都寒著脸,她的亲事一直是霜娘最大的心结。 “待您去大皇子府安稳下来再说吧,缘分这事儿啊,也急不来。而且我听说大皇子姬妾不少,后宅也不会比顾家乾净多少,岫儿武功好,能护著您。” 口口声声,皆是顾著她。 沈星染肩膀抽动起来,声音断续,“霜娘,你別对我这么好。” “傻孩子,你好好的,我和岫儿日子不也过得舒坦,我这是为我们一家子打算。” 沈星染將眼泪蹭在她外衣上,扯唇轻笑,“也是,我好了,才能护著你们。” “可不是嘛……” 这一夜,沈星染当真不客气地哭了一场,仿佛要將这些时日的压抑和委屈通通释放出来。 …… 翌日一早,琥珀一边替她梳头一边恭声稟报,“夫人,刚刚分行的掌柜传信,说咱们要的药材购置了,正在往京都的路上,大概还要八天。” 然而,沈星染眼睛肿得厉害,眉眼间却没有半丝轻鬆。 “八天……” 按照顾谨年推测,那些饥荒难民不过两日就会到京郊。 他们若盘踞在来来往往人流密集的京都城外,曲清彦一定会將他手中仅剩的白樺茸翻数倍高价卖出。 而那些贪得无厌的权贵们就会藉机敛財。 八天实在太久了。 “去准备粮食,派人密切监视京都四座城门,一旦发现有难民出现,马上搭棚施粥,稳住他们。” “另外,拿我之前写的驱虫方子调配药水,喷洒在城郊外杂草繁生的地方,凛冬已过,正值初春,这些地方还得儘量驱逐蚊虻!” 琥珀拧眉,“可是夫人,老夫人那边已经在催咱们儘快交接药行,咱们人手不足,短时间內怕是……”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譁。 “夫人,老夫人请您去正厅。”原是陈嬤嬤领著几个护卫气势汹汹堵了清风苑的门,这会儿闯到寢间门口来了。 沈星染刚刚梳妆完,在妆案上挑了一根牡丹流苏金釵,琥珀巧手簪上,眼底笑赞,“夫人好美。” 见屋里没人理会自己,陈嬤嬤敛去了平日里的隨和,绷著一张老脸道,“还望二夫人別叫老奴为难!” 琥珀板著脸,“大清早的陈嬤嬤带著人围了清风苑,不知道的,还以为押解犯人呢!” 陈嬤嬤知道琥珀这丫头的嘴厉害,冷哼了声,“昨夜夫人私下去了哪,干了什么好事,想必你们自个儿清楚得很。” 伺候侯夫人这么多年,还从未见她发过这么大的火。 昨夜听说曲家货栈走水,侯爷和侯夫人整宿没睡,那批药材就这么毁了,他们根本不知该如何与秦王交代! 果然一大清早,曲大公子就来了。 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罪魁祸首居然是沈星染! 屋內几人面面相覷,眼底不约而同闪过凝重。 原来是昨夜的事暴露了。 可他们是如何知道的? 梅归尘从门口的高树上翻身落下,眸色微寒,“二夫人,属下陪你去。” “不必了。”沈星染刚开口,忽然看向梅归尘。 猛地想起她假扮阴婆婆为梅归尘解毒那夜,顾津元曾说过他在梅归尘身上加了香料,为此白岫母女才露了行跡。 难怪昨夜,她总觉得顾谨年身上的香味有些熟悉。 那就是梅归尘中毒垂死时,附著在他身上的香味! 难道,顾谨年被人发现了? 她朝梅归尘招手,在他耳际低声道,“去告诉你家主子,他身上被人加了香味,昨夜的事暴露了。” 琥珀脸上刚露出一抹急色,沈星染拍了拍她的胳膊,“让她把那些人带到正厅去。” 她慢条斯理转过脸来,笑容温婉,“嬤嬤別急,我也正好有事想要请教婆母呢。” 陈嬤嬤瞳孔微缩,看著沈星染含笑的容顏,心底浮现一朵疑云。 可曲大公子明明说秦王已经確认纵火之人就是沈星染,如今瞧她这镇定自若的模样,似又不像…… 沈星染倒真没让她等太久。 一行人来到正厅,陈氏面沉如霜端坐其上,一袭靛蓝长衫的曲清彦坐在一侧,垂首品茗。 见沈星染进屋,抬眸看来,目光温润依旧,却似深潭,探不见底。 陈氏先开了口,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昨夜曲家货栈走水,损失不小。有人看见,昨夜你身边的白岫曾在那附近出现。” “我也问过门房了,你和白岫早早就出了门,昨夜很晚才回府。” “你若不愿说实话,为了给曲家一个交代,我只能將白岫交给他。” 一番话,將她的后路堵得死死的。 身后琥珀脸色微变,就见沈星染敛衽一礼,姿態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婆母明鑑,昨夜货栈之火,確实是儿媳所为。” 一言既出,满室皆惊。 连曲清彦拨弄扳指的动作都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居然就这么认了? 陈氏脸色一沉,拍案怒道,“放肆!你可知那是曲家货栈!咱们与曲家素无仇怨,你岂能如此胡来!” 第53章 沈星染从没有要不到的债! “婆母息怒。”沈星染抬眼,目光清亮地迎上两人审视的眼神。 “儿媳之所以行此下策,是因近日婆母接手药行在即,我的人盘查药行帐目时,发现一笔数目不小的款项,去向成谜。” 语气不卑不亢,“儿媳怀疑,有人中饱私囊,私吞了这笔银子。” 陈氏心里忐忑,与曲清彦悄然对视一眼,硬撑著气势,“口说无凭,你可有证据?” “那是自然。”她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更巧的是,经手这批帐目的几位帐房先生皆言辞闪烁。” “儿媳不得已,请大皇子身边的邹內监出手,略施手段,才问出实情。” 想到邹远那逼供的手法,陈氏指尖几不可见一颤。 沈星染道,“那笔不见了的银钱所购的药材,並未入库,而是被人偷偷运走,藏匿了起来。至於藏匿之处……” 目光扫过陈氏瞬间绷紧的面容,缓缓道,“正是曲家那座用来堆放珠宝饰物的货栈。” 隨著她双掌轻击,候在厅外的白岫押著两个面色如土的帐房先生进来。 那两人一见厅內阵仗,腿一软便跪了下去,不待多问,便哆哆嗦嗦地將如何受人指使、在帐目上做手脚的事情和盘托出。 “两位夫人明鑑!我们只负责这些,至於那批药材藏在哪里,是真不知情啊!” “谁指使你们的?”那两人哆嗦了下,摇头,“那人给了我们许多银两,每次出现都是半夜,我们也不知道……” 沈星染不再看那两人,只直视陈氏,“左边这人当初是走了陈嬤嬤的门路进的药行,右边那位则是陈家远房侄子,当初夫君亲自向我举荐的。” “此事,婆母您可知情?” 陈氏脸色变了几变,强自镇定,“荒唐!我怎会知晓此等齷齪之事!定是底下人欺上瞒下!” “原是如此。”沈星染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既然婆母不知,那便是下人胆大包天,贪墨巨款,私藏赃物。此事关係重大,依儿媳看,不如即刻报官,请官府彻查吧。” “不可!”陈氏脱口而出,隨即意识到失態,缓了语气,“阿染,家丑不可外扬……” 看著她打陈氏的脸,一直沉默已久的曲清彦此时终於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二夫人,即便事出有因,你纵火焚烧曲家货栈,亦是重罪。” “即便沈家与曲家有姻亲,沈太傅刚正不阿,怕是不会纵容你这般胡来。” 转眸间,眼底深处多了几分审度,“若真要见官,你也是自身难保,脱不得干係。” 料峭春风穿堂,捲起落叶残枝。 正厅內气氛紧绷,对峙间硝烟无形。 “大公子此言差矣。” 沈星染转眸看向他,眼底无波无澜。 “那火烛是我不小心碰掉的,本就是无心之举,而且我亲眼瞧见,曲大公子將那些珠宝都搬出去了,被烧的,唯有那些易燃的药材柜子。” 饶是以曲清彦淫浸生意场多年的气性,都险些被她气笑了。 “二夫人还觉得自己无罪不成?” 沈星染一脸理所当然,“那座货栈及其中所藏,既然是用我陪嫁铺子的盈利所购,用的更是顺心药行的名义,那便是我的私產。” 静謐的厅內,女子目光灼灼。 “我烧我自己的东西,何罪之有?”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陈氏,“倒是私吞款项、隱匿赃物之罪……不知官府会如何论断?” 曲清彦眸色深沉地看著她,这个平日看似温顺的二夫人,此刻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锋芒毕露。 “二夫人不愧是沈家嫡女,不但经商天赋异稟,就连胆识也是不让鬚眉,清彦佩服。” 他经商多年,最擅权衡利弊。 沈星染证据在手,步步为营,若真闹到公堂,曲家顏面扫地,顾家更是难脱干係,万一牵扯出秦王殿下…… 今日先机已失,只能按照他备下的第二套计划行事了。 “听曲大公子这话,我是可以走了?” 沈星染似笑非笑,“不过话说回来,我的东西凭空出现在曲家货栈,曲大公子还亲自带人巡视查岗,难道曲公子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 陈氏眸色一紧,看向曲清彦。 片刻沉寂后,曲清彦脸上復又浮现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一场误会,真是一场误会。” 他面不改色,甚至还带上几许无辜,“前几日我家出了一个手脚不乾净的管事,我也是发现货栈的货与帐目有出入,才亲自过去瞧一眼,没想到闹了这么大的乌龙。” “如今看来,那管事定与几位掌柜所说的神秘人有瓜葛。可惜他昨夜已经引咎自尽了,否则,我定让他出来给二夫人一个交代。” 陈氏回过神来,连忙打圆场,“既然是咱们顾家的东西,烧了便烧了,清理乾净也好。阿染,毕竟火是你不小心放的,就都揭过了吧。” 沈星染却挑眉,“婆母说得到轻巧,一句揭过,我的银子岂不是白白没了?” 陈氏一噎,“可、可东西是你烧的呀!” 沈星染冷笑了声,“这曲家货栈的门是自己打开的?若非曲家治下不利,我的药材难道还会长了翅膀飞到他们曲家货栈里自己上了锁?” 口吻虽然咄咄逼人,言辞却句句在理。 “那你还想要如何!?”陈氏气闷极了。 那批药材被毁,她这还不知道怎么跟贵妃交代呢,沈星染这个罪魁祸首,还在面前得理不饶人! “儿媳想怎样,不是早就说明白了嘛,我要报官,请官府彻查,让那些个背主的东西倾家荡產赔偿我的损失!” 沈星染说完,慢悠悠看向曲清彦,“那管事虽然自戕,可他总有儿子吧,父债子还,曲大公子要不要与我一起告他们?” 她沈星染,就没有要不到的债。 曲清彦,“……” 瞧那真诚的眼神,要不是昨夜收到密报,他怕还真要以为沈星染是真心的! 他乾笑两声,“那管事在曲家多年,其子也对曲家忠心耿耿,父亲的意思是看在过往的情分上不追究了。” “哦?”沈星染慢悠悠啜了口茶,“曲尚书宽宏大量,妾身自认不如,无论如何,我是一定要报官的。” 话到这,她刻意放慢了语速,“至少得討回一半的银子,方能出这口恶气。你觉得合理吗,曲大公子?” 曲清彦瞳孔骤缩。 这女人拐弯抹角下来,就是要他付了一半的银子,才肯罢休! 压著心里涌起的鬱气,曲清彦乾脆起身,对陈氏道,“侯夫人,既然此事我们曲家也有过错,这一半的银子,就由我们来承担吧。” 比起连累曲家和三皇子惹上官司,这银子,他不想出也得出。 陈氏刚想替沈星染拒绝,可她的声音已然盖过了自己。 “呀,这怎么好意思?”沈星染惊讶看他,“曲大公子货栈都走水了,虽说损失不大,但也受了不小惊嚇吧,这又要还一半的银子……大嫂会怪我的。” 曲清彦嘴角抽了抽。 强顏欢笑,“这次是我没查清楚就惊扰了侯夫人和二夫人,本是我的不是,至於货栈损失,自有公中弥补,二妹已经是沈家妇,家里头的事只要你我缄口不言,她不会知晓。” “我们曲家下人犯的错,自该由主家赔偿,总不能让二夫人平白吃亏。” 沈星染一脸那我就放心了的表情,笑著頷首道,“那就好,一家人,以和为贵嘛,闹到官府多不好看。” “那就请曲公子儘快派人將银子送到清风苑来吧,如今药行正在盘帐,少了这么大笔钱,我不好意思盘给婆母。有劳了。” 目的已达,话落她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转身离去时,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院中那株经霜寒梅。 曲清彦望著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指尖的扳指停止了转动。 如今看来,这位未来的大皇子妃,远比他想像的要棘手得多! “曲公子,咱们好不容易买来的那批药材就这么烧掉了,要想再购置一批,还得等多久?”陈氏担忧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她意有所指,神色忐忑,“依曲公子看,会不会……来不及了啊?” “前阵子我途径京都南郊外的伯陵县,见到那儿盛產一种火木孔菌,长相倒与白樺茸有些相似,价格也不高,昨夜我已经连夜派人去,再盘了一批回来,时间上没有问题。” “什么?”陈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再? 也就是说,沈星染昨夜烧掉的,也是这种火木孔菌?而不是说好的白樺茸! “这、这咱们私下用別的药替代,万一卖出去又治不好……” “侯夫人!”曲清彦眸色突然凌厉,看向她的目光满是警告,“顾家与在下如今可都在秦王殿下的船上,还请夫人用点儿脑子,切勿犯糊涂。” 见陈氏双唇颤动,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又笑了笑,“侯夫人也不必惊慌,这事我会与侯爷商量一番,再请秦王殿下做决断。” “您一个妇道人家,就先把后宅看顾好吧,尤其,是您那位一点儿亏也不肯吃的好儿媳,可不能再留了。” “以我之见,这次城门动乱,就是极好的机会。” 第54章 你永远比不上顾谨年 陈氏神色一凛。 曲清彦道,“你不妨想想,既然她已经知道殿下的计划,又提前毁了那批药材,想必也会从名下其他分行购置白樺茸进京。” 此女太危险,若让她成了大皇子妃,必成安后一柄利器! 思及此,曲清彦眼底闪过阴鶩。 “我会派人在四个城郊监视,不让她的药材进京,至於她的命,就交给你了。” 陈氏没有错过曲清彦眸底的狠色。 沈星染虽然聪明,可从那封圣旨赐下的时候,她就是安皇后的人,与他们顾家不再是一条心。 一旦她嫁进大皇子府,她所知道的一切就会成为安皇后对付他们的铁证! 她,確实不能留了。 “那……顺心药行?”陈氏犹豫之间开口。 可是好不容易才拿到那三家药行的文书! 曲清彦沉声道,“虽然顺心药行的事已经让沈星染知道了,但到时候那些新来的药,得以三家顺心药的名义行卖出去,那些百姓才能安心囤入。总之,你儘快与她交接。” 他抬步往外走,“明日,那批染病的难民就会来到京都城外,” “我知道了。” 陈氏起身送他,眸色沉沉。 “请曲公子转告秦王殿下,沈星染的事,我会处理妥当。” 將人送走,她朝陈嬤嬤招手,“你过来。” 陈嬤嬤很少见陈氏这般严肃,当即打起精神,“夫人请吩咐。” 陈氏沉吟著问,“我记得白霜娘嫁的是一位卖炊饼的商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陈嬤嬤恭声道,“没错,此事老奴略有耳闻,听说沈星染小时候极喜欢吃东街胡同里的老字號炊饼,白霜娘常常去给她买,一来二去,便与那炊饼郎君对上了眼。” “去,订上三百个炊饼。”话落陈氏又在她耳际低语了几句,陈嬤嬤頷首退下。 “母亲,谈妥了吗?她,可答应了?”不过多久,顾津元从外头回来了,看向陈氏时一脸殷切, “你今日不用去兵部?”见他一回来就问起沈星染,陈氏沉下脸,不答反问,“兵部侍郎的位置定下了?” 顾津元犹豫了一瞬,眼底有些落寞低声道,“定了,镇北侯府二公子兰寂。” “我记得这个兰寂是武状元出身,只在北疆歷练过几年就回京了,听说当时在北疆,他还是你大哥……你当年的部下。” 陈氏后知后觉捂嘴,仔细一想,满脸不悦,“他年后刚回京就已经是京畿卫统领了,如今你顶著一身军功回来,他们居然选他不选你?!” 顾津元垂眼沉默了一会儿,“那帮武夫起鬨说要比武竞选,我……败给他了。” 其实说到底,还是拥护沈淮那批人没有开口帮他。 而镇北侯兰家和沈家的关係向来交好,小辈之间也是私交甚密。 兰寂比沈星染年长两岁,两人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若兰寂是个女的,两人就如同如今兰溪和沈曦月之间的交情。 思及此,顾津元心底一阵烦躁。 要不是皇上將沈星染指给了大皇子,今日他也不至於在他们面前丟这个人! “原来是武选,那也怪不得你,你毕竟不是他……”陈氏后语未尽,顾津元却懂她的意思,眼底瞬间闪过一抹阴鶩。 果然,在所有人眼里,他永远比不过大哥顾谨年! “母亲还没告诉我,今日跟她谈妥了没?她肯定不愿意留下沈蕊初吧?” 看得出他脸色不好,陈氏斟酌了一番,笑道,“她当然不答应,不过我已经说服她了,日后她想见隨时可以见,她没辙,也只能应下了。” 如今他对沈星染上心了,万一叫他知道秦王不仅想要顺心药行,还要沈星染的命,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要是又像那日一样喝酒喝糊涂了,得罪了秦王殿下,可后果不堪设想。 为今之计只有瞒著他,待她亲自送那女人上路,再好好与他解释吧。 顾津元不疑有它,肉眼可见地鬆了口气。 他立刻转身就走,“我去看看她。” 陈氏垂眸一看,才发现他手里竟提著一包油纸,外头映著“东街老字號炊饼铺”的字样。 凝著他高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她无声一嘆。 別说他了。就连她的这个做婆母的,都捨不得这贴心的儿媳妇。 可是人生漫漫,终有取捨。 就如同那日,她无意间听见他们父子两人的谋划,却没有选择去信边境,知会谨年,甚至在谨年察觉敌军有异动,派梅二偷偷回京向兰寂救援时,拦下了那封信,將梅二亲手交给侯爷。 因为她从来知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谨年虽然优秀,可他的眼神像极了老侯爷,自幼就不討侯爷喜欢,是非观念更与侯爷背道而驰。 父子若不能同心,寧远侯府终究无法走得长远。 最重要的是,这些年陪在她身边嘘寒问暖的,一直都是她的阿元…… …… 顾津元拎著刚出炉的炊饼,踏入清风苑时熟门熟路,脚步轻快。 都说她最喜欢吃东街的炊饼,白霜娘与那夫君更是因此结缘,从前他没关注过这些细节,如今主动送给她,她定然高兴。 想到沈星染见到他送炊饼时的笑靨,他清俊的面容柔和了几分,从前他只需隨便给她带点儿什么,她就开心得不得了。 前几日他在宫宴喝多了酒,情不自禁对她做了些失礼的事,不过她向来心软又容易哄,想必看在这炊饼和这张脸的份上,她也不会再计较了吧。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琥珀清脆的声音,“二夫人,这是大皇子让邹內监特意给您送来的信。” 妆案前,她的脸颊被窗外微寒的春风拂得微红,更添几分娇艷。 “快拿过来,我瞧瞧。” 顾津元按在门框上的手一僵。 “世子?”身后,即刻有侍卫发现了他。 “嗯。”见院內几双眼睛齐刷刷看来,沈星染脸上的笑也肉眼可见的消失,他心里堵了一块。 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將炊饼递给她,“我路过东街,给你带的,趁热吃吧。” 可沈星染却迟迟没有抬手接过,任由他的手掌就那么僵在半空。 “枝枝……还在生气?” 此言一出,身后传来一个呕吐的声音。 只见琥珀手捂著嘴,神態夸张地跑到一边,“呕——” 她身后,明珠几人发出一阵银铃般的鬨笑声。 顾津元顿时沉了眼。 眼角瞥见沈星染手中那封信,突然伸手去夺。 “你干什么!” 沈星染没想到他这般无赖,一时没拿稳,当真给他拿了去。 上面劲笔锋利,却是简言意骇: 郊郭四门,皆由京畿卫戍严守,药石之属难入京城。孤虽居皇子之位,然此事牵涉禁卫调度,实有心无力。伏请卿自谋他策,另闢蹊径。 “谁准你偷看我的信!” 沈星染从他手中抽回信笺,面容沉怒,“不问自取是为偷,世子的教养都让狗吃了?” 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没教养。 亲眼看见信中宋詡语气淡漠,没有半分曖昧之词,他提著的一颗心也放了下来。 “枝枝,你要运什么药进京,为何要找他帮忙?” 沈星染瞥了他一眼,美眸闪过深锐,“与你何干,他都办不了的事,难道还能指望你?” 顾津元气笑了,“他一个失势的残废你帮你办成什么事?” 沈星染收妥信笺,“他不行,你行?” 他哼笑出声,“我如今在兵部身居郎中一职,职掌武官之阶品差遣,銓选、考课、黜陟之事,亦掌军资粮械之储给。” 言语间漫著得意,又朝著沈星染挑眉,“药材也是军中储给之一,只要你对我说实话,我倒也不是不能为你破例一次。” “你当真可以?”沈星染诧异抬眼,似乎不太敢相信。 “那得看你想运进京的是什么了?”顾津元一本正经反问。 沈星染霜寒的面容终於有所融化。 她沉吟片刻,抬手让琥珀几人都退了出去。 “是一批从西蒙人那购置的野生火灵芝。”她压低声音,郑重其事道,“这种火灵芝只有西域才有,但凡到手的皆是上层货色,若被人知晓,大抵会被宫里的贵人收入宫中……” 她垂著眼眸,“这笔生意虽有风险,可它的价值值得我冒一次险。” 见顾津元眸子里闪过一抹心动,她隨即道,“若你能帮得上忙,事后我赠你十箱火灵芝,以作报酬。” 见她一副在商言商的模样,顾津元心里顿感失落,可一想到沈星染第一次主动请求他,那点儿阴霾也很快隨风散之。 “我不需要报酬。”他温声凝著她的眼睛,“我只要你为我再抚一曲,凤求凰。” 又补了句,“用那把七弦晚风。” 提及七弦晚风,沈星染的眸底几不可见的一暗。 当初为了暗中助他攫升,她被逼割爱,將那把七弦晚风送给了一直覬覦它已久的尚书夫人…… 这些点点滴滴,她从前不愿让他知道,是因为怕伤了他自尊。 可如今她不想他知道,却是因为,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当初的愚蠢。 顾津元却以为她在犹豫。 毕竟,这曲凤求凰和那把七弦晚风,她都只为顾津元抚过,而他如今的身份是顾谨年。 “好啊,成交。”她爽快应下。 芙蓉面上浅笑安然,一瞬,顾津元几乎忘了移开目光,只想沉溺在这抹只属於他的笑靨中。 顾津元与她在园中站了一会儿,正暗示她请他进去喝茶,就见蕊初从屋內跑了出来,手里拽著一只粉色纸鳶。 “母亲,陪我放风箏吧!” 沈星染眉眼温柔,揉著她的头髮道,“好啊。” 没有错过蕊初眼底闪过的狡黠,她毫不吝嗇给了一个讚许的笑。 沈蕊初小心翼翼地问道,又看了看脸色清冷的男人,“真的?” “我跟你大伯正好已经谈完了。”沈星染转身朝他福身,“这些年蕊初吃了许多苦头,如今我得好好补偿她,大哥不会怪我吧?” 这是明著下逐客令了。 顾津元嘴角一抽,都这么说了,他难道还能赖著不走? 沈蕊初已经开心得原地转了几圈,用力將顾津元挤开,拿著风箏献宝似的递到她眼前,“这是梅叔叔给我做的风箏,你瞧好不好看?” 一抬眼就见梅归尘跟在沈蕊初身后,顾津元眼神瞬间凌厉,“你的毒,解了?” 第55章 沈星染的青梅竹马 梅归尘看见他,面色恭敬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世子,阴婆婆救活了我,却將我卖给二夫人,如今我已经是清风苑的护卫。” 顾津元愣住。 呃……阴婆婆还真將人救活后卖掉了? 西境边军的最后一场战,梅归尘被顾谨年支开,自己则率军將西蒙一支强军引入山坳的埋伏里。 以少制多,与敌军拼杀到仅剩他一人,父亲带著援军赶到时,他浑身腥气,如同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血尸。 再后来,父亲將重伤的他交给了自己,让自己独自將他送到十里外的军医营地里…… 自此,顾谨年长埋地底,而他,成了顾谨年。 与此同时,在回京的路上,替他护送皇长子回京的替身在半道上遇到“山匪”,大皇子重伤,而“顾津元”为救大皇子不治身亡。 如今看梅归尘毫无芥蒂的模样,关於顾谨年的死,他显然並没有察觉。既然这样,他留在沈星染身边也好,免得继续留在长青阁,看出什么破绽来…… 思及此,顾津元试探著问,“你没事就好,只是你就算不想回到我身边,至少也该將玄墨令还回来。当初我让你回去搬救兵,可是將玄墨令亲手交给你了。” 梅归尘却一脸沮丧。 头埋得更低了,一双丹凤眼委屈巴巴的,“回世子,玄墨令早在我回京途中就丟了。当时我过鹊山的时候差点冻死,体力不支晕倒,等被村民救醒后,就再也没见过玄墨令了!” 他扑通跪下,“属下该死!请世子责罚!” 顾津元眯著眼细细审视著他的表情。 看样子,不似在撒谎。 这么说来,宋詡献给皇上那块,极有可能就是真正的玄墨令了! 他总觉得梅归尘知道的不仅仅这么多,可当著沈星染的面,总不能说要將人带回去严刑审问一番吧,那她该如何看他…… 沈星染眸底微沉,带著淡淡的不悦开口,“蕊初很喜欢跟梅护卫一起玩,而且我也花钱將人买下了,大哥不会想跟我抢人吧?” 两人自“顾津元”死后,第一次没有针锋相对,他自然不愿意功亏一簣,当即轻咳了声,“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別多想。” 沈蕊初闻言欢呼起来,“好耶,梅叔叔可以一直陪著我了!” 这话让顾津元想起陈氏说过的话,既然沈星染答应不把这丫头带走,她与顾家之间的羈绊就不会断。 至於梅归尘,就当是她留了个信任的人照顾沈蕊初吧。 这么想著心里的鬱结也通畅了。 將手里的炊饼塞到沈星染手上,“趁热吃吧,都快凉了。” 沈星染终於接下,盈盈行了半礼,“大哥慢走。” 正欲离开,就听见小廝跑来,步履慌乱,“世子,兵部尚书派人来说,您要是这么不想去官署,以后乾脆都別去了。” 顾津元一愣,眉心不觉蹙起,“他平时都不管这些的……” 而且,那老头不是进宫去了吗,怎么还回来查岗? 小廝急声道,“听说今日北城郊外来了许多饥民,他们爭相涌进城门,被京畿卫拦下了,许是饿极了,他们堵著城门不散,正与京畿卫对峙啊。” 沈星染手指轻颤,捏著手心的油纸包瞬间被抠出一个洞。 那些人,提前一天到了! 是因为知道计谋已经被她识破,所以煽动饥民早一日进京? 只是昨夜,她们都蒙著脸,照理说不可能暴露,可曲清彦却找上门来了。 当真是因为认出白岫,还是她和顾谨年身边出了奸细? “兰寂好大的胆子!”此刻,顾津元的思绪却不在那批突然出现的饥民上。 京畿卫…… 又是兰寂! 没有尚书的命令,兰寂竟敢自作主张! 思及此,顾津元冷笑了声。 “我正愁不知怎么拿回侍郎之位呢,既然他將把柄送上门,我岂能放过这个机会!” 话落,甩袖大跨步而去。 沈星染凝著他远去的背影,只觉心寒。 得知饥民闯城,他不思如何救济,不度如何平怨,倒是只想著对付將己身荣辱置之度外的兰寂。 见她脸色发沉,独自站著不动,梅归尘放下风箏凑了上来,“二夫人,他可信了?” 沈星染微微頷首。 他朝著蕊初得意一笑,“瞧,叔叔的字好看吧?想不想学?” 在蕊初的脑袋靠过来前,沈星染將手里的信拧做一团。 忽然发现左手还拿著那包早已凉透的炊饼,隨手丟给梅归尘,“吃吧,好歹是白岫她爹做的,別浪费。” 梅归尘接过手嘟囔,“没想到兰寂那包子竟然支棱起来了。” 沈星染微微挑眉,“哦?他从前胆子很小吗?” 镇北侯和长子常年在边关镇守,他是从小被父母兄长护著的小將军。 银鞍白马,恣意人生。 这样的人,会害怕战场吗?至少,她没见过他害怕的样子。 “您是不知道,他刚到北疆的时候,每天都一边训练一边偷偷哭,还爱发少爷脾气,被主子罚了无数次!” “还好带他的校尉在一次突袭战中给他挡了一剑,不然啊,他现在坟前的草都比小蕊初高了。” “梅叔叔,那校尉怎么样了?”沈蕊初好奇追问。 “当场就死了。”梅归尘语中满是感慨,“从那以后,兰寂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谁也没再见过他哭鼻子,不过那狠劲也上来了,每次上战场都杀红了眼。” “三年前主子调往西境时,接手边军的人就是兰寂,倒是有几分镇北侯当年的模样了。可惜才三年,他就被调回京中了。” “哎,隨让他是镇北侯的宝贝疙瘩呢!” 沈星染听著那个熟悉的名字,眸色飘忽间,眼底浮起一抹淡笑。 多年不见,她真有些期待这位意气风发的兰小將军了。 …… 北城郊外,黑压压的逃荒饥民如濒死的蚁群,聚集在城楼下,其中不少人面黄肌瘦,脸上却长著奇怪的红斑。 可飢饿面前,所有的不適皆被视若无睹。 他们只想要食物,即便是十恶不赦的罪犯,也要一碗断头饭才愿上路。 “开门!我们要吃饭!”他们不断嘶吼著冲向城门,与兰寂麾下甲冑森寒的京畿卫凛然对峙。 剑拔弩张,一触即燃。 “將军怎么办?在这样下去,是要见血的!”一名副將快步跑上城楼。 昨夜兰寂见过亲自前来的大皇子后,就让他们加强巡防,一旦出现饥民,即刻封死城门。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大皇子並没有权利调动京畿卫,像这样的决断,一旦出现暴动,兰寂身为统领是要负全责的! 他想不明白,兰寂將军为何要听大皇子一个残废的…… 闻言,兰寂笔挺的身影不动如山,英气磊落的黑眸炯亮如星,曜著锋芒。 “比我的破云弓拿来。” 副將还想再劝,“將军!侯爷说过……” 千钧一髮之际,一辆青篷马车悄然驶近。 车帘掀起,一名青衣丫鬟利落地跳下车,竟指挥著几个僕役,从车上抬下几口大锅,又搬出几袋白花花的大米,当场架锅生火。 “诸位乡亲,我家二夫人吩咐在此施粥,大家排好队,人人有份!” 琥珀清脆的声音如同落入滚油中的清水,瞬间在死寂的人群中炸开。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饥民们愣住了,也让紧绷著神经的京畿卫士兵们面面相覷,紧张的气氛顿时一缓。 兰寂握在刀柄上的手微微一顿,一双深锐的凤眸扫过那几袋白米。 倒是好计策。 他怔愣了下,片刻后抬步过来,“你家夫人是谁?” 那声音清朗,逆著晨光,春日暖阳柔柔拢在他周身,与那身坚硬的鎧甲格格不入。 琥珀朝著兰寂福身,不卑不亢道,“我家夫人姓沈,乃辅国公府大小姐。” 兰寂英气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波动,细看琥珀,方觉有些面熟。 “你是枝……沈大小姐身边的琥珀?” 至今,他都不愿承认,顾津元是她的夫君。 琥珀点头应是,没有计较他的称谓,“夫人她说,天寒地冻,与其兵戎相见,不如一碗热粥能暖人心肠,还请小將军恩准。” 小將军。 旁人都叫他兰统领,也只有她,从五岁起就开始调侃他,叫寂寞小將军…… 某年初雪,他说要教她骑马,可不过瞬息却摔了个人仰马翻。 少女赛雪般的容顏带著跑动的红晕,一双柔荑將他稳稳扶起,“阿寂,摔疼了没?” 杏眸嫵媚生辉,梨涡浅笑,漾著盈盈春水。 “你在笑我?”他甩开她的手想要爬起来,可腿疼得伸不直。 “笑你作何,明明就是马儿太坏,日后你从镇北侯府的小將军变成大將军,它不得乖乖臣服於你?”沈星染眉色舒展,护短护得理所当然。 你摔了,那一定是马儿不好。 明晃晃的偏袒。 兰寂被她逗笑,那个时候他就暗暗发誓,这一生,他也要给她同样的偏袒。 然而…… 片刻沉默后,他驀地抬手,对身后卫队下令,“协助维持秩序,若有趁机滋事、抢夺插队者,军法处置!” 命令落下,他亲自策马立於一旁,沉默地看著那裊裊升起的炊烟和渐渐排起的长队,眼神深邃难辨。 就在这时,一阵浓郁的香味隨风飘来。 可粥明明还没煮熟,琥珀抬头看去,竟是陈嬤嬤站在城楼上大声吆喝。 “远道而来的乡亲们,天灾无情人有情,二夫人特命我带了炊饼过来,诸位请慢用。” 而那些炊饼莫约几百个,此刻正一个个冒著烟气,香味扑鼻。 可从数量来看,远远不够! 飢肠轆轆的难民闻著那味儿,一双双眼睛亮得发光。 “这位二夫人一定是天上的菩萨!” “没错,我就知道,这京都城咱们来对了!” 他们蜂拥而至,奋力推挤维护秩序的京畿卫,眼中迸出狠色,“走开!那是给我们的炊饼!!” 眼见好不容易被稳住的场面再次陷入混乱,兰寂拧眉看向琥珀,“怎么回事?” 琥珀一脸懵。 “奴、奴婢也不知道呀。那炊饼,看起来像是白岫她爹铺子里的,难道真是夫人安排的?” 可为何来的是陈嬤嬤? 她会这么好!? 琥珀越想越不对劲,朝车夫招手,“你快回去问一问夫人,这些炊饼是怎么回事!” 第56章 兰寂只信沈星染 兰寂手一挥,立刻一队京畿卫衝上去,將陈嬤嬤几人控制住,饥民见东西没了,一个个眼巴巴抬眼看著城楼上的兰寂。 “为什么不给我们?!” “给我!”有人依然追著京畿卫抢了一块饼,狼吞虎咽起来。 兰寂面沉如水,手中弯弓一搭。 “咻”! 一支箭矢扎中一个炊饼,因力道极猛,炊饼裂成数块落地,箭矢扎在地上,入泥三分! 他厉声呵斥,“谁敢乱动?!” 可那些饥民眼里只有食物,哪里管得了其他,被射伤,总比饿死的好。 “给我!快给我!”有人甚至扑向地上那几块碎掉的饼。 “这是我的!” “我也要!!” “咻!” 又一支箭飞出,扎在冲得最快的那人身上。 见有人中箭倒地,那些饥民下意识惧怕起来,慌乱退了数米,一双双又急又怕的目光满是警惕瞪著兰寂。 兰寂一身鎧甲负手而立。 他凛冽的声音盖过他们,“想要吃的,就挨个排好队来领,食物还会陆续送过来,不会少你们的。但,谁要是不听號令……杀无赦!” 听到能分到东西,那些爭红了眼的饥民总算渐渐冷静下来, 城楼的阴影下,队伍像一条垂死的虫,在尘土里缓缓蠕动。 琥珀看著饥民们一个个眼窝深陷,颧骨如刀,急急將领到的饼揣进怀里,分给已经走不动路的老幼妇孺吃,不禁红了眼。 很长一段时间,整个北城楼下充斥著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吞咽声,没有言语,只有生存最原始的迴响。 兰寂亲自下了城楼巡视,身姿英挺,腰间跨刀,无人敢有半分散漫。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纷乱总算可以平息时,城下有一个声音疾驰而来。 “兰统领且慢!!” 竟是曲清彦。 他翻身下马,跑到兰寂面前气喘吁吁道,“统领,我乃曲家长子曲清彦!我的商队途经盘州时曾遇见过这批人。” “其中一名隨商队的大夫说,他们脸上那些红斑,是得了一种叫做草虫病的恶疾。此病会通过蚊虻噆肤后传播,若不对症下药,病死的机率极高!” 闻言,兰寂陡然面色大变,“你快住口!” 可为时已晚,曲清彦说这话时毫不避讳,声音也大,身边排队的饥民听到,皆是面露骇然。 “疫病?” “原来,咱们一路上死那么多人,是因为得了疫病啊?!” 一传十十传百,还算安静的城楼下开始骚动起来。 原本叫囂著夺食的饥民们纷纷脸露惶恐,看著彼此脸上的红斑,眼底一点点充斥著绝望。 就在这时,有饥民高声大喊,“这城里一定有好的大夫和最好的药,我们只要进城就没事了!” “没错!那些达官贵人,什么好药没有,咱们衝进去!” 他们以为千里迢迢来到京都就是苟活於世,没想到,却被人当成得了疫病的毒虫般拒之门外! “要是他们不把药交出来,大不了,咱们就跟他们一起死!!” 此言如平地惊雷炸响。 领到食物的饥民顷刻间冲向城楼,没有领到的也一窝蜂扑上去爭抢。 动乱顷刻而至,可曲清彦似乎浑然未觉,“兰统领不必有后顾之忧,大皇子殿下说,您儘管杀鸡儆猴便是。” 兰寂此刻只恨不得撕烂他的嘴。 曲清彦又道,“大皇子知道顾二夫人的顺心药行从不用假药,便请她助其搜罗可以根治草虫病的白樺茸,没想到才搜罗了一部分,这些饥民竟已经跑到京都来了。” “事出紧急,殿下已经亲自进宫稟报皇上,还请將军定要拖住他们,別让他们进城!” 兰寂英眉紧蹙。 昨夜大皇子虽然说过,近日可能会有染病的饥民北下进京,让他加强巡视,一有动静,先拦人,再报兵部,若有人追究,他自会出面扛住。 他看在枝枝的面子上,信了他。 可既然曲家有药,为何不早些送来? 兰寂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妥,可城楼下,肢体衝突已然暴发。 他当机立断扬起手中长刀,“死守城门!一个也不能放进去!” …… 暮色四合,庭院里风声鹤唳。 沈星染脚步匆匆,身后还跟著回来报信的车夫。 她何时让白岫她爹准备炊饼? 而且还是由陈嬤嬤送去,更以她自己的名义派发,这事怎么看都不对劲! 刚穿过垂花门,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阿染,这么晚了,还要往哪里去?” 她脚步一顿,心微微沉下。 转过身,只见陈氏由两个健壮的婆子搀著,正站在廊下阴影处。 陈氏穿著絳紫色缠枝莲纹的褙子,面容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慈祥,眼神却像浸了油的针,细密地扎在人身上。 沈星染心里暗忖,这时候,不宜跟她起衝突,浪费时间! “婆母,”沈星染福了一礼,语气儘量平稳,“儿媳想去城外粥棚看看,今日送去的米不多,恐他们分发不当,反而生乱。” 陈氏缓缓走上前,拉住沈星染的手,指尖带著阴凉。 “好孩子,知道你心善。只是这等琐事,交给下头人去做便是了。你瞧瞧你,这几日都累瘦了。” 她嘆息一声,眼神看似怜爱,却让沈星染起了一层寒意,“距离你再次成婚也不过两个月时间,你还是多放些心思准备婚礼之事吧。” “而且这天色都快暗了,城外聚集了那么多灾民,也不知有没有贼人趁机混进城里,你出去若有个闪失,叫我如何向大皇子和皇后交代?” 这是早就盯住她了? 沈星染眸色微锐,沉吟道,“母亲放心,我带著护卫,只是去看看,很快便回。” 试图抽出手,却被陈氏更紧地握住。 “护卫?”陈氏轻笑,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庭院角落,“你说的是你身边那个叫白岫的丫头,还有那些个从外面买回来的莽汉?” 她语气依旧温和,话语里的意思却渐渐露骨,“阿染啊,不是娘说你,你到底是侯府的主母,总带著些不清不楚的人在身边,惹人閒话。以后当了大皇子妃,就更不能胡来了。” 沈星染心头警铃大作。 前阵子她让白岫张罗著买了好些护院,最近又將那些人交给梅归尘训练。 陈氏此刻点明他们,绝非偶然。 她抬眼望去,只见暮色中的廊廡亭阁后,隱约有人影闪动,带著一股肃杀之气。 陈氏来她的清风苑,居然带了这么多府卫? 仔细看,他们站位刁钻,隱隱形成合围之势。 “母亲这是何意?”沈星染稳住心神,直视陈氏,“白岫自幼跟著我,其他人也都是正经买回来的护院,有何不清不楚?” 话音微顿,她轻笑,“不妨让我猜猜,母亲不让我走,是因为陈嬤嬤冒用我的名义,给城楼下的饥民送了一批炊饼吧?” 陈氏见她戳破,终於鬆开她的手。 脸上笑容变淡,“你这马上就要当大皇子妃了,娘替你扬扬名,不好吗?” “而且那些炊饼都是跟你那丫头的亲爹买的,掺了肉糜,香得很吶。你不是最喜欢吃吗?” 慈靄的面具七年来第一次在她面前毫无顾忌剥落,露出那副精於算计的冷硬面孔。 沈星染虽说早有预料,依然通体生寒。 毫无疑问,那些饼肯定有问题! 她是要用毒饼害死饥民,然后將这滔天罪责扣在自己头上! 饥民暴动,毒杀百姓,无论哪一条,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復,甚至连累整个侯府! 不……陈氏敢这么做,必定已为侯府想好了后路,说不定连替罪羊都找好了,目標就是彻底除掉自己! “你疯了吧!”沈星染又惊又怒,“那是几百条人命!你就不怕侯府被拖累?” “拖累?”陈氏嗤笑一声,眼神阴沉,“只要你这『罪魁祸首』畏罪自尽,侯府自然能撇清关係。我们还能落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沈星染心里猛沉。 她果然没打算让自己活著离府! 七载婆媳和睦,终是图穷匕见。 不等她作出反应,陈氏厉声喝道,“来人!少夫人突发急病,神志不清,把她给我『请』回房里好好休息!將她身边那些不安分的奴才,都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早已埋伏在四周的府卫顿时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第57章 大皇子是假的吧 北郊城楼下。 “杀人了!京畿卫杀人了——!!” 此时,不知谁惨叫了一声,兰寂从城楼往下一看,有个老头用刀子捅伤了阻拦的京畿卫,京畿卫没忍住推开他。 原本就饥寒交迫的难民哪里抵得过京畿卫的力气,轻轻一推就磕在石头上,脑袋汩汩流血,当场晕了过去。 “爹——!!” “爹你死得好惨——!” 几个年轻人围著死去的老头哭得撕心裂肺,可相比骨瘦嶙峋的老头,这兄弟几个却生得生猛壮实。 兰寂忍著气看向曲清彦,“你说的药材到底送过来没有?” 曲清彦頷首,“昨夜货栈著火烧毁了一部分,草民已经让人將剩下的都带过来,在城楼內架锅熬煮,只要统领控制住他们,很快就能喝了。” 闻言,兰寂沉默了一会儿。 这位大皇子的风评向来不好,与他们镇北侯府也没有什么交集。昨夜他答应配合,一是抱著观望的態度看看真偽,二是因为枝枝…… 宋詡在寿宴上不惜献玄墨令也要维护枝枝清誉的行为,兰寂早有耳闻。 那夜他是真没料到,枝枝居然会进宫。 更没想到,从前光明磊落,克己復礼的顾谨年,回京之后竟然性情大变,为了权势钱財,连自己守寡的弟妹都不放过,还想兼祧两房! 枉他还一直念著他从前在北疆的那点儿好,將他当成亦师亦友的知己! 今日在校场上狠狠揍他这一顿,夺了他志在必得的侍郎之位,便是他给枝枝出一口恶气! 至於宋詡,不管他对枝枝是什么心思,可他至少在自己缺席的时候,伸手帮了她一把…… 所以即便宋詡这个大皇子已经失势,他也愿意信他一次。 他朝著副將吩咐,“你亲自去盯著。” 警告的眼神扫过曲清彦,“谁敢生事,格杀勿论!” “是!” 这时,又一名副將捂著受伤的胳膊跑来,“统领,咱们抢了好些兄弟了,再不动手,他们要衝进城了!” 兰寂一看,在那些人肆无忌惮的推搡下,京畿卫退到了城门边上,不少人都掛了彩。 而那些难民却越挫越勇,尤其是那几个壮硕的男子,叫囂得最厉害。 “药好了!药煮好了!” 副將满脸喜色跑上城楼,对著下面打成一团的人大呼出声,“排队喝药了!” 兰寂看向曲清彦所在的方向,果然有人抬著一锅黑色的药汤走来。 曲清彦也笑道,“看,有了这些药,他们便能消停了。” “这些,怕是不够吧?”看著药汤,兰寂心里也一沉。 这么多人,得多少药才够? 曲清彦却从容不迫道,“先让他们知道这病能治,等上报朝廷后户部拨款统一收购药材,自然就够了。” “拨款?”这时,琥珀不知何时站在兰寂身后,双手叉腰冷哼了声。 “到时候像你这种奸商就能勾结朝廷官员,把手里提前收购的药材按照市价的数倍卖给朝廷,发一波国难財,我没说错吧!” 她一直忙著派粥,忙得脚不沾地,刚一歇下才发现,曲清彦这廝居然在熬药,心里顿时警惕起来。 琥珀对著兰寂道,“小將军別信他,他是三皇子的人!” 琥珀没有半点拐弯抹角,说出口的话直白易懂,兰寂恍然大悟。 他从小养尊处优长大,在北疆戍边多年,毛绒饮血的日子让他体会了民生疾苦,也不知不觉喜欢上北疆边境淳朴的民风。 再回到勾心斗角的京都,他还真有些难以適应。 “曲大公子,她说的可是真的?” 曲清彦却是理直气壮,“兰统领可千万別听她的,她不过是个奴婢,能懂什么?我一介商贾,不过是帮著大皇子跑腿送个药罢了,皇室的爭斗於我而言,离得太远,更招惹不起。” 他文质彬彬的双眼扫过琥珀,带著漫不经心的讥讽,“不过要说曲某是为了利益也没错,商人逐利,这次带头囤药的不就是你们家的顺心药行嘛。” 琥珀顿时气结,“你还敢含血喷人!” 曲清彦早已算计透了,懒洋洋掀起眼皮,“怎么,你们顺心药行卖药是做好事,我们平民百姓卖药就是发国难財了?” “你!”琥珀一噎,虽然她骂人再行,可跟曲清彦这种咬文嚼字的文人对峙,根本有劲儿使不出来。 兰寂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只觉得头都要炸了。 他朝副將问,“兵部那边还没有旨意下来?” 副將摇头,“属下派人催了,可他们说兵部尚书召集所有人商议,却一直没有定论,属下猜,是等著宫里的明示呢。” 闻言,兰寂险些没忍住骂娘。 只是从小到大的教养,还是让他生生將怒火吞了回去。 这群尸位素餐的老东西! 遇到这种事不先想著压制动乱,平定民怨,却想著如何才能不惹火上身,违逆主上之意! 思及此,兰寂心急如焚,只得道,“你再派个人进宫去,看看大皇子何时能过来!” 可人刚走,饥民之中就有不少人捂著肚子喊疼。 隨著那些吃过东西的人一个两个三个接连倒地,人群中一股极致的恐慌瀰漫开来。 “有毒!” 不知谁拿出银针戳入咬了一半的炊饼之中,看著银针变成黑色,周围的饥民纷纷面色骤变。 “二夫人给的炊饼……真的有毒啊!!” “我想起二夫人是谁了~!”那几个哭爹的壮汉凑在一起,生怕旁人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那个二夫人,就是那个死了夫君,不到一个月就被赐婚给大皇子的黑寡妇!” 一旁,面黄肌瘦的百姓们面面相覷,不解,“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係,她为什么要害我们啊?!” 其中一个壮汉冷笑了声,“这还不明显嘛,他们这是怕疫病传入城內,害了他们,所以一不做二不休,想要毒死我们啊!” “二夫人身为未来的大皇子妃,当然想帮著大皇子平乱立功了!” “这贱人,简直无耻!!” “我们现在衝杀进去,让二夫人给我们解药!!” 隨著不少吃过炊饼的饥民中毒倒地,城楼下再次掀起混乱。 兰寂沉著脸扬声高喊,“都给我冷静下来,我自会请大夫为身体不適的人诊治!” “我们再也不信你!!” “我们要进城去,自己找大夫!” “冲啊——!” 就在这时,有声音穿透城楼,钻入眾人耳际。 “大皇子到——!!” 听到总算有皇室的人出现,红了眼的饥民纷纷停下动作,看向轮椅上那抹身影。 他脸上带著一张白狐面具,时不时捂著心口咳嗽几声,看著甚至比那些食不果腹的饥民更虚弱。 “大皇子!”几个壮汉兄弟齐声大喝,“我们爹不能白死,这么多条人命,你今日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没错!” 兰寂长剑指向说话之人,“不得对大皇子无礼!” 话落,他领著京畿卫拱手拜下,“大皇子,此处染病的人不少,您还是先到楼上……” “无碍。”面具下传来虚弱的声音。 兰寂英眉忽然一蹙。 这声音,比昨夜与他见面的那人尖细许多…… 眾所周知,大皇子自从边境回京途中受伤后,脸被毁了,故而一直带著面具。 可兰寂却很清楚,兰溪曾告诉他,在宫宴的时候大皇子当眾將面具取下,他脸上的伤分明已经痊癒了! “去將他们说的那有毒的炊饼拿来。”宋詡慢声道。 很快,有饥民主动拿出了手中还没有啃过的炊饼。 宋詡接过炊饼,当场掰开一块,直接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 兰寂脸色骤变,“大皇子!你!” 宋詡却是悠悠抬眼,看著难以置信的饥民,“既然有毒,那本皇子与你们一起中毒,一起等大夫来治,如此,你们该相信了吧?” 原本忿忿不平的饥民渐渐安静下来。 大皇子本就孱弱,这么做,分明是拿命陪著他们,若他们这还要闹,那也未免太不知好歹…… 曲清彦见状,一双精明的眸子微微眯起。 抬手朝那几名壮汉打了个手势,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脸。 隨即,其中一人大喊,“大皇子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依我看,那根本就是假的吧!” 兰寂见他们叫囂起来,立刻怒叱,“放肆!再敢对大皇子不敬,便依律法处置!” “他们说得没错,堂堂大皇子,金枝玉叶,怎么可能真的服毒陪我们这些贫民百姓!” 那些人根本不顾兰寂的警告,指著宋詡的面具大声质疑,“你敢不敢摘下面具让我们瞧一瞧?!” 第58章 陈氏认出顾谨年? 清风苑內同样气氛凝滯。 这些人显然都是陈氏精心挑选的心腹,身手矫健,出手狠辣。 他们目標明確地分作两拨,一拨直扑沈星染,另一拨则冲向闻讯从暗处闪出的白岫和梅归尘带著的数名护卫。 “小姐小心!”白岫娇叱一声,身形如电,瞬间挡在沈星染身前。 袖中短剑滑出,格开劈来的刀锋。 清冷的小脸同样凝重,“夫人,奴婢护著您杀出去!” 看到那些炊饼,城楼下飢肠轆轆的饥民们怎么等得及,再晚去,可能都要中毒丧命。 到时候,夫人百口莫辩! 另外两名护卫也怒吼著与府卫战成一团。 一时间,庭院內刀光剑影,金铁交鸣不绝於耳。 沈星染被几人护在中间,且战且退,已经缓缓镇定下来。 眼看身边不少人都受了伤,渐渐被打散开来,沈星染心里清楚,今日陈氏是下了决心,非要留下她不可了。 她当机立断朝白岫吩咐,“她的目標是我,让梅护卫掩护你离开报信。” 没等白岫拒绝,她一把拽住白岫的衣袖,在耳际郑重其事道,“脱身后,去汀兰水榭,找他!” 此一刻她无比庆幸,在顾津元匆匆赶去兵部的时候,她就让霜娘將蕊初送到了沈曦月那里小住。 两人正好能避过此劫! 一个府卫趁白岫被两人缠住,猛地从冲向沈星染,沈星染拔下头上的银簪,狠狠朝那侍卫的手腕刺去! 那侍卫吃痛缩手,她趁机向后躲闪,却被一个粗壮的婆子从背后死死抱住。 那婆子力气极大,像是专门做惯了粗活的,双臂如同铁箍,勒得沈星染几乎喘不过气。 “放开小姐!”白岫目眥欲裂,想要回援,却被更多的府卫缠住。 梅归尘听见疾呼声转身飞扑而来,沈星染立刻大喝一声, “带她走!先救百姓,这是命令!” 梅归尘犹豫了一瞬,只觉得此刻女子凌厉的面容和挺直的背脊,像极了他那位主子。 他不再犹豫,转身用力拽住白岫的胳膊,“跟我走!” 不顾她的反抗点足掠起。 两人快速消失在檐廊之上。 沈星染只觉胳膊一疼,银簪落地,隨即有人封住她的穴道。 她双手无力,无法运劲,被那婆子和另外两个僕妇强行拖拽著,往她所居住的寢室而去。 没有再费力气反抗,她只狠狠瞪著那两人,“我自己能走!” 陈氏跟在她后面,声音恢復了以往的温和,“娘就知道,阿染从来都是最孝顺。” 沈星染听这声音,就已经確定,陈氏处心积虑布下此局,今日非要她的命不可。 那毒饼此刻恐怕已经到了饥民手中,一旦事发,滔天的罪名人命,足以將她彻底压垮。 陈氏只能儘快偽造她畏罪自尽的现场,甚至可能连“认罪遗书”都准备好了! 被粗鲁推进房內,沈星染刚站稳,就见方才那个粗壮的婆子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两个面无表情的僕妇。 托盘上放著一段白色的绸綾,如陈氏此时的脸色一样冰凉。 门被关上,陈氏留在外面,没有进屋。 那婆子將托盘放在桌上,声音平板无波,“二夫人,老夫人念在婆媳一场,给您留个全尸,您自己上路吧,也省得奴婢们动手,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扶著门框站起,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冷冷地看著她们,“怎么?婆母不敢亲眼看著我死?” 那婆子嗤笑一声,“二夫人,就別做妖了。老实点,还能少受点罪。” 说著,对身后两个僕妇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僕妇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沈星染的胳膊,將她往房梁下拖拽。 白綾用力一拋,越过房梁垂落下来。 婆子乾净利落將白綾打成索套,往沈星染脖颈上一套。 冰冷的绸缎触碰到皮肤,激起一阵战慄。 她不能死! 她还没给她枉死的孩子报仇,还没有看著顾家满门尽灭,她怎么能死在这里!? 心里的不甘心激起沈星染的求生欲。 她猛地低头,狠狠咬在一个僕妇的手腕上。 那僕妇惨叫一声鬆开了手,她又趁机用头撞向另一个僕妇的面门,挣脱束缚,踉蹌著冲向窗口。 “想跑?” 那粗壮婆子反应极快,一把揪住沈星染散乱的长髮,將她狠狠拽了回来。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痛呼一声,被摔回地上。 “敬酒不吃吃罚酒!”婆子面目狰狞,示意那两个惊魂未定的僕妇,“按住她!老娘亲自送她上路!” 这回几人用了死力,將她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粗壮婆子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白綾,直接套上了沈星染纤细的脖颈,然后用力收紧! 窒息感瞬间袭来。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婆子粗重的喘息和綾缎摩擦的细微声响。