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蒙,从奴隶到皇帝》 第001章 蒙古公主,汉奴 “啪!” 嘶—— 背上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使郭绍整个人为之痉挛。 当郭绍猛然睁开双眼的时候,挨了鞭笞,张开嘴巴想骂娘。 但是,还没等他开口,对方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唾骂。 “小杂种,装死是吧?” “吃!不吃饿死你!” 郭绍缓缓的抬起头,却见打骂自己是一个高鼻深目,歪嘴斜眼的中年人。 他一手抓著皮鞭,一手把满满的一碗米饭倒在地板上。 瞪著郭绍,满脸嫌恶的表情,其眼神仿佛是在看垃圾一般。 不等郭绍说话,这中年人就哼了一声,转过身,大步流星的离去。 这时,郭绍感受到身上传来钻心的痛楚,浑身上下不禁一阵抽搐,好似皮肉都在颤慄一样。 適才结疤的伤口,也在开裂,流出了淤血和白色的脓水。 疼得郭绍接连倒吸了几口凉气,张著嘴,嘴角不自觉的流出哈喇子,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粒。 面无人色,浑身发颤之余,所有皮肉仿若被无数的蚂蚁所啃食。 这痛苦的滋味儿,是常人无法忍受的。 郭绍趴在地上蜷缩了好一阵,適才勉强回过神来。 隨之而来的,是脑海中涌入了一股潮水般原本不属於他的记忆。 郭绍有些发懵。 “我,穿越了?” 他喃喃自语著。 前世的郭绍,是一家煤气罐厂的老板。 白手起家,经过十多年的奋斗,他的事业小有所成。 就在他打算做大做强,再创辉煌的时候,不曾想天不遂人愿。 倒霉的郭绍在家中吃西瓜、喝冷饮,刷著短剧,忽然被几个国外的恐怖分子绑架。 最终,郭绍被恐怖分子残忍杀害。 现在的这个郭绍,却是一名稚气未脱的少年。 年仅十四岁,祖籍代州雁门县,世代以打铁为生。 据说,郭绍的祖上还是大名鼎鼎的唐代汾阳王郭子仪。 半年前,蒙古军攻破雁门县,大肆洗劫,荼毒当地的军民。 不管是女真人也好,汉人也罢,或是契丹人,都不能倖免於难。 当时的郭绍虽年少,却天生神力,练过一些拳脚和枪棒,所以杀伤二十多名蒙兵。 终被生擒。 原本,按照郭绍的行为是要被处死的。 但是路过的一个西域商人,认为郭绍有些价值,所以钱將他买下。 郭绍就这样沦为一个奴隶,待售的奴隶。 他跟著商队,一路辗转来到了蒙古汗国的金帐—— 哈拉和林。 郭绍並非是没想过逃跑。 他上一次逃跑被抓回来,戴上了手銬、脚镣,饭也吃不饱,被单独关押著。 “咕嚕嚕……” 郭绍的肚子不爭气的叫了出声。 飢肠轆轆的他,想著抓起地上的米饭塞到嘴里。 这米饭全是餿的,臭的。 空气中瀰漫著一阵异味。 血腥味、汗臭味、餿饭味、屎尿味,异物发霉的气味等等,让人闻了都禁不住作呕。 郭绍半个月来都被关在狭窄的囚笼中,早就无法忍受了。 好死不如赖活著。 吃! 他咬咬牙,一把抓起地上的餿饭,闭著眼睛塞进了嘴中。 “呕……” 这味道,格外的上头。 直衝天灵盖! 郭绍乾呕不止,却还是强忍著想吐的感觉,硬生生的把餿饭吃了进去。 在一边,还有一些发餿发臭的泔水。 这是拿来餵猪餵狗的食物吗? 恐怕狗看了都要摇头! “狗都不吃。” 郭绍瞄了一眼那里的泔水,很是嗤之以鼻。 但是,饿了不知多久的他,不多时胃里又是一阵痉挛。 他一把伸手过去,抓了一把泔水往嘴里塞。 狗不吃,我吃! 就在郭绍进食的时候,草棚的门忽然被打开,紧接著闯进来的是几个手上握著弯刀,头戴大毡帽,穿著皮草袄,身形魁梧的蒙古兵。 都是实打实的蒙古兵。 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们刀下的亡魂怕是不少。 “公主,你里边请。” 后边进来的那个西域商人,正在对身旁的妙龄女子点头哈腰的,一脸恭敬的表情,跟舔狗一样。 这妙龄女子约摸二十许,颧骨如山脉般分明,眼窝深邃防风沙,睫毛浓密如鸿雁掠过河纹,鼻樑挺拔似松针线条。 她身著一袭华美的蒙古袍,袍上绣著各种各样精美的纹,腰间繫著宽宽的彩带,头戴银饰,耳垂坠著银环,手腕上戴著银鐲,腰间还挎著一口马头弯刀。 这一看,就知道是蒙古贵族女子。 郭绍前世的时候上高中,跟几个蒙古族的同学很要好,往来甚密,也学会了一些蒙古人的语言。 对於西域商人跟那个蒙古贵族女人之间的谈话,郭绍都听的明白。 公主? 郭绍有些诧异。 他却是不知,这是蒙古人的哪位公主? “人牙子,就他?” “是的。” 西域商人向蒙古公主行了一记抱胸礼,笑容满面的推销起了郭绍:“尊敬的公主殿下,你可不要看他年纪小,身材还略显瘦弱,其实力气极大,也很能打。” “小人亲眼所见,他在汉地的时候,一人就杀伤蒙军二十多个士兵,绝非凡人。” 闻言,那蒙古公主颇为惊讶的看了看郭绍,不由得一脸狐疑的神情。 “人牙子,你怕不是在誆我?” “岂敢。” 西域商人拍著胸脯道:“公主,他绝对是小人见过最勇猛的汉儿。” “公主您若是不信,不妨试一试。或是这汉儿不爭气,您可以隨时砸了小人的招牌!” 听见西域商人这么说,蒙古公主微微頷首,姑且信了几分。 “开个价,多少?” “两百巴里失。” “什么?” 蒙古公主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反应过来之后,她认为西域商人將自己当成了冤大头,故而很是恼火。 “人牙子,你疯了吗?” “二百巴里失,我能隨便买到十几个强壮奴隶了。更何况是汉奴?” 西域商人訕訕一笑,道:“公主您若是嫌贵,不妨还个价。” “五十巴里失。” “天哪!公主殿下,哪有你这么还价的?” 西域商人被嚇得一愣一愣的,赶紧摆了摆手道:“公主,最少……不能少於一百五十巴里失。” “太贵了。一百巴里失,怎样?” “不成,不成。” “人牙子,你这样的话,我去別的牙行看看。” 话音一落,蒙古公主作势要走。 见状,西域商人赶忙叫住:“且慢!” “公主,请您再出个价。” “一百巴里失,再加十头大牛。” “成交!” 西域商人很是果断的答应下来。 他的嘴角疯狂上扬,仿佛奸计得逞一般。 “……” 一时间,蒙古公主感觉自个儿吃亏了。 第002章 天下之大,何处容身 最终,蒙古公主跟西域商人经过一番討价还价之后,费了一百巴里失和十头牛,將沦为奴隶的郭绍买了回去。 郭绍伤痕累累的,就连站立都仿佛成了问题。 见到郭绍这样,蒙古公主很是怀疑他究竟能不能打。 好在一边的西域商人信誓旦旦的保证,声称这汉儿很难打。 蒙古公主將信將疑。 看来,要让郭绍养好伤,养好身子。 这又是一笔不小的销。 而郭绍所受的基本上是一些皮肉伤,並不碍事,调养一阵子便可痊癒。 …… 时值寒冬腊月,漠北的天气格外阴冷。 天上飘著宛如柳絮一般的雪,朔风凛冽,刺骨的寒意让正在给骏马餵草料的郭绍身子止不住的发抖。 身上只有略显单薄的衣,又破又旧,还一股子餿臭味儿。 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 衣的一侧,还有一团血污。 怕不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郭绍,还是让我来干吧。”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抢过郭绍怀里的那一捆草料,自顾自的扔到马厩的食槽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少年是为马跃,比郭绍年长一岁,跟后者一样都是那个蒙古公主的奴隶。 从马跃的口中,郭绍得知那个蒙古公主乃是也立安敦,是铁木真的第六个女儿。 郭绍沦为也立安敦的奴隶后,就跟马跃一起住在了马厩中,专门餵马放牧,姑且算是“马奴”。 相处的这三天,马跃对待郭绍极好,给其伤口涂抹了药膏,一同吃肉。 让郭绍的身子骨得以慢慢恢復。 “马跃,这些活你都干了,我能干什么?” “你去拿一些大豆、麦麩过来。” “好。” 郭绍微微頷首,旋即去不远处的帐篷中,取来满满一盆的大豆和麦麩,按照马跃教的方法,撒到食槽中投餵马匹。 养马,也是一门技术活。 此时天寒地冻的,草原上的牛羊骏马都別想能吃饱,饿不死就行。 一阵忙活过后,郭绍和马跃就躺在了马厩中,盖著被褥取暖。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大雪覆盖著原野、营地,河面都结冰了。 过一会儿,他们还要去凿冰取水,让马儿能喝上一些水。 马跃被冻得嘴唇发紫、皸裂,身子瑟瑟发抖,张开嘴还冒著寒气。 郭绍也没好到哪里去。 “马跃,现在是何年何月?” 郭绍忽然想起这个事情。 今夕是何年? 穿越好几天的郭绍,猛然发觉,他对自己所处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闻言,马跃神色怪异的瞅了一眼郭绍,旋即搓著手,往手心里哈著气:“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现在是金国的兴定五年。按照蒙古人的说法,是成吉思汗十六年。” “……” 郭绍沉默了。 他閒暇之余,没少涉猎一些歷史文献,看过一些歷史类型的小说、电视剧。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成吉思汗十六年,也就是公元1221年。 这个时候,铁木真以“长生天”之名,大开杀戒,发起第一次西征,几乎灭亡剌子模国。 蒙古第一名將木华黎跟金国作战,东征西討,开拓了万里河山,將女真人摁在地上摩擦。 南宋那边,自“开禧北伐”之后一蹶不振,庸君在朝,奸臣当道,一派死气沉沉的现象,算是彻底摆烂了。 西夏的党项人也是在苟延残喘,在蒙古人和女真人之间摇摆不定,典型的墙头草。 作为穿越者的郭绍,岂能不知道这天下终归孛儿只斤家族? 纵观整个十三世纪,蒙古铁骑可谓是无人能敌的。 “郭绍,要不你还是逃吧。” “逃?怎么说?” 马跃摇摇头道:“你以为也立安敦公主不惜费重金把你买回来是要做甚?” “蒙古人有一种残酷的游戏,也不知从何处学来的。” “他们的贵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举行宴会,为助兴,他们將各自派一个奴隶上去决斗,然后开盘口对赌。” “决斗的奴隶至死方休,只有最后一个奴隶能活著。” “你认为,自己上去决斗能活下来吗?” 听到这话的郭绍,虽然面色颇为凝重,却並未恐惧、忧虑。 “我別无选择。” “何不逃亡?” “逃亡?马跃,这天下之大,可有我的容身之处吗?” “……” 马跃无言以对。 郭绍也很无奈。 別人穿越到古代,不是成为王侯將相,坐拥娇妻美眷,儿女成群,就是有金手指加持。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到郭绍这里,却是连个自由之身也没有的濒死奴隶。 活下去,成了郭绍而今最大的追求。 …… 诚如马跃所言,也立安敦之所以將郭绍买回来,是想將他送上决斗场的。 翌日,也立安敦便找来五名身材魁梧的蒙军士兵,让郭绍跟他们比武。 “那个郭什么,你跟他们五个比试。” 站在帐外的也立安敦,一手掐著小蛮腰,一手抓著马鞭,对下首的郭绍呼喝道。 “郭绍,领命!” 说著,郭绍就来到空地上跟那五个蒙兵对峙起来。 竟然还会说蒙语? 也立安敦的美眸流转之余,看著郭绍,心中不禁盪起了一阵涟漪。 她有些好奇,这个汉人少年,怎会说一口蒙古族语言? 郭绍的蒙语谈不上流利,却也过得去,至少能让蒙古人听的明白。 “诸位,请赐教。” 郭绍朝著对面的五个蒙古士兵抱拳行礼后,隨即摆起战斗姿势。 眾蒙兵面面相覷之余,终於有一人虎吼一声,一个箭步衝著郭绍扑了过去。 迎面而来的是钵盂大的拳头,虎虎生风。 这夹杂著劲气的拳头几乎是擦著郭绍的脸庞过去的。 郭绍的动作很快,下意识的偏过头,躲了这一拳。 他还眼疾手快的进行反击。 “嘭!” 郭绍一把抓住这蒙古士兵的胳膊,还不等后者反应过来,一脚踹在其大腿上,攻其下盘,疼得蒙古士兵齜牙咧嘴的,直抽冷气。 不过片刻工夫,郭绍就击倒了一名蒙兵。 其余蒙古士兵见状,都一起冲了上去,想著围殴郭绍。 趁著郭绍分神之际,一名蒙古士兵果断抱住他的身子,死死的抱著,仿佛蟒蛇缠住了猎物一般紧实。 第003章 苟富贵,勿相忘 抱著郭绍的蒙古兵猛然发力,跟裸绞一般,两臂拉紧,剎那间的袭击,使郭绍几乎窒息。 好在,郭绍警惕心很强,又略懂一些格斗技巧。 他当即肘击身后的蒙古兵。 接连的几个肘击打在蒙古兵的腹部,让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张大嘴巴乾呕著,几乎吐出了酸水。 身躯抽搐不已。 两眼一抹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蒙古兵的几个同伴见状,也不再客气,一窝蜂的冲了上去。 面对这架势,郭绍丝毫不慌,一个鞭腿就“嘭”的一声,踹在了另一名蒙古兵的胸口上,使其惨叫著倒飞出去。 夹杂著劲风的拳头,衝著郭绍的脑壳击打过来。 郭绍连看都没看一眼,仅仅是听声辨位,侧过身子。 “咔嚓!” “唔哇——” 原本紧抱著郭绍,来一招“强人锁男”的蒙古兵,后背的脊梁骨被拳头猛砸。 他就彻底翻了白眼,口吐白沫地晕厥过去。 郭绍顺势起身而上,在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记头槌,砸在那蒙古兵的脑门上。 他虽然没有练过铁头功,但脑壳子不是一般的硬。 只一下,就让那个蒙古兵眼冒金星,脑袋晕晕沉沉的,被郭绍又一记扫堂腿击倒在了地上。 不多时,五名彪悍的蒙古兵就被郭绍全部击倒了。 一个个躺在地上哀嚎著,或是晕死过去。 见到这一幕的也立安敦公主,不由得眼前一亮,很是讚赏的看著郭绍。 这汉儿,果真是非常能打。 那西域商人诚不欺我! 郭绍接连击败五名蒙古兵,连大气也没有喘一下。 他环顾四周之后,看著不远处的一眾蒙古兵,以及也立安敦的奴隶们,询问道:“还有谁?” “……” 眾人都不敢吭声。 郭绍旋即转过身,看著站在四方台上的也立安敦,一脸坚毅的神色,目露凶光,举著紧握的拳头道:“我要打十个!” 他显然是被激起了凶性。 这一刻的郭绍,宛如暴虐的野兽一般,浑身上下散发著让人不敢直视的戾气。 就连那些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蒙古兵,都不敢与之对视。 也立安敦则是眼中泛著精光,点了点头,鼓掌道:“郭绍,你很好。” “鑑於你的优异表现,本公主赏你一件御寒的皮裘,许你顿顿有肉吃!” 闻听此言,郭绍以蒙古人的礼节,向也立安敦行了礼:“多谢公主!” 作为一个奴隶,能顿顿吃肉,那是了不得的事情。 …… 郭绍回到马厩之后,马跃就忍不住凑上去,拍著他的肩膀,笑吟吟的道:“郭绍,没想到你这般勇猛善战。” “五个蒙古兵都被你三拳两脚打趴下。” “今后你的成就一定不可限量。那句话咋说来著?” “苟富贵,勿相忘。” “等你日后飞黄腾达,莫忘了我这个贫贱时的兄弟。” 郭绍抓著马跃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容满面的说道:“一定。马跃,从今往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 “好兄弟!” “一辈子!” 勾肩搭背的郭绍、马跃,相视而笑,相同的苦难经歷让他们结成了生死之交。 仿佛这一辈子没有任何苦难,能击败他们。 郭绍也的確是跟马跃有福同享,凡是他能吃到的牛肉或羊肉,都分给了马跃一半。 马跃则是將马术传给郭绍。 郭绍如果想在沙场上博取功名利禄,不会骑马怎能使得? “郭绍你看著,骑马其实不难。” “左手抓韁绳与马鬃,右手扶鞍桥。把左脚前掌踩蹬,利用腿部爆发力起身,右腿跨过马背时保持重心居中。” “轻落鞍座后立即调整韁绳长度,右脚就能平稳入蹬。” 马跃一边指导著,一边做著示范动作,抓著骏马的韁绳,乾净利落的翻身上马,还在原地踏步一圈。 他胯下的枣红马打著响鼻,粗大的鼻孔中呼出热气,鬃毛也在隨风而摆动著。 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眸更是瞪大浑圆。 “来,你上马试试。” 马跃隨即把韁绳塞到郭绍的手中,扶著他坐上马鞍。 初次骑马,郭绍或多或少有些不適应,所以马跃在一边牵著骏马的绳套,领路前行。 “……目视前方,双腿夹紧马腹。” 马跃悉心教导著。 而郭绍的悟性极高,不多时,就已经能骑著高头大马有模有样的缓步前行。 往左、往右,原地踏步走。 郭绍骑著马,渐渐的得心应手,找到了前世骑摩托车时候的感觉。 他已经不再满足於慢步走,而是要那种风驰电挚的速度。 “驾。” “嘀嗒嘀嗒……” 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了一阵清悦的声响。 …… 夜色如墨。 穹顶之上已经不再飘飞细雪,但是仍然朔风凌冽,寒气逼人。 呼呼的北风夹杂著灰尘、细雪、枯草等杂物,扑打在郭绍的脸庞上。 不远处,马跃等为也立安敦公主养马放牧的奴隶,都在挨打。 不知道是何缘故,马厩里被冻死了一匹又老又瘦的马。 像马跃这样的奴隶就少不了一顿毒打、鞭笞。 甚至,还要忍飢挨饿,一天都不许进食。 马跃常年生活在漠北,又是习武之人,皮糙肉厚的,这一顿鞭笞下来,不说是跟没事人一样,却也並未伤筋动骨。 话虽如此,郭绍还是將马跃搀扶进了马厩,把他放在脏乱差的草蓆上。 “躺好。” 郭绍不由分说,取出了之前自己用剩下的药膏,扒开马跃的裤子,为其在伤口上涂抹药膏。 冰凉的触感和痛楚袭来,让马跃疼得齜牙咧嘴的,却硬是没有惨叫一声。 借著隔壁帐篷中散发出来的昏暗灯光,郭绍瞧见马跃这种硬气的模样,不由得摇摇头。 “马跃,挨打的滋味儿不好受吧?” “那是。” “这年头,若想不挨打,不想被別人欺凌,只能成为人上人。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如何沦为奴隶的?” 马跃咧嘴一笑,把下巴枕在胳膊上,缓声道:“郭绍,我与你不一样。” “自我记事起,就已经是蒙古人的奴僕了。” “我运气好一些,有人教我习武,教我骑马射箭,有一口饭吃。” “但,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如此。” 第004章 兀真,孛儿帖 “马跃,你说的没错,咱们不可能一辈子都是奴隶。” 郭绍的目光格外坚定,沉声道:“终有一日,你我都能翻身做主人。” 马跃微微頷首道:“但愿那一日能早些到来。” “会的。” “马跃,你可有什么远大志向吗?” “大志?” “不错。大丈夫处世,碌碌无为,与朽木腐草何异?” “若非要说我的志向,自是如古代的霍去病、李靖一般,提兵十万,驰骋大漠,封侯於万里之外。” 马跃的眼中闪烁出了別样的神采。 他的远大抱负,便是成为一代名將,立不世之功。 “郭绍,不知你的志向是什么?” “我吗?” 郭绍一时间有些迷惘。 穿越重生的这几日,他一直都未曾思考过这个问题。 两世为人,他能有何作为? 郭绍思索良久,把目光放在正在食槽中饮水的骏马,眼中浮现出一抹幽阴深邃的色泽:“我的志向与你大同小异。” “当下的大爭之世,我等若要立足,安身立命,就一定要成为人上人。” 马跃颇为惊愕:“人上人?” “对。首先咱们要做的,就是摆脱奴隶的身份,隨蒙古大军征战天下。” 郭绍的脑海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致上的计划。 现在这世道,蒙古铁骑基本上是无敌的存在,所向披靡。 像郭绍、马跃这样的北方汉人,实际上已经被偏居一隅的南宋拋弃了。 在原来的歷史上,元世祖忽必烈攻灭南宋,出力最多的便是汉军將士。 换言之,就算郭绍逃亡到南宋也终究会被埋没,没有用武之地。 何故? 南宋从来都不缺乏將才,似孟珙、王坚等惊才艷艷,还打出了战绩的名將,都从未得到南宋朝廷的重用。 即便重用了,最终也会加以提防,被南宋朝廷束之高阁,弃之如敝履! 而这一切的根源在於,宋朝得国不正。 宋太祖赵匡胤是通过“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方式,欺负人家后周的孤儿寡母得来的江山,对於手握重兵的武將自然是异常忌惮的。 蒙古汗国则是不一样。 铁木真通过真刀真枪的方式,打下了蒙古帝国偌大的版图,威望极高。 其本人也充满自信,有著广阔的胸襟,包容的姿態。 不管是蒙古人也好,女真也罢,或是汉人、契丹人、党项人等等。 凡是人才,无论天南海北,出身如何,都能被铁木真重视起来,並且委以重任。 郭绍和马跃虽是汉人奴隶,却未必不能得到铁木真的器重,继而登堂入室,成为“人上人”。 …… 时间一晃,来到成吉思汗十七年,即公元1222年开春。 冰消雪融,万物復甦。 初春的第一缕阳光泼洒在茫茫的大草原上。 原本白雪皑皑的原野,成了夹杂著残雪的光禿禿的土地。 结冰的河面开始破裂,潺潺流水冲刷著冰块以及淤泥、枯草、粪便等杂物,最终往一个方向流淌而去。 郭绍穿越过来已经一个多月,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他每天要干的事情,就是跟著马跃餵养马匹,放养牛羊,閒暇之余还学了一手骑术,越发的精湛。 身上的伤痕早已经结疤,完全康復。 原本略显瘦弱的身子,在每顿都能吃上肉的情况下,愈发壮实,使郭绍看起来跟成年的男子別无二致。 但,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的。 也立安敦之所以不惜费重金,把郭绍这个奴隶买回来,是因为她想在蒙古诸贵族举办的奴隶格斗赛事中长长脸,顺便狠狠地赚上一笔。 郭绍若是不爭气的话,其下场是可想而知的。 “郭绍,跟我走。” “是,公主。” 翻身下马之后,郭绍就紧紧的跟在也立安敦的背后,一起步入会场。 说是会场,其实是一片占地极广的狩猎场。 外围由柵栏、拒马枪、鹿角等环绕,里边则是一顶又一顶灰白色的穹庐。 蒙古人的黑纛,以及绣著苍狼、白鹿的旌旗迎著春风猎猎作响。 会场的周围,许多蒙古贵族以及牧民手牵著手,笑容满面的围著篝火载歌载舞。 萨满巫师也在篝火边上摇晃著拨浪鼓,手舞足蹈,嘴里还念念有词的,念著那种寻常人根本就听不懂的“语言”,简称“跳大神”。 萨满巫师似乎是在为蒙古汗国祈福。 “驾,驾!” 一些生性活泼的蒙古孩童,则是已经骑著骏马,策马扬鞭,在马背上向同伴或者长辈展示著自己那嫻熟的骑术。 有的奴隶或是牧民,则是拿著抹布,在河边沾了一些水,给骏马擦拭著身躯,让骏马的皮毛都变得油光鋥亮的。 也立安敦跟眾蒙古贵族一般,坐在了案几边上。 案几之上摆放著马奶酒、烤全羊以及一盘成块的牛肉,甚至还有一盘精致的糕点。 “兀真(夫人)来了。” 就在这时,一位重量级的人物出场,来到了决斗场。 走在前边开路的是穿著袄、皮草的奴婢,撑著伞盖,腰间別著马头弯刀的蒙古兵。 旌旗猎猎,骏马嘶鸣。 数百人的队伍停在决斗场的外边。 队伍中间的马车装饰华丽,有银制的风铃、吊饰、丝带点缀,车上是一顶金色的穹庐,插著黑纛。 气派无比的车子,由八匹毫无杂色的白色骏马拉著。 可想而知,车上的主人身份有多么尊贵。 这一刻,不管是在饮酒作乐的蒙古人也好,骑马聊天的蒙古人也罢,都纷纷聚拢过来,朝著马车的主人行礼。 郭绍抬头一看,却见马车上出来的是一个年过六旬,两鬢斑白的蒙古贵妇人。 穿著一袭灰色的狐裘,头戴罟罟冠,如珍珠、琥珀、宝石、羽毛等装饰於其上,看起来贵气逼人。 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沧桑的痕跡,皱纹不少,只是一双浑浊的眼眸仍旧透著精芒。 举手投足之间,一股子上位者的气质使人不敢大口喘息。 兀真? 郭绍了解过一些蒙古人的文化。 兀真,是“夫人”之意。 在所有蒙古贵族当中,能被他们称之为“兀真”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铁木真的正妻—— 弘吉剌·孛儿帖。 第005章 黄金家族的女人们 孛儿帖毫无疑问是一个一生充满传奇性的女人。 她年仅十岁就跟铁木真定下婚约,婚后不久,被蔑儿乞人掳走。 当铁木真把孛儿帖救回来的时候,后者已经挺著大肚子,生下其长子朮赤。 之后,孛儿帖又相继为铁木真生下察合台、窝阔台、拖雷三子,火臣、闍闍干、阿剌海、禿满伦、阿勒塔伦五女。 也立安敦並非孛儿帖所生,但是孛儿帖一直待她犹如己出。 “额吉。” “也立安敦,许久未曾见到你了。你一向可好吗?” 孛儿帖跟慈祥的老母亲一般,笑眯眯的与也立安敦拥抱了一下,並且非常体贴的对她嘘寒问暖起来。 也立安敦亦是跟乖巧的女儿一样,规规矩矩的向孛儿帖行礼,笑道:“多谢额吉关心。” “女儿一直吃的好,住的好,睡的好,身子还壮实了一些。” 孛儿帖微微頷首道:“这就好,这就好。” 她旋即把目光放在另一边的蒙古贵妇人身上。 这贵妇人身上的装饰,跟她差不多,只是略显朴素。 贵妇人的身边,还跟著三个半大的小子。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另外两个则是乳臭未乾的孩童。 他们都留著蒙古人最典型的髮型—— 三搭头。 也就是环剃头顶中间头髮,保留前额短髮及两侧头髮,或编为双髻垂肩(称“不狼儿”),或合为一辫垂於后背。 三个蒙古少儿都是虎头虎脑的,自带一种彪悍的气息。 “唆鲁禾帖尼,怎么不见忽必烈?” 孛儿帖环顾四周,並没有看见老四拖雷家那个儿子的身影。 作为拖雷的正妻,唆鲁禾帖尼很是无奈的摇头笑道:“兀真,我那孩子你也知道,生性顽皮,是个閒不住的娃子。” “撒鲁黑都管不住他。” 隨著唆鲁禾帖尼的话音一落,远处的原野上忽然出现一个策马扬鞭的身影。 是一个半大的孩童,还没有成年的骏马高,却已经能骑著健硕的蒙古马一路狂奔,手里还攥著皮鞭,志气昂扬。 圆滚滚的脑袋,面色黝黑,眼睛也宛如黑珍珠一般明亮。 “忽必烈,快过来!” 瞧见那个骑马过来的孩童,唆鲁禾帖尼赶紧招呼一声,让他过来向孛儿帖行礼。 见到这一幕的郭绍,不禁心中略感惊诧。 这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就是日后攻灭南宋、大理,建立幅员辽阔的蒙元帝国的元世祖忽必烈吗? 郭绍看了看唆鲁禾帖尼身边的四个孩子。 蒙哥、忽必烈、旭烈兀和阿里不哥。 他不得不承认,唆鲁禾帖尼的確是一个伟大的母亲,拖雷的贤內助。 唆鲁禾帖尼的儿子们无一不是彪炳史册,傲视天下的帝王人物。 堪称是“草原f4”! 当然,现在的他们还並未成长起来。 很快,在孛儿帖的主持下,格斗大会便正式开始。 在场的蒙古贵族甚至是普通的牧民,都纷纷下注。 要上场决斗的奴隶会溜达一圈,向眾人展示著自己的身姿。 犹如赛马一样,买定离手,会有专门的奴婢將赌资拿走。 这一来二去的折腾,消耗了不少的时间。 首先登场的,是唆鲁禾帖尼跟乃马真各自的奴隶。 乃马真氏,也就是脱列哥那。 脱列哥那是乃蛮部落的女子,最初嫁给了蔑儿乞部落首领的儿子。 铁木真与蔑儿乞人积怨已久,多次交战。 最终,铁木真打败了篾儿乞部首领脱黑脱阿,降服了他的部眾,乃马真·脱列哥那也被生擒。 铁木真为奖赏在战斗中勇猛衝杀的三儿子窝阔台,便將脱列哥那赐给了他。 脱列哥那成为窝阔台的第六个妻子,並为其生下贵由、阔出等诸子。 而脱列哥那一向跟唆鲁禾帖尼不对付。 “特鲁多,上。” 脱列哥那派出的奴隶是一个又高又壮的黑人。 全身上下乌漆嘛黑的,跟黑炭一般,厚嘴唇,卷头髮,眼窝深陷,在寒冷的天气只穿著一件粗糙的短衣,肌肉隆起。 近两米高的个子,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宛如铁塔一般。 站在那里,就有一种令人深感窒息的压迫感。 而唆鲁禾帖尼派出的奴隶则是一个契丹人,身形虽然魁梧,壮得跟蛮牛一样,跟名为“特鲁多”的黑人站在一起,却显得太过矮小了。 “干他!” “挥拳!” “用脚,使劲儿踹!” “打死他!” 搏斗一开始,特鲁多不出意外的占据绝对优势。 一拳又一拳的击打在那个契丹奴隶的脸上,把后者打得鼻青脸肿,掺著血液的门牙都蹦飞出去两颗。 特鲁多又是一记飞踹,把契丹奴隶踹飞了几米远。 一连串的攻击,让那个契丹奴隶蜷缩在地上,一时间很难爬的起来。 特鲁多见状,则是得势不饶人,狞笑著蹲下去,跟拎著死狗一般,单手把契丹奴隶拎起来,隨后又是一顿毒打。 一个肘击,蛮牛衝撞,直接把契丹奴隶顶飞出去。 “嘭!” 契丹奴隶的身子不自觉的抽搐几下,最终颓然无力的脑袋一歪,彻底晕厥过去。 特鲁多直接將这契丹奴隶活活打死。 看台上,见到这一幕的脱列哥那,不由得抿著嘴角,夹杂著一抹戏謔的弧度,看著坐在旁边的唆鲁禾帖尼。 “唆鲁禾帖尼,你看人的眼光不是很准。这契丹奴隶,太不经打。” 听见脱列哥那这充满嘲讽意味的话语,唆鲁禾帖尼丝毫不恼火,而是心平气和的笑了笑,缓声道:“啵罗根(嫂子)说的是。” “若论看人的眼光,我哪里有你的高明?” 坐在上首的孛儿帖见状,不禁眉头微蹙,心里对脱列哥那这个儿媳妇有些不满。 得了便宜还卖乖。 哪有一点为人主母的器量? 相反,被嘲讽了还不慍不火的唆鲁禾帖尼,一直都让孛儿帖很是欣赏。 而恰恰是这样看著与世无爭的唆鲁禾帖尼,使脱列哥那最是厌恶、忌惮。 一直以来,工於心计的脱列哥那,都將拖雷家的人视作最大威胁。 “好!” 不多时,特鲁多又接连打死了几个蒙古贵族派出的奴隶,大获全胜。 高举著双拳,仰天长啸的黑人奴隶特鲁多仿佛是不可战胜的人一样。 有的奴隶根本不敢上去与特鲁多决斗。 第006章 海水也不可斗量 “郭绍。” 也立安敦把目光放在郭绍的身上,示意他赶紧上场。 看著决斗场中耀武扬威的黑大个,郭绍心中或多或少有些打怵。 他固然是天生神力,但是一连击败多个壮汉,魁梧异常的特鲁多明显气力也不俗。 单论拳脚功夫,郭绍能打得过特鲁多吗? 郭绍的心里没底。 围观的蒙古贵族及其牧民,甚至是那些奴隶们。 眼看著稚气未脱的郭绍来到决斗场上,跟特鲁多对峙的画面,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竟然找一个半大的娃娃来跟那黑奴决斗?不是来找死的吧!” “凑数,也不该这么凑。” “来来来,下注。我赌,这个叫做郭绍的汉人奴隶,撑不过一个回合,说不定被特鲁多一拳就打死了。” 偌大的会场,几乎没有一个人看好郭绍的。 每个人都在唱衰郭绍,一片譁然。 就连脱列哥那都衝著也立安敦挤眉弄眼的,眼梢微弯,嘴角勾著一抹促狭的笑意:“也立安敦,你找这样的小娃来决斗,莫非在奴隶市场找不到健壮勇猛的奴隶吗?” 面对脱列哥那的讥讽,也立安敦嗤笑了一声,丝毫不惯著她。 “脱列哥那,你可別小瞧了这个汉人奴隶。” “有的人跟绣枕头一样,中看不中用;而有的人,却是海水也不可斗量的。” “咱们坐著瞧吧。” “……” 脱列哥那深深地看了一眼也立安敦,眼中闪过一抹慍色,却並未出言斥责也立安敦。 不管怎么说,也立安敦乃是她的大姑子,成吉思汗的女儿,又有孛儿帖坐在上边。 就算脱列哥那行事再张扬,也不至於昏了头,在大庭广眾之下跟也立安敦吵架。 “嘿!” 这时,决斗场上,站在郭绍对面的黑人奴隶特鲁多狞笑著,朝著郭绍勾了勾手指头,甚至还把一只胳膊藏在身后。 他的嘴里嘰里咕嚕的不知道说些什么,看著郭绍那是满脸轻蔑的表情,似乎是想让其一只手。 这特鲁多明显是轻敌了。 郭绍见状,也丝毫没有客气,几个箭步衝上去。 在特鲁多挥拳击打过来的那一刻,郭绍一个假动作,侧过头,险之又险的避开了这一拳。 特鲁多固然身形壮硕,又长得高,但是速度相对来说较慢。 郭绍抓住机会,直接从背后抱住了特鲁多,把胳膊缠住他的脖颈,使劲儿的勒著,一个標准的裸绞就形成了。 特鲁多瞪大眼睛,赶紧伸出粗壮的大手挣扎著,想要掰开郭绍的胳膊。 但是不管他如何使劲儿,郭绍的胳膊就跟铁钳一般,死死的勒著他的脖子。 “唔呃……” 被勒住脖颈的特鲁多,额角青筋凸起,咬著牙关,开始眼冒金星,就连脖子上的筋骨都为之膨胀起来。 倘若他再不能挣脱郭绍的裸绞,就会被勒晕过去,甚至是窒息而死。 “啊,这……” 围观的蒙古贵族以及牧民们看见这一幕,都不由得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还能这样压制敌人? 在这千钧一髮之际,特鲁多使出了浑身解数,下意识的用肘击,殴打郭绍的腹部、腿部。 眼看著都不管用,特鲁多又是一咬牙,奋力往后一倒。 他要狠狠地摔下去。 就算是不能把郭绍摔死,也要將其摔得七荤八素的。 这样,特鲁多就能挣脱“裸绞”的束缚了。 “嘭!” “啊——” 有的人已经不忍看见那血腥的一幕,把眼睛捂上了。 可想而知,以特鲁多那近乎四百斤的体重,猛然一个泰山压顶,郭绍这样的小身板不被压成肉饼才怪。 然而,许多人意料中的那中画面,却是並未发生。 在特鲁多蓄力倒下的那一刻,郭绍借力打力,顺势一个飞踹躲开了。 特鲁多扑了个空,又恼羞成怒,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想要暴打郭绍,后者却是已经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就在特鲁多跟大猩猩一般嘶吼著,打算发动暴击的时候,郭绍已经欺身而上,一连串的拳头好似暴雨一般衝著特鲁多的面门、脖子和心口等部位倾斜而下。 “嘭嘭嘭……” 一拳又一拳,打得特鲁多的脸部乌青流著淤血,又黑又肿的,嘴角都被打歪了。 坐在看台上首的孛儿帖见状,忍不住眼前一亮,称讚道:“没想到这个汉儿小小的身躯,竟有如此爆发力。” “真是让人不可思议。” 也立安敦的唇角一勾,淡然一笑,说道:“额吉,瘦小未必弱小,强壮也未必强大。” “咱们蒙古的马种比不上那些高大健硕的西域马,但是胜在耐力强,不挑食,能適应各种恶劣的环境,可谓是战场上最优良的马种。” 孛儿帖微微頷首道:“也立安敦,你这般以马喻人,却是说得半分不差。” 坐在不远处的脱列哥那听见孛儿帖和也立安敦的对话,脸色不禁一片阴翳,藏在袖子里的手都狠狠地抓著,手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 脱列哥那虽然很是恼火,但当著孛儿帖的面,她却是不敢发作的。 这口恶气,脱列哥那必须要隱忍下来。 只见此时在决斗场上,形势陡然发生了逆转。 原本一直在挨打的特鲁多,忽而怒目圆睁,虎吼一声,就伸出黑漆漆的大手一把抓住郭绍的肩膀,一记膝盖踢正中后者的肚皮。 猛然遭到重创的郭绍,瞪著眼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 一抹殷红的鲜血溢出了嘴角。 特鲁多则是得势不饶人,又是一阵野兽般是怪叫,把郭绍当成皮球一般踢飞出去。 郭绍整个人在地上滚落了一圈。 见此情形,在场的蒙古贵族以及牧民,都不由得为郭绍暗暗捏了一把汗。 看台上的脱列哥那嘴角噙著一抹讥讽的笑意,阴阳怪气的说道:“弱小就是弱小,强大就是强大。” “也立安敦,你的这个汉人奴隶,不过是仗著身法灵活,一时占了上风,根本无法改变最终的结果。” “你看,他打了特鲁多几十拳,仍旧无法將特鲁多击倒。” “而只要被特鲁多逮到机会,三拳两脚就能把这卑贱的汉奴打死了。” “……” 也立安敦气得脸色铁青,想要反驳,却都为之语塞。 第007章 大丈夫岂能鬱郁久居人下 黑人奴隶特鲁多眼看著被自己击倒的郭绍,狞笑著扑了过去。 他一记鞭腿落下,有破碑裂石之力,如果郭绍无法及时避开的话,不说是粉骨碎身,却也必定被打残,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这时的郭绍,也被激起凶性,发了狠。 “嘭!” 郭绍一个翻滚,躲开了特鲁多的鞭腿,又直接双手紧紧的攥住其脚踝。 在特鲁多慌乱、震惊的目光当中,郭绍暴喝一声,双手猛然发力,直接把特鲁多拽倒在地上。 烟尘滚滚。 特鲁多壮硕的身躯轰然倒地。 郭绍旋即站起身,抓住特鲁多的双脚,把他整个人甩了起来。 “轰!” 看著身形略显瘦弱的郭绍,把近乎两米高,几百斤重的特鲁多托举著,又狠狠地砸在地上。 这惊世骇俗的一幕,让围观的人无不瞪大眼睛,满脸匪夷所思的神色。 郭绍就这样將特鲁多当成死狗一样,一下又一下重重的摔在地上。 特鲁多被摔得口吐白沫,眼冒金星,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郭绍则是欺身而上,不再留手,每一拳都势大力沉,击打在特鲁多的要害部位。 特鲁多的心、肝、脾、肺、肾等內臟,都遭受重创。 惨叫不迭。 打到最后,郭绍的拳头筋骨几乎为之发麻,抽了筋,指尖、手掌还掺著血液。 特鲁多终於是咽了气。 “咕嚕嚕……” 见到这血腥的一幕,就算是一向见多识广的孛儿帖,都忍不住艰难的淹了一口唾沫,闭气凝神的看著决斗场上那个汉人少年。 这个叫做“郭绍”的奴隶,格斗能力强得离谱! 偌大的会场,也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当中,一片鸦雀无声。 “好!” 不多时,围观的蒙古人都纷纷鼓掌叫好,吹著口哨,爆发出来铺天盖地的喝彩声。 蒙古人崇拜强者,迷信武力。 即便是郭绍这样出身低微的汉人奴隶,在展现出自身的勇猛之后,也获得了蒙古人的一致好评。 他们都不禁对郭绍肃然起敬。 孛儿帖看了看下首坐著的也立安敦,嘴角掛著一抹浅笑,和蔼可亲的说道:“也立安敦,你算是捡到宝了。” “这个汉人少年,你务必要善待他。说不定,他日后能成为我大蒙古国的栋樑之才,甚至是又一个木华黎。” 孛儿帖对郭绍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这让作为郭绍主人的也立安敦具有荣焉,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答应下来。 “额吉,请你放心,我一定会善待这汉儿,將他培养起来的。” “这就好。” 郭绍此番给也立安敦赚足了脸面以及金钱。 不出所料,继特鲁多之后,其余蒙古贵族派出的奴隶都是阿猫阿狗三两只,被郭绍轻鬆收拾掉了。 也立安敦很是高兴,赏赐了郭绍两坛马奶酒、一副铁甲以及一件皮裘,顿顿吃肉的待遇不变。 郭绍还摇身一变,成了也立安敦的“梯己奴婢”。 郭绍颇为不解,於是私底下询问马跃。 马跃则是笑吟吟的回道:“这所谓的『梯己奴婢』,就跟咱们汉人的贴身护卫、亲兵差不多。” “郭绍,你知道木华黎吗?” “国王木华黎,曾经是成吉思汗的梯己奴婢。” “……” 郭绍这才恍然大悟。 说到底,这“梯己奴婢”相当於家奴、家臣,比一般的奴隶地位更高一些,与主人的关係更为亲近一些。 放在清朝,那就是个“包衣奴才”。 不过,很多人想当这样的包衣奴才还没有资格! 大丈夫岂能鬱郁而久居於人下? 郭绍皱了皱眉头。 他想要摆脱奴籍,成为自由之身,事情却並没有那么简单。 在野蛮的蒙古汗国,奴隶制的影响还是极为深远的。 …… 自那一日格斗大会后,郭绍出尽了风头。 也立安敦对他另眼相待,有心栽培他。 首先,就是郭绍的骑射功夫有待提高。 郭绍的拳脚、枪棒功夫相当不错,武艺不凡,属於是家传的绝学。 只是骑射方面,之前的郭绍对此可谓是一窍不通的。 也立安敦閒著也是閒著,故而手把手的对郭绍进行教学。 “驾!” 茫茫的原野之上,也立安敦骑著一匹白色的骏马,一路狂奔,手中还握著一张角面连靶通长三尺的顽羊角弓。 这种蒙古弓很长,皮筋的韧性也极好。 却见也立安敦骑著马,忽而抽出箭壶中的羽翎箭,搭在弓弦之上,拉弓如满月,发出一阵让人感到无比牙酸的“嘎嘎”声。 旋即,也立安敦瞄准对面五十步开外的靶子,“嗖”的一箭射出,准確无误的射中了靶子。 “夺!夺!夺!” 也立安敦一连射了三箭,每一箭都没有脱靶。 骏马在快速移动著,马背上如此顛簸,也立安敦还能做到这样箭无虚发,可想而知她的骑射功夫有多么精湛了。 了不起。 也立安敦堪称是“女中豪杰”了。 旁观的郭绍心中暗赞,围观的蒙古士兵以及奴隶们见状,也是无不拍手叫好,纷纷为也立安敦喝彩。 “没想到公主你的骑射功夫如此厉害,佩服。” 等也立安敦骑马过来,郭绍就由衷的称讚了一句。 闻言,也立安敦只是淡然一笑,將手中的角弓扔给郭绍,道:“草原上的儿女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善於骑射,不足为奇。” “郭绍,该你了。” “如果你想要出人头地,在战场上博取功名,骑射之术就一定要嫻熟。” 郭绍点头称是。 在也立安敦的监督和指导下,本就悟性颇高的郭绍,骑射功夫那是进步神速的。 仅仅过了半个月,苦练一番的郭绍就能在马背上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子,箭无虚发。 又过了数日,郭绍便能骑著高头大马狂奔,射中八十步外的靶子。 这样的成长速度,让也立安敦都禁不住嘆为观止。 “郭绍,我不得不承认,你简直是天生的战士。” “若非我知道你一开始不习骑射,连马都没骑过,都会误以为你是经验丰富的骑兵了。” 郭绍的嘴角一抿,不置可否的笑道:“公主,这都有赖於你指导有方,不然我郭绍焉能有如此进步?” 第008章 公主,跳过来 春二月。 风和日丽,茫茫的原野之上,原本的积雪已经化作雪水滋润著光禿禿的土地。 嫩绿的草叶纷纷破土而出,为苍茫的大地增添了一抹绿色。 无数的牛羊骏马被驱赶到河边饮水,牧民们三五成群的聊著天,喝著马奶酒,笑得无比的愜意。 熬过了寒冷的冬季,他们的牛羊骏马都能养得更膘肥体壮一些。 怎能不开心? 郭绍则是还在苦练骑射功夫。 他的悟性虽然很高,很多事情一学就会,但是底子不够扎实,焉能不下一番苦功夫? “吁——” 这时,几名蒙古士兵牵著一匹骏马来到也立安敦的穹庐外边。 郭绍凑近打听一番。 原来是脱列哥那派人送来一匹宝马,想赠给也立安敦。 郭绍心中颇为诧异。 就他所知道的,也立安敦跟嫂子脱列哥那之间的关係很一般,不说恶劣,却也谈不上亲近。 不久前的奴隶格斗赛事中,郭绍把脱列哥那派出的黑人奴隶特鲁多活活打死,此举怕是得罪了脱列哥那。 向来小心眼的脱列哥那,岂能咽的下这口气? 这次脱列哥那送来一匹宝马,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没安好心。 “阿布格额格其(姑姑),我额吉说,这匹红鬃马是万里挑一,难得一见的宝马,价值连城的。” “它是有人在野外被发现的,献给了我额吉。只是这红鬃马性子很烈,难以驯服。” “阿布格额格其你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驯马好手。你若能驯服这匹红鬃马,这马就归你了。” 牵著红鬃马的少年对也立安敦如是说道。 也立安敦禁不住黛眉微蹙,眼神略显迟疑。 不过,她思索了一下,还是从少年的手中接过红鬃马的韁绳。 “贵由,你额吉有没有说过,给我多少天时间驯马?” “这倒没有。” “好。贵由,请你回去之后,向你额吉转达我的谢意。” 也立安敦跟贵由说了一些话,后者就告辞离去了。 在驯马方面,也立安敦的確是有些成就,却称不上“数一数二的好手”。 脱列哥那將这匹红鬃烈马交给也立安敦驯服,用意何在? 郭绍察觉到事情太过蹊蹺,所以忍不住上前劝諫也立安敦:“公主,依我看脱列哥那是没安好心。” “烈马难以驯服,驯马者稍有不慎,就会非死即残,公主你不如將这匹烈马交给別人驯服,或是还给脱列哥那吧。” 闻言,也立安敦眯起了眼睛,把手摸在红鬃马那飘逸的鬃毛上,语气颇为傲然的说道:“郭绍,我谢谢你的提醒。” “但,我若不敢亲自驯服这匹烈马,还给脱列哥那的话,岂非是让她轻视我吗?” 也立安敦执意要亲自驯马。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郭绍不禁摇摇头,对於也立安敦这样的行为不能苟同。 也立安敦自詡为驯马高手,有著属於自己的傲气。 再者说,脱列哥那让贵由送来的这匹红鬃马,的確是非常难得的良驹。 此时,也立安敦让马奴准备好一盆草料,混杂著大豆、麦麩以及精盐,递给红鬃马食用。 红鬃马打著响鼻,眼睫毛一颤一颤的,浑圆的眼睛注视著也立安敦。 不多时,它就低下身子,大口大口的吃著草料。 也立安敦见状,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抚摸著红鬃马的额头及其鬃毛。 “唏律律……” 红鬃马叫了一声,却並未有任何过激的反应。 它仍在继续进食。 也立安敦颇为怀疑,这真的是一匹未经驯服的烈马吗? 红鬃马这般温驯的模样,哪里用得著也立安敦驯服? “真是一匹好马。” 也立安敦的唇角一弯,很是满意的笑著。 她旋即把脚放上马鐙,以一个乾净利落的动作,跨坐在马鞍之上,双手还抓住了韁绳。 此时的红鬃马已经吃完了满满一盆的食物,仍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 “驾。” 也立安敦缓缓的调转马头,在原地踏步一阵,驱使著红鬃马缓步前行。 红鬃马极通人性,乖巧的叫了几声,就驮著也立安敦行走在空旷的原野之上。 “驾!” 也立安敦开始不满足於踏步走的动作,驱使红鬃马加快速度,往前飞奔。 这个时候,红鬃马眼神一变,骤然凌厉起来,就连火炭顏色的鬃毛都为之张扬,健硕的肌肉为之鼓动。 粗壮的马蹄踏破光禿禿的土地,向前一路狂奔。 “嘚嘚嘚嘚……” “吁——” 当也立安敦面色大变,意识到情况不对,想要勒住韁绳的时候,为时已晚。 红鬃马发出欢快的叫声,撒了欢一般以风驰电挚的速度,到处乱跑。 从远处看过去,只能见到一匹浑身似火,两眼有神,四蹄如盆,尾扫残云的烈火式飞马,跟红色闪电一样跑得飞快。 “停下!快停下!” 也立安敦的俏脸被嚇得一片惨白,瞪著美眸,惊恐万状的叫嚷著。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过,曾经驯服了许多匹烈马的也立安敦,还是下意识的扼住马颈。 马儿如箭般射出,不仅想將也立安敦摔下马背,而且是想致她於死地。 “唏律律——” 红鬃马仰天长鸣,平地起跳,直接跃过了水流湍急的浑河。 这一跳,就有两米高,好似凌空飞渡一般,一顛一簸的落到对面的河岸。 红鬃马还在上下抖动著,不时的左右倾斜,想要將也立安敦甩飞出去。 它想让也立安敦明白,不是谁都能成为它的主人! 怎么办? 谁来救救我! 惊慌失措的也立安敦,几乎完全丧失了对红鬃马的控制。 她心中已经近乎绝望。 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如此,她就该听从郭绍的劝告,不要妄想驯服这种烈马。 “驾!” 关键时刻,惊雷一般的呼喝声响起,从远处传来。 也立安敦抬眼望去,却见一个人骑著骏马风驰电挚而来—— 郭绍! 郭绍策马扬鞭,朝著也立安敦的方向一路狂奔。 “公主!跳过来!” “快!” 郭绍儘可能的夹紧马腹,驱使著胯下的骏马靠近红鬃马。 然而,普通的良马其脚力是根本无法与红鬃马相提並论的。 也立安敦未尝不想跳过去,让郭绍接住自己。 怎奈何,红鬃马似乎是起了玩心,每每当郭绍策马靠近过来的时候,都会故意跑远一些,拉开距离。 第009章 成为京肯巴特尔 “公主,往人多的地方跑!” “到营地里去!” 郭绍给出了个主意。 也立安敦是个聪明的女人,立马反应过来。 她赶紧包袱里的草料,扔在半空中,红鬃马也是一口咬住,吃进了肚子里。 还未吃饱的红鬃马撒开蹄子。 也立安敦扔下一把草料,它就吃掉一把。 未过多久,红鬃马就载著也立安敦一路横衝直闯,进了蒙古人的营地中。 郭绍之所以让红鬃马跑进营地,是因为偌大的草原空旷无比,適合骏马的纵横驰骋。 而营盘这边,好歹有柵栏、鹿角等障碍物,能够减缓一下红鬃马的突进速度。 “啊!” 此时,营地里的蒙古牧民见状,都被嚇得肝胆俱裂,赶紧躲开,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就连成群结队的牛羊,也被惊嚇得四散而逃。 红鬃马的速度一点也不慢。 碰上柵栏,直接绕著走,区区鹿角和拒马枪,它纵身一跃,就跟跨栏一样毫无难度。 而也立安敦包袱里的草料已经见底。 郭绍眯起了眼睛,瞅准时机,直接跳了过去。 “吁——” 郭绍跳到红鬃马的背上,怀里坐著也立安敦。 他则是双手紧握住红鬃马的韁绳,夹紧马腹,猛然发力,想要勒住红鬃马。 然而,红鬃马是不会轻易屈服的。 “唏律律——” 红鬃马昂著头,仰天长鸣,接著又撒开蹄子飞奔出去。 它翻越土丘、河流,如履平地。 有的时候还故意一顛一顛的,想要把背上的郭绍和也立安敦甩飞出去。 呼呼的风声刮过脸颊,震得耳膜生疼。 也立安敦的小脸一阵煞白,惊魂未定的蜷缩在郭绍的怀里,颤巍巍的询问道:“郭绍,怎么办?” “这红鬃马的脾气太烈了。咱们如何才能使它停下?” 郭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眉头紧锁著,沉声道:“公主,坐稳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也立安敦微微頷首,旋即双手抓住了红鬃马那飘逸的碳红色鬃毛。 郭绍一咬牙,使劲儿的拉著韁绳往上拽。 “啾——” 红鬃马吃痛之下发出一声长鸣,粗壮有力的蹄子刨开草地,忽而跃起,袒露出了緋红色的腹部。 油光发亮的鬃毛隨风飘扬,粗大的鼻孔呼出热气。 眼睫毛一颤一颤的,铜铃一般大的眼睛瞪得浑圆,嘴角也流著哈喇子。 “给我倒下!” 郭绍大喝一声,一手环住也立安敦纤细挺拔的腰肢,腿部和手臂都在发力,忽然压垮了胯下的红鬃马。 就在红鬃马扑倒下去的那一刻,郭绍抱著也立安敦滚落在一边的草地上。 “轰!” 壮硕的红鬃马瞬间倒下,狠狠地摔了个跟头。 嘴里还发出“吭哧吭哧”的声响,打著响鼻。 郭绍则是紧紧的抱住也立安敦,一阵翻滚,防止也立安敦受到伤害。 不管怎么说,也立安敦都是他的恩人、主人和“饭票”。 也立安敦若是死了,对於郭绍没有半点好处。 “公主,你没事吧?” “我没事。” “你的手,能不能拿开?” “啊,好软。” 郭绍反应过来之后,赶忙挪开自己的手。 好大的邪恶! 怀里的温香软玉,让许久都未曾“开荤”的郭绍,瞬间起了反应。 也立安敦则是羞红了脸,一双眼眸好似秋波一般,迷离的看著郭绍。 当郭绍放开她的时候,她仍是有些意犹未尽。 心中犹如小鹿乱撞一般。 “唏律律……” 这时,原本摔在地上的红鬃马,凑上前来以蹄子刨地,还向郭绍弯下自己那高傲的头颅。 也立安敦见状,忍不住眼前一亮,笑盈盈的说道:“郭绍你看,这红鬃马向你低头臣服了。” “你驯服了它,今后就是它的主人了。” 郭绍也伸出手,抚摸著红鬃马的脖颈,点头道:“这马儿,果真有灵性。” “马儿,我给你取个名字,今后你就叫『赤菟』吧。” “马中皇者,赤菟。” 红鬃马嘶鸣了一声,显然是认可了“赤菟”这一称號。 …… 自那一日驯服赤菟马之后,也立安敦对郭绍这个救命恩人愈发的亲近,几乎每天都廝混在一起。 郭绍的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他一边练习骑射,跟马跃进行一对一的骑战,一边抽空跟也立安敦学习蒙古文字。 这种文字对於郭绍而言,学习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蒙古族诞生於斡难河流域之时,本来是没有文字的。 十多年前,铁木真征討乃蛮人之时,乃蛮人掌印官回鶻人塔塔统阿虽然遭逮捕,依然守著国家的印信。 成吉思汗很欣赏他,让他掌管蒙古国的文书印信,並且创造出一种属於蒙古人的文字。 这正是“回鶻式蒙古文”。 这种蒙古文的字母读音、拼写规则、行款都跟回鶻文相似。 对郭绍而言,实在是晦涩难懂。 他要从无到有的书写蒙古文。 也立安敦还不知道从何处搜罗而来一大堆的兵书。 诸如《孙子兵法》、《六韜》、《太白阴经》等兵书战策,她都让人拿来给郭绍阅览、学习。 然而,让郭绍倍感尷尬的是—— 他连一些汉字都不认识。 宋代的汉字都是繁体字,形体跟后世的简体字有所不同,还有一些异形字体,郭绍根本看不懂。 前世的郭绍,好歹是大学毕业的,但是到了这个世界,跟半个“文盲”差不多。 没办法,也立安敦又专门找了一个读书识字的汉人,教郭绍识字、写字,传道授业解惑。 “郭绍,慢慢学,不急。” 穹庐中,坐在一边的也立安敦看著抓耳挠腮,书写毛笔字的郭绍,乐得合不拢嘴,却还是出声安慰著他。 郭绍訕訕一笑,道:“公主,我还是先將汉字学明白吧。” “一边学汉字,一边学蒙古字,都把我搞得头都大了。” 也立安敦微微頷首道:“你看著来。郭绍,汉字也好,蒙古字也罢,你都是要学的。” “我对你寄予厚望。你若想成为『京肯巴特尔』(真正的英雄),至少要有些文化,不然日后怎么带兵?怎么治民?” “……” 郭绍颇感无语。 不过,也立安敦说的没错。 知识就是力量。 没有一点知识储备,郭绍就算是有也立安敦的帮衬,日后也定然到处碰壁,难以立足。 第010章 弯弓射大雕,老头 春三月,草长鶯飞。 经过雨水的滋润,原本光禿禿的土地已经长满了嫩草,绿意盎然。 河水也在冲刷著两岸的淤泥、石块和浮木。 辽阔的草原上,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牧民们都骑著马,挥舞著长鞭,驱赶著成百上千的绵羊、氂牛,在河边吃草、喝水,走来走去的,甚至还三五成群的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郭绍、马跃也骑著骏马在放牧。 “给。” 郭绍將一只水囊扔给了马跃。 马跃打开囊塞,“咕嚕嚕”的喝了一大口水,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擦拭著嘴角。 眼看著四下无人,马跃终於是按耐不住,向郭绍开口询问道:“郭绍,我想问你个事。” “说。” “你对咱们也立安敦公主,怎么看?” “公主她是个善良、有气度的人。”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马跃摇头苦笑道:“郭绍,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糊涂?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也立安敦公主对你有意思,看上你了。” “你待如何?” “这……” 郭绍迟疑道:“我没想过这个事情。” “是没想过,还是不敢想?” “两者都有。” “那你应该好好想想。” 马跃嘆息道:“郭绍,我要提醒你,你最近跟也立安敦公主走的太近,这很危险。” “成吉思汗的女儿,无一不是跟別人联姻的。” “而蒙古公主们的联姻的对象,不是蒙古贵族,就是他国的君王。” “也立安敦公主也不例外,她早就被成吉思汗许配给了高昌回鶻的国王巴而朮·阿而忒·的斤,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未能成行。” “在名义上,公主是这个巴而朮的妃子。” “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 郭绍沉默了。 马跃这是话糙理不糙。 放在后世,郭绍是个一贫如洗的穷小子,巴而朮则是一个国家的首脑。 怎么比? 不可同日而语。 更何况,也立安敦早就名有主,是巴而朮未过门的妃子。 身份上的巨大差距,註定了郭绍和也立安敦之间想要更进一步,绝无可能。 换个说法,就算郭绍是卫青,也立安敦却未必是平阳公主。 “有的事情我不会强求。” “你倒是看得开。” 马跃咧嘴笑了笑。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郭绍如果一门心思的想要攀龙附凤,吃也立安敦公主的“软饭”,成为蒙古人的“赘婿”,马跃反而会瞧不起他。 倘若有真本事,何不靠著自己的双手打拼事业? “唳——” 就在这时,一道高亢尖锐的叫声划破长空。 郭绍和马跃抬头仰望穹隆,却见远处的天际一只全深褐色的猛禽正在捕食一条蛇。 定睛细看,就能看到这是一只大雕。 大雕迎风展翅,把蛇高高的摔下去,又以滑翔的方式,精准无误的伸著利爪,抓住蛇身开始进食。 在草原上这种大雕其实並不罕见。 有的人靠著强大的膂力,高超的箭术,未必不能射杀大雕。 相对於羚羊、野兔等猎物,大雕是较难捕杀的。 “马跃,咱们来比比看,谁能射杀这只大雕!” “好!” “驾!” 马跃被郭绍身上散发出来的豪情所感染,跟著抓起长弓,策马奔腾。 二人骑著骏马左右驰骋,相互追逐著,直扑那只空中的大雕而去。 正在进食的大雕似乎是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仰头张望了一下,旋即扑棱著翅膀,朝著更高、更远的地方飞去。 眼看著大雕要飞走,郭绍眉头一皱,不假思索的就抄起角弓,取出箭囊中的箭矢,搭在弓弦之上,就瞄准了远去的大雕。 距离太远,饶是郭绍的目力过人,也只能看见空中一个零星的黑点。 “驾!” 郭绍又夹紧马腹,驱使著胯下的赤菟全速前进。 骑射,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准、狠。 就算是马背上太过顛簸,也对郭绍没有多少的影响。 “咻——” 郭绍一箭射出,劲矢的破空之声格外的嘹亮。 …… 茫茫的大草原上,一支长龙一般气势雄浑的队伍正在前行。 旌旗蔽空,枪矛如林。 身材雄壮的骑兵,驱使著胯下健硕的战马,有条不紊的向前行进。 马背上的皆是头戴大毡帽,身穿铁甲,腰间別著马头弯刀的蒙古骑兵。 他们一脸冷峻的神色,眼中浮现出一抹愜意的光。 何故? 回家了。 这大草原,便是他们的家,他们的故土。 蒙古的健儿们不管征战到何方,都期盼著能早日凯旋,回家家里跟亲人团聚。 骑马走在队伍前端的,是一个蓄著威严的虬须,顶盔贯甲的老头。 一双细长的眼睛炯炯有神,仿佛若有光,双耳肥硕,黑红色的脸上泛著异样的色泽,整个人看起来无比的“端严有威”。 “唳——” 老头忽然听见一道大雕的叫声,这熟悉的雕声,让他神情变得有些恍惚、迷离,跟著仰望天穹。 却见一只深褐色的大雕迎风展翅,翱翔於穹隆之上。 不,准確来说,大雕是在逃亡。 迎面而来一匹碳红色的骏马,以风驰电挚的速度朝著大雕的方向衝过去。 马背上的少年取弓、拿箭、挽弓,三步动作一气呵成。 少年的后背紧紧的贴著骏马,仰望空中的大雕,忽而一箭射出。 “咻——” “噗嗤!” 伴隨著一抹血光,原本还在天上飞翔的大雕被一箭射中,翅膀扑棱扑棱的打了几下,终究是颓然无力的栽倒下去。 大雕狠狠地从空中坠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就摔在了老头的前边。 射杀大雕的少年正是郭绍。 马跃隨之跟了上来。 二人对视一眼,看著蒙古大军齐聚草原的盛况,心里都有些发怵。 他们该不会是衝撞到了什么大人物吧? 放眼整个蒙古汗国,有这么大排场的人物,也不过五指之数。 就连也立安敦这样的蒙古公主,都没有多大的排场。 难道是成吉思汗西征凯旋归来了? 郭绍暗暗诧异。 不过,作为穿越者的郭绍,知道在原来的歷史上,蒙古帝国的第一次西征持续五年之久。 也就是说,铁木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凯旋。 那远处的老头,是何许人也? 第011章 木华黎,大丈夫之志 不等郭绍和马跃惊疑不定的想著什么,他们就被带到了那个老头的跟前。 郭绍凑近了,看得清楚一些,心里更是倍感诧异的。 却见队伍的前沿,立著一支十三尺高的九斿白纛。 旗杆以松木製成,垂缀银白马鬃缨穗,主纛为三叉铁矛,象徵中yang权威;八柄陪纛代表八方臣服。 飘带使用九条白色丝绸,长度与主旗杆形成特定比例。 想当年铁木真统一蒙古,在鄂嫩河迭里温孛勒达格举行议政大会,筹建蒙古汗国事宜,就立起这一支九斿白纛,向世人宣示著蒙古汗国的崛起。 九斿白纛,可谓是蒙古人权力的象徵。 那个老头子,真的是铁木真? 蓄著长髯的老头,一手抓著那只被郭绍射落下来的大雕,嘴角上扬,勾著一抹盎然的笑意。 跟在郭绍身边的马跃,凑近郭绍的耳边低声道:“他是太师、国王木华黎,莫要失了礼数。” 郭绍闻言,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这老头是木华黎。 木华黎是何许人也? 他是成吉思汗麾下的第一名將。 把金国从骑兵为主的军队,打成了步兵为主。 手握大蒙古国长城以南的军政大权! 木华黎跟別的蒙古统帅不同,他基本上不屠城不抢掠,还將土地分给百姓和士兵,採取怀柔政策来经略中原。 木华黎的权势之大,在蒙古汗国当中,可谓是仅次於铁木真的。 早在成吉思汗十二年的时候,铁木真封木华黎为太师、国王、都行省承制行事,赐下誓券,允许其“子孙传国,世世无绝”。 铁木真分兀鲁、忙兀、弘吉刺、亦乞列、札刺亦儿五部军、汪古军以及契丹、女真、汉军共约十万军队,隶属於木华黎麾下。 此外,铁木真还赐他九斿白纛,有“如朕亲临”之意。 这些年来,木华黎一直在忙著跟金国人打仗,取得了骄人的战绩。 “参见太师!” 郭绍和马跃向木华黎行了蒙古人的礼节。 木华黎捋须笑著,把目光放在郭绍的身上:“就是你射下的大雕?” “是的。”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回稟太师,我叫郭绍,是也立安敦公主的梯己奴隶,汉人。” 听到这话的木华黎,眼中更是浮现出了欣赏的神色,赞道:“真是英雄出少年。郭绍是吗?老夫记住你了。” “一个汉儿,竟有如此高超的箭术,能弯弓射大雕,我们蒙古人当中的神箭手也未必能做到。” 郭绍谦虚的回道:“多谢太师讚誉。” 木华黎微微頷首,旋即把手中的大雕扔给郭绍,褒奖了他一番。 等郭绍、马跃离去后,木华黎的儿子孛鲁驱马上前,有些诧异的询问道:“阿布(父亲),你看上这个叫做郭绍的汉人奴隶了?” “他很不错。” 木华黎意味深长的说道:“从他身上,我看到了自己与大汗年少时的影子,胆大、果敢、机灵,是一块好材料。” “这……” 孛鲁失笑道:“阿布,但他只是一个汉人奴隶。” “汉人奴隶又如何?” 木华黎摇摇头道:“汉人有句话说得好,英雄不问出处。” “你阿布我,当年不也是大汗的梯己奴隶吗?” 孛鲁为之语塞。 他很想反驳,这能一样吗? 木华黎是早年就被父亲孔温窟哇送给铁木真做“梯己奴婢”的。 …… 翌日,郭绍还在原野之上练习骑射,忽然被也立安敦派的一个奴隶叫回去,说是公主召见。 郭绍旋即策马扬鞭,返回了也立安敦所在的营地。 也立安敦的住处,是一个蒙古包式大建筑物。 雪白色穹隆顶上覆盖著由白银镶边的天蓝色装饰物,由四根用松木装饰的大柱支撑著穹隆顶。 这就是也立安敦的宫帐。 郭绍经常出入这座宫帐,自是轻车熟路的。 此时,在这座偌大的宫帐中,除了也立安敦公主之外,旁边还坐著一位尊贵的客人—— 木华黎。 后者喝著酥油茶,还饶有兴致的看著郭绍。 “郭绍参见公主、太师。” “免礼。” 也立安敦的黛眉微蹙,挥了挥手,直接开门见山的向郭绍说道:“郭绍,太师看上你了,想让你隨他一起征討金国。你可愿意吗?” 说著,也立安敦直勾勾的看著郭绍,眉宇之间儘是一种敦促之色。 郭绍瞧见也立安敦疯狂朝著自己使眼色,怎能不知后者心中所想? 木华黎亲自登门要人,也立安敦不好拒绝,所以询问起了郭绍的意愿。 按照也立安敦的想法,自是不愿让郭绍离开的。 然而,郭绍却是假装没有领会到也立安敦眼神中的含义,低著头,朝著也立安敦抱拳行礼道:“公主,郭绍愿意。” “……” 也立安敦沉默了。 坐在一旁的木华黎不语,只是一味地在郭绍和也立安敦的身上来回打量著,眼中儘是一种讳莫如深的神色。 他仿佛从这两个人身上看出来一些端倪。 良久,也立安敦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板著脸,询问道:“郭绍,你可要想清楚。” “战阵之上,刀枪无眼,就算是久经沙场的老將,都难免死伤。” “太师不会因为你是我的梯己奴隶,而对你有任何的特殊待遇。” “你到太师的麾下,仍是一个奴隶士兵。我要提醒你,我大蒙古国的奴隶士兵往往是用来攻城、打头阵的,死伤的比例极高。” “十个奴隶士兵当中,经过一场战事下来,能存活一两个已经殊为不易。你真的考虑清楚了?” 也立安敦疯狂示意著,让郭绍打消跟隨木华黎大军出征的念头。 所谓的“奴隶士兵”,说到底就是炮灰。 大浪淘沙,最终能存活下来的都堪称精兵了。 蒙古军的奴隶士兵,死亡率极高。 “公主,我考虑清楚了。” “若我郭绍命该如此,也当死在敌人的刀下。” 也立安敦看著郭绍那一脸坚毅的神色,不禁扶著自己的额头,倍感颓然:“不听我的劝告,你会后悔的。” 顿了顿,也立安敦又瞥了一眼身边的木华黎,道:“太师,不如过两年再让郭绍追隨你吧。” “他也不过十五岁,虽有些气力,骑射功夫也还过得去,但是还太稚嫩,如雏鹰一般,翅膀还没长硬,怎可使其展翅高飞?” “我怕会把他摔死。” 木华黎放声大笑道:“公主,你多虑了。” “依我看,郭绍已经是个优秀的战士,女真人的刀枪,不会轻易伤到他的。” “大丈夫之志,应如江河,东奔入海,何故眷恋於温柔之乡?” “公主你能庇护得了郭绍一时,能庇护得了他一世吗?” “……” 也立安敦沉默了。 第012章 为何不避,因为不怕 等木华黎离开之后,偌大的宫帐中,只剩下郭绍和也立安敦,相顾无言。 氛围一时间变得有些沉闷且微妙。 也立安敦的脸色阴沉下来,瞪了一眼郭绍,娇声叱道:“郭绍,跪下!” “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跪。” 郭绍显得非常硬气。 见状,也立安敦很是恼火,美眸中充斥著慍色。 “好啊,你真是翅膀硬了!” “我待你太好,让你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我今天要打死你了,让你记住自己的身份!” 她忽而站起身,拿起一边案几上的皮鞭,就要朝著郭绍的身上打过去。 这一鞭子下去,必须皮开肉绽的。 “啪!” 在也立安敦诧异的目光当中,郭绍居然昂首挺胸,直挺挺的站在那里挨了一鞭子。 清脆的抽打声在宫帐中极为嘹亮。 穿著单衣的郭绍被抽了一鞭,留下了伤疤,殷红的鲜血都隨之渗透出来。 也立安敦愣住了。 她瞪著美眸,嘴巴微张,拿著皮鞭的手一抖一抖的,颤巍巍的询问道:“你……你为何不避?” “因为不怕。” “唉。” 也立安敦颓然无力的嘆息一声,隨手就把皮鞭扔在地板上。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也立安敦都不得不承认。 她爱上了眼前这个雄姿英发,且与眾不同的汉人少年。 但,郭绍终究不是那些无欲无求,或甘於平凡的人。 郭绍想要出人头地,渴望到战场上建功立业。 他不会沦为也立安敦圈养的“宠物”。 这时,也立安敦的眼眶中蓄著热泪,颤巍巍的伸出玉手,轻轻的抚摸在郭绍的伤口上。 她刚刚打了郭绍一鞭子,实在是伤在郭绍的身,痛在也立安敦的心里。 也立安敦的唇角轻抿著,满脸不甘的神色,银牙轻咬,问道:“疼吗?” “我说不疼,公主你信吗?” “我信。” “要不让我打你一鞭子试试?” “好啊。你来!” 也立安敦的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神采,跟著破涕为笑,捡起了地板上的皮鞭,一把塞到郭绍的手中。 郭绍拿著皮鞭,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而也立安敦则是自顾自的趴在案几上,背对著郭绍,还把自己那圆润的tun部对著郭绍,一扭一扭的,仿佛是在gou引郭绍。 “来,打我,使劲儿的打我。” “……” 郭绍见状,不禁瞪大了眼睛,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 我擦嘞。 这位也立安敦公主,莫非是有受虐倾向? sm? 指不定有什么大病! “不打吗?” 也立安敦迟迟不见郭绍过来鞭笞自己,心中不由得一阵空落落的,倍感失望。 她旋即站起了身,来到郭绍的面前摇摇头,抓起郭绍的双手,心中一盪,眼里也泛起了一种动情的涟漪。 眉目流转之余,一股子媚意从也立安敦的身上散发出来。 这时候,即便是铁石心肠的硬汉,面对也立安敦这柔情似水的一面,怕是都將融化了。 “呃。” 郭绍也被嚇得脸色一变,为之胆战心惊:“公主,你要做甚?快放开。” 也立安敦跟个女流氓一样,言语调戏著郭绍,凑在其耳边,呵气如兰的说道:“郭绍,我可以放你离开,但是你要跟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体会到做女人的快乐滋味儿。” “啊?” 郭绍有些发懵。 也立安敦则是意味深长的说道:“我在名义上是那个素未谋面的巴而朮的妃子,没人敢碰我一下,便宜你了。” 话音一落,也立安敦就粗暴的將郭绍推倒在地板上,欺身而上,跨坐在郭绍的腹部,好似骑马一般。 被女人强迫,两世为人,郭绍还是头一回碰上这种事。 他能反抗吗? 生活就像那啥一样,既然无法反抗,那就好好“享受”吧! …… 三日后,郭绍跟隨木华黎的蒙古大军朝著南方开拔。 与之隨行的,还有郭绍的过命兄弟马跃。 木华黎这一次率军返回哈拉和林,並未滯留太久。 他除了让军中的蒙古將士,跟家人团聚一番,並且向孛儿帖述职之外,还有一个返回和林的原因,就是补充兵马。 木华黎常年率兵跟金国作战,虽然屡战屡胜,但是也造成了一些兵马的折损。 马跃为摆脱奴籍,出人头地,也选择加入蒙古军,跟郭绍一样成了一名奴隶士兵。 根据蒙古汗国的法典规定:凡年满十五岁至七十岁男子都要服兵役,並隨时根据国家命令。 自备马匹、兵仗、粮草,由千户、百户长带领出征。 所有男人,“上马则备战斗,下马则屯聚牧养”。 他们既是牧民,又是战士。 似郭绍、马跃这样的奴隶,只配给蒙古骑兵牵马坠蹬,顺便负责运输粮草的后勤保障事宜。 莫说是马匹、盔甲和粮草,他们能分到一把像样的武器,都该谢天谢地了。 郭绍则是在奴隶士兵当中较为另类的存在。 临行前,也立安敦给他一副黑色的札甲和战袍,以及一柄相当锋利的马头弯刀。 这马头弯刀还是也立安敦的佩刀。 所以,郭绍穿戴著这样的行头,看起来像是某个蒙古將领一般,分外的惹眼。 “郭绍,这三天都见到你,听说你一直跟也立安敦公主待在穹庐里边,你们都在做甚?” 马跃按耐不住好奇心,凑到郭绍的身边询问这个事情。 “……” 郭绍沉默了一下,接著微微一笑:“也没干什么。” “马跃,我跟你说实话,你可別跟外人说。” 马跃郑重其事的点头道:“郭绍,好兄弟,你是了解我的。” “我一定守口如瓶,把这个事烂在肚子里。” 郭绍姑且相信了马跃,环顾四周之后,见到附近没有旁人,这才跟马跃窃窃私语的说道:“实不相瞒,我这三天都在穹庐中跟公主研究工程。” “什么?” 马跃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瞪著眼睛,异常疑惑的问道:“什么?” “不可说,不可说。” 郭绍神秘兮兮的摇摇头。 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外出过一次,可想而知郭绍和也立安敦在里边乾的什么勾当。 第013章 千户长孛鲁的赏识 经过十几天的行军,木华黎率领著蒙古大军抵达了云中。 木华黎受命於铁木真,经略中原,採取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策略,五年来相继攻取了山东、河东、河北、河北等原本属於金国治下的州府,兵锋直指长安。 去年的时候,木华黎已经率兵跟金军在陇西一带激战,攻克洛川、鄜州、坊州、丹州等地,但是始终拿不下延安。 木华黎一开始坐镇燕京,是为了攻略山东、河东以及河北,而今目的达成,兵锋西向,他就把大本营迁移到云中,以便於调兵遣將,更好的进击秦陇。 可以说,木华黎为蒙古汗国开疆拓土,打下了金国近乎三分之二的地盘。 关中一旦沦陷,对於国势早就岌岌可危的大金,將造成毁灭性的后果。 所以,可想而知木华黎这一次征討关中,一定会遭到女真人的疯狂阻击。 像郭绍、马跃这样的奴隶士兵,不出意外的被编入“先登营”。 所谓的先登营,其实就是“炮灰营”、奴隶营。 碰上攻城拔寨的战事,先登营的奴隶士兵將要打头阵,消耗敌军的有生力量。 先登营当中,有汉人、党项人、女真人、乃蛮人、汪古人、畏兀儿人、波斯人、剌子模人等奴隶。 他们来自天南海北的地方,要么是之前被蒙军俘虏的异国將士,要么是原本待在监狱里的囚徒。 这支先登营的士兵有一千八百余人,被划分到木华黎之子孛鲁的麾下。 他们有的人並没有受过任何军事训练。 按理说,新兵入伍,第一件事是接受队列以及辨別鼓角旗號的训练,但是这些最基本的训练在蒙古大军的先登营当中,统统都没有。 孛鲁只让先登营的奴隶、囚徒士兵们练习攻城的战法。 纯炮灰,演都不演了。 “咚!咚!咚!” “呜——呜——呜——呜——” 伴隨著嘹亮而充满肃杀之气的鼓角声响起,郭绍、马跃等先登营的士兵都一窝蜂的朝著对面的城墙冲了过去。 云中城,原本是中原王朝防备北方草原部族来犯的一座军事重镇,城高池深,易守难攻。 眾先登营的士卒不敢怠慢,没有一人穿戴盔甲,而是穿著短衣,腰间挎著一把弯刀,手中握著长枪就撒开脚丫子,爭先恐后的衝著云中城的城墙扑过去。 壕桥已经搭设在护城河之上,就连云梯车都被推到城下,升降完毕,到了一个合適的高度。 “冲!” “杀——” 眾先登营的士卒嘴里操著不同的语言,猛然攻城。 另一边的守城军队,也是先登营的士卒。 他们被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负责攻城,另一部分则是负责守城。 每隔一天轮换一次。 战胜的一方,每个士兵都能被赏赐一壶酒、一斤羊肉。 不管是为了锻链自己,还是为了喝酒吃肉,每个先登士兵都卯足了劲,嗷嗷直叫著。 “咻咻咻……” 城头上,一阵纷乱的劲矢好似蝗虫过境一般,呼啸而来。 箭矢上没有箭簇,只有箭杆,打在身上有点疼。 如果被射中了眼睛,怕是要瞎了变成盲人。 被这样的箭矢射中,那就代表“阵亡”。 也別想著能矇混过关,箭杆的头部都涂抹白色的粉末,一点就著。 “趴下!” “快!” 郭绍和马跃等先登营的士卒赶紧趴了下来,躲过几轮箭雨的拋射,又是匍匐前进。 等到了云梯车那里,他们开始有序的顺著梯子向上攀爬。 城头上的奴隶兵,则是往云梯上泼洒凉水,以及徒手投掷水袋。 凉水指代“金汁”,水袋指代“石块”,被砸到浇灌到,全都算作“阵亡”。 这场攻防战一开始,攻城一方的先登士兵,就折损了近五分之一的人。 可谓是备受打击的。 就算是躲过了凉水、水袋的攻势,城头上的奴隶兵还拿著长长的竹竿、木桿不断的往云梯上刺、扫、劈。 一个不慎,就会被竹竿或者木桿击中,宣布阵亡。 郭绍咬了咬牙,眼神变得坚毅起来。 他爬上云梯之后,躲开了各种各样的袭击,又口中衔著马头弯刀,跟壁虎一样“吸附”在云梯之上。 终於,郭绍爬上了城头,第一时间就挥动手中的长枪击飞了迎面而来的几个奴隶兵。 马跃也紧隨其后,將蒙古军的旌旗扔给郭绍。 “接著!” 郭绍很有默契的接过旌旗,插在了城头上。 隨著越来越多的先登营士兵爬上城头,两方士卒展开一对一的“廝杀”。 正所谓刀枪无眼,有的人倒霉透顶,被推搡著掉到城下,粉骨碎身,就会被直接拉去乱葬岗掩埋起来。 这样的“军事演习”,死伤几个人是再正常不过的。 甚至,有的先登士兵被打急了眼,乾脆动起刀子。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把自己的袍泽捅死了,孛鲁都不会去管。 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孛鲁站在不远处的城楼上观望,眼看著郭绍一方的先登士兵打开城门,脸上不禁流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还是阿布有眼光。 孛鲁心中暗赞,很是钦佩自家父亲木华黎看人的眼光。 这郭绍的確是驍勇善战之人,而且胆子很大,敢打敢拼。 適才先登士兵能成功登上城头,打开城门,郭绍在其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孛鲁旋即派人將郭绍传召到自己的跟前。 “千户长。” “郭绍,你很不错。” 孛鲁微微頷首,笑吟吟的看著郭绍,拍著他的肩膀说道:“像你这么勇猛的人,如果待在先登营中有可能会被埋没。” “每次攻城战,先登营的士卒往往十不存一二。万一你的气运不佳,再悍勇也是白搭。” “我可不想咱们大蒙古国失去你这样的可塑之才。” “到我的身边,当个那可儿(亲兵),你可愿意吗?” 郭绍闻言,朝著孛鲁抱拳行礼道:“多谢千户长赏识。郭绍不怕死,也相信自己的命够硬。” 听见郭绍这么说,孛鲁的眼中更是忍不住异采连连,嘆服道:“郭绍,你真是一个与眾不同的人。” “也罢。我升你为十夫长,等你下次破城有功,我一定破格提拔你为五十户长。” 郭绍正色道:“多谢千户长。” 他的能力,儼然已经得到孛鲁的认可。 第014章 出云中,剑指秦陇 时间进入成吉思汗十七年,即公元1222年农历七月,木华黎令阔阔不率军出秦陇,以张声势,並侦察山川险夷。 他亲率大军出云中,进攻孟州、晋阳、霍邑等地。 郭绍、马跃等先登营士卒,跟隨孛鲁一起进攻晋阳城。 晋阳与京都长安、东都洛阳並称“盛唐三都”。 五代太原、晋阳二县有“龙城”之称,为后唐西京、后晋北京、北汉国都。 宋初太平兴国年间,宋军灭北汉,占领太原、晋阳二县。 宋太宗赵光义认为“晋阳有龙气”,不祥,故而下令纵火烧毁晋阳城。 同年废弃太原、晋阳二县,於汾河之东筑平晋城,置平晋县,將晋阳城內余民尽迁新城。 晋阳城原本是中原王朝在北方的军事重镇,只是被宋人这一捣毁,就丧失了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城池建设也大不如前。 不过,晋阳城相比於普通城池而言,还是较为雄壮、坚固的。 “吼!吼!吼!” 晋阳城外,数万蒙古大军云集於此。 蒙军的旌旗遮天蔽日,绣著狰狞兽纹的旗面在风中狂舞。 战鼓声震耳欲聋。 他们犹如浓稠的黑云般层层压向城墙,青灰色的城砖在铁蹄震动下簌簌落灰。 人喊马嘶。 隨著孛鲁的招手,庞大的蒙古军队这才稍微安静下来。 胯下的战马在不安分的打著响鼻,以蹄子刨地,似乎是有些跃跃欲试。 “开战!” 孛鲁没有说废话,猛的拔出腰间的马头弯刀,就下达了攻城的命令。 “放!” 投石车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巨石如陨石般砸向城墙。 砖石在巨力的衝击下崩裂,碎石飞溅,守城的金军將士被波及者瞬间被掩埋在废墟中,痛苦的呻吟声从瓦砾中传出,却很快被新一轮的巨响淹没。 蒙军的攻势还不止於此。 在孛鲁的命令下,蒙军的阵列如山岳般巍峨,铁甲在阳光下反射著冷冽寒光。 几千人的蒙古骑兵策马奔腾掀起滚滚烟尘,带起阵阵劲风,杀气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军阵如翻涌的海浪,铁甲碰撞的鏗鏘声与战马的嘶鸣匯成滔天巨浪,城头上的金军握紧弓弦,指节也为之泛白。 他们每个人都无不面色凝重,手中长枪微微颤抖。 “咻咻咻……” 隔著大老远的,马背上的蒙古骑兵就开始张弓搭箭。 剎那间箭如飞蝗,遮天蔽日,城墙上箭矢扎入砖石,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城墙上箭矢深深扎入砖石,尾羽还在颤动,金军被射中者倒下的身影此起彼伏,鲜血顺著城墙砖缝蜿蜒流淌,染红了整片城壁。 “上!” 伴隨著充满肃杀之气的牛皮战鼓声响起,郭绍、马跃等先登营士兵,都开始扑向晋阳的城墙。 有的士兵推著云梯车,有的士兵推著轒輼车,有的士兵推著衝车,有的士兵推著攻城塔、壕桥。 在后边,蒙军则是使用三弓床弩、投石机等大型远程的攻城器械,衝著晋阳城就是一阵狂轰滥炸,迫使城头上的金军將士不敢露出头来。 毕竟,露头就秒,谁敢? “快,架壕桥!” 先登营的士卒一阵忙活。 郭绍、马跃等人拉动绳索,起了滑轮,將壕桥推入壕堑,两段打开,形成长桥。 壕桥下的轮子直径都比较大,可在壕沟中取代桥柱的作用。 这时,城头上的金军弓弩手也在弯弓射箭。 “咻!” “噗嗤!” 郭绍身边的一个党项人奴隶,被两支箭矢射中,胸口、眼睛那里喷洒出了妖嬈的雪。 惨叫了一声后,他就瞪著眼睛,直挺挺的栽倒在血泊之中。 气绝身亡。 身旁的士兵接二连三的倒下,这让初次上战场的郭绍,心中也在犯怵。 他跟马跃赶紧躲在了轒輼车下边,凭藉车体覆盖生牛皮以抵御箭矢、礌石的进攻。 “通过护城河!上!” “不许后退!” “有后退半步者,杀!” 负责督战的蒙军百户长可没有在开玩笑。 敢於临阵脱逃的先登士兵,身后的蒙军弓弩手们会毫不留情的將他们乱箭射杀。 “弟兄们,跟我冲啊!” 一个膀大腰圆,豹头环眼的先登士兵操著契丹语嘶吼著,紧握一把环首刀冲了出去。 “咻咻咻!” “噗!” 密集的箭矢射了过来,嵌入肉里。 霎时间血肉横飞。 帅不过三秒,说的就是这种人。 这契丹奴隶兵被射成了刺蝟,身上插满了羽箭。 死不瞑目。 真惨。 看见这一幕的郭绍,为其默哀一秒钟。 不过,他们也不能总是躲在跟乌龟壳子一般的轒輼车下边。 抵达城墙下之后,城头上的金军攻势就更为猛烈了。 推著衝车的先登士兵,还举著盾牌,十几面盾牌组合起来,能够有效的抵挡乱箭的杀伤。 但是城头上忽然砸落一块又一块的礌石,瞬间炸裂。 有的先登士兵被砸得眼冒金星,口吐鲜血,直接就倒在了衝车上。 鲜血染红了黄土地。 郭绍和马跃对视一眼,同时衝出轒輼车,熟练的接替战死的先登士兵,推著云梯车紧靠城墙,旋即升起滑轮,使云梯攀附在城墙上。 “上!” 这个时候爭分夺秒,郭绍不敢大意,躲开了金兵砸下的礌石、滚木,拿起地上的尸体当成挡箭牌,开始攀爬云梯。 向这样的动作,他们这段时间演练了无数遍,早就轻车熟路。 郭绍嘴里咬著马头弯刀,一手握著长枪,脚踏梯子,开始向上攀爬。 “啊!” 悽厉的惨叫声不绝於耳。 城头上的金兵將一锅“金汁”烧得滚烫,在看见有敌人攀爬云梯之后,狞笑著舀起一勺金汁,衝著他们当头浇灌下去。 被金汁洒到的蒙古先登士兵,无不被烫得嗷嗷直叫,皮开肉绽,升起阵阵青烟,有一种肉被煮熟的味道。 守城的金军还用上夜叉擂。 这种“夜叉擂”由整段湿榆木製造。 滚木表面按梅桩式布局镶嵌逆须钉,每枚铁钉外露长度达五寸,钉头呈倒鉤状设计,悬掛於城墙垛口。 每当先登士兵攀爬至城墙中段时,金军都会使用夜叉擂实施纵向碾压。 “呼!” “呼!” 郭绍好不容易避开了夜叉擂的攻击,忽然两根狼牙拍呼啸而来。 密布数百枚五寸长的狼牙状铁钉的长杆,直衝郭绍的面门。 第015章 先登之功,五十户长 “啪!” 郭绍奋力挥动长枪,击开一支狼牙拍,另外一支狼牙拍又呼啸而来。 郭绍被嚇了一跳,赶紧捨弃手中的长枪。 恰在这时,在最上边攀爬的先登士兵,好不容易即將登上城头,却被守城的金军士兵用长枪捅穿身子,血流如注之余,整个人跟断了线的风箏一般,倒飞下去。 眼看著要砸到自己的先登士兵,郭绍的眼皮子一跳,立马顺势抱住他的尸体,重重的摔了下去。 有这名先登士兵的尸体充当垫背的,有缓衝作用,所以对郭绍的影响並不大。 云梯车下边,马跃正在准备攀爬,看见郭绍直挺挺的摔到死人堆里,倍感震惊、忧虑,颤巍巍的上前,心急如焚的问道:“郭绍,你没事吧?” “还好。” 郭绍支楞起了身子,马跃赶紧捡起一面染血的盾牌,格挡著射下来的箭矢,就连礌石都奋力顶住了。 只是被震得手臂发麻。 城头上,金军又投射下来劲矢、金汁、礌石、滚木等物,对攻城的蒙古先登士兵造成了极大的伤亡。 哀嚎声、怒骂声、狞笑声、哭喊声等等,各种各样的声响,使这片战场宛若人间炼狱一般。 郭绍、马跃等先登士兵再次躲到轒輼车下边。 远处,蒙古大军的方阵前沿地带,投石机再次拋射出无数可石弹,轰击到晋阳的城墙之上。 守城的金军兵將不得不匍匐在地上,身子瑟瑟发抖的,根本不敢露头。 郭绍瞅准机会,在投石机停止攻势的那一刻,喝道:“马跃,就是现在!” “先登之功,咱们拿定了!” “上!” 马跃的脑瓜子嗡嗡作响,眼看著郭绍已经衝出轒輼车,开始攀爬云梯,他牙关紧咬著,跟在其背后。 其余先登士兵也跟打了鸡血一般,红著眼睛,嗷嗷直叫的再次进行攻城。 无数的劲矢、礌石、滚木、金汁擦肩而过,夜叉擂、狼牙拍等武器也在耳畔呼呼作响,险些砸中郭绍。 “噗嗤!” “啊!” 郭绍一脸凝重的神色,瞅准时机,把手中的长枪投掷出去,却见城头上的一名金兵猝不及防的之下,被长枪贯穿身躯,一个没站稳,顿时甩飞到城下。 被摔成肉饼。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郭绍嘴里咬著马头弯刀,瞪著眼睛,双手抓著云梯,跟壁虎一般迅速往上窜。 他的速度很快,甚至还能避开夜叉擂和狼牙拍等兵器的攻击。 终於,郭绍率先登上城头,一刀就砍翻手持狼牙拍的金军士兵。 眼看著郭绍已经登上城头,周围的金军將士很是震惊,瞳孔猛的一缩,赶紧一窝蜂的朝著他扑了过去。 “杀——” 郭绍大声吶喊著,这一刻仿佛肾上腺素急剧飆升,双手紧握著马头弯刀,“唰”的一声,一刀便劈在一名敌人的脖颈之上。 殷红的鲜血混杂著汗水,染红了郭绍的面庞、战袍。 越来越多的金国士兵,朝著郭绍这边靠近。 人潮涌动。 城头上已经挤满了人。 就在郭绍陷入苦战的时候,手臂被射中一箭的马跃,已经抢了一把环首刀,与其並肩作战。 郭绍和马跃背对背的站著,环顾四下,周围都是敌兵成堆的尸体。 他们“呼哧呼哧”的大口喘息著,目露凶光,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恐怖气息宛如凶兽一般,四周的金兵见状,都忍不住艰难的咽著唾沫,不敢轻易靠近。 “杀!” 隨著金军守將再次命令,城头上的金兵都一拥而上,誓要將郭绍和马跃剁成肉泥。 郭绍浑然不惧,避开了一桿长枪的突击之后,抓住枪身,一刀以力劈华山之势,砍死了一名金兵。 马跃也是异常彪悍,挥舞著环首刀,攻势凌厉,把挡路的敌人一一斩杀。 隨著越来越多的蒙古先登士兵衝上城头,金军的防线渐渐被击垮。 郭绍和马跃都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从城头一路砍到城门口,所过之处,躺满了金军兵將的尸体。 其余先登士兵,都跟著抢占城门口。 “咔嚓嚓……” 原本厚重的城门,被缓慢的推开,吊桥也被放下。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激战,他们终於是抢占了晋阳城的大门。 城外,还在攀爬云梯,或是推著衝车的先登士兵见状,无不狂喜,旋即鱼贯而入,爭先恐后的进了晋阳城,跟金军短兵相接。 孛鲁以及几万人的蒙古兵见到这一幕,早就蓄势待发的他们,当即策马扬鞭,朝著城门口的方向猛衝。 “驾!” “轰隆隆!” 马蹄声宛如天边的惊雷一般,踏碎尘埃。 城中的金军守將见状,赶紧命令弓弩手衝著城门口的蒙古兵乱箭射杀。 金军的弓弩手们有些犹豫,毕竟此时郭绍、马跃等蒙古先登士兵,跟他们的將士混战在一起。 这几轮箭雨射过去,恐怕自己人都会死伤不少。 然而,在將军的催促下,他们终於是还是乱箭齐射。 密集的劲矢好似蝗虫过境一般,转瞬间就射死了城门口的许多兵將。 郭绍和马跃眼看著情况不对,赶紧抓起地上的尸体进行格挡。 尸体被他们充当挡箭牌,密密麻麻的插满箭矢。 郭绍整个人都被鲜血所浸染,成了彻头彻尾的“血人”。 眾先登士兵拼死守住城门口,让孛鲁得以率领蒙古铁骑兵一窝蜂的衝进来。 晋阳城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当蒙古军的纛旗被插上城头的那一刻,也宣示著晋阳城正式归於蒙古人的治下。 城头变幻大王旗。 在孛鲁的三申五令下,蒙军也没有大开杀戒,进城之后,基本上对老百姓秋毫无犯。 其余金军將士,若是束手就擒的话还能活著。 敢於反抗的敌人,都被蒙古兵一一斩杀。 孛鲁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以“先登”之功,提拔郭绍为五十户长,暂领先登营,以观后效。 马跃也被升为十夫长,其余先登士兵,都摆脱奴籍,正式成了蒙军的一员,有了正规编制。 原本八百多人的先登士兵,经过一场惨烈的晋阳攻防战之后,只剩下了不到两百人。 伤亡比例,不可谓不大。 第016章 蒙军,鸦兵撒星阵? 木华黎率军攻克孟州、晋阳、霍邑等地,经絳州攻拔荣州,占有河中府,以石天应权河南北路陕右关西行台,扼守此军事要害。 接著,蒙古大军渡河西进,攻下同州、蒲城,直趋长安。 木华黎碰上了自己的老对手完顏合达。 完顏合达是金国的一代名將,曾屡败宋军和西夏兵,去年木华黎率兵经略陕北的时候,完顏合达坐镇延安城,使蒙古军久攻不下。 完顏合达因功被授参知政事,行省於京兆,世袭谋克。 据说完顏合达调集了二十万重兵坚守长安。 木华黎眼看著难以攻下长安城,决定先易后难,切断长安城的金军与外界的联繫,故而分兵六千人屯守於长安,又以兵三千断住潼关,亲率大军西进,连克乾、汾、涇、原等州。 木华黎又派阔阔不、孛鲁率军直扑凤翔,计划攻下凤翔后再取京兆。 蒙古军的声势很大,东从扶风、岐山,西连汧、陇,数百里之间都是蒙军的营柵。 …… 凤翔府。 在城西的一处院落中,一个蓄著胡络腮,高鼻深目的中年人坐在太师椅上,正襟危坐著,对面则是有一名鬍子白的画家,正在为其画一幅肖像。 肖像画里边的中年人顶盔贯甲,端严有威,显得非常的逼真。 这中年人,乃是凤翔府路兵马都总管判官马庆祥。 站在不远处的金军將领,则是凤翔府的治中胥谦。 等马庆祥的肖像图被画出来,胥谦就迎了上去。 胥谦眉头紧锁著,嘆息道:“副元帅,你正值壮年,何故要做这样的不祥之事?” 马庆祥正色道:“胥谦,行省让咱们分兵到城外驻扎,坚壁清野,何其之危险?” “我已经抱著有死无生的决心。若不幸兵败,我当以死殉国,绝不为蒙古人的阶下之囚。” 闻言,胥谦点了点头,很是赞同的说道:“副元帅,倘若咱们大金的將帅都能如同你一般,何愁不能击退蒙军?何愁不能收復失地?” 马庆祥摇头苦笑道:“若果真如此,我大金何以沦落到这种地步?” 胥谦的心情倍感沉重。 …… 以阔阔不、孛鲁为首的一万蒙古先锋军进抵到澮水一带,声势浩大。 探马赤军先行一步,为大军侦察敌情。 在歷次的战斗中,郭绍作战勇猛,所以被孛鲁编入探马赤军当中。 探马赤军最初由蒙古五部(兀鲁兀、忙兀、札刺亦儿、弘吉剌、亦乞烈思)的精锐士兵组成,作为蒙古军攻金战役的先锋部队,负责攻坚破城、开闢战场。 这样的探马赤军以蒙古人为主,也吸收被征服的汉人、党项人、女真人等不同民族的勇士混编而成。 时值农历九月末,秋高气爽,大风萧瑟。 光禿禿的黄土地之上,郭绍领著一支探马赤军的骑兵小队,观望到金军的动向之后,毫不迟疑的调转马头,返回蒙古军那边向阔阔不和孛鲁稟告敌情。 “万户长,河对岸三十余里处,发现金军!” “有多少人马?” “观其旌旗规模,应该不下於万人。” 阔阔不的嘴角一勾,眯著眼睛再次向郭绍询问道:“敌方的主將是何人,可曾探明?” “金军的纛旗上书『凤翔府路兵马都总管判官马』的字样。” “哦,原来是他。” 阔阔不心中已经了解一个大概:“再探再报。” “诺!” 郭绍当即策马离去。 在蒙古大军的方阵前沿地带,阔阔不瞥了一眼身边的孛鲁,笑吟吟的说道:“孛鲁,看来是长生天在眷顾咱们。” “马庆祥分兵出来驻扎,我等可不能放过如此良机。” 孛鲁微微頷首道:“请万户长下令。” “好。” 阔阔不当即大手一挥,喝道:“我亲率大军压阵,重骑兵居前。” “孛鲁,你率两千精骑绕到金军后方,务必要抢在金军退回凤翔城之前,堵住他们的归路!” “遵命!” “火失勒、按察儿,你二人各率轻骑兵三千人,分別自金军的左翼、右翼,迂迴包抄,务必击溃其阵!” “得令!” 经过阔阔不的一番部署,原本声势浩大的蒙古军团,转瞬间就分成了四个部分。 郭绍、马跃也回到孛鲁的麾下,一起策马扬鞭,朝著凤翔城的方向狂奔。 此时,晨雾尚未散尽,战鼓已如擂响的惊雷,撕裂战场压抑的寂静。 当金军在澮水之畔跟蒙军发生遭遇的时候,马庆祥没有选择退缩,而是决定奋战到底。 “进攻!” “杀——” 两军骑兵似两股汹涌的黑色铁流,裹挟著猎猎旌旗与滚滚烟尘,从地平线两端捲地而来。 骏马嘶鸣著扬蹄狂奔,铁蹄踏过龟裂的土地,震得碎石飞溅,尘烟如一条灰白的巨龙在身后腾起。 冲阵的蒙古骑兵们鎧甲森冷,映著晦暗的天光泛出青黑光泽。 