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第1章 重生之初 刘能的意识,在一片温暖与挤压交织的混沌中,被强行拽醒。 窒息感。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袭来,紧接著是刺骨的寒意取代了温暖。他想大叫,喉咙里却只能挤出微弱如幼猫哀鸣的“咿呀”声。他想挥舞手臂,那本该属於自己的肢体却软绵绵、沉甸甸,完全不听使唤。 光线刺眼,他本能地眯起眼睛,视野里只有大片模糊晃动的黑白光影,以及一些扭曲的人形轮廓。耳边是嗡嗡的嘈杂声,几种不同的音调交织在一起,急切、諂媚、小心翼翼……他拼命集中精神去分辨。 “系……系皇子啊!系个皇子啊!” 一个略显苍老的女性声音响起,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如履薄冰的谨慎。 紧接著,更多类似语调的声音加入进来,匯成一片嘈杂的祝贺:“恭嘿陛下!贺嘿陛下!天佑我大汉,喜得皇长子啊!” 皇长子?陛下?大汉?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惊雷般在刘能混沌的脑海中炸响!这些词的发音虽然古怪,带著浓重的古音韵味(类似后世某些南方方言的雏形),但结合语境,他勉强能猜出其意! 皇子……是在说我吗?我成了某个皇帝的儿子?还是长子?! 巨大的震惊让他暂时忘却了身体的不適。然而,隨之而来的並非狂喜,而是透骨的冰凉——因为他完全听不懂其他更复杂的话!周围人的语言体系对他而言,如同加密的密码,他像个局外人,被困在自己新生儿的躯壳里,被动地接收著模糊的信息。 他努力瞪大模糊的双眼,透过生理性的泪水和未发育完全的视觉,勉强辨认出不远处站立的一个核心人影。那是一个穿著玄色(深沉黑色)袍服、上面似乎绣著某种蜿蜒龙纹的年轻男子。他面容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他眼袋浮肿,眉宇间凝结著一股宿醉未醒的倦怠,以及……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这服饰轮廓,似乎是汉朝?我重生到了汉朝? 刘能心中巨震,可这口音……也太难懂了! 那玄袍男子——汉灵帝刘宏,终於动了。他带著刚被吵醒的沙哑和不悦,懒洋洋地向前踱了两步,目光如同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隨意地扫过襁褓中那个浑身还沾著血污、皱巴巴的婴儿。 “皇子?” 他嗤笑般哼出一个词,语气里没有半分初为人父的喜悦,只有被打扰清净的厌烦,“朕昨日……饮多了……”他似乎连回忆都懒得回忆。 旁边一个机灵的宦官立刻躬身上前,用尖细柔顺的嗓音低声提醒:“陛下,系永巷负责洒扫嘅宫人,原氏。” “哦。” 刘宏浑不在意地应了一声,仿佛听到的是“阿猫阿狗”一样。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婴儿身上,像是在完成一项枯燥无味的流程。“就叫『朔』吧。” 他吐出这三个字,清晰,却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甚至没有徵求任何人意见的意思。说完,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晦气,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玄色的袍袖一挥。 “摆驾。” 一群人前呼后拥,如同潮水般退去。產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瀰漫的血腥气,和一种被彻底遗弃的冷清。 这就……完了? 刘能,不,现在应该叫他刘朔了,心中一片茫然。皇长子的诞生,如此草率?连个正式的名字仪式都没有?汉朝不是最重礼制的吗?我这个皇子,不会是冒牌货吧?!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却轻柔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的脸颊。他听到那个被称作“原氏”的女子,用虚弱而带著浓重口音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仿佛確认什么珍宝般低唤著: “朔……阿朔……我的……朔儿……” 她的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哽咽,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卑微与哀伤。 朔…… 刘朔捕捉到了这个音节。结合刚才那皇帝离去前的话,他明白了,这就是他这一世的名字——刘朔。 一个由不耐烦的皇帝隨口赐予,毫无祝福,甚至带著几分敷衍的名字。 最初的喧闹过后,是漫长的死寂。预期的赏赐、晋升,统统没有到来。按汉宫旧制,“宫人幸举子者,赐千金,拜为美人”。他的母亲原氏,生下了皇长子,却连最低等的“美人”封號都没有得到。 他们依旧被安置在这间偏僻、潮湿的產房里,唯一的改变,是送来的饭食从明显餿臭难闻,变成了勉强能入口的冷粥和不见油星的菜羹。看守的宦官和宫女,脸上的鄙夷稍减,但眼神里的冷漠和疏远,依旧如冰。 刘朔躺在冰冷的襁褓里,感受著这具婴儿身体的极度无力,心中却翻涌著惊涛骇浪。他知道自己处境堪忧——一个被皇帝厌弃、生母卑微的“皇长子”,在这吃人的深宫里,简直就是眾矢之的,是阴谋最好的养料。 几天后,一阵不同於以往的脚步声打破了偏殿的寂静。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鷙如同鹰隼的中年宦官,在一群小黄门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穿著絳紫色的宦官服色,气度森然,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甚至没有看床榻上虚弱惶恐的原氏一眼,那双冰冷的眼睛,直接钉在了襁褓中的刘朔身上。 旁边有小宦官低声提醒原氏:“系王常侍(王甫)。” 王甫嘴角扯出一丝极淡、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尖细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原氏,你诞育皇子,也算有功。陛下开恩,准你们母子移居 西苑琉璃阁。” 西苑琉璃阁?名字好听,但谁都知道,那是皇宫西北角最偏僻、最荒凉的一处宫苑,常年失修,几乎与冷宫无异。 原氏挣扎著想下床谢恩,被王甫一个眼神制止。 “好生將养著吧。” 王甫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刘朔细嫩的脖颈上扫过,带著一种评估货物价值的残忍,“皇长子……呵呵,金枝玉叶,可要仔细些。这宫里,能不能平安长大,看的……可不是名分。” 语带双关,威胁之意,溢於言表! 说完,他不再多留一秒,转身离去,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阴冷的风。 產房內,重归死寂。原氏抱著刘朔,瑟瑟发抖,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刘朔的脸上,冰凉。 刘朔闭上了眼睛,不再去试图分辨那些难以听懂的古音。 王甫的话,他听懂了大半。那赤裸裸的恶意,如同实质的匕首,抵在他的咽喉。 他不是什么天之骄子,他是一个被困在婴儿身体里,拥有成年灵魂,却手无缚鸡之力的囚徒。他的父亲漠视他,他的母亲保护不了他,权宦视他为潜在的威胁和可以隨意拿捏的棋子。 他的童年,註定与阴谋和死亡为伴。 必须活下去! 强烈的求生欲在他心中燃烧。他要睁大眼睛,看清这迷雾般的深宫;他要儘快学会这里的语言,听懂那些围绕著他的阴谋与算计;他要在这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抓住任何可能的力量! 第2章 琉璃囚笼 搬迁的过程简单到近乎潦草。一辆破旧的宫车,两个沉默寡言的老宦官,就將刘朔母子以及他们少得可怜的行李,从那个至少还有些人气的產房,送到了所谓的“西苑琉璃阁”。 名为“琉璃阁”,实则是一座被岁月和遗忘侵蚀殆尽的宫苑。院墙斑驳,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殿门的朱漆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朽坏的木头。推开殿门,一股混合著霉味和尘土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殿內光线昏暗,窗纸破损,冷风肆无忌惮地灌入。所谓的家具,不过是几张摇摇欲坠的案几和铺著薄薄一层乾草的床榻。 “二位……就在此安住吧。” 领路的老宦官面无表情地说完,便像躲避瘟疫一样,迅速离开了。 原氏抱著刘朔,站在空旷破败的大殿中央,单薄的身影显得无比淒凉。她默默地开始收拾,用破布试图堵住漏风的窗户,擦拭著厚厚的灰尘。她没有抱怨,或许对於她这样卑微的宫人来说,能有一个独立的、 albeit 破败的棲身之所,不用再与十几人挤在大通铺上,已算是陛下的“恩典”了。 刘朔被放在铺了乾草的床榻上,努力转动脖颈,打量著这个可能將要伴隨他很长一段时间的新“家”。这里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精致的囚笼,一座被遗弃在皇宫角落的废墟。 唯一的优点是——极其偏僻,偏僻到连鸟雀都不愿多在此停留,自然也鲜有人来打扰。 日子,就在这种死水般的寂静中一天天流过。 刘朔的身体依旧是个无力婴儿,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他贪婪地捕捉著外界的一切信息。母亲原氏偶尔会抱著他,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对著他自言自语,说一些宫中琐事,或是哼唱一些听不清词的乡野小调。偶尔,会有负责送饭的宦官或巡查的老宫女经过,他们会和原氏简单交谈几句。 这些交谈,声音不高,口音浓重,且断断续续。刘朔必须集中全部精神,像破译密码一样,结合语境、语气和少数能听懂的词汇,去猜测其中的含义。 “……建寧……四年了……” 某次,一个老宫女对原氏感嘆,“宫里……还是老样子……” 建寧?四年? 这两个词如同闪电般击中了刘朔! 建寧!是汉灵帝刘宏的年號!建寧四年……那就是公元171年!还好给人做家教的时候刚好就是在学校这段歷史所以比较了解。 他心中的震撼无以復加。他不仅重生到了东汉末年,而且时间点如此精准!黄巾之乱是在光和七年(184年)爆发,距离现在只有十三年!那是一个秩序崩坏、人命如草芥的时代! 然而,更大的冰寒紧接著涌上心头。 不对!史书记载,汉灵帝刘宏的儿子,有名有姓的只有两个:刘辩(少帝)、刘协(汉献帝)。还有一个女儿,万年公主。 刘辩的生母是何皇后,出生於灵帝后期,大概在公元176年左右!而现在才是171年,自己这个“皇长子”刘朔,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臟,让他几乎窒息。 难道……我这个来歷尷尬、生母卑微的皇长子,根本没能在危机四伏的宫廷中活到成年?甚至在刘辩出生之前,就已经“被夭折”了?! 所以,史书上才没有关於“刘朔”的任何记载!他只是一个被歷史尘埃彻底掩埋的,无足轻重的亡魂! 完蛋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本以为重生为皇子是拿到了主角剧本,没想到拿到的竟是早早领便当的龙套剧本!而且死期可能近在眼前!王甫那阴冷的眼神,宫廷里无形的恶意,这破败的环境,无一不在印证著这个猜测。 冷静!必须冷静! 他在內心疯狂地咆哮。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既然歷史没有记录我,那就意味著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变数!我知道未来的走向,我知道哪些人是未来的梟雄,我知道哪些事件是关键的节点! 我不能死!我绝不能像歷史上可能的那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琉璃阁里! 求生的本能和来自未来的知识,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武器。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首先,活下去是唯一的目標。 在这个目標下,一切都可以妥协。 其次,要充分利用“婴儿”这个身份的偽装。 没有人会防备一个襁褓中的孩子,这是他最好的保护色,也是他探听信息的最佳掩护。 第三,必须儘快掌握这个时代的语言和常识。 语言是沟通和获取信息的钥匙,他不能一直做个“半聋半哑”的人。 第四,要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积累哪怕一丁点的力量或人情。 无论是收买最低级的小太监,还是在某些关键时刻,展现出一点“异常”引起某些人的注意(必须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正在艰难擦拭桌案的母亲原氏。这个柔弱卑微的女人,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也是他必须保护的人。同时,她也可能是他了解这个世界,学习语言的第一位老师。 他努力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吸引母亲的注意。 “阿……母……” 他试图模仿记忆中那些含糊的呼唤。 原氏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著他,眼中瞬间涌上了泪水和难以置信的惊喜。 “朔……朔儿?你……你叫阿母了?” 刘朔心中一定。很好,学习语言的第一步,就从身边最亲近的人开始。 窗外,寒风呼啸,吹动著破败的窗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这座琉璃囚笼,冰冷而绝望。 但在这绝望的深处,一颗不甘命运的灵魂,已经点燃了熊熊的求生之火。他知道前路遍布荆棘,死亡如影隨形,但他別无选择。 要么在沉默中消亡,要么……就在这歷史的夹缝中,杀出一条属於自己的血路! 第3章 凤棲梧桐日,龙潜深渊时 时光如水,在琉璃阁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静静流淌。转眼间,刘朔来到这个世界已近半年。得益於成年人的灵魂和极强的学习能力,他已经基本掌握了这个时代的语言。虽然口音依旧古怪,说话也不利索,但至少,他能清晰地听懂周围人的每一句话,不再是一个在迷雾中挣扎的聋子。 这日,一个平日里对原氏还算和善的小宫女,趁著送换洗衣物的机会,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原姐姐,听说了吗?天大的喜事!陛下立后了!” 原氏正在缝补一件刘朔的小衣,闻言手指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轻声问:“是哪家的贵女?” “是扶风宋氏的贵女!”小宫女语气带著兴奋,仿佛与有荣焉,“听说七月乙未日,在章德殿举行了盛大的典礼呢!由太尉闻人袭持节,宗正大人宣读册文,正式册立的!那场面,想想都壮观……” 小宫女后面关於典礼如何隆重、皇后如何尊贵的描述,原氏和刘朔都没有仔细听进去了。 原氏是感到一种深切的卑微与茫然。中宫有主,这深宫有了真正的女主人,她这样身份尷尬的“皇长子”之母,未来的日子是吉是凶? 而刘朔,心中掀起的却是惊涛骇浪。 宋皇后!果然是她! 他的大脑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飞速调阅著属於“刘能”的记忆碎片。 扶风宋氏,汉章帝宋贵人的堂曾孙女……真正的名门望族,东汉外戚政治的典型代表。史书记载她性格“內向宽厚”,且“无宠”,最终会被宦官构陷,在光和元年(178年)被废黜,忧愤而死…… 一个清晰的脉络在他脑海中形成。 “宋皇后既是东汉外戚政治的典型代表,也是皇权与宦官势力博弈的牺牲品啊……” 刘朔在心中无声地感慨。这是一枚光鲜亮丽,实则危机四伏的棋子。她的立后,绝非简单的帝王家事,而是朝堂內外戚势力(以宋家为代表)与宦官集团(以曹节、王甫为首)新一轮博弈的开始,甚至可能是皇帝为了平衡各方势力而落下的一子。 那么,我这个被遗忘的皇长子,在这盘棋中,又处於什么位置? 是无关紧要,可以隨时被抹去的尘埃?还是……在某些时候,可能被用来制衡新后或其未来可能拥有的嫡子的工具? 危险与机遇,如同光影交织,同时出现在刘朔的心头。 危险在於: 新后入主,为了稳固地位,必然会关注后宫所有皇子。自己这个年长的“庶长子”,即便再不受待见,在礼法上也是潜在的威胁。王甫那些宦官,或许会利用这一点,进一步打压自己,或者將自己作为攻击宋皇后的武器。 机遇在於: 正因为宋皇后“无宠”且性格不算强势,她或许不会像歷史上那位何皇后那般狠辣果决。更重要的是,她与宦官集团之间存在天然的矛盾!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可以是一种可供利用的“势”。 而且,史书明確记载了她的结局——被废,身死。这意味著,她並非最终的胜利者。如果操作得当,自己或许能在这场即將到来的风暴中,找到一丝夹缝求生的机会,甚至……提前布局。 “阿母,” 刘朔用还带著奶气,却清晰了不少的声音唤道。 原氏回过神来,连忙俯身:“朔儿,怎么了?” “宋娘娘……做了皇后,是不是……很大?” 他故意用孩童懵懂的语气问道。 原氏嘆了口气,轻轻抚摸他的额头:“是啊,皇后娘娘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母仪天下。” “那……她会来看朔儿吗?” 刘朔睁著“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问。 原氏身体微微一僵,脸上掠过一丝惶恐,连忙压低声音:“朔儿莫要胡说!皇后娘娘何等尊贵,怎会来我们这偏僻地方?以后在外面,万不可提起殿下身份,我们……我们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 看著母亲惊惧的样子,刘朔心中瞭然。母亲的生存哲学是隱忍和彻底的低调,这在大多数时候是明智的。但有时候,绝对的沉默,也意味著绝对的被动。 他不再多问,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不能再一味地躲藏了。 必须要想办法,让外界,至少让某些特定的人,知道“皇长子刘朔”还活著,並且有其存在的“价值”。这个价值,可以是很弱小,很无害,但必须在关键人物那里掛上號。 比如,那位刚刚入主中宫,地位尊崇却內心可能並不安稳的宋皇后。 比如,那些视宋皇后为眼中钉,或许正需要一枚棋子来搅动局面的宦官。 甚至……那个將他隨手丟弃在此,或许早已忘记他存在的皇帝父亲。 这步棋很难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但坐以待毙,结局似乎早已註定。 他望向琉璃阁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凤已棲梧,龙潜於渊。这深宫的棋局,已然布下。而他这个本不该存在的棋子,也要开始小心翼翼地,为自己谋一个活路了。 第4章 微光觅径 宋皇后被立后的喧囂,如同投入深湖的石子,在皇宫广阔的水面上激起一圈涟漪后,很快便恢復了表面的平静。但这涟漪的余波,还是隱隱约约地盪到了西苑琉璃阁这潭死水。 最明显的变化是,负责送饭的宦官脸上那惯常的鄙夷收敛了些,虽然依旧冷漠,但至少不再將食盒隨手乱丟。送来的衣物虽然仍是旧的,却浆洗得乾净了不少,甚至偶尔还能见到一两件半新的小儿襁褓。 这一切细微的改变,都让原氏感到些许不安的慰藉。她更加谨小慎微,几乎足不出户,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照顾刘朔上,仿佛要將自己与儿子彻底隱藏在这琉璃阁的阴影里。 然而,刘朔知道,隱藏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王甫的威胁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而未落,才是最折磨人的。他必须行动,哪怕只是向前挪动微不足道的一小步。 他的计划核心,是设法与宋皇后建立起一种“无害”且“值得怜悯”的联繫。但如何实现?他一个被变相囚禁的婴儿,连这琉璃阁都出不去,母亲又绝不可能帮他,简直是天方夜谭。 机会,往往隱藏在细节之中。 这几日,他注意到,每隔几天,会有一个面相憨厚、约莫四十岁上下的老宦官,慢悠悠地推著一辆堆满新鲜蔬果的木车,从琉璃阁外的宫道经过,前往更深处那些不得宠的低阶妃嬪住所配送食材。这老宦官不像其他人那样行色匆匆或满脸倨傲,有时甚至会停下来,捶捶腰,望著天空发一会儿呆。 这是一个可能突破的点。 刘朔判断。地位足够低,不会引起太大注意;年纪较大,可能心肠不像年轻宦官那般冷硬;行动路线固定,有机会接触。 这天,估摸著老宦官快要经过的时候,刘朔开始了他精心策划的“表演”。 他先是趁著原氏在殿后晾晒衣物,自己“笨拙”地从床榻上翻滚下来,虽然地上铺了些乾草,但还是疼得他齜牙咧嘴。他强忍著,手脚並用地爬到院门內侧,那里有一小块地方因为门轴磨损,地上的尘土格外厚实。 他用小手抓起尘土,毫不客气地抹在自己脸上、身上那件好不容易才干净的半新襁褓上,又把头髮揉得乱糟糟。然后,他扒著门缝,眼巴巴地望著外面。 当那熟悉的、慢悠悠的脚步声和木轮吱呀声由远及近时,刘朔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不是哭闹,而是带著一种委屈、虚弱,又刻意放软的呜咽声。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午后,足够清晰。 “呜……阿母……冷……” 老宦官推车的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朝著琉璃阁破败的院门望来。他看到了那个从门缝里探出来的、脏兮兮的小脑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无助”的泪水,小脸冻得发青(有一部分是刚才自己憋气憋的),瑟瑟发抖。 老宦官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他在这西苑送了十几年菜,知道这里住的是谁,更知道这意味著什么。那是皇长子,名义上尊贵无比,实际却连他这送菜的老奴都不如的存在。他本能地想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但……那孩子实在太可怜了。那眼神,不像寻常婴孩的懵懂哭闹,倒像是……像是知道自己处境艰难的小兽,在发出最后的哀鸣。而且,他嘴里含糊呜咽的,似乎是“阿母”和“冷”? 老宦官的心肠终究没能硬到底。他嘆了口气,左右看了看,確定无人,这才放下推车,慢吞吞地走到院门前,蹲下身,隔著门缝压低声音: “小殿下……莫哭,莫哭……这地上凉,快回去。” 刘朔要的就是这短暂的交流!他不仅没退,反而把小脑袋又往外挤了挤,泪水滚落,冲开脸上的尘土,留下两道白痕,显得更加悽惨。他仰著小脸,带著哭腔,努力让发音更清晰: “饿……朔儿饿……娘娘……凶……” 他刻意將“饿”和“娘娘凶”这几个词模糊地连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因被苛待而向唯一可能见到的“外人”求助的假象。他不敢直接提宋皇后,只能用“娘娘”这个泛指,但结合立后不久的背景,听者很容易自行联想。 老宦官脸色猛地一变,像是被火烫到一样,差点跳起来。“小殿下!可不敢胡说!” 他紧张地再次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惶恐,“老奴……老奴只是个送菜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完,他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起来,推起木车,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那速度比他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刘朔看著老宦官仓皇逃离的背影,心中並无多少失望,反而轻轻鬆了口气。 种子,已经埋下了。 他不需要这老宦官立刻为他做什么,他只需要在这深宫最底层的信息渠道里,投下一颗石子——“皇长子刘朔处境悽惨,可能与新立的皇后有关(或者至少,他害怕皇后)”。这种半真半假、带著孩童“懵懂”指控的消息,会在底层僕役中悄然流传,虽然扭曲,却拥有一种奇特的生命力。 它可能会传入某些对宋皇后不满的妃嬪耳中,可能会被某些想找宋皇后麻烦的宦官利用,甚至……有极微小的可能,会通过某种渠道,飘到宋皇后本人的耳边。 无论哪种情况,都会让“皇长子刘朔”这个名字,以一种“受害者”或“麻烦”的姿態,重新进入某些人的视野。这就够了。 这时,原氏焦急的呼唤从殿后传来:“朔儿!朔儿你去哪儿了?” 刘朔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復成那个懵懂无害的婴儿模样,笨拙地转过身,朝著母亲声音的方向爬去,嘴里发出含糊的“啊啊”声。 原氏跑过来,看到他满脸尘土、衣衫脏乱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后怕,连忙將他抱起来,拍打著身上的灰尘,嘴里不住地念叨:“怎么爬到这里来了?多危险啊!以后可不能乱爬了……” 刘朔將小脸埋在母亲温暖的颈窝,感受著她因为担忧而微微加快的心跳。 对不起,阿母。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但我必须这么做。风暴来临前,无声无息的存在,才是最危险的。 他利用了母亲的恐惧,也利用了那老宦官可能的怜悯。在这深宫之中,温情是奢侈品,活下去,才是第一要义。 他抬眼,再次望向那方被宫墙框住的天空。微光已觅径,无论前路是通往生天,还是更深的深渊,他都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第5章 锻炼与异常 婴儿的身体,是一座无比精致的囚笼。 刘朔的灵魂如同一只被强行塞进狭小蚌壳里的鹰,每一次挣扎,感受到的不是翱翔的快意,而是四面八方的束缚与无力。他想翻身,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像翻动一座小山;他想抬手,那短短胖胖的胳膊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就连最简单的发出清晰音节,都需要反覆练习口舌肌肉,结果往往还是一串含糊不清的“咿呀”。 太慢了!这样下去,別说参与未来的风云变幻,就是在这琉璃阁里自保都成问题! 焦灼感日夜灼烧著他的內心。 他不能再被动等待。既然灵魂暂时无法突破这躯壳的桎梏,那就先尽全力將这具身体打磨到当前阶段的极致! 於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刘朔开始了他的“秘密特训”。 当原氏在殿外忙碌时,他就在铺著乾草的床榻上,进行著外人看来只是婴儿正常活动的“锻炼”。他用力地、反覆地蹬踹著小腿,模擬跑步的动作,感受著腿部肌肉的收缩与拉伸。他用力挥舞著手臂,不是无意义的摆动,而是带著某种节奏和角度,试图增强上肢的力量和协调性。他甚至尝试著用小手死死抓住床榻边缘粗糙的木棱,努力將上半身撑起来,每一次都累得小脸通红,气喘吁吁,细嫩的手掌被磨得发红生疼。 原氏偶尔看到,只会慈爱地笑笑,以为儿子比一般孩子更好动、更健壮些,是老天爷对她唯一的恩赐。她哪里知道,这每一次“好动”,都带著明確的目的和顽强的意志。 转折,发生在一次无意的尝试中。 大约锻炼了两三个月后,刘朔感觉自己四肢的力量明显增强,动作也利索了许多。某次,一只灰扑扑的耗子竟胆大包天地从床底窜出,试图啃食角落里掉落的一点饭粒。一股厌恶和本能涌上心头,刘朔几乎是下意识地,小手猛地一拍! “啪!”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那耗子竟被他这一巴掌拍得翻滚出去,吱吱惨叫著,踉蹌了几下才逃回黑暗之中,留下地上一小滩血跡和几根鼠毛。 刘朔愣住了,看著自己那只依旧白嫩、却隱隱发红的小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这力气……不对劲! 寻常一岁不到的婴儿,能有这般力道?能將一只成年耗子拍得吐血?他回想起之前的锻炼,似乎也过於顺利了些,力量的成长速度远超他的预期。这具身体,似乎蕴藏著某种异於常人的潜能。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头!这是他在这个绝望处境中,发现的第一个真正属於他自己的、超乎预期的优势!是穿越带来的福利?还是这具身体本身的天赋异稟?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没有声张,反而更加谨慎。他开始有意识地测试自己的力量极限。他能轻易推动比自己还重的、充当枕头的旧包袱;能用手捏碎一些乾燥的土块;爬行起来速度飞快,若非刻意控制,原氏几乎要追不上他。 然而,拥有力量,並不意味著可以肆意妄为。 关於走路,他有著清醒的认知。汉朝可没有儿科保健,骨骼发育若因过早承重出了问题,那就是一辈子的事,在这医疗条件落后的时代,无异於自杀。力气大不代表骨骼和关节同样坚韧。 “看来,还是得苟著。” 他无奈地想道。力量是底牌,但不能轻易亮出,更不能因为有点力气就忘乎所以。 於是,在其他同龄孩子可能已经被父母扶著尝试站立的时候,刘朔依旧“老老实实”地在地上爬行。只是他的爬行,悄无声息,迅捷如狐,能轻易地移动到房间的任何角落,探听外面的动静,观察母亲未曾注意的细节。他利用这超常的力气和速度,將琉璃阁內每一个隱蔽的角落都探索了一遍,甚至发现了一条通往殿后杂役小院的、被废弃的狗洞,这或许在未来能成为一条秘密通道。 转眼间,刘朔来到这个世界已满一年。 这一日,天光微亮,他趴在床榻上,看著晨曦透过破窗,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抓住床沿,那双乌黑的眸子里闪烁著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和锐利。 他手臂、腰腹、腿部同时用力,那远超常婴的力量瞬间爆发! 没有摇晃,没有挣扎,他稳稳地、如同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般,站了起来! 一岁整,独立站立。 他低头,看著自己稳稳踩在乾草上的小脚丫,感受著身体重心平衡的微妙。一种突破束缚的激动感让他几乎想要长啸。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像一尊小小的雕塑。阳光勾勒出他稚嫩却已初显坚毅的轮廓。 困於浅滩的龙,终於靠著自己的努力,挣脱了第一重束缚,站了起来。 然而,站起,仅仅意味著能看到更远的世界,也意味著要面对更直接的风雨。 他知道,路还很长,他依旧弱小。但拥有了这异於常人的体魄作为根基,他原本那些如履薄冰的计划,似乎也多了一丝实现的可能。 他轻轻抬起一只脚,尝试迈出第一步。身体微微晃动,但核心力量远超寻常婴儿,很快便稳住。 走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走向那不可知的,却必须由自己开创的未来。 第6章 借势与求生 稳稳站立,甚至能蹣跚走几步之后,刘朔感觉自己掌控身体的能力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但这短暂的喜悦,很快被更沉重的现实思虑所取代。 他不再仅仅满足於偷听宫女宦官的閒聊,开始更有目的地整合信息,拼凑出自己所处时代的真实政治版图。这个过程,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摸索,零碎的信息是微弱的光点,而他所知的歷史,则是那张若隱若现的、可能正確的迷宫地图。 他反覆咀嚼著那些从只言片语中捕捉到的关键词:“竇大將军”、“陈太傅”、“去年……九月……宫变”、“太后移居云台”、“曹节、王甫……功勋卓著”…… 这些碎片,与他脑海中的歷史知识逐渐重合,勾勒出一幅清晰而残酷的画面: 建寧元年(168年),也就是他出生前两年,宦官集团发动了“九月辛亥政变”,捕杀了他名义上的祖母竇太后的父亲大將军竇武、太傅陈蕃及其党羽,將竇太后本人软禁於南宫云台,彻底废除了她临朝听政的权力。 这意味著,外戚势力遭受了毁灭性打击,以曹节、王甫为首的宦官集团如今完全主导了朝政,权势熏天,连皇帝都在他们的影响之下! 想通了这一点,刘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王甫! 那个曾用阴冷目光打量他,言语间充满威胁的宦官头子,其权势比他想像的还要可怕!自己这个无依无靠的皇长子,在他眼中,恐怕真的与螻蚁无异,隨时可以捏死。 然而,危机之中,也往往潜藏著转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皇宫的中心方向——那是皇后居住的宫殿。 竇太后倒台,后宫权力出现真空。如今,刚刚被册立不久的宋皇后,理论上就是这后宫地位最尊崇的女性,是名正言顺的后宫之主! 儘管史书记载她“无宠”,性格“內向宽厚”,但她的身份和地位是实实在在的。尤其是在当前宦官独大、外戚势微的背景下,宋皇后以及她背后的扶风宋氏,很可能成为朝堂上下唯一还能对宦官集团形成一定牵制的力量(儘管这种牵制目前看来很微弱)。 一个清晰得几乎让他心跳加速的策略,逐渐在脑海中成型: “必须想办法和宋皇后建立起联繫,哪怕只是最微弱的善意!” 理由再充分不过: 生存空间的爭取: 只要宋皇后知道他的存在,並且表现出哪怕一丝半点的关注,那些底下负责供给的宦官宫女,就绝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剋扣、怠慢。他和母亲的生活境遇,至少能得到最基础的改善,不用再时刻担心冻饿而死。 应对宦官威胁的护身符: 王甫再囂张,目前也绝不敢明目张胆地迫害一位得到皇后(哪怕是“无宠”的皇后)些许关注的皇子。这层薄薄的关係,就像一层脆弱的保护膜,或许挡不住真正的风暴,但足以让那些小鬼退避三舍,为他爭取宝贵的成长时间。 政治格局的利用: 宦官与皇后(及其背后的外戚势力)之间存在天然的矛盾。他若能巧妙地置身於这微妙的平衡点上,哪怕只是作为一颗被双方都视为“可能有用”的棋子,也比现在这样完全被排除在棋局之外,任人宰割要强得多! “不容易啊……” 刘朔在心中长嘆一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只是一个一岁的幼儿,行动受限,言语不清。他的母亲胆小懦弱,绝不可能主动带他去拜见皇后。他甚至连宋皇后长什么样,日常活动范围在哪里都不知道。如何“刷好感度”?简直是地狱难度的任务。 但再难,也比坐以待毙强! 他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送饭宦官閒聊时,他会“咿呀”学语般重复“皇后”、“娘娘”等词语,观察他们的反应。他利用自己爬行迅捷的优势,在琉璃阁周围更大范围地“探险”,留意是否有通往中宫方向的、人跡罕至的小路,或者探听皇后宫中是否有负责採买、与其他宫苑有接触的低阶宫人。 他甚至开始有意识地“打扮”自己。每天让母亲把自己收拾得乾乾净净,儘管衣服破旧,但至少整洁。他练习露出最天真无邪、惹人怜爱的笑容,確保需要的时候,能瞬间调动出来。 这个过程充满了无力感。他空有成熟的思维和盘算,却受困於幼小的躯壳,每一个步骤都步履维艰。就像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蚂蚁,每一次尝试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但他没有放弃。 他知道,在这深宫之中,生存本身就是一场战爭。他现在兵力(体力、行动力)微薄,资源(人脉、信息)匱乏,唯一的优势,就是他来自未来的“先知”和这颗不肯屈服的心。 “宋皇后……將是我摆脱目前困境,必须抓住的第一根稻草。” 刘朔蹣跚地走到窗边,小手扶著冰冷的窗欞,望向那象徵著权力中心的方向,眼神坚定。 无论前路多么艰险,他都要去爭,去抢,为自己和母亲,在这冰冷的汉宫之中,爭得一丝喘息之机。 第7章 上林苑的转机 时间悄然流逝,又过去了两个多月。刘朔已经一岁多了,走路越发稳健,虽然跑起来还有些跌跌撞撞,但独自探索更远的地方已不成问题。他依旧谨记低调原则,大部分时间仍待在琉璃阁附近,但活动的范围已悄然扩大到了西苑边缘,靠近那片广袤皇家园林——上林苑的地界。 他知道,守株待兔並非良策,必须主动创造机会。而上林苑,是宫中贵人游玩的常见去处,或许是他能“偶遇”宋皇后的最佳地点。 这一日,春光明媚,微风和煦。刘朔估摸著天气好,贵人出游的可能性更大,便趁著原氏在殿內专心缝补,悄悄溜出了琉璃阁。他小小的身影在宫道旁的树荫和草丛间灵活地穿梭,避开偶尔路过的宫人,朝著上林苑的方向摸去。 他的判断没有错。就在一处开满不知名野花的缓坡附近,他听到了一阵环佩叮噹和轻柔的谈笑声。他心臟猛地一跳,小心翼翼地拨开茂密的草丛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群宫女宦官簇拥著一位身著淡青色曲裾深衣、头戴简单珠釵的年轻女子。她容貌清丽,算不上绝色,但气质温婉沉静,眉宇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愁。她正微微俯身,欣赏著坡上的野花,动作优雅,却並无多少欢欣之意。 就是她!宋皇后! 刘朔几乎瞬间就確定了。这气质,与史书中“內向宽厚”、“无宠”的描述何其吻合! 机会千载难逢!刘朔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虽然破旧却浆洗得乾乾净净的浅色襦裤,用手理了理柔软的头髮。他並没有立刻衝出去,而是计算著距离和角度,然后装作一副茫然寻找什么的样子,跌跌撞撞地从草丛后“晃”了出来,恰好“迷失”在了皇后仪仗不远处的空地上。 他小小的、孤零零的身影,立刻引起了注意。 “咦?哪里来的小孩子?”一个宫女惊讶地低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宋皇后也直起身,诧异地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小不点。孩子约莫一岁多,身形比同龄孩子似乎稍显瘦小,穿著打了好几个补丁却异常乾净的衣物,小脸精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带著孩童的天真,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路般的无助和惶恐。 皇宫深处,突然出现一个如此穿著、无人看管的孩子,著实奇怪。 “你是哪宫的孩子?怎一人在此?你的嬤嬤呢?”宋皇后开口了,声音温和,带著一丝自然的关切。她並无子嗣,见到这般年纪的幼童,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柔软。 刘朔心中一定,计划成功了一半!他抬起小脸,望向宋皇后,眼神里充满了“懵懂”和“依赖”,用小奶音怯生生地,却清晰地回答: “我……我叫朔儿。我……我找不到阿母了……” 他刻意没有自称“我”还是“儿臣”,用一个普通孩子的口吻,更能博取同情。 “朔儿?”宋皇后微微蹙眉,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她身边一个年纪稍长、显然是心腹的嬤嬤脸色微变,连忙凑到她耳边,低声急促地说了几句。 宋皇后的脸色瞬间变了,从最初的诧异,变成了难以置信,继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恍然,有怜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物伤其类? 她再次看向刘朔,目光已然不同。她缓缓走上前,蹲下身,与刘朔平视,声音更加柔和:“你……你是皇长子,刘朔?” 刘朔“適时”地低下头,小手不安地绞著衣角,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嗯”了一声,那小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心酸。 “你的母亲……是原氏?”宋皇后继续轻声问。 刘朔点了点头,抬起眼,眼圈微微发红,带著哭腔:“阿母……在干活。朔儿饿,出来找吃的……” 他半真半假地说道,將“飢饿”和“独自流浪”的信息传递出去。 宋皇后身边那个嬤嬤又低声补充了几句,显然是知道琉璃阁那边的情况。宋皇后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她出身名门,虽不受宠,但也从未想过,皇帝的子嗣,堂堂皇长子,竟会沦落到衣著破旧、需要自己出来“找吃的”的地步!这简直是皇家的耻辱,也是她这后宫之主的失职! 她看著刘朔洗得发白却整洁的衣物,再看看他因为营养不良而略显瘦弱的小身板,心中那份母性与同情被彻底激发。她伸出手,轻轻拂去刘朔头髮上沾著的草屑,动作轻柔。 “可怜的孩子……”她轻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真挚的心疼,“是下面的人怠慢了你和你母亲吗?” 刘朔只是眨著大眼睛,用那种依赖又委屈的眼神看著她,不点头也不摇头,却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 宋皇后站起身,脸色沉静下来,恢復了后宫之主应有的威仪,虽然这威仪因她的性格而显得並不凌厉。她对身旁的嬤嬤吩咐道:“传本宫的话,皇长子刘朔乃陛下血脉,尊贵非凡。日后一应供给,皆按皇子规制,不得再有丝毫剋扣怠慢!若有阳奉阴违者,严惩不贷!” “是,娘娘!”嬤嬤连忙躬身应下。 宋皇后又看向刘朔,眼神温和:“朔儿,以后若缺什么,或是有人欺负你,可让人来告诉本宫。”她顿了顿,补充道,“你好生回去,莫要再乱跑了,免得你母亲担心。” “谢……谢娘娘!”刘朔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带著泪花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现得像个得到关爱而无比开心的普通孩子。 他乖巧地按照来时的路,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直到拐过宫道看不见皇后仪仗,他才猛地靠在一处宫墙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成功了! 狂喜如同暖流,瞬间涌遍全身。他不仅成功引起了宋皇后的注意和同情,更重要的是,得到了她明確的、提升待遇的指令!这意味著,他和母亲终於可以摆脱饥寒交迫的阴影,能吃得好一点,穿得暖一点了! 更重要的是,经过这次会面,他刘朔这个名字,正式进入了后宫之主的视野。有了宋皇后这层哪怕薄如蝉翼的关係,那些底层的小鬼,再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了。王甫那边,短期內应该也不会为了他这个小虾米,直接去打皇后的脸。 猥琐发育的黄金时期,终於到来了! 他抬头,看著透过高大宫墙洒下的稀薄阳光,感觉那光芒似乎都比往日温暖了几分。 活下去,然后,变得更强! 他握紧了小拳头,眼中闪烁著希望与决心的光芒。宋皇后的庇护或许短暂,但足以让他贏得最宝贵的成长时间。接下来的日子,他必须爭分夺秒! 第8章 肉食者的紧迫 宋皇后的一句吩咐,如同春风化雨,让琉璃阁这片冻土悄然復甦。 变化是立竿见影的。送来的饭食不再是冰冷的粟米饭和不见油星的菜羹,食盒变得沉甸甸的。打开来看,里面是雪白的稻米饭,甚至偶尔会有精细的麦饼。更重要的是,有了肉! 虽然这个时代的烹飪手法相对简单,无非是蒸、煮、炙(烤)、燉,调味也远不如后世丰富,主要以盐、酱、梅、椒、姜等天然调料为主,但对於长期处於半飢饿状態的刘朔和原氏来说,这已是天壤之別。 炙烤得外焦里嫩、撒著粗盐和花椒末的羊肉,散发著诱人的焦香;燉煮得酥烂的牛肉,汤汁浓郁;整只蒸熟的鸡,虽然肉质不如现代养殖的细嫩,却充满了原始的肉味力量。就连盛菜的器皿,也从粗糙的陶碗换成了略带光泽的漆器。 原氏看著这些以往不敢想像的食物,激动得眼眶泛红,对著中宫方向不住地叩拜,嘴里喃喃念著皇后娘娘的恩德。她首先將最好的肉细细撕碎,吹凉了,小心地餵到刘朔嘴里。 刘朔咀嚼著久违的肉食,感受著蛋白质和脂肪在口中化开的美妙滋味,心中却没有多少享受,反而涌起一股更强烈的紧迫感。 “肉来了……以前不敢放开锻炼,是怕消耗太大,身体垮掉。现在,终於有了燃料!” 他清楚地知道,宋皇后的庇护如同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看似坚固,实则隨时可能崩塌。光和元年(178年)…… 那个年份像一道催命符,刻在他的脑海里。距离现在,满打满算,也只有七年! 七年后,宋皇后会被废黜,幽禁至死,家族被诛杀。到那时,失去了这层脆弱保护膜的他,將直接暴露在王甫等宦官的獠牙之下。一个没有母亲强大外戚背景、又不被皇帝待见的皇子,下场可想而知。 “怕死……我是真的怕死啊!” 刘朔在心中毫不掩饰地承认。他不是那些热血漫画里无畏无惧的主角,他来自一个和平年代,珍惜生命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害怕被毒杀,害怕被陷害,害怕像歷史上无数宫廷冤魂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这种对死亡的恐惧,如同最强劲的鞭子,抽打著他,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七年!只有七年!我必须在这七年里,儘可能地强壮身体,积累知识,暗中布局!至少要强到有能力在未来的风暴中自保,甚至……寻找机会逃离这个漩涡中心!” 他的终极目標越发清晰:苟到成年,得到封地,然后立刻远离洛阳这个权力绞肉场,去封地上做个逍遥王爷,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想到这里,嘴里的肉仿佛也失去了味道。他迅速吃完,拒绝了母亲还想再餵的举动。 “阿母,我吃饱了。想去院子里玩。”他奶声奶气地说,眼神却已经飘向了那片被他视为训练场的小院。 原氏只当孩子天性活泼,慈爱地替他擦擦嘴:“去吧,小心別摔著。” 来到院中,刘朔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不再满足於之前的蹬腿挥臂。他开始进行更有针对性的训练。 深蹲! 他靠著斑驳的墙壁,一次次地屈膝、站起,感受著腿部肌肉的酸胀,默默计数。 伏地挺身! 他伏在地上,用那双蕴含著异於常人力量的手臂,支撑起小小的身体,虽然姿势还不標准,但每一次起伏都竭尽全力。 衝刺与折返跑! 他在有限的小院里,將速度提升到极限,身影快得带起微风,锻炼自己的爆发力和敏捷性。 他甚至找来一些大小合適的石块,练习抓握和投掷,锻炼手部力量和准头。 每一次力竭,每一次肌肉的酸痛,都在提醒他时间的宝贵和危机的临近。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软发,他喘著粗气,却不敢停歇。 “不够!还远远不够!” 他內心在吶喊。光有蛮力还不够,他需要知识,需要对这个时代更深入的了解,需要找到可能在未来帮助他的人或信息。 他开始更加如饥似渴地学习。缠著母亲原氏认字(虽然原氏自己认得也不多),听她讲述宫中旧事和民间传闻。他利用一切机会,与那些来送东西的、地位低下的宦官宫女“閒聊”,从他们零碎的话语中拼凑朝堂动向、边境战事、各地民情。他像一个最贪婪的海绵,疯狂吸收著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 夜晚,躺在不再冰冷的床榻上,他会在脑海中反覆推演: “王甫的势力网有哪些?” “哪些官员与宦官集团不对付?” “歷史上黄巾之乱前,有哪些徵兆?” “我的封地,最有可能在哪里?如何才能爭取到一个相对富庶或易守难攻的封地?” 想著想著,冷汗有时会浸湿他的后背。前途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他没有退路。 他看著窗外清冷的月光,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七年……我必须抓住每一天,每一刻!变强,一定要变强!强大到足以掌控自己的命运,活著离开这座吃人的皇宫!” 第9章 兰台幽影与过目之能 宋皇后的关照如同在琉璃阁周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大部分恶意,也让刘朔有了更多自由活动的底气。在疯狂锻炼体魄之余,他將目光投向了皇宫中另一处宝藏——兰台与东观。 这两处是汉室的皇家图书馆和档案馆,藏尽了天下典籍、图册、奏疏乃至秘藏。对於急需了解这个世界,汲取知识力量的刘朔而言,那里无疑是知识的海洋。 得益於汉灵帝子嗣稀薄(目前明面上只有他一个),且宗室人口在多次政治清洗后也变得单薄,这两处神圣之地平日里门可罗雀,只有少数几个老迈的博士或书记官在此整理编修,气氛幽静得近乎凝固。 刘朔小小的身影第一次出现在兰台高大的殿门外时,看守的老宦官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认出是那位据说被皇后关照过的“透明皇子”,便挥挥手让他进去了,连问都懒得问一句。一个一岁多的娃娃,能在这里捣什么乱?怕是连竹简都搬不动。 这正合刘朔之意。 踏入兰台的那一刻,一股混合著竹木、陈旧墨汁和淡淡霉味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殿內光线幽深,无数排高大的架阁森然林立,上面整齐地码放著一卷卷竹简、木牘,以及一些更为珍贵的帛书,如同沉默的士兵,守护著千年的智慧与秘密。浩瀚,深邃,令人心生敬畏。 刘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他开始像一只谨慎的小老鼠,在巨大的书架间悄无声息地穿梭。他目標明確,先找那些基础的——《仓頡篇》、《急就章》这类识字启蒙书,还有《论语》、《孝经》等儒家经典。他个子矮小,只能仰著头,费力地辨认著架阁上的標籤,或者踮起脚,小心翼翼地抽动低处的竹简。 竹简很重,对於他小小的身体来说,搬运两三卷已是极限。但他乐此不疲。每次,他都只拿少量几卷,藏在宽大的衣袖里或者抱在怀中,避开偶尔路过的老博士,悄悄地带回琉璃阁。 回到那个依旧破败却不再阴冷的“家”,他將竹简铺开,然后便会缠著母亲。 “阿母,这个字怎么念?”他指著竹简上弯曲的笔画,仰著小脸,一副求知若渴的孩童模样。 原氏,如今有了名字,叫做原婉。她確实出身於一个早已没落的寒门家庭,幼时家中尚可,曾跟隨兄长识得一些字,读过几本启蒙书籍,这也是她与其他纯粹文盲宫女的不同之处,也是刘朔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看到儿子如此“好学”,原婉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酸楚。她温柔地坐下,將刘朔揽在怀里,指著竹简上的字,轻声念道:“这个字念『天』,天空的天。”她的手指顺著笔划勾勒,“你看,上面一横代表苍穹,下面是个『大』字,意味著至高无上……” “这个呢?”刘朔指著另一个更复杂的字。 “这是『地』字,土地的地。左边是『土』,右边是『也』,象徵著万物生长之所……” 昏暗的灯光下,母子俩头挨著头,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飞快”。刘朔很快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因重生而產生了某种变异——他的记忆力变得极佳!虽不敢说完美到过目不忘,但只要他集中精神,仔细看过几遍的字形、听母亲讲解过的含义,便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难以忘记。 这简直是天助我也! 他心中狂喜,表面却依旧维持著孩童的“懵懂”,偶尔还会“故意”记错一两个字,让母亲纠正,以免显得过於妖孽。 然而,学习的道路並非一帆风顺。最大的麻烦,来自於这个时代的书写体系。 竹简木牘上,字体纷繁复杂!官方文书和重要典籍多用隶书,结构扁平工整,比小篆已简化许多,但对於初学者依旧笔画繁多;一些古书或碑刻上还能看到笔画圆转、如同画符的篆书遗存;而一些私人笔记或草稿上,则出现了笔画连带、简化迅速的草书和行书雏形! 这对於习惯了横平竖直、笔画简化的现代简体字的刘朔来说,简直是灾难!光是辨认“水”字的不同写法,就让他头大如斗。更別提亲自书写了——那小小的刻刀(笔刀)或毛笔,在狭窄的竹木片上,要精准地刻画出那些复杂的笔画结构,难度超乎想像。 “怪不得知识被垄断……这书写和阅读门槛也太高了!”刘朔心中吐槽,手上练习刻字的动作却丝毫不停。他知道,这是必须掌握的技能。 他依旧保持著极度的低调。每次去兰台、东观,都像做贼一样,速去速回,绝不逗留。拿回的竹简,看完后必定原样归还,不留任何痕跡。在原婉面前,他表现出的是“比较聪明”和“好学”,而非“神童”。他深知,在这深宫之中,“天赋异稟”四个字,很多时候不是福音,而是催命符。他需要的是猥琐发育,是闷声发大財,而不是树大招风。 时光就在这日復一日的锻炼、学习和偽装中悄然流逝。他的身体在优质蛋白的滋养和持之以恆的锻炼下,越发强壮敏捷,力量增长速度远超常人。他的知识储备也在飞速增长,从识字到阅读简单典籍,对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规则和潜规则,了解得越来越深。 他像一株生长在宫墙阴影下的藤蔓,看似柔弱,却拼命地將根系扎向土壤深处,贪婪地吸收著一切能获得的养分,等待著破土而出,或是……沿著宫墙,悄然蔓延向自由的那一天。 他站在琉璃阁的院子里,望著远处兰台那巍峨的飞檐,眼神沉静。 时间不多了,但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隱忍。 第10章 暗夜礪刃 时光荏苒,如同指尖流沙,转眼已是熹平三年(公元174年)。春去秋来,刘朔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汉宫中,已然度 过了四个春秋。 三岁的他,身形挺拔,完全不像寻常孩童那般圆润稚嫩。长期的优质饮食(虽远不及真正得宠皇 子,但已顿顿有肉)和近乎严苛的系统性锻炼,让他的骨骼和肌肉得到了远超年龄的发育。他站在那里,身姿笔挺 如松,眼神沉静锐利,若非脸上还残留著一丝孩童的轮廓,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个五六岁的俊秀少年。这份与年龄不 符的沉稳与体魄,是他小心翼翼隱藏的最大秘密。 他的生活极有规律,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 每月固定的日 子,他会去长秋宫向宋皇后请安。这是他维繫那层脆弱保护膜的必要手段。宋皇后依旧“无宠”,宫中生活寂寥,对 这个名义上的“长子”(虽然非嫡出),又表现得聪慧伶俐、偶尔还会用童言稚语逗她开心的孩子,確实多了几分真 心的喜爱和依赖。这份淡淡的温情,成了刘朔在后宫中最重要的护身符,也让那些势利的宫人不敢过於怠慢。 而他 那名义上的父亲,汉灵帝刘宏,仿佛彻底遗忘了他这个儿子的存在。从出生那日迷迷糊糊的一面后,再无召见,甚 至可能连他如今长什么模样都一无所知。对此,刘朔心中並无多少波澜,甚至隱隱庆幸。被那个沉湎酒色、信任宦 官的皇帝关注,未必是好事。 他將绝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两件事上:锤炼身体,和汲取知识。而兰台 与东观,依旧是他最大的宝库。 这一日,他像往常一样,在幽深的书架间寻觅。指尖划过一捆捆落满灰尘的竹简, 目光扫过那些古老的標籤。忽然,他的手指在一卷略显残破、以熟牛皮精心包裹的厚重竹简上停了下来。標籤上的 字跡古朴苍劲——《驃骑將军河西击胡札记》。 驃骑將军?河西?击胡? 刘朔的心臟猛地一跳,如同被重锤敲 击!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將那捲沉重的竹简取了下来。解开牛皮绳,缓缓展开。竹简上,是密密麻麻 的隶书,间或夹杂著一些凌厉飞动的草书批註。 开篇便是:“元狩二年春,陛下命臣出陇西,击匈奴右地……臣以 为,兵贵神速,当弃輜重,轻骑奔袭,取食於敌……” 是霍去病!这是那位天之骄子、封狼居胥的冠军侯,亲笔留 下的作战手札! 巨大的惊喜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刘朔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强压下激动,继续翻阅。里 面不仅记载了具体的战役过程,更有霍去病对骑兵运用的独到见解、长途奔袭的补给思路、对匈奴战术的分析与破 解,甚至还有一些他个人锻炼骑射、锤炼意志的心得体会! “狭路相逢,勇者胜!” 一行草书批註,力透竹背,仿佛 能感受到当年那位少年將军睥睨天下的豪情与决绝。 刘朔如饥似渴地阅读著,仿佛穿越了时空,在与那位传奇名將 对话。他发现,竹简旁还有几卷与之相关的,包括卫青关於大军团调度、稳扎稳打的方略,以及一些后世將领对漠 北之战、河西走廊地理的考证与分析。 “宝藏!这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刘朔心中狂呼。什么儒家经典,在乱世將 至之时,这些名將的实战经验、练兵之法、行军布阵的要诀,才是未来安身立命、乃至在乱世中保全自己、甚 至……谋求更多可能的根本! “必须学!而且要学到骨子里!” 从这一天起,刘朔的学习重心发生了巨大转变。他依 然学习文化知识以作掩饰,但真正的核心,转移到了这些军事手札上。 他不再仅仅满足於记忆和理解。他在脑海中 无数次地推演那些经典的战役,思考霍去病为何要冒险深入,卫青为何要稳步推进。他將手札中提到的锻炼方法付 诸实践。 兰台和东观附近,有一些废弃的宫苑和狭长的甬道,成了他秘密的练兵场。 练耐力: 他不再是简单的跑 步,而是模擬骑兵衝锋,进行反覆的折返衝刺,直到肺如同火烧,双腿灌铅。 练力量: 他偷偷找来废弃的石锁、 断裂的门栓,练习挥舞、劈砍、突刺,模仿持握兵器发力。 练敏捷: 他在残垣断壁间攀爬跳跃,锻炼身体的协调 性和反应速度。 他甚至根据手札中的描述,结合自己对人体力学的理解,开始进行更科学的核心力量训练和抗击打 练习。 效果是惊人的。拥有超越常人的身体天赋,加上科学(相对这个时代)的方法和名將心得的指引,他的进步 一日千里。他的肌肉线条变得更加清晰流畅,爆发力、耐力、反应速度都提升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他现在有绝对 的信心,徒手对付几个未经训练的成年宦官,不在话下。 转折,发生在一个黄昏。 他在一处极为偏僻、堆满废弃 建材的宫苑角落,发现了一桿被遗弃的兵器。它被半掩在碎砖烂瓦下,只露出一截黝黑的桿身。刘朔费力地將它拖 拽出来,掸去灰尘,眼前顿时一亮。 这是一桿短戟,並非战场上那种长柄大戟,而是更適合步战或仪卫使用的款 式。戟头似枪,一侧带有月牙形的锋刃,通体由精铁打造,虽然有些锈跡,但骨架完好,入手沉重,起码有二三十 斤!对於寻常四岁孩童来说,这简直是不可撼动之物,但对刘朔而言,分量却刚刚好,挥舞起来虎虎生风! 戟,乃 百兵之魁,兼具矛的刺击、刀的劈砍、鉤的锁拿,变化多端,霸气十足! “就是它了!” 刘朔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 芒。他终於有了属於自己的第一件“武器”!他按照手札中关於发力技巧的描述,结合自己这段时间的体悟,开始笨 拙却又坚定地练习起来——直刺、劈砍、回拉、格挡…… 夕阳的余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那杆比他身高短不了多 少的短戟,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汗水顺著他的额角滑落,滴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 上,但他的眼神,却比手中的铁戟更加锐利,充满了专注与渴望。 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武艺、兵法、势力…… 他需要学习和积累的还有很多很多。 但手握铁戟的那一刻,他心中那份因知晓未来而縈绕不散的恐惧,似乎被驱散 了一些。 力量,唯有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才是乱世中唯一的依靠。 他收势而立,將短戟小心地藏回原处,抹 了把汗,又恢復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孩童模样,悄然消失在暮色之中。 第11章 石渠遗秘,百家入彀 熹平三年的深秋,兰台內更显幽寂。窗外梧桐叶落,室內唯有竹简舒展的细微声响。刘朔垫著脚,指尖拂过一排排架阁上的標籤,目光如炬。 他的身影在这些日子里愈发熟悉此地。看守的老宦官早已见怪不怪,只在最初打量几眼后,便任由这“安静得过分”的小皇子在浩瀚书海中自行其是。 今日,他的目標並非兵家架阁。隨著身体打熬日益精进,兵法理解愈发深刻,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欲爭天下,岂能只恃武力? 霍去病的勇烈需要卫青的沉稳作为基石,而一个王朝的兴衰,更涉及治国、驭民、经济、律法等方方面面。他需要更广阔的视野。 他的脚步在標有 “诸子” 的区域停了下来。这里的竹简蒙尘更厚,显然久无人问津。自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儒家经典成为仕途正道,这些“杂学”便逐渐被束之高阁。但刘朔深知,歷史绝非如此简单。汉室治国,从来是“外儒內法”,而道、兵、乃至墨、农等百家思想,依旧在歷史的暗河中奔流不息,潜移默化地影响著这个帝国的运转。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卷以犀角为轴、保存极为完好的帛书。展开一看,古朴的篆书题头赫然映入眼帘——《商君书》。 法家! 刘朔精神一振。他轻轻拂去尘埃,沉浸其中。“圣人不法古,不修今。法古则后於时,修今则塞於势……” 开篇之语便如惊雷,与他所知的歷史走向隱隱相合。里面关於“农战”、“赏罚”、“弱民”的论述,冰冷而高效,赤裸裸地揭示了国家强权的运作逻辑。这与他从母亲和宦官口中听来的、如今朝廷上下奢靡腐败、律法鬆弛的现状,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这就是……能让秦国崛起於西陲,横扫六合的力量吗?” 他心中震撼。虽然其中许多思想过於酷烈,但那种绝对的理性、对效率和执行的追求,对於未来想要在乱世中建立秩序的他而言,无疑是极其宝贵的参考。 他將《商君书》小心放回,又陆续发现了《韩非子》,其“法、术、势”结合的帝王心术,让他脊背发凉却又不得不嘆服;发现了《老子》、《庄子》,其中“无为而治”、“顺应自然”的思想,或许能在未来用於安抚战乱后的百姓,休养生息;甚至还找到了《墨子》,其中关於城防工学、器械製造的理念,让他眼前一亮——这或许能弥补他目前纯粹军事理论的短板,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守城与攻城能力! 兵家、法家、道家、墨家…… 思想的洪流冲刷著他原有的认知。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渴望拥有力量的武者,一个熟知歷史走向的穿越者。他开始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思考力量如何產生、如何维繫、如何运用。 他的学习方式也隨之改变。他不再局限於记忆,而是开始对比、思辨。 读《孙子兵法》“上兵伐谋”,他会对照《韩非子》中关於“势”的论述,思考如何营造必胜之势,不战而屈人之兵。 读《商君书》“重农抑商”,他会思考如何在未来自己的领地內,既保证粮食安全,又能適度发展商业以流通物资、增强国力。 他甚至尝试將道家“顺应天道”的思想,融入自己的武艺锻炼之中,追求更高效、更省力、更符合人体本能的发力方式,竟也颇有收穫。 这种跨越千年的思想碰撞,在他脑海中激盪出无数火花。他像一块永不满足的海绵,疯狂吸收著这些被时代尘埃掩埋的智慧精华。 这一日,他正抱著一卷《墨子·备城门》看得入神,试图理解其中关於“悬门”和“堑壕”的设计时,一个苍老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小殿下,对此书也有兴趣?” 刘朔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转过身。只见身后站著一位鬚髮皆白、穿著朴素博士官服的老者,他眼神浑浊,却仿佛能看透人心。刘朔认得他,是常年值守兰台的一位老博士,姓周,平日几乎从不与人交谈。 “周博士。”刘朔放下竹简,行了一礼,用孩童纯真的语气回道,“朔儿只是觉得这些图画有趣。”他指著竹简上关於守城器械的示意图。 周博士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又扫过他刚才翻阅过的《商君书》、《老子》等堆在一旁的竹简,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图画有趣……嗯,有趣。小殿下看的『图画』,涉猎倒是广泛。” 刘朔心中凛然,知道这老博士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不敢多言,只是露出一个靦腆的笑容。 周博士也没有深究,只是慢悠悠地说道:“石渠、天禄,自萧相国建阁以来,所藏非止儒家一经。陛下广开献书之路,天下智慧,尽匯於此。只可惜……如今肯沉下心来,看看这些『无用之学』的人,不多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刘朔诉说。说完,他便拄著竹杖,颤巍巍地走向书架深处,消失在幽暗里。 刘朔看著老者消失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这兰台之水,比他想像的更深。他收敛心神,將刚才的惊悸压下。 第12章 窃火者 周博士那意味深长的话语,如同在刘朔心中敲响了一记警钟。他再次环顾这幽深广阔的兰台与东观,看著那些堆积如山、落满灰尘的诸子百家竹简帛书,一个更加清晰且紧迫的念头涌现出来: “董卓……西凉军……洛阳大火……这些老祖宗留下的瑰宝,將来很可能被付之一炬!” 一想到《孙子兵法》、《商君书》、《墨子》这些凝聚了华夏千年智慧的典籍,可能在未来那场浩劫中化为灰烬,刘朔就感到一阵揪心的痛惜。这不仅是文化的损失,更是未来他想要重建秩序时,无可估量的知识宝库的湮灭! “必须把它们保护起来!能记下多少就记下多少,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 一个大胆的“窃火”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他要利用自己“透明皇子”的身份和孩童的便利,儘可能多地將这些被时代遗忘的“异端”精华,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的策略变得更有系统性。 优先抢救兵家、法家、墨家、农家、医家等具有极强实用价值的典籍,其次是道家、名家、阴阳家等思想深刻的著作。那些重复的、或者过於玄虚的,则暂时放弃。 他不再局限於在兰台阅读。每次离开时,他那看似与体型不符、略显宽大的衣袖里,或者怀中紧贴的內衬里,总会小心翼翼地藏匿一两卷帛书,或者少数几片记载了核心思想的轻薄木牘。竹简太过沉重笨拙,易於携带的帛书和精选木牘成了他的首选。 利用认知偏差: 正如他所料,根本无人留意。偶尔有巡逻的侍卫或整理书籍的书记官看见他,也只会以为这不受宠的皇子是拿些“无用杂书”回去涂画玩耍,甚至有人眼中会流露出“果然是不务正业”的轻蔑。这种轻视,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 画面常常是这样的: 一个三岁的孩童,抱著几卷儒家《论语》或《孝经》的竹简,摇摇晃晃地走在宫道上,这是他用来应付盘问的“幌子”。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会迅速將袖中或怀里的帛书取出,塞进琉璃阁內他早已挖好的、一块鬆动的地砖之下,或者藏在殿后杂役院那个废弃狗洞的深处,用乾草和破瓦掩盖。 昏暗的油灯下,原婉在缝补,而刘朔则伏在案前,面前摊开的是《论语》,手下却用自製的细小炭笔,在粗糙的麻纸上(这时已经有麻纸了也可以书写)飞速默写著他今日在兰台强记下来的《墨子·备梯》章节,或者《吴子兵法》的精要。他的记忆力在此刻发挥到极致,力求一字不差。 这个过程充满了风险,但也让他更加深刻地理解了这些典籍的价值。 他看见那些论述精密城防的墨家竹简,被虫蛀出了小洞;记载著高效耕作法的《汜胜之书》农卷,边缘已经脆化断裂;蕴含著深刻辩证思维的名家《公孙龙子》,被隨意堆在角落,与一些废弃的文书为伍……而另一边,那些崭新的、被频繁取阅的《诗经》、《尚书》等儒家经典架阁,却光洁如新。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使命感交织在他心头。 这些被士大夫视为“小道”、“末流”的知识,恰恰是强国富民、守土安邦的实学!而那些被奉为圭臬的之乎者也,在未来的乱世中,除了空谈,又能起到多少实际作用? “阿母,你看这个字念什么?”他有时会指著麻纸上自己默写的、关於法家“刑赏”的句子,故意问原婉。 原婉凑过来一看,脸色微变,低声道:“朔儿,这……这是法家的言论,少看为妙,被人知道了不好。”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哦,”刘朔乖巧地应道,迅速將麻纸翻面,露出下面《论语》的句子,“那我看这个。” 原婉这才放下心来,继续手中的活计。 刘朔心中暗嘆。连母亲这样识字的寒门女,都深受主流思想影响,对这些“异端”之学避之不及。这更坚定了他的信念——他正在做的事情,是正確的,也是孤独的。 日復一日,他的“秘密文库”在悄然壮大。那块鬆动的地砖下,那个废弃的狗洞里,积累的帛书和麻纸笔记越来越多。这里面有让他行军布阵如虎添翼的兵家韜略,有让他思考未来治国方略的法家权术,有能提升民生与军备的墨家、农家、工家技术…… 每一次成功的“转移”,都让他心中多一分踏实。 他站在琉璃阁的院子里,望著皇宫中心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而睿智的笑容。 “你们爭你们的儒家正统,抢你们的权力虚名。这些真正的瑰宝,我就笑纳了。” “待我將来就藩之日,便是这些文明火种,重见天光,燎原天下之时!” 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在那苦寒的封地之上,这些被抢救出来的智慧,將如何点亮黑暗,铸就一支无敌的铁军,和一个强盛无比的根基。 第13章 窃火成仓,风雨欲来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熹平四年(公元175年)春。刘朔在这个世界,已然度过了四个春秋。 过去的近一年,是他如同工蚁般辛勤搬运、默默积累的一年。兰台与东观中,那些承载著诸子百家智慧的帛书与木牘,如同被无形的溪流悄然引走,最终匯入西苑琉璃阁这片被遗忘的“沼泽”。 起初,他挖掘的那个小狗洞和鬆动的地砖下尚有空隙。但隨著“收穫”日益丰硕,这些最初的藏匿点很快便被塞得满满当当,再也挤不下一片木牘。 他利用床榻木板间的缝隙,巧妙地掏空了一部分,將最核心的《孙子兵法》十三篇全本帛书、《商君书》精选以及《墨子》城守诸篇的抄本,用油布包裹严实,塞入其中。 琉璃阁年久失修,一根支撑殿角的樑柱底部有个不起眼的虫蛀空洞。刘朔小心地將记载著《吴子兵法》和《六韜》的轻薄帛卷捲成细筒,深深插入其中,外用湿泥混合木屑封好,不露痕跡。 殿后小厨房有个早已不用的灶台,灶膛內积满冷灰。他將大批抄录著农家《汜胜之书》、医家《黄帝內经》精要以及名家、阴阳家言论的麻纸,用防潮的桐油布层层包裹,埋入灰烬深处。 屋顶瓦下: 他甚至冒险在夜晚,凭藉远超常人的敏捷,攀上殿內横樑,將一些分量最轻、捲轴最小的帛书,塞入几片鬆动的屋瓦之下。 他的“藏书点”遍布琉璃阁的各个角落,如同松鼠储粮,分散风险。每一次藏匿,都需小心翼翼,观察周围,確保绝对无人察觉。原婉偶尔会疑惑儿子为何总在殿內敲敲打打、东摸西找,但都被刘朔以“捉迷藏”、“找小虫”等孩童戏言搪塞过去。 这个过程绝非轻鬆。且不说时刻提防被发现的心理压力,单是抄写一项,就耗费了他无数心力。那些无法带走的厚重竹简,他只能凭藉过人的记忆力强记下来,回到琉璃阁再爭分夺秒地用炭笔在麻纸上默出。为了节省空间和加快速度,他下意识地运用了前世的简体字!那些缺笔少画的字符,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与孩童无意义的涂鸦无异。即便被原婉或哪个宦官无意中看到,也只会一笑置之,绝想不到这“鬼画符”背后,是《老子》的玄奥、《韩非子》的冷峻,或是《孙臏兵法》的奇诡。 他的小手时常因长时间握笔而酸痛,指尖被炭笔染得乌黑。在昏暗的油灯下抄写到深夜,更是家常便饭。但他乐此不疲,因为他知道,自己正在搭建一座属於未来的、独一无二的文明宝库。 然而,一种隱约的危机感,隨著熹平四年的到来,越来越清晰地縈绕在他心头。 “我记得……今年,好像会发生一件大事,跟这些书籍有关……” 他努力回忆著模糊的歷史知识。似乎就在灵帝时期,朝廷会有一次大规模整理、勘定经籍的行动,甚至……会立碑? 他不敢確定具体是哪一年,但直觉告诉他,平静的、无人关注的兰台日子,可能快要结束了。一旦朝廷开始大规模整理藏书,人员进出必然频繁,管理也会严格起来。他再想如此自由出入,如入无人之境般“搬运”典籍,將难如登天。而且人多眼杂,他这猥琐发育的性格,也极容易暴露。 看著琉璃阁內各个角落隱藏的“宝藏”,刘朔既有丰收的喜悦,也有一种“仓库已满,渠道將断”的紧迫感。 “差不多了……能带走的,基本都在这儿了。剩下的,大多是重复的、或者实在无法搬运的竹简巨著。必须见好就收。” 他决定,这是最后几次前往兰台。他要进行最后的检查,查漏补缺,確保最重要的典籍都已“备份”。然后,彻底蛰伏下来,消化吸收这浩瀚如烟的知识,同时静静等待,等待那个离开洛阳,前往封地的机会。 他站在琉璃阁的门口,望著皇宫深处。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但他却感到一丝风雨欲来的凉意。 知识的火种已然窃取,接下来,便是等待燎原的时机,以及……在风暴来临前,护住这微弱的火焰。 第14章 石经立,幽影潜 熹平四年的夏天,洛阳城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深潭,骤然掀起了巨大的波澜。而这波澜的中心,並非刀兵,而是文字。 汉灵帝刘宏,这位在刘朔印象中沉湎酒色、昏聵不堪的便宜父亲,竟出乎意料地干了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正事”——他下詔,命当世大儒、议郎蔡邕等人,正定“六经”文字,並將校正后的儒家经典,以隶书一体,亲自书丹於碑,命工匠鐫刻,立於洛阳城南的开阳门外太学之前,这便是后世所称的 “熹平石经” 。 此议一出,天下震动! 太学门前,每日车乘塞道,来自全国各地的士子、学者摩肩接踵,前来观摩、摹写这官方钦定的標准经本,盛况空前。而作为这项文化盛事的策源地和典籍校勘中心的兰台与东观,也一改往日的幽深寂静,瞬间变得门庭若市。 蔡邕、堂溪典、杨赐、马日磾、张驯、韩说、单颺……一位位当世知名的学者、官员频繁出入於此,他们或激烈辩论经义,或伏案校对文稿,或指挥吏员搬运简牘。空气中瀰漫的不再是尘封的霉味,而是浓郁的墨香与文人特有的亢奋气息。 刘朔再次来到兰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与他记忆中大相逕庭的景象。高大的殿门敞开,守卫森严了许多,里面人影幢幢,交谈声、爭论声不绝於耳。 他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几乎无人留意。偶尔有官员或吏员瞥见他,也只是隨意一扫,目光便迅速移开,重新投入到那关乎“圣人之道”的伟大事业中去。在这些当世顶尖的学者和官员眼中,这个衣著普通、没有母族支持、据说还不务正业喜欢看“杂书”的落魄皇子,与路边的石子无异,根本不值得他们浪费宝贵的时间投以一丝关注。 而这,恰恰正中刘朔下怀。 他知道,自己“蚂蚁搬家”式的窃取行动,必须彻底终止了。在如此眾目睽睽之下,再想带走任何一片帛书、一张木牘,都是自寻死路。 但他並没有因此远离。相反,他来的次数似乎更勤了。他依旧像一抹幽影,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忙碌的人群缝隙中,找到那些尚未被重点关注、依旧堆放著诸子百家典籍的偏僻角落。 他不再“拿”,而是真正地 “看”。 他凭藉著那过目不忘的惊人记忆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器,贪婪地將那些无法带走的、厚重的竹简內容,强行烙印在脑海深处。尤其是那些关於农业、手工业、水利、医药等具体技术的“实学”典籍,成为了他新的重点目標。这些知识,对於未来治理封地、积蓄实力,有著至关重要的作用。 他蜷缩在两个高大书架形成的阴影里,面前摊开的是记载著《汜胜之书》耕作法的竹简,目光快速扫过,心念急转,將“区田法”、“溲种法”的每一个细节牢牢记住。 他假装在找东西,蹲在堆放《考工记》残卷的木箱旁,手指无声地划过那些关於车辆製造、青铜冶炼的文字和图示。 当蔡邕等人为某个儒家经文的詮释爭论得面红耳赤时,他正默默背诵著《黄帝內经》中关於伤兵救治和瘟疫防治的篇章。 他就像一只潜伏在知识海洋深处的海绵,在无人关注的暗处,疯狂地吸收著一切可能在未来转化为力量的养分。 偶尔,他会抬起头,看著那些围绕在蔡邕等大儒身边、满脸崇敬的年轻学子,看著他们为一句经文的“正解”而激动不已。他的心中,却是一片冷静,甚至带著一丝怜悯。 “你们在追寻圣人的微言大义,爭论著虚无縹緲的『道』;而我,在收集能让百姓吃饱、能让军队强大、能让城池坚固的『术』。” “孰高孰低,孰轻孰重,待到乱世来临,自有分晓。” 他不再奢求带走实体,他將整个兰台的精华,都搬进了自己的脑子里。 隨著石经工程的推进,兰台越来越热闹,而刘朔的心,却越来越沉寂,越来越迫切。 “走吧,快点长大,快点离开这里……” 每一次从兰台回到他那破败却塞满了“未来”的琉璃阁,他都会在心中默念。 洛阳,这个权力的漩涡中心,文化的繁华之地,对他而言,却只是一个巨大的、华丽的囚笼。只有远离这里,到达那片属於他的、哪怕苦寒的封地,他脑中、他藏匿的这些文明火种,才能真正点燃,照亮属於他自己的天空。 第15章 刘辩出世 熹平五年的春风,似乎格外偏爱洛阳皇宫的某些角落,却独独绕开了西苑那片日益荒凉的琉璃阁。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隨著隱约的礼乐和宫人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传遍了宫闈的每一个角落:何氏生了一位皇子! 剎那间,整个皇宫的目光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投向了何贵人所居的宫殿方向。贺喜的官员、赏赐的宦官、忙碌的太医和產婆……那里门庭若市,喧囂与喜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与琉璃阁的死寂形成了冰与火般的对比。 刘朔站在院子里,能清晰地听到远处传来的、与往日不同的嘈杂声浪。他面无表情,只是握紧了袖中的小手。 很快,更具体的消息传来。汉灵帝刘宏大喜,当即下詔,册封何氏为贵人!赏赐如流水般涌入其宫中。 “呵。” 一声极轻的、带著无尽嘲讽与冷意的嗤笑,从刘朔喉间逸出。他抬头,望著湛蓝得有些刺眼的天空,心中翻涌的並非嫉妒,而是一种荒谬绝伦的冰凉。 “同事不同命啊……何氏?如果我没记错,她家里不过是南阳的一个屠户吧?並非什么累世公卿的望族。怎么她生下皇子,就能立刻被册封为贵人?而我母亲,同样是宫女,生下我这个皇长子,却如同石沉大海,连个最低等的美人名分都吝嗇给予?” “我亲爱的父皇,你这心偏得,未免也太明显了些!” 他想起自己出生时,那个男人醉眼惺忪、不耐烦地瞥来的一眼,以及那隨口如同打发猫狗般赐下的名字“朔”。没有仪式,没有庆贺,甚至连母亲该有的名分都刻意“遗忘”。 而如今,对著另一个儿子,他却仿佛瞬间变成了一个循规蹈矩、重视礼法的“明君”? 接下来的发展,更是將这种区別对待推向了极致。 按照周代延续下来的礼制,“皇子生三月,命名於燕寢,宰辅、宗室、近臣皆与,庄而重之。” 之前对刘朔,这条礼制仿佛不存在。但对这位新出生的皇子,汉灵帝却一丝不苟地执行了起来。 皇子出生满三月后,一场盛大而隆重的命名典礼在专门的宫殿举行。据说,太尉、司徒、司空等三公九卿,宗正府代表,以及皇帝信任的近臣、宦官首领皆有列席。汉灵帝亲自临场,经过一番“慎重”的商议和遵循古礼的流程,最终定名——辩。 刘辩! 当这个名字最终被宗正官庄重地记录在玉牒之上,並昭告天下时,仿佛一道无形的詔书,也同时下达了整个宫廷:谁才是陛下心中真正的“皇子”,谁才是这大汉帝国未来的希望所在。 人情的冷暖: 以往对刘朔还算客气的某些低阶宦官,如今远远看见他,要么装作没看见匆匆避开,要么脸上的那点恭敬彻底消失,只剩下赤裸裸的漠视。 送往琉璃阁的用度,虽因宋皇后的吩咐未曾明显减少,但质量却开始悄然下滑。送来的肉食不再是最新鲜的部分,衣物换洗的周期被拉长,连炭火似乎都没往年那么足量了。 偶尔有不得志的妃嬪或年长的宫女在背后议论,声音“恰好”能飘进原婉和刘朔的耳中:“……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看何贵人所生的皇子,那才是真正的龙子凤孙……”“……有些人啊,占著长子的名头又如何?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 以往,或许还有个別不得志的官员或小宦官,会想著在这位“皇长子”身上做点长远投资。如今,这点微弱的火星也彻底熄灭了。所有人都看清了风向——陛下不喜长子,钟爱幼子。投资刘朔,不仅毫无政治前途,甚至可能引来陛下的厌恶和何贵人的忌惮。他彻底成了一枚被放弃的棋子。 原婉变得更加沉默,眼神中的忧虑如同化不开的浓雾。她將刘朔搂在怀里,一遍遍低语:“朔儿,没关係,我们不爭,我们安安稳稳的就好……” 刘朔依偎在母亲怀里,感受著她身体的微颤,心中那股冰凉的怒火与不甘,却燃烧得更加炽烈。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小手轻轻拍著母亲的背,如同一种无言的安慰与承诺。 夜晚,他独自一人时,眼神锐利如刀。 “刘宏……我的好父亲。你今日这般区別对待,他日莫要后悔。” “你给刘辩的,是盛大的典礼、眾人的瞩目、锦绣的前程。你给我的,是潦草的命名、眾人的轻蔑、和这深宫的冷眼。” “也好,这些我都记下了。这些冷遇与轻蔑,终將化为我未来道路上最坚硬的基石!” 他知道,从刘辩被正式命名的那一刻起,他在这深宫中的处境,將更加艰难。他不再仅仅是一个“透明”的皇子,更是一个碍眼的、可能威胁到新贵人与新皇子地位的“障碍”。 但他无所畏惧。 他脑中装著兰台的千年智慧,手中握著日益精进的武艺,心中燃烧著不屈的火焰。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渴望离开,渴望那片属於他自己的封地。 “笑吧,轻视吧。你们在乎的是这洛阳的方寸之地,而我放眼的是整个天下。” “刘辩,我的好弟弟,希望你將来,能承受得起你爹这般『厚重』的期待。” 第16章 父不见子,子不识父 熹平五年的这场风波,如同在琉璃阁周围筑起了一道更高、更冷的无形之墙。墙外,是围绕著新生儿刘辩的喧囂、宠爱与日渐升温的权势;墙內,是日復一日的沉寂、被刻意遗忘的冷落,以及一颗在逆境中愈发坚韧的心。 刘朔彻底践行了“深居简出”的原则。他活动的范围,几乎缩小到了琉璃阁的院墙之內。除了每月例行公事般地去长秋宫向宋皇后请安,维繫那层虽薄弱却至关重要的关係外,他极少在外界露面。 院中的世界: 那片破败的院子,成了他全部的天地。清晨,天光微熹,他便开始演练那套融合了名將心得与自身领悟的锻体之法,动作迅捷而沉稳,与年龄全然不符。上午,他或在母亲原婉的指导下,诵读那些作为“幌子”的儒家经典,声音朗朗,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那些隱藏在角落的“宝藏”典籍上。下午,他或练习那柄日益顺手的短戟,戟风呼啸;或摊开偷偷带回的麻纸,用炭笔继续默写、推演兵法韜略、治国方略。 送来的饭食,能明显感觉到“区別”。虽不至於餿臭,但肉食变得肥腻,蔬菜不再新鲜,米饭也偶尔能嚼到沙砾。原婉会默默地將好一些的部分挑给刘朔,自己吃著那些粗糲的食物。刘朔看在眼里,並不说破,只是將每一口食物都当作燃料,支撑自己变强的渴望。 去长秋宫成了他对外界唯一的窗口。宋皇后依旧温和,会关心他的饮食起居,询问他读了什么书。她的宫中依旧冷清,与何贵人处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两个某种程度上被忽视的人,在这短暂的相处中,反而能感受到一丝真正的寧静。刘朔会刻意表现出孩童的乖巧与对书籍的“兴趣”,这很好地掩饰了他远超年龄的成熟,也满足了宋皇后些许的情感寄託。 而何贵人,正如刘朔所料,並未將他放在眼里。或许在她看来,这个没有外戚支持、被陛下厌弃的“长子”,根本不足以对她宝贝儿子刘辩的未来构成任何威胁。她的全部精力,都用在巩固自身地位、討好汉灵帝,以及防范其他可能得宠的妃嬪上。刘朔的“识相”与低调,反而让她觉得省心。 最讽刺的对比,来自於那个名义上的父亲。 何氏宫苑的常客: 汉灵帝刘宏,即便政务(或者说他的享乐)再繁忙,也总会抽出时间,驾临何贵人的宫苑。宫人们时常能听到里面传来皇帝逗弄婴儿的笑声,以及何贵人娇媚的应对。赏赐的珍宝、玩物,更是络绎不绝。刘辩的每一次啼哭、每一次微笑,似乎都能牵动那位帝王的心。 而与琉璃阁一墙之隔的宫道上,皇帝的鑾驾或许曾无数次经过,却从未有一次,那扇破败的宫门被敲响,那个至高无上的人,未曾踏入过一步。 夜深人静时,刘朔偶尔会试图在脑海中勾勒那个男人的面容。然而,除了出生时那个模糊的、黑白扭曲的、带著厌烦神色的轮廓外,竟再无任何清晰的影像。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刘朔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望著屋顶的蛛网,心中涌起一股极致的荒谬感,“我,刘朔,大汉皇长子,居然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长什么样子?说出去,谁信?” 他甚至恶意地揣测,“恐怕我现在走到他面前,他都认不出我是谁吧?或许,他早就忘了还有我这么一个儿子存在。” 这种认知,並未带来多少悲伤,反而是一种彻底的释然与淡漠。最初那点因不公而產生的怨懟,也在这日復一日的忽视中,沉淀为一种冰冷的、近乎旁观者的疏离。 他不再將汉灵帝视为“父亲”,而是看作一个昏聵的、决定著天下命运、也决定著他眼下处境的——皇帝。 正是这种疏离,让他能更加冷静地分析时局,更加坚定地执行自己的计划。他不再对那份虚无縹緲的父爱抱有任何幻想,他將所有的希望,都寄託於自身的强大与未来的逃离。 从此,刘朔更加不待见那个所谓的“父皇”。在他心中,那个男人与这冰冷的宫墙、势利的宫人一样,都是他必须克服和超越的环境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穿透了琉璃阁的破败,越过了洛阳城的繁华,投向了遥远而未知的封地,投向了那片能让他真正呼吸到自由空气的广阔天地。 父不父,则子不子。 你既视我如无物,他日相逢,便唯有……君臣罢了。 第17章 力与无奈 光阴流转,从熹平步入光和,仿佛只是宫墙日影的一次次偏移。转眼间,已是光和元年(公元178年)。刘朔,这个被遗忘的皇长子,已在深宫中度过了八个春秋。 八岁的他,身形挺拔,骨骼匀称,站在那里,任谁看去都像是个十二三岁的英挺少年。长期的营养改善(儘管是相对而言)和从未间断的、科学而系统的锻炼,在他身上產生了堪称神奇的效果。 而这效果,好得有些过分了。 刘朔自己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具身体里蕴藏的力量,早已超出了“天赋异稟”的范畴,简直到了“非人”的地步。 琉璃阁院子里那口用来储水、需要两个成年宦官才能勉强挪动的破旧石缸,他单手就能將其提起,甚至能拋接几下玩。那些用来练力的石锁、门栓,在他手中轻飘飘如同玩具。 他曾偷偷试过,能將殿后一棵碗口粗的枯树,一脚踹得断裂开来。全力一拳砸在废弃的殿柱上,能留下清晰的拳印,反震之力却只让他手腕微微发麻。 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对著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看似寻常却蕴含著恐怖力量的手掌发呆。“我这要是放前世,高低得被拉去研究所切片研究了吧?这完全不科学……” 他甚至有些自嘲地想,“重生福利给得是不是太猛了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力气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这种超乎常理的力量,带给他的不仅仅是安全感,更有一丝深藏的敬畏与谨慎。他必须更加小心地隱藏,绝不能在外人面前显露分毫,否则,等待他的绝不会是赏识,更可能是被视为“妖孽”的灭顶之灾。 “不过,总算是有了一点自保之力,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毫无反抗之力的婴孩了。” 他喃喃自语,目光投向皇宫深处,带著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然而,力量的提升,並未驱散他心中日益浓重的阴霾。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歷史的车轮,正无情地碾向一个关键的节点。 “光和元年……黄巾之乱,好像就在光和末年,没几年了。那场席捲天下的风暴,即將拉开序幕……” “而更迫在眉睫的是,我的大靠山……宋皇后,她的大限,恐怕就在今年了。” 关於宋皇后的结局,他早已在心中反覆推演过无数遍。那位性情端庄宽厚、不擅爭斗却占据后位的女子,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后宫嫉妒和宦官猜忌的靶子。 那些得宠的妃嬪,尤其是如今风头正盛的何贵人,长期在汉灵帝耳边吹著枕边风,將宋皇后塑造成一个刻板、无趣、甚至心怀怨望的形象。 中常侍王甫,那个老阉狗!因枉杀勃海王刘悝及其王妃宋氏(宋皇后的姑母),一直心怀鬼胎,担心宋皇后日后清算。以他那睚眥必报、先下手为强的性子,定然在暗中编织著罗网。 而最关键的一环,是他那个便宜父亲汉灵帝!对宋皇后“毫无情意”,又“向来宠信宦官”。刘朔几乎可以想像,一旦王甫拋出“巫蛊祝诅”这等在汉代宫廷百试百灵的重罪炸弹,那个昏君会是什么反应——他绝不会去查证,他只会顺水推舟,藉此除掉这个他本就厌烦的皇后! “巫蛊……又是巫蛊!汉武帝时戾太子的悲剧还不够吗?这刘宏,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刘朔一想到此,就对那个素未谋面(清晰面貌)的父亲感到一阵极致的无语和厌恶。身为帝王,如此轻易被宦官玩弄於股掌,如此凉薄地对待自己的结髮之妻(儘管不爱),简直是大汉之耻!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杂著对宋皇后的惋惜,涌上心头。 “可怜了宋皇后……她何错之有?错只错在生於宋家,错在占了这皇后之位,错在……遇到了刘宏这样的丈夫和王甫这样的奸佞!” 他想起了长秋宫中,宋皇后那温和却带著轻愁的面容,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对自己这个“透明皇子”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关怀。那或许是这冰冷后宫中,为数不多的、不带太多功利色彩的温暖。 “可惜,我现在自身都难保,何谈救她?” 刘朔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空有超越常人的力气,空有满腹的未来知识,但在眼下,他只是一个无兵无权的八岁孩童。他去向汉灵帝揭露王甫的阴谋?且不说他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就算见到了,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去指控皇帝信任的宦官头子,结果只会是把自己也搭进去,死得更快。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等待著那场註定发生的悲剧,如同高悬的利剑,缓缓落下。 这种明知悲剧即將发生,却无力阻止的感觉,比单纯的冷遇和轻视,更加煎熬。 “唉……”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声音中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以后的日子,就没这么好过了。” 失去了宋皇后这面虽然残破却依旧有用的挡箭牌,他將直接面对何贵人母子的锋芒,以及王甫等宦官可能更加肆无忌惮的打压。他的处境,將急转直下。 他抬头望向灰濛濛的天空,眼神却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必须加快步伐了……封地,必须儘快谋划离开洛阳!” “宋皇后的悲剧,我无力改变。但我的命运,绝不能任由他人摆布!” 力量和知识,是他唯一的依仗。而离开这个漩涡中心,去往相对自由的封地,则是他当前阶段必须达成的战略目標。 光和元年的阴影,已经笼罩下来。他站在琉璃阁的孤影里,如同暴风雨前最后寧静中,一根绷紧的弦。 第18章 靠山倒,谋求出路 光和元年的深秋,寒意似乎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刺骨。 那则预料之中却又让人心寒的消息,终究还是如同阴冷的北风,穿透了琉璃阁破败的门窗,无可阻挡地吹了进来。 宋皇后,因“巫蛊祝诅”之罪,被正式废黜后位,收回璽綬,打入暴室冷宫。 消息传开时,皇宫上下仿佛集体失声了一瞬,隨即,是更隱晦、更复杂的暗流涌动。有人兔死狐悲,有人暗中称快,更多的人,则是迅速调整著自己的立场和姿態,向著新的权力中心——何贵人与其子刘辩——靠拢。 刘朔站在院子里,听著远处隱约传来的、不知是真是假的议论和唏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早已预见了这一幕,但当它真正发生时,心中那片因为宋皇后偶尔的关怀而残存的微小暖意,也彻底熄灭了。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低声自语,声音平静得可怕。歷史的惯性如此巨大,他这只小小的蝴蝶,目前还无力改变任何重要的节点。 很快,宋皇后在暴室中因“忧愤”而死的消息相继传来。连同她的父亲宋酆及兄弟也被下狱诛杀,扶风宋氏这一外戚家族,顷刻间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曾经因宋皇后吩咐而对琉璃阁稍有客气的宫人,如今彻底换了一副面孔。送饭的宦官不再仅仅是冷漠,眼神中甚至带上了几分审视与幸灾乐祸。送来的食盒不再是漆器,换回了粗糙的陶碗,里面的饭菜也迅速回到了刘朔幼年时的水准,甚至更差——冰冷的粟米饭,几根不见油星的菜叶,肉腥几乎绝跡。 “哟,这不是咱们的『前』皇后关照过的皇子殿下吗?怎么,还等著皇后娘娘给你撑腰呢?” 一个负责巡查西苑的低阶太监,故意在琉璃阁外提高了音量,与同伴说笑,声音清晰地传入院內。原婉在殿內听到,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煞白,连忙將刘朔拉进怀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恶意的声音。 原本就破败的琉璃阁,在失去那层微弱的庇护后,仿佛更加迅速地衰败下去。漏风的窗户无人来修,破损的殿门吱呀作响,连院中的荒草,似乎都长得更加肆无忌惮了些。一种被世界彻底遗弃的孤寂感,如同实质的蛛网,笼罩著这里的一切。 刘朔默默地承受著这一切。他依旧深居简出,如同蛰伏在阴影里的兽,將所有外露的情绪都收敛起来。他不再去兰台,那里人多眼杂,失去了宋皇后这层关係,他不想再节外生枝。他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更加疯狂的锻炼和对脑中知识的消化吸收上。 然而,现实的紧迫感,如同跗骨之蛆,驱使他必须思考下一步。 “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宋皇后一倒,他在宫中最后的屏障已然消失。何贵人如今风头正盛,虽然未必会立刻亲自出手对付他这个“透明”皇子,但她手下那些想要討好卖乖的宦官、宫女,绝对会变著法子来刁难、折辱他们母子,以此作为晋升的阶梯。王甫那条老狗,除去心头大患后,难保不会顺手將他这个曾经与宋皇后有过联繫的“小麻烦”也一併清理掉。 “必须儘快离开洛阳!必须得到封地!”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强烈。 无论封地多么贫瘠,多么偏远,哪怕是塞外苦寒,岭南烟瘴,也比留在这吃人的洛阳皇宫要强上百倍!在那里,天高皇帝远,他才能有机会真正施展拳脚,將脑中的知识、身上的武力,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势力。 “可是,该如何操作?” 刘朔蹙紧了眉头。他一个八岁孩童(明面上),无依无靠,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如何才能让朝廷,让那个昏君父亲,想起他这么个人,並同意將他分封出去? 直接上书?人微言轻,奏疏恐怕连通政司都出不去,就会被当作笑话处理。 托人请奏?找谁?满朝文武,谁会为了一个毫无价值的落魄皇子,去触何贵人和宦官的霉头? 装病示弱?或许是个办法,但需要时机,而且未必能打动铁石心肠的汉灵帝。 他陷入了沉思,大脑飞速运转,结合著对汉灵帝性格的了解(昏聵、贪图享乐、易受宦官影响)和对当前朝局的分析,寻找著那一丝可能的突破口。 “或许……可以从『顺从』和『无用』这两个角度入手?”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表现得更加懦弱无能,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毫无威胁,甚至是个累赘。同时,暗示离开皇宫,是对刘辩地位的『保障』,能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这个思路的关键,在於如何將这种信息,巧妙地传递到能影响决策的人耳中。宦官?朝臣?还是……通过某些看似无意的方式,让何贵人那边觉得,將他打发得远远的,对他们更有利? 接下来的日子,刘朔在继续锻炼和学习的同时,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人设”。他在仅有的、与外界接触的有限场合(比如偶尔遇到巡查的宦官),会表现得更加畏缩,眼神躲闪,甚至“不小心”摔一跤,显得笨拙而怯懦。他让母亲原婉去尚衣监领取份例时,可以“无意”中透露出皇子夜间惊悸、需要安静环境將养之类的信息。 他在小心翼翼地播撒种子,等待著或许渺茫,但必须去爭取的机会。 琉璃阁愈发像一个被遗忘的孤岛。但在这孤岛的中心,一股强烈的求生与挣脱的意志,正在黑暗中,默默积蓄著力量,等待著破开囚笼的那一线曙光。 第19章 静待风起 光阴在战战兢兢与埋头苦练中悄然滑过,转眼已是光和三年。深宫十年,如同一场漫长而压抑的梦境,而梦境中央的刘朔,已然悄然长大。 十岁的他,立在琉璃阁院中,身姿如標枪般挺拔。常年的营养改善(儘管时好时坏)和超越时代、融合百家精髓的系统性锻炼,在他身上塑造出了令人惊嘆的成果。任谁看去,这绝不是一个十岁孩童,分明是个十五六岁、英气勃勃的俊朗少年!他的身高已然接近一百五十公分,肩宽背阔,四肢修长而充满力量感,流畅的肌肉线条隱藏在略显短小的旧衣下,仿佛蓄势待发的猎豹。 “嘿,这一世,看来突破一米九大有希望啊。” 刘朔低头看了看自己明显长出一截的裤脚,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这具身体的天赋,加上他科学(相对汉代)的锻炼和充足的肉食支撑,远超凡俗。 而更让他心潮澎湃的,是自身武力的蜕变。 由於深居简出,缺乏参照,他无法准確衡量自己在这个时代的武力定位。但他有自己的感觉和测试。 : 院子里那口曾经需要他双手才能提起的石缸,如今一根手指便能撬动、托起,玩闹般拋向空中数米,再轻描淡写地接住,仿佛那不是数百斤的石块,而是一个皮球。 他在院中全力施展身法,动若脱兔,静若处子,疾驰之间,竟能在身后带起淡淡的尘土,留下近乎残影的轨跡,寻常人肉眼难以捕捉。 : 那柄伴隨他多年的短戟,在他手中早已轻若无物。他现在使用的,是偷偷从废弃武库里找来的、制式长戟的戟头,自己配上了一根坚韧的白蜡杆。舞动起来,戟风呼啸,寒光烁烁,能將空气撕裂出尖锐的爆鸣。一戟挥出,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断,断面光滑如镜。 他闭上眼,感受著体內奔腾不息、仿佛无穷无尽的力量,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油然而生。“除了缺乏生死搏杀的经验,单论这身力气和武艺根基,我感觉……已经不输於前世传说中的那些顶尖武將了吧?毕竟,一力降十会!” 想到兴奋处,他忍不住嘿嘿低笑两声,隨手一拳砸在旁边用来练力的青石上,“嘭”一声闷响,石屑纷飞,坚硬的青石表面赫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拳印,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这种掌控强大力量的感觉,如同醇酒,令人沉醉。但这沉醉並未让他迷失。他很清楚,个人的勇武,在未来的千军万马和大势面前,作用依然有限。 “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收敛笑容,目光投向皇宫之外,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即將风起云涌的天下。“黄巾之乱,没两年就要爆发了!接著就是董卓进京,诸侯割据,真正的大乱世!” 一股强烈的紧迫感攫住了他。 “我必须儘快离开洛阳,得到封地!否则,等到天下大乱,我一个光杆司令,空有一身武力,又能做什么?难道去给哪个诸侯当保鏢吗?” 他绝不甘心如此。他脑中装著超越时代的知识,胸中藏著名將的韜略,身上有著恐怖的武力,他的目標,是终结乱世,是让华夏少受苦难,是站在世界之巔!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拥有自己的根据地和势力! “主动出击!必须想办法主动出击了!” 他下定了决心。之前的隱忍、示弱,是为了生存。而现在,拥有了初步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后,他要开始谋求发展! 他开始更加积极地搜集信息,分析朝局。他知道,直接要求封地是不可能的,必须找到一个契机,一个能让那个昏君父亲和当权宦官觉得“將他打发走”利大於弊的契机。 “何贵人……王甫……刘宏……” 他默默咀嚼著这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和性格。 何贵人: 地位稳固,儿子刘辩是焦点。她最大的需求是扫清一切可能威胁她儿子地位的障碍。自己这个“透明”但年长的皇子,理论上就是个障碍。 王甫: 老奸巨猾,权势滔天。他需要维持现状,確保自己的权力不受威胁。一个远离权力中心、毫无根基的皇子,对他而言或许比一个留在洛阳、可能被其他势力利用的皇子更“安全”。 汉灵帝刘宏: 昏聵,贪图享乐,厌烦麻烦。他肯定不希望看到皇子爭储的戏码,哪怕只是潜在的。將一个不喜欢的儿子打发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符合他的性格。 “那么,关键就在於,如何巧妙地让他们都认为,让我就藩,是对他们最有利的选择。” 刘朔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他需要策划一场“表演”,一场看似偶然,实则精心设计的“事件”,来传递这个信息。 或许,可以是一次“无意中”衝撞了某位得宠宦官子侄的“衝突”,展现出“鲁莽”和“不安分”? 或许,可以通过某些渠道,散播一些关於“皇长子渐长,久居宫中恐非社稷之福”的流言? 或许,可以让自己“病”一场,而且这“病”需要远离京师静养? 无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碰撞、组合。他像一位最高明的棋手,开始以自身为棋子,小心翼翼地布局。 他站在琉璃阁的窗前,十岁的面容上,是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决断。阳光透过破窗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坚定的轮廓。 潜龙已长,爪牙渐利。 深宫囚笼,困不住渴望风云之心。 下一步,便是搅动这一池死水,趁乱……脱困而出! 第20章 步步惊心 决心已下,刘朔便开始將“主动求封”的计划付诸行动。他深知,直接莽撞地衝去找皇帝是取死之道,必须遵循这个时代森严的宫廷规则,哪怕这些规则对他而言是如此迂迴与低效。 第一步:擬定“上书”。 琉璃阁內,灯火如豆。刘朔铺开一张好不容易寻来的、相对规整的麻纸,他没有选择更正式的竹简或帛书,那对於一个“不务正业”的皇子来说,反而显得刻意。他必须维持一个“略有长进,但仍显笨拙”的形象。 斟酌字句: 他握著笔,眉头紧锁,模仿著记忆中在兰台看过的奏疏格式,用略显稚嫩但力求工整的隶书写道: “儿臣朔顿首再拜陛下:儿 臣蒙天恩庇佑,於西苑安然度日,身体渐壮,感念圣恩。今闻父皇日理万机,操劳社稷,儿臣虽愚钝,亦知孝道,恳请於 嘉德殿偏殿(选择一个非正式朝会,相对容易获批的地点)覲见,亲向陛下问安,聆听训诫,以全人子之心,稍慰孺慕之思。” 刻意规避: 他严格避开了“思念陛下”、“请求封地”等敏感或易遭拒绝的私人化诉求,將理由限定在“问安”和“聆听训诫”这种冠冕堂皇、符合孝道、且看似毫无实际需求的说辞上。他知道,越是表现得无欲无求,越容易降低各方势力的戒心。 最大的问题是,他没有王府属官!其他皇子哪怕年幼,一旦有了王爵(哪怕只是名號),也会有配套的属官体系来处理这些文书往来。而他,一个连名號都没有的“皇长子”,只能自己动手,这本身就显得极不规范,甚至可笑。但他別无选择。 第二步:投递“上书”。 这是最为关键,也最为艰难的一步。上书需经宦官或朝廷官员转奏,无法直接送达皇帝手中。 他首先想到的是通过宦官。他找到一位平日里还算面熟、负责西苑杂物採买的低阶宦官,试图將上书和几枚偷偷攒下的、品相尚可的玉佩(是以前宋皇后赏赐之物)一併塞过去。 结果: 那宦官像被烫到一样,连连摆手,脸上满是惊恐:“殿下饶了奴婢吧!此等文书,非中常侍、小黄门以上不可轻传!奴婢人微言轻,若擅自递送,只怕立刻就要被打杀!”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刘朔心中冷笑,知道这些人畏惧的是何皇后和王甫的权势,根本不敢沾他的边。 宦官之路不通,他只能將目光投向朝廷机构。他打听到某日有尚书台的郎官会经过西苑附近办理公务,便提前守在宫道旁。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衣,身形挺拔却刻意微躬,双手捧著上书,如同一个虔诚的学子。当那位身著官袍、面容严肃的郎官在隨从簇拥下走来时,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朗声道:“小子刘朔,有上书问安父皇,恳请大夫代为转呈尚书台。” 那郎官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刘朔身上,带著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他接过上书,只是隨意扫了一眼封面,便淡淡道:“皇子殿下有心了。然,此非规制文书,且殿下……嗯,臣会依例处理。” 话语客气,但那份疏远和公事公办的態度显而易见。刘朔知道,这封上书大概率会被“依例”搁置在尚书台的某个角落里,永无见天之日。 第三步:等待与石沉大海。 果然,上书递出后,便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一天,两天……一个月过去了。没有任何召见的旨意,甚至连一句口头的回覆都没有。 琉璃阁仿佛被遗忘得更彻底了。期间,只有一些若有若无的嘲讽飘来: “听说那位『长子』还想学人上书覲见?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陛下日理万机,哪有空见他?何皇后娘娘和辩皇子才是正经主子……” 原婉更加忧心忡忡,她拉著刘朔的手:“朔儿,算了吧,我们安安稳稳的就好,莫要去惹陛下和皇后不快了……” 刘朔看著母亲担忧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屈的火焰。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却也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在宫中的地位——近乎於无。 第21章 一念之间 时光在洛阳皇宫的奢靡与喧囂中悄然流逝,对於端坐於权力顶峰的汉灵帝刘宏而言,日子是酒池肉林,是美人在怀,是宦官们精心编排的奇巧玩乐。奏疏?国事?那些烦人的东西,自然有“忠心能干”的常侍们去处理。 这一日,刘宏在濯龙园中与新得的几位美人嬉戏,饮多了几杯醇酒,有些醺然欲睡。贴身伺候的中常侍张让小心翼翼地搀扶著他,往日常休憩的宣室殿偏殿走去。殿內薰香裊裊,陈设奢华,一角堆放著一些近日由尚书台筛选后、认为需要“圣裁”或至少需要“御览”的文书。 刘宏醉眼朦朧地瘫坐在软榻上,隨手挥退了意欲上前揉捏的宫女。他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目光无意中扫过那堆文书,最上面一封略显粗糙的麻纸书简,与周围精美的帛书和规整的竹简格格不入,引起了他一丝极其微弱的注意。 或许是醉意削弱了他的不耐,又或许是那麻纸太过扎眼,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封书简,声音带著宿醉的沙哑:“那……是何物?怎如此粗劣?” 张让顺著皇帝所指看去,心中微微一突,脸上却堆满諂媚的笑容,连忙上前將那封上书拿起,快速扫了一眼落款,恭敬地答道:“回陛下,此乃……皇长子刘朔的上书,是向陛下问安的。” “刘朔?”刘宏皱起了眉头,脸上满是困惑,似乎在记忆的角落里努力翻找这个名字。“刘朔……是谁?”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中的茫然不似作偽。他是真的,完全想不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张让心中暗嘆,这位陛下对子嗣的凉薄真是……但他面上不敢表露分毫,依旧躬著身子,轻声提醒道:“陛下忘了?就是熹平初年,那个……永巷宫人所出的皇子,陛下还亲自赐名为『朔』。” “永巷宫人……哦……”刘宏拖长了语调,模糊的记忆终於被勾起了一丝涟漪。他想起了那个酒醉后的夜晚,想起了那个被他隨意临幸、连面貌都记不清的宫女,以及那个皱巴巴、被他隨口取名“朔”的婴儿。印象中,只有那么一个极其模糊、带著厌烦的影子。 “原来是他……”刘宏撇了撇嘴,语气中听不出任何喜怒,只有一种谈及陌生事物般的平淡,“他还没死啊?” 这话问得轻飘飘,却让侍立一旁的几个小宦官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张让乾笑一声:“托陛下洪福,皇长子……一切安好,一直居於西苑。” “西苑……”刘宏漫不经心地念叨著,目光再次落在那封粗糙的上书上。或许是“问安”二字触动了他作为帝王那微乎其微的、对於“孝道”符號的敏感;又或许,仅仅是酒后的一时兴起,以及对於这个几乎被遗忘的“產物”產生了一丝极其淡薄的好奇。 他想看看,这个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的儿子,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是像他一样英俊?还是隨了那个卑微的宫女,显得怯懦鄙陋?这种好奇,类似於想看看一件被遗忘在库房角落的旧物,是否已经蒙尘破损,仅此而已。 “说起来……朕好像,自他出生后,就再没见过他?”刘宏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张让。 “陛下圣明,確是如此。”张让连忙確认。 “呵,”刘宏轻笑一声,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施捨般的意味,“倒是难为他,还记得上个书问安。虽然这字……写得真不怎么样。”他嫌弃地用指尖弹了弹那麻纸。 他沉吟了片刻,对於见不见这个儿子,內心毫无波澜。见,无所谓;不见,更无所谓。但此刻,那点微末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也罢。”他挥了挥手,如同决定今天午后是否要多饮一杯蜜水般隨意,“既然他上书问安,朕也不好全然不理,免得被那些腐儒说朕不念父子之情。张让,安排下去,看看哪天朕有空了,就见他一见吧。地点……就在玉堂殿后阁(一个非正式,常用於接见宗室或非重要臣子的地方)好了。” “是,陛下,老奴这就去安排。”张让躬身应下,心中却迅速盘算起来。陛下这只是一时兴起,见完估计就拋诸脑后了。得把消息透露给何皇后和王常侍那边,看看他们的意思,这见面是促成还是搅黄,得顺著上面的风向来。 刘宏吩咐完,便仿佛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打了个哈欠,慵懒地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起来。那个名叫刘朔的儿子,在他心中激起的涟漪,尚未扩散,便已迅速平息,重新被酒色財气所覆盖。 他並不知道,这一个酒后偶然的、近乎施捨的念头,將会在不久的將来,给这个他漠不关心的帝国,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在西苑琉璃阁,对此一无所知的刘朔,依旧在为自己的“破局”之策,苦苦思索著下一个可能的机会。 第22章 玉堂初见 光和三年的初冬,寒风已带著凛冽的意味,刮过西苑琉璃阁破败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刘朔正在院中演练戟法,戟风搅动著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將这无尽的压抑与寒意一同斩碎。 突然,一阵略显急促却带著特有尖细腔调的宣呼声,打破了琉璃阁惯有的死寂: “陛下有旨——宣皇长子刘朔,明日巳时,於玉堂殿后阁覲见——!” 声音落下,一个小黄门面无表情地站在院门口,宣读完旨意,也不等刘朔回应,便像是完成了一项枯燥的任务,转身就走,多一刻都不愿停留。 然而,这简短的一句话,却如同惊雷,在刘朔心中炸响! 来了!机会终於来了! 狂喜如同岩浆般瞬间涌遍全身,让他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长戟。他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长啸,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平復下激盪的心绪。他等待这一刻,等待这个破局的机会,已经等了太久! “终於……终於见到了一丝曙光!” 接下来的半天一夜,刘朔的心绪难以真正平静。他反覆推演著明日覲见时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斟酌著每一句要说的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他知道,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机会,必须抓住! 理由? 他早已想好。不能提思念,不能显野心,唯一能打动(或者说,符合)那个昏君父亲的,只有“忠君爱国”、“为父分忧”这类冠冕堂皇,且能让他儘快摆脱自己这个“麻烦”的藉口。 翌日,巳时將至。刘朔换上了一套他所能找到的、最乾净却也最显旧色的深色襦裤,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他刻意收敛了周身那凌厉的气息,微微躬著身子,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拘谨、甚至有些怯懦的少年。 在引导宦官的带领下,他穿过重重宫闕,来到了玉堂殿后阁。这里並非朝会正殿,陈设虽也华丽,却透著一股隨意和慵懒的气息。 殿內薰香浓郁,汉灵帝刘宏斜倚在铺著白虎皮的软榻上,身著常服,面色带著纵慾过度的浮肿和倦怠。他正漫不经心地拨弄著盘中一颗硕大的珍珠,几名宫女静立一旁,中常侍张让则垂手侍立在侧。 刘朔深吸一口气,迈入殿中。他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天顏,按照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的步骤,行至御阶之下,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殿內所有人都微微一愣的动作—— 他並未行皇子见父皇的跪拜大礼,而是以臣子覲见君王的標准礼仪,撩起衣袍,郑重地双膝跪地,俯身叩首,声音清晰而沉稳: “臣,刘朔,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他刻意强调了“臣”这个身份,而非“儿臣”。这一细微的差別,瞬间將这场会面定性为“君臣奏对”,而非“父子相见”。 刘宏拨弄珍珠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略显诧异地打量了一眼跪在下面的少年。这就是那个刘朔?倒是……长得挺高大,不像十岁,模样也还算周正,看不出太多那个卑贱宫女的影子。但这副拘谨刻板、以臣子自居的模样,让他觉得有些无趣。 “嗯,平身吧。”刘宏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叫起一个无关紧要的低级官员。 “谢陛下!”刘朔再次叩首,这才站起身来,但依旧微微躬身,目光落在自己脚前三尺之地,姿態放得极低。 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薰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刘宏没有问话,似乎等著他自己开口,又似乎根本懒得理会。 刘朔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气,用儘量平稳却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渴望为君分忧的语气开口道: “臣蒙陛下天恩,得以生长於宫中,每每思及陛下操劳国事,夙夜忧嘆,臣虽年幼,亦常感惶恐,恨不能为陛下分忧万一。”他先扣了一顶大帽子。 刘宏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继续拨弄他的珍珠。 刘朔心一横,说出了核心诉求:“臣听闻,古之贤王,成年则就封,以屏藩皇室,镇守四方。臣虽愚钝,亦愿效仿先贤,恳请陛下恩准,使臣能早日就封於边地苦寒之所!臣必当恪尽职守,安抚百姓,练兵习武,为我大汉守土安疆,以报陛下隆恩於万一!” 他將自己的姿態放到最低,將封地说成是“边地苦寒之所”,將目的说成是“为陛下分忧”、“守土安疆”,这无疑是一个“忠臣孝子”最“正確”不过的请求。 然而,回应他的,是刘宏脸上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就封?”刘宏终於正眼看了他一下,但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父子温情,只有如同看待一件麻烦物品般的审视和烦躁,“你才多大?急什么?”他语气淡漠,甚至带著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刘朔心中一沉,但脸上依旧保持著恭敬:“回陛下,臣虽年幼,然日夜思及为国效力,不敢有片刻懈怠。且……且臣听闻,光武皇帝时,亦有皇子年少就封,为国屏藩……” “行了行了!”刘宏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显然不想听这些“典故”。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知道了!朕知道了!想就封是吧?朕会和各位大臣商量了再给你回復!下去吧!” 话语冰冷,敷衍至极。没有一句关怀,没有一丝询问他这些年在宫中过得如何的意图。仿佛眼前这个少年,与他没有任何血脉关联,只是一个不知进退、跑来添乱的下属。 刘朔的心,在这一刻,如同被浸入了冰窟之中,彻骨冰寒。他最后的一丝侥倖也彻底破灭。这就是他的父亲,大汉的皇帝。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深深叩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臣……遵旨。谢陛下隆恩。臣告退。” 他站起身,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態,一步步倒退著,直到退出殿门,转身离开。 自始至终,汉灵帝刘宏没有再看他一眼,早已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了那颗华美的珍珠之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走出玉堂殿,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刘朔抬起头,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自嘲的弧度。 父子之情?呵,从来就是奢望。 既然如此,那便……唯有依靠自己,去爭,去抢了! 这次面圣,虽然结果令人失望,但也让他彻底看清了现实,斩断了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的路,註定孤独,却也註定……要靠一双铁拳,硬生生砸出来! 第23章 毒计暗藏,顺水推舟 玉堂殿后阁那场短暂而冰冷的覲见,如同投入深湖的一颗小石子,涟漪虽微,却依旧被深宫中那些最敏锐的眼睛捕捉到了。尤其是,时刻关注著皇帝一举一动、警惕著任何可能威胁到她儿子刘辩地位的何皇后。 几乎在刘朔退出殿门的同时,便有眼线將覲见的详细情形,一字不落地稟报给了长秋宫中的何皇后。 “哦?他竟主动请求就封?”何皇后斜倚在铺著锦缎的凤榻上,纤长的手指轻轻捻著一颗晶莹的葡萄,嘴角噙著一丝玩味的冷笑。她如今地位稳固,圣眷正浓,眉宇间儘是春风得意,与昔日宋皇后的沉鬱形成了鲜明对比。 “是,娘娘。皇长子……刘朔,在陛下面前以臣子自居,言辞恳切,说什么愿效仿先贤,就封於边地苦寒之所,为大汉守土安疆。”心腹宫女低声复述著,语气带著几分不屑。 “守土安疆?呵呵……”何皇后嗤笑一声,將葡萄丟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著,“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不过是在这宫里待不下去,想找个地方苟延残喘罢了。”她语气轻蔑,全然没將那个比她儿子年长、却毫无根基的“皇长子”放在眼里。 殿內暖香融融,金猊吐雾,精美的漆器、光洁的玉器陈列四周,与琉璃阁的破败寒冷宛若两个世界。何皇后身著华美的深衣,头戴凤釵,通身的气派彰显著无尽的恩宠与权势。 何皇后的眼神微微闪烁。刘朔的存在,虽然目前看来毫无威胁,但终究是名义上的“皇长子”,年岁渐长,就像一根微不足道却可能扎脚的刺。若能藉此机会將他打发得远远的,自然是再好不过。 就在这时,另一名宫女进来稟报:“娘娘,中常侍王甫求见。” 何皇后眼中精光一闪,“来得正好。” 她正想找人“商量”此事。 王甫躬身入內,依旧是那副恭敬中带著阴鷙的模样。他自然也早已得知了刘朔覲见的消息。 “王常侍来得正好,”何皇后挥退左右,只留下心腹,语气变得隨意而亲密,“方才刘朔那孩子去见陛下了,你可知晓?” “老奴略有耳闻。”王甫垂首回道,心思急转。 “那孩子,倒是『懂事』,知道自己不该久居宫中,想早点去封地为陛下分忧呢。”何皇后语气带著一丝戏謔,仿佛在谈论一件趣事,“陛下仁厚,虽未当场答应,但想必也会考虑。王常侍,你觉得……该给他个什么样的封地,才合適呢?” 王甫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何皇后的弦外之音。他抬起眼皮,与何皇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除掉宋皇后后,他与何皇后在打压潜在威胁方面,利益是一致的。 “娘娘圣明。”王甫阴惻惻地一笑,“皇长子既有此报国之心,陛下与娘娘自然该成全。老奴以为,封地嘛……不宜过小,免得显得陛下苛待长子。不若,就將凉州赐予他,如何?” “凉州?” 何皇后故作沉吟,眼底却闪过一丝狠厉与满意。 王甫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如同吐著信子的毒蛇,“娘娘明鑑,凉州乃我大汉旧疆,地域广袤,將一州之地封予皇长子,足显陛下恩宠与娘娘宽厚。只是……”他话锋一转,“近年来,北地、安定、金城等郡的羌人屡生事端,不服王化,劫掠州县。边將们尚且疲於应付,朝廷政令……呵呵,在那片土地上,恐怕也难出州府百里。皇长子年少,若去那里『守土安疆』,正是歷练的好机会啊!” 何皇后的“恍然”: 何皇后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仿佛刚刚才知道凉州的“实际情况”,她轻轻拍手,笑道:“还是王常侍思虑周全!凉州地广,正配皇子身份;些许羌乱,想必朔儿既有报国之心,定能克服。如此安排,既全了他的忠孝之名,又显得陛下与本宫对他寄予厚望,真是……再好不过了。” 两人相视而笑,殿內充满了阴谋得逞的愉悦气氛。他们都清楚,將一个毫无根基、年仅十岁的少年扔到凉州那个早已失控、羌汉混杂、叛乱频仍的烂摊子里,无异於將他推入火坑。所谓的“歷练”,不过是让其自生自灭的体面说法。若能死在路上,或是死於羌乱,那更是永绝后患,皆大欢喜。 “既然如此,”何皇后收敛笑容,恢復母仪天下的端庄,“待陛下向本宫问起时,本宫便如此建议。王常侍在陛下面前,也当多多美言才是。” “老奴明白,定不负娘娘所託。”王甫躬身领命。 一场针对刘朔的,看似成全、实为放逐乃至谋杀的阴谋,就在这暖香瀰漫的长秋宫中,轻描淡写地定了下来。他们甚至已经能预见,当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接到就封凉州的旨意时,脸上那绝望而惊恐的表情。 然而,他们绝不会想到,他们眼中那个急於逃离皇宫、可能死於路途或蛮荒的“怯懦”少年,体內蕴藏著怎样的力量,脑中又装著何等惊人的野心与图谋。 第24章 閒谈定生死 玉堂殿覲见之后没几日,汉灵帝刘宏在温室殿(他常在此处与心腹宦官宴饮作乐)享受著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身旁是巧笑倩兮的美人,殿下是丝竹管弦之乐。张让、赵忠等几个核心中常侍如同最贴心的老奴,侍立左右,適时地添酒布菜,说著俏皮话逗皇帝开心。 酒至半酣,刘宏有些慵懒地靠在软垫上,看著殿中舞姬曼妙的舞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隨口对身旁的张让说道: “阿父(刘宏对张让的荒唐称呼),前两日,朕见了那个……刘朔。”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稀鬆平常的物事。 张让心中早有准备,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带著一丝“回忆”的笑容:“陛下说的是皇长子殿下啊,老奴记得。殿下英姿挺拔,颇有陛下年轻时的风范呢。”他先不痛不痒地拍了个马屁。 “英姿挺拔?”刘宏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呆板无趣得很,见了朕,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只会磕头请求就封,说什么要去边地守土安疆,真是……不知所谓。”他语气中带著明显的不耐和嫌弃,仿佛被一个不喜欢的物件膈应了一下。 殿內暖如春日,金玉满堂,酒香混合著浓郁的脂粉气。刘宏身著锦绣常服,面色红润(实则是酒色过度),与这环境融为一体,构成一幅极致的享乐图卷。 张让、赵忠等人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赵忠適时地接话,声音尖细柔顺:“陛下息怒,皇长子殿下年纪小,不懂事,许是在宫中待得闷了,有些少年人的胡思乱想也是有的。” 张让话锋一转,看似在为刘朔考虑:“不过……陛下,皇长子殿下既然主动提出就封,这份『忠君爱国』之心,虽然稚嫩,倒也难得。若陛下全然驳回,恐怕外面那些不明就里的士人,又要嚼舌根,说陛下不慈,或是忌惮长子……” 他这话看似劝解,实则精准地戳中了刘宏的两个痛点:一是怕麻烦(被士人非议),二是內心深处那点不愿承认的、对“长子”身份的微妙忌惮(儘管刘朔毫无威胁)。 刘宏果然皱起了眉头,烦躁地挥了挥手:“真是麻烦!那依你们看,该如何处置?” 张让心中暗笑,面上却露出深思熟虑的表情,躬身道:“陛下,老奴与几位常侍私下也议论过此事。皇长子殿下既然有雄心壮志,陛下何不成全他?不仅成全,还要重重地赏他,彰显陛下恩德与胸怀!” “哦?如何重重赏他?”刘宏来了点兴趣。 张让抬起头,眼中闪烁著诡譎的光芒:“陛下,寻常郡国,岂能配得上皇长子的身份?不若,便將凉州赐予殿下,封为凉王!以一州之地为封国,这可是旷古未有的恩宠啊!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更显得陛下对皇长子期许深厚!” “凉州?凉王?” 刘宏重复了一遍,他再昏聵,也知道凉州是个什么地方。那里羌胡肆虐,叛乱不断,朝廷政令难通,几乎是个半独立的混乱之地。 赵忠立刻在旁边帮腔,语气带著夸张的讚嘆:“张常侍此议大善!凉州地大物博,正是英雄用武之地!皇长子殿下不是想『守土安疆』吗?凉州最合適不过了!殿下年轻力壮(他们自动忽略了刘朔的实际年龄),正该去那里歷练一番,若能平定羌乱,岂不是为大汉立下不世之功?也能让天下人看看,陛下的皇子是何等英武!” 其他几个常侍也纷纷附和: “是啊陛下,凉王!这名號多气派!” “皇长子殿下定会感激陛下隆恩!” “此乃两全其美之策啊!”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將一片危机四伏、堪称绝地的凉州,描绘成了建立功业的宝地,將一场显而易见的放逐,包装成了无上的恩宠和机遇。 刘宏听著听著,那点因为麻烦而產生的不耐,渐渐被宦官们描绘的“美好前景”和“省心方案”所取代。他本就不在意刘朔的死活,如今既能打发走这个碍眼的儿子,还能博个“重视长子”、“慷慨封赏”的美名,更省去了日后可能的麻烦,何乐而不为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嗯……阿父和诸位常侍果然深得朕心!”刘宏拍案笑道,仿佛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好!就依你们所言!封刘朔为凉王,食邑凉州!让他早点去就国吧!省得在朕面前晃悠!” 他举起酒杯,兴致勃勃:“来,为朕的『凉王』干一杯!希望他……好自为之,哈哈!” 笑声中充满了漠然与一丝看好戏的残忍。 这场决定刘朔命运的“閒谈”,就在推杯换盏、丝竹靡靡中,轻描淡写地完成了。一道几乎等同於死亡通知书的封王旨意,即將从这温室殿发出。 张让、赵忠等人躬身领命,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阴冷笑意。他们知道,这道旨意一去,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皇长子,他的生命,恐怕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而远在西苑琉璃阁的刘朔,对此仍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自己在爭取机会,却不知那机会的背后,是万丈深渊,亦或是……否极泰来的真正起点? 第25章 朝会惊召,福祸难料 光和三年的冬意渐深,琉璃阁外的草木尽数凋零,更添几分肃杀。刘朔刚结束晨间的锻体,周身热气蒸腾,汗水尚未擦乾,院门外便再次响起了那標誌性的、带著宫廷腔调的宣呼声。 这一次,来的並非寻常小黄门,而是一位身著稍显体面宦官服色、面容肃穆的謁者。他手持一枚代表传召的符节,立於院门之外,声音清晰地穿透寒风: “陛下有旨:宣皇长子刘朔,明日辰时,於德阳殿参与常朝,不得延误!” 声音落下,那謁者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微微頷首,便转身离去,留下院內一脸错愕的原婉和目光骤然锐利起来的刘朔。 “参与常朝?” 这道旨意,完全出乎了刘朔的预料!他一个被遗忘的皇子,无名无分,从未参与过任何朝会政事,为何突然被传召?而且是在象徵著国家最高礼仪和议政场所的德阳殿? 原婉脸上瞬间血色尽失,一把抓住刘朔的胳膊,声音带著颤抖:“朔儿……这,这是为何?陛下为何突然让你上朝?是不是……是不是我们之前上书,惹怒了陛下?” 在她简单的认知里,被皇帝注意到,尤其是以这种正式的方式,往往意味著麻烦,而非恩典。 刘朔轻轻拍了拍母亲冰凉的手背,以示安抚,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情况有变……” 他暗自沉吟。距离上次玉堂殿那不愉快的覲见,才过去不到旬月。当时皇帝那不耐烦、敷衍的態度还歷歷在目,怎么转眼间,就要让他这个“呆板无趣”的儿子去参加正式朝会? 德阳殿常朝,那是三公九卿、文武百官议政之地,绝非玉堂殿后阁那种私人接见可比。让他出席,等於將他重新拉回到洛阳权力中心的视野之內,哪怕只是作为旁观者。 是福是祸?刘朔大脑飞速分析。 祸? 难道是有人(如何皇后、王甫)觉得他上次的请求碍眼,想在朝会上公开敲打他,甚至罗织罪名?但似乎没必要如此兴师动眾。 福? 难道……是他那昏君父亲回去后,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或者被宦官们“说服”,真的考虑了他的请求,要在朝会上给他封王就国? 一想到“封王就国”这个可能性,刘朔的心臟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了几下。这是他目前最渴望的结果!虽然他知道,以他那便宜父亲和宦官集团的德行,就算真的封王,也绝不会给他什么好地方,多半是偏远贫瘠之所。 但,那又如何? 只要离开洛阳,只要有了名分和相对独立的领地,便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 再苦再难,也比在这深宫中仰人鼻息、时刻担心被算计要强上百倍! “看来,关键就在明日朝会之上了。” 刘朔眼神微眯,闪过一丝精光。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乱。 他仔细回忆著在兰台看过的关於朝会礼仪的典籍,推演著明日可能出现的各种场景,该如何应对,如何行礼,如何答话。他必须表现得体,不能给人留下任何攻击的把柄。同时,也要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促成“就国”之事。 “阿母,不必担忧。”刘朔转过身,对依旧忧心忡忡的原婉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或许是陛下想起儿子,要给我个封號呢。这是好事。” 原婉將信將疑,但看著儿子沉稳的眼神,心中的恐慌稍稍平復了一些,只是依旧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刘朔走到窗边,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寒风卷著枯叶,打著旋儿掠过荒芜的庭院。 明日,德阳殿。 那將是决定他命运走向的又一个关键节点。 是继续被困在这冰冷的囚笼,还是得以挣脱,飞向那未知却充满可能的广阔天地? 一切,都將在明日,揭晓答案。 第26章 初临德阳,末位孤影 光和三年冬日的黎明前,夜色浓重如墨,寒气刺骨。洛阳皇宫的司马门外,却已是人影幢幢,灯火通明。数百名文武官员,按照品秩高低,排成数列,静静地等候著宫门开启。 刘朔穿著一身连夜赶製、但仍略显朴素的皇子常服,混跡在队伍的末尾。他身形高大挺拔,在人群中本应显眼,但此刻,他刻意收敛了气息,微微低著头,如同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宫门旁设有几案,尚书台的郎官们面无表情地核对著官员的身份、官凭以及朝服是否符合规制。轮到刘朔时,那郎官明显愣了一下,看著名册上“皇长子刘朔”几个字,又抬头打量了他一番,眼神中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冷漠,挥挥手让他通过。紧接著是安检,几名虎賁卫士仔细检查了他的周身,確认没有携带任何兵器或可疑物品。 “查得倒挺严,可惜我这身力气,本身就是最厉害的兵器,你们查不出来。” 刘朔面上恭敬,心中却暗自腹誹。 有序入宫,无人相识: 宫门缓缓开启,官员们按照次序,沉默地鱼贯而入。没有人注意到队伍末尾的刘朔,或者说,即便有人瞥见这个陌生的年轻面孔,也只当是某位刚被举荐入朝的年轻官员或勛贵子弟,绝不会想到这竟是那位几乎被遗忘的皇长子。引路的宦官更是目不斜视,只按照既定路线前行。 “好傢伙,我这皇长子当得,走在自家朝堂上跟个外人似的,都没人认识。不过也好,省了不少麻烦。” 朝堂外等候,气氛肃穆: 队伍在宏伟的德阳殿外停下,百官依序站定,等待著传召。天色微熹,德阳殿的飞檐翘角在晨曦中勾勒出森严的轮廓,殿前守卫的郎官持戟而立,甲冑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庄重而压抑的气息。刘朔站在队伍的最末尾,几乎要退到殿前广场的边缘,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前方那些朱紫大员身上传来的、或威严、或深沉、或諂媚的各种气息。 內心观察: 他悄悄抬眼,快速扫过前方那些身影。那些是三公九卿吗?那些是世家代表吗?何进是不是也在其中?还有那些权势滔天的宦官……张让、赵忠之流,此刻想必早已在殿內皇帝身边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钟,却仿佛格外漫长。殿內传来內侍悠长而尖细的唱喏声:“趋——!” 百官闻声,立刻整理衣冠,屏息凝神,以小步快行的方式,井然有序地步入德阳殿。刘朔跟在最后,学著他人的样子,低眉顺眼,脚步轻捷地踏入这座象徵著帝国最高权力的大殿。 殿內空间极其广阔,雕樑画栋,金碧辉煌。巨大的盘龙金柱支撑著穹顶,御座高高在上,尚未见皇帝身影。百官按照文武、品级,迅速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鸦雀无声。 刘朔发现自己完全没有位置。他既无官爵,又无王號,只能默默地站在文武班次的最末尾,紧挨著大殿的门槛,几乎要退到殿外去。前方是密密麻麻、冠冕堂皇的背影,他在这里,像一个误入的旁观者。 “臣等——叩请陛下圣安——!” 站在最前方的太尉(或许是杨赐?刘朔不太確定)带领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之声震彻殿宇。 刘朔也连忙跟著跪下,依样画葫芦。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许是他的错觉)似乎在他这个陌生的“末位者”身上短暂停留,带著探究与疑惑。 “平身——” 一个略显慵懒却又带著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正是汉灵帝刘宏。 “谢陛下!” 百官再拜,然后起身。 刘朔站起身,依旧垂首立於末位。他能感觉到御座上的目光似乎也扫过他这个方向,但只是一掠而过,並未停留。 朝会正式开始,有官员出班奏事,內容无非是各地的祥瑞(多是阿諛奉承)、些许边郡的摩擦(被轻描淡写)、以及一些財政赋税的问题。刘宏听得漫不经心,时常打断,或交由宦官议论。 刘朔如同一个局外人,静静地听著,观察著这帝国最高决策层的运作模式,心中对其低效、敷衍和宦官干政的程度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如此朝堂,如何不亡?” 他心中冷笑。 他耐心地等待著,等待著那个可能决定他命运的议题被提起。他知道,自己今日被召来,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让他当个无声的听眾。 第27章 潦草印綬凉王 德阳殿內的议事在一种略显沉闷而敷衍的氛围中进行著。直到大部分无关痛痒的奏报结束,端坐於御座之上的汉灵帝刘宏,似乎才终於想起了今日朝会上还有个“特殊人物”。他略显疲惫和厌烦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百官身影,落在了大殿末尾那个几乎要隱入门后阴影里的高大少年身上。 “刘朔。”皇帝的声音带著惯有的慵懒和不耐,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显得格外清晰。 百官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齐刷刷地转向大殿末尾。许多官员这才第一次正式注意到这个陌生的年轻皇子,眼神中充满了好奇、审视,以及更多的不以为然。 刘朔深吸一口气,从末班中应声出列,快步(但依旧符合礼仪的小步快行)走到御阶之下的丹陛中央,撩起衣袍,郑重跪拜:“臣在。” 他垂著头,姿態放得极低,心中却绷紧了一根弦。关键的时刻,到了! 然而,刘宏看著他这“规规矩矩”从末尾跑出来的样子,非但没有丝毫讚许,反而眉头一皱,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责备:“你站那么后面做什么?畏畏缩缩,成何体统!朕的儿子,岂能如此没有气度!” 这突如其来的斥责,让殿內许多大臣都微微一愣。明明是你自己从未给过这位皇子应有的地位和教导,如今却反过来责怪他站位靠后、气度不足? 刘朔心中也是一阵无语,但他面上依旧恭敬,叩首道:“臣……臣无官无爵,不知礼仪,唯恐站错了位置,衝撞了诸位大臣,故而不敢僭越,请陛下恕罪。” 他这话说得谦卑,却隱隱点出了自己尷尬的处境。 刘宏似乎被这话噎了一下,更加不耐烦了,挥挥手道:“行了行了!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事要告之於你,也告之於眾卿。”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然后用一种宣布既定事实、而非商议的口吻说道: “皇长子刘朔,虽年幼(他刻意忽略了刘朔的外貌),然忠孝之心可嘉,日前向朕恳请,愿效仿先贤,早日就封,为大汉镇守边陲,分忧解难。其志可勉!”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张让。张让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早已备好的詔书,用他那尖细的嗓音朗声宣读: “制曰:朕承洪业,封建藩屏,以卫社稷。皇长子朔,朕之元子,秉性忠良,志存高远。今特封朔为凉王,食邑凉州全境,建府立国,以彰朕恩,以慰其志。望尔克勤克俭,抚慰黎庶,镇守西陲,永固汉土。钦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 詔书內容冠冕堂皇,將一场可能的放逐,包装成了莫大的恩宠与信任。 当听到“封朔为凉王”时,刘朔心中先是一阵狂喜!但紧接著,便是巨大的落差感。“这就……完了?”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在兰台看过的关於分封制度的记载——群臣提议、朝堂共议、祭祀宗庙、皇帝钦定、颁布詔告、授茅土、立社稷…… 那一整套庄严而繁琐,象徵著国家意志与宗法传承的完整流程! 而此刻,没有朝议,没有祭告,没有地图,没有茅土,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勉励!就像隨手丟给乞丐一块乾粮般,在这例行公事的朝会上,由宦官宣读一份预製好的詔书,便算是完成了对他这位“凉王”的册封!“何其潦草!何其不公!” 一股冰凉的怒意夹杂著深深的嘲讽,在他心底蔓延。对比刘辩出生时的盛大和遵循古礼,自己这封王,简直像个笑话。 詔书宣读完毕,殿內出现了一阵极其短暂的寂静,隨即,便是各种细微的、压抑的骚动。许多大臣,尤其是那些熟知边情的官员,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愕、怜悯,乃至……幸灾乐祸。 “凉州?全境?陛下这是……”(倒吸冷气) “羌胡肆虐,政令不通,这哪里是封王,分明是流放啊!”(低声议论) “呵呵,凉王……名头倒是响亮,只怕是有命受封,无命享国啊。”(眼神交流中的讥讽) 刘朔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一道道目光中的含义——他已经被这些帝国精英们,判了“政治死刑”,甚至“生理死刑”。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跪在丹陛下的少年,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恐惧或绝望,反而在短暂的“错愕”(他装的)后,涌现出一种近乎“狂喜”和“感激涕零”的神情! 他猛地以头触地,声音带著“激动”的颤抖,朗声道:“臣刘朔,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磕头磕得极为用力,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真的对这“泼天恩宠”感激不尽。 在叩首的瞬间,刘朔心中却在放声大笑!“凉州!果然是凉州!何氏、王甫,你们果然『成全』了我!哈哈哈!” 他早已料到不会是富庶之地,凉州虽险,却正合他意! “你们以为那是绝地,是死路?殊不知,那正是我梦寐以求的起点!远离洛阳这权力漩涡,没有世家大族的掣肘,虽有羌胡之乱,却也意味著巨大的机遇和自由度!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只要出了这皇宫,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凉州,將是我刘朔龙腾九天的第一块基石!” 刘宏看著台下“感激涕零”的刘朔,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这个儿子虽然呆板,但还算识趣,知道感恩。他彻底放心了,只觉得甩掉了一个麻烦。 “嗯,既然受封,便早些准备就国事宜吧。退下吧。”刘宏挥挥手,如同打发走一件终於处理完的杂物。 “臣,遵旨!谢陛下!”刘朔再次叩首,然后起身,依旧保持著恭敬的姿態,一步步倒退著,直到退出德阳殿那高大而沉重的殿门。 当他转身,迈出德阳殿的那一刻,冬日清晨冰冷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殿外自由的空气,脸上那偽装出的激动和感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坚毅和一丝潜龙出渊的锐利锋芒。 第28章 母子诀別 封王的旨意下达后,流程走得异乎寻常地快,快得仿佛生怕刘朔会反悔,或是多留在洛阳一日都会带来麻烦。仅仅数日之后,一队代表著皇室赏赐的队伍,便抵达了西苑琉璃阁。然而,这队伍的规模与其所代表的“王爵”身份相比,寒酸得令人心酸。 没有浩荡的仪仗,没有堆积如山的珍宝。只有几名面无表情的小黄门,押送著几辆简陋的马车。马车上的东西一目了然:几箱勉强够支撑一支小型卫队初期消耗的粟米和少量黍米;十几匹顏色黯淡、质地粗糙的普通布帛;以及一口看起来分量並不沉重的木箱,里面装著的便是所谓的“賻钱(fu qián)”——一些品相普通的铜钱和少量银锭,其总额,恐怕还不及洛阳城中一个中等富户的家底。 这便是大汉皇帝,赏赐给即將就国、镇守一州之地的亲生长子的全部物资!其敷衍与刻薄,可见一斑。 宣旨宦官的冷漠: 领头的小黄门机械地宣读完赏赐清单,便將一份物资交割文书递了过来,连一句恭喜的客套话都欠奉。 原婉看著那寥寥无几的物资,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她不是贪图財物,而是为儿子感到无尽的委屈和心寒。这可是去遥远的凉州,那是虎狼之地啊!陛下就给他这么点东西,这哪里是送他就国,这分明是……分明是送他去死啊!眼泪在她眼眶中打转,却强忍著没有落下。 与母亲的悲愤不同,刘朔面色异常平静。他早已对那个名义上的父亲不抱任何期望,这点寒酸的赏赐,反而在他意料之中。他甚至在心中冷笑:“刘宏啊刘宏,你就抠搜吧,这点东西,我还不放在眼里。” 他走上前,仔细清点了物资,然后在文书上籤押。做完这一切,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指挥著宫人,將大部分布帛和那箱“賻钱”重新装箱,然后亲自搬到了母亲原婉的面前。 “朔儿,你……你这是做什么?”原婉惊愕地看著儿子。 刘朔看著母亲那因常年忧惧而早生华髮的鬢角,和那双盛满了担忧与不舍的眼睛,心中涌起强烈的酸楚。他握住母亲冰凉而粗糙的手,声音异常温和而坚定: “阿母,这些布帛和钱,你留下。” “不!不行!”原婉猛地摇头,泪水终於滑落,“你要去那么远、那么危险的地方,这些钱帛你带上,好歹……好歹能打点一下,多招几个护卫……阿母在宫里,用不上这些……” “阿母,你听我说。”刘朔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凉州路远,带著这些笨重的钱帛反是累赘。你儿子我有的是力气和本事,到了那边,不会缺这点钱財。但你不一样!” 他紧紧握著母亲的手,目光灼灼:“你在深宫,无依无靠。我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有了这些钱帛,你至少……至少能打点一下下面的宫人,让他们不敢过於苛待你;若有什么急事,也能有点底气。儿臣不能在身边尽孝,唯有以此,盼阿母能在宫中……过得稍好一些,让儿子在外,也能少些牵掛。” 他的话,句句戳中原婉的心窝。她知道儿子说得在理,他这一去,前途未卜,生死难料,自己留在宫中,若没有一点財物傍身,日子只会更加艰难。可是……把这保命的钱留给自己,儿子怎么办? 看著母亲眼中剧烈的挣扎和滔天的担忧,刘朔露出一个安抚的、带著强大自信的笑容:“阿母,相信我。你的儿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你拼死保护的婴孩了。你看这满院的东西,哪一件你儿子搬不动?凉州虽险,但你儿子有的是力气和办法应对!这些钱,你安心收下,便是对儿子最大的支持!” 他的自信和沉稳,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渐渐驱散了原婉心中些许的恐慌。她看著儿子高大挺拔的身躯和那双深邃坚定的眼睛,终於,颤抖著伸出手,抚摸著儿子的脸颊,泣不成声:“朔儿……我的朔儿……你一定要……一定要平安啊……阿母……阿母等你回来……” “我会的,阿母。”刘朔重重点头,將母亲轻轻拥入怀中,感受著她瘦弱身体的颤抖和无尽的哀伤。他心中同样充满了离別的酸楚,但他不能表露,他必须给母亲留下坚强的印象。 破败庭院中的相拥: 在琉璃阁这破败、寒冷的庭院中,母子二人相拥而泣,与那几车寒酸的赏赐形成一幅淒凉的画卷。寒风卷过,吹动枯草,更添萧瑟。 与此同时,皇宫的另一端,长秋宫內想必是暖香融融,何皇后与皇子刘辩正享受著汉灵帝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源源不断的赏赐。而那位决定了自己儿子命运的皇帝,此刻或许正在西园与美人嬉戏,或是在濯龙园与宦官宴饮,他绝不会想起,他那个被他打发去“送死”的长子,正在与母亲进行著怎样痛彻心扉的诀別。他的漠视,如同这冬日的寒风,冰冷刺骨。 最终,刘朔只带走了那些粮食,以及他偷偷积攒、抄录的那些记载著百家精华的帛书和麻纸,还有那杆被他磨得鋥亮的长戟。 离別的那一刻终於到来。宫门缓缓打开,一辆简陋的马车等候在外,那是给他这位“凉王”的代步工具,外加寥寥数十名被指派来的、老弱不堪的仪仗卫兵(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监视和累赘)。 刘朔最后看了一眼泪流满面、倚门眺望的母亲,狠狠心,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嚕嚕的声响,缓缓驶离了这座囚禁了他十年、给予他无数冷眼与磨难,却也让他积累了惊人力量与知识的皇宫。 第29章 孤影出京 光和四年的初春,本该是万物復甦、生机萌动的时节,但洛阳城外的官道上,却瀰漫著一股与季节格格不入的萧瑟寒意。 没有旌旗仪仗,没有鼓乐喧天,没有百官相送,甚至没有一道象徵性的践行酒。所谓的“凉王就国”队伍,寒酸得如同一支押送流放犯人的囚队,或者说,连囚队都不如——至少囚队还会有凶神恶煞的押解官差。 一辆吱呀作响、木质陈旧、篷布打著补丁的普通马车,便是凉王刘朔的座驾。拉车的马匹瘦骨嶙峋,无精打采。这与王爵出行应有的鸞驾金舆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別。 跟隨在马车左右的,是区区三十名被隨意指派来的兵卒。他们大多年老体衰,或面带菜色,甲冑破旧,兵器生锈,眼神浑浊,毫无精锐之气。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一群被拋弃的老兵油子,跟著去混口饭吃,甚至可能隨时溃散。 队伍后面跟著几辆更破的輜重车,上面装载著那点可怜的粮食和刘朔的个人物品(主要是书籍和武器),在宽阔的官道上显得空空荡荡。 洛阳高大的城门如同巨兽的嘴巴,在队伍出来后便缓缓关闭,隔绝了內外。守城的士兵抱著长戟,斜眼看著这支“队伍”,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和怜悯,低声议论著: “瞧见没?那就是凉王殿下,嘖嘖,真够『威风』的。” “威风?我看是去送死吧!凉州那地方,是人待的吗?” “嗨,少说两句,一个没人要的皇子罢了,能活著走到凉州都算他命大!”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尘土,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刘朔坐在顛簸的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渐行渐远、巍峨雄壮的洛阳城。阳光照在城楼上,反射著冰冷的光,那里面是帝国的中枢,是权力的中心,也是他受尽冷眼和屈辱的地方。 “竟无一人来送……” 刘朔放下车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好,好得很!满朝朱紫,儘是势利之徒!连那些自詡清流、最重礼节的文臣,竟也无一人来做这面子工程。看来,在他们眼中,我刘朔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种举世皆轻、被彻底遗忘和拋弃的感觉,像一把冰冷的銼刀,反覆刮擦著他的心臟。但同时,也彻底斩断了他对这洛阳、对这腐朽朝廷的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牵连。 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却凝成了最坚硬的寒冰。 他握紧了袖中那柄陪伴他多年的短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今日你们对我爱答不理,视如敝履,他日,我必让你们跪在这洛阳城外,匍匐颤抖,悔不当初!这个时候我是不是因该大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嘿嘿。” 一个无比清晰而坚定的誓言,在他心中轰然立下。 与此同时,深宫之內,琉璃阁中。 原婉站在院子里,踮著脚尖,拼命地向西苑宫墙外的方向眺望。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到高高的、冰冷的宫墙,和墙头上方那一小片灰濛濛的天空。她不知道儿子走了没有,不知道他此刻到了哪里,不知道那辆破马车是否顛簸,不知道他有没有吃饱穿暖……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凝结成冰。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著嘴唇,任由无声的悲痛和巨大的担忧將她淹没。她不能去送,她没有资格,她只能被困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用余生所有的思念和祈祷,去赌儿子一个渺茫的生还之机。 朝堂之上,对於凉王就封应有的仪式,从三公九卿到尚书小吏,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集体遗忘。 没有人提起该由哪位重臣持节相送,没有人安排沿途郡县迎候,更没有人去计较那寒酸的仪仗是否符合礼制。 因为,谁也不愿意为一个“死人”浪费时间和精力。 礼制?在绝对的权势和现实的利益面前,礼制是可以被灵活“遗忘”的。只要大家都不跳出来指责,那这件事,就可以当做从未发生过。 於是,在这片刻意营造的沉默和遗忘中,大汉的凉王,皇长子刘朔,就像一条被主人嫌弃、踢出家门的野狗,带著寥寥几个老弱残兵,孤零零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洛阳西去的官道尽头,融入了初春的荒凉景色之中。 风捲起尘土,迷濛了远去的背影。 前路漫漫,凶险未卜。 但对他而言,这孤寂而卑微的启程,却正是挣脱枷锁、迈向真正王座的……第一步! 第30章 利刃初试,转向东行 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发出单调的吱呀声。离开了洛阳那令人窒息的繁华与冷漠,刘朔坐在顛簸的马车里,心情却如同车外初春的原野,虽然荒凉,却透著一种挣脱束缚后的奇异开阔。 他摊开一张简陋的麻纸地图——这是他从兰台顺手带出的诸多“无用”物品之一。目光扫过洛阳周边的一个个郡县名称,思绪却已飞向了未来。 “爭霸天下,光杆司令可不行。” 他摩挲著下巴,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文臣武將……得早点下手挖墙脚。郭嘉?嗯,潁川阳翟人,算算年纪,现在应该还是个流著鼻涕玩泥巴的小屁孩吧?毕竟不是谁都像我一样天赋异稟。” 想到自己去招揽一个可能还在启蒙的孩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典韦呢?”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落在了陈留己吾(属兗州)的位置。“陈留己吾……古之恶来!这傢伙现在应该已经是个猛男了吧?就算还没出道,也该在家乡附近了。去碰碰运气!” 一想到可能招募到这位號称“帐下壮士有典君,提一双戟八十斤”的绝世猛將,刘朔心头就一阵火热。典韦的忠诚和勇武,正是他初期最需要的基石! 决心已定,他立刻敲了敲车壁,沉声道:“调头,往东,去陈留方向。” 马车缓缓停下。然而,预期的转向並未发生。车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片刻后,一个带著几分倨傲和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正是那名被指派为“卫队长”的老宦官,姓李,是何皇后那边安插的眼线: “殿下,您是不是看错方向了?凉州在西边,咱们该往西走。这往东……可是南辕北辙,白白浪费时间啊。” 他的语气虽然还算恭敬,但那股子“监视者”的意味却毫不掩饰。 另一名显然是王甫安排的宦官也阴阳怪气地帮腔:“是啊殿下,陛下和皇后娘娘还等著您早日抵达凉州,为国效力呢。咱们还是按既定路线走吧,免得耽误了行程,惹得陛下不快。” 两个宦官一唱一和,看似劝解,实则是用皇帝和皇后的名头进行胁迫。他们身后那三十名老弱兵卒也大多眼神闪烁,隱隱围了上来,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护送”(监视)凉王去凉州,可没说要跟著他乱跑。 刘朔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就冒起来了!“跟谁俩呢?几个小卡拉米也敢骑到老子头上拉屎撒尿?” 他压抑了十年的怒火、屈辱,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猛地掀开车帘,跳下马车。高大的身影在初春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原本刻意收敛的气息瞬间释放出来,如同一头甦醒的凶兽,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两个宦官和周围的兵卒。 “本王的话,你们听不懂?”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李宦官被刘朔的气势慑了一下,但仗著有何皇后撑腰,还是强自镇定,尖声道:“殿下!您这是要抗旨不遵吗?咱家可是奉了……” 他话未说完,刘朔动了!动作快如鬼魅,眾人只觉眼前一花! 刘朔甚至没有动用兵器,右手如同铁钳般瞬间探出,精准无比地扼住了李宦官的咽喉!那老宦官惊恐地瞪大眼睛,想要挣扎,却感觉扼住自己喉咙的不是人手,而是一道钢铁枷锁! 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李宦官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眼中还残留著难以置信的惊恐,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气息全无。 另一宦官的惊骇与反击: 另一名宦官嚇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拔出腰间佩戴的短刃,胡乱地向刘朔刺来!“你……你敢杀……” 刘朔看都不看那毫无章法的突刺,左手隨意一挥,后发先至,精准地拍在了对方持刀的手腕上。 又是一声清晰的骨裂声!那宦官惨叫一声,短刃脱手飞出。刘朔的左手去势不减,化掌为拳,如同重锤般轰在他的胸口! “嘭!”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那宦官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一丈多远,重重砸在地上,口鼻溢血,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那三十名老弱兵卒全都嚇傻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原地,脸色惨白,握著兵器的手抖得像筛糠。他们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身手和狠辣的手段?这哪里是那个传闻中懦弱无能的皇子?这分明是杀神降世! 表面云淡风轻: 刘朔甩了甩手上並不存在的血跡,仿佛刚才只是隨手拍死了两只苍蝇。他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兵卒,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谁觉得本王走错了方向?” 然而,在他平静的外表下,內心却是一片翻江倒海:“臥槽!这就干掉了?我下手是不是太重了?感觉还没用力啊……这就是杀人的感觉吗?好像……也没什么特別的感觉嘛,跟打碎块石头差不多?不对不对,我得稳住,高手风范,对,高手风范!” 兵卒们被他的目光扫过,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小的们唯殿下马首是瞻!” 刘朔懒得理会这些墙头草,他的目光落在了队伍中仅有的两个看起来还算老实、之前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护卫身上。这两人似乎是军中底层被隨意抽调来的,並非宦官或何皇后的亲信。 “你们俩,会赶车吗?”刘朔问道。 那两个年轻护卫连忙点头:“会!会的,殿下!” “很好。”刘朔指了指马车,“以后由你们赶车。把这些尸体处理掉,愿意跟著的本王不亏待,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滚蛋,但若敢泄露今日之事,天涯海角,本王必取他性命!” 最终,大部分兵卒选择逃离,只有那两名年轻护卫和另外三个无家可归、胆子稍大的老兵选择留下。 刘朔看也不看那些逃散的身影,重新登上马车,对车夫淡淡道:“出发,向东。” 马车调转方向,车轮再次滚动,朝著与凉州背道而驰的东方,缓缓而行。 车厢內,刘朔闭上眼睛,平復著微微加速的心跳。“第一步,清理內部的钉子,算是完成了。接下来,就是去寻找属於我自己的班底了!” 典韦,我来了! 第31章 东武阳访贤 马车向东而行,离开了司隶地界,踏入兗州东郡境內。相较於京畿的繁华与压抑,兗州的田野显得更为开阔,虽同样带著乱世將至的隱隱不安,却也让刘朔感到一丝难得的鬆弛。 他此行的首要目標是典韦,但既然路过东郡,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中——陈宫,陈公台。 “停一下。”刘朔敲了敲车壁,对驾车的年轻护卫吩咐道:“去打听一下,东武阳可有一位名叫陈宫、表字公台的士人?问问他的住处。” 张石头应声而去。刘朔坐在车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膝盖。“陈宫……这可是个能文能武,兼具谋略与胆识的人才啊。歷史上先追隨曹操,后因理念不合又辅佐吕布,虽然结局悲壮,但其能力毋庸置疑。若能在他尚未发跡时招揽到手,简直是天助我也!”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嘴角不由勾起一丝笑意,“嘿嘿,还真是歪打正著,怎么把这么个牛人给忘了呢?” 不多时,张石头回来了,脸上带著一丝兴奋:“殿下,打听到了!东武阳確实有位陈宫陈公台,是本地有名的士子,据说为人正直,颇有才学,就住在城西的槐花巷里。” “好!”刘朔精神一振,“直接去槐花巷。” 马车穿过略显古朴的东武阳县城街道,最终在一条清净的巷口停下。刘朔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略显风尘的衣袍,虽然依旧朴素,但他挺拔的身姿和沉静的气质,已与这普通县城格格不入。 他让张石头等人在巷外等候,自己独自一人,步行至巷內一处看起来颇为整洁、带著小小院落的宅邸前。院门虚掩,能听到里面传来隱约的读书声。 刘朔深吸一口气,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片刻后,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位年约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出现在门口。他身著青色儒衫,面容端正,眉宇间带著一股读书人的清朗与正气,眼神锐利而沉稳,正略带疑惑地打量著门外的刘朔。 此时的陈宫,尚未经歷歷史的波澜,但那份不卑不亢、洞察世情的气质已初具雏形。他看著眼前这个身材高大、面容年轻却眼神深邃、气度不凡的少年(刘朔的外貌看起来有十五六岁),心中微微诧异。这少年衣著不算华贵,但那份隱隱的贵气与沉稳,绝非寻常人家子弟。 刘朔也在快速打量著这位歷史上的名士。“果然一表人才,眼神清明,不是迂腐之辈。” 陈宫率先开口,语气平和:“足下是……?寻陈某有何见教?”他並未因刘朔的年轻而有丝毫怠慢。 刘朔微微一笑,拱手行了一礼,姿態放得很低,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在下刘朔,冒昧来访,久闻东武阳陈公台先生才学卓著,特来拜会,请教经世之学。” “刘朔?”陈宫眉头微蹙,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见对方礼数周到,言辞恳切,便侧身让开,“原来是刘公子,请进寒舍一敘。” 將刘朔引入简陋却收拾得乾净整齐的书房,分宾主落座后,陈宫奉上清水(並非茶,此时茶尚未普及为待客饮品),目光再次落在刘朔身上,带著探究:“不知刘公子从何而来?为何独独寻到陈某这寒微之处?” 刘朔知道,面对陈宫这样的聪明人,拐弯抹角反而落了下乘。他放下水杯,目光坦然地看著陈宫,直接拋出了重磅身份: “不瞒公台先生,朔並非寻常游学士子。我乃当今陛下长子,新近受封之凉王,刘朔。” “哐当!” 陈宫手中的水杯险些脱手,他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凉王?那个据说被陛下厌弃、打发去凉州等死的皇长子?他……他竟然出现在了兗州东武阳?还如此年轻,气度如此不凡? 巨大的信息衝击让陈宫一时失语,他死死盯著刘朔,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破绽,但看到的只有一片坦然与深邃。 刘朔將陈宫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道:“第一步,震慑效果达到了。接下来,就是展现我的诚意和『不同』之处了。” 他知道,招揽陈宫这样的王佐之才,绝不可能一蹴而就。今日,只是播下一颗种子。 第32章 陋室宏论 陈宫书房內,空气仿佛凝固。这位素来沉稳的东武阳名士,被“凉王刘朔”这个身份衝击得心神剧震。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关於这位皇长子的零星传闻——宫女所出、不得圣心、形同流放……与眼前这位气度沉凝、目光锐利的少年王爷,实在难以重叠。 刘朔將陈宫的震惊尽收眼底,他並不急於催促,只是平静地端起那杯清水,抿了一口,仿佛刚才说出惊人之语的並非他自己。 良久,陈宫缓缓坐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直视刘朔:“殿下……恕宫直言,您既受封凉王,理当西行就国,为何会出现在这兗州东郡?又为何……来找宫这一介寒士?”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带著审视与不解。 刘朔放下水杯,迎上陈宫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知道,空谈大义无用,必须展现出具切中时弊的见识和可行的方略。 “公台先生问得好。”刘朔声音沉稳,“西行就国,是父皇之命,亦是本王之责。然而,欲往凉州,非只一人一骑可达。凉州何在?羌胡为何屡叛?朝廷为何疲於应对?若不明其根源,贸然前往,不过徒增一具枯骨,於国何益?於民何益?” 他没有抱怨自己的遭遇,而是將话题直接提升到了国家边患的层面。这让陈宫微微动容,收起了部分质疑,露出了倾听的神色。 刘朔继续道:“朔虽不才,於宫中十年,未尝有一日敢忘忧国。兰台典籍,汗牛充栋,朔独对边疆地理、兵家韜略、羌胡风俗多有涉猎。” 他適时地点出自己並非不学无术,而是有备而来。 “哦?殿下对凉州局势亦有见解?”陈宫的兴趣被勾了起来。凉州问题困扰汉室多年,是朝廷心腹大患。 刘朔目光炯炯,开始阐述他的观点,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 “凉州之乱,其表在羌胡,其里在朝廷!” 他一语中的,“朝廷以往,或一味征伐,耗费钱粮无数,死伤將士累累,然则按下葫芦浮起瓢,叛乱不止;或试图安抚,却往往赏罚不公,更兼地方官吏贪腐,盘剥过甚,逼反良羌!此乃治標不治本之道!” 陈宫眼神一亮,刘朔这番话,直接点出了朝廷处理羌患的政策弊端,绝非泛泛之谈。 “那依殿下之见,该如何治本?”陈宫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 刘朔成竹在胸,结合歷史知识与自己的思考,侃侃而谈: “其一,剿抚並重,以抚为主。 对冥顽不化、屡屡寇边者,当以雷霆手段击之,立威塞外。然对於大多受裹挟或因生计所迫之羌人、胡人,则需以怀柔之策,分其部落,赐其田亩,导其耕种,渐行汉化。使其有恆產,有恆心,方能不为乱。” “其二,整顿吏治,选拔良臣。 派往边州之官吏,需为清廉干练、通晓边事之人,而非諂媚权贵、只知搜刮之辈。需严惩贪腐,树立朝廷信义。” “其三,屯田实边,稳固根基。 效仿赵充国旧策,於关键之地大兴军屯、民屯。既可解决大军粮草转运之难,又能实边移民,將汉家根基扎入凉州沃土。兵民一体,守望相助,则防线固若金汤!” “其四,联结西域,断其外援。 凉州之乱,常有西域势力暗中怂恿支持。若我能重新打通並掌控丝绸之路,与西域诸国交好,既可断羌胡外援,更能以商路之利,滋养凉州,此乃长久富庶安定之基!” 他一条条道来,逻辑清晰,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具体措施,绝非纸上谈兵。尤其是將屯田、吏治、商贸与军事结合起来的长远眼光,让陈宫听得心潮澎湃。 陈宫深吸一口气,看著眼前年轻的凉王,仿佛看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其內蕴的光华,远超他的想像。他忍不住问道:“殿下……志在平定凉州,为大汉守住西陲?” 刘朔闻言,却缓缓摇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西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片广袤而混乱的土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和一种令人心折的野心: “守住西陲?不,公台先生。” “父皇与朝中诸公,乃至天下人,皆视凉州为弃子,视我刘朔为送往弃子之地的死人。” “但他们忘了,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凉州,亦是我华夏故土!凉州之民,亦是汉家儿女!羌胡混杂,若能妥善治理,何尝不能化为我手中利剑?” “本王之志,並非仅仅守住西陲。而是要经营凉州,將其化为铁壁铜墙! 內平羌乱,外通西域,练强兵,蓄钱粮。” “届时,进,可为大汉扫荡边患,开疆拓土,让丝绸之路重现荣光,使万国来朝!退,亦可保一方百姓安寧,为这即將倾颓的天下,保留一丝元气,存续我汉家衣冠!”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宫,伸出了手:“公台先生,大丈夫生於天地间,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难道你甘愿一生埋没於这东武阳小城,空负满腹才华,眼看著这天下江河日下,却无能为力吗?” “朔,不才,愿以凉州为基,行此艰难之事。然独木难支,恳请先生出山助我!不为我个人荣辱,只为这凉州百万生民,为我汉家边境永固,为这煌煌华夏,少受些离乱之苦!” 话语中的民族大义、边疆情怀,结合那开疆拓土、保留汉家元气的宏大野心,以及那份超越个人恩怨的格局,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陈宫的心上。 陈宫怔怔地看著刘朔,看著他眼中那毫不作偽的真诚与炽热的火焰。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充满荆棘却无比壮阔的道路。眼前的少年王爷,並非去凉州苟延残喘,而是要去那里……开天闢地! 一股久违的热血,在陈宫胸中激盪。他沉默了片刻,眼神中的犹豫、审视逐渐被坚定所取代。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后退一步,然后对著刘朔,郑重地一揖到地: “宫,一介寒士,才疏学浅,蒙殿下不弃,以国士相待,倾吐肺腑之言!殿下之志,堪比日月!若殿下不嫌宫愚钝,宫……愿效犬马之劳,追隨殿下,共赴凉州,成就大业!” 声音鏗鏘有力,再无半分迟疑。 刘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他快步上前,亲手扶起陈宫: “得公台相助,如鱼得水,如虎添翼!朔之幸也!凉州之幸也!” 第33章 市井逢恶来 有了陈宫这位本地名士的加入,刘朔的队伍气象为之一新。陈宫不仅熟悉兗州风土人情,更以其见识和沉稳,迅速成为了刘朔身边不可或缺的臂助。 “殿下欲寻典韦,此人宫亦有耳闻。”陈宫沉吟道,“据闻是己吾人士,膂力过人,侠义心肠,但因家境贫寒,又性情刚直,多在市井间做些零工餬口,或帮人解决纷爭,名声不小,却生活困顿。” “己吾……”刘朔目光一闪,“离此不远,我们即刻出发!” 一行人不再耽搁,马车转向,朝著己吾县方向而去。有陈宫出面打点问询,效率极高,很快便在己吾县城一处较为破败的市集角落,得到了典韦的確切消息。 己吾县的市集远不如洛阳繁华,空气中混杂著牲畜、穀物和廉价食物的气味。人流熙攘,叫卖声、討价还价声不绝於耳。 : 根本无需仔细辨认,刘朔和陈宫几乎一眼就锁定了目標。在一个卖柴火的摊位旁,蹲著一个如同铁塔般的巨汉! 此人身高八尺有余(约合一米八五以上),肩宽背厚,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虬结,仿佛蕴藏著爆炸性的力量。他穿著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短褂,露出结实的胸膛,面容粗獷,浓眉大眼,虽然此刻蹲著,却依然像一头蛰伏的猛虎,与周围瘦小的人群格格不入。(这里猪脚自己还是个小屁孩就不像曹老板一样给人家取字了,后面称呼的时候就直接称呼字恶来哦) 他面前堆著一小捆乾柴,显然是在售卖。但他似乎不善言辞,只是沉默地蹲在那里,与周围高声叫卖的商贩形成鲜明对比。偶尔有人问价,他也只是闷声报个极低的价格,眼神中带著一丝因贫困而產生的木然和焦躁。他的肚子甚至不爭气地发出“咕嚕”一声轻响,让他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没错!就是他了!古之恶来,典韦!” 这形象,这气势,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护卫大將! 他按捺住立刻上前的衝动,对陈宫使了个眼色。陈宫会意,整了整衣冠,缓步走上前去。 “这位壮士,可是典韦?”陈宫语气温和,带著士人特有的礼貌。 典韦抬起头,有些警惕地看了看陈宫,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气度不凡的刘朔及其隨从,闷声答道:“是俺。你要买柴?” 声音如同闷雷,带著一股天然的压迫感。 陈宫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非为买柴。我等路过此地,听闻壮士勇力过人,义薄云天,特来结识。” 典韦眉头皱起,更加警惕:“俺就是个卖力气的粗人,不认识你们这些贵人。没事別耽误俺卖柴。” 他显然遇到过一些紈絝子弟的戏弄,对外表光鲜的人抱有戒心。 刘朔这时走上前,他没有像陈宫那样迂迴,而是直接指著典韦那捆柴,对张石头吩咐道:“这些柴,我们全要了。按市价三倍付钱。” 张石头立刻掏出钱袋,数出远超那捆柴价值的铜钱,递了过去。 典韦愣住了,看著手中沉甸甸的铜钱,有些不知所措。 刘朔看著典韦,目光清澈而真诚:“典壮士,卖柴並非长久之计。我看壮士乃豪杰之辈,岂能困顿於此?我乃凉王刘朔,欲往凉州建功立业,正缺壮士这般万人敌的猛將相助。若壮士不弃,可愿追隨於我?別的不敢说,但能让壮士每日吃饱穿暖,有用武之地,不负这一身惊天武艺!” “凉王?” 典韦再次愣住,他听说过这个名號,似乎是皇帝的儿子,但具体如何並不清楚。他更在意的是刘朔后面的话——“每日吃饱穿暖”、“有用武之地”! 现实的考量与爽快的答应: 典韦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旧的衣衫,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又感受了一下手中铜钱的分量。他性格直爽,不喜欢弯弯绕绕。这位“凉王”看起来不像说谎,而且一上来就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食物和钱),给出的承诺也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抱拳道:“俺典韦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殿下看得起俺,给俺饭吃,给俺地方施展力气,俺这条命,以后就是殿下的了!愿为殿下效死力!” 声音洪亮,没有丝毫犹豫,带著江湖人的乾脆和豪迈。 刘朔心中简直乐开了花!“就这么简单?一顿饱饭,一个承诺,就把古之恶来搞定了?哈哈哈!果然是性格决定命运!爽快!” 他强忍著仰天大笑的衝动,脸上露出欣慰和重视的神情。 “好!典壮士快人快语!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刘朔的兄弟,是我凉王府的牙门將!” 刘朔亲自上前,扶起典韦(感觉像是扶起一尊铁塔),对张石头道:“立刻去找本地最好的酒肆,买最好的酒,割十斤熟肉!今日我要与典壮士和陈先生,不醉不归!” 当典韦那庞大的身躯加入到队伍中时,整个队伍的气质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之前虽然有了陈宫,增添了文气,但终究显得单薄。如今典韦往那里一站,就如同定海神针,一股无形的彪悍和安全感油然而生。那几名老兵看向典韦的眼神都充满了敬畏。 是夜,在己吾县一家普通的酒肆內,刘朔、陈宫、典韦围坐一桌。典韦狼吞虎咽,风捲残云般消灭著桌上的酒肉,脸上露出了满足而憨直的笑容。刘朔与陈宫相视而笑,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第34章 东阿得昱,如获至宝 成功招揽典韦,让刘朔心情大好,队伍的实力和士气都得到了质的提升。然而,陈宫带来的惊喜还远未结束。 在前往己吾的途中,陈宫与刘朔同乘一车,便於商议。看著窗外兗州大地略显萧瑟的田野,陈宫沉吟片刻,开口道:“殿下求贤若渴,气度恢弘,能得典韦这等猛將,实乃幸事。然欲成大事,非只恃武力。宫之家乡东阿,尚有一人,才学谋略远胜於宫,若能得他相助,殿下之基业,必更加稳固。” 刘朔闻言,立刻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期待的光芒:“哦?公台之乡竟有如此大才?不知姓甚名谁?” “此人姓程,名立,后改名昱,字仲德。”陈宫郑重道,“仲德兄年长於我,博览群书,深通谋略,性情刚毅,有王佐之才。只是……他性情较为谨慎持重,且对朝局失望,常年隱居乡里,闭门读书,寻常人难以请动。” 程昱!程仲德! 刘朔的心臟不爭气地猛跳了几下!这可是曹魏阵营的核心谋士之一,以多谋善断、性格刚戾而著称!在曹操早期创业阶段,程昱屡献奇策,是绝对的顶尖智囊!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公台啊公台,你真是我的福星!” 刘朔心中狂喜,脸上却努力维持著平静,以免显得过於轻浮。他沉声道:“既是公台推崇之大才,必是非同小可。无论如何,我等当亲往拜会,以示诚意!” 队伍立刻调整方向,转而向程昱的家乡,东郡东阿县进发。 与陈宫那略显清贫的宅院不同,程昱的家境似乎稍好一些,是一座带著围墙、颇为整洁的院落,虽不奢华,却自有一股沉静之气。门庭冷清,显然主人並非热衷於交际之辈。 在陈宫的引荐下,刘朔得以进入程宅。在简朴却充满书卷气的书房中,刘朔见到了这位歷史上著名的谋士。 : 程昱年纪约莫三十五六,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下頜微须,身形挺拔,坐在那里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穿著朴素的深衣,正捧著一卷竹简,见客人进来,才缓缓放下,目光平静地扫过陈宫,最终落在刘朔身上,带著审视与探究。 有了招揽陈宫的经验,刘朔知道面对程昱这等洞悉世情的老成谋士,任何虚言和空泛的大道理都是徒劳。他依旧坦诚了自己的身份和志向,但交谈的重点,放在了更具操作性的层面。 他没有过多描绘凉州未来的宏伟蓝图,而是具体分析了凉州目前面临的几个核心困境——羌胡问题的根源、地方豪强的掣肘、財政的匱乏、人才的短缺,並提出了自己初步的、务实的解决思路,其中不少想法甚至借鑑了后世的一些治理理念,虽不成熟,却角度新颖,切中要害。 程昱始终沉默地听著,偶尔会提出一两个极其尖锐的问题,直指刘朔计划中最薄弱、最理想化的环节。例如:“殿下欲行屯田,初至凉州,无兵无民,钱粮匱乏,如何起始?”“怀柔羌胡,若遇反覆无常之辈,诈降实叛,又如之何?”“殿下身为皇子,却无强援於朝中,若朝中有人进谗,断你供给,使你孤立无援,该当如何?” 这些问题,个个都如同冰冷的匕首,剥离了幻想,直指残酷的现实。 刘朔並未被问倒,他结合自己的知识储备和这段时间的思考,一一回应。虽然有些方案在程昱听来仍显稚嫩,但刘朔所展现出的不迴避困难、务实思考、以及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学习能力,让程昱古井无波的眼中,渐渐泛起了一丝涟漪。 更重要的是,刘朔在最后说道:“……朔深知前路艰难,可谓步步荆棘。之所以恳请仲德先生出山,非是期望先生能点石成金,化坎坷为坦途。而是希望借先生之慧眼,为我明辨方向;借先生之谋略,助我少走弯路。凉州之事,成固可喜,败,亦无愧於心。但若能保一方百姓稍得安寧,为这乱世存一丝火种,便不负此生。” 这番话,坦诚、务实,既有雄心,又清醒地认识到困难,没有虚假的承诺,只有真诚的请求和共同的担当。 程昱沉默了。他仔细地打量著刘朔,又看了看一旁目光恳切的陈宫。他隱居多年,並非无意世事,而是在等待一个值得辅佐的明主。眼前的少年王爷,身份尊贵却无骄矜之气,处境艰难却斗志昂扬,更有一种不同於寻常皇室子弟的务实与魄力。 良久,程昱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著刘朔,郑重地长揖一礼: “昱,山野鄙夫,才疏学浅,蒙殿下与公台不弃,枉驾来访,倾心相谈。殿下志存高远,心系黎庶,更兼坦诚务实,令昱感佩。凉州虽险,却正是英雄用武之地!若殿下不嫌昱愚钝刚直,昱……愿效微劳,隨殿下共赴凉州,略尽绵薄之力!” 声音沉稳有力,带著一种一旦决定便义无反顾的决绝。 成了! 刘朔心中狂喜,简直要欢呼出声!文有陈宫、程昱!武有典韦! 这兗州之行,何止是完成任务,简直是超额完成,赚得盆满钵满! 他强压激动,连忙上前,亲手扶起程昱,语气中充满了真挚的喜悦:“能得仲德先生相助,朔三生有幸!凉州之事,必成矣!” 陈宫在一旁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至此,刘朔的核心班底初步成型。一支由年轻主君、王佐之才、刚毅谋士、绝世猛將组成的队伍,即將离开兗州,踏上西去凉州的漫漫征途。未来的汉末格局,也因此悄然埋下了一颗重磅的变数。 第35章 班底初成 东阿程宅的书房內,气氛已然不同。隨著程昱的郑重一拜,一股无形的凝聚力在此生成。刘朔、陈宫、程昱、典韦,这四位在未来必將搅动风云的人物,此刻齐聚在这略显简陋的乡间宅院,目光交匯间,是对前路的共识与决心。 刘朔环视眼前三人:陈公台睿智沉稳,程仲德刚毅多谋,典韦勇猛忠诚。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在他心中充盈。然而,他並未被这初步的胜利冲昏头脑。歷史的车轮依旧在滚滚向前,留给他的时间,並不宽裕。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目光扫过程昱书案上那摊开的、描绘著大汉疆域的简陋地图,最终定格在西北方向那片广袤而模糊的区域。 “公台先生,仲德先生,恶来。”刘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清晰而坚定,“能得诸位相助,乃朔此生大幸。我等志业,始於足下,然根基,必在凉州!”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凉州的位置:“洛阳之行,兗州之遇,皆为此役前奏。如今,我等已耽搁不少时日。朝廷视我如弃子,天下人视凉州如绝地,此正合我意——可出其不意,可暗中积蓄。” 他看向陈宫和程昱,语气带著徵询,却更显决断:“二位先生,恶来,我以为,游歷招贤,可暂告一段落。当务之急,是儘快抵达凉州,站稳脚跟!唯有掌握实土,整合力量,我等方有在这即將到来的乱世中,执子落盘的资格!若再流连於中原,恐错失良机,届时纵有良策万千,亦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陈宫闻言,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讚许:“殿下所言极是。宫亦以为,当以就国为第一要务。凉州情势复杂,早一日抵达,便能早一日洞察实情,从容布局。中原虽大,然非殿下根基所在,久留无益,反易生变数。” 程昱抚须,目光锐利地分析道:“殿下思虑周全。凉州虽险,却如璞玉,待我辈雕琢。朝廷放任,恰给了我等於隙缝中壮大之机。宜速行,宜早定。只是……”他话锋一转,“此行西去,路途遥远,关山阻隔,需做好万全准备。粮草、路线、沿途可能之风险,皆需详加筹划。” 典韦虽然对战略谋划不甚明了,但他听得懂“儘快出发”、“站稳脚跟”的意思。他拍了拍结实的胸膛,声如洪钟:“殿下放心!有俺典韦在,定保殿下和两位先生平安抵达凉州!哪个不开眼的敢来聒噪,俺一戟劈了他!” 看著麾下文武皆同心同德,刘朔心中豪气顿生。他站起身,决然道:“好!既然如此,我等便不再耽搁。请仲德先生儘快处置家事,我等在此休整一日,备足粮秣,后日清晨,便启程西行,直指凉州!” “谨遵殿下之命!”陈宫、程昱、典韦齐声应道。 接下来的时间,程昱雷厉风行地安排家中事务,他性格刚决,既已认定主公,便无丝毫拖泥带水。陈宫则与刘朔一同,根据程昱补充的信息,更加细致地规划西行路线,推演可能遇到的困难。典韦则摩拳擦掌,检查兵器,督促留下的几名护卫整顿车马,那股迫人的气势,让整个队伍都显得精悍了不少。 一日之后,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东阿县城外,一支规模虽小,却隱隱透出不凡气象的队伍已然集结完毕。 马车经过了加固和修缮,拉车的马匹也换成了更为健壮的駑马。队伍中多了程昱简单的行囊和书籍,以及补充的粮草物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刘朔最后看了一眼兗州这片给了他意外之喜的土地,目光坚定地投向西方。 “出发!” 一声令下,车轮滚动,马蹄踏响。 这一次,目標明確,再无旁騖。 文臣武將,雏鹰初聚。 年轻的凉王,带著他最初的班底,终於將所有的注意力,投向了那片被世人视为绝境,却註定要被他搅动风云的龙兴之地——凉州! 第36章 河东逢龙,义薄云天 队伍离开兗州,进入司隶校尉部辖下的河东郡地界。一路西行,地势逐渐开阔,远山如黛,黄河的支流在境內蜿蜒,孕育著这片古老的土地。刘朔坐在车中,看著窗外与兗州略有不同的风物,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河东郡……解县!这里是……关羽关云长的老家啊!”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让他瞬间坐直了身体!桃园三结义的另一位主角,武圣关羽,竟然可能就在前方! 他立刻叫停车队,唤来张石头:“去打听一下,解县可有一位名叫关羽、表字云长(这里省略关羽的原字直接就叫关云长,《三国志?关羽传》中明確记载:“关羽,字云长,本字长生”长生是三国志里的不在三国演义中出现)的人?或许……因其事闻名乡里?” 他记得关羽早年似乎因仗义杀人而亡命天涯,但具体时间点很模糊,此刻只能抱著万一的希望打听。 陈宫和程昱听闻殿下又要寻人,不禁相视一眼,都有些好奇。尤其是程昱,刚加入不久,对这位年轻主君如此热衷於在路途上招揽人才颇感意外,但也乐见其成。 张石头领命而去,在解县境內几番打听。令人惊喜的是,並未费太多周折,便得到了確切消息! “殿下!打听到了!”张石头回报时脸上带著兴奋,“解县確实有位关羽关云长,年纪约莫二十上下,据说身长九尺(汉尺,约合2米以上),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臥蚕眉,相貌非凡!因其人重义气,有勇力,在本地颇有名声。而且……他目前就在家中,似乎並未远行!” “天助我也!” 刘朔几乎要欢呼出来!“看来时间线对了!关羽还没因为杀人事件离开!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他强压住激动,立刻下令:“快,带路!去关羽家!” 在张石头的引领下,队伍来到解县城外的一处普通村落。关羽的家是一处略显简陋的农家院落,土墙茅屋,却收拾得乾净整齐。 院门敞开著,眾人一眼便看到了院內那个正在劈柴的身影! 只见此人身高异常魁梧,当真如传闻中所说“身长九尺”,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他並未穿上衣,古铜色的上身肌肉虬结,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汗水在阳光下闪烁著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脸——面庞呈枣红色,威严天生;一双丹凤眼微微开闔,精光內敛;两道臥蚕眉斜飞入鬢;尤其那长达二尺、漆黑浓密的长髯,隨风轻拂,更添几分飘逸与傲岸之气! 他手中並无斧头,竟是单凭一掌,化掌为刀,不断劈砍著地上粗大的木柴!只听“咔嚓”之声不绝於耳,那些硬木在他掌下如同脆弱的枯枝,应声而裂,断面平整!这份掌力,看得典韦都瞪大了眼睛,忍不住低声赞了句:“好力气!” 刘朔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亲自上前叩响院门。关羽停下动作,抬起那双丹凤眼望来,目光如电,带著一丝警惕和询问。 陈宫上前一步,拱手道:“可是关羽关壮士?我等路过贵宝地,听闻壮士义名,特来拜会。这位乃当今凉王殿下。” “凉王?”关羽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称呼感到陌生和意外。他打量了一下气度不凡的刘朔,以及他身后明显不是普通人的陈宫、程昱,尤其是那个如同铁塔般、气息凶悍的典韦。他虽居乡野,但並非毫无见识,看得出这群人来头不小。 刘朔没有摆任何王爷的架子,他走上前,目光清澈地看著关羽,拱手道:“孤……在下刘朔,確为陛下所封凉王,如今正欲前往封地。久闻云长兄义薄云天,武艺超群,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朔心中钦佩,冒昧来访,还望勿怪。” 他这番以“在下”自称,语气诚恳,瞬间贏得了关羽的好感。关羽性格高傲,但极重义气,对方以诚相待,他自然也不会失礼。 关羽放下手中的木柴,抱拳还礼,声如洪钟,却並不显粗鲁:“原来是王爷驾临,羽一介草民,不知礼数,失敬了。不知王爷寻羽,有何见教?” 他心中疑惑,一个王爷,怎么会找到他这乡野之人? 刘朔知道对关羽这等傲上而不忍下的豪杰,拐弯抹角反而落了下乘。他直接道明来意:“云长兄,实不相瞒,朔虽为王爵,却无根基,此番就国凉州,意在安抚边陲,抵御外侮,为朝廷,也为黎民百姓尽一份心力。然凉州凶险,朔深感独木难支。今日得见云长兄,如暗夜见明灯!朔恳请云长兄出山相助,与我等共赴凉州,建功立业!他日若能扫平边患,使百姓安居,必不负云长兄今日之义!” 他没有空谈荣华富贵,而是將目標定在了“安抚边陲”、“抵御外侮”、“为黎民百姓”上,这深深契合了关羽內心深处的忠义观念和侠义心肠。 关羽沉默了片刻。他自负一身武艺,胸怀大志,自然不甘心永远埋没於乡野之间。只是苦无门路,且性情高傲,不愿屈就庸主。眼前这位凉王,年纪虽轻,但气度不凡,言辞恳切,目標更是正大光明。尤其是他身边已然聚集了陈宫、程昱这样气度沉凝的文士,以及典韦这等一看就知是万人敌的猛將,可见其確有识人之明和聚才之能。 他看了一眼刘朔真诚而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肃立一旁、对他微微頷首示意的陈宫和程昱,最后目光与同样充满战意的典韦对视一眼。 一股豪情在关羽胸中涌起。他本就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既然认定对方是值得辅佐的明主,目標又是如此正义,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衫,对著刘朔,推金山,倒玉柱,单膝跪地(这已是极高的礼节,並非寻常百姓见官的跪拜),抱拳朗声道: “关某一介武夫,蒙王爷不弃,以国士相待,倾心相交!王爷志在边陲,心繫百姓,此乃大义所在!羽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追隨王爷左右,刀山火海,在所不辞!此生此世,绝不相负!” 声音鏗鏘,如同金石交击,带著一诺千金的沉重和义薄云天的豪迈! 刘朔看著跪在面前的关羽,看著那標誌性的长髯和威严的丹凤眼,激动得心臟都快跳出胸膛!“关羽!武圣关羽!就这么被我招揽到了?!没有桃园三结义,关羽直接跟我走了!哈哈哈!这歷史,从这一刻起,真的要彻底跑偏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在凉州,关羽温酒斩华雄(如果还有华雄的话)、千里走单骑(估计没机会了)的绝世风采! 刘朔连忙上前,双手用力將关羽扶起(感觉像是扶起一座山岳),脸上洋溢著毫不掩饰的喜悦和重视:“能得云长相助,实乃天赐孤之臂助!孤何其幸也!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兄弟,共扶汉室,同创大业!” 隨著关羽的加入,这支西行队伍的气质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前有典韦,是悍勇;如今有关羽,是威凛!一者如猛虎,一者如青龙。两人站在一起,那股无形的气势,足以令任何心怀不轨者胆寒。陈宫和程昱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未来的无限信心。主公有如此识人之明,能聚拢如此英才,何愁大业不成? 刘朔当即下令,在解县暂留一日,为关羽处理家事,並大肆採购酒肉,一方面为关羽践行,另一方面,也是庆祝这意想不到的巨大收穫。 是夜,篝火旁,刘朔、陈宫、程昱、典韦、关羽围坐畅饮。看著麾下这豪华的初始阵容,刘朔心潮澎湃。 文有陈宫、程昱,运筹帷幄;武有关羽、典韦,万人莫敌! 这凉州之行,当真是越来越令人期待了! 第37章 陇县初立 歷经数月跋涉,穿越司隶,横跨陇山,刘朔一行人终於抵达了凉州的权力中心——刺史部治所,陇县。 眼前的陇县,与洛阳的繁华、兗州的烟火气截然不同。它像一头疲惫而伤痕累累的巨兽,匍匐在苍茫的陇山脚下。城墙高大,却处处可见修补的痕跡,焦黑与新鲜的黄土斑驳交错,无声地诉说著这里频繁经歷的攻防战事。城头值守的兵卒穿著破旧的皮甲,眼神麻木中带著一丝边地特有的凶悍和警惕,打量著这支陌生的、看似不起眼却又隱隱透著不凡的队伍。 通报身份后,一行人被引入了刺史府。府邸同样显得陈旧而压抑,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尘土、汗水和劣质墨锭混合的气味。 凉州刺史梁鵠在一间陈设简单的厅堂中接见了他们。这位以书法闻名的文人刺史,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眉宇间凝结著浓得化不开的忧色与疲惫。他穿著洗得发白的官袍,见到刘朔,只是例行公事般地起身,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近乎敷衍的笑容。 “下官梁鵠,参见凉王殿下。殿下不远千里而来,辛苦了。”他的声音带著沙哑,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欢迎之意,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流程。 “梁使君免礼。”刘朔平静回应,打量著这位名义上的凉州最高长官。 梁鵠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推諉:“殿下既已就国,按制,王府一应事宜,当由殿下自行筹措。陇县地狭民贫,屡经战乱,官署亦捉襟见肘。下官已命人在城西整理出一处院落,虽稍显简陋,暂可容身,还望殿下勿要嫌弃。” 他口中的“院落”,位於陇县最偏僻、靠近破损城墙的区域。那是一座废弃已久的旧宅,院墙倾颓,屋舍漏风,院內杂草丛生,比洛阳的琉璃阁还要破败三分。梁鵠甚至没有拨付任何像样的家具和日常用度,其態度显而易见——不合作,不支持,任由你自生自灭。 萧瑟的“王府”: 眾人站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典韦气得一拳砸在斑驳的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灰尘簌簌落下。“直娘贼!这鸟地方比俺家还破!那姓梁的忒不是东西!” 关羽丹凤眼微眯,抚著长髯,冷哼一声:“区区刺史,安敢如此怠慢王驾!其心可诛。” 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意,让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分。 陈宫环视四周,眉头紧锁:“梁鵠此举,虽显刻薄,却也印证了我等之前的判断——他在凉州,已然权威扫地,无力他顾,甚至可能心存忌惮,不愿与我等过多牵扯。” : 程昱则显得最为平静,他仔细检查了房屋结构,又望了望远处的城墙,淡淡道:“此地虽破,却僻静,不易受人监视。梁鵠不予支持,倒也省了欠他人情。万事开头难,殿下,这正是我等白手起家之时。” 刘朔看著眼前的一切,心中並无多少愤怒,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他抬手止住了典韦的怒骂,目光扫过几位心腹,沉声道:“恶来稍安勿躁。云长、公台、仲德先生,梁鵠的態度,恰恰说明了凉州的现状。他若热情接待,全力支持,我反而要怀疑其中有诈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安顿下来后(所谓的安顿,不过是简单清扫出一间能住的屋子),几人围坐在一张用破木板临时搭成的“案几”旁,开始了第一次正式的凉州局势分析会。程昱和陈宫將沿途打探和从梁鵠属下只言片语中拼凑的信息匯总,勾勒出的画面,比想像的更为严峻。 凉州北部,北地、安定、武都等郡,羌人部落叛乱此起彼伏,规模较大的有北宫伯玉、李文侯等部,他们骑兵来去如风,攻城掠地,汉军疲於奔命。 以董卓(现任破虏將军,在陇西、金城一带)、马腾(伏波將军马援之后,在武威一带)等人为代表的地方豪强和军头,凭藉手中兵力,实际控制著大片区域。他们听调不听宣,梁鵠的刺史府政令,几乎不出陇县郡城范围。 民生凋敝,十室九空: 连年战乱和苛捐杂税,使得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盗匪蜂起。凉州人口锐减,经济崩溃,物资极度匱乏。 內外交困,孤立无援: 朝廷对凉州早已失去耐心和有效控制,除了一个空头名分和偶尔象徵性的援军(往往被军阀截留),几乎提供不了任何实质帮助。 “殿下,”陈宫总结道,语气沉重,“眼下凉州,可谓群狼环伺,內忧外患。梁鵠困守孤城,我等更是无兵无粮,仅有这数十人。若不能迅速打开局面,莫说建功立业,只怕……性命堪忧。” 厅內陷入短暂的沉默。典韦握紧了双戟,关羽抚髯的手停住,眼神锐利。即便是程昱,面色也无比凝重。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刘朔却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窗边,望著窗外陇县灰暗的天空和远处隱约的陇山轮廓。破败的院落,严峻的形势,不仅没有压垮他,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傲气和斗志。 他转过身,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带著狂意的笑容: “好!很好!混乱,才意味著机会!梁鵠无能,军阀割据,羌胡叛乱……这正好!” 他目光如电,扫过眾人:“正因为这里是一盘散沙,一片废墟,才是我刘朔最好的棋盘!若这里铁板一块,政通人和,还有我等何事?” “无兵?我等可招!无粮?我等可夺!无地?我等可打!” “梁鵠不给,那些羌胡首领、割据军阀手里有!他们占据的州郡、钱粮、人口,本王都要一一拿回来!” “诸位,”他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从现在起,忘记凉王的虚名,忘记京城的冷眼。我等便从这陇县破院开始,如同这陇山之石,千锤百炼,方能成器!” “第一步,便是要在这死局中,撕开一道口子!”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陈宫、程昱眼中精光爆射,被主公开拓的锐气所感染;关羽微微頷首,丹凤眼中战意升腾;典韦更是咧开大嘴,兴奋地低吼一声。 绝境之中,利刃即將出鞘。凉州的风云,將从这陇县城西的破落院子里,开始悄然变色 第38章 破局之始,刀锋向內 破败的院落內,烛火摇曳,將几张肃穆的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窗外是陇县死寂的夜,偶尔传来巡夜兵卒单调的梆子声,更添几分压抑。 刘朔、陈宫、程昱、关羽、典韦五人围坐在粗糙的木案旁,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寧静。程昱將最后一片代表陇县內某个小氏族的木片放在简陋的沙盘(用泥沙堆砌)上,沉声道: “殿下,诸位,情况已基本明晰。梁鵠名为刺史,实则政令不出府门。陇县乃至整个汉阳郡的实权,分散在城內三大家族手中——张家掌控城防与大部分戍卒,李家把持粮草转运与仓廩,王家则与羌胡部落素有勾结,负责大部分边境贸易,暗地里也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此三家盘根错节,互为姻亲,梁鵠亦需看其脸色行事。” “也就是说,”刘朔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中央,代表著他们所在的这座破院,“我们这位凉王,在这凉州治所,真正是一无所有,甚至连脚下这片土地,都不真正属於我们。” 典韦烦躁地挠了挠头:“直娘贼!听得俺头大!管他什么张家李家,俺和云长兄直接打上门去,把他们的头头抓来,看他们还敢不敢囂张!” 关羽微闔的丹凤眼睁开一条缝,寒光乍现:“恶来所言,虽显莽撞,却也不失为一法。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陈宫闻言,立刻摇头,神色严肃:“云长、恶来,不可!氏族之力,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若贸然以武力镇压,固然能一时得手,却会引发三大后果: 其一,凉州乃至天下氏族,必將视殿下为仇寇! 他们会认为殿下破坏规矩,践踏士族尊严,届时殿下在凉州將寸步难行,无人可用,无粮可征。 其二,恐逼反梁鵠。 梁鵠虽弱,仍是朝廷命官。若殿下公然对支持他(哪怕是名义上)的氏族动手,他於公於私,都可能狗急跳墙,上表朝廷,污衊殿下谋反。 其三,授人以柄。 洛阳的何后、宦官,正愁找不到殿下的错处。若得知殿下在凉州屠戮士族,一道矫詔,便可让殿下成为天下公敌!” 程昱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警示:“公台所言极是。殿下,『得民心者得天下』,而在此刻,天下之心,半在氏族。 若与天下氏族为敌,无异於自绝於士林,纵有霸王之勇,亦难长久。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或可尝试分化、拉拢……” 刘朔静静地听著两位谋士的分析,他们说的句句在理,是这个时代最正统、最稳妥的思维。然而,他脸上却逐渐浮现出一抹冰冷而讥誚的笑容。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那片属於別人、却理应属於他的凉州夜空。 “公台先生,仲德先生,你们说的,都对。”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按照常理,確实该如此。但是——”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冷电般扫过眾人,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傲气与戾气,终於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常理,是用来束缚庸人的!而非我刘朔的行事准则!” “你们担心天下氏族视我为仇寇?”他嗤笑一声,“请问,从我出生那一刻起,这天下的氏族,何曾正眼看过我刘朔?洛阳城中,我如同敝履,被弃之如遗!离京之时,可有一家士族前来相送?可有一句慰勉之言?”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著积鬱已久的愤懣与看透世情的冰冷:“他们早已將我视为死人,一个被父皇流放、无缘大位、註定要埋骨边陲的废物皇子!在他们眼中,我本就不配得到他们的支持!既然无论如何也得不到,那我为何还要去摇尾乞怜,遵循他们那套虚偽的规则?!”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宫和程昱:“二位先生,你们熟读史书,当知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这凉州,就是一块顽铁!用温吞水去煮,煮到海枯石烂也难有变化!唯有以雷霆之火,淬以鲜血,方能將其锻造成我所需要的利刃!” “拿下陇县,掌控刺史部,是我等在凉州立足的唯一生路!若连这第一步都畏首畏尾,瞻前顾后,我等还不如现在就自我了断,也省得日后被羌胡或某个军阀像杀鸡一样宰掉!” “至於梁鵠?”刘朔眼中闪过一丝杀机,“他若识相,我可以留他一个体面。他若敢阻挠……这凉州刺史,换个人来做,也未尝不可!” 刘朔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陈宫和程昱的心头。他们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主公,看著他眼中那股毫不掩饰的野心、决绝以及对传统规则的蔑视,在感到心惊的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激盪也在胸中涌起。这,或许才是真正能在这乱世中开创局面的人! 陈宫与程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与决断。陈宫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殿下魄力,宫不及也!既然殿下心意已决,宫必竭尽全力,助殿下成事!” 程昱也抚须点头,眼神锐利:“昱愿附驥尾。既行非常之事,便需万全之策。” 气氛陡然一变,从之前的凝重劝諫,转向了高效而冷酷的谋划。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或剷除张、李、王三家核心人物,夺取城防、粮仓及与羌胡的联络渠道。 利用三家之间的矛盾(程昱已初步掌握),分化瓦解,逐个击破。由关羽、典韦执行斩首行动,以绝对武力碾压。 三日后,王家与羌胡使者有一次秘密会晤,正是动手良机,可藉此將王家“私通外敌”的罪名坐实,占据大义名分。 家后,迅速接管权力,安抚其部分族人为己用,同时以强硬手段震慑梁鵠,逼其就范或將其架空。 “好!”刘朔眼中精光爆射,“便如此行事!云长,恶来,准备利刃!公台,仲德,完善细节!三日之后,我要这陇县,改姓刘!” “谨遵王命!”四人齐声应诺,杀气凛然。 夜色更深,陇县城內依旧一片沉寂。无人知晓,一场將彻底改变凉州格局的风暴,正在这最不起眼的角落,悄然凝聚。冰冷的刀锋,已然出鞘,即將饱饮鲜血。 第39章 血洗陇县 光和四年的这个秋夜,陇县像往常一样,在边地特有的萧瑟与警惕中沉沉睡去。然而,一场精心策划的雷霆风暴,已悄然降临。 城东,王家庄园。今夜这里灯火通明,丝竹隱隱。家主王燾正在密室中接待几位风尘僕僕的羌胡使者,商谈著一批兵甲与盐铁的交易。王燾肥硕的脸上堆满笑容,心中盘算著此次交易又能带来多少利润,更能藉此巩固王家在陇县乃至羌胡中的特殊地位。 他浑然不知,两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庄园。 密室门被一股巨力猛然撞开!关羽那如同天神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丹凤眼寒光四射,宝刀虽未出鞘,但那凛冽的杀气已让室內温度骤降。 等私通外寇,罪该万死!” 关羽声如惊雷,不等惊愕的眾人反应,他身形如电,直取主位上的王燾。一名羌胡护卫刚拔出腰刀,便被关羽反手用刀鞘精准地击中咽喉,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地。王燾嚇得魂飞魄散,想要呼喊,关羽的刀鞘已如毒龙般点在他的胸口,一股暗劲透入,王燾顿时如同被抽去骨头般瘫软,口不能言。 时,庄园外的护卫营地传来惨叫。典韦如同人形凶兽,手持双戟直接杀了进来!他根本不需要什么技巧,纯粹是力量的碾压。 舞,如同风车,碰著的刀剑断裂,挨著的身躯横飞!一名王家护卫头目自恃勇武,举刀迎上,典韦狞笑一声,一戟劈下,连人带刀被劈成两半,鲜血內臟溅了一地!“哈哈哈!痛快!”典韦的狂笑与护卫的惨叫声交织,瞬间將庄园的守卫力量摧毁。他如同虎入羊群,所向披靡,杀得兴起时,甚至將一名试图逃跑的护卫连人带甲掷出数丈远,砸塌了一堵土墙! 王家遇袭的消息如同插上翅膀,迅速传到了张家和李家。 家主惊疑不定,立刻召集家兵。护卫队长张賁,一个在陇县土生土长、靠著勇猛和谨慎混到队长位置的老兵,心中充满了不安。他一边催促手下披甲,一边低声对心腹道:“不对劲……王家那边动静太大,不像是寻常仇杀或是羌胡火併。那位新来的凉王……他手下那两个凶人……” 他想起了白天在街上远远瞥见的关羽和典韦,那非人的气势让他心头髮寒。他本能地觉得,掺和进去可能会大祸临头。 主同样惊慌,但他更狡猾。他立刻想到了与王家的那些齟齬和利益衝突。帐房先生李福,一个精於算计、嗅觉敏锐的中年人,凑到家主耳边低语:“家主,凉王此举,或是立威!王家私通羌胡,证据確凿(程昱早已將部分证据『泄露』给李家,乃是取死之道!我等若此时响应凉王,或可……取而代之,甚至更进一步?” 李家主眼神闪烁,最终贪念压过了兔死狐悲的恐惧,他咬牙道:“传令下去,紧闭府门,任何人不得外出!另外……派人去凉王落脚处,表达我李家……恭顺之意!” 家犹豫、李家投诚之际,刘朔亲自带著陈宫、程昱以及部分收编的王家俘虏在死亡威胁和程昱的许诺下,直扑刺史府! 刺史府守卫见这群人杀气腾腾而来,刚要阻拦,就被典韦一声怒吼震得手脚发软。刘朔看也不看他们,径直闯入正堂。 梁鵠衣衫不整地被从睡梦中惊醒,看到满身煞气的刘朔以及他身后如同杀神般的关羽、典韦,还有那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王燾,顿时面如土色,手中的烛台“哐当”落地。 “梁使君,”刘朔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王氏私通羌胡,证据確凿,已被本王依法惩处。张、李二家,识时务者,已表归顺。使君身为刺史,驭下不严,致使奸佞横行,该当何罪?” 梁鵠嘴唇哆嗦,看著眼前这个一夜之间就將陇县搅得天翻地覆的少年王爷,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敷衍和轻视?他只感到无边的恐惧!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个“不”字,下一刻就会身首异处! “殿……殿下……下官……下官失察!一切……一切但凭殿下处置!”梁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彻底放弃了抵抗。 天明时分,陇县易主的消息已传遍全城。 李家投诚、王家覆灭、刺史屈服,张家家主长嘆一声,知道大势已去,只得打开府门,亲自缚请罪。护卫队长张賁看著昨日还需仰视的家主如今卑躬屈膝,再想到那位凉王雷厉风行的手段,心中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强者的敬畏,以及……一丝隱隱的期待?或许,跟著这样的主公,在这乱世才能活得下去,甚至搏个前程? 狗儿和同伴们换上了凉王殿下派人送来的、从王家抄没的崭新皮甲,手里摸著沉甸甸的、足额发放的餉钱,看著城头那面虽然破旧却重新迎风招展的“汉”字旗和旁边新立的“刘”字王旗,犹在梦中。“俺……俺们以后,就跟著凉王殿下干了?”他喃喃道。同伴用力点头:“跟著殿下有肉吃!你看关將军和典將军,那才是真英雄!” 初步掌控的城墙上,陈宫看著井然有序开始接管防务的“新军”由原戍卒和部分三家归附家兵组成,对程昱嘆道:“仲德,昨日我等还劝諫殿下莫要行险,今日方知,殿下之决断,远超我等预料。非常之时,確需非常手段。”程昱抚须,眼中闪烁著精光:“主公手段酷烈,却行之有效。如今已握有陇县,下一步,便是整军、积粮,將这汉阳郡,彻底握於掌中!” 刘朔站在刺史府如今已是临时凉王府的最高处,俯瞰著脚下这座终於被他握在手中的城池。朝阳初升,金光碟机散了夜色的阴霾,也照亮了他坚毅的侧脸。 一夜之间,陇县变天。 第40章 根基初奠 陇县易主的血腥气尚未在秋风中完全散去,新的风暴已然在凉王府(原刺史府)的大堂內酝酿。刘朔高踞主位,虽一夜未眠,眼神却锐利如鹰,不见丝毫疲態。其下,关羽按刀而立,丹凤微闔,不怒自威;典韦手持双戟,如同门神,凶悍之气瀰漫整个厅堂;陈宫、程昱分坐两侧,一个面色沉静,一个眼神深邃。 堂下 李 张两家的家主如同待宰的羔羊,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身上还沾染著昨夜未能完全洗去的、来自王家的血腥味,那是这位年轻凉王最直接的警告。 张石头已被提拔为亲兵队率捧著一卷厚厚的简牘,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大声稟报著昨夜查抄王家的初步成果: “启稟殿下!查抄逆贼王燾家產,计有: 钱帛: 五銖钱逾三千万!金银珠玉、蜀锦丝绸,折价不下两千万! 粮秣: 各色粟米、麦、黍,合计十五万石!足以支撑五千大军一年之需! 田產: 分布於陇县及周边各县,上等水浇田、旱田,共计八万三千余亩! 其他: 鎧甲三百副,弓弩五百张,箭矢无数,良马二百匹,牛五百头,骡马……” 每报出一个数字,堂下李、张两位家主的身体就颤抖一下,脸色就苍白一分。他们知道王家富庶,却没想到富庶到如此地步!同时也更加恐惧,拥有如此財富势力的王家,在这位凉王面前,竟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刘朔听著这些数字,心中亦是心潮澎湃。“果然,抄家才是最快的原始积累!” 这些钱粮物资,正是他未来爭霸天下最急需的“燃料”!尤其是那八万多亩良田,这意味著他能养活更多的人口,招募更多的士兵! 然而,他的目光很快恢復了冷静,甚至变得更加幽深。这些,还远远不够。 刘朔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李賁李家家主和张佑张家家主。 “王燾伏诛,其罪当诛九族。念在其族中亦有不知情者,本王暂且饶他们性命,但其家產,尽数充公,以儆效尤。”他的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李賁和张佑心中刚升起一丝“殿下仁德”的侥倖,刘朔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如坠冰窟。 “至於你们两家……”刘朔顿了顿,看著他们瞬间煞白的脸,“依附逆贼,盘踞地方,以往诸多不法,本王亦可既往不咎。” 两人刚想叩头谢恩。 “但是,”刘朔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森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凉州贫瘠,民生多艰,本王欲重整河山,需钱粮甚巨。尔等既为本地著姓,当有力出力,有钱出钱。” 他伸出两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 “一,两家各自献出家中钱粮之半数,充作军用,安抚流民!” “二,尔等名下所有田產,除保留足以维持尔等家族基本生计之口粮田外,其余全部收归王府所有!日后,全城安全由本王麾下將士负责,尔等府中,不得再私蓄甲兵、护卫!” 李賁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一半家財!几乎全部田產!这等於抽走了李家的脊梁骨!他几乎是哭著哀求:“殿下!殿下开恩啊!我李家上下数百口,若失了田產,无异於……无异於自绝生路啊!求殿下看在……” 他话未说完,典韦猛地踏前一步,地面仿佛都震动了一下,那双铜铃大眼死死瞪著他,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李賁后面的话顿时被嚇了回去,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 张佑同样心如刀绞,他是武人出身,更清楚失去土地和武装意味著什么。那是將家族的命运完全交到了別人手中。他嘴唇翕动,想爭辩,想討价还价,但目光触及关羽那微闔的丹凤眼中透出的丝丝寒芒,以及程昱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冷静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明白,任何异议,都可能招致和王家一样的灭顶之灾。“活著……至少家族还能延续……” 这个念头最终压倒了一切。 陈宫適时开口,语气缓和却带著深意:“李公,张公,殿下並非绝情之人。田產收归王府,並非强占,乃是统一调度,以期地尽其利。尔等家族中,若有才干出眾之子弟,王府亦会量才录用。日后凉州復兴,尔等作为功臣,难道还怕没有富贵吗?切莫因小失大,自误误人。” 这番话,给了他们一丝渺茫的希望,也彻底击垮了他们最后的抵抗意志。 在绝对的武力和死亡威胁面前,在陈宫给予的、那一点点虚幻的未来承诺下,李賁和张佑最终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带著哭腔,颤声道:“草民……谨遵……王命……” 接下来的几天,凉王府的效率高得惊人。在关羽、典韦的“监督”下,在李福李家帐房,因“献策有功”被刘朔暂时任用、张賁原张家护卫队长,被刘朔看中其谨慎,擢升为军侯等人的具体操办下,李、张两家积累了数代的钱粮,如同开闸洪水般,源源不断地流入凉王府的库房。而那一张张代表著土地所有权的地契、田契,更是堆满了程昱临时辟出的文书房。 最终统计结果报上来时,连早有心理准备的刘朔,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钱帛合计超过六千万!粮秣堆积如山,超过二十五万石! 而最关键的土地,加上从王家收缴的八万三千亩,以及从李、张两家强行收来的田產,刘朔名下的王府直领土地,竟然达到了惊人的近四十万亩! 这几乎是整个陇县乃至汉阳郡大半的膏腴之地! 库房的充盈: 原本空荡的王府库房如今被钱箱和粮袋塞得满满当当,负责看守的士兵脸上都带著与有荣焉的兴奋和踏实感。 程昱带著一批新招募的文书,日夜不停地整理著地契,规划著名如何將这些土地最快地利用起来。他看著那代表四十万亩土地的一摞摞简牘,对陈宫感慨道:“公台,有此为基,主公大业可期矣!屯田、募兵、招揽流民,皆有了依託!” 刘朔站在王府最高的望楼上,俯瞰著脚下这片已然属於他的城池和远处那广袤的、即將被他掌控的田野,心中豪情万丈。“有了这些土地和钱粮,我便有了造血的能力!乱世之中,还有什么比这更实在的根基?”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这四十万亩土地上,无数的军屯田舍建立起来,流民被吸纳,一支支忠诚的精兵被武装、训练出来…… 第41章 新政安民 掌控了陇县的钱粮命脉和近四十万亩土地后,刘朔並未沉浸在武力征服的快感中,他深知,武力可以夺城,但唯有民心,才能守城,才能以此为基,图谋天下。在陈宫、程昱的辅佐下,一套迥异於当下、蕴含著超越时代智慧的土地新政,迅速颁布並推行开来。 凉王府的告示贴满了陇县的大街小巷,以及新掌控的各个乡、亭。识字的文吏被派往各处,大声宣读著新政內容。其核心只有两条,却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底层民眾难以置信的狂澜: 授田於民,王府所有: 凉王府將拿出大量官田即新收归的四十万亩土地,免费授予无地、少地的流民和贫苦佃农耕种。但明確宣告,土地所有权归属凉王府,农户只有使用权和耕种权。 轻徭薄赋,藏富於民: 耕种王府土地的农户,每年只需向王府缴纳田地產出的两成作为赋税,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杂税、徭役!剩余八成,全部归农户自己所有! 这告示一出,整个陇县底层彻底沸腾了! 头髮花白、一辈子给王家当牛做马的老农李三,挤在人群里,听著文吏的宣读,布满皱纹的手抖得厉害。他拉住文吏的袖子,声音颤抖地问:“官……官人,此话当真?只交两成?真的……再没有丁口钱、算赋、更赋……还有那些数不清的杂役了?” 得到文吏肯定的答覆,並且被告知立刻就可以去乡亭登记,按户分田时,李三浑浊的老眼里涌出了泪水,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著凉王府的方向连连磕头:“青天大老爷!凉王殿下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从武都郡逃难而来,几乎饿死在路边的赵三娃,听到这个消息,如同听到了仙音!他带著瘦得皮包骨头的妻儿,第一个衝到了乡亭登记处,拿到那块代表著五亩旱田使用权的木牌时,他紧紧攥在怀里,仿佛攥著全家的命根子,这个饱经苦难的汉子,竟当眾嚎啕大哭起来。他终於不再是无根的浮萍,终於有地可种,有希望活下去了! 起初,並非所有人都相信。有些佃农习惯了被世家盘剥,担心这是官府新的圈套。但当一个又一个像李三、赵三娃这样的贫苦农户真的分到了田,並且在第一个收穫季节,王府的税吏真的只拉走了两成粮食,剩下的满满当当地堆满了他们自家原本空荡的穀仓时,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化作了对凉王殿下近乎神明般的崇拜和拥护。 陈宫和程昱起初对“土地所有权归王府”这一条略有不解,认为若能直接赐予农户,更能收买人心。刘朔则对他们解释道: “公台,仲德,你们可知前汉为何强盛,后汉为何衰微?土地兼併乃万恶之源!若將土地所有权给予农户,不出三代,或因天灾,或因人祸,土地必会重新集中到少数豪强手中,百姓再次沦为佃农,我等今日之心血,顷刻付诸东流!” 他目光深邃,仿佛看到了歷史的循环:“唯有將土地所有权牢牢掌握在王府手中,只给予百姓使用权和绝大部分收益,方能从根本上杜绝土地兼併!百姓能安居乐业,王府能源源不断获得粮草赋税,此乃长治久安之基!百姓並非需要拥有土地,他们需要的,是能靠自己劳作活下去,並且活得有尊严、有希望!” 陈宫与程昱闻言,如醍醐灌顶,深深拜服。此策看似限制了农户,实则保护了绝大多数底层民眾的长期利益,也確保了王府统治基础的稳固。此等深谋远虑,让他们对这位年轻主君的敬佩更深一层。 本因战乱和世家盘剥而荒芜的田野,如今充满了生机。无数分得田地的农户,带著前所未有的热情,在土地上辛勤劳作,精耕细作。田埂上,时常能听到他们哼著欢快的小调,谈论著对未来的憧憬。 再次贴出募兵告示,言明军餉丰厚,家属还能优先分田、减免部分赋税时,应者云集!赵三娃第一个报了名,他红著眼对招兵的军官说:“殿下给了俺全家活路,俺这条命,就是殿下的!谁要是敢对殿下不利,俺跟他拼命!” 像他这样怀著报恩之心参军者,数不胜数。兵源的质量和忠诚度,远超以往任何时期。 眾自发成为了刘朔的耳目。任何外来可疑人员,任何对凉王不利的流言蜚语,都会很快通过乡老、里正传到王府耳中。此时的陇县,对於刘朔而言,可谓是铁板一块,固若金汤。 站在城头,看著城外一片欣欣向荣的田野,听著风中传来的、不再是哀嚎而是充满希望的劳作之声,刘朔知道,他在凉州的第一步,真正走稳了。 他用刀剑夺取了城池,更用这超越时代的土地新政,贏得了比刀剑更强大的力量——民心。 第42章 文治武功 陇县的土地新政如同春风化雨,迅速稳定了民心,也为刘朔带来了源源不断的粮草和兵源。但他深知,在这虎狼环伺的凉州,安民仅仅是第一步,强大的武力才是生存和发展的根本。一时间,整个陇县这台刚刚易主的机器,开始围绕著“强军”与“固本”两个核心,高效地运转起来。 城西新划出的巨大军营,不再是往日戍卒散漫的模样。这里旌旗招展,杀声震天。 关羽负责训练长枪兵与刀盾手。他治军极严,对队列、阵型、號令的要求近乎苛刻。但他並非一味蛮干,常亲自下场示范刺杀格挡的技巧,將力量运用的法门倾囊相授。他训练的部队,阵列严谨,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上,五百名新兵手持长枪,隨著关羽手中令旗挥动,整齐划一地突刺、收回,动作乾净利落,汗如雨下却无人敢懈怠。关羽抚髯立於將台,丹凤眼中精光闪烁,不时出声纠正细微的错误,要求每一刺都必须凝聚全身力气,快、准、狠! 则负责选拔和操练重甲猛士与先登死士。他的方法更直接——摔打!他挑选出身强力壮、悍不畏死之辈,让他们身披重甲从三家缴获和兴建,进行超负荷的耐力、力量训练。格斗技巧更是简单粗暴,追求在最短时间內瓦解敌人战斗力。 另一片校场,典韦赤著上身,亲自与十几名披甲士卒对打。他如同蛮熊冲入羊群,双戟未出,仅凭拳脚,便將那些士卒打得人仰马翻。“没吃饭吗?起来!在战场上,敌人会跟你讲道理吗?”他的怒吼声伴隨著沉闷的击打声和士卒们的闷哼,充斥著最原始的暴力美学。被他操练过的士卒,个个都成了肌肉虬结、眼神凶悍的杀戮机器。 刘朔本人则整合了陈宫、程昱的建议以及自己超越时代的见识,推行了诸如小队配合、野外拉练、夜间紧急集合、简单的旗语与號令系统等。他还亲自设计了诸如“负重越野”、“超越障碍”等训练科目,极大地提升了士兵的单兵素质和团队协作能力。这些新颖而实用的方法,让关羽、典韦在最初的不解后,很快便发现了其巨大价值,对主公更是佩服。 凉州欲强,骑兵为王。程昱深知此理,他並未在陇县过多停留,带著刘朔拨付的大量钱帛和一支精干的小型商队,主动请缨,西行而去。 他的目標是河西走廊乃至更西的羌胡部落。这些部落拥有天下最优良的战马来源。 程昱充分发挥其刚毅果决又善於权衡的特长。对较大的、与汉地关係尚可的部落,他以公平的价格大量採购良种马驹和成年战马;对一些较小的、桀驁不驯的部落,他则採取分化、利诱,甚至暗中支持一方打击另一方的手段,以极低的代价获取马匹。同时,他也留意招募一些熟悉马性、甚至懂得相马、驯马的羌胡人才。 在一处水草丰美的河谷,程昱与一个羌人部落首领对坐饮酒。他並不急於谈马价,而是先与首领谈论部落面临的困境如被其他大部落欺凌,並“不经意”地透露,凉王殿下愿意成为他们的朋友和保障。最终,他不仅以优惠的价格购得了上百匹好马,还让这个部落答应,每年向凉王府提供一定数量的马匹作为“友谊的象徵”。 陈宫坐镇陇县,总揽內政,他的工作同样繁重而关键。 他下令各乡亭推举“明律令、晓农事、通匠艺、有勇力”者,不论出身,唯才是举。很快,一批原本埋没於乡野的底层小吏、落魄书生、熟练工匠甚至游侠儿,被挖掘出来,经过考核后,充实到王府的各个岗位。治理体系开始变得高效而充满活力。 刘朔那句“凉州可是资源大省”(猪脚知道后世甘肃陕西可是出名的资源大省)的提醒,陈宫牢记於心。他派出多支由老矿工、猎户和兵士组成的勘探队,拿著刘朔根据模糊记忆绘製的、標有可能存在矿藏区域的简陋地图,深入陇山山脉。 一支勘探队在一条人跡罕至的山谷中,发现了裸露的、顏色黯红的岩石!隨队的老矿工激动地扑上去,用隨身的铁锤敲打,仔细观察,声音颤抖:“是……是铁矿!而且是极易开採的露天矿!老天爷,这是多大的一座宝山啊!” 消息传回,整个王府为之震动! 铁矿的发现,陈宫立刻著手在矿区附近建立匠作营,招募流民中的铁匠、木匠,开始尝试冶炼、打造兵器、鎧甲和农具。虽然初期技术粗糙,產量有限,但这意味著,刘朔势力开始拥有了自己的军工造血能力! 在陈宫的治理下,陇县乃至整个汉阳郡开始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新政带来的安定,募兵带来的机会,勘探带来的希望,让百姓对凉王府的认同感与日俱增。 军营里,新兵们在严苛的训练中迅速蜕变成合格的战士;道路上,程昱派回的信使带来了不断购得良马的好消息;深山里,匠作营的炉火第一次熊熊燃烧,敲打铁器的叮噹声,奏响了力量与希望的序曲。 刘朔站在王府的沙盘前,看著代表自己势力的区域从陇县这一个点,开始隱隱向四周辐射影响力。文治武功,双管齐下,他的凉州根基,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得深厚而坚实。 他知道,当第一批自產的刀剑锻造出来,当第一批训练有素的骑兵组建完成,便是他挥师向外,真正开始鯨吞凉州之时! 第43章 格物兴邦 陇县的军政体系高速运转之余,刘朔深知,长远的发展离不开技术的支撑与生產力的飞跃。他將目光投向了那些刚刚被发现、尚处於原始开发状態的矿藏,以及广袤待垦的土地。 刘朔力排眾议,在王府之下设立了一个全新的机构——格物院。这个名字取自《礼记·大学》中的“致知在格物”,意为探究事物原理。他亲自兼任院正,召募那些被陈宫发掘出的、对匠作、算术、乃至“奇技淫巧”有兴趣的底层文人、熟练工匠,甚至包括几个被程昱“拐”回来的、对汉地技术感到好奇的羌胡匠人。 格物院成立的第一要务,便是研究矿石的提炼与加工。刘朔没有给出具体的化学公式(那太惊世骇俗),而是提出了几个划时代的概念:分工协作,流水作业: 他摒弃了传统“一匠一成器”的模式,將铁矿的加工流程分解为选矿、破碎、焙烧、冶炼、锻打或浇铸 等多个独立环节。每个环节由专门的匠人小组负责,他们只需要反覆练习和精通自己这一道工序。 建的匠作营內,不再是杂乱无章的打铁铺模样。而是用竹木隔成了不同的区域。一组的壮汉专门负责用重锤將大块矿石砸成均匀的小块;二组负责將碎矿与木炭按一定比例混合填入土高炉;三组负责鼓风和控温;四组则根据炉內反应和流出铁水的成色,决定將其引向锻打区还是浇铸区。起初匠人们很不习惯,觉得被束缚了手脚,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种分工使得每个环节的效率和质量都大大提升,整体出產速度远超以往!一种前所未有的秩序和效率,在这充满汗水和烟火的工坊里诞生。 最初的土法冶炼,技术粗糙,產出的生铁含碳量高,杂质多,质地脆硬,直接用来打造刀剑容易崩口,被视为“废铁”。匠人们愁眉不展,请示刘朔如何处理这些堆积如山的“次品”。 刘朔看著这些脆硬的铁块,却笑了。他召集格物院的骨干和铁匠头目,解释道:“此铁虽脆,不堪为兵刃,然其硬度极佳,耐磨。为何一定要打造成刀剑?我等何不扬长避短?” 他隨即提出了两个顛覆性的方案:模具浇铸,化“废”为宝: 他让人用陶土製作了犁鏵、锄头、镰刀等农具的模具,將这些高温融化的高碳铁水直接浇灌进去,冷却后便得到成型农具。虽然韧性差,但作为不与硬物猛烈撞击的农具,其硬度和耐磨性绰绰有余! 更令人震惊的是,刘朔凭藉记忆和在兰台看过的《墨子》残卷中关於机械的原理,亲自绘製了一种结构精巧的犁具图样---曲辕犁!此犁相较於此时普遍使用的笨重直辕犁,辕头弯曲,设有犁盘,可以灵活调节耕地的深浅,而且转向极其方便!他更进一步改良,设计了不同的套具,使得不仅耕牛,就连力气稍小的骡子和驴也能顺利牵引! 第一具闪烁著冷硬光泽的高碳铁犁头被安装在崭新的曲辕犁上,由一头健壮的骡子拉著,在试验田里开始耕作时,所有围观的老农、工匠,甚至闻讯赶来的陈宫,都惊呆了!只见那犁鏵如同切豆腐般轻易地破开板结的土地,犁出的沟壑又深又直。更神奇的是,扶犁的农夫只需轻轻摆动犁梢,犁头便灵巧地转向,绕过田间的石块树根,效率比之前的直辕犁快了何止一倍!而且,用骡子、驴子就能拉动的犁,意味著更多买不起耕牛的贫苦农户,也能开垦更多的土地! 老农李三颤抖著抚摸著那光滑的犁壁和锋利的犁鏵,老泪纵横:“神器!这是老天爷赐下的神器啊!有了这宝贝,俺一家能多种多少地啊!” 高碳铁农具的大规模浇铸生產和曲辕犁的迅速推广,如同给陇县的生產力插上了翅膀。 原本因缺乏工具和畜力而难以开垦的荒地,在骡、驴牵引的曲辕犁面前变得不堪一击。广袤的荒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开垦成整齐的田垄。王府治下的耕地面积,在原有四十万亩的基础上,飞速扩张。 耕种效率的提升,意味著同样的劳动力可以照顾更多的土地,单位面积的產量也因精耕细作而得到保障。百姓家中的粮仓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充实起来。 实实在在的好处,比任何口號都更有力量。百姓们清晨起来,用的是凉王府打造的农具,耕种的是凉王府分配的土地,缴纳的是前所未有的低赋税,家中儿郎在凉王军中吃著饱饭,拿著餉钱。他们真切地感受到,是凉王殿下给了他们活路,给了他们希望,给了他们尊严。 陇县的乡间开始流传起这样的歌谣:“凉王到,荒地笑,曲辕犁儿到,骡驴也能当牛造!”(见笑了主要是为了押韵) 有外地来的商旅或探子试图打听朝廷消息或散布对凉王不利的言论时,往往会遭到当地百姓自发的警惕、抵制甚至驱逐。在这些淳朴的农民心中,凉王刘朔,就是他们的天,是带给他们一切福祉的现世神! 至於远在洛阳的皇帝?那只是一个模糊而遥远的符號,与他们柴米油盐的实在生活,毫无关係。 陈宫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在写给程昱的信中感慨道:“主公以格物之术,化腐朽为神奇;以仁政之心,收天下民望。今陇县之地,民知主公而不知天子,此乃王业之基,非寻常割据可比也!” 刘朔站在格物院外,听著里面叮噹作响的、充满活力的声音,看著远处田野上如同星火般散布的、使用著新式农具辛勤耕作的百姓,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技术是第一生產力,民心是最大的政治。 他不仅用刀剑打下了地盘,更用智慧和仁政,在这片土地上铸就了坚不可摧的统治根基。这条与眾不同的爭霸之路,正越走越宽。 第44章 神兵初始 陇县內外政通人和,百业初兴,军备日渐精良。刘朔深知,欲图大业,不仅要强军富民,麾下顶尖的万人敌,更需有与之匹配的神兵利器,方能於万军之中取上將首级,扬己军威。他召来格物院中最富经验的几位老匠人,以及陈宫、程昱已携第一批良马归来,道出了他的想法。 “孤欲为云长、恶来,以及孤自己,锻造几件趁手的兵器。”刘朔目光扫过关羽那空著的刀架和典韦那略显普通的制式双戟,“寻常凡铁,难配二位將军之勇。孤有些想法,或可一试。” 刘朔並未直接给出图纸,而是向匠人们描述了一种奇特的锻造理念——他將记忆中关於大马士革钢(乌兹钢) 的“花纹”、“千锤百炼”、“不同材质锻打合一”等核心特徵,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阐述出来: “孤曾於古籍残卷中见得一种异域鑌铁,其刃身自带天然云纹,如水波流转,不仅美观,更兼坚硬与韧性於一体,吹毛断髮,削铁如泥。其法,似以不同质地之铁胚,反覆摺叠、锻打、熔合,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犹如百炼精钢,却更胜之……” 这番描述,听得几位老匠人眼中异彩连连,他们毕生与金属打交道,立刻意识到这种理念的精妙与可行性!为首的老匠人,名叫欧炎,世代为匠,他激动得鬍鬚都在颤抖:“殿下所言,直指锻造之至高妙理!不同铁材,特性各异,若能取其硬者增其锋,取其韧者抗其折,反覆锻融,合而为一,必得神兵!” 就在这时,欧炎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颤巍巍地回到家中地窖,捧出几个以油布层层包裹、沉重无比的铁块,其表面有著天然的、仿佛星辰般的奇异纹路。 “殿下!”欧炎將铁块奉上,老泪纵横,“此乃小老儿祖辈相传之天外陨铁,质地非人间凡铁可比,坚不可摧,又自带一股灵性!苦於无法熔炼,一直珍藏。今日闻殿下高论,方知此物合该为殿下与两位將军之神兵现世!恳请殿下,允小老儿以此陨铁为主材,辅以百炼精钢,尝试锻造!” 接下来的一个月,格物院核心区域的匠作工坊成了绝对的禁区。炉火日夜不熄,巨大的风箱由兵卒轮流鼓动,欧炎带著他最得意的几个弟子,几乎不眠不休,按照刘朔的理念刘朔提供了更具体的结构设计和重量、重心建议,以陨铁为核心,融合多种精钢,进行著无数次失败的尝试与最终的千锤百炼。 终於,在一个朝霞满天的清晨,三件笼罩在神秘光芒中的兵器,被郑重地抬到了刘朔等人面前。 刀头部分以陨铁为主,锻打出完美的新月弧度,刃口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幽冷如水的寒光,仔细看去,刃身上果然有著若隱若现、如同龙鳞般的天然云纹!刀杆则以韧性极佳的铁木为芯,外层包裹著精心锻打的螺纹钢,既坚固又不失弹性。整把刀长九尺五寸,重达八十二斤,线条流畅,霸气凛然。 关羽一见此刀,丹凤眼骤然睁开,精光爆射!他上前一步,单手握住刀杆,略一感受其重量与平衡,便觉无比契合!他忍不住挥动两下,刀风呼啸,隱隱伴有龙吟之声!“好刀!”关羽难得地露出激动之色,抚摸著冰冷的刀锋,爱不释手,“刀如青龙,刃冷如锯,便叫它青龙偃月刀!” 双戟同样以陨铁掺和百炼钢打造,通体黝黑,暗哑无光,却透著一股沉甸甸的杀戮之气。戟头比寻常短戟更为粗壮、狰狞,月牙刃口同样布满细密花纹,带著倒鉤,一看便是为杀戮而生的凶器。戟杆为浑铁所铸,单支重量便达到了惊人的六十八斤! 典韦咧开大嘴,哈哈狂笑,上前一手一柄,掂量了一下,只觉得重量、手感无不合心意!“够分量!够结实!这才配得上俺典韦!”他兴奋地挥舞了几下,双戟破空,发出沉闷的呜咽声,仿佛恶鬼咆哮。“以后你们就跟俺老典杀尽天下不服之人!” 一件兵器被抬上来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一桿长戟,形制古朴而霸道,比关羽的青龙刀更长、更重!戟头似枪,锋锐无匹,两侧月牙刃並非对称,一刃较大,形如龙首咆哮,一刃较小,恰似龙尾摆动,戟头上同样布满了玄奥的陨铁云纹,仿佛一条神龙缠绕其上。戟杆並非纯金属,而是以数十层不同韧性的钢材与铁木反覆锻合,最后包裹一层黑鯊鱼皮,握感极佳且能有效防滑、减震。整杆大戟长达一丈二尺,通体散发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与威严。 欧炎恭敬道:“殿下,此戟……重一百二十九斤!乃小老儿平生巔峰之作,恐……非神力不能运用。” “一百二十九斤?!”典韦瞪大了眼睛,有些不信邪,“殿下,让俺试试!” 他放下自己的双戟,走到龙魂戟前,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戟杆,猛地发力——“起!” 大戟应声而起,但典韦的双臂却微微颤抖,脸色涨红,他勉强平举了片刻,便觉气血翻涌,不得不將戟尾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地面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好……好重的傢伙!”典韦喘著粗气,由衷嘆服,“俺老典用著都费劲!” 关羽也上前试了试,他虽比典韦从容一些,能將大戟挥舞几个套路,但也明显感到极为吃力,无法持久,更別说用於沙场征战了。他放下戟,看向刘朔的目光充满了惊异。 刘朔微微一笑,在眾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缓步走到九天龙魂戟前。他甚至没有刻意运气,只是隨手一探,便將这杆一百二十九斤的恐怖凶器单手握起,仿佛拈起一根灯草般轻鬆隨意!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刘朔动了。 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將这杆龙魂戟的基础技法——刺、劈、勾、啄、割——逐一施展。但在他那非人的神力驱动下,每一式都变得恐怖绝伦! 一戟刺出,快如闪电,戟尖破空,发出尖锐至极的音爆!远处木架上掛著的一副铁甲,竟被隔空刺出的气浪震得嗡嗡作响! 大戟挥下,带著泰山压顶之势,戟风將地面尘土捲起一道狂龙!旁边一个用来测试刀剑的包铁木桩,被月牙刃的余锋扫过,竟如同被热刀切过的牛油般,悄无声息地断为两截! 最后,刘朔將大戟舞开,整个人仿佛被一团黑色的毁灭风暴所笼罩!戟影重重,龙吟隱隱,狂风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捲,吹得眾人衣袂猎猎作响,几乎睁不开眼!那杆沉重无比的龙魂戟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灵动与霸道完美结合,既有横扫千军的磅礴,又有洞穿一切的精准! 一时间,整个校场鸦雀无声,只剩下戟风呼啸。 所有人都看呆了!尤其是典韦和关羽,他们自负勇力冠绝天下,此刻才真正见识到,这位一直以智略和仁德示人的主公,其隱藏的武力,竟已达到了如此惊世骇俗、非人般的境界!那是一种纯粹力量与高超武艺结合后產生的、令人绝望的强大! 典韦张大了嘴巴,半晌才喃喃道:“主公……您……您这才是真神力啊!” 关羽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对著刘朔一抱拳,丹凤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服:“云长……今日方知,何为天外有天!” 陈宫与程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撼与庆幸。有主如此,智勇皆深不可测,何愁大业不成? 刘朔收戟而立,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只是热身。他抚摸著龙魂戟冰冷的桿身,感受著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豪气干云。 