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不! 她不甘心…… 就在她意识即將涣散的剎那,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猫叫,紧接著是瓦片碎裂的脆响!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敞开的窗口掠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寒光微闪,“噗嗤!” 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扼在沈星染脖颈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在抬眼时,只见那粗壮婆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喉咙处多了一道细小的血线,鲜血汩汩涌出。 她看著沈星染的身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变故突生,按住沈星染的两个僕妇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鬆开了手。 她猛地吸进一口空气,呛咳不止,眼前模糊地看到那道黑影如风捲残云般,手起掌落,精准劈中两人后颈。 两人软软地瘫倒在地。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沈星染瘫软在地,捂著火辣辣的脖颈,剧烈地咳嗽著,抬头望向那道熟悉的身影。 窗外月光稀疏,来人背光而立,身形高挑挺拔。 他穿著一身夜行衣,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耀如寒星的眼睛。 “你、你怎么……怎么没去城楼……” 沈星染沙哑著声音断断续续说话,急得直咳嗽,“那些饼……饼有问题!快、快去阻止!” 男人却静静低头凝视著她,眼神复杂难辨。 最后,他俯身一把將她拦腰抱起。 “你是不是蠢?”头顶微微颤抖的声音蕴著压抑的恼怒。 沈星染愣然抬眼。 “中了毒还能解,脖子被勒断了,可还能接回去?!” “……” 仵作应该可以。 “白岫他们呢?” “去救你另外两个婢女了。”顾谨年沉著眼不情不愿说道。 沈星染恍然。 明珠和冰翠不会武功,定然也被陈氏拿下了,不过陈氏急著取她性命,一时之间自然不会立刻对她们下手。 “多谢……” 这时,她无意间嗅到男人身上清冽的竹香,瞬间忽略了他语中若有似无的情绪。 前几日在货栈时……他身上的那个香味不见了! 忽然想起陈氏和曲清彦那天所说的话,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费力道,“前几日你可与什么人接触过?如果我没猜错,是你身上的香味,暴露了咱们的身份……” 他们知道了纵火烧货栈的事是她乾的,所以反將一军,把食物和药材都换成有问题的,一不做二不休推到她头上! “咱们身边……可能有他们的內应!” 闻言,顾谨年眸色一紧。 前几日? 在那夜见她之前,他连著三天躺在大皇子的寢室里,怎么有机会见到什么人? 若非要说见了谁,那也只有前来给他治病的阴婆婆…… 记得邹远说过,宋玉和曲清彦也去过他的寢室! 他想起自己醒来的时候,房间里连著两日充斥著一个少有的香味,但他没多注意,只在临出门之前让邹远找个沉香熏一熏,盖掉那个香味。 也许,是那个味道沾在他身上,又留在了那个密封的箱笼里? 宋玉定会以为,那夜放火烧药的,是宋詡和沈星染! 如此一来,他的腿伤痊癒一事,大抵是暴露了。 见他沉默下来,沈星染在他臂弯里动了动,“你没事吧?是想起什么可疑的人了?” “……我也不记得了,待回去之后,再好好调查。” 问题出在大皇子府,他眼下根本无法与她解释清楚。 沈星染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挣扎著想起身,“我得去城楼看看,那里大概要出事。” 那些饥民若是毒发,城郊必然大乱! “谁在里面!”这时,守在门口的陈氏察觉到里头不对劲,“刘嬤嬤!解决了没有,快些开门!” 她推了推紧闭的房门,可里头依然没有声响。 沈星染看著顾谨年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点儿悲伤的情绪。 那毕竟,也是他的亲生母亲! 他沉哑的声音从面巾下传来,“面巾帮我繫紧一些,我们衝出去。” 闻言,沈星染连忙抬起双臂,绕到他脑后將绳结勒紧。 女子袖间幽香盈盈沁入鼻息,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暗了一瞬,目光落在她身前的丰盈上,若他没记错,那朵红梅的位置,就在这里。 不过,眼下自然不是確认的时候。 “喂,还不快走!”似乎发现他的视线停在不该停的位置,沈星染拧眉挣扎著要下地。 可他不但没有鬆手,反而长臂一勾,將她整个人甩到后背上,一气呵成。 “抱紧些。” 说完这一句,他单脚踹开房门。 砰一声! 这一踹用了內力,整个房门应声碎裂。 趁著门外眾人纷纷退避的瞬间,顾谨年背著沈星染冲了出去! “拦住他们!”陈氏瞥见有人要带走沈星染,急声厉喝。 將一切罪责推到沈星染身上,再偽装她畏罪自杀的样子,是曲清彦他们发现宋詡和沈星染去过货栈后,想出来的反將之计。 秦王已经发话,这个罪名若不是沈星染背,就必须是她这个寧远侯夫人背。 所以今日,她绝不能放沈星染离开! 她当机立断大喝,“杀了他们,一个都別放过!!” 身后的府卫纷纷提剑杀了过去。 见对方招招致命,顾谨年果断出剑。 行云流水的剑光映著层层暮色,在梅花树下绽放朵朵血花。 目光触及那套极其眼熟的剑法,陈氏瞠目欲裂,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那人是…… 第59章 顾谨年兄弟碰面了? 小时候,她总爱看著他练剑。 同一套动作,他要日復一日地练,练到闭著眼也能使出,方肯歇息。 他的勤勉,他的出色,无一不让身为母亲的她骄傲。 十五岁他请旨去北疆戍边的时候,她哭得撕心裂肺,她甚至说,若你执意要走,便再也没你这个儿子。 可他在她门口跪了三天三夜,磕了一百个响头后,还是走了,甚至连偶尔回京,都极少在府中过夜。 自此,她將心思放在阿元身上。 每每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她的阿元在身边嘘寒问暖,后来有了阿染那样贴心的媳妇,她渐渐走出失去大儿子的伤痛。 可她没想到,他会以那样的方式彻底离开。 得知真相的时候,她哭过怨过,也恨过他们父子,可是死者已矣,命运已经帮她做了选择。 可如今…… “阿年!”她推开搀扶的嬤嬤,提著裙裾脚步踉蹌往前。 “夫人別过去!”两名嬤嬤连忙拉著她,可她不管不顾追了上去。 “阿年,是你嘛?!” 正与府卫交手的顾谨年听到声音,动作陡然一滯。 哗。 一道血口子在胳膊上绽开。 “小心!”沈星染看见有人持刀朝她劈来,急急喊出声。 顾谨年毫不犹豫转身,伸出胳膊为她挡下了一刀。 “你受伤了!”沈星染心尖一紧,鼻息间血腥味浓重,一双杏眸瞬红。 可他动作不停,手下剑法越发凌厉。 “別伤他!”陈氏这么一喊,围上前的府卫挥舞的刀锋明显慢了下来。 陈氏回过神来,指著沈星染厉喝,“留下那个女人,我让你走!” 秦王已经发话,毒炊饼也已经送到城楼下,沈星染今日必须死在这儿,她才能脱身! 顾谨年却不为所动,反而趁机將下手犹豫的府卫们一剑扫飞,点足跃上凉亭顶。 “阿年!”陈氏跌跌撞撞上前,扶著樑柱,双眸通红看著他,“你下来,再让我看一眼……” 沈星染下意识看向顾谨年,可惜她背对著她,脸上还蒙著面具,根本看不见他的表情。不过,她能感受到他的后背隱隱颤抖。 “你……”沈星染刚开口,一名府卫飞扑上来偷袭,顾谨年抬脚踹开他,也顺手夺过他手里的长剑。 毫不犹豫反身一掷! 咻! 长剑破空而去,笔直插进陈氏背后的樑柱上。 剑身轻晃,倒映著暮色下细碎的残阳。 还有陈氏惊骇的面容。 这时,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母亲!母亲你没事吧?” 竟是顾津元从兵部赶了回来! 他指著蒙面的顾谨年厉喝出声,“给我放开她!” 沈星染明显感觉到顾谨年肩背紧绷,就连黑色面巾上露出的额角,亦是青筋暴起。 他在愤怒,也在隱忍。 沈星染不知不觉抬手,抚上那突兀的青筋,“別理他!我们走!” 太阳穴处女子指尖冰凉,如烈火烹油中一缕清泉注入,让他几欲喷薄而出的愤怒快速从临界点压了下去。 顾谨年抿唇,背著她头也不回掠出侯府。 “你给我站住!” 顾津元的声音被拋诸脑后。 两人出了寧远侯府,落在一个人跡稀少的巷陌里,天色渐渐暗下来,可顾谨年臂上汩汩流出的血,在霞色里瀰漫。 “你去医馆里包扎一下伤口,我去请阴婆婆到北郊城楼外救人。” 若那些饥民看见鬼医阴婆婆,想必不会再质疑京畿卫拦他们入城的目的。 “我送你吧。” “不必。”沈星染快速拒绝,对上顾谨年沉锐的眸色,她有些心虚开口,“你知道的,阴婆婆不喜欢生人,也不许我告诉旁人她的落脚处……” “今日,多谢你救了我。”沈星染朝他挥挥手,催促,“她离这儿很近的,你先走吧。” “我知道了。”顾谨年倒也没有什么意见,只叮嘱了句,“那你自己小心。” 他转身掠上屋顶,很快消失不见。 沈星染迎著夕阳,朝她暗中购置的一处別苑跑去。 那里是她的药房,不但藏著许多珍稀药材,也放置著阴婆婆的所有“家当”。 寧远侯府內,顾津元扶著惊魂未定的陈氏坐下。 “母亲,刚刚那人是谁?他为何要带走沈星染?” 陈氏还没想好要如何与他解释刚刚的事,至於那个人,她虽然觉得极像,却也没办法肯定…… “我,我的头好晕……” 先不管那人是谁,今日她没能要了沈星染的命,那么,顺心药行卖假药的锅,就只能落到她头上……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忽然,她想起去了城楼下送毒炊饼的陈嬤嬤。 “阿元,快!快派人去告诉陈嬤嬤,让她一定要扛住了,我会照顾好她的家人!” 只要陈嬤嬤能扛住不说,贵妃和秦王定有办法帮她脱身…… 顾津元见她脸色苍白,也不忍再追问,只连声应是,又示意人將她扶了回去。 待陈氏离开,他凌厉的目光落在一旁噤若寒蝉的奴僕身上。 “说!我不在的时候,母亲和二夫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若是都不愿说,就给我拖出去,打到张嘴为止!” 此言一出,几人面色大变。很快有人扑通跪下,倒豆子般將陈氏拿药行卖假药,想要製造沈星染畏罪自杀的事,一五一十地招了。 顾津元差点没站稳。 所以……城楼下那些饥民…… 根本就是秦王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而父亲和母亲,居然从头到尾瞒著他!? …… 辅国公府,月吟居。 “今晚咱们就在这谁,我在门口守著小姐,您有事就喊我。”伺候完蕊初洗漱,霜娘蹲在地上,为小蕊初解开衣襟上的盘扣。 “霜娘在吗?”这时,门外有人喊她。 小蕊初抬起眼,“是大舅母的声音。” “小姐先睡,奴婢出去看看。”霜娘单手捧著铁盆,顺手带上门,就见曲婉莹裹著披风,行色匆匆走来。 她躬身行礼,“大少夫人。” “快起来。”曲婉莹朝著房內看了眼,“小蕊初住得可还习惯?” 霜娘笑道,“小姐可高兴了,一直嘰嘰喳喳说话,刚刚才睡下了。大少夫人有事要吩咐她?” “哦,不。”曲婉莹捏著绣芙蓉的绢帕,轻轻按了按嘴角,“其实,我是来找你问几句话的。” “夫人请说。” 曲婉莹犹豫片刻,低声道,“方才门房来说,城楼下闹得更厉害了。说是那些吃了炊饼的饥民,上吐下泻,倒了好几个……唉,也不知是吃坏了东西,还是那炊饼本身就不乾净。” “什么炊饼?”霜娘眉头一皱。 “咦,都说阿染送了好几百个炊饼到城楼下分给饥民,却被验出炊饼带毒……” 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霜娘瞬间僵直的背影,她嘆了口气,语调里满是忧心,“现在外面的人都传疯了,说是……” “唉,瞧我这话多的,都说那是星染故意让人做的毒炊饼,想替大皇子解决了那帮染病的饥民,討好大皇子……” “哐当”一声,霜娘手上的铁盆砸在地上。 温热的茶水洇湿了地面,也溅湿了她的布鞋。 她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这不可能!” 那炊饼……那炊饼是她的夫君和另外几个家僕一起做的,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问题,二夫人更不可能让他们故意下毒! 这滔天的脏水泼下来,可是要死人的! 曲婉莹仿佛被这动静嚇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霜娘,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霜娘,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难道,你知道那炊饼是从何处得来的?” 她手掌温热,紧紧握住霜娘冰凉的手指,声音压得更低,“你也別太担心,阿染是个有主意的,或许……或许能有法子转圜?” 话落又是一嘆,“只是眼下这情形,眾口鑠金,积毁销骨,她一个人在那儿,怕是跳进鎏金河也洗不清了……” “若你知道那炊饼是从何而来,可得快些告诉我,我让人跑跑腿,至少也能想个办法,还阿染一个清白。” 这几句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霜娘最恐惧的地方。 是了。 定是有心人知道那炊饼铺子的她夫君开的,想要利用他们夫妻暗害二夫人! 她不能在此坐以待毙,必须去说清楚才行!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烧遍了霜娘四肢百骸。 “大少夫人……”霜娘的声音发颤,眼神有些慌乱,“我、我忽然想起……蕊初让我给她缝个钱袋子,我去绣房取些丝线,我去去就回!” 她语无伦次,竟没发现自己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编不圆全。 目光急切地落在紧闭的房门上,又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移开,最终哀求地看向曲婉莹,“小姐睡著了,能否劳烦大少夫人帮我看顾片刻?” 曲婉莹脸上適时地露出几分为难,但很快便頷首答应下来,“孩子要紧,你既有急事,便快去吧,蕊初交给我,你放心。” 霜娘感激涕零,也顾不得礼数,转身就要往外冲。 就在此时,一个冷淡的声音自廊下响起,“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金氏扶著丫鬟的手,缓步走来。 她目光如电,先扫过魂不守舍的霜娘,又落在面带忧色的曲婉莹身上,最后定格在霜娘苍白失措的脸上。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你家主子让你带著孩子在此安住,你这般模样,是要往哪里去?” 霜娘如同被钉在原地,嘴唇囁嚅著,“夫人……我、我去绣房……” “绣房?”金氏冷哼一声,显然不信这套拙劣的说辞,“什么要紧的丝线,值得你这般丟魂失魄?蕊初还在这里,你竟要撇下她乱跑?” “母亲,”曲婉莹適时开口,声音温婉,体贴入微的模样。 “霜娘想必是真有急事。况且,蕊初有我看著,不妨事的。” 霜娘猛地对金氏福了一礼,声音决绝,“夫人恕罪!奴婢……奴婢真的非去不可!求夫人成全!” 说罢,竟是不等金氏再开口,提著裙子,头也不回地衝出了院子。 “你给我站住!”金氏盯著霜娘消失的方向,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缓缓转向一旁神色平静的曲婉莹,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剥开她的皮肉,“你,將毒炊饼的事告诉她了?” 庭院里霎时静得可怕,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曲婉莹垂下眼眸,“事关阿染的声誉,霜娘从小看著阿染长大,两人亲如母女,自然不会愿意她为此背上污名。” “你既知道两人亲如母女,为何还要这么做?” 曲婉莹面对她毫不掩饰的质问,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 她甚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微微俯身,用帕子轻轻擦了擦被那水盆溅湿的裙角。 动作轻柔舒缓,一派从容,与此刻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直起身时,方迎上金氏冰冷的目光,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母亲息怒。”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媳妇並没说什么。只是觉得,眼下这情形,霜娘若不去,让阿染独自应对那千夫所指的场面,只怕……这盆脏水,就要彻底泼在我们沈家头上了。” 她顿了顿,目光悠远地望向高墙之外,仿佛能穿透阻碍,看到城楼下的混乱。 “只有让阿染儘快脱了身,把这天大的干係从我们沈家门前引开,咱们闔府上下才能安稳。” “我这也是在帮她。” 第60章 大皇子的真容 金氏面如沉水走出月吟居,捏著绢布的指尖隱隱发白。 “夫人……咱们,真就不管了?”扶著她的婢女春兰忍不住问。 春兰自小长在沈家,霜娘从前在沈家的时候,一直对她多有照拂。 “我管过了,不中用。”金氏淡声道。 “要不咱们跟三小姐说说?她与大小姐自幼亲厚……” “她与大小姐亲,可与我,却是人心隔肚皮。” 金氏揉著眉心,“当年她能听信曲婉莹的一面之词,今日就能再信她一次。” 唇角勾起一抹无奈,“我习惯了。” “那要不奴婢去一趟侯府,告诉大小姐?”春兰目露急色。 闻言,金氏更是嗤笑一声,“我对沈曦月掏心掏肺的好,她都不信我,更遑论从无交集的沈星染?” “罢了,后母难违,让她们自求多福吧。” 话落,她拍了拍春兰的手,“我知道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可人生在世,总有鞭长莫及之时,咱们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便是。” …… 夜幕降临,城楼下喧囂不断,將士们在城楼下点燃了火把。 饥民们在有心人的挑拨下,声声怒喊著要宋詡摘下面具,自证身份。 兰寂怒叱他们无礼,京畿卫和那些人又开始推搡起来,就在几名壮汉齐齐扑向宋詡,要扯掉他脸上面具的时候,唰一声。 一阵夜风拂来,城楼上稀疏的火光尽数熄灭。 “快,扶大皇子上城楼!” 黑暗中,传来百姓们声声惊叫和慌乱的推挤碰撞。 火光熄灭时,曲清彦目露精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往宋詡的方向走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可有人用力搪开了他。 一个踉蹌,他差点摔倒在地。 火光很快被重燃,前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可城下已然乱做一团。 因为盲目推挤,有妇孺失足摔倒,隨即被人毫不留情踩过,当场丧命。 “够了!”这时,宋詡凌厉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 原本在城楼下的他,已经出现在城楼上,连同他座下的轮椅。而一直不见踪影的邹远,也安静地立在他身侧,摇曳的火把下,脸色看上去隱隱有些苍白。 宋詡的手按著城楼土墙俯下身,嗓音冷冽,“你们若再往前,我便命人將城楼上的灯火全熄了,连正在熬煮的解药,也一併倒掉,半滴也不会给你们留!” 饥民们体会过方才那种隨时可能陷入黑暗中被踩死的恐惧,心有余悸地连连摆手, “不要!不要啊大皇子!” “我们不过是想要一条活路而已!” 半晌,宋詡才慢声道,“你们乖乖听话,活路,本皇子自然会给。” 他的声音变得淡漠,更比之前沉哑了不少,只是此刻,那些慌乱不知所措的饥民根本不会在意这一点。 然而,那几名带头闹事的壮汉哪里能甘心,其中一人叫囂著上前,“大家別听他胡说!” “依我看啊,这个人根本不是大皇子!” 身边又一人大声附和,“没错,他不敢摘下面具,根本就是个假的!他不过是想拖延时间罢了,若他们早点把药拿出来,咱们又岂会死这么多人!” 更有人挑唆,“我们之所以失去至亲至爱,都是他害的!!” 此言一出,眾人好不容易压下的情绪隱隱又有上扬的趋势。 就在这时宋詡的手动了。 还没看清他的动作时,身侧一名京畿卫的剑凌空飞出。 下一瞬,剑锋精准无误送进那挑事的壮汉腹中! 看著片刻前还在叫囂挑衅的壮汉轰然倒下,现场百姓一片譁然。 不约而同被大皇子的杀伐果决惊呆了。 “杀……杀人了……” 宋詡慢条斯理开口,“此人数次挑拨,出言无状,想必是得了癔症,拖下去,找个地儿埋了吧。” 兰寂手一扬,立刻有人上前將尸体拖走。 轮椅上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抹去了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城楼下一片无声死寂。 宋詡漫不经心抬眼。 面具下两道锐利的视线如鹰视狼顾,环扫四周一遍。 “还有谁还想看本皇子的真容,站出来。” 挤在人群之前的人齐齐倒退,巴不得钻进地缝里,生怕被那双眼睛盯住,成为下一条被拖下去的死尸。 將表面震慑住,他朝著眾人慢声道,“本皇子已派人去请鬼医阴婆婆出手为诸位解毒。谁想活下来,就过去排队领粥,好好给我等著,至於那些试图挑事者……” “兰统领!”他厉喝一声。 兰寂神色微凛,恭声道,“大皇子有何吩咐?” “將刚刚送毒炊饼过来的人,通通给我抓起来!” 他一双冷厉的眸子扫过曲清彦,抬手一指,“还有他送来的那些药的药渣,全都给我收起来,请个大夫细细查验。” “是!”兰寂頷首,手一挥,身后京畿卫行动起来。 很快,有大夫自告奋勇站出来分辨药渣。 可越是翻看,他的脸色却越凝重,“回大皇子,这些……不是治疗草虫病的白樺茸,而是极其相似的火木孔菌啊!” 眾人纷纷紧张起来。有人发问,“吃了这些会如何?” 大夫眸底染上惊惧,“火木孔菌价格便宜,吃了虽然也没有毒,可是这根本治不了草虫病啊。” 此言一出,饥民们譁然。 一双双义愤填膺的眼睛齐刷刷集中在曲清彦身上。 曲清彦瞳孔微缩,面上露出惶恐之色,唇角却是暗暗上扬。 来了! 这一刻,他可是等了许久。 他隨即拱手拜下,大声含冤,“大皇子,草民不过是替顺心药行的人送药过来,这些药都是顺心药行的东家交给我的!” “就是那个送毒炊饼的二夫人吧!”人群中有百姓大声高呼,“我知道那个黑寡妇!” 接收到曲清彦的暗示,那些混在难民中的人不约而同开始攛掇起周围的百姓。 “可我听说,那夫人可不简单。” 一个四方脸,嘴角长著黑痣的男人捂著嘴低声道,“她寧可拒绝顾大將军也要嫁给大皇子,就是为了攀高枝,当王妃!” “哼,刚死了夫君,就迫不及待求来圣旨要另嫁的寡妇,简直不知廉耻!” 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落入宋詡耳中,他眼色骤沉,“都给我闭嘴!” 曲清彦却扑通一跪,斩钉截铁道,“大皇子,草民说的都是真话!若您不信,尽可去顺心药行查证!” 民眾也纷纷劝道,“大皇子!那女人可不能相信啊,那些毒炊饼就是她送来的!” 宋詡脸色难看至极,借著面具遮掩,抬眼看向被京畿卫押解过来的几个人,其中便有陈嬤嬤。 兰寂不卑不亢稟报,“大皇子,这人自称是寧远侯府的奴僕。” 看见陈嬤嬤的第一眼,宋詡便知大事不妙。 他比谁都清楚,陈嬤嬤对陈氏有多忠心。 陈氏这次为了將罪名死死扣在沈星染头上,可谓是下了血本…… 没等他发问,陈氏如倒豆子般急道,“老奴是奉二夫人之命,向东街的炊饼老店买的炊饼!老奴实在不知道,那些炊饼会参了毒啊!” 曲清彦顺势再问,“明明是给饥民裹腹用的饼,为何偏生要指定东街炊饼铺?你还不说实话!” 闻言,陈嬤嬤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言语间支支吾吾地道,“我、我只知道,这家炊饼铺子的老板,与二夫人的心腹白霜娘是夫妻!” 此言一出,城楼下如油锅炸开。 “果然是那个狠心的女人!” “原来炊饼铺的老板是她心腹的,那下个毒还不容易,她是想下毒將咱们都毒死,给她自己攒功劳,想让大皇子对她刮目相看呢!” 琥珀听著这话,半点也忍不得,“你个王八羔子,嘴巴给我放乾净点!” 当场摔了碗,举起粥瓢衝上去要干架,却被兰寂一把拎住后衣襟。 “一边去,別捣乱。”隨手一扔,瘦小的身子被丟到粥棚里。 被粥棚里的奴僕七手八脚接住,琥珀勉强站稳,回过神来,看著兰寂挺拔的背影,不觉怔住。 刚要说话,却被火光下一个的熟悉身影攫住了视线。 那是…… “霜娘!?” 她看著霜娘踉蹌跑上城楼,心里咯噔声响。 刚刚那些人说的话,霜娘不会都听见了吧! 第61章 大皇子为了她,不惜暴露自己 就在琥珀为霜娘忧心不已时,城楼下的骚乱如同沸腾的油锅,饥民们因中毒和恐慌而扭曲的面孔上,突然映出惊喜。 隨之而来是一声声呼唤, “阴婆婆来了!” “鬼医阴婆婆来了!!” 一个佝僂瘦小的身影,在一个婢女的搀扶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临时搭起的粥棚之下。 她带著黑手套的胳膊轻轻一扬,喧譁声瞬间低落下去。 饥民几乎都是北边来的,许多人的脸上露出了近乎敬畏的神情。