他们手握长长的骑枪,枪尖斜指前方,在风里划出尖锐的破空声,双目赤红如嗜血的狼。 两军的铁骑兵越逼越近,鎧甲碰撞的鏗鏘声、战马的嘶鸣声、士卒的怒吼声,匯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仿佛要將天地震碎。 “呼呼……” 忽然,一阵猎猎西风掠过,捲起地上枯枝败叶,也翻动起血色战旗。 旗面上绣的雄鹰图案,在风中仿佛振翅欲飞,与天空中盘旋的禿鷲相映。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铁锈味与汗腥味,浓重的杀气凝如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凝滯的瞬间,两道铁流轰然相撞,迸发出刺眼的火,一场血腥惨烈的廝杀,在震天的吶喊中轰然展开! 阔阔不採用了“鸦兵撒星阵”。 分探马赤军、轻骑兵前队、重骑兵中军和包抄后翼四列,通过多轮衝击与风尘、烟雾的掩护对金军完成合围。 “咻咻咻!” “噗嗤!” 不断有的金军骑兵被乱箭射中,落下马来,隨后被铁蹄践踏而死,成了一滩肉泥。 待在后边的金军步兵,遭到蒙古骑兵的围追堵截。 他们的两条腿跟不上四条腿的战马,所以跟蒙古轻骑兵遭遇之后,连敌人的面都没碰到,就被劲矢射杀。 这根本就是一面倒的屠戮。 游弋在一边的蒙古骑兵来回奔走,在马背上弯弓射箭,將敌人当成了野兔、羚羊那样的猎物,往往一箭就能射杀他们。 第017章 斩將之功,汉军郭绍 “撤!” “快撤!” 当马庆祥反应过来的时候,金军已经身陷重围。 无数的蒙古骑兵好似虎狼一般奔袭而来,跟切瓜砍菜一样,无情的屠戮著正在抵抗或是逃跑的金兵。 蒙军在兵力上並不占据优势,但是他们的武器装备、士气和战斗力比起金军都强了不止一截。 马庆祥心里清楚,再这样下去,他们都要全部战死在澮河之畔了。 没想到蒙军来得这么快。 马庆祥心中不甘,却只能下达撤退的命令。 他决定亲自断后,但是治中胥谦却选择挺身而出。 “副元帅,你先撤,我来带兵断后!” “你……” “快走!” 胥谦紧咬牙关,用长枪拍了一下马庆祥的坐骑。 “胥谦,我不能走,我不能走啊!” “驾!驾!驾!” 马庆祥悲愤的咬著牙,额角青筋凸起,想要留下来断后,最终还是策马先走一步。 其余金军將士,也都纷纷跟在马庆祥的背后,朝著凤翔城的方向突围。 但,阔阔不不但从正面击溃金军,还派孛鲁率领一支两千人的精锐铁骑兵,绕到金军的背后,凤翔城的方向,挡住了金军的归路。 “吁——”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马庆祥勒住了胯下战马的韁绳,遥望前方,却见远处的山丘、原野之上,已经遍布蒙古人的铁骑兵。 蒙军的轻骑兵方阵似鹰隼扑食,战马鬃毛在狂风中肆意飞扬,锋利的马掌每次落下都溅起火星。 马背上的蒙古骑兵身披犀牛皮甲,腰间铜铃隨著战马的走动叮噹作响,马头弯刀的刀柄上缠著的丝带猎猎舞动。 阵列中心的骑兵俯身贴马,长枪几乎与地平线平行,枪尖在阳光下闪烁著一片寒光。 两翼的探马时而拉弓搭箭,时而高呼报信,箭矢破空的尖啸声与战马的嘶鸣交织在一起。 见到这一幕,原本跟著马庆祥撤回来的金军骑兵,都不由得面孔紧绷,瞳孔映著绝望的焦距,薄唇紧抿成一线。 汗珠顺著他们紧绷的脖颈滑落,在秋日的阳光下闪著微光。 “马庆祥!投降吧!” 远处的蒙古军方阵中,忽然一骑飞驰而出,朝著马庆祥的方向大声喊话:“我们大蒙古国素来唯才是举!” “你乃是不可多得的良將,若愿意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仍不失上將之位!” 马庆祥的身后,眾金军將士都紧紧的盯著他,握著兵器的指节泛白,很是紧张。 马庆祥的抉择,也將关乎他们的命运。 是降? 是战? “咻!” 马庆祥闪电出手,把手中染血的骑枪投掷出去。 “噗嗤”的一声,还待在五十步外喊话的蒙古骑兵,猝不及防之下,被马庆祥的这一枪贯穿了胸膛,直挺挺的坠落马下。 鲜血染红泥土,为大地增添了一抹殷红的顏色。 马庆祥拔出自己的环首刀,衝著剩下的金军將士高声道:“儿郎们!我等荷蒙国家厚恩,竭力效死是职分!” “隨我,死战!” “诺!” 马庆祥作出了抉择。 所有的金军將士都轰然唱诺,无怨无悔的追隨他向蒙古军团发起了衝锋。 见到此情此景,孛鲁不禁感嘆道:“谁说金国没有忠臣良將?这马庆祥,就是其中的一个。” “据说此人精通六国语言,还善於用兵,能征善战,死在这里真是可惜了。” 话虽如此,孛鲁还是下达了全军出击的命令。 战鼓声如惊雷炸响,蒙古人的千骑如离弦之箭般衝出。 马蹄踏过之处,砂石飞溅,尘土腾空,捲起的沙尘宛如一条巨大的黄色巨龙,势不可挡地扑向远方。 “杀!” 郭绍、马跃挥舞著长枪,纵马驰骋,冲在了队伍的前沿地带。 面对这样的一支残军,蒙古兵不再使用之前的战法,而是选择了硬碰硬。 “咻!” 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中,郭绍的战盔被一支流矢擦过,火星迸溅,在耳畔炸开刺耳的金属颤音。 他猛地侧首,碳红色的马尾甩出一道弧光,恰好扫落第二支冷箭。 赤菟马的喘息喷出白雾,铁蹄踏碎半截断枪,枪尖在沙地上拖曳出蜿蜒的血痕。 十步开外,一名金军弓手正將箭矢搭上弦,而郭绍的长枪已如毒蛇般窜出。 枪刃劈开皮甲的瞬间,弓手的手指还保持著拉弦的姿势—— 直到他的头颅滚落马下,箭矢才终於离弦,却只钉入郭绍的肩甲三寸,尾羽在风中兀自颤动。 近身缠斗的马庆祥突然暴起,狼牙棒裹挟著风声砸来。 “鐺!” 郭绍不闪不避,反以长枪斜挑格挡。 金铁交鸣的剎那,他借著反震力欺身而上,左手狠狠掐住马庆祥咽喉。 后者的瞳孔骤然放大,喉间发出咯咯的破碎声响,而郭绍反手抽出马头弯刀,刀锋已从对方肋下刺入,顺著鎧甲缝隙一绞,带出的肠子还冒著热气。 当金军的骑兵终於突破防线时,郭绍突然勒马回身,长枪在半空中划出半圆,两名金兵同时飞起。 郭绍握紧马头弯刀,將他们一一斩杀,脖颈断口喷出的血柱在阳光下竟折射出诡异的虹光。 “唰!” 郭绍乾净利落的割下了马庆祥的头颅,並且將血淋淋的头颅高举起来:“马庆祥已死!” “马庆祥已死,降者不杀!” “马庆祥已死,降者不杀!” 偌大的战场上,这样的喊话声迴荡著经久不绝。 当金军得知马庆祥战死的时候,感觉天都塌了。 有的金军將士扔下兵器,耷拉著脑袋跪地求饶。 有的金兵则是还在拼死抵抗,最终马革裹尸,死在了蒙古兵的刀下。 跟在郭绍身边的马跃很是机灵,眼珠子一转,大声喊道:“杀马庆祥者,汉军郭绍!” “……” 不得不承认,马跃的这一句话非常到位。 当战斗结束之后,孛鲁就驱马过来,很是欣慰的看著郭绍,赞道:“郭绍,好样的。” “这『斩將』之功,我给你记下了。等你下次再立功,我稟告大王,给你提拔为汉军百户长!” 郭绍故作一脸感激的神色,道:“多谢千户长!” 百户长,也就是百夫长,在蒙古军里边属於是中级將领了。 郭绍立功的速度太快,这斩將之功不小,孛鲁的確要为其在功劳簿上记上一笔。 第018章 神射手郭蛤蟆 凤翔,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爭之地。 古代凤翔又名雍城,属召公姬奭采邑,春秋时期是秦国的都城。 汉代时候,雍地属於“三辅”,即拱卫关中的地方。 “安史之乱”中,唐肃宗於至德元年改扶风郡为凤翔郡,又取“凤鸣於岐,翔於雍”的祥瑞之意,升凤翔郡为凤翔府,称“西京”,改雍县为凤翔县。 自唐朝以后,凤翔多遭兵燹,是宋人、金人与西夏的党项人鏖战的地方,乃是陇西的一大军事重镇。 偌大的凤翔城,城高池深,易守难攻,当蒙古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急攻凤翔三日,却迟迟不能攻破城池。 坐镇长安的金军统帅完顏合达知道凤翔兵微將寡,很是担忧,所以派了左监军赤盏合喜带兵前去救援。 而木华黎也已经率领蒙军主力抵达凤翔城,並且发起猛烈攻势。 “杀!” 破晓时分,在凤翔城的外边。 攻城锤撞击城门的闷响震得大地发颤,木屑飞溅,晨雾中染血的甲冑若隱若现。 金军弓箭手在垛口后挽弓如满月,箭雨倾泻而下。 蒙军的先登士兵举著圆盾瞬间插满箭矢,如同荆棘丛生的死亡之盾。 云梯搭上城墙的剎那,火把照亮了攀爬的蒙古兵那狰狞的面孔。 “啊!” 金军士兵滚下烧红的铁蒺藜,剎那间,焦糊的皮肉味混著惨叫瀰漫开来。 有人摔落时被下方的长矛贯穿,鲜血顺著矛杆滴在泥土里,洇出暗红的。 投石车绞盘“吱呀”转动,裹著油布的巨石划破长空。 “轰隆隆!” 城楼在撞击中轰然坍塌,砖石砸向人群,瞬间將几个金军士兵碾成肉泥,飞扬的尘土里只露出半截折断的旗帜。 另一边,在地道崩塌的瞬间,无数长矛从地底刺出。 一些蒙古兵被钉死在潮湿的泥土中,鲜血顺著矛尖滴落,与地下水混在一起,染红了黑暗的隧道。 “杀!” “噠噠噠……” 一支蒙古骑兵衝破城门的剎那,早就埋伏於此的金军精兵从两侧房顶跃下。 长枪如林,一起刺了出去,蒙古人的战马嘶鸣著倒下,骑兵被掀翻在地,刀刃相交的火星在昏暗的巷道里闪烁,像地狱里迸溅的鬼火。 “噗嗤!” “唰!” 火箭如流星般划过夜空,点燃了城头的箭楼。火光照亮守城金兵惊恐的脸,有人抱著燃烧的木头跳下城墙,在半空中化为火球,坠入护城河时溅起一片焦黑的水。 “上!” 蒙古兵用牛皮盾牌搭起临时掩体,工匠在盾墙后挥舞铁锤修补云梯。 金军的沸油则是从城头泼下,盾牌瞬间冒起白烟,焦糊的味道混著士兵的咒骂在空气中蔓延。 城外,蒙古军点燃了巨大的火把阵。 火光映红了城墙,两军廝杀的影子在砖石上拉得老长,仿佛无数鬼魅在挥舞刀剑,箭矢的破空声和战鼓的轰鸣声在空气中久久迴荡。 木华黎一连十几个昼夜,对凤翔城发起猛攻,数次破城而入,都被金军击退了。 付出惨重的代价之后,蒙古军也不得不休整一番,再做打算。 守城的金军也得以喘口气。 此时,在凤翔城內,知府的官邸中,完顏仲元、赤盏合喜召集诸將商议御敌之策。 完顏仲元想让赤盏合喜总领军事,自己则是上前线督战。 对此,赤盏合喜却是一脸严肃的表情推辞了。 “明公一向深得人心,不必以官位相让。” “我是监军,守城督战之事让我干吧。若是我战死,明公可自决。” “好。” 完顏仲元很是感慨的捋须道:“我等眾志成城,何愁守不住凤翔城?” 顿了顿,完顏仲元又在诸將中环视一周,最终把目光放在一个浑身是伤,血染征袍的將领身上。 “顏盏將军,你这半个月来,射杀了多名敌將,击退蒙军进攻,战功卓著,本帅决定表你为通远军节度使!” 一听这话,顏盏虾蟆当即拜谢完顏仲元。 其实,顏盏虾蟆跟完顏仲元一样,原本都姓“郭”。 他又名郭虾蟆、郭斌、郭蛤蟆,是金军当中极为善射的將领,屡立战功,凭藉一手神乎其技的箭术以及非凡的军事才能,深受金国朝廷的器重。 完顏仲元决定让郭蛤蟆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他郑重其事的对诸將说道:“传我諭令,凡是建立奇功的,一律破格提拔。” “诺!” 闻听此言,赤盏合喜却是不禁眉头微蹙,有些担忧的向完顏仲元说道:“明公,你这样怕是不妥。” “没有朝廷的敕命,你若是擅自委任官吏,岂非乱命?” “朝廷追责下来,谁担待得起?” 完顏仲元缓声道:“有什么罪责,我一人承担。” “將士们被围困在凤翔城中浴血奋战,我赏赐不了钱粮畜牧,难道还不能用官爵来激励人心吗?” 赤盏合喜顿时肃然起敬:“明公高义!” 完顏仲元沉吟道:“我等还是要想办法击退蒙军。” “蒙古人士气昂扬,战力强劲,不可力敌。” “依我看,只能智取。” “这……” 赤盏合喜颇为疑惑的询问道:“明公,该如何智取?” “这几日,木华黎派了两个使者,携带亲笔信入城劝降我,都被我驳斥了。” 完顏仲元眯著眼睛,眼中浮现出一抹厉芒,沉声道:“可见,我军伤亡惨重,蒙军那边也不好过。” “木华黎是蒙古人的太师、国王,威望极高。” “若能杀死木华黎,群龙无首之下,蒙古大军定然退去。” 听到这话的赤盏合喜、郭蛤蟆等一眾金军將领,都不由得哑然失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亦或者,是完顏仲元在开玩笑。 杀死木华黎? 无异於是在异想天开。 “明公,难道你有办法刺杀木华黎?” “我有一策,或许可行。” 完顏仲元的嘴角勾著一抹弧度,意味深长的笑道:“我意,邀木华黎会於城下谈判。” “顏盏將军神射,可百步穿杨。到那时,请顏盏將军你射死木华黎,可行否?” “……” 郭蛤蟆迟疑了一下,朝著完顏仲元抱拳行礼道:“末將愿意试一试。” “好!” 第019章 取大纛,木华黎之伤 凤翔城外,朔风凛冽,寒气逼人。 蒙军士兵的甲冑碰撞声匯聚成金属洪流,盾墙如移动的铜铁山脉,一波接著一波,一浪接著一浪,无边无际。 玄甲骑兵呈楔形阵突进,马蹄踏碎沙砾的轨跡形成放射状沟壑,旌旗在气浪中猎猎翻卷,每面旗帜的图腾纹路隨光线折射出不同色泽。 方阵变换时,郭绍踏过乾涸的河床,龟裂的泥块在重压下迸溅,碎屑嵌入战靴缝隙,每一步都扬起带著腥气的尘土。 突如其来的沙暴席捲战场,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铜铃的声响被风声掩盖,方阵的轮廓在沙雾中若隱若现,如同幽灵般移动。 这就是横扫天下的蒙古骑兵。 郭绍皱著眉头,遥望著远处的城门口。 那里,此时此刻两军统帅正坐著谈判。 他总感觉事情有些蹊蹺。 明明之前一直都在负隅顽抗的完顏仲元,何故有了归降的念头? 归降也就罢了,何故让木华黎到两军阵前相会? 这是相当危险的事情。 好比象棋中两方的將、帅不能碰面一样。 “啪嗒。” 郭绍忽然感到手背一阵冰凉。 他仰天一看,不知何时,一朵又一朵的菱形雪已经飘落下来。 柳絮一般的雪片慢慢撒落,为大地披上银白的银装。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先是小朵小朵的雪,鹅毛般轻轻地飘扬,然后越下越大,一阵紧似一阵。 今年的冬雪来的很晚。 一种冷意瀰漫著郭绍的身子,使他不由得裹了裹身上的冬衣。 有的蒙古士兵已经被冻得脸色发红,大口呼著气,下意识的蜷缩著身体。 突然,凤翔城外的谈判桌那边,响起了一阵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大王!” “太师!” 阔阔不、孛鲁等一眾蒙军將领都被嚇得肝胆俱裂,纷纷朝著木华黎所在的方向扑了过去。 而木华黎忽而倒地,捂著手满脸痛苦的神色。 作为金军的统帅,完顏合达则是赶紧骑上战马,一路狂奔,急匆匆的逃回了城里。 由於距离太远,郭绍看得並不真切。 难道完顏合达这廝不讲武德,行刺了木华黎? 不对劲。 木华黎可是沙场宿將,跟著铁木真一路摸爬滚打,征战数十年的厉害人物,怎会连一个完顏合达都打不过? 歷史上,有这一出吗? 郭绍有些发懵。 此时的木华黎,则是忍不住衝著完顏合达破口大骂了。 “竖子!卑鄙无耻,不讲武德!” 木华黎捂著流血不止的手掌,咬牙切齿的唾骂著。 手上还插著一支狼头箭,嵌入骨头里。 孛鲁赶紧上前把木华黎搀扶住。 木华黎面色苍白,顺势靠在孛鲁的肩头上,摆了摆手道:“我没事。走,收兵回营!” …… 翌日,蒙古大军再次对凤翔城发起猛攻。 值得一提的是,木华黎跟没事人一样,站在六匹白色骏马拉著的戎车上督战。 看见九斿白纛以及木华黎出现的那一刻,蒙古军上上下下士气大振,都跟发狂的公牛一般,朝著凤翔城不断的进攻。 “轰!” 破城锤撞向城门的瞬间,守城的金军老卒用身躯抵住铁门。 他的肋骨在重压下发出断裂的脆响,血沫从嘴角喷溅在门板上,像绽开的猩红梅。 当铁门轰然倒塌时,他的尸体仍保持著跪姿,双手死死抠进门缝,指尖的血与铁锈凝成暗红的琥珀。 “咻咻咻!” 箭雨倾泻时,攀城的蒙军士兵的盾牌早已千疮百孔。 某个蒙军少年被弩箭贯穿胸膛的剎那,他最后的动作是咬住云梯的横木,用尽力气將染血的腰刀甩向城头。 刀锋嵌入城砖的瞬间,他的身体如断线风箏坠落,却在半空被另一支箭矢钉住,与无数同伴的尸体一起,在城下堆成起伏的血色丘陵。 “杀!” “蒙古狗,我跟你们拼了!” 一名金军將领拉满的弓弦突然断裂,竹片刺入掌心,血珠顺著箭杆滴落。 他撕下裙摆缠住伤口,紧咬牙关,抄起一桿长枪扑向涌来的敌军。 郭绍、马跃等蒙军將士突破城门的瞬间,发现门后堆满沙袋与尸体。 萧瑟的寒风吹卷著雪,扑打著脸上生疼,也或多或少的模糊了郭绍的视线。 埋伏在街道两侧,以及城楼过道上的金军兵將,都一窝蜂的冲了出来。 “郭绍你看!” 跟郭绍一起並肩作战的马跃,很是眼尖。 他一刀砍死了一名敌兵,环顾四周,忽然看见远处的城头上,立著的一面纛旗。 长五尺、高三尺的三角形旗帜,上下两边有齿牙状装饰。 旗面分红、黄、绿、白、黑五色,齿牙边与旗面同色。 旗心刺绣飞龙图案,旗边装饰回纹。 上书“知凤翔府事”、“兵马都元帅”等字样。 郭绍要是没猜错的话,这正是金军统帅完顏仲元的帅旗! 而在不远处的城头,瓮城一侧,一个身材雄壮的金军將领正在挥动鼓槌,敲打著牛皮战鼓发出“咚咚”的响声。 他,就是完顏仲元吗? “上!” “跟我一起取了金军大纛,斩杀完顏仲元!” 隨著郭绍的一声令下,马跃等蒙古锐士虎吼著,爭先恐后的扑向完顏仲元的方向。 完顏仲元所在的位置,无疑是最为引人瞩目的。 当无数的蒙古兵袭来的那一刻,完顏仲元丝毫不慌,仍是镇定自若的在那里擂鼓。 作为金国悍將,郭蛤蟆领著精兵迎了上去。 “噗嗤!” “唰!” 郭绍弯腰、挺枪、突刺,三步动作一气呵成,当即刺死对面的一名金兵。 只是守在完顏仲元身边的金军兵將都不是吃素的。 他们全身上下都穿著厚重的铁甲,穿戴铁兜鍪並配有颈肩防护结构,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中还攥著一面圆盾以及一把环首刀,或是铁骨朵、狼牙棒等兵器。 这些金军的重步兵可谓是被武装到了牙齿。 身上的鎧甲重达三十公斤,几乎跟密不透风的乌龟壳子一般。 刀枪不入。 郭绍的铁枪根本无法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 然而,这却难不倒郭绍、马跃等人。 蒙古兵们当即换上了钉头锤、铁骨朵和狼牙棒等武器,跟这些敌人进行廝杀。 “噗!” 郭绍一锤砸过去,砸在金兵的脑壳上,瞬间脑浆、血液迸溅出来,浸染了他的征袍。 但,並非每个蒙古兵都能跟郭绍一般神勇。 有的蒙古兵使用钉头锤或是狼牙棒,也无法对敌人一击毙命。 第020章 蒙军五十户长,汉儿郭绍 “嘭!” “噗嗤——” 金军的这些重甲步兵战斗力相当强悍。 他们身披重鎧,抡著狼牙棒、铁骨朵,跟推土机一般,把衝上来的蒙古兵一个个敲死,横尸当场。 就算是郭绍,握著钉头锤这样的钝器,想要对这些重甲步兵造成伤害也不容易。 毕竟,一寸长一寸强。 郭绍必须要依靠近身搏斗,才能把敌人打死。 “马跃,你去砍了金军的纛旗!” “诺!” 好不容易衝上城楼的蒙古兵,死伤过半。 但郭绍、马跃等人已经衝到距离完顏仲元的不远处。 郭绍去“斩將”,而马跃则是要去“夺旗”。 郭绍如果能一举斩杀完顏仲元,顺势就可以拿下凤翔城了。 然而,事情並没有那么简单。 完顏仲元身边的亲兵清一色都是精锐,是武装到牙齿的重甲步兵。 “咻!” 冷不丁的一支劲矢飞射而来,郭绍敏锐的察觉到危险,於是侧过身子,偏过头,那箭矢就擦著他的战盔而去。 好险! 只差一寸,郭绍就要一命呜呼了。 郭绍猛然回头,却见不远处的垛口上,一名相貌堂堂的敌將朝著他张弓搭箭。 弯弓如满月,箭头对准郭绍。 “咻”的一声,又是一箭射来。 郭绍赶紧躲在一个金兵的身后,那箭矢就射在金兵的鎧甲上,竟然还自带穿甲效果! “噗!” 被射中的金兵双眼瞪得浑圆,身躯抽搐几下,就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好厉害的箭术! 郭绍暗暗心惊,只见垛口那里的敌將已经提起一柄横刀衝著他扑了过来。 来势汹汹。 郭绍撇下手中的钉头锤,拔出马头弯刀迎了上去。 “鐺!” 乌金横刀劈下时,郭绍的虎口震得发麻,刀身竟在瞬间弯出细微弧度,又被刀锋硬生生弹回。 郭绍后退了几下,与那敌將相隔三步而立,相互对视著。 那敌將身披玄铁重鎧,肩甲上的兽首狰狞可怖,手中一柄乌金长刀在暮光下泛著幽蓝的锋芒。 他的呼吸粗重如铁匠铺的风箱,每一次吐纳都震得鎧甲缝隙簌簌作响。 其眼瞳如淬火的玄铁,而郭绍看著他的眼神也似寒潭深冰。 “我顏盏虾蟆的刀下,不杀无名之辈。” “来將可留姓名?” 这名为“顏盏虾蟆”的金將话语中透著一股子傲气,仿佛真的能斩杀郭绍一般。 郭蛤蟆? 郭绍对於这个人,略有耳闻,所以將自己那染血的马头弯刀横在一边,昂著头回道:“蒙军五十户长,汉儿郭绍!” “嗤。” 郭蛤蟆瞥了一眼郭绍,轻蔑一笑:“一个小小的五十户长,黄口孺子,也敢在本將面前逞能斗狠?” “找死!” 话音一落,郭蛤蟆就猛然踏前一步,足下的积雪飞溅。 乌金刀化作一道残影,裹挟著破风声直劈而下,仿佛要將天地劈开两半。 郭绍见状却是不退反进,马头弯刀斜削而上,两刀相撞的剎那,迸发的火星竟融化了飘落的细雪! 鏘!“ 金铁交鸣响彻旷野,震得周围的士兵耳膜生疼。 郭蛤蟆借力迴旋,手里的乌金横刀犹如毒蛇吐信,直取郭绍的咽喉,却被后者的刀背横压,硬生生逼退三步。 “喝!” 郭蛤蟆又是爆喝一声,趁机欺身近前,刀锋横扫,却在最后一寸被郭绍用刀格架住。 两人角力般僵持,刀剑交叠处火四溅,竟將彼此鎧甲烧出焦痕。 突然—— 郭绍猛地鬆开刀柄,同时飞起一脚踹中郭蛤蟆手腕。 郭蛤蟆吃痛之下,下意识的鬆开刀柄,却见郭绍已如猎豹般扑来,马头弯刀直刺他的心窝而来。 然而,郭蛤蟆竟在千钧一髮之际弃刀,反手从腰间抽出短刃格挡! “叮!” 短刃与弯刀相击,竟发出编钟般的清越之声。 两人同时后跃,郭蛤蟆的短刃缺了半截,郭绍的的马头弯刀是也立安敦公主馈赠的,质量上乘,所以经过剧烈的交锋之后,刀身上连一点裂缝也没有。 他们的战意却更炽烈。 郭蛤蟆突然暴喝一声,整个人如蛮牛般衝撞而来。 郭绍闪避不及,被其肩膀狠狠撞飞,重重砸进泥坑! 郭蛤蟆狞笑著欺身压上,抢过乌金刀高举过头顶—— “受死吧!” 刀锋坠下的瞬间,郭绍忽然抓住他持刀的手腕,用尽最后力气翻身而起,弯刀直指他咽喉! 郭蛤蟆瞳孔骤缩,刀锋堪堪停在郭绍的眉心半寸。 “噗!” 关键时刻,郭蛤蟆赶紧侧开身子,被弯刀划破肩甲,一股温热的鲜血喷洒而出,染红了一边的积雪。 自郭绍穿越以来,第一次碰上如此强劲的敌人。 但,郭蛤蟆並非郭绍的对手。 郭绍想要杀死郭蛤蟆也不容易。 “郭绍,我来助你!” 就在这时,原本要去“夺旗”的马跃,看见郭绍这边有危险,忙不迭的挥著长枪跑过来。 斩將也好,夺旗也罢,都殊为不易。 因为,军中能扛起大纛旗的人,往往是精兵中的精兵,说不定是完顏仲元的心腹大將。 有郭蛤蟆以及这么多的重甲步兵护著,郭绍想要斩杀完顏仲元难如登天。 看来,只能退而求其次,“夺旗”了。 郭绍也不再犹豫,趁著马跃跟郭蛤蟆缠斗在一起的时候,拔腿就跑。 “噗!” “唰!” 挡我者死! 郭绍双手握著马头弯刀,將挡在自己身前的金兵一一砍死。 其余蒙古兵也都挥舞著钉头锤、狼牙棒,为郭绍扫清前路,防止敌人过来偷袭。 原本还在擂鼓的完顏仲元,见到这一幕,赶紧呼喊道:“快!护住纛旗!” 隨著完顏仲元的一声令下,越来越多的金兵扑向了郭绍。 郭绍一个饿虎扑食,冲了上去,把扛著大纛的金兵扑倒在地上,“噗嗤”的一声,划破其咽喉。 又有一名金兵拿过纛旗,想要逃跑,郭绍却是眼疾手快的把一边的长枪投掷过去。 “噗!” 长枪贯穿了那个金兵的身躯,顿时血流如注。 郭绍就踩著几个金兵的尸体,双手紧紧的攥著马头弯刀,一咬牙,挥动弯刀。 伴隨著“咔嚓”的声响,原本飘扬在凤翔城上空的金军纛旗,被郭绍一刀砍下。 完顏仲元的帅旗被郭绍收入囊中。 “走!” “快走!” 夺了帅旗的郭绍认为此地不宜久留,赶紧开溜。 第021章 夺旗之功,平辈论交 冬夜的原野像一块巨大的冰琥珀,月光在上面流淌出银白色的裂纹。 枯草凝著霜棱,每一根都像淬了冰的针,风掠过时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是大地在寒夜里磨牙的低吟。 天地间瀰漫著一种冷冽的、近乎透明的寂静,连空气都冻成了流动的冰碴,吸进肺里时,会激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乌鸦的啼叫,在夜色中盪开,又迅速被黑暗吞噬。 此时,在木华黎的寢帐中,仍是灯火通明的一番光景。 当郭绍见到木华黎的时候,后者面容苍白,形似枯槁的躺坐在行军床上,一手扶著案几,双眼浑浊,气息也显得很是薄弱。 看来,木华黎的身子骨已经是大不如前。 郭蛤蟆射出的那一暗箭淬了毒,即便有医术高明的医者为木华黎治疗,祛除了毒素,木华黎也遭不住了。 “大王。” “郭绍,你很好,我並没有看错你。” 木华黎看著孛鲁献上的那一面完顏仲元的帅旗,很是欣慰的点了点头,笑道:“斩將、夺旗、先登,再有一个『陷阵』之功,你所立下的战功古往今来都是少有的。” “你的神勇,真是世所罕见。” 在战爭中,大纛有著凝聚军心士气的关键作用。 战爭混乱时,士兵看到大纛会信心倍增、杀伤力增强;若看不到大纛,则会以为大势已去,军心涣散。 所以郭绍夺了完顏仲元的大纛,其功劳是不言而喻的。 蒙古军虽然未能一举攻破凤翔城,却极大的打击了金军的士气。 “大王谬讚。郭绍,愧不敢当。” 郭绍一副虚怀若谷的模样。 木华黎摆了摆手道:“你当得。郭绍,我很欣赏你,我大蒙古国的霸业蒸蒸日上,缺少的正是你这种悍將。” “你的功劳是有目共睹的。我要提拔你为汉军百户长,领探马赤军百骑。” 郭绍正色道:“多谢大王。” 他现在晋升的速度就跟坐火箭一样。 木华黎虽有心“打磨”一下郭绍这块璞玉,但是郭绍的战功有目共睹,不提拔一下,怎能服眾? 怎能激励士气? …… 郭绍离开木华黎的寢帐之后,又返回自己的住处,跟马跃等汉军士兵围坐在篝火边上取暖。 这天寒地冻的,烤火无疑是他们最直接的取暖方式。 当然,並非是所有人都能烤火取暖的。 为何? 因为烧火所需的材料,也就是枯树枝、乾草等易燃物,实在是紧缺的。 前世的时候,郭绍总以为古代的空气品质好,植被丰茂,却不曾想现实与之大相逕庭。 这到处都是光禿禿的一片,草木稀疏,树皮被拔乾净,树根也遭到砍伐,使整个关中少有绿色的植物。 难怪有人会被冻死! “郭绍,依你看,咱们什么时候能攻克这座凤翔城?” 马跃把一边烧得通红的乾柴翻了一翻,歪著头,询问郭绍。 坐在身旁的汉军老卒,也是咧著嘴笑道:“金军龟缩在城里不出来,战意还很旺盛。” “我等这一个月来,多次攻入城中,都被打了出来。” “依我看,怕是要重蹈上次攻延安的覆辙。” 听到这话,坐在对面的一名汉兵瞪起眼睛,赶紧环顾四周,见到没有別人,这才瞪了一眼那老卒,没好气的道:“老高,小点声。” “你这样唱衰我军,被外人知道了少不了一顿鞭笞。” 老卒嗤笑道:“我还不是在说实话吗?” “这凤翔城比延安城更坚固,防守的金兵更多。” “去年太师带兵攻打延安城,无功而返。这次若还是只靠强攻,怕是也会步了后尘。” “……” 郭绍沉默了。 作为穿越者的他,依稀记得木华黎这次统率蒙古大军攻打凤翔城,也是无功而返的。 甚至,木华黎还在撤军途中病逝。 郭绍能改变这样的结局吗? 他只是一个蒙古军的百户长,属於是无足轻重的人物。 岂能影响到战局的走向? 不过,郭绍还是想要试一试。 金国也好,南宋也罢,现在都属於是积重难返,內部已经腐朽透了。 新生的蒙古汗国则是蒸蒸日上,蒙古铁骑所向披靡。 跟著蒙古人混,显然更有前途。 汉奸? 郭绍並不想背负这样的骂名。 但是他必须要为了自己的前程考虑。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郭绍冒著严寒风雪,披上一件狐裘前往孛鲁所在的营帐。 当郭绍来到营帐外边的时候,被孛鲁的那可儿(亲兵)拦住,隨后前去通传。 孛鲁对郭绍的印象相当不错,所以,郭绍深夜造访,也得到孛鲁的接见。 “坐。” 孛鲁在帐篷里边取暖,还靠著一只羊腿。 他热情的邀请郭绍坐在一边的草蓆上,又取来陶碗和刀叉,割了一半的羊肉,撒上孜然粉以及一些別的香料,放到碗中推给郭绍。 “郭绍,你来的正好。” “尝尝,这可是我亲手烤的羊腿,味道很香。” 郭绍瞥了一眼,羊膻味儿有点重,却被孜然粉以及香料的气息掩盖一些,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腿的皮上一层金黄的色泽,看起来让人比较有食慾。 “多谢千户长。” “来,我刚热好的香茗,你也尝尝。” 孛鲁还递来一杯冒著热气的香茶。 郭绍为之连连道谢。 他不得不承认,孛鲁是个会享受生活的人。 即便是在行军打仗期间,孛鲁都没有想过要亏待自己。 郭绍用刀叉切下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咀嚼几下,就咽进了肚子里。 他感觉有些油腻,又抿了一口香茗,顿感口齿生香,胃里暖洋洋的。 孛鲁大马金刀的坐在一边,吃相比较粗獷。 他抓起剩下的羊腿,就大口咬著,还扫视著郭绍,颇为疑惑的问道:“郭绍,你连夜过来见我,可有事情吗?” 咬著羊腿的孛鲁,说话都有些口齿不清,但郭绍能听得出来一个大概。 不碍事。 “千户长……” “你叫我孛鲁就好。” 孛鲁摆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態度,笑道:“就连我阿布都把三军將士当成兄弟,让他们对自己直呼其名,不许呼他国王。” “郭绍,我也將你视作手足弟兄。今后若无外人,私底下你我平辈论交。” “诺。” 郭绍答应下来。 孛鲁虽然这么说,但是礼不可废。 上下尊卑之分,仍是少不了的。 “说事。” 第022章 蓄盈待竭之策 “孛鲁千户长,依你看,我们何时能攻破凤翔城。” “这……难说。” 孛鲁眉头微蹙,想了想,不禁摇头嘆息道:“金人的抵抗太过顽强,这一个月来,我军多次破城而入,都被他们击退。” “若战事一直这样僵持不下,最后顶不住的一定是咱们蒙军。” “小小的凤翔城我军都拿不下,更何况是金国守备森严,易守难攻的长安城?” 说到最后,孛鲁都不由得扶著自己的额头,倍感伤脑筋。 木华黎受命於成吉思汗,经略中原,跟金国打了六年的仗,攻取河北、河东、山东、辽西等地,可谓是攻必克,战必胜。 但是,这一两年来,金人的反击越发猛烈,在中原一带跟蒙军鏖战。 木华黎则是在陕北、陇右这边兵锋受挫,接连吃瘪。 此消彼长之下,孛鲁也不禁深感忧虑。 金国的地盘太大了,蒙军就算是能攻下来,也很难守得住。 一旦木华黎吃了败仗,或是经常无功而返,等金军大举反攻的时候,蒙古军之前打下的那些地盘,还能剩下多少? 郭绍沉吟道:“孛鲁千户长,依我之见,咱们蒙军若要攻破凤翔城,强攻並不明智。” “我认为,还能採取一些必要的策略。” “哦?” 孛鲁不禁眼前一亮,赶紧询问道:“郭绍,你有何妙策?速速说来。” 孛鲁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让郭绍道出自己的主意。 郭绍朝著孛鲁抱拳行礼道:“孛鲁千户长,我认为应该採取蓄盈待竭之策。” “大王应该徵召邻近的丁夫数万人,筑垒连城,长围久困,並遣水军列舟河岸,日夜派人巡逻,此举断绝金军的水上通路,也隔绝了其与长安金军的联繫。” “时日一久,城中的金军定然缺衣少食,士气低沉,到那时就是咱们一鼓作气攻破凤翔城最有利的战机了。” 闻言,孛鲁皱了皱眉头,思索一番就嘆气道:“郭绍,按照你的这蓄盈待竭之策,我军要多久才能攻破凤翔城?咱们耗得起吗?” “多则一年,少则三五个月。” 郭绍沉声道:“孛鲁千户长,我认为可以试一试。” “凤翔虽是金国的陇右重镇,常年驻防重兵,但是囤积的粮草无多。” “之前赤盏合喜带兵来援,也会分掉凤翔城中的一些军粮。怕是要不了半年,金军就会断粮。” 孛鲁眯著眼睛道:“郭绍,半年时间太长了。” “咱们有近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的,恐怕也耗不起。” “再者说,长安的完顏合达不时的就会派兵骚扰我军的粮道,运粮船或是运粮队伍几次遭劫。” “拼消耗,恐难成功。” 持久战? 蒙古人从未打过这种仗。 而且,谁敢保证凤翔城中的粮草无多? …… 翌日,蒙古军再次对凤翔城发起猛攻。 木华黎亲自督战,组织了几次先登营攻城,却都无一例外被金军击退,死伤惨重。 直到天色黯淡下来,木华黎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下达鸣金收兵的命令。 蒙军在凤翔城下丟了两千多具尸体,惨澹收场。 迟迟未能攻克这座城池,伤亡又如此惨重,使蒙军的士气备受打击,滋生了不满的情绪。 这让木华黎很是发愁,对诸將哀嘆道:“我奉命专征,不数年,取辽西、辽东、山东、河北,不劳余力。” “前攻天平、延安,今攻凤翔,都不能攻下,岂非是我命將尽吗?” 阔阔不出声宽慰道:“太师切莫妄自菲薄。” “我军损失惨重,城中的金人也不好受。” “或许再过几日,咱们就能破城而入,到时候我一定砍了完顏仲元的狗头!” 阔阔不的一番话,让在场的蒙古军將领们都稍微振作一些斗志,纷纷相视而笑。 木华黎却是並没有那么乐观。 他认为强攻凤翔城,不是上上之策,但完顏仲元又不愿意归降,他们能怎么办? 孛鲁看著木华黎忧心忡忡的模样,沉吟良久后,终於是向木华黎提出自己的看法:“阿布,我认为一味地强攻怕是不能成功。” “或可採取蓄盈待竭之策,对凤翔城围而不攻,堆积土山,修筑柵栏工事,將城里的金兵耗死。” “……” 木华黎眯起眼睛,思索著孛鲁提出的这一计策的可行性。 诚如孛鲁所言,他们不遗余力的攻打凤翔城,怕是难以破城而入。 隨著兵卒的伤亡越发严重,军心动摇之下,木华黎也不得不担忧是否会发生兵变。 成吉思汗西征的武装力量包括了几乎全部蒙古精锐,同时还徵调了原来属於木华黎麾下的部分蕃汉军,並號召畏吾儿、哈剌鲁及西夏部队参与远征(西夏拒绝出兵),总兵力估计在二十万左右。 成吉思汗甚至带走了几乎所有的重臣,以倾国之力投入西征。 他只留给木华黎三万左右的蒙古兵马,让其继续蚕食金国。 所以,木华黎麾下的兵员成分是相当复杂的。 可谓是“杂牌军”。 开战之初,蒙古军队有两万余人,汪古军有一万人,契丹、女真、汉军有七八万人,加起来也不过十一万。 负责攻城的绝大多数都是契丹、女真、汉人、汪古人的军队。 另外,西夏人还出动十万步骑前来助战。 他们一旦损兵折將过甚,难免会心生不满。 “可以试一试。” 木华黎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微微頷首,示意孛鲁继续说。 “孛鲁,具体要如何实施?” “这……阿布,这计策是郭绍想出来的。不妨让郭绍过来向你当面细说。” 听到这话的木华黎,略感诧异,却还是派人去將郭绍带到帅帐。 看来,木华黎是有意採纳郭绍的破敌之策。 郭绍也是当仁不让,將自己对於攻打凤翔城的战术安排,一五一十的告诉木华黎。 木华黎禁不住眼中异彩连连,赞道:“郭绍,你的谋略非常人所能及。” “此番若能攻破凤翔城,你当居首功,我一定会重重的封赏你。” 郭绍朝著木华黎行了一个蒙古人的礼节,正色道:“多谢大王。” 这样的蓄盈待竭之策,能不能让蒙军攻破凤翔城,谁都说不准。 但,木华黎愿意试一试。 第023章 成吉思汗十八年 在木华黎的命令下,蒙古军强征凤翔附近的丁夫五万余人,在凤翔城外围开始建造壁垒、土山、柵栏等工事。 冒著凌冽的寒风,天上飘著鹅毛大雪,他们挥舞著锄头或是铲子,把一担又一担的泥土掺杂著积雪、杂草,堆在城外,渐渐的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平台。 蒙军士兵们举著火把监工,让工匠们连夜赶製井阑、塔楼和巢车,高度基本上与凤翔城的城头持平。 两丈高的土山,再加上井阑、临冲等攻城器械原有的高度,造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氛围,让城中的金军將士都倍感恐慌。 此时,完顏仲元一手扶著垛口,遥望远处正在忙活的丁夫们,不禁眉头紧锁著,脸上浮现出惊疑不定的神色:“蒙古人到底想做甚?” “这一连数日都不见蒙军攻城,他们反而徵召民夫构筑壁垒工事,难道是想把咱们困死在凤翔城中吗?” “……” 郭蛤蟆、赤盏合喜等金军將领们都不由得面面相覷。 赤盏合喜沉吟道:“明公,木华黎的险恶用心,不难猜出。” “我军有赖於將士用命,眾志成城,以及凤翔的城高池深,这才能在蒙军的强大攻势下,守住城池。” “倘若任由蒙军堆起土山,再把井阑、弩车等攻城器械拉上去,恐怕对我凤翔城就会形成居高临下之势,咱们防守的优势,也將荡然无存。” “不能坐困於此。请明公下令,出兵拆毁蒙军的壁垒工事,阻止他们继续动工!” 完顏仲元点了点头,对於赤盏合喜的这种看法深感认同。 不多时,隨著完顏仲元的一声令下,城头上的金兵纷纷忙活起来。 石弹被放在皮套上,被虎背熊腰的金兵拉拽著绳索,炮梢隨之被拉起来,朝著远处的蒙军阵地重重的砸过去。 一些金军的弓弩手,也將寒鸦箭放在八牛弩之上,拽动弓弦,以脚踏张。 “咻咻咻!” 石弹以及寒鸦箭宛如天火流星一般,划破穹隆,朝著蒙军的阵地倾泻而下。 “放!” 绞盘咬紧,投石机吞下第二窝上百斤的石弹。 配重箱坠落的瞬间,整座战慄如临巨兽——机架震颤,弹丸划破硝烟,在几百米外土山上炸开血色雪暴。 碎木与残肢迸溅,鹿角桩像牙籤般被扫飞,滚烫的巨石碾过壕沟,將十余名蒙古兵和丁夫钉进泥浆里。 “咔嚓嚓……” 八牛弩的绞轮吱嘎呻吟,三指粗的钢箭离弦时掀起气浪。 一箭贯穿蒙军的木柵,矛枪大小箭杆从背脊透出,箭尾犹自嗡鸣震颤。 第二发箭雨呼啸而至,被射中的丁夫身子都被贯穿了,胸口上绽开血,有人竟被齐齐腰斩,肠子还掛在断刃上隨风摆盪。 “快!隱蔽!” 遭到金军的袭击后,蒙军士兵以及丁夫们乱作一团,却都赶紧寻找附近的掩体,躲避著石弹和巨箭。 当金军的攻势停止之后,丁夫们在蒙军的逼迫下,再次硬著头皮到阵地上构筑工事。 甚至是一些蒙军士兵也成了劳役,加紧建造壁垒,把土山堆得更高,也將那些大型远程的攻城器械,都运到土山上。 “放!” “不要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 完顏仲元咬著牙,额角青筋凸起,再次下达攻击的命令。 “咻!” 城头上,投石机发射时配重箱坠落的闷响如同巨兽內臟爆裂,绞盘铁链在三十名兵士拉动下发出濒死般的金属哀鸣。 当石弹离弦的剎那,整个机架因为后坐力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这种机械悲鸣往往盖过士兵的惨叫。 一支又一支由八牛弩发射出去的钢箭,充满强劲的力道,衝著蒙军的阵地破空而去。 “啊!” 钢箭贯穿盾牌的“噗嗤”声后,会突然爆发非人惨叫。 箭杆从胸腔拔出的闷响混著肺叶漏气声,有个倒霉蛋的断臂还卡在柵栏上抽搐。 最恐怖的是被石弹砸中的蒙军士兵或是丁夫,他们临死的哀嚎往往被骨骼碎裂声突然截断,接著整个人成了一滩肉泥。 缺胳膊少腿的,还算是幸运的人。 凭著一股子悍不畏死的狠劲儿,蒙军在敌人密集的攻势下,硬是把土山高高的堆起,也將“移动箭楼”一般的井阑,还有投石机、三弓床弩车、临衝车等攻城器械,全都运到土山之上。 金军、蒙军进行对射,一时间互不相让,给彼此都造成了极大的伤亡。 待在巢车上观战的木华黎,看见这种战法果真管用,又吩咐蒙军將士们如法炮製,在凤翔城的周围堆起土山,建造壁垒,一副要困死金军的架势。 …… 时间进入成吉思汗十八年,即公元1223年,农历三月。 蒙军在凤翔城的外围构筑了大量的工事,並且挖掘堑壕,深埋鹿角、陷坑,堆起了高高的土山。 土山上方,还遍布投石机、八牛弩、井阑等大型攻城器械。 土山的外围,还围著柵栏,到处都是挖好的陷阱,以及构筑起来的壁垒,防备相当森严。 经过十几天的对攻,凤翔城中金军先前所囤积的石弹、弩箭都被消耗一空。 他们甚至还把老百姓的房屋拆了,用砖块放在投石机上拋射出来。 反观蒙军,军需物资相当充足。 弩箭没了可以从后方源源不断的押运过来,甚至是寻找所需材料,让隨军的工匠打造弩箭,也未尝不可。 至於石弹,製作的方法极为简单。 雍山那里的石材几乎被蒙军搬空。 蒙军就地取材,甚至连陇山那边的石块也在不断的运往凤翔的蒙营。 此消彼长之下,城中的金军只能被动的挨打。 蒙军每天都衝著凤翔城发射弩箭、石弹,经久不绝的狂轰滥炸,使金军伤亡惨重,城墙也被严重破坏。 完顏仲元和赤盏合喜不得不隔三差五的派兵夜袭蒙营,把那些防御工事儘可能的拆毁、焚烧,让蒙军重新建造一遍。 每次要构筑工事,蒙军士兵都恨不能直骂娘,把完顏仲元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个遍。 碍於木华黎的命令,他们不得不重新建造壁垒,翻修柵栏、鹿角、拒马枪等防御工事。 第024章 劝降顏盏虾蟆,愚忠 夜色如墨,朔风淒淒。 郭蛤蟆率领著临时拼凑出来的八百骑兵,高举火把,携带乾草、松脂、火油等易燃物,骑著高头大马,在城门被敞开,吊桥被放下的那一刻,直扑城外的蒙军营地。 三个月来,金军已经多次组织骑兵劫营,都有所收穫。 但,每一次劫营,金军都会死伤不少的骑兵。 以至於到了现在,金军的骑兵所剩无几,战马严重贫乏。 这次是郭蛤蟆向完顏仲元主动请缨,前来劫营的。 按照郭蛤蟆的说法,国破家亡之际,总要有人挺身而出。 “驾!” “弟兄们,跟我冲!” 郭蛤蟆身先士卒,义无反顾的冲向了蒙军的壁垒。 火油轰然爆燃,柵栏在热浪中扭曲崩裂。 “啾——” 马蹄踏进遍布铁蒺藜的陷坑,发出阵阵悲鸣,马背上的金军骑兵跟著翻滚下去,血浆飞溅处,箭矢钉入马鞍錚錚鸣响。 郭蛤蟆一骑当先,把火把扔在混杂著松脂、火油和乾草的包袱里,扔了过去。 转瞬间,鹿角在火浪中蜷曲成焦炭,拒马枪阵被金军的铁蹄生生碾入地底,柵栏崩塌的巨响吞没了弓弦呼啸。 蒙军的阵地,成堆的土山那里,此刻犹如被砸穿的蜂巢。 火把坠落点燃草垛,黑烟中爆开鎧甲受热的腥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战马尥蹶带翻輜重铁车,横斜的戈矛挑起淋漓肠肚…… “咻咻咻!” “噗!” 郭蛤蟆的左肩已经被流矢洞穿,血流不止。 他却反手將鲜血甩出三丈溅在蒙兵的脸上,其右腿陷进箭蒺藜堆时,郭蛤蟆竟借力跃起,马蹄在半空已踹飞两名蒙古军的甲兵。 他的长枪贯穿三个陶瓦箭匣后弯如满月,猛地回拽—— 火油箭雨竟被他甩成了横扫的流星火犁! 郭蛤蟆那染血的肩甲率先压上柵栏缺口,皮肉焦糊味混著骨裂声里,蒙兵看见他的瞳孔已赤红如熔岩,不禁被嚇得肝胆俱裂。 “杀!” 郭蛤蟆嘶吼著,再一次衝进敌阵。 他这一次出战,就没想过能活著回去! 此时此刻,在土山上方的巢车中,孛鲁、阔阔不、郭绍等蒙军將领们,正在观战。 郭绍放眼望去,只见金军泼洒的火油遇燃烧起三尺高的“火龙旋涡”,吞噬著空中拋掷而来的柵栏、拒马枪。 被冲开的八牛弩炮架下,弓弦崩断的牛筋如蛇般抽搐,沾血的绞盘“咔噠咔噠”空转。 整个战场恍若人间炼狱一般。 “郭绍,將此人务必生擒!” “诺!” 孛鲁遥指著正在陷坑附近大杀四方的郭蛤蟆,对身边的郭绍吩咐一声。 郭绍欣然领命,旋即骑著赤菟马以风驰电挚的速度衝著郭蛤蟆奔去。 “噗嗤!” 郭蛤蟆適才挑飞一名蒙古兵,迎面而来的却是郭绍那犀利无比,如苍龙出海一般的枪头。 长枪的破空之声,震得郭蛤蟆的耳膜生疼。 恍惚间,郭蛤蟆都能看见郭绍那宛如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眸。 郭蛤蟆大惊失色之下,眼睛瞪得浑圆,想要挥动长枪进行格挡,不料郭绍的骑枪已经先行一步,刺中了他的肩甲。 “呃。” 钻心的疼痛袭来,让郭蛤蟆不禁闷哼一声,紧咬著牙关,整个人被击飞出去。 郭绍则是顺势把骑枪一扫,指著郭蛤蟆的脖颈。 “拿下!” …… 翌日,晨雾还未散去,黎明初升之际,郭蛤蟆就被五大绑著,扭送进了蒙军的帅帐中。 左右两侧,皆是阔阔不、孛鲁、史天泽等蒙古军的大將。 坐在上首的则是面色发白,形容枯槁的木华黎。 眼看著木华黎气息奄奄的模样,郭蛤蟆对他的身体状况,就有了大概的了解。 当日郭蛤蟆的那一箭淬了毒,虽说並未射中木华黎的要害之处,也让后者得到及时救治。 但是,木华黎的身子骨却经不起折腾,每况愈下了。 “顏盏虾蟆,你可愿归降?” 木华黎一手扶著帅案,躺坐在主位上,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的看著郭蛤蟆。 闻言,郭蛤蟆却是直挺挺的杵著,昂首回道:“木华黎,我此番劫营,就没想过能活著回去。” “我顏盏虾蟆蒙受国恩,无以为报,岂敢背叛大金?” 孛鲁瞪了一眼郭蛤蟆,叱道:“冥顽不灵!” 顿了一下,孛鲁朝著坐在帅位之上的木华黎行礼道:“大王,此贼铁了心要给女真人殉葬,不如成全他,取下这顏盏虾蟆首级,悬於凤翔城外,藉此震慑金兵!” 木华黎却是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郭蛤蟆的確是心存死志,嘴角翘起一抹弧度,嗤笑道:“木华黎,你在犹豫什么?” “当日那一暗箭是我射的,只恨未能射中你的脖子,不然的话你早就一命呜呼,而我也可立下不世之功,名垂史册了!” “狂妄!” 孛鲁听见郭蛤蟆的这一番话,很是愤懣,唾骂了郭蛤蟆一句,还踹了他一脚。 仍不解气! 孛鲁怒视著郭蛤蟆,抓著他的脖颈,似乎恨不能將他活活打死一般。 帅帐中的火失勒、按察儿、萧勃迭、耶律禿、阔阔不等蒙军將领,得知是郭蛤蟆將木华黎射伤的事情,无不义愤填膺,怒瞪著郭蛤蟆。 倘若眼神能杀死人的话,郭蛤蟆此时已经被碎尸万段了。 “住手!” 看见孛鲁动手殴打郭蛤蟆,木华黎不由得眉头一皱,出声喝止孛鲁,让后者退下。 木华黎凝视著一副不屈模样的郭蛤蟆,眯起了眼睛,忽而放声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郭蛤蟆不解之余,有些气恼。 难道他的这种行为,很是可笑吗? 木华黎止住笑声,一手扶著自己的下巴,缓声道:“顏盏虾蟆,我是在笑你的愚忠。” “你的愚忠对金国而言,毫无意义。” “金主刻薄寡恩,懦弱无能还擅专猜疑,就算你为金国殉难,又能换来什么?” “只一个忠臣的虚名吗?” 顿了顿,木华黎又道:“顏盏虾蟆,现在我大蒙古国正是用人之际,你若愿归降,我可以既往不咎,委任你为千户长,兼知凤翔府事。” “你可愿意吗?” 第025章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木华黎对於郭蛤蟆很是欣赏,甚至能做到不计前嫌。 以德报怨。 郭蛤蟆的父祖世为保甲射生手,与其兄郭禄大皆以善射著称,应募从军。 郭氏兄弟在金军跟党项人的战事中,屡立战功,被赐姓顏盏,镇守会州。 之后,西夏军大举进攻,金军寡不敌眾,会州城沦陷,郭禄大、郭蛤蟆则是被党项人生擒。 面对党项人的威逼利诱,郭家兄弟俩誓死不屈。 在逃跑的过程中,郭禄大遭西夏军杀害,郭蛤蟆则是独自逃归。 金国朝廷有感於郭蛤蟆的忠诚及其兄长的遗泽,破格提拔了他。 郭蛤蟆也不负厚望,屡次击败西夏军,展现出了非凡的箭术和军事才能。 “……” 此时,面对木华黎拋出来的橄欖枝,郭蛤蟆沉默了。 蒙古汗国的千户长,兼知凤翔府事,这样官职不可谓不大。 但,郭蛤蟆始终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郭蛤蟆长嘆一声,朝著木华黎拱了拱手,面带哀伤的神色,道:“木华黎,多谢你的抬举。” “然,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我顏盏虾蟆能有今日,不外乎忠、义。” “吾皇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 “现在被你们生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让我背叛大金,绝无可能。” 显然,郭蛤蟆已经有了慨然赴死的打算。 区区功名利禄,不足以动摇他的心志。 他铁了心要做大金国的忠臣!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郭绍,心中也是不胜唏嘘的。 在原来的歷史上,郭蛤蟆的確是金国的死忠之臣。 金国灭亡后,西部州府无不归降蒙古,只有郭蛤蟆坚守孤城近三年之久。 最终,郭蛤蟆在箭矢用尽后自焚而死,以生命捍卫了自己作为忠臣的气节。 可悲,可嘆。 可歌,可泣。 当然了,在郭绍看来,而今的郭蛤蟆未必不能被招降,改换门庭的。 毕竟郭蛤蟆这个时候还没有得到金国朝廷真正的重用。 他就算再一根筋的忠义之人,也能变通一二。 “唉。” 木华黎嘆息道:“顏盏虾蟆,你这样的將才,这样杀了实在可惜。” “只恨,不能为我大蒙古国所用,那就留你不得。” 言罢,木华黎挥了挥手道:“来人,將他推出去,斩了!” 两名膀大腰圆的蒙古兵进了帅帐,一左一右的抓著郭蛤蟆。 后者甩开他们的手,昂首挺胸的站著,还跟木华黎道了一声谢:“多谢成全!” 话音一落,郭蛤蟆直挺挺的转过身,就要出去慨然赴死。 郭绍张了张嘴,想要为郭蛤蟆求情,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献策有功,被木华黎所看重,特许他在帅帐参谋。 但,郭绍的身份地位並不高,人微言轻的,岂能去干涉木华黎的决定? 现在郭蛤蟆要找死,郭绍想拦都拦不住! “且慢!” 就在郭蛤蟆要大步流星的离开帅帐之际,木华黎忍不住开口问道:“顏盏虾蟆,你可还有什么遗言吗?” “……” 郭蛤蟆愣了一下,旋即转过头,看了看木华黎,有瞥了一眼站在帅帐门口的郭绍。 他衝著郭绍笑道:“郭绍是吧?你是我此生遇到过最强劲的敌將,只恨未能分出一个高下。” 郭蛤蟆是被郭绍活捉的。 但那时的郭蛤蟆几经廝杀,负了伤,近乎筋疲力尽,郭绍趁机衝来一招擒了他,难免有些胜之不武。 郭蛤蟆不服气,也是应该的。 郭绍笑吟吟的道:“倘若你愿归降,隨时都能找我切磋。” “大可不必。” 郭蛤蟆摇摇头,旋即转过身,面对著坐在帅位之上的木华黎,缓声道:“木华黎,今日死一个顏盏虾蟆罢了,但是大金国有千千万万个顏盏虾蟆!” “你们蒙古人是杀不尽的。迟早有一天,大金的军队將收復失地,长驱漠北,马踏斡难河,將尔等的大汗铁木真擒杀。” “尔等的子子孙孙也不能倖免於难!” 听著郭蛤蟆这仿佛诅咒一般的话语,一眾蒙古军的將领都倍感刺耳,纷纷衝著郭蛤蟆怒目圆睁,恨不能將他大卸八块一样。 “狂妄!” “无礼!” “砍他的脑袋,算是便宜他的!” “大王,请將这金狗五马分尸!” 火失勒、按察儿、萧勃迭、耶律禿、阔阔不等蒙军將领七嘴八舌的说著,对郭蛤蟆很是唾弃。 木华黎却跟没事人似的,摆了摆手,气定神閒的说道:“顏盏虾蟆,你这是在痴心妄想。” “不必伟大的成吉思汗出马,我木华黎就將你们金国打得丟盔卸甲,丧军失地,女真人的大半河山不都丟了?” “你哪里来的勇气说出这种话?” “简直是大言不惭!” 木华黎很是不屑。 郭蛤蟆淡然一笑,说道:“木华黎,你们蒙古铁骑一开始的確是所向披靡,但是近些年来,不也接连受挫吗?” “我大金,宛若一头沉睡的猛虎,尔等蒙古人把这头猛虎打醒了,必將遭到狠狠地报復。” “別的且不说,这凤翔城你们蒙古人就无法攻克。” 郭蛤蟆的一番话,让坐在帅位之上的木华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颇为难堪。 不得不承认,郭蛤蟆的话语有些触及到了木华黎的“灵魂”。 蒙军就连凤翔城都难以攻克,更何况是金国兵多將广,城高池深,堪称是“固若金汤”的长安城? 木华黎一时语塞,郭绍却是听不下去了。 “谁说我军无法攻克凤翔城?” 郭绍回懟了一句。 闻言,郭蛤蟆嗤笑一声,道:“不是吗?” “凤翔城中,仍有可战之兵三万人,囤积的粮草可供半年所用。” “即便你们蒙古军现在占据优势,又能在凤翔这里与我金军消耗多久?” 郭蛤蟆属於是睁眼说瞎话。 凤翔城里的金军不过一两万人,其粮草恐怕吃不了多久的。 真实的城內情况,郭蛤蟆岂会毫不避讳的说出来? “……” 木华黎、孛鲁、阔阔不等人的脸色颇为阴翳。 郭绍却是轻笑一声,回道:“顏盏虾蟆,你说的这些话,自己信吗?” “若是我猜得没错的话,凤翔城中的金军已经粮尽,早就是强弩之末了。” “你信不信,不出一个月,我蒙古大军就能攻破凤翔城?” 第026章 命不久矣,断炊 郭蛤蟆嗤笑道:“痴人说梦。郭绍,莫说是一个月,就算是给你们蒙军两个月的时候,也未必能破城而入。” “凤翔城,固若金汤。” 闻言,郭绍意味深长的道:“是吗?顏盏虾蟆,既然你这么自信,咱们不妨打个赌如何?” “打什么赌?” 郭绍並没有直接回復郭蛤蟆,而是朝著坐在帅位之上的木华黎行礼道:“大王,末將斗胆,与顏盏虾蟆打赌。” “若我军一个月之內,不能攻破凤翔城,就放了他;若我军能在一个月之內,攻破凤翔城,则顏盏虾蟆当无条件降蒙,为我大蒙古国所用。” “可否?” 木华黎微微頷首道:“可以。” 郭蛤蟆眯起眼睛,想了想,跟著点头道:“我愿意跟你们打这个赌。不过,赌注要改一改。” “如若一个月之內,尔蒙军未能攻破凤翔城,就必须要撤走,退出关中。” “木华黎,你能答应这样的赌注吗?” 隨著郭蛤蟆的话音一落,帅帐中的蒙军將领们都不由得衝著郭蛤蟆怒目而视,纷纷七嘴八舌的指责著他。 郭蛤蟆提出这样的赌注,分明是在得寸进尺。 不过,木华黎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还是答应下来。 蒙军围攻凤翔城日久,迟迟没能攻克这座城池。 蒙军的粮道也经常遭到金兵的骚扰,折损颇为严重。 实际上,木华黎也不愿意在凤翔跟金军乾耗著。 因此,他不妨跟郭蛤蟆赌一把! 等郭蛤蟆被带下去严加看管之后,其余蒙古诸將纷纷退去,木华黎则是將郭绍单独留下来问话。 “郭绍,你当真有把握在一个月之內使我军攻克凤翔城吗?” “回稟大王,末將有一半的把握。不过,在此之前,我等必须要先搞清楚,城中的金军是否缺粮,粮草短缺到了什么地步。” 木华黎点了点头道:“儘快。郭绍,我的身子骨每况愈下,怕是时日无多。” “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能撑多久。若一个月之后,我蒙军仍无法攻克凤翔城,唯有撤兵了。” 郭绍的心情颇为沉重。 木华黎命不久矣,若是在这种关键时候病逝,將给蒙军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 “啪!” “啊!” 在蒙军营寨的穹庐里,一个光著膀子的金军战俘正在遭受严刑拷打。 满脸狠戾之色的蒙古兵,挥动著皮鞭,一鞭又一鞭的抽打在对方的身上,打得他皮开肉绽,胸前、腹部、肩膀等部位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只能一个劲儿的哀嚎。 “说不说!” “你说不说?” “老子打死你!” 蒙古兵一边抽打著战俘,一边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不多时,这金军战俘脑袋一歪,就已经疼晕过去。 孛鲁则是坐在一侧的太师椅上,气定神閒的喝著酥油茶,不时的瞟一眼那个战俘。 见到战俘晕死过去,他招了招手,就有身边的蒙古兵取来一盆凉水,直接泼洒在战俘的身上。 “啊——” 战俘又是杀猪般悽厉的惨叫声,猛然惊醒过来,疼得浑身一阵痉挛,面无人色了。 孛鲁示意那个拿著鞭子的蒙古兵退下,自己则是从一旁烧的通红、滚烫的火盆中,拿起烙铁。 他居高临下的藐视著被捆绑在十字架上,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战俘,把烧得滚烫通红的烙铁抵上去。 烙铁所散发出来炙热的气息,让人为之头皮发麻。 “老实交代,凤翔城中是否已经缺粮?缺粮到了什么地步?” “我……我不知道。啊!” 见到这个金军战俘不愿意招供,孛鲁的眼中闪过一抹厉芒,直接用滚烫的烙铁顶上去,抵在战俘的肚皮上。 霎那间,烙铁烧穿了皮肤、血肉,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大团的雾气。 偌大的穹庐中,儘是烤肉的气味。 那战俘的惨叫声隔著几里地,都依稀可闻。 当郭绍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显然,孛鲁的严刑逼供並不管用。 这个被拷打的金军战俘,分明就是一块硬骨头。 “孛鲁千户长。” “郭绍,你来了。” 孛鲁將烙铁扔进火盆里,挥了挥手,让身边的蒙古兵走上去,將已经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的金军战俘拖到外边。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战俘將会被蒙古兵就地处决,扔到乱葬岗那里。 “审讯的情况如何?” “唉。” 孛鲁颇为无奈的摇摇头道:“郭绍,你是不知道,这个金军的谋克,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我用各种酷刑在他身上招呼了一个时辰,愣是没能撬开他的嘴。” 这么难的吗? 郭绍颇感无语。 “孛鲁千户长,还有没有別的战俘,给我找两个来。” “剩下的战俘在金军中不过是普通行伍,他们能知道什么重要情报?” “我们要了解的,也並非是金军的核心情报。” 听见郭绍这么说,孛鲁就吩咐左右,押解两名蓬头垢面,已经瘦的跟皮包骨一样的金军战俘进入穹庐中。 郭绍一人分给他们一块巴掌大的羊肉,以及一碗马奶酒,让他们吃饱喝足之后,再对自己回话。 见状,两个金军战俘都有些受宠若惊,赶忙向郭绍道了谢,隨即狼吞虎咽一般的吃了一块羊肉,把碗中的马奶酒一饮而尽。 吃了喝了,他们仍是有些意犹未尽的舔著手指头。 “你们两个,都是昨夜被俘的金兵吧?” “是的,是的。” 一个年纪较大的金军战俘赶忙回答道:“將军,我们当兵不过是为了吃粮,混口饭吃,並非是真心想给女真人卖命的。” “还请您高抬贵手,放过小人。” “俺也一样。” 另一个战俘跟著点头如捣蒜一般。 “我可以放你们走。不过,你二人要先回答我的问题。” “將军请问。” “城中可缺粮吗?” “这……应该?” 郭绍板起了脸。 金军战俘哭丧著脸道:“將军,小人不过是一个小卒,从何得知城里是否缺粮?” “那我换个问法,最近几日,你们的伙食如何?还能吃饱饭吗?城里的百姓生活怎样?” “哦!” 战俘仿佛是想起什么,当即回道:“將军,最近一段时间,咱们这些大头兵在城里吃的的確少了一些,大概……大概以前能吃上两碗饭,现在就一碗饭。” “而且顿顿吃咸菜,连荤腥都少有。” “城里的百姓过得就更惨了,饿死了人,连掩埋的地方也没有。” 闻听此言,郭绍和孛鲁对视一眼,基本上能確定,凤翔城中已经缺衣少食,陷入了隨时都会断炊的窘境。 对於郭绍而言,这就好办了。 第027章 攻心之策,破城 翌日,在凤翔城外的土山上,蒙军架起的拋石机,再一次对城里进行一轮又一轮的齐射。 只是这一回拋射出去的不是石弹、震天雷,而是揉成团的纸张文书。 有好奇的金军的士兵和百姓,看著散落一地的纸张,捡起来看了一遍,顿感惶恐。 却见这是蒙古人的劝降书,以汉字、女真文字撰写出来的劝降书。 “上边写的什么?” “木华黎说,蒙军围三缺一,在城西留了一处口子,让城中无心恋战的军民自行离开,限期三日。” “三日后,蒙军將会对凤翔城发起最后的猛攻。” “城破之日,鸡犬不留,就连城池也要夷为平地,作为蒙古人的跑马场。” “另外,完顏仲元和赤盏合喜都被木华黎悬赏一万緡钱,生死不论。” “先到蒙营投诚者,前一百人可得五十緡赏钱,过期不候,只有一百个名额。” 有识字的人,捡起散落一地的劝降书之后,就有眾人围拢过来。 劝降书上的內容被念了出来,一眾金军士卒都不禁为之惊愕、譁然,面色很是复杂。 正在城头上巡视的赤盏合喜,捡了一张劝降书,只看了一遍,顿感晴天霹雳,愣在原地。 他反应过来后,瞬间暴怒,呼喝著左右道:“不许捡!统统不许捡!” “传我的命令,把所有蒙军拋射进来的纸张全部集中起来,就地焚烧!” “敢有私藏者,或议论之人,一律以叛国罪论处!” “诺!” 赤盏合喜的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金军將士们在地上把劝降书捡起来。 那些原本还在士卒,或是老百姓手上的劝降书也都被搜刮一空,集中到一个地方焚烧。 待在另一处的完顏仲元,得知此事后,赶紧过来找赤盏合喜商议对策。 完顏仲元忧心忡忡的道:“木华黎真是歹毒,竟然使这样的攻心之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他的这一条毒计,堪比数万雄兵啊。” “现在,咱们该如何应对?” 闻言,赤盏合喜安慰道:“明公勿虑。只要咱们严防死守,料想蒙古军也无法破城。” “长安那边,行省得知咱们凤翔的处境,想必不会见死不救的。” “我等只需固守待援,或等到蒙军粮尽,他们便会自己打起退堂鼓。” 完顏仲元哀嘆道:“只能如此了。” …… 跟郭绍预料的一样,当日夜里,就有许多金军士兵私自打开城门,或是翻墙逃亡,来到蒙军的营地中请求归附。 木华黎也当场兑现了承诺,把前来投诚的金兵每人赏赐五十緡钱,还给他们吃饱喝足,享受普通蒙古士兵的待遇。 城里老百姓也坐不住了,纷纷拖家带口想要逃出凤翔城,却被城门口的金兵挡住。 在杀了几个寻衅滋事的“刺头”之后,百姓们不得不退去。 “郭绍,你的这条计策,胜抵数万雄兵!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你真是深諳汉家兵法之精髓。” 木华黎很是欣慰笑著。 “大王过誉了。” “我军真的要准时攻城吗?” 看起来,木华黎还想玩一把“出其不意”,郭绍却是摇摇头道:“大王,现在凤翔城中人人自危,金军的人心散了,士气萎靡,正是我军一鼓而下的大好时机,没必要仓促攻城。” 木华黎微微頷首,对於郭绍的这种说法很是信服。 三日后的早晨,蒙古军准时对凤翔城发起猛攻。 “轰!” 炮火撕裂了天空,投石机拋出的巨石砸中城墙时,迸飞的碎石里混著半截被碾碎的胳膊—— 五指僵直地张开,指甲缝里还嵌著城砖的石灰粉。 三弓床弩的箭矢穿过人体后,带出一串血雨,断手在硝烟中翻滚,最后掛在云梯的锯齿上,像一只枯萎的鹰爪。 火药点燃了地狱,震天雷炸开的瞬间,能看见被气浪掀起的残肢: 一条金军士兵的小腿倒插在旗杆的裂缝里,靴底还在滴血; 另一截断肩卡在衝车的铁楔间,筋肉外翻,露出森白的肩胛骨。 更远处,一具无头尸体的胸腔裂开,心臟顺著倾斜的城墙滚落,表面黏连著蛛网般的血管和碎布,一直滴到护城河边的淤泥里。 硝烟中漂浮著碎肉与衣袂,几缕肠子缠绕在攻城的绞盘上,隨著绳索绞动发出黏腻的声响。 乌鸦从尸堆中惊飞时,抓起了一颗眼珠——它浑浊的瞳孔里,还映著最后一刻崩塌的城楼。 “咚!咚!咚!” 城门在铁槌下脆如蛋壳,木屑与碎砖暴雨般砸向蒙古军的攻城队列,一块带发的头皮黏在先锋盾徽上,隨士兵的喘息微微颤动。 第一匹蒙军战马衝过缺口时,前蹄踏中某具尸体的脖颈,颈椎断裂的脆响混著马蹄铁刮擦青石的刺耳声。 马背上的蒙军骑兵长矛贯穿两名金兵,枪桿因惯性弯曲成弧,將他们串成血淋淋的葫芦,枪尖还挑著半副断裂的喉管。 “啊!” 城头滚下的热油浇进人群,瞬间炸开一片血肉彩虹。 蒙古兵那烧焦的手指抓著云梯钢索向上攀爬,指缝漏下的血滴在后续士兵的铁面具上,沿著面甲纹路蜿蜒成诡异的图腾。 断箭与碎骨堆成新路基,攻城锤的阴影里,一颗独眼被踩得爆浆,浑浊的汁液渗进砖缝,引来早等在此的绿头苍蝇。 “守住!” “不许后撤!” “给我顶上去!” 城楼上,完顏仲元还在亲自督战,挥舞著染血的长刀,指挥守城的金军来回奔走,击退蒙古军的攻势。 “元帅小心!” 一名亲兵赶紧招呼一声,扑倒在完顏仲元的身上。 却见一颗投石机拋射过来的震天雷,砸在了不远处。 伴隨著一声巨响,碎石飞溅,掺杂著铁片,都能把盔甲贯穿了。 漫天的硝烟和尘埃中,完顏仲元的脑瓜子嗡嗡的,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把他护在身下的亲兵,已经成了一具没了生气的尸体。 蒙军几乎把所有的火药都用尽了。 在滚烫的热浪中,赤盏合喜快步跑到完顏仲元的身边,抓著后者的胳膊,大声道:“明公,城北和城东都被蒙军攻破了,我军抵挡不住!” “大势已去,凤翔城守不住了!” “撤吧!” 闻言,完顏仲元一把推开赤盏合喜的手,咬紧牙关,满脸悲愤的神色道:“要撤你撤,我不撤!” “我说过,要与凤翔城共存亡!” “凤翔城一旦陷落,则我完顏仲元绝不苟活!” 完顏仲元明显是真的抱著必死的决心守城。 然而,赤盏合喜见此情形,却不惯著他。 “来人,把元帅绑起来!带走!” 赤盏合喜赶忙招呼身边的金兵,一起动手將完顏仲元绑著。 不管完顏仲元如何挣扎,仍是被一眾金军將士捆绑起来,架著拖著离开城头。 第028章 蒙军的残暴,帮凶 “驾!” 澮河之畔,金军的残兵败將一路向东,试图逃奔长安。 然而,以孛鲁、阔阔不为首的蒙古铁骑兵却是在后边紧追不捨。 “咻!” “噗嗤!” 一支箭矢如毒蛇般咬住金军骑兵的咽喉,箭簇从颈后刺出,血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的鬍鬚。 他试图抓住箭杆,却只將半截折断的残箭拔出,喉间发出漏风般的悲鸣,最终颓然倒地,瞳孔渐渐涣散。 “咻”的一声,又是一箭射出。 蒙古军的追兵强弩射出铁箭,瞬间洞穿金卒的胸膛,箭鏃从后背爆出,带出一串血珠与破碎的內臟。 那骑在马背上的金国士兵身躯僵直著向前扑倒,箭杆还插在伤口中,隨著抽搐的身体微微颤动。 “放箭!” 伴隨著孛鲁的一声令下,箭雨如暴雨倾泻,数十支箭同时扎入多个金国骑兵的身体。 他们的鎧甲早已被射穿,血肉模糊的躯体像刺蝟般立起,最终轰然倒下,身下的沙地迅速被鲜血浸透,形成一汪暗红的血泊。 郭绍也在追击的队伍中,拉弓如满月。 “嗖!” 一支箭精准地射中金国骑兵的后颈,力道之大竟將他的头颅生生掀开,脑浆与鲜血喷溅而出。 无头的尸体仍骑在马上狂奔,直到另一支箭贯穿胸膛,他才重重摔落,残缺的头颅滚出老远,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空洞的眼眶仍凝视著逃亡的方向。 完顏仲元和赤盏合喜看著身边一个个接连倒下的士卒,很是悲愤,却也无可奈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们所能做的,就是夹紧马腹,抽动手中的鞭子,以风驰电挚的速度向长安的方向逃跑。 “吁——” 终於,完顏仲元忍不住勒住韁绳,立马於原地。 “明公,你……” “合喜,你走吧,我来断后!” “明公,这如何使得?” 赤盏合喜很是迟疑。 完顏仲元却是惨然一笑,摇摇头道:“別犹豫了,不然我们一个也跑不掉。” “不,明公,还是让我来断后……” 赤盏合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完顏仲元出声打断。 完顏仲元一脸决绝的神色,沉声道:“莫要婆婆妈妈的。” “合喜,凤翔沦陷,我完顏仲元责无旁贷。” “我已经无顏面对大金的父老乡亲,无顏面对皇上。” “我,死得其所,但是大金还需要你赤盏合喜!” 闻听此言,赤盏合喜被感动得泪流满面,握著韁绳的手紧了紧。 他思索片刻,就接著把皮鞭抽打在马屁股上,一路绝尘而去。 完顏仲元则是调转了马头,朝著另一个方向奔跑而去。 其余金军的残兵败將也分成两个队伍,跟在他们的背后。 “不要放跑完顏仲元!” “有擒杀完顏仲元者,重重有赏!” 正如完顏仲元所料,蒙古军的追兵绝大多数都是衝著他去的。 完顏仲元骑著快马一路狂奔,到了岐山的山麓,还是被蒙古军的骑兵团团围住。 这时,完顏仲元身上已经多处负伤,隨行的金军骑兵只剩下十几个人。 “杀!” 走投无路之下的完顏仲元,调转马头,拔出腰间悬著的战刀,决定跟蒙古兵拼一个鱼死网破。 对面的蒙古军放下弓箭,纷纷拿著长枪、马头弯刀衝上去。 这註定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郭绍瞅准机会,掩护著马跃衝上去。 他已经集齐了夺旗、先登、斩將之功,就算手刃完顏仲元,只能在功劳簿上记一笔,並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封赏。 郭绍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想把这次的“斩將”之功,让给马跃。 “喝!” 马跃也没有辜负郭绍的期望,在后者的掩护下,爆喝一声,挺著一桿长枪挑飞完顏仲元的战刀,回马一枪,就將完顏仲元刺死於马下。 金国大將完顏仲元,卒! …… 蒙军在攻克凤翔城之后,就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屠城。 此时的蒙古人没有丝毫的文明气息。 不管是在宋人、西夏人还是女真人眼里,蒙古人都是野蛮人的代名词,是极为残酷的敌人。 他们与文明国家迥异,有著动不动就屠城灭族的坏习惯。 对於抵抗自己的城市,屠杀所有人是蒙古人一贯的政策。 而对於不战而降的城市,蒙古人也经常是照杀不误,各种各样的大屠杀是家常便饭。 木华黎攻金之战,採取怀柔政策,但这次进攻凤翔城导致蒙军损失惨重。 木华黎有言在先,说屠城就屠城! 城中的所有人,不论军民,不论老弱青壮,也不分妇孺,全部都要被屠杀。 城中的房屋甚至是每一片树叶,每一块砖瓦,都被捣毁,付之一炬。 城墙也被推平,被战马践踏而过。 蒙古人还按照惯例,在凤翔城的一片废墟上撒上草种,等待来年的春天…… 不,应该是不久之后,原本城高池深的凤翔,就会成为一片苍茫的原野。 堆积如山的尸体,也將成为野草最好的肥料。 “蒙古狗,老子跟你们拼了!” “阿娘!” “受死吧!” 面对蒙古人的屠刀,凤翔城中的百姓也选择奋起反抗。 火把从马鞍上的皮囊燃起,顺著灌了松油的皮绳坠入粮仓,谷种的爆裂声像五更的爆竹连响成片。 染坊的靛蓝染缸被挑翻,蓝紫色的液体泼上青石巷,与血水交融,烧出带著铁锈味的磷火。 “噗嗤!” 一个木匠抡起斧头剁向马蹄,另一名蒙军弩兵却从他后背钻出,三棱箭簇穿透琵琶骨时,木匠咬破的嘴里还嚼著半块餵马的豆饼。 井台上,妇人们用长棍绞紧一个蒙古兵的咽喉,几经挣扎,她们都被一群蒙军士卒杀死。 死状悽惨! 焦黑檐角下,神龕里的泥塑菩萨仍合十微笑,半边脸已化作滚烫的琉璃。 原本繁华的凤翔城,转瞬间成了人间炼狱的景象。 哀嚎声、哭喊声、狞笑声、怒骂声等等,各种各样的声音迴荡在天地间,经久不绝。 老百姓被当成了牲口一般屠宰。 郭绍站在远处的山丘上,看著这一幕面色复杂,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在原来的歷史上,蒙军並未能攻克凤翔城。 现在,因为郭绍献策给木华黎所產生的“蝴蝶效应”,蒙军攻破凤翔城,还將这座城池夷为平地,把城里的军民都屠戮一空。 这跟郭绍是脱不了干係的。 郭绍的心中难免有些负罪感。 他算是间接的成了蒙古人屠城的“帮凶”! 第029章 初为人父,新欢 凤翔之战,郭绍居功至伟,被擢升为汉军百户,统率清一色的铁骑兵五百人,归於孛鲁麾下。 马跃也因为斩杀金国大將完顏仲元,被破格提拔为百户长。 金国降將郭蛤蟆,同样被木华黎封为百户长,管辖金军降兵数百人。 木华黎对郭绍是相当看重的。 本来,以郭绍的赫赫战功,封一个千户长也不为过。 但,木华黎必须要为自己的儿子孛鲁铺好路。 所以他將提拔郭绍的机会,留给了孛鲁。 凤翔城被夷为平地之后,木华黎撤军,渡黄河至闻喜县西面之下马村,他的身子终於是扛不住,一病不起。 弥留之际,木华黎將孛鲁单独召到病榻边上,交代后事。 “我为国家助成大业,擐甲执锐近四十年,东征西討,没有什么遗恨,只遗憾尚未攻下汴京。” “你要努力啊。” 木华黎紧紧的抓著孛鲁的手,言语中透露出了不甘之气。 孛鲁眼中含著热泪,咬著嘴唇,重重的点头答应:“请阿布放心,我一定攻克汴梁,灭掉金国。” “到那日,儿一定到你的坟前祭拜告知!” 木华黎微微頷首:“好,好。孛鲁,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大汗仁德睿智,宽宏大方,一定会感念我这个老將出生入死的功劳,恩荫子嗣,我想大汗他会让你继承我的爵位和事业。” “孛鲁,你虽有勇有谋,但是威望不足,根基还不够牢靠。” “像史天泽、郭德海、郭绍这样的汉人將领,是你能重用的人。” “我故意打压郭绍,就是想將他留给你来重用和提拔。” 顿了顿,木华黎意味深长的问道:“你对郭绍此人怎么看?” 闻言,孛鲁沉吟道:“阿布,依我看,郭绍是一员良將、虎將。他驍勇善战,胆略过人,打起仗来不要命,是可以託付大事的栋樑之才。” 木华黎嘆息道:“这只是表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孛鲁,你可知道,郭绍还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他並非是一个纯粹的武將。” 孛鲁愣了一下,颇为不解的询问道:“阿布何出此言?” “呵呵,凤翔之战后,我赏赐了郭绍一万緡钱,三千匹布以及良马五十匹,但他是如何做的?” 木华黎沉声道:“郭绍將我赏赐给他的东西,都分给了麾下的兵將。” “此子待人隨和,出手还大方,视钱財如粪土。” “要么他生性如此,要么他就是別有用心。” 孛鲁听到这话,倍感诧异:“郭绍这么做,能有何用心?” “不好说。如若郭绍想要收买人心,可能是想干一番大事业。” 木华黎眯著眼睛,语重心长的说道:“孛鲁,有一种人,是不可能屈居人下的。” “按照汉人的说法,那是鹰视狼顾之相。” “我在郭绍的身上见过几次,他的眼神就跟当初的大汗一般,桀驁、冷静,不服输。” “这样的人相当可怕。所以,你要重用他,同时也要提防他。” “不能给咱们大蒙古国养出一头噬主的恶狼。” 孛鲁正色道:“阿布,我知道该怎么做。” 对於孛鲁的能力,木华黎是知晓的。 待在孛鲁的麾下,即便郭绍再有野心,恐怕也成不了大器。 当夜,木华黎就薨於下马村,享年五十四岁。 阔阔不、带孙、史天泽等蒙军將帅们按照木华黎的意愿,推举孛鲁为统帅,带领大军返回云中休整。 另一方面,木华黎派出的报丧信使已经在前往铁木真行在的路上。 孛鲁想要承袭木华黎的国王爵位,必须要得到铁木真的认可和册封。 …… 木华黎已死,其葬礼是必不可少的。 蒙古贵族的葬礼跟汉人的葬礼截然不同。 首先,要选用梡木製成空心棺材,尺寸与木华黎的遗体大小相当,表面髹漆並嵌入三道金箍加固。 接著木华黎的棺槨就被运送到其陵寢的北边,深挖一个坑下葬。 最后则是以万马踏平落棺之处,践踏得严严实实的,跟周围的环境完全融入。 四面还被插上箭矢,有专门的骑兵负责巡逻,护卫陵寢。 值得一提的是,为了方便日后寻找坟墓的所在地以便於祭祀,下葬时还会杀死幼年骆驼,待祭祀时通过母骆驼的悲鸣行为辨识埋葬方位。 这就是蒙古人的丧葬习俗。 这样的丧葬习俗,连经验老到的盗墓贼也无从下手。 夏四月。 郭绍跟隨孛鲁大军返回哈拉和林。 凯旋之师,受到蒙古上上下下的人们热烈欢迎。 这次征金之战,蒙军虽未能如愿以偿攻破长安,拿下关中,却也攻克凤翔城,顺便取了南宋的凤州,算是斩获不小的。 作为成吉思汗的“兀真”孛儿帖,甚至还亲自出迎,以牛羊酒肉犒劳三军。 郭绍则是回到了也立安敦所在的营地。 久別重逢,也立安敦的容貌都有了些许不同。 她披一件玄貂滚边的金丝织锦袍,领袖以西域蚕丝绣成鹰隼逐日的纹样,鳞片状的银甲缀在腰封两侧,隨步履泠泠作响 那双眉以赭石粉勒出远山弧度,眉心一枚孔雀石鈿裂开翠色冰纹。 颊脂是茜草与驼乳调成的“草原霞”,点在颧骨上,指尖还沾著昨夜马奶酒的微醺。 更让郭绍有些诧异的是,此时也立安敦的怀里还抱著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公主,我回来了。” 郭绍深吸了一口气,凝视著也立安敦的双眸,缓慢出声,打破了宫帐中的一片诡异的寂静。 也立安敦站在台阶上,愣神许久,终於是反应过来。 她的眼神略带一些幽怨的意味,轻咬著朱唇,莲步轻移,来到了郭绍的跟前:“你这狠心的人,终於是捨得回来了?” 阔別近一年之久,也立安敦对郭绍可谓是朝思暮想的。 见状,郭绍的面色颇为尷尬,赶紧转移话题:“公主,这孩子是?” “是我与某个负心郎的孩子。” 也立安敦没好气的哼了一声,道:“整整一年了,你都没有给我来过一封信,音信全无,莫非是有了新欢,把我忘了?” “哪有的事!” 郭绍很是诧异。 没想到,两世为人的他,竟然要做父亲了。 而且这是他郭绍跟成吉思汗之女,蒙古公主也立安敦的孩子! 第030章 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 郭绍征战在外近一年之久,没想到这次一回来,也立安敦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郭绍旋即从也立安敦的怀中接过婴儿抱著,哄著,逗弄著,眉开眼笑的,翘起的嘴角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喜悦之情。 这眼睛,这鼻子,这脸型,的確跟郭绍是颇为相似的。 血浓於水的感觉,更不会作假。 “公主,你跟我的事情,还有这孩子,兀真那边能答应吗?” 郭绍瞅了一眼也立安敦,不禁有此一问。 也立安敦嘆息道:“木已成舟,我执意要给你生下这孩子,额吉也只能听之任之。” “不过,你始终是要给我额吉一个交代的。” 也立安敦的额吉,就是蒙古汗国的“兀真”孛儿帖。 也立安敦虽不是孛儿帖亲生的,但是她一直都被后者视如己出。 果然跟也立安敦有染,还生了孩子,孛儿帖只能捏著鼻子认下了。 只不过,郭绍必须要给孛儿帖一个交代,给铁木真一个交代。 也立安敦身份尊贵,是蒙古人的公主。 此外,也立安敦还有著另一层身份—— 高昌回鶻的亦都护巴而朮的妃子! 换言之,也立安敦早就是有夫之妇,名有主了。 郭绍现如今横插一脚,跟也立安敦还有了子嗣,岂不是给巴而朮戴了一顶绿帽子? 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忍受这种事情。 因此,对於郭绍与也立安敦有染,生了儿子的事情,孛儿帖只能选择隱瞒起来,让也立安敦儘可能的不外出。 “我会给兀真一个交代的。” 郭绍握著也立安敦的素手,郑重其事的说道:“公主,我郭绍是一个有担当的人,绝不会让人伤害你们母子。” “我相信你。” 也立安敦跟著依偎在郭绍的怀中,把头枕在其肩膀上,莫名的感到一阵安心。 仿佛有郭绍在,天塌了都不必害怕。 “公主,你为这孩子取名了吗?” 郭绍忽然想起这个事情。 “取了。” “叫什么名字?” “巴图。『巴图』在我们蒙古语中意为『结实』,象徵著勇敢和力量。” 也立安敦给自己跟郭绍的儿子取这样的名字,可谓是寄予了厚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郭绍,你再给巴图取个汉名吧。” “好,我想想,我想想。” 郭绍沉吟了许久,苦思冥想著。 名字只是一个代號,但是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按照字辈,我的儿子一辈,是『怀』字辈。” “老子曰: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 “《周易·乾卦》上说: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月。” “这孩子是公主你生的,出身高贵,日后必为『大人』。” “就叫他郭怀德吧。” 郭绍几经思索,为这孩子取了一个响亮的大名。 郭怀德! 也立安敦没好气的白了一眼郭绍,笑盈盈的道:“瞧你,取个名字还如此考据,咬文嚼字,引经据典的。” “德,德行吧?郭怀德,这名字的確好听。” …… 郭绍並没有跟也立安敦母子温存太久,就被传召到孛儿帖的金帐中单独谈话。 孛儿帖是蒙古人的国母,年过六十,岁月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了无数的沧桑,眼角皱纹蹙著,自带一股子强大的气场。 只是她端坐在御座之上,俯视郭绍的时候,並未刻意的“以势压人”,而是流露出一种慈祥的姿態。 “郭绍,你这一年来在征金之战中的表现,我有所耳闻。” “从一个不起眼的奴隶,摇身一变,成为汉军百户长。” “先登、夺旗、斩將,你为我大蒙古国立下赫赫战功。” “据孛鲁说,这次咱们大军能攻破凤翔城,多亏你的计策。” “你的种种表现,让我很欣慰。你是我大蒙古国一颗冉冉升起的將星。” 孛儿帖的嘴角微翘,直勾勾的看著郭绍,言语中透露出了欣赏之情。 郭绍朝著孛儿帖行礼道:“兀真过誉。郭绍尽其所能,乃是为大蒙古国的霸业,也是为自己的前程而奋斗。” “这都是郭绍应该做的。” 闻言,孛儿帖眯起了眼睛,以一种促狭的语气询问道:“你勾搭也立安敦,还让她给你生下一个孩子,也是为自己的前程?” 孛儿帖的话锋极为犀利。 倘若郭绍答不上来,將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因此,郭绍的心里一紧,跟著义正辞严的道:“兀真,我与公主是两情相悦的。” “如若不然,我一个奴隶,怎么可能强迫得了堂堂大蒙古国的公主?” 孛儿帖微微頷首道:“郭绍,你与也立安敦之事,我知道其中的內情,但是却不能容忍。” “奴隶和公主的爱情故事,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我大蒙古国包容天下,凡是有才能的人,都可以为我所用,各尽其才,就算是你这样奴隶出身的,也未必不能出人头地。” 顿了顿,孛儿帖的话锋一转,又道:“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招惹也立安敦。” “也立安敦不止是我大蒙古国的公主,也是畏兀儿亦都护巴而朮·阿而忒·的斤的次妃。” “早在十二年前,大汗就將也立安敦许配给了巴而朮,只是巴而朮的正妃是个妒妇,强烈反对,这桩婚事才不了了之。” “然,也立安敦名义上仍是巴而朮未过门的次妃,十二年来一贯如此。” “我们大蒙古国需要畏兀儿(高昌回鶻)人的支持,你知道吗?” 孛儿帖將自己的苦衷告诉了郭绍。 人才难得。 孛儿帖本来大可不必跟郭绍解释,但她著实是欣赏郭绍。 听到这话的郭绍,眉头微蹙,思索一番之后,便道:“兀真,我知道畏兀儿人的支持对汗国的重要性。” “只是汗国与畏兀儿人的这场联姻早就名存实亡。” “巴而朮为人懦弱,耽误了公主的终身大事。” “我郭绍捫心自问,不比巴而朮差劲。” 孛儿帖戏謔的一笑,问道:“郭绍,你哪里来的底气说这种话?” “巴而朮是何许人也?” “他是伟大的成吉思汗的『第五子』、女婿,畏兀儿亦都护,一国之主!” “至於你……” 顿了一下,孛儿帖故作一副轻蔑的语气,藐视著郭绍:“你虽驍勇善战,胆略过人,但是恐怕你穷极一生都无法达到巴而朮的高度。” 第031章 不服气的西夏太子 孛儿帖这样的轻视,並未让郭绍恼火,而是抬起头,掷地有声的衝著她说道:“兀真,岂不知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巴而朮有个好父亲,所以他是畏兀儿亦都护。” “我郭绍孑然一身,要出人头地,只能靠自己一刀一枪的打拼。”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兀真你又怎知,今日还籍籍无名的小人物,他日能否成为名动天下的豪雄?” “大汗当年落难,一家人在草原上流浪,居无定所的时候,又有几人能想到,他会成为大漠真主,成为天底下最具权势的男人?” 郭绍的一番话,让孛儿帖禁不住眼中流露出异样的神采。 不得不承认,郭绍的辩才也是颇为了得的。 他直接拿铁木真举例子,使孛儿帖张了张嘴,难以反驳。 孛儿帖思索良久,终於沉吟道:“郭绍,我承认,不能小瞧了你。” “你说的没错,打铁还需自身硬。你这样的人,註定不会平凡。” “但,你不仅要得到我的认可,也要得到成吉思汗的认可。” “你必须要展现出自己对孛儿只斤家族的价值,我们才会將女儿嫁给你。” 郭绍朝著孛儿帖作了一个蒙古人的礼节:“还请兀真明示。” “你必须要成为世袭的『土绵那顏』。” 所谓的“土绵那顏”,就是蒙古汗国的万户长。 “那顏”有领主之意。 想当年铁木真建立大蒙古国后,通过领户分封制將全国划分为九十五个千户,委任贵戚功臣担任千户长(那顏),標誌著该称谓正式成为国家军政体系的核心官职。 作为大汗分封土地的直接受封者,那顏兼具军事指挥权,即统帅本部兵马;以及行政管辖权,即牧民户籍管理、赋税徵收。 他们既是军事统帅也是行政首领。 土绵那顏(万户长)之下,统领千户(约一千户牧民),下属包括百户长(札温那顏)和十户长(阿儿班那顏)。 相当於华夏春秋时期的诸侯,大汗是天子,领主(那顏)们则是跟诸侯一样,要承担尊奉大汗號令出兵和贡赋的义务。 郭绍要想成为蒙古汗国的世袭“土绵那顏”,其难度是可想而知的。 “郭绍一定尽其所能,成为大蒙古国的世袭土绵那顏!” 孛儿帖看著郭绍那无比坚毅的眼神,脸上不禁流露出欣赏之色。 这个年轻人,相当不错。 孛儿帖有理由相信,假以时日,郭绍一定能成为大蒙古国的肱股之臣,甚至是达到木华黎那样的高度。 …… 孛鲁率大军凯旋而归,孛儿帖为犒劳三军將士,在哈拉和林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不管是军中的士卒,还是汗国的达官显贵,或是普通牧民都可以参加这场宴会。 酒肉管够。 案几上摆放著一盆又一盆的烤羊肉、熏腊肉、糕点、酥油茶或是马奶酒等等。 生长於大漠草原上的蒙古人身材如此健硕,不是没有道理的。 毕竟每天都能吃肉,顿顿都沾荤腥,想不长得人高马大也难。 而在孛儿帖的宫帐外边,另外开设的宴会到场的无不是蒙古汗国的名將勛贵,以及一些附属邦国部落的首领。 作为西夏国的太子,李德任也位列其中,有些怏怏不快的喝著闷酒。 等孛儿帖一到场,宴会开始之际,李德任终於是按耐不住,站起身,朝著坐在四方台上的孛儿帖躬身行礼:“兀真,小王有一事不吐不快。” “太子请讲。” “此番征金之战,在战前,故太师曾许诺过我们大夏国,说战后定將绥德州割让给我夏国。而今大战已经结束,汗国是否该兑现承诺了?” 隨著李德任的话音一落,在场的蒙古勛贵將领们,无不面面相覷。 孛儿帖眉头微蹙著,旋即把目光放在孛鲁的身上,询问道:“孛鲁,可有此事?” 孛鲁站了起身,向孛儿帖作了一个蒙古人的礼节:“回稟兀真,確有其事。” “……” 孛儿帖深感无语。 难道,真的要让他们蒙古汗国把绥德州割让给党项人吗? 绥德州乃兵家必爭之地,地理位置很是关键。 孛儿帖岂能轻易割捨? 不料,孛鲁话锋一转,又道:“兀真,我阿布生前虽然许诺过战后將绥德州割让给西夏,但是有言在先,西夏军必须要帮助我大军夺取金国的京兆行省,才能得到绥德州。” “现在我大蒙古国未得京兆,你们党项人想要绥德州,岂有这样的道理?” “你……” 李德任一时语塞,脸色很是难看。 木华黎已经死了,谁能给他作证? 再者说,形势比人强。 强大的蒙古汗国想要赖帐,李德任能怎么办? 孛儿帖看著李德任那宛如锅底灰一般的面色,嘴角一翘,意味深长的道:“太子,如此说来,太师当时的承诺是不做数的。” “兀真此言差矣。先太师之前所说,乃是把绥德州割让给我夏国,並未言及等大军拿下京兆之事。” “如若不然,我夏国岂能大动干戈,几乎倾国之兵来助?” 李德任相当不服气。 孛儿帖却是摇摇头道:“太子,你口口声声说先太师要把绥德州割让给你们夏国,可有人证?谁能证明?” “就是!” 孛鲁瞥了一眼李德任,嗤笑一声道:“单凭你这空口白牙的,就想从我大蒙古国將绥德州拿去,未免痴人说梦了。” 显然,蒙古人这边是不会承认有这种事情的。 李德任眉头紧锁著,隨即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之后,又朝著孛儿帖行了一个抱胸礼,道:“兀真,我夏国这次出兵,损兵折將不说,还未得到任何的好处,小王回国之后,怕是不好向国人交代。” 孛儿帖淡然一笑,说道:“怎么跟夏国的百姓交代,那是太子你自己的事情。” 孛儿帖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模样,让李德任很是恼火。 但是他身在哈拉和林,蒙古人的“老巢”,怎敢发作? 李德任暂时咽下这口恶气,又硬著头皮对孛儿帖说道:“兀真,小王有一个提议,不知兀真您是否能允准?” “太子但说无妨。” 第032章 对弈,三局两胜 “我想代表夏国与大蒙古国比试三场,三局两胜。” “以绥德州为赌注。若我们胜了,绥德州归夏国。” “兀真您认为如何?” 隨著李德任的话音一落,在座的蒙古名將勛贵们,都忍不住衝著他怒目而视。 若非当著孛儿帖的面,他们都恨不能衝上去扇李德任两个耳光,甚至是拔刀相向。 对於蒙古人而言,李德任提出如此赌斗,无疑是赤裸裸的挑衅! 素来高傲的蒙古人,岂能容忍? 孛儿帖却显得极为淡定。 她坐在四方台之上,居高临下的睥睨了一眼李德任,眼中闪过一抹慍色:“若你们败了,又待怎样?” “兀真,若我等败了,就把积石州割让给汗国。如何?” “可以。” 孛儿帖想了想,终於是答应下来。 积石州乃形胜之地,並不比绥德州差。 位於河湟谷地的积石州,跟蒙古汗国的陇右,西夏的西凉府,吐蕃诸部的地盘相接壤,水草丰茂,易守难攻,是一块不可多得的宝地。 如果用绥德州换取积石州,对於蒙古汗国而言,也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当然,孛儿帖並不打算將绥德州拱手相让。 “太子,怎么比试,你先说说。” “三局两胜,可以文斗,也可以武斗,任何形式都可以……” 李德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孛儿帖打断了话头。 “太子,照你这么说,谁来提出比斗的方式?” “抓鬮决定。” “好。” 李德任旋即取出一长一短两根筷子,拿在手里,在背后隨意互换几下,就展现在孛儿帖的跟前,让她选。 孛儿帖若能选中较长的那一根筷子,则是由她出题。 孛儿帖眯起眼睛,几经思索后,选了李德任左手边的那一根筷子。 当著眾人的面,李德任淡然一笑,摊开双手,把两根筷子比对一下。 却见孛儿帖选中的那根筷子是较短的。 第一场赌斗,比试什么由李德任决定! 李德任跟身边的西夏御史中丞梁德懿对视一眼,嘴角都微翘著,颇为得意。 这让坐在不远处旁观的郭绍,都不得不怀疑,李德任的两根筷子里是否藏著什么猫腻? “兀真,天意如此。” “太子请出题。” “兀真,以小王之见,第一场比斗,就比试下围棋吧。” 李德任昂著头,为在座的人介绍起了身旁的中年人。 “我大夏国的御史中丞,梁德懿梁公,乃饱读之士,略通音律,棋艺不俗。” “汗国当中若有棋手,能在下围棋方面胜过梁公,我一定输得心服口服。” 梁德懿隨即站起身,朝著坐在四方台上的孛儿帖躬身行礼,又一脸谦逊的神色,向周围的蒙古名將勛贵们连连作揖。 他如此作態,却惹得四周的蒙古人儘是嫌恶的模样。 装模作样! 假惺惺! 孛儿帖的脸色也颇为尷尬。 下围棋? 他们蒙古人都是马背上生长的健儿,许多人大字不识一个,只知道骑射砍杀,哪里懂得棋艺? 李德任提出比试棋艺,无异於是在打蒙古人的脸。 是在嘲笑他们蒙古是一个野蛮的国家吗? 孛儿帖恼火异常,却也不便发作,而是环顾四周,想要在眾蒙古勛贵中找出会下围棋的人。 显然,结果让她很失望。 被她的眼神扫过的蒙古勛贵,无不一脸羞惭的神色,低下了头,不敢吭声。 唉! 如果耶律楚材在和林就好了! 孛儿帖心中哀嘆不已。 耶律楚材是蒙古汗国的智者,也精通棋艺,学术颇杂,仿佛任何难题摆在他的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可惜的是,耶律楚材跟隨铁木真西征去了。 见到蒙古人这边迟迟没有派出一个棋手上场跟梁德懿下棋,李德任仿若奸计得逞一般,很是倨傲的笑著。 他早就知道蒙古人这边没什么“文化人”。 