第45章 剑指三郡 王府议事厅內,巨大的皮质地图铺在中央长案上,上面清晰地標註著凉州各郡县、山川、要隘以及已知的各方势力范围。刘朔、陈宫、程昱、关羽、典韦五人围案而立,气氛肃杀而激昂。 刘朔手持一根细长木桿,点在地图中央的陇县。 “诸位,陇县已固,民心归附,兵甲初备。然,困守一隅,终非长久之计。凉州之大,岂容我等偏安?”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目光扫过眾人,“是时候,让我们的刀锋见见血,让凉州诸郡,知晓我等的存在了!” 木桿移动,在地图上划出一个清晰的战略弧线。 “孤之长策,在於河西走廊!”木桿重重地点在地图西北方向,那条连接中原与西域的狭长生命线。 武威郡(郡治姑臧,今甘肃武威市) 张掖郡(郡治鱳得,今甘肃张掖市西北) 敦煌郡(郡治敦煌,今甘肃敦煌市) “此地水草丰美,地势险要,更乃沟通西域之咽喉!若能掌控河西,则进可联络西域,获取良马、珍宝,断羌胡外援;退可拥险自守,坐观中原之变!此乃王霸之基也!” 木桿隨即回扫,指向陇县东南和北部。 “然,欲通河西,必先稳固后方,清除肘腋之患。故,金城郡(郡治允吾,今甘肃永靖西北)、武都郡(郡治下辨,今甘肃成县)之敌,需待我主力西出之后,再回头收拾。” “长远之计,需步步为营。眼下当务之急,乃是拿下眼前三郡,使我等拥有一个稳固的基本盘!”木桿精准地点在三个位置上: 汉阳郡(郡治冀县,今甘肃甘谷县):“此乃我凉州刺史部名义所在,亦是陇县屏障。 拿下冀县,则我『凉王』之名更为正统,亦可整合汉阳全郡之力。” (此时刘朔所在的陇县也属汉阳郡,但郡治在冀县,他需攻克冀县才能真正掌控全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安定郡(郡治临涇,今甘肃镇原县东南):“此地东接司隶,北临北地,乃兵家要衝。 拿下安定,可屏障我侧翼,更可获取更多人口、粮草,亦可震慑北地羌胡。” 北地郡(郡治富平,今寧夏吴忠市西南):“此地虽贫瘠,然民风彪悍,且关乎我北部边防。 掌控北地,可有效遏制羌人南下,並將零散羌部落逐步纳入掌控或予以清除。” 刘朔木桿將陇县、冀县、临涇、富平四点连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区域。 “汉阳、安定、北地,三郡连成一片! 如此,我等便拥有了纵横数百里,背靠陇山,面临渭水,进可攻退可守的坚实根基!钱粮、兵源將大大扩充,届时,再西图河西,则事半功倍!” 汉阳郡: 郡守乃梁鵠旧部,能力平庸,兵力约三千,士气低落。境內有数股小规模羌匪流窜。 安定郡: 郡兵约四千,战力稍强。然郡內豪强林立,与羌胡勾结甚深,形势复杂。 北地郡: 情况最为混乱。郡府力量薄弱,实际由几支较大的羌人部落和本地豪强控制,各自为政,互相攻伐。 陈宫沉吟道:“如此看来,当先易后难。首选目標,应是汉阳郡治冀县! 此乃名义所在,且敌最弱。拿下冀县,整合汉阳全郡,再以得胜之师,北上安定,或可形成威慑,迫其部分豪强归附。” 关羽抚髯,丹凤眼开闔:“云长愿为先锋,取冀县如探囊取物!” 典韦拍著新得的双戟,嗷嗷直叫:“俺也一样!正好用这帮怂包试试俺的新傢伙!” 刘朔点头,最终决断:“便依公台之策!首战目標——汉阳郡治,冀县!” 他目光锐利,看向关羽、典韦:“云长、恶来,整军备战!十日后,兵发冀县!” “公台留守陇县,统筹粮草,安定后方。” “仲德,继续关注河西及金城、武都动向,尤其是董卓、马腾等辈的动静。” “诺!”四人齐声领命,杀气盈室。 第46章 风卷三郡 光和五年的初秋,凉州大地烽烟再起。陇县军营,战鼓擂动,旌旗蔽日。经过数月严格训练和精良装备的凉王军,如同磨礪已久的利剑,终於出鞘! 刘朔深知兵贵神速之理,更融合了霍去病“长途奔袭、迂迴包抄、因粮於敌”的骑兵精髓,制定了一套全新的战术。他並未採取传统的步步为营、主力压境的战法。 关羽部 率领三千步卒其中包含五百重甲刀盾手,一千长枪兵,一千弓弩手以及两百中甲骑兵人马皆披轻便皮甲,主要用於侦查、警戒和追击,打出关字大旗,沿著官道,大张旗鼓地向冀县缓慢推进,吸引守军全部注意力。 刘朔亲率部 率领一千二百名精锐轻骑兵人马皆无重甲,追求极致速度,一人双马甚至三马,携带十日乾粮,悄无声息地离开陇县,如同鬼魅般潜入陇山山脉,沿著崎嶇难行的小路,进行大规模迂迴! 关羽部队列严整,每日只行进三十里,扎营时壕沟、鹿角一应俱全,摆出一副稳扎稳打的架势。冀县守军探得消息,见“关”字旗號以及那杀气腾腾的军容,不敢怠慢,將全部兵力收缩於城內,准备凭藉城墙固守。郡守更是连续派出数波信使,向周边求援,却不知援路已断。 就在冀县守军全力防备正面关羽时,刘朔亲率的轻骑兵,经过五日艰苦跋涉,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冀县背后!他们利用骑兵的机动性,迅速清扫了城外零星的哨所,截杀了所有信使。 第七日清晨,关羽军准时抵达冀县城下,列阵佯攻。守军主力皆被吸引至正面城墙。就在此时,冀县防守空虚的北门突然燃起熊熊大火,喊杀震天!刘朔亲执九天龙魂戟,一马当先,率领轻骑兵如同旋风般从背后杀入城內! 北门守军仓促迎战,箭矢稀稀拉拉。刘朔根本不惧,龙魂戟挥舞开来,如同黑色的死亡风暴,將射来的箭矢尽数磕飞!他直奔城门,守军试图落下闸门,刘朔暴喝一声,竟单臂举起龙魂戟,以戟杆硬生生卡住了正在下落的千斤闸门!那非人的神力,看得身后骑兵热血沸腾,也嚇得守军魂飞魄散!“杀!”刘朔双臂一振,竟將闸门再度抬起几分,骑兵们如同决堤洪水,从这缺口汹涌而入! 城內守军腹背受敌,军心瞬间崩溃。刘朔的骑兵在街道上纵横驰骋,利用骑射优势,精准地射杀试图组织抵抗的军官。偶有小股敌军结阵阻拦,刘朔便直接策马冲阵,龙魂戟或刺或扫,往往一个照面便將阵型撕得粉碎,人马俱裂!战斗几乎呈现一边倒的屠杀。 不到半日,冀县易主。郡守於府衙內自尽。当关羽率领主力从正面“姍姍来迟”时,看到的已是城头变换的“刘”字王旗和正在肃清残敌的己方骑兵。关羽抚髯无言,丹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对胜利的欣慰,也有一丝“未能尽力”的遗憾。典韦更是嘟囔道:“俺这双戟还没见血呢,就完了?” 冀县陷落的消息如同惊雷,震动了整个安定郡。刘朔不给敌人喘息之机,挟大胜之威,马不停蹄,直扑临涇。他再次故技重施,但手段更为凌厉。 此次,他让关羽依旧率领步军和两百中甲骑兵,稳扎稳打,形成正面压力。而他自己,则亲率轻骑兵,不再满足於迂迴攻城,而是发挥骑兵极致机动性,如同梳子般扫荡安定郡境內依附郡守的各大豪强坞堡! 刘朔率领骑兵,一日夜间奔袭百里,如同疾风烈火。每到一处豪强坞堡,並不强攻,而是以骑兵环绕,箭书射入,言明“顺者生,逆者亡,助郡守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大部分豪强被其兵威和冀县前例所慑,又见郡守自身难保,纷纷选择紧闭坞门,作壁上观,甚至暗中向刘朔输诚。 同时,刘朔派出口舌伶俐之士,混入临涇城內,散布流言,夸大凉王军威,渲染郡守无能,並承诺只要开城投降,秋毫无犯。 临涇郡守本就被境內豪强的背叛和城內的流言搞得焦头烂额,军心涣散。眼见关羽大军兵临城下,城外烟尘滚滚实为刘朔骑兵製造疑兵,深知抵抗无望,最终在部下的“劝说”下,开城投降。安定郡,几乎兵不血刃,落入刘朔手中。关羽和典韦再次感觉“有力无处使”。 北地郡情况最为复杂,羌汉杂居,势力盘根错节。刘朔审时度势,改变了策略。 他不再急於攻打郡治富平,而是以安定郡为基地,派出多支由熟悉本地情况的降兵或嚮导带领的小股精锐骑兵,如同狩猎的狼群,主动寻找並攻击那些与郡府联繫紧密、且对汉地抱有敌意的羌人部落。 在一个星月无光的夜晚,刘朔亲率五百精骑,突袭了一个屡次劫掠汉民、拥兵上千的羌人部落营地。羌人擅长骑射,但在夜间被突袭,营盘大乱。刘朔一马当先,龙魂戟在火光中化作夺命黑影,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其一合!典韦紧隨其后,双戟如同风车,专门负责“拆房子”——破坏营帐、輜重,製造更大的混乱。羌人首领试图组织抵抗,被刘朔隔著数十步,一记精准的投掷將龙魂戟如標枪般掷出!,直接贯穿胸膛,钉死在了旗杆上!首领一死,部落瞬间崩溃。 此战之后,刘朔凶名或威名传遍北地羌部落。他隨即又派出使者,携带盐铁、布匹,招抚那些规模较小、態度摇摆或者与刚被灭掉的部落有仇的羌人,许以互市、甚至允许其部眾在指定草场放牧等条件。 在刘朔“顺者昌,逆者亡”的强力手腕和分化策略下,北地郡的抵抗力量迅速土崩瓦解。富平城內的郡守和残余豪强见大势已去,外部强援已失,內部人心惶惶,最终选择了开城归降。 短短两月有余,刘朔便以一系列令人眼花繚乱的闪电战、心理战和精准打击,连克三郡!速度之快,战法之新颖,战果之辉煌,令整个凉州为之失声。 回到新设立的凉王府已迁至更中心的冀县,庆功宴上,关羽举杯,由衷嘆道:“云长自负熟读兵书,然观主公用兵,如天马行空,诡譎难测,尤擅发挥骑兵之长,奔袭千里,攻其不备!云长……佩服之至!” 他这次是真的心服口服,不再仅仅是因为刘朔的神力。 典韦更是灌下一大碗酒,嚷嚷道:“主公,下次打仗,让俺老典也带骑兵跟您冲吧!老是看著,手痒得紧!” 刘朔大笑,心中豪情激盪。他知道,经过这实战检验,他麾下这支军队的魂,才算真正铸成。而他“凉王”的威名,也必將隨著这场闪电般的胜利,传遍凉州的每一个角落。 三郡连片,根基已固。下一步,便是放眼那更加广阔,也更加危险的河西走廊! 第47章 鯨吞之势,兵锋指武威 冀县,凉王府。连克三郡的胜利並未让厅堂內的气氛变得骄纵,反而更加凝重。巨大的地图上,代表刘朔势力的区域已从陇县一点,扩张为汉阳、安定、北地三郡连成的一片,如同在凉州东部楔入了一颗坚实的钉子。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刘朔负手立於地图前,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西部广袤的区域。陈宫、程昱、关羽、典韦分列两侧,静待他的决断。 “三郡初定,根基未稳,按理当休养生息,消化所得。”刘朔开口,声音沉稳,“然,凉州群雄,非是愚钝之辈。我等骤然崛起,已惊四方。若待他们反应过来,或联合,或投靠董卓、韩遂等辈,则我军將陷入四面受敌之境。” 他手指重重敲在代表武威郡(郡治姑臧,今甘肃武威市)和陇西郡(郡治狄道,今甘肃临洮县)的位置上。 “故,孤意已决,趁其惊魂未定,內部纷爭不休之际,继续西进,以快打慢!”刘朔斩钉截铁,“下一步目標——武威郡与陇西郡!” 此时的陇西郡与后世概念不同,其辖地大致包括今甘肃临夏、临洮、渭源、陇西、漳县等地,地处洮河流域,是连接河湟与关中、河西的要衝,更是金城郡(韩遂、边章势力范围)的东南门户。 程昱立刻领会了战略意图,上前一步,用木桿在地图上勾勒:“殿下英明。攻取武威,则可打通河西走廊东大门,获取更多良马產地,震慑张掖、敦煌;而夺取陇西,则如同在金城郡背后架起一把尖刀!届时,我军北有武威,东占三郡,南锁陇西,对盘踞在金城的边章、韩遂形成三面包围之势!使其成为瓮中之鱉!” 陈宫补充道:“而且,据探报,武威郡目前由几家本地豪强共治,貌合神离;陇西郡太守能力平平,郡內羌汉矛盾尖锐。此二者,皆比整合后的金城更容易攻取。先易后难,剪除羽翼,正合兵法。” 刘朔目光扫过关羽和典韦,最终下令: “此战,兵分两路!” “云长!” “末將在!”关羽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命你为主將,率领步军四千,中甲骑兵五百,並携攻城器械,自冀县出发,大张旗鼓,沿官道西进,做出直取陇西郡狄道的態势!务必將金城方面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南线!” “云长领命!”关羽丹凤眼中精光一闪,他明白,这是让他再次扮演“正兵”的角色,虽是佯动,却关係全局,责任重大。 “恶来!” “俺在!”典韦兴奋地捶了捶胸口。 “命你为先锋,隨孤亲率两千轻骑兵,一人双马,携带十日乾粮及部分给养,秘密北上,穿越腾格里沙漠南缘,绕行千里,直插武威郡治姑臧!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哈哈哈!好!俺就喜欢跟主公干这痛快事!”典韦大喜。 “殿下,孤军深入,绕行沙漠,风险极大。武威豪强虽不合,但若见我军兵少,未必不会联合抵抗。且沙漠路途艰难,水源、方向皆是问题。” 刘朔自信一笑:“仲德放心。孤既学霍驃骑之术,岂会无备?已命人重金招募熟悉沙漠路径的嚮导,並准备了驮运清水、豆料的骆驼队。至於武威豪强……”他眼中寒光一闪,“正因他们不合,才更容易被各个击破!若敢联合,便一併碾碎!” 南线,关羽率领近五千人马,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向陇西郡进发。他严格按照刘朔指示,每日行军不过二十里,扎营时声势浩大,探马四出,做足了要攻打狄道的姿態。金城的边章、韩遂果然被吸引,急忙调兵遣將,加强南部防线,紧张地注视著关羽军的动向,全然未觉真正的杀招来自北方。 北线,刘朔与典韦率领两千轻骑,如同沉默的沙暴,悄无声息地潜入广袤的戈壁与沙漠边缘。行军极其艰苦,白天烈日灼烤,夜晚寒风刺骨。全赖准备充分的嚮导和骆驼队,以及刘朔超越时代的野外生存知识(辨別方向、寻找水源点),队伍始终保持著高昂的士气和隱蔽性。 队伍在无垠的沙丘中蜿蜒前行,士兵们用布包裹著头脸,默默忍受著乾渴和风沙。刘朔与士卒同甘共苦,亲自参与值守,分享饮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士气鼓舞。典韦则精力旺盛地前后巡视,用他那大嗓门压低后给士兵们打气:“都打起精神!跟著主公,打完这仗,姑臧城里的美酒隨便喝!” 经过近十日的艰难跋涉,这支疲惫却战意高昂的骑兵,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武威郡的腹地,兵锋直指姑臧!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武威豪强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们还在为南线“凉王大军”压境而爭吵是战是降是逃,完全没料到敌人会从北方沙漠杀来! 刘朔根本不给他们集结的时间。抵达姑臧城下时,已是黄昏。他下令全军饱餐战饭,稍作休整,於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发动了总攻! 典韦率领五百敢死队,趁著守军睏乏,利用飞鉤悄然攀上防守相对薄弱的城墙段。他身先士卒,双戟如同阎王帖,將惊醒的守军砍瓜切菜般清除,迅速打开了缺口。 城门从內部被打开,刘朔亲率主力骑兵,如同铁流般涌入城內!他依旧一马当先,九天龙魂戟在火把映照下化作择人而噬的黑龙,任何试图组织巷战的零星抵抗,都在其恐怖的武力下瞬间瓦解。 刘朔一边衝杀,一边命人大喊:“只诛首恶,降者不杀!抵抗者,株连家族!” 本就人心不齐的守军和豪强私兵,见城门已破,凉王神兵天降,又闻此喊话,抵抗意志顷刻崩溃,纷纷弃械投降。 天亮时分,姑臧城彻底易主。几个试图负隅顽抗的豪强首领被典韦当场格杀,其余见势不妙,纷纷跪地请降。武威郡,这座河西走廊的东大门,在短短一夜之间,便换了主人! 消息传出,凉州再次震动!尤其是南线的韩遂、边章,得知武威失守,凉王军已出现在他们侧后方时,惊得魂飞魄散,这才明白中了声东击西之计,陷入了被三面包围的绝境! 而刘朔,站在姑臧的城头,迎著大漠初升的朝阳,看著麾下虽然疲惫却士气如虹的將士,知道他已经掌握了凉州之战的主动权。 武威已下,陇西在望,金城孤立。 凉州霸业,已然图穷匕见! 第48章 神威天降 武威姑臧城的易主,如同在凉州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每一个角落。就在刘朔忙於接管城防、清点府库、安抚降眾之际,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物,主动来到了姑臧城外,请求覲见。 此人自称马腾,字寿成,乃伏波將军马援之后。 议事厅內,刘朔打量著堂下之人。只见马腾年约三旬,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虽衣著朴素,甚至略显寒酸,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墮祖辈威名的豪杰之气,眼神坦荡,並无諂媚之色。 “草民马腾,拜见凉王殿下!”马腾声音洪亮,行礼不卑不亢。 刘朔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马寿成?孤听闻过汝名,伏波將军之后,何以至此?” 马腾脸上闪过一丝黯然与愤懣,坦然道:“回殿下,腾空有报国之志,却无门路可循。家道中落,仅凭些许勇力与祖上余荫,在凉州与羌胡之间奔走,勉强餬口。此前郡中豪强把持权柄,排斥异己,腾……有志难伸。”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刘朔,“今闻殿下起於微末,以雷霆之势横扫诸郡,武威易主,更兼仁政安民,军纪严明!腾观殿下,乃真英雄也!故冒昧来投,愿效犬马之劳,重振马氏门楣,亦为殿下安定凉州,略尽绵薄之力!” 马腾的靴子边缘已经磨损,甲冑也是旧的,与刘朔麾下装备精良的將领形成鲜明对比。但他腰杆挺直,那份落魄中依旧保持的尊严与气节,反而更令人高看一眼。 他选择在刘朔刚刚拿下武威、立足未稳之时前来,既避免了在刘朔弱势时投机之嫌,又能在其用人之际展现价值,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可见其並非纯粹的武夫,亦有心思縝密之处。 刘朔看著马腾,心中快速权衡。歷史上,马腾最终割据一方,其子马超更是有“锦马超”之称,勇武冠绝西凉。如今歷史轨跡已变,马腾主动来投,若能真心收服,其价值巨大! 刘朔並未因马腾目前的落魄而轻视,他站起身,走到马腾面前,亲手將其扶起,正色道:“寿成乃名將之后,英武不凡,孤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汝既有心报国,与孤共安凉州,孤心甚慰!” 他当即下令:“马腾听令!” “草民在!” “孤封你为抚羌中郎將,秩比二千石!暂领原部,並拨付你钱粮、甲仗,於武威就地招募勇士,专职负责安抚、联络凉州境內羌胡各部!凡愿归附王化、与汉民和睦共处者,孤必以诚相待,一视同仁!” 抚羌中郎將!这个职位不仅给了马腾实实在在的兵权和地位,更是將他最擅长的与羌胡打交道的能力发挥到极致!这份知人善任和毫无保留的信任,让马腾这个饱受冷眼的汉子瞬间热血上涌,眼眶微红。 他再次单膝跪地,声音带著一丝哽咽,却无比坚定:“马腾,谢殿下知遇之恩!必竭尽全力,联络羌胡,安定西陲,以报殿下!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就在马腾感激涕零,准备告退整军时,他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殿下,腾……尚有一不情之请。腾长子马超,年虽幼,却已显露出过人体魄与武学天赋,性子顽劣,腾恐其在家乡无人管束,误入歧途……不知能否让其隨军,哪怕在殿下身边做一亲卫小卒,受殿下薰陶,亦是他的造化?” 马超! 刘朔心中狂喜,脸上却依旧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笑容:“哦?寿成之子?虎父无犬子,孤倒想见见。准了!便让他留在孤身边,与孤的亲卫一同歷练吧。” 很快,一个虎头虎脑、眼神灵动却带著一股野性难驯气息的男孩被带了进来。他虽然年纪尚小,但骨骼粗大,手脚修长,站在那里就像一头小豹子,好奇又略带挑衅地打量著刘朔。 刘朔看著眼前这未来的“神威天將军”,心中乐开了花:“买一送一,不对,是招揽一员大將,附赠一个未来的超级猛將!这波赚大了!” 马腾的归附,效果立竿见影。他凭藉多年来在羌胡中建立的声誉和诚信,以及刘朔赋予的官方身份和实实在在的优待政策,迅速展开了工作。 在武威城外的一片草场上,马腾以抚羌中郎將的身份,召集了周边数十个羌人部落的首领。他站在高台上,指著身后飘扬的“刘”字王旗和肃立的凉王军,慷慨陈词:“诸位首领!凉王殿下仁德,非以往官吏可比!殿下有令,凡归附者,可於指定草场放牧,可至互市公平交易盐铁布帛,绝不欺凌!殿下兵威之盛,诸位已见!顺者,共存共荣;逆者,如同昨日姑臧豪强!” 羌人素重勇力和承诺。他们见识了刘朔闪电般的用兵和马腾的真诚,大部分部落选择了归附。少数犹豫的,在得知归附部落確实获得了实惠,且凉王军秋毫无犯后,也陆续前来表示臣服。 隨著羌胡问题的初步解决,刘朔在武威乃至整个凉州的统治,变得更加稳固。他不仅获得了宝贵的兵源(羌骑)、战马,更扫除了未来西进河西走廊的最大隱患。 收马腾,得超儿,定羌胡。 武威之役的收穫,远远超出了军事上的胜利。刘朔的凉州霸业,因这意外而又关键的一步,变得更加势不可挡。 第49章 根基永固,霸业初成 隨著陇西郡的传檄而定,刘朔麾下的版图已扩张至汉阳、安定、北地、武威、陇西五郡之地,大半个凉州尽入彀中。兵锋之盛,令残存於金城郡的边章、韩遂日夜不安,蜷缩一隅,再不敢轻易出城掠地。凉州的天,已然换了一半。 然而,刘朔並未被连续的军事胜利冲昏头脑。他深知“马上得天下,安能马上治之”的道理。战爭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更好的和平与发展。他將军事防务交由关羽、典韦、马腾等人,自己则与陈宫、程昱全身心投入到轰轰烈烈的內政整合与民生建设之中。 冀县凉王府如今已成为整个势力范围的中枢。刘朔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统一政令,建立高效的行政体系。 废除苛捐杂税: 明令颁布,在控制区內,全面废除此前各地豪强、官府私自设立的各种杂税、摊派,只保留“十一税”(即土地產出十分之一归王府,此税率远低於当时普遍的三成甚至五成)以及必要的商税。 统一度量衡: 下令製作標准尺、斗、秤,分发各郡县,强制推行,严厉打击大斗进小斗出等盘剥百姓的行为。此举极大地促进了商业流通和公平交易。 建立考核制度: 由程昱主导,制定了对各级官吏的考核標准,重点考察辖区人口增长、垦田数量、治安状况、赋税徵收等硬性指標,能者上,庸者下,贪者严惩不贷! 兴办官学: 在各郡治设立蒙学,选拔聪慧子弟(不论出身)入学,由王府提供笔墨纸砚虽然粗糙並给予补贴,教授识字、算术及基础律法。刘朔深知,人才的长期培养才是根基。 陇西郡狄道城,集市上人头攒动。一个卖柴的老汉与买主因重量爭执不下,新任的市吏立刻拿出王府颁发的標准秤,当场称量,公平无误,双方心服口服。老汉拿著得来的五銖钱,感慨道:“凉王殿下的新秤,不骗人!这日子,有奔头了!” 旁边店铺的掌柜也笑著附和:“是啊,税也清了,路也太平了,这生意才好做啊!” 凉州乾旱,水利是农业的命脉。陈宫亲自督导,投入大量缴获的钱粮和招募的流民,在各郡適宜之地,兴修、疏通沟渠、陂塘。 在安定郡一处大型水利工地上,成千上万的民夫在官吏和技术工匠的指挥下,开挖土方,夯实堤坝。王府不仅提供伙食,还按日发放工钱,民夫们干劲十足,號子声震天动地。老农李三也被聘为“顾问”,指导渠道走向,他指著逐渐成形的渠道,对儿子说:“娃啊,看到了吗?有了这水,咱家的那些旱田,也能变成水浇地了!这都是殿下的恩德啊!” 曲辕犁和新型高碳铁农具的生產规模不断扩大,通过王府设立的“农具租借处”,以极低的价格或赊销的方式普及到更多农户手中。陇西、武威等新附郡县的百姓,第一次用上这等“神器”,开荒、耕种的效率倍增,对凉王府的认同感急剧上升。 格物院在刘朔的支持下,规模不断扩大,分设了矿冶、军械、农具、水利等多个研究所。 在陇西郡发现了新的、品质更好的铁矿和一处小规模铜矿。冶炼技术也在欧炎等人的钻研下不断提升,虽然还无法稳定產出类似大马士革钢的顶级材料,但普通兵甲的质量已远超以往,並且开始尝试小规模铸造质量上乘的铜钱,以稳定金融。 匠作营日夜不停,全力生產制式横刀、长矛、弓弩和皮甲,武装源源不断招募的新兵。同时,根据骑兵作战的经验,开始研製更適合骑兵衝锋使用的更长、更坚韧的马槊,以及为將领量身打造的更精良的鎧甲。 隨著境內安定和道路畅通,加上程昱与羌胡部落建立的互市关係,凉州內部的商业活动,以及与羌胡、乃至西域小规模商队的贸易开始復甦。姑臧、冀县等城市日渐繁华。 实实在在的好处,比任何宣传都更有力量。在刘朔治下,百姓负担减轻,生活肉眼可见地改善;士兵军餉丰厚,装备精良,荣誉感强;工匠地位提升,才华得以施展;商人环境公平,有利可图。 听闻凉王求贤若渴,用人唯才,且治下清明,不少避乱凉州的士人、怀才不遇的寒门子弟,甚至关中地区的失意文人,都开始向冀县匯聚。陈宫主持的招贤馆,每日都有人前来毛遂自荐。 军营中,新兵在老兵的带领下刻苦训练,人人都以成为“凉王铁骑”或“关字营”、“典字营”的一员为荣。缴获和自產的丰厚物资,让將士们粮餉充足,装备不断更新,求战欲望高涨。 刘朔站在冀县翻修一新的王府阁楼上,俯瞰著这座日益繁荣的城市,远处是整齐的军营和裊裊炊烟的村落,心中充满了成就感与豪情。 金城未下,河西未通,然根基已固,民心已附,兵甲已利! 此刻的他,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凭藉奇袭取胜的流亡皇子,而是真正拥有了爭霸天下资本的——凉州之主! 整合內部,积蓄力量。下一步,便是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扫清凉州境內最后的障碍,將整个凉州,牢牢握於掌中! 第50章 金城鏖兵,奇正破险 光和六年春,凉王府议事厅內,济济一堂。与数月前仅有寥寥数人的寒酸相比,此刻厅內文臣武將分列左右,人才鼎盛。文有陈宫、程昱居中,其下新增了数位通过招贤馆选拔或归附的凉州本地文吏;武有关羽、典韦、马腾三位核心大將,其下亦有张賁原张家护卫队长,因功升迁 李福原李家帐房,精於计算,负责军需等一批中下层军官成长起来。一股蒸蒸日上、锐意进取的气势瀰漫全场。 巨大的沙盘上,代表刘朔势力的旗帜已插满汉阳、安定、北地、武威、陇西五郡,唯独西北角的金城郡(郡治允吾,今甘肃永靖西北),如同顽固的礁石,依旧飘扬著边章、韩遂的旗號。 刘朔立於沙盘前,目光锁定金城。他知道,这是统一凉州最后,也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程昱手持细棍,指向沙盘上金城郡南部一处险要关隘:“殿下,诸位將军。金城之所以难攻,关键在於此地——摩云关!” 细棍精准地点在关山岭(今兰州七里河区与临洮交界)的位置。 “此关扼守狄道(陇西郡治)通往金城允吾的咽喉要道。关山峻岭,易守难攻。边章、韩遂在此驻有重兵,倚为屏障。若强攻,纵有十万大军,亦难短期奏效,徒耗兵力。” 陈宫接口道:“且据探报,韩遂此人,狡诈多谋,边章亦非庸才。彼等知我军势大,必龟缩固守,凭藉金城郡城高池深(允吾城临黄河,地势险要)以及摩云关天险,欲拖垮我军锐气,或待我內部生变,或盼外部(如董卓)干预。” 刘朔沉吟片刻,手指摩挲著沙盘边缘,忽然问道:“若绕开摩云关,从其他方向进攻呢?” 马腾出列,他对金城地形最为熟悉,摇头道:“殿下,金城北靠黄河天堑,东接我军安定郡,皆为险地,大军难以展开。唯有南面,通过摩云关,是相对平坦、適合大军行进的道路。此关,乃是我军必爭之地,亦是敌军必守之所!” 厅內一时沉默。强攻损失太大,绕行又无路可走。 就在眾人凝思之际,刘朔眼中精光一闪,一个大胆的计划已然成型。他猛地一拍沙盘边缘,决然道: “既然摩云关是必爭之地,那我们就爭!但要换一种爭法!” 他目光扫过眾將,最终落在关羽身上: “云长!” “末將在!”关羽踏前一步。 “命你率领八千步卒包含两千精锐刀盾手、三千长枪兵、两千弓弩手、一千工兵,携带全部攻城器械,並打出孤的王旗,大张旗鼓,自狄道出发,正面强攻摩云关!不求你速破,但求声势浩大,务必將边章、韩遂的主力,牢牢钉死在摩云关上!你可能做到?” 关羽丹凤眼微眯,抚髯沉声道:“殿下放心!云长必令敌军以为我主力尽在於此,寸步不敢离!” 隨即,刘朔看向典韦及马腾:“恶来,寿成!” “俺在!”“末將在!” “尔等隨孤亲率五千轻骑其中包含马腾新募的一千羌骑,一人双马,携带十日乾粮及攀援工具。待云长在摩云关打响后,我等便悄然北上,自武威郡与金城郡交界处,寻羌人嚮导,沿小路(后世大致为永登至永靖间的黄河谷地小道)迂迴,绕过摩云关,直插金城郡腹地,奇袭其郡治——允吾!” 奇袭允吾! 此计一出,满堂皆惊!这意味著主力在正面佯攻吸引注意,而真正的杀招,则由主公亲率一支偏师,进行一场极度冒险的千里大迂迴! 程昱眉头紧锁:“殿下,此计虽妙,然风险极大!迂迴路线漫长,地形复杂,若被敌军察觉,或路途耽搁,则孤军深入,危矣!” 陈宫也面露忧色:“且允吾城坚,即便我军突然出现,若不能速克,待摩云关守军回援,则……” 刘朔摆手打断,语气斩钉截铁:“风险与机遇並存!韩遂、边章必料我主攻方向在摩云关,其重兵亦集结於此,允吾反而空虚!至於攻城……”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只要我军出现於允吾城下,其军心必乱!况且,孤自有破城之法!此战,关键在於快!在於出其不意!” 见刘朔决心已定,且计划本身確实有成功的极大可能性,眾人不再反对,纷纷领命。 战役如期展开。 关羽的“正兵”雷霆: 南线,关羽率领八千大军,浩浩荡荡开至摩云关下。他並不急於攻城,而是先立下坚固营寨,派出工兵,日夜不停地挖掘壕沟,建造土山、望楼,摆出一副长期围困、步步为营的架势。然后,才开始以投石机、床弩进行持续不断的远程打击,並派出精锐小队,轮番进行试探性攻击。关隘守將见“凉王”旗號,又见敌军势大,攻势虽不猛烈却绵绵不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將全部精力都用於防守,並不断向后方允吾求援。韩遂、边章果然中计,认为刘朔主力在此,不断向摩云关增兵添將。 刘朔的“奇兵”绝境: 北线,刘朔亲率的五千轻骑,开始了堪称死亡的迂迴。他们沿著人跡罕至的黄河谷地、崎嶇山岭艰难前行。很多时候,根本没有路,需要下马牵行,甚至需要下马背负装备攀爬峭壁。 遇到无法通行的崖壁,典韦往往凭藉其非人的体力,率先攀上,固定绳索,协助大军通过。他的双戟有时成了开山凿路的工具。 马腾凭藉与沿途零星羌人部落的关係,获取情报、补给少量清水,並严厉警告他们不得泄露行军踪跡。 刘朔始终与士兵在一起,分享最后一点马奶酒,亲自照顾生病的士卒。他的存在和那杆標誌性的九天龙魂戟,成为了这支孤军的精神支柱。儘管艰苦异常,但全军上下,士气高昂,坚信在主公带领下,必能创造奇蹟! 经过近十日的艰苦跋涉,这支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军队,终於绕过了摩云关,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了金城郡的腹地,兵锋直指允吾城! 允吾城內的韩遂、边章接到后方急报,称发现大队凉王骑兵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的主力都被牵制在摩云关,城中守军不足三千,且多为老弱! 刘朔根本不给他们反应时间。大军抵达允吾城下,已是黄昏。他下令全军不顾疲惫,立刻准备攻城! 疲兵之计?强攻之实! 刘朔並未让军队休整,反而点燃无数火把,將允吾城照得如同白昼,五千骑兵绕城驰骋,扬起冲天尘土,战鼓擂动,喊杀声震天,做出即刻就要攻城的姿態。城头守军见城外敌军如神兵天降,军容鼎盛,主將旗號分明是“刘”字王旗和那杆恐怖的龙魂大戟,顿时陷入一片恐慌。 刘朔让士兵齐声高喊:“摩云关已破!边章、韩遂已死!降者免死!” 同时,马腾利用旧日关係,將劝降书信射入城中。守军本就人心惶惶,又不见摩云关援军,更被城外浩大声势所慑,军心瞬间动摇。 雷霆一击,內应开门: 就在守军意志濒临崩溃之际,允吾城內早已被程昱派人暗中联络、对边章韩遂不满的豪强和部分低级军官,突然发难,袭击了城门守军!混乱中,城门被从內部打开! 铁骑入城,大局已定: 刘朔一马当先,龙魂戟直指洞开的城门!“杀!” 五千养精蓄锐的轻骑,如同钢铁洪流,涌入允吾城內!典韦、马腾各率一部,分別扑向郡守府和军营。抵抗微乎其微,大部分守军选择了投降。边章在乱军中被杀,韩遂见大势已去,带著少量亲信,仓皇从北门突围,不知所踪。 黎明时分,允吾城头,插上了“刘”字王旗。 当摩云关的守军得知老家被抄,主帅一死一逃的消息时,军心彻底崩溃,在关羽发起的最后一波猛攻下,关隘易主。 至此,金城郡,宣告平定。 刘朔站在允吾城头,眺望著滚滚东流的黄河,以及脚下这片终於完全属於他的凉州大地。歷时近两年,从孤身入凉,到如今拥兵数万,坐拥六郡之地,他终於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凉州之主! 第51章 定鼎金城 金城郡的平定,標誌著凉州境內大规模军事行动的终结。隨著边章伏诛、韩遂远遁,刘朔的兵锋所向,已再无成建制的抵抗。凉州六郡汉阳、安定、北地、武威、陇西、金城除了武都郡尽数归於“刘”字王旗之下。 肃清残敌、安抚地方之后,首要之事便是確立新的统治中心。冀县虽好,但地处凉州东南一隅,对於掌控整个凉州,尤其是即將面对的西方(河西走廊)和南方(关中方向)而言,已显鞭长莫及。 凉王府內,刘朔与核心僚属再次齐聚。 程昱指著悬掛的巨幅地图,朗声道:“殿下,诸位。金城郡治允吾,地处黄河之滨,扼守陇西、武威要衝,更是通往河湟、关中之锁钥。其城依山傍水,易守难攻,且经过韩遂等人多年经营,城防坚固,府库、官署一应俱全。相较而言,冀县偏於东南,陇县更显狭促。臣以为,当迁府於金城允吾,以此为新基,方能西控河西,南慑关中,东顾三辅,北御胡羌!” 陈宫亦附议:“仲德所言极是。金城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乃凉州真正之心腹所在。迁府於此,不仅利於政令通达,更可彰显殿下已彻底掌控凉州,意在长远。” 关羽、典韦、马腾等將领对此亦无异议。作为军事统帅,他们更能直观地感受到金城在战略上的优越性。 刘朔从善如流,当即拍板:“善!便依二位先生之言。即日起,筹备迁府事宜,凉王府及州刺史部,一併迁往金城允吾!” 命令一下,整个统治机器高效运转起来。 王府属官、刺史部僚属、及其家眷,作为第一批,在精锐部队的护卫下,沿著已经肃清的道路,浩浩荡荡前往金城。陈宫总揽全局,程昱负责协调,一切井井有条。 数以车计的竹简、帛书档案被精心打包,由专人押运,確保凉州数年来的政令、户籍、田亩、刑狱等记录完整转移。 部分重要的工匠、格物院骨干以及积累的钱粮、军械物资,也分批运往金城,以確保新中心的正常运作和防御需求。 通往金城的官道上,车队绵延,旌旗招展。护卫的骑兵盔明甲亮,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文官们的车驾內,偶尔传出孩童的嬉笑声,给这严肃的队伍增添了几分生气。沿途百姓自发聚集道旁,好奇而敬畏地观望著这支代表著凉州新秩序的队伍。 金城允吾,这座饱经战乱的边陲重镇,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刘朔入主原本属於韩遂的府邸,但並未沿用,而是下令在其基础上,按照王府规制进行扩建和修缮。新的凉王府背靠山峦,面临黄河,气势恢宏,防御设施更为完善。府门前广场开阔,足以容纳数千兵马集结。 行政体系確立: 隨著陈宫、程昱等核心成员的抵达,新的行政体系迅速建立。招贤馆在金城重新开张,吸引了更多来自凉州本地乃至关中、蜀地的士人前来投效。各级官署开始正常办公,处理六郡政务,推行统一的赋税、律法、劝课农桑。 关羽、马腾等人接手城防,对允吾城的城墙、瓮城、箭楼进行了全面检查和加固。在城外关键隘口增设烽燧、营垒,构建了更为立体的防御体系。典韦则负责整训中军,从各军抽调精锐,组建了一支直属刘朔的、更为强大的亲卫骑兵。 刘朔再次展现其安民手腕,宣布减免金城郡当年部分赋税,將缴获的部分韩遂逆產分给贫苦百姓和无地军户。同时,將陇县、冀县等地成功的屯田、匠作制度迅速推广至金城乃至整个凉州西部。来自东部的种子、农具和技术,开始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允吾城內,原本因战乱而萧条的市集逐渐恢復了人气。来自武威的皮毛、陇西的药材、汉阳的粮食在此交易,甚至能看到一些西域胡商小心翼翼的身影。工匠区內,叮叮噹噹的敲打声不绝於耳,正在为军队打造新的兵甲。城外黄河岸边的屯田区,大量的新附士卒和流民正在官吏的指挥下,开挖渠道,开垦荒地,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站在新建的王府望楼之上,刘朔俯瞰著脚下这座焕发新生的雄城,以及远方奔流不息的黄河,心中豪情激盪。 迁府金城,绝非一次简单的驻地转移。 这意味著他的统治重心西移,战略视野豁然开朗。 意味著一个以金城为核心,整合了凉州六郡力量的全新政权,已然稳固成型。 从此,进可虎视中原,退可雄踞西陲! 第52章 风卷河西 金城王府,迁府事宜尘埃落定不过月余,庞大的统治机器甫一稳定,便再次显露出其锐意进取的锋芒。光和六年的盛夏,议事厅內济济一堂,文臣武將肃然列坐,空气中瀰漫著大战將至的凝重与隱隱的亢奋。 刘朔端坐主位,身姿挺拔如岳,目光扫过堂下心腹肱骨。左手边,陈宫、程昱领衔文臣谋士,气度沉凝;右手边,关羽、典韦、马腾为首,诸多新晋將领按刀而立,杀气凛然。经过连番大战的洗礼与內政的整合,这支班底已然脱胎换骨,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诸位,”刘朔开门见山,声音清越,直透人心,“凉州六郡已定,然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河西走廊,张掖、酒泉、敦煌三郡,犹如悬於我西陲之外的三颗明珠,亦是我大汉连通西域之命脉!岂能长久游离於王化之外?”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凉州全境图前,手指重重划过代表河西三郡的广阔区域。 “此三郡,地广人稀,势力分散,並无如韩遂、边章般统一强权。各部羌胡、本地豪强,各自为政,互不统属。此正乃天赐良机!”刘朔语气斩钉截铁,“若待其察觉我之意图,或相互串联,或引外援(如北匈奴残部或西域某些势力),则必成疥癣之疾,徒耗心力。故此,我军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犁庭扫穴,一战而定!” 陈宫適时起身,手持细棍,指向地图:“殿下明鑑。河西三郡,地势狭长,北有合黎山、龙首山阻隔大漠,南凭祁连山雪水滋养绿洲。张掖郡治觻得(今张掖西北),地处中枢;酒泉郡治禄福(今酒泉),扼守要衝;敦煌郡治敦煌,则为西域门户。三郡之间,虽有戈壁相隔,但有弱水(黑河)流域串联,大道相通。我军若能以精骑快速突进,沿弱水河谷一路西进,可直捣黄龙。” 程昱抚须接口,眼神锐利:“正如殿下所言,三郡力量分散,反应必然迟缓。我军新胜之师,士气正旺,当发挥骑兵之长,行雷霆一击。可效仿霍驃骑旧事,轻装疾进,因粮於敌!每下一城,取其府库以充军资,俘其部眾以壮声势。如此,可最大限度减少我军后勤压力,达成闪击之效。” 关羽丹凤眼开闔,精光四射,抱拳道:“殿下!云长愿为先锋,率本部轻骑,直取张掖!必在敌军反应过来之前,拿下觻得,为大军打开西进通道!” 典韦更是迫不及待,声如洪钟:“俺老典愿与云长兄同往!或独领一军,扫荡沿途不服,定叫那些羌胡豪强,闻风丧胆!” 马腾亦出列,他熟悉羌胡习性,建言道:“殿下,腾愿遣使先行,以抚羌中郎將之名,联络河西羌胡部落中素有往来或可爭取者,许以归顺后之优待,分化瓦解,或可令其不战而降,至少令其犹豫观望,迟滯其联合抗我之心。” 刘朔听著麾下文武激昂的请战与縝密的分析,心中豪气涌动。他猛地一拍案几,决然道: “好!眾志已成,战机已至!此战,目標——河西三郡!方针——闪击、速决、鯨吞!” 他目光如电,扫视诸將,开始下达最终命令: “关羽听令!” “末將在!” “命你为前军主將,率五千轻骑(包含一千中甲突骑),三日之內,自金城出发,沿湟水谷地北上,穿越祁连山隘,进入河西,首要目標——张掖郡治觻得!务必速克,而后分兵控制属县,打通西进道路!” “典韦听令!” “俺在!” “命你为中军先锋,隨本王亲率八千主力骑兵,携带十日乾粮及必要攻城器械,紧隨云长之后。一旦张掖拿下,即刻西进,兵锋直指酒泉!” “马腾听令!” “末將在!” “命你全力负责情报与招抚。即刻派出精干使者,携本王手书及赏格,潜入河西,联络各部。同时,你部羌骑需担负侦查、侧翼掩护之责,確保大军侧后无忧!” “陈宫、程昱听令!” “臣在!”二人躬身。 “公台留守金城,总揽六郡政务,保障后方安定,统筹粮草,以为万全之策。” “仲德隨军参赞军机,负责处理招降、安置事宜,並记录战功、缴获。” 刘朔最后环视全场,声音鏗鏘:“此战,乃我一统凉州之收官之战!各部需严格执行『快』字诀!遇小股抵抗,雷霆扫灭;遇坚城,围而不攻,或寻隙破之,绝不可迁延时日!记住,我们的目標不是一城一池的缠斗,而是整个河西走廊的臣服!” “谨遵王命!”眾將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三日后,关羽率领的五千轻骑如同离弦之箭,射出金城,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崇山峻岭之中。他严格遵循刘朔的“快”字诀,遇小部落不停,遇零星烽燧不理,全军只带十日乾粮,一人双马,日夜兼程。 七日后,关羽军犹如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张掖郡觻得城外。守军根本来不及反应,仓促闭门。关羽根本不做休整,立即下令攻城!他亲执青龙偃月刀,冒著稀疏的箭矢,率敢死队架云梯强攻!其个人武勇与凉王军悍不畏死的气势,瞬间摧垮了守军本就薄弱的意志。不过半日,觻得城破,张掖太守被俘。 消息尚未完全传开,刘朔亲率的主力已如潮水般涌至。在张掖稍作停留,补充了部分马匹和粮草,留下少量兵力肃清残敌、安抚地方,大军毫不停留,继续西进! 兵锋所指,酒泉震动。禄福城內的豪强与羌人首领还在为是战是降爭吵不休,刘朔大军已兵临城下。典韦率领先锋部队,不等主力完全展开,便发起了试探性进攻。其凶悍绝伦的打法,让城头守军胆寒。加之马腾派出的使者已在城內散布流言,称凉王仁德,只诛首恶,降者免死,更有人暗中蠢动。酒泉太守见大势已去,在部分属官的“劝说”下,开城投降。 拿下酒泉后,刘朔再次分兵,令马腾率一部精骑,北上扫荡居延属国等边缘地带,自己则与关羽、典韦,率领最为精锐的骑兵,直扑此次西征的最终目標——敦煌! 此时的敦煌,虽已得知东边变故,但信息混乱,人心惶惶。郡中势力各有盘算,未能形成有效抵抗。刘朔大军抵达时,敦煌城门竟是由一群惶惑不安的吏民和部分小部落首领打开的。他们捧著印綬、图册,跪伏於道旁,迎接凉王大军入城。 在整个闪击过程中,一个至关重要的收穫,在攻占张掖后不久便被发现並迅速控制——那就是位於张掖郡刪丹县(今甘肃山丹县)境內,依託祁连山草原和焉支山(胭脂山)的广袤牧场! 这里水草丰美,地势开阔,气候凉爽,是天然优良的牧场。此前被几个较大的羌人部落占据,分散牧马。刘朔大军一到,这些部落或降或逃,这片东西长约二百里,南北宽逾百里的顶级牧场,连同其上数以万计的马匹、牛羊,尽数落入刘朔手中! “山丹军马场!”刘朔站在牧场边缘,望著眼前一望无际、如同绿色海洋般的草场,以及远处祁连山巔的皑皑白雪,心中激动难以言表。“有了此地,我便拥有了稳定、优质的战马来源!无需再完全依赖对外购买或掠夺!假以时日,以此为基础,建立完善的马政,繁育、训练……我凉州铁骑,將真正无敌於天下!”他当即下令,在此设立专门的军马监,由精通马政的官员和羌胡驯马好手共同管理,开始系统性地规划建设这处战略价值无可估量的宝地。 隨著河西三郡的迅速平定,程昱主持的初步人口、田亩统计也大致完成。这一日,他將匯总的简牘呈报刘朔。 “殿下,初步统计,我凉州全境(含新定河西三郡及北地、陇西等边郡),在籍汉民及已归附羌胡部眾,总计约三十万户,折合口数……约150万。”(此为小说艺术加工,东汉末凉州人口实际因战乱锐减,此处为情节需要適当夸大,並混入了归附羌胡人口)。 看著这个数字,刘朔既感欣慰,又不禁蹙眉。 “一百五十万人……”他喃喃自语,“掌控偌大一个凉州,东西纵横数千里,却只有这点人口……还是太少了啊。” 他走到窗边,望著西方,那里是更加广阔但也更加荒凉的西域。 “中原大乱將起,人口便是最宝贵的资源。看来,鼓励生育,招揽流民,甚至……未来有条件时,从周边『引进』人口,將是与开疆拓土同等重要的长期国策。” 光和六年初春,凉王刘朔的旗帜,已然插遍了从陇山到玉门关的每一座重要城邑。自洛阳孤身出逃,至今不过两年余,一个完整的、统一的、生机勃勃的凉州政权,在汉帝国的西陲强势崛起。 金城王府內,刘朔抚摸著那杆伴隨他征战四方的九天龙魂戟,目光却已穿越了重重关山,投向了东南方那片即將燃起滔天烈焰的中原大地,以及西方那条洒满黄金与传奇的丝绸之路。 第53章 锦书难托 金城,凉王府。 虽已是一方霸主,威震西陲,但刘朔心中始终有一块最柔软的地方,繫於千里之外,那座冰冷森严的洛阳皇宫深处。凉州粗獷的风沙磨礪了他的意志,却未曾吹散他对母亲原婉的刻骨思念。 这一日,处理完繁重的军政事务,刘朔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留在书房。窗外月色如水,洒在他稜角分明的脸上,平添了几分平日里罕见的柔和与感伤。他走到书案前,案上早已备好了上好的蔡侯纸,以及一支狼毫小楷。 他提起笔,悬腕良久,墨汁几乎要滴落纸上,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写起。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力透纸背: “母亲大人膝下,敬稟者:” “朔儿遥拜母亲,万福金安。自別慈顏,倏忽数载,日夜思念,无时或忘。忆昔宫中,母亲嘘寒问暖,护佑周全,恩深似海,朔虽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写到这里,刘朔眼前仿佛又出现了琉璃阁那破败的庭院,母亲在昏暗灯下缝补衣物,將最好的饭食留给他,因他受冻挨饿而暗自垂泪,因他稍有不適而忧心如焚……那些在冰冷宫墙內相依为命的岁月,是他心底最珍贵也最酸楚的记忆。他的眼眶微微发热,笔锋却更加沉稳。 “儿今在凉州,蒙天庇佑,將士用命,已略定基业。凉州虽苦寒,然民风淳朴,土地广袤。儿开屯田,兴水利,劝农桑,练精兵,境內渐安,府库渐实。母亲勿以儿为念,儿一切安好,身康体健,武艺亦未荒疏。” 他刻意隱去了征战廝杀的凶险,只將安定繁荣的一面告知母亲,字里行间充满了让母亲安心的努力。 “儿深知母亲在宫闈之中,步履维艰,如履薄冰。每思及此,朔心如刀绞,恨不能插翅飞至母亲身旁,承欢膝下,以尽人子之孝。” 笔跡在这里略显潦草,透露著他內心的激动与无奈。他知道,那座皇宫是天下最华丽的囚笼,母亲无依无靠,不知要忍受多少冷眼与刁难。 “今特备凉州特產若干,虽非珍饈,亦是儿一片心意。另有金银器皿、蜀锦貂裘若干,望母亲切勿俭省,务必用於打点上下,添置用度,万望保重凤体,勿使儿远在边陲,日夜悬心!” 他详细列出了隨信附上的礼单:有河西进贡的夜光杯、和田美玉雕琢的玉佩、武威出土的珍贵药材,更有整整十箱五銖钱和五箱金银锭,以及数十匹色彩鲜艷、质地厚实的蜀锦和塞外貂皮。这份礼单之厚重,足以让任何一位宫中妃嬪侧目,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他刘朔的母亲,不容轻侮! 最后,他笔锋一转,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母亲且宽心忍耐,静待天时。待儿根基更固,羽翼更丰,必当设法迎请母亲至凉州,共享天伦!彼时,再无宫规束缚,再无小人窥伺,儿定让母亲安享尊荣,以慰母亲多年辛劳!” “临书依依,神驰左右,谨奉寸心,恭请慈安。” “不孝儿 刘朔 叩首再拜” “光和六年 春” 他放下笔,轻轻吹乾墨跡,將信纸小心翼翼地摺叠好,装入一个特製的锦囊中,又以火漆密封,盖上他凉王的印璽。做完这一切,他望向东南洛阳的方向,久久不语。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落到母亲身上。 洛阳,深宫,西苑某处依旧冷清的偏殿。 原婉正坐在窗前,就著微弱的天光,缝补著一件早已洗得发白的旧宫装。殿內陈设依旧简陋,虽比琉璃阁稍好,但依旧透著股挥之不去的寒酸气。她的鬢角已悄然爬上了更多白髮,手指因常年劳作而显得粗糙,眼神中惯常地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与惶恐。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不同於往常的脚步声。一名面生的中年宦官在两名小黄门的陪同下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恭敬与探究的复杂表情。 “原夫人,”那宦官的声音尖细却不算难听,甚至带著几分刻意放缓的柔和,“凉州有信至,乃凉王殿下亲笔,並有贡品隨至,已记录在案,稍后便有人送来。” “凉州……朔儿?!” 原婉手中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年了,除了最初那封报平安的简短书信后,便再无音讯。她日夜祈祷,生怕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她几乎是踉蹌著上前,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带著火漆印璽的锦囊。那熟悉的“朔”字印文,让她瞬间泪如泉涌。 她屏退左右宦官们识趣地退到殿外等候,独自一人回到內室,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虔诚地拆开锦囊,取出那叠厚厚的信纸。 “母亲大人膝下,敬稟者……” 刚看到开篇,她的泪水便再次决堤,模糊了视线。她慌忙用袖子擦拭,生怕漏掉一个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著,仿佛儿子就在耳边轻声诉说。读到儿子诉说思念,她的心揪紧了;读到儿子报平安、述说凉州安定,她脸上露出了欣慰却又带著心疼的笑容,她知道儿子定然省略了无数艰难困苦;读到儿子叮嘱她保重身体、不要俭省,她的泪水更是止不住地流下,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跡。 当看到那份厚重的礼单,以及儿子那句“必当设法迎请母亲至凉州”的承诺时,原婉再也忍不住,压抑了多年的委屈、担忧、思念,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她將信纸紧紧捂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儿子的体温和力量,低声的、压抑的啜泣在空寂的殿內迴荡。 “朔儿……我的朔儿……长大了,有出息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哽咽,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骄傲和酸楚。 她哭了一会儿,又生怕泪水损坏了信纸,连忙小心地將其展平,叠好,贴身收藏。然后,她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看著镜中自己憔悴却此刻泛著光彩的容顏,仔细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鬢髮和衣襟。 当她再次走出內室时,虽然眼眶依旧红肿,但腰杆却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眼神中也少了几分惯常的怯懦,多了一丝源自远方的底气。 不久,凉王送来的贡品被一一抬进偏殿。那些璀璨的金银、华美的锦缎、稀奇的宝物,瞬间照亮了这间灰暗的殿宇。负责运送的宦官和宫女们態度也明显更加恭敬,甚至带著几分諂媚。 原婉没有多看那些財物,她的心思全在儿子的信上。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这深宫中的处境,將会截然不同。儿子送来的,不仅仅是財富,更是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夜深人静,她再次拿出儿子的信,就著烛光,反覆摩挲,反覆阅读。冰冷的宫墙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因为她知道,在遥远的西方,有一颗强大的心,正与她紧紧相连,並为她照亮了一条充满希望的前路。 “朔儿,母亲等著……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她对著西方,轻声祈祷,脸上带著泪痕,却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安心的、带著期盼的笑容。 第54章 龙腾青海 刘朔兵锋东指,凉州铁骑挟新定河西之威,直扑河湟谷地。正如其所料,这片广袤区域虽部落星罗棋布,却无一强大统一的势力能够组织起有效抵抗。 风捲残云,势如破竹: 以马腾部羌骑为嚮导,关羽、典韦各率精骑,分路並进。大军所到之处,旌旗所指,望风归附。偶有桀驁不驯、试图凭藉险要地势或部落坞堡顽抗者,在凉州军摧枯拉朽般的攻势面前,亦如螳臂当车。 典韦率部突击一处据守山隘的羌人寨子。对方箭矢稀稀拉拉落下,典韦狞笑一声,根本不架盾牌,舞动双戟拨开箭雨,如同人形巨兽般率先衝上山坡,一脚踹飞了简陋的寨门,身后精锐一拥而入,片刻间便解决了战斗。寨主跪地请降,浑身颤抖,不敢仰视。 关羽兵临一处水草丰美的大部落。部落首领本欲凭藉人多势眾谈判,可见到关羽那如同天神下凡般的威严,以及阵后那密密麻麻、盔甲鲜明的凉州铁骑,刚到嘴边的硬话又咽了回去。马腾適时上前,一番陈说利害,言明凉王仁德,归顺后不仅保全部落,还可参与盐利分红。首领看著关羽冷冽的丹凤眼,又瞥见远处典韦部烟尘滚滚似要合围,最终长嘆一声,率眾归降。 进军速度远超预期,不到两月,凉州军的先锋斥候,已能望见那片蔚蓝如同宝石般镶嵌在高原之上的巨大湖泊——西海(今青海湖)。湖水浩渺,碧波万顷,与远处雪山相映,景色壮丽绝伦。 刘朔在眾將簇拥下,策马来到湖边。高原的烈风吹动他身后的王旗与披风,猎猎作响。他望著这片辽阔而富饶的土地,心中豪情激盪。 “好一片锦绣山河!”刘朔朗声道,声音在湖风中传开,“此地湖泊如海,色呈青碧,自今日起,便命名为此地为——『青海』!这片新拓之疆域,设为青海州,直辖於本王!” “青海州!青海州!”麾下將士齐声欢呼,声震原野,连湖面的水鸟都被惊得盘旋而起。一个新的州名,就此诞生於刘朔的意志之下。 刘朔隨即下令,在湟水河谷一处地势平坦、水土丰美之处,设立青海州州府,命名为“西寧郡”,取“西部安寧”之意。他任命了一位沉稳干练的文官为首任青海刺史,又从金城调拨工匠、物资,开始营建城郭、官署。 同时,鼓励军中有家眷擅长放牧的士卒,以及凉州境內无地或少地的牧民,向青海州迁移。政策优厚:分给草场、减免赋税、提供初期牲畜。很快,第一批移民带著希望和憧憬,赶著牛羊,进入了这片水草更为丰美的土地,白色的毡房如同珍珠般洒落在青海湖畔和湟水河谷。 与此同时,从金城通往盐池(茶卡盐湖)的道路工程,在程昱的亲自督办下,以惊人的速度推进。青海高原虽然地势高亢,但丘陵平缓,並无特別险峻的大山阻隔。徵调的民夫(多以归附羌人为主,给予优厚工钱或盐赏)和工兵部队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一条坚实平坦的“运盐大道”迅速向西延伸。 不过月余,第一批由驮马和骆驼组成的运盐队,便沿著新修的道路,满载著从盐池开採出的第一批青盐,顺利返回了金城! 这一日,金城王府前的广场上,人声鼎沸。数十辆大车依次排开,车上覆盖的毡布被掀开,露出了里面堆积如山的盐块。那盐並非寻常黄褐色,而是色泽青白,晶莹剔透,在高原明亮的阳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仿佛一堆堆巨大的水晶! 刘朔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亲自前来查验。他走到一辆盐车前,隨手拿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盐晶,入手沉甸,质地纯净。他用力掰开一小块,放在舌尖尝了尝,一股纯粹而浓郁的咸味瞬间瀰漫开来,毫无苦涩杂质! “好!好盐!哈哈哈!”刘朔放声大笑,喜悦之情溢於言表。他举起那块盐晶,对著在场所有人大声说道: “诸位!看到了吗?这就是我青海盐池之盐!品质上乘,远超內地井盐、海盐!如此洁白纯净,如同天赐瑞雪!” 他环视眾人,语气充满了无比的自信和豪迈: “有此盐池在手,从此,我凉州、我青海,乃至未来整个大汉,都將永不缺盐!这源源不断的盐,就是流淌不息的財富之河!它將换来无数的粮食、布匹、铁器、战马!它將支撑起我凉州更强大的军队,更繁荣的民生!” “传令下去!加大开採力度!组建更大规模的盐队!不仅要满足我们自己,还要儘快与周边部落,与关中、蜀地的商队建立贸易!我要让这青海青盐,名扬天下!” 广场上,文武官员、军中將领、乃至围观的百姓,无不欢欣鼓舞。看著那堆积如山的优质盐块,每个人都清晰地感受到,凉州的崛起,已然势不可挡!一条以盐为核心的財富与权力之路,正从这高原之上,向著四面八方,迅猛铺开! 刘朔手握盐晶,眺望西方盐池的方向,眼中闪烁著比盐晶更加璀璨的光芒。青海的纳入与盐利的掌控,让他的实力和野心,一同膨胀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第55章 盐通西域,远觅木棉 青海盐池的开採与运输迅速步入正轨。洁白晶莹的青盐,如同具有魔力一般,开始撬动整个西北地区的贸易格局。 金城,这座凉州新的权力与財富中心,如今变得更加喧囂繁华。来自四面八方的商队络绎不绝,驼铃叮噹,马蹄声碎,匯聚於此。 河湟羌部 的酋长们,亲自驱赶著成群的牛羊、驮著珍贵的皮毛,来到金城指定的互市地点。他们用这些往日赖以生存的物资,大量换取那雪白诱人的青盐。看著装满盐袋的驮队,酋长们脸上笑开了花,对凉王刘朔的忠诚度无形中又增加了几分。 关中、蜀地 的大商贾,闻风而动(虽然朝廷禁止盐铁交易,但是现在中央朝廷已经对地方的很多地方鞭长莫及了)。他们带来了凉州急需的粮食、铁器、精美的漆器和丝绸。以往这些物资运往边地成本高昂,如今只需用相对廉价的盐就能大量换回,利润西域胡商 的身影也开始出现在金城。这些高鼻深目、穿著艷丽长袍的商人,对青海青盐的品质讚不绝口。他们用带来的玉石、葡萄美酒、琉璃器皿,甚至是一些奇特的香料、种子,与凉州官方进行交易。一条以盐为媒介,连接凉州与西域的商贸通道,正在悄然復甦並日益繁忙。 刘朔站在王府的高台上,看著城內城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货栈,心中充满了成就感。盐,这白色的金子,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將財富和资源源源不断地吸纳到凉州。 这一日,刘朔在王府接见了几位颇有声望的西域大商人。在完成了大宗的盐玉交易后,刘朔並未让他们立刻离去,而是命人取来纸笔(虽然此时纸仍珍贵,但刘朔已令格物院尝试改进造纸术)。 他沉吟片刻,凭藉记忆,在纸上仔细地画出了一株植物的样子:主干不高,分枝较多,上面结著一个个桃状、裂开的果实,果实內露出了蓬鬆柔软的白色絮状物。 几位西域商人围拢过来,好奇地打量著这幅他们从未见过的植物图样,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刘朔指著画,用儘可能清晰的语言描述道:“诸位可见此物?孤称之为『棉花』,或可叫『白叠』、『木棉』。其果实中这白色絮状之物,极为轻柔、保暖,胜於丝麻,可用於填充衣被,纺线织布,所织之布柔软吸汗,谓之『棉布』。” 他用手比划著名,“若以之填充冬衣,轻暖远胜芦花、柳絮;若织成布,则平民亦可享柔软之衣。” 商人们听得嘖嘖称奇,他们走南闯北,见过无数珍奇,却从未听闻过如此神奇的物產。 刘朔看著他们,眼中带著希冀与不容置疑的威严:“孤知此物或许罕见,尔等常行商於西域乃至更西之地,消息灵通。孤悬赏:无论何人,若能寻得此物之活株或可种植之种子,献於本王,赏千金,封爵位!並许其家族在凉州盐铁贸易中,独占一份利!” “千金!爵位!盐利!” 这几个词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几位西域商人的心上。他们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眼睛瞪得溜圆。巨大的赏格让他们血脉賁张! 一位年纪较长、见识最广的粟特商人抚胸躬身,用有些生硬的汉语激动地说道:“尊贵的凉王殿下!小人……小人虽未曾亲眼见过此神物,但曾听极西之地的同行隱约提起过,在天竺(印度)以南或更热的地区,似乎有类似描述之物!小人愿立刻传信回故地,发动所有关係,定要为殿下寻得此物!” 其他商人也纷纷表態,赌咒发誓要动用一切力量去寻找这能带来无上富贵的神奇“棉花”。 刘朔满意地点点头。他知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以这个时代商人的能力和对財富的渴望,只要棉花確实存在於印度或附近区域,就极有可能被找到並带来。他不敢奢望此时就能找到后世广泛种植的美洲棉(非洲棉也相对遥远),但起源於印度地区的亚洲棉(树棉),在汉末这个时期,很有可能已经在印度次大陆种植,並可能通过贸易线路传播到邻近区域。这,就是他的希望所在。 送走了满怀激动与憧憬的西域商人,刘朔负手而立,望向西方辽阔的天空。盐利已开,財富基石已筑。若能再得棉花,解决百姓保暖与穿衣问题,凉州的民生將得到质的飞跃,人口增长也將更有保障。 “棉花……但愿你们不要让孤等太久。”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著对未来的无限期待。凉州的崛起之路,不仅需要刀剑与盐巴,更需要这些看似微小,却能改变文明进程的神奇物种。 第56章 流民奔涌 光和六年(公元183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中原大地,自光和五年便开始的旱情,在光和六年夏季达到顶峰后,並未得到有效缓解。赤地千里,禾稼枯焦,仓廩空虚的噩耗从司隶、冀州、兗州、豫州等地不断传出。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西北凉州之地,呈现出一派迥异的繁忙与生机。 刘朔掌控青海盐池,財富暴增。他並未將这笔巨额財富单纯用於享乐或盲目扩军,而是投入了一项更具长远眼光的战略——组建了一支支规模庞大、武装精良的“商队”。 这些商队明面上打著“凉州贡贸”的旗號,满载著青海的青盐、西域的玉石皮毛、凉州特產的药材等物產,深入大汉各州郡。他们贿赂宦官、结交豪强,將货物销往各地,换回巨量的粮食、铁料、布匹等战略物资。 然而,贸易只是表象。这些商队的核心成员,实则是程昱精心挑选、训练的能言善辩之士和精干探子。他们的真正任务是双重的: 详细记录所经州郡的官声民情、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势力分布,乃至山川地形,源源不断將信息传回金城。 他们如同后世的“宣传队”,在市井乡野,尤其是在那些受灾严重、民不聊生的区域,大肆宣扬凉州的富庶与安定: “凉王仁德,赋税轻徭役少!” “青海有盐,金城有粮,只要肯干活,就有饭吃,有衣穿!” “凉州分田,官府借给农具种子,头三年只收一成租!” “去了就有地种,有工做,娃娃还能上官学识字!” …… 这些话语,对於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流民而言,不啻於仙音福音!尤其是结合眼前实实在在的、来自凉州商队带来的充足盐货和隱约透露出的粮食储备,更增添了其可信度。 “听说了吗?凉州那边,真有活路!” “隔壁村王老五一家,跟著凉州商队走了,说是去了就给安家落户!” “朝廷都不管我们死活了,还等什么?去凉州!” 这样的对话,在光和六年的秋冬,於无数个濒临绝望的村落和流民聚集点响起。求生是人类最本能的需求。一开始还是零星的、试探性的跟隨商队西行。当第一批抵达凉州的流民,真的如宣传那般分到了土地(或安排了工役),领到了救命的粮食和过冬的衣物后,激动万分的他们,想方设法托人带信回乡。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於是,规模空前的人口迁徙浪潮出现了。成千上万的流民,扶老携幼,推著独轮车,挑著破旧家当,如同百川归海,从关中、从并州、从司隶,甚至更远的兗豫之地,浩浩荡荡地向西涌来。官道之上,络绎不绝的都是面黄肌瘦却眼神带著期盼的西行人群。 凉州应对,人口爆炸: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远超预期的人口洪流,刘朔展现出了卓越的组织能力和宏大气魄。 设立流民司: 他立刻在陈宫主持下,於各边境要隘和交通节点设立“流民接纳司”,负责登记造册、发放临时口粮、引导分流。 分区安置: 根据新到流民的原有技能和身体状况,进行初步分流。擅长农耕的,优先补充至汉阳、安定等农业郡县,或前往青海州新垦区;有手艺的工匠,送入各城匠作营或格物院;身体强健无技能的,组织起来参与修路、筑城、水利等工程,以工代賑。 物资保障: 得益於盐利和提前储备,凉州府库展现出惊人的承受能力。粮食、布匹、药品被源源不断调往安置点。虽然生活依旧清苦,但至少能让这些新附之民看到活下去的希望。 儘管安置工作繁重无比,官吏们忙得脚不沾地,但整个凉州体系高效运转,硬是承受住了这波衝击。 数据跃升,根基深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光和六年末,程昱將最新的人口统计呈报刘朔。 “殿下,自秋收以来,各地接纳登记之新附流民,已逾百万之眾!加之我凉州原有民户及归附羌胡,如今我治下六郡一州(青海州),在册人口,已突破四百五十万!且每日仍有大量流民涌入,预计至明年开春,突破五百万亦非难事!” 四百五十万!这个数字让议事厅內所有文武都为之震撼!要知道,在刘朔初定凉州时,总人口不过两百余万。短短数月,翻了一倍还多! 刘朔看著那代表人口的、密密麻麻的简牘,心中亦是心潮澎湃。他深知,在这乱世將临的前夜,人口就是最宝贵的资源,是兵源、是劳力、是税收、是文明的载体! “好!来得越多越好!”刘朔朗声道,目光灼灼,“传令各郡县,务必妥善安置,不可使其冻饿!严查剋扣賑济、欺压新附之事,违令者,斩!” “命格物院、匠作营,全力研发、生產新式农具,加快青海及边郡荒地开垦速度!” “命军中,可从中遴选健勇,补充兵员,严加操练!” 儘管压力巨大,但刘朔脸上洋溢著的是开拓者的豪情。这四百五十万张吃饭的嘴,也是四百五十万份力量与希望。消化了这股力量,他的凉州,將真正拥有逐鹿天下的雄厚资本! 金城內外,人声鼎沸,新的屋舍在不断搭建,新的田垄在向远方延伸。一股混杂著希望、艰辛与蓬勃生机的气息,在这片土地上蒸腾而起,与中原的死寂形成了霄壤之別。 第57章 风起青萍,冷眼宫闈 光和六年的寒冬,金城王府內炭火融融,却驱不散刘朔眉宇间那一丝源自远方的凝重。 程昱与陈宫联袂而来,面色肃然。他们带来的,並非关於流民安置或盐利收入的寻常匯报,而是来自散布各州郡的“商队”传回的密报。 “殿下,”程昱声音低沉,將一卷加密的帛书呈上,“各地探子回报,冀、青、徐、荆、扬、兗、豫、幽,八州之地,皆有一名为『太平道』之教派大肆活动。其首领鉅鹿张角,自称『大贤良师』,以符水、咒语为人疗病,信徒甚眾,动輒数以万计,遍及乡野,恐非吉兆。” 陈宫补充道,语气带著深深的忧虑:“此教组织严密,信徒狂热,口號隱有『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之悖逆之言。且其传播之速,范围之广,前所未见。若有人登高一呼,恐……顷刻间便是燎原之势,动摇国本。” 刘朔缓缓展开帛书,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太平道在各州郡的活动细节:田野间聚集听讲的农夫,手持九节杖的道徒,以及那在底层民眾中悄然流传的、对汉室充满怨恨与期待的讖语。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又带著难以言喻的沉重。 “太平道……张角……黄巾……”他低声咀嚼著这几个註定要烙印在歷史丰碑(或者说耻辱柱)上的名字,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要开始了么……”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即將燃遍九州、吞噬无数生命的烽火,看到了那持续近一个世纪、让华夏大地流血漂櫓、十室九空的黑暗时代。 “持续近百年的乱世……”刘朔的声音带著一种超乎年龄的沧桑与坚定,“既然我刘朔来到了这个时空,就绝不能坐视不理!我要这乱世,儘早终结!我要为我大汉,多保留一分元气!让这天下苍生,少受一些顛沛流离、家破人亡之苦!” 他的话语很轻,却带著金石般的坚定,在安静的议事厅內迴荡。陈宫与程昱闻言,皆是身心一震,他们从主公眼中看到的,不仅仅是逐鹿天下的野心,更有一种深沉如海的责任与悲悯。 就在这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中,另一条来自洛阳深宫的消息,也通过特殊渠道送达刘朔手中。 信报很简单:王氏於日前诞下皇子,陛下大喜,赐名“协”。同时,王氏人所出之万年公主(註:此处採用艺术处理,设定刘协与万年公主同母),亦更受宠爱。王氏母凭子贵,已晋封为“美人”,恩宠日隆。 看著这寥寥数语,刘朔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反而浮现出一抹冰冷而讥誚的笑容。 “呵……刘协,万年公主……王美人……”他放下情报,语气平淡,却透著刺骨的寒意,“好啊,真是好啊。父皇老当益壮,又得佳儿娇女,当真是可喜可贺。” 他想起了自己出生时的场景:那个男人醉眼惺忪,不耐烦地瞥了一眼,隨口赐下“朔”名,如同打发猫狗。母亲原婉,生下皇长子,却连最低等的“美人”名分都未曾得到,在冷眼与饥寒中挣扎求生。 而如今,同样是皇子,刘协的诞生却伴隨著皇帝的“大喜”和隆重的赐名。其母王氏,顺利晋封美人,恩宠加身。 这鲜明的对比,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心底最深处,却再也激不起太多波澜,只剩下一种早已预料到的、彻底的淡漠与疏离。 “好吧,只有我和母亲,如此潦草。”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锐利如刀,“但,焉知非福?在这深宫之中,恩宠越盛,有时反而越是催命符。他们……总有后悔的时候。” 他想起了歷史上刘协坎坷的命运,被董卓立为帝,成为傀儡,顛沛流离,最终被迫禪让。而那位王美人,似乎也並未得享长寿…… 想到这里,刘朔心中那点因不公而產生的怨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和一种掌握自身命运的坚定。 他不再將那座皇宫和里面的人视为情感的寄託或痛苦的源泉,他们只是他宏大棋局中,一些或重要或微不足道的棋子罢了。 “母亲,”他心中默念,“再忍耐些时日。待孩儿扫平这即將到来的乱世,定接您出那牢笼,让您亲眼看看,您儿子亲手打下的、真正属於我们的天地!” 他將来自中原的警报与来自宫廷的消息一同收起,深深埋入心底。外部的风暴与內部的齷齪,都无法动摇他分毫。他的目光,更加清晰地投向了凉州广袤的土地和那四百五十万依附於他的人民。 乱世將至,他必须更快地积蓄力量。无论是为了终结乱世,还是为了……在那一天到来时,有能力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第58章 甲兵耀日 光和七年(公元184年)的春天,如期降临在凉州大地。与中原地区的动盪不安不同,这片曾经的边陲苦寒之地,此刻却焕发著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活力。 经过近一年的全力吸纳与妥善安置,那如同洪流般涌入的百万流民,已然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他们不再是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逃难者,而是成为了凉州治下新的基石。 在汉阳、安定等传统郡县,以及青海州湟水河谷、河西走廊张掖等地的新垦区,广袤的田野被精心划分成整齐的方块。得益於头三年仅收一成租的优厚政策,以及官府借贷的种子、农具(尤其是大量普及的曲辕犁和新式铁製锄镰),新老农户都爆发出惊人的生產热情。田野里,男女老幼齐上阵,吆喝著牲畜,操控著轻便高效的曲辕犁,翻垦著肥沃的土地。田埂上,新修的沟渠纵横交错,清澈的水流潺潺流淌,滋养著刚刚播下的粟、麦种子。 金城、冀县、姑臧等大小城镇,人口密度显著增加。新的坊市被开闢出来,商铺林立,不仅有售卖本地特產、盐巴、牲畜的市场,也出现了来自关中、蜀地的货栈。匠作区日夜传来叮叮噹噹的声响,空气中混合著新木、皮革和金属的气息。孩童的嬉闹声、商贩的叫卖声、工匠的劳作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烟火气的繁荣乐章。程昱主持的最新统计显示,凉州(含青海州)在籍人口已稳稳突破五百万大关,並且仍在缓慢增长。这五百万张吃饭的嘴,也是五百万个创造財富的单位,为凉州提供了无尽的劳动力和潜在的兵源。 刘朔深知“水利是农业的命脉”。他大力起用通过招贤馆寻访到的、对机械製造有研究的工匠和学者(其中不乏深諳墨家遗技之人),在格物院下设“水部”,专门负责水利器械的研发与推广。 在黄河沿岸的合適地段,一座座巨大的木质水车被建立起来。它们依靠湍急的黄河水流自身的力量,带动巨大的轮盘缓缓旋转,轮盘上的竹筒或木斗將河水提起,倾入高处的木质渡槽,再通过分支渠道,流向远处原本乾旱的高地。这些水车日夜不息,將黄河的“乳汁”输送到更广阔的区域,使得大片旱地变为水浇田。站在金城外的黄河边,可以看到数里长的河岸线上,巨大的水车如同忠诚的巨人,默默履行著使命,构成一幅壮观的图景。 与此同时,一场规模空前的沟渠修建工程在整个凉州展开。徵调的民夫(多以工代賑)和部分军队,在水利官员和技术工匠的指导下,疏浚旧渠,开挖新渠。引黄河、渭河、洮河、涇河之水,构建起一张覆盖主要农业区的水利网络。尤其是在河西走廊,利用祁连山雪水融匯而成的河流(如弱水),修建了眾多陂塘、水库,蓄水以备不时之需。此时的黄土高原,远非后世那般千沟万壑,尚有不少林木覆盖,水土流失相对较轻,黄河水质也远比后世清澈,这为水利建设提供了良好的自然条件。 农业蓬勃发展的同时,牧业更是凉州的传统强项,如今在刘朔的刻意经营下,更上一层楼。 青海牧场: 青海湖畔及周边广袤草原,水草丰美到了极致。迁移至此的牧民和归附的羌人部落,在此放牧著数以十万计的牛羊。更重要的是,山丹军马场在纳入官方体系后,开始了系统化的育种、驯养。来自河西、羌中的优良马种在此匯聚,由精通马政的官员和驯马好手精心照料。放眼望去,碧草连天,万马奔腾,嘶鸣声响彻云霄,场面蔚为壮观。 优质的草场和相对安定的环境,使得牛羊的繁殖率显著提高。除了满足自身肉食、皮毛需求,大量的活畜和畜產品也通过商队,换取凉州需要的其他物资。 人口与经济的爆炸式增长,为军事力量的膨胀提供了最坚实的基础。经过半年多近乎严苛的筛选与操练,刘朔麾下的军队已然脱胎换骨。 重装步兵(五万): 这是军中的坚盾与铁砧。士卒皆选拔力大沉稳之辈,披掛由凉州自產优质钢材打制的札甲或鱼鳞甲,防护严密。手持长逾一丈的拒马长枪或厚重的环首刀、大盾,结阵而行,如山如岳。 轻装步兵(五万): 更为灵活机动,装备皮甲或轻型铁甲,配备弓弩、刀盾、长矛,负责掩护侧翼、远程打击、快速机动。 重装骑兵(一万): 凉州军的王牌与锋刃!骑士皆百里挑一的猛士,人马俱装。战马披掛皮质或镶铁马甲,骑士全身覆盖精良铁甲,甚至连面部都有可开合的面甲防护。武器以马槊为主,辅以骨朵、铁锤等破甲重兵器。这一万铁骑,一旦发起衝锋,当真如同钢铁洪流,势不可挡。 轻骑兵(三万): 凉州传统的优势兵种,骑士轻甲快马,擅长骑射、迂迴、奔袭、侦察。他们构成了凉州军的耳目和灵活打击力量。 总计战兵已逾十万! 这还不包括负责屯田、戍守地方的后备及郡县兵。 刘朔对格物院和匠作营的投入收到了巨额回报。得益於勘探到的几处优质浅层煤矿(主要用於提高炉温)和数个高品位铁矿,凉州的冶金技术在这个时代独步天下。 通过改进的“灌钢法”及反覆的摺叠锻打,打造出的环首刀、长矛刃口锋利无比,韧性十足,远非寻常铁剑可比。弓弩的弩机结构更加精密,射程与威力大增。 採用冷锻、淬火等工艺处理的甲片,硬度高且具有一定韧性,编织成的鎧甲防御力惊人,而重量却相对可控。尤其是重骑兵的全身甲,其工艺之复杂、防护之全面,堪称当世奇蹟。 位於金城、武威等地的核心匠作工坊,炉火日夜不熄,巨大的风箱由水力驱动(刘朔指导设计了简易的水力鼓风机),发出有节奏的轰鸣。赤膊的工匠们挥汗如雨,在瀰漫的烟火气中,將一块块矿石变成鋥亮的刀剑、森然的甲叶。质检官严格检查著每一件出品,不合格者即刻回炉。 站在新扩建的金城大校场上,看著下方盔明甲亮、队列森严、杀气冲霄的十万大军,刘朔心潮澎湃。这支由优质兵源、精良装备、科学训练和充足粮餉武装起来的军队,其战斗力,他有著绝对的自信。 “乱世已至,我凉州……准备好了!”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台下无边的军阵,最终投向了东南方——那里,歷史的巨轮正带著雷霆万钧之势,轰然转向。 第59章 北望阴山,先发制人 光和七年春,金城王府的议事厅內,炭火已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如弓弦的肃杀气氛。巨大的地图上,代表凉州势力的区域被清晰地勾勒出来,形似一柄出鞘的利剑,斜指东南。然而,刘朔的目光却久久凝视著这柄“利剑”那最为脆弱的“剑身”部位——张掖郡与武威郡之间,那片广袤而充满不確定性的北方疆域。 “诸位,”刘朔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方,那片標誌著匈奴残部及其他游牧部落活动的漠南草原,“我凉州如今兵强马壮,粮秣充足,看似固若金汤。然,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更何况,是一群时刻可能化身为狼的邻居!” 他环视麾下文武,目光锐利如刀:“黄巾贼起,天下震动已在眼前。朝廷必召四方兵马平叛。届时,若我凉州精锐尽出,远征中原,这漠南的胡虏,会老老实实待在草原上牧马放羊吗?” 此言一出,眾人皆凛。程昱抚须沉吟,缓缓道:“殿下所虑极是。武威、张掖,乃我连通河西之咽喉,更是青海盐利西运之要道。此处若被截断,我凉州便被拦腰斩为两段,首尾不能相顾。河西、青海恐生变乱,盐路一断,財源立竭,后果不堪设想。” 陈宫接口,语气凝重:“漠南诸部,自汉武之后,虽名义上臣服,然叛服无常。彼等皆豺狼之性,畏威而不怀德。若见中原有变,我凉州空虚,必趁火打劫,寇掠边郡。届时,我大军远征在外,回救不及,根基动摇,悔之晚矣!” 关羽丹凤眼微眯,寒光乍现:“既然如此,何不先下手为强?趁其不备,以雷霆之势,扫荡漠南,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云长所言,正合我意!”刘朔猛地一拍地图,决然道,“我们不能將柔软的腹部,永远暴露在狼群的獠牙之下!必须主动出击,將防线向北推进,夺取战略纵深!” 他的手指沿著地图上隱约的山脉走向(阴山山脉)划了一条线:“目標——收復漠南故地!至少要控制阴山以南、黄河河套以西的这片区域(大致相当於今內蒙古巴彦淖尔市、阿拉善盟东部,及寧夏北部),使我武威、张掖北部有山川之险可依,並与并州西部(朔方、五原郡)连成一片!”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著不容置疑的霸气:“自孝武皇帝北逐匈奴,这漠南漠北,名义上皆属我大汉疆土!如今朝廷无力北顾,致使胡尘再起。我刘朔既为汉室宗亲,镇守西陲,收復故土,保境安民,责无旁贷!此非开疆,实为……收復旧疆!” 刘朔下令,命马腾利用其与草原部落的关係,並派出大量精锐斥候,深入漠南,详细探查匈奴残部(如南匈奴各 以关羽为主將,典韦为副將,率领三万轻骑兵,一万重装骑兵,以及两万善於长途跋涉、適应草原作战的轻装步兵,携带大量驮马、骆驼,负责远程奔袭,寻找並摧毁漠南胡族的主力。 马腾率本部羌骑及一万凉州轻骑,负责扫荡河西走廊以北、弱水流域的零散部落,保障主力侧翼,並隨时准备策应。其余兵力由各级將领统率,严密防守凉州各郡,尤其是金城、武威、张掖等要地,防备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朔再次强调霍去病式的战术精髓——“轻装疾进,因粮於敌,迂迴包抄,直捣王庭”。要求北伐军充分发挥骑兵优势,不拘泥於一城一地得失,以歼灭敌方有生力量、摧毁其抵抗意志为首要目標。 程昱坐镇金城,统筹粮草军械。除了携带必要的乾粮,大军將很大程度上依赖夺取敌方牛羊作为补给。同时,组织民夫和驮队,沿著预定路线建立临时补给点。 : 隨军携带大量盐块、布匹、茶叶,对於愿意归附的部落,即刻给予赏赐,並將其首领子弟“请”至金城学习(实为人质);对於顽抗者,则毫不留情,以儆效尤。 “此战,意在打通我凉州北部屏障,將威胁消灭於萌芽之中!”刘朔目光扫过跃跃欲试的眾將,“我要让这漠南草原,成为我凉州铁骑的跑马场,而非悬在我头顶的利刃!诸位,可敢隨孤,北定阴山?” “愿隨殿下,北定阴山,饮马瀚海!”以关羽、典韦为首的將领们轰然应诺,战意直衝云霄。 一场旨在清除后方隱患、拓展战略空间的北方战役,即將在这山雨欲来的光和七年春天,拉开序幕。凉州的刀锋,第一次主动指向了塞外广袤的草原。 第60章 北疆永固 光和七年春末,北伐的號角在金城吹响。以关羽为主將,典韦为副將的五万凉州铁骑(三万轻骑,一万重骑,一万辅助步兵),如同挣脱了韁绳的龙群,自武威、张掖北出边塞,携雷霆万钧之势,扑向广袤的漠南草原。 刘朔为此次北伐定下的基调就是——“快”!充分发挥凉州骑兵的机动优势,在漠南诸部反应过来、形成有效联盟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垮主要抵抗力量,控制战略要点。 北伐军根本不给敌人任何集结的时间。大军化整为零,以五千至一万骑为单位,在熟悉地形的嚮导和斥候引领下,沿著数条预先规划好的路线,如同数把锋利的尖刀,直插漠南腹地。 轻骑扫荡。 由精锐轻骑兵组成的先锋部队,一人双马甚至三马,只携带十日乾粮和必要箭矢。他们昼伏夜出,避开大型部落,专门寻找那些分散的、较小的游牧聚居点。往往在黎明时分,当部落的牧民刚刚走出毡房,就看到天边扬起的烟尘和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凉州铁骑。抵抗微乎其微,大部分小部落面对这支武装到牙齿、来去如风的军队,除了跪地投降,別无选择。先锋骑兵如同梳子一般,將草原外围零散的抵抗力量迅速清理乾净,並为主力大军扫清道路,標记水源和营地。 主力碾压。 关羽亲率主力,其中包括那一万恐怖的重装骑兵,则沿著水草较为丰美、適合大军行进的路线推进。一旦发现规模较大的部落联盟或有组织的抵抗,立刻集结,形成铁拳,予以毁灭性打击。 北伐军兵锋所指,第一个重要的战略节点,便是阴山西段的狼山,以及扼守其间关键通道的——高闕塞。 一支约万余骑的匈奴残部,联合了几个鲜卑小部落,企图凭藉狼山险峻和高闕塞的残破关墙,阻挡凉州军前进的步伐。他们依託山势,布下防线,箭矢如雨点般从高处倾泻而下。 “哼,螳臂当车!”关羽丹凤眼微眯,冷哼一声,正要下令步兵结阵,强攻关隘。 “云长兄!杀鸡焉用牛刀!”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典韦猛地吼道,“让俺老典去砸烂这破寨子!” 不待关羽回应,典韦已如同一头髮狂的巨熊,率领著他亲自操练的八百重甲猛士(皆身披双层重甲,手持巨斧、重戟),顶著盾牌,冒著箭雨,向高闕塞发起了悍不畏死的衝锋! 箭矢射在重甲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却难以穿透。典韦更是凶悍,根本不举盾,双戟舞动如风,將射来的箭矢尽数磕飞!他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间便衝到了关墙之下。 “给俺开!”典韦暴喝一声,如同平地惊雷!他竟不藉助任何工具,运起那非人的神力,双戟猛地插向那看似坚固、实则年久失修的土石关墙! “轰隆!” 一声巨响,烟尘瀰漫!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关墙竟被他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碎石纷飞,守军的惊呼声戛然而止! “杀进去!”典韦如同煞神,第一个从缺口跃入,双戟挥舞开来,如同两台人命收割机,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匈奴勇士如同草芥般倒下!身后的八百猛士紧隨其后,如同楔子般狠狠钉入了敌阵,瞬间將守军的阵型搅得天翻地覆! 关墙之上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蛮不讲理的破城方式和典韦那恐怖的武力嚇得魂飞魄散,士气瞬间崩溃。 与此同时,关羽抓住战机,令旗一挥! “重骑,衝锋!”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一万重装骑兵,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开始缓缓加速。人马俱披重甲,在阳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寒光,长槊如林,直指前方! 当这股黑色的钢铁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撞入已经混乱的敌阵时,战斗彻底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重骑所向披靡,任何敢於挡在前面的敌人,无论是人是马,都被瞬间撞飞、踏碎、刺穿!轻骑兵则如同幽灵般在两翼游弋,用精准的骑射收割著试图逃窜的敌人。 不到一个时辰,试图据守高闕塞的万余胡骑便彻底崩溃,死伤惨重,余者四散逃入茫茫草原。狼山通道,就此打通! 拿下高闕塞,北伐军声威大震。关羽马不停蹄,留部分兵力修缮並驻守高闕塞,主力继续东进,兵锋直指阴山主体——大青山,以及其战略咽喉:白道。 白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然而,此时凉州军连战连捷、势如破竹的威名早已传遍草原。驻守白道附近的一个较大鲜卑部落,首领名为慕容伏跋,是个审时度势之人。 他亲眼见识了(或听闻了)凉州军恐怖的战斗力,尤其是那支刀枪不入的重骑兵和典韦那非人的勇武。再加上马腾派出的使者早已带著盐巴、丝绸和承诺先行抵达。 是战?是降? 就在慕容伏跋犹豫之际,关羽大军已兵临白道之外。关羽並未立刻进攻,而是让大军列阵於草原之上。剎那间,旌旗蔽日,甲冑耀光,尤其是那一万静静肃立的重骑兵,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关羽单骑出阵,青龙偃月刀斜指地面,朗声道:“慕容首领!大汉凉王殿下,奉天命收復故土,抚慰万民!顺者,可保部落安寧,共享盐铁之利,子弟可入金城求学;逆者,高闕塞便是前车之鑑!何去何从,速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声音在山谷间迴荡,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鲜卑战士耳中。 看著山下那无边无际、武装到牙齿的凉州军阵,再想想那可怕的传说,慕容伏跋长嘆一声,最终做出了明智的选择。他带著部落长老,亲自出营,解甲弃刀,跪伏於地道:“慕容部,愿率部归顺凉王殿下!永为藩属,绝不背弃!” 兵不血刃拿下白道,標誌著阴山以南主要战略要地已尽入刘朔之手。关羽遵照刘朔的命令,立刻开始进行巩固统治: 在高闕塞、白道等关键通道,徵调俘虏和归附部落的人力,大规模修復和扩建关塞、烽燧。使其成为进可攻、退可守的坚固堡垒。 从北伐军中抽调部分精锐,特別是善於山地、要塞防守的步兵和弓弩手,长期驻守这些关隘。同时,轮流派遣骑兵部队在关隘外围巡弋,保持机动打击力量。 在阴山南麓水草丰美、位置紧要之处,设立数个军镇,如“镇北堡”、“定边营”等,作为前沿支撑点和屯田基地,实现长期驻守。 对于归附的部落,仿照汉朝旧制,设立“属国”或“都尉”进行管理。授予其首领官职,但要求其遵守凉州法令,提供兵役(作为辅助骑兵),並送子弟至金城。同时,开放边市,用盐、茶、布匹交换他们的牛羊马匹,以经济利益將其捆绑。 至此,短短两三月间,北伐之战以惊人的速度和最小的代价圆满结束。阴山以南,黄河河套以西的广袤区域,被正式纳入刘朔的实控范围。来自北方的、可能趁中原大乱时捅向凉州腰肋的致命威胁,被彻底剪除! 消息传回金城,刘朔抚掌大笑。自此,凉州拥有了稳固的北部屏障和宝贵的战略纵深,可以真正毫无后顾之忧地將目光投向那即將天翻地覆的中原大地! 站在金城王府的望楼上,刘朔北望阴山,心中豪情万丈: “北疆已定,接下来……该是看看这天下风云,如何因我凉州而变了!” 第61章 威震寰宇 刘朔北伐,闪电般平定阴山以南,收復漠南故土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比北伐骑兵更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大汉疆域。这並非一次普通的边境衝突胜利,而是一场足以改变天下人对西北边陲认知的辉煌大捷,其所引发的震动,远超所有人的想像。 最先感受到切肤之痛与狂喜的,是常年饱受胡骑寇掠的并州、幽州等地。 并州雁门、云中: 当消息传来,戍边的老卒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扶著斑驳的城墙,望向北方那绵延的阴山,浑浊的眼中滚下热泪。“多少年了多少兄弟死在胡人的刀下终於,终於有人把他们打回去了!凉王!凉王殿下啊!” 市井酒肆之中,人人都在传颂凉王铁骑的威武,仿佛那胜利是他们自己的一般。许多深受胡患之苦的边民家庭,甚至悄悄在家中为刘朔立起了长生牌位,感念他扫清北疆,带来了久违的安全感。 幽州代郡、上谷: 这里的军民同样激动难抑。他们与鲜卑、乌桓接壤,压力巨大。刘朔的胜利,如同给压抑的边关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幽州的將领们则在震惊之余,开始重新评估这位远在凉州的皇长子的实力与威胁,心中五味杂陈。 在这些边州百姓和底层军士心中,刘朔的形象已然被神化。他不再是那个遥远而模糊的皇子,而是护佑边疆、带来安寧的“凉王战神”! 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池塘,涟漪迅速扩散至各州郡的权贵府邸。 冀州鄴城、豫州譙县、南阳等地: 那些或心怀野心,或只想保境安民的州刺史、郡守、豪强们,接到密报时,无不悚然动容。 “五万铁骑,两三月间,横扫漠南?这……这凉王刘朔,麾下是何等虎狼之师?” “收復阴山,设塞屯兵……此等手段,此等魄力,自光武中兴以来,未曾有也!” “朝廷对此不闻不问,凉王却已坐拥强兵,拓地千里……这天下,怕是要变了。” 他们看著地图上那片被標註为“凉王实控”的广阔区域,从河西走廊到青海湖畔,再到阴山以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刘朔,这个曾经被所有人忽视的透明皇子,已然成为一股谁也无法忽视的庞然大物。他的崛起速度之快,实力之强,让所有潜在的对手都感到窒息和强烈的忌惮。 捷报最终传至洛阳皇宫,却仿佛投入了一潭深不见底、已然腐臭的死水。 德阳殿上, 宦官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抑扬顿挫地宣读著来自凉州的捷报。当听到“阵斩胡首万余”、“收復漠南千里”、“阴山以南尽入王化”等字眼时,端坐於龙椅之上的汉灵帝刘宏,那因纵慾过度而浮肿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惊讶,隨即又被更深的倦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鬱所取代。 他打了个哈欠,仿佛听的不是开疆拓土的捷报,而是一篇枯燥的赋文。待宦官读完,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用那惯有的、带著鼻音的语气说道: “嗯……朔儿……倒是有些能耐。不错,不错。传朕口諭,嘉勉几句便是了。” “至於赏赐嘛……”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最终却化作不耐烦的摆手,“国库空虚,凉州既已平定,便让他自行处置缴获,以充军用吧。”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 没有晋升王號,没有增加食邑,甚至连象徵性的金银绸缎都吝於赏赐!只有一句空洞无比的“嘉勉”! 殿下的文武百官,尤其是那些尚存一丝血性的將领和清流官员,闻言无不心寒。如此堪比卫青、霍去病之功,在陛下眼中,竟如此不值一提?是昏聵到了极致,还是……內心深处对这位拥有如此强大实力的长子,感到了莫名的恐惧与忌惮? 然而,与朝廷官方冷漠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洛阳乃至整个天下士林与官场暗流涌动的震撼。 “堪比霍卫之功!” 这个评价开始在士人圈中流传。虽然仍有许多人因刘朔的出身和“不修文德”而心存鄙夷,但无可辩驳的赫赫战功,让他们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皇子。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隨意轻蔑提及的“宫人之子”,而是一个手握重兵、雄踞西陲、甚至能影响天下大势的强力藩王! 这股震动,同样无可避免地传入了深宫。 西苑,原婉所居的偏殿。 以往这里的冷清与寂寥,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暖流衝散。以往那些眼高於顶、惯於拜高踩低的宦官宫女,如今经过殿外时,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脸上甚至堆起了近乎諂媚的、小心翼翼的笑容。送来的份例,不再是冰冷的残羹剩饭和发霉的布匹,而是新鲜的时蔬、上等的炭火,以及顏色鲜亮、质地柔软的宫缎。 更让原婉感到恍如隔世的是,她的殿门前,竟然开始有了访客! 起初只是一两个不得势、试图烧冷灶的低阶妃嬪,带著些许礼物,前来“探望”,言语间充满了对“凉王殿下”的仰慕和对原婉“教导有方”的恭维。渐渐地,一些品级更高的女官,甚至个別与何皇后不那么亲近的贵人、美人,也寻著由头前来拜访。 她们的话题,总是有意无意地围绕著那位威震天下的凉王殿下。 “姐姐真是好福气,生了如此麒麟儿!听说凉王殿下英武不凡,用兵如神,可是真的?” “如今北疆安寧,可全是凉王殿下的功劳呢!妹妹在宫中,也与有荣焉。” “日后还要请姐姐在凉王殿下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与奉承,原婉起初是惶恐不安的。她习惯了被忽视、被冷落,这突如其来的“门庭若市”,让她手足无措。但她骨子里的坚韧和多年宫廷生活磨礪出的谨慎,让她並未得意忘形。她只是温和地接待,谦逊地回应,绝不轻易许诺,更不透露任何关於儿子的信息。 每当夜深人静,访客散去,她独自一人时,才会拿出儿子那封被她摩挲了无数遍的信,紧紧贴在胸口。泪水无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担忧,而是骄傲、欣慰,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朔儿……我的朔儿……你真的做到了。”她望著西北方向,脸上露出了发自內心的、安然的笑容。她知道,儿子用他的力量,为她在这冰冷的深宫中,撑起了一片无人再敢轻易欺凌的天空。 这一切的转变,都源於那场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北伐大捷。刘朔用冰冷的刀锋和赫赫战功,不仅贏得了疆土,更贏得了尊严,为他远在洛阳的母亲,贏得了一份迟来的、却至关重要的安寧。 第62章 南顾巴蜀 光和七年的盛夏,就在北伐捷报传遍天下、引得四方震动之际,刘朔却已悄然返回金城。北疆的威胁已除,如同一块沉重的磨盘从心头卸下,但他的目光却变得更加深邃锐利。他深知,北方的胜利仅仅是解除了后顾之忧,真正决定天下归属的狂风暴雨,即將在中原大地降临。 金城王府,核心文武再次齐聚。与北伐前那激昂求战的氛围不同,此次军议更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沉稳与深谋远虑的算计。 “诸位,北疆暂安,然东南之天,已现血色。”刘朔开门见山,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司隶、冀州、豫州等黄巾活动最猖獗的区域,“太平道妖言惑眾,信徒蚁聚,朝廷疲敝,恐难速平。大乱將至,我凉州虽偏安西陲,亦不可不防,更不可……坐失良机!” 他话锋一转,手指猛地西移,落在了凉州南部的陇西郡,並继续向下,点在了与陇西接壤、却被重重山岭阻隔的武都郡,以及更南方那一片被群山环抱、被誉为“天府之国”的益州! “然,中原纷乱,非一日可平。我凉州欲成大事,仅靠河西、漠南,根基仍显单薄。需有稳固之后方,充沛之粮仓,进退自如之战略迴旋地!”刘朔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益州,沃野千里,物產丰饶,民殷国富,且四面险塞,易守难攻……此乃天赐王业之基也!” 他环视眾人,最终將目光定格在马腾身上:“寿成!” “末將在!”马腾踏前一步,神色肃然。 “孤予你一项重任!”刘朔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武都郡,“武都郡,地处陇蜀之间,山高谷深,羌氐杂处,向为化外之地,朝廷掌控薄弱。如今更是部落林立,各自为政,並无强权。命你率领本部精锐羌骑五千,再调拨三千善於山地行军的步卒,南下陇西,兵锋直指武都!” “武都郡虽贫瘠险峻,却是我凉州南下之门户!必须掌控在我手中。你此去,以招抚为主,剿抚並用。对愿意归附的羌氐部落,可许以官职,允其自治,但需遵我凉州號令,提供兵源嚮导。对冥顽不灵者,雷霆扫灭,务必在最短时间內,將武都郡纳入治下!” 刘朔深知,武都那些散居在群山之间的部落,根本无力抵抗马腾这支久经沙场的精锐,此任务更多在於整合与安抚,难度在於治理而非征战。 刘朔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手指沿著地图上那模糊而险峻的线条移动,从陇西郡的临洮(今甘肃岷县),向南指向那如同巨龙脊背般横亘的岷山山脉,最终落点在益州梓潼郡的白水县(今四川广元青川县)。“而你的首要重任,並非仅仅是拿下武都,乃是——探索並打通一条从临洮,穿越岷山,直抵益州白水县的秘密通道!” 此言一出,连陈宫、程昱都微微动容。他们知道主公对益州有想法,却没想到动作如此之快,布局如此之深! 刘朔盯著马腾,语气凝重如山:“此路,乃孤未来经略巴蜀之关键!岷山险绝,人跡罕至,古来少有通路。你需派遣最精锐、最可靠的斥候与山地营,不惜代价,翻越雪山,勘探峡谷,寻找任何可能的路径。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標记水源、险隘。此任务艰难万分,或有去无回……但一旦成功,我便掌握了一条插入益州腹地的奇兵之路!届时,天府之国,唾手可得!” “末將明白!”马腾感受到肩上重担,更是心潮澎湃。这是主公对他极大的信任!“腾必竭尽全力,收復武都,並为主公找到那条通蜀之路!纵使岷山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辞!” 马腾大军南下,一进入武都郡境內,景象便与凉州迥异。这里不再是开阔的草原或戈壁,而是无穷无尽、层层叠叠的灰黄色山峦。山势陡峭,岩石嶙峋,深谷纵横,河水在谷底咆哮,声如雷鸣。土地贫瘠,只在山间零星分布著些许梯田和村落。羌氐部落的寨子如同鹰巢般筑在险要的山腰或山顶,以原木和石块垒成,透著一种与世隔绝的苍凉与坚韧。气候多变,时而烈日灼人,时而云雾瀰漫,寒气刺骨。行军其间,时常数日不见人烟,只有风声、水声和野兽的嚎叫相伴。 而当马腾派出的先锋探路队,抵达岷山山脉脚下时,更是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震撼。岷山,犹如一道顶天立地的巨大屏障,横亘在眼前。群峰如剑,直插云霄,峰顶终年积雪,在阳光下闪耀著圣洁而冰冷的光芒。山体覆盖著浓密的原始森林,林间雾气氤氳,幽深不知几许。绝壁千仞,瀑布如练,从看不到顶的云雾中垂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空气中瀰漫著泥土、腐叶和雪水的冰冷气息。在这里,人类显得如此渺小。探路的勇士们需要依靠绳索、岩钉,在猿猴难攀的绝壁上艰难挪移,对抗著高原反应和瞬息万变的恶劣天气,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他们记录下每一处可借力的岩缝,每一片可扎营的缓坡,每一条看似可行的峡谷,用生命为后来者绘製通往“天府之国”的秘径图。 安排完马腾的西南重任,刘朔目光回到眼前。 “关羽、典韦!” “末將在!”“俺在!” “命你二人,总领凉州及各边塞防务!北疆新附,需防反覆;东部边界,谨防黄巾流窜入寇!各军加紧操练,囤积粮草,保持最高戒备!没有孤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入中原!” “谨遵王命!” “陈宫、程昱,內政外交,粮草调度,招贤纳士,一如以往,不可鬆懈!” 刘朔的布局清晰无比:北固、西稳、南拓、东守。在天下大乱的前夜,他既要確保基本盘万无一失,又要为更遥远的未来埋下关键的伏笔。打通入蜀通道,便是这盘大棋中,最具远见,也最为凶险的一步暗棋。 一切安排就绪,刘朔独立於王府阁楼,南望那云雾繚绕的岷山方向,心中默念: “黄巾乱吧,这汉室的江山,越乱越好。待我打通蜀道,手握凉益……这天下棋局,才真正有意思起来。” 第63章 蜀道难 马腾领命之后,毫不耽搁,即刻点齐本部五千羌骑与三千山地步卒,自陇西郡狄道城誓师南下,如同一柄沉稳的利刃,刺入了群山耸峙的武都郡。 武都郡的景象,果然如刘朔所料,也与马腾记忆中边地的辽阔苍茫截然不同。这里是被造物主以巨力揉搓过的土地,举目皆是巍峨高山,深切的河谷如同大地的伤疤,交通极其不便,部落星罗棋布,散居於山巔、河谷台地,彼此联繫稀疏,大多处於半独立状態。 马腾並未急於冒进,他採取了一套刚柔並济、有条不紊的策略: 他选择了一个位於交通相对便利河谷、却素来桀驁不驯、时常劫掠商旅的氐人大部落作为目標。大军压境,並不强攻其险峻的山寨,而是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封锁其下山取水、放牧的所有通道,同时派出使者,下达最后通牒。围困半月,寨中存水將尽,人心惶惶。马腾再令典韦(暂借与马腾以壮声威)率百名重甲士,於寨门前演示武力,典韦徒手掀翻一辆挡路的偏厢车,神力惊得寨墙上的氐人面如土色。最终,部落首领在饥渴与恐惧的双重压力下,开寨请降。马腾严惩了首恶,將其头目送往金城“学习”,却宽恕了大部分部眾,並分发盐巴、布匹。此举迅速传遍武都,起到了极强的震慑效果。 对於大多数持观望甚至善意態度的部落,马腾则展现出极大的诚意。他亲自接见各部首领,以凉王刘朔的名义,授予他们“邑君”、“豪长”等称號,承认其在一定范围內的自治权。同时,开放边境小型互市,用凉州运来的廉价青盐、铁器、茶叶,交换他们的药材、皮毛、木材。更重要的是,他承诺,归附部落的子弟,可优先被徵募为“凉州义从”,享受正规军餉,表现优异者甚至可前往金城深造。这对於缺盐少铁、渴望与外界交流的部落而言,有著巨大的吸引力。 在控制关键河谷和道路后,马腾开始在战略要地修筑小型戍堡和营垒,派驻兵马,如同钉子般扎入武都腹地。这些据点既是军事支撑,也成为了新的贸易点和信息站,逐渐將凉州的影响力辐射开来。 不过两三月,武都郡境內较大的部落已基本归附,零星抵抗在马腾羌骑的扫荡下迅速瓦解。武都郡,这片被群山封闭的土地,名义上已然纳入了刘朔的统治体系。马腾设立了临时的武都都督府,以一名能力出眾的部將暂领郡事,自己则將全部精力,投入到了那项更为艰巨、也更为关键的任务——探索岷山秘径。 就在马腾稳步推进武都事宜的同时,他派出的数支精锐探路队,已然如同投入茫茫林海的石子,开始了与天爭命的征程。临行前,刘朔曾將马腾召至密室,在一张简陋的麻纸上,大致勾勒了一条蜿蜒的线路:从临洮(岷县)向南,大致沿洮河支流河谷深入,翻越分水岭,进入白龙江流域,再顺江或其支流峡谷,艰难跋涉,最终指向东南方的白水县(青川县)。 “此乃孤偶得之古图残卷所示,或可为指引,然山川改易,不可尽信。需勇士以血肉,验证、开拓之。”刘朔的语气无比凝重。 探路队由最悍勇、最擅长野外生存的羌汉战士组成,配备精良的开山刀、绳索、鉤爪、皮筏,以及充足的盐和肉乾。他们沿著刘朔提示的大致方向,义无反顾地踏入了岷山的怀抱。 队伍经常面对的是如同斧劈刀削般的悬崖绝壁。湍急的江水在脚下百米深的峡谷中咆哮,云雾在腰间繚绕。他们需要像猿猴一样,依靠岩缝和偶尔生长的灌木,用绳索相互牵引,一点点横移。锋利的岩石割破了手掌和膝盖,冰冷的山风如同刀子,稍有不慎,便是坠入深渊,尸骨无存。 翻过山脊,往往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千年古木盘根错节,厚厚的腐殖层下隱藏著毒虫和沼泽。阳光难以透入,林间昏暗潮湿,瀰漫著浓重的瘴气。队员们需要用刀斧艰难地开闢道路,还要时刻警惕著可能出现的熊羆虎豹。 遇到无法绕行的河流,他们需要藉助皮筏渡河。岷山融雪匯成的河流,冰冷刺骨,水流湍急,暗礁密布。皮筏在浪涛中顛簸,如同狂风中的落叶,数次险遭覆没。 高山之上,气候瞬息万变。片刻前还是烈日当空,瞬间就可能乌云密布,冰雹倾泻,或者浓雾瀰漫,伸手不见五指,队伍不得不紧紧靠在一起,停止前进,在寒冷与飢饿中苦苦等待。 不断有人倒下。有的失足坠崖,有的被毒蛇咬伤不治,有的感染瘴气高烧而死……每前进一段距离,都是用生命换来的。然而,他们也確实在按照刘朔提示的“后世212国道”大致走向,不断发现著可行的路径:一条隱蔽的河谷可以通行,一道相对平缓的山樑可以翻越,一处废弃的古栈道遗蹟指明了方向…… 他们將每一步的发现,每一处险要的標记,每一段相对安全的路径,都详细记录在硝制过的羊皮上。这些浸透著血汗与生命的羊皮卷,被轮流派回的小队拼死送回武都马腾手中。 马腾看著这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指向目的地的路线图,心情无比复杂。既有对牺牲勇士的悲痛,更有对这条即將贯通的“奇兵之路”的无限期待。他加派人手,沿著已探明的路段,开始进行初步的清理和加固,设立临时营地,储备物资。 就在马腾於西南群山之中篳路蓝缕、艰难开拓之际,光和七年(公元184年)二月,中原大地的火药桶终於被点燃!张角一声令下,八州並举,黄巾如潮,烽火瞬间燃遍大半壁江山! 消息如同震波般传至凉州。刘朔站在金城城头,东望函谷,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乱世,终於来了。我能挡住这滔天洪流吗?不,我要的不是挡住……而是要让这洪流,按照我的意志,冲刷出一个新的天下!” 第64章 并州糜烂 光和七年二月的烽火,以燎原之势吞噬著大汉的肌体。正如刘朔所预料,承平日久、武备鬆弛的各州郡,在黄巾军狂热的衝击下,几乎不堪一击。其中,远离中原政治中心、边防压力本就巨大的并州,更是陷入了空前的糜烂与混乱。 黄巾之乱的消息传入并州,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泼入了冷水。早已对汉廷统治不满的底层民眾、溃散的边兵、以及啸聚山林的匪寇,纷纷头裹黄巾,揭竿而起,攻打郡县,焚烧官署。并州本地的官军顾此失彼,疲於奔命。 然而,更大的灾难接踵而至。 一直臣服於汉廷、被安置在河套及阴山以北的休屠各等匈奴残部,眼见中原大乱,汉廷无暇北顾,那被刘朔打怕了的恐惧迅速被贪婪所取代。他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群狼,悍然撕毁了表面的臣服,铁蹄南下,疯狂寇掠并州北部边郡! 定襄、云中、五原、朔方、上郡……这些昔日抗击匈奴的前线重镇,如今在內外夹击之下,纷纷告急。烽燧狼烟日夜不息,求援的使者带著血书,一匹接一匹地累死在通往洛阳的官道上。 最惨烈的一幕发生在晋阳(并州州治)。并州刺史张懿,一位还算尽职的官员,在混乱中试图组织抵抗,却无力回天。史载《后汉书》记载,“休屠各胡攻杀并州刺史张懿”。一州刺史,封疆大吏,竟死於胡虏之手!这消息如同惊雷,震得整个北疆为之失声。并州,已然名存实亡,彻底沦为胡骑与黄巾肆虐的修罗场。 并州糜烂、刺史被杀的消息传至洛阳,终於让沉湎於酒色財气中的汉灵帝刘宏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德阳殿上,不再是往日那种慵懒敷衍的气氛,而是瀰漫著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慌。 “陛下!并州危急!胡虏猖獗,张刺史殉国!请速发天兵,北上平叛啊!” 一些尚有责任感的將领和官员声泪俱下地恳求。 “发兵?哪里还有兵?!” 有大臣哀嘆,“中原黄巾肆虐,卢植、皇甫嵩、朱儁几位中郎將已是捉襟见肘,京师兵马亦需拱卫皇畿,如何能抽调兵力远赴并州?” 就在这时,一个名字开始在一些官员的窃窃私语中,在军报的边角注释里,被反覆提及——凉王,刘朔。 “凉王……凉王殿下新定漠南,兵锋正盛,麾下铁骑十余万,皆百战精锐!若得凉王出兵,并州胡患,指日可平!” “是啊,凉王乃陛下长子,於公於私,都该为君分忧!” “并州与凉州接壤,凉王出兵,正当其时!” 这些议论,如同涓涓细流,最终匯聚到龙椅之上的刘宏耳中。 然而,听到臣下提议让刘朔出兵,刘宏那浮肿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欣慰,反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忌惮,有恼怒,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触及痛处的膈应。 那个儿子……那个他几乎遗忘、甚至希望其自生自灭的儿子,什么时候,竟然成长到了如此地步?需要他这个九五之尊、天下之主,去“求”他出兵? 理智上,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快、也可能是最有效的解决并州危机的办法。刘朔的军队刚刚证明了其强大的战斗力,而且就近在咫尺。 情感上,他却极度抗拒。他厌恶这个儿子,厌恶他彰显出的能力,这仿佛是对他本人昏聵的一种无声嘲讽。他更恐惧,一旦让刘朔的势力介入并州,就如同放猛虎出柙,將来还能控制吗?会不会请神容易送神难? 这种纠结,让刘宏烦躁不堪。他既不愿看到并州彻底沦丧,威胁到司隶的安全,更不愿向那个自己一直漠视甚至打压的儿子低头。 “此事……容朕三思。” 刘宏最终用他那惯有的、拖沓的语气,將所有的提议都压了下去,“并州之事,著并州残部自行抵御,另……另詔令幽州、冀州,酌情派兵援救……” 一个明显是敷衍了事、远水难救近火的方案。 朝堂之上,明白人心中皆是一片冰凉。他们知道,陛下这是寧可看著并州百姓遭殃,边关將士枉死,也不愿向那位威震西陲的凉王殿下,开这个口。 而远在金城的刘朔,通过遍布各处的“商队”眼线,对并州的惨状和洛阳朝堂的暗流,早已了如指掌。 他听著程昱的匯报,嘴角噙著一丝冰冷的笑意。 “我那父皇,还真是……死要面子。” 他走到地图前,看著并州那片被標註为混乱的区域,目光幽深。 “他在等,等我主动上书请缨,好全了他的面子,还能落个慈父允子的名声?” “可惜……我刘朔,早已不是那个需要看他脸色、乞求关注的稚子了。” “并州这块肥肉,既然送到了嘴边,哪有不吃之理?不过,怎么吃,何时吃,得由我说了算!” 一场关於并州归属的无声博弈,在洛阳的纠结与金城的冷静算计中,悄然展开。 第65章 奉詔平乱 光和七年的初夏,中原的战火非但没有熄灭的跡象,反而愈演愈烈。黄巾军虽缺乏统一指挥,但其数量庞大,狂热无畏,加之官军屡屡失利,士气低落,使得豫州、冀州等腹心之地接连告急,甚至连司隶地区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洛阳城內,恐慌蔓延,谣言四起,仿佛那黄色的头巾下一刻就会出现在城门之下。 并州的惨状更是触目惊心。休屠各胡骑在北部郡县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残余的黄巾势力与本地匪寇勾结,糜烂地方。整个并州,除了少数几个还在苦苦支撑的城池,几乎已成了人间地狱。求援、告急的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入洛阳,堆满了刘宏的案头。 在巨大的亡国危机和朝堂內外越来越高的呼声压力下,汉灵帝刘宏终於不得不放下他那可笑的自尊与猜忌。这一日,德阳殿上,他面色灰败,仿佛苍老了十岁,用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和疲惫的声音,艰难地下达了旨意: “擬旨……著凉王刘朔,即刻率本部兵马,北上平定并州胡患,肃清黄巾余孽!待并州平定后,视情况东出,协助皇甫嵩、朱儁等部,剿灭冀、豫黄巾逆贼!望其体念天恩,速建殊功,以慰朕心!” 这道詔书,字里行间依旧带著帝王居高临下的口气,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无奈与妥协。他没有给刘朔任何实质性的封赏承诺如更高的王爵、更大的封地,只是给了一个“奉詔平叛”的名义和一张需要他自己去打拼的“空头支票”。 当手持圣旨的钦差,在数百名羽林卫的护送下,歷经跋涉,终於抵达金城时,整个凉州高层都明白——期待已久的时刻,到了! 王府正殿,香案高设。刘朔率领文武百官,肃然而立。钦差展开明黄色的绢帛,尖细的声音在宏伟的大殿中迴荡,宣读著皇帝的詔命。 “著凉王刘朔,即刻率本部兵马,北上平定并州胡患” 听到“凉王刘朔”四个字和明確的出兵授权,殿下站立的关羽、典韦、陈宫、程昱等人,眼中无不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们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太久太久! 刘朔面色平静,依礼叩拜,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但每一个看到他眼神的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蕴含的磅礴力量与凛然威严。 “臣,刘朔,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扫清妖氛,以报陛下重託!”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遍大殿,仿佛不是在接旨,而是在宣告一个既成事实。 钦差看著台下这位英姿勃发、气度远超其年龄的凉王,再感受到殿內那几乎凝成实质的肃杀之气与昂扬战意,心中那点来自京城的优越感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敬畏。他毫不怀疑,这道圣旨,將成为一头绝世凶兽挣脱的最后锁链。 接旨之后,刘朔立刻升帐议事,进行最终的作战部署。巨大的沙盘被抬了上来,上面清晰地標註著并州、幽州乃至冀州的山川地势与敌我態势。 “诸位,圣旨已下,名正言顺!我凉州铁骑扬威中原之时,就在今日!”刘朔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关羽、典韦听令!” “末將在!”“俺在!” “命你二人为东征大军正副统帅!关羽总揽全局,典韦为先锋!” “关羽率五万步卒以重装步兵和弓弩手为主,携带攻城器械,稳扎稳打,负责收復并州南部郡县,清剿黄巾,並保障后勤路线畅通!” “典韦率一万重装骑兵,三万轻骑兵,为北伐先锋!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休屠各胡的主力,然后,碾碎他们!用他们的头颅,筑成京观,告慰并州死难的军民,扬我凉州军威!” “拿下并州后,兵锋不得停顿,即刻东出井陘关,进入冀州,与卢植、皇甫嵩等部形成夹击之势,会猎於黄巾腹地!” “马腾听令!” “末將在!”马腾已从武都前线被紧急召回 “命你总督凉州、青海、武都及新附漠南防务!確保我军后方万无一失!同时,蜀道探索之事,不可因战事而废止,需选派得力干將持续推进!” “陈宫、程昱,统筹全局粮草军械调度,安抚新附流民,保障境內安定,並与各方势力周旋!” “诺!”眾將轰然应命,声震屋瓦,每一个人脸上都充满了必胜的信念与渴望。 刘朔走到沙盘前,手指从金城出发,划过黄河,直指并州,最后落在广袤的中原大地。 “此战,不仅要平叛,更要立威!要让天下人知道,这乱世之中,谁才是真正的擎天之柱!我要让凉字大旗,成为扫荡群魔的象徵!” 他目光扫过麾下这群虎狼之將,最终定格在东方。 “出兵!” 第66章 犁庭扫穴,血铸京观 光和七年夏,并州北部,定襄郡边境。 曾经水草丰美的草原,如今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焦黑的帐篷残骸、散落的牛羊骨骸、以及无人收敛的汉家百姓尸首,无声地诉说著休屠各胡骑的暴行。空气中瀰漫著血腥与焦糊的气味,苍鹰在天际盘旋,发出悽厉的鸣叫。 一支约五千人的休屠各骑兵,正驱赶著抢掠来的牛羊和数百名哭嚎的汉民俘虏,如同度假般悠閒地向北行进。他们是休屠各大当於首领麾下的一支別部,由以勇悍著称的酋长“禿狼”呼衍灼统领。接连的胜利和官军的软弱,让他们彻底放下了警惕,视并州如无人之境。 “哈哈哈!汉人的女子就是水嫩,比草原上的母羊强多了!”一个胡骑將酒囊里的马奶酒肆意泼洒,狂笑著用生硬的汉语对俘虏队伍吆喝。 “听说汉人的皇帝老儿嚇得尿了裤子,派了个什么凉王来?凉州?那不是比并州还穷的鸟不拉屎的地方吗?”呼衍道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轻蔑地啐了一口,“他们的兵,怕是连马都骑不稳吧?正好,让爷爷们教教他们怎么打仗!” 他麾下的胡骑们发出一阵囂张的鬨笑,丝毫未觉死亡已如影隨形。 就在呼衍道部即將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时,远方低沉而富有节奏感的战鼓声,如同闷雷般滚滚传来! “咚!咚!咚!” 声音並不急促,却带著一种碾碎一切的沉重力量,敲打在每一个胡骑的心头。 鬨笑声戛然而止。呼衍灼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他猛地勒住战马,极目远眺。只见南方地平线上,一道细细的黑线缓缓浮现,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宽! 没有漫天的烟尘,没有杂乱的吶喊。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潮水漫过堤坝般的沉默推进! 隨著距离拉近,那支军队的轮廓清晰起来。 最前方,是如同移动钢铁城墙般的重装步兵!他们身披玄色铁甲,甲叶在夏日阳光下反射著冰冷无情的光泽,巨大的盾牌连接成一片望不到边的铜墙铁壁,长枪如林,从盾牌间隙伸出,直指苍穹。步伐整齐划一,踏地之声匯成一股,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两翼,是轻装的弓弩手和刀盾兵,行动迅捷,如同蛰伏的猎豹,护卫著中军侧翼。 而在步兵阵线的后方,隱约可见更加庞大、更加令人窒息的身影——那是静静肃立的凉州铁骑! 整个军阵透出的森严、整肃与冲霄杀气,是呼衍道以及他麾下这些只在边郡打过顺风仗的胡骑从未见过的!他们以往遭遇的汉军,要么羸弱不堪一击,要么惊慌失措如羔羊,何曾有过这般如同精密战爭机器般的恐怖存在? “列阵!快列阵!”呼衍道又惊又怒,嘶声大吼,试图稳住阵脚。胡骑们慌乱地拨转马头,试图组成他们惯用的衝锋阵型,但在那无声推进的钢铁城墙面前,他们的动作显得如此仓促和杂乱。 就在胡骑阵型尚未完全展开之际,凉州军阵中,一员如同巨灵神般的身影,骑著一匹格外雄健的河西骏马,单骑而出! 正是先锋大將,典韦! 他並未著全副重甲,只穿了一件便於活动的黑色犀皮鎧,裸露著肌肉虬结、如同花岗岩般的双臂。手中並未持他那招牌的双戟,而是握著一桿看起来更加骇人的——巨型狼牙棒!棒头比人头还大,布满狰狞的铁刺,在阳光下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典韦策马来到两军阵前,將狼牙棒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地面仿佛都晃了三晃。他运起丹田之气,声如霹雳,炸响在空旷的草原上空: “呔!对面那群不开眼的胡狗听著!俺乃凉王殿下麾下先锋大將,典韦是也!哪个是领头的脓包,滚出来受死!” 这嗓门之大,震得前排胡骑的耳膜嗡嗡作响,战马都不安地刨著蹄子。 呼衍道被当眾辱骂,气得哇哇大叫。他自恃勇力,在部落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勇士,岂容如此挑衅?更何况,对方连重甲都没穿,简直是找死! “汉狗休得猖狂!你呼衍爷爷来取你狗头!” 呼衍道怒吼一声,催动黑马,挥舞著一柄沉重的弯刀,如同旋风般冲向典韦!他身后的胡骑见首领出战,纷纷鼓譟起来,试图为己方勇士助威。 眼看呼衍道马快刀疾,捲起一阵恶风,衝到典韦近前,那弯刀带著悽厉的破空声,斜劈向典韦脖颈! “来得好!”典韦不闪不避,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兴奋的凶光!他甚至没有动用狼牙棒,就在弯刀即將临体的瞬间,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出!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注视下,典韦竟然用那只肉掌,精准无比地、死死攥住了呼衍灼全力劈下的弯刀刃锋!锋利的刀刃割在他布满老茧的手掌上,竟只留下了一道白痕,未能切入分毫! 呼衍道脸上的狞笑瞬间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恐!他拼命想要抽回弯刀,却感觉刀身如同被铁钳焊死,纹丝不动! “就这点力气?给俺挠痒痒都不配!”典韦嗤笑一声,左手猛地一拧! “叮!”那精铁打造的弯刀,竟被他徒手硬生生拧断! 不等呼衍道从这非人般的神力中回过神来,典韦右手那杆恐怖的狼牙棒已经带著毁灭性的风声,简单粗暴地横扫而来! “噗——!” 如同重锤砸烂了一个熟透的西瓜! 在凉州军震天的欢呼和胡骑绝望的注视下,休屠各勇士呼衍道,连人带马,被这一棒扫得四分五裂!残肢断臂和破碎的內臟混合著鲜血,如同暴雨般喷洒开来,將方圆数丈的草地染得一片猩红!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鼓譟的胡骑,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他们看著那如同魔神般屹立在阵前、手持滴血狼牙棒的典韦,看著首领那惨不忍睹的尸骸,无边的恐惧如同冰水般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他们的血液和勇气! “胡酋已死!全军突击!杀!” 典韦举起狼牙棒,发出了总攻的怒吼! “风!风!大风!” 凉州军阵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战號! 下一刻,真正的噩梦降临了! 位於军阵后方的凉州重装骑兵,开始了衝锋!起初是慢跑,然后是疾驰,最后如同决堤的黑色钢铁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向著已经彻底丧失斗志的胡骑碾压过去! “轰隆隆!” 大地在铁蹄下剧烈震颤,那沉闷的蹄声如同死神的战鼓,敲响了胡骑的丧钟! 重骑手中的长槊平端,冰冷的锋刃凝聚成一片死亡森林。他们根本不需要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保持著严整的队形,如同移动的山脉,狠狠地撞入了混乱的胡骑之中! “咔嚓!噗嗤!啊!” 碰撞的瞬间,骨骼碎裂声、兵器折断声、临死前的惨叫声响成一片!胡骑轻便的皮甲和弯刀,在凉州重骑的绝对防御和力量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人马俱碎者不计其数! 试图转身逃跑的胡骑,则被两翼包抄而来的凉州轻骑兵用精准的骑射一一射落马下。整个战场,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战斗毫无悬念。不到半个时辰,五千胡骑全军覆没,除了少数机灵点早早跪地投降的,其余尽数被歼! 战斗结束后,典韦牢记刘朔扬威的指示。他下令將包括呼衍道在內所有胡骑將领的头颅砍下,连同那些顽抗至死的胡骑尸首,在河谷入口处堆砌成一座巨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京观! 尸山血海,腥气冲天!这座京观,如同一座冰冷的墓碑,宣告著凉州军的到来,也向所有敢於窥伺汉土的胡虏,发出了最严厉的警告! 隨后,刘朔主力大军抵达。他並未在此停留,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座京观,便下令大军继续向北,直指定襄郡城。同时,派出使者,携带呼衍灼等酋长的人头和被解救的百姓,前往定襄及各县城宣示武威,传檄安民。 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并州北部迅速传播。 “凉王天兵到了!” “胡人的大將被人一棒子打碎了!” “五千胡骑,一个没跑掉,全垒了京观!” 恐慌如同野火般在胡人各部中蔓延,而绝望中的并州汉民,则仿佛看到了救世主降临,纷纷簞食壶浆以迎王师。 刘朔大军兵不血刃,光復定襄郡全境!并州之战,首战告捷,其雷霆之势,凶悍之威,瞬间震撼了整个北疆!凉王刘朔之名,再一次以如此血腥而强大的方式,烙印在了所有胡汉势力的心头。 第67章 並冀烽火 定襄大捷与那座触目惊心的京观,如同在并州北部的胡人各部中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的並非反抗的浪花,而是恐惧的涟漪。凉州军顺者生,逆者京观的凶名不脛而走。当刘朔主力兵临云中、五原等郡时,抵抗变得微乎其微。大部分休屠各中小部落闻风丧胆,或举族北逃窜入漠北,或遣使请降,献上牛羊马匹,发誓永不再犯。 刘朔採纳程昱之策,对归附者予以接纳,將其首领子弟“请”至军中,並將其部眾打散,部分精壮编为义从胡骑,由凉州军官统领,余者划定牧场,严加管束。并州北部,以一种远超预期的速度,迅速平定下来。 然而,休屠各的大当於首)欒提狐鹿姑,麾下尚有控弦之士两万余,乃是其核心主力,盘踞在朔方郡腹地,依託黄河与复杂地貌,企图负隅顽抗。同时,并州南部、东部,黄巾余部与本地匪患依旧猖獗。 欒提狐鹿姑吸取了呼衍灼的教训,不再与凉州军野战,而是將主力收缩至朔方郡治临戎城(今內蒙古磴口县西北),此城临黄河而建,墙高池深,易守难攻。他企图凭藉坚城和黄河天险,消耗凉州军锐气。 刘朔亲临前线,观察敌情后,冷笑一声:“困守孤城,乃自取死路!” 他做出了一个令狐鹿姑意想不到的部署: 命典韦率领重步兵及大量辅兵,在临戎城正面大张旗鼓地建造土山、云梯、攻城塔,摆出强攻架势,吸引守军全部注意力。城头箭矢如雨,滚木礌石不断落下,攻城部队看似进展缓慢,伤亡不小。 刘朔则秘密调集军中所有善於操舟的士卒,以及徵集来的民船、皮筏,命关羽率领五千最精锐的轻装步兵多为刀盾手和弓弩手,趁著一个无月的黑夜,悄然从上游数十里处渡过黄河! 关羽部渡河后,人衔枚,马裹蹄,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沿著黄河北岸急行军,於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突然出现在临戎城的侧后方! “城破了!凉王军从后面杀来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守军中蔓延。正面守军听闻后方遇袭,军心大乱。典韦抓住战机,亲自披甲登城,手持双戟,如同杀神般第一个衝上城头,双戟挥舞,瞬间清空了一片垛口,后续部队蜂拥而上! 欒提狐鹿姑腹背受敌,仓皇率亲卫骑兵从北门突围,企图逃入阴山。然而,刚出城门不远,便撞上了早已埋伏多时的凉州轻骑兵!主將正是刘朔本人! 刘朔並未多言,九天龙魂戟直指狐鹿姑。龙魂戟化作一道黑色闪电,不过三合,便將这位休屠各大当於挑於马下!余眾见首领身亡,彻底崩溃,跪地请降。 朔方之战,凉州军以精妙战术与绝对实力,水陆並进,攻克坚城,全歼休屠各主力!自此,并州胡患,基本肃清。 就在刘朔横扫並北之时,关羽率领的东路军五万步卒,也一路高歌猛进,清剿并州南部、东部的黄巾余孽。大部分黄巾军闻听凉王旗號,望风而逃,或一触即溃。然而,在进入上党郡时,他们遇到了硬骨头。 一股约三万人的黄巾军,在其渠帅地公將军张宝麾下大將高升的率领下,占据了壶关天险。壶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高升又驱使大量被裹挟的百姓加固城防,囤积滚木礌石,企图凭险死守。 关羽率军抵达关下,並不急於进攻。他先是派出使者劝降,被高升斩首示眾。关羽丹凤眼怒睁,下令强攻。 然而,壶关地势太过险要,凉州军虽勇,但在狭窄的山道上难以展开,连续数日猛攻,伤亡不小,却进展甚微。 这一日,关羽亲自於关前搦战。他横刀立马,绿袍金甲,美髯飘飘,如同天神下凡。 “关云长在此!守將高升,可敢出关与某一战?!” 高升自恃勇武,又见连日守关顺利,心生骄纵,竟真的率领三千精锐出关,在关前摆开阵势。 “红脸贼,休得猖狂!看我高升取你首级!”高升手持一桿大斧,拍马直取关羽。 关羽岿然不动,待高升马近,青龙偃月刀骤然扬起,刀光如匹练般划破空气,带著一声清越的龙吟! 高升只觉眼前青光一闪,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手中大斧竟被连根斩断!他骇然欲退,却已不及! 刀光再闪! 一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高升无头的尸身在马上晃了晃,轰然坠地。 关前一片死寂!无论是黄巾军还是凉州军,都被这惊艷绝伦、一刀毙敌的武艺所震撼! “將军神威!將军神威!”凉州军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士气大振! 而黄巾军则瞬间士气崩溃!“高將军死了!”“快跑啊!”守关的黄巾军见主將阵亡,再无战心,顿时大乱。 关羽趁势挥军猛攻!失去指挥、士气低落的黄巾军一触即溃,壶关天险,竟被关羽凭藉阵前斩將之威,一举攻克!此战,关羽阵斩敌將,扬名天下,武圣之姿初显! 肃清并州后,刘朔留部分兵力驻守,整合降卒,自与关羽合兵一处,麾下兵力不减反增,已逾十二万之眾。大军东出井陘关,正式踏入冀州地界,兵锋直指黄巾军主力聚集的巨鹿、广宗方向。 在冀州西部边境的界桥附近,刘朔大军与一支约五万人的黄巾军偏师遭遇。这支黄巾军由张梁麾下大將严政统领,虽人数眾多,但装备简陋,阵型鬆散。 刘朔立於中军望车之上,观察片刻,对身旁的典韦淡然道:“恶来,去,让这些乌合之眾,见识一下何为真正的铁骑衝锋。” “得令!”典韦兴奋地舔了舔嘴唇,翻身上马,举起他那骇人的狼牙棒。 “重骑营!隨我——碾碎他们!” “轰隆隆——!” 早已蓄势待发的一万凉州重装骑兵,再次启动了!他们如同来自九幽的死亡洪流,带著碾碎一切的意志,向著那密密麻麻、却混乱不堪的黄巾大阵发起了毁灭性的衝锋! 没有试探,没有迂迴,只有最纯粹、最暴力的正面碾压! 钢铁洪流撞入人海的瞬间,便是血肉横飞的地狱景象!黄巾军简陋的竹枪、木盾在重骑面前如同玩具,长槊所向,人马俱碎!严政试图组织长枪兵结阵抵抗,但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面前,任何阵型都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 典韦一马当先,狼牙棒左右翻飞,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所过之处,竟无一人能挡他一合!他如同冲入羊群的猛虎,肆意收割著生命。 不到半个时辰,五万黄巾军彻底崩溃,死伤枕籍,降者无数。严政在乱军中被典韦一棒砸成肉泥。界桥之战,凉州铁骑以一场酣畅淋漓的碾压式胜利,宣告了他们踏入中原战场的强大存在! 经此数战,凉王刘朔之名,与其麾下关羽、典韦等绝世猛將,以及那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凉州大军,彻底威震中原!无论是囂张的胡虏,还是狂热的黄巾,在他们面前,都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天下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这支来自西陲的无敌雄师身上。 第68章 并州双璧归麾下 并州的初冬,寒风已如刀锋般凛冽,捲起地上尚未乾涸的血跡与尘土,天地间一片肃杀。黄巾之乱在并州境內的烽火已被基本扑灭,但留下的创伤与荒凉,却非短时间內能够抚平。 刘朔的中军大帐设在晋阳城外,巨大的王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下甲士林立,铁甲反射著冰冷的光泽,无声地昭示著这支凉州军团的强悍与纪律。帐內,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面的寒意。刘朔一身玄色王袍,並未著甲,正俯身於巨大的并州地图前,听著陈宫关於安置降卒与清点府库的匯报。 “主公,依您之令,黄巾降卒中所有青壮已甄別出来,共计四万三千余人,正由各部进行整编,打散后纳入我军序列。其余老弱妇孺,约七万余人,已分批由精锐骑兵护送,沿预定路线送往凉州安置。”陈宫的声音沉稳,条理清晰,“公台已行文凉州各郡,令其妥善接收,分配田亩、农具、种子,务使其能安居乐业,不至成为地方之累。” 刘朔微微頷首,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嗯,此事关乎民心与长远根基,务必妥善。凉州地广人稀,正缺劳力开垦。这些百姓,在张角那里是炮灰,到了我凉州,便是安分守己的农户,是我未来的粮秣与兵源。”他顿了顿,手指点在并州几个大郡的位置上,“并州经此大乱,十室九空,豪强或是裹挟或是破灭,空出的无主之地甚多。我们搜罗的人才,情况如何了?” 陈宫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从袖中取出一份帛书,“正要向主公稟报。此次遵照主公唯才是举,不拘一格之令,在太原、上党、西河等郡广布告示,遣人明察暗访,倒也颇有收穫。寻得通晓政务、刑名、文书之吏员二十七人,皆已登记造册,可供驱使。此外”他稍稍提高了音调,“於雁门郡募兵处,发现两名不得志的军吏,观其气度、谈吐,绝非池中之物。” “哦?”刘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能让陈宫特意提及,並称其绝非池中之物的,定然不凡。 “一人姓张,名辽,字文远,雁门马邑人,现为郡中小小骑都尉,不得重用。另一人姓高,名顺,亦是雁门人(创作默认他是雁门人,现任军候,其人治军严谨,麾下虽仅数百人,却號令严明,阵列齐整,隱隱有强军之风。” “张辽!高顺!”刘朔心中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喜悦几乎要衝破胸腔。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帅才和练兵大家!没想到歷史在这里发生了偏转,他们並未投入丁原或吕布麾下,反而在并州这场动乱后,被自己网罗到了。 他强行压下激动,面色依旧平静,但语气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重视:“此二人现在何处?” “已隨此次呈报文书的车队抵达大营外,等候召见。” “召见?”刘朔豁然起身,“不!岂能召见?此等英才,当孤亲往相迎!” 说罢,他不顾陈宫略带惊讶的眼神,大步走向帐外,同时对侍立帐口的典韦令道:“恶来,备马!隨孤出营!” 片刻之后,晋阳城外凉军大营辕门洞开。刘朔一马当先,典韦率领数十名精锐亲卫紧隨其后,捲起一阵风雪,疾驰而出。 营门外不远处,一队车马正在寒风中静静等待。队伍前方,两名青年军官尤为醒目。他们並未穿著厚重的御寒裘衣,依旧是一身略显陈旧的汉军制式皮甲,腰佩环首刀,身姿挺拔如松,任凭风雪扑打在脸上,眼神锐利而沉静,正警惕地观察著这座气象森严的凉军大营。 为首一人,年约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与沉稳,正是张辽张文远。他身旁之人,年纪稍长几分,面色冷峻,嘴唇紧抿,眼神如磐石般坚定,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严肃,正是高顺。 他们原本在边郡鬱郁不得志,听闻威震天下的凉王在并州募才,抱著试一试的心態前来,却没想到会被直接带到中军大营。此刻见到营门突然洞开,一队精锐骑士簇拥著一员身著王袍的年轻將领飞驰而出,直向他们而来,两人心中都是一凛。 待那队人马近前,看清那王袍青年的过分面容,张辽和高顺更是心中一震。他们早已听闻凉王刘朔年轻,却没想到如此年轻,更没想到,这位如今名动天下,打得匈奴远遁、黄巾溃散的亲王,竟会亲自出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刘朔勒住战马,目光瞬间就锁定了张辽和高顺。他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大步走到二人面前,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笑容,朗声道:“二位,可是雁门张文远、高顺將军?” 张辽和高顺见状,不敢怠慢,连忙单膝跪地行礼:“末將张辽(高顺),参见大王!” “快快请起!”刘朔抢上一步,亲手將二人扶起。他的手坚定有力,目光灼灼地在二人脸上扫过,“孤在凉州,便久闻雁门有二位豪杰,勇毅忠贞,熟稔边事,只恨无缘得见!今日能得二位前来,实乃天助孤也!亦是孤刘朔之幸,凉州军民之幸!” 这番话情真意切,分量极重。张辽和高顺在边军之中,向来因出身、性格等原因备受排挤,何曾受过如此隆重的礼遇和毫不吝嗇的讚誉?尤其是出自一位战功赫赫、权势日隆的亲王之口! 剎那间,两人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瞬间衝散了周身的寒意与多年来积鬱的块垒。张辽眼眶微微发热,抱拳道:“大王谬讚!辽与高顺,不过边军一介武夫,岂敢当大王如此厚爱!” 高顺虽不善言辞,但紧抿的嘴唇也微微颤动,望向刘朔的眼神中,充满了激动与一种终於得遇明主的释然。 刘朔紧紧握住二人的手臂,大笑道:“什么武夫?孤要的就是能安邦定国的良將!二位之才,屈居雁门小吏,是朝廷失察,是并州之失!今日既入我营,便是龙归大海,虎入山林!”他拉著二人,转身向大营走去,“外面风大,非说话之所。隨孤入帐,我们详谈!孤对并州边情、骑兵战法,还有许多要请教二位呢!” 感受到刘朔手掌传来的温度与力量,听著他真诚而豪迈的话语,张辽与高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压抑不住的振奋与决意。 “蒙大王不弃,辽(顺),愿效犬马之劳,以供驱策,万死不辞!”两人再次躬身,声音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刘朔脸上笑容更盛,心中畅快无比:『好啊!武有关羽、张辽、高顺、典韦,文有陈宫、程昱…未来纵横天下,逐鹿中原的班底,终於不再是捉襟见肘了!并州此行,收穫之丰,远超预期!』 他一手拉著张辽,一手拉著高顺,在典韦与亲卫的簇拥下,迎著风雪,大步走入那象徵著权力与未来的中军大帐。帐內的暖意与帐外的严寒,仿佛也预示著这两人乃至整个并州乃至天下格局,即將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69章 铁骑东出 并州的冬雪尚未完全消融,但凛冽的寒风已挡不住凉州军团东进的滚滚铁流。 晋阳城外,军容鼎盛,肃杀之气直衝云霄。经过近一月的整顿,并州局势已初步安定。黄巾降卒中的青壮被成功整编,填补了此前战役的损耗,並略有盈余;搜罗的人才,尤其是张辽、高顺的加入,使得刘朔麾下的將领体系更为充实;后方有程昱坐镇,统筹粮草,安抚地方,確保了一条稳固的补给线,以及凉州大本营的安稳。 这一日,正是大军开拔之期。 刘朔一身玄色精钢鱼鳞甲,外罩墨色蟠龙战袍,头戴束髮金冠,立於临时搭建的点將台上。他身姿挺拔,目光如炬,扫视著台下密密麻麻、鸦雀无声的军队。 最前方是重步兵方阵,士卒皆披玄甲,手持长戟巨盾,如同钢铁丛林,不动如山。这是攻坚拔寨的中坚力量。 其后是轻步兵阵列,配备环首刀与劲弩,机动灵活,是为战场收割与远程打击的利器。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两翼的精骑。左侧骑兵以关羽为首,骑士们人马皆覆轻甲,刀锋雪亮,透著一股凌厉的突击气势;右侧骑兵则以张辽为首,虽是新附,但其麾下骑士已隱隱透出与凉州铁骑融为一体的剽悍。更有典韦率领的亲卫重骑,人马俱装重甲,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仅仅是矗立在那里,便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中军处,“刘”字王旗与“凉”字大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陈宫一身青色文士袍,立於刘朔侧后,面容沉静,眼神中却闪烁著运筹帷幄的睿智光芒。高顺则肃立一旁,他已受命开始著手训练一支新的精锐步兵,此刻虽未直接领大军,但其沉稳的气度已令人侧目。 刘朔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清晰地传遍整个军阵: “將士们!并州已定,然中原板荡,黄巾肆虐,陛下詔令在此,命我等东出平乱,解民倒悬!此去冀州,乃奉王命,討不臣,扬我凉州军威!” “吼!吼!吼!” 十万大军齐声应和,声浪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晋阳城墙上的积雪都簌簌落下。兵戈顿地,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天地为之变色。 “陈宫!” “臣在!”陈宫上前一步。 “隨孤参赞军机,统筹全局!” “诺!” “关羽!” “末將在!”关羽丹凤眼开闔,绿袍青刀,傲立如松。 “命你为前军都督,率本部铁骑,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直插冀州腹地!” “关某领命!” “张辽!” “末將在!”张辽抱拳,英气勃发。 “命你为左军都督,统领左翼骑兵,策应前军,扫荡沿途溃匪!” “文远遵命!” “典韦!” “俺在!”典韦声如巨雷,双戟交叉於身后。 “率亲卫重骑,护卫中军,隨孤行动!” “主公放心,有俺老典在,谁也近不得身!” “高顺!” “末將在!”高顺沉声应道。 “留驻并州,协助程昱先生稳固后方,同时,按你我商议之法,著手编练新军!” “顺,必不辱命!”高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是刘朔对他的信任,也是他发挥所长的机会。 分派已定,刘朔拔出腰间佩剑——那柄由凉州格物院精心打造的“镇朔剑”,剑锋直指东方: “大军开拔!兵发冀州!” 號角长鸣,战鼓擂动。庞大的军团如同沉睡的巨龙甦醒,开始缓缓移动。铁甲鏗鏘,马蹄如雷,捲起漫天烟尘,向著井陘关方向,向著中原的核心——冀州,浩荡东去。 井陘关,太行八陘之一,连通並冀的咽喉要道。关墙之上,守关汉军看著远方地平线上出现的黑色潮水,以及那如林般密集的旌旗,尤其是那面越来越清晰的“凉”字大旗和玄色王旗,无不色变,心中既感震撼,又觉心安。 “是凉王!凉王大军到了!” 关门洞开,守將早已得到朝廷文书,恭敬地迎出关外。 刘朔大军未作停留,穿过巍峨的井陘关,正式踏入冀州地界。眼前的景象与并州类似,甚至更为悽惨。村庄残破,田地荒芜,偶尔可见倒毙路旁的饿殍,空气中似乎都瀰漫著一股绝望与血腥的气息。 沿途,零星的黄巾溃兵望见这支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的官军,尤其是那装备精良、气势骇人的骑兵,根本不敢接战,望风而逃。关羽、张辽的前锋铁骑如同旋风般扫荡,所向披靡,迅速清理著通往巨鹿郡的道路。 探马流星般来回传递消息: “报!皇甫嵩將军与朱儁將军合兵一处,正与张梁、张宝主力於广宗一带对峙!” “报!卢植將军因宦官进谗,已被槛车押回京师,由董卓接替,围攻张角所在的巨鹿城,然战事不利!” “报!前方已发现黄巾游骑,广宗在望!” 刘朔与陈宫並骑而行,听著匯报。陈宫沉吟道:“主公,卢子干被黜,董仲颖非善与之辈,恐难合力。当前之要,当先与皇甫义真、朱公伟两位老將军会师,合击张梁、张宝,打破广宗僵局。如此,巨鹿张角便成孤军。” 刘朔点头,目光锐利:“公台所言极是。传令关羽、张辽,加快速度,直逼广宗!孤要亲自会一会这几位名將,也让天下人看看,我凉州健儿的锋芒!” 他眺望广宗方向,那里战云密布。歷史的轨跡已然改变,他这只来自西凉的猛虎,即將闯入中原逐鹿的战场,与这个时代最顶尖的人物並肩或交锋。凉州铁骑的蹄声,必將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踏出全新的、属於他刘朔的篇章! 第70章 天兵降世 广宗城下破黄巾 广宗战场,血与火的炼狱。 时值光和七年原本应是一片丰收景象的冀州平原,此刻却被无尽的廝杀声所淹没。汉左中郎將皇甫嵩、右中郎將朱儁,率领著大汉中央最为精锐的北军五校(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以及三河骑士(河东、河內、河南),与“人公將军”张梁、“地公將军”张宝所率的黄巾军主力,已在此鏖战数月。 黄巾军人数眾多,如蝗虫过境,依仗著广宗城垒,採用著最原始也最有效的人海战术。他们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不计伤亡,用血肉之躯消耗著汉军本就不算充沛的兵力和士气。汉军虽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在无穷无尽的敌人面前,也渐渐显得力不从心。阵线数次被衝破,全靠皇甫嵩与朱儁临危不乱,亲自督战,才勉强稳住阵脚。 此刻,战局已至最关键时刻。张梁亲率其麾下最狂热的“黄巾力士”,猛攻汉军中军本阵。这些力士头裹黄巾,身披简陋皮甲,双目赤红,口中高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状若疯魔,战斗力惊人。汉军前列的步兵方阵在如此疯狂的衝击下,已经开始动摇,出现了溃散的跡象。 “顶住!后退者斩!”皇甫嵩鬚髮皆张,声音已然嘶哑,他手持长剑,立於战车之上,甲冑上沾满了血污。这位以平定黄巾起家的名將,此刻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深知,一旦中军被破,全军覆没就在眼前。 朱儁同样面色凝重,指挥著弓弩手进行拋射,箭雨落入黄巾人群,却如同石沉大海,很快就被后续涌上的人潮填补。“义真,贼势太眾,如此消耗,我军恐难支撑!”他对著皇甫嵩喊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就在汉军阵线岌岌可危,连皇甫嵩的亲卫都不得不投入战斗之际—— “咚!咚!咚!咚!” 低沉、雄浑,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战鼓声,自汉军侧后方响起。这鼓声与汉军和黄巾军的鼓声皆不相同,它更厚重,更具穿透力,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的心臟上,让混乱的战场为之一静。 紧接著,一股黑色的洪流出现在地平线上。 起初只是一条细线,隨即迅速扩大,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漫过原野。黑色的旗帜迎风招展,上面绣著巨大的“凉”字和“刘”字王旗,在秋日的阳光下,散发著冰冷金属光泽的玄甲覆盖了骑兵与步兵的全身,队伍整齐划一,沉默前行,唯有兵甲鏗鏘与马蹄踏地的闷雷声由远及近,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是……援军?”朱儁难以置信地望向那边。 皇甫嵩眯起眼睛,看著那面王旗,脑海中迅速闪过近期收到的邸报,“是凉王!陛下的长子,受封凉州的刘朔!他怎么会在此处?而且……这兵马……” 不容他们细想,凉州军团已经动了。 没有多余的號令,整个军团如同精密的战爭机器,瞬间展开。 左翼,一员绿袍金甲、面如重枣的大將,倒提一柄形制奇古、寒气森森的青龙偃月刀,丹凤眼开闔间精光四射。他率领的轻骑兵如同出鞘的利刃,以惊人的速度开始迂迴,直插黄巾军狂攻部队的侧翼。其势如疾风,动若烈火! “雁行阵,散!”关羽一声令下,麾下骑兵迅速变换阵型,如大雁展翅,两翼张开,弓弦震动之声如同霹雳,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泼洒向黄巾军的侧后方。这些凉州骑兵使用的竟是清一色的强弩,射程远,穿透力强,瞬间在黄巾潮水中撕开一片血色的空缺。 右翼,一名年轻英武的將领(张辽)高举长枪,率领另一支骑兵如同猛虎下山,直接撞入了因侧翼受袭而陷入混乱的黄巾军中。张辽枪法如龙,左衝右突,所向披靡,其麾下骑兵紧隨其后,刀光闪烁,马蹄践踏,硬生生將黄巾军的阵型拦腰截断! “并州狼骑,隨我破阵!”张辽的怒吼声甚至压过了战场喧囂。他虽新附,但其勇猛与指挥才能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最令人胆寒的,还是中军那支缓缓加速的重骑兵。 为首一员虎將,身材魁梧异常,犹如铁塔,面容凶恶,手持一对骇人的巨型短戟(恶来双戟),正是典韦。他和他身后的骑士,连人带马都覆盖在厚重的玄色铁甲之中,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们速度不快,但每一步踏出,都让大地为之震颤。 “重骑!衝锋!”刘朔沉稳的声音通过亲卫传达。 下一刻,这支钢铁洪流开始全力衝刺!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化作一股无可阻挡的毁灭风暴! “轰——!!!” 重骑兵狠狠地撞入了黄巾“力士”最密集的区域! 那不是战斗,那是碾压! 是钢铁对血肉的绝对征服! 典韦双戟挥舞,如同旋风,挡在他面前的无论是人是马,是盾是甲,尽皆碎裂!血肉横飞,骨骼断折之声令人牙酸。重骑兵的铁蹄无情地践踏著一切,长槊和马刀轻易地撕开黄巾军简陋的防护,所过之处,尸横遍野,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敌阵中犁出了一条宽阔的、由血肉和残肢铺就的通道! 与此同时,凉州军的步兵方阵也稳步推进。重步兵手持巨盾长戟,结阵前行,如同移动的城墙,將试图重新合围的黄巾军死死挡住。轻步兵则用劲弩精准点杀黄巾军中的头目和试图组织反击的军官。 刘朔本人並未急於出手,他稳坐中军,手持九天龙魂戟,目光冷冽地扫视著整个战场。陈宫在一旁,不断根据战场形势发出指令,调整各部进攻节奏和方向。整个凉州军团就像一头被唤醒的洪荒巨兽,各部分工明確,配合无间,展现出远超这个时代的组织度和战术执行力。 这场面,將正在苦战的汉军彻底震撼了。 普通的汉军士卒张大了嘴巴,忘记了廝杀,只是呆呆地看著那支黑色的军队如同热刀切牛油般撕裂了他们苦战不下的黄巾军。“天兵……这是天兵下凡了吗?”有人喃喃自语。 朱儁倒吸一口凉气,指著在万军中如入无人之境,径直杀向张梁帅旗方向的关羽和典韦,声音带著颤抖:“义真!你看那两员將!万军之中取上將首级如探囊取物!这凉王麾下,竟有如此熊虎之將?!” 皇甫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凉州军的整个作战体系。从两翼骑兵的精准迂迴穿插,到重步兵的铜墙铁壁,再到那支决定性的重骑兵的毁灭性突击,以及中军那令人嘆为观止的指挥和调度……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公伟,你看错了。可怕的不仅仅是那几员万人敌的猛將……更可怕的是这支军队本身!你看他们的甲冑兵刃,皆乃百炼精钢,远超我军制式装备!你看他们的阵型变换,如臂使指,令行禁止!你看他们的士气,高昂而冷酷,仿佛为战爭而生……这凉王刘朔,不仅在短短时间內平定凉州,竟还练出了如此一支……虎狼之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今日之后,天下皆知凉州兵锋之盛,恐……犹在董卓的西凉军之上啊!” 就在两位老將感慨之际,战场形势已经彻底逆转。 关羽一路衝杀,青龙刀下无一合之將,直取“人公將军”张梁。张梁见来將势不可挡,惊骇欲逃,却被关羽追上,手起刀落,一道青芒闪过,那颗在冀州掀起无数风浪的头颅便冲天而起! “张梁已死!降者不杀!”关羽用刀尖挑起张梁首级,声震四野。 与此同时,典韦也率重骑衝垮了“地公將军”张宝的护卫,张宝见兄长授首,军心溃散,嚇得魂飞魄散,在亲信拼死保护下,仓皇向广宗城內逃去。 主將一死一逃,数量庞大的黄巾军瞬间失去了斗志,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溃逃。凉州铁骑与汉军趁机掩杀,直追至广宗城下,斩获无数,尸骸枕藉,血流成河。 喧囂的战场渐渐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哀嚎和胜利者的喘息。 刘朔这才催动战马,在关羽、张辽、典韦等一眾煞气腾腾的將领簇拥下,缓缓来到皇甫嵩与朱儁面前。 他翻身下马,对著两位鬢角染霜、甲冑浴血的老將军,拱手一礼,姿態放得很低: “孤,刘朔,奉詔平乱,救援来迟,让两位老將军受惊了。” 阳光洒在他年轻而刚毅的脸上,洒在他身后那支沉默如山、血染征袍的黑色军团之上。皇甫嵩与朱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撼与复杂难明的情绪。 这一刻,他们清晰地意识到,大汉的天下,因为这位横空出世的凉王,恐怕要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变局了。他带来的,不仅是胜利,更是一股足以席捲天下的、全新的力量。 第71章 降卒处置显崢嶸 广宗城外的硝烟尚未散尽,血腥气混杂著泥土的气息瀰漫在空气中。战场清扫工作迅速展开,汉军与凉州军士兵穿梭於尸山血海之间,收敛同袍,清点战利,处理敌尸。 然而,比清理战场更迫切的,是处理那跪满了原野、黑压压一片,数量高达数万的黄巾降卒。这些人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眼中充满了恐惧、茫然以及对未来的绝望。他们曾是席捲天下的狂潮,如今却成了胜利者手中亟待解决的巨大包袱。 按照惯例,如此大规模的降卒,尤其是击杀了贼首张梁的大功,其处置权理应归於主將皇甫嵩和朱儁,至少需由他们上报朝廷,由天子或朝廷重臣定夺。是坑杀、收编、还是罚作苦役,皆有其成规。 然而,还没等皇甫嵩和朱儁从大战的疲惫与对凉州军力的震撼中完全回过神来,刘朔的凉州军团已经如同另一台高效的管理机器,开始了有条不紊的行动。 陈宫手持令旗,在一队精锐凉州步兵的护卫下,直接进入了降卒聚集的区域。他声音清朗,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通过传令兵清晰地传达给每一个惶惑不安的降卒: “凉王殿下有令!尔等本为大汉子民,多为饥寒所迫,受张角妖言蛊惑,方才从贼作乱!今日殿下奉詔平叛,体恤上天好生之德,给予尔等改过自新之机!” 命令一道道下达,迅速被贯彻执行: 甄別筛选: 凉州军中走出大量文吏模样的人(多是沿途招募或从凉州格物院培养出来的基层管理人员),手持简牘,开始在降卒中逐一登记、询问。他们按照陈宫事先制定的標准,快速进行筛选: 精锐青壮: 身体强健、眼神尚有锐气、或有行伍经验者,被单独划分出来。这些人眼神中除了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凶悍。他们將被打散,经过严格的思想教育和军事训练后,补充进凉州军。此举既能削弱降卒抱团的风险,又能极大增强刘朔的军事实力。 普通青壮及工匠: 有一技之长的工匠(铁匠、木匠、医者等)被优先选出。其余身强力壮但並非核心战兵者,则被登记造册,准备押送往并州、凉州,充实边地人口,开垦荒地,或进入各地的“格物院”工坊,成为技术工人。 老弱妇孺: 对於跟隨军队的老弱妇孺,凉州军並未驱赶或屠戮,而是由隨军医官进行简单救治,分发少量口粮,並登记籍贯。陈宫宣布,愿意归乡者,凉州军会提供路引(虽在乱世作用有限,但姿態做足);无家可归或家乡仍在战乱者,则统一安排,由专门的部队护送前往相对安定的凉州、并州北部安置,分配土地农具,成为编户齐民,只收取低廉的赋税。 整个过程中,凉州军士卒纪律严明,虽然態度冷漠,却並无隨意打骂、抢夺財物或凌辱妇女的现象。效率之高,安排之细致,让一旁观望的汉军將领们目瞪口呆。他们何曾见过处理数万降卒,能如此井井有条,仿佛不是在处理一群危险的俘虏,而是在清点、分装一批特殊的物资。 皇甫嵩和朱儁站在不远处的中军帐外,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朱儁眉头微皱,低声道:“义真,凉王此举……是否太过僭越?这降卒处置,尤其是收编精锐、迁移人口,按律当由朝廷……”他说了一半,停住了。因为他看到皇甫嵩脸上没有任何不满,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瞭然。 皇甫嵩轻轻嘆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著远处那个被关羽、典韦等猛將簇拥著的年轻身影:“公伟,你看他那支军队,像是会遵循惯例的吗?他將降卒中的精锐尽数挑走,补充己力;將工匠、青壮人口迁往他的根基之地……此乃增强自身,削弱中原之举,其志非小啊。”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无奈和审慎:“至於僭越……他手持陛下詔令,有权宜行事之便。更何况,他刚救了你我性命,解了广宗之围。此时若上前质询,且不说他是否会买帐,单是这『忘恩负义、忌惮功臣的名声,你我就担待不起。再者……” 皇甫嵩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你莫忘了,这位殿下当年离京时是何等光景。朝中袞袞诸公,包括你我在內,可有一人曾为他说话?可有一人相送?他心中对洛阳,对朝堂,可有半分好感?如今他手握强兵,雄踞西凉,兵锋之盛你我亲眼所见……他为何要给我们面子?我们又拿什么去让他给我们面子?” 朱儁闻言,悚然一惊,顿时默然。 是啊,形势比人强。如今的刘朔,早已不是那个在琉璃阁中任人拿捏的落魄皇子。他是威震凉州、阵斩张梁、手握十万虎狼之师的实权藩王!他的军队刚刚展示了碾压性的力量,他的將领勇冠三军,他的治理手段高效得可怕。他完全有资本无视一些潜规则,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他们这些老將,空有名望和朝廷官职,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尤其是在这个皇权衰落、天下渐乱的时代,那份名望和官职的份量,正在急剧减轻。 两人相视无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定:默认。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著刘朔的部下將数万降卒如同分流水般梳理、带走,將本应属於朝廷(或者说属於他们这支中央军)的战利品和兵源,毫不客气地纳入囊中。 这是一种无声的示威,也是一种权力的宣告。 皇甫嵩最终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由他去吧。儘快將广宗捷报,连同凉王……力挽狂澜之功,一併上奏朝廷。至於降卒处置……便写凉王殿下体恤生灵,已妥善安排,以安圣心吧。” 他望著远方忙碌的凉州军士,以及那些被有序带走的降卒,心中暗嘆:『这大汉的天下,恐怕真的要迎来一位新的、强大的角逐者了。而洛阳的那些人,似乎还对此一无所知,或者,知道了也无能为力。 第72章 群雄初会暗流涌 张梁授首,张宝败退回广宗城內,黄巾军主力虽遭重创,但残部依旧凭藉城防负隅顽抗。然而,失去了野战力量和统一指挥,覆灭已是註定。 刘朔没有丝毫拖延,在妥善处理降卒的同时,便已著手布置攻城。凉州军团展现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攻城效率。 不同於传统军队蚁附攻城的惨烈,凉州军的攻城方式带著鲜明的“技术流”和“暴力美学”色彩。 由格物院指导,隨军工匠迅速组装起数十架改良过的重型投石机(配重式拋石机),其射程与精度远超守军认知。巨大的石块带著悽厉的破空声,如同陨石天降,精准地砸向广宗城墙的薄弱点和城楼,夯土的城墙在持续轰击下不断剥落、崩塌,烟尘瀰漫。 与此同时,身披重甲、手持巨盾的凉州重步兵(其中不少是刚刚被震慑收编的黄巾力士),在弓弩手的密集掩护下,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稳步推进至城下。他们並非急於攀爬,而是使用特製的重型破城锤,配合著挖掘墙角,进行著高效的物理破拆。 城头黄巾军的箭矢、滚木礌石,对这支武装到牙齿的精锐效果甚微。 “地公將军”张宝试图组织反击,甚至亲自在城头作法,妄图以“黄天”神力稳固军心。然而,回应他的是关羽指挥下,一阵如同疾风骤雨般的弩箭覆盖。张宝虽被亲卫拼死护住,但其法坛被毁,旗帜折断,本就低迷的士气彻底崩溃。 终於,在投石机的持续轰击和重步兵的猛攻下,一段城墙轰然倒塌。 “城门已破!全军进攻!”刘朔九天龙魂戟向前一挥。 早已蓄势待发的凉州轻步兵与骑兵,如同决堤洪流,从缺口处汹涌而入。典韦一马当先,双戟挥舞如同血肉磨盘,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直扑城內。张辽率领骑兵在街道上纵横驰骋,分割、驱散任何试图集结的抵抗力量。 城內的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失去了战意和组织的黄巾残兵,在凉州军高效冷酷的清剿下迅速瓦解。 混乱中,张宝被典韦追上。这位曾叱吒风云的“地公將军”,在典韦那源自远古凶神般的恐怖力量面前,连像样的抵抗都未能组织起来,便被一戟砸碎头颅,步了其兄后尘。 隨著张宝伏诛,广宗城內最后的抵抗也宣告平息。持续数月、牵动整个帝国神经的广宗之战,竟在刘朔介入后,短短数日內便以雷霆万钧之势落下帷幕。肆虐大汉八州、动摇国本的黄巾之乱,其主力至此,基本被平定。 就在广宗城破,刘朔指挥部眾清理战场、安抚城內残余百姓之时,一支风尘僕僕的大军终於赶到了广宗城外。 这支军队打著“董”字旗號,盔甲鲜明,但士卒脸上带著疲惫与惊疑,正是接替卢植围攻巨鹿不利,闻讯赶来“支援”广宗的东中郎將董卓及其麾下的兵马。 然而,当他们看到广宗城头已然变换的“凉”字王旗和“刘”字大旗,看到城外那支军容鼎盛、煞气未消的黑色军团,以及城墙上尚未清理完毕的战斗痕跡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董卓身材健壮(这时的董卓还是一员大將呢),骑在一匹西凉骏马上,眯著一双细眼,扫视著这片刚刚经歷血战的战场,尤其是那支安静的、却散发著无形压力的凉州军。他看到那些装备精良、沉默肃立的士卒,看到那些將领身上尚未乾涸的血跡和冲天的杀气,也看到了被挑在旗杆上示眾的张梁、张宝的首级。 他麾下的將领,如李傕、郭汜等人,亦是面露骇然。他们自詡也是边军精锐,但与此地这支同出自凉州的军队相比,无论是装备、气势,还是那隱隱透出的严明军纪与彪悍战力,都感觉差了一筹。 董卓深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女婿、谋士李儒说道:“文优,看到了吗?这位凉王殿下……好大的手笔,好硬的拳头!广宗坚城,皇甫义真和朱公伟打了数月未能竟全功,他一来,数日便城破人亡……这实力……”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混合著嫉妒、警惕与一丝敬畏的神情,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怕是如今他想掀了这刘家的天下,朝廷……也无人能制了吧?” 李儒目光闪烁,低声道:“岳父,此子乃潜龙出渊,其势已成。当下只宜结交,不可轻易为敌。” 董卓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表情,换上一副豪爽的笑容,催马向前,朝著刘朔等人所在的方向而去,口中高声道:“恭喜凉王殿下立此不世之功!卓救援来迟,还望殿下与二位中郎將勿怪啊!哈哈!” 与此同时,在皇甫嵩和朱儁的军中,也有两人正心情复杂地遥望著那位眾星拱月般的年轻亲王。 一人身长七尺,细眼长髯,面容透著精明与威严,正是骑都尉曹操。他看著凉州军那严整的军容,看著关羽、典韦等万夫不当之勇的將领,眼中闪烁著极度震惊和难以抑制的羡慕,低声对身边的族弟曹洪嘆道:“天下竟有如此强军!凉王……真非常人也!我等在此鏖战经年,不及他旦夕之功……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另一人,身长七尺五寸,两耳垂肩,双手过膝,面如冠玉,唇若涂脂,正是自涿郡起兵,凭藉军功升至县尉的刘备。身边站著张飞。刘备看著刘朔,眼神中除了震撼,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与嚮往。他奔波许久,虽有位万人敌的兄弟,却始终兵微將寡,寄人篱下。与这位年纪轻轻,却已手握强兵、立下擎天之功的皇室宗亲(虽然刘朔母族卑微,但父系是確凿的皇室)相比,云泥之別。 张飞瓮声瓮气地低吼:“大哥!那红脸將军(指刘朔麾下的关羽)好生厉害!俺老张真想和他切磋切磋!”他指的是关羽阵斩张梁的雄姿。 刘备轻轻拍了拍张飞的手臂,示意他噤声,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刘朔身上,心中百感交集:『同为汉室宗亲,彼可纵横天下,定鼎乾坤,而我……』一股强烈的建功立业之心,在他胸中熊熊燃烧起来。 刘朔感受到了来自各方的目光。他看到了董卓那看似豪爽实则谨慎的接近,也注意到了远处汉军阵中那两道格外不同的视线——曹操的锐利与刘备的复杂。他心中瞭然,这片古老的战场,不仅埋葬了黄巾的野心,也正式迎来了群雄並起的大时代。 而他,刘朔,將以凉王之名,以麾下无敌的铁骑和超越时代的见识,成为这个时代最强大的角逐者之一。 他迎著董卓走去,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属於胜利者的从容微笑,心中却如明镜般清晰: 广宗定了,黄巾乱了,但真正的风云,才刚刚开始匯聚。曹操、刘备、董卓……这些歷史上闪耀的名字,如今已真切地出现在他面前。未来的棋局,必將更加精彩,也更加残酷。 第73章 无名之憾 冠礼未行显疏离 广宗城內的肃清和安抚工作仍在继续,但大局已定。硝烟渐散,胜利的气氛开始冲淡连日征战的肃杀。在原本属於张宝的府邸(现已清理出来作为临时行辕)內,一场小型的战后敘话正在进行。 参与者除了主人刘朔,还有匆匆赶到的董卓,以及功劳簿上不可或缺的皇甫嵩、朱儁。此外,在此战中同样出力不小的骑都尉曹操与刘备,因军功和其表现出的能力,也被皇甫嵩特意带来引荐。 厅內烛火通明,映照著眾人神色各异的脸庞。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董卓率先举杯,声若洪钟,带著西凉人特有的豪迈(或者说粗獷):“哈哈哈!今日能毕全功於一役,皆赖凉王殿下神兵天降!卓敬佩不已!来,卓敬殿下,敬诸位一杯!”他一饮而尽,目光却时不时扫过侍立在刘朔身后的关羽、典韦等人,眼中难掩忌惮与贪婪。 皇甫嵩作为此地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也举杯道:“董將军所言极是。若非凉王殿下及时率虎狼之师驰援,广宗局势,殊难预料。殿下之功,彪炳史册。”他话语官方,带著老成持重,但语气中对刘朔的重视显而易见。 朱儁也隨之附和,只是笑容略显勉强,显然还未从被“后辈”完全盖过风头的复杂情绪中走出。 刘朔从容举杯回应,言辞得体,既不过分谦逊,也不显得倨傲:“诸位过誉了。朔奉詔討贼,分所应当。能破广宗,亦赖皇甫將军、朱將军前期鏖战,耗尽贼寇锐气,以及眾將士用命。孤,不过是恰逢其会,尽了最后一分力罢了。” 他目光转向坐在下首的曹操与刘备,主动开口道:“这位想必是率骑勇破潁川黄巾的曹都尉孟德兄?这位是於涿郡举义,屡立战功的刘玄德兄?二位大名,孤在凉州亦有耳闻,今日得见,幸甚。” 曹操闻言,连忙放下酒杯,拱手行礼,姿態放得很低,但眼神锐利,言语间透著精明与热情:“殿下谬讚了!操些许微功,怎敢当殿下兄之称?殿下以弱冠之龄,平定西凉,横扫並冀,武略之盛,功业之隆,实令操等汗顏,恨不得早附驥尾,以供驱驰!”他一口一个“殿下”,称呼刘朔为兄却自称名,既显恭敬,又不著痕跡地拉近了距离。 刘备也立刻起身,躬身行礼,语气诚恳而带著一丝天然的温和与落寞:“备乃织席贩履之辈,幸得兄弟相助,方能效命疆场,尽一份绵力。殿下天潢贵胄,勇毅无双,亲冒矢石,平定大难,备……唯有敬佩。”他话语中那份同是宗室却境遇迥异的感慨,虽然掩饰得很好,但细心者仍能品出一二。 刘朔微笑著正要再客气两句,忽然意识到一个细节——曹操称他“孟德”,刘备自称“玄德”,董卓、皇甫嵩等人相互之间也多以表字称呼,如“仲颖”、“义真”、“公伟”。唯独对他,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极其恭敬地使用“殿下”或“凉王”的尊称,无人提及表字。 原因很简单——他,刘朔,作为堂堂大汉亲王,皇帝长子,竟然没有表字! 一股荒谬而又带著些许尷尬的情绪涌上刘朔心头。他这具身体的生父,那位便宜皇帝老子刘宏,恐怕从他出生起就没正眼看过他,连存在都近乎遗忘,又怎会按照皇室规矩,在他封王时为他取字东汉遵循《礼记》冠而字”的核心原则,但明確规定 “天子、诸侯早冠”《白虎通?冠礼》明確记载:“普通士大夫 20 岁冠礼取字,皇室成员因身份特殊,可根据政治需求(如就藩、亲政)提前至 15-19 岁,取字与冠礼同步完成,不存在 “先就藩、后取字。 『真是……无语。』刘朔內心翻了个白眼,对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更加反感。连个字號都没有,在这群动不动就“孟德”、“玄德”、“仲颖”互相称呼的东汉精英圈子里,自我介绍都显得格格不入,难道永远让人称呼“殿下”?平白少了几分亲和与文人雅士间的隨意。』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顺著曹操的话,自嘲般地笑了笑,主动解释道:“孟德兄过谦了。说起来,倒是孤有些失礼。孤因年少,尚未加冠,故而……未曾取字。日后诸位若觉方便,直接以名称之亦可,不必过於拘礼。”他特意点明“以名称之,既是显示大度,也是化解无名可称的尷尬。 此言一出,厅內瞬间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刘朔那张年轻却已隱现威严的脸上。 年少?未冠?无字?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他之前完全被刘朔的威势和其麾下军队的强大所震慑,下意识地將对方视为同辈甚至需要仰视的雄主,全然忘了去考虑年龄问题。此刻经刘朔提醒,他才猛然惊觉,这位威震天下的凉王,根据皇室谱牒,今年……似乎真的才十三岁 十三岁!? 十三岁就已经是一州之主,手握十万精锐,阵斩敌军主帅,定了这泼天大功?! 曹操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充斥胸间。他曹操自认才华不凡,雄心勃勃,可十三岁时在做什么?或许还在洛阳和袁绍他们一起飞鹰走狗,闹市抢亲吧?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他不由得再次深深看了刘朔一眼,心中那份忌惮与结交之意,更加浓重了。 刘备更是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刘朔。他原以为自己二十八岁仍漂泊无依,寄人篱下已经足够落魄,但与这位十三岁便已创下如此基业的同宗相比……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有些发白。那是一种混合著极度震惊、些许自惭形秽,以及更加炽烈的、渴望建功立业的火焰在心底燃烧的感觉。天壤之別……这便是天壤之別吗?他心中苦涩与不甘交织。 连老成持重的皇甫嵩和朱儁都再次面露惊容。他们知道刘朔年轻,但具体年龄並未深究。此刻得知確切年纪,再回想那支令行禁止、悍勇无匹的凉州军,以及刘朔在战场上沉稳果决的指挥,只觉得匪夷所思。此子,当真天赋异稟,非常理可度! 董卓更是张了张嘴,差点把杯中的酒洒出来。他瞪著牛眼,上下重新打量刘朔,喃喃道:“十……十三?俺老董十三岁的时候,还在陇西跟著羌人抢马呢……殿下您这……您这看起来,说是十六七,俺都信啊!”他这话倒是说出了眾人的心声。刘朔身材因为长期锻炼和天赋异稟,远比同龄人高大魁梧,面容虽稚嫩未脱,但眉宇间的英气与久居上位的威严,完全掩盖了实际年龄的青涩。 刘朔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因无字而產生的尷尬反而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局面的从容。他微微一笑,语气平和:“董將军过誉了。不过是长得快些罢了。来,诸位,请满饮此杯,为陛下贺,为大汉贺!”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將焦点重新拉回庆功上。 “为陛下贺!为大汉贺!”眾人齐声举杯,但每个人心中,都因无字这个小插曲,对这位年轻的凉王,有了更深刻、更复杂的认知。他的强大,他的年轻,他与皇室那微妙的关係……都成了未来天下棋局中,不可或缺、必须慎重考量的重要变数。 第74章 铁骑向洛阳 广宗的善后事宜以惊人的效率推进。战功统计、文书奏报、残敌清剿……一切都在凉州军团那套高效得近乎冷酷的体系下迅速完成。朝廷的嘉奖詔书和后续安排也很快传来,內容无非是褒奖有功之臣,令其各归本位,或入京覲见,听候封赏。 皇甫嵩、朱儁需率中央北军回师洛阳,述职报捷。董卓虽围攻巨鹿不利,但毕竟官位仍在,也需回京解释。並“听候处置”。曹操、刘备等有功將领,亦在奉詔入京之列,等待他们的或许是升迁,或许是新的任命。 然而-当眾人商议行程时,刘朔却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的方案。 “孤已决定,凉州大军不先行返回凉州,而是隨孤一同前往洛阳。待陛下封赏完毕,孤便直接率军西归。”刘朔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就像决定明天去郊游一般隨意。 厅內瞬间一片寂静。 皇甫嵩刚端起的茶杯悬在了半空。 朱儁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董卓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曹操的眼角微微抽搐,下意识地捻著鬍鬚。 刘备则低垂著眼瞼,但紧握的拳头显示他內心的不平静。 率大军前往帝都?! 这。。。。这简直是亘古未闻之事!自大汉立国以来,除了特定的卫戍部队,何曾有外镇藩王、边地將领敢带著数万刚刚经歷血战、杀气腾腾的野战精锐直逼京畿?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僭越,而是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態! 洛阳是什么地方?是天子脚下,是大汉中枢,是权力象徵!带兵入京,歷来是君臣大忌。哪怕是以跋扈闻名的董卓,此刻也只是带著少量亲隨赴京,其主力部队依旧留在河东等地观望。 皇甫嵩深吸一口气,试图委婉劝阻:“殿下。。。。此举恐有不妥。京师重地,非比边州。大军云集,恐惊扰圣驾,亦会引起朝野非议不若殿下轻车简从,率部分仪仗入京,大军可暂驻於河內或弘农,以示……” 他的话还没说完,刘朔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甚至带著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看似纯良无害的笑容:“皇甫將军多虑了。孤乃父皇之子,奉詔平叛,立下微功,如今率得胜之师回京覲见,以彰我大汉军威,有何不可?难道父皇和朝中诸公,还会怕了自家儿子的军队不成?”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皇甫嵩后面所有劝诫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还能说什么?难道直接说“对,朝廷就是怕你”?这话谁也说不出口。 刘朔的目光扫过眾人,继续道:“况且,凉州路远,大军往返徒耗粮秣。直接从洛阳西返,更为便捷。孤意已决,诸位不必再劝。” 看著刘朔那副“我年纪小我不懂规矩但我拳头大所以我说的就是道理”的模样,几位久经宦海的老將梟雄,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曹操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心头的骇浪,心中暗道:『好一个有何不可!好一个自家儿子的军队!这位凉王殿下,哪里是年少无知?分明是恃强凌弱,仗著兵锋之利,根本不把洛阳那套规矩放在眼里!他这是要……携广宗大胜之威,兵临城下,去跟他那位便宜父皇讲道理啊! 刘备也是心中剧震,暗想:『携大军入京……这是何等的自信,又是何等的……肆无忌惮!他难道就不怕陛下震怒,不怕天下口诛笔伐吗?但转念一想,以刘朔如今展现出的实力,朝廷……还真未必敢拿他怎么样。除非能瞬间调动全国兵马围攻,但可能吗?黄巾之乱刚平,各地元气大伤,谁又能制衡这支虎狼之师? 董卓更是眼神闪烁,心中五味杂陈。他董仲颖自认也算胆大包天,但带数万大军去洛阳討封赏这种事,他想都不敢想!看著刘朔那年轻得过分的脸庞,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后生可畏,什么叫“拳头即是道理”。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点跋扈心思,跟这位凉王殿下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朱儁憋了半晌,最终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与皇甫嵩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感和一丝荒谬。 皇甫嵩揉了揉眉心,苦笑著低声对朱儁道:“罢了……少年心性,锐不可当啊。他既有此意,又手握强兵,我等……又能如何?只盼莫要惊起太大波澜才好。” 他这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自我安慰。他们忽然意识到,面对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轻亲王,他们这些所谓的老成谋国之辈,除了感慨其“少年心性”外,竟无丝毫制衡之法。 “少年心性?”曹操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却是一声冷笑:这哪里是少年心性?这分明是睥睨天下的梟雄之姿!洛阳……怕是要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了。 於是,在一种极其微妙和复杂的气氛中,行程定了下来。 皇甫嵩、朱儁、董卓、曹操、刘备等人,或带著本部亲隨,或带著少量兵马,怀著各种心思,准备返回洛阳。 而在他们身后,是刘朔那支沉默如山、煞气內敛的凉州军团。黑色的旗帜迎风招展,铁甲的寒光映照著秋日阳光,这支刚刚平定黄巾主力的无敌雄师,即將开拔,目標——大汉帝都,洛阳。 第75章 孟津关烽火惊帝都 离开广宗,两支目的相同但气质迥异的队伍,一前一后,向著洛阳方向行进。 前方是皇甫嵩、朱儁等人率领的中央北军以及董卓、曹操、刘备等人的部属。只有寥寥不多的队伍,且带著几分征战后的疲惫与鬆散,旌旗在秋风中显得有些陈旧,行军速度因步卒和輜重拖累,算不上快。 然而,跟在他们后方不远处的凉州军团,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远观时只觉其军容严整,肃杀之气瀰漫。但近距离感受,才真正体会到这是一支何等可怕的虎狼之师。 行军途中,除了必要的传令声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马蹄声,几乎听不到任何杂音。士卒们沉默地行走著,玄色铁甲在阳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泽,一张张面孔被风霜和战火磨礪得稜角分明,眼神锐利而专注,仿佛隨时可以投入战斗。他们的装备之精良,令前方的汉军將领们暗暗咋舌——无论是骑兵的马鎧、鞍韉,还是步兵的甲片、兵刃,都透著凉州格物院特有的精工细作,绝非寻常州郡武库的制式装备所能比擬。 尤其是那支由典韦亲自统领的重骑兵,人马皆披玄甲,行进间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沉重的马蹄踏在地上,引得地面微微震颤,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偶尔回头望见的董卓都感到一阵心悸。 “如此军威……如此军纪……”曹操与刘备並轡而行,忍不住低声感嘆,他指著凉州军队伍中那些专门负责运输的骡马和备用战马,“文优你看,他们輜重队伍井然有序,驮马健壮,难怪行军速度如此之快。这刘朔……在凉州不过年余,如何练得这般强兵?积攒下如此家底?” 刘备沉默地看著,目光在那面迎风招展的“凉”字王旗上停留良久,才轻声道:“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凉王殿下,確是天纵奇才。”他语气平静,但袖中微微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他內心的波澜。与这样的强军相比,他麾下那点人马,实在显得微不足道。 得益於大量骑兵和优良的驮畜,刘朔大军的行进速度远超皇甫嵩等人的预期。他们很快渡过黄河,抵达了洛阳北面的重要门户——孟津关。 孟津关雄踞黄河之滨,峰火台高耸入云,俯瞰著奔腾的河水和对岸的邙山。码头上,守关士卒严格检查著每一份过往公文和渡符,神情警惕。远处的河面上,可见汉军水师的快船巡弋,帆影点点,防卫森严。 当凉州军团那庞大的、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如同乌云压境般缓缓靠近时,孟津关的守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那冲天的杀气,那严整到令人窒息的军容,那远超寻常军队的规模和精良装备……这绝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一支友军! “敌袭?!是黄巾残部还是……”守关校尉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快!点燃烽火!全军戒备!”负责烽燧的队率嘶声力竭地大喊。 剎那间,孟津关上最高的那座烽火台,浓黑的狼烟冲天而起,在晴朗的天空下划出刺眼的警报。紧接著,附近几座辅烽也相继响应,滚滚烟柱连接成一片,將危险的信號迅速传向背后的洛阳城。 关墙上,弓弩手迅速就位,箭簇在阳光下闪烁著寒光。沉重的关门发出嘎吱巨响,被奋力推上。码头上的水军快船也纷纷调转船头,摆出迎敌的架势。整个孟津关如临大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皇甫嵩、朱儁等人走在前面,看到这一幕,哭笑不得。他们连忙派人手持符节和朝廷文书,飞马至关下高声呼喊:“勿要惊慌!此乃平定广宗黄巾的凉王殿下凯旋之师速开关门。” 关上的守將探出头,仔细验看了符节文书,又眯著眼极力辨认那越来越近的军队中確实飘扬著“汉”字旗和“皇甫”、“朱”等將旗,这才稍稍鬆了口气,但脸上的惊疑丝毫未减。 他命令放下吊篮,將皇甫嵩的信使拉上关墙,又反覆询问细节。 “真是凉王殿下?可。。。可这兵马也……”守將望著那支在关外停下,却依旧保持著攻击阵型,沉默如山岳的黑色军团,喉咙有些发乾。他驻守京畿要隘,也算见识过各路兵马,何曾见过如此气象的军队?这哪里是凯旋,分明是兵临城下之势! 直到刘朔在王旗和眾將簇拥下,亲自来到关前。守將看清那年轻却威严的面容,以及那身彰显亲王身份的玄甲蟠龙袍,才最终確认了身份。 “末將……孟津守將王焕,参见凉王殿下!不知殿下率天兵至此,惊扰王驾,死罪!”王焕慌忙下令打开关门,亲自出关跪迎,声音还带著一丝后怕的颤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刘朔端坐马上,微微頷首:“王將军恪尽职守,何罪之有?起来吧。孤奉詔回京,大军需在此暂歇,补充些饮水,即刻便行,不会过多叨扰。”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焕连声道谢,恭敬地將刘朔一行人迎入关內,但眼神却始终不敢离开关外那支安静的军队。他悄悄召来亲信,低声急促吩咐:“快!六百里加急,飞报洛阳!凉王刘朔,已至孟津……其麾下凉州军,精锐异常,甲冑鲜明,人数恐有数万之眾……请朝廷早做定夺!” 信使领命,翻身上马,带著这份沉甸甸的军情,沿著驰道,向著南方的洛阳城绝尘而去。 第76章 帝都崢嶸 过了孟津关,队伍沿著平坦宽阔的官道继续南行。孟津关的紧张气氛仿佛还縈绕在眾人心头,尤其是那支沉默跟隨的凉州军团,像一片移动的阴影,让沿途经过的亭驛、村落都为之屏息。 刘朔骑在马上,回望渐渐远去的孟津关。关墙依山傍水,烽燧高耸,確实称得上险要。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来自后世的他,对“雄关”的概念多源於书本和想像,亲眼所见、亲身置於其兵锋之下,感受截然不同。 “单是一个孟津关,便已如此雄伟险峻,不知那號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虎牢关,还有车不能方轨,马不能並骑的函谷故道,又是何等惊人的天险!”刘朔对身旁並轡而行的陈宫低声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还有伊闕、 鲁阳、轘辕(这个没听过某度的因该有呢)关等洛阳八关,名不虚传。我凉州虽有萧关、金城之固,与此地相比,无论是规模还是险要程度,只怕都相形见絀了。” 陈宫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目光中也流露出警惕:“主公所言极是。中原腹地,龙盘虎踞,这些雄关便是锁住龙虎的枷锁。以往我等重心皆在西陲,对中原这些要隘所知不多。今日一见,方知天下之大,险阻之多。日后若……情报方面,確需加强对这些天下雄关、要道兵力部署、守將背景、地理细节的探查,方能知己知彼,不至临事抓瞎。” 刘朔默默頷首,將这份警惕深埋心底。他凭藉超越时代的见识和强大的武力可以横行一时,但真正要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立足乃至爭雄,对这些细节的掌握至关重要。地图上的线条与亲眼所见的巍峨关城,带来的衝击力是完全不同的。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前方地势豁然开朗。 绕过一片缓坡,远方的地平线上,一座巨大无匹的城池轮廓,在秋日高远的天空下,缓缓展露出它崢嶸的一角。 洛阳! 即便心中早有准备,当这座东汉王朝倾注两百余年心血营建的伟大都城真正映入眼帘时,刘朔还是感到了强烈的视觉与心灵震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道宛若巨龙盘踞的巍峨城墙!正如史料所载,城墙呈规整的长方形,一眼望去,东西狭窄,南北绵长,气势恢宏。虽相隔尚远,但那厚重夯土筑成的墙体,其雄浑壮阔的体量感已扑面而来,仿佛一道横亘於天地之间的巨大屏障,沉默地诉说著帝国的威严与力量。城墙之上,旌旗隱约可见,垛口森然,十二座城门如同巨兽蛰伏,吞吐著南来北往的人流车马。当年走的匆匆忙忙都没回头看看自己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实在是没想到当时就有这么伟大的工程了,不知道这座古城又徵兆了多少徭役,又有多少个家庭以为修这座城而轰然倒塌了,当真是兴亡都苦的是老百姓啊看我早日结束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吧还是。 整个城市规划严整,如同一个巨大的棋盘。城內“二十四街”的主干道网络依稀可辨,道路笔直宽阔,远超这个时代其他任何城市。这与西汉长安相对自由的布局截然不同,展现出一种高度集权下的秩序美感,正是建中立极理念的完美体现。 目光越过城墙,可以隱约看到城內北部大片巍峨壮丽的宫殿群轮廓,那便是占据全城近一半面积的北宫与南宫!两宫虽未能窥其全貌,但那连绵起伏的殿宇屋顶,高耸的闕楼,无不彰显著皇权的至高无上。可以想像,当年光武帝定鼎於此,明帝扩建北宫,两宫之间以三道空中復道相连,天子行於中道,百官分走两侧,十步一卫,那是何等的威仪与森严! 宫殿区的前方,应是官署林立的核心政务区;而按照“面朝后市”的礼制,市场的喧囂则被规划在了宫殿的北部。整个城市布局层次分明,严谨地遵循著古老的礼制规范,堪称中国古代都城规划的典范。 官道上的人流车马明显密集起来,来自天南地北的商旅、士人、百姓,以及各种装束的官吏兵卒,匯成一股股洪流,涌向那座巨大的城池。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不同於边州的、属於帝国中枢特有的繁华、喧囂而又带著几分压抑的气息。 曹操、刘备等人同样心潮起伏。曹操目光灼灼,既有回到权力中心的兴奋,也有一丝对身旁那位年轻亲王所带来的不確定性的担忧。刘备则默默看著这座象徵著汉室权威的巨城,再想到自己漂泊半生,仍如无根浮萍,心中五味杂陈。 皇甫嵩、朱儁神色复杂,他们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但这一次,身后却跟著一头足以打破所有平衡的猛虎。 董卓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眼中闪烁著贪婪与野心,但瞥了一眼身后那沉默的黑色军团,又强行將那份躁动压了下去。 刘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他轻轻一夹马腹,沉声道:“走吧,进城。” 帝都洛阳,我来了。不是以那个被遗忘在琉璃阁的可怜皇子身份,而是以凉王之名,携平定黄巾之功,率虎狼之师,前来叩响这扇沉重的大门! 第77章 扬眉吐气 洛阳城那巨大的轮廓已近在眼前,巍峨的城墙投下的阴影,仿佛能吞噬一切。官道上的人群愈发拥挤,但当人们看到那支沉默跟隨、煞气隱隱的黑色军团时,无不骇然色变,纷纷惊慌避让,如同潮水退开,留下一条直通城门的真空地带。惊疑、恐惧、好奇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落在队伍前方那位年轻亲王的身上。 在距离洛阳城北门约三里处(不知道当时叫什么就叫北门吧),一片地势略高的开阔地,刘朔缓缓抬起了手。 整个凉州军团,前后绵延数里,隨著他这个简单的动作,如同精密器械被瞬间切断电源,在一声低沉统一的顿步声和甲冑摩擦声中,戛然而止。动作之整齐,令远处城墙上密切关注著的守军都感到一阵心悸。 “传令,大军於此安营扎寨,依標准防御阵型布置。”刘朔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没有孤的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亦不得允许任何外人靠近营区。违令者,斩。” “诺!”传令兵轰然应命,迅速將命令传达下去。 下一刻,庞大的军团如同甦醒的巨兽,开始高效运转。工兵营迅速勘测地形,划定区域;步兵各营依令展开,占据要害位置;骑兵游弋在外围警戒;輜重营则开始卸载物资,搭建营垒。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悄无声息,只有金属的碰撞和旗號的挥动,展现出令人咋舌的军事素养。一座杀气森严的军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这帝都之畔拔地而起,如同一头玄色巨兽,匍匐在洛阳城下,无声地齜出了獠牙。 刘朔转向身后眾將:“公台,云长,文远,你等留守大营,约束部眾,谨防变故。” “末將臣遵命!”三人抱拳领命,眼神锐利。 隨即,刘朔的目光落在如同铁塔般的典韦身上,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戏謔的笑容:“恶来,点一百亲卫铁骑,隨孤……进城。” 只带一百骑!而且还是作为护卫! 此言一出,不仅关羽等人微微一愣,连前方正准备引路的皇甫嵩、朱儁等人也都愕然回首。 带著数万大军兵临城下,却只带百骑入城?这是何等的自信?或者说,是何等的……囂张!他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我大军在此,我便孤身入城,尔等又能奈我何? 曹操眼角狂跳,心中暗道:『好个凉王!先是携大军威压,展示肌肉;如今又轻骑简从,以示坦荡或者说无所畏惧。这分寸拿捏……当真不似少年!』 刘备则是默默地看著刘朔那年轻而从容的侧脸,再看向远处那座如同洪荒巨兽般的军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震撼。『携滔天之势而来,却行此举重若轻之举……』 刘朔不再多言,一勒马韁,在典韦及一百名精心挑选、人马皆覆精甲、煞气最重的亲卫簇拥下,越眾而出,向著那座象徵著天下权力中心的洛阳城门,缓缓行去。 与此同时,洛阳皇宫,德阳殿。 年仅二十余岁,却因酒色过度而面色有些苍白虚浮的汉灵帝刘宏,正烦躁地在大殿內踱步。他刚刚收到了孟津守將王焕那份语焉不详却充满惊惧的加急军报,紧接著,北宫望楼上的禁军又报,发现大队精锐兵马於城北扎营! “逆子!这个逆子!”刘宏猛地將一份竹简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想干什么?啊?!带著军队来洛阳?!他想造反吗?!” 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青。身为皇帝,尤其是东汉中后期的皇帝,他对兵权有著超乎寻常的敏感和忌惮。按照祖宗制度,诸侯王“唯得自娱宫內”,虽有护卫,但数量、装备皆有严格限制,绝不能拥有成建制的野战军团!而刘朔呢?不仅在凉州拥兵自重,如今更是將这数万虎狼之师直接带到了帝都脚下! “私蓄甲兵,形同谋反!他……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君父!还有没有朝廷法度!”刘宏嘶吼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却透著一股色厉內荏。 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个被他刻意遗忘在琉璃阁的孩子,那个宫人所出的、他连名字都懒得取的皇子。当初为了打发走这个“麻烦”,在何皇后与宦官的怂恿下,他隨手就將那个混乱不堪的凉州封了出去,本以为他会像其他就藩的皇子一样,在边地自生自灭,甚至可能很快死於羌乱。 谁能想到!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儿子,竟然在短短时间內,不仅平定了凉州,还在广宗立下不世之功!如今,更是带著这样一支令人胆寒的军队,回来了! 这不是凯旋,这分明是耀武扬威!是来打他这个皇帝老子的脸!是来告诉全天下,他刘朔,当年你们看不起,如今,你们的生死就在我一念之间! 一想到这层,刘宏就感到一阵胸闷气短,一种被冒犯、被挑战的屈辱感和深深的恐惧攫住了他。 城门外,刘朔骑在马上,望著那越来越近、仿佛要压垮过来的巨大城门洞,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弧度。 爽! 一种压抑了多年,终於扬眉吐气的畅快感,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 他想起了琉璃阁中那冰冷的饭食,母亲无声的泪水,宦官宫人那鄙夷不屑的眼神,以及离京时那无人相送、如同驱赶野狗般的淒凉……那些画面,曾是他无数个夜晚咬牙坚持的动力。 而现在呢? 他,刘朔,回来了! 带著足以顛覆这个王朝的力量回来了! 城墙上那些紧张观望的守军,城门內那些惶惑不安的官员,还有深宫里那个恐怕正气得跳脚的“父皇”……你们现在,感觉如何? 当年对我爱答不理,如今可还高攀得起? 你们的忐忑,你们的恐惧,你们的无可奈何,就是我最好的战利品! “呵呵……”一丝低不可闻的轻笑从他喉间溢出。原来,打脸的剧情是这么爽啊!难怪前世网络上那么多类似的故事经久不衰。这种凭藉自身实力,將昔日轻视践踏自己的人踩在脚下,看著他们惊惧交加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简直比三伏天喝下冰饮还要痛快! 苟了这么多年,在深宫里装傻充愣,在凉州拼命发展,不就是为了今天吗?为了能將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为了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至於皇帝开不开心,百官舒不舒服? 关我屁事! 不高兴?那就憋著! 当年你们视我如草芥,今日我视尔等如螻蚁! 这感觉,可太他妈的爽了!终於混出个“主角二代”的感觉了!以前当孙子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他深吸一口气,將胸腔中那翻腾的意气稍稍压下,眼神重新变得深邃而平静。爽归爽,但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这座洛阳城,既是了他结昔日恩怨的舞台,也將是他迈向更高目標的起点。 “驾!” 他轻喝一声,在典韦和一百铁骑的护卫下,迎著无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踏入了洛阳城那幽深的门洞。 第78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就在刘朔於洛阳城外勒马立营,仅率百骑踏入城门的同时,这石破天惊的消息,也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深宫高墙內激起了层层涟漪。 琉璃阁与宫中其他宫殿的富丽堂皇相比,这里依旧显得朴素甚至有些冷清。然而,与往日的死寂不同,此刻的琉璃阁內,却瀰漫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喜悦。 一位身著素色宫装、不施粉黛的妇人正坐在窗前,手中虽拿著针线,但指尖却在微微颤抖,目光怔怔地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支威震天下的军队,看到那个她日思夜想的身影。她便是刘朔的生母,那位连正式封號都没有、只因儿子显赫才被宫人私下尊称一声的宫人——原氏。 “夫人!夫人!是真的!殿下回来了!带著大军就在北门外!”一名心腹老宦官连滚爬爬地衝进来,激动得老泪纵横,声音哽咽,“老奴打听得清清楚楚,殿下在广宗阵斩张梁张宝,立了天大的功劳!如今率得胜之师回京,威风的紧吶!” 原氏手中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极力向外望去,虽然除了宫墙什么也看不到。泪水无声地滑过她清瘦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秀美的脸庞,那不是悲伤,是积压了十数年的屈辱、担忧、思念在此刻尽数化作的狂喜与欣慰。 “回来了 朔儿回来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却承载了千钧重负。她想起了儿子在琉璃阁中那早慧而隱忍的眼神,想起了他离京时那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想起了这无数个日夜的提心弔胆……如今,一切都值得了。她的儿子,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朝不保夕的深宫弃子,他成了威震天下的凉王,手握强兵,连皇帝和满朝公卿都不得不正视的存在! “好,好平安就好”她反覆说著,用手帕擦拭著不断涌出的泪水,脸上却绽放出多年来第一个发自內心的、灿烂的笑容。这冰冷的琉璃阁,似乎也因这个消息而有了几分暖意。 长秋宫与琉璃阁的喜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皇后何氏所居的长秋宫。这里气氛压抑,宫人们噤若寒蝉。 何皇后一身华服,凤釵斜插,本该是母仪天下的雍容姿態,此刻却面罩寒霜,一双美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她猛地將手中的玉如意摔在地上,上好的美玉瞬间碎裂。 “那个贱种!他怎么还没死?!非但没死,还让他立下如此大功,带著军队回来了!”何皇后咬牙切齿,胸脯剧烈起伏,姣好的面容因嫉妒和愤怒而扭曲,“真是祸害遗千年!贱人生的就是命硬!” 她心中充满了不甘和恐惧。刘朔的崛起,严重威胁到了她儿子刘辩的地位。虽然刘辩是嫡出,占著大义名分,但刘朔是长子,如今更展现出了惊人的能力和实力!军功、强兵、威望……这些都是刘辩所不具备的。一旦陛下……她不敢想下去。 “皇后娘娘息怒。”身旁的心腹宫女小心翼翼地劝道,“那刘朔再如何,其母终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宫人,无外戚支持,在朝中毫无根基。辩皇子乃是嫡出,名正言顺。陛下又向来不喜刘朔,此次他擅带大军逼近京师,已是大忌,陛下定然震怒。您又何必过於忧心?” 听到这话,何皇后暴躁的情绪稍稍平復,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宫女说得对,嫡庶有別,这是根深蒂固的观念。刘朔的母亲原氏,不过是个运气好生下皇子的宫人,连个美人的封號都未曾得到,在讲究出身门第的东汉宫廷,这是致命的短板。没有强大的母族支持,他在朝堂上便是无根之萍。 想到这里,何皇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著优越感的笑意:“哼,说得也是。那贱婢就算儿子再厉害,也改变不了她卑贱的出身!本宫才是皇后,辩儿才是嫡子!这大汉的太子之位,未来的皇位,只能是辩儿的!那刘朔,不过是个拥兵自重的藩王,得意一时罢了,终究是臣子!待辩儿登基,看他还能囂张到几时!” 她重新坐直了身子,恢復了皇后的高傲姿態,但眼底深处的那一丝不安,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刘朔带来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 与此同时,在宦官们聚居的掖庭一带,一种无声的恐慌正在蔓延。 以张让、赵忠为首的“十常侍”集团,此刻也聚在一起,人人面色凝重,再无平日里的囂张气焰。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张让尖细的嗓音带著一丝颤抖,“当年那个在琉璃阁里,咱们隨手都能拿捏的小崽子,竟然成了气候,还……还带著兵回来了!” 赵忠也是脸色发白:“广宗大捷,兵威赫赫……孟津关守將的军报你们也看了,那支军队……绝非寻常。他此时回来,意欲何为?” 他们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年。王甫(已倒台)以及他们,可没少看何皇后的眼色,对琉璃阁那对母子进行剋扣用度、暗中刁难,甚至纵容手下宦官肆意欺辱。那时候的刘朔,在他们眼中与螻蚁无异。 谁能想到,螻蚁也有化龙的一天!而且这条龙,如今带著利爪和獠牙,回来了! “他……他不会记恨当年之事吧?”一个胆小些的宦官颤声问道。 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他们这些阉人,权势完全依附於皇权,最怕的就是这种手握重兵、又与他们有旧怨的实权藩王。刘朔若真要清算旧帐,以他如今展现出的实力和“少年意气”,皇帝恐怕都未必能保得住他们! “怕什么!”张让强自镇定,尖声道,“咱们伺候陛下多年,深得陛下信重!他刘朔再厉害,也是臣子!难道还敢在洛阳城內对咱们动手不成?再说了,当年之事,主要是王甫和何皇后的主意,与咱们干係不大!” 话虽如此,但他闪烁的眼神和微微冒汗的额头,却出卖了他內心的恐惧。整个宦官集团,都因为刘朔的归来,而笼罩在了一层厚厚的阴云之下。 第79章 士大夫前倨后恭的丑恶嘴脸 洛阳北宫,德阳殿前的广场上,晨曦微露。按照规制,今日將举行大朝会,正式接见並嘉奖平定黄巾的有功將士。然而,所有人的心知肚明,今日朝会的焦点,有且只有一个——那位昨日才携大军兵临城下,今日即將首次正式以亲王身份踏入这座帝国最高殿堂的凉王,刘朔。 时辰尚早,已有眾多身著朝服、手持笏板的公卿大臣陆续到来,聚集在殿前广场上,三五成群,低声交谈。他们的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带著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瞥向广场一侧,那个被允许提前抵达、正在静候的身影。 刘朔今日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庄重的亲王冕服(虽未正式加冠,但以亲王身份入朝,需著相应礼服他身姿越发挺拔,气度沉凝。他並未与任何大臣寒暄,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后仅跟著如同铁铸凶神般的典韦。典韦那双环眼警惕地扫视著四周,让任何想要贸然靠近的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与刘朔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围那些大臣们態度的微妙变化。 若时光倒流回几年多前,刘朔离京就藩时,这些朝廷重臣、清流名士,有谁曾正眼看过那个被发配到凉州苦寒之地的宫人之子?莫说相送,便是提起,也多是带著不屑与轻蔑,將其视为皇室耻辱,恨不得其立刻消失。 而今日,情形已然天壤之別。 先是几位品阶较低、嗅觉灵敏的官员,脸上堆起近乎諂媚的笑容,远远地便朝著刘朔躬身行礼,口称“殿下”,仿佛与有荣焉。见刘朔並无反应,他们也不觉尷尬,只是訕訕退开,却仍不忘向周围同僚夸耀:“凉王殿下真是年少英武,气度非凡啊!” 渐渐地,一些中等世家出身的官员也开始按捺不住。他们互相交换著眼色,终於有人鼓起勇气,整理衣冠,上前几步,隔著一段安全距离,向刘朔作揖,语气恭敬而热络: “臣等恭贺凉王殿下广宗大捷,扬我大汉国威!殿下以弱冠之龄,建此不世之功,实乃天佑大汉,社稷之福!” “正是正是!殿下用兵如神,麾下猛將如云,真乃国之柱石!今后还需殿下多多提携啊!” “凉州苦寒,殿下却能將其治理得井井有条,练出如此强军,此等经天纬地之才,令下官敬佩不已!” 阿諛奉承之词,如同潮水般涌来,其中不乏一些在士林中略有清名的官员。他们的表情真挚,语气恳切,仿佛一直以来都是刘朔最忠诚的拥护者。 更有甚者,一些与宦官集团或何皇后一党有过节、或是单纯想投机押宝的官员,已经开始暗中盘算,如何能与这位突然崛起的强势亲王搭上关係,哪怕只是混个脸熟也好。他们低声议论著: “看见没?这才是真龙之姿!辩皇子虽嫡出,但年纪尚幼,且……” “嘘!慎言!不过……凉王殿下確有雄主之象。如今这世道,有兵才是硬道理啊!” “听闻殿下在凉州推行新政,颇得民心,用人也不拘一格,或许……” 然而,面对这些或直白或含蓄的恭维、试探与投靠,刘朔的反应却始终平淡。他微微頷首,算是回礼,但眼神疏离,並未与任何人深入交谈,更未记住任何一张过分热情的面孔。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这些形形色色的脸,看到的只是权势、利益驱动下的表情变换。 这一幕,落在远处一些真正清高孤傲、或是与刘朔有潜在利益衝突(如某些与何家绑定过深的世家)的重臣眼中,则让他们脸色更加难看,或是冷哼,或是拂袖,低声斥责小人行径、有辱斯文。 刘朔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內心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厌恶。趋炎附势,前倨后恭,这就是所谓的朝廷栋樑,士林清流?他心中冷笑。当年我母子在琉璃阁中艰难求生时,你们在哪里?我离京时门庭冷落,你们可有一丝怜悯?如今见我手握强兵,立下大功,便一窝蜂地涌上来,歌功颂德,恨不得立刻贴上標籤。 他看著那些满脸堆笑、仿佛与他有多年交情的官员,只觉得无比讽刺。这些人的热情,与当年琉璃阁外的冰冷,形成了最尖锐的对比。他们的恭维並非源於对他功绩的真正认可,更非对他这个人的尊重,仅仅是因为他掌握了力量,拥有了让他们畏惧或想要依附的实力。 这种基於纯粹利益算计的变脸,比直接的敌视更让刘朔感到不屑。它赤裸裸地揭示了在华丽朝服和道德文章之下,这个时代统治精英阶层——士大夫集团的核心本质:依附强权,维护自身阶层特权,所谓的气节与风骨,在真正的实力面前,往往脆弱不堪。 这样的集团,把持著朝政,垄断著知识,操纵著舆论,以门第出身论英雄,真正有才干的寒门之士难有出头之日。他们关心的是家族利益、清谈玄理,何曾真正將天下黎民放在心上?黄巾为何而乱?说到底,不就是被这些人和他们代表的利益阶层逼得活不下去了吗? 刘朔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他来自后世,深知一个民族要真正强大,必须打破这种僵化、腐朽的阶层垄断,让知识、权力、机会能够流动起来,让真正有能力、有抱负的人为国效力,让底层的百姓能活得有尊严、有希望。 推翻他们……不仅是推翻刘宏的皇权,更是要打破这数百年来士族门阀对天下的禁錮!解放被束缚的生產力,解放被压抑的民智与民力!这条路或许艰难,或许会触怒整个既得利益阶层,但……刘朔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扫过那些仍在窃窃私语、各怀心思的官员, 我必须走下去。为了我自己,也为了这个苦难深重的民族,能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典韦似乎感受到了刘朔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而坚定的气息,微微侧身,將他护卫得更严密了些。 就在这时,德阳殿內传出悠长威严的钟鼓之声。 朝会,即將开始。 刘朔整了整衣冠,面无表情,踏著沉稳的步伐,向著那座象徵至高权力、也充满了虚偽与算计的德阳殿,迈步走去。他知道,殿內等待他的,將是一场新的、不见硝烟的较量。而他,已然做好了准备。 第80章 灵帝的厌恶 德阳殿內,金碧辉煌。 九龙柱巍然耸立,藻井上的日月星辰彩绘在晨光中隱隱生辉。百官依品阶肃立两侧,九卿在前,诸卿在后,文东武西,秩序井然。空气中瀰漫著檀香与一种无形的、压抑的威严。 当刘朔隨著最后的官员队伍踏入大殿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这位年轻的亲王今日穿著正式的玄色冕服,十二章纹在袖口衣襟间若隱若现,腰间佩著那柄形制古朴的剑。(猪脚就是要剑履入殿)他步伐沉稳,面容平静,既不刻意昂首挺胸,也不显得谦卑畏缩,就那样自然地走进来,仿佛只是走进一间寻常厅堂。 然而,就在他准备像一年多前离京前最后一次上朝那样,默默站到武官队列最末端——那个象徵著他当时尷尬地位的位置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殿下!使不得!使不得啊!”一个急切的声音响起。 只见太僕刘宽——一位以宽厚著称的老臣,竟不顾礼仪地从文官队列中跨出半步,满脸惶恐地朝刘朔拱手:“殿下乃陛下长子,又立下不世之功,岂能居於末位?当立於武官之首才是!” 他这一开口,仿佛打开了闸门。 “正是!殿下平定黄巾,功在社稷,当居前列!”少府樊陵紧隨其后。 “殿下请!”卫尉杨彪也微微躬身示意。 “请殿下移步!” 一时间,那些方才在殿外对刘朔热情恭维的官员,此刻更是表现得急切。就连一些原本持观望態度的官员,见风向如此,也不得不跟著附和。武官队列前端的几位將军——包括刚回京的皇甫嵩、朱儁,脸色都有些复杂,但也都默默让开了位置。 整个朝堂因为刘朔的站位问题而出现了短暂的骚动。 刘朔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满脸诚恳的面孔,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朗,不大却足以让殿內每个人都听清:“诸位大人何故如此?孤记得,上次上朝——哦,就是几个年前离京前那次——孤不就站在此处么?” 他指了指脚下武官队列末尾的那块金砖位置,语气带著一种天真的疑惑:“那时,前方站的可是三公、九卿、诸將军,孤一个无才无德、就藩边地的皇子,站於此地,不是正合適么?怎么今日,倒显得不合適了?” 这话一出,殿內瞬间安静。 许多官员的脸色变得精彩纷呈——红白交替,尷尬无比。刘朔这话,看似平淡,实则辛辣至极!他是在赤裸裸地提醒所有人:当年你们如何冷落我、轻视我,如今见我掌兵有功,便换了一副嘴脸! 那些刚才最积极劝进的官员,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刘宽老脸涨红,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站在武官前列的皇甫嵩微微闭目,心中暗嘆。朱儁则下意识地握紧了笏板。曹操站在后排,低著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抽动了一下,心中对这位凉王的尖锐有了新的认识。 刘朔却仿佛没看到眾人的尷尬,反而笑了笑,那笑容在冕旒的珠串掩映下有些模糊:“诸位盛情,孤心领了。不过,规矩就是规矩。孤初回洛阳,还是按旧例站吧。毕竟——”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文官队列前排那几个一直沉默不语、面色紧绷的真正的重臣(如袁隗等),又扫过高高在上的、空荡荡的御座,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毕竟,有些位置,不是靠別人让出来的。” 这话里的深意,让许多人脊背发凉。 就在这时,殿后传来宦官尖细悠长的唱喝:“陛下驾到——!” “臣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岁——”百官如蒙大赦,连忙转身,面向御座方向,跪拜下去,山呼万岁,暂时摆脱了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尷尬。 刘朔也隨之躬身行礼,姿態无可挑剔,但並未如多数官员那般伏低身体。 汉灵帝刘宏在宦官张让、赵忠的搀扶下实则更多是象徵性的,从后殿转出,步履有些虚浮地登上御阶,坐上了那尊象徵著天下至高权力的龙椅。 他今日特意穿了最庄重的天子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试图以天子的威仪来压制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儿子。然而,当他坐定,目光习惯性地扫视下方跪拜的群臣,並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即便在躬身时,脊樑也挺得笔直的身影时,所有的准备仿佛都瞬间垮塌了。 就是这小子! 刘宏的瞳孔微微收缩,胸口一阵烦闷。刘朔站在那里,未按礼制居於首位而是站在了组后面,却仿佛是整个大殿的中心。那身亲王冕服穿在他身上,竟比穿在任何一个皇子身上都显得合衬,透著一种內敛的锋芒。尤其是想到昨日军报中描述的城外那支黑压压的、令人不安的大军,刘宏就觉得自己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哽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难受至极。 厌恶,忌惮,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他厌恶刘朔那张与记忆中某个卑微宫人依稀相似、却又英气勃勃让他感到陌生的脸;他忌惮那支就在洛阳城外虎视眈眈的凉州军;他愤怒於这个儿子竟敢如此跋扈,携兵威逼京师,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更让刘宏如鯁在喉的是,他对刘朔私练精兵、私铸兵甲的行为心知肚明,这在本朝视同谋反!可他现在能怎么办?当场斥责?下令捉拿?城外那数万虎狼之师是摆设吗?洛阳的北军五校经过广宗之战还有多少战力?各地兵马能及时调动吗? 不能!他什么都不能做!至少现在不能。 这种无力感,对於一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皇帝来说,尤为折磨。他感觉自己就像坐在一个火药桶上,而引线却攥在下面那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儿子手里。 刘宏的脸色阴沉下来,方才强撑的威严有些僵硬。他盯著刘朔,越看越觉得那张平静的脸下面,藏著对他、对这个朝廷、乃至对整个皇权的蔑视与挑衅。 “眾卿平身。”刘宏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和压抑。 “谢陛下——”百官起身,重新站好。许多人都敏锐地感觉到了天子目光在凉王身上停留的异常,以及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不悦与冰冷。 朝会,就在这种极其微妙而紧张的气氛中,正式开始了。 刘朔微微抬眼,隔著晃动的冕旒珠串,与御座上那道复杂而阴鬱的目光短暂相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厌恶与忌惮,心中却是波澜不惊,甚至有些漠然。 厌恶么?忌惮么?他心中冷淡地想,这才只是开始。当年你看不起的弃子,如今已经成了能掀翻棋盘的手。这种滋味,好好品尝吧,我的……父皇。 他重新垂下目光,如同最恪守臣道的亲王,等待著这场註定不会平静的朝会,进入下一个环节。真正的交锋,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81章 寒酸薄封 父子恩断义已绝 朝会的进程按部就班,却总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异样气氛。每一道封赏的詔令宣读,每一次受赏官员出列谢恩,似乎都在无形中指向那个站在武官队列末尾、始终沉默的身影。 平定广宗、阵斩张梁张宝的首功是谁?天下皆知。 隨著功勋簿上一个个名字被念出,封赏被颁下——皇甫嵩升任左车骑將军,封槐里侯;朱儁拜右车骑將军,封钱塘侯;曹操迁济南相;刘备授平原县令……甚至董卓,也因其资歷和麾下兵马,被擢为并州牧(董卓早时是当过并州牧的)。金银、布帛、增邑,种种恩赏,彰显著朝廷对功臣的慷慨。 但最重要的那个人,却始终没有被提及。 殿中百官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向刘朔。许多人心中都在暗自揣测:如此不世之功,陛下会如何封赏凉王?增邑?凉州本就偏远,增邑意义不大。赏赐金银?以凉王在凉州展现的財力,恐怕也不稀罕。加官?亲王已是人臣之极,还能怎么加? 一个大胆而微妙的念头 在少数人心中悄然滋生:会不会……藉此次大功,顺势立储?毕竟,凉王是长子,又立下匡扶社稷的大功,虽然出身……但如今这世道,有兵有权才是硬道理啊! 这个念头让他们心跳加速,偷偷观察著御座上的天子,又看看下方神色平静的凉王。 然而,御座上的刘宏,脸色却隨著一个个封赏的进行,愈发阴沉难看。每一次封赏,都像是在提醒他,那个逆子立了多大的功劳,也像是在逼迫他,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终於,所有的有功之臣都封赏完毕。 大殿內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和那个年轻亲王之间。 刘宏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威严,开口道:凉王刘朔。 “儿臣在。”刘朔出列,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 “尔此次奉詔平叛,於广宗剿灭张梁、张宝贼眾,有功於社稷。”刘宏的话说得乾巴巴的,像是在背诵早就准备好的套话,“朕心甚慰。” 就这么两句?没了?许多官员竖起了耳朵。 刘宏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但在无数目光注视下,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特赐……金千斤,帛五千匹,增凉州食邑……三千户。” 话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金千斤,帛五千匹?这对於普通將领或许是厚赏,但对於一位亲王,尤其是刚刚立下平定黄巾主力的首功亲王而言,简直寒酸得可笑!增邑三千户?凉州本就地广人稀(当时的人认为,其实猪脚早就吧凉州发展的很好啦),这三千户的食邑象徵意义远大於实际,更何况谁都知道,凉州如今实际掌控在刘朔自己手中,这增邑更像是个笑话。 没有加封,没有特殊荣衔,没有对之前私蓄兵马、擅铸兵甲等逾矩行为的任何宽宥或追认,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褒奖之词。 这哪里是封赏?这分明是敷衍!是羞辱!是天子在用这种近乎吝嗇的方式,表达他极度的不满和忌惮! 皇甫嵩、朱儁等人微微低头,不忍再看。曹操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讥誚。刘备则暗自握拳,心中对天家亲情之淡薄、对功臣之刻薄,有了更深的认识。 那些原本还存著些许幻想的官员,此刻也彻底明白:陛下对凉王的厌恶和防范,远超他们想像!太子之位?绝无可能! 刘朔站在原地,听完这封赏,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他只是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心中连冷笑都懒得发出。 果然……还是这么吝嗇,这么令人作呕。他早已料到这个便宜父亲不会给他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只是没想到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足。 然而,刘宏的话还没完。他似乎也觉得这赏赐实在太说不过去,在短暂的停顿后,用更快的语速补充道:“另,念凉州边地,羌胡杂处,治理不易。特许凉王……於封地之內,官吏除两千石以上需报备朝廷外,余者皆可自辟。凉州一应赋税……免徵三年,以资休养。” 这两条补充,让殿內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官吏自辟权(虽有限制),这几乎是给了刘朔在凉州人事上的高度自主,等同於承认了他对凉州的实际控制!免徵赋税三年,更是实实在在的利好,能让凉州积累更多財富。 这看似是恩赏,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不过是皇帝在无法实际控制凉州的情况下被迫做出的妥协和追认。与其说是赏赐,不如说是无奈之举。 刘朔心中明镜似的。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御座上的刘宏,朗声道:“臣(猪脚不想以他的儿子自称,所以以臣自称),谢陛下恩赏。”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也没有多少感激之情。 刘宏被刘朔那平静无波的目光看得心头火起,又有一股说不出的烦躁,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平身吧。” “谢陛下。”刘朔直起身,退回队列。整个过程,礼仪周全,却透著一股冰冷的疏离。 朝会接下来的议程,刘朔已不再关心。他的思绪已经飘远。 『官吏自辟,免税三年……哼,总算还有点实际用处。至於那些金银布帛,』他心中漠然, 『留给洛阳朝廷自己享用吧。』 他想起刚才刘宏那副如同割肉般痛苦又强装威严的表情,想起那敷衍到极致的封赏,心中最后一丝因为血缘而產生的、微乎其微的牵绊,也彻底断了。 吝嗇至此,厌恶至此……也好。刘朔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样將来,等我真正要做那件事的时候,便再也不用顾忌什么父子亲情,也不必考虑如何安置这些所谓的兄弟姐妹了。 路,是你自己选的。他最后看了一眼御座上那个面色阴鬱的皇帝, 也是这个腐朽的朝廷自己选的。 朝会结束的钟鼓声响起。 刘朔隨著人流走出德阳殿。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洛阳的天空下,他的身影挺拔而孤独,却又仿佛带著千军万马的力量。 与这座皇城,与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父亲,最后一丝温情脉脉的面纱,也在今日,被彻底扯下。 剩下的,只有冰冷的事实与未来必然的衝突。 而他,已做好了全部准备。 第82章 杀气惊破天伦梦 朝会散去,百官怀著各异的心思陆续退出德阳殿。刘朔並未立刻离去,而是待人群稍散,转身向著御阶方向再次躬身。 “陛下,”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下来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儿臣离京日久,心中掛念生母,恳请陛下恩准,容儿臣往琉璃阁探望。” 此言一出,尚未完全离开的几名重臣脚步微顿,偷偷侧目。这请求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为人子者的孝道本分。然而,在此刻这种微妙的情势下提出,却带著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御座上,刘宏的脸色本就难看,闻言更是阴沉了几分。他本能地想要拒绝,想要呵斥这个逆子得寸进尺。但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北门外那座沉默的军营。那数万凉州铁骑带来的压力,如同无形的枷锁,套在他的皇权之上。 “……准。”这个字从刘宏牙缝里挤出来,乾涩无比。他挥了挥手,示意身旁的宦官,带他去。 “谢陛下。”刘朔礼数周全,转身隨著一名战战兢兢的小宦官,向著后宫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健,仿佛只是去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穿过一道道宫门,行走在熟悉的、却又仿佛隔了一层冰霜的宫道之上。琉璃阁在后宫深处,位置偏僻。越往里走,越能感受到与朝堂前殿截然不同的、属於皇室私密空间的气氛,但也隱隱能听到孩童的嬉笑声。 就在刘朔即將转入通往琉璃阁的那条僻静小路时,一阵更为清晰欢快的笑声从旁边的御花园方向传来。 只见花园的亭台旁,几个锦衣华服的孩子正围著一个身著常服、面色比在朝堂上柔和许多的中年男子玩耍。那男子正是汉灵帝刘宏(他散朝后换下朝服,直接来了此处)。他怀中抱著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万年公主?),身旁站著一个约莫七八岁、衣著最为华贵、眉眼间与何皇后有几分相似的男孩(刘辩),以及另一个年纪更小些的男孩(刘协,这时可能尚在董太后处为艺术加工)。几名宫女宦官侍立周围,脸上带著討好的笑容,一派“父慈子孝”、“天伦之乐”的景象。 这与琉璃阁的冷清,与苏氏十数年来的孤寂,形成了残酷而刺眼的对比。 刘朔的脚步微微一顿。他看到了,那被簇拥在中心、享受著儿女绕膝之乐的皇帝,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属於父亲的温和笑意。而这种笑容,从未对他,对他的母亲展露过分毫。 就在刘朔目光投去的瞬间,那几个孩子也注意到了这个陌生的、穿著亲王服饰的年轻人。 尤其是那个被宠惯了的嫡子刘辩,他见刘朔气度不凡,却面生,又直勾勾地看著他们,顿时有些不悦,挣脱开宫女的手,上前几步,扬起小脸,带著皇子天生的骄矜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此处窥视!好大的胆子!见了本皇子与父皇,还不行礼?” 童言稚语,却充满了被宠溺出来的优越感和对规矩的懵懂认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刘朔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刘辩那张稚嫩却骄纵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看著这个享受著一切他从未得到过的宠爱和尊荣的弟弟。 然而,就是这平静的目光,却仿佛带著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实质般的寒意与压迫!那是统帅千军万马、阵斩敌酋、一言决人生死的煞气!是在凉州与羌胡搏杀、在广宗碾碎黄巾的铁血意志!岂是刘辩这等养在深宫、不知疾苦的温室花朵所能承受? “啊——!”刘辩被那目光一照,只觉得如同被最凶猛的野兽盯上,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骄纵的小脸瞬间煞白,惊叫一声,竟是双腿一软,噔噔噔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裤襠处迅速洇湿了一片——竟是被嚇得失禁了! 旁边那个更小的孩子也被这无形的杀气波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被刘宏抱在怀里的小女孩也嚇得缩进父亲怀中。 宫女宦官们更是嚇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的搀扶,安抚的安抚,场面一片混乱。 “辩儿!”刘宏又惊又怒,连忙放下女儿,上前扶起嚇傻了的刘辩,见他如此狼狈,更是心疼愤怒交加。他猛地抬头,怒视刘朔,眼中几乎喷出火来:“逆子!你想干什么?!嚇坏你弟弟妹妹了!” 刘朔收回目光,那骇人的气势如同潮水般退去,又恢復了之前的平静。他仿佛没看到刘辩的丑態和弟妹的哭泣,也没听到宫人们的慌乱,只是看著刘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刘宏耳中,也传入周围每一个惊魂未定的人耳中: “看来……陛下还是会当父亲的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被刘宏护在怀中、惊惧未消的刘辩,又扫过那些如临大敌的宫人,最后重新落回刘宏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我还以为……您天生就是个冷血动物,不会对自己的骨肉,產生半分感情呢。” “你——!”刘宏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指著刘朔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滔天的怒火!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冻结了。所有宫人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再哭。 刘朔却不再看他,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他转向旁边那个早已嚇瘫了的小宦官,淡淡道:“带路。” 说完,他径直转身,向著那条通往琉璃阁的、冷清的小路走去,將身后那幅被彻底撕碎的天伦图景,以及刘宏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暴怒目光,远远拋在身后。 阳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却带著一种斩断一切牵绊后的决绝。 第83章 琉璃春暖 穿过那道熟悉的、略显斑驳的宫门,眼前便是记忆中的琉璃阁。与御花园的奢华热闹相比,这里依旧安静得近乎寂寥。庭院中的树木在秋风中有些萧瑟,石阶缝隙间探出几丛顽强的野草,殿宇的彩绘虽经简单修葺,仍能看出岁月的痕跡。但与刘朔记忆中最灰暗的时候相比,至少乾净整洁了许多,廊下甚至还摆著几盆应季的菊花,添了些许生气。 领路的小宦官在院门口便战战兢兢地停住了脚步,躬身道:“殿下,原……原娘娘就在里面。”他不敢多说,也不敢进去。 刘朔微微頷首,独自一人踏入了庭院。他的脚步声惊动了里面的人。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素衣身影几乎是冲了出来。正原氏。她比刘朔记忆中更加清瘦,鬢角已染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霜色,但此刻,那双总是盛满忧虑和温顺的眼眸里,却闪烁著近乎灼亮的光彩,一瞬不瞬地紧紧盯著门口的儿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原氏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唤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刘朔,从他还带著少年轮廓却已显刚毅的面庞,到他挺拔如松的身姿,再到那身彰显亲王威仪的冕服……泪水毫无徵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朔……朔儿?”她终於哽咽著唤出声,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场美梦。 刘朔看著母亲,看著这个在深宫中默默承受了数十年冷眼、將全部生存希望和爱意都倾注在他身上的女人。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花园里的冰冷对峙,那些算计、厌恶、杀伐之气,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褪去。一股酸涩而温暖的热流,猝不及防地衝上他的鼻尖,撞进他的心底最柔软处。 他快步上前,在苏氏面前停下,然后,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双膝跪地,以最隆重的礼节,向母亲叩首。 “母亲,不孝儿刘朔,回来了。” 没有自称孤,没有用任何尊称,只是最朴实、最直击人心的儿,来到这个时代他没感受道一点点的温情和亲情也就只有再原氏这里才能感受道珍贵的母子之亲情。这一跪,不仅是对母亲的叩拜,更是对过去那个在琉璃阁中相依为命、受尽屈辱的岁月的交代,是向她宣告,她的儿子,终於有能力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回来看她。 原氏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刘朔的肩膀,泪水滚烫地落在他颈侧的衣领上。“起来,快起来……我的儿,让娘好好看看……”她泣不成声,手忙脚乱地想扶他起来,又捨不得放开,只是贪婪地看著他的脸,抚过他坚实的臂膀,仿佛要確认这真的是她的儿子,不是梦中幻影。 刘朔顺从地起身,任由母亲打量。他反握住母亲那双因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的手,触感微凉,却让他感到无比的真实和安定。 “高了,壮了……也黑了……”原氏含著泪,又哭又笑,“在凉州,是不是吃了很多苦?打仗……受伤了没有?”她的关切如此纯粹而直接,不问功业,不问权势,只关心她的儿子是否安好。 “母亲放心,儿子很好。凉州虽苦,但儿子乐在其中。未曾受伤。”刘朔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扶著母亲走进殿內。殿中的陈设依旧简朴,但明显多了些用度,桌上甚至还有一盘新鲜的果子,这大概是最近才有的变化。 原氏拉著刘朔坐下,目光几乎捨不得离开他,仿佛要將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她絮絮地问著凉州的风土,问著他生活的细节,问著广宗战事的惊险(儘管刘朔只轻描淡写),问著他手下那些將军……每一个问题都充满了后怕与骄傲。 刘朔耐心地一一回答,略去其中的血腥与权谋,只挑些有趣或安好的事情说。他看著母亲眼中重新焕发的神采,听著她偶尔发出的、释然又欣慰的嘆息,心中那片因为朝堂和皇帝而冰封的角落,渐渐被这平凡的温暖融化。 他注意到,母亲在说话时,身体仍会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保持著一种长期谨慎戒备的姿態;她的笑容虽然灿烂,眼底深处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对这座宫廷的惊惧。这让他心中的怜惜与决心更盛。 敘话良久,殿內的气氛温馨而寧静,仿佛与外界的风雨彻底隔绝。 刘朔握著母亲的手,忽然认真地看著她,开口道:“母亲,儿子这次回来,除了看您,还想做一件事。” 原氏慈爱地看著他:“何事?只要我儿平安顺遂,娘就心满意足了。” “儿子想接您离开这里,”刘朔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离开洛阳,离开这座皇宫,隨儿子去凉州。” 原氏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离开……皇宫?去凉州?”这对她而言,是过去十数年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她是宫人,是皇帝的女人哪怕从未被承认,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除非皇帝特许或儿子就藩携带通常只有正妃或受宠的生母才有可能,否则终身不得离宫。更何况,她是刘朔的生母,某种程度上也是“人质”。 “朔儿,这……这不合规矩,陛下他……”原氏下意识地感到惶恐,多年的宫廷生活让她对“规矩”和“陛下”有著本能的畏惧。 “规矩?”刘朔嘴角露出一丝冷意,但面对母亲时迅速隱去,语气转为沉稳的安抚,“母亲,规矩是人定的。如今的儿子,有能力定一些自己的规矩。至於陛下……”他略一停顿,“他拦不住我,也不敢拦。” 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目光深邃:“母亲,您看看这琉璃阁,它困了您十几年。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透著冷清和屈辱。您难道还想在这里,继续提心弔胆地过日子,看人脸色,等著那永不可能到来的、所谓天恩吗?” 原氏浑身一震,环顾四周。熟悉的殿宇,此刻在儿子的话语下,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座精致而冰冷的囚笼。那些独自垂泪的长夜,那些剋扣用度的刁难,那些指桑骂槐的羞辱……回忆汹涌而来。她当然不想!无数次在梦中,她都渴望能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哪怕只是去看看外面的天空。 “凉州虽然偏远,但那是儿子的地方。”刘朔的声音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在那里,您是真正的王太后,无人敢给您脸色看。您可以住在宽敞明亮的府邸,有山有水,有儿子在您身边尽孝。您可以不必再对任何人卑躬屈膝,可以真正自由自在地生活。” “自由……”原氏喃喃重复著这个词,眼中渐渐涌起渴望的光芒,但隨即又被担忧取代,“可是,朝臣们会怎么说?天下人会怎么议论?会不会对你不利?娘不能拖累你……” “母亲!”刘朔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您从来不是儿子的拖累!您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是我奋斗的动力之一。至於朝臣议论,天下人怎么看?”他傲然一笑,“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都不值一提。儿子如今掌控凉州,手握强兵,刚刚平定黄巾,威望正盛。我要接走自己的生母,天经地义!谁敢多说半句?谁能奈我何?” 他看著母亲的眼睛,恳切道:“母亲,您为儿子担惊受怕、忍辱负重了十几年。现在,轮到儿子来保护您,给您一个安稳尊荣的晚年了。请您相信儿子。” 原氏的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悲伤或担忧,而是激动、释然,以及一种破茧而出的希望。她看著儿子坚定自信的脸庞,感受著他话语中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深沉的孝心,心中那座囚禁了她半生的高墙,轰然倒塌。 她用力地回握儿子的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点头,哽咽道:“好……好!娘跟你走!朔儿去哪里,娘就去哪里!离开这里……我们离开这里!” 说出这句话,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的精神气都不同了,那是一种挣脱枷锁后的轻盈与期盼。 刘朔心中大石落地,脸上露出了踏入洛阳后第一个发自內心的、舒展的笑容。他用力抱了抱母亲消瘦的肩膀:“好!母亲放心,一切交给儿子。您只需简单收拾一下心爱之物,我们很快就会离开。”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相拥的母子身上,將琉璃阁內常年縈绕的阴冷驱散一空。这里不再是一座冷宫,而是即將告別过去、走向新生的起点。 对刘朔而言,接走母亲,不仅是为了尽孝,更是彻底斩断与洛阳皇室那令人作呕的、虚偽的伦理纽带的重要一步。从此,他行事將更无顾忌,他的根,他的牵掛,將牢牢扎根於他亲手打下的凉州。 第84章 冷语断尽父子缘 琉璃阁中的暖意尚未散去,刘朔心中的决意却已凝如寒铁。他知道,与母亲团聚的温情时刻固然珍贵,但要真正带她离开这座囚笼,必须跨过最后,也是最艰难的一道坎——那个坐在龙椅上,名义上是他父亲的男人。 他没有再按宫廷规矩通传请见,甚至连让宫人引路的耐心都没有。安抚好母亲,让她简单收拾后,刘朔便径直朝著刘宏通常散朝后起居的殿宇——宣室殿方向走去。 他依旧穿著那身亲王冕服,腰间悬掛宝剑隨著他的步伐,剑鞘轻叩甲片,发出规律而冷硬的轻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迴荡,仿佛战鼓的前奏。他面色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剑锋,周身散发著一种不容置喙、亦不容阻挡的凛冽气息。 沿途遇到的宫女宦官,远远看到他便嚇得魂不附体,连忙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几个试图上前询问或阻拦的侍卫,刚触及刘朔那冰冷无波的目光,便如同被冻住一般,僵在原地,冷汗涔涔,竟无一人敢真正上前拦阻。他们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位亲王,而是一头巡视领地、隨时可能暴起噬人的洪荒凶兽。 就这样,刘朔如入无人之境,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宣室殿外。 殿门紧闭,门口侍立著张让、赵忠等几个核心宦官,以及一队神情紧张、手按刀柄的殿前卫士。他们显然已收到了风声,严阵以待。 看到刘朔提剑而来,张让尖细的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凉、凉王殿下!陛下正在歇息,您……您不能擅闯!有何事,容老奴通稟……” “滚开。”刘朔看都没看他一眼,声音不高,却带著千军万马冲阵般的煞气。 张让等人如遭重击,脸色惨白,竟真的不由自主地踉蹌著退开几步。那队卫士更是呼吸急促,握住刀柄的手指关节发白,却无人敢真正拔刀——城外那数万凉州铁骑的阴影,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个人心头。 刘朔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殿门前,抬腿—— “砰!!!” 厚重的殿门被他一脚踹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门轴仿佛不堪重负地呻吟著。殿內正在砸东西泄愤、气喘吁吁的刘宏,以及几名贴身伺候的宫女,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嚇得浑身一哆嗦,骇然望向门口。 逆光中,一个挺拔的身影踏入殿內,冕旒珠串轻摇,玄色衣袍仿佛带著殿外的寒意。他手中的剑並未出鞘,但那股扑面而来的、毫不掩饰的压迫感与侵略性,让所有人都感到窒息。 “护、护驾!”刘宏身边的宫女尖叫起来,瑟瑟发抖。 刘宏本人更是瞳孔骤缩,心臟狂跳。他看著刘朔一步步走近,看著那柄悬在腰间的剑,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这逆子……难道真要弒君篡位?! 极致的恐惧让他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御座上,但残存的帝王尊严又让他强行挺直了脊背,色厉內荏地吼道:“逆子!你……你想干什么?!持械闯宫,你想造反吗?!” 刘朔在御阶前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向上方那个脸色惨白、眼中充满惊惧与愤怒的父亲。他没有行礼,没有称呼陛下或父皇,只是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我要带走我母亲,原氏,去凉州。” 没有请求,没有商量,只是通知。 刘宏先是一愣,隨即一股被彻底无视和挑衅的怒火衝垮了恐惧,他猛地站起身,指著刘朔,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你休想!原氏是朕的宫人,是皇家的人!岂是你说带走就带走的?!你眼里还有没有君父!有没有王法!” “君父?王法?”刘朔嘴角扯出一丝极尽嘲讽的弧度,“在您將我们母子遗忘在琉璃阁自生自灭的时候,在您吝嗇到连一句褒奖、一点像样封赏都捨不得给平定黄巾的逆子的时候,您想过君父之情吗?至於王法……”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冰般刺向刘宏:“我的剑,我的大军,就是我的王法。您不是看见了么?” “你……你放肆!”刘宏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但刘朔那冰冷的目光和话语,却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一部分怒火,也让他从暴怒中清醒了几分。 是啊,这个逆子手握重兵,刚刚立下大功,威势正盛。