他们低声交头接耳,那个名字在人群中迅速传递。 “真的是阴婆婆!三十年前在北疆研製出瘟疫方子,救活了半数以上的百姓那位鬼医婆婆!” 沈星染穿著黑袍,腕间悬著九枚泛著幽光的玄铁针,带著鬼獠牙青铜面具,在眾人面前站定。 当年祖母游歷北疆,正逢北疆瘟疫,便留下帮著调配出了解药。 也因此在北疆百姓中成了神邸一般的人物。 今日不得已,她只能借用祖母的名声,但愿不要辱没了祖母…… 宋詡微微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下了最后的嘈杂,“此间变故,本皇子皆已悉知。毒炊饼之事,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诸位一个交代,当下最紧要的,是解毒救命。” “鬼医阴婆婆在此,想必大家也都知道,她精通百毒,必有解法。” 鬼獠牙青铜面具下,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深潭中的寒星。 她拿过毒炊饼,走到粥棚內捣鼓了一番,不过片刻,缓缓走了出来。 目光扫视台下痛苦呻吟的人群,服过变声药的嗓子发出沙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不过是『缠丝萝』混了『断肠草』的粉末,雕虫小技,死不了人。” 话音未落,已从隨身的破旧布袋中掏出几个药瓶,吩咐身边婢女和迅速上前协助的大夫,“按我之前交代的比例,化入清水,每人灌下一碗,呕吐之后便无大碍。” 她的话语带著一不容置疑的权威,加上她过往的声名,大部分饥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涌向分发药水的士兵,场面虽然混乱,但恐慌的情绪明显被遏制了。 希望重新在绝望的灰烬中点燃。 然而,那少数几个別有用心者,见势头要被扭转,立刻提高了嗓门,“就算能解毒又怎样?下毒的人才是罪魁祸首!” “对!要不是那沈星染假仁假义,我们怎会中毒?” “她今日能下毒,明日就能要了我们的命!必须让她偿命!” “大皇子,您可不能偏袒这个毒妇啊!” 恶毒的语言再次煽动起刚刚平復一些的情绪。 一些刚刚灌下药水、惊魂未定的饥民,也被这股情绪裹挟,跟著叫嚷起来。 就在这污言秽语甚囂尘上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挤开人群,衝到了城楼之上。 是霜娘! 沈星染抬眼看清霜娘身影的一瞬,一颗心砰地如同坠下悬崖。 “都给我住口!!”霜娘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悽厉,竟一时压过了喧囂。 “快!拦下她!!”此时,面对剧毒从容不迫的“阴婆婆”,裹在黑袍下的身体狠狠颤动起来,声音带著急切和惊惧。 可谁也听不到她的声音,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城楼上突然出现,状若疯癲的妇人身上。 霜娘指著那几个挑拨最凶的人,目光却扫过全场饥民,一字一句,如同泣血,“毒是我下的!与我嫁夫人沈星染无关!全是我的主意!” 人群瞬间寂静,连那几个挑拨者也愣住了。 “我看不得我家夫人为了你们这些人的性命,日夜操劳,却还要被婆母猜忌,被你们这些小人詆毁!我想著……若是出了大事,夫人能力挽狂澜,必能得到殿下信重!” 在来的一路上她想过了,陈氏选中他们家的炊饼下毒,就是知道,夫人待她亲如家人,不可能会將她推出来顶罪。 可是眾目睽睽之下,炊饼来自夫人的心腹,假药更是来自夫人的顺心药行,夫人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为今之计,只有她主动认下,方能保住夫人的清名! 今日就算她豁出去这条命,也要让夫人洗脱罪名,顺顺利利嫁入大皇子府,离开顾家这个吃人的火坑! “是我!是我鬼迷心窍,在我夫君送去寧远侯的饼里偷偷加了缠丝萝,又混入『断肠草』的粉末!我本想只是让你们难受一下,没想到……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琥珀挤开人群,喘著粗气跑上城楼,快步衝上去想拉住她,却被她急急避开。 她双目通红怒道,“霜娘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快下来!” “你別过来!”霜娘对著琥珀厉喝,倒退著爬上城楼。 琥珀急得跺脚,“霜娘,你这么做让夫人怎么想,还有白岫,你想过她吗?!” “我……我对不起小姐的信任,我更对不起岫儿……”霜娘的目光掠过那些因她的话而再次面露怒色的饥民. 悽然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你们用不著这么看著我,我这条贱命,赔给你们就是!” 话音刚落,她爬上悬空的城墙,整个人毫不犹豫往下一跃! “霜娘——!!”沈星染沙哑的嗓子几乎破音。 而几乎就在沈星染尖叫的同时,轮椅上的那道身影动了! 快如闪电,飞扑向城楼! 竟是宋詡! 眾人瞧见向来病弱残废的宋詡身姿矫捷如豹时,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星染瘫软在城垛旁,手指死死抠著冰冷的砖缝,指甲崩裂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宋詡……他竟然…… 他扣住霜娘的手腕,两个人悬在半空。 霜娘震惊地看著那人,似乎根本没有想到出手拦她的会是大皇子! 手腕间一股粘稠的温热蔓延,霜娘定睛一看,竟是从他胳膊上淌落的鲜血…… 他受伤了!? “大皇子……老奴斗胆,请您往后余生……多护著我家夫人……” 她没有时间考虑宋詡为何救她,只想著这人以后就是夫人一辈子的依靠了,若他能对夫人好,夫人以后也会好…… 话落,她手腕用力一转,再加上血液的粘稠湿滑,宋詡再也没能抓紧她。 他脸色陡然大变。 驀然间,霜娘整个人往下急坠! “霜娘——!!”沈星染的目光死死追隨著空中那道下坠的身影,心臟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沈星染头顶的粥棚似被一股猛风掀翻。 棚架上面的幡布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拽起,隨著一道银芒鎧甲掠向不远处的城楼下。 定睛一看,城楼下不知站了十数名京畿卫,他们动作齐整抓住幡布,电光火石间,惊险托住了下坠的霜娘。 霜娘下坠力道极快,虽然砸破了幡布落在地上,可下落的伤害明显被他们这一托减轻了不少! 沈星染也终於看清了那道银色的身影。 是他,兰寂! 可她顾不得与兰寂说话,跌跌撞撞提著黑色的衣袍衝到城楼下,从凌乱的幡布下找到了霜娘鲜血淋漓的身影。 伸手一探。 一颗提著的心放了下来。 还有呼吸…… 她双腿一软,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掌稳稳扶住,“婆婆年纪大了,跑这么快可不行。” 一抬眼,就撞进兰寂那双清朗炯亮的眼瞳里。 他长睫轻眨,对著她意味深长一笑。 虽然多年未见,可他一个眼神,沈星染便知,他认出自己了! 她快速站稳,撇开眼,从怀中掏出一颗药塞进霜娘嘴里,转头朝著身边的人大喊,“担架,快把她抬到一边!” 这一摔,身上不知骨折了几处,若是肋骨,保不齐还会扎到內臟。 还没有確认过伤势,还不能大意。 兰寂静静看著她指挥忙碌的身影,眼底流过一抹淡淡的情绪。 她还是跟从前一样。 早在霜娘说那番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想办法了。 他比谁都清楚,霜娘对沈星染意味著什么。若霜娘今日惨死当场,他的枝枝此生都將活在无尽的愧疚与痛苦之中。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 抬起眼,兰寂的目光落在城楼上临风而立的男人身上。 那人竟会出手。 不惜暴露他自己。 而此时,宋詡也正凝著人群中紧挨著两人,眸底露出一抹锐色。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鼓掌声。 “去一趟边境回来,大哥非但养好了身子,还练就一身傲人的武功,当真是叫弟弟佩服啊。” 宋玉,终於露面了。 第62章 沈家家规,阴婆婆倒背如流? 秦王宋玉领著禁军出现,城楼下哗声一片。 宋詡早在决定救霜娘的时候,就预计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宫宴的时候不是告诉过三弟,为兄服用了二夫人的药,效果奇佳。” 他慢悠悠看著宋玉,唇角轻勾,讽刺明显,“倒是三弟,早不来晚不来,偏等这场闹剧结束了才出现……怎么,是怕被所谓的疫病传染?还是说,这场闹剧压根就是三弟一手安排的?” “大哥心里怨我来得太晚,也不该这么冤枉我吧。”宋玉面色温润,气定神閒道,“大哥忙碌的这时间,弟弟我也没閒著呀。” “我进宫將眼下的情况如实稟报了父皇,父皇已经勒令户部拨款,不惜一切代价收购可治癒此症的白樺茸。”他拿出了一封詔令,朗声念了出来。 庆帝命宋玉在北郊城外搭建临时帐篷,令人每日定点施粥,安排大夫定时义诊,让饥民们稍安勿躁,先留在北郊城外安顿几日,等药材一到,马上就能治病。 话落,他还指著身后数名户部官员,其中就有户部尚书关之礼。 关之礼年迈,今春本欲告老还乡,卸任了这左右不是人的户部尚书之位。没想到临行前,宋玉还给他来这么一出。 明眼人都知道,宋玉费尽周折就是想利用这几日的时间,让人將暗中囤积的药材卖给户部,要个好价,趁机狠狠敛財。 说不定,里面还会掺杂著曲清彦不知从哪里买来的火木孔菌充数。 只是既然皇上发了话,他就算再不情愿,也得硬著头皮抗下。可一想到国库空虚,他要想多少办法才能筹到这么一笔钱,关之礼就愁白了头髮。 这一切,宋詡心中早就有数。 可眼下只能期待沈星染筹集的那些货早些到,免得药价飞涨,让宋玉的计谋得逞。 可这时,一直沉默的阴婆婆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城楼。 粗哑的声音一开口,就引来眾人的视线。 “二夫人已经让南兆各地的顺心药行採购了足够的白樺茸,不日將送到京都,若各位愿等上一等,她愿意免费將这批药捐赠出来,不拿户部一个铜子儿。” 此言一出,眾人目瞪口呆,就连原本一脸阴鬱的关之礼也定住,一双老眼瞬间直了。 “你说什么?捐赠?”语调不觉扬高。 他没耳背吧? 不管在哪个卖药材的眼里,这可都是一笔飞来横財啊! 这个二夫人,不但没打算涨价卖,还要免费送?? 宋玉向来温润如玉的脸色第一次沉如锅底。 “阴婆婆,眾所周知白樺茸价格昂贵,要救治这么多百姓,可不是小数目。你確定二夫人是要捐赠?” 阴婆婆冷笑了声,“我们二夫人虽是女儿家,却从来视钱財如粪土。这些年,不管是多稀罕的药,只要是从顺心药行出售的,都不会高於正常价。” “那些个昧心钱,咱们夫人看不上!” 此时,饥民前头那几个挑事的开口了,“话说得漂亮,可大傢伙难道忘了,刚刚那些假药材和毒炊饼,就是这个二夫人给的!” “那你可就说错了。”阴婆婆摇头,“她若想毒死你们,又何必请我这个老婆子出手给你们解毒?” 眾人闻言,纷纷愕然。 “竟是……竟是二夫人请您过来的?难道不是大皇子吗?” 宋詡深邃的眸子扫过阴婆婆的侧脸,扬声道,“其实,本皇子的病也是二夫人请来阴婆婆治好的。” 眾人恍然大悟。 “听说阴婆婆几日前曾去了一趟大皇子府,没想到这才几日,大皇子就能走路了……” “刚刚救人那一下,何止会走路,那分明已经痊癒了!” “原来如此啊……” 阴婆婆没有回头看宋詡,只用力將手中的拐杖砸在地面三下。 “据我所知,二夫人早在认回自己的亲生女儿后,就將京城三家药行转让给寧远侯夫人陈氏,换取带走女儿的权力。如今她的女儿沈蕊初,也已经跟顾家斩断了关係,一切,皆有文书为证。” “而刚刚派炊饼的奴僕,也是陈氏的心腹嬤嬤。” 沉哑的声音顺著春风落在每个人耳际,“若是不信的,尽可以派人去京城里打听,我老婆子说话,从来不打誑语。” 话一出口,城楼下沸腾起来。 寧远侯夫人为了三家药行,居然让自己的孙女隨母改嫁? 虽然是个女孩,可那也是二房唯一的血脉啊! 可见寧远侯府的人有多势利…… 高门大宅,果然无情! 难怪二夫人不放心將孩子留在顾家,不惜送出三家药行,也要將她带走了。 以阴婆婆在他们心中的分量,寥寥几句话,沈星染在饥民心中的形象足以从一个不择手段上位的寡妇变成了视名利为虚妄的慈母。 这一切在宋詡听来,却没有多大的意外。 想当初她在捨身崖甚至愿意为了蕊初豁出性命,更別说三家药行了。 只是,她想带著那孩子进府,重华宫那位……怕是不会轻易答应,这事,他还得想个办法才行。 比起宋詡的深神思恍惚,宋玉听著阴婆婆的一番话,双手愤握成拳,气得快要炸了。 一想到自己的一番布置竹篮打水一场空,怒意更是翻涌而上。 这老太婆,居然凭著区区几句话就为沈星染挽回了名声,而且看她的口吻,沈星染是真打算免费赠药! 他咬紧后槽牙,强撑著笑容道,“阴婆婆与二夫人到底是何关係?捐赠白樺茸需要那么大的一笔银两,您真的可以代替二夫人做决定吗?” 刚逼近阴婆婆一步,身侧便有人微微侧身,挡在他与阴婆婆之间。 抬眸一看,正是兰寂。 他咧嘴朗笑,满目风轻云淡,“阴婆婆不近生人,请三皇子保持距离。” 宋玉一噎,更气了。 难道他兰寂就不是“生人”,而是“熟人”? 阴婆婆却是怪笑了两声,带著黑手套的手,从宽大的黑袍底摸出一叠纸来。 琥珀隨即转呈了关之礼。 “这是……捐赠文书?”关之礼只看了一眼,嘴角已经咧开,“这上面还有顾二夫人的私印和顺心药行其他分行的印章,假不了!” 他急急看向阴婆婆,“您可知,这些药得多久才到?” 琥珀拱手道,“回大人的话,这些货分成数批从不同的地方运过来,最早的一批,预计后日能到,其他的也都会陆续抵京。” 与宋玉的阴沉相比,关之礼上扬的嘴角再也压不住。 他用力挥了挥手中的纸,朝著城楼下的饥民朗声道,“二夫人蕙质兰心,慷慨大义,待大家顺利度过此关,切记不要忘了她的恩德!” 闻言,眾人也不管沈星染在不在,纷纷匍匐拜下,感激涕零,“多谢二夫人恩义!!” 阴婆婆朝著粥棚內施救的霜娘看了一眼,沉冷的目光却落在被京畿卫五花大绑的陈嬤嬤身上,“那些毒炊饼到底是谁做的,夫人也会追查到底,绝不让无辜之人蒙冤!” 隔著茫茫人海,被那阴冷的视线盯住,陈嬤嬤如置身冰窖。 可想起自己夫人对她的好,她闭了闭眼,压下了心底深处蔓延的恐惧,既然夫人承诺了会照顾好她的家人,那她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来人,將这几个人押入大牢,等毒炊饼一事进一步查证,再行发落。”兰寂一开口,陈嬤嬤一行人被压了下去。 他明锐的眸子一扫,落在静悄悄往后退的曲清彦身上,“还有这位曲大公子,怕也跟那些假药脱不了干係。” 曲清彦面色微变,急道,“那些药是顺心药行的东家给我的,草民不过是送药的!” 琥珀冷哼了声,“顺心药行的东家,如今可是寧远侯夫人!曲大公子这意思是说,寧远侯夫人从我们二夫人手中夺走了顺心药行后,利用药行之便买了便宜的火木孔菌冒充白樺茸,到这儿来招摇撞骗,陷害二夫人?” 她言辞犀利,却直白有力。 曲清彦噎了下,又道,“我不知道什么火木孔菌,什么白樺茸,我不过是一个卖首饰的,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罢了……” “受谁之託,忠谁之事?”兰寂笑容明朗,眸底却不容置疑的坚决,“只要曲大公子说清楚了,我便卖曲尚书一面放了你,如何?” 提及父亲,曲清彦的眼神瞬息闪过一抹慌乱。 他看向宋玉,本想求救,可此刻的宋玉哪里有心思管他的死活。 前几日,他因为听信曲清彦的谗言,相信他有办法在今日毁掉沈星染的名声,狠狠打压宋詡,且不会影响之前的计划。 故而,他又花了大价钱让人从外地高价收购白樺茸,如今沈星染一句免得赠送,他的那些囤货,全要砸在手里,短时期內,根本不会有机会脱手! 一想到自己精心布置了这么久,最后功亏一簣,不但宋詡的腿好了,还让沈星染得了贤名,风风光光嫁给宋詡当大皇子妃。 如此一来,父皇定会越发器重他们夫妇! 他越想越气,看到曲清彦只想到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恨不能狠狠踹他一脚泄愤。 看宋玉愤然转开脸,曲清彦心里咯噔声响。 沈星染这个女人,这回真是把他坑惨了…… 就在他绝望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曲大哥!” 他脸色一喜。 竟是沈曦月! 她疾步跑来,对著兰寂求情,“兰二哥,曲大哥人品贵重,从来不说谎,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兰寂瞥见沈曦月,眉头不禁一蹙,下意识看了阴婆婆一眼。 见她没什么反应,兰寂只得硬著头皮板起脸道,“他方才可是口口声声说假药是你长姐让他送的,这你也信他?” 闻言,沈曦月愣住,“曲大哥,我长姐做生意向来规矩守信,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曲清彦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宋玉显然暂时没时间理会他,若他不自救,他那个向来看不起庶子的爹,就更不会救他了…… “我確实是误会了!” 曲清彦抓住一线生机,急声道,“有自称是顺心药行的人拿了药给我,说是他们东家给的,我不知道你长姐已经將药行盘给寧远侯夫人,才闹出了这些误会!” “我胞妹乃是沈家少夫人,也是二夫人的大嫂,我与她无怨无仇,又岂会无端害她!” 他看向兰寂,“兰统领,真的只是一场误会!” 然而,一直沉默的阴婆婆却开口了,“不管是不是误会,都理应跟那些人一样,送到大牢接受审问才是。难不成,兰统领想徇私枉法,偏袒熟人?” 此言一出,沈曦月恼怒抬眼,“你是什么人,为何要针对曲大哥?!” 阴暗的黑袍下,阴婆婆沉敛了眉眼,冷哼出声,“眾生平等,一视同仁。沈三小姐的家规怕是读到狗肚子里去吧。” 沈曦月猛地顿住。 她怎么会知道,沈家祠堂里供奉的家规第一句? 第63章 提前迎娶沈氏! 沈曦月还想说话,兰寂却抬步挡住她的视线,“阴婆婆所言甚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日无论如何,曲大公子都必须走一趟大牢。” 话落,不给沈曦月置喙的机会,让人將曲清彦带走。 看著沈曦月担忧的神色,曲清彦心里像是吃了个定心丸,“三小姐,多谢你,不用管我的,天理昭昭,总会还我清白。” 即便他什么都不说,他也知道,曦月一定会想尽办法救他出来。 关之礼报著手里的文书,小心翼翼地像护著命根子。 他朝著宋詡和宋玉拱手,“既然二夫人愿意捐赠所有药材,那本官就先进宫向皇上復命去了,告辞。” 宋詡揉著太阳穴,一脸疲惫道,“既然父皇让三弟传詔,还让关尚书与三弟同来,想必也將这差事交给你了。” 他缓缓坐回轮椅上,揉了揉腿,“为兄正好有些累,就先回去歇著了,此间事宜,有劳三弟了。” 宋玉一张脸冷如寒霜。 一旁,兰寂对著阴婆婆道,“今日多亏婆婆调出了解药,方才解了京都之危,说起来,我自从北疆回来,也常常腿脚发麻,发作起来甚至不能走路,可否请婆婆帮我治上一治?” 看清他眼底的调侃,面具下沈星染翻了个白眼,却也没揭穿他,只道,“將军戍守边疆劳苦功高,老身就勉为其难替你看看吧。” 兰寂被她直白的夸讚夸得脸红,手心带出薄汗。 这么多年过去,可他还是像毛头小子一样,全然顶不住她一个隨意的眼神。 “那,今夜我在山雨別苑等著婆婆?” 阴婆婆正欲点头,就听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山雨別苑?能被兰统领选作私宅的,想必是个雅致的地方。” 正是宋詡皮笑肉不笑地朝两人而来。 萧义面无表情將轮椅推到两人面前,自动自发站远了些。 这位“大皇子”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摸透了,不但对未来的大皇子妃特別上心,就连大皇子妃身边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老婆婆,也占有欲极高…… 兰寂被点名,出於礼貌隨声应和,“大皇子若有兴趣,欢迎到別苑观景赏玩。” “那太好了,择日不撞日,不如就今晚吧?” 兰寂错愣。 “怎么,兰统领不方便?” 回过神,兰寂连忙道,“方便倒是不至於,只不过,今夜我刚刚请了阴婆婆替我看诊……” “那正好。”宋詡揉了揉膝盖,“刚刚起得有些猛,腿的毛病又犯了,正好请婆婆替我瞧瞧?” 沈星染本欲拒绝,却见他揉腿时脸色有些苍白,额角还沁出薄汗,倒真像是不舒服的样子。 脑海中浮现他不顾一切跃出去拽住霜娘的一幕。 若非他拖延了点时间,兰寂也来不及做出反应。可以说,今日没有他,霜娘必死无疑。 “那就来吧。” 说起来,钟鸣书院快开学了,可蕊初至今没有收到入学函,莫非是宋詡前阵子病得厉害,忘了这事? 今夜正好催一催他。 这么想著,“阴婆婆”留下这一句,转身扶著琥珀的手离开。 城楼上,兰寂也朝著宋詡拱手,“今日,多谢大皇子出手救了霜娘。” 宋詡凤目微眯,脸上却是风轻云淡,“兰统领与她相熟?” 兰寂笑笑摇头,“霜娘是枝枝的乳母,从小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若她出事,枝枝怕是要哭很久。” “枝枝?”宋詡的眼底不知不觉晦暗下来。 第二个了。 这已经是他从第二个男人耳中听到她的小名。 不知为何,一股难以形容的膈应感,瞬间如鯁在喉。 “哦,就是顾二夫人,与大皇子刚刚定下婚约不久的那位。” 兰寂的眼底倒是坦然,亦毫不掩饰对口中女子的欣赏,“大皇子別见怪,我与她从小一起长大,所以十分熟稔。” 宋詡差点笑出声来。 好个別见怪! 嗓音却不知不觉沉了下来,“兰统领既然知道她就快我的妻子,就该知道,有些称谓,不该乱唤。” 兰寂一愣,隨即恍然轻笑,“是末將疏忽,还望大皇子恕罪。” 言语中的隨性显而易见,这声道歉有多少诚意,肉眼可见。 但宋詡还是敛去了眉宇间的冷色,缓声道,“昨夜事出紧急,还得多谢兰统领配合。” 兰寂笑容不减,“大皇子客气了,我也是看在枝枝……哦,顾二夫人的面子上,才会冒险信您的。” “哦?”宋詡淡淡扫他一眼,不动声色反將一军,“那我就替她多谢兰统领了。” “……好说。” 一番试探下来,胜负未分。 看著宋詡的背影,兰寂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来。 原以为这个大皇子命不久矣,就是枝枝嫁给他,也很快会恢復独身。届时,他还有的是机会。 可如今,宋詡的腿居然痊癒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或许,宋詡的病弱,自始至终都如同阴婆婆的那身黑袍,不过是一层偽装罢了。 要是这样,他想娶枝枝,可就麻烦多了…… “兰统领,送毒炊饼的人,都已经押入大牢了,知会过刑部,他们会连夜审问。” “去,找到那个陈嬤嬤的家眷,通通抓起来!” 那些人能被寧远侯夫人送过来,定是心腹,唯有捏住他们七寸,才能问出他想要的口供。 顾家敢对他的枝枝下手,这次,別想轻易脱身! …… “大皇子,咱们回府吗?”萧义將宋詡扶上马车,垂首问道。 “进宫,去乾明殿。” “这时候找皇上?”萧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向已经彻底暗沉的天色,“宫门快要关了。” “就说阿尧病了,要请太医。”宋詡面不改色放下窗帘。 沈氏,不能继续留在顾家了。 既然她很有可能就是当年的女子,他更没有坐视不管的理由! “是。”萧义不敢再问,可心里却是纳闷。 自从边境受伤归来,大皇子可还从未单独面见过皇上…… 寧静安逸的深宫寂夜,与城楼下的喧囂判若天地。 乾明殿內,庆帝並未安寢,仍披著外袍在批阅奏章,寧贵妃隨侍在旁。 “皇上,小郡主想去钟鸣书院想了很久,臣妾实在不忍心拒绝,已经答应把名额给她了,可如此一来,就没有名额给顾芯了,可是臣妾此前又答应了顾家……” 庆帝揉了揉眉心,“顾家那丫头不是被偷换的嘛,她身世低微,不去钟鸣书院也没什么。” “可她才华横溢,如今更是世子认下的嫡长女,若是拿不出名额来,臣妾便成了食言之人。以后,也不知道拿什么脸面见娘家人了……” “那爱妃有何好主意?”庆帝心里清楚得很,若没有方案,寧贵妃不至於跟他说这么多。 寧贵妃一副还是您了解我的模样,轻笑道,“据臣妾所知,大皇子有两个名额,一个给了皇长孙,不是还有一个空著的嘛。” 闻言,庆帝不由蹙眉。 “这事,还得看皇后的安排……” “皇上!”寧贵妃倾身挽住他的胳膊,柔声道,“皇后姐姐这些年吃斋礼佛,何曾管过大皇子府里的琐事……不就是一个名额罢了,皇上捨得妾身蒙上不守承诺的污名吗?” 庆帝被磨得耳根都起茧子, 就在这时,云德通稟,“皇上,大皇子求见。” 寧贵妃听见,美眸中掠过一抹精光,“看来,大皇子的身体可真是痊癒了,刚刚京畿卫才报城楼下的民乱已经平息,这会儿就进宫来了。” “他深夜求见,必是有要事,你先退下吧。” 闻言,寧贵妃眼波流转,挽著庆帝胳膊的手却没放,“那……名额的事……” 庆帝轻嘆了声,“此事朕去与皇后说一声便是,皇后贤德,倒不至於跟你计较这些。” 寧贵妃隨即笑意盈盈,“多谢皇上。那臣妾就先告退了。” 宋詡踏入殿內,与寧贵妃擦肩而过,察觉她嘴角扬起的弧度,眸色微锐。 她这是……为宋玉和寧远侯夫人善后来了? 不对。 就算陈嬤嬤已经被押入大牢,审讯也不会这么快出结果…… “这么晚进宫来,有何要事?”庆帝的声音让他从思绪中抽离。 宋詡撩袍跪倒,没有迂迴,“儿臣恳请父皇恩准,將顾家寡媳沈氏,提前迎入儿臣府中。” 硃笔一顿,一滴红墨险些污了奏疏。 庆帝抬眸,昏黄烛光下,那张斯文儒雅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隨即被更深沉的探究覆盖,“你的伤势,痊癒了?” 喜怒不明的语调。 