若是跟蒙古人比试琴棋书画之类的,他们绝对是稳操胜券! “诸位,你们谁愿出来与夏国的御史中丞梁德懿对弈?” “……” 眾人都闷声不吭。 孛儿帖对此很是失望。 他们连对弈的勇气也没有。 真是欺负我大蒙古国没有人才! 李德任见状,嘴角噙著一抹讥讽的神色,还装模作样的朝著孛儿帖行礼道:“兀真,依小王看,还是不必勉强眾人。” “兀真您只需要宣布弃权,咱们就能进行下一局。” 就在孛儿帖准备无奈宣布弃权的时候,孛鲁站了出来。 “兀真,我部汉將史天泽,粗通笔墨,对於棋艺也擅长。我举荐史天泽跟梁德懿对弈!” 孛鲁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果断把史天泽推了出来。 闻言,孛儿帖扫视著坐在孛鲁身旁的一眾將领,和顏悦色的询问道:“史將军何在?” 坐在郭绍前边的一个年轻人犹豫片刻后,不得不硬著头皮站起身:“臣在!” “史將军,你可愿与梁德懿对弈吗?” “回稟兀真,臣愿意!” 看见孛儿帖那期许的目光,史天泽的嘴角直抽抽,倍感为难,却不得不应承下来。 这属於是矮个子里边拔高个的。 史天泽作为汉人土豪出身,善於骑射,膂力过人,也读书识字,略懂一些棋艺。 但是,他的棋艺绝对算不上精湛的。 怎奈何这么多的蒙古勛贵,压根儿就不会下围棋。 史天泽只能被赶鸭子上架一般,前去跟梁德懿下围棋对弈。 梁德懿还很是谦让的態度,让史天泽先手。 见状,史天泽按照自己当初学习下围棋的方式,在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 宴会上的眾人都聚精会神的看著,不多时,棋盘上的黑子、白子已经相互交错,呈现在他们的眼前。 知道怎么下围棋的人,已然猜到史天泽是必输无疑的。 果不其然,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面露难色的史天泽,无处落子,只好起身向梁德懿作揖,表示自己输了棋局。 “承让,承让。” 梁德懿笑吟吟的回了一礼。 他一个饱读诗书,精通琴棋书画的文人,在棋艺方面胜过史天泽这样的赳赳武夫,的確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三局两胜。 现在李德任一方已经胜了一局,这让孛儿帖颇为头疼。 却见李德任还再次拿出一长一短两根筷子,想让孛儿帖选一根。 这次孛儿帖却是没有选,而是摇摇头道:“太子,还是客隨主便吧。” “你既然先胜了一局。这第二局比斗什么,何不让我来决定?” 李德任犹豫了片刻,思索一番,决定还是给孛儿帖这个面子。 “可以。不过,咱们有言在先,这第三局比斗什么,请兀真您允许我来决定。” “好。” 第33章 九曲珠,南下 李德任的嘴角噙著一抹淡然的笑意。 他仿佛篤定自己能稳操胜券一样。 何故? 这第一局他们已经胜了,第三局比斗什么,决定权在李德任这边。 三局两胜,让李德任怎么输? “第二局,比武!” “阔阔不,你来。” 孛儿帖指名道姓,让蒙古军中最驍勇的大將阔阔不出来。 阔阔不以善射著称,但是作为五部前锋都元帅的他,有多么悍勇那是可想而知的。 李德任知道自己这边无人能打得过阔阔不,索性宣布弃权。 “哼!” 阔阔不很是不忿,却也无奈。 见状,孛儿帖把目光放在李德任的身上,眯著眼睛道:“第三局比什么,太子请讲。” 李德任笑了笑,旋即拍了拍手,就有一名西夏国的隨从端上来一盘物件。 眾蒙古勛贵瞪著眼睛打量一番,却见托盘上放著一颗泛著白光的大珠子,以及一条丝线。 李德任打算做甚? 在眾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当中,李德任笑著道:“兀真,这是一颗九曲珠。” “珠子內部有九曲十八弯,相当复杂。谁若是在半个时辰之內,把丝线从九曲珠的这头穿过那头,便算是胜者。” “兀真是东道主,你们先请。” 李德任故作一副大方的模样,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靠谱吗? 孛儿帖让人將九曲珠端到自己跟前,试著用丝线穿进去,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把丝线穿过九曲珠。 这下,让孛儿帖彻底傻眼了。 “你们谁能把丝线穿过这九曲珠?” 不得已,孛儿帖只能问策於眾人,想著集思广益。 然而,一群蒙古大汉围著九曲珠转圈,都纷纷急得抓耳挠腮,根本无从下手。 孛鲁也试著拿丝线穿进九曲珠里边,却也穿不进去多少。 这些性格粗狂的健儿,让他们平日里穿针引线都难,更何况是把丝线穿过九曲珠? 其难度是可想而知的。 “这怎么穿得过去?” “珠子的孔洞不大,里边还弯弯绕绕的,穿不了一点。” “莫非德任太子是在戏耍我们?” 眾蒙古勛贵都很是不忿,认为李德任是在有意刁难。 殊不知,李德任却有自己的方法能把丝线穿过九曲珠。 “谁能把丝线穿过这九曲珠,我重重有赏!” 无奈之下,孛儿帖想要激励眾人。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但是,这些蒙古的悍將们只知道骑射砍杀,这种“针线活”,著实不是他们擅长的。 孛儿帖为此还请来汗国中那些常年干著针线活的妇女,想让她们把丝线穿过九曲珠。 却没有一人能做到。 见到这一幕的李德任嘴角微翘,心中更是得意极了。 坐在不远处的郭绍,也在思索著应对之法。 “哎,郭绍,你可有办法把丝线穿过九曲珠吗?” 也立安敦捅了捅郭绍的咯吱窝,想让他出出主意。 郭绍却也是摇摇头,无计可施。 这个时候,被也立安敦放在地上玩耍的小郭怀德,跟鵪鶉一样趴著,白嫩的手指头逗著蚂蚁。 他忽然被蚂蚁咬了几口,疼得哇哇大哭。 也立安敦赶紧把小傢伙抱起来一个劲儿的哄著,並且跺了几脚地上的蚂蚁。 郭绍见状,脑海中忽而灵光一现。 “有了。” “怎么?” “我有主意了。” 也立安敦还想问问郭绍有什么主意,后者却已经站起身,朝著孛儿帖举起手来,高声道:“兀真,我来!” “哦?” 孛儿帖见到是郭绍,不禁为之眼前一亮,很是欣喜的看著郭绍。 她知道郭绍很聪明,说不定能给自己一个意外之喜。 郭绍缓步走上前,端详著托盘上的九曲珠。 但是他並没有急著穿珠子,而是让站在一边的蒙古婢女取来一罐蜂蜜。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郭绍把蜂蜜涂抹在九曲明珠的一侧孔洞处,又夹著一只蚂蚁,用丝线拴著蚂蚁,放进九曲珠另一头的孔洞里。 “这……真的能行吗?” 孛儿帖略感诧异。 等了一会,依然不见丝线穿过九曲珠,孛儿帖不免有些失望。 郭绍见状,又让人取来一支火把和一柄扇子,扇著风,將浓烟扇著九曲珠,一时间烟燻火燎的。 “啊!” 忽然一声惊呼,却见蚂蚁果真在九曲明珠中快速爬行,穿过了孔洞。 “成……成了?” 围观的眾人都很是震惊,一片譁然。 孛儿帖微微頷首,颇为不解的询问道:“郭绍,你是如何办到的?” 郭绍笑吟吟的道:“回稟兀真,其实这原理很简单。” “要穿九曲明珠,可用一个办法,把蜂蜜涂在明珠一端的珠孔旁边,然后將一只蚂蚁用线拴上,把它放到明珠的另一端的珠孔处。” “在蜂蜜甜味的吸引下,蚂蚁就会顺著明珠的通道,爬到有蜂蜜的那边。” “如果蚂蚁不肯钻,就用烟燻它。” 听见郭绍的解释,眾人这才恍然大悟。 他们不得不郭绍有一颗好头脑。 这样绝妙的办法都能想到。 “德任太子,我们大蒙古国胜了两局……” 孛儿帖瞥了一眼面色难堪的李德任,嘴角一翘,嘲弄的笑著道:“希望你能兑现承诺,把积石州割让给汗国。” “一定,一定。” 李德任强顏欢笑著,心中已经將郭绍骂了一个狗血喷头。 他千算万算,就是没有算到蒙古人的阵营中,有郭绍这號人物! 失策,失策了。 孛儿帖很是高兴,当场就赏了郭绍一百匹丝绸,五百只绵羊和一百头牛。 郭绍也欣然接受。 毕竟,他这次是为蒙古汗国扬眉吐气了,还贏得一个积石州。 当然了,李德任能否兑现承诺,真的將积石州割让给蒙古汗国,还另当別论。 李德任虽是西夏国的太子,一国储君,却未必能做得了主。 …… 数日后,郭绍就跟著孛鲁大军南下,前往云中。 孛鲁继承了木华黎的事业,自是以灭金为己任。 温柔乡本是英雄冢。 郭绍並没有跟也立安敦母子温存太久,跟著一路行军,抵达了云中的蒙军大营。 孛鲁却是对他留有大用。 第034章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云中,国王帷帐。 孛鲁坐在上首,大口吃著牛肉,喝著马奶酒,並且津津有味的欣赏著蒙古人的舞蹈和乐曲。 下方的地毯上,一群穿著蒙古族服饰的舞姬,正在翩翩起舞。 她们那柔韧如弓弦的腰肢旋开长袍,银饰叮咚应和著马头琴的呜咽。 指尖挑动似晨露滑落,碎步辗转间草原的风情在裙摆盪开。 偶尔一个回眸,眼波比篝火更灼人;驀然旋身起舞,髮辫甩出月弧,仿佛连星辰都要坠落肩头。 乐曲低徊时,眾舞姬垂颈抚胸如湖面敛起涟漪。 琴声骤扬处,她们猛然扬臂昂首,像雄鹰刺破苍穹。 而被一群舞姬围绕在其中的少女,更是被眾星拱月一般,衬托得更加的美艷不可方物。 少女旋身时皮革腰带鏗鏘作响,长袍下摆划出锐利弧线,仿佛套马杆在空中勒住野性的风。 静立时又化作湖畔蒲草,柔软却藏著不驯的韧劲。 “叮。” 少女的脚腕上铜铃叮噹,吸引著孛鲁和郭绍的目光从她扬起的指尖滑向绷直的脚背。 一个回身旋转,髮辫甩出漆黑浪,仿佛能嗅到烈酒与酥油香气的碰撞。 眉峰挑动间,琥珀色的眸子掠过剽悍的柔情…… 她的眼神,始终是若有若无的看著郭绍。 这让坐在边上饮酒吃肉的郭绍心中有些纳闷。 难道这姑娘看上我了? 郭绍难免有这样的“错觉”。 不过,他旋即摇摇头,把一碗马奶酒喝进肚子里。 他这样的人,岂会自作多情? 要说“年少多金”,非孛鲁莫属。 毕竟孛鲁而今继承了木华黎的国王爵位,手握几十万大军,主宰著方圆数万里,几千万军民的命运。 终於,一曲毕。 孛鲁將那个少女留在国王帷帐中,除了郭绍之外,其余閒杂人等则是都一一告退离去。 “月华,你这舞蹈跳的很好,真是我有生以来见过最曼妙的舞蹈了。” 孛鲁笑吟吟的讚美了少女一句。 “月华不敢当。” 靳月华眉目含笑,表现得很是谦逊。 孛鲁则是把目光放在郭绍的身上,为其介绍道:“郭绍,我给你介绍一下,她是我侍妾,靳月华。” “这位月华姑娘,乃是畏兀儿(高昌回鶻)的贵族之女,年方二八,生得如似玉,尤其擅长歌舞,还弹得一手好琵琶。” “前不久,畏兀儿人將她送给我。但,我认为你比我更適合拥有她。” 说著,孛鲁把碗里的马奶酒一饮而尽,还拿著酒碗,透过眼角的余光,嘴角微翘著,似笑非笑的看著郭绍。 他的那种眼神仿佛要把郭绍整个人都看穿了一般。 听到这话的郭绍有些发懵。 孛鲁这是要將他的小老婆送给自己? 是何道理? “大王,这是您的侍妾,末將岂敢受用?” “哎。” 孛鲁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摆了摆手道:“郭绍,你我兄弟之间,何须这般客气?” “我与你情同手足,说是安答也不为过!” “既然是安达,有好东西就要一起分享。” “我把自己的侍妾赠予你,有何不可?” 孛鲁表现得相当豁达大度,仿佛他的侍妾靳月华在他的眼中只是一件玩物,一件商品。 实际上,这在古代是极为常见的事情。 侍妾的地位低下,跟丫鬟差不多,作为主人可以將侍妾转手送人。 作为穿越者的郭绍不过是一时间没有习惯罢了。 入乡隨俗。 既然孛鲁这般大方,他又何必过於拘谨? “这……” “郭绍,我知道你们汉人对於女子的贞操及其看重。你放心,我从未碰过月华姑娘,人家还是一个黄大闺女!” 孛鲁调侃似的笑著,让站在下首的靳月华闹了一个大红脸,耳根子红得发软,看著郭绍的眼神都变了。 暗送秋波! 如果郭绍不愿意收下靳月华,那是相当的不尊重她。 “多谢大王!” 郭绍於是欣然接受,並且朝著孛鲁行了一记抱胸礼,慨然道:“大王您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 “从今往后,只要大王您一句话,就是让我郭绍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听见郭绍这样表忠心,孛鲁微微頷首,很是欣慰。 在孛鲁看来,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衣服可以隨便换,但是手足断了焉能续上? 用一个美女换取一名赤胆忠心的猛將,值! “好。” “月华姑娘,你先退下,我有机密之事要跟郭將军商议。” 靳月华旋即告退离去。 偌大的帷幄之中,只剩下孛鲁和郭绍。 孛鲁瞟了一眼郭绍,沉吟道:“郭绍,你对西夏这个国家怎么看?” “回稟大王,以末將之见,西夏,跳樑小丑而已,其土地丁口迟早为我大蒙古国所有。” “有见识!哈哈哈哈!” 孛鲁放声大笑道:“郭绍,你说的没错,党项人素来与汗国貌合神离,暗有不臣之心。” “他们跟草原诸部都不一样。终有一日,我蒙古大军是要挥师灭亡西夏的。” 郭绍朝著孛鲁抱拳行礼道:“若灭西夏,末將愿为先锋!” 孛鲁点了点头,对於郭绍这样的態度很是满意。 忠勇可嘉! “如伐西夏,我为统帅,一定用你为先锋。” “而今,西夏国的太子李德任虽说赌斗输了,要將积石州割让给汗国,但他始终只是储君,做不了主。” “积石州,乃形胜之地,扼汗国、西夏、金国和吐蕃四地之要衝,党项人是不会轻易割捨的。” “因此汗国与西夏一战,在所难免。” 孛鲁看著郭绍,意味深长的说道:“我们要早做准备。” “郭绍,我打算对你委以重任。” 郭绍正色道:“请大王吩咐!” “我要封你为权知绥德军州事。绥德州,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爭之地,之前是宋人、金人的军事重镇,与党项人征战的地方,汗国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拿下的绥德州。” 顿了顿,孛鲁缓声道:“你到任绥德州后,务必厉兵秣马,探察党项人和金军的动向。” “我授予你先斩后奏之权,一定要把绥德州守住。” “必要之时,我可以从云中调兵支援你。” 第036章 捨得一身剐,羊羹 那思齐的態度很是囂张,並没有將郭绍放在眼里。 见状,郭绍眯起了眼睛,不再理睬那思齐,而是將目光放在了马跃的身上。 “马跃,我昨日让你將我要点卯的命令传达下去,你可传达到位了吗?” 郭绍故意扯大嗓门,几乎能让整个校场上的將士都听得见。 马跃跟著大声回道:“將军,属下確定传达到位了!” “昨夜属下等人挨个营房传达,除非他夜不归宿,不然绝对知道今早要点卯之事!” 郭绍指了指那思齐,意味深长的问道:“那思齐百户长可知道点卯之事吗?” “回稟將军,昨夜我等並未见过他。据说那思齐百户长跟一群下属去城里的青楼喝酒,喝得烂醉!” 那思齐瞟了一眼郭绍,昂著头,趾高气昂的冷笑道:“郭绍,別说我不知道今早点卯之事,就算是知道了,误了点卯,又待怎样?” “那就是罪加一等。” “哦?” 那思齐不屑的掏了掏耳朵,还弹出了一颗耳屎,看得郭绍眉头紧锁著,直犯噁心。 “此话怎讲?” “那思齐,若是行军打仗误了时辰,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你岂能不知?貽误战机,情节严重的当斩首示眾。” “这么说,你要砍我的头?砍我们的头?” 那思齐对於郭绍的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郭绍敢杀了他吗? 不敢! 除非郭绍捨得一身剐,不怕掉脑袋! “这倒不至於。” 郭绍云淡风轻的说道:“念在尔等是初犯,一人打三十军棍就够了。” “什么?混帐!” 那思齐一时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三十军棍打下来,半条命都没了。 他岂能忍受? 那思齐瞬间炸毛,跟被踩著尾巴的狸猫一般,眼睛瞪得浑圆,怒视著郭绍:“你还敢打人!” “什么点卯,在我大蒙古国的军中从未有过!” “点卯只对你们汉儿管用,这套破规矩我不受用!我们蒙古的健儿不受用!” “是谁立的规矩?” 郭绍不假思索的回懟道:“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好哇。” 那思齐指著郭绍,阴阳怪气的嚷道:“郭绍,你这是要造反!” 那思齐还在喋喋不休的说著,郭绍却已经不耐烦,嘴里淡淡的吐出一个字:“打。” 得到命令的马跃也不含糊,旋即摁著那思齐前往牙旗那边,准备杖打。 眼看著那思齐还在一个劲儿的挣扎,嘴里还骂骂咧咧的,马跃看不下去,直接將他捆绑起来,还將一只臭袜子塞到了他的嘴里。 其余误了点卯的蒙古兵,也都被押解到牙旗那边杖打。 “打,给我狠狠地打!” 校场上的將士看见那思齐和几十个蒙古兵都挨了打,被打得哭爹喊娘的,不由得面色一紧,有些胆战心惊了。 这位新上任的郭知州,绝非善茬! 郭绍站在点將台上,环顾四周,看著三军將士朗声道:“自即日起,不管是汉人也好,蒙古人也罢,或是女真人,或是契丹人,本將都会一视同仁!” “包括我在內,谁若是违法乱纪,一律严惩不贷!” “如果哪天我郭绍也误卯,触犯军规,照样要打三十军棍!” 校场上的几千士兵都轰然唱喏,脸色很是严肃。 他们知道郭绍並非是在开玩笑。 …… 翌日,郭绍和靳月华乔装改扮一番,就在清涧城的街道上逛了起来。 清涧城作为一处军事重镇,定居於此的百姓不算多,却也不少。 偌大的集市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酒肆、茶庄、当铺、青楼等建筑物鳞次櫛比,譬如脂粉摊、鱼摊、狗肉摊等地摊也摆在道路的两侧,小贩们卖力的吆喝著。 更有一些贩夫挑著扁担,向过往的行人兜售成捆的柴禾,或是葫芦,或是烧饼。 “走,咱们去吃点东西。” 说著,郭绍已经大步流星的朝著旁边的一处酒楼走去。 这酒楼不大,还略显老旧,门口掛著的招牌饱经风雨和时间的侵蚀,坑坑洼洼的。 不过酒楼的生意相当不错,仅一楼的大堂几张桌子,就满座近一半。 来往於此的,要么是路过的客商,要么是忙里偷閒的牧民。 郭绍和靳月华挑了一个角落坐下。 没过多久,就有一名穿著素衣的姑娘上前接待。 “二位客官,要吃点什么酒菜?” “有米酒吗?” “有的,是自酿的米酒。” “来两斤米酒。再上一盘红烧鱼,一盘饃夹肉,一碗羊羹(羊肉泡饃),隨便上一碟素菜。” “好的。” 说著,这个负责打杂的姑娘就匆匆前往了后厨。 靳月华笑盈盈的看著郭绍,缓声道:“公子,没想到你连绥德州这个地方有什么特色菜,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难道你之前来过这里?” 郭绍摇摇头道:“略有耳闻。我这初来乍到的,对绥德州当地的风土民情一无所知,当然要打听一番。” “公子倒是考虑周到了。” 不多时,郭绍点的酒菜就都一一上齐了。 郭绍已经飢肠轆轆,给自己跟靳月华倒了满满的一碗酒水后,就拿著筷子,夹了一块红烧鱼塞进了嘴里。 这红烧鱼,乃是黄河大鲤鱼,味道鲜美,吃起来很香。 郭绍这边吃著,坐在对面的靳月华小酌一口米酒后,又拿起碗里的白饃,准备吃进去,却被郭绍及时叫住了。 “且慢。” “怎么?” “月华,这羊羹不是直接吃的。” 郭绍哭笑不得的拿过白饃,放在一旁的大碗中开始掰,掰得稀碎,全部掉入了香醇浓郁的汤汁中。 “月华,我跟你说,据我了解,这羊羹有四种吃法。” “其一是干泡。从开始到吃完碗中无汤,需用筷子沿碗边將饃送入口中,饃粒完全吸收汤汁。” “其二是口汤。碗底留一口汤,吃完泡饃后饮用,回味醇厚。” “其三是水围城。汤宽饃少,汤水环绕饃粒,適合喜欢汤多的食客。” “其四是单走。饃与汤分离,咬一口饃喝一口汤,突出麦香与汤的鲜味。” 言罢,郭绍还將吃羊肉泡饃所用的蒜和辣酱,推到了靳月华的跟前。 靳月华尝了一口碎泡饃,顿时美眸为之一亮,赞道:“好吃。” 第037章 汗国法典,明正典刑 郭绍和靳月华在酒楼的大堂中吃著肉夹饃、羊肉泡饃,喝著小酒的时候,二楼那里却传来一阵不和谐的声音。 原先招待郭绍的姑娘颇有姿色,被歹人看上了。 一群歹人让姑娘陪酒卖笑,后者死活不同意。 这姑娘是店家的女儿。 店家眼看著自己的女儿受到欺负,赶紧上了二楼,好说歹说,陪著笑脸,却引得眾歹人的气焰更加囂张。 “军爷,小女还年幼,不懂事,请你们见谅。” “今天这顿酒钱,小老儿做主,给你们免了如何?” 在酒楼里调戏民女的,正是清涧城当地的驻军將士。 而且听口音,听语言,有的人还是蒙古兵。 此时,店家的服软退缩並没有让眾兵痞放过那个姑娘。 一名兵痞抓著店家的衣领,怒目圆睁,大著舌头叱道:“混帐!我等还能少了你的酒钱不成?” “我看你女儿颇有几分姿色,让她陪酒,今晚伺候我们几个,那是她的荣幸,也是你这老头的荣幸!” “你还不乐意?” “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这酒楼还想不想开下去了?” 言罢,几个兵痞喝酒上了头,已经不管不顾,开始在二楼一阵打砸。 店家想要衝过去阻止,却被兵痞一把推开,“骨碌碌”的从楼梯摔下去。 “阿爹!” 那姑娘惨叫一声,赶紧跑下去抱住自己的父亲。 店家摔下楼梯的时候,磕到脑袋,后脑勺都出了血,两眼一黑,竟然晕死过去。 姑娘用手试探了一下父亲的鼻息,忽然浑身颤巍巍的,眼泪夺眶而出,哭道:“阿爹,你走了,女儿可怎么活啊!呜呜呜呜……” 眼看著闹出了人命,酒楼中的食客们纷纷离开,不敢多做停留。 有的人喜欢看热闹,也只敢远远的望著。 生怕惹祸上身! 几个兵痞喝得醉醺醺的,头大脚轻,脸色都红得跟猴屁股一样,扶著楼梯来到大堂。 见到这死去的店家,他们还不以为意,不屑的啐了一口,深感晦气。 “站住!” 郭绍看到五个兵痞杀了店家,还跟没事人一样想要离开,立马出声叫住。 其中一个蒙古兵目露凶光,不怀好意的瞪著郭绍:“怎么,你要多管閒事?” “今天这事,我管定了!” “你是什么来头?咱们都是蒙古人,你怎么还向著这老不死的汉人?” 蒙古兵很是凶悍,为人也跋扈,但是听见郭绍说的是一口流利的蒙古语,暂时冷静下来。 有话好好说。 他將郭绍当成了蒙古人。 见状,郭绍云淡风轻的回道:“我乃大蒙古国百户、权知绥德军州事——郭绍!” “啊,这……” 知道郭绍的身份之后,几个兵痞不禁瞪大眼睛,浑身上下打了一个寒颤,倍感恐惧。 毕竟,他们的顶头上司正是郭绍。 “將军,这老头的死,可怪不到我们头上!” 一个兵痞赶忙出声为自己辩解:“他是不识抬举。” “如果他能老老实实的让女儿过来陪我们喝酒,焉能有这齣破事?” “正是。他是自己找死!” “將军,我们可並非是故意杀人的。” 一眾兵痞好说歹说,为自己开脱。 郭绍只是瞟了他们一眼,道:“閒话少说,你们先跟我回军营吧。” “诺。” 五个兵痞战战兢兢的跟著郭绍回了清涧城外的军营。 在他们看来,只是失手杀了一个汉人,就算郭绍再怎么严厉,也不该严惩自己的。 然而,他们却是低估了郭绍要整肃军纪的决心。 翌日一早,郭绍就吩咐马跃带人將五个兵痞绑起来,押解到校场上,旋即击鼓聚兵,让几千名將士到校场上来围观。 对於这五个兵痞,郭绍直接判了他们“斩立决”。 明正典刑! 这五个兵痞当中,有三个都是蒙古人。 还是那思齐的心腹。 那思齐很是不服气,当即就跳出来要跟郭绍掰扯掰扯。 “住手!” “我看谁敢动!” 那思齐很是愤懣,直接拔出马头弯刀,来到牙旗之下的台上,阻止郭绍的行刑。 郭绍见到那思齐这般模样,气定神閒的问道:“那思齐,你要做什么?你要造反吗?” “我看要造反的人是你!” 那思齐的眼睛瞪得浑圆,仿佛要喷出火来一般,吐沫星子横飞的指著远处的郭绍,大声道:“郭绍,他们不就是失手杀了一个汉人吗?何必较真!” “成吉思汗法典规定:杀害穆斯林者需缴纳黄金四十巴里失作为罚金,而杀害汉人者的偿价仅等同驴价!” “让他们赔偿一头驴了事,不就成了?” “……” 郭绍的眼神渐渐冷漠下来。 铁木真立国之初,制定了一部蒙古汗国的法典。 然而,在汗国的统治区域之內,汉人的地位低下。 蒙古人杀了汉人只需要赔偿一头驴的价钱。 不平等! 这也就罢了,郭绍现在要杀鸡儆猴,岂容那思齐的阻拦?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本来是天经地义之事!” 郭绍沉声道:“现在的绥德州,现在军中,是我郭绍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 “大汗之前制定的法典,只是一个標准,並不能以偏概全。” “我在来时,大王授予我先斩后奏之权。这五个士兵调戏民女,杀害平民,破坏了我绥德州的军民之情,罪不容赦!” “他日金兵来犯,我们也要指望著百姓能协助守城,共御外敌。” “这次我若不能秉公执法,岂非失了民心,置我绥德州於危难之地?” 郭绍越说越严重,那思齐的嘴笨,说不过他。 於是,那思齐咬著牙关,哼了一声道:“郭绍,你怕失了民心,就不怕使军中將士寒心吗?” “在绥德州,我郭绍既是三军主將,也是父母官。这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不会偏袒谁。” “那好。一命偿一命,只死了一个汉人,你却要五个士兵偿命,未免太过分。” “这也无妨。” 郭绍瞥了一眼被摁在砧板上的五个兵痞,语重心长的道:“你们谁愿意自己偿命?” “……” 五个兵痞都没有吭声。 显然,他们全都不愿意独自赴死。 这次郭绍是铁了心要將这些害群之马从军中剔除。 第038章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郭绍將五个兵痞斩首示眾之后,绥德州驻军的风气为之大变。 上上下下的將士,都不敢小覷郭绍这位年轻的主將。 就连一向囂张跋扈惯了的那思齐,也不得不在郭绍的麾下夹著尾巴做人。 郭绍治下的绥德州,本名“绥德军”,与州、府同级。 一开始在北宋时期,绥德军的辖境范围极大,东西跨度约二百里,覆盖无定河下游河谷地带。 管辖三十三个军事据点,包含顺安寨、青涧城等边防要塞。 所辖城寨採用“军政合一”管理模式,主官兼任军事指挥与民政职务。 驻军规模常年保持五千至一万人,含禁军与蕃汉弓箭手。 金国入主绥德军之后,升军为州,只是辖县数量缩减至十四个。 现在郭绍治下的绥德州,辖境范围也不小。 北部以大理河为界,与西夏银州相接; 东至黄河西岸; 南界延伸至延州敷政县边界; 西侧以横山山脉为天然屏障,控制芦关等险要。 作为陕北的军事要地,绥德州有驻军五千人以上。 为了抵御隨时都將进犯的金军,郭绍决定招兵买马,扩充军力,並且加固清涧城的城防工事。 “叮叮,鐺鐺……” 清涧城外的军营武器坊中,炉火正旺,通红的铁块在砧上滋滋作响,迸出一串火星,像夜空中骤然炸开的金菊。 此时的郭绍正赤膊挥锤,古铜色的肌肉绷紧,汗珠顺著脊沟滚落,在炭火蒸腾的灰白烟气里瞬间灼干。 他的目光钉住刃口,瞳孔映著流动的铁浆,手中的锻锤起落如雷霆,每一击都让钢条惊颤著收缩,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两旁兵器架上,刀枪剑戟错落如林—— 柳叶刀弯月般的弧度泛著冷光。 长枪的稜角尚留出炉时的灼痕,重剑的护手上缠著未拆的麻布,新铸的箭簇堆在藤筐里,尾羽还沾著灶台的细灰。 角落里,一副半成型的鱼鳞甲冑叠在铁架上,甲片用牛皮绳串起,隨穿堂风轻晃,投下的影子宛如巨兽的鳞爪。 来往的兵將在武器坊前驻足,有人摩挲刀身试刃,有人弹开甲片上的一粒炉渣,叮噹声混著铁匠的吆喝:“这桿枪头淬过三回,扎透两寸厚盾!” 话间,他又將烙铁插入水槽,白雾轰然腾起,模糊了满屋兵器的寒芒。 郭绍家世代以打铁为生,他自幼耳濡目染,且被父亲传授技艺经验的情况下,自是能打造各种各样的兵器。 閒暇之余,郭绍就会往武器坊里钻,跟著铁匠们一起锻造兵器。 郭绍给予铁匠们的待遇颇为优渥。 他入主绥德州之后,便招募了一大批的工匠,负责为军队打造军需器械。 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郭绍相当重视兵器盔甲事宜,乃至於亲自上手锻铁。 “將军。” 这时,马跃大步流星的找了过来。 “何事?” 郭绍接过马跃递来的一条毛巾擦了一把汗液,颇为疑惑的看著他。 马跃稟告道:“將军,咱们安插在长安城的探子快马来报,说完顏合达正在调兵遣將,运送粮秣輜重的马车、牛车,挤满了前往延安府的官道。” 闻言,郭绍的眉头紧锁著:“完顏合达这是要对咱们绥德州动兵。” “如果是完顏合达亲自出马,大军压境,恐怕我们很难守得住。” 马跃失笑道:“將军,我认为完顏合达不会自己掛帅。再者说,他善於防守,不擅长攻坚,就算完顏合达亲至,我军守著清涧城也不足为虑。” 郭绍摆了摆手道:“不管是谁掛帅,我军一定要守住清涧城,击退来犯的金兵。” “传令,加紧备战,让丁夫们连夜赶工,巩固城防。人手若是不够用,另外徵调两千士卒帮忙。” “诺!” …… 诚如郭绍所料,金军这一次的確是要进攻绥德州。 完顏合达以赤盏合喜为主將,杨干烈为副將,率领马步军五万人侵略绥德州,直指清涧城。 “杀!” 清涧城上下,惨烈的攻防战持续了十数日。 “咔嚓嚓……” 投石机的绞盘发出垂死般的呻吟,裹满火油的巨石砸落城楼,爆裂的烈焰將活人撕成焦黑的碎片。 “轰!” 城头上,蒙军的八牛弩弓弦绷紧隨即发射的瞬间,三指粗的钢箭射出三连发,第一箭贯穿盾牌,第二箭钉穿铁甲,第三箭將惨叫的金军士兵直接钉在云梯上。 殷红的鲜血顺著箭羽汩汩滴落,匯成溪流浸透他们的绑腿。 护城河早已被填成一条腐肉浮动的尸桥,溃烂的眼球和残肢在血水中沉沉浮浮。 金兵再次架起壕桥,只是壕桥架到半途,突然被蒙军斩断桥索,桥面上滚落数十具尸体——他们坠河时还在痉挛,竟將牲畜般腐烂的躯体扭成诡异的姿势。 衝车包铁颅上的倒鉤掛满碎骨,每一次撞击都甩出黏稠的血雾,將后方的金国步兵浇得满头满脸。 “啊!” 云梯在火海中扭曲折断,摔下的金军伤兵尚未触地,就被自后边涌上的己方袍泽活活踩爆胸腔。 清涧城的烽火台倾倒,燃烧的旌旗卷著血肉漫天飘落。 有的金兵拍打著身上的火栽进尸堆,竟带起一片连环燃烧的焦臭味。 登上城头的金国先登锐士早已神智模糊—— 他砍翻三名蒙兵后才发现,自己的肠子不知何时已被城垛下的铁蒺药勾了出来,正隨著每次劈砍拖曳出黏腻的血痕。 这残忍血腥的一幕,把初次上阵廝杀的新兵都瞎矇了。 郭绍身边的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兵,腿和肚子都在发颤,脸色煞白,握著长枪的双手都在打哆嗦,显然是被嚇得不轻。 “顶上去!” “不许后退!” 郭绍握著染血的马头弯刀,一脸严峻的神色,亲自督战。 少年兵被推搡著来到瓮城,忽而一箭袭来,擦著他的脸颊过去,渗出了血。 “噗嗤!” 伴隨著一声惨叫,少年兵身后的一名士卒咽喉被射中了一箭,扑倒在了地上,鲜血还溅了他一脸。 被嚇傻了的少年兵,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恐惧,“啊”的一声扔掉长枪就想逃跑。 郭绍的眉头一皱,一个箭步衝上去,手起刀落。 “咔嚓!” 郭绍一刀杀死了少年兵,並环顾四周,正色道:“有后退一步者,杀无赦!” 不怪郭绍冷血无情,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绝不能容忍军中出现任何一个临阵脱逃的士兵。 在蒙军的拼死抵抗下,金军的又一次进攻很快就被击退。 隨著日落西山,赤盏合喜也不得不偃旗息鼓,收兵回营。 第039章 蒙金世仇,招降 金军一连猛攻清涧城近半个月,多次攻入城中,跟蒙军进行巷战。 眼看著要破城而入,却每次都被蒙军击退。 这让金军的统帅赤盏合喜心急如焚之余,痛定思痛。 既然强攻难以破城,只能改变策略了。 赤盏合喜旋即暂时偃旗息鼓,派了杨仁在为使者,前往清涧城中招降郭绍。 此时,在清涧城的府衙中,郭绍正襟危坐在上首,诸如郭德海、史天泽、马跃、郭蛤蟆等蒙军诸將,则是一个个血染征袍,站在了两边,一脸不善的神色看著杨仁在。 这让杨仁在面色发白,感到非常惶恐。 在这样的情况下,让他如何开口劝降郭绍? “大金国京兆行省参知政事杨仁在,参见郭將军!” 杨仁在朝著坐在上位的郭绍躬身行礼,一副恭敬的態度。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郭绍的面色稍缓,摆了摆手道:“杨公不必多礼。” “而今两军交战,赤盏合喜让你进清涧城来,不知道所为何事?” 郭绍並没有跟杨仁在废话,而是让他开门见山的说出此行的目的。 见状,杨仁在收敛了一下脸上的笑意,缓声道:“郭將军,你应该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大金数万虎狼之师攻你一座小小的清涧城,將军麾下,不过几千人马,如何守得住?” “不若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仍不失高位。” “哦?” 郭绍闻言,嘴角微翘,带著一种戏謔的语气询问道:“杨公,我若降金,不知能在你们大金国得到怎样的高位?” 杨仁在以为郭绍已经心动,为之正色道:“將军,据我所知,你在蒙古人这里,不过是一个百户、权知绥德州军事。” “若你能幡然醒悟,献城归降,我大金可敕封將军你为知延安府事。” “等將军你立下大功,完顏元帅未必不能上表皇帝,授予你猛安谋克世爵。到那时,將军真可谓是前程似锦,光宗耀祖!” 听到这话的郭绍,不由得嗤之以鼻。 画大饼,谁不会? 在场的將领们都一脸紧张的神色看著郭绍,生怕后者招架不住金人的诱惑,就此降金。 然而,郭绍却是没有那么容易被诱惑。 “知延安府事?世袭的猛安谋克?” 郭绍的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扫了一眼杨仁在,道:“杨公,我实话告诉你,莫说是一个知府之位,一个猛安谋克的世爵。” “你们金国朝廷就算是封我郭绍为平章政事、兵马都元帅,再给一个世袭的王爵,我也不会降金。” 杨仁在瞪大了眼睛,很是匪夷所思的问道:“这……这是为何?” “呵呵。” 郭绍摇摇头道:“杨公,你是金国的智者,有远见卓识的人,怎么就看不出来吗?” “当今这天下大势,蒙强金弱,金国终有一日会被大蒙古国所灭。” “可能要不了几年,我蒙古铁骑就是踏破汴梁,到那时金国的山河破碎,女真人沦为亡国奴。” “你说,我这个时候降金,图什么?” “就图日后金国覆灭之际,为其殉葬,博取一个忠臣的美名吗?” 作为穿越者的郭绍,岂会不知以后的歷史走向。 金国覆灭,那是大势所趋,谁也无法逆转。 郭绍现在归降金人,相当於四九年投guo军,一一年进清宫当太监,纯粹是找罪受。 然而,当局者迷的杨仁在,却是无法看透这样的大势。 “將军此言差矣!” 杨仁在急了眼,跟郭绍辩驳道:“蒙古人起於漠北草原,虽逞一时之强,却终究不能长久。” “何故?因为铁木真以乞顏部起家,统一蒙古,却在短短十几年的时间里大肆扩张,招惹强邻,侵略他国,犯下了累累罪行。” “蒙古人立国尚短,却打下了庞大的疆域,治下的臣民鱼龙混杂。” “而铁木真善於打仗,却不擅长治国,怎能不给蒙古国留下隱患?” 顿了顿,杨仁在又道:“倘若蒙军一直打胜仗,无往不利,所向披靡还好,一旦尔蒙军吃了败仗,势必会一泻千里,这庞大的蒙古汗国恐怕將转瞬间分崩离析!” “郭將军,我可没有在开玩笑!” “岂不见自贵国的太师木华黎薨后,河东、幽燕、秦陇的蒙军就一直处於被动防守之势吗?” “蒙军的攻金之战,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由此可见,我大金国的军队驱逐汝蒙军,收復失地,也不过是早晚之事。” 郭绍挑了挑眉,揶揄的道:“是吗?杨公,郭某认为不见得。” “蒙金之战断断续续打了十多年,汝金国几乎是处处挨打,丧师失地,你们的皇帝还放弃上京、中都,逃到汴梁去。” “大汗以先太师为帅,攻略金国,不数年,招降纳叛,连取河北、辽西、山东、河东、秦陇等地,声势大涨。” “我记得有人曾说:『金朝如海,蒙古如一掬细沙。』然而战爭的结果,却是『一掬细沙』填平了『大海』。” “杨公,这你又作何解释?” 闻听此言的杨仁在,不由得訕訕一笑,旋即轻咳一声,说道:“郭將军,此一时,彼一时。” “我大金已经是今非昔比。” “自吾皇迁都汴京后,决意革新,任贤用能,使我大金在对西夏、宋国的战事中屡战屡胜,尔蒙军也不能寸进,渐渐落了下风。” “不久前,朝廷以完顏伯嘉行尚书省於河中,率领陕西精锐与平阳公史咏合兵收復河东。” “已经收復霍州各地,我关中的大军也收復河中府。” “此消彼长之下,大金焉能不收復失地,恢復祖宗昔日的辉煌?” 郭绍嗤笑道:“杨公,你的这一番话,也只能骗骗自己了。” “你所说的这些胜利,不过是迴光返照,又待怎样?” “蒙金世仇,但我们大汗並没有將尔金国放在眼里,不然他又岂会亲率精锐大军西征,只留给先太师一支偏师攻金?” “就算你们金国全都收復失地了,甚至將中都、上京攻克又能如何?” “等大汗从西方挟大胜之势归来,所有反对之人,都將化作齏粉!” 郭绍提到了铁木真,这让杨仁在很是忌惮,脸色不自觉的一片苍白,手心手背都冒著汗液。 对於杨仁在而言,对於金国人而言,铁木真是一个十分可怕的敌人。 没错。 蒙古攻金,用上的只是木华黎的这一支偏师,真正的精锐主力全都被铁木真带到了西方远征剌子模。 如果蒙古人不遗余力的攻伐金国,金人挡得住吗? 杨仁在的心里没底。 最终,他还是没能劝降郭绍,自己悻悻而去。 第040章 人是铁,饭是钢 招降失败后,赤盏合喜知道郭绍铁了心要跟自己死磕,不会归降。 於是,赤盏合喜发了狠,亲自督战,加强金军的猛烈攻势。 “轰隆隆!” 城门在一个火油罐的爆裂中轰然倾塌,焦黑的断木像巨兽的肋骨横亘在地,火焰顺著浸透油脂的箭垛蔓延,將整面城墙烧成一片熔金般的炼狱。 尸体堆成斜斜的肉坡,断枪从一个士卒的腹腔戳出,血水混著泥浆漫过青石板,在阳光下泛著诡异的暗红。 金军从缺口如潮水般涌来,靴子碾过残肢的黏腻声混著鎧甲撞击的锐响。 巷战在浓烟中撕开—— “啊!“ 半截佛寺的断梁砸在撤退的蒙军士兵背上,燃烧的旌旗裹住哭喊的平民。 而某个转角处,一具无头尸体倚著墙,手中仍紧著一截断刀,刀刃上还沾著半片没撕下来的布条。 断墙在炮火中像齏粉般飞散,燃烧的樑柱砸中翻滚的躯体,焦臭味与血腥气凝成黑雾。 “咔嚓!” 某个瞬间,清涧城內的整面墙被炸开缺口,硝烟中依稀能见蒙军的铁甲反光。 郭绍在城头上亲自督战,並且与金兵廝杀。 他横枪一扫,枪桿嗡鸣著劈开两名敌兵的咽喉,殷红的鲜血在空中甩出成串的液体。 左腿刚踩住滚落的敌兵头盔,右枪已反手刺出—— 枪尖挑著半片残甲在风中旋转,而那受伤的金兵还来不及惨叫,就被他一脚踹下五丈高的垛口。 披风在热浪中烈烈翻涌,像一面烧不残的战旗。 当箭雨第三次擦过郭绍耳畔时,他突然旋身,枪尖点地借力腾空,整个人如鹰隼扑落,长枪贯穿一名伏兵后背的闷响,竟压过了身后衝来敌军的嘶吼。 一个金军士卒將火油泼向垛口的瞬间,郭绍横枪劈出。 枪风卷熄火焰,顺势扫飞火把,火星四溅里,几个金兵的哭喊声被枪尾一记砸断脊樑的闷响截断。 看见郭绍这般神勇,其余蒙军士卒也都倍受感染,纷纷振作起来击退了金军的进犯。 冲入城中的金兵,也都被围住,一一绞杀,或是不得不退出了清涧城。 又一次击退金军的来犯之后,城头上的蒙军將士不由得鬆了口气。 眼看著太阳將要落山,晚霞將城头的血泊镀成熔金。 一些城中的健妇、老人都挑著箩筐或是提著篮子登上城头。 箩筐里,篮子里放著各种各样的烧饼、馒头、饭菜等食物,不说是丰盛,至少能填饱肚子。 只是在这样的战场上,他们这些经歷过长时间廝杀的將士,很难咽的下饭。 空气中瀰漫著让人作呕的血腥味儿,以及尸体腐烂的酸臭味,还有一些硝烟滚滚的气浪、火光。 死了多日的士兵,都来不及得到掩埋或是焚烧,就这样腐烂在了城头城下,堆积如山。 郭绍已经渐渐適应了这样的环境,抓起一张烧饼就往嘴里塞,大口撕咬著,实在是难以下咽的时候,就“咕嚕嚕”的喝上一口水。 他身边的一个年轻人还在吐著酸水,把刚刚咽下去的肉夹饃残渣吐了出来,估计隔夜饭也吐了出来。 郭绍见状,淡淡一笑,把自己手中的水囊递了上去。 “將军……” “喝。好歹吃些东西,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郭绍缓声道:“若是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力气杀敌?” “诺。” 这年轻人听到郭绍的这番话,当即接过水囊,喝了一大口,接著强忍著噁心,把肉夹饃一块一块的吃完。 在这种环境下,吃素菜还好一些,若是吃肉,凡是沾染荤腥的食物,都难免感觉反胃。 郭绍身边的这个年轻人,原本是一个庄稼汉,世代耕种。 但是残酷的战事,让郭绍不得不强征他们上城坚守,其余健壮的妇人甚至都要承担运输军需輜重的事宜,当起了“伙夫”。 “来了!” “金军又来了!” “迎敌——” 不远处的望楼上,传来一阵叫喊声以及锣鼓声。 显然,金军连吃饭的时间都不给他们。 原本还坐在城头上吃饭的蒙军將士,不由得骂骂咧咧的,心里很是愤懣。 欺人太甚! 郭绍不敢马虎,登上望楼极目远眺,却见城外的金军再一次犹如潮水一般涌来。 战火和狼烟將垛口熏得焦黑,箭矢如蝗虫掠过苍穹,扎进尸堆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金军的云梯重重拍打城墙的闷响中,断肢与刀剑残片混著沙土簌簌滚落,被后续攻城的金国士兵碾成肉泥。 “啪!” 忽然,一支火油罐在西北角炸开,碧绿的磷火顺油流淌,瞬间吞噬三名攀梯的金兵,惨嚎声裹著焦肉恶臭衝上云霄。 与此同时,负责防守那里的马跃的枪尖正划过一道银弧,將盾牌后的敌將连人带头盔挑飞—— 那人头在空中翻滚三周,最终嵌进金军战旗的猩红底色里。 城头上,蒙军的戍卒们嘶吼著抡起滚木礌石,对金军造成了极大的杀伤。 滚木雷石並非蛮砸。 老卒们摸索出“先卡后碾”诀窍:用铁鉤鉤住云梯横木再推,应声而倒的梯子当场砸死二十余人,叠压的躯体甚至阻断了后续衝锋的路径。 “弓手三排轮射!” 马跃踹倒踌躇的弩手,亲自拽弦。 箭矢呈扇面泼洒,专门针对云梯顶端攒动的人头—— 这是他们多轮鏖战后总结的“削顶”战术。 城角隱蔽处埋著浸透麻油的碎布,当敌兵攀上中段,蒙卒们掷出火把。 燃烧的布条顺著绳索滑落,將整条云梯化作火柱,攀登的金兵就成片坠入护城河,“扑通”声里混著焦糊气。 当缝缝补补过的城门又一次被攻破,金军铁骑兵衝进来的时候,郭蛤蟆就领著一支精锐重甲步兵迎了上去。 背靠背的“破阵小队”已操练千遍。 长枪专刺马腹,朴刀砍马腿,马倒后短刀补颅——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们就清理完衝进城里的十七骑,地上只剩抽搐的断肢和痉挛的马眼。 早在战前,郭绍就做足准备,在清涧城中囤积了大量的粮草輜重,足够他们消耗两三个月的。 第041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七月的暴雨像一条被激怒的银河倾泻而下,铁灰色的云层被闪电劈开一道惨白的裂痕,雷声如战鼓轰鸣,震得城楼上的箭塔都在颤抖。 街道早已化作翻滚的泥浆,浑浊的水流卷著碎瓦断木,在低洼处激出旋涡,偶尔还能浮起几片被雨水打落的梧桐残叶。 蒙军的士兵们拖著沉重的步伐穿过雨幕,铁甲上的水痕匯成细流,顺著胸甲的铁锈蜿蜒而下。 在腰间的铜带鉤上凝成水珠,又“啪嗒”一声坠进积水里。 冷风裹著雨丝灌进甲冑的缝隙,冻得他们咬紧牙关。 而马厩里的战马早已不安得踢踏,铁蹄刨湿的杂草飞溅,嘶鸣声混著雷声,像一把利刃划破雨夜的死寂。 郭绍的帅府中,仍是灯火通明的一番光景。 史天泽、郭德海、马跃、郭蛤蟆等一眾绥德州军的將领们,都围坐在一起,商討退敌之策。 金军兵临城下已经近一个月,不分昼夜的攻城,让守城的蒙军付出了惨重的死亡。 只是最近几日天降大雨,金军的攻势暂缓,让郭绍等人也得以喘口气。 金军的將士终究也是人,不是机器,也不是铜皮铁骨,会受伤,会疲惫。 这么长的时间对清涧城久攻不下,让金军的士气也萎靡下来。 郭绍敏锐的嗅到了战机。 “將军,大王的援兵何时能到?” 那思齐不解的询问了一句。 这些天来的守城作战,郭绍的所作所为让那思齐深深的折服了。 他打从心里敬重郭绍,也认可后者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 郭绍摇摇头道:“咱们没有援兵。” “啊?” 那思齐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的神色:“將军,难道大王要见死不救吗?” “金军连日来的猛攻,给咱们造成了极大的伤亡。” “倘若没有援兵,真不知道咱们还能支撑到几时。” 说到这里,那思齐的神情颇为沮丧。 郭绍却是淡然一笑,缓声道:“那思齐百户长,不必担心。依我看,城外的金军也是强弩之末。” “在战前,大王给了咱们大批的粮草輜重,要求我务必坚守清涧城三个月。而今才一个月,我就算求援,大王怕是也无法发兵来救。” 那思齐颇为疑惑的询问道:“这是为何?” “因为金国正在反攻,河东、幽燕、山东、秦陇、河北等地,遍地狼烟。” “金人的主攻方向是河东,大王也率重兵驻防於河东,几番鏖战,相持不下。所以我们不能指望援兵了。” “……” 诸將皆沉默不语。 看来,他们只能一味地在清涧城死守,不给金军破城而入的机会。 郭绍对此却是相当乐观的。 “诸位可有退敌之策吗?” 面对郭绍的询问,那思齐苦笑一声道:“將军,为今之计,只能固守待援,或是等著金军的粮草告罄,自己退去。” “金军有数万之眾,而咱们的可战之兵不过几千人。” “敌人十倍於我,不可力敌,唯有抱著死守的决心,依託坚固的城防工事跟他们死磕到底,才是上上之策。” 郭绍摆了摆手道:“死守,未必是上上之策。” “在我看来,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这……” 隨著郭绍的话音一落,在座的將领们都不禁瞪大眼睛,倍感震惊。 他们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郭绍疯了吗? 敌眾我寡的情况下,他还敢主动发起进攻? 史天泽的嘴角微微抽搐,赶紧朝著郭绍抱拳行礼道:“將军,请不要衝动。” “那思齐百户长说的没错,敌人十倍於我,不可力敌!” “咱们现在的可战之兵不到三千人,若出去跟金军野战,无异於以卵击石!” 自寻死路! 史天泽顿了顿,又苦口婆心的劝諫道:“而且,眼下这大雨滂沱的时候,不宜用兵。” “请將军三思!” 郭绍的手指扣动著案几,低头作沉思状。 他忽而抬起头,环顾四周,看著在座的將领们,目光坚毅的说道:“诸君,咱们现在是到了生死攸关之际。” “若不置之死地而后生,也难逃城破人亡的结局。” “开战之初,咱们有五千人马,这才一个月,就伤亡两千人。这还不算临时徵召的新兵和壮丁。” “金军的伤亡更甚,但他们消耗得起。” “难道非要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吗?” “这绝对不行。” “史百户长说,暴雨天气不宜用兵,说的没错。” “凡是兵家,都知道以寡击眾,或是恶劣天气用兵,皆属不智之举。但,我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郭绍语重心长的说道:“诸君,我蒙军以骑兵见长,善於野战,而今防守清涧城,岂不是在扬短避长吗?” 郭绍的一番话,让在座的蒙军將领们不由得面面相覷。 他们仔细一想,也认为郭绍所言不无道理。 蒙古军的战力强劲,尤其是骑兵作战几乎是超一流的。 郭绍麾下的这支蒙军,虽然以汉人为主,但是铁骑兵甚多,也能跟真正的蒙古骑兵一样拥有强大的战斗力,弓马嫻熟。 他们选择防守,的確是在以己之短,对敌之长。 “將军,若出城野战,您有几成胜算?” 史天泽的眉头紧锁著,深感忧虑。 “史百户长,我实话告诉你。若是没有这接连几日不断的暴雨,咱们出城跟金军一战,我是一成胜算也没有。” 郭绍云淡风轻的笑道:“但,现在这暴雨来了,真乃是天助我也。” “史百户长你熟读兵书战策,应该知道,打胜仗的关键不外乎天时、地利、人和。” “我等眾志成城,武德充沛,斗志昂扬,此乃『人和』;我军居城中,而金军在城外,於河畔安营扎寨,此乃『地利』;这暴雨一来,就是『天时』。” “咱们现在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焉能有不胜的道理?” “……” 史天泽颇感无语。 郭绍这分明是没有把握打贏这一仗,但还是儘可能的说服诸將。 於是,史天泽迟疑道:“將军,敌眾我寡,末將认为还是应当克制一些,不能贸然出战。” “不然清涧城破,全军覆没,我等也將百死莫赎。” 第042章 瞒天过海,孛鲁援军 郭绍只是睥睨了一眼史天泽,这位日后蒙元帝国的名將,为黄金家族几代大汗效力过的人,仍是过於保守了。 不过,郭绍並没有恼火,而是装模作样的竖起耳朵,咧嘴一笑道:“史百户长,你听见了吗?” “听……听见什么?” 史天泽有些发懵。 郭绍则是大手一挥,慨然道:“是健马嘶鸣的声音。它们在嘶鸣,在以蹄刨地,有些焦躁不安。” “为何?” “马儿都是通人性的,它们也想上阵衝锋,渴望建功立业!“ 郭绍的这一番话,瞬间引起了在座的蒙军將领们的共鸣。 他们深受触动。 就连战马都如此,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大多好勇斗狠,追名逐利的战將? 马跃当即肃容道:“將军你打算怎么做?我们都听你的!” “对,將军,咱们都听你的!” 那思齐赶紧表示道。 其余將领也都纷纷异口同声,表示愿意遵从郭绍的號令。 他们都愿意陪著郭绍豪赌一把。 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好!” 郭绍拍案而起,环视一周后,对诸將作了一番部署。 “马跃、郭德海。” “末將在!” “我给你们两千铁骑兵,儘可能人手一面旌旗。” 郭绍正色道:“明日,你二人便率军出城,再大造声势入城,动静搞得越大越好。” “接著到了晚上,尔等就借著夜色和雨幕,偷偷出城,次日再大张旗鼓进城。如此反覆三日,定让赤盏合喜把胆子嚇破了!” “诺!” 马跃和郭德海当即领命。 那思齐很是疑惑的询问道:“將军,你这是要做甚?不是说要出城与金军一战吗?如此故弄玄虚,却是为何?” 郭绍摇摇头道:“那思齐百户长,战后你就知道了。” 郭绍是懒得解释。 那思齐是蒙古人,驍勇善战,但是不通兵书战策,对於汉人的战法、经典战例几乎一无所知。 在座的蒙军將领中,史天泽跟郭德海是豪强勛贵出身,自是知道郭绍这么做的用意。 郭绍使用的,乃是“瞒天过海”之计。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让赤盏合喜搞不懂蒙军的真实兵力。 …… 翌日一早,绥德州仍是天昏地暗,电闪雷鸣,暴雨如注的一番景象。 马跃与郭德海按照郭绍的吩咐,率领两千人的铁骑兵衝出清涧城,朝著河东的方向直扑过去。 得知紧急军情的赤盏合喜,赶紧调兵遣將,以更多的骑兵部队赶去拦截。 “杀!“ 乌云如铁,天幕低垂,暴雨鞭笞著焦灼的战场。 金国骑兵的衝锋如遭雷劫,铁蹄翻涌泥浪,却碾不开满地尸骸的阻隔—— 残肢断臂在泥泞中浮沉,像被暴雨打落的鸦羽,时而隨血水涡旋而下。 箭雨倏然转密,蒙军的弓骑手们伏低身子,任由泥浆溅满精甲。 雨帘中,他们如鬼魅般跃起,引弓时臂膀绷成弯月,箭簇破空的锐响混入暴雨,直贯敌兵的腹心。 远处,一匹战马中箭坠地,翻滚间惊起一群乌鸦—— 那些黑羽竟也被飞溅的血沫染成瘀紫。 “呜——呜——呜——” 衝锋的號角再起,蒙军的铁骑如黑云压城,所到之处尸山血海。 暴雨冲刷著他们鎧甲上的旧伤新创,分不清是水是血。 “弟兄们,跟我冲!” “杀——” 马跃和郭德海身先士卒,一左一右的带头髮起衝锋。 两千铁骑兵分成两个部分,以“v”字阵型衝著包围过来的金军杀去。 好似一把张开的钳子,死死的咬住扑上来的金兵。 蒙古骑兵的衝锋似雷暴碾压大地,铁蹄踏碎泥潭,溅起的血沫竟被雨幕拉成长长的红丝,横贯战场的裂隙。 “鐺!” 马跃的兜鍪已被箭矢削去半边,露出赤红的乱发。 他嘶吼著挥刀,刃光劈开雨幕,所过之处是一片悽厉的哀嚎,被刀劈的金军骑兵霎时间坠於马下。 人甲俱碎! 转眼间,又是敌骑的弯刀已劈至肩头,马跃横枪格挡,金铁交锋的嘶鸣竟压过雷声。 廝杀声、雷鸣声、惨叫声、马嘶声等等,各种各样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人间炼狱一般的景象。 前来拦截的金军骑兵,跟土鸡瓦狗一样,被蒙军迅速击溃。 金军在人数上,其实並不占据优势。 何故? 因为自野狐岭之战后,金国的国势每况愈下。 蒙古人还对金国一味地穷追猛打,使其丧师失地,將自己的都城上京、中都都丟了,迫不得已的將国都迁移到汴京。 辽西、河东、幽燕等地的沦丧,使金人失去了得天独厚的牧场。 没有牧场,就无法养育骏马;没有骏马,就无法组建骑兵。 就连“龙兴之地”都被迫沦陷的金国,其军队由此从骑兵为主,变成了以步兵为主。 试问,在兵力相等的情况下,金国骑军如何敌得过蒙古国的骑兵? …… 马跃、郭德海率兵杀出重围后,又休整一番,清洗了一下衣甲上的血污,旋即取出早就准备好的旌旗,高高举著,大摇大摆的朝著清涧城的方向进发。 “报——” 金军帅帐中,一名探马急匆匆的跑进来向赤盏合喜稟告道:“大帅,不好了!” “东北方向,忽然出现大批蒙军骑兵!” 闻言,正在吃著晚膳的赤盏合喜,瞬间感觉手上的烤羊腿不香了。 他瞪大眼睛,颇为诧异的询问道:“蒙军有多少人马?” “可能有数千骑,可能是一万骑……” “蠢材!” 赤盏合喜骂骂咧咧的道:“连敌军有多少人马都打探不清楚,本帅要你们何用?” 这探马哭丧著脸道:“大帅,雨势太大,而且蒙古人確实有千军万马,咱们探马岂敢太过靠近?” 根本看不清楚! 赤盏合喜冷静下来,仔细一想,的確是这样的道理。 东北方向,难道是孛鲁的军队来了? 赤盏合喜的面色颇为凝重。 坐在下首的杨干烈亦是沉吟道:“大帅,末將认为还是要再观察观察。若真是孛鲁派来的援军,咱们想要攻克清涧城,怕是难上加难。” 赤盏合喜微微頷首,决定静观其变。 第043章 一人守一城,决战 当天夜里,马跃、郭德海按照郭绍的命令,再次悄无声息的率兵出城,並未遭到金军的拦截。 翌日一早,他们又大张旗鼓,浩浩荡荡的进了清涧城。 营造出一种蒙军源源不断进入清涧城的假象。 得知消息的赤盏合喜一日三惊,连饭也吃不下,误以为是孛鲁大军將至,隨即下令全军后撤五十里安营扎寨,静观其变。 郭绍则是敏锐的意识到,决战的最佳时机到了。 他当即在清涧城的府衙中召集诸將,部署自己的作战策略。 “诸位,我决意,明日在吐延川一带,与金军决战!” 隨著郭绍慷慨激昂的声音一落,在场的马跃、郭德海、史天泽等蒙军將领,都纷纷站起来,异口同声的道:“愿听从將军差遣!” 郭绍隨即將目光放在一侧悬掛著羊皮地图的屏风上。 “赤盏合喜而今不能辨別我军兵力之虚实,已然胆寒,后撤五十里地下寨。” “这对於我军而言,正是天赐良机。” “我意,先派一支八百人的精骑,於寅时劫营,务必击破金兵,使其大乱。” “再调一支五百人的步卒,先行一步,埋伏在一线天,截断赤盏合喜的退路。如有可能,將其擒杀也未尝不可。” “其余军马,我亲自统率,列阵於吐延川之侧,正面迎击金军。” 顿了顿,郭绍又环视一周,看著在场的將领们,询问道:“你们谁愿领兵劫营?” “將军,让我来!” “末將愿领兵劫营!” “末將带兵劫营,若不能击破金兵,敢当军法!” 诸將都纷纷请战。 没有一个人胆怯的。 负责领兵劫营的人,其危险性是可想而知的。 毕竟赤盏合喜的营地中,驻扎著几万人的金军。 他们突然袭击的话,可能会造成金营跟炸锅一样,四散溃逃。 但,如果金军反应过来,这前去劫营的八百精骑,怕是有去无回了。 郭绍沉吟道:“马跃、郭德海,你二人带兵劫营,务必击破金营,直扑赤盏合喜的中军而去。” “诺!” 马跃和郭德海欣然领命。 郭绍又问道:“你们谁愿带兵埋伏於一线天?” 那思齐赶紧站了出来,朝著郭绍躬身行礼道:“將军,末將愿往!” “如果碰上赤盏合喜,末將一定砍了他的狗头。” “保证不放任何一个敌兵通过一线天!” 这时,郭蛤蟆不甘示弱,也向郭绍抱拳行礼,正色道:“將军,请让末將带兵埋伏於一线天。” “那思齐百户长善於骑战,不擅长步战。” “末將的箭法是有目共睹的。若是碰上赤盏合喜,定让他有来无回!” 闻听此言,还不等郭绍说话,那思齐就不禁嗤笑一声,瞟了一眼郭蛤蟆说道:“郭百户长,不是我信不过你。” “我听说这赤盏合喜对你有知遇之恩,你下得了手吗?” 被那思齐这般揶揄,让郭蛤蟆很是恼火,却也不好发作。 郭蛤蟆冷哼一声,拂袖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情。” “而今,我与赤盏合喜各为其主,是敌人。我郭斌不可能对自己的敌人心慈手软的!” 那思齐冷笑道:“但愿你能说到做到。” “我愿立军令状!” 郭蛤蟆被那思齐这般挤兑,冷嘲热讽的,心中很是不忿,故而朝著郭绍抱拳行礼道:“將军,如若遇上赤盏合喜,末將下不了手,放跑了他,敢当军法!” 郭绍笑吟吟的摆了摆手道:“郭百户长,那思齐適才不过是一番戏言,你不必当真。” “军令状,还是免了。” “就著你领五百步卒潜伏於一线天,等敌军溃逃而来,把缺口堵死,儘可能不放金人的一兵一卒通过!” “诺!” 看著慨然领命的郭蛤蟆,郭绍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並未多说什么。 郭绍扫视著在场的蒙军將领们,一脸严肃的神色,沉声道:“诸君,成败在此一举。” “传令火头军,子时造饭,掩盖炊烟。眾將士务必好生休息,明日少不了一场恶战!” “遵令!” …… 郭绍的军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外边下著淅淅沥沥的雨,清涧城中的蒙军將士们则是在呼呼大睡著,只有少许的一些士卒负责站岗,防止金军的突然袭击。 只是这样的恶劣天气,金军又把营寨迁移到那么远的地方,怎么可能忽然来犯? 子时。 吃了饱饭的蒙军將士已经集结到城门口,整装待发。 风消雨歇之际,道路泥泞,整个大地也被一层层的水雾和夜色笼罩著,两手漆黑,根本无法看得清楚前路。 就算是燃起的火把,匯聚在一起,那样的亮光也显得很微弱。 穹顶之上,透过重重云雾,依稀可见斑驳的星光。 靳月华得知郭绍要亲自出征的消息,很是担忧,急匆匆的赶来城门口跟自己的夫君告別。 “月华,你怎么来了?” “夫君,这决战前夕,妾实在是睡不著觉。” 靳月华幽幽的嘆了口气,眼神颇为幽怨的看著郭绍:“夫君你们只要守好清涧城即可,何必出城与金国大军一战?” 郭绍摇摇头道:“月华,这等战阵之事,不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能懂的。你就在城中等著我凯旋归来吧。” 闻言,靳月华有些哭笑不得的看著郭绍,嗔道:“夫君,你何来的底气,敢言必胜?” “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谁也没有绝对的把握,敢说自己必胜。” 郭绍的嘴角微翘,勾著一抹淡然的笑意,说道:“不过,你要相信我的能耐。以我的勇武,再加上赤菟的脚力,就算最后兵败如山倒,金人的千军万马也挡不住我。” 靳月华重重的点头,抓著郭绍粗糙的大手,柔声道:“夫君,妾信你。” 其实,郭绍已经作了最坏的打算。 这一战能否取胜,他並无把握。 “夫君,你把兵马都带走了,这清涧城谁来守卫?” 靳月华颇为诧异的问道:“万一金军突然来犯,清涧城岂非是顷刻间沦陷了吗?” 郭绍笑著道:“若我们全军覆没,清涧城的沦陷也在所难免。” “月华,这座清涧城,我就交给你一人来守卫。” “啊?” 靳月华有些发懵。 郭绍则是嘴角掛著一抹戏謔的笑意,將一柄弯刀塞到靳月华的手里,故作一种严肃的口吻,道:“从现在开始,你来守城,一人守一城。” 郭绍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然而,被他这样调侃的靳月华却是当了真,郑重其事的接过弯刀,一脸悽然而决绝的表情,凝视著郭绍:“夫君,若你不能平安归来,妾绝不单独一人苟活於世!” “如果金兵来犯,妾守不住清涧城,一定会为夫君你捍卫自己的名节清白,用夫君你给的这把刀自裁。” “……” 郭绍深感无语。 他只是开了个玩笑,靳月华却是当真了。 靳月华真是这样的贞洁烈妇吗? 郭绍也不愿深究,转过身,大步流星的登上城楼,衝著下边的三军將士喊道:“出发!” 第044章 马踏连营,赤盏合喜 “杀!” 夜半三更,马跃、郭德海率领著蒙军的八百精锐铁骑兵,以锐不可当之势,衝进了金军位於吐延川一带的营寨。 马蹄裹布踏碎枯草,八百铁骑如黑潮漫过山隘。 重甲骑兵排成楔形阵,马槊平举如收割的锈镰。 前排战马撞上拒马桩的瞬间,骑士们挥刀劈落横木,后方骑队从碎木间隙辗过,马蹄每踏一步,辕门下便多一具被压扁的尸体。 战马嘶鸣中,有人割开喉管,血喷在未冷的灶灰上,滋滋如恶鬼啜饮。 “敌袭!敌袭!” 偌大的金军营地中响起了“鐺鐺”的声响。 原本还在睡梦中的金军將士被纷纷惊醒,睡眼惺忪的跳了起来。 有的金兵则是还没睁开眼睛,就已经死在了草蓆上。 淋漓的鲜血染红了营帐,跟泥泞的土地混杂在一起。 马跃身先士卒,挥舞著一桿鑌铁长枪衝进了营帐中。 当那杆鑌铁枪捅穿金兵咽喉时,受创的金兵猛地后仰。 后续蒙军骑兵的骑枪趁机挑飞他的上半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最残酷的当属那些被连环马踏中的金军倒霉鬼: 第一匹铁骑压断脊柱的脆响还未消散,第二匹已经碾碎了盆骨,第三匹的马蹄正好踩进他张开的嘴里。 当第四匹战马衝过时,残存的上半身突然痉挛般抽搐,眼珠直直瞪著这人间炼狱。 整片泥泞战场的地面已看不出本色。 在金军的帅帐那里,原本还睡得正香的赤盏合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廝杀声、马蹄声嚇了一跳,猛的睁开眼睛。 “怎么回事?” 赤盏合喜怀疑自己还活在梦里。 一个亲兵火急火燎的跑了进来,疾呼道:“元帅!元帅!不好了!蒙军杀进来了!” “什么?” 赤盏合喜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双手抓紧行军床,急声道:“蒙古兵怎会突然劫营?他们有多少人马?” “不清楚!” 这亲兵哭丧著脸道:“元帅,蒙军骑兵衝进咱们的营地,见人就杀,马踏连营,像是几千骑,说不定有万余铁骑!” 闻听此言,赤盏合喜禁不住心头一紧,被彻底嚇懵了。 他一时间被嚇得慌了神,在原地背著手踱步,显然是不知所措。 蒙军的突然劫营,使赤盏合喜没有多余的时间思索对策。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风风火火的进了帅帐,向赤盏合喜稟告道:“元帅,不好了!” “敌骑正在向咱们帅帐杀来!” “啊?” 赤盏合喜的脑瓜子嗡嗡作响,一个踉蹌,险些摔在地上,愣道:“蒙军冲我来了?” 他作为金军的统帅,大纛就立在帅帐这边,很是醒目,前来劫营的蒙古兵想装作看不见都难。 “孛鲁,一定是孛鲁亲率蒙军的主力来了!” 赤盏合喜的眼睛瞪得浑圆,想到这种可能性,不敢再逗留,赶紧吩咐左右带上纛旗撤退。 …… 天蒙蒙亮。 吐延川的一侧,郭绍领著近两千人的蒙古铁骑兵,等候赤盏合喜已久。 金营被劫,瞬间炸了锅,但是劫营的蒙古铁骑兵毕竟不多,很难造成实质性的打击,所以在短暂的混乱后,金军跟著反应过来,准备反击。 赤盏合喜收拢溃散的將士万余人,想要围杀劫营的蒙古兵,不料迎面就碰上了郭绍所统帅的蒙古铁骑。 “开战!” 郭绍没有废话,而是带头髮起了衝锋。 蒙军的惯用战法,就是骑射,並非是横衝直撞。 “咻!” 郭绍在赤菟的马背上弯弓射箭。 拇指压住箭尾的瞬间,弓弦拉出危险的弧度。 劲矢离弦时带起尖啸,穿透风声直取咽喉—— 一名金將的护心镜“噹啷”炸裂,箭簇从锁骨斜穿而出,飞溅出来出的血柱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虹彩。 衝锋的箭矢射穿三人,第四支箭钉在军旗的旗杆上。 赤菟马踏过倒地的敌兵时,箭杆从伤口里拔出,拖出黏稠的血丝。 郭绍在马背上一扯韁绳,马头猛然侧摆,撞断了身后溃敌的脖子,喷溅的鲜血染红了他猩红的披风。 马蹄裹挟的泥水尚未散尽,蒙军的重骑已如尖刀楔入敌阵。 “啾——” “啊!” 人喊马嘶。 郭绍的脛甲狠狠撞断矛杆,战马前蹄高高扬起,踢飞的半截尸体还攥著断矛,而弯刀已削下第二名敌人的头盔,连头皮带血滚进泥里。 蒙军骑兵的战马衝进敌阵时,金兵们还未来得及反抗,弯刀已经扫过一片,头颅像熟透的麦穗般齐齐飞起。 有的金兵跪地求饶,但马蹄已经碾碎了他们的膝盖,而蒙军骑兵的弯刀,再次落下—— “咔嚓”又是一颗头颅滚落。 溃逃的金兵心神震颤之余,还能听见自己同伴的嘶吼—— “娘啊!” 紧接著是颈骨断裂的脆响,头颅滚进泥泞里,眼睛还惊恐地瞪著天空,而蒙军骑兵的战马已经踏碎了他的肋骨。 金军的士气像被戳破的脓包,溃散如潮。 蒙军骑兵的箭矢追著他们的脚后跟,有人哭喊著“饶命”,却被突然从马背上下来的蒙古兵一刀斩断手腕,血喷出老高,染红了逃亡的路。 而蒙军骑兵的冷笑声在战场上迴荡:“跑?你们跑得了吗?” 无数的金兵抱头鼠窜,跟无头苍蝇一样乱跑。 为了逃命,他们甚至扔掉手中的武器,把盔甲丟到一边,儘可能的减轻负重。 见到这一幕的赤盏合喜,也被完全嚇得呆愣当场,不知所以。 他万万没想到,自家军队竟然会这般不堪一击! 金军的溃兵们踩在湿滑的泥地上,人满为患,挤在了吐延川之畔,跟被驱赶的牛羊一般,前排的人被后坠的躯体压倒。 有人攥著半截旗帜的手指已发白,像锈蚀的鉤子。 战马的头颅浮沉两次,鬃毛缠住漂流的木鼓。 一具又一具是尸体被漩涡吞没,整条河都像被煮开了一锅血。 不会游泳的金兵,就这样被活生生的溺毙了。 郭德海率兵长驱直入,挥刀砍断了赤盏合喜的纛旗。 只是,赤盏合喜早已经不见踪影。 “弟兄们,追!” 郭德海横刀立马,就朝著溃逃的金军追了过去。 第045章 纵虎归山,甘当军法 一线天。 郭蛤蟆领著五百人的步军埋伏於此,等著溃逃的金兵进入狭窄的谷道中。 远处,廝杀的声响不绝於耳。 郭蛤蟆神情凝重的观望著远方的战况。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於有一队人马以风驰电挚的速度,爭先恐后的涌入一线天。 “来了。” 伏击的蒙军將士无不凝神屏气,拉弓上弦,准备著等敌军进了一线天,再乱箭齐射,狠狠地来一波收割。 从吐延川流窜到一线天这里的,正是领著残兵败將,打算逃奔延安府的赤盏合喜。 他將大部队撇下不管,想著独自逃生。 万万没想到,进了一线天的他,无异於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放箭!” 隨著郭蛤蟆的一声令下,早就蓄势待发的蒙军將士,纷纷张弓搭箭,射杀著逃入谷道中的敌人。 岩石滚木也被齐刷刷的推了下去,猝不及防的金兵被砸得脑瓜子嗡嗡,头破血流,哀嚎著栽倒在血泊之中。 哀鸿遍野。 赤盏合喜被嚇得一愣一愣的。 他原以为逃出了蒙军的包围圈,已经逃出生天了。 没想到郭绍还在一线天安排了一支伏兵。 莫非,是天亡我也? 赤盏合喜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流露出惊恐万状的表情,已经彻底绝望了。 郭蛤蟆则是站在陡峭的山壁之上,取出宝雕弓,拉弓如满月,直勾勾的对准了赤盏合喜。 “咻!” 箭矢的破空之声,呼啸而至。 当赤盏合喜看见郭蛤蟆朝著自己弯弓射箭的那一刻,心里是拔凉拔凉的。 郭蛤蟆过人的箭术,他岂能不知? 吾命休矣! …… 吐延川。 经过一场血战后,取得大胜的蒙军正在打扫战场。 不管是敌人也好,或是袍泽也罢,他们都挖了一个大坑,把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扔进去,然后用铁铲刨土埋上。 管杀不管埋,那是在敌人的地盘上。 绥德州属於他们蒙古汗国的地盘,如若放任这满地的尸体不管,只怕会滋生瘟疫,到那时殃及无辜,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至於尸体上鎧甲,都被打扫战场的士兵扒了下来,堆成小山一样,拿著小推车或是牛车、马车,打包带走。 就连散落一地的刀枪弓矢等兵器,也都被搜集起来。 还能投入使用的战马,也被蒙古兵牵著,作为战利品。 这一仗下来,蒙军是满载而归。 跟在郭绍身边的史天泽,驱马上前,很是钦佩的看著眼前的年轻人。 史天泽跟隨父兄、木华黎南征北战多年,经歷大大小小的战事无数,却从未见过郭绍这般用兵如神之人。 “將军,郭斌百户长那边,他能擒杀赤盏合喜吗?” 史天泽有此一问。 赤盏合喜是金军的统帅,他们若能擒杀赤盏合喜,就算是给这场战事画上了完美的句號。 “应该不能。” “啊?” 史天泽很是疑惑的问道:“將军,既然你知道郭斌不能擒杀赤盏合喜,何必派他带兵去一线天伏击?”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郭绍可谓是算无遗策,还提前在一线天安排伏兵,以便於擒杀赤盏合喜。 只要是一个得力的干將,在赤盏合喜仓皇逃窜的情况下,想要擒杀他,又有何难? 难道,郭蛤蟆会故意放走赤盏合喜? 郭绍意味深长的笑道:“天泽,你我都知道,郭斌原为金將,曾受过赤盏合喜的知遇之恩,无奈才归附汗国。” “此人讲究忠义,义薄云天,若不让他跟金国彻底做一个了断,日后岂能为我大蒙古国所用?” 听到这话的史天泽,这才恍然大悟,有感於郭绍的用心之良苦。 的確。 人心都是肉长的。 人情债,最难偿还。 郭蛤蟆出身贫寒,依靠自己的本事和兄长郭禄大的提携,屡立战功,一步步升迁,做到了同知临洮府事的高位,殊为不易。 这是金国朝廷对郭蛤蟆的恩典。 郭蛤蟆又得到赤盏合喜的赏识、重用,被遥授静难节度使。 这样的知遇之恩,试问郭蛤蟆岂能不铭记於心? 像郭蛤蟆这样忠义之人,碰上昔日的恩人、顶头上司赤盏合喜,又岂能下得了死手? “这……將军,只为使郭斌归心,就放走赤盏合喜这样的金国名將,是不是划算?” 史天泽颇为迟疑。 郭绍却是摇摇头道:“天泽,这不是在做生意,划算与否,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情。” “再者说,留赤盏合喜一条性命也好。赤盏合喜为人贪鄙,刚愎自用,虽有些才干却不足为虑。” “有这样的人在,金国就无法真正强大起来。” 史天泽闻言,不由得眼前一亮,彻底明白了郭绍故意放走赤盏合喜的真实用意。 正所谓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赤盏合喜这样的人,是妥妥的“猪队友”,留来祸害金国岂不美哉? “驾!” 就在这时,夕阳西下,枯藤老树昏鸦之处,一支衣甲染血的骑兵队伍纵马驰骋,朝著郭绍这边而来。 郭绍抬眼望去,却见为首之人正是郭蛤蟆。 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將军。” “郭百户长,赤盏合喜何在?” 郭绍装模作样的问了一句。 “这……” 郭蛤蟆一脸惭愧的神色,向著郭绍抱拳行礼的同时,低下了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郭绍的嘴角微翘,笑著道:“既然没有生擒,那定然是你射杀了赤盏合喜。” “郭百户长,你取下赤盏合喜的首级,乃是大功一件,我一定向大王为你庆功!” 郭绍越是这样的態度,郭蛤蟆就越是羞愧难当。 他咬紧牙关,终於是长嘆一声,道:“將军,说来惭愧,末將未能擒杀赤盏合喜,而是让他跑了。” “哦。没想到赤盏合喜竟然有如此能耐,可以在你的眼皮子底下逃走。” 郭绍意味深长的看著郭蛤蟆,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郭蛤蟆则是“噗通”的一声,朝著郭绍跪了下来,道:“將军,並非赤盏合喜有能耐,是末將念在往日的情分上饶了他的性命,放他逃生去。” “末將纵虎归山,罪不容赦,甘当军法!” 说著,郭蛤蟆就磕了一个响头,隨即一脸决绝的神色看著郭绍。 看起来,郭蛤蟆是打算以死谢罪了。 不然,他要怎么跟郭绍交代? 怎么跟孛鲁交代? “郭百户长,起来吧。” 郭绍缓缓的扶起郭蛤蟆,抓著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赤盏合喜,金国之庸才也,逃便逃了,不足为虑。” “在我看来,十个赤盏合喜也不及你郭百户长一人。” “我又怎会因为你故意放走了赤盏合喜而处死你?” “这是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我郭绍岂能为之?” “將军……” 听见郭绍说的这一番话,郭蛤蟆不禁眼圈一红,语带哽咽,可谓是感激涕零也不为过。 他是彻底归心了。 第046章 吐延川之战,献於麾下 暮色苍茫。 在辽阔的黄土高原上,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正在缓慢的行进著。 残存的旌旗像被野犬撕咬过的裹尸布,旗面焦黑卷边,绣字早被血污糊成暗褐的痂。 旗杆从根部断成斜口,裂开的木茬上还掛著半截断矛—— 那是旗官临死前拼死撑住帅旗的证据。 一个金將甲冑的锁链铁环锈蚀粘连,隨著脚步'咔啦'摩擦,护心镜凹进去深坑,镜面映出自己溃烂的颧骨和一只只剩眼球半悬的眼眶。 赤盏合喜蹲在土坑边,用断刃刮食乾粮袋最后一把炒米。 米粒混著砂石和血渣,他嚼得腮帮抽搐,忽然吐出一枚带牙槽的蛀牙—— 这是不久前被蒙古骑兵马掌踹脸时崩掉的。 他怔怔盯著骷髏般的牙根,身后传来铁甲坠地的闷响,却连头都没回。 这样的惨败,他实在是难以接受的。 “大帅快看!” “有骑兵冲我们来了!” 闻听此言,赤盏合喜被嚇了一跳,赶紧顺著身边的金將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去,颤巍巍的问道:“是蒙军吗?” 赤盏合喜已经被蒙古军打出了心理阴影。 他来不及辨別追来的是不是蒙军骑兵,赶紧翻身上马,抓住了韁绳。 这时,旁边的將领稟告道:“大帅,是咱们金军!” “哦。” 赤盏合喜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等他再次极目远眺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杨干烈所率领的数百金军骑兵,朝著他们这边飞驰而来。 经过一番血战之后,每个金国骑兵也是衣甲染血,脸上儘是疲惫不堪的神色。 好在他们骑著高头大马,突围的速度更快一些。 “大帅。” “杨將军,你终於回来了。我还以为……唉!” 赤盏合喜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 这一仗著实是让他惊魂未定,想起来都后背冷汗直冒。 杨干烈嘆气道:“大帅,咱们中计了。” “此话怎讲?” “孛鲁的援兵並没有赶来绥德州。击溃我军的,只是清涧城中区区几千的蒙古兵。” “什么?” 赤盏合喜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这脸,真是被打得“啪啪”响。 赤盏合喜寧愿相信孛鲁率领蒙古大军赶到绥德州,自己败给了孛鲁,败给了蒙军的主力,而不是败给区区几千人的蒙军。 这让他赤盏合喜的脸往哪搁? 他回去之后,该怎么向完顏合达交代? 怎么向大金朝廷交代? 一时间,赤盏合喜不禁万念俱灰,想死的心都有了。 耻辱! 简直是奇耻大辱! 赤盏合喜急火攻心之下,几乎要晕厥过去,幸好被身边的亲兵扶住,这才没有瘫倒在地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赤盏合喜悠然转醒。 天已经大亮,日上三竿,溃逃的金军將士已经纷纷回到延安府的永平寨休整。 赤盏合喜让杨干烈简单的清点一番,归营的金兵尚有两万之余,而且还在陆陆续续的返回永平寨。 吐延川之战,虽然金军惨败,但是兵微將寡,能取得的战果有限。 虽是如此,却也让赤盏合喜异常悲愤。 战前整整五万人的大军,现在只剩下了不到一半! 如此惨败,让赤盏合喜怎能接受?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赤盏合喜决定收拢溃兵,重整旗鼓,再次攻略绥德州,务必擒杀郭绍,攻克清涧城。 得知赤盏合喜这一想法,杨干烈很是震惊。 “元帅,末將认为这万万不可。” 杨干烈苦口婆心的劝諫道:“我军遭此大败,士气萎靡,輜重几无,怎能撼动清涧城那样的坚城?” “反观蒙军,適才得了一场大胜,士气正盛。” “若强攻清涧城,我军唯恐又遭惨败。” “请元帅三思!” 闻言,赤盏合喜咬著牙关,摆手道:“杨將军,你不要再劝了。” “我誓杀郭绍小儿,攻破清涧城!” “你以为我是在意气用事吗?非也!” 顿了顿,赤盏合喜脸色阴鷙,嘴角噙著一抹冷笑:“蒙军取得吐延川之大胜,定然志得意满,有所懈怠。” “说不定郭绍小儿他们正在筹措庆功宴,酒酣胸胆尚开张。” “若在这时,咱们杀一个回马枪,可不能一鼓而下清涧城吗?” “……” 杨干烈听见赤盏合喜的这一席话,不由得眼前一亮。 赤盏合喜所言,不无道理。 但是適才经歷吐延川之战的惨败,杨干烈心有余悸。 他的眉头紧锁著,半信半疑。 战事果真如赤盏合喜所想的那般顺利吗? 碍於赤盏合喜的坚持,杨干烈只能听之任之了。 …… 诚如赤盏合喜所想,取得吐延川之战的大胜后,蒙军上上下下无不欢欣鼓舞,极力请求郭绍大摆宴席以庆功。 然而,郭绍却是並未放鬆戒备,吩咐士卒们帮助清涧城的百姓重建家园。 之前为了守城,城中的不少房屋都被蒙军拆毁。 郭绍保证过,会亲自给他们建造新的房屋,自然不会食言而肥。 一些蒙军將士虽然不理解郭绍的做法,心生不满,却也只能乖乖照办。 吐延川之战,已经极大的树立起郭绍在军中的威望。 谁敢不服? 对於郭绍的命令,谁敢不遵从? “报——” 就在郭绍光著膀子,在城墙下边搬运木料的时候,忽然一名探马飞骑来报。 “將军,金兵……西南方向三十里外,发现金兵!” “什么?” 郭绍的瞳孔猛地一缩,眉头微蹙,询问道:“金军有多少人马?” “回稟將军,敌兵不下万人!” “这……” 还不等郭绍说话,站在一旁的马跃就瞪起双眼,骂骂咧咧的道:“赤盏合喜这个腌臢泼才,还敢来犯?” “没完了!” “將军,请让末將率领一千铁骑兵出城,定破其军,斩了赤盏合喜,献於麾下!” 隨著马跃的话音一落,史天泽反驳道:“万万不可!” “马百户长,切勿衝动。金军人多势眾,不可力敌,咱们还是儘快修復城墙,巩固城防工事。” “金军两日前在吐延川惨败,丟失大批粮草輜重,定然撑不了多久。” 马跃嗤笑一声道:“史百户长此言差矣。” “眼下城墙残破,城门、吊桥、壕沟、护城河等防御工事不堪一用,要修復起来耗费不少时日。” “此可谓是亡羊补牢,为时晚矣。” “不如跟金军拼了,决一死战!” 第047章 孤城与美人,空城计 马跃主张出城跟金军决战廝杀,史天泽则是认为该固守城池,蓄盈待竭。 二人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谁也说服不了谁。 而决定权则在郭绍的这里。 史天泽朝著郭绍抱拳行礼道:“將军,前两天的吐延川之战,我军之所以能取得大胜,是因为金军全然没有防备,误认为是咱们的援军已至,这才仓促败北。” “金军不是泥捏的,不是软柿子,以寡击眾,我军没有任何胜算。” 马跃哼了一声道:“史百户长,你这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军士气正盛,有大胜之势,而金军惨败於吐延川不久,定然士气萎靡,人心不齐。在我看来,他们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罢了!” 史天泽还要爭辩,却被郭绍挥了挥手打断话头。 郭绍微微一笑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金兵长途奔袭而来,准备不够充分,初歷大败,又来搦战,他赤盏合喜真把咱们当成软柿子了。” “而今修补工事,已然来不及。若直接出城一战,仓促之余,我军也並无多少胜算。” 顿了顿,郭绍正色道:“传令,马跃、郭德海率精锐骑兵一千人,一人双马,绕到吐延川之畔,分別突击金兵侧翼、后方。” “剩下的人,隨我藏到城头上,人手一张角弓。” “以响箭为號,待我传令,向金军齐射。鼓角声一响,所有將士都要衝杀出去。” “城头、瓮城、角楼、垛口等处,不留任何一面旌旗,全都藏起来,並大开城门。” 一听这话,马跃有些发懵。 “將军,你这是何意?” 站在一边的史天泽熟读兵书史册,意识到郭绍这一做法的精髓所在,故而咧嘴一笑,道:“將军这是要摆一出空城计?” “不错。” 郭绍微微頷首道:“虚而虚之。三国时,蜀中大將赵云摆了一出空营计,击退曹操大军,而今咱们就来一出空城计,定让赤盏合喜栽一个大跟头,大败金兵。” “將军高明!” 史天泽和马跃对视了一眼,都发自肺腑的称讚郭绍。 適逢靳月华提著篮子,给郭绍送饭。 郭绍灵机一动,將她唤到身边耳语几句。 …… 清涧城外,赤盏合喜领著两万余人的金兵再次列阵於这片旷野之上。 几天前的硝烟刚刚散去,满地疮痍,刺鼻的血腥味、尸臭味犹在。 旌旗蔽空,刀枪如林。 金国的大军好似黑色的汪洋大海一般,朝著清涧城奔涌而来,一眼望不到尽头。 赤盏合喜在城外勒住战马的韁绳,抬头望去,却见远处的城门竟然敞开著,吊桥也被放下。 坑坑洼洼的城墙、城楼、瓮城、角楼、堞楼、垛口等建筑物那里,竟然不见一个蒙古兵的身影。 蒙军的旌旗也不翼而飞。 一阵风沙吹卷而过,只能看见染血的残破戎装在地上“骨碌碌”的打滚。 赤盏合喜打了一个哆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阵充满肃杀之气的琵琶声,忽然响起。 包括赤盏合喜在內,金军上上下下的將士无不把目光看向琵琶声的源头。 却见城楼上不知何时,坐著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美人,怀抱琵琶半遮面。 暮色如熔金般倾泻,她佇立在残破的城堞之上,一袭从波斯远道而来的孔雀蓝锦袍翻涌如浪。 发间绿松石雕琢的凤釵隨著她垂眸的动作轻轻颤动,折射出碎星般清冷的光。 当微风掠过,靳月华广袖扬起。 她怀中的琵琶以崑崙深处的雪玉为柄,五弦上缀著火州特有的赤焰晶珠,泛著如血一般幽暗的色泽。 靳月华纤长的手指在弦上轻拢慢捻,时而如兰蔻初绽般柔缓抚过,时而似寒刃出鞘般凌厉拨动,腕间金铃隨著动作叮噹作响,与弦音交织成一片肃杀的乐章。 蹲在城楼中的郭绍嘴角微翘著,凝视著不远处的靳月华,仿佛是在欣赏著自己的杰作一般。 难怪孛鲁將靳月华送给他的时候,会夸讚靳月华的琵琶弹得好。 诚不欺我! 弦音乍起时,靳月华微微仰头,任由风將鬢髮吹散,露出颈间一道淡若烟云的疤痕。 乐声渐急时,靳月华足尖轻点,裙摆如孔雀开屏般绽开,仿佛下一秒便要踏著这杀伐之音跃入敌阵。 而当一曲將终,她的朱唇轻启,吐出一声似嘆息又似挑衅的轻笑。 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一座孤城,看起来相当有违和感。 尤其是靳月华所弹奏的琵琶曲声,更是让赤盏合喜的心里直犯怵。 杨干烈眼看著赤盏合喜迟迟没有下达进城的命令,倍感疑惑,於是驱马上前道:“元帅,何不进兵?” 赤盏合喜的眉头紧锁著,迟疑道:“杨將军,你说郭绍这是何用意?” “偌大的一座清涧城,看上去没有一兵一卒把守,只有一个女人在城楼上弹著琵琶。莫非郭绍自知不敌,已经弃守清涧城?” “亦或者,他在城中埋伏重兵,就等著咱们钻进去再一网打尽?” 闻言,杨干烈的嘴角直抽抽:“大帅,就算郭绍摆了一出空城计,咱们也不能迟疑不进。”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在我军后退,缩头就是一刀,既如此,何不直接衝进清涧城,顺势拿下这座城池?” 听见杨干烈的这一番话,原本还惊疑不定的赤盏合喜,终於是咬咬牙,下定决心。 没有撤退可言! “唰”的一声,赤盏合喜拔刀出鞘,遥指著对面的清涧城,大声道:“开战!” “击鼓,进军!” 隨著赤盏合喜的一声令下,早就憋著一股气,想要报仇雪恨的金军將士,霎时间跟开了闸的洪水一般,一发不可收拾的朝著清涧城的方向泛滥过去。 这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头,密密麻麻的,看得初经战阵的士卒不禁头皮发麻。 “咻——” 郭绍旋即射出一支响箭。 伴隨著鸣鏑的响起,躲在城头垛口各处的蒙古兵,立马就站起身,弯弓搭箭,衝著城外的金兵就是一轮又一轮的齐射。 漫天的箭矢齐刷刷的射过去,宛如蝗虫过境一般,无情的收割著金军將士的性命。 他们纷纷哀嚎著,倒在了血泊之中。 气绝身亡。 第048章 权力的滋味,改编 清涧城外,箭雨倾泻的瞬间,天地仿佛被撕裂成两半—— 前半截还绷著弓弦的炽热尾羽,后半截已然刺入血肉。 战马脖颈陡然一歪,镶骨的眼球映出自己喷薄的动脉血,像口歪斜悬在破碎鎧甲上的铜钟,將最后的嘶鸣撞碎成血沫。 中箭的金军士兵踉蹌后退,后背绽开的血洞如暴怒的猩红海棠,风灌进去时发出漏风的塤声。 箭杆犹在震颤,更多黑影已穿过他痉挛的身体,將下一具人体钉在地上成为箭靶。 “啊!” 哀嚎声被呼啸的箭鸣割得支离破碎,偶尔迸出半句“娘——”,转眼又被新射入的羽箭钉回喉咙。 最骇人的是那些箭簇排队似的穿过同一位置: 左肩胛、右肋下、心窝偏一寸…… 中箭者竟像被无形的手按著规矩摆布,尸体最终在血泊中构成诡异的几何图形。 眼看著箭矢射得差不多,对金军造成了极大的伤亡,郭绍果断把弓箭扔在一边,翻身上马,一手抓著赤菟的韁绳,一手握紧马头弯刀,喝道:“弟兄们,杀敌立功的时候到了!” “隨我衝锋,不破金兵,誓不迴转!” “杀——” 伴隨著密集的鼓角声,早就蓄势待发的蒙军士兵,纷纷拿起武器,跟在郭绍的身后冲了出去。 区区一千多人,却搞出了上万人的声势! 郭绍非常果断。 这一次的出战,城中也不留下一兵一卒。 但凡是能打仗的士兵,都跟著他衝出去廝杀。 城头上的靳月华见状,隨即蹲下身子,拾起地上的鼓槌。 她踮足立在城头鼓前,石榴裙摆被风掀起时,露出足踝金铃与生俱来的韵律。 鼓槌起落间,纱面罩下的琥珀色眼眸隨节奏微颤,像大漠落日映著的半融蜜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嗷呜!” 那思齐仿佛饿狼一般嘶吼著,展现的异常勇猛。 他在马背上挥舞著狼牙棒,一棒子砸去,將迎面而来的金兵砸得脑浆迸裂,眼冒金星,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栽倒於马下。 不远处的史天泽也挺著一支马槊,凡是周围三丈以內的敌人,都被他一一击杀。 鲜血,染红了他的征袍。 蒙军上上下下都表现得极为悍勇,仿佛每人都能以一敌十。 只可惜现实很残酷。 经过最初的慌乱,死伤惨重的金军旋即展开反击。 原本保持著一定阵型的蒙军被衝垮,被分割包围起来。 如果再这样下去,蒙军被斩尽杀绝,也只是时间问题。 好在,郭绍提前留了一个杀手鐧。 “杀!” 吐延川的方向,马跃、郭德海率领著一千人的精锐铁骑兵,突然衝杀而来。 惊雷一般的马蹄声,以及滚滚烟尘,把所有的金军將士都嚇得肝胆俱裂。 谁能想到,郭绍还留了这一手? 金军的侧翼、后军被迅速击溃。 蒙军的铁骑兵犹入无人之境一般,左右衝杀,跟砍瓜切菜一样,所过之处,只留下满地的尸体。 兵败如山倒! 眼看著己方军队被打得丟盔卸甲,纷纷抱头鼠窜,这时候的赤盏合喜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带著自己的亲兵突围出去。 他是逃了,可他的副帅杨干烈却死於乱军中。 亲手砍下杨干烈头颅的,还是一个无名小卒。 此人名为“脱脱不花”,是一个蒙古少年。 “不花”在蒙古语中有“公牛”之意,这一词汇在蒙古文化中被赋予力量、坚韧和勇气的象徵意义。 常用於男性名字中,寄寓对个体强壮体魄或顽强精神的期望。 脱脱不花的名字意为“稳固的公牛”,强化了名字的守护者寓意。 对於斩杀了杨干烈的脱脱不花,郭绍很是欣赏,当即提拔他为五十户长,作为自己的“那可儿”(亲兵)。 整个清涧城之战,蒙军以少胜多,前前后后斩首近两万人,俘虏六千余眾,是真正的大获全胜。 但,怎么处置这六千多人的金国战俘,对於郭绍而言,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 夜色凝重,朔风淒淒。 在蒙军的校场之上,火把光晕里,战俘们交错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成枯藤。 这些金军降卒跟牛羊一般,被蒙古兵驱赶到一起。 他们似乎是猜到了自己有什么下场。 蒙古人的凶残、野蛮那是有目共睹的。 屠城,对蒙军而言乃是家常便饭之事。 他们这些战俘,岂能有什么好下场? 有人突然扯开残破的衣襟,朝校场中央嘶吼:“俺这条贱命你们拿去!好歹给我个痛快——” 话音未落,已被身旁的同伴捂住嘴,那人指甲深深陷进他肩头的伤口里,混著血味的呜咽在朔风中散开。 队伍边缘的独眼汉子闷声解开裤带,用伤痕累累的手指摸索著繫绳—— 他分明是想上吊,可颤抖的双手怎么也打不成结,最终只能把脑袋狠狠撞向拴马桩,血顺著青石板流到脚边。 一个年轻的金军战俘突然跪地,从怀里掏出一尊泥塑的菩萨,用尽力气砸向辕门:“您怎的不管这世道!” 泥胎碎了一地,佛头滚到军靴边,被踩进泥地里。 郭绍终於是在万眾瞩目之下,缓步登上高台。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他的身上。 六千多金军战俘的生死,只在郭绍的一念之间。 生杀予夺,一言以蔽之! 这就是权力所带来的好处。 郭绍不得不承认,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这种高高在上,能够左右很多人生死的感觉。 “诸位,汝曹当中,有汉人,有女真人,有契丹人,也有吐蕃人等等。” “汝曹能为金国卖命,也可为我大蒙古国效力。” “我郭绍並不嗜杀。” “上天有好生之德!” 郭绍朗声道:“因为尔金兵进犯,清涧城残破不堪,我需要人手重建城池,使百姓恢復家园!” “汝曹便暂时充当劳役。等清涧城里里外外恢復如初之后,我可以任其去留!” “愿意留下的,我可以对其进行改编,以后就是大蒙古国的士卒!” “不愿意留下的,也无妨,到时候隨时都能走人!” 隨著郭绍的此言一出,校场上的金军战俘们纷纷跪了下来,涕泗横流,都不由得对郭绍感恩戴德了。 他们能活命,已经是侥天之幸! 第049章 大风歌,岂曰无衣 清涧城之战,蒙军虽大获全胜,但是惨败的金军,也给他们留下了一片废墟,满目疮痍的土地。 郭绍作为绥德州的父母官,不得不组织军民重建家园。 不管是被破坏得极为严重的城墙,还是城中被迫拆毁的房屋,都被一一添砖加瓦,或者是破土重建。 郭绍是个言而有信的人,既然答应过城中的百姓要帮助他们重建家园,就一定会办到。 军队帮著老百姓建房子,这在过去是极为罕见的事情。 这清涧城的民眾,怎能不对郭绍感恩戴德? 郭绍为了犒劳满城的军民,在城池建设初具规模的时候,甚至还拿出酒肉来与军民同乐。 不醉不归。 熊熊篝火在夜空中跳跃,將周围军民的脸庞映得通红。 身著短打的男子们分成两队,腰间繫著粗布带,在一片叫好声中扭抱摔跤,泥地上腾起阵阵烟尘。 对侧的女人们手挽手跳起圆舞,绣鞋踩著轻快的拍子,发间步摇隨著笑声叮噹作响。 “来!喝!” “喝个痛快!” 酒罈被接连传来传去,某个赤膊军汉灌得太急,麦汁顺著鬍鬚滴在胸前,引来姑娘们掩嘴嗔怪—— 却不知是谁偷偷往他空了的陶瓮里,塞了朵刚摘的不知名的野花。 郭绍跟百姓们坐在一起,喝著黄酒,扫视著篝火那边正在载歌载舞的人群,嘴角微翘,很是欣慰。 