他今日敢提剑闯宫,明日就敢……刘宏不敢想下去。原氏,是刘朔的生母,某种程度上,也是皇室制约刘朔、维繫那脆弱血缘纽带的一个重要筹码,或者说……人质。 如果放原氏隨他去凉州,那刘朔就彻底没了后顾之忧,与洛阳皇室最后一点实质性的牵绊也將断绝。届时,他若真想造反,谁还能拿他有一点办法?现在他好歹还顾忌母亲在宫中,若连这层顾忌都没了…… 想到这里,刘宏心中升起一股寒意,同时也涌起一股病態的执拗。不行!绝不能放苏氏走!哪怕刘朔此刻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为了江山,为了制衡,也绝不能放! 他强行压下恐惧,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绝望、固执和最后一丝帝王威严的复杂表情,嘶声道:“不可能!原氏必须留在宫中!这是祖宗规矩!朕……朕绝不会答应!” 刘朔看著刘宏那副外强中乾、却又异常坚决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隨即化为更深的讥誚。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带著无尽的冷意:“呵=哈哈哈。。。>.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他止住笑,看著刘宏,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滑稽的戏子,语气充满玩味与轻蔑:“原来……在这种时候,您倒是难得硬气了一回,像个男人一样做出了决定。虽然这决定愚蠢又短视,但至少……不那么让人噁心了。呵呵呵。” 这笑声和话语,比直接的辱骂更让刘宏感到难堪和愤怒,仿佛他最后的坚持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个笑话。 刘朔笑罢,神色骤然转冷,目光如刀:“好,很好。你活著,我就不带母亲走。” 这话让刘宏一怔,不明所以。 刘朔继续道,语气平淡却蕴含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但你也记住,这只是暂时的。你能护她几时?你能活几时?”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铁锥凿入刘宏耳中:“等你死了,我看这洛阳,这皇宫,还有谁能拦我接走母亲?到那时,谁拦,谁死。” 刘宏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灰败。刘朔这话,等於直接宣判了他的“死期”,並且明晃晃地告诉他:你的阻挡,毫无意义,只是延迟片刻而已。这种被彻底无视生死、被当作迟早要清除的障碍的感觉,让刘宏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和冰凉。 “至於现在,”刘朔直起身,恢復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態,“我母亲在宫中的一切用度、待遇,必须与皇后何氏同等。一应供奉,不得有丝毫剋扣怠慢。她身边伺候的人,我会重新安排。” 他盯著刘宏的眼睛,最后补充道,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若让我知道,她有丝毫委屈,待遇有半分不如皇后……那么,我也不必等你死了。我会亲自带著大军,来接她。到时候,这洛阳城会不会换一种顏色,我就无法保证了。”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的武力讹诈! 刘宏气得眼前发黑,手指颤抖地指著刘朔,嘴唇哆嗦著,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感到自己作为皇帝、作为父亲的权威,在这一刻被践踏得粉碎。他想怒吼,想下令將这逆子拿下,但理智告诉他,那只会引发更灾难性的后果。城外的凉州军不是摆设,殿外那些嚇破胆的侍卫更指望不上。 他死死盯著刘朔,看著对方眼中那毫不妥协的冰冷与篤定,知道在这件事上,自己已经彻底输了。刘朔做出了“暂时不带母亲走”的“让步”,这已经是给他这个皇帝最后的脸面(或者说,是刘朔给自己避免立刻弒父的一个台阶)。如果连母亲在宫中的待遇都要爭,恐怕这逆子真敢现在就掀桌子。 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吞噬著刘宏,但他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乾涩:“……朕,准了。” 说完这两个字,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跌坐回御座,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灰败如土。 刘朔得到了想要的答覆,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片漠然。他最后看了一眼御座上那个瞬间仿佛老了十岁的皇帝,那名义上的父亲,眼中再无半分波澜。 “记住你说的话。”他留下这冰冷的五个字,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衣袍拂过殿门门槛,消失在光影之外。 “砰!哗啦——!!!” 身后,宣室殿內传来刘宏歇斯底里的怒吼和更加疯狂、密集的砸东西的声音,伴隨著宫女宦官惊恐的哭喊和躲避声。 刘朔脚步未停,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噪音。 他的目光投向琉璃阁的方向,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被坚定取代。 『母亲,再忍耐些时日。等这座宫殿真正的主人换掉,儿子一定风风光光地接您离开至於那位他心中再无丝毫涟漪, 父子情分?早在琉璃阁的冷饭和今日的抉择中,就已断得乾乾净净了。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决绝,一步一步,远离了那座象徵著无上权力、却也充满了腐朽与冰冷的宫殿。 一条全新的、只属於他刘朔的道路,已清晰无比地铺展在眼前。而洛阳,这座帝都,在他心中,已彻底沦为需要被征服或摧毁的旧日符號。 第85章 二人失望 晴 宣室殿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却照不进刘朔此刻微沉的心境。他走在返回琉璃阁的宫道上,步伐依旧沉稳,但眉宇间却笼罩著一层淡淡的阴霾。 先前在母亲面前信誓旦旦、豪气干云的承诺,犹在耳边。他清晰地记得母亲眼中那一刻迸发出的、如同久困樊笼之鸟终见天空的璀璨光芒。那是希望,是解脱,是他身为儿子理应给予的回报。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记闷棍。 刘宏最后那外强中乾却又异常顽固的拒绝,像一道冰冷的铁闸,將那份刚刚升起的希望重重拦下。他看穿了刘宏的心思——留下原氏,不是为了什么皇家体面或祖宗规矩,纯粹是將她作为制衡、牵制自己的质子。 这个认知让刘朔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自嘲的苦笑。 真是讽刺……他暗自思忖, 我拼尽全力,在凉州搏杀,在广宗立功,积累实力,本是为了能保护母亲,让她不再受人欺辱,能自由自在地生活。可到头来,却正是因为这份实力,让那个男人更加忌惮,反而將她扣得更紧,成了钳制我的锁链。 力量,带来了尊严和安全,却也引来了更深的覬覦和更精密的算计。他想带给母亲自由,却可能因这份自由而让她陷入另一种微妙的风险之中若真强行带走,与朝廷彻底撕破脸,原氏在动盪中也可能不安。刘宏虽无能,但此刻占据著大义名分和皇宫这方天地,硬抢並非上策,尤其是他暂时还不想背上“逼宫夺母”的恶名,那会让他之前塑造的“奉詔平叛”的正义形象受损。 距离琉璃阁越近,刘朔的脚步越显沉重。他几乎能想像到母亲在满怀期待地收拾行装,想像著凉州的天空和与儿子团聚的生活。而他,却要亲手去熄灭这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失落、愧疚,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混杂在一起。他並非畏惧面对强敌,哪怕是千军万马,他也有信心战而胜之。但面对母亲那可能由欣喜转为失望的眼神,他却感到了一丝罕见的踌躇。该如何开口?说自己做不到?说那个男人不许? 这比面对刘宏的暴怒和满朝文武的猜忌,更让他感到难以应对。 终於,他还是踏入了琉璃阁的庭院。 院內,原氏果然已经简单收拾出了一个小包裹,正站在廊下,翘首以盼。看到儿子回来,她脸上立刻绽放出喜悦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朔儿,回来了?事情……可还顺利?”她的眼中充满了期待,还有些许紧张。 刘朔看著母亲殷切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哽住了。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起。 他的沉默,以及眉眼间那无法完全掩饰的凝重,让原氏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她是何等聪慧而又敏感的女子,在深宫中煎熬这么多年,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儿子这模样,绝不像事情办成了的样子。 她心中微微一沉,那刚刚飞起的心,仿佛又缓缓落回了原地。一丝失望不可避免地掠过心头,但很快,更强烈的、属於母亲的关切压倒了失望。 她轻轻拉住刘朔的手,引他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自己坐在旁边,目光温柔地注视著他,声音柔和得如同春风:“朔儿,是不是……陛下不允?” 刘朔艰难地点了点头,避开了母亲的目光,低声道:“是。他……他以祖宗规矩和皇家体面为由,坚持不放人,不过孩儿为您爭取道与皇后同等的待遇。”他没有提质子之说,那太残忍。 原氏沉默了片刻。庭院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沉默让刘朔心中更加难受,他几乎要忍不住说出“母亲放心,我再想办法,哪怕硬来”之类的话。 但就在这时,原氏却忽然伸出手,轻轻抚平了刘朔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的动作很轻,带著母亲特有的、能抚慰一切焦躁的温柔。 “傻孩子,”原氏的声音里没有责怪,没有抱怨,只有深深的理解和怜惜,“这有什么好为难的?娘在这深宫中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能见到你平安回来,能知道我的朔儿如今这般有出息,娘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多踏实。” 她看著儿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愧疚,心中更是软得一塌糊涂。她的朔儿,在外面是威风凛凛、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凉王,可在她面前,依旧还是那个会为了无法兑现对母亲的承诺而暗自懊恼的孩子。 “你不必觉得对不住娘。”原氏握紧了他的手,语气坚定而温暖,“你能有今日,已是上天对娘最大的恩赐。你想接娘走,这份孝心,娘心领了,比得到任何珍宝都高兴。但娘更知道,我的朔儿是做大事的人。那凉州,是你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朝廷……陛下那边,也有他们的算计。”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著歷经磨难后特有的通透光芒:“娘留在这里,未必是坏事。至少,能让有些人稍微安心些,不会急著逼我的朔儿做更艰难的选择。你刚刚立下大功,威震天下,此时更需稳当。娘在这里,好吃好喝,还有我儿爭取来的、与皇后同等的待遇,谁敢再欺辱我?比起从前,已是天上地下。” 她甚至反过来安慰刘朔,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你放心去做你该做的事。娘在这里,会好好的。等你……等时机真正成熟了,我们再走也不迟。娘相信你,总有一天,我们能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一起离开这里,去我儿治理得那般好的凉州。” 刘朔怔怔地听著母亲的话,心中的沉重、愧疚、失落,仿佛被这温柔而坚定的话语一点点熨平、化解。他抬头,对上母亲那双清澈而充满信任与爱意的眼眸,喉头不禁有些发哽。 这就是他的母亲。在绝望中给他希望,在屈辱中护他成长,如今在他看似受挫时,又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方式来安慰他、支持他,甚至为他考虑得更远。 他反手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的承诺:“母亲,您放心。这一天,不会太远。儿子向您保证,您在宫中的日子,绝不会再受半分委屈。將来,我一定风风光光接您去凉州,让您安享尊荣。” “娘信你。”原氏笑著点头,眼中泪光闪烁,却是幸福的泪光。 阳光透过廊檐,洒在母子相握的手上,温暖而寧静。琉璃阁虽仍是宫墙之內的一方天地,但此刻,因为这份深沉的理解、信任与亲情,它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囚笼,而成了母子二人心灵相系的港湾,也成了刘朔未来道路上,一份必须守护、也必將夺回的珍贵牵掛。 暂时的分离,是为了將来更长久的相守。而这份由母亲反哺而来的慰藉与力量,让刘朔心中那因朝堂爭斗而升起的戾气与冰寒,悄然融化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更加沉稳的决心。 第86章 偶遇王越 与母亲的原氏告別,比刘朔预想的更加艰难,却也更加温暖。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淒淒切切,只有反覆的叮嚀、不舍的凝视和紧紧相握最终缓缓鬆开的手。原氏將那个小包裹又默默放回了原处,脸上依旧带著宽慰的笑容,只是眼底那抹深藏的遗憾,如何也掩饰不住。她一遍遍整理著刘朔的衣襟,仿佛他还是那个即將远行、让她放心不下的少年。 “朔儿,此去凉州,山高路远,务必珍重自身。” “母亲放心,儿子省得。” “朝中之事,复杂诡譎,遇事多思量,莫要一味刚强。” “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常捎信来,让娘知道你平安。” “一定。” 简短的对话,承载著千言万语。刘朔在母亲面前再次郑重叩首,然后起身,决然转身,不再回头。他怕再多看一眼母亲强装笑顏的脸,自己会忍不住做出更激烈的举动。 走出琉璃阁的院门,深秋的寒意似乎更浓了些。刘朔深深吸了一口气,將胸中翻涌的离別情绪强行压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知道,刘宏和朝廷绝不会允许他这位手握重兵的亲王在洛阳久留,催促他儘快返回封地的旨意恐怕已经在路上了。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离去,也免去母亲在宫中因自己滯留而承受额外的压力。 他带著典韦和百名亲卫,並未再多作停留,径直朝著皇宫北面的玄武门(不知道有没有杜撰的)行去,准备从此门出宫,直接返回城北大营,然后引军西归。 皇宫深深,殿宇重重。夕阳西下,將巍峨的宫墙拉出长长的、斜斜的影子,光影交错间,更显肃穆与森严。行走在空旷的宫道上,除了甲冑摩擦和整齐的脚步声,一片寂静。 就在即將穿过一片相对僻静、靠近宫苑校场区域时,前方拐角处,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转了出来。 此人约莫四十余岁年纪,面容清癯,身材修长挺拔,並未穿著宦官或侍卫的鲜明服饰,只是一身简单的深青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褐色披风,打扮得如同一位寻常的宫廷教习或低阶武官。他腰间悬著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无华,甚至有些陈旧,但他行走间步履沉稳异常,仿佛每一步都丈量过般精准,明明只是寻常走路,却隱隱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与周围那些要么諂媚、要么惶恐的宫人侍卫截然不同。 更让刘朔目光微凝的是,此人的眼神。那是一种歷经世事沉淀后的平静,看似温和,深处却仿佛藏著未出鞘的剑锋,偶尔流转间,锐光一闪而逝。他显然也看到了刘朔这一行人,脚步略微放缓,侧身让至道旁,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却不卑微,目光平静地垂下,以示对亲王仪仗的礼敬。 刘朔心中一动。此人气质独特,绝非常人。尤其是那份沉稳內敛、却又隱隱透出不凡的气度,让他想起了凉州军中那些真正身经百战、將杀气融入骨髓的老卒,但此人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静与敛,更像……一柄收於匣中的古剑。 他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目光在此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典韦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环眼一瞪,警惕地盯著那人,肌肉微微绷紧。 “前方何人?”刘朔开口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迴荡。 那人闻声,再次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回稟凉王殿下,卑职王越,添为宫中剑术教习,兼领部分宫禁巡视之责。” 王越? 刘朔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中,似乎提及东汉末年有一位著名的剑师,人称帝师王越,剑术通神,曾教授过史阿等弟子,但具体事跡不详,多在民间传说或野史中提及,正史著墨极少。没想到,此人竟真的存在,而且就在这洛阳皇宫之中,担任著一个看似不起眼,实则可能至关重要的职位——剑术教习兼部分宫禁巡视。 宫中藏龙臥虎,果然不假。一个剑术教习,能有如此气度?刘朔心中暗自思量。此人能负责部分宫禁巡视,即便职位不高,也必是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信任,或者有其过人之处。看他气息绵长,目光湛然,显然內外功夫都已臻上乘,绝不仅仅是教习那么简单。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王教习。”刘朔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职责所在,辛苦了。” “不敢,分內之事。”王越依旧垂首,语气无波无澜。 刘朔没有再多问,深深看了王越一眼,似乎要將这个身影记住,然后便继续迈步前行。典韦紧隨其后,经过王越身边时,也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似乎本能地察觉到了某种潜在的威胁或同类气息? 直到刘朔一行人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宫道尽头,王越才缓缓直起身。他望著刘朔离去的方向,平静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那光芒中有审视,有好奇,或许还有一丝极为罕见的、对於同类强者的认可? 他方才虽垂首,但那位年轻凉王身上那股即便刻意收敛、也依然压不住的铁血煞气与磅礴生机,以及其身后那名护卫巨汉那毫不掩饰的凶悍气息,都让他这位沉浸剑道、感知敏锐的宗师级人物暗暗心惊。 “凉王 刘朔。。。”王越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腰间那柄古朴长剑冰凉的剑柄,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味深长的弧度,“风云际会,龙蛇起陆这洛阳城,怕是真的要变天了。或许……”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转身,依旧迈著那沉稳如山的步伐,向著宫苑深处走去,身影渐渐融入愈发浓重的暮色与宫墙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已经走出玄武门的刘朔,回望了一眼身后那逐渐被暮靄笼罩的、如同巨兽匍匐般的皇宫,心中却將王越这个名字,牢牢刻下。 一个隱藏在深宫、气度非凡的剑术宗师这在未来,或许会是一枚意想不到的棋子,或者,一个值得留意的人物。 他不再犹豫,翻身上马,在典韦和百骑的簇拥下,向著北方那旌旗招展、杀气隱隱的军营疾驰而去。 洛阳之行,虽未能带走母亲,但明確了道路,震慑了朝堂,偶遇了潜龙。更重要的是,他心中那团火,燃烧得更加炽烈。 凉州,才是他的根基,他的战场,他实现一切野望的起点。 该回去了。带著这支无敌的铁骑,去经营那片辽阔的土地,去积蓄更强大的力量。下一次再来洛阳,必將是以完全不同的姿態! 第87章 中平回望 玄武门外,刘朔勒马驻足,回望身后那座在渐浓的夜色中宛如巨兽蛰伏的洛阳城。城墙的轮廓在最后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巍峨深沉,点点灯火开始零星亮起,却照不穿那厚重的、仿佛凝聚了四百年汉祚兴衰的阴影。 “中平元年……甲子年……”他低声重复著这个年號,声音在晚风中飘散,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中平中兴太平。多么美好的寓意,又是多么巨大的讽刺。他知道,这个年號不会持续太久,那个坐在深宫里砸东西泄愤的男人,他的“父皇”,也如这暮色中的洛阳一般,外表依旧宏伟,內里却早已被酒色、权爭和自身的昏聵掏空,没几年活头了。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不知怎地,后世某位诗人的句子掠过心头,虽不確切,那份沉重的慨嘆却意外地契合此情此景。黄巾起义,非民之愿,实乃活不下去的挣扎。而这洛阳,这看似稳固的江山,又能在这中平的年號下,平多久? 他仿佛看到了不远的將来。野心家磨刀霍霍,外戚宦官依旧爭斗不休,边將恃兵骄纵这座匯聚了天下財富、文明与权力的伟大都城,將会在更猛烈的风暴中飘摇。下次他再来时,眼前这幅暮色苍茫中的静謐轮廓,或许真的已不復存在,只剩下“宫闕万间都做了土”,只剩下“黍离之悲”,与焦土断垣。 “可惜了……这八街九陌,九六之城。”刘朔喃喃,目光扫过那依稀可辨的城门楼宇,“函谷以东,河洛之央,周公营洛,光武定鼎,多少故事,多少心血……最终,怕也难逃付之一炬的轮迴。”他想起了杜牧《阿房宫赋》中的句子,虽非此朝此事,但那“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的歷史循环之感,却如此强烈地共鸣著。 歷史的车轮啊,总是如此残酷,又如此无情。它碾过辉煌,也碾过悲歌,不在乎个人的爱恨情仇,只留下冰冷的轨跡与后人唏嘘的谈资。他刘朔,如今成了这车轮前的一个变数,一个奋力想要改变轨跡的人。但即便他能改变一些人的命运,能保住一些他想保护的东西,这滔滔大势,这帝国沉疴,这千千万万人的命运洪流,又岂是那么容易全然扭转的? 一丝悲凉,悄然漫过心间,但那並非软弱,而是清醒认识现实后的凝重。 “主公?”典韦粗豪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著疑惑。他不太明白主公为何对著城墙发呆,还念叨些他听不懂的话。 刘朔收回目光,眼中那片刻的感慨与悲凉已被惯有的坚毅与冷冽取代。他最后看了一眼洛阳,仿佛要將这座即將步入多事之秋的都城印入心底。 “无妨。”他淡淡道,猛地一拉韁绳,战马希律律扬起前蹄,“走吧,回凉州!” “回凉州!”百骑亲卫齐声低吼,声震暮野。 刘朔不再回头,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向北奔去。典韦与眾亲卫紧隨其后,铁蹄翻飞,捲起一路烟尘,迅速融入了北方的苍茫夜色之中。 残阳终於完全沉入西山,最后一道余暉如同血痕,涂抹在洛阳城巍峨的剪影上,淒艷而短暂。黑夜正式降临,笼罩四野,也笼罩著这座帝国心臟未来的吉凶未卜。 而刘朔,则向著他的根据地,向著那片由他一手掌控、充满生机与可能的西凉大地,疾驰而去。那里,才有他的根基,他的力量,他改写歷史、挣脱那无情车轮的真正资本。 洛阳,暂別了。下次再见,或许便是天翻地覆之时。到那时,我刘朔,必將以主宰者的姿態,重新定义这片土地的规则与未来! 第88章 星夜西归 刘朔归心似箭,率领亲卫百骑並匯合城外大军后,並未在洛阳郊外多做停留,亦未等待朝廷那套繁琐的送行仪典,直接下令大军开拔,星夜兼程,取道西归。 来时携大胜之威,兵锋直指帝都,沿途州郡或惊恐戒备,或冷眼旁观。此番回程,情形却已截然不同。 广宗大捷、阵斩张梁张宝、凉王刘朔威震天下的消息,早已隨著捷报和无数商旅的口耳相传,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沿途郡县。更重要的是,他率数万铁骑逼临洛阳、天子无可奈何、最终恩赏放归的消息,更是让各地的官僚豪强们心中重新掂量起了这位年轻亲王的份量。 这已不仅仅是一个立了军功的藩王,而是一个手握强兵、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实权梟雄! 因此,当刘朔的大军旌旗再次出现在自洛阳西去的官道上时,沿途经过的司隶、弘农、乃至进入并州地界后,所遇州郡的態度与之前相比,可谓天壤之別。 不再有冷遇,不再有敷衍的补给,更无人敢暗中设卡或监视。 每近一大城或重要关隘,必有当地太守、郡丞乃至刺史属官,早早率人在官道旁恭候。他们远远望见那面玄色凉字王旗和如林的黑色军阵,便连忙整理衣冠,堆起最恭敬的笑容,上前迎接。 “下官等恭迎凉王殿下凯旋!” “殿下为国除贼,劳苦功高,请容下官略备薄酒粗食,为殿下及麾下將士洗尘!” “殿下鞍马劳顿,不妨入城歇息片刻,下官已命人准备好馆驛……” 諂媚之词,热情邀约,不绝於耳。他们不仅准备了酒食犒军,有的甚至还试图奉上本地特產或金银,希望能在这位权势炙手可热的亲王面前混个脸熟,结个善缘。姿態之低,与前次刘朔东出时经过这些地方所遭受的冷遇,形成了辛辣的对比。 然而,刘朔的反应,却比他们预想的更加冷淡,甚至可说是漠然。 他大部分时候甚至未曾亲自露面,只是由隨行的陈宫或军中司马出面应付。对於入城邀请,一概回绝;对於奉上的酒食,仅取必要部分补给大军,多余的一概不收;至於金银礼物,更是看都不看,严令拒却。 “殿下军务紧急,需儘快返回凉州镇守,不便停留,诸位好意心领。”陈宫总是用这般不卑不亢、却又毫无转圜余地的话语打发掉那些热情过度的官员。 有时,刘朔会骑马从队列前方经过,对那些躬身行礼、满脸期待的官员,也只是略一頷首,目光甚至未曾在他们脸上过多停留,便绝尘而去。那眼神中的疏离与某种居高临下的淡漠,让许多本想趁机攀附的官员心中发凉,訕訕退下。 “看来,这位凉王殿下,不仅兵强马壮,心气也是极高啊……根本不屑与我等为伍。”一位碰了钉子的郡守望著远去的烟尘,对身边属官苦笑道。 “或许,是记著当初东出时,我等未曾礼遇的旧帐?”属官猜测。 “旧帐?”郡守摇头嘆息,“恐怕不止。他眼里看到的,早已不是我们这些地方官吏了。他的天地,在凉州,或许……更在天下。” 刘朔確实不屑。 这些前倨后恭的嘴脸,他见得太多,也厌恶至极。他们的殷勤,並非出於对他功绩的敬佩,更非对他这个人的认可,纯粹是出於对权势的敬畏和投机心理。今日可以对他笑脸相迎,明日若形势有变,照样可以冷眼相向,甚至落井下石。 与这些人虚与委蛇,纯属浪费时间。他的根基在凉州,他的班底是陈宫、程昱、关羽、张辽这些与他志同道合、能力超群的核心人才,他的力量来源於凉州扎实的军民新政和强大的军队。这些沿途官员的所谓善意,对他而言毫无价值,反而可能带来不必要的牵连或探听。 他更牵掛的是凉州的局势,是母亲在宫中的境况虽已爭取到待遇,仍不免担忧,是接下来如何利用中平元年这个时间节点,进一步巩固和扩张自己的力量。黄巾主力虽平,但天下动盪的种子已然播下,更大的乱世就在不远处。他必须爭分夺秒。 因此,大军一路西行,除了必要的扎营休整和补给,几乎不作任何非必要的停留。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沉默而迅疾地掠过中原大地,將沿途那些或真或假的殷勤与算计,统统拋在身后。 这份毫不拖泥带水、目標明確的决绝,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强大自信与独立意志,反而让沿途那些见识了凉州军容的明眼人,对这位年轻凉王的评价,又悄然拔高了一层。 这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拉拢或满足於一方权势的藩王。他的沉默行军,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说明他的志向与决心。 第89章 金城开府立新章 金城,凉州新的政治军事中心。时值深秋,但王府內外却是一派肃穆与隱隱的激昂。刘朔高踞王座之上,虽未著冕服,仅是一身玄色常服,却威严自生。下方,以陈宫、程昱为首,关羽、张辽、典韦、高顺、马腾已从武都召回等文武要员分列两旁,人人甲冑鲜明或袍服整肃,目光灼灼地望著他们的主公。 自琉璃阁挣扎求生。到孤身离京收陈程。揽关张,定凉州,平黄巾一路走来,风雨同舟,篳路蓝缕。如今,根基已固,威震天下,是时候论功行赏,明確尊卑,建立更规范的统治架构了。这不仅是对功臣的酬答,更是稳固政权、明確权责、迈向更高目標的必要步骤。 刘朔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心中感慨万千。这些人,是他霸业基石,是他在这个陌生时代最可信赖的臂膀。 “诸位 他声音沉稳,清晰地传遍大殿,“自孤离京就藩,幸得诸位不弃,尽心竭力 辅佐於孤 定凉州 平羌胡 收并州 破广宗一路艰辛,功业渐成。此皆赖诸君之力也!” 眾人纷纷躬身:“皆赖主公洪福,臣等分內之事!” 刘朔抬手虚按,继续道:“有功必赏,有能必举。朝廷虽许孤自辟僚属,然名器不可轻授。今日,孤便以凉王、凉州牧之权,为诸君定职分爵,望诸君各安其位,共图大业!” 他首先看向文官序列之首:“程昱,程仲德。” 程昱出列,神色刚毅如常,躬身:“臣在。” “仲德公沉稳刚断,深谋远虑,更兼通晓刑名钱穀。自兗州相隨,参谋军事,安定后方,筹措粮草,功不可没。今,拜为 凉州別驾从事,总领凉州政务,兼领 典农中郎將,督劝农桑,掌钱粮度支、刑狱律令及一应民政。赐爵 关內侯,食邑五百户。” 別驾从事,乃州牧之下最高佐官,总理眾务;典农中郎將更是掌管屯田经济的要职。此任命將凉州內政大权悉数託付,足见信任。关內侯虽为虚爵,却是显贵身份的象徵。 程昱眼中精光一闪,並无太多激动,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感,郑重下拜:“昱,必竭心尽力,以报主公知遇之恩,定不负所托!” “陈宫,陈公台。”刘朔目光转向另一位心腹谋士。 陈宫出列,气度沉静:“臣在。” “公台机敏善断,长於军谋战略 规划调度。隨孤以来,运筹帷幄,多建奇策 军政要务,井井有条。今,拜为 凉州治中从事,兼领 护军將军参赞军中机密,总领军务筹划、谍报机要、军纪赏罚及战略制定。赐爵 关內侯,食邑五百户。” 治中从事主州府文书案卷,中枢机要,护军將军则明確了其在军事系统中的核心谋略地位。一文一武,与程昱分工明確,构成了刘朔政权的两大支柱。 陈宫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宫,定当殫精竭虑,为主公谋定四方,整肃军政。” 接著是武將。 “关云长。” 关羽丹凤眼开闔,绿袍轻振,出列抱拳,声如洪钟:“末將在!” “云长忠义无双,武艺绝伦,统帅有方。自解县相隨,衝锋陷阵,斩將夺旗,平定凉州,横扫並冀,威震华夏。今,拜为 凉州都督,假节,统率凉州所有野战兵马 镇守西陲 有专征之权!加 荡寇將军號。赐爵 汉寿亭侯(沿用歷史知名爵位),食邑千户!” 都督、假节,这几乎是给予了关羽在凉州军事方面仅次於刘朔本人的最高指挥权和临机决断权,信任无以復加。亭侯爵位也高於关內侯。 关羽身躯微震,即便是他心高气傲,此刻也感受到这份託付的沉重与荣耀,单膝跪地,抱拳过头:“羽,蒙主公厚恩,必肝脑涂地,以报万一!定为主公守好凉州,扫清寰宇!” “典韦,典恶来。” 典韦瓮声应道:“俺在!”大步出列,如同铁塔。 “恶来勇力绝人,忠贞不二,护卫周密,临阵摧锋,所向披靡。今,拜为 武卫中郎將,统领 亲卫营,专职护卫中军及王府安全,战时为全军锋锐!加 折衝將军號。赐爵 关內侯,食邑三百户。” 亲卫统帅,非绝对心腹不可任。此职虽不直接统辖大军,但地位超然,职责关键。 典韦咧嘴一笑,也不懂太多虚礼,捶胸道:“主公放心!有俺老典在,谁也伤不了您!这亲卫营,定然是天下最硬的拳头!” “张辽,张文远。” 张辽英姿勃发,出列抱拳:“末將在!” “文远文武兼资,勇而有谋,统率骑兵,动若雷霆。归附虽晚,然并州、冀州之战,已显锋芒。今,拜为 骑都尉,假司马,统领凉州精锐骑兵,司衝锋、迂迴、追击之责。加 驍骑將军號。赐爵 关內侯,食邑三百户。” 张辽资歷尚浅,故先任中层要职,但假司马有代行司马职权之意,且独领一营精锐骑兵,已是重用。 张辽眼中闪过激动,沉声道:“辽,蒙主公不弃,委以重任,必练就一支无敌铁骑,为主公开疆拓土!” “高顺,高文远(表字查不到杜撰)。” 高顺面色冷峻,出列:“末將在。” “文远治军严整,號令如山,尤善练精锐步兵。今,拜为 步兵都尉,假司马 专职统辖、训练重甲步兵(陷阵营)及强弩部队。加 厉锋將军號。赐爵 关內侯,食邑三百户。” 高顺特长在於练兵和统领特定兵种,此任命正发挥其长。 高顺並无多言,只是重重抱拳:“顺 领命。必为主公练出天下第一步卒。” “马腾,马寿成。” 马腾出列,姿態恭敬中带著一丝原本的豪迈:“末將在。” “寿成久居西凉,熟知羌胡,勇略兼备,此番经略武都亦有功。今,拜为 凉州司马,破虏將军,协助云长处理日常军务,並负责对羌胡诸部联络、威慑及边境防务。赐爵 都亭侯,食邑二百户。” 司马为军中重要僚属,此职既给了马腾地位和参与核心军务的机会,又用其熟悉边事的特长,亦有安抚其原本势力之意。 马腾心中一定,知道自己算是真正融入这个新体系了,躬身道:“腾,定当尽心竭力,辅佐关都督,镇抚边陲。” 此外,刘朔又陆续任命了其他一些较早跟隨或表现出色的中层將领、文吏,如授予之前招募的文士郡县官职,提拔作战勇猛的军侯为校尉等,皆有封赏。 最后,刘朔朗声道:“诸君官职已定,望各司其职,勤勉王事。凉州新政,乃我等立身之本,需持之以恆。军事训练,不可一日懈怠。內政外交,务必稳步推进。孤与诸君,荣辱与共,共造新天!” “愿为主公效死!共创大业!” 堂下眾人,无论新老,无不心潮澎湃,齐声高呼,声震屋瓦。正式的官职爵位,不仅是对过去的肯定,更是对未来责任的明確和野心的昭示。一套以刘朔为核心,文武分明、各展所长的统治班底,自此在金城正式成型,標誌著凉州政权进入了更加规范、稳固的发展新阶段。 第90章 高筑墙广积粮 封赏的激昂余韵仍在殿中縈绕,但刘朔已迅速將议题转向更为实际和长远的未来。他示意眾人归座,目光变得深邃而务实。 “诸位,封爵授职,乃酬过往之功,更是期未来之效。”刘朔的声音沉稳,將眾人的注意力从个人荣辱引向整体战略,“广宗一战,黄巾主力虽溃 然天下疮痍已现。中原、冀州、豫兗等地,歷经战火,田园荒芜,粮秣锐减。今岁乃至明后年,饥荒恐难避免,流民塞道 饿殍遍野,已可预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昱、陈宫等核心幕僚:“朝廷中枢,经此大乱,威信受损,財力匱乏,恐无力賑济周全。各地州郡,自保尚且艰难,兼併隱匿人口或將更甚。此乃大难,亦是大机。” 程昱眼中精光一闪,接口道:“主公明鑑。乱世之中,人口即为根本,民心即为根基。流民无依,若得妥善安置,便是最宝贵的劳力与兵源;若任其溃散或为他人所趁,则成乱源或资敌。” 陈宫也頷首道:“不错。我凉州经主公数年经营,新政推行,吏治相对清明,仓储渐丰,更兼地广人稀,可垦荒地眾多。眼下中原疲敝,正是我凉州吸纳流民、充实户口、积蓄实力的天赐良机!” 刘朔讚许地点点头:“正是此理。孤思虑,今后数载,我凉州当秉持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之要旨,暂缓大规模对外征伐,转而以內政建设、蓄养民力为第一要务!” 他具体阐述道:“所谓高筑墙,其一,乃巩固边防。云长、寿成需整飭武备,修缮关隘(如萧关、金城等),加强巡防,震慑羌胡及可能的不轨之徒,確保凉州境內安稳,为吸纳流民创造安全环境。其二,”他看向陈宫和高顺,“亦指精炼內功。公台需进一步梳理军制,完善律令;子平之陷阵营及其他各营,训练不可鬆懈,反而要利用这段相对和平期,锤炼出更精锐、更听指挥的百战之师。墙高且固,外敌不敢窥,內乱不能生。” “所谓广积粮,此乃重中之重!”刘朔看向程昱,“仲德,你领典农中郎將,此责首要在你。需多管齐下:其一,大力招引流民。可遣干员,持我凉王府告示,往司隶、并州、乃至豫兗流民聚集处,宣扬我凉州授田垦荒、低赋安民之政。於各关隘要道设立流民接纳所,提供临时粥棚、简单医治,登记造册,妥善引导至各郡县安置。” “其二,扩大屯田垦荒。將新吸纳之流民,与军中有余力之士卒,编为屯田户,授予官府掌控之官田、无主荒地。提供种子、农具推广曲辕犁等新式农具,兴修水利,改进耕作之法。格物院需全力配合,於农事上多下功夫。” “其三,丰实仓储。除徵收粮赋外,可设立官仓,於丰年平价购入粮食储备,备荒年之用。鼓励民间余粮储存。同时,严格管控粮食流出,尤其严防奸商囤积居奇或向外大规模贩运。” 程昱肃然道:“主公所虑周全。昱必竭尽所能,以凉州之地利,纳天下之流民,垦荒积粟,三年之內,必使凉州仓廩实,府库充,民无饥饉之忧!” 刘朔继续道:“至於缓称王,我辈早已是凉王,此王非指王號,而是暂缓过於刺激朝廷及周边诸侯的扩张举动,收敛锋芒,埋头发展。外交上,公台可遣使与周边州郡如益州、关中维持表面和睦,通商有无,尤其可採购我凉州所需之中原物產。对朝廷,礼数不失,按时上供象徵性即可,奏报表功,使其暂时安心,无暇西顾。” 他最后总结,目光灼灼:“未来数年,便是与时间赛跑。谁能更快地从黄巾之乱的重创中恢復元气,积累起足够的粮食、人口、兵甲,谁就能在下一轮天下变局中占据先机!凉州僻远,常被视为边荒苦寒之地,此正可为我等默默耕耘、积蓄力量之屏障。待中原诸侯为爭夺残破之地而相互撕咬、耗尽气力之时,便是我凉州铁骑东出,定鼎乾坤之日!” 这番清晰长远的战略规划,让在场文武心潮澎湃,又深感责任重大。这不再是单纯的军事征服,而是一场更深沉、更考验治理能力的国力竞赛。 关羽抱拳道:“主公深谋远虑!羽定督练兵马,固守边防,保境安民,为主公蓄力之时 守好门户!” 张辽、高顺、马腾等將也纷纷表態,將全力配合內政,练好精兵。 陈宫补充道:“主公,吸纳流民,亦需加强户籍管理、地方治安,並辅以教化。使其儘快融入凉州,心向王府。宫会与仲德公密切配合,完善细则。” “好!”刘朔站起身,斩钉截铁,“方略已定,诸君依此而行!各司其职,同心协力!我凉州之未来,不在於一朝一夕之攻城略地,而在於这每日每岁之辛勤积累!筑我高墙,积我粮仓,养我百姓,练我精兵!数年之后,且看这天下,谁主沉浮!” “谨遵王命!筑墙积粮,蓄力待时!”眾臣轰然应诺,声震殿堂。 第91章 柴棉並举定根基 封赏已毕,大策既定,眾文武怀著激盪与使命感各自领命退下,分头忙碌。大殿內重归空旷,唯余刘朔与最为倚重的两位心腹——程昱、陈宫。 刘朔並未让二人离去,反而示意近侍搬来三张胡椅,置於殿侧窗下,又奉上清热解燥的茶汤(类似於后世的油茶)。他屏退左右,只留三人在此。 “仲德,公台,坐。”刘朔率先坐下,姿態比方才朝会时隨意许多,但眼神依旧专注。 程昱、陈宫依言落座,心中明白,主公这是有更紧要或更私密的事务商议。 “方才所议,乃未来数载之根本大计,关乎凉州存续与发展,需二位与诸君通力协作,步步为营。”刘朔先定下基调,隨即话锋一转,“然,大计需落实於细微之处。今日留二位,便是要议两件看似细微,实则关乎万千黎庶生存温饱、亦关乎我凉州长远根本之事。” 程昱与陈宫对视一眼,神色更加专注。 刘朔首先看向程昱:“仲德,先前我命人通过往来西域商队,高价悬赏,寻找一种特殊作物的种子或植株,可有回音?” 程昱略一沉吟,答道:“回主公,自去岁主公提及此事,昱便一直留意,亦通过官市与可信大贾反覆交代。数月前,確有数支自葱岭以西、更遥远之大宛、粟特乃至安息方向而来的商队,提及见过类似之物。其描述为:植株灌木状,果实如桃,熟则裂开,內有白色絮状柔软之物,当地人或有採集用以填充枕褥,或与羊毛混织,称其保暖。然其名各异,或呼白叠,或呼古贝,或言劫波育。商队曾带回少许样品。” 说著,程昱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小心打开,里面是一小团已经有些板结、微微发黄的白色絮状物,以及几粒不起眼的黑色小籽。“主公请看,此物保存不当,已失其蓬鬆,种子亦不知能否存活。商贾言,此物在其原產地亦非广泛大量种植,多为野生或小片栽种,故寻觅不易,且商路迢迢,鲜有携带此等无用之物者。此番所得,已是多方留意之结果。” 刘朔接过锦囊,仔细查看那团“白叠”,又拈起一粒种子,眼中露出难以抑制的喜色与期待。他小心地將种子包好,递给程昱:“仲德,务必妥善保管这些种子!寻精通农事的老农或格物院中细心的匠人,尝试在敦煌张掖等地种植(后世这里都是缠绵区),务必使其发芽成活!此物,我称之为棉花。” “棉花?”程昱与陈宫咀嚼著这个陌生的词汇。 “正是。”刘朔语气郑重,“二位可知,每年寒冬,我大汉疆域之內,有多少贫苦百姓因衣被单薄,冻毙於风雪之中?尤其是北方边地,包括我凉州!麻布透气却难御严寒,皮毛价昂非寻常人家可得。富者拥裘围炉,贫者瑟瑟待毙。此非天命,实乃物用未彰!” 他指著那团棉花:“此物,便是破解此困局的关键之一!若能成功引种、推广种植,其絮蓬鬆柔软,蓄热保暖之能,远胜丝麻,获取又比皮毛容易得多!可用以填充被褥,製成冬衣(棉袄),甚至织成较厚实的布料(棉布)。寻常百姓家,若能有一床棉被,一件棉衣,寒冬存活之机,將大增!此乃活人无数、稳固民心之无上功德!亦是增强我凉州人口韧性、减少非战斗减员(冻死)的实利之举!” 程昱与陈宫闻言,神色顿时肃然。他们久歷世事,深知民间疾苦,更明白保暖在北方生存中的极端重要性。若此物真有主公所说之效,其价值,確实难以估量!不仅仅是民生福祉,更是实实在在的国力积累——人口是基础,健康存活的人口更是宝贵的资源。 “主公远见卓识,心系黎庶,昱感佩!”程昱小心翼翼收好锦囊,如同捧著稀世珍宝,“昱必亲自督办此事,在格物院辟出专地,挑选最稳妥之人,尝试育苗。同时,继续加大悬赏,令商队设法带回更多活株或成熟种子,並打听其详细种植之法。” “好!”刘朔点头,“此事急不得,需耐心试验,逐步摸索。但只要成功引种,便是功在千秋。公台,你那边也需留意,若有擅长农桑、心思灵巧之人,可推荐至格物院参与此事。” 陈宫应下:“宫明白。” 谈完关乎未来衣的棉花,刘朔话题再转,谈及眼下更迫切的柴的问题。 “另一事,关乎百姓日常炊爨取暖,亦是过冬要害——柴薪。”刘朔神色认真,“柴米油盐 柴居首位,绝非虚言。中原或南方,或可依赖秸秆、茅草,然我凉州,尤其北部,草木本就不及中原繁茂。以往,山林川泽之利,多掌於官府或地方豪强之手,寻常百姓只能於山野捡拾枯枝落叶,或偷偷砍伐,常因此受罚,甚至引发衝突。冬日漫长 燃料短缺 冻饿而死者,亦不在少数。” 程昱深有感触:“主公所言甚是。臣巡查乡里时,常见百姓为了一担柴火奔波数十里,或孩童於寒风中拾捡微薪。燃料之缺,实为民生一大苦楚。” 刘朔道:“我有一策,既可缓解民困,又可兼顾长远。”他顿了顿,说出一个在这个时代堪称石破天惊的想法:“我意,以王府名义颁布政令,將凉州境內,除重要官林如军事用途、特定矿藏区、大型皇室猎苑遗蹟等、以及已有明確地契之私產山林外,其余靠近各个村落、无明確归属的荒山、林地、草坡,以户为单位,按各户丁口多寡及村落附近林地总量,大致平均地分给各户,作为其户有薪炭林!”(非现代產权概念,更接近於长期、排他性的使用权与收益权) “分林到户?!”程昱和陈宫同时一惊。这完全打破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以及山林川泽之利当归公家或由权势者垄断的传统观念! “主公,此举恐引非议。且山林乃自然所生,如何能分?分后如何管理?”陈宫谨慎问道。 刘朔早已思虑周全,解释道:“非將土地所有权分给个人,而是授予其长期、稳定的使用权与收益权。政令需明確:第一,所分之林地,其地权仍属王府,但授予该户独家砍伐其中树木、採摘枝柴、收穫林副產品(如菌菇、野果)之权,他人不得侵犯。第二,各户对所分林地,有养护之责。鼓励其有计划地砍伐(如间伐、轮伐),並在砍伐处补种树苗(可由官府提供部分树苗或指导採集树种)。砍大留小 砍密留稀,使其能持续出產柴薪。第三,此权可以继承,但不得私自买卖、抵押予外人(防止兼併),若户绝或迁走,则由村里收回重新分配。第四初期由亭长、里正协助勘界、分配、登记造册,后期由村级自治组织(如父老)监督执行。” 他进一步阐述其深远意义:“如此一来,百姓有了自家稳定的柴火来源,冬日取暖、日常炊煮便有了起码保障,生存压力骤减,民心自然归附。此乃实打实的惠民之政。更重要的是——” 刘朔目光炯炯:“百姓一旦將山林视为自家之物,其对待方式將截然不同!以往官山林木,百姓偷砍滥伐,只图眼前,无人养护,导致山林日渐凋敝。而若成为自家之林,为长远计,他们必然会自发地保护、有计划地利用、甚至主动补种!这便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 百姓得柴薪以生存,山林得养护而常青!此所谓百姓得其利,而山林得其养!” 他遥望窗外依稀可见的远山轮廓:“二位须知,我凉州乃至整个雍凉、並北之地,林地不知其多大。(註:根据歷史地理研究,汉唐时期黄土高原植被覆盖相对较好,大规模恶化是唐宋以后特別是明清时期加剧的。)只要我们善加引导保护,使百姓与山林利益绑定,便可保住青山,便是保住了未来的柴薪、水源、乃至气候!此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程昱与陈宫听著刘朔这番將民生、管理、生態长远结合在一起的论述,心中震撼无以復加。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山林与百姓的关係。主公之思,不仅深諳民情,更仿佛有一种超越时代的、对自然与人类共生关係的深刻洞察! “主公此策,看似让利与民,实则收民心、固根本、养资源,一举数得!真乃圣王之政!”程昱长嘆,心悦诚服,“只是推行之初,勘界、登记、解释政令、防止豪强或狡黠之徒钻空子侵占等,事务极其繁琐,需选派极为得力、公正之吏员,层层落实,並加强监督。” 陈宫也道:“確需周密安排。可先选数个条件成熟的村落作为试点,摸索经验,完善细则,再逐步推广至全州。同时,严令各地驻军及巡检,严厉打击盗伐他人户林或官林的行为,以儆效尤,確保新政顺利。” “正是此意。”刘朔见两位心腹理解並支持,心中大定,“此事便由仲德总领,公台协助,与各郡县协调。细则章程,务求清晰易懂,便於执行。所需吏员,可从本次封赏提拔的干吏中挑选,或招募民间素有威望、通情达理之人协助。记住,此政核心在於惠民与永续,务必让百姓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並理解其长远意义。” “臣等领命!”程昱、陈宫肃然应道。他们深知,这两件事——寻找推广棉花解决衣,分林到户解决薪——若能做成,凉州百姓的生存基础將得到极大夯实,对王府的拥戴將深入骨髓。这比任何空洞的宣传都更有力量,是真正的筑墙积粮於细微处,是爭霸天下最坚实的民心与物质根基。 第91章 火炕暖政泽万民 大政方针已定,细务交由程昱、陈宫等人推行,刘朔並未安坐於金城王府之中。他深知,再好的政策,若不能落到实处,深入民间,了解真实反馈,便可能沦为纸上谈兵,甚至滋生弊病。於是,他换上寻常富家子弟的服饰,仅带典韦及少数精干亲卫,悄然离开金城,开始了对凉州各郡县的实地巡访。 一行人跋山涉水,风尘僕僕。刘朔不惊动地方官吏,径直深入乡野村落、集市坊间。他看田垄庄稼的长势,与老农在田埂边攀谈,询问新政下授田、赋税的实际感受;他入寻常百姓之家,察看其屋舍、饮食、衣著,倾听他们的欢欣与愁苦;他在市集观察物价流通,与商贩閒聊,了解民生百態。 所见所闻,让刘朔对凉州的现状有了更直观、更细微的把握。程昱等人施政確有成效,流民安置点正在建立,秩序尚可;新开垦的荒地阡陌初现;百姓虽依旧清苦,但眼中少了些茫然绝望,多了些对新生活的期盼。然而,深秋的寒意日渐凛冽,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也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眼前——百姓的越冬取暖,依旧是个大难题。 儘管分林到户的政令已在部分地区开始宣讲,柴薪来源有望在未来得到改善,但远水难解近渴。且许多贫户屋舍简陋,墙体单薄,即便有柴,取暖效率也低,往往屋內燃起火盆,仍是四壁透风,热气难存。夜晚更是难熬,瑟瑟发抖挤作一团是常態,体弱老者与幼童,每年冬日都是鬼门关。 这一日,刘朔行至汉阳郡一处偏僻村落。时近傍晚,寒风呼啸。他们借宿於一户还算齐整的农家。主家是个五十余岁的老汉,见刘朔气度不凡虽著常服,但举止与护卫的警惕做不了假,不敢怠慢,將正屋让出,自己和家人在侧屋挤著。 屋內昏暗,一盏油灯如豆。虽已燃起一个不大的火盆,但炭火微弱用的是劣质木炭和少许柴薪,热量有限,寒意依旧丝丝侵入骨髓。刘朔注意到,这户人家的睡榻,就是简单的土坯或木板搭成,上面铺著草蓆和薄薄的旧褥,可想而知夜晚的冰冷。 “老丈,冬日这般寒冷,夜间如何安睡?”刘朔坐在火盆边,搓著手问道。 老汉嘆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在摇曳火光下更深了:“公子是富贵人,不知我等小民苦处。能有些许柴炭烧个火盆,已是託了王府新政的福,往年更难。夜里嘛,全家挤在一处,多盖些破烂衣物,咬牙硬扛罢了。只盼著老天爷发发慈悲,冬天快些过去。每年村里,总有熬不过去的……”说著,黯然摇头。 典韦在一旁听得直皱眉,他皮糙肉厚,寒暑不侵,但听了也觉得心里憋闷。 刘朔心中沉重,目光落在屋內那以土坯砌成的墙壁和冰冷的土炕实为土台上,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他猛地想起,后世北方农村普遍使用的、高效保暖的火炕!据他所知,火炕的技术原理並不复杂,其雏形甚至可以追溯到更早的时期(如商代遗址已有发现),但似乎在汉代並未广泛普及,尤其是在凉州这等边地! 是了!为何没想到这个!有了相对稳定的柴薪来源分林到户,若能再推广火炕,百姓越冬的存活率和生活质量,將得到质的飞跃! 他强压心中激动,又详细询问了老汉当地建房习惯、所用材料等,心中渐渐有了清晰的蓝图。 次日一早,刘朔谢过主家,留下些银钱,便不再继续巡访,而是快马加鞭,疾驰返回金城。 一回到王府,他即刻派人召程昱、陈宫,以及格物院中精通建筑、陶艺的匠人头领前来议事。 不多时,几人匆匆赶来,不知主公如此急切所为何事。 刘朔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將自己在乡间的见闻和那个困扰百姓越冬的核心问题拋了出来。然后,他拿起炭笔,在准备好的大幅绢帛上,开始勾勒讲解。 “此物,我称之为火炕。”刘朔笔下,一个简易却结构清晰的剖面图逐渐呈现:下面是灶台可与日常炊事的灶相连,节省燃料,灶膛的烟道並非直通房顶,而是先蜿蜒通过一个以土坯或砖石砌成的中空平台炕体,利用烟气的余热加热炕体,然后烟气再通过墙壁內的烟道排出屋外。 “其原理便是如此。白日生火做饭,烟火余热便可通过烟道加热火炕;夜间若无炊事,亦可单独在灶口添加少许燃料,保持炕温。”刘朔一边画,一边详细解释火炕的建造要点:炕体需有一定厚度和保温性土坯最佳,也可用砖,內部烟道布局要合理,確保热量分布均匀且排烟顺畅;炕面需平整,可铺设草蓆、毛毡乃至 將来 的棉褥;与墙壁结合处要做好密封,防止烟气泄露中毒。 隨著刘朔的讲解,程昱、陈宫以及那位老匠人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们都是极聪明的人,立刻明白了这火炕的巨大价值! “妙啊!太妙了!”程昱拍案叫绝,脸上因激动而泛红,“將炊事之余热,或专门少许燃料之热,储存於土炕之中,缓慢释放,使寢臥之处一夜温暖!这比单纯烤火盆,不仅热效高出数倍,且更安全更持久!百姓夜间安寢,再无冻馁之忧!主公,此乃活人无数、功德无量的神器啊!” 陈宫也讚嘆不已:“主公真乃天授奇思!此物构造看似简单,然其巧思正在於废物利用(余热)与储热缓释!若配合主公分林到户之政,百姓既有柴薪,又能以此高效之法取暖,则凉州百姓越冬之难,可解大半!民心稳固,人口存续,皆赖於此!” 那老匠人更是激动得鬍鬚颤抖,趴到图前仔细观看,喃喃道:“小老儿祖辈建房无数,怎就从未想过此法?!烟道走炕烟道走炕天才!真是天才的想法!这土坯、砖石,皆是本地易得之物,建造起来,以小人看来,並无太大难处,但凡有些经验的泥瓦匠,稍加点拨即可掌握!” 刘朔见他们理解並如此兴奋,心中也甚感欣慰,沉声道:“此术並非我首创。据闻前代已有类似遗蹟,只是未能推广开来,甚为可惜。如今我凉州正处用人之际,蓄力之时,此等惠而不费、能极大改善民生之物,正该大力推广!” 他当即下令:“仲德,公台,此事与分林到户同等紧要,需立刻著手!第一,由格物院牵头,集合优秀匠人,根据我所绘图样与原理,结合凉州本地建筑材料和习惯,设计出几种易於建造、成本低廉、安全可靠的標准化火炕方案,並製作详细图册与建造说明。” “第二,在王府支持下,於各郡县迅速开办火炕营造传习所,从各乡里招募机灵的泥瓦匠或青壮,由格物院派匠师集中传授建造技术,並颁发匠师凭证。这些学成之人,回到乡里,便可作为火炕推广的技术骨干,指导或直接帮助乡邻建造。” “第三,將火炕建造与分林到户宣传结合。告诉百姓,王府不仅分给你们柴山,还教你们如何用最少的柴,换来最暖的冬夜!可先选择一些试点村落,由官府提供部分材料补贴或技术支持,免费或低成本为贫困之家、孤寡老人先行建造,以作示范,取信於民。” “第四,严令各地官吏,將推广火炕作为今冬明春最重要的惠民实务来抓,不得敷衍。將其成效纳入吏员考绩。同时,广泛宣传火炕好处及安全使用须知(尤其通风防中毒)。” 程昱、陈宫及老匠人凛然受命,个个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温暖的炕头上,百姓脸上洋溢的笑容,看到了凉州人口在下一个冬天將得以更好地保全。 “此乃真正的暖政!”程昱感慨道,“主公之心,细如髮,暖如春。凉州有主公,实乃万民之福!” 刘朔望向窗外渐起的寒风,目光坚定。柴薪、火炕、未来的棉花……他要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编织起一张越来越密、越来越暖的生存保障网。民心所向,根基乃固。这些看似琐碎的小事,正是他“高筑墙、广积粮”大战略下,最坚实、最温暖的一块块基石。 很快,关於“神奇火炕”的消息,连同“分林到户”的政令,如同温暖的春风,开始从金城吹向凉州的每一个角落,驱散著深秋的寒意,也点燃了百姓心中对下一个冬天,乃至对未来的新希望 第92章 仓廩实而武备修 又是一年秋收时。 自金城定策,已逾一载。凉州大地,在王府一系列精心擘画、强力推行的政策滋养下,正悄然发生著深刻而喜人的变化。深秋的风掠过田野,带来的不再是萧瑟与饥饉的恐慌,而是沉甸甸的、令人心安的穀物醇香与收穫的欢腾。 得益於刘朔力主、程昱总揽、陈宫协调、格物院及眾多干吏全力落实的新作物引进推广战略,凉州的农业生產面貌焕然一新。 粮食產量实现飞跃: 冬小麦:通过西域商路不惜重金换回的耐寒高產品种(来自大宛、安息等地),在凉州东部及河谷適宜地区成功推广种植。去岁试种,今岁已见规模。其越冬特性,使得原本只能一季耕作的土地实现了粟、麦轮作,土地利用率大幅提升。收穫的小麦颗粒饱满,出粉率高。格物院据此进一步改良石磨,並开始在军中及官营作坊尝试製作“馒头”、“饼饵”等麵食,口感远胜以往粗糙的“麦饭”,不仅丰富了主食种类,更提高了营养吸收效率。初步估算,仅冬小麦一项,就使推广区域的粮食总產提升了近四成! 蕎麦:这种从更遥远的中亚草原引入的救荒奇谷,以其惊人的耐寒、耐贫瘠和超短生长周期(两三月即可收穫),迅速在凉州北部、西部那些原本被视为“边际”的黄土坡地、砂石旱塬上扎根。春旱时补种,秋霜前抢收,成为许多新安置流民和边地戍卒的“救命粮”。其籽实营养丰富,蛋白含量高,有效改善了边民饮食结构,也成为了战马精料之外的有益补充。 高粱:自中亚康居等地引入的种子,展现了强大的適应性。耐涝耐旱的特性,使其成功填补了河谷低洼易涝区、以及南部一些丘陵旱地的种植空白。高粱不仅籽实可作粮食(脱壳煮粥,別具风味),其坚韧的秸秆更是上佳的牲畜饲料(尤其是战马)和建筑材料编织、搭棚。更重要的是,格物院初步尝试用其酿酒,所得酒液较传统的粟米酒更为醇烈,被刘朔命名为烧酒,小范围试用后,在军中大受欢迎,既可御寒,亦可作为伤患消毒之用高度酒,价值非凡。 紫花苜蓿:这种被誉为“牧草之王”的优质豆科植物,其规模化种植技术的推广,彻底改变了凉州军马及耕牛的饲养方式。以往战马主要靠粟米、豆类精料和天然野草,成本高昂且营养不均衡。如今,大片专种或与粮食轮作的苜蓿地,提供了稳定、高蛋白的青绿及乾草饲料。战马膘肥体壮,耐力与爆发力显著提升;耕牛也得到了更好餵养,拉犁更有力,间接促进了耕地开垦效率。苜蓿的固氮特性还改良了土壤,形成了粮草轮作,畜肥还田的良性循环。 黑麦草及其他牧草:配合紫花苜蓿,一些耐寒、速生的冬季牧草品种也被引入,確保了牲畜在漫长冬季也能获得必要的青绿饲料补充,大大降低了越冬掉膘甚至死亡的风险。 在格物院匠师如同呵护眼珠般的精心培育下,去年那几粒珍贵的“古贝”(棉花)种子,竟然真的成功发芽、生长、开花、结铃!虽然第一代植株数量稀少,產出的籽棉有限,但这无疑是里程碑式的成功!它证明了棉花可以在凉州至少是某些区域成活。格物院已开始有计划地扩大留种和试验田范围,同时继续通过商路寻求更多种源和成熟的种植加工技术。温暖的希望,已然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分林到户”政策经过一年多的细致推行与调整,已在大部分地区落地生根。百姓有了自家稳定的薪炭林,砍柴取暖的焦虑大为缓解,且开始有意识地养护山林。而火炕的推广更是如火如荼,在格物院標准化方案指导和官府补贴支持下,无数温暖的火炕在凉州乡村的土屋里砌起。去岁寒冬,冻毙之人数量骤减,百姓们蜷在暖和的炕头上,念叨著凉王恩德入睡,民心凝聚,前所未有。 秋收刚过,各郡县的粮赋统计与仓廩盘点初步匯总至金城王府。程昱手持简牘,向来听取匯报的刘朔及在场核心僚属宣读,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主公!诸位!据各郡县上报,今岁凉州全境,新旧垦田合计,粮粟总收穫,较新政全面推行前约两年前,预计增长六成以上!官仓、义仓、常平仓皆已爆满,新粮入库,陈粮轮换,足可供我凉州现有军民三年之食而无忧!民间存粮亦大幅增加,市面粮价稳中有降!” “畜牧业方面,官营及民间大型牧场,战马存栏数同比增加三成,且平均膘情上升两等;耕牛数量增加逾两成。民间猪羊鸡豚养殖,亦因饲料丰富而蓬勃增长。” “因粮足、炕暖、柴薪有靠、疫病减少格物院指导下公共卫生改善,去岁冬至今春,全州人口统计,非但未见往年惯常的冬耗,反而因吸纳流民及新生儿存活率提高,净增户口逾八万!总人口已突破六百万之眾!” “军械武备,依託格物院改良之冶炼术,今岁新锻精钢兵甲可武装两万步卒,制式强弩五千张,马鎧、骑枪亦大幅增產。库中储甲、兵刃、弓弩箭矢,堆积如山!” 一连串令人振奋的数字,让殿中眾人呼吸都急促起来,脸上洋溢著自豪与兴奋的光芒。 关羽抚髯嘆道:“真乃旷古未有之盛况!去岁此时,尚忧冬粮;今岁竟已仓廩爆满!主公之策,神乎其神!” 张辽亦感慨:“战马雄健,兵甲精良,士卒饱暖,士气如虹!末將训练骑兵时,感觉麾下儿郎眼神都不一样了!” 典韦嘿嘿直笑:“粮多,肉多,酒(指新酿高粱烧酒)也多了!將士们练得更起劲了!” 陈宫总结道:“主公,一年来,高筑墙边防、军制、人心、广积之策,已初见大成!凉州如今,可谓穰穰满家,仓廩实而武备修!內有积粟可恃,外有强兵可依,民心稳固,根基深厚。昔日边陲苦寒之地,如今已成天下罕有的富庶安稳之区!” 刘朔听著匯报,看著眾人激动的神情,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与从容。一年的呕心沥血,无数人的辛勤奔走,终於结出了丰硕的果实。粮食,这个乱世中最硬通的战略物资,在凉州已不再是问题。人口在稳步增长,军队在持续强化,民心归附如铁。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处,望向外面晴朗的秋空和远处隱约可见的、满载归仓的运粮车队,缓缓道: “诸君辛苦了。此乃万千吏民共同努力之果,亦是我凉州气运所钟。然,居安思危。粮足兵强,乃爭衡天下之基,而非固步自封之由。”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眾人:“天下汹汹,岂容我辈独善其身?朝廷日衰,诸侯渐起。我凉州蓄力已足,当思进取矣。下一步,该如何將这份积蓄的力量,转化为真正的霸业之资?” 殿內气氛为之一肃,从丰收的喜悦迅速转入对未来的深沉思索。所有人都知道,主公的目光,已经投向了凉州之外,投向了那更加广阔而纷乱的中原大地。 第93章 棉白如雪 中平三年,深秋。 金城王府后苑,专辟出的格物院工坊区內,此刻气氛热烈到近乎沸腾。与院外秋日的肃杀清冷截然不同,此处蒸腾著一种混杂著木料清香、新棉暖意与人类极致专注的灼热气息。 刘朔站在一座刚刚组装完成、庞大有如臥兽的木质机械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被打磨得光滑无比的硬木构件、排列整齐的锭子,他眼中闪烁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光芒,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歷经数年不懈的努力,穿越者知识宝库中又一件足以改变时代的神器,终於在东汉末年的凉州大地,被能工巧匠们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最佳材料,忠实地还原了出来! 是的,眼前这架机器,正是改良適配后的珍妮纺纱机!或者说,是刘朔根据记忆描述基本原理,由凉州格物院匯聚的数十位顶尖木匠、铁匠、机巧匠人,经过大半年的反覆设计、试验、修改,最终定型的第一台实用化多锭纺纱机! 它的原理被刘朔称为复式牵伸与多锭联动——通过一套巧妙的连杆、齿轮和皮带(麻编或者动物皮)传动系统,使得一名操作工摇动一个手轮,就能同时带动十六个纺锭旋转!每个纺锭都配备著简化但有效的牵伸罗拉以硬木包覆耐磨皮革製成和卷绕机构,能够將预处理好的棉条由轧棉、弹棉工序后得到的蓬鬆棉絮搓成,高效地纺成粗细均匀的棉纱。 相较於这个时代主流的单锭手摇纺车或效率更低的纺锤,这台机器的纺纱效率,理论上提升了十五倍以上!而且由於机械的稳定性,纺出的纱线均匀度、强度也远超人工。当然,限於当前的加工精度和材料,这台原型机还存在些许晃动、需要频繁上油维护等问题,但其展现出的惊人潜力,已足够让所有参与者和见证者心神震撼! “主公神思,真乃巧夺天工!小人小人从未想过,纺纱竟可如此如此”负责主持製造的老匠头鲁炆,激动得鬍鬚乱颤,语无伦次。他祖传木匠,兼修机巧,一生浸淫器械,自认见识不凡,可眼前这架机器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这不仅仅是快,而是一种生產方式的天翻地覆! 旁边几位从凉州各地选拔来的熟练纺妇,在经过简单培训后,已能初步操作。她们看著那十六个飞速旋转、源源不断吐出匀细棉纱的锭子,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欣喜。以往需要日夜不停摇动纺车才能完成的活计,如今在这机器上,竟显得如此轻鬆而產量巨大!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刘朔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隨即畅快的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好!好啊!鲁师傅,诸位匠师,辛苦了!此机一成,我凉州百姓御寒之困,彻底解决有望矣!” 他如此激动,並非仅仅因为一台机器的诞生。这背后,是数年来一整套產业链的艰难突破与厚积薄发: 第一,棉种突破与规模种植。 自从中平元年得到那几粒珍贵种子,格物院农科小组便如同呵护眼珠般进行培育、选种、扩繁。他们选择了金城、陇西郡几处水土气候相对温和的绿洲河谷作为试验田,精心照料。棉花喜温、喜光、耐旱,却也怕霜冻、忌渍涝。经过连续两年的试种、观察、选育抗逆性强的植株留种,到中平二年秋,终於获得了可观的籽棉收成,证明了棉花在凉州部分区域的种植可行性。中平三年春,王府大力鼓励,提供种籽、传授技法如整枝打顶、防虫等初步经验,在適宜郡县划出官督民种的棉田,规模迅速扩大。今秋收穫,籽棉產量虽然远未到后世水平,但已足够满足一个初步的、优先供给军队和官府的纺织计划。 第二,配套工序的摸索与改良。 有了棉花,如何变成布料?格物院同样从头摸索。轧棉:最初用手工剥取,效率极低。后受碾磨原理启发,製作了简易的轧棉辊(硬木製成,带细齿),两人摇动,將棉籽从棉絮中分离,效率提升十倍。弹棉:借鑑中原弹羊毛、丝绵的弓具,製作大型弹棉弓,以木槌击打弓弦,震松棉纤维,使其蓬鬆,便於纺纱。纺纱:此前一直依赖改进的单锭纺车,效率是瓶颈。直至今日,珍妮机原型成功!织布:传统的脚踏斜织机经过加固和改进如增加筘的密度以適应棉纱,便可用来织造平纹棉布。格物院甚至开始尝试更复杂的提花技术,为將来生產更精美的棉布做准备。 第三,纺织工匠的培养与组织。 程昱早就意识到,新技术需要新工匠。他不仅从民间招募熟练的织妇,更在王府支持下,於各郡设立织造传习所,由格物院派出匠师,系统教授从棉花处理到织布的全套新技术。同时,开始在金城、陇西筹建第一批官营纺织工坊,採用初步的流水作业模式,將轧棉、弹棉、纺纱、织布等工序相对集中,以提高效率和管理便利。 如今,隨著这台凉州式多锭纺纱机(刘朔將其命名为云梭机)的定型成功,最后一个关键瓶颈——纺纱效率,被一举打破! “鲁师傅,立刻组织人手,以此原型机为蓝本,开始小批量製作!”刘朔斩钉截铁地下令,“优先装备金城、陇西的官营工坊。同时,將图纸和关键部件製作標准下发至各郡传习所及有能力的民间大匠,鼓励仿製改进!王府可按成品机器质量给予赏金或物料补贴!” “遵命!”鲁炆和其他匠师轰然应诺,个个摩拳擦掌。 “仲德”刘朔转向一旁同样满面红光的程昱,“棉花种植面积,明年必须继续扩大!优先保障適宜棉区的土地和水利。云梭机推广开后,对棉条的需求会暴增,原料供应绝不能断!” “主公放心!”程昱信心满满,“今秋棉田丰收,农户眼见其利,明年扩种已成定局。臣已命各郡规划,並储备棉种。水利方面,去岁修缮的几处渠堰,正好惠及新垦棉田。” “好!”刘朔目光灼灼,仿佛已经看到了不远的將来,“有了足够的棉花,有了云梭机提升纺纱之效,再配合已有的织机最迟到明年此时,我要看到,我凉州军中將士,人人能换上內絮新棉、外罩麻布或初步棉布的冬衣!后年,要让凉州的寻常百姓家,也能买得起、用得上棉布做的衣裳被褥!” 他环视眾人,声音鏗鏘:“自此,我凉州子民,冬日御寒之基,才算真正牢固!这最后一块关乎底层民生的短板,终被我们亲手补上了!自此凉州大地上再无冻死饿死之人哈哈!!” 殿中眾人无不心潮澎湃。他们跟隨刘朔,亲眼见证了凉州从一穷二白到仓廩丰实,从民生凋敝到安居有望。这棉花与纺织的突破,意义丝毫不亚於当年的新作物推广和火炕普及。这是真正从温饱向温暖的跨越! 陈宫捋须感嘆:“主公常言高筑墙、广积粮。如今,墙已高,粮已广,百姓身有所暖,居有所安內政民生之基,至此可谓无忧矣!” 刘朔负手而立,望向工坊窗外湛蓝的秋日天空,心中一片澄明与坚定。 是的,內政民生,歷经数年呕心沥血,层层布局,步步推进,终於打下了在他看来足够牢固的根基。粮食安全、燃料保障、住房保暖、衣物御寒这些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在凉州这片土地上,已经或正在得到系统性解决。民心之凝聚,潜力之深厚,远超天下任何一州。 那么接下来……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如同即將出鞘的宝剑。 內政无忧,便可专心对外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中平三年,天下局势愈发糜烂。朝廷权威持续衰落,宦官外戚爭斗不休,地方豪强並起,小股盗匪与变民层出不穷。而刘朔的凉州,却如同风暴眼中一块异常坚实、生机勃勃的陆地。 是时候,让凉州的铁骑与富足,去影响更广阔的天下了。是时候,从筑墙积粮的守势,转向更积极的谋篇布局了。 “传令,”刘朔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冷冽,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决心,“明日,召集云长、文远、子平、寿成……所有军中將校,以及公台、仲德,於王府正殿议事。” “议题——凉州未来三年,对外方略。” “诺!” 第94章 凉州铁骑定疆策 中平三年秋末,金城王府正殿,济济一堂。 文武重臣分列左右,文以程昱、陈宫为首,武以关羽、张辽、典韦、高顺、马腾为尊,其余各级將校、重要属吏亦皆在列。殿內气氛庄重肃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议,將决定凉州未来数年的战略走向,意义非同小可。 刘朔端坐王位,玄袍玉冠,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这些,都是他一手提拔、倚为肱骨的核心力量。经过数年內部深耕,凉州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诸君,”刘朔声音沉稳,开启议题,“自孤离京就藩,幸赖诸君戮力同心,內修政理,外御强敌,方有今日凉州之盛。粮秣丰盈,兵甲犀利,民心归附,根基已固。高筑墙、广积粮之策,大体已成。”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趋激昂:“然,当今之世,非独善其身可存。朝廷暗弱,四方不靖,豪杰並起。我凉州坐拥雄兵锐器,仓廩充实,岂能偏安一隅,坐视天下糜烂,或將战火引至家门?” 眾人精神一振,知道主公要转向进取了。 “故,今日召诸君,共议凉州未来数年对外方略。总纲便是:內固根本,外拓疆土,慑服四邻,以待天时!”刘朔一字一句,定下基调。 “首先,对內巩固。”刘朔看向马腾,“寿成。” “末將在!”马腾出列。 “我凉州如今正规野战兵马已逾十五万之眾,然境內郡县辽阔,新纳流民眾多,地方治安、盗匪清剿、豪强制衡,仍需一支可靠力量。且为应对未来更大规模战事,需建立后备兵员体系。”刘朔下令道,“今命你总领 凉州预备役民兵司。” 他详细阐述构想:“於各郡县、重要乡镇,招募本地青壮良家子,农閒时集中操练,授予基础队列、弓弩使用、纪律號令。平素由其协助地方亭长、游徼维持治安,清剿小股盗匪,镇压地方恶霸,类似於一支 州郡武警 。由王府统一配备基础武器(如长矛、弓弩、佩刀),甲冑可从缴获或库存旧甲中调配。其驻地、粮餉由地方郡县与王府共担。” “此民兵,非正规野战军,首要职责是保境安民,使正规军得以脱身专注於对外征伐与大股敌军。一旦爆发大规模战事,这些受过基础训练、熟悉本地情况的民兵,可迅速编为预备队,或充实后勤輜重队伍。寿成,你久居西凉,熟知地方,此事由你统筹,务必做到 编练於乡,守望相助,召之能来,来之能助!” 马腾听得心潮澎湃,这不仅是赋予他重任,更是將地方治安与后备兵员体系化,是长治久安之策。他肃然抱拳:“腾,领命!必为主公编练出一支可靠的后备之力,使境內宵小绝跡,百姓安居,亦为大军稳固后方!” “好。”刘朔点头,目光转向关羽等野战大將,“对內巩固,旨在腾出主力,聚力於外。接下来,便是 对外攻略。” 他起身,走到早已悬掛好的巨幅羊皮地图前,手指点向凉州以北、并州以西的广袤区域:“此处,漠南之地,阴山以南草原。自去岁北伐击溃匈奴主力后,此地虽名义上归附,然仍有眾多零散的匈奴、鲜卑、乌桓及其他杂胡部落游荡其间,时而归附,时而劫掠,形同癣疥之疾,牵制我并州、凉州北部边防。此辈不彻底肃清,北境难言安寧,更无法有效利用这片丰美草原牧养战马!” “云长!”刘朔看向关羽。 “末將在!”关羽丹凤眼精光四射。 “命你为主帅,文远、文远为副,统帅五万精锐步骑(以骑兵为主),开春之后,即行漠南清明之役!”刘朔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目標:將散布於北地郡以北、朔方郡以西、直至阴山脚下这片三角区域內,所有不臣服、不稳定的胡人部落,要么彻底击溃、收编其青壮,要么將其驱逐至阴山以北!扫清之后,择险要处设立永久性军镇、烽燧,派驻兵马屯田戍守。將这片草原,彻底变成我凉州牧马练兵之地,並拱卫並、凉北翼安全!同时,可派遣精锐斥候小队,尝试穿越阴山隘口,向北探索漠北(蒙古高原腹地)之地理、部落情况,为將来可能之用。” 关羽傲然道:“主公放心!些许残胡,疥癣之疾耳!羽定率铁骑,犁庭扫穴,使其不敢南顾!漠北地理,亦当探查清楚!” 张辽、高顺亦抱拳领命,战意昂扬。 安排完北方,刘朔的手指沿地图向西移动,越过熟悉的河西四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指向那片標绘著诸多小国城邦、沙漠绿洲的区域——西域(今新疆及中亚部分)。 “西向,西域!”刘朔声音加重,“自张騫凿空,西域与中原联繫时断时续。如今朝廷无力西顾,西域诸国或相互攻伐,或受北方残余匈奴、新兴鲜卑及羌人势力影响,或与更西的贵霜帝国暗通款曲。此地扼守丝绸之路咽喉,物產独特(如玉石、良马、葡萄、苜蓿等我们已引入的作物原產地),战略地位极其重要!绝不能任其游离於外,成为他人覬覦我凉州之跳板,或阻断我商路財源!” 他环视眾人:“我意,在完成漠南肃清、稳固北境之后,即著手 西定西域 之略。此非一蹴而就,当分步进行:” “第一步,遣使通好,炫耀武力。由公台统筹,选派能言善辩、熟知胡情之使臣,携我凉州精良器物、丝绸、以及少许新式兵器如强弩为礼,出使车师前、后部、鄯善、于闐、疏勒等主要绿洲城邦,宣示我凉州威德,重申汉室实为凉王对西域之主权,要求其遣使朝贡,接受我西域都护可由我凉州將领兼任节制。同时,可允诺提供保护,打击其敌对势力,並以优厚条件贸易。” “第二步,打击刺头,立威西域。必有桀驁不驯或受他人操控之国,抗拒我命。届时便需以雷霆手段击之!可命一支精锐骑兵万人左右 以討逆护商为名,速战速决,灭其国,惩其首,另立亲我之君。以此震慑西域诸国。” “第三步,驻军要害,建立羈縻。在楼兰(鄯善)、高昌(车师前部)、它乾城(东汉西域都护府旧址,在今新疆新和县附近)等关键地理位置,派驻军屯田,建立永久性军事据点。同时,逐步將西域诸国纳入类似朝贡-册封体系,要求其提供质子、赋税(或以特產折抵)、协同出兵等。最终目標,是使西域诸国成为我凉州稳定的原料產地、商路保障和战略缓衝 甚至在未来,可考虑將其部分直接纳入凉州行政管理体系(设立西域长史府或新郡)。” 刘朔说完,看向陈宫:“公台,西域情势复杂,远交近攻,分化拉拢,文武並用,此事非你莫属。你可先著手准备使团人选、情报搜集(通过商队)、以及初步方略。” 陈宫躬身,眼中闪烁著睿智与跃跃欲试的光芒:“宫,领命。西域之事,牵扯甚广 確需精心谋划。主公放心,宫必竭尽所能,为主公將西域纳入掌中!” “至於南方,”刘朔最后將目光投向地图上的益州(四川盆地)与关中方向,“益州天府之国,关中四塞之地,皆为天下形胜。然眼下朝廷尚有余威,且与我凉州有山川阻隔(秦岭、陇山),急切图之,易成眾矢之的。故,南向、东向,暂且以 固守、通商、渗透、待变 为主。加强武都郡、陇西郡南部关隘防务,谨防益州或关中势力西侵。同时,鼓励商旅往来,收集情报,结交地方豪杰,静观中原之变。” 战略部署已毕,殿中眾人只觉心潮澎湃,视野豁然开朗。主公之谋,由內而外,由近及远,步步为营,目標清晰! 对內,编练民兵稳固基层,腾出主力。 对外,先北后西,北扫漠南残胡以固根本、练精兵、拓牧场;西图西域以控商路、取资源、扩影响。南东两面则暂取守势,以待天时。 “诸位”刘朔回到王座,声音沉凝而充满力量,“未来数年,便是落实此方略之关键期。內政不可鬆懈,仍需仲德总揽,確保粮秣、物资、民心持续向好。军事行动,则需诸將奋勇,谋臣筹划。望诸君各司其职,同心协力!” “为我凉州,为天下万民,开拓一新天!” “愿为主公效死!开拓新天!”殿中文武,齐声应和,声震屋宇,斗志昂扬 第95章 武圣一怒盪群胡 中平四年,初春。漠南草原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枯黄的草甸下刚冒出些许倔强的新绿。一支约五千人的凉州精锐骑军,在关羽的亲自率领下,正沿著北地郡与朔方郡交界的丘陵地带,进行例行的巡边与清剿演练。张辽率前锋,高顺押后阵,大军如一道沉默的黑色铁流,在广袤的天穹下移动。 关羽端坐赤兔马上,绿袍金甲,倒提青龙偃月刀,丹凤眼微眯,扫视著前方看似平静的草原。他奉王命行漠南清明之役,大军主力尚在后整顿集结,此行本是前出侦察,熟悉地形,並扫荡一些小股马匪。然而,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混杂在料峭春风中,隱隱飘来,让关羽的眉头微微一皱。 “文远,”他沉声道,“派斥候往焦味来处,仔细探查。” “诺!”张辽应命,立刻派出数队轻骑,如同离弦之箭般没入前方起伏的丘陵。 不到半个时辰,一骑斥候疯也似地狂奔而回,脸色煞白,甚至来不及完全勒住马,便滚鞍而下,单膝跪地,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和愤怒:“关……关都督!前方十里,鞮汗部(一个依附匈奴的杂胡小部落)营地他们他们刚劫掠了南边两个汉人村庄!正在正在” 斥候有些说不下去,眼中喷著火,又含著泪。 关羽心头一沉,丹凤眼猛然睁开,寒光四射:“正在如何?说!” “正在杀人取乐,烹食”斥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隨即猛地以头抢地,“都督!快去救人!去晚了就!” “什么?!”关羽闻言,鬚髮皆张,一股难以形容的暴怒与杀气冲天而起!赤兔马(西域胡商进供的汗血宝马猪脚给了关羽,还叫赤兔)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怒火,不安地刨著蹄子,发出低沉的嘶鸣。周围的亲兵將领无不色变,面露骇然与震怒。 “全军!疾行!目標,鞮汗部营地!挡我者死!!”关羽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草原上空。他不再多问,一夹马腹,赤兔马如同燃烧的流星,率先冲了出去! “杀!!”张辽、高顺及身后五千铁骑齐声怒吼,如同被激怒的狼群,轰然启动,铁蹄翻飞,捲起漫天烟尘,以最高速度扑向那片罪恶之地。 十里距离,对於全速奔驰的凉州精骑而言,转瞬即至。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樑,惨绝人寰的景象,如同地狱画卷般在眼前展开! 那是一个位於背风坡的杂乱营地,兽皮帐篷歪斜,牛羊惊散。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篝火熊熊,却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肉焦与血腥混杂的气味。几十个匈奴及杂胡武士,正围著火堆狂饮嘶吼,面目狰狞。火堆旁,散落著折断的汉家农具、染血的破碎衣物。 更令人目眥欲裂的是——火堆上架著的几口大陶釜中,翻滚的汤水里,赫然可见疑似人体的残肢!旁边地上,胡乱丟弃著几具已被开膛破肚、残缺不全的汉人男子尸首,鲜血浸透了枯草,凝固成紫黑色。不远处,一些衣衫襤褸、目光呆滯、身上带著鞭痕与污跡的汉人女子,如同牲口般被绳索拴在一起,几个胡人正淫笑著对她们动手动脚,撕扯著本就难以蔽体的衣物,女子的哭喊与绝望的呻吟淹没在胡人的狂笑与篝火的噼啪声中。还有几个年幼的孩子,被嚇得连哭都不敢,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一个胡人正提著滴血的刀,走向其中一个孩子,似乎想再添些嫩肉下酒 空气中瀰漫著绝望、恐惧、暴虐与令人窒息的血腥! “畜生!尔等皆该千刀万剐!!!”关羽目睹此景,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顶门,双目瞬间赤红!他生平最重忠义,最见不得欺凌弱小、残害无辜!眼前这比野兽更不如的行径,彻底点燃了他心中那团名为正义的滔天怒火! “凉州铁骑!隨某——杀!!!”关羽的怒吼压过了一切嘈杂,青龙偃月刀化作一道惊天青芒,率先杀入敌阵! “杀尽胡狗!一个不留!!”张辽眼睛也红了,挺枪跃马,如疯虎般衝上。 “陷阵营!结阵!推进!保护百姓!!”高顺声音冰冷如铁,但握著长枪的手背青筋暴起。 五千凉州铁骑,如同自天而降的復仇雷霆,带著无与伦比的愤怒与杀意,狠狠撞入了这片血腥的营地! 那些刚刚还在狂欢、沉浸在施暴快感中的胡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袭击彻底打懵了。他们甚至来不及拿起像样的武器,就被汹涌而来的铁骑洪流淹没。 关羽马快刀急,直取那个走向孩子的胡人。那胡人听到动静,愕然回头,只见一道青芒掠过,视野便天旋地转,一颗狰狞的头颅飞上半空!关羽刀势不停,青龙刀左劈右砍,如砍瓜切菜,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胡人武士如同麦草般倒下,无人能挡其一合! 张辽率领的轻骑兵如同旋风,在营地中纵横驰骋,马刀挥舞,精准地砍杀著每一个试图抵抗或逃跑的胡人。 高顺的陷阵营重步兵稳步推进,盾牌如山,长戟如林,將慌乱的胡人一步步压缩、分割、歼灭。他们尤其注重冲向那些被捆绑的百姓,迅速斩杀看守的胡人,用刀割断绳索。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凉州军挟怒而来,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士气如虹。而这些刚刚犯下滔天罪行的胡人,猝不及防,且多数已醉醺醺,毫无阵型可言,瞬间崩溃。 不到一刻钟,营地中的胡人武士已被斩杀殆尽,少数跪地求饶者,也被怒火中烧的凉州士卒毫不犹豫地当场格杀!对这些禽兽不如的东西,没有人有丝毫怜悯。 当最后一个胡人的惨叫戛然而止,营地中只剩下篝火噼啪声、伤者的呻吟,以及被解救百姓压抑后骤然爆发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关羽勒住赤兔马,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怒。他环视这片修罗场,看著那些被残害的同胞尸首,看著釜中那不堪入目的东西,看著那些被解救出来后,或抱头痛哭、或眼神空洞、或瑟瑟发抖的女子与孩童,只觉得心如刀绞,怒气难平。 “快!军中医匠!立刻救治伤者!”关羽强压怒火,厉声下令。 凉州军中的隨军医匠和受过战场救护训练的士卒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小心地处理被捆百姓身上的伤痕,分发乾净的水和乾粮,脱下自己的外袍给衣不蔽体的女子披上,轻声安抚受惊的孩童。动作迅速,却异常轻柔,与刚才杀伐时的冷酷判若两人。没有人去动营地中胡人散落的財物,更无人对获救百姓有丝毫不敬。军纪严明,秋毫无犯。 一个脸上带著血污、似乎曾是村中长者的老汉,在两名士卒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关羽马前,扑通一声跪倒,老泪纵横,以头磕地:“將军!天兵!多谢將军救命之恩啊!再晚来一步再晚来一步,我们全村就都进了这群畜生的肚子了哇!”说著,嚎啕大哭,泣不成声。 关羽连忙下马,亲手扶起老汉,沉声道:“老丈请起,某乃凉王麾下关羽。救援来迟,让乡亲们受苦了!此乃某等军人失职!”他的声音带著压抑的痛苦和深深的自责。 “不怪將军,不怪凉王!”老汉抹著眼泪,突然抓住关羽的甲冑,急声道,“將军!这群畜生他们不止抢了我们两个村子!往北,往西还有好多被他们掠走的汉人乡亲!有的被抓去当奴隶,生不如死!有的有的就像我们一样,隨时会被他们杀了取乐啊!將军,求求您,救救他们!救救他们吧!” 其他被救的百姓也纷纷围拢过来,哭喊著诉说著他们知道的惨状:哪个村子被屠了,哪批人被抓走了,哪个部落最喜欢虐杀汉人取乐 每一句哭诉,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关羽和所有凉州將士的心上。 关羽紧紧握住青龙刀的刀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仰头望天,深深吸了一口带著浓重血腥味的空气,丹凤眼中燃烧著熊熊烈焰,那是怒火,更是无比坚定的决心! 他转向张辽、高顺,以及所有望著他的將士,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金铁交鸣,响彻在这片刚刚经歷血与火洗礼的土地上空: “诸君!都听到了吗?!北疆胡患,凶残至此!漠南不靖,汉家子民永无寧日!今日所见,不过冰山一角!” 他猛地將青龙刀顿在地上,大地仿佛都为之一震: “传我將令!全军加速集结!此次漠南清明,不再仅仅是驱逐、震慑!” 他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北方辽阔而未知的草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要的是——犁庭扫穴,斩草除根! 凡有残害我汉民之部落,无论大小,无论依附何人,尽诛其首恶,收编其青壮,焚其营帐,散其部落! 將被掠的汉家同胞,一个不少地给我救回来!” “我要让这漠南草原,从此再也听不到我汉家儿女的哀嚎!要用胡虏之血,洗净这片土地上的罪恶!要用我凉州铁骑的蹄声,为北疆汉民,踏出一条生路!” “云长在此立誓:胡患一日不尽,关某马蹄一日不南向!” “愿隨都督!扫清漠南!救民水火!!”五千铁骑,连同刚刚被解救、惊魂稍定的百姓,无不热血沸腾,齐声怒吼,声震原野,杀意冲霄! 第96章 血仇轮迴 立规绝后患 漠南草原的肃清战,在关羽的滔天怒火与铁血手腕下,迅猛推进。凉州铁骑如雷霆扫穴,一个接一个曾经或明或暗参与过劫掠、残害汉民的胡人部落被连根拔起。按照最初的命令,负隅顽抗的成年男子尽数诛杀,部落財物、牛羊充公,妇孺则集中安置,准备日后分散迁入凉州或并州境內,编户齐民。对於那些未参与暴行或主动归附的部落,则予以区分 或收编其青壮为义从,或令其迁徙至指定牧区,接受监管。 然而,战爭的残酷与仇恨的种子,並不会因为一方的仁慈相对而言而轻易消弭。 起初,关羽秉承著一丝仁义和不伤及孩童的原则,严令部下:凡高於车轮之男孩,可免死,与妇孺一併安置。这几乎是这个时代战爭中对待敌方孩童的通行法则,源於古老的草原规矩也有说是匈奴或蒙古旧俗,认为高於车轮的男孩已具备成为战士的潜在威胁,但也有些人道考量。 凉州军士严格执行了这道命令。在攻破几个顽抗部落的营地后,他们依照指令,將那些惊恐哭泣、身高明显超过普通车轮(约合后世1米五左右)的男孩,从被处决的成年男子中分离出来,驱赶到妇孺队伍中。 起初几日,看似平静。这些男孩大多被嚇坏了,缩在母亲或姐妹身边,眼神惶恐。 但仇恨与部族復仇的教育,早已深深烙印在他们心中。他们目睹了父亲、兄长被凉州军士的长矛马刀杀死,目睹了家园被焚毁,牛羊被夺走。恐惧逐渐沉淀,转化为刻骨的怨毒。 悲剧,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发生了。 一处临时设立的、关押著数百名妇孺及免死男孩的营地。守卫的凉州军士虽然警惕,但面对一群看似手无寸铁、主要是妇孺和半大孩子的俘虏,难免有些鬆懈。尤其是一些年纪较小、看起来尤为可怜的孩子,有时还能得到军士偷偷递过去的一块乾粮或一口清水。 谁也没有料到,就在这天夜里,几个白天还因为得到食物而露出感激神情的男孩,眼神在黑暗中变得如同草原上的狼崽。他们不知从哪里藏匿了被丟弃的、磨尖的骨器或小块碎铁,甚至有人偷偷解下了死去亲人靴子上系皮绳的铜扣。 凌晨时分,正是人最睏倦的时候。几个黑影悄然摸向营地边缘两个正在低声交谈的哨兵。哨兵听到细微响动,刚回头,咽喉或眼眶便被尖锐之物狠狠刺入!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警报,便痛苦地倒地,鲜血汩汩涌出。 “敌袭!!”不远处另一名哨兵终於发现异常,厉声高呼。但为时已晚,营地里瞬间炸开了锅!那些白天还畏畏缩缩的男孩,此刻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红著眼睛,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石头、木棍、骨器、碎铁——疯狂地攻击著附近的凉州军士和那些试图阻止他们的本族妇女!他们嘶吼著含糊的復仇誓言,目標明確,专攻要害,手段狠辣完全不像孩童! 营地大乱。虽然凉州军士很快反应过来,迅速镇压,斩杀了不少作乱的男孩,但猝不及防之下,仍有十几名军士受伤,其中三人伤重不治。而那些作乱的男孩,几乎全部战死或事后被处决,无一投降。 类似的事件,在隨后几天,又零散发生了两三起。虽然规模不大,但每次都造成凉州军士的伤亡。更让人心寒的是,这些发动袭击的男孩,往往正是前几天看起来最无害、甚至得到过一些小恩惠的那些。 消息传到中军大帐。 关羽脸色铁青,丹凤眼中寒光闪烁,更多的是痛心与一种被背叛的愤怒。张辽、高顺等將领也是面沉似水,帐內气氛凝重。 “都督,那些小崽子简直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一名手臂缠著绷带的校尉愤然道,“我们按规矩,饶他们不死,他们却我手下好几个兄弟,死得冤啊!” “是啊,按老规矩,高於车轮的男孩不杀,本是仁义。可如今这仁义,反倒害了自己弟兄的性命。”另一名將领闷声道。 关羽沉默良久。他何尝不痛惜士卒的伤亡?那些都是跟隨他出生入死的凉州儿郎!可若是下令连孩子也一併屠戮……这与他心中恪守的义又有衝突。杀降不祥,屠戮妇孺孩童,更是会留下千古骂名,对主公刘朔的声望也极为不利。 他修书一封,將情况与自己的为难,快马报与金城的刘朔。 数日后,刘朔的回信到了。关羽展开一看,先是眉头紧锁,隨即,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似恍然,似无奈,最终化为一丝冰冷的决断。 他將张辽、高顺等核心將领召来,將刘朔的信传阅。 信中,刘朔先是对伤亡將士表示痛惜与抚慰,肯定了关羽严格执行不高於车轮不杀命令是恪守了为將者的仁。但隨后,笔锋一转: “云长所虑,亦孤所忧。然,草原规矩,亦是人定。高於车轮之谓,本就模糊。车轮如何放置? 若竖立而量,一稚子或已过线;若平放於地,则多数孩童皆在车辐(车轮的辐条)高度之下矣(註:汉代车轮直径多在1.2米至1.5米以上,但若平放,从地面到轮轴中心的高度约是半径,也有60-75厘米,而辐条在轮缘与轮轂之间,其最低点离地更近,可能只有二三十厘米,甚至贴地)。古人或以此喻具备基本行动与持械能力者,然其度量,本在执规者之心。” “胡儿生长於马背,自幼习刀箭,仇恨教育,深入骨髓。其身高或许未及竖立之车轮,然其心性之狠,復仇之念,或已远超成人。今日之仁,或酿明日之祸。將士性命,岂容轻忽?” “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规。既要绝后患,亦需堵天下悠悠眾口。孤意,可明告全军及归附之眾:凡高於车轮之男子,皆不赦。 然,此车轮,以平放於地为准,量其髖骨至地之距。 如此,则合乎古规,亦绝稚子持械之患。具体度量,由军中执法官统一掌之,务必公正严明,不枉不纵。” 看到这里,张辽、高顺等人先是一愣,隨即面面相覷,嘴角都有些抽搐,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最终化为一声嘆息和深深的钦佩。 主公这一手真是既解决了实际问题,又让人挑不出太大的毛病!平放的车轮,那“高於车轮”的標准可就低得多了,几乎將大部分可能具有威胁性的男孩都涵盖了进去。而且,理由也给得很充分——我们依然是按古老规矩办事,只是对车轮的放置方式有了更精確的理解!这既保全了不杀孩童的名声(因为按新標准,很多不算高於车轮),又实际排除了隱患。 “主公思虑之周,非常人可及。”高顺难得地评价了一句。 张辽苦笑道:“虽是取巧,但確为眼下最妥之法。既免將士无辜伤亡,亦不致背负屠戮幼童之恶名。只是,执行起来,需万分谨慎,务必统一標准,杜绝滥杀,尤其要区分清楚。” 关羽將信收起,目光恢復了一贯的冷冽与坚定。他沉声道:“主公之令,已至。非关某不仁,实乃彼等自绝生路。传令下去:自即日起,肃清各部,凡抵抗者,男子处置,依新规——以平放车轮为准,高於此者,视同战士,不予宽赦。执法队需严格度量,记录在案。妇孺及未达標之孩童,另行集中安置,严加看管,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將我军新规及为何如此之缘由,可適当散布出去。我要让草原上剩下的部落都知道,降,则按我规矩活;抗,则连根拔起,再无孩童可免的侥倖!” “诺!”眾將领命而去。 新的命令迅速传达至各营。凉州军士在经歷了同袍被孩童袭杀的惨痛教训后,对新规並无太多牴触,反而觉得更安全、更解气。执行时,执法官果然带著一个从輜重车上卸下的標准车轮,平放於地,严格度量。许多原本按旧规可能被放过的半大少年,如今被划入了处置范围。过程固然冷酷,但確实再未发生俘虏孩童暴起伤人的事件。 消息传开,仍在抵抗或观望的漠南胡部,闻之无不胆寒。他们意识到,这次南下的汉军,不仅强大,而且决心彻底,连古老的规矩都被重新詮释,不留任何隱患。抵抗的意志,在绝对的实力和冷酷的规则面前,迅速瓦解。 第97章 漠南血洗 新的车轮规如同一道冰冷的铁闸,彻底断绝了漠南残胡最后的侥倖心理。凉州铁骑在关羽的统帅下,行动更加迅猛果决,攻势如燎原烈火,席捲并州以西、阴山以南的广袤草原。 战法依旧高效而冷酷:大军以精锐骑兵为先锋,如同猎犬般追踪、咬住目標部落;重步兵与强弩兵隨后压上,形成铁壁合围;投降过晚或曾有血债者,依平放车轮新规处置;稍作抵抗,便是雷霆打击,营帐焚毁,牛羊驱散,首领梟首。 关羽坐镇中军,青龙刀虽未时时染血,但其威名与那道平放车轮的严令,已如同无形的梦魘,笼罩在每一个胡人部落上空。他不再追求阵前斗將的快意,而是专注於整体的扫荡与清除,如同一台精密而无情的战爭机器,有条不紊地碾碎一切障碍。 张辽的轻骑来去如风,擅长长途奔袭与分割包围,往往在胡人部落还未反应过来时,已將其退路切断。高顺的陷阵营则稳如磐石,负责攻坚与肃清顽抗据点,其严整的军阵和恐怖的破甲能力,让任何试图依仗营垒固守的胡人都感到绝望。 鲜血染红了初春的草甸,又被新绿悄然掩盖,只留下焦黑的营址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气。一个个曾经在边境肆意劫掠、视汉民如猪羊的部落,如同烈日下的积雪,迅速消融。 有的部落试图远遁,逃往更北的阴山以北或更西的荒漠。但凉州军派出的游骑斥候如同附骨之疽,紧紧咬住,往往在其自以为安全时给予致命一击。有的部落试图抱团取暖,联合抵抗。但在凉州军绝对优势的兵力、装备和严明的纪律面前,所谓的联军一触即溃,反而加速了其覆灭。 更多的部落,在听到凉州军即將到来的风声时,便彻底丧失了抵抗意志。他们拋弃了营地和大部分財產,只带著最必要的口粮和坐骑,扶老携幼,向著他们认为更安全的方向北方漠北的苦寒之地,或西方更加遥远、陌生的西域诸国方向开始了仓皇的大迁徙。草原上,隨处可见丟弃的帐篷、器具,以及倒毙在逃亡路上的老弱牲畜。 “快走!再不走,凉州的车轮阎罗就要来了!” “那些汉人疯了!连半大孩子都不放过!快往北,过阴山!” “去西域!去投奔龟兹或者大宛!这里不能待了!” 类似的恐惧呼喊,在残存的胡人部落中流传。关羽和他的凉州军,以及他们那被重新詮释的车轮规,在倖存的胡人口中,已不再是简单的军队,而是化身为了来自南方的、无法抵御的恶魔或天罚。他们驍勇善战,装备精良尚在其次,最令人胆寒的是那种斩草除根、不留后患的决绝,以及对古老规矩冷酷而合理的扭曲利用。 曾几何时,是胡人的铁蹄让汉地边郡夜不能寐,是胡人的呼啸让汉家子女瑟瑟发抖。如今,攻守之势异也。汉军的报復,来得如此猛烈,如此彻底。 至中平四年夏末,持续了近半年的漠南清明战役,基本落下帷幕。 并州以西,北地、朔方、五原等郡以北,直至阴山南麓这片广袤的三角地带,曾经活跃的数十个大小胡人部落,或被彻底击溃消散,或远遁他乡。零星漏网者,也早已嚇得肝胆俱裂,躲入深山荒漠,再不敢靠近汉地边境百里之內。 广袤的漠南草原,一时之间,竟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寧静。风吹草低,不见牛羊成群,不见毡帐点点,只有凉州军新建的一座座夯土军镇、烽燧,如同钉子般楔在关键的水源地和通道旁,上面飘扬的汉字旗与关字將旗,无声地宣告著这片土地的新秩序。 关羽勒马立於一处刚清理过的原部落聚居地高处,远眺北方阴山连绵的轮廓,以及更远处苍茫未知的漠北。身后,是肃立如林的凉州將士,虽然甲冑染尘,面带疲色,但眼神锐利,士气高昂。 “都督,斥候回报,阴山以北百里內,已无成建制胡人部落。零星游骑亦绝跡。”张辽稟报导。 “我军新建军镇七座,烽燧二十三处,均已派驻兵马,开始屯田。”高顺补充。 关羽微微頷首,丹凤眼中並无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一战,杀伐太重。但想到那些被解救的汉民,想到边境可能贏来的长久安寧,想到主公的大略,他便觉得这一切都是必要的代价。 “传令各军,轮流休整,加固据点,继续向阴山隘口及西方派遣斥候,探查情报。同时,將战果及漠南现状,详细呈报主公。”关羽下令。 “诺!” 战报与详细的统计文书,很快由快马送往金城。 金城王府內,刘朔仔细阅读著关羽的报告。报告详细列出了击溃的部落数量、斩获、缴获、解救的汉民人数,以及新建据点的情况。也含蓄地提到了执行新规后,军士伤亡显著减少,以及胡人闻风远遁的情形。 “云长辛苦了。”刘朔放下竹简,对侍立一旁的陈宫、程昱嘆道,“漠南血洗,虽显酷烈,然非常之时,需用非常手段。自此,我並、凉北境,可获十载安寧。这片草原,亦成我牧马练兵之宝地。” 程昱点头:“主公所虑深远。胡人畏威而不怀德,此番雷霆手段,正可绝其覬覦之心。解救之汉民,已妥善安置,人心归附。新得草原,水草丰美,於我军马政大利。” 陈宫则道:“只是,经此一战,车轮阎罗之名,怕是已传遍草原乃至西域。恐有损主公仁德之名於外族。” 刘朔淡然一笑:“仁德,是对自己人,对顺服者。对豺狼,唯有猎枪与刀剑。他们要传,便让他们传。我凉州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安寧与发展,是周边不敢轻犯的威严。云长此番,不仅肃清了边患,更为我凉州打出了赫赫兵威!接下来……” 他的目光投向西方:“漠南已定,该轮到西域了。让公台的使团,可以准备出发了。带著漠南的消息去,或许,能让西域那些国王们,更清楚地知道,该以何种態度,对待我凉州。” 殿中几人心领神会。漠南的血火,不仅洗净了北疆,更是凉州政权向整个西北地区,亮出的最锋利獠牙。接下来,无论是西域诸国,还是更远方的势力,在面对凉州这头已然雄踞西北的猛虎时,都不得不仔细掂量,是选择成为朋友,还是步上漠南胡部的后尘。 凉州的威名,正隨著逃遁胡人的惊恐描述与商旅的传言,如同草原上的风,迅速刮向更远的地方。一个令四方震怖的边地强权,已然崛起。 第98章 漠南血浪溅朝堂 漠南草原的烽烟与血腥气,终究隨著南逃商旅、溃散胡俘的只言片语,以及某些有心人的刻意打探,飘过了黄河,传入了巍峨的洛阳城。当凉王麾下关羽,於漠南施行车轮新规,屠戮甚眾,胡部远遁,孩童亦不免的消息,以一种经过渲染和夸大的版本,在洛阳的街巷、酒肆、乃至部分官宦府邸中悄然流传时,立刻在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上,激起了新的波澜。 长秋宫与大將军府。 何皇后与她的兄长,大將军何进,对此消息的反应最为迅速,也最为欣喜。在他们眼中,这简直是天赐的、抹黑刘朔、巩固刘辩地位的良机! “好!好一个车轮阎罗!好一个屠戮妇孺的凉王鹰犬!”何进在府中密室內,对著一眾心腹谋士如袁绍、曹操此时亦在何进府中任职,但態度微妙抚掌而笑,眼中闪烁著阴冷的光芒,“刘朔小儿,恃功而骄,拥兵自重,如今更行此酷烈不仁之举,残暴之名,可谓坐实矣!此等行径,与羌胡何异?岂配为我大汉亲王,更遑论 哼!” 他未直言,但眾人都明白其意——更不配窥伺太子乃至帝位! 何皇后更是精神大振,在宫中对著心腹宫女宦官道:“那贱婢之子,果然本性凶残!在凉州那般边地,养出了一身蛮夷习气!如此暴虐,天下士人岂能容他?陛下若知,定会更加厌恶!辩儿仁厚聪慧,方是社稷之望!” 他们迅速行动起来。何进指使依附於他的清流言官、以及一些与凉州士族有隙或单纯想討好大將军的官员,准备奏章。奏章中,他们避而不谈胡人部落常年寇边、劫掠汉民、甚至烹食百姓的暴行,只极力渲染凉州军滥杀无辜、屠戮降俘、戕害妇孺、有伤天和,將关羽的执行命令直接安在了刘朔头上,斥其御下无方,残暴不仁,有失藩王体统,恐伤陛下仁德之名,更隱晦地提及 如此酷吏悍將,置於强兵之中,近在凉州,恐非国家之福。 这些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尚书台,飞向北宫。他们要利用士林清议和仁政的道德大旗,將刘朔彻底钉在残暴武夫、不仁藩王的耻辱柱上,使其在道义上失去竞爭大位的资格,至少,也要极大削弱其在朝野,尤其是士大夫阶层中的潜在支持。 宦官集团,以张让、赵忠为首,对此事的態度则有些微妙。他们乐见外戚与凉王衝突加剧,但同时也对刘朔在漠南展现出的铁血手腕感到心惊。他们暗中收著何进这边递来的黑料,也悄悄打探著凉州方面是否有辩解或表示(贿赂)。对他们而言,最好的局面是两虎相爭,他们居中斡旋,左右拿好处,同时確保无论谁占上风,都不能威胁到他们自身的权势和安全。刘朔的恶名,或许能让他们在皇帝面前多说几句“王恐尾大不掉的谗言,但也需小心,不能把这位手握重兵的亲王彻底逼到对立面。 以袁隗、杨彪等为代表的部分传统世家高门,態度则较为复杂。他们同样不喜刘朔母族卑微、起於边地、手段强硬,对其新政中某些抑制豪强的倾向也有所警惕。凉州军在漠南的暴行,確实让他们皱眉,认为有失教化,非仁者之师。但另一方面,他们更忌惮何进这种屠户出身、依靠裙带关係骤然显贵的外戚专权。刘朔的强势,在某种程度上能牵制何进。因此,他们多数选择暂时观望,不轻易表態,甚至暗中压制家族中过於激动、想跟著何进一起弹劾的年轻子弟。 流言与弹章,终於还是摆上了汉灵帝刘宏的案头。 最初的震怒与厌恶之后,刘宏却出乎意料地没有立刻发作,反而陷入了沉思。 他厌恶刘朔,忌惮其兵权,这是毋庸置疑的。听到其部下在草原如此残暴,他第一反应是此子果然桀驁凶戾,甚至想下詔申飭。但很快,更深层的帝王心术占据了上风。 “漠南胡患,歷年不绝,边郡苦之。刘朔此举,虽显酷烈,然 確也一劳永逸。”刘宏屏退左右,只留最贴身的宦官,喃喃自语。他再昏庸,也知道边境安寧的重要性。刘朔替他(或者说替大汉)解决了北疆一个大麻烦,虽然手段难看。 更重要的是,何进一党如此急切地、大规模地弹劾刘朔,其用意,刘宏岂能不知?无非是想藉机打压这个可能威胁到刘辩的皇子,巩固他们外戚的地位! “哼,屠沽之辈,也敢在朕面前玩弄权术!”刘宏心中冷笑。他对何皇后和何进,並非全然信任。何进权势日盛,已让他隱隱感到不安。刘朔的存在,就像一把悬在外戚头上的利剑,让他们不敢过於放肆。这把剑,虽然也可能伤到自己,但眼下,或许还有用。 “陛下,”张让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凉王在漠南所为,朝野非议甚多。大將军等人,言之凿凿,恐伤陛下圣听是否要下旨,询问凉王,令其自辩?或稍作训诫,以安眾心?” 刘宏瞥了张让一眼,慢悠悠地道:“弹劾的奏章,说的都是关羽如何如何,可有实证指认是朔儿直接下令屠戮妇孺?边地征战,情况复杂,將士临阵,或有处置失当之处。关羽乃朔儿麾下大將,或为求战功,行事激进,亦未可知。” 他这话,轻轻將刘朔从主谋的位置上摘开了一些,把责任推给了麾下大將和边地情况复杂。 张让何等机灵,立刻明白了皇帝的心思——陛下並不想因此事重罚凉王,甚至有意回护!至少,不想让何进等人借题发挥得太顺利。 “陛下明鑑!老奴愚钝,还是陛下看得透彻。”张让连忙奉承,“凉王殿下忠心为国,平定北疆,功劳是实。些许瑕疵,或为將者之过。只是朝议汹汹,恐需有所交代,以免寒了將士之心,也堵不住悠悠眾口。” 刘宏沉吟片刻,道:“传朕口諭:漠南之事,战报未全,朕已令凉王详查奏报。关羽等將,有功於国,然御下治军,亦需秉持仁心,不可滥杀。令凉王申飭部將,今后用兵,当体上天好生之德。至於朝中弹章暂且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即不处理、不批覆,也不公开反驳,让事情悬著。这实际上是一种默许和拖延,既没有认可弹劾內容保护了刘朔,也没有明確为刘朔辩护给了何进等人一点面子,也保留了將来敲打刘朔的余地,更避免了朝廷直接介入凉州军事的尷尬。 张让心领神会:“老奴遵旨。” 这道曖昧的口諭传出,朝堂上各方势力反应各异。 何进一党有些失望,但皇帝没有支持刘朔,也算部分达到了目的,至少让刘朔的恶名传播开了,他们可以继续在士林中煽风点火。 袁隗等人则更加確信,皇帝对凉王的態度十分复杂,既有忌惮,亦有倚重,暂时不会轻易动摇。他们继续观望。 而深宫中的刘宏,在独自一人时,目光却变得更加幽深。他看著北方,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片被血与火清洗过的草原,看到那个让他既厌又畏的儿子。 “刘朔你倒是真敢做。”刘宏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御案,“手段如此酷烈,是年轻气盛,还是真的毫无顾忌?你越强,何进他们越怕,朕或许也该重新想想了。” 一个模糊的、利用刘朔制衡何进,甚至在未来可能出现的权力交接中扮演某种角色的念头,悄然在刘宏那颗被酒色和权术浸染的心中滋生。当然,这念头的前提是,刘朔必须始终在他的掌控或至少影响之下,不能真正威胁到他自己和嫡子的安全。 第99章 根基深植固西凉 漠南大捷的详细战报与关羽的请功文书抵达金城,隨之而来的还有一份阵亡將士名录与伤残者统计。金城王府內,庆功的喜悦与对牺牲者的哀悼交织。刘朔並未沉浸在开疆拓土的虚名中,他首先处理的,是对功勋者的封赏与对阵亡者的抚恤。 功赏与抚恤,制度化的恩义 庆功宴盛大而庄严。关羽晋爵位,增食邑,获赐金帛宅邸,其麾下张辽、高顺等將皆有封赏,立功將士按新制定的《凉州军功爵赏条例》,或升迁,或赐田宅金银,或授予相应爵位如公乘、五大夫等(基本就是抄了秦时的军工制度)条理分明,记录在案,无人质疑其公正。全军士气大振,皆知在王殿下麾下,功必赏,过必罚。 然而,刘朔在庆功宴上郑重宣读的第一道王令,却是关於抚恤。 “凡此番漠南之役阵亡將士,其直系亲属,每户除按律发放一次性抚恤金折合粟米百石,或相应钱帛外,另由其所在郡县,授永业田三十亩,免赋十年。其父母,由官府每月供给口粮至终老;其妻,若愿守节,每年另给抚恤粮;若愿改嫁,官府赠嫁资,不夺其子。刘朔声音沉肃,殿內落针可闻。 更令人动容的是下一项:“阵亡將士之子女,无论男女,年未满十五者,其衣食住行,一应由官府设立的忠烈抚育院负责,直至成年!年满六岁者,必须送入各地官立蒙学就读,所有费用,皆由王府承担!若资质优异,愿继续深造,可保送至金城官学乃至讲武堂(军校),一切用度,皆由官给!” 此言一出,不仅武將们眼眶发热,连文臣们也为之动容。在这个时代,士卒战死沙场,家人能得到些许抚恤已属难得,如凉王这般系统、周到、且惠及后代的抚恤政策,简直是闻所未闻!这不仅仅是钱財田亩,更是將將士的后顾之忧,彻底揽到了官府的肩上! “殿下仁德!体恤將士至此!末將等敢不效死?!”关羽率先离席,单膝跪地,声音哽咽。身后眾將齐刷刷跪倒一片。 刘朔起身,亲手扶起关羽,目光扫过眾人,朗声道:“將士为国捐躯,血染沙场,护的是我凉州安寧,护的是身后父母妻儿!孤若不能妥善安置其身后事,培养其遗孤成才,何以面对將士英灵?何以激励后来者 此非恩赏乃孤与凉州官府应尽之责!” 这道王令以最快速度颁布全州,並迅速落实。各郡县设立专门的抚恤曹,登记造册,分发钱粮田契。金城及几个大郡率先建起了忠烈抚育院,收容阵亡將士年幼子女,聘请慈祥妇孺与识字先生照料教导。消息传开,凉州军心民心,凝聚力再上层楼。从军报国,再无后顾之忧,成了许多凉州青壮的共识。 丰厚的抚恤与对遗孤教育的重视,並非刘朔一时兴起。这与他数年来在凉州大力推进的另一项根本大计紧密相连——兴办官学,普及教育,打破知识垄断。 自他踏足凉州,以雷霆手段剷除陇县豪强、推行土地新政伊始,便已註定与把持地方、垄断知识的传统世家豪强站在了对立面。凉州本地大族如张家、李家余党,乃至关东、中原的许多世家,或因利益受损,或因理念不合,对刘朔这个出身卑微、行事酷烈、不守规矩的藩王敬而远之,甚至暗中抵制,少有真正的大才前来投效。 刘朔对此心知肚明,也早有对策。他来自后世,深知教育才是立国之本,人才是强国之基。既然世家不给人才,那就自己培养! 早在立足陇县、稳定基本盘后,他就在程昱、陈宫的支持下,开始著手建立一套独立於世家体系之外的人才培养机制: 在各郡县治所及重要乡镇,设立官办蒙学,招收6-12岁孩童,不论出身,一律免费入学。教授基础识字、算术、简单律法常识以及刘朔授意编订的《凉州风物誌》《格物启蒙》等融合了基本自然常识与忠诚教育的教材。教师由王府选拔招募的寒门读书人、退役伤残军官中识字者担任,俸禄由官府发放。 在郡城设立更高一级的郡国学,选拔蒙学中的优秀者入学,加深经史以实用为主,去其玄谈、算术、律法、文书等学习。而在金城,设立了最高学府金城官学,匯聚凉州乃至从流民中发现的聪慧子弟,进行更深入的综合培养,分为政事科(培养文吏)、律法科、格物科、算术科等,教师多是程昱、陈宫等核心幕僚亲自授课,或聘请的专才。 讲武堂(军校):这是刘朔特別重视的机构。选拔军中表现出色的基层军官、立功士卒以及官学中身体强健、有志军旅者入学。不仅教授兵法战阵、骑射武艺、地形测绘,更强调纪律、忠诚、团队协作,以及基础的文化知识。关羽、张辽、高顺等大將都常被请去授课。这里將成为凉州未来將校的摇篮。 格物院附属学堂:专门培养工匠、医师、农艺师等专业技术人才,理论与实践结合,是凉州技术进步的核心引擎。 所有官办学堂,不仅学费全免,还提供食宿补贴(尤其对贫寒子弟和阵亡將士遗孤),学成之后,经过考核,直接进入王府或地方官府、军队、工坊任职,形成培养-选拔-任用的闭环。 此举,无疑触动了世家大族最根本的利益之一——对知识和仕途的垄断。知识不再仅仅是经史子集的玄谈,而是包含了算术、律法、格物等实用技能的新学;晋升之阶也不再完全依赖於乡评、举荐和家世,而是多了考试与实绩的衡量。这自然引起了传统士族,尤其是关东清流名士的侧目与非议,暗地里斥之为坏礼制、启贱民之心、与工匠皂隶为伍,更坐实了刘朔离经叛道的形象。 但刘朔毫不在乎。他知道,想要彻底改造这个时代,建立一个有別於东汉末年腐朽体制的新秩序,就必须拥有属於自己的、认同新理念的官僚和技术人才队伍。世家的反对,反而让他更加坚定。 数年的持续投入,到了中平四年,凉州的教育体系已初见成效。 庆功宴后数日,刘朔在程昱、陈宫陪同下,巡视金城官学及讲武堂。 官学之中,数百名年龄不一的学子正在不同课堂研习。政事科学子辩论著某郡假想的灾荒处置方案;律法科在分析新近颁布的《凉州田宅交易律》细则;格物科则在露天场地观摩匠师演示改良水车模型;算术科埋头计算著复杂的粮秣调度题目。学子们衣著朴素却整洁,眼神专注,充满朝气。他们中,有阵亡军校的遗孤,有普通农户的子弟,有工匠的儿子,甚至还有少数归附羌胡部落送来的少年。 讲武堂校场,喊杀震天。学员分成两队,进行著模擬攻防演练,旗號鲜明,进退有据,虽显稚嫩,却已初具章法。沙盘推演室內,一群年轻学员正在关羽派来的参谋军官指导下,復盘漠南某次战斗。 “主公请看,”程昱指著那些埋头苦学的学子,难得地露出欣慰笑容,“去岁郡县小吏考选,官学出身者已占四成。今年预计將过半。基层文书、帐房、工曹等职位,已渐可自足。讲武堂首批学员百人,今夏即可毕业,填补军中部曲、屯长等基层官佐空缺,其忠诚与朝气,远非旧式军吏可比。” 陈宫补充道:“更难得者,这些学子深知其学业机会来之不易,对王府、对主公感恩戴德,忠诚心与务实作风极强。他们所学,皆为治政、强军、富民之实学,而非空谈玄理。假以时日,必成凉州栋樑。” 刘朔漫步其间,看著这一张张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庞,听著那琅琅书声与操练呼喝,心中充满了成就感与豪情。这才是他想要的根基!不依赖於任何旧势力,从最底层开始,培养完全属於自己的新生力量。 “抚恤遗孤,使其无忧,是安將士之心,固今日之军。”刘朔对程昱、陈宫道,而兴学育才,则是蓄未来之水,强明日之国。今日之投入,他日必得百倍报偿。待我凉州铁骑踏遍山河,每一处新得之地,都需要大量可靠、能干、通晓新政的官吏去治理,去建设。这些学子,便是最好的种子。” 他望向东方,目光深邃:“世家视我为敌,只因我动了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但这天下,终究是亿万黎庶的天下,非几家几姓之私產。我要用的,便是这亿万黎庶中崛起的英才!学堂与军校,便是他们脱胎换骨的熔炉!” 凉州,不仅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更深层次的人才储备与意识形態塑造,也在刘朔坚定不移的推进下,悄然成型。一个拥有独立造血能力、与旧世家体系渐行渐远的强大割据政权,其根基之深,潜力之大,已远超洛阳朝堂上那些仍在爭权夺利、醉生梦死之人的想像。 第100章 深宫慈母忧儿姻 中平四年,秋。金城王府后院的书房內,炭火驱散了西北深秋的寒意。刘朔放下手中批阅了大半的公文,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案头一角那方小小的铜製日晷模型上。 “中平四年甲子年刚过。”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恍惚,“来到这里,竟然已经十六年了啊。” 十六年。从那个在琉璃阁襁褓中挣扎求生、朝不保夕的婴孩,到如今坐拥凉州十郡、带甲二十万、威震西北的实权亲王。这十六年,步步惊心,却也步步为营,终於打下了这片基业。回想起前世那个碌碌无为的现代灵魂,与今生这波澜壮阔却又危机四伏的经歷,恍如隔世。 他踱步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任凭清冷的夜风拂面,望向东南洛阳的方向。 “刘宏我那便宜老爹,没记错的话,史书上他就是在中平六年噶掉的吧?”刘朔心中默默计算,“中平四年也就是说,最多还有两年了。” 两年。对於这个时代而言,或许很漫长,足以发生许多变故;但对於一个等待已久、蓄势待发的野心家而言,却又仿佛近在咫尺。刘宏一死,洛阳必然大乱,外戚宦官之爭將白热化,少帝年幼刘辩,天下有识之士皆知汉室倾颓在即。那將是他等待已久的,正式逐鹿中原的最佳时机! “时间不多了。”刘朔眼神锐利起来,“漠南已定,西域之事公台正在谋划,凉州內部根基日益牢固。接下来这两年,必须加紧整军经武,储备物资,彻底解决西域诸国,同时密切关注洛阳动向”他心中快速盘算著未来两年的布局。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紧接著是典韦瓮声瓮气却又刻意压低的声音:“主公,洛阳来的密信,是原娘娘那边送来的。”典韦知道主公对生母的重视,凡是那边的信件,无论何时都会立刻通报。 刘朔精神一振,脸上的冷峻迅速被一丝温暖取代:“快拿进来。” 一名亲卫双手捧著一个密封的铜管进来。刘朔接过,验看火漆无误后,熟练地用特製的小钥匙打开铜管,取出一卷质地细腻的帛书。这是他特意命格物院製作的密码信,使用他与母亲约定好的简单替换密文书写,以防信件被截获窥探。 展开帛书,熟悉的、略显娟秀却力道不足的字跡映入眼帘。信的內容先是例行的问候与报平安,母亲详细描述了她在宫中的近况: “朔儿勿念,娘在宫中一切尚好。自你去岁大胜漠南,声威更著,宫中上下,无论宦官宫女,乃至皇后何氏,待娘皆越发恭敬。一应用度,皆按皇后例,甚至犹有过之,无人敢有丝毫剋扣怠慢。那何氏虽常无好顏色,却也从未敢当面给娘难堪,想来她与其兄亦知我儿厉害,不敢轻易招惹。娘如今虽无封號,然宫中行走,人人侧目避让,连你父皇哼,他也只能视若无睹,拿娘无法。这几载,反倒是娘入宫以来,过得最为清静自在之时,全赖我儿之威” 看到这里,刘朔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酸楚。母亲用轻鬆甚至略带嘲讽的语气描述著自己的风光,但他能想像,深宫之中,哪怕待遇再好,那份孤独与如履薄冰的感觉恐怕从未真正消失。她能如此自在,完全是建立在自己强大的武力威慑之上。 他继续往下看,信的后半部分,语气却明显带上了焦虑与忧愁: “然,朔儿,有一事,为娘思之良久,寢食难安,不得不与儿言。你今已年届十六,按礼早该定婚事。寻常百姓家男子十三四亦可娶妻,何况你贵为亲王?洛阳城中,与你年岁相仿之皇子、诸侯子弟,多半早已定下姻亲,甚或已成婚育子。唯我儿……唉!” “非是为娘急迫,实乃此事关乎我儿身份体统,更关乎將来大业。联姻结好,自古便是稳固势力、结交盟友之重策。然为娘出身寒微,母家原氏早已零落,不堪为援。你父皇他心中对你只有厌恶 忌惮,岂会为你张罗一门好亲事?皇后一党更是视你如眼中钉,不从中作梗已是万幸。朝中世家,或因你新政触及其利,或因你母族卑微,多不愿与你有深交,联姻之事,恐也艰难。” “我儿雄才大略,志在天下,或不在意此等小事。然,名不正则言不顺。无正妃,则王府內幃不寧,子嗣不立,何以安部下之心,定未来之基?且长久独身,亦易遭人非议,谓你性情有缺,或別有隱衷。此皆不利於我儿之声望。” “娘知你心高气傲,寻常女子难入你眼,更不愿婚姻受制於人。然,此事终需解决。娘在深宫,耳目有限,无力为你寻觅良配。我儿在凉州,麾下人才济济,或可有留意?凉州本地可有品性贤良、家世清白的淑女?又或他州郡中,有无值得结交之势力,其家有適龄女子?此事需我儿自决,然切莫再拖延了。每每思及我儿年已十六,婚事无著,娘心实难安” 信笺末尾,笔跡似乎因心绪不寧而略显凌乱,透露出深深的忧虑与无力感。 刘朔慢慢放下帛书,沉默良久。 母亲的信,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將他从宏大的天下布局中,拉回到了一个非常现实而具体的问题婚姻。“想不到我到了汉末这个时代还会被催婚嘿嘿”刘朔喃喃道! 是啊,十六岁了。在这个时代,尤其是他这个地位,確实不正常。他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潜意识里,似乎总將这件事与政治联姻、利益交换划上等號,心底本能地有些排斥。他来自后世,对婚姻的看法更偏向於个人情感的结合,儘管他也深知在这个位置,纯粹的爱情几乎是奢侈品。 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忙於生存、发展、壮大,几乎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军政要务和凉州建设上,个人问题无限期搁置。程昱、陈宫等人或许想过,但见他从未提及,且忙於正事,也不敢轻易进言。母亲身在洛阳,却是旁观者清,也是最关心他个人幸福的人,终於忍不住提出了这个难题。 “正妃子嗣盟友声望”刘朔用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母亲说得对,这绝非小事。对於一个志在天下的统治者而言,婚姻是重要的政治工具,也是稳定內部、传承权力的关键一环。没有合法子嗣,麾下文武的未来就会存在不確定性,容易滋生异心。一直单身,也的確容易引来不必要的猜测和非议。 “凉州本地淑女”刘朔摇摇头。凉州经过他大力整顿,旧有豪强势力被打压,新兴阶层多是他提拔的寒门或军功之家,联姻意义有限,且容易造成新的利益捆绑。他需要的是能带来更广阔助力的婚姻。 “他州郡值得结交的势力”刘朔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名字: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声望极高的弘农杨氏?还是正在崛起的譙郡曹氏?或是同样割据一方的幽州公孙瓚、荆州刘表?甚至南方的那些士族?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缓缓扫过。联姻对象的选择,必须与未来的战略方向契合。是向东结好中原世家,为將来入主中原铺垫?还是向南联络荆益,为未来南下做准备?或者有其他更特別的选择? “看来,这件事,確实不能再拖了。不过我这个便宜老爹这么偏心都骗到姥姥家去了吧,居然连这事都不给我操心一下”毕竟按当时礼制需要长辈去提亲的哪有自己去的,刘朔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过我是指望不上那个便宜老爹了他怕是早就把我的婚事选择性遗忘了吧!” 他坐回书案前,提笔研墨,准备给母亲回信,先宽慰其心,表明自己会认真考虑此事。同时,他也需要召见程昱、陈宫,听听这两位心腹谋士的意见。或许,这件事也能成为一个契机,试探一下某些势力的態度,或者,推动某些计划的进展。 第101章 联姻定策 西域暗流涌 金城王府的议事偏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此刻厅內几位核心重臣脸上那略带几分尷尬与关切交织的神色。刘朔將母亲书信中关於自己婚事的忧虑,坦诚地告知了在场的程昱、陈宫、关羽、张辽以及刚刚从漠南前线轮替回来述职的马腾。 果然,此言一出,厅內先是一静,隨即几位老成持重的臣子脸上都露出了恍然、愧疚继而又是理所当然的复杂表情。 程昱最先开口,语气带著一丝自责:“此事实乃臣等疏忽!殿下年已十六,正该议婚定礼。臣等终日忙於军政庶务,竟未虑及殿下家事,实在不该!”他看向刘朔的目光,除了臣子的恭敬,更多了几分长辈看待子侄般的关切。刘朔虽贵为主公,威权日重,但在他们这些最早跟隨、年龄几乎都长他一倍以上的老臣心中,始终还带著几分看著少年成长的影子,如今惊觉这少年已到婚龄,而自己竟未提前筹划,不免有些汗顏。 陈宫也捋须点头:“娘娘所虑甚是。殿下乃一方之主,王府內幃需有女君主持,子嗣传承更是关乎基业稳固,人心所向。此事绝非私事,实乃国本之一。”他思索著,“只是人选確需慎重。” 关羽丹凤眼微眯,傲然道:“主公天纵之才,英武盖世,坐拥凉州,威震华夏。这天下女子,谁能配得上主公?无论选中哪家贵女,都是她家祖坟冒青烟,高攀了主公!主公只需指明方向,某等自当为主公办妥!”在他眼中,自家主公是千百年难遇的雄主,婚姻自然也是主公恩赐於人,而非需要求取。 张辽、马腾虽未直言,但看神情也大抵认同关羽的看法。他们跟隨刘朔,亲眼见证他如何从无到有,创下这番基业,心中钦佩早已无以復加,自然觉得天下女子任君挑选。 刘朔看著几位心腹重臣的反应,心中温暖之余,也不禁有些好笑。他知道他们对自己的推崇是发自內心,但也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他抬手示意眾人安静,缓缓道:“诸位之心,孤知之。然婚姻之事,非同儿戏,亦非单纯匹配。孤之身份特殊,此举牵涉甚广。” 他走到悬掛的地图旁,语气变得理性而冷静:“首先,凉州本地,经我等数年经营,旧族凋零,新兴者多赖王府拔擢,联姻意义不大,反易滋生新贵,与孤抑制豪强之策相悖,且无益於大局。” “其次,中原关东世家,如汝南袁氏、弘农杨氏等,门第显赫,影响深远。”刘朔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略带讥誚的笑意,“然,孤自掌凉州以来,杀豪强行新政重寒门兴官学,所为诸事,几与彼等核心利益及秉持理念全然相悖。在他们眼中,孤恐非明主,而是离经叛道的麻烦。即便为势所迫,或有家族愿与孤虚与委蛇,但真心实意、能带来助力的联姻,恐怕难求。强求之,反易受制,或为人所乘。” 程昱深以为然:“主公明鑑。关东清流,最重门第礼法。彼等或畏主公兵威,然心底鄙薄恐难消除。联姻若不能同心,反成掣肘。” “故而,”刘朔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地图上的几个点,“孤思之,或可另闢蹊径。不选权势最盛之顶级门阀,转而择 清望高而权柄稍逊 之名儒世家,或 地处要衝、有潜在联合价值 之地方实力派。前者,可借其清名以饰我凉州重武轻文之表象,缓和与部分士人之关係,亦可得一贤內助,打理內帷,教养子嗣。后者,则可结为外援,於未来战略有所裨益。” 陈宫眼睛一亮:“主公此思,颇为务实。名儒之家,虽无显赫权柄,然於士林清议中影响不小。其女通常知书达理,若能得之,对內可安后院,对外可稍解残暴之名。只是,这般家族,往往亦自视甚高,择婿极严,且多集中於关东、荆襄等地,联络说合,需费周章。” 刘朔点头:“此事不急在一时,也非必成。公台、仲德可多加留意,若有合適人选,其家风正、女子贤名在外者,可暗中探听,徐徐图之。切记,不可强求,亦不可坠了我凉王府威严。孤要的是盟友,而非祖宗。”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缓和了一下气氛。 关羽却皱了皱眉,显然对这般曲折不太满意,但见主公已有定计,也不再多言,只是抱拳道:“主公既已思虑周全,羽无异议。无论主公作何选择,羽等必全力支持!” 议事至此,关於刘朔婚事的方向算是初步定了下来,交由程昱、陈宫暗中留意筹划。眾人又討论了一些其他政务军情,便准备散去。 然而,他们並不知道,就在他们於金城商议联姻人选,试图以更柔和的方式拓展影响力时,远在数千里外的西域,一股针对凉州的敌意与危机,正在迅速凝聚、发酵。 西域,广袤的绿洲与沙漠之间分布著大小数十个城邦国家。自张騫凿空、设立西域都护以来,这里与中原时亲时疏,在汉廷强盛时纳贡称臣,在汉廷衰弱时便各自为政,甚至相互攻伐,或与北方的匈奴、羌人乃至更西的贵霜帝国勾连。 近年来,凉州在刘朔统治下迅猛崛起,尤其是打通並牢牢控制河西走廊后,对西域的影响力与日俱增。商队带来凉州精良的铁器、布匹、瓷器,也带来了凉州军威猛善战、主公刘朔手段强硬的消息。一开始,西域诸国慑於其兵威,加之商路利益可观,大多保持表面恭顺,遣使往来。 但刘朔的胃口显然不止於此。陈宫派出的使团,带著漠南大胜的消息和重新確立西域秩序的要求,正在前往各国的路上。而此前凉州对边境贸易的严格管理、对某些不规矩商队的惩罚、以及传闻中凉王有意在西域驻军、设官的风声,早已让一些国家的统治者感到不安。 车师后部王庭,一场秘密的会盟正在紧张进行。 与会者有:车师后部王、疏勒王、龟兹王特使、以及来自更西面、与贵霜帝国关係密切的大宛国使者。这些国家,或是地处西域北道要衝,或是国力相对较强,或与外界势力牵连较深,对凉州势力的扩张最为敏感。 车师后部王是个精悍的中年人,他环视在场眾人,声音低沉而有力:“诸位,凉州刘朔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他们想干什么?要我们像漠南那些部落一样,要么臣服,要么被毁灭吗?那个车轮阎罗关羽的事跡,你们难道没听说?匈奴人尚且被屠戮驱逐,我们这些绿洲城邦,难道能挡得住凉州的铁骑?” 疏勒王是个急躁的胖子,拍著案几:“不能坐以待毙!刘朔此人,野心勃勃,手段狠辣。他现在忙於北面,一旦腾出手来,必定染指西域!河西走廊在他手中,就如同一把抵在我们咽喉的刀子!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龟兹特使比较谨慎:“凉州兵强马壮,正面抗衡,恐非良策。且其与中原毕竟同源,若引得汉廷” “汉廷?”大宛使者冷笑一声,带著几分西方式的傲慢与对东方局势的了解,“洛阳那个皇帝,还能管得了万里之外的西陲?他们自己都快乱成一团了!我贵霜帝国陛下亦对东方局势有所关注。凉州若独霸西域,断绝商路,於帝国亦是损害。” 车师后部王接过话头:“不错!凉州虽强,但其根基在凉州。河西走廊是其连接西域的命脉,也是其薄弱之处!只要我们西域诸国联合起来,集结兵力,趁其不备,突袭河西,夺回走廊控制权,甚至攻入敦煌、酒泉!凉州军主力分散,反应不及,必遭重创!届时,我们便可凭险固守与凉州分庭抗礼,甚至联合残胡、羌人,让其首尾难顾!” 他眼中闪烁著野心与决绝的光芒:“此举不仅能解除眼前危机,更能让我们西域诸国,从此不再仰人鼻息!夺回的商路利益,足以让我们各国国力大增!至於凉州的报復只要我们团结一致,握有河西天险,又有大漠为屏,何惧之有?况且,贵霜帝国难道会坐视凉州势力西扩吗?” 大宛使者微微頷首,算是默许了某种程度的支持承诺。 在车师后部王的煽动和共同利益的驱使下,一个以车师后部、疏勒为核心,龟兹、焉耆等北道诸国参与,並隱约得到大宛默许支持的反凉州联盟,开始暗中形成。他们秘密调集兵力,囤积粮草,联络羌胡残部,策划著名对河西走廊的突然袭击。为了確保行动的突然性,他们严格封锁消息,甚至故意派出使臣表示恭顺,以麻痹凉州。 而此刻的金城,刘朔和他的重臣们,还沉浸在內部发展的规划与主公婚事的考量中,对西面那片广阔土地上正在酝酿的风暴,尚未察觉。通往西域的商路依旧繁忙,传递著和平与贸易的假象,却也掩盖了刀剑出鞘的寒光与战马不安的响鼻。 危机,如同沙漠中潜行的毒蝎,正悄无声息地向凉州的西大门——河西走廊,亮出它致命的尾刺。 第102章 西域烽火惊金城 程昱与陈宫的动作很快。不过旬月,一份精心筛选过的適龄女子名册与家世简介,便呈到了刘朔的案头。名册不厚,仅有五六页,但每一条记录都经过仔细核实,涵盖了关东、荆襄、乃至蜀中几个以学问传家、清望较高的儒门或次等士族。这些家族或非顶级门阀,但家风相对清正,族中女子亦多有贤名。 刘朔翻阅著,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与家世描述。他知道,这薄薄的几页纸,背后是程昱、陈宫动用凉州在各地为数不多的隱秘人脉,以及通过商路、游学士子等渠道多方打听的结果。在这个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的时代,能列出这样一份名单,已属不易。 当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条记录上时,手指微微一顿。 陈留圉县,蔡氏。家主蔡邕,字伯喈。当代大儒,博学多才,通经史、天文、术数,精擅音律、书法,曾任议郎,校书东观,因直言忤宦,曾避祸江海,今閒居陈留。清望极高,门生故旧遍天下,然不涉权爭,家无余財。 其女,蔡琰,字昭姬(后世多称文姬,但东汉时应称昭姬),年十五。幼承庭训,聪慧善文,精通音律,有才女之名,性婉顺而刚毅。母早亡,隨父居。 “蔡琰蔡文姬。”刘朔心中默念,一段来自后世记忆的碎片骤然清晰。 那个在史书与文学作品中留下浓重悲剧色彩的才女形象浮现眼前:早年婚姻不幸,夫死归家;隨即在汉末大乱中被南匈奴掳走,流落塞外十二年,受尽屈辱;幸得曹操念及其父旧情,重金赎回,却又面临改嫁与文化的挣扎;最终凭惊人记忆默写古籍,为文化传承留下薪火其一生,可谓是东汉末年离乱中,无数才华横溢却命运多舛的女性的缩影。 “可怜之人”刘朔心中喟嘆。若能改变她的命运,让这位才女不必经受那十二年的胡地之苦,或许也是功德一件。而且,蔡邕此人,学问渊博,声望崇高,却因性格刚直不阿,在官场並不得志,属於典型的清望高而权柄逊。与他联姻,既能借其清名装点门面,缓和与部分士林的关係,又不必过於担心捲入复杂的政治漩涡。蔡琰本人有才学,性情据说也不错,作为正妃,主持內帷、教养子女,应当能够胜任。 至於年龄,十五岁,在这个时代正是適婚之龄。自己十六,倒也般配。 刘朔又仔细看了其他几条备选,相比之下,蔡琰的条件確实最为合適。其他几家,要么家族牵扯略复杂,要么女子名声不显,要么距离太远、联络不易。 “就选蔡琰吧。”刘朔合上名册,对侍立一旁的程昱、陈宫说道,“蔡伯喈先生海內大儒,清望足矣。其女亦有才名。这门亲事,若能成,於孤名声有益,於內宅安定亦有助。且陈留地处中原,虽非紧要,亦可作一瞭望之窗。” 程昱与陈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放鬆与讚许。主公这个选择,確实稳妥且明智。蔡邕是纯粹的学者型人物,影响力多在文化层面,政治牵扯少,正符合清望高而权柄逊的標准。而其女蔡琰的才女之名,他们也略有耳闻,想来並非无才无德之辈。 “主公英明。”陈宫拱手道,“蔡伯喈先生品性高洁,其女教养必不差。只是提亲之事,依礼需有尊长或身份足够之媒人。主公身在凉州,王妃(指刘朔生母)远在洛阳,且名分未定,不便出面。我等身为臣下,前去提亲,恐於礼制略有不合,且显得不够郑重。” 这確实是个实际问题。东汉极重礼法,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刘朔虽有王爵,但父亲(皇帝)不可能为他张罗,生母地位尷尬且无法离宫。让手下重臣跑去提亲,虽然也能传达意思,但总显得怪异,不够正式,也可能让蔡邕觉得不受尊重。 刘朔沉吟片刻,道:“此事確需斟酌。可先以孤之名义,修书一封与蔡先生,言辞恳切,表明求娶之意,並附上凉州特產及些许古籍、乐器为礼,由公台选派能言善辩、熟知礼仪的使者送去。信中可坦言孤之处境,並无尊长主婚之难处,望其体谅。同时,探听其口风。若蔡先生有意,再议如何依礼完成六聘之仪。或许可请动某位与蔡先生有旧、又德高望重的退隱老臣,或与凉州有善意的宗室长者,代为媒证” 这算是折中之法,先沟通,再想办法弥补礼制上的欠缺。 程昱点头:“主公思虑周详。昱闻蔡伯喈先生与庐江太守陆康(陆绩之父,以清廉正直著称)有旧,或可通过陆太守转圜?亦或,洛阳城中,宗正刘虞大人(刘虞此时应在幽州,此处可虚构或调整为一刘姓宗室重臣)素来公正,或可请託?” “可多方尝试。”刘朔拍板,“此事便交由公台、仲德费心,务必办得妥当,既不失礼,亦不墮我凉州威仪。成固可喜,不成亦不必强求。” “臣等领命!”程昱、陈宫应下,开始具体筹划如何与远在陈留的蔡邕取得联繫並表达联姻意向。他们知道,这件事操作起来需要相当的技巧和耐心。 然而,就在金城上下开始为主公的婚事悄然运作,刘朔自己也略微分心思考这桩即將到来的政治与个人结合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惊天危机,如同夏日暴风雨前的闷雷,毫无徵兆地炸响了! 中平四年冬,十一月。金城王府,深夜。 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马蹄声踏碎了冬夜的寧静,直奔王府大门。来人未等通传,便高举著一枚黑色刻有狼头的特殊令牌(凉州军情司急报令牌),嘶声力竭地对守卫喊道:“紧急军情!河西急报!面呈王上!速让开!” 守卫认出令牌,不敢怠慢,一边开门引其疾入,一边飞奔向內府通报。 刘朔尚未歇息,正在书房与轮值的陈宫商议一些文书。闻报有河西最高级別急报,两人心中同时一凛。河西走廊是凉州西大门,也是连接西域的命脉,那里有驻军,有烽燧,若非天大之事,绝不会动用这等急报渠道! 很快,一名满身尘土、嘴唇乾裂出血、眼神中带著无尽惶恐与疲惫的信使被带到书房。他几乎是扑倒在地,双手颤抖著捧上一支密封的铜管,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王上!陈大人!敦煌 敦煌急报!西域 西域诸国联军,不下三十万眾,已於十日前(考虑到消息传递时间)突然发难,猛攻敦煌!敦煌守军寡不敌眾,血战三昼夜城城破了!都尉赵昂將军以下三千守军,大部殉国!残部退守玉门关,但联军势大,分兵继续东进,兵锋已指向酒泉!沿途烽燧皆燃,请王上速发援兵” “什么?!”陈宫猛地站起,撞翻了身后的胡椅,脸色瞬间煞白。 刘朔虽然依旧坐著,但握著椅背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发白,瞳孔急剧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直衝头顶! 西域联军?三十万?敦煌已破?兵锋直指酒泉? 一连串的信息,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他瞬间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西域诸国竟然联合起来了?而且规模如此之大,行动如此隱蔽突然!自己先前竟然毫无察觉?情报系统出现了重大疏漏!敦煌是河西走廊西端最重要的门户,一旦丟失,整个走廊西段洞开!酒泉若再失,凉州將失去对西域的全部战略主动权,甚至联军可能威胁到张掖、武威,直逼金城! 三十万这个数字或许有夸大(可能裹挟了部落民、奴僕等),但即使只有十几万战兵,也绝对是一股足以撼动凉州西线的庞大力量!西域诸国这是蓄谋已久,要趁自己重心在北、疏於西顾之时,给予致命一击! “详细情形如何?联军由哪些国家主导?战力如何?装备怎样?如何突破的敦煌防线?酒泉现在情况如何?”刘朔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连珠炮般发问,声音沉冷如铁。 信使强打精神,將他所知儘量道来:“据据溃兵所言,联军以车师后部、疏勒为首,龟兹、焉耆等国皆参与。胡骑眾多,亦有不少步兵攻城器械。他们似乎早有准备,事先切断了敦煌与酒泉间的部分烽燧小路,大军突然出现在敦煌城下,围困猛攻城中或有內应,西门在激战中被打开缺口赵昂將军战死” “酒泉酒泉太守苏衡已紧急徵召郡兵、动员青壮上城,並派出信使向张掖、武威乃至金城求援,但但援军抵达需要时间,联军前锋速度极快,恐” 刘朔不再多问,他知道从这样一个惊慌的信使口中很难得到更全面的战术细节。他立刻对陈宫下令:“公台,立刻敲响警钟,召集所有在金城的文武官员,军中將校!半个时辰內,王府正殿集合!” “诺!”陈宫深知事態紧急,转身快步离去。 刘朔又对门外值守的典韦吼道:“恶来!持我王令,立刻飞马前往城外大营,令关羽、张辽、高顺、马腾,停止一切休整演训,全军进入最高战备!骑兵立刻集结待命!步兵整理輜重,准备开拔!” “遵命!”典韦声如巨雷,转身就跑,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书房內瞬间只剩下刘朔一人。他走到巨大的地图前,目光死死钉在敦煌、酒泉的位置上,脑海中飞速计算著敌我態势、兵力调动、后勤补给、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西域好一个西域!”刘朔眼中寒光爆射,方才因婚事而產生的一丝温和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属於铁血统帅的冷酷与杀意,“孤尚未去找你们,你们竟敢先拔刀?还想夺我河西?” “三十万?哼,乌合之眾!”他心中虽惊,却並不惧。凉州军歷经战火锤炼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绝非西域联军可比。但敌眾我寡,且失了先机,敦煌已陷,局势確实危急。 “必须立刻集结主力西进,击溃这支联军,重新夺回敦煌,稳住河西!同时,要防范北面残胡、羌人趁机作乱,南面益州或有关中势力也可能蠢蠢欲动”刘朔的思维急速运转,一个初步的应对战略迅速形成。 很快,急促而宏亮的警钟声,划破了金城寂静的夜空。这座西北雄城的战爭机器,在短暂的和平之后,再次被危机的阴影和统帅的意志,轰然唤醒!刚刚提上日程的联姻之事,瞬间被拋诸脑后。眼下,只有西线那燃起的烽火,才是凉王刘朔需要全力应对的头等大事 第103章 怒涛西向 急促的警钟声在金城夜空迴荡,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不到半个时辰,王府正殿已是灯火通明,甲冑鏗鏘。所有在金城的文武重臣、军中將校悉数赶到,人人面色凝重,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怒意与临战的紧张。 刘朔端坐王位,面沉如水。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直接將河西急报的內容,用最简练清晰的语言,告知了在场所有人。 “西域诸国,车师后部、疏勒为首,纠集龟兹、焉耆等部,號称三十万联军,已於十日前攻破敦煌,都尉赵昂及三千守军大部殉国。敌锋现正东指酒泉,河西告急。 话音落下,殿內先是一片死寂,隨即如同炸开了锅! “什么?敦煌破了?” “三十万?!西域蛮子好大的狗胆!” “赵昂將军可恶!” “请王上下令!末將愿为先锋,踏平西域,夺回敦煌,为赵將军报仇”脾气火爆的將领如马腾等,已是鬚髮皆张,按捺不住,纷纷出列请战。 “末將亦请战” “末將请战” 殿內请战之声此起彼伏,群情激愤。凉州军自成军以来,东征西討,战无不胜,何曾吃过如此大亏?尤其敦煌失陷,守军几乎全军覆没,这不仅是领土的损失,更是对凉州军威的严重挑衅!所有將领眼中都燃烧著復仇的火焰。 就连素来沉稳的关羽,丹凤眼中也是寒光四射,握紧了拳头。张辽、高顺等將虽未高声请战,但紧绷的面容和锐利的眼神,已表明了他们的態度。 文官一侧,程昱眉头紧锁,迅速思考著后勤与民夫调集。陈宫则面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显然在急速分析敌情与战略。 “肃静”刘朔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內的喧囂。 眾人目光齐刷刷聚焦於他。 刘朔缓缓起身,走到殿中悬掛的巨幅地图前,目光扫过眾人:“诸君请战之心,孤已知晓。敌寇犯境,杀我將士侵我疆土此仇必报,此土必復 然,临阵对敌,岂能只凭血气之勇?” 他手指点向西域方向:“敌军號称三十万,声势浩大。然,诸君请细思:西域诸国,大小数十,语言各异,习俗不同,相互之间攻伐兼併亦是常事。此番所谓联军,不过是因畏惧我凉州兵威,在车师、疏勒等几个刺头煽动下,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眾!” 他语气转冷,带著一丝洞察的锐利:“三十万?其中有多少是能征善战的正兵?有多少是临时徵发的牧民、奴隶?又有多少是裹挟而来、只为壮声势的妇孺老弱?更关键的是这数十国之间,当真毫无芥蒂,同心同德吗?车师后部与疏勒谁为主?龟兹、焉耆等国,是真心愿意倾尽全力为他人火中取栗,还是迫於形势、虚应故事,甚至暗中保存实力,等著看別人流血?” 一番话,如同冷水泼在燃烧的木炭上,让激愤的眾將稍微冷静了些,开始思考。 关羽沉声道:“主公所言甚是。联军虽眾,然號令不一,各部必存私心。攻城时或可一拥而上,一旦遭遇强硬阻击或战事不利,极易各自为战,甚至互相推諉、溃逃。” 张辽也道:“且西域兵马,多以轻骑为主,擅长骑射游斗,攻坚、守城、列阵而战,非其所长。彼等能破敦煌,或是突袭得手,或是有內奸接应,未必是其战力真有多强。” 刘朔讚许地点点头:“云长、文远所见,正是关键。此战,我军虽看似被动,实则优势在我!” 他提高声音,开始部署:“第一,示敌以弱,骄敌之心。酒泉太守苏衡,当据城死守,向外示警求援做出惶急无措之態。可適当放弃一些外围据点收缩兵力于坚城。让西域联军以为我凉州主力鞭长莫及或不敢来援,使其滋生骄狂,放心围攻酒泉,將兵力聚集於城下!” “第二精兵速进,击其要害。”刘朔看向关羽,“云长,你与文远,统帅五万精锐骑兵一人三马,携带十日乾粮,轻装简从昼夜兼程,直扑酒泉!不要理会沿途小股敌军,目標只有一个抵达酒泉外围后寻找战机,直插联军中军本阵,或攻击其最核心、最嫡系的部队务必求快、求狠、求准!一击之下,就要打掉联军的指挥核心和战斗意志!” “第三,主力压上,泰山压顶。”刘朔目光转向高顺、马腾,“文远寿成,你二人统帅八万步骑混合主力(包括陷阵营、强弩兵、普通步兵及部分骑兵),携带攻城器械、充足粮草輜重,紧隨云长之后开拔。你们的任务是:接应云长,扫荡溃敌,收復失地,並——彻底围歼西域联军主力於酒泉城下或西逃路上! 不要满足於击溃,要力求全歼!让西域诸国,十年之內,再无力组织起如此规模的军事行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冷芒:“此战,也正是检验我凉州格物院数年心血成果之时!”他看向程昱,“仲德,將武库中新近赶製出的那批百炼钢兵甲、以及改良后的强弓硬弩,优先装备给云长和子平的先锋及主力部队!让西域蛮子尝尝,什么才是真正的神兵利器!” 百炼钢三字一出,殿中武將们眼睛都是一亮!他们早就听闻格物院在主公亲自指点下,冶炼技术又有突破,能锻造出韧性与硬度都远超寻常鑌铁的百炼钢,用以打造兵刃甲冑,威力倍增。只是產量一直有限,未能大规模装备。如今竟然要在此战中使用? “第四,分化瓦解,攻心为上。”刘朔对陈宫道,“公台,你即刻草擬檄文,以孤之名义,遣熟悉西域情形的使者,设法送入联军各营,尤其是龟兹、焉耆等可能並非心甘情愿的国度营中。檄文要言明: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只诛车师后部、疏勒为首之元凶,其余各国若及时反正,或保持中立,凉州既往不咎,依旧通商友好。若执迷不悟,玉石俱焚!同时,可许以重利,暗中联络其国內反对此次出兵者。” 陈宫领命:“臣明白,定使其联军未战先乱三分!” “第五,稳固后方,防患未然。”刘朔最后环视眾人,“北面漠南新定,需留可靠兵马镇守,防残胡异动。南面益州、东面关中,亦需加强关隘守备,多派斥候,密切监视。金城及凉州腹地,进入战时管制,確保粮道、信路畅通。阵亡將士抚恤,立刻按章程办理,安定军心民心!” 一条条清晰明確的指令从刘朔口中吐出,將最初的震惊与愤怒,迅速转化为周密冷酷的战爭计划。殿內眾人只觉心中豁然开朗,方才的焦虑与躁动被强大的信心取代。 “此战,不仅是为收復敦煌,为赵昂將军报仇!”刘朔的声音斩钉截铁,迴荡在大殿中,“更是要一战打出我凉州三十年太平!要让我凉州铁骑的威名,彻底震慑西域,乃至更远的疆域!要让他们知道,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且必诛其根本,绝其再犯之念!” “诸君,可敢隨孤,建此不世之功?” “愿隨主公!踏平西域!建不世功!!”殿內文武,热血沸腾,齐声怒吼,声震屋瓦,杀意冲霄! 一场旨在彻底覆灭西域联军主力、重塑西北秩序的战略决战,就此在金城王府定策。凉州的战爭机器,以最高效率开始轰鸣运转。东方的联姻事宜已被暂时忘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西面那片燃起烽火的土地。 刘朔望著地图上酒泉的位置,眼神冰冷。西域联军,你们不是想要河西走廊吗?那就用你们三十万大军的尸骨,来为这条走廊,铺就更坚实的路基吧! 第104章 酒泉血战 武圣破万军 中平四年,冬末(猪脚的军队都装备了棉衣,所以不畏冬季作战)。河西走廊,酒泉城。 曾经的西域商路明珠,此刻却笼罩在战火与绝望的阴云之下。城墙被粗劣的投石车砸出数处缺口,以沙袋、门板仓促填补。城头箭垛残破,黑红的血跡在夯土墙面上凝结成可怖的斑块。城外,密密麻麻的帐篷、简易工事如同蝗虫般蔓延,各色旗帜杂乱交错——代表车师后部的黑狼旗、疏勒的白驼旗、龟兹的赤鹿旗、焉耆的青马旗还有更多难以辨识的小部族图腾。人喊马嘶,日夜不休,空气中瀰漫著牲畜粪便、燃烧物与血腥混合的恶臭。 西域联军號称三十万,实际战兵或许十万有余,加上辅兵、奴役,黑压压一片,確实给守军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连续十余日的猛攻,虽然未能破城,却已让守军筋疲力尽,箭矢滚木消耗巨大,伤亡日增。酒泉太守苏衡已数日未眠,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泡,但仍持剑在城头奔走呼喊,激励士气。他知道,金城的援军需要时间,他必须撑下去! 联军中军大帐內,气氛却与城外的喧囂激烈不同,带著几分浮躁与隱隱的不安。主攻的指挥权在车师后部王与疏勒王之间推諉了几日后,最终落到了以勇猛著称的疏勒王手中。这位身材肥胖的国王,正搂著抢来的汉女饮酒,听著部下匯报攻城进展。 “大王,东门缺口又被打退了!汉人抵抗得很顽强!” “北面佯攻的队伍伤亡不小,龟兹人已经开始抱怨了。” “我们的攻城槌又被烧毁了两架” “废物!都是废物!”疏勒王將酒盏摔在地上,溅了身边女子一身,嚇得她瑟瑟发抖,“几十万人打一个小小的酒泉,这么多天都打不下来!明日,本王亲自督战!把所有队伍都压上去!不分主次,四面猛攻!谁敢后退,立斩!告诉龟兹、焉耆那些软蛋,再不出死力,破了城,战利品没他们的份!” 他狂妄地宣称:“凉州的主力还在千里之外,等他们赶到,酒泉早就成我们的牧场了等拿下酒泉我们就去张掖、武威让汉人知道,西域的勇士回来了!” 帐中一些將领附和著,但龟兹、焉耆等国的將领脸色却不太好看,眼神闪烁。连日攻城,他们的本部兵马损耗不小,却看不到破城的希望,反而感觉凉州守军如同顽石,越啃越硬。联军的士气,在攻坚受挫和內部猜忌中,已悄然滑落。 然而,无论是城头苦守的苏衡,还是帐中狂妄又焦虑的疏勒王,都没有察觉到,一支致命的锋矢,正以超乎他们想像的速度,撕裂冬季的寒风与戈壁,向著酒泉狂飆突进! 五万凉州精锐骑兵,一人三马,在关羽、张辽的统帅下,拋弃了所有不必要的輜重,只携带武器、十日乾粮和必要的御寒之物,如同沉默的黑色风暴,沿著长城內侧的驰道,昼夜兼程! 马蹄声匯聚成闷雷,滚过荒原,惊起飞沙走石。士兵们口含薑片抵御严寒,困极了就在马背上轮流小憩,以惊人的意志力和纪律性,將行军速度提升到了极限。 就在疏勒王下达总攻命令的次日拂晓,天色未明,正是人最困顿之时。 酒泉城下,联军营地刚刚升起炊烟,大部分士兵还在梦乡或准备早餐。疏勒王为了彰显勇武,已披掛整齐,在一眾亲卫簇拥下,来到前营,准备擂鼓聚兵,发动他所谓的最后一击。 突然—— 东方地平线上,传来了一种低沉、持续、且迅速放大的轰鸣!不是雷声,更像是大地在颤抖! “什么声音?”有联军哨兵疑惑地望向东面。 “地地动了吗?” “不对!是马蹄声!好多马!”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一片移动的黑色山峦骤然衝破了清晨的薄雾,出现在视野尽头!没有任何旗帜先导,没有號角预警,只有无边无际的、覆盖著玄色铁甲的骑兵洪流,以及那面在高速奔驰中烈烈狂舞的关字大旗和凉字王旗! “凉州骑兵!是凉州骑兵!!” “他们怎么这么快?” 联军营地瞬间炸营!惊呼声、尖叫声、號角乱鸣声响成一片。许多士兵连衣甲都来不及穿,慌忙去找兵器战马。 “不要乱!列阵!列阵迎敌!”疏勒王又惊又怒,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组织抵抗。他无法理解,凉州主力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他们不是应该还在路上吗? 可惜,太迟了! 关羽一马当先,坐下赤兔马如同燃烧的流星,手中那柄青龙偃月刀,在晨光中泛著幽冷深邃的青黑色光泽,刀锋处一抹寒光流动,仿佛能切割空气!他身后,是排成尖锐楔形阵的凉州重骑兵!人马皆覆新式百炼钢鱼鳞甲,甲片在微弱天光下折射出暗沉冷硬的光泽,比以往的铁甲更轻、更坚韧!骑士手中挺著加长的百炼钢马槊,锋刃狭长锐利。 “凉州铁骑!隨某——凿穿敌阵!直取中军!”关羽的怒吼如同虎啸龙吟,压过一切嘈杂。他根本不理会外围那些惊慌失措的杂兵,目光死死锁定了疏勒王那显眼的金色王旗和大纛所在的中军位置! “凿穿!凿穿!”五万铁骑齐声咆哮,声浪如同海啸,轰然撞入了混乱的联军营地! 碾压!绝对的碾压! 凉州重骑兵组成的楔形锋矢,如同一柄烧红的百炼钢刀,狠狠刺入了鬆软的黄油!挡在正面的联军步骑,无论是试图结阵的疏勒王直属卫队,还是匆忙上马的龟兹骑兵,在凉州铁骑狂暴的衝击力和精良的装备面前,如同纸糊般脆弱! “鏘 咔嚓 ” 一名疏勒悍將挥舞著弯刀试图劈砍衝来的凉州骑兵,弯刀砍在对方的百炼钢胸甲上,只溅起一溜火星,留下一道浅白划痕!而凉州骑兵的马槊却轻易洞穿了他的皮甲,將他整个人挑飞出去! 另一处,几个龟兹骑兵射出的箭矢,叮叮噹噹地被凉州骑兵的鎧甲弹开,未能造成任何伤害。而凉州骑兵手中的劲弩却在近距离射出致命的弩箭,精准地收割著生命。 更可怕的是兵器碰撞!联军士兵手中的弯刀、长矛,与凉州军的百炼钢刀、槊锋相击,往往应声而断!断裂的兵器碎片四下飞溅,联军士兵握著半截武器,目瞪口呆,隨即被紧隨其后的铁蹄踏成肉泥! “他们的甲砍不破” “刀!我的刀断了” “魔鬼他们是铁打的魔鬼!”恐惧的尖叫在联军中蔓延。 关羽更是如同战神降世,赤兔马所向披靡,青龙刀化作一片青黑色的死亡风暴。疏勒王派来阻拦他的几员亲信大將,一个照面便被斩於马下!百炼钢青龙刀过处,敌人的兵器、鎧甲、肢体,如同朽木般被轻易切开,无一合之將!鲜血与残肢在关羽马前泼洒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路,直指疏勒王! 张辽率领另一支轻骑兵,如同灵活的银狼,在侧翼游走,不断用强弓劲弩射杀试图组织反击的联军军官,切割溃逃的队伍,將混乱进一步扩大。 疏勒王看著那面越来越近的关字大旗,看著自家精锐在对方铁骑下不堪一击的惨状,看著那青龙刀下纷飞的人头和断刃,肝胆俱裂!什么勇武,什么野心,全被无边的恐惧淹没! “挡住他!快挡住他!”他尖声嘶吼,自己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然而,哪里挡得住? 关羽目光如电,已锁定了这个肥胖的国王。赤兔马骤然加速,越过最后几十步的距离,青龙刀划破空气,带著悽厉的啸音,一招简练霸道至极的劈斩,迎头落下! 疏勒王勉强举起手中装饰华丽的金刀格挡。 “鏗——噗!” 金刀应声而断!连带疏勒王头上的金盔、硕大的头颅,直至胸膛,被青龙刀一刀劈开!鲜血与內臟狂喷而出,肥胖的身躯轰然栽倒马下,死状极惨! “疏勒王死了!!” “大王被杀了!!” 中军大纛被关羽顺手一刀斩断!王旗倒地! 主將暴毙,中军崩溃!本就號令不一的联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组织! “逃啊!凉州铁骑不可敌!” “快跑!回西域!” 兵败如山倒!车师后部王见势不妙,早在关羽冲阵时便已带著亲信悄悄后撤,此刻更是头也不回地向西狂奔。龟兹、焉耆等国军队本就不愿死战,此刻更是爭先恐后地溃逃,互相践踏,丟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五万凉州铁骑在关羽、张辽指挥下,並不急於追杀所有溃兵,而是如同驱赶羊群般,將溃逃的联军主力向著西面预设的方向压迫,同时分出精锐,死死咬住车师后部王等核心势力的尾巴。 当太阳完全升起,照亮酒泉城外的原野时,苏衡和守城將士们看到了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昨日还气势汹汹、围城猛攻的数十万西域联军,已然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地狼藉的营地、丟弃的兵器旗帜、以及无数倒毙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一支玄甲森然、旌旗严整的凉州铁骑,正在城外肃立,那面关字大旗下,绿袍金甲的將军,正遥望西方,青龙刀上血跡未乾,煞气冲天! “援军!是关都督的援军到了!!”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无数士卒喜极而泣,劫后余生的狂喜淹没了疲惫。 苏衡踉蹌著奔下城头,打开城门,亲自出迎。 关羽並未入城,只是对苏衡沉声道:“苏太守守城有功,辛苦了。然战事未毕。子平(高顺前面吧张辽和他的字搞错了后面他的字就是子平了,本身的字查不到所以杜撰了一下)將军的主力即刻便到。某需继续西进,追歼残敌,收復敦煌。酒泉防务与肃清残敌,便交与你了。” 说完,不待苏衡多言,便与张辽整顿兵马,补充了些许箭矢饮水,留下部分骑兵协助守城肃清,主力再次开拔,如同一道黑色铁流,继续向著敦煌,向著溃逃的联军核心,席捲而去! 酒泉之围,一日而解。 凉州铁骑的兵锋之锐、甲械之利、將领之勇,尤其是关羽那柄青龙刀下的无敌之姿,隨著溃兵的逃散,將如同最恐怖的噩梦,迅速传遍整个西域。 第105章 双峡绝杀 酒泉大捷的消息如同燎原烈火,瞬间点燃了凉州全境的士气,也彻底击碎了西域联军残存的组织与斗志。车师后部王与侥倖逃脱的焉耆、龟兹等国残兵败將,此刻已无心再战,唯一的念头便是逃回西域,远离凉州铁骑的锋芒。他们如同受惊的兽群,沿著丝绸之路故道,向著西方亡命狂奔。 然而 他们的归途 早已被一双冰冷而睿智的眼睛 死死锁定。 刘朔亲率高顺、马腾的八万步骑主力,在关羽、张辽先锋铁骑击溃联军主力后,並未急於追击溃兵,而是以稳健的速度向西推进,同时派出大量游骑斥候,如同撒开的鹰网,严密监控联军溃逃路线和可能的集结地。凉州军情司的暗探也早已潜伏於商队之中,將联军內部的惶恐、分歧以及各股溃兵的大致动向,源源不断地送回。 当情报显示,联军最大的一股溃兵约五万人以车师后部、部分疏勒死忠及焉耆残部为核心,正沿著相对便捷、且有水源补充的北路,经石关峡(玉石障)方向西逃时,一个利用天险、彻底歼灭这股核心力量的计划,在刘朔心中迅速成型。 “石关峡討赖河峡谷”刘朔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指划过这两处標註清晰的天险要隘,眼中寒光闪烁,“好地方!真是天赐的葬身之所” 他立刻召集高顺、马腾及军中高级將校,下达了详细的作战命令。 命令关羽、张辽的骑兵主力,分成数股,从后方和侧翼不断袭扰、驱赶溃逃的联军,但並不进行决定性攻击,而是有意地將他们向著石关峡方向压迫。同时,派小股精锐偽装成联军溃兵,混入其中,散布石关峡是回西域最快、最安全的路 凉州军主力在南路追击”等谣言,进一步坚定联军走石关峡的决心。 刘朔亲率高顺及其麾下最擅长山地作战与埋伏的陷阵营一部、强弩兵及部分步兵,携带大量火油(猛火油)、乾柴、擂石、以及特製的轰天雷(格物院以火药为基础改良的初级爆炸物猪脚毕竟只是文科生不会制硝,只是土硝所以威力有限就是大號炮仗而已只是声音大,干扰骑兵还可以),连夜急行军,秘密抢先抵达石关峡。 石关峡,名副其实。两山夹峙,壁立千仞,峡谷幽深蜿蜒,最窄处仅容数骑並行。中间有溪流潺潺,確是行军歇脚的好去处,却也同样是设伏的绝地。 刘朔亲自勘察地形后,將伏兵分作三部:一部由高顺率领,携带大量擂石、乾柴、火油,埋伏於峡谷中段两侧相对平缓、易於攀爬的崖壁之上;一部由马腾率领,强弩手占据峡谷入口两侧的高点,封锁退路;刘朔自率一部精锐和所有轰天雷,埋伏在峡谷出口附近更为狭窄的咽喉地段,准备截断去路。 命令严格:待联军大部进入峡谷,前军接近出口时,以號炮为令,同时发动! 同时,刘朔密令张辽,率领五千最精锐的轻骑兵,携带绳索、铁锹等工具,绕道南下,直扑石关峡以西约三十里处的討赖河峡谷与天生桥。他们的任务是:一、控制天生桥这一唯一通道;二、在峡谷上游合適地点,利用沙袋、石块临时筑坝,蓄积河水;三、待石关峡火起,联军残部可能向天生桥方向逃窜时,或决堤放水淹没峡谷通道,或据守桥头,配合追击部队,彻底堵死联军最后一丝生路。 布置已定,凉州军这台精密的战爭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第106章 联军覆灭 中平五年初春。石关峡。 连日奔逃、惊魂未定的联军溃兵,在身后凉州游骑若即若离的驱赶和最快回家的谣言诱惑下,果然一头钻进了石关峡。车师后部王骑在马上,看著两侧高耸入云、猿猴难攀的崖壁,心中也闪过一丝不安,但回头望望烟尘隱隱的来路,咬咬牙,催促部队加快速度通过。 峡谷內,联军队伍拉成长蛇,人喊马嘶,拥挤不堪。连日败逃,纪律早已涣散,许多人只顾埋头赶路,或到溪边掬水痛饮,浑然不觉杀机已至。 当前锋数千人堪堪看到峡谷出口的一线天光时—— “砰!砰!砰!”三声震耳欲聋的“炮仗”,在峡谷上空炸响! 紧接著,峡谷两侧崖壁上,如同火山喷发般,滚下无数巨大的擂石!轰隆隆的巨响在山谷间迴荡,震耳欲聋!巨石砸入行军队列,顿时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惨叫声响成一片! 这还没完! “放火箭!”高顺冰冷的声音在崖顶响起。 无数点燃的火箭,夹杂著浸透猛火油的柴捆,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峡谷中乾燥的灌木、丟弃的行李、甚至人马尸体,瞬间被点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更致命的是,凉州军提前放置在峡谷中段隱蔽处的猛火油罐被火箭引燃,爆发出冲天烈焰和滚滚浓烟,將峡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熔炉! 与此同时,峡谷入口处,马腾指挥的强弩手万箭齐发,死死封住了退路。出口处,刘朔亲自指挥伏兵现身,强弓硬弩对准了惊惶涌来的联军前锋。 轰天雷被点燃引线,扔进密集的敌群,虽然直接杀伤有限,但那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火光,却让本就混乱的联军更加魂飞魄散,以为中了天雷神罚! “中埋伏了!快跑!” “火!好大的火!” “出不去了!我们被包围了!” 烈焰焚身,巨石砸顶,箭雨如蝗,前后夹击,再加上那恐怖巨响的震慑联军彻底崩溃了!无数人马在狭窄的峡谷中互相践踏,爭相逃命,却无处可逃。浓烟呛得人窒息,火焰吞噬著生命,峡谷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屠宰场和焚尸炉! 车师后部王在亲卫拼死保护下,侥倖未被巨石砸中或火焰吞噬,狼狈不堪地带著少数亲信,向著他们记忆中西南方向可能存在的另一条小路——通往討赖河峡谷天生桥的方向——亡命逃去。跟隨他逃出火海的,还有约莫万余名丟盔弃甲、失魂落魄的残兵。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更深的绝望。 当他们跌跌撞撞跑到討赖河峡谷边缘,看到那深达数十丈、河水湍急、两岸悬崖壁立的绝地时,心已经凉了半截。唯一的希望——那座横跨峡谷的天生桥,映入眼帘。 可桥还在,桥对面,却赫然立著一面张字將旗!张辽率五千凉州精锐,早已严阵以待!强弩对准桥面,刀枪映著寒光。 后有追兵关羽的骑兵已尾隨而至,前有绝路和敌军,脚下是深渊激流。 “投降!我们投降!”一些联军士兵绝望地扔下武器,跪地哭嚎。 车师后部王看著对岸森严的军阵,看著身后逐渐逼近的烟尘,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他知道完了彻底完了。 “放水!”张辽面无表情地下令。 上游临时水坝被掘开,积蓄的河水轰然衝下,本就湍急的討赖河水位暴涨,浪涛汹涌,彻底断绝了任何涉水或沿河床逃走的渺茫希望。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在凉州军降者不的呼喝声中针对普通士卒,绝大多数倖存的联军士兵选择了跪地投降。车师后部王试图顽抗,被张辽亲自衝过天生桥,一枪刺於马下,梟首示眾。 石关峡-討赖河峡谷之战,以凉州军完胜告终。 联军最后的核心力量约五万人,在此被彻底歼灭。其中烧死、砸死、践踏死於石关峡者逾三万,在討赖河峡谷投降或被格杀者万余,车师后部王、疏勒王(已死於酒泉)以下数十名王公贵族、部落首领殞命。凉州军自身伤亡,微乎其微。 大战之后,肃清战场,收押俘虏。 刘朔策马立於石关峡外一处地势较高、土质坚硬的开阔戈壁滩上,这里是古代烽燧遗蹟所在,当地人称为“夯土台”。他看著下方黑压压跪满一地、瑟瑟发抖的近万名联军战俘,又眺望西方广袤的西域,眼神冰冷如万古寒冰。 “主公,这些俘虏如何处置?”高顺询问道。按凉州军惯例,普通士卒可罚作苦役,但此次俘虏人数眾多,且多为西域诸国青壮。 刘朔沉默片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周围將领耳中:“西域诸国,畏威而不怀德。此番纠集数十万之眾,犯我疆界,杀我將士,其心可诛其行当惩。若轻易放,不足以震慑宵小恐数年之后祸患復萌。” 他顿了顿,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心中一凛的命令:“传令:於此夯土台侧,深掘巨坑。將俘获之联军中,凡百夫长以上军官、各国贵族子弟、以及负隅顽抗之死硬者,悉数甄別出来,就地——坑埋杀。” “其余普通士卒,罚为奴籍,分发至各矿场、筑路队,劳作至死。” 命令即出,眾將虽觉酷烈,但想到敦煌三千守军的血仇,想到西域联军的贪婪凶残也无异议。唯有以此等雷霆血腥手段,方能彻底打断西域诸国的脊樑,让他们在未来数十甚至上百年內,想起凉州,便心胆俱裂! 工程迅速开始。在凉州军士的监督下,俘虏们被迫挖掘著他们自己(部分人)的坟墓。哭喊、哀求、咒骂声响彻戈壁,但无法改变任何结果。 数日后,一个巨大的深坑在夯土台旁完成。被甄別出的约两千余名联军军官、贵族、死硬分子,被分批押至坑边,在凉州军冷漠的目光和其余俘虏绝望的注视下,被推入或赶入坑中。 尘土飞扬,哭嚎震天,最终渐渐归於沉寂。巨大的土坑被迅速填平、夯实。 刘朔站在新筑起的、比原先夯土台更高更广阔的土台之上,俯瞰著下方噤若寒蝉的其余俘虏和苍茫西域方向,下令立碑。 碑文简单而残酷:“犯汉者,葬於此。中平五年春,凉王刘朔立。” 没有多余的字句,只有最直接的警告与威慑。 从此,这座被重新加固夯实的土台,被西域倖存的商旅和部族,惊恐地称为京观台或凉王坟。它的存在,连同石关峡的焦土与討赖河的呜咽,成为了笼罩在西域诸国头顶长达数十年的血腥梦魘,无声地诉说著挑战凉州霸权的可怕代价。 经此一战,西域联军主力灰飞烟灭,核心领导层被一网打尽。凉州的西疆威胁,被以最残酷、最彻底的方式清除。刘朔的目光,终於可以稍稍从西北收回,投向更东方那风云变幻的中原大地。而西域,將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在这座新立的京观台阴影下,瑟瑟发抖,等待凉王决定它们命运的时刻。 第107章 南道传檄定远疆 石关峡的冲天烈焰与京观台的残酷夯土,如同两道最血腥的烙印,深深烙在了所有倖存西域人的灵魂深处。凉州军那不可战胜的威名,百炼钢兵的锋锐,尤其是凉王刘朔那斩草除根,立威绝患的冷酷手段,隨著逃散的零星溃卒和往来商旅惊恐的敘述,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塔里木盆地南北。 当刘朔亲率得胜之师,携大胜之威浩浩荡荡开赴敦煌时,这座曾经浴血坚守最终陷落的边塞雄关,几乎未遇任何抵抗。留守的少量西域联军多是老弱和伤兵早已闻风丧胆,在凉州军前锋抵达前便已弃城而逃,甚至有人为求活命,主动打开城门,缚了象徵性的几个小头目前来请降。 敦煌,这座丝绸之路上的咽喉重镇(现在是刘朔重要的棉花种植基地),在陷落月余后,兵不血刃地重归凉州治下。城墙上的刀痕箭孔尚在,街头巷尾的血跡依稀可辨,无声诉说著那场惨烈的攻防战。刘朔入城后第一件事,便是亲自主祭,隆重安葬赵昂及三千阵亡將士的遗骨部分已无法分辨,立碑铭功厚恤家属,城內军民无不感泣。 然而,收復敦煌仅仅是开始。刘朔的目光,投向了更西更南的广阔地域。西域联军虽已覆灭,但参与此次作乱的国家眾多,尤其是南道诸国虽然出兵可能不多,但难保没有胁从或暗中支持。若不趁此大胜之威加以惩戒、重塑秩序,难保日后不生异心。 “传令,以敦煌为基分兵两路。”刘朔在敦煌太守府(已清理修缮)召集军事会议,“一路,由高顺、马腾统率,率三万步骑,沿崑崙山北麓、车尔臣河(今车尔臣河)方向,扫荡南道!首要目標:鄯善(楼兰)、且末、小宛、精绝!此四国地处南道要衝,临近阿尔金山与沙漠位置关键。精绝国(尼雅)更是南道绿洲重镇。务必使其明確知晓,追隨叛逆犯我疆界,须付出代价!” “另一路,由关羽、张辽统率两万精骑,出玉门关,向西北方向巡弋,震慑北道残余势力,如危须尉犁等国,並探寻车师前部焉耆等国动向保持高压態势,使其不敢异动。” 刘朔强调:“此番南征,意在惩戒、立威、探路,而非灭国占地。我军后勤线已长,敦煌新復粮秣转运不易,且即將入夏沙漠酷热,不宜久战深入。故而,以速战速决、摧毁其军事抵抗能力、迫使其臣服纳贡为首要目標。若遇强烈抵抗破其军,焚其积聚俘其贵族即可,不必恋战攻城。” “此外,檄文先行!”刘朔对隨军的陈宫道,“公台,即刻草擬王命檄文以汉室正统、凉王权威之名,遣使飞驰南道诸国。檄文需严斥其附逆之罪,列数石关峡之败、京观台之慑,明告:顺者,可遣使至敦煌请罪重定贡额,质子通商;逆者,天兵立至,国除祀绝,一如车师、疏勒!” 陈宫领命,笔走龙蛇,一篇辞锋犀利、恩威並施的檄文迅速擬就,盖上凉王大印,由精干使者携往南道。 高顺、马腾的大军沿著古老丝绸之路南道(又称“鄯善道”)西进。沿途所经,多是沙漠边缘的绿洲小国,本就兵微將寡,在听闻北道联军三十万灰飞烟灭、石关峡惨状、京观台恐怖之后,早已是惊弓之鸟。凉州军的檄文先於军队抵达,更是彻底击垮了他们的抵抗意志。 鄯善国(楼兰),这个曾因地处罗布泊要衝而繁荣、又因环境变迁和汉匈爭夺而衰落的古国,面对兵临城下的凉州大军,几乎未作任何像样抵抗。年老体衰的鄯善王率群臣出城十里,肉袒牵羊,奉上户籍图册、歷年拖欠的贡品清单,以及王子一名作为质子,痛哭流涕地表示此前是受车师后部胁迫,今后愿永为凉州藩属,绝无二心。高顺依令,並未过多为难,只收缴了其武库中象徵性的部分兵器,留兵一部驻守其王城附近要地,监督其履行诺言,便继续西进。 且末国、小宛国,情况类似。国小民贫,兵马不过千余,在凉州军严整的军容和明確的惩戒要求下,纷纷开城请降献上贡赋质子,承诺严守商路,提供嚮导粮草补给。高顺一一受降,登记在册,设立临时军管驛站。 精绝国(尼雅),这个深藏在尼雅河末端绿洲、以精美毛织品和独特木雕文化著称的城邦,稍作了一些犹豫。其王自恃绿洲深处,地形相对隱蔽,且有一些防御工事。但在凉州军展示了强劲的弩炮和百炼钢兵刃,並限令半日开城后,精绝王最终还是放弃了侥倖心理,开城归降。马腾率军入城,查阅其府库,发现其参与联军证据確凿,遂依令將其王及主要贵族尽数俘获,押往敦煌,將其武库焚毁,另立一名亲凉州的贵族暂摄国事。精绝的尼雅文明遗存,因此得以保全,但其军事和政治独立性,已被彻底剥夺。 高顺、马腾的南征大军,如同一次精准的外科手术,沿著南道快速推进,拔除了几个关键节点国家的军事反叛能力,迫使其在恐惧中重新宣誓效忠对凉州,並建立了初步的监督机制。整个过程,耗时不足两月,凉州军伤亡极小,主要消耗在於后勤和適应沙漠环境。 而关羽、张辽在北道的武装巡弋,同样效果显著。尚未从联军覆灭的惊恐中恢復的北道诸国,见到凉州铁骑耀武扬威於境內,无不紧闭城门,遣使劳军,赌咒发誓绝无二心。车师前部、焉耆等国更是送来了大量牛羊、珍宝,以求宽宥。 中平五年初夏,敦煌。 刘朔匯总了两路大军的战报。南道四国已服,北道诸国胆寒,西域门户敦煌已牢牢掌控商路初步恢復。更重要的是,通过此战,凉州军的战斗力、尤其是远程投送和快速打击能力得到了验证,对西域的地理水文国情的了解也大大加深。 “主公,南道已定,北道震慑。是否继续进军,彻底平定车师前部、焉耆、龟兹等北道大国?或西进葱岭,威慑大宛、疏勒余孽?”有將领请战。 刘朔看著沙盘上广袤的西域,摇了摇头:“不可。我军此次出征,本是应对突发入侵,准备实有不足。数月征战,將士疲惫,后勤线已达极限敦煌新復,需时间巩固。且西域广袤彻底平定非一朝一夕之功,需步步为营,建立稳固据点,移民实边,屯田积穀。” 他手指划过天山南北:“经此一役,西域诸国元气大伤,青壮损失惨重,王公贵族胆裂。未来一二十年內,绝无再组织大规模联军犯境之可能。眼下他们已是我砧板鱼肉。” “然吞下整个西域,时机未至。”刘朔目光冷静,“中原局势,瞬息万变。关中 洛阳暗流汹涌。凉州根基虽固然欲图大事,重心仍需东顾。西域之事,当以 控扼要道,羈縻诸国屯田驻军徐图消化 为今后方略。” 他下达了一系列后续命令: 设敦煌镇西將军府:以高顺暂领镇西將军,马腾副之,统兵三万,常驻敦煌,负责河西走廊西段及西域东部防务,监管南道已降诸国,並继续向西域渗透影响力。 重修玉门阳关:加固关城,增驻兵马,使其成为进军西域的牢固前进基地。 屯田实边:在敦煌、酒泉以西適宜之地,设立军屯、民屯,招募內地流民、安置部分降卒,发展农业,减轻后勤压力。 垄断商路,课以重税:严格掌控丝绸之路贸易,对往来商队徵收关税,获取巨额財富,同时以通商为筹码,影响西域各国。 派遣常驻使节与商站:在鄯善、精绝等关键节点,设立凉州官署或派出常驻代表,监督各国,收集情报,传播汉文化(凉州版)。 “西域,终將为凉州之西域。”刘朔最后总结道,“然非今日。今日之捷,已断其爪牙,寒其肝胆。待中原尘埃落定,凉州兵精粮足之时,再行彻底收网不迟。眼下,且让这些惊魂未定的国王们,在京观台的阴影下,好好品尝恐惧与顺从的滋味吧。” 第108章 洛阳风云关中骤起斄乡侯 中平五年秋,刘朔班师回朝,自敦煌返回金城。王驾所经之处,河西百姓簞食壶浆,夹道相迎,欢呼凉王万胜之声不绝於耳。西域大捷、京观立威的消息早已传遍凉州,使得刘朔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金城更是张灯结彩,举行盛大的凯旋仪式,犒赏三军,抚恤伤亡,一片欢腾。 然而,表面的欢庆之下,刘朔的心思却已悄然飞越陇山,投向了数千里外的洛阳与整个关东大地。凉州西陲的威胁暂时解除,后院基本稳固,是时候將更多的精力与资源,投向那片即將决定天下归属的棋盘了。 程昱与陈宫送来的最新关东情报匯总,厚厚一摞,摆在他的案头。刘朔细细翻阅,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印证著前世模糊的歷史记忆与眼前现实交织的复杂图景。 “废史立牧”——灵帝採纳宗室刘焉此人倒是蹦躂得挺早的建议,改刺史为州牧赋予其统领一州军政的实权。名义上是为了更有效镇压黄巾余孽和各地盗匪,加强地方控制。但在刘朔看来,这无疑是给本就蠢蠢欲动的地方豪强、世家大族递上了一把割据自立的合法刀子。汉室衰微自此始矣”他心中暗嘆,却也知这是歷史大势,难以阻挡,甚至或许可以从中谋取凉州的更大利益?凉州本就由他实际掌控,这州牧之名,要不要主动向朝廷討一个?或者,乾脆等朝廷自己送来? 西园八校尉:灵帝设置直属皇帝的禁军新军,以小黄门蹇硕这个宦官为上军校尉总领,袁绍、曹操等世家子弟或新锐军官分领各校。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灵帝在试图平衡甚至削弱大將军何进的兵权,是皇帝外戚宦官三方权力博弈的新战场。蹇硕袁绍曹操”刘朔的手指在这几个名字上轻轻敲击。尤其是曹操,这个他曾在广宗有过一面之缘的骑都尉,果然开始崭露头角了。西园军或许会成为未来洛阳变局中的关键力量之一。 张角兄弟虽死,但黄巾军的星火併未完全熄灭。中原、青徐等地,多有以黄巾为號的变民集团再次起事,规模虽不及当初,却也搅得地方不寧。各地太守、新任州牧乃至豪强大族,纷纷招募部曲,扩建私兵,名义上剿贼,实则是扩张自身武装。乱世的土壤,正在进一步肥沃。 这些消息,大多在刘朔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某种程度上期待看到的。中原越乱,朝廷威信越衰,对他这个僻处西北的实权藩王而言,发展的空间和未来的机会就越大。 然而,接下来的两条情报,却稍稍出乎了他的意料,让他的目光微微凝滯。 其一,是关於益州的。刘焉出任益州牧后,並未直接赴任,而是滯留荆州,暗中联络荆州大族,同时派手下张鲁等人入汉中断栈道,杀汉使颇有割据巴蜀、窥伺荆益的架势。“刘焉也是个不甘寂寞的。”刘朔冷笑。益州天府之国,易守难攻,若被刘焉经营稳固,將来必成一方割据势力。这提醒他,南面的战略也需要儘早考量。 其二,则是关於一个他本以为已经被自己蝴蝶效应严重影响、甚至可能无法翻身的人物董卓。 情报显示:董卓自中平二年在冀州广宗无功而返后,並未如刘朔预想中那般沉寂。他退回河东郡,反而因祸得福避开了中原黄巾最激烈的战事,保存了实力。其后,他利用朝廷对羌胡的持续用兵需求,以及何进为制衡凉州刘朔而有意扶持其他边將的心理,频繁活动於洛阳,贿赂宦官,交结何进虽互相提防但暂时利用,竟又获得了征討西羌叛乱的机会(但是哪有什么叛乱,早就被猪脚解决了)。 中平四年至五年,董卓率其在河东纠集的旧部与新募兵马,在凉州东南部、关中西部与羌人叛军多次交战(零星几个少数部落)但总体上报功颇多。尤其是在一次击破先零羌某部的战斗中(战报夸大),被朝廷认为有功於社稷。 就在刘朔忙於平定西域的这大半年里,洛阳传来詔令:以董卓討羌有功,安定西陲,封其为 斄乡侯,食邑千户,並令其都督陇右诸军事准其开府,自行招募兵马镇抚关西。 “斄乡侯都督陇右”刘朔看著这几个字,眼神眯了起来。歷史的惯性,或者说东汉末年这套腐朽官僚体系与边地將领生存逻辑的结合,竟然让董卓以另一种方式,再次爬到了相当的高度! 据凉州军情司更详细的密报:董卓受封后,迅速以其侯爵和都督名义,在右扶风、安定郡南部邻近凉州大肆招兵买马,吞併小股地方武装,吸纳流民、羌胡佣兵,其麾下直属兵力已迅速膨胀至数万之眾,且多是久经战阵的边地悍卒。其大本营设在右扶风郿县(今陕西眉县),筑郿坞已初具规模,广积粮草儼然以关中西部霸主的姿態崛起。其势力范围东迫长安,西邻凉州陇西、安定二郡,北接北地郡南望汉中,地理位置颇为紧要。 更让刘朔注意的是,董卓军团中对凉州隱隱的敌意与防备。或许是因为刘朔这个凉王的存在太过耀眼,压得所有西凉出身的將领都黯然失色;或许是因为董卓感受到了刘朔势力扩张的威胁又或许,仅仅是何进或朝廷某些势力有意在凉州之侧埋下的一颗钉子。总之董卓所部在与凉州接壤地带,频繁调动加固关隘,哨探活动加剧,甚至有小规模摩擦的传闻。 “董仲颖倒是命硬。”刘朔放下情报,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右扶风郿县的位置,又扫过自己治下的陇西、安定郡。“斄乡侯呵,是想在关中称王称霸,还是觉得翅膀硬了,想碰碰我凉州?” 殿中陪同观看情报的关羽、张辽等將,闻言皆是面露不屑与怒容。 关羽丹凤眼一挑,冷声道:“董卓匹夫,不过一跋扈边將侥倖得势,安敢与我凉州为邻?主公不若让末將率一支偏师,东出陇山,扫平其营寨,擒此獠来献!” 张辽也道:“董卓兵马虽號称数万,然多系新附號令不一岂能与我百战精锐相比?其据郿坞,看似险固,实则孤悬。若我军以雷霆之势击之必可破。” 刘朔却摆了摆手,脸上並无太多担忧,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云长、文远稍安勿躁。董卓,疥癣之疾耳。其骤然而起,看似风光,实则根基浅薄,全赖朝廷一时之需与何进等辈的制衡心思。其所据关中西部,乃四战之地,东有洛阳朝廷与何进猜忌,南有刘焉、张鲁虎视汉中北有残胡,西便是孤之凉州。其势如累卵自顾不暇,安敢主动犯我?”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他若是不识时务,真以为封了个什么斄乡侯都督陇右,就能与孤平起平坐,甚至想打凉州的主意” 刘朔眼中寒光一闪:“那孤也不介意,让京观台的故事,在关中地上,再上演一回。正好拿他这支新凑起来的兵马,再练练我凉州將士的手也让洛阳那些尸位素餐之辈,更清醒地认识一下谁才是这西北真正的主人。” “眼下”刘朔收敛杀意,回归沉稳,“中原正值多事之秋,朝廷暗流汹涌。董卓,不过是一枚可能有用、也可能碍事的棋子。暂且不必理会,只需令陇西、安定守军加强戒备多派斥候,密切监视其动向即可。我们的注意力,还是要放在关东大局,以及洛阳即將到来的风暴上。” 他转向陈宫:“公台,加大对洛阳关东各州的情报搜集力度,尤其是西园军何进宦官集团以及各州牧的动向。同时,以孤的名义向朝廷上表奏报西域大捷,並顺便提一句凉州新定西陲辽阔,请设凉州牧以便统筹军政,保境安民。”既然朝廷开了州牧的口子,这不拿白不拿。 “仲德,”他又看向程昱,“凉州內部,继续推行新政,积蓄粮草,整训兵马。尤其是讲武堂新一批学员,要加快培养。未来几年我们需要更多能独当一面的军政人才。” “诺!”眾人领命。 第109章 眾臣为媒 中平五年初冬,金城的寒意已深,但王府內的议事偏厅却因炭火与某种更为热切的气氛而显得暖意融融。西域战事的硝烟渐渐散去各项善后与內政安排也已步入正轨。这一日,程昱与陈宫联袂求见所谈却非军国大事,而是一件被战事耽搁已久的私事刘朔的婚事。 程昱手持一卷帛书,面容一如既往的严肃,但眼神中却透著几分难得的、属於长辈的关切与坚持:“主公去岁因西域战事紧急,主公婚事不得不暂且搁置。如今西陲已靖,关东虽乱,然凉州內政安稳此事实不可再拖延了。”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主公今已十七,按礼早该行冠婚之礼。寻常士子及冠而婚王侯之家更应垂范。长久独身於王府体统於人心安定於未来大计皆非良策。” 陈宫在一旁頷首附和,语气比程昱更为柔和,却同样恳切:“仲德公所言极是。主公志在天下,励精图治夙兴夜寐臣等皆感佩於心。然,成家立业,自古一体。內幃有主子嗣有望,方能真正安定臣属之心,稳固基业根本。且蔡伯喈先生那边,去岁已有初步联络,其虽未明確应允,却也未断然拒绝言需斟酌。如今时隔近载凉州大胜,威震西北主公声望如日中天,此时再提此事,正是良机。” 刘朔坐在主位,听著两位心腹重臣你一言我一语,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在他潜意识里始终还残留著些许前世的观念,觉得二十多岁结婚都算早,更別提十七岁。然而身处这个时代,尤其是他这个位置程昱和陈宫的话却字字在理无可辩驳。他不仅是刘朔个人,更是凉州之主,他的婚姻子嗣早已是政治结构的一部分,关乎无数人的利益与期望。 去岁母亲来信催促他尚能以战事为由推脱,如今外患暂平,內政有序,若再拖延確实说不过去了。更何况,程昱、陈宫,还有关羽等人,这些最早跟隨他、看著他从一个深宫弃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心腹臂膀,在某种程度上,確实扮演了“长辈”或“兄长”的角色,他们的关切是真诚的。 刘朔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释然的笑容:“也罢,孤知二位心意。去岁確是战事所迫,非孤有意拖延。既然二位认为时机已至,那此事便交由二位费心操持吧。只是仍需依礼而行,莫失了体面,亦不可强人所难。蔡伯喈先生乃海內名儒,孤亦敬重婚事成否,还需两厢情愿。” 见刘朔终於鬆口,程昱与陈宫对视一眼,眼中皆露出欣慰之色,仿佛了却了一桩重大心事。他们確实是將刘朔当作自家子侄晚辈一般看待,眼见这他们辅佐、看著长大的麒麟儿终於要在人生大事上迈出一步,心中那份责任感与喜悦,远超寻常臣子对主公的恭敬。 “主公放心!”程昱立刻挺直腰板,脸上严肃的表情都生动了几分,“此事关乎主公一生及凉州未来臣与公台必竭尽全力,务求圆满!定当依足古礼,彰显我凉王府威仪与诚意亦要让蔡家感受到十足尊重。” 陈宫也微笑道:“主公能以平常心待之尊重蔡公之意足见仁德。臣等必周密筹划。聘礼、媒证、仪程诸事,皆需仔细斟酌。蔡公清贫而重礼,聘礼当以典籍、古琴(蔡邕擅琴)、文房珍宝及实用之物为主,辅以適量金帛既显诚意,又不落俗套。媒证之人,臣与仲德公再三思量,或可请动庐江陆康公与沛国桓典公,此二位皆德高望重,且与蔡公有旧由他们出面,最为妥当。” 刘朔点点头:“二位思虑周全,便依此办理。所需一应物事皆从王府內库支取不必吝惜。若有需要孤出面亲笔书信之处,隨时来取。” “臣等领命!”程昱、陈宫齐声应道精神抖擞,仿佛接到了比筹划一场大战更重要的任务。 消息不脛而走,很快,典韦 关羽 张辽 高顺 马腾等武將,乃至凉州府中其他高级文吏,都知晓了主公终於要將婚事提上日程,並且交由程昱陈宫两位重臣全权操办。眾人反应出奇一致——皆是长舒一口气,隨即纷纷露出喜色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 关羽捋著长髯,对张辽道:“主公终肯议婚好事!大丈夫先成家后立业,主公有擎天之志更需贤內助安定后方。程公、陈先生办事,某放心。” 张辽笑道:“关將军说的是。说来也怪,平日只见主公运筹帷幄、杀伐决断,威风凛凛。一想到主公要娶亲,末將倒觉得像是自家兄弟要办事一般定要凑份热闹,帮著张罗。” 高顺虽寡言,也难得地点头道:“確该如此。王府需有女君。” 马腾更是拍著胸脯:“主公大婚,乃我凉州头等喜事!若有需要某出力的地方儘管吩咐!羌地有好马、美玉,可为聘礼添彩!” 不仅武將,连一些中层官吏、乃至金城百姓闻讯,也都议论纷纷,面带笑容。刘朔在凉州的威望极高百姓视其为保护神、英明之主,自然关心他的终身大事。在许多人心目中,凉王早该娶一位贤德的王妃了。 於是,接下来的日子,程昱和陈宫几乎將大半精力都投入到了刘朔的婚事筹备中。两人分工明確,程昱主要负责筹措聘礼、协调內库、规划整体预算,陈宫则负责联络媒证、草擬文书、设计仪程细节。他们时常聚在一起商议,事无巨细,力求完美,那股认真劲头,比处理政务军情时犹有过之。 程昱甚至亲自去格物院,与匠师商量,仿照古籍记载,精心製作一架音色上乘的古琴,又请王府中书法最好的文吏誊抄蔡邕本人的部分著作和稀世典籍,作为特色聘礼。陈宫则不断遣使往来於金城与陈留、庐江、沛国之间,与陆康、桓典等潜在媒证沟通,传递凉王府的诚意与刘朔的亲笔问候信。 整个凉州高层,因刘朔的婚事,仿佛注入了一股温馨而积极的活力。所有人都觉得,这不仅仅是主公个人的喜事,更是凉州政权更加成熟、稳固的象徵。而程昱、陈宫等人,更是怀著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与责任感將十二分的气力都使了出来,定要为刘朔觅得一门好亲事,办一场风光体面的大婚。 刘朔本人,反而成了最清閒的一个。他只需偶尔听听进度点头同意即可。看著程昱、陈宫等人为此事奔波忙碌、尽心竭力的模样,他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暖意与感慨。在这个举目无亲(除了他母亲但是他母亲族裔势单力薄,皇室亲情淡薄)、全靠自己打拼的世界里,能有这样一群亦臣亦友亦亲的人如此为他著想或许,也是他穿越以来,一份难得的幸运与慰藉。 至於那位歷史上命运多舛的才女蔡琰刘朔望向东方,眼神中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复杂的期待。若能改变她的命运轨跡,让她不必经歷那些苦难,或许这桩始於政治考量的婚姻,也能有一个不错的开始。 第110章 污名东来冷眼笑看 凉州上下正为主公婚事积极筹备,一股裹挟著恶意与阴谋的暗流,却自东方的洛阳帝都悄然蔓延而至,迅速在关东各州郡的士林清议、市井巷陌间扩散开来。 情报最先由凉州军情司潜伏在洛阳及周边郡县的暗桩传回,內容令负责情报匯总的陈宫眉头紧锁旋即,他便与程昱一同面色凝重地求见刘朔。 “主公洛阳方面,近来有不利於主公的流言大肆传播。”陈宫將几份密报呈上,语气带著压抑的怒气,“其內容集中於去岁西域之战,尤其刻意渲染我军於京观台处置俘虏一事。” 密报详细记录了流言的几个核心版本: 有称凉王刘朔天性嗜杀,破西域联军后,不仅坑杀降卒,更尽屠老弱妇孺,西域道上,白骨露野,百里不闻鸡犬 有称其残暴虐戾,有伤天和,將俘虏剥皮实草,筑为京观”,行为几同桀紂不配为汉室宗亲,更遑论天朝上国皇子应有之仁德 还有更阴毒的,將刘朔早年离京就藩、凉州新政打压豪强等旧事翻出,串联起来塑造其孤僻乖张、仇视士族、藐视礼法的负面形象,並隱晦暗示其拥兵自重,恐有非分之想”。 这些流言並非空穴来风,而是巧妙地嫁接、夸大甚至扭曲了部分事实如坑杀部分联军军官贵族,再佐以极具煽动性的道德评判,经由某些清流名士之口、街头巷尾的说书人之嘴、乃至刻意编造的童谣俚曲,迅速传播开来。其传播范围之广、针对性之强、手段之卑劣,显然非自发形成,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舆论攻势。 “又是这些下作手段!”程昱鬚髮微张,眼中寒光凛冽,“主公大破西域扬汉威於绝域,解边患於累卵此乃不世之功!彼等不思褒扬反以处置区区叛逆俘囚之细节大做文章,顛倒黑白污衊功臣其心可诛!定是那何进一党,见主公声威日隆功盖当世,已严重威胁到其外戚权位与刘辩的储君之路,故使出这等阴招欲以污名损主公清誉,断天下士民之望,彻底绝了主公將来入继大统的可能! 陈宫补充分析,语气冷静却隱含锋芒:“恐怕不止何进。关东诸多世家,尤其那些与主公新政理念不合或因主公重用寒门而利益受损者,亦乐见主公名声受损。他们或明或暗推波助澜,是想將主公定性为残暴武夫离经叛道者,使其在讲究仁德礼法的士林舆论中丧失支持,永远被排斥在正统核心之外。如此一来,即便將来天下有变,主公兵强马壮,也会因德望不足』难以获得广泛认可,其爭霸之路將平添无数障碍。” 殿內闻讯赶来的关羽、张辽等將领,更是怒不可遏。 关羽丹凤眼圆睁,杀气腾腾:“无耻小人!战场上打不过便在背后嚼舌根,主公不若让末將提一支精兵东出潼关,直捣洛阳,將那帮搬弄是非的阉宦外戚,尽数擒来看他们还敢胡言乱语!” 张辽也愤然道:“將士们在西域浴血拼杀,保境安民,反倒成了他们口中的残』?真是岂有此理!这等言论寒了忠臣良將之心!” 连一向沉稳的高顺,也面罩寒霜:“此计甚毒。杀人诛心。” 面对麾下重臣的群情激愤,刘朔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他慢慢放下手中的密报,脸上甚至没有多少怒色,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讽刺与瞭然的弧度。 “诸位何必动怒?”刘朔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討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这等伎俩,孤早有所料。自孤掌凉州以来,所行之事,哪一件符合洛阳那些袞袞诸公、清流名士的期望?杀豪强行新政重寒门兴官学乃至此次西域用兵之酷烈手段在他们眼中,孤本就是异类是麻烦。如今孤立下如此大功,威震西北声望骤起他们焉能不惧?何进兄妹怕孤威胁刘辩,世家怕孤將来得势清算” 刘朔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並非伤感,而是一种透彻的冰凉:“皇帝他,对孤从来只有厌恶与忌惮,何曾有过半分父子之情?他巴不得有人能抹黑孤削弱孤,又怎会为孤辩白?说不定,这些流言背后,未必没有他那双推波助澜的手。”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外面金城冬日的萧瑟景象,语气带著一种超然事外的冷漠:“至於继承大统呵呵,诸位莫非真以为,孤那位父皇,有朝一日会立孤为太子?就凭孤这宫人所出的卑微出身?就凭孤这拥兵自重的藩王身份?就凭他对孤母子的刻骨厌恶?” 刘朔转过身,目光扫过程昱、陈宫、关羽等一张张或愤怒或忧虑的脸,坦然道:“孤从未对此有过半分幻想。自踏出洛阳那一刻起,孤便知,那座皇宫那个位置,与孤之间早已隔著一道天堑,不是血缘可以跨越的。刘宏他防孤如防贼,视孤如心腹大患,这才是现实。” “所以,”刘朔摊了摊手,神情轻鬆得甚至有些戏謔,“他们爱怎么骂,就怎么骂。杀人狂魔?嗜杀成性?隨他们去。孤在凉州,在军中,在万千百姓心中是何形象0岂0是-+-*/0几句流言可以动摇?关东士林的清议,於孤爭霸天下,真有那么重要么?当年高祖皇帝起於微末,项羽烹其父尚且分一杯羹,何尝在意过什么『仁德』虚名?光武中兴,亦靠刀兵而非空谈。” 他走回案前,手指敲了敲那些密报:“他们要的,无非是彻底將孤排斥出『正统』候选,断绝孤在关东士族中的潜在支持,让孤永远做个『边地藩王』、『割据军阀』。殊不知,孤所求的,从来就不是在洛阳那套腐朽规矩里跟他们玩什么『立嫡立长』、『德配其位』的游戏。” 刘朔眼中锐光一闪,语气斩钉截铁:“孤的路,是用凉州铁骑踏出来的!是用新政实绩夯出来的!是用实实在在的富足与强兵贏来的!民心在凉州,军心在凉州,未来在凉州!关东那些蝇营狗苟的议论,於孤,不过是清风拂山岗,何足道哉?” 他看向陈宫:“公台,可令军情司继续监控,但不必过度反应,更无需浪费精力去闢谣对骂。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凉州的实力,就是最好的回应。倒是可以留意,哪些人跳得最欢,哪些渠道传播最广,记下来,將来或许有用。” 又对程昱等人道:“诸君亦不必为此烦心。该筹备婚礼的继续筹备,该整训兵马的继续整训,该发展內政的继续发展。凉州上下,只需做好自己的事,外界的喧囂,且当他们是犬吠罢了。” 刘朔的淡定与透彻,如同定海神针,迅速平息了眾人心头的怒火与焦虑。仔细一想,主公所言,確是实情。以主公与皇室的关係、与关东士族的矛盾,本就难以走“正统”继位之路。那些流言,固然噁心,却也无法真正伤及凉州根基。 “主公英明,是臣等著相了。”程昱长舒一口气,惭愧道。 关羽也收敛怒容,抱拳道:“主公心胸,非常人可及。末將受教。” 陈宫则若有所思:“主公之意,是以不变应万变,以实力破虚言。確是高见。只是……此事或可稍加利用,进一步凝聚凉州內部人心,使军民更加明晰,我凉州与关东,已是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 刘朔微笑頷首:“公台此言甚善。具体如何操作,你与仲德斟酌即可。” 一场可能引发內部动盪的舆论危机,在刘朔洞若观火的冷静剖析与超然態度下,被轻易化解於无形。凉州这台巨大的机器,继续按照既定轨道隆隆前行,並未因东面飘来的几缕污名秽语而有丝毫迟滯。 而刘朔心中,对那座遥远的洛阳城、对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对那些爭权夺利的势力,最后一丝残存的、属於血缘或礼法的羈绊与期待,也在此刻,隨著这些恶意的流言,彻底烟消云散。 第111章 流言,才女思虑 就在凉州金城上下为刘朔的婚事紧锣密鼓筹备,程昱、陈宫等人与潜在媒证陆康桓典书信往来日渐频繁,各项聘礼也已精心备妥,只待择吉日正式遣使下聘之际,一股源自洛阳、经由无数张嘴巴添油加醋已然面目全非的污名浊浪,终於也拍打到了千里之外,潁水之滨的陈留郡圉县。 陈留地处中原腹地,文风鼎盛,消息流通。关於凉王刘朔在西域暴行的种种骇人传闻,隨著南来北往的士子商旅乃至逃难而来的流民之口,在这片土地上迅速发酵变异,其惊悚夸张的程度比之在洛阳传播,又上了一个台阶。 最初还只是坑杀降俘、筑京观等相对有据的说法。很快,便衍生出凉王每战必亲啖人心以增勇力、夜宿需以处子鲜血沐浴方能安眠、麾下將领竞相以割取敌耳多寡为戏等荒诞离奇的恐怖故事。更有甚者,竟开始描绘刘朔的相貌身长一丈,青面獠牙,目如铜铃声若老牛,行走时腥风相伴,小儿见之夜啼不止仿佛他不是一位汉室亲王,而是自幽冥地府爬出的修罗恶鬼。 这些光怪陆离、充满民间猎奇想像和恶意揣测的流言,不可避免地传入了圉县城郊,那座以清贫简朴、书香縈绕著称的蔡氏宅院。 蔡邕虽闭门著书专心学问但並非不通世事。门下时有弟子、故旧来访,难免谈及外界新闻。起初听到关於凉王西域战事的议论,他尚能保持学者冷静认为边地征战,手段酷烈些或为形势所迫,未必尽如传言。 甚至去岁凉王府曾遣人送来问候书信及一些古籍抄本、乐谱,言辞恳切礼数周到,虽未明言但其招揽或联姻之意,蔡邕这等通透之人岂能不知?他当时未置可否,只觉凉王远在边陲声名不显於中原士林,但观其书信內容,倒不像全然粗鄙武夫,且能想到投己所好(赠书赠谱),也算有心。 对於女儿蔡琰的婚事,他並非不忧心只是高不成低不就,寻常人家他看不上,高门大族又嫌他清贫无势且曾得罪宦官,凉王这门突如其来的亲事,虽显突兀但细思之下,若对方真是位有所作为、能礼贤下士的亲王未必不是一条出路,至少能保女儿一生尊荣无虞也能让自己毕生所学有个寄託。故他当时存了观望之心。 然而隨著流言越传越凶,內容也越来越离谱,蔡邕的眉头渐渐锁紧了。他博览群书深知眾口鑠金、积毁销骨之理。若凉王当真如此残暴不仁、形同妖魔,那即便他有经天纬地之才、开疆拓土之功,也绝非良配更会累及家门清誉、女儿终身幸福。他开始有些动摇,吩咐门人留意打听更確切的消息,並婉拒了几位明显带有打探或说项意味的访客。 蔡琰年方二八正值少女怀春、对未来充满美好憧憬的年纪。她自幼承父亲教导,不仅精通典籍文章音律书法更养成了聪慧明理、內心高洁的品性。她对婚姻的想像,虽难免受时代局限,但也暗暗期盼能得一位志趣相投、品行端方、即便不是文採风流也至少是磊落君子的夫婿。 父亲曾隱约向她提过来自凉州的意向,虽未言明但她冰雪聪明,如何猜不到?初始是惊讶,甚至有一丝隱隱的对遥远边地与一位年轻亲王的好奇与遐思。她读过一些边塞诗赋,想像过铁马秋风的雄壮,也偷偷揣测过那位能以弱冠之龄平定凉州、屡立战功的亲王,该是何等英武模样。 可如今,传入耳中的,却儘是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描述。 “小姐,你听说了吗?外面都在传,那凉王长得可嚇人了,跟庙里的鬼王似的!” “何止啊!我听前街张货郎说,他从凉州回来的商队那儿听到,凉王打仗时专门抓小孩子” “嘘!別说了!嚇死人了!” 侍女们私下惊恐的窃窃私语,街坊邻里谈及凉王时那讳莫如深、仿佛提到什么禁忌般的表情,还有父亲日渐凝重的神色和书斋中偶尔传出的嘆息都像一根根细针,刺穿著蔡琰原本朦朧的期待。 她无法將这些血腥恐怖近乎妖魔化的形象,与父亲书房中那封文辞得体、透著些许求教之意的凉王来信联繫在一起,更无法將其与自己內心深处那一点点对英雄的模糊憧憬重合。她开始失眠,在夜深人静时,那些可怕的流言片段便会不由自主地钻进脑海,让她心悸不已。 一日,她终於忍不住,在替父亲整理书卷时,轻声问道:“父亲,外间所传凉王之事可是真的?” 蔡邕停下笔,看著女儿清丽面容上难以掩饰的忧惧,心中一痛。他沉默片刻,长嘆一声:“昭姬流言汹汹,多为夸大不实之词,甚至荒诞无稽。凉王远在西陲,洛阳多有与其不利者此中恐有污衊构陷之处。” 蔡琰抬起头,眼中闪烁著理智与情感交织的挣扎:“女儿明白人言可畏三人成虎。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凉王用兵西域,手段刚猛必是事实。父亲常教女儿,君子爱人之德,甚於爱人之力。即便凉王有开疆拓土之伟力,若其性果真嗜杀暴戾无仁德之心,那……”她咬了咬唇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蔡邕何尝不知女儿所想?他自己也矛盾重重。一方面他理智上怀疑流言的极端性,认为政治斗爭中的抹黑无所不用其极;另一方面,他又无法完全排除凉王確有酷烈性情的可能。更重要的是,作为父亲,他不能拿女儿一生的幸福去赌一个可能。凉王名声已然受损,若女儿嫁过去,必將终生背负嫁与暴君的污名,生活在恐惧与流言的阴影下这绝非他所愿见。 “凉王府那边此前虽有意通好却也並未正式遣媒下聘六礼未行。”蔡邕缓缓道似在说服自己也似在宽慰女儿,“此事或许尚有转圜余地。为父需再仔细斟酌亦要打探更確实的消息。我儿不必过於忧心万事有为父在。” 话虽如此,但蔡邕心中清楚,凉王势大,且已有初步意向,自己若断然拒绝,是否会触怒对方?凉州铁骑的威名,可是实实在在杀出来的。可若含糊应下,又实在对不住女儿,也违背自己平生秉持的道义原则。 就在蔡家父女因汹涌流言而心绪不寧、对原本已纳入考量的婚事產生严重动摇与抗拒之际,程昱与陈宫派出的、携带著正式求婚文书与丰厚聘礼的凉州使团,已在快马加鞭赶往陈留的路上。他们满怀信心,认为以主公如今威震西北的声势、精心准备的诚意聘礼,以及陆康、桓典等名士的出面保媒,这门亲事已是十拿九稳。 然而他们並不知道,目的地等待著他们的,已不再是对凉王好奇观望的蔡氏父女而是被可怕流言嚇退、心中充满疑虑与抗拒的蔡家。信息传递的时间差与流言恐怖的传播速度,给这场本已板上钉钉的联姻,带来了第一个也是巨大的变数。 金城王府中刘朔尚不知晓千里之外陈留小院中的微妙变化,他正听取著关於关中董卓动向的最新匯报,並思考著如何利用废史立牧的机会,进一步夯实凉州的合法统治基础。至於婚事,他已全权交付给信任的臣子,相信他们会处理妥当。 第112章 名门捷足先登门 凉州金城与陈留圉县之间,千里迢迢信使往来需时。就在程昱、陈宫精心挑选的凉州提亲使团,携带著满载诚意与威仪的聘礼车队,尚在关山陇水间跋涉之时,另一支提亲的队伍却以更迅捷的速度、更贴近的距离,率先抵达了圉县城外。 这支队伍来自河东郡,安邑卫氏。 河东卫氏自西汉名將卫青、霍去病霍去病为卫青外甥同气连枝以来,便是北地望族,虽不如东汉最顶级的弘农杨氏汝南袁氏那般权倾朝野,但数百年来诗礼传家门生故吏遍布州郡,在並、冀、司隶一带声望极高,是名副其实的地方实力派与清流標杆。尤其在文化领域,卫氏世代治经族中子弟多有文名,与蔡邕这类清流文宗可谓门当户对气味相投。 此次前来提亲的,是卫氏嫡系子弟,名 卫寧(本名不详杜撰的),字仲道。此子年约十八,容貌清雅举止温文自幼饱读诗书,尤擅经义文章弱冠之龄便已在河东、河內一带文坛小有名气,有卫家玉郎之称。更难得的是,他身体虽略显单薄(隱约有早夭之相,但此时尚不明显),却无紈絝习气待人接物颇有古君子之风在注重门第与个人才名的东汉末年的婚姻市场上,堪称上上之选。 卫家此次提亲,可谓做足了功夫。不仅聘礼丰厚而不显奢靡,尽显世家底蕴古籍、玉器、帛书、以及河东特產,更请动了与蔡邕有同窗之谊、曾任光禄勛的致仕老臣杨赐杨彪族叔为媒,礼数周全无可挑剔。提亲队伍虽不似军队般肃杀却也井然有序僕从知礼,旗帜鲜明地打著安邑卫氏和杨公赐媒的旗號,一路行来引得沿途士民纷纷侧目,讚嘆卫氏家风与对蔡公的尊重。 当这支队伍抵达蔡府门前时蔡邕亲自出迎。对於卫家的提亲,他其实早有预感。卫仲道之名他亦有耳闻確是一位品学兼优的世家佳子弟。与凉王刘朔那远在天边、充满不確定性与恐怖传闻的联姻相比,卫家这门亲事显然更符合当下士族通行的择婿標准知根知底门当户对,女婿本人条件优秀且地理相近日后往来照应也方便。 尤其重要的是最近那些关於凉王残暴嗜血的流言,已让蔡邕父女心生极大的恐惧与抗拒。凉王的权势或许更大但那权势背后仿佛瀰漫著血腥味。而卫家是熟悉的、安全的、符合他们认知范畴的自己人。乱世已显端倪將女儿嫁入一个可能隨时捲入血腥征伐、名声狼藉的藩王之家,还是嫁入一个清贵安稳、家风醇厚的世交名门?这个选择题,对此刻心神不寧的蔡邕和蔡琰而言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蔡琰隔著屏风悄悄窥见了那位温文尔雅、向父亲执礼甚恭的卫家郎君。与她想像中或被流言描绘的青面獠牙的凉王相比,眼前的卫仲道,简直就是文质彬彬、令人安心的一方美玉。儘管她心中或许对那未曾谋面、却曾激起一丝好奇的凉王仍有一丝极淡的惋惜但在恐惧与对安稳的渴望面前这点惋惜微不足道。父亲私下询问她的意见时,她垂首沉默片刻终究轻轻点了点头。 於是在凉州使团抵达前两日蔡府之中已是一派和乐气氛。蔡邕与杨赐、卫家使者相谈甚欢对卫仲道本人更是越看越满意。六礼之中的纳采、问名进行得异常顺利双方迅速交换了庚帖,算是初步定下了婚约。只待后续纳吉、纳徵等步骤逐步完成。 而这一切尚在路途中的凉州使团一无所知。 使团以凉州长史府高级属官孙斌(孙乾族兄,以辩才和熟知礼仪著称)为正使,另有一位代表程昱的陈姓属官为副,携精锐护卫百人,押送著十数辆大车的聘礼风尘僕僕,终於在这一日午后抵达了圉县蔡府门前。 孙斌等人一路上虽也听闻了些关於主公的流言,但他们並不以为意甚至觉得可笑。在他们心中主公刘朔是英明神武、爱民如子、赏罚分明的雄主,那些传闻定是关东小人嫉贤妒能的污衊。他们怀揣著完成使命、为主公觅得良缘的兴奋与责任感,看著蔡府那略显清贫却雅致的门庭,整肃衣冠准备以最郑重的礼仪,代表凉王向这位海內大儒提亲。 然而,当他们递上名刺在门房等候通传时,却察觉到了一丝异样。门房眼神有些闪烁接过名刺后进去了许久。府內隱约传来丝竹宴饮之声却无人立刻出迎。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有一位老僕慢吞吞地出来態度算不上冷淡却也绝无热情,只道:“家主正在待客请诸位至偏厅稍候。” 孙斌等人心中微微一沉,但想著蔡公或许真有重要客人,便依言跟隨入府。在偏厅等候时他们能清晰地听到正厅方向传来的谈笑风生,甚至隱约听到卫公子、河东、佳偶天成等字眼。副使陈姓属官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低声道:“孙兄,情况似乎不对。莫非有人抢先?” 孙斌强自镇定:“未必或许只是寻常访客。蔡公名满天下,访客眾多也是常事。我等奉王命而来礼数周全蔡公断不会怠慢。” 又等了近一个时辰茶水都已凉透,正厅的宴饮似乎才將將散去。终於蔡邕在一位老僕陪同下来到了偏厅。老先生面色有些疲惫眼神复杂拱手道:“让诸位久候了。未知凉王殿下遣使远来有何贵干?” 语气客气,却带著明显的疏离。 孙斌连忙带领眾人起身郑重行礼然后朗声道:“蔡公容稟。我主凉王殿下久慕蔡公海內大儒道德文章冠绝当代。更闻令媛聪慧贤淑才德兼备心甚倾慕。今特遣下官等备齐聘礼,恭行六礼之始欲求娶昭姬小姐为凉王正妃结秦晋之好。此乃我主亲笔求婚书函及礼单请蔡公过目。” 说著双手奉上装帧精美的书函与礼单。 蔡邕却没有立刻去接。他脸上掠过一丝为难歉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乾涩:“诸位使者远来辛苦凉王殿下厚意邕心领了。殿下英武威震西陲邕一介腐儒本不敢高攀。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说道:“只是小女福薄缘浅已於前日受河东安邑卫氏之聘许与卫家仲道公子。六礼已行其半庚帖已换。婚姻大事非儿戏既已许人岂能更改?故此,凉王殿下美意邕与小女只能拜辞了。诸多聘礼还请原封带回。累诸位空跑一趟邕心中甚愧。” 说罢深深一揖。 “什么?” 孙斌如遭雷击捧著书函礼单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化作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羞愤!他身后的陈副使及其他隨员更是齐齐变色有的瞪大眼睛有的握紧拳头,一股被轻视被羞辱的怒火混合著为主公感到的巨大不值瞬间衝上头顶! 他们千里迢迢携重礼而来,代表的是威震西北的凉王!主公何等人物?横扫羌胡平定西域立下不世之功!如今竟被一个区区內地世家子捷足先登?而且看这情形蔡家分明是早已决定,却將他们晾在偏厅苦等直到卫家的人酒足饭饱离开才来告知!这岂止是拒绝简直是怠慢与羞辱! “蔡公!”孙斌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他强压怒火试图保持礼仪,“我主诚意天地可鑑!聘礼之厚礼数之周足显赤诚!且我主曾与蔡公有书信往来互致问候意向早明。卫家虽为名门然我主乃汉室亲王坐拥凉州英明神武岂是寻常世家子弟可比?蔡公何不再做考量?婚姻之事未行大礼或有迴转” 蔡邕摇了摇头態度坚决但眼神中亦有一丝无奈与歉意:“孙使者之言邕岂不知?凉王殿下雄才大略邕素有耳闻。然婚姻之道首重信诺。卫家先至六礼已行名分已定。我蔡家世代书香岂能做出悔婚另许、背信弃义之事?此事断无更改可能。诸位好意邕心领瞭然实难从命。还请回稟凉王殿下恕邕无礼。” 话已至此再无迴旋余地。 孙斌等人看著蔡邕那虽然客气却毫无动摇的神情,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又硬生生被职责与理智压下。他们代表的是凉王府的顏面即便受辱也不能在此失態。 孙斌深吸一口气脸色铁青缓缓收回手中的书函礼单,几乎是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话来:“既如此下官等便不多扰了。蔡公之意下官定当原原本本回稟我主,告辞!”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走。陈副使等人亦是面沉如水狠狠瞪了蔡邕一眼,跟著孙斌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蔡府偏厅,甚至没有再去动那些带来的聘礼箱子既然被拒这些礼物留下也只是自取其辱。 出了蔡府大门凉州使团一行人翻身上马,车夫调转车头来时满怀期待,去时却如同打了败仗士气低落人人脸上都写著愤懣与不甘。孙斌回头看了一眼那清雅的府邸眼中寒意森森。 “速回金城!稟报主公与程公、陈公!”孙斌从牙缝里迸出命令,“蔡邕老儿欺人太甚!还有那河东卫氏哼!” 车队捲起尘土疾驰离开圉县。来时代表凉王威仪与诚意的提亲队伍,如今却像一支仓皇败退的军队带著被拒绝的耻辱和对卫家、蔡家的深深不满踏上了归途。而他们带回的消息必將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金城那刚刚因西域大胜和筹备婚事而洋溢著喜气的氛围之上。 与此同时蔡府內,蔡邕望著凉州使团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他知道今日之事恐怕已將那位远在西凉的年轻亲王彻底得罪了。然而为了女儿他別无选择。只希望那位凉王的气量,能如他的功业一般宏大莫要因此迁怒才好。 而屏风后听闻凉州使者愤然离去的动静,蔡琰轻轻抚过案上新换的卫家庚帖,心中那一点点因拒绝一位亲王而產生的莫名忐忑终被对即將到来的、安稳的世家婚姻生活的期待所取代。只是那远在西北的凉王二字连同那些可怕的流言,或许將成为她內心深处一个难以言说的淡淡阴影。 第113章 凉州文武意难平 孙斌率领的凉州提亲使团带著满腔的愤懣与被羞辱的怒火,日夜兼程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返回了金城。他们並未直接回府安置而是押著那原封未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的聘礼车队径直来到了王府门前。 当程昱与陈宫闻讯匆匆赶来,见到孙斌等人那铁青的面容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神,以及身后那些连封条都未曾拆开的聘礼箱子时心中便是一沉。待孙斌强抑著激愤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將他们在蔡府的遭遇如何被冷落偏厅、如何亲耳听闻卫家宴饮、如何被蔡邕以女已许卫六礼过半为由断然拒绝尤其提到蔡邕那客气却疏离、隱含如释重负的態度,以及他们离去时蔡府僕役那隱约的异样目光原原本本、添油加醋愤怒之下难免地稟报完毕后,整个王府前厅的气温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只见关羽鬚髮戟张丹凤眼中寒芒吞吐,一步踏前坚硬的青石板竟被踏出细密裂纹!他本就因主公受流言污衊而暗怒如今听得主公诚心求娶,竟遭如此轻慢拒绝且是被一个什么河东卫氏的子弟捷足先登这口气如何能咽下?在他心中主公是天纵英主,功盖当世,肯屈尊降贵求娶一儒生之女已是天大的恩典与垂青!那蔡琰理应感激涕零蔡邕更该倒履相迎才是!如今竟敢拒绝还將主公的使者晾在一边先去接待什么卫家小儿?这简直是藐视王权侮辱功臣! “蔡邕老匹夫!安敢如此无礼!还有那河东卫氏是什么东西也敢与我主爭婚?主公末將愿率一支轻骑,东出河东將那卫家宅院围了,將那卫仲道擒来看那蔡家女还嫁与谁去!” 他跟隨刘朔最早,深知主公一路走来何等不易如今主公受此大辱他感同身受恨不得立刻提兵雪耻。 高顺面沉如水,但紧握的拳头显示他內心同样波澜汹涌:“蔡家此举非但拒婚更是折损主公威名。若不应对天下人岂不以为我凉州可欺?” 连一向较为圆通的马腾,此刻也是脸色难看:“那蔡邕也忒不识抬举!主公何等身份?那卫家纵然是名门也不过一郡之望,岂能与坐拥十郡带甲数十万的主公相比?蔡家这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被那些流言嚇破了胆?” 文官一侧程昱的脸色早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件事是他与陈宫一手操办,本以为十拿九稳既能为主公觅得良缘又能为凉州爭取清望是桩一举多得的美事。谁承想竟落得如此结局!蔡邕的拒绝不仅打了主公的脸更是狠狠扇了他和陈宫一记耳光!让他如何向主公交代?更让他愤怒的是蔡家那近乎怠慢的態度明明早与卫家议定,却让凉州使者苦等最后轻飘飘一句已许他人便打发了,连那些精心准备的聘礼看都不看!这哪是拒绝分明是不屑! 陈宫亦是面罩寒霜,但比程昱更多了几分冷静的分析与懊恼:“是我等失算了只虑及主公威势与蔡邕清名可能相吸,却未料到关东流言传播如此之快影响如此之深,更未料到卫家动作如此迅捷且恰好卡在这个节点上!蔡邕父女,定是被那些妖魔化主公的传言嚇住了,寧愿选择知根知底看似安全的卫家也不敢涉险高攀主公。可恨!可悲! 他看向刘朔,躬身请罪:“主公,此事乃宫与仲德谋划不周察势不明致主公受此屈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程昱也连忙一同请罪。 厅內群情汹汹,请战之声怒骂之语请罪之言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为主公感到无比的委屈与愤怒。在他们看来主公自离京以来,披荆斩棘创下这番基业其间艰辛外人岂知?如今功成名就威震天下不过是求娶一女子竟遭如此折辱,这已不仅仅是婚事受阻,更是对凉州集团尊严的严重挑衅,尤其是想到主公可能因此事而在天下人面前沦为笑谈,他们便觉得心如油煎肺如火烧。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始终端坐於王位之上自孙斌稟报以来便一直沉默不语的刘朔身上。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刘朔的脸上並没有想像中的暴怒或阴鷙。他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偶尔掠过一丝极冷的仿佛能將人冻结的寒光,显示他內心绝非毫无波澜。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缓缓抬起手,厅內的喧譁瞬间止息落针可闻。 “孙斌,此事因本王让尔等受辱,乃本王之过。聘礼入库封存,事后本王定为尔等找回公道!”刘朔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主公!”孙斌不甘,还想说什么。 “下去。”刘朔的语气不容置疑。 孙斌等人只得咬牙躬身,退了下去。 刘朔的目光缓缓扫过程昱陈宫,以及满脸怒容的关羽张辽等將。 “诸位”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蔡邕拒婚,卫氏抢先此事孤已知晓。”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人言可畏蔡邕一介书生,被那些荒诞不经的传闻嚇住选择看似安稳的卫家,倒也不难理解。至於怠慢使者或许,他心中对孤,本就存了畏惧与疏远藉此表明態度罢了。” “主公!难道此事就这么算了?”关羽急道,“这口气末將咽不下!我凉州数十万將士也咽不下!” “算了?”刘朔眼中的寒光骤然凝聚语气转冷,“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厅中身形挺拔如松却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冷冽气息:“蔡邕拒婚是他个人选择,孤虽不悦却也勉强可视为道不同不相为谋。然他怠慢孤之使者,轻慢孤之诚意此乃对孤,对凉州不敬。而河东卫氏……” 刘朔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鸣:“明知孤有意蔡氏,仍敢抢先提亲,且时机拿捏如此这是打量著孤远在凉州,奈何不得他们关东世家?还是觉得他们卫家的门第,比孤这汉室亲王的顏面更重?” “此风,绝不可长!”刘朔斩钉截铁,“若孤对此毫无表示天下人岂不真以为孤可欺?日后阿猫阿狗,都敢来捋虎鬚,踩我凉州头上!” “然”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请战的眾將,“云长欲提兵东出扫平卫家擒拿卫仲道此虽解气却非上策。卫氏名门盘踞河东关係盘根错节,若兴无名之师擅攻汉郡屠戮士族必授关东那些偽君子以口实坐实孤残暴不仁之污名更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將凉州置於天下士族之对立面。眼下中原未定非与整个关东世家彻底撕破脸之时。” 眾將闻言,虽觉有理但胸中那口恶气仍是难平。 陈宫此时已冷静下来闻言接口道:“主公英明。武力报復痛快一时遗患无穷。此事当以政治手段与威慑为主既要让蔡家卫家付出代价,知晓触怒我凉州之严重后果又要让天下人看到,我凉州非但不可辱且报復起来精准狠辣令其有苦说不出。” 程昱也阴冷道:“不错。蔡邕清名?卫氏门望?哼既然他们看重这些虚名,那便从这些地方入手!让他们身败名裂或许不易但令其焦头烂额、损及实利,却不难办到。” 刘朔点了点头,眼中闪烁著冰冷而算计的光芒:“公台仲德,此事便交由你二人全权处置如何做你们斟酌。不要留下明显的把柄尤其是不能直接牵连到孤。手段嘛流言他们可以用我们自然也可以用。河东卫氏就没有仇家?就没有把柄?卫仲道那身子骨看著就不像长寿之相吧?蔡邕当年得罪宦官旧事难道不能翻出来提醒一下某些人?还有卫家在河东的田庄商路难道就滴水不漏?”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另外以孤的名义给蔡邕回一封信。不必斥责,只需祝贺他觅得佳婿顺便感慨一下,关东士林清议果然与西凉边地风气不同,孤此番算是长见识了。信要写得看似大度,实则绵里藏针让他蔡邕每次看到这封信都如坐针毡” “至於那卫仲道与蔡琰”刘朔眼中闪过一丝漠然,“他们既已定亲,便祝他们白头偕老吧。不过日后,孤倒想看看这位卫家玉郎,是否真能护得住他那才女妻子。”刘朔作为现代人对於求亲被拒並没有那么气愤,之时感慨道“刚想著改变一下这个悲情才女的命运呢,没想道她给我来了这么一出。呵呵算了吧尊重她人命运吧!” 他的目光越过厅门望向东方,声音低沉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此事就此定下。诸君且將怒气收起转化为整军备、励精图治之力。待到孤率尔等东出之日,今日所受之辱连同往日种种自当一併清算!届时,再看这天下还有何人敢轻慢我凉州!” “诺!”厅中眾人无论文武皆感胸中鬱气稍舒,齐声应诺眼中重新燃起熊熊斗志。主公虽未立刻以刀兵復仇但这冷静而狠辣的反制决心,更让他们感到安心与信服。 一场因拒婚而起的风波,在凉州高层內部激起了滔天怒浪,却也进一步凝聚了人心更点燃了深埋於眾人心底的对关东那套虚偽礼法与世家傲慢的熊熊敌意。报復的种子已然埋下只待合適的时机,便会破土而出以更凌厉的方式宣告凉州的意志。 而刘朔本人,在最初的意外与一丝被冒犯的不快之后,心中已无太多波澜。蔡琰的选择对他而言,不过是棋盘上一颗未曾落入己手的棋子罢了。遗憾或许有但绝不至於伤心。他的目光,早已越过这些儿女情长与世家纠葛,投向了更为宏阔的天下棋局。河东卫氏陈留蔡氏,不过是这盘大棋中两个略显碍眼却又无足轻重的卒子。將来若有必要,顺手抹去便是。 第114章 暗谋接母离樊笼 蔡氏拒婚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终究还是飞越重重宫墙,传入了洛阳北宫深处那座待遇堪比皇后却始终无正式封號的琉璃阁中。刘朔的生母原氏如今虽无封號,但宫中上下皆以皇后之礼相待消息自然比寻常宫人灵通许多。 听闻儿子求亲竟被拒且对方寧愿选择一河东世家子也不愿嫁与亲王的传闻,原氏先是惊愕隨即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气与心疼涌上心头。在她眼中自己的朔儿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儿英武不凡功业赫赫仁德爱民(当然她听到的都是经过筛选的正面消息),那些关於儿子残暴的流言她只当是妒忌者的污衊。蔡家竟然如此不识抬举,拒绝了她如此优秀的儿子,这简直是对她母子二人的双重侮辱。 她立刻提笔给刘朔写了一封长长的信。信中她先是以母亲的身份,温言宽慰儿子让他不必为此等有眼无珠之人气恼伤身言辞间充满了对儿子的无限骄傲与信任:“吾儿天纵英姿志在四海岂是寻常闺阁女子所能般配?那蔡氏女既无福分便由她去。天下淑女何其多他日定有德貌俱佳慧眼识珠的良配主动来归我儿。” 接著她的笔锋便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愤懣与对蔡家的不满:“蔡邕一介腐儒徒有虚名行事却如此迂阔无礼。既收我儿书信礼物早知有意却又另许他家,还將我儿使者怠慢冷落实乃背信寡义有失长者之风,那河东卫氏更是乘人之危不知礼让,其家教导可见一斑。儿啊此事断不能轻易罢休定要让他们知晓,轻慢我凉王府折辱我儿的代价!” 信的末尾她又回归母亲的柔情,反覆叮嘱刘朔保重身体莫要因琐事烦心,凉州政务军务已然繁重切莫再为此等小人琐事耗费心神。 这封信经由刘朔在宫中安排的隱秘渠道,以最快速度送到了金城。 刘朔展信阅读看著母亲那熟悉的字跡间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愤怒心疼以及对蔡家卫家的鄙夷,心中不由泛起一阵暖流又觉得有些好笑。仿佛受辱的不是他而是他母亲一般。这种毫无保留的维护与同仇敌愾,让他在这个冷漠的世间感受到了一份纯粹的亲情牵掛。 “看来这件事就我自己最淡定了。”刘朔放下信笺摇头失笑。关羽张辽等人怒髮衝冠程昱陈宫引咎自责现在连深宫中的母亲都气得不行,反倒是他这个当事人除了最初被捷足先登和怠慢使者勾起一丝不悦与被人小覷的冷意外,对蔡琰本人是否嫁给他其实並无太多执念。政治联姻而已不成便罢自有其他选择甚至不选也无妨。他更多的是將此事视为一个信號一个关东士林对他凉州政权根深蒂固的偏见畏惧与排斥的缩影。 然而,母亲的信也提醒了他另一件更为重要紧迫的事情。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尚未完全消融的残雪心中默默计算著时间。 “中平六年初春了。”他低声自语。 按照模糊的歷史记忆,他那便宜父皇汉灵帝刘宏正是在中平六年四月(公元189年5月)噶掉的。如今已是中平六年正月,满打满算刘宏的寿命恐怕只剩下三四个月了。 这个时间点,如同一道清晰的警戒线横亘在刘朔心头。 刘宏一死洛阳必將陷入巨大的权力真空与混乱。大將军何进与宦官集团的火併,董卓等边將的入京那將是一个秩序彻底崩塌野心与刀剑肆意横行的开端。届时洛阳將成为风暴中心,无数人的命运將被捲入绞肉机般的乱局。 而他的母亲,原氏虽然如今在宫中因他的威慑而无人敢惹,待遇优渥,但那一切都是建立在刘宏还在位且凉州军威赫赫的基础上。一旦刘宏身死新帝很可能是刘辩登基何皇后届时应是太后掌权,外戚何进势力膨胀谁还能保证母亲的安全与待遇?何太后对她本就妒恨交加以往是忌惮刘朔不敢动手,若政局大变难保不会秋后算帐甚至將她作为人质或泄愤工具。 必须赶在乱局开始之前,將母亲接出洛阳接到安全的凉州。 “不能再等了。”刘朔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之前因为西域战事、內部建设、乃至这次提亲风波,接母亲出宫的计划一再被搁置或视为长远目標。但现在时间已经不允许再拖延。 他立刻转身回到书案前,同时派人去请陈宫与程昱。 片刻后二人匆匆赶来,脸上还带著些许因婚事受挫而残留的阴鬱。 刘朔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凝重:“公台仲德提亲之事,暂且放下。孤有一件更要紧的事需立刻著手。” 他將母亲的信递给二人看过,然后沉声道:“据孤所知,我那便宜老爹身体每况愈下,恐时日无多了。” 程昱与陈宫闻言神色皆是一凛。他们都是极聪敏之人,立刻明白了刘朔的未尽之意和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与机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主公之意是”陈宫试探道。 “必须在洛阳生变之前,將孤的母亲安全接出皇宫,接到凉州”刘朔斩钉截铁“此事关乎母亲安危,亦关乎孤之心志绝不容有失!” 程昱眉头紧锁:“主公,此事难度极大。太夫人身处深宫守卫森严。即便我等在宫中有些许內应,但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將一位大活人带出皇宫,穿越司隶送至凉州沿途关隘重重风险极高。一旦事泄,不仅王妃性命堪忧,更会予朝廷以口实甚至可能引发大军征討。” 陈宫补充道:“而且时机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太早容易打草惊蛇;太晚恐洛阳已乱宫禁失控变数更多。需有万全之策,且需有足够的力量接应。” 刘朔点点头:“孤知此事不易,正需二位谋划。內应方面,这些年我们安插的人手,以及用钱財疏通的关係此刻该动用起来了。路线选择身份偽装接应人手应急方案,每一项都需周密设计。可考虑多种方案並行:或偽装病重出宫就医,或趁宫中祭祀混乱时李代桃僵甚至在必要时,不惜动用武力强闯出宫!”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至於朝廷反应若事情做得隱秘,自然最好。若不幸泄露只要母亲安全抵达凉州,朝廷就算震怒又能奈我何?届时陛下若已新帝初立,內外交困恐怕也无力西顾。即便发兵我凉州何惧之有?” 陈宫与程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心。他们深知此事对主公的重要性,也明白其中的风险。但主公既然已下决心,他们唯有竭尽全力,誓死完成。 “臣等领命!”二人齐声应道,“此事关乎太夫人安危与主公孝道,吾等必殫精竭虑擬定详策確保万无一失!” “好!”刘朔站起身目光灼灼,“此事便全权交由二位。所需人手钱財物资皆可调用不必请示。孤只有一个要求:安全隱秘迅速,在夏至之前孤要在金城,见到母亲安然无恙!” “诺” 隨著这道命令的下达,凉州这台庞大的机器,一部分注意力从西域战事內部建设乃至受挫的婚事上,迅速转向了一项更为隱秘风险极高却意义非凡的任务营救原氏出宫。一场在洛阳深宫与千里路途上无声的较量,即將展开。而刘朔的心中那份因婚事波折而產生的最后一丝涟漪也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对母亲安危的牵掛与迎接乱世真正到来的冷静审视。 第115章 洛阳暗涌立储爭 中平六年春寒料峭。洛阳北宫德阳殿后的寢宫之內,瀰漫著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石苦涩气息,与殿外初春萌发的生机格格不入。曾经那个纵情声色卖官鬻爵自以为能將天下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汉灵帝刘宏,如今正病骨支离地躺在重重锦幔之后的龙榻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连呼吸都显得艰难而费力。 药石罔效御医们早已束手只能用最名贵的药材勉强吊著一口气。帝国的权柄正从这具迅速衰朽的躯体中不可逆转地流失,引来了无数贪婪而焦虑的目光。 最核心的焦,莫过於立储之爭。 榻前气氛压抑而诡异。以大將军何进为首的外戚集团,与以上军校尉蹇硕为核心的宦官势力,表面维持著对皇帝的恭敬暗地里却剑拔弩张眼神交锋间火花四溅。他们的目光,不时扫过侍立在榻边的两个少年长子刘辩(猪脚被他忽略了)与次子刘协。 刘辩年约十四是何皇后所生的嫡子。他继承了母亲几分容貌,却因自幼娇生惯养显得有些怯懦而浮躁,此刻站在龙榻前,眼神游移似乎对父亲沉重的病容和殿內凝重的气氛感到不安,更不时偷偷望向舅舅何进寻求依靠。何进身材魁梧,面容粗豪,此刻虽尽力做出悲戚状,但眼底深处却闪烁著对至高权力的炽热渴望。刘辩是他的外甥是他何家继续把持朝政、甚至更进一步的关键筹码他绝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 刘协年仅九岁,是已故王美人所生。王美人因姿色出眾且聪慧,一度颇得灵帝宠爱,却也因此遭何皇后妒恨生下刘协后不久便被毒杀。刘协自幼由灵帝生母董太后抚养,聪慧早熟沉静懂事。此刻他安静地站在榻边,小手轻轻握著父亲枯瘦的手指,眼中含著真实的泪水却並不慌乱。他的身后站著面色苍白阴柔、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上军校尉蹇硕。蹇硕是灵帝晚年最信任的宦官之一,统领西园八校尉,掌握著部分禁军兵权。他深知何进与皇后势大,若刘辩即位,自己及整个宦官集团必將遭到清算。因此,他极力支持更易控制、且灵帝本人也更偏爱的刘协,试图在皇权交替中为宦官集团搏得一线生机。 而躺在床榻上的刘宏,神智在病痛折磨下时昏时醒。每当清醒时,他浑浊的目光便会落在幼子刘协身上,流露出难得的慈爱与不甘。他心中属意的继承人,確实是这个聪慧沉静、更像他或者说,更像他理想中继承人的次子。刘辩的平庸与何家的跋扈,让他深感忧虑害怕自己死后,这刘家江山会彻底沦为外戚的玩物。 “辩儿浮躁,非社稷之主。”在一次相对清醒时,刘宏曾断续地对蹇硕低语,“协儿类朕可託付” 然而他也深知何进手握重兵虽被西园军分权但大將军名位和部分北军仍在,皇后在宫中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贸然废长立幼,必將引发剧烈动盪,甚至可能酿成宫闈惨祸,在他死前就爆发衝突。 因此立储之事,就在这种皇帝心意曖昧、两派势力僵持的微妙平衡中,拖延著煎熬著每一个人。何进不断以嫡长正统和祖宗成法向皇帝施压,並联络朝中大臣造势;蹇硕则利用近侍之便,不断在灵帝耳边吹风,强调刘协的贤德与何进的威胁,並秘密联络其他对何进不满的势力如部分士族、甚至远在凉州的刘朔?蹇硕或许有过一闪而过的念头,但凉王太过强势且难以控制,並非理想盟友。 这场围绕帝国未来主人的暗战,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灵帝病重的阴影下,日益汹涌。德阳殿內外遍布耳目,每一句低声交谈,每一个眼神交换,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而在这场高层权力博弈的阴影下,另一股更加隱秘的暗流,也在悄然涌动。 原氏所居的琉璃阁,近日来似乎也感受到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儘管待遇依旧,无人敢剋扣但来往宫人脸上的神色却多了几分惶然与谨慎,言语间对何皇后那边的动向也更为关注。原氏虽不直接参与政爭但久居深宫嗅觉敏锐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她心中牵掛远在凉州的儿子,更隱隱担忧自身的处境一旦皇帝驾崩,新帝登基何皇后成为太后还会容忍她这个先帝宫人且有一个强势藩王儿子的女人,继续享受超然待遇吗? 她並不知道此刻在金城她的儿子刘朔,已经將营救她出宫列为最优先事项。程昱与陈宫正调动凉州在洛阳及沿途的一切隱秘力量,设计著多种或巧取或强夺的方案。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悄向著洛阳皇宫撒开。 与此同时另一个远离洛阳权力中心,却同样令人忌惮的身影,也正密切关注著洛阳的动向斄乡侯都督陇右诸军事董卓。 董卓驻扎在右扶风郿县,他的探子同样遍布司隶。灵帝病重立储之爭的消息,他比刘朔知晓得可能更快更详细。肥硕的脸上,那双细眼中闪烁著贪婪与野心的光芒。他手中的兵力已膨胀至数万,皆是能征善战的边地悍卒。洛阳的混乱对他而言不是危机而是天赐良机! “皇帝快不行了何进与阉宦势同水火”董卓摸著浓密的鬍鬚对女婿兼谋士李儒笑道,“文优你说这洛阳城,会不会请咱们去主持公道啊?” 李儒阴惻惻地道:“岳父大人手握强兵,雄踞关西乃朝廷栋樑。无论是大將军还是蹇硕,若想压倒对方都可能引外兵为援。届时便是岳父大人提兵东向清君侧,定鼎乾坤之时” “哈哈哈!”董卓纵声大笑声震屋瓦,“说得好!传令下去,让儿郎们好生操练,粮草备足咱们等著洛阳的好消息。 帝国的中枢在病榻上的皇帝微弱呼吸声中,正滑向彻底失控的边缘。立储之爭如同一个不断膨胀的火药桶,只待那最终点燃引信的时刻。而在外围,凉州的刘朔磨刀霍霍,准备火中取栗,接回母亲;关西的董卓虎视眈眈,期盼著乱局以便趁虚而入。 中平六年的春天寒意格外深重。一场席捲天下彻底葬送四百年汉室江山的巨大风暴,正在洛阳皇宫的病榻前悄然酝酿成形。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颗帝星的最终陨落,等待旧时代的丧钟敲响等待新时代血色曙光的降临。 第116章 蓄势待发 凉州金城。初夏的河西走廊,白日炙热夜晚却已浸透寒意。刺史府邸深处烛火通明,映照著墙壁上巨幅的雍凉舆图。图上山川险隘郡县屯堡,標註得密密麻麻,而两条醒目的硃砂箭头,正从金城武威两地伸出,如同猛兽探出的利爪,沉沉压向东南方的北地天水二郡,虎视司隶遥望关中。 刘朔负手立於图前,身形已完全褪去了少年人的单薄。十八岁的他,常年的边塞风霜与军政操劳,雕刻出了一副沉稳如山岳的轮廓。只是那双眼睛在跳跃的烛光下,偶尔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邃冰寒,那是深宫十年苟且求生存下的本能,更是手握重权执掌生杀后的沉淀。 他身著华丽的亲王常服父亲?陛下?那个远在洛阳深宫的男人,何曾给过自己一丝父亲的温情?甚至连及冠取字这等大事,都刻意遗忘。厌恶与忌惮,便是刘宏留给他这个长子全部的恩典。 “主公”陈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沉稳中带著一丝凝重,“北地郡驻军已增至八千,天水大营粮械齐备可隨时支撑两万精锐三月之需。隗囂故道街亭旧塞,均已加派精骑巡弋,关中乃至洛阳有任何风吹草动我军旬日可达。” 程昱捻著鬍鬚,目光锐利如鹰:“盐路铁器粮贸已做紧缩之態,財货正在向金城转移。关中各大姓与我们暗通的渠道,也进入了静默。只是如此大张旗鼓,洛阳那边恐怕瞒不了多久。” “何须再瞒?”刘朔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我那父皇,怕是也没几日精力关注我这逆子了。太医令虽被何进把持,但陛下病体日沉的消息终究是捂不住的。”他转过身,烛光在他侧脸投下坚毅的阴影“我所虑者从不是他的態度,而是他一旦山陵崩,洛阳瞬间即成豺狼斗兽之场。母亲还在那吃人的宫里。” 最后一句,他的语气终於泄露出些许波澜。那个身份低微、与他一同被厌弃,在深宫中互相依偎著熬过无数寒冷夜晚的妇人,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容触碰的逆鳞。 典韦如同铁塔般侍立在门侧,闻言拳头捏得嘎吱作响,闷声道:“主公,到时候您一声令下俺老典带陷阵营的兄弟,第一个衝进洛阳,把老夫人平平安安接出来,看哪个腌臢货敢拦。” 刘朔看著麾下这三位核心班底谋断深远的陈宫、老辣縝密的程昱、勇猛忠直的典韦,心中稍定。十年苦心经营,盐铁之利富甲一方,百炼钢锻出的甲冑兵刃武装了数万虎狼青海的盐凉州的马屯田的粮,还有那从湟中至敦煌的五百万生民,便是他如今敢做最坏打算的底气。 “公台仲德,依计行事。我要的是无论洛阳乱成何种模样,我们都有能力,把我母亲从任何可能的险境中安全带回来。”刘朔的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洛阳二字的位置,“为此我不介意让天下人看看,我凉州男儿的锋芒究竟是何种顏色。” “诺”三人肃然领命。 就在凉州这台庞大的战爭机器,因一位儿子对母亲最深切的担忧而开始低沉轰鸣剑指东方之时,数百里外的陇山以西,另一个人,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兵锋转动惊得寢食难安。 美阳,董卓大营。 曾经的破虏將军,如今的河东太守董卓这些年在凉州羌乱与朝廷中枢间长袖善舞,实力膨胀极快。他身材愈发肥硕,坐在虎皮垫子上犹如一头不安的巨熊额头上竟沁出了冷汗。 “消息確凿?”他一把扯过探子递上的密报,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在上面,“刘朔那小儿北地增兵八千?天水大营全数动员?重甲骑兵已前出至萧关?” “千真万確主公!”李儒一袭文士衫,面色同样凝重,“斥候回报,姑臧至北地的官道上,车马轔轔运送的皆是粮草重械。其军容之盛,兵甲之利远超昔日黄巾之时。” 董卓推开面前酒肉,烦躁地站起身在帐內踱步沉重的脚步让地面微微震动。他想起了多年前在冀州,远远瞥见的那支属於皇子朔的军队。那时已觉其精锐不凡,但毕竟规模尚小。如今 “人马具装具装甲骑”董卓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嫉妒,“他刘朔是挖到了前秦的遗宝还是搬空了武库?普通的军侯司马都未必置办得起一身像样的铁札甲,他竟能给成建制的骑兵披上全副重甲?那是铁,是钱是能在马上跑的金山。” 他董卓自詡西凉豪雄,麾下也多悍勇之士但军队装备,仍以皮甲镶铁片为主,真正的精铁重甲,那是心腹將领和亲卫部队的待遇。像刘朔这般传闻中连普通骑兵都人马俱覆以重甲,简直闻所未闻。这已不是精锐,这是用金山银海和顶尖工艺堆砌出来的、这个时代本该不存在的怪物一支真正意义上的拥有恐怖衝击力和防御力的重甲骑兵集群,堪称铁浮屠! “文优,”董卓猛地停下看向李儒眼神惊疑不定,“你说他是不是衝著我来的?当年在河北,某家与他虽无大衝突,却也谈不上交情。如今他陈兵於我侧翼,兵锋直指三辅莫非是觉得某家占了他凉州故地董卓此时驻美阳在右扶风紧邻凉州,要拿某家开刀,以全其凉州之主的名號?” 帐中诸將,如郭汜李傕等闻言也皆面露惶然。刘朔的威名和实力,在凉州这片土地上早已是神话般的存在。打击豪强清剿羌乱开盐铁兴水利,硬生生把一片荒乱之地经营得铁桶一般人口滋生军力强盛。真要打起来 李儒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主公以儒之见,刘朔此时大动干戈目標恐非我军。” “哦?何以见得?” “时机与方向。”李儒分析道,“若他要吞併关中,或清除主公您这个潜在对手最佳时机应是前两年我等与胡羌缠斗之时,或至少不应如此大张旗鼓徒惹警惕。如今他摆出的是全面东进的架势,重心在北地天水,看似威慑三辅实则兵锋隱隱指向的是潼、雒阳方向。且其境內盐铁收缩,財货西移此非进攻之態,反似备战固守,或应对巨变之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董卓眉头紧锁:“巨变?洛阳?” 李儒压低声音:“陛下病重已非秘密。朝廷暗流汹涌,何进与阉宦势同水火。值此神器將倾未倾之际,手握如此强兵,又身负某种名分的刘朔他想做什么?或许,他只是想確保,在即將到来的乱局中有足够的力量去做某件他必须做的事情。” 董卓踱步更急。他不是没想过洛阳会乱,甚至暗自期待著乱起来,好有可乘之机。但他从未將刘朔这个被皇帝厌弃放逐边疆的皇子,认真视为棋局中有分量的对手。直到此刻,凉州军那无声却沉重如山的调动,才让他猛然惊觉在远离洛阳的西北角一头被忽视已久的幼龙,早已悄然长出了锋利的爪牙,覆盖了坚不可摧的鳞甲。它的目光或许从未局限於凉州一隅。 这头龙稍微转一下脖子,就让他董仲颖感到后颈发凉,菊花一紧。 “传令各部”董卓终於停下,眼中凶光与谨慎交织,“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启边衅尤其是靠近北地天水的防线给老子把眼睛瞪大点!谁也不许主动挑衅凉州军一兵一卒。” 他顿了顿,望向东方洛阳的方向,肥硕的脸上肌肉抽动:“另外,往洛阳的探子,再加三倍!某家要知道,那城里到底什么时候变天还有给我仔细打听那位皇子殿下的生母,原氏宫人如今在宫中境况如何!” 隱隱地,董卓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一点刘朔此次异常举动的脉搏。若真如李儒所料那这局棋,可就更加凶险也更有趣了。 第117章 灵帝忧虑 洛阳南宫嘉德殿。 浓重的药味与薰香交织,也掩盖不住那源自生命最深处的衰败气息。重重锦帐之后汉灵帝刘宏躺在床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曾经精於享乐算计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混浊与无力的清醒。 他能感觉到,那被称为生命的东西,正像指间沙杯中水,无可挽回地流逝。死亡的阴影如此清晰,逼迫他必须思考那个他一直逃避却又终將面对的问题身后事,这偌大帝国该託付於谁?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玉枕,思绪在两个儿子间反覆拉扯。 协儿王美人所出,聪慧机敏像他更得他怜爱。董太后他生母亦视若珍宝。那些阉竖张让、赵忠之流,也明里暗里表示支持协儿。他们盘算著什么刘宏岂会不知?无非是看准协儿年幼,便於操控好延续他们十常侍的权势。若协儿继位只怕又是一场宦官专权的轮迴,甚至变本加厉。而董太后他的母亲也绝非甘於寂寞之人,后宫干政几乎可以预见。到那时,龙椅上坐著的还能算是皇帝吗?不过是另一个被架空的傀儡,甚至可能重演桓帝时的悲剧。帝国经不起再一次的宦官之祸了。 那么辩儿?何皇后所生,嫡长子名正言顺。可是刘宏脑海中浮现出刘辩那张总是带著几分怯懦被何进与何后轻易影响的面孔。性格软弱毫无主见。若他登基,压製得住他那野心勃勃屠户出身的舅舅何进吗?压製得住日渐骄横的何氏外戚吗?恐怕届时,大將军府才是真正的权力中枢,外戚专权的旧戏码將再次上演。何进虽有诛除宦官之心但其人志大才疏,刚愎自用真能匡扶汉室?只怕是驱狼引虎,將江山搅得更乱。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胸口火辣辣地疼。宦官与宫人慌忙上前伺候,却被他无力地挥手屏退。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难道难道我大汉四百年的基业,就要断送在我刘宏手中?就要在我这两个儿子一个可能被宦官玩弄於股掌,一个註定被外戚操控之间走向无可挽回的衰败? 他痛苦地闭上眼。若是若是他们之中,任意一人,能拥有强大的军权,拥有杀伐果断的性格,拥有压服一切不服的强硬手腕那该多好。帝国需要一个强势的君主,一个能在乱世中擎起社稷震慑四方的人。就像就像…… 一个几乎被他刻意遗忘深埋於心底角落的身影,突然无比清晰地撞入他的脑海。 刘朔。 他的长子。那个宫人所出被他视为耻辱自幼厌弃十岁便远远打发去凉州苦寒之地的儿子。 杀伐果断?凉州十年从无到有击羌胡平叛乱威震西域,收拢流民数百万,將一片边陲之地经营得铁板一块令羌人畏服,让董卓忌惮。这份魄力与能力岂是深宫妇人之手养大的辩、协能比? 性格强硬?能在被父皇厌恶毫无援助的绝境中,於虎狼环伺的凉州杀出一片天地,建立起一支连董卓都惊惧的重甲雄师,这份心志之坚手段之硬朝中袞袞诸公谁人可及? 掌握强大军队?凉州军!那支甲冑鲜明兵锋慑人的铁骑,不就是现成的足以横扫不臣定鼎乾坤的力量吗? “刘朔刘朔……”灵帝乾裂的嘴唇翕动著,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一股极其复杂的情感涌上心头是懊悔?是惊惧?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绝望中看到的微弱希冀? 若是他若是这个被自己放逐的儿子来坐这个位置,那些宦官还敢专权吗?何进还敢跋扈吗?天下那些蠢蠢欲动的豪强、边將,还能轻视这刘姓江山吗?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长。或许,只有他才能真正压得住这即將崩坏的朝堂,镇得住这暗流汹涌的天下。 然而下一秒,冰冷的现实如同铁锤,砸碎了这剎那的幻想。 凉州王。 是的自己早就在厌恶与忌惮中,將他封王,远远赶出了继承序列。宗法礼制朝野共识,都彻底断绝了他承继大统的可能。除非除非发生倾覆国本的巨变否则绝无可能。 更何况这些年,自己何曾给过他半分父子之情?从出生时的漠视,到深宫中的冷遇再到十岁时的放逐,连及冠取字都刻意遗忘。自己对他的只有无尽的厌恶提防和打压。他心中对自己这个父皇,恐怕只有积年累月的怨恨吧? “恨他定然是恨我的”灵帝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微弱带著无尽苦涩。將帝国交给一个恨自己入骨的儿子?这念头让他不寒而慄。可相比於將帝国交给註定被权阉或外戚操控的傀儡,导致江山倾覆宗庙断绝这似乎又成了一种带著剧毒却可能是唯一有效的解药。 矛盾悔恨恐惧一丝诡异的期待种种情绪在灵帝心中激烈交战。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必须做出决断或者至少埋下一些种子。 他艰难地抬起手示意近侍。 “陛下?”一个小黄门战战兢兢地跪到榻前。 灵帝喘息著眼神闪烁不定,最终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虽弱,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传传朕口諭密諭”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凝聚最后的气力,也仿佛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著尚书台(这个时候三省六部还没有呢)擬旨加封凉州王朔为驃骑將军,假节督凉並司隶校尉部军事许其便宜行事” 小黄门浑身一颤,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驃骑將军,位比三公尊贵无比假节,可代天子行事督三州军事,更是赋予了前所未有的庞大兵权!陛下这是要做什么?在此时给那位远在凉州关係恶劣的皇子如此重权? 灵帝没理会宦官的惊愕,继续艰难地说道:“另另赐宫中东海明珠一斛,蜀锦百匹给给原氏就说朕朕念其抚育皇子有功” 这后面一句,与其说是赏赐不如说是一种极其隱晦、近乎卑微的示好与试探。他在赌赌那一点微乎其微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父子亲情,或者至少是刘朔对其生母的孝心。 说完这些,灵帝仿佛耗尽了所有精力瘫倒在榻上只剩下胸口剧烈的起伏。他浑浊的眼睛望著殿顶华丽的藻井,心中一片冰冷与茫然。 这道旨意是补偿?是扶持?是制衡?还…在绝望中,向那头自己亲手放逐如今已爪牙锋利的西北幼龙 出的一根不知是救命索还是绞索的绳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帝国將倾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这举动看起来如此疯狂如此不合常理。他將水搅得更浑或许也给了那最不可能的人,一个最不可测的机会。 “快快去”他嘶声道。 小黄门连滚爬爬地退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道密諭一旦传出將会在已然暗流涌动的洛阳,投下怎样一块巨石? 嘉德殿內药香死气沉沉。而殿外暴雨將至的压抑已然笼罩了整个汉宫乃至整个天下的命运。 第118章 惊疑与暗涌 洛阳,北宫一处偏僻冷清的宫院。 这里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名称,宫人们私下只以原夫人住处称之。院墙斑驳庭中花草疏於打理,显露出与皇宫富丽堂皇格格不入的萧瑟。这里的主人,皇子刘朔的生母原氏,早已习惯了被遗忘的滋味。 所以,当一队中黄门捧著盖有黄綾的礼盒,在为首一名小黄门的引领下,鱼贯而入这冷清小院时,不仅院中仅有的两名老宫女嚇得手足无措,连原氏本人,也从简陋的绣架后惊愕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茫然与难以置信。 “夫人,陛下有赏”为首的小黄门扯著尖细的嗓音。 东海明珠的光华在略显昏暗的室內流转,蜀锦的绚丽色彩刺痛了原氏的眼睛。她怔怔地看著这些突如其来的与她这十余年冷遇截然相反的恩赏,大脑一片空白。 陛下?赏赐?给她? 这简直比梦境更不真实。自从生下朔儿,因出身低微又不得帝心,她与儿子便成了这深宫中最尷尬的存在。灵帝的厌恶毫不掩饰,连带著所有宫人內侍都对她们母子避之唯恐不及。朔儿十岁便被赶去凉州那苦寒凶险之地,她则在这冷院中如同一棵无声的野草,自生自灭,唯一的期盼就是远方儿子偶尔设法捎来的平安消息。 如今,灵帝病重,朝野皆知陛下时日无多。就在这个关头,这份突如其来的恩赏砸了下来。 为什么? 原氏並非愚钝妇人,能在深宫中挣扎存活至今,自有其敏感与谨慎。最初的震惊过后,无尽的疑惑和不安便潮水般涌来。 示好? 通过安抚她,来让朔儿安心?让朔儿不要因为父皇病危而產生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原氏自己否定了。朔儿是什么性子,她这做母亲的最清楚。那孩子心志坚毅如铁,早就不对那个冷漠无情的父亲抱有任何温情幻想,更遑论对那遥不可及的皇位有什么奢望。朔儿所有的努力,都是在凉州那片土地上为自己和追隨他的人挣一条活路,一片基业。他若有异动,何须等到现在?灵帝的厌恶,恐怕早就让朔儿彻底寒了心。 试探? 想看看朔儿会不会因为这份对她突如其来的关怀而有所反应? 还是利用? 將自己作为一个筹码,一个可能影响朔儿的弱点,摆上即將到来的乱局棋盘? 原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手脚冰凉。无论哪种可能,都绝非好事。这份恩赏非但不能带来丝毫温暖,反而像是一道无声的枷锁,一团包裹著蜜糖的毒药,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她寧愿继续被遗忘在这冷宫角落,也不愿成为別人用来算计牵制她儿子的工具。 “妾谢陛下恩典。”她艰难地起身依礼下拜声音乾涩。起身后,她看著那些光华耀眼的赏赐,如同看著烫手的火炭,低声道:“妾身处冷宫,用度简朴如此厚赏实不敢受。可否回稟陛下,妾心领天恩,然財物还是入库为宜?” 她想推拒,哪怕只能推拒掉一点点,也想表明自己的態度她无意捲入任何风波。 那小黄门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討好的笑意:“夫人,陛下所赐,岂有推辞之理?您就安心收著吧。陛下也是念旧情的人。”最后一句他说得意味深长,眼神在原氏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便不再多言,带著人转身离去,留下满室珠光宝气和更深的寒意。 原氏僵立在原地,看著那些赏赐,只觉得这熟悉的冷清小院,突然间变得危机四伏。她紧紧攥住了衣袖,指尖发白。朔儿我的儿,你在凉州,可知道这洛阳城中,风雨已至连我这被遗忘的人,也已被拖入了漩涡? 与此同时,南宫之中,斗爭已趋白热化。 灵帝病重难起,对朝局的掌控力急剧下降,如同沙堡在潮水前迅速崩塌。以张让、赵忠为首的十常侍宦官集团,与以外戚大將军何进为首的朝臣势力,之间的对立已从暗流汹涌,渐渐浮上了水面。 嘉德殿外,何进一身朝服,面色阴沉,带著袁绍、曹操等一眾属官、校尉,与拦在殿门的蹇硕及其麾下禁军剑拔弩张。 “大將军,陛下静养,不见外臣!”蹇硕按著剑柄,声音尖利,却透著一股强硬。他是灵帝近年来提拔的上军校尉,统领部分西园禁军,素来与何进不和,更是支持皇子刘协的核心武力。 “本官有要事稟奏陛下,事关国家安危尔等阉竖,也敢阻拦?”何进鬚髮皆张,怒目而视。他身后甲士环列,杀气腾腾。自从灵帝病重他频繁调动京城兵马,其诛除宦官的意图已昭然若揭。 “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惊扰!”蹇硕毫不退让,双方人马在宫门前对峙,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宫墙內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视,传递著消息。 