这是怀疑他故意隱瞒了。 宋詡心中有数,不卑不亢道,“前几日儿臣旧疾復发昏迷数日,沈氏为我请来鬼医阴婆婆出手,没想到因祸得福,不但捡回一条性命,还得了一颗好药,竟真有奇效。” 见他不似说谎,前几日鬼医阴婆婆亲临大皇子府的事,他倒是在贵妃那听玉儿提过一嘴。 庆帝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脱离了灯影最亮处,半张脸陷在阴影里。 “你能恢復如常,实在是喜事一件,只是朕记得婚期定在下月初三,为何如此急切?” “儿臣……”宋詡刚开口却被庆帝截断。 “允辰,从前你的那些糊涂事朕也不想提了,只是如今你年纪也不小,身为大皇子,为人兄长,该学著沉稳些了。” 庆帝的声音温和,带著长辈般的关切,却又像浸了秋夜的凉意。 “为区区一妇人,行此孟浪之举,难免要落人口实。” 第64章 阿寂,別来无恙 “儿臣知错。” 宋詡垂首,语气却无半分退让,“父皇,沈氏如今处境堪忧。今日府中竟有人逼她悬樑,虽未得逞,但儿臣不敢再冒险。她若继续留在顾家,恐难保全性命!” “竟有此事?”庆帝眉头微蹙,“顾家人竟如此胡来?看来朕得好好申飭寧远侯一番。”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箭,“不过,允辰,你对此女……是否过於上心了?” 夜色如墨,宫灯在深长的甬道里投下摇曳的光晕。 乾明殿內空气瞬间凝滯。 宋詡抬头,迎上庆帝的视线,眼神坦荡。 “父皇明鑑,”他声音沉稳,“儿臣並非沉溺儿女私情。此番求娶,一是为报恩。若非沈氏引荐,鬼医绝不会出手救治儿臣旧疾。此恩不报,儿臣心中难安,亦非大丈夫所为。” “其二……”他稍作停顿,凛声道,“其二,儿臣近日追查北疆那支行踪诡秘的玄墨军,已有些许眉目。” “哦?”庆帝鼻息轻哼,一双龙目瞬间锐利。 宋詡不动声色拋出诱饵,“若能得沈氏儘早入府安稳下来,儿臣便可心无旁騖,全力追查,定会在三个月內,將那支暗军找出,並设法將其掌控,为父皇所用!”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清晰而篤定。 庆帝眼中精光乍现,虽瞬息即逝。 但那抹隱藏在温和下的贪婪,宋詡看得清清楚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隱匿在边境那支神出鬼没,战力强悍的玄墨军,虽一直帮著南兆退敌,但也始终是庆帝心头大患,更是他覬覦已久的利器! “玄墨军……”庆帝低声咀嚼著这个名字,指节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微响。 他重新打量跪在下面的儿子,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宋詡任由他审视,神情坦然,甚至带著几分急於立功的迫切。 掌兵权者,尽握人心。 他在军中多年,屡立战功却从未让庆帝觉得威胁,就是因为他深諳帝皇心思。 在身体康健的庆帝心中,一个沉稳精明的儿子,远不如一个覬覦美色,急於表现的工具来得可靠,也更易掌控。 良久,庆帝脸上缓缓漾开一抹笑意,方才那无形的压迫感如潮退去。 他起身,绕过御案,亲手將宋詡扶起,轻嗤了句。 “痴儿。” 语气带著无奈的宠溺,“既然你心意已决,又是一片忠君报恩之心,朕岂有不准之理?” 他拍了拍宋詡的臂膀,触感冰凉。 “准了。朕明日便下旨,命顾家即日准备,三日后,你將沈氏迎入府中好生照料。至於北疆之事……” 庆帝目光深远,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朕,静候佳音。” “儿臣,谢父皇恩典!定不负所托!”宋詡再次躬身,语气感激。 “既然身子骨好了,平日里无事多到重华宫陪陪你母后吧,前几日寧远侯夫人请安的时候,提及沈氏要將她所生的女儿带到大皇子府,她可发了不小的火。” 也不知是不是看在玄墨军的面子上,庆帝善意提醒,“虽说你们的婚事是皇后一力促成,可日后沈氏进了门就是一家人,后宅安稳,你才没有后顾之忧。” 宋詡眸色微暗,“多谢父皇提点!” 沈星染为了让蕊初隨母改嫁,不惜用三家顺心药行去换,可安皇后若是不鬆口,只稍一句混淆皇室血脉,她可就白白折腾了! 思绪翻涌间,腕上的佛珠越捻越紧…… …… 暮色四合时分,山雨別苑静得能听见落叶触地的声响。 兰寂站在水榭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剑柄上的旧纹。 边关七载,这座记忆里总有梅花点缀,春意烂漫的园子,如今只剩满池残荷和疯长的荒草。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轻,却让他脊背瞬间绷直。 他转身,看见沈星染站在月洞门下。 暮色为她素白的衣裙镀上一层浅金,她比记忆里清瘦了许多,原本莹润的脸颊微微凹陷,衬得那双眼睛更大,却也更沉寂。 七年的婚后繁琐磨去了少女时的娇憨,只剩下一种被风霜浸透的沉静。 她也看著他,唇角微微牵动,像是一个未成形的笑。 “阿寂,別来无恙。”她唤他,声音和从前一样清柔,却添了几分沙哑。 他以为她会穿著阴婆婆的衣服前来,等他揭穿她的身份,再解释自己为何成了阴婆婆,问他如何看出自己的偽装…… 可她毫无避讳地来了。 只一声“阿寂”,兰寂心头那座筑了五年的堤坝,便轰然塌了一角。 边关的朔风,黄沙,鼓轰鸣,似乎都在这一声呼唤里彻底远去。 他扯出个大大咧咧的笑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离开前那个少年別无二致。 “枝枝!你选的这地方可真难找,我差点绕著那片破败的竹林走迷了路!” 这山雨別苑虽是他的,位置却是她替他挑的。 “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在那儿捉迷藏吗?你每次都躲在那块丑石头后面,以为披块破布我就看不见了?” 沈星染走上前来,在他身前三步远处停下,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巡梭,像是要找出旧日痕跡。 嫁了人之后,仿佛跟从前的一切都断了个乾净。 她有时候甚至会想,她不过是嫁了个人而已。 可为什么祖父走了,父亲怨她任性,连一向与她无话不说的兰寂,也远走边关,连只言片语也没有给她留下。 “是啊,那时候你总能找到我。”她轻声说,视线落在他下頜一道新愈的疤痕上,“这伤……” “这个?”兰寂满不在乎地抬手摸了摸,“小意思,上月追击一伙流寇,被树枝颳了一下,还不如小时候爬你家围墙被瓦片划得深。”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提什么流寇…… 他的夫君,不就是在回京途中,被流寇所杀! 他用力拍了自己的嘴巴一下,“抱歉……” “边境……很苦吧?”沈星染心中瞭然,却没说什么,只淡淡转开了话题。 “苦什么呀!”兰寂挥挥手,试图驱散突然凝重的空气。 “天高皇帝远,不知多自在!骑著马,想跑多远跑多远,夜里能看到京城永远看不到的星星,又大又亮,像要掉下来砸到头上似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羊肉吃多了,有点腻得慌,还是想念京城,也想念这儿的梅花糕。” 还有京城里爱吃梅花糕的人。 沈星染转身望向那一池残荷和檐角稀碎凋零的梅花,正好错过了最后的眼神。 “自从你走后,山雨別苑的梅花,只有今年开得还算好,只是……没什么人赏了。”她道。 语气平淡,却透著无尽的寥落。 她记得,他最爱吃她家厨子特意给她做的梅花糕,年少时,他总能找出各种由头溜去她家,就为蹭那一口甜食。 兰寂的心狠狠一抽。 在他不在的时候,她竟然来过? 他想起七年前,他得知她订下婚约的那个雨夜,也是在这別苑,他像个疯子一样衝进来,拔刀將开得正盛的梅花砍得七零八落。 他想衝到她面前质问她,为什么寧可绝食也要嫁顾津元那样的人。 可他不敢。 他生怕捅破这层窗户纸,让她看清他以知己为名的覬覦,还有他不堪一击的懦弱…… 他愤然离去,甚至没有参加她的婚礼,直接请缨去了边关。 这些年,他带著一股近乎自毁的狠劲拼杀,用战功和伤痕麻痹自己,以为时间和距离能冲淡一切,直到顾津元的死讯传入北疆…… 他正在庆功宴上,酒盏炸碎,惊动了所有人。 他以为自己会有一种扭曲的快意,可没有,酒醒梦回,只有无边无际的心疼和恐慌。 那个娶了她却没能护她周全的男人死了,那她呢? 她该怎么办? “枝枝……”他喉结滚动,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乾涩地问出一句,“你……还好吗?” 话一出口,他就想给自己一拳。 这算什么狗屁问题。 她怎么会好? 她憔悴的模样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星染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地看著池水,良久缓道,“人总要走下去的不是吗?我认回了亲生的女儿,她需要我,而我,也需要她。” 她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说別人的事情,“倒是你,我听说你打了许多胜仗,成了人人敬仰的將军。真好。” 这句“真好”,像一根细针,扎得兰寂眼眶发酸。 她总是这样,把自己的苦楚藏在深处,先来顾及別人。 “我有什么好的!”他突然有些压不住情绪,声音提高了些,“不过是活著回来了而已!” 他想起那个用命为他挡箭的校尉,想起那些没能回来的同袍,想起战场上的白骨黄沙,“枝枝,我……” 他想说“我回来了,以后有我”,想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去一个只有他们俩的地方。 可千言万语,在看到她沉静侧脸的那一刻,全都哽住了。 她是一个母亲,更是一个抢手的香餑餑。 守寡不过一个月,改嫁的赐婚圣旨隨之而来。 所嫁之人,还是大皇子,宋氏皇族唯一的嫡子。 而他,纵然军功在身,在她面前,似乎还是那个毛毛躁躁的少年。 那句想要带走她的话,只能等他拥有对等的能力,方能开口。 否则,他的一厢情愿,於她而言只会是困扰和伤害! 沈星染终於转过头,正视著他,眼里有了一丝极淡的暖意,“活著回来,就是最好。” 她顿了顿,盈盈浅笑,“阿寂,看到你平安,我真的很高兴。” 殊不知长廊拐角处,一抹白色锦衣露出了袍角和臂膀。 不知不觉中,腕间的佛珠越捻越快,越捻越重…… 若仔细听,或许还能发现,空气中隱隱压抑著的,还有男子起伏不定的呼吸声。 第65章 你愿不愿意嫁我? 暮色渐浓,最后一点天光勾勒出沈星染单薄的轮廓。 兰寂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走到她身边,与她並肩站著,一同望向那池枯败的残荷。就像很多年前,他们一起看池中盛放的夏荷。 他记得她怕水,小时候每次靠近池塘,他都会下意识挡在她外侧。 此刻,他的脚步便不自觉地挪了挪,依旧像一堵墙,隔在她与水面之间。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沈星染垂下眼睫。 一阵晚风吹过,带著初春的寒意,她轻轻瑟缩了下。 兰寂立刻解下自己还带著体温的披风,动作有些笨拙地想要披在她肩上。 沈星染微微侧身想要避开,可他似无所觉。 披风很大,几乎將她整个人裹住,上面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他身上独有的凛冽气息。 这个味道……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几乎融在风里,“宫宴前几夜,我从顺心药行回府一路遭人堵截,射箭救我的人,是你吧?” 那夜她一直以为是顾谨年救了她。 她对气味很是敏感,那一箭射过来时,空气裹挟而来的,正是这个味道。 “跟我还客气什么。”兰寂別开脸,耳根有些发热。 那天他刚风尘僕僕回京,就想著顺路到顺心药行看一眼,没想到才到半路,就看见惊慌失措的她…… 那时,他看著她,心里涌起惊涛骇浪,也无限庆幸。 他回来了,而她,还在。 也正是那匆匆一瞥,他確定,自己根本放不下。 纵然中间隔了数年的光阴,隔了生死,隔了无法逾越的礼教鸿沟……但此刻,他们还能站在一起,闻著同一片空气里的梅花残香。 这就够了。 突然,檐廊外传来几声轻咳。 沈星染瞬间认出这个咳嗽声,猛地转头。 是宋詡,他竟然真的来了! 弦月下,梅树前,男子一袭白袍,如披月华,负手朝著两人缓步走来。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张精致的俊容下,压著如霜的寒气。 她下意识拢了拢兰寂的披风,明明今晚也没有很冷…… 瞬间,那两道眼神似乎更冷了些。 想起人家今日才救下了霜娘,她盈盈福身示好,“见过大皇子。” 兰寂也拱手施礼,“大皇子来得可是有些迟了。” “哦?”宋詡淡淡开口,目光扫过沈星染时,带著一抹审视,“阴婆婆走了?” 沈星染藏在披风下的手一紧,就听兰寂一本正经笑答,“是啊,婆婆今日在城楼下为百姓们解毒,委实累坏了,刚刚给我看诊后便匆匆离开了。” “原来如此,那真是可惜了。”宋詡盯著沈星染,意味深长问,“二夫人也来找阴婆婆看诊?” 她愣了下,察觉兰寂的手在背后扯她衣角,方才回过神来,“是、是啊。” 垂下眼,总觉得对面的眼神有些锐利。 他该不会是发现了吧? 可若是发现,为何不揭穿她? 忽然,她想起今日的事,抬起头道,“我来此,是因为听阴婆婆说,大皇子和兰统领都会在这等她,所以过来向两位道谢的。” 她郑重行了一礼。 “今日,多谢两位救了霜娘,妾身铭感五內,以后若有需要之处,定全力报答。” 宋詡还没开口,兰寂已经伸手將她扶起,“霜娘就像是你的亲人一般,我自然不会让他有事。” 兰寂又朝宋詡扬了扬下巴,“大皇子,你说是不是!” “……”宋詡面无表情转开脸。 对兰寂倒是知无不言,什么身份都能道破,偏到了他面前,却不能如实相告了…… 一股鬱气堵在心口,他已经后悔到这儿来了。 “大皇子。”沈星染却绕到他跟前来,轻问,“上回说的钟鸣书院剩下的名额,大皇子可替蕊初报上去了?” 宋詡眸色微敛,“半个月前就报了,怎么,你不知道?” 果然出问题了。 沈星染心底一沉,“蕊初至今还未收到书院的入学函。” 沈蕊初没有收到入学函,若不是顾家那边出了问题,就是他写给院长的报名信函被人截了。 想起这人极有可能就是安皇后,宋詡脸上更难看了,却不能明言,只道,“你別著急,待会儿回去,我派人进宫问一问。” 兰寂也出声安慰,“钟鸣书院的名额一位难求,但录取的人也需经过书院筛选,枝枝你从小才华横溢,你生的孩子,总不会比別人差。” 闻言,宋詡冷冷瞥他一眼,转向沈星染。 “不过,我倒是还有一件要事,正好知会你一声。” 对上沈星染诧异的目光,他慢声道, “所以我刚刚向父皇请了旨,將婚期提前到三日后,你若无事,就早些回去准备吧。” 沈星染整个人震惊住了。 婚礼提前,三天后!? 这未免,也太不讲究了吧! “放心,出嫁需要的嫁衣和一应物件,內务府都会筹备妥当,天一亮圣旨就会赐下,你只需安心待嫁便是。” 因心里赌气,宋詡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淡漠,更像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兰寂听著忍不住火冒三丈。 “你將婚礼提前,为何不与枝枝商量?” 他薄唇紧抿,神色含慍,“就因为你是大皇子,所以便不用尊重枝枝的意愿了!?” 宋詡一怔。 这次毒炊饼的事明显是寧远侯夫人的手笔,她留在顾家已经不安全。 而且,这婚事难道不是她心甘情愿的吗? 他下意识看向沈星染。 “你愿不愿意嫁我?” 他问得很认真。 沈星染定住,似乎从没想过,他会亲口问这样的问题…… 嫁给他有那么多的好处,她为何会不愿意? 就连兰寂也愣了下,眼底浮起一抹痛楚。 他从没想过,宋詡居然这么卑鄙无耻。 宋詡的目光扫过兰寂,想起他方才对她说的那些话,以及看她的那个眼神。 青梅竹马回来了,所以,她犹豫了。 仅仅一瞬,宋詡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铁青。 “我愿意!” 沈星染终是红著脸开口,见他看来,又慌忙垂下脸岔开话题,“名额的事刻不容缓,还请大皇子別忘了。” 原来,她只不过是为了名额…… 宋詡冷笑在心,漠然转身,“你就算现在说不愿意,也迟了。” 话落,没再看沈星染什么表情,他跨步离开。 走出山雨別苑大门时,萧义迎了上来,却见他整个人沉冷如置身冰窖。 “这……这是怎么了?”他明明听到沈氏的声音了。 闹彆扭了? “是不是知道皇后不愿意让小蕊初进府,所以生气了?” 萧义亦步亦趋,撩开车帘,“谁都知道皇后向来最重血脉,她反对,您能有什么办法……” 感受到宋詡落在身上的冰凉视线,萧义打个寒颤,噤声。 宋詡睨他一眼,没有说话钻进车里。 刚坐下,又似想起什么,轻咳了声问,“上回说钟鸣书院那个名额,我不是报上去了,为何没有入学函?” 萧义怔了下,道,“那日属下进宫的时候,遇到了皇后身边的崔姑姑,说是皇后娘娘要过一眼。” 他心里咯噔一响,“该不会……被皇后娘娘截了吧?” 脑海中不禁浮现蕊初软萌可爱的小脸,顿时內疚得不行。 皇后若是连个无关紧要的名额也不肯给,那进府的事就更难了! “要不,属下明天进宫问一问?” “不必了。”宋詡漠然拒绝。 话落又道,“父皇说了,让我多到母后那儿走动走动,明日早膳,你备点母后爱吃的给我带过去。” “……是。” …… 这一夜,沈星染没有回寧远侯府,而是去了城楼帮著琥珀她们照顾发病的百姓。 天蒙蒙亮,她小心托起一个咳嗽不止的孩童,將温热的药汁一点点餵入他乾裂的唇中。 周围是低低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火光跳跃,映照著一张张被病痛和飢饿折磨得失去了神采的脸。 突然,孩童胸口剧烈起伏,哇一声吐了出来。 “夫人小心!”琥珀喊了声。 可沈星染似无所觉,毫不犹豫掏出手帕,轻柔擦拭孩子嘴角的污秽,“別怕,吃了药,过几日便能好。” 她半跪在清晨冰冷的泥地里,动作却异常沉稳。 “夫人……您歇歇吧……”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递上一碗清水,眼中含著泪光,“您这样的人……真是菩萨转世啊……” 难以想像,今日他们口中千方百计要毒死他们的人,不但请来了鬼医阴婆婆,又免费为他们捐赠那些昂贵稀罕的药,还亲自带著人到这儿来,照顾了他们一整夜! 刚刚琥珀姑娘说话的时候,他们才知道,那派炊饼的陈嬤嬤,是寧远侯夫人的心腹,一切都是寧远侯夫人为了嫁祸给她,才拿他们这些无辜的百姓开刀…… 就连那位跳下城楼,临死前口口声声说毒是她下的妇人,也不过是一位不忍主子蒙冤的忠僕! “是啊夫人,您歇一会,我吃饱了也有力气了,孩子交给我来照顾吧。”另一位妇人凑了上来,正是那孩子的亲娘。 沈星染只是微微摇头,接过水碗放在一旁,继续为下一个病人检查体温,餵药。 她的神情依旧清冷,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施捨的怜悯,可这种沉默,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打动人心。 百姓们看著她,眼底的隔阂渐渐散去。 就在这时,嘈杂的马蹄声划破瞬间的寧静。 火把的光亮骤然增强,映出马鞍上顾津元那张写满焦躁与不甘的脸。 “枝枝!”他快步走来,锦衣华服与周围的破败悽惨格格不入。 “大半夜你留在这里做什么,快跟我回去!” 沈星染眉梢未抬。 一下下给眼前咳嗽的老者拍背。 那种彻底的漠视,让顾津元难堪至极。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一切皆是误会!”他下了马,伸手去拉她。 “母亲不过是受了奸人蒙蔽,她如今已经病倒了!你快些跟我回去,跟母亲赔个不是,这事就过去了!” “回去?”她终於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冷得像冰,“回去让婆母再用白綾勒死我一次?” 顾津元语塞,脸上青红交错,强压著怒气,“枝枝,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你是我顾家的女眷,大半夜流落在外成何体统?” 他冷目扫过那群浑身发著红疹的饥民,“这些贱民的死活与你何干?听我一句劝,莫要自贬身份!” 第66章 蕊初进大皇子府是妄想! 顾津元说著,再次伸手,这次带了强硬的力道,想要强行將她拽走。 然而,他的手尚未碰到沈星染的衣袖,周围那些原本虚弱躺臥的百姓,却像忽然被注入了力气,挣扎著站了起来,缓步朝他走去。 “你们干什么……”顾津元看著他们衣衫襤褸,面色蜡黄,满身红疹的模样,不自觉倒退了几步。 他们默默地移动脚步,一层又一层,坚定地挡在了他与沈星染之间。 “你们……你们想造反吗?”顾津元又惊又怒,厉声喝道,“给本世子让开!” “世子爷……”一个胆大的汉子哑著嗓子开口,“夫人是救我们性命的人,您不能带她走。” “对!不能带夫人走!” “菩萨夫人不能走!” 微弱却坚定的附和声此起彼伏,人群不仅没有散开,反而围得更紧。 顾津元看著这一幕,看著沈星染在那群“贱民”护卫下依旧清冷无波的侧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和羞辱感涌上心头。 他从未想过,这个曾经对他温顺依恋的妻子,会用这种冰冷彻骨的態度对他。 更没想到,自己竟会被一群他平日瞧不上眼的泥腿子阻拦,求而不得,碰触不能! “来人!”他脸色铁青怒喝一声,“把夫人带回去!” 身后隨即有十几名府卫衝上去,推开那些瘦弱的百姓打算硬抢。 突然,一阵急促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威严的呼喝声响彻夜空。 “圣旨到——!!” …… 人群如同潮水般分开,宫灯引路。 云德公公手持明黄圣旨,缓步而来,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被百姓护在中央的沈星染身上。 顾津元心中一沉,不得不跪倒在地。 云德公公展开圣旨,尖细清晰的声音念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谢凌云脸上: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辅国公府嫡长女沈星染,秉性贤良,危急之时,散尽家资,购药施救,救民无数,於社稷有功,於黎民有德。朕心甚慰,特封沈氏为德仪县主,即日与皇长子詡完婚,择吉日二月初八行册封礼。钦此——” 圣旨宣毕,一片寂静。 顾津元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圣旨提及的,是辅国公府嫡长女,而非顾家二夫人…… 他与沈星染的七年,就这样,被轻而易举抹去了? 此刻他心中百感交匯,震惊之后,仅余一片死灰般的绝望和屈辱。 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见沈星染平静地叩首接旨,姿態从容,仿佛早已预料。 “德仪县主,请起吧。” 云德公公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顾津元,意有所指道,“皇后娘娘说顾家既然不安稳,这几日您就先回沈家待嫁,內务府的人会直接將礼单送到沈家,请您过目。” 沈星染垂首,“多谢娘娘体恤。” 云德公公恭敬地道,“轿輦已备好,先入宫谢恩吧。” 静寂的城楼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恭贺声。 “恭送德仪县主!恭送大皇子妃!!” 沈星染起身,甚至没有再看地上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一眼,在眾人敬畏的目光中,隨著宫人缓缓离去。 看著那座在晨雾中氤氳繚绕的紫禁城,她清亮的眸子闪过一抹凝重。 今日忙著查北下饥民的事,蕊初隨嫁一事,她还未找到机会跟皇后娘娘正式提及。 原想著先斩后奏,待成婚后將蕊初带到大皇子府,再让她在皇后面前露脸。 可宋詡答应给蕊初的书院名额至今迟迟没有確认,直觉告诉她,若不是宋詡故意骗她,就是宫里有人在暗中阻挠此事。 这个人,会是皇后吗? …… 殿宇深阔,金砖墁地,沈星染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宫装吉服,未施粉黛,髮髻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缓步而入,姿態从容。 她的步子很稳,面容清冷,如初雪覆远山,看不出半分新嫁娘应有的羞怯。 还未行至御前,侧里先传来一阵环佩叮咚之声,伴著娇柔笑语。 “大皇子龙精虎猛,哪里像是病弱的样子……哎呀,娘娘就別取笑人家了。” 寧贵妃伴在庆帝身侧,她身边一个穿著侧妃服制,容貌明艷的年轻女子,正是先一步入了大皇子府的曲若鱼。 寧贵妃调侃笑道,“皇上您瞧,曲侧妃这是害羞了,想必大皇子子嗣有望了。” 庆帝也发出淡淡的笑声,“如此,还得算是爱妃的功劳。” 寧贵妃捂著唇娇笑,“大皇子日夜耕耘的成果,臣妾哪敢居功……” 庆帝抿唇,轻嗤,“你这张嘴啊……调皮。” 寧贵妃看著曲若鱼羞红了脸,笑得花枝乱颤,忽然,脸上笑意一收,“哟,是沈氏来了。” 曲若鱼的面容也冷了下来。 沈星染停下脚步,依礼微微屈膝,“皇上万福,贵妃娘娘金安。” 直接无视了曲若鱼。 “赐坐吧。”庆帝从奏摺中抬起眼,復又低下。 见庆帝没有理会她,曲若鱼一双挑剔的眸子上下扫视著沈星染,嘴角撇著一丝不屑,“哟,我说是谁呢,这般好气度,原来是新晋的德仪县主,未来的大皇子正妃呀。” “听说你捐了半个身家才换了个县主名头,我可真羡慕姐姐呢。” 