这不正是他心中所想的太平盛世的景象吗? 火堆噼啪爆出火星时,正有位白髮老丈举著樺皮酒高歌。 穿百褶裙的少女们突然齐齐旋步,佩铃在脚踝炸开清脆的银浪。 未能挤进舞圈的少年故意绊倒同伴,反被拽著衣领按进草地,两人翻滚中压断了几枝八月菊。 一个醉酒的胡商盘腿踞在石臼上,挥舞著镶金匕首割烤鹿肉,油星溅到隔壁举著短笛的乐师脸上,反倒惹来哄堂大笑。 当月亮升到松树梢头,不远处的摔跤比赛已经决出胜负。 胜了好几场的脱脱不花被眾人抬起拋向空中。 不知是谁起头唱起关外小调,转眼间三百人的声音便押著同一个韵脚,惊飞了藏在芦苇丛中的夜鷺。 “夫君,你会唱歌吗?” 靳月华挤到了郭绍的身边坐著,小脸微醺,显然是喝了一些酒,有些不胜酒力。 “略懂,略懂。” 郭绍这可不是在自吹自擂。 前世的时候,他就有“k歌小王子”之称,迷人的嗓音征服了不少大姑娘小媳妇。 靳月华“嘻嘻”一笑,朝著郭绍俏皮的眨著眼睛,目送秋波,道:“夫君,你都会唱什么歌谣?” “你们汉人的歌谣,妾也知晓一些。不如你来唱,妾给你作曲弹琵琶。如何?” “这……” 郭绍迟疑了。 二十一世纪的歌曲,跟这个时候的歌谣显然是格格不入的。 郭绍若是哼唱著前世的时候唱著的歌曲,会让旁人怎么想? “唱嘛,唱嘛。” 靳月华摇晃著郭绍的胳膊,撒起娇来。 这小妖精,真要命! 郭绍的眼珠子转悠几下,脑海中飞速运转,终於是想到一首歌谣。 “这样,我来一首《大风歌》吧。” 大风歌? 靳月华有些发懵。 但凡是有点文化的汉人,其实都知道何为《大风歌》。 郭绍拿起一碗黄酒,一饮而尽,面色微醺。 他清了清嗓子,跟著引吭高歌起来。 “大风起兮云飞扬!”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威加海內兮归故乡——” 短短的一首歌谣,却让在场的所有人无不面色微动。 郭绍这是想家了吗? 思乡之情? 还是在感嘆什么? “好一首《大风歌》!” 作为蒙古人的百户长那思齐,不明所以,只认为郭绍唱的这首歌谣很有气势,极具感染力。 他又是一碗酒水下肚,脸色红得跟猴屁股一样,非要拉著郭绍一起高唱大风歌。 坐在不远处有说有笑的史天泽和郭德海,见此情形,面色都有些耐人寻味。 他们可都是汉人豪强,武將世家,岂能不知《大风歌》的歷史渊源? 这首诗歌,乃是古代汉太祖高皇帝刘邦所作。 郭绍是酒酣胸胆尚开张,喝了几罈子酒,走起路来都踉踉蹌蹌,而靳月华在一边搀扶著他。 “取战鼓、鼓槌来!” 此时的郭绍格外上头,吩咐左右取来战鼓以及鼓槌。 他双手握著鼓槌,在战鼓上有节奏的敲动著,嘴里还哼唱出豪迈的歌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於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於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於兴师,修我甲兵。” “与子偕作!” 槌落处,是旁人溅起低哑的呜咽。 就算是目不识丁的人,听了郭绍的这首《秦风·无衣》,都倍感血脉膨胀,泪水打湿了眼眶。 郭绍以浑厚有力的嗓音,以及极具感染力的鼓声,让在场的军民无不为之动容,甚至是潸然泪下。 郭绍咧嘴一笑,把鼓槌扔到一边,环顾四周之后,招了招手:“都哭什么?” “来!接著唱歌,接著舞!” 马跃和史天泽愣神的时候,就被郭绍一左一右的拉著手,来到篝火边上,跟著人群一起载歌载舞。 有见识的人,都知道郭绍跳的什么舞蹈。 他跳的乃是“长袖舞”,动作兼具威仪与柔美。 不过像郭绍跳的这种长袖舞,更像是汉人的战舞。 眾人的胳膊搭在一起,围成一圈又一圈,两腿一左一右的抖动著,一下一个跺脚,双肩也是左右抖动,看著跟螃蟹一样。 这样的舞蹈动作,在靳月华看来,极具力量感。 这分明是古代华夏人的战舞! 靳月华意味深长的凝视著翩翩起舞的郭绍,眼神很是复杂。 汉歌,汉舞,把所有人都团结到一起,能说郭绍不是有意为之吗?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篝火边上,原本还在旁观的人都情不自禁的加入到这场歌舞盛会中,跟隨著郭绍的舞步,有模有样的跳著舞。 有的人甚至还唱起郭绍刚刚唱的战歌。 这一刻,他们把所有的烦恼都拋之脑后了。 第050章 封千户长,拜左副都元帅 当郭绍在清涧城击败金军来犯的时候,西夏国那边是波诡云譎,並不安生。 之前西夏太子李德任擅自做主,以积石州为赌注,与蒙古人赌斗,不料输了。 但是这样的赌注,党项人並不认帐,拒绝割让积石州。 这使得蒙古汗国出兵抄掠积石州,给西夏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要知道西夏自依附蒙古以来,遭受著严重的摧残。 党项人每次出兵为蒙古作战,都要遭到重大的死亡。 为此,西夏国上上下下都极力反对给蒙古人卖命。 西夏朝廷更是对国主李遵頊心生不满,在联蒙还是联金的政策上爭论不休。 李遵頊却还一意孤行,非要联蒙抗金,这遭到了李德任的强烈反对,甚至公然抗拒皇命,领兵抗金。 李遵頊一气之下,罢黜其太子之位,还將他囚禁在灵州。 作为御史中丞的梁德懿,苦口婆心的对李遵頊劝諫道:“陛下,国家用兵十多年,田野荒芜,民生涂炭。” “虽妇人女子都知道国势已很危险,可朝廷大臣还是清歌夜宴。” “太子毅然陈大计,献忠言,是处於不得已。” “若陛下詔太子还宫復位,就会使臣民悦服,危者得安!” 面对梁德懿的这一番说辞,李遵頊根本听不进去,反而暴跳如雷,指著他的鼻子叱道:“大胆梁德懿,你是在教朕做事吗?” “若非你的怂恿,以及德任的一意孤行,恶了蒙古人,岂能使我大夏沦落到这般窘境?” 梁德懿当即跪拜下来,鼓起勇气,再次向李遵頊劝諫道:“皇上,微臣冒死进諫!” “蒙古人势大,乃虎狼之国也。” “我大夏联蒙,无异於与虎谋皮,岂能有好果子吃?” “诸如此类的例子,不胜枚举。” “昔日宋人联金抗辽,女真人灭辽后,转头就南下捣破汴梁,逼得宋室南迁,几乎灭亡。” “这才过去不到百年,难道皇上你想沦为宋徽宗赵佶那样的亡国之君吗?” “放肆!” 闻听此言,李遵頊更是怒不可遏,跟被踩著尾巴的猫一般炸毛:“梁德懿,你竟敢诅咒朕,诅咒大夏!” “真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来人!將梁德懿拖出去,五马分尸!” 殿外的金甲武士立马冲了进来,准备將梁德懿架著带走。 然而,满朝文武却不忍心见到梁德懿就这样遭到戕害,纷纷站出来为其求情。 “陛下,梁德懿虽出言不逊,冒犯天威,但是他公忠体国。就算是犯了罪,也罪不当死!” “梁德懿只是一介腐儒,略有薄名,陛下你处死他,反而是成全了他的名声,坏了陛下之人望。岂可为之?” “陛下仁德,应该饶梁德懿一命。” “请陛下三思!” 宝座上的李遵頊看见朝堂之上,一大半的臣子都为梁德懿求情,面色颇为难堪。 但,执政多年的李遵頊深知,像梁德懿这样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的士大夫,杀了他对自己並无好处,反而会招致骂名。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李遵頊决定饶梁德懿,但是罢黜了他御史中丞的官职,將其革职还乡。 …… 绥德州。 郭绍在清涧城之战中以少胜多,大败金军,斩获甚丰,也成功的保卫绥德州,极大的挫败金人的锐气。 这让孛鲁很高兴,当即擢升郭绍为千户长,准备出兵抄掠西夏国的银州、石州。 此番蒙夏交恶,非同小可。 成吉思汗的西征大军,不日就將通过西域折返大漠。 铁木真早就受够了党项人听调不听宣,反覆无常的態度。 蒙古汗国的西征之战,铁木真命令西夏出兵,后者却是按兵不动。 而今铁木真得胜归来,岂能不找党项人算算旧帐? 要知道,蒙古人是相当记仇的。 有仇,当场就报了。 对於铁木真而言,哪有隔夜的仇怨? 就算郭绍不是穿越者,也能敏锐的察觉到蒙、夏两国之间那种微妙的关係。 孛鲁跟著授郭绍左副都元帅,赐金虎符,令其出兵前去西夏国境內“打草谷”。 “恭喜將军,贺喜將……啊不,现在要改口了!” “属下参见大帅!” 清涧城的府衙中,蒙军的將领齐聚一堂,尽皆喜笑顏开。 因为每个人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封赏。 史天泽更是带头祝贺起了郭绍,脸上儘是诚服之色。 他不得不承认,郭绍的確是蒙古汗国一颗冉冉升起的將星。 炙手可热的人物! 汗国当中汉將的领军人物! 郭绍现如今的地位,仅次於史天泽的兄长史天倪。 史天倪而今是为金紫光禄大夫、河北西路兵马都元帅,行府事。 不过,郭绍升迁的速度很快,又起於微末,岂能是生在豪强之家的史天倪所能比擬的? 史天倪是继承了先辈的事业,发扬光大,而郭绍纯粹是白手起家。 此时此刻,郭绍坐在上首,看著在座的將领们都向自己恭贺,嘴角微翘著,笑吟吟的摆了摆手,说道:“诸位,大王不以我卑鄙,委我以重任,由是感激。” “现在咱们虽立了些许战功,有了爵禄,仍不可懈怠。” “我等绝不能满足於现状!” “我坚信,终有一日,在座的诸位,每个人都能封妻荫子,位居万户,统领千军万马而镇守一方!” 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 恭维自己的话语,没有任何人是不爱听的。 郭绍这不是在画大饼,而是確有其事! 他郭绍一个奴隶出身的人,也能身居高位,掌管一州之军政大权,还被封了“都元帅”,赐金印。 这等荣耀,谁人不嚮往? “大帅说的是,我等一定以您为榜样!” 马跃阿諛奉承了一句。 其余將领,也都纷纷出声恭维郭绍。 郭绍笑得合不拢嘴,却是暂时收敛笑意,压了压手,示意將领们低调一些,安静下来。 “大王命我等出兵抄掠银州、龙州,我等当竭诚尽力,不得延误!” “下月初一,我將亲率三千铁骑深入龙州。” “天泽、德海二將,你们留守清涧城,安抚军民,继续修建城池以及屋舍,同时防备金兵的侵袭。” “诺!” 史天泽和郭德海当即允诺。 郭绍又肃容道:“咱们不缺马匹和兵甲器械,紧缺的是人。” “之前的金军俘虏,从中选出劲卒,趁著这半个月的时间將他们编练成军。其待遇等同正规军。” 这一次蒙军是要西夏的银州和龙州,並非征討,所以军队的机动性很重要。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郭绍要的是一支训练有素,且清一色全都是骑兵的部队。 原先的蒙军铁骑兵不够用,他只能用此前的金军战俘凑数。 谁说“杂牌军”不能打硬仗? 第051章 高过车轮者,当斩 时间进入成吉思汗十八年,即公元1223年,农历十月初。 郭绍率领三千蒙军铁骑兵长驱直入,进抵西夏国的龙州境內。 在茫茫原野之上,蒙军循著河流一路前行,迅速捣毁了一个党项人的部落。 “咩咩——” 少年挤在羊群中间,粗糙的羊毛蹭得他脸颊发痒。 远处,几匹孤独的马匹低头啃食著乾枯的牧草,鬃毛被太阳晒得捲曲。 突然,地平线上涌起一片黑云。 那不是乌云,是铁甲反射的寒光,是马蹄扬起的尘烟! 那个正在放牧的党项少年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成千上万的骑兵如潮水般漫过枯黄的草场,箭矢在阳光下划出死亡的弧线。 “噗嗤!” 一支羽箭穿透了他的胸膛,温热的血喷溅在母亲缝了一半的羊皮袄上。 “不!” 不远处的老牧民怒吼著抓起地上的骨制马鞭,扑向最近的蒙古骑兵。 鞭梢抽碎一个蒙古兵的头盔时,他闻见自己年轻时猎杀的熊胆气味。 女人们砸碎煮奶的铜锅,用锋利的边缘形成武器跟这群不速之客拼命,孩子们的哭喊声被马蹄声碾碎。 草原在颤抖。 受惊的马群像一股又一股黑色的洪流,四处乱窜,蹄铁踏碎箭鏃,溅起的火星点燃了乾燥的草叶。 党项青年面对蒙古骑兵的突然袭击,赶紧用套马杆勒住一个敌人的脖子,两人翻滚进鼠洞遍布的土坡——战斗结束时,他的手指仍死死扣在蒙古兵的眼球上。 火舌攀上了敖包杆,经幡在烈焰中化为灰蝶。 最后倒下的党项妇女將匕首捅进战马的眼窝,马血混著她的泪水渗入土地。 在她濒死的视野里,看到幼小的羔羊正从母亲的尸体旁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向燃烧的落日。 仅仅半个时辰后,这党项部落中的青壮年男子就被屠戮一空,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 对於这次的战斗,虽说首战告捷,蒙军的斩获颇丰,但是郭绍並不满意。 何故? 因为蒙军死了一十八人,负伤的都有二十余人。 这不像话! “动手。” 郭绍的眼中闪过一抹冷芒,挥了挥手,顿时就有蒙古兵推出一辆战车,隨后將党项部落中的男子挨个推搡到车轮边上对比。 这是铁木真立下的规矩,也是孛鲁的命令。 蒙古军队在攻占城池或部落后,往往將战车车轮竖立作为高度標尺,凡身高超过车轮的男性俘虏一律处决,仅保留妇女和儿童。 而车轮的高度约一米五。 不怪郭绍心狠手辣,他现在是为蒙古人效力,岂能对孛鲁的命令阳奉阴违? 经过一番惨无人道的屠戮后,郭绍、马跃、那思齐等蒙军的將帅,就都围坐在穹庐中,一边大口吃肉,一边喝著香茶,商议接下来的战事该如何进行。 这次所俘虏的党项人的妇孺以及牛羊骏马,无一例外都被送往绥德州,作为蒙军的战利品。 “诸位,我军而今要抄掠龙州,殊非易事。” “首先挡在咱们面前的是藏底河。” 郭绍一边咬著一只烤羊腿,吃得满嘴流油,一边环顾四周,对在座的蒙军將领们说道:“龙州,又称石堡寨、威德军。” “曾是宋人和党项人的鏖战之地,多次易主。” “藏底河,水流湍急,河床深又宽,堪称天堑。” “西夏为巩固边防,还沿著藏底河造了烽火台,安排明岗暗哨巡逻,並且建了一前一后两座易守难攻的水寨。” “据我所知,屯驻於藏底河两座水寨的並非是党项人的军队,而是吐蕃人。” “几十年前,西夏与吐蕃诸部连年交战,胜多败少,却始终无法降服吐蕃人。於是党项人就让一部分吐蕃人內迁,替他们看守门户。” “在这其中,以木波、丙离二部最为强劲,也最不听话。” 顿了顿,郭绍又道:“西夏李仁孝时期,收服了这两个吐蕃部落,並且把龙州部分土地划分给他们世代放牧,由是大定。” “藏底河这边,驻防前寨的是木波部的吐蕃人,驻防后寨的是丙离部的吐蕃人,一起拱卫龙州,也就是石堡寨。” “木波、丙离皆是吐蕃大部落,有部眾上万人,不好招惹。” “……” 听到这话,在座的蒙军將领们都不禁面露难色。 他们只有区区的三千铁骑,又不善於攻坚,怎么敌得过实力如此雄厚的两个吐蕃部落? 吐蕃人跟蒙古人一样,是全民皆兵的。 就算他们的战斗力再差劲,也不至於在坐拥地利而坚守的情况下,败给蒙军。 马跃的眉头紧锁著,向郭绍询问道:“大帅,能否招降吐蕃人?” “不能。” 郭绍摇摇头道:“据我所知,自西夏李仁孝以来,西夏朝廷对吐蕃木波、丙离二部是照顾有加,恩典不断,要粮食给粮食,要草场给草场,还让自己的宗室子弟跟吐蕃人的儿女联姻。” “吐蕃人没理由要造西夏的反。” 诸將都为此发起了愁,纷纷苦思冥想著对策。 “大帅,既然龙州不好抄掠,那咱们去抄掠银州。如何?” 那思齐问了一句。 还不等郭绍说话,坐在旁边的马跃就没好气的扫了他一眼,撇嘴道:“那思齐,银州是党项人的边陲重镇,兵多將广,咱们这几千人马过去打草谷,怕是还不够西夏军塞牙缝的。” 马跃这是话糙理不糙。 虽说蒙军是清一色的铁骑兵,能在旷野上来去如风,行踪飘忽不定,但是谁敢保证就不会跟西夏军的主力迎面撞上? 郭绍正色道:“既然要攻打龙州,我军首要之务,就是横渡藏底河。” “马跃,你负责督造木筏,再找一些本地的船夫,让他们助我军划船渡过藏底河。” “这……” 马跃迟疑道:“大帅,这当地的船夫能配合吗?万一混进了党项人的奸细,岂非对我军不利?” 郭绍意味深长的笑道:“不利?如若敌人真敢派细作混进来,我自有法子,使其有来无回。” “诺!” 见到郭绍如此自信,马跃心中大定,当即答应下来。 这渡河工具以及划船的人,那是必不可少的。 蒙军当中没有几个人是会游泳的,这就不可避免的需要藉助当地人的帮忙。 第052章 横渡藏底河,渥巴锡 三日后,蒙军开始横渡藏底河。 他们並没有任何一艘像样的战船,有的只是临时打造的木筏。 每艘木筏只能搭乘十个人。 这样想要横渡藏底河的话,其难度是可想而知的。 负责为蒙军划船的,则是当地的船夫。 为了防止这些船夫耍花样,出工不出力,会有一名蒙古兵握著马头弯刀伺机而动。 “渡河!” 隨著郭绍的一声令下,数十张木筏就朝著藏底河的对岸缓慢驶去。 木筏子还未过半,迎面而来的就是吐蕃军的一支声势浩大的船队。 对岸忽然炸开十二朵墨浪—— 铁叶船艏犁开的河水里,儘是裹著犀皮弓手的剪影。 当第一支鸣鏑撕破雾靄,水底传来饿犬分食般的凿击声,每击必有三根贯木深深弯折,断裂处渗出暗红的树胶黏液。 怎么回事? 木筏上,一名蒙古兵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当第三只筏溃解成齏粉时,他目眥尽裂之余,看见那些水鬼的刀篓里,竟插著自己小队削筏用的弯锯。 而绞在他腕上的束髮绳,另一端缠著敌船的锚链。 “啊!” 早就潜藏在水底的吐蕃兵,拆毁了木筏之后,迅速跳了出来,把木筏上的敌人一一杀死。 不习水性的蒙古士卒,被拖进了水里,“咕嚕嚕”大口大口喝著水,两眼翻白,双手双脚使劲儿的挣扎著,最终还是溺毙於河中。 远处衝撞过来的吐蕃军战船,直接击碎了残余的木筏。 岸上,原本列阵准备登上木筏的蒙古军,也是一阵骚乱。 “举盾!” 郭绍镇定自若的下达命令。 岸上黑压压的军阵突然变化起来,拉开七条锁链。 ——这是蒙军弓弩手们標记射程的习俗。 蒙军的盾墙后,三百张雕弓同时抬高到四十五度,箭尾白翎在朝霞中连成惨白的潮线。 当第一波劲矢撕开雾色时,整条藏底河突然发出琴弦被拨响般的嗡鸣。 箭杆入水的剎那,带动二十丈范围內的河水剧烈痉挛。 中箭的吐蕃兵轰然倒伏,又猛地弓起身子,仿佛有看不见的鬼神攥著肩甲將他们按进沸腾的血浆里。 漂在最前方的两艘战船瞬间变成刺蝟,有个瘦小的军士甚至被箭串成十字,整个人横悬在船头压阵的三爪钉上,隨船体摇晃拍打出惊恐的水花。 “上!” 一名膀大腰圆的吐蕃兵怒吼著,甩动铁锚,扔向岸边。 铁锚砸在滩头卵石上的闷响中,三支贯穿盾牌的巨箭顶著箭尾白翎剧烈震颤,如同三枚疯狂的纺锤,將对面的一个蒙军盾兵射杀。 不少悍不畏死的吐蕃兵已怒吼著把带倒鉤的跳板钉进沙地—— 钉头入土的瞬间,整块焦木上还没凝固的桐油骤然燃起青火。 蒙军抵抗了一阵,但隨著越来越多的吐蕃兵登陆滩头,郭绍不得不下达撤退的命令。 吐蕃人哪里愿意放过此等毕其功於一役,大获全胜的好机会? 在主將的號令下,他们爭先恐后的追了过去。 骑著赤菟马,不紧不慢“逃”著的郭绍,不时的回头一看,心中暗暗摇头。 这些吐蕃蛮子,真是没脑子。 也不想想,两条腿的人,怎么跑得过四条腿的健马? 郭绍之所以诈败,是想將吐蕃军引入包围圈,再把他们一网打尽。 结果也跟郭绍预料的一样,吐蕃军一路尾隨,在不知不觉中进了石门峡一带。 这石门峡,距离藏底河不过十里地,地势险要,怪石嶙峋,杂草丛生,两侧皆是陡峭的山壁,两头小中间大而圆,是一个理想的伏击之地。 当吐蕃军大半的士兵进入石门峡的时候,早就埋伏於此的蒙古兵顿时站了起来,张弓搭箭,隨著一声鸣鏑,乱箭齐发。 纷乱的劲矢好似蝗虫过境一般,无情的收割著谷道中吐蕃兵的性命。 霎时间哀鸿遍野,淋漓的鲜血染红了石门峡。 山崖上的石块投掷下去,防不胜防的吐蕃兵被砸得两眼翻白,头破血流,哀嚎著倒在了血泊之中。 “上!” “杀——” 马跃率领一千人的蒙古铁骑兵等候已久,从远处的藏底河之畔奔袭以来,宛如滚滚洪流一样,截断了吐蕃军的退路。 马背上的蒙古兵狞笑著,弯弓射箭,几乎每一箭都能射杀逃窜的敌人。 吐蕃兵很少有穿戴盔甲的,所以对於这种密集的箭雨几乎抵挡不住,接二连三的中箭倒地。 在岸边的吐蕃兵等不到同伴的归来,纷纷划动船桨,逃也似的奔著己方的军寨而去。 …… 朔风凌冽,掠过枯草老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营寨上的旌旗迎风猎猎,燃烧的火把其火光也在风中摇曳,映照著一群落难人的身影。 偌大的校场之上,已经挤满了人。 白天一战,吐蕃军死伤惨重,尸体在石门峡那边堆积如山,倖存下来的人,也成了蒙军的战俘。 此时此刻,他们被披坚执锐的蒙古兵驱赶到校场上蹲著、坐著,所有人都一副惊惶无助,面色惨白的模样。 谁也不知道,自己將会有怎样的下场。 据说这些蒙古韃子嗜血残暴,杀人如麻,就连老弱妇孺也不放过,更何况是他们这些敌人? 渥巴锡的心中有一股子深深的无力感。 悲愤、羞愧、憎恶、后悔等各种各样的情绪,在他的內心深处交织著,使他有一种想死的衝动。 渥巴锡的父亲,曾是木波部落的首领,西夏朝廷敕封的嘉寧军司副都统军,乃位高权重之人。 只是在渥巴锡年幼之时,他的叔父,也就是现在的木波部落酋长木扎合悍然发动兵变,以不光彩的手段杀害了渥巴锡的父亲,取而代之。 渥巴锡侥倖逃过一劫,之后隱姓埋名,又回到了龙州,並以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勇武,得到木扎合的信任、重用,被后者收为义子。 认贼作父的渥巴锡,自以为忍辱负重,等到合適的时候就能杀死木扎合,报得杀父之仇。 没成想,现在大仇未报,他自己也要死在蒙古人的刀下,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渥巴锡不甘心! 第053章 投名状,人性 在三百多名吐蕃战俘惊恐万状的目光中,郭绍缓步登上四方台。 所有吐蕃战俘都知道,这就是决定他们命运的人。 “你们有谁听得懂汉语的,出来!” 郭绍並没有废话,而是开门见山的喊了一句。 正所谓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 汉语、蒙语、西夏语、吐蕃语等语种並不相通,文字也不一样,所以就需要翻译的存在。 郭绍可不想自己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话,结果是在对牛弹琴。 隨著郭绍的这话一出,全场静默。 有的人听不懂他说的话语,有的人则是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渥巴锡迟疑片刻后,还是从人群中缓步出列。 “將军,小人听得懂汉语,也会说汉语。” 渥巴锡能说一口较为流利的汉语。 诚然,他这样的口音在郭绍听来,或多或少有些“蹩脚”,却还能让郭绍听得懂。 这得益於渥巴锡年幼的时候逃到保安州一带,曾寄养於一户汉人家里的缘故。 “好,你来当我的翻译。” “是!” 渥巴锡当即允诺。 郭绍又环顾四周,看著校场上的一大群吐蕃战俘,面色微动,朗声道:“各位,若按照我蒙军的惯例,尔等战俘皆该斩首!” “然,我郭绍並非嗜杀之人。” “我愿意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只要尔等弃暗投明,入我蒙军,皆可免死!” 顿了顿,郭绍的嘴角微翘,皮笑肉不笑的道:“但是有一个前提,本帅需要看见汝曹归附的诚意!” “即,手上沾染昔日同袍的血!” “你们谁先来?” “嘶!” 郭绍的这一番话,让在场的吐蕃战俘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满脸震惊、骇然的神色,愣在了原地,久久不敢吭声。 就这,郭绍还自称並非“嗜杀之人”? 他分明是魔鬼! 是上天派来惩罚他们的“魔鬼”! 渥巴锡將郭绍的原话翻译给所有的吐蕃战俘听。 每一个吐蕃战俘都面色惊恐的看著郭绍。 显然,郭绍需要他们纳一份“投名状”。 渥巴锡沉吟片刻之后,就向前一步,一脸坚毅的神色向郭绍进言道:“將军,请让我向您宣誓效忠!” “好!” 郭绍颇为欣赏的扫了一眼渥巴锡,微微頷首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作渥巴锡。” “渥巴锡?本帅记住你了。” 在郭绍的眼神授意下,旁边的脱脱不花將一柄马头弯刀扔在地上。 渥巴锡不假思索的捡起马头弯刀,就朝著人群大步流星的走去。 “渥巴锡,你要做甚?” “你难道要做咱们吐蕃人的叛徒吗?” “不,你別过来!” “啊!” 伴隨著一声惨叫,渥巴锡手起刀落,砍死了一个满脸惊恐表情的吐蕃战俘。 其余吐蕃战俘见状,都被嚇得一愣一愣的,赶紧跟渥巴锡拉开距离。 没成想,渥巴锡又挥舞著马头弯刀,斩杀一人。 郭绍见到这一幕,笑吟吟的挥手阻止了渥巴锡。 他杀一个吐蕃战俘就足够了,没必要將所有的战俘全部杀死。 有了渥巴锡的带头,剩下的吐蕃战俘面露异色,开始了相互残杀。 按照郭绍定下的规则,想要活下来,手上就必须沾染一个昔日同袍的血。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一番自相残杀之后,偌大的校场上,就只剩下一百多名的吐蕃战俘。 郭绍信守承诺,决定收下这些“改邪归正”的吐蕃人,並且当场释放他们,让他们折返木波部落的军寨,协助蒙军拿下藏底河之畔的木波部落的军寨。 郭绍从这个名为“渥巴锡”的吐蕃人身上,看出了不凡之处。 野性难驯的渥巴锡,是一个能干大事的人。 只要稍加雕琢,以渥巴锡的心性,未必不可担当大任,成就一番大事业。 所以,在临別之际,郭绍意味深长的告诉渥巴锡:“渥巴锡,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来歷。” “你本该成为木波部落的『头人』,是木扎合夺走了你的一切,还杀害你的父亲。”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希望你好自为之!” “若你此番能斩杀木扎合,使我军得以攻取木波军寨,我当上表国王,敕封你为吐蕃百户,以后封妻荫子,名扬天下,指日可待了!” 渥巴锡正色道:“小人一定不让大帅失望!” “好!” 等渥巴锡一行人离开后,跟在身边的马跃走上前,眉头紧锁著,很是疑惑的看著郭绍:“大帅,这些吐蕃人会不会阳奉阴违,一去不返?” “不会。” 郭绍摇摇头道:“马跃,人性这东西难以捉摸。” “谁也说不准。就算这些吐蕃人一去不回,对咱们也没有任何的损失。” …… 翌日,蒙军再次横渡藏底河。 这次渡河,蒙军並未遭遇到任何抵抗。 昨天的一仗,吐蕃军损失惨重,战船也大多被蒙军缴获,所以很难在河面上对蒙军进行阻击。 不过,就算蒙军成功渡过了藏底河,面对吐蕃人建造山上,依山傍水的军寨,依旧是难以攻破的。 郭绍却不急著发动攻寨的命令,而是骑著赤菟马,来到距离吐蕃军寨百步开外的空地上,大声喊话。 “木扎合!” “別说我郭绍没有给你机会!” “我们汉人有一句俗语,识时务者为俊杰!” “今天太阳落山之前,你若能倒戈卸甲,以礼来降,我可饶你一命!” “如若不然,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木扎合略懂一些汉语,只是过於蹩脚,好在身边有渥巴锡这样的义子充当翻译。 经过渥巴锡的一通翻译,木扎合很是不屑的瞟了一眼郭绍,一手扶著垛口,仰著头,衝著军寨外边的郭绍大声道:“郭绍小儿!你別痴心妄想了!” “我木扎合生为大夏之臣,死为大夏之鬼!” “寧死也不会背主投敌!” “你不过区区几千人马,焉敢逞能?” “等我大军一到,定教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闻听此言,郭绍嗤笑了一声,再次喊话道:“木扎合,你真以为没人能杀死你吗?” “哈!” 木扎合轻蔑的一笑,很是自信的指著脖子,摇头晃脑的道:“谁敢杀我?” 顿了顿,木扎合环顾四周,又仰天长笑道:“哈哈!谁敢杀我?” “我敢杀你!” 隨著木扎合的话音一落,耳畔忽然传来一道宛如惊雷炸响般的声音。 原本站在木扎合身边充当翻译的渥巴锡,忽然目露凶光,“唰”的一声拔出腰间的战刀,在木扎合惊愕的眼神当中,一刀衝著他的脖子看了下去。 “噗嗤!” 霎时间,鲜血四溅,染红了渥巴锡的征袍。 木扎合就这样直挺挺的倒下,瞳孔微缩,映著渥巴锡那充满暴戾的脸色。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死於渥巴锡之手! 在木扎合被杀后,群龙无首的吐蕃兵乱作一团,很快就被渥巴锡领著自己的亲信部眾,打开军寨的大门,將蒙古军迎了进来。 郭绍几乎是兵不血刃的拿下了这座军寨。 第054章 阿依娜卓玛,文成公主进藏 夜色凝重,朔风淒淒。 此时,在藏底河之畔,吐蕃丙离部的军寨中,戒备森严,到处都是来回巡逻的士兵。 作为丙离部落的首领,尼玛嘎姆正在跟西夏国嘉寧军司的监军塔山坐在一起,商议对敌之策。 尼玛嘎姆眉头紧锁著,嘆气道:“监军大人,蒙古人此番来势汹汹,不过两日就攻破木波寨,杀了木扎合。” “蒙军挟大胜之势而来,我担心丙离寨,难以守住。” “不知塔海大帅,何时能派援兵过来?” 塔山丝毫不慌,淡淡的一笑,说道:“尼玛嘎姆祖儒(大首领),你不必担忧。” “以我观之,这次蒙军来犯,不过是为抄掠而来。” “蒙军的大將是汉儿郭绍,他麾下的兵马不多,区区几千骑,不善於攻坚。只要你们守好军寨,坚壁清野,谅他郭绍再有能耐,也无计可施。” “这……” 对於塔山的这一番话,尼玛嘎姆颇为迟疑。 “监军大人,蒙军果真没有多少兵马么?” “敌军无多。” 塔山摆了摆手道:“尼玛嘎姆祖儒,我向你保证,若蒙军敢来,一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监军大人何以这般自信?” “嘿。” 塔山昂著头,很是傲然的说道:“尼玛嘎姆祖儒,不瞒你说,对於这破敌之策,我早有主意了。” “愿闻其详。” “蒙军最近连战连捷,定然成了骄兵悍將,轻视我等。尼玛嘎姆祖儒,你可假意投降蒙军,待其深入龙州,放鬆戒备之际,倒戈反水,与大军一同夹击蒙古人,岂有不胜之理?” 闻听此言,尼玛嘎姆不禁眼前一亮,对於塔山的这一对策很是嘆服。 “咱们枕戈待敌就好!” 塔山信心满满,衝著尼玛嘎姆放声大笑道:“尼玛嘎姆祖儒,听说你们丙离寨有吐蕃特色的美酒,不知我今夜是否有口福,在这里一醉方休?” 尼玛嘎姆朝著塔山行了一礼,面带恭敬之色,道:“能款待监军大人,是在下的荣幸!” 尼玛嘎姆旋即吩咐下去,让人准备好酒好肉,款待塔山。 甚至,尼玛嘎姆还传召来一群吐蕃女子,为塔山跳著充满吐蕃特色的民族舞蹈。 隨著根恰琴、琵琶、长笛等乐器的弹奏,十二名吐蕃女子围成燃烧的篝火圈,絳红长袍旋成怒放的邦锦花,银腰带碰撞声如冰湖碎裂,髮辫末梢的绿松石珠甩出流星轨跡。 牛皮靴踏出鼓点般的韵律,时而如氂牛踱步般沉稳,时而似云雀振翅般轻盈,踢踏声与铃鐺声在地板上碰撞。 这充满吐蕃族特色的舞蹈,让塔山看得如痴如醉,几乎流了哈喇子。 塔山已经喝得微醺。 这青稞酒颇为上头,让他有些情难自禁。 尼玛嘎姆甚至还让自己的女儿阿依娜卓玛进来,给塔山倒酒。 初见阿依娜卓玛的塔山,双眼瞪得浑圆,眼中冒著宛如饿狼一般贪婪的绿光。 塔山的脸色红得跟猴屁股一样,一把抓住阿依娜卓玛的纤纤玉手,惊得佳人赶紧缩手回去,厌恶的瞪了一眼塔山。 这样嗔怒的阿依娜卓玛,让塔山看著更是感觉对自己的胃口。 “尼玛嘎姆祖儒,阿依娜还未嫁人吗?” “她还没婚配。” “哦,不知我能有有幸,成为尼玛嘎姆祖儒你的郎婿?” “这……” 尼玛嘎姆挑了挑眉,一时语塞。 站在一边的阿依娜卓玛没好气的道:“监军大人,多谢你的抬爱。阿依娜蒲柳之姿,哪里敢奢望得到您的垂爱?” 塔山摆了摆手道:“阿依娜,你若是蒲柳之姿,这天底下还有美人吗?若蒙阿依娜你不弃,与我堪为良配!” 尼玛嘎姆的嘴角一抽,瞥了一眼面色铁青的阿依娜卓玛,暗道不妙,赶紧故作漫不经心的开口问道:“监军大人,你应该已有家室吧?” “有。” “那么阿依娜就不能嫁给你。” 尼玛嘎姆装作一脸遗憾的表情,摇头道:“监军大人,我就一个女儿,不能委屈了她。” “哎!” 塔山瞪著眼睛,很是不满的道:“尼玛嘎姆祖儒,你这话何意?我还能委屈了阿依娜不成?” “若是嫌弃我已有妻室无妨,回去之后,我就休了她,今后我塔山的夫人,就阿依娜一个!” 就连糟糠之妻都能弃之如敝履? 听见塔山的这一番话,阿依娜卓玛更是暗暗深感厌恶、鄙夷。 这男人,根本就靠不住! 若非现在丙离寨还要仰仗塔山,阿依娜卓玛早就忍不住想要把他骂一个狗血喷头了。 尼玛嘎姆一副难为情的模样,摇摇头道:“监军大人,还请见谅。” “我膝下无子,就阿依娜这一个女儿。这偌大的家业,今后谁来继承?” “所以,我只想招一个赘婿,若监军大人你愿意上门。这是我父女的荣幸!” “……” 塔山一听这话,脸色很是难看,跟活吞了一只死苍蝇一般。 尼玛嘎姆说的这种话,不是在膈应他吗? 塔山好歹是根正苗红的党项人,西夏世代勛贵,也算身居高位的大將,怎会沦落到给吐蕃人做赘婿的地步? 那不是自家身份,有辱家门吗? …… 次日,尼玛嘎姆就派出使者謁见郭绍,表达了投诚的诉求。 郭绍欣然答应。 尼玛嘎姆还派遣一支吐蕃兵,专门帮助蒙军开路。 遇山开山,遇水架桥。 这水流湍急的藏底河上,也被吐蕃兵架设起了一座浮桥。 “高高的宝山顶上,飘扬著洁白的哈达;隨风飘扬的哈达,带去吉祥的祝福;洁白的哈达上面,印著吉祥的图案;那是圣洁的哈达,那是幸福的象徵……” 吐蕃人一边卖力的干著活,一边还哼唱著极具民族特色的歌谣,在河岸谷道中迴响,经久不绝。 骑著赤菟马巡视的郭绍,听见这样的歌谣,颇为疑惑,於是询问跟隨的渥巴锡:“渥巴锡,他们唱的什么歌谣?” “回稟大帅。” 渥巴锡毕恭毕敬的回答道:“这是我们吐蕃人的一首民谣,跟古代的文成公主有关。” “昔日唐朝的文成公主进入吐蕃,嫁给伟大的松赞干布,数十年间,將先进的汉人文化在吐蕃各地广泛传播。” “公主为吐蕃人带来了中土大唐的农具製造、纺织、繅丝、建筑、造纸、酿酒、制陶、碾磨、冶金等生產技艺和历法,从此改善了吐蕃人的生活。” “从古到今,很多吐蕃人为了讚美文成公主,就创作了一些与之相关的歌谣和曲子。” 郭绍微微頷首。 大唐与吐蕃,算是一对难兄难弟,也是彼此不死不休的两个同时期存在的强大王朝。 吐蕃王朝分崩离析的时候,大唐也在遭遇黄巢之乱,旋即军阀混战,彻底消亡。 郭绍不得不承认,唐太宗李世民的確是一个慷慨大方的皇帝。 李世民將文成公主嫁给松赞干布,以和亲的方式,为大唐换来长久的太平,並且將先进的中原文化传播到藏地。 这算是有利有弊的。 毕竟,汲取了中原先进文化的吐蕃王朝变得更加强大。 几乎终唐一朝,吐蕃人都是唐朝的劲敌! 第055章 孤男寡女,疯女人 经过两天的赶工,尼玛嘎姆派来的吐蕃人,就在藏底河上成功架设起了一座浮桥。 这浮桥以铁索连环,上边铺设木板,横贯在波涛汹涌的大河之上,长达二十余丈,宽约一丈,能使一辆马车通行。 浮桥也紧贴著河面,有的时候潮起,甚至还能使河水飞溅到桥面上。 仅仅两天的时间,就能架设起这样的一座浮桥,郭绍也很满意了。 但,这浮桥是不是豆腐渣工程,能不能让大军顺利通过,有待商榷。 郭绍必须要检查一下浮桥的质量。 於是,在郭绍的命令下,一名蒙古兵就骑著骏马,以风驰电挚的速度衝上浮桥,並且一路疾驰过去。 “驾!” 这蒙古骑兵来回奔走,铁蹄践踏在桥面上,“噠噠”的作响。 除了浮桥有些摇晃之外,並无其它问题。 郭绍见状,微微頷首,对於浮桥的质量颇为满意。 “很好。” 郭绍瞥了一眼身边的吐蕃美女,笑吟吟的道:“阿依娜卓玛,请你回去之后,告诉你的父亲。” “他的诚意我看到了。这几日,就劳烦你们多建造两座这样的浮桥!” 阿依娜卓玛朝著郭绍行了一记抱胸礼,低著头,唇角微翘著,道:“阿依娜遵命!” “走!大军过桥!” 郭绍勒住韁绳,调转马头之后,大手一挥,就吩咐所有蒙古骑兵,准备过桥。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骑著骏马的蒙古兵,排著整齐有序的队伍,缓慢的上了浮桥。 郭绍也骑著赤菟马,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身先士卒! “唏律律……” 然而,郭绍胯下的赤菟马通灵,似乎是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一个劲的打著响鼻,兜兜转转,似乎不愿意听从郭绍的指挥。 这让郭绍眉头微蹙著,颇感疑惑。 等蒙古骑兵並排而行,即將通过浮桥之际,在浮桥的另一头,几个光著膀子,手持巨斧的吐蕃大汉,忽然狞笑著,举起手中的斧头,砍在拴著桥墩、铁索的绳子上。 “咔嚓!” 隨著绳索被砍断,整座浮桥霎时间哗啦啦的往下掉,木板倾泻而下,进了湍急的河水中。 “不好!” “上当了!” “撤!” 郭绍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他此时骑著赤菟马已经行至浮桥之上,距离岸边尚有数丈之远,眼看著许多蒙古骑兵连人带马摔进了茫茫河水中,浮桥也往下塌。 在藏底河那里,潜藏於河水中的吐蕃兵探出头来,直接將落水的蒙古兵抹了脖子,或是拽著他们的手脚,使其“咕嚕嚕”的喝了一大口水,旋即溺毙。 偌大的藏底河,霎时间被鲜血所染红。 “啾——” 郭绍调转马头。 他胯下的赤菟马察觉到危险,赶紧朝著岸边健步如飞。 但是如何能赶得上浮桥下坠的速度? “大帅!” “小心!” 此时还未上浮桥的马跃、脱脱不花等蒙古將士急得乾瞪眼,生怕郭绍一不小心就坠入河中。 关键时刻,却见赤菟马一声嘶鸣,马蹄飞快。 在浮桥下坠的那一刻,赤菟马的双蹄一蹬,一跃而起,竟然跟飞翔起来一般,驮著郭绍猛然跳到对面的岸上。 赤菟马瞪著浑圆有神的眼眸,碳红色的鬃毛翻飞,纵身一跃竟然有数米之高! 这样的画面映入眾人的眼帘,使所有人为之震撼。 阿依娜卓玛反应过来,俏脸苍白之余,趁著郭绍骑著赤菟马立足未稳,她竟然猛的跳向郭绍,將后者扑倒,一起滚进了湍急的藏底河中。 若是一个不习水性的人,可能会因此溺亡。 好在郭绍生於南方,在河边长大的人,善於游泳,即便是掉进了水里仍有发挥的空间。 阿依娜卓玛死死的抱住郭绍的大腿,任凭后者怎么踹,也无法將她踹走。 眼看著阿依娜卓玛这般顽强,郭绍发了狠,毫无怜香惜玉之情,弓著身子,硬生生的掰开她那钳子一般的臂膀,又是一记飞踹。 郭绍紧接著向上浮动,手脚並用,想要游上水面。 未曾想,阿依娜卓玛还是追了上来,死死的抱住他的大腿。 疯女人! 郭绍心中暗骂,浮上水面之际,又被汹涌的浪潮拍飞,向著下游衝去。 迷迷糊糊间,郭绍抓住了一块木板,隨波逐流,被一直衝刷到了藏底河的下游。 也不知过了多久,漂浮在河面上的木板,载著郭绍和已经晕死过去的阿依娜卓玛撞在了一块礁石上。 郭绍猛然惊醒,赶紧站起身,踉踉蹌蹌的向著岸边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瞟了一眼躺在礁石边上,不省人事的阿依娜卓玛,眉头紧锁著。 郭绍在权衡利弊。 这阿依娜卓玛是吐蕃丙离部落首领尼玛嘎姆的女儿,据说是后者唯一的女儿。 此番丙离部落假意归降,想必是受了党项人的指使。 郭绍如若杀了阿依娜卓玛,势必会造成蒙军与丙离部落不死不休的局面。 这不是郭绍愿意看见的。 毕竟,他这一次抄掠龙州,蒙军兵微將寡,跟丙离部落拼消耗的话,最终只会便宜了西夏。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郭绍还是把昏迷过去的阿依娜卓玛背了起来,来到一片密林中。 这片林子百草丰茂,树木参天,充满了勃勃生机。 郭绍於是捡来一些乾柴和枯草,用最古老的方式钻木取火,脱下自己的征袍和阿依娜卓玛身上的衣裳,脱得光溜溜的,隨即旁若无人的烤起了火。 閒暇之余,郭绍甚至还自製了一个简单的木笼子,抓了一只林中的野兔,就地烧烤。 前世的时候,郭绍没少观看那些荒野求生的节目。 所以,即便是沦落到野外,照样难不倒动手能力极强的他。 …… 夜色如墨,霜寒露重。 当阿依娜卓玛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俏咪咪的睁开眼眸,映入眼帘的是掛在木架上,已经被火焰烘乾的衣裳和盔甲。 不远处的古树上,还躺著一个腰间围著草皮裙的年轻男人。 正是郭绍。 阿依娜卓玛惊讶之余,忽然感觉身子发凉,低头一看,整个人顿时如坠冰窖。 俏脸一阵煞白! 难道她被郭绍这个该死的汉人將军侵犯了? 第056章 无耻之尤,美色 阿依娜卓玛陷入了崩溃的边缘,俏脸惨白,眼眶中蓄著热泪在打转,贝齿紧咬著下唇,委屈而悲愤的模样,仿佛被欺凌的可怜小媳妇一般。 以现在的情形来看,难道不是郭绍对她做了不轨之事? 阿依娜卓玛顿感天旋地转。 不过,她是一个坚强的女子。 心中百感交集之余,阿依娜卓玛咬著薄唇,看见郭绍旁边放著的马头弯刀,顿时升起了与其拼命的衝动。 她躡手躡脚的爬了过去,握住马头弯刀,缓缓的举起,准备朝著郭绍的脖子砍下去。 火光映照著刀身,一阵阴影划过郭绍那稜角分明的面庞。 良久,阿依娜卓玛只是举著刀,迟迟没有下手。 “怎么不动手?” 郭绍忽而睁开双眼,嘴角噙著一抹戏謔的笑意,歪著头看著阿依娜卓玛,道:“阿依娜卓玛,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阿依娜卓玛一阵惊愕:“你……你刚刚在装睡?” “不错。” 郭绍抢过阿依娜卓玛手中的马头弯刀,反手架在她那洁白如雪的玉颈上,调侃道:“你適才如果对我有杀心,动了手,死的人一定会是你。” 若是別人说出这种话,阿依娜卓玛肯定会嘲笑对方大言不惭。 但,说出这话的人是郭绍,容不得她不信。 阿依娜卓玛既是惊恐,又是庆幸,似乎是察觉到什么,赶紧捂住自己的胸口,小鹿乱撞一般看著郭绍,脸色格外的红润,好似天边的晚霞。 郭绍轻笑一声道:“別捂著了,该看的,不该看的,都被我统统看了一个遍。” “你!无耻!” 阿依娜卓玛含羞带怯,美眸中带著一丝慌乱,瞪了一眼郭绍,赶忙背过身去,捡起自己的衣裳遮住。 等阿依娜卓玛彻底平復了心情,这才面色稍缓,疑惑的询问道:“郭绍,你为何不杀我?你非但不杀我,还救了我,何故?” 郭绍眯著眼睛道:“你可以理解为,我是在以德报怨,以德服人。” “阿依娜卓玛,杀你对我没有半点好处。我为何杀你?” 就这? 阿依娜卓玛有些发懵。 她没想到郭绍不杀死的自己的理由,如此这般。 她寧愿相信郭绍是贪图自己的美色,不忍心下杀手。 郭绍拿起自己吃剩下的半只烤兔,扔给阿依娜卓玛,缓声道:“吃吧。明天一早,咱们就分道扬鑣。” “阿依娜卓玛,我希望你回去之后,劝劝你的父亲,让他看清大势。” “党项人是靠不住的,西夏国处於风雨飘摇之际,亡国不过是时间问题。你们丙离部,不该为其殉葬。” 这才是郭绍不杀阿依娜卓玛的真正缘由! 阿依娜卓玛没好气的白了一眼郭绍,暗道这个男人真是无耻。 无耻之尤。 还道貌岸然! …… 一夜无话。 翌日,阿依娜卓玛就踏上了返回丙离寨的路途。 得知自己的女儿安然无恙的回来,尼玛嘎姆非常庆幸,赶忙一阵嘘寒问暖,生怕阿依娜卓玛受到任何伤害。 之前,若非阿依娜卓玛执意要隨军伏击郭绍,尼玛嘎姆说什么也不愿意让她出去冒险。 这一次平安归来的阿依娜卓玛,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决定劝降自己的父亲。 “阿爸拉,这次是郭绍以德报怨,非但不杀我,还在落水之际救了我。” “这是救命之恩,不得不报。但,我有一句心里话不得不说。” 阿依娜卓玛深吸一口气,一脸坦然的神色跟尼玛嘎姆对视著,道:“阿爸拉,蒙军的强势是有目共睹的。” “这几年,蒙军势如破竹,击垮了曾经不可一世的金兵,使金国北方的疆土沦丧殆尽,只能龟缩於汴梁一带苟延残喘。” “蒙军也两次兵临中兴府(兴庆府),逼得西夏的皇帝老子李遵頊逃奔西凉。” “现在蒙、夏交恶,以西夏一己之力,定然是无法抗衡蒙古汗国的。” “咱们是吐蕃人,不是党项人,何必为了西夏这个国家陪葬?” 闻言,尼玛嘎姆挑了挑眉,很是震惊。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能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语。 尼玛嘎姆赶紧环顾四周,看著偌大的偏堂中,只有自己与女儿二人,隔墙无耳,这才稍微鬆了口气。 阿依娜卓玛这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尼玛嘎姆一脸苦涩的笑意,摇摇头道:“阿依娜,你想让阿爸投降蒙古人吗?” “如果说党项人是豺狼,那么蒙古人就是恶虎。” “降蒙,无异於与虎谋皮。” “西夏附蒙,其国连年征战,穷兵黷武,死伤了多少西夏男儿?” “蒙古大汗铁木真是一个好战之人,连金国、西夏、宋国都未征服,就急不可耐的发动西征,远征花剌子模。” “我们若是降蒙,我担心我们丙离部,阿爸拉好不容易攒下的这点家业,会被蒙古人吃干抹净,最后连骨头也不剩下。” 阿依娜卓玛看著忧心忡忡,迟迟不能决断的父亲,嘆息道:“阿爸拉,我想过了。” “我吐蕃丙离部弱小,只能夹缝求生。既然是要找靠山,何不找一个最强大的靠山?” “蒙军统帅郭绍,是汉人,他不同於那些只知道杀伐的蒙古韃子。” “此人智勇兼备,有胆气,有血性,也有一颗宽以待人之心。” “咱们附蒙后,若能归於郭绍麾下,不仅可以得到其重视,说不定我丙离部还能藉此机会腾飞,壮大部族。” “这……” 阿依娜卓玛的一番话,让尼玛嘎姆颇为心动。 现在的西夏国,似乎是靠不住了。 尼玛嘎姆也不想沦为蒙、夏两国交战的牺牲品。 “谁?” 这时,阿依娜卓玛忽然敏锐的察觉到隔墙有耳,赶紧掉头一看。 却见偏堂的不远处,一个肥胖的身影忽然走了出来。 这胖子繫著围裙,笑容憨態可掬,好似弥勒佛一般,却端著一碗还冒著热气的羹汤缓步走回来。 “是我。” “祖儒(大首领),鸡汤来了。” 尼玛嘎姆微微頷首。 阿依娜卓玛则是狐疑的看著这个胖子:“塔姆阿古,你刚刚听见什么了?” “没有,没有。” 塔姆赶紧否认,神色还很是镇定。 尼玛嘎姆则是摆了摆手道:“阿依娜,你別疑神疑鬼的。” “塔姆是自己人,咱们信得过,不必相疑。” 第057章 归蒙,鸡汤趁热喝 塔姆是尼玛嘎姆从小到大的玩伴,烧得一手好菜,专门给尼玛嘎姆一家下厨,深得后者的信任。 甚至阿依娜卓玛还將塔姆称之为“阿古”。 这在吐蕃语当中是对男性长辈的一种敬称,相当於叔叔、大哥。 由此可见塔姆在丙离部中的地位了。 但,尼玛嘎姆不知道的是,这个塔姆已经被塔山收买,甚至他的家眷都被党项人秘密控制住了。 尼玛嘎姆原本想著砍了塔山,用其首级作为投名状,归附蒙古。 未曾想,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或许是塔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竟然提前一步开溜。 以至於尼玛嘎姆派出的刀斧手扑了个空。 无奈,尼玛嘎姆只好遣使去跟郭绍接洽,商议丙离部附蒙之事。 郭绍欣然应允。 次日,郭绍就率领大军进驻丙离寨,受到了以尼玛嘎姆为首的吐蕃军民的夹道欢迎。 为安全起见,蒙军迅速接管了丙离寨的防务,占据险要之处。 除了没有缴掉吐蕃人的军械之外,丙离部跟无条件投降相差无几了。 尼玛嘎姆心里虽然有些不满,表面上却仍是欣然接受,並且还杀鸡宰羊,拿出酒肉来款待蒙军。 他还另外设宴,招待以郭绍为首的一眾蒙军將帅。 偌大的餐桌上,摆放著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 诸如吐蕃人的特色美食,糌粑(青稞炒麵)、手抓羊肉、香菇燉氂牛肉、火烧蕨麻猪等菜餚,那是应有尽有。 美酒方面,也有青稞酒、葡萄酒和黄酒,供郭绍选择。 如此好酒好肉,早就让郭绍身后的马跃、那思齐、脱脱不花等蒙古军的將领们食指大动,差点都要不爭气的流下哈喇子。 郭绍瞥了诸將一眼,会心的一笑,让他们各自落座。 他原本也要找个座位的,没想到被尼玛嘎姆拉住了胳膊。 “大帅,请上座!” 尼玛嘎姆拉著郭绍的胳膊,想要將他扶到主位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郭绍立即推辞道:“尼玛嘎姆首领,不可。这是你的地盘,你是这儿的主人,我郭绍是来你的丙离寨做客的。既然是客人,又怎好喧宾夺主,坐了你的位子?” “大帅说笑了。” 尼玛嘎姆訕訕的道:“上下尊卑有序,规矩不能乱。” “大帅你身居高位,怎可让我上座?我既然已经归蒙,就要守规矩,岂敢在大帅面前居於上首?” “请大帅你切莫折煞我了。” 闻言,郭绍故作一脸不悦的表情,甩开尼玛嘎姆的手臂,叱道:“尼玛嘎姆首领,你说这样的话,岂非是陷我郭绍於不义之境地吗?” “你若非要让我坐到上首,那这宴会,郭绍不参加也罢!” 听见郭绍说出这种重话,尼玛嘎姆嚇了一跳,赶紧安抚他的情绪,旋即缓步坐到了上首,还朝著郭绍陪笑不已。 “来人,上歌舞!” 尼玛嘎姆大手一挥,就让事先准备好的乐师和舞姬一起走进来,起舞奏乐,给眾人助助酒兴。 有著小麦色肌肤的吐蕃姑娘们围在一起,手舞足蹈,挽著五彩斑斕的哈达,双脚跃动之余,脚踝上的铃鐺还在叮噹作响。 她们的脸上绽放著宛如格桑花一般灿烂的笑容,使人看来,都感觉一阵暖心。 “来,大帅,我敬你一碗酒!” 尼玛嘎姆笑容满面的端起酒碗,要向郭绍敬酒。 此时,宴会上的蒙军將领和吐蕃贵族们,也都推杯换盏,各自喝得颇为尽兴。 “干。” 说著,郭绍就仰头將碗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他们喝的基本上是吐蕃人自己酿造的青稞酒。 这种酒入口绵甜顺滑,中段回甘明显,尾韵悠长且不口乾、不上头,还夹杂著奶香、麦香的味道,据说搭配酥油茶,別有一番风味。 “我们吐蕃人自酿的青稞酒,大帅你还喝得习惯吗?” “好酒。” 郭绍朝著尼玛嘎姆竖起大拇指,咧嘴一笑道:“大首领,我郭绍並非好酒之人,但是喝过的酒也不少。” “此酒甜软丝滑,入口回甘,这一碗酒下肚,真是让我意犹未尽!” 听见郭绍这般讚誉,尼玛嘎姆很是高兴,连忙招呼旁边的侍女倒酒。 不多时,一个憨態可掬的胖子端著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进入宴会。 冒著热气的鸡汤,端到了尼玛嘎姆的跟前。 这胖子正是塔姆。 “有好东西就要分享!” 尼玛嘎姆很是慷慨,还笑著给郭绍介绍起来:“大帅,这鸡汤相当好喝,尤其是我这厨子塔姆熬製的鸡汤。那滋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 “大帅你一定要好好尝尝!” 言罢,尼玛嘎姆就亲自给郭绍盛了一碗鸡汤,递了过去。 “多谢大首领的好意。” 郭绍笑吟吟的接下这碗鸡汤,却不急著喝。 正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敏锐的察觉到,这个叫做“塔姆”的厨子,眼神躲闪,神色恍惚,脚步也有些不对劲,一看就知道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的样子。 这样,郭绍怎么敢隨便喝这碗鸡汤? 万一有人在鸡汤里边下毒,他郭绍岂非是要就此一命呜呼了吗? 塔姆一脸憨厚的笑意,朝著郭绍和尼玛嘎姆行礼道:“祖儒、大帅,这鸡汤还是要趁热喝。等放凉,味道也变了。” “对对对!” 尼玛嘎姆端起了一碗鸡汤,向郭绍爽朗的一笑,说道:“大帅,鸡汤要趁热喝!” 说著,尼玛嘎姆就要喝了这碗鸡汤。 关键时刻,坐在下首的阿依娜卓玛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等等!” “怎么了?” 尼玛嘎姆颇为诧异。 而塔姆看得心里一紧,眼神当中已经浮现出了慌乱的神色。 阿依娜卓玛则是煞有其事的瞥了一眼塔姆,缓声道:“阿爸拉,塔姆阿古给咱们当了那么多的厨子,甚是辛苦。” “正所谓吃水不忘挖井人,还是先让塔姆阿古喝上一碗鸡汤吧。” 闻听此言,尼玛嘎姆不疑有他,点了点头道:“阿依娜说的没错。塔姆,你也来尝尝自己熬製的鸡汤。” 话音一落,尼玛嘎姆还亲手给塔姆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並且递给了他。 见状,塔姆的面色有些惨白,浑身发颤,大腿禁不住抖动如筛糠一般。 第058章 內奸,智取石堡寨 塔姆的嘴角一咧,弓著身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向尼玛嘎姆行礼道:“祖儒,不必,不必了。” “我为您熬製了这么多年的鸡汤,尝过其味道无数次。” “这鸡汤的味道有多么鲜美,我心知肚明,不宜喝的太多。” “这……” 尼玛嘎姆一想,的確如此。 塔姆多年来给尼玛嘎姆一家当厨子,熬鸡汤也好,炒菜也罢,都是要事先尝过味道的。 不然菜餚难吃的话,塔姆这样的厨子实在是难辞其咎! 尼玛嘎姆刚想要不勉强塔姆,谁知道下一刻阿依娜卓玛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却见阿依娜卓玛的唇角一翘,一脸戏謔的神色看著塔姆,意味深长的说道:“塔姆阿古,这鸡汤是我阿爸拉赏给你的,你不喝,是不是不给面子?” “难道,是因为你在这鸡汤里边下了毒?” “啊?” 塔姆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的神色,赶紧“噗通”的一声跪了下来,摇头晃脑的否认道:“没有!” “阿依娜拉姆,我岂敢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就算您借我十个胆子,我又怎敢加害祖儒?” 阿依娜卓玛挑了挑黛眉,昂著皓颈,道:“塔姆阿古,既然如此,你怎么不敢喝下这碗鸡汤?” 看来,只有塔姆喝下这碗鸡汤,才能自证清白了。 站在一旁的尼玛嘎姆看了看塔姆,又瞧了瞧阿依娜卓玛,眉头紧锁著,颇为疑惑。 他的这个女儿自幼聪慧,胆识过人,不会隨便污衊任何一个人的。 难道,塔姆果真有问题? “喝,阿依娜拉姆,我喝还不行吗?” 塔姆强顏欢笑著,拿过一碗鸡汤,一饮而尽,甚至还意犹未尽的擦了一把嘴角,吧唧吧唧几下。 “好喝!香!” 塔姆把空碗放在一边的案几上,又扫视著尼玛嘎姆和郭绍,笑吟吟的道:“祖儒、大帅,你们怎么不喝?” “……” 郭绍深感无语。 有阿依娜卓玛的怀疑,他怎么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这鸡汤里边没被下毒? 就连尼玛嘎姆也不敢喝! “喝!你们倒是喝啊!” 塔姆四处张望著,忽然跺了跺脚,脸上浮现出了慌乱的神色。 心急如焚。 阿依娜卓玛却是缓缓的站起身,直勾勾的看著塔姆,寒声道:“塔姆,你省省吧。” “自塔山逃走后,我就怀疑我们丙离寨当中出了內奸。” “谁会是內奸?知道我们要对塔山下手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你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没有人会怀疑你吗?” 面对阿依娜卓玛的质问,塔姆顿感如芒在背,下意识的倒退两步,眼神闪躲,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尼玛嘎姆瞪起了眼睛,很是震惊的看著塔姆,哆哆嗦嗦的道:“塔姆,阿依娜说的是真的吗?” “你……果真投靠了塔山,成了他的细作?” “唔。” 塔姆忽然心口一疼,赶紧捂著自己的胸脯,跟煮熟了的龙虾一般弓著身子,满脸痛苦的神色,想吐又吐不出来。 这正是中毒的症状! 塔姆果真是在鸡汤里边下了毒。 只是郭绍没喝,尼玛嘎姆没喝,塔姆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喝了下过剧毒的鸡汤。 命不久矣! “你竟然真的下毒!” 见此情形,也不等尼玛嘎姆吩咐,就有膀大腰圆的吐蕃兵衝进来,一左一右的摁住了塔姆。 塔姆直到这时,才深感悔恨,眼泪湿润了衣襟,涕泗横流。 尼玛嘎姆却是气急败坏,不顾阿依娜卓玛的阻拦,上去一脚將塔姆踹倒在地板上,怒目圆睁著,仿若一头髮狂的雄狮。 “为什么!” “塔姆,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加害於我?” “难道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吗?” 遭到亲信背刺的尼玛嘎姆,仿佛天塌了一样,厉声质问著塔姆。 塔姆哽咽道:“祖儒,是我对不起你!” “一开始,是我鬼迷心窍,收了塔山的金帛。接著塔山以安置为名,挟持了我的一家老小。” “我没办法。他让我给你们下毒,毒死一个算一个……” “畜生!” “禽兽!” 尼玛嘎姆气得不行,两眼一抹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幸好阿依娜卓玛眼疾手快的上前扶住了他。 不然的话,尼玛嘎姆可能一气之下,就这样栽倒在地板上。 …… 丙离部归附蒙军后,郭绍又顺势收拢一些吐蕃部落,集结一万余人的军队,浩浩荡荡的攻打龙州城,也就是石堡寨。 这石堡寨紧邻黄河西岸,其所在山脊三面为峭壁,南侧与河东隔河相望,北接牛心寨,形成天然屏障。 此处地势居高临下,可俯瞰黄河水道,具有控制渡口与监视对岸的战略价值。 作为黄河沿线重要军事要塞,石堡寨兼具驻军、屯粮、烽燧传递等功能。 石堡寨唯一的出入口位於南侧,通过陡峭石阶与山下连通,宽度仅容单人通行,遇敌时可快速封闭。 所以说,郭绍想要攻克石堡寨,並非易事。 好在石堡寨中驻守的西夏军並不多,只有一两千人。 “进攻!” “杀——” 隨著郭绍的一声令下,卯足了劲的蒙军士卒和吐蕃兵都撒开脚丫子,冲向石堡寨。 须臾之间,石堡寨那边,黑压压的箭矢撕裂长空,像一场致命的暴雨,倾泻而下。 盾牌被箭簇钉成刺蝟,未及举盾的吐蕃兵突然身体僵直,胸口绽开血花,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栽倒在黄土地上。 山崖上,西夏兵撬动巨石,圆木裹著铁刺轰然滚落。 前排的吐蕃兵被撞得七零八落,肋骨碎裂的脆响淹没在惨叫中。 有的吐蕃兵试图攀援突起的山石,却被第二波滚木碾成肉泥,血沫溅湿了身边蒙古兵的战袍。 “啊!” 火油浸透的麻球从城头拋下,在半空炸开成火幕。 衝锋的蒙古兵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瞬间化作人形火炬,焦黑的躯体仍踉蹌前冲,直到栽倒成扭曲的碳雕。 热浪舔舐著铁甲,蒸发出皮肉烧焦的恶臭。 云梯在箭雨中摇晃,攀爬的吐蕃兵被西夏军的长矛捅穿腹部,肠子拖在梯阶上。 有的蒙古兵趁机跃上城墙,却被鉤镰枪拖落,摔进荆棘丛。 西夏军又居高临下投掷標枪,贯穿敌人的咽喉,尸体如破布般掛在鹿砦上。 夕阳將山壁染成暗红,血水顺著石阶蜿蜒而下,凝固成黏稠的溪流。 如此惨烈的战事,也让郭绍意识到,这样强攻是根本行不通的。 打不下石堡寨,还给蒙军造成无谓的伤亡。 等西夏的援兵赶来,为之奈何? 必须要换个方法,智取! 第059章 心有所属,岂能相负 经过一天的廝杀之后,塔山身心俱惫的回到位於石堡寨的府衙中,准备酣然入睡。 未曾想,城寨外边又响起了蒙军的鼓角声。 这让塔山很是恼火,不胜其烦,赶紧戴上战盔,提起长刀,骑著马赶往城头的方向,准备迎敌。 然而,蒙军只是虚晃一枪的佯攻,大老远的敲响牛皮战鼓,吹响號角,装模作样的列阵,並没有真的攻城。 “哼!” 塔山再次折返府衙,想要睡觉。 但是他才刚刚入睡,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充满肃杀之气的鼓角声,把他吵醒了。 “怎么回事?” “大帅,不好了。蒙军……蒙军又攻城了!” “又来?” 塔山异常震怒,瞪著眼睛直拍大腿。 但是蒙军再次攻城,他不敢稍作懈怠,赶忙披掛盔甲和征袍,握著长刀又一次奔赴城头。 结果狡猾的蒙古人鼓角声冲天,在那里摇旗吶喊,却愣是没有对石堡寨一次真正的发起进攻。 “回营!” 隨著郭绍的大手一挥,原本还大张旗鼓,有进攻石堡寨之势的蒙古兵,纷纷井然有序的退回营地。 跟在身边的马跃笑道:“大帅,妙啊。” “咱们这样的佯攻之法,就算不攻城,也能烦死敌军。” “石堡寨里边的西夏兵,怕是睡不了一个好觉。” “大帅,不知道我军何时才对石堡寨真的发起攻势?” “不急。” 郭绍摆了摆手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我们就是要虚虚实实,让塔山忙於应付,无法分辨出真假。” 马跃赞道:“大帅高明!” “马跃,上半夜你再带兵佯攻一次。下半夜,我已经命那思齐带兵佯攻一下。务必大张旗鼓,必要时候,可以射上几轮火箭,迫近城墙,把阵仗搞得越大越好!” “遵命!” 马跃当即领命。 郭绍的这种战法,对於石堡寨中的西夏军而言,不可谓不阴损。 石堡寨的占地面积有限,有一半的地方几乎镶嵌在陡峭的山崖绝壁之上,其余的都是高高的城墙,固若金汤,易守难攻。 而且驻守於石堡寨的兵马並不多,郭绍这样的疲敌之计,使用起来很是管用。 就算不能消灭西夏军,也能使他们被不断的骚扰,完全失去锐气和精神头。 …… 一连两天两夜,蒙军对石堡寨发起了多次佯攻,搞得寨子里的西夏军完全没了脾气,几乎每个人都顶著一双熊猫眼,哈欠连天,睡眼惺忪,一副根本就没睡醒的模样。 实际上,没有一个西夏军的將士是睡的好的。 就连塔山都倍感疲倦,私下喝了一罈子酒,在自己的军帐中酣然入睡。 在他睡得跟死猪一样的时候,蒙军再次对石堡寨发起了进攻。 然而,这一次蒙军却並非佯攻,而是真正的猛攻。 “报——” 一个西夏兵火急火燎的跑进了军帐,急呼道:“大帅!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塔山还没有睡醒,仍旧躺在床榻上,鼾声如雷,睡得很沉。 西夏兵见状,迟疑了一下,旋即壮著胆子上前摇晃塔山的胳膊。 “做甚?” 塔山很是不满的瞪起了眼睛,一脚踹开这个西夏兵。 却见后者哭丧著脸,向塔山稟告道:“大帅,不好了,蒙军来攻城了!” 闻言,塔山打了一个哈欠,瞟了一眼这个西夏兵,很是不满的道:“慌什么?想必又是佯攻!” “这些蒙古韃子,真是不让咱们安生。” “不……” 西夏兵颤巍巍的道:“大帅,不是。蒙古军这次不是佯攻,他们发起了猛攻,弟兄们已经抵挡不住。” “蒙古人杀进来了!” 塔山不禁勃然变色,一只手抓著西夏兵的衣领,眼睛瞪得浑圆,诧异的道:“怎么可能?” “石堡寨这般易守难攻,蒙军怎会突然打进来?” “难道他们都插上翅膀,能飞进来?” 西夏兵颤声道:“大帅,千真万確!小人怎敢欺瞒大帅你?” 塔山还要爭辩一下,不料军帐外边忽然响起一阵纷乱的马蹄声,以及廝杀声,顿时让他被嚇得面色煞白。 塔山旋即拿起战刀,掀开帘子,往外一看,却见蒙古军的铁骑兵已经鱼贯而入,在寨子里纵横驰骋,犹入无人之境。 凡是挡路的西夏兵,都死在了他们的屠刀之下。 进了石堡寨的蒙古骑兵,仿若神兵天降一样,切瓜砍菜似的屠戮著敌人。 “啊!” 塔山被嚇得肝胆俱裂,大脑一片空白。 眼看著越来越多的蒙古兵衝进石堡寨,塔山知道大势已去,连抵抗的勇气也没有,赶紧衝进马厩里,抢了一匹健马,就朝著银州的方向逃窜。 到了银州,塔山也就安全了。 隨著塔山的逃跑,其余西夏军的將士再无抗击的胆气,纷纷放下武器,跪地投降。 …… 蒙军攻陷石堡寨之后,就地休整。 郭绍很是慷慨的取出寨中的金银財宝和粮食,分给了三军將士,甚至是尼玛嘎姆、渥巴锡等吐蕃僕从军,也能分得一些金钱。 这次攻打龙州,殊为不易,郭绍已经取得了较大的战果,实在没必要再去进攻西夏的银州或是洪州。 所以,石堡寨之战后,郭绍就打算撤兵回去。 临別之际,郭绍还宴请了归附蒙军的吐蕃诸部首领们。 尼玛嘎姆迟疑了许久,终於是在宴会结束后,单独留下,跟郭绍说起了一件事情。 “大帅,不知道你可曾婚配?” “未曾。” 郭绍不假思索的回道。 靳月华算是他的小妾,不算正妻。 尼玛嘎姆这才暗暗鬆了口气,朝著郭绍抱胸行礼道:“大帅,既如此,在下想与你说一门亲事。如何?” “这……大首领请讲。” “小女阿依娜卓玛,甚是仰慕大帅,把大帅你当成了意中人,视你为盖世英雄。当然,在下也认为大帅堪称世之英雄。” 尼玛嘎姆一脸恭维的神色,又道:“不知大帅是否有意,娶阿依娜为妻,共结连理?” 郭绍沉吟道:“大首领,你的美意,我郭绍心领了。然,我早已经心有所属,恐怕不能娶阿依娜为妻。” “……” 郭绍这般婉拒,让尼玛嘎姆颇为失望。 倒不是郭绍看不上阿依娜卓玛,实在是他不能如此“隨便”。 也立安敦作为蒙古汗国的公主,成吉思汗的女儿,竟然紆尊降贵,忍受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之苦,给郭绍生下了儿子,他岂能相负? 第060章 月华姐姐,后院 翌日,郭绍还因为昨夜喝得酩酊大醉,躺在床榻上呼呼大睡。 军帐外边,忽然响起脱脱不花的声音。 “大帅,阿依娜卓玛求见!” 郭绍缓缓的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等脱脱不花再次说话,他这才回了一句:“让她先等著!” “诺!” 郭绍简单的洗漱一番后,就披上一件狐裘,缓步出了军帐。 时值深秋,天气寒冷,就算郭绍的体格足够健壮,也不得不多添一件衣裳,以免著凉。 等郭绍见到阿依娜卓玛的时候,后者裹著厚重的羊皮长袍,暗红氆氌镶著黑边,腰间银链缀著绿松石,隨步伐轻响。 围巾是氂牛毛织就的棕褐色,衬得脸庞如雪原上的月亮,两颊被寒风染出胭脂色。 黑髮编成粗辫盘在头顶,珊瑚珠串垂落耳畔,睫毛上凝著霜,目光却比酥油灯还亮。 “阿依娜,你来的正好。走,天气好,隨我出去骑马走走。” 郭绍很是隨意的吩咐左右迁来自己的赤菟马,翻身上马。 阿依娜卓玛则是骑著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马,跟郭绍齐头並进。 脱脱不花等那可儿(亲兵隨从)则是骑著马,远远的跟在了二人的身后。 不多时,郭绍和阿依娜卓玛已经策马来到黄河之畔。 阿依娜卓玛深吸一口气,终於是按耐不住心里的小情绪,对郭绍询问道:“大帅,难道是我不够美丽,配不上你吗?” “阿依娜,你何出此言?” 郭绍摇摇头道:“你甚美。若是你都不算生的美丽,花容月貌,那么普天之下,也没有堪称美人的女子了。” “既如此,大帅为何不愿娶我为妻?莫不是娶了我阿依娜卓玛这样的女子,会辱没了大帅你?” 说著,阿依娜卓玛倍感委屈,眼泪汪汪的看著郭绍。 她这般小女儿態的模样,的確少见。 郭绍有些哭笑不得,嘆息道:“阿依娜,你要知道,我有我的苦衷。” “有什么苦衷?” “难道你的父亲没告诉你吗?我早已经心有所属。” 郭绍语重心长的说道:“我虽未成亲,但是在漠北,有一个痴情的女子在等著我,我绝不能辜负了她。” “我郭绍不是渣男,不能见一个爱一个,也不能对自己的女人始乱终弃。” “我这样说,你懂吗?” 何为“渣男”,想必阿依娜卓玛是不晓得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郭绍抗拒的態度已经很明显。 阿依娜卓玛却是一时间无法接受。 她的贝齿轻咬下唇,瞪著美眸,语气中透露出了一种不甘之情:“大帅,请恕我冒昧问一句,那个在漠北等著你的女子,难道比我还美丽?” “各有千秋。” 郭绍正色道:“我郭绍此生,定不负她。阿依娜,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只会娶她为妻。” “那妾呢?” 阿依娜卓玛深深的凝视著郭绍,一字一顿的道:“我知道,你们汉人有权势者,都是妻妾成群的。” 哪怕是我阿爸拉,也有好几个侍妾,我就不信大帅你连一个侍妾也没有。” 闻言,郭绍訕訕的一笑,道:“阿依娜,你是尼玛嘎姆大首领唯一的女儿,將来要继承家业。你就算想成为我的侍妾,你父亲能答应吗?” “那就由不得他了。” 阿依娜卓玛说著,就已经下了马,並且以一个粗暴的动作,將郭绍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欺身而上。 “你……” 郭绍瞪大眼睛,有些发懵。 难道,哪天也立安敦对他干的事情,阿依娜卓玛也要干一遍? 一时间,郭绍的心里是五味杂陈的。 而阿依娜卓玛明显是“行动派”。 生米煮成熟饭! 到时候,尼玛嘎姆能有什么异议? 不远处的脱脱不花等亲兵见到这一幕,赶紧取下隨身携带的帷布,围成了一圈,把郭绍和阿依娜卓玛围在了里边。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脱脱不花背过身去,暗暗咂舌。 大帅还真是艷福不浅! 咋就那么招美女喜欢? 难道,大帅有什么长处? …… 郭绍並没有在龙州逗留太久。 他这次是受命於孛鲁,抄掠龙州以及银州部分地方。 郭绍带兵攻克龙州,算是超额完成了任务。 再者说,坐镇银州的西夏大將塔海,定然不会对蒙军占领龙州的事情坐视不理。 西夏大军隨时都会来犯。 有鑑於此,郭绍將龙州搜刮一空,凡是吃的喝的,诸如牛羊马匹,甚至是当地的百姓都统统迁到了自己的治下。 以尼玛嘎姆为首的吐蕃人,也害怕遭到党项人的报復,所以自愿跟隨郭绍迁往绥德州定居。 郭绍对这三万余人的吐蕃部眾,很是重视,將他们留在威戎城和横山一带定居。 郭绍还从中选出精壮一千人,表尼玛嘎姆为百户长,让其坐镇威戎城,操练兵马,顺便为他戍边。 蒙军在大雪纷飞之际,十二月初回到了清涧城。 当郭绍回家的时候,前来迎接的是已经怀了身孕的靳月华。 靳月华被诊断出喜脉不久,肚子还未凸显,芳华依旧。 对於郭绍身边跟著的吐蕃美女阿依娜卓玛,靳月华的心中虽暗暗发酸,有些醋意,表面上却不敢发作。 毕竟,靳月华说到底只是郭绍的一房妾室,有什么资格对郭绍纳妾之事指手画脚的? “阿依娜妹妹,外边天寒,请进暖阁中,你我姐妹俩好好聊聊天,增进一下感情。” 靳月华很是热情的上前牵起阿依娜卓玛的手,想要邀请她进入暖阁。 然而,阿依娜卓玛却是黛眉微蹙著,语气中夹杂著一丝不满的情绪:“我二九年华,敢问你芳龄几何?” 阿依娜卓玛显然是不想屈居於靳月华之下,认其为“姐姐”。 还是一个刺头! 靳月华瞟了一眼郭绍,其意不言而喻。 郭绍摇摇头笑道:“阿依娜,月华与你年龄相仿。不过她比你先进门,你称呼她一声『姐姐』也不为过。” “……” 有郭绍的这番话,即便阿依娜卓玛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得不服了软,称呼靳月华为“姐姐”。 郭绍的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正所谓三个女人一台戏。 靳月华和阿依娜卓玛若是相互不对付的话,日后他的后院够热闹的。 第061章 西夏太上皇,巨变 郭绍回到清涧城的翌日,就在帅帐中召集诸將,商议大事。 作为穿越者的郭绍深知,蒙、夏两国之间的一场大战无可避免。 结束第一次西征的铁木真回归之际,就会调兵遣將,对西夏发起一场灭国之战。 这首当其衝的,自然是郭绍这样的边军。 “诸位,我军此番抄掠龙州,收穫颇丰。西夏国那边也发生了巨变。” 郭绍缓声道:“不久前,西夏国主李遵頊宣告退位,传位於其次子李德旺,自称太上皇。” “西夏变了天,这李德旺与金人亲善,抵制汗国。” “他这次上位,定会挑起事端,惹是生非。这是我大蒙古国所不能容忍之事。” “蒙夏之战,无可避免。” “另外,金国那边,赤盏合喜出任延安知府,防备的正是咱们。” “咱们必须要早做准备,未雨绸繆。” 诸將面面相覷之后,都异口同声的朝著郭绍行礼道:“请大帅吩咐!” “好!” 郭绍正色道:“我军上次与金兵大战,再加上这次抄掠龙州,皆大获全胜,收穫颇丰,尤其是器械畜牧和粮草,更是不可计数。” “我意,扩充军马,招募新卒,將咱们的兵马扩编到一万人。” 郭绍的这一番话,得到眾將的赞同。 毕竟,军队的扩编,也能让他们统率更多的兵马,何乐而不为? 以郭绍为首的绥德州蒙军屡战屡胜,缴获颇丰,早已经不止是“千户”的规模了。 像马跃、郭德海、史天泽这样的百户长,其麾下的兵马可不止一百人,甚至超过了一千人! 若非因为种种原因,他们早就因赫赫战功而升迁了。 隨著郭绍的各项命令被传达下去,绥德州的民间为之一片譁然,都纷纷踊跃参军。 生於乱世,能混个温饱已经实属不易,老百姓们为了养家餬口,当兵成了首选。 诚然,加入蒙军,跟隨郭绍征战四方,无疑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在刀尖上舔血,危险异常。 但是有付出就有收穫。 郭绍已经自出道以来,未尝一败,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常胜將军”。 所以说,待在郭绍的麾下,將士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多,能在战斗中倖存下来的希望也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时间一晃,进入成吉思汗十九年,即公元1224年,春二月。 冰消雪融,万物復甦。 原本厚厚的积雪,化作雪水滋润著大地,嫩草破土而出,为苍茫大地增添了一股子生机勃勃的绿意。 清涧城外的军寨中,入伍的新兵们还在紧锣密鼓的训练,或骑射,或徒手格斗,或练习队列,或进行长枪大刀的劈砍突刺动作,肃杀之气迴荡在天地间。 辽阔的平原上,郭绍还在组织牧民、农民们在吐延川之畔,挖掘水渠,並且疏通了河道。 郭绍作为权知绥德州军事,不仅是一州的军事主官,也是绥德州十多万老百姓的父母官。 为了照顾到民生,郭绍身体力行,亲自挥舞著锄头破土,並且监工,让被就地徵召的丁夫们都不敢懈怠,热火朝天的干著活。 像这样的水利工程,在郭绍看来是必不可少的。 河道的淤泥被疏通,水渠被挖掘引导到合適的地方,可以灌溉农田,也能让河水滋润土地。 土地的肥力,还可以使草木变得更加茂盛。 水,是生命之源,此言不虚。 郭绍懂得怎样合理的利用民力,为自己治下的百姓创造价值。 “大帅。” 就在郭绍慰问休憩的丁夫们,啃著烧饼的时候,史天泽忽然快步走过来,向郭绍行礼。 知道史天泽有机密之事要跟自己稟告,郭绍旋即带著他走到一边的空地上。 “何事?” “大帅,昨夜咱们巡逻的斥候,抓住了五个鬼鬼祟祟的党项人。经过一番逼供,据说为首的,乃是西夏的尚书省左司郎中李绍膺。” 闻言,郭绍愣了一下:“西夏国的左司郎中,跑到咱们绥德州做甚?” “大帅,这李绍膺一行人,目的地不是绥德州,而是漠北。李绍膺自称他是受夏国主李德旺之命前往和林递交国书,敘两国之盟的。” “嗤。” 郭绍嗤之以鼻的道:“这样的鬼话,说出去谁信?” “我若是所料不差的话,李绍膺此番漠北之行,应该是去联络那些首鼠两端,对汗国暗藏祸心的部落,让他们一起抗蒙的吧?” 史天泽朝著郭绍躬身行礼,赞道:“大帅高明。” “把这个李绍膺,移交到云中,让大王处置。” “诺!” 不管怎么说,李绍膺也是西夏国的大臣,郭绍抓住了,也不便於处置,交给远在云中的孛鲁发落,那是最合適不过的事情。 就跟郭绍预料的一样,孛鲁最终处死了李绍膺。 李德旺即位之初,就改变其父附蒙的国策,促成夏金和议。 他听到成吉思汗率领蒙古军征西域未回,遂遣使联络漠北未被蒙古征服的部落,结为外援,以共同抗击蒙古。 却不料,铁木真西征回来,听到夏国对蒙古有“异图”的消息,决定调集大军再征西夏。 五月,铁木真亲率蒙军进攻夏国的沙州,遭到沙州守將籍辣思义的顽强抵抗,沙州城坚守一月余不下。 另一边,孛鲁也率领十余万大军,抵达绥德州的威戎城,並且检阅了郭绍的军队。 “郭绍,开始吧。” “诺!” 郭绍慨然领命,缓步登上点將台,开始挥动令旗。 烈日悬空之下,校场上,八千蒙古兵严阵以待。 铁甲反射的寒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连空气都凝固成铁锈味。 旌旗猎猎,却听不到一丝风声,仿佛被这强大的煞气压住了。 最先登场的,是上百名人马具装的重甲骑兵。 骑士面甲狰狞,披膊垂鳞,枪锋所指,好似连阳光都被劈成碎片。 “唏律律——” 马群咆哮如雷,铁蹄捲起的沙尘中,隱约可见战马口吐白沫,却仍昂首嘶鸣,仿佛地狱裂开了一道口子。 坐在四方台上的孛鲁,见到这支重甲骑兵,也不禁面色微动,颇为诧异。 郭绍竟然练出了一支重甲骑兵? 不得了! 第062章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在重甲骑兵之后的,是蒙军的步兵方阵。 盾墙横亘,如玄龟甲壳,刀光乍起时,竟让云影退避三尺。 最前排的步兵,鎧甲缝隙里渗著血痕,那是昨夜演练时留下的,却无人擦拭—— 彪悍之气,早已渗入骨髓。 弓弩手列阵如蝗,箭鏃咬弦的剎那,整片天空骤然暗了一瞬。 最前排的弩手,右臂因常年拉弦而扭曲变形,却仍稳如磐石。 箭雨倾泻时,连飞鸟都被钉在苍穹之上,羽毛与箭矢齐落,犹如蝗虫过境一样,密密麻麻的遮蔽了日光。 “吼!吼!吼!” 忽闻鼓角炸裂,全军变势! 骑兵分翼,如饿鹰扑兔;步兵合围,似巨蟒缠身。 弓弩轮射,遮天蔽日。 沙场静默三息,唯余铁甲嗡鸣,杀气凝成实质,连烈日都染成血锈色。 这一场演武下来,任谁都不敢小覷郭绍了。 孛鲁更是唤来郭绍,笑容满面的赞道:“郭绍,我没有看错你。” “如此强兵,对战党项人的羸弱之师,岂有不胜之理?” 郭绍一连谦虚的神色,拱手道:“大王谬讚,郭绍愧不敢当。” “哎。” 孛鲁摆了摆手道:“郭绍,你在绥德州的所作所为,我虽远在云中,却也知道一些。” “这短短一年的时间,你就击破金国大军,抄掠西夏,取龙州,还练出这样一支军容严整的劲旅,乃是了不得的事!” “恐怕是古代的兵圣孙武,兵仙韩信,跟你比起来,也不过如此。” 孛鲁简直是將郭绍夸到了天上去。 郭绍怎敢欣然接受? “若非大王不以臣卑鄙,简拔臣於军旅之中,並鼎力支持,臣郭绍焉能主政一方,练出强军?这都有赖於大王您的英明!” 站在身后的史天泽笑吟吟的上前道:“郭千户长所言极是。” “大王,汉人有一句古语,曰: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郭千户长是千里马,而大王您正是他的『伯乐』?” 孛鲁闻言,嘴角微翘著,颇感兴趣的询问道:“天泽,这什么千里马和伯乐,可是什么典故?” “回稟大王,这齣自唐代大儒韩愈的《杂说四·马说》。如果没有伯乐,没有知人善用的上位者,似郭千户长这样的『千里马』,只会辱於奴隶人之手,駢死於槽櫪之间!” 史天泽满脸恭维的表情,道:“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一定会埋没了千里马,如明珠蒙尘。” 孛鲁眼中泛著异彩,鼓掌笑道:“汉人的哲理果真深刻,发人深省。有时间,我一定多拜读一些汉家文学经典。” 听到这话的郭绍和史天泽,不由得对视一眼,面色颇为复杂。 华夏文明博大精深,且源远流长,对於番邦外族並不排斥。 从古到今,如匈奴、鲜卑、沙陀等异族,其实都被汉人同化了。 何故? 民族融合乃是大势所趋! 蕃汉杂居,相互通婚,再加上华夏文明足够璀璨,潜移默化之下,能吸引异族对华夏在文化方面的认可,其实不难理解。 …… 银州城外,十多万的蒙古大军已经兵临城下,鼓角齐鸣,在天地间迴荡著。 现在,就等著孛鲁的一声令下,早已经憋了一股气的蒙古兵,便会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一发不可收拾的扑向银州城。 孛鲁站在六匹黑马拉著的戎车之上,以手抵额,遮住刺眼的阳光,遥望远处的银州城,面色颇为凝重。 银州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爭之地,其城防工事之坚固,不是能够轻易撼动的。 城墙宛如巨蟒盘踞,青石垒砌的城垣高耸入云,砖缝间铁水凝霜,在烈日下泛著冷冽寒光。 护城河好似一条深渊横亘,水面黑似墨汁,倒映著城头森冷的箭楼,偶尔会有鱼儿跳跃,激起涟漪,却瞬间被暗流吞噬。 瓮城如铁闸般扼守要道,两侧堞楼箭窗密布,西夏军的弓弩手如幽灵蛰伏,箭鏃对准每一寸逼近的阴影。 吊桥横跨河面,粗铁索锈跡斑斑,一旦收起,便是天堑。 “唰。” 孛鲁缓缓的拔出马头弯刀,指著远处的银州城,大声道:“进攻!” 隨著孛鲁的一声令下,密集的鼓角声响彻天地,旌旗摇曳之余,举著巨盾的蒙古兵缓步向前推进,每走三步,都会大声喊“杀”,以此壮威。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近了,蒙军越发的靠近银州城。 城头上,一名西夏军的將领跟在塔海的身边大声疾呼,用肉眼测算著敌人跟城墙之间的距离。 塔海眉头紧锁著,等蒙古军进入到投石机的射程范围之內后,眼中顿时凶光毕露,大手一挥,下达了反击的命令。 “咔嚓嚓……” 巨型投石机绞盘转动,磨盘大的石弹呼啸升空,砸入蒙军密集的攻城阵中。 “啊!” 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残肢与內臟飞溅,染红了黄土地。 第二发石弹接踵而至,將尚未断气的蒙军士兵碾成肉泥,血雾在烈日下泛著诡异的金光。 西夏军的箭矢如暴雨倾盆,黑压压遮蔽天日,每一支都带著死亡的低啸。 盾牌被射穿,矛杆断裂,蒙古兵们像麦秆般成片倒下。 箭簇深入血肉,拔出的瞬间带起一串血珠,在阳光下如红宝石般刺目。 还未靠近城池,蒙军就已经损失惨重。 好在,孛鲁派出去的军队,基本上都是汉人、契丹人、汪古人等异族,全是炮灰。 死多少人,他都不会心疼的。 不多时,冲在最前边的蒙古兵已经掀开了拒马枪,尸体堆满陷坑,架设起了壕桥。 他们把云梯车推到城墙边上,前赴后继的攀爬著。 城头上,木桶倾翻,沸腾的金汁如熔金瀑布泼下,浇在攀爬的蒙军士卒背上,皮肉瞬间焦黑捲曲,惨叫声中夹杂著油脂燃烧的噼啪声。 火油罐砸落,爆开的火浪舔噬著人群,有的蒙古兵变成火人狂奔,却引燃更多袍泽,哀嚎与灼烧的恶臭瀰漫整片战场。 这让郭绍也看得心惊肉跳的。 他依稀记得,两年前自己也曾这般赌上性命攻城,踏过了不知道多少的尸骨,染成了“血人”,这才获取先登之功。 从此飞黄腾达! 但,並非每个人都能跟郭绍这般幸运、神勇的。 就算有的蒙古兵侥倖登上城头,也会被蜂拥而至的西夏兵剁成肉泥,死状极其悽惨。 第063章 借大王纛旗一用 硝烟中,伤兵在血泊中挣扎,断臂者用牙撕扯绷带,肠子外露的士兵徒手塞回腹腔。 火焰舔舐著尸体,焦黑的皮肉收缩捲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 战鼓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整座城池宛如被鲜血浸泡的屠宰场。 “啊!” 一名年轻的蒙古兵被火箭射中后背,火焰顺著皮甲蔓延,他疯狂撕扯燃烧的皮肉,却只扯下一块带著火星的焦炭。 守城的西夏老兵麻木地拉动绞盘,看著又一波敌军被金汁浇成焦炭,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血水顺著沟渠流淌,匯聚成溪,被踩踏成鲜红的泥浆,黏在每一名倖存者的靴底。 有的蒙古兵恐惧不已,不自觉的扔了武器,往后退去,结果就被督战的郭蛤蟆一刀劈死。 “有临阵脱逃者,斩!” 冰冷的话语,从郭蛤蟆的嘴边说了出来。 原本打起退堂鼓的蒙军士兵,不得不再次向银州城发起猛攻。 西夏军的抵抗很是顽强,他们一次次击退了蒙军的攻势。 西夏大將塔山,甚至还亲临城头督战,也跟郭蛤蟆一般斩杀逃兵。 不过,他是被自己的兄长塔海逼著上城头督战的。 上一次塔山丟了龙州,按道理来说,应该处斩。 多亏塔海的求情,塔山这才逃过一劫。 郭蛤蟆早就注意到了塔山,眯起眼睛,缓缓的取出自己的宝雕弓,瞄准了一百余步开外的塔山。 “咔嚓嚓……” 郭蛤蟆拉弓如满月,弓弦被拽动的声响使人感到一阵牙酸。 这时候的塔山,还未察觉到危机临近。 “咻——” 郭蛤蟆一箭射出,却听见“噗嗤”的一声,塔山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射穿了自己脖颈的箭矢。 温热的鲜血喷洒而出,染红了塔山的半边脸颊。 “好!” 当孛鲁看见塔山被射死的时候,很是振奋。 …… 蒙军一连三个昼夜,都在猛攻银州城,却是久攻不下,死伤很是惨重。 而且,党项人还故意在无定河中投毒,把大量的尸体扔到河里,等蒙古兵及其马匹喝了,都上吐下泻,有了中毒的症状,已经丧失了作战的能力。 孛鲁对此很是愤懣,只能让士兵去更远的地方取水饮用,甚至还因此挖了几十口水井,以供给大军。 此时,在蒙古军的帅帐中,仍旧是灯火通明的景象。 孛鲁坐在帅位上,眉头紧锁著,诸將也都愁眉不展。 作为孛鲁的叔父,左翼千户长带孙神情凝重的说道:“大王,我军连日来猛攻银州城,久攻不下,死伤了几千人。” “將士们怨气很大。近日党项人还往无定河中投放尸体,河水不能饮用了。” “我认为,咱们应该暂缓攻势,稍事休整。等到有合適的战机,再行攻城。” 带孙的话音一落,就遭到了孛鲁的反驳:“带孙千户长,你此言差矣。” “打仗,靠的就是一股气。这『气』若歇了,偃旗息鼓,便会给了敌人喘息之机。” “我军伤亡很大,难道城里的西夏军,伤亡就不大吗?” “疲兵战疲兵,无非是看谁的战意更强,谁能笑到最后罢了。” “我蒙古勇士,绝不会败给党项人。” “传我的命令,再徵召三千人的敢战士,明日攻城。” 孛鲁这掷地有声的话语,让在场的蒙军將领无不站起身来,异口同声的道:“谨遵大王號令!” “报——” 就在这时,一名那可儿快步进了帅帐,向孛鲁稟告道:“大王,绥德州急报!” “金国完顏合达,率数万大军来犯!请求大王速速发兵增援!” 孛鲁接过奏报,扫视了一遍,顿时眉头紧皱著,面露阴鷙之色。 “女真遗丑,竟敢在此时来犯,莫非是欺负我大蒙古国无人吗?” “郭绍!” 郭绍当即站了出来,朗声道:“属下在!” “命你率本部人马,回援清涧城,务必要守住城池,不得有误!即刻出发!” “遵命!” 就在郭绍转过身,准备离开帅帐的时候,忽然被孛鲁出声叫住了。 “等等。” 孛鲁眯著眼睛,思索了一番,便道:“银州这边,咱们的兵马甚是充盈。这一时半会的,也不能攻克银州城。” “既如此,为確保绥德州无虞,阔阔不花,你也带上自己的本部人马,与郭绍一同驰援清涧城,抗击蒙军!” 被孛鲁点到名字的阔阔不花,缓步出列,却是有自己的想法。 阔阔不花沉吟道:“大王,请你给我与郭绍千户长两万人的骑兵。我军不仅能守住清涧城,或可大败金军,擒杀完顏合达!” “当真吗?” “属下有一定的把握。” 阔阔不花是那种粗中有细的人。 看著膀大腰圆,一副铁憨憨的模样,实则心细如髮,为人很是精明。 他虽然有把握击败金军,却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譬如说,立军令状! “这……” 孛鲁颇为迟疑。 两万铁骑兵,这可是相当强大的军事力量。 就算是孛鲁麾下坐拥十几万蒙古大军,真正的骑兵也不过三万。 而今把三分之二的骑兵交给阔阔不花和郭绍带走,万一西夏军突然进犯,蒙古军在野战方面有所不足,可能会吃亏。 “好!”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孛鲁还是决定相信阔阔不花和郭绍。 这两个人都是蒙军的悍將,而且打起仗来非常的稳健,基本上没有吃过败仗。 临別之际,郭绍还朝著孛鲁抱拳行礼,含笑道:“大王,属下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大王你可否应允?” “请讲。” “属下想借你的大纛一用!” “这是为何?” 孛鲁有些不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郭绍则是嘴角微翘,噙著一抹戏謔的笑意,说道:“在我大蒙古国的诸將帅当中,金人最忌惮的是谁?” “莫过於大王你!” “大王威名远播,烜赫天下,可使完顏合达闻风丧胆。” “属下斗胆,狐假虎威,借大王的纛旗一用!” “哈哈哈哈!” 郭绍的这一番溜须拍马的话语,让孛鲁听得是心花怒放,为之放声大笑起来:“好!郭绍,我就在银州,等著你们的捷报!” “属下遵命!” 第064章 下战书,九斿白纛 “吁——” 清涧城外,完顏合达正在指挥大军攻城。 郭绍虽然率领几千骑兵跟著孛鲁攻打银州,但是留守清涧城的蒙军也不在少数,而且郭德海、郭蛤蟆等人,皆是能征善战的大將。 这让完顏合达一时间也无法破城而入。 这时,一名探马飞骑而来,到完顏合达的跟前滚鞍下马,稟告道:“大帅,西北方向,发现有蒙古大军直奔清涧城而来!” “蒙军?” 完顏合达眉头一皱,赶紧出声询问道:“有多少人马?” “小人观其声势,有数千骑之眾!” “……” 完顏合达沉默了。 说真的,区区数千蒙古骑兵,他还不至於感到忌惮。 “领兵的是何人?是郭绍吗?” 完顏合达又问了一句。 那探马颤声道:“回稟大帅,领兵的是孛鲁。” “什么?” 完顏合达瞪起了眼睛,倍感震惊:“你看清楚了?率兵驰援清涧城的,是札剌儿·孛鲁?” “千真万確!” 探马回答道:“大帅,小人亲眼所见,蒙军骑队前边,立著九斿白纛!若非孛鲁亲至,哪里来的九斿白纛?” “嘶!” 这一下,不仅是完顏合达,在场的金军將领们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很是诧异、惊骇。 九斿白纛,这可是蒙古汗国权力的象徵。 在蒙古汗国,除了成吉思汗铁木真之外,能有资格以九斿白纛为帅旗的,就是木华黎。 木华黎已经故去,其子孛鲁继承了“国王”的爵位,也被铁木真暂时授予九斿白纛。 难道这还不足以证明是孛鲁亲率大军驰援清涧城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完顏合达摆了摆手,失笑道:“孛鲁是蒙军征討西夏的统帅,正在攻打银州城,怎会轻易擅离职守,以偏师救援清涧城?” 站在一边的田瑞硬著头皮,尷尬的道:“大帅,若银州的战局僵持不下,孛鲁未必不会调转矛头,以主力回援绥德州,以期击败我军,夺取三辅。” 田瑞所言,不无道理。 完顏合达真是倍感头疼。 金夏两国和议,蒙古人大举进攻西夏,完顏合达就琢磨著收復绥德州,顺便切断蒙军的退路。 如有可能,未必不可歼灭孛鲁大军。 然而,孛鲁的行事作风,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 明明是两个人打架,孛鲁不好好跟党项人在银州死磕到底,反过头来打金国这个“党项人的帮手”,是何道理? 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完顏合达想不通。 但,他却不敢跟蒙军的主力展开决战。 孛鲁既然亲至,蒙古军的大部队一定就在背后。 “再探再报!” “遵命!” 等探马离开之后,完顏合达旋即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原本还在进攻清涧城的金兵,顿时如蒙大赦,纷纷宛如潮水一般退去。 …… 天似穹庐,月明星稀。 在金军的帅帐中,完顏合达听见探马的稟告后,顿时气得脸色铁青,一巴掌拍在铜案上,怒气冲冲的样子,让在场的金军將领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完顏合达何故这般动怒? 因为探马来报,说前来驰援清涧城的,不是孛鲁,而是郭绍。 郭绍打著孛鲁的九斿白纛,狐假虎威,以数千骑兵大摇大摆的进了清涧城。 这不是在戏耍完顏合达吗? 让他的老脸往哪搁? 此时此刻,完顏合达心里已经將郭绍骂了一个狗血喷头。 “大帅,郭绍派人送来一道战书!” “什么?” 完顏合达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懵了。 他旋即接过战书,翻开一看,脸色顿时无比的阴鷙。 “好一个郭绍!竟敢口出狂言!” “不杀了这个小儿,难消我心头之恨!” 完顏合达很是震怒,对诸將道:“郭绍小儿,竟然敢向我军下战书,要以五千铁骑兵,对战我大金八万马步军!” “竖子,目中无人!” “传令,全军今晚埋锅造饭,养好精神,明日一早,定將蒙军杀得丟盔卸甲,尸体盈野!” “不破清涧城,不能擒杀郭绍,誓不迴转!” “遵命!” 