殿內,灵帝偶尔清醒时,也能听到殿外隱隱传来的爭吵呵斥之声。他想发怒,想呵斥,想將那些无视君威的臣子、宦官统统治罪,但刚一张口便是剧烈的咳嗽和喘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徒劳地瞪著浑浊的眼睛,任由无力感和愤怒啃噬內心。 张让、赵忠等人,表面上依旧恭顺侍疾,但眼神交换间,已满是算计。他们一边加紧与董太后联络,一边暗中布置,准备在最后关头发动,扶持刘协上位,並彻底剷除以何进为首的外戚势力。 何后则日夜在灵帝榻前哭泣,诉说著辩儿的孝顺与委屈,恳求陛下明確储位,同时不断催促其兄何进加快行动。 整个洛阳,如同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引信已经在嗤嗤燃烧。而躺在嘉德殿床榻上的灵帝,这位名义上仍是帝国最高统治者的男人,却只能眼睁睁看著这一切发生,他曾经驾驭的权术平衡彻底失控,曾经忌惮的各方势力在他生命之火將熄时肆无忌惮地展露爪牙。 他的旨意,甚至难以传出寢宫。那道关於刘朔的、石破天惊的加封密旨,在尚书台遇到了无形的阻力,被有意无意地拖延、搁置。而他对原氏那点微不足道、含义复杂的赏赐,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以无人能预料的方式扩散开去。 第119章 迟来的悔悟 嘉德殿內死寂与药味仿佛都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不知是命运的玩笑,还是生命烛火熄灭前最后的倔强,一直处於昏沉状態的灵帝刘宏,竟在这一日午后,骤然清醒了过来。 这清醒並非往日的混沌间歇,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剔透的清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从四肢百骸飞速抽离,同时也无比清楚地意识到时候到了。他必须,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做出最后的安排。 然而,当这个念头升起,无尽的疲惫与绝望便先一步攫住了他。目光扫过空旷寂静却隱隱透著外间对峙压抑的殿宇,他知道,自己这道最后的旨意,恐怕连这寢宫的门都难以安然传出。张让、赵忠,那些他昔日倚为臂膀的阿父阿母,如今他们的身影在帷幔后若隱若现,目光交换间已无多少对君主的敬畏,只剩下对自身权势存续的焦虑与算计。何进的人,恐怕也早就將这里围成了铁桶。 帝国的未来他枯槁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 辩儿?协儿? 这两个名字在脑海中翻滚,带来的只有更深的寒意与无力。无论他们谁坐上那个位置,结果几乎可以预见不是何进与何后主导的外戚专权,便是张让等人挟持幼主、董太后幕后干政的宦官之祸。循环,可怕的循环。桓帝时的旧梦魘,似乎又要在这两个孩子身上重演。而无论是外戚还是宦官,他们有谁能真正匡扶社稷、震慑四方蠢动的豪强边將?帝国的明天,难道真要断送在他刘宏,断送在这两个註定被权臣操控的皇子手中? “不不能”他乾裂的嘴唇无声翕动,浑浊的眼球里迸发出最后一丝不甘的光芒。 需要一个铁腕,需要一个能真正掌控军队、杀伐果断、让所有魑魅魍魎都战慄的强势之主。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迷雾。一个身影,一个被他刻意压制、驱逐到记忆边缘的身影,无比清晰地、带著雷霆万钧之势撞入他的脑海"刘朔"! 他的长子,那个被他放逐到凉州苦寒之地的儿子。 是了,只有他。拥有那支连董卓都惧如虎狼的铁浮屠重甲雄师,能在羌胡环伺、豪强林立的凉州生生打出一片铁桶江山,收拢数百万流民;其手段之强硬,心志之坚韧,朝堂上这些只知道爭权夺利、夸夸其谈的公卿,给他提鞋都不配,若是由刘朔来坐镇洛阳,那些阉宕还敢如此放肆?何进那屠户还敢跋扈?天下的野心家,谁不得掂量掂量那凉州铁骑的锋芒? 一瞬间,灵帝几乎被这个想法点燃了最后的希望。但下一秒,冰冷的现实便將他狠狠拖回地狱。 旨意?他现在连翻个身都要靠人,他的旨意还能畅通无阻地发往凉州吗?张让他们会允许一道可能彻底顛覆他们布局、召唤回一头强大猛虎的圣旨离开洛阳吗?恐怕他刚开口,这道旨意就会被妥善处理,甚至他的人身安全都会立刻受到威胁。 更深的如同毒虫啃噬心臟的痛楚蔓延开来刘朔,他这个儿子,会在乎吗?会在乎他这个从未给过一丝温暖的父皇留下的帝国,是否能传承下去吗? 为什么为什么我如此厌恶他? 这个捫心自问,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无数被权力、面子、猜忌所掩盖的情感与记忆碎片翻涌而上。 是因为他母亲身份低微,令自己感到羞耻?是因为他出生时天象不吉的谗言?还是因为在他那双幼小的眼睛里,过早地失去了孩童的天真,染上了深宫生存必需的谨慎与疏离,让自己这个父皇感到不適甚至一丝隱隱的威胁? 可说到底,他也是自己的孩子啊!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 自己给了他什么?从出生起便是漠视,是冷遇。別的皇子有乳母成群、有启蒙师傅、有父皇偶尔的考校与赏赐。刘朔有什么?只有他那个同样战战兢兢、朝不保夕的母亲,和一座冷如冰窖的宫院。十岁,仅仅十岁!自己就因为他日渐显露的、不属於那个年龄的沉稳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孩子为求自保的早熟,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猜忌和厌恶,將他像丟垃圾一样丟去了凉州,那个当时战乱频仍朝不保夕的边陲绝地。 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一个十岁的孩童,无依无靠,在那虎狼之地,要面对羌人的铁蹄、豪强的冷箭、恶劣的环境他得吃多少苦,经歷多少生死险关,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自己非但没有给予半分帮助,反而一直在拖后腿,在忌惮,在打压。 悔恨,如同最烈的毒药,瞬间侵透了他的五臟六腑。如果如果当年,自己能给他辩儿、协儿万分之一的关爱,哪怕只是偶尔问一句冷暖,在他离宫时给予一点像样的护卫和资源,如今会不会是另一番景象? 一股虚弱但尖锐的幻想涌入脑海:若是刘朔就在洛阳,就在自己身边,凭他那支威震西北的强军,凭他铁血强硬的手段,张让、赵忠这些阉狗,还敢对自己阳奉阴违、把持宫禁吗?何进那廝,还敢带著甲士在宫门外耀武扬威、逼迫圣意吗?他们怕是早就匍匐在地,乖顺得像绵羊一样!自己何至於沦落到现在这般,连说话都要看奴才脸色的境地? 可惜没有如果。 愧疚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將他淹没。他想起更多细节,更多被他忽视的、关於这个长子的信息。 对了他现在还没有表字吧!寻常世家之子在他这个年纪怕都有取字了吧?取字以敬其名。朔儿已经十八了!寻常百姓家的儿子,十八岁许多都已成家立业,顶门立户。可他刘宏,作为大汉天子,作为刘朔的亲生父亲,竟然从未想过要给他行冠礼、取表字!他就这样让自己的皇长子,成了一个没有字的人,在礼法森严的时代,这几乎是一种无声的羞辱和放逐。 亲事!对了,还有亲事。他隱约似乎听人提过,凉州那边曾有意为刘朔寻一门亲事,似乎还碰了钉子,被人婉拒甚至可能隱含羞辱。当时自己听闻,竟有一丝扭曲的快意?现在想来,那是何等的荒谬与冷酷!他的儿子,大汉的皇子,竟然因为不得父亲承认、没有强大靠山,而在婚姻大事上受人轻慢!而他这个父亲,非但没有为他撑腰,反而冷眼旁观,甚至暗自庆幸这能挫一挫那逆子的锐气。 失败彻头彻尾的失败。作为一个皇帝,他未能守住祖宗基业,任由江山崩坏;作为一个父亲,他更是荒唐透顶,对亲生骨肉极尽刻薄冷漠之能事。 “朔儿”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两行浑浊的泪水,从未如此真切地、带著滚烫的痛悔,从他深陷的眼窝中滑落,没入花白的鬢角。他仿佛看到那个在深宫角落小心翼翼生存的幼童,看到那个在凉州风沙中砥礪成长的孤独身影。他给予这个孩子的,只有无尽的寒冷拋弃和敌意。 现在,他快要死了。他一手造成的隔阂与怨恨,如同天堑,再也无法跨越。他甚至没有脸面,也没有机会,去对那个远在西北的儿子说一句对不起。 一切,都来不及了。 最后的清醒时光,就在这滔天的悔恨与无力回天的绝望中迅速流逝。外间,宦官与將军的爭执声似乎又隱约传来,但他已经听不真切了。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再次向深渊滑落。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並非关於皇位的传承,而是一个父亲最卑微的祈愿:但愿但愿朔儿,能平安接走他的母亲。但愿这冰冷的皇宫,这充满算计的洛阳,不要再伤害他在世上仅存的、可能还牵掛的人了。 至於这大汉的天下或许,只有那来自西北凉州的铁蹄声,才能给出最终的答案。 第120章 暗度陈仓 灵帝的生命,如同风中之烛,明灭不定。在经歷了那次清醒却充满悔恨的迴光返照后,他又陷入了更深的昏沉。所有人都以为,这位皇帝不会再有力气做出任何安排,只能在麻木中等待终点。 然而,就在一个深夜,烛火摇曳,值守的宦官因连日的紧张疲惫而有些精神恍惚时,龙榻上传来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传虎賁中郎將王越” 声音虽弱,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残余威仪。近侍宦官一个激灵,不敢怠慢,连忙去传唤。王越剑术超绝,歷任虎賁军教官、中郎將,虽职位不算最高,但因其武艺和相对独立的身份非明显宦官或外戚派系,有时会被灵帝用於一些特殊护卫任务。在这个敏感时刻被召见,让值守的宦官们心头掠过一丝疑惑,但也並未深想,只当陛下或许是对自身安全有额外担忧。 王越很快到来,他身形精悍,目光沉稳锐利,即使面对如此压抑的宫廷气氛,步伐依旧稳定。他依礼跪拜在龙榻前:“臣王越叩见陛下。” 灵帝费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左右退下。张让的心腹宦官有些犹豫,想留下监听但灵帝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向他,那里面残存的最后一点帝王积威,竟让那宦官心头一寒,不敢违逆,低头与其他宫人一起退到了外殿,但仍竖著耳朵关註里面的动静。 “王卿近前”灵帝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王越起身走到榻边单膝跪下將耳朵凑近。 灵帝的右手颤抖著,极其缓慢、艰难地挪到枕边,摸索著。片刻,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噠机括声,他竟从枕畔一个极其隱秘的暗格中,取出了一物。 当那物事在昏黄的烛光下露出一角时,饶是王越心志坚毅、见过无数风浪,瞳孔也是骤然收缩呼吸为之一滯! 那是一方宝璽。 其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一角镶金。儘管烛光暗淡,但那玉质温润的光华,以及承载的、足以压塌山河的煌煌天命气息,让王越瞬间確认这正是传说中的 传国玉璽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八个虫鸟篆字仿佛带著无形的重量,压得他心头剧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传国玉璽国之重器,正统象徵,陛下此时將它取出,意欲何为? 灵帝的目光与王越震惊的眼神对上,他眼中闪过最后一抹复杂的清明,是將死之人孤注一掷的决绝,也有一丝託付重任的恳切。他另一只手指了指玉璽旁边,那里还有一封早已写就、用蜡封好的密詔。 灵帝用尽最后的力气,將玉璽和密詔,一起放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外表毫不起眼的普通木盒中合上盖子。然后,他用冰冷而颤抖的手,將这个看似寻常却重逾泰山的盒子,推向王越。 “王王卿”灵帝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带上它保护好从此刻起,你不再是虎賁中郎將你被贬为原氏夫人的护卫长” 王越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灵帝的用意,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贬斥护卫的名义,让他这个拥有高超武艺、身份相对独立的人,携带著帝国最重要的象徵和最可能决定未来的密詔,脱离洛阳这个即將爆炸的火药桶,接近最关键的人物之一原氏夫人,也就是凉州王刘朔的生母。 “以后有机会和原氏一起去找刘朔將此盒亲自交到他手中”灵帝死死盯著王越的眼睛,仿佛要將他最后的意志和嘱託刻入对方的灵魂,“切记 必须亲自交到刘朔手中不得经由任何他人!” 王越感到手中木盒仿佛有千钧之重,更重的是这份沉甸甸的、关乎国运的信任与託付。他深吸一口气以头叩地,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出鞘的利剑:“臣王越,以性命及先祖之名起誓,必竭尽全力护此盒周全,亲手交付凉州王殿下,如有违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灵帝似乎耗尽了所有精神,听到这誓言,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黯淡下去,只剩一片灰败的解脱。他无力地摆了摆手,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道:“去吧就说朕赏了原氏些不值钱的旧物你护卫不力被贬护卫原氏了速去” 王越不再犹豫,將木盒稳妥藏入怀中特製的內袋,深深看了一眼龙榻上气息奄奄的皇帝,转身大步向外走去。到了外殿,面对宦官们探究的目光,他面色沉静,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晦气与不甘,朗声道:“陛下有旨,赐原氏夫人旧物若干。另责臣护卫之职未尽周全,贬为原氏夫人护卫长,即刻赴任” 说罢,不再理会宦官们各异的神色,按著腰间剑柄,昂首离去。他的姿態,完全符合一个因小事被皇帝迁怒、贬去守冷宫的失意武將形象。 张让的心腹宦官皱了皱眉,进入內殿查看,只见灵帝似乎又昏睡过去,枕边並无异样暗格已关。他瞥见一旁案几上確实放著几件不起眼的旧玉器、帛画显然是灵帝早准备好的幌子,心下便释然了。看来陛下临了,终於想起要安抚一下那位有厉害儿子的原夫人了,顺便打发走一个不那么贴心的护卫將领也算合理。贬王越去冷宫?正好,少了一个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陛下还是心软,念著旧情。”那宦官低声对同伴道,语气带著一丝不屑“也是,凉州那边十几万精锐大军在那儿摆著,这个时候可不是得哄著点那位原夫人,让刘朔安分些么。” “正是此理。”另一宦官附和,“王越那武夫,去了也好,省得在这儿碍眼。” 所有人都被灵帝这看似合乎逻辑的安抚与贬斥之举迷惑了,谁也没有想到,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传国玉璽这个代表天命所归、足以引发无数腥风血雨的至高信物,已经被以一种最不起眼的方式,送出了嘉德殿,脱离了洛阳这个即將失控的权力中心,朝著它命定的新主人所在的方向,悄然移动。 真正的灯下黑。 灵帝在昏迷前,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混杂著无尽悔恨、一丝孤注一掷的释然,以及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对遥远西北的期盼的表情。 第121章 风暴眼 中平六年,夏末。 灼热尚未完全从洛阳的土地上褪去,但南宫嘉德殿內,却已是一片沁入骨髓的冰寒。在经歷了漫长的昏沉与数次短暂的清醒后,大汉皇帝刘宏,终於在这一日深夜,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位十二岁登基,在位二十一年,年號更易多次(建寧、熹平、光和、中平),諡號为灵帝的帝王,在无限的悔恨、无奈与错综复杂的算计中,结束了他短暂而充满爭议的三十三载人生。帝国沉重的车轮,在他鬆手的那一刻,骤然失去了最后一点名义上的控制,向著未知的深渊加速滑落。 国不可一日无主,然灵帝驾崩,並未留下任何公开的、明確的遗詔(那封至关重要的密詔与传国玉璽,此刻正静静躺在北宫冷院原氏居所隔壁,护卫长王越贴身携带的木盒之中,王越深知此刻拿出非但不能正名,反而会立刻引发血腥抢夺,甚至危及原氏性命,只能死死按住这个惊天秘密,等待时机)。 最高权力的真空,瞬间点燃了早已火星四溅的导火索。 以张让、赵忠为首的十常侍宦官集团,与以外戚大將军何进为首,得到清流士人如袁绍、曹操等和部分禁军將领支持的朝臣势力,立即展开了围绕新帝人选的激烈角逐,乃至赤裸裸的对抗。 皇宫这个帝国的中心,顷刻间变成了阴谋与刀剑的修罗场。 嘉德殿內外,宦官与何进部属的甲士对峙已呈白热化,双方剑拔弩张,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演变成血腥火併。宫娥內侍人人自危,低眉顺眼,行走时恨不得贴墙根,生怕被捲入突如其来的清洗。往日肃穆的宫道上,不时有神色仓皇的宦官或低级官员被某一方带走,隨后便再无声息。空气中瀰漫著恐惧与血腥混合的诡异气息。 何皇后在灵帝咽气后,第一时间以皇后身份试图控制宫禁,並催促其兄何进速立皇子刘辩为帝。而张让等人则紧紧依靠著灵帝生母董太后,宣称陛下素爱皇子刘协,且有顾命之意,意图扶持刘协上位。双方各自拉拢部分禁军如蹇硕倾向於宦官,而何进则掌控了北军五校及部分西园军,在宫廷內外展开了一场无声却凶险至极的拔河。 整个洛阳城都被这股紧张的氛围所笼罩,公卿府邸门户紧闭,市井流言四起,所有人都预感到,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乃至兵灾,即將来临。 然而,在这片人心惶惶、杀机四伏的皇宫地图上,却存在著一个诡异的平静点北宫那处偏僻的、属於原氏夫人的冷清宫院。 这里仿佛被施了法术,与宫墙外的惊涛骇浪隔绝开来。 每日的饮食供给,非但没有因为灵帝驾崩、宫中混乱而缩减或延误,反而变得异常准时,甚至菜色用度都比灵帝在世时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送来的衣料、炭火虽未到时节但已备下、日常用物,也皆属上乘,再无半分剋扣轻慢。 原氏起初亦是心惊胆战,不知这反常的优待背后藏著何等祸心。但很快,她和沉默护卫在侧的王越都明白了其中缘由。 宦官集团不敢动她。张让等人深知刘朔手握重兵,雄踞凉州,且对灵帝乃至朝廷毫无好感。若此时得罪其生母,无异於將刘朔彻底推向何进一方,甚至可能引得凉州铁骑提前东向,那对他们来说是灭顶之灾。他们甚至暗中希望原氏能安然无恙,最好还能对刘朔施加一点温和的影响,使其至少保持中立。 外戚集团同样不敢动她。何进与何后虽然跋扈,但也绝非无脑之辈。刘朔的军力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一把利剑。在皇位爭夺的紧要关头,稳住刘朔避免后院起火,是他们的共识。若能通过善待原氏,间接向刘朔示好,使其不插手洛阳之事,甚至默认刘辩即位那便是上上大吉。因此何进也严令属下,不得骚扰原氏住处,一应供给从优。 於是,在这两大势力互相牵制、互相忌惮的微妙平衡下,原氏这个原本微不足道、备受冷落的先帝宫人,其住所竟阴差阳错地成了风暴中心唯一不受侵扰的净土。无论是宦官的爪牙,还是何进的兵卒,路过这片宫院时,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绕道而行仿佛这里驻扎著什么令人敬畏的可怕存在。 王越身负绝密,守护在此,更是將这份平静维持得滴水不漏。他约束仅有的几名老宫人,严禁打探外界消息,也严禁与任何可疑之人接触。他自己则如同蛰伏的猎豹,日夜警惕,怀中的木盒从未离身。他知道,这份平静是脆弱的,是建立在儿子强大实力带来的威慑之上。他也知道,自己的使命,就是利用这难得的平静,保护好原氏,等待那个或许能將盒中之物安然送出的时机。 原氏坐在悄然改善了许多的庭院中,望著高墙外洛阳城压抑的天空,手中无意识地捻著一枚儿子早年托人送来的来自凉州的粗糙但温暖的护身符。她心中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对远方儿子更深的担忧,以及对这诡异平静下所隱藏的、更大风暴的莫名心悸。 灵帝的葬礼在紧张气氛中仓促举行。六月辛酉,被諡为孝灵皇帝的刘宏,下葬於文陵。葬礼的规格或许依旧,但那份帝国送別君主的哀慟与庄重,早已被权力斗爭的硝烟冲淡得所剩无几。 送葬的队伍归来,宫中的对立並未缓和,反而因为名分未定而更加尖锐。每个人都嗅到了决战的气息。 而在北宫那片小小的净土里,王越抚摸著怀中木盒冰冷的表面,目光似乎穿透了宫墙,投向了西北方向。他知道,当洛阳的廝杀决出胜负,或者陷入不可收拾的混乱之时,就是他带著身边这位夫人和怀中之物,踏上通往凉州之路的时刻。 第122章 迟来的噩耗 灵帝的葬礼在紧张气氛中仓促举行。六月辛酉,被諡为孝灵皇帝的刘宏,下葬於文陵。葬礼的规格或许依旧,但那份帝国送別君主的哀慟与庄重,早已被权力斗爭的硝烟冲淡得所剩无几。无论是张让一方,还是何进一方,都极有默契地封锁了消息向西北的快速传递他们深知那位手握重兵的凉州王与灵帝关係恶劣,但其生母仍在宫中,其態度曖昧不明。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来自刘朔的不可控反应,都可能打破他们之间脆弱的平衡,甚至引发灾难性后果。因此,灵帝驾崩乃至下葬的消息,被有意延迟、模糊处理,通往凉州的官方驛道和某些关键路径也受到了隱形的管控。 凉州,金城。 时间,已悄然滑过数日。当刘朔通过自己建立的特殊情报渠道商队、游侠、边境斥候等多重网络,终於拼凑出“帝崩於嘉德殿,已葬文陵”的確切消息时,距离灵帝实际驾崩,已经过去了近十天。 刺史府书房內,烛火猛地一跳。 刘朔手中的密报无声滑落,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或快意恩仇,反而是一片复杂的空白。那个给予他生命,却也给予他最多冷遇、厌恶与伤害的父亲,那个他名义上血脉相连、实际上却形同陌路甚至隱有敌意的皇帝,就这样死了? 如此突然,又如此悄无声息。 “竟然就这样死了。”刘朔喃喃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事態脱离部分掌控的滯涩感,“我这个便宜老爹” 隨即,一股强烈的懊恼涌上心头。他重重一拳捶在坚实的檀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都怪我!光顾著经营凉州,竟没能仔细推算、死死记住他具体死的时间(史书上也没记载他死的具体时间)”穿越者的先知先觉,在琐碎庞杂的现实经营和刻意对洛阳的疏离中,竟然出现了如此关键的模糊与延误。 “错过了最佳接母亲出宫的时机了”他眉头紧锁,心念电转。灵帝刚死,洛阳权力真空,新旧交替的混乱初期,本可能是浑水摸鱼、动用潜伏力量或精锐小队突入接人的最好窗口。虽然风险依旧极大,但比起现在两大集团已初步完成力量集结、注意力高度集中、宫禁必然更加森严成功的可能性无疑要大得多。 “现在再操作,怕是难上加难了。”刘朔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沉沉地落在洛阳的位置。宦官和外戚,无论哪一方,在决出胜负或达成新的恐怖平衡前,都绝不会允许自己这个变量介入。“他们怕我,怕我手中的十几万凉州精锐。无论谁掌权,都不会乐意看到我率军逼近洛阳,哪怕只是接母。” 他深知自己的处境微妙而危险。“母亲还在宫中这是他们制衡我的最大筹码,也是让我不得不投鼠忌器的软肋。”何进或许想利用这点拉拢自己,张让或许想藉此威胁自己保持中立。无论如何母亲的安全暂时无虞(从情报看,双方似乎都在示好原氏),但想將她平安接出,尤其是在不引发全面衝突的前提下,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深深的无力感与担忧交织。歷史上,洛阳即將迎来的是何进身死宦官尽诛董卓进京的连番浩劫,那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母亲身陷其中,哪怕暂时被两方“保护”,也如履薄冰,隨时可能被新一轮的暴力吞噬。 “不行”刘朔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懊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钢铁般的决断。“就算再难,也必须想办法洛阳在未来几年,將是风暴的最中心,是吞噬一切的漩涡。母亲绝不能留在那里” 他转身,目光扫过舆图上从凉州通往关中的条条路径。“陈兵施压不能停,甚至要进一步加强北地、天水方向的威慑,让洛阳那帮人清楚地感受到我的决心和力量。同时”他沉吟著,“潜伏在洛阳的幽影必须全部激活,不惜代价,摸清皇宫最新的布防、人员流动规律,尤其是北宫原夫人住所周围的虚实。王越此人被贬去护卫母亲,是灵帝最后的安排?还是巧合?需要查明。” “或许可以双管齐下。”陈宫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显然也已得知消息,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明面上,主公可正式遣使,以闻听陛下驾崩,皇子思母心切,恳请迎生母至凉州奉养以尽孝道为由,递交国书。此举虽是试探,未必能成,但可占据孝道大义,且彰显主公接回母亲的公开態度,令对方更加忌惮轻易伤害原夫人。” 程昱紧隨其后,补充道:“暗地里,联繫我们在司隶、三辅地区的朋友,重金收买製造混乱,或者寻找特殊的、不经过主要关隘的隱秘通道。必要时,或许需要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或误会,掩护接应小队行动。但此计风险极高,需万全准备。 刘朔听著两位心腹谋士的建议,缓缓点头。他知道,这將是一场与时间赛跑、与洛阳各方势力斗智斗勇的艰难行动。武力是最后的底牌,但未必是最优解。他需要耐心需要谋略,更需要一点点运气。 “立刻著手准备。”刘朔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静与威严,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下面压抑的、对母亲安危的深切焦虑,“我要知道洛阳每一天的变化。母亲我必须接回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再次望向东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即將被血与火染红的帝都,看到那座冷清宫院中忐忑不安的母亲。 第123章 万年公主 就在宦官与外戚围绕刘辩、刘协剑拔弩张,將全部精力和眼线都投注於权力核心的爭夺时,庞大后宫的其他角落,却陷入了近乎被遗忘的混乱与失序。往日严密的宫规隨著灵帝驾崩何后与董太后各自较劲而鬆弛,底层宫人无所適从,许多非核心区域的供给调配都出现了延迟或混乱。 在这片肃杀与惶惑交织的背景下,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宫巷的阴影里怯怯地穿行。 她是刘氏灵帝唯一的女儿,於光和三年被封为万年公主。此时的她,不过是个九岁左右的女童(这里假设她是公元180年出生,后汉书只记载"皇女某,光和三年封万年公主。灵帝一女”著一句关於她的记载所以她的出生年龄是推测的)。生母早逝或无足轻重,在父皇生前或许还能因公主身份获得些许照拂。但如今天塌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位皇子身上,谁会去关心一个年幼公主的饥寒? 连续几日,送来的膳食粗糙冰冷,甚至时有短缺。身边的乳母宫娥,有的被调走有的自顾不暇,偷偷拿了些值钱物件另谋出路,留下她孤零零一人,守著愈发冷清的宫室。恐惧与飢饿折磨著这个年幼的孩子,她终於鼓起勇气,想去找记忆中还算和气的某位太妃求助,却在错综复杂的宫巷中迷了路,又累又怕,蜷缩在一处偏僻廊廡下低声啜泣。 这细微的压抑的哭声,恰好被偶尔在附近查看情况的原氏听见。 原氏本是因为心中不安,在王越的默许下(为確保她安全,王越允许她在小范围活动),想看看自己这片净土外围的情况。听到哭声,她心头一紧循声找去,便看到了那个衣衫单薄、小脸脏污、眼中蓄满泪水与惊恐的小女孩。原氏虽久居冷宫,但也依稀认得公主服饰。 “是万年公主殿下?”原氏蹲下身,声音轻柔,生怕嚇到她。 小女孩抬起泪眼,怯生生地点点头,看著眼前这个衣著素净、面容温柔却带著关切神色的妇人,不知为何,感到一丝久违的意。“我我饿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也没人”话未说完,眼泪又扑簌簌掉下来。 原氏的心瞬间被揪紧了。她自己在深宫中尝尽冷暖,深知其中苦楚。看到这个失去父亲庇护在权力更迭中被彻底忽视的皇家孤女,就如同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冷宫中瑟瑟发抖、无人问津的自己,以及她最牵掛的儿子刘朔幼时的影子。母性的本能与同病相怜的悲悯,瞬间压倒了对潜在风险的考量。 “殿下莫怕”原氏用袖子轻轻擦去女孩脸上的泪痕和污跡,柔声道,“跟妾身来,妾身那里有吃的。” 她牵起公主冰凉的小手,將孩子带回了自己那方虽然位置偏僻、此刻却物资相对充裕的小院。吩咐老宫人赶紧准备热汤软食,又找出自己年轻时一些未上身的洁净旧衣,给公主换上。 看著公主狼吞虎咽地吃著热乎乎的饭食,小脸上逐渐恢復了些血色,原氏眼中满是怜惜。在这杀机四伏、人人自危的皇宫里,这个孩子是无辜的,是被权力巨轮无情碾过的尘埃。 王越在暗处看著这一幕,眉头微皱。他首要任务是保护原氏和怀中的密匣,任何额外的变量都可能带来风险。收留一位公主,儘管是被忽视的公主,也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但他看著原氏眼中那份纯粹的慈爱与不忍,看著那孩子依赖的模样,终究没有出声阻止。他只是更加警惕地巡视四周,確保这片小小的净土不会因为这份善举而暴露在危险的视线下。 於是,在这片因刘朔军威而意外形成的皇宫避风港里,除了原本的主人原氏和隱藏重任的王越,又多了一个小小的成员九岁的万年公主。这里或许是整个洛阳皇宫中,唯一一处还能维持基本体面、温饱无忧,甚至透著一丝微弱人情暖意的地方。 公主的到来,並未立即引起宦官或外戚的注意。他们的全副心思都在皇位归属和剷除对方上,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公主的暂时去向,根本不在他们关心的列表里。或许有人知道公主去了原氏那里,但也只会觉得,那不过是另一个被遗忘的女人在照顾一个被遗忘的孩子,在这混乱时期无伤大雅,甚至可能觉得这样更好,省得公主出事將来多一笔麻烦。 原氏细心照料著公主,她给公主讲述一些简单的故事,教她识字绣花,尽力在这动盪的环境中给予孩子一点安稳。公主也很快依赖上了这位温柔善良的原夫人,將她视为黑暗中的依靠。 王越则將这一情况通过特殊渠道,简要纳入了可能需要向凉州匯报的信息之中。他知道,刘朔接到母亲收留了同父异母的幼妹这个消息时,不知会作何反应。这或许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也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支点。 第124章 废立之间 灵帝驾崩后洛阳那脆弱的平衡,並未持续太久。在短暂的暗流汹涌与对峙后,围绕著帝国最高权力的爭夺,迅速演变为公开的血腥的清洗。 首先打破僵局的,是灵帝生前为了制衡何进而任命的上军校尉、西园禁军首领之一的蹇硕。作为宦官集团中掌握兵权的核心人物,同时也是坚定的皇子刘协支持者,蹇硕不甘心坐视何进扶持刘辩上位。他利用自己仍能部分影响宫廷的机会,鋌而走险假借灵帝遗詔之名,召大將军何进入嘉德殿议事。 这无疑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陷阱。蹇硕在殿內埋伏下刀斧手,意图趁何进不备一举將其诛杀,扫除拥立刘辩的最大障碍,然后便可趁机联合张让等人,以何进谋逆伏诛为由,迅速扶立刘协登基。 然而,百密一疏蹇硕未曾料到,他麾下的司马潘隱,实则是何进的亲信。潘隱得知密谋惊出一身冷汗,他深知何进若死,自己也难逃清洗。於是他冒险寻得机会,在何进接到詔命准备入宫前,巧妙地以暗语示警。 何进闻讯惊怒交加,他本就对宦官充满戒心,此刻更是杀心大起。他立刻中止入宫计划,转而率领本部亲兵及部分效忠於他的北军五校士卒,浩浩荡荡开赴南宫门外,全副武装,严阵以待。他拒不奉詔入宫,並公开宣称宫內有奸人矫詔,意图谋害大臣,动摇国本。 蹇硕在宫內久候何进不至,又闻宫门外甲士云集杀气腾腾,便知计划已然泄露。他手中兵力不及何进雄厚,更无正当理由在此时强攻宫外的大將军,谋杀计划彻底破產反而打草惊蛇,將自己暴露在何进必杀的名单之上。宦官集团內部也因蹇硕的擅自行动而出现分歧,张让等人更为谨慎,不愿此时与何进彻底撕破脸,蹇硕一时陷入孤立。 接下来的三日,是决定帝国命运的关键时刻。惊魂稍定的何进,彻底撕下了最后一丝犹豫。他深知不彻底剷除以蹇硕为首的宦官军事力量,自己性命难保拥立外甥刘辩的大业也將受阻。他必须抓住蹇硕谋逆未遂这个把柄,发动雷霆一击。 何进迅速行动,以其大將军的合法身份和清君侧诛逆阉的大义名分,广泛联络並获得了以袁绍、袁术兄弟为代表的世家豪强势力的全力支持。袁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在朝在野影响力巨大,他们的站队,使得何进获得了至关重要的舆论和人才支持。同时,何进凭藉其多年经营,调动了更多京畿(都城及其周边方圆千里之內的直属管辖区域)地区的部队,包括部分原本態度曖昧的禁军,对皇宫形成了更严密的包围態势,军事优势愈发明显。 至关重要的转变来自后宫。何进的妹妹,皇子刘辩的生母何太后此时已是太后最有力竞爭者,在权衡利弊后彻底倒向了兄长。她以皇帝遗孀皇子生母的身份,下旨明確支持何进,指责蹇硕矫詔谋逆,图害大臣,罪在不赦”为何进的军事行动提供了关键的宫廷合法性。何氏的倒戈,使得宦官集团试图通过影响太后、以宫廷名义压制何进的企图落空。 何进不再迟疑,以奉太后旨意、討伐逆臣的名义,指挥大军打开宫门,攻入南宫。目標明確诛杀蹇硕,夺取西园禁军控制权。战斗或许並不漫长但足够血腥。负隅顽抗的蹇硕及其少数死党被斩杀,其统领的西园禁军部分被击溃,部分见大势已去而投降。何进迅速接管了西园的指挥权,彻底解除了宦官手中最有力的武装。 以张让赵忠为首的十常侍集团,见蹇硕身死,军权丧失深知已无力正面抗衡手握重兵、又有太后和世家支持的何进。为了保全性命,他们暂时选择了蛰伏,集体向何进何太后请罪,表示顺服並暂时不再公开反对拥立刘辩。何进虽志在彻底剷除宦官,但也深知宦官盘根错节,若逼之过急恐生变故,眼下首要任务是先定新君,於是暂时接受了宦官的表面屈服,但诛除之心未减。 障碍剷除何进隨即以嫡长子继承乃祖宗法度为名,联合三公九卿,奏请拥立时年十四岁的皇子刘辩即位。 中平六年在何进大军的护卫和朝臣的拥戴下,刘辩於南宫崇德殿前即皇帝位,改元光熹,大赦天下。尊其生母何氏为皇太后,临朝称制处理政务。而何进以大將军身份,录尚书事,总揽朝政大权,其弟何苗也被任命为 车骑將军,掌管部分禁军。何氏外戚的权力,至此达到顶峰,牢牢掌控了洛阳的军政大权。 为了安抚因刘辩即位而失势的另一方,也为了显示新朝的宽仁与稳定宗室,何进奏请新帝,封皇子刘协为陈留王。这一举措,暂时平息了部分支持刘协的宦官残余势力和宗室成员的不满,將潜在的內部矛盾进行了绥靖处理。 至此,灵帝死后的第一轮权力洗牌,以何进为代表的外戚—世家联盟的全面胜利而告终。刘辩的帝位初步稳固,何进威震朝野。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更加汹涌。宦官集团虽遭重创但核心未灭,张让等人伏低做小,暗中等待反扑之机,以袁绍为代表的世家力量在拥立过程中出力甚巨,其政治野心也隨之膨胀,与何进的合作並非铁板一块;而那位远在凉州手握重兵、態度曖昧的皇长子刘朔,其生母仍在宫中,其存在本身,就是悬在何进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第125章 东望洛阳,谋定后动 凉州,金城。 刘辩即位改元光熹何进总揽朝政的消息,隨著官方邸报和民间渠道,终於完整地传到了刘朔手中。 刺史府的书房里,刘朔將那份抄录著新帝登基詔书的绢帛轻轻放下,脸上並无多少惊讶之色,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淡然。 “刘辩即位,何进秉政与歷史分毫不差。”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对於洛阳那场你死我活的权力游戏结果,他早有预料。作为一个穿越者,那段烽火连天、英雄辈出的汉末歷史早已铭刻於心。何进与宦官的斗爭,刘辩的短暂即位,乃至隨后董卓进京的滔天巨变,都是既定轨跡的一部分。 因此,他的注意力从一开始就未曾真正放在刘辩与刘协谁胜谁负上。那场爭斗在他眼中,不过是帝国彻底崩溃前,內部腐朽势力最后一次丑陋的倾轧。无论谁坐上那个位置,都只是下一个更大混乱的序章,都无法改变汉室权威崩塌、天下即將分崩离析的大势。 他真正关心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件事——母亲的安全,以及如何將她从那个即將沦为修罗场的洛阳皇宫中接出来。 “主公,”陈宫在一旁看著刘朔平静的反应,斟酌著开口“新帝既立,何进掌权洛阳局势暂稳。我们先前以思母尽孝为由请求迎回原夫人的国书,或许可以正式递交了。此时新朝初立最重孝道与安定,何进虽忌惮主公,但也需表面文章,或可藉此机会施压,迫其应允,至少能进一步確认原夫人的安危,並试探其態度底线。” 程昱补充道:“然何进此人,色厉內荏多疑寡断。他虽暂时压下宦官,但张让等人未除,其心难安。此刻他最大的担忧,除了宦官反扑,便是外部强藩介入。主公的凉州军,便是他最忌惮的外部力量。他绝不会轻易放原夫人离开,使其失去制衡主公的最大筹码。国书之举,恐难奏效反可能打草惊蛇,使其加强北宫守备。” 刘朔缓缓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墙上巨大的舆图,那代表洛阳的点,在他眼中仿佛正被层层血色与阴谋的雾气所笼罩。 “公台、仲德所言皆有道理。国书要递,这是明面上的棋占据大义名分,让天下人知道我欲接母尽孝之心,也让何进有所顾忌,不敢明著苛待母亲。但指望他点头放人”刘朔冷笑一声,“无异於与虎谋皮。”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我们的主要精力,必须放在暗处的谋划上。何进与宦官的矛盾並未解决,张让等人绝不会坐以待毙。洛阳的平静是暂时的,下一次爆发,或许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走到沙盘前,指著从凉州通往三辅、再至洛阳的复杂地形:“幽影回报,王越护卫母亲甚谨暂时无虞。母亲还收留了万年公主?”提到这个同父异母的幼妹,刘朔语气微微一顿,闪过一丝复杂,但隨即被决断取代,“暂且不论。王越此人剑术高超,应是可信可用之力。需设法与他建立更紧密的联繫,传递消息让他做好隨时应变、配合接应的准备。” “主公之意,是等待洛阳再乱?”陈宫若有所思。 “不错”刘朔肯定道,“何进欲尽诛宦官必招反噬。宦官困兽斗,其反扑必然惨烈。届时皇宫大乱,宫禁失控,便是我们行动的最佳窗口。我们要做的,就是提前將精锐力量,以各种身份渗透到司隶地区,尤其是洛阳周边。同时凉州大军要继续保持高压態势,陈兵边境,做出隨时可能东进的姿態。这既是为了威慑何进,使其不敢轻举妄动伤害母亲,也是为了在时机成熟时,能迅速以难、驾或接母为名,做出实质性的军事策应或掩护行动。”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从凉州到洛阳的路径上重重划过:“路线、接应点、备用方案、沿途可能遇到的阻碍必须反覆推演,做到万无一失。接应队伍要精干装备要精良,行动要迅猛。一旦洛阳乱起,信號传出,必须能以最快速度突入北宫,找到母亲和王越,然后沿预定路线撤回。” 程昱眼中精光一闪:“还可散布流言,言宦官或將挟持皇子、太后乃至先帝宫眷以自重,或言洛阳將有兵灾人心惶惶。如此即便我们將来有所行动也可混淆视听,或让何进等人误判我们的首要目標。” “可”刘朔点头,“虚实结合明暗交替。国书是虚,示之以礼;备战是实,藏锋於鞘。渗透是暗,如影隨形;大军威慑是明,如山压顶。”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里关山,落在那座熟悉的、却危机四伏的宫殿:“母亲,请再忍耐些时日。儿子绝不会让您久陷险地。洛阳的这场大火,烧得越旺或许我们接您出来的路,就越清晰。” “传令下去”刘朔的声音恢復了统帅的冷峻与果决,“依方才所议各部加紧准备。国书即刻擬定,以最正式渠道发往洛阳尚书台。凉州境內,各军进入二级战备(加深紧迫感杜撰的当时可没有二级战备的说法)北地、天水大营保持高度警戒,游骑可再向前延伸三十里。幽影全部激活,重点向司隶、洛阳倾斜资源。我要知道洛阳每一天的细微变化,尤其是皇宫守卫的轮换、何进与宦官之间的任何摩擦跡象。” “诺!”陈宫、程昱肃然领命。 第126章 豺狼入室 光熹元年的平静,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加短暂。 何进虽总揽大权,但对盘踞深宫、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宦官集团始终如鯁在喉。在袁绍等人不断怂恿下,何进最终做出了那个遗祸无穷的决定:密召四方猛將,引兵入京以威逼何太后同意尽诛宦官。 这道命令,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前將军董卓,这位早已对中枢权位垂涎三尺的西凉梟雄,在接到何进密令后,毫不犹豫地率领其麾下久经战阵、悍勇蛮野的军团,星夜兼程向洛阳进发。 然而,董卓大军尚未抵达洛阳的剧变已提前上演。何进犹豫反覆,反被张让等宦官诱入宫中杀害。袁绍、袁术兄弟闻变,率兵攻入皇宫,大肆诛杀宦官无论长幼,尽皆屠戮,宫中血流成河,张让、段珪等挟持少帝刘辩及陈留王刘协出逃。混乱中,张让等人被迫投河自尽,少帝与陈留王在混乱中流落北邙山,被率先进京的董卓部眾寻获。 当董卓带著数千精锐铁骑,以勤王护驾之名,浩浩荡荡开进洛阳城时,面对的正是一个主少国疑、中枢瘫痪、禁军残破、人心惶惶的烂摊子。而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舞台。 董卓深知枪桿子里出政权。他入京时兵力不过数千,为壮大声势,他令军队夜间悄悄出城,次日再大张旗鼓而入,连日如此造成源源不断的假象,震慑洛阳各方。他迅速吞併了何进、何苗死后群龙无首的部曲,又利诱执金吾丁原部將吕布杀丁原归顺,一举收编了洛阳地区最强大的几支军事力量。自此董卓麾下集并州、司隶精兵於一体,军容鼎盛,洛阳城內再无任何武装力量可与之抗衡。他自封司空,行车骑將军事,名正言顺地掌握了全国军事指挥权。 掌握绝对武力后,董卓的野心急剧膨胀。他轻视即位不久、年仅十四且性格软弱的少帝刘辩,认为其懦弱不足以为君,而更欣赏时年九岁、应对稍显从容的陈留王刘协董卓自认为与董太后同族,刘协为董太后抚养,更易控制。於是他无视朝议,於九月甲戌日,大会百官於崇德前殿,剑甲森然,逼迫何太后下詔废少帝刘辩为弘农王,立陈留王刘协为帝是为汉献帝。废立之事,歷代皆为国之大变,董卓悍然行之,彻底践踏了皇权神圣性,也向天下昭示了他的无上威权。隨后他毒杀何太后,绞杀弘农王刘辩及其母唐妃,剷除前朝核心手段残忍令人髮指。 废立之后,董卓权势熏天。他自任太尉,领前將军事,更进阶为相国 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礼仪规格远超萧何、霍光等歷代权臣。朝廷大小政事,皆决於相国府,献帝不过是个盖章的傀儡。他大肆封赏亲信,弟董旻为左將军,侄董璜为中军校尉,宗族子弟皆列高位,把控要害。 对於不服或可能威胁其统治的朝臣,董卓手段酷烈。他逼走袁绍、曹操等反对者,杀害周毖、伍琼等曾举荐他但后来持异议的大臣,罢免司徒杨彪、太尉黄琬等三公,换上听话的傀儡。他制定严酷法令,稍有不顺,便以谋逆论处,抄家灭族,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董卓及其麾下凉州军,本性残暴贪婪。他放纵士兵在洛阳城內及周边肆意剽掠,姦淫妇女,挖掘皇陵公卿冢墓,搜刮珍宝,將繁华的帝都变成了人间地狱。其本人更是穷奢极欲,於郿县筑万岁坞,高厚七丈,积穀可支三十年,蓄养美女、珍宝无数。更令人髮指的是,他时常夜宿龙床,姦淫宫女、公主乃至先帝妃嬪,將庄严的汉室后宫视为自家妓馆,彻底践踏了皇室最后的尊严。 然而,在这片被董卓的暴虐和欲望彻底污染的后宫中,却有一个地方,意外地保持了超然的洁净与特殊的优渥那便是原氏夫人的居所。 董卓並非不知道原氏的存在。在他掌控宫廷、清点宫人、筛选玩物时,自然有人將这位先帝宫人、凉州王刘朔生母的情况报於他知晓。甚至或许还有宦官或失意朝臣,试图以进献原氏来討好这位残暴的新主宰。 但每一次,这样的提议或暗示,都遭到了董卓毫不犹豫、甚至带著惊惧的斥退。 “混帐,尔等欲害死某家乎?”一次宴饮间,有將领酒醉后提及北宫尚有一位风韵犹存的先帝遗孀,董卓当场摔了酒杯,鬚髮皆张,怒目圆睁,嚇得那將领酒醒大半,匍匐在地连连请罪。 董卓的恐惧,源自深刻的认知。別人或许对远在凉州的刘朔只有一个模糊的强藩概念,但他董卓可是亲眼见过、间接交锋过、並一直密切关注著那位皇长子的。 他见过刘朔在黄巾之乱时初露锋芒的军队纪律;他听过刘朔在凉州如何以铁血手段扫平羌乱、压服豪强;他更通过自己的情报网络,无比清楚地知道刘朔麾下那支铁浮屠重甲骑兵有多么恐怖,知道凉州这些年是如何在刘朔治理下变得兵精粮足、人口繁盛。那是一个完全由钢铁、鲜血和严明律法构筑起来的独立王国,其战爭潜力和军事实力,董卓自问即便是现在自己掌控了洛阳精兵,也绝无胜算。 刘朔对他父皇尚且只有恨意,毫无亲情可言。若自己敢动其生母一根汗毛董卓毫不怀疑,那睚眥必报手段酷烈的凉州王,绝对会立刻尽起倾国之兵,打著“诛国贼救母难”的旗號东进。届时,洛阳这点基业,能否挡住那含怒而来的凉州铁骑?董卓完全没有信心。 “刘朔此人,不可招惹。”董卓私下对心腹李儒如此说道,语气中带著罕见的凝重与忌惮,“其母在宫犹如质宝亦如火山。善待之,则可暂时安稳其心,使其投鼠忌器,不至即刻与我为敌。慢待之,尤其是若行不轨便是自取灭亡速招祸患。” 因此,董卓非但不敢对原氏有丝毫逾越之念,反而下令给予原氏住处最高级別的保护和最优厚的供给。饮食用度,比照宫中高位太妃,甚至犹有过之,所需衣物、器用、炭冰,无不精美充足;守卫力量虽然明面上是王越统领的原班人马,但暗地里董卓也吩咐巡宫兵马对北宫那片区域多加关照,实则也是监视与保护並存,严防任何不开眼的人包括他自己麾下的骄兵悍將去那里惹事。 他甚至亲自过问了一次原氏的用度清单,看到其中列有適合孩童的饮食玩物(供万年公主),还特意吩咐增添份例,並赏下一些锦缎玩具,以示关怀。 於是,在董卓统治下如同炼狱般的洛阳皇宫里,原氏所居的北宫小院,成了一座奇特的孤岛。外面是西凉兵卒的喧囂、劫掠的哭喊、被凌辱宫女的悲泣,而院內却保持著异常的寧静与充裕。王越的警惕提到了最高,他知道现在的平静更加诡异,危险也更为迫近。原氏则更加深居简出,悉心照料著万年公主,心中对儿子的担忧与日俱增,但也明白眼下这特殊的优待,全赖儿子威名所慑。 董卓的残暴与精明,在此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可以为所欲为地践踏皇室尊严,將天下至高的权力和欲望玩弄於股掌,却对西北方向那道无形的锋芒,保持著最深的敬畏。他坏但他不傻。他知道谁能惹,谁绝对不能碰。 第127章 静待东风起 董卓进京、废立皇帝、把持朝政、淫乱宫廷、祸乱洛阳的消息,如同连续的重锤,通过刘朔经营多年的情报网络,详尽而迅速地传回了凉州。 刺史府內,气氛凝重但端坐主位的刘朔,脸上却不见太多意外的震怒,反而有一种该来的终於来了的沉静。他仔细翻阅著每一份密报,尤其是关於母亲原氏在董卓掌控下,不仅安然无恙,反而备受优渥待遇的部分。 “董卓此人,暴虐贪残,豺狼之性。”刘朔放下最后一份绢报,声音平静地分析道,“但他並非蠢人,相反能在边地崛起,周旋於羌胡与朝廷之间,其审时度势欺软怕硬的本事,远超何进之流。” 陈宫頷首:“主公所言极是。董卓深知我军实力,更知主公与先帝与朝廷素无亲谊。他优待原夫人,非出仁慈实为恐惧。此乃握质胁主之计,意在稳住主公,使其不敢轻举妄动,为他稳固洛阳、排除异己爭取时间。” 程昱冷笑道:“他倒是打得好算盘。一边肆意践踏汉室尊严屠戮公卿淫乱宫闈尽显其暴戾;一边却又对主公生母礼敬有加,供给无缺,显其知礼与顾忌。此乃典型的梟雄做派,恩威並施,只不过他的威施於天下可欺之人,恩则施於不得不惧之主。” 刘朔站起身来,走到那幅愈发厚重的雍凉司隶舆图前,目光锐利如鹰隼,落在洛阳所在。“他惧怕我的凉州铁骑,这是事实。所以母亲暂时安全,这不出我所料。”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一丝冰冷的嘲讽,“但他以为,仅凭这点小恩小惠和挟持人质的把戏,就能让我刘朔袖手旁观,坐视他祸乱天下篡夺神器?” 他转过身,看向两位心腹谋士,眼中闪烁著洞悉歷史轨跡的深邃光芒:“董卓倒行逆施,人神共愤。其暴行已传遍天下,关东诸州牧、郡守,乃至天下豪杰,岂能坐视?不久之后,必有英雄振臂,联合討董” 陈宫与程昱精神一振,他们虽不如刘朔般先知,但基於对天下大势和人心的判断,也预感到一场针对董卓的巨大风暴正在酝酿。陈宫道:“主公之意,是待关东义兵起,董卓焦头烂额、无暇他顾之际,我们再行出手?” “正是!”刘朔手指重重敲在洛阳位置上,“诸侯並起,董卓必將其主要兵力、注意力用於应对关东联军。洛阳虽为重兵囤积之地,但內部防卫因外部压力必然出现缝隙,且人心惶惶,混乱更甚。届时,便是我们秘密接应母亲出京的最佳时机” “董卓进京,其暴行积累民怨,关东州郡整顿兵马、互通声气、推举盟主需时。预计明年(初平元年,公元190年)春,关东联军必將大举西进。我们必须在此之前,完成一切渗透、接应准备,静待洛阳因外部军事压力而內部鬆动。” 刘朔指著舆图上从洛阳向西的几条路线:“传统官道潼关-函谷关一线,董卓必有重兵把守,且关卡严密不易通过。我们须另闢蹊径。一是走弘农郡,沿黄河河谷,利用山道小径,但需熟悉当地地形的嚮导,且要避开董卓布置在陕县等地的驻军。二是向北,渡黄河进入河东郡,再折向西,从龙门渡或蒲坂津再次渡河进入左冯翊,此路迂迴,但可能出乎董卓意料。具体路线,需幽影提供最新沿途驻军、关卡、渡口情报,反覆模擬推演,並准备多条备用路线和紧急集合点” “队伍必须绝对精干,不宜超过百人。人员需精通武艺、潜伏、侦查、急行军,部分人要擅长驾船、操舟(可能走黄河水路,黄河在上游可以通航小型船只)。全部配备凉州最好的轻便皮甲、强弩、短兵、攀爬工具。以商队、流民、溃兵等多种偽装分批渗透至洛阳周边潜伏。统一由一名最得力、最机警的將领指挥。行动时需有內应配合,王越是关键。必须与他取得联繫,约定暗號、时机、接应地点。” “凉州大军不能直接出动至洛阳,那会提前引发与董卓的决战,且打草惊蛇。但威慑必须持续並加强。命令北地、天水大营,提高战备等级,进行频繁的、小规模的骑兵越境侦察和演练,做出隨时可能大举东进的姿態,牢牢吸引董卓布置在关中西部的兵力注意力。同时,广派细作,在司隶地区散布凉州王因母被胁,怒不可遏,欲起兵问罪的流言,加剧董卓集团的紧张情绪,使其判断混乱。” “必须不惜代价,儘快与王越建立可靠的单向或双向联繫。確认母亲与万年公主现状,確认王越手中是否还有其他筹码或秘密(刘朔始终觉得灵帝临终单独召见王越必有深意)。传递我们的初步计划和接应暗號,让他提前准备,並在宫中留意时机,特別是当董卓主力调离洛阳或宫中因外部战事发生动盪时。” “一旦接应成功,队伍必须按预定路线急速撤离,利用我们对边境地形的熟悉和预先安排的接应点,摆脱可能的追兵。母亲接到后,直接护送回金城。至於万年公主”刘朔略微沉吟,“母亲既已收留,便一併接出。她年纪尚小,亦是皇室血脉,留在洛阳必遭不测,带回凉州安置便是。” 刘朔的谋划条理清晰,既有对歷史大势的精准把握,又充分考虑了当时的交通、通信、军事部署等现实条件,细节周详步步为营。 陈宫和程昱听罢,深感主公谋虑之深。程昱补充道:“还可暗中联络关东义军中可能与主公有旧,或对董卓同样切齿痛恨的將领,不必明言接母之事,只互通声气,表达对董卓的共愤,或许能间接牵制董卓兵力,或获取洛阳周边实时军情。” 刘朔点头:“可酌情为之,但需极度谨慎,不可泄露我真实意图,尤其不可让外人知我欲接母离京。” 他最后望向东方,目光坚定:“董卓以为挟持母亲,便可高枕无忧,专心对付关东诸侯。他却不知诸侯討董,正是我接母良机。让他去和关东群雄廝杀吧,待他焦头烂额、洛阳大乱之时,便是我凉州利刃出鞘,接回至亲之刻!” “传令各方,依此谋划,即刻开始全面、细致的准备我要在明年春天到来之前,所有环节皆已就绪只待东风。” 第128章 运筹帷幄,三路齐出 时光如渭水东流奔涌不息。初平元年,关东大地烽烟骤起。 以渤海太守袁绍为盟主,后將军袁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兗州刺史刘岱、河內太守王匡、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驍骑校尉曹操、长沙太守孙坚等十余路诸侯,尽起兵马,传檄天下,共討国贼董卓。 天下震动,人心思汉。董卓虽以雷霆手段掌控朝廷,然此等公然举兵清君侧之势,实是自他进京以来面临的最大挑战。 凉州,金城。 当关东联军誓师討董的详尽情报送达时,刘朔知道他等待已久的时机,终於开始成熟了。 “主公,关东诸侯已动。”陈宫手持最新谍报,语气中带著压抑的兴奋,“袁绍为盟主,曹操发檄文,孙坚为先锋。董卓必调重兵东向防御,洛阳空虚在即。” 程昱则更为冷静:“然董卓老於兵事,必不会倾巢而出。其在关中经营日久,郿坞已成,西凉旧部牛辅、董越、段煨等分守要地。即便东线吃紧,萧关、陇关诸要隘,恐仍有精兵驻守。” 刘朔立於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山川起伏,关隘分明,洛阳、长安、姑臧三点构成一个危险的三角。他的手指从姑臧缓缓东移。 “仲德所言极是。董卓不会放鬆西线防备,尤其对我。”刘朔目光如炬,“所以我们不仅要等,还要推他一把。” 他转身,语气斩钉截铁:“传令:凉州全军,三路齐出,陈兵关陇,向董卓问安。” 第一路:以张辽为主將,领两万大军自武威郡东出,经祖厉(今甘肃会寧),沿祖厉河—涇河支流河谷,直抵萧关(今寧夏固原东南)以西三十里扎营。大张旗鼓,广立营寨,日夜操练,尘土飞扬,做出隨时可能强攻萧关的態势。派遣游骑不断抵近关下侦察、挑衅,但不越界接战。散播流言:“凉州王闻关东义举,亦欲起兵清君侧,唯念母在洛阳,投鼠忌器。若董相国肯放人,则西线可安。”此路直面萧关到安定郡防线,重兵压境,必迫使董卓將相当一部分精锐钉死在北线,不敢轻调东援。 第二路:以关羽为主將,陈宫为隨军参谋,领一万五千大军,以轻骑兵、山地步卒为主。自陇西郡、南安郡集结,东进至陇关(今陕西陇县西北)以西、渭水上游地域活动。 一部向南威胁上邽(今天水),控制祁山道北口,隔绝董卓从武都方向获得增援的可能。广布旗帜,白日鼓譟,夜间举火,营造大军云集之象。频繁袭扰陇关外围哨所、粮道,打击守军士气。与北路大军形成犄角之势,让董卓判断不清凉州军的主攻方向。 威胁关中西部另一大门户,並看住天水这个战略要点,防止董卓从南线获得资源或发起侧击。中路的存在,使董卓必须在漫长的陇山防线上分兵,进一步分散其兵力。 第三路:由程昱和高顺负责,明面上领五千军士,实则有近千最精锐的幽影特种战士及支援人员混编其中。自武都郡出发,表面上作出向祁山—上邽方向运动的姿態,吸引董卓在武都、汉阳郡的守军注意力。 在陇山南麓、渭河上游人跡罕至处,或更北的灵州高平小道附近,设立数个隱蔽补给点和安全屋。囤积乾粮、药品、轻甲、弩箭、金银细软及偽装衣物。 重金招募熟悉陇山、子午岭、黄河沿岸的猎人、採药人、走私者作为嚮导。 实地勘探灵州到高平小道陇山猎人小径、黄河隱秘渡口及可夜航河段。並尝试接触並贿赂萧关、陇关、陈仓等关隘的中下级军官或关吏,建立潜在的內应或放行渠道。 从幽影中遴选一百二十名绝对忠诚、武艺高强、精通偽装、潜伏、急行、驾舟、山地行动的死士,组成归巢行动组。化整为零,以商队、流民、逃荒者、游方僧道等身份,提前数月便开始向司隶地区渗透。最终在洛阳以西、弘农郡、华山山区、河东郡南部等地潜伏待命,隨时接收来自程昱前沿基地的指令。 程昱需设法通过早已潜伏在洛阳的暗线,將一套复杂的暗號、密语、接应时间表以及紧急联络方式,安全传递给王越。同时,儘可能確认原氏与万年公主的实时状况、具体居所、日常活动规律及董卓安排的护卫详情。 刘朔的战略清晰而富有层次:北、中两路是明棋,大张旗鼓,以正合;南路的秘密行动是暗棋,悄无声息,以奇胜。明棋吸引目光、牵制主力、製造压力;暗棋则真正执行接回母亲的致命一击。 命令下达,凉州这台庞大的战爭机器高效运转起来。金城城外,铁甲錚錚,战马嘶鸣,粮草輜重络绎於道。北路大军在典韦的率领下,如同一条黑色的铁流,滚滚向东。中路军团也悄然开拔,没入陇山余脉的苍茫之中。程昱则带著他的商队和流民,消失在通往南方的道路上。 洛阳,相国府。 关东诸侯起兵的消息与凉州军异动的警报几乎同时送达。董卓暴怒,却又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关东鼠辈,乌合之眾,何足道哉!”董卓咆哮著,將一份檄文撕得粉碎,“咱家即刻亲提大军,踏平酸枣!” 但李儒冷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狂怒:“相国,关东联军虽眾,各怀异心,破之不难。然西线警报,不可不察。” 董卓盯著关於凉州军三路动向的急报,肥硕的脸颊肌肉抽动:“刘朔小儿他果然不安分!北路两万,中路一万五,还有南路动向不明他想干什么?真要跟咱家开战?” 李儒沉吟道:“观其部署,北路重兵压萧关,中路疑兵扰陇关,皆是威慑牵制之举,似无立即破关决战的跡象。其南路动向诡秘,需加留意。刘朔此人,用兵奇正相合,其真实意图或许仍在原夫人。” “原氏”董卓眼中凶光闪烁,隨即又强行压下。他深知,此刻东西两面受敌,绝不能將刘朔彻底逼反。“传令:牛辅增兵萧关,给咱家守死了,段煨加强陇关、陈仓防务,多派斥候,查清凉州军中路虚实。至於南路令董越注意武都、汉阳方向,但有异动,即刻来报!”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琉璃阁那边再加一倍供给,守卫再加一队,不两队,都给咱家打起精神,不许任何外人接近,也不许原氏有任何闪失告诉守將,原夫人若少了一根头髮,咱家剥他的皮!” 董卓的部署不可谓不严密,东西两线都安排了得力干將和重兵。但他內心深处的焦虑却在滋长:东有关东联军大兵压境,西有刘朔虎视眈眈,后方亦未必全然稳固。更麻烦的是,刘朔的母亲在他手里,这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文优”董卓屏退左右,低声问李儒,“若关东军势大洛阳,还守得住么?” 李儒目光一闪,缓缓道:“洛阳四战之地,城墙虽固,然关东联军若拼死来攻,兼之西线不稳久守恐难。且我军根基,多在关中。为长远计” 董卓眼中掠过一丝狠色与决断:“咱家明白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开始在他心中成形。 凉州军三路齐出的消息,以及董卓紧张的应对,自然逃不过幽影的眼睛。情报如雪片般传回金城。 刘朔仔细分析著每一份报告。 “董卓反应在意料之中。牛辅、段煨、董越皆其嫡系,战力不弱,据关死守,短期內我军確实难以突破。”刘朔对陈宫道,“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董卓西线至少五六万精锐被牢牢吸住,不敢轻动。” “更重要的是”陈宫指著地图上洛阳以东,“关东联军已与董卓前接战。已逼近洛阳。董卓的压力,越来越大了。” 刘朔点头,目光投向沙盘上洛阳与长安之间那一段路途。“董卓性格暴虐而惜命,行事果决而多疑。洛阳若不可守,他必思退路。而最佳的退路” 两人目光相接,同时吐出两个字:“长安!” “迁都”陈宫眼中精光爆射,“唯有迁都回其势力根基所在的关中,凭潼关天险抵御关东,再缓图解决西线我军威胁。而迁都之举,必是天下大乱,千载难逢之机!” “正是!”刘朔一拳轻击案几,“百官、宫眷、军队、百姓、財货、典籍数十万人浩浩荡荡西行,从洛阳到长安,近四百里路途,山路迂迴,大河阻隔。董卓纵有通天本事,也无法面面俱到,严密控制每一辆车、每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我们的归巢小组,应该已经就位了。王越那边但愿程昱的消息能送到。现在,只等董卓做出那个决定,只等那场席捲一切的西迁洪流” 刘朔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洪流之中,便是我们接母亲回家之时。” 陈宫补充道:“还需令北路、中路诸將,一旦闻知董卓迁都確凿消息,可酌情加强佯攻力度,甚至製造小规模摩擦,进一步牵制关中守军,使其无暇分兵肃清迁都队伍中的异状。” “准”刘朔道,“另,令河东郡方向的暗线做好准备。一旦接应成功,母亲北渡黄河,进入河东,需有可靠力量接应掩护,绕道返回凉州。这条路,可能比直接西归更为安全。” 一切安排,如同精密的齿轮,紧紧咬合,只待那最关键的一根发条被拧动董卓的迁都令。 第129章 迁都大乱 初平元年夏初的歷史轨跡,与刘朔记忆中的映像严丝合缝。 关东诸侯联军,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各怀鬼胎。盟主袁绍优柔寡断,冀州牧韩馥剋扣粮草,兗州刺史刘岱与东郡太守桥瑁內訌相攻除了长沙太守孙坚一路北上,先后在阳人、大谷等地连破董卓军胡軫、吕布所部,兵锋一度迫近洛阳,引得董卓亲自率军阻击外,其余诸侯大多屯兵酸枣,日日置酒高会,逡巡不进。 曹操愤而率部西进,在滎阳汴水遭遇董卓部將徐荣伏击,几乎全军覆没,幸得堂弟曹洪舍马相救,才狼狈逃回酸枣。至此,联军锐气大挫,內部矛盾彻底公开化。 就在关东联军陷入僵局、互相猜忌之际,董卓在洛阳做出了那个註定遗臭万年、却也改变天下格局的决定。 相国府邸,气氛肃杀。董卓面色阴沉地听著来自东、西两线的战报。东线,孙坚虽暂退,但联军主力犹在,威胁未除;西线,凉州军北路在萧关外每日鼓譟操练,中路游骑不断袭扰陇关粮道,南路亦有异动跡象。更令他不安的是,朝野內外,针对他废立、屠戮的怨恨与恐惧正悄然发酵,刺杀阴谋已破获数起。 李儒再次进言:“相国,洛阳乃四战之地,关东群丑虽无大能,然蚁多咬死象。且西有刘朔虎视,其意难测。为今之计,莫若迁都长安,依託潼关天险,函谷要塞,则进可威震山东,退可固守秦川。长安乃高祖龙兴之地,宫室完备,又有郿坞可为根本。迁都之后,相国坐镇关中,静观关东诸侯自相鱼肉,待其疲敝,再挥师东出,天下可定。” 董卓环视堂下诸將,牛辅、吕布、李傕、郭汜等皆默然。他们多是凉、並之人,对洛阳並无留恋,反觉回到靠近故乡的关中更为安心。 “好”董卓一拍案几,眼中凶光毕露,“关东鼠辈想要洛阳?咱家给他们一座空城传令” “即日起,迁都长安!” 迁都令下,洛阳瞬间沦为地狱。 董卓的手段粗暴而高效:强制洛阳及周边数百万百姓西行。富户被抄家,粮食財物充作军资;贫民则被军队驱赶,扶老携幼,哭號震天。沿途倒毙者不计其数,尸骸枕藉。 董卓下令焚毁洛阳南北两宫、宗庙、府库、民宅。数百年的帝都付之一炬。 派吕布率兵挖掘东汉皇陵及公卿冢墓,搜取珍宝。 以通敌为名,捕杀洛阳富室,没收其財產,稍有反抗即灭族。 朝廷公卿、文武百官及其家眷,被军队护送(实为押解)西行,敢有拖延、怨言者,立斩。 整个司隶地区,从洛阳到弘农,再到京兆,变成了一条长达数百里的、充满死亡与绝望的西迁之路。道路上,皇室仪仗与乱兵抢掠並行,官员车驾与难民人流混杂,珍宝绸缎与饿殍污秽交织。秩序荡然无存,董卓军的纪律也在这疯狂的行进中迅速崩坏,劫掠、强姦、杀人隨处可见。 而在这片空前的大混乱中,一支精悍的小队,正如同幽灵般,逆著滚滚人流,悄然向东渗透。 归巢行动组,一百二十名凉州幽影精锐。 他们在接到程昱发自陇山前沿基地的最终指令,速接引后,立刻从潜伏的华山山区、弘农丘陵、河东河谷等地匯集,化装成溃散的洛阳小吏家僕、失散的商队护卫、甚至董卓军中掉队的伤兵,利用西迁队伍的混乱和守军注意力的分散,巧妙地穿过一层层鬆散的盘查,迅速向洛阳方向靠近。 他们的目標异常清晰:在迁都大队的前部或中部,找到原氏夫人和王越。 得益於程昱事先通过极其隱秘的渠道利用被贿赂的董卓军底层文书、与王越有过接触的失意旧官僚等传递出的信息,行动组知道原氏和王越很可能在相对靠前的队伍中董卓既优待原氏以安抚刘朔,自然不会让她落在最后遭受乱兵和饥荒的荼毒,但也不会让她在最前列直面可能的袭击。王越作为护卫长,必然紧隨左右。 真正的难点在於,在数十万蠕动的、成分复杂到极点的人畜洪流中,精准定位一辆马车、几个人。 行动组长代號玄甲,是刘朔早年收养训练的孤儿,对刘朔忠诚刻入骨髓。他根据情报分析,將重点放在由董卓部分嫡系西凉兵护卫的、待遇明显优於难民但逊於核心权贵的车队上。这类车队通常有数辆马车,护卫约一队,行在迁都队伍的中前段。 经过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侦察、筛选、排除,甚至冒险抓舌头审问,玄甲终於锁定了一支约在队伍前三分之一处的目標车队。这支车队有三辆马车,二十余名骑兵、三十余名步卒护卫,衣著装备是西凉兵式样,但纪律相对稍好,对中间那辆马车的態度明显带著刻意的恭敬与疏离。更重要的是,玄甲的一名手下,曾在一次车队短暂休息时,远远瞥见一名身材精悍、按剑而立的中年男子,其气度与周围军卒截然不同与程昱描述的王越特徵高度吻合。 “確认目標”玄甲用暗语向分散的队员发出信號。 迁都队伍的第七日,行至弘农郡陕县(陕县应该一直就叫这个名字所以没该)以西,一段相对狭窄的谷道。 时值傍晚,天色渐暗,连日奔波使得整个队伍人困马乏。董卓军主力大多在前开路、在后押阵,中间地带的控制力降到最低。许多队伍自行寻找地方歇脚,生火造饭,场面混乱不堪。 玄甲等待的时机到了。他事先已派人在上游一处水源做了点手脚—些无害但会引起轻微腹泻的草药粉末。效果不大,但足以让那支目標车队的部分护卫和车夫频繁离队解手。 “行动。” 数十名幽影队员,从山林、乱石、甚至是其他歇息的难民群中悄然现身。他们分成数组: 一组製造小型混乱——在车队不远处故意引起爭执,吸引剩余护卫的注意力。 一组迅速无声地解决掉几名落单的护卫和车夫。 玄甲亲自带领最精锐的十人,直扑中间那辆马车。 王越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异常。他本就全身戒备,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当外面传来不寻常的骚动时,他眼神一厉,低喝一声:“夫人勿动”旋即掀开车帘。 车外,数名身著杂色衣物、却行动迅捷如豹的人影已到近前,当先一人对他做了一个复杂的手势那是程昱密信中约定的接应暗號之一。 王越瞳孔微缩,瞬间判断:是自己人时机到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低声道:“来者何人?” 玄甲压低声音,吐出暗语下半句:“陇西故人” 暗號完全对上,王越心中大石落地,语速极快:“只有我与夫人,还有一年幼女童(指万年公主)。护卫尚有二十余在近处,需速决” 玄甲点头,一挥手。几名队员如同鬼魅般扑向附近被短暂吸引注意又觉不对想回防的西凉兵,弩箭轻响,短刀见血,动作乾净利落,在更大的骚动兴起前已將最近的威胁清除。 王越转身对车內急促道:“夫人,殿下派人来接我们了快隨我下车,勿出声,勿回头!” 车內,原氏紧紧抱著嚇得瑟瑟发抖的万年公主,闻言眼泪夺眶而出,却不是害怕,而是绝处逢生的激动与对儿子的思念。她用力点头,捂住公主的嘴,跟著王越迅速下车。 玄甲等人早已准备好替换的衣物普通的粗布妇人衣裙和女童装。原氏和公主就在马车阴影下快速换上。王越也脱去显眼的护卫服饰,换上一身破旧皮甲,偽装成溃兵。 “走”玄甲低喝。队员们迅速围拢,將三人护在中间,借著暮色和地形的掩护,脱离主道,向北方山林疾行。几名队员殿后,负责清除痕跡並布置误导追兵的假象。 整个过程,从发动到撤离,不过半刻钟。当其他西凉兵发觉不对赶来时,只看到空空如也的马车和几具同袍尸体,而周围是成千上万茫然疲惫的迁徙人群和逐渐浓重的夜色,哪里还能分辨失踪的几人去了何方?负责押送的小军官嚇傻了,深知原氏丟失是何等大罪,慌乱之下竟不敢立即上报,而是试图自行搜索,结果自然是徒劳,反而延误了时间。 归巢小组接应到人后,毫不停留,按照预定的最安全路线,向北疾行。他们避开了所有可能有关卡的大路,专走山间小径,由熟悉地形的嚮导带领。 三日后,队伍抵达黄河南岸某处隱秘渡口。程昱早已通过河东郡的暗线,安排了可靠的船夫和数条小船在此接应。一行人趁夜色迅速渡河,进入河东郡地界。 一过黄河,威胁大减。董卓的势力在河东並非铁板一块,且有并州势力交错。程昱布置的接应网络开始发挥作用,提供食物、马车、嚮导。队伍继续向西北方向移动,经皮氏龙门,绕过左冯翊重镇临晋,从夏阳附近再次西渡黄河,进入左冯翊北部,然后折向西北,进入北地郡。 当队伍最终踏上凉州实际控制区的土地时,已是离开迁都队伍近二十天后(当时的交通情况且从河南走到现在的陕西西应该差不多)。早有凉州游骑接应,护送他们前往萧关前线与大部队会合。 萧关以西三十里,凉州军北大营。 当刘朔接到归巢行动成功、母亲已平安进入安定郡的消息时,饶是他心志坚毅,也霍然起身,手指微微颤抖。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感衝击著他,甚至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竟然如此顺利? 计划周密固然重要,但董卓迁都造成的混乱程度、王越的果断配合、行动组执行的精准、沿途接应的无缝衔接,乃至那一点点运气所有因素竟然都偏向了自己这一边。 没有遭遇大规模追兵,没有惊心动魄的绝地廝杀,没有牺牲关键的队员,母亲和那个意外出现的妹妹(万年公主)就被这样悄然带出了那个巨大的、血腥的漩涡中心。 “快!准备车驾,不,备马!我亲自去迎!”刘朔声音有些发涩,急不可待。 陈宫在一旁含笑劝道:“主公,原夫人车马劳顿,宜先至安定郡城妥善安顿歇息。主公可轻骑前往郡城迎接,更为稳妥。” 刘朔深吸一口气,压下立刻飞驰而去的衝动,点了点头:“公台所言有理。速令临涇准备最好的房舍、医官、侍女,一应用度务必精细妥帖,我即刻出发。” 安定郡,临涇城。 当刘朔在郡守府邸后院,终於见到风尘僕僕但精神尚可的母亲原氏,以及紧紧拽著母亲衣角、好奇又怯生生打量他的小公主时,多年的担忧、筹划的艰辛、乃至前世今生的孤独感,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慰藉。他疾步上前,撩袍跪倒:“母亲,不孝儿刘朔,接驾来迟,让母亲受苦了!” 原氏泪如雨下,颤抖著手扶起儿子,抚摸著他已然稜角分明的脸庞,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朔儿我儿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万年公主也似乎感受到这份劫后重逢的激动,小声地跟著抽泣起来。 一番激动互诉后,刘朔將母亲和妹妹安顿进早已准备好的舒適院落,吩咐人悉心照料。他看出母亲疲惫已极,便嘱咐先好好休息,来日再细谈。 就在刘朔准备离开时,一直在旁沉默护卫的王越上前一步,抱拳低声道:“殿下,越有要事,需单独稟报。” 刘朔心中一动,看向王越。这位闻名天下的剑师,此刻虽难掩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更透著一股完成重託后的凝重。刘朔点头:“王將军一路辛苦。隨我来书房。” 书房內,烛火通明,只有刘朔与王越二人。 王越先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符,双手奉上:“殿下,此乃灵帝陛下临终前,赐予越的通行信物,並颁口諭,將越贬为原夫人护卫长。” 刘朔接过铜符,触手冰凉,上面刻著复杂的宫禁纹样。他点点头,这符合之前的推测。但王越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目光骤然凝住。 只见王越解开外袍,露出贴身绑缚在胸腹间的一个扁平的、毫不起眼的陈旧木盒。木盒毫无装饰,甚至边角有些磨损,与王越郑重其事的態度形成鲜明对比。 王越小心翼翼地將木盒解下,双手平托,举过头顶,声音低沉而肃穆,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殿下,此盒乃先帝陛下於弥留之际,屏退左右,亲手交予越。陛下严令:务必护其周全,待时机成熟,与夫人一同送至殿下手中,並嘱必须由殿下亲手开启。” 王越抬起头,目光与刘朔对视,补充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陛下交付此盒时,曾言此乃,关乎大汉延续之物。” 刘朔的心臟,在这一刻猛地一跳。 灵帝的遗物?关乎大汉国祚?必须亲手交给自己?联繫灵帝临终前反常地厚待母亲、贬斥王越护卫,以及歷史上传国玉璽在董卓之乱后的下落成谜 一个惊人的猜测,如同惊雷般划过刘朔的脑海!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粗糙的木盒表面,竟感到一丝微微的灼热。盒子里是什么?难道真是那方“受命於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璽?还是另有什么密詔、信物? 便宜老爹在最后时刻,究竟想通过这个盒子,向自己这个他一生厌弃的长子,传递怎样的信息?是懺悔?是託付?还是另一个更复杂的政治算计? 王越保持著托举的姿势,如同最忠实的石像。书房內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將那古朴的木盒映照得光影斑驳,仿佛承载著无尽的秘密与歷史的重量。 刘朔凝视著木盒,良久,缓缓將其接过。入手的分量,比他预想的要沉。 他没有立即打开。时机,地点,心境,似乎都还需要一点准备。这份来自已故君父的、充满矛盾与未知的馈赠,需要他以最冷静的状態去面对。 “王將军,”刘朔將木盒轻轻放在书案上,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一路艰险,护持有功。此间事,除你我及灵帝陛下外,可还有他人知晓?” 王越斩钉截铁:“绝无第四人知晓此盒存在及內容。越以性命担保。” 刘朔点点头:“將军且先下去休息,此事,暂勿对任何人提及。” “诺!”王越行礼,转身退出书房,细心地將门带上。 书房內,只剩下刘朔一人,和那个静静躺在书案上的陈旧木盒。 而近在咫尺的木盒,却仿佛一个黑洞,吸引著他所有的注意力,也预示著,一段新的、或许更加波澜壮阔的篇章,即將隨著盒盖的开启而降临。 第130章 心潮逐浪 夜深人静,安定郡守府的书房內,烛火已將尽。 刘朔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案上別无他物,只有那个王越交付的、陈旧而朴拙的木盒。它静静地臥在那里,在跳跃的昏黄光线下,边缘的磨损与木纹清晰可见,像一位沉默的、背负著巨大秘密的垂暮老者。 他没有立刻打开。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粗糙的木盒表面,刘朔的目光有些游离。白日里见到母亲的激动与宽慰渐渐沉淀下去,更深层的、复杂的思绪翻涌上来。 灵帝刘宏他的父亲。 这个称呼在他心中咀嚼了十八年,大多时候伴隨的是冰冷的漠视、公开的厌弃、乃至放逐的绝情。他们之间,何曾有过半分寻常父子的温情?便是最后那点看似优待母亲和派遣王越的举动,在刘朔看来,也不过是政治权衡下无奈的、甚至是充满算计的妥协。 可偏偏,就是这个对他几乎只有负面情感的父亲,在生命最后一刻,秘密交出了这样一个盒子,並留下关乎大汉的重託。 “里面……到底是什么?” 刘朔心中第一次对这位便宜父亲生出了强烈的好奇,而非仅仅是怨恨或冷漠。传国玉璽?这念头最直接也最震撼。那方受命於天,既寿永昌的印章,是皇权的至高象徵,得之者至少在法理上占据了难以比擬的优势。灵帝將它秘密送出洛阳,交给远在凉州、素来不和的自己,是为了不让它落入董卓或关东诸侯之手?还是某种绝望中近乎荒诞的、对血脉延续的寄託? 又或是传位密詔?在公开立刘辩、內心可能属意刘协的迷局下,一份指定他刘朔继位的密詔?这想法更显得离奇。且不说宗法礼制已將他排除在外,灵帝自己对他多年的態度,也绝不像有这种打算。但若非如此,又何须关乎大汉? 也可能,只是某种信物,或是一封充满矛盾与悔恨的遗书?试图解释,试图弥补,试图在歷史评判和儿子心中留下一点点不那么糟糕的印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猜不透。这个他从未试图去理解的父亲,在生命终点的心思,竟比他想像中更复杂难明。 思绪飘远,从这小小的木盒,延伸到了它所代表的那个庞大帝国。 大汉……四百年煌煌天朝。 自高祖斩白蛇起义,光武中兴续命,这片土地上建立的王朝,曾让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强音响彻寰宇,曾让丝绸之路驼铃声声连接东西。可如今呢?桓灵以来,宦官外戚轮番祸乱,党錮之爭摧折士心,天灾人祸民不聊生。黄巾烽火虽暂熄,却已敲响了帝国根基鬆动的丧钟。 而灵帝,这位刚刚葬入文陵的皇帝,他这三十三年人生,这二十一年帝王生涯,给这个王朝留下了什么?是西园卖官的铜臭?是十常侍的囂张?是宫闈的淫乱?是羌胡的烽烟?还是眼下这洛阳焚毁、百官西迁、诸侯並起、天下鼎沸的烂摊子? “自你之后,大汉怕是名存实亡了吧。”刘朔对著虚空,仿佛对那个已逝的灵魂低语。这不是诅咒,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歷史判断。即便没有他这只穿越的蝴蝶,原有的歷史轨跡也已清晰董卓乱政,群雄割据,汉献帝成为傀儡辗转流离,直至曹丕篡汉,三国鼎立。那面曾经猎猎飘扬的炎汉赤旗,將在接下来的九十年里,逐渐褪色、破碎,最终淹没在魏晋的烽烟与五胡乱华的滔天巨浪之中。 九十年!不是史书上轻描淡写的几行字,而是实实在在的、將近一个世纪的生灵涂炭!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他熟知的、却尚未发生的惨烈画面: 虎牢关前的尸山血海,徐州被屠城的遍地哀鸿,官渡之战的血流漂櫓,赤壁烧红的滔滔江水这还只是诸侯混战。 更有那即將到来的、更加黑暗的岁月:北地胡骑的铁蹄终將南下,神州陆沉,中原板荡,衣冠南渡。永嘉之乱,五胡十六国,那是比三国更加残酷的种族屠杀与文化浩劫。“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不再是诗句,而是漫长岁月里反覆上演的常態。汉家儿女,將在近三个世纪里,饱尝战乱、分裂、异族统治的苦难,人口锐减,文明凋零,直至隋唐方才再度一统,其间付出了何等惨痛的代价! 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衝上刘朔的胸膛,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他来到这个时代,起初只是为了生存,为了摆脱那令人窒息的深宫命运。后来,他经营凉州,积蓄力量,首要目標也只是保护母亲,在这乱世中占据一席之地,避免成为歷史洪流中无声湮灭的尘埃。 但此刻,想起这片土地上即將降临的、长达近三个世纪的深重苦难,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感,混杂著澎湃的热血与雄心,狠狠撞击著他的心房。 我来了。 我……能改变吗? 凉州十载,他拥有了这个时代顶尖的军队,相对稳固的根据地,初步发展的科技五百多万民眾,还有陈宫、程昱、典韦、关羽、高顺、张辽等一批堪用之才。更重要的是,他拥有超越千年的歷史视野和见识。 难道仅仅满足於割据一方,在即將到来的大乱中苟全,或是重复歷史上某个军阀的老路,加入那场吞噬一切的混战,成为又一个曹操、刘备或孙权? 不! 既然命运让他来到这个关键的节点,既然他已掌握了一定的力量和先机,既然他深知前方是民族何等深重的苦难…… “总要……留下些什么。” 他低声自语,目光从木盒上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仿佛要穿透时空,望向那波诡云譎的未来。“不是为了我那个便宜老爹,不是为了那个已然腐朽的刘汉朝廷。” “是为了这天下万千黎庶,少受些战乱流离之苦。” “是为了这华夏衣冠文明,不至於断层湮灭,蒙尘百年。” 是为了证明,我刘朔,来此一遭,不负此生,不负这个波澜壮阔却又血跡斑斑的时代! 结束乱世,再造一统!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地占据他的脑海。不是简单的取而代之,而是要以更高效、更坚实的方式,扫平群雄,震慑胡虏,奠定一个更长久的太平基业,让那“胡乱华的悲剧,至少在他的手中,被扼杀在萌芽之中。 胸中块垒,化作凌云之志。那曾经因身世和遭遇而缠绕的阴鬱与谨慎,此刻被一种更为宏大、更为炽热的情感所冲刷、所覆盖。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书案上的木盒。 这盒子,无论里面是什么,都已成为一个象徵——旧时代的遗物,交到了他这个决心开创新时代的人手中。 灵帝的用意已不重要,大汉的国祚是否繫於此盒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刘朔,將如何运用可能得到的一切,去实现自己刚刚立下的宏愿。 好奇心依旧在,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命运的平静与决断。 他伸出手,不再有丝毫犹豫,指尖稳稳地按在了木盒的铜扣上。 “咔噠”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铜扣弹开。 刘朔屏住呼吸,缓缓掀开了那沉重的盒盖。 烛光跃入盒中,照亮了內里的物事 第131章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盒子完全掀开的剎那,烛火的光晕仿佛凝滯了一瞬,隨即被盒內之物折射出一种温润却又令人心悸的辉光。 刘朔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为之屏住。 那方静静地臥在明黄色锦缎衬垫上的玉璽,其形制、其气度,与他记忆碎片和前世听闻的描绘瞬间重叠。 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螭虎盘踞,姿態威猛,玉质在昏黄光线下流淌著凝脂般的光泽,一角赫然镶著赤金,修补的痕跡非但不显突兀,反而为其增添了几分歷经劫波的沧桑与確凿无疑的身份標识。 即便没有凑近细看,那仿佛能压塌山河的、承载著四百年汉祚的无形重量,已扑面而来。 传国玉璽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这八个篆字仿佛在他脑海中轰然鸣响。古今多少英雄豪杰、帝王將相,为此物征战廝杀,梦寐以求,视其为天命所归的至高象徵。它见证了秦扫六合,伴隨著汉室兴衰,每一次易手都意味著山河变色、王朝更迭。 刘朔怎么也没想到,灵帝那个对他厌弃至极的父亲在生命最后一刻,秘密送出的,竟然是这东西! 震惊如同海啸般衝击著他的心神,足足有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只是僵在那里,目光死死锁住那方玉璽。饶是他心志坚如铁石,两世为人,面对这骤然出现在眼前的、堪称华夏第一重宝的物件,也难以完全保持平静。 然而,这股震撼来得猛烈,去得也迅速。毕竟,他灵魂的底色来自一个不信天命、只信实力与规律的时代。短暂的失神后,理智迅速重新占据高地。 “说到底……不过是一块质地特殊、雕工精湛、歷史意义重大的石头罢了。” 他心中暗道,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所谓天命所归,更多是拥有者及其拥护者编织的神话与心理依託。在凉州,他靠的不是天命,是实打实的铁甲、粮食、盐巴和律法。这玉璽本身,並不能让他的军队更锋利,也不能让他的百姓更温饱。 它的价值,在於其无与伦比的象徵意义和政治资本。拥有了它,在法理和舆论上,他就占据了一个近乎压倒性的制高点。尤其是在汉室倾颓、群雄並起的当下,这方玉璽所能带来的正统光环和號召力,是任何其他东西都难以比擬的。灵帝將此物给他,无论初衷如何,客观上无异於將一面可能凝聚天下人心的巨旗,塞到了他的手中。 心潮逐渐平復,刘朔的目光这才从玉璽上移开,落在它旁边那捲摺叠整齐的帛书上。帛色微黄,边缘略有磨损,显然有些时日了。 “这……才是我那便宜老爹真正想说的话吧。”刘朔低声自语,伸手將帛书拿起。入手绵软,却仿佛重若千钧,因为它承载著一个父亲、一个帝王临终前最私密、最复杂、也最可能充满矛盾的心绪。 他缓缓展开帛书。 字跡映入眼帘的瞬间,刘朔的心弦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那不是他想像中(他没见过他老爹写的字)皇帝硃批的雄健字体,也不是工整的馆阁体。帛书上的字歪歪扭扭,笔画时而虚浮无力,时而颤抖滯涩,大小不一,墨色浓淡不均。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不应有的停顿和拖曳,显然书写者当时已经极度虚弱,手臂难以稳定控制毛笔。 这是一封真正在生命烛火摇曳將熄之时,用尽最后气力和心神写就的书信。 刘朔收摄心神,逐字看去: “朔……吾儿: 当汝见此书时,朕……汝父,恐已归於陵墓矣。提笔千斤,心中更重於笔。 朕知,汝必恨朕,深恨。朕亦无言可辩。自汝降生,朕因琐故迁怒於尔母,累及於汝,视若敝履,弃於深宫,復逐於边塞苦寒之地。十九载父子,朕所予汝者,唯冷眼、苛待、忌惮耳。朕非人父,实为汝之仇寇。每思及此,五內如焚,愧悔啮心,然……迟矣。 汝就封凉州,朕初时只道放逐,眼不见为净。然汝之作为,渐闻於宫闕:抚羌胡,兴水利,劝农桑,练强兵,聚流民竟於绝地开出一片基业。朕闻之,非但不喜,反生大惧。惧汝羽翼丰满,心怀怨望,捲土重来。朕以帝王心术猜度亲子,以权衡之术打压骨血,何其昏聵,何其凉薄!今思之,若朕当年能予汝万一慈爱,若朕能坦然接纳汝之才略,倚为臂助,何至朝堂失衡,何至今日豺狼盈室,朕病臥床榻而无人真心护持?朕自食其果。 朕为帝廿一载,上不能安宗庙,下不能抚黎元。宠信奸佞,鬻卖官爵,致使纲纪崩坏,盗贼蜂起。朕,乃汉室之罪人,天下苍生之罪人。於此將死之际,尤觉面目可憎,无顏见高皇帝於地下。 然,社稷不可倾覆,祖宗基业不可断送於朕手。辩儿柔弱,协儿幼冲,纵登位,非制於权阉,即缚於外戚,汉室之光,终將湮灭。环顾宇內,能持钢腕挽狂澜於既倒者竟唯有吾儿汝。汝虽恨朕,然朕知,汝血中流淌者,乃高祖、光武之血;汝麾下所聚,乃护国安民之力。此璽,国之重器,天命象徵。朕付於汝,非仅为父之私心朕亦无顏言父爱,实为天下计,为刘氏宗庙计。望汝……善用之。 朕知汝素不信天命,然此璽所载,乃民心之所向,大义之名分。得之,可聚忠贞,可斥逆妄。然切记,宝物利器,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望汝以之为镜,常怀敬畏,勿忘今日天下离乱、生民倒悬之苦,勿使手中权柄,復成害民之具。 另,朕……不配为汝冠字。汝之成年,朕未尽分毫之责。可自择天下德高望重、学识渊博之长者,於汝认为恰当之时,行冠礼,取字。愿汝之字,能惕励前行,不负此生才具。 最后数言,望汝谨记: 小心世家。彼等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天下,所求者乃家族私利,非国祚永续。可用之,不可纵之,更不可使之凌驾於国法之上。 警惕外戚。何进之祸,近在眼前。婚姻缔盟,须慎之又慎,勿使后宫干政,舅族坐大。 剷除阉宦。此辈身体残缺,心术多诡,依附皇权而生,最善搬弄是非,败坏朝纲。根治之法,在制度,在明律,在绝其干政之途。 善待百姓。朕失天下之心,始於失黎庶之心。仓廩实,礼仪兴;衣食足,荣辱知。此乃治国之本,切不可违。 朕倦矣,手颤难继。此生亏欠汝与尔母太多,无从弥补,唯愿来生……不復生於帝王家,或可为寻常父子,粗茶淡饭,安然度日。 勿以朕为念。 刘宏 绝笔” 帛书不长,却字字千钧。 刘朔的目光,从那些歪斜颤抖的字跡上缓缓扫过,一遍,又一遍。 起初,他带著一种冷静的、近乎审视的態度。但看著看著,那些力透纸背儘管笔力已衰的悔恨、愧疚、绝望、託付,还有那最后一丝对寻常亲情的卑微幻想,如同无形的涓流,一点点渗入他本以为早已冰封的心湖。 他能想像,那个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帝王,是如何挣扎著屏退左右,如何在剧痛和眩晕中,用颤抖得不听使唤的手,握住对他来说可能比宝剑更沉重的笔,一字一句,写下这些他生前绝不可能说出口的话。每一笔的歪斜,每一处的顿挫,都是生命流逝和情感爆发的双重痕跡。 恨吗? 当然恨。那些深宫冷眼,那些如履薄冰的日子,那十岁便被放逐边荒的恐惧与孤独,是真实存在过的创伤。 但此刻,除了恨,一些更复杂的情绪悄然滋生。 有一种恍然。原来那个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皇帝,內心也有如此脆弱、懊悔、甚至绝望的一面。他並非天生的恶魔,只是一个被权力腐蚀、被猜忌蒙蔽、最终被自己酿成的苦果吞噬的可怜人。 有一丝悲悯。不是原谅,而是对一个失败父亲、一个亡国昏君末路的、居高临下的悲悯。看他清醒地数算自己的罪孽,看他绝望地將挽救家族江山的一线希望,寄托在最厌恶的儿子身上,这其中的讽刺与悲哀,浓得化不开。 还有一种极其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释然与悵然。这封帛书,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一直紧锁的角落。那个被父亲厌弃的童年阴影,似乎因为这临终的懺悔和迟来的认可儘管是以託付重任的形式,而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消解。然而,消解之后,並非亲密,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悵然他们终究是错过了任何建立正常父子关係的可能,无论是爱是恨,都在此刻,隨著写信人的逝去,变成了无法更改的过去式。 “刘宏……父亲……”他无声地咀嚼著这两个称呼,心中五味杂陈。最终,他轻轻將帛书按照原摺痕重新叠好,动作带著一种罕见的慎重。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方传国玉璽上。此刻再看,感受已然不同。它不再仅仅是一件政治工具或歷史文物。它上面,似乎还残留著那个临终皇帝复杂的体温和嘱託,承载著一个行將就木的王朝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遗產,以及一份沉甸甸到令人窒息的期望。 “不负此生……开创我的时代……”刘朔低声重复著帛书中的字句,眼中最后一丝波动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清明、无比坚定的光芒。 个人的恩怨情仇,在这一刻显得渺小了。无论灵帝是真心悔悟还是无奈託付,无论这玉璽带来的是机遇还是更大的挑战,歷史的指针已经拨动,时代的浪潮已扑面而来。 他轻轻合上了木盒的盖子,將那方牵动天下人心的玉璽和那份浸透复杂情感的帛书,一併锁入其中。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东方的天际,已隱隱透出一线微白。 新的一天,即將开始。而属於他刘朔的道路,也从此被赋予了全新的、更加宏大而艰巨的意义。 他不仅要接回母亲,不仅要割据一方。 他要终结这个即將到来的、长达近百年的乱世。 他要让华夏少流血,让文明得延续。 这,或许才是他穿越千年时空,来到此地,最重要的使命。 心中块垒尽去,只余一片澄澈与坚定。刘朔起身,推开书房的门,清凉的晨风涌入,带著草木的气息。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他已握璽在手,明志於心。 第132章 回归王府文武拜见 次日清晨,安定郡城临涇的薄雾尚未散尽,一行车马已悄然驶出城门。 刘朔为母亲和妹妹安排的,是凉州境內最顶级的行旅配置。两辆改良过的四轮马车,车轮包覆著厚实的熟牛皮与铁箍,减震用的多层钢板与皮革交错,即便在稍显顛簸的路段也能保持平稳。拉车的四匹河西大马,皆是肩高体健、毛色油亮的凉州健驹与部分西域良种杂交优选的后代,耐力与速度俱佳。车厢宽大,內衬锦缎,设有固定的小几和软榻,车窗嵌著可调节的琉璃片虽是浑浊的原始版本,但已能挡风透光,门帘厚实保暖。 刘朔、王越及近卫亲隨则人人双马,皆是矫健的河西战马,鞍韉鲜明。一行人出了临涇,便转上通往金城的宽阔驰道。 这驰道是刘朔多年来利用战爭俘虏、僱佣流民,並投入大量资源修建的凉州交通动脉。路基以黄土、碎石、石灰分层夯筑,宽阔可容四辆马车並行,两侧有排水沟渠,关键路段甚至铺设了平整的石板。每隔三十里设一亭驛,可供换马歇息,传递消息。其规格与质量,比起秦代驰道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当今天下,恐怕也只有雒阳周边少数官道可堪比擬。 马蹄声在坚实的路面上敲击出轻快而富有节奏的韵律。马车內,原氏掀开车窗一角,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平整的道路、远处隱约的屯田村落、规整的渠道、还有护送队伍中那些甲冑鲜明、沉默肃然的骑兵。这一切与她记忆中荒凉、混乱、危险的边塞景象截然不同,处处透著秩序、力量与生机。她眼中既有惊奇,更有为儿子成就感到的深深自豪。万年公主刘氏也趴在一旁,小脸紧贴著车窗,大眼睛里充满了对陌生环境的好奇与一丝怯生生的依赖。 有了良马、好车、驰道,加之刘朔归心似箭,队伍行进极快。途中仅在两个驛站稍作停留,更换马匹,补充食水。不过三日光景,金城那高大坚固的城墙轮廓,已遥遥在望。 金城作为刘朔经营凉州的核心,其城池经过数次扩建加固,墙高池深,瓮城、角楼、马面一应俱全,气象森严。城门处车马行人往来有序,守军检查虽严,但並无扰民之举。刘朔车驾到来,城门尉早已得报,肃然行礼,百姓也纷纷避让,眼中充满敬畏与好奇。 车队径直驶入城中心的凉州王府(实质上已是王宫规格,但刘朔一直低调称府)。府邸占地广阔,虽不追求洛宫式的奢华繁复,但建筑恢宏大气,布局严谨,庭园疏朗,处处透著实用与威仪。早已接到飞骑传书的府內管事、侍女、僕役数百人,已在內府主院外列队恭候。 刘朔亲自搀扶母亲下车,又小心地將有些怯场的妹妹抱下。原氏抬头望著眼前气象万千的府邸门楣,再看著周围恭敬垂首的人群,一时间百感交集。从洛阳冷宫到凉州王府,从朝不保夕到安若泰山,这中间的云泥之別,皆因自己的儿子。 “母亲,妹妹,我们到家了。”刘朔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原氏用力点头,眼圈微红,紧紧握著儿子的手,另一手牵著公主,在刘朔的引领和眾人的簇拥下,步入了这座將成为她们新家的府邸。府內早已按照最高规格收拾出最宽敞舒適、景致最佳的院落供原氏居住,紧邻的精致小院则安排给万年公主,一应侍女、僕妇、护卫皆是精挑细选,可靠妥当。 安顿母亲和妹妹稍事休息、熟悉环境后,刘朔並未停歇。他深知,母亲平安归来,且携有万年公主,这对於他麾下的整个集团而言,意义重大。他必须第一时间让核心班底正式拜见,这既是礼仪,也是稳定人心、明確未来的必要步骤。 半个时辰后,王府正殿承运殿內。 刘朔端坐主位,身旁设了两个稍侧的座位,原氏与万年公主盛装而坐。虽然经歷长途奔波,但回到安全的环境,又有侍女精心打理,原氏气色恢復了不少,端庄温婉中自有一股歷经磨难后的沉静气度。万年公主也换上了合身的新衣,虽然仍有些紧张,但在原氏身边,也努力保持著公主的仪態。 殿下,以陈宫、程昱为首,典韦、关羽、张辽、高顺、马腾等文武重臣,以及数位刘朔后来提拔、忠诚干练的凉州本土及外来人才如治理民政的杨会、主管匠作营的墨研等,皆身著正式冠服,肃然排列。 刘朔目光扫过殿下一张张或熟悉或威严的面孔,这些都是他立足凉州、爭雄天下的基石。他朗声开口,声音在大殿中迴荡:“诸位,今日召大家前来,首要之事,便是拜见本王的母亲。”他微微侧身,向母亲示意。 殿下眾人早已得知原夫人被成功接回的消息,此刻正式拜见,无不神情肃穆,按品级次序,上前大礼参拜:“臣等/末將等,拜见夫人!恭贺夫人凤驾安归,福寿安康!”声浪整齐,透著由衷的敬意与恭贺。对於这些臣属而言,主母的回归,意味著主公最后一块心病的消除,集团核心更加稳固,也象徵著某种圆满。 原氏在刘朔的示意下,微微起身,虚扶一下,温声道:“诸位快快请起。妾身流落险地,幸赖朔儿与眾位卿家尽心竭力,方能平安归来。这些年来,朔儿能於凉州有所建树,全赖诸位鼎力辅佐,老身在此,代朔儿谢过诸位。”说著,竟真的向眾人微微欠身。 这一举动,让殿下眾人连忙避让,连称不敢。陈宫与程昱对视一眼,心中感慨。他们是最早追隨刘朔的元从,亲眼见证主公从深宫稚子成长为边塞雄主,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此刻见到主公生母如此明理谦和,心中更是欣慰,只觉得主公早年所受的苦楚,如今总算有了家庭的慰藉。 刘朔接著介绍万年公主:“此乃先帝之女,万年公主殿下。洛阳乱中,蒙母亲怜惜,携之同归。今后便居於府中,视若家人。” 眾人又向公主行礼。公主有些无措,在原氏鼓励的眼神下,学著原氏的样子轻声说了句免礼。稚嫩的声音惹得一些年纪稍长的臣属如马腾等,眼中泛起一丝温和。 简单的拜见仪式后,刘朔令大部分臣属暂且退下,只留下最核心的几人:陈宫、程昱、典韦、关羽。 原氏看著眼前这几位儿子最倚重的股肱之臣,目光尤其落在陈宫、程昱和典韦身上,眼中泛起真切的情感波澜。她招了招手,柔声道:“陈先生、程先生、典將军,还有关將军,请近前些。” 四人依言上前几步。 原氏目光依次扫过他们,声音微微哽咽:“陈先生,程先生,朔儿当年离京时,不过十岁稚童,身边唯有二位先生不弃,一路护持,教导文武,谋划方略。妾身虽在深宫,亦偶有听闻,朔儿每每信中提及二位先生,皆敬若师长。若无二位先生呕心沥血,何来朔儿今日?妾身感激不尽!”说著,眼中已有泪光。 陈宫和程昱闻言,心中亦是激盪。他们辅佐刘朔,固然有自身的抱负和主从情分,但得到主母亲口如此真挚的感谢,那份成就感与归属感又是不同。陈宫拱手,语气诚挚:“夫人言重了。宫(昱)等得遇明主,方能一展所学。主公天纵英才,仁毅果决,能有今日,乃主公英明,將士用命之功。辅佐主公,乃臣等本分,亦是大幸。” 程昱也沉声道:“夫人平安归来,主公再无后顾之忧,臣等亦为主公欣喜。日后定当继续竭诚辅佐,以报主公知遇之恩,亦不负夫人今日之託。” 原氏点头,又看向如同一座铁塔般矗立的典韦,眼中充满慈爱:“典將军,老身记得,朔儿信中常提,將军忠勇无匹。將军待朔儿,不仅为主从,更似兄长。朔儿能有將军护卫左右,实是他的福分。老身在此,多谢將军了!”说著,又要行礼。 典韦这个大老粗,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不变色,此刻却被原氏几句真挚的话语说得眼眶发红,手足无措,连忙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却带著哽咽:“夫人!您可折煞俺老典了!护卫主公,那是俺的本分!主公待俺恩重如山,俺这条命就是主公的!夫人您平安回来就好,以后俺老典一定也护得夫人和公主殿下周全!谁想伤害夫人和殿下,先踏过俺老典的尸体!”朴实无华的话语,却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显赤诚。 刘朔在一旁听著,心中温暖。他知道典韦这番话,绝对是发自肺腑。 最后,原氏看向关羽。关羽虽加入较晚,但其威名和能力早已彰显,对刘朔也是忠心耿耿。原氏温言道:“关將军威震华夏,忠义无双,能追隨朔儿,亦是朔儿之幸。日后还望將军继续助朔儿匡扶天下,拯救黎民。” 关羽丹凤眼微睁,抱拳郑重道:“夫人放心。关某既认主公,此生必竭忠尽力,辅佐主公成就大业,绝无二心!” 看著母亲与自己最核心的班底如此融洽互动,刘朔心中最后一丝尘埃落定。家已安,臣心固,接下来,便是全力面对外面那个风云激盪的大时代了。 他示意眾人重新落座,脸上的温情渐渐被惯常的冷静与威严取代。 “母亲安然归来,我心已安。”刘朔缓缓开口目光如电,扫过陈宫等人,“然,天下局势,瞬息万变。董卓焚毁洛阳,迁都长安,关东联军各怀异志,离散在即。而我凉州” 他顿了顿,没有立刻提及传国玉璽之事,那是需要更慎重时机宣布的王牌。 “也该有所作为了。” 原氏带著万年公主离开承运殿,返回內院歇息。大殿內,只剩下刘朔与他的心腹核心:陈宫、程昱、典韦、关羽。 气氛从方才的温情脉脉,转为一种沉静而凝重的肃穆。刘朔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起身,走到殿侧一个不起眼的暗格前,拨动机关,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 他托著木盒,走回主位,將它郑重地放在面前的案几上。典韦和关羽目光中透出好奇,而陈宫与程昱则似乎隱隱预感到了什么,神情愈发严肃。 “殿內已无外人。”刘朔的目光缓缓扫过四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座诸位,於我刘朔而言,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君臣之义。公台、仲德先生於我,如师如父;典韦、云长於我,如兄如臂。此间言语,出我之口,入诸位之耳,关乎我凉州未来命脉,乃至天下气运。” 他停顿了一下,手轻轻抚过木盒表面。“此物,乃是我那已故的父皇灵帝,临终前秘密交付王越,命其护送至我手中。王越不负所托,昨日方交於我。” 此言一出,典韦、关羽皆是身体微震,眼中惊疑不定。陈宫和程昱虽早有猜测,但听到刘朔亲口证实此物来自灵帝,且是临终密付,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急促起来。 刘朔不再多言,直接打开了盒盖。 殿內烛火通明,当那方玉璽完全呈现在眾人眼前时,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瞬。那独特的形制、威严的五龙纽、刺目的镶金一角即便未曾亲眼见过,在场的几人,又有谁没听说过传国玉璽的传说? “这……这是……”典韦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传国玉璽”关羽丹凤眼中精光爆射,抚髯的手停在半空,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他饱读春秋,深知此物在天下人心目中的分量。 陈宫和程昱儘管有所准备,但当真正看到这象徵著受命於天的至高信物时,依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心跳如擂鼓。他们辅佐刘朔,固然是认定其雄才大略,但內心深处,未尝不为主公的长放逐身份,在未来爭夺天下正统名分时可能遇到的障碍而隱忧。 如今,这最大的障碍,似乎被灵帝亲手搬开了?不,不仅是搬开,而是直接將通往最高法理位置的天梯,递到了刘朔脚下! 一时间,殿內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呼吸声。激动、兴奋、一种天命在我的强烈预感,衝击著每个人的心房。尤其是典韦和关羽这等武將,更觉豪情万丈追隨的主公若得天命,他们便是从龙之功,青史留名! 刘朔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知道这份激动是人之常情。他没有打扰,任由这情绪的浪潮翻涌了片刻。 直到陈宫最先从巨大的衝击中强行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主公……陛下,可还有何遗言?” 刘朔点点头,將盒中那份帛书也取出,但没有展开,只是沉声道:“父皇留有亲笔帛书,其中多有悔恨愧疚之词,亦將此璽託付於我,言关乎大汉,望我善用之,匡扶社稷,拯救黎民。” “陛下……终於……”程昱喟然长嘆,不知是感慨灵帝的悔悟,还是感嘆这迟来的託付之沉重。他很快也收敛心神,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同最冷静的谋士,开始审视这天降大礼背后的一切。 激动过后,现实的问题隨之而来。刘朔適时开口,打破了殿內激盪的情绪:“玉璽在此,帛书在此。诸位都是我肱骨,且议一议,此物现世,於我凉州而言,是利是弊?当如何用之?” 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冰水,让典韦和关羽也从狂喜中稍微清醒。是啊,拿到了玉璽,不等於就坐稳了天下。 陈宫眉头紧锁,沉吟许久,方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已经恢復了平日的冷静与縝密:“主公,诸位,此璽乃无上重宝,亦是无上凶器”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仿佛在对著无形的天下局势剖析:“其利有三:一曰正名。主公虽为皇长子,然久处边陲,与中枢疏离,且早年际遇特殊。得此璽,则主公乃灵帝秘密指定的正统继承人法理上压倒一切僭越者,包括如今在长安的献帝(刘协)。天下忠义之士、心向汉室者,见此璽归於主公,必如百川归海,玉璽所至,即天命所归,可极大打击对手士气,使其內部生疑,未战先怯。” “然其弊,亦有三,且更为凶险”陈宫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一曰怀璧其罪。此璽一出,主公便从割据边镇的强势藩王,瞬间变为拥有传国玉璽、宣称正统的天下最大靶子。 关东诸侯、董卓余孽、乃至益州刘焉、荆州刘表等宗室,皆会视主公为最大威胁,恐有联手共击之危,二曰时机未至。如今献帝虽在曹操等辈手中,然名义上仍是天下共主。 主公若此时高举玉璽,另立中央,便是公然分裂,予人口实,恐失大义名分,反被斥为篡逆。三曰根基未稳。我凉州虽强,然欲以一州之力,抗衡天下诸侯可能之联合,尚无必胜把握。此时亮出玉璽,如同幼童持金过市,非但不能得利,反招杀身之祸!” 程昱深以为然,接著补充道:“公台所言极是。此璽是王冠,亦是枷锁。在主公未能真正横扫六合、实力冠绝天下之前,贸然亮出,弊远大於利。如今关东联军討董,看似同仇敌愾,实则各怀鬼胎。董卓迁都,实力受损,但根基犹在。天下乱局,方才开始。此刻,闷声发大財,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方为上策。玉璽,当为压箱底的决胜之物,而非现在便打出的牌。” 关羽抚髯点头:“二位先生所言甚是。关某亦觉,此时亮出玉璽,如同在狼群中点燃火炬,虽亮却危。不若藏锋於鞘,待我凉州铁骑踏平不服,震慑寰宇之时,再以此璽告祭天地,正位大宝,则水到渠成,无人敢置喙。” 典韦虽然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也听明白了大概,瓮声道:“就是说,这宝贝现在不能拿出来显摆,得等咱们拳头够硬了,再把宝贝亮出来,让天下人都服气,对吧?俺听主公和先生们的!” 刘朔听著眾人的分析,心中甚是欣慰。他的核心班底,並未被突如其来的天命冲昏头脑,反而第一时间想到了最现实的风险与策略,这与他的判断不谋而合。 “诸位所言,深合我意。”刘朔缓缓盖上了木盒,仿佛將那股躁动的天命暂时封印。“玉璽与帛书,乃绝密。除今日殿中五人及王越外,不得再有第七人知晓其存在与內容。严密保管,非我亲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诺”四人肃然应命。 陈宫最后总结道:“主公,眼下之计,玉璽需深藏。对外,主公依旧是灵帝长子、凉州牧、大汉凉州王。可借母亲归来、公主託庇之事,宣扬孝义,收拢人心。对內,继续巩固凉州,积蓄力量,练兵备战,关注天下局势变化。待时机成熟,例如献帝彻底沦为傀儡,天下失鹿,群雄逐之而疲惫,或我凉州已取得决定性优势之时,再以奉灵帝密詔,承传国璽,拨乱反正之名,堂堂正正,问鼎天下!如此,方为万全之策。” “善!”刘朔拍案而定,“便依此议。玉璽之事,就此定下,绝密处置。我等目光,当著眼於西域,漠北等地,我方军队少儿精,且骑兵较对於中原那种攻城略地的战斗还不太適合。先拿下西域、漠北这些域外之地、也好发挥出我军长处。且我预测未来一两年关中必乱,到时候我等只需坐收渔利便可轻取关中。” 第133章 布局西域北顾草原 承运殿內的密议,在確定了传国玉璽的处置方略后,並未立刻结束。刘朔接下来的话,让陈宫、程昱等人再次感到了意外。 “玉璽之事既定,短期內不宜声张。”刘朔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目光却投向了悬掛在殿侧的另一幅巨大舆图那幅图描绘的范围更广,不仅有关中、中原,更向西延伸,囊括了西域都护府故地(天山南北)、康居、大宛(大概在费尔干纳盆地)的大致轮廓,向北则越过大漠,標註著匈奴故地(漠北)、丁零、坚昆等名称。 “未来一两年,乃至更长时间,”刘朔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凉州的重心,除了密切关注中原局势、继续內修政理、巩固根基之外,对外,当全力经略西域,威慑漠北。” 此言一出,陈宫、程昱皆是一怔,面露不解。典韦和关羽也是眉头微皱。在他们,乃至这个时代绝大多数汉人的认知中,西域固然是丝绸之路的通道,盛產美玉、宝马,但终究是远离华夏文明核心的绝地,遍布沙漠戈壁,地广人稀,难以治理,其价值更多在於商贸。至於漠北草原,更是苦寒不毛之地,游牧民族来去如风,征服成本极高,而实际收益似乎有限。將宝贵的兵力和资源投向这些蛮荒之地,而不是全力东向,爭夺中原腹地,这著实让他们难以理解。 “主公”陈宫斟酌著词语,率先开口,“中原乃天下腹心,四战之地,亦为龙兴之所。董卓暴虐,关东离心,正是我等介入良机。即便暂不亮明玉璽,亦可陈兵边境,伺机攫取三辅,虎视洛阳。將重心置於西域漠北,是否……缓急失当?” 程昱虽未直接反对,但眼神中也流露出同样的疑虑。 刘朔对他们的反应並不意外。时代的局限,使得他们难以看到西域和漠北真正的战略价值。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幅广阔的舆图前,手指首先点在西域的位置。 “公台、仲德,诸位,且听我言。”刘朔的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洞察力,“尔等眼中,西域或许只是戈壁黄沙。然,其地之富庶与紧要,远超想像!” 他的手指沿著天山南路(塔里木盆地) 的绿洲带划过:“看这里,扜泥城(今若羌附近)、且末、精绝、于闐(和田)、疏勒(喀什)、莎车、龟兹(库车)、焉耆、车师(吐鲁番)……这些绿洲城郭,倚靠塔里木河、孔雀河、车尔臣河等滋养,並非不毛之地,其地盛產美玉(和田玉)、金铜、葡萄、苜蓿、胡麻、石榴、核桃,更有技艺精湛的工匠,能织胡锦,酿美酒。罗布淖尔(罗布泊) 如今仍水域广阔,鱼鸟成群,周边水草丰美,岂是荒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更重要的是马!” 这个字眼让典韦、关羽等武將精神一振。“大宛有天马(汗血宝马),乌孙(伊犁河流域)有西极马(伊犁马),皆天下神骏,负重致远,耐苦战,乃组建无敌骑兵之基石,昔日武帝求天马而不得,引发征战。如今西域纷乱,诸国势弱,正是我凉州获取良种、建立专属优质马场之天赐良机,此等战略资源,岂能视而不见?” 陈宫若有所思,程昱也微微頷首。优质战马对於以骑兵为核心的凉州军而言,確实是命脉所系。 刘朔继续道:“再者,西域並非终点。”他的手指向西,越过葱岭(帕米尔高原),指向更广阔的未知区域,“据往来商旅所言,西行尚有康居、大夏(巴克特里亚)、安息(帕提亚)、条支 等大国,土地肥沃,物產丰饶,文明昌盛。控制西域,便扼住了东西交通之咽喉,不仅商贸之利倍增,更为我汉家將来继续西进探索、传播威德、获取更多资源,建立了最坚实的跳板,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业。” 这番话,描绘的是一幅远比当前中原群雄视野更为宏大的蓝图。开疆拓土,重现乃至超越汉武荣光,这种诱惑力,对於有抱负的臣子而言,是难以抗拒的。 接著,刘朔的手指移向漠北:“再看此地。诸位將军,”他看向典韦、关羽、乃至旁听的马腾,“霍驃姚封狼居胥,竇车骑燕然勒石,此等功业,哪个热血男儿不心嚮往之?” 典韦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关羽抚髯的手也停住了,丹凤眼微微眯起,显然被勾起了雄心。马腾等凉州宿將,更是对草原有著天然的关注。 “漠北草原,固然苦寒,然其地並非无用。”刘朔沉声道,“其一,绝后患。匈奴虽衰,然草原之上,鲜卑、乌桓、丁零等部旋起旋落,彼等南下劫掠,始终是北疆大患。唯有真正將兵锋推至燕然山、涿邪山 以北,建立稳固的威慑与羈縻体系,甚至移民实边,方能从根本上保障我凉州乃至將来中原北境的安寧。此所谓犁庭扫穴” “其二,取资源。草原盛產良马(蒙古马)、牛羊、毛皮,其骑士更是天生的轻骑兵兵源。加以驯化、整编,可极大增强我军机动与后勤能力。” “其三,练精兵。与游牧民族作战,是对我凉州军野战、机动、后勤极限的绝佳锤炼。一支能在漠北纵横驰骋、克服极端环境的军队,將来回到中原战场,將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刘朔最后总结道:“经略西域,可得实利、拓疆土、开未来。威慑漠北,可靖边患、练强兵、立不世之功。而中原”他看向东方,“如今正如一锅粥,董卓、关东诸侯、乃至其他势力正互相撕咬,消耗元气。我们此刻若急於跳进去,非但要面对他们的合力,还可能陷入泥潭。不若趁此良机,先稳固后院,攫取周边实实在在的利益与战略优势,积蓄更强大的力量。待中原那群人打累了,打残了,我们再以鼎盛之师,携凉州精锐东出,那时,何人能挡?” 这一番逻辑清晰、视野开阔的长篇大论,彻底说服了殿內眾人。 陈宫眼中异彩连连,起身长揖:“主公雄图远略,思虑之深,非宫等所能及,经略西域漠北,实乃避实击虚、夯实根基、谋取长远之妙策!既可避免过早介入中原混战成为眾矢之的,又能获取急需的战略资源,锤炼无敌铁骑,更可立下旷世边功,收揽天下勇烈之心!宫,再无异议,愿竭智辅佐,共图此业!” 程昱也抚掌讚嘆:“主公英明!此策可谓一举数得。西域漠北,確是我凉州当前最能发挥优势、获取最大利益之方向。昱附议!” 武將们更是热血沸腾。典韦咧嘴笑道:“主公,您就下令吧!打西域,抢天马!扫漠北,立大功!俺老典和弟兄们早就手痒了!”关羽亦是微微頷首,眼中战意盎然:“开疆拓土,武人本分。云长愿为先锋!” 见核心意见统一,刘朔心中一定。他知道,经略西域和漠北,绝不仅仅是军事征服那么简单,还需要周密的政治、经济、移民策略。但有了班底的支持,第一步就算成功迈出了。 “好!”刘朔回到主位,目光炯炯,“既如此,便定下大略:东守西攻,南稳北慑。 东面,加强萧关、陇关防务,密切关注关中与中原动向,但暂不主动大规模介入。西面,以凉王的名义,派遣精锐,先平定车师、鄯善等近处,打通商道,再逐步向于闐、疏勒、龟兹乃至乌孙、大宛施加影响,或剿或抚,务必掌控优质马场与关键通道。北面,派遣游骑深入漠南侦察,联络拉拢部分草原部落,打击桀驁者,同时开始在阴山加强屯垦,建立前进基地,为將来大举北上做准备。”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对了,西域诸国,不仅物產丰饶,其女子亦多高鼻深目,能歌善舞,別具风情。若有归化者,亦可充实边地,促进交融。” 这话让严肃的议事气氛稍微轻鬆了一些,但也更具体地描绘了西域的“好处”,而刘朔说到这里是程昱和陈宫对视相视一笑。 “具体方略,由公台、仲德牵头,会同有关將领、属吏,详细擬定,报我核准后执行。”刘朔下达了最终指令,“记住,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我们要的,不是一时的劫掠,而是长久的掌控与开发。” “诺!”眾人齐声领命,声音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昂扬斗志。 一场可能改变欧亚大陆东部格局的战略转向,就在这凉州王府的大殿中初步確定。刘朔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幅广阔的舆图,心中豪情激盪。 中原的棋局固然重要,但世界的舞台,更加广阔。既然来了,何不让汉家的旗帜,插得更远一些?所谓“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第134章 慈母心 凉州这台庞大的战爭机器,在刘朔东守西攻,南稳北慑的战略方针下,开始高效而有序地运转起来。一道道命令从金城王府发出,调兵遣將,调配粮草,整顿器械,联络边郡,整个凉州都瀰漫著一股外拓的昂扬气息。 然而,就在这军国大事紧锣密鼓推进之际,两位核心谋士陈宫与程昱,却联袂来到了王府深处,原氏夫人所居的静安院求见。 原氏听闻是儿子的两位最倚重的先生来访,不敢怠慢,连忙在正厅接待。她见二人面色虽有恭敬,却似乎隱含著某种郑重其事,便温言问道:“陈先生、程先生联袂而来,可是朔儿那边有何要事?或是老身有何处可尽绵薄之力?” 她虽初来乍到,但也知此二人身份特殊,若非紧要,不会同时来见自己。 陈宫与程昱对视一眼,由陈宫先行了一礼,开口道:“夫人安好。冒昧打扰夫人清静,实乃有一事,关乎主公未来,亦关乎凉州根本,思来想去,唯觉由夫人出面,最为妥当。” 原氏闻言,神情更加专註:“先生请讲。” 程昱接过话头,语气诚恳:“夫人,主公文韜武略,英明神武,励精图治,如今凉州大治,兵强马壮,威震西陲。然,主公有一事,却令我等臣下,乃至凉州上下有识之士,常怀隱忧。” “哦?何事能让二位先生如此忧心?”原氏关切地问。 陈宫轻嘆一声:“乃是主公的家室之事。”他看向原氏,目光清澈,“主公今年已近弱冠,若在寻常百姓家,早已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撑立门户。然主公至今,中馈犹虚,內宫空悬。此实非长久之计。” 原氏一怔,隨即默然。作为母亲,她何尝不操心儿子的婚事?只是这些年顛沛流离,自身难保,后来儿子远在凉州,她困於深宫,此事根本无从提起。如今被两位重臣当面提出,她才恍然意识到,这確实是个大问题。 程昱见原氏意动,继续道:“夫人,非是臣等多事。实乃此事关係重大。其一,承嗣之重。主公乃灵帝长子,身份尊贵,如今坐拥凉州,志向远大。若无子嗣,则基业不稳,未来若有则恐生变乱,人心浮动。此乃社稷根本,不可不虑。” “其二,內宫之需。”陈宫接口,“王府乃至將来更广阔的基业,內务繁杂,需有贤德女主主持中馈,安定內帷,使主公无后顾之忧,方能专心外务。且主公今日在议定西域方略时,曾言及……”他略一停顿,斟酌词句,“言及西域女子风情,虽是笑谈,亦可见主公非铁石之心。成年男子,岂能久无家室之念?长久压抑,亦非养生之道。” 原氏听到儿子竟在议事时提到西域女子,脸上微微一热,心中却是百味杂陈。既有对儿子终於像个正常青年般提及女子的微妙欣慰,又有种儿子已长大成人、自己却缺席太多的酸楚。 “其三,政治之联。”程昱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郑重,“以主公如今之地位,婚姻绝非私事。若能寻得一门当户对、贤良淑德,且於主公大业有所助益的女子为妻,无论是联络凉州本地大族,还是结好外方势力,皆是稳固根基、拓展人脉的良策。此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应有之义,夫人身为母亲,正当其时。” 陈宫最后恳切道:“夫人,主公向来极有主见,於军国大事上乾纲独断,从善如流。然於这婚姻家室之事,或许因早年际遇,或许因一心扑在功业之上,始终未曾主动提及。我等身为臣下,虽忧心忡忡,却难直接进言敦促。唯今之计,唯有请夫人,以母亲的身份,为主公计,为凉州计,劝一劝主公,此事確实不宜再拖了。” 原氏听完两位谋士情真意切、条理分明的陈述,心中已然明了。这不仅仅是催婚,更是关乎儿子基业稳定、后继有人、內外安定的重要国事。她想起自己在那冰冷的后宫中,见过太多因为子嗣、因为后宫不寧而引发的祸端。朔儿如今事业初成,绝不能在这方面留下隱患。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露出坚定之色,起身对陈宫、程昱微微欠身:“妾身多谢二位先生提点。二位所言,句句在理,皆是出於对朔儿的忠心与对凉州未来的深谋远虑。此事,確係妾身之责。妾身既已归来,自当为朔儿操持。只是……”她有些迟疑,“朔儿性格刚毅,极有主意,不知他对此事……” 程昱忙道:“夫人放心。主公至孝,对夫人敬爱有加。且此事於情於理,主公当能体察夫人苦心与我等之忧。只要夫人肯开口,徐徐劝导,主公必会慎重考虑。至於具体人选……”他与陈宫交换了一个眼神,“我等自当暗中留意,搜集適宜女子的家世、品貌信息,供夫人与主公参详,断不敢僭越。” 陈宫也道:“正是。此事终究需夫人与主公定夺。我等只是尽臣子之本分,提请夫人留意此要务。” 原氏点点头,心中有了计较:“妾身明白了。此事,妾身会寻个合適时机,与朔儿好好谈一谈。多谢二位先生。” 送走陈宫和程昱,原氏独自坐在厅中,心潮起伏。她望著庭院中儿子特意为她移栽的、来自凉州各地的花卉,眼中充满了慈爱与决心。 朔儿,我的孩儿。你吃了那么多苦,独自撑起这片基业。如今,母亲回来了,別的或许帮不上你,但这成家立室、为你寻一位贤內助、让你身后有靠、家中有暖的事,母亲无论如何,也要替你张罗起来。 这不仅是母亲的期盼,也是你那些忠心臣属的期望,更是你这份越来越大的事业,所需要的稳固基石。 她轻轻抚摸著腕上一只旧玉鐲,那是她离宫时唯一带出的、不值钱却陪伴她多年的旧物。如今,她要为儿子,挑选一件更珍贵、更能陪伴他一生、助力他前程的礼物了。 只是,这礼物是人,是未来要与儿子共度一生、母仪一方甚至可能母仪天下的女子,必须慎之又慎。原氏开始在心中细细思量,该从何处著手,又该如何与儿子开这个口。 第135章 西征前议 金城王府,枢机殿內。巨大的沙盘上,西域山川、绿洲、戈壁的模型已被细致地標註出来。刘朔正与几员大將——典韦、关羽、张辽、高顺、马腾,以及几位熟悉边务的校尉,对著沙盘推演可能的进军路线和战术。他注意到陈宫和程昱迟迟未至,正觉奇怪,准备派人去请时,殿外传来通稟,二人联袂而来。 刘朔抬头看去,只见陈宫和程昱步入殿中,脸上竟都带著一种……颇为少见的、甚至可以说有些曖昧的笑意?尤其是程昱,平日多是一副严肃持重的模样,此刻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实在让刘朔有点摸不著头脑。 “公台、仲德,何事如此欣悦?”刘朔挑眉问道。 陈宫轻咳一声,收敛了些许笑意,拱手道:“让主公见笑了。方才与仲德去拜见了老夫人,谈及一些家宅安泰之事,见老夫人气色大好,心中宽慰,故面有喜色。” 这话半真半假,原氏气色好是真,但让他们欣悦的,显然不止於此。 程昱也一本正经地补充:“正是。老夫人慈祥仁厚,对我等关切有加,確令人感佩。” 他绝口不提他们去劝婚的实质內容。 刘朔虽然觉得这解释有点牵强,但母亲安好確实是喜事,便也未深究,只当两位谋士是见了母亲心情好。他哪里知道,这两位忠心耿耿的臣子,刚从他母亲那里领了催婚的隱秘任务,心里正琢磨著凉州乃至周边哪家淑女能配得上自家主公,那曖昧的笑意,分明是老父亲般操心终身大事的笑容。 “原来如此,母亲安好,我心亦安。”刘朔点点头,不再纠结此事,將注意力转回沙盘,“二位来得正好,我等正在商议西征西域南道方略。” 陈宫和程昱立刻恢復了平日议事时的专注神態,走到沙盘前。 经过一番討论,眾人的意见趋於一致:首战目標,锁定西域南道诸国。 陈宫指著沙盘上塔里木盆地南缘的一串绿洲標记分析道:“主公,诸位將军,南道诸国,如扜泥(鄯善)、且末、精绝、于闐、莎车等,国力相对较弱,城郭多以上坯或夯土筑成,墙矮而薄,防御工事远不如中原坚城。其军队多以轻骑、步兵为主,装备铁器匱乏,皮甲为主,甚至多有以骨石为兵者。” 程昱接口道:“反观我军,此次计划出动的一万重甲骑兵,人马俱披重鎧,寻常弓箭刀矛难以破防,衝击力更是无匹。西域地势,虽有戈壁沙漠阻隔,但绿洲之间通道相对开阔平坦,无高山深谷之险,正利於我重骑驰骋衝锋。以我重甲铁骑,衝击彼等薄弱城防与轻装部队,確有横推碾压之势,可期以极小代价,速克诸国。” 这番分析让在场的武將们眼睛发亮。典韦更是搓著大手,嘿嘿笑道:“先生说得对!那些土墙,俺老典带人扛著撞木,几下就能给它捅个窟窿!那些胡兵,盔甲都没有,咱们的铁骑衝过去,还不跟砍瓜切菜一样?” 关羽抚髯頷首,丹凤眼中精光闪烁:“南道诸国分散,正好可分兵击之,使其不能相援。以雷霆之势先破一二强国,余者必震恐,或可不战而下。” 张辽和高顺也点头赞同,他们久经战阵,自然看得出这种实力对比下的巨大优势。 就在眾人摩拳擦掌,討论由谁担任主將,分兵几路时,刘朔却向前一步,手指重重点在沙盘上代表扜泥(鄯善) 的位置,声音沉稳而坚定: “此战,我亲自为主將!” 此言一出,殿內微微一静。几位將领都有些意外,虽然知道主公武艺韜略皆不凡,但亲自远征西域,毕竟不同於在凉州境內作战。 陈宫沉吟道:“主公亲自出征,士气必然大振。然西域路途遥远,环境迥异,戈壁沙漠中极易迷失方向,补给线长,风险非小。昔年李广曾受困於路途迷失、环境恶劣。主公身系凉州根本,是否……” 刘朔抬手止住了陈宫的话,脸上露出一抹自信而深邃的笑容:“公台所虑甚是。西域广袤,沙海无垠,辨向寻路確是远征第一难事。然……”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诸位莫非忘了,我刘朔,自幼得异人传授,尤擅观星辨位、察地寻踪之术?更曾研习先贤远征漠北之典籍。” 他没有直接说出霍去病传承”,但此言已足够引人联想。霍去病远征匈奴,深入漠北,直捣王庭,其神乎其神的定位和奔袭能力,歷来为兵家所称道。刘朔这些年用兵,尤其在对羌胡和草原部落的作战中,也时常展现出对地形和方向的精准把握,凉州军內部早有传闻主公得了古之名將的遗泽。 “西域虽与漠北地理不同,然观星定位、依水草寻路、辨沙丘风向之理相通。”刘朔继续道,语气充满不容置疑的篤定,“我亲自领军,可最大程度减少迷途风险,把握最佳进军时机和路线。再者,” 他看向眾將,目光灼灼:“此战不仅为征服,更为宣威、摸底、立信。我亲至,可临机决断,或剿或抚,更显诚意与决心,有利於日后长久统治西域。一万铁浮屠,乃我凉州心血,交由我亲自指挥,方能如臂使指,发挥最大威力。至於凉州根本,有公台、仲德坐镇金城,典韦、云长等將军留守要地,稳固后方,我方可无后顾之忧。” 刘朔的理由充分而有力,既考虑了军事风险,也包含了政治考量,更展现了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 程昱细细思量,缓缓点头:“主公所言,確有道理。西域初征,主公亲临,既可確保军事胜利,更可震慑诸国,彰显我凉州经略西域之决意。只是,主公万金之躯,还需万分谨慎,亲卫需加倍,隨军医官、嚮导、后勤务必周全。” 陈宫见刘朔决心已定,且理由充分,便也不再反对,转而开始思考如何完善计划:“既如此,大军出动,粮草輜重需提前数月调集至敦煌、酒泉。可先遣精锐小队,偽装商队,提前进入南道,侦察最新情报,散布我军將至消息,製造压力,或可收里应外合之效。” 关羽抱拳道:“主公既亲征,关某愿为前锋,为主公开路!” 张辽、高顺亦纷纷请战。 刘朔见眾人再无异议,心中一定。他环视殿內文武,沉声道:“好!西征南道之议,就此定下!以我为主將,云长为副,统领一万铁浮屠,並配属轻骑两千、辅兵及工匠一万,总计两万两千人。文远、高顺镇守北地、陇西,防备羌胡与关中。典韦、马腾统领中军,协防金城,听候公台、仲德调遣。” “各部即日起,依此方略,加紧准备。粮草、军械、马匹、药品,务必充足。三个月后,大军於敦煌集结,祭旗出征!” “诺!”殿內眾人齐声应命,声震屋瓦。一股锐利的兵戈之气,伴隨著开疆拓土的雄心,在金城王府中升腾而起。 刘朔的目光再次落回西域的沙盘模型上,手指轻轻拂过于闐、莎车等標记。霍去病的传承在血脉中隱隱发热,那不是简单的武艺或记忆,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远征和胜利的渴望与直觉。 西域,我来了。这一次,不仅要重现汉武荣光,更要为华夏,打下更西的疆土! 第136章 西进首破楼兰 初平元年秋,敦煌郡。 来自祁连山的雪水滋养著这片戈壁中的绿洲,也匯聚了一支令人望而生畏的大军。两万两千名將士,盔明甲亮,肃立如林。最引人瞩目的,是队列前方那整整一万名重甲骑兵。 战马皆选自河西与西域良驹杂交优育的健硕品种,肩高体壮,负重极佳。骑兵与战马皆披覆著凉州匠作营精心打造的冷锻钢札甲,甲片在秋日阳光下泛著幽暗而森冷的金属光泽,从头到脚,几乎不留缝隙。马甲同样完备,保护著战马的要害。他们手中的兵器,或是加长的马槊,或是厚重的环首刀、铁骨朵。静立时,如同钢铁浇筑的丛林;一旦动起来,便是无可阻挡的毁灭洪流。 刘朔一身玄甲,外罩赤色披风,立於临时搭建的將台之上。身旁,关羽绿袍金甲,按剑而立,丹凤眼微眯,望向西方无垠的戈壁,同样心潮澎湃。张辽、高顺等將留守后方,但军中亦有新生代將领隨行。 祭旗,誓师。刘朔没有发表冗长的讲话,只是高举手中宝剑,指向西方,声音穿透旷野:“大汉的將士们!西域不臣,屡犯边陲!昔日联军寇我凉州,血债未偿!今我王师西征,不为劫掠,只为宣大汉威德,復汉家疆土,开万世太平!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我汉土!建功立业,正在今朝!” “万胜!万胜!万胜!”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震彻敦煌绿洲,惊起飞鸟无数。 大军开拔。一万铁浮屠为中军核心,两千轻骑为前后哨探与侧翼遮蔽,一万辅兵工匠驱赶著驼马大车,运送著海量的粮草、箭矢、备甲、攻城器械部件以及宝贵的清水。队伍如同一条金属与血肉组成的巨龙,缓缓游入苍茫的戈壁。 刘朔一马当先,他手中持有一幅根据商旅记忆、前汉典籍以及特殊传承中的地理知识综合绘製的西域南道详图。更关键的是,他仿佛对星辰方位、沙丘走向、极远处的水汽有著异乎寻常的敏锐感知。大军在他的引领下,沿著疏勒河故道西行,避开流沙死地,寻找著古丝路的踪跡。夜间观星定位,白日依他指示的方向前进,竟真的没有出现大规模迷途或严重缺水的情况,让隨军民夫和將士们惊嘆不已,愈发深信主公確有神助。 当凉州大军的旌旗出现在扜泥城外的绿洲边缘时,这座曾经繁华的丝路重镇陷入了一片恐慌。城墙是厚实的夯土混合芦苇筑成,高约两丈余,在凉州军看来並不算险峻。 鄯善国王早已嚇得魂不附体。几年前参与三十万联军东侵凉州,鄯善也出了数千兵马,结果几乎全军覆没,国內青壮损失惨重,至今未曾恢復元气。如今看到城外那密密麻麻、盔甲反射著刺目寒光的骑兵,尤其是那些如同铁罐头般的重骑,更是肝胆俱裂。他曾想凭藉城墙坚守,等待援军,但城內贵族早已人心涣散。 刘朔没有立刻下令攻城。他先派使者入城,宣读檄文,歷数鄯善昔日隨联军犯境之罪,申明大汉天子(虽未亮明灵帝密詔,但以汉室宗亲、凉州王名义)弔民伐罪之意,给予最后通牒:开城投降,国王及贵族可保性命,百姓不扰;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使者带回的消息是鄯善国王仍在犹豫,部分贵族主张投降,部分则想凭藉城墙赌一把他们不相信那些铁甲骑兵能攻破厚厚的土墙。 “冥顽不灵。”刘朔冷笑,对关羽道,“云长,让鄯善人见识一下,何为雷霆之威。” “诺!”关羽领命。 次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凉州军阵中,战鼓擂响,低沉而震撼。首先发威的不是骑兵,而是隨军的一批床弩和投石机。虽然数量不多,但发射的巨弩和石弹,带著悽厉的破空声,狠狠砸在扜泥城的土墙上。 “轰!哗啦——!”土石飞溅,夯土城墙在重型器械的打击下剧烈颤抖,出现裂痕和凹陷。墙头的鄯善守军被嚇得趴倒在地,惊呼连连。 三轮远程打击过后,刘朔挥动令旗。 “前进!” “咚!咚!咚!”战鼓节奏一变,变得急促而充满压迫感。 前排三千大军,缓缓启动。战马起初是小步,隨即加速,最后形成一道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朝著扜泥城东门席捲而去!马蹄践踏大地,发出闷雷般的巨响,整个绿洲似乎都在颤抖。尘土漫天,遮蔽阳光,唯有无数点冰冷的金属寒光在烟尘中闪烁,如同死神的眼眸。 城墙上的鄯善守军何曾见过这等景象?那些骑兵连人带马包裹在铁甲里,箭矢射上去叮噹作响便被弹开,偶尔有射中缝隙的,也因力道被重甲削弱而难以造成致命伤。转眼间,钢铁洪流已冲至城门附近! 鄯善的城门是厚重的木门,外包铁皮。然而,在凉州军有备而来的攻城槌和重骑兵携带的破门锤面前,並未支撑太久。 “轰隆!”一声巨响,东门破碎! “杀!”关羽一马当先,青龙偃月刀划出一道璀璨的弧光,將城门洞內试图结阵抵抗的鄯善將领连人带矛劈成两半!鲜血溅在冰冷的铁甲上,更添狰狞。 铁浮屠洪流涌入城门,沿著街道碾压前进。狭窄的街巷根本无法阻挡他们的步伐,沉重的马蹄踏碎一切障碍,马槊刺杀,刀斧挥砍,鄯善士兵的皮甲和简陋武器在绝对的防御和力量差距面前,如同纸糊。抵抗迅速崩溃,变成一边倒的屠杀和溃逃。 国王宫城很快被包围。残余的王室卫队做了最后的抵抗,但在铁浮屠的衝锋下瞬间瓦解。 当刘朔在亲卫簇拥下,踏著血跡未乾的台阶,走入鄯善王宫大殿时,战斗已基本结束。鄯善国王面如死灰,瘫坐在褪色的王座上,周围是瑟瑟发抖的妃嬪、王子、公主和贵族。 刘朔的目光扫过这群亡国之君与眷属,最后落在一个被几名侍女护在中间、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身上。她身著鄯善贵族女子的锦缎衣裙,头戴珠玉,虽然脸色苍白,眼眸中充满惊恐,却依旧能看出其五官深邃精致,带有明显的楼兰-吐火罗人种特徵,鼻樑高挺,眼窝微陷,睫毛长翘,有別於中原女子的柔美,更显一种异域的、脆弱的艷丽。即便在惊慌中,也难掩其姿容,想必就是鄯善的公主了。 那公主察觉到刘朔的目光,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又鼓起勇气,偷偷抬眼望向这位年轻的、威严的征服者。四目相对,刘朔看到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除了恐惧,似乎还有一丝好奇和认命般的复杂情绪。 刘朔移开目光,看向瘫软的国王,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鄯善王,你可知罪?” 国王扑通一声跪倒,以生硬的汉语哭诉请降。 刘朔依前言,未杀国王及主要贵族,但將其全家及部分重要贵族迁往凉州居住(实为软禁监管)。查抄王宫府库,所得珍宝、黄金、美玉、香料、地毯等財物,大部分充公作为军资,少部分犒赏將士。同时发布安民告示,承诺不扰平民,恢復秩序,任命愿意合作的当地贵族协助凉州派出的文官暂行治理。 至於那位楼兰公主……刘朔略一沉吟,下令將其单独安置,严加看护,但不得怠慢。他没有多余的想法,只是觉得此女身份特殊,或许將来在安抚鄯善旧民、乃至与其他西域国家交涉时有用。 扜泥城,这座鄯善古国(楼兰)的都城,在短短一天內便换了主人。凉州铁骑的恐怖战力,以及刘朔那精准的进军路线和迅速的破城手段,如同最猛烈的风暴,迅速席捲了整个西域南道。下一个目標精绝,已遥遥在望,而精绝人,在听闻鄯善一日沦陷的噩耗后,又將做出怎样的选择?那位同样以美貌传闻於丝路的精绝女王,又將如何面对这滚滚而来的钢铁洪流? 第137章 再克精绝 鄯善覆灭的消息,如同被秋风吹散的沙砾,以惊人的速度沿著丝路南道向西蔓延。当凉州大军携带著缴获的补给、押解著部分俘虏,离开尚在恢復秩序的扜泥城,继续西进时,沿途的小聚落、绿洲几乎望风归附,主动提供嚮导和有限的粮草饮水,只求免遭兵祸。 精绝国,一个位於尼雅河末端绿洲上的小国,以精美的毛毯、木雕和传说中的精绝美女而闻名於丝路。其国都精绝城(尼雅遗址),规模比扜泥城更小,但布局紧凑,防御依靠著尼雅河畔的树木柵栏和土坯围墙。 精绝女王在接到鄯善沦陷的急报后,陷入了巨大的恐惧和矛盾。精绝国小民寡,全国能战之兵不过千余,且装备比鄯善更差。几年前联军东征,精绝也象徵性派出了几百人,同样有去无回。如今面对那传闻中刀枪不入的汉军铁骑,守城无疑是死路一条。 有贵族主张投降,认为汉军势大,不可力敌,不如献上財宝美女,以求保全宗庙。也有激进的年轻贵族认为,精绝城依尼雅河而建,周围有胡杨林和沼泽,地形稍微复杂,或许可以凭藉地利稍作抵抗,或可爭取到稍微好一点的投降条件。 精绝女王,一位年约二十许,容貌確实娇美动人、带有典型塞种或吐火罗混血特徵(高鼻深目,肤色白皙,发色偏浅)的女子,內心充满了挣扎。她不想让祖先的基业毁於己手,但也深知抵抗的后果。最终,她做出了一个折中的决定:派使者携厚礼前往汉军大营请降,但同时,也命令剩余军队在城外胡杨林和河滩地带设下一些简易的陷阱和埋伏,做最坏的打算如果汉军不接受投降或条件苛刻,就稍作抵抗再降,以示精绝並非毫无还手之力。 然而,她低估了刘朔的决心,也低估了凉州军情报能力和刘朔对地形的洞察力。 凉州军的哨探轻骑早已將精绝城周围数十里內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包括那片胡杨林和河滩可能的伏兵位置。刘朔接到精绝使者送来的降表和礼物,只是淡淡一笑。 “告诉你们女王”刘朔对使者说,“真心归降,便当敞开城门,文武官员出城跪迎王师。暗中设伏,岂是投降诚意?限尔等半日之內,清除所有伏兵,打开城门。否则,我军视尔等为诈降,即刻攻城,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使者冷汗涔涔地回去了。 精绝女王得知计谋被识破,最后的侥倖心理也破灭了。她悲嘆一声,知道任何小聪明在绝对的实力和洞察面前都是徒劳。她下令撤去伏兵,亲自率领国中贵族、官员,身著素服,出城五里,跪於道旁,献上国璽、舆图、户籍册。 刘朔率大军抵达时,看到的便是精绝君臣俯首称臣的场景。他接受了投降,同样未过多杀戮贵族,但將精绝女王及其核心亲族置於控制之下,查抄府库,委任官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清点接收精绝王宫时,刘朔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精绝女王。她確实美丽,不同於楼兰公主略带稚气的异域风情,这位女王更显成熟风韵,眉宇间带著一丝统治者的聪慧与此刻亡国的淒婉,碧绿的眼眸如同尼雅河最深处的潭水,动人心魄。她强作镇定地向刘朔行礼,姿態优雅,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內心的恐惧与不甘。 刘朔依旧只是公事公办地处理,將她与其亲眷单独安置监管。他心中並无旖念,征服者的目光更多停留在战略要地和资源上。精绝的毛毯作坊、木雕工匠、以及尼雅河畔相对丰沛的水源和农业潜力,才是他关注的重点。 在精绝,刘朔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分兵。留下两千辅兵和部分文官,在精绝建立第一个西域南道军镇据点,命名为镇西垒,负责维持精绝及周边小绿洲的秩序,囤积粮草,並开始尝试引入凉州的耕作技术和简单水利,稳固统治。主力则继续西进。 接下来的征程,几乎成了武装游行。 于闐国(和田),以美玉闻名。于闐王在得知鄯善、精绝相继失陷,汉军铁骑锐不可当的消息后,內部主降派占据了绝对上风。虽有部分掌握玉矿的豪强试图凭藉財富组织抵抗,但当凉州大军兵临城下,那沉默而威严的钢铁阵列出现在玉龙喀什河畔时,任何抵抗的念头都烟消云散。于闐王亲捧宝玉出降,刘朔同样受降,重点控制了著名的玉矿,並招募当地琢玉工匠。 莎车国,南道大国之一,国力稍强,城墙也更高厚一些。莎车王试图凭藉坚城和相对较多的军队抵抗,但在一万铁骑的轮番衝击和隨军工程器械的轰击下,城墙多处破损。关羽亲率敢死队先登,斩將夺旗。莎车王见大势已去,在城破前一刻自刎而死。刘朔入城后,严惩了少数死硬抵抗的贵族,抚恤被迫参战的平民,迅速稳定了局势。 自此,南道诸国门户洞开。疏勒、蒲犁、依耐、无雷等更西的城邦小国,在凉州铁骑的兵锋和陆续传来的恐怖战报威慑下,几乎未做任何像样的抵抗,便纷纷遣使请降,献上贡赋,表示臣服。 当刘朔的大军前锋,抵达葱岭(帕米尔高原)脚下,与无雷等国的使者完成受降仪式时,时间已从初平元年秋进入了初平二年的春天(猪脚大军皆装备了厚实得棉衣,所以不怕冬季作战)。 站在帕米尔高原东缘,回望东方,刘朔心潮澎湃。短短数月间,自敦煌以西,崑崙山脉以北,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以南,这绵延数千里的狭长绿洲带,数十个大小城邦国家,已尽数臣服於凉州军的铁蹄之下。汉家的旌旗,再次插上了这些丝路重镇的城头。 当然,这种征服还是初步的,统治需要时间消化,北道诸国龟兹、焉耆、车师等以及更强大的乌孙、大宛尚未触及。但通往西方的道路已经打开,丰富的物產美玉、良马、瓜果、工匠开始流向凉州,凉州的商品、文化、制度也开始反向输入。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场摧枯拉朽的西征,凉州军,尤其是重甲骑兵的恐怖战力,威震西域。刘朔用兵如神、善辨方向的传说,也开始在商旅和西域诸族中流传,甚至带上了几分神话色彩。 刘朔下令,在于闐、莎车等要地也建立军镇,驻扎军队,任命官吏,开始系统的羈縻治理。同时,他派出多路使者,携带自己的命令和礼物,前往北道诸国以及乌孙、大宛,进行外交接触,试探其態度。 大军並未继续西进或北上,刘朔决定暂时班师。一方面需要消化战果,稳固南道统治;另一方面,中原的局势也在急剧变化,他需要回凉州坐镇,根据新的情况调整战略。 回师的路上,队伍中多了几辆特殊的马车,里面坐著从鄯善、精绝、于闐等地“邀请”的一些重要贵族,包括那位楼兰公主和精绝女王。刘朔对她们暂无他念,但深知这些身份特殊的女子,在未来的政治博弈和民族融合中,或许有著意想不到的作用。 这里解释一下我为什么这个时候不立马东出平定中原,主要是当时贵霜帝国、罗马帝国都在走向衰落无力关心中亚的事情,周围只有一个安息还有点实力但也鞭长莫及。所以我就想著先捡便宜吧西域拿到,毕竟西域城墙多为土木结构稍微带上攻城器械便可重骑兵横推过去了,剩下的只要汉化统就好。而中原都是坚城高墙,出了关中更是有秦岭太行等骑兵横推过去很明显不现实。与其死磕中原不如先吃软柿子拿下西域到蒙古到新西伯利亚都是大片的牧场產粮区,到时候有乌拉尔山脉,帕米尔高原猪脚的后方安全且都是產粮区和优质的牧场,到时候资源不缺马不缺粮食不缺干啥不行,想著没必要这么快去中原和自己人死磕,到时候死的多还不是自己人。后面重心也会开始往中原大地走的哦 第138章 凯旋议时局 初平二年春末,金城郊外。 旌旗招展,鼓乐喧天。以陈宫、程昱为首的凉州文武官员,以及自发聚集的数万金城百姓,早早便在城外官道两旁列队等候。当西方地平线上出现那绵延不绝、盔甲反射著耀眼光芒的凯旋大军时,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万胜!万胜!凉州王万胜!” 刘朔一身风尘僕僕的戎装,外罩的披风虽沾染了西域的风沙,却无损其威严。他骑在神骏的河西马上,向迎接的人群挥手致意。身旁,关羽依旧绿袍金甲,面沉如水,但眼中亦有胜利归来的豪情。身后,是经歷了血火淬炼、气势愈发沉凝雄壮的与西征將士。 简短的凯旋仪式后,大军有序入城,接受百姓的夹道欢迎。缴获的西域珍宝、玉石、良马、奇兽在队伍中展示,引得惊嘆连连。被“护送”回凉州的鄯善、精绝、于闐等国贵族及其部分家眷,则被安排在早已准备好的馆驛之中,严加看管但也给予一定礼遇。 刘朔没有过多耽搁,直接回到了王府。在承运殿稍作梳洗,换上一身正式的亲王常服后,便立刻召集核心文武议事。 殿內,陈宫、程昱、典韦、张辽、高顺、马腾以及新近因功晋升或表现突出的將领、文吏济济一堂。气氛热烈,眾人脸上都带著西征大捷的喜悦。 “主公神武,西征告捷,拓地千里,威震绝域!臣等恭贺主公!”陈宫率先带领眾人恭贺。 刘朔摆摆手,示意眾人落座:“西征顺利,赖將士用命,公台、仲德稳固后方之功。此非我一人之荣,乃我凉州上下同心之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西域南道虽已臣服,然治理安抚,使之真正为我所用,尚需时日与心力。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先议两事:一者,我离州期间,凉州內政军备如何?二者,中原局势,近月可有新变?” 陈宫负责民政,率先匯报:“启稟主公,凉州境內,政通人和。去岁屯田丰收,粮仓充实,足支三年之用。盐铁之利,茶马之市,愈发繁盛,府库充盈。自青海至敦煌,新修水利三十七处,新增垦田百万亩。流民安置有条不紊,各郡县人口皆有增长。匠作营新制百炼钢甲五百领,劲弩三千张,军械储备充足。唯青海羌部偶有小股袭扰边邑,已被马腾將军遣兵击退,不足为患。总体而言,主公西征期间,凉州稳如磐石,且实力更上一层楼。” 程昱则补充军政要务:“军备方面,除西征军外,留守各军勤练不輟。北地郡大营新增屯兵两万,皆能披甲执锐。陇西、武威、张掖诸郡防务稳固,斥候游骑日夜巡弋,关中董卓残部及并州方向,皆无异动。幽影回报,潜入司隶、三辅之人员,已初步建立情报网络。” 刘朔听得频频点头,对后方的稳固非常满意。这才是他敢於放手西征的底气所在。 陈宫与程昱对视一眼,神色都凝重了几分。陈宫取出一叠密报,沉声道:“主公,中原局势,自去岁冬至今春,可谓急转直下,乱象纷呈,与主公西征前之预料,大体相符,且更为酷烈。” “其一,关东联军彻底瓦解。去岁冬,因粮草不济、互相猜忌,联军诸將各怀异心,先后率部离去。袁绍夺韩馥冀州,自领州牧;袁术南奔南阳,覬覦扬州;曹操败后收拢残兵,得兗州士族支持,势力復起;孙坚跨江击刘表,中箭身亡,其子孙策年幼,部眾由其侄孙賁暂领所谓討董联盟,早已名存实亡,诸侯割据之势,已成定局。” 刘朔並不意外,这正是歷史轨跡。 “其二,董卓暴虐更甚,然內部生变。”程昱接口,“董卓迁都长安后,愈发骄横,郿坞奢华逾制,视百官如奴僕。然其麾下军將,亦非铁板一块。吕布虽勇,然与董卓部將李傕、郭汜等多有齟齬。幽影探得,司徒王允等人,似有密谋,意图离间董卓与吕布,只是尚未发动。” “其三,中原混战加剧。”陈宫继续,“兗州黄巾復起,聚眾数十万,攻掠郡县。曹操正全力剿抚。袁绍与公孙瓚为爭夺河北,已生摩擦。徐州陶谦与南下之曹操、袁术关係微妙。荆州刘表坐观成败,益州刘焉闭关自守中原大地,已是烽烟处处,民不聊生。” 程昱最后总结,语气沉重:“主公,如今之中原,礼崩乐坏,纲常无存。昔日討董之大义旗帜已倒,各路诸侯皆以实力相爭,弱肉强食。百姓流离,十室九空,易子而食之惨剧,恐非孤例。汉室威严,在长安不过董卓掌中玩物,在关东更是荡然无存。天下已然大乱!” 殿內眾人,虽远在西陲,但听著这些来自中原的血腥匯报,也不禁面色肃然。他们能想像那是一片何等混乱和悲惨的景象。 刘朔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中原的混乱,比他预料的来得更快更猛。这既是危机,也未尝不是机遇。乱世之中,强者为尊,而他凉州,经过西征洗礼和数年积累,已是当之无愧的强者之一。 “长安王允等人之谋,密切关注。”刘朔首先指示,“若有变故,速报。并州方向,尤其是河东北部(靠近凉州),可加派细作,若能暗中联络部分不满董卓之將校,或有可为。” “兗州黄巾……”刘朔沉吟,“此乃流民裹挟求生,其势虽大,然缺乏根基与统御。曹操若能平定,其实力必大涨。袁绍与公孙瓚之爭,且让他们先耗著。徐州、荆州暂且观望。” 他的思路清晰起来:“中原大乱,群雄逐鹿,非一日可平。我凉州新定西域,需时间消化。眼下,仍以巩固根本,积蓄实力,静观其变为主。但静非不动。”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眾人:“西征已告一段落。接下来,除巩固西域南道统治外,重心可適当回调。北地郡大营之兵,可加强训练,並择机向河套地区进行试探性武装拓殖,挤压南匈奴及鲜卑部落生存空间,建立前沿据点,为將来横扫漠北做准备。同时,加大对关中地区情报渗透,尤其是潼关、武关等要隘守军情况,必须了如指掌。”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至於中原,”刘朔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们乱他们的。我们只需確保凉州铁骑刀锋更利,粮草更足,甲冑更坚。待时机成熟,无论是东出潼关爭衡中原,还是北扫大漠立不世之功,主动权,都將在我!” “主公明见!”眾人齐声应诺。西征的胜利让凉州集团信心空前高涨,中原的乱局非但没有让他们感到惶恐,反而更激起了参与天下角逐、建立秩序的雄心。 会议结束前,刘朔似乎想起什么,对陈宫、程昱道:“西域带回的那些贵族,好生安置,不可怠慢,亦不可令其生事。其中鄯善公主、精绝女王等人,身份特殊,或有他用,单独列出名册给我。” “诺。” 眾人散去,刘朔独自留在殿中,望著殿外渐渐西斜的日光。中原的烽火映照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却没有引起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冷静謐的算计。 乱吧,乱得再彻底一些。当所有人都精疲力尽、元气大伤之时,便是凉州这头蛰伏於西陲的猛虎,亮出獠牙,一啸惊天的时刻! 而在这之前,他需要將凉州,打造成真正无懈可击的基业,也需要处理一些“內部”事务。想到母亲那日渐频繁的、关於成家的暗示,以及陈宫、程昱那偶尔流露的曖昧眼神,刘朔不禁揉了揉眉心。 第139章 凤棲凉州 承运殿议事毕,刘朔先去后宅静安院向母亲原氏问安,略略讲述了西征见闻,又陪著母亲和有些怯生但已渐渐活泼起来的万年公主用了些点心,见母亲面露倦色,便告退出来,准备回自己的武德殿处理积压的文书。 岂料他刚走出静安院不远,身后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透著喜意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母亲原氏亲自领著陈宫、程昱二人,面带笑容地快步追了上来。陈宫和程昱脸上也掛著一种混合著欣慰、期待乃至一丝总算等到这一天的微妙神情。 刘朔一愣,停下脚步:“母亲?二位先生?可是有要事?”他心中疑惑,方才在静安院母亲並未多说,怎么转眼又带著两位谋士追出来了?而且看这三位的表情著实有些古怪。 原氏走到近前,先是仔细端详了几子一番,眼中满是慈爱:“朔儿,西征辛苦,看你又清减了些。不过,精神头倒是更足了。”她顿了顿,看了眼身旁含笑不语的陈宫和程昱,仿佛得了鼓励,笑容更深了些,“方才人多,有些话母亲不好说。如今正好,公台先生和仲德先生也在,有件大事,母亲与你二位先生商议了许久,觉得不能再拖了,今日务必与你定下。” 刘朔心里咯噔一下,隱隱有了猜测,面上却不动声色:“母亲请讲,何事如此紧要?” 原氏拉住儿子的手,语重心长:“朔儿,你今年已十九了!寻常百姓家的男儿,这个年纪早已娶妻生子,撑起门户。你贵为皇子,坐拥凉州节制、大半西域、青海,內宫却一直空悬,这成何体统?叫天下人如何看待?叫追隨你的臣子们如何安心?”她说著,眼圈微微有些发红,“这些年,苦了你了。如今母亲回来了,断不能再让你孤身一人。这成家立室之事,必须即刻操办!” 果然!刘朔暗道。他瞥了一眼陈宫和程昱,见二人一副深以为然主公早该如此的表情,心中更是明了。想来上次委託他们去求娶蔡琰(蔡文姬)失败,不仅让自己面上无光,也让这两位自十岁起就跟隨自己、某种程度上更像长辈的谋士耿耿於怀,深觉主公的婚事是他们辅佐不力之处,如今是铁了心要雪耻,给自己张罗一个王妃。 看著母亲殷切的目光,和两位谋士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为你好的神色,刘朔心中既是温暖,又有些哭笑不得。在这个时代,十九岁未娶,对於他这等身份的人来说,確实堪称大龄剩男了。而且,捫心自问,前世今生加起来做了近四十年的和尚,这副经过多年科学锻炼、营养充足、又继承了不错基因(灵帝虽然好色但能当上皇帝容貌自然不会太差差;原氏能入宫,姿色亦在中人以上)的年轻身体,说没有点念想那是假的。如今身高八尺有余(约合后世一米九二),猿臂蜂腰,面容英挺,与屏幕前的各位阿祖不相上下,配得上任何美女。 想到这里,他原本那点抗拒和尷尬便淡去了许多,反而升起一丝好奇。能让母亲和这两位眼界极高的谋士共同认可、甚至喜笑顏开来推荐的,会是哪家贵女? “母亲和二位先生一片苦心,朔感念於心。”刘朔態度软化下来,语气温和,“只是不知,母亲与先生们属意哪家淑女?竟能劳动母亲亲自来说合。” 见刘朔鬆口,原氏脸上笑容绽放,迫不及待地开口道:“说起这位姑娘,那可是百里挑一,不,是万里挑一的好女子!家世、品行、容貌、才学,无一不是上上之选!”她略一停顿,清晰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乃是中山无极甄氏之女,名宓,今年正当二八芳华(十六岁)。” “甄宓?”刘朔心中猛地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洛神赋的那个甄宓?中山无极甄氏,除了那个名传千古的甄宓,还能有谁? 可按照他模糊的歷史记忆,甄宓出生年份似乎应该在灵帝中平年间甚至更晚,如今初平二年(公元191年),她应该还是个几岁稚童才对!怎么会已经年方二八? 蝴蝶效应? 一个念头闪过。是自己穿越带来的变数,导致某些人的出生时间发生了变化?还是这个时空本就与原有歷史有细微差別?他无法確定。但无论如何,中山无极甄氏,甄宓,年十六,这几个要素组合在一起,指向性太强了! 惊讶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属於男人的窃喜和虚荣感悄然升起。千古留名的绝色美女啊! 无论是《洛神赋》的文学渲染,还是后世无数演绎,甄宓这个名字几乎就是美丽、才情与传奇的代名词。若能得此女为妻刘朔赶紧收敛心神,暗自告诫自己不能失態,但嘴角还是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母亲……这甄氏女,当真年已二八?中山甄氏,乃名门望族,怎么会”刘朔试探著问,想確认一下。 程昱接过话头,解释道:“主公有所不知。中山甄氏確是累世官宦,然自甄宓祖父甄邯以降,家道中落,其父甄逸早逝,如今门第虽清贵,却已非顶尖。甄宓此女,幼时便有相者言其贵不可言。去岁其母携其归寧途经冀州,恰逢袁绍为次子袁熙聘妇,闻甄宓美名,曾有意求娶。然甄母以女年幼婉拒。此事传开,甄宓才名美誉更盛。臣与公台多方查访,確认此女品性端淑,聪慧过人,且通诗书,实为主公良配。其年龄確为二八,户籍(当时有类似的东西呢)文书俱在,无误。” 陈宫也道:“主公,甄氏虽非当世最显赫之族,然门风清正,底蕴犹存。娶甄宓,既可得贤內助,又不至过早引入势大之外戚,正合主公当下之势。且此女美名远播,若能聘得,亦是一段佳话,可显主公风采。” 刘朔听罢,心中疑虑稍去,更多的是惊喜。管他是不是蝴蝶效应,送到嘴边的洛神,哪有不要的道理?而且听陈宫程昱分析,这门亲事確实很合適。他轻咳一声,稳住心神,对母亲和两位谋士道:“中山甄氏,清流门第。甄宓小姐既有贤名,母亲与二位先生又如此推崇,想必確是良配。此事朔无异议,但凭母亲与先生做主。(实际上嘴都歪倒耳根了)” 原氏大喜,陈宫程昱也相视一笑,显然鬆了口气。 然而,陈宫接下来的话,让刘朔再次愣住。 “主公”陈宫拱手,中山甄氏之女,可为王妃正位。然则,主公如今坐拥凉州,新定西域,威加四海。这內宫之事,亦需兼顾各方。故臣等与老夫人商议,此番聘娶,当有三位新娘入府。” “三位?”刘朔愕然。 “正是。”程昱接口,语气从容,“除中山甄宓外,另两位亦是身份尊贵、且於主公大业有助益之人。” 陈宫道:“其一,便是主公西征带回的鄯善国公主,尉屠耆?月支娜。鄯善虽灭,其王室在西域南道仍有影响。纳其公主,可安抚鄯善旧民,彰显主公怀柔远人之德,亦有利於稳定西域南道局势。” 程昱补充:“其二,乃是精绝女王,阿妲闐。精绝虽小国,然其女王身份特殊,纳之,不仅可彻底收精绝之心,更可向西域诸国展示,凡顺服者,虽女王亦可保其尊荣,甚得恩遇。此二女联姻,政治意义深远。” 刘朔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两位西域女子的容顏。鄯善公主尉屠耆?月支娜,带著楼兰遗韵的精致深邃五官,怯生生如小鹿般的眼神;精绝女王阿妲闐,成熟美艷,碧眸中藏著不甘与聪慧,风情別具。两人的相貌,颇有几分他前世印象中某些西域女星的影子。他当时並无綺念,只作政治筹码看待。如今听陈宫程昱这么一说,將这政治联姻与自己婚事结合,似乎……也確实不错? 某巴某扎谁不爱? 一个略带戏謔的现代念头划过,隨即被他压下。但不可否认,对於这两位容貌身段皆属顶级、又带有异域风情的女子,作为一个正常男人,要说完全没有一点想法,那是虚偽。 原氏见儿子沉吟,以为他不愿,温言劝道:“朔儿,母亲知你重情。然你身份不同,婚姻大事,关乎社稷。甄家姑娘可为正妃,主持內宫。那两位西域公主女王,亦是贵女,可为侧妃。如此,既全了伦常,又安了西域,岂不两全其美?况且,”原氏压低声音,带著母亲特有的关切,“那两位姑娘,母亲也悄悄瞧过,皆是万里挑一的容貌气度,断不会辱没了我儿。” 话已至此,刘朔还能说什么?母亲和两位最信任的谋士,將一切都考虑周全了,政治、利益、门第、子嗣、甚至他的个人幸福都照顾到了。他若再推拒,反倒显得矫情和不识大体了。 刘朔深吸一口气,对著母亲和两位谋士深深一揖:“母亲、公台先生、仲德先生,为朔之事,煞费苦心,筹划周详。朔拜谢!一切,便依母亲与二位先生之意操办。只是,需以礼相待,莫要强求,尤其莫委屈了甄家小姐。” 他潜意识里,对那位传说中的洛神,还是存有更多的尊重和期待。 原氏见儿子应允,喜不自胜,连声道:“好好好!我儿放心,母亲省得,定会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绝不让三位新妇受半点委屈!”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孙满堂的热闹景象。 陈宫和程昱也含笑领命:“臣等即刻著手,遣使下聘,筹备大婚事宜。必使主公之婚礼,成为轰动凉州、传誉天下之美谈!” 一场涉及中原名门、西域王室的联姻,就此定下。刘朔站在渐起的暮色中,望著母亲欢喜离去、两位谋士匆匆去筹备的背影,心情复杂难言。有对未知婚姻的些微忐忑,有对三位即將成为自己妻子的女子的好奇,也有一种人生大事终將落定的尘埃落定之感。 “甄宓、尉屠耆?月支娜、阿妲闐”他低声念著这三个名字,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隱隱期待的笑容。 第140章 厚聘动中山 凉州,金城王府的动作极快。 陈宫与程昱亲自主持,调拨府库,筹备聘礼。有了上次为刘朔求娶蔡琰(蔡文姬)却遭其父蔡邕婉拒、甚至是羞辱隱隱有看不上边地藩王意味的前车之鑑,二人此次是憋足了一口气,务必要將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绝不能再让主公受半点委屈,也不能让凉州失了体面。 他们深知,中山无极甄氏虽已不如先祖甄邯、甄逸在世时显赫,但终究是累世官宦的清贵门第,诗礼传家,眼光不俗。寻常的金银財帛,或许能打动趋炎附势之徒,却未必能让这样的家族真正感到被尊重和重视。因此,聘礼的选择上,他们颇费了一番心思。 凉州骏马百匹:皆是从河西与西征缴获的西域良驹中精挑细选而出,其中更有数匹疑似带有大宛天马血统的神骏,肩高体健,毛色油亮,价值连城。这在极度重视马匹,尤其是顶级战马的汉末,是比黄金更硬的通货,也彰显了凉州坐拥优质马场的雄厚实力。 和田美玉十箱:刘朔西征于闐,掌控了玉矿源头。此次下聘,直接运来未经雕琢的顶级和田玉籽料、山料,其中不乏羊脂白玉、黄玉、墨玉等珍品,每块皆温润莹透,大小匀称。这不仅是財富,更暗示著凉州对西域珍稀资源的掌控力。 河西野生药材及香料:包括品相极佳的冬虫夏草、锁阳、肉蓯蓉(皆產自祁连山及河西走廊)、西极红花、安息香、没药等。这些药材香料,在医疗条件有限的时代,是延年益寿、彰显身份的重要之物,尤其来自西域的香料,在中原更是稀有。 凉州百炼钢甲十领、宝刀十口:这几乎算是战略物资级別的聘礼了(这个时候中央朝堂基本对地方失控了已经,再那还有人管谁家私藏不私藏甲冑),充分显示了凉州的军工实力和对这门亲事的极度重视。甲冑乌黑沉凝,刀锋寒气逼人,皆是匠作营顶尖作品。 西域奇珍异宝:如来自精绝的华美地毯、于闐的玉雕摆件、鄯善的金银器皿、甚至还有几匹稀有的大秦(罗马)细亚麻布和玻璃器(通过丝路贸易获得,猪脚並不会烧纸玻璃没其他穿越者那么厉害,啥都会)。琳琅满目,充满了异域风情和丝路气息。 此外,还有合乎礼制的玄纁束帛、金丝银缕、珍珠玛瑙等常规聘礼,数量亦是远超常制。 负责下聘的使团,由程昱亲自带队,陈宫坐镇金城总揽。使团成员除了精通礼仪的鸿臚官员,还有一队百(再多过境別的诸侯地盘他们也不放心啊也就猪脚的地方有好马场不缺嘛,不然当时中原那里都缺战马都)人精锐的骑兵作为护卫仪仗。这些骑兵人高马大,甲冑鲜明,沉默肃立时如同钢铁雕塑,行进时则带著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煞气,既是护卫,更是无声的威慑与展示。 如此庞大、奢华且充满武力暗示的聘礼队伍,从金城出发,浩浩荡荡,穿过陇山,经关中北部(此时董卓势力对凉州东出通道监控已大为鬆弛),进入并州,再折向东南,直抵冀州中山国无极县。一路之上,引得沿途州县瞩目惊嘆,关於凉州王刘朔豪富强横、志在必得的传闻,也隨之扩散开来。 冀州,中山国,无极县,甄府。 当凉州下聘使团抵达的消息传来时,甄府上下,可谓是喜忧参半,气氛复杂。 甄宓之父甄逸早逝,如今主持家务的是其母张氏。张氏出身亦不俗,但丈夫早亡,家道中落,独自抚养三子五女(甄宓排行最小),支撑门庭,颇为不易。去年袁绍为次子袁熙求娶甄宓,虽被张氏以女幼婉拒,但其中未尝没有对袁绍出身汝南袁氏却行僭越之事(当时袁绍尚未正式得冀州)的疑虑,以及对女儿未来在袁家复杂环境中处境的担忧。 如今,凉州王刘朔遣使厚聘,求娶甄宓为正妃! 凉州王刘朔!这个名字对於中原世家而言,並不陌生,却笼罩著一层神秘而复杂的色彩。 他是灵帝长子,却自幼被厌弃,放逐边塞。 他坐拥凉州,兵强马壮,连董卓都忌惮三分。 他刚以雷霆之势横扫西域南道,拓地千里,传闻用兵如神。 但同时,也有许多不利的传闻在暗中流传:说他性格暴戾嗜杀,动輒屠城灭族,西域诸国闻风丧胆;说他样貌丑陋,或因边塞风霜摧残,或因天生异相,故而深居简出;更有甚者,隱晦提及他可能因长期压抑而对女子有特殊癖好。 张氏和甄府的主要男性成员在接待程昱、查看那份令人瞠目结舌的聘礼清单时,心中的天平已经倾斜。凉州王展现出的实力、诚意(正妃之位)以及那份厚重到令人无法拒绝的聘礼,都让这个日渐式微的家族看到了重新崛起的巨大希望。至於那些传闻?在世家大族的联姻逻辑里,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女儿的幸福?那是在不损害家族利益前提下才需要考虑的次要问题。更何况,那些传闻多半是敌对势力的污衊,凉州王既能得陈宫、程昱这等名士辅佐,岂会是传闻中那般不堪? 因此,甄府很快给予了积极回应,態度恭敬而热络。 然而,在甄府后宅,那位即將成为这场联姻核心的少女甄宓,心中却远没有家人那般喜悦。 她独坐在自己闺阁的窗边,手中无意识地绞著一方素帕。窗外春光明媚,庭中花树初绽,却丝毫照不进她此刻晦暗忐忑的心房。 凉州王刘朔这个名字,她自然听过。最近几个月,隨著他西征大捷的消息传回,这个名字更是频繁出现在父兄和来访宾客的议论中,伴隨著惊嘆、敬畏、猜疑,还有那些她不小心偷听到的、令人不安的私语。 嗜血残暴、杀人如麻、西域小儿闻其名止啼……这些词汇像冰冷的毒刺,扎进她十六岁少女的想像中。她会梦见一个面容模糊、浑身浴血、眼神冷酷如狼的狰狞身影,在尸山血海中向她走来,惊得她从梦中冷汗涔涔地醒来。 样貌丑陋、性情乖张、不近女色或有怪癖……这些传言又让她对未来充满了恐惧。她自幼被家人呵护,读诗书,习女红,虽非绝顶聪慧,却也知书达理,对自己的容貌亦有几分认知。她无法想像,要如何与一个传闻中如此不堪的人朝夕相对,举案齐眉。 凉州那是多么遥远而荒凉的地方啊!听说那里气候苦寒,羌胡杂处,与繁华温柔的中原判若两个世界。她要离开生养她的无极,离开熟悉的家人,去到那片陌生的、传闻中充满危险的土地,嫁给一个全然未知、甚至可能极其可怕的夫君。 政治联姻。她听母亲和兄长隱晦地提起过这个词。她知道,自己的婚姻,从来不只是自己的事,它关乎甄氏的门楣復兴,关乎家族在乱世中的选择。她没有反抗的余地,甚至不能流露出太多不满。 可是她也是人啊,一个刚刚十六岁、对未来怀有朦朧憧憬和恐惧的少女。她读过《诗经》中的关关雎鳩,在河之洲,也曾暗自幻想过未来良人的模样,或许是温文尔雅的读书君子,或许是英武磊落的少年將军但绝不是一个被妖魔化的边塞藩王。 窗外的聘礼队伍似乎正在清点交接,隱约传来喧譁声。那代表著凉州王的诚意和甄府的荣耀,却像沉重的枷锁,一步步將她锁向未知的命运。 “凉州王……刘朔……”她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心中充满茫然。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真如传闻中那般可怕吗?他为什么会看上自己?仅仅因为甄氏的门第,还是別的什么? 对未来的恐惧,对传闻的担忧,对家族责任的无助,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个神秘而强大的男子隱隱的好奇,交织在甄宓的心中,化作一片沉鬱的云雾。 她不知道,远在凉州金城的刘朔,对她这个洛神同样充满好奇与期待。 她也不知道,自己即將踏上的,是一条怎样波澜壮阔又充满挑战的道路。 更不知道,那些关於刘朔的可怕传闻,有多少是事实,又有多少是別有用心者的詆毁。 她只是被动地,被时代的洪流和家族的期望,推向了凉州,推向了那个即將成为她夫君的男人身边。 使团下聘顺利,婚期很快被敲定。甄府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嫁妆,训练陪嫁的僕役侍女。而无极县甄府后宅的那扇小窗前,少女甄宓凝望北方的日子,也一天天增多。她的命运,已然与那个遥远的西北王紧紧相连,再也无法分开。 第141章 东出迎亲天下侧目 凉州王刘朔大婚的日子,定在了初平二年秋高气爽的九月。 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前五礼在陈宫、程昱的精心操办下,已顺利完成,未出任何紕漏。如今,便到了最为隆重,也最为引人注目的最后一礼亲迎。 按汉制,诸侯王娶正妃,必须遵循“六礼”,並需亲至女家迎娶。这不仅是礼仪要求,更是彰显宗室威严、体现对新妇及其家族尊重的必要环节。刘朔虽有诸多事务缠身,且冀州路途遥远,中间还需经过一些不太安稳的区域,但於情於理於制,他都必须亲自走这一趟。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勉强。或许是现代灵魂中对婚姻仪式感的重视,或许是对那位即將成为自己妻子的洛神甄宓的几分尊重与好奇,又或许是想藉此机会向天下展示凉州的实力与气象,刘朔决定,將这场亲迎之礼,办成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典。 “既然要接,就风风光光地接回来。”刘朔对陈宫、程昱如此说道,“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刘朔的妻子,当得起何等荣耀;也让甄家小姐知道,入我凉州门,绝非委屈。” 於是,一支规模空前、规格甚至有些“僭越”的迎亲队伍,在金城集结完毕。 刘朔本人身著亲王朝服,外罩织金玄色大氅,骑乘一匹通体乌黑、唯独四蹄雪白的西域名驹乌云踏雪,神采奕奕,英武非凡。他身后,是五百名精选的骑兵。这五百人,乃是重骑中的百战锐卒,不仅甲冑擦得鋥亮如镜,马鞍、轡头亦装饰著金银部件,阳光下熠熠生辉。他们沉默肃立,却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铁血威压,是这支队伍最核心的护卫与仪仗。这已是考虑了长途跋涉补给困难后,所能动用的最大规模精锐骑兵护卫了。 为甄宓准备的乘輅车,是真正的重头戏。此车完全仿照东汉皇后外出时的金银车规格打造,甚至犹有过之。车身以朱红大漆为底,车辕、车栏、轮轂等处镶嵌黄金纹饰与错银云雷图案,极尽奢华。车厢宽大,四周垂掛著以金线、彩绣织就的厚重帷幔,可遮风挡尘,亦显尊贵神秘。车前由六匹纯白色的河西骏马牵引,马匹皆佩金络头,银鞍韉,步伐整齐划一。 车辆前后,各有手持羽葆、幢幡、旌旗、戟盾的仪仗卫队百人,皆著锦袍,步伐整齐,气派非凡。这规格,已然逾越了诸侯王正妃的常制,直逼后妃!但正如刘朔所言,此刻天下大乱,汉室威仪扫地,宗室凋零,谁敢、谁能来指责他一个手握重兵、雄踞西北的实权藩王僭越?况且,在凉州军民看来,自家主公功高盖世,王妃用此等仪驾,乃是理所当然! 除核心队伍外,还有近千人的辅兵、僕役队伍,负责运送甄宓的嫁妆(甄家亦准备了丰厚的嫁妆,但比起刘朔的聘礼和这仪仗,则显得寻常了)、途中所需的粮草、饮水、帐篷等物,以及供甄宓贴身侍女、嬤嬤乘坐的副车十余辆。整个队伍迤邐数里,旌旗招展,车马轔轔。 九月初,吉日。迎亲队伍自金城东门而出,浩浩荡荡,踏上了东行迎亲之路。 这一路,註定不会平静。 队伍先经陇关道入关中。沿途关隘守军见到这支甲冑鲜明、气势惊人的凉州队伍,尤其是那规格嚇人的王妃仪驾,无不骇然,哪里敢有半分阻拦?纷纷开关放行,甚至有些將领还派人送上劳军的酒水,以示不敢与凉州王为敌,毕竟谁也不想平白多一个强大到令他窒息的敌人。 进入并州、冀州地界后,情形更为微妙。此时袁绍已基本掌控冀州,但北部并州、冀州西部仍有黑山军等势力活动。刘朔的迎亲队伍,就像一条光彩夺目却又带著尖刺的巨龙,游弋在各方势力的边缘。 沿途的百姓,尤其是大姑娘、小媳妇们,何曾见过如此华贵威严的仪仗?那金光闪闪的马车,那高大神骏的白马,那衣甲鲜明、如同天兵神將般的骑兵,还有那位端坐骏马之上、英俊挺拔、气度非凡的年轻亲王这一切,都像是从传说中走出来的景象。 “快看!那就是凉州王的迎亲队伍!” “天爷!那马车怕是皇后娘娘坐的也不过如此吧?” “凉州王竟如此年轻英俊?不是说他” “嘘!莫要乱说!看看那些骑兵,煞气多重!凉州王定然是了不得的英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甄家小姐真是好福气啊!能得如此夫婿,这般迎娶” 羡慕、惊嘆、议论之声,沿途不绝。无数怀春少女將这一幕深深印入脑海,甄宓这个名字,也隨著这空前盛大的迎亲,成为了天下女子羡慕的对象。当然,也有人暗自为那位即將远嫁的甄小姐担忧——凉州,毕竟太远太陌生了。 沿途的诸侯与势力,反应则复杂得多。 并州的一些地方长官和豪强,態度谨慎,多以礼相待,送上贺仪,不敢有丝毫怠慢,生怕惹怒了这位煞星。 冀州的袁绍,接到沿途急报,眉头紧锁。刘朔如此高调地穿越他的势力范围(虽未深入腹地),展示出的財力、武力、以及那逾越的仪仗规格,都让他感到极度不適和隱隱的威胁。但他此刻正与公孙瓚对峙,又要消化冀州,实在不愿节外生枝,与实力不明的凉州王交恶。最终,他下令沿途郡县提供必要的补给便利,並派使者送上贺礼,言辞客气,但要求队伍儘快通过冀州境。 其他如曹操、陶谦、刘表等,接到情报后,亦是心情复杂。刘朔这个名字,以前或许只是边地强藩的印象,如今隨著这场夸张的迎亲,其形象一下子变得具体而富有衝击力起来。有钱、有兵、敢僭越、且如此年轻这些要素组合在一起,让所有有志於天下的诸侯,都不得不將凉州列为需要高度警惕的对象。当然,也有人暗中嗤笑刘朔暴发户做派,或认为他如此张扬取祸不远。 对於这些或明或暗的关注、紧张、甚至敌意,刘朔浑然不在意。他本就存了藉此立威、扬名的心思。队伍按照预定路线,不疾不徐地行进,夜间择地扎营,防卫森严。有五百铁浮屠护卫,等閒数千兵马也难攖其锋,更別提沿途那些心怀鬼胎的小股势力了。 一路无惊无险(或者说,无人敢惊扰),迎亲队伍在经过二十多天后终於在九月下旬,抵达了中山国无极县。 当这支如同天界降临般的队伍出现在无极城外时,整个无极县都轰动了。甄府上下,更是与有荣焉,先前对凉州荒凉苦寒的担忧,在这极致奢华与威严的仪仗面前,似乎也消散了不少。张氏看著那皇后规格的輅车,激动得几乎落泪,连声道:“我儿有福,甄家有幸” 而在深闺之中,早已穿戴好嫁衣、心如撞鹿的甄宓,听到侍女们气喘吁吁、眼冒星光地描述著城外那神仙般的迎亲场面,尤其是那位俊美如天神的凉州王时,她一直紧绷、恐惧、茫然的心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似乎和传闻中……很不一样? 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好奇与期待,如同石缝中挣扎而出的小草,悄悄探出了头。 盛大的亲迎仪式在无极甄府举行。刘朔依礼行事,举止有度,既有亲王的威严,又透出对甄家长辈的尊重。当他终於见到凤冠霞帔、以紈扇遮面、在侍女搀扶下缓缓走出的新娘子时,纵然隔著扇面,也能感受到那窈窕的身姿与端庄的气质。 “夫人,请上车。”刘朔亲自上前,伸出了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甄宓的心猛地一跳,隔著紈扇的缝隙,她看到了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也隱约看到了手主人那轮廓分明的下頜和挺拔的身姿。她深吸一口气,將微微颤抖的柔荑,轻轻放入那只温暖而稳定的手中。 这一刻,她的人生,彻底转向了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却似乎並不全然是黑暗的方向。 鸞驾起行,西归凉州。来时震动沿途,归时更添喜庆。这支承载著政治联姻、家族期望、个人命运以及无数天下人目光的队伍,在秋日的原野上,向著西北方向,迤邐而行。 凉州王妃的漫长旅途,刚刚开始。而凉州王刘朔,在向天下展示了一番肌肉与財力后,也即將带著他的新娘,回到他的王国,继续书写属於自己的传奇。 这场东汉末年堪称第一隆重的婚礼,如同投入乱世泥潭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向更远的地方。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名叫刘朔的皇长子,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被忽视的边塞藩王了。 第142章 桃源现西陲 迎亲队伍携著中山甄氏的送亲眷属、僕役、嫁妆车辆,自并州西行,越过黄河,终於踏入了凉州地界。 刚一过境,以甄宓之母张氏为首的中山国来人,便下意识地提起了心,屏住了呼吸,准备迎接想像中边塞的荒凉与粗獷。在他们,乃至绝大多数中原士人的印象里,凉州等同於羌胡杂处、风沙苦寒、地瘠民贫,是朝廷流放罪臣、戍卒充边的苦寒之地。即便听闻凉州王刘朔颇有手腕,但根基又能好到哪里去?恐怕不过是依仗武力勉强维持,民生依旧凋敝。 然而,眼前所见,却让所有中山来客,包括坐在华贵輅车中、心中依旧忐忑的甄宓(透过偶尔掀起的帷幔缝隙),都瞠目结舌,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或是出现了幻觉? 首先震撼他们的,是脚下这宽阔、平坦、坚硬的驰道!其宽度可容四辆马车並行,路面以某种混合材料(石灰、黏土、碎石)夯筑得极为结实,平整如砥,车行其上,几乎感觉不到顛簸。道路两侧甚至挖有整齐的排水沟渠,沿途每隔一段距离便有石质的里程碑和供路人歇脚的简易亭舍。 这道路的规格与质量,別说中山国,就是他们沿途经过的并州、冀州许多所谓的官道,也远远不及!道路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有满载货物的商队,有拖家带口的百姓,还有巡逻的轻骑,秩序井然,全然没有中原常见的乱兵、匪患痕跡。 更让他们难以置信的是沿途所见百姓的精神面貌与衣著。时值深秋,凉州气候已显寒意,但路上竟看不到一个衣衫襤褸、瑟缩乞討的流民!往来行人,无论汉、羌、胡,大多面色红润,步履稳健。他们身上穿著的衣物,虽然款式各异,但明显厚实保暖,许多人身著一种看起来蓬鬆柔软、光泽柔和的白色或淡褐色衣袍(棉衣),显然不是中原常见的葛麻或粗糙毛皮。孩子们在路旁嬉戏,笑声清脆;田地里还有农人在忙碌,整理著已经收穫过的土地,田埂沟渠规整,隱约可见远处大型水车的轮廓。 队伍经过的第一个凉州郡城,更是让中山来客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城墙高大坚固,垛口齐整,城门处车水马龙,守军甲冑鲜明,检查严谨却无扰民。城內街道纵横,商铺林立,招牌幡子迎风招展。酒肆传出诱人的香气,布庄里掛著各色棉布、毛料,铁器铺叮噹作响,书店也有人进出。街道乾净整洁,甚至有专人清扫。行人摩肩接踵,汉人、羌人、西域胡商、甚至偶尔可见深目高鼻的粟特人,混杂一处,討价还价,笑语喧譁,其热闹繁华程度,竟丝毫不亚於中原大郡,甚至在秩序与活力上犹有过之!完全没有想像中的蛮荒与肃杀。 最令那些隨行的甄氏商人出身眷属目瞪口呆的,是商业的繁荣。西域的玉石、毛毯、葡萄美酒、奇珍异兽,中原的丝绸、瓷器、漆器、书籍,凉州本地的毛皮、药材、盐铁、棉布……琳琅满目,匯聚於此。交易使用一种印製精美、信誉良好的凉州王券(想推行纸幣)与五銖钱並行,方便快捷。不同语言的討价还价声交织,却不见欺诈强买,似乎有一种无形的规则和力量在维持著市场的公平。 “这……这里当真是凉州?”一位甄氏老僕喃喃自语,揉了揉眼睛。 “不是说凉州苦寒,人烟稀少吗?这这比我们无极县城繁华十倍不止啊!”一个年轻子弟惊嘆。 “看那些人穿的衣服,那是何物所织?竟如此厚实软和,像是裹著云朵似的”一位甄家女眷好奇地打量著路边行人身上的棉衣。 张氏坐在车中,望著窗外景象,心中翻江倒海。她原本对女儿远嫁边塞的最后一丝忧虑,在此刻被眼前这超出想像的繁荣与安寧衝击得七零八落。这哪里是苦寒边地?分明是一处世外桃源,一方乐土!女婿刘朔,能將此地治理得如此模样,其才能、其胸怀、其志向,恐怕远非传闻中那个暴戾边王所能概括。 而此刻,輅车之內,一直心怀忐忑、对未来充满迷茫的甄宓,也终於忍不住,悄悄將帷幔掀开了一道稍宽的缝隙,向外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与中原截然不同,却充满勃勃生气的景象。整齐的街道,繁华而不嘈杂的市井,衣著厚实、面带安寧笑容的百姓,各族和谐共处的画面这一切,都与她想像中的荒凉苦寒、羌胡凶悍大相逕庭。尤其是那些行人身上看起来就温暖舒適的棉衣,更是引起了她的好奇。凉州似乎並不冷?至少,人心不冷。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队伍最前方,那个骑在神骏黑马上的挺拔背影。这一切,都是他治理下的结果吗?一个能营造出如此治世景象的人,真的会是传言中那般嗜杀丑陋吗? 连日来,通过偶尔听到的护卫、使者的交谈,以及母亲越来越放鬆甚至隱含喜色的神情,甄宓心中那个可怕的魔王形象,正在悄然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复杂、神秘,甚至带著几分传奇色彩的年轻英雄形象。尤其是亲眼见到凉州这般景象后,这种印象更加强烈。 就在这时,前方的刘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轻勒马,回头望来。他的目光穿越队伍,恰好与輅车中甄宓悄悄窥视的视线对上了一瞬。 甄宓如受惊的小鹿,慌忙放下帷幔,心臟砰砰直跳,脸颊飞起一抹红晕。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她看到了那双眼睛明亮、深邃,带著洞察一切的锐利,却没有想像中的暴戾与浑浊,反而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王妃可是有什么需要?”车外,一名奉命侍候的凉州女官轻声询问,语气恭敬。 “没、没什么。”甄宓定了定神,声音细若蚊蚋。她重新端坐好,手却下意识地抚上了身上华美却略显单薄的嫁衣。忽然有些期待,凉州那种看起来很暖和的棉衣,自己是否也能穿上? 队伍继续前行,每过一城,每见一地,中山来客的惊嘆便多一分。等队伍终於抵达此行的终点,凉州的核心金城时,这些来自中原的客人已经彻底麻木了。 金城的雄伟,百业的兴盛,军民的精气神,以及对凉州王发自內心的尊崇与爱戴,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这里,是一个迥异於中原战乱、充满希望与力量的新天地。 当刘朔在金城王府前下马,亲自来到輅车前,再次伸出手,温声道:“夫人,我们到家了。”时,甄宓將手放入他掌中,心中的茫然与恐惧,已被这一路所见的震撼与逐渐滋生的好奇所取代。 家?这个陌生的、繁华的、安寧的地方,真的会成为她的家吗?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自己即將踏入的,绝非是一个可怕的魔窟,而是一个由身边这个男人创造的、不可思议的王国。未来的生活或许依旧充满未知与挑战,但至少,起点似乎並没有想像中那么糟糕。 刘朔牵著甄宓,在万眾欢呼与注视下,步入王府。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凤冠霞帔、虽仍羞涩却已挺直脊背的新娘,嘴角微扬。 第143章 红烛映金城 初平二年冬,腊月,吉日。 金城內外,张灯结彩,喜气盈天。凉州王刘朔大婚,娶中山甄氏女宓为正妃,同时纳鄯善公主尉屠耆?月支娜、精绝女王阿妲闐为侧妃的典礼,在凉州王府正殿承运殿隆重举行。 整个凉州,自上至下,都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喜庆之中。对於百姓而言,这是英明神武的主公大喜之日,是凉州的盛事;对於文武臣属而言,这更是期盼已久、意义非凡的时刻。 典礼依制,庄重而盛大。 承运殿內,红毯铺地,帷幔高悬,香雾繚绕。象徵礼乐的编钟、石磬、琴瑟陈列两厢,乐工肃立。殿陛之下,凉州文武百官,按品阶著朝服肃立,文左武右,鸦雀无声,却人人面含喜色。 殿陛之上,正中主位设两座。左侧,刘朔生母、原氏夫人身著隆重礼服,端坐其上。经歷了洛阳的惊惶与凉州的安稳,此刻的原氏,面容沉静而欣慰,眼中含著激动的泪光,又带著母亲特有的慈爱与满足。她知道,今日之后,儿子的人生才算真正完整,凉州的基业也有了传承的保障。她望向殿门方向,等待著新人的到来。 吉时到! 殿外钟鼓齐鸣,礼乐大作。 首先入殿的,是两位侧妃的册立仪式。鄯善公主尉屠耆?月支娜与精绝女王阿妲闐,皆已换上了汉家嫁衣,在女官引导下,分別由侧门入殿,向原氏行礼,接受侧妃金册宝印。仪式简短而庄重。月支娜公主依旧带著几分怯生生的异域之美,碧眸低垂,姿態恭顺;阿妲闐女王则显得镇定许多,她身著红装,更衬得肤白如雪,碧眼深邃,虽然行礼如仪,但眼神中仍有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复杂情绪亡国女王的身份,如今却要作为侧室嫁给征服者,其中的滋味,唯有自知。册立毕,二人被引至偏殿等候。 紧接著,正妃大典开始。 礼乐转为更加恢弘庄严的旋律。 殿门大开,身著玄端亲王冕服的刘朔,龙行虎步,步入大殿。他头戴九旒冕冠,身著玄衣纁裳,十二章纹隱约可见,腰佩玉具剑,气度威严而英挺。殿中文武,包括陈宫、程昱、典韦、关羽等核心重臣,目光追隨著他的身影,眼中无不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感慨。 十年了! 从那个十岁离京、孤身赴凉的孱弱皇子,到今日雄踞一方、威震西域、即將成家立业的凉州王!他们一路追隨,见证了他的艰难、隱忍、奋起与辉煌。此刻,看到他身著亲王礼服,即將迎娶正妃,那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与自豪,充溢在每一个元从老臣的心间。 陈宫捻须微笑,眼中似有追忆。程昱神色肃穆,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典韦咧著大嘴,想笑又怕失仪,憋得满脸通红。关羽丹凤眼微眯,抚髯頷首,亦是动容。 刘朔稳步走至殿中,向母亲原氏行大礼。原氏含笑点头,眼中泪光闪烁。 “迎王妃——” 司仪高亢的声音响起。 殿外,十六名盛装宫女持宫灯、香炉前导,隨后是八名女官簇拥著凤冠霞帔、以却扇(一种遮面礼器)掩面的甄宓,沿著铺满花瓣的红毯,缓缓步入大殿。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袭华美绝伦的红色身影上。珠翠凤冠在殿內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嫁衣上金线绣制的凤凰牡丹栩栩如生,宽大的裙裾逶迤身后,更显身姿窈窕。虽面容被却扇遮掩,但那通身的气度风华,已令人心折。 甄宓的心,在踏入这庄严肃穆大殿的瞬间,几乎要跳出胸腔。手中却扇冰凉,却止不住她指尖的微颤。她能感受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有关切,有审视,有好奇,也有期待。耳边是恢弘的礼乐,鼻尖縈绕著檀香与花香混合的气息,这一切都提醒著她,她已经远离了熟悉的中原,来到了一个强大而陌生的王国中心,即將成为这里女主人的事实。 害怕吗? 是的,依旧害怕。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对王妃责任的惶恐,以及对身边那个即將成为她夫君的男人,那份复杂难言的情绪既有路上所见带来的震撼与改观,又有少女本能的羞涩与无措。 但她更知道,此刻,她代表著中山甄氏的门楣,代表著这场联姻的体面。她不能失仪,不能退缩。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挺直背脊,在女官的引导下,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走向那个等待著她的玄色身影。 刘朔转身,面向甄宓。隔著却扇,他也能感受到新娘的紧张。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温和却清晰地穿透礼乐,传入甄宓耳中:“夫人,请。” 甄宓深吸一口气,缓缓將手中的却扇,交予身旁女官。扇面移开,露出一张精心妆扮后,堪称绝色的容顏。眉如远山,目似秋水,琼鼻樱唇,肌肤胜雪。此刻因紧张与羞涩,双颊染著淡淡的红晕,更添娇艷。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轻颤,不敢直视刘朔,却依礼將柔荑轻轻放入他的掌心。 两手相触的瞬间,甄宓感到对方掌心温暖而乾燥,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她飞快地抬眸瞥了刘朔一眼,正撞上他含笑的深邃目光。那目光中没有传闻中的暴戾,也没有审视货物的轻慢,只有温和的鼓励与……一丝欣赏? 她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一丝。 接下来,便是依古礼进行沃盥、对席、同牢、合卺等仪式。每一个步骤,刘朔都做得沉稳周到,既不失亲王威仪,又处处照顾著甄宓。尤其是在行同牢礼和合卺礼时,他细微的体贴动作,让甄宓紧绷的心弦渐渐放鬆。 当两人共执匏瓜,饮下合卺酒时,殿中文武终於忍不住,齐声恭贺:“恭贺主公、王妃,永结同心,百年好合”声浪震殿,充满了真挚的祝福。 礼成 刘朔与甄宓並肩,向母亲原氏再拜。原氏早已泪流满面,连声道:“好,好,好!我儿成家,为娘心愿已了,愿你们夫妻和顺,早日为凉州开枝散叶。” 隨后,刘朔携甄宓,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这一刻,甄宓正式成为凉州王妃,母仪凉州。 礼毕,盛大的宴席开始。前殿款待文武百官及远道而来的中山国、西域使者,后殿则设家宴。觥筹交错,笑语喧譁,金城彻夜欢庆。 夜深,新人被送入早已布置一新的昭阳殿洞房。 红烛高烧,锦帐流苏。喧囂渐远,只剩下两人独处。 甄宓坐在铺著百子千孙被的榻边,心跳如鼓,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低垂著头,双手紧张地绞著衣袖。 刘朔挥退了侍候的宫人,走到她面前,却没有立刻靠近。他看著她紧张的样子,心中微软。他知道,对於这个时代的女子,尤其是像她这样被作为政治筹码嫁过来的贵女,今夜意味著什么。 “夫人,”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温和,“一路奔波,又累了一日,辛苦了。” 甄宓微微摇头,声如蚊蚋:“不……不辛苦。” “凉州与你想像中,可还一样?”刘朔试著寻找话题,缓解她的紧张。 提到凉州,甄宓终於抬起眼眸,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好奇与惊嘆:“妾……妾未曾想过,凉州竟是这般模样。道路、城池、百姓都与听闻,大不相同。”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补充道,“王爷治国有方。” 听到她的称讚,刘朔笑了:“不过是为求存,尽力而为罢了。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若有不惯,或需什么,儘管告诉我,或告知母亲也可。” “家……”甄宓咀嚼著这个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冲淡了些许陌生与恐惧。她再次抬眸,认真看向刘朔,烛光下,他的面容英俊而明朗,眼神清澈坦荡。那些可怕的传闻,在此刻烟消云散。 “妾明白了。多谢王爷。” 她轻声道,这一次,语气中多了几分安定。 刘朔知道,感情需要时间培养,信任需要点滴建立。今夜,能让她卸下最初的恐惧与防备,已算成功。他不再多言,只道:“夜已深,安歇吧。”(这里我知道大家不喜欢看就省略了细节了) 红烛帐暖,良宵方始。对於这对政治联姻的新人而言,婚姻的序幕刚刚拉开,未来的路还很长。但至少在这个新婚之夜,恐惧被好奇取代,陌生中生出了一丝微弱的亲近可能。 而在前殿,不少喝得微醺的凉州老臣,如陈宫、程昱、典韦等人,遥望后宫方向,相视而笑,心中满是主公终於长大了、基业后继有人的踏实与欣慰。 第144章 新晨温语此心安处 次日,天光大亮,昭阳殿內红烛早已燃尽,只余淡淡馨香与暖融气息。 刘朔缓缓睁开眼,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浮起。不同於前世熬夜加班或浅眠易醒,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实满足,连带著四肢百骸都洋溢著一种慵懒而充盈的力量感。他微微侧头,枕畔,甄宓仍在熟睡。 少女的睡顏恬静,昨夜精心梳起的髮髻早已鬆散,如瀑青丝铺陈在鸳鸯锦枕上,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如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息轻匀,樱唇微抿,褪去了昨日的紧张与羞涩,唯剩全然的放鬆与依赖。只是眼瞼下隱约可见一丝淡淡的倦色,提醒著刘朔昨夜的不知节制。 看著这张近在咫尺的绝色容顏,刘朔心中微软,又暗自摇头。前世今生加起来四十好几的老男人,初尝禁果,面对的还是甄宓这等名传千古的绝色,加之这具穿越后天赋异稟、血气方刚的年轻身体,昨夜確实是有些失控了。直到后半夜,察觉到身边的人儿带著细微的啜泣与討饶,他才强压下躁动,怜惜地偃旗息鼓,相拥而眠。 从此君王不早朝 脑海里莫名浮现这句话,刘朔不禁失笑。以前读史只觉得是昏君藉口,如今亲身经歷,方知个中诱惑何其巨大。温香软玉在怀,又是心意初通的绝代佳人,那滋味,確能令人忘却世间纷扰。 但他是刘朔,是有著现代灵魂和沉重责任的凉州王。短暂的沉迷可以,沉溺绝不可取。更何况他目光柔和地落在甄宓尚且稚嫩的脸庞上,十六岁,放在现代还是个高中生。昨夜是礼制所需,不得不行洞房之礼,否则她在这王府中难以立足。但往后,还是需多加节制,等她身体再长开些才好。自己的媳妇,得自己疼惜。 正思忖间,甄宓蝶翼般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初醒的懵懂水汽在眸中瀰漫,待看清近在咫尺的刘朔带著笑意的眼眸时,昨夜种种瞬间涌回脑海,轰地一下,她整张脸连同脖颈都染上了动人的緋红,羞得恨不得立刻钻到被子里去。 “王、王爷”她声如蚊蚋,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醒了?”刘朔声音带著晨起特有的沙哑,却更显温和,“可还觉得乏?”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颊边散乱的髮丝。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甄宓身体微僵,隨即又慢慢放鬆下来,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好多了……谢王爷体恤。” 想起昨夜自己最后的失態,她更是羞不可抑。 刘朔看出她的窘迫,不再逗她,转而温声道:“有件事,想与你说说。” 甄宓抬眸,眼中带著询问。 “是关於月支娜公主和阿妲闐女王。”刘朔语气平静,带著解释的意味,“她们二人,皆是西征后,为安抚西域、稳固统治所纳。更多是政治联姻,无关情爱。我向你保证,自此之后,內宫之中,除你三人外,我刘朔不会再纳任何妃嬪。” 这番话,让甄宓愣住了。在这个时代,尤其对於刘朔这等身份的诸侯王,三妻四妾实属平常,甚至广纳妃嬪以延子嗣、联姻各方才是常態。像他这般,在新婚次日便向正妃明確表示政治联姻、不再纳新,简直是闻所未闻。这不仅是对她正妃地位的极大尊重,更透露出一种迥异於常人的纯粹? 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感激。原本对於那两位异域侧妃,她虽知是政治需要,但內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女子本能的介意与隱忧。如今刘朔主动坦诚相告,並给出承诺,那份芥蒂瞬间消散了大半。 “王爷……”甄宓声音微哽,眼中泛起水光,“妾身明白王爷的苦心。王爷心怀天下,纳侧妃以安远人,乃是正道。妾身不敢有妒。只要王爷心里有妾身一席之地,妾身便心满意足。” 她说的是真心话。在这个男权至上的时代,能得到夫君如此明確的尊重与承诺,已是万幸。像刘朔这般纯情的亲王,怕是比大熊猫还要稀罕。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嫁对人了,远离中原纷爭,来到这片神奇的土地,遇到这样一个与眾不同的夫君。 刘朔看著她真诚而略带感动的模样,心中也是一嘆。现代的一夫一妻观念根深蒂固,即使身处这个时代,他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拥有眾多女人。对甄宓,他有责任,也有初见的好感与欣赏,愿以诚相待。至於感情,可以慢慢培养。而两位侧妃,他也会给予应有的尊重和待遇,但情感上,怕是难以等同。 两人又轻声说了会儿话,多是刘朔问甄宓对凉州饮食气候是否適应,甄宓也渐渐放开,小声说起昨日婚礼的见闻和一路上的惊奇。气氛温馨而寧静。 直到殿外传来隱约的人声和更清晰的鸟鸣,刘朔才恍然惊觉,抬眼望向窗欞,只见日光已颇为明亮地透射进来。 “什么时辰了?”他问。 侍立在殿外耳房的女官闻声,小心翼翼地在门外回稟:“稟王爷、王妃,已是巳时三刻了。” “巳时三刻?”甄宓惊呼一声,也顾不得害羞了,猛地坐起身,“按礼,今日清晨我们当去拜见母亲奉茶请安!这、这都日上三竿了!” 她急得脸颊又红了,手忙脚乱地就想下榻,却因动作太急牵动某处,轻轻嘶了一声,秀眉微蹙。 刘朔连忙扶住她,看她著急又羞涩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莫急,莫急。” “你还笑”甄宓难得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风情初显,“都怪你……这下母亲定然觉得妾身不懂规矩了。” 语气中带著女儿家的娇憨与担忧。 刘朔將她揽回怀里,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笑道:“放心,母亲非但不会怪罪,只怕高兴还来不及呢。” “为何?”甄宓不解。 “老人家盼著抱孙儿盼了多久了。”刘朔意有所指,看著甄宓瞬间红透的耳根,不再逗她,正色道,“母亲最是慈和,体谅我们新婚。晚些去,她只会觉得我们夫妻和睦,心中欣慰。待你梳洗妥当,我们一同过去便是,无妨的。” 听了刘朔的话,甄宓心下稍安,但依旧觉得羞窘。两人唤来宫人伺候梳洗。甄宓在侍女服侍下对镜理妆时,从镜中看到身后刘朔已穿戴整齐,正含笑望著她,目光温柔,她心中最后那点不安也消散了,只余下满满的踏实与一丝初为人妇的甜蜜。 当这对新婚夫妇相携走出昭阳殿,前往原氏所居的静安院时,阳光正好,洒在王府洁净的青石路上,也映照在两人並肩的身影上。沿途遇到的宫人侍卫,皆恭敬行礼,眼中带著真诚的笑意与祝福。 第145章 慈母 刘朔与甄宓相携来到静安院时,原氏早已在正厅等候。厅內炭火温暖,茶香裊裊,几样精致的点心摆在案几上,气氛温馨而家常。 见二人进来,原氏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目光先是在儿子身上停留一瞬,確认他神采奕奕,便立刻落到了甄宓身上,满是慈爱与打量。 “儿媳给母亲请安。”甄宓深吸一口气,按著礼数,恭恭敬敬地向原氏行了大礼,双手奉上早已备好的新妇茶。动作虽因初行此礼而略带生涩,但仪態端庄,神情恭顺,无可挑剔。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原氏连忙伸手虚扶,待甄宓起身,便拉她到身边坐下,仔细端详。越看越是满意,眼前的新妇容貌气质皆属顶尖,举止温婉有礼,眼神清澈,並非那等心机深沉或骄纵之辈。尤其昨日大婚时的表现,她也从女官口中听闻,虽紧张却不失大体,是个能撑得起场面的。 “昨夜休息得可好?凉州气候不比中原,可还习惯?若有任何不惯,定要告诉为娘,或告诉朔儿,切莫委屈了自己。”原氏握著甄宓的手,关切地问道,话语朴实,却透著真切的关怀。 甄宓心中温暖,连忙道:“回母亲,一切都好。王爷很照顾妾身。”说到后半句,声音微低,脸颊又有些泛红。 原氏看在眼里,笑意更深,知道这小两口新婚燕尔,相处融洽,她这做母亲的最是开心。 敘了些家常,问了些甄宓家中情况后,原氏忽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了些。她示意身边侍立的老嬤嬤取过一个古朴的锦盒,亲自打开,从中取出一只玉鐲。 那玉鐲质地並非顶级的翡翠或羊脂白玉,只是寻常的青白玉,色泽温润,却不算通透,雕工也简单,只有几道云纹。在见惯了王府宝库中琳琅满目奇珍的甄宓看来,这鐲子实在算不得贵重。但原氏拿出它时,动作却异常小心,眼神中充满了追忆与珍视。 “宓儿,”原氏拉过甄宓的手,將玉鐲轻轻套在她纤细的腕上,尺寸竟意外地合適,“这只鐲子,是当年我进宫时,我母亲你的外祖母,偷偷塞给我的。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却是我娘家唯一留下的念想。这些年,无论境遇如何,它一直跟著我。” 甄宓抚摸著腕上尚带著原氏体温的玉鐲,触感温凉,听著婆婆的话,心中震动。她自然知道婆婆原氏当年的境遇,一个不受宠的宫人,带著幼子挣扎求存,这只普通的玉鐲,陪伴她走过深宫冷眼,其中蕴含的情感与坚韧,远非任何珠宝可比。 “母亲……”甄宓眼眶微热。 原氏拍拍她的手,继续道:“如今,我把它交给你。这王府后宅,自今日起,便交由你来掌管。琐事杂务,人情往来,一应內务,你儘管放手去做。母亲我年岁渐长,精力不济,只想图个清静,看著你们和和美美,早日让我抱上孙儿,承欢膝下,便是我最大的福气了。”她说著,眼中满是期盼与慈爱,將掌管后宅的权力,连同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期盼,一併託付给了甄宓。 甄宓心中既感动又觉责任重大,连忙起身,郑重行礼:“母亲信重,妾身感激不尽。妾身定当尽心竭力,打理好后宅,侍奉母亲与王爷,不敢有负母亲所託。” “好孩子,快坐下,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礼。”原氏笑著让她坐下,又看向一旁含笑不语的刘朔,语气转为叮嘱,“朔儿,你既已成家,便是真正的顶樑柱了。月支娜公主和阿妲闐女王,虽为政治联姻而入府,但既已嫁与你,便是你的侧妃,是自家人。她们远道而来,身处异乡,言语习俗皆不相同,你切不可因事务繁忙或或心思都在宓儿这里,便过於冷落了她们。该有的体面、关照,一样不可少。家和,方能万事兴。” 原氏这话说得通透。她经歷过深宫倾轧,深知后宅不寧的祸患。那两位西域女子身份特殊,妥善安置、给予基本的尊重和关照,既是做人的本分,也是稳定西域、安抚人心的政治需要。她希望儿子后宅安寧,不要因內帷之事生出风波。 刘朔闻言,正色点头:“母亲教诲的是,儿子记下了。儿子自会妥善安置两位侧妃,不使她们感觉受了冷落委屈。” 他確实也是这么打算的。政治联姻已成事实,他会给予两位侧妃应有的名分、待遇和尊重,保障她们在王府的生活。感情或许难以强求,但至少要做到基本的公平与仁义,这也是他作为现代人的底线。 原氏见儿子听进去了,满意地点点头。又拉著甄宓说了好些体己话,询问她的喜好,交代王府一些旧例,气氛融洽如同寻常人家的婆媳閒聊。甄宓也逐渐放鬆下来,原氏的慈和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属於长辈的温暖。 在静安院用了些茶点,又陪著原氏说了一会儿话,刘朔和甄宓方才告退出来。 走在回昭阳殿的路上,甄宓下意识地摩挲著手腕上的玉鐲,心中感慨万千。这只普通的玉鐲,承载著婆婆半生的风雨与期盼,如今传到自己手中,既是信任,也是责任。 “王爷,”她轻声开口“母亲她真的很好。” 刘朔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指连同那玉鐲一起包裹在掌心,温声道:“母亲前半生不易,如今只盼著我们好。后宅之事,你慢慢熟悉,不必有压力。有什么为难的,或拿不定主意的,儘管来问我,或去请教母亲也可。至於月支娜和阿妲闐那边,过两日我会安排正式的见面,也会与她们说明情况。你是王妃,该有的度量要有,但也不必过於委屈自己。一切,有我在。” 甄宓抬头望著身边这个高大沉稳的男人,看著他眼中清晰的担当与呵护,心中的最后一丝不確定也烟消云散。她轻轻点了点头,將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第146章 內苑 甄宓以新妇之姿,迅速而沉稳地接掌了王府內务。她本就是心思玲瓏、受过良好教养的贵女,又有原氏从旁提点,加上刘朔给予的绝对信任与支持,很快便將各项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僕役各司其职,用度调度分明,王府上下对她这位年轻王妃的治家能力皆是心服口服。 然而,作为正妃,甄宓考虑的远不止日常庶务。她心思细腻,自然想到了那两位远嫁而来的侧妃。无论是出於王妃的气度,还是对夫君心意的体察,她都觉得自己应当有所表示。 是夜,昭阳殿內,红烛帐暖,但甄宓却主动与刘朔提及了此事。 “王爷”她依偎在刘朔怀中,声音轻柔却清晰,“月支娜公主与阿妲闐女王入府已有多日,按照礼制,王爷也该去她们院中坐坐了。” 刘朔闻言,手臂微微一紧,低头看她,眼中带著探究与一丝不悦:“怎么?才两日,宓儿便嫌为夫烦了,要赶为夫走?” 他语带调侃,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新婚燕尔,他自是贪恋这份温柔,何况甄宓性情样貌皆合他心意。 甄宓听他这般说,知他误会,连忙摇头,仰起脸认真道:“王爷说哪里话?妾身自是盼著王爷日日在此。” 她脸颊微红,但眼神清澈坦诚,“只是,那两位妹妹亦是王爷名正言顺的妃子,远道而来,举目无亲。王爷若长久不去,於礼不合,也恐寒了她们的心,更让外人觉得妾身善妒,不容於人。妾身既掌后宅,当为王爷计,为王府和睦计。”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著几分羞意与真诚:“王爷待妾身之心,妾身深知。然王爷非寻常男子,肩负重任,后宅安寧亦是前朝稳固之基。妾身信得过王爷。” 这番话语,入情入理,既有大局考量,又隱含著小女子的醋意与信任,听得刘朔心中既感慨又熨帖。他何尝不知该去?只是贪恋新婚,更担心甄宓心中不快。如今见她如此识大体、顾大局,甚至主动为他安排,心中对她的喜爱与敬重又深了一层。 他故意嘆了口气,捏了捏她的鼻尖,语气无奈又带著宠溺:“夫人贤惠大度,倒显得为夫不识大体了。也罢,既是夫人之命,为夫遵命便是。” 嘴上说著拒绝,身体却很诚实,第二天便依言先去了月支娜所居的听雪阁。 听雪阁內,陈设布置儘量融合了汉家典雅与西域风情。月支娜公主,尉屠耆?月支娜,早已得到通传,盛装等候。她身著鄯善风格的锦绣长裙,头戴珠串,碧眸之中带著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期待,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怯意。见到刘朔进来,她连忙按汉礼下拜,动作略显生涩。 “不必多礼。”刘朔上前虚扶,温声道,“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饮食衣物,可有什么短缺或不惯?” 他的语气平和,目光清正,毫无轻视或狎昵之意。月支娜偷偷抬眼,见这位征服了鄯善、如今是自己夫君的凉州王,並非想像中凶神恶煞的模样,反而英挺温和,心中稍安。 “回王爷,一切都好。王妃……姐姐安排得很周到。”月支娜汉语尚不流利,但努力表达著,声音细细软软,“只是……有些想家。” 说到最后,碧眸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楚楚可怜。 刘朔心中微软。说到底,她不过是个被迫离开故国、承担联姻使命的少女,比甄宓年纪还小些。他示意她坐下,让侍女端上准备好的鄯善特色饮品一种用葡萄和香料调製的饮料,放缓语气道:“既入凉州,此处便是你的家。閒暇时可与王妃说话,或让侍女带你逛逛园子。若有鄯善旧人来访,也可安排相见。慢慢適应便好。” 他没有急於求成,只是如同一位温和的兄长,询问她的情况,给予適当的安慰与承诺。閒谈间,得知她擅长鄯善的织锦和一种胡旋舞,便鼓励她若有兴趣可以继续,也可教习王府侍女,算是保留一点故国文化寄託。 月支娜感受到刘朔的尊重与善意,虽然语言隔阂,交流不多,但最初的恐惧与隔阂確实消融了不少。临別时,她鼓起勇气,用生涩的汉语说:“谢王爷来看月支娜。” 次日,刘朔又去了阿妲闐所在的揽月楼。 阿妲闐,前精绝女王,气度与月支娜截然不同。她依旧穿著改制的、兼具汉式与精绝风格的衣裙,顏色较深,衬得她肤白如雪,碧绿的眼眸沉静如水,少了几分少女的稚嫩,多了几分歷经变故后的隱忍与洞察。行礼时姿態优雅標准,不卑不亢。 “王爷驾临,妾身有失远迎。”阿妲闐的声音清泠,汉语比月支娜流利许多。 刘朔同样以礼相待,询问起居。阿妲闐的回答条理清晰,感谢王妃的照顾,对凉州的气候饮食適应良好,並主动表示在学习汉文典籍,了解凉州律法政令。 “女王阿妲闐,”刘斯顿了一下,换了称呼,“精绝虽已成为过去,但你在此,绝非囚徒。你是凉州王的侧妃,享有应有的尊荣。若对治理西域、或安置精绝旧民有何想法,亦可直言。凉州用人,唯才是举,不论出身。” 这话让阿妲闐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动。她最在意的,除了自身处境,便是故国子民。刘朔此言,无异於给了她一个释放能力、甚至间接影响故地的可能,这远比单纯的物质优待更令她心动。 “王爷胸怀广阔,妾身感佩。”阿妲闐起身,郑重一礼,“妾身定当尽心学习,不负王爷给予的机会。” 她没有像月支娜那样流露乡愁,而是將情感深藏,转化为一种务实的態度。 刘朔欣赏她的聪慧与韧性。两人谈论了一些西域风物、精绝的玉石毛毯工艺,气氛更像是一种平和的政治文化交流。阿妲闐也逐渐放鬆,偶尔谈及精绝旧事,眼中会掠过一丝淡淡的追忆与哀伤,但很快便收敛。 刘朔在两位侧妃处,都未曾留宿过夜,只是用了午膳或晚膳,閒谈片刻便离开。他给予她们尊重、关注和承诺,但情感上保持著清晰的界限。他知道,真正的接纳与感情,需要时间,更需要她们自己融入这个新环境。 令他欣慰的是,甄宓確实展现出了王妃的气度与智慧。她不仅將两位侧妃的用度待遇安排得妥帖周全,还时常邀请她们到自己院中说话,赏花品茶,甚至一起学习处理一些简单的內务。甄宓性情温婉亲和,月支娜天真娇怯,阿妲闐聪慧內敛,三人出身背景迥异,起初难免有些生分和小心翼翼,但在甄宓主动释出的善意和共同身处异乡(对月支娜和阿妲闐而言)的微妙共鸣下,关係渐渐融洽。 月支娜会教甄宓和阿妲闐简单的鄯善织锦花纹,阿妲闐则与甄宓探討汉家典籍,偶尔也说说西域见闻。甄宓耐心教她们更流利的汉语和汉家礼仪,分享中原的点心故事。王府的花园里,开始出现三人並肩漫步的身影;亭阁中,也时而传来她们轻柔的谈笑声。 刘朔有时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心中最后一丝关於后宅的担忧也悄然放下。他知道,这和谐的背后,有甄宓的大度与努力,也有月支娜和阿妲闐的识时务与聪慧,更有他对她们基本尊重所奠定的基础。 这一日,他站在书房的窗前,望著远处水榭中,甄宓正手把手教月支娜绣著一个简单的香囊,阿妲闐则在一旁安静地看著书,偶尔抬头说两句话,阳光洒在三人身上,寧静而美好。 他嘴角微扬,心中一片安定。 后宅无风波,他便能更无掛碍地將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天地。西域的北道、广袤的漠北、纷乱的中原无数挑战与机遇在前方等待。 第147章 虎视西域北道诸国 凉州,金城,枢机殿。 殿內巨大的沙盘已经更新,不再局限於西域与河套,而是囊括了整个大汉十三州的大致轮廓。山川河流、州郡城池、主要关隘皆以不同顏色的標识標註,直观地展示著初平二年末,这片古老土地上的割据乱象。 刘朔端坐主位,身著常服,神色沉静。下方,陈宫、程昱、典韦、关羽、张辽、高顺、马腾等核心文武济济一堂。经过新婚短暂的閒暇,眾人脸上都带著惯常的专注与锐气,只是几位最早跟隨刘朔的老臣,如陈宫、程昱、典韦,看向主公的眼神中,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长辈看到晚辈成家立业后的欣慰笑意。尤其是典韦,瞅著刘朔红光满面的样子,差点又要咧开大嘴,被程昱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主公新婚燕尔,气色更胜往昔啊。”陈宫轻捻鬍鬚,率先开口,语气中带著善意的调侃,“如今內宅安寧,王妃贤德,主公可谓了却一桩心事,当更能专心於外务了。” 刘朔闻言,轻笑摇头:“公台也来打趣我。温柔乡虽好,却非英雄久居之地。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议一议,这天下乱局,我凉州下一步,该落子何处?” 眾人神色一肃,目光齐齐投向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 程昱率先起身,手持细杆,开始条分缕析地介绍各方势力,其所述与刘朔所知的歷史大势基本吻合,细节则更为鲜活: 北方,袁绍与公孙瓚双雄对峙,界桥之地战云密布,牵动冀、幽、青数州之力。袁绍虽得冀州富庶,广纳名士,但公孙瓚白马义从驍锐,又据幽州边骑之利,胜负犹未可知。并州张杨苟安上党,夹缝求生。 中原,曹操於东郡崭露头角,招贤纳士,抚定黄巾,根基渐稳,然实力尚弱,暂附袁绍翼下。袁术据南阳之富,联公孙、抗袁绍,派孙坚攻董卓,竟一度克復洛阳,旋因孙坚意外身亡(虽然没有玉璽还是中箭死的)而攻势受挫,退守南阳,与荆州刘表齟齬不断。 司隶,董卓挟天子退守长安,虽失洛阳,然潼关天险,西凉军余威尚在,更有吕布、李傕、郭汜等爪牙,对关东採取守势,內部却因权势分配暗流汹涌。 南方,刘表坐拥荆襄七郡(除南阳),水军强盛,治民有术,稳坐钓鱼台,依违於袁绍、袁术之间。扬州等地则豪强並起,朝廷任命的刺史如刘繇、王朗等號令难出郡城,乱象初萌。 程昱最后总结道:“如今之势,关东诸侯混战方兴,袁绍、公孙瓚之爭乃北方焦点;中原曹操、袁术、刘表彼此牵制;董卓龟缩关中,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南方未定。天下如鼎沸,群雄皆欲分一杯羹,然尚无一人有鯨吞四海之绝对实力。” 殿內一时沉默,眾人皆在消化这纷繁复杂的局势。 关羽抚髯沉吟:“中原混战,生灵涂炭。我军兵精粮足,若此刻东出潼关或萧关,直取三辅或并州,以我铁骑之锐,当可有所作为。” 张辽亦道:“并州空虚,张杨羸弱,若能取之,则我凉州东出之路更宽,亦可侧击袁绍或威胁司隶。” 高顺则更谨慎:“中原城墙多高大坚固,非西域土墙可比。我军长於野战骑射,攻城器械虽有,然大规模攻坚经验不足,若遇坚城,恐迁延时日,损耗兵力。” 马腾久在边地,对骑兵的优势和局限认识更深:“高將军所言甚是。我凉州铁骑野战无敌,然攻城拔寨,確非所长。且中原诸侯混战,彼此牵制,我军若贸然介入,恐成眾矢之的,被群起而攻之。” 刘朔静静听著眾人的议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眾人的看法各有道理,也反映了他麾下文武不同的倾向。但他心中,早已有了更清晰的盘算。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刘朔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中原混战,確是机遇。然,机遇往往与风险並存。”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指向西域北道(龟兹、焉耆、车师等地)和广袤的漠北草原。 “我军优势何在?铁骑!这铁骑,在何处能发挥最大威力?”他自问自答,“不在中原的坚城之下,而在西域的戈壁绿洲、漠北的辽阔草原!北道诸国,国力胜於南道,然其城防、军力,仍远逊中原。漠北匈奴虽衰,鲜卑、乌桓渐起,然其作战方式,正为我铁骑所长。先彻底平定西域北道,掌控整个丝路,获取更多良马、工匠、財富;再北扫漠北,威慑乃至收服草原部族,获取更多骑兵兵源与战略纵深。如此,我凉州根基將厚重无比,骑兵规模、战力可再上层楼”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中原那些代表高大城池的標识上,语气转为凝重:“反观中原。诸位且看,洛阳、长安、鄴城、襄阳……哪一座不是墙高池深,歷经修缮?古人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绝非虚言。我军纵有铁骑数万,面对如此坚城,难道要以骑兵下马登城?抑或用人命去填平护城河、撞塌城墙?” 他目光扫过眾將:“攻城战,自古便是最惨烈、最消耗的战爭形势。我凉州儿郎的性命,何其宝贵?岂能轻易填於中原坚城之下?我们现在去,或许能凭藉锐气夺取几座边城,但一旦深入,陷入攻城泥潭,兵力分散,补给拉长,再被中原诸侯窥得弱点,联兵来攻,则危矣” 这番话,冷静而现实,如同冷水浇醒了部分將领急於东进的热情。 陈宫眼中露出讚许,接口道:“主公明见万里。此刻中原犹如群狼撕咬,我凉州乃是猛虎。猛虎当先巩固巢穴,磨利爪牙,壮大自身。待群狼廝杀疲惫,或其中一二重伤之际,再以雷霆之势下山,则可事半功倍,甚至不战而屈人之兵。” 程昱补充关键一点:“而且,主公勿忘,董卓暴虐,天人共愤,其內部矛盾重重。据幽影密报,长安城中,王允等人串联日紧,吕布与董卓旧部亦生嫌隙。董卓命不久矣, 董卓一死,其麾下大军必然內訌,关中瞬间大乱。那才是我们东出的最佳时机不是去硬碰中原坚城,而是趁乱夺取关中平原,拿下潼关、武关、关中,四塞之地,沃野千里,周、秦、汉皆以此兴王业。得关中,则进可出函谷爭中原,退可依险固守,立於不败之地。” 刘朔頷首,这正是他心中所想。歷史上,董卓死后,李傕郭汜之乱让关中元气大伤,给了其他势力机会。他要做的,就是提前准备好,在那一刻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將关中纳入囊中。 “故此,”刘朔总结道,“未来一两年,我凉州战略重心如下:” “其一,西域北道。开春后,以精骑为主,辅以工兵,迅速平定龟兹、焉耆、车师等不服者,彻底掌控丝路,建立稳固统治。” “其二,河套地区。持续武装屯垦,挤压匈奴部,建立前进基地,训练適应草原作战的轻骑,为將来北扫漠北做准备。” “其三,也是至关重要的——攻城能力” 他语气加重,“命匠作营,集中巧匠,全力研发改进投石机(霹雳车)、床弩、攻城塔、衝车、壕桥等器械。不仅要威力大,更要便於拆卸运输,適应野战行军,高顺” “末將在!”高顺应声出列。 “由你主持,从各军抽调精锐,组建专门的攻城营。研究演练攻城战术,步骑协同,器械使用,坑道作业。我要的是一支不仅善守,更能攻坚的精锐步卒” “诺 末將领命 ”高顺眼中燃起斗志。 “其四,密切关注关中动向,尤其是长安。幽影力量向司隶倾斜,董卓一旦身死,消息必须以最快速度传回,届时,便是我凉州铁骑东出,饮马渭水之时” “其五,趁现在中原打乱民不聊生之际加快渗透引流民到凉州” 部署已定,眾人再无异议,反而被这清晰长远步步为营的战略所激励。 “主公英明”眾人齐声应诺。 刘朔望著沙盘上广袤的疆域,目光深邃。中原的烽火暂时还烧不到西北,他正好利用这段宝贵的战略窗口期,夯实基础,磨礪刀锋。待来日东出之时,他要让天下诸侯都明白,来自凉州的,不仅仅是剽悍的铁骑,更有无坚不摧的攻城重锤,以及足以鯨吞天下的雄厚实力! 第148章 剑指北道 初平三年,春。 凛冬的冰雪尚未完全消融,但祁连山下的凉州大地,已然被一股炽热的战意所笼罩。经过整整一个冬季的紧锣密鼓准备,凉州这台战爭机器的齿轮再次加速转动,目標直指——西域北道。 金城,王府枢机殿。 巨大的沙盘上,西域北道的山川地貌、城邦位置被標註得异常清晰。相比於南道诸国,北道的绿洲更大,人口更多,城邦实力也明显更强。 陈宫手持密报,向殿內肃立的文武重臣匯报著最新情报: “龟兹国(今新疆库车),北道霸主。户近三万,口逾十万,常备可战之兵据报不下两万,其中骑兵逾五千。其国冶金业发达,城內有规模可观的冶铁、制甲、铸幣作坊,兵卒甲冑兵器之精良,远非南道诸国可比。都城延城,城墙为夯土包砖,高约三丈余,有瓮城、角楼,防御完备。国王白霸,性情强悍,素有野心,曾多次试图挟制周边小国。去岁我军征南道,龟兹虽未直接干预,但已暗中加强戒备,联络焉耆、疏勒,似有联合自保之意。” “焉耆国(今新疆焉耆),户约两万,口六七万,能战之兵约一万二千,骑兵亦眾,擅弓马。其国南临博斯腾湖,水草丰美,盛產良马。” “疏勒国(今新疆喀什),虽地近南道,实为北道西端重镇,控扼葱岭要道。人口与焉耆相仿,兵力约一万五千,士卒悍勇,且因其地处东西交通枢纽,商贸极盛,財力雄厚,可僱佣或装备更多军队。” “此外,尉犁、危须、山国等小国,皆依附於龟兹或焉耆。” 程昱接著分析:“北道诸国,尤其龟兹,绝非南道可比。其城防相对坚固,军队有一定组织和装备水平,且可能结成联盟。我军若仍沿用南道那种以重骑直接衝锋破城的战术,恐难速胜,且伤亡必增。” 刘朔神色沉静,对此早有预料。他看向负责军备的高顺:“高將军,匠作营一冬成果如何?攻城营演练可有进展?” 高顺出列,声音鏗鏘:“稟主公!匠作营依主公所授滑轮组、配重等原理,已成功改制大型配重投石机三架,射程、威力远超旧式人力拽索投石车,且更省人力。改良三弓床弩二十具,所用巨型箭鏃可钉入城墙,供士卒攀爬。另制摺叠壕桥车十辆,改进衝车五辆。所有器械关键部件皆用精铁加固,且设计为可快速拆解,由驼马驮运或车辆运输。” “攻城营已初具规模,抽调各军健卒三千,专司器械操作、步阵攻坚、土工作业(挖地道、填护城河)。末將已与典韦、关羽將军所部演练多次步骑协同攻城战术,颇有心得。” “好”刘朔讚许道,“此战,攻城器械与攻城营,当为破城之关键。高顺!” “末將在” “命你统领攻城营及所有攻城器械部队,隨中军行动,专司攻坚拔寨!” “诺” 刘朔目光扫过眾將:“此番出征北道,不同以往。敌军有备,或有坚城。故,我军须倾尽全力,以雷霆万钧之势,摧垮其抵抗意志,速战速决” “总重甲骑兵一万留五千最精锐者驻守萧关等要地,威慑关中,凉州轻骑一万,精锐步卒两万(含攻城营三千),辅兵、工匠、医护等两万,总计约万五千人。粮草、箭矢、备甲、药品、攻城器械部件,已由辅兵提前数月秘密运抵敦煌、伊吾囤积,足以支撑大军半年之用。” “留守:以陈宫先生总领凉州政务,程昱先生协理军务、情报,统筹后勤。张辽领兵八千,镇守北地郡,盯紧河套及并州方向。马腾领兵五千,镇守陇西,防备羌部及关中零星异动。王府及金城防务,由典韦副將统领。” 主帅:刘朔。 副帅:关羽。 前军:关羽兼领,率轻骑五千,重甲骑兵两千,为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扫荡沿途哨探、小股敌军。 中军:刘朔自领,包括主力重甲骑兵三千,步卒一万七千(含攻城营),以及所有攻城器械、重要物资,为中坚。 左军:典韦,领轻骑两千,步卒五千,掩护侧翼,攻略焉耆等侧翼目標。 右军:马超(这时他已经16了开始隨军锻炼了),领轻骑三千,步卒五千,目標疏勒方向,牵制疏勒兵力。 后军:负责粮草輜重押运、伤员转运。” 首要攻克龟兹延城,擒杀或迫降其王,瓦解北道抵抗核心。同时分兵威慑焉耆、疏勒,若能迫降最好,若其顽抗,则待克龟兹后,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彻底控制天山南北所有绿洲城邦,將西域完全纳入治下” “关於关东防御,”刘朔最后强调,语气带著篤定,“中原诸侯,袁绍与公孙瓚正於界桥生死相搏;曹操忙於消化兗州,剿抚黄巾;袁术、刘表互相猜忌;董卓困守长安,內部不稳。短期內,绝无任何一方有能力、有余暇西顾凉州。 张辽、马腾二位將军之责任,在於防患於未然,警戒边衅,维稳地方,而非应对大规模入侵。此点,诸位务必明了。” 眾將凛然受命,无不摩拳擦掌。六万大军,几乎是凉州机动兵力的八成!如此倾巢而出,足见主公平定西域北道的决心。 刘朔起身,按剑而立,声音响彻大殿:“將士们!西域北道,土地丰饶,良马如云,工匠精湛,乃天赐我凉州之地。然其王公,不识天命,妄图负隅,今我王师既至,当以堂堂之阵,正正之旗,碾碎一切顽抗。用我凉州的铁骑与雷霆,告诉西域诸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汉家旌旗所指,即为王道乐土。” “万胜!万胜!万胜!”殿內吼声如雷。 初平三年二月,惊蛰刚过,大地回春。六万凉州精锐,在刘朔与关羽的统率下,自敦煌誓师,浩浩荡荡,西出玉门关,沿著天山南麓,向著西域北道,滚滚而去。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铁蹄踏地之声犹如闷雷,碾过戈壁,惊起漫天黄沙。队伍中,那需要数十匹骆驼或特製大车运输的巨型配重投石机组件,以及眾多形状特异的攻城器械,格外引人注目,也无声地宣告著此战的不同——凉州军,不仅带来了无敌的野战铁骑,更带来了摧毁坚城的重锤。 龟兹王白霸,早已接到凉州大军倾巢而来的急报。他紧急召集焉耆、疏勒使者,意图结盟共抗。然而,凉州军行动之快、兵力之盛、准备之充分,远超他们预料。恐慌,如同瘟疫,开始在北道诸国间蔓延。 第149章 焉耆坚壁 凉州大军如同席捲戈壁的钢铁洪流,自玉门关西出,沿著日渐清晰的丝路北道,隆隆推进。其军容之盛,声势之浩,远超去年平定南道之时。 车师前国(今新疆吐鲁番西交河故城一带)的守军,远远望见天际线上那绵延不绝的旌旗与腾起的遮天烟尘,听著那即便相隔数十里依旧隱隱传来的、令人心悸的闷雷般蹄声,便已肝胆俱裂。车师王早就听闻南道诸国覆灭的惨状,又见凉州此次几乎是倾国而来,哪里还有半分抵抗的勇气?未等大军兵临城下,便已遣使捧著舆图户籍,缚著象徵性的荆条,跪伏於道旁请降。 刘朔接受了投降,留下少量官员和兵卒接管城防、维持秩序,大军未作停留,继续西进。 危须国(今新疆和硕县境內)更是弹丸小国,见车师前国不战而降,又见那传说中的重骑如山如岳般从城下经过,冰冷的铁甲反射著刺目的寒光,当即嚇得魂飞魄散。国王亲率群臣出城三十里迎接,献上所有府库钥匙,只求保全性命宗庙。 至此,通往焉耆国门户洞开,沿途再无阻碍。 然而,当凉州大军的前锋抵达博斯腾湖(古称西海)东岸,眺望对岸那座倚湖而建、城墙高耸的焉耆城时,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焉耆国,並非软柿子。 其国南临浩瀚的博斯腾湖,西、北有天山余脉作为屏障,东面则是相对开阔但易於设防的湖岸走廊。焉耆城正是利用这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將城池建於湖滨台地之上,城墙以夯土包石砌成,高近三丈,墙基厚实,且引部分湖水注入城壕,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水壕屏障。城头旌旗招展,守军身影绰绰,显然已严阵以待。更重要的是,焉耆王拒绝了龟兹王共同出城野战的提议,选择了据坚城而守的战略。他知道凉州铁骑野战无敌,但攻城能力尚未经过真正强敌检验。依託博斯腾湖的水源和相对充足的存粮(焉耆农业得益於湖水灌溉比较发达),他打算死守待变,至少也要让凉州军付出惨重代价,为龟兹、疏勒爭取时间,或迫使凉州军知难而退。 关羽率前军抵达后,並未冒进,而是依令在湖东岸择地扎营,控制了几处水源,並派出大量游骑封锁焉耆城与外界的陆路联繫。同时,他亲自带人抵近侦察,发现焉耆城防確实严密,尤其是那道引湖水而成的宽达数丈的护城河(比起中原护城河就是个水壕),给攻城带来了极大困难。寻常壕桥车难以架设,而填平则需要耗费巨量土石和人力时间。 数日后,刘朔亲率中军主力抵达。他登上湖东一处高坡,仔细观察焉耆城及其周边地形。但见湖水浩渺,城墙坚固,水壕环绕,確是一处易守难攻之地。 “主公”高顺面色凝重,“焉耆人依託湖水,这水壕是个大麻烦。我军携带的常规壕桥车长度不足,且水下情况不明,强渡恐损失惨重。若填壕,工程量巨大,守军必以弓弩、投石袭扰,进展缓慢。” 关羽亦道:“末將这几日观察,焉耆守军颇眾,旗號严整,看来是决心死守。他们储存了不少擂石滚木,城头似乎也有几架小型投石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刘朔沉思片刻,目光在广阔的博斯腾湖面和坚固的焉耆城墙之间逡巡。强攻硬打,绝非上策。他召集眾將及陈宫商议。 “焉耆王意图很明確,倚仗地利,消耗我军,拖延时间。”陈宫分析道,“我军若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士气受损,粮草消耗亦巨,且会给龟兹、疏勒更多准备时间,甚至可能让西域诸国生出侥倖之心,联合反抗。” “可否绕过焉耆,直取龟兹?”有將领提议。 “不可。”程昱(猪脚看后方无事,且需要儘快平定西域,关中即將大乱不能在西域浪费时间,便掉来了)的声音通过快马传来的意见清晰,“焉耆位置关键,控扼北道中枢。若不拔除,我军侧后始终受其威胁,粮道不安。且放任焉耆存在,会极大鼓舞龟兹、疏勒的抵抗意志。此城,必须拿下” 刘朔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烟波浩渺的博斯腾湖,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成型。 “诸位”他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决断,“焉耆倚仗者,无非两点:一为湖水所成之水壕天堑,二为城中存粮可支持久。我军若想速胜,必须破解这两点。” 他指向湖面:“博斯腾湖如此广阔,岂能只有一道入城水门?焉耆城日常用水、与外界的秘密交通,必然也有通道与湖相连。幽影此前可有探查?” 隨军的情报官立刻回稟:“稟主公,確曾探得,焉耆城西侧临湖有一处隱秘水门,较窄,平日以铁柵封锁,疑似紧急通道或取水通道。但具体位置及水下防御,尚未查明。” “好”刘朔眼中精光一闪,“高顺!” “末將在” “你即刻挑选精通水性、胆大心细的士卒,由幽影中熟悉此地形的嚮导配合,趁夜驾小舟或泅渡,秘密接近城西湖岸,务必摸清那水门的准確位置、结构、水下柵栏情况,以及是否有暗桩、铁索等物。同时,测量水门附近水深及城墙水下部分的情况。” “诺”高顺领命,这是攻城营的新任务。 “关羽” “末將在” “命你督造大型筏排和改装后的重型壕桥车。筏排要足够大,能承载士卒或器械靠近水门作业;壕桥车需加长加固,前端安装抓鉤或破障装置,尝试在有限宽度內架设或破坏水柵。同时,在湖岸合適位置,秘密搭建数座大型配重投石机阵地,射程需能覆盖焉耆城墙大部,尤其是其城头守军和疑似投石机位置。” “云长明白” 刘朔继续部署:“另,派使者至焉耆城下,进行最后一次劝降。告知焉耆王,若开城投降,可保王室安全,百姓不扰。若执迷不悟,待城破之日,悔之晚矣。此为攻心之计,亦可麻痹守军,掩护我军水下侦察和器械准备。” “主公,此计虽妙,然强攻水门,仍是险招。即便突破水门,入城兵力有限,若守军在门內设伏,恐遭夹击。”一位將领担忧道。 刘朔頷首:“此非唯一手段。高顺在探查水门时,亦需寻找城墙其他薄弱之处,尤其是临湖石砌城墙的接缝、底部。若有发现,可集中巨力进行凿击。同时,陆上佯攻不可少。” 他看向其他將领:“大军在湖东岸、城南开阔地,大张旗鼓,做出填壕强攻的姿態。多立营寨,广布旌旗,白日擂鼓吶喊,夜间多点火把,製造大军云集、即將总攻的假象。將部分投石机、床弩置於显眼处,不时发射石弹巨弩,袭扰城墙,吸引守军主力注意力。真正的杀招,在西面湖上和水下” 眾將听罢,思路豁然开朗。这是水陆並进、明暗结合、正奇相佐的复合攻势! “还有一点,”刘朔补充,语气转冷,“大军围城,但並非完全封锁。可故意留出北面一丝缝隙,散布谣言,言我军主力即將转攻龟兹,对焉耆只围不攻。若焉耆王或部分守军试图从此缝隙突围求援或逃窜关羽,你懂得怎么做。” “围三闕一,伏兵歼之,末將领命”关羽眼中厉色一闪。 计划已定,凉州大军这台精密而高效的战爭机器立刻全速运转起来。湖东岸,人喊马嘶,尘土飞扬,一副热火朝天准备强攻的架势。而与此同时,在夜幕和湖面水雾的掩护下,高顺精心挑选的数十名水鬼和攻城营巧匠,开始悄无声息地执行著更为致命的任务。 焉耆城头,守军紧张地望著城外忙碌的凉州大军,將主要注意力都放在了东、南两个方向。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威胁,正从他们倚仗的博斯腾湖深处,悄然逼近。 第150章 湖城血破 高顺亲自挑选的水鬼,俱是凉州军中水性极佳、胆大心细的悍卒,更有数名常年活跃於河西水泽、甚至来自黄河沿岸的渔家子弟。他们在熟悉地形的幽影嚮导带领下,利用浓重的夜色和湖面氤氳的水汽,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接近焉耆城西临湖的城墙。 最初的侦察便有所发现。城墙並非完全与湖岸岩石融为一体,其下半部深入水中,长期受博斯腾湖波浪的冲刷拍击,加之修筑时可能偷工减料或年久失修,在水线下一人多深的位置,一片长约数丈、宽约丈余的墙基出现了明显的鬆动与空洞。外层砌石早已剥落,露出里面夯土,又被湖水淘蚀出大大小小的孔洞和裂缝,用手触摸,甚至能感觉到里面土石的酥软。水下铁柵门附近的墙体情况稍好,但整体而言,这片区域的城墙水下基础远比看上去脆弱。 消息传回,刘朔与高顺等人都是精神一振。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强攻水门尚需面对铁柵和可能的內伏,直接爆破或凿穿这段脆弱墙体,则可能打开一个意想不到的、更宽阔的突破口! 事不宜迟。高顺立即调整计划,集中了军中所有擅长水下作业的工兵和力士,携带特製的重型凿锤、撬槓、甚至少量实验性的、用油布包裹的“火药包”(此时火药尚属高度机密,威力有限,但用於扩大裂缝或製造震动恐嚇或许有效),於次日午夜,再次潜向那片脆弱墙体。 焉耆守军的注意力完全被湖东岸和南面“热火朝天”准备强攻的大部队所吸引,夜间巡逻也多集中在城墙上方和面向陆地的方向。对於黑黢黢的湖水之下,他们虽设了木桩和部分铁索,却並未料到敌人会从最不可能的水下墙基动手。 凿击行动异常顺利。酥软的夯土和鬆动的石块在重型工具的敲击下纷纷崩落。工兵们轮番上阵,效率惊人。为防止声响传出水面,他们用厚布包裹工具接触部位,动作力求精准迅猛。不到一个时辰,一个足够两人並肩通过的窟窿已被凿开,而且隨著边缘结构的破坏,裂缝还在向四周蔓延、扩大。一名胆大的工兵冒险將一个小型火药包塞进深处裂缝,点燃引信后迅速撤离。沉闷的“轰隆”声在水下传播减弱,但造成的震动却让更大面积的墙体內部结构进一步鬆动。 “成了!”负责水下指挥的校尉浮出水面,向岸边等待信號的高顺激动地打出成功的手势。此刻,窟窿已可容三四人同时通过,且边缘极不稳定,隨时可能坍塌扩大。 一直在高坡上密切关注湖面动静的刘朔,接到高顺派来的快马急报,猛地一拍栏杆:“天助我也!传令!” “关羽!命你部在东、南两面,立即加强佯攻,擂鼓吶喊,发射火箭、石弹,製造总攻假象,最大限度吸引守军!” “高顺!攻城营先锋,由你亲自带领,即刻从水下缺口突入!入城后,首要目標是夺取並打开西侧水门及附近城门,接应主力!” “其余各军,做好突击准备!缺口打开,信號发出,立即全力攻城!”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命令迅速传达。湖东岸,鼓声震天,杀声四起,无数火箭划破夜空,石弹呼啸著砸向城墙,一副全力猛攻的架势。焉耆城头守军果然被牢牢吸引,弓弩手拼命还击,滚木擂石不断落下。 而此刻,在西面漆黑的湖水下,高顺身先士卒,口衔利刃,带领数百名精挑细选、身披轻甲或水靠的攻城营锐卒,如同一条条沉默的鱼龙,迅速从那个不断扩大的墙基缺口涌入城內! 最初的抵抗是零散而慌乱的。缺口內是一片临湖的废弃码头区和杂乱的后巷,只有少数巡逻的焉耆兵卒。他们惊愕地看著从水里冒出来的、浑身湿透却杀气腾腾的凉州士兵,还未等发出像样的警报,便被迅速格杀。 “一队,隨我夺水门!二队,抢占附近街巷要口!三队,发信號,接应大军!”高顺浑身滴水,目光如电,冷静地下达指令。 三支绿色的信號火箭尖啸著躥上焉耆城的夜空,在东部震天的火光和喊杀声中並不十分显眼,但对於一直紧绷神经等待的凉州主力而言,这无疑是天籟之音! “缺口已开!全军突击!”刘朔长剑出鞘,直指焉耆城。 “杀——!” 早已集结在预定位置的凉州步骑,如同决堤的洪流,向著焉耆城西侧猛扑过去。水下缺口处,工兵们正用最快速度拆除残余阻碍,並用预先准备的木板、绳索临时加固通道,方便更多士兵涌入。同时,高顺已带人解决了西侧水门寥寥无几的守军,斩断铁索,绞起闸门! 城外主力与城內先锋里应外合,迅速控制了西面城墙和城门区域。然而,焉耆守军的反应也很快。国王和主要將领发现西面失守,並未彻底崩溃,而是立即调集预备队,依託城內街巷、府库、王宫等建筑,进行了异常顽强而血腥的巷战抵抗。 焉耆人深知此战关乎国运,抵抗极为激烈。他们熟悉地形,利用狭窄的街巷设置障碍,从屋顶、窗口射出冷箭,投掷火罐,甚至发动了数次凶悍的反衝锋。凉州军虽然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但在陌生的城市环境中进行逐屋爭夺,依然付出了相当的代价。不断有士兵倒在冷箭和伏击下,推进速度一度受阻。 “不要纠缠於街巷!直取王宫和主要军营!瓦解其指挥中心!”刘朔在亲卫簇拥下也已入城,见状立即调整战术,命令关羽、徐晃等將领率领精锐,不惜代价,向城市核心区域猛插。 战斗从午夜持续到次日午后,方才逐渐平息。王宫被攻破,焉耆国王在最后的抵抗中被关羽斩杀,主要將领或死或俘,有组织的抵抗终於瓦解。但零星的战斗和清理残余的过程,又持续了整整一日。 当完全控制焉耆城后,清点战果与损失的报告呈送到刘朔面前时,他的脸色並不好看。 攻克此城,歼敌逾万,俘获数千,缴获粮草、军械、財物无算。然而,凉州军自身的伤亡也达到了三千余人,其中阵亡和重伤者超过一千五百人,多数是在激烈的巷战中损失的。这是凉州军自成军以来,单次战役伤亡最大的一次。 看著伤亡名录,尤其是那些熟悉的名字和所属部曲,刘朔沉默良久。战爭,从来不是游戏。即使准备充分、战术得当,面对决心死守的敌人,鲜血的代价依然不可避免。 “厚殮阵亡將士遗体,登记造册,凉州英烈祠供奉其名,抚恤家属,倍於常例。”刘朔声音低沉而坚定,“重伤者,不惜代价,全力救治。阵亡將士的遗物,务必妥善保管,送回其家乡。”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被俘的焉耆王族和主要抵抗贵族的方向,眼神变得冰冷如铁。 “焉耆王族,冥顽不灵,负隅顽抗,致我凉州忠勇將士血染博湖。”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肃杀,“传令:將焉耆国王直系子孙、参与决策抵抗的主要贵族共三十七人,全部押赴城东我军阵亡將士临时墓地前” “斩首,以祭我军英魂!” 此令一下,眾將凛然。有人觉得是否过於酷烈,但看到主公眼中那压抑的痛惜与怒火,想到那些倒下的同袍,便无人再言。这是战爭铁律,也是对顽强抵抗者的必然惩戒,更是做给尚未屈服的龟兹、疏勒看的——抵抗越烈,代价越大! 行刑之日,秋风肃杀。三十七颗头颅滚落,鲜血浸红了墓前的土地。所有被俘的焉耆降卒和城中百姓,无不股慄。凉州军的军纪与復仇的铁腕,深深烙印在他们心中。 经此一战,焉耆国灭,北道中枢易主。龟兹国失去了东面最重要的盟友和屏障,彻底暴露在凉州大军的兵锋之下。而刘朔,在痛惜伤亡的同时,也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征服之路,每一步都需踏著血与火。他需要更快、更狠地扫平剩余障碍,才能让这牺牲变得值得。 第151章 思变革定新策 焉耆城临时充作行辕的原王宫偏殿內,灯火通明,却气氛沉凝。白日里祭奠亡魂、处置战犯的血腥气似乎还未散尽。 刘朔独自站在巨大的西域舆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刚刚標註为已克的焉耆,眉头紧锁。三千余伤亡,一千五百余阵亡重伤的数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头。这不是游戏里的数据,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生命,是跟隨他东征西討、信任他、將性命託付给他的凉州子弟。 “这样横推下去不行。”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殿內显得有些孤寂。诚然,凉州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面对有准备、有地利、有决心的守军,硬碰硬的攻城战,代价太过惨重。龟兹国力更强,城防更固,若再按部就班地围城强攻,即便最终能拿下,己方伤亡恐怕会数倍於焉耆。西域辽阔,后面还有疏勒,乃至更远的乌孙、大宛,更別提未来爭衡中原时,那无数高耸入云的坚城巨邑难道每一次都要用凉州儿郎的鲜血去填平护城河,用尸骨去堆砌登城的阶梯? 战爭不是电脑游戏,敌人也不是npc。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他必须找到更高效、更智慧、更节省己方生命的方法。他需要一场战术乃至战略层面的革新。 思绪飘飞,前世所学所闻在脑中飞速掠过。作为文科生,或许在数理化、发明创造上比不上某些工科大神穿越者,但对歷史的钻研和宏观战略的思考,却是他的长处。很快,一个名字伴隨著其横扫欧亚的传奇战绩,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成吉思汗! 那个率领蒙古铁骑,以极少数人口和相对落后的文明基础,却几乎打穿了整个亚欧大陆的征服者。他的成功,绝非仅仅依靠蛮勇。刘朔的思绪迅速聚焦,关於蒙古战法的种种记载与分析,清晰浮现: 极致机动,闪电突袭。 不追求正面硬撼,而是將速度发挥到极致,依託大量备用马匹(一人双马甚至三马),实现远超敌军的战略机动。迂迴包抄,切断后路,佯退诱敌,合围歼灭核心就是一个快字,让敌人跟不上节奏,反应不及。 攻心为上,心理威慑。 降者不杀,抗者屠城,规则明確,执行冷酷。利用恐怖传播和选择性屠城,极大瓦解抵抗意志,让许多城池望风而降,不战而屈人之兵。同时,优待技术人员(工匠、医者等),分化敌人,补充自身短板。 以战养战,借力打力。 后勤不依赖漫长脆弱的补给线,而是就地取食,抢夺敌人物资,收编降卒补充兵力,甚至以敌制敌。利用商队、间谍网络获取情报,摸清虚实。 针对性补强短板。 蒙古人原本不善攻城,但他们善於学习,收编各族工匠,打造先进攻城器械针对不同城防特点採用不同战术,避开硬骨头先打薄弱环节,孤立核心。 “这不正是我现在需要的吗?” 刘朔眼中光芒越来越亮。凉州军的基础比初起的蒙古更好!他拥有更精良的铁甲,更先进的冶金和工匠体系,更稳固的后方基地,还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完全可以將蒙古战法的精髓,与凉州军的现有优势相结合,打造出一支更恐怖、更高效、更適应未来大规模扩张的军队。 思路豁然开朗,胸中块垒尽去。他不再犹豫,立刻命亲卫:“传陈宫、程昱、关羽、高顺、马腾、马超……速来议事!” 半个时辰后,偏殿內將星云集。眾人脸上还带著焉耆血战的疲惫与凝重,不知主公深夜急召所为何事。 刘朔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焉耆一战,虽胜,然我军伤亡惨重。此非將士不勇,实乃战法有待革新。硬撼坚城,消耗过大,非长久之计,更非席捲天下之良策。” 他目光扫过眾人,看到他们眼中的认同与思索,继续道:“我苦思良久,想到一种战法(打击盗版哈哈),或可称为风骑战策。其核心在於快、狠、变、智四字。” 接著,他將融合了蒙古战法精髓与凉州军特点的新战略构想,详细阐述: 一极速机动,分合无常“我军骑兵眾多,尤以轻骑见长。今后作战,须充分发挥此优势。每名精锐骑兵,除战马外,至少再配一匹驮马或备用马,携带必要乾粮、饮水、箭矢。大军行动,化整为零,以千人乃至数百人为独立作战单元,多路並进,广正面展开。不追求固定阵型、缓慢推进,而要像草原上的狂风,无孔不入,飘忽不定。今日在此佯攻,明日可能已奔袭百里之外敌后粮道、援军。让敌人摸不清我军主力何在,疲於奔命,首尾难顾。” 他看向年轻的马超:“孟起,你部轻骑最为矫健,此等战术,正合你用。要练就来如天坠,去如电逝的本事。” 马超眼中精光爆射,激动抱拳:“末將领命,定让我军骑影,成为西域诸胡之噩梦” 二攻心伐谋,瓦解意志“今后凡遇城池,必先遣使劝降。明告其规:开城归顺者,保其官吏百姓身家性命、財產,甚至可酌情任用其才。若执意抵抗,待城破之日,主谋及顽固抵抗者,尽诛 其家族財產,半数充公,半数犒军 ” 刘朔语气森然,“此规,需广布西域,严格执行。焉耆王族之下场,便是榜样。同时,对主动归附之工匠、医者、学者等有一技之长之人,务必优待,给予比原先更好的待遇和地位,使其为我所用。” 陈宫捻须沉吟:“主公此策,乃阳谋。施恩与立威並举,可极大动摇龟兹、疏勒等国抵抗决心,分化其內部。只是……屠城之令,是否过於酷烈?恐伤天和,亦有损主公仁名。” 刘朔摇头,目光坚定:“非为滥杀,而为止杀。明確规则,减少侥倖,实为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抵抗越烈,惩罚越重,方能震慑后来者,让更多城池选择不战而降,从根本上减少双方总体的伤亡。至於仁名,待天下一统,四海安寧,百姓自会评判。眼下,我军將士的性命,更为紧要。” 关羽、高顺等武將闻言,深以为然。他们亲身经歷了巷战的残酷,若能以威慑迫降,避免己方儿郎白白牺牲,再好不过。 三以战养战,就地补充“大军远征,后勤輜重固然重要,但不可过分依赖漫长补给线。需效法因粮於敌。每克一地,或迫降一国,首要控制其粮仓、府库、马场、工坊。取其粮秣补充我军,收其良马增强机动,用其工匠打造器械。降卒中精壮可用者,经严格甄別后,可编为辅助部队或屯田兵,负责地方守御、粮草转运,逐步替换我凉州本土守军,使我主力始终处於机动状態。” 程昱:“昱附议。此策可极大减轻凉州本土后勤压力,並使新附之地人力物力为我所用,形成越打越强之势。然需注意降卒忠诚度,需配合以严密组织、优厚待遇及同化教育。” 四精研攻坚,善用巧力“攻城能力仍须加强,但思路要变。高顺” “末將在” “攻城营需进一步细分。成立器械司,专司研发改进投石机、床弩、云梯、挖掘器械,尤其是便於驮马运输、快速组装的重型破城器械。成立工兵司,专司土木作业、坑道爆破、架桥铺路、水文勘探。成立突击司,专司在器械掩护下,突击登城、巷战攻坚。三者协同(三三制另类版),针对不同城池特点,制定专属破城方案。绝不硬拼,以技术、谋略和针对性战术,最大限度降低攻坚伤亡。” 高顺听得心潮澎湃,大声应诺:“末將必不负主公所託,打造天下第一攻城强军” 刘朔最后总结:“今后用兵,当以风骑掠地扰敌,以攻心瓦解意志,以养战补充实力,以巧攻拔除坚城。四者结合,循环运用。对龟兹,不必急於围攻其都城延城。可分兵多路,先扫荡其周边依附城邑、截断其商路、夺取其外围粮仓马场,擒杀或招降其派出的援军。同时,大造声势,宣扬我之军规与焉耆前例,遣细作散播恐慌,离间其贵族与百姓。待其孤立恐慌、內部生变之时,再以精兵携重型器械,雷霆一击” 这一套系统性的新战策,听得殿內眾人热血沸腾,又深感佩服。这不再是单纯的勇力比拼,而是融合了机动、谋略、心理、技术、后勤的立体化战爭体系! “主公英明!此风骑战策,正合我凉州铁骑所长,亦补我军之短!若行此策,西域北道乃至更远之地,必將望风披靡”关羽抚髯讚嘆,丹凤眼中战意昂然。 高顺也感慨道:“主公思虑之深,实非常人可及。如此战法,確能减少我军伤亡,加快征服步伐。” 年轻的马超更是跃跃欲试,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率领轻骑,如旋风般席捲敌后的景象。 刘朔看著麾下眾將重燃斗志、目光灼灼的样子,心中一定。焉耆的鲜血没有白流,它催生了更先进的战术思想。凉州军,將从这里开始,向著一支真正无敌於天下的军队进化。 “既如此,诸君且依此新策,调整部署,加紧准备。目標——龟兹,让我们用新的战法,告诉北道诸国,什么才是真正的征服!” “诺”吼声震殿。 第152章 席捲北道 新的风骑战策甫一確定,凉州大军这台战爭机器立刻以全新的模式高效运转起来。在焉耆略作休整,补充了部分从焉耆府库中获取的粮秣和驮马后,大军並未像以往那样整体缓慢推进,而是如同被狂风扬起的沙尘,骤然分散,却又目標明確地扑向龟兹国周边的各个战略要点。 最先感受到这股风的,是夹在焉耆、龟兹、危须之间,一向在强国夹缝中艰难求存的三个小国:尉犁、乌垒、渠犁。 当打著凉州王旗號、携带焉耆王族头颅的使者,分別轻骑快马抵达这三国的国都时,带来的不仅仅是劝降文书,更是清晰到冷酷的规则宣告,以及焉耆顽抗覆灭、王族尽诛的鲜活案例。 使者(汉使说话大家都知道)的话语直白而极具衝击力: “凉州王师已破焉耆,逆王授首,从者皆戮。今大军压境,特来晓諭:开城归顺,官吏各安其位,百姓不扰,王室可保富贵。若执迷不悟,欲效焉耆螳臂当车之举,待城破之日,主谋者尽斩,抵抗者家族半產充公,半產犒军,何去何从,速决” 伴隨著话语的,是使者身后那些精悍骑兵冰冷的目光,以及包裹中隱约可见的、经过处理的狰狞首级。更让三国君臣胆寒的是,他们派出的斥候回报,並未见到预想中浩浩荡荡、行动迟缓的凉州主力大军,反而发现多支规模不等、但行动极其迅捷的凉州轻骑部队,如同幽灵般在其国境周边巡弋穿梭,不时截杀外出的哨探、小队,甚至袭击边缘的小型聚落和粮队,却又一击即走,绝不纠缠。其来去如风,根本无从捕捉,更谈不上组织有效防御。 恐惧,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尉犁、乌垒、渠犁三国,国力本就微弱,常备兵力多不过两三千,城墙低矮,存粮有限。他们赖以生存的,本就是在强国间左右逢源、及时臣服。如今,强大的焉耆说灭就灭,凶名赫赫的凉州铁骑已至家门口,而且摆明了不接受模糊的“臣服”,要的是彻底的开门归顺。抵抗?看看焉耆的下场,那不仅是亡国,更是灭族毁家的惨祸! 几乎没有太多的犹豫和挣扎。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冷酷明確的规则以及“风骑”带来的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下,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尉犁王第一个做出了决定。他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出城十里,匍匐於道旁,献上国璽、舆图、户籍,以及国库钥匙,声音颤抖地表示:“小国寡民,不敢逆天兵,愿举国归顺凉州王,永为藩属,岁岁朝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乌垒国和渠犁国闻讯,仅相隔一日,便相继效仿,开城迎降。过程顺利得让前去受降的凉州將领都有些意外。 刘朔接到快马传回的捷报,丝毫不觉意外。这正是“攻心为上”策略想要达到的效果。他立即下令,严格信守诺言: 三国国王及主要贵族,迁往凉州金城荣养,实则置於控制之下,但给予相应爵位和待遇,保其富贵。 原三国中下级官吏,愿意留任且通过初步审核者,暂时留用,协助凉州派出的官员进行过渡管理。 立即接管三国府库、粮仓、马场,清点物资。所得粮秣部分补充军需,部分用於安抚本地百姓,宣布减免当年部分赋税。 三国降卒中,挑选少量老实精壮者,编入辅助部队,负责本地治安和粮草转运,其余大部遣散归农。 凉州律法、度量衡、钱幣开始逐步推行,凉州商队和工匠隨之进入,恢復並控制商业与生產。 整个过程高效、有序,且最大程度保持了社会基本稳定。三国百姓原本忐忑不安,见凉州军纪律严明,並不烧杀抢掠,反而带来秩序和减免赋税的承诺,反抗情绪迅速平息,甚至有些地方开始出现欢迎的跡象。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遍北道。尤其是抵抗则屠灭主族,归顺则保全富贵 的规则,以及尉犁等三国迅速平稳过渡的例子,產生了巨大的示范和分化效应。龟兹国內,一些边缘城镇的贵族和將领,心思开始活络起来。 而对龟兹本国的战士打击,则更为凌厉和多变。 关羽、马超等將领,各率数千精骑,如同数把锋利的剃刀,从不同方向切入龟兹国境。他们根本不与龟兹边境守军纠缠,也不试图攻打任何稍有规模的城池,而是充分发挥其极致机动性: 袭扰粮道,焚烧草场 马超率领的轻骑尤为迅猛,他们绕过边境哨所,深入龟兹腹地,专门寻找並袭击向延城运输粮草輜重的车队,焚毁沿途储备草料的牧场。龟兹人派兵追剿,却往往连凉州骑军的影子都摸不到,反而时常在追击中遭到伏击,损失折重。 截杀援军,孤立城镇关羽所部则盯上了龟兹王从各地调往延城集结的援军。利用速度优势,他们往往能在援军行进途中发起突袭,击溃其前锋或截断其队尾,歼灭一部后迅速撤离,绝不恋战。