沈星染慢悠悠坐下,目光掠过她,盈盈一笑,“曲侧妃既然知道,日后见著我,可別忘了跪下行礼。” “我沈家书香门第,最重规矩,日后你与我既同在一府,便得照著我的规矩来。” 她神色坦荡迎向庆帝和寧贵妃的审视,“今日趁著皇上和贵妃娘娘都在,也好替我做个见证,丑话我已经说在前头,日后妹妹可別狡辩说你忘了。” 曲若鱼想起沈星染在宴会上面对所有詆毁皆是无波无澜的模样,原以为她是个软弱可欺的,正想著在庆帝面前给她一个下马威呢。 没想到,沈星染反倒先下手为强了! 曲若鱼冷笑了声,“咱们县主到底是过来人,这嫁人的规矩,总比我这种初嫁的姑娘家懂得多些不是?” 她拖长了语调,眼波在沈星染清雅的容顏上落下,“只是县主此番再嫁,竟还要將跟前头那位生的女儿也一併带进大皇子府,这……妾身见识浅薄,倒是头一回听闻。” 话锋一转,带著毫不掩饰的恶意,“莫非,是怕咱们殿下府里日后子嗣不旺,提前做个打算?” “休得胡言!”寧贵妃闻言,嗔怪地瞥了曲若鱼一眼,语气却毫无责备之意,“县主自有她的考量。那孩子是县主的骨血,带在身边教养也是人之常情。只是……” 她转向沈星染,面露难色,“皇后娘娘最重规矩体统,这皇子正妃带著与前夫所出的女儿入住皇子府,確是我朝从未有过的先例。皇后娘娘那边,怕是……” “其实县主的担忧,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曲若鱼抢过话头,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沈星染的腹部,压低了些声音, “姐姐莫不是担心自己这身子,日后难为殿下开枝散叶,所以早早把女儿带在身边,权当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待到来日年华老去,色衰爱弛之时,好让那丫头……嘖嘖,子承母业,继续帮母亲固宠呀?” 话语间已是极其恶毒露骨。 母女共事一夫的帽子扣下来,罩谁头上都是污秽! 殿內侍立的宫人內监个个屏息垂首,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哗! 沈星染端在手中的茶水骤然扬起,泼了曲若鱼满身。 “你干什么!”她尖叫一声几乎跳了起来。 刺耳的声音让庆帝再次从奏摺中抬起脸,“时候不早,曲侧妃这是要在宫中留膳?” 龙目中透著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此刻曲若鱼髮鬢上因沾了茶水黏在一起,方才不经意搓了搓面颊,口脂也沾了些在脸上,看著滑稽不已。 她猛然意识到,刚刚那一急,竟是殿前失仪了! “皇上恕罪!臣妇告退!”她连忙提著湿漉漉的裙摆起身告退。 可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一双眸子却恨恨扫过沈星染,“县主拿我泄愤又有何用?” 她眸底满是讥讽,“难道皇后娘娘还能因为你发发脾气,就让那丫头进府不成!” 沈星染扫她一眼,“难为曲侧妃为我著想,不过,二位多虑了。”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如同碎玉投冰,不高不低,“我带蕊初入府,是尽为人母的本分,教导她明事理,知荣辱,而非如某些人所臆测的那般,行那等齷齪下作之事。” 寧贵妃却是讥誚著笑出声来,“到了皇后娘娘面前,你说的这一套能管用?” 迎著寧贵妃的目光,沈星染不卑不亢,语气坚定,“皇后娘娘贤德明理,定能体谅。” 言语中处处透露著对安皇后的信任,也瞬间激怒了寧贵妃。 她眸光倏然转冷,凤眉轻挑,“好啊,那本宫倒要看看,你有何能耐!” 曲若鱼趁机道,“那孩子毕竟是顾二公子仅有的血脉,也是贵妃娘娘的族亲,若是皇后不答应,贵妃娘娘不妨將那孩子留在顾家,派人替县主照顾照顾。” 闻言,寧贵妃眼前一亮,“曲侧妃此法,甚好。” 第67章 让蕊初入皇室族谱? 晨光逶迤,洒落重华宫精雕细琢的窗柩。 安皇后手捻一颗青梅,隨手丟进一旁的小碟里,凤目扫过眼前奢靡的金丝牢笼,几许清冷,几许落寞。 “大皇子到——” 踏入殿內时,宋詡手中提著一个精致的食盒,姿態恭谨地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安皇后晃神看著来人,仿佛看到了从前,她的允辰还是弱冠的时候,也总喜欢大清早到她这儿来,与她共用早膳。 可是她还未曾糊涂。 她当然知道,装得再怎么像,眼前之人,也不会是她的允辰! 她脸上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声音柔和,“允辰来了,难得你有心,这么早进宫。快起来吧。” 目光掠过那食盒,笑意未达眼底。 宋詡將食盒轻轻置於皇后手边的紫檀小几上,“路过西市,见松鹤楼刚出的枣泥山药糕和牛乳羹,萧统领说母后喜欢,便带了些来。” 闻言,安皇后异於他的实诚。 沉默仅一瞬,隨即笑了笑,“难为你惦记著。” 安皇后示意宫人接过,却並未立刻去动那点心,话锋不著痕跡地一转,“眼看婚期將近,诸事繁杂,你可都准备妥当了?沈氏那边……” “唉,她到底是经歷过一遭的人,虽说如今圣旨已下,但有些规矩体统,还是需得注意,尤其是她那个女儿,莫要惹人閒话才是。” 宋詡神色不变,撩起衣袍在下首坐了,语气平稳,“劳母后掛心,一切均已安排妥当。沈氏温良恭俭,此次捐药救民,更显仁德,至於那女孩儿……” 他在安皇后的审视下定定开口,“儿臣以为,世俗之见,不必过於拘泥。” “哦?”安皇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著浮叶。 “话虽这么说,可终究是人言可畏。” 她似是无意般提起,“若是將顾家的血脉带入你府中,只怕……这京城里人多口杂,难免会有些不好听的话,说你尚未有小郡主,倒先养了別人的女儿。” “依本宫看,不若让那孩子暂且留在顾家,多拨些稳妥人过去照看,也是一样的。” 殿內薰香裊裊,气氛却悄然凝滯了几分。 宋詡抬眼,“母后考虑周详。只是,沈氏嫁与儿臣,她的女儿便是儿臣的女儿。” “若因惧怕流言蜚语,便令她们骨肉分离,岂非显得儿臣凉薄,亦非天家应有之气度。况且,一个稚女,能碍著什么事?” 他迎著安皇后的视线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润喉,方道,“倒不如大大方方让她入了族谱,再將她留在身边好生教导,以示皇室宽仁。日后她出落得如母后这般知书达理,温婉贤德,不也是佳话一桩。” 安皇后拨弄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今日你这般为沈氏著想,与当日重华殿前口口声声怪本宫多事,为你討来这桩婚约时的你,可真是判若两人。” 话落意味深长一笑。 “莫说別人,就连本宫都险些要认不出,哪个是真正的你了。” 宋詡语气不疾不徐,“父皇既已下旨嘉奖沈氏功德,若儿臣连她的女儿都不能容,传到父皇耳中,只怕会以为儿臣对这门婚事心存不满,或是……对父皇的决断有所微词。” 语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如今儿子的身体已经大好,正是为父皇办事的好时候,说不定,长春宫那边,正等著看儿子的笑话呢。” 安皇后眸色微沉,慢悠悠放下茶盏。 宋詡的意思她听明白了。 这是在提醒她,若她执意阻拦,引起的圣心不悦,倒叫寧贵妃和秦王钻了空子。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允辰思虑得是,倒是本宫有些多虑了。” 看来,沈氏请来阴婆婆压制他身上的暗毒,也彻底收买了她这便宜儿子的心! 只是,她堂堂南兆中宫之主,岂会这样轻易任由一个冒牌货和一个二嫁女拿捏? 她重新端起笑容,带著几分释然,“既然你已有主张,那便依你吧。只要那孩子乖巧,带入府中也好,阿尧与那孩子似乎也相处得不错。” 宋詡脸上也轻鬆了些,忽然想起什么,道,“说到阿尧,之前他说了许多遍要与蕊初同去钟鸣书院,正好我这儿还有一个名额,便一起报了上去,可不知为何……” “启稟皇后娘娘,德仪县主前来请安。”就在这时,崔姑姑进门通传,也截断了宋詡的话头。 安皇后与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扬声道,“快请进来。” …… 沈星染先向皇后行了大礼,又向宋詡微微欠身。 “快起来,坐到这边来。” 安皇后此刻的笑容显得格外慈祥。 “正与允辰说起你呢。眼看就要成婚了,可还有什么缺的少的,或是有什么难处,儘管同本宫说。” 沈星染斟酌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谢娘娘关怀。一切皆备,不敢劳烦娘娘。只是……妾身有一不情之请。” 她顿了顿,感受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继续道,“小女年幼,臣女嫁入皇子府后,想將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养,请皇后娘娘允准。” 她说完,微微垂首。 然而,安皇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语气甚至称得上和蔼,“你是个重情义的,孩子年幼,带在身边教养也是理所应当。本宫准了。” 沈星染微怔,心中几乎难以置信。 她原以为会费一番唇舌,甚至可能遭到断然拒绝,没想到皇后竟答应得如此爽快。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皇后其实並未如外界传言那般,极其看重血脉之事? 她虽未答应贵妃的提议,可她清楚。若得不到安皇后的同意,即便顾家和蕊初已经断亲,贵妃还是可以用教养的名义命蕊初进宫,让她们母子不得相见! 她抬眼看向宋詡,见他正端起茶盏,神色平静。 见她看去,宋詡却默默地转开了眼,“母后,今日父皇允了儿臣早朝,儿臣先告退了。” “……”沈星染看著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烦闷。 这人,难道还在计较昨夜她一瞬的迟疑落了他面子? 他这狗脾性来得,似乎也有些莫名其妙了吧…… 沈星染压下心头疑虑,再次敛衽行礼,“妾身谢娘娘恩典。” 安皇后满意地看著她感激的神情,话锋却悄然一转,“你能这般想,本宫很是欣慰。不过,说起孩子,倒让本宫想起一桩事。” “原本允辰府中剩下的一个钟鸣书院名额,正好可以给你那女儿,她与阿尧年纪相仿,正好作伴。可惜啊……” 她满脸惋惜嘆了口气,“寧贵妃前几日特意求了皇上,说她娘家侄女如何聪慧,软磨硬泡的,皇上一时心软,便答应將那名额给了她。如今……怕是不能再要回来了,毕竟涉及贵妃顏面。” 此言一出,沈星染面容凝霜,“她说的侄女是……顾芯?” “没错,本宫听说,寧贵妃已经派人去把顾芯接回府了。” 殿內静默一瞬。 沈星染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安皇后,声音依旧平稳,“娘娘,名额既未真正定下,自然没有朝令夕改的顾虑了吧?” 安皇后微微拧眉,脸上维持著笑容,“阿染这话何意?” “妾身以为,机会之於孩童,贵在公平。方才提及贵妃的侄女,想必娘娘也知道,那是我亲手带大的孩子顾芯。” “可据我所知,贵妃娘娘早已为她准备了一个名额,为何要再占一个?” 安皇后心中瞭然,故作不经意道,“听说正是因为宫宴上那孩子的身份被你揭破,梁王六岁的小郡主便动了要提前进书院的念头,没有顾家的血脉牵绊,寧贵妃没有理由拒绝梁王。” 梁王是庆帝唯一的胞弟。 亦是宋詡的叔父。梁王平日里低调得很,唯独宠孙女这事,在京都城绝对无人能及。 正因此,这位六岁的小郡主,也成了京都城最蛮横的存在,名头之大,连顾芯都知道要避著她。 寧贵妃不愿得罪梁王,又不想落了自己在娘家的信誉,便把手伸到了大皇子府。 这明摆著就是篤定皇后不会帮著蕊初,才这般肆无忌惮! 宋詡既然比她来得还早,安皇后定然与他说过名额的事了吧。 可他明明答应过她,居然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思及此,沈星染眼底闪过一抹失望。 心轻轻一沉,她深吸了口气道,“妾身斗胆,可否请娘娘允准,让有意入选的孩子们,不论出身,皆有一次公平展示才学品性的机会?” “唯才是举,既全了贵妃娘娘的顏面,亦不失天家公允待下之道。” 安皇后凤眉轻挑,“那若是她输了呢?” 顾芯可是有京都小才女之称。说起来,还是她亲手培养出来的。 她凌然道,“妾身相信,若小女有才,必不惧与他人相较,若她无才,强占名额,反是害了她。” 没料到她会如此回应,安皇后眼中闪过讶异。 这个女子,比她想像的要聪慧得多。 “那便依你所言吧。届时我稟了皇上,让內务府安排一场小小的考较便是,此事你不必担忧。” 她扯了扯嘴角,最终化为一个雍容的笑,“听说你昨夜在城楼下照顾那些饥民累了一夜,早些回沈家去,准备大婚之事吧。”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加了句,“允辰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沈星染知道安皇后的这句夸讚,是因她这回得了名望,对宋詡重返朝堂大有裨益。 她再次谢恩,心中却无多少喜悦。 她隱约感到,皇后並非表面看上去的好相与,只是这场较量事关蕊初的前程,不管得罪谁,她都不会放弃。 她想起刚刚宋詡的眼神,心里憋得慌。 既然答应了要將名额给蕊初,为何明知出了问题,也不主动告诉她? 是想等尘埃落定再无转圜之地吗,还是说……他也有其他苦衷? 不行,她得找他问个清楚! 看著沈星染离去的背影,崔姑姑將茶几上的青梅再次添满。 “听说沈氏在寧贵妃那儿放了狠话,说娘娘定会同意让那丫头隨嫁进府,娘娘真要如了她的愿?” 还想入皇室族谱,简直贪得无厌! 安皇后眉梢微抬,重新捻起一颗青梅,“隨她意又如何?一个小丫头片子,能不能在沈家活过三日还不知道呢。” 崔姑姑一怔,“娘娘您……知会过曲婉莹了?” 第68章 谁也別想伤害我的女儿! 安皇后指尖拨弄著圆滚滚的青梅,漫不经心道,“她一个卑贱的庶女能搭上沈家这条船,可是借了本宫的风势,如今,该是她回报的时候了。” “不过,这才短短不到一个月,沈氏便能说动他来替她说情,可见是个会勾人的。” 安皇后眼底闪过一抹不屑,“听说她身边有个心腹受了重伤是吧?正好,待成婚后,你出宫去,好好伺候大皇子妃。” 闻言,崔姑姑恭声应是。 “连著几次顾谨年擅作主张本宫都不知道,看来不但他身上的相思尽解了,连萧义……大有可能已经被收买。” 安皇后指尖一用力,青梅滚入地上的炭火盆中,嗞嗞冒起烟来。 “说起来……萧义家里,还有人活著吧?” 崔姑姑頷首,“听说还有个妹妹,年底要嫁人了。” 安皇后声音柔柔,却叫人毛骨悚然,“嫁人?嫁人好啊,找个机会,替本宫送上一份贺礼。” “是,娘娘。” “你说,大皇子知道了,会不会怪本宫啊?” 崔姑姑冷笑著轻哼了声,“其实,娘娘何必抬举他。沈氏不知道也就罢了,可咱们那位『大皇子』,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妄想让一个血统不正的丫头进府!” 一个冒牌货,竟敢跑到皇后娘娘面前指手画脚! 不给他些厉害瞧瞧,还真把自己当大皇子了! “不急嘛。”安皇后手掌轻拂腹间,声音柔和似水,“眼下我的孩儿还小,且让他得意几时,顺便替我把秦王除了,岂不美哉?” 这次接济饥民的事,秦王已然办砸了,若刑部那边配合得好,顺带咬出寧远侯,她便可以彻底除了顾家,断寧贵妃一条臂膀! 事后寧贵妃和秦王想要报復,也只会报復在宋詡身上。 如此一来,她腹中的孩儿,才能坐收渔翁之利。 崔姑姑恍然,垂眸应是,“娘娘英明,待嫡皇子出生,再让他滚回去当个孤魂野鬼也不迟。” “听说那个鬼医阴婆婆医术了得,你暗中查一查,若是得力,便让沈氏將人请进宫来为本宫保胎。” 这一次,她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的亲骨肉! …… 时隔七年,沈星染第一次住进沈家。 曲婉莹早已命人將她空置的繁星阁收拾妥当。 “昨夜霜娘匆匆离开,我怕阿初半夜起来要找霜娘,索性在这儿住下了。如今你回来了,可真是太好了。” “多谢大嫂,让您费心了。”沈星染与曲婉莹閒聊著走进繁星阁,却见蕊初还在榻上睡著。 她柳眉轻拧,“这都午时了,阿初她怎还未起身?” 曲婉莹忙道,“她昨夜醒了几次,早上又担心你,问了我好几次,得知你好好的,而且要提前嫁进大皇子府,再也不必回顾家,她才又安心睡下。” 沈星染看到她安睡的容顏,在波譎云诡的宫中起伏不定的一颗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笑道,“原是如此,我还以为这小懒猪这般嗜睡。” “如今正值初春,春困也是人之常情。”曲婉莹声音温柔,谈吐优雅,如春风和煦,“你想必也累了,早些歇著吧,公爹和你大哥莫约晚膳前才会回府。” 话落,又指著桌上的糕点道,“这是刚出炉的核桃酥,前些日子我看她很喜欢。今日她早膳吃得少,我便让人送了一些过来给她当点心。” 沈星染目光微微一滯,隨即隨和轻笑,“大嫂费心了,待她睡醒,我拿给她吃。” “誒,那我先回去了。” 將曲婉莹送到门外,沈星染回屋时,目光不由落在那盘核桃酥上。 前阵子她发现蕊初对花生和杏仁有过敏之症,所以明令禁止清风苑的人给她送此类糕点食物。 霜娘没有理由不知道。可大嫂却说蕊初吃过了,並无事。 若有事,霜娘也定会阻止才是。 难道说,她只对核桃没有症状? 正纳闷间,就见蕊初翻了个身,挣开惺忪睡眼。 “母亲?” 看到她,小蕊初裹著棉被直接坐起来,小脸溢满惊喜,“母亲可终於回来了!” 她似想起什么,脸色微变,急问,“霜娘如何了?有阴婆婆在,她一定会没事的吧?” 听他们说霜娘从城楼上摔了下去,她整个人都嚇懵了。 幸亏后来他们又说,是大皇子的腿復原了,及时出手,让霜娘暂时保住了一条性命。 但,那也只是暂时。 沈星染忙道,“別担心,她只是伤了腿,我让她回家將养去了。” 看著蕊初小小年纪忧心忡忡的模样,沈星染就更不敢告诉她,霜娘虽然保住一条命,可还是被押入大牢,清醒后还需跟陈嬤嬤她们一样,等待刑部问审。 毕竟她亲口承认了自己下毒谋害那些饥民。 除此之外,她的腿伤也有些严重,日后要自己走路怕是很难。 蕊初眼底闪过期待,不疑有他,“那,我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她?她最喜欢喝我煮的红豆粥了,我给她送一些过去,补气养血正好呀。” “她如今还未完全清醒,让她好好静养吧,而且三日后母亲就要嫁入大皇子府了,还有好多事宜需要准备,你也抽空收拾一番,到时候隨我同去。” 此言一出,沈蕊初怔住了。 她没想到,母亲竟然真的打算带她走。 当是在宫宴上,那些人说得那么难听,无非就是觉得她是顾家的孩子,没有资格隨母亲去大皇子府,更没有资格像阿尧哥哥一样,喊大皇子一声父亲。 “怎么了?”见蕊初的神色明显黯淡下来,沈星染不觉拧眉。 “母亲,我……”她抽回了被沈星染握紧的手,迟疑了下,抿著小嘴凝肃道,“我……还是不去大皇子府了。” 房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滯下来。 沈星染眸色震惊,看向她低垂的脑袋,眼神满是不解。 她好不容易爭取来的机会,阿初居然不想去!? 沉默了片刻,她克制著声音的起伏,低声道,“我以为,你会想跟母亲在一起……不过说起来,也是我一直没有问过你。” 她唇角轻扯,“不怪你,怪我。” 沈蕊初以为母亲至少会训斥她几句,可没想到,她非但没有,还將责任往自己身上找。 “母亲……”她眼眶瞬红,“不是的……我……” 她与母亲分离多年,好不容易有人护她爱他,她又何尝不想跟母亲在一起? 可是他们都说,若是她去了,对母亲不好,对沈家也不好,不论多久,只要大皇子一看到她,就会想起母亲曾经嫁过人。 久而久之,她会成为母亲的污点,给母亲蒙羞…… 可母亲对她这样好,她怎么忍心成为母亲的累赘!害母亲一辈子受人詬病!? “谁?是谁让你別跟我同去的?” 刚刚那句话,她是故意这么说的。 孩子终究是孩子,蕊初一个眼神一个表情,沈星染都能看出端倪。 她俯下身,再次紧握住她的双手,“你与母亲说实话,是不是有人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劝你別隨我去?” 见她双眸一颤,又要垂下眼。 “看著我!” 沈星染板起脸来,表情严肃,盯著小蕊初的眼睛道,“我问你最后一遍,不许对我说谎,到底是谁!?” “是我。”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沈星染浑身一颤,转过头,瞬间对上一双深潭般沉寂內敛的眸子。 “父亲?” …… 午时三刻,日头正毒。 寧远侯府威严肃穆的朱漆大门,被一群身披玄甲,腰佩横刀的京畿卫撞开。 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惊飞了檐下棲息的雀鸟。 兰寂一马当先,踏入府中,一身轻甲在烈日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他面容轮廓分明,剑眉斜飞入鬢,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兰统领!你这是什么意思!”寧远侯匆匆从內院赶来。 脸色难看至极,强压著怒火,“青天白日,擅闯本侯府邸,你眼中可还有王法纲常!” 他抱拳一拱,声音洪亮,“侯爷,得罪了!京畿卫奉旨办案,捉拿残害流民,引发京畿动盪的元凶!” 话落锐眸扫过眾人,“陈氏何在?侯爷是把她请出来,还是要在下率京畿卫闯进去,亲自捉拿嫌犯?” 此言一出,僕从们已是面无人色,几个胆小的丫鬟更是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兰统领,此话从何说起?” 內室的门帘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掀开,陈氏被人搀扶著缓缓走了出来。 她面容憔悴,如往常一样病懨懨的,垂眸间,一双深眸古井无波,给了寧远侯一个安抚的眼神。 “妾身一个內宅妇人,平日不过打理些家务,何曾与外界流民有过牵连?更遑论那等伤天害理之事!” 她看著兰寂,“这定是有人恶意构陷!还望统领明察!” “哦?”兰寂冷了眼,“夫人觉得谁会构陷你?” 陈氏眸色微沉,“那日我无意中撞见我那二儿媳与一个黑衣男子私会,训斥了两句,她便顶撞於我,此事又涉及她的顺心药行,怕是她怀恨在心……” “黑衣男子?”兰寂嗤笑了声。 “侯夫人还真是张口就来。” “那你倒是说说,那黑衣男子是谁,长得什么样?” 第69章 我不会將蕊初留下,绝不! 沈淮年逾五十,可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不算多。 像他这样的人,你看他一眼,就仿佛能看见朗朗青天,不容一丝云翳。 对於这个刚正不阿的父亲,沈星染从小敬畏。 唯一的反叛,大概就是执意嫁入顾家这一桩了。 可仅仅这一桩,却在他们父女之间种下长达七年的隔阂。 即便如今顾津元“死”了,她也后悔了,可他们长久以来积淀的不满,並不会隨之消散。 “父亲怎么来了?” “拜见外祖父。” 蕊初早已见过沈淮,见他来了,连忙跟著沈星染起身行礼。 沈星染沉默了一会儿,道,“……大嫂说父亲要晚膳前才会归家,故而没有前去问安,请父亲恕罪。” 一通解释,只换来沈淮一声“嗯”。 他抬眼扫过屋內熟悉的陈设,视线最后落在沈星染和她身后的沈蕊初有些惶恐的脸上。 “是我让她別去的。” 沈星染眸色一凝,“父亲为何要这么做?” 沈淮缓步入內,袍角带起细微的风,烛火跟著晃了晃。 他没有寒暄,径直在离她们稍远的梨花木椅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一如他为人处世的姿態。 “你既已决定要入大皇子府,”他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不容置喙的权威,“这丫头,就留在顾家。” 语间,是近乎冷酷的平静。 沈星染想过父亲会继续漠视,会冷言讥讽她二嫁是高攀,却独独没料到,他是来索要她的命根子。 她指尖瞬间冰凉,强自镇定,“父亲何出此言?蕊初是我的女儿,自然要跟著我。” “跟著你?”沈淮眉头蹙起,形成一道深刻的竖纹,“去那皇子府做什么?做拖油瓶,看人脸色,仰人鼻息?顾家难道养不起一个她?” “她是我的女儿,不是顾家的物件!” 沈星染胸口起伏,旧日怨懟与新添的刺痛一齐涌上,“当初我执意嫁那人,忤逆了您,气病了祖父,是女儿不孝……” 眼眶不觉泛红。 “您这些年不肯理我,我认了。可蕊初是无辜的,您不能拿她来惩罚我!” “混帐!”沈淮的手在椅子扶手上重重一拍,烛光为之震颤。 “我沈淮行事,何时需借一个稚女来泄愤?我是在为她考量!” 他目光锐利地盯住沈星染,“你以为大皇子府是什么清净地?” “你以未亡人之身入府,本就处境微妙,再带个前夫留下的女孩,是怕自己的日子过得太顺遂,还是怕这丫头不被那府里的明枪暗箭所伤!” 他的话直击沈星染的痛处,噎得她双目通红。 可她也诧异得很,父亲真是这样想的? 沈淮喘了口气,继续道,“留在顾家,她是顾家正正经经的小姐,有族学可上,有规矩可学,將来婚配,也是清流世家。” “可若跟著你去了那里,算什么?她的身份只会尷尬!你这不叫为她好,叫自私!” “顾家?正经小姐?”沈星染忍不住冷笑出声,嗓音却隱隱发颤,“你可知,寧远侯夫人,你所谓的清流世家,只用三家药行就同意我买断了蕊初?” “这次若不是被人所救,我早已被她一条白綾勒死在顾家,成了毒杀难民的替罪羊!” “父亲,你不是最看不起顾家吗,你怎能为了名声,忍心让蕊初独自留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也流著沈家的血脉啊!” 