郭绍的这一封战书,显然是將完顏合达彻底激怒了。 区区五千人的骑兵,就敢跟完顏合达的八万金军正面廝杀? 郭绍真是狂到没边了! …… 翌日,在清涧城外的旷野之上,烈日当空,散发出来的热量將大地变得仿佛跟蒸笼一般,每个人都禁不住汗流浹背,浑身上下黏糊糊的。 口乾舌燥。 此时此刻,蒙军和金军正在列阵对峙。 金军的方阵那边,在烈日炙烤下,铁甲缝隙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步兵的札甲隨呼吸起伏,如一片片金属鳞甲在蠕动;骑兵的明镜甲反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恍若移动的太阳碎片。 骑兵队列中,战马反常地安静。 它们喷著粗重的鼻息,铁嚼子勒出白沫,前蹄却如雕塑般钉在地面—— 这是衝锋前最压抑的蓄力,连鬃毛都绷直如弓弦。 弓弩手搭箭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亢奋。 弓弦紧绷的嗡鸣声在热浪中扭曲,似千万只黄蜂同时振翅,听得人头皮发麻。 另一边,巨型戎车的木轮碾过焦土,发出闷雷般的滚动声。 车辕上绑著的战斧隨节奏摇晃,斧刃映出弓弩手们紧绷的脸—— 这既是运输车,也是移动的绞肉机。 突然,完顏合达的纛旗无风自动。 旗面猎猎作响,如巨兽甦醒前抖动的皮毛。 全军鎧甲碰撞声骤然加剧,那是五万人同时挺直腰背的金属交响。 金军的阵仗极为骇人,但是郭绍及其麾下的蒙军铁骑兵,浑然不惧。 “唏律律。” “吼!吼!吼!” 蒙古军的骑兵方阵那边,人喊马嘶,气势雄浑。 五千匹战马,犹如黑铁铸就的丘陵,肌肉在皮下滚动,鬃毛被热风扯成燃烧的箭矢。 铁蹄刨地,土地崩裂,溅起的泥块像被惊起的鸦群。 骑兵们鎧甲森冷,面甲下传来粗重的喘息,每一声都裹著火药般的焦灼。 “杀!” 郭绍这一声不是命令,而是压抑已久的爆发。 整支队伍瞬间化作沸腾的熔炉: 马嘶如雷,铁甲錚鸣,长枪的寒光割裂空气。 所有的蒙古铁骑兵攥紧韁绳,指节发白—— 他们不是等待衝锋,而是即將撕开敌阵的颶风! 健马人立而起,前蹄砸向地面,仿佛连它们都嗅到了血的味道。 “轰隆隆……“ 第一匹马前蹄离地的瞬间,五千匹战马同时化作黑色洪流。 大地在它们脚下裂开,风在它们的鬃毛间尖啸。 第065章 无定河之战 面对好似钢铁洪流一般扑过来的蒙古铁骑兵,完顏合达的面色很是严峻,旋即大手一挥。 训练有素的金军弓弩手,迅速投入战斗。 前排弩手的护腕铁环突然绷紧,这是弩机咬住箭尾的徵兆。 “咔嚓嚓……” 他们用膝盖抵住弩身,弓弦在齿间绷出锐利的直线,三根手指如铁钳扣动扳机时,连肩甲都跟著震颤。 操纵床弩的壮汉们突然集体后仰,绞盘铁链绞出刺耳的呻吟。 他们绷成弓形的脊背上,汗珠隨著肌肉收缩迸射,在热浪中划出晶亮的拋物线。 弓弦炸响的瞬间,天空骤然暗了—— 不是阴影,而是无数箭矢遮蔽了烈日。 三弓床弩的巨箭如標枪撕裂风啸,箭簇裹著血槽的锐鸣;普通弩箭则密如蝗群,尾羽震颤出死亡的嗡鸣。 “咻咻咻!” 第一波箭雨砸下时,前排的蒙军铁骑明镜甲还未来得及反应。 “噗!” 巨箭贯穿马腹的闷响、弩箭射穿面甲的脆响、人体倒地的扑通声,在空气中混成诡异的节奏。 一匹战马被三支巨箭钉在地上,抽搐的脖颈仍在扬起。 后续箭雨覆盖了倒下的尸体。 有的箭簇从马背透出,钉入身后骑兵的咽喉;有的斜插进泥土,箭杆仍在颤动。 当最后一批箭矢坠地时,原本如黑潮涌动的蒙古铁骑方阵,此刻已变成一片插满箭枝的肉泥沼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马蹄践踏著还未断气的伤者,铁甲碾过破碎的弓弩,血沫从马蹄铁缝隙喷溅…… “杀!” 带头衝锋的郭绍,对於这哀鸿遍野的惨状视若无睹,挥舞著长枪,击飞了纷射而来的箭矢,以更加迅猛的势头扑向敌阵。 眼看著蒙军的骑兵越发逼近,金军的阵型再一次发生变化。 膀大腰圆的盾牌手,举著巨盾连接在一起,密不透风的盾牌阵,好似城墙一般牢不可破。 在盾牌上方的缺口处,还有金兵手持长枪冷不丁的刺了出去。 “噗嗤!” “啾——” 锐利的枪头刺出,衝过来的蒙古骑兵就被挑翻,亦或者胯下的战马被捅成了马蜂窝。 血流如注! 在铁骑的衝击下,金军的盾牌手也不好受。 有的金兵抵挡不住,被马蹄踩踏而死,只是旁边的袍泽会前赴后继的顶替上去。 郭绍的嘴角微翘,噙著一抹嗜血的弧度。 隨著他的大手一挥,身后的铁骑兵露出一个豁口。 紧接著,两条成年人手臂粗的铁链横贯在骑兵方阵的前端。 铁链抖动之余,烟尘滚滚,发出“窸窣叮噹”的声响。 举著巨盾的金军士兵见此情形,不禁瞳孔猛地一缩,为之瞠目结舌。 恐惧的神色,在他们的脸上暴露无遗。 战马的衝劲,再加上铁索的强韧,霎时间击打在金军的巨盾阵上。 “嘭!” 原本看著固若金汤的盾牌阵,为之倾倒,金兵们都被摔得七荤八素的,被铁蹄践踏而死。 “啾——” 郭绍身先士卒,拽著韁绳,夹紧马腹,赤菟马纵身一跃,浑圆有力的蹄子瞬间踹翻了盾牌,砸死了盾牌下边的敌人。 碳红色的鬃毛迎风飘扬。 淋漓的鲜血染红了郭绍的衣甲、面庞。 隨著一声声的惨叫,赤菟马踩著金兵的尸体,一蹄子就能踹飞挡路的敌人。 马背上的郭绍挥舞著三米多长的骑枪,或横扫,或顺劈,或直刺,一路绞杀了无数的金兵,大张大合的纵横驰骋,硬生生的衝出了一条“泥泞”的血路。 跟在郭绍身后的蒙军铁骑兵,看见自家统帅如此勇猛,都倍受鼓舞,纷纷嗷嗷直叫著,好似群狼一般衝进了金军的方阵,横衝直撞,犹入无人之境。 “啊!” 见到蒙军的攻势如此凌厉,杀敌的手法又这般残暴,所有的金军將士都被嚇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甚至有的金兵心理承受能力太差,竟然没有跟敌军交战,掉头就跑。 对此,完顏合达的眼中闪过一抹厉芒。 也不等他吩咐,金军的督战队就將逃跑的士兵全部斩杀。 临阵脱逃者,斩! 其余金兵不得不硬著头皮,握著武器衝上去抵挡蒙军铁骑兵的衝锋。 当然,完顏合达並非是没有对付蒙军骑兵的方法。 “铁浮屠!出阵!” 金军的方阵又是一阵变动。 马蹄踏碎晨雾,五百铁浮屠如熔铁浇筑的巨兽降临。 鎧甲在日光下泛出青灰色的寒光,连马匹的呼吸都裹著铁锈般的腥气。 三马一组的皮索绷紧如弓弦,沉重得连大地都在震颤。 鎧甲碰撞声像无数骨节在摩挲,马眼充血,衔铁滴下黏稠的涎水。 靠! 见到这一幕的郭绍也不由得瞪大眼睛,心中无比的震惊。 不是说金国的“铁浮屠”已经消失匿跡了吗? 为何还会在绥德州出现? 要知道,当年金兀朮组建的铁浮屠,的確是所向无敌,一度打得宋军丟盔卸甲,喘不过气来。 只是出现了一个岳武穆,有了办法克制铁浮屠。 在那之后,曾经横行无忌的铁浮屠就消失在了歷史的长河中。 没想到,完顏合达还偷偷的组建了一支铁浮屠。 五百人的铁浮屠,压迫感也很强,至少仓促之余让蒙军也难以对付。 “撤!” “撤退!” 初一交战,蒙军就吃了大亏,被金军的铁浮屠杀得人仰马翻,死伤不少。 见到这一幕的郭绍,赶紧下达撤退的命令。 想逃? 没那么容易! 完顏合达冷笑著,下令对蒙军追击。 “驾!” “放箭!” 蒙军骑兵在前边逃跑,后面就有无数的金军追逐。 不时的放出冷箭,防不胜防的蒙古兵就这样惨叫著,坠於马下,气绝身亡。 郭绍看著接二连三栽倒在血泊之中的蒙古兵,眼神很是冷冽,却不敢迟疑。 以赤菟马的脚力,郭绍能迅速甩开追兵。 但,大可不必! 因为此时阔阔不花,早就领著一万多人的蒙军铁骑兵,在无定河之畔等候金军了。 阔阔不花坐镇中军,萧勃迭、耶律禿花各率三千骑兵,自左右两翼包抄追击过来的金军,形成合围之势,好似一支巨大的钳子。 当完顏合达反应过来,想要下达撤退命令的时候,为时已晚。 第066章 犹是春闺梦里人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此时,在无定河边,一场惨烈的大战如火如荼。 “咻咻咻!” 蒙军的左翼铁骑兵如乌云压境,右翼的铁骑兵似寒锋裂空,两翼铁蹄裹挟砂石,如铁钳般绞向金军。 弓弦骤响,箭雨泼洒—— 前排的金兵喉间绽开血花,未及坠马,后阵已被钢铁洪流碾碎。 蒙古兵的马蹄踏过之处,断枪与残肢在尘烟中翻滚,哀嚎声里,连滚带爬的金兵被流矢追猎,钉死在泥沼中。 “唏律律!” 战马嘶鸣,铁蹄如雷,每一次落地都震起血泥。 溃逃的金兵被马群衝散,有的被踏碎脊骨,有的被铁蹄钉入土中,挣扎的四肢在尘埃中抽搐。 马鬃飞扬间,蒙军的骑兵弯弓如满月,倒弓一箭,又穿透一名敌人的咽喉。 满地尸骸隨马蹄翻涌,仿佛地狱熔炉中沸腾的残渣。 “啊!” 这个时候的金军,阵脚大乱,抱头鼠窜者如惊弓之鸟,却被蒙军铁骑死死的追咬。 马蹄踏碎盾牌,碾过胸膛,溅起的血雾染红了马腹。 兵败如山倒! 完顏合达崩溃极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数万大军,竟然会被蒙军铁骑兵轻易的杀穿。 “赤面长髯者是完顏合达!追杀完顏合达!” 阔阔不花隔著大老远的,瞅见完顏合达的身影,很是振奋,嘴角勾著一抹嗜血的弧度,旋即策马奔腾,领著精锐的铁骑兵追杀完顏合达。 见状,完顏合达的脸都被嚇绿了。 他赶紧拿刀,忍痛割掉自己的鬍鬚。 这长髯蓄了这么多年,骤然捨弃,让完顏合达的心里跟滴血一样难受。 不过,为了保住性命,完顏合达也顾不了那么多。 割了一把鬍鬚,完顏合达还就近扯了一面旌旗,裹在脸上,蒙著面。 “咔嚓!” 阔阔不花一刀砍下完顏合达的纛旗,又看见后者狼狈逃窜的身影,顿时玩心大起。 阔阔不花挺著长刀,衝著身边的蒙古骑兵大声喊道:“穿红袍的是完顏合达,追杀完顏合达!” “不要放跑了他!” “擒杀完顏合达者,本帅重重有赏!”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谁不知道擒杀金国的名將完顏合达,是一件天大的功劳? 这一刻,所有的蒙古铁骑兵都红了眼,神色极为亢奋。 要说完顏合达的辨识度,那是相当高的。 首先,完顏合达穿著的红袍,就异常显眼。 金国早期,如完顏阿骨打时期並未制定统一的军服制度,士兵多穿兽皮或简单衣物,主要依靠顏色区分敌我—— 南宋军队穿红色,金国士兵则以“红衣”为识別標誌。 隨著金国征服河北並积累物质资源,开始定製黑色军服。 这一设计源於金国认为其“德运”与水相关,因此规定“凡用师征伐,旗帜当黑”,军服顏色也隨之统一为黑色。 蒙古军队在征战中,对金国军队的识別主要依赖顏色:黑色代表金国军队,红色代表南宋军队。 但蒙古內部存在细分,例如与金国有仇的契丹人(曾为金国精锐)穿全黑军服,被称为“黑军”。 完顏合达在一群穿著黑色戎装的金军將士当中,身著红袍,可不就跟鹤立鸡群一般吗? “可恨!” 完顏合达心中暗恨,却不得不扔掉自己的红色袍子,赶紧策马逃命。 …… 夕阳如熔化的铁浆,缓缓沉向地平线,將最后的光辉泼洒在尸骸堆叠的战场。 每一具残破的躯体都镀上暗金色的余暉,断裂的刀枪斜插在焦土中,像一片由钢铁与血肉构成的荆棘林。 无定河的流水早已分不清本来的顏色,稠密的血水裹挟著破碎的甲片与断肢,翻滚著流向远方,仿佛大地正在呕出自己腐烂的內臟。 风掠过时,带著铁锈味的腥气將残旗撕成碎片,旗上的黑金纹章在血泊中蜷曲成嘲弄的形状。 郭绍正在指挥將士们打扫战场的时候,却见阔阔不花兴冲冲的策马而来,適才翻身下马,就咧著嘴,向郭绍放声大笑道:“哈哈哈哈!郭千户长,我亲手斩下了完顏合达的狗头!” 说著,阔阔不花就把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扔在地上。 郭绍扫了一眼地上的这颗头颅,眉头微蹙著,略感诧异的询问道:“阔阔,你確定这真是完顏合达的首级?” “还能有假?” 阔阔不花颇为纳闷。 不过,为了確定这是否完顏合达的首级,他们还是找了曾经见过完顏合达的人来辨別。 结果发现,这死的是一个不知名的金兵,並非是完顏合达。 得知实情后,阔阔不花深感晦气、鬱闷。 “竟然让完顏合达这个老狐狸逃了,真是扫兴!” 郭绍的嘴角微翘著,摆了摆手道:“阔阔,看开点,不必鬱闷什么。” “我且问你,完顏合达逃亡何处去了?” 阔阔不花闷声闷气的道:“这老小子是真的能跑,逃了两三个时辰,他原本是想逃到延安府的,后来又逃奔潼关、河中府的方向。” “我琢磨著,这个时候完顏合达该跑到潼关了。” 郭绍微微頷首道:“这就好。阔阔,我有办法,或许咱们不仅能大败金军,还可以趁机收取延安府,甚至是鄜州、丹州、坊州等地。” “能不能顺势拿下长安,也犹未可知!” “哦?” 一听这话,阔阔不花顿时就来了兴致。 他知道郭绍一向是足智多谋的,很是钦佩,所以与其基本上以兄弟相称,就差没有拜把子,互称“安答”了。 郭绍隨即將自己的计策告诉阔阔不花,后者闻之,顿时眼前一亮。 …… 延安城。 这个时候作为延安知府的赤盏合喜,不免鬱鬱寡欢。 上次他率兵攻打清涧城,被郭绍败於吐延川,几乎全军覆没。 按理说,像赤盏合喜这样的败军之將,就算不被金国朝廷处死,也不可避免的会被罢官夺职。 偏偏赤盏合喜善於逢迎,八面玲瓏,为了摆脱罪责不惜散尽家財,这才被贬为延安知府,以期戴罪立功。 让赤盏合喜倍感鬱闷的是,这次完顏合达攻打绥德州,竟然没有带上他。 是何道理? “大人,景山元帅回来了!” “啊?” 听见部下的稟告,赤盏合喜很是诧异。 完顏合达这么快就凯旋归来了? 第067章 鄜延六州,暂代都元帅 赤盏合喜赶紧骑马来到延安城的城头上,翘首观望。 却见乌泱泱的一大片金国溃兵,匯聚於城下,一眼望不到边际。 赤盏合喜听说完顏合达再无定河吃了败仗,一败涂地,不少的残兵败將都四处流窜,进入了延安府的境內。 是真是假,他一时间也无法辨別。 “赤盏大人,请速速开门!” “是我!田瑞!”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城下嘈杂的人群中响起。 赤盏合喜皱了皱眉头,借著昏黄的火光,眺望过去,却见喊话的正是巩州知州田瑞。 这田瑞曾是赤盏合喜的部將,所以后者对他颇为熟识。 “田將军,清涧城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 田瑞哀嘆道:“赤盏大人,別提了!我军中了蒙古人的奸计,在无定河一败涂地,若非我等拼死杀出重围,怕是都不能活著回到延安了!” 赤盏合喜的嘴角直抽抽,冷嘲热讽的道:“这才几天工夫,八万大军,就全军覆没了?你们这仗是怎么打的!” 其实,这个时候的赤盏合喜那是心中暗爽的。 上一回他领兵攻打绥德州,也是被郭绍打得丟盔卸甲,几乎全军覆没。 作为败军之將,赤盏合喜差点被处死。 他虽是大难不死,却也遭到贬斥,被完顏合达等人讥讽。 此番完顏合达兵败,实际上赤盏合喜的心是乐开了花的。 这就向天下人证明,不是他赤盏合喜无能,而是蒙军太过强悍! “赤盏大人,请速速打开城门!” 护城河边上的田瑞,眼看著赤盏合喜迟迟没有下令打开城门,顿时心急如焚,再次高声叫嚷起来。 此时的田瑞,堪称是大金国的“叫门將军”。 他这却是无奈之举。 何故? 因为蒙古汗国的百户长马跃,握著一把马头弯刀,就抵在田瑞的身后。 如若田瑞敢於反抗,或者是不按照郭绍的吩咐叫门,马跃就会毫不留情的將其当场斩杀。 贪生怕死的田瑞,岂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然而,赤盏合喜也不傻。 万一田瑞投了敌,或是这乌泱泱的溃兵当中混进了敌人,他这一打开城门,岂非是引狼入室了吗? “田將军,敌情不明,还请你暂时在城外委屈一宿!” “恕我不能开城门迎尔等进来!” 赤盏合喜是相当的精明。 远远看著这一幕的郭绍,也不慌乱,朝著身边的一个老卒打眼色。 后者心领神会,当即策马上前,衝著延安城的方向喊话道:“赤盏合喜,我是完顏合达!” “速速打开城门!” “不然蒙古人的追兵一到,难道你要坐视我等引颈就戮吗?” 赤盏合喜一手扶著垛口,往外看去,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可不正是元帅左监军、山东西路吾改必剌世袭谋克、京兆行省权参政事完顏合达吗? 此时的郭绍,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这正是他的计划。 郭绍找了个跟完顏合达身形容貌差不多的军卒,以及一个“善口技者”,模仿完顏合达的声音。 二者相辅相成。 能不能骗过赤盏合喜,使其打开延安城的城门,郭绍的心中也並没有多少把握。 不多时,原本紧闭著的城门被缓缓的敞开,吊桥也被放下。 郭绍见此情形,顿感大局已定。 隨著越来越多的蒙古兵鱼贯而入,金军根本守不住延安城。 无奈之下,赤盏合喜只能扮作一个普通士兵,狼狈的逃离延安。 …… 蒙军轻而易举的拿下延安城之后,又一路南下,势如破竹的攻克拿下鄜州、丹州、坊州、保安州、耀州,兵锋直指长安。 另一边,孛鲁也率军攻克银州,斩首数万级,获生口、马、驼、牛、羊数十万,俘虏监府塔海。 兵败的完顏合达、赤盏合喜都回援,固守长安。 眼看著无法攻破长安城,郭绍和阔阔不花商议一番后,决定见好就好。 郭绍亲自坐镇耀州,扼守要害之地,防止金军反扑。 对於郭绍、阔阔不花所取得的骄人战绩,孛鲁很是欣慰。 他有意擢升郭绍为万户长,加官进爵,只是心里有些顾虑。 毕竟,郭绍升迁的速度太快。 等过几年,郭绍封无可封了,又待怎样? 有鑑於此,孛鲁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决定封赏郭绍麾下的诸將。 史天泽,拜千户长,封权知鄜州军事。 郭德海,拜千户长,封权知丹州军事。 郭蛤蟆,拜千户长,封权知坊州军事。 马跃,拜千户长,封权知保安州军事。 那思齐,拜千户长,封耀州达鲁花赤。 郭绍,仍是千户长,仍任权知绥德州军事、左副都元帅,孛鲁还赏他以绣衣、金鞍、名马。 另外,孛鲁给郭绍加了一个“代鄜延路兵马都元帅”的官职,行府事,也就是让郭绍暂时管制绥德州、鄜州、丹州、坊州、保安州和耀州。 这是极大的殊荣了。 要知道,这个时候的郭绍,还未及弱冠之年! “参见大帅!” 冬十一月,郭绍在清涧城,召集了麾下的五个千户长,以及渥巴锡、脱脱不花等蒙军將领。 诸將帅齐聚一堂,尽皆喜笑顏开。 毕竟,每个人都得了封赏,谁能不高兴? 郭绍却不得不泼他们一盆凉水。 “诸位,现在咱们虽击败金军,有鄜延六州之地作为根基。然,长安的金军仍有十余万之眾,对我军的威胁不小。” “完顏合达,隨时都將捲土重来。” “我等必须要早做准备,为汗国守土开疆,是我等的职责所在!” 隨著郭绍的话音一落,在座的將领们都纷纷站起身,异口同声的道:“愿为汗国守土开疆!” “好!” 郭绍微微頷首:“要为汗国守土开疆,以我军现在的兵马,还远远不够。” “我意,招兵买马,组建新军、劲旅。” “鄜延六州,必须要有三万马步军,才能御敌守土。” 郭绍想要扩编更多的兵马。 怎奈何,鄜延六州之地,大多贫瘠,丁口也不多,他就是想拥有更多的军队,也很难办到。 钱粮军械的话,郭绍倒是不缺。 毕竟蒙军在歷次的战事中,击败了西夏军和金军,缴获的粮草輜重无数。 兵器盔甲那都是现成的。 缺的是兵员! 第068章 大雪龙骑和陷阵营 “马跃。” “末將在!” “我要你组建一支八百人的重甲骑兵,配良马重鎧,一人三马。这支重甲骑兵,务必善於骑射,膂力过人,能挽弓二百斤。” “日驱百里之后,仍可投入作战,以一敌十!” “诺!” 马跃深感责任重大,却还是义无反顾的答应下来。 他肩上的担子,的確很重。 要知道,马跃並没有训练重甲骑兵的经验。 他要从无到有的组建一支强大的重骑兵,其难度是可想而知的。 “大帅,不知这支重骑兵,名號为何?” “末將认为,这支重甲骑兵理当赐予纛旗,標新立异,让每个人都具有荣焉,堪称是精锐中的精锐。” 马跃的话音一落,让郭绍不禁沉吟起来。 重骑兵的名號吗? 理当如此! 古往今来,要练出一支所向无敌的精锐之师,首重“荣誉”。 唐代玄甲军、蒙古怯薛军、金国铁浮屠、西夏铁鷂子、南宋背嵬军、北宋静塞军、辽国铁林军等等,都是歷史上名动一时的骑兵精锐。 郭绍要组建的这支重甲骑兵,虽然规模不大,但是也该有名號,有自己的旌旗。 这时,北风呼啸,夹杂著雪花飘进了帅帐中。 郭绍缓步走出帅帐,掀开帘子,看著漫天飞舞的皑皑白雪,以及天边那一座形似骏马的山脉,脑海中灵光一现。 “大雪龙骑……就叫『大雪龙骑』。” 热气从郭绍的嘴里冒出,轻飘飘的说出这句话。 马跃不禁眼前一亮,赞道:“大雪龙骑?好名號!” “请大帅放心,今后末將一定会让这支大雪龙骑名扬天下。” 郭绍微微頷首。 他旋即把目光放在郭蛤蟆的身上,肃容道:“郭斌。” “末將在!” “我要你组建一支五百人的重甲步兵,號『陷阵营』。成为陷阵营锐士的標准,只高不低。” 郭绍沉声道:“每个陷阵营锐士,要穿戴六十斤重甲,背强弓,负五十矢,腰佩长刀,手执大枪,携三日之口粮,日趋百里。” “不然,不能成为陷阵营的锐士。” “遵命!” 郭蛤蟆的面色颇为严峻,知道要组建这样的一支劲旅,极为不易,但还是硬著头皮答应下来。 大雪龙骑和陷阵营,不出意外的话,將会成为郭绍麾下最精锐的两支重甲部队。 而想要加入大雪龙骑与陷阵营,並非易事。 首先是大雪龙骑,每个骑兵都生得膀大腰圆,拥有强健的体魄,气力极大,善於骑射,能在马背上命中五十步开外的靶子,身披重鎧。 能骑射,能投掷標枪,能近身格斗等等,对於大雪龙骑的锐士的身体素质要求极高。 在冷兵器时代,这样的重甲骑兵堪称移动的“铁甲堡垒”。 郭绍所组建的这支大雪龙骑,可不一般。 每个大雪龙骑的锐士,都配备精铁打造的头盔和面甲,保护头颈部位。 由数百片铁片编织而成的札甲或锁子甲,覆盖躯干和四肢,金属护臂和脛甲保护四肢,以及一面能够抵御弓箭射击的铁製圆盾。 战马同样需要全副武装,配备金属面甲、马颈甲和马身甲。 整套装备重量可达四五十公斤。 这样的军队,在正面战场上,战斗力很强,却不是谁都能养得起的。 就算郭绍穷极鄜延六州之力,也只能打造一支八百人的大雪龙骑。 何故? 因为组建这样的重甲铁骑,太过“烧钱”! 从后勤保障角度看,维持八百名重骑兵的运转堪称“吞金巨兽”。 每匹战马日需精饲料(燕麦、豆类)约五公斤,乾草十公斤,八百匹战马日消耗就达一万两千斤。 大雪龙骑一人三马,有战马、驮马、备用马之分。 所以说,这个数字还要翻三倍。 人员给养方面,每名重骑兵每日需要包括肉类、乳製品和穀物等食物,伙食標准很高,但是郭绍也还能承受。 此外,还有装备维护、马蹄铁更换、箭矢补充等日常消耗。 这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 寒冬腊月,细雪飘飞。 在长安城的帅府中,完顏合达一人独坐於凉亭,喝著闷酒,愁容满面。 不过五十岁的他,早已经两鬢斑白,脸上的皱纹宛如车辙一般,一双眼睛颇为浑浊。 “父帅,你在想什么?” 不知何时,一个身著素衣的倩影,来到了完顏合达的身边,为其披上一件狐裘。 完顏合达掉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年方二八的少女。 她立在廊下呵手,呵出的白雾与檐角垂落的冰凌纠缠。 一件月白缎面夹袄裹住单薄身形,领口缀著银狐毛边,像围了一圈未化的雪。 袖口露出半截青缎护腕,腕骨纤细得仿佛能透出底下淡青的血管,却稳稳托著一卷书籍。 她正是完顏合达的小女儿,完顏萍。 “萍儿,为父是在为我大金国的未来,深感忧虑。” 完顏合达嘆息道:“原以为木华黎死了,是天赐良机,我大金国就能顺势击退蒙虏,收復失地,实现中兴。” “未曾想,孛鲁比起其父木华黎,丝毫不逊色。” “被孛鲁委以重任的汉儿郭绍,更是一个不世出的帅才。” “我金国大军,两次败於郭铁匠、郭汉奴之手,还是惨败。” “为父听说孛鲁还將鄜延六州之地,交给郭汉奴管制。” “这郭小子,以守土开疆为己任,招兵买马,开始组建了一步一骑两支重甲劲旅。” “有此人在,今后咱们莫说收復失地,能守住京兆以及河中府等地,已经是侥倖。” 言罢,完顏合达很是沮丧,又是一杯酒水下肚,面色微醺,有了些许的醉意。 完顏萍见状,心中不忍,於是拿下了完顏合达手上的酒杯,摇摇头道:“父帅,还请您振作起来。” “一个郭铁匠,奴隶出身的汉儿,就把你打怕了吗?” “父帅您当年的英雄气概,都哪里去了?” 完顏合达苦涩的笑著道:“萍儿,你不懂。” “现如今,大势所趋,为父就算是想中兴大金,也无力回天。” “西征花剌子模的铁木真,那个男人不日便將回到漠北。” “届时,我大金国面对的,是真正的蒙军精锐。我们能有几分胜算?” 第069章 完顏家的女诸葛 完顏合达相当清楚铁木真的恐怖之处。 想当年,野狐岭之战,金国五十万大军,被铁木真指挥的十万蒙古铁骑击败了,一败涂地。 原本无比强大的金国,就此一蹶不振,被蒙军打得接连败退,丧失了北方的大片疆土。 一个木华黎,领著两三万的蒙古骑兵,就能纵横天下,把金军摁在地上摩擦,更何况是铁木真? 如果蒙古人真的致力於灭金,恐怕要不了多少年,曾强横一时的金国,也將灰飞烟灭。 完顏萍缓声道:“父帅,铁木真的確厉害。但是,他回到漠北后,未必就会对我大金动兵。” “此话怎讲?” “父帅,据我所知,铁木真是一个相当记仇的人,而且有仇怨,一般当场就报復了。” 完顏萍美眸流转著,娓娓道来:“铁木真何故远征花剌子模?” “不就是因为花剌子模讹答剌城长官海尔汗见財起意,擅自处决蒙古商旅四百余人並掠夺其財物的缘故吗?” “铁木真西征的时候,要求党项人出兵,被拒绝了。” “而今西夏又换了一位亲金反蒙的国主李德旺,铁木真岂能容忍?” “蒙军攻破银州,斩获甚丰,就是明证。” “以铁木真的气性,他是容不下背叛他的人。所以,铁木真回归后,最有可能对西夏动兵。” 闻言,完顏合达愣了一下,旋即摇头苦笑道:“萍儿,若是说仇怨,我们女真人与蒙古人之间的仇怨更大,说是血海深仇都不为过。” “熙宗皇帝的时候,铁木真的先祖俺巴孩汗曾被朝廷以反叛罪钉在『木驴』上处死。” “世宗时,朝廷不仅要蒙古纳贡,还每三年遣兵向北剿杀,谓之『减丁』,激起蒙古人的怨忿。” “如此世仇,铁木真岂会不报復?” 完顏萍意味深长的道:“父帅,照女儿看,这是不一样的。” “金蒙世仇不假,但也要分一个轻重缓急。” “蒙古人想要一口吞掉大金,绝无可能。而西夏小国寡民,铁木真未必不能一战灭之。” “这……” 完顏合达颇为迟疑。 紧接著,他再次摇著头,苦笑道:“萍儿,莫说铁木真了,而今咱们就连郭铁匠都难以对付。” “等他的新军练成,恐怕为父將永无寧日,长安也有沦陷之危难。” 完顏萍的唇角微翘,勾著淡然的弧度:“父帅,我认为你不必如此忧虑。” “既然我们不能在战场上击败郭绍,何不从別的方面入手?” 完顏合达疑惑的询问道:“萍儿,你將为父搞糊涂了。难道你有办法能击败郭绍?” “有一个办法。” “说说看。” 完顏萍慢条斯理的说道:“父帅,女儿拜读过汉人的古代名臣管仲的著作,其轻重之术,甚是精妙。” “管子曰:幣重而万物轻,幣轻而万物重。夫物多则贱,寡则贵,散则轻,聚则重。” “夫民有余则轻之……民不足则重之。” “管仲为齐相,买鹿制楚,昔日管仲重金购买楚国野鹿,诱使楚人荒废农耕。” “待楚国粮仓空虚后,齐人就封锁边境实施粮食禁运,迫使楚国臣服。” “再有,管仲让齐国贵族穿鲁縞,哄抬物价使鲁国全民织布。” “待鲁国农田荒废后,管仲突然颁布禁穿令並断绝与鲁人的粮食互市。鲁国至此一蹶不振。” 顿了顿,完顏萍笑盈盈的道:“父帅,我们可以效仿管仲的轻重之术。” “郭绍治下的鄜延六州,多为贫瘠之地,难以供养大军。” “郭汉奴却是穷兵黷武,到处搜刮铁器和工匠,以便於锻造出更多的武器盔甲。” “既如此,父帅您何不由此入手,哄抬铁器之价,使鄜延六州的百姓荒废土地,耽搁放牧,都跑去冶铁?” “另外,还可以先大量收买鄜延六州牧民手里的牛羊。” “如此不出一年,鄜延六州一定遍地都是饥民。” 闻听此言,完顏合达不由得眼前一亮,拍手叫好起来。 “哈哈哈哈!妙,妙啊!” “萍儿,你真是我完顏家的女诸葛!” 完顏合达赞道:“若你是男儿身,將来的成就一定高於为父。” “……” 完顏萍沉默了。 男女有別,难道女儿家註定就不能登堂入室,出將入相吗? …… 时间一晃,来到成吉思汗二十年,即公元1225年,夏六月。 在清涧城外的蒙军营寨中,破晓的薄雾还未散尽,三百步弓手已列阵於校场。 青石箭靶上霜痕未消,隨著教头一声令下,弦声骤起如裂帛。 “咻!” 箭矢穿透晨雾,钉入靶心时,靶后士卒的脸颊被震开的木屑划出一道血痕,却不敢抬手擦拭。 “轰隆隆!” 铁蹄踏过乾涸的河床,捲起漫天黄沙。 二十骑如黑云压境,弯刀在阳光下划出银弧。 忽而一声唿哨,马队骤然分裂,左侧骑士俯身贴马背,右侧人立而起,沙尘中只见残影交错,仿佛一场绞杀的预演。 在校场的另一边,长枪手以膝盖抵住盾牌,枪尖斜指苍穹。 一声“刺”响起,前排士卒怒吼著突进,枪桿因力道震颤嗡鸣。 后排的刀盾手趁机上步,砍刀劈下时,草靶应声而裂,木屑飞溅中露出教头冷峻的眉眼。 正午的校场烫得能烙熟鸡蛋,还有百名重甲卒盔甲反光如熔铁。 汗珠从他们下巴滴落,在泥土上砸出深坑。 负责监督的教头提鞭巡视,鞭梢扫过一名士卒颤抖的手背,血珠渗进甲缝,他却连呼吸都不敢加重。 此时的郭绍,在马跃、郭蛤蟆等蒙军將领的陪同下,视察將士们的训练情况。 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去年冬季招募进来的新兵,经过半年有余的训练,已经初具战斗力。 至於大雪龙骑和陷阵营,战斗力则是还达不到预期的效果。 真正的士兵,也就是正规军训练有素,可不是那种拉壮丁一样临时凑数的。 如金国,仍有几十万人的军队,但是战力良莠不齐,很多士卒连一副像样的盔甲都没有。 一旦打起硬仗,这样的杂兵是最容易临阵脱逃的。 第070章 男主外,女主內 在郭绍的后院中,是来自畏兀儿(高昌回鶻)的妾室靳月华在主持家务。 男主外,女主內。 郭绍平日里军务繁忙,经常不著家,所以家务事就交给靳月华全权处理。 在郭绍还未迎娶正妻之前,靳月华就充当了帅府女主人的角色。 好在,靳月华也算是精明能干的女人,把后院的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的,基本上不会让郭绍操心。 最近几日,靳月华却是从帐簿中,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夜幕降临。 郭绍好不容易回家吃一顿晚饭,各种各样的菜餚也颇为丰盛,诸如清蒸肥牛、羊骨汤、羊肉丸子、肉夹饃之类的荤菜,应有尽有,一坛酒也摆在旁边的案几上。 靳月华的怀里抱著还在襁褓中的女儿,旁边则是坐著已经挺著大肚子,几个月后就会分娩的阿依娜卓玛。 郭绍也不急著吃晚餐,而是將女儿接过来逗弄一番。 “夫君,妾近日来发现帐簿上,咱们就的开支变高了。不是一般的高,翻了两倍还多。” 听见靳月华的这话,郭绍先是愣了一下,旋即不以为意的笑道:“咱们这一大家子人养著,花销大一些,实属正常。” ”该不会是有人从中贪墨,私报了?” 靳月华摇摇头道:“没人有这样的胆子。” “那是何缘故?” 郭绍有些疑惑。 “夫君,妾询问过帐房先生,他说现在外边的物价飞涨。” “原来五十文钱一斤的牛肉翻了三倍,要一百五十文钱才能买到一斤牛肉,而且肉价还居高不下。麦米也翻了几倍,这坊间的东西,没有不昂贵的。” 郭绍闻言,眉头微皱著。 有因必有果。 突然飞涨的物价,背后难道没有人在推波助澜吗? 打死郭绍都不相信! 若是战爭时期,粮食的价格暴涨也就罢了。 关键是他治下的鄜延六州而今相对和平,物价怎么可能暴涨? …… 翌日,郭绍就带著脱脱不花来到热闹的集市上询问物价。 天色微亮,市集早巳开张,人声鼎沸如潮涌。 鱼贩子蹲在青石板上,刀光一闪,鳞片飞溅,腥咸的水汽混著吆喝声:“鲜活的鲤鱼,刚出网的!” 对面羊肉铺的汉子抡著铜锤,咚咚砸向案板,肥瘦相间的肉块颤巍巍堆成小山,油星子溅到炭火里,滋啦炸起一串火星。 杀猪的屠户膀阔腰圆,黑褂子溅满血点子,他拎著猪后腿往秤上一掛,吼声震得棚顶灰尘簌簌落:“瞧这膘!现宰现卖!” 杂货摊的铜铃、卖糖人的拨浪鼓、算盘珠子噼啪响,全挤在这条窄巷里。 蒸笼掀开,白雾裹著包子香扑到人脸上,挑扁担的脚夫擦汗而过,粗布鞋底碾过一地鱼鳞和菜叶,踩出黏糊糊的响动。 郭绍径直来到一家羊肉铺那里,询问起了商贩:“店家,你这羊肉怎么卖?” “一百二十文钱一斤!” “啥?” 郭绍还没说话,跟在一边的脱脱不花听见这话,差点岔了气。 脱脱不花瞪大眼睛,宛如铜铃一般,不可置信的道:“好你个奸商!欺负俺们不諳世事,没买过羊肉咋地?” “羊肉一般都是三四十文钱一斤。你这敢买一百二十文钱一斤?” “如此坑骗,信不信俺掀了你的铺子?” 闻听此言,这商贩嗤笑一声,很是不屑的道:“百余文钱一斤羊肉,贵吗?” “三四十文钱一斤的羊肉,那都好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你不出去打听打听,现在咱们这里的物价有多高!” “你现在不买,过几天可能还要涨价!” “……” 郭绍沉默了。 商贩则是摇摇头道:“你们若不买,请走开,別打扰我做生意!” 这时,郭绍身后响起一个爽朗的声音。 “老板,给我切三斤羊肉!” “好嘞!” 郭绍转头一看,却见来者是一个穿著短衣,头戴斗笠的汉子。 这分明是个看著就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这么有钱? 身边的脱脱不花咂舌道:“这年头,种地的都能挣大钱?” 那汉子掏出一锭银子,让商贩找钱。 他听见脱脱不花的这话,就咧嘴一笑,道:“你们是外地人吧?” “正是。” 郭绍上前向这汉子抱拳道:“敢问壮士,你做的什么营生?一百二十文钱一斤的羊肉,你一口气买了三斤,真不差钱?” 这汉子笑吟吟的道:“小兄弟,你有所不知。” “几个月前,我也是务农为生的,家中一贫如洗。” “而今颇有家资,那是因为碰上了好时候。” “咱们鄜延路的郭大帅,不是要扩军备战吗?” “郭大帅英明,为打造器械,搜集铁器不惜花费重金。” “他差遣了很多商贾到地方上收购武器,凡是刀枪,无所不要。” “好多百姓都改了行,农民也好,牧民也罢,家家户户都开始冶铁,转手一卖都能赚的盆满钵满。” 顿了顿,这汉子很是高兴的道:“你们说,这么挣钱的门路,咱还累死累活的耕地做甚?” “……” 听见这些话的郭绍,眼中泛著异色,心中已经了解一个大概。 经济战! 这是古代版的经济战! 郭绍从未下达过在民间搜集铁器的命令,一定是有人在假借这样的名义,误导鄜延六州的老百姓。 牧民不再放养牛羊马匹,农民不再耕种,全都跑去冶铁,谁来畜牧? 谁来耕地? 没有人耕地,粮食从何而来? 而今鄜延六州的物价飞涨,不是没有道理的。 现在土地已经被荒废,长了草也无人耕种,无人打理。 一旦幕后黑手突然停止收购老百姓冶炼出来的铁器。 鄜延六州之地,数十万百姓,恐怕就是数十万的饥民。 毕竟再多的铁器,再多的金钱,能当饭吃吗? 郭绍的心情颇为沉重。 若是鄜延六州饥民遍地,这代价可不是他所能承受得起的。 靳月华得知这样的事情之后,思索一番,便道:“夫君,能有这般大手笔的,一定是金人。” “要克制金人的轻重之术(贸易战)其实不难。” “咱们只要去別的地方购买粮食,囤著,等鄜延六州起饥荒的时候再卖出去,还能趁机大赚一笔。” 听到这话的郭绍,不禁摇头道:“月华,你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咱们……没钱。” 金人正是知道郭绍囊中羞涩,鄜延六州贫瘠,这才有了如此歹毒的计策。 靳月华一时语塞,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多时,靳月华又道:“夫君,既如此,何不求援於汗廷?汗廷那边,还有孛鲁大王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郭绍嘆息道:“数十万人的口粮非同小可。不过,只能试一试了。” “正好,大汗即將返回汗廷,令我前往朝拜。” “倘若大汗能支援一些粮食,最好不过。不能的话,再另寻他法吧。” 第071章 汉人的一大世侯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在苍茫的原野之上,一支数百人的马队,正在向前进发。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队伍中的骑士,都穿著灰色或白色的袍服,披头散髮,或者是扎著辫子,甚至大耳环的人都有。 此时的郭绍,正在跟著孛鲁一起返回哈拉和林。 经过长时间的赶路,他们暂时歇息。 郭绍牵著赤菟马,让马儿饮水吃草的同时,也跟孛鲁閒聊起来。 “郭绍,不久前真定发生了一件大事。武仙叛乱,把史天泽的兄长,咱们大蒙古国的金紫光禄大夫、河北西路兵马都元帅史天倪杀了。” 听到这话的郭绍,愣了一下,诧异的道:“竟有此事?” “大王,我听说史和甫元帅驍勇善战,奉詔南征,所向无敌。他是如何死於叛贼武仙之手的?” 孛鲁一脸惋惜的神色,嘆气道:“郭绍,我与你一般,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无比震惊。” “不过,现在想一想,时也命也。” “史天倪,乃大才也,为我大蒙古国立下了赫赫战功。” “大汗和我父王之前都非常看重史天倪,委以重任。” “史天倪也不负厚望,攻取河北、山东、河东诸郡,皆克之。论能力,论战功,他是仅次於我父王的。” “没想到……唉。” 孛鲁摇摇头道:“史天倪有一颗赤诚之心,就算有其父史秉直的劝诫,他依然只身赴宴,最后被武仙所杀。” “据说在出事的前一天晚上,史天倪蹴鞠夜归,有大星坠於马前,此不祥之兆,但他还是去了。” “可怜其妻儿俱死於难。只有史楫、史权二子,因为史秉直有先见之明,把他们一起带去燕京,这才倖免於难。” “……” 郭绍沉默了。 正所谓良言劝不住该死的鬼。 作为穿越者的他,依稀记得歷史上的確有这么一出。 永清史氏,可谓是蒙元帝国中的第一汉侯世家。 史家是燕京永清的一大豪强,史天倪的曾祖父史伦在河朔饥荒时发粮八万石賑灾,於河北诸郡设四十余清乐社,每社近千人,四方豪士爭附,死后百姓立社祭祀。 史天倪祖父也是乐善好施之人,承袭家风,遇灾年倾粮济贫。 史天倪投奔蒙古人,就从中选其壮勇万人为义兵,號清乐军,以从兄史天祥为先锋,所向无敌。 分兵略三河、蓟州,诸寨望风投降。 木华黎对史天倪很是重用,承制授万户,还经常採纳史天倪所献的计策。 想当年史天倪也拜见过铁木真,被后者赐金符,授马步军都统,管领二十四万户。 这之后的史天倪就跟开了掛一样,攻必克,战必胜,追隨木华黎平定河北,扫荡山东,攻取河东,屡立战功,基本上没有打过败仗。 木华黎承制以史天倪为金紫光禄大夫、河北西路兵马都元帅,行府事,武仙作为副手。 那个时候的史天倪,就已经位极人臣,拥有了极强的军事力量。 手握重兵。 只可惜,史天倪为人过於自信,听不进別人的劝告,低估了人心之险恶。 武仙的旧部占据西山腰水、铁壁二寨叛乱,史天倪直捣其巢穴,尽掩杀之。 武仙大怒,阴谋作乱,故而设宴邀请史天倪。 有人知道武仙的阴谋,劝阻史天倪不要前往,史天倪却是不从,结果被杀害。 时年三十九岁的史天倪,就这样被奸人所杀,可谓是英年早逝了。 “大王,既如此,何不速速派兵灭了武仙,为史天倪元帅报仇雪恨?” “我也想,只是咱们兵力有限。” 孛鲁长嘆一声道:“叛贼武仙,杀了史天倪之后,一定会逃奔金国,跟金人勾结起来。” “其余河北、山东诸部,也都叛蒙降金。这是一副烂摊子,不是谁都能收拾的。” “眼下大汗凯旋归来,极有可能要对西夏用兵,我是分身乏术了。” “史天泽乃史天倪之胞弟,有勇有谋,我想让他回真定接管群龙无首的史家军,收復失地。你看可行吗?” 孛鲁这是在试探郭绍吗? 要知道,史天泽可谓是郭绍的心腹爱將了。 在原来的歷史上,史天倪死后,正是史天泽挑起了大梁。 史天泽以真定为中心,任用原金国治下的儒士和官员,缮城壁、修武备,招集流散,存恤穷困,在几年之间,颇有治绩。 他以此为根据,成为了汉人的一大世侯。 累赠太尉、太师、镇阳王,諡號“忠武”! 可以说,让史天泽前往河北,才算是真正的“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郭绍沉吟道:“大王,这是应该的。” “河北、山东诸部,多为史家旧部。史天泽智勇兼备,人所共知,让他接替史天倪元帅未竟之事业,最合適不过。” 孛鲁欣慰的笑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郭绍,我想过了,史天泽比起史天倪,能力丝毫不差,只是欠缺了一个机会。” “再者,他的威望还不足。若是孤身一人返回真定收拢旧部,我担心他仍是不能抵挡金军的反扑,不能收復失地。” “你麾下的郭德海,也是一员良將,我想让他成为史天泽的副將,一同赶赴河北。” “另外,你再调拨五千人马,交给他们统率。如何?” “……” 郭绍的神色如常,只是心里已经將孛鲁骂了一个狗血喷头。 他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这点家底,岂不是都要赔进去了吗? 这可真是上边动动嘴,下边跑断腿! 郭绍分心中不免警铃大作。 想必是孛鲁知道郭绍这半年来招兵买马,扩充了军队,打算藉此机会削弱郭绍的兵力? 不无可能。 “谨遵大王號令!” 郭绍一口答应下来,几乎不带犹豫的。 “好!” 孛鲁眯起了眼睛,很是快慰的拍了拍郭绍的肩膀,缓声道:“郭绍,我没有看错你。” “等回了和林,朝拜大汗的时候,我一定想办法给你儘可能的筹集粮食牛羊。” 郭绍正色道:“多谢大王!” 诚然,心腹爱將史天泽、郭德海被调走,连同五千兵马被调走,让郭绍或多或少有些心疼。 但,这对於郭绍而言也是一笔投资。 稳赚不赔的投资。 史天泽、郭德海好歹是郭绍的旧部,哪怕是独立出去了,地位上跟他並驾齐驱,又待怎样? 日后郭绍有危难,难道史天泽和郭德海会置若罔闻吗? 这就是人情债! 史天泽也好,郭德海也罢,都是相当重情义的人。 殊不知,在滹沱河之畔,彼时一个落寞的身影颓然无力的躺在牛车上晒太阳。 他的嗓子沙哑,经常张著嘴“嘰里咕嚕”的不知道在说的什么,双眼浑浊,两条腿也被摔断了。 附近儘是商贾的队伍,马车、牛车来来往往,挤满了官道。 一个有著异域风情的妙龄少妇,瞥了一眼躺在马车上晒太阳的中年男人,跟著调转马头,挥了挥手道:“走,启程!” “回延安府!” “诺!” 如果郭绍在此,肯定认识这个妙龄少妇。 因为,这少妇正是他的妾室靳月华! 第072章 拖雷家的忽必烈,汉文化 郭绍跟著孛鲁返回了哈拉和林。 和林作为蒙古帝国的“心臟”,一如往常,跟郭绍初来乍到的时候,別无二致。 牧人的长鞭划破薄雾,羊群如云朵漫过起伏的草甸,马蹄踏碎露珠的晶莹。 蒙古包如白色蘑菇散落草原,炊烟与晨雾缠绵。 老妇人用木桶挤奶,铜勺搅动乳香;少年骑光背马驱赶牛群,皮袍被风鼓成帆…… “吁——” 郭绍来到了也立安敦所在的营地。 后者的变化也不大,依然显得雍容华贵,美丽动人,只是身材更加的凹凸有致了。 在也立安敦的身后,还躲著一个“小人”。 两三岁大的男孩,两手抓著母亲的裤腿,睁著天真无邪的眼睛,有些疑惑的看著郭绍。 “公主,我回来了。” “你怎么没死在外边?” 也立安敦没好气的白了一眼郭绍。 风情万种之態,溢於言表。 也立安敦这样赌气的话语,让郭绍有些哭笑不得。 “公主,我若是死了,你不就守寡了吗?我郭绍岂能让你变成寡妇?” “呸!不害臊。我可还未过你郭家的门!” 也立安敦的眼圈一红,顺势就倒在了郭绍的怀里。 附近的奴婢和牧民,赶紧离开,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非礼勿视! 要知道,郭绍和也立安敦是有夫妻之实,无夫妻之名的。 谁敢乱说话? “巴图,来,让我抱抱!” 郭绍蹲下身子,就要抱起自己的儿子郭怀德。 然而,后者却是有些靦腆的再次躲到了也立安敦的身后。 这让郭绍颇为无奈。 也立安敦则是“咯咯”直笑,掩嘴道:“这孩子怕生,你一年多没回家,他都记不得你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巴图,这是你阿布,也就是爹、父亲,快叫人。” 一听这话,郭怀德这才缓步走出来,跟郭绍叫了一声“爹”。 郭绍心中还是有些惭愧的。 毕竟,他不能经常待在哈拉和林,跟也立安敦、郭怀德母子二人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难怪郭怀德见他的时候,跟见到陌生人一样。 “巴图,走,待会儿爹带你骑马兜风!” …… 郭绍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跟也立安敦温存了一会儿,吃了午餐之后,就抱著郭怀德,骑著赤菟马在辽阔的大草原上驰骋起来。 前世的时候,郭绍人还小,就经常坐在“一二五”摩托车的油箱盖上,让父亲载著自己一起兜风。 彼时,农村到镇上,连水泥路都没有,坑坑洼洼的路面,很是顛簸,也能让小郭绍酣然入睡。 这个时候郭怀德也一样,骑马跑了没多久,就已经进入了梦乡。 “吁——” 郭绍勒住韁绳,途经一处牧场的时候,想要暂时歇息一下,却见到不远处的老槐树下,坐著一个十一二岁大的少年,捧著一本书籍看得津津有味的,很是入迷。 这让郭绍颇为诧异。 要知道,他印象中的蒙古人,大多是糙汉子。 即便是少年、孩童,平日里不是在骑马射箭,就是摔跤奔跑,哪有这样能沉得住气看书的蒙古少年? “《出师表》?小兄弟,你还看得懂汉字?” 郭绍凑上去,有些疑惑的询问道。 那个蒙古少年略微抬起头,见到是郭绍,就微微一笑,说道:“看得懂一些汉字,不是全懂。” 不得了,这还是一个小学霸! 天之骄子! “郭將军,你是汉人,想必对《出师表》这样的汉家经典著作,有比较深刻的见解吧?” “你认识我?” “认识。” 这蒙古少年笑吟吟的道:“郭將军,你不记得我,但是我记得你。” “几年前的你,还只是我阿布格额格其(姑姑)的一个汉人奴隶,在决斗场那里技惊四座,一战成名,被我阿布格额格其看上了。” “听说你这几年在南方跟金人、党项人作战,屡立战功,已经成了统率几万兵马的元帅。对吗?” 郭绍挑了挑眉,对於这个蒙古少年的来歷更是感到好奇。 能称呼也立安敦为“姑母”,可见这小子是黄金家族的一员,极有可能是铁木真的孙子。 “你叫什么名字?” “忽必烈。” “你是拖雷大王家的儿子,忽必烈?” “正是。” “……” 郭绍深感无语。 没想到,日后开创了大元帝国的元世祖忽必烈,就坐在自己的面前。 忽必烈还是一个小屁孩,不过相当的与眾不同。 要知道,孛儿只斤家族的孩子们,都是火红色的,而忽必烈却生得黑黝黝的,看著有些另类。 “忽必烈王子,別人都去骑马射箭,摔跤格斗,你怎么一个人在此看书?” 郭绍坐在了忽必烈的身边,让小郭怀德躺在自己的大腿上。 忽必烈摇头道:“骑射再高超,膂力再强劲,能做万人敌吗?” “这要看忽必烈王子你如何理解了。” 郭绍笑了笑道:“所谓的『万人敌』,大抵是说他一个人,就能抵得过一万人。” “而匹夫之勇,堪称『百人敌』,已经是猛將的极限。” “古往今来,不过是西楚霸王项羽、武悼天王冉閔、刘宋武帝刘寄奴等寥寥数人,才能真正匹敌百人。” 闻言,忽必烈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却也开口询问道:“郭將军,不知道在你看来,什么样的人,才堪称『万人敌』?” “这……” 郭绍迟疑片刻,见到忽必烈如此求知若渴,便道:“忽必烈王子,以郭绍之见,白起、韩信、李靖那样的人,堪称『万人敌』。” “因为他们才干卓越,能连百万之师,攻必克,战必胜,万夫莫敌也。” 忽必烈睁著好奇的眼睛,又问道:“还有吗?” “还有另一种人,也堪称万人敌。” “请將军赐教。” “上位者。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漂杵。有足够的权势,自然能號令群雄,万夫莫敌也。” “还有吗?” “没了。” “將军,你们汉人有几千年的歷史,出过很多雄主。依你看,有哪几个皇帝值得称道的?” 忽必烈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让郭绍忍不住莞尔一笑。 没想到,忽必烈如此酷爱汉家文化。 “咳。” 郭绍轻咳一声,装作一副为人师表的模样,给忽必烈娓娓道来:“秦始皇嬴政、汉文帝刘恆、汉武帝刘彻、隋文帝杨坚、唐太宗李世民、唐高宗李治等等。” “汉家文化源远流长,出过的雄主不知凡几。我比较推崇的就是这几位皇帝。” 忽必烈又问道:“那,其中谁最为出色?” “不好说。” “將军,还请不吝赐教。” “三代以下,首推汉文帝。” 第073章 玄武门对掏,奉天靖难 “哦。” 听见郭绍推崇汉文帝,忽必烈微微頷首,脸上却没有多少的情绪波动。 这让郭绍颇为好奇:“忽必烈王子,那你比较推崇哪位汉家皇帝?” “唐太宗李世民。” “为何?” “因为李世民是一个很出色的皇帝。据说他文武兼备,年少起兵,扫灭群雄,建立了大一统的唐朝。接著,又征伐四方,所向无敌,使万国来朝,昔日草原上的霸主突厥人,还给李世民上尊號——天可汗!” 说起李世民的时候,忽必烈的眼睛格外的闪亮。 这小子,还不会是唐太宗的小迷弟吧? 大唐帝国的影响力的確很深远,深入人心。 就连忽必烈这样的异族少年,都发自內心的崇拜李世民,其影响力可见一斑。 “那个……” 郭绍訕訕一笑道:“我纠正一点,唐太宗李世民並不是唐朝的开国皇帝。” “啊?他不是唐朝的开国皇帝?那是何人?” 忽必烈很是疑惑。 “开创大唐的,是李世民的父亲,唐高祖李渊。” 闻言,忽必烈摇了摇头:“李渊?没听说过。” “……” 郭绍倍感汗顏。 唐高祖李渊,大概是整个华夏歷史上存在感最低的大一统王朝的开国皇帝。 原因何在? 因为李渊生了一个好儿子—— 李二凤。 登基之前,李世民是大唐的秦王、天策上將、太尉、尚书令、中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雍州牧、凉州总管、上柱国。 登基之后,李世民是大唐的皇帝、东半球话事人、亚洲洲长、天可汗、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 从这一系列的头衔,可见李二凤的牛掰之处。 李唐王朝的半壁江山,都是李世民打下来的。 彼时的李世民,功劳之大,已经封无可封,李渊就特设一个“天策上將”的爵位,位在亲王之上,跟储君並驾齐驱。 李世民则是给父亲李渊封了一个更尊贵的“爵位”—— 太上皇。 继承大统之后,李世民虚心纳諫,对內文治天下,厉行节约,劝课农桑,实现休养生息、国泰民安,开创“贞观之治”。 对外开疆拓土,攻灭东突厥与薛延陀,征服高昌、龟兹和吐谷浑,重创高句丽。 並且设立安西四镇,使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可以说,李世民的风头早就盖过了李渊。 这就导致一些不太了解歷史的人,认为李世民是唐朝的开国皇帝,连李渊是谁都不知道。 “郭將军,我听说李靖是唐太宗李世民麾下的第一名將,他是怎么收服李靖的?” “说来话长。李靖原本是隋朝的官吏,被李渊俘虏。李靖壮志未酬,在將要被处斩的时候慷慨陈词,所以李世民欣赏他的胆识和才气,收为己用,之后的李靖就跟著李世民南征北战了。” 忽必烈点了点头,求知慾越发的浓郁,再次询问道:“郭將军,我听那些流浪到漠北的说书人讲的,李世民曾一战擒两王,他是如何办到的?” “那是虎牢关之战,秦王李世民先包围了洛阳的王世充,夏王竇建德来援。李世民就率三千玄甲军击破十万夏军,生擒竇建德,逼迫王世充开城投降,这就是所谓的『一战擒两王』了。” “哦!” 忽必烈恍然大悟。 郭绍固然没有细说,但忽必烈也知道那一场虎牢关之战,是极为精彩的。 三千人对十万人,这过程对於当时的秦王李世民而言,想必是非常惊心动魄的。 “以三千人击破十万大军,恐怕古往今来,只有李世民一人能办到吧!” “这倒不是。” 郭绍不怀好意的笑道:“东汉末年的时候,有一个叫做张辽的將军,用八百人就击败东吴的十万大军,差点將他们的主帅孙仲谋生擒了。” 忽必烈讚嘆道:“汉人当中,竟有如此熊羆之將?” “比这张辽还勇猛的,其实也不少。” “郭將军,听你说李世民是秦王,而非太子储君,那他是如何登上皇帝宝座的?” “你懂的还不少。” 郭绍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忽必烈,缓声道:“李世民是李渊的次子,嫡长子李建成是储君。” “按理说,李世民不能继承大位。” “不过,兄弟相残,李世民选择先下手为强,以八百府兵起事,抢占玄武门,控制住了李渊,在玄武门將自己的两个一母同胞的兄弟杀害。” “这就是著名的『玄武门之变』。” “啊?” 忽必烈瞪大了眼睛,很是诧异:“大名鼎鼎的千古明君唐太宗,竟然弒兄囚父?这不是造反吗?” 闻言,郭绍晒然一笑,抚摸著大腿上自家儿子的额头,语重心长的说道:“忽必烈王子,你要知道一点,成王败寇。” “通俗一些的说法,失败了是造反,成功了是皇帝。” “你干不干?” “我……” 忽必烈张大了嘴巴,仿佛能塞得下一颗鸡蛋,却无法回答郭绍的这一问题。 “郭將军,我不明白,你们汉人不是最讲究忠孝礼义的吗?为何李世民都弒兄囚父了,还能被后世推崇?当时就无人反对他吗?” “不不不,忽必烈,你还是没有搞清楚。李世民弒兄囚父不假,但他却真的是顺位继承的,所以天下人都认可其皇位的合法性。” “何解?” “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作为李渊唯一的嫡子,就当了储君,並且节制天下兵马,將李渊束之高阁。” 郭绍笑吟吟的道:“其后,李渊禪位,李世民三辞三让,这才受命登基,把李渊封为太上皇。” “这一套流程下来,谁敢质疑李世民皇位的合法性?” 忽必烈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郭绍这可不是在信口开河。 歷史上有两个经歷颇为相似的皇帝。 一个是李世民,另一个则是明成祖朱棣。 二人开局都是八百府兵,一个玄武门对掏,一个奉天靖难。 若论难度係数,肯定是朱棣奉天靖难的更大一些。 毕竟,朱棣是有史以来第一个造反成功的藩王。 但朱老四並非是顺位继承的,登基的合法性远不如李世民。 除非朱元璋真的能活到洪武三十五年…… 此时此刻,郭绍不知道的是,他所说的这些话语已经深深烙印在了忽必烈的脑海中。 忽必烈对李世民的崇拜,也到了无以復加的地步。 像极了后世狂热的“追星族”! 第074章 西征归来,成吉思汗 “吁——” 就在郭绍和忽必烈谈天说地的时候,一骑驰骋而来。 一个身材健硕,麵皮红扑扑的少年翻身下马,在忽必烈的跟前掐著腰。 “忽必烈,来跟我们一起骑马啊!” “蒙哥阿哈(哥哥),不了。你们去吧,我还想休息一下。” “你都休息多久了?咦,郭將军,好久不见。” 这健硕的少年,正是拖雷的嫡长子蒙哥。 蒙哥,在蒙古语中意为“长生”。 在原来的歷史上,蒙哥是大蒙古国的第四位大汗,被忽必烈追諡为“元宪宗”。 他最终的下场是死於钓鱼城,被宋军打死的。 不得不承认,南宋的军事实力一点都不弱,只是上位者不能合理的利用。 “郭绍见过蒙哥王子!” “郭將军,你来与我比试比试骑术如何?” “不了。我的骑术哪里比得过王子你?” “哎,要比试一下才知道。” 蒙哥想要跟郭绍比试一下骑术,却不料又是两骑飞驰而来。 是蒙哥和忽必烈的母亲唆鲁禾帖尼派来的人,让他们回去一趟。 见状,蒙哥与忽必烈对视了一眼,都倍感为难,脸色黑得跟锅底灰一般。 原来,这兄弟俩偷喝了唆鲁禾帖尼珍藏多年的美酒。 那一坛美酒,可是唆鲁禾帖尼留著,想要等拖雷凯旋归来的时候再喝的。 而且,唆鲁禾帖尼教子颇为严厉,不允许年少的蒙哥和忽必烈饮酒、酗酒。 在大草原上,因为酗酒、过度饮酒而死的人,不知凡几。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唆鲁禾帖尼怎能不引以为戒? 他们这一回去,恐怕少不了一顿责罚。 “郭將军,你可有办法,让我们免於额吉的责罚吗?” 忽必烈赶紧问策於郭绍。 毕竟,在忽必烈看来,郭绍是汉人当中少有的智者,肯定是有办法的。 郭绍却是哭笑不得的道:“忽必烈王子,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会来的,你们能一直逃避吗?” 蒙哥闻言,拉住了忽必烈的胳膊,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道:“郭將军说的没错。” “忽必烈,有错就要认,被打要立正。” “不管额吉要怎样处罚,我们也应该坦然面对!” “回去后,若是额吉问起,你尽可推到我身上。就说那罈子酒,是我一个人偷喝的,与你无关!” 忽必烈很是感动的看著蒙哥:“阿哈……” 这时候,蒙哥展现出了自己作为兄长的担当。 郭绍也颇为欣赏的看了一眼蒙哥。 不愧是日后的蒙古大汗! 要知道,在大蒙古国的歷代大汗当中,蒙哥的权势仅次於铁木真,就连窝阔台、贵由父子都不如他,更別提忽必烈了。 何故? 因为蒙哥在位期间,整合了蒙古诸部的势力,维持住了大一统的蒙古帝国,拥有强大的军队,足以镇压四方。 蒙哥死后,忽必烈、阿里不哥为了爭夺汗位,兄弟相残,最终导致蒙古帝国分崩离析。 忽必烈名义上是蒙古大汗,其实只是元朝的皇帝,因为四大汗国跟他已经貌合神离,不再服从其號令。 “蒙哥王子、忽必烈王子,我有一个办法,或许能让你们免於责罚。” “请讲。” “首先,你们打死也不能承认,那坛酒是你们偷喝的。” “这……可行吗?” 蒙哥很是怀疑:“郭將军,我额吉不是傻子,她若是彻查到底,得知我与忽必烈撒谎,抵死不认,恐怕我们会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蒙哥王子,我的话还没说完。” 郭绍的嘴角微翘,勾著一抹玩味的弧度,道:“接著,你们可以诬赖。” “如果有替罪羊出来,给你们顶了罪,唆鲁禾帖尼兀真,岂会责罚你们?” 蒙哥愣住了。 “这替罪羊,怎么找?若是寻常的奴僕偷喝了美酒,怕不是要被我额吉活活打死。” “这样的话,王子你就要考虑找一个不会被唆鲁禾帖尼兀真打的人顶罪了。” “有这样的人?” 蒙哥依然懵圈,没有反应过来。 站在身边的忽必烈则是眼前一亮,当即拍手道:“我知道了。” “阿哈,我们可以让旭烈兀和阿里不哥顶嘴。他们还年幼,额吉定然捨不得打他们的。” “这不好吧?” 蒙哥很是迟疑,忽必烈却是说干就干。 不多时,忽必烈就找来自己年幼的两个弟弟,一阵忽悠,让九岁大的旭烈兀,以及七岁大的阿里不哥各自喝了两碗酒。 两个小毛孩子,早就想跟父辈一般饮酒,只是碍於母亲唆鲁禾帖尼的教导,不敢为之。 有了忽必烈的诱导,二人稀里糊涂的就喝了酒,喝得醉醺醺的,头大脚轻,眼看著都要站立不住了。 最后,这“草原f4”就慢悠悠的返回营地。 “跪下!” 唆鲁禾帖尼训斥著自己的四个儿子,让他们下跪。 看见大著舌头,脸色红得跟猴屁股一般的旭烈兀和阿里不哥,唆鲁禾帖尼很是头疼,又有些哭笑不得。 …… 两日后,就是成吉思汗铁木真的大军凯旋归来之日。 哈拉和林这边,以孛儿帖、脱列哥那、孛鲁等贵族为首的蒙古人,早就等候在阿鲁浑河之畔,翘首以盼。 无数的牧民挤得人山人海,早就捧著盛满马奶酒的罈子,提著装满酥油饼、糕点的篮子,等著家人回来团聚。 七年,整整七年,铁木真大军终於凯旋而归了。 试问,留守於漠北,上上下下的蒙古人怎能不激动? “呜——呜——呜——呜——” 隨著熟悉的號角声响起,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也如长龙一般映入眼帘。 郭绍站在人群中,极目远眺。 九斿白纛如擎天之柱,十二道氂牛尾织成的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每一道流苏都缀著西域进贡的猫眼石,將夕阳折射成血色的光雨。 旌旗蔽日,十万骑军的鎧甲泛著幽蓝的寒光,宛如一条黑色铁流,从地平线蜿蜒至天穹之下。 马蹄踏过之处,草屑与尘土腾起,仿佛大地在战慄。 輜重车队如长蛇般绵延—— 牛车满载著从罗斯诸公国与钦察人那里掠来的皮草、宝石、红玛瑙等財宝,驴驼上垒著撒马尔罕的黄金、美玉。 而最中央的穹庐车,由十二匹雪马拉动,鬃毛如银瀑垂落,蹄铁敲击地面时,竟似冰河碎裂之声。 车身以狼皮与铁甲包裹,车顶插著九柄镶玉短刀,象徵九次屠城的赫赫战功。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如刀刻般的侧脸。 他披著用波斯紫貂皮缝製的战袍,腰间金带悬著骷髏头的骨饰,骨饰碰撞声与弓弦的嗡鸣交织。 这个男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成吉思汗吗? 第075章 好圣孙,汗国可旺三代 铁木真率西征大军凯旋而归的当晚,哈拉和林就举行一场盛大的篝火晚会。 准確来说,是庆功宴。 歷时七年的蒙古西征,强悍的蒙军一路势如破竹,攻陷花剌子模都城撒马尔罕,其国王摩訶末逃亡后被追击致死,花剌子模政权至此土崩瓦解。 另外,蒙古人还在迦勒迦河战役中击败钦察(基辅罗斯)联军,迫使罗斯等各公国臣服。 占领西辽、布哈拉、巴米扬等地,將西域纳入蒙古帝国版图。 蒙古人的军队翻越高加索山脉,深入黑海、里海,饮马印度河,足跡远抵克里米亚半岛。 在此期间,被屠戮的异族近一千万人,被蒙军掳掠回来的“回回人”,也有差不多百万人。 成吉思汗在西征的时候,还將征服的土地分封给诸子: 朮赤获得钦察草原,察合台分得西辽旧地(天山南北至阿姆河、锡尔河流域)。 窝阔台虽获封地,但因被推举为继承人,封地由大汗直辖;拖雷则是继承蒙古本部,遵循蒙古人“幼子守灶”的传统。 这一次西征的大获成功,让所有人都坚信成吉思汗就是“长生天的化身”,长生天会庇佑他们一直战无不胜。 在蒙古人眼里,他们的扩张是由长生天核准的。 所以,任何拒绝投降的人,都会由於阻挠了长生天的意志而遭受最严厉的惩罚…… “来!喝!” “哈哈哈哈!不醉不归!” 偌大的草原上,笼盖四野,灯火辉煌,蒙古军民们载歌载舞,各自喝得酩酊大醉,那种喜笑顏开的样子,仿佛置身於天堂一般。 郭绍跟孛鲁碰了一碗酒,一碗酒水下肚,胃里暖呼呼的。 他环顾四周,却见距离铁木真不远处落座的人,无一不是蒙古汗国的名將勛贵。 窝阔台、察合台、拖雷、赤老温、博尔朮、勒蔑、忽必来、速不台等等,哪一个不是响噹噹的名將? 说是“全明星阵容”、“大蒙古国梦之队”也不为过。 郭绍又扫视了一下一眾孛儿只斤家族的老小,心中更是无比的感慨。 铁木真、窝阔台、贵由、蒙哥、忽必烈。 在原来的歷史上,这五个蒙古汗国的大汗齐集一堂,都到齐了。 堪称是“五龙同朝”! 这个时代,名为“黄金家族”! 此时的铁木真,喝得很是尽兴,花白的鬍鬚一颤一颤的,笑容满面。 他找来一名那可儿,耳语几句。 不多时,就有一队蒙古兵抬著几只大木头箱子步入会场。 隨著箱子被打开,里边的珠光宝气,几乎亮瞎了眾人的眼。 蒙古兵们不由分说,將箱子里的金银財宝,全都倾倒在地毯上。 铁木真这是想做甚? 郭绍颇为好奇。 却见铁木真招了招手,早就被透过气的贵由、阔出、蒙哥、忽必烈、旭烈兀等人,都纷纷站了出来,毕恭毕敬的朝著铁木真行礼。 他们都是铁木真的孙子,大概有三十余人。 铁木真坐在大汗的宝座上,看著大大小小三十几个虎头虎脑的孙子,倍感欣慰,嘴角噙著一抹浅笑。 “孩子们,你们祖父我,这一次远征花剌子模,收穫很大。” “你们的阿布,都得到了应有的『礼物』。我也没有忘记你们!” 铁木真指著地毯上的金银財宝,意味深长的笑道:“这些金银財宝,隨便你们挑选,选中了就拿走,就当是祖父送给你们的礼物。” “记住,只能选一件!” 贵由、蒙哥、忽必烈等人都不由得面面相覷,被铁木真搞糊涂了。 在座的蒙军將帅勛贵们,也是倍感疑惑。 成吉思汗,富有四海,只送给自己的孙子们一件礼物,未免太过小气了。 有见识的人,则是意识到其中的深意。 譬如郭绍。 孛鲁悄无声息的靠近郭绍,凑在他的身边低声道:“郭绍,你说大汗这是想做甚?” “好圣孙,汗国可旺三代。” “这……” 孛鲁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按照成吉思汗的想法,怕是想要藉此机会,物色大蒙古国的第三任大汗。 隔代亲? 不一定。 只是有个才干出眾的继承人,大蒙古国才能继续兴旺发达下去。 不过,谁知道铁木真是怎么想的? 蒙哥、贵由、忽必烈、阿里不哥等人,都纷纷在红地毯那堆成小山一般的金银財宝当中,挑选中意的宝贝。 贵由选了一把纯金打造的马头弯刀,蒙哥选了张装饰华美的宝雕弓,旭烈兀选了一柄大马士革弯刀,阿里不哥选了一顶镶嵌著各种宝石的金色王冠。 基本上每个铁木真的孙子,都选了价值不菲的宝贝。 唯独忽必烈是一个例外。 等所有的孙子都选好了看中的宝贝,齐刷刷的站到了台阶之下,迎著铁木真那审视的目光,他们都眉目低垂著,神態各异。 铁木真则是一脸慈祥的神色,首先把目光放在贵由的身上,开口询问道:“贵由,你选这把金刀,原因何在?” “回稟祖父,孙儿想成为祖父你一样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用孙儿手中的刀,为汗国守土开疆,功盖万世!” “好!有志气!” 铁木真微微頷首,很是讚赏贵由的这份心。 他环顾四周后,又把目光放在蒙哥的身上,道:“你是拖雷家的蒙哥吧?” “是的。” 其实,铁木真已经不认识这些年幼的孙子了。 他西征七年,昔日还在摸爬滚打的孩童,已经长成了身材健硕的少年。 这变化之大,铁木真怎么可能认得出? 幸好有孛儿帖坐在他的身边,为他一一介绍。 “蒙哥,你选这一张宝雕弓,有什么缘由吗?” “回稟祖父,我们蒙古人善於骑射,孙儿自幼善射,选了这弓,希望能早日跟隨祖父、阿布上阵廝杀,射死敌人。” 蒙哥举起手里的宝雕弓,慷慨激昂的说道:“凡我射出的箭,目光所及之处,皆为汗国之疆土!” “好,很好!” 铁木真放声大笑道:“不愧是拖雷的儿子。蒙哥,你有乃父之风,我相信你將来的成就不可估量!” 言罢,铁木真扫了一眼手里拿著一串佛珠的少年。 从孛儿帖的口中,铁木真得知对方是拖雷家的忽必烈之后,略感诧异,跟著发问:“忽必烈,別人都选了奇珍异宝,或是刀枪剑弓,你选这串佛珠,却是为何?” “难道这串佛珠有什么不凡之处吗?” 忽必烈摇摇头道:“祖父,这只是一串普通的佛珠,檀木所制,並没有不凡之处。” “那你放著这么多的宝贝不要,要这串佛珠做甚?” 忽必烈正色道:“回稟祖父,金银財宝,或是刀枪武器,我家多的是。但这串佛珠,是我家没有的。” “嘶!” 听见忽必烈的这番话,在座的蒙古將帅勛贵们,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倍感吃惊。 这是一个乳臭未乾的小毛孩,能说出来的话吗? 不缺的物件,不要,要的是家里所没有的物件。 不得了! 铁木真看著忽必烈的眼中,也忍不住异彩连连。 第076章 虽楚有材,晋实用之 翌日,铁木真就在哈拉和林的金帐中召集诸王將帅,商议大事。 能坐在金帐中的,无一不是蒙古汗国的名將。 窝阔台、拖雷、孛鲁、速不台、耶律楚材等人,坐在铁木真的下首。 像郭绍这样的千户长,节制六州之军政的一路代都元帅,只能落於末座,可想而知大蒙古国的名將何其之多了。 铁木真首先询问起孛鲁,关於征討金国的战事。 孛鲁不敢怠慢,赶紧起身朝著铁木真躬身行礼,道:“大汗,在您西征的这七年中,我阿布奉命伐金,屡破金军,相继收取河北、河东、山东、辽西、秦陇等地,平定辽东,征服了金国大半疆土。” “然,我阿布壮志未酬,病逝於途中。我继承其事业,不敢懈怠,但金人的反扑之势愈演愈烈。” “前不久,叛將武仙还阴谋杀害了咱们的大將史天倪,山东、河北陷入混乱,不止是金国,就连南方的宋人也在虎视眈眈,想要北上分一杯羹。” “党项人那边,他们的新国主李德旺,暗藏不臣之心,勾结漠北诸部作乱,还想著联金抗蒙。” 顿了顿,孛鲁向铁木真单膝下跪,一脸惭愧的神色,道:“大汗,孛鲁无能,请大汗责罚!” 闻听此言,铁木真摆了摆手道:“起来。” “孛鲁,你已经做的够好了。至少,你保住了木华黎生擒伐金所得的胜利果实。” 铁木真环视一周,看著在座的诸王將帅们,缓声道:“大家商量一下,明年开春,我大蒙古国是应该攻金,还是討伐西夏?” 窝阔台首先站了起身,表达自己的看法:“父汗,依我看,汗国最大的敌人,仍是金国!” “自完顏阿骨打以来,金国传承了百余年,根基颇为深厚。” “经过故太师国王木华黎连年的打击,金国虽然已经山河日下,但仍旧没有消亡,国势略强於西夏。” “为避免无休止的战事,我大蒙古国应该集中优势兵力,直捣汴梁,攻破金国的都城,彻底消灭女真人。” 这时,拖雷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父汗,诚如窝阔台阿哈所言,金国还不算孱弱,仍有实力与我大蒙古国相抗衡。” “而西夏相对来说,小国寡民,军力不强。” “肉要一口一口的吃。汗国虽强,兵多將广,但是要一口吞掉金国,绝无可能。” “既然如此,何不先易后难,灭亡不听话的党项人,再挥师南下,兵分几路伐金?” “这也是在了却咱们的后顾之忧。” “毕竟,以党项人的德性,汗国一旦动輒大兵攻金,他们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还不等铁木真说话,窝阔台就反驳道:“拖雷,你未免太过高估党项人了。” “西夏国主李德旺,有贼心没贼胆,见识到我蒙古军的强大之后,他定然不敢轻举妄动。” “咱们也能利用西夏兵,一同伐金。借金人之手,削弱西夏,最后汗国坐收渔利,一口气吞掉金国、西夏,岂非好事?” 在座的诸王將帅,就攻金还是伐西夏的事情上起了分歧,相互爭论不休。 谁都说服不了谁。 “肃静!” 眼看著眾人爭执不休,坐在宝座上的铁木真轻喝一声,这才让偌大的金帐瞬间安静下来。 一片鸦雀无声。 铁木真把目光放在下首的一个身材高大,蓄著长髯的男人身上。 他生得浓眉大眼,穿著黑色的锦袍,身上的书卷气很重,跟金帐中的诸王將帅们在气质上,有著极大的不同。 “吾图撒合里(意为长髯人),你有何看法?” 郭绍听见铁木真的这话,顿感诧异。 没想到,那个一副儒生模样的男人,竟然是大名鼎鼎的耶律楚材吗? 作为穿越者的郭绍,自然知道耶律楚材的来歷及其在歷史上的成就。 耶律楚材是契丹人,辽东丹王突欲之八世孙,金尚书右丞耶律履之子,世代勛贵。 他曾当过金国的官,后来燕京城破,被蒙军俘虏,铁木真很欣赏耶律楚材,就把他一直留在身边当个谋臣。 西征期间,耶律楚材也是向铁木真频频献策,与后者探討征伐、治国、安民之道,使他在蒙古汗国中的地位水涨船高,深得铁木真的宠信。 虽楚有材,晋实用之! “大汗,伐金也好,征討西夏也罢,咱们都应该先礼后兵。” “怎么说?” “大汗,臣认为,西夏仍有余力,不容小覷。” 耶律楚材正色道:“汗国最好是能迫使党项人臣服,破坏金夏之盟,再藉助党项人之力,多路伐金。” “先灭金国,再图西夏!” 耶律楚材的话音一落,窝阔台就皱著眉头提出异议:“吾图撒合里,我认为你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 “党项人不是傻子,西夏国主李德旺,更是一个冥顽不灵之人。” “去年,我大军两路攻伐西夏。” “孛鲁率兵攻破银州城,斩首数万,生擒了其大將塔海。” “沙州也告急。在危急存亡之际,李德旺遣使请降,並打算『质子为信』。” “结果如何?” “大汗派了孛禿为使者,前往夏国问罪。不料李德旺拒绝质子,想著敷衍了事,这之后李德旺更是整飭国政,一意孤行的要联金抗蒙。” “听说李德旺派遣其吏部尚书李仲諤,南院宣徽使罗世昌为使臣,赶赴汴梁,要跟金人订立盟约。” 顿了一下,窝阔台哼了一声,道:“党项人如此反覆无常的行为,汗国岂能容忍?” “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坚持抗蒙,违背长生天的意志,不灭了西夏,天理难容!” “再者说,我听说亦剌合桑昆逃奔西夏,被李德旺收容。” “党项人岂能不知亦剌合桑昆是我大蒙古国的仇敌吗?” “李德旺这般胆大妄为,分明是没有將父汗,没有將汗国放在眼里!” 窝阔台攥著拳头,咬紧牙关,额角青筋凸起,很是愤懣的道:“若不灭掉西夏,彻底征服党项人,则我大蒙古国在西边將陷入无休止的战事,也有违长生天之意志!” 第077章 朮赤之死,伐西夏 李德旺这一次,的確是做的太过了。 之前,回归的铁木真听说西夏有“异图”,就亲率大军围攻沙州。 铁木真虽然对沙州城久攻不下,但是孛鲁已经攻克了银州,斩获甚大。 被嚇破了胆的李德旺,接受右丞相高良惠的建议,遣使奉表愿与金朝修好,以为后援。 但这一决定为时已晚,银州失守后,漠北未被征服诸部也已溃散,被围困的沙州城,在军民坚守半年之后,城中牛羊马驼都被宰杀食用殆尽。 李德旺只得遣使到蒙古军中请降,並答应以“质子为信”,铁木真才撤回包围沙州的军队。 只是李德旺不讲信用,当铁木真派了使者过去问罪的时候,还拒绝质子。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李德旺力排眾议,收留了亦剌合桑昆,这就不是蒙古人所能忍受的事情。 何故? 这亦剌合桑昆的来歷可不一般。 亦剌合桑昆是铁木真的仇敌克烈部王罕之子。 王罕,即脱里与铁木真的父亲也速该是“安答”,结义兄弟。 想当年,以铁木真为首的乞顏部的势力还弱小,就投奔克烈部,认了脱里为义父。 脱里帮著金国镇压了塔塔儿部的叛乱,被封以王號,遂与原有汗號合称“王罕”。 其后,王罕和追隨他的铁木真一同征服诸部,追击乃蛮至黑辛八石之地,灭蒙古泰赤乌部於斡难河,击溃札木合联盟於海剌儿河,败乃蛮不欲鲁汗於阔亦坛山。 克烈部由此成为蒙古高原最强盛的势力,王罕被尊称为“也客罕”(大汗)。 只是铁木真的乞顏部势力渐渐膨胀起来,遭到王罕的忌惮。 一场大战,再也不可避免。 铁木真最终击败了王罕,使自己的乞顏部取代其克烈部,並顺势统一草原诸部,建立了蒙古汗国。 王罕被乃蛮人所杀,其子桑昆也到处流窜,最终“被杀”。 但,谁知道桑昆並没有死去? 王罕虽然早已经死去,克烈部也不復存在。 只是铁木真深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 李德旺现在竟敢收留桑昆,简直是没有把他成吉思汗放在眼里! “明年开春,征伐西夏!” “我要彻底征服党项人,灭掉西夏国!” 铁木真一脸严肃的神色,拍案而起。 “大汗英明!” 在座的诸王將帅,都纷纷恭维起了铁木真。 “察合台,朮赤还没带兵回来吗?” 铁木真眉头微蹙,把目光放在察合台的身上,询问了一句。 察合台哼了一声道:“父汗,依我看,你不必指望朮赤会带兵回来了。” “父汗你两次派人要求朮赤出兵,或是召见他,都被他以臥病为由推脱。” “我这次派人去乞察兀,要召回朮赤,也是被他推脱了。” 闻言,铁木真的脸色一黑,跟涂抹了锅底灰一般,很是难看。 “竟有此事?” “父汗,依我之见,朮赤是翅膀硬了。” 察合台很是愤懣的道:“父汗你將花剌子模海(咸海)、宽田吉思海(里海)以北的钦察故地,赐给他作为封地,距离漠北有万里之遥。” “朮赤定是有恃无恐,任何父汗你即便对他心生不满,也不会发兵征討,所以才这般恣意妄为。” 顿了顿,察合台朝著铁木真行礼道:“父汗,朮赤到底是外人,跟咱们不是一条心的。” “他身上流淌著的不是孛儿只斤家族的血,得了势之后起反义,也在所难免!” “住口!” 听见察合台的这一番话,铁木真极为恼火,拍案而起之余,怒瞪了察合台一眼,斥责道:“察合台,管住你的嘴!” “朮赤是我的儿子,是你的阿哈,是黄金家族的一员,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你如果再胡说八道,我定饶不了你!” “……” 察合台张了张嘴,终究是低下了头,没有跟铁木真起爭执。 想当年,铁木真的妻子孛儿贴当年被蔑儿乞人掳走,救回时已有身孕,生下的孩子就是朮赤,朮赤是“客人”的意思。 有些人怀疑朮赤是蔑儿乞人的孩子,这在朮赤与二弟察合台之间也產生过裂痕。 不过,有一说法:孛儿贴在被捉之前已经怀有身孕,她被蔑儿乞人掳走的时间不超过九个月,因此朮赤是成吉思汗的儿子无疑。 铁木真从来也没有对朮赤另眼看待,对他一直信任有加。 在大蒙古国开疆扩土的战爭中,朮赤建立了丰功伟绩,半点没有辱没孛儿只斤这个姓氏。 铁木真与朮赤父子俩为蒙古帝国的奉献相互默契,没有宽广伟大的父爱滋润,成就不了蒙古帝国战功赫赫的功臣將领朮赤。 话虽如此,朮赤对自己的身世一直都耿耿於怀,跟察合台的关係也很恶劣,几乎闹到了互为仇人的地步。 “报——” 这时,一名那可儿快步进了金帐,向铁木真稟告道:“大汗,朮赤大汗之子,斡儿答王子回来了!” 铁木真挥手道:“让他进来。” “是!” 没过多久,一个身材健硕,跟许多蒙古人一般留著“三搭头”髮型的年轻人,就快步走进金帐,向铁木真“噗通”一声下跪,泣不成声的道:“祖父!” “斡儿答,你怎么来了?你阿布人呢?” 铁木真颇为疑惑。 斡儿答哭泣道:“祖父,我阿布……我阿布他死了!” “什么?” 铁木真瞪大眼睛,顿感如遭雷劈,满脸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踉踉蹌蹌的往后倒,两眼一抹黑,整个人几乎要晕厥过去。 “大汗(父汗)!” 金帐中的诸王將帅都很是紧张。 铁木真扶住了一边的把手,这才稍微振作起来。 朮赤的死,给了他莫大的打击。 就此,大蒙古国失去了一位驍勇善战的大將,他铁木真痛失了爱子! 铁木真的嘴唇翕动著,满脸苍白的神色,浑浊的双眼中透露出痛苦之色。 白髮人送黑髮人,这是让铁木真最为心痛的事情。 “朮赤怎会突然过世?” “祖父,我阿布是抑鬱成疾,一病不起的。祖父您多次下詔传召,让我阿布出兵征討不里阿耳、钦察等部,他並非是不想,而是身子不爭气……” 第078章 万寿无疆,不敢想 铁木真暂时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深吸一口气,道:“斡儿答,你阿布死了,但是他留下的家业,不能无人继承。” “钦察那边,可还安定吗?” 斡儿答向铁木真躬身行礼道:“回稟祖父,请您放心。我阿布虽死,但余威犹在,有我兄弟数人的精诚团结,蒙古铁骑坐镇,周围的敌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好,好啊。” 铁木真很是欣慰的点了点头,道:“朮赤有你们这样的儿子,我铁木真有你们这样的孙子,是他的荣幸,也是我的荣幸,更是大蒙古国的荣幸!” “斡儿答,你回去之后,就继承朮赤的汗位吧。” 闻言,斡儿答单膝下跪,正色道:“请祖父明鑑!” “在我兄弟十几人当中,以拔都的能力最佳,孙儿自认为远不如他。” “因此,拔都比我更適合担任钦察大汗,肩负重任!” 斡儿答的这话一出,在座的诸王將帅们都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 就连铁木真也是面色微动,很是讚赏的看著斡儿答。 朮赤的封地很大,其汗位,那是一国之主的存在。 斡儿答却顾全大局,主动谦让,让铁木真把汗位封给自己的弟弟拔都。 这是何等的胸怀?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铁木真最终答应了斡儿答的请求,下詔敕封拔都为新的钦察大汗。 …… 夜色浓重。 在成吉思汗的宫帷之中,郭绍站在红地毯上,向铁木真行礼。 下首,则是站著铁木真的心腹智囊耶律楚材。 铁木真眯起眼睛,嘴角微翘著,噙著一抹浅笑看向郭绍:“郭绍,我之前虽远在西域,却早就听说过你的所作所为了。” “你是真正的勇士,汉人当中少有的豪杰。” “我大蒙古国而今正是用人之际,凡是有能力的人,不论出身,不论年纪,我都会一一量才而用。” “你跟也立安敦之间的事情,我已经知晓。” “我早年把她许配给了巴而朮,奈何因为种种原因,未能成行。你们两情相悦,却也无妨。” “此番攻夏,你若能立下奇功,我不但將对你委以重任,也会正式把也立安敦嫁给你。” 郭绍正色道:“多谢大汗!” 铁木真压了压手,笑吟吟的问道:“郭绍,你家中可还有亲人吗?” “没有。” 郭绍摇摇头道:“大汗,臣的父母死於战乱、疫病,臣也因此被掳到蒙古。” “哦?” 一听这话,铁木真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光泽:“你的父母是被蒙古人所杀,难道你就不憎恨蒙古?” “非也。” 郭绍深吸一口气,嘆息道:“大汗,我父亲是被乱兵所杀,不知是蒙古兵,还是金兵,但这都不重要了。臣,活在当下!” 铁木真微微頷首,赞道:“你的胸襟的確非常人所能比擬。” 面对铁木真这样的询问,郭绍想要撒谎。 但,他的来歷根本就经不起核查。 铁木真一旦查过郭绍的身世,后者对他满嘴谎话的话,会有怎样的后果? 这样的后果,是现在的郭绍所承担不起的。 因此,面对铁木真的垂询,郭绍只能如实回答,並没有半点隱瞒。 “汗国让你变成了奴隶,你心里就不怨恨吗?” “並无怨恨。” 郭绍一脸真挚的神色,说道:“大汗,我们汉人有一句古话,说:玉不琢不成器。” “如果没有在大蒙古国为奴的经歷,试问臣又怎能结识公主?怎能成为汗国的大將?今天又怎能一睹大汗您的龙顏?” 铁木真含笑点了点头,对於郭绍这样的回答很是满意。 “你姓郭,又是代州人,难道跟郭宝玉、郭德海父子是沾亲带故的吗?” “大汗,实不相瞒,臣是唐代汾阳王郭子仪的十五世孙!” “哦!” 铁木真放声大笑道:“原来你们是同宗!” “按辈分,你还应该称呼郭宝玉一声『族叔』。唉,只可惜,宝玉,我的爱將他几个月前在东归途中就溘然长逝了。” 说起郭宝玉,铁木真的心情颇为复杂,话语中更是难免透著一股子惋惜之情。 何故? 这郭宝玉,的確是他的得力干將。 跟很多汉人豪强一般,郭宝玉弓马嫻熟,善於兵法、天文,一开始得到了金国朝廷的重用,封汾阳郡公,兼猛安,引军屯定州。 不料蒙军强势来袭,郭宝玉顺势投靠蒙古人,为铁木真出谋划策。 在郭宝玉的建议下,铁木真颁布法令五章,如出军不得妄杀; 刑狱惟重罪处死,其余杂犯量情依法判决; 军户,蒙古人、色目人每丁起一军,汉人有田四顷、人三丁者签一军; 年十五以上成丁,六十破老,站户与军户同; 民匠限地一顷;僧道无益於国、有损於民者悉行禁止之类。 郭宝玉又先后跟隨铁木真、木华黎东征西討,频频献策,屡立战功。 在铁木真远征花剌子模的战事中,郭宝玉更是大放异彩,立下了不世之功。 只是在东归途中,伤病缠身的郭宝玉,还是溘然辞世了。 这让铁木真颇为惋惜。 “郭绍,你先下去好生歇息吧。” “诺。” 郭绍旋即转过身,离开了帷帐。 铁木真把目光放在了耶律楚材的身上,和顏悦色的捋须问道:“吾图撒合里,你对郭绍这个人怎么看?” 耶律楚材沉吟道:“大汗,臣认为,次子少年老成,深沉有大略,可以重用。” 铁木真微微頷首道:“我的想法,与你不谋而合。” “我铁木真六十几岁的人了,垂垂老矣,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 “你与郭绍,还有孛鲁、拖雷、速不台、察合台等等,都堪称是我大蒙古国的柱石,架海紫金梁。” “我死后,窝阔台將秉承我的遗志,將汗国发扬光大,也少不了你们的鼎力支持。” 闻听此言,耶律楚材一脸惶恐的神色,朝著铁木真躬身道:“大汗万寿无疆,请您切勿妄自菲薄。” “长生天在上,定会护佑大汗,护佑我大蒙古国。” 铁木真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万寿无疆? 他想都不敢想! 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的铁木真,只希望能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威服四方,为汗国巩固根基,並培养好下一代,甚至是下下一代的继承人。 第079章 蒙古诸王子,较量 秋高气爽。 在茫茫的大草原上,微风徐徐,流水潺潺,不时的就能看见牧民挥舞著鞭子,驱赶牛羊到河边饮水。 或是稚气未脱的少年,骑著高头大马,一路驰骋,甩著套马杆在那里驯马。 此时此刻的郭绍,也在遛娃。 他牵著儿子郭怀德的手,漫步在苍茫的原野上。 不远处,一群半大的少年正在摔跤。 大大小小的少年、孩童,有几个郭绍都认识。 如蒙哥、贵由、阔出、忽必烈等等,都是成吉思汗的孙子。 他们自幼就耳濡目染父辈是怎样的勇猛,所以很小的时候就会骑马射箭以及摔跤,跟普通的牧民截然不同。 “好!” “摔得好!” “阿哈,使劲儿!” 郭绍在人群外边看著,却见蒙哥和阔出正在摔跤,互不相让。 阔出是窝阔台的第三子,倍受后者的宠爱,自身也很健壮,生得虎头虎脑的,气力不俗。 在成吉思汗的孙子当中,能跟阔出一般膂力过人的,比较少有。 蒙哥算一个! 在原来的歷史上,窝阔台有意立阔出为继承人。 只可惜阔出没有当大汗的命,他在进攻南宋的时候,死於襄阳。 这反倒便宜了一直都不受窝阔台待见的贵由。 郭绍瞥了一眼坐在人群外边沉默寡言,一副生人勿近模样的贵由。 “贵由王子,你不上去试试?” 郭绍意味深长的问了一句。 贵由看见是郭绍,只是摇摇头道:“比力气,论摔跤,非我所长,我又何必上去自取其辱?” 闻言,郭绍笑吟吟的道:“贵由王子,你切勿妄自菲薄。” “你的气力,较之寻常人亦是不小的。然,蒙哥、阔出二位王子天生神力,您比起他们,可能有所不如罢了。” 实际上,郭绍从未小覷过眼前这位“贵由王子”。 诚然,贵由自幼体弱多病,手足又患拘挛病,但是他长大成人之后,也表现得非常勇猛,战功卓著。 蒙古汗国的第二次西征之战中,进攻阿速都城时,因城楼坚固,久攻三个月不下,贵由带著十几名敢死士兵,登云梯攻破城池…… 这般战绩,谁敢说贵由不够彪悍? 若想成为蒙古帝国的大汗,不但要得到上一代大汗的遗命,也要召开忽里勒台大会,得到诸宗王勛贵的认可。 像元世祖忽必烈,就显然是得位不正,所以他的蒙古大汗之位,並不能得到四大汗国的认可。 “郭將军,你想说什么?” 贵由眉头微蹙著,颇为不解的看著郭绍。 郭绍语重心长的说道:“贵由王子,其实气力大,並不能证明什么。” “气力再大,不过是匹夫之勇。” “真正干大事的人,真正的上位者,要靠脑子。” 说著,郭绍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嘴角微翘著,噙著一抹饱含深意的弧度。 “贵由王子你若是想跟阔出王子较量一番,並取胜。我或许有个办法……” “哦?” 贵由顿时眼前一亮,来了兴致。 郭绍旋即侧下身子,在他的身边耳语几句。 贵由的眼神越发的明亮、坚定起来。 当蒙哥不敌阔出,被后者摔跤撂翻在草地上的时候,贵由就跃跃欲试的要跟阔出比试。 这让阔出很是疑惑,就连身边的蒙哥、忽必烈、拜答尔、阔断等人,都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的神情。 何故? 因为贵由的身子骨从小就不爭气,体弱多病的,怎么可能斗得过身体一直健壮如牛的阔出? 他这不是在自取其辱吗? 阔出瞥了一眼贵由,嘴角上扬,勾著一抹轻蔑的笑意,道:“贵由阿哈,我劝你还是省省吧。” “你有什么能耐,自己心知肚明,何必跑出来丟人现眼?” 都是同一个爹娘生的,但阔出却瞧不起贵由这位兄长。 贵由的心中很是愤懣,却也只是冷冷的扫了一眼阔出。 “阔出,你敢不敢与我比试?” “哼。有何不敢?你说,比试什么?” 阔出趾高气昂的瞪著贵由,鼻孔朝天的样子,生动詮释了什么叫做“盛气凌人”。 贵由指著远处的辕门那边放置著的一口青铜鼎,瓮声瓮气的道:“不管用什么方法,谁若能使那尊鼎离地一尺,便算胜出。” “以五百巴里失为赌注,你敢吗?” 一听这话,阔出瞪大了双眼,满脸匪夷所思的表情。 眾人也都把目光看向辕门的青铜鼎上,频频倒吸凉气,倍感吃惊。 这青铜鼎有半人高,三足,直径六尺有余,由铜混杂著生铁製造而成。 鼎身雕刻著人类和花虫鸟市的图案,栩栩如生,边上有四个圆耳铜环,格外的对称。 蒙哥訕訕笑著,道:“贵由,你怕不是在说笑。” “这口大鼎重达千斤,寻常四五个士兵都抬不动,你能搬得动?” “就是!” “贵由阿哈,说大话,怕是会闪了舌头!” “你若能把这口大鼎搬起来,我將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没有人相信贵由能搬得动这口青铜大鼎。 阔出更是不屑的说道:“你这算什么?” “我的贵由阿哈,我自认为没有能耐,搬得动这大鼎。你若能搬得动,我一定愿赌服输!” 贵由当即道:“好!阔出,这可是你说的!” 其实,贵由的心里也没底。 不过他选择相信郭绍。 “郭將军。” “好的。” 贵由和郭绍对视了一眼,旋即前往附近的营地忙活起来。 不消半个时辰的工夫,二人就搬来几根粗大的松木以及绳索。 郭绍跟贵由这是要做甚? 在场的所有人都颇为不解。 郭绍却是自顾自的忙活起来。 他先是拿著一截树枝,围著青铜大鼎比划了几下,似乎是在测量这香炉的尺寸。 旋即,郭绍又搬起一根松木,以绳索缠绕好,再绑上另一根结实的松木,交叉在一起。 他如法炮製,把几根松木都捆绑起来,做成一个支架。 见状,阔出的眉头紧锁著,很是疑惑:“郭將军,你这是在做甚?” “难道是要给我们展示你自己匠人的手艺吗?” 郭绍的嘴角一翘,缓声道:“阔出王子,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著,郭绍拿著一捆绳索,將青铜鼎边角上的圆环串联起来,並且还把大鼎的三足拴住,跟另一根搭在支架上面的巨木连接到一起。 这样一来,就大功告成了。 郭绍的这一番操作,属实是把眾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第080章 槓桿原理,黄金家族 阔出有些不耐烦的问道:“好了没?” “搞定。” 郭绍拍了拍手,笑吟吟的环视一周,看著在场的蒙古王子们,说道:“诸位,睁大眼睛瞧著。” “见证奇蹟的时候到了!” 话音一落,郭绍就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贵由早已经得到他的指点,心领神会,便双手抓住绑著巨木的绳索,稍微一使劲儿,那重达千斤的青铜鼎就摇摇晃晃的离地,扬起了一片尘埃。 “起来了,起来了!” “嚯,真的是四两拨千斤!” “我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 “这样也行?” 见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被震惊了。 为之目瞪口呆。 惊呼不已。 任谁都想不到,贵由竟然能以这样的方式抬起青铜鼎。 只见贵由拽著绳索,牵动巨木,把大鼎高高的抬起来。 何止是离地一尺? 大鼎离地三尺都有了! “郭將军,你真是神了!” 站在旁边的忽必烈不禁眼前一亮,嘖嘖称奇著。 这一刻的他,对郭绍真的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蒙哥也是瞪大了铜铃一般大的眼睛,惊诧不已。 “郭將军,你……你是怎么办到的?” 蒙哥一脸错愕的表情询问道。 他也知道,贵由能这么干,全是郭绍在后边指教的。 郭绍则是瞥了一眼蒙哥,嘴角上扬,勾著一抹浅笑:“阿基米德说过: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起地球!” “这是物理学中的基本原理之一——槓桿原理。” 闻言,蒙哥有些发懵:“阿基米德是谁?槓桿原理又是何物?” “额。” 郭绍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现代,现代人耳熟能详的阿基米德、槓桿原理、牛顿定律什么的,作为“古人”的蒙哥又怎么可能知道? 不过,郭绍並不打算解释。 因为解释起来太过麻烦了。 於是郭绍打著哈哈,轻笑一声道:“蒙哥王子,你只需要知道,这是知识的力量就足够了。” 另一边,眼看著贵由真的能使青铜鼎离地一尺,阔出却是耍起了赖,不认帐。 兄弟二人爭执不休。 窝阔台、察合台策马而来,就呵斥了贵由和阔出,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当窝阔台得知是郭绍在背后指教贵由,使用这种“槓桿原理”之后,对郭绍很是称讚。 “郭將军,你的智慧真是非常人所能及的。” “槓桿原理,四两拨千斤。你是怎么想到的?” 郭绍一脸谦逊的神色,缓声道:“大王过誉了。” “这並非是我有什么大智慧,而是我有一双善於观察的眼睛罢了。槓桿原理,古来有之,工匠役夫们,早就已经实践过,只是臣碰巧总结出来而已。” 窝阔台微微頷首,隨即朝著阔出招了招手。 阔出见状,心中大喜,以为窝阔台是要给自己出头。 没想到,窝阔台却是伸出粗糙的大手,扶住他的下巴,左右翻看了一下,似在端详,似在假寐。 忽然,窝阔台扶正了阔出的头,“啪”的一声一记耳光就抽在了阔出的脸上。 “阿布……” 阔出很是委屈的看著窝阔台。 窝阔台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斥道:“混帐!愿赌服输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贵由適才都与你说过,谁能有办法抬动这大鼎就算贏。” “你別管他是不是投机取巧,你就说,他有没有撬动大鼎?” 有窝阔台的这一番话,就算阔出再不甘心,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 夜幕降临。 哈拉和林的草原上,又一次举行了盛大的宴会。 这一次宴会的规模小了一些,但是到场的无不是蒙古汗国的诸王勛贵。 姍姍来迟的察合台,却跟朮赤的儿子起了爭执,差点大打出手。 原因何在? 因为白天的时候,察合台受斡儿答之邀,想前去后者所在的营盘。 未曾想,察合台在半路上就被一群人用麻袋套住头,一顿毒打,被打得鼻青脸肿,几乎走不动道。 这事儿,定然跟斡儿答脱不了关係。 察合台越想越气,於是来到宴会上与斡儿答起了衝突。 “住手!” 眼看著自己的儿子跟孙子互喷脏话,要大打出手的情况,坐在上首的铁木真被气的不轻,赶紧出声制止。 “父汗(大汗)!” 铁木真捂著自己的胸口,面色苍白,几乎要瘫倒下去,幸好被一边的孛儿帖搀扶著。 铁木真看了看察合台,又瞧了瞧斡儿答,咬紧牙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痛心疾首的说道:“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察合台、斡儿答,你们还嫌不够丟人是吗?” “你们,一个是我的儿子,一个是我的孙子!” “现在却反目成仇,势成水火,在大庭广眾之下爭吵、互殴!” “这成何体统?” “我在世尚且如此,哪天等我离开人世,去了长生天的怀抱,你们岂不是要成为不死不休的敌寇吗?” 闻言,察合台跟斡儿答都不禁跪著低下了头,闷声不吭。 斡儿答会敌视察合台,不足为奇。 他的父亲朮赤之所以病逝,除了常年征战落下的一身伤病之外,最主要的原因,是对自己身世的质疑。 抑鬱成疾之下,朮赤想长寿都难。 四方台上,铁木真气得脸色发青,攥著自己的拳头,拍著自己的心口,仰天长啸道:“你们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我孛儿只斤家族,又名『黄金家族』。这所谓的黄金家族,不是我们自己取的,是別人给的!” “其意思,在於家族的人,情比金坚!”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一支箭杆容易断,但是三支箭杆,岂能被轻易折断吗?” “我们黄金家族的人,如果不团结,跟一盘散沙一样,终有一日,会被別人逐个击破!” 铁木真的一番话,让察合台跟斡儿答的脸色都颇为羞愧。 目睹这一切的郭绍,心中则是有些五味杂陈的。 现在的铁木真,大概不会想到,他的这一席话,会一语成讖。 团结的黄金家族,的確很恐怖。 毕竟在原来的歷史上,元帝国再加上四大汗国,其疆域面积超过了四千万平方公里,是人类冷兵器时代版图最大的帝国。 但,彼时的“蒙古帝国”,早就名存实亡了,不然横推全球也不成问题。 第081章 为忽必烈师,兵临黑水城 酒席上。 察合台跟斡儿答的情绪被安抚下来之际,郭绍还在与孛鲁喝酒聊天。 就在这时,拖雷领著忽必烈过来敬酒。 “拖雷大王。” “郭將军,不必多礼。” 拖雷把自己的陶碗递给郭绍,又朝著忽必烈打了一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端著酒壶,自己给拖雷和郭绍把酒倒满。 “郭將军,你我虽然素未谋面,但我对你早有耳闻了。” 拖雷一脸豪迈的神色,笑著道:“你的才干、智慧、武力、胆气,皆非常人所能企及。” “我对你这样的少年英雄很钦佩,忽必烈也被你的才气所折服。” “如蒙不弃,就让忽必烈拜你为师吧!” “……” 郭绍愣了一下,很是诧异。 忽必烈,拜他为师? 当一个蒙古王子的老师,对郭绍而言,並没有多少的压力。 但,对方是忽必烈的话,就截然不同了。 作为穿越者的郭绍,怎能不知道在原来的歷史上,忽必烈是开创大元王朝的元世祖? “拖雷大王,郭绍才疏学浅,如果担任忽必烈王子的老师,恐怕会耽误他。” “哎!” 听见郭绍这样的话语,拖雷摆了摆手,拍著郭绍的臂膀说道:“郭將军,休要妄自菲薄。” “你的能耐,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让你担任忽必烈的老师,为他传道受业解惑,我放心!” 有拖雷的这句话,郭绍怎好再推辞? “干!” 郭绍跟拖雷碰了一下碗,就將碗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这位蒙古汗国的“拖雷大王”,成吉思汗的幼子,是相当豪迈之人。 做事丝毫不拖泥带水的。 拖雷旋即拉著忽必烈,让后者给郭绍下跪,执弟子之礼。 郭绍则是赶紧把忽必烈扶了起来,心中那是百感交集的。 我竟然成了元世祖的老师? 这是郭绍万万没想到的事情。 如果按照歷史的趋势,等他日忽必烈登上了汗位,开创大元,郭绍岂非是蒙元帝国的佐命功臣,当之无愧的“帝师”? …… 翌日,还在跟也立安敦温存的郭绍,收到了一封来自延安府的书信。 这是靳月华的亲笔信。 靳月华在信中说,史天倪大难不死,被她救了。 那一夜,史天倪应武仙之邀,在宴会上遭到了伏击。 史天倪在亲信的拼死保护下,杀出重围,坠崖不知生死,正好就被靳月华路过的商队救下。 不省人事的史天倪被靳月华带回了延安府,直到跟史天泽相认,才得知其真实身份。 这让郭绍倍感诧异。 蝴蝶效应吗? 他穿越而来,对歷史的轨跡產生了不小的变化。 在原来的歷史上,史天倪就是死在了武仙之手。 若非郭绍派靳月华到河北、河东一带购置粮食,岂能碰上伤痕累累的史天倪並救治? 郭绍思索一番,旋即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孛鲁。 “史天倪没死?好,好啊。” 孛鲁得知消息,很是振奋。 史天倪是一个难得的帅才,在河北一带名望极高。 如果史天倪还活著的话,让他去收拢旧部,平定武仙之乱,那是最合適不过的事情。 “郭绍,要儘快让史天倪返回河北。” “诺。” 郭绍答应了一声,又迟疑道:“大王,原计划让史天泽、郭德海率兵赶赴河北,是否改动一下?” 闻言,孛鲁不疑有他,思索片刻后,便道:“的確要改一改。” “大汗有意让你在接下来的攻夏之战中担任先锋。鄜延六州那边,时刻面临著来自金国的威胁。” “必须要有一位上將坐镇鄜延六州。依你看,谁更为合適?” 郭绍沉吟道:“大王,属下认为,史天泽有勇有谋,堪当大任,让他暂代鄜延六州之军政事,最合適不过。” 孛鲁点了点头道:“就依你所言。” 蒙古汗国这次要征討西夏,非同小可。 蒙夏战爭那是由来已久的。 在蒙古建国的前一年,曾发兵攻略过西夏。 蒙古建国后,矛头指向西夏和金国,採取先弱后强的战略,先发兵伐西夏。 党项人在跟蒙古军的战事中屡屡吃败仗,损兵折將,丟城失地,就连国都中兴府都被蒙古人包围。 不得已,在之后的二十年时间里,西夏接受蒙古“附蒙伐金”的条件,进攻其原本的盟友——金朝。 而这一连串的战爭持续多年,並大大的削弱了金夏的国力。 两败俱伤。 在蒙古人看来,灭亡西夏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郭绍意识到,这是自己立下不世之功的大好时机,所以已经吩咐马跃、郭蛤蟆等人率领一万马步军北上,跟自己会合,一起参加这次的蒙夏之战。 …… 时间进入成吉思汗二十一年,即公元1226年,春二月。 铁木真亲率蒙古大军进攻西夏,直插位於西夏国北部的黑水镇燕军司的重镇—— 黑水城。 作为蒙军的先锋大將,郭绍亲自督战,进攻黑水城。 这座城池在沙海中央,如黑铁铸就的巨兽,从绿洲的脊樑上骤然挺立。 城墙高耸,赭石垒砌的墙体上布满风蚀的刻痕,仿佛岁月用刀锋鐫写的密文。 雉堞如獠牙般参差排列,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烈日与寒霜的印记。 角楼矗立於四隅,青铜风铃在热风中摇曳,铃声清冷,似在低语著过往的廝杀。 瓮城如铁钳扼住咽喉,西夏军的弓弩手藏身堞楼的暗孔之后,箭鏃泛著冷光,隨时准备撕裂来犯之敌的咽喉。 护城河自苦海(居延海)奔涌而下,绕城流淌,水声潺潺,与远处驼铃的叮咚交织成一首古老的边塞谣曲。 河岸两侧,胡杨树森然挺立,枝叶如铁,投下斑驳的阴影,映在飘扬的旌旗上。 这座黑水城,早在西夏王朝正式建国以前就已建成。 儘管城池规模较小,但因它是河西走廊通往漠北的必经之路和交通枢纽,所以战略地位极为重要。 郭绍坐在马背上,极目远眺这座城池,面色颇为严峻。 要攻克黑水城,实属不易。 不知道要付出多少將士伤亡的代价,才能破城而入。 但,事到如今,郭绍已经別无选择了。 第082章 大慈悲寺,行宫 黑水城外的旷野上,蒙军的投石机的绞盘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蓄势待发的石弹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隨著郭绍的一声令下,数十架投石机同时鬆开绳索,石弹如陨石般砸向城墙,撞击的瞬间,砖石飞溅,血肉横飞。 油脂火球紧隨其后,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火红的轨跡,爆裂时溅起的火星点燃了西夏军士兵的盔甲,惨叫声此起彼伏,焦糊味混著血腥味瀰漫在空气中。 “轰!” 城楼在连续的轰击中剧烈摇晃,最终轰然坍塌,扬起一片遮天蔽日的烟尘,火海吞噬了残垣断壁,將战场映照得如同地狱。 城头上,西夏守军早已严阵以待。 弓弦齐鸣,乱箭齐发,箭矢如蝗虫过境般密密麻麻地射向攻城的蒙军。 “咻咻咻!” 盾牌在箭雨中显得如此脆弱,箭头穿透皮革和铁甲的声音不绝於耳,中箭的士兵像割麦子般倒下。 “啊!” 滚烫的箭矢点燃了攻城梯,火势蔓延,將攀爬的士兵活活烧成焦炭。 滚木礌石从城头倾泻而下,砸碎了盾阵,碾碎了血肉,城上城下,瞬间变成一片血肉磨坊。 “不许退!” “有后退半步者,斩!” 西夏军的大將阿沙敢不握著弯刀,亲自上城头督战。 凡是临阵脱逃的士兵,都被他一刀砍死。 丝毫没有心慈手软。 蒙军的攻势十分迅猛。 夕阳如血,將残破的城墙和焦黑的土地染成暗红色。 硝烟中,蒙夏两军的旗帜在火光中摇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伤兵的呻吟声、战马的嘶鸣声、武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残酷的交响曲。 尸体堆积如山,鲜血匯成溪流,流向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空气中瀰漫著烟尘、血腥和死亡的气息,连风都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垂死者的喘息声。 经过一整天的攻城战之后,郭绍眼看著迟迟不能攻入黑水城,只好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 两日后,铁木真所率领的蒙军主力,也抵达了黑水城外。 郭绍迟迟不能攻克黑水城,不得不前往铁木真所在的金帐请罪。 然而,铁木真哪里会怪罪郭绍? 黑水城的確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城池,换做是谁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的时间,就能破城而入。 所以,铁木真宽慰了郭绍几句,就让他下去好生歇息。 这时一名那可儿来报,说是大慈悲寺的广亮求见。 “让他进来。” 铁木真对待广亮这位得道高僧,还是颇为尊敬的。 蒙古人信仰的是长生天,是萨满教,但铁木真有著宽广的胸襟,在宗教方面,能做到求同存异。 萨满教也好,佛教也罢,或者是道教、拜火教、基督教等等,铁木真虽说不会一视同仁,但是也能做到放任自流,尊重当地人的信仰。 广亮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和尚,生得慈眉善目,鬍鬚发白,面色红润,身上有一种平易近人的气质。 值得一提的是,广亮还是被西夏朝廷钦封的“国师”。 西夏重视佛教,佛教中的高级职衔有帝师、国师、法师、禪师等。 帝师地位仅次於皇太子,国师地位也在中书、枢密之上。 管理佛教事务的机构称功德司,有僧眾功德司、出家功德司和护法功德司。 三个功德司与御史台並列次等司,可见其地位非同一般。 “贫僧广亮,拜见大汗。” “大师不必多礼。请入座!” “多谢大汗。” 铁木真吩咐左右,搬来一张行军椅子,让广亮入座。 面对著金帐之內,窝阔台、拖雷、郭绍、阔阔不花等蒙古军的名將,广亮面不改色,一双看著充满智慧的眼睛,始终是古波不惊的。 要知道,这些蒙古汗国的將帅们,常年征战沙场,身上的煞气很重,寻常人碰见了,不说是会被嚇尿,却也不禁两股战战,心生恐惧。 而广亮这种泰然自若的样子,让铁木真也很是讚赏。 “大师,你来见我,不知道所为何事?” “回稟大汗,贫僧来拜见您,原因有二。其一者,是想一睹传说中成吉思汗的风采;其二者,是想邀请您到我们大慈悲寺做客。” 一听这话,铁木真顿时就来了兴致,挑了挑眉问道:“大师,你而今见了我铁木真,不知道作何感想?” 广亮含笑道:“大汗您並没有传说中的那般可怕。” “哦?” “世人都说,成吉思汗是个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的屠夫。今日一见,並非如此。至少大汗您对待贫僧这样的和尚,还是相当客气的。” 铁木真摆了摆手道:“大师,不瞒你说,我铁木真並不嗜杀。” “国以民为本,杀了人即使夺了地於国何益?况且杀害无罪者,也就促使敌人增强其抵抗决心。” “因此,如果黑水城的军民能放下武器,归降汗国,我是不会大开杀戒的。” “阿弥陀佛。” 广亮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號,又说:“大汗,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按理说,你们世俗间的爭斗,似贫僧这样的出家人,不该掺和进去。” “然,佛家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贫僧不才,想要以一己之力,挽救黑水城的数万军民。” 铁木真的嘴角微翘著,颇为好奇的询问道:“大师,不知道你打算如何拯救这黑水城的军民?与我蒙军为敌吗?” “非也。” 广亮缓声道:“大汗,如蒙不弃,贫僧愿意给您充当说客,进入黑水城游说阿沙敢不,劝他顺应天命,以礼来降。” “哈哈哈哈!” 铁木真很是高兴的放声大笑道:“大师,甚好。” “以你在这片土地上的名望,相信对於你的劝諫,阿沙敢不或多或少能听进去一些。” 广亮微微頷首,又道:“大汗,这黑水城风沙大,不知何时,还可能有沙尘暴,居住条件过於恶劣。” “大汗您这么尊贵的人,万金之躯,住在军寨里边有些不妥。” “敝寺虽小,却挡得住风沙,冬暖夏凉,適宜大汗您暂时居住。不知大汗可否赏光?” “这……” 铁木真眉头微蹙著,颇为迟疑。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广亮亲自来邀请铁木真到大慈悲寺做客,他若是拒绝,岂不是不给面子吗? 再者说,黑水城的居住条件恶劣,那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这个时候,窝阔台站了出来,向铁木真进言道:“父汗,广亮大师说的没错。” “您就暂时以大慈悲寺为行宫,督军作战即可。” 窝阔台这是为铁木真的身体情况考虑。 不管怎么说,铁木真年事已高,身子骨也每况愈下了。 被窝阔台这么一劝,铁木真点了点头,也就顺势答应下来。 第083章 前太子之女,铁木真的价值观 既然铁木真决定居住到黑水城外的大慈悲寺,那么守卫事宜,也不容有失。 作为蒙古大汗,铁木真也有一支属於自己的“禁卫军”—— 怯薛军。 这支军队,最早是由铁木真百人的贴身护卫发展为一万人的勇猛军队,包括一千名宿卫,一千名弓箭手和八千名散班。 战时,怯薛直接受大汗號令,大汗前往战场,必有怯薛护驾。 这些怯薛平时则负责管理,包括督导宫廷执事、照顾马匹及维护輜重。 他们大多来自蒙古贵族家庭,携带隨从参选,形成“质子制”控制手段。 值得一提的是,普通怯薛歹地位高於千户官,外派时代表著大汗权威。 这支怯薛军的统帅怯薛长,是蒙古汗国的“四杰”之一,右翼万户长阿儿剌·博尔朮。 此时的郭绍,正在大慈悲寺的走廊上跟博尔朮攀谈。 “怯薛长,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 “什么?” “这座寺庙里的和尚,大多习武之人,而且藏有兵器。” 闻言,博尔朮愣了一下,隨后晒然一笑,不以为意的道:“郭將军,这是很正常的事情。生逢乱世,哪怕是寺庙里,也並不太平。” “庙里的和尚习武傍身,何足为奇?” 郭绍摇摇头道:“但我刚刚在吃斋饭的时候,看那些和尚瞧我们的眼神不太对劲。怯薛长,这座大慈悲寺,据说有百余年的建寺歷史,时常收受西夏朝廷的馈赠,以及党项贵族的香火钱。” “他们这次怎会这般好心,帮助我蒙军对付党项人?” 博尔朮嗤笑一声道:“这些禿驴,贪生怕死罢了。” “怯薛长,我还是认为应该小心一些。人心隔肚皮啊……” 听见郭绍的这番话,博尔朮微微頷首道:“郭將军,你不必担心。眼下这座大慈悲寺,都被我怯薛军接管了,里里外外都是咱们的人,就算这些禿驴有异心,也整不出什么么蛾子。” 博尔朮对此,那是信心满满的。 郭绍见状,只好选择相信博尔朮以及怯薛军了。 反正,在原来的歷史上,成吉思汗是病死在六盘山的。 郭绍虽然觉得这大慈悲寺,处处透著诡异,也不好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郭绍忽然瞧见在不远处的假山那里,有一个靚丽的身影正在搓洗衣物。 她俯身跪在溪边青石上,粗麻布衣在掌间翻卷出浪花般褶皱。 羊皮袄的袖口还沾著晨牧时的草屑,被溪水泡软后像融化的青稞饼,黏在指缝间。 木盆里浮著半块没化的黄泥肥皂—— 那是用羊油和碱土熬的,搅动时泛起琥珀色漩涡,倒映出她鼻樑上晒出的雀斑。 似乎是察觉到外人的目光,她忽然停手,把湿漉漉的衣料甩向空中,水珠在阳光下划出七彩虹弧,惊得蹲在石上的旱獭窜进草丛。 “这寺庙里,怎会有女人?” 郭绍眉头微蹙著,颇为疑惑。 博尔朮也是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道:“想来,是这寺庙里某个所谓『高僧』的私生女,或是和尚们豢养的玩物。” 一座好好的寺庙,竟然成了藏污纳垢之所? 郭绍有些不解,旋即走过去想要盘问。 但是那个少女好似受了惊的小鹿一般,赶紧跑开,就连没洗完的衣物和木盆,也来不及收拾。 郭绍想要追去,却见少女已经走远,只好拉住旁边一个沙弥的手臂,询问起来:“適才过去的那个少女,是何许人也?” “哦,將军,你说她啊。” 沙弥赶忙回答道:“將军,这姑娘的来歷不凡。她是前太子李德任的长女,几天前到咱们大慈悲寺上香,未曾想你们大军压境,不敢离去,所以就滯留在了庙里。” “原来如此。” 郭绍跟博尔朮对视了一眼,算是信服了这个理由。 但,郭绍自始至终,都认为事情有些蹊蹺。 堂堂西夏国的宗室郡主,竟然沦落到这般田地? 郭绍来不及多想,就跟著博尔朮来到大慈悲寺的一处宝殿中,謁见铁木真。 郭绍这次是来跟铁木真告別的。 毕竟他是一线的將领,不可能长时间的待在铁木真的身边。 却见铁木真激励了郭绍几句,就对一边的博尔朮询问道:“博尔朮,此地可有美女?” “啊,这……” 博尔朮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大汗,黑水城乃东西方交匯之地,咽喉要道,各色美女不可计数。不过,这是要等咱们破城而入,才能找来一些美女,供大汗您享用。” 铁木真笑了笑,把目光放在郭绍的身上,说道:“郭绍,听见了吗?权位、金钱、美人,都能激励士卒。” “你回去后,务必安抚军心,以此来激励士气。” “就说,先登者,赏金一千巴里失,美女十名。士卒岂能不卖命吗?” 郭绍朝著铁木真行礼,故作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道:“多谢大汗教诲!” “嗯,你去吧。” 郭绍正准备离开,不料博尔朮的下一句话,让他顿感不安起来。 “大汗,適才属下在馆舍之侧,窥见一美丽少女。据说她是西夏前太子李德任的女儿。” “哦?” 一听这话,铁木真顿时就来了兴致。 他跟李德任素未谋面,不过听说过这个人的所作所为。 李德任是太上皇李遵頊的长子,当朝西夏国主李德旺的兄长。 一开始,李德任被立为太子,只是他主张联金抗蒙,想跟金国重归於好,却被李遵頊拒绝。 李德任又想辞去储君之位,出家为僧,因而触怒了李遵頊,被后者囚禁於灵州。 可以说,如果李德任不是屡次抗命的话,他现在已经是西夏的国主了。 “博尔朮,去,把李德任之女找来。我要问问她,今晚可愿与我同席共枕否。” 铁木真咧著嘴,眼中闪烁著一种跟贪狼一般的绿光。 仿佛看见了可遇不可求的猎物一样。 “遵命。” 博尔朮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所以直接退了出去。 铁木真还颇为自得其乐,对郭绍放话,道:“郭绍,你知道吗?” “人生最大的快乐就是击败敌人,夺取其所有,骑其骏马,纳其妻女。” 郭绍顿时点头如捣蒜,深以为然的道:“大汗所言极是,真乃我辈之楷模!” 要知道,铁木真不止是嘴上说说,实际行动也一样。 放眼古今,在这方面能跟铁木真斗一斗的,也就是东汉末年的“曹贼”了。 这之后,郭绍一直谨遵铁木真的教诲,並贯彻落实,征服了不知道多少敌人的妻女。 第084章 怯薛军,救驾 李仙娥是西夏国前太子李德任的女儿,自幼饱受佛学的薰陶,有一定的造诣。 及笄之年的她,人生却迎来巨变。 父亲被罢黜储君之位,被囚禁於灵州,叔父李德旺取代祖父登上皇位,但此时的西夏国已经处於风雨飘摇,危急存亡之秋也。 这次蒙古大军侵略黑水城,李仙娥被迫滯留於大慈悲寺。 得知仇人铁木真就落榻於寺庙中,李仙娥不免动起了行刺的心思。 如果铁木真暴毙,群龙无首的蒙古军,又待怎样? 李仙娥的心一横,决定为所有党项人,为西夏国除此大敌。 另一边,西夏大將阿沙敢不已经率领五百精兵,通过地道,从黑水城进入大慈悲寺中,跟广亮会合了。 郭绍猜得没错,广亮这次邀请铁木真住到大慈悲寺,的確是图谋不轨的。 …… 铜灯在檀木几上淌下一汪暖黄的光,將厢房薰染成琥珀色的茧。 李仙娥跪坐在波斯纹样的织毯中央,乌髮如夜瀑垂落,发间缀著的银铃隨动作轻颤,偶尔漏出一两声细碎的响,又被厚重的帷幔吞没。 她指尖拈著一枚金箔,在镜前缓缓抬起—— 那面西域来的菱花镜,边缘鏨著蔓藤与石榴,映出她眉间一点硃砂,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窗外月光被云翳揉碎,屋內唯有灯火跳动,將她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隨著呼吸起伏,如蝶翼扇动。 胭脂盒搁在鎏金台,盖子半开,露出凝如赤玉的膏体。 李仙娥以银簪挑少许,在唇上晕开,镜中便多了一瓣西域的玫瑰。 忽然风起,案头烛火倾斜,將她的影子投到墙上,与墙上悬掛的胡琴弦影交叠,竟似琵琶反弹的飞天,在寂静中欲飞未飞。 “好了没有?” 屋外的蒙古兵不耐烦的催促著。 “这就好,这就好。” 李仙娥回了一句,伸出纤纤玉手,抚摸著自己那宛如胭脂白玉一般的脸蛋儿,眼中泛著哀伤的神色。 良久,化作一声幽幽的嘆息。 山河破碎之际,男人们不能保家卫国,要靠一个女儿家出头吗? 李仙娥的心情很是复杂,难免幽怨起来。 她握紧藏在袖袍中的匕首,眼神再次变得坚毅起来。 这时,厢房外忽然响起纷乱的喊杀声,让她瞬间失神了。 怎么回事? 在大慈悲寺的另一处厢房中,铁木真也在发懵。 “大汗!不好了!” 博尔朮握著马头弯刀,急匆匆的跑进了厢房,向铁木真稟告道:“大慈悲寺里的禿驴和西夏兵杀过来了!” “什么?” 铁木真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还在等著美人过来侍寢,没想到竟然被寺庙里的和尚以及西夏兵打搅了好事。 这怎能让铁木真不气恼? 不过,铁木真並不慌乱,反而变得十分冷静起来。 他乃是一代天骄,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样的场面没经歷过? “走!” “竟然敢坏我的好事!我要把这座寺庙里的和尚全部斩尽杀绝!” 铁木真很是恼火,提著自己的虎头金刀,连盔甲都没有穿上,就大摇大摆的出了厢房。 “咻!” “噗嗤!” 蒙古人的怯薛兵如幽灵般蛰伏在暗处,铁甲与青砖摩擦出细微的嘶鸣,像毒蛇吐信。 在弓弦绷紧的剎那,箭矢撕裂空气,带起尖锐的啸声—— “喝!” 假山后,一名和尚高举禪杖,怒吼著衝杀而来。 忽见一道寒光自树梢俯衝而下,箭尖贯穿他眉心,佛珠四散迸裂,血珠溅在《往生咒》的刻纹上,如硃砂点染的经文。 走廊转角,一个西夏兵的长刀劈开黑暗,未及转身,三支弩箭已钉入他咽喉。 箭尾白羽剧烈颤动,惊起檐下棲鸦,扑稜稜的翅影掠过火光,投下转瞬即逝的死亡剪影。 拱桥上,阿沙敢不的足尖轻点,反手拉满雕弓。 箭矢如流星贯入怯薛兵的阵型中,同时引燃桥下火油。 烈焰腾空时,他早已借力跃回墙头,铁面罩下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冷冽如霜。 院墙边,一名西夏兵翻越而入,未及落地,一支箭自暗处袭来,贯穿他的鎧甲,將他钉在青砖墙上。 血顺著箭杆滴落,在石板上绽开一朵腥红的花。 怯薛军虽然勇猛,在大慈悲寺里边遍布明岗暗哨,但是架不住西夏军这次是突然袭击。 猝不及防! 当铁木真走出厢房的时候,被一大群怯薛兵围了起来,护在中间。 而在不远处的拱形门以及院子里,数十名西夏军的精兵已经手持强弩,朝著铁木真所在的方向发射弩箭。 “咻咻咻!” 密集的弩箭飞射出去,破空之声格外的锐利。 怯薛兵们赶紧手持圆盾,为铁木真挡下一支又一支的弩箭。 不少人都栽倒在了血泊之中,气绝身亡。 遭到这样的暗算,让铁木真深感憋屈。 “上!” 阿沙敢不挥舞著染血的弯刀,声嘶力竭的喊话道:“擒杀铁木真者,封都统军,赏金万两!” “杀!”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有阿沙敢不的这句话,所有西夏精兵,甚至是那些大慈悲寺的武僧们,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嗷嗷直叫,前赴后继的冲向蒙军,跟铁木真的怯薛兵廝杀起来。 下寨於大慈悲寺不远处的窝阔台、拖雷等人,见到寺庙的方向火光大作,廝杀声迴荡,都被嚇了一跳,赶紧带兵救驾。 郭绍没有乱了方寸,有自己的一番主意。 “马跃、渥巴锡,我给你们五千人马,直扑黑水城。一定要顺势攻克这座城池!” “诺!” 马跃和渥巴锡当即领命而去。 郭绍则是带著剩下的兵马,直奔大慈悲寺的方向。 不管怎样,在铁木真遭到袭击的情况下,他岂能不去救驾? 郭绍要是没有猜错的话,这个时候黑水城的守军应该不多。 西夏军的主力都被阿沙敢不带到大慈悲寺去突袭铁木真了。 不然的话,他们想要击破铁木真那支战无不胜的怯薛军,难如登天! “不要放跑了铁木真!” “跟我杀!” 正如郭绍预料的那样,阿沙敢不这次的確是孤注一掷了。 若是不能擒杀铁木真,他就算是继续坚守黑水城,也守不了多久。 第085章 郭绍安答,將星陨落 当郭绍率兵赶到大慈悲寺的时候,混战格外的惨烈。 火舌舔舐夜空,將这座原本气派无比的寺庙化作一片火海。 飞檐斗拱被吞入赤红的漩涡。 木质樑柱在爆裂声中坍塌,琉璃瓦片如熔化的糖浆般坠落,溅起一地星火。 浓烟裹挟著焦糊的经卷灰烬,扭曲成狰狞的鬼影,在月光下张牙舞爪。 鎧甲与袈裟绞作一团。 一名僧侣的禪杖砸中蒙古兵的面甲,金属撞击声混著血肉闷响;另一名小沙弥的匕首刺进敌人咽喉,血沫喷溅在佛前的长明灯上,滋起一缕青烟。 惨叫声忽高忽低—— 有人被长枪贯穿胸膛,有人被砍断手腕,拖著残肢爬向火海,仿佛要跳入那业火中洗净罪孽。 “博尔朮——” 郭绍瞧见铁木真的时候,后者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態。 顺著铁木真那颤巍巍的手看去,只见博尔朮一手握著马头弯刀,一手举著铁製盾牌,直挺挺的站在那里。 他的面色苍白,浑身上下插满箭矢,整个人好似刺蝟一般,被鲜血所染红,成了名副其实的“血人”。 垂死之际,博尔朮还怒目圆睁著,仿若古之恶来一样凶恶,嚇得许多西夏兵都不敢靠近。 別看博尔朮还像一座佁然不动的大山一般站著,其实他已经命归九泉之下了。 “父汗!” 这个时候,拖雷也赶紧骑著一匹黑色的骏马,赶到铁木真的身边护驾。 “吁——” 郭绍勒住韁绳,把手中的骑枪横在一边,衝著拖雷喊道:“拖雷大王,你赶紧带著大汗走,我来断后!” “好!” 拖雷也没有犹豫,想要把自己的坐骑让给铁木真,却被后者拒绝了。 见状,郭绍皱了皱眉头,旋即下了马,將自己那赤菟马的韁绳递给铁木真:“大汗,请上马!” “这……郭绍,你没了坐骑,怎生是好?” 铁木真迟疑著。 这座大慈悲寺,虽说占地极广,但到处都是建筑物,空间狭小,不適合骑兵的纵横驰骋,也不利於大军一股脑儿的挤进来。 能跟著郭绍、拖雷他们衝杀进来的蒙古士兵並不多。 “大汗,这天下可以没有郭绍,却不能没有大汗您啊!” 郭绍真情流露一般,向铁木真说出这般慷慨激昂的话语。 “好!” 铁木真重重的点了点头,终於是不再矫情,翻身上马。 在马背上的铁木真又回过头,扫了一眼郭绍,正色道:“保重!一定要平安归来!” “驾!” 郭绍看著铁木真、拖雷父子渐行渐远的身影,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有的时候,一匹马的確能成为最好的逃生工具。 现在大慈悲寺的每个出入口,都被西夏军堵住了。 能衝进来的蒙古骑兵少之又少,大多成了西夏弓弩手的活靶子。 而且,隨著火势的蔓延,整个寺庙都被烈焰所吞噬,岌岌可危,隨时都会被烧成灰烬。 如果不能及时逃出去,或者找个掩体躲避的话,就算不被杀死,也会被烧死的。 有鑑於此,郭绍並不恋战,率领剩下的怯薛兵,朝著大慈悲寺的外围衝杀出去。 “父汗!父汗!” “啊!” 郭绍还在突围的时候,路过一处走廊外,却见一阵人喊马嘶,飞溅起来的火光木炭中,依稀可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跟拖雷一起衝进来的窝阔台,在廝杀中迷了路,连人带马想要逃出火海,却不慎被一根烧断的房梁砸到了。 窝阔台的大腿被一根柱子压著,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惨叫著,额角青筋凸起,直冒冷汗,显然是无比痛苦的。 郭绍瞧见这一幕,想要去搭救窝阔台,没走几步,又迟疑了。 救? 还是不救? 不怪郭绍这样权衡利弊。 他刚刚把自己的坐骑让给铁木真,无所谓。 毕竟在眼下这种混乱的战况中,以郭绍的勇猛想要杀出去不难。 但是,现在被砸伤了腿的窝阔台,明显是个累赘。 郭绍怎能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救他一次? “郭绍!郭將军,是你吗?” 郭绍还在犹豫的时候,窝阔台似乎是远远的瞧见了他。 “窝阔台大王,是我!” 唉。 算我倒霉! 郭绍见此情形,只好衝过去搬开压著窝阔台大腿的柱子,並且將他背著,一起跑路。 “追!” “不要放跑了那两个蒙古大將!” “杀了他,重重有赏!“ 一些眼尖的西夏士兵,发现郭绍背著窝阔台一路狂奔后,赶紧一窝蜂的追了上去。 二人身上的盔甲毕竟不同於一般的蒙古兵,太过显眼了。 “咻!” 一支犀利的箭矢划破空气,几乎震破了郭绍的耳膜。 箭矢擦著郭绍的头髮丝过去。 好险! 郭绍咬著牙,两条腿使劲儿的奔跑,真是恨不能多生几条腿。 他的心里此刻很想吐槽:窝阔台大王,你该减肥了。 这窝阔台生得膀大腰圆,体重估计超过了两百斤。 背著一个两百斤重的大汉,负重奔跑,郭绍能跑得过那些西夏兵才怪。 窝阔台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嘆息道:“郭绍,放下我吧。再这样下去,我们谁也跑不掉。” “不!” 郭绍斩钉截铁的道:“窝阔台大王,我绝不能拋下你不管!” “郭绍可以死,但是你必须要活著!” “你是我大蒙古国的储君,未来的大汗,长生天一定会庇佑你的!” “跑出这座寺庙,咱们就安全了!” 闻言,窝阔台很是感动,眼圈一红,有些哽咽的说道:“郭绍,你救了我,是我的恩人!如果我们这次能活下来,今后你我就是安答!” 有了窝阔台的这句承诺,郭绍感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 他的嘴角微翘,笑著道:“窝阔台大王,能有你这样一位安答,郭绍这辈子值了!” 他的双手夹紧了窝阔台的大腿,又是一路狂奔。 未曾想,窝阔台还是被射中了两箭,闷哼不已。 面对追兵的情况,郭绍背上的窝阔台明显是成了“肉盾”。 好在窝阔台皮糙肉厚的,又穿著铁甲,哪怕是中箭,也並不危及性命。 郭绍眼看著就能逃出生天,不料不远处的寺门紧闭著,其余的方向又有无数的西夏兵围堵过来。 这一切,让郭绍和窝阔台都愣住了,如坠冰窖。 莫非,今天就是他们的死期吗? 第086章 铁木真的鹰犬,郭屠夫 此时此刻,郭绍的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把自己的坐骑赤菟马让给铁木真,更不该搭救窝阔台。 作为穿越者的郭绍,知道铁木真、窝阔台父子二人现在还命不该绝,为何却陷入这般险境? 歷史上,有这一出吗? 无数的西夏兵包围过来,郭绍见状,只好將背上的窝阔台放在门口的柱子上,握紧手中的马头弯刀。 这一把马头弯刀,乃是也立安敦当年送给他的定情信物。 而今他只能拼一把了。 古往今来,號称“万人敌”的猛將不少,但是谁真的能单挑成百上千的敌人不落下风? 面对这么多的敌兵,郭绍就算是楚霸王项羽再世,也是白搭。 这时候的窝阔台,也很是沮丧。 他攥著手里的战刀,搭在自己的脖子上,想要自刎,却被郭绍拍掉了刀刃。 “窝阔台大王,你要做甚?” “唉!” 窝阔台垂头丧气的道:“郭绍安答,你不要阻止我。” “我是成吉思汗的儿子,大蒙古国的储君,岂能落在贼人手中?” “我绝不为党项人的俘虏,受此凌辱!” 像窝阔台这样心高气傲的人,让他被敌人生擒,比杀了他还要让他更感觉难受。 无法接受。 郭绍敬佩窝阔台是一条铁骨錚錚的汉子。 不过,他却不能认同窝阔台的这种做法。 “窝阔台大王,自刎是懦夫的做法。就算是被逼到绝境,我们也不该轻易放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被郭绍这么一说,窝阔台微微頷首,旋即强忍著大腿传来的剧痛,一手扶著柱子,一手拄著战刀,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西夏军已经对郭绍与窝阔台完成了合围,打算劝降他们,再不济也要擒杀。 未曾想,身后忽然响起铺天盖地的马蹄声。 西夏兵们掉头一看,却见数以百计的蒙古军扑了过来。 郭绍一手扶著窝阔台,翘首以盼,映入眼帘的人,正是孛鲁和阔阔不花! 有救了! …… 这场大慈悲寺之战,蒙军付出了不小的伤亡。 名將博尔朮战死,窝阔台负伤,却也歼灭了不少敌军。 郭绍还让马跃顺势攻取了黑水城,算是大获全胜。 只是这样的胜利,並非铁木真愿意看见的。 受了重伤的窝阔台,被放进黄牛的腹部中,利用牛体温与凝血物质止血,这就是所谓的“腹疗法”。 对於博尔朮之死,铁木真则是深表痛心,为其举行了盛大的哀悼仪式。 蒙古四杰,又称“四骏”,蒙古语称“掇里班曲律”。 这是铁木真麾下四位开国功臣木华黎、博尔朮、博尔忽、赤老温的共称。 四人分任四怯薛长,世袭职衔,位列十大功臣,享有九次免罚特权。 木华黎为攻金统帅,受封太师、国王,主导蒙古对金战略; 博尔朮任右翼万户长,参与统一蒙古诸部; 博尔忽以智勇著称,曾救窝阔台於危难,后征討禿马惕部阵亡; 赤老温早年解救铁木真,统领薛凉格河地区,获封“把阿禿儿”。 而今蒙古四杰,全都或战死,或病逝,这怎能让铁木真不悲伤? “想当年,国內平定,木华黎、博尔朮之力居多,我与他们犹车之有辕,身之有臂。” “现在两辕尽断,双臂尽无,莫非是长生天在预示著什么吗?” 铁木真哽咽的说著话。 拖雷、察合台、孛鲁、阔阔不花、郭绍等诸王將帅都尽皆默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铁木真。 在一阵充满哀悼之气的鼓角声中,博尔朮的遗体被抬到放置好的柴堆上。 两个萨满巫师身著缀满兽骨与铜铃的鹿皮法衣,赤脚踏在篝火投下的猩红光晕中。 他们手持鹰羽鼓槌,击响蒙著熊皮的战鼓,鼓点如心跳般震颤。 隨著鼓声加速,他们的腰肢蛇一般扭动,脖颈上的狼牙项炼甩出银亮的弧线,口中呼出的白气与燃烧的松脂烟纠缠成灰雾。 突然,一个萨满巫师抓起浸透鹿血的樺树皮拋向火堆,腾起的烈焰中,他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喉音。 仿佛有看不见的狼灵正顺著他的脊樑攀爬而上。 跳大神? 站在人群中表示默哀的郭绍,见此情形。 不理解,但尊重。 鼓声骤停的剎那,巫师的身体如断线木偶般瘫倒在地。 铁木真拿起一支火把,亲自点燃了柴堆。 熊熊烈焰吞噬著博尔朮的遗体,在一片热浪中化作浓烟和尘埃。 这就是所谓的“尘归尘,土归土”。 土葬也好,火葬也罢,对於蒙古人都適用。 “復仇。” 铁木真的眼神中浮现出阴翳的神色,一番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似是恶魔的低吟:“把黑水城夷为平地,不留一个活口。” “让他们为博尔朮陪葬!” “遵命!” 隨著铁木真的命令被传达下去,整个黑水城就迎来了灭顶之灾。 蒙古人嗜杀成性,经常屠城,这可不是一句虚言。 对於那些敢於抵抗的城池,蒙军往往会选择报復。 烧杀抢掠还是轻的。 想当年,察合台之子木阿禿干在进攻范延堡的时候,中箭身亡。 木阿禿干少年驍勇,骑射皆精,铁木真很是喜爱这个孙子,得知其死讯之后悲愤之极,亲自督军昼夜轮番强攻范延堡。 攻陷此城后,铁木真下令,將人畜禽兽全部杀绝,不赦一人,不留一物,並將城夷为平地。 他给这座城取名为卵危八里(意为歹城)。 黑水城而今也遭到了这样的下场。 “动手!” 郭绍一脸冷酷的神色,向著饿狼一般的汉军传达大汗屠城的命令。 所有兵將,早就饥渴难耐了。 铁木真將这次屠城的任务交给郭绍,实在是有些耐人寻味的。 不过,郭绍麾下的將士们都深感荣幸。 因为屠城的时候他们可以抢到很多好处。 “上!” “一个人也不要放过!” 火光撕裂了天空,燃烧的箭矢如流星般坠入城中,木质的房梁在烈焰中噼啪炸裂,整座城池化作一片翻滚的火海。 浓烟裹挟著焦糊味,遮蔽了阳光,仿佛连太阳也畏惧这人间炼狱。 “轰!” 房屋在热浪中崩塌,砖石与木料轰然砸向地面,將逃窜的人群压成肉泥。 街道上横陈著残缺的躯体,鲜血混著灰烬,在焦土上蜿蜒成暗红的溪流。 蒙古铁骑的马蹄踏过断壁残垣,刀锋反射著火光,每一次挥砍都带走一条颤抖的生命。 哀嚎声此起彼伏,妇女紧抱孩童跪倒在废墟中,却被呼啸而来的箭雨贯穿胸膛。 倖存者蜷缩在尸堆后,瞳孔里映著冲天的火光,仿佛地狱的入口在此刻洞开。 趁乱扮作一名蒙古兵的李仙娥,死死的盯著远处郭绍那冷峻的面庞,仿佛要把他的模样烙印在脑海中一样。 这是个恶魔! 屠夫! 刽子手! 铁木真的鹰犬! 第087章 横穿瀚海,水源断绝 黑水城被夷为平地之后,铁木真拖雷为都元帅,孛鲁为副都元帅,郭绍、阔阔不花为左右先锋,率领大军十万人南下,进攻西夏国的甘州、沙州、肃州、瓜州、西凉府等地。 意在占领西夏的西面的半壁河山,断绝其退路。 这个时候的郭绍和阔阔不花,则是还在率领大军向肃州的方向行进。 但,要横穿千里瀚海,对蒙军而言著实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烈日將巴丹吉林沙漠锻烧成一块赤红的铁板,蒸腾的热浪扭曲了每一道地平线。 正在向前行进的蒙军像被无形巨手揉皱的锡纸,在沙丘间艰难延展。 战马的铁蹄陷进滚烫的流沙,每一步都好似从熔炉里拔腿;骆驼的睫毛掛著盐晶,仿佛垂死的烛泪。 士兵们的鎧甲成了蒸笼,汗水在锁子甲缝隙里凝成细小的盐柱,水囊敲击腰带的声响越来越空,像乾涸的河床在哭诉。 有人舔舐刀鞘上的露水,却只尝到铁腥味的绝望。 “啊!” “救我!” “救命!” 突然,一匹战马前蹄打滑,牵韁的士兵被惯性拽得踉蹌,靴底刚触到看似坚硬的沙面,整条腿就陷了进去—— 流沙像甦醒的巨兽,沙粒旋转著吞噬他的小腿,腰间的水囊滚落时,被漩涡吞没的啵声像沙漠饿极了的嗝。 就在这时,天际线突然裂开一道黄褐色的伤口。 沙尘暴像被惊醒的远古神灵,裹挟著亿万粒砂石轰然扑来。 “快!臥倒!” “趴下!” 郭绍赶紧招呼著士兵们匍匐,同时自己也躲到輜重车的下边。 “唏律律……” 狂风撕扯著旌旗,战马嘶鸣著人立而起,骆驼跪伏在地將长颈埋进沙丘。 士兵们踉蹌著用盾牌护住口鼻,却仍有细沙钻入鼻腔,像无数小刀在肺里刮擦,呛得不行。 沙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没了前哨的骆驼队,最后只听见一串绝望的铃鐺声,消失在呼啸的风暴中。 领头的阔阔不花试图稳住阵脚,可他的声音刚衝出喉咙就被撕碎,混著沙粒灌进每个士兵的耳朵。 整支军队在混沌中蜷缩成颤抖的蚁团,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金色的巨浪彻底吞没。 等沙尘暴过去之后,郭绍这才心有余悸的躺在輜重车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 不管是怎样神勇的人,碰上如此天灾,也只能碰运气了。 运气不好的蒙古兵,早已经葬身於这大漠之中。 按理说,行军途中,是不能卸甲的,以防止敌军突然来袭。 但是碰上这样恶劣的地质环境,郭绍和阔阔不花商量一番后,决定三军將士全部卸甲,甚至是脱了衣裳,光著膀子都没事。 当然了,没有谁敢这么干。 因为大漠上的烈日,能把人的皮肤灼伤。 “到哪里了?” “距离肃州,尚有七百余里。西南边就是合罗川,咱们必须要在那里补充水源,不然我军还未进抵肃州,所有人马都要被渴死了。” 对於阔阔不花的这种说法,郭绍点了点头,深表赞同。 他隨身携带的水囊,早就见底了。 隨即,在郭绍的命令下,所有蒙军將士都原地休息,搭设帐篷,准备在这里过夜,等候拖雷所率领的主力大军过来,再一起行军。 郭绍还派出几支探马,在附近方圆三十里地的范围之內,打探情况,以防止被西夏军突袭。 …… 是夜,天寒地冻,穹顶之上的繁星闪耀。 郭绍裹著一张毛毯,对这样的天气表示无力吐槽了。 早穿皮袄午穿纱,围著火炉吃西瓜。 这巴丹吉林沙漠,真不是人该待的地方。 就郭绍估摸著,白天的最高气温超过四十五摄氏度,晚上又降至零下十几摄氏度。 除了硬抗过去,別无他法。 就算郭绍想著烤火取暖,也並没有这样的条件。 別的將士都只能报团取暖,不然根本睡不著觉的。 这时,拖雷、孛鲁所率领的大军已经抵达军寨外边,郭绍亲自出迎。 “报——” 就在郭绍打算回去好好睡一觉的时候,忽然一名探马来报,说是忽都铁穆儿所率领的后勤部队,遭到西夏军的伏击,损失惨重,水车都被拆毁大半。 得知这一消息的拖雷,好似遭到晴天霹雳一般,整个人的脑瓜子嗡嗡响,倍感吃惊。 不多时,忽都铁穆儿就浑身衣甲染血,满脸悲愴的神色,跌跌撞撞的进了帅帐,向拖雷请罪。 “拖雷大王,属下遭了西夏军的伏击,损兵折將,连水源都遗失大半,请大王责罚!” 忽都铁穆儿一个头磕在地上,身子颤巍巍的。 “起来。” “拖雷大王……” “我让你起来!” 拖雷板起了脸,衝著忽都铁穆儿呵斥道:“忽都铁穆儿,你是我大蒙古国的勇將,这般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不就是丟了一点水,折损一些兵马吗?无妨!” “我们一定会让党项人血债血偿的!” 忽都铁穆儿这才缓缓的站起身,满脸感激的神色看著拖雷。 见状,郭绍心中不禁暗暗称讚。 拖雷真是一个干大事的人,有统帅之风。 忽都铁穆儿固然损兵折將,还把蒙军的水源搞丟了大半,但是拖雷並不打算惩治他。 这大概是在后来的忽里勒台大会中,拖雷能得到很多蒙古名將勛贵拥戴的原因。 毕竟,谁不喜欢一个宽容大度,又能打仗的首领? 不过凡事都是相对的。 慈不掌兵。 作为一个上位者,赏罚分明那是没错的。 一味地宽容,有的时候就变成了“纵容”,势必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拖雷大王。” 孛鲁朝著拖雷行了一礼,皱著眉头进言道:“眼下我军的水源几乎断绝,距离合罗川也还远,难以补充水源。这该如何是好?” 拖雷也是倍感头疼。 他所率领的这十万蒙军,要跑到合罗川去补充水源,少说也要三四天的行程。 但,这么多的人马,每天要消耗多少的水源? 这时,阔阔不花给出了一个主意:“拖雷大王,不如派一支先遣队,前往合罗川补充水源?” “不成。” 拖雷摇摇头道:“这一来一回的,等先遣队將水源运回来,恐怕咱们三军將士早就渴死了。” “那该如何是好?” 阔阔不花瞪大了眼睛,又给出了一个主意:“人马的水源减半,急行军奔赴合罗川,可以吗?” “唉。” 拖雷嘆息道:“咱们深入大漠,水源本就是减量饮用的。若是再减半,麾下的士兵岂能不譁变?” “这……” 阔阔不花一时间也没有好的对策。 “拖雷大王,我有一个办法,或能解我军的缺水之危急。” 一直没有说话的郭绍,站了出来。 第088章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请讲。” 拖雷催促了一下。 他深知郭绍聪慧过人,是难得的智者,郭绍所提出的办法,或许真的能帮助蒙军渡过难关。 郭绍也不卖关子,朝著拖雷行礼道:“拖雷大王,这大漠之中,昼夜温差很大。” “白天烈日炎炎,晚上酷似严冬。每到后半夜,霜寒露重。第二天起来一看,兵器上都沾满了露水。” “依我看,不妨以刀剑悬著,下置碗、瓮这样能盛水的器皿。如此一来,我军的水源就不会断绝。” 闻言,拖雷愣了一下,颇为诧异的道:“还有这种事?” 帅帐中的將帅们都一脸匪夷所思的神色。 这样就能获得可以饮用的水? 他们闻所未闻! 不过,未尝不可一试。 拖雷当即正色道:“就按照你的法子去试一试。” “传我命令,拿出军中所有的器皿,以刀剑悬於其上。” 拖雷选择相信郭绍。 因为,他已经別无选择了。 …… 翌日一早,大漠之上的蒙军营地,还是一派安静祥和的景象。 士卒们裹著毛毡,跟身边的袍泽报团取暖,睡得正香。 一个士兵耳边传来“嘀嗒嘀嗒”轻微的滴水声响。 他忽然睁开眼睛,却见身旁悬著的战刀沾满露珠,断断续续的往底下的陶碗滴著水。 一宿过去,碗里已经是满满当当的露水,还溢了出来。 士兵见状,顿时大喜过望,赶紧摇晃了身边的袍泽,大声疾呼道:“水!有水了!” “啊?” 原本还在睡觉的蒙军士卒们,都纷纷被惊醒,瞪大眼睛,看著自己身边的满满一碗露水,深感惊奇。 “怎么回事?” 拖雷掀开帘子,眉头微蹙著,走出自己的寢帐。 映入眼帘的,是一群欣喜若狂的士兵。 在拖雷惊疑不定的目光当中,一名那可儿將一碗水递给了他。 透过水中的倒影,拖雷依稀可见自己那稜角分明的面庞。 “真的是水?” 拖雷震惊了。 恰在这时,郭绍、阔阔不花等人也赶了过来。 拖雷把碗中的水一饮而尽,长舒了一口气,为之眉开眼笑。 “哈哈哈哈!” 他搂著郭绍的脖子,高举陶碗,放声大笑道:“郭绍,神了,你真乃神人也!” “是你拯救了我蒙古的十万大军!” 不再有缺水的危机,蒙军就能心无旁騖的对付党项人,这怎能让拖雷不欣喜若狂? 在拖雷看来,郭绍简直就是长生天派来拯救他们的。 是他的“福將”。 麾下有郭绍这样的大將,拖雷何愁大事不成? 郭绍对此,只是一笑置之,连称不敢居功。 俗话说得好,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他前世所学的知识,现在可算是派上用场了。 “报——” 就在这时,一名探马来报:“大王,西南方三十里处,发现西夏军,不少於两万人马!” 拖雷听见这话,眼中闪过了一道寒芒。 党项人这是料准了蒙军会陷入缺水的危机,所以敢於来犯的。 拖雷岂能咽的下这口气? 阔阔不花当即怒目圆睁,向拖雷请战道:“拖雷大王,请让我率兵出战。不破敌军,誓不迴转!“ 党项人这样的行为,无疑是把蒙军上上下下的將士都激怒了。 眾將帅纷纷请战,慷慨陈词,拖雷也准备下达出击的命令。 郭绍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拖雷大王,我认为现在战机还未成熟,我军不能贸然出战。” “怎么说?” 拖雷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郭绍则是正色道:“拖雷大王,西夏军此来,定然是算准了我军已经陷入缺水的窘境,战力无多。” “如若出战,他们也会避战。” “恶狼碰上猛虎,不敢轻举妄动。但恶狼碰上病虎,焉能等閒视之?” 闻言,拖雷不禁眼前一亮,跟著发出爽朗的笑声,鼓掌道:“妙,妙啊。” “郭將军,我懂你的意思了。” “你这是想让我军示敌以弱,等党项人放鬆戒备,甚至是主动出战之际,再毕其功於一役,把他们全部消灭吗?” 郭绍朝著拖雷行了一礼,恭维道:“大王英明,末將正是这样的想法。” 对於郭绍的这一计策,拖雷很是赞同,旋即作了一番周密的部署。 …… 西夏军营地,帅帐。 这个时候的和典也怯律,对於阿沙敢不按兵不动的行为,深感疑惑。 阿沙敢不却是让他稍安勿躁。 不多时,一个满身是血的蒙军俘虏,被两名西夏兵架著进了帅帐。 如果郭绍在这里的话,一定能认得出,这个蒙军战俘正是他麾下的大將,侍卫长脱脱不花。 此时的脱脱不花显然是被严刑拷打过,一袭黑色的征袍被鲜血染红,后背皮开肉绽,大腿也在发颤,却硬是一声不吭。 “你叫什么名字?在蒙古人里边现居何职?” 阿沙敢不冷笑著询问道。 脱脱不花却把头扭到一边去,明显是不想搭理他。 站在一边的西夏兵向阿沙敢不进言道:“大帅,这廝是个犟种,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咱们拷问了他半个时辰,他愣是一言不发。” 闻听此言,阿沙敢不眯起了眼睛,又朝著脱脱不花说道:“汉人有句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敬你是条硬汉。但,大丈夫能屈能伸。” “你若是老实交代,把自己知道的军情一一告诉我,我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受用不尽。” “当一个指挥使,统领几千人的军队,也未尝不可。” “怎样?” 脱脱不花听到这话,却是不为所动。 在场的西夏军將领很是愤懣,都衝著脱脱不花怒目而视。 阿沙敢不並未恼火,而是嘴角微翘著,拿起一边铜案上的一碗水,在脱脱不花的面前晃了几下。 脱脱不花下意识的眼前一亮,乾裂的嘴唇翕动著,喉结耸动,似乎是咽了一口唾沫。 阿沙敢不见状,顿时心中大定。 关於蒙军別的情报,他可能一无所知。 但是从眼前这个敌將的身上,阿沙敢不却瞧出来,而今的蒙军的確是水源断绝了。 不然,作为蒙军当中一个级別看著不低的將领,怎会在见到一碗水的时候,有这般反应? 第089章 西夏精锐,擒生军 又过了一日,阿沙敢不、和典也怯律率兵抵达了蒙军的营寨外边,虎视眈眈。 阿沙敢不站在沙丘之上,极目远眺敌营的情况。 沙漠中的营寨像被烈日烤焦的枯骨,木柵栏歪斜著,表面皸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鹿角的尖刺早已褪了锋芒,覆盖著一层黄沙,拒马枪的枪头锈跡斑斑,斜插在滚烫的土地里,仿佛连金属都倦怠了。 蒙古兵们蜷缩在阴影下,鎧甲下摆沾满沙尘,头盔歪斜地扣在头上,露出乾裂的嘴唇和灰白的脸。 有人用刀鞘拨弄著沙地,试图挖出一点湿气;有人斜靠拒马枪,喉结滚动,却咽不下早已乾涸的唾液。 风卷著热浪掠过营门,带起一阵沙雾。 一个蒙古兵踉蹌著走向水囊,摇晃半晌,只倒出几粒沙砾。 见到这一幕的阿沙敢不,顿时大喜过望,认为决战的时机已经成熟,当即拔刀出鞘,遥指对面的蒙军营寨,高声道:“將士们,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 “跟我杀!” “杀——” 早就憋了一股气的西夏军將士,霎时间,就跟脱韁的野马一般,以迅疾的势头扑向蒙军营寨的方向。 铁蹄踏碎蒙军的营门木柵,刀锋劈开横七竖八的拒马枪。 西夏军先锋士兵如饿狼扑入羊圈,斩倒几个踉蹌的蒙军守卒,却见血泊中无人惨叫—— 偌大的营寨静得可怕,连垂死的喘息声都被大漠的风沙所吞没。 西夏兵们踹开营帐的瞬间,热浪裹著沙尘扑面而来。 地上散落的箭矢、倒扣的陶碗、甚至半截未燃尽的火把,都像被无形之手突然掐灭。 有人踢翻粮袋,粟米倾泻而出,却混著几粒乾瘪的沙枣,仿佛这营帐早已废弃多时。 “不对劲!” 阿沙敢不的刀尖挑起一截残破的旗杆,上面竟沾著新鲜的蜡油—— 那是蒙古人故意留下的痕跡,像一张嘲弄的笑脸。 “中计了!” 嘶吼未落,大漠尽头传来闷雷般的震颤。 地平线先是泛起黄雾,转眼化作千军万马的洪流。 旌旗撕裂空气,绣著狼头的黑旗、缀著金牙的白旗,从四面八方涌来,遮天蔽日。 “咻!” 沙尘中传来弓弦的尖啸。 第一波箭雨如蝗虫压顶时,箭簇上仿佛淬著幽蓝的毒光。 第二波、第三波……遮天蔽日的箭矢钉进鎧甲、战马、沙地,甚至扎在西夏军的背上,像刺蝟般竖起一片死亡荆棘。 “撤!” “快逃!” “上当了!” “嗤!” 毒箭射穿一名西夏兵咽喉时,他尚未来得及握紧韁绳,便栽进沙地。 血沫从嘴角涌出,染红了半截断矛。 “撤!” 阿沙敢不的嘶吼被淹没在箭雨中。 前排的西夏兵转身就跑,鎧甲碰撞声如恶鬼磨牙。 有人被绊倒,立刻被涌来的铁蹄碾碎颅骨 沙地上绽开一团黏稠的脑jiang。 “啾——” 战马受惊直立,將背上西夏骑兵甩入人堆。 到处逃窜的西夏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秆,成片跪倒、匍匐、抽搐。 当蒙古铁骑兵的马蹄踏过时,能听见肋骨断裂的脆响,好似踩碎一捆枯枝。 “啊!“ 断臂的西夏兵被推搡著倒下,艰难爬行,却被后续逃兵踩进沙里。 一个年少的西夏兵被长枪贯穿大腿,仍挣扎著向前爬,直到战马铁蹄踏碎他的脊樑—— 他的惨叫戛然而止,只剩眼珠子在沙粒上滚动。 这个时候的蒙古骑兵已经如铁潮般从沙丘两侧倾泻而下,马蹄捲起黄烟,飘散在半空中。 和典也怯律深知不能继续逃跑下去,於是选择率领己方骑兵进行反击。 他麾下的这支骑兵,武器装备颇为精良。 其全身裹在冷锻铁甲中,甲片用皮绳串连如鳞,肩胛处的青铜护肩刻著狼首纹样,在烈日下泛著幽光。 头盔是整块皮革压制的覆面式,仅露出两道缝隙,顶上插著染黑的鶡鸟尾羽。 每个党项铁骑兵的腰间悬一柄弯刃短刀,刀鞘裹著生牛皮,柄端拴著褪色的红绸。 他们的左臂缚著圆木盾,边缘包铁,盾面漆成暗红色,中间一道焦黑的裂痕,好似乾涸的血痂。 所有人都手握骑枪,枪头足有三尺,两侧开刃如新月,刃口磨得雪亮,在沙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刮痕。 “这是在西夏国有著赫赫凶名的『铁鷂子』吗?” 郭绍颇为疑惑。 据他所知,党项人的“铁鷂子”是相当出名的。 一般来说,铁鷂子只有三千人,分十队,皆由党项羌贵族豪酋子弟和亲信组成,骑良马,著重甲,刺斫不入,用鉤索绞联於马上,虽死不坠於地。 他们可以驰骋在平原旷野,作战时多使之奔袭衝击。 闻言,拖雷却是笑吟吟的道:“我跟铁鷂子打过交道。” “这支骑军,並非是铁鷂子,而是仅次於铁鷂子的西夏擒生军,姑且算是精兵,只是他们的装备比起普通的擒生军更为精良罢了。” 拖雷还是相当见多识广的。 擒生军,顾名思义,就是以俘获敌兵为奴而形成的军队。 他们以驍勇善战的士兵和精良装备著称,具有强悍的战斗力。 当然,这都是过去式了。 时至今日,西夏国真正的经歷早在歷次与蒙古、金国的战事中所剩无多。 “拖雷大王,请让我的重骑兵,与之一战!” “好!” 拖雷当即准了郭绍的请战。 郭绍的“大雪龙骑”,编练了一年有余,是时候该派上用场了! “噠噠噠……” 整整八百人的大雪龙骑,从蒙古军的方阵中缓慢的奔跑出来。 白衣白甲的重骑兵在无垠的沙漠中如同从地狱裂隙中涌出的幽灵军团—— 他们身披的银锻鎧甲在烈日下泛著刺目的寒光,每一块甲片都经过特殊打磨,能將阳光反射成令人眩晕的死亡光幕。 战马同样披掛纯白具装,铁蹄踏过滚烫的沙粒时,蒸腾的热浪中竟凝结出细小的“冰晶”,仿佛连沙漠本身都在畏惧他们的存在。 “开战!” “杀——” 隨著郭绍的一声令下,所有大雪龙骑都以猛虎下山之势,扑向了对面的西夏军骑兵方阵。 为首的马跃,嘴角上扬,噙著一抹嗜血的弧度,纵马驰骋之余,手中的长槊已经衝著不远处的敌兵刺了过去。 第090章 孛鲁大王,久仰大名 大漠之上,经过一整天的战斗,西夏军基本上被全部消灭。 这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 西夏大將和典也怯律战死,阿沙敢不仓皇逃窜。 拖雷顺势率兵攻占了肃州。 鑑於西夏国的疆域不算小,拖雷决定兵分两路,自己领一半的蒙军往东,进攻西夏的甘州(宣化府)、西凉府等地,孛鲁、郭绍则是领著另一半的蒙军往西,拿下沙州和瓜州。 蒙军並非是只知道一味地攻城、屠杀。 孛鲁遵奉成吉思汗之命,先礼后兵,派使者招降了瓜州守將。 瓜州开城献降之后,蒙军基本上秋毫无犯,又继续一路向西,进抵了沙州的地界。 沙州的守將籍辣思义是一块硬骨头。 上次铁木真率领大军东归,围攻沙州,竟然就攻不下,一直拖到城中粮草告罄,牛羊被吃没了,將士们杀马充飢,籍辣思义都没有选择投降。 这让孛鲁和郭绍都认为,接下来会有一场恶仗,籍辣思义一定会像上次一样负隅顽抗。 没想到,籍辣思义竟然表示愿意归附大蒙古国! 这让孛鲁大喜过望之际,心中有些迟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郭绍,依你看,这籍辣思义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是真降,还是假降?” 孛鲁眉头紧锁著,在帅帐中踱步,还疑惑的看著身边的郭绍。 闻言,郭绍摇摇头道:“大王,不管他籍辣思义是真降还是假降,咱们都应该小心为上。” “籍辣思义设宴,让我务必要参与,顺便接管沙州的城防,犒赏三军。我若是不去,岂非是拂了他的顏面?” 孛鲁嘆息道:“籍辣思义若是在试探我是否有胆量。” 我若不去,是不给他面子,他原本有归顺之意,怕是也將再起反心,到那时大军进攻沙州城,还不知道要死伤多少人。” 郭绍眯著眼睛问道:“大王可知道『鸿门宴』的典故吗?” “何为『鸿门宴』?” 孛鲁的確是不知道的。 “大王,古代秦末的时候,有两大梟雄,一是项羽,一是沛公刘邦。二人相约先入关中者为王。项羽在前方消灭秦军主力,刘邦则是直捣黄龙,灭亡秦朝。” 郭绍娓娓道来:“当时相对来说,项羽势大,刘邦势弱,项羽就听从谋士范增的諫言,在鸿门摆了一场宴会邀请刘邦,其意在除掉他。” “这就是鸿门宴的来歷。” “哦!” 孛鲁这才恍然大悟:“我知道了。郭绍,这刘邦不正是汉高祖吗?项羽的阴谋也没有得逞。” 郭绍笑吟吟的道:“大王,『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项羽是楚霸王,自詡盖世英雄,不屑於耍阴谋诡计,所以最后放跑了刘邦,铸成大错。” “不然,要是刘邦死在鸿门宴上的话,岂有后来的四百年大汉?” “现在籍辣思义设宴款待您,犒赏三军,恐怕是居心叵测。” “他是真的想要除掉大王你。还请大王小心为上。” 孛鲁皱了皱眉头,很是犹豫的问道:“我可以不去赴宴?” “大王您就算是要去赴宴,也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哪怕籍辣思义图谋不轨,果真埋伏了刀斧手,我军也当有相应的反制措施。” 孛鲁微微頷首,对於郭绍的这一看法,深感赞同。 …… 夜色降临。 虽是初夏时节,但是在沙州的夜晚依然寒气逼人,霜寒露重。 沙州城內外,戒备森严。 蒙军已经接管了整座城池的防务,里里外外,都是蒙古兵。 籍辣思义虽然邀请孛鲁赴会,並且犒赏三军,让他们吃好喝好,但孛鲁似乎並不全部领情。 孛鲁答应了参加宴会,却让士卒们时刻保持警惕。 但,这可难不倒籍辣思义。 “孛鲁大王,久仰大名!” 籍辣思义亲自出了帅府迎接,笑呵呵的朝著孛鲁拱手行礼。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孛鲁见状,也跟著回礼道:“哪里。籍辣思义將军,我倒是对你的名声,如雷贯耳!” “前年的时候,我大汗东归,围攻沙州城,却久攻不下。” “大汗对你是又爱又恨,说,有朝一日若能把你收入麾下,则是蒙古之幸。不然,只能除掉你这样的心腹之患了!” “大汗对將军你的评价很高。而今將军以礼来降,一定能在汗国得到重要,一展所长!” 听到这话,籍辣思义含笑著点了点头,旋即作了一个“请”的手势,邀请孛鲁及其身后的郭绍、阔阔不花等將领进入帅府。 隨行的蒙古兵,也顺势接管了整个帅府的房屋。 籍辣思义见状,却是丝毫不慌。 在孛鲁、郭绍等人落座之际,他就端著酒壶和酒碗,来到孛鲁的跟前,倒了满满一碗的葡萄酒。 葡萄酒的液体呈现出紫红色,在碗中摇曳,绽放出了非同一般的色泽。 籍辣思义皮笑肉不笑的道:“来者是客。” “孛鲁大王,你远道而来,甚是辛苦。这是沙州本地自酿的美酒,葡萄酒,请大王满饮这一碗酒。” “从今往后,沙州就在蒙古汗国的治下,还要仰仗孛鲁大王您帮持一二。” 孛鲁晒然一笑,摆了摆手道:“將军说笑了。” “沙州的未来,掌握在沙州人自己的手中……” 孛鲁並没有接过籍辣思义递来的这一碗葡萄酒。 谁知道,这廝有没有在酒里下毒? 坐在一边的郭绍,知道孛鲁的难处,於是站了起身,对孛鲁说道:“大王,属下认为,这第一碗酒,不论是大王你也好,还是籍辣思义也罢,或是別人,都不应该喝。” “沙州地处西陲,军民不易。之前蒙夏两军虽为敌人,相互廝杀,但那都是过去之事,不必再提。” “这第一碗酒,理应先让那些死难的沙州军民,以及我蒙古將士喝。” 说完,郭绍还朝著孛鲁使了一个眼色。 孛鲁心领神会,装作一副严肃的模样,从籍辣思义的手中接过那一碗葡萄酒,说道:“郭绍將军所言极是。” “生者有荣耀,死者也该得到哀荣。” “但愿沙州从今往后,再无战事。” 话音一落,孛鲁就把这一碗葡萄酒,泼洒在了地板上。 第091章 鸿门宴,忠臣与叛贼 籍辣思义看见孛鲁把一碗葡萄酒都倒掉,面色一僵,却不好说些什么。 毕竟,形势比人强。 但籍辣思义还是促狭一笑,又倒了一碗葡萄酒,意味深长的看著孛鲁,说道:“孛鲁大王,你莫非是怕我在酒中下毒吗?” “哪里的话。” 孛鲁一脸正气凛然的神色,道:“籍辣思义將军,你我都是光明磊落之人。” “你是真正的英雄,就算要杀我孛鲁,也该堂堂正正的杀我,何须用此等下三滥的手段?” 闻言,籍辣思义重重的点了点头,把碗里的葡萄酒一饮而尽,笑著道:“孛鲁大王,承蒙你看重,这是我籍辣思义的荣幸。” “来人,起舞,奏乐!” 隨著籍辣思义的一招呼,早就准备好的乐师、士卒们,就都齐刷刷的跑进了大堂。 “鏘!” 二十柄长刀同时出鞘的尖啸,震得樑上积灰簌簌而落。 烛火在刃上跳荡,將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一群饿极的巨兽,正用爪牙丈量生死。 最左的军汉率先突进,刀锋斜挑时带起一道银虹,烛台“啪”地爆裂,火球滚到阶前便熄了。 剑风早將它绞成青烟。 后排士兵的刀势如毒蛇绞杀,时而交叉成网,时而散作漫天寒星,铁靴碾碎的地砖缝隙里,竟渗出暗红的锈跡。 他们忽地集体旋身,刀穗如血瀑狂舞。 领头的西夏兵喉间滚出一声低吼,刀刃齐劈的剎那,空气竟被割出裂帛声! 未饮血的刃面映著士兵们赤红的眼,仿佛整座大堂已浸在腥风血雨中。 孛鲁和郭绍对视了一眼,面色如常,只是心里也有些紧张。 籍辣思义这廝,果真是摆了一场鸿门宴。 郭绍瞟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籍辣思义,却见后者已经喝光了碗里的酒水,眼神微眯著,透露出猛兽假寐的神態,不时的折射出的凶光,也让人有些不寒而慄。 摔杯为號吗? 籍辣思义一个党项人,竟然也知道这一出。 看来,籍辣思义绝对是饱受汉家文化的薰陶。 不说是什么饱学之士,至少是个讲道理的读书人。 郭绍的心里百感交集,当即就有了主意。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能见到为首的舞刀士兵跟籍辣思义眉来眼去的,不时的眼神交匯,似乎是在催促籍辣思义赶紧动手。 而籍辣思义则是在迟疑。 权衡利弊吗? 有戏! 郭绍当即举起酒碗,对籍辣思义说道:“籍辣思义將军,我听说你的妻儿都在中兴府为质,是吗?” 籍辣思义点了点头道:“不错。郭將军,不瞒你说,似我这样出镇一方的將帅,妻儿老小待在都城,这是夏国的传统。” 郭绍语重心长的问道:“籍辣思义將军,你归顺汗国,就不怕远在中兴府的妻儿,遭到西夏朝廷的戕害吗?” 闻听此言,籍辣思义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又装作一副淡然的模样,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如果他们果真被朝廷杀害,这辈子是我籍辣思义对不起他们。” 如此看来,籍辣思义还是一个冷血无情之人。 但,郭绍根本不相信。 郭绍笑了笑道:“籍辣思义將军,这近二十年来,归顺我大蒙古国的西夏將领,不止你一人。” “西夏朝廷不敢完全跟汗国撕破脸皮,所以你不必担心,他们绝不敢伤害你的妻儿。” “或许,今后汗国与西夏之间的关係,还有斡旋的余地,到那时,籍辣思义將军你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听见郭绍的这番话,籍辣思义举著手中的酒碗,很是迟疑不定。 摔下这酒碗,那么他跟蒙古人可谓是撕破脸皮了。 不死不休。 他能成为党项人的民族英雄,西夏国的抗蒙名將,流芳百世。 然而,西夏国都不復存在了。 他籍辣思义留下那样的忠义之名,又能如何? 郭绍似乎是看出了籍辣思义心里边的疑虑,嘴角微翘著,笑道:“籍辣思义將军,我可能知道你心中在想什么。” “能做一个忠臣,谁又愿意背主投敌,背负『二臣贼子』的骂名?” “但,你我都要想一想,人死如灯灭,人是往高处走的。” “在我汉人的歷史长河中,夏商周三代以下,首推汉文帝。” “汉文帝轻徭薄赋,以仁孝之名闻於天下,在位二十四年,重德治,兴礼仪,励精图治,宽仁节俭,爱民重农。” “然而,鲜为人知的是,汉文帝刘恆的另一面相当阴狠。” 顿了顿,郭绍又道:“他曾一日杀四子,活人哭丧,逼死舅父薄昭。” “换做別的皇帝,可能就背上了暴君的骂名。” “只是汉文帝倍受儒生们的推崇,为其歌功颂德之下,史书也在有意掩盖这些关於汉文帝不太光彩的歷史。” “唐太宗李世民,也曾戕害骨肉兄弟,逼迫父亲李渊禪位。” “倘若不是他开创了贞观之治,使天下安定,万国来朝的话,他岂能不是又一个隋煬帝杨广?” “所以说,有的时候史书,不过是任人打扮的小媳妇,那是胜利者来书写的。” “籍辣思义將军,你若是抵抗到底,为西夏殉国,將来在史书上,也只能出现关於你所作所为的寥寥数语。” “但,你现在归顺汗国,就能一展抱负,在史书上留下浓重的一笔。” “岂不美哉?” 听到郭绍的这一番话,籍辣思义是真的心动了。 功名利禄,谁能不渴求? 籍辣思义也不是一根筋,非要给西夏殉国。 如果不是妻儿远在中兴府,被西夏朝廷挟持著,他早就心无旁騖的归顺蒙古人了。 一曲毕。 所有舞刀的士卒,都悻悻而去。 看来,籍辣思义已经放下杀心,决定真正归顺汗国了。 郭绍却是把手中的酒碗“啪”的一声,摔碎在地板上。 这时,早就潜藏在隔间,以及地道中的刀斧手立马就窜了出来。 籍辣思义见状,被嚇得肝胆俱裂,赶紧站起来大声道:“都给我住手!” “……” 郭绍和孛鲁一脸戏謔的神色,看著籍辣思义。 籍辣思义顿感无地自容,只能向孛鲁连连告罪。 好在,孛鲁並不在乎过程,他要的是结果! 第092章 和谈,等於亡国 中兴府。 此时的西夏朝廷,已经是人心惶惶,处於一种恐慌、忧惧的氛围中。 自二月以来,前线败报频传,在蒙古大军的蒙古,黑水城、甘州、肃州、沙州、瓜州、西凉府等地,相继沦陷。 西夏国的一半疆土,沦丧殆尽。 蒙军所到之处,势如破竹。 作为西夏的国主,李德旺忧惧之下,继五月间神宗遵頊死后,他也病亡,终年四十六岁。 庙號献宗。 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 李德旺之侄,清平郡王之子,一开始受封为南平王的李睍临危受命,被西夏群臣拥立为新帝,改年號为宝义。 李睍继位后,立即遣使赴金国报哀,以求取得金国朝廷的支持。 然而,金人只是遣使赴西夏弔祭,並把以前作战中掳掠的西夏人口遣还西夏。 对於是否出兵救援之事,闭口不谈。 这时候,西夏国的形势已经岌岌可危了。 蒙古大军分东、西两路向西夏都城中兴府逼进。 八月,蒙古军西路越过沙陀,抢占黄河九渡,攻陷应里。 十月,蒙古东路军攻破夏州。 於是,两路夹击,形成钳形攻势,指向西夏腹地都城中兴与灵州之地。 此时此刻,李睍赶紧召集群臣商討对策。 三朝老臣右丞相高良惠手持牙笏出列,一脸凝重的神色,向李睍进言道:“陛下,蒙古大军来势汹汹,灵州恐有沦陷之危!” “灵州乃河洲之要塞,坐控黄河天险,为中兴府之门户。灵州若失,则蒙古军就能长驱直入,兵临中兴府。” “请陛下选派一名良將,调遣大军,增援灵州!” 隨著高良惠的话音一落,大殿中的西夏文武百官们,也都纷纷附议,表示赞同。 谁都知道灵州的重要性。 灵州是中兴府的屏障,西夏国的重要军事要塞。 绝不能失去。 不然的话,西夏国的都城中兴府,將直面蒙古大军的兵锋。 “你们谁愿领兵增援灵州?” 李睍把目光放在了一眾將帅的身上。 但,却无一人敢站出来,充当出头鸟。 蒙古人有多么凶悍,他们就算没亲眼见识过,也早有耳闻。 凡是跟蒙军作战的西夏將帅,不是被杀,就是沦为蒙古人的俘虏,或是率部归降了。 他们並没有任何把握,能够战胜蒙古军。 见状,李睍很是失望,颇为悲伤的说道:“难道我一百八十多年的大夏,大白高国,就要从此灭亡了吗?” 这个时候,作为吏部尚书的李仲諤站了出来,向李睍进言道:“陛下,臣认为,既然事不可为,咱们可以跟蒙古人和谈。” “以和为贵……” “谬论!” 李仲諤的话还没说完,其话头就被高良惠打断了。 高良惠眉头紧锁著,怒视著李仲諤,叱道:“李大人,什么是和谈?” “和谈是要在平等地位上的谈判,才能称之为『和谈』。不然就是屈膝求和,是投降!” “铁木真这些年来多次侵略我大夏国,屡屡得手,这次他更是几乎倾国之兵来犯,其意在灭亡大夏,而非是逼迫我们臣服!” 闻言,李仲諤訕訕一笑,道:“老丞相此言差矣。” “铁木真虽然行事霸道,但他並非是不讲道理的。” “他之所以怒而兴师,那是因为先帝没有质子於蒙古,並且跟金国来往甚密。既如此,咱们何不质子於蒙古,断绝与金人的往来,继续附蒙?” 高良惠沉声道:“附蒙,那是与虎谋皮。这些年我们大夏国吃的亏还少吗?” “铁木真分明是想利用大夏与金国相互攻杀,两败俱伤,他们蒙古人也好坐收渔利。” “最后的结果,我们大夏一定会被蒙古这头猛虎吃干抹净,连骨头也不剩下。” 李仲諤摇摇头道:“老丞相,不试试,又怎么知道?暂时的隱忍,也好过亡国。” “我们大夏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高良惠的態度很是激烈,坚决不会附蒙。 李睍见到这一幕,倍感欣慰。 他们大夏国,还是有忠臣的! 患难见真情。 不过,既然要跟蒙古人死磕到底,该选派谁为统帅? 高良惠给李睍举荐了一个人。 “陛下,嵬名令公乃沙场宿將,五朝元老,曾在克夷门之战中击败蒙军,带兵打仗的经验很丰富。” “老臣认为,可以让嵬名令公率领十万大军出征,驰援灵州!” 嵬名令公? 李睍有些迟疑的询问道:“右丞相,嵬名令公多大年纪了?” “回稟陛下,嵬名令公现年六十有四!” “他还能带兵出征?” “可以!” 高良惠正色道:“陛下,前些日子,老臣去拜访过嵬名令公。嵬名令公虽上了年纪,却仍能一顿吃米八两,食肉三斤,披甲上马,骑射一如往常!” 听见高良惠的这番话,李睍彻底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毕竟,李睍现在已经没有可以重用的统帅了。 嵬名令公是名副其实的老臣,歷经五朝。 早年在克夷门之战中,他採用伏击战术重创蒙古前锋,却在后续作战中被俘,导致西夏襄宗李安全献女求和。 铁木真几次派人劝降嵬名令公,后者都坚贞不屈,终於被西夏朝廷赎买回去。 …… 深冬时节,灵州城外的黄河,山舞银蛇,黄河早已经结冰,鹅毛大雪在穹顶之上飘飞著,簌簌的落下。 刺骨的寒风仿佛是刀做的一样,削著黄河上每一寸裸露的皮肉。 雪粒砸在铁甲上,噼啪作响,像千万颗银弹击打铜锣。 蒙古骑兵的睫毛早已结满冰凌,可他们的瞳孔里跳动著两簇幽绿的鬼火—— 那是饿狼嗅到血腥时,眼底燃起的贪婪。 在黄河的对岸,嵬名令公所率领的十万西夏军也在列阵。 伴隨著衝锋的號角声响起,早就“饥渴难耐”的蒙军铁骑兵,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扑向了对面的西夏军方阵。 嘶吼声撞碎冰层,震得对岸的枯树簌簌发抖。 马蹄铁凿进冰面,溅起的冰碴如碎钻飞射。 “杀!” 在铁木真的命令下,速不台、阔阔不花、郭绍各领三千铁骑兵,呈现出一个倒“v”字形,以强劲的势头扑向了西夏军的方阵。 第093章 铁鷂子的落幕 “放箭!” 隔著大老远的,蒙古骑兵就已经弯弓射箭。 他们將箭簇在牛油中浸过,点燃后射向西夏军阵型。 火箭凿入冰层,冰面“滋滋”爆裂,蒸腾的血腥气混著焦肉味刺入鼻腔。 一名西夏兵的护心镜被箭矢贯穿,铁片斜插进他胸膛,他踉蹌两步,竟用折断的箭杆撑住身体。 对此,西夏军这边也不甘示弱。 隨著嵬名令公的一声令下,西夏军的箭矢撕开雪幕,像一群飢饿的乌鸦扑向冰面。 “噗!” 蒙古骑兵的皮甲被洞穿时,血柱喷出三尺,在寒风中凝成红雾。 远处的西夏军弓手拉满弓弦,箭簇“嗖嗖”地钉进冰层,溅起的冰碴如刀片横飞,割裂了战马的嘶鸣。 在蒙古铁骑兵靠近之际,训练有素的西夏兵结成了盾牌阵。 “举盾!” 西夏重步兵的盾牌严丝合缝,如一道铁墙横亘。 可蒙古骑兵的鉤镰枪突然从冰下刺出,鉤住盾缘猛地一拽—— “咔嚓!”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盾墙如多米诺骨牌般倾倒。 “啊!” 铁索绞入阵型,將人连人、马连马捲成血肉漩涡。 一个西夏兵的盾牌被铁索抽飞,他捂著断臂跪倒,却见自己的肠子正从伤口里涌出,在冰面上拖出五尺长的血痕。 战马在冰面上打滑,铁蹄刮擦出刺耳的锐响。 郭绍胯下的赤菟马,那碳红色的鬃毛结著冰碴,鼻孔喷出白雾,发出尖锐的“咴儿——”的嘶鸣,像一把钢刀划破战场。 它前蹄刨冰,溅起的碎冰弹射到骑手脸上,却无暇擦拭,只因郭绍手中的马头弯刀已砍入敌阵。 “锁链阵!” 隨著郭绍的一声大喝。 蒙古骑兵突然调转马头,拖拽出十丈长的铁索,索上倒鉤如狼牙。 铁索贴著冰面横扫,鉤住盾牌边缘的皮绳猛地一扯。 “哗啦!” 盾牌如纸片般裂开,持盾的西夏兵,其右臂被铁索绞断,断臂在空中划出弧线,砸进冰缝里。 另一名西夏兵试图用长矛抵住铁索,矛杆应声而折,矛尖反刺穿他自己的喉咙。 铁索扫过之处,盾牌碎裂声、骨骼断裂声、战马哀鸣声交织成一片。 一个西夏兵的战盔被铁索掀飞,天灵盖像西瓜般炸开,脑浆溅在身后同伴的盾牌上。 “唏律律……” 另一边,西夏军的战马被铁索惊扰,仰头长嘶,声音嘶哑如破锣,后腿在冰面上打滑。 马背上的党项骑兵拼命勒韁,马嘴咬破铁嚼子,血沫从嘴角溢出,仍倔强地冲向敌人。 两马相撞的剎那,牙齿交错,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战马哀鸣著侧倒,冰面上划出两道带血的蹄痕。 最惨烈的一匹战马,肚腹被箭矢贯穿,肠子都拖出了三尺。 它仍挣扎著站立,喉咙里挤出“咕嚕嚕”的垂死呜咽,最终轰然跪倒,將背上断气的骑兵甩进血泊。 “杀!” 两骑对冲时,一名蒙古骑兵突然俯身,弯刀从马腹下斜掠而上,削断了西夏军战马的前蹄。 战马跪倒的剎那,马背上的西夏骑兵被甩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冰面上,脊椎“咔”地折断。 他趁机挥刀,却砍中冰层,刀刃崩裂的瞬间,蒙古骑兵已从腰间抽出短斧,劈开了他的天灵盖…… “铁鷂军,出战!” 嵬名令公终於是按耐不住,派出了自己最后的底牌,也是西夏最精锐的部队—— 铁鷂子! “轰隆隆!” 铁鷂子纵马狂奔时,整支队伍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锤砸向蒙军的骑兵阵。 马蹄踏过冰河,铁甲碰撞的鏗鏘声如闷雷滚动,鉤索將骑士与战马绞成一体—— 纵使箭矢如雨,他们仍是“坠而不倒”的钢铁洪流。 每一片瘊子甲都经过千锤百炼,日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 蒙军的刀剑砍上去,只迸出零星火星,而铁鷂子的长枪已如毒蛇般刺入他们的心臟。 他们从不正面硬撼,而是分作十队,从侧翼包抄。 忽而如乌云压境,忽而如利刃分沙,蒙军的防线在“鉤索绞联”的骑兵衝击下,顷刻土崩瓦解。 铁鷂子的战马喷著白沫,铁蹄下腾起血雾…… “父汗,让我带著怯薛军上吧!” 这个时候,待在铁木真身边,远远观战的拖雷已经按耐不住,想跟西夏国最强的精锐“铁鷂子”一战了。 铁木真看著跃跃欲试的拖雷,思索片刻后,终於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党项人久负盛名的铁鷂子,只有他们大蒙古国的怯薛军,能够对付了。 “驾!” 拖雷一脸兴奋的神色,策马扬鞭,率领著数千人的怯薛军,正面迎击西夏的铁鷂子。 这两支冷兵器时代鼎鼎有名的精锐,孰强孰弱? “咻咻咻!” 暴风雪在冰河上空形成灰白色的漩涡,將箭矢的破空声扭曲成鬼魅的呜咽。 铁鷂子的重甲骑兵如黑色陨石砸向冰面,马蹄铁与冻河碰撞的瞬间,冰层蛛网般炸裂。 怯薛军的箭矢穿透冰雾,乌鸦羽箭钉入马腿的剎那,铁甲马轰然跪倒,鎧甲的缝隙里喷出滚烫的血泉,在冰面上凝成猩红的珊瑚。 狼牙棒砸向怯薛军盾阵的瞬间,盾牌上的狼头纹饰被击碎,木屑混著血沫飞溅。 “咔嚓!” 一名铁鷂子骑兵的护颈甲被弯刀劈开,露出冻紫的脖颈,他的喉结在刀锋下滚动,发出青蛙般的咯咯声。 另一名怯薛军士卒被长矛贯穿,矛杆上的倒鉤卡在肋骨间,他竟用牙齿咬住矛杆,生生將敌人拽入冰窟,两人的头髮在冰水下纠缠,像水草般飘荡。 铁鷂子和怯薛军,斗了一个旗鼓相当。 不过,总的来说,西夏军是无法在正面战场上击败蒙古军的。 因为蒙军当中,能打的可不只有怯薛军。 譬如郭绍麾下,以马跃为首的大雪龙骑,以郭蛤蟆为首的陷阵营,都在这一战中大放异彩,斩杀了诸多的敌人。 马跃更是直接斩杀了夏军大將佐里,以数百人的大雪龙骑,斩首三千余级,自身却只战死了五十二人。 由此可见,大雪龙骑的强悍战斗力了。 至於陷阵营,一个个身披重甲,跟饿鬼一般冲入敌阵,把西夏军砍得人仰马翻,一败涂地。 这场大战,最终以西夏军的惨败而告终。 就连他们最精锐的重甲骑兵“铁鷂子”也全军覆没,几乎无一人存活。 第094章 黄金家族的骄傲 嵬名令公败走之后,灵州沦陷,兀纳剌城也被蒙古军攻克。 灵州城守將是西夏神宗前太子李德任,被蒙古军俘虏,坚贞不屈被处死。 李德任之子李惟忠,年方七岁,见城破父亲被杀,也求从死,铁木真却没有將他杀害而留其性命。 至十二月,蒙古军攻克盐州,四处搜索,烧杀抢掠,西夏军民倖免於难者“百无一二,白骨蔽野,数千里几成赤地”。 铁木真攻取灵、盐二州后,又遣大將阿鲁术督军进围中兴府。 消息传来,中兴府上上下下的西夏臣民,无不一片愁云惨澹。 李睍更是深感惶恐。 …… 中兴府是西夏国的都城,始建於北宋天禧四年,即公元1020年,由党项族首领李德明在怀远镇扩建为都城,初称兴州。 李元昊继位后升为兴庆府。 这座城池西北倚贺兰山为天然屏障,东南临黄河构成防御天堑,形成“北控河朔,南引庆凉”的战略地位。 蒙古军要攻克中兴城,实在是不容易的。 “驾!” 此时的蒙军已经兵临城下。 原来的黄河天堑,因为天寒地冻的缘故,河面已经结冰,使蒙军的铁骑兵可以如履平地,抵达中兴城的外边。 旌旗猎猎,人喊马嘶。 数万蒙军摆开架势,在城外来回的叫囂著。 之前蒙军与西夏军在合剌合察儿地有过一次激战。 结果是蒙军吃了亏,被西夏军击退。 这让阿鲁术很是惶恐,赶紧向抵达中兴城外的铁木真请罪。 铁木真並没有责难阿鲁术,而是询问起了缘由。 阿鲁术极为惭愧的道:“大汗,我军之所以失利,还是因为党项人斗志未衰,眾志成城。” “西夏国主李睍亲自督战,鼓舞士气,据说就连他的宠妃贺兰氏,也在身边擂鼓助威。” “这一来二去的,党项人的战意很强……” 铁木真大致上了解了这场战事的经过,只是有些好奇的询问道:“这贺兰氏,是何许人也?” 负责搜集敌情的耶律楚材捋须笑道:“大汗,这贺兰氏,全名贺兰雪,据说乃西夏第一美人。” “李睍曾与其父为这个贺兰雪爭风吃醋,最后不知是何缘故,李睍把他的父亲活活气死了。” 一听这话,铁木真顿时就来了兴致:“西夏第一美人吗?有意思,如有可能,我要见一见这个贺兰雪。” 站在身后的郭绍暗暗犯起了嘀咕。 见一见? 铁木真的想法,怕不是要將这西夏国主的宠妃据为己有。 耶律楚材笑吟吟的道:“大汗,您想要见一见这个贺兰雪,怕是不容易。至少,要等到中兴城破,西夏国灭的时候,才有可能。” “这一日,不远了。” 铁木真对此信心十足。 在他看来,现在的西夏国,不过是在作困兽之斗罢了。 不足为虑。 这时,拖雷站了出来,朝著铁木真行礼道:“父汗,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踏破中兴城了。” “所有攻城器械,已经准备就绪。请父汗您下令攻城!” 铁木真闻言,却是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他把目光放在了身后的贵由、阔出、蒙哥、忽必烈等孙子的身上。 铁木真有心栽培自己的孙子们,所以这次將十几岁大的孙子都带上。 “贵由、蒙哥,你们认为,咱们该立即攻城吗?” 贵由思索片刻之后,就向铁木真进言道:“祖父,孙儿认为,这座中兴城太过坚固,形胜之地,又是党项人的国都,易守难攻,如果强攻的话,一定会造成我军巨大的伤亡,还旷日持久,最后未必能攻破。” “因此,要徐徐图之。” 贵由很聪明,从铁木真没有当即同意拖雷的攻城的请求当中,听出了其弦外之音。 其余的蒙哥、阔出等人,也都赞成。 铁木真则是再次询问道:“那么你们认为,我军要如何才能攻破这座中兴城?” “这……” 贵由、蒙哥都为之面面相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铁木真的这个问题。 善于思考的忽必烈,脑海中灵光一现,便道:“祖父,以孙儿之见,要攻破中兴城,不能操之过急。” “具体要怎么做?” “围城,围而不攻。” 忽必烈用略显稚嫩的语气,对铁木真说道:“中兴城里边,有几十万的西夏军民,他们每天人吃马嚼的,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又能支撑到几时?” 听到这话的铁木真,深感欣慰。 他讚赏的看了一眼忽必烈,又对身旁的拖雷笑著道:“拖雷,你生了一个好儿子。今后有忽必烈在,你们家一定能够兴旺发达的。” 拖雷也拍著忽必烈的肩膀,爽朗的笑道:“父汗,忽必烈是我的骄傲,也是您的骄傲,更是咱们整个黄金家族的骄傲!” 铁木真微微頷首,又询问起了耶律楚材的意见。 作为蒙古汗国的智囊,铁木真所倚重的谋臣,耶律楚材也当仁不让的为其谋划起来。 “大汗,诚如忽必烈王子所言,对中兴城围而不攻,是最好的破城之策。” “但,光是围城还不够。” “咱们必须要断了党项人的念想,切断其退路,使中兴府,彻底沦为一座孤城。” “在孤立无援,粮草断绝的情况下,党项人为求活命,就不得不出降。” 铁木真问道:“具体怎么做?” “我军可以南下渡黄河攻入金国的积石州,再攻破临洮府及洮、河、西寧三州。如此一来,就能震慑金人,使金国不敢轻举妄动,妄图救援西夏。” 顿了顿,耶律楚材又道:“再者,要封锁所有通往中兴府的咽喉要道,绝不让一个敌人进出中兴府。” 铁木真闻言,摆了摆手道:“咱们的兵力有限,难以封锁所有的通道。” “让中兴府成为一座孤城,这好办。” “过两日,我將亲率大军南下积石州。” “窝阔台、拖雷,我留十二万大军给你们,围住中兴城,你们相机行事。” 窝阔台和拖雷当即站了出来,表示遵命。 铁木真对这两个儿子,还是相当放心的。 再有耶律楚材从中帮持,他可以没有后顾之忧了。 第095章 命不久矣的铁木真 时间进入成吉思汗二十二年,即公元1227年,正月。 李睍以中兴府被围事,遣使赴金国请停止两国聘使往来。 金国朝廷却出乎意料地向西夏派来贺正旦使节。 但,西夏正忙於守城的军务,使接待金使“馆燕皆不成礼”。 另一边,成吉思汗率领的蒙古大军,南下渡黄河攻入金积石州,隨后攻破临洮府及洮、河、西寧三州。 其时西夏正处於“春寒,马飢人瘦,兵不堪战”的境地。 李睍忽听说蒙古军士有数万人患疫病,欲乘机偷袭。 后又得报蒙古將耶律楚材用攻破灵州时缴获的大黄治病,使蒙古军无恙,夏兵遂不敢出。 而李睍被围困在中兴府中,眼看城被攻破,国势濒危,一筹莫展。 他召来三朝老臣右丞相高良惠委以国事。 高良惠“內镇百官,外励將士”,坚守都城,自冬入夏昼夜亲自巡逻。 部属官吏都劝他保重,他却坚持身体力行。 终因年事已高,高良惠劳累过度而死。 李睍三次到他的灵前痛哭,中兴府城里一片悲泣之声…… 时间一晃,来到农历六月初,铁木真回师隆德,因为天气炎热,到六盘山避暑,並且召集窝阔台、拖雷、孛鲁、郭绍、阔阔不花等诸王將帅,商议破城之城。 作为铁木真的御帐前首千户,察罕颇为惭愧的向铁木真稟告道:“大汗,臣奉命到中兴府劝降李睍,他仍是执迷不悟,坚持要抵抗,不愿归降。” “哼!” 铁木真还没说话,窝阔台就冷哼了一声,很是愤懣的道:“这李睍是活的不耐烦了,给脸不要脸。” “父汗,咱们包围中兴城,半年之久,据说城中已经断粮,饿死了不少人。” “这正是我军攻破中兴城的大好时机!” 察罕也是向铁木真进言道:“大汗,窝阔台大王说的没错。” “臣这一次进城,所见所闻,受益良多。” “据说前段时间发生的地震,使中兴府的宫室房舍塌毁,瘟疫横行,死了不少人。” “若非守军死活不开城门,再加上党项人对咱们蒙军的恐惧之心,只怕城中的西夏百姓早就逃散一空了。” 攻城吗? 铁木真皱了皱眉头,略加思索,却始终有些迟疑不定。 这时,耶律楚材开口道:“大汗,臣认为现在攻城,不妥。” “我军的战法是对中兴城围而不攻,主要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让他们不战自溃。” “而今若要发起攻城,不但会前功尽弃,反而使党项人再次同仇敌愾,更加拼命的守城。这岂非是得不偿失吗?” 铁木真微微頷首,对於耶律楚材的看法颇感赞同。 “吾图撒合里说的没错。困兽犹斗!” 铁木真正色道:“李睍,还有那些顽固的西夏臣子,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 “既然他们妄想负隅顽抗,死守中兴城,那就拖著吧。” “看谁能撑到最后。” 铁木真並不介意把几十万的西夏军民困死在中兴城里边。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郭绍,忽然站了出来,向铁木真进言道:“大汗,臣有一策,或能使党项人更快出降。” “哦?说来听听。” 听见郭绍的这话,铁木真非常感兴趣,赶紧让他细说。 郭绍的谋略,那是有目共睹的,至少能跟铁木真的“智囊”耶律楚材比一比。 有心要集思广益的铁木真,当然迫切的想知道郭绍有什么主意。 “大汗,我们汉人的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如果能瓦解西夏军民的抵抗意志,那么要入主中兴城,使之亡国,又有何难?” 铁木真捋须笑道:“你具体说说,应当何为?” “大汗,城中的军民其实已经不堪重负,病死、饿死之人不知凡几,尸体枕籍,无处堆放。” 郭绍肃容道:“臣认为,我军应该对党项人恩威並施。” “威已经施过了,『恩』却並没有。” “要施恩於西夏军民,其实不难。咱们只需对中兴城围三缺一,放其一条生路,则城中的军民必定都想逃出去。” “到时候,大汗可让我们的细作混入其中,在西夏军民里边散播对他们不利的言论,製造恐慌。” “这样一来,西夏的人心散了,他们该如何守住中兴城?” 闻言,铁木真不由得眼前一亮,赞道:“好!” “郭绍,你的这一条攻心之策,胜抵数万雄兵。” “等破了中兴城,你就是首功之臣!” 郭绍一副谦逊的模样,朝著铁木真躬身行礼道:“大汗,臣不敢居功。但愿能早日击破中兴城,为大汗,为我大蒙古国灭亡西夏。” …… 事情的发展果真如同郭绍预料的一般。 当蒙军围三缺一,撤去中兴城西面的军队后,城里的军民纷纷前赴后继的逃跑。 李睍虽然下詔禁止,却仍是无法阻止西夏军民逃跑的情况。 被困已坚守半年之久的中兴府,已是粮尽援绝;军民因患病无治,早就完全丧失抵御和作战能力。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李睍决定派遣大臣李仲諤为使者,前去跟铁木真请罪。 李仲諤回到中兴府的大殿,向李睍稟告自己此行的所见所闻,以及蒙古人提出来的条件。 李睍看著李仲諤兴高采烈的模样,眉头紧锁著,很是不满、疑惑:“李爱卿,我们大夏要亡国了,朕將成为亡国之君,你也是沦为亡国之臣,何以这般高兴?” “莫非是铁木真给了你什么好处,许以高官厚禄?” 闻听此言,李仲諤赶紧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朝著李睍行礼道:“陛下,像我这样的人,铁木真岂敢重用?” “臣之所以情难自禁,是因为我大夏未必会亡国。” “咱们都能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李睍挑了挑眉,颇为好奇的询问道:“何出此言?” “陛下,臣这一次为使,见了铁木真。