导致各地援军风声鹤唳,行进缓慢,甚至有些龟兹將领开始畏缩不前。 散布恐慌,离间人心隨军行动的幽影人员和归顺的西域嚮导,化装成商旅、难民,混入龟兹各城,大肆散布凉州军威、焉耆惨状、归顺者优待等消息,並有意无意地暗示龟兹王庭的决策失误、某些贵族可能有二心。流言蜚语在龟兹国內瀰漫,加剧了恐慌和不信任。 典韦等部则负责袭击龟兹国境內那些防御相对薄弱、但拥有重要资源的地点,如小型的铁矿、铜矿、水源地、关键的渡口或山口关卡。夺取或破坏这些节点,进一步削弱龟兹的战爭潜力和防御体系。 龟兹王白霸在延城內焦头烂额。他集结了两万大军,准备依託坚城与凉州军决战。可敌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预想中的大军围城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无处不在的袭扰、防不胜防的破坏和日益恶化的內部气氛。派出去清剿的部队要么扑空,要么遭袭损失。粮草补给开始吃紧,各地援军迟迟不能顺利抵达,城內外谣言四起,一些边缘地区的贵族甚至开始暗中与凉州军接触。 “这是什么打法?”白霸愤怒又茫然。他空有重兵和坚城,却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的力气无处施展,反而被对方的小刀子割得遍体鳞伤,血流不止。他试图组织一次大规模的反扫荡,集中兵力寻求与凉州一部主力决战,但凉州骑兵的机动性实在太强,情报似乎也总慢一步,每次集结大军扑向预定区域,往往只能看到敌人离去后扬起的尘土和一片狼藉的现场。 风骑战术的威力,在实战中初显狰狞。它不仅在军事上削弱敌人,更在心理和经济上对其进行全方位绞杀。龟兹这个北道霸主,正像一个被群狼环绕、不断被撕扯放血的巨人,虽然体型庞大,却已显颓势,步伐越来越踉蹌。 而这一切,距离凉州大军主力从焉耆出发,不过半月有余。刘朔坐镇后方,统筹全局,接收著雪片般飞回的战报,心中对新战术的效果颇为满意,但也隱隱察觉,自己似乎仍然低估了这套融合了超越时代思维的战术体系,在拥有凉州军这等基础实力的军队手中,所能爆发出的真正能量。 真正的决战尚未开始,但龟兹的败象,已露端倪。 第153章 克龟兹 风骑战术的持续施压,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让龟兹国这头北道雄狮愈发窒息。延城內的龟兹王白霸,从最初的愤怒茫然,逐渐陷入了更深的焦虑与无力。 他引以为傲的两万大军(其中五千骑兵),被困在延城及周边几个主要据点,动弹不得。出城追击?凉州轻骑来去如风,追之不及,反易中伏。固守待援?援军或被截杀,或受阻於袭扰,迟迟无法匯聚。主动寻求决战?敌人根本不给他正面列阵的机会。龟兹的战爭机器仿佛生锈了一般,空有力量却无法有效挥出。 更致命的是经济与心理的双重绞杀。 马超所部对粮道的袭击卓有成效,数支大型运粮队被焚毁或劫掠,周边草场也屡遭破坏。延城虽有些存粮,但坐吃山空,加上要供应聚集的军队,消耗巨大。粮价开始悄悄上涨,民间已出现不安情绪。 典韦等人对矿点、水源的袭击,不仅打击了龟兹的军工生產潜力,更给相关区域的民生和守军士气带来沉重打击。 幽影散布的流言和真实发生的袭击事件相互作用,恐慌如同湖面的涟漪,从边境向內陆不断扩散。那句抵抗则屠灭主族,归顺则保全富贵的规则,在恐惧的发酵下,变得愈发具有诱惑力和胁迫力。一些远离延城、本就对白霸统治不满或心怀自保念头的贵族,开始秘密与凉州军接触,试探投降的条件。甚至延城內部,也出现了不同的声音,有贵族私下抱怨白霸的强硬政策將国家带入绝境。 白霸试图整肃內部,逮捕了几个散播投降论调的贵族,却反而激起了更多的暗中牴触和更浓的猜疑气氛。他知道,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下去了。 就在这时,他接到了一个“好消息”:一支约三千人的凉州步骑混合部队,携带部分攻城器械,出现在延城东北方向约八十里处的轮台绿洲(轮台县附近),似乎正在建立前进基地,並摆出准备长期围困、逐步推进的架势。这支敌军规模相对较大,行动也不如那些轻骑迅捷。 “机会”白霸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他认为,这或许是凉州军主力的一部分,至少是重要的攻城部队。只要能吃掉这支敌军,不仅能缴获那些宝贵的攻城器械,更能沉重打击凉州军士气,打破目前被动局面,甚至可能迫使凉州军改变战术。 他立刻做出决定,亲率延城守军中最精锐的八千精锐(其中骑兵两千),携带部分攻城器械,快速北上,意图在轮台绿洲与那支凉州军决战,同时命令东部尉头国(依附龟兹的小国)出兵两千,从侧翼夹击。 然而,白霸不知道的是,这所谓的“机会”,正是刘朔与关羽、陈宫等人为他精心布置的诱饵与陷阱。 轮台绿洲的凉州军,確实是高顺攻城营的一部及部分步卒,携带的器械也是真的。但他们在此显露行踪,建立基地,本身就是故意为之。目的就是吸引龟兹主力出城,在野战中予以歼灭! 白霸大军出动的消息,第一时间被无处不在的凉州游骑和幽影探知,快马报回。 “鱼儿上鉤了。”刘朔接到情报,微微一笑,眼中闪过冷冽的光芒,“云长、孟起,按计划行事” 关羽率领早已在轮台绿洲以北潜伏多日的一万凉州精锐,迅速南下,截断白霸退回延城的后路,並从北面压迫。 马超率领其麾下最迅捷的五千轻骑,如鬼魅般直扑计划从侧翼夹击的尉头国军队。尉头国军队战斗力低下,行军缓慢,在马超骑兵的雷霆衝击下,一触即溃,大部被歼,残部逃散。 而轮台绿洲的诱饵部队,在高顺指挥下,早已依託绿洲地形和预先构筑的简易工事,做好了防守准备。 白霸率军抵达轮台绿洲时,看到的並非惊慌失措的敌军,而是严阵以待的营垒。他心中一惊,但仗著兵力优势(他自以为),仍下令进攻。 然而,进攻刚开始不久,后方就传来噩耗:退路被截,北面出现大量凉州精锐骑兵!紧接著,尉头国军队被击溃的消息也传来。 白霸顿时面如土色,心知中计,他想撤退,但后路已断,侧翼暴露。想全力攻破眼前营垒作为依託,但高顺部防守顽强,攻城器械在防守中也发挥了巨大作用。 就在龟兹军进退维谷、士气动摇之际,关羽率领的铁浮屠从北面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衝锋。沉重的马蹄声如同死神的战鼓,钢铁洪流瞬间撕裂了龟兹军仓促组织的后阵。与此同时,马超在解决尉头军后,也率轻骑从东面杀到,弓矢如雨。 前有坚垒,后有重骑,侧有轻骑袭扰。龟兹军彻底陷入了绝境。 战斗几乎没有悬念。龟兹军虽然精锐,但在凉州军精心策划的陷阱、绝对优势的兵力和铁骑的无敌衝击下,迅速崩溃。白霸在亲卫拼死保护下,仅率数百残骑拼死突围,但很快被马超的轻骑追上。一场激战后,白霸被马超亲手挑落马下,生擒活捉。其麾下八千精锐,大部被歼,少数被俘。 轮台之战,龟兹主力尽丧,国王被擒! 消息如同惊雷,瞬间震动了整个西域北道。 当白霸被缚、狼狈不堪地押到刘朔面前时,这位曾经的北道霸主面如死灰,再无半分傲气。刘朔没有杀他,而是將他与其核心贵族一併看押,作为重要的政治筹码。 龟兹国主力覆灭、国王被擒的消息传回延城,守军和贵族们的抵抗意志瞬间土崩瓦解。在凉州使者最后一次劝降和展示白霸被俘信物后,延城守將和留守贵族经过短暂而激烈的爭论,最终打开了城门。 凉州大军主力,这才以堂堂之阵,浩浩荡荡开进龟兹国都延城。没有经歷惨烈的攻城战,这座北道最坚固的城池,便换了主人。 刘朔入城后,严格履行诺言。只诛杀了少数冥顽不灵、坚持抵抗到最后的核心死硬分子及其直系家族,对大多数开城投降的贵族、官吏、將领予以赦免,甚至部分留用。迅速接管府库、工坊、粮仓,安抚百姓,恢復秩序。 经此一役,刘朔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低估了风骑战术结合凉州军实力后的恐怖效能。这不仅仅是战术的胜利,更是战略层面的碾压。自己手中掌握的力量,远比想像中更適合执行这种高机动、多维度、注重心理和后勤压制的先进战法。 龟兹的陷落,標誌著西域北道抵抗核心的崩塌。消息传开,仍在观望或意图抵抗的疏勒国以及更西的莎车、无雷等国,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勇气。 不久,疏勒等国纷纷遣使至延城,表示愿意无条件归顺凉州王,只求保全宗庙百姓。 自此,从玉门关到葱岭(帕米尔高原),从天山南北到塔里木盆地周边,除了更远的疏勒之外,所有绿洲城邦,尽数纳入了凉州版图。刘朔的西域经略,取得了空前辉煌的、远超预期的胜利。疏勒由於地处太远且中原大地即將迎来大变所以他也要儘快返回凉州,谋划关中大地,就先放他一马。 站在延城的王宫高台上,俯瞰著这座刚刚臣服的繁华都城,以及远方绵延的天山,刘朔心中豪情激盪,却又异常清醒。 西域已定,但这只是开始。这套在西域被验证无比高效的风骑战术,未来在中原那片更广阔、城墙更高、敌人更狡猾的战场上,又將上演怎样的传奇? 他转过身,看向东方。那里,才是真正的星辰大海。而凉州铁骑,已然磨利了爪牙,准备好了全新的战术,隨时准备向著那个更大的舞台,发起衝击。 “传令,于闐、疏勒、龟兹等地,设立安西都护府(西汉就有拿来用一下),统筹军政,推行汉化,巩固统治。大军准备班师回凉。接下来,该去看看中原的热闹了。” 刘朔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154章 西陲定,中原乱 初平三年,四月。 凉州,金城。 王府承运殿內洋溢著一种与春日暖阳相谐的轻鬆与满足。刘朔高踞主位,殿下文武分列,人人面上都带著西域大胜归来的振奋与功成名就的欣悦。巨大的西域舆图上,从玉门关到葱岭,从天山南北到塔里木盆地周缘,已然尽数標上了代表凉州统治的玄色印记。 安西都护府的架构正在紧锣密鼓地搭建,首批治理官员、驻军將领已经或即將奔赴于闐、疏勒、龟兹等要地。从西域源源不断运回的良马、美玉、金银、工匠,以及初步稳定的商路税收,让凉州的府库更加充盈,战爭的创伤被迅速弥合,甚至转化为更强大的潜力。刘朔正与陈宫、程昱等人商討著如何进一步消化西域,將纺织、玉雕等特色產业与凉州现有体系对接,同时利用西域的地理位置,拓展与更西方向的商贸与情报网络。 “主公,风骑战术於西域验证,成效卓著。”陈宫捻须微笑,眼中满是智珠在握的从容,“然中原局势,风譎云诡,城墙更高,人心更诡。此策运用,尚需因地制宜,尤需强化情报与內应” 他的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隨即是亲卫略显紧张的稟报声:“主公,金城幽影总司有十万火急密报,长安生变。” 殿內轻鬆的气氛瞬间冻结。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刘朔神色一凛:“呈上来” 一名风尘僕僕、面色凝重的信使疾步入殿,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份密封的火漆竹筒。竹筒上三道朱红的急字標记,刺目惊心。 刘朔接过,验看火漆无误,迅速拆开,抽出內里薄如蝉翼的密信。目光扫过,他脸上惯常的沉静骤然被一丝锐利的光芒划破,隨即化为深沉的凝重。 他缓缓放下密信,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下瞬间屏息以待的眾臣,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山雨欲来的重量: “长安剧变。四月初三,司徒王允联合同样对董卓不满的吕布,以汉帝詔书为名,於宫门之內,袭杀董卓。” “董卓已死?”殿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隨即是更深的静默,等待下文。 “然,祸乱未止,反酿更大灾殃。”刘朔继续道,语气渐冷,“董卓死后,其婿牛辅先亡於乱军,余部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人惶恐。李傕等人听从谋士贾詡之议,收拢溃兵,以为董公报仇之名,反攻关中,竟一路势如破竹”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血锈气:“李傕、郭汜等已攻破长安,王允被杀,吕布败走,汉帝……再度落入李、郭之手。关中诸郡,已陷入烧杀劫掠之大乱” “嘶——!”殿內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董卓身死,本是拨乱反正之机,谁料转眼间,屠夫刚倒,豺狼又起,甚至变本加厉,王允谋诛国贼,却因缺乏政治手腕与宽仁,未能妥善安置董卓余部,反激其死斗,致使长安再遭兵燹,天子重陷囹圄。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权力更迭失败,更標誌著东汉朝廷最后一点象徵性的权威和秩序,隨著这场血腥的內訌,彻底瓦解。 短暂的震惊后,殿內文武的神情迅速变化。惊愕、愤怒、鄙夷、嘆息种种情绪交织,但很快,都被一种更加灼热、更加明確的东西取代——机会。 陈宫与程昱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程昱率先开口,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急促:“主公,此真乃天赐良机,李傕、郭汜之辈,残暴更胜董卓,且內部必然不稳,互相猜忌。彼等骤得大位,根基全无,唯恃兵威,且失尽关中人心!关中空虚混乱,正为我凉州东出之最佳时机。” 关羽丹凤眼微眯,抚髯道:“某尝闻吕布勇而无谋,王允书生误国,果不其然。李、郭匹夫,何足道哉。主公,末將请命,愿提一支劲旅,东出萧关,直取长安,救驾除贼。” 他口中的“救驾”更多是口號,真正目標乃是趁乱夺取关中。 马超更是年轻气盛,跃跃欲试:“主公。李傕、郭汜不过董卓门下走狗,今董卓已死,群犬互噬,正是我凉州铁骑横扫之时,末將愿为先锋,定叫那些西凉败类,见识何为真正铁骑!” 高顺则相对冷静:“主公,长安虽乱,然潼关、武关天险仍在,李、郭新得势,必派兵把守。我军虽强,然新定西域,兵马疲惫,粮秣转运亦需时间。是否稍作休整,同时遣精干力量,先行渗透关中,联络不满李、郭的豪强、士族,以为內应?” 眾將纷纷请战,谋臣各抒己见,一时间殿內气氛热烈。 刘朔抬手,压下眾人的议论。他重新看向那份密报,又看了看悬掛的天下舆图,目光在代表关中的那块区域停留良久。 歷史,果然沿著那模糊的轨跡滑行,甚至因为他的出现和王允的失策,长安之乱可能比原本更早、更烈。李傕、郭汜之乱,不仅彻底葬送了汉室復兴的微弱可能,也將富庶的关中推入了更深的深渊。人口凋敝,经济崩溃,军事割据……这对他而言,是危机,更是前所未有的战略窗口。 他之前定下的战略“静待董卓身死,关中內乱,趁势东出夺取”此刻,条件已完全成熟,甚至比预想中更成熟。 “诸位,”刘朔开口,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与决断,“长安剧变,天下震动。李傕、郭汜,豺狼之性,骤得大位,必不能久。关中糜烂,百姓倒悬,此正我凉州弔民伐罪、廓清寰宇之时!”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长安的位置,然后向西划过萧关、陇关,向东指向潼关、函谷。 “西域已定,后方无忧。我军新胜,士气正旺,虽略有疲惫,然携大胜之威,正当其时” 他看向高顺,“高將军所言休整与渗透,可並行不悖。传令:全军转入战备,休整期缩短,加紧补给。同时,幽影全力动员,目標关中,刺探李、郭兵力布防、內部矛盾、粮草囤积,尤其潼关、武关、散关、萧关守备详情。联络关中士族豪强,凡不满李、郭暴政者,皆可暗中接触,许以重利,约为內应。” 他目光转向跃跃欲试的马超和沉稳的关羽:“孟起,云长” “末將在”二人齐声应道。 “命你二人,各领本部精骑,並配属幽影嚮导,即日先行东出。不必攻城略地,首要任务是侦察、扰敌、示形,探查从萧关到长安一线敌军虚实,袭扰其粮道、哨所,製造我大军即將大举东进的声势,震慑李、郭,搅乱其部署。若遇小股敌军或关隘守备鬆懈,可相机夺取。” “诺”马超与关羽领命,眼中战意熊熊。 “其余各部,加紧整顿,粮草军械,务必於半月之內齐备。陈宫、程昱二位先生,统筹全局,制定详细的东出方略,尤其关注后勤补给路线及占领关中后的治理预案。”刘朔最后环视眾人,声音斩钉截铁,“初平三年,便是我凉州铁骑,东出潼关,饮马渭水,问鼎中原之始。” “谨遵王命”殿內文武,齐声应诺,声震屋瓦。西域大胜的喜悦尚未完全沉淀,便被一股更宏大、更激盪的雄心所取代。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东方,那里有混乱,有苦难,更有无限的可能。 第155章 陇关烽烟起 初平三年,五月。 关中的混乱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炸裂沸腾,吸引了天下绝大多数目光。李傕、郭汜在长安城內的爭权夺利已初见端倪,对关中各地的控制力隨著烧杀抢掠而急剧下降。东面的函谷关外,曹操、袁术、刘表等诸侯或明或暗地调兵遣將,关注著潼关的动静,却无人將视线过多投向相对“平静”的西北。 他们眼中,那位刚刚平定西域的凉州王刘朔,此刻理应忙於消化战果,安抚新附,最多陈兵边境以示威慑,短期內难有大举东进之举。毕竟,西域新定,需要稳固;凉州军虽强,连续作战亦需休整。 然而,就在这普遍认知的盲区內,一场精心策划、迅如雷霆的突袭,已然悄然展开。 刘朔的主力,並未如外界预料般屯驻萧关或安定郡,而是秘密自天水郡、武都郡向东运动,昼伏夜出,利用陇山复杂地形和早已打通的多条隱秘小径,神不知鬼不觉地向右扶风西端的战略要衝——陇关,逼近! 陇关,又称大震关,位於陇山(六盘山南段)险隘,扼守陇关道西口,是自陇右进入关中腹地的首要门户,素有秦陇锁钥之称。拿下陇关,凉州军便打开了通往关中平原的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大门。 李傕、郭汜控制长安后,对陇关亦不敢轻视,派驻了麾下校尉胡封率三千兵马镇守,其中骑兵五百。胡封虽非宿將,但凭藉陇关天险,加之认为凉州军短期內不会大举来攻,倒也守得中规中矩。他在关前险要处增设哨卡,加固关门,囤积了些许粮草滚木。 刘朔对陇关势在必得,且力求速胜,减少伤亡。他手中握有一张关键底牌多年经营下,右扶风乃至陇关周边部分中下层官吏、守军低级军官,已被幽影或金钱悄然渗透、买通。其中最关键的一人,便是陇关守军中一名掌管西门夜间轮值钥匙和部分烽燧信號的军侯,名叫王伦。 幽影早已將王伦及其家人牢牢控制,並许以重利。王伦虽惧,但在威逼利诱下,已然成为一枚重要的棋子。 五月初十,夜,无月,星稀,山风呼啸。 陇关以西三十里,一处隱蔽的山谷中,凉州军前锋精锐已悄然集结。主帅刘朔亲临,关羽、马超、高顺三员大將俱在。兵力包括:马超麾下最精锐的轻骑两千,高顺攻城营挑选的五百锐卒,以及关羽统领的一千铁浮屠(卸下部分重甲提高机动性),总计三千五百人,皆为百战精锐,轻装简从。 “据王伦密报,今夜子时三刻至丑时正,由其心腹值守西门內侧及烽燧台。彼时会以三次忽明忽暗的灯笼为號,隨即开启西门侧一小门。烽燧台信號亦会被其暂时屏蔽。” 负责联络的幽影头目低声匯报。 刘朔仔细看著陇关的简易沙盘模型,沉声道:“计划分三步。第一步,马超” “末將在”马超低吼。 “你率一千轻骑,潜伏至关前五里待命。待西门小门开启,確认信號无误后,率五百骑第一时间突入!入关后,首要目標夺取西门控制权,打开主城门!同时派两百骑直扑关內军营,製造混乱,纵火吶喊!剩余三百骑,由你亲自带领,直扑胡封可能所在的关楼或居所,务必擒杀或拖住他!” “得令”马超眼中闪烁著饿狼般的幽光。 “第二步,高顺” “末將在” “你率五百攻城锐卒,紧隨马超之后入关。入关后,兵分两路:一路抢占关墙,尤其控制东面朝向关內的垛口和阶梯,防止守军反扑登墙;另一路携带工具,迅速清理关门通道可能设置的障碍,確保城门洞开,后续大军能够快速涌入。同时,派出小队,沿关墙清除烽燧台守军,防止意外烽火传出。” “遵命”高顺抱拳,神色冷峻。 “第三步,关羽” “末將在” “你率一千铁浮屠及剩余一千轻骑,於我中军处待命。一旦確认马超、高顺得手,城门洞开,便率铁浮屠为先锋,全力冲关.入关后,扩大战果,清剿顽抗之敌,彻底控制陇关各要点。我自领中军隨后压上。” “云长明白”关羽抚髯頷首。 “记住”刘朔目光扫过三位大將,“此战贵在神速、隱蔽、突然。入关后,动作要狠,声势要大,务必在守军反应过来、组织起有效抵抗之前,奠定胜局。若遇意外,或王伦有诈,马超部即刻强攻西门,高顺部以弩箭、鉤索攀墙辅助,关羽部准备接应强攻,但首要目標不变速夺陇关.” “诺”三人低声应命,杀气內敛。 子时將近,山谷中风声更疾,掩盖了细微的响动。三千五百精锐如同暗夜中流淌的黑色水银,悄无声息地向陇关方向掩去。 陇关巍峨的轮廓在夜幕中如同沉睡的巨兽。关墙上稀疏的火把在风中明灭,巡逻士卒的影子偶尔掠过。一切看似如常。 关內,西门附近。军侯王伦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他摸了摸怀中沉甸甸的金饼和那份承诺书,又想起家人,咬了咬牙,对身边两名同样被收买的心腹点了点头。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子时三刻到了。 王伦深吸一口气,走到西门內侧阴影处,举起手中的灯笼,按照约定,对著关墙外某个预定的方向,缓慢地、有节奏地明—灭—明—灭—明—灭,反覆三次。 几乎在第三次熄灭的瞬间,关外漆黑的夜色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王伦不敢耽搁,示意心腹上前,用钥匙轻轻打开了西门旁边那扇仅供一人一马通行的小门。沉重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呼啸的山风中並不显眼。 门开了一条缝,黑暗中,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与王伦对上了一瞬。王伦浑身一颤,慌忙侧身让开。 “嗖嗖嗖”数道黑影如同狸猫般窜入门內,瞬间控制了门洞两侧。紧接著,更多的黑影鱼贯而入,沉默,迅捷,带著冰冷的杀意。 马超一马当先,入关后目光一扫,確认西门附近並无大队守军埋伏,只有王伦和几个面色惨白的兵卒。他低声对身后传令兵道:“发信號,后续跟进.第一队,隨我夺城门,第二队,冲军营,第三队,跟我来.”命令简洁有力。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关墙之上,距离王伦控制的烽燧台约百步之外,另一座烽燧台上,原本应该睡著的士卒似乎被惊动,探出头来,恰好看到西门附近人影绰绰,还有小门洞开! “有敌……”那名士卒的惊呼声刚起半截。 “噗”一支从黑暗中射出的弩箭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是隨马超前锋入关的凉州神射手。 然而,这短暂的动静和那声未完全喊出的惊呼,还是惊动了附近一段关墙上正在巡夜的另外一小队守军! “什么人?” “西门有情况!” “鐺鐺鐺……”急促的铜锣声猛地划破了夜的寂静! 第一个转折出现:潜入行动意外暴露! 王伦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马超眼中寒芒爆射,当机立断:“强攻!夺门!发信號,让高顺、云长加速!” 他再不掩饰,长啸一声:“西凉马孟起在此!凉州王麾下,隨我杀!”声如雷霆,瞬间压过了锣声! 身边的凉州轻骑齐声怒吼,如同出闸猛虎,一部分扑向西门內侧绞盘和门栓,另一部分在马超亲自带领下,如同尖刀般冲向闻警赶来的那队巡夜守军! 杀戮,在陇关西门內侧骤然爆发。寧静的夜晚被彻底撕碎。 几乎在同一时间,关外潜伏的马超部剩余骑兵,听到关內杀声和约定的急促號角声,知道计划有变,立刻点燃火把,发出震天喊杀,作出强攻关门的姿態,吸引关墙守军注意力。 高顺率领的五百锐卒刚刚大半入关,见状毫不慌乱,立刻按备用方案行动。一部迅速扑向最近的一段关墙阶梯,与闻讯下墙支援的守军撞在一起,展开激烈白刃战;另一部则在高顺亲自指挥下,冒著零星射下的箭矢,冲向西门主城门,协助马超部夺门。 关门处的爭夺异常惨烈。守军虽被突袭打懵,但胡封治军尚可,附近营房中的士卒已被惊醒,在低级军官催促下,衣衫不整地抓起武器向西门涌来。马超率部死战,死死挡住涌来的守军,为夺门部队爭取时间。 “轰隆”一声巨响,西门沉重的门閂终於被合力撞断!巨大的城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城门开了”凉州军士齐声欢呼。 然而,就在这时 关楼方向,突然传来更加密集的梆子声和號令声,火把纷纷亮起,大批甲冑相对整齐的守军从关楼两侧营房中涌出,在一员將领的指挥下,迅速结成阵势,向著西门方向压来!看旗號,正是守將胡封! 原来,胡封为人谨慎多疑,虽不认为凉州军会大举夜袭,但为防万一,每晚都会让一半士卒和衣而臥,兵器置於手边,且关楼及其附近营房始终驻有千人以上的核心部队。刚才的骚乱一起,他立刻被亲兵叫醒,迅速判断出是西门遇袭,並未仓皇失措,而是立刻集结关楼主力,准备反扑夺回西门! 眼看刚刚打开的城门可能得而復失,甚至突入关內的凉州先锋有被反包围的风险! 第156章 陇关易主 陇关西门內的廝杀骤然升级,从最初的突袭混战,迅速演变为围绕城门控制权的生死拉锯。 胡封亲率集结起来的千余核心守军,其中不乏百战老卒,结成密集阵型,长矛如林,盾牌相连,如同移动的城墙,向著西门缺口稳步推进。箭矢从他们后方和两侧关墙上不断拋射下来,给正在奋力扩大城门通道、抵御反扑的凉州军造成持续压力。 马超浑身浴血,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海,已连挑数名冲在前面的胡封军屯长、军侯,勇不可当。但他身边的凉州轻骑在狭窄的城门洞附近难以完全展开骑兵优势,面对守军严密步阵和来自多方的攻击,也开始不断出现伤亡,推进受阻。 “顶住,把凉州狗赶出去”胡封在阵后厉声大喝,挥刀督促,“夺回城门者,赏千金,升三级” 重赏之下,守军攻势更猛。眼看刚刚打开的城门通道在守军反扑下有被重新封堵的危险,突入关內的近千凉州军先锋面临被挤压、分割的风险。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嗖!嗖!嗖!” 一阵异常密集、力道强劲的破空之声骤然从守军侧后方袭来!不是寻常箭矢,而是攻城用的大型弩箭和特製的短矛。 只见高顺率领的那一队抢占关墙的锐卒,在控制了西门附近一段城墙后,並未单纯固守,而是迅速將隨身携带的几具摺叠式轻便床弩和投矛器架设在垛口后,调整角度,对准了正沿关內街道向西门推进的胡封军主力侧翼和后方,进行了精准而凶狠的侧击。 粗大的弩箭和短矛带著恐怖的动能,轻易贯穿皮甲,甚至將盾牌连人一起钉在地上!胡封军的阵型侧面顿时大乱,惨叫声迭起。 “是攻城弩,城墙上有敌军”胡封军中响起惊恐的呼喊。他们没料到凉州军不但突入关內,竟然还能在如此短时间內將重型器械搬上城墙並投入使用。 这一记突如其来的侧击,如同狠狠砸在胡封军腰眼上的一记重锤,不仅造成了可观杀伤,更严重打击了其士气和阵型完整性。推进的势头为之一滯。 “好”正在西门苦战的马超见状,精神大振,厉声高呼:“弟兄们,援军已至,隨我杀穿他们” 他看准胡封军阵型因侧击而出现的些许混乱,集中身边最精锐的数十骑,以自己为箭头,再次发起亡命衝锋,这一次,他不求扩大战线,而是如同凿子般,拼命向胡封所在的中军位置凿去,意图实施斩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胡封被这不要命的打法嚇了一跳,连忙调集亲卫抵挡。阵前指挥一时出现混乱。 几乎在同一时间 “轰隆隆” 陇关西门外,大地开始剧烈震颤,那绝非千百骑兵奔驰所能带来的动静,而是如同地底闷雷滚动,又似山洪暴发前兆。 紧闭的主城门(已被马超部打开缝隙但未能完全推开)后方,守军惊骇地回头,只见门缝外火把光芒骤然炽盛,映照出无数高大狰狞的金属身影。 “是铁浮屠!凉州铁浮屠!”有见识的老兵发出绝望的嘶喊。 没错,正是关羽率领的一千铁浮屠重甲骑兵,在接到前方战况胶著、城门已开的信號后,不再等待,发起了全力衝锋。 这些连人带马覆盖重甲的钢铁怪物,在距离城门尚有百余步时便开始加速。沉重的马蹄践踏大地,发出的轰鸣淹没了关內的一切喊杀。他们根本不需要完全敞开的城门那一道数尺宽的缝隙,对於这些训练有素的战爭机器而言,已然足够。 “砰砰砰” 冲在最前的铁浮屠重骑,以肩甲护住要害,如同攻城锤般,狠狠地、连续地撞击在尚未完全洞开的城门內侧,木屑纷飞,铁栓扭曲。在如此巨力衝击和內部马超部士卒的奋力撬动下,沉重的陇关西门,终於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洞开。 城门彻底洞开的瞬间,铁浮屠的洪流再无阻碍,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喷发出毁灭一切的熔岩。 “凉州关羽在此,挡我者死” 关羽一马当先,青龙偃月刀在火把映照下划出死亡的弧光,將门洞內最后几名顽抗的守军连同其兵器一併斩断,在他身后,钢铁洪流滚滚涌入,瞬间填满了城门附近的街道,並向更深处漫延。 铁浮屠的加入,彻底改变了战场力量对比。他们无视大部分箭矢打击,蛮横地撞入胡封军尚未完全重整的步阵之中。沉重的马槊刺杀,厚重的环首刀劈砍,铁骨朵砸击在绝对的力量和防御差距面前,胡封军精心组织的阵线如同被犁过的田地,瞬间破碎,无数守军被撞飞、踩踏、刺杀,惨叫声响彻夜空。 前有马超亡命追击,侧有高顺城墙弩箭持续袭扰,正面又迎来铁浮屠的无情碾压胡封军彻底崩溃了。 “败了!败了!” “快跑啊” “凉州铁骑杀进来了” 抵抗的意志如雪崩般瓦解。士卒们丟下兵器,哭喊著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胡封在中军亲眼看到自己的亲卫队被马超领著一群杀神般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又见铁浮屠如墙推进,肝胆俱裂,知道大势已去。 “將军,快走从东门走”几名亲信死命拉住还想挣扎的胡封,簇拥著他,在乱军中向东面关內方向且战且退。 马超眼尖,看到胡封旗號移动,哪里肯放,拍马紧追不捨:“胡封休走,留下人头” 关羽则指挥铁浮屠和后续跟进的轻骑,迅速分割、包围、清剿仍在顽抗的小股守军,同时分兵抢占关內各处要地:军营、武库、粮仓、水井,尤其是东门和关楼。 高顺见大局已定,留下部分人控制城墙,自己亲率一部锐卒下墙,与关羽部配合,肃清街道残敌,並开始著手扑灭因交战引发的几处火头。 战斗从子夜持续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当刘朔亲率中军主力,以整齐的队列、昂扬的士气,浩浩荡荡开进已然基本恢復秩序的陇关时,关內主要战斗已经平息。 残存的守军或降或逃,胡封在亲卫拼死保护下,从尚未被完全控制的东门侥倖逃脱,不知所踪。关楼上,凉州的玄色王旗,取代了李傕军的杂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此战,凉州军以阵亡三百余人、伤五百余人的代价,全歼陇关守军两千余人,俘获八百余,缴获粮草、军械无算。更重要的是,以极小的代价和惊人的速度,夺取了关中四塞之一的西大门户。 站在陇关关楼之上,刘朔远眺东方。晨曦微露,关中平原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隱若现,广阔而富饶。身后,是刚刚经歷血火洗礼、已然易主的雄关;身前,是通往长安、通往天下的道路。 马超、关羽、高顺等將肃立身后,虽经一夜苦战,却个个精神抖擞。 “主公,陇关已下,我军东出之路,豁然开朗”陈宫抚掌笑道,“李傕、郭汜闻此讯,必肝胆俱裂” 刘朔微微点头,目光深远:“此战虽胜,然胡封逃脱,东门未及完全封闭,消息恐已走漏。李、郭虽乱,亦知陇关之重。下一步,需趁其惊魂未定,內部不稳,迅速扩大战果。” 他转过身,下达一连串命令: “关羽,著你部铁浮屠及五千步卒,即刻东出陇关,前出至沂县(今陕西陇县)建立前进基地,广布哨探,威慑雍县(陕西凤翔)方向,並伺机夺取周边小城,打通通往长安的大道。” “马超,你率本部轻骑,多带旗帜,分作数股,向陈仓、汧县乃至更东方向进行大规模武装侦察,袭扰敌军粮道,散布我军大军將至的消息,搅乱其后方” “高顺,统筹陇关防务,修復破损,加固城防,將此处打造为我军东进坚实后方和物资中转枢纽。” “传令凉州后方,加速粮草军械转运。另,以安西都护府名义,徵调西域擅长骑射、熟悉山地作战的胡骑,编为义从,速来陇关听用” “给金城程昱先生传讯,启动与关中士族、豪强的联络预案,尤其是右扶风、京兆尹等地,凡愿助我者,皆许以厚利重诺”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確,凉州这台战爭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夺取陇关,不仅仅是打开了一扇门,更是吹响了全面介入关中、爭霸天下的號角。 第157章 风骑东出 清晨的陇关城头,朔风卷著昨夜的血腥味。 刘朔一袭玄甲,站在破损的箭楼前,看著关下正在整队的凉州铁骑。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在他盔缨上镀了一层金边。 “主公。”关羽大步走来,青龙偃月刀上的血渍已擦净,“此战全歼守军两千余人,俘获八百余。我军阵亡三百二十七,伤五百余。” “俘虏中可有都尉?” “捉到了。”关羽挥手,两名亲兵押著一个浑身是血、盔甲散乱的中年將领过来,“此人姓吴,陇关都尉,守关主將。” 刘朔转过身,目光如刀。 吴都尉浑身一颤,噗通跪地:“凉王饶命,末將愿降,愿降” “陈仓守军多少?”刘朔声音平静,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陈仓”吴都尉额头冒汗,“常態驻军八百,最近听说李傕调了些兵马加强关中防务,可能……可能有一千二左右。” “守將姓名?” “是、是杨秋” 刘朔眼中寒光一闪。杨秋?歷史上韩遂的部將,看来这一世轨跡已变。 “城门布防?” “四门皆有瓮城,西门临渭水,防守最弱,但、但入夜后吊桥升起,除非……”吴都尉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凉王要打陈仓?” 刘朔没回答,继续问:“粮草储备?” “陈仓城內有太仓分库,存粮至少五万石,还有军械库”吴都尉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颓然低头,“凉王若速攻,或可趁其不备杨秋此人谨慎多疑,但,但信息不通,他定不知陇关已破。” 刘朔挥挥手,亲兵將吴都尉押下。 “云长。”他转身看向关羽,“你怎么看?” 关羽抚髯沉吟:“陈仓距此一百二十汉里,轻骑半日可达。杨秋若知陇关失守,必坚壁清野。但若信息未通……” “那就让他永远不知道。”刘朔眼中锋芒毕露,“传令:张辽率两千轻骑为先锋,卸重甲,每人双马,只带三日乾粮,沿汧水南岸小路急行。今日午时必须抵达陈仓城外埋伏。” “末將领命”张辽早已等候在一旁,闻言抱拳。 “马超。” “在”银甲小將踏步出列,眼中燃烧著战意。 “你选三十人,须懂关中方言,换上陇关守军服饰。”刘朔沉声道,“押两名俘虏从军中选机灵士卒假扮,扮得像些。抵达陈仓后,冒充陇关信使,诈开西门。” 马超眼睛一亮:“末將明白” “记住。”刘朔盯著这位歷史上赫赫有名的神威天將军,“城门开一线,即刻夺门。控制城门后发信號,文远率轻骑突入。此战关键在快、在诈、在猝不及防。” “诺” 刘朔环视眾將:“其余各部,整顿兵马,今日午时开拔。只带三日口粮,就地补充饮水和草料。陇关留五百人驻守,由程昱坐镇,防后方有变。” “主公。”陈宫上前一步,“大军连夜攻城,士卒疲惫,是否休整半日?” “兵贵神速。”刘朔摇头,“公台,你知道李傕、郭汜在长安有多少兵马吗?” 陈宫一怔:“不下五万。” “若给他们时间反应,调兵东来,我们在陈仓城下將面临数倍之敌。”刘朔望向东方,“我们要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在关中群雄反应过来之前,拿下陈仓,扼住关中咽喉。”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告诉將士们,此战若胜,陈仓城中五万石粮,三成犒军。金银財帛,按功分配。” 眾將对视,眼中皆燃起火焰。 第158章 陈仓 午时未到,陇关东门悄然开启。 张辽率两千轻骑如离弦之箭射出。每名骑兵皆配双马,卸去了沉重的铁甲,只著皮甲,兵器也只带弯刀和短矛。马蹄裹布,衔枚疾走,沿著汧水南岸的山林小路,如一道无声的洪流向东涌去。 一个时辰后,马超领著三十名精挑细选的凉州健儿出发。他们换上了从陇关守军尸体上扒下的衣甲虽然染血,但远远看去难辨真假。两名“俘虏”被捆缚在马背上,衣衫襤褸,脸上抹了灰土和血渍。 刘朔亲自送到关门口。 “孟起。”他按住马超的肩膀,“记住,你不是去拼杀的。城门一开,即刻发信號,控制城门后固守待援。若事不可为,全身而退,不可恋战。” 马超咧嘴一笑,少年意气尽显:“主公放心,末將定把陈仓西门给您夺下来!” 马蹄声远去。 刘朔转身回城,开始布置主力开拔事宜。凉州军效率极高,不到两个时辰,大军已整顿完毕。战马在汧水河谷饮足水,驮著三日乾粮,士卒虽疲惫,但眼中透著锐气。 “报”斥候飞马来报,“张辽將军已过五十里,沿途避开三处驛站,未遇敌军斥候。” “好。”刘朔翻身上马,“传令,全军开拔!” 铁骑如黑色潮水涌出陇关,向东而去。 与此同时,陈仓城。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西门守军校尉王敢打了个哈欠,扶著城墙眺望西方。渭水在城下静静流淌,夕阳將水面染成金色。 “王校尉。”一名士卒凑过来,“听说凉州那边不太平?” “关咱们屁事。”王敢啐了一口,“李將军和郭將军在长安爭得你死我活,咱们在这守著小城,饿不死就行。” “可是……”士卒压低声音,“听说凉王刘朔,兵强马壮,会不会……” “凉州离这儿几百里,中间还隔著陇关呢。”王敢不以为然,“陇关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就算凉王真有心东出,没个十天半个月也打不下来。” 正说著,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王敢眯眼望去,只见西边官道上烟尘扬起,一队约三十骑正疾驰而来。看衣甲,是陇关守军制式。 “开城门,快开城门”为首一名年轻將领在吊桥外勒马,声音急促,“陇关胡將军报,凉州贼军破陇关西隘,前锋將至,特遣我等求援!” 王敢心里一咯噔,快步下城楼:“你们是何人?” “陇关信使”年轻將领正是马超高举一枚铜符,“胡大人手令在此,凉州铁骑已破陇关外隘,正在猛攻关城,速开城门让我等入城投书。” 马超身后,两名俘虏適时地发出哀嚎,挣扎著要从马背上滚落,被周围骑士狠狠抽了几鞭。 王敢犹豫了。 按规矩,夜间不得开城门。可若真是陇关急报,耽误军情可是杀头的罪过。 他探头细看,这三十余人確实穿著陇关守军衣甲,满身血污尘土,马匹也喘著粗气,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两名俘虏的凉州口音做不得假…… “王校尉,开不开?”守门士卒问。 王敢咬咬牙:“开条缝,放他们进来,小心戒备”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吱呀呀打开一条仅容两马並行的缝隙。 马超眼中精光一闪。 三十骑缓缓入城。就在马超的马头刚进瓮城时,他突然暴喝:“动手!” 腰间弯刀出鞘,寒光闪过,守在门边的两名陈仓守军喉头喷血倒地。三十名凉州精锐瞬间发难,短矛疾刺,弯刀翻飞,瓮城內的十余名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在地。 “敌袭”王敢魂飞魄散,拔刀大喊,“关城门,快关城门” 但已经晚了。 马超一刀斩断吊桥绳索,反手掷出短矛,將试图转动绞盘关门的士卒钉死在墙上。三十人如狼入羊群,转眼控制了瓮城。 “发信號马超厉喝。 一名亲兵取出號角,三短一长,悽厉的號角声穿透暮色。 几乎同时,陈仓西门外渭水滩涂的芦苇盪中,两千凉州轻骑如鬼魅般跃出。张辽一马当先,长戟高举:“杀……” 铁骑如潮水涌过吊桥,冲入瓮城,又穿过內城门,杀进陈仓城內。 “陇关已破,降者免死”吶喊声响彻全城。 第159章 陈仓下 陈仓城乱了。 西门守军猝不及防,被涌入的凉州轻骑冲得七零八落。张辽率五百骑直扑城门楼,余下兵马分作数队,一路控制其余三门,一路直奔衙署,一路抢占军械库。 但杨秋毕竟不是庸才。 “將军,西门破了,凉州军入城了”亲兵连滚爬爬衝进衙署。 杨秋正在用饭,闻言猛地站起,碗筷摔碎一地:“多少人?” “不、不知,满街都是骑兵” “传令”杨秋瞬间冷静下来,“一营去夺回西门,二营守衙署,三营控制粮仓,四营上城墙,用弓弩封锁街道” 他抓起佩剑,眼中闪过狠色:“凉州军远来疲惫,人数绝不会多。只要拖到天亮,援军^”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震天喊杀声。 张辽已杀到衙署前。 “杨秋!降者免死”张辽长戟指天,身后五百轻骑列阵。 衙署內衝出三百余守军,持盾架矛,结成阵势。杨秋站在台阶上,厉声道:“张文远,你凉州背弃朝廷,犯境关中,不怕天下共討之?” “朝廷?”张辽冷笑,“李傕、郭汜把持天子,也算朝廷?杨秋,你原是我凉州部將,何故助紂为虐?凉王仁德,你若归降,既往不咎” “休想”杨秋拔剑,“放箭” 箭雨从衙署墙头射下。张辽挥戟拨开数箭,大喝:“冲” 五百轻骑如离弦之箭撞向盾阵。战马衝撞,长矛刺击,弯刀劈砍,血肉横飞。凉州骑兵悍勇,但陈仓守军据守衙署,地形不利骑兵展开,一时僵持。 另一边,马超正率三十人死守西门。 “顶住顶住”马超浑身浴血,银甲上插著三支箭,手中长枪如蛟龙翻飞,连续挑翻七名试图夺门的陈仓兵。 但守军越来越多。王敢组织起两百余人,从街道两侧包抄,箭矢如雨。 “將军退吧”一名亲兵肩膀中箭,咬牙喊道。 马超一枪刺穿扑来的敌军队正,厉声道:“退?主公在看著我们,文远將军马上就到守住” 三十人背靠城门,结成一个半圆阵,刀枪向外。倒下的人越来越多,血浸透了城门下的青石板。 就在此时,东面街道传来隆隆马蹄声。 “援军来了”陈仓守军欢呼。 杨秋精神一振,但下一刻,他脸色骤变——来的不是陈仓守军,而是更多的凉州铁骑 刘朔亲率主力赶到了。 铁骑如黑色洪流涌入陈仓城,分作数股,席捲全城。守军的抵抗迅速崩溃,逃的逃,降的降。 刘朔一马当先,直奔衙署。远远看见张辽部正与守军激战,他勒马大喝:“杨秋,你看这是谁?” 亲兵推出被俘的陇关吴都尉(胡封不知所踪)。 吴都尉面如死灰,颤声喊道:“杨、杨將军陇关真的破了凉王大军已至,降、降了吧” 杨秋浑身一震,手中长剑噹啷落地。 他环视四周,衙署已被层层包围,凉州铁骑里三层外三层,弓弩如林。而城中喊杀声渐息,显然各处要地皆已失守。 “將军”副將凑过来,满脸绝望。 杨秋长嘆一声,推开亲兵,走下台阶,单膝跪地:“末將……杨秋,愿降。” 噹啷噹啷 陈仓守军纷纷弃械。 刘朔策马上前,俯视著杨秋:“杨將军,早该如此。” “凉…”杨秋抬头,苦笑道,“末將有一事不明。陇关天险,何以一日即破?又何以如此神速兵临陈仓?” 刘朔微微一笑:“因为本王等的,就是你们以为不可能的时候。” 他抬头望向东方,夜色渐深,星辰初现。 陈仓已下,关中门户洞开。 长安,就在三百里外。 “传令。”刘朔声音平静,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控制四门,清点府库,安抚百姓。阵亡將士厚葬,伤者全力救治。投降士卒,愿留者整编,愿去者发路费。” 他顿了顿,眼中锋芒毕露: “明日卯时,全军集结。我们要让李傕、郭汜知道凉州铁骑,来了。” 陈仓城头,凉字大旗缓缓升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第160章 天下惊 陈仓易主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劈进了混乱的中原。 关中长安 “两日,就两日” 相国府內,李傕將竹简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堂下文武噤若寒蝉。 “陇关天险,陈仓坚城,刘朔小儿是怎么做到的?”郭汜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胡封这个废物,还有陇关那个姓吴的,都该诛九族。” 贾詡默默拾起碎裂的竹简,上面的军情简单得令人心悸:“凉王刘朔破陇关,次日克陈仓。陇关都尉吴某降,陈仓守將杨秋降。凉州铁骑已东出三百里,兵锋直指雍县。” “雍县离长安不过两百里”李傕暴跳如雷,“传令,调张济部回防,樊稠守住潼关,绝不能让凉州兵再进一步” “將军。”贾詡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此时调张济,东面袁绍、曹操虎视眈眈;抽樊稠守潼关,南面刘表未必不动心。” 郭汜猛地转头:“文和的意思是?” “凉王此来,绝非一时兴起。”贾詡缓缓道,“观其用兵:才破陇关,不留休整,当日分兵袭陈仓;次日克陈仓,不屠不掠,反而整编降卒、安抚百姓。这是要扎根,不是劫掠。” 他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刘朔要的,是整个关中。” 堂內死寂。 良久,李傕咬牙道:“他敢?我关中尚有精兵五万” “將军可还记得广宗之战?”贾詡打断,“当年黄巾百万,皇甫嵩久攻不下。刘朔率凉州铁骑东出,装备精良、军纪严明,半月连破张梁、张宝。此人用兵,从不拘常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陇山:“陇关陈仓一线,本是防凉州东出的锁钥。如今锁钥已断,关中门户洞开。刘朔坐拥凉州十年基业,战马、盐铁、粮草充足。更可怕的是” 贾詡顿了顿,声音低沉:“他手下有典韦、关羽、张辽、马超这等万人敌,有程昱、陈宫为谋士,如今又收降杨秋等关中旧將。此消彼长啊。” 郭汜颓然坐倒:“那……那该如何?” 贾詡沉默片刻,吐出四个字:“合纵连横。” 曹操接到密报时,正在与荀彧对弈。 “啪。”黑子落在棋盘上,曹操的手稳如磐石。他仔细看完绢书,递给荀彧,自己则拈起一枚白子,久久未落。 荀彧阅毕,长嘆一声:“刘朔此人,真梟雄也。” “文若看出来了?”曹操眯起眼。 “两日破两关,非止勇力。”荀彧指著地图,“陇关陈仓相距百二十里,轻骑半日可达不假,但需知:陇关新破,守军疲敝,輜重未整。常人必先固守陇关,徐图东进。刘朔却反其道而行,前军变后军,主力倾巢东出,这是赌。” “他赌贏了。”曹操落子。 “是,所以他更可怕。”荀彧神色凝重,“赌徒不可怕,可怕的是算无遗策的赌徒。他敢赌,是因算准了李傕郭汜內斗、关中防备空虚、信息传递迟缓。此人对时局的把握,已入化境。” 曹操忽然笑了:“当年在冀州,我就知道他比一般,只是没想到。几年蛰伏,竟有化龙吞天之势。”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西方:“凉州铁骑听说他那风骑,专克中原坚城?” 荀彧点头:“西域龟兹號称城坚池深,被刘朔轻骑掠地断粮,月余即降。此战法精髓,在以战养战、攻心为上。若任其入中原……” 后面的话没说,但曹操懂。 “奉孝到哪了?”曹操忽然问。 “已至幽州,正游说公孙瓚共抗袁绍。” “加急信,让他留心凉州动向。”曹操转身,眼中精光闪烁,“天下这盘棋,又多了一位执子之人。” 袁绍將绢书掷於火盆,冷笑:“边地藩王,侥倖胜了两仗,便不知天高地厚。” 许攸捻须笑道:“主公所言极是。凉州苦寒之地,纵有数万铁骑,能奈中原城坚何?且让李傕、郭汜与他耗著,两败俱伤,正是我军西进之机。” 沮授却皱眉:“主公,不可小覷。刘朔十年经营凉州,先平羌胡,后定西域,今又东出。观其步调:光和年间受封凉王,黄巾时东出建功,董卓乱时按兵不动,待关中內乱方雷霆一击。此人深諳伺机而动四字。” “那又如何?”袁绍不屑,“我四世三公,据冀青幽并四州,带甲百万。他凉州一隅之地,也配与我爭锋?” 田丰欲言又止,最终只深深一揖。 袁术捏著密报,脸色变幻不定。 “刘朔……刘朔……”他喃喃念著这个名字,忽然暴怒,“他凭什么?一个宫女所生的贱种,也敢称王称霸?” “他配吗?”袁术嘶吼,“我袁氏嫡子,四世三公,方是承天命之人,他一个边地藩王” “但他已东出。”阎象平静道,“且首战告捷。天下人看在眼里,不会问配不配,只会问强不强。” 袁术跌坐榻上,眼中满是嫉恨。 刘备放下绢书,沉默良久。 “大哥,这刘朔厉害啊!”张飞咋舌,“两日破两关,俺老张都未必做得到!” 刘备长嘆:“汉室宗亲,能有如此人物,本是幸事。只可惜……” 只可惜天下已乱,群雄並起。同为刘姓,未必同路。 简雍忽然道:“主公,刘朔既东出,必与李傕郭汜相爭。关中动盪,或是我军北上之机?” 刘备摇头:“曹操在兗州虎视眈眈,袁术在南阳心怀叵测。徐州四面受敌,不可妄动。” 他望向西方,心中复杂。 同为落魄宗亲,自己辗转半生,尚无根基。那刘朔却能在十年间,一飞冲天。天命乎?人事乎? 各地暗流 荆州襄阳,刘表召蒯良、蒯越密议至深夜。 益州成都,刘璋闻讯,急令加强葭萌关守备。 汉中张鲁,增兵阳平关,静观其变。 甚至远在幽州的公孙瓚、辽东的公孙度、并州的匈奴残部,都收到了消息。 一道军情,天下瞩目。 陈仓城头 刘朔並不知道天下诸侯的种种反应。知道了,也不在意。 他站在新换的凉字大旗下,远眺东方。晨光刺破云层,照亮关中平原的轮廓。 “主公。”陈宫登上城楼,“降卒已整编完毕,得兵两千三百人。杨秋愿效死力。” “粮仓清点如何?” “存粮五万八千石,军械甲冑足备万人。另有战马六百匹。” 刘朔点头:“传令:全军休整一日。伤兵就地医治,战马补充草料。明日东进,目標” 他手指向前:“雍县。” “雍县守军不过千余。”程昱沉吟,“但若李傕反应及时,恐有援军。” “他要调兵,需时间。”刘朔淡淡道,“张济在东线对袁绍,樊稠守潼关防曹操,长安能用的,不过李傕、郭汜本部。他们敢倾巢而出吗?” 程昱笑了:“不敢。长安若空,吕布残部、白波余党,甚至朝中公卿,都可能生变。” “所以。”刘朔转身,玄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冽光泽,“我们要快。快到他来不及反应,快到他首尾难顾。” 他望向城中——街道已恢復秩序,商铺陆续开张,凉州军士卒秋毫无犯。有百姓探头张望,眼中好奇多於恐惧。 十年经营,他让凉州从流放之地变成塞上桃源。 如今东出,他要让天下人看到: 这乱世,该换种活法了。 “报”斥候飞马来报,“长安方向有异动,李傕调集兵马往雍县方向” 刘朔眼中锋芒一闪。 来了。 第161章 谋雍县 陈仓城破的次日清晨,霜浓如雪。 城守府正堂內,眾將肃立。火盆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脸上光影明灭。 “主公。”程昱先开口,声音沉稳,“陈仓新下,降卒两千余需整编安置,缴获军械粮草需清点入库,伤兵需救治,百姓需安抚。按常理,大军当休整三日,待后方补给线稳固,再图东进。” 陈宫接著道:“李傕郭汜得知陈仓失守,必调兵西来。我军若贸然东进,恐成孤军深入。” 堂中诸將大多点头。一日破两城已是奇蹟,士卒疲惫不堪,战马也需要喘息。此刻继续东进,確为兵家大忌。 刘朔坐在主位,手指轻叩案几。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看向地图——羊皮绘製的地图上,从陇关到陈仓已插上黑色小旗,再往东,雍县、郿县、长安,一线排开。 “诸位可知,雍县是什么地方?”他忽然问。 马超年轻气盛,率先道:“关中一县而末將愿为先锋,半日可破” 张辽却皱眉:“雍县属下当年在并州时,曾听丁原將军提及,此乃关中西部屯粮重地。” “不只是屯粮。”刘朔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雍县的位置,“诸位看:雍县东距长安不过一百五十里,西距陈仓八十里。此城有三重价值” “其一,粮仓。东汉立国以来,雍县就是关西第一大粮仓。太仓分库存粮常年在十万石以上,可供三万大军半年之用。”刘朔目光扫过眾人,“我军轻装东出,每人只带三日乾粮。陈仓缴获五万石,看似不少,但三万大军、四万战马,日耗多少?若困守陈仓,不出一月,粮尽。” 眾將神色一凛。 “其二”刘朔手指在地图上画圈,“雍县往东可支援郿县、盩厔,往南可控渭水渡口,往北能联北地郡。当年朝廷平定羌乱,军需调度皆经雍县。拿下此地,我们进可攻长安,退可守陈仓,进退自如。若拿不下” 他顿了顿,“我们就会被卡在陈仓与雍县之间。前有坚城,后无纵深。待李傕援军一到,东西夹击,我军危矣。” 关羽抚髯的手停住了。张辽眼中精光一闪。 “其三”刘朔转身,玄甲在火光中泛著冷光,“陈仓虽破,但在关中诸將眼中,我们仍是凉州边军,侥倖取胜。若再破雍县关中西部军事中心,朝廷经营百年的重镇那意味什么?” 堂內死寂。 意味著凉州铁骑不是来劫掠的流寇,而是要夺天下的雄师。 “主公深谋远虑。”陈宫长揖,“只是……士卒疲敝,战马困顿。雍县既为军事重镇,守军必多於陈仓。强攻恐伤亡惨重。” “所以不能强攻。”刘朔眼中锋芒毕露,“要智取,要快。快到守军来不及反应,快到李傕的援军还在路上,快到” 他声音斩钉截铁:“快到所有人都以为我们该休整的时候,我们已经站在雍县城头。” 程昱深吸一口气:“主公欲何时动兵?” “今日午时。”刘朔道,“全军开拔,只留一千人守陈仓,由杨秋统领降卒协防。其余兵马,轻装简从,直扑雍县。” “今日?”马超失声,“可將士们一夜未眠” “敌人也以为我们一夜未眠。”刘朔看著他。 “还有一样。”刘朔缓缓道,“靠的是敌人以为你做不到。” 他走到堂中,环视眾將:“我知道诸位疲惫。但请想一想:我们疲惫,雍县守军更想不到我们会今日兵临城下。李傕郭汜內斗不休,关中军心涣散。此刻正是千载难逢之机。” “若等三日,雍县必得预警,坚壁清野,援军將至。届时我们要面对的,就是一场硬仗。而现在”刘朔握拳,“我们要打的,是一场措手不及的闪击。” 眾將对视,眼中渐渐燃起火焰。 关羽第一个抱拳:“末將愿为先锋” 张辽、马超、高顺等將纷纷请命。 刘朔点头,开始调兵: “云长,你率五千轻骑为先锋,一人双马,只带弓箭、短兵。沿途遇敌哨,尽数清除,不许走漏风声。” “诺” “文远,你率一万步骑为中军,携三日乾粮、攻城器械。我们要让守军看到云梯衝车,以为我们要强攻。” “末將明白” “孟起。”刘朔看向马超,“你选三百精骑,皆换陈仓守军衣甲。抵雍县后,冒充陈仓败兵,诈开城门。此计在陈仓已验,但雍县守將必更谨慎,你要见机行事。” 马超眼中燃烧著战意:“若诈不开呢?” “那就强攻。”刘朔声音冰冷,“但记住,你的任务是夺门,不是廝杀。城门一开,立刻发信號,云长率轻骑突入。” 他最后看向程昱、陈宫:“二位先生坐镇陈仓,整顿后方。杨秋新降,需有人制衡。陈仓是我们的退路,不容有失。” “主公放心。”程昱、陈宫肃然应命。 刘朔走回主位,手按剑柄:“诸位,此战关键有三:一曰快,二曰诈,三曰狠。快则敌不及防,诈则敌不备,狠则敌胆寒。” 他顿了顿,声音响彻大堂: “拿下雍县,关中门户洞开,长安无险可守。届时,天下人都会知道凉州铁骑东出,不是来劫掠的。” “是来改天换日的。” 午时陈仓东门 三万大军再度开拔。 与昨日不同,这次士卒眼中虽有疲惫,更多却是锐气。他们亲眼见证了一日破两关的奇蹟,对那位玄甲凉王的信心,已近乎信仰。 关羽率五千轻骑先行,如一道黑色闪电射向东方。 张辽的中军缓缓跟上,队伍中拉著数十架云梯、衝车——虽然刘朔没打算强攻,但这些器械本身,就是最好的威慑。 马超的三百诈城队混在队伍中间,衣甲混杂,乍看確如败兵。 刘朔骑马立於道旁,目送大军东去。 “主公。”程昱策马近前,低声道,“如此用兵,太过危险。万一” “没有万一。”刘朔望著东方地平线,“贾文和此刻应在长安献计,劝李傕固守待援、合纵连横。以他的眼光,必能看穿我军疲態。我们唯一的胜算,就是快到他来不及部署。” 他忽然笑了笑:“程先生可知,当年韩信为何敢背水一战?” 程昱一怔:“因士卒无退路,必死战。” “不。”刘朔摇头,“因为韩信算准了,敌人以为他不敢。” 他抖韁催马,玄色披风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兵者,诡道也。所有人都以为该停的时候,我们偏要进。所有人都以为该休整的时候,我们偏要战。这,才是闪电战的精髓。” 马蹄声如雷,向东席捲。 八十里外,雍县城头。 守將打了个哈欠。他是关中杜氏旁支,靠著家族荫庇得了这屯粮重镇的守將之职。平日无事,倒也清閒。 “將军,陈仓方向有军情。”副將呈上竹简。 杜畿懒洋洋接过,扫了一眼,嗤笑:“陈仓被凉州兵围了?杨秋那廝也是废物。不过无妨,陈仓城坚,守个十天半月不成问题。” “可万一”副將犹豫。 “万一什么?”他不屑,“凉州兵就算破了陈仓,也得休整几日吧?等他们到雍县,李將军的援军早到了。传令,加强戒备就是虽然本將觉得,多此一举。” 他转身下城,准备回府用饭。 却不知,八十里外,黑色洪流正滚滚而来。 这一次,刘朔要赌的,是人性深处的惰性,是思维惯性的盲区。 凉州铁骑东出,从不按常理出牌。 因为乱世之中,常理,本就是用来打破的。 第162章 渭水暗涌 雍县西门外三里,尘烟滚滚。 三千凉州步兵列阵而来,旌旗招展,战鼓擂动。最前排的士卒推著十架云梯,缓缓逼近城墙。马背上,张辽银甲白袍,长戟斜指城头,厉声喝道: “城上守军听著,凉州铁骑已破陈仓,兵临城下。降者免死,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头,杜基(雍县守將给安排个名字,不然不好推进剧情)扶著垛口,脸色发白。 他半个时辰前才收到斥候急报,说凉州军已到三十里外。原以为至少要到明日才会兵临城下,谁料来得如此之快! “將军,看阵势至少五千人……”副將声音发颤。 “慌什么”杜基强作镇定,“雍县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他十天半月不成问题,传令:弓弩手上墙,滚木礌石备足,再派快马去长安求援” 他眯眼远眺,见凉州军只在西门列阵,心中稍安:“看来贼军主力走的是官道。传令,北门留五百人,南门留两百,其余兵力全调西门务必守住” “將军,南门临渭水,只留两百是否太少?”有裨將迟疑。 “你懂什么”杜基斥道,“渭水无船,贼军难道游过来?南门有天险,两百人足矣,速去” 军令传下,城头守军匆忙调动。原本四门各守五百的兵力,迅速向西门倾斜。南门城楼,只剩老弱残兵二百余人,懒散地靠著城墙晒太阳。 他们不知道,三十里外的渭水河面上,十五艘运粮船正顺流而下。 午时,陈仓码头。 刘朔亲自督战。十五艘从陈仓缴获的漕运船已改装完毕,每船可载百人。马超率一千轻骑、五百精锐步兵登船,皆卸重甲,只携短兵、弓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孟起。”刘朔按住马超肩甲,“记住,登岸后速战速决。南门守军虽少,但若惊动西门主力回援,你们就是孤军。” “主公放心”马超抱拳,“末將必夺南门” 刘朔点头,又看向掌船的老船工:“此去雍县,水路可稳?” “回大王,渭水这段水流平缓,顺流而下,两个时辰可到雍县南。”老船工道,“只是南门外有浅滩,大船靠不了岸,需换小船或涉水。” “无妨。”刘朔望向东方,“登岸之后,一切靠你们自己了” 號角响起,船队扬帆。 十五艘船如离弦之箭,顺渭水东去。船身吃水颇深,但凉州士卒皆久经沙场,无人晕船。马超立在首船船头,银甲在冬日阳光下闪著寒光。 一个时辰后,船队悄无声息地驶入雍县河段。 “將军,看!”亲兵指向北岸。 远处,雍县城墙轮廓已现。西门方向烟尘瀰漫,隱约传来战鼓声张辽的佯攻开始了。 “靠南岸缓行,避开城头视线。”马超低喝。 船队贴南岸芦苇盪缓缓前进。渭水在此拐弯,形成一个天然屏障,正好遮蔽来自城头的目光。 又行三里,前方出现一片浅滩。 “就是这里。”老船工道,“从此处涉水上岸,往北走二里就是雍县南门。” 马超眯眼望去:浅滩宽约百步,水深及腰,岸边芦苇丛生,確为隱蔽登岸的理想地点。更妙的是,浅滩西侧有片柳林,正好藏兵。 “下船,涉水登岸” 一千五百人悄无声息地下水。腊月渭水冰冷刺骨,但凉州健儿皆咬牙忍耐,弓弩高举过顶,缓缓向岸边移动。 马超第一个踏上北岸。他伏在芦苇丛中,远远望向雍县南门 城楼果然防守鬆懈。垛口间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守军,其中一人甚至抱著长矛打盹。城门紧闭,吊桥高悬,但护城河在此与渭水相通,水门未闭这是最大的疏漏! “少將军,何时动手?”副將凑过来。 “等。”马超眼中闪著猎食者的光芒,“等西门战鼓最急时。”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將士。一千五百人已全部登岸,潜伏在芦苇和柳林中,鸦雀无声。只有渭水潺潺,和远方隱约传来的喊杀声。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西门战场,张辽的佯攻已进入高潮。 三千步兵轮番上前,做出攻城姿態,却又在弓弩射程外止步。战鼓擂得震天响,吶喊声此起彼伏,但真正衝到城下的,不过百人。 杜基起初紧张,但看了半晌,发现凉州军雷声大雨点小,心中疑竇渐生。 “將军,贼军似在佯攻”副將也看出端倪。 杜基皱眉:“难道有诈?速派斥候查探南北两门” 话音未落,城南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鏑 那是马超发出的信號! “南门有敌”城头守军大乱。 杜基魂飞魄散,衝到南侧垛口,只见城南浅滩处,黑压压的凉州兵如潮水般涌出芦苇丛,直奔南门,为首一员银甲小將,马快如电,已衝到护城河边。 “快调兵回援南门”杜基嘶声大喊。 但已经迟了。 马超率一百轻骑率先衝到南门水闸前。守军慌乱中想要关闭水门,却被马超一箭射杀。凉州兵如狼似虎衝进水门,砍翻守军,斩断吊桥绳索! “轰” 吊桥落下,砸起漫天尘土。 “夺门”马超长枪如龙,连挑三人,率先杀入瓮城。 南门守军二百余人,怎挡得住一千五百凉州精锐?不过一刻钟,城门易主。黑色凉字大旗,在南门城楼缓缓升起。 “放烟火”马超厉喝。 三支火箭冲天而起,在傍晚的天空炸开红色光芒。 西门,张辽看到信號,眼中精光暴射。 “佯攻变真攻,全军压上,破城就在今日” 战鼓骤急,三千步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架起,衝车撞击城门。而此刻,西门守军军心已乱南门失守的消息如瘟疫般传开,不少人开始后退。 杜基拔剑连斩两名逃兵,嘶吼道:“顶住,援军马上就到。” 但他心里清楚,长安援军,至少还要两天。 而凉州军,已经破门。 第163章 克雍县 南门一破,雍县战局急转直下。 马超率一千五百精锐如尖刀插入城中,兵分三路:一路控制南门,確保退路;一路扑向衙署,擒贼擒王;主力则由马超亲率,直插城西,欲与张辽里应外合。 “將军,前方有守军拦路”亲兵急报。 马超抬眼望去,只见长街尽头,约五百雍县守军已列阵以待。为首一员裨將持刀大喝:“凉州贼子,休得猖狂” 这是杜基事先布置的预备队,本为应急,此刻成了阻截马超的唯一力量。 “列阵衝过去”马超毫不犹豫。 凉州轻骑如狂风捲地,撞向敌阵。但雍县守军据街而守,长矛如林,弓弩齐发,一时间竟將骑兵衝锋阻住。战马嘶鸣,士卒坠地,鲜血瞬间染红青石板。 马超连挑三人,却见麾下伤亡渐增,心中一凛:巷战不利骑兵 “下马,步战”他果断下令。 一千轻骑翻身下马,以刀盾结阵,步步推进。但守军占据街口房屋,居高临下放箭,凉州军每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將军,这样打太慢”副將满脸是血,“西门那边” 话音未落,西面传来震天动地的撞击声张辽开始猛攻西门了。 马超咬牙,环视四周,忽然眼睛一亮:“上房,从屋顶过去。” 凉州健儿多出身边地,攀爬翻越如履平地。数十人甩出飞爪,攀上临街屋脊,如猿猴般在房顶间跳跃。守军猝不及防,被房顶射下的箭矢连连倒地。 “分兵,你带三百人继续正面推进,我带两百人绕后”马超当机立断。 他率亲兵钻进小巷,七拐八绕,竟绕到了守军阵后。当马超从一条窄巷衝出时,正好撞见那员裨將在指挥。 “死!”马超暴喝,长枪如电刺出。 裨將惊惶回刀格挡,却觉虎口剧震,钢刀脱手。下一秒,枪尖已透胸而过。 主將一死,守军大乱。前后夹击之下,五百雍县兵顷刻溃散。 “快,去西门”马超顾不上清剿残敌,率部狂奔。 而此时,西门战事已到白热化。 张辽亲冒矢石,第一个登上云梯。城头滚木礌石如雨落下,他左臂中箭,却浑若未觉,右手长戟连挑三名守军,硬生生在垛口杀出一片立足之地。 “將军上城了,杀啊”凉州军士气大振,攻势如潮。 杜基在城门楼看得肝胆俱裂。他本就不是善战之將,全凭家世混到如今职位,何曾见过如此惨烈廝杀? “將军,南门贼军已杀到西街了!”败兵连滚爬爬来报。 杜基面如死灰,颤声道:“撤……撤往北门,进雍山” “那粮仓” “顾不上了,保命要紧” 主將一逃,西门守军彻底崩溃。有人跪地投降,有人弃械奔逃,更有甚者为了抢马自相残杀。 申时末,西门告破。 张辽与马超在瓮城会师。两人皆浑身浴血,相视一笑。 “孟起,干得漂亮”张辽拍马超肩膀。 “文远將军才是真猛士”马超眼中闪著崇敬他亲眼看见张辽独登城墙的悍勇。 “主公到哪了?” “已到城外。” 两人快步登上城楼。只见城外,刘朔亲率主力缓缓而至。玄甲玄旗,在夕阳下如移动的黑色山岳。 而城內,战斗还未结束。 杜基率残部三百余人逃到北门,欲出城进山。然而北门守將却紧闭城门,拒不开门。 “王校尉,你反了不成?”杜基厉喝。 王校尉在城头拱手:“杜將军,末將奉命守北门,无將军手令不得开城。如今將军弃城而逃,末將若开门,岂非从逆?” “你”杜基气急,“凉州贼军就在后面,不开门,大家都得死” “末將已决定降了。”王校尉平静道,“凉王仁义,降者免死。杜將军,你也降了吧。” 杜基眼前一黑。他这才想起,这王校尉本是寒门出身,与自己这世家子弟素来不睦。如今大难临头,果然反水。 身后传来马蹄声,马超已率轻骑追至。 “杜基,下马受降”马超长枪遥指。 杜基环视左右,亲信已不足百人,余者皆眼神闪烁,显有异心。他惨笑一声,拔剑横颈:“我杜氏世代汉臣,岂能降贼” 血溅三尺,尸身坠马。 余眾纷纷弃械跪地。 至此,雍县全城易主。 酉时·雍县衙署 刘朔踏入府衙时,战斗已彻底平息。街道上有士卒清理尸体,收拢降兵。百姓门窗紧闭,但从缝隙中偷看的眼睛里,好奇多於恐惧。 “主公。”张辽、马超前来復命。 “战损如何?” 张辽沉声道:“西门主攻,阵亡四百余,伤八百。孟起南门奇袭,阵亡百余,伤二百。总计阵亡五百三十七,伤一千零二十三。歼敌约两千,俘获三千余。” 刘朔点头。以不到六百的代价拿下雍县,已是奇蹟。 “粮仓呢?” “完好无损”马超兴奋道,“末將第一时间控制了粮仓,存粮至少十二万石。还有军械库,弓弩刀甲堆积如山” 刘朔眼中终於露出笑意。 十二万石粮,足够三万大军吃一年有余。加上陈仓的五万石,后勤压力骤减。 “主公,还有一喜。”程昱从后堂转出,手中捧著一卷竹简,“在杜基书房搜到的关中西部七县驻军布防图,还有与长安往来的密信。” 刘朔接过细看,越看眼神越亮。 图上详细標註了郿县、盩厔、美阳等县的兵力、粮草、守將性情。而密信显示,李傕郭汜矛盾已深,长安兵力空虚,各怀异心。 “天助我也。”刘朔缓缓捲起竹简,“传令:全军休整一夜。降卒愿留者编入辅兵,愿去者发三日口粮遣散。衙库钱粮,三成犒军,余者封存。” 他顿了顿,看向东方:“明日,兵分两路。云长率一万军北上,取美阳、漆县,切断长安与北地联繫。文远率一万军东进,取郿县,兵临渭水。” 第164章 反思,古人智慧 寅时三刻。雍县衙署的烛火亮了一夜。刘朔与程昱、陈宫围在地图前,正推演东进方略。 “郿县守將张横,原是韩遂部將。”程昱手指地图,“可起修书劝降,许以高位,或可不战而下。” 陈宫补充:“美阳、漆县兵力薄弱,各不过五百。云长將军分兵北上,五日可定。届时北地郡与长安联繫断绝,我军便可……”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斥候满身霜雪冲入,单膝跪地,“长安方向急军,李傕部將李利、李暹率步骑八千,已过郿县,距雍县不足四十里” 堂中一静。 烛火噼啪,映得每个人脸上光影跳动。 “多少?”刘朔声音平静。 “八千,前锋两千轻骑,已至三十里外渭水渡口” 程昱手中炭笔啪嗒落地。陈宫瞳孔骤缩。 刘朔缓缓直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重,东方天际已泛鱼肚白。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透著复杂的意味。 “主公?”张辽疑惑。 刘朔转身,眼中没有慌乱,反而有种异样的明悟,“我原以为凭凉州铁骑之锐,风骑战法之奇,当可如利剑剖竹,一路东进至长安城下。”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从陈仓到雍县的路线:“两日破两城,太快了。快到我以为这个时代的反应速度,不过如此。” “可李傕郭汜”马超急道,“他们不是正在內斗吗?” “所以来的不是李傕本部,也不是郭汜兵马。”刘朔点在地图上李利、李暹的名字上,“这是李傕的侄子,心腹中的心腹。能在內斗不休时抽调八千兵马西进,说明”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说明长安城里,有人看穿了我的意图。” 程昱深吸一口气:“贾詡贾文和!” “只有他。”刘朔点头,“只有贾文和,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说服李傕搁置內斗,先御外敌。也只有他,能算到我必取雍县,且必在破城后休整不过一夜,便会继续东进。” 他闭上眼睛,脑中闪过那个在歷史上以毒士闻名,却总能在乱世中保全自身、算无遗策的身影。 “我以为我领先这个时代两千年见识。”刘朔睁开眼,语气中第一次带著某种敬畏,“可我却忘了,这个时代有张良、陈平、韩信的后人,有贾詡、郭嘉、荀彧这样的智者。他们没见过闪电战,没读过《战爭论》,但他们读的是《孙子兵法》、《六韜》、《三略》,是在尸山血海中磨炼出的生存智慧。” 他想起前世读史时,总感慨蒙古铁骑纵横欧亚,却最终困死在中原的山川城池之间。那时不明白,现在懂了。 不是骑兵不够强,不是战术不够奇。 是这片土地太古老,古老到每一寸山河都浸透了谋略;这个文明太深邃,深邃到每一次动盪都催生出妖孽般的智者。 “主公,现在当如何?”关羽沉声道,“八千敌军半日即至,我军新下雍县,降卒未稳,若仓促迎战” “不能迎战。”刘朔斩钉截铁,“我军连战两日,士卒疲惫。雍县新降,人心浮动。此时野战,正中贾詡下怀他要的就是逼我仓促决战,趁我立足未稳。” “可若不战,难道弃城而走?”马超不甘。 “也不走。”刘朔走回地图前,眼中重新燃起火焰,“贾詡算到了我会取雍县,算到了我会速攻,但他算不到一件事” 他手指重重点在雍县城池上: “他算不到,我取雍县,不是为了东进,而是为了扎根。” 眾將一怔。 “传令。”刘朔声音转厉,“全军转入守势。云长,北进计划取消,你率本部三千人,立刻出北门,抢占雍山制高点,建立营寨,多设旌旗,做出大军屯驻山中的假象。” “诺” “文远,你率五千人守西门,深沟高垒,多备弓弩滚木。记住,只守不攻,任敌军如何挑衅,不得出战。” “明白” “孟起。”刘朔看向马超,“你率两千轻骑,从南门出,沿渭水东岸南下,昼伏夜出,袭扰敌军粮道。记住,打了就跑。” 马超眼睛一亮:“末將领命” 刘朔最后看向程昱、陈宫:“二位先生,劳烦你们做三件事:第一,开雍县粮仓,按人头髮放三日口粮,安定民心;第二,整编降卒,愿战者编入辅兵,不愿者发粮遣散;第三,派人潜入郿县、长安,散播谣言就说李利、李暹拥兵自重,欲据雍县自立。” 程昱抚掌:“攻心为上,此计大妙” “还有。”刘朔补充,“將我凉州军车轮阎罗的名声传出去。不过要改一改就说凉王有令:凡降者,分田分地;凡顽抗者,高於车轮者不赦。” 陈宫会意:“如此,守军必无死战之心。” 部署完毕,眾將领命而去。 堂中只剩刘朔一人。他走到院中,仰头望天。启明星在东方闪烁,寒气浸骨。 “贾文和”他喃喃自语,“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前世读三国,最忌惮的谋士中,贾詡排在前三。此人不求闻达,但求苟全,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用最简洁的计谋改变天下大势。 现在,他亲自对上了。 没有恐惧,反而有种莫名的兴奋。 “主公。”程昱去而復返,低声道,“探马来报,李利前锋已至二十里外。另外长安有密信。” 刘朔接过绢书,展开一看,只有八个字: “急进易折,缓图可成。” 没有署名,但笔跡清瘦犀利。 “谁送来的?” “不知。信鸽直接落在衙署屋顶。” 刘朔捏著绢书,良久,忽然笑了。 他想起歷史上贾詡的结局:在曹操手下得以善终,位列三公,七十七岁寿终正寢。一个能在乱世中保全自身、家族,又能影响天下走势的人。 “他在提醒我。”刘朔將绢书递给程昱“或者说,他在试探我。” “试探?” “试探我是莽夫,还是梟雄。”刘朔望向东方,“若我见信后急於东进,说明我沉不住气,不足为虑。若我按兵不动” 他没说下去。 但程昱懂了。 若按兵不动,说明刘朔有吞吐天下的耐心。那贾詡接下来的选择,就值得玩味了。 “报”又有斥候飞马来报,“李利前锋在十里外扎营,正在伐木造梯,似要即刻攻城” 刘朔眼中寒光一闪。 “传令各门:准备迎敌。” 他按剑走向城墙,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第一轮真正的较量,要开始了。 而这一战,將决定凉州铁骑东出的命运,也將决定他刘朔,在这个群星璀璨的时代,能走到哪一步。 他忽然想起灵帝密詔上那句话: “唯汝可挽天倾。” 现在,天倾在即。 而他面对的,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智慧。 第165章 雍水天堑 李利、李暹的八千大军列阵於雍县西门外三里。 战旗猎猎,兵戈如林。中军大旗下,李利眯眼远眺雍县城墙,脸色阴沉。 “叔父让我们五日之內夺回雍县。”他侧头对身旁的李暹道,“看这城防,不易。” 李暹年轻气盛,不以为意:“兄长多虑了。凉州兵不过两万余,连破陇关、陈仓、雍县三城,已成强弩之末。我军八千生力军,一鼓可下” 李利摇头:“你太小看刘朔了。此人十年经营凉州,麾下皆是百战之兵。且观雍县城防” 他手指前方:“雍水绕城,支流纵横,形成天然护城河。南临渭水,水面宽阔,舟楫难渡。此城本就易守难攻,如今落入凉州军手中” 话音未落,城头忽然响起號角。 黑色凉字大旗缓缓升起。旗下一员大將银甲白袍,长戟拄地,正是张辽。左右弓弩手林立,箭簇在晨光中泛著寒光。 更令李利心惊的是,城头守军阵列严整,鸦雀无声,全然没有新下城池的慌乱。就连那些原本该是雍县降卒的辅兵,也个个持械肃立,不见异色。 “这刘朔治军竟如此之严?”李暹也看出了端倪。 “传令。”李利沉声道,“前军试探攻城,先探虚实。” 战鼓擂响,两千关中兵推著云梯、衝车,缓缓逼近雍水河。 雍水宽约三丈,冬日水浅,但河床泥泞。前军刚踏入河中,城头箭雨已至。 “举盾” 盾牌举起,箭矢叮噹落下。但凉州军的箭又准又狠,专射腿脚、面门等无甲处。关中兵惨叫著倒下,河水瞬间染红。 好不容易渡过雍水,衝到城墙下,迎接他们的是滚木礌石。 张辽立在城楼,面无表情地看著下方廝杀。他手中令旗挥动,弓弩手轮番射击,滚木礌石如雨落下。关中兵死伤惨重,却连城墙都没摸到。 半个时辰,前军溃退。 李利脸色铁青。这一轮试探,折了三百余人,连城墙根都没摸到。 “兄长,强攻不是办法。”李暹也看出门道,“凉州军弓弩精良,守城器械充足。我军远来疲惫,不如先扎营休整,打造更多攻城器械。” 李利正要点头,忽见北面雍山方向,旌旗招展,似有大军屯驻。 “那是” “探马来报,说关羽率军上了雍山,正在构筑营寨。”副將稟报。 李利心中一凛。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雍山俯瞰雍县平原,若凉州军真在山上屯驻重兵,隨时可以衝下袭击侧翼。攻城的八千大军,將腹背受敌。 “分兵”他当机立断,“你带三千人去雍山下扎营,盯住关羽部,不许他们下山。我率主力攻城。” “诺” 李暹领兵而去。李利则下令全军扎营,伐木造梯,准备来日再战。 他却不知,雍山上不过三千人,旌旗多是虚设。真正的杀招,正在他身后悄然展开。 渭水南岸,芦苇盪中。 马超率两千轻骑潜伏已有一个时辰。战马衔枚,士卒伏地,只有渭水潺潺。 “少將军,探清楚了。”斥候爬回来低声道,“李利军粮队从郿县出发,沿渭水北岸官道西进,约有两千辅兵押运,车马百余辆。” “护卫多少?” “骑兵五百,步兵一千。” 马超眼睛一亮:“好肥的肉。传令,全军上马,绕到他们前方十里伏击。” 两千轻骑悄无声息地涉过渭水支流,绕了一个大圈,在李利粮队必经之路的一片丘陵地带埋伏下来。 此地两侧土坡,中间道路狭窄,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午时三刻,粮队缓缓而来。 车轮吱呀,马匹嘶鸣。押运的关中兵显然没料到凉州军敢深入敌后,队形鬆散,谈笑风生。 马超伏在坡顶草丛中,看著粮车一辆辆进入伏击圈,心中默数。 当最后一辆粮车也进入狭窄路段时,他霍然起身,弯弓搭箭。 “嗖” 鸣鏑破空。 “杀” 两千轻骑如猛虎下山,从两侧土坡衝下。箭雨先至,隨后是雪亮的弯刀。 关中兵猝不及防,瞬间大乱。 “敌袭,是凉州骑兵” “结阵快结阵” 但狭窄地形根本展不开阵型。凉州轻骑如旋风般卷过,弯刀劈砍,短矛突刺,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马超一马当先,长枪连挑三名敌骑,直扑粮车。 “烧粮” 火把掷出,粮车瞬间燃起熊熊大火。麦粟燃烧的焦香混著血腥味,瀰漫山谷。 半个时辰,战斗结束。 两千押运兵死伤过半,余者溃散。百余辆粮车尽数焚毁,浓烟滚滚,十里可见。 马超清点战损:阵亡三十七,伤百余。却烧了李利大军至少十日的粮草。 “撤”他不恋战,率军疾驰而去,消失在渭水南岸的芦苇盪中。 雍县城头,刘朔看到了远方升起的黑烟。 “孟起得手了。”程昱抚须微笑。 “还不够。”刘朔摇头,“李利军中应还有三日存粮。传令给孟起,让他继续袭扰,不许李利从郿县运来一粒粮食。” “主公妙算。”陈宫道,“李利八千大军,日耗粮至少两百石。粮道一断,军心必乱。” 正说著,城下传来叫骂声。 李暹率三千人到了雍山下,见山上营寨连绵,不敢强攻,便在营外叫阵。 “关羽鼠辈,可敢下山一战?” 山上毫无动静。 李暹骂了半晌,口乾舌燥,山上却连个回话的人都没有。只有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將军,怎么办?”副將问。 “扎营。”李暹咬牙,“盯死他们!” 他哪里知道,山上营寨大半是空的。关羽此刻正在山后秘密修筑第二条防线一旦李利主力攻城受挫,这三千人就是瓮中之鱉。 夜幕降临。 李利大营,中军帐。 “粮队被劫了?”李利暴怒,一剑劈断案几,“马超小儿,安敢如此” “將军,军中存粮只够三日了”军需官颤声道。 “郿县呢?再调粮!” “马超的骑兵在渭水沿岸游弋,斥候已经折了三批。郿县守將张横说说兵力不足,不敢出城押运。” 李利眼前一黑。 他终於明白刘朔的算计了:根本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要將他这八千大军活活困死在雍县城下。 “兄长,不如强攻”李暹从雍山营地赶来,急道,“趁粮草未绝,一举破城” “怎么攻?”李利颓然坐下,“雍水天堑,城墙坚固,守军精锐。强攻,要用多少人命去填?”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贾詡的叮嘱:“若见刘朔固守雍县,切莫强攻。此人善用骑兵,必袭粮道。將军当速退至郿县,据城而守,待长安援军。” 当时不以为意,现在想来,字字珠璣。 “贾文和早就料到了。”李利苦笑。 “那我们现在” “撤”李利咬牙,“今夜就撤,退往郿县。刘朔若追,便在半路设伏反击;若不追,我们就据守郿县,等他粮儘自退。” “可叔父那里” “顾不上了”李利起身,“八千儿郎的性命要紧,传令,二更造饭,三更拔营,全军东撤” 军令传下,营中一片慌乱。 而这一切,都被雍县城头的刘朔看在眼里。 “主公,李利要跑。”张辽低声道。 “意料之中。”刘朔淡淡道,“粮道被断,攻城无望,不退就是等死。不过” 他眼中寒光一闪: “想走,也没那么容易。” “传令云长:李利军一动,立刻从雍山衝下,截击其侧翼。” “传令文远:率五千骑出城追击,但只追不战,驱赶他们向东。” “传令孟起:在渭水渡口设伏,李利军渡河时半渡而击。” 一道道军令传出。 刘朔按剑而立,望向李利大营中慌乱的火光。 贾詡,你算到了我会固守,算到了我会袭粮。 但你可算到 我不仅要守雍县,还要吃掉这八千大军? 夜色中,凉字大旗猎猎作响。 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第166章 渭水之殤 李利大营在夜色中悄然拆除。八千大军如受伤的野兽,沉默而慌乱地集结。粮草被焚的消息已传遍全军,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快,丟弃一切輜重,只带兵器甲冑”李利骑马在阵前来回奔驰,声音嘶哑,“前军开路,中军护卫,后军断后,天亮前必须赶到渭水渡口” 军令仓促,执行更显混乱。许多士卒为了减轻负重,连皮甲都丟弃了。长长的队伍在夜色中蜿蜒向东,火把稀稀拉拉,如同一条垂死的火蛇。 他们不知道,黑暗中有无数眼睛正盯著这条火蛇。 雍山山脊,关羽立於暗处,丹凤眼微眯。山下官道上,李利军的火把长龙正缓缓移动。 “將军,前军已过山隘。”副將低声道。 “等中军。”关羽声音平静,“传令,所有人衔枚,马蹄裹布。待我號令,直衝中军大旗。” 山下,李利骑马行在中军。他心中不安越来越重,频频回首望向雍县城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安静得反常。 太安静了。 凉州军怎么可能放任八千大军安然撤离? “加速,再加速”他厉声催促。 话音刚落,雍山方向忽然响起一声號角 呜 苍凉悽厉,划破夜空。 紧接著,是滚雷般的马蹄声。 “敌袭……” 李利骇然转头,只见雍山山坡上,无数黑影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没有吶喊,只有马蹄践踏大地的轰鸣,以及兵刃出鞘的森然锐响。 “结阵,快结阵”李利嘶吼。 但夜暗中撤退的军队,哪来得及结阵?前军仍在茫然东行,后军惊慌失措,中军被突如其来的衝锋拦腰截断。 关羽一马当先,青龙偃月刀在火把映照下划出青色弧光。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鲜血泼洒如雨。两千凉州骑兵紧隨其后,如热刀切牛油般剖入李利中军。 “保护將军”亲兵队长率百余人拼死护住李利。 但关羽的目標根本不是李利。 他刀锋一转,直扑中军大旗! “拦住他”旗手惊恐大叫。 十余名关中骑兵挺矛迎上。关羽刀光如轮,斩断矛杆,劈开甲冑,三息之间连斩七人,已到大旗之下。 “断” 青龙刀斩过旗杆。 碗口粗的旗杆应声而断,绣著李字的大旗轰然倒地。 中军大旗一倒,本就混乱的军队彻底失去指挥。士卒不知该进该退,军官找不到主將,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撤,往东撤”李利见大势已去,率亲兵死命向东突围。 关羽也不追赶,只率骑兵在乱军中左衝右突,將李利军分割成数段。 与此同时,雍县西门洞开。 张辽率三千凉州铁骑如黑色洪流涌出。与关羽的轻骑不同,这三千骑分作两部:两千轻骑先行,弯弓搭箭,箭雨覆盖李利后军;一千重甲骑兵隨后,人马皆披铁甲,手持长矛,如移动的铁墙般缓缓推进。 重甲骑兵的衝锋,是这个时代最恐怖的画面。 铁蹄踏地,声如闷雷。长矛平举,寒光如林。关中兵射出的箭矢叮叮噹噹打在铁甲上,只能留下白点。而重骑冲入阵中时,长矛贯体,铁蹄践踏,所过之处如犁庭扫穴。 “怪物这些是怪物!”有士卒精神崩溃,丟下兵器抱头鼠窜。 后军彻底崩溃,四散奔逃。 张辽勒马,抬手止住重骑衝锋。轻骑则分作数股,如猎犬般驱赶溃兵向东正是李利逃跑的方向。 “將军妙算。”副將讚嘆,“驱溃兵冲乱前军,李利便是想重整阵型也不可能了。” 张辽頷首:“传令,保持压力,但不急追。要让他们觉得能逃掉,才会一直逃。” 溃败的雪球越滚越大。从雍山到渭水二十里官道上,丟盔弃甲的关中兵如潮水般东涌。许多人为了跑得快,连兵器都扔了。伤者倒毙路旁,无人理会。 李利在亲兵拼死护卫下,终於逃到渭水渡口。 天已微明。渭水在此拐弯,水面宽约百丈。渡口原本有浮桥和船只,但此刻 浮桥已被烧毁,残余木桩冒著青烟。岸边停著的十几艘渡船,船底全被凿穿,正缓缓下沉。 “將军,渡口被毁了”亲兵队长面如死灰。 李利浑身冰凉。他环顾四周,身边已不足千人,且个个带伤,士气全无。而身后,溃兵正源源不断涌来,更后方,凉州铁骑如影隨形。 “找浅滩,涉水过河”他咬牙道。 话音刚落,渭水南岸芦苇盪中,忽然响起一声长笑。 “李將军,马超在此恭候多时了” 两千轻骑如鬼魅般从芦苇中涌出,沿河岸列阵。马超银甲在晨光中闪闪发光,长枪遥指:“凉王有令:降者免死,顽抗者———杀!” 最后七个字,马超运足內力喝出,声震河岸。 “车轮阎罗……”有关中兵颤声低语。 凉州军车轮阎罗的凶名早已传遍关中。此刻绝境之下听闻,许多人腿都软了。 “不要听他妖言惑眾”李利拔剑大喝,“渭水不深,跟我涉水过河,过了河就有生路” 他率先策马踏入河中。亲兵们对视一眼,只得硬著头皮跟上。 河水冰冷刺骨,深及马腹。士卒们哆哆嗦嗦下水,队伍在河中拉成长长一列。 马超在岸上冷眼看著,並不阻拦。 待李利率领的中军约三百人走到河心时,他举起了长枪。 “放箭” 南岸两千轻骑同时开弓。箭矢如蝗虫般飞向河中不是射人,而是射马! 战马中箭,嘶鸣翻滚,將背上的骑兵掀入水中。不会水的关中兵在冰冷的渭水里挣扎,很快沉没。会水的也因甲冑沉重,游动艰难。 河心顿时乱作一团。 李利坐骑也被射中,他落水后拼命向北岸游。亲兵们护在左右,用身体为他挡箭。 就在此时,北岸也传来马蹄声。 张辽的追兵到了。 三千凉州铁骑沿北岸一字排开,弓弩上弦,长矛如林。重甲骑兵在前,如一道铁壁封死了上岸的所有可能。 前有铁壁,后有箭雨,身在冰河。 李利被亲兵拖上北岸浅滩时,身边只剩三十余人。他浑身湿透,甲冑散乱,拄著剑喘息,眼中儘是绝望。 对岸,马超已率轻骑涉水过河渭水对轻骑本就不是深。 北岸,张辽的重骑缓缓逼近。 东面,关羽的骑兵也从后方压来。 三面合围,唯一的方向是渭水。 李利惨笑:“刘朔……好算计。” 他举目四望,八千大军已烟消云散。河面上浮尸累累,岸旁跪满降卒,粗粗看去,不下四千人。余者或死或逃,散入荒野。 “將军,降了吧。”亲兵队长跪地泣道,“弟兄们不想再死了。” 李利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我李利虽非名將,也是李家儿郎。战败丧师,有何面目再见叔父?”他握紧长剑,“尔等可降,我不降。” 他整了整散乱的衣甲,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挺剑指向缓缓逼近的凉州军阵: “关中李利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声音嘶哑,却有一股悲壮之气。 凉州军阵中,一骑缓缓而出。 关羽。 他未穿重甲,只著绿色战袍,青龙刀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沟痕。丹凤眼半开半闔,仿佛未將眼前敌將放在眼里。 “关云长”李利瞳孔收缩。 他知道此人。广宗之战阵斩张梁,并州定胡威震塞外,是刘朔麾下第一猛將。 “能死在关某刀下,是你的荣幸。”关羽声音平淡。 李利大笑:“好那就让我领教领教,凉州第一將的威风” 他催马衝锋,长剑高举。 关羽未动。 十丈、五丈、三丈—— 青龙刀动了。 没有花哨,没有变招,只是一记简简单单的斜劈。 但快。 快如闪电,重如山岳。 李利举剑格挡,只听鐺的一声巨响,长剑断为两截。刀锋去势未减,从他左肩切入,右肋斩出。 战马衝过关羽身侧,李利的尸身才缓缓裂开,坠地。 一刀。 只一刀。 岸上鸦雀无声。连风声都似乎停了。 关羽收刀,拨马转身,声音响彻河岸: “主將已死,降者不杀。” “噹啷—” 第一把刀落地,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如雨打芭蕉。 残存的关中兵跪倒一片,黑压压的头颅低下,再无人敢直视那袭绿袍。 张辽策马上前,与关羽並轡而立。 “云长这一刀,可定关中人心。” 关羽望著满地降卒,丹凤眼中无喜无悲:“非关某之勇,乃主公之谋。若无三面合围、绝其生路,李利未必会求这最后一战。”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降卒主公当会善待。” “自然。”张辽点头,“主公要的不仅是关中土地,更是关中人心。” 马超也从对岸涉水而来,看到李利尸身,嘖嘖两声:“关將军好刀法,可惜了,我还想与他过过招。” “孟起袭粮之功,不亚於斩將。”关羽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晨光彻底铺满大地。渭水汤汤,血跡渐渐淡去。 岸旁,凉州军开始收拢降卒,救治伤者,清点战损。这一战,李利八千大军近乎全灭:阵亡两千余,俘获四千多,余者溃散。凉州军自身伤亡,不过八百。 堪称完胜。 雍县城头,刘朔全程目睹了这场歼灭战。 当关羽一刀斩李利时,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主公,大胜。”程昱难掩激动。 “胜是胜了。”刘朔却道,“但经此一战,李傕郭汜必震怒,贾詡也会重新评估我军实力。接下来” 他望向东方,长安方向。 “才是真正的硬仗。” 不过此刻,他有资本说这句话。 一日下陈仓,再日破雍县,三日歼八千援军。 凉州铁骑东出不过四日,已震动关中,威震天下。 第167章 疾如风 雍县衙署的烛火,亮了一夜。 寅时三刻,当第一缕天光还未刺破东方的云层,城中校场已站满了黑压压的军队。 火把在寒风中摇曳,映出一张张疲惫却锐气未减的脸。连续三日,奔袭百里,连破两关一城,这些凉州汉子眼中有血丝,甲冑上带著未擦净的血渍,但握刀的手依然沉稳。 刘朔登上点將台,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问累不累,也没有说该休整。他举起从杜畿书房缴获的那捲竹简,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清晰可闻: “诸位,这是雍县守將私藏的关中西部七县布防图。美阳守军八百,漆县六百,郿县一千二——而且皆是郡兵,战力远不如我凉州铁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李傕的援军,最早也要明日才能到雍县。而我们”刘朔將竹简重重拍在案上,“今日就要拿下这三县!” 台下有轻微的骚动。连最悍勇的士卒都忍不住交换眼神还要打? “我知道你们累。”刘朔的声音陡然提高,“但敌人以为我们更累,雍县新破,按常理,我们该休整三日、五日,甚至十日。等粮草入库,等伤兵痊癒,等降卒整编等所有事情都妥当了,再徐徐东进。” 他冷笑一声:“可等我们妥当了,李傕的援军也妥当了,长安的防御也妥当了,到那时,我们要打的,就是硬仗、血仗、伤亡惨重的攻城战” 校场鸦雀无声。 “现在打,打的是什么?”刘朔一字一句,“是趁敌不备,是攻其无防,是拿著敌人的布防图,去打毫无准备的郡兵,美阳城墙高三丈,但西门年久失修;漆县粮仓在城东,守將贪酒郿县临渭水,南门水闸机括锈蚀这些,图上都写著。” 他展开竹简,火光映照下,密密麻麻的標註清晰可见。 士卒们的眼神变了。从疲惫,到惊愕,再到燃烧起火焰。 “关羽、张辽”刘朔厉喝。 “末將在”二將踏步出列。 “云长率三千轻骑北上,一人双马。沿途不攻城,直插美阳。抵城后,分兵两千取漆县。记住”刘朔盯著关羽,“美阳守將王涣,是杜基妻弟。杜基战死的消息还未传到,你可冒充雍县信使,就说杜基要调美阳兵援雍县,诈开城门。” 关羽丹凤眼微眯:“若诈不开?” “那就强攻。”刘朔道,“但布防图標明,美阳西门有两处裂缝,去年秋汛衝垮后只是草草修补。用衝车,三撞可破。” “诺” “文远率五千步骑东进,取郿县。”刘朔转向张辽,“郿县守將赵岑,贪財好色。你可遣人假扮长安税吏,就说李傕要加征勤王税,需入城清点府库。此人必开城门迎上使。” 张辽抱拳:“若其生疑?” “那就打南门水闸。”刘朔手指竹简上一行小字,“南门水闸机括锈蚀,用力撞击三十次必断。断闸后,渭水倒灌瓮城,守军必乱。” “末將领命” 刘朔最后看向马超:“孟起,你率两千骑为机动,游弋於三县之间。哪处有变,即刻增援。记住,你的任务是威慑,不是强攻。要让沿途乡亭看见凉州铁骑的旗號,却不知虚实。” “主公放心”马超银甲熠熠生辉。 “程昱、陈宫坐镇雍县,整编降卒,清点府库,安抚百姓。”刘朔看向两位谋士,“最重要的是放出风声,就说我军主力已休整,十日內不会东进。” 程昱眼中精光一闪:“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主公是要迷惑长安耳目?” “正是。”刘朔点头,“李傕收到雍县失守的消息,必会打探我军动向。若他知道我们休整,就会放缓援军速度,甚至可能先处理与郭汜的內斗。而等他知道真相时” 他握拳,指节发白: “关中西部七县,已尽入我手。” 辰时三路齐发 关羽率八千轻骑出北门,如一道黑色洪流没入雍山余脉。 张辽的五千步骑出东门,旌旗招展,战鼓不鸣,沿著渭水北岸官道缓缓东进看似从容,实则每名士卒怀中都揣著三日乾粮,刀出鞘,弓上弦。 马超的两千游骑分成十队,散入田野乡亭。他们不攻城,不劫掠,只是每到一处就竖起凉字大旗,高声宣告:“凉王仁德,只诛首恶,降者免死”然后呼啸而去,留下惊惶的乡民和动摇的亭卒。 雍县城头,刘朔远眺三路大军离去,对身旁的陈宫道:“先生以为,几日可下三县?” 陈宫沉吟:“有关將军、张將军出马,又有布防图为凭,快则一日,慢则三日。只是士卒如此疲敝仍强行军,万一遇挫,恐伤士气。” “不会遇挫。”刘朔语气篤定,“因为敌人比我们更慌。” 他指著东方:“李傕郭汜內斗,关中军心涣散。郡县守將各怀心思,有的想保命,有的想投诚,有的想观望。我们此刻雷霆一击,他们来不及串联,来不及权衡,只能各自为战。” “而各自为战”刘朔笑了,“正是最易击破的。” 陈宫默然,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凉王对人心的把握,已至化境。 未时美阳城下 关羽大军抵达时,正值午后。 城头守军远远望见关字大旗,慌忙闭门。但关羽只带百余亲兵至城下,高声喝道:“我乃雍县杜將军信使,凉州贼军猛攻雍县,杜將军命我调美阳兵驰援,速开城门” 守將王涣在城头探头:“可有符信?” 关羽举起一枚铜符——那是从杜畿尸体上搜得的。 王涣仔细看了,又见城外只有百余骑,心下稍安:“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吊桥缓缓放下。 就在城门打开一条缝的剎那,关羽突然暴喝:“夺门” 百余亲兵如虎狼扑入,砍翻守门士卒。与此同时,埋伏在城外树林的三千轻骑如潮水涌出,衝过吊桥,杀入瓮城。 王涣魂飞魄散:“关城门,” 话音未落,关羽已策马衝上城楼,青龙偃月刀寒光一闪。 美阳,半日即破。 关羽分兵两千,令副將持王涣首级奔袭漆县。漆县守將见美阳已失,主將授首,竟直接开城投降。 申时·郿县南门 张辽的税吏车队抵达时,守將赵岑果然亲自出迎。 “天使远来,辛苦辛苦”赵岑满脸堆笑,眼睛却盯著车队后十几辆大车车上盖著油布,看似沉重,他以为是税银或贡品。 为首的税吏张辽假扮,微微拱手:“李將军有令,加征勤王税,需清点郿县府库。赵將军,请吧。” “是是是,请进请进”赵岑忙不迭引路。 车队缓缓入城。就在最后一辆大车进瓮城的瞬间,张辽突然拔刀,一刀斩断吊桥绳索。 油布掀开,车上哪有税银?全是持刀握盾的凉州悍卒。 “杀”张辽翻身上马,长戟高举。 瓮城內伏兵四起,城门外主力衝锋。赵岑目瞪口呆间,已被亲兵砍翻在地。 南门水闸?根本没用上。 郿县,一个时辰告破。 酉时夕阳西下 当最后一缕残阳没入西山时,三路信使几乎同时奔回雍县。 “报——美阳已克,俘获八百,粮草两万石!” “报——漆县守將开城投降,得兵六百,粮一万石!” “报——郿县已下,降卒千二,粮三万石,军械无数!” 衙署內,刘朔放下竹简,缓缓吐出一口气。 三日。 从陇关到陈仓,从陈仓到雍县,从雍县到美阳、漆县、郿县。四百里奔袭,连破五城,控粮仓,握要道,关中西部尽入囊中。 “主公。”程昱捧著新绘的地图进来,声音难掩激动,“如今我军东至郿县,北抵漆县,南控渭水,西据陈仓。关中平原西半壁,已尽在掌握。” 刘朔看著地图上新增的三个黑旗標记,沉默良久。 “伤亡如何?” “三县之战,总计阵亡不足百人,伤三百余。”程昱道,“多是轻伤。降卒已增至六千,缴获粮草累计二十万石,足供大军一年之用。” “好。”刘朔终於露出一丝笑意,“传令三县:降卒愿留者编入辅兵,愿去者发粮遣散。开仓放粮,每户领三斗,安民心。张贴告示,凉州军只诛恶吏,不扰百姓。” 他走到窗边,望向东方。 八十里外,就是长安。 “主公”陈宫低声道,“如今兵锋已抵郿县,距长安不过一日路程。接下来” “接下来,该让长安城乱一乱了。”刘朔眼中锋芒闪烁。 他取过纸笔,写下数行字,交给程昱:“抄录百份,遣死士潜入长安,张贴於四门、市集、宫墙。再誊抄数十份,射入李傕、郭汜、张济、樊稠府中。” 程昱接过,只见上面写著: “凉州刘朔,奉天子密詔討逆。李傕、郭汜,挟持天子,祸乱朝纲,罪当诛九族。凡关中將士,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立功受赏。若执迷不悟,破城之日,只诛首恶,余者不论。” 落款处,赫然盖著传国玉璽的朱红印鑑。 “这……”程昱倒吸一口凉气。 “攻心为上。”刘朔淡淡道,“我要让李傕郭汜互相猜忌,让关中诸將各怀异心,让长安守军军心动摇。”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 “等他们自己乱够了,我们再兵临城下。” “那时,破长安,或许只需一纸降书。” 窗外,夜幕降临。 雍县城头,新换的凉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而从今夜开始,长安城里的许多人,將再也睡不著觉。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凉州铁骑,已至门前。 第168章 蛰伏 连续七日的疾风暴雨式进攻终於停歇。关中西部五城尽入囊中后,凉州军出人意料地按兵不动。四门紧闭,城头旌旗林立,却无丝毫出兵跡象。 仿佛一头噬人猛虎,在饱食后蛰伏舔舐伤口。 雍县衙署正堂,沙盘上新插的五面黑色小旗连成一道弧形,將长安半包围在西方。 “主公,凉州主力已陆续抵达。”程昱指著沙盘西侧新堆起的土块,“高顺將军率三万步卒、五千重骑昨日抵陈仓;典韦將军领两万步兵、一万辅兵已过陇关;西域都护府抽调的两万胡骑辅兵,三日內可到雍县。” 他顿了顿,声音难掩激动:“加上先前的三万先锋,我军在关中总兵力已达十一万五千。其中战兵八万,辅兵三万五千。另有粮草輜重车队三千余辆,正从凉州源源不断运来。” 堂中诸將呼吸微促。十一万大军,这几乎是凉州十年积累的全部家底。 刘朔却面色平静,手指轻叩沙盘边缘:“长安李傕、郭汜,还有多少兵马?” 陈宫答道:“据细作回报,李郭二人虽內斗不休,但面临外敌,已暂缓爭斗。长安城內现有守军约五万,其中李傕部两万,郭汜部一万五,张济部八千,樊稠部七千。另有公卿私兵、豪族部曲约万余,总计六万余人。” “六万对十一万。”马超咧嘴笑道,“优势在我!” “不可轻敌。”关羽抚髯沉吟,“长安城高池深,当年董卓经营多年,城墙加固,粮草充足。若守军齐心死守,强攻必伤亡惨重。” “所以不能强攻。”刘朔淡淡道,“我们要等。” “等什么?”马超不解。 “等长安自己乱。”刘朔手指长安城模型,“李傕、郭汜为何能暂缓內斗?因为外敌当前。可若外敌迟迟不来呢?若我们按兵不动十日、二十日呢?”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猜忌的种子已经埋下。我让死士送入长安的討逆檄文,盖著传国玉璽印鑑,明言只诛首恶,余者不论。你们猜,李傕看了会不会疑郭汜?郭汜看了会不会防张济?张济、樊稠这些本就摇摆的將领,会不会私下寻退路?” 堂內眾人恍然。 “主公是要不战而屈人之兵?”张辽问道。 “不。”刘朔摇头,“要战,而且要一战定乾坤。但战前,先要让敌人从內部瓦解。”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著东方天际:“传令各部,在陈仓、雍县、美阳三地修筑营寨,深沟高垒,做出长期对峙姿態。骑兵每日巡弋,但绝不逼近长安五十里內。要让长安守军看见我们的旗號,却不知虚实;听见我们的战鼓,却不见进攻。” “同时”刘朔转身,目光锐利,“在凉州来的辅兵中,挑选机灵善言者,扮作商贾、流民潜入长安。散播三事:其一,我军兵力已逾二十万;其二,袁绍、曹操已暗中结盟,欲趁长安空虚东进;其三,天子密詔已至军中,凡诛李傕、郭汜者,封万户侯。” 程昱抚掌:“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长安必生內乱” “还有一事。”刘朔看向陈宫,“先生可擬一份名单,將长安城中与李傕郭汜有隙的公卿、將领、豪族列出。遣密使接触,许以重利,承诺破城后保其家族產业,甚至加官进爵。” 陈宫会意:“分化瓦解,从內攻破。” “至於我们”刘朔走回沙盘前,手指重重点在长安城上,“就坐在这里,等长安自己开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 “此战之后,我要搬进长安。” 堂內一静。 “凉州基业不可弃,但金城地处偏远,难以辐射中原。”刘朔环视眾將,“长安,乃天下之中。坐镇於此,东可图中原,西可控凉州,南可制荆益,北可御胡虏。这才是王霸之基。” 眾將眼中燃起火焰。 十年经营,十年蛰伏,从深宫弃子到凉州之主,如今终於要问鼎天下中枢了! “当然。”刘朔话锋一转,“凉州是我们的根基,不可荒废。程先生,待长安定后,你回金城坐镇,总管西域、凉州、青海事务。陈宫先生隨我入长安,总领关中政务。” 程昱、陈宫肃然应命。 “云长、文远、孟起。”刘朔看向三位大將,“破长安时,你三人各领一军,分攻三门。记住,入城后严禁劫掠,违令者斩。我们要让长安百姓知道,凉州军不是董卓,不是李傕郭汜,是王师。” “诺” “高顺、典韦。”刘朔又道,“你二人统重兵为后援,围而不攻,专歼出城突围之敌。我要让长安变成一座孤岛,让守军逃无可逃,降无可降。” 部署已定,刘朔最后道:“各部抓紧休整,训练新编降卒。待西域胡骑辅兵到位,便是总攻之时。” 他望向东方,目光似乎已穿透百里,看见那座巍峨古都。 “算算日子,也该乱了。” 腊月廿五长安 正如刘朔所料,长安城已暗流汹涌。 相国府內,李傕摔碎了第三个陶盏。 “二十万?凉州哪来二十万兵?!”他嘶声咆哮,“还有袁绍曹操结盟东进?放屁!他们正为兗州打得头破血流!” 贾詡静立一旁,等李傕发泄完了,才缓缓道:“將军,真二十万还是假二十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军中人人信以为真。” 郭汜阴沉著脸:“更麻烦的是那份檄文。只诛首恶哼,摆明了要分化我等。我今早得知,张济部有几个军侯私下议论,说不如” “不如什么?”李傕瞪眼。 “不如绑了你我,献给刘朔,换个富贵。”郭汜冷笑,“张济虽否认,但人心已动。” 李傕颓然坐倒。 短短七日,军心涣散至此。那些公卿大臣更是闭门不出,有的甚至暗中与城外联络。长安城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千疮百孔。 “文和,你说能守多久?”李傕声音沙哑。 贾詡沉默良久,吐出一个字:“难。” 不是不能,而是难。因为守城不只看兵力粮草,更看人心。人心若散,纵有雄兵百万,也不过尔尔。 第169章 长安崩裂 腊月廿八,长安。 这座曾经的天下雄城,此刻已沦为炼狱。 李傕府邸內,破碎的瓷片、倾倒的案几、溅满墙壁的血跡,无声诉说著昨夜那场决定长安命运的密谈如何以刀兵收场。 “郭阿多这个匹夫”李傕脸上多了一道新鲜刀疤,从眉骨斜划至颧骨,皮肉外翻,血污凝结成暗红色痂,“竟敢在酒中下毒若非我察觉及时” 堂下诸將噤若寒蝉。昨夜李傕设宴欲与郭汜议和,共御凉州军,谁料郭汜暗中买通侍从,在酒中下毒。李傕侥倖未饮,双方亲兵当场火併,死伤百余。长安城內最后一点合作的可能,彻底化为齏粉。 “將军。”偏將硬著头皮道,“凉州军探子回报,刘朔已尽起大军,明日便要兵临城下。此时与郭將军內斗,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李傕一脚踹翻铜炉,火星四溅,“他都要我的命了,我还跟他讲什么共御外敌?传令,调集本部兵马,今日就灭了郭阿多” “可城外……” “城外有城墙挡著”李傕嘶吼,“凉州军再强,攻破长安也要十天半月,先杀了郭汜,夺了他的兵权,我再守城不迟” 疯狂的逻辑,却无人敢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李傕已经疯了。被围城的压力,被檄文分化的恐惧,被传国玉璽盖印的只诛首恶四个字,像毒蛇般啃噬著他的理智。 午时郭汜府 “李稚然这个疯子”郭汜听著探报,脸色铁青,“他要先灭我再守城?好啊,那就看看谁先” 谋士贾詡立於堂下,欲言又止。 “文和,有话就说”郭汜烦躁道。 贾詡长揖:“將军,此时与李將军火併,无异於自毁长城。凉州军虎视眈眈,一旦得知城內內乱,必趁势攻城。届时……” “届时怎样?”郭汜冷笑,“大不了鱼死网破,李傕想杀我,难道我坐以待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过文和说得对,不能硬拼。传令,调三千精兵,今夜突袭皇宫把天子抢到手,有了天子在手,李傕投鼠忌器,我也多一张牌。” 贾詡心中一凛。 劫持天子,这是最后一步棋,也是最险的一步。可事到如今,似乎別无选择。 申时未央宫 少年天子刘协坐在冰冷的龙椅上,听著殿外隱约传来的喊杀声,指尖发白。 他才十五岁,却已歷经董卓废立、迁都长安、李郭乱政。本该是九五之尊,实则连性命都攥在权臣手中。 “陛下”伏皇后从屏风后转出,眼圈红肿,“宫人来报,李將军和郭將军的兵马已在东市打起来了,死伤数百他们、他们会不会杀进宫来?” 刘协勉强笑了笑,握住皇后的手:“放心,他们还要朕这个天子號令天下,暂时不会” 话音未落,殿门轰然被撞开! 郭汜部將伍习持刀闯入,身后跟著数十甲士。 “陛下”伍习抱拳,语气却无半分恭敬,“郭將军请陛下移驾郭府,共商御敌之策。” 刘协霍然起身:“朕乃天子,岂有移驾臣子府邸之理?退下” 伍习不为所动:“城外凉州军压境,城內李傕谋逆,唯有郭將军可保陛下周全。请” 他使了个眼色,甲士上前就要强掳。 “放肆”殿外突然传来厉喝。 杨奉率羽林卫冲入,刀剑出鞘,与郭汜兵对峙。他是当年董卓部將,后投李傕,又被李傕猜忌,此刻护驾倒是真心因为他知道,天子是他最后的价值。 两拨人马在未央宫正殿剑拔弩张。少年天子被护在中间,脸色惨白。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更乱的喊杀声。 李傕亲率五千兵马杀到 “郭阿多劫持天子,图谋不轨给我杀”李傕在宫门外大喝。 三方混战,血溅宫闕。 杨奉见势不妙,护著天子、皇后从侧殿小门逃出,直奔北宫。沿途宫女宦官哭嚎奔逃,羽林卫且战且退,死伤枕藉。 戌时北宫玄武门 “陛下,快上马”车骑將军董承牵来几匹瘦马宫中御马早被李傕郭汜瓜分殆尽,这是仅存的几匹老马。 刘协在杨奉搀扶下爬上马背,伏皇后由宫女搀扶坐上另一匹。百官闻讯赶来,有的骑马,有的徒步,乱作一团。 “往哪走?”杨奉急问。 董承咬牙:“东门出长安,往洛阳只有离开这鬼地方,陛下才有一线生机” “可城外有凉州军……” “顾不上了”杨奉厉声道,“留在城里,不是被李傕杀就是被郭汜掳,衝出去,或许还有活路” 夜色如墨,玄武门缓缓打开。 杨奉率两千残部为前锋,董领羽林卫护著天子车驾居中,百官踉蹌跟隨。队伍刚出宫门,就被李傕巡逻兵发现。 “天子出逃了,快追” 箭矢破空,惨叫声起。百官中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或被乱兵砍杀。太僕鲁馗被流矢穿喉,当场毙命;侍中种辑跌入沟渠,被后来者践踏致死。 刘协伏在马背上,听著身后不断传来的惨叫,泪水混著血水流淌。 这就是大汉天子。 这就是他的江山。 子时长安东郊 队伍狼狈不堪地逃出二十里,在一处荒村暂歇。 清点人数,羽林卫只剩八百,百官不足三十人。伏皇后衣裙被荆棘划破,玉簪失落,髮髻散乱。刘协的龙袍沾满泥污,手臂被流矢擦伤,血流不止。 “陛下,包扎一下吧。”老臣赵温撕下衣襟,颤声为天子裹伤。 刘协木然点头,忽然问:“还有吃的吗?” 眾人沉默。 出逃仓促,谁带了乾粮?有士卒在村中搜刮,只找到半袋发霉的粟米,煮成稀粥,先奉给天子皇后。 刘协接过破碗,看著碗中浑浊的粥水,忽然笑了,笑得悽厉:“朕乃天子天子啊” 伏皇后掩面痛哭。 杨奉握紧刀柄,眼中有血丝:“陛下,不能停。李傕郭汜反应过来,必会追来。我们要儘快赶到弘农,那里还有忠於汉室的兵马。” “弘农”刘协喃喃,“还有多远?” “三百里。”董承低声道,“步行至少七日。” 七日。没有粮草,没有车马,后有追兵。 少年天子抬头望向西方长安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隱约可闻。那是李傕郭汜在廝杀,还是凉州军已开始攻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个天子,像丧家之犬般逃离了国都。 而这一切,都被雍县城头的刘朔,尽收眼底。 “主公,长安內乱,天子出逃。”斥候飞马来报,“李傕郭汜正在城中混战,双方兵力折损严重。” 第170章 空城 腊月廿九,清晨。 长安城头稀稀拉拉的旌旗在寒风中耷拉著,守军缩在垛口后,脸色灰败。城下十里,凉州军营寨连绵如黑色群山,炊烟裊裊升起那是士卒在用朝食,平静得不像大战在即。 而长安城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快,集结兵马,天子往东去了,必须追回来”李傕脸上刀疤狰狞,嘶吼著在府中来回踱步。 郭汜坐在一旁,脸色阴沉:“我的探马回报,天子昨夜已过霸陵,杨奉、董承护卫,沿途收拢了些溃兵,现在有近四千人。” “四千人?”李傕猛转身,“你我合兵,还有三万可战之兵,追上去” “追?”郭汜冷笑,“那长安怎么办?城外刘朔十几万大军虎视眈眈,我们前脚走,他后脚就能破城。” 两人沉默。 这是最残酷的两难:天子是筹码,长安是根基。弃天子,则失去挟天子令诸侯的大义名分;弃长安,则连立锥之地都没了。 “不如”李傕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分兵。你带两万去追天子,我带一万守长安。” 郭汜像看傻子一样看他:“李稚然,你以为我还会信你?我前脚带兵出城,你后脚就能闭门不纳,等我被凉州军歼灭,你再独吞天子打的好算盘!” “那你说怎么办?”李傕暴怒。 一直沉默的贾詡终於开口:“二位將军,其实长安已不可守。” 两人齐齐看向他。 贾詡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关中西部:“雍县、陈仓、美阳、郿县、漆县,五城皆失。凉州军已控渭水漕运,握西部粮仓,断我军后路。如今我军粮草,仅够城中六万军民半月之用。”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可怕:“而刘朔坐拥凉州十年积累,粮草可支一年。更兼士气高昂,装备精良。纵使我军据城死守,能守多久?一月?两月?待粮尽之时,军心必溃,届时……” 后面的话没说,但李傕郭汜都懂。 “所以文和的意思是……”郭汜声音乾涩。 “弃长安,全力追天子。”贾詡一字一句,“天子在手,尚有號召关东诸侯的本钱。若天子落入刘朔或他人之手,我等便真是丧家之犬了。” 李傕颓然坐倒。 弃长安。这座他经营数年,曾挟天子令诸侯的雄城,就这样放弃? 可贾詡说得对。守,是死路;逃,尚有一线生机。 “传令”李傕闭上眼,声音沙哑,“集结所有可战之兵,今日午时出东门,追击天子。” 郭汜这次没有反对。 两人难得达成一致——因为生死面前,恩怨已微不足道。 午时长安东门 三万兵马乱鬨鬨涌出城门。说是三万,实则军容不整,士气低迷。李傕郭汜各怀鬼胎,部队涇渭分明,互不统属。 城头只留了五千老弱残兵,由李傕另一个侄子统领。临行前,李傕拍著他肩膀:“守住十日,待我追回天子,必有援军。” 他侄子心中苦笑。十日?城外十几万凉州军,能守三日就是奇蹟。 但他不敢说,只躬身领命。 大军向东而去,烟尘滚滚。 城头守军望著主將远去的背影,眼神空洞。 未时雍县城头 “报——”斥候飞马来报,“李傕郭汜率主力约三万,已出长安东门,往东追击天子去了,长安守军不足五千,多为老弱” 城楼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刘朔。 这位年轻凉王负手而立,遥望东方,嘴角慢慢扬起一丝笑意。 “两个蠢货。”他轻声道,“放著坚城不守,去追一个已无实权的天子看来,我们真能在长安过年了。” 眾將先是一愣,隨即哄然大笑。 “主公,末將愿为先锋,今日便破长安”马超第一个请命。 关羽抚髯:“守军五千,士气全无。给我一万兵,两个时辰可下。” 张辽更直接:“末將只需五千,一个时辰。” 刘朔抬手止住眾將喧譁。 “不急。”他淡淡道,“李傕郭汜刚走,守军尚存侥倖。且让他们在城头担惊受怕一夜,明日拂晓,我们再兵临城下。” 他转身,目光扫过眾將: “传令:全军今日好生休整,饱食酣睡。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出发。辰时,我要在长安未央宫接受守军投降。” “主公不打算强攻?”陈宫问。 “五千老弱,何须强攻?”刘朔笑了,“派使者入城,告诉守將:开城投降,保他性命,保他家族。顽抗,城破之日,李家满门鸡犬不留。” 顿了顿,补充道: “再告诉他,李傕郭汜此去,必死无疑。天子东逃,关东诸侯虎视眈眈,他们能逃到哪里?就算追回天子,又能如何?天下已无他们容身之地。” 程昱抚掌:“攻心为上。李暹(任副车中郎將)不是愚忠之人,必降。” “还有。”刘朔想起一事,“从降卒中挑选几个原长安守军,让他们回城报信。就说凉州军已得密报,李傕走前下令,若守不住,便焚毁粮仓、武库,与城偕亡。” 马超不解:“这不是让守军更拼命吗?” “不。”刘朔摇头,“粮仓武库若焚,守军吃什么?用什么?李暹若敢下此令,首先譁变的便是他手下那五千人。我这是逼他要么降,要么被部下所杀。” 眾將恍然,心中凛然。 这位主公,对人心的把握,已至化境。 申时长安 李暹接到凉州使者送来的劝降书时,手在发抖。 保命,还是殉城? 堂下诸將目光闪烁,显然各有心思。 “將军”副將低声道,“城外探马来报,凉州军营寨连绵十余里,旌旗蔽日,至少十几万大军。我们……我们只有五千老弱啊。” “李傕將军走时说,守十日便有援军”李暹声音发虚。 “援军?”另一员偏將冷笑,“李將军自己都去追天子了,哪还有援军?就算追回天子,他会回长安送死吗?” 堂內一片死寂。 这时,几个狼狈不堪的士卒连滚爬爬衝进来:“將军,不好了,军中传言,说李傕將军走前有密令,若城破在即,就焚毁粮仓武库,与城偕亡” “什么?”眾將霍然起身。 粮仓若焚,大家吃什么?武库若焚,拿什么守城? “这是要逼我们死啊!”有人嘶声大喊。 李暹脸色惨白,他终於明白了。 李傕根本就没指望他守住长安。留他在这里,不过是拖延时间的弃子。甚至甚至可能真存了我得不到,你也別想得到的焚城之心。 “將军”副將拔刀,“末將家中还有老母妻儿,不想死在这里,降了吧” “对,降了吧”眾將纷纷附和。 李暹看著一双双通红的眼睛,知道大势已去。 他颓然坐倒,挥了挥手: “开城……投降。” 腊月廿九,酉时三刻。 长安西门缓缓打开。 李暹城中文武,白衣出降。 而此时,百里之外,李傕郭汜正在疯狂追击天子车驾,浑然不知 他们的老巢,已经换了主人。 刘朔接到快马急报时,正在用晚膳。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对堂下眾將笑道: “传令,明日进城。” “这个年,我们在长安过。” 第171章 王师入长安 兴平二年腊月三十,岁除。 长安西门外,晨雾如纱。 十万凉州军列阵於旷野,玄甲映著初升的朝阳,如一片移动的黑色铁林。旌旗猎猎,刀枪如雪,战马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雾团。 这是长安百姓此生从未见过的军容。 城头,原守军將校白衣素服,跪在城门两侧。城门大开,吊桥放下,瓮城內空空荡荡这是最彻底的投降姿態。 辰时正,號角长鸣。 刘朔一骑当先,玄甲玄袍,腰悬长剑,缓缓策马走向城门。左右关羽、张辽,右有马超、高顺,身后是三千玄甲精骑,马蹄声整齐划一,如雷霆滚地。 城门洞內,李暹伏地叩首:“罪將李暹,率长安守军五千二百三十七人,恭迎凉王入城” 声音在城门洞內迴荡,带著颤音。 刘朔勒马,俯视著这个年轻的降將:“抬起头来。” 李暹颤抖抬头,对上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 “你叔父李傕弃城而逃,留你在此送死。”刘朔声音平静,“你能审时度势,开城献降,免去一场兵灾,有功。” “罪將不敢……” “即日起,你为长安城门校尉,仍领旧部,归张辽將军节制。”刘朔淡淡道,“但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若再生异心” 他没说下去,但李暹已浑身冷汗:“末將誓死效忠凉王!” 刘朔点头,策马入城。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当玄甲精骑踏进长安城的那一刻,街道两侧的百姓终於看清了这支传说中的凉州铁骑。 没有想像中的凶神恶煞,没有劫掠,没有喧譁。骑兵队列整齐,甲冑鋥亮。每个士卒都挺直腰杆,目不斜视,只有马蹄声和甲叶碰撞声在寂静的街道上迴荡。 “这……这就是凉州兵?”有老者在门缝后低语。 “不是说凉州蛮子凶残嗜杀吗?怎么看著比李傕的兵还规矩” “你看他们的甲,好亮,还有马,全是高头大马” “嘘小声点” 百姓们从最初的恐惧,渐渐变为好奇。有人大著胆子推开半扇门,有人爬上屋顶张望,更有孩童从母亲怀里探出头,乌溜溜的眼睛盯著那些威风凛凛的骑兵。 刘朔骑马走过长安主干道这是当年董卓为迁都强行拓宽的,宽五十步,可容十车並行。两侧坊市寂静,但无数目光从门缝、窗隙、屋檐下投来。 他在心中对比记忆中的长安。 未央宫、长乐宫、桂宫、北宫……这些宫殿群还完好。董卓迁都时虽仓促,但主要宫室未毁;李傕郭汜占据期间只顾爭权夺利,倒也没大肆破坏。城中的太仓、武库、市集、官署,都大体完好。 这意味著,他接收的不仅是一座空城,而是一个运转基本正常的帝国都城。 “程先生。”刘朔侧头,“派人清点府库,接管官署。尤其是太仓和武库,务必仔细。” “诺。”程昱应声,隨即压低声音,“主公,是否先入未央宫?” 按礼制,未央宫是天子居所,诸侯不得擅入。但如今天子东逃 “不。”刘朔摇头,“先去原相国府李傕的府邸。未央宫封存,派兵守卫,非我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程昱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不急於僭越,这是政治智慧。如今天子虽逃,但汉室名义尚在。贸然入住未央宫,等於向天下宣告自己要篡位,必招致关东诸侯联合討伐。 先以权摄朝政的名义居相国府,既实际掌控长安,又不授人以柄。 巳时原相国府 府邸奢华得惊人。李傕搜刮数年,將这里装饰得如同小皇宫。金银器皿堆积如山,锦缎丝绸塞满库房,甚至还有从洛阳宫中抢来的珍宝。 刘朔在主堂坐下,第一道命令却是: “將这些金银珍宝全部封存入库,登记造册。日后论功行赏,或賑济百姓,皆从此出。” 第二道命令: “张辽,你率一万军接管城防,四门换防,加强巡逻。但有趁乱劫掠者,无论军民,立斩。” “关羽,你率五千骑在城內巡弋,稳定人心。张贴安民告示:凉州军入城,秋毫无犯。市集照常,商旅照常通行。” “马超,你率三千骑出东门,尾隨李傕郭汜。不要交战,只需监视其动向,隨时回报。” “高顺,你整顿降卒,愿留者编入辅兵,愿去者发三日口粮遣散。”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不过一个时辰,长安城防已彻底易主,秩序开始恢復。 午时,市集竟然真的陆续开张了。 起初只有几个胆大的商户,战战兢兢拉开铺门。但当他们发现街上巡逻的凉州骑兵真的目不斜视、不拿一针一线时,更多人便开始加入了。 到未时,东西两市已有近半商铺营业。虽然顾客寥寥,但这是一个信號这座死城,开始復甦。 申时未央宫前 刘朔亲自来查看。 这座始建於西汉的宫殿群,虽经数百年风雨,仍巍峨壮丽。前殿高达三十丈,台阶九十九级,象徵著九五之尊。 宫门紧闭,只有几个老宦官在门前瑟瑟发抖。 “打开。”刘朔道。 沉重的宫门吱呀呀推开。殿前广场空旷无人,只有寒风吹过汉白玉栏杆的呜咽声。 刘朔缓步走上台阶,一步一步,走向那象徵著天下至高权力的前殿。 身后眾將跟隨,程昱、陈宫等文臣亦步亦趋。 推开殿门,巨大的空间扑面而来。龙椅高踞丹陛之上,虽空无一人,却依然散发著无形的威压。 刘朔站在殿中,仰头看著藻井上精美的彩绘日月星辰,云气繚绕。 “这就是未央宫。”他轻声道,“高祖建此宫时,可曾想过四百年后,汉室会沦落至此?” 无人应答。 “传令。”刘朔转身,“未央宫封存,派一千精兵守卫。宫中典籍、礼器、档案,全部清点造册,不得有失。尤其是兰台、石渠阁的藏书,那是华夏文脉,务必妥善保管。” 他顿了顿:“至於长乐宫、桂宫等,暂作军营。但严禁破坏宫室,违令者斩。” “主公。”陈宫上前一步,“长安既下,当务之急是稳定关中,招抚郡县。李傕郭汜虽逃,但关中尚有张济、樊稠等部,以及各郡太守” “我知道。”刘朔点头,“程先生擬一份招抚文书,以奉天子詔討逆,今逆已遁为由,令关中各郡县守令三日之內来长安拜謁。降者,官职如旧;不降者……” 他眼中寒光一闪:“大军压境,鸡犬不留。” 乱世用重典,此刻不是怀柔的时候。 酉时岁除夜 长安城第一次响起了爆竹声。 不是庆祝,而是驱邪——百姓们按照旧俗,在门前燃竹,噼啪作响,迎接新年。 凉州军在军营中分食酒肉,刘朔下令犒赏三军,每卒发肉一斤,酒一升。军营中传来阵阵欢呼。 相国府內,刘朔设宴款待眾將。 没有歌舞,没有奢华,只是简单的酒食。但每个人都精神振奋。 “主公。”关羽举杯,“自陇关东出,七日破五城,今日入长安。此等功业,古今罕有,末將敬主公” 眾將纷纷举杯。 刘朔饮尽杯中酒,却道:“入长安,只是开始。关中未定,关东诸侯虎视眈眈。诸位,切不可懈怠。” “末將明白” 宴至中途,马超派快马来报: “李傕郭汜已追至华阴,与杨奉、董承交战。天子车驾损兵折將,勉强东逃。李郭二人因分赃不均,再次內訌,双方在华阴道上对峙。” 刘朔笑了。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传令马超,继续监视。若李傕郭汜两败俱伤,可相机出击,但不必死战。我们的首要目標,是消化关中。”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东方夜空。 长安城万家灯火——虽然很多只是微弱的油灯,但比起昨日的死寂,已是天壤之別。 “程先生,明日初一,开仓放粮。”刘朔忽然道,“城中百姓经年战乱,多有饥寒。每户发粟三斗,布一匹。再设粥棚十处,供流民乞食。” 程昱愕然:“主公,城中存粮虽多,但十几万大军日耗惊人,若再賑济百姓” “百姓不活,我们要一座空城何用?”刘朔转身,目光锐利,“凉州十年,我深知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长安百姓苦李傕郭汜久矣,我们初来,正是施恩之时。” 他顿了顿:“况且,关中明年春耕在即。百姓无粮种田,明年便是大飢。现在我们施捨三斗粮,明年收回三十石赋税这笔帐,不亏。” 程昱恍然,长揖:“主公英明。” 刘朔望向窗外,爆竹声此起彼伏。 腊月三十,岁除夜。 他终於在长安,有了一个“家”。 虽然这个家很大是一座城,一个关中,乃至未来的天下。 但至少今夜,他可以暂时放下征伐,享受这片刻安寧。 “诸位。”他举杯,“新年將至,敬这乱世——” “敬即將到来的太平。” 第172章 文和来投 正月初五,长安城的雪还没化净。 相国府前堂挤挤挨挨站了二十多人,都是关中各郡县赶来的太守、县令。有的鬚髮花白,有的正值壮年,个个穿著还算体面的官服,只是神色惶惶,眼神躲闪。 刘朔坐在主位,慢慢翻看程昱递上来的名册。 “京兆尹第五巡、左冯翊严干……”他念了几个名字,抬眼看向堂下,“都来了?” 一个白髮老臣颤巍巍出列:“臣等恭贺凉王入主长安。李傕、郭汜逆天行事,挟持天子,祸乱朝纲。今凉王奉天討逆,克復神京,实乃汉室之幸,万民之福……” 话说得漂亮,但堂內谁都知道,这些人七天前还在给李傕郭汜纳粮缴税。风向变得太快,他们只是来探路的墙头草。 刘朔没戳破,只淡淡道:“诸位能明辨是非,弃暗投明,很好。即日起,各归本职,安抚百姓,筹备春耕。往年李傕所征苛捐杂税,一律废除。赋税按灵帝光和年间旧制,减三成。” 堂下顿时一片骚动。 减税三成,这不是作秀,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几个县令忍不住交头接耳,眼中露出喜色。 “不过”刘朔话锋一转,“本月初十之前,各郡县须將钱粮帐簿、户籍田册、兵员名目,全部送至长安核查。若有隱瞒虚报……” 他没说完,但堂內温度骤降。 “臣等不敢,不敢”眾人连忙躬身。 刘朔挥挥手,程昱便上前安排具体事宜。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一连五天,接见降官、处置政务、整编军队,每天只睡两个时辰。这长安城看著繁华,实则千疮百孔,要理顺的事情堆成山。 正烦著,亲兵突然快步进来,压低声音:“主公,府外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自称贾詡,说说要投效。” 刘朔手一顿。 贾詡?他怎么来了?他不是在和李暹他们追击献帝么? “带了多少人?”刘朔问。 “约五十骑,都穿著寻常布衣。不过……”亲兵顿了顿,“队伍里有个人,看著像是徐晃就是之前护著天子东逃的那个杨奉部將。” 刘朔眼睛眯了起来。 贾詡加徐晃?这组合有点意思。 “请他们到偏厅等候,奉茶。”他起身,对堂下眾官道,“今日先到这里,诸位回去用心办事。记住,本王的耐心有限。” 眾官如蒙大赦,纷纷退去。 偏厅 贾詡坐在椅子上,捧著一杯热茶,慢慢啜饮。他五十出头年纪,鬚髮已见灰白,面容清癯,眼睛不大,但偶尔一抬,便有精光闪过。穿著件半旧的青色深衣,像个寻常教书先生。 徐晃站在他身后,一身粗布劲装,腰板挺得笔直。这人三十来岁,方脸阔口,眼神沉稳,右手始终按在刀柄附近不是要动手,是多年军旅养成的习惯。 “文和先生。”徐晃忽然低声道,“你说这凉王真会收留咱们?” 贾詡放下茶盏,声音平缓:“公明啊,咱们现在是什么?丧家之犬。李傕郭汜那边回不去了,天子那边杨奉、董承未必容得下我。关中这地界,除了这位凉王,还有谁能给咱们一碗饭吃?” 正说著,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朔一个人走了进来,没披甲,只穿了件玄色常服。他目光先在徐晃身上停了停,又转到贾詡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贾詡起身,长揖到地:“败军之臣贾詡,拜见凉王。” 徐晃跟著抱拳,动作有些僵硬。 刘朔没立刻叫起,走到主位坐下,这才开口:“文和先生,久仰了。” 这话听不出喜怒。贾詡直起身,坦然道:“凉王说笑。詡一介谋士,辗转数主,所献皆诡譎之计,有何可久仰之处?” 倒是坦诚。刘朔手指轻叩扶手:“先生既然这么说,那本王直接问了为何来投我?” 贾詡抬头,与刘朔对视:“因为凉王是聪明人。” “哦?” “聪明人知道,这乱世里,清谈道德救不了人命,迂腐仁义打不下江山。”贾詡缓缓道,“凉王七年经营凉州,东出七日破五城,入长安不烧不杀,反倒开仓放粮。该狠时狠,该仁时仁,该快时快,该稳时稳。这样的主公,值得投效。” 顿了顿,他补充道:“况且,凉王手里先帝密詔。论法统,不输任何人;论实力,坐拥凉州关中;论民心,入长安后秋毫无犯。詡虽愚钝,也看得出天命在谁。” 刘朔笑了。这话七分真三分捧,但听著舒服。 “那公明將军呢?”他看向徐晃,“你护驾东逃,是忠臣。为何不去追天子,反来我这儿?” 徐晃沉默片刻,闷声道:“晃一介武夫,不懂那些大道理。但眼瞅著天子从长安逃出去时,百官饿死路边,羽林卫自相残杀杨奉將军想护驾,董车骑想揽权,李傕郭汜在后面追。这忠,忠得憋屈。” 他抬起头,眼神直愣愣的:“凉王进城那天,晃在城外山头看著。十万大军,令行禁止,不扰民,不劫掠。后来开仓放粮,粥棚救活了多少人。晃就想,跟著这样的主公打仗,痛快,不亏心。” 话说得糙,但实在。 刘朔心里其实已经乐开花了。贾詡啊,这可是贾詡《三国演义》里那句文和乱武说的就是这位爷。虽然这一世他还没干出那么惊天动地的事儿,但能在董卓、李傕手下混得开,还能全身而退,绝对是顶尖的谋士。 更別说还搭个徐晃这位可是五子良將之一,曹操手里的大將! 但他面上不能太露,只点了点头:“二位既然诚心来投,本王自当以诚相待。文和先生暂任军师祭酒,参赞军务。公明將军你原任何职?” “骑都尉。”徐晃道。 “那便先领骑都尉,归关羽將军节制。待日后立功,再行升赏。” 贾詡和徐晃对视一眼,再次躬身:“谢主公” 这称呼变了,便是认主了。 刘朔这才起身,亲自扶起贾詡:“先生请起。不瞒先生说,本王这些日子正头疼长安城百废待兴,关中各郡县人心未附,东边李傕郭汜还在蹦躂,南边刘表、北边袁绍都盯著这儿。先生来得正是时候。” 贾詡顺势起身,沉吟道:“主公所虑,詡略知一二。当务之急有三:其一,彻底肃清关中残余势力,尤其是张济、樊稠两部;其二,安抚流民,恢復农桑,关中沃野千里,一年可定根基;其三……” 他看了眼刘朔:“处理好与天子的关係。” 刘朔挑眉:“先生请细说。” “天子东逃,如今应在曹阳一带。李傕郭汜追击甚急,杨奉、董承恐难久支。”贾詡缓缓道,“若天子落入李傕之手,他们或会挟天子西返,与主公再爭关中;若天子被关东诸侯所迎,则主公奉天子令不臣的大义名分,便要打折扣。” 刘朔点头。这也是他最近在琢磨的事。 “依先生之见?” “遣一员大將,率精兵东出,名为迎驾,实为……”贾詡做了个握拳的手势,“將天子请回长安。但切记,姿態要做足,要显得是救驾,不是劫驾。最好等李傕郭汜把天子逼到绝境时,再出手。” 贾詡笑了:“且潼关守將张横,是詡旧部。若主公信得过,詡修书一封,他可献关。” 刘朔一拍大腿:“好!”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潼关是关中东大门,拿下潼关,整个关中就彻底锁死了。东边谁来都不怕。 “不过……”贾詡话锋一转,“主公入主长安,关东诸侯必生忌惮。袁绍、曹操、袁术,甚至荆州的刘表,都可能有所动作。主公需早做准备。” 刘朔点头。这才是顶级谋士的眼光,不只盯著一城一地,而是看整个天下棋局。 三人又谈了小半个时辰。从关中治理到天下大势,贾詡果然名不虚传,分析问题一针见血,所提建议虽有些狠辣,但確实实用。徐晃话不多,但偶尔插一句,都在点子上。 最后刘朔亲自送二人出府,安排宅院,赏赐衣物钱粮。礼遇之厚,连贾詡这般沉静的人都有些动容。 回到书房,程昱已经在等了。 “主公真要用贾詡?”程昱皱眉,“此人名声……不太好。” “我知道。”刘朔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但程先生,咱们现在缺人啊。你、陈宫,都是大才,可要治理关中、图谋天下,两个人哪够?贾詡是有污点,但他有真本事。用好了,是一把快刀。” 他顿了顿:“况且,他主动来投,我若不用,传出去,天下人才谁还敢来?要成大事,就得有容人之量哪怕是毒士,只要刀刃朝外,就行。” 程昱默然,半晌嘆道:“主公胸襟,昱不及也。” 刘朔笑了:“先生別捧我。对了,贾詡说能劝降潼关,这事你盯著点。若能成,咱们就真的站稳脚跟了。” 窗外天色渐暗。 刘朔走到窗边,望著庭院里未化的积雪。贾詡、徐晃这是第一批主动来投的关中文武。虽然各有各的算计,但这是个好兆头。 说明他刘朔,不再只是凉州的那个藩王,开始有人认可是能成事的主公了。 乱世里,什么最珍贵?人才啊。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句老话:二十一世纪最贵的是人才。 放在这汉末,一样適用。 “对了。”他转身,“贾詡的宅子,挑个好的,离府近些。徐晃那边,从缴获的战马里挑几匹好的送过去。既然要用,就得让人家安心。” 程昱应下,又道:“还有一事。扶风太守韦端刚才私下求见,说想將女儿送入府中……” “打住”刘朔摆手,“就说本王忙於政务,无心家事。这些联姻的把戏,让他们省省。” 他现在哪有心思纳妾?长安城里一堆烂摊子,关东诸侯还在虎视眈眈著呢。 第173章 关陇尽握 正月初八,潼关献降的消息传到长安时,刘朔正在看春耕的帐册。 “报潼关守將张横,率部三千二百人,开城请降,贾军师手书在此!”传令兵跑得满头大汗,呈上一封绢书。 刘朔接过,扫了两眼,笑了。 贾詡还真是说到做到。信里说得很客气,什么仰慕凉王威德不忍关东战火再起,但刘朔知道,实际无非是张横看清了形势长安都丟了,潼关一座孤关守个屁?还不如卖个人情,换个前程。 “张辽。”他抬头,“你带五千兵去接收潼关,仔细清点守军、粮草、军械。张横若诚心归附,就让他仍守潼关,归你节制;若有异心……” 他没说完,张辽抱拳:“末將明白。” 张辽走后,刘朔把绢书递给程昱:“先生看,潼关一下,咱们这关中,算是彻底捂严实了。” 程昱抚须,眼中也有喜色:“潼关、武关、萧关、大散关,关中四塞,如今尽在主公之手。东拒关东,西控凉州,南制汉中,北御胡虏这可是王霸之基啊。” 刘朔走到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从陇关到潼关,八百里秦川,现在全插上了黑色小旗。这片土地,西起陇山,东至潼关,南依秦岭,北临渭北高原这就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关陇。 他手指划过地图,思绪却飘远了。 前世读史,总听什么关陇集团关中出將。从先秦的秦军锐士,到汉初的关中良家子,再到后来的府兵根基这片土地,似乎天生就是为战爭准备的。 为啥?刘朔在凉州待了十年,渐渐琢磨出点门道。 首先是地形。四塞之地,易守难攻,只要把几个关口一卡,外面千军万马也进不来。当年秦国就是这么干的,关起门来搞发展,等攒够本钱了,东出函谷,横扫六国。 其次是民风。关中这地方,说好听点是尚武淳朴,说难听点就是又穷又硬。土地不算肥沃,雨水也不多,老百姓想过好日子,要么老实种地,要么豁出去拼命。所以自古以来,关中人当兵的多,而且打仗不要命反正家里也没啥牵掛。 再者是传统。从商鞅变法开始,秦国就搞军功爵制,杀敌立功就能封爵得地。这套制度深入骨髓,哪怕汉朝四百年了,关中人的血液里还流淌著上阵砍人头,回来换富贵的念头。董卓为啥能在短时间內拉起一支西凉军?不是他多能忽悠,是关中这块土壤,本来就適合养兵。 “程先生。”刘朔忽然问,“你说,董卓当年在关中,满打满算也就两三年吧?怎么就能拉出十几万兵?” 程昱想了想:“一是他吞併了何进、丁原的旧部;二是他放纵士卒劫掠,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三嘛……”他顿了顿,“关中长期屯驻中央军,北军五校、羽林、虎賁,虽然烂了,但架子还在。董卓把这些架子填上人,就成了他的兵。” 刘朔点头。这就对了关中不缺兵源,缺的是组织和装备。 而这两样,他都有。 凉州十年,他建了完备的军工作坊,百炼钢的刀枪甲冑能自產自足;他推行讲武堂,培养了基层军官;他整合羌胡,驯出了优质战马。 现在有了关中的人力,再加上凉州的装备和训练体系…… “传令。”刘朔转身,眼中闪著光,“从即日起,在关中三辅之地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募兵。年龄十六到四十,身体健壮者,皆可应募。待遇从优:入伍即发安家钱五千,月俸粟三石,布一匹。有功者,按凉州军功爵制升赏。” 程昱一惊:“主公,这待遇是不是太高了?凉州老兵也不过如此。” “不高怎么招人?”刘朔笑道,“关中刚经战乱,百姓困苦。咱们给钱给粮,他们才有活路,才会真心卖命。再说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渐暖的日头:“咱们现在最缺的不是钱粮,是时间。袁绍、曹操、袁术这些人,不会眼睁睁看著咱们坐大。必须儘快练出一支能打的关中军,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程昱默然,半晌嘆道:“主公英明。只是一下子募兵太多,恐难统御。” “分批来。”刘朔早有打算,“第一期先募三万,就在长安周边设营训练。教官从凉州老兵里挑,训练方法照搬讲武堂那套队列、纪律、阵型、体能,一个不能少。三个月,我要看到一支像样的军队。” 他顿了顿:“另外,在关中推行军功田制。凡立战功者,按爵位赏田,免税三年。阵亡者,家中免赋五年,子女由官府抚养至成年。” 程昱眼睛一亮:“此策若能推行,关中男儿必效死力” 当然会效死力。刘朔心里清楚,对老百姓来说,什么忠君爱国都是虚的,实实在在的土地、粮食、免税,才是他们拼命的原因。商鞅早就证明过这一点。 正说著,陈宫匆匆进来:“主公,扶风、冯翊几个大族派人来,说愿献粮十万石、钱千万,只求” “只求什么?”刘朔挑眉。 “只求主公不要动他们的私兵部曲,还有允许他们子弟入仕。” 刘朔笑了。这些地头蛇,消息倒是灵通。他刚说要募兵,他们就怕了怕自己手里的武装被收编,怕在新政权里没位置。 “告诉他们,私兵部曲,十日內必须上报人数、装备,接受整编。愿从军者,待遇与募兵等同;愿归农者,分田安置。至於子弟入仕……”刘朔想了想,“可以,但要经过考核。文职考经史律令,武职考兵法骑射。有真本事的,我欢迎;想混日子的,趁早滚蛋。” 陈宫苦笑:“这话是不是太硬了?” “乱世用重典。”刘朔摇头,“关中这些豪族,董卓在时依附董卓,李傕在时依附李傕,个个都是墙头草。现在咱们刚站稳,不把他们收拾服帖了,將来必生祸患。”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不过,可以给点甜头。献粮的,按市价八成折算,算他们捐输,登记在册,日后减税时优先考虑。献钱的,可以赎买部分田產咱们不是要推行军功』吗?总得有地吧?从他们手里买,价格公道些,双方都体面。” 陈宫恍然。这是又打又拉,既收权,又给活路。 “还有一事。”程昱忽然道,“主公既已握有关陇,当定都於长安。金城那边” “金城还是根基,不能丟。”刘朔道,“这样,我在长安设西京,金城为北京。长安总揽天下,金城节制凉州、西域。两都並立,互相呼应。” 这主意其实是从明朝两京制学的。北京南京,一北一南,既能控制全国,又能保留退路。现在他这西京北京,也是一个道理。 “另外。”刘朔想起什么,“派人回金城,把我母亲、王妃,还有格物院、讲武堂的核心人员,都接来长安。往后,长安就是咱们的大本营了。” 十年了,从那个冷宫弃子,到凉州藩王,再到如今坐镇长安这条路,总算走到了一个像样的起点。 程昱、陈宫退下后,刘朔一个人走到庭院里。 正月里的长安,积雪消融,枝头隱隱有了绿意。远处的市集传来人声,那是百姓在购置年货虽然年已经过了,但新朝新气象,大家心里都有盼头。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几句诗,好像是杜甫的?记不清了,只模糊记得什么“秦中自古帝王州”。 是啊,关中这地方,周秦汉,多少王朝从这里崛起。如今轮到他刘朔了。 不过,他和那些前辈不一样。 他不要做第二个刘邦,第二个刘秀。他要做的,是终结这乱世,是避免那个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悲剧,是让华夏文明不至於在接下来的几百年里沉沦。 路还长著呢。 潼关拿下了,关中基本稳了,但东边还有曹操、袁绍,南边有刘表、刘璋,北边有胡人,西边……哦西边是自己的地盘。 一步一步来吧。 刘朔深吸一口气,初春的空气还带著寒意,但已能嗅到泥土復甦的气息。 关陇尽握,只是开始。 接下来,该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关陇铁骑了。 他转身回屋,铺开纸笔,开始写下一阶段的计划: 一、整军练兵,三月內练成三万新军。 二、恢復农桑,確保秋收。 三、梳理吏治,选拔人才。 写著写著,他忽然笑了。 前世当社畜时,最烦写计划书。现在倒好,天天写,还写得挺带劲。 果然,当老板和当打工仔,心態就是不一样。 第174章 春耕 正月十五,上元节。 长安城里难得有了几分热闹。百姓们发现凉州军不但不抢,还真的开仓放了粮,街上巡逻的士卒看到老弱还会搭把手,胆子便渐渐大起来。坊市间掛起了零星的灯笼,虽然远不如从前盛况,但总算有了点人气。 相国府里,刘朔却忙得脚不沾地。 正堂改成的议事厅里,长条案几上堆满了竹简、绢书、帐册。左边坐著程昱、陈宫、贾詡,右边是关羽、张辽、徐晃、高顺、马超。典韦站在门口,像尊门神。 “先说春耕。”刘朔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天睡得少,眼睛里全是血丝,“程先生,从凉州调来的曲辕犁,到哪了?” 程昱翻看手中的簿册:“第一批三千具已过陇关,正运往关中各县。但这种新犁需要牲口拉,眼下关中牛马紧缺……” “那就用骡子、驴,实在不行人拉”刘朔打断道,“告诉各县,王府出钱租借牲口给无牛农户,租金减半。另外,凉州牧场那边再调五千头耕牛过来,分批运送。” 他顿了顿:“还有棉衣。去冬关中冻死多少人,统计出来了吗?” 陈宫脸色凝重:“仅长安及周边三县,去冬冻死者逾三千人,多为老弱。若算上整个关中,恐不下万数。” 堂內一阵沉默。乱世里人命贱,但听到具体数字,还是让人心头沉重。 刘朔闭眼片刻,再睁开时目光决绝:“传令凉州工坊,棉衣產量再提三成。先从军中调拨两万件旧棉衣,发给最困苦的农户。钱从我的私库里出。” 贾詡忽然开口:“主公仁德。不过……如此大举賑济,府库能支撑多久?” “撑不住也得撑。”刘朔看向他,“文和先生,你知道关中百姓现在最缺什么?不是缺忠君爱国的道理,是缺一件暖衣,一口饱饭,一块能种的地。咱们刚来,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才会真心认你这个主子。” 贾詡点头,不再多言。 “接著说田地。”刘朔转向程昱,“清查关中大族田產,进行得如何了?” 程昱面露难色:“进展……不太顺。那些世家豪族表面配合,实则各种推諉拖延。有的说地契遗失,有的说田亩册子被乱兵焚毁,还有的搬出祖制,说田產乃先祖所传,岂可轻动。” 刘朔冷笑:“祖制?我手里有天子密詔,有传国玉璽,我说的话就是新制,告诉他们,十日之內,所有田產必须登记造册,逾期不报者,田產一律充公”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但也不是全不讲理。凡是主动配合的,可按市价八成赎买部分田產,钱三年付清。另外,允许他们保留祖宅、祭田但不得超过百亩。其余的,全部收归王府。” 陈宫迟疑:“主公,如此会不会逼反他们?” “反?”刘朔笑了,“他们拿什么反?私兵部曲都被咱们整编了,钱粮咱们有刀把子看著,他们能翻起什么浪?再说了” 他手指敲著案几:“关中这些大族,韦家、杜家、杨家,哪个不是几百年根基?树大根深不假,但根子烂了的也不少。咱们给他们留活路,还允许子弟考核入仕,这是恩典。若还不识抬举……” 他没说完,但堂內眾將都懂。 不识抬举的,就是下一个李傕。 “田地收上来后,怎么分?”程昱问。 “按户分。”刘朔早有腹案,“成年男子每人三十亩(当时的一亩比现在的多这里按照现在的哦),女子二十亩,老人孩童十亩。地只有使用权,不准买卖,不准转租。耕种满十年,若无荒废,使用权可传子孙。若无力耕种,可交还王府,另行分配。” 这是变相的“均田制”,但又留了余地。土地国有,避免兼併,但又给百姓长期使用的盼头。 “还有林地。”刘朔补充道,“靠近山区的村子,每户除了田地,再分十亩林地。允许砍柴、采果、甚至打猎但每砍伐三棵树,且必须补种五棵。违者重罚。” 马超忍不住插话:“主公,这……砍柴还要管?” “当然要管”刘朔瞪他一眼,“你当那些山上的树是砍不完的?我告诉你,咱们现在管起来,定下规矩,这片山才能传下去,子子孙孙才有柴烧。” 马超挠挠头,似懂非懂。 贾詡却眼中一亮:“主公此法大善。既解民生之困,又养山林之利。只是……需专人监管。” “设山林司,各县配属吏,专管此事。”刘朔道,“俸禄从王府出,不得向百姓收取分文。若有索贿,斩。” 说完了土地、山林,刘朔又转向水利。 “关中平原,沃野千里,但这些年战乱,水利失修,多少良田荒废。”他指著地图上渭水、涇水几条大河,“今年春耕前,必须在各主要河道架设大型水车,引水灌溉。工部哦,咱们现在没工部,就先让格物院的人过来,带上图纸工匠,儘快开工。” 程昱苦笑:“主公,这又要钱啊……” “钱从哪儿来?”刘朔早有打算,“第一,抄没李傕郭汜的家產;第二,关中盐铁专营盐池的盐,凉州的铁,运过来卖,利润归王府;第三,发行春耕债,年息三分,面向关中富户募集。告诉他们,这是借,不是抢,本息三年还清。” 贾詡抚掌:“主公这三策,可谓软硬兼施。抄没逆產,天经地义;盐铁专营,歷代皆有;发行债券,更是高明既得钱粮,又不失人心。” 刘朔摆摆手:“別捧我,事情能不能成,还得看诸位。云长、文远,你们负责剿灭关中残余乱兵,確保春耕期间地方安寧;公明、孟起,你们带兵协助各县分发农具、种子;高顺,你盯紧那些大族,有异动立刻镇压。” 眾將抱拳:“诺” “程先生、陈先生,政务就拜託二位了。文和先生隨我坐镇长安,统筹全局。”刘朔起身,走到堂中,“诸位,春耕是今年头等大事。关中若丰收,咱们就有了立足之本;若歉收,十几万大军饿肚子,什么霸业都是空谈。” 他环视眾人,声音凝重: “我知道诸位辛苦。但咱们走到今天不容易,从凉州到长安,死了多少弟兄?不能前功尽弃。今年春耕,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堂內肃然。 议事毕,眾人散去。刘朔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关中平原。 窗外传来隱约的爆竹声虽然上元节已过,但百姓有了点余粮,总想过得热闹些。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农村老家的春耕。那时候还是孩子,跟著爷爷下田,踩在湿润的泥土里,看大人们弯腰插秧,空气里都是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没想到这一世,他要为一整个关中的春耕操心。 “主公。”贾詡去而復返,手里拿著一卷竹简,“这是张绣那边的最新消息。” 张绣,张济的侄子。张济死后,他领著叔父的残部七八千人,盘踞在关中东北的冯翊一带,既不降,也不战,態度曖昧。 “怎么说?”刘朔接过竹简。 “张绣遣使来,说愿降,但有几个条件。”贾詡道,“一是保留本部兵马,二是任命他为冯翊太守,三是……想求娶主公一位妹妹。” 刘朔笑了:“胃口不小啊。兵马、地盘、联姻,全要。” “主公的意思是……” “告诉他,兵马可以保留,但必须接受整编,归张辽节制。冯翊太守不行太守要由王府任命,但他可以当冯翊都尉,掌兵。至於联姻……”刘朔想了想,“我哪来的妹妹?。这样,你告诉他,联姻之事可从长计议,若他诚心归附,我自不会亏待。” 贾詡点头:“詡明白了。还有一事,徐荣旧部约三千人,在蓝田一带落草,首领叫胡车儿,派人来问,能不能招安。” “胡车儿?”刘朔记得这个名字,演义里偷典韦双戟的那位,“可以招安,待遇与其他降军一样。但必须下山接受整编,不许再劫掠百姓。” “诺。” 贾詡退下后,刘朔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长安城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 春耕、招抚、整军、治吏……千头万绪,但总算有了章法。 他想起前世那句老话:发展才是硬道理。 在这乱世,谁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谁就能得民心。谁有民心,谁就能得天下。 关中这块地,他要把它变成铁打的根基。 然后,东出,扫平群雄,结束这该死的乱世。 路还长,但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 刘朔深吸一口气,关上窗。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忙。 但今夜,他可以睡个好觉了。 因为关中大地,终於要迎来久违的春天。 第175章 原氏入主长乐宫 二月二,龙抬头。 长安城外十里亭,柳树刚抽新芽,道旁残雪未消。刘朔一大早就在这儿等著,身后跟著程昱、贾詡几个文臣,还有一队亲兵。他没穿甲冑,只一袭玄色深衣,站在初春的寒风里,眼睛一直盯著西边官道。 “主公,时辰还早,不如到亭里歇歇?”程昱劝道。 刘朔摆摆手:“再等等。”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从凉州出发前,他特意吩咐去接人的队伍:“慢慢走,不著急,务必让老夫人舒舒服服地到长安。”其实心里恨不得他们插翅飞过来。 这些日子在长安,他住相国府,睡李傕那张镶金嵌玉的床,总觉得不是滋味。未央宫就在那儿,空著,可他一次没进去过。陈宫他们私下议论,说主公这是恪守臣礼,不敢僭越。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不敢,是不想。 西汉定都长安后,形成 “帝居未央,后居长乐” 的固定制度 他要等他母亲先住进去。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车马缓缓出现在官道尽头。最前面是百来骑护卫,中间三辆马车,后面跟著輜重车辆。旗帜上绣著凉字,在春风里舒捲。 刘朔不自觉地往前走了几步。 马车在亭前停下。第一辆车的帘子掀开,先下来两个侍女,然后小心翼翼地扶出一位妇人。 四十来岁年纪,鬢角已见霜色,穿著件半旧的深青色曲裾,外罩一件皮袄那是刘朔在凉州时特意猎来给她做的。面容温婉,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眼神清亮,一看就是年轻时极美的女子。 原氏。 刘朔的生母,那个在深宫里忍辱偷生,把儿子拉扯大的宫女。 “母亲”刘朔声音有点哑,几步上前,撩袍就要跪。 原氏一把扶住他,手微微发抖:“朔儿……快起来,你现在是王了,哪有王跪人的道理……” “儿子跪娘,天经地义。”刘朔执意跪下,实实在在地磕了个头。 身后程昱、贾詡等人面面相覷,也连忙躬身行礼。 原氏眼圈红了,摸著儿子的头,好半天才说:“瘦了……也黑了。这一路打仗,吃了不少苦吧?” “不苦。”刘朔起身,扶住母亲的手臂,“母亲这一路才辛苦。从凉州到长安,千里迢迢……” “不辛苦。”原氏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车上垫得厚厚的,还有炭炉。你派来的人伺候得周到,比在凉州时还舒服。” 这时第二辆车上的人也下来了。 甄宓穿著鹅黄色袄裙,披著白狐裘,由侍女扶著,婷婷裊裊地走过来。她怀孕五个月了,小腹微隆,气色却很好,脸颊红润润的。后面还跟著鄯善公主、精绝女王两位侧妃,都是一身胡装,英气中带著嫵媚。 “妾身拜见大王。”甄宓要行礼。 刘朔赶紧虚扶:“有身子的人,別多礼。路上可还安稳?” “安稳。”甄宓柔声道,“就是母亲惦记大王,夜里常睡不好。” 原氏轻拍儿媳的手:“净瞎说,我睡得可香了。” 眾人都笑。 刘朔这才看向第三辆车车上下来几个文士模样的人,还有几个工匠打扮的。那是格物院、讲武堂的核心人员,是他特意要求接来的。 “诸位辛苦。”他拱手。 那些人连忙还礼,神色激动。从凉州到长安,从边地到帝都,这意味著什么,他们心里清楚。 寒暄片刻,刘朔扶著母亲上了自己的马车。车队缓缓向长安城驶去。 车內,原氏透过车窗看著外面的田野。正是春耕时节,田里有农夫在忙碌,远处还能看到新架起的水车,吱呀呀地转著。 “这些……都是你安排的?”她轻声问。 “嗯。”刘朔点头,“关中这些年被祸害得不轻,得让百姓喘口气。” 原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父皇要是能看到……该多好。” 刘朔没接话。对那个便宜皇帝爹,他感情复杂。有恨,也有那么一点点同情。但人都死了,说这些没意思。 马车进了长安城。 原氏看著宽阔的街道、整齐的坊市、来来往往的行人,眼睛慢慢睁大。她这辈子,前半生活在深宫那方寸之地,后半生活在凉州边城,何曾见过这般气象? “这就是长安啊……”她喃喃道。 “嗯,长安。”刘朔握住母亲的手,“母亲,以后咱们就住这儿。” 车队没有往相国府方向走,而是径直往北,穿过几条大街,最后停在一座巨大的宫门前。 朱红的宫墙,高耸的闕楼,匾额上两个鎏金大字:长乐。 原氏愣住了:“这是……” “长乐宫。”刘朔扶她下车,“西汉旧制,帝居未央,后居长乐。娘,从今天起,您就住这儿。” 原氏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刘朔赶紧扶住。 “朔儿,这、这不合规矩……”她声音发颤,“娘一个宫女出身,怎么配住长乐宫?这要是传出去……” “谁敢说三道四?”刘朔声音平静,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您是灵帝妃嬪,是我刘朔的生母。如今我坐镇长安,您就是这长安城里最尊贵的女人。住长乐宫,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於未央宫……先空著。什么时候该住进去,我自有分寸。” 这话说得含蓄,但原氏听懂了。她看著儿子,看著这个从襁褓里一点点带大,如今已能撑起一片天的儿子,眼眶又湿了。 “你呀……从小就倔。”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娘听你的。” 宫门缓缓打开。 里面不是想像中那种金碧辉煌、肃杀威严的景象。庭院里种了桃树、李树,有些已经打了花苞。迴廊下摆著几盆兰花,显然是新移栽的。正殿的布置也简洁雅致,屏风、案几、坐榻,都是素雅的样式,但用料考究,做工精细。 最显眼的是东暖阁窗前摆著一张软榻,榻上铺著厚厚的锦褥,旁边小几上放著茶具、棋盘,甚至还有几卷书。墙上掛著一幅画,画的是凉州金城的雪景。 那是原氏在凉州时常看的那幅画。 “这些……”她转头看儿子。 “我让人按您在凉州时的喜好布置的。”刘朔笑道,“怕您住不惯。” 原氏走到软榻前坐下,摸了摸锦褥的料子,又看了看窗外的桃树,忽然笑了:“怎么住不惯?这儿比凉州暖和,花草也多……就是太大了,我一个人住,空得慌。” “不是一个人。”刘朔在母亲面前蹲下,像小时候那样仰头看她,“宓儿她们也住这儿,陪您。等孩子生了,您还能带孙子。这宫里地方大,到时候您想种花就种花,想养鸟就养鸟,怎么舒服怎么来。” 原氏摸摸儿子的脸,嘆了口气:“你啊,什么都替娘想好了。” “应该的。”刘朔握住母亲的手,“当年在宫里,您护著我。现在,该我护著您了。” 母子俩说了会儿话,甄宓她们也安顿好了,过来请安。刘朔这才起身,对程昱等人道:“走吧,去相国府,还有事要议。” 走到宫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坐在窗前的软榻上,甄宓在一旁陪著说话,阳光透过窗格洒进来,暖洋洋的。 这才像个家。 虽然这个家,在皇宫里。 回相国府的路上,贾詡忽然问:“主公今日入住长乐宫,明日消息传开,关东那些诸侯恐怕……” “恐怕什么?”刘朔淡淡道,“说我僭越?说我图谋不轨?隨便他们说。我母亲住长乐宫,怎么了?未央宫我还空著呢,够给他们面子了。” 他顿了顿,冷笑:“这天下,迟早要凭实力说话。我现在坐拥凉州、西域、青海、关陇,兵精粮足。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等我把刀架到他们脖子上的时候,看他们还说不说。” 贾詡不再多言。 回到相国府,果然已经有一堆事等著。春耕的进度、新兵的训练、各郡县的稟报……刘朔埋首处理,一直到深夜。 合上最后一卷竹简时,他忽然想起什么,问亲兵:“长乐宫那边……老夫人歇下了吗?” “回主公,一个时辰前就歇了。王妃说,老夫人今日高兴,晚膳多用了半碗粥,睡得也踏实。” 刘朔点点头,走到窗边。 夜色里的长安城静悄悄的。远处长乐宫的轮廓隱在黑暗中,只有几点灯火。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那个冰冷的宫殿里,母亲抱著他,在漏雨的屋檐下,哼著歌哄他睡觉。 那时候她那么年轻,那么美,眼里却总是带著愁。 现在好了。 她住进了长乐宫,有儿媳陪著,马上还要有孙子。再不用担惊受怕,再不用看人脸色。 这十年折腾,值了。 刘朔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第176章 迟来的冠礼 二月初八,长安下了场春雨。 刘朔正在看格物院送来的水车图纸,外头滴滴答答的,屋里却暖和。炭盆烧得正好,他脱了外袍,只穿件单衣,拿著炭笔在图上改改画画——前世好歹是工科生,对机械还有点概念。 正琢磨著水车轴承怎么改进能省点力,门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程昱、陈宫、贾詡三人站在那儿,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 “怎么了这是?”刘朔放下炭笔,“春耕出问题了?” 程昱先开口,语气郑重得有点怪:“主公,您今年……二十有四了吧?” 刘朔一愣:“啊,过了年刚二十四。怎么了?” 陈宫上前一步,鬍子微微颤抖:“二十四了,还没行冠礼,没有表字。主公,这是臣等失职啊” 刘朔这才反应过来。 冠礼,表字。这茬他早忘到脑后去了。前世哪有这些讲究?这一世在凉州,先是忙著活命,后是忙著打仗,再后来治理一方,谁顾得上这个?手底下的人也都习惯了叫他主公大王,他自己也觉著挺好。 “这个……不急吧?”他挠挠头,“现在不是挺好吗?大家知道叫谁就行。” “不可”程昱难得这么激动,脸都涨红了,“主公如今坐拥雍凉、节制关陇、西域、青海,麾下带甲十余万,治下百姓数百万。如此身份,岂能没有表字?传出去,天下人岂不笑话?” 贾詡也慢悠悠开口:“主公,这不是小事。名正才能言顺。有表字,才算是真正的成人,才够资格参与天下这盘棋。否则在那些世家大族眼里,您永远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这话戳到痛处了。刘朔皱起眉。 他知道这些人说得对。这时代讲究这些,就像后世谈生意得有名片、有头衔一样。没表字,確实显得不正规。 “那……现在办?”他试探著问。 “必须办”陈宫斩钉截铁,“而且不能草率。只是……”他顿了顿,面露难色,“按礼制,冠礼当由父亲或宗室长辈主持。可先帝已崩,宗室如今……” 刘协那个小皇帝还在东边逃难呢,就算在,也不可能来给他主持冠礼。其他刘姓宗室?要么死光了,要么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苟延残喘。 程昱沉吟道:“实在不行,只能请老夫人主持。老夫人是主公生母,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只是这表字……”陈宫看向刘朔,“得先定下来。主公可有属意的?” 刘朔哪想过这个?前世他叫刘能。这一世叫刘朔,朔是初一的意思,据说是他娘生他那天正好是初一。表字?完全没概念。 “几位先生觉得呢?”他把皮球踢回去。 三人显然早有准备。 程昱先说:“按汉室惯例,皇子表字多为伯字开头。先帝二子,刘辩表字伯和,刘协表字伯和——不对,刘协好像是伯和?记不清了。总之,主公当用伯字。” 陈宫接著道:“主公名朔,朔者,初也,始也。表字当与此相合。臣想了几个:伯诚、伯业、伯祚、伯基。诚者,信也,与朔之初始相应,寓意主公以诚立基;业者,功业也;祚者,福祚也;基者,根基也。” 刘朔听完,嘴角抽了抽。 伯诚、伯业还行,伯祚……听著像伯祖,怪怪的。伯基?他差点笑出声——这要搁前世,不得被人笑死? “就伯诚吧。”他选了第一个。 程昱抚掌:“好,伯诚好,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主公以诚治天下,必得人心。” 表字定了,接下来就是冠礼。 可问题又来了——谁来主持?谁来赞者?谁来宾客?长安城里现在倒是有不少降官,但让他们来参与这种半僭越的仪式,恐怕没人敢。 最后还是贾詡出了主意:“非常之时,行非常之礼。既然宗室无人,那就从简。请老夫人主持,臣等三人为宾,再请几位老臣观礼,也就是了。虽不合古制,但也算有个交代。” 刘朔其实无所谓,但看程昱陈宫那一脸委屈主公了的表情,知道这事对他们很重要,便点头答应。 二月初十,长乐宫 仪式简单得近乎寒酸。 正殿里摆了几张案几,坐著的除了原氏,就是程昱、陈宫、贾詡,外加关羽、典韦两个从凉州跟来的老臣——都是当年在刘朔最艰难时投靠的,算是最早的班底。 刘朔穿著特地赶製出来的玄端礼服其实也就比平常衣服正式点,头上还没戴冠,头髮束得整整齐齐。 原氏坐在主位,手微微发抖。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场面就是在宫里给灵帝磕头,何曾主持过什么礼仪?可儿子说需要她,她就硬著头皮上了。 程昱作为“大宾”,起身念了一通祝词。文縐縐的,刘朔半懂不懂,只听出大概意思是:你小子长大了,要承担责任了,以后好好干。 然后原氏颤巍巍起身,从侍者捧著的托盘里取过緇布冠——就是普通的黑布冠,连玉都没有戴在刘朔头上。 “朔儿……”她声音哽咽,“从今往后,你就是大人了。要……要好好的。” 刘朔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第二加皮弁,第三加爵弁。三加完成,程昱又念:“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於假,永受保之。曰伯诚甫。” 刘朔再拜:“刘朔虽不敏,敢不夙夜祗奉。” 就这么完了。 没有钟鼓齐鸣,没有宾客云集,甚至没几个人知道。但程昱、陈宫两人眼圈都红了。 礼毕,刘朔换回常服,到偏殿用饭。说是宴,其实就几样简单菜餚,一壶温酒。 程昱举杯,声音还有些发颤:“主公……伯诚。今日虽简陋,但总算……总算有了名分。臣等……惭愧啊。” 陈宫也嘆道:“若是太平年月,主公的冠礼当在洛阳太庙,宗室云集,百官观礼。如今委屈主公了。” 刘朔笑了,举杯跟几人碰了碰:“几位先生这是什么话?我刘朔能有今天,全靠诸位辅佐。冠礼就是个形式,有更好,没有也无所谓。咱们是靠刀枪打下的基业,不是靠这些虚礼。”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明白,这仪式对程昱他们来说,意义重大。 这就像……就像家里孩子终於大学毕业了,长辈非得办个酒席庆祝一样。虽然孩子自己觉得没必要,但长辈心里踏实了。 贾詡慢慢啜著酒,忽然道:“主公,有了表字,往后行文、盟誓、外交,便都名正言顺了。关东那些诸侯再想拿无字说事,也说不出口了。” 刘朔点头。这倒是真的。 吃完饭,眾人散去。刘朔陪母亲说了会儿话,才回相国府。 雨已经停了,夜空清澈,星子明亮。 他走在长安的街道上,亲兵远远跟在后面。夜风吹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二十四岁。 前世这个年纪,他刚大学毕业,在出租屋里刷简歷,为找工作发愁。这一世,他已经手握半壁江山,麾下谋臣如云,猛將如雨。 有时候想想,真像一场梦。 “伯诚……”他念了一遍自己的表字,摇摇头笑了。 还挺好听。 至少比“伯基”强。 回到书房,案上堆著未处理的公文。他坐下,拿起一卷,忽然想起什么,提笔在落款处工工整整写下: “朔,字伯诚,顿首。” 看著这几个字,他愣了一会儿。 从今天起,他就是刘伯诚了。 虽然这冠礼办得寒酸,虽然这表字来得迟,但……总算齐活了。 乱世诸侯,汉室宗亲,凉州之主,关中摄政。 现在,还是个有表字的成年人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挺好。 第177章 逐渐繁荣的关中 三月中,春耕总算是忙完了。 刘朔站在长安城头往下看,城外田野一片新绿。麦苗刚探出头,嫩生生的,风一吹,像绿色的波浪。田埂上能看到农夫弯腰忙碌的身影,远处新架的水车吱呀呀转著,把渭水引到渠里,哗啦啦的响。 “主公,各县报上来的春耕册子,差不多齐了。”程昱捧著厚厚一摞竹简上来,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模样,“今年关中下种面积,比去年多了三成。要是风调雨顺,秋收应该不错。” 刘朔接过册子翻了翻。数字密密麻麻的,但他看得懂——前世做项目报表看惯了。扶风郡下种十二万亩,冯翊郡九万,京兆尹这边最多,十五万亩。加起来三十多万亩,听著不多,但考虑到关中刚经战乱,人口流失,这已经不容易了。 “种子、农具都发到位了?”他问。 “都到位了。”程昱点头,“凉州运来的曲辕犁,各县总共发了五千具。耕牛租借了三千多头,剩下的用骡子、驴,实在不行就人拉。老百姓挺感激的,有的老农跪在田埂上磕头,说这辈子没用过这么好的犁。” 刘朔笑了笑,没说话。他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曲辕犁这玩意儿得到唐朝才普及,现在提前几百年拿出来,效果当然好。 “就是”程昱犹豫了一下,“就是有些大族私下抱怨,说咱们把他们的地分了,长工佃户都跑去领自己的地,没人给他们干活了。” “抱怨就抱怨。”刘朔不以为意,“告诉他们,王府正在招工,修驰道、建水渠、造房子,工钱日结,管饭。想干活挣钱,有的是机会,別老想著剥削佃户。” 程昱应下,又道:“还有棉衣。从凉州运来的五万件,加上本地赶製的三万件,都发下去了。冻死的人比去冬少了九成。” 这是个沉重的数字,但刘朔知道,在这时代已经是奇蹟。一场雪灾冻死成千上万人,太常见了。 “继续做。”他说,“明年冬天之前,我要关中百姓人手一件棉衣。凉州的棉花不够,就让格物院的人在关中试种。这地方水土好,应该能长。” 两人正说著,陈宫也上来了,手里拿著另一摞文书。 “主公,商业税的事,章程擬好了。”陈宫递过来,“按您说的,农税减半,商税十税一。另外,在长安、陈仓、雍县设市舶司,专管商旅。凡过往货物,值百抽五,发给税引,凭引通行,不得重复徵税。” 刘朔仔细看了一遍。这政策其实挺狠——农税减半,意味著王府收入少一大截;商税十税一,听著不高,但加上市舶司的抽成,实际也不低。关键是税引制度,一税通行,杜绝了各地关卡层层盘剥。 “那些商人什么反应?”他问。 “又喜又怕。”陈宫实话实说,“喜的是税明確,不怕被乱收费;怕的是……咱们能不能真的做到一税通行。以前李傕在时也说过类似的话,结果下面阳奉阴违,该收还是收。” 刘朔冷笑:“那就杀几个阳奉阴违的,给他们看看。传令下去,各关卡、渡口,敢有多收一文钱者,斩。商人可直报王府,查实后,不仅退钱,还赏。” “这……”程昱迟疑,“会不会太纵容商贾了?” “商贾怎么了?”刘朔反问,“没有商贾,凉州的盐铁怎么卖到关中?关中的粮食怎么运到凉州?百姓种了粮食,总得卖钱换布匹、农具吧?商业流通起来,经济才能活。经济活了,咱们收的税才多这叫良性循环。” 程昱、陈宫对视一眼,虽然不太懂经济良性循环这些词,但大概意思明白了。 “还有驰道。”刘朔看向西方,“长安到陈仓、到陇关、到凉州的驰道,必须儘快修。標准就按凉州那条来宽六丈,夯土路基,碎石铺面。沿途设驛站,二十里一小站,五十里一大站,供商旅歇脚、换马。” 陈宫苦笑:“主公,这工程……太大了。眼下春耕刚完,正是农閒,可以徵发民夫,但钱粮……” “钱从商税出,粮从王府仓里调。”刘朔早有打算,“告诉百姓,修驰道是服役,但管饭,每天还有十文工钱。愿意乾的,来者不拒。” “十文?”程昱瞪大眼,“这……这也太高了。往常服役,能管饭就不错了” “不高怎么调动积极性?”刘朔道,“咱们现在不缺那点钱,缺的是时间。驰道早一天修通,凉州的兵、粮、物资就能早一天运到关中。万一东边打起来,这就是生命线。” 这话说服了两人。 政策一道道发下去,关中渐渐有了变化。 最明显的是市集。长安东西两市,原来只有零零散散几十个铺子,现在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摊位。卖粮食的、卖布匹的、卖铁器的、卖陶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有从凉州来的商人,赶著骆驼队,驮著茶卡盐湖的盐、祁连山的皮毛、西域的乾果,在市场上引起轰动。关中人好些年没见到这么齐全的货了,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也有关中本地的农民,挑著自家种的菜、织的布、编的筐来卖。换了钱,转身去买盐、买铁锅、买农具——以前这些东西要么买不起,要么根本买不到。 税吏在市集口设了摊位,商人过来登记货物、交税、领税引。开始还有人想矇混,被揪出来罚了双倍,闹了几次后,大家都老实了。毕竟十税一確实不高,比起以前层层盘剥,省多了。 四月初,驰道工程开工。 从长安西门开始,向西一路延伸。徵发的民夫超过三万,分段施工。王府真的管饭——虽然只是粟米饭加咸菜,但管饱;工钱也真的发每天下工时,现场数铜钱,童叟无欺。 有些老农拿著铜钱,手都在抖:“真给钱啊……真给……” 更有意思的是,有些大族的佃户偷偷跑来报名。主家发现后气得跳脚,可王府明令自愿应募,他们也不敢拦怕被扣上阻挠王命的帽子。 到四月下旬,第一条驰道长安到陈仓段,已经修了三十里。虽然还没铺碎石,但路基夯得结实,马车走在上面平稳多了。有商人试著走了一趟,原来两天的路程,现在一天半就能到。 消息传开,商人更积极了。有些脑筋活的,已经开始筹划在沿途驛站开饭铺、货栈——他们看出来了,这驰道一修通,人流物流肯定多,生意错不了。 五月中,长乐宫。 原氏坐在庭院里晒太阳,手里做著针线是给未出世的孙子做的小衣服。甄宓陪在一旁,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气色红润。 “娘,您听说了吗?”甄宓轻声道,“外头都在传,说咱们大王……是百年不遇的明主。关中这才几个月,就跟换了天地似的。” 原氏笑了,眼神温柔:“他呀,从小就跟別人不一样。在宫里时,別的皇子读书玩耍,他偷偷学武、找宦官打听宫外的事。到了凉州更是唉,那些年,吃了多少苦。” 正说著,刘朔来了。他刚从工地回来,袍角还沾著泥土。 “又去修路了?”原氏嗔怪,“你一个王爷,老往工地跑像什么话。” “去看看进度。”刘朔在母亲身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水,“母亲,您不知道,那些百姓干起活来多卖力。有个老丈,六十多了,非要来,说他儿子战死了,家里没劳力,挣点钱给孙子买布做衣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给加了工钱。一天十五文。” 原氏摸摸儿子的头:“你心善,隨我。” 刘朔笑了。他心善吗?也许吧。但他更清楚,这些百姓是关中稳定的根基。对他们好,他们才会拥护你;他们拥护你,这江山才坐得稳。 晚上,程昱来稟报:“主公,四月份商税收上来了,折钱八百万。农税虽然减半,但也有五百万。加上盐铁专营、市舶抽成,王府本月进帐一千五百万钱。” 刘朔挑眉:“不错啊。” “是不错。”程昱难得露出笑容,“而且商税还在涨。照这势头,下半年可能超过农税。就是有些老臣私下议论,说本末倒置重商轻农,不是治国之道。” “让他们议论。”刘朔不以为意,“等秋收粮食满仓,商人缴税充盈府库,他们就不说了。” 他走到窗边,看著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死气沉沉。现在,夜幕下还能看到市集的灯笼,听到隱约的吆喝声。有晚归的农夫扛著锄头走过,有商人牵著驮货的驴子,有孩童在巷口玩耍。 虽然离真正的繁荣还远,但至少,活过来了。 关中是块宝地,只要政策对路,恢復起来很快。歷史上,曹操拿下关中后,也是短短几年就恢復了元气,成为对抗蜀汉的根基。 而他刘朔,有超越千年的见识,有凉州十年的积累,有程昱、陈宫、贾詡这些人才。 没理由做不好。 “程先生。”他忽然道,“等驰道修通,凉州和关中连成一体,咱们的根基就稳了。到时候,东可图中原,南可制荆益,北可御胡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这乱世,该到头了。” 程昱长揖:“臣,拭目以待。” 窗外,初夏的风吹进来,带著草木生长的气息。 关中的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而刘朔的霸业,才刚刚开始。 第178章 肃清关中 五月底,刘朔站在长安城头,手里捏著几份军报。东边是李傕郭汜追著天子满世界跑,南边是刘表在观望,北边匈奴人趁著中原乱又开始蠢蠢欲动但这些都还远。 近处的麻烦在眼皮子底下:张绣。 这小子领著七八千人在冯翊郡晃荡,既不降,也不打,跟牛皮糖似的。还有几股小规模的乱兵,占据著些坞堡山寨,时不时下山抢一把,搅得地方不安。 “主公。”程昱走上城楼,“各县春粮就要开始收了,可冯翊、北地几郡,总有乱兵骚扰,百姓不敢下田。再这么下去,就要受很大影响。” 刘朔把军报递给他:“看看吧,张绣又派人来要粮了。说是借,借了三个月,一粒都没还。” 程昱接过来扫了一眼,皱眉:“这已经不是借,是勒索。主公,不能再纵容了。” “我也这么想。”刘朔转身往城下走,“召集文武议事。关中这片地,该彻底清净了。” 相国府议事厅 武將这边,关羽、张辽、徐晃、马超、高顺、典韦都到了。文臣那边,程昱、陈宫、贾詡,还有几个新投靠的关中老臣。 刘朔没坐主位,就站在地图前,手指点著冯翊郡:“张绣,盘踞在临晋、粟邑一带,兵力约八千,多为张济旧部,有一定战力。此外,还有几股流寇:胡车儿部三千人在蓝田,李蒙部两千人在华阴,王方残部千余人在郿县这廝去年从长安逃出去的。” 他顿了顿,环视眾人:“诸位说说,怎么处理?” 马超第一个开口:“打唄,末將愿为先锋,半个月內提张绣人头来见” 关羽抚髯:“孟起勇武可嘉,但张绣据城而守,强攻恐伤亡不小。且这几股势力若联起手来,也有万余人,不可小覷。” 徐晃沉吟道:“主公,不如先劝降?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好。” “劝过了。”刘朔摇头,“张绣要兵马、要地盘、要联姻,贪得无厌。胡车儿倒是鬆口,但说要封將军才肯下山。李蒙、王方更不用说,跟李傕穿一条裤子的。” 陈宫道:“那便分而治之。愿降者招抚,顽抗者剿灭。只是需提防他们狗急跳墙,联合起来。” 贾詡慢悠悠开口:“他们联合不起来。张绣自恃身份,看不起胡车儿这样的草寇;胡车儿又嫌张绣架子大;李蒙、王方是李傕旧部,跟张绣本来就不对付。这些人聚在一起,不打起来就不错了。” 刘朔笑了:“文和先生说得对。所以咱们的策略就是大军压境,先礼后兵。愿意降的,给条活路;不降的,直接剿灭。我没时间跟他们耗。” 他走到主位坐下,开始调兵: “关羽、张辽。” “末將在” “你二人率两万步骑,北进冯翊,对付张绣。记住,先围城,派人劝降。若降,整编其部,张绣可留用;若不降”刘朔眼神一冷,“便攻城剿灭之。” “诺” “马超、徐晃。” “在” “你二人率一万轻骑,南下蓝田、华阴。胡车儿若降,编入军中;李蒙、王方不必劝降,直接剿灭,首级传示各县。” 马超咧嘴:“末將领命” “高顺、典韦。” “末將在” “你二人坐镇长安,整训新兵,確保后方无虞。” 安排完武將,刘朔看向文臣:“程先生,你隨军北上,负责招抚事宜。陈先生,你统筹粮草輜重。文和先生”他顿了顿,“你跟我坐镇长安,隨时策应。” 贾詡拱手:“詡遵命。” 议定之后,刘朔最后道:“诸位,关中是我们立足的根本。这几股残兵不除,关中永无寧日。此战,务求速战速决。秋收之前,我要看到一个乾乾净净的关中。” 眾人肃然:“谨遵王命” 六月初三,大军开拔 两万步骑出长安北门,旌旗猎猎。关中百姓在道旁围观,有的窃窃私语: “这是要去打张绣?” “早该打了,那廝在冯翊横徵暴敛,比李傕还狠” “听说凉王仁义,降者不杀……” “哼,张绣那廝贪得无厌,怕是不肯降。” 队伍中,关羽骑在赤兔马上,丹凤眼微眯。张辽与他並轡而行,低声道:“云长,主公说先礼后兵,咱们这礼怎么个送法?” 关羽抚髯:“简单。到城下,喊话劝降。降,一切好说;不降,攻城。” “那要是张绣拖延时间呢?” “那就打。”关羽淡淡道,“主公说了,没时间跟他耗。” 张辽点头。也是,现在关中百废待兴,东边局势又微妙,確实没工夫跟张绣玩心眼。 六月初八,冯翊临晋城下 张绣站在城头,看著城外黑压压的凉州军,脸色难看。 他今年不到三十,长得倒是仪表堂堂,一身银甲,手里提著杆长枪这是张济留下的遗物。身边站著几个部將,个个神色紧张。 “將军,城外至少两万人……”副將声音发颤。 “我知道”张绣烦躁道,“我又不瞎” 他其实后悔了。当初贾詡派人来劝降,他狮子大开口,本想多捞点筹码,谁料刘朔根本不吃这套。现在大军压境,想谈都没得谈。 这时,城下一骑驰来,是凉州军使者。 “张將军”使者高喊,“凉王有令:开城投降,既往不咎,仍可领兵。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只诛首恶” 张绣咬牙:“我要见贾文和” 使者冷笑:“文和先生说了,他与將军旧谊已尽。如今各为其主,不必再见。” 这话绝了张绣最后一点念想。他脸色涨红,猛地拔剑:“告诉刘朔,我张绣寧死不降” 使者也不多言,拨马回阵。 关羽在阵前听完回报,点点头:“攻城。” 没有劝降第二遍,没有討价还价。战鼓擂响,云梯推进,衝车撞门。 张绣部虽有一定战力,但面对凉州军精锐,还是差了一截。更重要的是,军心不稳许多士卒早就听说凉州军待遇好,不想拼命。 攻城两个时辰,南门告破。 张绣率亲兵巷战,且战且退,最后被围在府衙。关羽亲自提刀进来,青龙偃月刀一指:“张绣,降不降?” 张绣浑身是血,拄著枪喘气,环视左右——亲兵已不足百人,个个带伤。 他惨笑一声,扔了枪:“我降。” 同一时间,蓝田山下 胡车儿看著马超送来的將军印信,又看看山下那一万铁骑,咽了口唾沫。 “將军……不,马將军。”他赔著笑,“真封我当將军?” 马超骑在马上,银枪斜指:“我主一言九鼎。降,就是振威將军,领本部兵马;不降……”他枪尖一挑,“我这枪,可不认人。” 胡车儿一咬牙:“我降” 他早就想降了。当土匪有什么前途?听说凉州军军餉足,战死了还有抚恤,比当土匪强多了。 马超点头:“算你识相。整队,下山接受整编。” 华阴,李蒙就没这么好运了 徐晃率五千兵围住坞堡,直接喊话:“李蒙,出来受死” 李蒙在堡上大骂:“徐公明,你背叛李將军,还有脸来打我?” 徐晃懒得废话,一挥手:“放箭,烧堡” 火箭如雨,坞堡很快燃起大火。李蒙带兵突围,被徐晃一斧劈於马下。残部见主將死,纷纷投降。 至此,关中几股主要残兵,或降或灭。 消息传回长安,刘朔正在看秋收的预估册子。 “张绣降了?”他抬头。 “降了。”贾詡道,“关羽將军已將其部整编,张绣本人……押送长安,听候主公发落。” 刘朔想了想:“让他来见我。” 六月中,张绣被押到长安 相国府正堂,刘朔看著堂下跪著的张绣。这人虽然狼狈,但腰板还挺直,有点傲气。 “张绣。”刘朔开口,“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张绣抬头:“败军之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因为你是张济的侄子,在关中有点根基。”刘朔实话实说,“杀了你,那些降卒心里会有疙瘩。不杀你,他们才能安心归附。” 张绣愣住。他以为会听到一番惜才仁义之类的套话,没想到这么直接。 “那……主公打算如何处置末將?”他改了称呼。 刘朔笑了:“你武艺不错,带兵也有两下子。去凉州,到马腾將军麾下当个校尉。立了功,再调回来。” 调离关中,去凉州,人生地不熟,掀不起风浪。 张绣沉默片刻,叩首:“末將……遵命。” “起来吧。”刘朔起身,走到他面前,“张绣,我知道你不服。但乱世就是这样,成王败寇。我给你机会,能不能爬起来,看你自己。” 张绣深吸一口气:“末將明白。” 处理完张绣,刘朔对贾詡道:“关中这下乾净了。接下来……” 第179章 南窥益州 六月末,关中平原麦浪金黄,收穫的季节到了。 长安相国府的庭院里,石榴花开得正艷。刘朔却没什么心思赏花他面前摊著一张特別大的地图,上面不光有关中,西边凉州、南边益州、东边中原,都画得清清楚楚。 程昱、陈宫、贾詡三人都到了,围著地图站著。武將那边,关羽、张辽、徐晃、马超也在。典韦守在门口,像尊铁塔。 “关中算是清净了。”刘朔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冯翊郡,“张绣降了,胡车儿收了,李蒙死了。剩下的都是小鱼小虾,翻不起浪。”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眾人:“接下来,咱们该往哪儿走?” 马超年轻气盛,第一个开口:“主公,打长安东边啊,李傕郭汜还在追著天子跑,咱们趁他们两败俱伤,一举拿下,把天子抢过来” 张辽却皱眉:“东边是得打,但袁绍、曹操都不是善茬。咱们刚拿下关中,根基未稳,贸然东出,万一被抄了后路……” 徐晃点头:“文远说得对。末將觉得,不如先往北,把并州拿下。并州胡患严重,咱们以討胡为名出兵,名正言顺,还能得战马、兵源。” 几个人各说各的,刘朔没插话,等他们说完了,才看向程昱:“程先生怎么看?” 程昱沉吟道:“东出爭雄,是早晚的事。但眼下確实急了点。关中初定,需要时间消化。袁绍据河北,带甲百万;曹操据兗州,奸雄之姿。此时与他们硬碰,胜算不大。” “那往北?” “并州苦寒,地广人稀,就算拿下,也得投入大量人力力力经营,得不偿失。”程昱摇头,“依昱之见,当务之急是稳固根基,积蓄实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宫接口道:“程兄所言甚是。主公,咱们现在缺的不是地盘,是钱粮,是人口,是稳固的大后方。” 刘朔笑了,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最后停在西南方向益州。 “几位先生说的都对。”他缓缓道,“东出太急,北上不值。那……南边呢?” 眾人一愣。 益州? 贾詡眼睛眯了起来:“主公是说……刘璋那个草包?” “正是。”刘朔走到地图前,手指点著成都的位置,“益州,天府之国。户一百二三十万,口六百多万。沃野千里,物產丰饶。更难得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几分嘲讽:“摊上刘璋这么个主子。” 堂內安静了片刻。 程昱先开口:“主公,益州確实富庶,但蜀道难啊。当年高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那也是因为项羽分封不公,蜀地將士思归。如今咱们无冤无仇,贸然攻蜀,恐难服眾。” “谁说无冤无仇?”刘朔笑了,“刘璋他爹刘焉,私造天子仪仗,图谋不轨。后来天火烧了仪仗,把他嚇死了这是不是天意?刘璋继位后,宠信奸佞,横徵暴敛,益州百姓苦之久矣。咱们这是弔民伐罪,名正言顺。” 陈宫皱眉:“话虽如此,可剑阁、葭萌关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所以我准备了五年。”刘朔打断他,从案几底下抽出一卷更详细的舆图,摊开。 眾人围上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图上,从凉州武都郡到益州广汉郡,密密麻麻標满了路线、栈道、粮仓、据点。有些地方还用小字標註:某处栈道宽几尺、承重几何、可並行几人马。 “这是……”关羽指著图上一条细线。 “秘密栈道。”刘朔淡淡道,“武都郡看似兵家不爭之地,实则是卫秦川而窥巴蜀的战略要地,五年前,我让马腾將军派人探路,三年前开始修建。从武都郡到下辨,过白水关,到广汉郡汉德县这条线,避开剑阁、葭萌关主要防线,全是山路,但能走人马。” 他顿了顿,补充道:“白水县附近,我囤了三十万石粮,够五万大军吃两年。武都郡的军工作坊,这些年一直在打造適合山地行军的轻甲、短兵、弩机。” 堂內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著刘朔,眼神复杂。有震惊,有钦佩,也有点……后背发凉。 五年啊。五年前,这位主公还在凉州跟羌胡较劲呢,就已经惦记上益州了? “主公深谋远虑……”程昱喃喃道。 关羽抚著鬍鬚,眼中精光闪烁:“原来如此。难怪当年主公让马腾將军练兵,实则暗探蜀道;难怪凉州粮草年年有余,却总是刚好运往武都……某还以为是防备羌胡,没想到……” “没错。”刘朔点头,“益州这块肥肉,我盯了很久了。刘璋是什么货色,诸位应该清楚优柔寡断,宠信小人,手下文武离心离德。张松、法正这些有才的,在他那儿不得志;严顏、张任这些能打的,被他猜忌。这样的主子,守得住天府之国?” 马超听得热血沸腾:“主公,打吧。末將愿为先锋” 关羽却谨慎些:“主公,即便有栈道,蜀道艰险也是事实。大军行进,輜重粮草如何运输?” “轻装简从。”刘朔早有打算,“只带精锐,不带重甲。粮草……白水县囤的那些,加上沿途补给,够了。至於攻城器械,到地方现造。益州多木材,不愁。” 张辽想了想:“那关中这边……” “留五万兵,由高顺、典韦统领,坐镇长安。程昱、陈宫二位先生辅佐,確保后方无虞。”刘朔看向眾人,“我亲率三万精锐,走栈道入蜀。云长、文远、孟起、公明隨行,文和先生参谋。”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此战,不求速胜。咱们慢慢打,稳扎稳打。刘璋那个性子,听说咱们入蜀,第一反应肯定是固守待援可他等得到援军吗?东边刘表自顾不暇,南中蛮夷巴不得看热闹。咱们只要拿下广汉、蜀郡,成都就是囊中之物。” 眾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火焰。 益州啊。六百多万人口,天府粮仓。拿下来,就有了爭霸天下的本钱。 “主公。”贾詡忽然问,“那张松、法正这些人……” “已经联络过了。”刘朔笑了,“张松派人送来了蜀中兵力布防图虽然不全,但够用了。法正那边態度曖昧,但至少不反对。至於严顏、张任,等打起来再看。能招降最好,不能那就战场上见。” 他环视眾人,最后道:“诸位,这一仗,关乎咱们能不能真正立足天下。打下来,咱们就有了进可攻退可守的根基。打不下来咱们就退回关中,继续当咱们的边地藩王。” “但我想,诸位都不想只当个藩王吧?” 堂內眾人齐声道:“愿隨主公,攻取益州!” 声音震得樑上灰尘簌簌落下。 刘朔点头:“好。即日起,秘密准备。秋收之后,大军开拔。” 他望向西南方向,眼神深邃。 益州,刘璋。 我来了。 希望你別让我太失望。 第180章 大娃降世 七月初三,天还没亮透。 刘朔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睁开眼,就见甄宓的贴身侍女春儿站在床前,脸白得跟纸似的,声音发颤:“大王……王妃、王妃要生了!” 刘朔脑子里嗡的一声,翻身下床,胡乱套上衣服就往外跑。鞋都穿反了,也顾不上。 长乐宫东暖阁外,已经围了一群人。原氏在那儿急得团团转,鄯善公主和精绝女王一左一右扶著,几个稳婆忙进忙出,端热水的、拿布的、捧药的,乱成一团。 屋里传来甄宓压抑的痛吟声,不大,但每一声都像针扎在刘朔心上。 “娘。”他嗓子发乾,“多久了?” “半夜就开始疼了,怕吵著你,没让说。”原氏抓著他的手,手冰凉,“这都两个时辰了……怎么还没生下来……” 刘朔握住母亲的手:“没事,稳婆说有动静就是好事。”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没底。这年代生孩子是鬼门关,多少女人熬不过去。甄宓身子骨不算特別壮实,又怀著的时候跟著从凉州到长安,一路顛簸…… 他不敢往下想。 天渐渐亮了。屋里的痛吟声越来越密,稳婆出来了几趟,端出来的水都是红的。刘朔看得心惊肉跳,几次想衝进去,被原氏死死拉住。 “女人生孩子,男人不能进,不吉利!”原氏急道。 刘朔苦笑。什么吉利不吉利,他不在乎。可这时代的规矩就这样,他硬闯,反倒给甄宓添麻烦。 辰时,日头升起来了。屋里突然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响亮得很。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秒,稳婆抱著个襁褓出来,满脸堆笑:“恭喜大王!是个公子!母子平安!” 刘朔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他接过襁褓,手都在抖。 襁褓里的小傢伙皱巴巴的,脸通红,眼睛紧闭著,但嗓门真大,哭得震天响。头髮湿漉漉贴在头皮上,小手攥得紧紧的。 原氏凑过来看,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像……像你小时候……” 刘朔看著这个小人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软又涨。他前世没结过婚,更別说当爹了。这一世,从凉州到长安,打仗、治国、算计……忙得脚不沾地。可这一刻,抱著这个哇哇大哭的小生命,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宓儿呢?”他抬头问。 “王妃累了,睡著了。”稳婆道,“大王放心,王妃没事,就是得好好养著。” 刘朔点点头,把孩子交给母亲,轻手轻脚进了屋。 甄宓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头髮被汗浸得湿透,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著笑。 “大王……”她声音很轻。 刘朔在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辛苦了。” 甄宓摇摇头,看向他身后。原氏抱著孩子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身边。小傢伙已经不哭了,眯著眼,小嘴一嘬一嘬的。 “看,多像你。”甄宓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刘朔看著这娘俩,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冰冷的洛阳皇宫里,母亲抱著他,也是这样看著他。 一代一代,就这么传下来了。 “给孩子起个名吧(这时战乱起名也就从简了,不遵从周礼了)”原氏轻声道。 刘朔想了想:“叫……昭吧。日月昭昭的昭。” “刘昭……”甄宓念了一遍,笑了,“好听。” 刘朔摸摸她的头髮:“好好休息,我在这儿陪著。” 他真就在屋里待了一天。外头多少事等著,他都推了。程昱来找,他说“王妃生產,今日不议事”;贾詡来稟报军情,他让人传话“明日再说”。 就守著这娘俩,看孩子睡觉,看甄宓喝药,看母亲忙前忙后张罗著准备洗三礼。 傍晚时分,小傢伙醒了,睁著眼四处看。眼睛黑溜溜的,虽然还看不清什么,但那眼神乾净极了。 刘朔抱著他,在屋里慢慢走。小傢伙不哭不闹,就看著他,偶尔咿呀一声。 “昭儿。”他轻声叫,“我是你爹。” 小傢伙当然听不懂,但好像知道这是亲近的人,咧了咧嘴——虽然可能只是无意识的。 刘朔笑了,心里暖烘烘的。 前世他是个孤儿,没体会过什么叫“家”。这一世,虽然有母亲,但一直顛沛流离,忙著生存,忙著爭霸。直到这一刻,抱著自己的孩子,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在这个时代,扎根了。 他不是过客了。 他有要守护的人,有要传下去的东西。 “你要好好的。”他对著孩子,也像对自己说,“爹给你打下一片天,让你……不用像爹小时候那样,活得那么难。” 第181章 后继有人 刘昭出生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长安城。 相国府议事厅里,程昱、陈宫、贾詡几位文臣,关羽、张辽、徐晃、马超几员大將,都到了。人人脸上带著笑,连一向严肃的程昱,眼角眉梢都柔和了不少。 “恭喜主公”眾人齐声道贺。 刘朔摆摆手,自己也忍不住笑:“同喜同喜。孩子小,闹腾得很,昨晚哭了大半夜。” 这话说得隨意,倒像寻常人家初为人父的抱怨。堂內气氛更轻鬆了。 关羽抚髯笑道:“孩子哭得响亮,是好事。末將当年生关平时,那小子哭得全营都听得见,如今不也长得壮实?” 马超凑趣:“云长將军说得是,末將听说,哭声越响,將来越有出息。” 眾人都笑。 笑过之后,程昱正了正神色,忽然起身,郑重一揖:“主公,世子降生,此乃天大的喜事。臣等……心里总算踏实了。” 这话说得突兀,但堂內眾人却都沉默下来,纷纷点头。 刘朔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 乱世之中,最怕什么?最怕后继无人。 多少英雄豪杰,打下基业,就因为没个儿子继承,最后要么被部下篡夺,要么四分五裂。远的如齐桓公,近的如……嗯,现在还没发生,但歷史上孙策不就是例子?二十六岁就死了,儿子才几岁,基业差点没保住。 他刘朔今年二十四了,之前一直没孩子,手下这些人嘴上不说,心里能不急?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这凉州、关中偌大的基业,交给谁?跟著他打拼的这些人,又该何去何从? 现在好了。有儿子了,还是个健康的男孩。就算刘朔真出什么事,也有继承人,大家心里有个盼头,知道这摊事业能传下去。 “程先生这是……”刘朔故意装糊涂。 陈宫接过话头,嘆道:“主公,不瞒您说,臣等这些年,心里一直悬著。主公虽然年轻,但刀枪无眼,征战难免风险。如今世子降生,臣等……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他说得直白,但情真意切。 贾詡也难得说了句实在话:“主公,乱世之中,有嗣与无嗣,差別太大了。有嗣,人心就稳;无嗣,人心就浮。如今世子降生,不光是对主公,对凉州、关中数十万將士百姓,都是定心丸。” 刘朔沉默了。 他前世看歷史,总觉得那些臣子劝皇帝立太子、生儿子,是迂腐,是政治作秀。现在自己身处其中,才明白这不是作秀,是实实在在的担忧。 他手下这些人,把身家性命、前程富贵都押在他身上。他要是没个后代,这些人奋斗为了什么?为了等他死了,一切烟消云散? 现在有了刘昭,哪怕只是个襁褓里的婴儿,意义也不一样了。大家知道,这份基业能传下去,自己的功劳能被记著,子孙后代能享福。 这是人性,也是现实。 “诸位放心。”刘朔起身,环视眾人,“我刘朔既然走到今天,就不会轻易倒下。昭儿还小,路还长,咱们一起,给他打下一个太平盛世。” 这话说得豪气,眾人纷纷起身:“愿隨主公,共创大业” 气氛热烈起来。 关羽道:“主公,世子降生,按礼当行命名礼。虽然如今礼乐不全,但该有的仪式不能少。臣等已请了几位老儒,擬了几个名字,请主公定夺。” 刘朔笑了:“已经起了,叫昭,日月昭昭的昭。” “刘昭……”程昱念了一遍,抚掌道,“好名字,昭者,明也,光也。寓意世子將来光明磊落,如日月之明。” 陈宫也点头:“昭字確实好。按汉室旧制,皇子命名当在出生后三日,由太庙告祭,宗正录名。如今……” 他迟疑了一下。现在太庙在洛阳,早就被董卓烧了;宗正?刘协那小皇帝自己还在逃难呢,上哪找宗正去? 刘朔摆摆手:“非常之时,从简吧。就在长乐宫简单办个仪式,请老夫人主持,诸位观礼即可。等將来天下太平,再补上该有的礼数。” 眾人称是。 马超忽然想起什么,笑道:“主公,世子降生,该赏三军啊,让將士们也沾沾喜气” “赏”刘朔痛快道,“传令,三军將士,每人赏钱五百,肉一斤,酒一升。长安城中百姓,每户发粟一斗,庆贺三日。” 这手笔不小,但没人反对。乱世里,主公有了继承人,確实是值得普天同庆的大事。 议完事,眾人散去。刘朔留下程昱、陈宫二人。 “两位位先生。”他认真道,“昭儿还小,我这一去益州,不知何时能回。长安这边就拜託二位了,有你们在后方我才敢放心。” 程昱肃然:“主公放心。臣等必竭尽全力,辅佐老夫人、王妃,確保长安稳固,世子平安。” 陈宫也道:“主公儘管放心征伐,后方有臣等在,绝不出乱子。” 陈宫沉吟片刻,道:“主公,世子降生之事,可传檄四方。一来彰显正统,二来……也可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刘朔点头:“就按先生说的办。另外,昭儿的护卫,要挑选最可靠的。高顺、典韦,你二人各选一百精兵,专职护卫长乐宫。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诺” 安排妥当,刘朔走出议事厅。 七月的长安,阳光正好。庭院里的石榴树结了小果子,红彤彤的。远处传来市集的喧闹声百姓们领了赏赐,正欢天喜地。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有了孩子,男人才真正长大。 以前他不理解,现在有点懂了。 以前他奋斗,是为了自己活命,为了爭口气,为了实现抱负。现在,又多了一层为了这个皱巴巴的小傢伙,能在一个太平世道里长大,不用像他小时候那样担惊受怕,不用像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那样,朝不保夕。 责任更重了。 但也更有劲儿了。 刘朔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长乐宫走去。 他得去看看儿子。 顺便想想,怎么给这小子,打下一个真正的天下。 第181章 出征之前 七月流火,长安城热得像蒸笼。 刘朔忙得脚打后脑勺益州那边的密报一天好几封,张松偷偷派人送来了更详细的蜀中布防图,法正那边也鬆了口,说若明公入蜀,愿效微劳。关中这边,秋收在即,新兵训练,驰道修建,千头万绪。 可再忙,他每天雷打不动要回长乐宫两趟:中午去看看甄宓和昭儿,晚上陪母亲用饭。 昭儿满月了,长开了些,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原氏抱著孙子捨不得撒手,甄宓坐在一旁做针线,屋里满是婴孩的奶香味和温馨。 但刘朔注意到,鄯善公主和精绝女王这两位侧妃,最近有些沉默。 用饭时,她们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下首,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复杂。原氏也察觉到了,私下跟他说:“那两个孩子也不容易。跟你从西域到凉州,又到长安,这么些年……” 刘朔明白母亲的意思。 这时代,女人没孩子,就像浮萍没根。甄宓生了昭儿,地位稳固了;可这两位,虽然顶著“侧妃”的名头,但要是没个一儿半女,將来老了怎么办?等他哪天不在了,她们靠谁? 他不是没想过这事。之前一直拖著,一是忙,二是心里有顾虑嫡子没出生前,要是侧妃先生了儿子,难免有爭嫡的隱患。现在昭儿出生了,名分定了,这顾虑也就小了。 况且,人家跟了他这些年,从西域万里迢迢来到中原,不容易。总不能让人家就这么孤零零过一辈子。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八月初三晚上,刘朔没去书房处理公务,而是先去了鄯善公主住的西偏殿。 鄯善公主正对著铜镜卸妆,从镜子里看见他进来,手一顿,连忙起身:“大王……” “坐著吧。”刘朔在她身边坐下,看她把头上的珠翠一件件取下来。她今年二十二了,在西域女子里算年纪不小了,但容貌依旧明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中原女子没有的英气。 “最近是不是心里有事?”他问得直接。 鄯善公主低下头,手指绞著衣带:“没、没有……” “说实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就是看著王妃抱著小世子,心里……羡慕。” 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了。 刘朔握住她的手:“怪我,这些年冷落你了。” 鄯善公主抬头,眼圈有点红:“不是大王冷落,是大王太忙了。妾身明白的……” “明白归明白,委屈是真的。”刘朔嘆了口气,“这样,从今晚起,我常来。你也爭取给昭儿添个弟弟妹妹。” 鄯善公主脸一下子红了,但眼睛亮了起来。 之后几天,刘朔也去了精绝女王那里。这位更直接,见他来了,二话不说就拉他进屋,说:“大王再不来,妾身就要骑马回西域了!” 刘朔哭笑不得。 他这两位侧妃,一个温婉里带著刚强,一个泼辣里藏著柔情,都是好女子。这些年跟著他东奔西走,没抱怨过半句。是该对人家好点。 日子一天天过去。八月中,秋收开始了。关中平原一片金黄,农夫们挥汗如雨,收割的粮食堆成小山。王府的粮仓满了又满,程昱笑得合不拢嘴:“主公,今年收成,比预估的还好三成” 与此同时,西偏殿和东偏殿先后传来喜讯鄯善公主和精绝女王,都有孕了。 原氏高兴得直抹眼泪,拉著两个儿媳的手左看右看:“好,好,咱们家人丁兴旺,是大喜事” 甄宓也替她们高兴,把自己怀孕时的经验细细说给她们听,还送了不少补品过去。三位女子相处和睦,刘朔心里也踏实。 只是这样一来,出征的日子就得提前了。 八月二十,相国府最后一次军事会议。 “主公,益州那边传来消息,刘璋最近病了,政务都交给张松、法正处理。”贾詡稟报,“这是个好机会。若等他病好了,恐怕……” 刘朔点头:“那就定在九月初一出征。粮草、军械、兵力,都准备好了吗?” 关羽道:“三万精锐已集结完毕,轻甲、短兵、弩机皆已配齐。武都郡那边,马腾將军已调集五千羌骑,在白水关待命。” 张辽补充:“栈道最后一段已修通,可容两马並行。沿途粮站、驛站都已安排人手。” “长安这边呢?”刘朔看向程昱。 程昱肃然:“高顺、典韦领五万兵坐镇,臣与陈宫辅佐老夫人、王妃,確保后方无虞。主公放心,长安稳如泰山。” 刘朔环视眾人,最后道:“此去益州,快则半年,慢则一年。关中,就拜託诸位了。” 眾人齐声:“愿主公旗开得胜” 散会后,刘朔回长乐宫。 母亲和三位王妃都在等他。桌上摆著酒菜,虽然简单,但都是他爱吃的。 “明天就要走了?”原氏看著他,眼里满是不舍。 “嗯,九月初一出征。”刘朔给母亲夹了块肉,“娘放心,益州刘璋是个草包,不难打。快的话,过年就能回来。” 甄宓轻声道:“大王在外,务必保重。家里有妾身照顾。” 鄯善公主和精绝女王也点头。她们虽然怀孕,但都是骑马打仗长大的,没那么娇气。 刘朔挨个看过去,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前世他是个孤儿,没体会过什么叫家人等门。现在有了母亲,有妻子,有孩子,还有未出生的孩子…… “我会儘快回来。”他承诺。 晚上,他陪甄宓和昭儿。小傢伙睡著了,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脸边。甄宓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大王给孩子打的天下將来,他会感激的。” 刘朔摸摸她的头髮:“不光是给他打,是给所有像他一样的孩子打。让他们不用生在乱世,不用担惊受怕。” 第二天,九月初一。 天还没亮,长安西门外,三万大军肃立。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战马偶尔打个响鼻,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刘朔一身玄甲,腰佩长剑,手持长戟,翻身上马。关羽、张辽、马超、徐晃四员大將在侧,贾詡坐著马车跟在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城墙上,似乎能看到几个身影母亲,甄宓,还有那两个怀著他骨肉的女子。 “出发。” 一声令下,大军开拔。 马蹄声如雷,向西而去。 长安城在身后渐渐变小。 第183章 栈道迷踪 九月初十,白水县(常年渗透白水县早就归猪脚了)。 这地方在武都郡最南边,再往南就是崇山峻岭。县城不大,依山而建,城里多是羌人、汉人混居,民风彪悍。刘朔的大军一到,县令带著几个小吏战战兢兢出城迎接其实也不算迎接,是嚇得腿软走不动道。 “大王……大王真要打益州?”县令姓王,是个乾瘦老头,说话时鬍子直抖。 刘朔没下马,俯视著他:“怎么,王县令有话说?” “不、不敢!”王县令扑通跪下,“只是……只是益州那边,最近风声紧。听说成都派了不少探子过来,小县这几个月抓了七八个了” 贾詡从马车上下来,慢悠悠道:“都怎么处置的?” “按、按律该斩但、但小县不敢擅专,都关在牢里。”王县令擦了擦汗。 刘朔和贾詡对视一眼。 “带我们去看看。”刘朔道。 县牢阴暗潮湿,关著七八个人,有汉人打扮的,也有穿得像商贾的。见了刘朔等人进来,有的低头不语,有的破口大骂。 “都是益州口音。”贾詡听了会儿,低声道,“看来刘璋虽然草包,手下人倒没全睡死。” 刘朔点点头,问王县令:“他们招了什么?” “招、招了说是来探听军情,看看凉州有没有往益州运兵运粮……”王县令小心道,“小县按大王之前的吩咐,凡有生面孔,一律扣留。这几个扣了小半个月了。” 也就是说,益州那边至少半个月前就知道风声了。 “做得不错。”刘朔拍了拍王县令的肩膀,“继续扣著,一个都不许放。等我们进了益州,再放他们回去报信那时候也晚了。” 从县牢出来,刘朔召集眾將。 “益州已经警觉了。”他开门见山,“接下来走栈道,务必隱蔽。马超。” “末將在” “你带三千轻骑为先锋,沿栈道先行。沿途遇到樵夫、猎户、行商,一律暂时扣留,等大军过后再放。记住,不许伤人,不许抢掠,好吃好喝供著,就说就说山中剿匪,怕误伤百姓。” “诺” “关羽、张辽,你二人率中军,分批次行进。栈道狭窄,不能一拥而上,每批间隔半日。輜重车辆能拆的拆,用骡马驮运。” “徐晃,你率后军,清扫痕跡。马蹄印、车辙、灶坑,全部掩埋。晚上不许生大火,只许用小火煮食。” 一道道命令下去,大军开始行动。 栈道入口在白水县南三十里的山谷里,从外面看,就是一片茂密山林,根本看不出路。走进去百十步,才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跡山壁上凿出石阶,险要处架著木栈道,有些地方用铁链固定,晃晃悠悠的。 马超率三千轻骑先走。这些骑兵都是凉州精锐,骑术了得,但走在栈道上也得下马牵著,小心翼翼。栈道宽处能容两马並行,窄处只能过一人,旁边就是悬崖,深不见底。 “將军,这路……”副將看著脚下吱呀作响的木板,咽了口唾沫。 “怕什么”马超牵著马走在最前面,“主公说了,这栈道修了三年,每根木头都检查过,结实著呢”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手心也冒汗。凉州多是戈壁草原,哪见过这么险的山路? 走了一天,傍晚在山谷里扎营。马超按刘朔吩咐,把沿途遇到的十几个樵夫猎户都“请”了过来。这些人起初嚇得要死,后来见凉州军不但不抢,还给饭吃,渐渐放鬆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一个老猎户啃著麵饼,含糊道:“將军……你们这是要打益州?” 马超坐在他旁边,也啃著饼:“老人家怎么知道?” “这条道,往南走就是广汉郡。”老猎户嘆了口气,“老汉我在这山里打了一辈子猎,从没见过这么多兵走这条路以前顶多有些商队,偷偷运点盐铁。” 马超心里一紧:“那益州那边,有人走这条路吗?” “有是有,不多。”老猎户想了想,“前些年有个姓张的商人常走,后来不见了。再就是几个月前,有一队人鬼鬼祟祟的,说是採药,可背篓里根本没药,老汉一看就知道是探子。” “后来呢?” “后来就没见著了。”老猎户摇头,“许是迷路摔死了,这山里,每年都得死几个人。” 马超鬆了口气。 第二天继续赶路。栈道在山腰上盘旋,有时穿过云雾,低头看,脚下白茫茫一片,根本不知道有多深。战马走得腿软,有几次差点滑下去,幸好被士卒死死拉住。 走了五天,终於出了最险的一段。前面地势稍缓,栈道也宽了些。马超派斥候往前探路,回报说:“少將军,再走三十里就是汉德县地界了。那边……好像有兵。” 马超皱眉:“多少?” “看不真切,但旗號是益州兵的。” “传令,停止前进,等中军到了再说。” 与此同时,成都。 州牧府里,刘璋躺在床上,脸色蜡黄。他今年还不到四十,但这些年纵情酒色,身子早就垮了。听说凉州军有异动,嚇得病又重了三分。 “到底……到底到哪了?”他有气无力地问。 堂下站著张松、法正、黄权、王累等文武官员。张松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法正若有所思;黄权一脸焦急;王累则是怒容满面。 “主公”王累出列,声音洪亮,“凉州刘朔狼子野心,据关中还不满足,如今又覬覦我益州,当务之急是调集重兵,严守剑阁、葭萌关,绝不能让他进来。” 黄权却道:“王別驾说得轻巧。剑阁、葭萌关固然险要,可凉州军若不走正道呢?从武都郡南下,还有几条小路……” “哪来的小路?”王累冷笑,“那些山路,猴子都难走,大军怎么可能通过?黄主簿莫要危言耸听” 两人爭吵起来。刘璋听得头疼,摆摆手:“別吵了张別驾,你怎么看?” 张松这才抬头,慢吞吞道:“主公,凉州军动向確实可疑。但……至今未见其主力。汉中郡那边回报,说陈仓道、褒斜道一切如常,连个探马都没多。这……不合常理啊。” 法正接口:“不错。若真要攻益州,必先取汉中。可汉中安然无恙,凉州军却从武都方向调动莫非是疑兵之计?” 刘璋更糊涂了:“那……那到底是打还是不打?” 张松和法正交换了个眼神。 “主公。”张松道,“为防万一,可令汉中郡加强戒备,再派精干斥候往武都方向探查。至於凉州军主力在哪恐怕得再等等消息。” 这话等於没说。刘璋嘆了口气,挥挥手:“那就……就这么办吧。” 眾人退下后,张松和法正並肩走出府门。 “孝直”张松低声道,“刘朔那边……到底走到哪了?” 法正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按日程算,应该已经过了白水县(大概现在的青川县)。只是……走的哪条路,我也不知。他那人做事,向来出人意料。” 张松皱眉:“可別出什么岔子。咱们的身家性命,可都押在他身上了。” “放心。”法正眼神闪烁,“刘璋这般昏聵,益州迟早是別人的。与其让別人拿走,不如给刘朔至少他还有几分英雄气。” 两人各自散去。 而此刻,汉德县(这里是提前用一下汉德县是刘备从从梓潼郡葭萌县拆分出来的)外的山林里,马超的三千轻骑正潜伏在灌木丛中,远远望著县城。 县城不大,城墙不高,但城头確实有兵。粗略一看,至少千把人。 “少將军,打不打?”副將问。 马超摇头:“主公说了,能智取就不强攻。等天黑,我亲自去探探。” 夜幕降临,马超带了十几个亲兵,换上百姓衣服,悄悄摸到城下。城墙守军稀稀拉拉,几个士卒靠在垛口打盹,连火把都不多点几支。 马超顺著城墙根走了一段,发现一处排水口不大,但足够一个人爬进去。他让亲兵在外接应,自己缩身钻了进去。 里面是条臭水沟,马超忍著噁心爬了十几丈,终於从一个井口钻出来。四下张望,是条僻静小巷。 他躡手躡脚往外走,街上静悄悄的,偶尔有打更的梆子声。走到县衙附近,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怕什么?凉州军就算来,也得先打汉中,咱们这儿,山高路远,谁耐烦来?” “可是州牧府下令,让各县加强戒备……” “戒备个屁,县尊大人说了,就是做做样子。真打起来,咱们这小县城,守得住?不如省点力气。” 马超听得冷笑。果然,益州武备鬆弛到这种地步。 他悄悄退回小巷,从原路返回。出了城,对副將道:“传信给主公,汉德县守备鬆懈,可图。” 三天后,刘朔率中军赶到。 听了马超的稟报,刘朔笑了:“刘璋啊刘璋,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看向贾詡:“文和先生,你说怎么打?” 贾詡捋须:“既然守军懈怠,那就……诈城吧。选几十个机灵的,扮作商队,就说从汉中来的,有紧急军情稟报。” “好主意。”刘朔点头,“马超,这事交给你。记住,儘量少杀人。这些兵虽然废,但將来整编了,也能用。” “末將领命” 当天傍晚,一支商队来到汉德县城下。为首的是马超假扮的商人,一口汉中口音:“快开城门,有紧急军情。凉州军从褒斜道打过来了” 城头守將迷迷糊糊探头:“什么?褒斜道?那不是汉中那边吗……” “千真万確,我们是从汉中逃出来的。凉州军好几万人,已经过留坝了” 守將慌了。他哪分得清真假?赶紧下令开城门。 城门刚开一条缝,马超就带人冲了进去,砍翻守门士卒。后面埋伏的三千轻骑一拥而入,不到半个时辰,汉德县易主。 县令还在被窝里就被揪了出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刘朔进城时,天刚蒙蒙亮。他看著这座不战而降的小城,对贾詡道:“益州第一关,就这么破了。刘璋要是知道,会不会气死?” 贾詡笑了:“这才刚开始。主公,前面的路……还长著呢。” 远处,群山叠嶂,云雾繚绕。 益州的腹地,就在那云雾之后。 而刘璋和他的文武,还在为凉州军到底在哪爭论不休。 他们不知道,一把尖刀,已经悄悄插进了益州的软肋 第184章 双线出击 汉德县失守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潭,涟漪还没盪开,就被更急的浪头盖过去了。 刘朔站在县衙里,墙上掛著一张缴获的益州郡县图。图很粗糙,但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標得清楚。他手指从汉德县往东划,停在葭萌关;往西划,停在梓潼。 “诸位看,”他转过身,对著堂內眾將,“汉德一下,金牛道最险的剑阁段就在咱们手里了。东边葭萌关,西边梓潼(汉德县属梓潼郡),这是成都平原东、北两个门户。拿下这两个地方,益州的北大门就算彻底踹开了。” 关羽抚髯沉吟:“主公,分兵两路,是否太过冒险?咱们总共就三万人。” “就是要快。”刘朔走到地图前,“益州缺马,骑兵少得可怜。咱们带来的轻骑,在这地方完全可以当重骑用。趁刘璋还没反应过来,一举拿下这两处,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他顿了顿,开始调兵: “云长、文远。” “末將在” “你二人率一万五千兵,西取梓潼。记住,梓潼是个小郡,周围还有几个小城、坞堡。我不要你们一座座硬攻用骑兵奔袭,打垮守军主力,剩下的小鱼小虾自然会降。” 关羽点头:“末將明白。梓潼守將是谁?” “严顏。”刘朔道,“这人是益州老將,有点本事,但脾气倔,不太受刘璋待见。若能劝降最好,若不能儘量活捉,我有用。” “诺” “马超。” “末將在” “你隨我,率一万轻骑,东取葭萌关。”刘朔看向这个年轻將领,“葭萌关守將是张任,刘璋的心腹,驍勇善战。这一仗,不好打。” 马超眼睛发亮:“主公放心,末將定取张任首级” 刘朔摇头:“我要活的。张任是个人才,杀了可惜。况且……他若死了,葭萌守军必死战,咱们伤亡就大了。” 他转向贾詡:“文和先生,你隨云长那一路,参谋军务。徐晃,你率五千兵留守汉德,確保后路,同时整编降卒,转运粮草。” “诺” 眾將各自领命而去。 刘朔最后看了一眼地图。葭萌关,梓潼。拿下这两处,成都就暴露在兵锋之下了。 “传令,”他对亲兵道,“全军休整一日,明日拂晓出发。” 九月中,梓潼城外 关羽率军赶到时,正是午后。秋日的太阳还毒,照得人睁不开眼。一万五千兵,其中五千是骑兵,马匹跑得浑身是汗,在城外三里处停下。 “將军,”张辽策马过来,“斥候回报,梓潼守军约三千,严顏亲自坐镇。另外,周围几个坞堡还有千把乡勇,但不成气候。” 关羽丹凤眼微眯,远眺城墙。梓潼城不算高,但修得结实,城头旗帜飘扬,守军来回走动,看著还算有序。 “严顏这人……”他沉吟,“文远,你说,劝降有几分把握?” 张辽摇头:“难。听说此人脾气硬,当年刘璋想调他回成都,他直接说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气得刘璋差点撤了他。如今咱们兵临城下,他更不可能降。” “那就打。”关羽提了提青龙偃月刀,“传令,骑兵分三队,轮流佯攻南门,消耗守军箭矢、体力。步卒准备云梯,等守军疲惫,一鼓作气登城。” 战鼓擂响。 五千骑兵分成三队,每队千余人,轮番冲向城墙。离城百步时放箭,然后拨马回撤。城头守军起初还认真还击,后来发现凉州军只是骚扰,渐渐鬆懈。 严顏在城头看著,眉头紧锁:“不对……凉州军这是在干什么?消耗箭矢?可咱们箭够啊……” 副將道:“將军,会不会是疑兵之计?主力其实去打別处了?” 严顏摇头:“关羽在此,主力必在。传令,让士卒轮换休息,別被他们耗疲了。” 他经验老到,看出关羽意图。但看出归看出,应对起来还是被动你总不能不开弓还击吧?万一哪次是真的攻城呢? 就这样耗了一个时辰。城头守军被来回调动,確实有些疲惫。 就在这时,城西突然传来震天喊杀声 “將军,西门告急,凉州军登城了” 严顏大惊:“什么?不是在南门佯攻吗?” 他急忙带亲兵赶往西门。可到了才发现,城墙上只有几十个凉州兵,正被守军围攻,眼看就要被消灭。 “中计了”严顏反应过来,“快回南门” 可为时已晚。 南门,关羽见守军调动,丹凤眼中精光一闪:“就是现在,攻城” 战鼓骤急。一直按兵不动的步卒推著云梯衝上前,骑兵也变佯攻为真攻,箭矢如雨射向城头。 严顏刚赶回南门,就看到凉州兵已经登上城墙,正与守军廝杀。守军本就疲惫,又被来回调动,阵脚大乱。 “顶住,给我顶住”严顏拔刀亲自上阵,连砍三名凉州兵。但大势已去,登上城墙的凉州兵越来越多。 张辽也登城了,长戟横扫,无人能挡。他看见严顏,高喝:“严老將军,益州將亡,何不早降?” 严顏鬚髮皆张:“张辽,你背主求荣,还有脸劝我?” 两人战在一处。严顏虽勇,但毕竟年过五旬,体力不如张辽。斗了三十余合,渐渐不支。 这时,关羽也登上城头,青龙偃月刀一横:“严將军,刘璋昏聵,宠信奸佞,益州百姓苦之久矣。我主刘朔,英明神武,必能还天下太平。將军何不弃暗投明?” 严顏环视四周城头守军死的死,降的降,城门已被打开,凉州骑兵正涌入城中。大势已去。 他长嘆一声,扔了刀:“罢了……罢了,只求关將军,莫要屠戮百姓。” 关羽点头:“我主有令,降者不杀,百姓不扰。” 梓潼,半日即破。 严顏被押到县衙。关羽亲自给他鬆绑:“严將军,委屈了。我主求贤若渴,必不会亏待將军。” 严顏苦笑:“败军之將,何敢言贤?只求……给我那些老部下一条活路。” “將军放心。”张辽道,“愿留者编入军中,愿去者发路费。” 严顏沉默良久,终於抱拳:“末將……愿降。” 关羽与张辽对视,眼中皆有喜色。严顏在益州军中有威望,他降了,对后续招降其他守將大有好处。 而此刻,刘朔和马超的一万轻骑,正悄悄摸向葭萌关。 这一路,走得比西线艰难得多。 葭萌关外三十里,山林中 刘朔下令全军隱蔽。战马拴在树林深处,裹蹄衔枚,士卒不许生火,只吃乾粮。 “主公,”马超压低声音,“斥候回报,葭萌关守军约五千,张任亲自坐镇。另外,关前还有三道营寨,互为犄角,强攻不易。” 刘朔点头。张任这人,歷史上是刘璋手下头號猛將,后来投降刘备,但在夷陵之战中战死,是个有气节的。硬打,確实难。 “有没有小路绕到关后?”他问。 马超摇头:“葭萌关建在两山之间,前临嘉陵江,后倚绝壁,只有一条道。要想绕后,除非……从山上爬过去。” 刘朔抬头看山。山势陡峭,林木茂密,確实难爬。但……不是不可能。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战例邓艾偷渡阴平。那地方比这还险呢,不也成功了? “选三百精兵,轻装简从,只带绳索、短刀、乾粮,从山脊爬过去。”刘朔下了决心“马超,你带队。” 马超眼睛一亮:“末將领命” “记住,”刘朔叮嘱,“爬过去后,不要立刻进攻。等明天拂晓,我在关前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你们再从关后突袭,烧粮仓、夺城门。” “明白” 当夜,马超选了三百最悍勇的士卒,全是凉州山地羌兵,擅长攀爬。每人只带三天乾粮,一壶水,绳索盘在腰间,短刀插在靴筒里。 月黑风高,三百人像猿猴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中。 刘朔望著他们离去的方向,心里也有些忐忑。 这一招,风险极大。万一被发现,三百人全得死。但若成功,葭萌关唾手可得。 赌了。 他转身对徐晃徐晃被他临时调来东线道:“公明,明天拂晓,你率五千兵佯攻。声势要大,但別真拼命,拖住守军就行。” “诺” 夜色深沉,山林寂静。 葭萌关城头,张任披甲按剑,来回巡视。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庞黝黑,眼神锐利。此刻眉头紧锁,总觉心里不踏实。 “將军,都三更了,去歇会儿吧。”副將劝道。 张任摇头:“凉州军拿下汉德,下一步必是葭萌。我估摸著,就在这一两天了传令,各营加强戒备,夜里多点火把,別让人摸上来。” “將军,咱们这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凉州军就算来,也得碰得头破血流” 张任没接话。他总觉得,那个刘朔……不会按常理出牌。 但愿,是他多虑了。 而此刻,马超的三百人,正贴在绝壁上,一寸一寸往上爬。 月光被云层遮住,四下漆黑。只有山风呼啸,和偶尔的碎石滚落声。 一个士兵脚下一滑,差点坠下去,被旁边人死死拉住。两人都嚇出一身冷汗。 马超在最前面,咬著一截绳子,手脚並用。岩壁湿滑,长满青苔,好几次差点脱手。但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爬了两个时辰,东方微白时,终於到了山顶。 马超趴在草丛里,往下看——葭萌关就在脚下,像个小火柴盒。关內灯火点点,守军还在换防。 “歇半个时辰。”他低声道,“等主公那边动手。” 三百人散开隱蔽,喝水,啃乾粮。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天,快亮了。 第185章 破葭萌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葭萌关前就响起了战鼓。 徐晃率五千兵列阵关前,旌旗招展,喊杀震天。云梯、衝车缓缓推进,做出全力攻城的架势。关头上,守军慌忙就位,弓弩手张弓搭箭,滚木礌石备好。 张任披甲立在城楼,眯眼望著关下。晨雾未散,看不太真切,但那股杀气是实实在在的。 “將军,凉州军要总攻了”副將声音发紧。 张任没吭声。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真要总攻,为何不等天亮透了?为何只从正面来,两侧山林静悄悄的? “传令”他沉声道,“一营守正面,二营待命,三营加强两侧巡查。另外,粮仓、武库加派双倍人手,严防细作。” “將军是担心……” “刘朔此人,诡计多端。”张任握紧剑柄,“不得不防。” 关下,徐晃见城头守军调动有序,心中暗赞:张任果然名不虚传。他按照刘朔吩咐,下令加紧佯攻。士卒们吶喊著冲向城墙,却在箭矢射程外停下,只放箭,不真冲。 就这么耗了半个时辰。关头上,守军被来回调动,渐渐有些疲沓。有人小声抱怨:“雷声大雨点小,到底打不打啊……” 张任也皱眉。这么打,除了消耗箭矢,有什么意义? 就在这时,关后突然传来惊呼:“起火了,粮仓起火了” 张任猛地回头关內西北角,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那正是粮仓所在 “中计了”他瞬间明白,“正面是佯攻,快,调兵救火” 可已经晚了。 关后,马超的三百精兵如猛虎下山。 他们从山崖滑下,落地后毫不停歇,直扑粮仓。守粮仓的士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在地。马超亲自点火,乾燥的粮草遇火即燃,眨眼间烈焰腾空。 “夺城门”马超长枪一指,率部杀向南门。 关內守军大乱。前有关外佯攻,后有关內起火,不知该往哪边去。更糟的是,张任把主力都调到了正面,关后只有零星守军。 马超一马当先,连挑七人,衝到南门下。守门士卒想关城门,被他一声暴喝,嚇得手软。银枪如龙,刺穿三人,余者四散奔逃。 “开城门,发信號!”马超厉喝。 沉重的城门吱呀呀打开。一名亲兵点燃三支火箭,射向天空。 关外,刘朔看到信號,眼中精光一闪:“马超得手了,全军压上,进攻” 一直按兵不动的一万轻骑,如决堤洪水般涌向葭萌关。徐晃的佯攻也变真攻,云梯架上城墙,士卒蜂拥而上。 关头上,张任腹背受敌。 “將军,关后失守,南门已开。凉州骑兵杀进来了”败兵连滚爬爬来报。 张任咬牙,拔剑:“亲兵队,隨我夺回南门” 他率三百亲兵衝下城楼,正撞上杀进来的马超。两人照面,都愣了一下。 马超年轻,银甲银枪,英气逼人;张任年长,黑甲黑马,沉稳如山。 “张任,降不降?”马超长枪遥指。 张任冷笑:“乳臭未乾的小子,也配让我降?” 话不投机,战在一处。 马超枪法凌厉,快如闪电;张任刀法沉稳,滴水不漏。两人斗了二十余合,不分胜负。但周围战局却一边倒凉州骑兵源源不断涌入,守军节节败退。 张任心中焦急,刀法渐乱。马超看准破绽,一枪刺向他左肩。张任闪避不及,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將军”亲兵拼死来救,被马超一枪一个挑翻。 张任环视四周,亲兵已死伤殆尽,关內到处是凉州兵,关上也在激战。他知道,葭萌关守不住了。 “撤”他咬牙下令,“往关內退” 残兵且战且退,退往关內营寨。马超正要追击,被赶上来的刘朔拦住。 “穷寇莫追。”刘朔看著张任退去的方向,“让他退进营寨,正好一网打尽。” 马超擦擦脸上的血:“主公,那张任確实有两下子。” “嗯,是个人才。”刘朔点头,“所以儘量活捉。” 关內营寨,张任收拢残兵,只剩千余人。 营寨依山而建,有柵栏、壕沟,易守难攻。张任让士卒抓紧修补工事,自己坐在帐中,让军医包扎伤口。 伤口不深,但疼得钻心。更疼的是心葭萌关,天下雄关,就这么丟了? “將军,”副將进来,脸色灰败,“粮仓全烧了,咱们……只剩三天口粮。” 张任闭眼:“援军呢?成都方向有没有消息?”其实他也知道成都不可能派来援军了,大部分军队都派去汉中了谁也没想到刘朔居然从汉德出现了。 “没有信使派出去三拨,都没回来。” 沉默。 帐外传来凉州军的吶喊声:“降者免死,顽抗者杀无赦” 有士卒小声议论:“听说凉州军待遇好,降了还能继续当兵……” “闭嘴”张任猛地睁眼,“谁再敢言降,立斩” 帐內死寂。 这时,寨外传来马蹄声。一员凉州將领单骑来到寨前,高喊:“张將军,我家主公有话:將军忠勇,天下皆知。但刘璋昏聵,不值得效死。若將军愿降,必以大將之礼相待;若不愿降,可放將军与部下离去,绝不追击。” 张任走到寨墙边,看著那將领——是徐晃。 “徐公明,”他冷笑,“你也是降將,有何脸面劝我?” 徐晃不恼:“正因我是降將,才知明主难得。张將军,你自己想想,刘璋待你如何?猜忌、冷落、压制,我家主公呢?入关中,不杀降卒,不扰百姓,用人唯才。孰明孰暗,还用我说吗?” 张任语塞。 徐晃又道:“將军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手下这几千弟兄想。他们都有父母妻儿,何必白白送死?” 这话戳中了软肋。张任看向周围士卒,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惶恐。是啊,这些人跟著他出生入死,最后就落个战死的下场? “將军……”副將低声道,“其实……凉州军入关后,確实没滥杀。受伤的弟兄,他们还给治了……” 张任长嘆一声。 他知道,军心已散。 “罢了……”他摘下头盔,“开寨门,降。” 半个时辰后,张任赤著上身,绑著荆条,跪在刘朔马前。 “败將张任,请降。”他声音沙哑。 刘朔下马,亲手给他鬆绑:“张將军请起。葭萌关一战,將军已尽忠职守,无愧於刘璋。今后,望將军助我,共安天下。” 张任抬头,看著这个年轻的凉王。眼神清澈,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末將……愿效犬马之劳。” 刘朔笑了,扶他起来:“得將军相助,如得十万兵。” 他转身看向眾將:“传令,清点战损,救治伤员,安抚降卒。葭萌关既下,益州北大门,彻底开了。” 关羽那边也传来捷报:梓潼全境已定,严顏归降,正在整编降卒。 东西两线,双双告捷。 刘朔站在葭萌关城头,远眺南方。云雾深处,就是成都平原。 “文和,”他对身旁的贾詡道,“你说刘璋现在,该急成什么样了?” 贾詡捋须微笑:“怕是……病又重三分吧。” 两人相视而笑。 而此刻的成都,確实已经乱成一锅粥。 葭萌关失守、梓潼失守、严顏张任双双投降……消息一个比一个骇人。 州牧府里,刘璋听完急报,直接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快……快请张松、法正……” 可张松、法正,此时正秘密商议,如何“迎接”凉王入蜀。 第186章 昼夜兼程 葭萌关的硝烟还没散尽,刘朔已经站在关城上,看著南方绵延的群山。秋风猎猎,吹得他玄色披风哗啦作响。 “主公,”贾詡慢慢走上城楼,手里拿著刚收到的军报,“关羽將军那边传来消息,梓潼已定,严顏正协助整编降卒,当地豪族大多归附。” 刘朔点点头,没回头:“伤亡如何?” “关羽將军部阵亡七百余,伤一千二;咱们这边……”贾詡顿了顿,“阵亡三百六,伤五百余,主要是马超將军那三百攀山勇士,折了四十七个。” 四十七条命。刘朔心里沉了沉。那三百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跟著他从凉州打到关中,又爬过绝壁奇袭葭萌,结果死在这儿。 “厚葬,抚恤加倍。”他声音有些哑,“家中有老小的,王府养到老。” “诺。”贾詡应下,又道,“张任將军已初步整编降卒,得兵四千。加上严顏將军那边的三千,咱们现在在益州可用之兵,已有近五万。” 五万兵,听起来不少。但刘朔清楚,这里面一大半是新降的,军心不稳,战力存疑。真要硬仗,还得靠他从凉州带来的三万老底子。 “粮草呢?”他问。 “葭萌关粮仓虽烧了,但关內营寨还有存粮,加上从梓潼运来的,够大军半月之用。”贾詡算得清楚,“只是……若要长期作战,还得靠后方补给。” 刘朔转身,看向贾詡:“所以咱们不能停。必须在刘璋反应过来之前,拿下绵竹。” 绵竹关,成都北面最后一道屏障。过了绵竹,就是一马平川的成都平原,骑兵可以撒开了跑。 “主公的意思是……”贾詡眼中精光一闪,“不休整了?” “兵贵神速。”刘朔一字一顿,“刘璋现在肯定在调兵遣將,想在绵竹挡住咱们。咱们偏不给他时间。” 他走下城楼,召集眾將。 关羽、张辽从梓潼快马赶回,马超、徐晃、张任、严顏都在。堂內挤得满满当当,新降的两位益州老將坐在末位,神色还有些拘谨。 “诸位,”刘朔开门见山,“葭萌、梓潼已下,益州北大门算是踹开了。但刘璋还没死心探马来报,成都正在往绵竹调兵,至少两万。” 他顿了顿,环视眾人:“我的意思是,不休整,立刻南下,抢在援军到齐之前,拿下绵竹。” 堂內一阵骚动。 马超第一个支持:“主公说得对,就该一鼓作气” 关羽抚髯沉吟:“主公,士卒连日征战,疲惫不堪。葭萌关一战虽胜,但也折损不少。此时再强行军,恐……” “所以咱们换种走法。”刘朔走到地图前,“轮流骑马。一万骑兵,每人配两匹马,人歇马不歇。骑两个时辰,换人换马,继续赶路。步卒在后面,慢慢跟。” 张辽眼睛一亮:“这法子好,从葭萌到绵竹,三百里,骑兵昼夜兼程,一日夜可到。步卒隨后,三日也能到。” 严顏忍不住开口:“大王,绵竹关守將是吴懿,此人……不好对付。” 刘朔看向他:“严將军细说。” “吴懿是刘璋表兄,也算宗室,对刘璋还算忠心。”严顏道,“此人用兵谨慎,绵竹关又险要,强攻怕是不易。” 张任也点头:“严老將军说得是。吴懿手下还有一员猛將,叫吴兰,是他族弟,驍勇善战。” 刘朔笑了:“两位將军熟悉益州军情,正好参谋。依你们看,怎么打绵竹最好?” 严顏和张任对视一眼。他们新降,本不愿多言,但刘朔这么一问,又不能不答。 “末將以为,”严顏斟酌道,“可先派人劝降。吴懿虽忠,但不傻。如今葭萌、梓潼已失,成都震动,他若识时务……” “他不会降的。”张任打断,“吴懿这人,死脑筋。除非兵临城下,实在没路走了,否则绝不会降。” 刘朔点头:“那就兵临城下。马超。” “末將在” “你率五千轻骑为先锋,即刻出发,昼夜兼程,明日此时,我要看到绵竹关在你的马蹄下。” “诺” “关羽、张辽,你二人率一万步骑为中军,隨后跟进。张任、严顏二位將军隨行,协助招抚沿途郡县。” “徐晃,你率五千兵留守葭萌,转运粮草,確保后路。” 安排妥当,刘朔最后道:“我亲率五千骑,与马超同行。文和先生坐镇中军,统筹全局。” 眾人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葭萌关南门大开。马超率五千轻骑衝出,每人双马,蹄声如雷,扬起漫天尘土。 刘朔在队伍中间,玄甲在秋阳下泛著冷光。他回头看了一眼葭萌关这座天下雄关,如今插著他的旗帜。 “主公,”马超策马过来,“此去绵竹,若吴懿死守……” “那就打。”刘朔淡淡道,“但记住,咱们的骑兵在益州是宝贝,儘量別硬拼。到地方先围城,等中军到了再说。” “明白” 队伍沿著官道南下。益州的官道比关中窄得多,有些地方只能容两马並行。但马超的先锋军训练有素,行军井然有序。 骑两个时辰,换马换人。士卒在马背上啃乾粮,喝水,有的乾脆抱著马脖子打盹。马匹也累,但凉州战马耐力好,还能撑。 入夜,点起火把继续赶路。山道漆黑,只有马蹄声和火把噼啪声。偶尔有夜鸟惊飞,扑稜稜的。 刘朔骑在马上,看著前方黑暗中晃动的火把长龙,心里盘算著。 从葭萌到绵竹,三百里。按这个速度,明天中午就能到。吴懿就算收到消息调兵,仓促之间也调不了多少。关键是打他个措手不及。 “主公,”马超又过来了,压低声音,“前面二十里有个驛站,要不要歇歇?” “不歇。”刘朔摇头,“告诉弟兄们,到绵竹再好好休息。拿下绵竹,每人赏钱一千,酒肉管够。” 这话传下去,疲惫的士卒又打起精神。 夜渐深,山风渐冷。刘朔裹紧披风,看著满天星斗。 前世他跑过马拉松,知道极限之后还有极限。这些凉州汉子,跟著他从陇关打到长安,又从长安打到益州,没叫过一声苦。 为什么?因为跟著他有奔头。有军功,有赏赐,有土地,有尊严。 乱世里,这就够了。 “报”前方斥候飞马来报,“少將军,前面十里发现益州军探马,约二十骑” 马超眼神一厉:“吃了他们,不许放跑一个” “诺” 片刻后,前方传来短暂廝杀声,很快平息。斥候回报:“全歼,无一漏网。” 刘朔点头:“加快速度。他们既然派探马来,说明已经警觉了。” 队伍再次提速。 天快亮时,过了最后一道山隘。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平原展现在眼前,远处,一座关城依山而立,正是绵竹关。 关城上灯火通明,显然已经戒备。 马超勒马:“主公,到了。” 刘朔眯眼望去。关城不算特別高大,但位置险要,卡在山口。城头人影绰绰,旗號正是吴字。 “围城。”他下令,“等中军到了,再作打算。” 五千轻骑散开,如一张大网,缓缓罩向绵竹关。 关城上,吴懿一夜未眠。他接到葭萌失守的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张任投降?严顏投降?这……这怎么可能? 可探马一个接一个回报,说得有鼻子有眼。 “將军,”族弟吴兰匆匆上来,“关外发现凉州骑兵,至少五千” 吴懿衝到垛口边,借著晨光望去关外平原上,黑压压的骑兵正在列阵,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么快……”他喃喃道。 从葭萌到绵竹,三百里啊,凉州军是飞过来的吗? “將军,怎么办?”吴兰急问,“咱们关內只有八千守军,援军最快还要三天才能到” 吴懿咬牙:“守,必须守住,绵竹一失,成都无险可守,传令,全军上城,滚木礌石备足,弓弩手上墙” 关城上一片忙碌。 而关外,刘朔下了马,找了块石头坐下,对马超道:“让弟兄们休息,轮流警戒。等云长他们到了,再作打算。” 马超有些著急:“主公,不趁现在攻打?他们援军未到……” “不急。”刘朔看著关城,“咱们是疲惫之师,强攻伤亡大。等中军到了,四面围城,断他粮道水源,看他能守几天。” 他顿了顿,笑了:“况且,咱们不是还有两位新降的將军吗?说不定……能劝降呢。” 马超恍然。 第187章 关下炊烟 绵竹关外,秋阳高照。 刘朔的五千轻骑散在关前三里处,不紧不慢地扎营——其实也不算扎营,就是找个平坦地方,卸鞍下马,生火做饭。 炊烟裊裊升起,在关城上看得清清楚楚。 马超蹲在火堆旁,用短刀插著块乾粮在火上烤,一边烤一边嘀咕:“主公,咱们就这么……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开饭?” 刘朔也烤著乾粮,头都没抬:“不然呢?衝上去撞城墙?” “不是……”马超挠挠头,“总觉得……太囂张了。” “就是要囂张。”刘朔把烤热的乾粮掰开,分给马超一半,“吴懿那个人,谨慎,多疑。咱们越是摆出不把你放在眼里的架势,他越不敢动。” 马超咬了口乾粮,烫得直吸气:“万一他真衝出来呢?” “那更好。”刘朔笑了,“关城一开,骑兵衝进去,半日就能拿下。就怕他死守不出。” 正说著,斥候来报:“主公,关城上守军调动频繁,但……没开门。” “正常。”刘朔拍拍手上的灰,“让弟兄们吃饱喝足,好好睡一觉。轮流警戒,马要餵饱,兵器擦亮。” 命令传下去,营地里更放鬆了。有士卒甚至拿出羌笛,吹起凉州小调。悠扬的笛声在关前飘荡,关城上的守军都能听见。 关城上,吴懿脸色铁青。 他扶著垛口,看著关外凉州军炊烟裊裊、笛声悠扬,气得鬍子直抖:“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吴兰在一旁劝:“兄长息怒,这分明是激將法,想引咱们出关。” “我知道”吴懿咬牙,“可……可这也太侮辱人了” 他守绵竹关十几年,何曾被敌军堵在门口开过饭?这简直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踩。 “將军,”副將小心翼翼道,“要不……派一队精兵冲一下?挫挫他们的锐气?” 吴懿刚要点头,忽然想起张任的下场张任那么能打,葭萌关那么险要,不也丟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不出战。传令,严守四门,弓弩备足。他们爱做饭就做饭,爱吹笛就吹笛,咱们就当看戏。” “可是將军……”副將不甘心,“成都的援军后天就到,到时候咱们內外夹击……” “等援军到了再说。”吴懿打断,“现在,谁都不许出战,违令者斩” 关城上守军憋著一肚子火,眼睁睁看著关外凉州军吃饱喝足,甚至有人脱下盔甲,在河边擦洗完全没把他们当回事。 午后,中军先锋到了。 关羽率三千骑先至。看到关前这一幕,丹凤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主公好雅兴。” 刘朔迎上去:“云长来了。弟兄们怎么样?” “后军明日可到。”关羽下马,“严顏、张任二位將军说,吴懿此人顽固,恐难劝降。” “我知道。”刘朔看向关城,“所以不急。等援军来了,一起收拾。” 关羽不解:“援军若至,两面夹击,岂不麻烦?” “麻烦?”刘朔笑了,“蜀中缺马,援军多是步兵。骑兵对步兵,还是以逸待劳,你说谁麻烦?”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况且,援军一到,吴懿必会出关夹击。关城一开……就是咱们的机会。” 关羽恍然,抚髯点头:“主公妙算。” “传令,”刘朔对马超道,“营地向后撤二里,给援军留出位置。另外,派斥候往南探查,援军到哪了,谁领兵,多少兵马,务必摸清。” “诺” 傍晚,斥候回报。 “主公,成都援军约两万,已过雒县,明日午时可到。主將是刘璝,副將泠苞、邓贤。” 刘朔和关羽、贾詡围坐在地图前。 “刘璝……”贾詡捻须,“此人是刘璋族弟,好大喜功,志大才疏。泠苞、邓贤倒是有些本事,但不受重用。” “两万步兵,赶了三天路,人困马乏。”刘朔手指点著雒县到绵竹的路线,“咱们以逸待劳,五千骑兵足够击溃他们。关键是要引吴懿出关。” 关羽道:“主公的意思是……假装不敌,诱吴懿出关夹击?” “对。”刘朔点头,“明日援军到时,咱们佯装迎战,且战且退,往关城方向撤。吴懿见机会来了,必会出关。届时……” 他做了个合围的手势。 马超眼睛发亮:“末將愿为先锋,先破援军,再回头堵关城” “不。”刘朔摇头,“你另有任务。” 他看向关羽:“云长,明日你率两千骑迎战援军,只许败,不许胜,且战且退,把援军引到关前三里处。马超,你率三千骑埋伏在关城西侧山林,等吴懿出关,立刻夺门。我率余部,截断援军退路。” 眾將凛然:“诺” 计议已定,刘朔起身,望向暮色中的绵竹关。 关城上灯火渐次亮起,像一只警惕的眼睛。 “吴懿啊吴懿,”他轻声道,“明日,就看你忍不忍得住了。” 深夜,关城內。 吴懿睡不著,在城头来回踱步。副將吴兰陪著。 “兄长,凉州军后撤了二里,是不是怕援军夹击?”吴兰问。 吴懿摇头:“不像。刘朔此人,诡计多端,后撤必有图谋。” “那明日援军到了,咱们出不出关?” 吴懿沉默良久。 出关,风险太大。可不出关,援军两万步兵,对上凉州骑兵,胜负难料。万一援军败了,绵竹关就成了孤城,迟早被破。 “看情况。”他最终道,“若凉州军与援军鏖战,露出破绽,咱们就出关夹击。若战局胶著……还是守关为上。” 吴兰点头:“兄长英明。” 两人望向关外。凉州军营地里篝火点点,安静得很。 吴懿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他总觉得,关外那个年轻的凉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自己,已经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第二天,午时刚过。 南面烟尘滚滚,旌旗招展成都援军到了。 刘璝骑在马上,看著关外列阵的凉州骑兵,嗤笑:“就这么点人?也敢打益州?” 副將泠苞谨慎些:“將军,凉州铁骑驍勇,不可轻敌。” “驍勇?”刘璝不屑,“再驍勇也是骑兵,还能飞上关城不成?传令,列阵,前进!” 两万益州步兵缓缓推进。虽然赶了三天路,疲惫不堪,但人数优势在那,阵势倒也壮观。 关外,关羽率两千骑迎上。 战鼓擂响,骑兵衝锋。但衝锋到一半,突然转向,往关城方向撤去。边撤边放箭,看似慌乱。 刘璝大喜:“凉州军怕了,追,给我追” 泠苞急劝:“將军,小心有诈” “诈什么诈?”刘璝瞪眼,“他们人少,见咱们大军到了,自然要跑,追上去,与关內守军前后夹击,全歼他们” 益州军加速追击。 关城上,吴懿看著这一幕,心跳加速。 机会……真是机会? 凉州军確实在败退,队形有些乱。援军紧追不捨,眼看就要追到关前三里处。 “將军”吴兰激动道,“出关吧,前后夹击,必能大胜” 吴懿握紧剑柄,手心里全是汗。 出,还是不出? 他看著关外凉州军且战且退,但退得有条不紊,不像真败。援军追得急,阵型有些散…… “再等等。”他咬牙,“等他们真乱了,再出关。” 这一等,就等到了关前三里。 那里地势开阔,適合骑兵展开。 突然,败退的凉州军停住了。 关羽勒马转身,丹凤眼中寒光一闪:“就是现在,杀” 两千骑兵调转马头,如猛虎回头,撞向追来的益州军 与此同时,关城西侧山林中,响起震天喊杀声,马超率三千骑杀出,直扑关城。 而刘朔亲率的一千骑,从侧翼截断了益州军退路。 三面合围。 关城上,吴懿脸色惨白:“中计了……” 第188章 决意出关 关城上,吴懿眼睁睁看著城下那场屠杀不,那已经不能叫战斗了,是单方面的碾压。 两万益州援军像麦子一样被凉州铁骑一片片割倒。刘璝那个草包,被关羽一刀劈於马下,尸体都没人管。泠苞、邓贤倒是拼命,领著亲兵死战,可步兵对骑兵,又是被围,哪还有活路? “將军”吴兰急得眼睛都红了,“再不出关,援军就全完了” 吴懿死死抓著垛口,指甲抠进青砖里。他何尝不知道?可出关……出关就是刘朔设下的圈套啊。 但不出关,等援军全灭,绵竹关就真成孤城了。八千守军,粮草只够半月,能守几天? “兄长”吴兰声音发颤,“咱们不能眼睁睁看著自己人被屠啊,关內弟兄们看著呢!” 这话戳中了吴懿的软肋。城头上,守军都扒著垛口往下看,一个个脸色煞白。有些人认识援军里的同乡,眼看著被砍死,眼圈都红了。 军心,不能散。 吴懿深吸一口气,咬牙道:“点三千精兵,隨我出关吴兰,你守城,无论如何不许开城门除非我回来” “兄长”吴兰急了,“让我去,你守城” “我去。”吴懿斩钉截铁,“我是主將,我不出,谁肯死战?” 他转身下城,边走边吩咐:“记住,若我回不来,你就死守,成都还有兵,还能再派援军” “兄长……”吴兰眼泪下来了。 吴懿拍拍他肩膀,没再说话。 半刻钟后,绵竹关南门缓缓打开。 吊桥放下,吴懿率三千精兵衝出。这些是他多年练出的亲兵,装备精良,士气也旺至少比城头上那些嚇破胆的守军强。 出关前,吴懿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吴兰,心一横,提枪策马:“弟兄们隨我救出援军,杀退凉州贼!” “杀——” 三千人衝出关城,直扑战场。 关外,刘朔在阵后看得清楚,笑了:“终於出来了。” 马超在一旁急道:“主公,让末將去堵他” “不急。”刘朔摆摆手,“让他进去。关城门了吗?” 斥候回报:“关了,吊桥也拉起来了” “好。”刘朔点头,“吴懿这是破釜沉舟了。传令云长,分出一半兵力,堵住吴懿退路。其他人,儘快歼灭援军残部。” 令旗挥动,战场局势再变。 关羽正砍得兴起,见令旗,丹凤眼一眯:“张辽” “在” “你率一千骑,堵住那支出关的益州兵,別让他们退回关內。剩下的,跟我儘快结束战斗” “诺” 张辽拨马,率部转向,迎向吴懿。 吴懿刚衝进战场,就发现不对劲凉州军没全围上来,反而让开一条路,让他和援军残部会合了。但退路……被截断了。 “將军”泠苞浑身是血,策马过来,“末將无能……” “別说这些”吴懿打断,“还有多少人?” “不到五千了……”泠苞声音嘶哑,“邓贤战死了。” 吴懿心头一沉。两万援军,不到一个时辰,就剩五千?凉州铁骑,竟恐怖如斯? 他环视四周。己方被围在中间,凉州骑兵在外围游走,像狼群围猎。而关城……关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回不去了。 “列圆阵”吴懿厉喝,“长枪在外,弓弩在內” 残兵勉强列阵,但军心已散,阵型松松垮垮。 张辽率一千骑在外围游弋,也不强攻,就那么围著。而另一边,关羽正率部清剿最后的抵抗。 吴懿看著,心在滴血。这些可都是益州的好儿郎啊,就这么白白送死? “將军,”泠苞低声道,“这么守下去,迟早被耗死。不如……斗將?” “斗將?”吴懿一愣。 “对。”泠苞咬牙,“凉州军主將应该是那个红脸的关羽(这里关羽没去温酒斩华雄故没有原来时空中呢么出名),末將观察良久,此人勇不可当。但若能在阵前斩了他,凉州军必乱,咱们就有机会突围回关” 吴懿沉吟。 斗將,是古礼,也是险招。贏了,士气大振;输了,万劫不復。 他看看己方泠苞算是一员勇將,但能打得过关羽吗?自己……年轻时倒也驍勇,可如今年过四旬,久疏战阵。 “將军,”泠苞看出他的犹豫,“末將愿出战,就算不敌,也能拖延时间,等关內再派援军” 吴懿摇头:“关內不会再派兵了。吴兰那小子,不敢违我命令。” 他深吸一口气:“不过……你说得对,这么守下去是死路一条。不如搏一把。” 他提枪策马,走出阵前,高喝:“凉州军听著,我乃绵竹关守將吴懿,可敢与我阵前斗將?” 声音在战场上迴荡。 凉州军阵中,关羽正擦著青龙偃月刀上的血,闻言抬头,丹凤眼微眯。 张辽策马过来:“云长,我去吧。” “不。”关羽提刀上马,“他点名要斗將,我去会会他。” “小心有诈。” 关羽抚髯:“区区吴懿,何足道哉。” 他策马出阵,来到两军中间。赤兔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 “吴將军,”关羽声音洪亮,“关某在此。” 吴懿看著这个红脸长髯的汉子,心里也是一凛——好威风,但事到如今,退不得了。 “关將军,”他抱拳,“久闻大名。今日阵前相见,可否按古礼,单打独斗,生死不论?” 关羽点头:“可。” “若我胜了,请放我军退回关內。” “若你输了呢?” 吴懿苦笑:“输了,自然任凭处置。” “好。”关羽提刀,“请。” 两军阵前,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场中两人。 秋风起,旌旗扬。 吴懿握紧长枪,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这一战,关乎五千残兵的生死,关乎绵竹关的存亡,甚至关乎益州的命运。 不能输。 可对面是关羽啊……那个斩华雄、诛顏良的关羽。 他深吸一口气,策马衝锋。 长枪如龙,直刺关羽面门 关羽丹凤眼中精光一闪,青龙偃月刀斜撩 “当” 火星四溅。 第一合,平手。 但吴懿心里一沉虎口麻了。 而关羽,纹丝不动。 高下,已判。 第189章 武圣风采 心里却是暗惊这关羽,好大的力气! 他年轻时也算益州有数的猛將,这些年虽守城居多,但功夫没落下。刚才那一枪,是攒足了劲的,本以为至少能逼关羽退一步,谁料人家纹丝不动,自己反倒震得手臂发麻。 关羽在马上,丹凤眼微眯,左手捋了捋长髯。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认真了。 本来以为吴懿这种守將,武艺平平,隨便打发了便是。可刚才那一枪,势大力沉,角度刁钻,若非自己反应快,还真可能吃点小亏。 看来,得动真格了。 赤兔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战意,前蹄刨地,喷著响鼻。 吴懿调转马头,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臂的酸麻。他知道,下一回合,必须拼命了。否则…… 没有否则。 他催马再冲,长枪如毒蛇吐信,直刺关羽咽喉,这一枪更快,更狠,是他压箱底的绝技——当年靠这招,在益州军中鲜有敌手。 关羽眼神一凝。 好枪法。 但,还不够。 青龙偃月刀动了。 不是格挡,不是闪避,是硬碰硬地劈过去,刀锋破空,带著悽厉的呼啸,后发先至,斩在枪桿上。 “咔嚓——” 不是金属交击声,是木头断裂声! 吴懿的枪桿,竟被生生劈断! 刀势未绝,顺著枪桿滑下,斩向吴懿手腕,吴懿大惊,撒手弃枪,可还是慢了一瞬间刀背重重拍在他手背上。 “噗”的一声闷响,吴懿双手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手掌。钻心的疼,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这还没完。 关羽这一刀,力透枪桿,余劲未消,通过枪桿传到吴懿坐骑身上。那马本是益州本地马,哪承受得住这般巨力?嘶鸣一声,前腿一软,轰然倒地。 吴懿猝不及防,跟著摔下马,在地上滚了两圈,灰头土脸。 他还没爬起来,一道寒光已至。 青龙偃月刀,架在了他脖子上。刀锋冰凉,贴著皮肤,能感觉到细微的颤动那是刀在呼吸,在渴血。 吴懿僵住了。 他跪在地上,双手鲜血直流,抬头看著马上的关羽。红脸,长髯,丹凤眼微垂,俯视著他,像天神俯视螻蚁。 败了。 一招断枪,二招落马。 败得一败涂地。 战场上死一般寂静。 益州军阵中,泠苞目瞪口呆,手里的刀噹啷掉在地上。周围的士卒,有的张大了嘴,有的腿一软,直接跪了。 凉州军那边,倒是平静。张辽抚须点头,马超咧嘴笑,连刘朔都挑了挑眉二爷还是二爷啊。 “吴將军,”关羽开口,声音平静,“还要打吗?” 吴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发乾,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看看自己流血的双手,看看倒地抽搐的战马,再看看周围面如死灰的士卒…… 军心,彻底散了。 “我……败了。”他终於吐出三个字,声音嘶哑。 关羽收刀:“降不降?” 吴懿惨笑:“我还有得选吗?” 他站起身,踉蹌了一下,对身后阵中高喊:“放下兵器……降了吧。” “將军”泠苞嘶声。 “放下”吴懿吼道,“想让弟兄们都死在这儿吗?” 噹啷——噹啷—— 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五千残兵,彻底放弃抵抗。 关城上,吴兰看著这一幕,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死死抓住垛口,指甲抠出血来。 兄长……败了。 绵竹关……完了。 半个时辰后,战场清扫完毕。 刘璝的尸体被找到,泠苞被押到刘朔面前。吴懿双手包扎著,站在一旁,面如死灰。 “吴將军,”刘朔看著他,“现在,可以劝关內守军投降了吧?” 吴懿闭眼,良久,点头:“末將……愿往。” “好。”刘朔起身,“马超,你带一千骑,护送吴將军到关下喊话。记住,若关城放箭,立刻撤回。” “诺” 关城下,吴懿仰头看著城楼上的吴兰,深吸一口气:“吴兰,开门降了吧!” 吴兰趴在垛口,眼泪直流:“兄长……” “听我的”吴懿嘶吼,“益州大势已去,何必让弟兄们白白送死?开门,降” 城头上守军面面相覷。主將都降了,他们还守什么? 吴兰看著关下黑压压的凉州军,看著兄长包扎的双手,看著那面关字大旗下的红脸將军…… 他长嘆一声,挥了挥手:“开……开门。” 绵竹关,降。 刘朔入关时,夕阳西下,把城楼染成金色。 他站在关城上,向南望去——百里之外,便是成都。 “主公,”贾詡走过来,“益州北面险关,尽入我手。接下来……” “接下来”刘朔淡淡道,“该去成都,见见那位刘季玉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吴懿、泠苞,愿意降的,整编入军;不愿意的,发路费遣散。” “诺。” “另外,”刘朔转身,“给成都送封信。就说……我刘朔,来拜访了。” 信使当夜出发。 而成都城里,刘璋接到绵竹失守、吴懿投降的消息时,直接吐血晕厥。 等他醒来,第一句话是:“快……快请张松……不,请所有人……商议……” 可商议什么? 北面险关尽失,成都平原除了雒县之外无险可守。凉州铁骑,旦夕可至。 益州的天,彻底变了。 而刘朔,已经在准备下一场战役。 雒县,將是他在益州的最后一战。 打完,就该考虑,怎么拿下成都了。 第190章 雒县攻防 绵竹关拿下的第三天,关城內校场上,新降的益州兵正在排队登记。 左边一列是愿留的,多是年轻力壮的,眼神里还带著点不安,但听说凉州军待遇好——月俸三石粟,一匹布,立功还能分田——不少人动了心。右边一列是愿去的,多是年纪大的、有家小的,领了三天口粮和两百文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刘朔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一会儿,对身旁的程昱道:“益州男儿,其实不差。