她低下头,看著小蕊初苍白的小脸,泪水终是忍不住滚落,“七年了,我不能再失去她……” 一直抿著唇,像个小大人一样努力倾听的蕊初,看到母亲的眼泪,立刻慌了神。 “母亲不哭……”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带著哭音小声说,“阿初不怕看人脸色,也不怕那些恶人,只有母亲好好的,阿初在哪里都能好好的。” 孩子稚嫩的话语,像针一样刺在两人心上。 沈淮看著蕊初懂事的模样,脸色更加沉鬱。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极力压制著什么,最终,慢声道,“就算你不想把她送回顾家,也不能带去大皇子府。” “就將她留在沈家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似乎这样说话中气更足,“你初入府,根基未稳,带著孩子徒增烦难。暂且將她留在家里,由我……和你母亲看顾。” “待你在府中立足,一切安稳了,我再派人將她给你送过去。这总可以了吧?” 这个提议,几乎是打破了他一贯的原则。 他看向沈星染,却没有从她眼里看到如释重负或是感激的神情。 眸色陡然沉下,“怎么,难道你连沈家人也不信?” “暂且留下?”她重复著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嘆息,“暂且是多久?” 她抬眸直视沈淮的双眼,“一年?两年?还是等到蕊初长大了,嫁人了,忘了我这母亲的样子?” 什么是彻底立足? 合適的时机又是哪一日? 沈星染轻轻摇头,泪水无声滑落,“父亲这不是让步,您这是要把我们母女活活拆散。我不会把蕊初一个人留下的,绝不!” 沈淮愣住了。 没想到自己难得让步,换来的竟是她这般不识好歹! “你!你简直冥顽不灵!”他猛地站起身,指著沈星染的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我一片苦心,为你、为孩子筹划万全,你竟如此曲解!” “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父亲?可还有沈家的规矩?!”他扬起手臂,就要狠狠扇在她脸上。 小蕊初被他的疾言厉色嚇得浑身一抖,小脸煞白,死死咬住嘴唇,把呜咽声憋了回去。 那一双蓄满泪水的大眼睛,惊恐地看著他。 隨后,忽然张开双臂挡在沈星染面前,闭著眼大喊,“外祖父要打就打我!別打母亲!”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空气仿若凝固。 “父亲息怒!”门外,沈端阳衝进来,抬手按下沈淮高举的手臂。 转眸朝著沈星染叱道,“你怎么回事?一回来就惹父亲生气,还不快些请罪!” 曲婉莹也提著裙摆跑来,抱起蕊初轻声安抚,对沈星染道,“有话好好说,怎么又急眼呀!” 闻言,沈淮仿佛想起从前的她,冷哼了声,“七年了,还是死性不改,你就活该受罪!” “父亲!”沈端阳挡在沈星染和蕊初跟前,朗声道,“阿染早早没了母亲,嫁人生子皆是变故重重,多时不见,人看著也清减了不少,想必已是心力交瘁……” “请父亲看在她救济百姓,有功於黎民社稷的份上,原谅她的出言无状吧!” 他拱手拜下,“父亲若要罚,就罚我这个做兄长的看护不周……” “大哥不必为我如此。”沈星染推开曲婉莹,上前一步,与沈端阳並排跪著。 “当年不听祖父和父亲劝告,执意嫁入顾家,以致铸成大错,害得祖父……”她哽咽著,说出了多年从未敢提及的遗憾,隨即用力磕了三个响头。 “不孝女沈星染,请父亲责罚!” “还有我!”小蕊初也跪了下来,声音稚嫩却直白,“要不是因为我,母亲也不会忤逆外祖父,外祖父连我一起罚吧!” 沈淮铁青的脸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些,看向下首同样纤瘦的母女,仿佛看见了七年前绝食三日执意要嫁,把自己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少女……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她。 这股执拗劲儿,也不知道像了谁…… “这些话,你去祠堂跪著,跟你祖父说去吧。总之,我绝不会同意!” 话落,沈淮搪开沈端阳,拂袖离去。 “阿染,你这又是何必呢?” 曲婉莹將她扶起,柔声道,“你若放心將蕊初留在沈家,我和你大哥都能保证,定会將她当成亲生女儿照顾。” 然而,沈星染却摇了摇头,眸光定定望向哭花了脸的小蕊初。 “我既生下她,断没有將她舍下的道理,而且,皇后娘娘已经答应我了。” “皇后竟会答应这种事?”沈端阳不禁拧眉,“那,你也问过大皇子的意思吗?” 沈星染浑身一僵 是啊。 由始至终,大皇子只是答应將书院的名额给蕊初,並没有说过,她可以带蕊初入府…… 只是灵堂初见时他对蕊初温和的模样,总叫她想当然了! “我知道了大哥。”她闷声道,“这事,我会请示大皇子,问个清楚明白。” 她抬眼看向祠堂的方向,“时候不早了,大哥大嫂就先回去用午膳吧,接下来这三日,我都会在祠堂,向祖父懺悔。” 话落,她叮嘱了沈蕊初几句,对冰翠和明珠道,“照顾好小姐。” 可走出繁星阁不久,梅归尘就追了上来,“夫人!属下陪著您!” 白岫被她叫回去照顾霜娘,琥珀留在城楼外,如今她身边只有明珠和冰翠跟著,外加一个閒人梅归尘。 沈星染想了想,“你脚程快,替我去给大皇子递个信儿吧。” “现在?” 她没有回头,神色坚定,“就说成婚前,我想见他一面,问清楚一些事。” 第70章 我在哪,我的女儿就在哪! 寧远侯府气氛凝滯,两方僵持不下。 “这……”面对兰寂的质问,陈氏面露难色。 她没想到兰寂还会逼问细节,若当眾说出顾谨年还活著,那岂不是自討苦吃。 踟躕片刻,她摇头,“我也不知那人到底是谁……” 寧远侯立刻侧身挡在陈氏身前,语气强硬,“我夫人心地善良,京中素有贤名!兰寂,你莫要听信小人一面之词!” 兰寂看著他们夫妇唱和,嘴角弧度彻底消失,仅余一抹冷峭。 他目光如电,直直射向陈氏,“误会?构陷?” “夫人,你倚为臂膀的陈嬤嬤,为了她那个在城外营生的小儿子一家活命,已经全都招了。” 那日他虽然派人去找,却比陈氏的人晚了一步,他还以为没戏了,可当夜,就有人將陈嬤嬤一家送到了他手上。 兰寂声音慢条斯理,却字字如刀。 “如何受你指使,从东街炊饼铺子买来炊饼混入毒药,甚至是在顺心药行安插暗桩,將昂贵的白樺茸换成火木孔菌,再用沈蕊初从二夫人手中换得三家顺心药行售卖假药……” 每说一句,陈氏的脸色就刷白一分。 昨日她命人去找陈嬤嬤的儿子一家,却没能找到人。 是谁? 谁的速度竟比她还快…… 突然,她想起那个蒙面的黑衣人。 是他! 陈嬤嬤在她身边多年,也是看著他长大,只有他,才能那么快找到陈嬤嬤的家人,胁迫她出卖自己! 可是,他当真一点儿也不顾念母子之情了?! “刑部的人,此刻怕是已经起获赃证了,夫人还想抵赖到何时?” 陈氏袖中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勉强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她抬起眼,眼中瞬间盈满悲愤,“陈嬤嬤?我待她不薄,她怎能如此红口白牙地污衊主家!兰统领,切莫信她!她定是疯了,或是受了歹人胁迫!” “胁迫?”兰寂嗤笑一声,“那若是再加上曲清彦曲公子的证词,夫人又当如何解释?” “曲清彦?”寧远侯眉头紧锁,心底骤然一沉。 陈氏的心却如坠冰窟。 曲清彦的意思,十有八九就是秦王的意思! 兰寂不给她思考的时间,声音朗朗,“曲公子说了,是你的人將那批药材交给他,说是那就是白樺茸,还说大皇子让他带著那批药去城楼底下熬煮,可治难民身上的疫病,他一个卖珠宝首饰的商贾,自然不懂药材,再加上当时情急紧迫,便火急火燎去了。” “不过他说得也有道理啊,若他知道药材是假,又怎么会亲自前去送药呢?” 此言一出,陈氏只觉眼前一黑。 曲清彦…… 好个曲清彦! 原来一大早,他就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曲清彦会在这个时候反戈一击! 不,这不是反戈,这是秦王……是秦王要將他们寧远侯府,將她这个舅母,当作弃子了! 寧远侯此刻也彻底明白了。曲清彦的指认,无异於秦王的表態。 此事必须有人担责,而这个人,绝不能牵扯到秦王分毫,最好就是寧远侯府,就是他身边这个“自作主张”的夫人!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他猛地看向陈氏,眼神里从震惊愤怒,到狠厉决绝,不过几息。 他上前一步,看似是要將陈氏护紧,宽大的袍袖却巧妙地將身后眾人的视线隔开。 “夫人……事已至此,为了侯府满门,为了阿元的前程……你……认下吧!” 压低的声音又急又沉,於陈氏而言却是催命符。 “认下?”陈氏浑身剧烈一颤,难以置信地侧过头。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情意,只有冰冷的算计和急於切割的焦躁。 他竟让她认罪,认下这足以满门抄斩的弥天大罪! 为了侯府?为了阿元? 是啊,只有她这个“罪魁祸首”伏法,才能保住侯府满门,保住阿元好不容易假死得来的世子之位和军功前程!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这么凉呢。 她这些年,为他操持內宅,打压妾室,用尽手段,甚至不惜沾染这等血腥之事聚敛钱財,替秦王办事,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巩固他的地位,確保她的阿元能顺利继承这一切吗? 不就是等著秦王上位的那一日,他们父子能跟著平步青云,成为肱股之臣吗? 可如今,东窗事发,这个她付出一切的男人,竟毫不犹豫地將她推出去做替死鬼! 一股蚀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悲愤瞬间淹没了她。 寧远侯却以为她不愿意。 忍不住催促,“你再犹豫下去,待阿元回府,以他对你的孝心,定会为你与京畿卫起衝突,这个兰寂,从前可是在谨年麾下待过几年的,万一动起手来,被兰寂发现端倪……” 他声音急切,“到时候,咱们顾家满门,连同你陈氏一族,都別想好过!” 瞬间,所有的挣扎,怨恨和不甘,在绝望和那一点渺茫的期盼中,被强行压了下去,化作死寂般的平静。 缓缓转回头,面向兰寂,脸上只余下认命的灰白。 是啊。 她不能。 她不能眼睁睁看著顾家坍塌,看著陈氏为她陪葬,看著她的心头肉好不容易假死顶替了谨年的地位后,因为她而功亏一簣! 即便她进了大牢,只要有顾家在,有孝顺的阿元在,他定会想尽办法周旋,救她脱困! 她轻轻挣脱了丫鬟搀扶的手,挺直了脊樑。 儘管身形单薄,脸色惨白,声音却异样地清晰和稳定,“……兰统领。”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不必再查了。” 院內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此事……”陈氏闭了闭眼,睁开时眼中仅余麻木,“皆是妾身一人所为。” “是妾身……心胸狭隘,憎恶那些流民污秽,扰了京畿安寧,故而生出恶念,指使陈嬤嬤……犯下大错。” “所有罪责,妾身愿一力承担,与侯爷无关,与世子无关,与寧远侯府上下……皆无干係!” 话音落下,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形微晃,却强撑著没有倒下。 她不再看寧远侯一眼,心如死灰。 “夫人,你糊涂啊!”寧远侯脸上几不可察一松。 兰寂静静地看著她,那双英气逼人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这样的结局他早有预料,可亲眼看著,仍是忍不住唏嘘。 若换做是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女人承受这些! 他利落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 “拿下!” 陈氏被押著,一步步走向侯府大门。 烈日灼灼,刺得她睁不开眼。身后,朱红的大门缓缓合拢,沉重决绝的闷响將她彻底隔绝在外。 她想起那个黑衣蒙面的身影。 忽然庆幸自己因为事出突然,还未来得及將这件事告诉那个薄情的男人。 只是,谨年为何会与沈氏相识,还不惜冒著被她认出身份的风险前来救她? 思绪翻涌间,陈氏的目光转向城楼的方向。 这个秘密,她要亲口告诉她的阿元才行! …… 万籟俱寂。 沈家祠堂灯火通明。 沈星染跪在一排排金漆牌位之前,眼前闪过幼时祖父祖母在此教他们背祖训,默家规的画面。 当时她玩心最重,总是偷偷拉扯大哥的衣袖,找他说话,愣是不让他好好写字。 孰料,被祖父抓个正著。 大哥为了掩护她,把罪都往自己身上揽,挨了十鞭子,以为可以让年纪尚幼的她免一顿打。 可祖父隨即又以欺骗尊长为由,狠狠抽了他二十鞭子。 这回她再也撑不住了,跳起来主动承认了。 最后,不但大哥没能被免责,自己也討了顿打。 自此,他们將祖训家规倒背如流,对沈家这座肃穆的祠堂,也敬畏在心。 沈星染轻嘆一声。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场景竟还仿佛是昨日的事一样,歷歷在目…… 可惜,物是人已非。 当年她执意嫁去顾家,祖父也罚了她跪祠堂。 可那次,她连跪三日,未进一滴水一粒米。 用一股执拗劲,击碎了祖父和父亲的一片苦心。 “七年了,还是死性不改,你就活该受罪!” 繁星阁內,父亲的话不停徘徊在脑海。 也一遍遍刺痛她的心。 死性不改吗? 她也质疑过自己。 七年前她选错了,赔上了自己的半生。 七年后她再选一次,父亲依旧反对,她依旧与父亲唱反调。 可其实,她心里越发没底。 她也怕选错啊…… 若是再错一次,她赔上的不仅是自己的下半生,还有蕊初的一世! 可怎么办呢。 出现在她面前的岔路口,她只能选一条,並无两全之法…… 就在这时,被她派去传话的梅归尘出现在祠堂门口。 她爬起身,快步走了出去,语气急切,“如何?” 梅归尘犹豫了片刻,道,“太子说婚前见面不吉利,让夫人您有什么话,留著三日后再说也一样。” 沈星染颓然闔眼。 三日后。 看父亲的態度,是决不会同意她將蕊初带走的。 难不成,她还要在婚宴上闹一通不成? 可大皇子並没有做错什么,这样,对他来说,太过不公平…… 思及此,她忍不住低声埋怨,“这个冥顽不灵的人,都这时候了,还管什么吉利不吉利!” 忽然想起在皇后重华宫中宋詡对她的態度。 她心里一激灵。 他不会是故意想气她的吧? 深吸了口气,她压抑著心中涌起的火气,朝著梅归尘道,“你带我一趟大皇子府,我一定要见到他。” 她要亲口告诉他。 她在哪,她的女儿就会在哪! 然而,梅归尘却是一脸为难。 “可是……大皇子不在府里……” 沈星染抬眼,“他在哪?” “他……去见沈太傅了。” 第71章 蕊初何去何从 沈淮的书房里藏书极多,芸香裊裊。 他看著不请自来的宋詡,眉头紧锁,“殿下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 宋詡並未著皇子常服,只是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俊朗面容在跳跃的烛光下轮廓分明。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宋詡开门见山,“太傅,我是为枝枝而来。” 沈淮一愣。 他从前只当沈星染是因为看清了顾家人的真面目,想离开顾家,又不甘心回沈家,才隨便找了个身份高的人嫁去。 可原来,宋詡连她的小字都知道…… 莫非,他们二人之间已有了真心? 思及此,他不禁想起宋詡从前那般声名狼藉,眼底浮起一抹谨慎。 他这个女儿,先前所嫁非人,守寡后带著个丫头,已是惹人閒话,如今竟被圣上指婚给嫡皇子,这泼天的富贵背后,藏著多少凶险,他这把老骨头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宋詡这番做派,到底是何意? “你是为蕊初那孩子的事吧?” 他素来不喜迂迴,“殿下放心,老夫已经与她说清楚了,孩子隨母入王府,名不正言不顺,徒惹非议,於她们母女,於殿下,都非幸事。我会让她將孩子留在沈家,绝不让殿下为难。” 窗外,夜色浓重。 沈星染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宋詡此刻前来所为何事。 对於这桩婚事,她本无多少期盼,不过是想为蕊初和自己寻一个更好的依靠。 可父亲坚决不许她带走阿芷,无异於剜她的心。她终是没忍住,让梅归尘悄悄將她带到了书房外。 屏住呼吸,她恰好將父亲的这番话听了个真切,心顿时凉了半截。 父亲的话虽不近人情,却句句是现实。 想起今日宋詡在皇后面前的淡漠,沈星染心沉到了底。 他……也是不愿的吧? 对她避而不见,却暗中来寻父亲,大概只是想寻一个更好的理由,绝了她这个念头。 就在她心灰意冷之际,宋詡的声音响起,“太傅多虑了。” “本皇子既然求娶枝枝,便知她一切过往,娶她,便是娶她全部。蕊初是她的骨血,自然也是我的责任。” 平稳、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窗外的沈星染浑身一颤,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与宋詡,说来可笑,虽有婚约在身,但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印象里的他,总是矜贵疏离,目光深沉,让人看不透。 她一直以为,这桩婚事於他而言,不过是为了对付顾家而已…… 他或许会给她正妃的尊荣,但绝不会给她真正的情爱,更遑论接纳她与前夫所生的女儿。 她甚至做好了在王府中如履薄冰,独自护著蕊初长大的准备。 书房內,沈淮显然也愣住了,迟疑道,“殿下,在老夫面前,您大可不必拐弯抹角……您方才这番话固然令人动容,可老夫深知人言可畏,皇室体统不可……” “体统是死的,人是活的。”宋詡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著一股不容反驳。 “我今日过来,便是要告知太傅,不必再为此事为难枝枝。蕊初,必须隨她母亲一同入府。” 沈太傅深吸一口气。 他,竟是认真的? “可是,皇后娘娘那边……” “母后那里,我今日已然说妥。” 宋詡此言一出,不仅沈太傅愕然,窗外的沈星染更是惊得捂住了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原来,她去重华宫之所以那么顺遂,是因为,他先一步与安皇后说好了? “我已稟明母后,蕊初年幼失怙,身世堪怜,枝枝为其生母,母女情深,难以分离。” “我愿將蕊初认为义女,载入皇室玉牒,从此她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室郡主,与我亲生无异。” 虽然安皇后並不甘心,但他有把握,可以成事。 “载入玉牒?”饶是镇定如沈太傅,都忍不住变了调。 皇室玉牒,宗室血脉的最高谱系,非宋氏血脉,绝无可能列入。 一个外姓之女,以义女身份记入玉牒,成为郡主,这在本朝几乎是闻所未闻之事! 这需要克服多少宗室阻力,需要如何说服帝后?沈太傅简直不敢想像。 他原本以为,宋詡能默许蕊初以旁亲的身份寄居王府,已是天大的恩典…… “殿下……此言当真?”沈太傅的声音带著颤抖。 “君无戏言。”宋詡语气篤定,“总之,太傅不必再忧心蕊初的去留,更无须担心她会惹来非议。从今往后,她將是我大皇子府的郡主,谁人敢妄加议论?”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显郑重,“至於枝枝,她为此事忧心忡忡,出言顶撞,实属不该。还请太傅看在她三日后便要成婚的份上,免了她的责罚。” “毕竟,她將来王府內院之主,她的尊严,亦关乎我的顏面。” 窗下,沈星染早已泪流满面。 冰凉的心似被注入一股暖流。 视线中一片泪雾朦朧,她却仿佛能透过那扇窗,看到里面那个男人挺拔如山的身影。 原来,他並非她想像中那般淡漠寡情。 原来,他深夜前来,不是为了施压,不是为了彰显权威,而是为了替她解围,为了保全她的女儿! 他甚至想到皇室玉牒,不管最终能否实现,她都將对他今夜所言,铭感五內。 若没有他的庇护,別说皇后,她甚至连亲生父亲这一关都过不了! 就算只为他这番话,在以后的日子里,她都愿意竭尽所能,当好这个大皇子妃。 至少,也要让他安心於朝堂,没有后顾之忧! 书房內,沈淮良久无言,最终化作一声长嘆。“殿下用心良苦,老臣……惭愧。请殿下稍等,老臣让人去唤她过来……” “不必了。”宋詡淡淡道,“她昨夜在城楼下忙了一夜,连番波折,让她早些歇著吧,我就先告辞了。” 脚步声朝著门口而来。 沈沈星染心中一慌,连忙用手背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想要躲开,却已是来不及。 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宋詡迈步走出,一眼便看到了廊下那个慌忙转身、身影单薄、眼角还带著未乾泪跡的女子。 四目相对。 沈星染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心跳如擂鼓,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为何会在此处。 刚刚那番话……委实叫人动容。 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因此悄然变软。 宋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瞭然,却没有责备之意。 他走上前,解下自己的玄色披风,动作並不算十分温柔,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稳妥,轻轻搭在她发冷的肩上。 披风上还残留著他身上的温度。 鼻息颤动,是清冽好闻的松柏气息,瞬间將春寒隔绝在外。 “夜里风大,怎么穿得这样单薄就跑出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有別於书房里时的威仪沉稳,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 沈星染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殿下,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为什么要为蕊初做这么多? 此前,他对她只偶尔调侃作弄,將她气得不轻,可实际上,两人还是生疏的。 宋詡看著她泛红的眼圈,仿佛第一次见到这般脆弱的她。 “不为什么。” 他回答了,却似没有回答。 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带著她往前走。 他的手冷白修长,骨节分明。宽大的掌心带著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灼烫透过皮肤,一直熨帖到她心里。 沈星染怔愣了下,“去、去哪……?” “祠堂阴冷,跪久了伤身。”他语气平静,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是说不能见面?”她愣愣地问。 不是不吉利吗? 宋詡淡淡睨她一眼,“见都见了,还能时光倒流不成。” 沈星染任由他牵著,跟在他身侧。 肩上的披风很暖,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更暖。 她悄然侧首,凝著他在夜色中冷峻的轮廓,心中百感交集。 原本,对三日后大婚的忐忑不安,似乎在这一刻尽数消弭。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一处院落前。 “繁星阁?”他抬眼,看著有些年月的门匾,“是你的闺阁?” “嗯。”她頷首,慢声道,“听说是我生母为我起的,还有我的名字也是。” 宋詡打听过,沈星染的生母在沈曦月时难產故去。 那时,沈星染莫约也就蕊初现在这么大。 金氏是后来进门的,也就是说,在她的成长中,母亲这个位置,大部分时间是缺席的…… “我娘走得早,所以我很清楚,没有娘的孩子有多可怜。” 正因如此,她才那样恨顾津元和苏玉朦,才那样坚定地要带著蕊初改嫁。 “蕊初不会失去娘。”宋詡淡声开口。 是陈述,也是承诺。 “……多谢殿下。”这一声多谢,她说得有些迟,但却是真心的。 “你谢我的太多,听著也习惯了。”宋詡驻足,朝她淡淡一笑,“进去吧。” 沈星染被他突如其来的笑摄住,竟忘了要垂下眼朝他行礼。 瞬间,她仿佛看到宋詡唇角上扬的弧度变高了。 驀然回神,正欲福身,便听见一阵急促轻盈的脚步声。 “母亲!” 竟是蕊初。 她手里还用手帕裹著什么东西。 “走慢些,別摔了。”沈星染忍不住道。 在两人面前站定,蕊初朝著宋詡郑重行了一礼。 她梅叔叔说了,大皇子过来,是为了说服外祖父,让她陪著母亲去大皇子府。 他还给母亲求了情,母亲再也不用跪祠堂挨罚了。 “拜见大皇子!”她献宝似的高举手上的手帕,神色娇憨,一双杏眸在月下澄亮澄亮的。 “多谢大皇子为我和母亲求情,这是谢礼!” 仔细一看,竟是曲婉莹给她准备的那些核桃酥。 “大皇子与祖父饮茶一定肚子饿了吧,且尝一尝这核桃酥。” 闻言,宋詡微怔一瞬,在蕊初期待的目光下,抬手从她手里拿起一块核桃酥。 “大皇子!”身后,梅归尘不禁喊了一声,神色有些奇怪。 可宋詡似没有听见,见核桃酥放到唇边,咬了一口。 矜贵的面容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朝著蕊初頷首,“確实好吃。” 