铁木真面无人色,身形略显消瘦,不时的咳嗽,行动也需要旁人搀扶著。” 李仲諤冷笑道:“以臣之见,铁木真的身体每况愈下,恐怕命不久矣了。” “哦?” 李睍顿时就来了兴致。 这可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第096章 成吉思汗的遗愿,託孤 “陛下,铁木真年事已高,常年征战在外,爬冰臥雪,风餐露宿,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李仲諤的语气中透露著一种兴奋感,喜不自禁:“他若是就此病死,则蒙古人群龙无首之下,势必乱了方寸,至少中兴府之围可解。” “大夏,中兴有望!” 听到这话的李睍也很是高兴,嘴角疯狂上扬之余,克制住了內行的狂喜情绪,扶著陛台上汉白玉石所打造的栏杆。 “铁木真这个老贼,终於要死了。” 李睍这般狂喜,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自从蒙古汗国崛起之后,前后六次对西夏发动战爭,大兵压境,李睍的祖父都被迫逃离国都。 避其锋芒! 在李睍看来,蒙古汗国之所以那么强大,是因为有铁木真的存在。 铁木真一死,偌大的蒙古汗国不说是必將分崩离析,至少也能给西夏几年缓和的时间。 “李爱卿,看来我们不必与蒙古人虚与委蛇了。” “依你看,铁木真还能活多久?” 李仲諤訕訕一笑,道:“这……不好说。陛下,铁木真虽看著病懨懨的,但是他的身份非同一般,说不定有人能医治好他,或者为其续命。” 一听这话,李睍没好气的白了一眼李仲諤,原以为他篤定铁木真“命不久矣”,谁知道这廝也没有把握? “李爱卿,依你看,现在咱们该怎么办?是继续坚守中兴府,跟蒙古人血战到底,还是献城归降?” 李仲諤低著头回答道:“陛下,献城投降便是亡国。若死守中兴府,我大夏国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李睍嘆息道:“真的要寧为玉碎,不为瓦全吗?” “不尽然。陛下,铁木真一死,我大夏就还有復国的希望。” 李仲諤劝慰道:“有句话说得好,好死不如赖活著。陛下,我等君臣虽然降了蒙古人,但仍是可以得到蒙古人的优待,日后东山再起,犹未可知。” 闻听此言,李睍的心中得到了些许安慰。 诚如李仲諤所言,迄今为止,西夏已经立国一百八十九年,自成体系,其地以党项人为主,不是那么容易被蒙古人征服的。 只要李睍还活著,有西夏的皇族存活於世,等到合適的时机,未必不能復国。 李仲諤又道:“陛下,臣认为,献城投降之事,咱们可以暂缓。” “暂缓?” 李睍失笑道:“恐怕铁木真是不会答应的。” “陛下,就一个月。我们可以给出理由,备贡物,迁民户,需要时间。” “好。” …… 这个时候的铁木真,已经病入膏肓了。 他驻蹕在清水县的西江养病。 当郭绍再次见到铁木真的时候,后者已经变了一个样。 铁木真躺在毡帐中央的鹿皮榻上,曾经如弯刀般锐利的面容如今只剩下一张枯槁的树皮。 他的头髮全白了,像一丛被暴风雪摧残过的芨芨草,稀疏地贴在凹陷的太阳穴边。 眼窝深得能藏进两颗卵石,灰白的瞳仁蒙著层翳,偶尔闪动时,才能让人想起这是曾令欧亚大陆颤抖的苍狼之眼。 此时,包括郭绍、孛鲁、速不台等將帅在內,还有铁木真的儿孙,窝阔台、察合台、拖雷、蒙哥、贵由、忽必烈等人,都挤在了金帐当中。 铁木真是要交代后事,留下遗嘱吗? 诸如忽必烈、旭烈兀等年纪比较小的蒙古王子,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都忍不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使毡帐的里里外外充满了哭泣声。 见状,铁木真板起了脸,训斥道:“哭什么。” “死亡,没什么好畏惧的。” “我能征服世界,但不能征服死亡。” “人生匆匆数十载,终有一死。我不过是將要去另一个世界,归於长生天的怀抱罢了。” “我成吉思汗,这辈子没有白活。” 铁木真的確是生死看淡。 等忽必烈、旭烈兀等人不再哭泣,铁木真这才把目光放在了窝阔台的身上,询问道:“窝阔台,党项人那边怎么说?” “父汗,李睍派来使者,已经答应归降。但,他们请求要一个月的时间来准备贡物、迁移民户。” 闻言,铁木真冷笑道:“都沦落到了这种地步,他们竟然还心存幻想。” “以为我铁木真死了,大蒙古国就会群龙无首,分崩离析吗?” “哼,痴心妄想!” “窝阔台,记住,我死后暂时秘不发丧,以等待李睍献城投降。” 窝阔台当即答应下来。 “再有,为了防止党项李氏死灰復燃,给汗国製造麻烦。李睍归降后,给我把西夏皇族全部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遵命。” 铁木真那轻声细语中,透露出的杀意,让在场的人无不心中为之凛然。 党项人竟然敢这样耍花招,著实是把铁木真惹恼了。 “窝阔台、察合台、拖雷。” “孩儿在!” 铁木真的三个嫡子赶紧跪在其病榻前,听候吩咐。 铁木真那温和的眼神依次在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倍感欣慰,微翘著的嘴角,也露出了些许笑意。 他的这三个儿子,都相当的勇猛,精明能干。 铁木真长舒了一口浊气,正色道:“如果你们希望舒服自在地了此一生,享有君权和財富的果实,那么,如我在不久以前已经让你们知悉的那样。” “我的告诫是:窝阔台將继承我的汗位,因为他比你们高出一格。” “他的意志坚定卓绝,他的见识颖敏优越。” “凭藉他的灵验的劝告和良好的见解,军队和子民的管辖以及帝国边界的保卫將得以实现。” “因此,我指定他为我的继承人,把帝国的钥匙放在他的英勇才智的手中。” “察合台、拖雷,你们一定要好好辅佐窝阔台,继承我的遗愿,遵循长生天的旨意,把汗国变得愈发的强大。” “把那些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土地和异族,一一征服。” “要让青草覆盖的地方都成为我的牧马之地。” 铁木真语重心长的说道:“让孛儿只斤家族,万世一系,让我成吉思汗的子子孙孙,永远统治天下万邦。” “是!” 察合台、拖雷都立即答应下来。 窝阔台的能耐是有目共睹的,且不说拖雷,就算是作为兄长的察合台,对这个弟弟也很服气。 铁木真有理由相信,偌大的蒙古汗国,能在窝阔台的手中发扬光大,將长生天的影响力遍布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第097章 金刀駙马,犯九罪而不罚 “我有一件心事未了。” 铁木真嘆息道:“只恨此生,未能灭亡金国,吞併宋国。” “中原、江南,皆是膏腴之地,丁口眾多,土地肥沃,不能归於长生天的治下,不能为我大蒙古国所有,实在是可惜。” “窝阔台。” 窝阔台当即应了一声:“孩儿在。” “你继承汗位之后,一定要以兼併金国、宋国为己任。”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汗国可以联宋灭金,再大举南下,征服宋国。” 窝阔台正色道:“父汗,我记住了。” 铁木真又吩咐身边的御帐前首千户察罕,道:“察罕,取我的虎头金刀来。” “是。” 察罕答应了一声,隨即去一旁的武器架上,拿来一柄虎头金刀,递给了铁木真。 这把虎头金刀是他的佩刀,隨他征战多年,不知道沾染过了多少敌人的血。 虎头金刀通体鎏金,刀身宽厚如龙脊,刃口寒光流转,刀背铸浮雕虎首,怒目圆睁,獠牙毕现,仿佛隨时要跃出吞敌。 刀鐔处嵌赤红宝石,虎鼻为玄铁所铸,刀柄缠金丝蟒纹,握之如虎爪临颈,威压摄人。 此刀非仅兵器,乃王权之象徵—— 虎为百兽尊,金乃天下贵,持刀者,当有裂土封疆之志。 “郭绍。” “臣在!” “我把这虎头金刀赐予你,封你为万户长,管领关中二十万户,授鄜延六州都元帅。另外,我正式將也立安敦许配给你,不日完婚。” “多谢大汗!” 郭绍欣然接受,並且接过了铁木真的虎头金刀。 宫帐中的將帅们,都很是羡慕的看著郭绍。 郭绍现如今可谓是一飞冲天了。 铁木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答应把也立安敦嫁给他,且委以重任。 似郭绍这般年轻的万户长,除了成吉思汗的子孙之外,那是绝无仅有的。 铁木真甚至还將自己的佩刀赐予了郭绍。 这是何等的荣耀! 但,郭绍当得起。 这次伐灭西夏,郭绍屡立奇功,可谓是首功之臣。 铁木真微微一笑,又道:“郭绍,你们汉人將公主的夫婿,称之为『駙马』。你郭绍,是我成吉思汗的女婿,蒙古汗国的駙马,我便授予你一个封號——” “金刀駙马!” “凭藉你手里的这把虎头金刀,凭藉你郭绍的名头,可犯九罪不罚。” 闻言,郭绍为之动容,再次拜谢了铁木真。 要知道,“九罪不罚”是成吉思汗时期的一种特权制度,类似於西汉、唐代、宋代的丹书铁券,但是有所不同。 主要授予那些对蒙古帝国建立和发展有重大贡献的功臣。 享有这一特权的是“四杰”:木华黎,博尔朮,博尔忽和赤老温 “四獒”:者勒蔑,速不台,忽必来和哲別。 九次犯罪,不用处罚。 这种特权並非意味著这些功臣可以隨意犯罪而不受任何约束,而是体现了成吉思汗对功臣的特殊优待和激励机制。 “九罪”是指犯九次罪而不是犯九种罪。 如果犯了“反叛罪”,还是不能被免於责罚的。 譬如蒙古人的“通天巫”阔阔出,就因为试图挑战汗权,被铁木真处死。 现在有了这把虎头金刀,有了铁木真的承诺,郭绍可谓是有了九次免罪的机会。 就算他欺男霸女,贪赃枉法,甚至是公然当街杀人,都不会被治罪。 铁木真又一一嘱咐耶律楚材、孛鲁、速不台等將帅,让他们务必好生辅佐窝阔台,使蒙古汗国变得更加强大。 眾人都满口答应下来。 交代完自己后事的铁木真,又瞥向了宫帐的门口,嘴唇翕动著:“外边天气好。走,隨我骑马出去走走。” “父汗……” 窝阔台、拖雷等人很是担忧的看著铁木真,张了张嘴,想要劝阻。 铁木真却是支起了身子,自顾自的穿著靴子,甚至都不必窝阔台的搀扶,自己也能站起身来。 “我没事。我成吉思汗,怎能死在病榻之上?” “把我的坐骑牵来!” 铁木真已经缓缓的站起身,舒展双臂,让身边的察罕给自己更衣,旋即大步流星的离开了臥病多日的宫帐。 他身披一件灰白色的蒙古袍服,袍面绣著金线云纹,在阳光下闪烁著细碎的光芒。 宽大的袖口用獭皮镶边,腰间束著一条镶满银扣的皮带,悬著锋利的短刀和箭囊。 他的头戴一顶貂皮高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而深邃。 袍服下摆隨著他的步伐翻飞,仿佛草原上猎猎作响的旗帜,彰显著无上的威严与力量。 这一刻的成吉思汗,一改之前萎靡、虚弱的模样,走起路来很是稳健,仿佛昔日那个不可一世的蒙古大汗又回来了。 见到这一幕的郭绍等人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这是迴光返照。 看著跟没事人一样的铁木真,隨时都会一命呜呼。 “大汗,请上马。” 察罕牵来一匹神骏异常的白马,將韁绳递给了铁木真。 隨行的那可儿,匍匐下来,挺著后背,想要给铁木真充当脚垫的作用,却被后者拒绝了。 铁木真一只脚踩在马鐙上,乾净利落的翻身上马。 “驾!” 眼看著铁木真已经策马离去,身后的窝阔台、察合台、拖雷、郭绍等诸王將帅都不敢怠慢,纷纷骑上骏马,紧紧的跟著铁木真。 时值傍晚,日落西山,橘黄色的晚霞自穹顶之上倾泻下来,把山川河流都染成了同一顏色。 他们而今所在的地方,正是六盘山。 六盘山与其主脉陇山,位於关中盆地西北端,东扼萧关、西锁陇中,自古以来就是搏击关中的门户,其防御作用十分重要。 坐落在六盘山这边的原州,在唐代时,是关中盆地西北前哨的重要军镇,史称其“外阻河朔,內当陇口,襟带秦凉,拥卫畿辅”,管辖著“原州七关”等诸多关隘要塞。 其中著名的如木峡关、瓦亭关、六盘关等,素有“峰高太华三千丈,险居秦关二百重”的气势。 眾人登上了六盘山的主峰—— 米缸山。 极目远眺之余,云蒸霞蔚,层峦迭嶂,峰奇谷险,使人有“一览眾山小”之感。 第098章 西夏亡,君王死社稷 “这大好河山,怎不让人留恋?” 登上六盘山主峰的铁木真,俯瞰著美不胜收的景色,一时间竟然喃喃自语,悵然若失起来。 忽然,铁木真指著南边的天穹,那里群山连绵,河流遍地,花草树木也是鬱鬱葱葱的。 最为显眼的一处山峰,峰顶上甚至还有著皑皑白雪,烟波浩渺,跟处於盛夏时节的六盘山,仿佛是不同的两个世界。 铁木真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身旁的窝阔台,询问道:“窝阔台,山的那一头,是什么地方?” 窝阔台不假思索的回答道:“父汗,那里是太白山。” “太白山的另一头呢?” “是终南山吧。” “那,终南山的另一头,又是什么地方?” “这……” 窝阔台迟疑了。 以他对铁木真的了解,后者这句话是带著深意的。 窝阔台思索一番后,便道:“父汗,终南山的另一头,是巴蜀。” 铁木真微微頷首道:“巴蜀,天府之国,沃野千里,家殷人足,乃形胜之地。从古到今,想要打进蜀中相当困难。以后要征服宋国,必先攻克巴蜀。” “孩儿记住了。” 窝阔台表示赞同。 “巴蜀的另一头,又是什么地方?” “应该是大理国。” “大理国的另一头,又是什么地方?” “父汗,这个我也不知道。” 窝阔台摇了摇头,很是尷尬。 他自认为学识非凡,却也不能知晓普天之下的每个角落。 铁木真的嘴角微翘著,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天下之大,真是超乎你我的想像。” “只可惜天不假年。如若长生天,再给我五十年的寿命,我铁木真一定让整个天下,都匍匐在我的脚下……” 铁木真的野心很大,只是他的人生即將画上句號了。 再有权势的人,也终归难逃一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的话语中,难免透露出一种落寞之情。 相当的复杂。 遥想当年,铁木真九岁时父亲被毒杀,部眾离散,隨母亲在困境中求生。 成年后,他投靠克烈部首领脱里可汗,逐步召集旧部,二十八岁被推举为乞顏部可汗。 铁木真通过一系列战爭击败塔塔儿部、克烈部、乃蛮部等主要对手,统一漠北诸部,在斡难河源被尊为“成吉思汗”,建立大蒙古国,颁布《大扎撒》法典,实行千户制。 之后的他,又西征花剌子模,攻灭西夏、西辽,重创金国,將蒙古汗国的疆域扩展至中亚、东欧。 这是何等的丰功伟业! …… 成吉思汗二十二年,即公元1227年夏,农历七月中旬,铁木真病逝於六盘山下的清水县行宫,享年六十五岁。 窝阔台、拖雷等人遵照铁木真的遗嘱,秘不发丧,以待李睍归降。 一个月的期限已到,李睍、李仲諤、嵬名令公等西夏君臣,不得不献城归降。 郭绍奉命率军“护送”西夏君臣以及皇族前往六盘山晋謁铁木真,不料在行至萨里川的时候,发生了变故。 夜色如墨,朔风淒淒。 在宽敞的营帐中,李睍还搂著自己的宠妃贺兰雪躺在床榻上,久久不能入睡。 他这眼皮子一直在发颤,心神不寧的,总感觉会有大事发生。 忽然,营帐的外边响起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人喊马嘶,还夹杂著哭泣、怒骂的声音,很是混乱。 李睍被嚇了一跳,赶紧从床榻上跳起来。 “陛下……” 不等李睍身边的贺兰雪说些什么,郭绍已经领著一队身披铁甲,手持马头弯刀的蒙古兵,闯进了营帐。 郭绍的面色平淡如水,大步流星的进入营帐,手里还握著成吉思汗临死前赐给他的虎头金刀。 李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苍白,嘴唇发颤,就连身体也在止不住的打哆嗦,整个人如坠冰窖一般。 “郭……郭將军,你欲何为?” 李睍很是恐惧,就连问话的嗓音都在发颤。 郭绍正色道:“李睍,我来送你去朝謁成吉思汗。” “將军,成吉思汗还远在六盘山,距离萨里川,少说也有两日的路程,何必著急?” “我家大汗,已经在半个月前殯天了。” “啊?” 李睍被嚇得一愣一愣的。 “我是来送你上路的。” “……” 听到这话的李睍,这才反应过来。 他被蒙古人摆了一道。 铁木真那个老匹夫,临死之前还留下秘不发丧的遗嘱,导致李睍误以为他还活著,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也不敢反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哈……哈哈哈哈!” 李睍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状若癲狂,笑得连眼泪水都出来了。 他现如今,即便是肠子都悔青了,也无用。 隨他一起来的西夏皇族、文武百官及其家眷,三千多人,都將被蒙古人屠戮一空。 蒙军有多么残忍,李睍有著最直观的认识。 想清楚这些的李睍,並没有向郭绍求饶,但是提出了一个请求。 “郭將军,我沦落到这般处境,乃是天意。但是,临死前,你能满足我一个请求吗?” “说说看。” 李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满脸哀伤的神色,缓声道:“不管怎样,我也曾是西夏的皇帝,是天子。” “按照你们汉人的话来说,天子见血,是为不祥。” “请你允许我自縊。” 郭绍稍加思索,便微微頷首,同意了李睍的这一请求。 皇帝自有皇帝的死法。 李睍在这方面,还是相当注重的。 君王死社稷。 郭绍也有些钦佩李睍的骨气。 他旋即吩咐左右,取来一根绳子,又搬来一张板凳,找了一棵歪脖子树,让李睍自己解决。 这个时候,偌大的营地中,西夏的皇族、文武百官及其家眷,三千多口人,基本上都被蒙古兵杀光了。 站在板凳上的李睍环顾四周,见到满地的尸体,很是悲愴、不甘,恐惧之余,眼中也透露著一种解脱之色。 “陛下!” 贺兰雪哭得梨花带雨,一把扑了过去,抱住李睍的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李睍安慰起了贺兰雪:“爱妃,莫哭。我无能,不能护你周全,而今要遭蒙古人戕害,我先行一步。” “我死后,你帮我遮住脸。九泉之下,我李睍无顏面对列祖列宗!” “我,去也!” 第099章 西夏第一美人贺兰雪 李睍和贺兰雪,在郭绍的面前上演了一番苦情戏。 最终,李睍还是吊死在了歪脖子树上。 贺兰雪遵照他的遗嘱,取下外衣,將他的脸盖上。 旋即,这位西夏王妃就想慨然赴死,隨李睍而去。 郭绍却是没有成全她。 因为贺兰雪是窝阔台指名道姓要留下来的人。 “郭绍,你当真不杀我?” 贺兰雪黛眉微蹙著,问了一句。 “活著,不好吗?” 郭绍没好气的白了一眼贺兰雪。 闻言,贺兰雪的唇角微翘,勾出一抹讥讽的笑意,道:“郭绍,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窝藏我这样的敌国王妃?若是被窝阔台、拖雷他们知道了,你该当何罪?” 郭绍耸了耸肩道:“我可没有这种胆子。” “哦。” 贺兰雪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意味深长的看著郭绍,却没有说话。 红顏祸水。 她有著“西夏第一美女”之名,又是西夏末帝的宠妃,生得花容月貌,世间少见。 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现在李睍死了,贺兰雪无依无靠,那些拥有滔天权势的男人,焉能不想把她据为己有? 说到底,贺兰雪只是一件“战利品”。 此时的贺兰雪,自嘲的一笑,对郭绍说道:“你不杀我,恐怕日后一定会追悔莫及的。” 郭绍毫不留情的回懟道:“你若是真的想死,为李睍殉情的话,可以自我了断。我不会阻止的。” 贺兰雪深深的看了一眼郭绍,擦乾眼泪,蹲下身子,缓缓的把李睍背了起来。 她一个柔弱的女子,想要背负李睍这一百多斤的男人,著实不易,但贺兰雪还是一步一顿,双腿跟灌了铅一样,艰难前行。 郭绍见状,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个贺兰雪,能整出什么么蛾子? …… 郭绍屠杀了李睍等西夏皇族,文武百官及其家眷之后,就带著李睍的尸体折返中兴城,向窝阔台、拖雷復命。 这个时候的蒙古诸王將帅们,还在商议是否要摧毁中兴城,將城中的西夏军民全部斩尽杀绝的事情。 要说蒙古人不嗜杀,那是假的。 成吉思汗病逝后,拖雷就按照蒙古人“幼子守灶”的传统,被眾人推举为“监国”,监国摄政。 所以,坐在帅位之上的人是拖雷,而非铁木真钦定的继承人窝阔台。 在诸王將帅当中,有一人的身份颇为特殊,也极力反对屠戮中兴府的西夏军民。 此人,正是御帐前首千户—— 察罕。 察罕是党项人,原名益德,乃是西夏大臣的儿子,但他是妾室所生,属於是庶子,並不能得到待见。 年幼的察罕在草原上放牧,碰见了铁木真,被后者后者收养,改了蒙古人的姓名。 长大成人之后,察罕驍勇善战,屡立奇功,被铁木真所信任,一直留在身边细心栽培。 但是,这並不代表察罕真的能忘记过去。 说到底,他的骨子里还流淌著党项人的血液! “西夏已经亡国,我们何必赶尽杀绝?” “今天我们把中兴府的西夏军民屠戮一空,来日各地的党项人恐怕都会揭竿而起,麻烦不断。” “何苦来哉?” 察罕的话音一落,就遭到了察合台的反驳:“察罕,我们留著这些党项人,麻烦事会更多。” “党项人武德充沛,全民皆兵,谁知道他们日后会不会起兵造反?” “这是心腹之患,必须要剷除。绝不能留下此等隱患!” 闻言,察罕的眉头紧锁著,毫无惧色的跟察合台爭辩起来:“察合台大王,一味地杀戮,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杀戮,只会增添仇恨。” “我们为什么不能宽容一些?” “包括李睍在內的西夏皇族子弟,已经被杀光了,李仲諤、嵬名令公等文官武將们也隨其死在萨里川。” “没有人带头,没有名义,党项军民拿什么造反?” 顿了顿,察罕又道:“若是真的担心党项人造反,不如將他们打散、分化,把他们的青壮编入军中。” “中兴城有西夏军民数十万人,全都屠戮的话,得地失人,我大蒙古国,要这块地方有何裨益?” 察罕的这番话,也得到了一部分蒙古將帅的认同。 屠杀几千人,几万人也就罢了,关键这是数十万人的西夏军民。 人口的重要性那是不言而喻的。 这是,作为监国的拖雷沉吟片刻之后,又道:“既然不屠城,那么將中兴府的党项军民,全都贬为奴隶。如何?” 孛鲁当即赞同道:“拖雷大王的主张甚好。” “数十万的党项军民当中,老弱可以除掉,男的卖去做苦力,女的卖去伺候人,幼小的孩童可以培养起来。” “商贾们甚至能把奴隶贩卖到西方去,能给汗国带来一笔不菲的收入。” 將帅们都点了点头,认为拖雷的这个主意相当不错。 数十万的党项军民,就算一人价值一头牛,他们蒙古汗国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听到这话的察罕,却是一脸悲哀的神色,嘆息道:“我还是认为不妥。” “贩卖中兴城的党项军民为奴,的確能大赚一笔,但是不符合汗国的长远利益。” “汗国的一贯做法,是对抵抗到底的城池屠城,以为死难的將士復仇。” “然,中兴城里的党项军民是投降的。如果屠城,或是把他们贬为奴隶,今后还有谁敢主动来降?” 察罕所言,不无道理。 这让拖雷也不禁陷入了沉思。 “阿哈,你是这么想的?” 拖雷把目光放在了窝阔台的身上。 他的这位兄长,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使拖雷倍感不自在。 在铁木真的所有儿子当中,论带兵打仗的能力,拖雷无疑是最强的。 但,论治国方面的才能,拖雷对窝阔台自愧弗如。 甚至於,拖雷捫心自问一下,察合台的政治能力还比他强上一些。 因为察合台熟悉札撒,是位严正不阿的执法者。 当年铁木真命察合台掌管札撒和法律,就对属下说:凡是具有强烈愿望,想知道札撒和大蒙古国法规的人,就去追隨察合台。 由此可见,察合台在这方面的能力那是相当出眾的。 第100章 军户制,兵农合一 原本还坐在旁边不吭声的窝阔台,听见拖雷发问之后,只是淡然一笑,道:“党项人桀驁不驯,处理起来的確麻烦。” “中兴城的这数十万党项军民,依我看,不管是放著不管也好,还是全都贬为奴隶也罢,或是屠杀,都不合適。” “现在我大蒙古国正是用人之际。” “最大的敌人是金国。既如此,何不把他们都迁到陕北一带,编为军户,用来对付金人?” 听到这话的郭绍,不由得暗暗给窝阔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他的地盘鄜延六州,正是陕北。 如果能把这么多的党项人都迁移到陕北,无疑会壮大他郭绍的力量。 孛鲁也是微微頷首道:“窝阔台大王所言极是。” “鄜延六州,地广人稀,如果能把中兴府的数十万党项军民迁移过去,或耕种,或放牧,或从军,日后汗国进取关中,攻打金国的时候,可以动用更多的人力和物力。” 察罕表示赞同。 只要这中兴府数十万的党项军民还活著,且不是奴隶,一切好说。 说到底,察罕还是不忍心让这么多的党项人被蒙军屠杀一空的。 对此,拖雷却是眉头微蹙,向诸王將帅们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虑:“陕北土地贫瘠,养不活这么多的丁口。” “再者,数十万的党项人迁到陕北,原来当地的汉人、蒙古人、契丹人、吐蕃人等,一定会跟他们起衝突。” “而党项人多,占了鄜延六州一半的人口比例。” “他们一旦暴动,遏制得住吗?” “別忘了,金人还在关中虎视眈眈。” 窝阔台没有直接回答拖雷的这个问题,而是把目光放在郭绍的身上,笑容满面的询问道:“郭绍安答,你有信心治得住数十万的党项军民,把他们收为己用吗?” 郭绍站起身,一脸郑重其事的表情,道:“窝阔台大王,末將愿尽力而为。” 窝阔台摆了摆手道:“光是尽力还不够,你一定要办到!” “遵命!” 郭绍答应下来。 但是拖雷的心中仍有顾虑,所以思索片刻之后,就看著郭绍,沉吟道:“郭万户长,你先告诉我,若是把几十万的党项军民,迁到陕北,你该如何安置他们?” 拖雷並没有贸然决定將中兴府的党项军民迁移到陕北,而是要考验一下郭绍。 不然,一旦党项人暴动,將给蒙古汗国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失。 鄜延六州,隨时都有可能沦陷。 郭绍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给出了自己的对策:“拖雷大王,我认为,可以效仿宋国的保甲制度,把陕北的党项人编为军户。” “每户设户长,十户为一甲设甲长,十甲为一保设保长,实行联保连坐机制。” “一户当中,有一人逃跑或叛逆,则满门抄斩。犯法同罪。” “一甲当中,有三人逃跑或叛逆,则一甲之人皆斩。” “一保当中,超过五人逃跑或叛逆,则一保之人皆斩。” “若无调令,每个人都不允许离开当地的县,违者斩首。家眷连坐!” 顿了顿,郭绍又深吸了一口气,向拖雷进言道:“另外,再奖励举报之人。在核查属实的情况下,检举一人逃跑的,赏钱一緡,羊两只;检举一人叛逆的,赏钱二緡,牛一头。” “让党项人互相监督,以此达到分化的目的。” “再有,凡是党项军户,家有二丁的,需出一人为兵;家有三丁或四丁的,需出两人为兵;家有五丁或六丁的,需出三人为兵。” “十五岁以上,七十岁以下,皆要从军,承担兵役。” “嘶!” 听见郭绍的这一番话,在座的诸王將帅们都不由得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倍感震惊。 郭绍提出这样的党项军户制,实在是够狠的。 把党项人家中的青壮年男子都抽调一空,编入军中,他们就算是想造反,也没有这种能力了。 拖雷和窝阔台对视了一眼,对郭绍的这种主张都很是满意。 不过,拖雷还是有些疑惑:“郭绍,按照你的说法,党项兵怕不是要有十多万之眾,你养得起吗?” 郭绍回答道:“拖雷大王,我们可以实行军屯。” “所谓『军屯』,由来已久。士兵有战兵、辅兵、民兵之分,党项兵主要是民兵。” “他们可以开垦荒地耕种、放牧,自给自足,日常训练也不能落下,亦耕亦战,兵农合一。” “若遇战事,党项兵负责守备城池,运送粮秣輜重,或是在必要的时候投入战事。” “好!” 拖雷忍不住大声叫好,对郭绍的这种“兵农合一”的做法,称讚不已。 其实,蒙古也有自己的“军户制”。 蒙古各部十五岁至七十岁的成年男子,不分贵贱和家庭人口数量,都有服兵役的义务。 成年男子平时从事牧业生產或其他工作,一旦战爭需要,或者“空营帐而出”,全体出征;或者“十人抽一”、“十人抽二”,抽调部分人出征。 郭绍所提出的这种军户制,深得蒙古诸王將帅的讚许。 窝阔台、拖雷、察合台等人商议一番后,决定把十万户的党项人,迁移到陕北定居。 同时,派察罕进入中兴城,安抚党项军民的情绪。 ……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此时此刻在窝阔台的大帐中,仍是歌舞昇平,灯火通明的一番景象。 窝阔台邀请郭绍、察合台一起欣赏歌舞,饮酒作乐。 烛影摇红,帐幔低垂。 有著中亚异域风情的舞姬们赤足踏响铜铃,腰肢如蛇般扭动,缀满银链的纱裙隨鼓点翻涌,掀起一阵热辣的香风。 她们的双臂似藤蔓舒展,指尖划破昏黄的烛光,在波斯地毯上投下妖嬈的暗影。 都塔尔琴弦震颤如马蹄疾驰,萨塔尔苍凉的音色穿透大帐,与舞姬的喘息交织。 忽而,眾舞姬旋身抖落肩上的流苏,像一簇火焰在暮色中炸开,烛火隨之摇曳,將她们的轮廓镀上蜂蜜般粘稠的金辉。 这样热火的肚皮舞,让窝阔台和察合台看得津津有味的,口舌乾燥,接连喝了好几碗的马奶酒。 郭绍则是还能稍微克制一些。 前世的他,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美女在他身边跳著钢管舞,搔首弄姿,他还能保持克制。 区区肚皮舞罢了,郭绍对此展现出了非凡的定力。 在郭绍看来,这几个舞姬都不如自己那个来自西域的妾室靳月华美丽,不过是一群庸脂俗粉而已。 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爭辉? “郭绍安答。” “末將在。” “哎!” 窝阔台一脸嗔怪的神色,没好气的道:“郭绍安答,这里没有外人,你不必以部將自居,称呼我安答,或是直呼其名,叫我窝阔台就好了!” 窝阔台虽然这么说,但是郭绍哪里能干这种事情? 第101章 大洋马,重口味的察合台 “来人,把她带进来。” 隨著窝阔台的一吩咐,贺兰雪就莲步轻移,进了大帐。 她的眉峰斜挑入鬢,似贺兰山雪线凌厉,眼角涂抹著一点胭脂色,眸光流转时,野性与柔媚在眼底廝杀。 此时的贺兰雪,腰肢裹著赤色罽袍,垂下一缕编了银铃的辫梢,青丝里缠著鎏金步摇,坠著绿松石与狼牙,看起来既华贵又充满桀驁之气。 怎一个“风情万种”了得? “不愧是號称『西夏第一美人』,这容貌,这身段,的確无可挑剔。” 窝阔台把碗里的马奶酒一饮而尽,嘴角微翘著,略带一抹戏謔的笑意看著贺兰雪。 贺兰雪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黛眉微蹙著,也不说话。 窝阔台自討没趣,旋即把目光放在郭绍的身上,笑道:“郭绍安答,你对这个西夏王妃,感兴趣吗?” 郭绍正色道:“窝阔台大王,若我说不感兴趣,那是假的。” “男儿本色,食色性也。” 窝阔台闻言,不由得放声大笑道:“哈哈哈哈,安答,你倒是实诚!我把她赠送给你,怎么样?” 郭绍摇摇头道:“窝阔台大王,这个我不敢要。” 窝阔台挑了挑眉,故作恼火的问道:“你怎么不敢要?” “窝阔台大王,成吉思汗曾说过:人生最大之乐,即在胜敌、逐敌,夺其所有,见其最亲之人以泪洗面,乘其马,纳其妻女。” 郭绍缓声道:“我对此深以为然。这贺兰雪,是西夏后主李睍的宠妃,艷名远播。” “只有窝阔台大王您,才配享用她。”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哦!” 窝阔台眯起了眼睛,似笑非笑的看著郭绍。 郭绍也不敢確定,窝阔台是不是藉此机会来试探自己。 一个亡了国,死了丈夫,无依无靠的西夏王妃,郭绍就算是纳其为妾室,也未尝不可。 上一次,孛鲁將靳月华赏给了郭绍,后者欣然接受。 这次可不一样。 贺兰雪是西夏王妃,长得倾国倾城,风情万种的,就连铁木真都惦记上了她,更何况是窝阔台? 郭绍若笑纳了贺兰雪,因此招致窝阔台猜疑的话,那就得不偿失了。 “察合台阿哈,既然郭绍安答不要,这西夏王妃,我就送给你吧。” 还在喝马奶酒的察合台,听见这话,一口马奶酒差点没有喷出去。 察合台赶紧轻咳两声,訕訕一笑道:“窝阔台,我的女人够多了,不缺这一个。” “反倒是郭绍,你的姬妾才几个?太少了。” “郭绍,你一定没有品尝过罗斯女人的滋味吧?” 察合台坏笑道:“上次速不台在迦勒迦河之战后,俘虏了不少罗斯、钦察的女人,大多当了营妓。” “她们皮肤白皙,金髮碧眼,身子也高挑或壮实。” “你若是需要,儘管开口,我送你十个八个的也不成问题。” 闻听此言,郭绍的嘴角直抽抽,深感无语。 大洋马? 郭绍的確是没有尝过大洋马的味道。 他有些心痒难耐,只是被俘虏的那些东欧女人,都成了营妓,不知道被多少的蒙古兵蹂躪过…… 惨不忍睹! 郭绍对於这方面,多多少少有些“洁癖”,万一因此染上爱滋病,那就糟糕了。 “察合台大王,多谢你的美意,但我还是比较喜欢细皮嫩肉的女人。” 察合台咧嘴一笑,喝得微醺的脸庞红得跟猴屁股一样,嘴里还发出一阵怪笑:“郭绍,你不觉得征服那些肤色样貌有所不同的女人,更有成就感吗?” “嘖,我听说在大海的彼岸,还有黑皮肤,厚嘴唇,头髮弯曲的女人。我迟早也要征服她们!” “……” 郭绍愣是不敢吭声。 察合台这么猎奇的吗? 重口味? 这“大洋马”,郭绍还能接受,並且跃跃欲试。 但是“黑妹”,他就有点膈应了。 如果是后世那些经过“杂交”的黑妹子也就罢了,这最原始的黑皮肤女人,郭绍怎么敢要? 窝阔台没好气的白了一眼察合台,道:“察合台阿哈,你可別带坏了我的安答。” “他还是我们的妹夫,你这样,也立安敦今后岂能不找你算帐?” 察合台尷尬的笑了笑,又把一片切好的羊肉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站在原地的贺兰雪,冷冷的看著郭绍、窝阔台、察合台这三个无耻的男人。 现在的她,就跟廉价的货物一样,被这三个人推来推去的,相互谦让。 作为战俘的贺兰雪,又能怎样? “郭绍安答,美女配英雄,你就不要推辞了。” “这贺兰雪,是你的了!” 窝阔台执意让郭绍收下贺兰雪。 事实证明,是郭绍多虑了。 窝阔台並没有藉此来试探他的想法。 在古代,贵族之间互赠美女,甚至是自己的小妾,那是相当常见的事情。 为何? 因为漂亮的姬妾能陪著睡觉,朝夕相处的。 郭绍经常能见到贺兰雪,而贺兰雪是窝阔台送给他的“礼物”,他郭绍岂能不念及窝阔台的恩情? 人情债,恰恰是最难还的。 郭绍见此情形,也只能装作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收下贺兰雪。 不多时,窝阔台就让大帐中的閒杂人等退了出去,只留下郭绍和察合台。 “郭绍安答、察合台阿哈,过几天我准备返回自己的封地,等著忽里勒台大会召开了。” “你们有何打算?” 察合台缓声道:“我也要回阿力麻里。我常年征战在外,是时候回去了。” 郭绍点头道:“我已经两年没有回陕北了。金人在关中虎视眈眈,若是没有我的坐镇,不知道要出什么么蛾子。” 正所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窝阔台、察合台也好,郭绍也罢,都拥有自己的地盘和军队。 战爭一结束,他们就都要相互告別,各回各家了。 窝阔台嘆气道:“父汗虽然留下遗命,指定我继承汗位,但是没有经过忽里勒台大会的推举,则名不正,言不顺。” “我蒙古汗国的疆域如此庞大,要等诸王勛贵们都赶回来了,大概也要一年多的时间。” “所以,拖雷能监国摄政两年,这期间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数?” 窝阔台对此,深感忧虑。 第102章 幼子守灶,返回陕北 不怪窝阔台会担心自己保不住大汗之位。 按照封建制度,帝王驾崩后立即由他指定的继承人登基。 但是,由於蒙古的忽里勒台仍起作用,窝阔台不能因其父的遗命继位,而要等忽里勒台的最后决定。 忽里勒台,是大蒙古国和元朝的诸王大会制度,源自蒙古部落议事传统,蒙语意为“聚会”。 其核心职能包括推举大汗、决策军政要务及分配战利品。 相当於后世的“国会”。 像拖雷、窝阔台、察合台、郭绍、孛鲁等人,都拥有投票权。 这算是相当民主了。 只是这样的“民主”,也存在一些不小的弊端。 比如,当忽里勒台大会要召开的时候,拥有投票权的诸王勛贵们,不管身在何处,在干什么大事,都要及时返回蒙古本土参加大会。 后来的窝阔台汗、蒙哥汗两位君主离世时,蒙古军队都要立即从维也纳及敘利亚撤兵,返回蒙古举行忽里勒台,使当时的奥地利及马木留克王朝的军事压力得以消除…… 而且,在汗位人选还没正式確立的时候,蒙古汗国会出现一段权力真空期。 这是对於一个庞大的帝国而言,是颇为不利的事情。 因为在此期间,蒙古汗国不敢动輒大战。 “窝阔台,能出现什么变数?” 察合台嗤笑道:“难不成,拖雷还敢违抗父汗的遗命,篡夺了你的大汗之位?” “不无可能。” 窝阔台摇摇头道:“察合台阿哈,如果换做是你,你是拖雷的话,能对近在咫尺的汗位毫不心动吗?” “別忘了,父汗生前最疼爱拖雷,他继承父汗的遗產是虽多的。” “你、我,还有朮赤,各分配蒙古军民四千户,父汗亲自统领的左翼六十二千户,右翼三十八千户和御前一千户,以及他的诸斡鲁朵和財產,均属拖雷统领。” “父汗留下的十二万九千人的军队,有十万一千人,都留给了拖雷继承。” “从怯绿连河至按台山的蒙古本土,帝国的中心,都是他拖雷的领地。” 顿了顿,窝阔台又喝了一口闷酒,大著舌头,很是忧鬱的说道:“手握重兵,还占著最肥沃的土地,跟军中的很多將帅联繫紧密。” “这样的拖雷,若论实力,我爭得过他吗?” “这……” 察合台也迟疑了。 铁木真生前,对自己这四个嫡子的分封,其实是相当合理的。 朮赤受封於额尔齐斯河以西至黑海北部的钦察草原,其封地最西端延伸至东欧,战略位置偏远但控制欧亚草原通道,成为蒙古西征的前哨。 察合台的封地也很大,其核心领地包括锡尔河与阿姆河之间的河中地区及伊犁河谷,建都阿力麻里。 这片土地,是为中亚最富庶的农业与商贸中心,兼具水草丰美的牧场资源,兼具经济与军事价值。 窝阔台的封地位於阿尔泰山以西至巴尔喀什湖以东,都城叶密立。 虽面积最小,但扼守蒙古本部与钦察草原的交通要道,地理枢纽特性显著。 至於拖雷,则是依据蒙古“幼子守灶”传统,继承成吉思汗直属的蒙古高原核心领地,並掌控帝国主力军队与財富,形成政治军事实力最强的中央兀鲁思(封国)。 铁木真通过封地分配实现权力制衡:朮赤与察合台封地南北相邻形成牵制,窝阔台封地居中阻断朮赤与蒙古本部的直接联繫,拖雷凭藉军力保障中央权威。 这一布局既巩固帝国扩张成果,又通过地理隔离降低诸子內訌风险。 谁敢说一个“不”字? 郭绍劝慰道:“窝阔台大王,这大汗之位是你的,谁都抢不走。” “谁敢违背成吉思汗的遗命,谁敢反对窝阔台大王你,我郭绍第一个饶不了他!” 郭绍向窝阔台表明了自己的態度,立场坚定的站在窝阔台的这一边。 这让窝阔台倍感欣慰。 他並没有看错人。 郭绍,是值得他託付大事的好兄弟! 察合台见状,也赶紧表態:“我也一样!” “窝阔台,谁敢跟你作对,就是跟我作对,就是我察合台的死敌!” 窝阔台点了点头,又蹙著眉道:“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拖雷不从父汗的遗命,又在忽里勒台大会上得到眾人的拥戴,我该如何自处?” “难道,真的要闹到兄弟相残,不死不休的地步吗?” 郭绍朝著窝阔台行礼道:“窝阔台大王,汗位之爭,素来如此。但这是最坏的打算,料想孛鲁、速不台、阔阔不花等將帅勛贵,不敢违背先大汗的命令。” “窝阔台大王,你有成吉思汗的遗命,谁敢反对,那就是跟长生天为敌,跟整个大蒙古国为敌!” 听到郭绍的这番话,窝阔台的心里得到了些许安慰。 “郭绍安答,到时候在忽里勒台,我需要你的鼎力支持。” “但,你现在的地位还不够高,在忽里勒台大会上,话语权也会有限。” 窝阔台沉吟道:“你给我一句准话,两年之內,你有没有把握进取关中?” “有。” 郭绍不假思索的回答,使窝阔台倍感安心。 他当即给了郭绍一个承诺:“如若你能拿下关中,等我通过忽里勒台大会的推举,继承汗位后,就封你为达鲁花赤、都元帅,管领陕西四路。” “多谢大王!” 郭绍也被窝阔台画的这张大饼,搞得怦然心动了。 所谓的“陕西四路”,囊括了鄜延路、京兆府路、庆原路、熙秦路在內的广袤之地。 三秦大地,古称“雍凉”! 试问,这怎能让郭绍不垂涎? …… 两日后,郭绍就奉命迁移十万户的党项人,前往鄜延六州定居。 並非是所有的党项人都会配合。 一旦有人敢於反抗,或是试图逃跑,都会被押解的蒙古兵就地正法。 蒙军的做法,也让其余党项人为之胆寒,不得不拖家带口的前往陕北定居。 至於成吉思汗的葬礼,郭绍並没有去参加。 因为他阔別陕北两年之久,要处理的事情很多。 坐镇长安的完顏合达,两年来也並未閒著。 第103章 天下畏其勇而怀其仁 延安府。 郭绍成为鄜延六州都元帅之后,就將自己的大本营从清涧城迁到了延安。 延安位於黄河中游,地处黄土高原中南地区,北连榆林,南接关中,东隔黄河与河东相望,西邻党项,素有“三秦锁钥,五路襟喉”之称。 从古到今,延安府都是军事重镇。 蒙古人要吞併金国的野心,早就昭然若揭了。 地处陕北的延安府,也成了蒙古汗国进攻关中的前哨基地。 郭绍不在延安府的时候,鄜延六州大大小小的军政事务,基本上由副手史天泽打理,有条不紊,让郭绍很放心。 经过歷次的战事之后,郭绍麾下的將士折损颇为严重。 不过,好在鄜延六州不缺兵员,也不缺武器装备,所有战损都能一一得到补充。 就在郭绍忙著补充兵力,操练新军的时候,一个让他惦记了很久的男人,抵达了延安府。 百忙之中的郭绍,甚至还亲自出城相迎,为其接风洗尘。 那个男人是何许人也? 杨惟中! 此人祖籍河北弘州,生於书香门第。 蒙古人南下的时候,年幼的杨惟中父母双亡,孤苦伶仃,自己还被蒙军掳走,好在窝阔台很欣赏他,选他为侍从收养。 杨惟中也很爭气,刻苦读书,胆略过人,倍受窝阔台的宠爱。 年仅二十岁的他,就奉命出使西域,遍歷三十多个国家。 杨惟中的出使十分成功,宣扬了蒙古帝国的国威,颁布了大汗朝廷的条令,登记了各地的户籍人口,使这些国家归顺汗国。 作为穿越者的郭绍,很清楚杨惟中的厉害之处。 在原来的歷史上,杨惟中接替耶律楚材,以中书令行使宰相职权,在任期间敢作敢为,治绩显著,“天下畏其勇而怀其仁”。 说杨惟中有“王佐之才”也不为过。 窝阔台要求郭绍安置这十万户的党项人,並且在两年之內,拿下关中。 这样的任务过於艰巨,郭绍就向窝阔台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把杨惟中调拨到他的麾下,负责內政事宜。 窝阔台也答应了。 原本还在出使西域诸国的杨惟中,就这样被窝阔台的一纸调令,不得不赶赴陕北。 “先生,坐,请坐。” 一番饮宴之后,郭绍就拉著杨惟中到了帅府的书房,盛情邀请他落座,並且亲自沏茶。 那热情洋溢的模样,让杨惟中都有些无所適从了。 “先生,你千里迢迢的一路从西域赶到延安,车马劳顿,还没有让你好生休息,我就拉著你討教。你心里不会怪罪我吧?” 郭绍坐在了杨惟中的对面,与之对席而坐,还各自倒了一杯香茗,嘴角掛著一抹浅笑,语气中略带一些歉意。 杨惟中闻言,赶紧摆了摆手道:“哪里。” “大帅,你我都是大蒙古国的臣子。食君之禄,当担君之忧。” “大帅您也不必客气。我是你的部属,以先生称呼,未免显得有些生分了。” “以后,大帅还是称呼我『彦诚』吧。” 这“彦诚”,是杨惟中的表字。 郭绍对此欣然接受,抿了一口香茗,便道:“彦诚,咱们身上的担子可不轻。” “窝阔台大王要求我们在两年之內,拿下关中,並且安置这十万户的党项军民。” “打仗,我在行。但是对於內政,我不如你,所以需要你的从旁协助。” “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安置党项军民的问题。” 顿了顿,郭绍眉头微蹙著,缓声道:“被迁到陕北的党项军民,有十万户,近六十万人。” “这就是六十万张嘴,每天要消耗的口粮不知凡几。” “我鄜延六州,根本消化不了这么多的外来人口。” 一听这话,杨惟中的嘴角直抽抽,颇为不解的问道:“既如此,大帅你何必难为自己?” “之前你不提出接纳党项军民之事,就没有如此烦恼了。” 郭绍笑了笑道:“彦诚,你也认为我是在自找苦吃吗?” “我之所以接纳这十万户的党项军民,有两个原因。” “其一,把这些党项军民留在原地,对汗国存在隱患,必须要把他们管控起来。” “其二,陕北地广人稀,我要扩军,要拿下关中,就不能少了人力。” “我们要维持至少五万人的战兵规模,没有百万民力供养,如何能行?” 郭绍的下一步,就是扩军备战,对关中发动战爭。 五万战兵,郭绍还是说少了的。 蒙古汗国全民皆兵,男子提起武器,骑上战马,隨时都能投入战斗。 但郭绍口中的“战兵”,是真正的职业化军队,是野战军。 这样的战兵平日里不事生產,只管训练,並且配备精良的武器装备,其战斗力跟那些亦耕亦战的士兵,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在郭绍看来,平时四十几个百姓养一个精兵,非常合理。 “大帅,那你对安置这十万户的党项军民,有什么打算?” 杨惟中想要了解一下郭绍的想法。 郭绍沉吟道:“彦诚,你听说过屯田制吗?” “略知一二。” 杨惟中回答道:“屯田制,由来已久。东汉末年的时候,曹操採纳枣祗的亦战亦耕、兵农合一之策,招募流民在中原各地屯垦。” “由国家提供土地、种子、耕牛和农具,由他们开垦耕种,获得的收成由国家和屯田的农民按比例分成。” “据说屯田实施的第一年,就得谷百万斛。” “曹操之后还下令军队屯田,收效显著。” “但,没过多少年,曹魏的屯田制就遭到了严重破坏,最终名存实亡。” “怎么,大帅你对这样的军屯制感兴趣?” 郭绍点了点头道:“彦诚,不瞒你说,我打算在陕北实行屯田制,有军屯、民屯之分,效法古代曹孟德之法。” “收成比例,官民对半分。你看如何?” “这……” 杨惟中尷尬的笑道:“大帅,恕我直言,这种屯田制,对我们陕北,未必適用。” “此话怎讲?” “大帅,西夏半耕半牧,党项人多为牧民而非农民,恐怕不能適应耕种屯垦,心生不满。再有,陕北的土地有限,也不够肥沃,根本就没有足够的耕地分配给数十万的党项军民。为之奈何?” 第104章 家宴,郭大帅妻儿们 第104章 家宴,郭大帅妻儿们 郭绍闻言,深以为然的点头道:“彦诚,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而且,我实话跟你说,这两年来我廊延六州的存粮无多,要养活多出来的这十万户党项人,也无以为继。” “再有两个月,他们就会断粮了。” “啊?” 听见郭绍的这一番话,杨惟中彻底傻眼了。 他严重怀疑郭绍是疯了。 不然,屯粮不足的情况下,郭绍岂敢收容这么多的党项人? 这不是逼著数十万的党项军民造反吗? 郭绍见到杨惟中一副懵逼的模样,嘴角微翘著,勾著一抹戏謔的笑意,问道:“彦诚,你说我们该如何是好?” 被嚇了一跳的杨惟中,连手中拿著的茶杯,都不自觉的放在案几上,眉头紧锁著,嘆息不已。 “大帅,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唉!六十万的党项军民,一旦断粮,他们必定会造反的。到那时,陕北恐怕有沦丧之危难!” 郭绍摆了摆手道:“彦诚,我认为不然。 “风险与机遇是並存的。” “诚如你所言,以陕北这一地之力,安置不了数十万的党项军民,也养活不了他们。” “既如此,何不把目光放到南边去?” 杨惟中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挑了挑眉道:“关中?” “正是。” 郭绍语重心长的说道:“关中,有八百里秦川,土地肥沃,適宜耕种。只要咱们能把关中打下来,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了。” 听到这话的杨惟中苦笑道:“大帅,金国在关中驻防重兵,关中本身就是易守难攻的地方,岂能轻易攻取吗?” 郭绍缓声道:“至少,可以先解决缺粮事宜。” 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对於关中这片膏腴之地,郭绍早就惦记上了。 在他看来,要安置这十万户的党项军民,並非难事。 又过了两日,也立安敦、郭怀德母子二人抵达延安府。 郭绍很高兴,在百忙之中返回家里,摆了家宴,为母子俩接风洗尘。 值得一提的是,而今的郭绍已经算是儿女成群了。 也立安敦为他生下长子郭怀德,靳月华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之后,又诞下次子郭怀忠,阿依娜卓玛则是给他生了幼子郭怀孝。 三子一女的郭绍,已经不愁没有子嗣了。 这次的家宴,郭绍还额外邀请了三个人,分別是:贵由、阔端和阔出。 窝阔台把自己的三个儿子硬塞给了郭绍,让其照拂一二。 郭绍岂能不明白窝阔台的心思? 这三个蒙古王子,分明是来他这边镀金,积攒军功的。 作为蒙古汗国的“金刀駙马”,又是窝阔台的“安答”,郭绍也不好拒绝。 “贵由王子?贵由王子?” “啊。” 被郭绍叫了两声,原本还盯著贺兰雪看的贵由,赶忙回过神来,脸上的慌乱之色难以掩饰,有些窘迫的低著头道:“大帅,你有什么事吗?” 郭绍的脸色颇为怪异的看了看贵由,又瞅了一眼高冷的贺兰雪,不明所以之余,轻咳一声道:“贵由王子,你们三个在军营中,可还住的习惯吗?” “住得惯,住得惯。” 贵由点头如捣蒜一般。 坐在旁边的阔出则是出声道:“大帅,我们兄弟三人也不是娇生惯养的。” “在来时,父汗已经交代过了,让你不必客气,把我们当做普通士卒一般对待即可,不要给什么特殊照顾。” 话虽如此,但是郭绍怎么可能真的把蒙古王子当成普通士兵一样对待? 万一贵由等人出了差池,死在了战场上,窝阔台岂能不找他算帐? 於是,郭绍轻笑一声,摇摇头道:“阔出王子,你们可是成吉思汗的孙子,窝阔台大王的儿子,今后都是要干大事的,是我大蒙古国的栋樑之才。” “我要做的,是將你们培养起来,成为像窝阔台大王、拖雷大王那样的英雄。” 郭绍的一番话,让阔出的心里很舒服,如沐春风之余,嘴角微翘著,又问道:“大帅,我想出去带兵,可以吗?” “当然可以。” 郭绍思索一番,便道:“我擢升你们三个为中军百户,怎样?” “哈哈哈哈,那就多谢大帅了!” 阔出赶紧举起酒杯,一脸感激的神色,对郭绍道:“大帅,来,我敬你一杯1 ” “请。” 郭绍和阔出旋即把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贵由、阔端也向郭绍敬酒,表示感谢。 坐在一边的也立安敦见状,没好气的白了一眼郭绍,说道:“郭绍、阔出,瞧你们,今晚是家宴,不谈公事。” “对对对,家宴,不谈公事。” 郭绍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哈哈大笑著,跟著喝酒吃菜,並且热情的招呼贵由兄弟三人。 他而今在蒙古汗国的人际关係还是相当不错的。 作为汗国的继承人,窝阔台跟他以兄弟相称,是过命的交情。 监国拖雷,对他郭绍更是很有好感。 本来像郭绍这样坐镇一方的统帅,其家眷要留在哈拉和林充当人质的,拖雷却能破例把也立安敦、郭怀德母子俩送到他的身边。 如此信任,实在罕见。 夜深了。 也立安敦扶著郭绍来到寢屋中,准备入睡,瞧见郭绍喝得面色微醺的模样,也立安敦还亲自上手,为其更衣,並且吩咐旁边的侍女,准备热水澡。 等到四下无人之际,也立安敦拉著郭绍到一边落座,为其倒了一杯茶水,並且黛眉微蹙著,说道:“郭绍,依我看,你纳的这三个妾室,都非善茬。” “一个党项女人,一个畏兀儿女人,一个吐蕃女人,还有我这个蒙古女人。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郭绍见到也立安敦这幽怨的小眼神,不由得莞尔一笑,把她抱在怀里,安抚道:“公主,別这么看著我。” “我可没有收藏癖。不管怎样,你才是我郭绍的正妻,这个家,是你在做主。” 有郭绍的这一番话,也立安敦总算是放下心来。 —— 对靳月华也好,对阿依娜卓玛也罢,或者是新纳的妾室贺兰雪,郭绍一直都是雨露均沾的,未曾有过偏爱。 也立安敦自己知道,男人的劣性根。 毕竟,她的父兄们都以征服敌人的妻女为乐,郭绍也不例外! 第105章 以战养战,进击关中 第105章 以战养战,进击关中 延安府城外,蒙军营寨。 此时的郭绍,在帅帐中召集了史天泽、郭蛤蟆、马跃等蒙军將领,一同商议大事。 到场的,基本上都是千户长级別的大將。 在不知不觉中,郭绍麾下的军力已经相当庞大了。 郭绍一开口,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诸位,我打算定於下月十五,对关中用兵。” “啊?” 一听这话,在场的蒙军將领们都被嚇了一跳。 史天泽瞪起了眼睛,颇为诧异的道:“大帅,这是否太过仓促?” “新编的党项军还未成型,咱们所做的准备也不够充分。” “而且,关中的金军,仍有近二十万之眾。其兵力远多於我军,这以寡击眾,难有胜算。” “请大帅三思!” 如果不是跟郭绍共事已久,了解这位顶头上司的性格,史天泽真的怀疑郭绍的脑袋是被驴踢了。 且不说迁到陕北的十万户党项军民怎么安置的事情,还未得到解决,郭绍就急不可耐的要对关中动兵。 实在是凶多吉少。 要知道,盘踞在关中的金军,在完顏合达的麾下,常年都保持二三十万人马的规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就算是经过蒙古军最近几年的轮番打击,使金军折损了不少兵马,但绝非是陕北的蒙军可以匹敌的。 不算上那些新编的党项兵,郭绍可以调动的蒙军满打满算就三万人。 这仗怎么打? 史天泽想不通,郭蛤蟆、马跃等一眾蒙军將领也想不通。 郭绍却是轻笑一声,缓声道:“以咱们的这点人马,想要击破金军主力,拿下关中,自然是不可能的。” “不过,我们这次动兵,主要是抄掠关中,顺便削弱一下金人的势力。” 闻言,史天泽摇摇头道:“大帅,就算如此,也要再缓一缓。” “新编的党项军太多,鱼龙混杂,还未稳定下来,是否再过一年半载的,再与金军开战?” 郭绍摆了摆手道:“等不了了。” “天泽,我算过一笔帐。以咱们陕北现在的存粮,根本就养活不了数十万的党项军民,以陕北一地之力,也不能妥善安置他们。” “为此,这一仗必须要打。只许胜,不许败!” 郭绍要进攻关中的决心,那是十分坚定的。 以战养战! 没有足够的口粮,那就去抢;没有足够的土地,那就去抢。 粮食和土地,都在敌人那里,郭绍要做的就是全部抢过来。 在削弱金军力量的同时,也能壮大自己的势力。 “大帅,不知道你打算怎么打这一仗?” 郭绍的心中,早就有了主意。 他隨即来到“军事沙盘”的边上,开始自己的一番部署以及调动。 这偌大的沙盘之上,黄土垒作山峦,细砂铺为平野,木片插成营寨,一河碧水蜿蜒如带,恰似千里疆域缩於方寸。 “同州、华州,皆受到渭水的滋养,土地肥沃,从古到今都是极好的產粮地。金国能在关中养活这么多的军队,也有赖於同州和华州之地力。” “今年风调雨顺,庄稼生养得好。正值秋收之际,关中的百姓都开始收割麦、粟等穀物了。” “我们必须要先下手为强。” 郭绍正色道:“马跃,我给你三千骑兵,以及一万党项兵,备足车马、麻袋,以及收割所用的器具。” “五日之內,给我抄掠华州,儘可能的把华州的庄稼全部收入囊中,运回延安府。如有机会,可顺势攻破城邑,洗劫一番。” 马跃当即欣然受命。 郭绍跟著把目光放在史天泽的身上,道:“史天泽,我给你三千骑兵,以及一万党项兵,同样备足车马、麻袋和收割所用的器具。” “五天时间,你给我抄掠同州,所得到的麦、粟等粮食,越多越好,凡是能吃的东西,一件不留。” 史天泽也答应下来。 “渥巴锡、尼玛嘎姆。” “属下在!” “你二人各领兵一万,渥巴锡攻寧州,尼玛嘎姆攻庆阳府。我要你们速战速决,一个月时间,再给我攻下环州和原州。有没有把握?” “这————” 尼玛嘎姆迟疑了。 立功心切的渥巴锡,却是毫不犹豫的领命。 郭绍若有所思的看著尼玛嘎姆。 尼玛嘎姆尷尬的道:“大师,你要我们用两万人马,去攻取金国的四个州府,恐难成功。除非大师你能將麾下的蒙古兵、汉兵都调派给我们,再配给足够的攻城器械。” 寧州、庆阳府、环州和原州,地处关中的北部,属於“陕西”,並不是金国重兵驻防的地方。 但,尼玛嘎姆实在是担心,郭绍把那些党项兵都调派到他们的麾下,不服命令,或是直接发生兵变的话,这仗还怎么打? 郭绍知道尼玛嘎姆的想法,也不恼火,而是笑吟吟的道:“尼玛嘎姆,这些新归附的党项兵,並非是不能打仗的。” “恰恰相反,他们大多数常年征战,悍勇多力的兵卒。” “你告诉他们,这一仗是为他们党项人而打。” “需要他们用自己手中的刀剑,为党项人,为自己的父母妻儿夺取土地和粮食。他们焉能不奋勇作战吗?” 有了郭绍的这一番话,尼玛嘎姆暂时放下心来。 他们的本部人马都不多,被郭绍这一调遣,麾下绝大多数都是党项兵。 如果治不住这些党项兵,不但將功败垂成,还可能会危及自身! “下个月十五,我將亲率五万马步军,號称十万人马,直扑长安。” “尔等诸军,比我晚两日出征,以避免打草惊蛇。” 隨著郭绍的话音一落,將领们都异口同声的道:“遵命!” 郭绍的目的是显而易见的。 他所率领的蒙军,虽然是主力,但只起到了打掩护的作用。 郭绍的真正战略意图,在於抄掠同州、华州,攻取寧州、庆阳府、环州和原州。 这样的话,他就能安置那十万户的党项军民,也不必再为粮食的事情发愁了。 郭绍的麾下,可战之兵不少,但绝大多数都是党项兵。 他必须要把这些党项兵利用起来,不然兵力捉襟见肘的话,他根本无法对关中的金军造成足够的威胁。 第106章 忠孝军,缺马的金国 第106章 忠孝军,缺马的金国 当郭绍率兵南下的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完顏合达很是震惊,赶紧將赤盏合喜、移刺蒲阿等一眾金军將帅召集到大帐中,商议对敌之策。 “探马来报,说郭绍率领十万大军,直扑关中。” “诸位,你们说,我军该如何应对?” 隨著完顏合达的话音一落,在座的金军將帅们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 赤盏合喜反应过来之后,冷笑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元帅,这郭绍哪儿来的十万大军?” 完顏合达嘆息道:“不无可能。蒙古人把十万户的党项军民,迁到陕北,归於郭绍麾下。” “这其中可堪一战的党项兵,就不下於十万之眾。” 闻言,赤盏合喜失笑道:“郭绍小儿是疯了吗?” “党项兵人心未附,蒙古人適才灭了他们的国,而今却让他们为其卖命,郭绍就不怕这些党项兵临阵倒戈?” 完顏合达摇摇头道:“合喜,你高估了这些党项兵。” “西夏已经覆灭,对他们而言,在西夏治下,与在蒙古人治下,没什么不同。” “普通军民,大多是毫无气节可言的。” “老夫听说蒙军这一次来犯,郭绍是打著安顿党项军民的旗號。” “关中,沃野千里,富饶之地也。党项人早在很多年前就心嚮往之,而今郭绍想让他们在关中安家落户,试问那些蒙古军中的党项兵,岂能不欣喜若狂?” 赤盏合喜为之瞠目结舌。 在场的金军將领们,也都嘴角直抽抽,深感郭绍的无耻。 他们愤懣极了! 坐在完顏合达旁边的枢密副使移刺蒲阿眉头紧锁著,哼了一声道:“这郭绍真是异想天开。” “” “依我看,他所率领的那些党项兵,不过是丧家之犬,被郭绍裹挟而来,发挥不出多少战力。” “他们跟蒙军混杂在一起,就成了乌合之眾,不足为惧。” “景山元帅,既然蒙军要战,那便战。我愿为先锋!” 移刺蒲阿慨然请战,让完顏合达颇感欣慰。 但,他作为三军统帅、京兆行省尚书令,不得不为全局而考虑。 现在贸然开战,对金国並无好处。 所以,完顏合达思索一番之后,还是摇了摇头道:“移刺蒲阿,不是我怕了郭绍,不是我畏惧蒙古人,只是这一次就算击败蒙军,恐怕会迎来蒙古人更加凶猛的攻势、报復。” “得不偿失。” “蒙古人已经今非昔比了。他们可以失败一次、两次,无数次,但是咱们失败一次,可能关中倾覆,社稷垂危,到那时让我有何面目,再见陛下,有何面目再见大金的列祖列宗?” 听到完顏合达的这一番话,移刺蒲阿却是出言反驳道:“景山元帅,你此言差矣。” “铁木真已死,蒙古人现在是群龙无首。郭绍擅自开启战端,得不到拖雷他们的支持,即便是全军覆没了,蒙古人也无可奈何。” 赤盏合喜一脸赞同的神色,点头道:“移刺蒲阿说的没错。” “蒙古人有幼子守灶的传统。铁木真临终前,將汗位传给窝阔台,却將蒙古本土最富饶的地方以及绝大多数的军队留给拖雷继承。” “拖雷而今是蒙古的监国”。如此,窝阔台、拖雷兄弟二人定然互生齷齪,为爭夺汗位而明爭暗斗,哪里有空南顾?” “郭绍小儿不自量力,敢以小弱之眾来犯,咱们若是坚壁清野,退缩了,不但会墮了我军的士气,还会助长蒙古人的囂张气焰。” “到那时,蒙军四处抄掠,祸害关中,我等也无法跟朝廷交代。” 完顏合达的眉头紧锁著,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赤盏合喜跟移刺蒲阿所言,不无道理。 他完顏合达手握重兵,面对数万蒙古军的侵犯,不敢迎击,反而跟缩头乌龟一样闭门不出,这样怎么向朝廷交代? “移剌蒲阿、合喜,若正面一战,我军能击败蒙军吗?” 完顏合达颇为忧虑的说道:“郭绍此子,少年老成,驍勇善战,且善於用兵,他这次来犯,定然是有了一定的准备。” “並且,蒙古人以骑兵为主,来去如风,行踪飘忽不定。如果打不过,他们隨时都能撤走。” “我军以步卒为主,就算击败了蒙军,也难以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这正是完顏合达最担心的地方。 要知道,从辽东崛起的女真人横扫南北,在建国的初期,金国骑兵十分强悍。 而且骑兵的数量相当多,那时在金国军队中,骑兵与步兵的数量相当。 不过,女真族並非是真正的游牧民族,而是一个渔猎民族。 也就是说,女真人虽然也拥有骑兵部队,但是却並不善於养马。 善於养马的是契丹人。 巔峰时期的辽国,有七十多万匹战马。 而金国初期的五十多万匹战马中,有一大半都是原来的辽国战马。 金国灭掉辽国以后,继承了辽国的养马制度,在全国设立了九处养马场。 只是由於自身的问题,金国將养马的任务交给了投降的辽国旧臣。 这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金国的君臣並不重视养马的重要性,以至於战马的数量持续下降。 到了金国的中期,军队战马的数量已经下降到了二十万以下。 面对这一窘境,金国朝廷甚至低下头向西夏进口战马。 西夏朝廷则是通过自己的情报系统得知金国缺马的情况后,卖给金国的战马全部都是劣马。 这一来二去的,就导致金国极度缺乏马匹。 更要命的是,隨著蒙古人的崛起,金国屡战屡败,丧失了塞外辽东的重要养马之地,战马来源被切断。 大量的契丹人还投靠蒙古汗国。 金宣宗时期,把都城从燕京迁到汴京,把幽州、恆州等优良的草场和战马拱手相让给蒙古人,更是使金国没了战马来源,从一个以骑兵为主的国家,变成了以步兵为主。 因此,跟蒙军正面一战,完顏合达並没有取胜的把握。 就算是金军能击败蒙军,也难以扩大战果,占不到什么便宜。 这正是完顏合达最发愁的地方。 移刺蒲阿却是正色道:“景山元帅,郭绍的军队,並非蒙古人真正的精锐。” “如果我们连他都无法战胜,日后碰上真正的蒙古铁骑,又如何战而胜之?” “我们麾下,有三千忠孝军,可敌得过数倍於己的蒙古骑兵!” 隨著移刺蒲阿的话音一落,赤盏合喜等金军將帅们,也都纷纷请战,请求完顏合达主动出击。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完顏合达重重的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坚毅之色。 干了! 第107章 渭桥之战,愿为先锋 第107章 渭桥之战,愿为先锋 高陵,渭水之畔。 蒙金两军正在平原上对峙。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以郭绍为首的上万蒙军铁骑兵,就以雷霆之势铺展开来,鎧甲在朝阳下翻涌成一片金属的海洋。 前排重骑兵的札甲由上千枚铁环铆接而成,肩部镶嵌著咆哮狼头的精铁护肩,隨著呼吸起伏时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中军轻骑兵的皮甲外罩著染成血红的绸缎护心镜,箭囊里斜插的鵰翎箭尾羽隨著马背起伏犹如一片片颤抖的火焰。 “吼!吼!吼!” 三声震天战吼撕裂晨雾。 战马突然齐齐昂首,披掛鳞片马鎧的骏马喷出白汽,铁蹄交替捶击地面,让方圆几十里之內的花草都泛起细密涟漪。 看那狼头大纛下的中军方阵: 玄铁鎧甲在阳光下泛著青黑寒光,头盔顶插的鹰羽隨著阵型变换划出锐利弧线。 此时,完顏合达瞧见蒙古军那骇人的声势,面色也颇为严峻。 跟在完顏合达身边的赤盏合喜,见此情形,不由得轻蔑一笑,说道:“明公,依我看,这郭绍小儿完全是在虚张声势。” “蒙军绝没有十万之眾。我军在兵力上占了优势。” “请明公下令,我愿率领三千重甲兵,击破敌阵!” 完顏合达闻言,有些怪异的瞅了一眼赤盏合喜。 要知道,赤盏合喜屡次败於郭绍之手,却每每都能逃脱,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偏偏,赤盏合喜在面对郭绍的时候,毫无惧意。 究竟是谁给了他的勇气? 完顏合达很想询问一下赤盏合喜。 “合喜,不能掉以轻心。 完顏合达摆了摆手道:“郭绍小儿,诡计多端,一不小心我们就著了他的道。” “我们先按兵不动,按照原计划行事。” 赤盏合喜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也无从说起。 在战前,他们已经定下了格外稳妥的破敌之策。 由移刺蒲阿率领金军的一万精兵,埋伏於渭桥之侧。 等金军主力佯败,逃到渭桥一带后,诱敌深入,合力层层截杀蒙古军。 另外,完顏陈和尚领著一千人的忠孝军已经绕到蒙军的后方展开突袭。 从郭绍的排兵布阵来看,完顏合达猜对了。 郭绍不敢把党项兵放在前阵,前沿阵地这边都是其麾下的蒙古兵、汉兵。 这样一来,就导致蒙军的方阵“前强后弱”。 若是打顺风仗,没毛病,但是碰上真正的硬仗,后边的党项兵恐怕会陷入崩溃。 一切尽在完顏合达的掌握之中。 想著想著,完顏合达不由得咧嘴一笑,颇为得意。 他机关算尽,这次不击败郭绍,擒杀“郭铁匠”。 誓不罢休! 另一边,郭绍看著毫无动静的金军方阵,一时间也有些惊疑不定。 跟在身边的贵由颇为疑惑的问道:“大帅,这完顏合达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他们占据兵力优势,却还按兵不动,莫非是想以此来消磨我军的锐气?” 郭绍微微頷首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完顏合达熟读兵书,老谋深算,也知道这一道理。” “不过,我想这个老狐狸应该另有深意。” “就这样乾耗著,谁都討不到好。” 这时,郭蛤蟆沉声道:“大帅,属下愿为先锋,衝垮金军的阵脚,我军再击鼓衝锋。” “好!” 郭绍也晓得先下手为强的道理。 他当即命令郭蛤蟆、脱脱不花各率两千骑兵,对金军方阵的左右两翼发起进攻。 “杀!” 號角撕裂长空,旌旗猎猎翻卷,蒙古军的几千铁骑如怒潮决堤,裹挟著一种强大的野性轰然倾泻。 马蹄踏碎原野,黄沙与草屑冲天而起,烟尘遮天蔽日,仿佛大地在战慄中颤抖。 弯刀出鞘,寒光如电。 骑兵们伏身马背,马头弯刀斜指苍穹,刀锋映著初生的霞光,每一道弧光都带著死亡的气息。 他们嘴角微扬,勾著嗜血的弧度,眸中燃著恶狼般的凶光。 完顏合达看著来势汹汹的蒙古铁骑兵,丝毫不慌,旋即大手一挥,开始发號施令。 盾牌阵如钢铁城墙般耸立,金军士兵以严密的阵型排列,盾牌紧密相连,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 每一块盾牌都经过精心打磨,边缘锋利,中间凸起,既能有效防御箭矢,又能作为衝锋时的利器。 无数的金军將士屏息凝神,盾牌后的长矛如林,矛尖寒光闪烁,隨时准备应对蒙古铁骑的衝击。 阵型中央,弓弩手们张弓搭箭,三弓床弩的绞盘发出低沉的嘎吱声,弩机扣动时清脆的咔嗒声与角弓紧绷的嗡鸣交织成一片。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箭矢上弦,弓弦拉满如满月,箭簇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银线。 整个方阵静默肃杀,仿佛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只待一声令下,箭雨便会如蝗虫过境般席捲苍穹。 瞭望台上,眼神比较好的士卒负责察看敌情,並目测敌我两军之间的距离,大声喊话。 三百步! 二百五十步! 二百步! 近了,蒙古人的骑兵越发的逼近。 “放箭!” “咻咻咻!” 金军的蹶张弩手单膝跪地,铁靴抵住弩床,双臂青筋暴起地绞动绞盘,弓弦绷紧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他们用牙齿咬开箭囊皮绳,拇指粗的弩箭被利索地卡进箭槽,扣动扳机时连弩床都跟著震颤。 角弓手们以诡异的角度侧身拉弦,左臂前伸如標枪,右臂肌肉虬结成块,弓弦在满月般的弧度下发出蜂鸣。 箭手们用手指扯住箭尾,在弓弦回弹的瞬间鬆口,箭矢便如毒蛇吐信般激射而出。 床弩阵的绞盘手们赤裸上身,古铜色皮肤上汗珠飞溅,六人合力转动绞盘时发出整齐的號子。 装填手用铁鉤將三棱箭簇的巨箭推入轨道,瞄准手单眼贴住望山,在烟尘中突然高喊:“放!” 整具床弩轰然震动,箭矢离弦时竟將空气撕出尖啸的真空爆鸣。 “噗嗤!” “啊!” “啾— —” 发起衝锋的蒙军骑兵,一时间被射得人仰马翻,血流如注。 床弩发射出来的巨箭,极具威力,甚至能穿透一名蒙古兵的身躯,余劲未消,还杀伤了其身后的袍泽。 第108章 大金国,完顏陈和尚 第108章 大金国,完顏陈和尚 “冲啊!” 渭水之畔的旷野之上,蒙古骑兵如黑色洪流席捲而来,箭矢仿若蝗虫般钉入战马与鎧甲,鲜血染红草原,却无人减速。 在弩箭的尖啸声中,战马嘶鸣,铁骑悍然衝锋。 “噗!” 一名蒙古兵的骑枪刺入盾阵的缝隙,枪尖挑飞盾牌,直接贯穿敌人的胸膛。 他拔枪再刺,身后的蒙古铁骑如潮水般涌来,马蹄践踏著倒下的盾牌,刀光与箭影中,金军的防线如碎纸般崩裂。 “咻咻咻!” 箭矢射穿皮肉,鲜血浸透战袍,但蒙古骑兵的衝锋从未停止。 三棱铁骑枪的寒光在硝烟中闪烁,数十支枪尖同时刺入盾墙的缝隙。 橡木盾牌在重击下爆裂,枪尖穿透皮革內衬,將金兵钉在盾阵后方的泥土里蒙古骑兵们以马速为动力,长枪贯穿人体后仍不收回,而是借著衝锋的惯性將尸体挑飞,为后续骑兵撕开缺口。 “唰!” 当脱脱不花的骑枪陷入盾阵时,反手拔出的弯刀已划出致命弧线。 刀锋掠过颈骨时发出脆响,头颅滚落处血柱冲天,染红了前排骑兵的护腿。 那些来不及举盾的金军弩手,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战马撞飞,他们的身体像破布般掛在盾牌阵列的倒刺上。 金军的弩箭在密集衝锋中失去准头,盾墙被骑枪捅出蜂窝状的破洞,长矛方阵在蒙古骑兵的直角衝锋下像麦秆般折断。 “嘭噠。” 战马踏过盾牌时,金属包边的橡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以郭蛤蟆、脱脱不花为首的几千蒙古骑兵,已经成功的衝垮了敌阵,使金军阵脚大乱。 站在郭绍身边的阔出见状,顿时面露欣喜之色,疾呼道:“大帅,敌阵乱了,乱了!” “可以下令击鼓进军了!” 郭绍却还沉得住气。 他总感觉事情有些蹊晓。 按理说,金军不该这么不堪一击。 除非完顏合达还留有后手。 “报—— —" 就在郭绍准备下令全军出击的时候,一名探马来报:“大帅,我军后方突然发现敌骑,全是重骑,约有一千之眾!” 郭绍这才恍然大悟。 完顏合达原来玩的这一出。 郭绍把党项兵都放在后边,作为预备队,所以完顏合达乾脆避实就虚,想著以精锐的铁骑兵击溃蒙军的后军,再发起大规模进攻。 这个老狐狸的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啪啪响。 不过,郭绍可不会让他如愿以偿的。 “你们谁愿领兵去迎战这支金军骑兵?” 隨著郭绍的话音一落,诸將纷纷请战。 郭绍思索片刻之后,就把目光放在那思齐的身上,让他率领两千蒙古骑兵去迎战这支金军铁骑。 那思齐麾下的骑兵,全是由蒙古人所组成的。 他们久经战阵,战斗力很强,再加上后边的党项兵阻击,要抗衡这支金军重骑,应该不难。 “等等。” 就在那思齐准备离开的时候,郭绍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叫住他。 “大帅,还有何事?” “撤。鸣金,收兵!” “啊?” 那思齐、贵由、阔出等一眾將领闻听此言,不由得瞠目结舌。 阔出更是急了眼,十分不解的道:“大帅,这是为何?” “而今我军占了上风,正是该趁热打铁,一举击垮金军的时候,何故撤退?” 郭绍摇摇头道:“事情有些蹊蹺。完顏合达这个老狐狸,一定留有后手。” “我听说几个月前,金国朝廷把三千人的忠孝军调拨到了关中。” “这忠孝军人马具装,战力非凡,我们暂时没有克制他们的手段。” 郭绍的这一番话,显然是不能说服阔出,不能说服蒙军诸將的。 何故? 现在的忠孝军,还没有歷史上那偌大的名气,但郭绍却知道这支金国最强的精锐重骑,究竟有多厉害。 大昌原之战,完顏陈和尚领著四百人的忠孝军,就大破蒙古军八千之眾! 这样强悍的战斗力,郭绍不得不正视起来。 “呜—呜——呜—呜—” 隨著號角声的响起,原本还在前边跟金军战的蒙古兵,也不得不赶紧掉头,撤离战场。 完顏合达见到这一幕,顿时眉头紧锁著。 身边的赤盏合喜急呼道:“不好!明公,蒙军这是要撤退了!” 完顏合达思索片刻之后,当即下令全军出击。 数万人马,想要从容的撤离战场,並非易事,尤其是背后遭到敌骑突袭的情况下。 “郭斌、脱脱不花,你们先走,我留下来断后。” “啊?” 听见郭绍的这一番话,郭蛤蟆和脱脱不花都愣住了。 脱脱不花赶忙劝阻道:“大帅,这怎么行?” “还是让我等断后,大帅你带兵先撤!” 郭绍沉声道:“这是命令,撤!” “诺!” 碍於郭绍的军令,郭斌和脱脱不花对视一眼后,还是遵命了。 这在撤退途中,稍有差池,蒙军也可能遭遇全军覆没的下场。 如果郭绍先撤,麾下的將士们看不见统帅的身影,以及旗的情况下,军心大乱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放箭!” 隨著郭绍的一声令下,站在军阵前边的弓弩手,立马拉弓射箭,宛如蝗虫过境一般的箭矢,把发起衝锋的金兵射得人仰马翻,死伤了不少。 趁著金军不能轻易靠近的时候,蒙军就开始了撤离。 后军变前军,党项兵先撤,其余兵马则是隨后跟上。 那思齐领著两千人的蒙古骑兵,前去阻击突袭的一千忠孝军,结果不出意外,遭遇了惨败。 负责阻击的蒙军基本上都是轻骑兵,根本挡不住忠孝军的凌厉攻势。 好在,关键时刻郭绍领著大雪龙骑以及陷阵营赶到,硬生生的挡住了忠孝军的进攻。 “吁” 郭绍横刀立马,望著那个被自己挫败的金军大將,饶有兴致的问道:“来將可留姓名?” 那个金军大將一手勒住韁绳,一手横著染血的马槊,昂起头傲然道:“大金国,忠孝军提控完顏彝!” “你就是完顏陈和尚?” “不错。你是何人?” “郭绍。” “原来你就是郭铁匠!哼,下次,我一定生擒汝!” “我等著你!” 有大雪龙骑和陷阵营挡著,完顏陈和尚自知想要擒杀郭绍,绝无可能,只好下令退去。 而郭绍也不恋战,见到大部队撤得差不多,隨后跟上。 第109章 收割麦子,增兵 第109章 收割麦子,增兵 华州,蒲城。 日头刚攀上雉堞,城门口已挤成一口沸锅,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 铁甲泛著冷光的士卒横矛而立,刀鞘磕碰声像闷雷滚过青石路。 牵著骆驼的胡商捏著通关文牒,鬢角汗珠坠在羊皮卷上,盖硃砂的官印被晒得发烫。 背柴的樵夫缩在墙根,扁担压得肩头凹陷,守城兵的枪尖挑开他草筐,枯枝窸窣落了一地,混著骂声:“搜!莫叫蒙古人钻了空子!” 卖炊饼的老汉推车碾过车辙印,蒸笼白雾里突然窜出个瘦小子,铜钱叮噹砸在秤盘上:“赊三个!” 后头挑粪的汉子咧嘴笑,扁担吱呀压弯了,粪桶晃出半弧黄水,惹得士卒横枪拦住:“臭东西!走侧门!” 更远处,戴帷帽的妇人攥著药包疾行,素色裙摆扫过泥里半片菜叶一那是早市卖菜婆的板车刚碾过的,车轮还沾著带露水的葱根。 对於关中的这些州县而言,现在可不是太平时候。 每个进城的人,都要被严格盘查,避免被蒙古人钻了空子,混进城里。 “轰隆隆!” 忽然,一骑绝尘而来。 马背上的骑士急声高呼道:“蒙古兵打来了!蒙古兵打来了!” “啊?” 一听这话,不管是正在排队进城的老百姓也好,还是负责盘查的金兵也罢,都被嚇得肝胆俱裂,乱成了一锅粥。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 他们就算是没有见识过蒙古军多么残忍嗜血,也听说过。 谁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快!” “关城门!” “把城门关上!” 得知蒙军侵犯的消息后,守城的金將毫不犹豫的下达了关闭城门的命令。 一些还没进城的百姓,爭先恐后的想要涌入城中,却被士兵阻止。 不多时,蒲城的大门被关闭,吊桥也升上去,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出乎意料的是,进抵到华州地界的蒙古军,並没有攻城略地,而是充当了农夫的角色— 割麦子。 烈日將麦田烤成一片焦黄,麦穗低垂,仿佛在等待最后的收割。 隨著马跃的一声令下,蒙军士兵们如狼群般冲入田间,战靴踏过鬆软的泥土,惊起几只仓皇逃窜的野兔。 镰刀挥动,寒光闪过,麦秆齐整地断裂,发出清脆的“嚓嚓”声。 他们动作利落,弯腰、割麦、綑扎,一气呵成,粗糙的手指在麦穗间翻飞,沙沙作响。 而麻袋早已撑开,士兵们將麦穗狼狠塞入,鼓胀的袋口被麻绳一勒,便成了结实的粮包。 他们扛起麻袋,肩头肌肉绷紧,汗水顺著脖颈滑落,浸透了粗布衣衫。 独轮车吱呀作响,木轮碾过田埂,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辙痕。 牛车慢吞吞地移动,车辕压得微微下陷,麻袋被垒成小山,偶尔有几粒麦粒从袋缝漏出,引来麻雀爭抢。 风掠过空荡荡的麦田,只剩几根断穗在土里颤动,仿佛在诉说著无声的掠夺。 马跃催促道:“快!动作再快点!” 谁都没想到,这次蒙军的进犯,竟然是来收割庄稼的。 对此,农户们的心里在滴血,私底下都在咒骂著。 他们一年到头的辛勤劳作,眼看著就能收穫了,没想到现在被该死的蒙古人“截胡”。 城里的金国官吏见状,也是捶胸顿足,敢怒不敢言,分外的憋屈。 他们的守军不多,自保都成了问题,城外可是如狼似虎的蒙古兵,谁敢去招惹? 他们敢衝出去,无疑是会落得肉包子打狗一有去无回的下场。 是粮食重要? 还是性命重要? 渭桥镇,金军帅帐。 此时的完顏合达很是恼火。 他们现在完全是被郭绍牵著鼻子走。 各地的战报如雪片一般送到他完顏合达的帅案上。 同州的冯翊、澄城、朝邑等地,华州的蒲城、华阴、郑县等地,遭到了蒙古军的抄掠,成熟的麦子被收割一空,只留下一片狼藉。 蒙军还对环州、庆阳府发动了大规模的进攻,形势发发可危。 渭水这边,蒙金两军还在对峙,郭绍就这样牵制著金军的主力。 “元帅,是可忍孰不可忍!” 赤盏合喜一脸愤懣的神色,向完顏合达进言道:“郭绍小儿不讲武德,派兵抄掠陕东,突袭环庆,请元帅速速发兵驰援。” 闻言,完顏合达摇了摇头,嘆息道:“驰援?晚了。” “蒙古军把一车又一车的粮食运往延安府,不以攻城略地为目的,只为收割庄稼。” “郭铁匠这廝,当真是算准了我军缺少骑兵,难以顾及各方的窘境。” “等我们的援兵赶到,蒙古骑兵早就跑的没影了。” “而且,郭绍不会坐视不管的。” ” ” 赤盏合喜沉默了。 就在这时,移刺蒲阿的眉头紧锁著,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站起身,向完顏合达行礼道:“景山元帅,我认为郭绍使用此等无赖的战法,足见他们军中的粮草早就捉襟见肘,很是缺粮。” “趁著蒙古军分兵之际,我军更应该往渭水增兵,力求毕其功於一役,一口吃掉蒙军的主力。” 完顏合达迟疑了:“这————可行吗?” “可行!” 移刺蒲阿信誓旦旦的回道:“景山元帅,这战机稍纵即逝,不能再耽搁了。 “” “郭绍之兵,这次定然是倾巢出动,其后方空虚。” “我军可深入陕北,拿下耀州,切断蒙军的退路和粮道,对其完成合围,再聚而歼之。” 听到这话的完顏合达眯起了眼睛,仍旧有些犹豫:“大军调动,瞒不住蒙古人的探马,若郭绍得知消息,连夜撤回耀州。又待怎样?” 移剌蒲阿的嘴角微翘著,冷笑著道:“那就再好不过。” “景山元帅,我军可迫近蒙营下寨,观察其一举一动。” “若蒙军果真后撤,即刻追击,前后包抄,蒙军中的党项兵是其累赘,斗志几无,遭遇猛攻的话定然支撑不住,全线崩溃。” 对於移刺蒲阿的这一番话,完顏合达微微頷首,颇为赞同。 他不再犹豫不决,而是立马写了一道调令,从长安抽调人马,赶赴渭桥镇,同时以赤盏合喜为主將,率领三万马步军绕过高陵,进攻耀州。 第110章 降兵降將,减灶计 第110章 降兵降將,减灶计 “吁” 史天泽率兵来到高陵的蒙军营寨外边,在辕门外边,翻身下马,迎面就碰上了同样刚刚赶来高陵的马跃。 二人寒暄了一下,携手进了辕门。 “马將军,你这次收穫如何?” “收穫满满。大帅命我领兵抄掠华州,对沿途的城池並不理睬,只顾收割粮食,没有遭到任何的抵抗。” 马跃笑吟吟的问道:“史將军,你不妨猜一猜,我此番运回延安府的,有多少斛穀物?” “多少?” “粗略统计,不少於三十万斛。虽然,还都是穀物,还未筛打过,但是也够几万人马过个好年了。” 史天泽微微頷首道:“同州、华州,是关中的门户,肥沃之地,理当如此。 我们大帅是有先见之明的。” “那是!” 马跃放声大笑道:“咱们大帅是算无遗策,他在高陵这边佯攻,吸引和牵制金军主力,我等这才能趁虚而入,到同州、华州抄掠,收穫良多。” 马跃与史天泽进了帅帐,而帅帐中,郭绍等人还在商议破敌之策。 而今的形势,对蒙军而言其实是不容乐观的。 “诸位,探马来报,完顏合达命赤盏合喜引兵直扑耀州。长安方向,好在调兵遣將,增援渭桥。” “金人这是要跟咱们决战的架势。” “你们有何对策?不妨说一说。” 隨著郭绍的话音一落,史天泽皱了皱眉头,几经思索之后,便道:“大帅,末將认为应该见好就收,回援耀州,以避免腹背受敌的困境。” “完顏合达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对我军合围,再围而歼之。 “不能再迟疑了。” 郭绍摇摇头道:“天泽,我等想要撤退,也並不容易。” “完顏合达的大军还在渭水一带虎视眈眈,我军这一撤,金军定然追击,恐怕会遭遇大败。” 郭绍的担心,並非是没有道理。 撤退,说的容易,其实非常困难。 蒙古骑兵可以在平原上来去如风,以步兵为主的金军是追不上的。 但是,蒙军当中的党项兵就势必会被金军击溃,甚至是一口吞掉。 这不是郭绍愿意看见的时候。 作为西夏降將出身的籍辣思义,知道郭绍的担忧之处,於是站出来,向郭绍进言道:“大帅,我愿领兵固守高陵城,拖住金军。大帅可带兵驰援耀州。” 郭绍闻言,不假思索的摆了摆手道:“籍辣思义,我相信你的能力,但是留守高陵城,万万不可。” “汉兵也好,党项兵也好,或是蒙古兵,都是我郭绍麾下的將士,我都会一视同仁。” “不拋弃,也不放弃。” 籍辣思义瞪大了眼睛,脸上流露出了感动的神色。 毫无疑问,郭绍可以领著蒙古骑兵,以及汉人骑兵拍拍屁股就走,金军也追不上,只是剩下的党项兵就惨了。 郭绍而今却表现出要“荣辱与共”的態度。 不拋弃,不放弃。 这怎能让籍辣思义不感动? “大帅,难道你真的要与金军决战吗?” 史天泽匪夷所思的询问道。 “有何不可吗?” “这————大帅,敌眾我寡,我军的粮道和退路,都被金军截断,形势危急。 大帅切不可意气用事。” 郭绍的嘴角微翘著,笑吟吟的道:“天泽,你我相识已久,在你的心目中,我是那种会意气用事之人吗?” “这倒不是。” 史天泽很是疑惑的问道:“大帅,不知道你有何打算?” “既然完顏合达要打这一仗,我只能奉陪到底了。” “唉。” 史天泽长嘆一声,说道:“大帅,如果这一仗非打不可,还请先派兵驰援耀州,以避免我军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 “我认为不然。耀州那边,可以放著不管,任凭金军攻占吧。 “" “这是为何?” 郭绍意味深长的说道:“天泽,咱们的兵力有限,如果再分兵去驰援耀州,反而顺了完顏合达的意。” “因此,绝不可为之。” 郭绍的头脑十分冷静。 不过,一味地按兵不动,他们蒙军的这数万人马,也迟早会被金军包了饺子。 经过一番冥思苦想之后,郭绍便有了破敌之策。 “我们绝不能被完顏合达牵著鼻子走。” “但,可以假装被他牵著鼻子走。” 史天泽听到这话,就知道郭绍已经有了主意,当即出声问道:“大帅,你是说假意大张旗鼓的分兵救援耀州,实则绕后,去突袭金营?” 郭绍指了指史天泽,放声大笑道:“知我者,天泽也。” “我们可以將计就计,等著金军主动送上门来。” “平原上,是我蒙军的主场,以寡击眾,未必不能取胜。” “马跃!” 被郭绍叫到名字的马跃,当即就站了出来,大声道:“属下在!” “你即刻率八千铁骑兵北上,至三原一带后,掉头南下,经乘邑、櫟阳,进驻零口镇,待金军大举来犯高陵之际,你部要立刻抢占渭桥和金营,至少要拆毁渭桥。” “诺!” 马跃立刻答应下来。 郭绍的手指著羊皮地图上的每个城池、关隘、河流,把行军路线標註出来,把作战任务交给了马跃。 具体怎么实施,还需要马跃来操作。 郭绍不是“微操大师”,他懂得放权。 “郭斌、脱脱不花。” “末將在!” “我把大雪龙骑,还有亲兵营,共一千五百骑,全都交给你们。你们抢先一步,拿下櫟阳,待金兵大举进攻之时,我要你们迅速南下,攻其后路,直扑完顏合达的中军,不得延误。” “遵命!” 郭蛤蟆和脱脱不花异口同声的答应下来。 “另外,军中的明火要减少,逐日递减。一天要减少五千灶到八千灶。” “大帅高明。” 史天泽恭维道:“这样一来,大帅你就是要明著告诉完顏合达他们,我军已经在撤退了。金军定然不会放过这大好战机。” 史天泽道出了郭绍心中所想。 这时,迟迟得不到作战任务的籍辣思义,低垂著头,不免神色黯然。 他麾下的將士,基本上都是党项兵,很难得到郭绍的重用。 作为降兵降將,他们在蒙军当中的地位有些尷尬。 处境堪忧! 第111章 烂兵烂將,未必不可一用 第111章 烂兵烂將,未必不可一用 郭绍意识到这一点,於是想了想,便把目光放在籍辣思义的身上,缓声道:“籍辣思义,从今晚开始,你从部眾中,挑八百人担任我中军的亲兵。可以吗?” 郭绍是以商量的语气,跟籍辣思义说话,这让后者倍感受宠若惊。 一听这话,史天泽、马跃等诸將不由得面色大变。 “大帅————” “就这么定了!” 郭绍的心意已决。 诸將的担心,不无道理。 党项兵里边,鱼龙混杂,又都是降兵降將,让他们充入中军的亲兵营,万一有人对郭绍起了歹意。 郭绍这个统帅恐有性命之位。 但,郭绍执意如此。 这使得籍辣思义很是感动。 由此可见,郭绍是真的將这些党项兵当成自己人看待。 籍辣思义当即单膝跪地,一脸郑重其事的表情,向郭绍慨然道:“蒙明公不弃,籍辣思义愿为明公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郭绍几个箭步走过去,把籍辣思义扶了起来,拍著他的肩膀,笑著安抚道:“籍辣思义,我说过,军中的每个將士,我都会一视同仁。” “我之於你,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 “我可以將自己的后背交给你。” “拜託了。” 籍辣思义忍不住眼圈一红,差点没有掉眼泪。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仿佛被天幕狠狠泼下一砚陈墨。 帅帐外围的士兵如铁铸的雕像,刀鞘泛著冷光,呼吸与夜风一同凝滯。 —— 偶尔有巡逻的脚步声碾过枯草,火把“噼啪”炸响,溅起几点猩红的火星,瞬间照亮甲冑上狰狞的兽纹,又旋即坠入黑暗。 这时的郭绍,还在军事沙盘上,暗暗推演著敌我两军可能发生的態势,以及所有的突然情况。 走一步,看三步。 这打仗,跟下棋颇为相似。 以战场为棋盘,兵將为棋子,相互廝杀。 “大帅。” “你们三个怎么来了?” 郭绍还在沙盘上推演的时候,贵由、阔出、阔端三兄弟披坚执锐,进了帅帐。 跟在后边的籍辣思义是一脸无奈的神色。 这三位都是蒙古王子,別说他得罪不起,就连郭绍也不能委屈了他们。 见状,郭绍没有难为籍辣思义,而是让他退出去,继续守著门。 贵由意味深长的瞟了一眼走远了的籍辣思义,这才来到郭绍的身边,颇为疑惑的询问道:“大帅,军中那么多將士,你选谁不好,何故选这些党项人担当你的亲兵?” “就是。” 阔出眉头紧锁著,很是轻蔑的道:“大帅,这些投降过来的党项人,都是烂兵烂將,他们跟咱们不是一条心的。” “或许,有的党项兵还希望咱们吃败仗。更有甚者,有的党项人对大帅你图谋不轨,想著要行刺你。 “这不得不防。” 贵由跟著道:“大帅,我们三兄弟是来保护你的。” 闻听此言,郭绍有些哭笑不得:“我需要你们的保护吗?” “怎么不需要?” 阔出挑了挑眉道:“大帅,你是统帅,一人安危身系三军之成败荣辱,不能马虎。” “要不你还是换下这些党项兵將吧。” 郭绍摇摇头道:“不必了。阔出王子,谢谢你们的好意,我郭绍心领了,只是我一直信奉一个道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我敢启用他们做我的亲兵,会发生什么后果,我也要一力承担。” “大帅————” 阔出和贵由还要规劝,却被郭绍打断了话头:“夜深了,你们请回吧。这是命令!” 看见郭绍这般坚决的態度,贵由、阔出和阔端不由得面面相覷,最终还是悻而去。 郭绍又离开帅帐,走到辕门。 时值八月末,西北的秋季晚上寒气逼人,温度略低,即便郭绍披著一件外衣,仍是感觉有些寒意。 至於站岗的党项兵,有的人也在搓著手,抖了抖身子。 郭绍於是吩咐籍辣思义找来乾柴和枯草,燃起篝火,让一眾党项兵围拢过来取暖,顺便说说话,互相敞开心扉。 由於大战即將来临,郭绍也很是大方,这两日烹羊宰牛,搞劳三军,让摩下的兵將们都能吃上肉。 这时的郭绍,也在篝火边上烧烤起了一只绵羊烤全羊。 等烤全羊被炙烤得滋滋冒油,撒上佐料,香气四溢的时候,籍辣思义就把郭绍请到篝火旁边,让他亲自操刀分肉。 “嗯,香,不错不错。” 郭绍用刀子割下羊腿上的一块肉,放进嘴里尝了尝,顿时两眼放光,笑得合不拢嘴,称讚有加。 “这烤全羊的味道相当好。我吃过很多羊肉,但是味道如此独特的,还是头一回。” “是谁烤的?” 郭绍问了一句。 籍辣思义赶紧拉起身旁一个皮肤黝黑,看著就老实巴交的中年士兵,说道:“大帅,是他烤的羊。” “你叫什么名字?” “回稟大帅,他叫巴依。他是土生土长的党项人,不会说汉话和蒙古话。” “无妨。” 有籍辣思义从旁翻译,郭绍跟这个叫做“巴依”的党项士兵沟通起来,也並无障碍。 郭绍切下羊腿,递给了巴依:“给你。