你看那些愿意留的,膀大腰圆,都是好兵胚子。” 程昱点头:“蜀地富庶,百姓吃得饱,身子骨自然壮实。只是刘璋治下,武备鬆弛,將领无能,白白糟蹋了。” “所以咱们得好好用。”刘朔转身往县衙走,“对了,吴懿、泠苞那几个人,安顿得怎么样?” “都安顿在关內宅院,有医官治伤,每日好吃好喝供著。”程昱道,“吴懿手伤得不轻,怕得养个把月。泠苞倒是皮实,昨天就嚷嚷著要见主公,说败军之將,不敢白吃閒饭。” 刘朔笑了:“是个实在人。走,去县衙,把人都叫来,该商量下一步了。” 县衙正堂,坐得满满当当。 左边是凉州老班底:关羽、张辽、马超、徐晃、贾詡。右边是新降的益州將领:吴懿双手裹著厚布,脸色还有些苍白;泠苞坐在他旁边,腰板挺得笔直;严顏、张任也从梓潼赶过来了,坐在末位。 刘朔坐在主位,开门见山:“绵竹已下,益州北大门算是彻底踹开了。但前面还有道坎——雒县。” 他让人掛起地图,手指点在沱江边上:“雒县,沱江中游重镇。城在江北,依江而建,城墙不高,但有沱江天险。江宽近百丈,水流湍急,渡江不易。更麻烦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眾人:“咱们的骑兵优势,在这儿没了。马总不能游过去。” 堂內安静了片刻。 吴懿先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大王,末將守绵竹时,与雒县守將杨怀、高沛打过交道。此二人……本事一般,但守城还算谨慎。雒县存粮充足,若他们铁了心死守,耗上三五个月不成问题。” 泠苞接话:“而且沱江这段,只有两处渡口:一处在雒县上游十里,叫飞云渡;一处在下游十五里,叫落雁滩。杨怀、高沛必在这两处设重兵把守,咱们想渡江,难。” 关羽抚髯:“那就强渡。选精兵善泅者,夜渡沱江,夺占渡口,接应大军过江。” 张辽摇头:“云长,沱江水急,夜渡风险太大。就算过去几十人,守军以逸待劳,也是送死。” 马超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不过江了?” 一直沉默的贾詡忽然开口:“其实……未必非要渡江。” 眾人看向他。 贾詡慢悠悠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雒县往南划:“雒县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卡在沱江北岸,控扼通往成都的要道。但咱们若是不走这条道呢?” 严顏皱眉:“不走这条道?那怎么去成都?绕路?往东走金堂、往西走什邡?那得多走两三百里,而且山路难行,粮草转运更麻烦。” “不是绕路。”贾詡摇头,“是让杨怀、高沛……自己出来。” 堂內眾人面面相覷。 刘朔却眼睛一亮:“文和先生的意思是……攻其必救?” “正是。”贾詡捻须,“雒县守军凭什么死守?因为背后是成都,刘璋会派援军,会运粮草。可若咱们……假装去打成都呢?”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广汉。此地距雒县不过五十里,是沱江南岸重镇,也是成都东北门户。若咱们摆出大军南渡、直扑广汉的架势,杨怀、高沛还能坐得住吗?” 张任忍不住道:“可咱们怎么南渡?渡口都被守著呢。”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贾詡微笑,“大张旗鼓在飞云渡、落雁滩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实则……另寻他处渡江。” 吴懿迟疑:“可沱江这一段,能渡江的地方就那两处……” “那是明面上的。”贾詡看向严顏、张任,“二位將军久在益州,可知道些隱秘小路、浅滩?” 严顏和张任对视一眼。 严顏沉吟道:“倒是……有个地方。雒县上游二十里,有个叫鬼见愁的河湾,那里水流稍缓,江心有片沙洲。早年有走私盐铁的,会在那儿用小船偷偷渡江。但……那地方险,江水看著平,底下有暗流,不懂水性的,下去就上不来。” 张任补充:“而且那片山林茂密,路难走,大军根本过不去。” “大军过不去,小股精兵呢?”刘朔忽然问。 眾人一愣。 刘朔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鬼见愁位置:“选五百善泅者,轻装简从,夜渡沱江。过江后不攻城,不夺渡口,而是……往南走,做出奔袭广汉的架势。” 他顿了顿,看向贾詡:“文和先生,若你是杨怀、高沛,看到有小股敌军绕过你的防区,直扑你背后的广汉,你会怎么办?” 贾詡笑了:“必会分兵追击因为广汉若失,雒县就成了孤城。而且,追击的必是骑兵或轻装步兵,以求儘快截住那支小股部队。” “对。”刘朔点头,“等他们追出去,雒县城防空虚,咱们再在飞云渡、落雁滩真渡江,两面夹击,雒县可破。” 堂內安静了一会儿。 泠苞忍不住道:“大王,这……太险了。那五百人过江后,就是孤军,前有广汉守军,后有雒县追兵,稍有不慎,全军覆没。” “所以得选最精的兵,最能打的將。”刘朔环视眾人,“而且,那五百人不是去送死的,是去当诱饵的。任务不是打广汉,是遛狗——把雒县的守军引出来,遛得越远越好。” 马超腾地站起来:“末將愿往” 关羽却道:“孟起勇武,但性子急,当诱饵需沉得住气。末將以为,文远更合適。” 张辽抱拳:“末將领命” 刘朔点头:“好,文远带队。给你五百人,全要善水、善走、善战的。过江后,白天隱蔽,夜间行军,做出奇袭广汉的架势,但別真打。把追兵引到……”他看了看地图,“引到连山镇一带,那里地形复杂,適合周旋。” “诺” 刘朔又看向吴懿、泠苞:“二位將军新降,本不该再让你们上阵。但……你们熟悉雒县守军,熟悉杨怀、高沛。可愿隨军,在渡江时协助劝降?” 吴懿挣扎起身,单膝跪地:“败军之將,蒙大王不杀,敢不效死?末將愿往!” 泠苞也跟著跪下:“末將也去” “好。”刘朔扶起二人,“那便这么定了。文远准备渡江事宜,三日內出发。云长、孟起、公明,你们在飞云渡、落雁滩佯攻,声势越大越好。严顏、张任二位將军,协助整编降卒,转运粮草。” 眾人领命。 散会后,刘朔单独留下贾詡。 “文和先生,”他低声道,“这计策,有几成把握?” 贾詡沉吟:“六成。前提是张辽將军能把追兵引走,且杨怀、高沛真的会追。” “他们会追的。”刘朔望向南方,“因为刘璋现在,肯定在成都嚇得睡不著觉。广汉若失,成都震动。杨怀、高沛担不起这个责任。” 贾詡点头:“那便赌这一把。赌贏了,雒县可下,成都门户洞开;赌输了……无非退回江北,再想他法。” 刘朔笑了笑:“打仗,本就是赌。不过这次,咱们赌的是人心。” 他走到窗前,看著关城內忙碌的景象——降卒在整编,粮车在转运,工匠在修补兵器。 益州,这片天府之国,眼看就要改姓刘了。 只是这个刘,不是刘璋。 是他刘朔。 “传令下去,”他对亲兵道,“犒赏三军,每人肉一斤,酒半升。告诉弟兄们,拿下雒县,再庆功。” “诺” 第191章 暗渡沱江 九月底,沱江水凉得刺骨。 张辽站在江边,身后是五百精挑细选的士卒。这些人都是从凉州带来的老底子,要么是羌人,水性好;要么是边军,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每人只带三天乾粮、一壶水,兵器是短刀、手弩,轻甲都卸了,只穿紧身黑衣。 严顏指著江心那片黑黝黝的沙洲:“张將军,就是那儿。从这儿下水,游到沙洲,歇口气,再游到对岸。水流看著缓,底下有暗流,千万小心。” 张辽点头,转身对士卒道:“都听清了:下水后跟紧,別散。到沙洲集合,清点人数,再走下一段。若有被冲走的,別硬救,保自己命要紧——这是军令。” “诺”五百人低声应道。 子时正,月黑风高。 张辽第一个下水。江水冰凉,激得他一哆嗦。他咬咬牙,往前游。身后,五百人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像一群黑色的鱼。 游了约莫三四十丈,果然感觉到暗流—股看不见的力量拽著人往斜下方去。有几个士卒差点被捲走,被旁边人死死拉住。 张辽喘著粗气爬上沙洲,回头清点:少了一个。 “被捲走了……”副將低声道,“救不救?” 张辽沉默片刻,摇头:“继续。” 不是他心狠,是救不了。这黑灯瞎火的,下水就是送死。 歇了一刻钟,再次下水。第二段更险,水流更急。张辽感觉腿被什么东西缠了一下,低头看,是水草。他拔出短刀割断,继续往前。 终於,脚触到了实地。 他踉蹌爬上南岸,瘫在泥滩上,大口喘气。陆陆续续,士卒们爬上来,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但眼神依旧锐利。 清点人数:四百八十七人。少了十三个。 “记下名字。”张辽起身,拧了拧衣角的水,“回去加倍抚恤。” 没人说话。打仗就是这样,没时间伤感。 张辽看向北方对岸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关羽、马超他们,此刻应该在飞云渡、落雁滩佯攻了。 “走。”他低声道,“按计划,往南。” 四百八十七人消失在密林中。 同一时间,飞云渡。 关羽率三千兵,大张旗鼓地架设浮桥。火把照得江面通明,战鼓擂得震天响。对岸守军紧张地放箭,但距离太远,箭矢纷纷落入江中。 “將军,”副將问,“咱们真造浮桥?” “造。”关羽抚髯,“慢慢造,造得越像真的越好。” 而在下游十五里的落雁滩,马超更夸张——他让人扎了几百个草人,穿上衣服,摆在江边,远远看去像大军集结。他自己率几百骑来回奔驰,扬起漫天尘土。 对岸守军果然中计,以为凉州军要强攻,急忙调兵增援。 雒县城头,杨怀、高沛彻夜未眠。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报——飞云渡凉州军正在架设浮桥” “报——落雁滩发现敌军主力,至少万人” 杨怀焦躁地来回踱步:“刘朔这是要干什么?两处同时强攻?” 高沛盯著地图:“不对……若是真攻,该集中兵力打一处。分兵两处,每处兵力都不足,这不是刘朔的风格。” “那他是……” 话音未落,又一名斥候连滚爬爬衝进来:“將军,大事不好,南岸发现小股凉州军精锐,约四五百人,正往广汉方向急进” “什么?”两人同时色变。 高沛衝到地图前,手指颤抖:“从哪过江的?” “不、不知道……看痕跡,像是从上游鬼见愁一带过来的……” “鬼见愁?”杨怀倒吸一口凉气,“那地方也能过江?”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高沛急道,“四五百精锐,若是奇袭广汉,广汉守军不足两千多是老弱,万一……” 万一广汉失守,雒县后路被断,就成了孤城 杨怀咬牙:“派兵追,必须截住他们” “派多少?” “三千……不,五千,要快” “可咱们守军总共才八千,调走五千,城防……” “顾不上了”杨怀吼道,“广汉若失,你我都是死罪,快” 半个时辰后,雒县南门打开,五千守军衝出,在守將吴桂率领下,向南急追。 城头上,杨怀、高沛看著远去的兵马,心里七上八下。 第二天,午时。 张辽的四百多人,在山林里艰难跋涉了一夜半天。他们故意留下痕跡折断的树枝、踩倒的草丛、甚至扔下的破布条,让追兵能跟上,但又跟不近。 “將军,”斥候回报,“追兵距咱们十里,约五千人,全是步兵,走得急。” 张辽点头:“好,按计划,往连山镇方向引。” 连山镇在广汉以北三十里,地形复杂,多丘陵、树林,適合周旋。 “告诉弟兄们,”张辽对副將道,“再撑一天。只要把追兵引到连山镇,咱们的任务就完成一半。” “诺” 雒县北岸,关羽收到张辽传回的消息(用信鸽),丹凤眼中精光一闪。 “传令,停止佯攻,真渡江” 飞云渡、落雁滩同时发力。浮桥一夜之间架成,凉州军如潮水般涌过沱江。对岸守军本就兵力不足,又被调走五千,哪里挡得住? 杨怀、高沛在城头看著江北黑压压的凉州军过江,脸色惨白。 “中计了……”高沛喃喃道,“那支小股部队是诱饵……咱们把兵派出去了……” 杨怀拔剑:“守城,死守” 可守得住吗? 凉州军渡江后,不急於攻城,而是分兵两路:一路由关羽率领,直扑雒县;一路由马超率领,绕到城南,截断雒县与广汉的联繫。 等吴桂发现中计,率兵回援时,雒县已被团团围住。 围城第三日,吴懿、泠苞来到城下劝降。 吴懿双手还裹著布,仰头高喊:“杨怀,高沛,开城吧!益州大势已去,何必让弟兄们白白送死?” 城头上,杨怀看著这个昔日的同僚,心如刀绞。 高沛低声道:“將军,守不住了……粮草只够半月,援军……不会有援军了。” 杨怀闭眼,良久,挥了挥手:“开……开门。” 雒县,降。 刘朔入城时,秋雨绵绵。 他站在沱江边,看著滔滔江水,对身旁的贾詡道:“文和先生,这计策……顺利得我都有些不信。” 贾詡微笑:“不是顺利,是刘璋手下,確实无人。若有一二明眼人,看出咱们的意图,分兵固守渡口,再派轻骑追击张辽將军,咱们就难了。” “可惜,没有。”刘朔转身,望向南方,“接下来,就是广汉,然后……成都。” “主公,”贾詡提醒,“连山镇那边,张辽將军还在遛那五千追兵。” “哦对。”刘朔笑了,“传令马超,率五千骑南下,接应文远。告诉他,那五千追兵,能收降就收降,不能收降……就歼了吧。” “诺。” 第192章 兵临成都 连山镇外的山道上,张辽的四百多人已经在这片丘陵里转了两天两夜。 身后那五千益州追兵像牛皮糖似的甩不掉,但也不敢靠太近——张辽时不时回头设个埋伏,放几支冷箭,追兵吃过亏,学乖了,就远远跟著,等援军。 “將军,”副將凑过来,嘴唇乾裂,“乾粮快吃完了,水也只剩半壶……再耗下去,弟兄们撑不住。” 张辽靠在一棵树下,眯眼看了看天色。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快了。”他沙哑道,“算算日子,主公那边该拿下雒县了。马超的骑兵……也该到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隱隱的马蹄声。 起初很轻,像闷雷滚过天际。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响,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是骑兵”有士卒惊喜道,“咱们的骑兵” 张辽猛地起身,扒开灌木往外看—— 山道尽头,烟尘滚滚。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当先一骑银甲白袍,正是马超! “將军来了”眾人精神一振。 追兵那边也发现了,顿时大乱。 五千骑兵?这还怎么打? 他手下这五千人,赶了两天路,人困马乏,又是步兵。对骑兵,还是以逸待劳的凉州铁骑…… “列阵,快列阵”吴桂嘶声大喊。 可哪里来得及?马超的骑兵已经衝到眼前 “降者免死”马超银枪遥指,“顽抗者杀无赦” 声音在山谷间迴荡。 益州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扔了兵器,噗通跪地。一个,两个,十个……像多米诺骨牌,跪倒一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吴桂还想抵抗,被马超一枪挑飞头盔,枪尖抵在喉头。 “降,还是死?”马超眼神冰冷。 吴桂浑身发抖,最终扔了刀:“降……降了。” 张辽从山林里走出来,马超翻身下马,两人相视一笑。 “文远將军,”马超抱拳,“辛苦了。” “將军来得及时。”张辽看向跪了一地的降兵,“这些……怎么处置?” “主公说了,愿降的收编,不愿降的发路费遣散。”马超顿了顿,“不过……得先押回雒县。主公在等咱们。” 两日后,雒县城內。 降卒清点完毕:五千追兵,降了四千三,余下七百多是伤兵或老弱,发了路费遣散了。加上雒县本来的降卒,刘朔手头可用兵力,已经膨胀到近八万——虽然一大半是新降的,但至少人数唬人。 县衙里,刘朔看著地图上的成都,手指轻轻敲了敲。 “广汉守军不足两千,听说咱们拿下雒县,已经连夜南逃了。”贾詡稟报,“如今成都以北,再无屏障。” “刘璋那边呢?”刘朔问。 “据探子回报,刘璋病重,政务都交给张松、法正处理。成都城內还有守军约三万,但军心涣散,不少將领私下与张松、法正联络,准备献城。” 关羽抚髯:“主公,既然如此,何不派人劝降?若能不战而取成都,最好。” 刘朔点头:“是该派人。但……”他看向新降的几位益州將领,“谁去合適?” 吴懿、泠苞、张任、严顏互相看了看。 严顏起身:“大王,末將愿往。刘璋虽昏聵,但毕竟是旧主。末將去,也算……有个交代。” 刘朔沉吟:“严老將军去,自然最好。但刘璋若不肯降,反而扣留將军……” “那就扣吧。”严顏苦笑,“末將这条命是大王给的,若能以死劝刘璋醒悟,也算值了。” “不行。”刘朔摇头,“將军活著,比死了有用。这样,我写封信,將军带去。若刘璋降,一切好说;若不降……將军即刻返回,咱们再作打算。” 他提笔写信,写得很简单: “季玉兄台鉴:朔奉天子密詔,討逆安民。今兵临城下,非为私仇,实为天下。兄若开城,保尔性命,保益州百姓免遭兵灾。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望兄三思。” 落款:刘朔,字伯诚。 信交给严顏,刘朔亲自送他到城外。 “將军保重。”刘朔拱手,“无论成败,速归。” 严顏深深一揖:“大王放心。” 他单骑往南,直奔成都。 三日后,成都。 州牧府內,刘璋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气若游丝。床边站著张松、法正、黄权、王累等文武。 严顏站在堂下,双手呈上刘朔的信。 刘璋勉强坐起,看完信,手直抖:“他……他让我开城投降?” “主公,”严顏沉声道,“凉州军已至广汉,旦夕可到成都。北面险关尽失,城內军心涣散,守……守不住啊。” “混帐”王累怒斥,“严顏,你投降逆贼,还有脸回来劝降?” 严顏直视他:“王別驾,你说守,怎么守?三万守军,对上八万凉州军,其中还有数万铁骑,城外平原,骑兵一衝,咱们拿什么挡?” 王累语塞。 张松適时开口:“主公,严將军说得……不无道理。如今大势已去,若硬抗,城破之日,恐……”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城破了,刘璋可能活不成,他们这些文武也得陪葬。 刘璋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我……我对不起父亲……对不起益州百姓……” 法正轻声道:“主公,投降……未必是坏事。刘朔也算汉室宗亲。他若得益州,必善待主公。” “可……可他会不会杀我?” “信上说了,保尔性命,保尔宗族。”张松道,“刘朔此人,言出必行。他在关中,就没杀降將,反而重用。” 刘璋沉默良久,终於,挥了挥手:“罢……罢了。开城……投降吧。” 王累噗通跪下:“主公,不能降啊,臣愿以死守城” “王別驾,”刘璋惨笑,“你的忠心,我知道。但……別让益州百姓,再遭战火了。” 他看向严顏:“告诉刘朔……我降。只求他……善待益州百姓。” 严顏长揖:“主公仁德,必得善报。” 十月初八,成都北门缓缓打开。 刘璋白衣素服,捧著州牧印綬,率文武百官出城请降。 刘朔率大军列阵城外,玄甲玄旗,军容肃整。他下马,走到刘璋面前,双手扶起:“季玉兄请起。从今往后,你便是大汉安乐公(安乐公以后估计是不会有了这里就用一下,),享食邑万户,永镇成都。” 刘璋颤声道:“谢……谢大王。” 刘朔接过印綬,转身,面对大军,高声道:“入城之后,秋毫无犯,违令者,斩” “诺” 凉州铁骑,缓缓开进成都。 这座益州首府,终於易主。 站在成都城头,刘朔远眺南方——那里还有南中,还有荆州,还有整个天下。 但至少现在,他有了一个稳固的后方:凉州、关中、益州,连成一片。 “主公,”贾詡走到他身边,“益州已定,接下来……” “接下来,”刘朔深吸一口气,“该让天下人知道,我刘伯诚,来了。” 第193章 善后 成都州牧府,现在应该叫凉王府了。 刘朔坐在那张原本属於刘璋的椅子上,屁股底下垫了块虎皮——倒不是讲究,主要是这椅子太硬,硌得慌。面前案几上堆著比人还高的竹简、绢书、帐册,都是从刘璋府库里翻出来的。 “主公,”程昱抱著一摞新册子进来,“益州户籍、田亩、钱粮,初步清点出来了。” 刘朔抬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说说。” “益州现有户一百二十八万,口六百五十二万(资料显示当时就有这么多人呢,天府之国有这么多人也正常吧)。其中成都平原诸郡,户七十余万,口近四百万。”程昱(由於主角收手下內政人才太少了,就调过来程了)翻开册子,“田亩……这个数不准,刘璋治下,豪族隱匿田產严重,得慢慢查。” “不急。”刘朔端起茶碗喝了口,“钱粮呢?” “府库存粮一百二十万石,钱八千万,绢三十万匹,还有大量珍宝。”程昱顿了顿,“不过……刘璋这些年挥霍无度,其实存粮本该更多。” 刘朔点点头。一百二十万石粮,够二十万大军吃一年,不算少。八千万钱,听起来多,但真要治理这么大个益州,撑不了几个月。 “安乐公那边,安顿好了?”他问。 “安顿在城西原蜀王府,僕役、护卫都配了,每月给钱粮,足够他锦衣玉食。”程昱道,“他倒是看得开,这几日不是在府里听曲,就是去城外钓鱼。” 刘朔笑了笑。刘璋这人,能力没有,但识时务。知道斗不过,就老老实实当个富贵閒人,挺好。 “法正、张松他们呢?” “按主公吩咐,法正任益州別驾,协助处理政务;张松任益州治中,主管文书、律令;严顏为镇南將军,张任为镇西將军,各领一军;泠苞、吴懿伤好之前,暂在军中参谋。”程昱顿了顿,“黄权、王累那几个死硬派,让他们致仕了,给了笔钱,爱去哪去哪。” “王累没闹?” “闹了,说要以死殉主,被家里人劝住了。”程昱摇头,“这种人,忠心可嘉,但迂腐。” 刘朔不置可否。乱世里,各为其主,没什么对错。王累要殉主,是气节;他不杀王累,是气度。 “降卒呢?”他问起最关心的事。 “益州降卒总计六万三千人。”贾詡翻到另一册,“按主公令,遣散老弱、伤兵一万八,发路费,送回乡。余下四万五千人,打散编入各军:关羽將军部一万,张辽將军部一万,马超將军部八千,徐晃將军部七千,余下一万作为预备役,在成都周边屯田训练。” “待遇都说清楚了?” “说了:月俸粟三石,布一匹,立功受赏,战死抚恤。”程昱笑道,“那些降卒起初还不信,后来见真发钱发粮,都踏实了。有人跪地上磕头,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待遇。” 刘朔也笑。乱世当兵,图什么?不就是吃饱穿暖,挣点军功,给家里谋条活路?他给得起,自然有人效死。 正说著,贾詡进来了,手里拿著几封书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主公,郫、繁、江原、临邛四县,还有广都,至今未有降表送来。”贾詡把信摊在案上,“这是他们送来的……算是回信吧。” 刘朔拿起一封,扫了两眼,冷笑:“守土有责,不敢擅专?好一个守土有责。刘璋都降了,他们守的哪门子土?” 另一封更绝:“听闻凉王仁德,然未得朝廷詔令,不敢开城——拿朝廷压我?” 贾詡捻须:“这五县,郫县守將是刘璋族侄刘循,繁县是本地豪族赵氏,江原、临邛是刘璋旧部李严、费观,广都则是益州大族张氏。他们要么是刘璋亲信,要么是地头蛇,见主公初来,想观望观望,討点好处。” “观望?”刘朔把信扔回案上,“我给他们三天时间。三天后不降,大军压境,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主公,”程昱迟疑,“是否……太急了?益州初定,当以安抚为主。” “安抚?”刘朔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忙碌的街市,“程先生,你信不信,咱们要是软了,明天就有十个县、二十个县跳出来观望?乱世用重典,该狠的时候必须狠。拿下这五县,剩下的自然老实。”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不是一味蛮干。派人去告诉这五县:降,一切好说,官职可保,家族產业不动;不降,城破之后,只诛首恶,余者不论。” “那……谁去?”贾詡问。 “法正、张松。”刘朔道,“他们熟悉益州情况,又是新降,正好立功。” 当日下午,法正、张松领命出城,各带一队护卫,分头前往五县。 郫县城內,刘循急得团团转。 他是刘璋族侄,二十出头,没什么本事,全靠血缘混了个县令。听说刘朔大军到了成都,他第一反应是跑,可往哪跑?南中?那是蛮夷之地;荆州?人生地不熟。 正愁著,法正到了。 “孝直先生”刘循像抓住救命稻草,“您说……我该怎么办?” 法正坐下,慢悠悠喝了口茶:“刘县令,你觉得,郫县守得住吗?” 刘循苦笑:“守……守不住。县城矮小,守军才八百,怎么守?” “那为何不降?” “我……我是刘氏宗亲,降了……会不会被杀?” “安乐公也是刘氏宗亲,如今锦衣玉食,好不快活。”法正放下茶碗,“刘县令,主公让我带句话:降,县令照做,家族產业不动;不降,城破之日,刘氏满门,鸡犬不留。” 刘循脸色煞白。 法正继续道:“其实……你与主公,也算同宗。若主动归附,说不定还能得个前程。总比……被族灭强吧?” 刘循沉默良久,终於咬牙:“我……我降!” 繁县赵氏、广都张氏,也是类似情况。张松去了一趟,陈明利害,两家都是聪明人,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乖乖献城。 倒是江原的李严、临邛的费观,有些麻烦。 这两人是刘璋旧部,有些本事,心气也高。法正去劝降,李严直接说:“要我降可以,但必须让我独领一军,不受关羽、张辽节制。” 费观更绝:“听说凉王用人不拘一格,那我要求当益州別驾法正那个位置。” 法正回来稟报,刘朔听完笑了。 “李严要兵权,费观要高位……胃口不小啊。” 贾詡道:“此二人確有才干,但桀驁不驯。主公若应了他们,恐开恶例;若不允,他们必死守。” “那就打。”刘朔淡淡道,“告诉关羽、马超,各率五千兵,去江原、临邛拜访一下。记住,別真打,就围城,断粮道,让他们出城野战。” “他们若不出呢?” “那就困死。”刘朔冷笑,“我倒要看看,是他们骨头硬,还是肚子硬。” 命令传下,关羽围江原,马超围临邛。 两县守军加起来不到三千,被一万凉州军围著,连只鸟都飞不出去。粮道一断,城里粮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 围了五天,李严、费观撑不住了。 两人都是聪明人,知道刘朔这是给他们台阶下——真要打,早打了。围而不攻,就是等他们服软。 第六天,两县同时开城投降。 李严、费观赤著上身,绑著荆条,跪在刘朔面前请罪。 刘朔亲自扶起:“二位將军请起。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同袍了。” 他兑现承诺:李严为偏將军,领一军,归张辽节制;费观为益州治中从事,协助张松处理文书——不是別驾,但也不低了。 两人感激涕零,发誓效忠。 至此,成都平原诸县,全部归附。 刘朔站在成都城头,看著这片肥沃的土地,对身旁眾人道:“益州已定,接下来……接下来……该让百姓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他下令:废除刘璋时期苛捐杂税,商税十税一;开仓放粮,賑济贫民;兴修水利,整修道路;设讲武堂、格物院分院,培养人才。 一道道政令发下去,益州大地,渐渐恢復生机。 而刘朔,终於可以暂时喘口气。 乱世爭霸,像跑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拿下益州,算是跑完了最艰难的一段。 但前面,路还长。 北有曹操、袁绍,东有孙权,南有南中蛮夷…… 不过,至少现在,他有了一个稳固的大后方。 “主公,”贾詡忽然道,“长安来信,说老夫人、王妃、世子一切安好,两位侧妃也已有孕在身,让主公勿念。” 刘朔笑了。 家人在,基业在,將士用命,百姓归心。 这乱世,他总算有了一爭之力。 “传令三军,”他转身,声音鏗鏘,“休整一月,厉兵秣马。明年开春——” 他望向东方:“该肃清益州了。” 第194章 剪除世家 十月中,成都的秋天来得晚些,暑气还没散尽。可州牧府——现在叫凉王府了——正堂里的气氛,却比腊月还冷。 刘朔坐在主位,手里捏著一卷新擬的益州田亩清查令。堂下站著两拨人:左边是以关羽、程昱为首的凉州老班底,个个面色平静;右边是新降的益州文武,法正、张松、李严、费观等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都看过了?”刘朔把竹简往案上一放,“说说吧。”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最后还是法正先开口,声音乾涩:“主公……此令,是否……太急了?” “急?”刘朔挑眉,“益州初定,不正该快刀斩乱麻?” 张松硬著头皮接话:“主公,清查田亩、收回世家私兵,这都是该做的事。但……可否缓行?先安抚人心,待局势稳定,再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刘朔笑了,“张治中,我在凉州,就是这么徐徐图之的。结果呢?十年下来,凉州世家该藏的地一分没少藏,该养的私兵一个没少养。最后还得我动刀兵,一家家打过去,才把土地收回来,把兵权拿过来。”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益州比凉州富庶十倍,世家势力大百倍。现在不趁著兵威正盛,一口气把事办了,等他们缓过劲来,结成联盟,到时候要流的血,比现在多十倍!” 李严忍不住了:“主公,益州世家与凉州不同,他们在本地经营数代,根深蒂固,主公若强行推行此令,恐……恐激起民变” “民变?”刘朔转头看他,“是民变,还是世家变?” 费观也跪下了:“主公三思,天下州郡,哪一处不是靠世家治理?主公若自绝於世家,就算打下益州,將来……將来谁帮主公治理天下?” 这话说得重了。 堂內空气凝滯。 刘朔慢慢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碗,慢慢啜了一口。放下茶碗时,他笑了,笑得很冷:“自绝於世家?我刘朔自绝於世家,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看向关羽:“云长,告诉他们,在凉州时,那些世家是怎么说我的?” 关羽丹凤眼微抬,声音洪亮:“凉州世家说主公是自甘墮落,说主公不敬圣贤,说主公与民爭利哦,他们说的民,是他们自己。” “还有呢?” “说主公开讲堂,教数术、百工,是败坏人心;说主公重用寒门、军功子弟,是顛倒尊卑。”关羽顿了顿,“末將记得最清楚的一句是:刘朔此子,若得势,必是天下世家之敌。” 刘朔点头,看向法正等人:“听见了?天下世家,早就视我为敌。我在凉州十年,他们骂了我十年;我拿下关中,他们在背后使绊子;如今我入益州” 他声音陡然转厉:“他们又跳出来,跟我说要徐徐图之?凭什么?” 堂內鸦雀无声。 新降的益州文武,个个脸色惨白。他们这才明白,眼前这位年轻凉王,跟刘璋,跟曹操,跟袁绍,跟天下所有诸侯,都不一样。 他是真的……要掘了世家的根。 “主公……”法正声音发颤,“即便如此,也不必……不必如此激烈啊。益州世家之中,也有贤才,若能笼络……” “笼络?”刘朔打断他,“孝直,你告诉我,益州世家这些年,兼併了多少土地?藏匿了多少人口?私养了多少部曲?刘璋在时,他们可曾缴足赋税?可曾为国出力?益州六百多万百姓,有多少被他们逼得卖儿卖女?!” 他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群蛀虫,趴在百姓身上吸血,趴在朝廷身上啃肉。天下大乱,他们缩在坞堡里,等著换个主子继续作威作福,我刘朔今天就把话撂这儿——”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碗跳起: “这天下,我不要他们治理,我有讲武堂,有格物院,有十年培养的寒门子弟,我会数术、懂百工、知农事的人才,比他们那些只会读死书的腐儒强百倍” 程昱適时开口,声音平缓却有力:“主公在凉州,设郡县蒙学、金城官学、讲武堂、格物院。十年间,培养寒门子弟、军功子弟十数万人。这些人如今遍布凉州、关中各级官府,治理地方,成效卓著。” 他看向法正:“法別驾可知,凉州如今田赋是多少?” 法正茫然摇头。 “三十税一。”程昱缓缓道,“而百姓实际负担,比刘璋治下的十税三还轻。为何?因为官府清廉,吏治清明,没有层层盘剥。而这些官吏,十之八九,出自主公所设学堂。” 堂內一片倒吸凉气声。 三十税一?这可能吗? 刘朔冷笑:“你们以为,我凭什么七年经营,就能让凉州从流放之地变成塞上桃源?凭世家?他们不给我使绊子就不错了,凭的是我一手培养的人才,凭的是新法,凭的是百姓实实在在得了好处,愿意跟我走” 他重新坐下,语气稍缓,但更坚定:“益州,也要走这条路。田亩必须清查,私兵必须解散,土地必须分给百姓。世家子弟,有真才实学的,我欢迎,通过考核照样任用。但想像以前那样,靠著祖宗荫庇,躺著当官,躺著收租做梦!” 张松颤声问:“那……若世家反抗呢?” “反抗?”刘朔眼中寒光一闪,“那就灭几家,给天下人看看。反正他们恨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虱子多了不怕痒。”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 一直沉默的严顏,终於忍不住,噗通跪下:“主公,万万不可啊。益州赵氏、张氏、王氏,都是百年大族,门生故吏遍布州郡。若真动刀兵,恐……恐益州大乱!” “严老將军请起。”刘朔虚扶,“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正因他们是百年大族,才更要动。你想想,他们在地方上,说一不二,官府政令不出县衙。百姓只知有赵氏、张氏,不知有朝廷。这样的毒瘤,不割掉,益州永无寧日。” 他顿了顿:“况且,我不是要杀光他们。只要他们配合,交出土地,解散私兵,家族產业,该留的留,该保的保。子弟有才的,照样给前程。但若有人以为,仗著百年根基,就能跟我叫板——” 他看向关羽:“云长,若有人反抗,该如何?” 关羽抚髯,丹凤眼中杀机毕露:“敢抗王命者,斩。私藏兵器者,斩。煽动民变者,斩。主公,末將愿为先锋。” 这话一出,新降的益州文武,彻底熄火了。 他们这才看清,刘朔不是刘璋。这位凉王手里有刀,而且真的敢杀人。 “好了。”刘朔摆摆手,“政令即日颁布。程先生,你总领清查事宜;云长,你调一万兵,分驻各郡,弹压可能出现的骚乱。文远、孟起、公明,你们整训新军,隨时待命。” “诺” “法正、张松、李严、费观。”刘朔看向他们,“你们熟悉益州情况,协助程先生。记住,这是你们立功的机会。办好了,益州未来,有你们一席之地;办不好……我换人来办。” 这话既是拉拢,也是警告。 四人连忙躬身:“臣等……遵命。” 散会之后,新降的文武三三两两走出府门,个个垂头丧气。 李严低声对法正道:“孝直,主公这是……真要跟天下世家为敌啊。” 法正苦笑:“现在才看出来?晚了。你我既然上了这条船,就只能跟著走到底了。” “可將来……” “將来?”法正摇头,“李將军,你还没明白吗?主公根本不在乎將来世家怎么看他。他有自己的班底,有自己的路子。咱们……要么跟著走,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李严懂了。 要么滚蛋,要么死。 两人望向府內。透过门窗,隱约能看到刘朔正与关羽、程昱等人商议著什么,神色从容,仿佛刚才那场几乎掀翻屋顶的爭论,只是小事一桩。 “真是个……疯子。”李严喃喃道。 “也许是梟雄。”法正嘆了口气,“走吧,干活去。但愿……咱们选对了。” 而府內,刘朔正在看地图。 “主公,”程昱低声道,“刚才是不是……太严厉了?” “不严厉,镇不住。”刘朔头也不抬,“益州这些世家,比凉州的难缠十倍。不一开始就把態度亮明,他们会以为我好欺负,得寸进尺。” 关羽点头:“主公说得对。乱世当用重典。那些世家的嘴脸——国家有难,他们一毛不拔;爭权夺利,比谁都积极。確实该杀。” 刘朔笑了笑,指著地图上几个点:“程先生,清查先从这几个县开始。这些都是益州大族的老巢,把他们打掉了,剩下的自然老实。” “若真反抗……” “那就杀。”刘朔声音平静,“正好,让益州百姓看看,他们的新主子,是站在哪边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只诛首恶,不牵连过广。百姓分到土地,自然会拥护我们。至於那些世家……让他们骂去吧。歷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窗外,秋风起,落叶纷飞。 一场席捲益州的风暴,即將开始。 而这场风暴的结局,將决定这片天府之国,未来百年的命运。 刘朔不在乎世家怎么骂他。 他在乎的,是那五百多万百姓,能不能吃饱饭,穿暖衣,有田种,有屋住。 至於世家? 不过是前进路上,必须碾碎的绊脚石罢了 第195章 分田地 成都城破的第七天,益州各地的告示榜前就挤满了人。 老百姓不识字,就围在那儿听识字的读。告示用大白话写的,意思是:凉王有令,清查全益州田地,凡是刘璋时期被世家大族强占的、无主的、拋荒的,一律收归王府,再按人头分给百姓。成年男子每人水田十五亩、旱田二十亩,女子减半,老人孩童也有份。地只有使用权,不准买卖,但耕种十年,不荒不废,可以传给子孙。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川中平原。 开始没人敢信——这天底下哪有白给田的好事?怕是骗人去当兵、当苦力吧? 可没过几天,县里真派人下来,丈量土地,登记造册。有胆大的农户小心翼翼问:“官爷,这田……真分?” 小吏也是本地人,嘆口气:“分,凉王说了,谁不分,谁掉脑袋。前些日子,广汉郡守王大人,就是私藏了三百亩好田,被砍了头,家產充公。你们没见城门口掛的人头?” 老百姓將信將疑。 又过了几天,第一批分田的文书下来了。盖著凉王府大印,红彤彤的,一户一张。拿到文书的人手直抖,有的当场跪在田埂上磕头,哭得稀里哗啦。 “真有田了……真有田了……” “我家七口人,分了八十亩,八十亩啊,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地。” “凉王万岁,凉王万岁。” 喊声此起彼伏。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高兴。那些世家大族,看著祖產被收走,心疼得滴血。有几个不服的,联合起来闹事,说祖產不可夺,还煽动家丁佃户去县衙请愿。 结果凉州的兵来了。 不是来镇压,是来“讲道理”的。 带兵的是个黑脸將军,话不多,就一句:“凉王有令,田地收归王府,再分给百姓。谁不服,站出来。” 有不怕死的站出来,是个姓李的豪强,祖上当过太守,在本地势力大。他梗著脖子说:“我李家三百亩田,是祖上挣下的,凭啥收走?” 將军看他一眼,挥挥手。 两个士卒抬上来一口箱子,打开,里面全是地契、帐册。 “这是从你家搜出来的。”將军声音闷雷似的,“强占民田七十三亩,逼死佃户五家,放高利贷逼良为娼……按凉王新法,够砍你十次头了。” 李豪强脸色煞白:“你、你血口喷人” “人证物证俱在。”將军懒得废话,“来人,拖出去,砍了。家產充公,田產分给受害百姓。”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围观的百姓先是嚇傻了,然后爆发出震天欢呼。 剩下的豪强,全蔫了。 田地回收,就这么轰轰烈烈又静悄悄地推进著。杀了几个刺头,剩下的都老实了——命总比田重要。 十月中,田地分得差不多了。 可问题来了:川北地区,沱江以北,雒县、绵竹一带,多是旱田。適合种植小麦,尤其十这个时间刚好是冬小麦种植的时间? “主公,”程昱愁眉苦脸,“冬小麦种子,益州本地没有。从凉州运只能从武都郡过来……栈道难行,运不了多少。” 刘朔正在看格物院送来的农书——那是他早年在凉州时,让工匠整理的,包括冬小麦的种植方法、节气、施肥等等。 “我记得……凉州那边,冬小麦种子应该还有库存?”他抬头问。 “有是有,”程昱道,“凉州种冬小麦七八年了,每年留种,存量不小。可运不过来啊,栈道……” “能运多少运多少。”刘朔拍板,“先运一万石过来,作种子。剩下的,明年再说。” “一万石?”程昱瞪大眼,“那得多少骡马?栈道那么险……” “险也得运。”刘朔起身,“告诉马腾,让他亲自押运,务必在十月底前运到。晚了,就错过播种期了。” 命令传回凉州。马腾不敢怠慢,亲自率三千羌兵,用骡马驮著一万石麦种,走栈道南下。 栈道险,有些地方得人扛著麻袋过去。摔死摔伤的,每天都有。但没人抱怨——凉王说了,这些种子,是救益州百姓命的。 十月底,第一批种子运到雒县。 老百姓看著那一袋袋金黄的麦种,眼睛都直了。 “真是麦种……” “凉王……连种子都给咱们备好了?” 分发种子那天,田埂上跪了一片。老人捧著麦种,老泪纵横:“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王爷……” 川北各县(蜀北怪怪的就说川北吧),迅速行动起来。 有了田,有了种子,老百姓干劲十足。田里到处是人,翻地、施肥、下种。有些老农一辈子种水稻,不会种麦子,县里就派胥吏指导那指导手册,是凉王亲笔写的,简单易懂。 “麦子喜肥,底肥要足。” “行距一尺二,株距半尺。” “入冬前要浇一次透水……” (现实中可不是这样种的哦,请勿模仿) 老百姓照著做,虽然半信半疑,但凉王给的种子,总不会错。 到十一月初,川北平原上,一片片麦田已经绿油油的了。麦苗刚探出头,嫩生生的,在秋阳下闪著光。 刘朔骑马巡视,看著田里忙碌的百姓,心里踏实了些。 益州这块地,算是初步站稳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坏消息来了。 “主公,”严顏匆匆赶来,脸色凝重,“南边几个县报上来,说……闹虎患。” “虎患?”刘朔皱眉,“益州还有老虎?” “有,而且不少。”严顏道,“这几年战乱,人烟稀少,山里的老虎、豹子都出来了。尤其是南中那边,据说有虎群下山,已经伤了十几个人,吃了好几头牛。” 第196章 益州虎患 成都的冬天来得晚,十一月中了,才有些许寒意。 刘朔坐在州牧府——现在改叫凉王府了——的书房里,面前摊著几卷竹简,都是各地报上来的文书。益州初定,千头万绪:田分完了,麦种下去了,可赋税怎么收、官吏怎么选、流民怎么安置等……一堆事。 但他现在想的不是这些。 手里这份是从广汉郡报上来的,说南边什邡县有老虎下山,咬死了一个樵夫,还拖走了两头耕牛。县里组织乡勇围捕,伤了三个人,老虎跑了。 再往前翻,绵竹那边也有报,说山林里虎啸声越来越近,百姓晚上不敢出门。 还有一份是凉州快马送来的陇西郡闹狼群,一夜之间咬死十七只羊,伤了两个牧童。 刘朔放下竹简,揉了揉眉心。 老虎,狼。 前世他只在动物园见过,隔著玻璃看,威风是威风,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这一世倒好,直接成祸害了。 他记得前世看过资料,说四川自古虎患严重。秦朝李冰修都江堰时,就有“蜀地多虎,伤人畜”的记载。到了明清,更不得了,有些县誌上写著“虎白昼入市,伤人无数”。 那时候他还觉得夸张老虎再厉害,能厉害过枪炮?现在他明白了,在这个冷兵器时代,没有火枪,没有电网,老百姓面对这些猛兽,真就是待宰的羔羊。 更麻烦的是,生態越好,猛兽越多。现在益州刚经歷战乱,人口减少,山林恢復,老虎豹子可不就撒欢嘛?看来要好好处理了这些畜生呢,华南虎什么的还是成为珍惜动物比较好,天府之国怎么能让一个畜生囂张几千年呢?想想未来尤其是明清时期华南虎吃人就来气,看来还是帮四川人民在千年前就处理了这个麻烦才好呢。 “主公,”程昱推门进来,手里也拿著一卷文书,“这是梓潼郡刚送来的,又说虎患……” “知道了。”刘朔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程先生,你说……老虎这东西,该怎么治?” 程昱一愣,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沉吟片刻,道:“按古法,当组织猎户,悬赏捕杀。只是……老虎凶猛,寻常猎户怕是不敢。” “悬赏捕杀……”刘朔手指敲著桌案,“是个办法。但光靠猎户,怕是不够。”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清朝时四川虎患最严重那几年,官府出重赏,一个虎头赏银五十两结果呢?老虎没见少,倒催生了一批专业“虎匠”,有些甚至故意养虎,等养大了杀了领赏。 乱世用重典,治虎也得用狠招。 “这样,”刘朔提笔,“传令益州各郡县:凡有虎豹伤人者,当地驻军必须参与围捕。每杀一虎,赏钱十万,虎皮虎骨归猎手,官府另赏。若驻军不作为,致百姓伤亡,军官革职,士卒连坐。” 程昱吃了一惊:“主公,这……赏钱是不是太高了?十万钱,够买十头牛了” “不高怎么让人拼命?”刘朔摇头,“老虎这东西,一头就能祸害一个村子。花十万钱除了它,值。”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组织专门的捕虎队,从军中挑选善射、善猎的士卒,配强弓硬弩,专司剿虎。每队配医官,受伤的及时救治,阵亡的厚恤。” “这……会不会太兴师动眾了?”程昱迟疑,“如今益州初定,当务之急是安抚百姓、恢復农桑,为剿虎动用大军……” “程先生,”刘朔打断他,“百姓连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农桑?你想想,一个樵夫上山砍柴,被老虎吃了,他家里妻儿老小怎么办?一头耕牛被拖走,一户人家可能就破產了。这比战乱还可怕战乱还能躲,老虎可是防不胜防。” 程昱默然,不得不承认主公说得对。 “还有狼患。”刘朔翻出凉州那份文书,“陇西那边,狼群都敢袭击牧场了。告诉马腾,让他组织骑兵,配猎犬,清剿狼群。同样,杀狼有赏。” “诺。” 程昱记下,又问:“那……其他野兽呢?豹子、熊羆……” “一样。”刘朔道,“凡是伤人畜的,一律剿杀。但要注意”他想起什么,“有一种野兽,不能杀。”(滚滚可不能也被捕杀了嘿嘿) “哪种?” “黑白熊。”刘朔想了想,这时代好像不叫熊猫,“就是那种黑白相间、圆滚滚的,吃竹子的。” 程昱一脸茫然:“吃竹子……的熊?那东西……也伤人?” “不伤。”刘朔笑道,“那东西温顺,一般不主动攻击人。传令下去,凡见黑白熊,不许射杀,驱赶回山林即可。违令者……重罚。” 虽然不知道主公为什么对那种吃竹子的熊另眼相看,但程昱还是应下。 安排完这些,刘朔又想起一事:“对了,让格物院的人过来一趟。我有些想法,关於防虎的。” 程昱退下后,刘朔铺开纸,开始画图。 他画的是陷阱不是普通的捕兽夹,是大型的陷坑,坑底插削尖的竹刺,上面用树枝草叶掩盖。还有弩箭机关,用绊索触发,射老虎要害。 又画了火把、铜锣、哨子老虎怕响,晚上村里轮流敲锣,能嚇跑它们。 再画了篱笆、壕沟村子外围挖深沟,沟外再设篱笆,虽然防不住老虎跳过来,但至少能预警。 画著画著,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纪录片,说华南虎的食谱里,野猪占很大比例。如果野猪少了,老虎就会下山吃家畜、甚至吃人。 “来人,”他叫亲兵,“传令各县,组织百姓捕杀野猪。野猪肉可以吃,皮可以製革,杀了有赏。” 亲兵领命而去。 刘朔放下笔,走到窗前。 冬日的成都,雾气蒙蒙。远处山影绰绰,不知道藏著多少猛兽。 治天下难,治虎患也难。 但再难也得做。 他想起那些刚分到田、种下麦种的百姓。他们脸上刚有了点希望,不能让他们再葬身虎口。 第197章 虎送南中 剿虎令一下,益州各地就热闹起来了。 官府贴出告示,白纸黑字写著:杀一虎,赏钱十万,虎皮虎骨归己。这数目,够普通农户攒十年。猎户们眼睛都红了,磨刀擦箭,准备进山。 可光靠猎户不够。刘朔下令,各地驻军必须参与。关羽、张辽、马超这些大將,各自领了任务:关羽负责川北,张辽负责川东,马超年轻好动,主动请缨去了川南那儿山高林密,据说老虎最多。 马超带了一千轻骑,到了什邡县。当地县令人都嚇傻了一千骑兵剿虎?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 “將军,”县令赔著笑,“这老虎……在山林里,骑兵进不去啊。” 马超跳下马,咧嘴一笑:“谁说要骑马进去?弟兄们,下马!” 一千骑兵全下了马,换上轻甲,背弓挎刀。马超自己也换了装束,银甲外面套了件兽皮坎肩那是他亲手猎的狼皮做的。 “进山” 一千人分成十队,每队百人,拉开网式搜山。这不是打猎,是打仗的架势。 山里猎户都看呆了哪有这么剿虎的?可別说,真有效。 老虎再猛,也架不住人多。一队发现踪跡,吹响號角,周围几队立刻包抄。强弓硬弩齐发,老虎想跑都跑不掉。 三天时间,什邡县附近山林就清出七头老虎五头死的,两头受伤被活捉,关在笼子里,准备运回成都给主公看。 消息传开,各地驻军都学起来。剿虎成了军功,杀了老虎,不光有赏钱,还能记功升迁。士卒们劲头更足了。 刘朔在成都也没閒著。他让格物院的人改良捕虎工具原来的捕兽夹太小,夹不住老虎,反而激怒它。工匠们按他的图纸,打造了大型铁夹,用机关触发,夹力能断牛骨。 又设计了陷坑,坑底不光有竹刺,还铺了石灰老虎掉下去,石灰迷眼,更没反抗之力。 还有强弩车,装在村口要道,用绊索触发,一次能射三支铁箭,五十步內能穿虎腹。 这些傢伙什分发下去,效果立竿见影。老虎再凶,也扛不住人类这么算计。 一个月后,成都。 凉王府正堂地上,摊著十几张虎皮。有黄的,有带条纹的,最大的一张从头到尾近七尺这在华南虎里算巨无霸了。 马超得意洋洋:“主公,这都是末將亲手猎的,您看这张,箭从眼睛射进去,没伤皮子,完整” 刘朔摸摸虎皮,毛厚实,手感好。他前世只在博物馆见过標本,现在摸著真傢伙,感觉不一样。 “干得不错。”他点头,“赏钱发下去了?” “发了!”马超道,“弟兄们乐坏了,都说跟著主公打仗有肉吃,剿虎也有肉吃!” 眾將都笑。 贾詡捻须道:“主公,这一个月,益州各郡上报,共剿杀老虎八十七头,活捉十二头。虎患……基本平息了。” “基本?”刘朔挑眉,“那就是还有。” “有是有,但不敢下山了。”严顏接话,“末將派人探查,发现剩下的老虎都往南跑了,逃向牂牁、越嶲一带那是南中地界,蛮族聚居,咱们不好追。” 刘朔眼睛一亮。 南中?那不是孟获的地盘吗? 他想起前世看《三国演义》,诸葛亮七擒孟获,平南中。现在他还没腾出手去收拾南中,老虎倒先跑过去了。 “跑了多少?”他问。 “估摸著……二三十头总是有的。”严顏道,“都是被剿虎队嚇跑的,不敢在益州待了。” 刘朔笑了,笑得有点坏。 贾詡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主公又打什么主意了:“主公这是……” “你们说,”刘朔摸著下巴,“咱们把益州的老虎都赶到南中,孟获会不会感谢咱们?” 堂內先是一静,然后哄堂大笑。 马超乐得直拍大腿:“主公这招毒啊,孟获那蛮子,整天嚷嚷著要打益州,现在咱们送他一群老虎,看他还有没有空惦记咱们” 关羽也抚髯微笑:“虎患南移,南中必乱。咱们正好休养生息,等他们被老虎折腾够了,再去收拾残局。” “正是此意。”刘朔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南中位置,“传令,剿虎队不必追过界,把老虎往南赶就行。另外,在南中边境多设岗哨,若有老虎往回跑,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给孟获送封信就说益州闹虎患,我军奋力剿杀,逃窜几只,误入南中,请他多多包涵。若需帮助,我军愿派兵协助剿虎。” 贾詡抚掌:“主公这信,怕是能把孟获气死。” “气死最好。”刘朔笑道,“省得我將来动手。” 眾人又笑。 笑过之后,刘朔正色道:“虎患虽平,但不能鬆懈。传令各地,剿虎队不解散,改为巡山队,定期巡查山林,防虎復返。另外,鼓励百姓养狗狗能预警,遇虎能叫唤,给主人报信。” “还有,”他想起那些活捉的老虎,“那十二头活的,別杀了。在成都城外设个兽苑,养起来,让百姓也看看,老虎长什么样——看多了,就不怕了。” “主公英明” 议事毕,眾將散去。 刘朔走到院中,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的。他抬头看天,云淡风轻。 老虎跑了,麦子种下了,益州渐渐安稳了。 接下来,该好好经营这片天府之国了。 至於南中的孟获…… 刘朔想起那些逃过去的二三十头老虎,忍不住又笑了。 “诸葛亮好像给你们送火牛来著吧?我送的可比牛值钱多了老虎多好啊嘿嘿” 孟获啊孟获,这份“大礼”,希望你喜欢。 第198章 谋汉中 建安元年年,正月初八。 成都城里年味儿还没散尽,街巷间偶有零星的爆竹声,娃娃们穿著新袄在巷口玩耍。可凉王府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正堂上炭火烧得旺,刘朔坐在主位,左右文臣武將分列。左边程昱、贾詡,右边关羽、张辽、马超、徐晃,新降的严顏、张任、吴懿、泠苞也都在座如今这些人算是真正融入进来了,言谈间少了拘谨,多了份自家人的隨意。 刘朔手里捏著份刚从关中送来的军报,眉头微锁。程昱见状,开口问:“主公,可是关中那边……” “关中无事。”刘朔放下军报,“是高顺来的信,说去岁大雪,陇关到陈仓的驰道冻坏了几段,开春得抢修。另外,凉州运来的棉衣、铁器,走栈道太慢,损失也十几车货,到成都得损两三成。” 堂內安静下来。这些事,在座的都清楚。益州是拿下了,可地盘被秦岭生生隔成了两半:关中在北,益州在南,中间就靠武都郡那几条险峻栈道连著。平时传递个消息还行,真要大规模运兵运粮,难如登天。 “诸位,”刘朔环视眾人,“这个年,咱们在成都过了。益州百姓待咱们不错,分田分种子,剿虎平患,他们算是认了咱们这新主子。可咱们自己心里清楚关中、益州,这两块地盘,如今是隔山相望,看著是一家,实则两家人。” 他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指点在秦岭与巴山之间:“汉中。” 两个字,沉甸甸的。 贾詡捋须缓缓道:“主公所言极是。汉中地处秦岭之南,巴山之北,汉水横贯,沃野千里。自古便是连接关中与巴蜀的咽喉。高祖刘邦当年便是以汉中为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还定三秦,终有天下。” 张辽接话:“末將昔日在并州时,常听老人们说,得汉中者,可控雍益。如今咱们雍凉在手,益州新定,独缺汉中这一环。若不取之,关中、益州便如人之双臂,中间断了筋骨,难以呼应。” 马超年轻,说话直:“那就打唄,张鲁那廝,装神弄鬼搞什么五斗米道,哄些愚民罢了。咱们大军一到,还不望风而降?” 关羽却摇头:“孟起轻敌了。汉中地形险要,北有秦岭屏障,南有巴山为依,中有汉水为险。张鲁经营多年,五斗米道教眾甚多,这些人信教虔诚,打起仗来不怕死,不可小覷。” 严顏沉吟片刻,也道:“关將军说得在理。末將在益州时,与汉中偶有往来。张鲁此人,虽无大略,但守成有余。汉中兵马约有三万,其中鬼卒就是五斗米道的信徒兵约万人,战力不弱。更兼阳平关、定军山、黄金戍等关隘险峻,易守难攻。” 吴懿接口:“而且汉中粮草充足,张鲁在沔阳、南郑等地广设义舍,囤积粮米,足够数年之用。若他铁了心死守,耗也能耗咱们一年半载。”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分析的都在理。刘朔听著,手指在地图上汉中位置轻轻敲打。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诸位说的,我都明白。汉中难打,张鲁不好对付。可这汉中,非打不可。” 他转身,目光扫过堂內每一张脸:“为什么?三个原因。” “其一,疆域贯通。”他手指从地图上的长安划到成都,“如今咱们从关中到益州,只能走武都郡的阴平小道、祁山道,这些路什么样子,诸位走过,心里有数栈道悬空,马不能並骑,车不能並行。运一万石粮,路上得损两千。这要是战时,粮道如此脆弱,便是致命伤。拿下汉中,咱们就能走褒斜道、儻骆道、子午道,这些道虽也险,但比阴平道宽得多,还能借汉水漕运,事半功倍。” 程昱点头:“主公说得是。如今关中、益州看似一体,实则粮草兵员难以互济。若有一处生变,另一处救援不及,必生大患。” “其二,战略主动。”刘朔继续道,“汉中在咱们手里,进可图关中、益州,退可守秦岭巴山。可在张鲁手里呢?他若与刘表、曹操勾结,从汉中北上可威胁关中,南下可侵扰益州咱们就成了两头挨打的局面。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贾詡抚掌:“主公远见。如今中原纷乱,曹操与吕布在兗州相持,袁绍与公孙瓚在幽州鏖战,刘表坐守荆州。此正我辈积蓄实力之时。若留汉中在外,便是心腹之患,將来东出爭雄,必受掣肘。” “其三,”刘朔顿了顿,“汉中本身,便是块宝地。汉水两岸,沃野数百里,可屯田养兵。更兼有铁矿、盐井,若能开发,足可养兵十万。得了汉中,咱们便是真正的坐拥关陇、巴蜀,进可攻退可守,天下大势,已占三分。” 这番话说完,堂內眾人都陷入沉思。 关羽抚髯道:“主公所言,句句在理。汉中必取。只是……如何取?强攻恐伤亡惨重,且眼下春耕在即,益州刚定,若大兴兵戈,恐伤民力。” 这说到点子上了。刘朔走回主位坐下,缓缓道:“所以,咱们要打,但不能硬打,更不能影响春耕。” 他看向贾詡:“文和先生,张鲁此人,有何弱点?” 贾詡捻须沉思,片刻后道:“张鲁弱点有三。其一,他虽称师君,以五斗米道治民,但汉中士族多不服,尤其杨、李、赵几家大族,与张鲁素有嫌隙。其二,张鲁麾下大將杨昂、杨任兄弟,与张鲁心腹阎圃不和,將相不睦。其三……” 他顿了顿:“张鲁之弟张卫,镇守阳平关,此人刚愎自用,好大喜功,或可从此人身上用计。” 刘朔眼睛一亮:“详细说说。” “据细作回报,张卫常自詡汉中第一將,不瞒兄长重用阎圃。且此人贪財好货,去年曾私下与益州商贾交易,贩卖汉中盐铁,中饱私囊。”贾詡道,“若能从此处下手,或可不战而取阳平关。” “阳平关一下,汉中门户洞开。”张辽接道。 “正是。”贾詡点头,“不过此计需细作深入,且要寻个由头最好能让张卫觉得,开关献降,於他有利可图。” 刘朔沉吟良久,忽然问:“张鲁与刘璋,关係如何?” 严顏答道:“势同水火。当年刘璋之父刘焉在世时,张鲁曾是刘焉部下,后据汉中自立,杀刘璋母弟,两家有血仇。” “好”刘朔一拍案几,“那就从这个仇字上做文章。” 他环视眾人,开始部署: “程昱先生,总领益州政务,確保春耕不误。严顏、张任、吴懿、泠苞四位將军,协助整训新军,巡防地方。” “关羽、张辽,你二人率三万兵,出陈仓道,佯攻褒斜道,做出从关中南下取汉中的架势。声势要大,但不必真打,牵制张鲁主力即可。” “马超、徐晃,你二人率两万兵,从益州北上,走金牛道,做出从巴中攻汉中南线的姿態。同样,佯攻为主。” 他顿了顿,看向贾詡:“文和先生,你亲赴武都郡,挑选精干细作,潜入汉中。任务有二:一是散布流言,就说刘璋遗族欲联结关中我军,南北夹击汉中,为刘璋报仇。二是接触张卫,许以重利若他献关,封汉中太守,赏钱百万。” 贾詡领命:“詡必尽力。” “记住,”刘朔补充道,“告诉张卫,开关之后,他可率部归降,我军绝不加害。他若担心张鲁报復,我可派兵护送他及其家眷出汉中,往长安居住,保他富贵终身。” 马超有些不解:“主公,这张卫若是真降了,咱们还真给他当太守?” 刘朔笑了:“先许著。等拿下汉中,怎么处置,还不是咱们说了算?眼下最要紧的,是打开阳平关这道门。” 他起身,走到堂中,声音沉稳有力:“诸位,此战关键在快和巧。快,要在春耕前解决;巧,要儘量减少伤亡,最好能智取。汉中一下,关中、益州连成一体,届时——” 他手指向东,目光如炬:“中原群雄,便该睡不著觉了。” 眾將肃然,齐声抱拳:“谨遵主公之命” 正月初十,凉王府一道道命令传出。 关中、益州两地,大军开始调动。而在武都郡的深山里,贾詡亲自挑选的数十名细作,换上商贾衣裳,怀揣金珠宝货,悄无声息地潜入汉中。 第199章 汉中风起 汉中,南郑城。 正月十五,上元节。按往年惯例,这天夜里城里该是灯火通明,“师君”张鲁要在天师府前设醮祈福,满城教眾跪拜,香菸繚绕。可今年的上元节,冷清得让人心慌。 天师府正堂,张鲁一身絳紫道袍,头戴莲花冠,坐在主位。他五十来岁年纪,麵皮白净,三缕长髯,看著倒有几分仙风道骨。可此刻眉头紧锁,手里捏著一封密信,指节发白。 左右坐著七八个人。左手边是谋士阎圃、功曹李休、主簿赵嵩;右手边是武將杨昂、杨任兄弟,以及张鲁的弟弟张卫。堂內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子压抑。 “都看看吧。”张鲁把信递给阎圃,声音有些发哑,“关中细作刚送来的。” 阎圃接过,扫了两眼,脸色就变了。信上写得很清楚:凉王刘朔在成都召集文武,议取汉中。关羽、张辽已率兵出陈仓,向褒斜道方向运动;马超、徐晃也从益州北上,看样子是走米仓道。两路大军,不下五万。 “这么快……”杨昂失声道,“他才拿下益州几天?春耕都没开始,就敢打咱们汉中?” “刘朔此人,用兵从不循常理。”阎圃放下信,眉头紧皱,“当年他七日破五城入长安,去岁又一月定益州。如今春耕在即,正该休养生息,他却偏要动手——这是算准了咱们以为他不会来,打咱们个措手不及。” 张卫哼了一声:“怕什么?汉中天险,北有秦岭,南有巴山,中间汉水为屏。阳平关、白水关、黄金戍,哪一处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刘朔有五万兵,咱们也有三万,据险而守,耗也能耗死他!” 杨任谨慎些:“二將军不可轻敌。凉州铁骑驍勇,益州新降之兵也被刘朔整训得颇有模样。更兼此人诡计多端,当年葭萌关、绵竹关,都不是硬攻下来的……” “那是刘璋手下废物!”张卫打断,“咱们汉中的『鬼卒』,是五斗米道虔诚弟子,打仗不怕死,岂是益州那些乌合之眾能比的?” 眼看要吵起来,张鲁摆摆手:“都別爭了。圃兄,你说,该怎么办?” 阎圃沉吟良久,缓缓道:“师君,刘朔志在汉中,此乃必然。汉中地处关中、益州之间,如鯁在喉,他不拿下,寢食难安。如今他两路出兵,看似势大,实则也有顾忌。” “哦?” “其一,春耕在即,他不敢久战。益州新定,若因战事耽误农时,明年必生饥荒,他根基不稳。其二,他虽有两路兵,但秦岭、巴山天险,大军难以展开,粮草转运更是难题。依圃之见,刘朔此战,意在速决。” 张鲁点头:“那咱们就拖!拖到春耕,他自然退兵。” “正是。”阎圃走到地图前,“当务之急,是严守各关,死守不出。阳平关由二將军镇守,白水关交给杨昂將军,黄金戍由杨任將军把守。每关留兵八千,备足粮草箭矢,任他如何挑衅,绝不出战。”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派人联络荆州刘表、兗州曹操。刘朔坐大,非他们之福。若能说动他们出兵牵制关中,刘朔必首尾难顾。” 张鲁眼睛一亮:“此计大善!李休,你文笔好,即刻修书,遣快马送往襄阳、许县。” 功曹李休应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张卫却有些不以为然:“死守死守,守到何时是个头?咱们有三万兵,分守三关,每关八千,剩下六千做什么?还不如主动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二將军!”阎圃厉声道,“刘朔用兵如神,麾下关羽、张辽、马超皆万人敌。野战,咱们绝非对手。唯有据险而守,方有一线生机!” 张卫还要爭辩,张鲁呵斥:“够了!听圃兄的!传令各关,紧闭关门,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战!违令者,斩!” 见兄长发怒,张卫这才悻悻闭嘴。 议事散后,张鲁单独留下阎圃。 “圃兄,”他忧心忡忡,“真守得住吗?” 阎圃嘆了口气:“师君,说实话,五成把握。刘朔此人,太不按常理出牌。当年他打益州,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休整,他偏连夜奔袭;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强攻,他偏智取。这次……难说。” 张鲁脸色发白:“那……那若守不住……” “守不住,也有退路。”阎圃压低声音,“南面巴中有米仓道可通益州,但已被马超堵住;东面可走汉水入荆州,投刘表;西面……西面是氐人地盘,也可暂避。” “投刘表?”张鲁苦笑,“我与刘璋有仇,刘表是刘璋同宗,能容我?” “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仇敌。”阎圃道,“刘表若想制衡刘朔,必会收留师君。只是……那是最后一步,眼下还是尽力守关。” 张鲁默然良久,挥手让阎圃退下。 他独自走到天师府后院,那里设著祭坛,香火常年不绝。他跪在蒲团上,对著三清神像叩拜,心里默祷:“祖师保佑,护我汉中百姓,免遭兵灾……” 可他自己也知道,祈祷,在这乱世里,最是无力。 同一时间,阳平关。 张卫回到关城,越想越气。兄长耳根子软,只听阎圃那书生的,死守死守,守到什么时候?他张卫镇守阳平关五年,关前关后的一草一木都熟悉,难道还不如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 “將军,”亲兵端上热酒,“天冷,喝点暖暖身子。” 张卫接过酒碗,一饮而尽,把碗重重顿在案上:“憋屈!真憋屈!” 正烦躁间,关下来报:“將军,关外来了几个商贾,说是从武都来的,有要紧事稟报。” “商贾?”张卫皱眉,“这节骨眼上,哪来的商贾?不见!” “他们说……事关將军前程。” 张卫心里一动。前程?如今汉中危在旦夕,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带进来。” 片刻后,三个穿著皮袄、商人打扮的中年汉子被带进关城。为首一人四十来岁,麵皮黝黑,一看就是常走山路的。见了张卫,不卑不亢地拱手:“小人赵三,见过张將军。” “你们是什么人?有什么事?”张卫盯著他们。 赵三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將军,可否屏退左右?” 张卫犹豫了一下,挥挥手,亲兵退到门外。 “说吧。” 赵三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小人受凉王所託,特来拜会將军。” 张卫手一抖,酒碗差点掉地上。他强作镇定,接过信,拆开细看。 信是贾詡亲笔写的,文辞恳切,先说“將军雄才,屈居张鲁之下,实为可惜”,又说“凉王爱才,若將军献关来归,必以大將之礼相待,封汉中太守,赏钱百万”,最后还提到“刘璋遗族欲联凉王,南北夹击汉中,为刘璋报仇——届时玉石俱焚,望將军早作决断”。 看完信,张卫手心里全是汗。 凉王……要招降他? 汉中太守?钱百万? 还有刘璋遗族……是了,兄长当年杀了刘璋母弟,这是血海深仇。若刘璋旧部真与凉王联手…… “將军,”赵三见他神色变幻,適时开口,“凉王说了,將军若降,可保全家眷平安,富贵终身。若是不降……等大军破关,恐怕……”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张卫深吸一口气:“你们先下去歇著,容我想想。” “將军,时间不等人。”赵三道,“凉王大军不日即到,若等兵临城下,再降就迟了。” “知道了”张卫烦躁地挥手。 三人退下后,张卫在屋里来回踱步。 降,还是不降? 降了,对不起兄长,对不起五斗米道的教眾。可不降……能守住吗?阎圃说守得住,可那书生懂什么打仗?真等凉州军打进来,自己这颗脑袋,怕是保不住。 还有刘璋遗族……那些人恨兄长入骨,要是城破了,自己这个张鲁的亲弟弟,能有好下场? 第200章 两路压境 正月廿三,秦岭还覆著残雪。 褒斜道北口,关羽、张辽的三万大军在此扎营。这褒斜道是关中入汉中的要道,北起眉县斜谷,南至褒城,全长四百余里。沿途栈道悬空,险处仅容一人通行,自古便是兵家必爭的险路。 关羽骑在赤兔马上,丹凤眼望著南面绵延的群山,对身旁张辽道:“文远,从此处到阳平关,还有三百里栈道。大军行进,至少需五日。” 张辽点头:“云长所言极是。不过主公既让咱们走此路,必有用意褒斜道虽险,却是直插汉中腹地的捷径。若走陈仓道,要多绕二百里。” 正说著,前方斥候飞马来报:“二位將军,前头栈道被毁了三段,看痕跡是新的,当是汉中军所为” 关羽抚髯,冷笑一声:“张鲁这是想阻我大军。传令,工兵营上前,连夜修復栈道。张卫他若以为毁了栈道便能阻我,也太小看关某了。” 令旗挥动,军中走出数百工匠。这些人多是凉州羌人,常年行走山地,修栈道是看家本领。 张辽看著忙碌的工匠,低声道:“云长,按主公计划,咱们这一路是佯攻。可若栈道修通,直抵阳平关下,那张卫……” 关羽丹凤眼微眯:“主公之意,是以势压人。咱们三万大军兵临城下,张卫那廝若还有半点犹豫,见了这场面,也该知道如何抉择了。” “可若他真不开门呢?” “那便真打。”关羽声音平静,“主公说了,汉中必取。佯攻若不成,便变佯攻为真攻。阳平关虽险,也非牢不可破。” 张辽凛然。 五日后,阳平关外。 张卫站在关城上,看著远处山道上如长蛇般蜿蜒而来的大军,脸色煞白。 “將、將军……”副將声音发颤,“这起码有三万人” 何止三万?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最前面那面关字大旗下,一员红脸长髯的將领骑赤色战马,正是关羽关云长。 张卫手扶著垛口,指节捏得发白。他本以为毁了几段栈道,能拖上个十天半月,谁料凉州军修得这么快,更可怕的是,这支军队行军如此之快从褒斜道北口到阳平关,三百里险路,他们只走了五天。 “快!快关城门!弓弩手上墙!礌石滚木准备!”张卫嘶声大喊。 关城內一片慌乱。守军仓促就位,可看著关外黑压压的大军,不少士卒腿都在抖。 就在这时,关下一骑驰来,正是张辽。 “关城上的听著”张辽声音洪亮,“我乃凉王麾下张辽,奉凉王之命,取道汉中。张卫將军若开城献降,仍为汉中太守,若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长戟指天:“关破之日,鸡犬不留” 声音在关谷间迴荡。 城头上守军面面相覷,不少人看向张卫。 张卫咬牙:“放箭,放箭!” 箭矢稀稀拉拉射下,大多落在张辽马前数丈。不是射不准,是手在抖。 张辽拨马回阵,对关羽道:“云长,看来那张卫还没下定决心。” 关羽抚髯:“那就再给他加把火。传令,扎营,伐木造梯。一切准备就绪后,攻城。” “真要攻?” “做样子也要做得像。”关羽丹凤眼中寒光一闪,“让他看看,我凉州军攻城是什么阵势。” 同一时间,南线。 刘朔亲率马超、徐晃两万兵,出葭萌关,沿金牛道北上。这金牛道是益州入汉中的主道,当年秦惠文王伐蜀,便是由此入川。道宽可行车马,比褒斜道好走得多。 马超年轻,一马当先,一身银甲。徐晃沉稳,押著粮草輜重在后。刘朔坐在马车上不是他娇气,是贾詡死活不让他骑马走这险道,说主公万金之躯,不可涉险。 “主公,”马超策马回来,脸上带著兴奋,“前头就是白水关了,斥候回报,守將是杨昂,关內约八千兵。” 刘朔掀开车帘,远眺前方。白水关建在白龙江与西汉水(嘉陵江)交匯处,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窄路通往关城,確是天险。 “杨昂此人如何?”他问。 身旁的严顏答道:“杨昂是张鲁麾下老將,与其弟杨任並称汉中双杨。此人用兵谨慎,喜好贪杯。每逢战事紧张,必饮酒壮胆。” 刘朔笑了:“贪杯?好毛病。传令,关前三里扎营。今晚,咱们也喝酒。” 马超一愣:“主公,还打仗呢,喝酒?” “喝给杨昂看。”刘朔淡淡道,“他越是紧张,咱们越要轻鬆。传下去,今晚全军加餐,酒肉管够但只准喝三碗,多一碗,军法处置。” “诺” 当夜,白水关外凉州军营地里,篝火点点,肉香酒气飘出老远。士卒们围坐火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虽然只有三碗,但足够热闹了。 关城上,杨昂扶著垛口,看著关外火光,鼻子抽了抽。 “他们在喝酒吃肉?”他难以置信。 副將苦著脸:“將军,探子回报,凉王亲自来了,带了马超、徐晃,两万大军。可他们好像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游玩的?” 杨昂心里更毛了。这刘朔,到底想干什么?兵临城下,不攻城,反倒饮酒作乐?是蔑视他杨昂,还是另有诡计? “传令,”他咬牙,“全军戒备,弓弩不离手,瞪大眼睛盯著!我倒要看看,他耍什么花样” 可一夜过去,关外除了喝酒唱歌,啥动静没有。 第二天一早,凉州军倒是出营列阵了,但也不攻城,就在关前操练。骑兵来回奔驰,步卒演练阵型,喊杀声震天,可就是不靠近关墙。 杨昂在城头看了一天,眼睛都熬红了。 第三天,还是这样。 到了第四天,关外来了几个使者,抬著酒罈、食盒。 “杨將军,”使者高喊,“我家主公说了,连日叨扰,特备薄酒,请將军共饮” 杨昂气得差点吐血。共饮?两军阵前,请他喝酒?这刘朔,欺人太甚。 可他不敢喝万一酒里有毒呢? “滚,告诉刘朔,要打便打,少玩这些花样”他怒吼。 使者也不恼,放下酒食,回去了。 当天夜里,关外又飘来酒香,还隱隱有歌声凉州军又在聚餐了。 杨昂在关城里,坐立不安。他想起了阎圃的叮嘱:“死守不出,任他挑衅。”可这这也太憋屈了。 第五天,关外终於有了动静不是攻城,是刘朔亲自来到关前,只带十余骑。 “杨將军,”刘朔声音平和,“某此次前来,非为杀戮,实为汉中百姓免遭兵灾。將军若开城,保你官职,保你部眾。若是不开……” 他没说下去,只挥了挥手。 身后,两万大军齐声吶喊:“战!战!战!” 声浪如雷,震得关城似乎都在晃动。 杨昂脸色惨白。他知道,刘朔的耐心,快耗尽了。 而北线阳平关,关羽已经开始伐木造梯,攻城在即。 第201章 连环计 一番示威之后刘朔带回大军继续休整 不多时刘朔接到密报,是“幽影”从荆州那边传回来的。。 密报上字跡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正月廿五,刘表接张鲁求救信,命蔡瑁率水军两万,战船二百,自江陵西进,欲经夷陵、秭归入巴郡,声言助张鲁討逆。” 刘朔看完,愣了半天,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帐中马超、徐晃、严顏几人面面相覷。马超忍不住问:“主公,何事好笑?” 刘朔把密报递给他们传阅,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著,等他们看完。 “刘表……这是脑子被门夹了?”马超看完,一脸不可思议,“从荆州打益州?走长江逆流而上?他知道巴郡那水路什么样子吗?” 刚从成都调来的严顏脸色凝重:“主公,此事不可小覷。蔡瑁是刘表妻弟,统率荆州水军多年,熟悉水战。若真让他顺江入川,巴郡恐有失。” 徐晃也道:“巴郡若失,益州东门洞开,荆州军可沿江直逼江州、甚至成都。” 刘朔放下水杯,摇摇头:“诸位多虑了。刘表这步棋,看著嚇人,实则昏招。”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江陵开始,沿著长江向西划:“你们看,从江陵到夷陵,这段还好,江面宽阔,水流平缓。可过了夷陵呢?秭归、巫峡、瞿塘峡,三峡天险,江窄流急,暗礁密布。这个季节,江水虽不算最湍急,但行船仍险。二百艘战船,运两万兵,光是过三峡,没一个月下不来。” 他顿了顿,手指点进巴郡境內:“就算过了三峡,到了鱼復(重庆奉节县),前面还有白帝城。当年公孙述在此地称帝,易守难攻。更麻烦的是,巴郡这地方,山高林密,蛮族混杂。板楯蛮、賨人、巴人,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谁都不服谁。刘璋在时,也只是名义上的州牧,真要说完全控制,谈不上。” 马超眼睛一亮:“主公的意思是刘表就算拿下白帝城,也管不住巴郡?” “管不住。”刘朔肯定道,“巴郡陆路难行,號称蜀道难,难於上青天,说的就是这一带。后勤怎么解决?从荆州运粮,逆水行舟,损耗极大;在本地征粮,蛮族第一个不答应。更別说那些藏在深山老林里的部落,时不时下山抢一把,够蔡瑁头疼的。” 严顏沉吟:“可若真让荆州军站稳脚跟,终究是心腹之患……” “所以咱们不能让他站稳。”刘朔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诸位,你们说,杨昂现在最盼著什么?” 徐晃想了想:“盼著咱们退兵?” “不止。”刘朔笑道,“他还盼著咱们倒霉,盼著有人从背后捅咱们一刀。刘表出兵,不正合他意?” 马超恍然:“主公是想借刘表的名义,诈杨昂出关?” “正是。”刘朔走回案前,提笔写了两道命令。 第一道给幽影:“散播消息,就说荆州军已破白帝城,正沿江而上,不日將抵江州。说得越像真的越好,最好能让汉中那边也听到风声。” 第二道给白水关外的部队:“明日开始,分批撤退。营寨不拆,旗帜留下半数,灶坑不减反增做出仓促撤退、欲盖弥彰的假象。再故意遗落些文书、輜重,里头写些荆州军势大需回援成都之类的话。” 写完,他吹乾墨跡,递给亲兵:“连夜送出去。” 严顏还是有些担忧:“主公,若杨昂不出关呢?” “他会出的。”刘朔很篤定,“杨昂这人,谨慎有余,胆略不足。你让他主动出击,他不敢;可你若露出败象,他绝不介意痛打落水狗。更何况……” 他顿了顿,笑道:“咱们再给他加把火。严老將军,你写封信,以益州旧將的身份,劝杨昂勿失良机,趁势追击,与荆州军前后夹击,可建不世之功。信写得急些,慌些,最好能让他看出你是背著咱们偷偷写的。” 严顏会意,也提笔写信。 徐晃问道:“主公,若杨昂真追出来,咱们怎么打?” “伏击。”刘朔手指在地图上白水关以南二十里一处山谷,“这里,地形狭窄,两侧山高林密,適合埋伏。马超,你率五千轻骑先行撤退,到此山谷隱蔽。徐晃,你率一万兵佯装主力,且战且退,把杨昂引进来。我率余部,截断他退路。” 马超摩拳擦掌:“末將领命” “记住,”刘朔叮嘱,“这一仗,要快,要狠。杨昂出关,必带精锐,咱们要一口吃掉他!但儘量少杀人,多抓俘虏——这些人將来整编了,都是好兵。” 眾將凛然:“诺!” 当夜,幽影开始行动。 对这些人来说散布消息还不简单。不过两三日,从白水关到南郑,到处都在传: “听说了吗?荆州刘表发兵了!两万水军,已经过了秭归!” “何止!我表兄在江州做生意,亲眼看见荆州战船,黑压压一片!” “凉王这下麻烦了,前后受敌,怕是要退兵……” 流言越传越真,甚至有人说看见荆州军斥候已到鱼復。杨昂在白水关里,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他起初不信,派探马去南边打探。探马回报说,巴郡那边確实人心惶惶,不少商贾往成都逃,说是荆州军要打过来了。 杨昂心里开始动摇。 就在这时,严顏的信到了。信写得很急,字跡潦草,大意是:荆州军势大,凉王已决定退兵回援成都,眼下正是追击良机。若將军能重创凉州军,必能解汉中危局,张师君定有重赏。末將冒死传讯,望將军速决。 信尾还按了个手印——那是严顏的私印,杨昂认得。 “將军,”副將激动道,“天赐良机啊!凉州军一退,咱们追上去,和荆州军前后夹击,必能大胜” 杨昂握著信,手有些抖。他想起阎圃的叮嘱:死守不出。可眼下……凉州军真要退了,难道眼睁睁看著他们走? 又过了一日,关外凉州军果然开始拔营。 但拔得很蹊蹺——营寨不拆,旗帜留了一半,灶坑反而比平时多挖了些。有士卒匆忙间“遗落”了几卷竹简,被关內巡哨捡到,上头写著“荆州军已至江州,主公令速回援”“粮草转运不及,弃部分輜重”云云。 杨昂彻底信了。 “传令!”他咬牙,“点五千精兵,隨我出关追击!其余人守关!” “將军三思!”仍有老成部將劝諫,“万一有诈……” “有诈?”杨昂冷笑,“你看他们灶烟,比前几日还多,这是欲盖弥彰,严顏的信,那些遗落的文书,还有荆州军的消息哪有这么多巧合?凉州军是真要跑了!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他披甲上马,率五千兵衝出白水关。 关外,凉州军“仓惶”南撤,輜重丟了一路。杨昂见状,更无疑虑,催兵急追。 追了十多里,进了一处山谷。 山谷狭窄,两侧山林寂静。 杨昂到底是老將忽然心头一凛太安静了。 “停!”他勒马。 可为时已晚。 第202章 山谷围杀 杨昂那声停刚出口,山谷两侧的寂静就被骤然撕裂。 左侧山林中,马超一马当先杀出,银甲在正午的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他身后五千轻骑如雪崩般衝下山坡,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转眼就堵死了谷口前路。 “杨昂”马超长枪遥指,声音在山谷间迴荡,“等你多时了” 几乎同时,前方“溃逃”的凉州军突然返身徐晃挥动大斧,率军迎头杀回,方才的仓惶逃窜模样一扫而空,阵型严整,刀枪如林。 杨昂猛地回头,只见山谷入口处烟尘扬起,一队玄甲骑兵如铁壁般封住退路。为首一人玄色披风,腰佩长剑,正是刘朔。 三面合围,瓮中捉鱉。 “臥槽——计了”杨昂脸色煞白,握刀的手都在抖。他环顾四周,自己这五千精兵被挤在狭窄山谷里,前后左右全是凉州军,两侧山坡上弓弩手已张弓搭箭——这是绝地。 副將嘶声喊道:“將军,衝出去,往后冲” 往后?杨昂看向谷口。刘朔只带了千余人,看似薄弱,可那千余人列的是锥形阵,骑兵在前,弓弩在后,阵型严谨,衝过去就是送死。 往前?马超那五千轻骑已经列阵完毕。 左右两侧山坡陡峭,林木茂密,弓弩手居高临下。 绝路。 “列圆阵,死战”杨昂咬牙嘶吼,这是唯一的选择。 汉中兵慌乱中勉强结阵,长枪在外,弓弩在內。可阵型松松垮垮,不少士卒面无人色任谁被这么围著,也难镇定。 马超在阵前看得清楚,咧嘴一笑:“就这?” 他策马缓缓上前,到两军阵前三十步处勒马,银枪往地上一插,竟独自一人出了阵。 “杨昂”马超高喊,“听说你在汉中號称驍將,可敢与吾一战战?若胜了,放你部眾一条生路;若败了,趁早投降,少死几个人”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杨昂脸色铁青。他今年四十有五,年轻时確以勇武闻名汉中,可这些年养尊处优,武艺早荒废了。马超呢?二十出头,正是巔峰,葭萌关下一枪败吴懿的威名早已传遍。 可若不应战军心就彻底散了。 “將军不可”副將急劝,“此乃激將法” 杨昂何尝不知?他看向周围,士卒们都眼巴巴看著他。若此时退缩,不用打,这五千人就垮了。 “取我刀来”杨昂咬牙,接过亲兵递来的环首刀,催马出阵。 两军阵前,鸦雀无声。 马超拔起银枪,在手中转了个枪花,笑道:“杨將军,请。” 杨昂深吸一口气,催马衝锋。他打定主意,不求胜,只求撑过十合,然后诈败回阵好歹面子过得去。 可马超不给他机会。 两马相交,杨昂一刀劈下,势大力沉。马超不闪不避,银枪一挑,当的一声,火星四溅,杨昂只觉得虎口剧震,刀差点脱手。 还没等他回神,马超第二枪已到不是刺,是扫,枪桿带著风声,横扫马腿,杨昂慌忙提韁,战马人立而起,险险避过。 可马超第三枪接踵而至,这一枪虚虚实实,看似刺向咽喉,半途却变招下压,直戳马颈,杨昂手忙脚乱格挡,当的又是一声,这次刀真的飞了。 长刀脱手,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噗的插进土里。 杨昂还没反应过来,马超的枪尖已抵在他喉前三寸。 “就这?”马超歪头,一脸失望,“汉中驍將?我看是笑將吧?” 这话声音不小,两军都听得清楚。凉州军那边哄堂大笑,汉中军这边,不少人低下头,羞愤难当。 杨昂面红耳赤,想说什么,可喉咙被枪尖指著,一个字吐不出来。 马超却不杀他,枪尖一收,笑道:“再来,捡起刀,咱们再打过”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杨昂气得浑身发抖,可刀在数丈外,怎么捡?他若下马捡刀,更丟人。 “马孟起”他嘶吼,“要杀便杀,何必辱我” “杀你?”马超摇头,“杀你如杀鸡,有何趣味?我家主公说了,儘量少杀人。这样,你跪下磕三个头,叫声马爷爷,我便饶你一命,如何?” “你——”杨昂目眥欲裂。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刘朔的声音:“孟起,够了。” 马超这才收枪,拨马回阵,嘴里还嘀咕:“没劲。” 刘朔策马上前,看著面如死灰的杨昂,平静道:“杨將军,降了吧。你这五千弟兄,皆有父母妻儿,何必让他们白白送死?” 杨昂环视四周。山谷里,他的五千兵被团团围住,军心已散,不少人已经扔了兵器。山坡上弓弩如林,若真打起来,片刻便是屠杀。 他又看向马超那年轻將领坐在马上,正用布擦拭枪尖,眼神倨傲,仿佛刚才只是玩了场游戏。 败了。 一败涂地。 杨昂闭上眼,长嘆一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將……杨昂,愿降。” 噹啷——噹啷—— 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五千汉中兵,投降。 刘朔下马,扶起杨昂:“將军请起。白水关內,还有守军三千。烦请將军下令,开关献降。” 杨昂苦笑:“末將领命。” 半个时辰后,白水关城门大开。 关內三千守军见主將已降,也无心抵抗,纷纷放下兵器。 至此,汉中南线门户,彻底洞开。 刘朔站在白水关城头,向南望去。巴郡方向,群山叠嶂,云雾繚绕。 刘表啊刘表,你慢慢在三峡里折腾吧。 等我拿下汉中,整训水军,將来顺江而下时,希望你还笑得出来。 他转身,对马超道:“传令,整编降卒,清点粮草。三日后,兵发沮县(今陕西略阳)。” “诺!” 汉中腹地,已近在眼前。 第203章 顺水破沮县 白水关拿下的第二天,关內校场上一片忙碌。 严顏带著几个文书,挨个登记降卒名字、籍贯、特长。徐晃在一旁压阵,黑著脸,谁要是敢闹事,眼珠子一瞪,降卒腿都软。 刘朔没在关里多待,带著马超去了江边。白水关临著西汉水(嘉陵江上游),江水在这拐了个弯,水流平缓,是个天然渡口。岸边停著百十艘民船,有渔船、有货船,大的能装二三十人,小的只能装三五个。 “主公,这些船够吗?”马超看著那些破破烂烂的船只,有些怀疑。 “不够就造。”刘朔蹲在江边,掬了把水,“西汉水从这儿到沮县,三百多里,水流缓,顺流而下,三天就能到。走陆路?得翻山越岭,至少七八天,粮草还损耗大。” 他起身,对隨行的工匠头领道:“挑结实的船,加固船底,加装挡板。再赶造二十艘平底船,要能装得下衝车部件、云梯拆件。” 工匠头领姓王,凉州来的老匠人,闻言点头:“主公放心,平底船好造,这江边木头多,三天就能下水。” “两天。”刘朔伸出两根手指,“给你加一倍工钱,弟兄们昼夜赶工,吃喝管够。” “成”王匠人一咬牙,“两天” 当天下午,江边就热火朝天起来。伐木的伐木,锯板的锯板,叮叮噹噹响成一片。刘朔亲自监工,哪儿不行当场指正他前世虽不是造船专家,但基本原理懂,比如平底船稳,適合运重物;尖底船快,適合运兵。 马超也没閒著,带兵去徵集民船。老百姓起初不愿意,刘朔下令:“租用,不是强征。每船每日给钱二百,若有损坏,照价赔偿。”还当场发了预付的租金。 这招管用。船主们掂量著铜钱,又看凉州军確实秋毫无犯,陆续把船交了出来。有些胆大的船夫甚至主动请缨,说要给大军撑船军爷给的工钱,比平时运货高多了。 两天后,二十艘新造的平底船下水。 船不大,但结实,每艘能装五六千斤货物。加上徵集的八十多艘民船,凑了整一百艘。粮草、军械、拆开的攻城器械,分装各船。马超率三千轻骑沿南岸陆路跟进,负责警戒侧翼;刘朔亲率五千步兵登船,顺流而下。 开船那天是清晨,江面薄雾未散。 王匠人站在岸边,看著船队缓缓离岸,心里直打鼓这些船造得急,他可不敢保证万无一失。可船行出半里,稳稳噹噹,这才鬆了口气。 船队走得不快,顺水,也不用划桨,船夫只需掌舵避开暗礁。刘朔坐在头船船头,看著两岸青山后退,心里盘算著。 沮县,西汉水边的小城,把著砚石峡口。峡口险要,一夫当关,硬攻伤亡必大。所以他要绕过去顺水到沮县下游,从东门浅滩登岸。 “主公,”亲兵递过水囊,“喝口水。” 刘朔接过,灌了一口,问:“马超那边有消息吗?” “將军派人回报,陆路一切顺利,已过米仓山,距沮县还有百里。” “告诉他,不必急,保持距离。咱们船快,等他到了,咱们也该登岸了。” 三天后,船队抵达沮县下游十里。 这一段江面宽阔,水流更缓,江心有片沙洲。刘朔下令船队靠沙洲隱蔽,派人上岸打探。 斥候回报:沮县城在东面五里,城墙不高,但砚石峡口確有重兵,约两千人。守將李焕(杜撰之人)是张鲁亲信,把东门守得最严因为东门外是浅滩,他认为最可能被偷袭。 “最可能被偷袭,所以守得最严?”刘朔笑了,“李焕这人,有点意思。” 他召集眾將,在沙洲上摊开地图。 “诸位看,沮县东门外这片浅滩,宽约百步,水不深,徒步可过。李焕在此设了烽火台,有警即燃。咱们要做的,是悄无声息摸上去,先控制烽火台,再开城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马超刚从陆路赶到,闻言道:“主公,末將愿带人摸上去!” “不,你另有任务。”刘朔手指点在砚石峡口,“你带两千兵,佯攻峡口。声势要大,让李焕以为咱们要从那儿硬闯。等他把主力调去峡口,咱们再从东门进去。” 马超会意:“末將领命” “记住,佯攻就行,別真拼命。等看到城內火起,立刻撤下来,回东门会合。” “明白!” 当夜,月黑风高。 马超率两千兵,打著火把,大张旗鼓地往砚石峡口方向运动。战鼓擂响,喊杀声震天,隔几里都能听见。 沮县城头,李焕果然中计。 “將军,砚石峡口遭袭,敌军至少五千”斥候慌慌张张来报。 李焕披甲上城,往西望去,只见峡口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阵阵。他冷笑:“刘朔果然要从峡口硬闯,传令,调一千五百人去增援峡口,东门留五百人,给我盯紧了。” “將军,东门要不要加派人手?”副將问。 “不用。”李焕很自信,“东门外浅滩一览无余,他若敢来,烽火一点,咱们立刻就能回援。况且,刘朔主力在峡口,东门最多是小股骚扰。” 他算盘打得响,却不知刘朔的主力,已经在东门外浅滩边趴了半个时辰了。 浅滩边的芦苇丛里,刘朔趴在地上,浑身湿透刚才涉水过来,江水冰冷刺骨。他身后是五百精兵,全是从凉州带来的老卒,善夜战,善潜行。 “主公,烽火台上有三人,来回巡视。”斥候爬回来,压低声音。 “摸掉”刘朔下令。 十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进水中,像水鬼一样潜向对岸。不过一刻钟,烽火台上三盏灯笼依次熄灭这是得手的信號。 “上” 五百人迅速涉过浅滩,爬上河岸。刘朔亲自带队,直奔东门。 城门紧闭,城头上有守军来回走动,但人数不多大部分被调去峡口了。 “云梯。”刘朔低喝。 几架轻便云梯架上城墙,士卒如猿猴般攀爬而上。城头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不到半刻钟,东门控制。 “开城门,发信號”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刘朔率五百人涌入城中,直扑县衙。 这时李焕才发觉不对——东门方向太安静了,烽火台也没动静。他正要派人查看,就见东街方向火光骤起,喊杀声震天。 “不好,中计了”李焕脸色大变,“快,回援东门” 可为时已晚。 刘朔的五百人虽少,但都是精锐,进城后不恋战,专挑要道放火,製造混乱。城中守军本就人心惶惶,见四处火起,更是不知所措。 李焕率亲兵往东门冲,刚到街口,迎面撞上一队人马——为首一將银甲白袍,正是马超。 “李焕,哪里走”马超挺枪便刺。 李焕慌忙举刀格挡,“当”的一声,火星四溅。他只觉得双臂一麻,心中骇然——这马超,好大力气。 两人战不到三合,李焕便左支右絀。马超看准破绽,一枪刺向他咽喉。李焕侧身闪避,枪尖擦著脖子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李焕嚇得魂飞魄散,拨马想逃。马超哪容他走?催马追上,银枪如毒蛇出洞,从背后刺入,透胸而出。 “呃……”李焕低头看著胸前冒出的枪尖,满脸难以置信,栽下马去。 主將一死,守军彻底崩溃。或降或逃,沮县易主。 天亮时,战斗结束。 刘朔站在县衙前,看著被押过来的降卒,对马超道:“清点伤亡,救治伤员。降卒愿留者整编,愿去者发路费。” “诺” 他又看向西方砚石峡口方向。 “传令峡口守军,李焕已死,沮县已下。降者免死,顽抗者,杀无赦。” 消息传到峡口,守军见大势已去,开关投降。 至此,沮县及砚石峡口,尽入刘朔之手。 汉中南线门户,彻底洞开。 第204章 阳平夹击 沮县刚拿下,刘朔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就带著马超往北赶。 为啥这么急?因为北边阳平关,关羽和张辽这几天正跟张卫较劲呢。 阳平关北侧,关羽营帐里。 张辽拍著桌案,鬍子都气翘了:“这廝是真能守,连著五天,咱们轮番佯攻,他倒好,缩在关里装死!箭矢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泼,就是不露头” 关羽抚著长髯,丹凤眼微眯:“张卫此人,本事不大,但龟缩之功倒是炉火纯青。他这是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等咱们粮儘自退。” “可主公那边……”张辽刚想说,斥候就衝进来了。 “二位將军!南边传来消息——主公已破白水关、沮县,正率军北来,不日將抵阳平关南侧!” 关羽和张辽对视一眼,都笑了。 “好!”张辽一拍大腿,“这下看他还怎么缩” 关羽起身,走到帐外,远望阳平关城头:“传令下去,明日加大攻势。云梯、衝车全推上去,让张卫好好看看,咱们『粮尽』之前,还能攻几轮。” 阳平关里,张卫这几天其实也不好过。 关羽那红脸贼,天天在关外骂阵,话越说越难听。从“张卫小儿”骂到“缩头王八”,昨儿个竟然编了顺口溜,让士卒齐声喊: “阳平关,高三丈,里头躲个张大胖。不敢战,只会藏,不如回家抱婆娘。” 关內守军听得脸都绿了,张卫更是气得摔了三个茶碗。可他不敢出关阎圃临走前千叮万嘱:死守,死守,死守! “忍!我忍!”张卫咬著后槽牙,“等你们粮草耗尽,看谁笑到最后!” 可这自我安慰刚做了一天,南边噩耗就传来了。 “將、將军!”副將连滚爬爬衝进来,脸白得像纸,“白水关丟了!杨昂將军降了!沮县也丟了!李焕將军战死!” 张卫“腾”地站起来,眼前一黑:“什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日!凉州军顺西汉水而下,三天破沮县,李將军连烽火都没来得及点!” “三天?”张卫腿一软,瘫坐回椅子上。 他知道刘朔能打,可这也太离谱了吧?白水关到沮县,三百里山路,三天?飞过去的? 还没等他缓过神,又有斥候来报:“將军,南边发现凉州军旗號,约万余人,已到关南十里。” 张卫衝到南城楼,扒著垛口往外看——远处烟尘滚滚,玄色旗帜迎风招展,当先一將银甲白袍,不是马超是谁? 再往后看,中军大旗下,一员將领玄甲玄袍,腰佩长剑,正勒马远眺关城。 刘朔! 他真的来了! 张卫脑子里“嗡”的一声。北有关羽张辽三万大军,南有刘朔马超万余精锐——阳平关被南北夹击,成了夹心饼乾了! “快!快传信给兄长!求援!求援!”张卫嘶声大喊。 “將军”副將哭丧著脸,“信使怕是出不去了。南北两路都被围死了!” 张卫这才想起,阳平关是建在山口,南北都是险道,如今两头一堵,真成瓮中之鱉了。 他瘫坐在城楼里,冷汗湿透了后背。 这才几天?刘朔从白水关打到阳平关,连破两关一县,动作快得跟鬼似的。他这边还在琢磨怎么守关,人家已经兵临城下了。 “將军,咱们怎么办?”副將声音发颤。 张卫张了张嘴,想说死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死守?守得住吗?北边关羽张辽三万大军,南边刘朔亲至,听说此人打仗邪门,专克各种死守。葭萌关、绵竹关、白水关、沮县哪个不是號称天险?结果呢? 正犹豫间,关外传来喊话声。 是刘朔亲自在喊,声音不大,但顺风飘过来,字字清晰: “张卫將军!关某此来,非为杀戮。汉中大势已去,將军何必顽抗?若开城献降,保你性命,保你富贵。若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关破之时,鸡犬不留!” 这话说完,北边关羽军中也传来齐声吶喊:“降!降!降!” 南北呼应,声震山谷。 关內守军面面相覷,不少人眼神闪烁仗打到这份上,傻子都知道没胜算了。 张卫看著周围士卒的眼神,心里最后那点侥倖也灭了。 他想起前些日子,凉州使者送来的那封信:献关,封汉中太守,赏钱百万。 当时他觉得是骗局,现在现在好像成唯一活路了? “將军”副將小声说,“要不降了吧?刘朔说话算话,你看杨昂、严顏、张任,降了不都好好的?” 张卫闭眼,良久,长嘆一声:“开城吧。” 当日下午,阳平关南北城门同时打开。 张卫白衣素服,捧印綬出降。 关羽、刘朔南北会师於关內。 马超看著跪在地上的张卫,咧嘴一笑:“张將军,早这样多好?省得咱们跑这么远。” 张卫头埋得更低了。 刘朔下马,扶起张卫:“將军请起。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凉州將领。先前承诺,兑现即日起,你为汉中太守,赏钱百万。” 张卫愣住了:“真 真给?” “我刘伯诚,言出必践。”刘朔笑道,“不过太守是虚衔,实际政务由程昱先生统筹。將军专心统兵即可。” 张卫这才明白这是明升暗降。可事到如今,能保命就不错了,哪还敢討价还价? “末將谢大王恩典” 阳平关既下,汉中门户彻底洞开。 刘朔站在关城上,北望秦岭,南眺巴山。 汉中这片沃野,已是囊中之物。 他对身旁的关羽、贾詡笑道:“二位,你们说张鲁现在,是不是正在天师府里跳脚?” 关羽抚髯:“怕是在求三清祖师救命。” 贾詡慢悠悠道:“求神不如求己。可惜,他既无將才,又无谋略,唯一的龟缩大法,也被主公破了。” 眾人都笑。 刘朔望向南郑方向,眼神渐冷。 “传令,休整一日。后日,兵发南郑。” “这一次,我要让张鲁知道”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装神弄鬼,救不了命。” 第205章 南郑城破 阳平关破,汉中再也无险可守,刘朔大军长驱直入不到三日便出现在南郑。 南郑城下,刘朔的三万大军排开阵势,却没急著攻城。 倒不是他心善,是得给城里人一点时间时间越久,城里越乱,越乱越好打。 城头上,张鲁披著那身絳紫道袍,扶著垛口往下看,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左右站著阎圃、杨松几个文臣,后头是杨柏、昌奇、张愧三个武將这仨是张鲁眼下最能打的了,虽然“最能打”这词儿用在他们身上有点勉强。 “师君”杨柏按著刀柄,嗓门挺大,“怕他个鸟,咱们城高三丈,粮草够吃三年,守他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等刘表援军一到……” “援军援军,你天天念经似的”张愧不耐烦打断,“刘表那两万水军,现在到哪儿了?巴郡还没进去呢,等他们来,咱们骨头都凉了。” 昌奇倒是实在:“要不降了吧?刘朔那人说话算话,杨昂、张卫降了不都活得好好的?” “放屁”杨柏瞪眼,“老子寧死不降” 正吵著,城下突然一阵骚动。凉州军阵中,一骑红马缓缓走出,马上將领面如重枣,长髯垂胸,手提青龙偃月刀,正是关羽关云长。 关羽到城下百步处勒马,丹凤眼微抬,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上城头: “张鲁,降是不降?” 就这么四个字,没多余废话。 张鲁腿一软,差点坐地上。阎圃赶紧扶住,低声道:“师君,关羽此人,万军丛中取上將首级如探囊取物,不可激怒” 话还没说完,杨柏噌地拔刀:“老子去会会他” “杨將军不可”阎圃急拦。 可拦不住。杨柏这人,本事不大,脾气不小,最受不得激。他提刀上马,带著百来个亲兵,开城门衝出去了。 张鲁在城头看著,心提到嗓子眼。 城外,关羽见有人出城,也不意外,只淡淡说了句:“来將通名。” “汉中杨柏”杨柏挺刀大喝,“关羽,別人怕你,老子不怕,看刀” 催马衝锋,一刀劈下架势挺唬人。 关羽动都没动,等刀到头顶,青龙偃月刀才轻轻一抬。 “当” 一声脆响,杨柏的刀飞了,在空中转了几圈,噗地插进土里。 杨柏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关羽第二刀已经到了不是劈,是扫。刀背拍在杨柏胸口,杨柏噗地喷出口血,从马上倒飞出去,摔在地上不动了。 从出刀到倒地,不到三息。 城头上,张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昌奇、张愧脸色煞白。 关羽收刀,还是那句话:“张鲁,降是不降?” “欺人太甚”昌奇咬牙,“我去” 他比杨柏聪明点,知道不能单挑,带了三百兵出城。可这点人在三万大军面前,跟没带差不多。 关羽压根没动,只挥了挥手。 阵中衝出五十骑,为首的是个黑脸將领徐晃。五十人对三百人,照面就衝散了。徐晃一斧劈了昌奇,余下兵卒四散奔逃。 张愧在城头看得清楚,浑身冷汗。他知道自己上去也是送死,可这时候不表態,以后在汉中没法混了。 “师君,”他咬牙,“末將愿率本部兵马,出城死战” “不可”阎圃死死拉住,“张將军,出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等死吗?” 正吵著,城下关羽第三次开口:“张鲁,某的耐心有限。” 话音落,凉州军阵中战鼓骤响。步卒推著云梯、衝车缓缓向前,骑兵两翼展开——这是要攻城了。 张鲁脸色惨白,突然一把抓住阎圃:“降了降了开城” “师君”张愧急眼,“不能降啊,咱们还有三万教眾,跟他们拼了” “拼?拿什么拼?”张鲁嘶声道,“杨柏一招没走过,昌奇带三百人,一衝就散,你上去能撑几合?” 张愧语塞。 就在这时,城下突然传来震天喊杀声凉州军开始攻城了。 云梯架上城墙,衝车撞击城门。城头守军放箭的放箭,扔石头的扔石头,可军心已经散了主將说要降,三个最能打的出去就死,这仗还怎么打? 更麻烦的是,守军分两种:一种是普通士卒,看这架势早没斗志了;另一种是五斗米道的狂热信徒,这些人不怕死,高喊著师君万岁护道殉教,真敢拿身子堵云梯。 场面一时混乱。 刘朔在阵后看得清楚,对马超道:“传令,重点攻东门。信徒多集中在南门、西门,东门守军多是普通士卒,容易溃。” “诺” 命令传下,凉州军主攻方向转向东门。果然,东门守军抵抗不到半个时辰就垮了,城门被衝车撞开。 “进城”刘朔拔剑。 凉州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巷战开始了。普通守军大多跪地投降,可那些狂热信徒真不怕死,藏在巷子里放冷箭虽然威力不大,但嚇人是真嚇人。 刘朔骑马入城时,正撞上一伙信徒反扑。约百来人,穿著道袍,拿什么的都有:刀、枪、粪叉、锄头。为首的是个老道士,鬍子都白了,举著木剑高喊:“护道,护道” 马超正要衝,刘朔拦住:“儘量別杀。这些人都是被蛊惑的百姓。” 他策马上前,高声道:“诸位,张鲁已降,放下兵器,免死” “妖言惑眾”老道士嘶吼,“师君乃天师之后,岂会降你?” 话音未落,后头传来张鲁的声音——是阎圃拉著张鲁上城头喊话:“教眾们,放下兵器吧,汉中已归凉王” 老道士一愣,回头看见张鲁真在城头,顿时如遭雷击。 噹啷木剑落地。 余下信徒面面相覷,陆续放下兵器。 刘朔鬆了口气。能不杀,最好不杀。这些信徒多是穷苦百姓,被张鲁用宗教笼络,本质上不是坏人。 他转头问马超:“张鲁呢?” “在城头,阎圃看著。” “带他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南郑府衙。 张鲁跪在堂下,浑身发抖。阎圃、杨松等文臣跪在后面,一个个面如死灰。 刘朔坐在主位,看著张鲁,半晌才开口:“张鲁,你可知罪?” “罪、罪臣知罪”张鲁叩首,“只求大王饶恕汉中百姓,饶恕教眾罪臣愿以死谢罪。” “死倒不必。”刘朔淡淡道,“你虽装神弄鬼,但治理汉中这些年,没让饿殍满地,也算有功。这样,你带上家眷,迁往长安居住。赐你宅院,享侯爵俸禄,安度晚年吧。” 张鲁愣住了:“大、大王不杀我?” “我杀你做什么?”刘朔起身,走到他面前,“你那套五斗米道,骗骗百姓还行,真以为能爭天下?去吧,好好活著,看看我是怎么治汉中的。” 张鲁千恩万谢,被亲兵带下去安置。 阎圃等人也鬆了口气主公都活了,他们这些跟班应该也没事。 可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喧譁。 “报——”亲兵衝进来,“张鲁张鲁跑了” “什么?”刘朔皱眉,“不是看著的吗?” “看守的士卒被信徒缠住,张鲁趁乱从后门溜了,还带走了几十个心腹,往东门方向去了!” 马超腾地站起来:“末將去追” “不必了。”刘朔摆摆手,“东门出去是汉水,他必是走水路投刘表去了。让他去吧。” “可是主公” “张鲁此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刘表收留他,只会多个累赘。”刘朔笑了笑,“况且,他这一跑,汉中教眾最后的念想也就断了连教主都弃他们而去,谁还信五斗米道?” 眾人恍然。 贾詡抚须道:“主公高明。张鲁在,教眾还有幻想;张鲁逃,幻想破灭。此后治理汉中,阻力大减。” 刘朔点头,看向堂下跪著的阎圃等人:“你们呢?是去追张鲁,还是留下?” 阎圃叩首:“罪臣愿效犬马之劳!” 杨松等人也纷纷表態。 “好。”刘朔坐回主位,“即日起,阎圃为汉中別驾,杨松为治中,协助治理汉中。其余官吏,考核留用。” “谢大王” 处理完这些,刘朔走出府衙。 天色已暗,南郑城里零星还有战斗声是那些死硬信徒在负隅顽抗。不过大势已去,掀不起风浪了。 他站在台阶上,看著这座刚打下来的城池。 汉中,终於到手了。 关中、凉州、益州、汉中,连成一片。 接下来,该好好消化这片地盘了。 至於逃走的张鲁,投奔刘表 刘朔望向东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刘表啊刘表,这份“大礼”,希望你喜欢。 可別被张鲁那套神神鬼鬼,带沟里去 第206章 连通疆域 拿下南郑的第三天,刘朔没急著搞什么庆功宴,而是让人在府衙大堂里掛起了一幅特別大的地图从陇西凉州到巴郡益州,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全標得清清楚楚。 程昱、贾詡几个谋士,关羽、张辽、马超几员大將,还有新降的严顏、张任、阎圃这些本地人,都围在地图前头看。 刘朔手里拿著根细木棍,先从地图最西边的凉州金城开始划,一路往东过陇关、陈仓、长安,再折向南,经汉中,最后落到成都。 “诸位看,”他敲了敲地图,“以前咱们的地盘,是这儿一块,那儿一块,看著挺大,实则被秦岭、大巴山生生隔成两半。从关中到益州,要么绕道武都走阴平小道那路险得,马都得牵著走;要么就得北上陇西再南下,兜个大圈子。” 他顿了顿,木棍点在汉中位置:“现在不一样了。汉中一下,金牛道、陈仓道,这两条大路就握在咱们手里了。” 严顏接口道:“主公说得是。金牛道从成都经葭萌、剑阁到汉中,陈仓道从汉中经褒城、留坝到陈仓。这两条道,虽说也有栈道,但多是沿河谷走,险段少,比阴平道好走多了。” 张任补充:“而且西汉水、白龙江这段能行船。虽不能走大船,但运粮的小船没问题。从汉中运粮到陈仓,走水路比陆路省力一半。” 刘朔点头:“这就是关键。以前咱们从益州运粮到关中,十石粮,路上得损耗三四石。现在有汉中做中转,水路陆路结合,损耗能压到一石以內。” 他看向程昱:“程先生,西域联军那些俘虏,现在在凉州干什么?” 程昱翻了下手中的册子:“回主公,还剩三万四千俘虏,分在四地:一万人修陇关到陈仓的驰道,八千人开採祁连山铁矿,六千人挖盐湖,剩下一万在金城附近屯田。” “调过来。”刘朔道,“陇关到陈仓的驰道差不多修完了,让那批修路的俘虏来汉中。再加些凉州本地的工匠,我要他们把金牛道、陈仓道拓宽加固至少得能容四马並行,车马不堵。” 程昱迟疑:“主公,这工程可不小。两条道加起来近千里,就算有三万俘虏,没个一年半载也完不成。况且如今春耕在即,不宜调动民间青壮” “用俘虏,不动百姓。”刘朔打断,“春耕是头等大事,百姓一个不动。俘虏嘛,给他们吃饱就行,干活卖力有赏,偷懒耍滑重罚。这些人当年跟著西域联军打凉州,没少祸害百姓,现在让他们修路赎罪,天经地义。” 贾詡抚须道:“主公此策甚善。既解决了道路问题,又不扰民。只是沿途驛站、货栈,还需商人参与。” “商人好办。”刘朔笑道,“咱们在关中、凉州搞的那套税引制度,搬到这两条道上就行。沿途设关卡,一税通行,不准层层盘剥。再在险要地段设驛站,供商旅歇脚、换马。商人逐利,只要有利可图,不用咱们催,他们自己就会把路跑熟。” 阎圃在旁听著,心里暗暗吃惊。他原以为这位凉王只是个会打仗的武夫,没想到治理地方也这么老道不扰民、用俘虏、引商贾,一环扣一环。 “主公,”他忍不住开口,“若真能如此,不出三年,汉中將成为关中、益州之间的商贸枢纽。届时钱粮流转,赋税必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止赋税。”刘朔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我要让益州的粮,凉州的马,关中的铁,全流通起来。商人运货赚钱,百姓买卖方便,官府收税充盈这叫良性循环。” 这话说得眾人热血沸腾。 刘朔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成都平原,“咱们在益州干了三件事:第一,分田到户,百姓有自己的地了;第二,剿灭虎患,百姓敢上山砍柴下田干活了;第三,推广冬小麦,一季变两季。你们说,百姓有了地,没了猛兽威胁,还能种两季庄稼他们会不拼命干?” 严顏感慨道:“主公说得是。末將家在蜀中,深知百姓之苦。往年耕田,收成大半交租,剩下不够吃,还得借高利粮(听家里老人讲他们小时候还有高利粮呢,所以当时应该有呢)。如今田是自己的,赋税又轻今年秋收,必是丰收。” “丰收还不够。”刘朔道,“我要让益州的粮,多到吃不完。” 他看向程昱:“程先生,传令益州各郡:凡百姓余粮,官府按市价收购,不准压价。收购的粮食,一部分运往关中储备,一部分就地建仓储存,以备荒年。” “主公,”程昱提醒,“如此大量购粮,府库钱財恐不足……” “钱不是问题”刘朔笑了,“凉州的盐、铁,汉中的井盐,西域的玉石皮毛,都是硬通货。咱们用这些东西,跟商人换钱,再用钱跟百姓买粮。” 贾詡嘆道:“主公这套法子,若真能推行,不出五年,益州必成天下第一大粮仓。届时我军东出,再无粮草之忧。” “正是此意。”刘朔环视眾人,“所以,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打仗,是治理。关中、汉中、益州,这三块地,要儘快消化,连成一片。等咱们根基稳固了” 他手指向东,眼神锐利:“中原那些诸侯,就该睡不著觉了。” 议事散后,刘朔独自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从西域道凉州到关中再到益州,千里疆土,如今终於连成一片。 虽然中间还有秦岭、大巴山这些天险,但路是人走出来的。金牛道、陈仓道一旦拓宽,商旅往来,粮草转运,就不再是问题。 更重要的是,益州这片天府之国,终於要真正发挥它的潜力了。 前世他读史,总感慨诸葛亮北伐为什么总是粮草不济蜀地不缺粮啊,现在他明白了,不是地不行,是制度不行。世家垄断土地,百姓没有积极性;赋税沉重,百姓没有余粮;道路险阻,粮草转运困难。 而现在,这些障碍都被他扫除。 分田激发了百姓的干劲,轻税让百姓有了余粮,修路解决了转运难题。 今年,只要风调雨顺,益州必然大丰收。 到时候,粮仓满了,钱库实了,兵强马壮 刘朔望向窗外,汉中的地处尷尬的南北分界线春天来得和南方差不多早,柳树已经抽芽了。 乱世如冬,终將过去。 而他,要亲手开启一个不一样的春天。 一个百姓有田种、有粮吃、有衣穿,不用饿死冻死的春天。 这很难,他知道。 毕竟就算是现代也是最近几十年才解决了温饱呢,五六十年代饿死者不少 呢,更別说生產力种植方式都更落后的多的东汉了,就算豫州等富庶之地还不是饿殍满地嘛? 但再难,也得做。 因为他是刘朔,是从那个人人能吃饱饭的年代穿越过来的刘朔。 他见过盛世,也看过史书上的乱世。 第207章 归程 汉中平定后的善后事宜,刘朔处理得很快。又调来凉州讲武堂出身的几名年轻將领充实守备。扩修金牛道、陈仓道的工程已经安排下去,徵调的既有俘虏,也有自愿应募的民夫工钱给得足,还管三餐,报名的人不少。 “三个月內,我要看到这两条道能並排跑四辆马车。”刘朔在最后一场军政会议上敲著地图,“粮运畅通,汉中才能真正成为连接关中与益州的枢纽。” 贾詡在一旁默默点头。这位新投的谋士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十日后,一切安排妥当。刘朔带著亲卫营和部分主力,踏上了返回成都的路。 成都的春天比汉中暖和。 州牧府议事堂里,程昱接过刘朔递来的印信时,手顿了顿。 “主公,这?” “仲德,益州就交给你了。”刘朔按著老臣的肩膀,力道很重,“张辽、马超我都留下,南中那边若有异动,或者境內有豪强不识时务你知道该怎么办。” 他是最早追隨刘朔的谋士之一,从凉州那个荒芜的金城,到如今坐拥四州之地的霸业雏形,这一路走得艰难。 “主公放心。”他深吸一口气,“臣在,益州乱不了。” “我知道你辛苦。”刘朔嘆口气,“咱们缺人啊这些年培养的那些小子,到底还是不够用。等我回了长安,立刻从讲武堂、格物院再调三百人来益州帮你。还有,各郡县的蒙学要抓紧办人才得自己养。” 程昱点头,从案上抽出一卷竹简:“这是各郡清查田亩的进度。犍为、广汉几家闹得凶的,已经按律处置了。” “杀鸡儆猴是对的。”刘朔扫了一眼,语气平淡,“乱世用重典。” 两人又谈了半个时辰,从赋税调整到水利修缮,从盐铁专卖到商路管制。程昱记下,末了忽然问:“主公此番回关中,是要动手了?” 刘朔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压抑多年的锋芒,终於要破鞘而出。 “准备了这么多年,该让关东那些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基业。”他手指轻叩桌案,“袁绍在河北(黄河以北)折腾,曹操刚得兗州,刘备呵,还在四处奔波。孙策倒是有点意思,不过江东未定。”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天下该有个样子了。不能再这么乱下去。” 程昱深深一揖:“臣在益州,必为主公守好后方粮仓。” 三日后,大军开拔。 从成都北门出发时,不少百姓自发来送。这半年多,刘朔在益州推行的新政已经开始见效虎患平了,冬小麦种下去了,几家最横的豪强被收拾后,赋税轻的几乎和没有一样。 “凉王这是要走了?”有老农挤在人群里问。 旁边人低声说:“回关中呢。听说北边还有大事……” “可还得回来?” “那是自然,我们现在也是凉王治下啊” 刘朔骑在马上,朝人群挥了挥手。他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场面,但心底某个地方还是暖的。 出城十里,大军匯合。关羽从也带著两万精锐。加上益州新整编的三万降卒、原本的五万凉州老卒,整整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沿著金牛道北上。 张辽、马超送到绵竹关。 “文远,孟起。”刘朔在关前勒马,“益州的安稳,就靠你们了。” 张辽抱拳:“主公放心。有辽在,南中蛮族不敢造次。” 马超则咧嘴笑道:“主公,那两只食铁兽已经装笼,跟在輜重队里了。路上餵些竹叶、果子就成,皮实著呢。” 刘朔想起那两只圆滚滚的黑白傢伙,也不禁笑了。前世只能在屏幕上看的国宝,如今竟然真能抱在怀里虽然那小傢伙咬起竹子来,力气可不小。 “好好练兵”他最后嘱咐,“徵兵不能停。等中原打起来,你们这里就是大后方,还要从益州抽调兵力。” “诺” 十月秋风起,大军过剑阁,出金牛道,进入汉中平原。刘朔没有停留便继续北上。 走到陈仓时,已经是二中旬了。 关中平原的初春比益州冷得多,但刘朔心里却热乎乎的。算算日子,离开长安已经快八个月了儿子该会爬了吧?说不定都能扶著站了。 甄宓上次来信,说小傢伙长得壮实,一双眼睛像他。 想到这里,刘朔催马快了几步。 “主公这是想家了?”贾詡难得打趣一句。这半年相处,这位以毒士闻名的谋士,在刘朔面前倒也放鬆不少。 “文和难道不想?”刘朔反问,“你在长安的家眷,我都安置好了。” 贾詡眼中闪过感激,低声道:“谢主公。” 大军在陈仓休整两日。刘朔抽空去看了那两只食铁兽哦,这时候应该叫熊猫还是花熊?隨行的益州土兵说,山里人都叫白熊或者竹熊。 笼子里,一大一小两只正抱著竹笋啃。大的那只瞥了他一眼,继续吃;小的那个倒是好奇地凑到笼边,黑眼圈里的眼睛圆溜溜的。 “路上照顾好。”刘朔吩咐亲卫,“到了长安,单独辟个园子养。” “主公,这玩意儿除了吃就是睡,养著干啥?”有年轻將领不解。 刘朔笑了:“给世子玩的。” 眾人恍然,心里却想:到底是主公,宠儿子都这么特別。 二月下旬,大军出散关,进入关中平原。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渭水了。 刘朔骑在马上,望著这片他经营了多年的土地。驰道宽阔平整,田间的水渠纵横交错,农人在修整田埂。路过的村庄,不少房子是新建的,屋顶冒著炊烟。 和记忆里初来时的荒凉,已是天壤之別。 “主公,前面有哨骑”亲卫来报。 片刻后,几骑飞奔而来,为首的是长安留守的陈宫。 “公台”刘朔笑著迎上去,“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陈宫下马行礼,脸上也带著笑:“主公凯旋,臣岂敢不来迎接?长安城內,百姓都等著看大军入城呢。” “搞这些虚的干什么。”刘朔摇头,但心里还是受用。 当夜,大军在渭水北岸扎营。刘朔站在营门外,望著南岸长安城的灯火。 二十多年了。 从那个被困冷宫、连饭都吃不饱的隱形皇子,到如今坐拥凉州、西域、青海、益州、关中之地,手握二十万精兵的实权藩王。 这一路走得不容易。 “主公。”陈宫不知何时来到身边,“可是在想下一步?” 刘朔点点头:“中原该乱了1” 刘朔眼神深邃,“袁绍和公孙瓚要爭河北,曹操和陶谦有仇,孙策在江东还没站稳。 陈宫若有所思:“主公是要等他们消耗得差不多了,再以雷霆之势东出?” “不错。”刘朔转身,朝营帐走去,“回长安后,第一件事是整顿內政。所有的地盘要真正连成一片,政令、赋税、兵制都要统一。这些事,比打仗还难。” 但他语气里没有退缩,只有篤定。 准备了这么多年,厚积薄发的时候,终於到了。 袁绍、曹操、刘备、孙策…… 你们可准备好了? 我刘朔,要来了。 第208章 长安——家 回到长安那日,果然满城轰动。 百姓挤在驰道两旁,想看看这位半年多就连取益州、汉中,把地盘扩张了一倍多的凉王。 刘朔却没什么心思应付场面。简单走了个过场,把大军交给关羽张辽安排驻扎,自己带著亲卫直奔王府。 府门前,甄宓抱著孩子站在那里。 八个月不见,她似乎瘦了些,但眉眼间的温柔更甚。怀里的孩子穿著厚厚的棉袄凉州棉衣,如今已经在四州推广开来。小傢伙虎头虎脑的,正睁著一双黑亮的眼睛看他。 “宓儿。”刘朔下马,几步走过去。 “夫君……”甄宓眼圈红了,却还笑著,“回来就好。” 刘朔伸手想抱孩子,又怕自己身上鎧甲凉。甄宓却把孩子递过来:“不怕,他结实著呢。” 小傢伙到了父亲怀里,竟然不认生,反而伸出小手去抓刘朔的下巴。软软的手指碰到胡茬,他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 刘朔心里某个地方,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进了內院,其他几位侧妃也迎出来。鄯善公主月支娜、精绝女王阿妲闐也已经显怀了,如今都已经习惯了长安的生活。阿娜尔还给刘昭做了顶小帽子,上面缀著西域风格的银饰。 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席间,刘朔说起益州见闻,说起汉中险关,说起那两只带回来的食铁兽。 “已经送到西苑了。”甄宓笑道,“夫君也真是,哪有人给孩子送猛兽玩的。” “那东西看著憨,其实凶得很。”刘朔夹了块羊肉,“不过养在园子里,让人看著就是。” 月支娜好奇地问:“大王接下来,是要对中原用兵了?” 刘朔放下筷子,扫视一圈。屋里都是自己人,他也没什么好隱瞒的。 “还要再准备半年。”他说,“益州州新定,政令要统一,粮草要囤积,兵马要整训。但最迟明年秋天必出函谷关。” 月支娜眼睛亮了:“那我鄯善的骑兵,也能隨主公东征吗?” “自然。”刘朔笑了,“你们西域骑兵的箭术,中原那些兵可比不上。” 夜里,哄睡了刘承,甄宓靠在刘朔肩头。 “这半年,辛苦你了。”刘朔揽著她,“既要照顾孩子,还要管著王府上下。” “妾身不辛苦。”甄宓轻声说,“倒是夫君,在外征战,刀剑无眼的” “以后不会了。”刘朔握紧她的手,“等天下平定,我带你和昭儿,去看江南的桃花,去看东海的大潮。” 甄宓抬头看他,烛火下,丈夫的侧脸线条坚毅,眼神却温柔。 “妾身信。” 几日后,刘朔开始正式处理积压的政务。 长安的王府议事堂里,从凉州赶来的陈宫各郡的太守……能来的都来了。 巨大的地图掛在墙上,从西域的安西都护府,到益州的南中之地,如今都插著刘字小旗。 “主公,这是各州秋收的粮储数目。”陈宫递上竹简,“凉州丰收,存粮可供二十万大军一年之用;西域次之;益州虽然新定,但天府之国底子厚,今年春收后便能自给自足;关中今年修了郑国渠新渠,增產三成。” 刘朔一边看一边点头:“屯田制要继续推行。尤其是迁来的流民,头三年免税。”这几年中原战乱,各州牧哪还有心情管流民乱窜给了他机会收拢了很多人口。 “诺。” “讲武堂这半年毕业的学员,分三百人去益州,剩下的补入各军担任都尉、司马。”刘朔继续吩咐,“格物院新造的那批神臂弩,先装备我的亲卫营和关羽的骑兵。” 贾詡忽然开口:“主公,关东有消息。” 眾人都看过去。 “曹操收编了青州黄巾,得兵三十万,选其精锐编为青州兵,如今正在整顿。” “袁绍和公孙瓚在界桥对峙,开春必有一战。” “孙策向袁术借兵三千,已渡江南下,连破数城,江东震动。” 刘朔手指轻叩桌案。 果然,歷史的车轮虽然因他改变了不少细节,但大势依然在向前滚动。 “让他们打。”他最后说,“我们按自己的步子走。明年六月之前,四州之內,我要看到政令畅通无阻,粮草囤积足够五十万大军用两年,兵甲器械全部成凉州產的百炼钢武器。” 堂內眾人,齐齐抱拳: “诺!” 窗外,长安春雪飘落。 两只食铁兽在西苑的竹林里打滚,黑白相间的皮毛沾了雪,愈发显得憨態可掬。 第209章 谋并州 建安元年的秋天,刘朔站在长安城头望向北方:“并州啊!" 治下各地报上来的秋收数目,实在多得让人头晕。 凉州的麦子堆满了金城、武威的仓窖;关中平原的粟米收得,郑国渠两岸的农官说百年未见这等丰年;益州更不用提,成都平原的稻子割了一茬又一茬,程昱来信说,新修的粮仓已经塞不下,得赶紧再建三座。 就连西域那边,鄯善、精绝这些归附的绿洲小国,今年进贡的葡萄乾、玉石、骏马,也比往年多了三成。安西都护府还附了封信,说在轮台试种的棉花成了,虽然產量不如凉州,但好歹能自给自足。 “主公,这是各州匯总的簿册。”陈宫抱著半人高的竹简进来,脸上难得带著笑虽然那笑容在他那张严肃脸上显得有点彆扭,“凉州粮储较去年增四成,关中增三成半,益州……” “停停停。”刘朔赶紧摆手,他怕再听下去,自己真得去消食,“你就告诉我,现在咱们手里,够多少兵马吃多久?” 陈宫把竹简往案上一放,伸出两根手指。 “两年?”刘朔挑眉。 “二十年。”陈宫说,“如果只养现有的二十万常备军,不扩军的话。” 刘朔愣了愣,然后噗一声笑了出来。 笑著笑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刚来凉州那会儿,仓库里老鼠饿得都搬家。现在呢? 堆粮的仓廩从陇山一路修到秦岭,运粮的车队能在驰道上排出去百里。西域的骏马、漠南的牛羊、益州的蜀锦、关中的铁器,在几州之间流转,商税收得手软具体多少他没细问,反正户曹的官员现在走路都带风。 “人口统计出来了吗?”刘朔问。 贾詡刚好进来,接口道:“刚算完。西域、凉州、漠南部分、青海、关中、益州,在籍人口一千零二十七万三千六百余口。”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刘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贾詡继续道:"据老臣所知,汉永寿三年,天下在籍人口约莫六千五百万。从光和七年到建安年关东那些州郡连年战乱、天灾不断,恐怕已不足当年半数了!" 刘朔当然知道按史学家推测,三国鼎立时,天下在籍人口可能只剩七百余万,加上豪强隱匿部曲、佃客汉末道魏晋时期门阀势力崛起,大量农民为避税、避役依附豪强,成为 “隱户”,这些人口不计入官方户籍。史学界普遍认为,三国后期实际人口应在 2500 万 —3000 万。但比起永寿三年还是差太多了。 “哐当。” 刘朔手里的茶杯没拿稳,茶水溅了一身。 陈宫赶紧递布巾,贾詡则眼观鼻鼻观心他早知道主公会是这个反应。 “不到三千万?”刘朔擦著袍子,声音都有点变调,“全天下?” “只是官府在册的。”贾詡补充,“实际应该多些,但不会多太多。” 刘朔站起身,走到窗前。 长安城的秋日午后,阳光正好。街上行人如织,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商贾、带著孩子买糖人的妇人熙熙攘攘。远处工坊区的烟囱冒著青烟,那是格物院新设的炼铁坊。 他治下这一千多万人,占了天下將近一半。 而且还在增长因为冬天冻不死人了。 棉花普及后,关中、凉州的冬天再冷,百姓裹著棉袄也能熬过去。农具改良、冬小麦推广,地里的產出多了,饿死的人自然就少了。 “我以前是不是太怂了?”刘朔忽然回头,问俩谋士。 陈宫和贾詡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 刘朔自己倒笑了:”真的。我老怕曹操、袁绍、刘备手下那帮谋士给我下套尤其是郭嘉、荀彧那几位。“ 这些傢伙的徵信在后世绝对连共享充电宝都扫不出来。总想著,得多攒点家底,得多练点精兵,得多弄点黑科技不然玩不过他们。 他走回案前,手指敲著那堆竹简:“可现在一看,老子手里攥著天下近半的人口,吃不完的粮食,穿不完的棉衣,百炼钢武器我还怕个屁啊?他们再能算计,还能凭空变出粮食来?还能让饿著肚子的兵拼命?” 贾詡轻咳一声:“主公,话虽如此,但兵者诡道” “我知道我知道。”刘朔摆摆手,“该谨慎还得谨慎。但以前那是过于谨慎了就跟兜里揣著金元宝,还非得跟乞丐挤一个窝棚似的。” 他展开地图,手指点在并州的位置。 “秋收过了,该动动了。”刘朔眼睛发亮,“并州这地方,咱们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北接漠南,南连司隶,东望河北拿下来,咱们的版图就连成一片了。” 陈宫沉吟:“并州如今在张扬手里。此人虽无大志,但据城而守,也需费些功夫。” “张扬?”刘朔嗤笑,“就那个被匈奴残部嚇得缩在晋阳不敢出来的?老子收拾漠南匈奴的时候,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贾詡却道:“主公,并州不难取。难的是取了之后并州东边就是袁绍的地盘。咱们一动并州,袁本初必有反应。” “那就让他反应。”刘朔咧嘴,“老子正想会会这位四世三公呢。听说他刚跟公孙瓚在界桥干了一架,虽然贏了,但也伤筋动骨。这时候咱们捅他西边屁股,你看他疼不疼。” 陈宫和贾詡又对视一眼。 主公今天好像特別亢奋。 “文和,公台。”刘朔坐下来,表情认真了些,“我知道你们想什么。怕我飘了,怕我轻敌。放心,我没那么傻。” 他指著地图:“并州这一仗,要打。咱们现在名声在外凉州铁骑的威名,平定益州的手段,还有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咱们有粮。” “并州这几年,天灾不断,匈奴残部、乌桓还时不时来打草谷。张扬那点本事,保自己就不错了,底下百姓过得什么日子,咱们心里有数。”刘朔继续道,“传令下去:我军所到之处,开仓放粮。愿意归附的,按人头分地、发种子、借农具。匈奴、乌桓要是敢来,老子正好试试新装备的破甲弩。” 贾詡眼睛眯了眯:“主公这是要以势压人,以利诱之。” “对嘍。”刘朔笑道,“打仗嘛,能少死点人就少死点。咱们现在有这个资本粮食、衣服、铁器,都是硬通货。再说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笑得更欢了:“你们说,袁绍手下那帮谋士,什么许攸、田丰、沮授的,確实厉害。可再厉害,他们能让并州百姓吃饱饭吗?能冬天给人发棉袄吗?不能吧?” “那咱们还怕啥?”刘朔一拍桌子,“他们玩他们的阴谋阳谋,咱们就堂堂正正拿粮食砸看谁砸得过谁。” 陈宫终於也笑了:“主公此言,虽直白,却在理。” “那就这么定了。”刘朔起身,“关羽、典韦现在在哪?” “关將军在关中整训新军,典將军在长安护卫。”贾詡答。 “调关羽回来,带三万精兵出潼关,做出东进司隶的架势嚇唬嚇唬关东诸侯。”刘朔一边说一边踱步,“高顺、徐晃,你俩跟我走。带五万步骑混合,从河套南下,直扑并州。” 他停下脚步:“记住,咱们不是去屠城的。每下一城,先开粮仓,再分田地。愿意当兵的,待遇从优;不愿意的,回家种地。张扬要是识相,给他个閒职养老;要是不识相” 刘朔没说完,但眼里的冷光已经说明一切。 三日后,大军开拔。 刘朔亲自披掛,骑著那匹从西域得来的大宛马。身后五万大军,旌旗招展。队伍里不光有骑兵、步兵,还有专门运粮的四轮马车格物院的最新设计,载重多、跑得快。 路过咸阳时,有老农在路边看热闹,扯著嗓子问:“將军,这是去打谁啊?” 旁边有见识的商人笑道:“啥將军,那是凉王,看这方向,怕是要去并州咧” 老农哦了一声,嘀咕道:“打下来也好。听说并州那边日子苦,娃都饿得皮包骨” 刘朔听见了,勒马回头,冲那老农喊了一句:“老丈放心,打下来,就让他们跟咱关中一样,人人有饭吃。” 队伍里爆出一阵鬨笑,士气高昂。 贾詡跟在刘朔身边,看著这场面,忽然低声说:“主公,您这法子虽然不像兵书里写的那些奇谋,但或许,真比奇谋更有用。” 刘朔笑而不语。 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郭嘉、诸葛亮那种算无遗策的妖孽。但他有他们永远没有的东西跨越千年的见识,和对民心最朴素的理解。 乱世里,百姓要什么? 不是谁姓刘谁姓曹,不是哪个皇帝正统。 是要活命,要吃饱,要穿暖。 谁能给这些,谁就是天王老子。 第210章 并州 大军出冯翊,渡黄河,进入并州地界时,已经是十月底了。 北方的寒风开始刮起来,但刘朔军中的士卒一个个裹著厚实的棉袄,外面罩著皮甲,倒也不觉得冷。反观沿途遇到的并州百姓,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看到大军过境,第一反应是往山里躲。 “停下。”刘朔下令。 他让亲兵从粮车上搬下几袋粟米,就在路边支起大锅,熬粥。 半个时辰后,粥香飘出去老远。几个胆大的孩子从土墙后探出头,眼巴巴地看著。 “来,过来。”刘朔招招手,亲自舀了一碗递过去。 孩子犹豫半天,终究抵不住飢饿,衝过来接过碗就往嘴里倒烫得直咧嘴,却捨不得吐。 “慢点吃,还有。”刘朔心里不是滋味。 很快,越来越多的百姓围过来。亲兵维持著秩序,一人一碗稠粥,还发块乾粮。 “將军你们是哪里的兵啊?”有老者小心翼翼地问。 “凉王麾下。”高顺在旁边沉声答。 “凉王?”老者愣了愣,“是是那个刚收了益州的刘使君?” “正是。” 百姓们面面相覷,忽然有人跪下了:“凉王仁义啊,求凉王救救我们吧,这张扬太守他、他守不住城,匈奴来了就跑,税却收得狠” 一时间,哭诉声四起。 刘朔扶起老者,朗声道:“诸位乡亲放心,本王此来,就是为平定并州,让大伙儿过上好日子,从今日起,凡归附之地,免赋一年,按人头分地,匈奴乌桓若敢再来……” 他指了指身后军阵中,那些盖著油布的大车。 油布掀开,露出里面一架架狰狞的弩机。三弓床弩,箭杆有胳膊粗,寒光闪闪。 “这就是给他们的回礼” 百姓们看得眼睛发直,不知谁先喊了一句:“凉王万岁” 隨后,欢呼声山呼海啸。 贾詡在刘朔身边,轻声道:“主公,这一碗粥,比十万雄兵还有用。” 刘朔笑了笑,没说话。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刘朔军还没到西河郡,沿途县城已经传遍了:凉王的兵不抢粮、不杀人,还给饭吃、给地种。 等大军兵临离石城下时,城头上守军的表情都很精彩想抵抗,但看看底下那些吃饱喝足、装备精良的凉州兵,再看看自己这边饿得腿软的弟兄,这仗怎么打? 离石县令是个明白人,直接开城投降。 刘朔进城第一件事,还真是开仓放粮虽然仓里粮食少得可怜。第二件事,宣布免赋、分地。第三件事,招募青壮入伍,待遇从优。 三天后,离石城就恢復了生气。商铺重新开张,工匠开始修补城墙,新入伍的士卒领到了第一笔军餉沉甸甸的五銖钱,还有两套棉衣。 “主公,照这个速度,不出一个月,并州西部就能尽入囊中。”徐晃看著地图匯报。 “张扬那边有动静吗?”刘朔问。 “探马来报,张扬收缩兵力,固守晋阳、上党几座大城。看样子是想据险而守。”高顺道。 “守?”刘朔嗤笑,“他拿什么守?民心不在他,粮草不够吃,士卒没斗志传令下去,继续推进。但记住,咱们不急。” 他在地图上点了点:“晋阳是并州治所,城墙坚固。强攻要死不少人。咱们先把他周边县城全拔了,让他变成孤城。等冬天最冷的时候……” 刘朔没说完,但贾詡已经懂了。 冬天,缺衣少粮的晋阳城,根本不用打。 “另外,派人去联络黑山军。”刘朔忽然道,“张燕那伙人,在太行山闹腾好几年了。告诉他,只要不骚扰百姓,愿意归附的,本王既往不咎,还给他们分地安家。” 陈宫皱眉:“主公,黑山军多是黄巾余孽,怕不好管束” “黄巾也是活不下去的百姓。”刘朔摆摆手,“再说了,张燕这人有点本事。用得好,是把快刀。” 事实证明,刘朔的判断没错。 并州百姓苦张扬久矣,凉王军所到之处,几乎都是簞食壶浆以迎王师。偶有几个张扬的死忠想抵抗,还没等凉州兵动手,当地百姓就先把他绑了送出来。 到十一月中旬,并州九郡,已经有五郡爭相归附。 晋阳城里的张扬,日子就难过了。 “主公,城內粮价已涨到一石万钱,百姓易子而食啊”属官哭诉。 “匈奴那边呢?求援的人回来没有?”张扬急问。 “匈奴单于说说凉王前些年横扫漠南,他们现在自身难保,不敢来……” 张扬瘫坐在席上,面如死灰。 这时,又有探马来报:“主公,凉王大军已到城西五十里,而且而且他们在城外架锅煮肉,香气都飘到城头了。” 张扬:“……” 当天夜里,晋阳城北门悄悄打开,张扬带著亲信想溜。 刚出城不到三里,就被一队骑兵拦住了。 火把亮起,马上將领银甲长戟,正是刘朔。 “张太守,这是要去哪儿啊?”刘朔道 张扬腿一软,跪倒在地。 建安元年腊月初三,晋阳城开。 刘朔入城时,街道两旁跪满了百姓。不是被迫的,是真心的因为进城第一件事,凉王真的开仓放粮了。虽然仓里粮食不多,但加上从关中运来的,足够让全城人吃上饱饭。 张扬被软禁在府中,刘朔没杀他没必要,这人已经废了。 并州全境平定,只用了不到两个月。 消息传到河北时,袁绍正在鄴城宴请宾客。 听到探马急报,袁本初手里的酒杯啪地掉了。 “刘朔取了并州?”他脸色铁青。 座下谋士许攸冷笑一声:“主公勿忧。那刘朔不过边地武夫,侥倖得了些地盘。并州贫瘠,取之何益?” 田丰却摇头:“不然。刘朔取并州,便与我冀州接壤。此人能在十年间从一弃皇子到雄踞西北,绝非侥倖。主公,当早做防备。” 袁绍心烦意乱,挥挥手:“容后再议。” 他还没从界桥之战的损耗中恢復过来,实在不想再开战端。 与此同时,刘朔看著最新送来的并州人口簿册,咂咂嘴:“并州在籍人口只剩八十多万了嘖,张扬这废物,真是糟践地方。” 贾詡道:“主公已免赋分地,开春后迁徙关中流民填充,三年可復生机。” “嗯。”刘朔合上册子,望向东方,“并州拿下了,接下来” 他忽然笑了:“文和,你说袁本初现在,是不是睡不著觉了?” 贾詡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恐怕是。” “那就让他再睡不著几天。”刘朔伸个懒腰,“咱们先好好过个年。等开春雪化” 他眼神锐利起来。 “该去河北,遛遛马了。”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 又一个冬天,但并州的百姓,第一次不必担心冻死饿死了。 而乱世的棋局,因为西北这只猛虎的东进,开始加速倾斜。 第211章 诸侯反应 并州拿得实在太快,快得让刘朔都有点恍惚。 腊月十五,最后一份雁门郡归附文书送到晋阳时,他正站在城头眺望北方。寒风卷著细雪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但心头却是滚烫的。 两个月。 从十月底出兵,到如今腊月中,满打满算不到六十天,并州九郡尽入囊中。更难得的是,除了张扬带亲信逃跑时在城门口被截住那场小衝突,几乎没动刀兵。 “传檄而定嘛?”刘朔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丝笑,“这词儿听著文縐縐的,说白了不就是老子有粮有兵,不服来战么?” 身后脚步声传来,是贾詡。 “主公,雁门太守高干跑了。”贾詡递上文书,“走前开了官仓散给百姓,还留了封信。” 刘朔接过信扫了一眼,乐了:“这高干倒是个人精。知道自己守不住,先卖个好望凉王念今日雁门百姓免於刀兵,日后与吾舅交兵时,稍留情面?” 他把信递给贾詡:“袁绍这外甥,比他舅明白事理。” “袁绍那边已有动作。”贾詡接过信,“冀州军正增援壶关、井陘,看样子是要死守太行隘口。” “让他守。”刘朔转身下城,“咱们现在的主要任务不是攻关,是消化并州。告诉徐晃,在上党盯紧了就行,別主动挑事天寒地冻的,让兄弟们好好过个冬。”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北风颳得还快。 最先炸锅的是河北。 鄴城,袁绍府上。 “废物,都是废物”袁本初气得一脚踹翻了案几,“并州九郡,两个月就丟了,张扬那个废物,高干也是个没骨头的。” 底下谋士们低著头,没人敢接话。 田丰犹豫片刻,还是硬著头皮开口:“主公,当初丰便建言早取并州,若听……” “闭嘴”袁绍抓起手边的竹简就砸过去,“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刘朔。” 田丰侧身躲过,脸色铁青。 许攸眼珠一转,凑上前道:“主公勿忧。刘朔虽取并州,然其地贫瘠,民疲兵乏,立足未稳。黑山张燕在太行山经营多年,与并州诸郡素有勾连。若许以钱粮,令其袭扰并州后方,则刘朔必首尾难顾。” 沮授却摇头:“张燕此人反覆,前番刘朔已遣人招抚。若其反投刘朔,资助钱粮岂非资敌?” “那依你之见?”袁绍瞪眼。 “稳守关隘,静观其变。”沮授沉声道,“刘朔新得并州,需时整顿內政、安抚民心。主公当趁此间隙,彻底平定幽州公孙瓚,稳固后方。待来年春暖,再图西进不迟。” 袁绍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挥挥手:“增兵壶关、井陘,严加防守。” 他其实心里发虚。界桥一战虽然胜了,但损兵折將,元气大伤。现在再跟刘朔这个势头正盛的西北猛虎开战,实在没把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兗州,鄄城。 曹操的反应就务实多了。 听完探报,他继续慢条斯理地扒拉完碗里的饭,又喝了半碗汤,这才擦擦嘴,把荀彧、程昱叫进书房。 “文若怎么看?” 荀彧沉吟:“刘朔取并州,如虎添翼。如今凉、並、益三州连成一片,坐拥战马、盐铁、粮草,已具一统天下之基。” “这么厉害?”曹操挑眉。 “更厉害的是手段,未动刀兵。此非仅军威可致,实乃民心所向刘朔治下富庶,百姓归心。”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个刘朔当年在洛阳时,谁能想到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弃皇子,能有今日?” 他起身踱步,手指轻叩案面:“袁本初此刻必如芒在背。刘朔在并州,牵制其西线兵力。此乃天赐良机传令,整军备武,开春东取徐州” 荀彧皱眉:“主公,刘朔若速胜袁绍,尽得河北” “所以他不能速胜。”曹操眼神锐利,“派人去联络黑山张燕,资助些粮草军械就说,愿与其共保太行安寧,同抗刘朔。” 荀彧迟疑:“张燕会信?” “信不信不重要。”曹操冷笑,“只要他在并州闹起来,刘朔就得头疼。另外,派人去晋阳,向刘朔示好。就说操愿与凉王结盟,共扶汉室。” 荀彧苦笑:“主公,这未免” “无妨。”曹操摆手,“互相糊弄罢了。刘朔也需要时间消化并州,短期內不会大动。咱们就趁这空当,把徐州吃下来。” 徐州,下邳。 刘备正在田里跟老农学种小麦这是他从关中商人那儿打听来的种法,据说刘朔那边推广得很好。 张飞快步走来,低声说了并州之事。 刘备锄头没停,继续培土:“知道了。” “大哥,刘朔势大,恐非天下苍生之福。”张飞皱眉。 “翼德,你错了。”刘备直起身,擦了把汗,“刘朔治下百姓能吃饱穿暖,孩子能读书,这便是大福。至於谁坐天下能让百姓过好日子的,就是好君主。” 张飞:“大哥,那咱们不爭了?” “爭,怎么不爭?”刘备笑了,“但不是现在爭。咱们先把徐州百姓安顿好,让他们也吃饱穿暖。等实力够了,自然要去爭——爭一个让天下人都能过好日子的机会。” 他望向西北方向,轻声道:“刘朔这条路走得对。咱们也得跟上。” 江东,吴郡。 孙策的反应最直接——他压根没当回事。 “刘朔在北方打生打死,关咱们屁事”小霸王正在校场练戟,浑身热气腾腾,“公瑾,严白虎那老小子怎么样了?” 周瑜无奈:“伯符,刘朔坐大,迟早要南下” “那也得等他先收拾了袁绍曹操”孙策收戟大笑,“等他打完,咱们江东也统一了,到时候凭长江天险,谁怕谁?” 他搂住周瑜肩膀:“公瑾,別想那么远。眼前最要紧的是拿下吴郡、会稽,等咱们有了根基,再谈其他。” 周瑜失笑,只好点头。 各路诸侯心思各异,但情报匯总到晋阳时,刘朔只看出一件事:大家都怕他,但也都想趁机捞好处。 “正常。”他把情报竹简扔到案上,“我要是在他们位置上,我也这么干。” 陈宫皱眉:“主公,黑山张燕那边,曹操已派人联络。若其真在并州作乱,恐扰民生。” “张燕?”刘朔笑了,“我早派人去找他了。开出的条件就一条:归附,分地安家;不归附,等我把河北打下来,就去太行山剿匪。” 他顿了顿,补充道:“凡黑山军旧部,愿从军者待遇从优,愿务农者分田分种。只要不祸害百姓,既往不咎。” 贾詡点头:“此策甚善。张燕聚眾,多因活不下去。如今有活路,何必为匪?” “就是这个理。”刘朔伸个懒腰,“对了,并州官吏选拔的事怎么样了?” “已从凉州、关中调派三百余名讲武堂、格物院出身的官吏,正分批赶来。”陈宫道,“开春前,各郡县主官可全部到位。” “好。”刘朔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城中的炊烟,“并州百姓苦了太久,这个冬天,得让他们过踏实了。” 腊月廿三,小年。 晋阳城难得热闹。刘朔下令开仓放粮,每人领三斤粟米、一斤盐、半匹粗布。城中百姓排起长队,个个脸上带著笑这年头,能安稳过个年就是福气。 太守府里,刘朔设宴犒劳文武。酒过三巡,他端著酒杯站起来。 “诸位。”他声音不高,但满堂安静,“并州拿下了,但咱们不能停。开春之后,河北、中原,有的是硬仗要打。” 他环视眾人:“我知道,有人觉得咱们现在兵强马壮,可以横著走了。我在这里说一句:別飘。” “咱们的优势是什么?不是兵多,不是粮足是咱们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道理简单,但天下诸侯,没几个真明白。” 刘朔举起酒杯:“所以接下来,并州要照著凉州、益州的法子治。分地、减赋、兴学、劝农。让并州百姓知道,跟著我刘朔,能吃饱穿暖,孩子能读书,老了有人养。” “只要这个根本不动摇。”他仰头饮尽,“天下,迟早是咱们的。” “敬主公”满堂齐声。 宴后,刘朔微醺,走到院中吹风。 贾詡跟出来,递过醒酒汤。 “文和,说真的。”刘朔没接汤,望著天上的寒星,“咱们现在这样是不是太顺了?” 贾詡沉默片刻:“主公是担心盛极而衰?” “有点。”刘朔诚实道,“以前在凉州那会儿,天天算计粮草、琢磨怎么对付羌胡,反而踏实。现在要啥有啥,倒有点心虚总觉著该有个什么坎儿等著。” 贾詡难得露出笑意:“主公多虑了。顺遂是因准备充足,因势利导。至於坎儿” 他望向东方:“关东诸侯,就是坎儿。只不过这坎儿,是主公自己要去迈的。” 刘朔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说得好”他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那咱们就主动迈坎儿去” 寒风掠过晋阳城头,但城中的万家灯火,温暖明亮。 而在太行山深处,黑山军大寨里,张燕正看著刘朔送来的招抚信,又看看曹操使者送来的钱粮清单,陷入沉思。 第212章 并州寒冬 年关越近,刘朔心里就越像揣了块冰不是冷的,是沉。 晋阳太守府的书房里,炭盆烧得旺,但他坐不住,总在窗前踱步。窗外又飘雪了,鹅毛大的雪片子,密密匝匝往下砸。这光景在长安、在凉州,是瑞雪兆丰年;可在刚收復的并州,是要命的事。 “主公,歇会儿吧。”陈宫(贾詡不善內政特调他过来帮忙)捧著新到的文书进来,见他这模样,忍不住劝,“您都三天没好好合眼了。” “睡不著。”刘朔搓了把脸,“公台,你说现在并州九郡,有多少百姓正挨冻受饿?” 陈宫沉默。 刘朔也不需要他回答。他自己心里有数前世读史时那些冰冷的数字,现在都成了活生生的人。建安年间,一场严冬冻死几万人,史书上也就一句话。可那背后,是一个个蜷在破屋里、抱著枯草取暖的家庭。 “棉衣运到哪儿了?”他问。 “凉州发来的第三批,昨天刚到西河郡。”陈宫翻著文书,“但主公,杯水车薪啊。并州在册八十余万口,就算只保老弱妇孺,也需三十万件以上。咱们现在凑齐的,不到五万。” 刘朔胸口发闷。 他知道难。棉花推广了这些年,凉州自给自足后,余力供应关中、益州已是不易。并州这一下子吞进来,缺口太大了。 “麻布呢?粗毛毡呢?”他追问,“有什么用什么,先让百姓裹上东西。” “在调了。”陈宫苦笑,“关中、益州的库存在往这儿运。可主公,路不好走啊。大雪封山,道路结冰,车队一天走不出三十里。” 刘朔一拳砸在窗框上。 他知道急也没用,但这个时代冬季的残酷,他太清楚了。没有棉花之前,普通百姓过冬靠什么?麻衣夹层里塞芦絮、塞乾草,那玩意儿透风不说,一受潮就板结,根本不保暖。富贵人家用丝绵、用皮裘,可那和老百姓有什么关係? 更要命的是柴火。 “分林到户的政令,推行得怎么样?”他转过身,眼睛发红。 陈宫摇头:“阻力很大。并州世家虽然被张扬压得狠,但山林田產这些根本,他们死抓著不放。好几个郡的太守来报,说当地豪强扬言树是祖產,寧可烂在山里,也不分给泥腿子。” “泥腿子?”刘朔气笑了,“没有这些泥腿子种地纳粮,他们吃个屁” 他太知道柴火在古代意味著什么了。前世看小说,总见砍柴为生的描写,好像满山树木隨便砍似的。扯淡。 这年头,稍微像样点的山林都有主。要么是官府的官山,要么是世家的私產。老百姓敢去砍?轻则鞭笞,重则下狱。寻常人家烧的柴,多是田埂地头的杂草、灌木,或者去捡些枯枝落叶那玩意儿不耐烧,一大捆烧不了半天。 所以才有“柴米油盐”的说法,柴排第一。没柴,生米煮不成熟饭,冬天更是要冻死人。 “传令。”刘朔声音冷下来,“各郡县七日內,必须完成官山、无主山林清查。凡无主之地,一律划为公林,按户分给百姓取柴每户五亩,地契当场发放” “那世家私林……” “私林暂时先不动”刘朔摆手,“待年后在慢慢和他们算帐,现在并州不宜再动刀兵,先让百姓渡过严冬再说。” 接下来几天,刘朔几乎住在了晋阳府衙。 每天天不亮,各地快马送来的文书就堆满了案头。他一份份看,一份份批。 雁门郡报:棉衣已发放至各县,但数量不足,优先给了孤寡。郡守请示能否允许百姓以旧麻衣换棉布哪怕只换三尺,缝在领口袖口也能挡风。 批:准。另从关中调拨粗毛毡五千匹,专供雁门。 上党郡报:火炕推广遇阻。百姓不敢拆旧炕,怕费砖费柴。工匠也不够,全郡会盘炕的不到二十人。 批:从凉州急调工匠百人赴上党。张贴告示凡改火炕者,官府补贴砖料一半,另奖粟米一斗。官吏带头先改。 西河郡报:农具革新进度迟缓。铁匠铺少,新式曲辕犁打造不及。 批:调格物院工匠携水力锤图纸赴西河,就地建工坊。令军中铁匠协助。 每一份文书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刘朔批到后来,手都在抖。他不是没见过死人战场上见的多了。可那种一刀一枪的廝杀,和这种无声无息冻死饿死的残酷,是两码事。 “主公,喝口热汤吧。”亲兵端来羊肉汤,小声劝。 刘朔接过来,刚喝一口,外面传来喧譁。 “怎么回事?” 高顺大步进来,脸色难看:“主公,城外聚了上百流民,说是从太行山那边逃过来的。张燕的人抢了他们的村子,没活路了。” 刘朔撂下碗就往外走。 晋阳城南门外,黑压压一片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衣衫襤褸,在雪地里缩成一团。有个老人抱著个孩子,孩子小脸青紫,已经没气了。 “凉王,凉王给条活路啊”见刘朔出来,人群里爆出哭喊。 刘朔走到那老人面前,蹲下身。老人约莫四五十岁,脸上冻得裂了口子,渗著血丝。怀里的孩子最多三四岁。 “老人家,从哪儿来?” “壶壶关外的李家庄。”老人声音嘶哑,“张燕的人前天晚上来的,抢粮,抢牲口房子都给点了。没地方去,听说晋阳有活路,就来了。” 刘朔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冰凉。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开城门,所有人进城,府衙东边那片空房,全腾出来,烧热水,煮粥” 又对典韦道:“去请郎中,有冻伤的都治。死了的好生安葬。” 人群愣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哭声这次是带著希望的。 回到府衙,刘朔脸沉得能滴出水。 “张燕”他咬著牙,“老子还没去找他,他倒先动手了。” 贾詡轻声道:“主公,此事恐有蹊蹺。张燕虽为匪,但向来只劫富户,很少对穷苦村子下手。且此时天寒地冻,出兵劫掠不合常理。” “你是说” “怕是有人挑唆。”贾詡眼神深邃,“并州新定,若流民四起、匪患猖獗,则民心不稳。此消彼长。” 刘朔明白了。袁绍,或者曹操,或者两者都有。 “好,好。”他冷笑,“玩阴的是吧?老子奉陪。” 他当即下令:“高顺,你带三千精骑,沿太行山一线巡防。凡遇黑山军,能劝降则劝降,不能劝就打。但记住,只打匪兵,不伤百姓。” “徐晃,你负责接纳流民。在晋阳、太原、上党三郡设粥棚,凡逃难来的,一律安置。告诉他们,开春分地,种子农具官府借给。” “另外。”刘朔想了想,“张贴告示:凡黑山军旧部,愿降者,携家眷来并州,一律按流民待遇安置分地。若能劝同伴来降,按人头奖粮。” 贾詡点头:“攻心为上。” “不止”刘朔眼神锐利,“我还要让张燕知道跟著袁绍曹操混,三天饿九顿。跟著我刘朔,有田种,有饭吃。” 腊月廿八,年关迫近。 刘朔终於出了趟城,去查看晋阳周边的村子。 马车在雪地里艰难行进。沿途所见,触目惊心。有些村子几乎成了废墟不是因为战火,是因为贫穷。土墙塌了半边,茅草屋顶露著窟窿,屋里能看到蜷缩的人影。 但也在变。 在一个叫王家屯的村子,刘朔看到了火炕推广的成效。 老里正王老汉拉著他的手,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凉王凉王您看,这炕、这炕真暖和啊,烧一把柴,能热一宿,我活了几十多年,头一回冬天屋里不结冰” 刘朔进了屋。確实,虽然简陋,但屋里有了热乎气。炕上铺著旧草蓆,几个孩子裹著半新不旧的棉袄那是官府发的,比麻衣强多了。 “柴火够烧吗?”刘朔问。 “够!够!”王老汉连连点头,“官府分了林子,虽然远点,但砍一趟能烧五六天。村里还组织了人手,轮著去砍,互相帮衬。” “粮食呢?” “发了救济粮,掺著野菜,能熬到开春。”王老汉说著,眼圈红了,“凉王,您是好人啊往年这时候,村里少说也得死三五个。今年,一个都没有” 刘朔心里那块冰,终於化开一点。 他走了一圈,看了新分的农具——虽然还是旧式的多,但至少每家都有了把像样的锄头。看了刚划定的公林边界,木桩子插在雪地里,虽然简陋,但那是希望。 回城的路上,刘朔对陈宫说:“公台,你信吗?就这些不起眼的东西炕、柴、棉袄、锄头能救成千上万人的命。” 陈宫郑重道:“主公,此乃大功德。” “功德谈不上。”刘朔望著车窗外苍茫的雪原,“我就是不想再看人冻死了。” 他想起前世,冬天暖气一开,羽绒服一穿,哪体会过冻死人是什么概念。可在这里,这是每个冬天都在发生的、司空见惯的事。 为什么衣排在衣食住行之首?因为没衣真会死。 为什么棉花直到明清才普及?因为在此之前,百姓过冬,就是靠硬扛。扛过去是命大,扛不过去那就是个数字。 “加快织机工坊的建设。”刘朔下定决心,“开春后,我要在并州每个郡,至少建一座棉纺工坊。棉花不够,就从凉州调种子,就地种” “主公,那需要大量人手” “流民不是现成的吗?”刘朔道,“以工代賑。干一天活,管三餐,发工钱。既能安置人,又能產布匹双贏。” 陈宫记下,又提醒:“袁绍那边,探马来报,壶关增兵至三万。恐怕开春后” “让他增。”刘朔冷笑,“老子现在没空搭理他。等并州百姓都穿上棉袄、住上暖炕、手里有粮,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腊月廿九,刘朔在晋阳府衙设了简单的年夜饭。 请了城里的老匠人、种田的把式、还有几个从黑山军投降过来的小头目。没有山珍海味,就是大锅的羊肉燉菜、蒸饼、热汤。 席间,一个降卒喝多了,哭著说:“凉王早知道您这儿是这样的,谁他妈还当土匪啊,我在山里三年,冬天冻掉两个脚趾头” 刘朔拍拍他肩膀:“过去了。开春分地,好好种,娶个媳妇,过日子。” 那人哭得更凶了。 夜深人散,刘朔独自站在院中。 雪还在下,但晋阳城里的灯火,比半个月前多了不少。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那是百姓家里有了点余粮,捨得热闹一下了。 贾詡悄无声息地走来:主公,长安来信。 他摊开一看:甄宓说大概內容就是“儿子会叫爹了,天天指著门口等您。” 刘朔鼻子一酸。 他想家了。想甄宓温柔的笑,想儿子软软的小手,想他母亲。 但回不去。 并州八十多万百姓,眼巴巴看著他。他早一天把政策落实,就可能少死几十几百人。 这个年,他得在这儿过。 “文和。”他轻声说,“你说咱们做的这些够吗?” 贾詡沉默良久,道:“主公,古往今来,有几个诸侯会在寒冬腊月,为百姓的柴火、火炕、棉衣操心?您做的,已经比很多人一辈子都多了。” 刘朔苦笑:“可还是有人冻死了。我今天看到的那孩子” “尽人事,听天命。”贾詡难得说句软话,“主公,您不是神。能救一个是一个,便是功德。” 刘朔仰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 冰凉,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开春。 等开春,他要让并州大地焕然一新。 雪夜漫长,但黎明总会来。 而在太行山深处的黑山军大寨,张燕正看著手下报上来的数字:这个月,跑了一千三百多人,都是拖家带口往并州去的。 他摔了酒碗,却不知道该骂谁。 并州那边有暖炕,有棉衣,有饭吃。 他这儿有什么? 除了冷,就是饿。 天下大势,有时候不在千军万马,就在这一炕一衣、一粥一饭之间。 这个冬天,并州冻死的人,至少比往年少七成。 第213章 倒春寒 年过了,但并州的冬天好像赖著不走。 正月十五,照理该是元宵灯会的时候,晋阳城却一片死寂。不是没人想热闹——是老天爷不让。从初七开始,大雪一场接一场,下得没完没了。开始还是细雪,后来成了鹅毛片,再后来,是那种密实的雪粒子,砸在人脸上生疼。 刘朔站在府衙屋檐下,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昨天还能看见树干,今早起来,树冠都被雪压弯了,枝椏低垂,隨时要断的样子。 “主公,西河郡急报。”陈宫踩著没膝的雪深一脚浅一脚过来,脸色比雪还白,“大雪压塌民房三百余间,冻死冻死还没统计完,少说两百人。” 刘朔胸口像被锤了一下。 “雁门郡也报,雪深过腰,道路全封了。从关中运来的粮队,困在半路已经四天。”贾詡从屋里出来,手里攥著几份文书,“凉州那边的棉衣车队,更是音信全无。” “派人去接应了吗?”刘朔声音发乾。 “派了。”陈宫苦笑,“但雪太大,出去的人走不出二十里就得折返。马都陷在雪里,更別说车了。” 刘朔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古代雪灾的厉害。前世在城里长大,下雪是景儿,是浪漫。可在这里,雪是要命的。房子多是土坯茅草,房梁细弱,大雪一压就塌。人埋在里面,救都来不及救。 更可怕的是路断了。 并州这地方,本来就山多沟深。驰道还没修过来,原有的官道窄而崎嶇。大雪一封,等於把并州和外界彻底隔绝。关中、凉州的粮食衣物运不进来,里面的灾情报不出去就算报出去,援兵也进不来。 “组织官兵抢险。”刘朔转身进屋,边走边说,“府衙所有官吏,除必要值守,全部下乡,首要任务是清理屋顶积雪,防止房屋倒塌。其次,统计各乡存粮,统一调配不许饿死人” 陈宫跟上:“主公,官吏也不够啊。并州新定,很多县衙连主官都没配齐” “那就让驻军去”刘朔吼道,“高顺,徐晃,让他们把兵散出去,一个伍负责一个村,清理积雪,加固房屋,这是军令。” “诺” 命令传下去,但执行起来太难。 刘朔自己也出了城。他带著亲卫营,去了晋阳城外最近的李家洼。到村口一看,心就凉了半截。 一半的屋顶都塌了。雪地里,几十號人正在扒拉废墟,哭声、喊声混成一片。有个妇人跪在一堆碎土坯前,手都扒出血了,嘴里喃喃:“娃我的娃还在下面” 刘朔衝过去,跟著一起扒。土坯混著雪,又湿又重。扒了半刻钟,才看见一只小手已经青紫了。 妇人嗷一声,晕了过去。 刘朔站在原地,浑身冰凉。不是因为冷,是那种无力感。 他能怎么办?他能让雪停吗?能让房子不倒吗? 不能。 他只能让人把妇人抬到还能住人的屋里,让人继续扒,看还能不能救出活口。但希望渺茫。 一天下来,李家洼扒出来十七具尸体,九个活的都冻伤了,能不能活还两说。 回到晋阳时,天已黑透。刘朔连饭都没吃,坐在炭盆前发呆。 典韦(并州缺少人手,运送物资之时他也被调来)端来热汤,他摆摆手。 “主公,您得吃点”典韦劝。 “你说,我今天要是早去一个时辰,能不能多救几个?”刘朔忽然问。 典韦张张嘴,答不上来。 贾詡进来,低声道:“主公,各郡统计陆续报来了。截至今日,并州九郡因雪灾倒塌房屋逾五千间,冻死者初步估计过千。” 刘朔闭上眼。 一千多条命。就这么没了。 “救灾物资呢?筹到多少?” “从晋阳府库调出了存粮三万石,棉衣八千件。”陈宫跟进来说,“但分到九郡,杯水车薪。而且粮道断了,这些粮吃完,后续接不上。” 屋里死一般寂静。 炭盆噼啪作响,但谁都感觉不到暖意。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踏著积雪,闷响如雷。 “报——” 亲卫衝进来,连滚带爬:“主公,紧急军情!南匈奴南匈奴南下了。” 刘朔猛地睁开眼:“什么?” “西河、雁门边境的烽火台都点起来了,匈奴骑兵越过长城,正在劫掠边寨。” 贾詡脸色骤变:“这个时节南下?他们疯了?” “没疯。”刘朔反而冷静下来,“我们并州都大雪成灾了,更何况草原,草场被埋,牛羊冻死。他们没吃的了,只能抢。”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并州北境那条弯弯曲曲的长城线。 “主公,匈奴此举,是趁火打劫。”陈宫沉声道,“知道我们忙於救灾,无力北顾。” “我知道。”刘朔盯著地图,“但他们打错算盘了。” 他转身,眼神冷得嚇人:“典韦,点兵,亲卫营全部集合。” “主公,您要亲自去?”贾詡急道,“大雪封路,骑兵难行” “难行也得行”刘朔抓起佩剑,“匈奴敢这时候南下,就是算准了我们出不去。老子偏要出去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雪地行军。” 他顿了顿,对陈宫道:“公台,你留守晋阳,统筹救灾。” 又对典韦说:“去把军中所有滑雪板、雪橇都找出来。没有就现做,告诉將士们,这次不是打仗是狩猎。猎物,是匈奴。” 正月十八,雪终於小了点。 刘朔带著三千亲卫营,出了晋阳北门。没骑马马在深雪里走不动。每人一副滑雪板,这是凉州讲武堂早年训练的科目,原本是山地作战用的,没想到在雪灾里派上用场。 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蛇,在雪原上滑行。速度不快,但比步行快得多。 贾詡不会滑,坐在雪橇上被拖著走。他裹著厚厚的棉袍,还是冻得脸色发青:“主公此去,带兵是不是少了点?” “够用了。”刘朔滑在他旁边,“匈奴这时候南下,必然是分散劫掠。咱们集中兵力,一个个吃掉。” 他顿了顿,冷笑:“再说了,你觉得匈奴人现在什么状態?饿著肚子,冻著身子,马也瘦能有什么战斗力?” 一天后,队伍抵达西河郡最北的平虏寨。 还没到寨子,就闻到了焦糊味。远远看见,寨墙塌了一段,里面冒著黑烟。 刘朔挥手,队伍停下。派出斥候。 片刻后,斥候回报:寨子昨天被洗劫了。匈奴人抢了粮食,杀了反抗的,掳走了青壮和女人。剩下的老弱没剩下几个。 刘朔进寨。惨。 尸体横七竖八,血凝在雪地里,黑红刺眼。有个老人抱著孙子的尸体,坐在废墟里,眼神空洞,已经不会哭了。 “匈奴往哪个方向去了?”刘朔问。 老人木然指了指东北。 “多少人?” “几百,也许上千。” 刘朔点头,让亲兵给老人留下乾粮和一件棉衣,转身出寨。 “主公,要追吗?”典韦问。 “追。”刘朔绑紧滑雪板,“但他们有马,咱们在雪地里追不上。得抄近道去前面堵。” 他摊开地图,手指点在一个叫野狐岭的地方:“这里是匈奴回草原的必经之路。咱们赶在他们前面,在那儿等著。” 贾詡看著地图,皱眉:“主公,野狐岭离此八十里,且要翻两座山。雪地行军,恐难及时赶到。” “所以得快点。”刘朔收起地图,对全军下令,“扔掉所有不必要的輜重,只带武器、乾粮,一日之內,必须赶到野狐岭” 三千人再次出发。这次是真的拼命了。 滑雪板在雪地里飞驰,上坡时靠手杖撑,下坡时几乎是在飞。不时有人摔倒,滚一身雪,爬起来继续。 刘朔冲在最前面。他前世他学过滑雪。虽然这具身体没练过,但肌肉记忆还在,加上这半年在并州没少练,竟比很多凉州兵还熟练。 黄昏时,终於赶到了野狐岭。 这是一道狭窄的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坡。谷底积著厚厚的雪,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道那是匈奴来时的路。 “埋伏。”刘朔喘著粗气下令,“弓弩手上山坡,伏兵堵两头。等他们进了谷,关门打狗。” 眾人迅速分散。弓弩手爬上两侧山坡,把自己埋在雪里白布一盖,根本看不出来。伏兵则藏在谷口两端的树林后。 一切就绪,天色也暗了下来。 刘朔和典韦趴在东边谷口的雪窝里,眼睛盯著谷外。 “主公,您说他们会来吗?”典韦小声问。 “会。”刘朔道,“抢了东西,急著回草原。这是最近的路。” 他顿了顿,忽然问:“典韦,你恨匈奴吗?” “恨。”典韦咬牙,“俺老家在陈留,小时候听老人说,匈奴人来了,烧杀抢掠,连孩子都不放过。” “那今天,让你杀个痛快。” 夜深了。寒风呼啸,卷著雪沫子往人脖子里钻。埋伏的士兵冻得发抖,但没人动。 刘朔搓著手,心里默默算著时间。如果匈奴连夜赶路,子时前后就该到了。 果然,丑时初刻,谷外传来马蹄声。 杂乱,疲惫。马走得慢,不时传来嘶鸣那是饿的。 火光出现了。匈奴人打著火把,队伍拉得老长。前面是骑兵,后面是抢来的大车,车上堆著粮食、布匹,还有捆著手脚的俘虏。 刘朔眯起眼,等。 等前锋过了谷口,等中军进了山谷,等后队也踏进来。 “放箭。” 一声令下,两侧山坡上弓弩齐发。 火箭,刘朔特意交代的,箭头上裹了油布,点了火。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照明,为了製造混乱。 谷底瞬间大乱。匈奴人猝不及防,人仰马翻。马匹受惊,四处乱窜。车翻了,粮食撒了一地。 “杀”刘朔率先衝出,长刀出鞘。 三千亲卫营如猛虎下山,从两端谷口往里冲。滑雪板在雪地上飞驰,速度比马还快。 匈奴人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他们又冷又饿,马也跑不动,被凉州兵砍瓜切菜般放倒。 刘朔盯住了一个头领模样的人戴著皮帽,穿著铁甲,正在声嘶力竭地喊话,想稳住队伍。 他滑过去,长剑横扫(长戟带著不方便)。那头领举刀格挡,鐺一声,刀断了。刘朔顺势反手一剑,削掉他半边肩膀。 惨叫声中,那头领坠马。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谷底躺满了匈奴人的尸体,血把雪染红了一大片。没死的跪地求饶,俘虏们被解开绳索,哭成一片。 清点战果:歼敌七百余,俘虏三百。缴获马匹五百多(瘦马),粮食两千多石,还有布匹、盐巴若干。 救回被掳百姓四百多人。 刘朔站在谷中,看著跪了一地的匈奴俘虏,眼神冰冷。 “主公,这些俘虏怎么处置?”典韦问。 刘朔没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那个被他砍伤的头领面前。那人还活著,捂著肩膀,脸色惨白。 “会说汉话吗?”刘朔问。 那人点头。 “哪个部落的?谁让你们南下的?” “左左贤王部。”那人哆嗦著,“草原雪灾,牛羊死光了没吃的左贤王说,汉人也受灾,顾不上我们” “所以就来抢?”刘朔冷笑,“忘了前几年,关羽在草原杀的人头滚滚了?” 那人不敢说话。 刘朔直起身,对典韦道:“把俘虏全绑了,押回晋阳。告诉他们,想活命,就让部落拿钱粮来赎一头羊换一个人,十头牛换一个贵族。” 又对救回的百姓说:“乡亲们,粮食布匹,你们按人头分。马匹充公,但以后官府会按价补偿。” 百姓们跪倒一片,哭著喊“凉王万岁”。 刘朔没觉得高兴。 他走到谷口,望向北方。那里是草原,是南匈奴的老巢。 “文和。”他低声说,“等雪化了,咱们得去草原转转。” 贾詡跟上来:“主公是要” “草原太大了,光靠杀人立威不够。”刘朔眼神深邃,“得让他们知道,跟著我,有饭吃;背叛我,死路一条。并州以北那片漠南草原,也该姓刘了。” 他转身,看著谷中忙碌的士兵和百姓,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狠劲: “正好,并州重建需要劳力,草原需要重新规划。” 第214章 春雪劫 才赶走南匈奴没多久又迎来了一场春雪,立春后的雪,最是歹毒。 它不像冬雪那样乾爽,而是裹挟著雨水。落在屋顶上稍微一冷就结成冰了,越积越重,直到房梁承重的临界点“咔嚓”断了。 并州是这样,冀州、幽州更甚。 刘朔在晋阳府衙里,听著外面淅淅沥沥的雨雪声,心里就悬著。这种天气,老百姓的土坯茅草房根本扛不住。 果然,天还没亮,急报就来了。 “主公,太原郡三县房屋倒塌过百,压死压伤还没统计”陈宫顶著黑眼圈进来,手里文书还滴著水。 “雁门郡也报了,春雪成灾,道路泥泞,驰道工地全停了。”贾詡跟进来,脸色也不好看。 刘朔没说话,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裹著湿雪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百姓急匆匆跑过,怀里抱著从倒塌房屋里抢出来的破被烂絮。 “组织人抢修了吗?”他问。 “组织了,但”陈宫苦笑,“并州新定,匠人本来就不够。春雪这么一下,各地都受灾,人手更紧缺。” “那就徵调军中工匠。”刘朔转身,“传令各郡驻军,所有会木工、泥瓦活的,全部去帮百姓修房子。材料先从官仓出,不够的拆官署” 陈宫一愣:“主公,官署也年久失修” “官署塌了压死的是官,民房塌了压死的是民。”刘朔打断他,“官死了还能补,民死了,谁给他们爹娘养老送终?” 命令传下去,但刘朔知道,这只能救急。 并州底子太薄了。去年冬天才勉强让百姓有衣穿、有炕睡,一场春雪,又打回原形。 “棉衣呢?还有多少库存?”他问。 贾詡摇头:“冬天发放后,所剩无几。关中、凉州的补给,被这场春雪堵在路上,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刘朔在屋里踱了几圈,忽然停下:“益州呢?益州现在什么天气?” 陈宫想了想:“按日程,益州此时应已春暖花开。前日程昱来信,说成都郊外油菜花都开了。” “那就从益州买”刘朔一拍桌子,“益州百姓冬衣该换季了,不穿的旧棉衣,官府出钱收购,让程昱在益州各郡设点,有多少收多少,快马加鞭运来并州。” 贾詡眼睛一亮:“此计甚好,益州几百万人口,旧棉衣匯集起来,足够并州应急。” “不止。”刘朔补充,“告诉程昱,收购价给足,別让百姓吃亏。另外,明年凉州新棉衣上市,给益州百姓优先购买权,官府补贴三成算是补偿。” 命令当天就发了出去,八百里加急送往成都。 益州,成都。 程昱接到信时,正在田埂上看老农插秧。展开一看,愣了愣,隨即笑了。 “主公这是把算盘打到百姓衣柜里了。”他对身旁的年轻官吏说,“不过,是好事。” 他当即回府衙,召集各郡太守。告示当天贴遍益州大小城池、乡亭: “凉王令:收购百姓旧冬衣,賑济并州灾民。一件棉衣,兑粗布一匹或粟米五升。另,明年凉州新棉衣售卖,持旧衣兑换凭证者,购新衣享官府补贴。” 告示一出,全益州都轰动了。 益州这地方,冬天短,冷也不过一两个月。很多百姓的冬衣,穿一季就收起来,来年还能穿。现在官府拿布匹粮食来换,简直是白送的好处。 更关键的是,凉王治下这几年,益州百姓日子好过多了。分田减赋,粮仓有存余,谁家还没几件旧衣服? 成都城南,王老汉一家翻箱倒柜,找出三件旧棉袄、两条厚裤子。老伴儿还有点捨不得:“这袄子还好好的” “好什么好,袖口都磨破了。”王老汉抱起衣服,“走,换布去,一匹布够给闺女做身新衣裳了,五升米够吃好几天呢” 像王家这样的,遍布益州。 短短十天,各郡收购点堆成了小山。旧棉衣、厚裤子、毛毡坎肩五花八门。程昱让人分类打包,好的直接运,破的请妇人缝补工钱照给。 第一批三万件旧衣,装了一百多辆大车,出金牛道,过汉中,往并州赶。 路还是难走。春雪融化,道路泥泞,车队一天走不了三十里。但押运的军官咬紧牙:“凉王在并州等救命呢,爬也得爬过去” 并州这边,刘朔也没閒著。 春雪来得猛,化得也快。不到半个月,积雪消融,但留下的烂摊子更棘手道路成了泥塘,房屋倒塌更多,更可怕的是,边境开始涌来流民。 最先发现的是驻守雁门的徐晃。 那天他照例巡边,走到长城脚下,愣住了。 关墙外,黑压压一片人,扶老携幼,背著破包袱,正往关內挤。守关士兵拦著,但人越来越多,推推搡搡,眼看要出事。 “怎么回事?”徐晃策马过去。 守关都尉苦著脸:“將军,都是冀州逃过来的流民。说那边春雪成灾,房子塌了没人管,饿死冻死无数,活不下去了,往咱并州跑。” 徐晃下马,走到人群前。几百双眼睛看著他,有恐惧,有哀求,有绝望。 有个老汉扑通跪下了:“將军,给条活路吧,冀州冀州待不下去了啊,雪压塌了房子,官府不管,还要征劳役修官道,俺们村,一半人没了” 徐晃胸口发闷。他扶起老汉,转头对都尉说:“开关,放人进来。在关內设粥棚,先让人吃口热的。” “將军,这这么多人,粮食” “粮食我去想办法。”徐晃翻身上马,“先把人安置了,冻死饿死在关外,咱们良心过得去吗?” 消息传回晋阳,刘朔沉默了良久。 贾詡轻声道:“主公,流民不断,并州粮储恐怕支撑不住。” “我知道。”刘朔揉著眉心,“但能不收吗?看著他们在边境饿死?”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冀州、幽州袁绍、公孙瓚,这时候在干什么?” 陈宫冷笑:“据探报,袁绍正在鄴城大宴宾客,庆贺击败公孙瓚。幽州那边,公孙瓚缩在易京,囤积粮草,准备死守谁管百姓死活?”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刘朔喃喃。“这还是这个时代不叫富庶的冀州,其他地区更是不敢想!” 这句话他以前读书时背过,但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其中的残酷。 一边是诸侯高宅大院,歌舞昇平,酒肉多得吃不完倒掉;一边是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为了一口吃的卖儿卖女。 这就是这个时代。 “收”刘朔下定决心,“有多少收多少。在边境各郡设安置点,流民来了,先登记,发三天口粮。青壮愿意做工的,以工代賑修路、建房、开荒,干什么都行,管饭发工钱。老弱妇孺,统一安置到內郡,分荒地,借种子。” 贾詡记录著,忍不住问:“主公,这要耗费巨大” “钱粮没了可以再赚,人死了就没了。”刘朔打断他,“再说了,这些流民,现在看著是负担,將来就是并州的人口,是兵源,是劳力袁绍公孙瓚不要,我要。” 他顿了顿,冷笑:“他们不是在爭地盘吗?我帮他们减负。” 命令传下去,边境各关隘全开了。 流民如潮水般涌进来。开始还只是零星的,后来成村成寨地逃。有从冀州来的,有从幽州来的,甚至有从更远的青州、兗州辗转逃来的,当时虽然管制人口流动,但是流民那里都嫌弃,反而方便了刘朔收拢人口。 并州各郡的安置点很快人满为患。 刘朔亲自去了雁门郡最大的安置点设在平城外的临时营寨。到的时候,正赶上发粥。 几百口大锅支著,粥熬得稀,但热气腾腾。流民排著长队,每人领一碗粥,一个杂粮饼。领到的蹲在雪地里就吃,狼吞虎咽。 刘朔看见一个妇人,自己不吃,把粥餵给怀里的孩子。孩子大概两三岁,瘦得皮包骨,喝了一口粥,咧开嘴笑了。 那妇人哭了,无声的,眼泪大颗大颗掉进粥碗里。 刘朔走过去,蹲下身:“大嫂,从哪儿来?” 妇人嚇了一跳,见刘朔衣著不凡,更是紧张:“回、回老爷,从冀州常山郡” “家里人呢?” “男人男人被征去修官道,累死了。房子塌了,婆婆压死了就剩俺和孩子。”妇人说著,又哭了。 刘朔胸口堵得慌。他招手叫来管事:“给这位大嫂安排个单独的帐篷,孩子太小,经不起冻。另外,每天多给半碗粥就说是我说的。” 妇人愣住了,隨即抱著孩子砰砰磕头:“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刘朔扶起她,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走了一圈,看到更多惨状:有冻掉脚趾的,有饿得浮肿的,有孩子病了没钱治,只能硬扛的 但也在变好。 营寨里设立了临时医棚,军中医官在给流民看病虽然药不多,但总比没有强。青壮被组织起来,清理积雪,搭建更牢固的窝棚。妇女领了针线布料,缝补旧衣,一天能挣十文钱。 “主公,益州的第一批旧衣到了”典韦兴冲冲跑来,“三万件,虽然旧,但都能穿。” 刘朔精神一振:“快,分下去,优先给老弱妇孺。” 旧衣运进营寨,流民们眼睛都亮了。他们身上穿的,多是麻布布填充芦花衣服,哪见过这么多厚实衣服虽然是旧的,但洗得乾净,补得整齐。 分发的时候,又出了乱子。人多衣少,谁都想要,推挤爭吵。 刘朔站到高处,大声喊:“乡亲们,衣服不多,先给老人孩子,青壮汉子,你们有的是力气,只要肯干活,將来新衣服有的是,但现在,让让老人孩子,行不行?” 人群安静下来。 一个老汉颤巍巍站出来:“凉王说得对俺们逃难一路,要不是互相帮衬,早死半道上了。衣服,先给孩子吧。”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上。秩序很快恢復。 刘朔看著,心里那点鬱结,稍微散了点。 人性就是这样,你给他绝望,他就自私;你给他希望,他就能生出善念。 三月,春雪化尽,草木开始返青。 并州的流民安置,终於走上正轨。三个月时间,涌入并州的流民超过二十万。并州在册人口,从八十多万飆升到百万以上。 压力巨大,但也带来了生机。 流民中的青壮被组织起来,修路、建房、开荒。并州各地的新村庄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虽然简陋,但至少有屋有田,有了盼头。 刘朔在晋阳府衙看著最新的统计文书,终於鬆了口气。 “主公,益州第二批旧衣也到了,五万件。”陈宫匯报,“程昱来信说,益州百姓响应踊跃,许多人家把穿不著的冬衣都拿出来了反正明年能买新的,还能拿补贴。” “好。”刘朔点头,“告诉程昱,这笔帐我记著。等并州缓过来,加倍还益州。” 贾詡笑道:“主公,现在关东诸侯,怕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咱们并州多了二十万劳力,他们少了二十万人口此消彼长。” “他们不会悔的。”刘朔摇头,“在他们眼里,百姓只是数字,是赋税,是兵源。死了就死了,逃了就逃了,大不了再征再抓。” “但我不同。”他轻声道,“我要让天下人知道,跟著我刘朔,能活,能活得好。” 春天真的来了。 虽然并州的寒风还在吹,但冻死的人,比往年少了七成。 流民安置点里,开始有了笑声。孩子们穿著旧棉衣,在刚化冻的泥地里追逐打闹。妇人聚在一起缝补衣物,聊著將来分到田后种什么。青壮们领了工钱,商量著是买把新锄头,还是扯块布给媳妇做衣裳。 希望,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而冀州鄴城,袁绍的宴席还在继续。 歌舞昇平,酒香肉暖。 没人提起,这个春天,冀州逃走了多少百姓,冻死了多少老人孩子。 第215章 春来 三月底,晋阳城外的田埂上,终於见了点绿。 不是什么正经庄稼,是野草但好歹是绿的。蹲下去细看,草芽从化冻的泥土里钻出来,嫩生生的,带著一股子倔强劲儿。 刘朔蹲在田边,伸手掐了一截草芽,放嘴里嚼了嚼。有点涩,有点苦,但確实是春天的味道。 “主公,脏!”陈宫跟过来,手里抱著卷宗。 “脏什么脏,土里长出来的,最乾净。”刘朔拍拍手上的泥,站起身。远处,几个农人正在翻地,新打制的曲辕犁划开板结了一冬的泥土,黑黝黝的。 “春耕安排得怎么样了?” “种子都发下去了。”陈宫翻开卷宗,“凉州调来的春麦种,关中调来的粟种。另外,棉花种子也运到了,按主公吩咐,先在西河、太原试种五百亩。” 刘朔点点头,望向更远处。晋阳城外的安置点还在,但已经不像前两个月那样乱糟糟的了。窝棚整齐了许多,有些甚至盖起了土坯房。炊烟裊裊升起,远处来传来几声狗叫鸡鸣之声,小孩也在安置点周围嬉闹,终於有些鸡叫狗叫娃娃吵的意思了! 能生火做饭,就意味著有存粮,有盼头。 “流民安置呢?”他边走边问。 “登记在册的二十三万七千余人。”陈宫跟上,“青壮十二万,已编入各郡工程队,修路、筑城、开渠,以工代賑。老弱妇孺十一万,分往太原、上党、西河三郡,按户分了荒地,借了种子农具。开春后陆续开始垦荒。” “吃得饱吗?” “勉强。”陈宫实话实说,“一天两顿,稀粥掺野菜,半月见一次荤腥肉是用匈奴俘虏换来的羊。但至少,没人饿死。” 这就够了。刘朔想。乱世里,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福气。 回城的路上,经过一个新建的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歪歪扭扭的,但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村口有棵老榆树,树下几个娃娃在玩泥巴,脸上脏兮兮的,但笑得欢实。 一个妇人端著一盆衣服出来,看见刘朔一行人,愣了愣,隨即扯开嗓子喊:“狗剩!狗剩!回来洗脸!没看见贵人来了吗!” 叫狗剩的娃娃不情愿地爬起来,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妇人拽著他过来,有些侷促地行礼:“大人孩子不懂事,您別怪罪。” 刘朔摆摆手,蹲下身看著狗剩:“几岁了?” “五、五岁。”狗剩怯生生地,但眼睛亮。 “在家都吃什么?” “粥,还有饼”狗剩来了精神,“前天娘还买了肉,香” 妇人赶紧接话:“托大王的福,他爹在工程队干活,一天能挣二十文呢。攒一攒,十天半月就能买点肉” 刘朔笑了。他从怀里摸出块麦芽糖这还是甄宓从长安捎来的,他捨不得吃,一直揣著。 “给,甜。” 狗剩眼睛更亮了,但不敢接,扭头看娘。妇人犹豫著点了头,他才小心翼翼接过去,舔了一口,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的门牙。 “谢谢大人” 离开村子时,刘朔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炊烟更浓了,妇人扯著嗓子喊男人回家吃饭,娃娃们在村里疯跑,鸡飞狗跳。 这才像个活人的地方。 回到晋阳府衙,积压的文书已经堆成了小山。 刘朔坐下来,一份份看。 雁门郡报:春耕进展顺利,但边境仍有小股匈奴骚扰。徐晃將军已加强巡防。 批:准。另,从匈奴俘虏中挑选老实肯乾的,编入屯田队,由汉人监管开荒——告诉他们,干得好,三年后给自由身,分田。 上党郡报:火炕推广完成九成,百姓反响良好。但柴火供应不足,山林划分引发纠纷。 批:组织百姓种植速生林木,官府补贴树苗。山林纠纷,以“公林”优先保证百姓取柴为原则调解,不服者,可上诉至郡衙。 西河郡报:棉纺织工坊建成三座,女工招募完成。但织机不足,產能有限。 批:从凉州调拨“云梭机”五十台,工匠二十人赴西河。另,工坊实行计件工钱,多劳多得。 一份份批下去,手都酸了。但心里踏实。 并州这台破车,终於被他连推带拽,拉上了正轨。 外面天黑了,典韦端来饭菜。一碗小米粥,两个杂粮饼,一碟咸菜,一小碗羊肉——羊肉是从匈奴那儿缴获的,刘朔下令,缴获的肉食优先供应老弱和伤员,自己只留一小部分。 正吃著,贾詡进来了。 “主公,冀州有动静。” 刘朔放下筷子:“说。” “幽影传来消息,袁绍集结兵力,往幽州方向移动。看样子,是要对公孙瓚发动总攻。”贾詡递上情报,“另外,曹操在徐州进展顺利,陶谦病重,徐州士族多有投曹之意。” “刘备呢?” “刘备在徐州广陵一带,看似在帮陶谦守城,实则暗中结交士族,收揽人心。”贾詡顿了顿,“此人不简单。” 刘朔喝口粥,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刘备不简单。能在乱世里从卖草鞋的混到一方诸侯,没点本事早死了。 “主公,咱们是不是也该动动了?”陈宫进来,眼睛发亮,“并州已稳,该向外拓展了。” 刘朔擦了擦嘴:“是该动了。但不是现在。”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几个方向:“袁曹相爭,咱们不掺和。让他们打,打得越狠越好。咱们的目標是” 手指往北移,落在草原上。 “南匈奴。” 典韦一愣:“主公,草原现在还大雪封山呢” “所以才要现在准备。”刘朔眼神锐利,“等雪化了,草原人饿了一冬,马瘦人乏,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咱们养精蓄锐一冬天,以逸待劳这时候不打,等秋天他们膘肥马壮了再打?” 贾詡点头:“主公英明。此时北伐,事半功倍。” “但也不能全打。”刘朔补充,“分而治之。愿意归附的,给草场,给粮食,编入咱们的牧马队。不服的当场屠族灭掉。” 他顿了顿,冷笑:“前阵子南下劫掠的那些部落,名单都记著吧?” “记著。”陈宫道,“左贤王部为主,还有几个小部落。” “就从他们开始。”刘朔拍板,“传令关羽、张辽,整顿凉州铁骑。徐晃、高顺,整训并州新军。等草原雪化,即刻北伐。” “诺” 命令传下去,整个并州都动起来了。 粮草开始往北调,军械开始检修,战马加餵精料。新招募的并州兵开始加紧训练——虽然时间短,但至少要学会列阵、听號令。 刘朔也没閒著。他亲自去看了新打造的兵器:刀更利,甲更坚,弓弩射程更远。格物院新送来的火药包虽然还是初级版,但至少能听个响,嚇唬马匹够用了。 四月头上,草原的雪终於开始化了。 探马回报:草原一片惨澹。草场被雪压了一冬,开春后露出的是枯黄一片,新草还没长出来。牛羊冻死无数,剩下的也瘦骨嶙峋。各部族为爭抢所剩无几的草场,已经开始內斗。 “时候到了。”刘朔站在晋阳城头,望著北方。 身后,关羽、张辽、徐晃、高顺、典韦,一眾將领肃立。 “云长、文远,你们带凉州铁骑三万,出雁门,直扑左贤王部老巢。” “徐晃、高顺,你们带并州新军两万,侧翼掩护,扫荡小部落。” “典韦,你带亲卫营,跟我居中策应。”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记住,咱们不是去屠族的。投降的,不杀;抵抗的,灭族。缴获的牛羊马匹,一半充公,一半分给將士。俘虏的青壮,押回并州屯田;老弱妇孺,留在草原,编入咱们的牧马队告诉他们,跟著汉人,有饭吃。” “诺” 大军开拔那天,晋阳百姓都出来送。 狗剩他爹也在工程队里,远远看见刘朔骑在马上,扯著嗓子喊:“凉王,多杀几个匈奴,给咱们报仇” 刘朔挥挥手,没说话。 报仇?他要的不止是报仇。 他要的是整个漠南草原,从此姓刘。 草原上的景象,比探马说的还惨。 积雪化了,露出的是冻得硬邦邦的泥土,和稀稀拉拉的枯草。到处是牛羊的尸体,有的已经被狼啃得只剩骨架。偶尔见到牧民,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左贤王部还算好的,毕竟是大部落,有点存粮。但看到汉军铁骑如潮水般涌来时,也慌了。 关羽一马当先,长刀所指,所向披靡。 张辽侧翼包抄,截断退路。 战斗几乎没什么悬念。饿了一冬的匈奴骑兵,根本不是养精蓄锐的汉军对手。一天时间,左贤王部主力溃散,左贤王本人被关羽生擒。 刘朔赶到时,战事已近尾声。 俘虏跪了一地,黑压压的,有上千人。牛羊马匹缴获无数——虽然大多瘦弱,但总比没有强。 左贤王被押到刘朔面前,还不服气,梗著脖子:“汉人,草原是我们的长生天不会放过你们的” “草原是谁的,看刀说话。”刘朔懒得跟他废话,摆摆手,“押下去,送回晋阳。告诉陈宫,好好招待。” 他走到俘虏面前,用匈奴话喊这是他在凉州时学的,虽然生硬,但够用: “听著,投降的,不杀,愿意跟著汉人放牧的,分草场,分粮食,愿意去并州种地的,分田地,免赋税,抵抗的死” 俘虏们面面相覷。有人不信,但看到汉军確实没乱杀人,还给了俘虏稀粥喝,渐渐动摇了。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个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瘦得皮包骨。他用生硬的汉话说:“我我愿意放牧。给我饭吃。” 刘朔点头:“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汉军的牧马奴。干得好,三年后给你自由身,分牛羊。” 有了带头的,就有人跟。一天下来,大半俘虏选择了归附。 少数死硬分子,被挑出来,当著所有人的面处决——不是刘朔心狠,是这时候不能手软。草原人只服强者。 五天后,草原平定。 刘朔站在一处高坡上,望著茫茫草原。虽然现在还荒凉,但用不了几个月,新草长出来,又会是肥美的牧场。 “主公,接下来怎么办?”关羽问。 “设立漠南都护府。”刘朔早有打算,“以阴山为界,阴山以南,全归咱们。驻军五千,设牧马监,招募汉人、归附胡人共同放牧。另外,在草原建几座屯堡,既是军事据点,也是贸易点用茶叶、盐巴、布匹,换他们的牛羊马匹。” 贾詡补充:“还可招募胡人青壮入汉军,单编一军,以胡制胡。” “就这么办。”刘朔道。 第216章 解救汉人奴隶 左贤王部的营地里,篝火噼啪作响,照著影影绰绰的人影。 缴获的牛羊马匹被圈在西南角,不时传来几声嘶鸣。俘虏们被粗麻绳串著,蹲在东北角,由一队士兵持刀看守著。中间的空地上,几十口大锅支著,里面熬著浓稠的粟米粥,热气在暮色里蒸腾成白雾。 刘朔站在一口大锅旁,看著文书官登记刚解救出来的汉人奴隶。 名册已经写满了好几卷竹简,但排队的人还很长。 这些人,大多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衣衫襤褸都算好的很多人就裹著块辨不出顏色的破羊皮,赤著脚踩在还带著残雪的地上。头髮乱得像枯草,脸上、手上不是冻疮就是污垢,眼神呆滯,看到热粥时第一反应不是上前,而是往后缩,像怕这是什么新的折磨。 “下一个。”文书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李诚,是从凉州讲武堂出来的。他嗓子已经哑了,但还是儘量放柔声音。 上来的是个老汉,看模样得有六十多了,背佝僂著,走路一步三晃。 “姓名?籍贯?家里还有什么人?”李诚问。 老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哆嗦。 刘朔走过去,接过旁边士兵递来的一碗粥,塞到老汉手里:“先喝口热的,慢慢说。” 老汉捧著碗,手抖得厉害,粥都洒出来些。他低头喝了一小口,然后突然像疯了一样往嘴里灌,烫得直抽气也不停。 “慢点,没人抢。”刘朔拍了拍他的背。 老汉喝完粥,碗底舔得乾乾净净,这才缓过气来。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刘朔:“军爷真是汉人?” “是。”刘朔点头,“凉王麾下。你们得救了。” 老汉愣愣地看著他,看了好几息,然后噗”跪下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十年十年了啊,老汉以为这辈子都死在这草原上了” 他这一哭,像打开了什么开关。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声,有人也跟著跪下了。 刘朔胸口发闷,伸手扶老汉起来:“老人家,慢慢说,家在哪?” “幽州涿郡。”老汉抹了把脸,眼泪混著污垢流下来,“光和六年,匈奴入寇,把俺们一个村都掳来了。儿子、儿媳当场就被杀了,就剩俺和孙子孙子前年病死了,就剩俺一个了” 李诚快速记录著,笔尖有些抖。 “好,记下了。”刘朔对老汉说,“一会儿领了乾粮和路费,会有士兵送你们到雁门关。到了并州,官府会安排你们返乡。” “返乡”老汉喃喃著,忽然又哭了,“哪还有家啊” 刘朔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 登记继续。 一个接一个,每个人的故事都差不多:某年某月,匈奴南下,村子被烧,亲人被杀,自己被掳为奴。在草原上放羊、捡粪、挨打,一待就是几年、十几年。 刘朔听著,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左贤王部,这些年到底从中原掠了多少人?史书上可能就一句掳掠边民,可这背后是多少破碎的家庭,多少条人命? “主公。”李诚抬起头,眼眶发红,“已经登记四百二十七人了,还有一百多人在后面排队。这还只是左贤王这一个部落的” “都记下来。”刘朔声音低沉,“一个都不能漏。有家的送回家,没家的,并州就是他们的家。” “诺。” 暮色渐深,篝火添了几次柴。 刘朔也帮著分发乾粮和路费每人一小袋炒粟米,一串五銖钱。钱不多,但足够他们路上买口吃的。 领到东西的人,大多会跪下磕头,被士兵扶起来后,就缩到一边,小心地护著那点粮食和钱,眼神里终於有了点活气。 就在这时,营地深处传来一阵骚动。 刘朔抬头看去,是关羽和典韦带著一队士兵从关押俘虏的方向走过来。两人脸色都很难看,尤其是关羽,那张向来沉静的红脸此刻绷得紧紧的,丹凤眼里压著火。典韦更直接,黑著脸,拳头攥得咯咯响,走路时靴子踩在地上咚咚作响,像要把地踏穿。 周围的士兵都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侧目。 “怎么回事?”刘朔迎上去。 关羽停下脚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他看向典韦,典韦也扭开头,胸膛剧烈起伏,鼻孔里喷著粗气。 “说话。”刘朔皱眉。 关羽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得几乎听不清:“主公我们找到个人。” “谁?”刘朔扫了眼他们身后士兵押著几个匈奴俘虏,还有几个刚解救的汉人,没什么特別的。 典韦忽然转身,朝后面吼了一嗓子,声音像炸雷:“带过来!” 第217章 蔡琰 典韦话音才落,两个士兵就架著个人走了过来。 刘朔起初还疑惑,待看清来人,不由得一愣。 那是个女子,看身形年纪应该不大,但面容枯黄憔悴,头髮像枯草一样杂乱,用根破布条草草束著。她身上裹著件发黑的破羊皮袄,露出的手腕细得只剩骨头,赤著脚踩在雪地里跟其他被救的汉人奴隶没什么两样。 可不知怎的,刘朔总觉得她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可能是她站在那儿时微微挺直的脊背,可能是那双眼睛虽然此刻低垂著,眼神涣散,但隱约还能看出些不同寻常的沉静。又或者是她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跟周围这些粗糲的草原环境格格不入。 刘朔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脏,瘦,颧骨突出,嘴唇乾裂。但眉眼轮廓依稀能看出些清秀的底子,只是被苦难磨得没了光彩。 他確定自己没见过她。 正疑惑著,关羽开口了,声音低沉压抑:“主公,此女便是蔡琰,蔡氏。” 刘朔脑子里嗡地一下。 蔡琰? 他猛地又看向那女子。这回看仔细了破羊皮袄下,肩膀瘦削单薄,手指虽然粗糙,但骨节纤细。再细看那双眼,此刻正惊恐地低垂著,睫毛微微颤抖。 是了。歷史上那个才女,那个被掳到匈奴十二载、写下《悲愤诗》的蔡文姬。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怎么会想到,会在这里,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她。 刘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確实没亲眼见过蔡琰当年他只是派人去蔡府提亲,自己连蔡家的门都没进。后来婚事不成,他也就没再关注过。 现在想来,关羽和典韦的愤怒,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俩人,从他十岁出宫、被“流放”凉州开始,就一直跟著他。名义上是君臣,但实际上,关羽、典韦都把他当做子侄看待。 在他们眼里,他刘朔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最值得效忠的人。当年他想娶蔡琰,去提亲时,关羽还特意把自己珍藏的一柄古剑拿出来,说要当聘礼虽然后来没用上。 可结果呢?蔡家拒绝了,选了卫仲道。 拒绝了也就罢了,关键是蔡邕那个老糊涂,后面还在朝堂上说什么“凉王边鄙之人,恐非小女良配”。这话传到凉州,把陈宫、程昱那帮老臣气得够呛。更气人的是,卫仲道娶亲那天,卫家的人还说了些难听话具体说了什么,刘朔不知道,因为当时关羽和典韦回来后,脸色铁青,死活不肯说。 现在想来,大概是什么边地武夫也配攀高枝之类的屁话。 难怪关羽和典韦刚才气成那样。 刘朔心里嘆了口气。他其实並不怎么恨蔡琰作为一个现代人,他觉得婚姻自由,人家不选你,那是人家的权利。至於那些羞辱,更多是卫家和蔡邕的问题,蔡琰一个女子,在当时又能有多少话语权? 但这话没法跟关羽他们说。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奇耻大辱。 “原来是你”刘朔终於开口,声音平静。 蔡琰身子颤了颤,头垂得更低了。 关羽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声音发紧:“主公,当年她” “云长。”刘朔打断他,摇了摇头,“过去的事了。” 他走到蔡琰面前,仔细打量著她。离得近了,能看到她脸上的污垢、冻疮,还有脖颈上一道已经结痂的鞭痕。破羊皮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也有不少伤痕。 “抬起头来。”刘朔说。 蔡琰不动。 “抬头。” 蔡琰慢慢抬起头,但眼睛还是不敢看刘朔,只盯著他胸前的甲片。火光映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她才多大?二十出头?可看著像三十多了。 刘朔心里忽然有点堵。他想起歷史上蔡琰的结局:被掳十二年,嫁了匈奴左贤王,生了两个孩子。后来曹操花重金把她赎回来,又嫁给了董祀。一生顛沛流离,满腹才学却无处施展,最后鬱鬱而终。 而现在,因为他的出现,歷史变了。左贤王被他生擒了,蔡琰也没嫁给匈奴人,但依然被掳到了草原,受了不知多少苦。 “你父亲呢?”刘朔问。 蔡琰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蚋:“家父在李傕、郭汜之乱时,被强征为官,隨驾西迁。后来听说病逝在路上了。” 她声音很平静,但刘朔听出了一丝颤抖。 “你丈夫呢?”刘朔又问。他记得蔡琰嫁了卫仲道,但卫仲道好像早死。 “卫郎”蔡琰眼圈红了,“被掳那天,就病死了。” 她没哭出声,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破羊皮袄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关羽和典韦在一旁看著,脸色复杂。他们恨蔡家、恨卫家,但对蔡琰本人,其实也说不上多大仇恨。只是想到当年的事,心里那股气怎么也顺不下去。 刘朔沉默了一会儿,问:“在草原这两年,怎么过的?” 蔡琰擦了擦眼泪,低声道:“被分去放羊,捡粪,洗衣匈奴人看我瘦弱,干不了重活,倒没怎么打骂。只是……” 她没说完,但刘朔明白了。一个汉人女子,在匈奴部落里,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有孩子吗?”刘朔问。歷史上她跟左贤王生了两个儿子。 蔡琰摇头:“没有。” 刘朔鬆了口气。还好,至少没留下牵绊。 他回头看了看关羽和典韦。两人都別开脸,但紧绷的肩膀鬆了些。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刘朔轻声道,“云长,恶来,你们也彆气了。为不相干的人生气,不值当。” 典韦嘟囔道:“主公,俺不是气她,是气当年那些人狗眼看人低” “都过去了。”刘朔拍拍他的肩,“咱们现在什么样,他们现在什么样?没必要计较。” 他又看向蔡琰:“你现在无亲无故,先跟我回晋阳。等这边事处理完,我带你回长安。蔡家在长安应该还有老宅,你回去住著,好好过日子。” 蔡琰猛地抬起头,这次终於敢看刘朔了。她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还有一丝慌乱:“凉王您不怪我?不怪我父亲” “怪什么?”刘朔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婚姻之事,本就讲究你情我愿。你父亲不选我,是他的选择;你嫁卫仲道,是你的选择。各人有各人的命,没什么好怪的。” 他顿了顿,又道:“至於那些羞辱凉州的话是卫家和一些士人说的,跟你无关。你一个女子,当时又能如何?” 蔡琰怔怔地看著他,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是止不住地流,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她想起当年在洛阳,父亲回绝凉王提亲时,她就在屏风后面听著。父亲说凉王边鄙之人恐非良配,她还暗自鬆了口气那时她满心都是卫仲道的才情风雅,觉得那样的翩翩公子才是良人。 后来卫家提亲,她欢欢喜喜嫁了。可没过两年,董卓乱政,卫家倒台,丈夫被杀,自己被掳在草原这两年,她常常想,如果当年选了凉王,会怎样? 现在她见到凉王了。不是传言里那个嗜杀成性粗鄙武夫的边地藩王,而是一个身形挺拔、面容英朗的年轻人。他说话平和,眼神清正,对她也没有半点怨恨,反而替她安排后路。 而她呢?一身破衣烂衫,面黄肌瘦,连双鞋都没有。当年那个名满洛阳的才女,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巨大的落差让她几乎站不稳,身子晃了晃。 旁边的士兵赶紧扶住她。 刘朔对士兵说:“带她去洗个澡,换身乾净衣服,找双鞋。安排个单独的帐篷,让她好好休息。” “诺。” 士兵扶著蔡琰要走。蔡琰却忽然挣开,转身朝刘朔深深一揖不是女子的万福,是士人的礼节。 “凉王”她声音哽咽,“蔡琰谢过凉王。” 刘朔摆摆手:“去吧。” 看著蔡琰被扶走的背影,刘朔心里五味杂陈。 关羽走过来,低声道:“主公,您太仁厚了。” 典韦也挠挠头:“是啊主公,当年他们那么对您” “当年是当年。”刘朔转过身,“你们想想,她现在什么样子?家破人亡,孤身一人,在草原吃了两年苦。咱们要是再为难她,跟那些落井下石的小人有什么区別?” 他看向两人,正色道:“云长,恶来,咱们现在是什么身份?是坐拥四州、手握雄兵的诸侯。胸襟得大,眼界得宽。为一个女子记仇十年,传出去让人笑话。” 关羽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主公说得是。是羽狭隘了。” 典韦虽然还是有点不服气,但也嘟囔著:“俺听主公的。” 刘朔笑了:“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云长,你去清点缴获;恶来,你去看看俘虏看管得怎么样。” “诺。” 两人走了。刘朔站在原地,看著远处蔡琰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命运这东西,真是难说。 当年他若娶了蔡琰,或许能改变她的命运。但蔡琰不选他,选了卫仲道,结果落得如此下场。而他娶了甄宓,夫妻和睦,儿子都有了。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来。 他现在能做的,也就是给蔡琰一个安身之处,让她后半生不至於太悽惨。至於其他没什么其他了。 篝火还在烧,粥还在熬。 登记继续,一个又一个被解救的汉人上前,报出姓名籍贯,领到乾粮和路费。 刘朔继续帮忙分发,但心里那点波澜,渐渐平復了。 蔡琰也好,卫仲道也罢,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现在要看的,是將来。 第218章 草原平定 蔡琰之事对於刘朔就像苏軾他老人家说的“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除了引起內心一点点涟漪外也就那样了!现在他的目標是天下万民,也无心思悲春秋思。 左贤王部一灭,草原上其他的南匈奴部落就乱了。 其实也说不上乱更像是彻底散了架。大点的部落还有点存粮,能勉强撑著;小点的部落早就断顿了,牛羊死得七七八八八,人饿得眼冒金星,別说打仗,走路都打晃。 刘朔的大军继续往北推,基本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第一个投降的是个叫呼衍部的小部落。探马发现他们时,整个部落百来號人,正围著一头刚病死的牛,想扒皮吃肉。见汉军铁骑衝过来,连跑都没跑不是不想跑,是没力气跑。 部落首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叫呼衍骨都侯。他颤巍巍地走出来,身后跟著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的族人。 “汉人將军”老头用生硬的汉话说,“我们投降。给口吃的,让我们干啥都行。” 带队的关羽勒住马,打量他们。这伙人確实惨,一个个瘦得跟麻杆似的,眼窝深陷,嘴唇乾裂。那头死牛旁边,还有几个孩子眼巴巴地看著,口水都流出来了。 “绑了。”关羽下令。 士兵上前绑人。匈奴人很配合,甚至主动伸出双手。绑好后,关羽让人从粮车上搬下几袋粟米,扔给他们。 “煮粥,先吃饱。” 匈奴人愣了一下,隨即疯了似的扑向米袋。几个妇人手忙脚乱地支锅,水都没烧开就把米倒进去。粥熬好时,半生不熟,但他们等不及了,用手捧、用破碗舀,烫得直抽气也往嘴里塞。 关羽看著,心里也不是滋味。他问呼衍骨都侯:“你们部落就这点人了?” “原来三百多”老头边喝粥边说,“开春后饿死一半,冻死一些,还有些跑去找別的部落了。” “怎么不南下抢?” “抢?”老头苦笑,“马都饿死了,拿什么抢?再说了,并州现在有凉王,去年冬天南下那几波,没几个活著回来的。我们不敢。” 消息传回中军,刘朔听了,只说了句:“都这样了,还打什么仗。” 接下来几天,投降的部落越来越多。 有的是主动找上门,远远看见汉军旗帜就跪下了;有的是被探马发现,稍微一嚇唬就降了;还有些是听说汉军管饭,拖家带口自己跑来的。 到四月中旬,草原上能叫得上名字的南匈奴部落,基本都降了。俘虏人数蹭蹭往上涨,从几千到上万,再到几万。缴获的牛羊马匹倒没多少大多都饿死了,剩下的也瘦骨嶙峋。 刘朔在临时大帐里看著统计文书,眉头紧锁。 贾詡在一旁道:“主公,俘虏已过五万。其中青壮约三万,老弱妇孺两万。粮食消耗巨大,每日需粟米五百石以上。” “吃得比咱们的兵还多?”刘朔问。 “倒也不是。”贾詡解释,“俘虏现在一天只给两顿稀粥,勉强吊著命。但人数实在太多,积少成多。” 刘朔放下文书,走到帐外。远处空地上,俘虏们挤在一起,黑压压一片。確实,这些匈奴人比起汉人来,普遍要矮小瘦弱些常年游牧,本来就吃得不如农耕民族稳定,今年这场雪灾更是雪上加霜。 但他不嫌弃。 “矮小怎么了?”他对跟上来的贾詡说,“西域人也比汉人矮小(当时汉人最高大),这些年不照样在凉州挖矿、修路、放牧,干得好好的?人只要有力气,能干活就行。” “主公打算怎么安置?”贾詡问。 “带回并州。”刘朔早就想好了,“青壮全部编入工程队,开春后修驰道、筑城、开渠。老弱妇孺,有手艺的安排进工坊,没手艺的编入屯田队,种地、放牧。”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下面,对这些俘虏,一视同仁。干得好,给吃饱;干得好且有立功表现的,三年后给自由身,愿意留在并州的,分田落户;想回草原的,发放牛羊,送回草原但得在咱们设立的牧马监管辖下放牧。” 贾詡点头:“此策甚善。既用了劳力,又安了人心。” “至於工钱”刘朔想了想,“不发现钱,但管吃管住,每月发些盐巴、布匹之类的生活必需品。干得特別好的,年底多发些粮食。” 他其实有点心虚。这算不算剥削?但转念一想,这时代,能给俘虏一条活路,还给饭吃,已经算仁至义尽了。多少诸侯抓到俘虏,要么杀了,要么当奴隶卖,谁管你死活? 命令传下去,俘虏们反应各异。 有的匈奴人听说要离开草原去汉地,哭哭啼啼,捨不得;但听说去了有饭吃,还能攒东西,又犹豫了。更多的则是麻木只要能活命,去哪都行。 四月底,大军准备返程。 五万多俘虏,加上缴获的几千头瘦牛瘦马,队伍拉得老长。刘朔骑马走在前面,回头看时,只见一条黑压压的长龙,在刚泛绿的草原上缓缓移动。 关羽策马过来,低声道:“主公,这么多人带回并州,各郡安置得下吗?” “安置不下也得安置。”刘朔说,“并州现在缺的就是人。修驰道、筑城、开荒,哪样不要劳力?咱们自己百姓要种地,不能全征去干活。这些俘虏,正好补上。” 他顿了顿,又道:“云长,你別小看这些人。他们虽然现在瘦弱,但吃饱了饭,养一养,力气不比汉人小。草原上生活苦,能活下来的,都是能吃苦的。” 关羽点头:“这倒是。末將看他们行军,虽然走得慢,但没人叫苦。” 队伍走得很慢。俘虏们饿久了,体力差,一天走不了三十里。加上还有老弱妇孺,走一段就得歇。刘朔也不催反正不急,慢慢走唄。 路上,他经常下马,去俘虏队伍里看看。 有一次,他看到一个匈奴妇人抱著个孩子,孩子大概两三岁,瘦得皮包骨,眼睛却很大,怯生生地看著他。 刘朔从怀里摸出块麦芽糖这习惯养成了,总揣著点零嘴。 “给。”他递过去。 妇人嚇了一跳,不敢接。旁边的匈奴翻译赶紧说:“这是凉王赏的,拿著吧。” 妇人这才颤巍巍接过,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孩子舔了舔,眼睛一下子亮了,咧开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刘朔也笑了。他问妇人:“会干什么活?” 翻译问了,妇人怯生生答:“会挤奶,会鞣皮子,会缝衣服。” “好。”刘朔对隨行的文书说,“记下来,到晋阳后,安排她去纺织工坊或者皮货坊。” “诺。” 妇人听翻译说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抱著孩子就要跪。刘朔摆摆手,转身走了。 类似的事多了,俘虏们看刘朔的眼神渐渐变了。开始是恐惧,后来是敬畏,再后来,多了点別的像是看到了希望。 五月初,队伍终於回到雁门关。 关內早有准备。各郡派来的官吏等在那里,带著名册,准备接收俘虏。 刘朔在关前下了马,看著俘虏们被一批批带进关,分往各郡。过程很顺利——匈奴人听说去了有饭吃有活干,大多乖乖跟著走。 轮到呼衍部时,呼衍骨都侯忽然走到刘朔面前,噗通跪下了。 “凉王”老头用生硬的汉话说,“我们呼衍部,愿意世代为凉王放牧。求凉王给我们一块草场,让我们留在草原。” 刘朔挑眉:“留在草原?你们不是饿怕了吗?” “饿怕了。”老头点头,“但我们祖祖辈辈都是放牧的,不会种地。去了汉地,也干不好活。凉王要是信得过,我们愿意在草原给凉王养马放羊,每年上缴牛羊马匹,绝无二心。” 刘朔沉吟片刻,看向贾詡。 贾詡低声道:“主公,草原需要有人打理。全迁入并州,草原就荒了。不如留些归附的部落,设牧马监管辖,既有人放牧,又能实控草原。” “好。”刘朔对呼衍骨都侯说,“你们部可以留下。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所有青壮男子,必须登记造册,隨时听候徵调;第二,部落设汉人监官,负责收税、徵兵、传达政令。能做到吗?” “能!能!”老头连连磕头。 刘朔让人把他扶起来:“去挑吧。你们部留在草原,其他愿意留的部落也可以。但记住从今天起,草原是汉家的草原,你们是汉家的牧民。守规矩,有饭吃;不守规矩,灭族。” “遵命!遵命!” 最后统计,有五六个小部落,约八千多人选择留在草原。其余四万多人,全部迁入并州。 安置工作持续了十几天。 刘朔在雁门关待著,每天看各郡送来的报告。俘虏被分往太原、上党、西河、雁门四郡,编入工程队、工坊、屯田队。各郡太守起初还担心俘虏闹事,但很快发现,这些人老实得很给饭吃就让干什么干什么,比本地徵调的民夫还好管。 五月中旬,刘朔终於回到晋阳。 城外的驰道工地已经开工了。他特意去看了一眼。 上千名俘虏正在挖土、运石、夯地基。监工的汉人士兵拿著鞭子,但不怎么用俘虏们干活很卖力,因为干得好,中午能多领一碗稠粥。 工地上尘土飞扬,但秩序井然。有匈奴人干得太猛,累倒了,监工赶紧让人抬到一边休息,还给餵水。旁边干活的汉人民夫看了,小声嘀咕:“凉王对这些胡人还挺好” “好什么好?他们是俘虏。” “俘虏怎么了?你看他们干活多卖力。咱们修路不也为了自己好吗?路修好了,粮好运,货好卖,日子就好过。” 刘朔听著,嘴角微扬。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俘虏也好,百姓也罢,只要肯干活,就是并州需要的人。 回到府衙,陈宫迎上来,脸上带著笑:“主公,各郡春耕基本完成。新开的荒地有三十万亩,虽然今年收成不会太好,但至少是个开头。” “好。”刘朔点头,“俘虏安置得怎么样?” “很顺利。工程队已经编了二十个队,每队五百人,分赴各郡修路筑城。工坊那边也接收了三千多会手艺的,已经开始干活了。” 刘朔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并州各郡:“驰道要修,但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先从晋阳到雁门,晋阳到上党,这两条主干道开始。一年修不完就两年,两年修不完就三年总之,各郡都要修通。”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告诉各郡太守,对这些俘虏,该严的时候严,该宽的时候宽。干得好,给奖励;偷奸耍滑,按军法处置。但记住不许无故打骂,更不许饿死人。” “诺。” 陈宫记录著,忽然问:“主公,那些留在草原的部落” “设漠南都护府。”刘朔早有打算,“驻军五千,设牧马监,管辖各部落。草原上的草场,重新划分,按部落大小分配。每年上缴三成牲畜,作为税赋。部落之间若有爭斗,由都护府裁决。” “那谁来当这个都护?” 刘朔想了想:“让徐晃去吧。他稳重,又在并州待了这么久,熟悉情况。” “诺。” 一切安排妥当,刘朔走出府衙,站在台阶上。 五月的晋阳,终於有了点春天的样子。树绿了,花开了,街上行人也多了。远处工地上传来號子声,那是俘虏们在夯土。 虽然路还很长,但至少,并州活过来了。 草原平定,劳力有了,春耕完成了。 第219章 章 蛀虫(上) 五月的晋阳,天气终於暖了。 但有些人心里,却比冬天还冷。 城南,王家大宅。王老太爷坐在正堂太师椅上,手里端著杯茶,半天没喝一口。茶早就凉了,杯沿上凝了层薄薄的油花。 “爹,您別急。”长子王茂在旁边劝,“凉王再怎么著,也得讲道理吧?咱们王家的林地,那是祖產,地契齐全,他能说收就收?” “祖產?”王老太爷冷笑一声,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你当凉王是张扬那种草包?去年冬天他忙著救灾安民,没空搭理咱们。现在草原平定了,俘虏安置了,春耕结束了你以为他还忙?” 王茂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王家是并州排得上號的世家。祖上出过太守,在太原郡有良田千顷,更关键的是,在吕梁山有一大片山林说是祖產,其实怎么来的,大家心知肚明。前朝时王家有个子弟在郡里当主簿,趁著清查荒地,把一大片无主山林划到了自家名下。几十年来,那片林子產的木材、猎物,养活了王家上下几百口。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王家这些年,没少跟草原做生意。 “爹,那些那些书信”王茂压低声音,“去年冬天,凉王抄了左贤王部,会不会” “闭嘴”王老太爷脸色一白。 书房里那些信,他早该烧了的。可当时想著,万一將来凉王倒了,袁绍打过来,这些跟草原的关係还能用上。结果一拖再拖,现在…… “去,现在就去书房,把那些东西全烧了”王老太爷站起身,声音发颤。 “现在烧,来得及吗?”王茂哭丧著脸,“凉王的人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连滚带爬跑进来,脸白得像纸:“老太爷,大少爷,外头外头来当兵的了。” 王老太爷腿一软,跌坐回椅子里。 府衙里,刘朔正在看一摞信件。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这些是从左贤王部缴获的,装在几个大木箱里,用火漆封著。本来他以为就是些普通的文书,结果打开一看,好傢伙 “太原王氏,某年某月,售铁器三百斤,得马五十匹。” “雁门张氏,某年某月,售盐千斤,得牛羊百头。” “上党陈氏,某年某月,售粮五百石,得皮货若干。” 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时间、数量、价格,甚至还有双方的签名画押。 刘朔越看脸越黑。 怪不得这几年南匈奴又壮大了。按说经过西汉东汉几百年打压,南匈奴早就该像五十多岁的男人一样无能了,可这些年时不时还能南下劫掠,原来是有自己人在背后“补品”呢。 “主公。”贾詡站在一旁,声音平静,“这些世家,卖的不止是铁器盐粮。有些信里还提到了军情。” “什么军情?” “并州各郡驻军布防、粮草储备、道路情况。”贾詡抽出一封信,“这封是雁门张氏写给左贤王的,详细说了去年冬天雁门郡救灾粮的存放地点若不是徐晃將军谨慎,提前转移了粮仓,那批粮食怕是要被匈奴劫了。” 刘朔一拳砸在桌上。 “汉奸!”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前世最恨的就是汉奸。没想到穿越到古代,还能碰到这號人物。 “主公打算怎么处置?”陈宫问。 “处置?”刘朔冷笑,“去年冬天,我忙著救百姓,没空搭理他们。现在腾出手了,该算算帐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著几个地方:“太原王氏,雁门张氏,上党陈氏这三家,是跟匈奴往来最密的。先拿他们开刀。” “用什么罪名?”陈宫有些顾虑,“毕竟都是世家,若无確凿证据,恐惹非议。” “证据?”刘朔拿起那摞信,“这不是证据?铁器、盐、粮,都是朝廷管制物资,私自贩卖就是死罪。更別说通敌卖国了。” 他顿了顿,又道:“公台,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这些蛀虫,留著就是祸害。并州百姓冬天冻死饿死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在跟匈奴做生意,赚黑心钱,这种人,留著过年吗?” 陈宫不再说话。 刘朔对典韦道:“恶来,你带一千亲卫营,去太原王氏。把王家人全控制起来,封宅,抄家。所有文书帐册,全部收缴。胆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诺”典韦早就憋著一股火,领命而去。 “云长。”刘朔看向关羽,“你去雁门张氏。” “文远,你去上党陈氏。” “记住,动作要快,不要给他们销毁证据的时间。抓到人后,分开关押,连夜审问。我要知道,还有哪些人参与过这些事。” “诺” 三路人马当天就出发了。 晋阳城里,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一队队士兵在街上跑,马蹄声踏得石板路咚咚响。有胆子大的在门口张望,被家里人拽回去:“別看了,凉王抓人呢” 抓谁?为什么抓?没人知道。 但很快,消息就传开了。 “听说了吗?王老太爷被抓了!说是什么通敌卖国!” “通敌?通谁?” “匈奴,说是王家这些年一直在跟匈奴做生意,卖铁卖盐卖粮” “我的天那不是汉奸吗?” “可不是,去年冬天匈奴南下,抢了好几个村子,死了那么多人原来都是这些王八蛋害的” 百姓的愤怒很快被点燃了。 王家大宅外,围了不少人。典韦带兵把宅子围得水泄不通,里头哭喊声、呵斥声乱成一团。有百姓朝里面扔石头、吐唾沫,被士兵拦住了。 “乡亲们別激动”典韦站在门口,粗著嗓子喊,“凉王有令,按律查办,大家先回去,等查清楚了,自然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典將军,王家是不是真通敌了?”有人问。 典韦黑著脸:“等查清楚再说” 但其实,已经查清楚了。 王家的书房里,搜出了大量信件,跟左贤王部缴获的那些能对上。帐册上清清楚楚记著:某年某月,卖铁器多少,得马匹多少;某年某月,卖盐多少,得牛羊多少。 更关键的是,还搜出了一份地图上面標著并州各郡的驻军地点、粮仓位置,甚至还有几条鲜为人知的小路,可以直接绕过长城进入草原。 “这地图”典韦不识字,但看得懂图。他指著上面几个標记,“这不是咱们去年冬天设的临时粮仓吗?” 隨行的文书官脸色铁青:“將军,这是通敌铁证。” 典韦气得牙痒痒:“把人带过来” 王老太爷被押过来时,已经站不稳了,需要两个士兵架著。他看到摊在桌上的地图,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说”典韦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这地图哪来的?谁给你的?” 王老太爷瘫在地上,“是老夫自己自己画的” “你一个老头子,能知道这么多军情?”典韦不信。 “是是花钱买的”王老太爷哭道,“从郡衙小吏那儿买的” 典韦胸口一股火往上冲。他恨不得当场把这老东西剁了,但想起刘朔的交代要活口,要审出同党。 “押走”他挥挥手,“其他人,继续搜一片纸都不能漏” 同样的情况,也在雁门、上党上演。 张家的地窖里,搜出了还没来得及运走的铁器都是上好的精铁,打造成刀枪,足够装备一支千人队。 陈家的仓库里,囤著上千石粮食,旁边还有几十袋盐这都是去年冬天并州受灾时,陈家从官府手里“买”来的救济粮,转手就准备卖给匈奴。 证据確凿,无可抵赖。 五月底,三家的主要人物全被押到晋阳。 刘朔在府衙正堂开审。 堂下跪了一地。王老太爷、张家族长、陈家家主,还有十几號参与过生意的核心子弟。一个个面如死灰,有些人裤子都湿了嚇尿的。 刘朔坐在堂上,看著这些人,心里只有厌恶。 “王贾仁”(隨便起的)他先点名王老太爷,“这些信,是你写的?” 文书把一封信递到王老太爷面前。王老太爷只看了一眼,就瘫软在地:“凉王凉王饶命啊老夫老夫也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刘朔拿起另一份帐册,“从光和三年到现在,你们王家跟匈奴做了十七次生意,卖铁器两千斤,盐三千斤,粮五千石这是一时糊涂?” 王老太爷说不出话,只能磕头。 “张瑞。”刘朔看向张家族长,“你们张家,从郡衙小吏手里买军情,转手卖给匈奴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张瑞浑身发抖:“凉王小人小人愿意献出全部家產,只求饶命” “家產?”刘朔笑了,“你的家產,本来就是从百姓身上榨出来的。现在充公,是应该的,不是你討价还价的筹码。” 他站起身,走到堂下,一个个看过去。 这些人,有的满头白髮,有的正当壮年,有的还只是少年。但现在,都一个样嚇得魂不附体。 “你们知道,去年冬天并州冻死饿死多少人吗?”刘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地上,“一千三百二十七人。这一千多人里,有老人,有孩子,有刚生完孩子的妇人。他们为什么死?因为没衣穿,没粮吃,没柴烧。”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你们呢?你们有衣有粮有柴,还不满足,还要把铁器、盐、粮卖给匈奴,让匈奴吃饱了穿暖了,来杀我们的百姓,抢我们的粮食。” “凉王,我们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有人哭喊著磕头。 “错了?”刘朔转身走回堂上,“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他坐下,对文书官道:“念。” 文书官展开判决书,朗声念道: “太原王氏王贾仁,雁门张氏张瑞,上党陈氏陈广,並一干人等,私贩管制物资,通敌卖国,证据確凿。按律主犯斩立决,抄没家產;从犯流放漠南屯田,终身不得返;涉事家眷,贬为庶民,迁往新开荒地落户,三代不得为官、从军、入学。” 念完,堂下一片死寂。 然后,爆发出哭喊声。 “凉王饶命啊” “我们愿意献出全部家產,只求留条活路” “凉王,我家有八十老母啊!” 刘朔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们。 等哭喊声稍微弱了些,他才开口:“现在知道怕了?卖国的时候怎么不怕?你们卖出去的每一斤铁,都可能变成杀汉人的刀;每一斤盐,都可能让匈奴多活一个冬天;每一石粮,都可能让匈奴多养一个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刘朔,最恨的就是汉奸。你们既然敢做,就要敢当。” “拖下去” 士兵上前,把哭喊挣扎的人一个个拖走。 堂外,围观的百姓爆发出欢呼声。 “杀得好!” “这些汉奸,该死” “凉王英明” 刘朔走出府衙,站在台阶上。夕阳西下,把晋阳城染成一片金黄。 陈宫跟出来,低声道:“主公,这三家一倒,其他世家怕是要嚇破胆了。” “嚇破胆就对了。”刘朔望著远方,“我要让他们知道,并州现在是谁的天下。守规矩,好好过日子,我欢迎;不守规矩,通敌卖国这就是下场。” 他转身回府,走了几步,又停下:“对了,抄没的家產,清点出来了吗?” “正在清点。”陈宫道,“初步估算,良田约八千顷,山林三万余亩,还有金银、粮食、布匹若干。” “田地和山林,全部登记造册,按户分给百姓优先分给去年受灾的、今年安置的流民。金银粮食,充入府库,用於修路筑城。” “诺。” 夕阳彻底落下,夜幕降临。 但晋阳城里,灯火通明。 很多人今晚睡不著了有的是因为兴奋,有的是因为恐惧。 而刘朔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并州这些蛀虫,他要一个一个挖出来。 一个都不放过。 第220章 蛀虫(下) 太原王氏倒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并州。 开始还有人不太信王家啊,并州排前三的世家,根深蒂固,说倒就倒了?可等看到王家大宅被贴了封条,王家的人被一串串押出城,送到矿场、修路工地,大家才不得不信。 真的倒了。 而且倒得彻彻底底。家主王贾仁被斩首,几个主要子弟流放漠南屯田,其余家眷全部贬为庶民,迁到刚开垦的荒地上落户说是落户,其实就是流放,三代內不许做官、不许当兵、不许进学。 更嚇人的是,王家的田產、山林、宅院,全被抄了。八千多顷良田,三万多亩山林,还有十几个商铺、仓库,一股脑充了公。 消息传到其他世家耳朵里,各家反应不一。 有的连夜烧帐本、毁信件,恨不得把跟草原往来的痕跡抹得一乾二净;有的赶紧派人去晋阳打探消息,想看看凉王到底要干什么;还有的,已经在悄悄转移財產,准备跑路。 雁门郡,张家大宅。 张家族长张瑞被押走后,家里乱成一锅粥。张瑞的儿子张宏今年才二十五,平时只管读书吟诗,哪经歷过这种阵仗?他坐在正堂里,看著底下哭哭啼啼的姨娘、惊慌失措的弟妹,脑子一片空白。 “大少爷,您倒是拿个主意啊”老管家急得直跺脚,“官府的人明天就要来抄家了,咱们咱们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吧?” 张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能有什么主意?父亲那些事,他多少知道一点,但从来不敢问。现在东窗事发,他能怎么办? “要不咱们逃吧?”一个姨娘怯生生地说,“往冀州逃,投奔袁绍去” “逃?”老管家苦笑,“怎么逃?城门早就封了,进出都要查路引。咱们这一大家子,几十口人,能往哪儿逃?” 正说著,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屋里的人全都僵住了。 张宏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老管家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颤声问:“谁谁啊?” “官府,开门” 该来的还是来了。 门打开,一队士兵衝进来,领头的是一身戎装的徐晃。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面无表情:“奉凉王令,查抄张家家產。所有人,到院子里集合,不许带走任何財物。”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张宏被人搀扶著走到院子里。他看见士兵们进进出出,把书房里的书、帐册一箱箱搬出来,把仓库里的粮食、布匹一车车拉走,把各房的金银首饰、古玩字画全搜出来堆在院子里。 一个士兵从张瑞的书房暗格里,又翻出几封信。徐晃接过扫了一眼,脸色更冷:“带走。” 张宏被人推搡著往外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大宅。这座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宅子,以后再也不属於他了。 同样的事,也在上党陈家上演。 只是陈家更惨陈家家主陈广被押走后,他弟弟陈宽想带著家人连夜逃跑,结果刚出城就被守军截住。一搜身,身上带著几百两金子和几封没来得及销毁的信。 这下罪加一等。 陈宽当场被拿下,连同家人一起押回晋阳。等待他们的,是更严厉的惩罚。 晋阳府衙里,刘朔看著各地送来的报告,脸色越来越冷。 “主公,这是从张家搜出的最新信件。”贾詡递上一封,“张瑞不仅跟左贤王部有往来,还跟漠北的几个匈奴部落有联繫。信里提到,他愿意提供并州边境布防图,换取草原上的马匹和皮货。” “布防图?”刘朔接过信,扫了一眼,气得笑了,“好啊,真是好。为了点马匹皮货,连边防都要卖。” 他把信扔到桌上:“还有吗?” “有。”陈宫翻著另一摞文书,“太原王氏的几个旁支,也有参与。虽然没直接跟匈奴做生意,但给王家提供了大量铁料、盐引。还有几个郡县的小吏,收了王家的钱,泄露官府消息。” “一个都不放过。”刘朔斩钉截铁,“主犯斩,从犯流放,涉事官吏——革职查办,抄没家產,全家流放。” “主公,这样会不会牵连太广?”陈宫有些犹豫,“并州新定,若是打击面太大,恐生变故。” “变故?”刘朔看向他,“公台,你觉得这些蛀虫留著,就不会生变故?去年冬天匈奴南下,劫了好几个村子,死了几百人这些人的命,谁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稳住局面,慢慢来。但有些事,不能慢。通敌卖国,这是底线。今天放过一个,明天就会有十个、百个效仿。到时候,并州的边防形同虚设,百姓任人宰割这是咱们要的局面吗?” 陈宫默然。 刘朔转身,看著堂下的文武官员:“诸位,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不安。觉得自己跟这些世家有来往,或者家里也有田產山林,怕被牵连。”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在这里说清楚我刘朔,不是要跟所有世家为敌。你守法经营,按时纳税,好好过日子,我欢迎。但你通敌卖国,祸害百姓,对不起,有一个算一个,绝不轻饶。”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名册:“这份名单,是从各处搜出来的,涉及通敌卖国的世家、官吏,一共三十七家。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名单上的人,自己来府衙认罪,交出非法所得,我可以从轻发落。三天后还不来的,按律严惩。” 名册很快抄录多份,发往各郡。 晋阳城里,人心惶惶。 名单上有的人家,连夜收拾细软想跑,但城门早就戒严了,根本出不去。有的人家,家主带著儿子,捧著帐本、地契,跪在府衙门口请罪。 刘朔说到做到。主动认罪的,交出非法所得后,家主流放,家眷贬为庶民,但至少保住了命和部分合法家產。负隅顽抗的,全家流放,家產充公。 三天后,名单上三十七家,来了二十九家。 剩下的八家,要么是觉得躲得过,要么是还在观望。 刘朔没客气。 第四天一早,八路兵马同时出发,分赴各郡。到第五天傍晚,八家家主全部被押到晋阳,家產查封。 这一次,刘朔连审都懒得审了。 证据早就確凿,还有什么好审的? 府衙前的广场上,八家家主被绑著跪成一排。周围挤满了百姓,指指点点,骂声不绝。 刘朔站在台阶上,朗声道:“这八家,通敌卖国,证据確凿,至今负隅顽抗。按律——家主斩首,直系亲属流放漠南屯田,旁系亲属贬为庶民,迁往新开荒地。家產全部充公。” “斩” 八颗人头落地。 血染红了广场的青石板。 围观的百姓先是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杀得好” “凉王英明” 刘朔看著那些欢呼的百姓,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只有沉重。 他转身回府,对陈宫说:“公台,接下来的事交给你。抄没的家產,清点清楚,登记造册。田產山林,全部分给百姓优先分给去年受灾的、今年安置的流民、还有军中退伍的老兵。” “诺。” “另外。”刘朔补充,“从今天起,并州所有山林,划为官林,全部分给百姓作为柴山。每户五亩,当场发放。告诉百姓山是他们的,树是他们的,但注意要计划砍伐栽种,让他们子子孙孙都有柴可烧。”(当时黄土高坡还是绿树成荫呢,也要保护水土,等后面解决运输难题了可能会提早用上煤,但是现在就算开採出来运输也是难题) 陈宫眼睛一亮:“主公此策,必得民心” “我要的不只是民心。”刘朔摇头,“我要的是百姓能活下去。冬天有柴烧,才不会被冻死。这么简单的道理,那些世家不懂吗?他们懂,但他们不在乎。” 他走到地图前,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记那是并州各郡新划分的柴山、新分发的田地、新安置的流民点。 “并州这台破车,现在总算走上正轨了。”刘朔轻声道,“接下来,该看看外面了。” 贾詡走过来:“主公,冀州有消息。袁绍已开始对公孙瓚发动总攻,幽州战事激烈。” “曹操呢?” “曹操在徐州进展顺利,陶谦病重,徐州士族多有投曹之意。刘备在广陵收揽人心,似有所图。” 刘朔点点头:“让他们打。咱们先把自己家里收拾乾净。” 他顿了顿,又问:“草原那边怎么样了?” “徐晃將军已到任漠南都护府,开始划分草场,编户齐民。留在草原的几个部落还算老实,都在忙著恢復生產。” “好。”刘朔走到窗边,望著远处的青山。 五月的并州,草木葱蘢。 那些被分到田地的百姓,正在地里忙碌;那些领到柴山的百姓,正在山上砍柴;那些安置下来的流民,正在新建的村子里安家。 并州,活过来了。 而他,也该准备下一步了。 “文和。”刘朔忽然问,“你说,袁绍和公孙瓚,谁会贏?” 贾詡沉吟片刻:“袁绍胜面大,但公孙瓚据险而守,一时半会儿也分不出胜负。” “那咱们就等等。”刘朔笑了,“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去收场。” 他转身,眼神锐利:“传令各军,整军备武,囤积粮草。最迟秋天咱们东出太行,会会袁本初。” “诺” 夕阳西下,晋阳城笼罩在一片金黄中。 府衙里,灯火渐渐亮起。 而远在冀州的袁绍,此刻正在宴请宾客,浑然不知,西北的那只猛虎,已经磨利了爪子。 第221章 并州春天与来客 五月底,关中那边早就热得人发蔫了,益州更是闷得像蒸笼。可并州这地方,春天来得晚,这时候才算是真正回暖。 早晚还得披件薄袄,中午太阳底下能出一身汗。地里的小麦窜了老高,绿油油一片,风一吹,麦浪哗啦啦响。农人们扛著锄头在地头转悠,看著庄稼,脸上有了笑模样。 刘朔站在晋阳城外的土坡上,看著远处。官道上,运料的车队排成长龙,都是往各郡驰道工地送的石料、木料、夯土用的石碾子。车队走得不快,但一直没停过。 “主公,照这个进度,晋阳到雁门的主干道,年底前能修通。”陈宫在旁边说,“就是石料供应有些吃紧,几个採石场都在赶工。” “让俘虏去。”刘朔头也不回,“匈奴人里肯定有会採石的,挑出来,编成採石队。干得好有奖励。” “诺。” 刘朔走下土坡,往城里走。晋阳城这些日子变化不小,街上的铺子多了,行人脸上也少了前阵子的惶惶之色。有挑担卖菜的,有推车卖陶罐的,有妇人牵著孩子买糖人虽然糖人还是麦芽糖捏的,粗糙得很,但孩子喜欢。 走到城南一片空地上,这里正在建新房。 不是土坯房,是砖瓦房。 刘朔停下来看。十几个工匠正在忙活,和泥的、砌墙的、上樑的,有条不紊。墙砌到一人多高了,青砖垒得整整齐齐,砖缝用灰浆抹得平平整整。 “凉王”一个老匠人看见他,赶紧过来行礼。 “老张,进展怎么样?”刘朔问。这老匠人叫张石头,是从凉州调来的,烧窑的手艺在凉州数一数二。 “回凉王,这第三批砖成了”张石头脸上带著笑,“按您说的法子,烧出来的砖又硬又结实,顏色也正。您看这墙” 刘朔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砖墙。冰凉,坚硬,敲了敲,声音清脆。 “好。”他点头,“瓦呢?” “瓦也成了”张石头从旁边拿起一片瓦,灰黑色,弧形,厚薄均匀,“就是废品率还有点高,十片里得废两三片。但比前两批强多了,前两批十片得废一半。” “慢慢来。”刘朔接过瓦片看了看,“工匠们的手艺都是练出来的。废了的瓦也別扔,砸碎了掺到下一窑里,还能用。” “是” 刘朔在工地转了一圈。这里在建的是第一批试点房,一共二十户,都是给去年冬天房子被雪压塌的百姓住的。不要钱,只要答应將来帮工坊干三年活烧窑、运料、建房,什么都行。 不远处,几个妇人正蹲在地上挑砖。砖是烧好了运过来的,但有些边角不齐,或者有裂缝,得挑出来。挑出来的好砖码成一堆,等著砌墙用。 “凉王”一个妇人怯生生地站起来,“这砖房真给额们住?” “给。”刘朔点头,“等建好了,抽籤分房。抽到哪户住哪户。” 妇人眼圈红了:“额家那土坯房,去年冬天塌了,压死了婆婆要是早有这样的砖房” 刘朔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拍拍她的肩:“以后都会好的。” 离开工地,刘朔往城西去。 城西有片空地,原本是王家的马场,现在被改成了砖瓦工坊。十几座砖窑冒著青烟,工人们进进出出,搬黏土的、和泥的、制坯的、烧窑的,各司其职。 刘朔走进工坊,热浪扑面而来。五月天,窑边更是热得人发晕。 “主公,您怎么来了?”工坊管事是个年轻人,叫李铁,是格物院出来的,满脸黑灰,只露出一口白牙。 “来看看。”刘朔走到一座窑前,“这窑能烧多少砖?” “一窑两千块砖,或者三千片瓦。”李铁擦擦汗,“就是烧的时间长,得五天。出窑也得等两天,凉透了才能搬。” “太慢。”刘朔摇头,“能不能多建几座窑?或者把窑改大点?” “建窑容易,但烧窑的煤”李铁苦笑,“咱们现在用的煤,都是从太原西山那边运来的。路不好走,一趟得两天。煤不够,窑多了也白搭。” 刘朔当然知道煤不够。他前阵子让人在并州各处勘探,已经找到了几处露天煤矿具体位置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大概在太原、雁门一带。但勘探需要时间,开採更需要时间。 “先克服一下。”他说,“等驰道修通了,运煤就方便了。到时候,砖瓦工坊要扩建,至少要能供应晋阳城和周边几个县。” “诺” 刘朔在工坊里转了转,看工人们制坯。黏土是从城外挖来的,掺了水和匀,放进木模子里,压实,刮平,脱模—块砖坯就成了。晾乾后,送进窑里烧。 这工艺其实不复杂,但以前没人大规模搞。一来是费燃料,木柴不够烧;二来是没需求,老百姓能住土坯房就不错了,谁还想著砖瓦房? 但现在不一样了。 刘朔要改变这个局面。 他知道,歷史上直到明清时期,砖瓦房才在富庶地区普及。但那太晚了。他要让这个过程提前几百年。 从砖瓦工坊出来,刘朔又去了城外的煤场。 说是煤场,其实就是一片空地,堆著小山似的煤块。工人们用铁锹把煤装上车,运往各个工坊。 煤的质量参差不齐。有的乌黑髮亮,是好煤;有的发灰,掺著石头;还有的乾脆就是煤矸石,烧不著。 “主公,这煤不好挑啊。”煤场管事是个老兵,断了一条胳膊,姓赵,“好些煤里掺著石头,得一块块挑出来,费工费时。” 刘朔蹲下身,捡起一块煤看了看。確实是,煤和石头混在一起,不好分。 “这样”他站起身,“找些俘虏来,专门挑煤。按挑出来的煤的重量算工钱,挑得多挣得多。另外,让格物院的人想想办法,能不能做个筛子什么的,把石头筛出去。” “诺” 离开煤场,刘朔骑马往回走。路上经过几个村子,看见不少人家都在修房子。不是砖瓦房,是改良过的土坯房墙加厚了,房梁加粗了,屋顶铺了厚厚的茅草,有的还抹了层泥浆。 看到刘朔,村民们纷纷停下活计行礼。 “凉王” “凉王来啦” 刘朔下马,走到一户人家前。这家的房子刚修好,土墙抹得平整,屋顶的茅草铺得厚实。 “老人家,房子修得不错啊。”刘朔对正在收拾院子的老汉说。 老汉咧嘴笑:“托凉王的福,官府发了木料,还派了工匠来指点。这回修的房子,保准冬天压不塌。” “那就好。”刘朔点头,“等过两年,砖瓦多了,咱们再盖砖瓦房。” “砖瓦房?”老汉眼睛亮了,“那敢情好,老汉这辈子要是能住上砖瓦房,死也值了” 刘朔笑笑,没说什么。 他知道,这些百姓要求不高。有房住,有衣穿,有饭吃,就满足了。但他要给的,不止这些。 他要让他们住上不怕风雪的房子,穿上暖和的棉衣,吃上饱饭,孩子能读书,老人能养老。 这很难,但再难也得做。 回到府衙,天已经擦黑。 刘朔刚坐下,陈宫就拿著文书进来:“主公,各郡报上来的春耕数据匯总好了。新开荒地三十七万亩,补种冬小麦十五万亩,棉花试种五千亩长势都不错。” “好。”刘朔接过文书看了看,“告诉各郡,夏收后抓紧时间抢种一季豆子或者乌麦(蕎麦)。地不能閒著,多收一季是一季。” “诺。” “另外,”刘朔想起什么,“从凉州调的那批工匠,到了吗?” “到了,昨天到的晋阳。”陈宫道,“一共两百人,有烧窑的,有冶铁的,有木工,有瓦工。已经分派到各郡去了。” “好。”刘朔鬆了口气。人才永远是短板,但好在凉州培养了这么多年,总算有点底子了。 两人正说著,外面传来脚步声。 典韦大步走进来,脸色有些奇怪:“主公,外头有人求见。” 刘朔抬头:“谁?” “不认识。”典韦挠挠头,“说是从冀州来的,有要事见您。” “冀州?”刘朔皱眉,“叫什么?” “没说。就说见了您才说。” 刘朔和陈宫对视一眼。 “带进来吧。”刘朔说。 典韦转身出去。不一会儿,领进来一个人。 看年纪得有三十岁上下,走路时腰板挺直,眼神清亮,不像寻常百姓。 进了堂,看了看刘朔,又看了看陈宫,忽然躬身行礼:“草民拜见凉王。” 第222章 赵子龙 来人看著三十出头的样子,身材挺拔,穿著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腰间挎著柄旧剑。风尘僕僕,鞋上全是泥,脸上也带著旅途的疲惫。但站在那儿,腰杆笔直,眼神清亮,一股子沉稳干练的气场,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 刘朔放下手里的文书,打量著他:“你是?” 来人抱拳,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常山赵云,拜见凉王。” “啪嗒。” 刘朔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几圈,墨汁溅了一案。 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宫愣了一下,看看赵云,又看看刘朔。典韦还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盯著赵云。 刘朔盯著眼前这个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赵云? 那个长坂坡七进七出的赵子龙?那个一身是胆的常胜將军?那个后世被捧上神坛、几乎成了完美武將代名词的赵云? 他怎么来了? 按刘朔的记忆或者说,按他前世读过的那些资料,这个时候的赵云,应该还在家乡常山蛰伏。歷史上,赵云早年在公孙瓚手下干过,但公孙瓚这人刚愎自用,赵云待得不痛快,没多久就走了。后来刘备投奔公孙瓚,两人结识,赵云这才慢慢跟了刘备。 但现在,刘备还在徐州折腾,公孙瓚在幽州跟袁绍死磕,赵云怎么跑到并州来了? “你是常山赵云?”刘朔定了定神,弯腰捡起笔,搁在笔山上。 “正是。”赵云再次抱拳,“草民闻凉王威名,特来相投。” 刘朔脑子转得飞快。赵云来投他?为什么? 他忽然想明白了。 赵云早年跟著公孙瓚,在幽州边境跟胡人打过仗,亲眼见过塞外部族的残忍。公孙瓚对胡人手段狠,但对自己人也刻薄,赵云受不了,这才离开。 而刘朔呢?这几年,他打羌胡、平匈奴,在塞外杀得人头滚滚,车轮阎罗的名號草原上谁不知道?但这只是对外。对內,他治下的凉州、益州、并州,百姓日子明显比其他州郡好多多,分田减赋,推广棉衣火炕,兴修水利,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赵云这种人,有本事,有抱负,但更看重主公的品性和治政。歷史上他选择刘备,一是因为刘备確实待人仁厚,二是因为刘备顶著“汉室宗亲”的名头虽然那血缘稀薄得跟水似的。 想到这里,刘朔心里豁然开朗。 论汉室宗亲,他刘朔是灵帝长子,正儿八经的皇子,这身份比刘备那个“中山靖王之后”硬实多了。中山靖王刘胜,那是汉武帝时候的人,离现在都多少年了。刘胜有一百多个儿子,推恩令下来,他还以为占了大便宜呢,结果子孙遍地都是,真要论起来,全天下姓刘的一半都能和他扯上关係呢。 刘备那个族谱,中间断了好几代,根本没法细究。也就是现在天下大乱,没人较真,他才敢这么说。 但刘朔不一样。他是灵帝儿子,这是天下皆知的事。传国玉璽在他手里,灵帝的绝笔信也在他手里虽然他没公开,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赵云选择他,太正常了。 “赵壮士请坐。”刘朔定了心神,指了指旁边的席位。 赵云却没坐,反而单膝跪地:“凉王,云此来,非为高官厚禄。只因近年见凉王平定边患、安抚百姓,乃真心为民之主。云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这话说得诚恳,刘朔听得心里舒坦。他起身走过去,亲手扶起赵云:“子龙不必多礼。你能来,是看得起我刘朔。” 他仔细打量赵云。確实,跟想像中那个白袍银甲的少年將军不太一样眼前的赵云更沉稳,更內敛,脸上有风霜之色,但眼神坚定。 “子龙在公孙瓚麾下待过?”刘朔问。 “待过一年。”赵云点头,“公孙將军御下严苛,且只重骑兵,不恤士卒。云见其非成大事者,故而去之。” “那你觉得,我能成大事?”刘朔笑了。 赵云正色道:“凉王治凉州十年,羌胡不敢犯;收益州,百姓得安;定并州,流民有归。对外御强敌,对內抚黎民此乃成大事之象。” 刘朔心里暗赞。不愧是赵云,眼光毒辣。 “你既然来了,我自然不会亏待你。”刘朔走回案后,“但在我这儿,不讲虚的。有多大本事,吃多大饭。你先说说,你能干什么?” 赵云沉吟片刻,道:“云在公孙瓚麾下时,曾任骑都尉,统领五百骑兵。擅骑射,通阵法,略知练兵之法。若蒙凉王不弃,愿从一马前卒做起。” “马前卒?”刘朔摇头,“太屈才了。” 他想了想,对陈宫道:“公台,现在军中还有什么空缺?” 陈宫翻了翻名册:“主公,各军將领都已满编。不过新编的并州骑兵营,还缺个副统领。” “并州骑兵营现在谁管著?” “关將军暂代,但他主要精力在凉州铁骑那边,这边顾不过来。” 刘朔看向赵云:“子龙,让你去并州骑兵营当副统领,协助关羽练兵,你可愿意?” 赵云抱拳:“云愿往。” “好。”刘朔点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并州骑兵营是新编的,兵员混杂有凉州老兵,有并州新兵,还有归附的匈奴骑兵。训练任务重,且容易出乱子。你要是觉得干不了,现在说还来得及。” 赵云挺直腰板:“云既来投,便不怕难。三月之內,必让凉王见到一支可战之兵。” “有志气。”刘朔笑了,“典韦,带子龙去安顿。明日一早,送他去骑兵营报到。” “诺” 典韦领著赵云出去了。 堂里安静下来。陈宫这才开口:“主公,此人可靠吗?” “可靠。”刘朔肯定道,“赵云这人,我虽未见过,但听说过。忠义双全,有勇有谋,是个难得的人才。” “可他是公孙瓚旧部”陈宫还是担心。 “公孙瓚旧部怎么了?”刘朔摆摆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赵云这个时候来投,说明他眼光好。知道公孙瓚要完,袁绍不可靠,曹操太远选来选去,选了我。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的路走对了。” 陈宫想了想,点头:“主公说得是。” 刘朔坐下来,心里其实挺激动。赵云啊,五虎上將之一,就这么投到自己麾下了。这感觉,有点像玩集卡游戏,突然抽到了ssr。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赵云来了是好事,但怎么用,得好好琢磨。 歷史上赵云好像没单独带过大兵团,更多是作为护卫或者偏师將领。但那是刘备手下人才多,关羽张飞马超黄忠都在,轮不到赵云挑大樑。现在他这儿,武將虽然有关羽、张辽、徐晃这些,但真正能独当一面的,除了关羽之外其实不多。 赵云或许可以试试。 正想著,典韦回来了。 “主公,安排妥了。”典韦咧嘴笑,“那赵云看著是个实在人,行李就一个包袱,一把剑。俺给他安排了住房,他还说太铺张了,隨便有个地方睡就行。” 刘朔也笑了:“他就这样。对了,恶来,你觉得赵云这人怎么样?” 典韦挠挠头:“说不好。但俺看他走路下盘稳,手上茧子厚,应该是个练家子。眼神也正,不像奸猾之辈。” “那就好。”刘朔点头,“你多照应著点。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別让人欺负了。” “谁敢欺负他?”典韦瞪眼,“俺第一个不答应” 刘朔失笑。典韦这性子,对认可的人那是掏心掏肺。 第二天一早,赵云就去骑兵营报到了。 刘朔不放心,下午特意去了一趟。 营地设在晋阳城西,紧挨著汾水。两千多骑兵正在训练,尘土飞扬。关羽不在,说是去凉州接新马了,现在营里是个姓杨的校尉在管。 刘朔到的时候,赵云已经换上了一身皮甲,正在校场上教新兵骑射。 “手臂要稳,腰要沉,眼睛看靶,別盯著弓”赵云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对,就这样放!” “嗖”的一声,箭飞出,正中百步外的草靶。 新兵们发出惊嘆。 赵云又示范了一次,动作流畅,举弓、搭箭、瞄准、放箭,一气呵成。箭再次命中靶心。 “看到了吗?就这么练。”赵云把弓递给旁边的士兵,“每人射二十箭,中十五箭以上的,中午加肉。” “诺” 士兵们兴奋起来,纷纷去领弓。 刘朔在远处看了会儿,没打扰,转身走了。 路上,陈宫忍不住说:“主公,这赵云確实有点本事。那些新兵,前两天还懒懒散散的,今天精神头就不一样了。” “嗯。”刘朔点头,“练兵先练心。他知道怎么调动士兵的积极性。” 回到府衙,刘朔想了想,提笔写了封信。 “公台,派人送去常山,打听打听赵云家里的情况。如果有父母妻儿,接来并州安置。告诉他,跟著我刘朔,后顾之忧我替他解决。” “诺。” 刘朔放下笔,望向窗外。 五月末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赵云来了,这是个好兆头。 人才开始往他这儿聚了。 第223章 转势 时间像一头野驴跑起来就不停了,转眼赵云来了快一个月了。 刘朔有时候会去骑兵营转转,不声不响站在校场边上看。看著赵云一遍遍教新兵控马、练阵、习射,看著那些原本散漫的并州汉子渐渐有了兵样子。 有天下午,刘朔看完训练回府,经过晋阳南市。市集比半年前热闹多了,卖粮的、卖布的、卖陶器的、卖牲口的,摊位挤得满满当当。有个老汉在卖新收的豆子,旁边妇人带著孩子挑布,孩子指著摊上的麦芽糖流口水。 刘朔停下来,摸出几文钱买了块糖,递给那孩子。孩子怯生生接过,妇人连忙道谢:“多谢贵人” “不谢。”刘朔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这样寻常的场景,半年前在并州是看不到的。那时街上冷清,百姓脸上只有麻木和惶恐。现在不一样了,虽然日子还是紧巴,但至少有了盼头有田种,有活干,冬天冻不死人。 回到府衙,陈宫正在等他。 “主公,冀州最新消息。”陈宫递上文书,“公孙瓚因屠戮士族、猜忌部下,逐渐眾叛亲离,退守易京修筑高楼堡垒,坚守不出,袁绍围城。公孙瓚几次突围都被打回去,撑不了多久了。” 刘朔接过文书扫了一眼,没说话。 陈宫继续道:“曹操在徐州整顿吏治,招抚流民,看样子是想把徐州彻底消化掉。孙策已全取江东六郡,正在秣陵筑城,有立基之意。刘备还在小沛,手下不过数千人,但听说很得民心。” “都站稳脚跟了啊。”刘朔把文书放回桌上。 “是。”陈宫点头,“天下诸侯,格局渐明。河北袁绍,中原曹操,江东孙策,荆州刘表,益州哦,益州是咱们的。” 刘朔笑了。是啊,益州是他的,凉州是他的,并州是他的,关中也是他的。坐拥四州之地,带甲二十万,粮草堆积如山这样的实力,放在早年,他想都不敢想。 现在呢?并州平了,匈奴打服了,世家收拾了,百姓安顿了。 这变化太快,快得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公台,你说咱们现在算站稳了吗?”刘朔忽然问。 陈宫想了想:“站稳了。四州连成一片,政令通畅,民心归附,兵精粮足。放眼天下,能跟咱们抗衡的,不过袁绍、曹操二人而已。” “那咱们接下来该干什么?” “该”陈宫迟疑了一下,“该图进取了。” “对,该图进取了。”刘朔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晋阳城的街景,炊烟裊裊,人来人往。再远处,是正在修建的驰道工地,尘土飞扬中,能看见民夫们忙碌的身影。 十多年前,他想的是怎么守住凉州,怎么在乱世中活下去。 半年前,他想的是怎么拿下并州,怎么安置流民,怎么不让百姓冻死饿死。 现在,他想的是怎么东出太行,怎么平定河北,怎么一统天下。 这种心態的转变,是悄无声息发生的。就像春天来了,草自然就绿了,花自然就开了。 “咱们以前太小心了。”刘朔转过身,对陈宫说,“总怕步子迈大了扯著蛋,总怕关东那些谋士给咱们下套。可现在看看袁绍手下谋士再多,不也拿易京没办法?曹操再能算计,不也得老老实实消化徐州?” 他走回案前,手指轻叩桌面:“咱们有咱们的优势。咱们的兵,是实实在在打过仗的,从凉州打到益州,从益州打到并州,从并州打到草原。咱们的粮,是地里长出来的,仓里堆著的,够吃好几年的。咱们的百姓,是真心拥戴的因为他们知道,跟著咱们,能活,能活得好。” 陈宫点头:“主公说得是。咱们以前是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现在该转守为攻了。” “对,转守为攻。”刘朔重复这四个字,觉得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想起刚穿越来的时候,在冷宫里挨饿受冻,最大的愿望就是吃饱饭。后来到了凉州,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不让羌胡欺负。再后来势力大了,想的是怎么割据一方,怎么在乱世中自保。 可现在,他想的不一样了。 他看到并州百姓住进砖瓦房时的笑脸,看到流民分到田地时的眼泪,看到孩子们吃饱饭后在街上疯跑这些画面,让他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是有意义的。 既然有意义,那就该做到底。 “传令”刘朔声音沉静,“各军加紧备战,秋收后我要看到二十万大军整装待发。粮草、军械、战马,全部备足。告诉关羽、张辽、徐晃、高顺、赵云仗,有的打;功,有的立。但前提是,把兵练好,把本事练硬。” “诺” “另外,派人去黑山见张燕。告诉他,只要归降,既往不咎,他的旧部可以改编为太行营,驻守原地。但要听调听宣,按时纳粮。” “张燕会答应吗?” “他会答应的。”刘朔很肯定,“袁绍瞧不起他,曹操离得远,他现在是孤军。给他条活路,他不会不识抬举。” 陈宫记下。 刘朔坐下来,拿起笔,摊开地图。从晋阳到鄴城,从太行山到黄河,这一路他已经在心里推演了无数遍。 以前推演,想的是怎么防守,怎么应对。 现在推演,想的是怎么进攻,怎么破局。 心態不一样了,看问题的角度也不一样了。 “公台,你说袁绍拿下易京后,会先打谁?”刘朔忽然问。 陈宫想了想:“按常理,该先打曹操。曹操刚得徐州,根基未稳。但袁绍此人好面子,主公您去年收拾了并州,今年又平了草原,等於在他西边插了根钉子。他恐怕会先想拔了这根钉子。” “那就让他来。”刘朔笑了,“咱们以逸待劳,在太行山等著他。他要是真敢来,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有来无回。” 陈宫也笑了:“主公这是要引蛇出洞?” “对,引蛇出洞。”刘朔手指点在地图上,“只要袁绍敢西进,咱们就让他陷在太行山里。然后,派一支精兵出井陘,直扑鄴城抄他老巢。” “妙”陈宫眼睛一亮,“袁绍若回救,咱们就在半路截击;若不回救,咱们就端了他老窝。无论怎么选,他都输。” 刘朔点点头,但没太多兴奋。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得重视敌人。袁绍毕竟坐拥河北,带甲十万,不是泥捏的。 但这仗,必须打。 而且必须贏。 贏得这一仗,河北(黄河之北)就是他的。拿下冀州,中原便门户大开。到时候,曹操、孙策、刘备,一个一个收拾。 天下这盘棋,他下了十几年,现在到了中盘搏杀的时候。 不能再保守了。 该进攻了。 第224章 秋收前 七月流火,但并州日头还是一天比一天毒。 