第72章 沈蕊初不过是个陪嫁的拖油瓶! 繁星阁门前一幕其乐融融。 宋詡扬了扬手里那块核桃酥,復又看向沈星染,“瞧瞧,连蕊初都知道,说谢谢的时候不能空手而来。” 被他一懟,沈星染自觉惭愧,吐了吐舌头,呢喃了句,“妾身受教,以后再给殿下补上就是。” 宋詡却仿佛一本正经地记住了,“这可是你说的。” 难得见母亲落了下风,蕊初也跟著笑起来,“大皇子若是喜欢,就都带走吧,我那儿还有。” “那可不行,晚上吃不得太多甜食。” 此刻,宋詡敛去一身淡漠,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眸底映著皎皎月华,笑道,“小心吃成小胖子。” 从前的他几乎不知道怎么跟小孩子相处,可自从进了大皇子府,与宋子尧那小霸王接触得多,反倒是在哄孩子这一方面突飞猛进了不少。 沈星染看著两人谈笑自若,一颗提起的心也渐渐放下。 目光一转,落在蕊初手中的核桃酥上,有些诧异问道,“你素来吃不得花生杏仁,怎么这核桃酥反而吃得?” 话落,她伸手拉住蕊初,也趁机扣住她的脉。 確实无恙…… 宋詡没有错过她的小动作,却仿若无所觉。 蕊初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挽起胳膊给沈星染看,“这几日我天天吃,您瞧,也没起红疹子。” 她越说越兴奋,“这核桃果真是好东西,听说吃了还会变聪明。舅母还说了,外祖母屋里还有宫里皇后娘娘赏赐的糖心核桃,不过得等母亲大婚那日,才能吃到。” 她口中的外祖母,是金氏。 沈星染听著她毫无避讳的童言,神色也放鬆下来,“那也不能多吃。” 蕊初当即乖巧应下,“女儿知道了。” 辞別了沈星染,梅归尘將宋詡送进了国公府大门外的马车。 见私下无人,梅归尘急道,“主子,您怎么能吃核桃!那可是要命的玩意儿!” 顾谨年每次吃了花生核桃这些,总会全身起疹子,严重的时候还会发高烧,有一次差点连命都没了。 “只用了一点。”宋詡撩开袖袍看了一眼,上面一点起红疹的势头也没有。 “从前一吃马上见效,这回一路走出来都没见发作,可见吃得少,无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是……” “好了,回去吧,免得她起疑心。”宋詡不以为然催促。 毕竟,梅归尘是顾谨年的心腹,而非“宋詡”的心腹。 …… “父亲!母亲被宗人府的人带走了,您为何不拦?您就眼睁睁看著他们抓走母亲吗?” 顾津元几乎是撞开了书房的门。 他双目赤红,胸口因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 寧远侯临窗而立,闻言转过身,脸上並无太多表情,“拦?以何理由去拦?” “京畿卫拿人,证据確凿,指控她戕害难民,售卖假药,引发动乱,此乃大罪!你要为父当著兰寂的面,抗旨不遵吗?” “可母亲是冤枉的!一切分明是那个姓曲的谋划!” 那日他逼问过母亲身边的人,那批解药根本就是姓曲的一力主导,再利用顺心药行售卖,想要借顺心药行的名望卖给关之礼,顺便除掉沈星染。 顾津元衝到书案前,双手重重按在案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父亲,您分明可以上奏摺陈情,可以去宫里找姑母和秦王,甚至可以去求见皇上!您为何什么都不做?难道要看著母亲在那种地方受苦不成?” “冤枉?”寧远侯嗤笑一声,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如冰冷的刀子,刮在顾津元脸上,“她为何认罪,你当真不知?” 顾津元一怔,气势不由得弱了三分,“我……我如何得知?” “你不知道?”寧远侯抬高了声音,“若不是你!若不是你顶替了你大哥的身份,犯下这欺君灭族的大罪,她何至於此!” “她是为了你!怕那兰寂顺藤摸瓜,再查下去,把你,把这侯府上下全都拖下水!她是为了保住你,才不得不揽下所有罪责!” 话像重锤,狠狠砸在顾津元的心上。 他踉蹌后退一步,脸色瞬白如纸。 “我……”他想辩解,却发现喉咙乾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啊。 他顶替了顾谨年,而顾谨年与兰寂曾在北疆同生共死数年,一旦接触,他能瞒多久? 这件事终是成为一把永远悬在他头上的利剑。 “若非你如此不堪,我顾家何须走到这一步!” “让你说服沈氏兼祧,你不行,还让带著那么多財產嫁去大皇子府。她身为顾家妇,捐献了那么多药材,救了那么多人,可他们只知她是大皇子妃,咱们顾家半点儿都沾不上边!” 寧远侯怒意更甚,喘著粗气,嘴里的话也刺耳至极。 “还有兵部!我为你铺路,耗费多少心力,可你呢?连个侍郎之位都爭不到手,竟让兰寂那个武夫抢了去!” “你文不成武不就,除了顶著这个偷来的名头,你还有什么用?如今你母亲为你入狱,你倒有脸来质问我为何不救?若非你无能,我永昌侯府何至於此!” “没用的东西!!” 每一句话都如利刃,將他片片凌迟。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疼痛。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 “侯爷,世子爷,妾身听闻府中出了事,特带芯儿回来了。” 顾津元猛地回头,竟是苏玉朦牵著顾芯站在门口。 苏玉朦似乎敛去了那夜爭吵时的锐气,微微垂眸,姿態恭顺,“如今,芯儿已经被梁王妃认作义女,算得上是小郡主的姐姐了。” 顾芯听到苏玉朦的话,下巴轻扬,眼底的神色满是得意。 “不过是个义女,又不能载入玉牒,得意个什么?”寧远侯冷哼一声。 想到顾芯身上没有顾家的血脉,连话都懒得与她们说,当即拂袖而去。 “虽说是义女,可也比沈蕊初名不正言不顺隨嫁进了大皇子府,连一声父亲都不配喊的强。”苏玉朦凛声对著他的背影道。 可寧远侯脚步未停,视她们母女如无物。 苏玉朦眸底闪过一抹晦暗,转眸看向脸色难看至极的顾津元。 听到沈星染要嫁入大皇子府,还要带著蕊初那个贱种,他整个人如笼罩在阴影底下。 苏玉朦换了个口吻道,“刚刚,我和芯儿都听见了,顾家遭逢大难,正是需要主心骨的时候,夫君就別跟公爹置气了。” “主心骨?”顾津元冷哼了声。 他们顾家这位主心骨,能做的就是將身边人推出去挡灾,然后理直气壮地责怪他这个做儿子的没出息! 他自己呢? 他自己还不是靠著胞妹嫁入皇室,还不是靠著顾谨年在沙场上建功立业,才勉强维持了寧远侯府的体面! 可祖父当年看不上他,並不是固执迂腐,而是火眼金睛才对! 苏玉朦嘆息一声,拿出丝帕,似是要为他擦拭额角的汗。 顾津元猛地挥开她的手,此刻他心乱如麻,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她也不恼,只是幽幽地道,“母亲此番受难,归根结底,还是因公爹不愿担事,若……若是您能早日承袭爵位,执掌侯府,或许就能名正言顺地周旋,救母亲出来了……” 她的话说得含糊,却意有所指。 顾津元猛地看向她。 苏玉朦迎著他的目光,抬手掩唇,声音极低,“总好过如今,处处受制於人,连至亲都护不住……”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顾津元脑海中炸响。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苏玉朦,却见她已低下头,轻轻揽过女儿,一副温良恭俭的模样,仿佛刚才那诛心之言只是他的错觉。 然而,有颗种子已然种下。 …… 大婚之日转瞬而来。 辅国公府繁星阁中,凤冠沉重,霞帔如火,镜中人面若桃花。 沈曦月拈著一支金簪,轻轻簪入沈星染堆云砌墨的发间,嘆道,“平日里只觉得大姐姐清冷,如今这胭脂一上,简直要把满城的花都给比下去了。” 琥珀笑嘻嘻凑过来,捏著一颗蜜枣递到她唇边,催促,“快吃点甜的垫垫,听说皇子妃的礼仪繁琐得很,待会儿可没工夫吃东西。” 沈曦月哼了声,“长姐这般花容月貌,怕是大皇子见了,连步子都迈不动了呢。” 曲婉莹也在一旁抿嘴笑,指挥著丫鬟整理繁复的嫁衣下摆,柔声叮嘱,“吉时快到了,莫要误了时辰。” 正说笑间,蕊初捧著一个精致的红漆小盒进来,脸颊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 “母亲,外祖母给院里的孩子都发了喜糖盒,里头这糖心核桃听说是贡品,可甜了!您快尝尝!” 沈星染接过那枚裹著琥珀色糖衣的核桃,放入口中,甜脆香醇的味道立刻化开。 这甜,似乎也冲淡了些许心头那难以言喻的紧绷感。 金氏这位继母,在面子上总算是做得滴水不漏。 忽然,她眼尾瞥见蕊初手背,白皙的肌肤上,似隱隱有几处红点冒出。 “蕊初,你的手怎么回事?” 第73章 当眾拆穿顾芯! 这时,外头骤然响起喧天的锣鼓和鞭炮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报喜,满屋子的人都跟著激动起来。 “来了来了!大殿下的迎亲队伍到府门口了!” 蕊初一脸兴奋,不以为然收回手,蹭了两下,“许是初春蚊虫多,叮了几下,不碍事。” “母亲快去吧,他们说上轿的吉时不能耽误。” 不知为何,沈星染的心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嫁衣的袖口。 就见沈端阳穿著一身崭新的锦袍,大步走进来,“都准备好了吧?” 他身形高大,此刻脸上是少见的复杂神情。 他在她面前蹲下,“枝枝,上来,大哥送你出门,明日我再將蕊初送过去。” 沈星染看著眼前的宽厚背脊,眸底瞬红。 屋內渐渐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震耳的喜乐。 她在全福夫人的搀扶下,伏上沈端阳坚实的后背。 沈端阳走得极稳,一步一步,穿过熟悉的迴廊,经过张灯结彩的庭院。 快到前厅时,他微微侧过头,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往后……若受了委屈,国公府永远是你的家。” 我喉间一哽,轻轻“嗯”了一声,將脸埋得更低些。 大哥对她的爱护,从来只在需要的时候。 这些年,每每外头对她与沈家关係疏离的流言蜚语传得厉害时,大哥便会以他的名义大张旗鼓往她那儿送东西。 他们之间虽因为沈家在朝廷的站队並无多少交流,可大哥是记著她的。 府门大开,喧闹祝福声如潮水般涌来。 盖头下方,她看见一双绣著金蟒的靴子停在前方。 她听到沈端阳低声对轿外之人道,“殿下,臣的妹妹……就託付给您了。” 轿外,传来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大哥放心。” 是宋詡。 他来了。 轿帘垂下,隔断了外界的一切。 轿身被稳稳抬起,仪仗开道,队伍隨乐而动。 她端坐轿中,听著耳畔喧囂,指尖捏著那颗糖心核桃,心中那片波澜,渐渐归於一种坚定的平静。 可这份平静,只维持到了在大皇子府听见顾芯声音的那一刻。 “母亲今天穿得真好看呀!” 拜堂后,满堂宾客言笑晏晏催促著送入洞房,宋詡却忽然被安皇后身边的崔姑姑请了过去说话,沈星染正欲先行回房,便听到久违的童音。 顾芯穿著桃红裙子,躲在苏玉朦身后,一双眼睛却像淬了毒针,死死盯著高堂上那个穿著嫁衣的女子。 她故意顿了顿,等周围安静些,才眨著大眼睛“无意”地问身边的苏玉朦,“您说,是不是比以前嫁给爹爹时还要好看呢!” 空气瞬间凝固。 不少宾客露出玩味的表情,目光在凤冠霞帔的新娘和顾家人之间逡巡。 不得不说,这位顾家的假千金可真能耐,不过是去灵山寺清修了不到一个月,就救了病重的梁王妃,成了梁王新认的义女。 “芯儿,可不能乱说话!”苏玉朦拉顾芯回来,表面脸色发僵,却暗暗给了她一个讚许的眼色。 喜帕下沈星染脸上的笑容淡了,眼底结了一层薄冰。 这个她曾亲手带大的孩子,去了灵云寺清修回来,终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女儿说错什么了?” 顾芯睁著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声音清脆,“她以前嫁给爹的时候,我还没出世呀,当然没能瞧见那时的婚宴有多气派。” 她朝著周围找了一遍,“咦?二妹妹怎么不来?她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吗,怎么没跟著你一起嫁过来呀?难道,是大皇子殿下不答应?” 一连串的童言將眾人心中好奇心拉满。 阴婆婆曾经在城楼上说过,沈氏为了带走亲生女儿,將京城最赚钱的三家顺心药行都抵给了顾家,可如今,人呢? 难道是大皇子不同意? 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皇亲贵胄,如何会容许她將孩子带进大皇子府,混淆皇室血脉。 尤其,大皇子还是皇后唯一的嫡出! “芯儿!”见效果达到,苏玉朦一把捂住顾芯的嘴,厉声斥道,“不得再放肆了!” “顾小姐念旧,想著曾经的妹妹,是好事。”一个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 沈星染瞬间认出来人的声音。 是兰寂。 眾人回头,只见兰寂褪下鎧甲,一身湛蓝綬带常服缓步走来。 “不过,”兰寂话锋一转,声音清晰,“今日是县主和大皇子的大喜之日,圣上赐婚,佳偶天成。总提旧事,岂不扫兴?” 他一双眸子看向苏玉朦,目光看似温和,却让她冷得一哆嗦,“不知道的,还以为顾小姐是替顾家人来砸场子的。” 顾芯被当眾拆穿,小脸涨得通红。 她想反驳,苏玉朦赶紧把她拽回来,低声呵斥,对著兰寂扯出一个无辜的笑,“这孩子上次在宫宴上受了不小的刺激……” “既然灵云寺的清修没能让她学乖,世子夫人何故这么快將人接回来?” 兰寂却偏要咄咄逼人,“难道是顾家人觉得县主嫁人后,风波就平息了,便不必让她再避风头了?” “才不是这样!”顾芯忍不住扬起小脸回嘴,“是沈蕊初那个挑粪长大的丫头觉得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妄想上钟鸣书院读书,还想抢我的名额!” “贵妃娘娘特意將我接回来,就是要我堂堂正正打败她,让她別再痴心妄想!” 此言一出,在场宾客纷纷窃窃私语。 “竟还有这样的事……钟鸣书院一位难求,我孙子考了数次都没进……” “那个叫沈蕊初的,听说原是在顾家当丫鬟干粗活的,这好不容易认回生母,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可她竟还不知足,妄想走后门去钟鸣书院!?” “这顾家大小姐可是出了名的小才女,沈蕊初竟敢跟她较量?” “嗤,这没眼力见的孩子,当真以为自己是人上人了?自討苦吃!” “就是就是!也就沈氏这种拎不清的,才会应下这种比试~!” 见状,兰寂脸色冷了下来,“今日可是大皇子和县主的大喜之日,在坐各位吃著喜宴,嘴不忙吗?还有功夫妄议皇室中人,可曾想过后果?” 被兰寂淡淡扫了一眼,那沙场歷练出的气势,那些人顿时噤声,却也將这场较量记在了心里。 钟鸣书院马上就要开学了,大皇子也不可能偏帮一个与他毫无血缘关係的孩子。 沈蕊初那自以为是的蠢丫头,最后不仅没能攀附大皇子府,说不定连自己的名声也要赔进去! “都聚在这儿聊什么?” 这时,宋詡清朗的声音从人群背后传来。 眾人齐齐让开一条道,沈星染觉得周围的空气的清新了不少。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伸过来,直接牵住她握著红绸的柔荑。 “抱歉,让你久等了。” 嗓音温润似水,裹著一层春日的暖意,只一句,就將周遭的冷言恶语都驱逐开来。 “恭喜大皇子,大皇子妃喜结良缘。”兰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著恭喜两人。 宋詡抬眼对上那双笑意不达眼底的黑眸,勾唇轻笑,“多谢兰统领。” 兰寂清楚,这一谢,谢的是方才他及时替她解围。 “应该的。”兰寂一语双关,侧身让路。 他等了七年,也不在意多等些时日。 当年他没有勇气看她穿著嫁衣嫁给別人。 可这次,他来了。 因为他的心比七年前更加確定。 自己想要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宋詡的目光转而落在苏玉朦和顾芯母女身上,“方才听崔姑姑提及,侯爷在家中暴毙了,两位若是吃饱了,不若回家看一眼的好。” 平地一声雷。 不仅苏玉朦母女,就连在场其他人也都愣在当场。 寧远侯,暴毙了? 苏玉朦快速反应过来,心里闪过一抹精光,瞬间红著眼道,“今日公爹本是要来贺喜的,临行前身体偶觉不適,才留在家中,怎么……怎么会这样!?” 顾芯却是急问,“爹呢?爹爹没事吧!他不是在家陪著祖父吗?” 倏地,苏玉朦转脸训斥,“你爹爹奉秦王殿下之命,每到夜里都要去巡视城楼,看护那边的难民,哪有空在府中!” 顾芯无端挨了骂,懨懨垂下脑袋,“是……是芯儿记错了……” 见顾家人匆忙离去,眾人眼神唏嘘不已。 这寧远侯不过五十出头,刚死了一个儿子,没想到自己也走得这么急,侯夫人因为假药的事入了狱,世子爷一家子都不在,这是连至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啊…… 沈星染亦是震惊万分。 可深諳顾家人品性的她依稀觉得,事情並没有这么简单。 尤其是刚刚苏玉朦语间急於撇清的口吻。 难不成,寧远侯的死,还跟顾津元有关? 忽然,耳际响起宋詡温润清朗的嗓音,“我们回房。” 沈星染猛地回神,礼乐隨之再起,全福夫人的声音高亢带著喜气。 “送入洞房——” 宋詡没有看她递过来的红绸,直接牵著沈星染的手往他们所住的临风苑走,与兰寂笔挺孤寂的身影擦肩而过。 第74章 宋詡,他不是不行吗? 將她送回房间喝过合卺酒,宋詡又出去应酬宾客了。 沈星染才发现,大皇子府的礼仪比她想像中的要简单许多。 “大殿下真是个会心疼人的。”冰翠凑在沈星染耳际低语,“听说是怕王妃累著,特意做主免去了一半的流程。” 琥珀在旁边听得直笑,“咱们王妃这么好看,大殿下不得宠得跟眼珠子似的~刚到沈家那天晚上,大殿下可是亲自……” “琥珀,休要胡言。”沈星染喜帕下双颊泛红,忍不住轻斥出声。 琥珀掩唇噤声。 “去备水吧,我要沐浴。” 宋詡看样子不会那么快回来,她这一身行头,还有这一脸的脂粉,感觉实在糟透了。 “明珠早就去备了,夫人隨我来。” 她们三姐妹早就提前一日將大皇子府摸熟了,尤其是沈星染要入住的临风苑。 就连苑里伺候的下人,邹內监都让她们三先认识了一遍,言明了若觉得不合適,立马就换。 “奇怪,奴婢听说宴厅上的宾客都走了,怎么大皇子还不回来?”明珠伺候沈星染沐浴,琥珀守在门口,小嘴不忘叨叨。 “许是大皇子还有要事,你別那么多话。”冰翠说了她一句,又凛神站好,低声提醒,“崔姑姑来了。” 几人连忙站直。 崔姑姑缓步走来,微皱的眉头自看见她们几个就没舒展过。 “怎么这么快就沐浴?出嫁前熏的香不是白熏了?” 琥珀努了努嘴,“皇子妃想沐浴,主子有令,奴婢不敢拒绝。” 闻言,崔姑姑神色一冷,“你这贱婢,是在嘲讽我狐假虎威,做了主子的主?” 冰翠生怕琥珀那性子跟崔姑姑吵起来,连忙上前劝道,“琥珀姐姐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 啪! 崔姑姑一个巴掌甩在冰翠脸上,她一个踉蹌踩中地上的水渍,重重摔在地上。 “哟,你怎么站都站不稳?”崔姑姑上前,一脚踩在冰翠打算盘的手指上。 “啊——!”冰翠再也没忍住,疼得哭出声来。 她的手! “翠儿!”琥珀猛地上前,用力撞开崔姑姑,扶著冰翠变形的手指急喝,“翠儿你怎么样?” “哎哟~” 崔姑姑顺势摔倒在地,浴间的门也被明珠推开。 “这是怎么回事?!”明珠本是要跑向冰翠,可崔姑姑就倒在她脚下,又不得不理会她,只得先將她搀起身。 “明珠,翠儿的手被她踩坏了!”琥珀急声告状,“快请大夫!” 可崔姑姑却一把拽住了明珠的衣袖,顺著她的手慢悠悠站起来,神色冷戾,“请什么大夫!这贱婢居然敢推我!” “本想这今日大喜的日子,给皇子妃一个面子,可你们这两个丫头,实在不知好歹!” “来人,把这两个丫头拖出去发卖了!”话音刚落,就有两个身形壮硕的嬤嬤走了过来。 明珠一看,面生得很,竟不是前两日她们见过的那些。 看来,崔姑姑不仅是自己来了,还从宫里带了帮手! “崔姑姑,此事定有误会!” 琥珀也顿时反应过来,这崔姑姑哪里是来顶替霜娘照顾皇子妃的,分明是皇后派来给她们主子添堵的吧! 她怒叱一声,“我是皇子妃的陪嫁丫鬟,谁敢动我!?” 她从小是被人唬大的,今日这一仗若是输了,就算最后皇子妃能保住她们,日后怕也是要被崔姑姑骑到头上! “大皇子妃?”崔姑姑朝里头望了一眼,目露鄙夷,“二嫁还带著个拖油瓶的皇子妃,可真了不起呢。” 她使了个眼色,几个嬤嬤立刻上前想要抓住冰翠和琥珀。 明珠將冰翠护在身后,琥珀当即拔下头上的簪子挥舞起来,“谁敢对皇子妃不敬!我跟她拼了!” 就在这时,浴间房门被推开。 “琥珀。”这时,沈星染披衣而出,“出什么事了?” 琥珀顿时一阵委屈,“皇子妃,她踩了冰翠的手,您瞧瞧!” 沈星染走到冰翠跟前,小心翼翼浮起她弯曲的手指,面容如凝冷霜,驀然回头看向崔姑姑,“皇后娘娘让崔姑姑出宫来伺候我,可你一来便伤了我最得力的丫鬟,怎么。崔姑姑是打算连她的活儿也一起干了?” 崔姑姑显然没想到她明知道自己是皇后的亲信,居然还会为了一个婢女质问自己! 见沈星染目光凛然,全然没有要息事寧人的势头,她当即轻咳了声,“刚刚,谁踩了她,站出来!” 话落,身后立刻有一个嬤嬤走上前来,扑通跪下,“是老奴不小心伤了冰翠姑娘,请皇子妃恕罪!” 琥珀气不过,“明明是你做的!我亲眼看到的!” 崔姑姑淡笑著抚了抚髮髻,“夜深了,琥珀姑娘许是看错了。” 她迎著沈星染的视线慢声道,“这几位都是皇后娘娘派来帮著我伺候皇子妃的,咱们今日还都是第一天,有什么不周全的,望皇子妃大人不记小人过,日后,老奴定嘱咐她们越发上心,绝不敢怠慢。” 嘴上处处恕罪,眼底却挑衅意味十足。 可偏偏,是皇后的心腹! 冰翠见沈星染眸色彻底沉了下来,想起今日是大喜之日,对方又是伺候皇后多年的心腹,深諳宫中的那些勾心斗角,阴暗算计。主子刚进府,还没站稳脚跟,若是得罪她,以后带著蕊初小姐怕是更难了。 思绪翻涌,她也做了决定,咬牙道,“主子,就是她踩的我!求主子替我做主!” 沈星染眯了眯眼。 明珠也拉住她的手臂,暗暗朝她摇头,“奴婢……也看见了。” 琥珀猛地抬眼,气得跺脚,“你们两个是想气死我对不对!明明——” “琥珀!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不许再闹!”明珠知道她的狗脾气,隨即厉声拦下她。 “来人!”沈星染突然扬声,冷眸扫向那个自愿替崔姑姑顶罪之人,“拖下去,重打三十杖!” 那人闻言立刻哭喊起来,“奴婢不是故意的!求皇子妃娘娘开恩啊!” 崔姑姑也是面色微变,“皇子妃……” “崔姑姑不必心疼。”沈星染打断了她的求情,“宫中有宫中的规矩,我这儿,也有我定的规矩,想要留在我这儿。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位嬤嬤看见来人,如获大赦,哭得更惨了,“大皇子饶命,皇子妃要打死我们啊!” 崔姑姑也是面色一松,恭声行礼,“大皇子!” “出什么事?”宋詡抬眼扫过沈星染,见她发尾打湿,身上只披著一件薄衣,当即脱下身上的外袍,將她整个人裹得严实。 “刚刚沐浴完,怎可站在这里吹风?”训斥的语气,却藏匿著无声的温柔。 “妾身……”沈星染怔愣间,就见他垂下眼,看著她白嫩的双脚,眉心紧蹙起来。 “竟然连鞋都不穿?” 崔姑姑几人面面相覷,快速交换了个眼神,“大皇子,刚刚……” “皇子妃既然已经处置了,就快些办了吧。” 宋詡毫不犹豫打断她的未尽之言,眼尾冷淡瞥过跪地不起,嘶声哭喊的嬤嬤。 闪过一丝不耐。 “拖远些打,別扰了本皇子和爱妃安寢。” 话落,俯身將赤足的沈星染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寢间。 “殿下,冰翠的伤还……”沈星染想再看一眼冰翠的伤,却对上一双冷冽的眸子。 “皇子妃放心,我这就给冰翠请大夫去!”琥珀在身后补了一句,目露挑衅横了崔姑姑一眼,“大皇子的话,崔姑姑可听清楚了吧?” 她学著宋詡的口吻慢条斯理道,“拖远些打,別扰了大皇子和大皇子妃安寢。” 身后,邹远手一抬,便有几名侍卫上前將那位嬤嬤拖了出去。 崔姑姑面色铁青,冷睨著邹远,嗤笑了声,“邹內监跟著大皇子这些时日,越发能耐了啊。” 邹远知道宋詡这回是彻底得罪这位皇后面前的红人了。 可是事已至此,除了硬扛,似乎也没有別的退路了。 他硬著头皮垂下脸,“主子做事,奴才人微言浅,实不敢质疑。” 崔姑姑怒容更甚,“好啊,好一个人微言浅,既然邹內监这么不中用,想来也不必留在大皇子身边了。” “待我回去,定会向皇后娘娘稟明邹內监的『忠心耿耿』!” …… 被放在榻上时,沈星染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些年,顾津元不愿跟她行房,自然也从未有过这样亲密的举动。 她一动,发现床铺下的硬物嗝得慌。 “怎么了?”她一皱眉,宋詡连忙將人扶起,一见被窝里铺满东西,顿时怒了,“她们怎么做事的,这么多东西竟然不取走?” 沈星染顿时汗顏,这位大皇子当真是什么也不知道啊…… “这些是有寓意的……殿下別恼,妾身將它取走便是……” 她爬起身,找了个水盆,开始捡东西。 宋詡拧眉看著她从榻上摸出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甚至还有银幣和不知名的穀物! 眉头早已打了死结。 瞧见他俯下身帮著拣了一些,看著她垂眸专注挑拣,如羊脂玉般细腻的脸颊往下,是优雅的天鹅颈,再往下……薄薄的外衫不经意滑落,露出纤细的香肩…… 宋詡喉结滚动了下,连忙垂下眼。 手上的速度也快了。 好不容易挑完了,沈星染吁了口气的同时,也不禁紧张起来。 他那么著急將她带回房间,意图不言而喻。 只是…… 他不是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