巴依,你有这手艺,就算日后不当兵了,去干烤羊肉的营生,也是一条不错的门路。” 巴依口称谢谢,却迟疑有加,並没有接过郭绍的烤羊腿。 见状,郭绍促狭的一笑,对身边的籍辣思义问道:“籍辣思义,我听说党项人尚武而勇猛。” “同氏族的人须互相帮助,当受到外族人伤害时,必须復仇,未復仇前,蓬首垢面赤足,禁食肉类,直到斩杀仇人,才能恢復常態。” “莫非,巴依是有大仇未报?” 籍辣思义赶紧否认,催促巴依赶紧收下烤羊腿。 这对於郭绍而言,不过是一段小插曲。 他安慰著在场的党项兵將:“我郭绍是汉人,父母死在战乱中,自己也被蒙古兵掳为奴隶。” “但,那又如何?” “物竞天择,適者生存。” “我一个奴隶出身的人,都能在蒙古汗国登上统帅的高位,官拜万户长。由此可见,你们也未尝不可!” 郭绍用自己的亲身经歷告诉在场的党项兵將。 他郭绍能做到的事情,他们这些人,未必就做不到。 时也,命也。 第112章 长生天在上,鏖战渭水 第112章 长生天在上,鏖战渭水 翌日深夜,当所有蒙军將士还在睡梦中的时候,金军已经悄无声息的逼近其营寨,展开了突袭。 “杀!” 完顏陈和尚率领数百忠孝军铁骑,衝进了蒙军的营地,策马扬鞭之余,顺手还放火焚烧敌营。 这火势如毒蛇般蔓延,舔舐著鹿角的木刺,焦黑的木桩在烈焰中爆裂,发出噼啪的哀鸣,腾起的浓烟扭曲如恶鬼的爪牙。 柵栏被烧得通红,扭曲的木头像垂死的巨蟒,一节节坍倒,火星四溅。 “咻咻咻!” 火箭如流星坠地,点燃了帐篷的帆布,火浪翻卷,顷刻间吞没了整个营帐。 火焰攀上粮草垛,爆出连串火星,如金军狞笑,在夜空中炸开一片血色的光。 蒙古士兵的皮甲被烧得蜷缩,皮革的焦臭混著血肉的腥气,在热浪中翻滚,令人窒息。 火势蔓延,几乎照亮了营地的每一寸土地。 “怎么回事?” 郭绍赶紧穿上自己的盔甲,提著虎头金刀,適逢籍辣思义火急火燎的跑进帅帐。 “大帅,不好了。金军杀进来了!” “这么快?” 郭绍颇为诧异。 他没想到完顏合达的进攻如此迅速。 好在,郭绍的部署也不慢。 既然完顏合达所发动的这次进攻提前了一些,郭绍就不得不改变一下。 “撤,撤到渭水河畔。” “把我的大纛亮起来!” 郭绍当机立断,决定调动陷阵营,以及籍辣思义的亲兵营,一起对付突袭的金军,为大部队的撤离爭取时间。 史天泽想要留下来断后,却被郭绍拒绝了。 郭绍神勇异常,又有赤菟马在,想要杀出重围並不难。 他还让贵由、阔出和阔端各率一百蒙古铁骑,跟自己留下来断后。 没办法,郭绍不能让他们稍有差池。 不然的话,怎么跟窝阔台交代? “弟兄们!” 这时,籍辣思义好似被激怒的孤狼一般,拔出自己手中的银月弯刀,衝著麾下的党项兵大声喊道:“蒙大帅不弃,以我等为心腹,现在正是我等报答大师的时候了!” “蒙古人不是说,我们这些党项兵將,都是烂兵烂將吗?” “现在,就向他们证明,我党项男儿,没有一个孬种!” “跟我杀!” “杀“” 籍辣思义的弯刀劈开金军骑兵的锁甲,火星迸溅中,铁器碰撞的錚鸣声撕裂了夜空。 他们像被激怒的狼群,弓弦崩断的瞬间便甩开残弓,跃起扑向金兵。 一名金军骑兵的狼牙棒砸碎盾牌,盾后的党项兵却顺势抓住锤柄,反手一刀刺入对方战马咽喉。 “唏律律————” 战马嘶鸣著倒下,將骑兵拖入混战的人堆里。 刀光在火把映照下划出猩红的弧线。 党项兵兵用肩膀撞翻金军战马,靴底碾著敌手咽喉拔出腰刀;另一人则被长矛贯穿腹部,却仍死死攥住矛杆,任由金兵被自己的惯性拖下马鞍。 血肉飞溅中,一个党项兵咬断了敌人的手指,用膝盖顶碎金兵的护心镜,还有人在断刀卡进肋骨时,竟用牙齿撕开了敌人的喉管。 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成了新的障碍,箭矢、断刀和残肢在泥血里翻滚。 最年轻的蒙古兵被一支长矛钉在地上,却突然暴起扯倒最近的敌人,两人扭打著滚进火堆,烧焦的皮肉气味混著血雾腾起。 火光照亮他最后的表情—— 不是恐惧,而是草原狼般的狞笑。 “吁” 黎明破晓之际,郭绍、史天泽领著残兵败將来到渭水河畔。 郭蛤蟆、脱脱不花按照原定计划,从櫟阳率领大雪龙骑等精锐部队千余人,突袭金军的中军,只是难以取得成效。 因为有忠孝军的挡著,大雪龙骑占不到什么便宜。 郭绍这边,不得不以陷阵营阻挡著金军的攻势,背水一战。 陷阵营的数百將士的脊背贴著渭河冰冷的浪涛,长枪阵列如荆棘森林般刺向天际,枪柄上缠著的麻布被血浸透,在风中猎猎作响。 —— “轰隆隆!” 金军铁蹄踏碎河滩卵石的声音由远及近,大地在震颤中簌簌落下沙尘,但陷阵营盾墙前的第一排士兵连睫毛都不曾颤动— 他们的靴底已与泥土长成一体,枪尖上挑著的不是利刃,而是將死之人的最后尊严。 “咻咻咻!” 箭雨袭来的瞬间,盾牌相撞的轰鸣如同百面战鼓齐擂。 一支流矢穿透盾隙,钉进士兵肩甲时,他竟用牙齿咬住箭杆生生拔出,血沫从嘴角喷溅到前排同伴的护颈上。 骑兵的弯刀劈开盾阵边缘,像热刀切入黄油般斩断锁甲,但断甲下的肌肉仍死死抵住盾牌。 “咔嚓!” “啊!” 当战马撞上枪林,鎧甲与血肉的闷响中,能听见长枪从马腹拔出时带著肠道的黏腻声。 一名陷阵营的锐士被战马拖行数丈,手掌仍紧攥著半截断枪,直到袍泽用铁鉤將他拽回阵中,他染血的牙齿竟咬住了金军骑兵的脚踝。 另一边,以那思齐为首的三千蒙古铁骑兵,也在对金军的侧翼发动猛攻。 蒙古骑兵的箭矢如蝗虫般掠过旷野,金军步兵的盾阵被箭雨凿出无数凹痕。 当第一轮箭雨倾泻时,金军铁盾碰撞的鏗鏘声与弓弦震响交织,箭穿透盾牌的闷响像钝斧劈入橡木。 一名金军將领的面甲被流矢贯穿,他跟蹌后退时,背后士兵的盾牌已补上缺口,血顺著铁甲纹路滴进泥土。 箭雨稍歇,蒙古骑兵的弯刀已映出寒光。 贵由高举著手中的马头弯刀,一手抓著韁绳,大声疾呼道:“长生天在上!” “大蒙古国的儿郎们,跟我冲啊!” “杀一—” 贵由、阔出和阔端,窝阔台家族的这三兄弟的彪悍,那是不言而喻。 就算是以“体弱多病”著称的贵由,也亲手斩杀了十几个敌兵。 “举盾!” 金军阵型刚重组,蒙古骑兵的呼啸声便如暴风压境。 战马在盾墙前急剎,蒙古铁骑兵的弯刀顺著盾牌上沿斜劈,斩断举盾士兵的手腕。 金军枪阵试图反击,但蒙古骑兵的骑射战术让他们进退维谷一有人被马刀削去半张脸,仍死死攥住长枪;有人弯刀劈入盾牌缝隙,生生將盾兵连人带盾钉在地上。 这惨烈的战事,就算是久经战阵的郭绍,也不禁心有余悸。 这一战过后,他的大雪龙骑折损惨重,陷阵营也几乎被打残了。 现如今,郭绍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马跃的身上。 只要马跃能成功绕到金军的身后去,抢占敌营和渭桥,对金军发起猛攻,一切好说。 不然的话,郭绍这几年来积攒下来的家底,都要赔进去。 马跃啊马跃,你可莫要让我失望。 第113章 大兵团作战,军纪要严 第113章 大兵团作战,军纪要严 就跟郭绍预料的一样,此时的马跃正在率领八千铁骑兵,绕到了渭桥镇。 所有骑兵,一人双马,抵达渭桥镇之后,赶紧换上了铁甲,相应的武器装备一件不少。 马跃麾下的这支骑兵部队,堪称是精锐。 每个人都背负角弓,箭囊里插著三种特製箭矢细长的披针箭用於远射,宽头的蛇骨箭专破甲胃,而带哨的响箭则在衝锋时划出尖锐的啸音。 马鞍左侧悬著弯刀,刀身如新月般弯曲,刀刃在阳光下泛著幽蓝的寒光,刀柄缠著浸血的鹿皮。 右侧掛著短矛,矛头带有倒鉤,能轻易鉤住敌人的鎧甲。 其战马披著五片式铁甲,马鬃里编著铜铃,衝锋时叮噹作响。 腰间还繫著套索和骨朵,一套索能绊倒敌骑,一骨朵可砸碎盾牌。 “千户长,大帅那边正在跟金军苦战。我们是否还要按照原定计划,进取敌营?” “不。” 马跃思索片刻之后,当机立断:“立刻赶赴渭桥!” 兵贵神速。 马跃深諳此理。 完顏合达比预计的时间,更早的对蒙军发动进攻。 计划必须要变更一下。 马跃当即勒住韁绳,夹紧马腹,扫视著在场的蒙古骑兵们,朗声道:“將士们,咱们要以最快的速度,通过渭桥,围歼金军!” “如果有跟不上我的,可以留在原地待命!” “驾!” 话音一落,马跃就一路狂奔,朝著渭桥的方向疾驰而去。 八千蒙古铁骑兵见状,也都驱使著胯下的战马,以迅疾的速度跟上。 大兵团作战,军纪要严。 稍有差池,所有人都要完蛋。 对马跃等人而言,时间就是生命。 蒙军骑兵通过渭桥之后,马跃就果断留下一支部队,焚烧桥樑,断了自己和敌人的退路。 “什么?” 完顏合达得知渭桥被焚毁,还有一支强大的蒙古铁骑杀来的时候,被嚇了一跳。 这就是郭铁匠的杀手鐧吗? 一时间,完顏合达也懵了。 移剌蒲阿急声道:“元帅,事不宜迟,我们赶紧撤退吧!” “撤?” 完顏合达苦笑道:“完了,一切都完了。而今渭桥被焚毁,我们没了退路,能往哪里撤?” “要不就抱著必死的决心,跟蒙古人拼了!” 移刺蒲阿咬著牙,额角青筋凸起,显然是被激起了凶性。 完顏合达冷静下来之后,决定先撤离这片战场。 不然的话,他们这十万大军,隨时都会全军覆没的。 “渭桥被烧毁,我们只能走零口,或是渭南的方向。” “移剌蒲阿,你愿留下来殿后吗?” 不得已,移刺蒲阿只好慨然领命。 蒙军铁骑兵的战斗力那是不言而喻,以步兵为主的金军,在茫茫的原野之上与之一战,根本打不过。 为了掩护完顏合达的大军撤离,作为忠孝军提控的完顏陈和尚横槊立马,胯下的黄驃马嘶鸣如雷,蹄下尘土捲起腥风。 那杆丈八马槊早已浸透敌血,槊尖滴落的猩红在阳光下划出灼目的弧线,每一次挥刺都带起筋骨断裂的闷响。 征袍早已破碎成旗,残布裹著铁甲猎猎翻飞,左肩一道箭伤裂开,血痂混著新血將金丝絛带染成黑紫。 “杀—— 怒吼声压过战场哀嚎,完顏陈和尚挥舞著马槊横扫如龙摆尾,三名蒙古骑兵的兜鍪同时炸裂。 他反手一挑,槊刃刺穿一名弓手的胸膛,顺势將尸体甩向敌阵,血雾溅上他虬结的眉弓。 战马突然人立,他借势下压槊杆,槊身弯曲如满月,又骤然弹直,將衝来的蒙古兵连人带盾钉穿在泥地里。 “呛!” 右臂肌肉暴起,槊锋绞住一柄弯刀,火星迸溅间他猛力一旋,对手的腕骨应声而碎。 染血的护腕早被绞成布条,露出小臂上狰狞的狼首刺青。 风卷著沙砾抽打他的面庞,却掩不住那双眼中的赤焰。 槊杆在掌心旋转,带起一串血珠,所过之处,血肉与残阳同色。 郭绍见状,很是欣赏如此神勇的完顏陈和尚,吩咐左右道:“给我抓活的i ” “能生擒完顏陈和尚者,赏牛一百头,羊一千只!”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隨著越来越多的蒙古兵逼近完顏陈和尚,后者被擒杀,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偌大的战场上,隨著完顏合达的逃跑,金军已经全线崩溃,兵败如山倒。 以完顏陈和尚为首的忠孝军,这一小撮人,在战场上根本就翻不起什么浪花。 而在郭绍的不远处,善射的郭蛤蟆已经拉弓如满月,將箭头对准了廝杀正酣的完顏陈和尚。 “咻— —” 箭矢破风而出,尾羽震颤如龙吟,直取完顏陈和尚的咽喉。 完顏陈和尚忽觉颈间一凉,还未及抬头,羽箭已穿透护颈铁片,带起一道血线。 他踉蹌后退,手中马槊哐当坠地,喉间涌出的血沫喷溅在绣金战袍上。 “噗!” 箭势未衰,余力將他整个人钉在坐骑颈侧。 战马吃痛暴起,前蹄高高扬起,完顏陈和尚整个人就如断线风箏般摔落尘埃o 未等他挣扎,两名铁甲骑兵已如鹰隼扑下,反剪双臂,將其生擒活捉。 郭蛤蟆收弓之余,弓弦犹自嗡鸣。 他瞥见完顏陈和尚被拖行时在泥地上划出的血痕,嘴角微扬,转身又投入战阵。 “杀!” 蒙古骑兵的弯刀如蝗群过境,所掠之处,血肉横飞。 溃退的金军被逼至河岸,身后是流水湍急的渭河,面前是刀光织成的死亡之网。 战马嘶鸣著践踏,铁蹄將尸体潮踩进泥浆,盔甲碰撞的钝响与骨骼碎裂的脆声交织成地狱的景象。 蒙古兵挥动套马杆,將挣扎的金兵捅入河中。 “啊!” “不要!” “救救我!” 坠入河中的金军兵將如坠沸油,挣扎声、呛水声、哀嚎声在血浪中炸开。 有人双手刨水,指甲缝里嵌满河底的淤泥;有人试图攀附浮尸,却被后续的落水者踹翻,沉入猩红深渊。 “咕嚕。” 一名年轻士兵的头颅忽浮忽沉,铁盔早被冲得歪斜,他胡乱抓挠著,却只捞到半截断臂。 浑浊的河水灌入口鼻,瞳孔因窒息而涣散,最终化作河面上一具隨波逐流的浮標。 落水的金兵如沙丁鱼般被挤入漩涡,浮尸层层叠叠,竟在河面筑起一道血肉堤坝。 河水沸腾著翻涌,殷红如熔化的铁浆,顺流而下衝散了残肢断臂。 阔出狞笑著拽住一名敌將的韁绳,连人带马拖入血河。 那战马惊嘶著刨水,却只溅起一片血沫。 河对岸的蒙古弓手冷眼旁观,箭雨又覆压而下,將最后几名试图泅渡的敌人钉死在浪尖。 夕阳西沉,整条河已成一条蜿蜒的血脉,载著浮尸与冤魂,奔流向东。 第114章 生为大金將,死亦大金鬼 第114章 生为大金將,死亦大金鬼 渭桥之战,蒙军前前后后斩首五万余眾,俘虏近万人。 可谓是大获全胜。 但,对於郭绍而言,这是惨胜。 因为蒙军也付出了一万多兵將的阵亡为代价。 大雪龙骑、陷阵营折损过半,尤其是陷阵营。 原来有五百重甲兵,经过几次苦战,就只剩下了一百余人,基本上被打残了。 对於郭绍而言,这些精锐都是自己的宝贝疙瘩,死一个少一个,很难补充。 “把他带进来。” “诺!” 战后,被生擒的完顏陈和尚,就被带到郭绍的面前。 此时的他披头散髮,铁甲早已被血污浸透,暗红的鎧甲上凝著乾涸的血痂,仿佛披著一层锈蚀的鎧甲。 他的双臂被反剪,麻绳深深勒进皮肉,却仍挺直脊樑,如一根折断仍不弯折的钢枪。 帅帐中,蒙古诸將围拢,目光如刀,或讥笑,或轻蔑,或贪婪。 马跃甚至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冷笑道:“完顏彝,降了罢,免得皮肉受苦。” 完顏陈和尚却猛然抬头,眼中进出两道寒光,喉间滚出一声闷雷:“我生为大金將,死亦大金鬼!” 唾沫混著血沫喷在刀锋上,溅起一点腥红。 周围顿时一阵骚动,有人怒骂,有人冷笑,却无人敢近身一那被缚的猛虎,虽困於笼中,威势仍能令百兽胆寒。 郭绍见到这样的完顏陈和尚,也不恼怒,反而颇为欣赏。 其实,完顏陈和尚还是金国的宗室,难怪会死忠於金国朝廷了。 按族谱关係,他出自萧王孙辈,父亲完顏乞哥以战功授同知阶州军事。 后来,南宋反攻金朝,占领了阶州,完顏乞哥力战而死,战死於嘉陵江畔。 完顏陈和尚自幼生长在武將之家,其成长过程中深受父亲的影响。 十几年前,蒙古军抄掠中原,完顏陈和尚也被掳走。 不过,当时的木华黎很欣赏他,將他留在身边好生对待。 完顏陈和尚却不领情,藉口探望母亲,然后就逃走了。 逃回金国的完顏陈和尚与其族兄完顏斜烈都受到金宣宗的重用。 斜烈因有世袭官位,任命为都统,陈和尚试任护卫,不久转为奉御。 而完顏陈和尚不但为人驍勇善战,还雅好文史,算是武將当中为数不多有文化的人。 值得一提的是,他曾被关在狱中十八个月,聚书而读,坦然处之。 等他的族兄完顏斜烈死了,金国皇帝完顏守绪念及其情分,赦免了陈和尚。 完顏陈和尚这才能出了狱,担任忠孝军提控。 忠孝军是由回紇、乃女真、羌、浑以及中原人被俘掠避罪来归者组成,情况复杂较为难制。 陈和尚治理有方,忠孝军都俯首听命。 所过州邑,秋毫无犯,大街小巷不再有他们的喧闹声,每战则先登陷阵,疾若风雨,是一支劲旅。 这正是郭绍最欣赏他的地方。 能练兵,能打仗,有文化素养,有气节。 试问,这样的部將,谁能不爱? 在原来的歷史上,完顏陈和尚在大昌原、倒回谷、卫州等地屡破蒙军,就连蒙古汗国的名將速不台都是他的手下败將。 其能力可见一斑了。 “陈和尚,你真的不愿归降吗?” 郭绍眯著眼睛,若有所思的问了一句。 完顏陈和尚只是昂著头,哼了一声道:“郭绍,你要杀要剐,我悉听尊便。 ,“我完顏彝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郭绍轻笑一声道:“你倒是一块硬骨头。我听说过你,当年太师木华黎把你留在身边,想要委以重任,没想到你跑了。” “由此可见,你是养不熟的。” “也难怪,你姓完顏,是金国宗室,別人都可能投降,但是你恐怕万万不会降。” 完顏陈和尚被郭绍这么一说,愣住了。 他旋即摇摇头道:“郭绍,你既然知道我不会投降,何不杀了我?” “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我完顏彝,寧为玉碎,寧可竹焚,也不会投降蒙古。” 郭绍缓声道:“那倒是可惜了。杀你,我捨不得;放了你,无异於纵虎归山。” “我倒是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收服你。” “呵呵!” 完顏陈和尚嗤笑道:“郭绍,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我寧死不降!” “这可未必。” 郭绍意味深长的道:“人之死也,有轻於鸿毛,有重於泰山。” “你现在死了,毫无价值。將来在史书上,可能连你完顏彝的名字,只是一笔带过。” “好自为之吧。” 完顏陈和尚是怎样的人,郭绍略知一二。 歷史上的他,死的很惨,也很悲壮。 在被围困而无力回天的情况下,完顏陈和尚还主动前去敌营,想要死得光明正大。 他先被斫足折脛,又从口到耳割开他的脸部,喷血呼叫,至死不绝。 这样的完顏陈和尚,不惧死亡,不惧酷刑的折磨,最在乎的还是名节。 轻生死,重名节! 耀州。 赤盏合喜得知金军惨败於渭水,郭绍又挟大胜之势赶往耀州的消息后,被嚇得肝胆俱裂。 他表面上不惧怕郭绍,不惧怕蒙古军,其实心里慌得一批。 “田將军,你说咱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赤盏合喜眉头紧锁著,在帅帐中来回踱步,已经乱了方寸,不得不询问身边的副將田济。 田济沉吟道:“明公,末將认为,我军可以坚守耀州城,固守待援。” “待援?” 赤盏合喜苦涩的一笑,摇摇头道:“田將军,这哪里来的援兵?渭水一战,我军主力几乎沦丧殆尽,能守住关中,已经殊为不易了,元帅怎会调派援军过来?” —— “明公难道想要放弃耀州吗?” “想放弃,怕是也不成。” 赤盏合喜嘆气道:“蒙古军大兵压境,咱们连退路也没有。为今之计,看来只能死守耀州城,实在不行,你我就准备殉国吧!” 闻听此言,田济一脸严肃的神色,向赤盏合喜行礼道:“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明公,末將这就下去调派人手,加固城防工事。” “去吧。” “末將告退!” 赤盏合喜看著渐行渐远的田济,面色很是复杂。 殉国吗? 他赤盏合喜可还没有活够! 田济离开后,赤盏合喜就收拾了一些金银细软,装进包袱里,扮成了流民,趁著夜色离开了耀州城。 > 第115章 奸臣,堪比数万雄兵 第115章 奸臣,堪比数万雄兵 三原,蒙军帅帐。 赤盏合喜跟蹌著被拖进帅帐,粗麻衣下露出半截软甲,泥垢混著血痂的脸在火把映照下青白如纸。 帐中的蒙军將领们刀剑出鞘的寒光、低沉的嗤笑,像毒蛇般缠上他的脊椎。 喉结滚动间,涎水混著血丝从嘴角溢出,膝盖早已软得撑不住身子,却在押送兵钳制下不得不佝僂著站直一— 那姿势活像被钉在砧板上的待宰牲口,连裤襠处可疑的深色水渍,都隨著他痉挛的腿根缓缓晕开。 赤盏合喜想要逃跑的,没想到碰上了自己的旧相识田瑞。 这田瑞是田济的兄长,一度官任临洮知府,隨后被郭绍生擒,於是就改弦更张,成了蒙军的百户长,兼同知丹州府军事。 赤盏合喜只能暗嘆自己不走运了。 “赤盏合喜,金国有你这样的將帅,不亡还有天理吗?” 隨著郭绍的此言一出,偌大的帅帐中顿时响起一阵哄堂大笑。 赤盏合喜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但,他为求活命,还是低声下气的给郭绍赔了一个笑脸,说道:“郭元帅,好死不如赖活著。” “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请元帅高抬贵手,放我离去吧。 郭绍嗤笑一声道:“赤盏合喜,你人长得丑,还想得挺美。” “你而今落到我手里,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 闻言,赤盏合喜一脸尷尬的神色,却还是硬著头皮道:“郭元帅,你若放了我,我一定將耀州拱手相让。如何?” “呵,可笑。” 郭绍不假思索的道:“杀了你,我一样能收復耀州。来人,把赤盏合喜给我拖出去,五马分尸,尸体扔了餵狗!” “诺!” 伴隨著郭绍的一声令下,两名士卒当即就架著赤盏合喜,一路拖拽著出了帅帐。 赤盏合喜苦苦哀求,请求郭绍能饶他一命,郭绍却是根本不予理睬。 赤盏合喜被粗麻绳死死勒住脖颈,手腕和脚踝也被同样粗糙的绳索紧紧缠绕o 五匹战马分列四周,蒙古骑兵们紧握韁绳,战马不安地刨著地面,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此时的赤盏合喜脸色惨白,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放大,喉咙里只能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却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说不出来。 突然,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痉挛,裤襠处传来一阵温热,尿液顺著大腿內侧流下,在泥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跡。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仿佛灵魂已经先於肉体被撕裂成碎片。 站在一边的马跃瞥了一眼被嚇尿的赤盏合喜,心中很是不屑,却还嚇唬著他:“赤盏合喜,你知道被五马分尸是什么滋味吗?” “你可以想像一下,五匹马越奔越快,人的身体被拉成一张扭曲的弓。” “最后,他的脊椎啪”地断裂,头颅与四肢同时脱离躯干,像破布般掛在绳索上————” 听到这话的赤盏合喜,更是几乎崩溃,差点被嚇得晕死过去。 他赶忙抓住马跃的胳膊,泪流满面的道:“將军,我要见郭元帅,我要见你们郭元帅!” “晚了。” “不,请將军转告郭元帅,就说我赤盏合喜能让他得到平凉府,得到陇西!” “哦?” 马跃这才略感兴趣,把赤盏合喜的话语传达给了郭绍。 不多时,原本在刑场上,即將被五马分尸的赤盏合喜,就被带到了郭绍的面前。 赤盏合喜见到郭绍,就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一个劲儿的磕头,嘴里磕磕绊绊的,却是不能把话说清楚。 郭绍等赤盏合喜的情绪稳定下来,这才询问起来。 他如何能得到平凉府? 平凉府原来是渭州,其名可追溯到前秦时期的“平定凉国”之意。 金天会九年升渭州为平凉府,属凤翔路管辖,领平凉、潘原、崇信、华亭、 化平五县。 郭绍对这个地方,还是挺感兴趣的。 “赤盏合喜,你告诉我,如何能使我拿下平凉府?” 用赤盏合喜的这一条烂命,去换一个州府,在郭绍看来是一笔相当划得来的买卖。 赤盏合喜连忙对郭绍点头哈腰,道:“大师,等我取代完顏合达,成了京兆行省的尚书令、都元帅,这平凉府就是你的。” “赤盏合喜,你是在耍我吗?” 郭绍目光不善的看著赤盏合喜。 后者被郭绍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煞气嚇得两股战战,直打哆嗦,却不得不壮著胆子道:“大帅,小人並不是在耍你啊。” “完顏合达在关中屡战屡败,朝廷早就对他不满了,想要撤换他。” “这次,我若能建功,证明自己比完顏合达强,再加上朝中大臣们的支持,想要取代他完顏合达,並非难事。” 郭绍想了想,的確是这样的道理。 赤盏合喜颇有才干,早年领兵抗击西夏,数有战功,在金国也算得上是一代名將。 他的地位,也仅次於完顏合达。 “口说无凭,我能信得过你吗?” 郭绍意味深长的看著赤盏合喜。 赤盏合喜见状,不敢跟郭绍对视,颤声道:“大帅若不信,可立字据。我那包袱里有印章,以此为凭。” 闻听此言的郭绍,一番权衡利弊之后,就笑吟吟的答应下来,吩咐史天泽立字据,让赤盏合喜亲自盖章。 经过这一来二去的折腾,赤盏合喜还是被放走了。 史天泽对此很是困惑:“大帅,万一赤盏合喜日后不认帐,我们也拿他无计可施。就这样放跑了他?” 郭绍的嘴角微翘著,淡淡的说道:“天泽,不管他赤盏合喜是否认帐。我们不得不承认,赤盏合喜比完顏合达容易对付。” “有这样的人担任金军统帅,以后我们要夺取关中,会容易一些。” 史天泽这才恍然大悟。 其实放走赤盏合喜,对郭绍而言並没有任何的损失。 上一次,郭绍也曾故意放跑赤盏合喜。 何故? 因为对於赤盏合喜这样的人,杀了毫无价值,把他留在金国祸害的反而是自己人。 “天泽,你知道郭开吗?” “大帅说的是战国末期的赵国相邦郭开?” “不错。” “这是一个奸臣。” “奸臣好啊,敌国的奸臣,若是运用得当,堪比数万雄兵。” 郭绍的嘴角掛著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事实证明,郭绍看人的眼光很准。 赤盏合喜返回耀州城之后,就率兵夜袭蒙营。 面对郭绍故意留下的空营,赤盏合喜还下令军队纵火焚烧,隨后放弃耀州,一路南下,在沿途的云阳、涇阳等地烧杀抢掠,取下老百姓的首级,充当蒙古兵的首级。 这就是典型的“杀良冒功”。 赤盏合喜甚至还恬不知耻的写了一道奏疏,虚报战果,声称大破蒙军,斩首过万。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第116章 二府九州,不可妄动 第116章 二府九州,不可妄动 渭水之战后,蒙军又趁机扩大战果,顺势攻取庆阳府、环州、寧州和原州。 再加上原来的延安府、绥德州、耀州、丹州、坊州、保安州和鄜州,郭绍已经坐拥二府九州的地盘,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势力。 冬十一月,郭绍返回延安府,並著手开始整顿军务和內政。 军务方面,有史天泽帮著操持,再加上郭绍自己早就轻车熟路,所以能打理得井井有条,不需要操心。 唯独这內政、民生之事,让郭绍不得不犯起了愁。 他必须要请教一下被自己委以重任的杨惟中。 杨惟中抵达延安后,已经走访陕北三个多月,足跡遍及鄜延六州十多个县,体察当地的风土人情,可谓是受益良多。 除了杨惟中之外,郭绍麾下,还有一个內政方面的得力助手张公辅。 “先生,中兴府一別数月,你过得还好吗?” 郭绍將杨惟中、张公辅请进了自己的书房中,各自落座后,还给二人彻茶,一阵嘘寒问暖,让张公辅倍感受宠若惊。 张公辅苦涩的一笑,摇摇头道:“在下本苟延残喘之人,不值得大师惦念。” “当日幸得大帅你出言求情,不然的话,在下也將如李仲諤、嵬名令公他们一般,死在了萨里川。” 提起“萨里川”,郭绍的脸上难掩尷尬的神色。 毕竟,他奉命在萨里川屠杀了李等西夏的皇族、文武百官及其家眷几千人,是党项人眼中的“蒙古鹰犬”、刽子手。 张公辅虽是西夏大臣,却是一个汉人,又的確有大才,所以郭绍就向窝阔台、拖雷求情,留下其性命,以观后效。 “先生说笑了。” “两年前,西夏献宗在位时期,先生你提出七项强国之策:一曰收溃散以固人心;二白坚盟信以紓国难;三曰修城池以备守御;四曰明军政以习战守;五日联烽堠以立应援;六曰崇节俭以裕军储;七曰观利便以破敌势。” “此七项国策,如若能早几年被西夏朝廷採纳,或许西夏还不至於亡国。” 郭绍的一番话,让张公辅不禁垂下眼帘,神色一片黯然。 当时的西夏君臣,有救亡图存之心,怎奈何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强大的蒙古汗国把金国、西夏摁在地上摩擦。 这对难兄难弟到了这种时候想要结盟,想要联起手来抗击蒙古人,蒙古人岂能答应? “大帅,夏国到底是灭亡了。” 张公辅嘆息道:“时也,命也。在下想,倘若西夏献宗皇帝,能对成吉思汗恪守臣礼,韜光养晦的话,我所提出的那七条国策,或许可行。” 郭绍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香茗,旋即淡然一笑道:“先生,都过去了,请先生切莫悲悯自己。 "” “凡事,都要向前看。” “我想启用先生为吾之肱骨,助我治理陕北,甚至是关中,不知道先生你是否愿意?” 闻听此言,张公辅一手扶著自己的额头,沮丧的说道:“大帅,我这样的浅陋之人,也能入得了你的眼吗?” “先生若是浅陋之人,普天之下,可还有真正的智者?” “大帅,不瞒你说,在下已经想要归隱山林,做一田舍翁。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此生足矣。” “哈哈哈哈,先生,你这样的大才若是就此埋没了,岂不可惜?” 郭绍意味深长的说道:“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先生既然学富五车,有王佐之才,何必去做山野村夫之事?” “大蒙古国而今正是用人之际,凡是有一技之长的,都能得到重用,可人尽其才也。” “先生你早前虽是西夏臣子,却建树无多,日后史书上写起你张公辅,想来不过寥寥数语。” “你若是能为大蒙古国效力,必將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得不承认,郭绍的这一席话,使张公辅颇为心动。 张公辅这样的人,视钱財如粪土,但是对自己的名望非常的看重。 简而言之,就是“爱惜羽毛”。 谁不想名扬天下? 谁不想流芳百世,被史官大书特书,被后世讚扬? 甚至於,有的人就算不能流芳百世,也要“遗臭万年”。 美名、恶名,不都是“名”吗?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张公辅缓缓的站起身,向郭绍作揖道:“蒙大帅不弃,在下愿为大帅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先生言重了,言重了。” 郭绍回了一礼,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他的这一番忙活,总算是有所收穫。 “彦诚、公辅先生,我若想治理好陕北,该先从何处入手?” 郭绍很是谦虚,一副求教的模样。 杨惟中走访陕北几个月,所见所闻,收穫不少,所以他很有发言权。 “大帅,与金军之战,我军取得庆阳府、环州、寧州和原州之地,又抄掠同州、华州,得粮数十万斛。” “这耕地和粮食的事情,基本上得到解决。” “我认为,首先就要安置那十万户的党项军民。官府发放耕地、口粮、农具、种子和房屋,使他们真正安家落户,融入当地。” 郭绍微微頷首道:“这是应该的。彦诚,之前我与你商议过,把所有的党项人,都编为农户,使其开垦屯田。” “但具体要分配多少的耕地?如何分配?” 杨惟中回道:“大帅,前朝的均田制,可以借鑑一下。” 郭绍摇摇头道:“借鑑归借鑑,不能全部照搬。” “隋唐有均田制,十八岁以上的中男和丁男,每人受口分田八十亩,永业田二十亩。老男、残疾受口分田四十亩,寡妻妾受口分田三十亩。” “如果按照这个標准来,咱们並没有那么多的耕地。” “为之奈何?” 別说是陕北,即便是关中,恐怕都没有那么多的可耕种土地来分配给老百姓,满足他们的需求。 杨惟中沉吟道:“大帅,那就將咱们的均田制改动一下,因地制宜。” “首要之务,就是来一次大搜,看看我们治下有多少丁口,再重新丈量土地。之后才能將均田制顺利推行下去。” 郭绍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彦诚,这两件事,就交给你全权负责。”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我已经向汗廷那边保举你为延安知府,拖雷监国的敕命不日就会下发。” “就有劳你了。” 杨惟中正色道:“这是应该的。不过大师,据我了解,陕北的豪强藏匿人口,侵占土地之事,比比皆是。” “官府若要大搜、重新丈量土地,恐怕会遭到他们的抵制。” 闻言,郭绍摆了摆手道:“先由著他们,不可妄动。” 第117章 南泥湾,军屯制 第117章 南泥湾,军屯制 不论是人口普查也好,还是重新丈量土地也罢,官府得罪的都將是当地的汉人豪强。 纵观歷朝歷代,这些地头蛇都不好招惹。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 郭绍虽然不惧怕这些土豪劣绅们,但他现在更需要的是稳定大局,而非是一刀切,逼得豪强们造反。 这时,坐在一旁的张公辅提出了自己的见解:“大帅,我认为若要恢復民生,治理內政,最不可或缺的就是人才。” “大帅治下的二府九州之地,那些知州、知县、县丞、达鲁花赤等,要么是武夫,要么是任用了当地豪强,要么留任了之前金国的官吏。” “他们的能力良莠不齐,对內政、民生方面之事甚至是一窍不通,或者尸位素餐,並不上心,没有想要做出一番政绩的打算。” 顿了顿,张公辅又道:“大帅不妨发布《求贤令》,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並派人寻访各地的人才,把他们收为己用。” 郭绍闻言,笑吟吟的道:“公辅先生,我早有此意。” “我们麾下的可用之才还是太少了。” “就劳烦先生给我撰写一道《求贤令》,凡有一技之长者,在我们这里都能得到重用,可人尽其才。” “另外,我还想建造一处招贤馆,凡是到延安来应募的,皆可住到招贤馆,所有衣食住行,官府承包。盘缠也一样,任凭去留,不会强求。” 一听这话,张公辅不由得对郭绍肃然起敬,道:“大帅尊重並礼遇人才,折节下士,想必那些怀才不遇的读书人,一定很乐意为大帅您效劳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但愿如此。” 郭绍自己却清楚,事情並没有那么简单。 陕北不比中原,相对来说比较“苦寒”。 来自中原的读书人,能在陕北住得惯吗? “再有,公辅、彦诚,我想请你们举荐人才。” “在《求贤令》中,要写上,举贤用能,有给官府举荐一个可用之才的,赏金二十两到二百两不等。用来激励人们向官府推荐贤能。” 闻言,张公辅和杨惟中对视了一眼,都不约而同的朝著郭绍作揖,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道:“大帅英明!” 南泥湾,距离延安城不过百里,水源充足,土地肥沃,遍布牧草。 昔日完顏合达坐镇延安府的时候,就以南泥湾为马场,设立马监,培育出了不少优良的战马。 郭绍一开始,也有將南泥湾作为马场的打算,只是经过杨惟中的劝说,他改变了主意。 “彦诚,果真如你所言,南泥湾是个好地方,適合放牧,也適宜耕种。” “就按你说的办,將这南泥湾开垦成方圆数十里的田野吧。” 跟在郭绍身边的杨惟中闻言,朝著郭绍躬身行礼,赞道:“大帅英明。 那思齐对此却颇为不满:“大帅,我认为不妥。” “且不说把南泥湾改造成耕地,耗时费力,这已经是一片优良的牧场,何必多此一举开垦什么耕地?” —— 把南泥湾从牧场改造成为耕地,毫无疑问触犯到了以那思齐为首的蒙古人的利益。 何故? 因为,从一开始,郭绍把南泥湾划给了那思齐的部眾。 南泥湾水草丰美,適合放牧,把蒙古人的战马养得膘肥体壮的,那思齐哪里捨得割捨? 郭绍瞟了一眼那思齐,缓声道:“那思齐,我知道你捨不得这片草场。” “这样吧,我將绥德州原来的草场,全都划给你,你看可以吗?” 郭绍这是用商量的口吻在跟那思齐说话。 就算那思齐心里有些不满,也只能装作一副欣然受命的模样,不再提出异议了。 绥德州原来的草场,虽然比不得南泥湾的草场,却胜在面积足够大,养活那思齐麾下的三四千匹战马,还是绰绰有余的。 值得一提的是,在郭绍的数万陕北军队当中,蒙古兵並非主体,人数最多的是党项兵,但郭绍更多的还是提拔汉人为中低级將领和军吏。 此时的郭绍,站在南泥湾的土坡之上,指著水塘边那几乎有半人高的绿草,对那思齐说道:“那思齐,这里的草场,既然要改造,那么这些牧草也不能浪费。” “你能割下来的草,就割了带走。带不走的,这几天你儘可能把战马拉过来,啃食殆尽,也省得浪费。” 一听这话,那思齐这才喜笑顏开,高呼“大帅英明”! 郭绍又双手掐著腰,极目远眺,將南泥湾的景色尽收於眼底。 时值冬季,天气寒冷,成片的牧草已经打起了霜,有些萎靡不振,但浓郁的绿意还是让人赏心悦目的。 “彦诚啊,依我看,这南泥湾不仅能种庄稼,还可以养鱼、养猪、养鸭。” “猪粪、鸭粪可以利用起来,跟草木灰以及別的肥料一起撒到这片土地上,处处水塘,也不必挖掘水渠了。” 杨惟中赞同的点头道:“大帅所言极是。照我的估算,南泥湾能开垦出来的良田,不少於二十万亩,產粮也不会低於三万石。” “另外的养猪、养鸭、养鱼,还能给將士们改善伙食,用来军屯,最合適不过。” 郭绍笑了笑,旋即把目光放在籍辣思义的身上,语重心长的询问道:“籍辣思义,听见彦诚先生的话了吗?” “我想命你为典农千户长,带兵在南泥湾屯垦。你愿意吗?” 听到这话的籍辣思义,先是愣了一下,眼中泛著一抹异色,却还是接受了郭绍的这一命令。 “大帅,属下愿意。” 郭绍拍了拍籍辣思义的肩膀,正色道:“籍辣思义,你不要多想。” “耕种也好,作战也罢,都是在为大蒙古国效力。” “汗廷那边,是不会忘记你的功劳的。” “你有统帅之才,不会被埋没。” “等你籍辣思义把南泥湾开垦出来,使其成为一片盛產粮食的好地方,就是大功一件。当个万户长,也未尝不可!” 籍辣思义立即一脸郑重其事的神色,向郭绍作揖道:“多谢大帅!” 不得不承认,郭绍是在给籍辣思义画大饼。 但是,他的確需要籍辣思义这样的人坐镇南泥湾,屯垦生產。 毕竟陕北军屯制的主要群体,还是原来的党项兵。 第118章 拜占庭商人,替天行道 第118章 拜占庭商人,替天行道 从南泥湾离开后,郭绍就回到了附近的营寨吃午膳。 他的午膳算不上丰盛,也绝不寒磣。 有红烧鲤鱼、东坡肉、菠菜以及一碗鱼羹,米饭管够,案几边上还放著酒罈子。 不同於別的蒙军將帅,郭绍並不嗜酒。 能喝酒,却极度克制,並不会达到酗酒成性的地步。 这古往今来,有不少的帝王將相都是因为酗酒而死掉的。 郭绍怎会不引以为戒? “大帅,杨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诺。” 不多时,杨惟中就被脱脱不花请进了帅帐。 郭绍一见到杨惟中,很是热情的打著招呼,笑著道:“彦诚来了,坐。” “吃午膳没有,还没吃的话,不妨与我一同用膳?” 杨惟中訕訕一笑,道:“吃过了。大帅,我是有要事来与你商议的。” “说说看。” 郭绍让杨惟中落座之后,还自顾自的夹了一块鱼肉,塞到嘴里咀嚼起来,显然是没有把杨惟中当成外人。 见状,杨惟中低著头道:“大帅,昨日有一个来自拜占庭的胡商,其货物在经过蟒头山的时候,被贼人洗劫一空。” “他要求我们官府为其做主,追回货物。” 郭绍听完杨惟中的这一番话,把嘴里的鱼肉咀嚼完了,还扒了两口米饭,咽了进去。 吃的正香的他,还有些意犹未尽的吧唧几下嘴。 “是哪里的悍匪,竟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打家劫舍?” “大帅,那个胡商人就在帐外候著。” “让他进来吧。” “是。” 没过多久,一个高鼻深目,看著就颇为精明的胡商进了帅帐。 他的金髮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如今却沾满尘土,几缕黏在渗血的额头上,像被暴风雨打蔫的麦穗。 碧眼依旧锐利,却布满血丝,瞳孔微缩,面容有些憔悴。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胡商穿著华贵的紫貂皮镶边斗篷,內衬是来自东方的暗纹绸缎,可左袖被撕开一道狰狞的裂口,露出小臂上未愈的刀伤,结痂处还沾著乾涸的血块。 “鄙人马卡欧,参见大帅。” 名为马卡欧的胡商,操著一口整脚的汉话,还对郭绍行了一个汉人之间的礼节。 这模样,怎么看都颇为怪异。 但是礼多人不怪。 郭绍微微頷首,抬了一下手,让马卡欧落座。 “马卡欧,听说你的商队在我治下被打劫了,確有其事吗?” 马卡欧红著眼睛急声道:“大帅,確有其事!” “我来自遥远的罗马帝国,常年往返於东西方。” “把各种香料、宝石、骏马贩卖到关中,又就近购置丝绸、茶叶和瓷器,想著兜售到西方去。” “往来十几年了,很少出事。” “大帅,鄙人交了商税和关税,您应该管管这个事。” “哦。” 郭绍不紧不慢的拿起案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长舒一口气,又意味深长的看著马卡欧,说道:“马卡欧,像你们这样不远万里,往返於东西方行商的人,商队里应该有不少的护卫。” “区区几个蟊贼,还能灭了你的商队?你商队里的那些护卫,都是吃乾饭的吗?” 闻听此言,马卡欧苦涩的一笑,摊了摊手道:“大帅,实不相瞒,你境內的这股蟊贼,不是一般的蟊贼,而是很厉害的强盗。” “他们受过专门的军事训练,甲冑齐全,骑射也很精湛,我三百人的商队护卫,被他们伏击,死伤过半————” 这倒是让郭绍颇为诧异。 要知道,这些来自西方的商人富得流油,也爱惜性命,往往不惜血本武装自己的商队护卫。 基本上每个商队的护卫,都训练有素,披了甲冑,有刀剑,有弓箭,有骏马,甚至还有全身板甲的重骑兵。 那样的护卫,其实就是西方世界当中,盛极一时的“僱佣兵”。 郭绍实在是想不到,全副武装的三百僱佣兵,能有什么草寇对付得了。 “马卡欧,你知道是谁打劫的你吗?” “大帅,鄙人打听清楚了。纵观整个延安府,有此能力的悍匪,就蟒头山的赵破虏。” 郭绍把疑惑的目光放在杨惟中的身上,问道:“彦诚,你听说过赵破虏这號人物吗?” “回稟大帅,我对赵破虏略有耳闻。” 杨惟中沉吟道:“此人原名赵崢,是关西乾州人,早年应募成了金兵,在对西夏的战事中屡立战功,被擢升为谋克。” “之后赵崢隨赤盏合喜戍边,在保安州的时候因当地发生旱灾,饿殍遍野,赵崢於心不忍,故而私自分了军粮,由此获罪。” “赵崢於是化名赵破虏,率眾流窜,近年来盘踞於凤凰山、蟒头山一带。” “据说他麾下有千余人,皆披甲冑,战力强劲,完顏合达主政延安府的时候,几次派兵围剿,都没能剿灭他,反而助长了他的势力。” “而且,赵破虏还打出替天行道”的旗號,专门劫富济贫,他在延安府、 保安州一带,久负盛名,深得民心,很多混不下去的百姓,都去投奔了他。” 闻言,郭绍的嘴角微翘著,笑吟吟的道:“劫富济贫吗?有意思。” “马卡欧,你回去等消息吧。你的货物,我一定帮你收回来。” 得到郭绍的承诺之后,马卡欧这才放下心来,赶紧对郭绍千恩万谢起来:“多谢大帅!若大帅果真能帮鄙人把货物拿回来,必有重谢!” 马卡欧还是相当上道的。 他虽然交了关税、商税,也就是俗称的“保护费”,但现在是出了事,郭绍帮他摆平祸事,他马卡欧岂能不有所表示? 等马卡欧离开帅帐之后,杨惟中坐到郭绍的对面,有些迟疑的问道:“大帅,你果真要帮这个马卡欧拿回货物吗?” “有何不妥?” “大帅,我认为此事要从长计议。赵破虏不是一般的草寇,若要剿灭他,不是容易的事情。” 郭绍摇摇头道:“容易也好,困难也罢,咱们也要去做。不然的话,今后谁还敢到我的治下做生意?” 郭绍所言,不无道理。 陕北贼寇遍地,打家劫舍的强人这么多,商贾们都因此畏惧了,不敢到陕北行商,郭绍还如何赚取他们的关税和商税? 这对於郭绍而言,可是一项重要的税收! 第119章 偷税漏税,扈大善人 第119章 偷税漏税,扈大善人 “彦诚,不瞒你说,我早就想在陕北肃清匪患了。” 郭绍沉吟道:“因为战乱和饥荒,还有恶官劣绅们的压迫的缘故,老百姓没了生计,不得不逃亡,沦落成了流民,甚至是草寇。” “陕北的匪患很严重,大大小小有上百个山头,不下数万人啸聚山林,以拦路打劫为生。更有甚者,还直接攻破村寨,对百姓烧杀抢掠。” “当地豪强,也因为这种原因自结坞堡,私募家兵,这对於咱们而言,同样是不小的隱患。” 听见郭绍的这一番话,杨惟中微微頷首,表示赞同。 他思索片刻之后,便道:“大帅,说起豪强,我还有一事稟告。” “別的地方且不说,就说延安府。今年夏秋两季,只收上来米麦九万一千有零石,绢二万四千有零匹,是谓正税,外有沿纳诸色名目杂钱五万三千有零贯。” “而在金国治下的时候,还能夏秋米麦十五万二千有零石,绢四万七百有零匹,外有沿纳诸色名目杂钱十一万三千有零贯。” “这税收差距,未免太大。人还是那么多,地还是那么多地,商铺还是那么多商铺,往来行商的商旅也没少,何故税收变得这般少?” 郭绍冷笑道:“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杨惟中一时语塞。 郭绍这是话糙理不糙。 这些延安府当地的豪强,的確是欺人太甚了。 “派人催收过了吗?” “催收过了。” 杨惟中摇摇头道:“大帅,收效甚微。官府每次派人上门催收,都吃了闭门羹,其理由无非是今年的收成欠佳,拿不出多少钱粮交纳赋税。” “但,收成欠佳,与他们该缴纳多少赋税,並未多大的干係。” “这些扣扣搜搜的土財主,为了偷税漏税,甚至还把自己的土地、商铺掛到別人的名下。” “" “只是那些穷苦人,如佃户,哪里有钱粮缴纳应有的税额?” 顿了顿,杨惟中又道:“大帅,我翻阅过以前的卷宗。” “金宣宗时期,光是米麦一项,延安府还能收上来十七万三千有零石。” “这之后,逐年递减,如果任凭他们这样逃税,后果將不堪设想。” 郭绍知道杨惟中所言非虚,不由得眉头微蹙,心里也在暗暗盘算著。 他现在,还並不打算跟陕北的豪强们撕破脸皮。 从古到今,有贵族,有门阀,有豪强,这些“地头蛇”一样的豪强能发挥出来的作用不可估量。 一旦郭绍把陕北的豪强全部得罪了,恐怕难有立足之地。 但,郭绍也不是软柿子,被別人欺负了还要忍气吞声。 “那些土財主,不是把自己的土地和店铺,掛到別人名下吗?这好办。” 郭绍的眼中闪过了一抹寒芒:“我们就只认地契、房契,不认人。” “谁名下的土地,那就是谁的。交不上的赋税,先欠著,等来年再一併缴纳” 。 “如有告发虚报田產,虚报房產的,重赏。” 听到这话的杨惟中,不由得嘴角直抽抽,疑惑的道:“大帅,这恐怕行不通。” “那些佃户,或是豪强家中的僕人,要么与其沆瀣一气,要么对其畏惧有加,怎么敢跟气大財粗的豪强作对?” 郭绍意味深长的道:“有官府在背后为其撑腰。” “就算他们没有这个胆子,也无妨,噁心一下这些贪婪又小气的豪强,也算给我出了口气。 。" “这些人弄虚作假,在当地作威作福惯了,不治一治他们,根本不行。” “三日后,我要在帅府设宴,责令延安境內的豪强,凡有万贯家財的,都必须要到场参加,不然就是藐视我郭绍!” 郭绍决定好好整治一下延安府的豪强。 老虎不发威,真当他是病猫吗? 整治延安府的土財主们,还只是一个开始。 郭绍旋即吩咐马跃、渥巴锡,让他们率领三千马步军,前去討伐蟒头山的赵破虏,务必马到成功。 在距离延安城东,有一处遍地良田,植被茂密的地方,名曰“黄泥岗”。 这黄泥岗上,有一个庄园占地面积极广,方圆十多里,一侧环水,两面傍山,另一面则是碉堡林立,连接在一起成了坞堡。 高高的围墙,遍布垛口、堞楼、女墙、瓮城等建筑物,流水潺潺,悬著吊桥,儼然成了一座易守难攻的城池。 这里是为“扈家庄”。 在北宋末年的时候,扈家先祖携家人定居於黄泥岗,构筑碉堡,屯田垦荒,聚拢流民住在庄里,一百多年来形成了常住人口不下万人的村庄。 说是村庄,其实跟一个小型的县城差不多。 扈家庄现在的庄主是扈朝宗,以“乐善好施”的行为,远近闻名,在延安府拥有极高的名望,人称“扈大善人”。 在金国治下的时候,就连完顏合达都不得不给他几分薄面。 此时,扈朝宗与其子扈成,正在接见一位贵客完顏萍。 “扈庄主,我要提醒你们,小心郭绍。” 完顏萍轻抿了一口香茗,妙目流转之余,意味深长的说道:“郭铁匠並非善类,他这次颁布求贤令,安置十万户的党项军民,在陕北各地屯田垦荒,影响最大的莫过於你们这些陕北土生土长的豪族。” “我父亲主政延安府的时候,能与你们和睦相处,这郭绍却是未必。” “今年夏秋两季之税收这么少,郭绍一定会起疑心的。” “十万户的党项军民,有六十余万之眾,仅凭郭绍治下的这二府九州之地,要推行他所谓的均田制,根本不可能。” “首先,没有那么多的无主之地和荒地,让他们屯垦。” “再者,蒙军这次虽抄掠同州、华州,得数十万石麦米,却无法满足党项军民的需求。” “有鑑於此,郭绍一定会把主意打到你们这些豪强的身上。” “还请庄主提前做好防范。” 闻言,扈朝宗捋须笑道:“多谢提醒。” “完顏小娘子,郭绍虽狠戾,蒙古人也凶蛮,但是老夫以及陕北的豪强,同样不是吃素的。” “从古到今,老夫就没听说过被豪强唾弃之人,能坐稳江山的。” “得民心者得天下。若无我等豪强的支持,郭绍小儿想要立足於陕北,简直是痴心妄想。” 第120章 完顏小娘子,强龙不压地头蛇 第120章 完顏小娘子,强龙不压地头蛇 扈朝宗很是得意。 常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 在扈朝宗看来,不管郭绍是龙是虎,到了延安这一亩三分地上,都得趴著伏著,岂敢恣意妄为? 完顏萍见状,唇角微翘,勾著一抹讳莫如深的笑意。 斗吧,让郭绍和陕北的豪强斗得你死我活,到时候他们金国就能坐收渔翁之利了。 “庄主,郭大帅派人送来请柬。” 这时大堂外边走进来一个管家,將请束递给了扈朝宗。 扈朝宗拆开请束,扫视了一遍,顿时就满脸不屑的表情。 “郭绍要在帅府宴请我们。” “如此看来,就算郭绍小儿不是有识之士,身边也有聪明人。若无我等豪族的支持,他要做什么大事,也不过空谈。” 说著说著,扈朝宗越发的得意。 完顏萍笑盈盈的道:“扈庄主所言极是。” “我想,郭绍这次邀请你等赴宴,定是为了税收之事。” “不知扈庄主你打算如何应对?” 扈朝宗还没说话,坐在下首的扈成就冷哼一声,道:“郭绍空口白牙的,就想我们缴纳足额的赋税,他是痴心妄想。” “成儿。” 扈朝宗没好气的瞪了儿子一眼,扈成这才低下了头,不敢吭声。 显然,扈朝宗是將完顏萍当成了“外人”。 这种事情,怎么能在完顏萍的面前说? 完顏萍则是不以为意:“扈庄主,令郎说的没错。” “你们积攒下来这些家底,也不容易,怎可因为郭绍的三言两语轻易割捨出去?” 扈朝宗淡淡的道:“这些事情就不劳小娘子操心了。” “我们还是来谈谈卖粮之事吧。” “小娘子想要从我扈家庄买走五万石麦米,恐怕不成。” “今后会发生怎样的事情,谁都不得而知。” “老夫必须要为庄子谋划,未雨绸繆,囤粮是不能少的。 “我扈家庄最多能卖给你两万石麦米,价钱还要再谈谈。” 闻言,完顏萍的眉头微蹙著,朱唇轻启,开口道:“扈庄主,只卖给我两万石麦米,是否太少了?” “听说你们扈家庄有囤粮十几万石,而今粮价高,转手卖给我,岂不是更好吗?” 扈朝宗摇摇头道:“完顏小娘子,两万石麦米,不少了。” “诚如你所言,而今粮价高,甚至是有价无市。” “我便宜一些卖给你,其实是做了亏本生意。” “小娘子,你可知道现如今延安府的粮价吗?斗米一百二十文钱,一石米就是一千二百文钱。” “我以每石麦米一千一百文钱卖给你,低於市场价,如何?” 完顏萍这次到延安,除了想煽动当地的豪强跟郭绍对抗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来购买粮食的。 关中並不缺粮,但是並没有多少的存粮。 尤其是在蒙古军抄掠同州、华州,把庄稼全都收割,带包带走之后,关中的粮价也在居高不下。 完顏合达没办法,只能派人四处购买粮食,並且向金国朝廷求助。 完顏萍此时此刻听到扈朝宗开出来的价码之后,也不恼火,而是喝了一口香茗,端著茶杯,气定神閒的看著扈朝宗,说道:“扈庄主,一石麦米,一千二百文钱,那就按照市场价格来。” “扈庄主你若愿意卖给我五万石麦米,一切好说。我甚至还能给你溢价。” 听到这话的扈朝宗,捋须笑道:“小娘子好气度,令尊也是財大气粗。” 完顏萍缓声道:“扈庄主可能误会了。” “我这次来,代表的是朝廷,是大金国。” “扈庄主你把粮食卖给我,还能收穫大金朝廷的友谊,將来我金军收復陕北,庄主也是有功之人。” 完顏萍的一番话,让扈朝宗颇为心动。 但,他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还是沉吟道:“完顏小娘子,老夫只能卖给你三万石麦米。” “不必置喙了。家里有粮,心里不慌。” “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有的时候粮食比金钱还要可贵。” 扈朝宗鬆了口,但不是卖给完顏萍五万石的粮食。 只不过,完顏萍对於这样的结果,也颇为满意。 “那就一千一百文钱一石麦米。” “成交。” 扈朝宗笑吟吟的道:“完顏小娘子,你大老远的到老夫的庄上,还请暂住几日,让老夫略尽地主之谊。” “多谢庄主。” 说著,完顏萍就告辞离去了。 等完顏萍离开大堂之后,扈朝宗就把目光放在儿子扈成的身上。 后者看著完顏萍离去的方向,还有些心猿意马,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咳。” 直到扈朝宗轻咳一声,才將扈成从自己的“幻想世界”拉了回来。 “父亲————” “成儿,你看上这个完顏小娘子了?” 扈成闻言,脸色有些窘迫,却还是点了点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父亲,我见过的美女不可胜数,但是像完顏小娘子这般美丽的,根本没有。” “若能娶她为妻,孩儿这辈子值了。” 扈朝宗瞪起了眼睛,很是不满的呵斥道:“瞧你那点出息!” “你就是馋人家的身子,你下贱!” ” ,扈成深感无语。 他不敢顶嘴。 扈朝宗很清楚儿子的秉性,倍感无奈,却也给扈成想了一个办法。 “成儿,你若是果真喜欢完顏小娘子,想要娶她为妻,也不是不行。” “她的身份非同一般。如果你能娶了她,也算是我们扈家祖上积德,是你光宗耀祖了。” 顿了顿,扈朝宗又道:“这几日,你什么都不要做,陪著完顏小娘子四处走走。” “为父看得出来,此女虽二九年华,但还待字闺中,未曾嫁人。” “不过她冰雪聪明,做事进退有据,不卑不亢,其能力、见识都不输於天底下大多男子。” “至少,比你强。” 被扈朝宗一阵贬低的扈成,心里不服气,却仍是不敢顶嘴。 触怒了父亲,对他可並没有好处。 扈朝宗又道:“成儿,为父看得出来,这个完顏小娘子心高气傲,寻常男子入不了她的眼。” “你若要得到她,还需使些手段。” 扈成赶紧求教:“请父亲明示。” 第121章 馋人家身子,下贱 第121章 馋人家身子,下贱 “呵呵。” 扈朝宗语重心长的说道:“美女配英雄。你若能英雄一回,又对完顏小娘子有救命之恩,再得了其身子,她不嫁给你,还嫁给谁?” “啊?” 扈成挠挠头,被扈朝宗的这一番话搞糊涂了。 “父亲,我该怎么做?” “蠢!” 扈朝宗没好气的用手指敲了敲案几,睥睨了一眼扈成,道:“凤凰山的李自成,为父与他有交情。” “过几日,完顏小娘子载著粮食的商队路过凤凰山,老夫就让李自成劫了她。” “你再挺身而出,趁机要了她的身子,这粮食也物归原主,放回我们扈家庄的粮仓里。” 闻言,扈成不由得两眼放光,鼓掌道:“妙,妙啊!” “父亲,你这条妙计,真可谓是一举两得。” “既能使儿子得到完顏小娘子,又可以左手出,右手进,得了完顏小娘子的钱,还不必付出粮食。” 扈朝宗微微頷首,嘴角微翘著,很是得意的笑了。 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 钱他想要,货又不想给,能怎样? 把完顏萍杀了,或是將其变成自己人,一切好说。 夜幕降临,在郭绍的帅府中,已经是高朋满座的一番景象了。 檐角悬著的羊角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如蜜糖般流淌,將青砖照得泛出琥珀色。 迴廊下,六角宫灯垂著流苏,风过时,灯影与红绸一同摇曳,在墙上投下斑驳的蝶影。 银盘中的烤羊羔皮脆肉嫩,肥脂凝成透亮的金箔;整条鱸鱼臥在青瓷碟中,鱼眼尚泛著水光,鳞片上撒著葱丝,似未散的晨露。 扈朝宗、李应、韩嵩等陕北有头有脸的豪强,都纷纷到场参加了这次宴会。 由於东道主郭绍还未到场,眾宾客只是坐在一起三五成群的聊著天,不时的能响起一 阵爽朗的笑声。 其实,郭绍早就站在了厅堂的侧门那里,隔著帷幔,依稀能看见宴会中的每个人。 杨惟中看著郭绍猫著腰,就蹲在侧门端详著厅堂中的宾客,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郭绍这样,哪有三军统师、一镇之主的风范? “大帅,人都到齐了。” “哦。” “所有人都等著大帅你了,还要晾著他们吗?” 杨惟中颇为不解。 郭绍只是莞尔一笑,把帷幔放下,摇摇头道:“彦诚,这些人都是陕北的豪强、地头蛇,每个人不说是腰缠万贯,家中有千亩良田,却也差不多。” “若是一个两个地头蛇,还不足为惧。但是这么多的地头蛇,互相认识,甚至是世交,就不得不让我们提防了。” 对於郭绍的这一番话,杨惟中微微頷首,颇为认同。 正所谓人心齐,泰山移。 陕北的豪强们如果都联合起来,要撼动郭绍的统治,也未必办不到。 这恰恰是郭绍最忌惮的事情。 “大帅是想將他们一一分化瓦解?” “那也要找到机会。走吧,咱们去会会这些地头蛇。” 说著,郭绍就一甩袖袍,大步流星的前往会场。 他自朱漆廊柱后转出,披著大,衣袍上的金线蟒纹在烛火中游走,恍若活物。 锦袍以玄色为底,袖口与襟缘皆缀以云雷纹,密织的银丝在走动时泛起星河般的冷光。 当郭绍出现的时候,原本还在谈笑风生的豪强们,都为之噤声,把目光齐刷刷的放在了他的身上。 “大帅!” “都坐吧。” “谢大帅!” 隨著郭绍一抬手,坐在主位上,其余人等这才纷纷落座。 郭绍虽然年纪轻轻的,但是他“郭屠夫”的赫赫凶名,早就人尽皆知了。 谁又敢小瞧了他。 別的且不说,在陕北这一亩三分地上,真正当家做主的人,还是郭绍。 忽然,坐在上首的郭绍环视一周,看著八仙桌上的菜餚,皱起眉头,面露不悦之色。 他不说话,別人也不敢吭声。 难道是桌子上的菜餚,引起了郭绍的不满吗? 眾宾客心中暗暗犯起了嘀咕。 郭绍瞥了一眼坐在身边的杨惟中,意味深长的道:“杨大人。” “下官在。” “我不是吩咐过了吗?每桌要有十二道菜,可是现在,除了我们这桌上的,其余桌只有十一道菜,是何缘故?” 杨惟中低下了头,会心一笑,回稟道:“大帅,缺的这道菜是鱸鱼。” “而今冰天雪地的,水面已经结冰,鱼肉很贵,鱼也不好捕捞。” “还请大帅见谅。” 闻听此言,郭绍装作一副恼怒的模样,瞪起了眼睛,呵斥道:“胡闹!” “我说一桌十二道菜餚,就是十二道菜餚,岂容你等討价还价吗?” “在我这里,可不是菜市场。” “吩咐厨房,再另外烧制一道菜餚出来,儘快上桌。要快!” 杨惟中正色道:“遵命!” 他旋即告辞离去。 在场的豪强们,诸如扈朝宗、韩嵩、李应等人,哪一个不是人精? 郭绍这是在含沙射影,假意训斥杨惟中,实则训斥他们。 他郭绍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主。 陕北的豪强们偷税漏税,故意哄抬粮价,这些事情郭绍都一清二楚。 只不过,有些事情不能摆到明面上说。 彼此心照不宣就足够了。 真要郭绍当眾说出来,那就是撕破脸皮了。 “开席吧。” 隨著郭绍的大手一挥,宾客们这才拿起筷子,夹菜饮酒。 帅府里,还有专门的侍女为他们倒酒。 似扈朝宗等人,知道这次是宴无好宴,所以没指望能在郭绍这里吃饱喝足,早在前来帅府之前,就已经吃了半饱。 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郭绍这才略微抬著眼皮子,轻抿了一口茶水,解解腻,眼神还冷不丁的扫视著在座的豪强们。 “诸位,近来延安府境內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很是愤怒。” “何事?就在几天前,一个来自拜占庭的胡商,经过蟒头山的时候,遭到了贼寇赵破虏的洗劫,所有財货都没了。” 郭绍把茶杯放在案几上,一脸严肃的神色,高声道:“我万万没想到,在我郭绍的眼皮子底下,朗朗乾坤,竟然会发生此等恶劣之事。” “我不得不为那个胡商做主。” “毕竟,人家到陕北做生意,是交过商税、关税的。” 第122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第122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就连升斗小民都知道拿人钱財,替人消灾的道理,更何况是我郭绍?” 郭绍的声音在偌大的厅堂迴荡著,经久不绝,使在场的豪强们无不为之侧目。 扈朝宗站了起身,朝著郭绍躬身行礼,感慨道:“大帅仁德!” “我等能生活在大帅你的治下,真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有扈朝宗的带头,其余豪强也都纷纷厚著脸皮,点头哈腰,对郭绍说著肉麻的奉承话。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们都这样了,郭绍又岂会当眾发脾气? “你是扈庄主吧?” 郭绍皮笑肉不笑的看著扈朝宗。 扈朝宗见状,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是不得不点了点头,老老实实的回道:“大帅,小老儿正是扈朝宗。” “没想到大帅你这样的大人物,还能知道我这种人,真是小老儿的荣幸!” 闻言,郭绍摇了摇头道:“扈庄主,你休要妄自菲薄了。” “你扈庄主在延安府积德行善,声名远播的时候,我郭绍还在穿开襠裤,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 “我听杨惟中杨大人说过,纵观整个延安府,甚至是陕北的十一个州府,若论谁家的財力多,谁家的田地多,谁家的佃户多,谁家的囤粮多,非你扈家莫属了。 “若没有你扈庄主的支持,我想在延安府站稳脚跟,主政一方,恐怕也行不通。” 扈朝宗赶紧装作一脸惶恐的表情,告饶道:“大帅言重了,言重了。” “大帅受命於汉廷,主政延安府,谁敢反对?” “谁若敢反对,那就是与我扈朝宗,与我扈家庄作对。” “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郭绍放声大笑道:“哈哈哈哈!扈庄主,有你这番话,我就放心了。” 说著,郭绍收敛脸上的笑意,忽然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今年夏秋两季的税收情况,我看过了。” “诸位,痛心疾首啊。” “別的地方且不说,就说延安府。今年夏秋两季,只收上来米麦九万一千有零石,绢二万四千有零匹,是谓正税,外有沿纳诸色名目杂钱五万三千有零贯。” “对比过去歷年的赋税,少了几乎一半。” “而且是逐年递减。你们说,原因何在?” 郭绍的这话一出,眾宾客们纷纷低下了头不敢吭声。 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让他们交纳赋税,就好比在他们身上割肉一样。 肉疼! 陕北这边的赋税制度,跟金国、宋国的差不多。 其赋税制度相当复杂,主要包括民田税、官田税以及身丁税等多个方面。 民田税是按照土地面积定额徵收的,每年分夏秋两季徵收,这一制度沿袭了唐代的两税法。 不过,这个时候的民田税与唐朝时候的民田税不同的是,徵税的標准从资財多少转变为土地面积。 秋税主要徵收粮食,而夏税则以收钱为主,或者折纳为绸、绢、绵、布等物品。 此外,在实际徵收过程中,还存在“支移”和“折变”等计算方式,这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实际徵税的税额。 官田税方面,官府將官田招佃给农民耕种,並收取地租作为税收。 但值得注意的是,官田本身並不需要交纳秋夏两税,这两项税收往往被加在了佃农身上,从而加重了他们的负担。 身丁税也是朝廷一项重要税收。 根据规定,二十岁至六十岁的男丁都需要交纳身丁税,交钱或交绢,与两税同时进行。 此外,不论是南边的宋国也好,还是中原的金国也罢,甚至是陕北这里,都承袭了五代十国的苛捐杂税,统称为“杂变”。 其中涉及农器税、牛革税、蚕盐税、鞋钱等多种名目。 这些多重税收给陕北的百姓带来了沉重的负担。 “尔等没有人能告诉我,延安府的赋税逐年递减的缘由吗?” 郭绍再次出声。 在场的豪强们不由得面面相覷,最后,还是扈朝宗硬著头皮站了出来,向郭绍进言道:“大帅,依我看,赋税之所以逐年递减,那是因为战乱、饥荒的原因所致。” “这些年来,陕北可谓是久经战乱。先是金夏两国常年交战,接著蒙金大战,连年不止。” “老百姓流离失所,原来的耕地拋荒,因为战乱、疾病、饥荒死去的人不知凡几。土地无人耕种,来往的客商少了,延安府的赋税收入,自是逐年递减的。” 闻听此言,郭绍的嘴角微翘著,勾著一抹戏謔的笑意,指著扈朝宗说道:“扈庄主你所言,有些道理。” “不过,今年延安府的赋税收入实在太少了。” “战乱也好,饥荒也罢,即便是再频繁,也不至於使官府的税收少了近一半吧?” 扈朝宗訕訕一笑,回答道:“大帅若是嫌少,不妨等来年再加征赋税?” “还加征赋税?” 郭绍摇摇头道:“扈庄主,我书读的少,你可莫要忽悠我。” “加征赋税的话,加徵到哪些人的头上,不必我多说。” “农器要交税,过桥要交税,是不是等哪天我郭绍纳妾,也要老百姓交上一份税?” 扈朝宗低著头道:“只要大帅你乐意,未尝不可。” “扈庄主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2 郭绍眯著眼睛道:“若如此,岂非天怒人怨吗?” “就说这次赵破虏胆大包天,敢在延安府杀人越货之事,延安甚至是陕北各地的匪患有多猖獗,可见一斑了。” “我意,剿灭盗匪,还尔等百姓一片朗朗乾坤,一个太平世道。” “你们认为如何?” “. “” 偌大的厅堂,一片燕雀无声。 郭绍还是直勾勾的看著扈朝宗,若有所思的询问道:“扈庄主,你认为如何?” 扈朝宗陪著笑脸,恭维道:“大帅所言极是。”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盗匪,任何时候都要剿,不剿不行。” 听到这话的郭绍,嘴角忍不住的笑意,满脸欣赏扈朝宗的表情,为之鼓掌道:“扈庄主,我与你是英雄所见略同。” “不剿灭匪患,很多人都不得安生!我陕北,何谈长治久安? “, 第123章 生饮鹿血,无福消受 第123章 生饮鹿血,无福消受 ”你们想想,你带著妻妾,出了城,吃著饃夹肉还唱著歌,突然就被强盗劫了。” “这行吗?不行!” 郭绍表情严肃的说道:“本帅对盗匪的態度,是深恶痛绝。” “我要剿匪,动輒大兵,就少不了钱粮。” “既然今年的赋税太少,剿匪所需钱粮,诸位可否资助一些?” 郭绍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让在场的陕北豪强们有钱出钱,有粮出粮。 果然,宴无好宴。 此时此刻,所有宾客的心里都在骂娘,把郭绍暗暗骂了一个狗血喷头。 如果郭绍有聆听別人心声的本事,这一刻能听到的,一定是他们那不堪入耳的脏话。 对於这样的郭绍,眾豪强是敢怒不敢言。 郭绍眼看著在场的豪强每一个站出来说话,再次把矛头指向扈朝宗。 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又当又立。 扈朝宗不是一向自詡是个乐善好施的大善人吗? 郭绍非要逼他表態不可。 “扈庄主,你愿意资助多少钱粮?” “这————” 扈朝宗迟疑了。 不过,见到郭绍那审视的眼神,他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扈朝宗思索片刻之后,就朝著郭绍作揖行礼道:“大帅,近年来,我扈家庄的田地收成有限,酒肆、茶楼、粮铺等生意,盈利也少。” “然,既然大帅开口,又是为我延安的黎民百姓做好事,剷除盗贼。” “我扈朝宗,愿鼎力支持!” 郭绍的嘴角直抽抽,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扈庄主,直说吧,你能资助多少钱粮?” “大帅,我愿意资助一千五百石麦米,三千贯钱。” ,“” 郭绍意味深长的睥睨了一眼扈朝宗,把后者看得汗毛直立,浑身不自在。 但,郭绍还是点了点头道:“扈庄主的善举,我记下了。” “其他人能资助多少?”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有扈朝宗的带头,如韩嵩、李应等豪强都纷纷表示资助,或多或少。 只是在郭绍看来,他们这样的“资助”,难免有点打发叫花子的嫌疑。 朔风卷过千峰,將整座山峦摁进一场亘古的寂静里。 雪粒簌簌地砸向岩壁,似天神倾泻的盐,又似亿万只白蝶扑向冻僵的枝椏。 松林在雪暴中弯折,枝头坠满冰凌。 最骇人的是那雪原的吞噬力。 新雪未及落地,便被风捲成旋涡,裹著枯叶与碎石,生生將山壑填平。 偶尔有野兽踏过雪地,爪印未深,復又被雪沫掩埋,仿佛大地从未震颤过。 —— “驾!” 这个时候的郭绍,正在领著麾下的文官武將骑马狩猎。 古代的娱乐活动著实不多,要么听听丝竹之音,要么饮酒作乐,要么欣赏歌舞,要么就是外出打猎了。 蹴鞠、摔跤也未尝不可,文雅一点的读书人,还能自己弹琴吹笙,写诗作画。 换做寻常人,没有別的娱乐活动,多半是关起门来造娃了。 郭绍一路疾驰,骑著赤菟马追逐著一头梅花鹿。 如盆般大的马蹄踏碎冰晶,雪浪如银龙般向两侧狂涌。 “咻!” 他紧贴马背,拉弓如满月,弓弦在指间绷成一道冷月,箭簇的寒光割裂了苍白的雪幕那鹿的梅花斑在枯林边缘一闪,像雪原上突然迸裂的火星。 弓弦震颤的剎那,时间仿佛都凝固了。 箭矢破空之声如裂帛,鹿耳上的冰凌还未颤动,那支箭已穿透它的咽喉。 “噗!” 血雾喷溅在雪地上,绽开一片猩红的花,而郭绍的赤菟马仍在疾驰,碳红色的鬃毛与雪尘共舞。 “大帅好箭法!” 跟隨在郭绍身边的杨惟中见状,不由得恭维了一句。 郭绍却是摆了摆手,翻身下马,笑著道:“这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那是对大帅你而言。” 杨惟中讚嘆道:“大帅,听说你曾一箭双鵰,是真的吗?” “有这回事。” “以我观之,大帅你的箭术,只有古代善射的养由基、李广能与你比比了。” “彦诚,休要打趣我。” 郭绍摇摇头道:“我的箭术虽精湛,却还不至於比擬李广、养由基。” 说著,郭绍取出水囊以及马头弯刀,在梅花鹿的脖颈上割了一个口子,流血汨泪之余,把水囊口堵上,將溢出来的鹿血尽数装进去。 郭绍甚至还上手挤了一下。 温热的鹿血,甚至还冒著热气。 在杨惟中诧异的眼神中,郭绍拿起盛著鹿血的水囊,塞到嘴里就喝了一大口。 满嘴腥味,入口温热、粘稠,比吃不惯生食的人,活吞了生蚝、鱼肉片,还要难受。 郭绍的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呕吐出来。 不过他忍住了,喷涌到喉头的鹿血,也被他咽了回去。 对此,隨行的脱脱不花、那思齐等人是见怪不怪。 生饮鹿血,这並没有什么。 只是杨惟中並不习惯,也看不惯。 杨惟中看得嘴角直抽抽。 郭绍则是把水囊递给了杨惟中,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渍:“彦诚,你喝吗?” “不喝。” 杨惟中摇摇头道:“大帅,我喝不惯鹿血,尤其是生喝鹿血。” “哈哈哈哈,彦诚,这你就不懂了。” 郭绍衝著杨惟中挤眉弄眼的笑道:“鹿血,乃大补之物,可补气养血,强筋健骨,甚至是延缓衰老的功效。” “据说男人喝了这鹿血,尤其是生饮鹿血,夜御七女,也不在话下!” 杨惟中哭笑不得的说道:“此等子虚乌有的说法,大帅你信吗?反正,我是无福消受的。” 郭绍吩咐隨从的亲兵,將这头被猎杀的梅花鹿抬走,以便於晚上炙烤。 路过一处雪丘的时候,郭绍忽然瞧见远处的一座坞堡。 坞堡的土墙被积雪压得低矮,却更显狰狞,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冰棱从垛口垂落,如獠牙森然。 吊桥的铁索裹著冰壳,在风中錚錚作响,仿佛隨时会崩断。 郭绍远远的都能瞧得见,坞堡的蝶楼那里,一个守卫的皮靴踩在雪地上,吱嘎作响,他们拉动绞盘时,吊桥缓缓升起,冰碴簌簌落下,砸在冻硬的护城河上,溅起细碎的银屑。 “彦诚你看,那是谁家的坞堡?竟修筑得如此气派!” “大帅,那里就是扈家庄。 “哦。” 郭绍的面色颇为凝重:“所谓的庄子、坞堡,好比小型的县城、军事重镇。” “庄子里多则上万人,少则数百人,酒肆、茶楼、铁匠铺、粮铺、菜市场等等,应有尽有,可以自给自足。 “总有一天,我们要拆毁这些坞堡。坞堡內和坞堡外,完全是两个世界了。” 杨惟中点点头道:“应该的。大帅,要真正剪除这些豪强,还需一步步来,不能操之过急。” 第124章 英雄救美,完顏小娘皮 第124章 英雄救美,完顏小娘皮 这个时候的完顏萍,正在返回关中的路上。 北风卷著雪粒,在荒原上刮出锋利的啸声。 一支数百人的队伍像条冻僵的蛇,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缓缓蠕动。 最前方是手持长枪的汉子,马蹄踏过结冰的辙痕,溅起碎玉般的雪渣。 他们身后,牛车与马车排成蜿蜒的长龙,车轮裹著防滑的草绳,在雪地上碾出深褐色的泥痕。 车辕上垂著油布,里头是浸透汗味的粮袋粟米、乾酪、醃肉。 这些活命的重量压得车轴吱呀作响,仿佛隨时会裂开。 队伍中间,一辆黑漆马车被八名锐士拱卫著,车帘绣著褪色的云纹,像一片凝在雪里的血。 护卫们刀枪不离手,有人步行,靴底绑著防滑的兽皮;有人骑马,呼出的白气在鬍鬚上结成冰凌。 他们的目光扫过两侧雪坡,那里偶尔闪过几道模糊的影子。 马车边上的扈成心中很是愤懣。 完顏萍这个小贱人,自己待在马车里靠著火炉取暖,喝著热茶,捧著书看得津津有味的,却把他晾在一边。 这让扈成如何能服气? 扈成紧了紧身上的狐裘,以此来抵御寒风。 这时,完顏萍掀开了马车的帘子,妙目流转之余,唇角微翘著,看向扈成:“扈公子,这送君千里终须一別。” “外边天寒地冻的,你还是回去吧。” 扈成闻言,面色微变,却还是笑眯眯的说道:“小娘子,我还是捨不得你啊。” “大雪漫天,河面都结冰了,小娘子何不在庄上多住几日?” 完顏萍婉言谢绝道:“扈公子,多谢你的美意。只是我离开长安甚久,家父也不放心。” “既然粮食筹措到了,就该儘快赶回去,区区风雪算得了什么?” “唉。” 扈成装模作样的嘆息一声,朝著完顏萍拱了拱手道:“既如此,我只能送小娘子你到这里了。” “但愿你我能早日再见。” 完顏萍淡淡的留下了一句:“会的。” 就放下帘布,没有继续跟扈成搭话。 见状,自討没趣的扈成,心中不忿,却还是告辞离去了。 这里已经是凤凰山的地界,按照扈朝宗与李自成的计划,就是在此地伏击完顏萍的商队。 扈成要做的,就是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来一出“英雄救美”。 这样一来,扈成就能博得完顏萍的芳心。 就算不能得到其芳心,得到她的身子,也是相当不错的。 想到美处,扈成的嘴角上扬,勾著一抹淫邪的笑意,整个人已经心猿意马,仿佛能看到一向高傲的完顏萍在自己身下放浪承欢的情景了。 扈成离开不久后,完顏萍的商队就遭到了强盗的伏击。 铅灰色的云层压著雪原,商队的铜铃冻得发哑,数十辆榆木车轮碾过冰壳,发出细碎的呻吟。 驮马睫毛上结著冰晶,喷出的白雾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中凝成霜花。 领队的老马突然人立而起它嗅到了血腥味! “咻!” 第一支箭从枯死的云杉后射出,箭簇淬著幽蓝的毒,贯穿了老马的咽喉。 血柱喷出三丈远,在雪地上划出猩红的拋物线。 “放!” 上百支黑羽箭从冰坡后暴射而出,箭尾的鵰翎撕裂空气。 护卫们还未来得及拔刀,已有十多个人中箭倒地。 最年轻的护卫被钉在车厢上,箭矢从后心穿出,血顺著箭杆滴落,在雪地上凿出小小的坑。 “下马!留活口!” 强盗的吼声如滚雷。 几百匹披著兽皮的战马从冰棱密布的斜坡俯衝而下,马蹄铁踏碎冰壳,溅起的冰碴如弹片般射入人群。 为首的强盗头目裹著狼皮大,弯刀上还沾著上一场劫掠的血痂,刀尖直指最近一个商队护卫的咽喉。 “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商队护卫的阵型彻底崩裂,有人弃刀逃向松林,有人被长枪刺穿小腿。 当完顏萍离开马车的时候,雪地上只剩杂乱的脚印,好似被狼群撕碎的蛛网。 强盗们狞笑著围拢过来。 好在完顏萍身边的护卫也並不全是一群酒囊饭袋。 而且,他们深受其恩惠,家人都被完顏合达代为赡养著,现在到了完顏萍危险之际,他们岂能背弃? “小娘子快走!” 一眾护卫拼死挡在马车的四周,举著染血的战刀,同时牵来一匹骏马,让完顏萍赶紧逃命。 陕北境內,竟然有如此悍匪? 这是完顏萍万万没想到的。 但,她也来不及多想,一手握著弯刀,乾净利落的翻身上马,就循著延安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追!给我追!” “不要放跑了这个小娘皮!” 强盗头子李自成见状,挥舞著手中染血的长枪,纵马驰骋,率领眾贼寇追了过去。 完顏萍一手抓著韁绳,一手握著弯刀,不时的掉头一看,见到强盗们逐渐逼近,也不禁心急如焚了。 恰好在这时,一人一马,挥舞著长剑飞驰而来。 完顏萍定睛一看,可不正是扈成吗? “小娘子莫慌,扈成来也!” 扈成大喝一声,跟完顏萍错马而来,就想为其抵挡身后的追兵。 见到这一幕的完顏萍,心里倍受感动。 患难见真情。 没想到之前被她视作“庸人”的扈成,竟有如此胆气,还能为她豁出命来。 “扈公子小心。” “小娘子你先走,我来断后!” 扈成一脸豪迈的神色,说著就握著长剑,冲向了李自成。 他自认为李自成会配合自己演戏,几番缠斗之后,李自成会“不敌”。 让扈成万万没想到的是,李自成这廝压根儿就不按套路出牌。 “鐺!” “唰!” “啾一” 李自成眼中的寒芒一闪而过,一枪击飞了扈成手中的长剑,跟著砍伤其马腿。 扈成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摔下了马背,被摔得眼冒金星,七荤八素的。 “拿下!” 隨著李自成的一声令下,几个强盗就把扈成团团围住,捆绑了起来。 扈成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的神色,颤巍巍的道:“李自成,你做什么?” “不是说好的让我英雄救美的吗? 97 闻言,李自成嘴角上扬,狞笑著蹲下身子,伸出自己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扈成的脸,道:“扈成,扈公子,就你这熊样,还想学人家英雄救美?” 第125章 压寨夫人,江湖道义 第125章 压寨夫人,江湖道义 “混帐!” “李自成,你可是收了我们的钱!我爹给了你三千石麦米,三千贯钱啊!” “你竟然拿钱不办事,还讲不讲江湖道义?” 扈成气急败坏的模样,怒视著李自成。 他的这一番话,让李自成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嘲讽道:“扈成,狗屁江湖道义!” “我李自成是盗匪,你跟我讲什么江湖道义?” “你爹送的钱粮,我要了。这里的粮食,我也要了,还有那个小娘皮,老子也要了! “” “我的,都是我的!” 此时此刻的扈成,被气得抓狂,歇斯底里的吼叫著。 李自成满脸嫌弃的表情,拿了一只臭袜子,直接塞进了扈成的嘴里,使后者支支吾吾的,瞪大眼睛半天也说出话来。 他暂时留著扈成不杀,那是想以此人为“肉票”,勒索扈成的父亲扈朝宗。 这一回,他李自成是赚麻了。 原本还在逃跑的完顏萍,也陷入了强盗们的重重包围之中,骏马被砍伤,倒在雪地里奄奄一息,鲜血染红了积雪和旁边的枯树。 完顏萍手持马头弯刀,砍杀了靠近过来的三名强盗,却架不住越来越多的强盗衝上来。 见到这一幕的完顏萍,不由得俏脸惨白,娇躯颤巍巍的,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莫非,今天就是她的死期吗? 李自成也追了上来,在马背上打量著花容月貌,又身手不凡的完顏萍,他不禁嘖嘖称奇,很是讚赏。 “跑,跑啊!” “小娘皮,我告诉你,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跟我回去,做我的第九个压寨夫人吧!” 李自成露出了痴汉似的笑容,那不是一般的猥琐。 完顏萍被噁心坏了,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李自成,娇叱道:“恶贼!我就算是死,也不会便宜你的!” 话音一落,完顏萍就把手中的弯刀横在玉颈上,打算自刎。 还真是一个脾气刚烈的女子。 寧折不屈! 李自成“咻”的一声,甩出一枚飞鏢,准確无误的射中了完顏萍握刀的手臂。 吃痛之下,完顏萍闷哼一声,手中的弯刀应声而落。 附近的强盗们见状,赶紧一拥而上,把完顏萍以“龟甲缚”的方式捆绑起来。 就在李自成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忽然一个强盗骑著马疾驰而来:“寨主,不好了!” “何事?” “官兵,官兵来了!” “慌什么!” 李自成把眼睛瞪得浑圆,很是不满的道:“一群官兵罢了,他们敢来找死?” 那强盗哭丧著脸道:“寨主,那不是普通的官兵!” “小的瞧见了,人马都穿戴鎧甲,武器很精良!” “啊? “” 李自成这一刻也傻眼了。 原本在凤凰山一带的雪原中狩猎的郭绍等人,从商队中逃散的护卫口中得知,有强盗在此打劫之后,二话不说,就领著数百骑直扑过去。 郭绍这边的阵容那是相当强大的,如脱脱不花、郭蛤蟆、贵由、阔出、阔端等猛將都身处其中,清一色的骑兵,完全可以在延安府这一亩三分地上横著走了。 “驾!” “杀过去!” 朔风裹挟著雪粒,拍打在蒙军铁骑兵的盔甲上、披风上。 在贼寇们逃窜之际,他们的箭矢已如毒蜂般扑来。 第一支箭射入贼寇后心时,血箭喷溅,在雪地上炸开一朵红梅。 第二支箭贯穿咽喉,尸体倒地时,第三支箭的尾羽仍在风中颤动。 骑枪的尖刃在朔风中泛著寒光,每一次突刺都带起一片血雾。 贼寇的皮甲被轻易刺穿,枪尖拔出时,肠子与鲜血一起涌出,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红线。 郭绍驾驭著赤菟马,俯身衝刺,手里的骑枪贯穿贼寇的胸膛,將他钉在雪堆上,尸体像破布般悬掛,鲜血顺著枪桿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暗红的坑。 不远处,贵由挥动著弯刀划过贼寇的脖颈,头颅飞起,血线在空中划出弧线,落进雪地时,像一颗被斩落的石榴。 他的刀锋沾满血,每次挥砍都带起一片血珠。 贼寇的断臂落在雪地上,手指仍在抽搐,仿佛还在抓握早已断裂的武器。 “射!” 隨著郭绍的大手一挥,弓手们挽弓如满月,箭雨覆盖了最后的逃窜者。 一支箭射入贼寇的眼窝,从后脑穿出,带出的脑浆溅在雪地上,像一团融化的蜡。 另一支箭贯穿贼寇的腹部,他跪倒在地,肠子从伤口涌出,却仍试图爬行,直到被蒙军骑兵的马蹄碾碎头颅。 这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贼寇,在真正的军队面前,显得多么不堪一击。 李自成被嚇破了胆,早早地就调转马头,朝著自己山寨的方向一路狂奔。 “別杀我!別杀我!” “我是扈成,扈家庄的少庄主!” “扈朝宗是我爹啊!” 原本被贼寇生擒的扈成,看见官军赶来的那一刻,顿时就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赶忙跪在地上,大声喊话、求饶。 他要是不跪下的话,恐怕会被这些穷凶极恶的蒙古兵当成贼寇诛杀了。 然而,在场的蒙古兵,没有谁认识什么扈朝宗,更別说是他扈成了。 就在一个蒙古兵想要挥动弯刀,斩杀扈成的时候,追隨过来的杨惟中赶紧出声制止:“且慢动手!” “啊!” 扈成瞪大眼睛,满脸惊恐万状的表情,浑身上下直打颤。 这一哆嗦,裤襠就为之湿润了。 腥骚的气味扩散出来。 旁边的完顏萍鼻子很灵,闻到这种骚气,顿时黛眉紧皱著,一脸嫌恶的神色瞪著扈成。 “少庄主,你们受惊了。” “来人,给他们鬆绑!” 杨惟中相当客气的吩咐左右,给扈成和完顏萍鬆绑,解开其身上的绳索。 而完顏萍则是美眸紧紧的盯著不远处的郭绍。 赤菟马踏碎冰碴,鬃毛如烈焰般翻卷,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霜雾。 马背上的男人裹著玄色大,肩头的积雪簌簌而落,却压不垮他如松的脊背。 染血的骑枪横搁鞍前,枪尖犹自滴落暗红,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花。 他右肩斜背一张角弓,弓弦绷紧如满月,箭囊里狼牙箭簇泛著冷光。 风刀割过郭绍稜角分明的脸庞,眉目间凝著冰屑,却掩不住那双鹰隼般的眼睛。 鼻樑如刀裁,下頜线绷出坚毅的弧度,连唇边未乾的血跡都像硃砂勾勒的印。 雪片扑打在他睫毛上,他连眉梢都不曾颤动。 “唏律律” 赤菟马突然昂首长嘶,前蹄刨起雪浪。 郭绍反手按住刀柄,大氅猎猎如战旗展开这就是蒙古汗国的金刀駙马、陕北都元帅郭绍吗? 完顏萍的面色颇为凝重,眼神也幽阴深邃起来。 只一个照面,完顏萍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第126章 少庄主的美娇娘 第126章 少庄主的美娇娘 “扈成参见大帅!” 得知郭绍的身份之后,扈成赶紧上前行礼,点头哈腰的样子。 郭绍则是摆了摆手道:“扈公子,不必多礼。” “大帅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来日一定报答!” “好说。” 郭绍云淡风轻的笑道:“我等外出打猎,碰巧遇到你们被贼寇劫杀,搭救你们,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位是?” 扈成看见郭绍瞥了一眼完顏萍,想要为其介绍,不料完顏萍主动站起了身,向郭绍行礼道:”回稟大帅,妾身是少庄主的內人。” “哦。” 郭绍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完顏萍,又瞧了瞧扈成,皮笑肉不笑的道:“扈公子,你还真是艷福不浅,家里有这么一位美娇娘,竟然还捨得让她出来拋头露面,跟你到处闯荡。” ,” 扈成只是訕訕的笑著,不敢说话。 其实,郭绍早就意识到这事情不简单了。 这寒冬腊月的时候,扈成还在运粮,运往何处去? 而去听这位“扈娘子”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这时,扈成的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向郭绍作揖道:“大帅,內人適才与贼人搏斗受了伤,请大帅借一匹马,让我儘快送她回去治疗。” “应该的。” 郭绍跟著大手一挥,就借给了扈成一匹骏马。 然而,完顏萍却是迟疑了:“大帅,这些粮食你能否帮我们运回扈家庄?” “可以。” 郭绍不假思索的答应下来。 紧接著,完顏萍就跟著扈成上了马,一路朝著扈家庄的方向而去。 等扈成的身影离去,杨惟中这才探头探脑的上前,试探性的询问了郭绍一句:“大帅,我们真的要帮扈成把粮食运回去吗?” 闻言,郭绍挑了挑眉,笑吟吟的道:“彦诚,做人不能太老实。” “这是咱们的战利品,吃到嘴里的东西,焉能吐出去?” 杨惟中这才轻笑出声,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要知道,陕北而今颇为缺粮。 粮食,对他们而言,那是多多益善的。 郭绍又环视一周,看著倒在雪地上的尸体,以及那些已经被俘虏的贼寇,眯著眼睛道:“除恶务尽。” “趁此机会,我们未必不能一举剿灭盘踞在凤凰山的李自成。” “传我命令,全军扮成贼寇,驱使这些贼人为嚮导,混进山寨。” “啊?” 杨惟中愣住了,颇为诧异的询问道:“大帅,那这些粮食怎么办?不留人看守,或是运回去吗?” 郭绍將自己腰间的马头弯刀塞到杨惟中的手里,开怀大笑道:“彦诚,就交给你一人看守。” “谁敢动咱们的军粮,除非他不要命了。” 撂下这句话之后,郭绍就翻身上马,率领七百多人的铁骑兵,直扑凤凰山寨的方向而去。 被蒙军俘虏的几十个贼寇,也都被赶鸭子上架一样,不得不充当带路党。 话分两头,李自成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但是想到自己被蒙军杀死了几百个弟兄,那是越想越气。 愤怒的李自成,带著剩下的几十个贼寇,赶到黄泥岗,通往扈家庄的必经之路上。 还真让他逮住了机会。 看著牵著马的扈成,以及马背上的完顏萍,李自成一时间怒火中烧,直接呼喝身边的贼寇衝上去,把扈成摁住雪地里一阵毒打。 “扈成!你这个腌臢泼才!都怪你,害我折损了几百个弟兄!” “不宰了你,实在难消我的心头之恨!” 李自成怒吼著,挥动著手上的皮鞭,把扈成打得皮开肉绽,一个劲儿的惨叫著,鬼哭狼叫一样。 —— 扈成被打得这么惨,不得不求饶:“饶命,饶命啊!” “李寨主,你那些弟兄都是被蒙军杀的。” “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仇,去找郭绍,找我做什么?” “我才是受害者啊!” 一听这话,李自成更是恼火,手上鞭子的抽打力度更狠了。 “你还敢顶嘴?” 扈成被鞭答得直接昏死过去,半条命都没了。 见状,李自成只好吩咐左右,把扈成跟完顏萍五花大绑起来,押送回了山寨。 雪原尽头,刀削般的山壁直插云霄,崖顶如锯齿般参差,覆著厚厚的冰甲。 山寨嵌在峭壁凹陷处,仅一条之字形栈道蜿蜒而上,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风过时,雪沫从崖边簌簌跌落。 寨门前的吊桥早已收起,铁索上结著冰凌,寒光森冷。 箭垛后,滚木礌石堆叠在墙边,隨时可倾泻而下。 —— 此时,完顏萍已经被送到了李自成的屋里。 不知道是出於何等的恶趣味,李自成甚至还想当著扈成的面,凌辱完顏萍。 “你————你要做什么?” 扈成很是震恐、愤懣,却见李自成已经从他的身上,搜刮出了一包药粉。 李自成冷笑著,把药粉倒进了陶碗中,跟酒水混杂在一起。 他並没有搭理扈成,而是瞥了一眼心丧若死的完顏萍,道:“小娘皮,没想到吧,这小子早就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了。” “本来,扈家父子的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既想得到你的钱,又不想给货,所以琢磨出此等下作的伎俩,叫我劫道,好让扈成英雄救美,再用这chun药,要了你的身子。” “嘿嘿,没想到他们扈家父子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最后占便宜的人,竟然是郭绍小儿。 “” 李自成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 他说出的这些话,让完顏萍顿时涨红了脸,怒视著扈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唾骂扈成了。 卑鄙,无耻,还是下流? 听到这话的扈成,多多少少有些羞愧难当。 没想到他们干的这些事情,都是给別人作嫁衣裳。 对扈成而言,是真的奇耻大辱! 憋屈! “来,听话,喝下去!” 说著,李自成已经端著加了“佐料”的酒碗,逼著完顏萍喝下去。 完顏萍一个劲的扭头,挣扎著,就是不配合。 “喝!” 李自成也不惯著完顏萍,目露凶光之余,直接上手撬开她的嘴,把一碗酒水“咕嚕嚕”的灌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