刘朔坐在晋阳府衙的书房里,盯著墙上那张已经快被手指摸出痕跡的地图。手指从晋阳往东移,划过太行山,停在鄴城的位置。 书房门被推开,陈宫和贾詡一前一后进来。两人脸上都带著汗,七月天,从军营一路骑马回来,皮甲里头的中衣早就湿透了。 “主公。”陈宫先行礼,“各营练兵情况报上来了。” “说。”刘朔转过身。 “凉州铁骑三万(包涵西莫南域等地徵调的轻骑),战马膘情良好,箭矢备足。并州新军五万,阵型操练已熟,弓弩配备七成。益州调来的两万山地兵到了,正在適应北地气候。”陈宫顿了顿,“另外,从西域徵调的马匹有些掉膘,需休整半月。” 刘朔点点头,看向贾詡:“文和,你怎么看?” 贾詡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平稳:“兵练得不错,但还不是出兵的时候。” “因为秋收?” “不止”贾詡走到地图前,“主公,咱们现在常备军二十余万,听著多,但细算铁骑三万,一人双马,光照料战马的辅兵就要近两万。重甲骑兵更甚,一人配五名辅兵,养一个重骑的钱粮能养十个步卒。” 刘朔当然知道。骑兵是吞金兽,重骑更是吞金兽里的吞金兽。但没办法,中原多平原,没骑兵就是活靶子。 “还有粮草”陈宫接话,“二十万大军,人一天吃两升粮,马一天吃五升豆料。算下来,一天就要消耗四千石粮,一千石豆料。这还不算民夫运粮的民夫自己也要吃。” 刘朔揉著眉心。这些数字他早算过,但听陈宫再说一遍,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秋收还有两个月。”他说,“若现在准备,秋收后即刻出兵,如何?” 贾詡摇头:“主公,秋收不是收完就完事了。要晾晒,要脱粒,要入仓,要运输。这些都要人,要时间。咱们现在徵调的民夫已经不少,再征,地里庄稼谁收?” 他顿了顿,补充道:“主公不是袁绍。袁绍可以不管百姓死活,强征民夫,误了农时饿死人是常事。但咱们不行——主公这些年攒下的基业,不能毁在这一季秋收上。” 刘朔不说话了。这话戳到他心窝里了。 他这些年为什么能站稳脚跟?不就是因为百姓知道,跟著他能吃饱饭,能穿暖衣。要是他也学袁绍那套,为了打仗不顾百姓死活,那跟关东那些诸侯有什么区別? “袁绍现在有多少兵?”刘朔换了个话题。 陈宫和贾詡对视一眼。陈宫先开口:“据探马回报,袁绍围攻易京的兵力约八万,冀州各地留守兵力加起来五万左右,青州、幽州新附之地还有些郡兵——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二十万。” “二十万?”刘朔挑眉,“不是说他『带甲百万』?” 贾詡笑了,笑容里带著嘲讽:“文人笔下的数字,当不得真。主公算算便知河北四州,全盛时人口不过七八百万,適龄男子最多一百五十万。这一百五十万人里,要种地,要打铁,要运粮,要修路,能抽出二十万脱產当兵的,已是极限。再多,地里就没壮劳力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竹简上快速计算:“按祖制,十丁抽一,十五到五十五岁为丁。咱们治下人口千万,丁口约两百万。咱们现有常备军二十余万,已占一成。再加上各地郡兵、屯田兵,实际占用丁口近三成。” “三成”刘朔喃喃。 “三成丁口不事生產,全靠剩下七成养。”贾詡放下笔,“这已是极限。再多,民生必垮。袁绍那边也一样,他若真有八十万大军,不用咱们打,他自己就先饿死了。” 陈宫补充:“况且养兵不止要人,还要铁。一副铁甲要三十斤铁,一把环首刀要五斤铁,一支箭鏃要二两铁。二十万大军,装备齐整要耗铁数百万斤袁绍就是把祖坟挖了,也凑不齐这个数。” 刘朔听著,心里那点焦躁渐渐平了。 是啊,打仗不是游戏。点一下滑鼠,兵就出来了,粮就运到了。这是实打实的人吃马嚼,铁打刀磨。 他想起前世看那些小说,动不动就“八十万大军”,主角还以少胜多,杀得对方片甲不留。当时看得热血沸腾,现在想想,简直扯淡。 八十万人是什么概念?排成队能从头到尾站满百里地。一天光拉屎就能堆成山,吃饭能吃掉一座粮仓。真要有八十万大军,不用打,走到哪儿哪儿就闹饥荒。 “那咱们这二十多万兵,怎么养得起的?”刘朔忽然问。 这次陈宫笑了:“主公忘了?咱们有別人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牛,马,驴,骡子。”陈宫掰著手指,“凉州马场每年出產战马两万匹,駑马三万匹。西域商路运来的驴、骡更多。这些牲口,一头能顶三个壮劳力。” 他越说越兴奋:“一架曲辕犁,配两头牛,一天能耕二十亩地,顶十个汉子。一辆四轮马车,四匹駑马拉著,能运五十石粮,跑得比人快,还不用吃多少精料。” 贾詡接话:“还有农具改良。铁犁头比木犁翻得深,铁锄头比石锄挖得快。格物院弄出来的那些水车、风车,浇地、磨麵,省了多少人力?” 刘朔听明白了。 他不是靠压榨百姓养兵的。他是靠技术,靠生產力。 別人家五个壮劳力乾的活,他这儿两个人加两头牲口就干了。省下来的劳力,才能去当兵,去运粮,去打造军械。 “还有西域兵源。”陈宫补充,“从鄯善、精绝、龟兹、漠南等地徵调的一万轻骑,不占咱们的丁口。他们在西域也是放牧为生,来当兵,家里还有兄弟放牧,不影响生计。” 刘朔长长吐了口气。 这么一想,心里踏实多了。 “所以,秋收前不能动。”他总结。 “不能动。”陈宫和贾詡异口同声。 “那就等。”刘朔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毒辣的日头,“等秋收,等粮入仓,等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转过身,眼神坚定:“再让袁绍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兵精粮足。” 陈宫和贾詡对视一眼,都笑了。 “主公,还有件事。”陈宫说,“黑山张燕那边,又派人来联络了。说愿意归附,但想要个正式官职。” “给他。”刘朔很乾脆,“封他为太行都尉,辖黑山诸寨。但要他立军令状太行山道,必须对咱们畅通无阻。若敢阳奉阴违,我亲自带兵上山剿他。” “诺。” 两人退下后,刘朔独自站在地图前。 手指再次划过太行山,停在鄴城。 等吧。 再等过段时间。 等秋风吹起,等粮仓堆满,等刀磨利了,马养肥了。 到时候,新帐旧帐一起算。 第225章 黑山贼 秋收刚开始没几天,上党郡的急报就送到晋阳了。 信使跑死了两匹马,到府衙时直接从马背上滚下来,浑身是土,嘴唇乾裂得渗血。亲兵扶他进去,他扑通跪在刘朔面前,话都说不利索:“凉王黑山贼又来了!” 刘朔心里“咯噔”一下:“说清楚。” “昨天半夜张燕的人马从上党东边的山口衝出来,洗了三个村子抢粮,烧房子,杀人”信使声音发颤,“我们郡兵赶过去时,贼人已经跑了,只留下一地尸首” 刘朔脸色沉下来:“死了多少人?” “还在清点说少说百十口” “啪” 刘朔手里的茶碗砸在地上,碎瓷片混著茶水溅了一地。 堂里的人都嚇了一跳。典韦蹭地站起来,手按刀柄:“主公,俺带兵去剿了那帮杂碎!” “等等。”刘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看向信使:“张燕的人马有多少?打著什么旗號?” “约约三千人,打的是张字旗。临走前还还留了话。” “什么话?” “说说凉王要是识相,就送十万石粮到黑山口,不然不然秋收別想安生” 刘朔气笑了。 好个张燕。前脚派人来说要归附,后脚就派人来烧杀抢掠,还开口要十万石粮。这是把他刘朔当软柿子捏了。 “主公,这廝反覆无常,留不得了。”陈宫在一旁沉声道。 贾詡也点头:“张燕此人,无信无义。先前说要归附,不过是看咱们势大,想捞个官做。现在定是袁绍或曹操那边许了他好处,他又开始摇摆。” 刘朔当然知道。张燕这种人,就像中年男人的前列腺一样,时不时就要造反一次,典型的墙头草。谁强跟谁混,谁给好处替谁办事。这些年能在太行山活下来,靠的就是这手左右逢源。 但现在,他碰到的是刘朔。 “秋收刚开。”刘朔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上党郡的位置,“这时候闹事,是想断咱们的粮。” 典韦急道:“那还等啥?俺带兵上山,把那廝的脑袋拧下来!” “不急。”刘朔摆摆手,“张燕敢这么干,肯定有所倚仗。太行山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咱们贸然进山,容易中埋伏。” 他想了想,对陈宫说:“去,把关羽、徐晃、赵云叫来。” “诺。” 陈宫匆匆去了。刘朔又对信使说:“你回去告诉上党太守,加强戒备,各村组织民兵自卫。粮食能收的抓紧收,收完立刻运进城里。另外告诉百姓,这仇,我刘朔记著,一定让他们血债血偿。” 信使红著眼眶磕头:“谢凉王” 等人走了,刘朔站在地图前,盯著太行山那片密密麻麻的山脉线。 张燕。(这里丑化了一下他) 他本来想等收拾完袁绍,再来处理这个跳樑小丑。但现在看来,这廝是等不及要找死了。 也好。 秋收开始,大军暂时不能东出,正愁没仗打。拿张燕来练兵,再合適不过。 “主公。”贾詡走过来,低声道,“打张燕,倒是个机会。” “怎么说?” “一来,可震慑河北让袁绍看看,咱们不是好惹的。二来,可打通太行山道,为將来东出做准备。三来”贾詡顿了顿,“可练新兵。并州新军练了这么久,该见见血了。” 刘朔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没过多久,关羽几人陆续到了。 关羽一进门就问:“主公,张燕那廝又闹事了?” “嗯。”刘朔把情况说了。 徐晃皱眉:“主公,太行山地势险要,张燕盘踞多年,熟悉地形。强攻恐怕” “不强攻。”刘朔打断他 “他看向赵云:“子龙,你的骑兵营练得怎么样了?” 赵云抱拳:“已可一战。” “好。”刘朔拍板,“徐晃负责谈判诱敌,赵云在山外设伏。关羽,你带本部兵马在后方策应,万一有变,隨时接应。” “诺!”三人齐声。 刘朔又补充:“记住,这一仗要快,要狠。秋收期间,不能拖。打完了,把张燕派来的人全宰了,人头掛在山口,让太行山里的其他贼寇看看——反覆无常,是什么下场。” “另外”他看向贾詡,“文和,你派人去查查,袁绍或者曹操,到底给了张燕什么好处。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捅刀子。” “诺。” 几人各自去准备。 堂里只剩下刘朔和典韦。 “主公,俺干啥?”典韦急得直搓手。 刘朔拍拍他肩膀:“你跟我坐镇晋阳。这一仗用不著你出手。” 典韦有点失望,但没说什么。 刘朔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忙碌的街道。秋收时节,百姓们正忙著收粮运粮,车马往来,一片繁忙。 张燕想断他的粮? 那就先断了张燕的生路。 太行山这块绊脚石,该踢开了。 第226章 佯攻 天还没亮透。上党郡东边的官道上,五千凉州铁骑已经整装待发。战马打著响鼻,蹄子刨著地上的土。骑兵们穿著皮甲,挎著弓,腰里別著环首刀。这是从羌胡骑兵里挑出来的精锐,最擅长长途奔袭。 关羽骑马立在阵前,眯眼望著东边那片灰濛濛的山影。那是太行山,张燕的老巢。 “出发。”他勒转马头。 五千骑兵动了起来,马蹄声由缓到急,最后匯成一片闷雷似的轰鸣。尘土扬起老高,在晨光里像条黄龙。 队伍没走大路,专挑小路走。这些凉州骑兵熟悉山地,马匹也都是山地里练出来的,走崎嶇山路如履平地。晌午时分,已经绕过黑山军的前沿哨卡,摸到了常山郡元氏县附近。 元氏县城外有片山谷,张燕在那儿设了个粮仓说是粮仓,其实就是几十个草棚子,里头堆著今年刚收的粮食。守军不多,五百来人,正懒洋洋地晒太阳。 关羽在山上看了会儿,对副將说:“烧粮仓,別伤人。” 副將领命,带一千骑兵衝下山。马蹄声惊动了守军,他们慌忙抄傢伙,但骑兵已经衝到跟前。羌胡骑兵在马背上开弓,箭矢嗖嗖地飞,守军没撑多久就溃散了。 粮仓被点著了。草棚子一碰火就著,火苗躥起几丈高,黑烟滚滚。粮食在火里噼啪作响,焦糊味顺风飘出老远。 关羽让人在火场边插了几面旗子白底黑字,“并州军”。 完事就走,毫不拖沓。等张燕的援军赶到时,只剩下一地灰烬和烧焦的粮食。 同一天上午,潞城那边也出事了。 徐晃带著三千步卒,摸进了黑山军在潞城外围的三座屯寨。寨子里多是老弱妇孺,青壮都被张燕抽去打仗了。徐晃没下杀手,只抢了些粮食牲畜,临走时放火烧了寨门。 “告诉张燕,这就是当墙头草的下场。”他对瑟瑟发抖的寨民说。 消息传到黑山大营时,张燕正在喝酒。 “什么?!”他摔了酒碗,“并州军打到元氏(元氏县)了?” “是是”报信的嘍囉趴在地上,“烧了粮仓,还还留了旗子。” “多少人?” “看马蹄印,至少四五千骑兵。” 张燕脸色铁青。四五千骑兵,能从并州悄无声息摸到元氏,肯定是精锐。他第一反应是刘朔要对他动手了。 “孙轻”他吼道。 一个粗壮汉子从帐外进来:“大哥” “带你的人,去追!”张燕咬牙,“看看是哪路兵马,给老子抓几个活口回来!” “诺!” 孙轻是张燕手下头號猛將,使一柄开山斧,有把子力气。他点齐三千骑兵,出营往西追。 黑山骑兵多是乌合之眾,马匹也杂,有战马有驮马,跑起来稀稀拉拉。但孙轻不管这些,一个劲儿催马快跑。 追到井陘西口时,前面探马来报:“將军!看见并州军了!正在前头歇马!” 孙轻精神一振:“衝过去!” 三千黑山骑兵嗷嗷叫著往前冲。果然,前面山坡下有支骑兵正在休息,见他们来了,慌忙上马。 双方撞在一起。 羌胡骑兵且战且退,边退边放箭。黑山骑兵追得急,不断有人中箭落马。但孙轻杀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追了十几里,追到一处狭窄的山口前。前面的并州军忽然加速,衝进了山口。 孙轻勒住马。这地方他认识,叫滏口陘,是太行山里的险隘,两侧悬崖峭壁,中间一条窄道。 “將军,还追吗?”副將问。 孙轻犹豫了。这地形太险,万一有埋伏 正犹豫著,山口里飞出几支冷箭,射倒他身边两个亲兵。 “妈的!”孙轻火了,“追!今天非宰了这帮孙子!” 三千骑兵涌进山口。 同一时刻,黑山大营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老头,自称是黑山小头目刘石的叔父。守卫搜了身,没带兵器,放他进帐。 张燕正在气头上,没好气:“什么事?” 老头跪下了,从怀里掏出块布,双手呈上:“张將军,这是这是刘石头领让小人送来的。” “什么东西?” “并州军在滏口陘的布防图。” 张燕一愣,接过布展开。上面画著地形,標著营垒位置、兵力布置,连哨卡换岗时间都写著。 “刘石哪来的这图?”他眯起眼。 “刘石头领有个远房侄子,在并州军里当什长”老头低声道,“他听说將军要跟并州军开战,就就偷偷抄了这份图,让小人送来。” 张燕盯著图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好个刘石!等打完这一仗,老子重重赏他!” 他哪里知道,刘石早就被并州军策反了。这份布防图,九成是假的。 但张燕信了。他当即召集眾將,指著图说:“并州军在滏口陘设伏,想坑咱们。可惜啊,咱们有內应!” 他点了点图上標的一处位置:“这儿,是他们营垒最薄弱的地方。今晚,老子亲自带兵,从这儿摸上去,端了他们的老窝!” 眾將面面相覷。有人想劝,但看张燕那兴奋劲儿,又把话咽回去了。 只有孙轻不在他还在滏口陘里追并州军呢。 而此时此刻,滏口陘的悬崖顶上,赵云正带著两千弩兵埋伏著。 他趴在山崖边,看著下面狭窄的山道。山道里尘土飞扬,孙轻的骑兵正在里头乱窜。 “放箭。”赵云下令。 弩兵扣动扳机,弩箭如雨点般落下。 山道里顿时人仰马翻。 第227章 奇袭粮道 滏口陘一战,孙轻的三千骑兵折了大半。 赵云带著弩兵从悬崖上往下射,箭矢像下雨似的。山道窄,骑兵挤在一起,连躲都没地方躲。孙轻肩膀中了一箭,咬牙拔了,还想组织人衝出去,可前后路都被并州军堵死了。 最后孙轻只带著几百残兵逃回黑山大营,一进帐就跪下了:“大哥!中计了!” 张燕脸色铁青:“怎么回事?” “并州军在滏口陘设了埋伏!至少至少五千弩兵!”孙轻捂著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咱们的人进去多少死多少,就就逃回来这些” 张燕一巴掌拍在案上:“放屁!刘石送来的布防图上明明写著,滏口陘只有两千步卒!” “刘石”孙轻一愣,“刘石的图?” “对!”张燕把那张布防图摔在地上,“你看,这儿,標得清清楚楚滏口陘,驻军两千,主將是徐晃!” 孙轻捡起图看了看,忽然觉得不对劲。他在滏口陘亲眼看见的,悬崖上密密麻麻全是弩兵,绝对不止两千人。而且主將的旗號好像是赵。 “大哥,这图”他抬头,“怕是假的。” 张燕也反应过来了。他盯著地上的图,又看看孙轻,冷汗一下子冒出来。 “刘石呢?”他吼道。 没人回答。刘石今天根本就没来大营。 “操!”张燕一脚踹翻案几,“被耍了!” 正骂著,外面又有人跑进来,慌慌张张:“將军,不好了,漳水渡口渡口被烧了” “什么?!” “并州军并州军连夜摸到渡口,烧了咱们二十条粮船!船上三万石粮,全全完了!” 张燕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漳水渡口是黑山军的命脉。太行山里缺粮,全靠从河北运粮进来。渡口一断,粮道就断了。 “并州军哪来的兵力?”他喃喃道,“打滏口陘,烧渡口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 没人知道。 此时,滏口陘的营垒已经加固好了。 关羽带人连夜挖壕沟、设拒马,把隘口堵得死死的。徐晃在漳水渡口得手后,也带兵赶来匯合。 两人站在营垒高处,望著东边的黑山方向。 “张燕现在该急了吧。”徐晃说。 “急了好。”关羽捋著长髯,“急了才会犯错。” 正说著,赵云从山下上来,手里提著个人头是孙轻的副將,刚才在滏口陘里被赵云一枪挑死的。 “掛起来。”关羽指了指营门。 人头掛上营门时,对面黑山大营里爆出一阵骚动。张燕看见了,气得又砸了一通东西。 但他没马上攻过来。他在等,等袁绍的援军。 前两天他派人去鄴城求援,袁绍答应派五千兵来。只要援军一到,他就有底气跟并州军硬碰硬。 可等了三天,援军没来,等来了一封信。 信是袁绍写的,很短:“黑山之事,自行处置。吾部与公孙瓚接战,无暇顾及。” 张燕看完信,手抖得纸都拿不住。 “袁绍袁绍这王八蛋”他咬牙切齿,“用得著老子的时候,一口一个兄弟。现在用不著了,就撒手不管” 底下將领都沉默了。他们都知道,没了袁绍支援,光靠黑山军这点人马,打不过并州军。 “將军。”有人小声说,“要不跟并州军谈谈?” “谈个屁!”张燕吼道,“刘朔那小子,能放过咱们?他连并州世家都敢杀光,咱们这些土匪,他能留?” 没人敢再说话。 但人心已经散了。 并州军这边也没閒著。 刘朔在晋阳接到战报后,下了道命令:攻心。 徐晃让人把从漳水渡口缴获的三万石粮,分出一半,运到黑山周边的村子。派人在各村口贴告示,用大白话写著: “黑山百姓听好:降者免罪,愿留者编入并州户籍分田,愿去者发路费。张燕反覆无常,必败无疑。莫要为他陪葬。” 粮是真粮,告示是真告示。 消息传进黑山,那些依附的百姓坐不住了。他们跟著张燕,不就为口饭吃吗?现在并州军给粮,还给田,还发路费谁还愿意拼命? 第一天,逃了几百人。 第二天,逃了一千多。 第三天,张燕发现,营里少了三千多人。 都是夜里偷偷跑的,连兵器都没带,就带著家小,往并州军那边跑。 “反了!都反了!”张燕在帐里咆哮,“抓!给老子抓回来!逃跑的,全宰了!” 可没人听他的了。將领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低著头。 孙轻伤还没好,靠在椅子上,闷声道:“大哥,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弟兄们都没粮了,再打下去” “你什么意思?”张燕瞪他。 “要不降了吧。”孙轻声音很低,“刘朔对降卒还算仁义,上次匈奴俘虏,不都安置了吗?” “放你娘的屁”张燕抄起茶碗砸过去,“老子寧死不降!” 茶碗砸在孙轻脚边,碎了。 一直没说话的二把手王当忽然站起来:“大哥,孙轻说得对。咱们打不过了。硬拼,只会让弟兄们白白送死。” “你也想降?”张燕盯著他。 “我”王当咬了咬牙,“我是为弟兄们著想!” “好!好!”张燕拔出剑,“那今天,咱们就分个生死!” 眼看两人要动手,帐里其他將领赶紧劝。拉的拉,扯的扯,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不是一声,是连串的响,震得地都在抖。 “怎么回事?!”张燕衝出大帐。 只见大营后方,火光冲天。粮仓、马厩、营帐,全烧起来了。火势借风,越烧越旺。 “并州军并州军绕到后面了!”有嘍囉连滚爬爬跑过来,“是骑兵!至少至少三千骑兵!” 张燕眼前一黑。 他知道,完了。 火是赵云放的。 他带著两千羌胡骑兵,由一个投诚的黑山百姓带路,绕了条鲜为人知的小道,摸到了黑山大营后方。这活羌胡骑兵最擅长在凉州时,他们就常这么偷袭羌人部落。 火箭射进粮仓,草料一点就著。马厩里的马受惊,挣断韁绳乱跑,把火带到更多地方。 黑山军大乱。 前面有关羽、徐晃的主力猛攻隘口,后面有赵云放火。张燕的兵马被夹在中间,首尾不能相顾。 打了一夜。 天亮时,黑山大营已经变成一片焦土。尸体横七竖八,伤兵哀嚎遍地。还活著的黑山军,要么跪地投降,要么往深山里逃。 张燕提著剑,站在烧塌的中军帐前,身边只剩几十个亲兵。 “將军”王当浑身是血,拄著刀走过来,“降了吧。” 孙轻也在一旁,脸色惨白,肩膀的伤口又裂了,血染红了半身。 张燕看著他们,又看看周围。他的黑山军,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基业,一夜之间,全没了。 “嗬嗬嗬……”他忽然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听,“降?老子老子凭什么降?” 他举起剑,往脖子抹去。 王当一把抱住他:“大哥!別!” 剑被夺下来。张燕瘫坐在地上,两眼空洞。 半晌,他抬起头,哑著嗓子说:“去去告诉并州军。张燕愿降。” 太阳升起来时,张燕单骑出了黑山大营,往滏口陘方向去。 他没带兵器,没穿盔甲,就一身布衣。走到并州军营门前,他翻身下马,跪下了。 “黑山张燕请降。” 营门打开,关羽骑马出来,居高临下看著他。 良久,关羽说:“主公有令:张燕若降,封并州中郎將,统领旧部,镇守太行隘口。黑山之地,尽归併州。” 张燕磕头:“谢谢凉王。” 他额头抵著地面,眼泪掉下来,混进土里。 他知道,从今天起,黑山再没有张燕这號人物了。 有的,只是并州中郎將张燕。 第228章 河北 张燕在晋阳府衙领了印信官服,走出大门时,脚步有点虚。 中郎將。听起来挺唬人,可他知道,这是个空架子。印信是真的,官服也是新的,但权力没有。刘朔让他带旧部三千驻守太行隘口,听起来是信任,实际上是发配。 那三千人,已经不是他的旧部了。打完黑山那一仗,他的人马被打散重编。青壮补入并州各军,老弱遣散,剩下的这些,都是并州军派来的监军仔细筛过、確认没什么威胁的。里头还掺了不少并州兵,名义上是协助,实际是监视。 张燕心里明镜似的。刘朔这是给他个台阶下,让他体面点投降。真要给他实权,那才奇怪。 不过也好。张燕想。至少活下来了,弟兄们也有条活路。至於权力混了半辈子土匪,临了能当个正经官,哪怕是个虚职,也算对得起祖宗了。 他骑上马,往城外走。城门守军查验了他的印信,放他出城。城外的官道上,那三千“旧部”已经列队等著了。 领头的是个年轻校尉,叫李敢,是徐晃手下的人。见张燕出来,李敢抱拳:“张將军,奉凉王命,末將领本部一千人,隨將军驻守太行。” 张燕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这一千人就是刘朔的眼睛。 队伍出发,往东走。路上经过几个村子,秋收刚完,百姓正在晾晒粮食。看见队伍,有人停下活计张望,有人指指点点。 “那就是黑山张燕?” “降了,听说封了官。” “嘖,土匪也能当官” 张燕听见了,脸上火辣辣的。他以前不在乎这些,当土匪嘛,要什么脸面?可现在不同了,他穿著官服,领著官军,再听这些话,就刺耳。 走到傍晚,到了太行山脚。隘口营垒已经建好了,是并州军提前修的,夯土墙,木柵栏,箭楼哨塔一应俱全。 张燕下马,走进营垒。里头空荡荡的,除了守军,没別人。他的“中郎將府”设在营垒正中,是个简单的土坯房,里头一张床,一张案,几把椅子。 李敢跟进来:“张將军,营中粮草够三月之用。凉王有令,驻守期间,不得私自下山,不得与外人联络。若有敌情,即刻报晋阳。” “知道了。”张燕摆摆手。 李敢退出去。张燕坐在案前,看著空荡荡的屋子,苦笑。 这就是他的结局。守著太行山,当个看门的。刘朔留他一条命,不是心软,是要用他这块招牌黑山张燕都降了,太行山里其他小股土匪还敢闹吗? 他打开窗户,看著外面绵延的群山。这些山,他太熟悉了。哪条小路能通河北,哪个山谷能藏兵,哪处隘口易守难攻,他都清楚。 但现在,这些都不是他的了。 是刘朔的。 晋阳府衙里,刘朔也在看地图。 黑山一拿下,地图上太行山那片就全標上了并州的顏色。从晋阳往东,几条红线標得清清楚楚井陘、滏口陘、太行陘,都是通河北的要道。 “主公,张燕到隘口了。”陈宫进来匯报。 “嗯。”刘朔头也没抬,“盯紧点。他要老老实实待著,就让他养老。要是敢有异动” “就地格杀。”陈宫接话。 刘朔点头,手指点在地图上:“黑山这一拿下,好处太大了。” 贾詡走过来,接话道:“其一,太行山道畅通。咱们的兵可以从晋阳直出滏口陘,两天就能到邯郸。要是走井陘,三天到常山。” “其二”陈宫补充,“黑山军原本是袁绍的屏障。有他们在太行山里,袁绍就不用担心咱们从西边捅他。现在屏障没了,袁绍的西大门,等於敞开了。” 刘朔笑了。这才是他最看重的。 袁绍现在什么处境?南边要打曹操,西边要防他刘朔,北边还有个苟延残喘的公孙瓚。三面受敌。 以前有黑山军在太行山里捣乱,袁绍还能稍微放心点——至少并州军要东出,得先过黑山这一关。现在黑山降了,太行山道全在刘朔手里。他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想打哪儿,就打哪儿。 主动权,完全在他手里。 “袁绍现在什么反应?”刘朔问。 贾詡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鄴城探马来报,袁绍得知张燕投降,在朝堂上大发雷霆,摔了玉如意,骂张燕反覆小人。不过” 他顿了顿:“袁绍没调兵回防,反而从冀州各地抽调了三万兵力,加强魏郡西部的邯郸、鄴县防务。” 刘朔挑眉:“他不怕咱们打过去?” “怕,但更怕曹操。”贾詡分析,“袁绍现在一心要南下打徐州,主力已经往南调了。他分兵三万守西部,已经是极限。再多,南边兵力就不够了。” 陈宫接话:“而且袁绍可能觉得,咱们刚打完黑山,需要时间休整。秋收也才结束,粮草运输需要时间。他赌咱们不会马上东出。” “他赌错了”刘朔冷笑,“咱们偏要马上打。”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晋阳划到鄴县:“二十万大军,分三路。关羽出井陘,打常山;徐晃出滏口陘,打邯郸;我亲率主力出太行陘,直扑鄴县。” “三路齐出,袁绍顾头不顾尾。等他反应过来,咱们已经兵临城下了。” 贾詡沉吟:“主公,是否太急?秋收刚完,粮草运输” “粮草不是问题。”刘朔打断他,“并州各地粮仓都是满的,驰道也修通了,运粮快。至於將士黑山这一仗,只算热身。真正的大仗,在后面。” 他转身看著堂下眾人:“这一仗,咱们准备了十几年。从凉州攒兵,到益州攒粮,到并州练兵为的就是今天。” “打贏了,河北就是咱们的。有了河北,中原门户大开。曹操、孙策、刘备,一个一个收拾。” “打输了”他顿了顿,“不会输。” 堂里安静了片刻。 关羽第一个抱拳:“末將愿为先锋。” 徐晃、赵云、典韦等人纷纷起身:“愿隨主公死战!” 文臣这边,陈宫站起:“臣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贾詡也郑重行礼。 刘朔看著这些追隨他多年的老臣,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压了压手,让大家坐下。 “传令各军,五日之內,完成集结。粮草军械,按战时標准配足。告诉將士们这一仗,关乎天下归属。打贏了,封侯拜將,荣华富贵;打输了,万事皆休。” “诺” 眾人领命而去。 刘朔独自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从晋阳到鄴县,四百多里路。中间隔著太行山,隔著滏水,隔著袁绍的十万大军。 但他必须走这条路。 乱世十几年,该到头了。 五日后,大军誓师。 二十万將士列阵晋阳城外,旌旗蔽日,刀枪如林。秋风吹过,战旗猎猎作响。 第229章 奔袭常山 刘朔从阵前缓缓走过。他看著这些面孔有跟他从凉州出来的老兵,脸上带著风霜;有并州新募的士卒,眼神里充满期待;有归附的羌胡骑兵,沉默而坚毅。 这些都是他的资本,他的底气。 检阅完毕,刘朔勒马转身,面对全军。 “將士们!”他声音洪亮,“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天,咱们要出太行,打河北,平天下!” “这一仗,不为私仇,不为名利为的是让天下百姓,不再受冻挨饿;让华夏大地,重现太平!” “此战,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 二十万人齐声吶喊,声震云霄。 大军开拔。铁骑在前,步卒在后,粮车輜重绵延数十里。尘土扬起,遮天蔽日。 九月十二,寅时。 常山郡元氏县城还在沉睡。城头几个守军抱著枪打盹,城墙根下,流浪狗翻找著垃圾。 没人知道,三十里外的山口,五千凉州铁骑已经到了。 关羽勒住马,望著远处那座黑黢黢的城池。晨雾稀薄,城楼的轮廓隱约可见。 副將王平策马上前:“將军,探马回报,城中守军三千,主將是袁绍外甥高干。” “高干?”关羽眯起丹凤眼,“就是那个从雁门逃跑的高干?” “正是。” 关羽冷笑:“倒是个识时务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寅时三刻,正是人最困的时候。 “传令。”他声音不高,“一队攻东门,二队攻南门,三队埋伏北门外。记住,动作要快,天亮前必须破城。” “诺!” 五千骑兵分成三股,像三支利箭,悄无声息地扑向元氏县城。 东门守军最先发现不对劲。他们听见马蹄声,抬头看时,黑压压的骑兵已经衝到百步之內。 “敌袭”喊声刚起,就被箭矢射穿了喉咙。 羌胡骑兵在马背上开弓,箭矢如雨点般落在城头。守军慌忙还击,但城头狭窄,人挤人,根本施展不开。骑兵衝到城下,拋出飞爪鉤住垛口,开始攀城。 南门情况类似。守军稍微顽强些,用滚木礌石往下砸,砸翻了几十个骑兵。但并州军有备而来,几个壮汉扛著撞木,在箭矢掩护下猛撞城门。撞了十几下,城门“轰”地开了。 骑兵涌进城门,见人就砍。守军溃散,往城里逃。 高干在府衙里被亲兵叫醒时,东西两门已经破了。 “什么?!”他披衣下床,“并州军打来了?多少人?” “至少……至少五千骑兵!已经进城了!” 高干脸色发白。他在雁门当过太守,见识过并州军的厉害。那帮羌胡骑兵,打起仗来不要命,攻城拔寨如履平地。 “將军,咱们守不住了,撤吧!”亲兵急道。 高干犹豫。袁绍让他守常山,这才守了几天?要是丟了,怎么交代? 正犹豫著,外面传来喊杀声,越来越近。 “將军!并州军杀到府衙了!” 高干一咬牙:“撤!从北门撤!” 他带著几十个亲兵,骑马往北门跑。街上已经乱了,百姓哭喊,溃兵奔逃,并州骑兵在街巷里追杀残敌。 跑到北门,城门还关著。守门校尉见是高干,慌忙开门。 门刚开一条缝,外面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埋伏在北门外的并州军第三队,杀出来了。 高干魂飞魄散,调转马头往西跑。亲兵护著他,杀开一条血路,衝出西门。 天刚蒙蒙亮。 关羽骑马进城时,战斗基本结束了。街上到处是尸体,有守军的,也有并州军的。百姓躲在家里,门缝里露出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將军,高干从西门跑了。”王平匯报。 “追。”关羽只说了一个字。 王平带一千骑兵追出去。追了二十里,在一条河边追上高干残部。高干见逃不掉,索性下马投降。 “將军,饶命!”他跪在地上,“末將愿降!” 王平把他押回城里。关羽在府衙正堂见他。 “高干,你倒是跑得快。”关羽坐在主位上,捋著长髯。 高干磕头:“关將军,末將末將也是奉命行事。袁绍让末將守常山,末將不敢不从啊!” “现在怎么敢从了?” “这”高干哑口无言。 关羽摆摆手:“罢了。主公说过,你上次在雁门开了粮仓,算是有点良心。这次又弃暗投明行,留你一条命。” 他让文书写降表,让高干签字画押。然后说:“常山郡其他各县,你去劝降。愿意降的,官职不变;不愿意的,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高干连连点头:“末將明白,末將这就去办!” 当天下午,高干带著降表,骑马出城,往各县去劝降。 常山郡七个县,有三个县的县令是高干旧部,见他来劝降,二话不说就降了。另外四个县犹豫,但听说元氏城半日就破,也怂了。 九月十五,常山全郡归附。 消息传到刘朔跟前时,刘朔正在看邯郸那边的战报。 “云长深諳风骑战术啊!”他放下战报,对贾詡说,“三天,拿下整个常山郡。” 贾詡点头:“关將军用兵,向来雷厉风行。” “高干呢?” “关將军让他继续当常山太守,但派了监军。另外,从降卒中挑了三千青壮,补入并州军。” 刘朔笑了:“这倒省事。高干这人,虽然没骨气,但办事还算利索。用他稳住常山,咱们就能专心打邯郸。” 正说著,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典韦衝进来,手里拿著军报:“主公,徐晃將军急报” 刘朔接过,展开一看,眉头皱起来。 “公明那边遇到麻烦了。” 邯郸这边,確实不顺利。 徐晃带著一万步卒、两千骑兵,出滏口陘后,直扑邯郸。按计划,两天就能到城下。 但袁绍不是傻子。黑山一丟,他就知道并州军要东出。虽然主力南调打曹操,但还是从各地抽调了三万兵力,加强邯郸防务。 这三万人,主將是淳于琼。 淳于琼这人,在袁绍麾下资格老,但本事一般。可他有个优点:听劝。手下谋士辛毗给他出主意,说并州军擅长奔袭,不擅长攻坚。要想守住邯郸,就得拖,拖到袁绍主力回援。 所以徐晃到邯郸城外时,看到的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城池。 城墙加高了,护城河挖宽了,城头密密麻麻全是守军。更麻烦的是,淳于琼在城外十里处设了三道防线壕沟、拒马、箭楼,层层叠叠。 徐晃试攻了一次,没攻下来。 并州步卒衝到第一道壕沟前,就被箭楼上的弩箭射退。伤亡两百多人,连城墙边都没摸到。 “將军,硬攻不行。”副將李典说,“咱们人少,对面至少两万守军。” 徐晃当然知道。他站在土坡上,望著远处的邯郸城,脸色凝重。 计划被打乱了。 按照刘朔的部署,他和关羽两路齐出,要在袁绍反应过来前拿下常山、邯郸,然后合兵攻鄴县。现在常山拿下了,他这边卡住了。 要是拖久了,袁绍从南边调兵回援,麻烦就大了。 “得想个法子。”徐晃喃喃道。 李典想了想:“將军,要不绕过去?不打邯郸,直扑鄴县?” “不行。”徐晃摇头,“邯郸卡在滏口陘出口,咱们绕过去,粮道就被断了。到时候前有鄴县守军,后有邯郸守军,咱们会被包饺子。” 正说著,探马来报:“將军,西边来了一支兵马,打著张字旗!” “张?”徐晃一愣,“张燕?” “是,黑山张燕,带了三千人,说是奉凉王之命,来助战.” 徐晃眼睛一亮:“快请!” 张燕很快来了。他穿著并州中郎將的官服,但脸上那股子匪气还没褪乾净。见到徐晃,抱拳行礼:“徐將军,张燕奉凉王命,特来助战。” 徐晃打量他:“张將军熟悉这一带地形?” “熟。”张燕点头,“邯郸周边,每条小路,每个山谷,末將都清楚。” “那好。”徐晃指著远处的邯郸城,“这城,怎么打?” 张燕望了望,沉吟片刻:“硬攻不行。但可以骗。” “怎么骗?” 张燕凑近,低声说了几句。 徐晃听完,眼睛渐渐亮了。 第230章 邯郸——张燕之死 张燕说的法子很简单:诈降。 他在黑山混了十几年,邯郸守军里不少人都认识他——以前黑山军缺粮缺铁,常拿皮货山货跟邯郸守军换东西,两边虽然没明著勾结,但私下往来不少。 “淳于琼手下有个校尉叫王豹,以前跟末將做过买卖。”张燕说,“这人贪財好酒,只要许他好处,能让他开城门。” 徐晃盯著他看了会儿:“张將军,这事若是成了,你可是立了大功。” 张燕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末將既然降了凉王,自当尽心竭力。” 徐晃心里冷笑。他太清楚张燕这种人反覆无常,唯利是图。这次主动请缨,无非是想在新主子面前表现表现,捞点资本。 “行。”徐晃点头,“你去联络,需要什么?” “五十两金子,十坛好酒。”张燕说,“另外,给王豹许个官就说事成之后,让他当邯郸都尉。” 徐晃让人去准备。张燕临走前,徐晃又叫住他:“张將军,这事风险大。万一王豹翻脸,你” “末將心里有数。”张燕拍胸脯,“大不了就是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徐晃看著他,没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张燕带著两个亲兵,摸到邯郸城下。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王豹贪財,见了金子就挪不动脚。张燕许他官位,他犹豫片刻就答应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寅时,东门,举火为號。”张燕交代完,连夜出城。 回到并州军大营时,天都快亮了。徐晃还在等他。 “將军,办妥了。”张燕脸上带著得意,“王豹答应了,寅时开城门。” 徐晃点头:“辛苦张將军。等拿下邯郸,本將定为你请功。” “谢將军” 张燕退下后,徐晃叫来李典:“寅时攻城,按计划行事。但有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张燕不能活。”他深知这种无信无义之人绝对不能留在刘朔麾下,迟早是个隱患。 李典一愣:“將军,张燕刚立了功,这时候杀他” “这是主公的意思。”徐晃打断他,“张燕反覆无常,留著是祸害。这次诈降成功,他在黑山旧部里威望更高。等仗打完了,更难处理。” 李典明白了。 “怎么杀?”他问。 “战场刀剑无眼。”徐晃只说了一句。 李典点头,不再多问。 寅时,邯郸东门外。 张燕穿著盔甲,挎著刀,跟在徐晃身边。他有点兴奋拿下邯郸,这功劳不小。到时候刘朔一高兴,说不定真给他个实权官职,不用再守那个破隘口了。 城头亮起三支火把。 徐晃一挥手:“进城” 并州军冲向东门。城门果然开了,王豹站在门边,脸上堆著笑:“徐將军,末將恭迎大军!” 徐晃策马入城,看都没看他一眼:“带路,抓淳于琼。” “诺” 大军涌入城中。邯郸守军措手不及,仓促应战。街上很快乱成一团,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张燕跟著徐晃往前冲,心里盘算著待会儿见了淳于琼,怎么表现才能显得自己勇猛。 正想著,侧翼忽然衝出一队守军是淳于琼的亲兵队,约两百人,装备精良,见了并州军就砍。 “拦住他们”徐晃大喝。 张燕立功心切,一马当先衝过去:“末將来” 他挥刀砍翻两个守军,但对面人太多了。亲兵队不要命似的往前冲,转眼就把张燕围在中间。 “张燕!你这个小人!”亲兵队长认识他,红著眼杀过来。 张燕格挡,但对方人多,几桿枪同时刺来。他躲开两桿,第三桿没躲开 “噗嗤” 枪尖刺穿皮甲,扎进胸口。 张燕身子一僵,低头看著胸前的枪桿。血顺著枪桿往下淌,滴在地上。 “將军”他带来的亲兵想救,但被守军拦住。 徐晃在不远处看著,没动。 张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血涌上来,堵住了喉咙。他看见徐晃的眼神,忽然明白了。 他笑了,笑得悽惨。身子晃了晃,倒下去。 眼睛还睁著,望著邯郸城灰濛濛的天。 战斗持续到天亮。 淳于琼在府衙被擒,王豹带路有功,徐晃当场封他为邯郸都尉但转头就派人盯著他,等局势稳定了再处理。 清理战场时,李典找到张燕的尸体。 “將军,张燕死了。”他匯报,“胸口中枪,当场毙命。” 徐晃点点头:“厚葬。就说张燕將军诈降破城,身先士卒,不幸战死。上奏主公,为他请功。” “诺。” 李典去安排。徐晃走进府衙,看著被绑著的淳于琼。 “淳于琼,邯郸已破,你有什么话说?” 淳于琼跪著,看见徐晃,忽然说:“张燕是不是你们故意弄死的?” 徐晃挑眉:“张將军为国捐躯,何来弄死一说?” 淳于琼冷笑:“少装。张燕那种人,你们敢用?用完不杀,留著过年?” 徐晃没接话,只是看著他:“你降不降?” 淳于琼沉默良久,颓然低头:“降。” 消息传到晋阳时,刘朔正在和贾詡、程昱议事。 听到张燕战死,刘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厚待他的家人。追封忠义侯,立碑纪念。” 程昱忍不住问:“主公,张燕这种人,死就死了,何必” “做给人看。”刘朔打断他,“黑山降卒数万,都看著呢。张燕虽然反覆无常,但这次確实立功。咱们厚待他,黑山旧部才会安心归附。”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张燕死在战场上,总比咱们动手杀他要好看。对外可以说他弃暗投明,为国捐躯好听。” 贾詡点头:“主公英明。张燕活著是隱患,死了是榜样。这一死,既除了祸害,又安了人心。” 程昱明白了,但还是觉得可惜:“那张燕若是知道” “他知道。”刘朔淡淡道,“从他屠村抢粮那一刻起,他就该明白他必死无疑,死在我一统天下得大业上也算是他死的好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张燕这种人,唯利是图,毫无信义。留著,早晚是个祸害。但直接杀了,黑山旧部会寒心。所以让他去诈降,立了功,再让他意外战死这样,咱们既除了隱患,又得了仁义的名声。” 陈宫和贾詡对视一眼,心里都佩服刘朔的算计。 这已经不是走一步看三步了,这是走一步看十步。 “好了。”刘朔转身,“张燕的事到此为止。接下来,要打硬仗了!袁绍该有所准备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著鄴县的位置:“关羽从常山、徐晃两路合兵,直扑鄴县。我亲率主力,从太行陘出夹击鄴县。” “主公,袁绍那边”贾詡提醒。 “袁绍现在应该收到消息了。”刘朔冷笑,“常山丟了,邯郸丟了,他要么从南边调兵回援,要么死守鄴县。不管他选哪个,咱们都有应对。” 刘朔站在地图前,看著鄴县那个点。 张燕死了,死得其所既除了隱患,又立了榜样,还让黑山旧部安心。 一条命,换来这么多好处,值了。 这就是乱世。人命如草芥,但用好了,草芥也能发挥大作用。 就像张燕一条摇裤、一张草纸都有它的用处,何况是个人呢? 第231章 「侍女」 鄴县的作战计划刚安排好,刘朔觉得口乾,喊了声:“上茶。” 外头有人应了声,不一会儿,门帘掀开,一个侍女端著茶盘进来。 刘朔正低头看地图,没抬头,伸手去接。茶碗递到手里,温的,正好。他喝了一口,是今年的新茶,清苦里带著点回甘。 喝完了,他才抬眼看了看那侍女这一看,愣住了。 侍女穿著普通的青色布裙,头髮简单挽了个髻,插根木簪。但那张脸太扎眼了。眉眼清秀,鼻子挺,嘴唇薄,皮肤白得像新磨的米浆。最绝的是那股子气质,往那儿一站,不卑不亢,眼神平静,不像侍女,倒像哪家书香门第的小姐。 刘朔皱起眉。他府里侍女不多,都是从流民里挑的苦命女子,要么是孤儿,要么是没了丈夫的寡妇,都是老实本分人。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绝色? 他第一反应是典韦那傢伙干的好事。典韦是个粗人,总觉得他这主公身边该有几个漂亮丫鬟伺候,前阵子还嘀咕过。刘朔当时就骂了他一顿,说不需要,有亲兵照顾就够了。 “典韦”他朝外喊。 门帘又掀开,典韦探进头来:“主公?” “你干的好事?”刘朔指著那侍女,“哪弄来的?” 典韦一脸懵:“啥?” “这侍女”刘朔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不需要人伺候!这么大个人了,有手有脚的,亲兵照顾得挺好。你整这么漂亮一个回来,像话吗?” 他越说越气:“再说了,这模样的姑娘,一看就是大户人家从小培养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种。你弄来当侍女,不是糟蹋人吗?放回去,该去哪儿去哪儿。” 典韦眨巴眨巴眼,看看刘朔,又看看那侍女,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主公,您仔细看看,这是谁?” 刘朔一愣,又仔细看了看那侍女。侍女一直低著头,这会儿才微微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 这一抬头,刘朔看清楚了。眉眼是有些熟悉,但…… “蔡文姬?”他试探著问。 侍女点头,声音很轻:“是妾身。” 刘朔傻了。 真是蔡琰?那个他在草原上救回来的、面黄肌瘦像根麻秆的蔡文姬? 他再仔细看。確实是那张脸,但完全不一样了。在草原时,蔡琰瘦得颧骨突出,脸上有冻疮,头髮枯黄,眼神麻木。现在呢?脸上有了肉,皮肤养白了,头髮乌黑,眼神也有了光彩简直像换了个人。 “你怎么”刘朔话都说不利索了,“怎么在这儿?我不是让你先住王府,等回长安时带你回祖宅吗?” 蔡琰又低下头:“回主公,妾身没有祖宅了。” “什么意思?” “长安蔡家老宅,去年冬天失火,烧了。”蔡琰声音平静,但刘朔听出一丝颤抖“妾身托人去看过,只剩一片焦土。烧了半条街。” 刘朔胸口一堵。他知道乱世里这种事多,但真听到,还是难受。 “那你” “妾身无处可去。”蔡琰抬起头,眼神坚定起来,“大王救了妾身性命,妾身无以为报。只求能在府里做个侍女,端茶倒水,缝补浆洗,好歹有个棲身之地。” 刘朔摆摆手:“不用。你就安心住著,吃穿用度,府里管。等將来遇到合適的人家,我替你安排婚事,风风光光嫁出去。侍女什么的,算了。” 他这么说,是真心话。蔡琰好歹是才女,让她当侍女,太委屈了。 但蔡琰摇头:“主公好意,妾身心领。但妾身不愿白吃白住。做侍女,靠双手挣饭吃,心里踏实。” 她顿了顿,又说:“妾身虽是女子,也读过书,知道廉者不受嗟来之食。主公若可怜妾身,就给妾身一份活计。端茶倒水也好,抄写文书也罢,妾身都能做。” 刘朔看著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蔡琰这脾气,他倒不意外。歷史上她就是这性子,外柔內刚,有骨气。 正僵持著,典韦插话了:“主公,要不就让她干著?蔡姑娘识文断字,帮著整理文书总比我们这些大老粗好啊。也总比整天閒著强。” 刘朔想了想,也是。蔡琰这种性格的人,你让她白吃白住,她反而难受。 “行吧。”他鬆口了,“那你就留在府里,帮著整理文书。工钱照发,待遇跟其他侍女一样。但说好了將来遇到合適的人家,你得嫁。” 蔡琰眼睛一亮,连忙行礼:“谢主公!” 她退下后,刘朔摇摇头,对典韦说:“这蔡琰,性子还挺倔。” 典韦嘿嘿笑:“主公,您没看出来吗?她这是想报恩呢。您在草原救了她,又安顿她,她心里记著。” 刘朔当然知道。他只是觉得,蔡琰这辈子够苦了,该过点好日子。 不过转念一想,也许对她来说,自食其力就是好日子。 “行了,这事到此为止。”刘朔摆摆手,“准备准备,该出发打鄴县了。” “诺!” 典韦退下。刘朔坐在案前,看著蔡琰刚才端来的那碗茶,茶汤清澈,冒著热气。 乱世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 蔡琰选择了自食其力,他尊重。 蔡琰的事情对於他来说只是个小插曲,一统天下的脚步绝不能有半点停留! 第232章 鄴城惊雷 与此同时鄴城,邯郸失守的消息传到鄴城时,袁绍正在堂上议事。 信使是半夜衝进城的,马累死在城门口,人连滚带爬闯进府衙,声音都劈了:“主公,邯郸邯郸丟了!” 堂上哗地一下乱了。 袁绍手里的酒杯哐当掉在地上,酒洒了一身。他瞪著信使,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淳于琼將军降了,并州军已经占了邯郸,正往鄴县来” “放屁”袁绍猛地站起来,案几被他带翻,竹简、笔墨洒了一地,“淳于琼跟了我十几年,他能降?” 信使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是是真的。并州军从东门进的城,守门的校尉王豹开了城门。” “王豹”袁绍咬牙,“那个贪財的废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并州军来了多少人?主將是谁?” “至少至少五万。主將是徐晃,还有还有黑山张燕。” “张燕?”袁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不是降了刘朔吗?怎么” “张燕在邯郸战死了。”信使补充,“说是诈降破城时,被咱们的人杀的。” 堂上一片死寂。 谋士们面面相覷。武將们脸色铁青。 沮授第一个开口:“主公,邯郸一丟,鄴城门户大开。并州军从太行山出来,两天就能到城下。” 田丰接话:“不止邯郸。常山也丟了,高干降了关羽。现在咱们北面、西面全是并州军。” 袁绍听得脑袋嗡嗡响。他跌坐回椅子上,手撑著额头,半天没说话。 这才几天?常山丟了,邯郸丟了,张燕死了刘朔那小子,动作也太快了。 “主公。”郭图站出来,“当务之急是调兵回援。南线的十万大军,至少调五万回来,守住鄴城。” 审配反对:“不可,南线正要跟曹操决战,这时候调兵,前功尽弃” “那你说怎么办?”郭图瞪他,“等著并州军打过来?” “可以派人去跟刘朔谈判。”审配说,“许他些好处,让他退兵。” “谈判?”田丰冷笑,“刘朔准备了十几年,就为今天。你跟他谈判?他理你吗?” “那也总比坐以待毙强” 几人吵成一团。袁绍听得心烦,一拍桌子:“都闭嘴” 堂上安静下来。 袁绍揉著太阳穴,只觉得头疼欲裂。他性格向来优柔寡断,遇事总想面面俱到,结果往往哪头都顾不上。 现在就是这样。南边要打曹操,西边刘朔打过来了,北边公孙瓚还没死透三面受敌,怎么选? “主公。”沮授沉声道,“眼下只有一个办法:放弃南线,全力回防。” “放弃南线?”袁绍皱眉,“那曹操” “顾不上了。”沮授很乾脆,“鄴城是根本,鄴城丟了,什么都没了。曹操那边,可以先派人稳住他,许他些好处,让他別趁火打劫。” 郭图反对:“主公,不可,咱们跟曹操打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要决战了,这时候撤兵,军心就散了。” “那你说怎么办?”沮授反问,“并州军打过来,谁来挡?” “让张郃、高览去。”郭图说,“他们手下还有三万兵,守住滏水一线,至少能拖半个月。” “张郃、高览?”田丰摇头,“他们刚丟了常山、邯郸,心里正虚著呢。让他们去挡并州军,能挡得住?” 这话戳到痛处了。张郃和高览確实在常山、邯郸吃了败仗,虽然主要责任不在他们常山是高干降的,邯郸是王豹叛的——但败了就是败了。 袁绍性格里有个毛病:外宽內忌。表面上宽宏大量,实际上心眼小,爱记仇。手下人打了胜仗,他高兴,赏赐也大方;但打了败仗,哪怕不是主將的责任,他心里也会记一笔。 现在张郃、高览连吃两场败仗,袁绍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对他们有看法了。 “张郃、高览”袁绍沉吟,“让他们戴罪立功吧。” “主公”田丰急了,“这时候让他们去,万一他们” “万一什么?”袁绍打断他,“他们敢有二心?” 田丰不敢说了。他知道袁绍的脾气,这时候再说,反而会激起逆反心理。 议事不欢而散。 出了府衙,沮授拉住田丰,低声说:“元皓,你刚才太急了。” “我能不急吗?”田丰苦笑,“张郃、高览现在心里正憋屈呢。让他们去挡并州军,那不是逼他们反吗?” “主公听不进去。”沮授摇头,“他现在只想著怎么保住面子南线不能撤,西线要守住。可咱们哪有那么多兵?”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无奈。 袁绍这人,能力是有的,不然也坐不到今天的位置。但性格缺陷太明显——好面子,优柔寡断,耳朵根子软,爱听好话。平时还好,一到关键时刻,这些毛病全暴露出来了。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沮授嘆气。 张郃和高览接到命令时,正在营里喝酒。 两人心情都不好。常山、邯郸接连失守,虽然主要责任不在他们,但败军之將,脸上无光。更憋屈的是,回来之后,袁绍连见都没见他们一面,直接打发他们去守滏水。 “这叫什么事?”高览摔了酒碗,“打了败仗,是咱们的错吗?常山是高干降的,邯郸是王豹叛的跟咱们有什么关係?” 张郃闷头喝酒,不说话。 “还有那个郭图。”高览越说越气,“在堂上阴阳怪气,说什么败军之將,不堪大用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耍嘴皮子的,也配说咱们?” 张郃放下酒碗,嘆了口气:“少说两句吧。现在这局面,说多错多。” “我怕什么?”高览瞪眼,“大不了大不了不干了!” “不干?去哪?” 高览语塞。是啊,去哪?天下诸侯,袁绍、曹操、刘表、孙策哪个是善茬?他们这种降將,去了也是受气。 正说著,亲兵进来:“將军,外面有人求见。” “谁?” “说是从并州来的。” 张郃和高览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 “让他进来。” 来人是个商人打扮,三十来岁,精瘦。进屋后,先行礼:“小人李三,见过二位將军。” “你是刘朔的人?”张郃问。 “小人是做买卖的。”李三笑道,“不过確实替凉王捎句话。” “什么话?” 李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张郃。张郃展开一看,眉头皱起来。 信是刘朔写的,不长,但意思很清楚:袁绍外宽內忌,非明主。二位將军若愿来投,必以上將待之。若不愿,也请高抬贵手,让开滏水道日后必有厚报。 高览凑过来看了,脸色变了变:“这是劝降?” “是。”李三点头,“凉王说了,二位將军是明白人,该知道眼下局势。鄴城守不住了,袁绍败局已定。何必为他陪葬?” 张郃沉默良久,把信折好,放回桌上:“你回去告诉凉王,张郃绝不作背主之人。”实际怎么想只有他知道,这么多年跟著袁绍他自然看透了袁绍集团的腐朽,但是…… 李三很识趣,“小人这就告退。” 人走后,高览低声问:“儁乂,你怎么想?” 张郃没说话,只是看著桌上的信。 他心里乱。 袁绍待他不薄,从军多年,一路提拔到现在的地位。但这些年,他也看明白了袁绍这人,成不了大事。好面子,耳朵软,关键时刻掉链子。 刘朔呢?他没接触过,但听说过。凉州起家,十年经营,拿下益州、并州,现在又打河北。每一步都走得稳,打得狠。 更重要的是,刘朔是灵帝长子。 “再等等。”张郃最后说,“看看局势。” 高览点头,没再问。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滏水,怕是守不住了。 而鄴城里,袁绍一夜没睡。 第233章 滏水防线 九月二十,刘朔带著大军到了滏水西岸。 河对岸就是袁绍的地盘了。这条河不宽,但水流急,河面开阔,是个天然的屏障。刘朔骑马站在岸边,望著对岸的营垒工事,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防线布得不赖啊。” 典韦凑过来看,挠挠头:“主公,不就一条河吗?咱们衝过去就是了。” “冲?”刘朔摇头,“你看对面。” 他指著对岸渡口方向。那里垒起了土墙,挖了壕沟,壕沟后面是拒马,拒马后面是箭楼。土墙上隱约能看见守军的身影,黑压压一片,少说有几千人。 “那是滏阳渡。”关羽在旁边说,“探马来报,守將是张郃,兵力约四千,步兵三千,弓弩手一千,还有水师五百在河里游弋。” 刘朔又指向东边:“那边呢?” “曲梁渡。”徐晃接话,“河道窄,水流急,不好渡。守將是高览,兵力一千三,轻骑兵八百,步兵五百。” “后方呢?” “后方十五里有个临漳寨,是粮草中转站。守將是苏由,兵力五百,外加民夫一千。” 刘朔听完,心里有数了。 张郃把防线分三段:主渡口重兵把守,侧翼渡口精兵策应,后方粮寨稳固补给。三段互相呼应,哪一段被攻,另外两段都能支援。 而且兵力布置很讲究 主渡口以步卒为主,適合防守;侧翼渡口配了骑兵,隨时可以出击骚扰;后方粮寨虽然兵少,但位置靠后,不容易被打到。 “张郃这人,有点东西。”刘朔感嘆。 陈宫点头:“张郃在袁绍麾下,算是少有的智勇兼备之將。高览跟他齐名,人称『河北双璧』,也不是庸才。” 贾詡补充:“更关键的是,这两人刚吃了败仗常山、邯郸丟了,虽然不是他们的丟的,但袁绍心里肯定记了一笔。这时候让他们来守滏水,与其说是重用,不如说是让他们戴罪立功。” 刘朔眼睛一亮:“你是说他们心里有怨气?” “必然有。”贾詡很肯定,“袁绍这人外宽內忌,打了败仗,嘴上不说,心里记著。张郃高览不傻,能感觉出来。” 刘朔在河边踱了几步,脑子里飞快转著。 强攻不是不行。他二十万大军,堆也能堆过去。但代价太大滏水这道防线,张郃布置得滴水不漏,强攻至少得折损上万兵力。 划不来。 “得想办法招降。”他停下脚步,“张郃高览这种人才,杀了可惜。能收过来,对咱们是好事。” 关羽皱眉:“主公,他们跟了袁绍多年,怕是不好招降。” “试试。”刘朔很坚决,“先礼后兵。招降不成,再打。” 他转身对陈宫、贾詡说:“文和,公台,你们俩想想,怎么招降这两人。要快咱们没多少时间耗在这儿。” “诺。” 贾詡和陈宫领命去商议了。刘朔又对关羽、徐晃说:“云长,公明,你们带兵在沿岸扎营,做出要强攻的架势。记住,阵势要大,但別真打嚇唬嚇唬他们。” “明白。” 大军开始扎营。二十万人,营帐连绵十几里,炊烟升起,战旗招展。对岸的袁绍军看得清楚,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刘朔带著典韦、赵云,骑马沿河岸走了一圈。他仔细看了对岸的布防,越看越佩服张郃。 滏阳渡的土墙垒得又高又厚,墙头还修了女墙,守军躲在后面放箭,很安全。壕沟挖得又宽又深,里头插了竹籤。拒马摆在壕沟后面,骑兵衝过来得先过壕沟,再过拒马等衝过去,速度早就慢了。 河里还有水师,十几条小船在河面上来回巡逻,船上配了弓弩手。想渡河,得先过水师这一关。 “主公,这仗不好打。”赵云看了半天,得出结论。 “是不好打。”刘朔点头,“所以要想办法智取。” 他调转马头,回大营。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什么,问典韦:“恶来,你说张郃高览这种人,最看重什么?” 典韦挠头:“这个俺不知道。但武將嘛,不就看重功名利禄?” “功名利禄”刘朔沉吟,“袁绍给不了他们吗?” “给是给,但”典韦憋了半天,“但袁绍那人不地道。贏了功劳是他的,输了锅是別人的。跟著这种人,憋屈。” 刘朔笑了。典韦话糙理不糙。 张郃高览这种有本事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憋屈。跟著主公打仗,贏了没功劳,输了背黑锅搁谁谁受得了? 回到大营时,贾詡和陈宫已经在等他了。 “有办法了?”刘朔问。 “有个思路。”贾詡说,“张郃高览现在处境尷尬打了败仗,袁绍不信任,让他们来守滏水,其实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守住了,是应该的;守不住,新帐旧帐一起算。” 陈宫接话:“咱们可以从这点下手。派人送信,点明他们的处境,再许以厚利只要来降,官职不变,待遇从优。另外,可以告诉他们,袁绍败局已定,没必要为他陪葬。” 刘朔想了想:“谁去送信?” “我去。”陈宫自告奋勇,“我曾在冀州游学,认识几个张郃的旧识。有这层关係,说话方便些。” “太危险。”刘朔摇头,“万一他们翻脸,把你扣下” “主公放心。”陈宫笑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张郃不是那种人。” 刘朔还是犹豫。陈宫是他最早的谋士,万一出事,损失太大。 贾詡这时开口:“主公,可以让陈宫去,但得做两手准备。咱们这边,大军继续施压,做出要强攻的架势。张郃高览看到咱们的决心,谈判时才会认真考虑。” 刘朔沉吟良久,终於点头:“行。公台,你去。但是要带上典韦或者赵云一人护卫。谈不成没关係,人得回来。”最后还是决定带上赵云,毕竟典韦一看就不像去谈判的。 陈宫和赵云去准备了。刘朔独自站在营帐前,望著对岸。 夕阳西下,把滏水染成一片金黄。对岸营垒里,炊烟也升起来了,看来守军也在吃饭。 这仗,能不打最好。 张郃高览希望你们识时务 第234章 无间道 陈宫带著赵云和十几个亲兵,乘小船渡过滏水时,天刚蒙蒙亮。 对岸的袁绍军早就发现了,弓弩手张弓搭箭,箭头在晨光里泛著冷光。一个校尉站在土墙上喝问:“来者何人?” “并州陈宫,求见张郃將军”陈宫站在船头,声音平稳。 那校尉愣了愣,挥手让弓弩手稍安勿躁,派人去通报。 约莫一刻钟后,张郃出现在土墙上。他穿著盔甲,挎著刀,脸色不太好看:“陈公台?你来做什么?” “奉凉王之命,来与张將军说几句话。”陈宫拱手,“可否上岸一敘?” 张郃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放他们过来。搜身。” 小船靠岸。陈宫和赵云上岸,亲兵被拦在外面。守军搜了两人的身,没带兵器,这才放行。 张郃在土墙后的营帐里见他们。高览也在,坐在一旁,脸色阴沉。 “说吧。”张郃开门见山,“刘朔让你来劝降?” “是。”陈宫也不绕弯子,“凉王惜才,不忍二位將军在此白白送死。” 高览冷笑:“送死?就凭你们那点人,想过滏水?” 赵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有力:“高將军,我们有多少人,你心里清楚。二十万大军,真要强攻,滏水守不住。” “守不住也得守。”张郃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个道理,陈先生应该懂。” “懂。”陈宫点头,“但张將军有没有想过袁公让你守滏水,真是信任你吗?” 张郃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常山、邯郸接连失守,虽说主责不在二位將军,但败了就是败了。”陈宫盯著张郃,“袁绍这人,外宽內忌。嘴上说不怪你们,心里能不记一笔?让你们来守滏水,表面上是重用,实际上是让你们戴罪立功。守住了,是將功补过;守不住新帐旧帐一起算。” 张郃脸色变了变。高览也坐直了身子。 这话戳到痛处了。 陈宫继续说:“再者,袁绍现在什么处境?南线要打曹操,西线要防凉王,北边公孙瓚还没死透。三面受敌,顾哪头?要我说,他哪头都顾不好。鄴城守不住,只是时间问题。” “守不住?”张郃冷笑,“鄴城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三个月没问题。三个月后,南线大军回援,你们腹背受敌。” “三个月?”陈宫笑了,“张將军,你信吗?袁公捨得从南线调兵回来?他跟曹操斗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要决战了,这时候撤兵,他甘心?” 张郃不说话了。他知道陈宫说得对。袁绍好面子,让他放弃南线回援鄴城,比杀了他还难受。 “退一步说,就算他调兵回来。”陈宫趁热打铁,“从南线到鄴城,少说半个月。这半个月,我们二十万大军日夜猛攻,滏水守得住吗?就算守住了,你手下这些弟兄,还能剩几个?” 营帐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盆里木炭噼啪作响。 良久,张郃开口:“凉王能给我们什么?” “官职不变,待遇从优。”陈宫说,“凉王说了,二位將军若来,仍领本部兵马,独当一面。另外”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凉王亲笔信,许二位將军侯爵,食邑千户。” 张郃接过信,展开看了。確实是刘朔的笔跡,盖著凉王印。 他看完,递给高览。高览看了,眼神闪烁。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张郃最终说。 “可以。”陈宫站起身,“但时间不多。凉王只给三天。三天后若没答覆,大军就要强攻了。”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提醒二位將军一件事袁本初那边,可能已经听到风声了。” “什么风声?” “有人在我们营里散布谣言,说二位將军暗通凉王,准备献出滏水。”陈宫说得很平静,“虽然我们知道这是离间计,但袁多疑啊。” 张郃脸色一白。 陈宫和赵云走了。张郃和高览在营帐里坐了许久,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高览先开口:“儁乂,你怎么想?” “我”张郃嘆了口气,“我不知道。” “陈宫说的那些话,有道理。”高览压低声音,“袁公这人,確实靠不住。打了败仗,不怪咱们,但心里肯定记著。这次守滏水,要是守不住,咱们就完了。” 张郃何尝不知道?但他跟了袁绍十几年,说叛就叛,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正说著,外面亲兵进来:“將军,鄴城来人了。” “谁?” “审配先生的亲信,说有机密事要见將军。” 张郃和高览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同一时间,刘朔在大营里也没閒著。 他叫来贾詡,吩咐道:“文和,咱们得给袁绍加点料。” “主公的意思是” “反间计。”刘朔说,“袁绍不是多疑吗?咱们就让他多疑个够。” 他详细说了计划。贾詡听完,眼睛亮了:“此计甚妙。不过需要时间布置。” “抓紧。”刘朔说,“三天,够吗?” “够。” 贾詡去安排了。刘朔又叫来几个机灵的探子,交代他们去鄴城散播谣言。 谣言內容很简单:张郃高览已经暗中投降刘朔,滏水防线形同虚设。刘朔之所以不进攻,是在等张郃高览献出渡口。 这谣言要散得有技巧。不能太明显,太明显了反而假。要在茶摊酒肆里,在城门排队时,在街巷角落,用看似无意的閒聊说出来。 “听说了吗?张將军好像” “嘘,小声点,这事能乱说吗?” “不是我乱说,是有人看见看见并州军的使者进了张將军大营。”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鄴城里都传遍了。” 谣言像瘟疫一样,在鄴城里扩散。 传到袁绍耳朵里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是郭图来说的。他一脸忧色:“主公,外面都在传说张郃高览暗通刘朔。” 袁绍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谣言吧?” “空穴不来风。”郭图说,“而且確实有人看见并州军的使者进了滏水大营。” 袁绍放下书,脸色沉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早上。” “使者是谁?” “说是陈宫,还有赵云。” 袁绍不说话了。陈宫是刘朔的心腹谋士,赵云是新投的將领,这两人去滏水,肯定不是串门。 “张郃怎么说?”他问。 “还没消息。”郭图说,“不过探马报,并州军在对岸扎营,但没进攻。这不合常理二十万大军到了滏水,不抓紧时间渡河,等什么?” 等什么?等內应开门唄。 袁绍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越想越觉得可能。 张郃高览刚吃了败仗,心里有怨气。刘朔许以高官厚禄,他们动心,太正常了。 “主公。”郭图压低声音,“要不要派人去滏水看看?” “看什么?” “看看张郃高览有没有异动。”郭图说,“万一他们真投了刘朔,咱们得早做准备。” 袁绍沉吟片刻,点头:“你去安排。记住,要秘密行事,別打草惊蛇。” “诺。” 郭图退下后,袁绍独自坐在书房里,心乱如麻。 张郃高览真会叛吗? 他想起当年收张郃时,张郃还是个年轻校尉,一身本事,满腔热血。跟了他十几年,立下不少战功。 高览也是,作战勇猛,忠心耿耿。 这样的人,会叛吗? 可乱世里,什么事不可能?吕布能叛丁原,叛董卓;张燕能叛他,投刘朔;张郃高览为什么不能? 袁绍越想越不安。他走到地图前,看著滏水的位置。 滏水一丟,鄴城就危险了。 不行,得防一手。 他叫来亲兵:“传令,调五千兵到城西,加强西城防务。另外让审配去一趟滏水,就说慰问守军,顺便看看张郃高览在干什么。” “诺。” 命令传下去。袁绍站在窗前,望著西边。 夕阳如血。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悲凉。当年十八路诸侯討董卓,他是盟主,意气风发。现在呢?四面楚歌,连手下大將都可能叛变。 这天下,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第235章 添火 审配到滏水大营时,张郃和高览正在巡防。 亲兵来报,说审先生到了,两人心里都咯噔一下。审配是袁绍心腹,这时候来,肯定不是好事。 “请。”张郃定了定神,对高览使个眼色。 两人回营帐时,审配已经在了。他穿著文士袍,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茶,慢慢喝著。见两人进来,眼皮抬了抬,没起身。 “审先生。”张郃抱拳,“不知先生前来,有何指教?” 审配放下茶碗,扫了两人一眼:“主公听说并州军使者来过,不放心,让我来看看。” 果然。 张郃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確有此事。陈宫和赵云来过,劝降。但末將已经拒绝了。” “拒绝了?”审配挑眉,“那为何并州军至今不攻?” “这”张郃语塞。 高览接话:“审先生,并州军不攻,是怕伤亡。滏水防线坚固,他们强攻,至少要折损上万兵力。刘朔捨不得。” “捨不得?”审配笑了,“二十万大军压境,还在乎这点伤亡?高將军,这话你自己信吗?” 高览脸色难看。 审配站起身,在营帐里踱步:“主公待二位不薄。常山、邯郸失守,主公没怪罪,反而让二位守滏水,这是信任。二位可別辜负了主公的信任。” 这话听著是敲打,实际上是威胁。 张郃听明白了。审配这是代表袁绍来施压的——你们要是敢有二心,后果自负。 “末將明白。”他沉声道,“请审先生转告主公,张郃必死守滏水,绝不后退半步。” “最好如此。”审配深深看了两人一眼,“我会在营中住两日,看看防务。二位不会介意吧?” “不敢。”张郃心里骂娘,但嘴上只能这么说。 审配走后,高览一拳砸在案上:“欺人太甚!” 张郃按住他:“小声点。” “你还忍?”高览瞪眼,“审配这是来监视咱们的,主公不信咱们。” “他知道。”张郃苦笑,“所以派审配来。这是警告老实点,別乱动。” 高览喘著粗气,半天才平復下来:“那现在怎么办?真死守?” 张郃没说话。他心里乱得很。 袁绍不信他,刘朔那边又递来橄欖枝。选哪边? 正犹豫著,外面又传来喧譁声。亲兵衝进来:“將军,不好了,出事了!” “什么事?” “营外营外发现一具尸体!” 张郃和高览衝出去。营门外,几个士兵围著一具尸体指指点点。尸体穿著袁绍军的军服,但胸口插著一支箭箭杆上刻著字:“并州”。 “这是”张郃蹲下身,仔细看箭杆。 箭杆上除了并州两个字,还有一行小字:“三日后,举火为號。” 张郃脸色煞白。 高览也看见了,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栽赃!” 话音刚落,审配闻讯赶来。他看见尸体,看见箭,脸色顿时沉下来:“张將军,这是怎么回事?”(这里审配被丑化了一些他內政与守城能力顶尖、忠诚刚烈、铁面无私创作需要就对不起他老人家了) “末將不知”张郃赶紧说,“定是并州军的离间计。” “离间计?”审配冷笑,“那这箭怎么解释?三日后,举火为號张將军,你打算什么时候举火啊?” “末將冤枉”张郃急得额头冒汗,“这定是刘朔派人干的,想离间咱们。” “离间?”审配盯著他,“那这尸体身上的军服怎么解释?难道刘朔的人能穿咱们的军服,混进营来?” 张郃语塞。这確实解释不通。 高览还想爭辩,被张郃拉住。他冲审配抱拳:“审先生,此事末將定会查清。请给末將一点时间。” 审配哼了一声:“最好查清楚。否则主公那边,我不好交代。” 他甩袖走了。 张郃和高览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绝望。 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同一时间,鄴城里谣言更盛了。 这回不止说张郃高览要叛,还说他们已经在营里准备好了火油,就等三日后举火,烧了滏水大营,献出渡口。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连火油藏在哪个营帐、举火用哪种信號,都说得清清楚楚。 郭图把这些谣言报给袁绍时,添油加醋:“主公,现在满城都在传,说张郃高览已经跟刘朔约好了,三日后动手。到时候滏水一丟,并州军直扑鄴城” 袁绍听得心惊肉跳:“审配呢?他怎么说?” “审先生派人送信来,说在滏水大营发现一具尸体,身上插著并州军的箭,箭上写著三日后举火为號。” “什么?!”袁绍猛地站起来,“张郃真敢?” “主公,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郭图急道,“滏水是鄴城最后一道屏障,万一丟了” “那你说怎么办?”袁绍急得团团转,“撤了张郃高览?换谁去守?” “让张郃高览回鄴城述职。”郭图出主意,“就说主公要当面听他们匯报防务。等他们回来了,就就扣下。另派人去接管滏水防务。” 袁绍犹豫。这法子太绝,万一张郃高览没叛,这么一弄,就真逼他们叛了。 正犹豫著,沮授和田丰闻讯赶来。 “主公,不可听信谣言。”沮授进门就喊,“此必是刘朔的离间计。” 田丰也说:“张郃高览跟了主公十几年,忠心耿耿。常山邯郸失守,非他们之过。主公若因此怀疑他们,正中刘朔下怀。” 郭图反驳:“忠心?吕布当年不也忠心?结果呢?乱世之中,人心难测。主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你”田丰气得鬍子直抖,“郭公则,你这是在害主公。” “我是为主公著想” 几人吵成一团。袁绍听得头大,一拍桌子:“都闭嘴” 堂里安静下来。 袁绍揉著太阳穴,只觉得脑袋快炸了。信谁?不信谁? 信沮授田丰?万一他们看走眼,张郃高览真叛了,滏水一丟,鄴城就完了。 信郭图?万一冤枉了张郃高览,逼得他们真叛了,也是完蛋。 怎么选都是错。 “主公。”沮授看出他的犹豫,沉声道,“这样,让审配在滏水盯著,再调五千兵去增援。但別动张郃高览的兵权给他们个机会,也给自己留条后路。” 袁绍想了想,这法子折中,可行。 “好,就按公与说的办。”他下令,“调五千兵去滏水,归审配节制。另外传令张郃高览,三日內击退并州军先锋,以证清白。” “主公”田丰急道,“并州军二十万,让他们三日內击退先锋?这……” “就这么定了。”袁绍打断他,“若他们真忠心,自然会想办法。” 命令传下去。沮授和田丰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无奈。 这命令,等於把张郃高览往绝路上逼。 滏水大营里,张郃接到命令时,手都在抖。 “三日內击退并州军先锋?”他看著传令兵,“主公真是这么说的?” “是。”传令兵面无表情,“主公还说,审先生会带五千兵来增援,助將军破敌。” 张郃苦笑。增援?是监视吧。 传令兵走后,高览一拳砸在柱子上:“欺人太甚,并州军二十万,咱们拿什么击退先锋?这是让咱们去送死!” 张郃没说话。他走到营帐外,望著对岸。 对岸并州军营垒连绵,旌旗蔽日。光是先锋部队,就有五万。 让他们三日內击退?除非奇蹟。 “儁乂。”高览走过来,压低声音,“咱们没退路了。” 张郃知道他说什么。袁绍不信他们,逼他们去送死。刘朔那边递来橄欖枝,许以高官厚禄。 怎么选? “再等等。”张郃说,“等审配的五千兵到了,看看情况。” 但他心里清楚,等不等,结果都一样。 袁绍已经不信任他们了。 这滏水,守不住了。 第236章 死证 审配带著五千兵到滏水大营时,张郃和高览的心彻底凉了。 那五千兵不归张郃调遣,而是单独扎营,跟张郃的营垒隔著百步远。审配也不来见张郃,只派了个校尉过来传话:“审先生说,增援已到,请张將军按主公命令行事三日內击退并州军先锋。” 张郃气得手抖,但只能点头:“知道了。” 校尉走后,高览咬牙道:“这哪是增援?这是监军,防咱们呢” 张郃没说话。他走到营门口,看著对面那五千兵的营垒。营垒扎得讲究,辕门衝著这边,箭楼修得高,上面有弩手值守那架势,防并州军是假,防他们是真。 “没退路了。”高览跟过来,声音发涩。 张郃深吸一口气:“等今晚吧。” 他打算晚上去审配营里,当面解释清楚。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总得试试。 可还没等到晚上,出事了。 傍晚时分,营外巡逻的士兵抓到一个形跡可疑的人。那人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但走路姿势一看就是练家子。士兵搜身,从他怀里搜出一封信。 信是写给张郃的,落款是凉王刘朔。內容很简单:火油已备妥,三日后子时,举火为號,开滏阳渡。 巡逻队长一看这信,脸都白了,赶紧连人带信押到张郃帐里。 张郃看完信,再看那细作,脑子嗡的一声。 “谁派你来的?”他咬著牙问。 “细作”低著头,不说话。 高览一把揪住他衣领:“说,谁派你来的?” “细作”还是不说话,但眼神瞟向营外审配营垒的方向那意思很明显:有人要害你们。 张郃瞬间明白了。这是栽赃,而且是死证。 信是假的,细作是假的,但东西是真的。人赃並获,怎么辩解? 正想著,帐外传来喧譁声。审配带著一队亲兵闯了进来,身后跟著那个巡逻队长显然是他去报的信。 “张將军,”审配脸色铁青,指著桌上的信,“这是什么?” “这是栽赃!”张郃急道,“此人定是刘朔派来离间的!” “离间?”审配冷笑,“那这信怎么解释?火油已备妥,三日后子时张將军,你营里真有火油?” “没有” “那搜一搜就知道了。”审配一挥手,“去,搜张將军大营” “你敢”高览拔刀。 审配的亲兵也拔刀。帐里气氛瞬间紧张。 张郃拦住高览,盯著审配:“审先生,真要搜?” “主公命我来监军,自然要查清楚。”审配毫不退让。 张郃知道,这营一搜,就全完了。不管搜不搜得出火油,他这主將的脸都丟尽了。以后在营里,谁还听他的? 但他没得选。 “搜吧。”他颓然坐下。 审配的人把大营翻了个底朝天。一个时辰后,亲兵回来报告在粮仓后面,找到了十桶火油。 张郃和高览脸都白了。 “这这不是我们的!”高览吼道,“是你们栽赃” “栽赃?”审配看著那十桶火油,又看看张郃,“张將军,你还有何话说?” 张郃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人赃並获,信物俱全。说什么都像狡辩。 “此事,我会如实报给主公。”审配冷声道,“在主公命令下来之前,请二位將军待在营里,不得外出。” 他带著人走了,留下张郃和高览,还有那十桶火油。 “完了。”高览瘫坐在地上,“这下真完了。” 张郃站著,看著营帐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是绝杀。不管这火油是谁放的,袁绍都不会信他了。就算信,心里也有了疙瘩。 这滏水,他守不下去了。 消息传到鄴城时,袁绍正在吃饭。 郭图连滚带爬衝进来:“主公,出大事了” “又怎么了?”袁绍筷子都没放下。 “审先生从滏水传信来——在张郃营里搜出十桶火油,还有刘朔写给张郃的信,约定三日后举火献渡” 袁绍手里的筷子“啪”地掉了。 “真真的?” “千真万確”郭图把信呈上,“这是审先生亲笔信,还有那封密信的抄本” 袁绍接过信,手抖得厉害。他看完,脸都青了。 “张郃……高览……他们真敢” “主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郭图急道,“现在证据確凿,必须立刻拿下张郃高览,另派大將去守滏水” 袁绍还在犹豫:“可是万一这是刘朔的离间计” “离间计能离间出十桶火油?”郭图反问,“主公,火油是实打实的东西,张郃要是没二心,营里藏火油干什么?” 这话有理。袁绍心里那点犹豫,瞬间没了。 “传令”他站起身,“让审配即刻拿下张郃高览,押回鄴城,滏水防务,暂由审配接管” “诺” 命令连夜送出。郭图从府衙出来时,脸上带著笑。他早就看张郃高览不顺眼了这两人自恃有本事,平时对他爱答不理的。现在好了,栽了吧? 他哼著小曲往回走,路上碰到沮授和田丰。两人显然是听说了消息,急匆匆赶来。 “郭公则”田丰拦住他,“你是不是又给主公进谗言了?” “田元皓,话別说得那么难听。”郭图撇嘴,“张郃高览私通刘朔,证据確凿。我这是为主公分忧。” “证据?什么证据?火油?那火油就不能是別人放的!” “谁放的?你放的?”郭图冷笑,“田元皓,我知道你跟张郃关係好,但这事,你护不住。” “你”田丰气得要动手,被沮授拉住。 沮授沉声道:“郭公则,此事蹊蹺。张郃高览就算要叛,也不会傻到把火油藏自己营里。这明显是栽赃。” “栽赃?谁栽赃?我?”郭图瞪眼,“沮公与,你別血口喷人!” “我没说是你。”沮授盯著他,“但这事,肯定有人在背后搞鬼。” 郭图心里一虚,嘴上却硬:“隨你们怎么说。反正主公已经下令了,张郃高览完了。” 他说完,甩袖走了。 沮授和田丰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绝望。 完了。张郃高览一倒,滏水就真守不住了。 滏水大营里,审配接到命令时,笑了。 他早等著这一天了。 张郃高览这种武將,仗著有点本事就目中无人,早该收拾了。这次正好,借刘朔的刀,除了这两个刺头。 他点齐五百亲兵,去张郃大营拿人。 到营门口时,守门的士兵拦著不让进。审配直接拔剑:“主公手令在此,敢阻拦者,格杀勿论” 士兵们面面相覷,让开了路。 审配衝进大营,直奔中军帐。帐里,张郃和高览正在喝酒两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顿了。 “张郃,高览”审配带人闯进来,“奉主公命,拿你二人回鄴城问罪,束手就擒吧” 张郃放下酒杯,看著审配,忽然笑了。 “审正南,你贏了。” “少废话,绑了。” 亲兵上前绑人。张郃和高览没反抗——反抗也没用,营外那五千兵不是吃素的。 绑好后,审配让人押他们出营。营里的士兵们看著,都低著头,不敢说话。 走到营门口时,张郃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滏水对岸。 对岸并州军的营垒里,灯火通明。 他知道,刘朔在等。 等什么呢? 等他们投降。 张郃心里涌起一股悲凉。他跟了袁绍十几年,最后落得这个下场。而刘朔,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却成了他唯一的生路。 讽刺。 “走吧。”他收回目光,对高览说。 两人被押上囚车,往鄴城方向去。 车走了一里地,后面忽然传来喊杀声。审配回头一看,滏水对岸,并州军开始渡河了。 火把连成一片,照亮了河面。小船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往这边划。 “快,快走!”审配急道,“并州军打过来了” 囚车加速。但刚走没多远,前方路上突然出现一队骑兵,拦住了去路。 火把亮起,照出为首將领的脸是赵云。 “审先生,这是要去哪儿啊?”赵云策马上前,长枪指著囚车,“把人留下,你可以走。” 审配脸色煞白。他知道,完了。 第237章 绝杀 赵云带著五百羌胡骑兵,像鬼似的从路边的林子里钻出来,把审配的去路堵得死死的。 审配这边只有两百亲兵,一看对面那阵势,腿都软了。羌胡骑兵个个挎著弓,挎著刀,马鞍上还掛著套索,一看就是常年打仗的狠角色。 “赵赵云?”审配声音发颤,“你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啊。”赵云很平静,“凉王算准了,袁绍肯定会拿张將军问罪。让我在这儿等著,救人。” 他策马往前走,亲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走到囚车前,赵云用枪尖挑开帘子,看见里面被绑著的张郃和高览。 “二位將军,受苦了。” 张郃盯著他:“刘朔还要我?” “凉王说了,人才难得。”赵云一枪劈开囚车锁链,“二位若是愿意,现在就跟我走。若是不愿” 他顿了顿:“也可以回鄴城,但袁绍会不会信你们,就不知道了。” 张郃苦笑。回鄴城?回去就是死。袁绍那人,一旦起了疑心,就再也信不过了。 他看向高览。高览咬牙点头。 “我们愿降。” “好。”赵云笑了,让人给他们鬆绑,牵来马匹,“上马,跟我走。” “审先生。”赵云回头看他,“你要是不想死,就带著你的人回鄴城,告诉袁绍张郃高览,我们凉王收了。让他洗乾净脖子,等著。” 审配气得脸发白,但不敢动。他这两百人,不够对面塞牙缝的。 眼睁睁看著赵云带著张郃高览走了,他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冷汗。 完了。人丟了,滏水也丟了——并州军这会儿估计已经过河了。 他连滚爬爬上马,带著残兵往鄴城逃。 赵云带著张郃高览回到滏水东岸时,天快亮了。 河面上全是船,并州军正在渡河。对岸审配那五千兵已经溃散了主將跑了,群龙无首,并州军一上岸,他们就降了。 刘朔站在滏阳渡的土墙上,看著东边的天色。听见马蹄声,他回过头。 赵云下马行礼:“主公,人带回来了。” 张郃和高览也下马,走到刘朔面前,单膝跪下:“罪將张郃高览,拜见凉王。” 刘朔扶他们起来:“二位將军请起。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他打量两人。张郃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眼神沉稳。高览年轻些,方脸,络腮鬍,一看就是猛將。 “凉王”张郃有些迟疑,“那火油” “我派人放的。”刘朔很坦率,“信也是我让人送的。细作也是我派的。” 张郃和高览都愣住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他们想过是郭图审配陷害,想过是袁绍自导自演,唯独没想过是刘朔乾的。 “为什么?”高览忍不住问。 “逼你们反。”刘朔说得很直接,“不把路堵死,你们下不了决心。” 他顿了顿,又说:“当然,手段不光彩。但乱世里,讲不了那么多规矩。我要的是人才,至於手段管用就行。” 张郃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刘朔这招虽然损,但真管用。要不是那十桶火油,要不是那封密信,他可能还会犹豫。 但现在,没退路了。 “凉王”他抱拳,“末將既已归降,自当尽心竭力。但有一事袁公待末將不薄,末將不愿与他刀兵相见。” “可以”刘朔点头,“你们不用打袁绍。去帮我打曹操,或者打孙策隨你们选。” 张郃鬆了口气。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谢凉王。” 刘朔摆摆手,对陈宫说:“公台,给二位將军安排住处。另外,传令全军滏水已破,即刻向鄴城进发” “诺” 大军开始集结。二十万人渡河,场面壮观。船不够,就搭浮桥;浮桥不够,就泅渡。到中午时,全军已经过了滏水。 刘朔骑马走在最前,身后是关羽、张辽、徐晃、赵云、张郃、高览一眾將领。 他回头看了一眼滏水。这条河,袁绍最后的屏障,就这么破了。 接下来,就是鄴城了。 鄴城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审配逃回来后,把丟人丟地的事一说,袁绍当场就吐了血。 是真的吐血,一口血喷在案上,染红了竹简。 “张郃高览真降了?”他撑著桌子,手抖得厉害。 “降了。”审配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赵云带兵劫了囚车,把人抢走了。滏水滏水也丟了,并州军已经过河了。” 堂上死一般寂静。 谋士们面面相覷,武將们脸色铁青。谁都没想到,局势恶化得这么快。 常山丟了,邯郸丟了,滏水丟了这才几天? “主公”郭图急了,“现在怎么办?并州军离鄴城只有三十里了” 袁绍捂著胸口,喘著粗气。他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办法。 沮授站出来:“主公,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死守鄴城,等南线大军回援;要么弃城,退往青州。” “弃城?!”袁绍瞪眼,“鄴城是我根基,怎么能弃?” “不弃城,就得死守。”田丰接话,“但城中兵力不足,粮草虽然够,可并州军二十万围城,咱们守得住吗?” “守不住也得守”袁绍吼道,“我就不信,他刘朔真能打下鄴城” 他下令:全城戒严,徵集民夫上城协防,烧毁城外所有房屋树木,坚壁清野。 命令传下去,鄴城一片混乱。百姓哭喊,士兵强征,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郭图私下里找到审配:“正南,你说咱们要不要” “要什么?”审配看他。 “留条后路啊。”郭图压低声音,“鄴城守不住了。咱们得早做打算。” 审配沉默。他知道郭图什么意思投降。 但他不敢。他是袁绍心腹,刘朔能饶他? “再看看。”他说。 并州军到鄴城下时,是九月二十五下午。 二十万大军把鄴城围得水泄不通,营帐扎了一圈又一圈,战旗插了一片又一片。城头守军看著,腿都软了。 刘朔骑马绕城走了一圈。鄴城確实坚固,城墙高,护城河宽,城头守军密密麻麻。强攻,代价会很大。 “主公,怎么打?”关羽问。 “围而不打。”刘朔说,“断了粮道,困死他们。” “可南线袁绍军要是回援” “回援更好。”刘朔笑了,“曹操不是傻子,袁绍撤兵,他肯定会追。到时候咱们以逸待劳,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下令:分兵五万,去截断鄴城粮道;其余部队,围著城扎营,每日操练,做出要长期围困的架势。 又派人去城下喊话:“城中將士听著,降者免死,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喊了三天,没动静。 袁绍下了死命令:敢言降者,斩。 但人心已经散了。每天都有士兵夜里用绳子溜下城,投奔并州军。开始是三五个,后来是几十个,再后来成队成队地跑。 袁绍杀了几批逃兵,但没用。跑的人越来越多。 第238章 檄文 鄴城被围到第十五天,城里开始缺粮了。 袁绍躺在榻上听审配匯报城里的惨状:一天饿死几十人,守军一天两顿稀粥,百姓啃树皮挖草根。他撑著坐起来,只觉得胸口发闷。 “主公,再这么下去”审配没说下去,但那意思谁都懂。 袁绍闭上眼。他知道刘朔在等什么等城里粮尽,等军心崩溃。这招钝刀子割肉,最是折磨人。 “主公。”郭图小心翼翼开口,“要不咱们写篇檄文?” “檄文?”袁绍睁开眼,“写那玩意儿顶什么用?” “有用”郭图来了精神,“刘朔不是自称汉室宗亲吗?咱们就写檄文,揭他的底,说他出身卑贱,说他残暴不仁,把他说成十恶不赦的奸贼,这样咱们守城就有大义了,將士们也有斗志了” 袁绍沉吟。袁绍这人虽然平常优柔寡断,但是在绝境中偶然也会英明一下。 “写!” 郭图说,“陈孔璋文采斐然,让他写,保准能把刘朔骂得狗血淋头!” 陈琳很快就来了。听说要写檄文骂刘朔,他捋了捋鬍子:“主公要怎么写?” “怎么写都行”袁绍说,“总之要把他骂成奸贼,骂成国贼” 陈琳回去琢磨了一夜。第二天,檄文写好了。 袁绍在堂上召集文武,让陈琳当眾宣读。 陈琳展开竹简,清了清嗓子: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 开头文縐縐的,但越往后越狠: “……凉州刘朔,本宫婢所生,幼年失教,性本凶残。昔在洛阳,窥伺神器;潜逃边鄙,豢养羌胡。僭称王號,擅动刀兵,屠戮并州,荼毒河北……” “……其行如董卓,其心胜王莽。劫掠州郡,强征民夫,老弱填沟壑,壮者死锋鏑。欺世盗名,图谋不轨……” 袁绍听著,觉得解气。这些天憋屈坏了,听陈琳这么一骂,心里舒坦不少。 檄文印了一千份,散发下去。城头掛了好几块大白布,抄著檄文全文。守军们围著看,有些人眼睛红了。 士气还真回升了些。至少逃兵少了。 檄文传到并州军大营时,刘朔正在和贾詡、陈宫议事。 亲兵拿著抄录的檄文进来,脸色难看:“主公,袁绍那边写了檄文,骂您。” 刘朔接过看。看著看著,笑了:“这陈琳,嘴够毒的。” 他把檄文递给贾詡和陈宫。两人看完,陈宫皱眉:“主公,这檄文顛倒黑白,得回一篇。” 贾詡却摇头:“回一篇没用。骂来骂去,都是口水仗。” 刘朔站起身,在帐里踱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转身看著两人:“这檄文倒是提醒我了现在正是时候。” “什么时候?”陈宫问。 “亮出玉璽和遗詔的时候。”刘朔说 贾詡眼睛一亮:“主公是说” “对。”刘朔点头,“少帝是外戚立的,献帝是董卓立的,都不是灵帝亲传。我手里有灵帝遗詔,有传国玉璽谁才是正统,一目了然。”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很多像荀彧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跟曹操?因为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打著汉室的旗號。荀彧是真想兴復汉室,所以他跟曹操。可曹操呢?他迎回献帝,却不让献帝亲政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想当征西將军的曹孟德了。” 陈宫点头:“主公说得对。曹操现在是挟天子,不是奉天子。荀彧心里清楚,只是还抱著一丝幻想。” “所以,”刘朔走到案前,“咱们亮出玉璽遗詔,就是给天下所有还心向汉室的人一个选择跟著我,才是真正的兴復汉室。” 贾詡沉吟:“主公此计甚妙。但玉璽遗詔在长安,得派人去取。” “让程昱去。”刘朔说,“他做事稳妥,我放心。” 他当即写了封信,叫来亲兵:“用飞鸽传书,到益州,让他立刻赶到长安带上玉璽遗詔,赶来鄴城。” “诺” 亲兵去送信。刘朔又对陈宫说:“公台,你也写篇檄文。但咱们不骂人,咱们摆事实把袁绍这些年乾的破事都列出来:纵容世家欺压百姓,逼反张郃高览,还有他那个宝贝儿子袁谭袁尚爭位的內斗。让天下人看看,他袁本初是个什么东西。” “诺。” 陈宫去写檄文了。刘朔和贾詡走出营帐,望著远处的鄴城。 “主公,亮出玉璽后,打算怎么办?”贾詡问。 “先拿下鄴城。”刘朔说,“然后昭告天下,奉詔討逆。谁不服,打谁。” “曹操那边” “曹操最麻烦。”刘朔皱眉,“他有献帝在手,虽然是个傀儡,但名义上还是天子。咱们亮出玉璽遗詔,等於跟他打擂台看天下人信谁。” 贾詡想了想:“曹操手里只有天子,没有玉璽。玉璽在咱们这儿,这是硬伤。” “对。”刘朔点头,想袁术都不是汉室宗亲拿到玉璽就敢称帝可见玉璽在这个时代人眼中的地位有多高了!“而且献帝是董卓立的,来路不正。我的遗詔是灵帝亲笔,玉璽是灵帝传的谁正谁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又说:“关键是人心。这些年天下乱了太久,百姓苦够了。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谁就是正统。咱们在凉州、益州、并州做的事,就是最好的证明。” 贾詡点头。这话在理。乱世里,大义名分重要,但实打实的好处更重要。百姓不傻,谁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跟著谁。 两人正说著,陈宫拿著写好的檄文来了。 刘朔看完,点头:“行,印一万份,射进城里。另外,派人抄送各州郡尤其是曹操的地盘,多送几份。” “诺。” 檄文当天就射进鄴城了。守军捡到,偷偷传看。百姓也捡,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听著听著,风向又变了。 “凉王在并州真的分田了?” “我表舅在太原,来信说家里分了五亩地,还发了棉衣。” “那袁公这边” “別说了!今年又饿死了好多人,这才秋收刚过呢!” 人心又开始浮动了。 袁绍听说后,气得又把陈琳叫来:“再写!再写一篇!骂得更狠些!” 陈琳苦著脸:“主公,骂人的话就那么些” “我不管”袁绍吼道,“写不出来,你也別吃饭了” 陈琳只好回去憋。可这回,他憋了半天,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而这时,益州那边,程昱已经接到飞鸽传书了。 他看完信,跑死了两匹快马飞快赶到长安去王府密室取玉璽和遗詔。东西装在木匣里,用黄绸包著。他抱在怀里,感觉沉甸甸的。 这不是普通的木匣。这是天下的重量。 他叫来亲兵:“备马,我要去鄴城。” “程公,就您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程昱说,“人多反而招眼。” 他抱著木匣上马,出长安,往东去。 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刘朔信里的话:“亮玉璽,正名分,收人心。” 这步棋,走得对。 乱世爭雄,到最后爭的不只是地盘兵力,更是人心向背。 玉璽在手,大义在手。 这天下,该换主人了。 第239章 以正合,而后胜之 鄴城被围第二十一天,清晨。 探马衝进大营时,刘朔正在看地图。马蹄声急,帘子一掀,探子满身尘土滚进来:“主公。袁绍援军到了,顏良、文丑领兵五万,距鄴城已不足三十里。” 帐內眾將齐刷刷看向刘朔。 关羽捋了捋长髯:“主公,末將请令,率三万精骑截击。顏良文丑虽勇,然长途奔袭,兵疲马乏,正好击之。” 张辽也抱拳:“末將可领一军伏於道旁,待其过半而击,必能大破。” 贾詡沉吟道:“袁军援兵至,城內守军必士气大振。此时若两面受敌,虽能胜,伤亡必重。不如先破援军,再图鄴城。”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是要打——趁援军立足未稳,先下手为强。 刘朔却盯著地图,手指在鄴城和援军来的方向之间慢慢划著名。半晌,他抬起头:“不打了。” 帐內一静。 “主公?”陈宫不解。 刘朔站起身,走到营帐中央。晨光从帘缝透进来,照在他脸上。这个从深宫里爬出来、在凉州苦寒之地磨炼了十几年的年轻王爷,此刻眼神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 “让顏良文丑进城。”他说得很平静。 “什么?”徐晃瞪大眼睛,“主公,这……” “让他们进城。”刘朔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袁绍不是想里应外合吗?我给他这个机会。” 贾詡最先反应过来:“主公是要堂堂正正打一场?” “对。”刘朔点头,“围城这些天,天下人都看著。有人说我刘朔只会耍阴招,只会围困耗粮,只会离间招降。说凉州军装备精良,却不敢正面硬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將:“今天,我就让天下人看看我刘朔的兵,不仅能围城,更能破城;不仅能耍计谋,更能堂堂正正,把袁绍最后这点家底,碾碎在鄴城之下。” 帐內鸦雀无声。眾將都听懂了主公这是要立威,要打出个名堂来。 关羽眼睛亮了:“主公,末將愿为先锋!”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张辽、徐晃、赵云齐声道:“末將愿往!” 刘朔摆摆手,走回案前,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既然要打,就打出个样子来。传令” 眾將挺直腰板。 “第一,放开南路通道,让顏良文丑进城。不许拦截,不许骚扰。” “第二,全军后退五里,给袁军留出列阵空间。” “第三,三日后辰时,於鄴城东门外平原,两军对垒,堂堂正正打一场野战。” 陈宫皱眉:“主公,此举是否太险?袁军若得援兵,城內守军加上顏良文丑,总数可达八万。我军虽有二十万,但需分兵注意袁绍从其他门出来偷袭,还要分兵盯著曹军,真正能投入野战的,不过十万出头。” “十万对八万,够了。”刘朔说,“而且我军的十万,是吃饱穿暖、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十万。袁军的八万,有五万是围城月余、士气低迷的疲兵,有三万是长途奔袭的援军这仗,有的打。再说我们大军人吃马嚼的每天消耗都是天文数字,一战儘快拿下袁绍才对,且马上就要过冬了,再不结束这才战爭不知道又要冻死多少人呢!” 贾詡忽然笑了:“主公此计,实为攻心。袁绍性格,外宽內忌,好面子。若见主公摆开阵势与他决战,必会应战因为不应战,他在河北就彻底没了威望。” “正是。”刘朔点头,“我要的不只是打贏,更是要打服。要让河北的世家、百姓、乃至天下诸侯都看清楚跟我刘朔打正面,一样是死路一条。” 他看向眾將:“这一仗,不要取巧,不要埋伏,不要偷袭。就是列阵、衝锋、拼杀。用刀枪说话,用血与火证明凉州铁骑,天下无敌。” 眾將胸膛起伏,眼中都有火在烧。当兵的,谁不想这么堂堂正正打一场?谁不想在天下人面前证明自己?而刘朔也需要一战给这乱世中的魑魅魍魎看看他的实力! “末將领命!” 命令传下去,全军开始后撤。 并州军这一退,城头的袁军都看傻了。原本围得铁桶似的营寨,一夜之间拆了个乾净,大军退到五里外重新扎营,还把南面的路让了出来。 顏良文丑的援军一路提心弔胆,生怕中埋伏,结果一路畅通无阻到了鄴城下。两人在城下面面相覷,都不敢信。 城门开了条缝,审配骑马出来,见到二人,第一句话就是:“快进城!刘朔退了!” “退了?”顏良浓眉紧锁,“为何退?” “不知道。”审配摇头,“探马说他们退后五里扎营,还把南面让出来了。主公让你们赶紧进城商议。” 文丑握紧长枪:“莫不是有诈?” “不像。”审配说,“真退了。营寨都拆了。” 两人半信半疑,带兵进城。五万大军入城,鄴城顿时拥挤不堪。街上全是兵,百姓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袁绍在府衙见到顏良文丑,第一件事不是高兴,而是问:“路上可有伏兵?” “没有。”顏良老实说,“一路畅通,末將也觉得蹊蹺。” 正说著,田丰急匆匆进来:“主公,刘朔遣使送信!” 信使被带进来,是个年轻文士,不卑不亢行了个礼,递上一封信。 袁绍拆开看。信不长,就几行字: “袁公台鉴:围城月余,將士疲敝,百姓困苦,非仁者所为。今朔愿退兵五里,三日后辰时,於东门外列阵相候。若公尚有胆气,可率军出城,堂堂正正一战,以定河北归属。若公不敢,朔亦不强求,唯继续围城而已。” 落款:凉王刘朔。 袁绍看完,手有些抖。不是怕,是气的。 “狂妄”他把信拍在案上,“刘朔小儿,安敢如此” 沮授接过信看了,眉头紧皱:“主公,此乃激將法。” “我知道是激將法”袁绍站起来,在堂內踱步,“可他摆明了瞧不起我,觉得我不敢出城跟他打” 郭图小声说:“主公,其实不出城也好。咱们坚守,等南线” “等什么?”袁绍猛地转身,“等曹操来救?还是等天下人看我袁本初的笑话?” 他走到堂前,指著外面:“刘朔信里说得明白我若不敢出城,他就继续围。围到粮尽,围到人吃人,到时候全天下都会说,我袁绍手握八万大军,被刘朔一封信嚇破了胆,躲在城里等死!” 审配劝道:“主公,小不忍则乱大谋” “大谋?”袁绍冷笑,“什么大谋?缩头乌龟的大谋?” 他深吸一口气,看著堂下眾將谋士:“我袁本初四世三公,名满天下。当年十八路诸侯討董,我是盟主。今天刘朔一个宫婢所生的弃子,骑到我头上拉屎撒尿,还要我当缩头乌龟我丟不起这个人!” 田丰急道:“主公,刘朔此举,正是要逼您出城野战!他凉州军骑兵精锐,野战正是其长!我军……” “我军怎么了?”袁绍打断他,“我军八万,他正面能用的撑死十万。八万对十万,差得很多吗?顏良文丑在此,张郃高览虽叛,可我河北就没有別的將领了?” 他越说越激动:“这一仗,我必须打!不仅要打,还要打贏!要让天下人看看,我袁绍还没老!河北儿郎,还没死绝!” 沮授还想劝,被田丰拉住了。田丰冲他摇摇头—公这状態,劝不动了。 袁绍见无人反对,当即下令:“全军休整两日,三日后辰时,出城决战!” 命令传下,鄴城沸腾了。 当兵的其实也想打。围城这些天,太憋屈。每天看著同伴饿死,看著城外并州军耀武扬威,早憋了一肚子火。现在听说要出城决战,反而有了精神——死活就这一下,总比窝囊死强。 百姓却怕。仗在城外打还好,万一打输了,城破了 但没人管百姓怎么想。乱世里,百姓从来都是最苦的。 并州军大营。 刘朔站在新建的瞭望台上,望著鄴城方向。城头旌旗招展,能看见士兵在忙碌——是在准备出城了。 贾詡站在他身侧:“主公,袁绍应战了。” “他一定会应。”刘朔说,“他要面子,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死穴。” “此战若胜,河北可定。”陈宫说,“但伤亡……”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刘朔声音很平静,“但这一仗的死人,有意义。我要让天下诸侯记住从今往后,想跟我刘朔爭天下,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本事贏我。” 他转身下台,回到大帐。眾將已经齐聚。 “都准备好了?”刘朔问。 关羽抱拳:“末將本部三万铁骑已整顿完毕,马匹餵足精料,兵士饱食三日。” 张辽道:“步卒方阵已演练纯熟,盾牌、长枪、弓弩配合无间。” 徐晃说:“弩车三百架已就位,每车配弩箭二百支。” 赵云:“轻骑五千,隨时可侧翼迂迴。” 刘朔点头,走到沙盘前。沙盘是这几天赶製的,鄴城东门外地形一目了然——一片开阔平原,略有起伏,几条小河穿插其间。 “三日后,这般布阵。”他手指沙盘,“云长率三万铁骑居左翼,文远率两万重步居中,公明率两万弓弩居后,子龙率五千轻骑游弋右翼。我自领三万步骑为中军。” 他顿了顿:“记住,这一仗不要取巧。就是硬碰硬。袁绍必以顏良文丑为先锋,猛衝我中军。我要你们堂堂正正挡住,再堂堂正正反推回去。” 眾將齐声:“诺!” 刘朔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个人:“此战意义,诸位都明白。不仅是为夺河北,更是为立威。所以许胜不许败。” “必胜!”眾將吼声震天。 两日后,深夜。 鄴城里静得可怕。大战前的寧静,往往最压抑。 袁绍睡不著,披衣起身,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星月无光,云层厚实。 “主公。”身后传来声音。 袁绍回头,是田丰。老人也没睡,眼里全是血丝。 “元皓啊。”袁绍嘆了口气,“你说这一仗,我能贏吗?” 田丰沉默良久,才说:“主公,战场之事,瞬息万变。未战先言胜负,是为不智。” “那你实话实说。”袁绍看著他,“以你之见,胜算几何?” 田丰低下头:“若论兵精將勇,我军不及刘朔。凉州军十年经营,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我军被围日久,士气低迷,援军亦疲。” “那就是输定了?” “也不尽然。”田丰抬头,“刘朔欲堂堂正正战,此乃给我军机会。战场之上,胜负往往在一念之间。若顏良文丑能阵斩刘朔,或其麾下大將,敌军必溃。此战之关键,在於猛將搏杀。” 袁绍点头。这道理他懂。当年项羽巨鹿之战,也是靠破釜沉舟、一鼓作气。 “顏良文丑呢?” “在营中磨刀。”田丰说,“二人已立军令状,不斩关羽赵云,誓不归还。” 袁绍心里稍安。顏良文丑的勇武,他是知道的。河北双雄,不是浪得虚名。 “主公。”田丰忽然跪下,“臣有一言,望主公听之。” “你说。” “此战若胜,主公当趁势收復失地,整顿內政,与民休息,徐图后计。若若不幸而败,”田丰声音发涩,“请主公速退往青州,依託大公子(袁谭),保全袁氏血脉。切不可切不可意气用事,死守鄴城。” 袁绍扶起他:“我记住了。” 两人站在院里,良久无言。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去睡吧。”袁绍说,“明日还要大战。” 田丰深深一揖,退下了。 袁绍独自站著,望著漆黑的夜空。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年轻时在洛阳,与曹操纵马游猎,笑谈天下。想起討董时,十八路诸侯推他为盟主,意气风发。想起拿下河北四州时,麾下谋臣如云,猛將如雨。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呢? 他摇了摇头。不想了,想也没用。 明天,刀枪说话。 同一片夜空下,并州军大营灯火通明。 刘朔也没睡。他在擦剑。这剑是王越当年所赠,跟著他十几年了。剑身映著火把的光,寒芒流动。 典韦端著一碗热汤进来:“主公,喝点吧。” 刘朔接过,喝了一口。汤很烫,暖到胃里。 “恶来,你怕不怕?”他忽然问。 典韦挠头:“怕啥?打仗俺打多了。” “明天这一仗不一样。”刘朔说,“以前打仗,能用计就用计,能省力就省力。明天,是硬碰硬。” 典韦咧嘴笑:“硬碰硬才好呢。俺就喜欢硬碰硬。” 刘朔也笑了。是啊,典韦这样的人,就適合硬碰硬。 帐帘一掀,陈宫和贾詡进来了。 “主公,都安排妥了。”陈宫说,“各营已饱食,军械检查完毕,战马餵足。” 贾詡补充:“程昱先生大概已至河內,三日后可到。” “好。”刘朔收剑入鞘,“这一仗打完,玉璽亮相,正好。” 他走到帐外。营地里,士兵们大多也没睡。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检查弓弦,有的在低声说话。 看见刘朔出来,士兵们都站起来。 刘朔走到一堆篝火旁坐下,示意他们也坐。火光照著一张张年轻的脸,有些还带著稚气。 “多大了?”他问旁边一个小兵。 “十十八。”小兵紧张地说。 “哪里人?” “凉州武威。”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一个妹妹。”小兵声音低下去,“去年家里分了田,妹妹也能上学堂了。” 刘朔拍拍他的肩:“打完这一仗,回去看看爹娘。跟他们说,跟著我刘朔,不会让他们白流血。” 小兵眼睛红了,用力点头。 刘朔又看向其他人:“你们呢?怕不怕明天?” 一个老兵开口:“主公,说实话,有点怕。但想想家里分的田,想想娃能念书,就不怕了。” 另一个说:“怕啥?袁绍的兵饿得都站不稳了,咱们吃饱穿暖,还怕他们?” 眾人都笑了。 刘朔也笑。笑著笑著,心里有些发酸。 这些兵,跟他从凉州打到益州,打到并州,现在打到了河北。很多人死了,很多人残了,但活下来的,还在跟著他。 为什么?因为他真的让他们的家人过上了好日子。 乱世里,这就够了。 “都去睡吧。”刘朔站起来,“明天,咱们让河北人看看,凉州儿郎的威风。” “诺!” 士兵们散了。刘朔走回大帐,陈宫和贾詡还等著。 “主公,”陈宫说,“此战若胜,天下震动。但曹操、孙策、刘表,必会警觉。” “我知道。”刘朔说,“但该亮剑的时候,就得亮剑。藏著掖著,反而让人小瞧。” 贾詡点头:“主公此举,实为立威。威立住了,往后许多事就好办了。” 刘朔望著帐外夜色,缓缓道:“这一仗,我不仅要贏,还要贏得漂亮。要贏得让天下人都记住从今往后,这天下该怎么走,得听我刘朔的。” 他转身,眼神灼灼:“因为我能给百姓太平,能给將士荣耀,能给这乱世一个交代。” 陈宫和贾詡对视一眼,齐齐躬身:“主公英明。” 第240章 战前 亥时末,鄺野的风穿过营帐缝隙,带进一股子湿冷的土腥气。 刘朔坐在案前,手里攥著一卷快要被汗浸透的军报。纸上的字他早背下来了袁谭四万青州兵已至西南十里,袁熙两万幽州兵北面赶来。加上城里原有的八万,整整十四万人。 十四万。 这个数字在他胃里坠著,沉甸甸的。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跳得人心慌。他盯著那点光,脑子里却全是另一幅画面前世在教科书上看过的古战场復原图,那些代表兵力的红色蓝色箭头,底下是冷冰冰的伤亡数字。 可那不是数字。明天太阳底下,是活生生的人。是会哭会笑、有爹娘妻儿、会怕疼会想家的人。 帐帘被轻轻掀开。陈宫和贾詡一前一后进来,带进一阵冷风。两人眼睛都熬得通红,眼袋发青,走路时袍角沾著露水显然也是在营地里转了一夜。 “主公。”陈宫嗓子哑得厉害,“各营都报过了,將士们睡著的不到三成。” 刘朔点点头,没说话。他把军报放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敲。嗒、嗒、嗒。每一声都像在数时辰。 贾詡撩袍坐下,动作有些僵硬:“袁绍那边也没消停。探马来报,鄴城灯火通明,运兵的车马整夜没断。” “他也在怕。”刘朔终於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十四万人挤在城里,他今晚要是能睡著,我倒佩服他了。” 陈宫倒了碗水,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些:“主公,咱们真要打?” 这话问出来,帐里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 刘朔抬起眼看他。陈宫跟了他十几年,从凉州那个破败的金城起就跟著,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仗都打过,从来没问过这种话。 “公台”刘朔慢慢说,“你觉得,咱们还能退吗?” 陈宫张了张嘴,没出声。 贾詡替他说了:“退不了。阵势摆出来了,天下人都伸长脖子等著看。咱们要是现在怂了,往后凉州军腰杆就挺不直了。將士们嘴上不说,心里会想主公连兵力劣势都不敢打,凭什么带我们爭天下?” “袁绍也一样。”刘朔苦笑,“他那两个儿子,袁谭袁熙,平日在青州幽州斗得跟乌眼鸡似的,这会儿倒齐心了,都知道带兵来救。为什么?因为这一仗要是输了,袁家就完了。他输不起,我也输不起。” 他站起身,在帐里踱步。盔甲没脱,铁片摩擦著哗啦响。 “十四万对十万。”他停下来,看著帐布上映出的火光影子,“史书上这种仗,贏了的能吹一辈子,输了的连名字都留不下。” 刘朔打断他,“我们弓弩射程多三十步,刀枪硬三成,鎧甲能挡普通箭矢。格物院折腾了七八年才弄出来的东西,明天要见真章了。” 他走回案前,手撑著桌沿:“田丰沮授在对面。那两个人,一个刚一个烈,一个明大局一个通谋略。许攸也在那人贪是贪,可鼻子灵得很,咱们的弱点他能闻出来。” 贾詡忽然问:“主公是后悔了?” “后悔?”刘朔摇头,“不是后悔。是怕。” 他说出这个字,帐里空气似乎凝了一下。 他前世就是个普通人,这种大兵团作战也不是一般人能指挥的,就像强如彭总在太阳国打大漂亮指挥大军团作战,长期高压回国后也是身体急速下滑,何况他一个普通人呢!他看著跳动的灯焰,“这辈子虽然打过不少仗,可多是以精锐打乌合之眾。明天这种阵仗双方加起来二十多万人的野战,我这辈子头一遭。”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我不能输。输了,这十万兵得死多少?剩下的并州军会乱,民夫辅兵加起来小百万人,都得跟著遭殃。袁绍要是贏了,他能放过咱们?冀州、并州、凉州那些刚分到田的百姓,那些在学堂念书的孩子……” 他没说下去。 陈宫眼睛红了:“主公……” “可这仗必须打。”刘朔抬起头,眼神慢慢变硬 他深吸一口气:“选打,明天要死很多人。可不打,乱世再拖十年,死的会是十倍百倍。黄巾之乱到现在多少年了?中原人口少了多少?再打下去,胡人南下的时候,谁去挡?” 帐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刘朔点头,“所以今晚睡不著!” 他重新坐下,看著两个谋士:“你们也睡不著,对吧?” 陈宫苦笑:“十万人的命在我们出的计策里搁著,怎么睡?” “袁绍也睡不著。”贾詡说,“他那边更麻烦十四万人挤在城里,粮草能撑几天?士气能维持多久?他那两个儿子,袁谭袁熙,这会儿是来救驾,可仗打完了呢?谁功劳大?谁接他的位置?这些事,够他想一夜了。” 刘朔忽然问:“若是你们在对面,会怎么打这一仗?” 陈宫和贾詡对视一眼。 陈宫先开口:“若我是田丰,必劝袁绍以守代攻。鄴城坚固,粮草尚足,拖到咱们粮儘自退才是上策。” “袁绍不会听。”贾詡摇头,“他好面子,两个儿子都来了,天下人都看著,他不敢守。我若是沮授会建议以顏良文丑为锋矢,直衝中军。仗著兵力优势,硬碰硬。只要斩將夺旗,咱们必溃。” 刘朔沉默。 贾詡继续说:“所以明日关键,在於中军能不能扛住第一波。只要扛住了,咱们的弩车、弓阵、重步兵方阵层层推进,就能把他们的衝锋势头磨掉。到时候两翼骑兵包抄,胜算就有了。” “七成。”陈宫说,“最多七成胜算。战场瞬息万变,一个意外就可能全盘皆输。” “七成够了。”刘朔说,“打仗没有十成十的事。” 帐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典韦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主公,各营將领都在问了,明日列阵的次序……” “按原计划。”刘朔说,“辰时开拔,巳时列阵完毕。让將士们再睡一个时辰,睡不著也躺著。” “诺。” 典韦退下。刘朔对陈宫贾詡摆摆手:“你们也去歇著。” 帐帘落下。刘朔独自坐在灯下。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母亲给的,玉质普通,雕工粗糙,边角都磨光滑了。十几年了,每回难熬的时候,他就拿出来看看。 “母亲,”他对著玉佩低声说,“明天这一仗,我心里没底。” 玉佩不会说话。帐外风声呜咽,像是回应。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凉州那些冬天里蜷在破屋里的流民,想起分到田时那些农人跪地磕头的样子,想起讲武堂少年们练枪时认真的脸,想起格物院工匠们改进弩车时熬红的眼。 这些人把命交给他,不是因为他姓刘,不是因为他是什么王爷,而是因为他给了他们希望能活下去、能活得更好的希望。 可现在,他要带著其中十万人去拼命。 “对不住。”他对著虚空说,声音哽了一下,“但乱世要结束,总得有人去死。我儘量儘量让死的人少些。” 他把玉佩收回去,开始解盔甲。铁片很冷,手碰到时冰得一颤。解到一半,他又停住了算了,不脱了,反正也睡不著。 他起身出帐。 营地里,篝火星星点点。值夜的士兵抱著枪,在火堆旁打盹。更远处有低低的说话声,是那些睡不著的人在聊天。 刘朔慢慢走著。皮靴踩在泥地上,声音闷闷的。 路过一处火堆,几个年轻士兵正在烤饼。见他来,慌慌张张要起身。 “坐著。”刘朔摆手,自己也蹲下来,“饼烤焦了。” 一个娃娃脸的兵赶紧把饼翻个面,脸涨得通红:“主、主公” “多大了?” “十、十九。” “哪里人?” “并州太原的。” “家里人呢?” “爹,娘,一个姐姐。”兵说,“姐姐去年嫁人了,嫁的是个伤残老兵,家里分了二十亩地,官府还给了牛。” 刘朔看著他:“那你呢?怕不怕明天?” 兵愣了一下,低下头,老实说:“怕。” 旁边一个老兵拍他脑袋:“怕什么怕!” “就是怕嘛。”兵小声嘀咕,“谁不怕死” 刘朔问那老兵:“你呢?怕不怕?” 老兵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怕啊。但想想,咱这条命本来就是捡的黄巾乱的时候,要不是逃到凉州,早饿死了。现在多活了这么多年,家里还分了地,值了。” 刘朔点点头,没说话。他拿起一块烤好的饼,掰了一半,剩下的递迴去:“多吃点,明天有力气。” 他继续走。营地里到处是人。有的在磨刀,砂石摩擦的声音刺耳;有的在检查弓弦,绷紧鬆开,一遍遍试;有的就坐著,望著火堆发呆。 走到弩车营时,张辽正在亲自调试一架弩车。见刘朔来,行礼:“主公。” “都妥了?” “妥了。”张辽拍了拍弩车的木架,“三百架,每架配二百支重弩箭。射程二百二十步,能穿透两层铁甲。” 刘朔看著那些黑黝黝的弩车。木架是格物院改良过的,更稳;弩机用了新式齿轮,上弦省力;箭矢的箭头加了钢,更利。这些东西花了三年时间。 “文远,”刘朔问,“你说这些东西,明天要杀多少人?” 张辽沉默了一下:“主公,打仗就是你死我活。咱们不杀他们,他们就杀咱们。” “我知道。”刘朔说,“就是问问。” 他离开弩车营,继续走。走到骑兵营时,马厩里传来响动。马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打著响鼻,蹄子刨地。 赵云从马厩里出来,手里拿著刷子,正在给一匹白马刷毛。那马通体雪白,只有额头有一撮黑毛。 “子龙。” 赵云回头,行礼:“主公。” “怎么不睡?” “马没睡,我也睡不著。”赵云继续刷马,“这马跟了我五年,明天不知道还能不能骑回来。” 刘朔看著那匹马。很漂亮,肌肉线条流畅,眼神温顺又警惕。 “给它起名字了吗?” “叫踏雪。”赵云说,“凉州下的第一场雪时得的,跟著我打过七场仗,受过三次伤,都挺过来了。” 刘朔伸手摸了摸马脖子,毛很顺滑。“明天护好它,也护好自己。” 赵云停下刷子,看著刘朔:“主公,末將有个请求。” “说。” “明日若战事不利,请准末將率白马义从断后。五百人,能拖半个时辰,够主力撤了。” 刘朔盯著他:“谁说要撤?” “末將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刘朔打断他,“这一仗,咱们不能撤,也撤不起。一撤,军心就散了。一撤,并州、凉州、益州,那些指望咱们的百姓就完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些:“子龙,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打这一仗吗?” “为夺河北,为立威。” “不止。”刘朔摇头,“我是想快点结束这乱世。从黄巾起事到现在,打了快十年了。十年,中原死了多少人?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再打下去,中原就打空了,打废了。到时候胡人南下,谁来挡?五胡乱华的惨剧,我绝不能让它再发生。” 他望著东边渐渐发白的天际:“所以我要儘快结束这一切。越快越好,死的人就越少。这一仗必须打,必须贏,必须贏得天下诸侯胆寒,贏得他们不敢再跟我爭这样,才能少打几年仗,少死几百万人。” 赵云沉默了。晨风吹过,马厩里的灯笼晃了晃。 良久,他说:“末將明白了。” “去准备吧。”刘朔说,“辰时列阵。” “诺。” 刘朔继续走。走到营北的瞭望台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爬上木台,手扶著栏杆。 从这里望出去,并州军大营尽收眼底。帐篷密密麻麻,像雨后长出的蘑菇。旌旗在晨风里微微飘动,上面绣著“刘”“凉”“关”“张”…… 更远处,鄴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城墙很高,城楼黑压压的,上面隱约能看到人影——袁绍的兵也在看著这边。 十四万对十万。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很凉,带著草叶和泥土的味道。再过几个时辰,这风里就该有血腥味了。 “主公。” 身后传来声音。是关羽。他扛著青龙偃月刀,一步步走上瞭望台,站在刘朔身边。 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站著,看著远处。 过了很久,关羽说:“末將第一次打这么大阵仗,是跟主公打西域联军。那天晚上,末將也没睡。” 刘朔转头看他。 关羽继续说:“当时末將想,要是输了,凉州就没了,那些刚过上好日子的百姓又得流离失所。想著想著,就不怕了不是不怕死,是怕辜负。” “怕辜负”刘朔喃喃。 “嗯。”关羽点头,“辜负那些信咱们的人。所以明天这一仗,末將不会退。退了,对不起凉州那些百姓,对不起讲武堂那些孩子,对不起咱们这十几年吃的苦。” 刘朔看著他。这个被后世奉为武圣的男人,此刻眼神坚定,但握著刀柄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云长,”刘朔说,“谢谢你。” 关羽抱拳,没再说话。 东方天际,橘红色的光刺破云层。太阳要出来了。 刘朔最后看了一眼鄴城,转身下台。 回到中军帐时,天已大亮。营地里號角响起,一声接一声,传遍四野。士兵们开始列队,脚步声轰隆隆的,大地都在颤。 陈宫和贾詡已经在帐前等著。两人换了乾净衣袍,但眼里的血丝遮不住。 “主公,”陈宫说,“各营已列阵完毕。” 刘朔点头,翻身上马。典韦牵来他的战马匹黑色的凉州大马,肩高体壮,马鞍旁掛著剑。 他骑马在阵前巡视。 十万大军,分左中右三军,前后五阵,铺开在平原上。盾牌如墙,枪矛如林,弓弩如雨。士兵们看著他,眼神里有敬畏,有信任,有决绝,也有藏不住的恐惧。 他勒马停在阵前,举起右手。 十万双眼睛看著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传开:“將士们” 全场寂静。 “今天这一仗,咱们兵力不如对面。”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袁绍有十四万人,咱们只有十万。” 阵中有人吸气。 “但咱们的刀更利,甲更硬,弓弩射得更远。”他继续说,“更重要的是咱们知道为什么而战。” 他顿了顿:“为家里分到的田,为学堂里念书的孩子,为冬天有棉衣穿,为不用再易子而食。为这乱世,早点结束!” 士兵们胸膛起伏。 “这一仗会死很多人。”刘朔声音沉下来,“可能会是你,可能会是我身边的人,可能会是我。” 阵中更静了。 “但我向你们保证——每一个战死的人,家里抚恤加倍,子女官养至成年,父母官府奉养。每一个活下来的人,往后分的田多五亩,免赋三年!” 他拔出剑,剑指鄴城方向:“这一仗,不是为了我刘朔当皇帝,是为了咱们的父母妻儿,能过上太平日子,是为了这中原大地,不再血流成河。” 他深吸一口气,大吼:“全军——前进!” 十万大军,齐声怒吼:“前进!” 脚步声起,地动山摇。 刘朔勒马阵中,看著大军向前移动。晨光洒在盔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陈宫骑马来到他身边,低声道:“主公,刚接到消息曹操军在南面五十里外停驻了,似乎在观望,我从围城军队分兵两万在监视防御曹军!” “让他看。”刘朔说,“看完这一仗,他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大军向前。三里,两里,一里…… 对面,鄴城方向,烟尘冲天。袁军也开始移动,黑压压的人潮,像一片移动的乌云。 两军相距五百步时,刘朔举起手。 掌旗官挥动大旗。 全军停步。盾牌手立盾,长枪手下蹲,弓弩手上弦。 对面也停住了。两军对峙,中间是空旷的田野。 风从中间吹过,捲起尘土。 刘朔眯起眼,盯著对面中军那杆“袁”字大旗。旗下,一个金甲身影隱约可见。 袁绍。 他握紧韁绳,手心里全是汗。 第241章 阵前斩將 两军隔著五百步立定。 风从中间刮过,捲起地上的干土,打在盾牌上噼啪响。十万并州军,十四万袁军,二十多万人就这么对著,没人动,也没人说话。只有战旗被风吹得猎猎响,马偶尔打个响鼻。 刘朔骑在马上,手搭凉棚往对面看。袁军中军那杆大旗下,金盔金甲那个应该就是袁绍。左右两边各有一员大將,一个红脸膛,一个黑脸膛,应该就是顏良文丑。 “主公。”贾詡在旁低声道,“袁绍必先遣將搦战,挫我军锐气。” 话音刚落,对面阵门大开。 一骑飞奔而出。马是白马,人是红脸,手里提一口大刀。那马跑得飞快,四蹄腾空,转眼衝到两军中间空地上。来人勒马停住,大刀往地上一拄,扯开嗓子吼: “河北顏良在此,刘朔小儿,可敢遣將一战?” 声音洪亮,传遍四野。袁军阵中爆出一片喝彩,鼓声咚咚敲起来。 刘朔这边,眾將都看向关羽。 关羽眯著眼,没动。他在看顏良那匹马是匹好马,肩宽腿长,跑起来四蹄生风。再看顏良那口刀,刀柄缠著红绸,刀身宽厚,少说五六十斤。 徐晃按捺不住,抱拳道:“主公,末將请战!” 刘朔看了眼关羽。关羽微微摇头。 “公明小心。”刘朔说。 徐晃催马出阵。他使的是一柄开山斧,马是黄驃马,跑起来也不慢。到得阵前,与顏良相距五十步停下。 “顏良,认得徐公明否?”徐晃喝道。 顏良大笑:“无名小卒,也配与某交手?” 徐晃大怒,拍马直取顏良。两马相交,斧刀相碰,噹啷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第一个照面,徐晃就觉著手臂发麻。顏良那刀势沉力猛,震得他虎口发疼。两人调转马头,再战。刀来斧往,打了十来个回合,徐晃渐渐落了下风。 刘朔在阵中看得清楚。徐晃的斧法大开大闔,但顏良的刀更快更狠,每一刀都奔著要害去。又打五合,顏良一刀劈下,徐晃举斧硬架,哐当一声,斧柄竟被砍出一道深痕。 徐晃暗叫不好,虚晃一斧,拨马就走。 顏良哪里肯放,催马就追。白马快,几步就追到身后,举刀便砍。 并州军阵中,张辽急道:“主公!” 刘朔刚要开口,旁边一骑已如箭射出。 是关羽。 他骑的是赤兔马,那马全身火红,只有四蹄雪白。这一衝出去,快得只见一道红影。马快,人更快,青龙偃月刀拖在身后,刀尖划著名地,犁出一道浅沟。 顏良正要一刀结果徐晃,忽听脑后风响,心知不好,回身就是一刀。 晚了。 关羽马已到跟前。赤兔马太快,顏良回身时,刀刚举到一半。关羽也不废话,青龙偃月刀自下而上撩起,刀光如月。 顏良想挡,但刀太快。他只看见一道青光闪过,接著觉得脖子一凉。 世界顛倒了。 他看见自己的马还在往前跑,看见自己没头的身体还坐在马上,看见血从脖腔里喷出来,喷得老高。然后天旋地转,砰一声,脸砸在地上。 尘土呛进口鼻如果还有口鼻的话。 关羽勒马,赤兔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他刀尖往下一点,挑住顏良那颗头,举起来。 阵前一片死寂。 袁军那边,鼓声停了,喝彩音效卡在喉咙里。并州军这边,也静了一瞬,接著爆发出震天吼声:“关將军!关將军!” 关羽调转马头,不紧不慢往回走。刀尖上挑著那颗头,血滴滴答答往下淌,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 走到阵前,他把头往地上一扔,滚了几圈,停在刘朔马前。 顏良那双眼睛还睁著,瞳孔已经散了,但还能看出死前那瞬间的惊愕——太快了,快到他都没反应过来。 刘朔看只点点头:“云长辛苦了。” 关羽抱拳,拨马归位。赤兔马喷著响鼻,蹄子轻轻刨地,像刚乾完件小事。 对面袁军阵中,忽然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兄长——” 一骑黑马衝出阵来。马上將黑脸膛,豹头环眼,手里挺一桿长枪,正是文丑。他眼睛血红,直衝关羽而来。 “关云长!纳命来!” 张辽刚要动,刘朔摆手:“让子龙去。” 赵云早已按捺不住,白袍白马,银枪如龙,迎著文丑就去了。两马相交,枪对枪,叮叮噹噹打在一起。 刘朔不再看那边,目光投向袁军中军。 旗下,袁绍的身影晃了晃,似乎要倒,被左右扶住。隔著三百步,都能感觉到那边的慌乱——顏良死了,河北第一名將,一个照面就没了。 陈宫低声道:“主公,袁军士气已墮。此时若全军压上……” “再等等。”刘朔说,“等文丑。” 话音刚落,那边传来一声惨叫。 文丑肩头中了一枪,血染红半边甲。他咬牙还想打,赵云哪肯给机会,银枪如毒蛇吐信,唰唰唰连刺三枪。文丑勉强挡开两枪,第三枪没躲过,正中心窝。 枪尖透背而出。 文丑低头看著胸前的枪桿,张嘴想说什么,血先涌出来。他身子晃了晃,从马上栽下去。 赵云抽枪,调转马头回来。枪尖还在滴血。 袁军阵中,彻底乱了。 刘朔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 掌旗官挥动大旗。 战鼓擂响。 第242章 钢铁洪流(上) 顏良的脑袋在地上停住时,血还没流干。 袁军阵前死寂了大概五息时间。 然后炸了锅。 哭的、骂的、吼的、兵器撞在一起的,乱成一团。前排兵眼睁睁看著那颗头,腿肚子转筋。后排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抻脖子往前看,阵型开始歪。 文丑死得更乾脆。赵云那枪抽出来时带著血沫子,文丑身子晃了晃,像截木头似的栽下马,再没动静。 袁绍在中军旗下,身子晃了三晃,要不是左右架著,真能一头栽下去。他手指著对面,嘴张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杀杀光他们” 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郭图这会儿反应快,扯嗓子吼:“主公有令,全军压上,给顏良文丑二位將军报仇” 战鼓擂疯了。咚咚咚咚,震得人心慌。十四万袁军,像决堤的洪水,轰隆隆往前涌。最前面是刀盾手,举著半人高的木盾;中间是长枪兵,矛尖乱晃;后面是弓弩手,边跑边搭箭。骑兵在两翼,马鞭抽得啪啪响。 人多,阵型就顾不上了。前面跑得快,后面跟不上,左右脱节,中军突出一大截。十四万人挤成一锅粥,看著嚇人,实则全是破绽。 刘朔在对面看著。 他手心里有汗,但脸上没露。眼盯著袁军阵型,脑子里飞快算著距离、速度、时间。 “按第一计。”他说。 掌旗官挥动红旗。 并州军前阵动了。 两万轻步兵往前迎。这些兵跟轻字不沾边清一色铁札甲,从头到脚裹得严实,胸前护心镜鋥亮。左手圆盾,右手横刀,腰里还別著短矛(铁多就是任性)。五人一排,十人一列,阵型严整。 他们跑起来不快,但稳。步子踏在地上,轰、轰、轰,像一面墙在移动。 两军前锋在战场中央撞在一起。 先是箭。 袁军的弓弩手抢先放箭,箭雨泼过去,叮叮噹噹打在并州军的铁甲上,大部分弹开,少数插进甲缝,但伤不了人。 并州军的弩手在后排,不慌不忙。硬弩端起,瞄准,扣扳机。 嗖嗖嗖—— 弩箭破空的声音像鬼哭。袁军前排的盾牌挡不住,弩箭穿透木盾,穿透皮甲,钻进肉里。一片人倒下。 接著是刀。 两军撞在一起。刀砍在铁甲上,迸出火星;矛捅在盾牌上,木屑横飞。并州军的刀更利,甲更硬,阵型更紧。袁军人多,但挤在一起使不上劲。 廝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血开始溅,开始流。 但并州军渐渐“顶不住”了。 他们开始退。不是溃退,是有序后撤前排的且战且退,后排的转身就跑,但跑得不乱,阵型还保持著。 袁军前锋是个叫蒋奇的將领,在马上看得清楚。他见对面人少,甲虽硬但人不多,而且“怯战”,大喜,挥刀吼:“敌军要跑,追,追上去” 他这一喊,后面的更来劲了。十四万人追著两万人打,那场面像潮水拍岸。袁军阵型越拉越长,越跑越散,完全忘了什么配合,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追上去,杀光。 刘朔在中军看著,手指抠著马鞍。 诱敌这活儿,玩的就是心跳。退快了,敌人不起疑;退慢了,诱饵就真被吃了。那两万人里,已经倒下了几百个。有人中箭倒下,被自己人踩过去;有人被刀砍中,血喷出来,染红铁甲。 但他不能喊停。 令旗再挥。 并州军前阵那两万人突然往左右一分,像一道门打开。门后面,五万重步兵露出真容。 这些兵,跟前面的又不一样。 铁甲更厚,从头到脚裹得像铁桶,只露眼睛。手里是丈二长矛,矛杆有手臂粗,矛尖三尺长,寒光刺眼。身后背著大盾,立起来能挡半个人。五人一伍,十伍一队,排成密密麻麻的方阵。方阵之间,是强弩手每人一张三石硬弩,弩箭有成人手腕粗,箭头是精钢打的破甲锥。 袁军追得正欢,突然看见这堵铁墙,剎不住脚。最前面几十个人,直接撞在矛林上。 噗嗤、噗嗤、噗嗤—— 长矛捅进身体的声音闷闷的。那些人身上同时冒出几个血窟窿,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下去。 后面的还在往前涌。人挤人,人推人,像浪头拍在礁石上,拍得粉碎。 蒋奇心里咯噔一下:“中计了” 但晚了。 并州军阵中,弩车营的校尉举起黑旗:“放” 三百架弩车同时发射。 那不是箭,是短矛。成人手腕粗的弩箭,带著尖啸,像一片黑云压过去。袁军前排举盾挡,可木盾哪挡得住这个?弩箭穿透盾牌,穿透铁甲,穿透身体。一支箭能串两三个人,像烤肉串。 惨叫声炸开。 第一轮齐射,袁军倒下至少两千人。尸体堆起来,血流成河。 “第二轮,放” 弩车重新上弦用绞盘,四个壮汉摇,嘎吱嘎吱响。弩箭装填,机括扣死。 又一片黑云。 袁军这次想往后缩,可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前后一夹,动弹不得。弩箭落下,又是成片成片地倒。 蒋奇眼睛红了:“弓弩手,还击,还击!” 袁军的弓弩手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张弓搭箭。箭雨飞过去,打在并州军的铁甲上,叮叮噹噹,像下雨。大部分弹开,少数插进甲缝,但伤不了根本。 并州军的弩手在盾牌后面,不慌不忙。上弦,瞄准,发射。他们的弩射程远,袁军的箭够不著他们,他们的弩箭却能轻鬆够著袁军。 这是一边倒的屠杀。 可袁军人多。死两千,后面还有十四万。尸体堆成山,后面的人踩著尸体往前冲。杀红眼了,不管了,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衝过去,杀光他们。 战场中心,彻底乱了。 并州军的重步兵方阵像铁砧,袁军的人潮像铁锤,一下一下砸上来。长矛捅弯了,换刀砍;刀砍豁了,换拳头砸。铁甲被血染红,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 刘朔在中军看著,胃里翻腾。他打过不少仗,但没见过这种场面——几万人挤在一起廝杀,每一息都有人死。血腥味顺风飘过来,浓得呛人。 “主公,”贾詡在旁边低声道,“该动第三阵了。” 刘朔深吸一口气,点头。 令旗第三次挥动。 战场两侧,那片一直没动静的高地后面,响起了號角声。 左翼,一万轻骑兵从土坡后涌出。这些兵不穿重甲,只著皮甲,马快刀轻。带队的是个年轻將领,叫马岱马腾的侄子,刚从凉州来跟著刘朔。 右翼,另一万轻骑兵从树林里杀出。 两万轻骑兵,像两把镰刀,从两侧割向袁军后阵。 袁军这时候全挤在前面,后阵多是弓弩手、輜重兵、还有那些跑得慢的步兵。这些人看见骑兵衝过来,腿都软了。 马岱一马当先,长刀一指:“冲阵!” 轻骑兵不硬拼,而是游走、射箭、骚扰。他们绕著袁军后阵跑,箭像雨点一样泼过去。袁军后阵没多少盾牌,中箭就倒。更可怕的是——粮车被点了。 火起来,烟冒起来。后阵彻底乱,往前挤,往前冲,跟前面的人撞在一起。 袁军中军,袁绍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侧翼!侧翼有敌!” 可晚了。阵型已经乱,命令传不下去。前面的人在死战,后面的人在逃命,中间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沮授急得跺脚:“主公!快收兵!结阵防守!” 郭图却吼:“不能收!一收就全垮了!压上去!压上去!” 袁绍脑子嗡嗡响,看看前面,看看后面,看看左右。十四万人,怎么打成这样? 就在这时,战场最东边,那片最高的土坡后面,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號角,不是战鼓。 是铁。 是铁甲摩擦的声音,是马蹄包铁踏地的声音,是重物移动的闷响。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 土坡顶上,先露出一面旗——黑底,金边,绣著一个陷字。 然后,人出现了。 不,那不能算人,是铁疙瘩。 从头到脚裹在板甲里,连脸都罩著面甲,只露两只眼。马也披甲,从头到尾,只露马蹄和马眼。每人手里一桿长枪,枪长三米,枪尖闪著寒光。 一列,两列,三列整整一万重甲骑兵,排成楔形阵,缓缓从坡后走出来。 阳光照在铁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马踏地的声音整齐划一,轰、轰、轰,像巨人的脚步。 战场忽然安静了一瞬。 连廝杀的人都停了手,扭头看。 袁军前排一个老兵,手里的刀噹啷掉地上。他张著嘴,看著那些铁疙瘩,喃喃道:“娘咧这啥” 没人回答他。 重甲骑兵开始加速。 先是慢走,然后小跑,然后衝锋。 一万匹披甲战马,一万个铁甲骑士,排成密集阵型,衝下高坡。那势头,像山崩,像雪崩,像一股铁流倾泻而下。 大地在颤抖。 袁军前排的人想跑,可后面的人挤著,跑不动。想挡,可手里的盾牌在那股铁流面前,像纸糊的。 重甲骑兵撞进人堆。 第一排袁兵,直接被撞飞。人在半空,骨头碎裂的声音咔嚓咔嚓响。第二排,被马蹄踏过,胸骨塌下去,血从嘴里喷出来。第三排,被长枪捅穿,像串糖葫芦。 那不是战斗,是碾压。 重甲骑兵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盾牌碎,刀剑断,人变成肉泥。铁甲太厚,袁军的刀砍上去,只迸出火星;箭射上去,叮噹一声就弹开。可重甲骑兵的长枪,一捅一个窟窿。 阵型被凿穿了。 重甲骑兵像烧红的铁钎捅进牛油,直插袁军中军。目標明確那杆袁字大旗。 袁绍在旗下,眼睁睁看著铁流衝过来。他身边还有亲兵,还有將领,可没人敢挡。挡就是死。 “主公,走”审配一把拽住袁绍的马韁,调头就跑。 帅旗一动,全军崩溃。 原本还在死战的袁军,看见帅旗往后跑,最后的士气垮了。扔兵器,脱鎧甲,转身逃。可往哪逃?后面是火,左右是骑兵,前面是重步兵。 屠杀开始了。 第243章 钢铁洪流(下) 重甲骑兵衝过的地方,留下一条血肉铺成的路。 马披著甲,跑不远。冲了一阵,速度慢下来。带队的高顺勒住马,举起长枪。一万重骑齐齐停步,在原地结阵,像一群铁雕塑立著,谁过来谁死。 轻骑兵开始收割。 马岱和赵云各带本部,来回衝杀。马刀砍下去,人头滚落;长枪捅过去,血喷如泉。袁军成片成片地跪地投降,扔掉兵器,双手抱头。 但还有人在抵抗。 战场中心,约莫三万袁军,围著蒋奇,结成圆阵。盾牌在外,长矛朝外,弓弩手在內。这些人多是老兵,知道投降也是死,不如拼了。 刘朔在远处看著,对关羽说:“云长,去劝降。” 关羽提刀过去,赤兔马踏过血泊,溅起暗红的泥。他在蒋奇阵前勒马,青龙偃月刀一指:“降,或死。” 声音不大,但传得远。 蒋奇站在阵中,浑身是血,左肩中了一箭,箭头还插著。他看看周围,三万人,个个带伤,个个眼中有恐惧,但也有决绝。再远处,十四万大军已经溃散,尸横遍野。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 阵中一个年轻校尉突然吼:“蒋將军,不能降,顏良文丑二位將军死得惨,咱们要是降了,对不起他们!” 这话一出,原本动摇的人又握紧了刀。 关羽眯起眼。 刘朔在远处看见,对徐晃说:“公明,带弩车营上前。摆开,瞄准,但不放。” 徐晃领命。三百架弩车被推到阵前,一字排开。弩箭上弦,箭头对准那三万人的圆阵。弩手站在车后,手放在扳机上,等著。 压力。 无形的压力像山一样压过去。三万袁军看著那些弩车,看著那些黑洞洞的箭槽,手心冒汗,腿发软。 刘朔骑马走到阵前,在关羽身边停下。他看著蒋奇,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蒋將军,你这些兵,都是好兵。不怕死,敢拼命。” 蒋奇咬牙:“凉王要杀便杀!” “我不杀你们。”刘朔摇头,“杀了你们,今天死的人就白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让三万人都能听见:“我知道你们恨。恨顏良文丑死得惨,恨我使诈,恨这仗打得憋屈。可你们想想这一仗,为什么打?” 没人回答。 刘朔继续说:“为袁绍的面子?为河北世家的利益?还是为你们自己?” 他指著远处的鄴城:“鄴城里,袁绍住大宅,吃山珍海味。你们呢?你们家里分的田够吃吗?有冬衣过冬吗?孩子能念书吗?” 阵中有人低下头。 “我打下并州,第一件事是分田。”刘朔说,“每户按人头分,官吏多占一亩,砍头。打下益州,免赋三年,兴学堂,孩子不论贫富都能念书。凉州更不用说跟了我十年的老卒,家里最少五十亩地,子女官养。” 他看著那些兵:“你们今天战死在这儿,家里能得什么?几斗米?几尺布?然后呢?儿子接著当兵,接著为某个主公的面子去死?” 蒋奇嘴唇发抖。 刘朔最后说:“降了我,今天的事一笔勾销。愿意当兵的,待遇照旧;想回家的,发路费,分田。我说到做到。”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只有风吹过战场,带起血腥味。 终於,一个老兵把刀扔在地上,咣当一声。接著,第二个,第三个兵器落地声响成一片。三万人,齐刷刷跪下。 蒋奇长嘆一声,单膝跪地:“末將愿降。” 刘朔下马,走过去扶他起来:“蒋將军请起。” 他转身,对徐晃说:“收弩车,救治伤兵不分敌我,都救。” “诺。” 太阳偏西了。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伤兵的呻吟,战马的嘶鸣,还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乌鸦越来越多,在天上盘旋,黑压压一片。 刘朔骑马在战场上走。 目光所及,全是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如山。血渗进土里,把整片平原染成暗红色。有些地方血积成洼,踩上去咕嘰咕嘰响。 他走到一处尸堆前,停下。 那是十几个并州军士兵的尸体,围成一个圈,中间是个袁军將领的尸体那人身上插了七八支矛,但死前也砍倒了三四个。 同归於尽。 刘朔蹲下身,把一柄掉在地上的横刀捡起来。刀身满是血,刀刃崩了好几个口子。他用手抹了抹刀柄,上面刻著两个字:王六。 不知道是这刀主人的名字,还是他爹的名字。 他把刀轻轻放在尸体旁,站起身。 陈宫跟上来,低声说:“主公,粗略清点,袁军战死约三万八千,伤者不计,降者九万余。我军战死约八千,伤一万五。” 刘朔没说话。 贏了。十四万对十万,歼敌近四万,俘九万,自损八千。这战果,足以让天下震动。 可那是八千条命。并州军的八千,袁军的四万,加起来近五万人,今天就死在这儿了。 “主公?”陈宫看他脸色不对。 刘朔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重甲骑兵阵前。高顺正在指挥辅兵给骑兵卸甲马跑累了,得把马甲卸下来,让马喘口气。铁甲太重,穿久了人受不了。 一个年轻骑士卸下面甲,满脸是汗,头髮湿透贴在额头上。他看著也就十八九岁,嘴唇发白,手在抖不是怕,是累的。 刘朔走过去:“叫什么?” 骑士赶紧行礼:“回主公,小的叫李二,凉州武威人。” “多大了?” “十九。” “第一次上阵?” “第二次。上次打西域,小的在轻骑营。这次这次调来重骑营。” 刘朔看著他:“怕吗?” 李二犹豫了一下,老实说:“怕。冲的时候,脑子是空的。等停下了,才觉得后怕那些人,被马撞飞,被枪捅穿小的昨晚还做梦呢。” 刘朔拍拍他的肩:“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给你家里写信,报平安。” “诺” 刘朔继续走。 走到伤兵营。帐篷搭了一大片,军医忙得脚不沾地。伤兵躺了一地,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哭,有的已经没了声息。 一个军医看见他,要行礼,他摆手:“忙你的。” 他在营里转。看见一个并州军伤兵,左腿断了,用木板夹著,疼得满脸汗,但咬著牙不吭声。看见一个袁军伤兵,肚子上挨了一刀,肠子都流出来了,军医在给他缝。 活著,都不容易。 他走出伤兵营,回到中军帐。 贾詡、陈宫、关羽、张辽、徐晃、赵云眾將都在。见他进来,都站起来。 刘朔摆摆手,坐下。盔甲没脱,血也没擦,就那么坐著。 帐里静了片刻。 关羽先开口:“主公,此战大胜。袁绍主力尽丧,河北已是我囊中之物。” 张辽说:“袁绍往南逃了,应该是去投曹操。要不要追?” 刘朔摇头:“不追。让將士们歇口气。这一仗打够了。” 他顿了顿,看向眾人:“你们觉得,这一仗,咱们贏得如何?” 徐晃说:“贏得漂亮,以少胜多,阵斩顏良文丑,俘虏近十万,此乃不世之功!” 赵云说:“重骑营首次出战,战果辉煌。但马力消耗太大,衝锋一次就得歇半天。往后得慎用。” 刘朔点头,又看向贾詡和陈宫:“你们呢?怎么看?” 陈宫沉吟道:“此战虽胜,但伤亡亦重。八千战死,一万五受伤都是跟了主公多年的老卒。” 贾詡说:“但这一仗必须打。不打,袁绍不会服。不打,天下诸侯不会怕。现在打完了,往后很多仗,可能就不用打了因为他们知道打不过。” 刘朔沉默良久。 “你们说的都对。”他缓缓道,“这一仗,咱们贏了兵甲,贏了阵型,贏了战术。但真正贏的是咱们知道为什么而战。” 他看著眾人:“袁绍的兵,是为袁绍的面子而战。咱们的兵,是为家里的田、为孩子的学堂、为太平日子而战。所以咱们敢死战,所以他们一败就溃。”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传令”他说,“阵亡將士,不分敌我,厚葬。立碑,刻名。每人抚恤加倍,子女官养至成年,父母官府奉养。投降的袁军,愿留的整编,愿走的发路费,分田。” 他顿了顿:“还有从今日起,河北免赋三年。清查田亩,准备分田。学堂、医馆、道路,都要建。” 眾將齐声道:“诺” 刘朔转身,看著他们:“这一仗打完了,但乱世还没完。曹操在南,孙策在东,刘表在南。咱们的路还长。” 他深吸一口气:“但至少今天,咱们让天下人看到了跟著我刘朔,能打胜仗,能过好日子。” 帐外,天黑了。 营地里点起篝火。伙夫在做饭,米香肉香飘过来。士兵们围著火堆,有的在擦兵器,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低声说话。 还活著。 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第244章 威慑天下 曹操站在土坡上,手搭凉棚往北看。 坡下是他的大营,五万兵马扎了十几里。他本来是要来“捡便宜”的等刘朔和袁绍打得两败俱伤,他再出手,一举拿下河北。 可现在,他只想骂娘。 北面二十里,鄴城方向,烟尘还没散乾净。从早上到现在,喊杀声、鼓声、號角声,断断续续传过来,听得人心慌。一个时辰前,声音忽然小了,接著看见溃兵成百上千的袁军,丟盔弃甲,往南跑。 曹操派探马去看。探马回来时,马累得口吐白沫,人从马上滚下来,话都说不利索:“主、主公败了袁绍败了” “谁败了?”曹操揪住他领子。 “袁、袁绍十四万人被刘朔十万打崩了顏良文丑死了袁绍往南逃了” 曹操鬆开手,探马瘫在地上喘气。 “详细说。”曹操声音发冷。 探马缓了口气,断断续续讲:“刘朔刘朔的兵,甲冑太硬袁军的箭射不透还有弩车,射得远,袁军还没到跟前就倒一片最嚇人的是重骑全是铁甲,马也是铁甲衝起来跟山崩似的” 曹操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走回大帐,荀彧、郭嘉、程昱都在。三人脸色都不好看外面溃兵跑的动静,他们也听见了。 “主公,”荀彧先开口,“事不可为,当速退。” 曹操没吭声,走到地图前看。手指在鄴城位置点了点,又在许都位置点了点,中间隔著一大片空白。 “刘朔”他喃喃,“刘朔” 郭嘉咳嗽两声,脸色苍白他身体一直不好,这几天又犯了病。他撑著案几站起来,走到地图边,手指在凉州、并州、益州画了个圈:“主公,咱们小看刘朔了。” “怎么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经营凉州十年,得了河西走廊,有山丹军马场。”郭嘉说,“拿下西域,有大宛马、伊利马。他的骑兵,马比咱们的好,甲比咱们的硬。这还不算他的步兵,人人覆铁甲。主公,您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曹操当然知道。 铁。 这个时代,铁是硬通货。一把好刀要十斤铁,一副铁甲要三十斤。刘朔二十万大军,就算只有一半披铁甲,那也是百五十万斤铁。 一百五十万斤。 曹操手头所有的铁加起来,不到这个数的一半。而且他的铁要打兵器,要造农具,要铸钱。刘朔哪来这么多铁? “探子说,刘朔在凉州搞什么高炉。”郭嘉道,“炼铁快,出铁多。还搞流水线一件铁甲分几十个工匠做,每人只做一个部位,做得又快又好。” 曹操听得眼皮直跳。 高炉?流水线?这些词他听都没听过。 “还有马。”荀彧接话,“自古中原缺马。咱们从鲜卑、乌桓买马,买来的马耐力好,但矮小,负不起重甲。刘朔早年拿下西域,大宛马、伊利马源源不断送过来。那些马肩高体壮,能负铁甲衝锋。”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刘朔的骑兵,用的马鞍、马鐙,跟咱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双侧马鐙。”荀彧说,“咱们的单侧马鐙,只能借力上马。刘朔的双侧马鐙,骑士能在马上站稳,双手使兵器。还有马蹄铁铁打的掌,钉在马蹄上,马跑长途不伤蹄。” 曹操听得心里发凉。 这些细节,平时不注意,可凑在一起,就是天壤之別。他的骑兵,骑的是矮马,用的是单鐙,马蹄跑几百里就磨烂。刘朔的骑兵,骑的是高头大马,用的是双鐙,马蹄有铁掌,跑几千里没事。 这还怎么打? 帐外忽然传来喧譁。夏侯惇掀帘进来,脸色铁青:“主公,北面来了一支骑兵,打的是刘字旗,约莫五千人,正在往这边来!” 曹操霍然起身:“刘朔打过来了?” “不像。”夏侯惇摇头,“速度不快,像是像是来示威的。” 曹操衝出大帐,爬上瞭望台。北面地平线上,果然有一支骑兵缓缓而来。清一色黑甲,黑马,黑旗。马不快,但阵型严整,五千人像一块移动的铁板。 阳光照在铁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离得近了,能看清那些马肩高体壮,比中原马高出一头。马背上骑士,从头到脚裹在铁甲里,只露眼睛。手里端著长枪,枪尖斜指向前。 他们走到曹军大营外三里处,停下。 为首一將出列,是个年轻人,黑脸膛,手里提一口刀。他催马往前走了几十步,停下,扯开嗓子喊: “凉王麾下,偏將军马岱,奉令来告曹將军” 声音洪亮,传遍四野。 曹军大营里,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 马岱继续喊:“鄴城战事已毕,袁绍败走。凉王有言曹將军若愿退兵,两家暂可相安。若不愿” 他顿了顿,刀尖往地上一拄:“凉王二十万大军,就在北面二十里。重骑一万,轻骑二万,步卒十几万,隨时可来。” 说完,调转马头,带著五千骑兵缓缓退去。不急不缓,不慌不忙,像逛自家后院。 曹军大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那支黑甲骑兵远去,看著那些铁甲在阳光下闪光,看著那些高头大马迈著稳当的步子。 曹操站在瞭望台上,手扶著栏杆,手指节发白。 “主公”夏侯惇低声问,“咱们” “退兵。”曹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立刻退。” “可是” “没有可是。”曹操转身下台,“再不走,等刘朔收拾完袁绍残部,下一个就是咱们。” 他走回大帐,对荀彧说:“文若,给刘朔写信。就说就说我恭喜他大胜,愿与他永结盟好。” 荀彧苦笑:“主公,这话他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曹操坐下,手撑著额头,“重要的是,咱们需要时间。刘朔这一战打出来,天下诸侯都看见了。孙策、刘表他们都会怕。咱们得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抓紧壮大自己。”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派人去查刘朔那个高炉,那个流水线,到底怎么回事。还有双侧马鐙、马蹄铁,想办法弄到样子,咱们也造。” “诺。” 程昱犹豫了一下,问:“主公,袁绍那边咱们还收吗?” 曹操沉默良久。 袁绍是他发小,当年一起偷过鸡摸过狗,一起在洛阳浪荡过。十八路诸侯討董时,他是盟主,自己是奋武將军。后来闹翻了,打了这么多年。 现在,袁绍败了,来投自己。 “收。”曹操最终说,“但不能让他掌兵。给他个虚职,养起来。他那些残兵,打散整编,补充咱们的损耗。” “诺。” 命令传下去,曹军开始拔营。锅灶埋了,帐篷收了,粮草装车。动作很快,像逃命。 曹操骑马站在营外,看著士兵们忙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郭嘉:“奉孝,你说刘朔这一套,是怎么想出来的?” 郭嘉咳嗽两声,摇头:“嘉不知。但此人非常人。十年经营,不显山不露水,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咱们以前觉得他偏安西陲,是怂。现在看来他是在蓄力。” “蓄力十年。”曹操喃喃,“好大的耐心。” 他望向北面。鄴城方向,烟尘渐散。但那股铁流的影子,好像还印在眼睛里。 “主公,”荀彧骑马过来,“探子最新报刘朔正在鄴城收拢降兵,清点伤亡。看样子,短期內不会南下。” “他也要消化战果。”曹操说,“十几万降兵,够他忙一阵了。” 他调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北方。 “走吧。”他说,“这一课,咱们记住了。” 曹军开拔,往南退去。 同一时间,消息正在往四面八方传。 江东,建业。 孙策正在练枪,听说鄴城战报,枪都忘了收,愣在原地。旁边周瑜接过军报看了,脸色渐渐凝重。 “一万重甲骑兵”孙策喃喃,“公瑾,咱们江东能凑出多少铁甲?” 周瑜苦笑:“倾尽江东之力,能凑出三千副铁甲,就算不错了。马更別提。江东缺马,咱们的水军厉害,可骑兵不行。” 孙策把枪往地上一拄:“刘朔这小子藏得深啊。” “不止藏得深。”周瑜说,“他这套打法,咱们学不来。没有那么多铁,没有那么多马,没有西域的好马种。而且他那种双侧马鐙,咱们见都没见过。” 孙策沉默半晌,忽然笑了:“有意思。天下诸侯,我原以为曹操是劲敌。现在看来刘朔才是真龙。”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不过,江东有长江天险。他骑兵再厉害,还能飞过长江不成?” 周瑜点头:“但往后咱们得小心了。刘朔拿下河北,下一步可能就是中原。中原若定,天下大势就变了。” 荆州,襄阳。 刘表正在赏花,听说鄴城大败,手里的茶杯哐当掉在地上,碎了。 他颤巍巍站起来:“多、多少?十四万打十万输了?” 蒯越扶住他:“主公,千真万確。袁绍败了,往南逃了。刘朔刘朔那一万重甲骑兵,据说刀箭难伤,衝锋起来如山崩地裂。” 刘表腿一软,坐回椅子上:“重甲骑兵他哪来那么多铁?” “不知。”蒯良摇头,“但据说,刘朔在凉州改良了炼铁术,铁產量是咱们的十倍不止。” 刘表半天没说话。 “传令,”刘表说,“加强北面防务。还有派人去凉州,看看能不能买点铁甲回来。价钱好说。” 蒯越苦笑:“主公,刘朔不会卖的。这种东西,是命根子。” 刘表嘆气:“试试吧试试。” 益州,成都。 刘璋早就降了,现在是安乐公,住在成都一处宅院里。听说鄴城战报时,他正在喝茶,手一抖,茶洒了一身。 旁边伺候的旧臣法正笑著说:“主公哦不,安乐公,现在知道当初降得对了吧?” 刘璋苦笑:“知道了知道了。当初要是死守,现在现在怕是要跟袁绍一个下场。” 法正点头:“刘朔此人,深谋远虑。十年前就开始经营凉州,改良农具,兴修水利,推广新作物。当时天下人都笑他,说凉王不务正业,整天捣鼓些奇技淫巧。现在笑不出来了。” 刘璋看著北方,喃喃:“是啊笑不出来了。” 天下诸侯,反应大同小异。 先是震惊,然后恐惧,然后盘算自己手头有多少铁,多少马,能不能挡住那股铁流。 答案都是:不能。 於是,很多人开始想別的办法。 送信的送信,结盟的结盟,买技术的买技术虽然知道刘朔不会卖,但总要试试。 乱世的天平,从这一天开始,彻底倾斜。 而此时的鄴城,刘朔正站在城楼上,看著城外那片战场。 尸体已经收殮了,血渗进土里,但血腥味还没散乾净。风吹过来,带著铁锈味和死亡的味道。 陈宫站在他身边,低声说:“主公,曹操退了,退得很乾脆。孙策、刘表那边,也送来贺信,语气很恭敬。” 刘朔点头:“他们怕了。” “是。”陈宫说,“那一万重骑,把他们嚇到了。” 刘朔望著远方,没说话。 他知道这一战会震动天下,但没想到震动这么大。重甲骑兵在这个时代,就像后世航母你知道它厉害,但没见过它实战。现在见过了,才知道有多可怕,並且和航母一样就算有很多诸侯也养不起,一个重甲骑兵看似是一个人实际上一个重甲骑兵基本需要三到五个辅兵才能发挥出战斗力呢,就像后世一样打仗大的其实就是后勤! 他顿了顿,又问:“咱们的伤亡清点完了吗?” “清了。”贾詡声音低下去,“战死八千四百二十七人,伤一万五千三百余人。其中重骑营战死三百二十一人,伤五百余。主要是衝锋时落马,被自己人踩踏,或者马失前蹄” 刘朔闭上眼。 三百二十一人。那些铁甲骑士,每个都是精挑细选,练了三年才练出来。死一个,少一个。 “厚葬。”他说,“抚恤加倍。” “诺。” 刘朔睁开眼,看著这座刚刚打下来的鄴城。 城很大,很繁华。但经过这一战,城里百姓嚇得不敢出门,商铺关门,街道冷清。 “传令,”他说,“开仓放粮,每户发三斗米。张贴安民告示,就说从今日起,河北免赋三年。官吏敢欺压百姓者,斩。” “诺。” “还有,”他补充,“那些投降的袁军將领,愿意留下的,按原职降一级录用。不愿意的,发路费,让他们走。” 陈宫犹豫:“主公,这些人万一復叛” “不会。”刘朔摇头,“袁绍已经完了,他们没地方可去。而且咱们给的待遇,比袁绍好。” 他转身下城楼。 走到一半,忽然停下,对贾詡说:“文和,你说这一仗打完,天下能太平多久?” 贾詡沉吟:“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曹操、孙策都不是庸才,他们会学,会赶。咱们的优势,不会永远保持。” 刘朔点头:“所以得抓紧时间。河北要儘快消化,百姓要安抚,田地要分配,学堂要建,道路要修” 他顿了顿,眼神坚定起来:“我要在曹操他们赶上来之前,把根基打牢。到时候,就算他们学会双侧马鐙也晚了因为人心,已经在我这边了。” 贾詡深深一揖:“主公英明。” 第245章 夜访贤才 不说天下诸侯的反应来到刘朔这里,天擦黑时刘朔总算把手头的事捋出个头绪。 袁绍旧宅的正堂里,油灯点了三盏,照得满堂亮。案上堆的竹简、军报、名册,小山似的。他刚批完最后一卷是关於伤兵药材调拨的。 放下笔,他往后靠了靠,椅背(他不习惯跪坐早就弄出了桌椅)硌得慌。典韦端了碗热汤进来,搁在案角:“主公,一天没吃了。” 刘朔这才觉出饿来。端起碗,汤里飘著肉末和薑丝,他吹了吹,喝了一大口。暖流顺著喉咙下去,僵了一天的身子才算鬆快些。 “外面怎么样了?”他问。 “降兵都圈在西大营了,九万多人,分二十个营区管著。”典韦说,“咱们的人马在城外扎营,伤兵都抬到东城那片空宅子里了,军医正忙著。” 刘朔点头,把汤喝完。碗放下时,发出轻轻一声磕碰。 他盯著碗沿看了会儿,忽然问:“袁绍手下那几个文臣,田丰、沮授、陈琳,关在哪儿?” “城西,原来一个粮官的小院。”典韦说,“没上绑,就是不让出门。门口有咱们的人守著。” “走。”刘朔站起身,“去瞧瞧。” 典韦愣了愣:“现在?天都黑了。” “就现在。”刘朔披上外袍,“陈宫先生在哪儿?叫上他一起。” 陈宫就住在隔壁厢房,还没睡。听见刘朔找他,披了件衣服就过来了。听说是要去见田丰那几个人,他眼睛亮了亮:“主公想收他们?” “想。”刘朔说,“咱们缺人,缺得厉害。你、文和、仲德,三个顶十个用,可摊子越铺越大,总不能把你们累死。这几个人,田丰刚,沮授谋,陈琳文笔好,都是当世顶尖的。放在袁绍那儿糟蹋了,不如弄过来。” 陈宫点头:“只是这几个人都有风骨,怕不好劝。” “所以才叫上你。”刘朔笑了,“你是读书人,懂他们心思。咱们礼数到了,话说到,剩下的看他们自己选。” 三人出了门。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巡逻兵的脚步声。月光很淡,照得青石板路面泛著冷光。 粮官的小院在城西僻静处,不大,两进。门口四个兵守著,见刘朔来,赶紧行礼。 “人在里面?”刘朔问。 “在,都在正堂。”守门的校尉压低声音,“田先生和沮先生在下棋,陈先生在写字。” 刘朔点点头,推门进去。 院子很静,正堂的窗纸上透著光,映出三个人影。刘朔走到堂前,没急著进,先咳了一声。 里面棋子的声音停了。 “哪位?”是田丰的声音,冷硬的。 刘朔推门进去。 堂里三个人,田丰和沮授对坐在棋坪两边,陈琳坐在角落的书案前,手里还拿著笔。见刘朔进来,三人都愣住了。 田丰手里捏著的棋子啪嗒掉在棋盘上。沮授缓缓站起来。陈琳的笔在纸上顿住,墨晕开一大团。 刘朔走到堂中,拱手:“三位先生,打扰了。” 田丰盯著他,看了好几息,才开口:“凉王深夜到此,见我们这些丧家之犬有何指教?” 声音像冻过的铁。 刘朔不介意,自己找了张蓆子坐下。陈宫在他旁边坐下,典韦站在门口,没进来。 “来看看三位。”刘朔说,“仗打完了,该聊聊往后的事了。” “往后?”田丰冷笑,“凉王是来劝降的?” “是”刘朔很直接,“三位大才,跟了袁绍,可惜了。袁绍那人,耳朵根子软,爱听郭图逢纪那些奉承话,听不进逆耳忠言。若是他肯听三位的,今日这一仗,胜负还真不好说。” 沮授开口了,声音平缓些:“凉王倒是看得明白。” “看得明白,所以才来。”刘朔说,“三位要的是施展抱负的机会,袁绍给不了,我能给。” 陈琳放下笔,转过身来。他四十来岁,文士打扮,袖子还沾著墨:“凉王可知,陈某写的檄文,把凉王骂得狗血淋头?” “知道。”刘朔点头,“写得好。文采斐然,气势磅礴,一看就是大家手笔。” 陈琳噎住了。 田丰眯起眼:“凉王不生气?” “生气。”刘朔说,“但生气归生气,才归才。陈先生这样的文笔,用来骂人可惜了。该用来写安民告示,写兴学章程,写修路文书这些事,比骂人要紧。” 陈琳不说话了,手指无意识地捻著笔桿。 沮授问:“凉王想让我们做什么?” “田先生刚直敢言,往后监察百官、纠察不法,正需要这样的性子。”刘朔看向田丰,“沮先生多谋善断,军中政事,民生谋划,都缺不了。陈先生文笔好,往后所有文书、詔令、章程,都要靠先生润色。” 他顿了顿,看著三人:“三位在袁绍手下,老被郭图逢纪之流掣肘,心中抱负十成使不出一成。憋屈不憋屈?” 这话戳到痛处了。 田丰脸色变了变。沮授嘆了口气。陈琳低头看自己写的檄文那篇骂刘朔的文章,此刻显得格外讽刺。 “凉王,”田丰声音低了些,“你待世家如何,我们都知道。凉州并州益州,世家被你收拾得够呛。我们若是跟了你,家族怎么办?” “保。”刘朔说,“只要守法,不兼併土地,不欺压百姓,我保你们家族平安。而且子弟想读书、想从军、想为官,我敞开大门。但有一条得凭本事,不能靠关係。” 田丰和沮授对视一眼。 刘朔继续道:“我知道三位心里装著天下。巧了,我也是。我这辈子有两个心愿,说给三位听听。” 他坐直身子,声音沉下来:“其一,让天下百姓不再挨饿受冻。有田种,有衣穿,有屋住,孩子能读书,老人能终老。我在凉州十年,做的就是这些。并州益州也一样。往后河北,也要这么办。” “其二,”他眼神冷下来,“把周边虎视眈眈的异族,赶尽杀绝。匈奴、鲜卑、羌、氐……这些年来中原烧杀抢掠的,有一个算一个,我要让他们听见汉人的马蹄声就腿软,看见汉军的旗帜就逃命。” 田丰呼吸急促了些。 沮授手指在棋坪上轻轻敲著。 陈琳的笔,又提了起来。 刘朔看著他们:“三位若是愿意帮我,这些事,咱们一起做。若是不愿意我也不强求,明天发路费,送三位回老家。只要不再与我为敌,我绝不为难。” 堂里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动著,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终於,田丰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凉王可知,今日这一仗,袁公若肯听我一句,死守鄴城,拖到粮尽,胜负犹未可知?” “知道”刘朔点头,“所以我更想请先生出山。往后我若有错,先生儘管骂,骂得越狠越好。我刘朔別的不敢保证,但听得进真话这一点,比袁绍强。” 田丰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刘朔面前,一揖到底:“田丰愿为凉王效力。” 沮授也站起来,跟著一揖:“沮授愿往。” 陈琳放下笔,走到堂中,却没急著行礼,而是问:“凉王真不记恨那篇檄文?” “不记恨。”刘朔说,“各为其主罢了。况且先生文笔確实好,往后咱们的文书,还得靠先生撑场面。” 陈琳笑了,笑得有些释然,然后一揖到底:“陈琳愿降。” 刘朔赶紧扶他们起来:“三位先生请起。往后,就是自己人了。” 四人重新坐下。陈宫这才开口,笑著说:“三位先生可能不知,主公求贤若渴,不是一天两天了。凉州讲武堂、格物院,都是主公一手办起来的,寒门子弟、军功子弟,只要有才,都能出头。三位来了,正好补上文政这一块。” 田丰点头:“此事我有所耳闻。凉州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富足,確实难得。” 沮授问:“凉王接下来打算如何治理河北?” “分田,减赋,兴学,修路。”刘朔说,“老四样。但河北世家盘根错节,得一步步来。三位熟悉本地情况,正好帮忙。” 田丰忽然想起什么:“凉王,还有一事传国玉璽在你手中把?” 刘朔看了陈宫一眼,陈宫微微点头。 “在。”刘朔压低声音,“是不久之后便要昭告天下。” 三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些什么。 玉璽在手,大义就在手。刘朔不仅是凉王,更是灵帝长子,是正统。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田丰深吸一口气:“凉王不,殿下。田某还有一言。” “先生请讲。” “殿下待我们以诚,我们必以死相报。”田丰说,“但殿下也要答应我们往后用人,首重德才,不看出身。郭图逢纪之流,绝不可再用。” 刘朔郑重道:“我答应。” 四人都鬆了口气。 又聊了些具体的事怎么安置降兵,怎么安抚世家,怎么调配粮草。油灯添了两次油,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又透出一点灰白。 鸡叫了。 刘朔站起身:“天快亮了,三位歇会儿吧。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府衙旁边。有什么需要,儘管说。” 田丰三人送他到门口。临走时,沮授忽然说:“殿下,袁公……会怎么处置?” 刘朔停下脚步,想了想:“他若来降,我保他性命,做个安乐公。他若不来便隨他去吧!” 三人躬身相送。 出了院子,晨风扑面,很凉。刘朔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陈宫跟在他身边,轻声说:“主公,这三个人成了。” “嗯。”刘朔点头,“成了。往后河北的事,有他们帮著,你能轻鬆些了!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陈宫笑了:“臣倒不怕累。只是主公身边,总算又多了几个能商量事的人。” 两人並肩往回走。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小贩推著车出来,看见他们,嚇得要躲。 刘朔摆摆手:“该做什么做什么,不用怕。” 小贩將信將疑,慢慢把车推到路边,开始摆摊。 天渐渐亮了。 刘朔回到住处,没急著睡。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渐渐甦醒的鄴城。 这座城,昨天还是袁绍的。今天,是他的了! 第246章 玉璽至 天刚亮透,程昱就到了鄴城。 他骑的马累得口吐白沫,进城时四条腿都在打颤。人从马背上下来时,腿也是软的,差点没站稳。亲兵扶住他,他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包袱,紧紧攥著,往袁绍旧宅走。 刘朔刚洗漱完,正坐在堂上喝粥。听说程昱来了,粥碗一推就站起来:“快请进来” 程昱进堂时,刘朔已经走到门口了。两人一对眼,程昱这一路太赶,从长安到鄴城,八百里路,他跑了三天三夜,换了五匹马。 “仲德辛苦。”刘朔扶住他胳膊,“快坐下说。” 程昱却没坐,而是双手捧起那个小包袱,举过头顶:“主公玉璽送到了。” 包袱不大,青布包著,打著个简单的结。刘朔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他走到案前,解开结,青布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方玉印,四寸见方,缺了一角,用黄金补著。印纽是五龙交缠,雕工精细,玉质温润。印面刻著八个篆字: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璽。 刘朔盯著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来。玉很凉,贴在掌心。他翻过来看印面,又摸了摸那个金补的角据说当年王莽篡汉,太后摔璽,崩了一角,后来用黄金补的。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程昱粗重的喘息声。 刘朔把玉璽轻轻放回案上,抬头看程昱:“仲德,这一路没出什么意外吧?” “没有。”程昱摇头,“臣走的小路,避开了所有关隘。只是只是赶得急了点。” 刘朔这才注意到,程昱脸色发白,嘴唇乾裂,袍子下摆沾满了泥点。他赶紧叫人:“端热水来,再弄点吃的。还有,叫军医过来看看。”对程昱这位一直跟隨照顾他的老人他自然是极为关心的。 程昱摆摆手:“主公,臣没事,就是累了点。歇歇就好。” 亲兵端来热水和粥,程昱先喝了半碗水,才开始慢慢喝粥。刘朔坐在对面看著他吃,等他喝完一碗,脸色缓过来些,才开口:“歇会儿,然后咱们议事。正好,给你介绍几个人。” 程昱放下碗:“现在就行,臣不累。” 刘朔笑了,对亲兵说:“去请田丰、沮授、陈琳三位先生过来。还有,把咱们的人都叫来云长、文远、公明、子龙……他们,都来。” 亲兵去了。刘朔让程昱坐到椅子上这椅子是他让人按凉州那边的样式打的,有靠背,有扶手,比跪坐舒服。程昱坐下,长舒一口气。 “还是主公这儿好。”他揉了揉腿,“在益州那些日子,天天跪坐,虽然有隱囊,但腿还是麻的厉害,尤其是这几年上了年纪之后!” “往后不用跪了。”刘朔说,“我这儿规矩少,怎么舒服怎么来。” 两人聊了会儿长安的情况。正说著,外面传来脚步声。 关羽先进来,一身便服,手里还拿著个饼显然刚起来,还没吃早饭。接著是张辽、徐晃、赵云、高顺等人都是常服。再后面是贾詡、陈宫,两人並肩进来。 最后是田丰、沮授、陈琳。三人穿著乾净的文士袍,是新换的,但脸上还有倦色昨晚聊到后半夜,也没睡多久。 眾人进堂,看见程昱,都愣了愣。 程昱站起来,拱手:“程昱见过诸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关羽等人回礼。田丰三人互相看看程昱的名声他们听过,刘朔麾下最早的谋士之一,凉州时期就跟著刘朔的老人。 刘朔让大家都坐下。堂里椅子不够,亲兵又搬来几把。眾人分坐两边,刘朔坐在主位。 “这位是程昱程仲德,咱们的老人了。”刘朔先介绍,“刚从长安过来,一路辛苦。” 程昱对眾人点头致意。 “这三位,”刘朔指向田丰他们,“田丰田元皓,沮授沮公与,陈琳陈孔璋。昨晚刚谈妥,往后就是咱们自己人了。” 程昱眼睛亮了亮,起身对三人拱手:“久仰三位大名。田先生刚直,沮先生多谋,陈先生文采斐然主公得三位,如虎添翼。” 田丰三人赶紧还礼。他们没想到程昱这么客气按理说,他们是降臣,程昱是旧臣,该有隔阂才对。 贾詡笑著说:“仲德兄这话对。咱们以前就三个人我、公台、仲德,管著凉州、并州、益州、青海、西域、漠南忙得脚打后脑勺。现在好了,三位先生来了,能分担不少。” 陈宫接话:“正是。河北新定,百废待兴,正需要人手。” 气氛缓和下来。刘朔看在眼里,心里踏实了些——他就怕老人排挤新人,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说正事。”刘朔敲了敲桌面,“玉璽到了。” 眾人目光齐刷刷看向案上那个青布包袱。 刘朔解开布,露出玉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玉璽上,黄金补角闪著光。 堂里安静了几息。 隨后程昱上前接过玉璽 缓缓道:“此璽乃和氏璧所琢,秦始皇所刻,歷代相传。王莽时崩一角,以黄金补之。董卓乱时失踪,实则是灵帝临终前,交给剑师王越,命其护送出宫,交付主公。” 他顿了顿:“灵帝亲笔遗詔,传位於长子刘朔也就是主公。” 眾人呼吸都重了。 沮授问:“程先生,遗詔可在?” “在。”程昱从怀里又掏出一卷帛书,递给刘朔。刘朔展开,掛在案前的架子上。 帛书有些旧了,但字跡清晰。確实是灵帝的笔跡,潦草,但意思明白:朕负刘朔母子,唯其可挽天倾。传位於朔,望其重振汉室,救民水火。 落款是光和六年,盖著灵帝玉璽印和他的私印。 堂里更静了。 半晌,田丰缓缓道:“主公,此物可定天下人心。” 刘朔点头:“我知道。所以现在亮出来,正是时候。” 他看向眾人:“袁绍败了,河北定了。曹操退了,孙策刘表嚇著了。这时候亮出玉璽遗詔,告诉天下人我刘朔,才是灵帝亲传,才是正统。少帝是外戚立的,献帝是董卓立的,都不算。” 关羽握紧拳头:“主公说得对,咱们有名分,有实力,这天下,该归主公!” 张辽、徐晃、赵云都点头。 田丰沉吟道:“只是亮出玉璽,就等於跟曹操撕破脸了。他现在挟持献帝,咱们亮玉璽,就是打他的脸。” “该撕就撕。”刘朔说,“曹操那人,我了解。你不撕,他也会撕。还不如咱们先动手,占住大义。” 沮授接话:“田兄说得对,但主公说得也对。眼下正是时候咱们刚打了一场大胜仗,威震天下。这时候亮玉璽,事半功倍。” 陈琳忽然说:“主公,亮玉璽需有仪式。不能隨便拿出来给人看,得有个说法。” 刘朔看向他:“陈先生有何高见?” “可在鄴城设坛,祭告天地,昭示玉璽遗詔。”陈琳说,“请河北士族、百姓观礼。然后发檄文,传檄天下,让各州郡都知道真命天子在此。” 刘朔想了想,点头:“可行。只是会不会太张扬?” “该张扬时就得张扬。”田丰说,“乱世之中,你不张扬,別人就以为你弱。主公既然有玉璽,就该让天下人知道。”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定了下来三日后,在鄴城南门外设坛,祭天告祖,昭示玉璽。同时发檄文,传檄天下。 议完这事,刘朔又问起河北的善后。田丰、沮授、陈琳匯报降兵怎么安置,粮草怎么调配,世家怎么安抚,百姓怎么救济。 程昱在旁边听著,越听越欣慰。他看得出来,这三人是真才实学,不是浪得虚名。而且態度认真,对河北情况了如指掌。 等三人说完,程昱开口道:“主公,臣有一言。” “仲德请讲。” “田先生三位初来,该有个正式官职。”程昱说,“名不正则言不顺。既然要治理河北,就得给名分。” 刘朔点头:“是该给。三位先生觉得什么职务合適?” 田丰三人互相看看。沮授先开口:“此事全凭主公定夺。” 刘朔想了想,说:“田先生为河北监察使,监察百官,纠察不法。沮先生为军师中郎將,参赞军机,谋划政事。陈先生为文书令,掌所有文书詔令。” 他顿了顿:“三位以为如何?” 田丰起身,一揖到底:“田丰领命。” 沮授、陈琳也起身领命。 程昱笑了:“这下好了。文政这一块,总算有人了。往后咱们几个老傢伙,也能鬆口气。” 贾詡打趣道:“仲德兄这是想偷懒?” “偷懒不敢。”程昱笑道,“只是觉得主公身边,总算像个样子了。想起当年在金城,就我和公台两人,忙得团团转。现在看看云长、文远、公明、子龙,都是当世名將。文和、我、公台,加上田先生三位,谋臣也齐了。这才像个爭天下的样子。” 眾人都笑了。 刘朔也笑。笑著笑著,心里有些感慨。 是啊,从凉州那个破败的金城起家,到现在坐拥凉、並、益、冀四州,麾下谋臣如云,猛將如雨。这条路,走了十几年。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说,“曹操在南,孙策在东,刘表在南。天下还没一统。” 关羽握拳:“主公放心,有咱们在,天下迟早是主公的!” “对!”张辽、徐晃、赵云齐声道。 刘朔看著他们,心里踏实。 第247章 八方来书 祭坛还在搭,檄文还在写,各路信使倒先到了。 头一个是曹操的。信使骑著快马,打著曹军旗號,大摇大摆进了鄴城。刘朔在堂上接见,那信使捧著个锦盒,跪地呈上。 锦盒里两样东西:一封曹操的亲笔信,一卷黄帛詔书。 刘朔先看信。曹操字写得不错,开头先道贺,说凉王殿下大展神威,一战定河北,实乃汉室之幸。接著话锋一转,说如今天下纷乱,百姓困苦,愿与凉王永结盟好,共扶汉室。最后委婉提了句献帝在许都,很想念皇兄,盼皇兄有空去许都敘敘兄弟之情。 刘朔看完,笑了笑,放下。又展开那捲黄帛是献帝的詔书,盖著玉璽(当然是假的)。內容大意是:封凉王刘朔为驃骑大將军,总领河北四州军事。望其恪守臣节,安境保民,勿再兴兵犯境云云。 堂下文武都在。刘朔把信和詔书递给陈宫:“公台,给大家念念。” 陈宫接过,先念曹操的信,又念献帝的詔。念完,堂里静了一瞬,接著爆出一片笑声。 关羽笑得最大声:“曹孟德这老小子,打不过就玩这套?还献帝想皇兄那小子见过主公吗?” 高顺摇头:“这詔书更可笑。封主公为驃骑大將军,总领河北军事河北本来就是咱们打下来的,用得著他封?” 徐晃咧嘴:“还勿再兴兵犯境意思就是让咱们別打他了唄。” 赵云没笑,但眼里有讥讽:“曹公倒是会打算盘。” 田丰、沮授、陈琳三个新来的,起初还憋著,后来也忍不住了。田丰捋著鬍子笑:“曹孟德此人,果然如传闻一般识时务。” 沮授点头:“他知道打不过,就先稳住咱们。这封信,这詔书,说白了就是求和。” 陈琳拿起那詔书看了看,又放下:“文笔一般,用词也俗,怕是曹操手下哪个文吏草草写的。” 刘朔等大家笑够了,才开口:“你们说,曹操这信,怎么回?” 贾詡沉吟道:“回还是要回,但不必太客气。就说谢曹公美意,盟好之事可议。至於去许都就说军务繁忙,改日再说。” 程昱接话:“献帝那詔书,直接退回去。就说臣自有先帝遗詔,不劳陛下费心。” 刘朔点头:“就这么办。” 正说著,外面又报:江东孙策信使到。 刘朔让人进来。信使是个文士,自称是孙策帐下幕僚,叫张昭。这人说话文縐縐的,先夸刘朔用兵如神,再夸凉州政通人和,最后说孙將军愿与凉王永修盟好,共保江南河北太平。 信呈上来,刘朔看了,递给陈宫。陈宫看完,又给眾人传阅。 这封信比曹操的客气,但意思差不多结盟,互不侵犯。只是在末尾,孙策委婉提了句:闻凉州铁甲精良,战马雄骏,若凉王有意,江东愿以重金求购,互通有无。 堂里又笑了。 “好傢伙,”徐晃拍大腿,“这是看上咱们的铁甲战马了!” 张辽摇头:“孙伯符倒是不藏著掖著,直说要买。” 关羽哼了一声:“买?这种东西,能卖吗?” 刘朔没说话,看向田丰三人:“三位先生觉得呢?” 田丰先说:“孙策此人,勇烈有余,谋略不足。他想要铁甲战马,是真想要,但也是试探——试探咱们的態度。” 沮授点头:“若卖给他,就显得咱们怕他,或者图財。若不卖,又显得咱们小气。依我看不置可否,拖著他。” 陈琳笑道:“孙策这信写得倒是诚恳,比曹操那封强。” 刘朔点头,对张昭说:“张先生先歇著,此事容我考虑几日。” 张昭行礼退下。 他前脚走,后脚又报:荆州刘表信使到。 刘表派来的是个老臣,叫蒯越。这人说话更客气,几乎把刘朔捧到天上去了。信里也是结盟,也是互不侵犯,但末尾提的要求更委婉听说凉王改良农具,提高產量,荆州愿派学子赴凉州学习,还望凉王不吝赐教。 “这是要学技术。”贾詡一针见血。 程昱笑:“刘景升倒是务实。知道铁甲战马要不来,就要农具。” 刘朔让人安顿蒯越,说考虑考虑。 接下来,一天之內,又来了五六拨信使。 汉中张鲁(已经逃到荆州了)也来信,说愿归附,只要凉王保他天师道传承。 甚至远在辽东的公孙度都派人来了,说愿称臣,只求凉王给点铁器支援。 堂上的竹简、帛书堆了一堆。每封信內容大同小异:先夸,再结盟,最后要东西要铁甲,要战马,要农具,要技术。 刘朔让亲兵把信都收起来,堆在案角。他看著那堆信,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堂下眾人看他这样,都安静下来。 “你们说,”刘朔开口,声音不大,“这些写信的人,十几年前在哪儿?” 没人接话。 刘朔拿起曹操那封信,抖了抖:“曹孟德,当年在洛阳,是个校尉吧?我那时在冷宫里,他恐怕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再拿起刘表的信:“刘景升,汉室宗亲,当年在洛阳清谈名士,跟我这种野孩子不是一个世界的。” 他把信扔回案上,啪一声。 “现在呢?”他环视眾人,“现在一个个写信来,语气恭敬,用词谦卑,还要跟我结盟,还要买我的铁甲战马。为什么?” 田丰缓缓道:“因为主公贏了。乱世之中,贏家通吃。” “对。”刘朔点头,“因为我贏了,因为我手里有兵,有铁,有马,有实力。所以他们怕了,所以来巴结。”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可你们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眾人看著他。 “最可笑的是,”刘朔说,“他们一边巴结我,一边还做著美梦觉得只要拿到我的铁甲战马,他们也能跟我一样。孙策觉得有了重骑就能横扫江东,刘表觉得学了农具就能富国强兵。他们不想想我有今日,是靠十年经营,是靠改良农具、兴修水利、推广新作物、开办讲武堂格物院、改革吏治、分田减赋……是靠这一件件实事垒起来的。” 他拿起一封信,又扔下:“他们就想要现成的。想要铁甲,想要战马,想要技术。好像有了这些,就能一步登天。” 堂里鸦雀无声。 过了会儿,沮授开口:“主公说得对。这些人眼界太窄。” 陈琳嘆了口气:“乱世十余年,诸侯爭来爭去,爭的是地盘,是兵力,是钱粮。没人像主公这样,爭的是民心,是根基。” 刘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过了会儿,又睁开。 “这些信,都回。”他说,“语气客气,但意思明確结盟可以,互不侵犯可以。但铁甲战马技术,不卖,不教。想要,自己想办法。” 贾詡问:“若他们坚持要呢?” “那就让他们坚持。”刘朔说,“反正我不给。有本事,他们来抢。” 眾人都笑了。 程昱说:“主公,三日后祭坛设好,昭告天下。到时候这些诸侯,脸色一定很好看。” 刘朔也笑:“那就让他们好好看看。” 议事结束,眾人散去。刘朔独自留在堂上,看著那堆信。 他拿起最上面一封是曹操的。又看了看那捲献帝的詔书。 “总领河北四州军事”他喃喃,忽然笑了,“几日后,就该是你听我的旨意了,到时候也让天下人看看你曹老板到底是忠於汉室,还是忠於你自己,也看看这天下打著忠於汉室的诸侯怎么办?” 他把信和詔书扔到一边,不再看。 窗外,夕阳西下,把鄴城的屋瓦染成金色。 祭坛那边还在忙活,工匠的敲打声远远传来。 三天后。 他要告诉天下人谁才是真命天子。 而这些诸侯的嘴脸,他记下了。 乱世之中,实力说话。 他现在有实力,所以他说了算。 就这么简单。 第248章 昭告天下 三天过得快。 鄴城南门外那片空地,原本是袁军练兵用的,现在清了场,搭起了祭坛。坛是土垒的,三层,每层九阶。坛顶摆著香案,案上供著三牲牛、羊、猪,都是整只的,洗得乾净。香炉里插著儿臂粗的香,青烟笔直往上冒。 坛下黑压压全是人。前面是文武官员,按品级站著。文臣这边,程昱打头,接著是陈宫、贾詡、田丰、沮授、陈琳,后面还有几十个新降的河北官吏。武將那边,关羽打头,接著是徐晃、高顺、典韦、赵云、张郃、高览、马岱,再后面是各营校尉。 文武后面是兵。并州军挑了一万人,披甲持械,列成方阵。阳光照在铁甲上,一片冷光。 兵后面是百姓。鄴城里的,附近乡里的,听说有大事,都跑来看。人挤人,踮著脚,抻著脖子。有胆大的往前挤,被维持秩序的兵拦回去。 辰时正,鼓响了。 咚咚咚先是三声,接著连成一片。鼓声沉,震得人胸口发闷。 坛下安静下来。 陈宫从文臣队列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正式的朝服,深衣广袖,头戴进贤冠。走到坛前,转身,面向眾人。 “吉时已到——”他拉长声音,“请凉王——” 坛侧,刘朔走了出来。 他也穿了朝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头戴冕旒。旒是十二串,白玉珠,走路时微微晃动。这一身行头是赶製出来的,针脚还新。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上坛。靴子踩在土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坛高,风大,吹得衣袍猎猎响。 走到坛顶,他转过身,面向南方。 陈宫在坛下高声道:“跪——” 文武官员齐刷刷跪下。军士也跪,甲冑碰撞,哗啦一片响。百姓见当官的都跪了,也跟著跪。黑压压的人头低下去。 刘朔从袖中取出帛书是灵帝遗詔的抄本。他展开,开始念。 声音不大,但坛下静,传得远。 “朕以凉王刘朔,朕之长子,聪慧仁孝,勇毅果决。今汉室倾颓,天下板荡,唯朔可挽天倾,可救黎庶……” 念得很慢,一字一字。坛下有人开始哭——是那些老臣,想起灵帝,想起洛阳,想起这十几年的乱世。 遗詔念完,刘朔收起帛书。陈宫在坛下喊:“起——” 眾人起身。 接著,程昱捧著个木匣走上坛。木匣是紫檀的,雕著龙纹。他走到刘朔面前,跪下,双手举过头顶。 刘朔打开木匣。 里面是传国玉璽。 他取出玉璽,高高举起。阳光照在玉上,温润的光;照在金补角上,刺眼的光。 坛下响起一片吸气声。 “传国玉璽在此——”刘朔开口,声音提起来,“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刘朔放下玉璽,陈宫又喊:“授璽——” 程昱起身,从袖中取出另一卷帛书是百官联名的劝进表。他展开,开始念。念完,双手奉给刘朔。 刘朔接过,看了一眼,放在香案上。 然后,他走到香案前,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青烟裊裊升起。他举香过头,拜了三拜,插进香炉。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他朗声道,“臣刘朔,汉室后裔,灵帝长子。今奉先帝遗詔,持传国玉璽,告祭天地即皇帝位,定都长安,年號建元。当扫平群雄,再造太平,使百姓安居,天下归心。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说完,又是三拜。 坛下,程昱领著文臣跪下:“臣等参见陛下——” 关羽领著武將跪下:“末將参见陛下——” 兵跪,百姓跪。 “万岁!万岁!万岁!!” 呼声如雷。 刘朔站在坛顶,风吹动冕旒,玉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看著坛下跪伏的眾人,看著远处的鄴城,看著更远的天。 十几年了。 从冷宫弃子,到凉王,到今日。 路还长,但今天,他站到了这里。 “平身。”他说。 眾人起身。 陈宫又喊:“宣读檄文——” 陈琳从文臣队列里走出来。他今天也穿了朝服,手里捧著一卷黄帛。走到坛前,展开,开始念。 这檄文是他花了三天写的。文采比骂刘朔那篇还好,气势更足。先是痛陈汉室倾颓之由,再是细数灵帝遗詔之真,接著颂扬刘朔之功凉州立业,益州定乱,并州平胡,河北破袁。最后宣告:今奉天承运,即皇帝位,传檄天下,咸使知闻。 念到激昂处,陈琳声音发颤。坛下眾人听得热血沸腾。 念完,陈琳將檄文交给亲兵。亲兵接过去,翻身上马早就准备好的十队信使,各持抄本,分赴各州郡。 马鞭抽响,马蹄踏地。信使们衝出人群,往不同方向奔去。 从今天起,天下都会知道刘朔称帝了。 仪式结束。刘朔走下祭坛,文武跟上。百姓还围著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回到府衙,眾人换了常服,聚在正堂。刘朔坐在主位,看著下面这些人。 程昱、陈宫、贾詡——最早跟著他的。 田丰、沮授、陈琳——新降的。 关羽、徐晃、高顺、典韦、赵云、张郃、高览、马岱——一路打过来的。 “今天起,咱们就不是凉王麾下了。”刘朔开口,“是皇帝麾下。” 眾人齐声道:“愿为陛下效死!” 刘朔摆摆手:“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是名分变了,事没变河北要治,百姓要安,仗可能还要打。” 程昱说:“陛下,接下来该定官职了。朝廷架构,不能乱。” 刘朔点头:“你们议个章程,报给我。原则就一个能者上,庸者下。不管新臣旧臣,一视同仁。” 田丰三人互相看看,都鬆了口气。 刘朔又对陈琳说:“陈先生,檄文发出去,天下必有反应。你盯著各州郡的回音,尤其是曹操、孙策、刘表那边。” “臣领命。” “云长,”刘朔看向关羽,“兵不能松。降兵要整编,防务要加强。曹操虽然退了,但不得不防。” “陛下放心。”关羽抱拳。 一一吩咐完,刘朔让眾人散去。堂里只剩他一人。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 天色还早,但祭坛那边的青烟还没散尽,裊裊地升上天。 他站了很久,直到典韦进来:“陛下,该用膳了。” 刘朔转身:“恶来,往后私下里,还叫我主公吧。陛下听著生分。” 典韦挠头:“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人定的。”刘朔说,“咱们的规矩,我说了算。” 典韦咧嘴笑:“那主公,吃饭。” 两人往外走。走到门口,刘朔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正堂。 这里曾是袁绍的。 明天,会是他的。 不,从今天起,就是他的了。 第249章 分封群臣 第二天,还是袁绍那处行宫的正堂。 天刚亮透,文武官员就都到了。一个个穿著朝服是连夜赶製的,针脚还新,穿在身上板板正正。文臣深衣广袖,头戴进贤冠;武將甲冑外罩锦袍,腰佩长剑。 堂里椅子撤了,换成了蓆子按品级摆的,左文右武。程昱跪坐在文臣首位,陈宫次之,贾詡、田丰、沮授、陈琳依次往后。武將这边,关羽在首,接著是徐晃、高顺、典韦、赵云、张郃、高览、马岱。 堂里静,只有衣袍摩擦的窸窣声。 辰时正,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朔进来了。他也穿了朝服,玄衣纁裳,但没戴冕旒,只束髮戴冠。步子不紧不慢,走到主位前,转身。 堂下眾人齐齐伏身,额头触地行的是稽首礼,周礼九拜里最重的一种。 刘朔愣了愣,赶紧抬手:“起来,都起来。” 眾人起身,跪坐回席上。 刘朔在主位坐下,扫视一圈,苦笑:“说好了不行大礼,你们这是” 程昱开口,声音肃穆:“陛下,今日是第一次朝会,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往后议事,可如常坐论,但朝会大典,礼不可废。” 刘朔知道他说得对,也就不再坚持。他清了清嗓子:“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定官职,分封赏。” 堂下眾人腰板都挺直了些。 “咱们从凉州起家,到今天坐拥四州,称帝立国,靠的是各位同心协力。”刘朔缓缓道,“有功不赏,有过不罚,不是我的作风。所以今天,该封的封,该赏的赏。” 他顿了顿,看向文臣这边:“程昱。” 程昱起身,走到堂中,躬身:“臣在。” “你与公台跟我最早,从凉州金城起就跟著。出谋划策,安定后方,功劳最大。”刘朔说,“封你为司空,掌水土营造,兼领尚书台。” 司空,三公之一。程昱眼圈红了,深深一揖:“臣领命。” “陈宫。” 陈宫起身出列。 “你与程昱辅佐我多年。”刘朔说,“凉州、并州、益州,一路谋划,功劳卓著。封你为司徒,掌教化民政。” 司徒,也是三公。陈宫躬身:“臣领命。” 刘朔又看向贾詡:“文和。” 贾詡出列。 “你虽来得晚些,但谋略深远,屡献奇策。封你为太常,掌宗庙礼仪,兼领諫议大夫。” 太常,九卿之首。贾詡行礼:“臣领命。” “田丰。” 田丰起身。 “你刚直敢言,正適合监察百官。”刘朔说,“封你为御史中丞,掌监察弹劾。” 御史中丞,御史台副长官,实权很重。田丰深深一揖:“臣,必不负陛下所託。” “沮授。” 沮授出列。 “你多谋善断,军政皆通。”刘朔道,“封你为军师將军,参赞军机,兼领兵部侍郎。” 军师將军是加衔,兵部侍郎是实职。沮授领命。 “陈琳。” 陈琳起身。 “你文采斐然,檄文写得好,安民告示也写得好。”刘朔笑道,“封你为光禄勛,掌宫中宿卫,兼领秘书监往后所有文书詔令,都归你管。” 光禄勛也是九卿,秘书监掌文书。陈琳激动得手抖:“臣领命。” 文臣这边封完,轮到武將。 “关羽。” 关羽起身,走到堂中。他个子高,甲冑重,走路哐哐响。 “云长,你跟我最久,战功最多。”刘朔看著他,“斩顏良,定西域,平漠南,破袁绍,都是头功。封你为驃骑將军,领凉州牧,赐爵关內侯。” 驃骑將军,位次大將军,是武將最高荣衔之一。关羽单膝跪地:“末將领命!” “典韦。” 典韦出列,他不太懂礼仪,但也学著关羽单膝跪下。 “恶来,你护卫有功,作战勇猛。”刘朔说,“封你为车骑將军,领并州牧,赐爵关內侯。” 车骑將军,位次驃骑。典韦咧嘴笑:“谢主公哦不,谢陛下!” “马腾。” 马腾在凉州,人没到,但刘朔还是念了名字。 “马寿成镇守西凉,安抚羌胡,节制西域功不可没。”刘朔道,“封他为卫將军,领凉州都督,赐爵关內侯。其子马超,勇冠三军,这些年南征北战,平定羌胡、镇守益州门户,功劳卓著封征西將军,领益州副都督,赐爵都亭侯。”刘朔点头,继续道:“张辽定西域、镇益州,功在千秋封前將军,领益州都督,赐爵关內侯。”” “徐晃。” 徐晃出列。 “公明善练兵,能治军。”刘朔说,“封你为前將军,领并州都督。” 前將军,位次车骑。徐晃领命。 “高顺。” 高顺起身。 “你练的陷阵营,此战立功最大。”刘朔道,“封你为后將军,掌禁军,兼领讲武堂总教习。” 后將军,位次前將军。高顺行礼。 “赵云。” 赵云出列。 “子龙勇冠三军,忠贞不二。”刘朔道,“封你为右將军,领羽林卫中郎將。” 左右將军,都是重號。赵云领命。 “张郃、高览。” 两人一齐起身。 刘朔说,“封张郃为征北將军,高览为镇北將军,各领一军。” 征、镇將军,也是高级武职。张郃高览对视一眼,齐声道:“末將领命!” “马岱。” 马岱出列。 “你年轻,但敢打敢拼。”刘朔说,“封你为平北將军,领幽州都督。” 平北將军,次於征镇。马岱激动得脸都红了:“末將领命!” 封赏完毕,刘朔又补充道:“太尉和大將军,暂不设。等天下平定,再议,其余各级官吏,由尚书台擬定名册,报我审定。” 程昱起身:“臣领旨。” 刘朔看著堂下眾人,缓缓道:“官职封了,俸禄、食邑、赏赐,隨后会发下去。但我有句话要说在前头” 堂里安静。 “官职不是白给的。”刘朔说,“在其位,谋其政。司空要管好土木水利,司徒要管好民政教化,太常要管好礼仪祭祀。武將更要管好军队,练兵备战,不得懈怠。”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若有贪赃枉法,欺压百姓,懈怠军务者不管是谁,一擼到底,该杀就杀。咱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是为了当官发財,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话,都记在心里。” 眾人齐声道:“臣等谨记!” 刘朔点点头,转入正题:“现在说河北。袁绍主力虽灭,但河北四州冀、青、幽、並,咱们只占了鄴城周边。其余州郡,尚有袁绍残部割据。” 他看向沮授:“公与,你熟悉河北,说说。” 沮授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袁绍败走后。冀州各郡太守多观望,幽州有乌桓,青州有臧霸等豪强割据。” 田丰接话:“秋收刚过,各地粮草充足。若不及早收復,將来恐成心腹大患。” 陈宫补充:“曹操虽退,必暗中联络河北残余,企图牵制我军。” 刘朔起身走到地图前,看了半晌,转身果断道:“不能等。趁袁绍新败,河北震动,一鼓作气,全取四州。” 他开始点將。 “关羽,命你率五万兵东取青州,先破平原,再下济南,最后围临淄。青州豪强能招抚则招抚,不能则剿灭。” “徐晃、张郃,命你二人率三万兵北定幽州。可分兵两路路取蓟县,一路绕道塞外断乌桓后路。若能分化乌桓各部,使其內乱,则事半功倍。” “高顺、高览,命你二人率两万兵肃清冀州各郡。愿意归附的太守官职不变,抗拒则剿灭。军纪要严,不得扰民。” 眾將齐声:“诺!” 刘朔看向文臣:“兵马出动,后勤要紧。程昱、陈宫统筹粮草輜重;田丰、沮授隨军参赞;陈琳负责所有军令文书、安民告示。” 四人领命。 刘朔最后道:“此次用兵,不求速胜,但求稳扎稳打。每取一地,即分田安民,减赋兴学。让百姓知道跟著咱们,有好日子过。如此,河北才能真正归心。” 眾人躬身:“陛下英明。” 第250章 天下譁然 檄文传得比马快。 三天工夫,河北新帝登基、告天祭祖、传国玉璽现世、灵帝遗詔昭示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各州郡。 许都,曹操府邸。 荀彧拿著抄录的檄文,手在抖。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字看,看完一遍,又看一遍。最后把帛书轻轻放在案上,人坐在那儿,半晌没动。 曹操从外面进来,靴子踩得重。他刚才在练兵场,听说有急报,袍子都没换就赶回来了。看见荀彧那样子,他心里咯噔一下。 “文若,怎么了?” 荀彧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他把檄文推过去:“主公自己看吧。” 曹操拿起帛书。他看得快,但越看越慢。看到灵帝遗詔四个字时,眼珠子瞪圆了;看到传国玉璽时,手一抖,帛书差点掉地上。 看完,他把帛书一扔,在堂里踱步。踱了三圈,停下,盯著荀彧:“真的?” “探子亲眼所见。”荀彧声音发涩,“鄴城南门设坛,程昱捧璽,陈宫主持,田丰沮授陈琳皆在。上万军民观礼,假不了。” 曹操又一屁股坐下,手撑著额头。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粥。 刘朔称帝了。 有玉璽,有遗詔。 那他手里的献帝算什么?他这些年挟天子以令诸侯,挟的是个假天子? “主公,”荀彧低声道,“这事儿麻烦了。” “麻烦?”曹操苦笑,“岂止是麻烦。咱们的根基,被人连根刨了。” 他这些年,靠的就是奉天子这块招牌。荀彧为什么跟著他?因为荀彧真以为他是汉室忠臣,真以为他能兴復汉室。郭嘉、夏侯惇、夏侯渊……这些人为什么跟著他?不都因为他是汉相,是朝廷? 现在刘朔把玉璽遗詔一亮,说:我才是真的。 那他们算什么? “那些诸侯”曹操喃喃,“孙策、刘表、刘璋……还有刘备,他们会怎么想?” 荀彧苦笑:“还能怎么想?刘朔这一手,把他们的遮羞布全扯了。” 是啊。那些自称汉室宗亲的,自称汉室忠臣的,现在真皇帝在那儿了,你去不去拜?不去,你就是叛臣;去,那你这些年打的什么旗號? 还有刘备那个整天把汉室宗亲掛嘴边的刘玄德,现在怎么办?继续打著兴復汉室的旗號,跟真皇帝对著干? 曹操越想越头疼。 正说著,郭嘉进来了。他脸色苍白,咳嗽了两声,手里也拿著份檄文抄本。 “主公看到了?” “看到了。”曹操指著案上的帛书,“奉孝,你说咱们怎么办?” 郭嘉坐下,缓了口气:“两条路。第一,不认,说玉璽遗詔是假的,继续奉献帝为正统。” “刘朔会信?天下人会信?”曹操摇头,“玉璽那东西,见过的人不多,但总有老人认得。遗詔笔跡可以验。刘朔敢亮出来,就有把握。” “那就第二条路。”郭嘉说,“承认刘朔,交出献帝,归附朝廷。” 曹操不说话了。 交出献帝?那他这些年白忙活了?手下这些人怎么办?他曹操往后干什么?当个富家翁? 荀彧开口:“主公,其实还有第三条路。” 两人看向他。 “拖”荀彧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就说此事重大,需详查。同时联络其他诸侯,看他们反应。若孙策、刘表他们也不认,咱们就还有机会。” 曹操沉吟:“他们会不认吗?” 郭嘉咳嗽两声:“孙伯符年轻气盛,未必肯低头。刘景升守成之辈,可能观望。刘备刘备最麻烦。他那人,最重名声。现在真皇帝在那儿,他要是不去拜,招牌就砸了。” 正说著,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夏侯惇闯进来,脸色难看:“主公!外面外面出事了!” “什么事?” “军中军中有议论。”夏侯惇喘著气,“不少將士在传,说刘朔才是真皇帝,咱们咱们保的是假皇帝。” 曹操心一沉。 军心动摇了。 荀彧急道:“严令禁止,再有议论者,军法处置!” “禁不住啊。”夏侯惇苦笑,“一两个人还好,现在是成营成营地传。尤其是那些从兗州、徐州跟过来的老兵,他们……” 他们当年跟曹操,是因为曹操说奉天子討不臣。现在天子可能是假的,他们心里能不犯嘀咕? 曹操摆摆手:“你先去稳住,就说此事尚未证实,不可妄议。” 夏侯惇退下。堂里又剩三人。 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曹操才开口:“文若,你去写封信。” “给谁?” “给刘朔。”曹操说,“语气恭敬些,就说就说臣曹操,听闻陛下登基,不胜欣喜。只是此事重大,需派人详查玉璽遗詔真偽。待证实后,必亲赴长安朝见。” 荀彧愣住:“主公这是” “拖时间。”曹操疲惫地揉著眉心,“先稳住他,也稳住咱们自己人。至於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荀彧点头,去写信了。 郭嘉等荀彧走了,才低声道:“主公,这信一写,就等於默认了一半。” “我知道。”曹操闭著眼,“可不写怎么办?军心要乱了,人心要散了。刘朔这一手太狠了。” 他睁开眼,看著堂外阴沉的天:“天下诸侯,这会儿怕是都睡不著了。” 確实睡不著。 江东,建业。 孙策把檄文拍在案上,拍得震天响:“玉璽?遗詔?刘朔这小子哪弄来的?!” 周瑜拿起檄文看了看,眉头紧锁:“伯符,此事若是真的咱们就麻烦了。” “麻烦什么?”孙策瞪眼,“他有玉璽,咱们就没有?当年我爹在洛阳,也见过玉璽!” “见过有什么用?”周瑜摇头,“现在玉璽在刘朔手里,遗詔在他手里,他是灵帝长子。论血统,论法统,他都站得住脚。咱们要是再不认天下人会怎么看?” 孙策不说话了。 他这些年打江东,打的旗號也是討逆、兴汉。现在真皇帝在那儿,他还討什么逆?兴什么汉? “公瑾,”他坐下,声音低下来,“你说咱们去不去拜?” 周瑜沉默良久,才说:“现在不去,就是逆臣。可要是去了江东基业,就拱手让人了。” 两难。 孙策一拳砸在案上:“刘朔这王八蛋早不称帝晚不称帝,偏偏这时候!” 周瑜苦笑:“他这时候称帝,正是时候。刚打贏袁绍,威震天下。这时候亮玉璽,没人敢质疑。” 堂里静下来。 过了会儿,孙策说:“先看看別人怎么反应。曹操、刘表、刘备他们要是都不认,咱们也不认。他们要是认了再说。” 也只能这样了。 荆州,襄阳。 刘表看完檄文,手抖得厉害,茶碗都端不稳。蒯越、蒯良在旁边站著,脸色也不好看。 “玉璽真是传国玉璽?”刘表颤声问。 “探子亲眼所见,假不了。”蒯越嘆气,“而且程昱、陈宫、贾詡那些人都在场,田丰沮授陈琳也拜了。这些人都不是傻子,若是假的,他们能认?” 刘表瘫在椅子上:“那那咱们怎么办?我可是汉室宗亲啊” 蒯良开口:“主公,正因您是汉室宗亲,才更该去朝见。刘朔是灵帝长子,是正统。您去拜他,名正言顺。” “可”刘表犹豫,“可我这些年,也没少跟朝廷作对啊。当年討董,我也没出力” “此一时彼一时。”蒯越说,“现在去,还能落个迷途知返的名声。要是等刘朔打过来再去那就难看了。” 刘表想了半天,长嘆一声:“那就准备贺礼吧。派人去鄴城,不,去长安刘朔不是说定都长安吗?派人去,恭贺新帝登基。” “诺。” 豫州,小沛。 刘备拿著檄文,看了又看。张飞在旁边,一个捋鬍子,一个瞪眼。 “大哥,这刘朔真是皇帝?”张飞粗声问。 “玉璽遗詔都在,应该是真的。”刘备声音发苦。 张飞皱眉:“那咱们还打不打兴復汉室的旗號?” 刘备不说话了。 他这辈子,就靠汉室宗亲、兴復汉室这两块招牌活著。现在真皇帝在那儿,他再去兴復,復什么?造反吗? 可要是不打这旗號,他刘备还有什么?要兵没兵,要將没將,要地盘没地盘。就剩个皇叔的名头现在真皇帝在那儿,他这皇叔还算不算数? “大哥,”张飞急了,“你说话啊!” 刘备缓缓坐下,把檄文叠好,放在案上。他抬起头,看著结义兄弟,眼里有血丝。 “翼德,”他说,“咱们可能得换个活法了。” “怎么换?” “去鄴城。”刘备一字一顿,“朝见新帝。” 张飞瞪眼:“大哥!咱们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底,就这么……” “不然呢?”刘备苦笑,“跟真皇帝对著干?咱们打得过吗?袁绍十四万大军都败了,咱们这点人马,够人家塞牙缝吗?” 张飞沉思后道:“大哥说得对。名不正则言不顺。现在刘朔名正言顺,咱们再跟他作对,就是叛逆。不如及早归附,或许还能谋个前程。” 张飞还想说什么,刘备摆摆手:“別说了。准备准备,我去写贺表。咱们去鄴城。” 天下诸侯,反应各异。 有像刘表这样准备归附的,有像孙策这样观望的,有像曹操这样拖著不认的。 但不管怎么反应,有一点是共识 刘朔这一手,把天捅了个窟窿。 往后这天下,得换个玩法了。 而那些自称汉室忠臣的,现在最尷尬。 忠臣? 真皇帝在那儿呢,你去不去忠? 第251章 入冬之前 仗打得出乎意料地顺。 关羽五万兵马出鄴城,往东打青州。平原郡守开门投降,济南太守弃城而逃,临淄的袁谭还没等围城,手下人就绑了他出降。前后不到一个月,青州定了。 徐晃张郃那边也顺。幽州各郡听说袁绍败了,一个个爭著送降表。乌桓蹋顿倒是硬气,打了两仗,被徐晃砍了脑袋,剩下的部落一鬨而散。幽州北部那些胡人,看见汉军旗號就跑,连打都没打。 高顺高览在冀州更简单骑著马到城下,喊一声开城,城门就开了。有些郡守还想谈谈条件,田丰跟著去了,几句话一说,那些人都老实了。田丰这人说话直,一句尔等欲与顏良文丑同列否,就把人嚇软了。 到十月中,捷报雪花似的飞回鄴城。 刘朔在堂上看军报,程昱在旁边念:“青州七郡六十八县,皆已归附。幽州十二郡,除辽东公孙度尚未表態,余者皆降。冀州全境已定。” 他放下军报,抬头看墙上掛的地图。图上,西域、凉州、青海、漠南、益州、并州、冀州、幽州、青州一大片全涂成了红色代表他的地盘。尤其是青州他早就想过出海的问题,现在终於有出海口了,等后面练好水军建好大船还有很多好地方等著他去征服呢,既然来了这个时代怎么能驻足再区区中原之地呢?兗州也一半红了,司隶大半红了,就剩曹操的豫州、徐州、一部分兗州,还有孙策的江东,刘表的荆州南部。 “天下八成,”刘朔喃喃,“入咱们手里了。” 堂下坐著陈宫、贾詡、田丰、沮授、陈琳。几人脸上都有喜色,但喜色底下藏著忧。 “陛下,”陈宫开口,“地盘是大了,可事儿也多了。” 刘朔点头:“说说。” 沮授先说话:“马上入冬了。河北今年战乱,秋收耽误不少。百姓家里存粮不多,冬衣更是几乎没有。” 田丰接话:“还有世家。冀州清河崔家、渤海焦家、青州臧家这些大族,表面归附,实则观望。他们手里有粮,有布,有田。百姓挨饿受冻,他们仓库堆得满满。” 陈琳补充:“各郡县官吏,多是世家子弟。咱们的政令下去,他们阳奉阴违。分田的事,推进得慢;减赋的事,有些地方根本没执行。” 刘朔听著,手指在案上敲。 过了会儿,他问:“咱们库里,还有多少棉衣?” 程昱翻了翻册子:“从凉州、益州运来的,总共不到十万件。可河北百姓,少说几百万。” “粮呢?” “粮倒是够。”程昱说,“袁绍这些年囤了不少,加上咱们从并州益州调来的,撑到明年开春没问题。但问题是怎么发下去?通过那些郡县官吏?怕是被他们剋扣大半。” 堂里沉默。 刘朔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天阴著,风吹得枯树枝乱晃。看这样子,要下雪了。 “不能等。”他转过身,“再等,要冻死饿死人。” 他走回案前,开始下令。 “第一,棉衣的事。”他看向陈琳,“陈先生,你擬詔令各郡县官吏,三日內统计辖內缺衣百姓数目,报上来。敢虚报、漏报、瞒报者,斩。” 陈琳提笔记下。 “第二,”刘朔看向程昱,“从库里拨五万件棉衣,先发最冷的北边幽州北境。派咱们的人去发,不让地方官吏经手。谁伸手,砍谁的手。” 程昱点头。 “第三,”刘朔对田丰说,“田先生,你带人去冀州、青州,清查世家仓库。跟他们说朝廷征粮征布,按市价给钱。若有不从,直接抄家。” 田丰眼睛亮了:“臣领旨。” “第四,”刘朔看向沮授,“沮先生,你去整编降兵。挑老实的,补充各军;不老实的,发路费遣散。但要记住遣散之前,让他们修路。从鄴城到各郡的主道,必须赶在雪前修通。路通了,粮才能运进去。” 沮授领命。 “第五”刘朔最后道,“各郡县官吏,全部考核。能用的留,不能用的撤。撤下来的,从凉州、益州调人补上。咱们的讲武堂、格物院,培养了那么多人才,该派上用场了。” 吩咐完,刘朔坐下,喝了口水。 陈宫犹豫了一下,开口:“陛下,这些事同时做,动静太大。恐引世家反弹。” “反弹就反弹。”刘朔说,“正好,我缺个由头收拾他们。” 贾詡笑了:“陛下这是要逼他们跳出来。” “对。”刘朔点头,“他们现在缩著,咱们不好动手。等他们跳出来,该抓抓,该杀杀。河北要稳,这些地头蛇必须收拾。” 田丰拍案:“陛下圣明!这些世家,盘踞地方多年,兼併土地,欺压百姓。不除,河北永无寧日。” 沮授却有些担心:“只是动作太快,恐生变乱。” “乱不了。”刘朔说,“咱们手里有兵,有粮,有民心。世家有什么?几仓库粮食,几百个家奴。他们敢乱,我就敢杀。”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当然,也不是全杀。听话的,合作的,可以留。崔家、焦家、臧家这些大族,总要给条活路。但活路怎么走,得咱们定。” 眾人点头。 正说著,外面传来脚步声。典韦掀帘进来,手里提著个食盒:“主公,该吃饭了。” 刘朔这才觉出饿来。他让典韦把食盒放下,对眾人说:“都留下,一起吃。” 食盒打开,里面是蒸饼、肉汤、几碟咸菜。很简单,但热乎。 几人围坐,边吃边聊。 程昱咬了口饼,含糊道:“陛下,还有件事长安那边,宫殿修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该迁都了?” 刘朔想了想:“等开春吧。冬天迁都,太折腾。况且河北这事没弄完,我也走不开。” 陈宫说:“那陛下今年在鄴城过冬?” “嗯。”刘朔点头,“哪儿都不去,就盯著河北。百姓过不好冬,我睡不著。” 田丰闻言,放下筷子,起身一揖:“陛下仁德,田某佩服。” 刘朔摆摆手:“不是仁德,是本分。当皇帝的,让百姓挨饿受冻,那还当什么皇帝?” 吃完饭,眾人散去办事。刘朔独坐堂上,看著案上那堆待批的文书。 窗外,开始飘雪了。 雪花不大,稀稀拉拉的,但落地就化,地上一片湿。 冬天来了。 这个冬,註定难熬。 但再难熬,也得熬过去。 他提笔,开始批文书。 批到深夜,典韦来催了三次,他才放下笔,起身回房。 走到门口,他停下,对典韦说:“明天一早,咱们去城里转转。看看百姓到底什么样。” 典韦点头:“诺。” 雪还在下。 冬天,开始了。 第252章 建元元年·小雪 十月廿三,节气小雪。 雪下了三天,没停。鄴城街面冷清,行人缩脖疾走,哈出的白气转眼就散在风里。 行宫正堂,刘朔面前摊著人口簿册。他看得很慢,手指在数字上点冀州四十一万口,幽州三十三万,青州二十三万。三州加起来,不足百万。 程昱带寒气进来,放上新到的册子:“幽州北边几个郡报来了。上谷郡,户六千,口三万二。渔阳郡,户五千八,口两万九。右北平户四千三,口两万一。” 每报一个数,刘朔脸就沉一分,本来他还预估仅冀州就有几百万人呢! “乌桓、鲜卑这些年没少抢。”程昱声音低下去,“袁绍只顾著跟公孙瓚打,北边顾不上了。” 刘朔合上册子,闭眼。数字背后是活生生的人饿瘦的孩子,发抖的老人,守寡的女人,断腿的兵。 “棉衣运到哪儿了?”他问。 程昱掏文书:“凉州五万件,被雪封在河东。益州三万件,卡在秦岭栈道。并州两万件,堵在太行山隘口。” “太行山不是修路了吗?” “修了,但雪太大,路滑。”程昱嘆气,“一天走不了十里。” 一天十里。三百里得走一个月。一个月后,雪该封山了。 “百姓家里有柴吗?” “有些有,有些没有。”程昱说,“城外村子树都砍光了。有人拆门板烧。” 刘朔起身到窗边。雪越下越大,老槐树枝椏积了厚白。 “传令。”他转身,“第一,军中备用棉衣全拿出来,分给各县。先给最穷的村,最老弱的人家。” 程昱提笔记。 “第二,各郡县开仓放粮按户发。每户三斗粟米,一斗豆子。敢剋扣一粒,县令以下全斩。” “第三,鄴城所有官员从司空到小吏,每人捐一件冬衣。我带头。不想捐的,辞官。” 程昱愣住,还是领命。 “第四,”刘朔指地图太行山位置,“调五千兵去隘口接应棉衣队。人扛马驮也要弄出来。运出一件棉衣记一功;冻死一个兵,军法处置。” 命令一条条传下。堂里脚步杂沓。 傍晚,田丰满身雪回来,灌了碗热水才缓过气:“陛下,清河崔家、渤海焦家……粮仓查了。” 他掏纸念:“崔家存粮八万石,布三千匹。焦家六万石,布两千匹。其他各家少则万石,多则数万。加起来够河北百姓吃两年。” 刘朔盯著纸:“他们肯交?” “不肯。”田丰冷笑,“崔家家主说粮是祖上攒的,不能动。焦家说陛下若强征,他们就举族南迁投曹操。” “投曹操?”刘朔笑,“那就让他们去。告诉崔家焦家粮布按市价买。他们若卖,往后还是河北大族;若不卖,朕派兵去取。至於南迁看曹操敢不敢收。” 田丰眼睛亮了。 沮授这时也回来了,脸色凝重:“陛下,幽州北境急报乌桓、鲜卑几部趁雪南下,劫了三个村子,抢粮,掳走百余人。” 刘朔眯起眼:“他们以为下雪了,咱们动不了?” “雪大,骑兵难行。”沮授说,“徐晃將军已带人去追,但……” “告诉公明,”刘朔打断,“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人抢回来。抢走的粮,一粒不少追回;掳走的人,一个不少救回。至於那些胡人(代指异族)一个不留。” 语气平静,杀意让堂里温度降了几分。 “诺。” 眾人散去。刘朔独坐堂上,看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典韦端晚饭进来蒸饼肉汤。刘朔拿起饼,慢慢嚼。 “恶来,你老家是哪儿?” “陈留。早没人了。全家就剩我一个。” 刘朔点头,没再说。 饭后,他披斗篷对典韦说:“出去转转。” “陛下,雪大” “就因雪大才要出去。” 两人出行宫。街上冷清,雪地脚印杂乱。 到城西矮房区,刘朔停步。这里土墙茅顶,有些屋顶被雪压塌,用木棍支著。 一户门开著,里面黑漆漆。一家五口两老人,一对夫妻,一个孩子。围破火盆,盆里几根柴,火苗微弱。 年轻男人见刘朔,愣了下赶紧行礼他认不出是皇帝,但看衣著知是大官。 刘朔摆手进屋。屋里比外还冷,风从墙缝钻入,吹得火苗晃。 “粮食领了吗?” “领、领了。”男人结巴,“今天刚领,三斗粟米,一斗豆子。够够吃一阵。” 刘朔看墙角小布袋瘪瘪的。三斗粟米,一斗豆子,五口人,吃不久。 “棉衣呢?” “还没”男人低头,“说是过几天发。” 刘朔蹲身摸孩子头。孩子四五岁,脸冻红,手蜷袖里。 他解下自己斗篷,披孩子身上。 “陛下”典韦急道。 “没事。”刘朔起身对那家人说,“再撑几天。棉衣很快就到。” 出屋,雪更大。斗篷给了孩子,刘朔只穿单袍,风一吹刺骨冷。 典韦要把自己斗篷给他,他摇头:“你穿著。” 默默往回走。半路,刘朔忽然开口:“恶来,咱们打仗为了什么?” 典韦挠头:“为了主公当皇帝?” “当了皇帝呢?” “那让百姓过好日子。” 刘朔点头:“是啊。可你看现在百姓过什么日子。” 典韦不说话了。 回行宫,刘朔连夜批文书。批到子时,手冻僵,呵口气继续写。 窗外,雪还在下。 建元元年冬,刚开始。 这个冬,会死多少人? 他不知道。 只知道,能少死一个,是一个。 第253章 不速之客 雪还在下,来覲见刘朔的刘备就到了鄴城。 消息报上来时,刘朔正在批太行山隘口的军报棉衣队挪了五里,但翻了三辆车,摔坏二十多件棉衣。他皱著眉批加紧修路,刚搁笔,亲兵进来了。 “陛下,小沛刘备求见,带了两个人。” 刘朔抬眼:“刘备?来得倒快。” 程昱在旁道:“刘备最重名分。陛下正位,他这汉室宗亲自然得来朝见。” “让他进来吧。”刘朔摆手,“见见这位皇叔。” 刘备进堂时,刘朔正喝茶。抬眼看去刘备四十出头,麵皮白净,长手大耳,穿著洗得发白的文士袍,但浆洗得齐整。身后跟两人,一个黑脸虬髯,豹头环眼,是张飞;另一个三十来岁,布衣葛巾,相貌平常,眼神清亮。 三人进堂,刘备当先跪下稽首:“臣刘备,拜见陛下。” 张飞跟著跪,动作有些僵。布衣文士也跪,行常礼。 刘朔放下茶碗:“玄德公请起。赐座。” 亲兵搬来三张椅子。刘备谢过坐下,腰板挺直。张飞坐得大开大合,文士坐得端正。 “玄德远来辛苦。”刘朔开口,“小沛到鄴城,路不好走吧?” “托陛下洪福,路虽难行,心是热的。”刘备说话得体,“臣闻陛下正位,不胜欣喜。汉室有主,天下有望矣。” 刘朔笑了笑:“玄德是第一个来朝见的,有心了。” 刘备躬身:“此乃臣本分。” 刘朔看向张飞:“这位是张將军吧?虎牢关前战吕布,威名朕有所闻。” 张飞咧嘴笑:“陛下知道俺?” “知道。”刘朔点头,“翼德勇猛,天下皆知。” 张飞更乐了,刚要开口,被刘备瞪一眼,缩回去。 刘朔又看布衣文士:“这位先生是” 文士起身行礼:“草民徐庶,字元直,潁川人。” 徐庶。 刘朔心里一动。他记得这人寒门出身,早年为友报仇杀人,逃亡后改名换姓,后来投刘备,再被曹操骗去许都,终身不设一谋。 他怎么跟刘备一起来了?按时间,这会儿该在荆州游学才对。 “元直先生快快请坐。”刘朔语气激动,“先生是潁川名士,朕有所耳闻。” 徐庶坐下,不卑不亢:“陛下谬讚。庶不过一介布衣,当不起名士二字。” 刘备接话:“元直先生是臣路上偶遇。闻陛下广纳贤才,不拘出身,特来鄴城,欲为陛下效力。” 刘朔明白了。徐庶是冲他“重用寒门”的名声来的,碰巧遇上刘备,结伴同行。 “元直先生来得正好。”刘朔说,“朕眼下缺人。河北初定,百废待兴,先生若有良策,但说无妨。” 徐庶沉吟片刻:“陛下,草民一路北来,见河北民生凋敝,百姓困苦。今又逢大雪,恐难熬冬。草民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讲。” “第一,安民。”徐庶说,“棉衣粮米要及时发,更要紧的是让百姓知道往后日子有盼头。可张贴告示,明示来年春耕时,官府將分发种子农具,租借耕牛,减赋三年。百姓有指望,才能熬过寒冬。” 刘朔点头:“有理。” “第二,肃吏。”徐庶继续,“河北官吏多袁绍旧部,阳奉阴违者眾。陛下可派使者巡视各郡,察访民情。凡有欺压百姓、剋扣賑济者,立斩不赦。同时从凉、益二州调干吏补充,以新换旧。” “第三,”徐庶顿了顿,“抚士。河北世家大族,虽有不法,但根基深。宜分化瓦解愿合作者,许以虚职厚禄;抗拒者,打压但不灭族。如此,可稳地方。” 刘朔听完,看程昱:“仲德觉得如何?” 程昱抚须:“元直先生所言,切中要害。尤其是第三条眼下寒冬,不宜与世家全面衝突。分化瓦解,確是上策。” 田丰、沮授也点头。 “元直先生大才。”刘朔对徐庶说,“朕欲拜先生为諫议大夫,参赞政事,可愿?” 徐庶起身,一揖到底:“臣,愿效犬马之劳。” “好。”刘朔笑了,“程昱,给元直安排住处,一应用度按大夫规格。” “诺。” 刘备在旁看著,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失落,但更多是坦然。他知道,徐庶这样的人才,跟刘朔比跟他强。 刘朔又看刘备:“玄德,你既来朝,朕不让你空手回。封你为左將军,领豫州牧虽豫州大半在曹操手,但名分给你。俸禄按左將军例,从中央拨付。” 刘备愣了愣,赶紧跪谢:“臣谢陛下隆恩!” 这封赏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左將军是重號,豫州牧听著威风,但刘朔特意点明俸禄从中央拨付,意思很明白官给你,禄给你,但实权没有。豫州的事,中央说了算。 不过对刘备来说,够了。有左將军名头,有豫州牧头衔,他就能名正言顺招揽人马,虽然兵权受限,但总比之前强。 张飞也乐:“大哥,这下咱们有名头了!” 刘朔看张飞:“翼德勇猛,封你为偏將军,领俸禄,暂留鄴城朕有用你处。” 张飞瞪眼:“啊?俺不留鄴城,俺要跟大哥” 刘备拉他:“翼德,听陛下安排。” 张飞悻悻闭嘴。 封赏完,刘朔留三人吃饭。四菜一汤,简单但热乎。席间问徐州、豫州情况,刘备一一作答,条理清晰。 吃完饭,刘备告辞。刘朔送他到门口:“玄德,你既为汉室宗亲,当与朕同心。豫州事务,需先报尚书台。” 刘备深深一揖:“臣,谨记。” 看著刘备远去,刘朔回堂上,心情不错。 徐庶来了,意外之喜。这让他想起另外几人法正、庞统,这些寒门大才,现在还年轻,但能提前挖来。 “程昱,”他开口,“擬两道詔书。” 程昱铺纸研墨。 “第一道,给益州法正法孝直。就说朕闻其才,召为尚书郎,即刻赴鄴城。” “第二道,给荆州庞统庞士元。也召为尚书郎,限期到任。” 程昱边写边问:“陛下,这两人名声不显,直接召为尚书郎,是否” “名声是打出来的。”刘朔说,“朕看中是才,不是名。他们来了,自有大用。” 程昱点头,写完用印。 刘朔看那两道詔书,心里盘算徐庶来了,法正庞统要是也来,加上田丰沮授陈琳,文臣这边就齐了。武將更不用说,关羽张辽赵云马超……都是顶尖。 人才啊,才是根本。 乱世爭雄,爭到最后,爭的就是人才。 江东杰瑞为什么只敢龟缩载江东,还不是他经常被刺人才谁敢跟他。 说起江东杰瑞孙策按照史书记载好像也就在这一两年要下线了把。 孙策一死他和周瑜这对连共享单车都扫不出来的老阴13少了一个就好对付多了,剩下杰瑞还不是隨便拿下的事情。 他现在有地盘,有兵马,有玉璽大义,再把这些人才聚齐…… 天下,迟早是他的! 第254章 冬狩 徐庶来了之后,堂里办事的节奏快了不少。 这人办事利索,看文书一眼扫过去,提笔就能批出要点。田丰管监察,沮授管谋划,陈琳管文书,徐庶就帮著刘朔总揽哪儿的粮该调,哪儿的衣该发,哪儿的官该换,他理得清清楚楚。 可雪不等人。 又下了几场,一场比一场大。鄴城外的官道上,雪积了半尺深,车马难行。北边传回的消息更糟幽州渔阳、右北平几个郡,冻死了上百人,大多是老人孩子。房塌了三百多间,有些整个村子被雪埋了。 刘朔在堂上听报,手指捏著茶杯,捏得指节发白。 “棉衣运到哪儿了?”他问。 程昱翻册子:“凉州那批,还在河东郡卡著。益州的,刚出陈仓道。并州的太行山隘口雪崩了,路断了。” “断了?”刘朔抬头,“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程昱声音低下去,“押运的校尉来信,说路被雪埋了十几丈,人过不去,车更不行。估计得开春才能通。” 开春。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要冻死多少人? 刘朔闭上眼。河北的驰道没修好袁绍这些年只顾打仗,路修得马马虎虎。从凉州、益州运东西过来,得翻山越岭。平时还好,一遇大雪,全堵路上。 修路。得修路。 可修路要人。河北现在哪有閒人?青壮要么当兵,要么种地,要么逃难死了。剩下的老弱妇孺,能顾著自己就不错了。 “俘虏呢?”刘朔问,“袁绍那些降兵,不是还有几万在修路吗?” 田丰开口:“陛下,那些俘虏也是汉人。天寒地冻的修路,已经冻死几十个了。再逼下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不能把人往死里用。 刘朔也知道。那些降兵虽是俘虏,但终究是汉人。这些年修路挖矿死的,多是匈奴、西域那些异族俘虏。往益州拓宽陈仓道、褒斜道、儻骆道,前后用了四五万俘虏,活下来的不到一半。现在异族俘虏消耗得差不多了,汉人俘虏他下不去手。 正犯愁,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亲兵掀帘进来,带著一股冷风:“陛下!幽州急报乌桓、鲜卑几部趁雪南下,劫了渔阳郡三个村子,抢粮百石,掳走百姓二百余人!” 堂里一静。 刘朔缓缓睁开眼:“又是他们。” 沮授皱眉:“去岁并州大雪,匈奴就南下抢过。今年幽州雪更大,乌桓鲜卑没吃的,只能冒险。” 徐庶接话:“草原部落,一遇白灾,牲畜冻死,便只能抢掠。往年袁绍在时,他们也抢,但袁绍兵弱,多半睁只眼闭只眼。” “朕不是袁绍。”刘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幽州北境,“他们以为下雪了,咱们就动不了?” 程昱犹豫:“陛下,雪大,骑兵难行。而且咱们的兵虽不怕冷,但马不行。草原马耐寒,咱们的马” “马不行就步行。”刘朔打断他,“棉衣不是发下去了吗?咱们的兵有棉衣,有皮靴,有手套。乌桓鲜卑有什么?破皮袄,草鞋。他们能走,咱们更能走。” 他转身,看向沮授:“公与,你说咱们要是把乌桓鲜卑抓来,让他们修路,如何?” 沮授眼睛一亮:“陛下是说” “俘虏不够,他们送上门来了。”刘朔冷笑,“传令徐晃、张郃点兵两万,北上幽州。告诉將士们,这次不要首级,要活的。抓一个俘虏,赏钱五百;抓十个,升一级。抓来的俘虏,全送去修路修幽州到鄴城的驰道,修太行山隘口的路。” 堂里眾人互相看看。 田丰先开口:“陛下,此举恐招非议。乌桓鲜卑虽劫掠,但若尽数抓来修路,怕有人说陛下残暴。” “残暴?”刘朔看他,“他们抢咱们的粮,掳咱们的人,就不残暴?咱们的百姓冻死饿死,他们的命就比咱们的金贵?”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田先生,你是直臣,朕敬你。但这话,朕不爱听。乱世用重典,非常时行非常事。现在路不通,棉衣粮米运不进来,河北百姓要冻死饿死。用异族俘虏的命,换咱们百姓的命朕选咱们百姓。” 田丰不说话了。 沮授点头:“陛下说得对。只是乌桓鲜卑善骑射,雪地作战,他们占优势。” “优势?”刘朔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文书哗啦响。他指著外面:“咱们的兵,棉衣厚实,靴子防滑,手套保暖。他们的兵,裹著破皮子,脚踩草鞋,手冻得拉不开弓谁占优势?” 他关窗回身:“传令下去,让军械监赶製雪橇、滑雪板。马走不了,就用雪橇拉物资,用滑雪板行军。乌桓鲜卑会用,咱们就不会用?” 程昱记下。 刘朔又补充:“还有,告诉徐晃別急著打。先派人去草原部落散布消息,就说汉军缺粮,要撤兵。等他们鬆懈了,再夜袭。专挑他们存放牲畜粮草的营地打。没了吃的,他们要么投降,要么饿死。” 徐庶抚掌:“陛下此计甚妙。攻心为上。” 命令传下去。两万兵马从幽州各郡集结,棉衣皮靴手套全副武装。军械监连夜赶製出三千副滑雪板、五百架雪橇——这东西凉州早有了,冬天雪大时运货用的,只是没用在打仗上。 十天后,徐晃来信:首战告捷,夜袭乌桓一个营地,俘八百余人,缴获牲畜千头,粮草五百石。已按陛下吩咐,將俘虏押送南下修路。 又五天,张郃信到:鲜卑一部来劫,中伏,俘一千二百人。缴获马匹八百,皮甲三百副。 俘虏一车车往南运。修路的工地上,多了几千个裹著破皮袄、冻得发抖的胡人。监工的汉军拿著皮鞭,指著山路:“挖!什么时候路通了,什么时候放你们回家!” 路,一寸一寸往前延伸。 棉衣车队被堵在太行山隘口的,终於有路了虽然还是难走,但至少能走了。一车车棉衣、粮米,顺著新修的路,慢慢挪向鄴城。 刘朔在堂上看著战报,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程昱在旁边打算盘抓一个俘虏赏五百钱,抓十个升一级。这两仗抓了两千,得赏钱百万,升官两百多人。他边算边嘀咕:“陛下,这赏钱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刘朔说,“钱能再挣,官能再封。路通了,能救多少人命?这买卖,划算。” 正说著,徐庶拿著一卷文书进来:“陛下,幽州又报乌桓几部联合,约有三万人,正往渔阳郡集结,看样子要报復。” 刘朔接过文书看了,笑了:“正好。省得咱们一个个去找。” 他提笔写令:“命徐晃、张郃,不必守城,主动出击。就在雪原上打,用滑雪板打。他们马快,咱们板快。看谁跑得过谁。” 令发出去。 七天后,捷报再至:雪原野战,汉军滑雪板迂迴包抄,大破乌桓联军,俘一万三千人,斩首四千。乌桓残部逃往漠北,不敢再南下。 俘虏源源不断运来。 修路的队伍,从几千人变成上万人。山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拓宽、平整。虽然冻死了好几千俘虏可太行山隘口的路通了,棉衣车队终於过了山,往鄴城赶来。 刘朔站在城楼上,看著远处雪地里蜿蜒的车队,呼出一口白气。 “这个冬天,”他对身边的程昱说,“能少死些人了。” 程昱点头:“陛下英明。” “英明什么。”刘朔摇头,“不过是没办法的办法。要是天下太平,路早修好了,棉衣早运到了,哪用得著抓人来修路?” 他望著北方,雪原茫茫。 “等路修好了,等春天来了,该办正事了。” “什么正事?” “打曹操,定中原。”刘朔说,“乱世该结束了。” 第255章 辽东事起 棉衣总算七拐八绕送到了百姓手里。 刘朔站在鄴城城头,看著下面街巷。有百姓穿著新领的灰扑扑的棉袄,正弯腰拾掇门口的柴垛那是官府发的,每家五十斤,虽不多,但凑合能烧几天。远处有兵卒赶著牛车,车上堆著修补房屋用的木板茅草,吱呀吱呀往城西那片塌了房的矮屋区去。 徐庶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著册簿:“陛下,冀州十二郡,棉衣发放八成;青州七郡,发放六成;幽州……幽州北边几个郡,路太难走,只送到四成。” 刘朔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这个数已经尽力了。雪大,路烂,能送进去多少是多少。那些实在送不到的偏远村子……他也没辙。这个时代就这条件,他就算把裤腰带勒断,也不可能让每个山旮旯里的百姓都穿上棉衣。 “冻死的数呢?”他问。 徐庶翻册子:“冀州报上来三百二十七人,青州二百一十五,幽州五百四十二。” 刘朔喉咙里哽了一下。一千多人,就这么没了。大多是老人孩子,身子弱,扛不住冻。 “木柴呢?” “幽州北边缺得厉害。”徐庶嘆气,“那边靠近草原,树少。往年百姓都靠捡牛粪、挖草根凑合。今年雪大,牛粪埋雪底下,草根冻土里挖不出来。有些村子已经开始拆门板了。” 刘朔望著北边,那儿天阴沉沉的,像是还要下雪。“让并州那边加紧运煤过去。虽然有碳毒,但总比冻死强。” “煤也不够。”徐庶苦笑,“并州的煤窑,冬天开採难,產量低,俘虏也受不了严寒大量冻死。运力也跟不上太行山的路刚修通,一天过不了几辆车。” 事事都难。 刘朔摆摆手:“尽力吧。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下了城头,回行宫。路上看见几个小孩在雪地里打闹,穿得鼓鼓囊囊的,小脸冻得通红,但笑得开心。他停下看了会儿,心里稍微鬆快些至少,城里这些孩子,这个冬天能熬过去了。 回到堂上,程昱正在算帐。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眉头拧成疙瘩。 “又亏了?”刘朔坐下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程昱把帐本推过来,“这个冬天,棉衣、粮食、木柴、修房各项开支加起来,顶往年河北三年赋税。陛下,咱们库里快见底了。” 刘朔翻帐本看了几眼,合上:“钱能再挣,人死了就没了。继续花,不够就从凉州、益州调。” 程昱张张嘴,没说什么。他知道劝不动。 正说著,外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像是刻意压著的。接著门帘掀开一条缝,一个人闪身进来。这人穿著普通百姓的灰布衣,长相也普通,扔人堆里找不著那种。 是“幽影”的人。 来人跪下,声音很低:“陛下,辽东急报。” “讲。” “辽东太守公孙度,与高句丽王伯固暗中往来。上月,伯固派使者至襄平,与公孙度密谈三日。探子买通驛馆僕役,得知他们商议联合抗汉。” 刘朔愣了下:“高句丽?那是哪儿?” 程昱在旁边说:“陛下,高句丽是辽东以东一个邦国,据说是扶余人所建。这些年渐强,常侵扰辽东、乐浪等郡。” 刘朔想起来了好像后世朝鲜半岛那边,是有这么个古国。他以前看史书,记得高句丽在隋唐时挺跳,被唐太宗、唐高宗父子俩按著捶了好几回,最后灭了。 没想到,东汉末年就这么活跃了。 “公孙度……”刘朔手指敲著桌面,“朕还没去找他,他倒先找上外援了。” 幽影探子继续道:“还有一事。高句丽近年来吞併周边小部,势力已扩至鸭绿水(鸭绿江)一带。其王伯固有野心,常言汉室衰微,当取辽东以自立。” 刘朔乐了:“口气不小。” 他让探子退下,对程昱说:“辽东那地儿,朕本来想过完冬再去收。现在看来,有人等不及了。” 程昱皱眉:“陛下,辽东偏远,天寒地冻。此时用兵,恐难速胜。” “谁说要现在打了?”刘朔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辽东位置,“开春。等雪化了,路通了,再收拾他们。” 刘朔脑子里冒出后世某棒子国的嘴脸整天嚷嚷高句丽是他们祖先,歷史文化多么悠久。他当时还纳闷,高句丽跟你们有关係吗?现在看来,这帮人连祖宗都能认错。 “有意思。”他笑了,“那朕就帮他们认认祖宗高句丽是扶余人建的,跟半岛南边的三韩人八竿子打不著。等朕拿下辽东,顺手把半岛也扫了,让他们知道知道,谁才是这片地儿的老祖宗。” 程昱听得云里雾里:“陛下说的是……” “没什么。”刘朔摆摆手,“就是想起些好玩的事。” 他坐回椅子上,脑子里开始盘算。曹老板要打、辽东要打,高句丽要捶,半岛也要收拾。但这都得等开春。眼下最要紧的,是盯紧公孙度和伯固,別让他们在冬天搞出什么么蛾子。 “传令幽影,”他说,“加派人手去辽东。盯著公孙度,盯著高句丽使者。他们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 “诺。” “还有,”刘朔补充,“让徐晃、张郃在幽州整兵。开春雪化,立刻东进辽东。告诉將士们这次不抓俘虏,打完的地,直接设郡县,移民实边。谁打下的地盘,將来分田优先。” 程昱记下。 刘朔又看了看地图上那个標著“高句丽”的小方块,心里琢磨这货现在就不老实,等將来强大了还得了?趁它还没成气候,早点摁死算了。 至於半岛他手指往南滑了滑。那地方现在好像分成三韩:马韩、辰韩、弁韩。都是些部落联盟,不成气候。等收拾完辽东和高句丽,顺道南下,一把全收了。 反正来都来了,中原大地刚好运河、驰道、黄河清淤那个都需要人呢,还有不多占点地,也对不起这趟穿越。 “程昱,”他忽然问,“咱们库里的钱,还够撑到开春吗?” 程昱扒拉算盘:“省著点用,勉强够。” “那就不省了。”刘朔说,“该花的钱继续花。百姓不能冻著饿著,兵不能饿著冻著。钱不够朕有办法。” “什么办法?” “等高句丽啊。”刘朔笑,“他们不是有钱有粮吗?打下来,不就都是咱们的了?” 程昱愣了愣,也笑了:“陛下这是提前把別人的家当算自己帐上了。” “不然呢?”刘朔伸个懒腰,“他们先不仁,就別怪朕不义。这个冬天,让他们好好蹦躂。等开春新帐旧帐一起算。” 窗外又飘雪了。 刘朔看著雪花,心里却热乎乎的。 辽东,高句丽,半岛。 一个个来。 第256章 春前雪融 又下了三场雪,一场比一场小。 到二月初,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鄴城街面的积雪上,雪开始化,滴滴答答的水顺著屋檐往下淌。街上有了生气,铺子陆续开门,行人多了起来棉袄还穿著,但脸上没那么紧了。 刘朔这个年过得忙。除夕夜,他在城西给百姓修房子,和泥递瓦,干到半夜。初一也没歇,带著亲兵去城外几个村子,看有没有塌房没修好的。初二、初三一直到十五,他都在忙这些事。 程昱劝他:“陛下,这些事让下面人办就行。” 刘朔摇头:“朕亲自看看,心里踏实。” 他是真踏实了。这个冬天,河北冻死的人数,最后报到一千八百四十三人。比预想的少。虽然还是多,但比起袁绍在时动輒上万的冻死,已经好了太多。 正月二十,长安来了消息。 信使跑死了两匹马,把急报送进鄴城行宫。刘朔拆开看是刘表。刘錶带著儿子刘琮、侄子刘磐,还有蒯越、蒯良等一干荆州文武,已经到了长安,上表请求朝见。 “来得倒快。”刘朔把信递给程昱。 程昱看了,说:“刘景升这是服软了。” “不服软怎么办?”刘朔笑,“朕的檄文发出去,玉璽亮出来,他这汉室宗亲要是不来朝见,往后还怎么混?” 徐庶在旁道:“刘表此来,必有所求。” “无非是想保住荆州。”刘朔起身踱步,“朕本来打算开春再动荆州,既然他自己送上门那就省事了。” 他想了想,下令:“让刘表在长安等著。朕不见他。” 程昱愣住:“不见?” “不见。”刘朔说,“让他在长安好吃好喝住著,但別让他来鄴城。朕要晾他一阵子。” 徐庶明白了:“陛下是想趁他不在荆州,动手?” “对。”刘朔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荆州位置,“刘表这一走,荆州群龙无首。蒯越蒯良这些谋士都跟来了,剩下那些將领、太守,各有心思。这时候出兵,事半功倍。” 他看向程昱:“传令张辽、马超益州训练的水军,即刻沿长江东下。步兵走陆路,出益州,入荆州。告诉他们,动作要快,赶在刘表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江陵、襄阳。” 程昱迟疑:“陛下,刘表毕竟来朝见,咱们这样” “兵不厌诈。”刘朔打断他,“刘表来朝见,是怕朕打他。朕现在不打他,但朕要他的地盘。等他反应过来,荆州已经是朕的了。到时候,他还能怎样?跟朕翻脸?他有那胆子吗?” 徐庶点头:“陛下此计,可兵不血刃取荆州。” 命令连夜发出。用的是信鸽刘朔在凉州时就让人训的,这几年铺开情报网,重要消息都用鸽子传,比马快。 五天后,益州回信:张辽、马超已整军完毕,水军三千,战船百艘;步兵两万,即刻出发。 又十天,荆州传来第一个消息:张辽军已至江陵城外。江陵守將蔡瑁(刘表妻弟)开城投降他早听说刘表去了长安,知道荆州保不住了,索性降了。 接著是襄阳。襄阳守將是刘表的外甥张允,也是个软骨头,见江陵降了,也跟著降。 荆州两大重镇,兵不血刃拿下。 张辽做事稳。他一边接收城池,一边发安民告示,宣布减赋三年,分田到户。同时从益州调来官吏,接管各郡县这些人都是讲武堂、格物院出来的,年轻,能干,听话。 等刘表在长安听到风声时,荆州七郡,已经丟了五郡。剩下两郡——南阳郡在曹操手里,江夏郡在黄祖手里(黄祖是刘表旧將,但跟刘表不和)。 刘表气得吐血,在长安驛馆里大骂刘朔无耻。可骂归骂,他不敢翻脸他现在人在长安,命在人家手里。而且玉璽在刘朔那儿,他是正统,刘表要是翻脸,就是叛逆。 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刘朔在鄴城收到捷报,笑了!张辽作为五子良將中少有的统帅型人才果然厉害。 “文远办事,就是利索。” 他在地图上把荆州涂成红色。现在,他的地盘从西到东连成一片凉州、益州、荆州、并州、冀州、幽州、青州像一把巨大的钳子,把曹操和孙策夹在中间。 尤其是曹操。 刘朔盯著地图上的豫州、徐州。曹操现在北有冀州、青州的关羽、徐晃,西有司隶的赵云,南有荆州的张辽。三面被围,只剩东面靠海可海那边是孙策,孙策跟曹操关係可不好。 “曹孟德这会儿,”刘朔对程昱说,“怕是睡不著觉了。” 程昱也笑:“何止睡不著。臣估计,他连饭都吃不下。” 確实吃不下。 许都,曹操府邸。 曹操盯著地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手里拿著最新的军报张辽取荆州,马超水军已至江夏,黄祖投降。现在,荆州全境落入刘朔之手。 “刘表这个废物”曹操把军报摔在地上,“去长安朝见?朝见他娘个腿,这是把荆州拱手送人。” 荀彧捡起军报,脸色也不好看:“主公,现在说这些晚了。荆州一失,咱们南面门户洞开。张辽若从襄阳北上,可直取宛城;东进,可威胁寿春。咱们三面受敌了。” 郭嘉咳嗽著,手指在地图上划:“北面关羽、徐晃,西面赵云,南面张辽。咱们被包在中间,动弹不得。” 曹操跌坐在椅子上,手撑著额头。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本来还想著,能不能跟孙策联盟,共抗刘朔。孙策年轻气盛,未必肯低头。两家联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现在…… “孙伯符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荀彧摇头:“还没有。但荆州被刘朔拿了,孙策想必也慌了。长江天险,现在一半在刘朔手里。他的水军,未必强过马超。” 曹操苦笑:“那小子训练水军,朕还以为他要打江东。原来是衝著荆州去的。” 他站起身,又在堂里踱步。踱了三圈,停下:“给孙策写信。就说愿与他结盟,共抗刘朔。条件好说,只要他肯出兵。” 荀彧迟疑:“主公,孙策会答应吗?” “不答应也得答应。”曹操说,“刘朔下一步,要么打我,要么打他。打我,他还能多活几天;打他他那点地盘,够刘朔塞牙缝吗?” 话是这么说,但曹操心里没底。 孙策那人,骄傲得很。让他跟曾经的敌人结盟,难。 而且就算结盟了,打得过吗? 刘朔现在坐拥大半个天下,兵精粮足,麾下谋臣如云,猛將如雨。他曹操有什么?残兵败將,缺粮少餉,士气低落。 “奉孝”曹操看向郭嘉,“你说咱们还有胜算吗?” 郭嘉沉默良久,缓缓摇头:“若刘朔缓步图之,咱们或许能撑几年。但他现在动作太快了。取河北,定荆州,一气呵成。下一步,必是中原。咱们撑不到夏天。” 曹操闭上眼。 完了。 十几年心血,付诸东流。 他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 实力悬殊太大了。 “主公,”荀彧低声说,“或许可以考虑归附。”荀彧一直心系汉室,只是现在曹老板势弱,现在若弃他而去实在不好说。他有了机会劝降曹老板自然不会放过。 曹操猛地睁开眼:“归附?” “刘朔是灵帝长子,有玉璽遗詔,名正言顺。”荀彧说,“咱们归附,不算降敌,算是重归汉室。” “那小皇帝算什么?”曹操声音发涩,“乱臣贼子?” 荀彧不说话了。 堂里死寂。 过了很久,曹操才开口:“再等等。看看孙策那边看看还有没有转机。”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开始融雪的院子。 春天要来了。 可他的春天,在哪里? 刘朔在鄴城,也在看春天。 雪化了,草芽冒出头,柳树抽了新枝。 他站在城楼上,看著远处田野里,有农人开始翻地——虽然地还冻著,但已经有人在忙活了。 “春天了。”他说。 程昱在旁点头:“是啊。该春耕了。” “春耕要紧,打仗也要紧。”刘朔转身,“传令各军整备兵马,检查器械。等春耕结束,就该动动了。” “打哪儿?” “先打曹操。”刘朔说,“把他收拾了,中原就定了。然后再收拾孙策,收拾辽东,收拾高句丽一个一个来。” 第257章 春耕与世家 开春了,地还没化透,农人就扛著锄头下地了。 刘朔骑著马在鄴城周边转,看见田里有人翻土,有人撒种,有人赶著牛拉犁牛是官府租借的,一天三文钱,便宜。有些穷人家连三文都掏不起,就几个人拉犁,绳子勒进肩膀里,一步步往前挪。 他下马走过去,农人认出他,慌得要跪。他摆摆手,接过犁把试了试。犁头是新打的,铁口鋥亮,入土深,省力。这是格物院改良过的曲辕犁,在凉州、益州用了几年,今年才推广到河北。 “好用吗?”他问。 农人搓著手:“好用,比旧犁轻快多了。就是就是牛贵。” “往后会有更多的。”刘朔把犁还给他,“好好种,秋天收了粮,官府按市价收,不压价。” 农人千恩万谢。 刘朔上马继续走。程昱、徐庶骑马跟在后面。徐庶指著远处一片田:“陛下,那是清河崔家的地,一共三千亩。崔家已经把地契交上来了,说愿意全数上交,只求保留祖宅和百亩祭田。” 刘朔勒住马:“这么痛快?” “不止崔家。”程昱说,“渤海焦家、青州臧家,还有十几家中小世家,都把地契交上来了。多的上交七八成,少的也交了一半。都说愿效仿并州世家,支持朝廷新政。” 刘朔笑了:“学聪明了。” 他知道这些世家打的什么算盘并州那几家顽抗的,被他杀得人头滚滚,田地没收,家產充公。河北这些世家看了,自然知道硬抗没好处。不如主动上交,留个乖巧印象,保住家族根基。 “他们交上来的地,怎么处理?”他问。 徐庶答:“按陛下定的规矩——无地农户,按人头分,每丁十亩,每妇五亩,孩子三亩。租子定为三成,五年后降为两成。农具种子官府提供,秋后从收成里扣。” “三成”刘朔想了想,“高了点。头一年定两成吧,让百姓喘口气。” “诺。” “还有,”刘朔补充,“告诉那些交地的世家他们识趣,朕也不为难。往后科举开了,他们家子弟一样能考。只要真有才学,朕一样用。” 程昱点头:“这话传出去,那些观望的世家,也该有数了。” 確实有数了。 几天后,又有一批世家上交地契。这次连祖传的林地、果园都交出来了反正留著也是祸患,不如早点交,换个平安。 刘朔让人把地契收好,该分的分,该租的租。同时从凉州、益州调来大批新式农具曲辕犁、耬车、翻车(水车),分发给各郡县。又让格物院的工匠下到乡里,教百姓怎么用。 春耕忙起来了。 田野里,新犁翻开冻土,耬车播下种子,翻车引来河水灌溉。虽然还是人拉犁的多,牛拉的少,但比起往年,已经好了太多。 世家那边,刘朔也没全信。他让田丰带著监察司的人,暗地里查看哪些世家是真老实,哪些是阳奉阴违。真老实的,记下来,往后或许能用;不老实的,等秋后算帐。 田丰办事狠,几天就查出几家表面交地,暗地里把好地换成劣地,或者把田地掛在旁支、佃户名下,假装上交了,实则还在控制中。 刘朔看了名单,只说了两个字:“抄家。” 田丰带兵去,一家一家抄。地全没收,家主下狱,子弟流放。连著抄了五家,剩下的都老实了。 “陛下,”程昱有些担心,“这样会不会逼反他们?” “反?”刘朔冷笑,“他们拿什么反?私兵早就解散了,钱粮大部分上交了,剩下的那点家丁,够干什么?朕巴不得他们反,正好一锅端。” 程昱不说话了。他知道,刘朔对世家的態度一向如此能用则用,不能用则除。乱世之中,心软不得。 春耕进行到一半时,刘朔开始下一步动作。 他在鄴城设招贤馆,贴出告示:不论出身,不论贫富,凡有才学者,皆可来试。考试分文武文考经义、算术、律法;武考骑射、兵略、格斗。考中者,直接授官。 告示一出,河北震动。 世家子弟还能坐得住他们家里有书,有先生,考试不怕。可寒门子弟、平民子弟,哪有机会读书?哪有机会考试? 刘朔早就想到了。他在各郡县设蒙学,免费教孩子识字、算数。又在鄴城、长安设太学,选拔优秀子弟深造。教材是他让人编的,实用为主。算术教记帐、丈量;律法教基本条文;经义挑有用的教,那些玄之又玄的,少讲。 世家的知识垄断,从根子上开始鬆动,举孝廉这种推荐制度很快就要被废除,他打算同意之后立马就推出科举制。 第一批来招贤馆报名的,有三百多人。大多是寒门子弟,也有几个破落世家子弟。考试考了三天,最后录取八十人——文五十,武三十。直接派到各郡县当小吏,从基层干起。 世家们看著眼红,但也只能看著。他们知道,这是大势。刘朔要的天下,不是世家的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顺者昌,逆者亡。 春耕结束时,刘朔收到张辽从荆州来的信。 信里说,荆州已基本稳定。马超的水军在长江演练,战船增至五百艘,水军一万。南阳郡的曹操守將夏侯惇有异动,似在增兵,恐要生变。 刘朔看完信,对程昱说:“告诉文远,不必理会夏侯惇。他敢动,就打。现在咱们的拳头,比曹操硬。” 程昱去写信。 刘朔走到地图前,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点他的地盘。从凉州到荆州,从并州到青州,连成一片。 乱世,该结束了 第258章 许都事 春耕一完,许都的气氛就变了。 街上巡逻的兵多了,城头守夜的岗密了,进出城的车马查得严了。百姓缩著脖子走路,说话声都压低了三分谁都知道,北边那位新登基的皇帝,要动手了。 曹操府邸的正堂里,气氛更沉。 曹操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荀彧、郭嘉、满宠,右手边是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小皇帝献帝坐在侧位,低著头,手拢在袖子里,像尊泥塑。 他已经十六了,不是孩子。可坐在这儿,跟摆设没两样。曹操议事,他听著;曹操下令,他点头。 前几天听说北边那位皇兄称帝,有传国玉璽,有父皇遗詔,他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有点慌,有点怕,还有点隱隱的期待。要是皇兄打过来,曹操败了,他这傀儡皇帝,会是什么下场? “陛下。”曹操忽然开口。 献帝一激灵,抬头:“曹曹公请讲。” 曹操指了指案上的军报:“刘朔在鄴城整军,关羽五万兵驻青州,徐晃三万兵驻并州,张辽三万兵驻荆州。三面合围,意图明显要打许都。” 献帝手抖了抖:“那那如何是好?” “臣等正在商议。”曹操说著,看向荀彧,“文若,你说说。” 荀彧起身,走到堂中掛的地图前。图上,刘朔的地盘涂成红色,像一大块烙铁,把许都包在中间。 “主公请看。”荀彧手指地图,“北面,关羽从青州南下,可直取濮阳、陈留;西面,徐晃从并州东进,可攻洛阳、滎阳;南面,张辽从荆州北上,可取宛城、叶县。三路齐发,许都守不住。” 堂里鸦雀无声。 夏侯惇忍不住:“守不住也得守,咱们还有十万兵马,许都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三个月没问题。” 荀彧摇头:“守三个月又如何?刘朔坐拥大半天下,兵多粮足,耗得起。咱们耗不起。三个月后,粮尽援绝,军心必乱。” 曹仁问:“那依文若之见,该如何?” 荀彧沉默片刻,缓缓道:“两条路。其一,死守许都,与刘朔决战。胜,可保中原;败玉石俱焚。” “其二呢?” “其二,”荀彧看向曹操,“归附。” 堂里炸了锅。 夏侯渊拍案:“归附?文若你疯了?咱们跟刘朔打了这么多年,现在归附,他能饶了咱们?” 曹洪也吼:“要降你降,老子不降!” 荀彧不说话了,看著曹操。 曹操摆摆手,让眾人安静。他盯著地图,看了很久,才开口:“归附刘朔会怎么待我?” 这话问的是荀彧,但眼睛看的却是献帝。 献帝头皮发麻,低下头。 荀彧道:“刘朔此人,虽对世家酷烈,但对降將尚算宽厚。张郃、高览、田丰、沮授,皆得重用。主公若归附,至少可保性命。” “性命”曹操喃喃,“我要的,不只是性命。” 他站起身,在堂里踱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声音沉闷。 “刘表归附,荆州被夺。刘备归附,困守小沛。我若归附,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做个富家翁,閒居许都,了此残生。”他停下,看向眾人,“你们呢?跟著我这么多年,到头来一场空?” 夏侯惇等人眼眶红了。 郭嘉咳嗽两声,开口:“主公,其实还有第三条路。” 所有人看向他。 郭嘉撑著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江东位置:“联孙策。” “孙伯符?”曹操皱眉,“那小子骄傲得很,肯与吾联盟?” “肯不肯,试试才知道。”郭嘉说,“刘朔势大,孙策不会不知唇亡齿寒的道理。咱们若败了,下一个就是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联手一搏。” 荀彧沉吟:“孙策年轻气盛,未必肯低头。且江东与咱们素有旧怨” “旧怨再大,大不过生死。”郭嘉说,“主公可派使者去江东,陈说利害。许以重利若败刘朔,中原归咱们,江东归他。两家划江而治,永为盟好。” 曹操沉思。 这主意,听著可行。孙策有兵有將,有水军,据长江天险。若能与他联手,南北呼应,或许真能扛住刘朔。 “谁去?”他问。 满宠起身:“臣愿往。臣与江东张昭有旧,可先行联络。” 曹操点头:“好。你去准备,儘快动身。” 满宠退下。 曹操又看向荀彧:“文若,若与孙策联盟,咱们有几成胜算?” 荀彧算了算:“若孙策全力相助,水军封锁长江,步兵北上策应或许有三成。” 三成。 很低,但总比没有强。 曹操深吸一口气:“那就赌一把。传令各军整备战备,加固城防。同时把家眷送到譙县老家去。” 这话一出,堂里人都明白了——主公这是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议完事,眾人散去。献帝也要走,曹操叫住他:“陛下留步。” 献帝心里一紧,停下。 曹操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看了很久,才说:“陛下可知,刘朔若打过来,会如何待你?” 献帝摇头:“不知。” “他会废了你。”曹操声音平静,“你是董卓立的,名不正言不顺。他有玉璽,有遗詔,是正统。你活著,对他就是威胁。” 献帝脸白了。 “但我不会让他废了你。”曹操继续说,“你是汉帝,我是汉相。只要我在一天,你就还是皇帝。” 献帝抬头,看著曹操。这个挟持他多年的权臣,此刻眼神复杂有野心,有狠厉,但似乎也有那么一点真心。 “曹公……”他声音发颤。 “回去吧。”曹操摆摆手,“这些日子,少出门。” 献帝退下。堂里只剩曹操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阴沉的天。 联孙策,抗刘朔。 听起来美好,但他心里清楚难。 孙策不是傻子,不会轻易上船。就算上了船,两家各怀心思,能有多少默契?刘朔那边,谋士如云,猛將如雨,岂会看不出他们的算盘? 可还能怎样? 降,他不甘心。 战,胜算渺茫。 只能赌。 赌孙策的野心,赌刘朔的疏忽,赌那一线生机。 “刘朔”他喃喃,“你给留条活路,不行吗?” 窗外,风吹过庭院,捲起几片落叶。 春天来了,但他的春天,在哪里? 与此同时,鄴城。 刘朔也在看地图。他手指在许都位置点了点,又滑到江东。 “曹操现在,该想联孙策了吧。” 徐庶点头:“必是如此。四面楚歌,他只能找外援。” “孙策会答应吗?” “难说。”贾詡接话,“孙伯符年轻,有锐气,未必肯屈居人下。但形势逼人,他若聪明,该知道独木难支。” 刘朔笑了:“那就让他聪明一回。传令张辽水军前出,在长江上演练。让孙策看看,咱们的水军,不比他的差。” “诺。” “还有,”刘朔补充,“派人去江东散布消息就说曹操许孙策,若败朕,划江而治。但私下里,曹操已派人联络荆州旧部,准备事成之后,反手吞併江东。” 徐庶眼睛亮了:“陛下这是挑拨离间?” “不算挑拨。”刘朔说,“曹操那人,朕了解。真让他贏了,他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孙策。朕只是提前帮孙策看清楚。” 命令传下去。 刘朔走到堂外,看著夕阳。 春天,万物生长。 也是用兵的好时候。 曹操,孙策。 一起收拾了,天下就定了。 第259章 江东惊变 春末夏初,天开始热了。 鄴城行宫里,刘朔刚批完青州送来的春耕匯总今年河北新开垦的荒地有三十万亩,种下的麦子长势不错,只要不闹蝗灾,秋天应该能多收些粮。 他搁下笔,伸个懒腰,正想叫典韦弄碗凉茶来,门帘一掀,幽影的探子进来了。 这人走路没声,像影子似的滑到案前,跪下,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江东急报。” 刘朔摆摆手,让左右退下。堂里只剩他和探子。 “讲。” “孙策死了。” 刘朔手里的茶碗顿在半空:“死了?怎么死的?” “遇刺。”探子说,“三日前,孙策在丹徒山中狩猎,被许贡门客伏击。胸口中箭,抬回建业后,当夜身亡。” 刘朔愣了好一会儿,才把茶碗放下。 孙策死了? 按他记得的歷史,孙策应该还有两年才死,被许贡门客刺杀,重伤不治。怎么提前了? “消息確实?” “千真万確。”探子道,“幽影在建业的眼线亲眼所见孙策灵柩停於府中,江东文武皆戴孝。现由孙策之弟孙权继位,周瑜、张昭辅政。” 刘朔挥挥手,探子退下。 堂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蝉鸣。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江东位置。孙策那个敢打敢拼的江东小霸王,就这么下线了!? “老天爷……”他喃喃,“你这是帮我呢?” 原本他还头疼孙策的水军。马超在荆州练的水军虽然强,但孙策的水军也不弱,真要打起来,胜负难料。而且以孙策的性格和大局观,自然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大概率会跟曹操联盟,两家南北呼应,够他喝一壶的。 现在好了,孙策死了。上位的是孙权那个歷史上被称为“孙权小儿”、后来变成“孙十万”、“江东杰瑞”的孙仲谋。 刘朔忍不住笑出声。 孙权这人,他太了解了。多疑,谨慎,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孙策在时,他还能跟著打打下手;孙策一死,让他当家,他第一件事肯定是稳住內部,而不是贸然跟曹操联盟去招惹北边的强敌。 “杰瑞上线了。”刘朔笑著摇头,“这下曹老板 该哭了。” 確实该哭了。 许都,曹操府邸。 满宠刚从江东回来,风尘僕僕,连口水都没喝,就被叫到堂上。曹操盯著他:“伯寧,江东那边怎么样?” 满宠脸色难看:“主公,孙策死了。” “什么?”曹操霍然起身,“死了?什么时候?” “三日前。”满宠喘了口气,“臣刚到建业,就听说孙策遇刺。本想求见,但孙权以国丧期间,不便见客为由,推了。只让张昭传话,说说联盟之事,容后再议。” 曹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手撑著额头。 完了。 最后的希望,没了。 孙策在,还能指望他,敢打敢拼。孙权?那小子才十八岁,毛都没长齐,能有什么魄力?张昭之流那些老臣,一个个求稳,肯定劝他守好江东,別掺和中原的事。 “伯寧”曹操声音发涩,“孙权为人如何?” 满宠想了想:“臣只见了一面。此人年少老成,说话滴水不漏。但眼神游移,似有多疑之症。张昭在旁,他每说一句,都要看张昭脸色。” 曹操苦笑。 多疑。这毛病,他太熟悉了。他自己就多疑,所以知道多疑的人会怎么想孙权现在刚上位,內部不稳,外有强敌。这时候让他跟曹操联盟去打刘朔?他怕是想:曹操是不是想拿他当枪使?打输了,江东完蛋;打贏了,曹操会不会反手吞了他? “联盟没戏了。”曹操喃喃。 满宠低头不语。 堂里死寂。 过了很久,荀彧开口:“主公,或许还有转机。孙权虽多疑,但周瑜在。周公瑾有胆略,或能说服孙权。” 郭嘉咳嗽两声,摇头:“周瑜再强,也是臣。孙权若铁了心守成,周瑜能如何?况且刘朔不会给咱们时间。” 確实不会给。 鄴城,刘朔已经开始动作了。 “传令张辽、马超,”他对徐庶说,“水军前出,在江夏、柴桑一带游弋。不必开战,就让他们看看咱们的船,比他们的大;咱们的兵,比他们的壮。” “诺。” “再传令关羽、徐晃,”刘朔继续,“各率本部,向许都方向移动。每天前进三十里,扎营,操练,做出要打的样子。但记住不许真打。朕要嚇嚇曹操,让他睡不著觉。” 徐庶记下,又问:“那江东那边” “江东?”刘朔笑了,“派人去弔唁。就说朕闻孙伯符英年早逝,甚为痛惜。赐帛千匹,金百斤,以表哀思。另外再私下给孙权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刘朔想了想,“朕与孙伯符虽未谋面,但神交已久。今伯符不幸,朕心甚痛。望仲谋节哀,好生治理江东。只要江东不犯境,朕保他孙氏一门富贵。” 徐庶明白了:“陛下这是安抚?” “对。”刘朔点头,“孙权多疑,咱们越逼他,他越怕,越可能狗急跳墙。不如先稳住他,让他觉得咱们暂时不会打江东。等他放鬆警惕,內部稳了,外部的压力没了他那些手下,就该开始爭权夺利了。” 徐庶抚掌:“陛下高明。” 刘朔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渐暗的天色。 孙策死了,孙权上位。 歷史的车轮,好像转得快了些。 但他不介意。 乱世早点结束,百姓早点太平,这是好事。 至於孙权那个“江东杰瑞”,就让他先在江东蹦躂几年吧。等收拾完曹操,再慢慢收拾他。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孙策怎么死的?真是许贡门客?” 徐庶道:“幽影报,確是许贡门客。但其中似有蹊蹺。许贡三年前就被孙策杀了,门客潜伏三年才动手?而且刺客武功不高,却能近孙策的身” 刘朔眯起眼:“你的意思是……” “臣不敢妄断。”徐庶低声道,“但孙权上位,最大得益者是谁?”(这里对杰瑞丑化了一些,按歷史上记载孙策的死大概率和杰瑞没关係) 不言而喻。 刘朔笑了:“有意思。看来江东那边,戏还不少。” 他不再多想。管他是谁杀的,反正孙策死了,对他有利。 “传令幽影,盯著江东。孙权、周瑜、张昭、还有那些老臣、少壮派他们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 “诺。”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北边,关羽、徐晃的大军开始向南移动。南边,张辽、马超的水军在长江上游弋。像两把钳子,慢慢合拢。 许都的曹操,夜不能寐。 江东的孙权,焦头烂额。 而刘朔在鄴城,喝著凉茶,看著战报,心情不错。 春天过了,夏天来了。 用兵的好时候,到了。 第260章 奸雄—英雄 曹老板坐在许都府邸的书房里,案上摊著最新军报关羽大军已至濮阳城外三十里,徐晃兵临滎阳,张辽北上的先锋到了宛城。三路大军,像三把刀子,慢慢往许都捅。 门轻轻开了,荀彧端著碗粥进来,放在案上:“主公,吃点东西。” 曹操看都没看:“吃不下。” 荀彧把粥往前推了推:“不吃东西,怎么打仗?” 曹操这才抬眼看他。荀彧眼里有血丝,脸色蜡黄,显然也没睡好。 “文若,”曹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说刘朔现在在干什么?” 荀彧想了想:“应该在鄴城,看战报,下命令,等著咱们死。” 曹操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对,等著咱们死。温水煮青蛙,慢慢熬。等咱们粮尽了,人疲了,军心散了,他再轻轻一推,许都就倒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许都的夏夜。 “我不是青蛙。”曹操说,“我是曹操。就算死,也得咬下他一块肉来。” 荀彧沉默。 曹操转身,盯著他:“文若,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问你一句实话这一仗,咱们能贏吗?” 荀彧低下头,很久,才缓缓摇头。 曹操点点头,不意外:“那你觉得,我该降吗?” 荀彧还是摇头。 “为什么?”曹操问,“降了,至少能活。” “主公不会降。”荀彧说,“降了,就不是曹操了。” 曹操笑了,这次笑得真心了些:“还是你懂我。” 他走回案前,端起粥,大口大口喝起来。粥是凉的,但喝下去,胃里总算有点东西。 喝完粥,他抹抹嘴:“传令明日卯时,召集所有文武,府衙议事。” 荀彧抬头:“主公是要” “决战。”曹操说,“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贏了,中原还是咱们的;输了至少死得像个人。” 荀彧深深一揖:“彧,遵命。”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府衙里就坐满了人。 文武分列,左边荀彧、郭嘉、满宠、刘曄、贾逵;右边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于禁、乐进、李典。小皇帝献帝也来了,坐在侧位,低著头。 曹操走进来,眾人起身。他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 “都坐。”他说,声音不高,但堂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眾人坐下。 曹操环视一圈,缓缓开口:“今日叫大家来,就一件事打,还是降。” 没人说话。 夏侯惇先憋不住,起身:“打!主公,咱们还有十万兵马,许都城高粮足,怕他刘朔作甚!” 曹仁接话:“对,打!大不了鱼死网破!” 武將这边,一个个脸红脖子粗。 谋士这边,却沉默。 曹操看向荀彧:“文若,你说。” 荀彧起身,走到堂中,声音平稳:“打,必败。刘朔三路大军,合计十五万。咱们满打满算,十万。且北军粮草充足,士气正旺;咱们粮草仅够三月,军心浮动。硬拼撑不过秋天。” 夏侯惇瞪眼:“那依你之见,就该降?” 荀彧摇头:“降,亦不可。刘朔对降將虽宽厚,但对主公未必。且主公一生心血,岂能拱手让人?” “那怎么办?”曹洪急道,“打又不能打,降又不能降,等死吗?” 荀彧不说话了,看向曹操。 曹操起身,走到堂中。他个子不高,但往那儿一站,堂里立刻安静。 “文若说得对。”曹操说,“打,打不过;降,我不甘。所以我选第三条路。” 眾人看他。 “决一死战。”曹操一字一顿,“但不是守城死战。是出城,野战,与刘朔主力正面碰一碰。” 堂里譁然。 郭嘉咳嗽著站起来:“主公,野战咱们更无胜算。” “是没有胜算。”曹操点头,“但守城也是死,不如死得痛快点。而且”他顿了顿,“刘朔想要完整的许都,想要完整的中原。咱们出城打,打烂了,打废了,就算他贏了,得到的也是一片焦土。这,就是我送他的大礼。” 眾人明白了。 主公这是要拼命了。贏不了,也要让刘朔付出代价。 荀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坚定了:“彧,愿隨主公死战。” 郭嘉也道:“嘉亦愿往。” 武將们更不用说,齐刷刷起身:“末將愿往!” 曹操看著他们,眼眶有点热。这些人,跟了他十几年,风里雨里,刀山火海。到最后,还要陪他赴死。 他深吸一口气:“好。那咱们就最后打一场。” 他开始布置。 “夏侯惇、夏侯渊,你二人领三万兵,出北门,迎战关羽。” “曹仁、曹洪,领两万兵,出西门,挡徐晃。” “于禁、乐进、李典,领三万兵,出南门,敌张辽。” “剩下两万,隨我坐镇中军。” 分派完,曹操看向荀彧:“文若,你带陛下,还有城中老弱妇孺,从东门撤往譙县。若我败了你们就降了吧。刘朔不会为难百姓。” 荀彧摇头:“彧不走。” “这是军令。”曹操声音沉下来,“你得活著。活著替我看看,刘朔能不能治好这天下。” 荀彧嘴唇发抖,最终躬身:“彧遵命。” 曹操又看向献帝:“陛下。” 献帝抬起头,脸色苍白。 “这些年,”曹操说,“我对不住你。挟天子以令诸侯,是我做的。但我没亏待过你,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现在我要死了。你往后,好好活著。刘朔是你皇兄,他不会杀你。” 献帝眼泪掉下来:“曹公……” “別哭。”曹操摆摆手,“皇帝不能哭。” 议完事,眾人散去准备。堂里只剩曹操和郭嘉。 郭嘉咳嗽得厉害,手帕上都是血。曹操扶他坐下:“奉孝,你別去了。跟文若一起走。” 郭嘉摇头:“嘉这身子,走不动了。就让嘉最后陪主公一程吧。” 曹操看著他,半晌,点头:“好。” 两人默默坐著。窗外天色大亮,蝉开始叫了。 “奉孝,”曹操忽然问,“你说我这一生,算英雄吗?” 郭嘉想了想:“是英雄。乱世之中,能割据一方,雄视中原,不是英雄是什么?” “那刘朔呢?” “也是英雄。”郭嘉说,“而且可能是更大的英雄。” 曹操笑了:“是啊。他若贏了,这乱世就该结束了。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也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忙碌的士兵在整备兵器,在检查马匹,在搬运粮草。这些兵,很多跟了他十年以上,从兗州跟到许都,从青年跟到中年。 现在,要跟他们一起赴死了。 “奉孝,”曹操背对著郭嘉,“若有来世我还想爭天下。” 郭嘉咳嗽两声,笑:“那嘉,还跟主公。” 曹操没回头,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午时,大军集结完毕。 曹操披甲上马,在许都南门外检阅军队。十万兵马,列成方阵,旌旗招展,刀枪如林。阳光照在铁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骑马缓缓走过阵前。士兵们看著他,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决绝,有迷茫,也有信任。 走到中军,他勒住马,面向全军。 “將士们”他开口,声音传开,“今日这一仗,可能是咱们最后一仗。” 全场肃静。 “北边来的刘朔,兵多,粮足,將猛。咱们打不过。”曹操说得很直接,“但打不过,也得打。因为咱们身后,是许都,是家小,是这十几年打下的基业。”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我不骗你们这一仗,九死一生。想走的,现在可以走。放下兵器,脱了甲冑,回家去。我不怪你们。” 没人动。 半晌,一个老兵喊:“主公,咱们不走!跟您十几年了,要死一起死!” “对!要死一起死!”呼声四起。 曹操眼眶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拔剑指天:“好!那咱们就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决一死战!决一死战!” 呼声震天。 曹操调转马头,剑指北方:“全军出击!” 十万大军,开出许都,向北迎去。 像一股逆流,冲向即將到来的钢铁洪流。 第261章 战书 曹老板信使是深夜来的,一身甲冑上结著霜,跪地呈上信时,手指冻得发紫。火漆印是曹军独有的样式,硌在掌心带著铁器般的寒意。 刘朔拆了信。 信不长。 “凉王殿下:兗豫之地,十年经营。今虽困顿,犹有带甲八万,粮秣可支三月。殿下若欲取之,请来官渡。胜者得天下,败者赴黄泉。操顿首。” 帐中一时无人言语。 程昱接过信纸细看,眉头越皱越紧:“八万比探马报的多了近三万。” “藏兵了。”贾詡声音平静,手指在案几上轻叩,“曹孟德治兗州七年,府库之丰仅次於冀州。这八万人,恐怕半数是这些年暗养的私兵。” 陈宫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顺著黄河划下:“官渡地势开阔,北临大河,南接鸿沟。八万大军铺开,可成十数里连营。”他顿了顿,“曹孟德这是要逼我们打一场硬仗。” 刘朔没说话。他盯著那封信,看著最后操顿首三个字顿得很重,墨跡晕开了一小块。 “他算准了。”刘朔忽然说,“算准了我不想把中原打烂。” 帐中又静下来。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陈宫往前挪了半步:“主公,曹孟德这是要……” “要死得像个样子。”刘朔接过话头,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外头天色灰濛濛的,“他知道贏不了。咱们二十万大军围了半年,他手里就剩下几万多人,粮草见底,城池也破了六七座。” 贾詡捋著鬍鬚,眼睛半眯著:“那为何不降?投降还能保住家小,保住麾下將士的性命。” “因为他叫曹操。”刘朔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换了我,我也这么选。” 帐里又静下来。 刘朔走回案前,手指在曹操那封信上敲了敲:“你们看这字—笔画全是直的,拐弯的地方都带著锋。写这信的时候,他手没抖。” 程昱嘆了口气:“曹孟德这个人当年我和他有过几面之缘。那时候他还是驍骑校尉,说话做事都带著股狠劲。没想到最后是这样收场。” “也不算差。”刘朔坐下来,往后靠了靠,“至少他能选怎么死。比起袁绍那种眾叛亲离、狼狈南逃的,强多了。” 陈宫犹豫了一下:“那主公的意思是应战?” “应。”刘朔说,“人家把战书送来了,咱们不能不接。告诉曹操,三日后,官渡,我亲自去。” 贾詡眉头皱了皱:“主公,不必亲身犯险。让云长或文远儁乂领兵……” “不行。”刘朔打断他,“曹操要的是最后一场像样的仗。我若不去,就是看不起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英雄末路,该有个英雄的送法。” 陈宫欲言又止,最后嘆了口气:“那主公的意思是……” “打。”刘朔说,“但不是硬碰硬。” 他走回案前,拿起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墨汁浓得像夜。 “回信告诉曹操:三日后,官渡见。”他边写边说,“但得换个打法各出三万精锐,列阵对决。一战定胜负。他贏了,我退兵回河北,三年不南下。我贏了,他开城归降。” 笔落,最后一捺拖得很长。 程昱接过信纸看了看,眉头稍松:“这倒是个法子。只是曹操会应吗?” “他会。”刘朔把笔搁下,“因为他是曹操,如果不应他就不是曹孟德!” 信使天没亮就出发了。马蹄声在黎明前的寂静里传得很远。 刘朔没睡。他站在帐外看天色从墨黑渐变成青灰,东方泛起鱼肚白。 关羽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甲冑已经穿戴整齐。 “听说曹操有八万人。” “嗯。” “那咱们只出三万?” “够了。”刘朔望著逐渐亮起来的天际,“人再多,就是混战。混战没有胜负,只有死伤。” 关羽沉默片刻:“曹孟德若能答应,倒也算条汉子。” “他会的。”刘朔说,他自然知道曹老板乃是当世英雄,汉末小一百年除了江东杰瑞孙权哪一个不是都心繫天下的英雄呢?哪怕是袁绍这样的存在,但是北方异族不也是老老实实在草原待著么,难道他们喜欢么?民族大义上曹老板没毛病的! 晨光爬上营寨的柵栏,把木头的纹理照得分明。 远处传来操练的號角声,一声接一声,穿过薄雾。 “去准备吧。”刘朔转身回帐,“告诉將士们,这一仗不是攻城略地,是送一位英雄最后一程。打得要漂亮。” “诺。” 关羽抱拳退下。 刘朔掀帘入帐,案上那封曹操的亲笔信还摊开著。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读《孙子兵法》时,抄过这样一句:“故善战者,无智名,无勇功。” 如今他麾下二十万大军。这一战本可碾压而过。 但他选了最麻烦的路。 帐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金线。 刘朔伸手,让那道光照在掌心。 暖的。 第262章 煮酒论英雄 三日后,官渡。 北风颳过原野,捲起地上未化的雪渣子。两边的军阵都铺开了,黑压压的望不到头。 刘朔这边,三万大军分五个方阵列在前头。关羽的西凉铁骑打头阵,人马都披著玄甲,长矛的杆子握在手里,一动不动的,像一片铁铸的林子。后头是并州骑兵,弓都掛在鞍上,刀鞘的皮绳绷得紧。 高顺的重甲步兵列在两翼。那些兵是真重从头到脚包著铁,走路时甲片撞得哗啦响,手里提著大盾和长戟,往地上一站,就成了一排铁墙。 南边,曹操的八万人也摆开了架势。 前排是虎豹骑,甲冑是旧的,但擦得亮。马是好马,腿粗脖子短,一看就是能跑长途的。后头的步卒站得密密麻麻,长枪的尖儿像一片芦苇盪,在风里轻轻晃。再往后看,那些兵就杂了有的穿皮甲,有的就一件厚布衣,手里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可人站在那儿,腰背都挺著,眼睛盯著北边,没人往后退。 辰时三刻,两边主將出阵。 刘朔骑马到阵前五十步。玄甲红袍,腰间的剑没出鞘,剑柄的铜饰在晨光里泛著暗光。 对面,曹操也出来了。他穿一身玄铁甲,肩甲有几处凹痕,护心镜磨得发白。马是黄驃马,鬃毛剪得短,蹄子刨著地上的冻土。 两人在中间碰头。 “伯诚。”曹操先开口,脸上带著笑,“阵势不小。” “对得起孟德兄这八万大军。”刘朔勒住马。 曹操往他身后看了看,目光在高顺那些重甲步兵上停了停。“重甲步卒也带来了,这是真要拼命。” “该拼命的时候,不含糊。” 曹操点点头,忽然抬手指了指两军之间的空地:“敢不敢下马坐坐?我带了酒。” 刘朔翻身下马。 亲兵要跟,他摆了摆手。对面曹操也一个人下马走来。 两边的军士搬来两张马扎,一张矮几。酒具是曹操那边出的两只铜壶,四只陶碗,还有个小炭炉。炭是上好的银炭,烧起来没烟。酒倒进壶里,架在火上温著,咕嘟咕嘟的响。 两人就在阵前坐下。身后是数万大军,眼前是温著的酒。 曹操提起壶,倒了碗酒推过来:“尝尝,譙县的酒。” 刘朔端起碗抿了一口。酒温得刚好,不烫嘴,咽下去一路暖到胃里。“好酒。” “比凉州的如何?” “凉州的酒烈,一口下去像烧刀子。”刘朔放下碗,“这酒醇,喝多了不上头。” 曹操笑了,给自己也倒了一碗。他喝酒时眯著眼,每一口都咽得很慢。“伯诚,你说这天下,英雄有数否?” “有数。”刘朔看著炭炉里红通通的炭火,“但活到今日还能坐在这儿喝酒的,就你我了。” “袁本初不算?” “算半个”刘朔说,“但他输在优柔寡断。” 曹操点点头,又喝了口酒。酒液在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依你看,曹某可算英雄?” “算。”刘朔说得乾脆,“能在这乱世拉起八万人,守一方水土,让百姓有条活路这已经是英雄了。” 曹操沉默了片刻。酒壶里的酒又滚起来了,白气从壶嘴往外冒。 “其实我动过投降的念头。”他忽然说,“不止一次。尤其是去年腊月,军中断粮三日,我坐在帐里算还有多少匹马可以杀。那时候真想打开营门,各走各路。” “但你没开。” “没开。”曹操抬起头,看著刘朔,“因为我看著帐外那些老卒他们跟了我这些年,从陈留打到徐州,又从徐州打回来。我要是降了,他们往后怎么抬头做人?” 刘朔没接话。他想起凉州那些跟他出关打匈奴的兵,想起并州雪地里那些冻裂的手。 酒又温好了一壶。曹操提起壶,给两人都满上。 “所以今天这一仗,非打不可。”曹操说,“打贏了,我守兗州。打输了——至少我对得起这些人。” 刘朔端起碗,没喝。“孟德兄,你想过没有,这天下不止中原这么大?” 曹操挑了挑眉。 “往西,过葱岭,有贵霜,国土不比大汉小。再往西,有安息、大秦,都城的城墙比洛阳高一倍。”刘朔用手指蘸了酒,在矮几上画了个圈,“往南,过交趾,有身毒,有扶南,稻子一年能收三次。往北,过了漠北,还有万里草原,能养百万匹马。” 曹操盯著那个酒渍画出的圈,看了很久。 “你是说……” “这些地方,我都想打下来。”刘朔说,“但得先平定中原,让百姓喘口气,积蓄粮草兵马。咱们在这儿內耗,耗的是汉家的元气。耗干了,將来那些沃土,都是別人的。” 曹操忽然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引得两边军阵都往这边看。 “刘伯诚啊刘伯诚,”他摇著头,“我原以为你只是想坐龙庭。没想到你居然想坐天下的龙庭。” “不是坐龙庭。”刘朔说,“是要让汉人的疆土,比现在大十倍。让后世人,有耕不完的地,牧不完的牛羊。” 曹操不笑了。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乾。 “晚了。”他说,“这话你要是早十年说,我可能就跟你走了。但现在……”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军阵,“现在我得给这八多万人一个交代。” 刘朔点点头。“明白。” “但你答应我一件事。”曹操看著他的眼睛,“我若败了,善待这些將士。愿降的收编,不愿降的,放他们回家。” “应你。” “还有……”曹操顿了顿,“我那几个儿子,留条活路。” “一个不杀。”刘朔说,“若愿为我效力,各凭本事。不愿,就做个富家翁。” 曹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风里凝成白雾,慢慢散开。 “值了。”他说。 两人又喝了三碗。酒壶见底时,曹操站起来,拍了拍衣甲上的土。 “该回了。”他说。 刘朔也站起来。两人隔著矮几站著。 “孟德兄,”刘朔忽然说,“其实你可以不打这一仗。现在降,刚才说的那些,都作数。” 曹操笑了。那是刘朔今天见他笑得最真的一次。 “多谢。”他说,“但我曹孟德这辈子,膝盖没弯过。” 他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军阵。 刘朔也转身。关羽迎上来,低声问:“谈妥了?” “谈妥了。”刘朔翻身上马,“传令准备开战。” 远处,曹操已经回到阵前。他拔剑出鞘,剑尖指向天空。 三万曹军,同时举起兵器。 刘朔这边,三万铁骑的长矛齐刷刷落下。 炭炉里的火快灭了,最后一缕青烟飘起来,散在风里。 酒具留在空地上,陶碗里还有半碗残酒。 大战要开始了。 第263章 官渡终局(上) 辰时末,鼓声响了。 先是北边刘朔军中的大鼓,声音闷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一声接一声,震得人心头髮颤。接著南边曹操军中也响起鼓声,急促些,带著股豁出去的劲头。 两边军阵开始动了。 刘朔这边,高顺的重甲步兵先出阵。 那些兵走得很慢没办法快,一身铁甲少说六十斤,加上大盾长戟,一个人负重近百斤。脚踩在地上,印子能陷进去半寸深。三千重甲步兵排成三排,盾牌举在身前,长戟从盾缝里伸出来,远远看去像一片移动的铁刺蝟。 重甲步兵两翼,关羽的西凉铁骑开始小步走。这是真正的重甲骑兵人马皆披铁甲,马只露眼睛和腿,跑起来甲片撞得哗啦响。关羽这一万重骑,是刘朔十年攒下的家底。马是河西马场的良驹,驮著全套铁甲还能跑;甲是百炼钢打的,箭射上去留个白点。骑兵手里握的是马槊,槊杆有鹅蛋粗,槊头一尺来长。 张郃、高览的轻骑分左右两队,从重甲步兵后方绕出去。这些兵骑的是凉州大马,不披甲,跑得快,手里拿环首刀,鞍边掛弓箭。 南边,曹操的三万精锐也动了。 乐进在前军,骑一匹黑马,手里提刀。于禁在左翼,长枪横在马鞍上。曹军阵型铺得开,步兵在前,骑兵在两翼。 两军前锋接战时,日头刚好爬到树梢高。 先是箭雨。 曹军的弓弩手先放箭,箭矢飞过半空,黑压压一片落下来。刘朔军前排的重甲步兵把盾牌举高,箭矢砸在铁盾上,叮叮噹噹像下雹子。偶尔有几支穿过盾缝,扎在甲上,也扎不透,就掛著。 刘朔军中的弓手这时才还击。用的是凉州造的硬弓,箭鏃是三棱的。箭飞出去声音尖,扎进曹军阵里,前排的皮甲跟纸糊的一样。 高顺的重甲步兵推进到百步时,曹军的枪阵迎上来了。 长枪如林,枪尖对著铁甲。 第一排重甲步兵停住脚,把盾牌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第二排的长戟从盾上伸出去,戟刃斜著朝前。 曹军的枪刺在铁盾上,擦出一溜火星子。重甲步兵不动,等枪刺老了,长戟猛地往前一捅。 那是真捅。 戟刃从曹军士兵的胸口扎进去,后背透出来。戟头有横枝,往回一拉,能带出一片血肉。第一排曹军像割麦子似的倒下去,血喷起来,溅在铁甲上,很快凝成暗红色的冰碴。 重甲步兵往前踏一步,盾牌撞开尸体,长戟再捅。 就这么一步一捅,像铁碾子碾麦秆。曹军前排的枪阵,不到半刻钟就碎了。 乐进见状,率骑兵从侧翼衝上来,想截断重甲步兵的推进。马刚跑到三十步,关羽的重甲骑兵到了。 重骑对轻骑。 关羽冲在最前,青龙刀抡起来,一刀劈下去。对面的骑兵举刀格挡,刀断了,连人带马被劈开。血泼出来,在马蹄间匯成一片红泥。 重甲骑兵的衝锋像铁锤砸豆腐。马槊平端著,借著马速往前捅。曹军骑兵的皮甲根本挡不住,槊头穿胸而过,把人从马上挑起来,甩出去。有的槊一连穿两个人才卡住。 乐进挥刀砍翻一个凉州骑兵,刀砍在铁甲上,崩出一道口子。他刚要抽刀,侧面又一桿马槊捅过来。他侧身躲开,槊尖擦著肋甲过去,刮下一片铁皮。 “撤!往后撤!”乐进吼著,拨马往回跑。 但撤不回去了。 张郃、高览的轻骑已经从两翼包抄过来。这些兵骑的是凉州大马,不披甲,跑得快。手里拿的是环首刀,刀刃在冬日阳光底下泛著青灰色。 轻骑不冲阵,就在曹军侧翼游走。看见落单的就围上去,三四把刀同时砍。曹军骑兵想追,他们调头就跑,跑出一段又折回来射箭。 曹军阵型开始乱。 中军,于禁试图稳住阵脚。他让弓弩手集中射轻骑,箭矢飞过去,轻骑散开,箭大多落了空。等箭射完了,轻骑又聚拢回来。 重甲步兵已经推进到中军前五十步。 曹军的枪阵、刀盾,在这三千铁疙瘩面前,像纸糊的。长戟捅,大盾撞,重甲步兵走一步,地上就多一片尸体。血渗进冻土,把雪染成暗红色,脚踩上去打滑。 于禁咬牙,亲率一队死士衝上去。死士拿的是大斧、重锤,想破甲。 斧头砍在铁甲上,砍出一道深痕,但没砍透。重甲步兵转身,长戟横扫,戟刃划开死士的皮甲,肠子流出来。锤子砸在头盔上,砸得头盔凹进去一块,里头的人晃了晃,长戟往前一送,把使锤的捅穿。 “將军!顶不住了!”副將满脸是血地喊。 于禁回头看,整个军阵已经不成型。左翼被张郃的轻骑衝散,右翼高览在来回切割。中军被重甲步兵碾著往后推。地上躺满了人,有的还在爬,爬过的地方拖出一道血痕。 最要命的是关羽那一万重骑——这些铁疙瘩在战场上横衝直撞,马披甲,人披甲,箭射不动,枪扎不透。曹军士兵砍过去,刀崩了刃,人还被反震得手麻。重骑的马槊捅过来,一捅就是一个血窟窿。 北面高坡上,刘朔骑在马上看著战场。 一个时辰,曹军倒下了至少五千人。 刘朔这边,伤亡报上来的不到两百。大多是轻伤,被流箭擦的。战死的只有十几个都是冲得太猛,被曹军死士用重兵器砸中面门。 战场南边,曹操也在坡上看著。 他脸色铁青,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曹操没说话。他看明白了刘朔这一万重骑,三千重甲步兵,这是在告诉他:你跟我,不是一个世代的对手。那些铁甲,那些马,是十年经营攒下的本钱。中原诸侯打了十年,攒下的是兵,是地盘。刘朔在凉州打了十年,攒下的是铁。 “让虎豹骑上。”曹操咬著牙说,“冲右翼,撕开个口子。” 令旗挥动。 曹军最后的两千精锐骑兵从后阵衝出。这些兵是真正的老兵,甲冑齐整,马是战马。 虎豹骑冲向张郃的轻骑右翼。 张郃见状,令旗一挥,轻骑散开,让出通道。虎豹骑衝过去,发现前面是高顺的重甲步兵侧翼。 重甲步兵转身,把盾牌对向骑兵。 虎豹骑撞上来。 马撞在铁盾上,撞得马头骨碎裂,骑手从马上飞出去,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长戟就捅下来了。有虎豹骑想从侧面绕,刚绕过去,发现后面还有一排重甲步兵高顺摆的是圆阵,四面都是铁墙。 虎豹骑在铁墙间冲了两个来回,折了一半。 剩下的想撤,关羽的重甲骑兵堵住了退路。 乐进、于禁率残部往中军靠拢。两人身上都带了伤,乐进左肩甲裂了,血从裂缝渗出来。于禁头盔没了,额上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 “主公,撤吧!”乐进衝到坡下,嘶声喊,“再不撤,这三万人都得撂在这儿!” 曹操看著战场。 他的三万精锐,现在还能站著的不到两万。地上到处是尸体,有的堆成堆。关羽的重骑在阵中来回衝杀,每一次衝锋都带起一片血雨。 “擂鼓。”曹操说。 “主公?” “擂鼓,全军压上。”曹操拔剑出鞘,“要死,就死得像个样子。” 最后一通鼓响起来。 曹军所有还能动的士兵,都开始往前冲。没有阵型了,就是一股人潮,涌向那片铁墙。 刘朔看见,抬了抬手。 號角声响起。 关羽的重甲骑兵开始转向,从战场侧翼兜回来,排成楔形阵。马速提起来,铁甲撞击声连成一片,像滚雷。 重骑衝锋的路线是斜的,从曹军右翼切入。 第一排重骑撞进曹军阵里时,像热刀切牛油。 马槊平端,借著马速往前捅。槊头穿人像穿糖葫芦,一连穿两三个才卡住。骑手鬆手,从鞍边抽出重刀,抡起来砍。刀是加厚的,一刀下去,连人带兵器砍成两段。 有的曹军士兵被马撞飞,人在空中就吐了血。有的被马蹄踩过去,胸口塌下去一个坑。 重骑衝锋过后,地上留下一道血肉铺成的路。 曹军的抵抗,在这一万铁疙瘩面前,彻底碎了。 乐进被三个重骑围住。他挥刀砍中一个骑手的腿甲,刀崩了刃。另一桿马槊捅过来,他侧身躲开,第三把重刀砍在他背上,皮甲裂开,血喷出来。 于禁想救,刚衝过去,被关羽截住。 青龙刀劈下来,于禁举枪格挡。枪桿断了,刀势不减,砍在他肩上,深可见骨。于禁摔下马,还没爬起来,几把刀同时架在脖子上。 坡上,曹操看著这一切。 他身后的亲兵拉他的马韁:“主公,走啊!” 曹操没动。 他看见自己的三万大军,像雪遇到火一样,化了。重骑在阵中来回衝杀,每一次衝锋都带起一片血雨。地上躺满了人,有的还在动,大部分已经不动了。 日头爬到中天。 战场上,声音渐渐小了。只剩零星的廝杀,还有伤兵的呻吟。 刘朔策马下坡,走到战场中央。 血浸透了地面,马蹄踩上去,吧唧吧唧响。空气中全是血腥味。 他看见曹操还在坡上,一个人,一把剑。 “停手。”刘朔下令。 號角声响起。 凉州军停下追杀,开始收拢队形。重甲步兵把长戟顿在地上,重骑勒住马,轻骑开始绕场巡弋。 刘朔骑马走到坡下,抬头看曹操。 “孟德兄,下来吧。” 曹操看了他很久,终於下马,一步一步走下来。他走得很稳,剑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两人在坡下见面,周围都是尸体。 “我输了。”曹操说。 “嗯。” “你那重骑养了多少年?” “十年。”刘朔说,“从到凉州第二年就开始攒。” 曹操笑了,笑得很苦。“十年我在这中原打打杀杀十年,你在凉州攒出这么一支铁军。”他摇摇头,“输得不冤。” 他转身,看向战场。 还能站著的曹军士兵,已经不到五千。这些人都聚在一处,被凉州军围在中间。乐进被押著,于禁躺在地上,军医在给他包扎。 “答应我的事,別忘了。”曹操说。 “不忘。” 曹操点点头,把剑插回鞘里。“送我回营吧。有些事,得交代。” 刘朔挥手,一队亲兵上前。 曹操走了几步,又回头:“伯诚。” “嗯?” “那些域外之地真要去打?” “要打。” “好。”曹操说,“替我多打几块地。” 他转身,跟著亲兵走了。 刘朔站在原地,看著满地的尸首。 风起来了,吹过战场,带起血腥味。太阳偏西了,光斜著照下来,把血染过的雪地照得一片暗红。 这一仗打完了。 中原,快平定了。 第264章 官渡终局(下) 曹操跟著亲兵回到曹军大营时,天已经过午了。 营里一片死寂。伤兵躺得到处都是,军医忙不过来,撕布条的声音刺啦刺啦响。还能站著的士兵聚在一堆,眼睛盯著曹操,没人说话。 中军大帐前,曹昂迎上来。这年轻人甲冑上全是血,脸上有刀口,皮肉翻著,已经结了黑痂。 “父亲。”曹昂声音哑得厉害。 曹操点点头,拍了拍儿子的肩。手落上去,能感觉到曹昂在抖。“进帐说。” 帐里点了灯,还是暗。曹操在案后坐下,曹昂站在旁边,乐进、于禁也进来了乐进肩上裹了厚布,血渗出来染红一片;于禁半张脸包著,一只眼睛露在外面,那只眼睛里全是血丝。 “都坐。”曹操说。 没人坐。 曹操也不强求。他解了佩剑,放在案上,剑鞘上的铜饰磕在木头上,响了一声。 “这一仗,打完了。”曹操开口,声音不高,但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咱们输了。输得彻底。” 乐进张嘴想说什么,曹操抬手止住他。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还能打,还有兵,还有城。”曹操摇头,“没用了。刘伯诚那一万重骑你们都看见了。那是十年攒出来的本钱。咱们中原诸侯,谁家能养一万重骑?谁家有那么多铁?” 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噼啪声。 “我年轻的时候,”曹操继续说,眼睛看著案上的剑,“在洛阳当议郎。那时候想的是辅佐汉室,平定天下。后来董卓乱政,我散家財募兵,跟著袁本初他们討董。酸枣会盟那天,十八路诸侯,旌旗蔽日,我以为汉室有救了。”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结果呢?一个个忙著抢地盘,爭权夺势。我从那时候就知道,这天下,得靠刀把子说话。” 曹昂的眼眶红了。 “可我没想到,会遇上刘伯诚这样的人。”曹操抬起头,看著帐里的將领,“他不抢地盘,他在凉州一待十年,种田、养马、打铁、练兵。十年啊咱们在中原打了十年仗,他在凉州攒了十年家底。今天这一战,不是咱们打输了,是咱们这十年的路,走错了。” 于禁忽然跪下来,头磕在地上:“末將无能” “起来。”曹操声音沉了些,“不是你们无能。是时势如此。” 他站起来,走到曹昂面前。看了儿子很久,伸手替曹昂理了理散乱的头髮。 “子脩,你记住。”曹操说,“为父死后,你带著所有还能动的將士,去降刘伯诚。一个都別落下。” 曹昂眼泪掉下来:“父亲!” “听我说完。”曹操按住儿子的肩,“刘伯诚这个人,他心狠,但只对敌人狠;他手辣,但从不杀降卒。你降了他,他不会亏待你。你这些叔伯兄弟,他也会重用。” 乐进也跪下了:“主公,末將愿隨主公赴死!” “放屁”曹操突然吼了一声,眼睛瞪起来,“死?死有什么用?你们死了,这天下就太平了?中原百姓就过上好日子了?”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刘伯诚跟我说,这天下大得很。西边有贵霜、安息,南边有身毒、扶南。他要打下来,让汉人的疆土大十倍。你们要是真有心,就该留著这条命,將来跟著他去打那些地方。那才是大丈夫该做的事!” 帐里所有人都低著头。 曹操走到案前,提起笔,铺开纸。 “我写封信,你们带给刘伯诚。”他边说边写,“信里会交代清楚兗州、豫州所有城池,全部归降。所有兵马,听他调遣。所有官吏,任他处置。” 笔在纸上沙沙响。 写完,曹操盖了自己的印。他把信折好,递给曹昂。 “记住了,降了之后,好好替他效力。別想著报仇,別想著復起。这天下,该换个人来收拾了。” 曹昂接过信,手抖得厉害。 曹操又看向乐进、于禁:“文谦,文则,你们都是跟了我十几年的人。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乐进趴在地上,肩膀耸动,哭出声来。 于禁那只没包扎的眼睛里,也滚出泪来。 “別哭。”曹操说,“仗打完了,是好事。往后不用再打了,百姓也能喘口气。” 他走回案后坐下,把剑拿起来,抽出半截。剑身映著灯光,泛著冷光。 “你们都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曹昂不动。 “出去!”曹操厉声说。 曹昂咬著嘴唇,转身出帐。乐进、于禁也跟了出去。 帐帘落下,帐里只剩下曹操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看著手里的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没想到,最后是这样收场。”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他第一次见刘朔。那时候刘朔还是个冷宫皇子,瘦瘦小小的,站在道边上,看著那些大臣的车马过去。他当时多看了一眼,觉得那孩子眼神不一样不像个孩子,倒像个活了很久的人。 后来刘朔去了凉州,他在中原打仗。两人隔著千里,却好像一直在较劲。他打下一个城,刘朔就收服一个郡。他练出一支精兵,刘朔就攒出一支铁骑。 十年。 “十年啊……”曹操轻声说。 他站起来,走到帐边,掀开帘子往外看。 营地里,伤兵在呻吟,士兵在收拾东西。远处,刘朔的军阵已经收拢,旗子竖著,在风里飘。 天快黑了。 曹操放下帘子,走回案前。他拿起笔,又写了几个字,折成小条,塞进怀里。 然后,他披上大氅,掀帘出帐。 曹昂就跪在帐外。 “父亲……” “起来。”曹操把儿子拉起来,“记住我的话。好好活著,好好替他效力。將来打到域外之地,替为父多杀几个胡虏。” 曹昂泣不成声。 曹操拍了拍儿子的脸,转身走向自己的马。 亲兵牵马过来。曹操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营地,看了一眼这些跟隨他多年的將士。 “开门。” 营门打开。 曹操策马出营,一个人,一匹马,走向战场。 刘朔正在阵前看军士打扫战场,见曹操出来,迎了上去。 两人在战场中央见面。地上还有没清理的尸体,血肉和泥土混合在一起以及分不清是谁了。 曹操说,“曹昂会带所有人投降。兗州、豫州的城池,文书都写好了。” 刘朔点点头:“我会善待他们。” “我知道。”曹操笑了,“所以我才降。” 他勒马转了个圈,看著这片战场。夕阳照下来,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 “伯诚。” “嗯?” “替我多杀几个异族。”曹操说,“多打些地盘。我年轻时候也想打,可这中原太乱了,乱得腾不出手。” 刘朔没说话。 曹操又转回来,看著他:“我死了以后,以你的性子,最多三五年就能平定天下。到时候,別忘了你今天说的话那些域外之地,一定要打下来。” “忘不了。” “好。”曹操点点头,“那我没白输。” 他忽然拔剑,剑尖指向天空。 “刘伯诚!”他大声喊,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迴荡,“替我多杀几个异族!多打些地盘!” 喊完,他调转马头,面向自己的大营。 曹昂带著所有还能站立的將士,都跪在营门口。 曹操看了他们最后一眼,然后—— 剑光一闪。 血喷出来,溅在马背上,溅在冻土上。 人从马上栽下来,落在血泊里。(那个不想让曹老板死的兄弟实在对不起,看到你评论的时候已经发了) 刘朔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睁开时,曹操已经不动了。剑掉在身边,血还在往外流,但流得慢了。 远处,曹昂的哭声撕心裂肺。 刘朔下马,走到曹操身边。他蹲下来,看著这张脸眼睛还睁著,看著天。 他伸手,把曹操的眼睛合上。 然后站起来,对身后的亲兵说:“收殮。按亲王礼下葬。” “诺。” 刘朔走回自己马上,看著曹军大营。曹昂还在哭,乐进、于禁扶著他,三个人跪在那儿,对著曹操的方向磕头。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风颳起来,带著血腥味,也带著冬夜的寒意。 刘朔勒马回营。走过战场时,他看见军士们在收尸。曹军的尸体一堆,凉州军的尸体另一堆。曹军那堆,比凉州军这堆,高了不止一倍。 回到大帐,程昱、贾詡、陈宫都在等著。 “曹孟德……”程昱开口。 “死了。”刘朔说,“自刎於阵前。” 帐里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贾詡说:“主公,曹军已降。接下来……” “接下来收拾残局。”刘朔在案后坐下,“传令,厚葬曹操。曹昂及其部將,全部收编。兗州、豫州各城,派人去接收。” “诺。” 將领们退出去了。 帐里只剩刘朔一个人。他倒了碗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他想起曹操最后那句话——“替我多杀几个异族,多打些地盘。” 刘朔放下碗,看著帐壁上的地图。中原还没完全平定,但最大的石头搬掉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可这心里,怎么空落落的? 帐外传来哭声,是曹军降卒在哭他们的主公。 刘朔站起来,走到帐边,掀帘往外看。 夜空很乾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远处,曹军大营里点起了火把,光点点,像一片星子落在地上。 一代梟雄,就这么落幕了。 第265章 战后 曹老板下线了,仗也打完了,天也黑了。 刘朔没回大帐,就在战场边上站著。亲兵点了火把,插在土里,火苗在风里晃,照得地上的人影也跟著晃。 “传令,”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全军卸甲,收敛尸体。” 传令兵愣了愣:“主公,现在?天都黑了……” “现在。”刘朔声音不高,但很硬,“再过一夜,明天太阳一晒,这些尸体就该臭了。到时候不是打仗死人,是瘟疫死人。” “诺!” 號角声传下去。不是衝锋的號,是收兵的號,声音沉,拖得长。 凉州军的士兵开始卸甲。铁甲卸下来,哐当哐当堆在地上。有人去取铲子,有人去找布裹尸用的布不够,就把帐篷拆了,撕成一条一条的。 曹军降卒那边,曹昂从营里出来,走到刘朔面前,跪下。 “罪將曹昂,请凉王示下。” 刘朔扶他起来:“让你的人也都出来,帮忙收尸。死的人太多,光我们收不完。” 曹昂抬起头,眼睛还肿著,但眼神定了:“诺。” 曹军降卒也出营了。这些人刚打完仗,身上带著伤,走路一瘸一拐的。他们看见凉州军在收敛曹军的尸体,都愣了愣。 “还愣著干什么?”曹昂吼了一声,“帮忙” 降卒们这才动起来。 战场太大,尸体铺了七八里地。火把点起来,几十步一个,连成一条火龙。人在火光里走动,影子拖得老长。 高顺的重甲步兵在战场中央那片死得最密的地方。那些铁甲太重,死人穿著甲搬不动,得先把甲卸了。甲片冻了血,卡扣粘在一起,得用刀撬。撬开一个,几个人一起抬尸体,抬到边上摆成一排。 关羽的重骑兵那边,马尸比人多。有些马还没死透,躺在地上喘气,鼻孔喷出的白气越来越弱。军士提著刀过去,一刀捅进马脖子,马蹬几下腿,就不动了。 张郃的轻骑在战场外围巡弋,看见还有气的曹军伤兵,就喊军医。军医跑过去看,能救的抬走,救不了的,给碗水,等著咽气。 刘朔走到一处尸堆前。这里死的都是曹军枪兵,尸体叠著尸体,长枪横七竖八插在地上,像一片乱葬岗。 几个凉州军士兵在搬尸体。搬开一个,底下还有一个。有个年轻士兵,看著不到二十岁,胸口被戟捅穿了,血已经凝成黑色冰碴。士兵从他怀里摸出块木牌,就著火把的光看。 “叫什么?”刘朔问。 士兵嚇了一跳,转身见是刘朔,忙跪下:“回主公,腰牌上写的是王二狗(当时没有二字名,这里创作方便),陈留人。” “收好。”刘朔说,“埋的时候,把牌子一起埋。立个木碑,写上名字籍贯。” “诺。” 士兵把木牌揣进怀里,继续搬尸体。搬著搬著,手开始抖这个王二狗手里还攥著东西,掰开手指一看,是半块饼,饼上沾了血,已经硬了。 刘朔转身走开。他不能再看,再看就该吐了。 走到另一处,几个曹军降卒在收敛自己人的尸体。一个老兵抱著具尸体不撒手,尸体已经僵了,脸冻得青紫。 “老张老张你醒醒”老兵摇著尸体,声音哑得像破锣。 旁边的人拉他:“別摇了,人早没了。” “他家里还有老娘”老兵哭起来,“说好打完这仗就回去种地的……” 没人说话。火把噼啪响了一声。 刘朔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具尸体。是个中年人,脸上有皱纹,鬍子拉碴的。甲是旧的,补了好几个补丁。 “叫什么名字?”刘朔问。 老兵抬头看他,认出是刘朔,想跪,刘朔按住他:“坐著说。” “张张铁。”老兵抹了把脸,“譙县人,家里就一个老娘,眼睛瞎了。” 刘朔点点头,对身后的亲兵说:“记下来。战后派人去譙县,找到他娘,给十石粮(约300公斤),两匹布。” 亲兵掏出本子记。 老兵愣愣地看著刘朔,忽然磕头,头磕在冻土上,咚咚响。 “別磕了。”刘朔拉他起来,“好好收敛你同袍。让他们入土为安,比什么都强。” “诺诺!” 老兵爬起来,又开始搬尸体。这次动作轻了些,像是怕惊著死人。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天快亮时,尸体才收敛了一小半。人实在太多,三万曹军,死了一万六七。凉州军也死了几百,加起来近两万具尸体。 挖坑来不及,就找了一片洼地,把尸体一具一具摆进去。摆一层,撒一层石灰石灰是从营里紧急调来的,不多,只够薄薄撒一层。 没有石灰的地方,就撒干土。 曹军降卒里有个队率,认得字,找了块木板,用刀刻名字。刻一个,问一声:“李四牛,汝南的,有没有?” 下面有人应:“有!在这儿!” 就把尸体抬过去,对上了,把木牌塞进尸体怀里。 有的尸体面目全非,脸被马踩烂了,或者被刀砍得看不出样子。就问:“谁认识这个人?个子不高,左手有六个手指头。” 降卒里就有人过来看,看半天,摇头:“不认识。” 那就没办法了。只能归到无名尸那堆里,埋的时候立块碑,刻上“无名汉卒”。 天亮时,刘朔走到那片洼地边上看。 尸体已经摆满了,密密麻麻,一个挨一个。有些还睁著眼,眼睛望著天。军士正在撒最后一层土。 曹昂走过来,站在刘朔身边,看著那片新坟。 “陛下”他声音很轻,“这些人都是跟著我父亲多年的老兵。” “知道。”刘朔说,“所以得好好葬。” “谢陛下” “不用谢我。”刘朔转身看他,“都是汉家儿郎,死在这內斗里,不值。往后,別再死自己人了。” 曹昂眼圈又红了,用力点头。 太阳完全升起来时,坑填平了。坟头一个挨一个,望不到边。木碑插在坟前,有的有名字,有的只写了个“卒”字。 刘朔站在坟前,看了很久。 风颳过来,捲起新土,扬在空中,又落下来。 “传令”他说,“全军休整三日。受伤的治伤,没受伤的,帮忙清理战场。兵器甲冑,能用的收起来,不能用的,熔了打农具。” “诺。” “还有,”刘朔顿了顿,“降卒按我军同等待遇发粮。愿意留下的,编入各营。不愿意的,发路费,让他们回家。” 曹昂跪下来:“末將代三军將士,谢凉王!” 刘朔扶他起来:“不必。往后都是一家人了。” 他走回大帐,掀帘进去。帐里烧了炭,暖和,但他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冒冷气。 程昱、贾詡、陈宫都在。 “主公,兗州各城的接收文书擬好了。”程昱递上竹简。 刘朔接过来,没看,放在案上。 “死了多少人?”他问。 贾詡报了个数:“曹军战死一万六千七百余人,重伤不治的预计还有一千左右。我军战死四百三十一人,重伤两百余。” “近两万人。”刘朔说,“两万个青壮,就这么没了。” 帐里沉默。 “主公,”陈宫开口,“此战已是最小伤亡。若硬攻城,死的人会更多。” “我知道。”刘朔摆摆手,“但知道归知道,看见归看见。” 他走到帐边,掀帘往外看。营地里,军士在煮饭,炊烟升起来,混著晨雾,飘在空中。远处那片新坟,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传令各营,”刘朔说,“今晚加餐,有肉。曹军降卒那边,也一样。” “诺。” “还有,阵亡將士的抚恤,按三倍发。家里有老小的,按月给粮,给到孩子成年。” 程昱记下了。 第266章 纳降 天快亮的时候,尸体总算收敛得差不多了。刘朔回大帐,连甲都没卸,就著冷水抹了把脸。亲兵端来粥,他喝了两口,咽不下去。 “人都来了?”他问。 “来了。”亲兵答,“曹军降將和文士,都在帐外候著。” “请。” 帐帘掀开,人一个个进来。 打头的是曹昂,眼睛还肿著,但换了身乾净衣服,头髮也束齐了。后头跟著乐进、于禁乐进肩上重新裹过,血没再渗;于禁半张脸包著,剩的那只眼睛垂著,不抬头。 再后头是几个文士。刘朔认得荀彧,穿青袍,面容憔悴,但腰板挺著。还有个年轻人,刘朔见过画像,是刘曄刘子扬,汉室宗亲,光武帝那一支下来的。 帐里站满了人,没人说话。 刘朔没坐,就站著。他看了看这些人,开口:“仗打完了,死人已经埋了。活人还得往前看。” 还是没人说话。 “曹孟德临了前,让我善待你们。”刘朔继续说,“我答应了,就会做到。现在问问你们往后,有什么打算?” 曹昂先跪下来:“罪將曹昂,愿率曹氏上下,归降陛下。” 乐进、于禁跟著跪。 荀彧没跪,作了个揖:“彧,愿为陛下效力。” 刘曄也作揖:“曄亦愿。” 刘朔点点头,走过去把曹昂扶起来,又扶乐进、于禁。扶到于禁时,于禁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红了。 “文则,”刘朔说,“肩上伤怎么样?” 于禁愣了愣,才答:“谢陛下关心军医看过了,骨头没断,养两个月就好。” “那就好。”刘朔拍拍他肩膀,走回案后,“都坐吧,站著说话累。” 亲兵搬来马扎,眾人坐下。 “先说官职。”刘朔也不绕弯,“曹昂,你带骑兵有经验,去张辽麾下任副將,领五千骑。乐进,你去高顺那边,重甲步兵正缺个副统领。于禁,你守城有一套,先去徐晃军中任参军,等伤好了,我另作安排。” 三人起身拜谢。 “荀令君。”刘朔看向荀彧,“兗州、豫州新定,百废待兴。你熟悉这两州事务,暂时任刺史府长史,协助程昱处理政务。” 荀彧起身,长揖:“彧,领命。” “子扬。”刘朔最后看向刘曄,“我读过你给曹孟德写的《平虏策》。里面对辽东、漠北的分析,很透彻。你去贾詡手下,任军师祭酒,专司战略谋划。” 刘曄眼睛亮了一下,起身:“谢凉王。” 安排完,刘朔顿了顿,又说:“曹公家眷,现在何处?” 曹昂答:“都在鄄城。” “接来。”刘朔说,“在长安安排宅院,按侯爵待遇供养。曹植曹丕那几个小的,愿意读书的,送进官学。愿意习武的,进讲武堂。” 曹昂又要跪,刘朔抬手止住他。 “还有件事。”刘朔看著眾人,“曹公的丧事,按亲王礼办。三日后下葬,你们都要去送。” 荀彧忽然开口:“陛下,曹公生前曾说,若败了,葬在官渡即可。” “不行。”刘朔摇头,“官渡是战场,不是墓地。葬在许昌吧,他经营许昌多年,也算落叶归根。” 荀彧沉默片刻,深深一揖:“谢凉王周全。” 事情交代完,刘朔让眾人退下。曹昂走到帐口,又回头:“陛下……我父亲临终前,还留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让陛下別忘了答应他的事。” 刘朔点点头:“忘不了。” 人都走了,帐里空下来。刘朔坐回案后,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一夜没睡,又说了这么多话,嗓子发乾。 亲兵又端来粥,这次他喝完了。 程昱走进来,手里拿著册子:“主公,刚才那些安排,都记下了。只是荀文若任刺史府长史,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刘朔抬眼看他。 “他毕竟是曹公旧臣,心念旧主。兗豫二州又是曹公根基之地,怕他暗中经营。” 刘朔笑了笑:“仲德,荀文虽是世家之人。” 程昱没说话。 “但他是真心想匡扶汉室的人。”刘朔说,“早年跟曹孟德,是觉得曹孟德能平定乱世。现在跟我,是看出我能更快平定乱世。这种人,不用防,只要给他做事的机会,他就会尽心尽力。” 程昱想了想,点头:“主公看得透彻。” “至於刘子扬,”刘朔继续说,“那是真正被埋没的人才。曹孟德用他,只用来管內政,可惜了。他写的《平虏策》,你看过没有?” “略读过。” “里面对漠北地形的分析,对胡人部落迁徙规律的把握,比咱们军中都详细。”刘朔敲了敲案几,“这种人,该用在刀刃上。” 程昱记下了:“那属下这就去安排。” “去吧。”刘朔摆手,“对了,给各营传话从今天起,没有凉州军、曹军的分別。都是汉军,都是兄弟。谁搞区別对待,军法处置。” “诺。” 程昱退下后,刘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帐外传来操练的声音,是新编的降卒在训练。脚步声整齐,號子声响亮。 仗打完了,人收编了,事情却更多了。 但他得撑住。曹操把这些人託付给他,他得接住。 还有那些答应曹操的事——多杀异族,多打地盘。 眼睛睁开时,里面已经没了疲態。 路还长著呢。 第267章 许都余事 许昌城拿得比想的容易。 曹操死后的第五天,兗州各城守將陆续开城。有些是看了曹昂的劝降信,有些是听说那一万重骑的阵势,自己掂量掂量,觉得打不过。 到第十天,豫州也传檄而定。 刘朔进许昌城那天,没带大军,就带了两千亲卫。城门开著,百姓挤在街边看,没人扔石子,也没人欢呼,就静静看著。那种眼神刘朔熟这些年他每打下一个城,百姓都是这种眼神:不欢迎,也不抗拒,就是等著看你能给出什么日子。 刺史府收拾出来了,刘朔住进去。府里原本是曹操的住所,陈设简单,书倒是多,摆了整整三面墙。 程昱来报,说献帝刘协还在宫里。 “宫里?”刘朔正看地图,头没抬,“许昌哪来的宫?” “是曹公曹操当年修的,规制比洛阳小些,但该有的都有。” 刘朔放下笔:“带路,去看看。” 所谓的宫,其实就是个大点的府邸。门楼高些,围墙厚些,门口站了几个卫兵,穿的是旧式宫装,甲冑都生锈了。 刘朔没让通报,直接进去。院里静悄悄的,落叶积了厚一层,没人扫。正殿门开著,里面光线暗,能看见个人影坐在案后。 刘朔走进去。 那人抬起头。不到二十出头的年纪,脸白,瘦,眼睛很大,但没神。穿著龙袍,但袍子旧了,袖口磨得发毛。 两人对视。 刘朔记得上一次见这个弟弟,是很多年前在洛阳。那时候刘协还小,依偎著刘宏玩耍,而他只是匆匆一瞥,看见一张稚嫩的脸。 现在那张脸长大了,也老了不是年纪老,是精气神老了。 “你”刘协开口,声音发颤,“你是……” “刘朔。”刘朔说,“你兄长。” 刘协手抖了一下,笔掉在案上,墨跡溅开。他想站起来,腿软,又坐回去。 刘朔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案上有奏章,都是旧的,墨跡褪了色。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刘朔问。 刘协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还还好。” “说实话。” 刘协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不好。” 刘朔点点头:“曹操对你如何?” “曹公待朕待我还行。”刘协改了口,“衣食不缺,就是不能出宫。” “现在能出了。”刘朔说,“想去哪儿?” 刘协猛地抬头,眼睛里有光闪过,又暗下去:“能去哪儿天下都是你的了。” “天下是汉家的。”刘朔纠正他,“我只是暂时管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协苦笑:“有什么区別。” “区別大了。”刘朔身子往前倾了倾,“他临终前,给我留了话。” “父皇?” “嗯。”刘朔从怀里掏出那封密詔的抄本,推过去,“你自己看。” 刘协手抖得厉害,接过来,展开。看了几行,眼泪就掉下来,砸在纸上。 “父皇说说朕” “说你性子弱,担不起这乱世。”刘朔说得直接,“所以把玉璽和遗詔给了我,让我来收拾这摊子。” 刘协把詔书捂在脸上,肩膀耸动,哭出声来。 刘朔等他哭完。 哭声渐渐小了,刘协放下詔书,眼睛红肿:“所以你要杀朕?” “杀你干什么?”刘朔皱眉,“你是我弟弟。” 刘协愣住了。 “长安给你备了宅子,按亲王规格。”刘朔说,“去了之后,想读书读书,想游玩游玩。每个月有俸禄,够你花。” “可朕我是皇帝” “不是了。”刘朔打断他,“从今天起,你就是陈留王。汉献帝这个名號,史书会记,但活人里,没这个人了。” 刘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低下头:“也好……当皇帝,太累了。” “想通了就行。”刘朔站起来,“三日后启程去长安。万年公主在那儿,你们兄妹能团聚。” “皇姐她还活著?” “活著,好好的。”刘朔走到殿门口,又回头,“对了,宫里这些侍从,愿意跟你走的,都带上。不愿意的,我安排出路。” 刘协也站起来,对著刘朔的背影,忽然说:“皇兄。” 刘朔停住。 “谢谢。”刘协声音很轻 刘朔沉默片刻,摆摆手:“都过去了。” 他走出大殿。阳光照下来,刺眼。院里的落叶被风捲起,又落下。 亲兵等在门口:“主公,都谈好了?” “谈好了。”刘朔翻身上马,“传令,三日后送陈留王去长安。沿途派一百兵护卫,確保安全。” “诺。” 马走出宫门时,刘朔回头看了一眼。 刘协还站在殿门口,穿著那身旧龙袍,在阳光底下显得格外单薄。 这对兄弟,生在帝王家,长在乱世里。一个隱忍十年,终得天下;一个困居宫墙,终得自由。 说不上谁幸谁不幸。 马鞭一扬,刘朔策马回府。 许昌的事,差不多了。接下来该收拾山河了! 第268章 定策 许昌城里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刘朔在刺史府开了个会。 屋里坐的都是老面孔:程昱、陈宫、贾詡、荀彧、刘曄,还有一直跟著他的关羽、典韦、徐晃等。新面孔也有几个曹昂、乐进、于禁坐在末席,腰板挺得直,但眼神还带著点拘谨。 刘朔没坐主位,就靠在案边,手里转著个茶杯。 “人都齐了,说正事。”他放下杯子,“曹操灭了,兗州豫州拿了。天下十三州,现在咱们手里有凉州、并州、益州、荆州大半、冀州、幽州、青州、兗州、豫州九成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圈:“剩下那点,就江东六郡,交州一部。大伙说说,怎么弄?” 程昱先开口:“主公,江东孙氏,孙权继位后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且江东世家与孙氏素有齟齬,內斗不断。臣以为,可遣一上將,领水陆大军十万,渡江而击,年內可定。” 陈宫摇头:“渡江容易,但江东水军仍强。我军除了张辽將军训练的水军皆是北人,不习水战。真要硬碰硬,伤亡不会小。” “那就加练水军。”刘朔接话,“咱们手里有荆州大半,长江天险其实已经破了。但我不想让將士们乘著小船去拼命。” 他看向关羽:“云长,你觉得练水军要多久?” 关羽沉吟片刻:“招募南人水手,打造更大的战船,训练水战少说三年。” “三年就三年。”刘朔说,“不急。” 贾詡捋著鬍子:“主公,其实眼下我军已有五万之眾驻扎荆州。若不顾伤亡强渡长江,三个月內必能拿下建业。” “我知道。”刘朔点头,“但没必要。”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掛的地图前,手指从长江口滑出去,划向茫茫大海。 “练水军,不是为了打江东。”他说,“是为了出海。” 屋里静了一下。 “出海?”乐进没忍住,问了出来。问完才觉得失礼,赶紧低头。 “嗯。”刘朔转身,看著眾人,“往南,交州以南有扶南、林邑,再往南有海岛,大得很。往东,海上有夷洲,再往东,还有大片陆地。那些地方,现在要么荒著,要么被土人占著。” 他走回案边:“江东那点地盘,值得我专门练水军?不值得。但为了以后能去这些地方,值得。” 荀彧眼睛亮起来:“主公是说……” “先定中原,休养生息。”刘朔说,“同时开始在荆州练水军。让格物院那边研究新船要造能出海的大船,能抗风浪,能装粮草,能载兵马。” 刘曄接话:“陛下远见。只是关將军是北人,不习水性。这水军都督的人选” “就云长。”刘朔说得乾脆,“北人怎么了?不会水就学。”而且別人不知道他可太知道了,关羽本是北方人,不习水性。但他镇守荆州几年后,把荆州水军练得比东吴还强。 这是演义中最经典的水战案例之一。他利用地形蓄水,直接淹没于禁的七路大军,擒于禁、斩庞德。这不仅是武力,更是极高的水文地理造诣。 他是北方將领转型水军统帅的天花板,也是唯一能在正面水战中压制曹魏的人。 他看向关羽:“我信得过你。” 关羽起身抱拳:“末將领命。只是確实不习水性,怕误了大事。” “那就学。”刘朔摆手,“从明天起,你给我去江边住著。什么时候能在船上站稳了,什么时候开始练兵。” 关羽张了张嘴,最后重重点头:“诺!”。而且刘朔发展航海可不仅仅是想著东南亚这一亩三分地。 他想过既然哥伦布能跨大西洋到美洲,呢么他出动水军沿著大陆架一直航行看能不能到白令海峡。记得地理书上说从 楚科奇半岛最东端的杰日尼奥夫角到阿拉斯加半岛最西端的威尔斯王子角,最远不过八十多公里。 虽然肉眼看不见对岸但是八十多公里並不是什么不可跨越的距离可以慢慢探索。 到时候到了美洲继续沿著大陆架向南航行到中美洲,找到土豆和玉米。一旦这两样找到。 並带回中原那么困扰了中原大地千年的飢饿將不復存在。到时候还可以考虑殖民美洲,那么大一块地方只有几个土著也著实浪费,当然现在也只是想想,毕竟水军还没有能在海上航行的舰船呢。 刘朔又看向荀彧、刘曄:“中原的事,就辛苦你们了。兗豫青徐四州,清查田亩,安置流民,减赋税,修水利。我要五年后,这四州的粮仓能装满,百姓能吃饱。” “诺。” “至於江东。”刘朔最后说,“先放著。孙权要是聪明,就该主动来降。要是不聪明等咱们水军练成了,顺手收拾了就是。” 程昱笑起来:“主公这是把江东当练兵场了。” “练兵场都算不上。”刘朔摆摆手,“顶多是顺手踩死的一只蚂蚁。” 眾人都笑了。 会议散了,刘朔把关羽单独留下。 “云长,说真的,”刘朔给他倒了杯茶,“让你个山西人去练水军,是为难你了。” 关羽接过茶杯,没喝:“主公既然信我,我就一定练成。” “我知道你能练成。”刘朔坐下,“但不止是练成江河里的水军。我要的是能出海的水军以后咱们的战船,要能开到大洋里去。” 关羽沉默片刻:“主公,海上的风浪,和江里不是一个量级。” “所以得造大船。”刘朔说,“格物院那边,我会让他们全力配合。你要什么样的船,画个图,让他们研究。需要什么材料,直接调。钱不够,从凉州府库拨。” 关羽点头,又问:“主公真不急打江东?” “不急。”刘朔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许昌城,“仗打了这么多年,该让百姓喘口气了。中原这摊子,够咱们忙活三五年。等忙完了,中原富了,水军强了,那时候打江东,就跟玩儿似的。” 他转身,看著关羽:“而且我不想让將士们为了区区江东,再死人了。要死,也该死在外头,死在开疆拓土的路上。” 关羽深深看了刘朔一眼,抱拳:“某明白了。” 关羽退下后,刘朔一个人在屋里站了很久。 窗外天色暗下来,城里开始点灯。许昌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仗打完了,又好像没打完。 但接下来的仗,不一样了。不再是汉人打汉人,而是汉人往外打。 他想起曹操临死前的话:“替我多杀几个异族,多打些地盘。” 会的。 刘朔转身,吹熄了灯。 三日后,大军班师回长安。 中原各州,都安排了人手。 临行前,关羽来送。他已经换了身便装,准备直接南下。 “主公,”关羽说,“此去荆州,某先学水性,再练水军。三年后,请您来江边检阅。” 刘朔拍了拍他肩膀:“三年后,我要看到一支能出海的水师。” “诺!” 大军开拔。刘朔骑在马上,看著沿途的村庄。有些村子还有人烟,有些已经荒了,只剩断壁残垣。 “五年。”他对自己说,“给中原五年时间。” 五年后,他要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天下。 第269章 还都 大军到长安的时候,是九月初三。 还没进城,官道两边就已经站满了人。百姓挤在路旁,有的手里提著篮子,里头装著蒸饼、煮鸡蛋;有的牵著孩子,孩子手里攥著野花。 刘朔骑在马上,看著这场面,有点愣。 “主公,”程昱策马靠近,低声说,“都是自发来的。城里三天前就传开了,说大军今日到。” 正说著,前头有老汉颤巍巍走过来,身后跟著个十来岁的少年。老汉走到刘朔马前,就要跪。 刘朔赶紧下马扶住:“老人家,使不得。” “使得,使得。”老汉眼睛浑浊,但脸上都是笑,“陛下打了胜仗,给咱们汉人爭了口气。小老儿没什么好东西,这几个鸡蛋,您拿著路上吃。” 篮子里装著六个鸡蛋,还温著。 刘朔接过来,交给亲兵,又从怀里掏出块碎银,塞老汉手里:“天快冷了,给家里添件棉衣。” 老汉推辞不要,刘朔硬塞给他。 队伍继续往前走。不断有人递东西过来—捧枣,一串干肉,几个饃。亲兵们拿不了,就掛在马上。 进了城门,街两边人更多。酒楼的二楼窗户全开著,有人探出身来招手。茶馆的掌柜站在门口,端著茶碗:“陛下,喝口热茶再走!” 刘朔勒住马,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但热乎。 “谢了。”他说。 “该我们谢您!”掌柜的嗓门大,“要不是凉王,咱长安城哪来这太平日子!”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声。 队伍缓缓穿过长街。刘朔看著街景———两边的铺子都开著,布庄的伙计在门口招揽生意,粮店前百姓排队买米,井然有序。路面的青石板扫得乾净,没见著乞丐。 和许昌、鄴城那些刚打下来的地方,確实不一样。 到宫城前,百官已经在等著了。打头的是陈宫,后头跟著凉州、关中、益州各地的主要官员。贾詡也从荆州赶了回来,站在文官队列里。 刘朔下马。百官齐拜:“恭迎陛下凯旋!” 声音整齐,在宫门前迴荡。 “都起来吧。”刘朔抬手,“进去说话。” 大殿里已经摆好了宴席,但刘朔没急著入座。他走到殿前的高台上,看著下面的官员,又看看宫门外隱约可见的百姓身影。 “仗打完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殿里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曹操灭了,中原平了。从今天起,大汉十三州,九成在咱们手里。” 有人想欢呼,刘朔摆摆手。 “但这不是结束。”他继续说,“仗打完了,该让百姓过好日子了。中原这些年打得苦,田地荒了,屋子毁了,人死了不少。接下来这五年,咱们要做的就一件事让百姓吃饱,穿暖,有房住,有田种。” 他顿了顿:“关中这几年做得不错。大家看看长安城,再看看许昌城,就知道差別。我要中原各州,五年后都像关中这样。” 百官齐声:“谨遵陛下教诲!” 宴席开始后,刘朔没怎么动筷子。他坐在主位,看著下面的人那些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那些新归附的降臣,此刻都坐在一堂。有人敬酒,有人交谈,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陈宫端著酒杯过来:“主公,这杯敬您。十年征战,终成此局。” 刘朔跟他碰了杯,喝了一口:“十年真快。” “是啊,当年在金城的时候,谁能想到有今天。” 两人都想起凉州那些日子。风雪里练兵,戈壁滩上筑城,一点一点攒家底。 贾詡也走过来:“主公,荆州那边,云长已经启程了。他说到了就先学游泳。” 刘朔笑了:“他还真去学?” “真学。”贾詡也笑,“临走前还问我,要不要绑根绳子在腰上,免得沉底。” 殿里响起笑声。 宴席到半程,刘朔起身离席。他走到殿后的露台上,看著长安城的夜景。 城里灯火点点,一直延伸到远处。更夫打更的声音隱约传来,梆梆梆,三更了。 程昱跟了出来。 “主公,累了?” “有点。”刘朔靠在栏杆上,“但心里踏实。” 程昱站在他身边,也看向城里的灯火:“是啊,总算踏实了。接下来就是治天下,比打天下更难,但也更有意思。” “更难?” “打天下,敌人是明著的。治天下,敌人是暗著的贪官、豪强、天灾、人祸。”程昱说,“不过属下相信,主公能治好。” 刘朔没说话,看了很久的夜景。 风起来了,带著秋夜的凉意。 “仲德,”他忽然说,“你说咱们这些人,折腾这一场,后世会怎么记?” 程昱想了想:“会记主公终结乱世,一统天下。” “还有呢?” “还有……”程昱顿了顿,“若真能如主公所说,打出个更大的疆土,那就会记主公开疆拓土,功盖秦皇汉武。” 刘朔笑了:“功不功的,无所谓。我只想后世百姓提起咱们这个时代,別说那是个乱世,而说那是个好时代的开始。” 他转身回殿。 宴席快散了,官员们陆续告辞。刘朔送到殿门口,看著他们一个个离去。 最后殿里只剩下几个亲信。 “都回去歇著吧。”刘朔说,“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眾人退下。 刘朔一个人走回寢殿。殿里点著灯,案上堆著文书都是这几个月积压的政务。他坐下来,翻开第一本,是关中今年的秋收统计。 数字很扎实,比去年又增了一成。 他拿起笔,开始批阅。 第270章 过冬 秋收刚过没多久北方的天开始冷了。 刘朔在长安宫里批奏章,批到半夜,手冻得有点僵。他搓了搓手,喊亲兵再加个火盆。 火盆端进来,炭烧得红,屋里才暖和些。 程昱、贾詡、陈宫几个都在,每人面前堆著一摞文书。荀彧和刘曄刚从许昌赶回来,脸上还带著倦色。 “先说最急的。”刘朔放下笔,“过冬的粮和棉衣,各州报上来的缺口,数目对得上吗?” 程昱翻开册子:“对得上。冀州缺粮三十万石,棉衣缺口十五万件。豫州更甚,缺粮四十万石,棉衣二十万件。青州、兗州情况稍好,但也缺。” “凉州那边能调多少?” “棉衣管够。”程昱说,“今年凉州棉花又丰收,工坊日夜赶製,库存有五十万件。但问题是运不过去。” 刘朔皱眉:“太行山的驰道,还没修通?” “修不通。”陈宫摇头,“主公,您要求驰道宽三丈,夯土筑基,碎石铺面。这规格在平地上都费工,在太行山里工匠试了三次,塌了三次。眼下只能维持一条丈宽的山道,车马勉强能过。” 贾詡接话:“就算山道能过,运输也是问题。从凉州运粮到冀州,走并州这条线,一千五百里。车队走一趟要两个月。车夫要吃,马要吃,等粮运到冀州,十车只剩三车。” 刘朔手指在案上敲了敲:“黄河呢(就叫黄河了以后,叫“河”太奇怪了)?不是说上游能通船?” “上游能通,下游也能通。”荀彧说,“但中游那段,从潼关到洛阳,暗礁多,水流急。夏天水大时还能冒险走,现在是枯水期,船根本过不去。” 屋里静了静。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刘曄忽然开口:“其实有条路。” 所有人都看他。 “益州。”刘曄走到地图前,手指顺著长江划,“益州今年丰收,粮仓是满的。从成都装船,顺长江而下,到江陵。这段水路平缓,船能载重。到了江陵,转陆路往北运。中原都是平原,就算没有驰道,车队也能走。” 刘朔眼睛亮了:“从江陵到许昌,多远?” “八百里。”刘曄说,“比从凉州运,近了近一半。而且平原行车快,一个月能到。” “损耗呢?” “平原行车,损耗小些。十车粮,能运到七车。” 刘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细看。手指从成都划到江陵,再划到许昌。 “水军现在有多少船?”他问。 贾詡答:“大小战船两百余艘,运粮的漕船也有百来条。打江东不够,运粮够了。” “那就调船。”刘朔拍板,“让益州立即装粮,走水路运到江陵。再从江陵组织车队,往北运。冀州、豫州、青州、兗州,按缺口分。” 程昱记下,又问:“那棉衣呢?凉州那些……” “棉衣轻,走太行山道。”刘朔说,“就算十车只剩三车,也得运。总比冻死人强。” 事情定下,眾人各自去忙。刘朔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从长江移到黄河,又从黄河移到淮河。三条大河,各自奔流,互不相通。 如果能连起来…… 他想起那个著名的工程京杭大运河。隋煬帝他老人家搞那个,劳民伤財,但確实管用。江南的粮,能直接运到幽州。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先把这个冬天熬过去。 七天后,益州的粮船队从成都出发了。 刘朔在长安收到飞鸽传书,说第一批五百艘船已经离港。船是漕船,吃水深,每船能装千石粮。船队顺江而下,日夜不停。 又过了半个月,江陵来报:第一批粮船已到,正在卸货。车队已经组织好,三千辆大车,每车装二十石,明日就启程北上。 刘朔鬆了口气。 但问题又来了车队北上要经过刚平定的中原各州。那些地方,土匪还没清乾净,溃兵还在流窜。 “派兵护送。”刘朔下令,“从荆州调五千兵,沿途护送粮队。遇到土匪,剿。遇到溃兵,收编。” 命令传下去,又是一番调动。 这期间,凉州的棉衣车队也出发了。走的是太行山道,路险,车队走得慢。刘朔每天都能接到报告:今日翻了几辆车,损失多少件。 数字看著心疼,但没办法。 十一月初,第一支运粮车队抵达许昌。 荀彧到许昌亲自接应。车队进城时,许昌百姓围在街边看。粮车一辆接一辆,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有粮了”有老人喃喃说。 荀彧让人当场开仓放粮。百姓排队领粮,队伍排出去二里地。 消息传到长安,刘朔正在批阅各地报上来的过冬准备文书。看到许昌粮到的消息,他停了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 贾詡进来,见他这样,笑了:“主公,这才第一批。往后每个月都有粮到,这个冬天,能熬过去。” “能熬过去就好。”刘朔说,“就怕熬不过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开始飘雪了,细细的雪沫子,落在屋檐上,很快化了。 “文和,”他忽然说,“你说要是有一条河,能从长江通到黄河,再从黄河通到淮河那该多好。” 贾詡愣了下:“主公是说运河?” “嗯。”刘朔转身,“现在修不了,没那个人力物力。但將来一定要修。有了运河,江南的粮能运到幽州,辽东的马能运到扬州。那时候,天下才真正是一体。” “那得是大工程。” “再大的工程,也得干。”刘朔说,“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先让百姓吃饱饭。” 雪下大了,长安城渐渐覆上一层白。 粮车还在往北走,一辆接一辆,碾过积雪,留下深深的车辙 第271章 改制 年关將近,长安城里渐渐有了过年的气氛。 街上的铺子掛起了红灯笼,卖年画的摊子支起来,小孩追著要糖人。城外的村庄,烟囱冒出的烟都比往日浓些这是在蒸饃、燉肉,准备年货。 刘朔在宫里看了各地报上来的文书。冀州说,今冬少有人冻死人。豫州说,领到粮的百姓已经开始翻地,准备开春播种。青州说,溃兵基本收编完了,匪患也清得差不多。 他放下文书,走到殿门口。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宫城的琉璃瓦上,反著光。 “去请公台、仲德来。”他对亲兵说。 陈宫和程昱来得很快。两人都穿著常服,袖口沾著墨跡这是在衙门里忙了一上午。 “坐。”刘朔让亲兵上茶,“年关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都安排妥了。”程昱说,“各州郡的过冬粮已经发完,春耕的种子、农具也在调配。开春就能下地。” 陈宫补充:“凉州的冬小麦种子,已经往中原各州运。冀州、豫州今年就能种上,明年夏收,產量至少翻一番。” 刘朔点点头:“那就好。百姓能吃饱饭,咱们这个年才算没白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茶上来了,三人喝了口。茶是热茶,暖胃。 “今天找你们来,是说另一件事。”刘朔放下茶碗,“朝制。” 陈宫和程昱对视一眼。 “三公九卿这套,用了四百年了。”刘朔继续说,“三公权力太大,丞相一个人就能总揽朝政。运气好,遇上能臣,是福气。运气不好,遇上权臣,就是祸害。” 程昱沉吟:“主公是想分权?” “嗯。”刘朔从案下取出几张纸,摊开。纸上画著简单的结构图,“我琢磨了个新法子,叫三省六部制。” 陈宫凑过去看。 “三省,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刘朔指著图解释,“中书省管决策,草擬詔令。门下省管审核,觉得不行就打回去。尚书省管执行,底下分六个部吏部管官员,户部管钱粮,礼部管礼仪科举,兵部管兵马,刑部管律法,工部管工程。” 程昱眼睛亮了:“这是把相权一分为三,互相制衡。” “对。”刘朔说,“而且六部分工明確,各管一摊,不容易出乱子。” 陈宫皱眉:“只是变动太大,朝中那些老臣,怕有非议。” “有非议正常。”刘朔说,“但这事必须做。不光是为了防权臣,更是为了效率。现在朝廷办事,一件事要经过好几道手,拖沓。改成三省六部,流程清楚,责任明確。” 程昱想了想:“那官员怎么选?还是举孝廉?” “举孝廉也得改。”刘朔又拿出一张纸,“我准备推行科举制。” “科举?” “就是考试。”刘朔说,“不管你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百姓,只要想当官,就来参加考试。考经义,考策论,考算术。考中了,按成绩分派官职。” 陈宫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可是把世家的根给刨了。” “就是要刨。”刘朔声音沉下来,“这些年我看明白了,天下乱,乱在世家垄断官场,堵塞寒门出路。有才的人上不去,无能的人占著位子。不改这个,天下永无寧日。” 殿里静了片刻。 程昱缓缓开口:“主公,此事若行,必遭世家强烈反对。咱们刚平定中原,根基未稳……” “所以才要快。”刘朔打断他,“趁现在天下初定,咱们兵强马壮,他们不敢反。等过几年安稳了,他们扎下根了,再改就难了。” 陈宫问:“那具体怎么推行?” “分两步。”刘朔说,“第一,先在长安试行。设国子监,招寒门子弟入学,教他们读书。同时让格物院、讲武堂也纳入科举体系——工匠考格物,武將考兵法。” “第二呢?” “第二,把举孝廉和科举並行三年。”刘朔说,“这三年里,大家还能举荐子弟,但寒门也能通过考试入仕。三年后,全面废除举孝廉,只留科举。” 程昱点头:“这样缓衝,反对声会小些。” “但也不会小到哪里去。”刘朔笑了笑,“你们要做好准备,接下来几年,朝堂上不会太平。” 陈宫和程昱都笑了。 “主公,”陈宫说,“跟著您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太平过?” “也是。”刘朔起身,走到窗边,“打天下的时候,跟敌人斗。治天下的时候,跟旧制斗。反正就是斗。” 窗外,太阳又升高了些。宫城里的积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的。 “这事,你们先擬个详细的章程。”刘朔转身,“年后再拿到朝会上议。记住核心就两点:分权制衡,广纳贤才。” “诺。” 两人退下后,刘朔一个人站在殿里。 改革的事,他想了很久。从在凉州的时候就开始想那时候想著,要是將来得了天下,该怎么治。 现在天下得了,该动手了。 他知道这条路难走。世家会反扑,旧臣会牴触,甚至自己麾下一些出身世家的將领,也会有想法。 但不走不行。 他想起曹操。曹操一辈子想打破世家垄断,设唯才是举,但到死也没完全做到。不是他不想,是阻力太大。 现在他刘朔有机会。兵权在手,民心在握,天下初定。这个时候不改,以后就改不动了。 他走回案前,提笔写了四个字: “破旧立新。” 写完,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年关的鞭炮声远远传来,噼里啪啦,像在提前庆贺。 第272章 朝议 正月十六,大朝会。 长安宫的大殿里站满了人。文官在左,武將在右,程昱、陈宫、贾詡这些老人站在前排。张辽、高顺、徐晃这些將领站在右边。新归附的乐进、于禁、曹昂站在靠后的位置他们品级还没定,暂时这么站。 殿里烧了地龙,暖和,但气氛有点肃。 刘朔坐在主位,等人都齐了,开口:“年过完了,该说正事了。” 下面没人应声,都等著。 “公台、仲德,”刘朔看向陈宫和程昱,“把你们擬的东西,给大伙说说。” 陈宫先站出来,手里捧著厚厚一摞文书。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大殿里传开:“臣与仲德商议数月,擬了新朝制,名曰三省六部制。请陛下与诸公参详。” 他开始讲。讲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先讲三公九卿的弊病相权太重,容易出权臣;九卿分工不明,办事拖沓。然后讲三省怎么分权:中书省草擬詔令,门下省审核封驳,尚书省执行落实。六部分管吏、户、礼、兵、刑、工,各司其职。 殿里很静。文官们都竖著耳朵听,武將们有些听不懂的,就互相使眼色。 陈宫讲完了,程昱接上。他讲的科举制。 “废举孝廉,改由考试取士。”程昱展开文书,“科举分四级:乡试、县试、州试、殿试。乡试在各乡设考场,考经义、算术。县试在县城,加考策论。州试在州府,同样三科。最后殿试在长安,由陛下亲自主考。” 他顿了顿:“考试不论出身,只认文章。卷子糊名,考官不知考生姓名籍贯。取中者,按名次授官。” 讲完了,程昱退回队列。 殿里更静了。能听见外面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刘朔等了等,见没人说话,开口:“都听明白了?” 下面有人点头,有人迟疑。 “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问。”刘朔说。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张辽。他抱拳:“陛下,末將是个粗人,就一个问题——这新制推行了,咱们这些打仗的,官职变不变?” “不变。”刘朔答,“武职另有一套体系,与文官分开。你还是车骑將军,该统兵统兵,该打仗打仗。” 张辽鬆了口气:“那末將没意见了。”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贾詡。这老头眯著眼:“老臣想问,若是世家子弟考不过寒门,该如何自处?” 程昱答:“考不过,就说明才学不足。可继续读书,下届再考。若连考三届不中,说明不是读书的料,可转从他业。” “那世家的脸面……” “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祖宗给的。”刘朔接话,“考中了,光宗耀祖。考不中,怨不得別人。”大家也都看出来了他就是要掘了世家的根. 贾詡点点头,不再说话。 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於细节的官员俸禄怎么定,六部尚书品级如何,科举几年一办。 陈宫和程昱解答。两人准备得足,问什么答什么,数据都记得清。 问完了,殿里又静下来。 刘朔扫视眾人:“都没问题了?” 没人吭声。 他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朕原本以为,今日这朝会,得吵翻天。没想到这么安静。” 下面有人也笑了,气氛鬆了些。 “你们不反对,朕倒有点意外。”刘朔站起来,走下台阶,“但朕知道为什么在座诸位,大多是从凉州就跟朕一路打过来的。你们见过百姓饿死,见过世家欺压寒门,见过权臣祸乱朝纲。” 他走到文官队列前:“所以你们知道,旧制非改不可。” 又走到武將队列前:“所以你们相信,朕改这些,不是为了揽权,是为了天下长治久安。” 最后他站回主位前:“三省六部,分的是权,但分的也是责。以后办事,流程清楚,责任明確,不会再出现一件事拖几个月没人管的情况。” “科举取士,开的是寒门的路,堵的是世家的特权。以后选拔人才,不看你是谁的儿子,只看你有没有才学。”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这些改革,朕知道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但朕相信,在座诸位,眼光不会那么短浅。咱们打天下,不是为了自己当新世家,是为了建一个新天下。” 说完,他看著眾人。 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程昱第一个跪下:“臣程昱,拥护新制!” 陈宫跟著跪:“臣陈宫,拥护新制!” 贾詡捋著鬍子,慢慢跪下去:“老臣贾詡,附议。” 张辽、高顺、徐晃……武將们一个个跪下。 乐进、于禁、曹昂这些新归附的,互相看了看,也跪下了。 最后,满殿的人都跪下了。 刘朔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感慨。他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说辞,准备应付各种反对。没想到,一句都没用上。 这些人信他。不是因为制度有多好,是因为提出制度的人是他。 “都起来。”他抬手,“既然都同意,那就这么定了。从今年开始,先在各州试行科举。三年后,全面推行。” “诺!” 朝会散了,官员们往外走。刘朔听见他们在殿外议论: “三省分权这法子好,以后办事不用处处请示丞相了。” “科举也不错,我家那小子读书不行,但算术好,说不定能考个县吏。” “就是不知道执行起来顺不顺利……” 刘朔站在殿里,听著这些议论,嘴角带了点笑。 陈宫和程昱留到最后。 “主公,”程昱说,“没想到这么顺利。” “是你们准备得充分。”刘朔拍拍他肩膀,“但接下来才是硬仗要把纸上的制度,真正推行到各州郡去。” 陈宫点头:“臣明白。已经安排监察御史,年后就下各州巡查。” “好。”刘朔说,“记住一点新制推行的好坏,不看长安城,看最偏远的乡里。那里的寒门子弟能不能走进考场,那里的百姓能不能感受到变化。那才是检验標准。” “诺。” 两人退下后,刘朔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光滑的地砖上,亮堂堂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凉州金城的那个冬天。他和陈宫、程昱围著火炉,说著將来得了天下要怎么治。 那时候说的很多话,现在都开始实现了。 第273章 定职 改制的事定下来之后,刘朔在偏殿里待了五天。程昱和陈宫陪著他,三个人把名册翻得边角都起了毛。 “三省长官,”刘朔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得是信得过、镇得住的人。” 程昱没说话,等著。 陈宫也没说话。 刘朔看看两人,笑了:“你俩,一个中书令,一个尚书令。正二品。” 程昱愣了愣:“主公,这不合旧制。三公才是正一品,三省长官历来是从二品或正三品……” “旧制?”刘朔打断他,“咱们现在立的,就是新制。中书省草擬詔令,尚书省总揽行政,这两个位置,必须是心腹中的心腹。正二品,朕觉得合適。” 陈宫拱手:“臣等何德何能…… ” “就你俩了。”刘朔摆摆手,“別推辞。接下来几十年,朝廷怎么运转,就看你们怎么带这个头。” 程昱深吸一口气:“臣领命。” “臣领命。”陈宫也躬身。 “门下省侍中,”刘朔继续翻名册,“田丰任正职,沮授任副职。都是正三品。” 陈宫点头:“田元皓性情刚直,沮公与思虑縝密,二人搭档,正適合审议封驳之职。” “门下省还缺个能参赞机要、拾遗补闕的。”刘朔沉吟片刻,手指在名册上一点,“徐庶,徐元直,任门下侍郎,从三品。此人深明大义,智虑忠纯,正可辅佐田、沮二公,协理门下诸事。” 程昱赞同道:“元直性情刚毅,见识超卓,置於门下,正可发挥其长。” “好。”刘朔记下,“如此,门下省便有三位干才坐镇了。” 接下来是六部尚书。 “吏部尚书,荀彧,正三品。”刘朔说,“他在许昌总理政务数年,熟悉官员考课。” “户部尚书,刘曄,正三品。”程昱补充,“子扬精於算计,管钱粮合適。” “礼部尚书,法正,正三品。”陈宫说,“孝直通晓典籍,掌礼仪科举正好。” “兵部尚书,贾詡,正三品。”刘朔顿了顿,“文和这些年隨军征战,军务熟悉。但兵部重在谋划调度,具体统兵还是各都督的事。” “刑部尚书,陈琳,正三品。”程昱说,“孔璋当过御史,熟悉律法。” “工部尚书,庞统,正三品。”刘朔最后说 六部尚书定了,接下来是侍郎。 “吏部侍郎,”刘朔想了想,“从寒门子弟里选个年轻有为的。你们有推荐吗?” 陈宫翻了翻名册:“凉州讲武堂有个叫杜畿的,读书好,做事勤勉。可任吏部侍郎,从四品。” “准。” “户部侍郎……”程昱说,“蒋琬可任,从四品。” “礼部侍郎让田丰兼任吧。”刘朔说,“他熟读经典。” “兵部侍郎,”刘朔看向武將名册,“张郃任左侍郎,正四品。高览任右侍郎,正四品。” “刑部侍郎让陈琳自己挑人。” “工部侍郎让庞统从格物院带个懂行的。” 文官这边安排完,刘朔翻开武將名册。 “各地驻军都督,”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关羽仍为水军大都督,驻荆州,正三品。” “马腾任凉州都督,镇守西域,正三品。” “典韦任禁军统领,护卫长安,正三品。” “马超任驍骑都督,统重甲骑兵,正三品。” 刘朔特意提高了声音,“关中之战,益州之战,孟起居功至伟。正三品,实至名归。” 马超的名字下面,刘朔重重画了个圈。 “赵云任中护军都督,统轻骑,正三品。” 他继续念,声音沉稳。 赵云的名字下,也画了个圈。 “张辽任并州都督,正三品。” “徐晃任冀州都督,正三品。” “乐进任豫州都督,正四品。” 刘朔顿了顿,“文谦勇猛,但需再经歷练,先任正四品,以观后效。” “于禁任青州都督,正四品。” 他补充道,“文则治军严谨,同列正四品,望再建功勋。” “高顺任兗州都督,正三品。” “张郃、高览既已任兵部侍郎,正四品,仍兼领原有部曲,听候调遣。” 刘朔看向二人名字,语气肯定,“儁乂沉稳,元伯亦久歷战阵,任兵部侍郎,正可协理军务调度。” “曹昂年轻,”刘朔沉吟片刻,“但歷战阵,不可不重。授驍骑中郎將,正四品,入兵部听用。” “马岱任驍骑副將,辅佐马超,从四品。” 武將安排完,程昱看著名册上马超和赵云的名字,点了点头:“主公如此安排,诸將心服。” 陈宫也道:“孟起、子龙战功卓著,资歷也足。正三品,正当其位。文谦、文则、儁乂、元伯与子脩同列,亦是权衡有度。元直入主门下,更添栋樑。” 正说著,外头亲兵通报 刘朔连忙起身。殿门打开,原氏走了进来。 “母亲。”刘朔上前扶她坐下。 “听说你们在这儿忙了五天,”原氏看看案上堆成山的文书,“连顿饭都没好好吃。” 身后的宫女提著食盒进来,是热粥和小菜。 “谢母亲。”刘朔接过碗,递给程昱和陈宫一人一碗。 三人喝了粥,胃里暖和了些。 原氏看著儿子:“朔儿,娘听说你要尊娘为太后?” “是。”刘朔握住她的手。 原氏眼圈有点红,但忍著没掉泪:“好……娘听你的。” 刘朔对程昱说:“擬旨,尊原氏为皇太后。” “诺。” “还有,”刘朔补充,“册封甄宓为皇后,居未央宫。鄯善公主尉屠耆?月支娜、精绝女王阿妲闐,俱封贵妃。” 陈宫问:“主公,按制,贵妃可设四位。如今只两位,可要再选?” “先这样。”刘朔摆手,“以后再说。” 事情都定下,刘朔送母亲回宫。走在宫道上,原氏停下脚步:“朔儿,娘这辈子,知足了。” “儿子答应过您的。”刘朔轻声说,“这才刚开始。” 送母亲回宫后,刘朔回到偏殿。程昱和陈宫还在整理名单。 “主公,都擬好了。”程昱递上名册。 刘朔接过来看。厚厚一本,从正二品到从五品,文官武將,各安其位。三省六部,架构清晰。徐庶的名字赫然在列,门下侍郎,从三品。 “明日大朝会,”他合上名册,“正式宣布。” 第二天,大朝会。 文武百官齐聚。刘朔坐在主位,程昱捧著名册上前,开始宣读任命。 “中书令,程昱,正二品。” “尚书令,陈宫,正二品。” 陈宫出列:“臣领旨。” “侍中,田丰,正三品。” 田丰出列:“臣领旨。” “侍中,沮授,正三品。” 沮授出列:“臣领旨。” “门下侍郎,徐庶,从三品。” 徐庶出列,神情肃穆,拱手深施一礼:“臣,徐庶,领旨。”声音清朗,迴荡殿中。 “吏部尚书,荀彧,正三品。” 荀彧出列:“臣领旨。” “户部尚书,刘曄,正三品。” 刘曄出列:“臣领旨。” “礼部尚书,法正,正三品。” 法正出列:“臣领旨。” “兵部尚书,贾詡,正三品。” 贾詡出列:“臣领旨。” “刑部尚书,陈琳,正三品。” 陈琳出列:“臣领旨。” “工部尚书,庞统,正三品。” 庞统出列:“臣领旨。” 文官念完,陈宫接过名册,开始念武將任命。 “水军大都督,关羽,正三品,驻荆州。” 关羽不在,张辽代领印信:“末將代关將军领旨。” “凉州都督,马腾,正三品。” 马腾出列:“末將领旨。” “禁军统领,典韦,正三品。” 典韦出列:“末將领旨。” “驍骑都督,马超,正三品。” 马超出列,甲冑鏗鏘:“末將领旨!”声音洪亮,迴荡殿中。 “中护军都督,赵云,正三品。” 赵云出列,沉稳如山:“末將领旨。” “并州都督,张辽,正三品。” 张辽出列:“末將领旨。” “冀州都督,徐晃,正三品。” 徐晃出列:“末將领旨。” “豫州都督,乐进,正四品。” 乐进出列,声如洪钟:“末將领旨!” “青州都督,于禁,正四品。” 于禁出列,神色端肃:“末將领旨。” “兗州都督,高顺,正三品。” 高顺出列,抱拳沉声:“末將领旨。” “兵部左侍郎,张郃,正四品,仍兼领部曲。” 张郃出列:“末將领旨。” “兵部右侍郎,高览,正四品,仍兼领部曲。” 高览出列:“末將领旨。” “驍骑中郎將,曹昂,正四品,入兵部听用。” 曹昂出列,甲冑鲜明:“末將领旨!” “驍骑副將,马岱,从四品。” 马岱出列:“末將领旨。” 武將念完,陈宫退回队列。程昱上前,宣读册封詔书。 詔曰:“尊原氏为皇太后,居长乐宫。” 刘朔起身,对著长乐宫方向躬身行礼。百官跟著行礼。 “册封甄宓为皇后,居未央宫。” 礼官捧著册宝,送往未央宫。 “册封尉屠耆?月支娜为贵妃。” “册封阿妲闐为贵妃。” 全部念完,程昱退回队列。 刘朔站起来,看著满殿文武。 “官职定了,责任也就定了。”他说,“从今日起,各司其职,各尽其责。三省互相制衡,六部各管一摊。武將练兵戍边,文官治国安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马超、赵云、张辽、高顺、乐进、于禁、曹昂等武將,又掠过田丰、沮授、徐庶等文臣:“凡有功於社稷者,朕必不相负。望诸位同心协力,共安天下。” “诺!”百官齐声,声音在大殿里迴荡。 朝会散了。官员们走出大殿,三三两两议论著新官职。马超和赵云被几位將领围著道贺,两人抱拳还礼,神色从容。张辽、高顺、乐进、于禁、曹昂几人聚在一处,互相拱手致意,眼中皆有奋发之色。另一边,张郃与高览並肩而立,正与兵部尚书贾詡低声交谈。文官那边,徐庶与田丰、沮授並肩而行,低声商议著什么,神情专注。 刘朔站在殿门口,看著他们离去。 程昱和陈宫走到他身边。 “主公,”程昱说,“这下算是真正定下来了!” “嗯。”刘朔点头,望向远方,“但这才刚开始。” 第274章 汉使 初春,黄河的冰开始化,裂开的口子里能看见水流,哗啦啦的。田里的雪也化了,露出黑土,等著人翻。 刘朔在长安宫里看各地报上来的文书。兗州说春耕的种子发下去了,豫州说农具不够,青州说有些地荒久了,得先养一年。 翻到最后一本,是工部庞统写的关於修驰道和清黄河河道的事。 “所需民夫,初步估算三十万。”庞统在文书里写,“工期两年。然春耕在即,各州青壮皆需下田,恐难徵调。” 刘朔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 三十万民夫,干两年。这可不是小数。要是硬征,百姓刚过了个安稳年,又得骂娘。要是不修,物资转运就快不起来,中原恢復就慢。 他走到地图前看。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许昌,从许昌到鄴城……这些路都得修成三丈宽的驰道,夯土筑基,碎石铺面。还有黄河河道,得清暗礁,疏淤塞,让大船能走。 “人……”他自言自语,“哪来这么多人?” 正想著,程昱和陈宫进来了。 “主公,”程昱递上一份军报,“幽州来的。公孙度和高句丽那边,最近不太安分。” 刘朔接过军报看。上面写著高句丽王伯固最近在边境增兵,公孙度在辽东也蠢蠢欲动。 他看完,没说话,盯著地图上辽东那块地方看了很久。 “仲德,”他忽然说,“你说高句丽有多少人?” 程昱愣了下:“这个据探子报,高句丽国人口约莫五六十万。能战的青壮,十来万总是有的。” “十来万青壮”刘朔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要是都抓来修路挖河,够不够?” 陈宫眼睛一亮:“主公是说……” “咱们缺人,他们有人。”刘朔转身,“而且他们不老实,正好给咱们个理由。” 程昱皱眉:“只是现在中原初定,不宜大动干戈。若是发大军征討,耗费钱粮不说,万一战事拖延” “不用大军。”刘朔摆手,“派一支精锐,从幽州出塞,直捣高句丽王城。他们那些兵,打打土匪还行,跟咱们的百战之师比,不够看,而且就装备而言也是我们碾压他们。” “那补给呢?辽东道远,粮草转运困难。” “走水路。”刘朔手指顺著黄河划到出海口,再顺著海岸线往上划,“粮船从黄河口出海,沿海岸北上,到辽东登陆。这比陆路快,也省力。” 陈宫点头:“这法子可行。只是总得有个由头。无缘无故打过去,说不过去。” 刘朔笑了:“由头还不简单?派个使者去,惹毛他们就行。” “派谁?” “张松。” 程昱和陈宫都愣了。 “张永年?”陈宫有点不確定,“他那个脾气” “就是要他那个脾气。”刘朔笑得更深了,“你们还记得他去许昌见曹操那次吗?” 两人都想起来了。 那是建安初年的事。张松奉刘璋之命去许昌见曹操,本来想献西川地图。结果曹操嫌他长得丑—额头尖,鼻子塌,牙齿外露,没给他好脸色。张松当场就炸了,把曹操起兵以来打的败仗数了个遍,句句戳心窝子。曹操气得差点拔剑砍他。 “那次之后,”刘朔说,“我就知道,张永年这个人,別的本事不说,气人的本事,天下第一。” 陈宫沉吟道:“说起气人,汉使气人的本事倒算是一脉相承了!” “哦?”刘朔来了兴致,“说说。” 程昱接过话头:“前汉陈汤给元帝的奏疏里就提过,有些汉使到了西域小国,专干些不上檯面的事偷拿人家珍宝回来卖钱,算是轻的。有更过分的,直接让人家国王把最漂亮的妃子送给自己,不给就说人家要造反。” 刘朔听得直摇头。 陈宫补充:“还有嫌招待不周的。饭不好吃,酒不够好,当场掀桌子、鞭打接待官员的事,也不是没有。前汉终军出使南越,拿著汉节態度傲慢,逼南越王彻底臣服。虽然成了,但也激起了南越国內叛乱,他自己最后也被杀了。” “更厉害的是长罗侯常惠。”程昱说,“他出使乌孙,回来路过龟兹。想起龟兹早年杀过汉朝一个校尉,没请示朝廷,直接调集西域几万兵马围了龟兹城,逼著龟兹王交出凶手,当场斩杀。宣帝知道了,不但没罚,还赏了他。” 刘朔笑了:“这么看来,咱们派张松去,还算温和的了。” “还有更离谱的。”陈宫道,“张騫通西域后,一年往西域派十几批使者。里面很多是戴罪的囚犯或者投机商人冒充的。他们到了西域,为了显能耐、捞好处,在甲国说乙国坏话,在乙国说甲国坏话,挑拨离间引发战爭,自己坐收渔利。西域那些年战乱不断,这些人『功不可没』。” “苏武牧羊那事,”程昱接著说,“根源也是汉使惹祸卫律投降匈奴就不说了,张胜居然在匈奴地盘上策划刺杀卫律。事情败露,连累苏武被扣十九年。” 刘朔听完,大笑:“好!有这些前辈珠玉在前,张永年去了高句丽,再怎么折腾也不算过分。咱们这是有传统的。” 三人笑了一阵,刘朔正色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事虽然听著荒唐,但也说明一点—汉使在外,代表的是大汉的威仪。威仪太盛了,容易招恨;但威仪不足,又镇不住蛮夷。这个度,得把握好。” 程昱点头:“主公所言极是。所以张松此去,既要激怒高句丽王,又不能真让他有性命之忧。得让他活著回来,高句丽还得先动手,咱们才占理。” “这分寸,张永年拿捏得住。”刘朔很肯定,“他聪明著呢。”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三天后,张松到了长安。 刘朔在偏殿见他。张松还是老样子,额头尖尖的,鼻子有点塌,一笑就露出牙齿。但眼睛很亮,透著精明。 “永年,”刘朔开门见山,“有件事,非你不可。” 张松躬身:“陛下请讲。” “去高句丽,当使者。” 张松愣了愣:“高句丽?那蛮荒之地” “就是蛮荒之地,才需要你去。”刘朔说,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包括缺人修路、需要激怒高句丽的事,都没瞒他。 张松听完,眼睛转了转:“陛下这是要让臣效法前汉那些名使?” “你都知道?”刘朔笑了。 “略知一二。”张松也笑了,“陈汤奏疏里提到的盗宝索妃之徒,终军之傲慢激变,常惠之擅兴兵威,还有那些挑拨离间的假使者这些事跡,臣读书时都见过。” “那你有把握吗?” 张松拱手:“陛下放心。前人能做到的,臣也能做到。前人没做到的比如既激怒对方,又全身而退臣也能做到。” 刘朔点头:“好。你去见高句丽王伯固,替我传个话就说大汉皇帝有旨,让他即刻称臣纳贡,每年献马三千匹,金五千斤,美女百人。如若不然,天兵一到,玉石俱焚。” 张松记下了,又问:“若是他问起为何突然要纳贡” “你就说,”刘朔想了想,“前汉时高句丽就曾臣服,如今大汉重归一统,自然要重定藩属。他若不服,就让他看看北匈奴、南匈奴的下场。” “臣明白了。”张松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臣会酌情发挥,务必让伯固王印象深刻。” 刘朔忍俊不禁:“悠著点,別真把人气死了。咱们要的是劳动力,不是死人。” “臣有分寸。” 十天后,张松出发了。 他带了五十人的使团,都是精挑细选的不是能打的,是能说会道的。还有个副使叫秦宓,也是益州名士,口才了得。 使团从长安出发,走潼关,过洛阳,一路往北。 到了幽州,幽州都督徐晃派了三百骑兵护送,一直送到边境。 张松在边境下了马,对护送的骑兵校尉说:“就送到这儿吧。再往前,就是异国了。” 校尉抱拳:“张大人保重。徐將军让末將带句话高句丽人蛮横,大人多小心。” 张松摆摆手:“蛮横才好。不蛮横,我怎么发挥?” 校尉愣了愣,没听懂。 使团过河。高句丽那边已经有人等著了。是个將军,叫明临答夫,会说几句汉话。 “汉使,”明临答夫上下打量张松,眼神里带著鄙夷,“我国王让我来接你。” 张松看他一眼,没答话,转头对秦宓说:“子勑,你看这人,穿一身皮裘就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这要是在长安,连守城门的小卒穿得都比他体面。”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明临答夫听见。翻译脸色尷尬,不知道该不该译。 明临答夫虽然汉话不精通,但“守城门”几个字还是听懂了,脸色顿时难看。 张松这才慢悠悠上了他们准备的马车。 马车往王城走。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顛得人骨头疼。张松坐在车里,闭目养神。 秦宓小声道:“永年,你这开场是不是太直接了?” 张松眼睛都没睁:“直接?这才哪到哪。你读史书,前汉那些使者,哪个不是一到人家地盘就挑三拣四?嫌路不好,嫌车破,嫌接待的人官小。咱们这算客气了。” 三天后,到了王城。 高句丽的王城叫国內城,城墙是石头垒的,不高。城里房子也矮,街道窄,人来人往的,穿的都是皮毛衣裳,看著確实蛮荒。 张松被带到王宫。王宫也不大,就比长安的府邸大点。伯固坐在正殿,穿著皮裘,戴著金冠,一脸倨傲。 “汉使见我国王,为何不跪?”旁边有大臣喝问。 张松站著没动,先环顾了一圈大殿,然后才开口:“我乃大汉天使,只跪大汉天子。尔等这殿”他摇摇头,“还没我长安一个富商的厅堂宽敞。让我跪?这地面配吗?” 翻译硬著头皮译了。伯固脸色沉了沉。 “汉使此来,所为何事?”伯固压著火气问。 张松从袖中取出国书,朗声念:“大汉皇帝詔曰:高句丽王伯固,速速称臣纳贡。每年献马三千匹,金五千斤,美女百人。若有延迟,天兵一到,尔等皆为齏粉。” 翻译译一句,伯固的脸就黑一分。等译完了,伯固已经气得鬍子都抖了。 “放肆!”他拍案而起,“我高句丽立国百年,从未向人称臣!你汉人皇帝,未免太狂妄!” 张松把国书一收,笑了:“狂妄?我家陛下还说了,你若不服,可尽起全国之兵,来幽州一战。看是你高句丽的弓硬,还是我大汉的刀快。” 这话是张松自己加的。刘朔的原话没这么冲。 伯固果然更怒:“你你欺人太甚!” “欺你怎么了?”张松往前一步,指著伯固的鼻子,“你看看你这王宫,柱子都没漆,地面是夯土,座椅连个锦垫都没有。你再看看你这些大臣”他扫视殿內群臣,“一个个穿得跟山里猎户似的。就你们这样,也敢自称一国?我长安东市的胡商,都比你们体面!” 翻译额头冒汗,译得磕磕巴巴。但殿里所有人都看出张松那轻蔑的表情,气得牙痒痒。 伯固浑身发抖,拔出佩刀:“我杀了你!” 左右大臣连忙拦住。 张松面不改色,反而笑了:“杀我?好啊。杀了我,我家陛下正好有理由发兵。到时候百万大军压境(吹牛),把你高句丽踏为平地。你这些大臣……”他指了指那些人,“全都得去修路挖河。你这王宫,拆了当柴烧。” 这话戳中了刘朔真正的意图,但伯固哪里知道,只当是恶毒的诅咒。 伯固的刀举在半空,砍也不是,放也不是。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听老人讲过的故事前汉的使者,有的就是这样囂张,最后引发战爭,小国灭亡。 难道汉人又要来一次? 张松见他不说话,继续加码:“对了,我家陛下还说,听说你有个女儿,年方二八,容貌尚可。若你愿献女入宫,或可减免些贡赋。” 这完全是张松即兴发挥。刘朔压根没提这茬。 伯固终於忍不住了,咆哮道:“滚!给我滚出高句丽!告诉你们皇帝,我高句丽寧死不降!他要战,便来战!” 张松一甩袖子:“话我带到了。你好自为之。”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今晚的接风宴,记得准备些好酒好肉。要是跟中午那顿饭一样难吃,別怪我掀桌子我们汉使,有这个传统。” 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 出了王宫,秦宓擦了把汗:“永年,你最后那几句是不是太过火了?真要他献女?” 张松冷笑:“不过火,他怎么怒?不怒,怎么出兵?不出兵,咱们哪来俘虏修路?” “可陛下没说要他女儿啊……” “陛下说要美女百人,他女儿难道不是美女?”张松理直气壮,“我这是帮他理解詔书精神。” 当晚的接风宴,伯固果然准备了丰盛的酒肉不是出於礼节,是怕张松真掀桌子。 宴席上,张松果然又开始挑刺。 “这酒淡如水,也能叫酒?”“这肉烤老了,嚼不动。”“歌舞呢?怎么没有歌舞助兴?” 伯固强忍著怒火,叫来舞女。张松看了几眼,摇头:“姿色平平,不如我长安妓馆里的。” 这句话终於让伯固彻底爆发。他摔了酒杯,指著张松:“明日一早,你给我滚!再让我看见你,必杀之!” 张松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使团离开王城。走到半路,就听说伯固在调兵了。 “果然,”张松对秦宓说,“咱们前脚走,他后脚就准备动手。这下好了,修路的人有著落了。” 秦宓苦笑:“永年,你这趟出使,怕是能写进史书了—『张松使高句丽,言辞倨傲,激怒其王,遂启边衅』。” 张松不以为意:“写就写唄。前汉那些使者,哪个不是这么干的?陈汤奏疏里骂得还少?咱们这是继承传统,发扬光大。” 回到幽州,徐晃接了他们。 “张大人,”徐晃说,“探子来报,高句丽在边境增兵了,看样子是想打过来。” “正好。”张松说,“徐將军准备迎战吧。我这就回长安復命。” 徐晃犹豫了一下:“张大人,你那些话真是陛下交代的?” 张松正色道:“陛下交代了精神,我领会了意图。具体措辞,需要隨机应变。徐將军,打仗你擅长,外交我擅长。咱们各司其职,可好?” 徐晃无话可说,抱拳送行。 一个月后,张松回到长安。刘朔在宫里见他。 “办成了?”刘朔问。 “办成了。”张松把经过说了一遍,尤其详细描述了自己如何“发扬汉使传统”,把伯固气得七窍生烟。 刘朔听完,笑得直拍案几:“永年啊永年,你这些操作,比起前汉那些名』,真是青出於蓝。” 张松拱手:“陛下过奖。臣也只是学习前辈,虽然前辈名声都不太好。” 笑罢,刘朔正色道:“不过你说要人家女儿那段我可没交代啊。” 张松面不改色:“陛下说要美女百人,臣想,国王的女儿,质量肯定比民间选的高。这是为陛下著想。” 刘朔指著他,哭笑不得:“你呀……” 第275章 点將(上) 见完张松,刘朔没回后宫,直接去了偏殿。程昱和陈宫跟了进来,都知道这事儿还没完。 “高句丽要打,”刘朔在案后坐下,“公孙度也得收拾。不能留个钉子在那儿。” 陈宫点头:“公孙度在辽东经营多年,自称辽东侯,设坛祭祀,僭越礼制。此人不可留。” “但问题是,”程昱翻开幽州的卷宗,“徐公明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让他统领大军远征高句丽、平定辽东,怕是……” 话没说全,但意思到了。 刘朔没说话,手指在案几上敲著。咚咚咚,声音在安静的殿里迴响。 “需要个能打硬仗的主帅。”他停了敲击,“还得熟悉北边情况。” 陈宫想了想:“张文远如何?他在并州多年,打过匈奴,熟悉边地战法。” “张辽……”刘朔眼睛亮了亮,“確实合適。”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掛的大地图前。地图上,从并州到幽州,再到高句丽,画著山川河流,標註著城邑关隘。 “张辽这个人,”刘朔指著地图上并州的位置,“有个特点专治以多欺少。”刘朔当然能知道张辽专治以多欺少,歷史上孙权十万大军围合肥,张辽手里只有七千人。他没守城,挑了八百敢死队,天没亮就衝出城,直接杀进孙权中军大营,差点把孙权活捉了。 “高句丽打仗,就喜欢仗著人多围上来,或者躲在山城里不出来。遇上张辽,算他们倒霉。” 刘朔走回案前,“高句丽那些兵,论凶悍不比吴军差,但论组织、论装备,差远了。张辽要是带兵过去,高句丽人敢围,他就敢冲。敢守城,他就敢夜袭。” 程昱记下了:“那主帅就定张辽。只是并州那边也不能空虚。” “让张郃接手并州都督。”刘朔说,“他在河北多年,熟悉边情,守得住。” 主帅定了,接下来是先锋。 “高句丽多山,”刘朔看著地图上辽东那片密密麻麻的山脉標记,“平原骑兵去了施展不开。需要个擅长山地战的。” 刘朔笑了:“就张飞吧”歷史上他在当阳桥、宕渠之战,都是山地。张郃够能打了吧?在宕渠那山道里,被张飞打得丟盔弃甲。 高句丽士兵虽然凶悍,但面对张飞这种不要命的气势和在山地如履平地的机动性,心理防线会崩溃。 程昱补充:“张飞这人,打仗不要命,在山地如履平地。高句丽兵再凶悍,看见他带兵衝上来,心理防线也得崩。” “好。”刘朔拍板,“张辽是尖刀,张飞就是刀尖。” 接下来是副帅。 “徐晃不能不用。”刘朔沉吟,“他在幽州,熟悉辽东情况。而且这人稳,治军严整。” 陈宫点头:“远征高句丽,战线长,后勤脆弱。张辽喜欢衝锋,徐晃能守后路。有他坐镇中军,粮道就稳。” “不止。”刘朔说,“徐晃还有个本事凿穿。高句丽人喜欢在山林设伏,普通將领遇上了会怕。徐晃不怕,他会像重锤一样,硬生生砸出一条路。” 程昱笑了:“这么看来,张辽是尖刀,张飞是刀刃,徐晃就是刀背看著不起眼,但没他,刀使不上劲。” “是这个理。”刘朔也笑。 最后是军师。 “贾詡得去。”刘朔说,“他熟悉军务,心思縝密。有他在,可保万无一失。” 陈宫犹豫了一下:“文和年纪大了,辽东路远……” “他自己愿意。”刘朔摆手,“前两天他还跟我说,想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在长安待久了,闷。” 人事安排定了,刘朔让程昱擬旨。 “调张辽从并州赶赴幽州,任征东大將军,总领討伐高句丽、平定辽东军事。徐晃任副將,张飞任先锋,贾詡任军师。张郃接任并州都督。” 程昱笔下如飞,写完递给刘朔过目。 刘朔看了,点点头:“明日发出去。让张辽接到旨意后,即刻动身。” “诺。” 事情议完,天色已晚。刘朔走出偏殿,看著满天星斗。 春风带著凉意,但已经有了暖意。宫墙外的柳树,枝条上冒出嫩芽,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 “又要打仗了。”他自言自语。 但这次打仗,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打天下,现在是开疆拓土,是为修路挖河抓劳力。 性质变了,但一样要见血。 第276章 点將(下) 旨意传到并州时,张辽正在校场练兵。 并州的春天来得晚,地上还有残雪。五千骑兵在场上跑阵型,马蹄踏起雪沫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传旨的宦官到了,张辽接旨。听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臣领旨。” 副將问他:“將军,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张辽把圣旨收好,“你留下,协助张郃將军接手防务。我带三百亲兵先去幽州。” “三百人?是不是少了点?” “够了。”张辽说,“又不是去打仗,是去接掌兵权。带多了,路上慢。” 第二天一早,张辽就出发了。三百骑兵,轻装简从,出了晋阳城就往东走。 并州到幽州,路不好走。要过太行山,山道险峻。张辽也不急,每天走六十里,准时扎营。亲兵说:“將军,咱们走快些,五天就能到。” 张辽摇头:“急什么。到了幽州,仗有得打。现在养好精神。” 他治军严,但也不苛。该走的时候走,该歇的时候歇。士兵脚上起泡了,他让军医看。马累了,他让换马。 八天后,到了幽州地界。 徐晃已经收到消息,带人在边境迎接。两人见面,互相抱拳。 “文远。”徐晃说。 “公明。”张辽说。 两人算是同乡,彼此熟悉。都在同一战场上拼杀过。不需要太多寒暄。 “大军准备好了?”张辽问。 “准备好了。”徐晃说,“幽州兵五万,粮草够用三个月。水军那边的船队已经从青州出发,沿海路北上。” 张辽点头:“张飞呢?” “从益州赶来,估计还要十天。” “贾军师呢?” “从长安出发,跟我差不多同时到。” 张辽不再问,翻身上马:“去大营。” 幽州大营设在蓟城北边三十里。到了大营,张辽先看布防图,再看粮草册,最后看士兵名册。看完,天已经黑了。 徐晃让人备了饭,两人在帐里边吃边谈。 “高句丽那边情况如何?”张辽问。 “伯固在调兵。”徐晃说,“探子报,他在鸭绿水边集结了八万人,想趁我们还没动,先打过来。” “八万”张辽喝了口酒,“不够看。” 徐晃看他一眼:“文远,高句丽兵凶悍,而且熟悉地形。咱们不能轻敌。” “没轻敌。”张辽放下酒杯,“但也不能长他人志气。凶悍?再凶悍,能凶过匈奴?熟悉地形?再熟悉,能比匈奴熟悉草原?” 徐晃不说话了。 张辽继续说:“公明,我知道你谨慎。谨慎是好事,但打仗,有时候得敢赌。” “怎么赌?” “伯固不是想打过来吗?”张辽手指在地图上鸭绿水的位置敲了敲,“让他来。咱们以逸待劳,在幽州边境等他。他远道而来,粮草不济。咱们以守待攻,耗他锐气。等他疲了,再反击。” 徐晃想了想:“这法子稳。但问题是咱们的目的是抓俘虏修路。在幽州边境打,打完了,俘虏怎么押回来?路上跑一半怎么办?” 张辽笑了:“所以我说,让你守后路。我率主力在前线打,你带一支兵在后面设围。高句丽兵败了,肯定往山里跑。你在各个山口设卡,来一个抓一个。” 徐晃眼睛亮了:“这倒是个办法。” “还有”张辽说,“张飞不是擅长山地战吗?等他到了,让他带一支轻兵,专门在山里抓溃兵。”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直到深夜。 十天后,张飞到了。 他是从益州日夜兼程赶来的,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足。进了大帐,也不客气,端起水壶就灌,灌完了抹抹嘴:“將军,什么时候打?” 张辽让他坐下:“翼德,不急。先说说,你带了多少兵?” “三千。”张飞说,“都是益州的山地兵,爬山如走平地。”去年刘朔就在想打高句丽了所以早些时候派张飞去益州训练山地部队,毕竟歷史上他就擅长统领山地部队。(看到大家问张飞这里把他写出来) “够用了。”张辽说,“你的任务,是等正面打起来后,带兵潜入高句丽境內,专抓溃兵。记住,不要硬拼,抓了人就往回送。” 张飞拍胸脯:“放心,这事我在行。” 又过了五天,贾詡到了。 老头一路坐马车,顛得够呛。下了车,活动活动筋骨,说:“老了,不中用了。” 张辽迎他进帐:“军师说笑了。您来了,我心里就踏实了。” 贾詡摆摆手:“我就是个出主意的。仗怎么打,还得你们来。” 人到齐了,张辽召集眾將议事。 大帐里,张辽坐主位,徐晃在左,张飞在右,贾詡坐在张辽旁边。下面还有幽州各营的將领。 张辽先开口:“陛下旨意,大家都知道了。咱们这次,一要灭高句丽,二要平辽东。但核心目的,是抓人抓青壮劳力,回去修路挖河。” 他顿了顿:“所以,仗要打贏,人要多抓。杀了可惜,放跑了更可惜。” 眾將点头。 “具体打法,”张辽看向贾詡,“军师有什么建议?” 贾詡捋著鬍子:“高句丽王伯固,性格急躁,受不得激。张松那次出使,已经把他气得够呛。咱们可以再添把火。” “怎么添?” “派小股骑兵,去鸭绿水边挑衅。”贾詡说,“不打大仗,就骚扰。今天杀他几个哨兵,明天烧他几个粮垛。伯固忍耐不住,就会主动攻过来。” 张辽点头:“这法子好。咱们以逸待劳。” 徐晃补充:“挑衅的骑兵,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太多了,伯固会警惕。太少了,不起作用。每次三五百骑,打了就跑。” “我去!”张飞站起来,“这事我熟。” 张辽看他一眼:“翼德,你的任务在后面。挑衅的事,让幽州本地骑兵去。他们熟悉地形,打了跑得快。” 张飞悻悻坐下。 贾詡继续说:“等伯固大军过来,咱们在幽州边境预设战场。地形要选好不能太开阔,太开阔了,他们败了容易跑。也不能太狭窄,太狭窄了,咱们施展不开。” 张辽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叫白狼山的地方:“这里如何?前面是河谷,后面是山。河谷宽三里,够摆开阵势。山里有路,但不多,容易设伏。” 徐晃凑过去看:“白狼山这地方我熟。河谷东边有条小道,通山里。可以埋伏一支兵,等他们败了往山里跑,正好截住。” “好。”张辽拍板,“就在白狼山打。” 接下来是分工。 “徐晃,”张辽说,“你率两万人,守河谷正面。不求胜,只求稳。把伯固的主力钉死在那里。” “诺。” “张飞,你率三千山地兵,提前进山埋伏。等正面打起来,你从侧翼杀出,专冲他们的中军。” “诺!” “我率一万骑兵,绕到河谷西侧。等他们阵型乱了,从侧面突入。” 安排妥当,眾將领命而去。 大帐里只剩下张辽和贾詡。 “军师,”张辽说,“这仗,有几分把握?” 贾詡笑了笑:“打仗哪有十分把握?不过,高句丽必败无疑。” “为什么?” “第一,他们师出无名。咱们是惩戒不臣,他们是侵扰边关。士气上,咱们占优。” “第二,伯固急躁,咱们沉稳。为將者,最忌心浮气躁。” “第三,”贾詡顿了顿,“咱们的兵,是百战之师。他们的兵,多年没打过硬仗。此消彼长,胜负已定。” 张辽点头:“军师说得是。” 他走出大帐,看著营地里忙碌的士兵。炊烟升起,號角声声,战马嘶鸣。 又要打仗了。 但这次,他胸有成竹。 春风从北边吹来,还带著寒意。但张辽知道,用不了多久,这风里就会带上血腥味。 第277章 白狼山之战 三天后,挑衅开始了。 幽州骑兵校尉李敢带著五百骑,天没亮就过了鸭绿水(马訾(zi)水太绕口了后面都叫它鸭绿江)。马蹄包了布,人衔枚,马摘铃,悄没声地摸到高句丽大营三里外。 天蒙蒙亮时,李敢让人把马铃鐺都掛回去,然后大喊一声:“冲” 五百骑突然从薄雾里杀出来,直奔高句丽营门。守门的兵还在打哈欠,看见黑压压一片骑兵衝过来,愣了愣,才想起来吹號。 號角响了,营里乱了。 李敢不衝进营,就在营门外百步的地方转圈,朝营里射箭。箭是轻箭,射不远,但密密麻麻的,像下雨。 高句丽兵从帐篷里钻出来,有的没穿甲,有的手里拿著刀,有的还在找鞋。箭落下来,扎在帐篷上、地上,还有几个倒霉的扎在身上。 “汉军,汉军来了!”有人喊。 营里更乱了。 李敢射了三轮箭,看营里人越来越多,一挥手:“撤” 五百骑调转马头,往回跑。跑得不快,故意让高句丽人看见。 高句丽將领叫高延优,是伯固的侄子。他穿好皮甲出来时,汉军已经跑远了,只在晨雾里留下一片烟尘。 “追!”高延优咬牙,“追上去,宰了他们!” 副將劝:“將军,汉军狡诈,恐有埋伏。” “埋伏?”高延优指著营门外那些箭,“就这几百人,也配设埋伏?追!” 他点了一千骑兵,出营追击。 李敢跑出五里,回头看,高句丽骑兵追上来了。他笑了笑,对身边人说:“上鉤了。按计划,往白狼山撤。” 五百骑加快速度,但也不甩开追兵,就保持一里左右的距离。高句丽人追得急,马蹄踏起的尘土扬得老高。 追了二十里,到白狼山河谷。李敢带兵衝进河谷,消失在一片树林后。 高延优追到河谷口,勒住马。河谷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静悄悄的。 副將又说:“將军,此地险要,不可轻进。” 高延优看看身后一千骑兵,再看看安静的河谷,犹豫了。 就在这时,河谷里传来汉军的笑声,还有骂声:“高句丽狗崽子,不敢追了?回家吃奶去吧!” 翻译把话译了,高延优脸涨得通红。 “衝进去”他拔刀,“杀光他们!” 一千骑兵衝进河谷。 河谷里,李敢的五百骑已经不见了。高延优正疑惑,两边山上突然响起鼓声。 咚咚咚,鼓声在山谷里迴荡。 然后箭雨下来了。 不是轻箭,是重箭,箭鏃是三棱的,带著倒刺。箭从山上射下来,借著高度,力道更足。 高句丽骑兵没有甲,最多穿件皮袄。箭扎在身上,一扎一个血窟窿。马也没甲,中箭了嘶鸣著乱跳,把骑手摔下来。 “中计了,撤”高延优大喊。 但撤不回去了。河谷口已经被石头堵住,一队汉军步兵站在那里,举著大盾,架著长矛。 高延优咬牙,率兵往河谷深处冲。冲了不到一里,前面又出现一队汉军。 这队汉军不一样。 人披铁甲,从头到脚包著,只露眼睛。马也披甲,只露腿脚。手里拿的是马槊,槊头一尺来长,闪著寒光。 重甲骑兵。 张辽亲自带队,五百重骑,列成三排,堵在路中间。 高延优没见过这场面。他见过皮甲,见过札甲,但没见过人马全披铁甲的。那些马站在那里,像铁铸的,一动不动。 “冲衝过去!”他嘶声喊。 高句丽骑兵硬著头皮衝上去。 第一排重骑动了。马小步跑起来,铁甲哗啦哗啦响。跑到三十步,马速提起。跑到十步,马槊平端。 撞上了。 马槊捅穿皮袄,捅穿身体,把骑手从马上挑起来。有的槊一连穿两个。重骑衝过去的地方,留下一地尸体。 高延优的肩膀被槊尖划了一下,皮甲开了口子,血涌出来。他拨马想跑,侧面又一桿槊捅过来。他俯身躲过,槊尖擦著头盔过去,刮下一片皮子。 五百重骑一个衝锋,高句丽一千骑兵,剩下不到三百。 张辽勒住马,看著那些溃兵,抬手:“停。” 重骑停下,马喘著粗气,喷出白雾。 高延优带著残兵往后跑,跑到河谷口,发现石头堆已经被搬开,但那里站著一队步兵。 步兵披著铁甲,举著大盾,盾牌连成一片,像铁墙。盾缝里伸出长戟,戟刃斜著朝前。 徐晃站在盾墙后,手里提著刀。 “放下兵器,降者不杀。”他说。 翻译喊话。 高句丽兵你看我,我看你。有人扔了刀,跪下。有人还想冲,刚跑两步,长戟捅过来,捅穿了肚子。 高延优看著身边剩下的百来人,咬牙:“衝出去” 他带头衝上去。刀砍在铁盾上,崩出火星,盾纹丝不动。几杆长戟同时捅过来,他躲开两桿,第三桿扎在大腿上。他惨叫一声,摔下马。 徐晃走过来,低头看他:“绑了。” 战斗结束。 清点战果:高句丽一千骑兵,战死六百余,被俘三百多,跑了几十个。汉军这边,重骑无人阵亡,只有几个轻伤——是被流箭擦的。步兵无人伤亡。 张辽下马,走到高延优面前。 高延优腿上的伤已经包扎了,坐在地上,脸色苍白。 “回去告诉伯固,”张辽说,“让他洗乾净脖子等著。大汉天兵,不日即到。” 高延优抬头,看著张辽身上的铁甲,再看看那些汉军士兵的装备,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仗,没法打。 差距太大了。 汉军最普通的步兵,都有一身铁甲。高句丽的將领,能有件皮甲就算不错了。汉军的刀,一刀能砍断高句丽的刀。汉军的箭,能射穿皮袄再扎进身体。 这还怎么打? 他被押上一匹马,送回高句丽大营。 回到营里,伯固看见侄子的惨状,又听逃回来的士兵描述汉军的装备,脸都青了。 “铁甲全是铁甲?”他喃喃道。 “全是。”高延优声音发颤,“叔父,这仗不能打。咱们的刀砍不穿他们的甲,咱们的箭射不透他们的盾。打起来,就是送死。” 伯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咬牙:“不打?汉人都骑到脸上来了,不打?传令,全军集结,明日过河,跟汉军决一死战!” 他就不信,八万人打不过五万人。 就算汉军有铁甲,他用人堆,也能堆死。 第二天,高句丽八万大军,渡过鸭绿水,进入幽州地界。 张辽接到探马报告,笑了。 “来了。”他对徐晃说,“按计划,撤到白狼山。” 汉军开始后撤。撤得不急,沿途还丟下些破烂——断了弦的弓,豁口的刀,空粮袋。做出一副仓惶逃窜的样子。 高句丽前锋追上来,捡到这些东西,更確信汉军怕了。 “追!”伯固下令,“追上他们,全歼!” 八万大军,浩浩荡荡,追著汉军“溃兵”,往白狼山方向去。 白狼山河谷,汉军已经布好了阵。 徐晃率两万步兵,守在河谷正面。盾牌立起来,长戟架起来,弓弩手排在后面。 张辽率一万骑兵,藏在河谷西侧的树林里。 张飞率三千山地兵,提前进了山,埋伏在预定位置。 贾詡坐在河谷后方的山坡上,面前摆著沙盘,看著下面的布置,点点头:“差不多了。” 午时,高句丽大军到了。 八万人铺开来,黑压压一片,把河谷东边挤满了。旌旗招展,鼓声震天。 伯固骑在马上,看著对面汉军的阵势,皱了皱眉。 汉军人数不多,但阵型严整。盾墙像铁铸的,一动不动。旗子也不乱飘,就直直地竖著。 但他很快就释然了才两万人,他八万人,四倍兵力,堆也堆死了。 “进攻”他下令。 高句丽军开始前进。前排是步兵,拿著刀盾。中间是弓箭手。后排是骑兵。 走到两百步,汉军阵里一声鼓响。 弓弩手放箭。 箭雨飞起来,黑压压一片,落进高句丽阵里。 高句丽兵没有甲,最多有面木盾。箭扎下来,木盾挡不住,扎穿盾,再扎进身体。一片惨叫。 但人太多了,倒下一片,后面又涌上来。 走到一百步,汉军阵里又一声鼓响。 重弩发射。 弩箭比弓箭粗,力道更大。一支弩箭能射穿两个人,像串糖葫芦。高句丽阵里又倒下一片。 走到五十步,汉军阵里第三声鼓响。 步兵把长戟放平,盾牌顿地。 高句丽兵衝上来了。 刀砍在铁盾上,砰砰响,盾纹丝不动。长戟从盾缝里捅出来,一捅一个准。高句丽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 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人挤人,人推人,硬是挤到了盾墙前。 徐晃在阵后看著,下令:“前排后撤,二排顶上。” 令旗挥动。 第一排盾兵后撤,第二排顶上去。撤下来的士兵到后面喘口气,喝口水,然后重新列队。 高句丽人发现,他们怎么冲,那道铁墙都在那儿。倒下一批,又顶上一批。地上的尸体越堆越高,血匯成小溪,往低处流。 打了半个时辰,高句丽伤亡至少五千人,汉军伤亡不到一百。 伯固急了。 “骑兵,骑兵上 ”他吼。 高句丽骑兵从两翼衝上来,想包抄汉军侧翼。 张辽在树林里看见了,笑了笑:“该咱们了。” 他一挥手。 一万骑兵从树林里衝出来。不是重骑,是轻骑,但人也披甲,马也披甲。手里拿的是环首刀,刀刃在阳光下闪著光。 轻骑速度比重骑快,像一阵风,卷进高句丽骑兵侧翼。 刀砍下来,高句丽骑兵举刀格挡。鐺一声,高句丽的刀断了,汉军的刀继续砍下去,砍在肩膀上,深可见骨。 有的汉军骑兵不砍人,专砍马腿。马腿断了,马摔倒,骑手摔下来,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的马蹄踩过去。 高句丽骑兵很快溃散。 张辽不追溃兵,率骑兵直衝伯固的中军。 伯固看见一片铁甲洪流衝过来,脸都白了。 “挡住,挡住他们” 亲兵围上来,但挡不住。张辽冲在最前,刀左劈右砍,像切菜。亲兵一个个倒下。 伯固拨马就跑。 他这一跑,中军乱了。旗子倒了,鼓也不响了。八万大军,像没头的苍蝇,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两边山上响起喊杀声。 张飞带著三千山地兵,从山上衝下来。他们不骑马,跑得却比马快。专挑人多的地方冲,见人就砍。 高句丽兵本来就在溃退,被山上衝下来的兵一衝,更乱了。有的往河谷深处跑,有的往两边山上跑,还有的跪地投降。 张辽看见伯固跑了,也不急,对身边校尉说:“传令徐晃,收网。” 令旗挥动。 河谷口,徐晃早已布置好的伏兵现身了。大盾架起来,长戟伸出来,堵死了退路。 溃兵衝过来,撞在铁墙上,撞得头破血流。 后面张辽的骑兵追上来,前面徐晃的步兵堵著。左边是山,右边是河。 瓮中捉鱉。 战斗从午时打到申时,太阳偏西了。 河谷里,尸体堆成了山。血把土染成暗红色,踩上去黏脚。 清点战果:高句丽八万大军,战死三万余,被俘四万多,跑了几千。汉军伤亡不到两千。 伯固跑了,带著几百亲兵,往深山里逃。 张辽没追。他下马,走到一堆尸体前,看了看。 一个高句丽士兵,身上穿著破皮袄,手里握著把生锈的刀。刀砍在汉军铁甲上,只留下一道白痕。 张辽摇摇头。 这仗,贏得太轻鬆了。 他走回中军,徐晃和张飞都在。 “抓了多少俘虏?”他问。 “四万三千多。”徐晃说,“都是青壮。” “好。”张辽说,“押回幽州,分批送往中原修路。” 他顿了顿:“伯固跑了,但跑不远。辽东那边,公孙度还没动静?” 贾詡走过来:“探子报,公孙度在观望。看到这一仗的结果,他要么降,要么跑。” “那就让他选。”张辽说,“派人去辽东传话:降,可保富贵。不降,高句丽就是榜样。” “诺。” 夕阳西下,白狼山河谷安静下来。只有收尸队的脚步声,还有伤兵的呻吟。 张辽站在山坡上,看著下面的战场。 这一仗,打出了大汉的威风。但也让他明白一件事 以后的仗,可能都是这样了。装备碾压,战术碾压,没什么悬念。 他忽然想起刘朔那句话:“咱们练精兵,造铁甲,不是为了打內战,是为了往外打。” 现在,他开始懂了。 第278章 丸都落日(上) 白狼山的消息传到长安,只用了五天。 驛马跑死了三匹,信使嘴唇乾裂,但眼睛发亮。衝进宫里时,嗓子都哑了:“陛下,大捷,白狼山大捷” 刘朔接过军报,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知道了。” 程昱在旁边,轻声问:“主公不高兴?” “高兴。”刘朔把军报递给他,“只是觉得太轻鬆了。” 程昱看了军报,也沉默了一下。 八万高句丽军,战死三万多,俘虏四万多。汉军伤亡不到两千。 这战损比,悬殊得让人心惊。 “装备代差。”刘朔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白狼山的位置,“咱们的铁甲,他们的皮袄。咱们的马槊,他们的木枪。这仗,本来就没悬念。” 陈宫说:“但终归是贏了。” “贏了是贏了。”刘朔转身,“但朕在想,以后这样的仗,还要打多少场?咱们造铁甲、练精兵,不是为了欺负穿皮袄的人。” 程昱想了想:“主公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刘朔摆摆手,“传旨张辽,让他继续推进。高句丽主力已灭,剩下的,就是攻城略地了。” “诺。” 旨意传到幽州时,张辽已经准备好了。 四万多俘虏,分批押往中原。每批五千人,由一千兵押送。沿途设补给点,给俘虏吃喝,不虐待,但也不放纵。 徐晃看著俘虏队伍走远,对张辽说:“文远,接下来怎么打?” “直捣丸都。”张辽说得乾脆,“伯固逃了,肯定回都城。咱们追上去,把他堵在城里。” “丸都城墙高,怕是不好打。” “不好打也得打。”张辽说,“陛下旨意,灭国。国都不破,算什么灭国?” 张飞凑过来:“我带兵先走,探探路。” “行。”张辽点头,“你带三千山地兵,沿山路推进。遇到关卡,能打就打,打不下来就绕。记住,你的任务是探路,不是攻坚。” “明白。”张飞咧咧嘴,“我保证,比伯固跑得还快。” 第二天,张飞就出发了。 三千山地兵,轻装简行,只带三天乾粮。进了山,像猿猴一样,爬崖过涧,速度確实快。 伯固这时候在干什么? 他带著几百残兵,一路往丸都跑。路上收拢了些溃兵,凑了一千多人。回到丸都,第一件事就是关城门,第二件事就是派人求救。 “去扶余”他对亲信说,“告诉扶余王,汉军来了,高句丽若灭,下一个就是扶余,唇亡齿寒,他得救我们。” “再去卫满朝鲜那边,就说汉军要收復辽东四郡,他们躲不掉” 亲信领命,连夜出城。 伯固站在城墙上,看著城外群山,心里发慌。 汉军那些铁甲兵,那些重骑,像噩梦一样,在他脑子里转。刀砍不穿,箭射不透,怎么打? 他想起父亲当年说过的话:“汉人不好惹。咱们老老实实在山里待著,別出去。” 可他不听。他觉得高句丽强大了,可以跟汉人掰掰手腕了。 现在,手腕掰断了。 “王上,”大臣小心翼翼地说,“咱们……要不要降?” “降?”伯固瞪眼,“降了,高句丽就没了,祖宗基业,毁在我手里?” “可是……” “没有可是!”伯固咬牙,“守城,丸都城高墙厚,汉军攻不进来,等扶余、卫满的援兵到了,咱们里应外合。” 大臣不敢说话了。 三天后,张飞到了丸都城外五十里。 他爬到山顶,看丸都城。城墙是石头的,確实高。城头上人影晃动,看来守军不少。 “硬攻够呛。”副將说。 “谁说要硬攻了?”张飞放下千里镜,“文远交代了,咱们的任务是探路。路探完了,等大军来。” 他下令扎营,同时派哨骑往四周侦察。 又过了两天,张辽主力到了。 五万大军,在丸都城外十里扎营。营寨连成一片,旗子像树林。 张辽带著徐晃、贾詡,到前沿看城。 “这城,”徐晃说,“比想的难打。” 丸都城依山而建,三面是山,只有一面能进攻。城墙高四丈,上面有箭楼。城门包著铁皮,看著就厚重。 贾詡捋著鬍子:“强攻伤亡大。不如围。” “围?”张辽摇头,“陛下要的是速战速决。围城,少说三个月。咱们等不起。” “那……” 张辽想了想:“伯固不是派人求援了吗?咱们將计就计。” 他叫来张飞:“翼德,你带兵往扶余方向去。不用走太远,三十里外找个地方埋伏。扶余兵来了,打他个措手不及。” “好嘞!”张飞摩拳擦掌。 “徐晃,”张辽又说,“你带一万人,去卫满朝鲜方向设伏。同样的道理。” “诺。” 两人领兵去了。 张辽回到大营,对贾詡说:“军师,咱们给伯固演场戏。” “怎么演?” “假装攻城,但不用力。做出久攻不下的样子,让伯固觉得咱们拿他没办法。这样,他才会催援兵快来。援兵来得越快,死得越快。” 贾詡笑了:“文远这招,毒。” 第二天,汉军开始“攻城”。 云梯推上去了,但爬得慢。箭射上城头,但稀稀拉拉。撞车撞城门,但撞几下就停。 城头上,伯固看著,心里鬆了点。 “汉军也就这样。”他对大臣说,“丸都城坚,他们攻不进来。” 大臣们附和,但心里打鼓汉军要真这么弱,白狼山八万人是怎么没的? 但他们不敢说。 又过了三天,扶余援兵到了。 扶余王还算讲义气,派了一万兵来。带队的是他弟弟,叫尉仇台。 尉仇台走到离丸都三十里的山谷,突然两边山上箭如雨下。 张飞带兵杀出来。 扶余兵没见过这场面汉军从山上衝下来,像滚石一样,挡不住。尉仇台想组织抵抗,但队伍已经乱了。 一个时辰,战斗结束。扶余兵死伤三千,被俘五千,跑了两千。尉仇台被生擒。 张飞把他押到张辽面前。 张辽看著尉仇台:“扶余王派你来的?” 尉仇台昂著头:“是又怎样?高句丽与扶余唇齿相依,你们汉人” 话没说完,张辽摆摆手:“带下去,看好。” 他转身对贾詡说:“扶余兵败的消息,放给丸都城。” “诺。” 当天下午,丸都城头就看到了扶余俘虏被汉军押著,在城外示眾。 伯固站在城头,脸白得像纸。 “扶余完了?”他喃喃道。 大臣小声说:“王上,要不降吧?” 伯固不说话。 又过了两天,卫满朝鲜的援兵也到了。人数不多,八千。带队的是卫满朝鲜的將军,叫韩瑗。 韩瑗比尉仇台谨慎,离丸都五十里就停下,派哨探打探。 但徐晃的伏兵设得远,在六十里外。韩瑗的哨探没发现。 韩瑗放心了,继续前进。走到一处河谷,突然两边山上滚下巨石,堵住退路。然后汉军杀出。 同样的剧情,同样的结果。 八千卫满朝鲜兵,全军覆没。韩瑗被俘。 消息传到丸都城,伯固彻底绝望了。 援兵没了,城里的粮,只够吃一个月。汉军围而不攻,是要困死他们。 “王上,”大臣跪下了,“降吧。降了,还能保住百姓性命。” 伯固看著满朝文武,一个个都低著头。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惨:“好降。” 当天下午,丸都城门开了。 伯固脱了王袍,穿白衣,捧印綬,出城投降。 张辽在营门外等他。 “罪臣伯固,率全城军民,归降大汉。”伯固跪下去,头磕在地上。 张辽看著他,看了很久,才说:“起来吧。” 伯固站起来,不敢抬头。 “城里还有多少兵?”张辽问。 “八千” “百姓呢?” “五万余人。” 张辽点头,对徐晃说:“进城,接管防务。所有兵器收缴,所有士兵收押看管。” “诺。” 汉军进城。百姓躲在屋里,从门缝往外看。看见汉军军容整齐,不抢不杀,才稍微安心。 张辽进了王宫。王宫不大,陈设简陋。他在正殿坐下,看著那些高句丽大臣。 “高句丽,从今日起,没了。”他说。 没人敢说话。 “伯固,”张辽看向他,“你隨军回长安,听候陛下发落。其余大臣,愿降的,量才录用。不愿降的,回乡为民。” 大臣们面面相覷,最后都跪下了:“愿降。” 张辽处理完这些,走出王宫,站在城墙上。 丸都城在脚下,群山在四周。 高句丽,立国百余年,就这么灭了。 太快了。 快得让人不真实。 贾詡走到他身边:“文远,在想什么?” “在想陛下那句话。”张辽说,“咱们练精兵,造铁甲,不是为了打內战,是为了往外打。” 贾詡点头:“现在,开始往外打了。” “嗯。”张辽看著远方,“但这只是个开始。” 他想起刘朔的密旨里那句话:“高句丽之患,非止一代。今不除根,后世必为祸。” 当时他不完全懂,现在有点懂了。 有些敌人,不能只打败,要消灭。 彻底消灭 第279章 丸都落日(下) 接管丸都城的第三天,张辽开始执行刘朔密旨里的最后一道命令。 他在王宫正殿召集眾將,徐晃、张飞、贾詡都在,幽州各营校尉也到了。 “陛下的旨意很明確。”张辽把密旨放在案上,“灭国,灭种。高句丽这个名字,从今天起,不能再有。” 殿里静了一瞬。 徐晃先开口:“文远,这灭种具体怎么个做法?” 张辽拿起另一份文书:“高句丽全境,清查人口。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全部押往中原,修驰道,挖河道。干满五年,无劣跡者,可入汉籍,分田安置。” 张飞问:“女人孩子呢?” “女人,全部配给幽州、辽东等地娶不起媳妇的穷苦人家,还有此战伤残的老兵。”张辽顿了顿,“孩子,十岁以下隨母,十岁以上男孩隨父去中原,女孩隨母。” 贾詡补充:“陛下说了,不是要杀光,是要同化。男人去中原干活,和汉人混居,学汉话,习汉俗。女人嫁给汉人,生下的孩子,自然是汉人。一代人,最多两代人,高句丽就没了。” 眾將明白了。 这不是血腥屠杀,是更彻底的消化吸收。 “那土地呢?”徐晃问。 “设郡县。”张辽说,“高句丽故地,从幽州、并州迁汉民过来屯田。原来的高句丽百姓,打散安置,不准聚族而居。” “都城怎么办?” “丸都城,改名汉城。城墙保留,王宫拆了,石料用来修官衙、学堂。”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最先动起来的是清查队伍。汉军士兵挨家挨户登记,把男子按年龄分开。哭喊声有,反抗声也有,但很快被镇压。 一个高句丽老汉拉著儿子不让走,士兵过来,没打没骂,只说:“去中原干活,管饭,五年后给田。比在这山里刨食强。” 老汉愣住,手鬆了。 儿子回头看他一眼,跟著队伍走了。 女人们的处置更细致些。幽州那边已经得了消息,不少光棍和伤残老兵赶来。由官府做媒,双方见面,愿意的,当场登记,发路费安家费。 有个幽州老兵,丟了一条胳膊,四十多了还没成家。他分到一个高句丽寡妇。见面时,他有点窘,搓著手说:“我……我就一只手,但能干木工活,饿不著你。” 寡妇看看他,点了点头。 就这样,一家新户成了。 张辽每天在城头看这些事。看久了,心里有点感慨。 “军师,”他对贾詡说,“这么做,是不是太” “太狠?”贾詡接话。 张辽没说话。 贾詡捋著鬍子:“文远,你觉得高句丽该灭吗?” “该”张辽说,“他们这些年,没少骚扰边境。抢粮,抢人,杀人。” “那灭了之后呢?留著他的人口,留著他的土地,过几十年,又成一个高句丽?” 张辽不语。 “陛下这是釜底抽薪。”贾詡说,“男人去中原,干活是次要的,主要是打散同化。女人嫁汉人,孩子生下来就是汉人。土地迁汉民来种。三五十年后,这地方就姓汉了。” 张辽点头:“我明白。只是看著有点不忍。” “慈不掌兵。”贾詡拍拍他肩膀,“何况这是治国。陛下看得远,咱们照做就是。” 十天后,第一批男子押往中原。五千人,排成长队,由一千兵押送。走的时候,不少人回头看丸都城不,现在是汉城了。 他们不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女人们也陆续被领走。汉城一天比一天空。 张辽站在城头,看著这座渐渐死寂的城,忽然想起刘朔有一次说的话。 “有些仗,打贏了不算贏,得打没了才算贏。” 他现在有点懂了。 又过了半个月,幽州、并州的汉民迁过来了。拖家带口,牛车吱呀呀响。官府给分地,发种子农具,免税三年。 荒芜的黑土地,又有了炊烟。 张辽离开汉城那天,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还在,但城里的人全换了。说话是汉话,穿衣是汉衣,耕作是汉法。 高句丽,真的没了。 他翻身上马,对徐晃说:“公明,这里交给你了。设郡县,派官吏,屯田练兵。” “诺。”徐晃抱拳,“文远放心。” 张辽又对张飞说:“翼德,你带兵往北,扫荡残部。有不服的,剿。” “好!”张飞咧嘴笑,“这事我在行。” 最后对贾詡:“军师,隨我回长安復命。” “好。” 大军开拔,回长安。 路上,贾詡忽然说:“文远,你可知陛下为何对高句丽如此决绝?” 张辽摇头:“请军师指教。” “我猜,”贾詡眯起眼,“陛下看的不是现在,是几百年后。” “几百年后?” “嗯。”贾詡说,“陛下常说一句话:后世之患,今日除之。高句丽这地方,山多,民悍,易守难攻。现在不除根,过几百年,又是一个祸害。” 张辽想了想:“军师说得对。” 他想起刘朔那些不同於常人的眼光和手段科举,三省六部,重甲骑兵,还有这次对高句丽的处置。 都看得特別远。 “陛下……不像这个时代的人。”张辽忽然说。 贾詡笑了:“像不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带著咱们走的路,是对的。” 一个月后,张辽回到长安。 刘朔在宫里见他。程昱、陈宫也在。 张辽详细匯报了战事和处置情况。刘朔听完,点点头:“做得乾净。” 张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高句丽已灭,为何还要如此彻底?” 刘朔没直接回答,而是问:“文远,你读过史书吗?” “略读过。” “那你可知,前汉时,高句丽就屡降屡叛?武帝设四郡,他们反。昭帝平叛,他们降。降了又反,反了又降。” 张辽点头:“臣知道。” “这种人”刘朔站起来,走到窗边,“像什么?像牛皮癣,不致命,但噁心人。你打他,他缩回去。你不打,他又冒出来。一代代,没完没了。” 他转身,看著张辽:“朕不想让后世子孙,再为高句丽烦心。所以,这次要除根。” 张辽明白了。 刘朔走回案前,拿出一份文书:“这是朕写的,关於高句丽处置的补充詔令。你看看。” 张辽接过看。 詔令很长,核心就几点:高句丽故地,永不封王,永不分封。汉民与当地女子通婚,官府给补贴。孩子必须入官学,学汉文,习汉礼。高句丽语,三代內禁绝。 “陛下,”张辽看完,抬头,“这是要换种?” “不是换种,是融合。”刘朔纠正,“但以汉为主。一百年后,这地方的人,只知道自己是汉人,不知道什么高句丽。” 张辽深吸一口气:“臣明白了。” 刘朔拍拍他肩膀:“文远,仗你打完了,但事还没完。高句丽没了,还有扶余,还有沃沮,还有挹娄。这些地方,都得收拾。” “陛下要打扶余?” “不急。”刘朔摆摆手,“先消化高句丽。等中原驰道修通,黄河清好,粮食足了,再慢慢来,还有公孙度哪里不能再墨跡了!” 张辽领命退下,刘朔一个人留在殿里。 程昱和陈宫也告退了。殿里空荡荡的,只有烛火跳动。 刘朔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高句丽往南划,划到半岛最南端,又往北划,划到更远的地方。 看著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殿里有点突兀。 “杨广啊杨广”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存在的人说话,“你老人家在后世,可没少挨骂。”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空。星星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有人说你好大喜功,说你穷兵黷武,说你败光了隋朝家底。”刘朔摇摇头,“可我知道,你不是。” 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 “你修大运河,贯通南北,让江南的粮能运到涿郡。后世用了一千多年,还在用。你开科举,打破世家垄断,让寒门子弟有路可走。后世也用了一千多年,还在用。” 他转身,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高句丽的位置上。 “你三征高句丽,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最后没打下来。后世骂你最狠的,就是这事。” 刘朔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我知道,你不是昏君。你只是看出高句丽是个祸害,想为后世除了这个钉子。只是你太急,世家又在后面捣鬼,才败了。” 他想起自己那个时代,史书上对隋煬帝的评价。毁誉参半,但毁的居多。 “有人说,你和秦二世胡亥一样,都是败家子。”刘朔笑了,笑里带著点苦涩,“这话简直扯淡,拿胡亥和你比就是对你最大的侮辱,你只是步子迈太大,扯著蛋了。” 殿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你没能做成的事,我来做。”刘朔看著地图,声音坚定起来,“高句丽,我替你灭了。灭得乾乾净净,一点不剩。男人去中原修路,女人嫁给汉人,孩子学汉话。过几十年,这地方就姓汉了。” 他手指往南移:“半岛,我替你收回来。汉武帝设过真番郡,后来丟了。我拿回来,再不丟。” 又往北移:“东北这些地方,我替你占了。扶余,沃沮,挹娄……一个都跑不掉。” “你开的大运河,我正在修。你创的科举,我正在改。你想要的天下,我正替你打。” 刘朔停了停,长出一口气。 “后世怎么骂你,我不知道。但在我这儿,你是个有眼光的皇帝。只是生不逢时,或者说,太超前了。” 他走回案前坐下,烛火映著他的脸,忽明忽暗。 “这些话,也就我自己说说。程昱他们听不懂,张辽他们听不懂。这个时代,没人懂。” “但我知道,咱们做的是一样的事为后世打基础,哪怕挨骂,也要做。”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涂掉了。 最后只写了一句: “功过自有后人说,但求无愧於心。” 第280章 黄河 黄河下游的暗礁,是从潼关开始,一直到入海口。大的礁石像蹲在水里的怪兽,小的像狼牙,船碰上去就是个窟窿。 以前汉人也清过,但清得慢那是自己人在干,得小心,不能死人。监工得站岸边努力看著,看见危险就要立刻喊停。一天干不了多少活。 现在不一样了。 高句丽俘虏押到河边时,是五月初。天开始热了,河水涨起来,流得急。 工部派来的官员姓王,是个乾瘦老头。他站在河堤上,看著下面黑压压一片俘虏,对监工头目说:“分三班,昼夜不停。饭管饱,伤有医,但活不能停。” 头目问:“大人,那暗礁……” “炸。”王官员说得乾脆,“火药备好了。(虽然硝还是不会製取但是提高了土硝在火药中的比例,並且把火药做成饼状之后爆燃的威力比炸药差不了多少,不会制硝產量上不去还是文科生的痛点,果然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让俘虏抱著药包,游到礁石边,塞进石缝,点火,游回来。” 头目愣了愣:“这万一游不回来……” “那就换下一个。”王官员脸上没什么表情,“陛下要的是黄河通航,不是这些俘虏的命。” 命令传下去。 第一批俘虏被带到河边。五十个人,都是青壮,手脚捆著,怕他们跑。监工给他们解了脚镣,但手腕还绑著。 “看见那块礁石没有?”监工指著河心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抱著药包游过去,塞进那个缝里,点引线,然后往回游。游回来,今晚加肉。游不回来”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俘虏们脸色发白。有个年轻点的,腿在抖。 监工不耐烦:“快点,別磨蹭!” 药包发下来了。油纸包著,外面缠著麻绳,留出一截引线。每个药包五斤重,抱著下水,不算太沉。 但水急。 第一个俘虏抱著药包跳下去。游到一半,一个浪打过来,人不见了。过了会儿,下游浮起来,不动了。 岸上静了静。 “下一个”监工喊。 第二个、第三个……游过去了。把药包塞进石缝,点引线,拼命往回游。引线滋滋响,烧得快。 有人游到一半,没力气了,往下沉。有人游回来了,爬上岸,瘫在地上喘气。 轰隆一声,礁石炸开,碎石飞起老高,落进河里,溅起一片水花。 “好”监工点头,“就这么干” 昼夜不停。 白天还好,能看见。晚上,河里黑乎乎的,只能靠岸上的火把照明。经常有人游偏了,撞到別的礁石上,头破血流。或者点完引线,游错方向,没游出爆炸范围。 尸体第二天早上会浮起来,顺水往下漂。监工让人打捞,堆在岸边,等晚上统一埋。 死了人,就补新的俘虏。源源不断。 干了半个月,王官员来视察。他看著河心少了一大片的礁石,点点头:“进度不错。” 头目匯报:“大人,已经清理了三十七处险滩。俘虏死了两千多人。” 王官员眼皮都没抬:“继续。” 又过了一个月,黄河下游最难的一段——陕县附近,清理完了。 这里水最急,礁石最多。以前有首歌谣:“陕县峡,鬼门关,十船过去九船翻。” 现在,鬼门关通了。 王官员坐船试航。船从上游下来,过陕县时,船工紧张得手心出汗。但船稳稳过去了,没碰到底,没撞到礁。 “好。”王官员只说了一个字。 他回到岸上,写奏报:“黄河下游暗礁险滩,已清七成。漕船可通行无碍。” 写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惟俘虏折损颇眾,初十万余,今存不足五万。” 奏报送到长安,刘朔看了。 程昱在旁边,轻声说:“陛下,这折损是不是太大了?” 刘朔放下奏报:“大吗?不清河道,漕运不通,中原恢復就慢。中原恢復慢,百姓就得多饿几年肚子。” 他顿了顿:“用高句丽人的命,换汉人百姓早一天吃饱饭。朕觉得值。” 程昱不敢再说了。 刘朔又问:“俘虏还剩多少?” “四万七千余人。” “够修驰道吗?” “不够。”程昱摇头,“从长安到洛阳的驰道,预计需十万民夫,干一年。四万人,不够。” 刘朔走到地图前看。手指从长安划到洛阳,从洛阳划到许昌,从许昌划到鄴城。 “还得找人。”他说。 “陛下的意思是……” “扶余。”刘朔转身,“高句丽灭了,该扶余了。” 程昱犹豫:“陛下,刚打完高句丽,又打扶余,是不是太急了?將士需要休整,粮草也需要补充。” “不急。”刘朔摆手,“让张辽在幽州休整三个月。同时让工部抓紧,用现有俘虏,先把长安到洛阳这段修起来。等修得差不多了,扶余那边也该动了。” “诺。” 旨意传到幽州时,张辽正在练兵。 高句丽一战,幽州兵也伤亡了一些,需要补员。新兵从并州、冀州调来,正在训练。 接到旨意,张辽对徐晃说:“陛下这是不让人閒著啊。” 徐晃笑了:“文远不想打扶余?” “想。”张辽说,“但得准备充分。扶余不比高句丽,他们在平原,骑兵多。而且离得远,补给线更长。” 贾詡接话:“所以陛下给三个月时间。这三个月,咱们可以多做准备。” “什么准备?” “第一,摸清扶余的兵力部署。第二,在辽东囤积粮草。第三,让水军熟悉辽河航道。” 张辽点头:“这些事,军师安排。” “诺。” 接下来的三个月,幽州忙起来。 探子一批批往北派,潜入扶余境內。粮草从中原运来,囤在辽东几个大仓。水军船队从黄河口出海,熟悉辽东沿海的水文。 张辽每天看探子报回来的消息。 扶余王叫尉仇台不是之前被俘的那个,那是他弟弟。这个尉仇台,比弟弟厉害,统一了扶余各部,有兵五万,骑兵占一半。 “五万……”张辽指著地图上扶余王城的位置,“比高句丽少,但更精。” 徐晃说:“他们在平原,適合骑兵作战。咱们的重骑,在平原上优势更大。” “对。”张辽说,“但这回,咱们不打攻城战。把他们引出来,在平原上决战。” “怎么引?” 张辽看向贾詡。 贾詡捋著鬍子:“扶余和高句丽是世仇。咱们可以放出消息,说高句丽残部逃到扶余境內,烧杀抢掠。扶余王必然出兵剿匪。到时候……” “咱们扮成高句丽溃兵?”张辽眼睛一亮。 “对。”贾詡点头,“小股部队,袭扰扶余边境。扶余王派兵来追,咱们就撤,把他们引到预设战场。” 张飞在旁边听了,拍大腿:“这活我在行,我带我的人去!” 张辽看他一眼:“翼德,这次不能你去。你长得太像汉人,一看就露馅。” 张飞摸摸脸,悻悻道:“那谁去?” “从俘虏里挑。”张辽说,“挑那些愿意投降的,给他们甲冑兵器,让他们扮成高句丽兵。咱们的人混在里面,带队。” 徐晃皱眉:“这可靠吗?万一他们真跑了,或者反水” “家人扣在手里。”张辽说,“告诉他们,事成之后,全家入汉籍,分田。敢反水,全家连坐。” 贾詡补充:“还得派人暗中盯著。一出问题,立刻处置。” 计划定下,开始挑人。 从高句丽俘虏里挑了五百人,都是家里有老小的。跟他们说清楚利害,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回去继续干活。 最后选了三百人。 汉军挑了二百精兵,换上皮袄,脸上抹灰,扮成溃兵模样。带队的是个幽州校尉,叫李敢就是之前挑衅高句丽的那个。 “记住”张辽交代他,“袭扰为主,別硬拼。扶余兵来了就跑,往白狼山方向引。” “诺”李敢抱拳。 三天后,“高句丽溃兵”开始行动了。 他们越过边境,袭击扶余的村子。抢粮食,烧房子,但不杀人——这是张辽特意交代的,不能真结死仇。 扶余边境守將叫木延,是个暴脾气。听说高句丽溃兵敢来,大怒,带三千兵追出来。 李敢看见追兵来了,下令:“撤” 三百俘虏,二百汉军,撒腿就跑。跑得不快不慢,刚好让扶余兵看见。 木延追了一天,追到白狼山河谷。 到了河谷口,他犹豫了。这地方他听说过——高句丽八万大军,就是在这儿没的。 副將劝:“將军,此地险要,恐有埋伏。” 木延看看前面的“溃兵”,一咬牙:“追,就这几百人,能有埋伏?” 他带兵衝进河谷。 一进去,就发现上当了。 两边山上,汉军的旗子竖起来。不是埋伏几百人,是埋伏了五万人。 张辽站在山坡上,看著下面三千扶余兵,笑了笑:“关门,打狗。” 战斗没什么悬念。 三千对五万,装备还差著代。半个时辰,结束。木延战死,士兵死伤一千多,剩下的投降。 张辽没杀俘虏,把他们押回去。 “放几个人回去报信。”他对贾詡说,“告诉尉仇台,汉军替他剿灭了高句丽溃兵,但误伤了他的兵。让他来领尸体,顺便谈谈赔偿。” 贾詡笑了:“文远这是要气死他。” “对。”张辽说,“气急了,才会倾巢而出。” 消息传到扶余王城,尉仇台果然怒了。 “汉人欺人太甚!”他拍案而起,“杀我將士,还敢让我去领尸体?传令,集结全军,我要跟汉人决一死战!” 大臣们劝,劝不住。 五万扶余兵,集结完毕,南下。 张辽接到探报,笑了。 “来了。”他说,“这回,修驰道的人,又有了。” 第281章 铁流(上) 扶余大军集结的消息传到幽州大营时,张辽正在看工部送来的新鎧甲。 铁甲,全铁,甲片叠了三层,胸腹要害处还加了护心镜。一副甲掂在手里,少说四十斤。工部的官员说,这叫三重重鎧,箭射不穿,刀砍不透。 “这是格物院新弄出来的。”官员介绍,“用了新法炼铁,铁质更韧。將军试试?” 张辽穿戴上,走了几步,点点头:“是好东西,就是太重。骑兵穿还行,步兵穿不动。” “重甲步兵有重步兵的甲。”官员又说,“將军要看看吗?” “不用了。”张辽脱下甲,“这次打扶余,重骑穿这个,轻骑穿皮甲镶铁片就够了。” 徐晃在旁边看,问:“文远,工部现在能產多少铁?” 官员答:“回徐將军,今年上半年,并州、冀州、幽州各铁官,共產铁一百二十万斤。凉州那边更多,据说有二百多万斤。” 徐晃咋舌:“三百多万斤这么多铁,够打多少副甲?” “够打十万副重甲。”官员算著,“但铁不光打甲,还要打兵器、农具、车轴、船钉……各处都要用。工部庞尚书说了,铁还是不够用。” 张辽摆手:“够不够用是工部的事。咱们只管打仗。这批新甲,给我重骑营先换。” “诺。” 处理完这些,他才召集眾將议事。 大帐里,张辽、徐晃、张飞、贾詡都在,还有幽州各营校尉。 “扶余王尉仇台,”张辽指著地图上扶余王城的位置,“集结了五万兵,南下。探子报,已经过了粟末水,再有三五天,就到白狼山。” 张飞咧嘴笑:“又来白狼山?这地方跟异族这么有缘么?” “不是有缘,是地形適合。”贾詡说,“白狼山河谷,易守难攻。咱们在那儿打,占便宜。” 徐晃问:“扶余兵装备如何?” 张辽看向探马校尉。 校尉出列:“回將军,扶余兵半数有皮甲,骑兵有木盾。兵器大多是骨矛、石斧,铁器很少。弓是木弓,箭是骨箭。他们的铁,以前都是跟汉人商队买的,这几年商路断了,就更少了。” 张飞听得直摇头:“骨矛石斧也敢来打仗?” “他们以为高句丽战败,是因为中了埋伏。”贾詡说,“觉得野战能贏。” 张辽笑了笑:“那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装备代差。” 他站起来,走到沙盘前:“还是老办法。徐晃率两万步兵,守河谷正面。张飞率三千精骑,埋伏在西侧山林。我率一万重骑,在东侧待命。” 眾將领命而去。 三天后,扶余大军到了白狼山河谷外。 尉仇台骑在马上,看著河谷地形,心里有点打鼓。这地方,太像打埋伏的地儿了。 副將木延不是之前战死的那个,是同名(懒得起反正一章下线的龙套)说:“大王,此地险要,不如绕道?” 尉仇台摇头:“绕道要多走五天。汉军以逸待劳,咱们更吃亏。” 他咬咬牙:“衝过去,汉军要是埋伏,咱们就硬闯!” 五万大军,开始进入河谷。 河谷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 走到一半,前面出现汉军军阵。 两万步兵,排成三排。第一排是盾兵,大盾立在地上,连成铁墙。第二排是长戟兵,戟刃从盾缝伸出来。第三排是弓弩手。 尉仇台眯眼看:“那就是汉军?人不多啊。” 木延说:“大王,小心有诈。” “有诈也得打。”尉仇台拔刀,“传令,进攻!” 扶余军开始前进。 前排是步兵,拿著骨矛、石斧,有的连皮甲都没有,就穿件厚布衣。中间是弓箭手,木弓搭著骨箭。后排是骑兵,马是矮种马,人披著皮甲。 走到两百步,汉军阵里一声鼓响。 弓弩手放箭。 箭雨飞起来,黑压压一片。扶余兵举木盾挡,但木盾薄,箭射穿了盾,再扎进身体。一片惨叫。 尉仇台脸色变了。汉军的箭,比他想的重,比他想的有力。 “冲!衝过去就近战!”他吼。 扶余兵加快速度。 走到一百步,汉军阵里第二声鼓响。 弩箭来了。 弩箭比弓箭粗,射出来带著尖啸。一支弩箭能射穿两个人,像串糖葫芦。扶余阵里又倒下一片。 走到五十步,尉仇台看清了汉军的装备。 铁甲。从头到脚都是铁。盾是铁包木,戟是铁头铁桿。连弓弩手的臂甲都是铁的。 他再看看自己的兵皮甲,木盾,骨矛。 心里忽然凉了半截,好傢伙这还怎么打? 但已经衝到这个距离,退不回去了。 “冲,衝过去!”他嘶声喊。 扶余兵硬著头皮衝上来。 骨矛捅在铁甲上,矛尖断了,甲上只留个白点。石斧砸上去,斧头碎了。刀砍在铁盾上,刀崩了刃。 汉军的长戟从盾缝捅出来,一捅一个准。扶余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 尉仇台眼睛红了。他亲自带队,率亲兵冲阵。 张飞在山上看见,对副將说:“该咱们了。” 他翻身上马,举起丈八蛇矛:“弟兄们,冲!” 三千精骑从山林里衝出来。不是重骑,是轻骑,但人也披铁甲不是全铁,是皮甲镶铁片,要害处有铁护心。手里拿的是马槊,槊头闪著寒光。 张飞冲在最前,直奔尉仇台的中军。 尉仇台看见一员黑脸大將衝过来,心里一凛,举刀迎战。 刀矛相撞。 鐺一声,尉仇台的刀断了那是他唯一一把铁刀,是从汉商手里重金买的。丈八蛇矛去势不减,捅进他胸口。 尉仇台低头,看著胸前的矛杆,不敢相信。 张飞抽矛,血喷出来。尉仇台摔下马,不动了。 “大王死了!”有人喊。 扶余军乱了,甚至可以说是扎营了,在这个时代扎营绝对是致命的,几万军队就像几万头羊! 主將一死,军心本就散。再看汉军的装备铁甲,铁盾,铁戟。这怎么打? “跑啊!”不知谁喊了一声。 五万大军,开始溃退。 张辽在山上看见,下令:“重骑,出击。” 重骑从东侧衝出来。人马全披铁甲,像一道铁流,衝进溃兵群里。 马槊平端,借著马速往前捅。一捅一个,一捅一个。重骑衝过去的地方,留下一地尸体。 张飞率轻骑在后面追,专砍跑得慢的。 扶余兵往河谷口跑,但那里早被徐晃的步兵堵死了。大盾架著,长戟伸著,退路没了。 前有铁墙,后有铁骑。左边是山,右边是河。 瓮中捉鱉。 战斗从午时打到申时,太阳偏西了。 河谷里,尸体堆成了山。血把土染成暗红色,空气里全是血腥味。 清点战果:扶余五万大军,战死两万余,被俘两万多,跑了几千。汉军伤亡不到一千,很多还是自己不小心摔伤的。 张飞提著尉仇台的人头来见张辽:“將军,这仗打得不过癮。” 张辽看他一眼:“你还想怎么过癮?” “这才打了一个时辰,他们就垮了。”张飞撇嘴,“装备差太多了。咱们的刀砍他们的甲,跟切菜似的。他们的矛捅咱们的甲,跟挠痒似的。” 徐晃走过来:“装备是其一,士气是其二。尉仇台一死,他们就崩了。” 张辽点头:“俘虏呢?” “两万三千多。”徐晃说,“都是青壮。” “好。”张辽说,“押回幽州,分批送往中原修路。” 贾詡提醒:“文远,扶余国內空虚了。此时进军,可一举灭国。” 张辽想了想:“再等等。先处理这批俘虏。再动扶余。” 正说著,斥候飞马而来。 “將军”斥候滚鞍下马,“急报” “说。” “辽东方向,发现大军。是公孙度部,兵力约三万,正在向白狼山移动。距此不到十里!” 帐里静了一瞬。 张辽眯起眼:“公孙度?他敢来?” 徐晃皱眉:“咱们刚打完扶余,將士疲乏,军械也需要补充。这时候公孙度来……” 张飞一拍大腿:“来得好!我正愁没打过癮!” 张辽抬手止住他,看向贾詡:“军师,你怎么看?” 贾詡捋著鬍子,眼睛半眯:“公孙度此人,狡猾。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咱们打完扶余才来,这是想捡便宜。” “捡便宜?”张辽冷笑,“那就让他捡捡看。” 他走到帐外,看著西边太阳將落未落的天色。 远处,尘土扬起。 公孙度的大军,来了。 张辽按著刀柄,对眾將说:“传令,全军戒备。俘虏看管好,別让他们趁乱生事。” “诺” 大营里,號角声起。 刚刚结束战斗的汉军,又开始集结。 张辽看著那片扬起的尘土,心里盘算。 公孙度三万兵,以逸待劳。自己这边五万兵,刚打完一仗,疲惫。 这仗,不好打。 但他没慌。 打了一辈子仗,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走回大帐,对贾詡说:“军师,咱们得想个法子,让公孙度吃个大亏。” 贾詡点头:“文远有何想法?” 张辽盯著沙盘,手指在白狼山河谷的位置敲了敲。 “这里,”他说,“还能再用一次。” 第282章 铁流(下) 张辽盯著沙盘上白狼山谷的位置,手指在那道狭窄的河谷入口处重重一点。 “公孙度不是想捡便宜么?”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锐光,“那就让他进来捡。” 徐晃皱眉:“文远,咱们刚打完一仗,將士疲惫。要是再把公孙度放进来打,万一……” “没有万一。”张辽打断他,“公孙度的兵我清楚。他在辽东这些年,欺负欺负乌桓、高句丽残部还行,真跟咱们的百战之师打,不够看。” 贾詡捋著鬍鬚:“文远是想佯败?” “对。”张辽走到帐中,开始布置,“公明,你带一万步兵,在河谷正面列阵。记住,阵型要松,旗子要乱,做出疲惫不堪的样子。” 徐晃会意:“诱敌深入?” “嗯。”张辽看向张飞,“翼德,你带三千轻骑,在河谷西侧山林埋伏。等公孙度军全部进谷,你从侧翼杀出,截断他们退路。” 张飞眼睛一亮:“这活儿我在行!” “我率重骑在东侧高地待命。”张辽最后说,“等他们阵型乱了,再从正面衝下去。” 贾詡补充:“俘虏营那边要看好。两万多扶余俘虏,要是趁乱闹起来,麻烦不小。” “这事交给我。”徐晃说,“我留两千兵看守俘虏营,弓弩上弦,谁敢异动,格杀勿论。” 计划定下,眾將各自准备。 张辽走出大帐,看著远处越来越近的尘土。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风里带著血腥味和远方马蹄扬起的土腥气。 “传令,”他对亲兵说,“全军做出仓促应战的模样。帐篷別收,灶火別熄,輜重车散乱些。” “诺” 汉军大营很快“乱”了起来。士兵们匆匆列阵,但队形不齐。旗手故意把旗子举歪,鼓手敲鼓时快时慢。从远处看,確实像一支刚打完硬仗、疲惫不堪的军队。 十里外,公孙度骑在马上,用千里镜观察汉军大营。 他今年五十多了,在辽东经营二十余年,自称辽东侯,设坛祭祀,早有不臣之心。这次听说汉军与扶余大战,便想趁双方两败俱伤时捡个便宜。 “侯爷”副將柳毅指著汉营说,“看旗號,是张辽的兵。他们阵型散乱,灶火未熄,看来刚打完扶余,还没来得及休整。” 公孙度放下千里镜,冷笑:“张辽哼,当年不过是个骑都尉。如今倒成了大將军。” 另一將领阳仪说:“侯爷,张辽驍勇,不可轻敌。不如等他们与扶余两败俱伤后,再……” “等什么?”公孙度打断他,“等他们休整好了?现在正是机会!传令,全军前进,直扑汉军大营!” 三万辽东军开始加速前进。 这支军队是公孙度的家底,装备比扶余强些半数有皮甲,三成有铁刀,骑兵还有简易的马鎧。在辽东这块地界,算是精锐了。 但跟汉军比,还是不够看。 很快,辽东军逼近白狼山谷。 徐晃率一万步兵在谷口列阵。士兵们故意站得鬆散,有人甚至拄著长戟,做出疲惫的样子。 公孙度在阵前看见,大笑:“汉军果然疲了,传令,骑兵两翼包抄,步兵正面强攻!” 战鼓擂响。 辽东骑兵从两翼衝出,想绕过汉军阵型。步兵举著盾牌,吶喊著衝上来。 徐晃下令:“弓弩手,放箭” 箭雨飞出,但比平时稀薄许多这也是故意的。 辽东军更確信汉军力竭了,冲得更猛。 徐晃见时机差不多了,下令:“后撤,退入河谷!” 令旗挥动,汉军开始“溃退”。士兵们转身就跑,有的还故意丟下兵器、盾牌。队形彻底乱了。 公孙度看得真切,大喜:“追,全歼汉军!” 三万辽东军追著“溃败”的汉军,衝进白狼山谷。 山谷里道路狭窄,三万大军挤在一起,队形拉得很长。前军已经追到河谷中段,后军还在谷口。 就在这时,两边山上突然鼓声大作。 张飞率三千轻骑从西侧山林杀出,直扑谷口。 “截断他们退路!”张飞大吼,丈八蛇矛一挥,当先衝进辽东军后队。 辽东军后队大多是步兵,突然遭袭,顿时大乱。想结阵抵抗,但山路狭窄,根本展不开。 与此同时,河谷两侧山坡上竖起无数汉军旗帜。弓弩手现身,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中计了!”公孙度脸色大变,“快撤!撤出山谷!” 但撤不出去了。 谷口被张飞堵死,三千轻骑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辽东军前冲后堵,挤作一团。 张辽在东侧高地看见,下令:“重骑,衝锋!” 一万重骑从山坡上衝下来。铁甲在夕阳下泛著暗红色的光,马蹄踏地如雷。 这是真正的铁流。 重骑衝进河谷,像热刀切牛油。马槊平端,借著下坡的冲势,一捅就是一串。辽东军的皮甲在重骑面前跟纸糊的一样,盾牌被撞碎,人被撞飞。 公孙度在亲兵护卫下,拼命往后撤。但后路被张飞堵著,撤不回去。 “往山上撤!”柳毅喊。 辽东军开始往两边山坡爬。但汉军的弓弩手早就等著,箭矢专门射那些爬坡的人。 战斗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张辽亲自率一队重骑,直衝公孙度的中军大旗。他的目標是擒贼先擒王。 公孙度看见那一片铁甲洪流衝过来,心知今日难以善了。他一咬牙,对阳仪说:“你带人挡住,我率亲兵突围!” 阳仪苦笑:“挡不住啊……” 话没说完,张辽已经衝到了。 “公孙度”张辽大喝,“下马受降,饶你不死!” 公孙度不答,拔刀迎战。他的刀是好刀,百炼钢,但在重甲面前,还是不够看。 刀砍在张辽肩甲上,溅起火星,甲上只留一道白痕。张辽反手一刀,砍在公孙度胸口。 皮甲破了,血涌出来。公孙度摔下马。 亲兵想救,被汉军重骑衝散。 张辽下马,走到公孙度面前。公孙度躺在地上,胸口一道大口子,血汩汩往外冒。 “你你使诈”公孙度喘著气说。 “兵不厌诈。”张辽蹲下来,“你在辽东这么多年,该知道大汉不是你能惹的。” 公孙度惨笑:“成王败寇给我个痛快。” 张辽摇头:“你的生死,由陛下定夺。” 他起身,对亲兵说:“绑了,找军医给他止血,別让他死了。” “诺” 战斗在夜幕降临时结束。 清点战场:辽东军三万,战死一万余,被俘一万五千多,跑了几千。汉军伤亡不到八百大多是轻伤。 张飞提著阳仪的人头来见张辽——柳毅跑了,阳仪战死。 “文远,公孙度那老小子抓住了?”张飞问。 “嗯。”张辽正在看战报,“伤得不轻,但死不了。” “这回修路的人又有了。”徐晃走过来,“扶余两万多,公孙度一万多,加起来快四万俘虏。中原的驰道,能修一大段了。” 贾詡却皱著眉:“文远,公孙度在辽东经营多年,党羽不少。咱们抓了他,辽东各地怕是要乱。” 张辽点头:“我知道。所以下一步,就是平定辽东全境。”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辽东各郡县上移动:“公孙度虽擒,但其子公孙康、公孙恭还在襄平。其弟公孙模在乐浪,侄子公孙衍在玄菟。这些人不会轻易投降。” “那就打。”张飞说,“一个个打过去。” “打是要打,但得讲策略。”张辽说,“辽东地广人稀,城池分散。一个个打,耗时耗力。不如……” 他看向贾詡:“军师,你说呢?” 贾詡沉吟:“公孙度被擒的消息,暂时封锁。咱们可以假传他的命令,召各地守將来白狼山议事。来一个,抓一个。” “好计。”徐晃赞道,“但万一他们不来呢?” “那就分兵击之。”张辽说,“辽东军主力已灭,各地守军不过数千。咱们五万大军,分三路推进,他们挡不住。” 计划定下,张辽一边封锁消息,一边派人假传公孙度军令。 三天后,第一批葫芦娃辽东將领来了。 是公孙模,公孙度的弟弟,守乐浪郡。他只带了一千亲兵,以为真是兄长召见。 到了大营,直接被汉军拿下。 “你们你们是汉军?”公孙模被绑时,还不敢相信。 张辽亲自审他:“公孙模,你兄长已降。你是降,还是死?” 公孙模看看四周,汉军铁甲鲜明,刀戟如林。再看看自己那一千亲兵,早被缴械看管。 他长嘆一声:“降。” “好。”张辽说,“给你个机会。写封信给你侄子公孙衍,让他来见你。” 公孙模苦笑:“我写了他就会来?” “你可以试试。”张辽把笔推过去。 公孙模写了。信里说兄长召见,有要事相商,让他速来。 信送出三天,公孙衍果然来了。同样被擒。 就这样,像钓鱼一样,辽东各地主要將领,被一个个钓到白狼山,然后投降。 只有公孙度的两个儿子公孙康、公孙恭,守在襄平城,死活不来。 “这两个小子倒是机警。”张辽看著地图上襄平的位置,“那就硬打吧。” 襄平是辽东郡治,城墙高厚,守军五千。公孙康、公孙恭知道父亲被擒后,紧闭城门,准备死守。 张辽率大军围城。 围而不攻,先劝降。 箭书射进城里,说降者免死,顽抗者屠城。 公孙康在城头回话:“襄平城坚粮足,可守三年!汉军远来,粮草不济,看谁耗得过谁” 张辽听了,笑:“那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粮草不济。” 他下令,在襄平城外筑土山,架投石机。 工兵营动作很快,三天就筑起三座土山,比城墙还高。投石机组装好,开始轰城。 石头飞进城里,砸塌房屋,砸死百姓。公孙康让人用床弩还击,但射程不够,打不到土山。 围了十天,城里开始缺粮襄平存粮是多,但五千守军加上数万百姓,消耗也大。 公孙康急了,组织敢死队夜袭,想烧投石机。但汉军早有防备,敢死队全灭。 又围了十天,城里开始出现人吃人的传闻。 公孙康站在城头,看著城外汉军大营连绵不绝,炊烟裊裊,知道守不住了。 “开城吧。”他对弟弟公孙恭说,“再守下去,全城人都得死。” 公孙恭流泪:“兄长,父亲他……” “父亲还活著。”公孙康说,“投降,或许还能见一面。不降,都得死。” 第二天,襄平城门开了。 公孙康、公孙恭白衣出降。 张辽进城,接管防务。辽东全境,至此平定。 消息传到长安时,已是七月初。 刘朔看完战报,对程昱说:“张辽这一仗,打得漂亮。” 程昱点头:“辽东平定,高句丽、扶余皆灭。东北之地,尽入版图。” “还不够。”刘朔走到地图前,“还有沃沮,挹娄,还有三韩……这些地方,都得收回来。” 他顿了顿:“但现在不急。先消化辽东,屯田实边。等中原驰道修通,国力再强些,再继续往北打。” 程昱记下:“陛下,辽东设郡县的事……” “设。”刘朔说,“辽东郡、乐浪郡、玄菟郡、真番郡,四郡並立。从幽、並、冀三州迁民实边。俘虏和青壮全部押往中原修路。” “诺。” 刘朔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渐黄的树叶。 秋天要来了。 一年又过去了。 天下大半已定。 但路还长。 他想起那个还没出生的隋煬帝,想起那个还没建立的大唐。 “这一世,”他轻声说,“华夏的疆土,要更大,更强。” 第283章 日常 八月,长安宫里的桂花开了。香气从御花园飘过来,丝丝缕缕的,混著秋阳的暖意。 刘朔难得有一天清閒。他换下朝服,穿一身青色常袍,坐在后苑的亭子里。面前石桌上摆著几样点心:桂花糕、枣泥饼、还有新下的石榴。 长子刘昭在院子里练剑。这孩子五岁了,穿一身小號的武服是他自己要求的,说长大了要像父皇一样打仗。木剑在他手里挥得呼呼响,架势倒有几分模样。(他儿子出来了,那个要写出他儿子的兄弟你还在追更么?) 亭子另一边,两个小女孩正在剥石榴。 穿粉色襦裙的是刘仪,鄯善公主尉屠耆?月支娜所出。四岁,眼睛大,睫毛长,皮肤白里透红,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她剥石榴剥得很认真,一颗颗红籽儿放在小瓷碗里,堆成小山。 穿鹅黄襦裙的是刘琳,精绝女王阿妲闐所出。也是四岁,长得像母亲,眉目深邃,头髮微卷,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褐色。她性子急,剥几颗就塞嘴里,嚼得汁水顺著嘴角流。 “琳儿,慢点吃。”刘朔递过去一块帕子。 刘琳接过帕子擦嘴,抬头冲他笑:“父皇,甜!” 刘仪把装籽儿的碗推过来:“父皇,给您。” 刘朔摸摸她的头:“仪儿乖,自己吃。” 正说著,尉屠耆?月支娜和阿妲闐来了。 尉屠耆?月支娜穿一身湖蓝色胡服,头髮编成辫子,戴了串珍珠额饰。她走到刘仪身边,低头看女儿剥的石榴,笑了:“剥得真整齐。” 阿妲闐则是一身絳紫长裙,腰间繫著金铃,走起路来叮噹作响。她抱起刘琳,用带著西域口音的汉话说:“又偷吃,是不是?” 刘琳搂著她脖子:“母妃,石榴甜!” 刘朔看著她们,心里有点暖。这些年东征西討,难得有这么平静的时候。 远处,甄宓也来了。她端著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糕,放在石桌上。 “陛下,”她轻声说,“尝尝,今年的新桂花。” 刘朔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糕软糯,桂花香浓。 刘昭这时跑过来,额头上都是汗。甄宓拿帕子给他擦:“练了一上午了,歇歇。” 刘昭眼睛亮晶晶的:“母后,父皇说我剑练得好!” 刘朔笑了:“朕是说有进步,没说好。” “那父皇再教我!”刘昭把木剑递过来。 刘朔接过剑,站起来,做了个起手式:“看好了。剑要稳,力从腰发……” 他正教著,远处传来脚步声。 程昱来了。 他走到亭外,躬身:“陛下。” 刘朔停下动作,把剑还给刘昭,对甄宓她们说:“你们带孩子们去园子里玩。” 甄宓会意,招呼孩子们:“走,去看菊花。” “看菊花咯”刘琳第一个跳起来。刘仪小心地把石榴碗端好,跟著母亲们走了。刘昭看看父皇,又看看程昱,懂事地放下剑,跟了上去。 等人都走远了,程昱才上前:“陛下,秋收的统计出来了。” “说。” “益州、凉州、关中三地,粮仓全满。存粮足够支应三地三年之用。其他州郡,冀州、豫州、兗州、青州,今年收成也够自给自足,不需要再从益州、凉州调粮了。” 刘朔眼睛亮了:“好。” “还有,”程昱递上一份文书,“工部报,长安到洛阳的驰道,已修通七成。黄河下游漕运,畅通无阻。” 刘朔接过文书看。上面数字详实,条理清楚。 他看完,放下文书,站起来,走到亭边,看著园子里玩耍的孩子们。 秋阳正好,照在菊花上,金灿灿的。孩子们在花丛里跑,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 “仲德,”刘朔没回头,“你说,朕打这么多仗,是为了什么?” 程昱想了想:“为了平定天下,为了百姓安居乐业。” “对。”刘朔转身,“那现在,天下大半平了,百姓开始安居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程昱没说话。 刘朔走回亭里,手指在地图上一划从幽州往北,划到更远的地方。 “东北这些地方,不能再拖了。”他说,“扶余灭了,高句丽灭了,但还有沃沮,挹娄,还有三韩。这些地方不收拾,迟早是祸害。” 程昱点头:“陛下说的是。只是连年用兵,国库虽丰,將士也需休整。” “朕知道。”刘朔坐下。 他顿了顿:“张辽在幽州休整三个月了。將士该歇够了。辽东也消化得差不多了。是时候了。” 程昱问:“陛下打算何时动兵?” “九月”刘朔说,“秋高马肥,正是用兵时。” “打哪里?” “先打北沃沮。”刘朔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沃沮在扶余东边,靠海,多山。人不多,但地形险。打下来,可设港口,將来水军从那里北上,更方便。” “那挹娄呢?” “挹娄在北边,小国寡民,打完北沃沮顺手也灭了。” “三韩呢?” “三韩在南边,不急,等东北全定,再慢慢收拾。” 程昱记下:“臣这就去准备。” 程昱退下后,刘朔一个人坐在亭里。 园子里的笑声还在传来。孩子们在玩捉迷藏,刘昭当鬼,蒙著眼睛数数。刘仪刘琳躲在花丛后,捂著嘴偷笑。 甄宓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陛下,又有仗要打了?” 刘朔握住她的手:“嗯。” 他起身,走进园子。 刘仪看见他,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父皇,来跟我们一起玩!” 刘朔弯腰抱起她:“好,玩什么?” “捉迷藏”刘琳也跑过来。 刘昭摘了蒙眼布,眼睛亮晶晶的:“父皇也玩?” “玩。”刘朔放下刘仪,“你们藏,父皇找。” “好!” 孩子们欢呼著跑开,藏到假山后、花丛里、树后面。 刘朔站在原地,等他们藏好,然后开始找。 秋阳暖暖地照在身上,桂花香丝丝缕缕地飘。孩子的笑声,像铃鐺,在园子里响。 这一刻,他不是皇帝,不是统帅,只是个父亲。 但这样的时光,终究总是短暂的。 第284章 定外东北 九月初五,张辽他们回到长安。 刘朔在武德殿见他们。殿里没別人,就君臣几个。 “都歇够了?”刘朔问。 张辽抱拳:“回陛下,歇够了。” 徐晃、张飞、贾詡也说歇够了。 刘朔点头,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幽州往北划:“这次打沃沮、挹娄,还有北边那些部落。不用找理由了,直接打。” 张飞眼睛一亮:“这个痛快!” “但有个条件。”刘朔转身,“秋收完了,粮草够。黄河漕运通了,补给能跟上。你们可以放心打,不用省著。” 贾詡问:“陛下,这次打到哪儿为止?” 刘朔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北海。” 几人看去,地图上標著“北海”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大湖的形状。 “苏武牧羊那个北海?”张辽问。他听说过这地方,但没去过。 “对。”刘朔说 徐晃想了想:“陛下,北海往北还有大片土地……” “知道。”刘朔摆手,“但不能再往北了。北海往北,太冷,补给跟不上。先把北海以南打下来,站稳脚跟。往北的事,等以后再说。” 他顿了顿:“这次不用重甲骑兵。沃沮、挹娄那些地方,山多林密,重骑施展不开。全用轻骑,再加些山地步兵。” 张辽点头:“臣明白。” “粮草走黄河水路。”刘朔继续说,“从洛阳装船,顺黄河东下,出海,沿海岸北上,到辽东登陆。这条线,工部试过了,二十天能到。” 贾詡捋著鬍子:“水路比陆路快,也省力。就是船不够。” “船有。”刘朔说,“水军这两年造了不少漕船,够用。关羽在荆州练水军,这次也调一部分北上,负责护航。” 事情定下,张辽他们开始准备。 十月中,大军从幽州出发。 这次出兵五万,全是轻骑和山地兵。重甲一副没带,盔甲换成皮甲镶铁片,轻便。兵器以环首刀、短弓为主,適合山林作战。 粮草船队同时从洛阳启航。一百条漕船,每条装粮千石,由水军五十条战船护航。 张辽站在幽州城头,看著大军出城。秋风起了,旗子猎猎响。 徐晃走到他身边:“文远,这次跟以前不一样。” “嗯。”张辽说,“以前打仗,总得想个理由。这次不用,直接打。” “陛下说,这叫灭国战。” “对。”张辽看著远去的队伍,“灭国战。” 十月底,大军进入沃沮地界。 沃沮分南北两部。南沃沮靠海,北沃沮靠山。说是两国,其实就是大点的部落联盟。探马回报,南沃沮王城叫耐城,城墙是木头垒的,守军不到五千。 张辽听了,对张飞说:“翼德,给你三千兵,把不耐城拿了。” 张飞咧嘴笑:“三天。” 他带兵去了。三天后回来,手里提个人头。 “沃沮王。”张飞把人头扔地上,“这仗打得没劲。咱们兵到城下,他们还以为咱们是来做买卖的。城门开著,我就进去了。” 张辽问:“抵抗呢?” “有点。”张飞挠头,“守门的兵拿骨矛捅我,捅在我甲上,矛尖断了。他们愣了,我就砍了。” 徐晃摇头:“这哪是打仗。” 贾詡说:“沃沮人没见过汉军,不知道厉害。下一个城,可能就学乖了。” 下一个是北沃沮王城,叫沟漊城。在山上,路险。 这次沃沮人学乖了,关城门,上城墙。 张辽到城下看。城墙是木柵栏,三丈高。上面站满了人,拿著弓箭弓是木弓,箭是骨箭。 “攻城。”张辽下令。 汉军不架云梯,不撞城门。弓弩手上前,一轮齐射。 箭雨飞上城头。沃沮人的木盾挡不住,皮甲更挡不住。一片惨叫。 射了三轮,城头上没人敢露头了。 然后工兵上前,在城门外堆柴火,浇火油。 点著。 木城门烧起来,很快烧成灰。 汉军进城。沃沮王已经跑了,带著几百亲兵往深山里逃。 张辽不追。他下令:“清点人口,登记造册。十五岁以上男子,集中看管。女子孩子,暂时不动。” 又补充一句:“別杀人。陛下要的是劳力,不是尸体。” 就这样,一个城接一个城。有的抵抗一下,有的直接开城投降。抵抗的,死些人。投降的,一个不死。 一个月,沃沮全境平定。 张辽站在不耐城头现在改名汉东城(不是那个汉东哦)看著东边的大海。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交接处一条白线。 “军师”他对贾詡说,“这地方,適合建港口。” 贾詡点头:“陛下也这么说。等打完仗,就从中原迁工匠来,建港,造船。” “嗯。”张辽转身,“该打挹娄了。” 挹娄在沃沮北边,更冷,更荒。探马说,挹娄人住半地穴屋子,穿兽皮,用石器,连铁器都少见。 张辽听了,对徐晃说:“公明,这次你带兵去。” 徐晃问:“带多少?” “一万。”张辽说,“多了浪费。” 徐晃带兵北上。十天后回来,报告:“挹娄七十八个部落,全降了。没打仗,他们看见咱们的刀,看见咱们的甲,就跪了。” 张辽皱眉:“这么容易?” “就这么容易。”徐晃说,“他们最强壮的勇士,穿的熊皮,拿的石斧。看见咱们一个普通士兵的皮甲铁刀,眼睛都直了。” 贾詡说:“文明差太多。咱们看他们,跟看野人差不多。” 张辽想了想:“那北边那些部落呢?” “一样。”徐晃说,“我派人往北探了三百里,遇到的部落都差不多。有些连屋子都没有,住山洞。” 张辽看地图。从挹娄往北,大片空白,只標著些部落名字:勿吉、室韦、豆莫娄…… “继续打。”他说,“打到北海为止。” 大军继续北上。 这时已经十月了,天冷下来。好在粮草充足,冬衣也备好了。士兵们穿著厚棉袄,外面套皮甲,不太冷。 路越来越难走。林子密,没路,得现开路。好在带的工兵多,斧子锯子齐全,一天能开十里。 野生动物也多。熊、虎、狼,经常窜出来。有次一头熊衝进营地,伤了三个兵才被射死。 张飞抱怨:“这畜生比人难打。” 贾詡说:“正常。这地方人少兽多,兽不怕人。” 又走了一个月,到十一月了。 这天,探马回报:前面有大湖,望不到边。 张辽催马到高处看。果然,一片大水,蓝得像宝石,嵌在群山之间。湖面结冰了,白茫茫一片。 “北海到了。”他说。 大军在湖边扎营。张辽让人凿冰,取水。水清,凉,有点甜。 贾詡看著湖,说:“《汉书》里写过,苏武牧羊北海边,就是这儿。” 张辽点头:“现在,这儿是汉土了。” 他下令,在湖边立碑。碑文很简单:“大汉建安五年冬,征北將军张辽至此,北海归汉。” 碑立好,张辽看著碑,看了很久。 从幽州到这儿,走了两个月,三千里路。打下的土地,比中原还大。但没打几场像样的仗,死的兵,还没被野兽咬死的多。 “军师,”他说,“这仗打得有点没意思。” 贾詡笑了:“文远,打仗不是为了有意思,是为了开疆拓土。陛下要的是地,不是战功。” “我知道。”张辽嘆气,“就是觉得,太容易了。” “容易不好吗?” “好,也不好。”张辽说,“容易,说明咱们强。但也说明,这些地方,太弱。弱到不配当对手。” 贾詡沉默片刻,说:“那就让他们变强。” “怎么变?” “迁汉民来,教他们种地,教他们读书,教他们造铁器。几代人后,他们就是汉人。” 张辽点头:“陛下是这么打算的。” 他在湖边站到太阳落山。湖面冰反射著夕阳,红彤彤一片。 很美。 但也很荒。 这地方,需要人。很多很多人。 “回去吧。”他说,“该向陛下復命了。” 大军开始南返。留下五千兵,在湖边筑城,叫“北海城”。 回去的路快多了,熟悉了。一个月后,回到幽州。 张辽写战报,详细匯报战果:沃沮、挹娄及以北七十六部落皆平,设汉东、北海等十三城,俘获青壮五万余,土地无以计数。 战报送往长安。 刘朔收到时,正和孩子们玩雪。看完战报,他笑了笑,对程昱说:“告诉张辽,仗打完了,事才开始。让他好好经营北海,那地方,將来有大用。” 程昱问:“什么大用?” 刘朔看著窗外的雪,说:“往北,是冰原。往东,是海。往西,是漠北草原。北海在中间,是枢纽。守住那儿,东北亚就稳了。” 他没说后半句等蒸汽机造出来,船能破冰,从北海往北,还能去更远的地方。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先消化打下来的土地。 路还长。 第285章 南进 腊月初,长安下了场大雪。雪花盖住了宫城的琉璃瓦,也盖住了城外驰道工地上的土堆。 刘朔在暖阁里看各地报上来的文书。程昱在旁边,手里捧著炭炉暖手。 “驰道修得怎么样了?”刘朔问。 程昱翻开册子:“长安到洛阳段,完工了八成。洛阳到许昌段,刚动工。北方天冷,冻土硬,不好挖。俘虏折损有点多。” “多少?” “十月到今,死了一千三百多人。大多是冻死的,还有挖土塌方压死的。” 刘朔皱眉:“不是发了冬衣吗?” “发了。”程昱说,“但北方天冷,。有些俘虏是扶余来的,身体很差。白天干活出汗,晚上风一吹,就病了。病重了,就死了。” 刘朔沉默片刻,放下笔:“停工吧。北方的工地,全停。等开春再干。” “诺。”程昱记下,“那俘虏呢?” “集中安置,找避风的地方,烧炕,发厚被子。別让他们死了,死了就没人干活了。” “那南方的工地……” “南方不停。”刘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雪,“长江以南,还没冻起来。俘虏往南调,继续修。” 程昱犹豫:“陛下,南方湿热,俘虏多是北人,怕也不適应。” “那就慢点干。”刘朔转身,“总之不能閒著。下雨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 程昱笑了:“陛下这话说的。” “实话。”刘朔走回案前,翻开另一份文书,“关羽的水军,练得怎么样了?” “关將军上月有奏报,说水军现有战船三百艘,水卒五万。新式舰船下水了五十艘,都是工部改良的,有多层水密舱,船体外覆铁甲。” “铁甲?”刘朔抬头,“船也披甲?” “是。”程昱说,“格物院的人说,海上风浪大,礁石多,铁甲防撞。而且將来若与敌船接舷战,铁甲船撞木船,占便宜。” 刘朔点点头:“好。让他来长安,朕要见他。” “诺。” 十天后,关羽到了长安。 他瘦了些,也黑了。江风吹的。进殿时,身上还带著水汽味。 刘朔让他坐,问:“水军能打了吗?” 关羽抱拳:“能。” “打江东呢?” 关羽想了想:“能打,但得准备。江东水军不弱,船多,熟悉江情。” 刘朔笑了:“那就准备。给你一个月时间,够不够?” “够。”关羽说,“新船还要试航,水卒还要练配合。一个月,差不多。” “好。”刘朔说,“一个月后,打江东。” 关羽眼睛亮了:“臣领旨!” 刘朔让他退下,又对程昱说:“陆路也得准备。让徐晃从庐江出兵,张郃从九江出兵。两路並进,牵制江东陆军。” “诺。”程昱记下,“陛下,打江东用什么理由?” 刘朔摆摆手,“长江出海口在他们手里,咱们的船將来要出海,不能卡在別人手里。这个理由够不够?” “够。” “再说不是还有张松么,就这么定了。”刘朔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长江出海口,“拿下这里,水军才能进海。进了海,才能去更远的地方。” 程昱问:“更远的地方是……” 刘朔手指往东移,移过大海,点到一片岛屿上:“倭国” 他顿了顿:“从外东北到毛人国(库页岛),不到四十公里。从毛人国沿海岸南下,到倭国本土,也就几十公里。这条路,比其他地方渡海都近的多。但得先有港口,有船。江东打下来,俘虏往东北运,修港,修船厂。等船厂建好,水军更强了,再打倭国。” 程昱听得心里一动:“陛下的意思是……” “倭那个民族……”刘朔看著地图,声音平缓,“到时候,也就没必要存在了。” 他没再多说。有些事,现在说还早。 腊月二十,关羽回到江陵,开始备战。 水军营地里,新下水的五十艘铁甲船排在江边。船头包著铁皮,撞角三尺长,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冷光。船身上,工匠正在铆最后一批铁甲片,叮叮噹噹的声音响成一片。 副將周仓(要二爷专用辅助的哪位兄弟辅助给你写出来了哦)跟在关羽身边,指著那些船说:“將军,这些铁傢伙,真能撞碎江东的楼船?” “试试就知道。”关羽说,“让水卒上船,试航。顺流逆流都试,大风天也试。仗打起来,可没工夫让你適应。” “诺” 水卒们开始登船。铁甲船重,吃水深,但在江里稳。桨轮转动,船慢慢离岸,驶向江心。 关羽站在岸上看。风吹起他的鬍子,他眯著眼。 一年了。从在荆州组建水军,到练出这五万人,造出这些船,一年了。 该检验成果了。 陆路那边,张郃也接到命令,开始集结兵力。庐江大营里,士兵在擦刀磨枪,检查弓弩。粮草从后方运来,堆满了仓库。 张郃在九江看地图。地图上,从九江到建业,几条路標得清清楚楚。他手指在其中一条路上敲了敲:“这条路近,但险。江东军要守,肯定会守这里。” 副將问:“那咱们走哪条?” “走险的。”张郃说,“他们以为咱们不敢走,咱们偏走。打他个措手不及。” 腊月底,备战进入最后阶段。 关羽每天在江上督练。铁甲船编队衝锋,演练撞击战术。拍杆起落,砸起一片水花。火箭齐射,江面上烧起一团团火。 有次演练,两艘铁甲船对撞。砰一声巨响,船头铁皮凹进去一块,但没破。船身晃了晃,稳住了。 关羽在指挥船上看见,点头:“够结实。” 周仓说:“就是太费铁。一艘铁甲船用的铁,够打五百副甲。” “该费就得费。”关羽说,“船是水军的命。船没了,人再多也没用。” 另一边,孙权在建业也接到消息。 探马回报:汉军在江陵集结水军,新式战船覆铁甲,撞角锋利。陆路庐江、九江方向,汉军也在增兵。 孙权召集群臣议事。张昭、周瑜、鲁肃都在。 “汉军要打过来了。”孙权脸色不好看,“水陆並进,诸位说说,怎么办?” 周瑜站出来:“主公,汉军水军虽强,但长江天险在我们手里。臣请率水军上游迎战,把他们挡在柴桑以西。” 鲁肃摇头:“公瑾,汉军有新式铁甲船,硬碰硬怕吃亏。不如固守,依託江防工事,消耗他们。” 张昭嘆气:“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汉军国力雄厚,耗下去,先垮的是我们。” 孙权听著,心里烦乱。他哥哥孙策死前拉著他的手说:“外事不决问周瑜,內事不决问张昭。”现在外事內事都来了,问谁? 最后他说:“公瑾,你先带水军准备。能打就打,不能打再议。” 周瑜抱拳:“诺。” 离开大殿,周瑜对鲁肃说:“子敬,你怕了?” 鲁肃苦笑:“不是怕,是看清了形势。汉军一统北方,国力是我们十倍。这仗难贏。” “难贏也得打。”周瑜看著远处的长江,“江东是孙氏三代基业,不能拱手让人。” “那也得有贏的办法。” 周瑜沉默片刻:“火攻。汉军船覆铁甲,但帆是布的,船楼是木的。用火船,烧他们。” “就怕火船近不了身。” “那就想办法让它近身。” 两人说著,往水军营地去。江边,江东水军的楼船排开,帆影蔽日。但跟汉军那些铁甲船比,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杀气。 年关快到了。长江两岸,汉军和江东军都在加紧准备。 关羽在江陵大营里,最后检查了一遍战船、兵器、粮草。然后写奏报,送往长安。 奏报很简单:“万事俱备,只待陛下令。” 刘朔在长安收到奏报时,正在看孩子们玩雪。刘昭带著两个妹妹堆雪人,雪人歪歪扭扭的,但孩子们笑得很开心。 他看了一会儿,回殿里,在奏报上批了两个字:“可” 然后对程昱说:“传令,正月十五,开战。” “诺。” 命令传下去。长江两岸,战云密布。 刘朔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江陵划到建业,又往东划,划出大海。 江东之后,是倭国。 倭国之后,还有更远的地方。 路还长。 但一步步走,总能走到。 他转身,看著窗外又飘起的雪。 又一个冬天要过去了。 第286章 归化 白狼山一战后,张辽在幽州大营里待了几天,处理俘虏和战利品。 后没几天,长安的旨意到了。传旨的是个年轻宦官,一路跑死了两匹马,脸上全是尘土。 张辽接了旨,听完,没说话。 徐晃在旁边问:“文远,陛下怎么说?” 张辽把圣旨递给徐晃:“你自己看。” 徐晃接过看。旨意不长,核心就几句:扶余青壮,悉数押往中原,修驰道,挖河道。女子,优先配与伤残士卒及幽州无妻之民。土地,分与屯田兵及迁来之汉户。 张飞凑过来看,看完咧嘴笑:“这下修路的人又多了。” 张辽看他一眼:“翼德,这事没那么简单。两万多青壮,押送千里,路上吃喝拉撒都是事。还有女子分配,土地划分,哪样都不好办。” 贾詡捋著鬍子:“文远说得对。这不是打仗,是治民。治民比打仗难。” 张辽起身:“召集眾將,议事。” 半个时辰后,大帐里坐满了人。除了张辽、徐晃、张飞、贾詡,还有幽州各郡的太守、都尉,以及刚投降的辽东几个官员公孙模、公孙衍也在,他们现在是戴罪之身,坐在末席。 张辽把圣旨念了一遍,然后说:“陛下的意思,大家都听明白了。现在说说,怎么执行。” 第一个开口的是幽州刺史王雄,五十多岁的老臣,在幽州干了十年。他说:“张將军,押送俘虏这事,下官有些经验。之前高句丽俘虏往中原送,是分批次,每批五千人,由一千兵押送。沿途设补给点,每日行六十里。这样稳妥。” 张辽点头:“那就照这个法子。王刺史,你负责调度粮草,安排路线。” “诺。” 第二个开口的是幽州都尉李敢就是之前扮高句丽溃兵的那个。他说:“將军,女子分配这事……怎么个分法?是抓鬮,还是按军功?” 张辽看向贾詡。 贾詡说:“陛下说了,优先伤残士卒。那就先把名单列出来,伤残的、年纪大的、家里穷娶不起媳妇的,排前面。女子那边,也让她们自己选当然,是在划定的范围里选。强扭的瓜不甜。” 李敢挠头:“那要是女子不愿意呢?” “不愿意的,先安置在官营作坊做工,等以后再说。”贾詡顿了顿,“但不能强迫。陛下最恨欺压百姓,咱们別触这个霉头。” “明白了。” 第三个是土地分配。这事最麻烦,辽东、扶余的土地,哪些是熟田,哪些是荒地,哪些能种麦,哪些只能放牧,都得搞清楚。 徐晃说:“这事交给我。我带人实地丈量,绘图造册。屯田兵和迁来的汉户,按户分田,每户五十亩熟田,三十亩荒地。三年免税。” 公孙模这时站起来,躬身说:“徐將军,下官罪臣有一言。” 徐晃看他:“说。” “扶余人、高句丽人虽被迁走,但他们的田亩册子,罪臣这里还有。哪些田肥,哪些田瘦,上面记得清楚。或许有点用。” 张辽看他一眼:“拿来。” 公孙模从怀里掏出几卷竹简,双手奉上。 张辽翻了翻,確实详细。哪块田是谁家的,收成多少,都记著。 “你倒用心。”张辽说。 公孙模苦笑:“在辽东这些年,別的事没干,就琢磨这些了。” “好。”张辽把竹简递给徐晃,“公明,你拿去参考。” “诺。” 事情一件件分下去。张辽最后说:“十日之內,所有俘虏必须启程。一月之內,女子分配完毕。两月之內,土地划分完成。有没有问题?” 眾人齐声:“没有!” “那就去办。” 眾將退下后,张辽一个人坐在帐里,看著堆积如山的文书,揉了揉太阳穴。 贾詡没走,给他倒了杯茶:“文远,累了?” “有点。”张辽接过茶,“以前只管打仗,打贏就行。现在还得管这些琐事。” “治国就是琐事堆起来的。”贾詡说,“仗打贏了,只是第一步。后面这些安置、同化,才是关键。” 张辽点头:“军师说得对。” 十天后,第一批俘虏启程。 五千扶余青壮,手脚绑著麻绳——不是铁链,铁不够用。每人发一个布包,里面装著三天乾粮。押送的是一千汉军,领队的是李敢。 出发前,张辽到营门口看。 俘虏们排成五列,脸上没什么表情,麻木的。有的回头看远处的山那是他们家乡的方向,但这辈子可能回不去了。 李敢过来行礼:“將军,都准备好了。” 张辽点点头:“路上別虐待,但也別放鬆警惕。到了中原,交给工部的人就行。” “诺。” 队伍开拔。五千人,脚步声沉闷,像拖著一座山。 张辽看著队伍走远,对身边的徐晃说:“公明,你说这些人,到了中原,会怎么样?” 徐晃沉默片刻:“修路,挖河,乾重活。五年后,好的能入汉籍,分田。差的……可能就累死了。” “是啊。”张辽嘆了口气,“但没办法。中原要修驰道,要清河道,需要人。用他们的劳力,换汉人百姓早一天过上好日子。” “陛下是这么说的?” “嗯。”张辽转身往回走,“陛下说,有些事,现在不做,后世子孙就得做。现在苦一代人,换后世百年太平。” 徐晃跟上:“陛下看得远。” “是看得远。”张辽说,“所以咱们跟著干就行。” 接下来是女子分配。 这事更麻烦。两万多扶余女子,年龄从十五到四十都有。有些是寡妇,有些是还没嫁人的姑娘,有些带著孩子。 贾詡在幽州城设了个“官媒所”,把名单贴出去。城里的伤残老兵、穷苦光棍,都来报名。 第一天,来了三百多人。 贾詡让人在院子里摆上桌子,左边坐男子,右边坐女子。双方隔著三丈远,互相看。 看对了眼,男子可以走过去,说几句话。女子愿意,就登记。不愿意,换下一个。 有个幽州老兵,五十多了,在边境守了三十年,脸上有道疤,从额头划到下巴。他看中一个扶余寡妇,三十来岁,带著个七八岁的男孩。 老兵走过去,有点紧张,搓著手:“我我就一个人,有间土房,三亩地。你你们要是愿意,我养活你们。” 寡妇看看他,又看看孩子,用生硬的汉话说:“孩子能吃饭?” “能!”老兵赶紧说,“有我一口,就有你们娘俩一口!” 寡妇点点头:“好。” 老兵咧嘴笑了,疤都舒展开。 旁边记录的官吏问:“孩子改姓吗?” 老兵看寡妇。寡妇说:“改汉姓。” “叫什么?” 老兵想了想:“我姓赵,孩子就叫赵安吧。平安的安。” “好。”官吏记下。 就这样,一对对成了。 也有不成的。有个扶余姑娘,才十六岁,死活不愿意嫁汉人,哭得死去活来。贾詡让人把她带到后堂,问她:“为什么不愿意?” 姑娘抽泣:“我我有心上人,在扶余” “他在哪?” “战死了。”姑娘哭得更凶。 贾詡沉默片刻:“那你不嫁人,以后怎么活?” 姑娘摇头:“不知道” 贾詡嘆口气:“你先去作坊做工,织布,做饭,自己养活自己。等以后想通了,再说。” 姑娘跪下磕头:“谢大人。” 这样的事,每天都有。贾詡也不强求,愿意嫁的嫁,不愿意的先安置。反正时间还长,慢慢来。 一个月后,女子分配了大半。剩下几千不愿意嫁的,都被安置在官营作坊——有织布的,有做饭的,有洗衣的,都能自食其力。 最后是土地分配。 徐晃带人跑遍了辽东、扶余,丈量土地,绘图造册。哪块地能种麦,哪块地能种豆,哪块地只能放牧,標得清清楚楚。 屯田兵先分。这些兵大多是幽州、并州人,跟著张辽打仗,有功。每人分五十亩熟田,三十亩荒地,还发耕牛、种子。 有个老兵分到田后,跪在地上哭。旁人问他哭什么,他说:“我打了二十年仗,没想到还能有地。这辈子值了。” 迁来的汉户也分。从中原各州迁来的百姓,拖家带口,到了辽东,官府给分地,给安家费,免税三年。 有个冀州来的老汉,带著一家五口,分到八十亩地。他摸著黑土,喃喃说:“这地……比冀州的肥啊。” 徐晃听见了,说:“好好种,三年后,粮仓能装满。” “一定!一定!”老汉连连点头。 原住民——那些没被迁走的高句丽、扶余老弱,也分了些地,但不多,每人二十亩。而且分散安置,不准聚族而居。 贾詡说:“这是为了防止他们抱团,再生事端。” 徐晃点头:“明白。” 两个月后,所有事都办完了。 张辽站在幽州城头,看著城外新开垦的田地。麦苗刚冒头,绿油油一片,在秋风里起伏。 “军师,”他说,“你看,这才两个月,就像换了个人间。” 贾詡站在他身边:“是啊。仗打贏了,地有人种了,家有人成了。再过几年,这里就全是汉人了。” 张辽想起刘朔那句话:“有些仗,打贏了不算贏,得打没了才算贏。” 现在他有点懂了。 打贏,是让敌人跪下。打没,是让敌人消失。 高句丽没了,扶余没了。他们的男人在中原修路,女人嫁给汉人,孩子姓汉姓,说汉话。他们的土地,汉人在种。 再过一代人,谁还记得高句丽、扶余? “军师,”张辽忽然说,“你说咱们这么干,后世会怎么评价?” 贾詡笑了笑:“后世?后世的人,只会记得大汉疆土又大了,不会记得怎么大的。” 张辽也笑了:“也是。” 风吹过来,带著麦苗的清香。 秋天了,该收穫了。 第287章 使吴 腊月二十三,小年。长安城里的雪停了,屋檐下掛著冰溜子,太阳一照,滴滴答答化水。 张松接到传召时,正在家里煮饺子。宦官到门口,说陛下急召。他筷子一放,官袍都来不及换,就跟著进宫。 刘朔在武德殿见他。殿里就君臣两人,炭火烧得噼啪响。 “永年,”刘朔开门见山,“有件事,非你不可。” 张松心里一紧,躬身:“陛下请讲。” “出使江东,去见孙权。” 张松抬头:“这时候去?不是要开战了吗?” “就是要开战了,才让你去。”刘朔笑了,“你去,给孙权传个话,顺便噁心噁心他。” 张松懂了。他想起上次去高句丽,也是这路子。 “陛下要臣怎么噁心?” “怎么噁心怎么来。”刘朔说,“汉使的传统,你知道的。掀桌子,骂人,挑刺,要东西。你就照这个来。” 张松眼睛转了转:“那臣能发挥多少?” “隨你发挥。”刘朔摆手,“只要別真把他气到当场杀你就行。当然,他要真杀了,朕正好有理由发兵,给你追封个忠烈侯。” 张松也笑了:“臣明白了。” 刘朔正色:“不过说正经的。你去,主要办两件事。第一,让他称臣纳贡,每年送粮五十万石,铜十万斤,帛二十万匹。第二,让他亲自来长安朝见。” “他要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最好。”刘朔说,“朕本来也没指望他答应。你去闹一场,把气氛搞僵,把孙权惹毛。这样咱们正月十五开战,就更名正言顺了。” 张松点头:“臣懂了。那臣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刘朔说,“轻车简从,快去快回。记住,你的安全第一。朕派一队羽林卫护送你到边境,进了江东,就靠你自己了。” “陛下放心。”张松拱手,“臣这张嘴,比千军万马管用。” 第二天,张松出发了。 他只带了二十人的使团,副使还是秦宓。羽林卫五十骑,护送他们到襄阳。 到了襄阳,关羽在江陵等著。见了张松,关羽皱眉:“张大人,这时候去江东,凶险。”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张松摆摆手:“关將军放心。凶险有凶险的干法。” 关羽不多说,派十条快船,送他们过江。 腊月二十八,使团到了建业。 江东这边已经得到消息。孙权在宫里,脸色铁青:“使者这时候来,什么意思?” 周瑜说:“无非是战前施压,或者探听虚实。主公见一见,看看他们说什么。” “谁去接待?” “臣去。”周瑜说,“臣倒要看看,使者能玩什么花样。” 张松被安排住在驛馆。驛馆临江,推开窗就能看见长江,还有江边停泊的江东水军楼船。 秦宓小声说:“永年,你看那些船,比咱们的铁甲船差远了。” 张松点头:“所以陛下才要打。这么好的江,这么好的出海口,放在他们手里,浪费。” 第二天,孙权在宫中接见。 张松进殿,不跪,只作了个揖:“大汉使者张松,见过吴侯。” 孙权坐在主位,脸色不好看。张松那句吴侯刺耳他自封车骑將军、领会稽太守,但汉廷从未正式封他为吴侯。这是揭短。 “汉使此来,所为何事?”孙权压著火气问。 张松从袖中取出国书,朗声念:“大汉皇帝詔曰:孙权速速称臣纳贡,每年送粮五十万石,铜十万斤,帛二十万匹。並亲自赴长安朝见。若有延迟,天兵一到,玉石俱焚。” 念完,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哄堂大笑。江东文武,笑得前仰后合。 张昭指著张松:“张永年,你莫不是疯了?五十万石粮?你可知我江东一年產粮多少?” “知道。”张松面不改色,“所以才要五十万石。多了,你们也给不起。” 周瑜冷笑:“汉使好大的口气。我江东带甲十万,舟船千艘,凭什么向你称臣?” “凭这个。”张松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甲片,扔在地上。铁片落地,哐当一声响。 “这是汉军水军战船上的铁甲。”张松说,“你们的楼船,挡得住这种铁甲船一撞吗?” 周瑜脸色变了。他见过探子画的铁甲船图,知道厉害。但嘴上不能输:“江上作战,靠的是谋略,不是蛮力。” “谋略?”张松笑了,“周都督,白狼山一战,高句丽八万大军(吹牛),半天覆灭。谋略在哪?扶余五万大军,一个时辰溃败。谋略又在哪?” 他顿了顿,扫视殿內:“还是说,你们觉得自己的兵,比高句丽、扶余更强?” 没人说话。 孙权咬牙:“汉使,你未免太狂妄。” “狂妄?”张松往前一步,“吴侯,我今日来,是给你们机会。降了,还能保住富贵。不降,等汉军打过江来,你们这些人,都得去北边修路挖河。” 他指了指殿里几个文臣:“你,你,还有你。一看就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去修路,估计三天就累死。” 又指了指武將:“你们倒是能扛,但脾气大。去了北方,监工几鞭子抽下来,看你们还傲不傲。” 殿里炸了锅。有人骂,有人喊,有人要拔剑。 周瑜拦住眾人,盯著张松:“张大人,你今日这些话,是代表汉帝,还是代表你自己?” “代表大汉。”张松说,“陛下说了,江东之地,本是汉土。你们孙氏割据多年,也该还回来了。” 孙权终於忍不住,拍案而起:“滚,给我滚出江东,告诉刘朔,我孙权寧死不降。” 张松一甩袖子:“话我带到了。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今晚的接风宴,记得准备些好酒好肉。要是跟中午那顿饭一样难吃,別怪我掀桌子我们汉使,有这个传统。” 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 殿里,孙权气得浑身发抖。周瑜、张昭等人,脸色也都难看。 “主公”鲁肃低声说,“汉使虽然无礼,但话糙理不糙。汉军势大,我们……” “闭嘴”孙权吼,“我孙仲谋,绝不会束手就擒” 他看向周瑜:“公瑾,水军准备得怎么样了?” “正在加紧操练。”周瑜说,“但铁甲船確实难对付。” “难对付也得对付!”孙权咬牙,“正月十五之前,必须想出办法!” “诺。” 另一边,张松回到驛馆,秦宓擦著汗说:“永年,你这也太” “太什么?”张松坐下,倒了杯茶,“陛下让噁心他们,我就噁心到底。你没看见孙权那脸色?跟猪肝似的。” “可他要是真动手” “动手更好。”张松喝口茶,“他敢杀汉使,陛下就有理由马上发兵。咱们死了,追封个侯,名垂青史。怎么算都不亏。” 秦宓苦笑:“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办?”张松说,“咱们干的就是这活儿。前汉那些使者,比咱们横的多了去了,不也活得好好的?” 当晚的接风宴,孙权果然准备了丰盛的酒菜。但张松还是挑刺。 “这鱼蒸老了。”“这酒太淡。”“歌舞呢?怎么没有歌舞?” 孙权强忍著,叫来舞女。张松看了几眼,摇头:“姿色平平。实在无聊!” 这话终於让孙权爆发。他摔了酒杯,指著张松:“明日一早,你给我滚,再让我看见你,必杀之。” 张松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使团离开建业。走的时候,张松还特意让马车绕到水军营寨外,看了看那些楼船,摇头嘆气:“可惜了,这么好的木头,都要当柴烧。” 消息传回江陵,关羽听了,对周仓说:“张永年这人,真是……” “真是够劲。”周仓接话。 “嗯。”关羽点头,“这下,孙权该坐不住了。” 消息传回长安,刘朔听完张松的匯报,笑了:“永年,你这次,又把汉使的名声发扬光大了。” 张松躬身:“臣只是奉命行事。” “好。”刘朔说,“你下去歇著吧。接下来,就看孙权怎么接招了。” 张松退下后,刘朔对程昱说:“孙权现在,应该是又气又怕。气的是张松那么羞辱他,怕的是咱们真打过去。” “那他会主动进攻吗?”程昱问。 “不一定。”刘朔说,“周瑜在,可能会劝他谨慎。但孙权年轻气盛,受了这么大羞辱,难保不会衝动。” 他顿了顿:“不过无所谓。他攻过来,咱们以逸待劳。他不攻,咱们正月十五准时打过去。都一样。” 程昱点头:“那臣去准备了。” “去吧。” 殿里又只剩刘朔一人。他走到地图前,看著江东那片地方。 交州、徐州……还有更南边的橡胶。 他知道橡胶树长在南方湿热之地,但现在没法说。只能先打下来,等將来找到了,再说,工业发展离不开橡胶。这些年他在凉州并州找到了不少露天硫磺矿。 一旦找到橡胶解决硫化工艺就能让工业发展在进一大步。 路要一步一步走。 第288章 年关 要过年了。刘朔给朝臣和地方都放了假,让大伙儿缓口气,攒足精神,年后打江东。他自己也终於能停下,好好过个年。 来到这时代,不是提心弔胆,就是脚不沾地。陪家人踏实过年,这是头一遭。 过去一年多,没白折腾。今年各州郡报上来的文书里,“冻毙”、“饿殍”这些词,少多了。 并州、幽州、冀州这些以前的苦地方,去年不计本钱地盖房、发农具、耕牛、种子。老百姓今年,总算能吃饱肚子过年。 棉衣也做到了人手一件。冬日里多了层挡风的硬实东西,夜里睡觉,不怕醒不来。 没人冻死饿死,这年,刘朔才觉得能过。 在他来的时代,饿死冻死像电影。可搁这几千年,除了商品经济顶天的宋朝,哪个朝代底层真能不挨饿受冻?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话半点不假。做到眼下这步,不容易。 但刘朔心里那团火没熄。吃饱穿暖只是开头,他要的,是吃好穿好,是要大汉的名字,压在世界头顶。 叫四方万国,都得跪著听汉家的声音。 长安,未央宫 殿里烧著地龙,暖烘烘。 长子刘昭在殿前空地上练剑,一招一式,有点模样了,汗水顺著额角往下淌。 两个女儿,刘仪和刘琳,围在甄宓身边笨手笨脚地剥石榴。红宝石似的籽儿,掉了一碟子。 鄯善公主月支娜和精绝女王阿妲闐坐在一旁,低声说话,偶尔浅笑。后宫里没勾心斗角,几个女人处得和睦,刘朔省心。 他手里捏著几份简牘,是各地年底匯总。 秋收的粮全进了仓,各地常平仓满著。驰道修通七成,主要干道能跑马车。漕运也顺,南北货物走得快。 工部报上来,铁的年產过了三百万斤。虽然紧巴巴,但咬牙挤挤,装备新军、换老旧傢伙,还能撑。 “陛下”甄宓端了碗热羹过来,轻声说,“忙了一年,该歇歇了。” 刘朔接过碗喝一口,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是啊,该歇歇了。”他放下碗,看向殿外灰濛濛的天,“等过了年,江东那边,就得动真格了。” 关羽的水军在江陵练了一年多。新造的铁甲船试了几次水,覆著铁皮,船舱分好几个水密舱,凿漏一两处也沉不了,是个好东西。 陆路上,徐晃和张郃在庐江、九江也屯好了兵。只等一声令下。 孙权那边,探子回报,周瑜主张把水军拉到上游硬碰硬,鲁肃觉得该据险固守,拖垮汉军粮道。两边吵得厉害。 刘朔不怕他打,也不怕他守,只怕他缩著不动。所以年前把张松派过去,狠狠羞辱孙权一通。那傢伙心高气傲,受这份气,年怕是都过不好。 正想著,宦官轻手轻脚进来,呈上一份密报。 刘朔展开扫一眼,是张松从江东回来的路上快马送来的。里头说,孙权在堂上气得砸了杯子,当庭吼著要与北寇决死,但被张昭几个人死死劝住。 眼下江东备战气氛很浓,水军调动频繁。 “火上浇油……”刘朔把密报扔进炭盆,看著它捲曲、变黑、化成灰,“这把火,算是烧起来了。” 他走到殿门口。 刘昭刚收剑站立,喘著粗气,小脸通红。“昭儿,累不累?” “不累”孩子大声回答,眼睛亮晶晶的。 刘朔伸手揉揉他的头:“不累就好。记住,手里的剑,不是拿著好看的。將来这天下,得靠它去镇著。” 寒风从廊下穿过,捲起几片枯叶。远处隱隱传来市井喧闹,百姓在置办年货。今年能过肥年的人,比往年多了不少。 刘朔深吸一口冷冽空气,缓缓吐出。 歇几天吧。等年过完,江东的烽烟,就该烧红半边天了。 第289章 伐吴策 年过完了。 积雪化尽,驛道开始反浆。长江的水位,一天天往上涨。 长安城尚书省的值房里,炭火还烧著。刘朔、关羽、张郃、贾詡、程昱几个人围在一张巨大的牛皮地图前。图上,长江像条青灰色的带子,从西到东,横贯南北。 刘朔没急著说话。他用手指点了点江陵,然后顺著江水,慢慢划到建业。 “仗怎么打,都议一议。”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人。 关羽凤眼微眯,盯著地图上那片广阔水域,先开了口。“陛下,江东所恃,无非长江。其水军纵横多年,是块硬骨头。臣在江陵操练一年,新船坚利,士卒敢战。这第一阵,当由水师来打。” 他手指重重点在巴丘一带。“臣率主力水师顺流而下,就驻扎在公安、巴丘。不急著往前冲,先把阵势摆开。我们的船比他们大,比他们坚,就用这更好的战船,把上游江面锁起来。” 贾詡接口,声音平缓:“关將军此言,乃攻心之上策。水师横亘上游,江东交州的水路联繫便断了七分。孙权每日醒来,都得想著头顶悬著一把剑。日子久了,人心自乱。” 刘朔点点头,看向张郃。“儁乂,陆路你怎么看?” 张郃性格沉稳,他手指移到合肥。“水师锁江,是悬剑。陆路则要拔钉子。东吴在江北,就剩下皖城和濡须口两个硬寨。此二地,是其北大门,也是渡江跳板。” 他用手掌在合肥向北一带虚按一下。“我军陆战之利,远非江东可比。无需奇谋,就以力破巧。大军在合肥集结,然后南下,一个接一个,拔了这两颗钉子。钉子一拔,孙权所谓的长江天险,北边一半就没了门户。我军想何时渡江,便何时渡江。” 程昱补充道:“此乃堂堂正正之师。先以水师威压,使其不敢全力北顾。再以陆师碾压,扫清江北障碍。两步走完,江东门户洞开,我军已立於不败之地。” 刘朔盯著地图,沉吟片刻。“两步走完,孙权就该收缩防线,把水军主力龟缩到柴桑、武昌以下,想凭藉下游复杂水道跟我们周旋了。” 他手指突然从巴丘划到濡须口,又逆流而上,指向柴桑。“所以,第三步,不跟他比水战技巧。我们打封锁战。” 关羽眼睛一亮。 刘朔继续道:“云长,你的主力舰队从巴丘继续东下。同时,攻克濡须口后,新编的辅助水师从那里出发,溯流西进。两路水军,一路顺流,一路逆流,在柴桑至武昌这一段江面会师。”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会师之后,我们的战船就在这段最关键的水道上,连成一条铁索。我们的船好,速度快,吨位大。东吴的船只要敢出港,撞,都能给他撞沉。这条线,就是长江封锁线。” 贾詡缓缓道:“此策最毒之处,在於断粮。江东精华,在於建业、吴郡。这几处產粮不足,歷来依靠上游鄱阳湖平原,以及后方会稽郡的粮米补给。漕运多在江上。封锁线一成,运粮船过不来。不出一个月,建业粮价必飞涨,人心惶惶,军心浮动。” “不错。”刘朔冷声道,“打仗,打的就是钱粮,打的就是人心。等他內部开始慌了,我们的第四步就可以走了。” 他看向程昱:“文和,檄文你让陈琳来擬。就写:孙权割据江东,名为汉臣,实为国贼。若开城归降,可保其宗庙爵禄;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夷其三族。” 程昱点头记下。 “光有檄文不够。”刘朔手指点了点建业、吴郡那几个点,“江东並非铁板一块。陆、顾、张、朱,那些大族,跟孙家从来不是一条心。他们最怕的,不是改朝换代,而是战火毁了他们的庄园、杀了他们的族人。” 他语气放缓,却更显寒意:“通过各种渠道,把话递过去。只要他们愿意『弃暗投明』,杀了孙权,或开城献地,他们现有的土地、佃户,朝廷一律承认。非但如此,家族子弟,还可入长安为官,加官晋爵。” 贾詡幽幽道:“东吴內部,本就多有主张归附朝廷之声。张昭便是其首。往日孙权强势,能压得住。如今我大军压境,外无援军,內缺粮草,那些为自己家族打算的人,心思就该活络了。兵諫,或是刺杀都有可能。”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可能,变成必然。”刘朔总结道,“最后一步,围而不打。” 他拳头虚握,罩在地图的建业城上。“水陆大军,合围建业。但先不攻城。在城外,把我们的阵势摆开,让城里的人看清楚。举行阅兵,让他们看看我们的铁甲骑兵,看看我们如山一样的大船。” “每天在城下喊话,告诉士兵,投降不杀。甚至可以运来粮食,在城外设粥棚,救济逃出来的百姓,或者就让城里守军眼睁睁看著我们的人吃饱饭。”刘朔顿了顿,“只困死城里的军队和孙权。我要的,是孙权眾叛亲离,是建业不攻自溃。” 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炭火噼啪声。 关羽捋了捋长髯,沉声道:“陛下此策,步步为营,阳谋压顶。水陆並进,锁江拔点,断粮攻心,策反內乱,围城慑胆。看似缓慢,实则每一拳都打在江东要害。纵使周郎復生,面对此局,亦难挽回。” 张郃也道:“陆路攻势,臣已明晰。必克皖城、濡须口,为大军打开通道。” 刘朔站起身,拍了拍地图。“既如此,便照此策行事。云长为水军大都督,总揽江上一切战事。儁乂为陆军主帅,统筹江北攻坚。文和、仲德,协调策反、粮秣及檄文舆论。” 他目光变得锐利,如同即將出鞘的剑。 “此战,不要急躁。一步步压过去,用绝对的实力,碾碎孙权的侥倖。我要的不仅是江东六郡,更要让天下人看看,顺天应人者昌,逆势割据者是何下场。” “开春了,该动兵了。” 第290章 封锁长江 开春的头一场雨下得淅淅沥沥,江陵水寨的码头上却一片喧囂。 关羽站在旗舰楼船將军號的船楼上,雨水顺著他那身新打的铁甲往下淌。这甲是工部年前赶出来的,甲片压得密,雨水打上去溅开,声音闷实。 “起锚!”传令兵嗓子扯破了音。 岸上,解缆的士卒抡起斧头砍断粗麻绳。绞盘吱呀呀转起来,铁锚带著江底的淤泥破水而出。第一艘斗舰缓缓离岸,接著是第二艘、第三艘……江面上黑压压一片,桅杆如林。 这不是出征,是搬家。 关羽要带的不是一支舰队,是一整个水师楼船三艘,艨艟五十,斗舰过百,走舸不计其数。船上除了士卒,还有够吃三个月的粮,修补船身的木板、铁钉、桐油,造箭的羽毛、箭杆,治伤的金疮药、麻布。 船队顺流而下,速度不快。关羽下令各船保持阵型,前后相距百步,左右隔五十步。从岸上看,这支船队像一块移动的陆地,缓缓压向江东。 三日后,船队抵达巴丘。 巴丘是块好地方,江面开阔,水深,岸上有天然高地,能望出去十几里。前朝在这儿修过水寨,后来荒废了。关羽来之前,已经派了三千兵卒提前到,砍树、打桩、垒土墙,把旧寨子重新立了起来。 船一艘接一艘靠岸。士卒们踩著跳板下船,脚踩在泥地上,一个个腿肚子发软在船上漂了三天,岸都晃。 “列队!列队!”军侯们扯著嗓子喊。 码头上很快站满了人。铁甲碰撞声、咳嗽声、低声交谈声混在一起。关羽从船楼上下来,铁靴踩在跳板上咚咚响。他没说话,沿著码头走了一趟,眼睛扫过每一张脸。 都是好兵。在江陵练了一年多,脸晒得黝黑,胳膊粗壮,手上老茧厚。但真正见过血的,不多。 “扎营。”关羽只说了两个字。 士卒们动起来。輜重船上的帐篷、锅灶、木料被扛下来。营地里响起钉木桩的声音,炊烟从各处升起。水寨的柵栏外,巡逻的骑兵已经开始绕圈张郃从合肥派来的一千轻骑,昨天就到了。 关羽回到临时搭起的中军帐。帐里掛著一张更细致的长江水道图,上面用炭笔画满了记號。 副將赵累跟进来,递过一碗热薑汤:“將军,探船回来了。下游三十里,有东吴的哨船,看见咱们就掉头跑了。” 关羽接过碗,没喝。“让他们看。明天多派几艘斗舰出去,就在江面上巡弋。不要过界,就在咱们这边晃。” “是。” “还有”关羽把碗放下,“给张郃將军去信。就说水师已就位,巴丘锁江之势已成。问他陆路何时能动。” 信当天就送出去了。四日后,回信到了。 张郃的字写得硬,纸上就两行:“已克皖城。三日后攻濡须口。君且锁江,待吾拔牙。” 关羽把信在炭盆上烧了,火星子蹦起来,落在他铁甲上,嗤一声灭了。 合肥城外,军营连绵十里。 张郃站在箭楼上,看著底下士卒操练。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弩手压阵。喊杀声震得箭楼木板都在抖。 皖城是五天前打下来的。守將叫朱据,有点骨气,守了两天。城破的时候,朱据带著亲兵从北门突围,被张郃安排的伏兵射成了刺蝟。 现在打濡须口。 濡须口不好打。这地方在江北,是个河口要塞。孙权在这儿修了水寨,寨墙用石头砌的,高三丈。水寨连著岸上营垒,互为犄角。守將是徐盛,东吴老將,打过赤壁,守过关口。 张郃没打算硬冲。 他调来二十架投石机——不是攻城用的大傢伙,是工部新造的轻便型,用牛筋和绞盘发力,能打两百步。石弹只有人头大小,但打木寨墙够用了。 三日后清晨,雾气还没散。 投石机在濡须口水寨北面五百步外架起来。士卒们喊著號子转动绞盘,牛筋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放” 二十颗石弹腾空而起,划出弧线,砸向水寨。木墙被打得木屑飞溅,一处望楼直接塌了半边。 寨里响起锣声。东吴兵从营房里衝出来,上寨墙的梯子挤满了人。 张郃在马上看著,摆了摆手。 第二波石弹砸过去。这次换了火弹——裹了油脂、绑了麻布的石头,点著了打出去。七八个火球落在寨墙上,烧起来。黑菸捲起来,顺著风往南飘。 “弓弩手,前压” 三千弓弩手踩著泥地往前推进,到一百五十步停住。这个距离,寨墙上的弓箭够不著,但汉军的硬弩能射上去。 “仰射——放!” 弩箭像蝗虫一样飞起来,越过寨墙,落进寨子里。惨叫声透过烟雾传出来。 徐盛在寨墙上露了个头,头盔上红缨很显眼。他挥舞著令旗,寨门突然开了,一队骑兵衝出来——大概三百骑,直扑投石机阵地。 张郃等的就是这个。 “重步兵,上前!” 早就列阵在投石机前的重步兵动了。这些兵全身覆铁甲,连脸上都戴著面甲,只露眼睛。手里拿的不是刀,是长柄斧、重锤。他们迈著整齐的步伐迎上去,铁甲碰撞声哐哐响。 东吴骑兵撞上来。 马刀砍在铁甲上,迸出火星,但砍不穿。重步兵抡起斧头,砍马腿。战马嘶鸣著倒下,骑兵滚落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重锤就砸下来。 一刻钟,三百骑全没了。 寨门轰然关上。 张郃抬头看看天,日头已经升到头顶。“收兵。”他说。 第一天,就这么打。不攻城,不登寨,就用投石机砸,用弓弩射,用重步兵堵门。徐盛不出来,就一直砸;出来,就吃掉。 打到第五天,水寨的木墙塌了七八处,用土袋临时堵著。寨里炊烟一天比一天少——运粮船从江东过来,得走长江。关羽的船队卡在上游,船过不来。 第七天夜里,濡须口水寨起了火。 不是汉军打的,是里面自己烧起来的。探马回报,说是东吴兵抢粮,打起来了,有人点了粮仓。 张郃连夜起兵。 这次没用投石机,直接架云梯。士卒顶著盾牌往上冲,塌了的寨墙缺口成了突破口。抵抗很弱,大部分东吴兵饿了两天,没力气抡刀了。 天亮时,寨子拿下了。 徐盛死在寨墙上,胸口插著三支箭,面朝江东方向。他手里还攥著半面烧焦的吴字旗。 张郃走进还在冒烟的水寨。粮仓那边黑乎乎一片,確实烧光了。俘虏被押到空地上,蹲了一片,个个面黄肌瘦。 “清点人数,押回合肥。”张郃对副將说完,转头看向南方。 长江就在眼前。对岸,就是江东。 他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送往巴丘。 “牙已拔。君可锁江矣。” 关羽收到信时,正在看工部新送来的战船图样。 一种更小的快船,船身窄,帆大,桨多。专门用来在狭窄水道穿梭,追击、拦截、传信都用得上。工部起了个名,叫游骑艇。 他把图样放下,展开张郃的信。看完,走到帐外。 雨停了,江面上起了风。巴丘水寨里,所有战船已经准备就绪。 “传令。”关羽对身后的赵累说,“主力舰队明日寅时出发,顺流东下。同时给濡须口去信,让辅助水师三日后出发,溯流西进。会师地点——” 他顿了顿,手指指向地图上那个点。 “柴桑。” 赵累眼睛亮了一下:“將军,真要锁江了?” 关羽没回答。他望著江面,江水浑黄,滚滚东去。 千年来,这条江割裂南北,成就了多少割据之业。 现在,他要在这江上,拉一条铁链。 把割裂的,重新连起来。 寅时,天还黑著。 巴丘水寨里却亮如白昼——每艘战船的船头都掛起了风灯,远远看去,像一条火龙臥在江上。 关羽登上楼船將军號。铁甲在灯下泛著冷光。 “起锚——” 绞盘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船队没有慢吞吞排队,而是一艘接一艘衝出寨门,驶入主航道。顺流加上满帆,速度快得惊人。 下游三十里,东吴的哨船看见这片灯火,嚇得调头就跑。但他们跑不过顺流而下的汉军斗舰——游骑艇追上去,弓弩齐发,三艘哨船全被俘获。 关羽没停。船队继续东下,过赤壁,过蒲圻,过陆口。沿途东吴的小寨子,看见这阵势,有的放了几箭,大部分直接烧了寨子往南岸撤。 第五日,船队抵达武昌江面。 对岸就是武昌城。城墙上人影憧憧,能看见守军在调动。 关羽下令船队在江心拋锚。百艘战船横在江面上,帆降下来,桅杆如林。 他在等。 等从濡须口出发的那支辅助水师。 又过了两日。清晨,江面起雾。 瞭望台上的士卒突然喊起来:“西边,船,是我们的船!” 雾里,帆影一点点显现。先是几艘,接著是十几艘,最后黑压压一片。都是从濡须口缴获、修补、新编的东吴战船,现在掛著汉旗。 两支船队在武昌与柴桑之间的江面会合。 关羽站在船楼上,看著辅助水师的旗舰靠过来。那艘船原本是徐盛的座舰,现在换了將旗。两船相接,跳板放下,辅助水师的主將—个叫霍峻的年轻將领大步走过来。 “末將霍峻,奉命率舰一百二十七艘,前来会师!” 关羽点点头:“船况如何?” “都好。粮够半月,箭矢充足。” “好。”关羽转过身,面向东方。 从这里往下游看,江面渐渐收窄。柴桑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更远处,是江东腹地。 他深吸一口气,江风带著水腥味。 “传令各船。”关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实,“以旗舰为中心,南北展开。楼船在前,艨艟次之,斗舰再次。游骑艇巡弋间隙。从今日起——” 他顿了顿,手指划过眼前这片江水。 “此段江面,禁绝一切东吴船只通行。来一艘,击沉一艘。此令,至江东平定方休。” 號角声在江面上响起,一声接一声,传向每条船。 帆升起来了,桨划起来了。汉军战船开始移动,像一只巨手在江面上摊开手指,然后缓缓合拢。 一条横贯长江的锁链,在这一天,扣上了第一环。 柴桑城头的守將看著江面上的景象,手里的千里镜掉在了地上。 “去……去稟报吴侯。”他喉咙发乾,“汉军,锁江了。” 第291章 凿船退水 柴桑失守的消息传到建业时,周瑜正在看沙盘。 沙盘是用江南特有的黏土捏的,长江水道、湖泊、城邑都標得清楚。他手里拿著几艘小木船模型,原本摆在柴桑位置的那艘,已经被他捏碎了。 不过周瑜到底是周瑜知道现在正面肯定是打不过了!“放弃柴桑。”周瑜说这话时没抬头,手指从沙盘上的柴桑挪到芜湖,“江北的濡须口、皖城,也都让出去。” 帐下將领炸了锅。 “都督!柴桑是西大门,让了柴桑,建业门户洞开!” “江北防线一撤,汉军就能在江边隨意登陆!” 周瑜等他们吵完,才把手里碎木片扔在沙盘上。“不撤,守得住吗?” 没人接话。 “关羽的水师已经锁了江。张郃的步卒三天能推到任何一处江岸。我们手里的楼船,吨位不到人家一半,甲厚不到三成。正面打,是拿鸡蛋撞石头。”周瑜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毛,“既然撞不碎石头,就让石头陷进泥里。” 他手指点在牛渚和采石磯两处。“这两处水道最窄,暗礁多。把我们剩下的大船那十七艘楼船,四十三艘艨艟全开过去。” “凿沉?”副將甘寧眼珠子瞪起来。 “凿沉。”周瑜点头,“沉在航道最险要的位置。船要大,要沉得深,龙骨要卡在江底石缝里。让汉军的楼船过不来,来了就触礁。” 他顿了顿,补充道:“沉之前,把舵拆了,把帆烧了。船舱里灌满沙石。我要这些船沉下去,就再也浮不起来。” 甘寧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沉船之后,”周瑜手指沿著长江往下划,“所有水军化整为零。楼船艨艟没了,但我们还有走舸,还有蒙冲。这些船小,吃水浅,哪儿都能钻。二十人一队,不跟汉军正面打,专挑夜里、雾天,偷袭他们的运粮船,烧他们的岸边哨站。打一仗换一个地方,不许缠斗。” 他看向眾將:“从今日起,没有水战了。只有水上游击。” 命令传下去,东吴水军炸了锅。 凿自己船,这跟剁自己手没区別。许多老水兵抱著船桅哭,说这船跟了他们十几年,现在要亲手凿沉。 但军令就是军令。 牛渚的江面上,十七艘楼船排成一列。每艘船上站著几十个兵,手里拿著斧头、凿子。领头的校尉红著眼喊:“凿!” 斧头砍向船底,凿子钉进木板。江水从破口涌进来,咕嘟咕嘟冒泡。船身慢慢倾斜,桅杆歪了,帆扑进水里。最后轰隆一声,整艘船沉下去,江面只剩下漩涡和漂浮的碎木。 采石磯那边也一样。沉船砸在江底,龙骨卡进石缝。有些船沉得不够正,船楼还露在水面上,像江里长出的怪石。 三天时间,东吴水军的主力战舰,全成了江底障碍物。 消息传到关羽耳中时,他正在看工部送来的新式绞盘图纸这种绞盘力量大,能用来拖拽触礁的船。 “沉船堵江?”关羽放下图纸,走到船窗边。江面开阔,远处能看见牛渚山影,“周公瑾这是断臂求生。” 副將赵累皱眉:“將军,咱们的楼船吃水深,那些沉船位置若是卡在航道上……” “那就清航道。”关羽转身,“工部不是送了三十架水底拖网来吗?用上。再调五百水性好的士卒,下水绑缆绳。沉船能凿,就能拖。拖不动,就炸。” “炸?” “火药司新制的水底雷,试用过两次。”关羽从案上拿起一个铁球模型,拳头大小,外面有鉤环,“绑在沉船龙骨上,引线拉出水面。一点火,炸不碎整条船,但能炸松卡住的部位。再用绞盘拖。” 赵累吸了口气:“这得耗多少时日?” “耗就耗。”关羽坐回案前,继续看图纸,“周瑜想用沉船拖住我们,我们就一寸一寸往前清。传令下去:水师暂缓东进,先清牛渚、采石磯两处航道。陆路方面,告诉张郃將军,江北防线既空,便稳步推进,沿江筑营,步步为营。” 他抬起头:“周瑜想要泥沼,我就用铁锹,把泥沼剷平。” 就在汉军开始清理航道时,周瑜的第二招来了。 柴桑城是主动让的,但让得不乾净。城里粮仓烧了,水井填了,街面上撒满了蒺藜和铁钉。更绝的是,城郊十几处村落,一夜之间人去屋空,不是撤走的,是根本没人早半个月前,周瑜就下令迁走了所有百姓。 张郃的先头部队进城时,面对的就是一座空城、脏城。没水喝,没粮补,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 这还只是开始。 汉军拿下柴桑后,继续东进。按照计划,水陆並进:水师走长江主干道,陆师沿江北岸推进,在南岸几个关键渡口建立桥头堡。 但江南不是江北。 江北地势平,驛道多。江南是水网,河汊纵横,湖泊连片。地图上画一条线容易,真走起来,三步一河,五步一塘。 东吴军撤得很有章法。大路不守,专守小路;城池不守,专守渡口。往往汉军斥候刚探明一处渡口没人,大军开到河边,对岸就冒出几百弓弩手。等你造好筏子准备强渡,人家又撤了,撤之前还把渡口的跳板、绳索全烧了。 最头疼的是船。 汉军的水师主力都在长江主干道上清理沉船,能分到內河支流的,只有吃水浅的走舸和小型蒙冲。这些船进到河汊里,东吴的游击船就冒出来了。 他们熟悉水路,哪儿有暗桩,哪儿水浅,门儿清。常常三五条走舸从芦苇盪里钻出来,放一轮火箭,扭头就跑。汉军船追进去,不是撞上暗桩,就是搁浅在泥滩上。 七八天下来,汉军在东线推进了不到百里,却损失了三十几条小船,伤亡了四百多人大部分不是战死的,是船搁浅后,在泥沼里被冷箭射死的。 张郃的中军帐里,气氛有点闷。 “这么打不行。”一个裨將把头盔砸在案上,“咱们的兵,北方来的多,不习惯这水网地。一脚深一脚浅,甲还沉,掉进泥里就爬不起来。” 另一个说:“东吴兵滑得像泥鰍,打一下就溜。咱们大军摆开,他们不打;咱们小队探路,他们就围上来吃。憋屈!” 张郃没说话。他盯著地图,上面用炭笔画了许多叉——都是遇到袭击、搁浅、受阻的地点。这些叉连起来,像一张网。 周瑜的网。 “传令。”张郃开口,声音哑,“第一,所有步卒,卸重甲,换皮甲。第二,每支探路队配两条船,船上带长竹竿,走水路探泥滩。第三,遇袭不追,原地结阵,等大军合围。” 他顿了顿,又说:“再给关將军去信,请他调两百条走舸过来,不要大船,就要小的,快的。东吴打游击,咱们就用更多的游击船,把每条河汊都塞满。” 信送出去两天后,关羽的回信到了,只有一行字: “船已派。清航道需十日,君且稳扎。周瑜欲拖时日,勿急勿躁,步步碾之。” 张郃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帐外又下起了雨,江南的春雨,细密绵长,落在帐篷上沙沙响。远处河汊里,隱约传来喊杀声又一支探路队遇袭了。 他走出帐篷,雨水打在脸上。 泥沼就泥沼吧。他想,就算是用爬的,也要从这泥沼里爬过去。 第292章 钝兵挫锐 航道清理到第八天,出了事。 牛渚水域,一艘汉军战舰正在拖拽沉船。水卒用绳索套住沉船的桅杆,绞盘转动,江面泛起泥浆。眼看沉船动了,船底突然冒出大股气泡。 “停绞!”工头喊。 来不及了。 沉船龙骨卡著的江底,塌了。不是自然塌的——事后清点,在沉船周围的江底,挖出了十几处人工掏空的坑洞,用木柱撑著。绞盘一拖,木柱断,整个江底结构垮掉。 那艘斗舰被反拖得倾斜,船身撞上另一处暗礁,破了个大洞。江水涌进来,船开始下沉。更要命的是,垮塌的江底带起了大量淤泥,把周围水域搅成了泥汤。 等救援船赶到,斗舰已经沉了一半。船上七十多人,淹死二十三个,剩下的被捞起来时,满身黑泥,咳出来的都是脏水。 这还没完。 第二天,采石磯那边也出事了。水卒下水绑炸药,引线拉出水面,刚要点火,发现引线湿了不是自然湿的,是被人剪断后重新接上,接缝处抹了油脂,水渗进去了。点火点不著,只能再派人下水检查。 下水的人发现,沉船周围的水草里,缠著许多细线。线连著铃鐺,一动就响。铃鐺一响,对岸山崖上就冒出弓弩手,朝水卒放箭。 四个水卒被射死在水里,血把江面染红了一片。 关羽听到消息时,正在用饭。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周公瑾这是把江底都布成阵了。”他站起身,“告诉清障的弟兄,从今日起,每条沉船周围,先派十条走舸围成圈,弓弩手警戒。下水的人,腰上系两根绳子,一根拽人,一根拽铃鐺。” 他走到舱壁前,盯著长江水系图:“另外,给张郃將军加派三百条走舸。告诉他,不要省船,每条河都给我塞满。东吴出一条船,我们就出十条。挤也要把他们挤出去。” 命令传下去,汉军的水上清障变成了武装清障。每条沉船周围都是战船,弓弩上弦,隨时准备对岸射击。 进度慢了下来,但稳了。 然而周瑜的第三招,来得比预想的狠。 转眼进入四月,天气开始闷热。雨水多,河汊水涨,许多低洼地成了沼泽。 汉军陆师推进到芜湖一带时,遇到了怪事。 先是马匹出事。战马在河边饮水,喝完了就开始拉稀,两三天后腿软倒地,口吐白沫死掉。兽医剖开马肚子,发现肠子里有虫,细长,像红线。 接著是人也开始病。症状都一样:发热、拉肚子、肚子胀。严重的,肚子胀得像鼓,皮肤发黄。 军医起初以为是水土不服,开了药,不见好。病的人越来越多,从几十到几百。 张郃下令全军远离沼泽,饮水必须烧开。但有些河汊水看起来清,烧开了喝,还是会病。 后来抓到一个东吴的斥候,拷问出来:周瑜早在两个月前,就下令在汉军可能经过的河汊上游,扔死牲畜。猪、牛、羊,有些都腐烂了,扔在水里。还派人往水里倒药渣不是毒药,是让水变脏的药。 “水里头有水蛊。”那斥候说,“我们本地人从小喝,不得事。你们北方人喝了,肚子就长虫。” 张郃把这事写信告诉关羽。关羽的回信来得快,信里说:医官司已经派了三十个医者南下,专治这病。药方也附上了用檳榔(湖南那一代好像就有嚼檳榔治湿瘴的说法套用)煎水喝。 但药方好开,药难找。一来一回就过去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病倒的士卒已经过了千人。 更麻烦的是粮草。 补给线拉长了。粮船从江陵出发,顺流到巴丘,再分到各条支流。东吴的游击船就盯著这些运粮船打。 他们不打大船打不过。专打小船,尤其是夜里单独航行的小船。也不求全歼,就放火箭,射一轮就跑。一条粮船中两三支火箭,烧不起来,但粮袋破了,米泡了水,就不能吃了。 四月十二夜里,芜湖码头出了大事。 汉军在芜湖设了个临时粮仓,屯了五千石粮,准备往南线送。守粮仓的是一队三百人的步卒,夜里轮值守夜。 子时前后,江面上漂来十几条空船,船上没人,只有柴草,柴草上浇了油。船顺著水流漂到码头边,撞上岸。岸上守军刚要点火把看,对岸突然射来火箭。 那些空船轰地烧起来,火势蔓延到码头栈桥。栈桥连著粮仓,粮仓虽是土墙,但顶是茅草盖的。风一吹,火星子飞上去,茅草就著了。 等守军扑灭火,粮仓烧了三成,剩下的粮也被烟燻水泡,废了一半。 张策气得拔刀砍了案角。 但他没乱。第二天,他下了三道令:第一,所有粮仓必须离水岸百步,周围清空草木,挖防火沟。第二,运粮船必须结队而行,每条船配弓弩手,夜间停航。第三,徵调当地百姓给钱给粮,雇他们当嚮导,专找乾净水源、安全路线。 钱粮开出去,真有百姓来。不是所有江东人都铁了心跟孙权,许多人只是想活命。有这些本地人带路,汉军避开了好几处脏水区,还捣毁了几个东吴设在上游的投尸点。 病倒的人数开始稳住,补给线也渐渐通畅。 只是速度,又慢了下来。 关羽在巴丘收到战报时,清障工程刚完成。十七处沉船障碍,清理了十五处,剩下两处太险,乾脆用火药炸碎了。 “周瑜把看家本事都拿出来了。”关羽把战报递给赵累,“沉船、泥沼、脏水、烧粮。一招接一招,是想把我们拖死在江南水网里。” 赵累看完,皱眉:“將军,这么耗下去,恐怕真要被拖到秋后。” “拖不到。”关羽走到船窗前。窗外,长江浩浩荡荡,“周瑜的招数,狠,但都是守势。守势就意味著,他手里没牌打了。” 他转过身:“传令水师:明日全军东进,走清理好的主航道,直逼芜湖。告诉张郃將军,陆师可以慢,但水师要快。我要在五月初,看见建业城墙。” “那周瑜的游击船……” “不管。”关羽说,“让他们打。我们船多,损失得起。只要主力舰队开到建业江面,周瑜所有的小打小闹,都是扬汤止沸尔。” 赵累张了张嘴,想说这样损失会很大,但看到关羽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四月底,汉军水师主力衝出牛渚、采石磯航道,驶入长江下游开阔水域。 周瑜的游击船果然又来了。几十条走舸从河汊里钻出,放火箭,射弩箭。汉军的楼船不躲不闪,就用厚甲硬扛。火箭钉在包铁皮的船楼上,烧不起来。弩箭射在船身上,叮叮噹噹响。 楼船上的弓弩手居高临下,一轮齐射,那些走舸就翻了几条。剩下的钻进河汊,不敢再露头。 船队一路东下,过芜湖,过当涂,过姑孰。 五月初三,先锋船队看见了建业城的轮廓。 江面在这里变得开阔,对岸就是建业城。城墙上旌旗林立,能看见守军在走动。 关羽站在楼船將军號的船头,手搭凉棚望过去。 从巴丘到建业,八百里水路。走了快一个月,沉了十七条船,死了六百多人,病了一千多。 但终究,还是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西边。江水浑浊,蜿蜒如带。那些沉船、泥沼、脏水、冷箭,都甩在身后了。 “传令。”他说,“全军在燕子磯下锚。围住建业江面,一只舢板都不许放过。” “陆师那边……” “张郃將军三日內必到。”关羽顿了顿,“等陆师合围,建业就是一座孤城。” 他最后看了一眼建业城墙。 周公瑾,你的招数用完了。 现在,该我了。 第293章 建业城 建业城里的气氛,比江面上的雾气还重。 孙权坐在吴侯府的大堂上,手里捏著一份战报,捏得指节发白。战报上写:汉军水师已抵燕子磯,大小战船四百余艘,封锁了建业上下游二十里江面。陆路方面,张郃部已过秣陵,最迟两日可抵城下。 孙权抬头“公瑾呢?”。 堂下文武面面相覷。最后还是张昭站出来:“大都督还在芜湖一带,率游击船袭扰汉军粮道……” “袭扰”孙权一把把案几上的战报推到地上,“袭扰有什么用,汉军已经到眼皮底下了!” 没人敢接话。 孙权站起来,在大堂里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里迴荡,一声声敲在人心上。他走到堂前,望向北方那是长江的方向,虽然看不见。 “我们还有多少兵?”他问。 诸葛瑾出列:“城中守军三万,加上从各处撤回来的,总共五万出头。水军……水军还剩走舸、蒙冲三百余条,但大船都没了。” “粮呢?” “省著吃,能撑三个月。” “三个月。”孙权重复了一遍,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关羽会围我们三个月吗?” 没人回答。 堂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浑身湿透的斥候衝进来,跪倒在地:“报——汉军陆师前锋已到玄武湖,正在扎营!” 堂中一片死寂。 孙权慢慢坐回主位,手撑著额头,许久,才挥了挥手:“都下去吧。让守军上城,准备……迎战。” 眾人退去,大堂里只剩下孙权一人。他盯著案上那方吴侯印,看了很久,突然伸手抓起印,狠狠砸在地上。 玉印(他自己弄的朝廷没给他綬印)碎裂,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周瑜是五月初五到的建业。 他没走水路水路已经被封了。他是带著几十亲兵,骑马绕道湖熟,从南门进的城。进城时,天已经黑了,城里宵禁,街上除了巡逻兵,没人。 孙权在府里见他。烛火下,周瑜的脸色很难看,不是累的,是那种久病之人的青灰色。他咳嗽,用帕子捂著嘴,帕子上可没有血丝啊! “公瑾,你的病……”孙权皱眉。 “老毛病,不碍事。”周瑜把帕子收起,直入主题,“主公,建业守不住。”以周瑜的战眼光早就知道他们守不住,毕竟硬实力差太多了,能拖到现在基本都是他最大的努力了。 孙权眼皮跳了一下。 “江北防线没了,长江天险没了,水军没了。”周瑜每说一句,语气就沉一分,“汉军船比我们好,兵比我们多,甲比我们厚。他们可以围城三个月、五个月,我们呢?粮尽了怎么办?军心散了怎么办?” “那依你之见?” “降。”周瑜说这个字时,眼睛盯著孙权,“开城投降,保全江东百姓,保全將士性命,也保全孙氏宗庙。” 孙权猛地站起来:“你要我降?” “战,是死路一条。降,还能谋个爵位,做个富家翁。”周瑜也站起来,但因为咳,身子晃了晃,“主公,汉军的水师是从长江练出来的,他们的步卒是从塞北打出来的。我们的士卒久疏战阵,我们拿什么贏?” 孙权盯著他,眼睛通红:“所以你就凿沉战船?就往水里扔死牲畜?就用这些这些下作手段?” 周瑜笑了,笑里带著淒凉:“主公,打仗有什么上作下作?贏了就是上作,输了就是下作。我沉船,是为了拖时间;我脏水,是为了耗敌力。但这些都拖不住、耗不垮。汉军的实力,已经不是计谋能扳回的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关羽这个人,不贪功,不冒进,就是一步步碾过来。你挖坑,他填坑;你放火,他灭火;你游击,他用更多的兵把每条路都塞满。这种打法,无解。” 孙权跌坐回椅子上。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许久,孙权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再守一次。公瑾,再守一次。万一万一…… 孙杰瑞瘫在椅子上,看著屋顶,看了很久。周瑜也不催,就站著,偶尔咳两声。 “让我想想。”孙权最后说,“明日……明日给你答覆。” 周瑜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吴侯府,夜风一吹,他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更凶。亲兵要扶他,他摆手,自己撑著墙站稳。(他的身体不好可不是我乱写哦”瑜还江陵,为行装,而道於巴丘病卒“他是真的身体不好) 抬头看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晦暗不明。 他知道孙权不会降。至少不会这么快降。孙家人骨子里有股倔劲,孙策有,孙权虽然不多但是肯定也有。 那就守吧。守到绝路。 汉军的合围,在五月初七完成。 水师封锁江面,陆师围住三面。建业成了孤岛。 关羽和张策在玄武湖畔的中军帐里碰头。帐里掛著一张建业城防图,是细作花了半年时间绘製的,连哪段城墙有裂缝都標出来了。 “强攻还是围困?”张郃问。 关羽看著地图,手指在几处城门点了点:“先围。每日用投石机砸城墙,用弓弩压城头。但不急著登城。” “围到何时?” “围到城里自己乱。”关羽转身,“周公瑾把能用的手段都用在外围了,城里反而乾净。但再乾净,五万人挤在一座城里,粮一天天少,人心就会一天天慌。” 他顿了顿:“孙权不会降得太快。得让他绝望,让城里所有人都绝望。” 张郃点头:“那我安排投石机阵地。城东、城北各二十架,日夜不停地砸。” “可以。”关羽补充,“再调一批嗓门大的士卒,每天在城下喊话。告诉守军,投降不杀,还能领路费回家。告诉百姓,开城之后,免赋三年。” “攻心。” “嗯。”关羽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外面,汉军的营帐连绵到视野尽头,灯火如星。更远处,建业城黑沉沉地臥在那里,像一头將死的兽。 “周公瑾是个人物啊!”他突然说,“沉船、脏水、烧粮,每一招都打在要害上。要是我们实力弱一点,或者心急一点,真可能被他拖死。” 张郃走到他身边:“可惜,我们实力不弱,也不急。” “对。”关羽放下帘子,“所以他现在应该明白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计谋,都只是延缓败亡的时间。” 帐外传来號角声,是换防的时辰到了。 建业城头的守军应该也听见了这號角。他们听著,看著城外无边无际的营火,心里在想什么? 关羽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围城,不会太久了。 第294章 小乔 周瑜回府时,已过亥时。 府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门房老僕提著灯笼引路,影子在廊下拉得老长。走到后院月洞门,老僕停下,低声说:“夫人在小阁等您。”(这里杜撰了一下真实的她应该是周瑜侍妾一类的人物) 周瑜点头,自己接过灯笼。 小阁在花园东北角,临著池塘。这个时节,塘里荷叶刚冒出尖,夜里看过去黑乎乎一片。阁子窗欞透出暖黄光,映出一个女子的侧影她坐在窗边,手里好像拿著针线,但一动不动,只是望著窗外。 周瑜在月洞门下站了一会儿。 灯笼的光圈在地上晃,照亮几片落叶。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夜,他从舒城老家出来,跟著孙策打天下。那时候年轻,觉得手里的枪能捅破天,脚下的马能踏平山。孙策说:“公瑾,咱们兄弟联手,这江东六郡,还不是囊中之物?” 是啊,囊中之物。现在江东六郡,確实要被人装进囊中了別人的囊。 他咳了一声,提著灯笼走过去。 推开门,暖意扑面而来。小阁里烧著炭盆,炭火红彤彤的。桥縈(大小乔他们没有没名字这里也是方便后面剧情起一个)外人叫她小桥回过头来,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策欲取荆州,以瑜为中护军,领江夏太守,从攻皖,拔之。时得桥公两女,皆国色也。策自纳大桥,瑜纳小桥。”应该叫大桥小桥把) “回来了。”她起身,走过来接过他解下的披风。披风湿了半边,是夜露打的。 周瑜在炭盆边坐下,伸出手烤火。手掌在火光下显得苍白,青筋凸起,指节粗大这双手握过韁绳,拉过弓,也抚过琴。现在它们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累,也因为病。 桥縈倒了杯热茶递过来,没问战事,也没问城防。她从来不多问,只是静静陪著。这点和她姐姐很像大桥嫁给孙策后,也是这样,不问外头刀光剑影,只管家里柴米油盐。 周瑜接过茶杯,手碰到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阿縈。”他开口,声音哑,“收拾些细软吧。金银细软,不要多,轻便好带的。” 桥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茶杯递稳:“要走了?” “或许。”周瑜喝了一口茶,烫,但暖,“城守不住。主公还在犹豫,但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他没说降字,但桥縈听懂了。她走到窗边,把窗子关小些,夜风还是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姐姐那边……”她问,声音很轻。 周瑜摇头:“还没告诉她。”顿了顿,“明日你去一趟,跟她说。让她也准备。” 桥縈转回身,烛光映著她的脸。她今年二十多,不算年轻了,但眉眼间的韵致还在。当年桥公二女,艷名满江淮。孙策和周瑜攻破皖城,听说桥家有二美,便上门求娶。桥公不敢不从乱世里,两个弱女子,能嫁给掌兵的將军,已经是福气了。 孙策当时很得意,酒后对周瑜说:“桥公二女虽流离,得吾二人作婿,亦足为欢。” 流离。是啊,乱世里谁不流离?桥家原是皖城大户,战火一起,宅子烧了,田產没了,两个女儿从深闺千金,一夜之间成了无根浮萍。能嫁给孙策和周瑜,確实算足为欢至少不用挨饿受冻,不用被乱兵掳去。 只是这“欢”,有多重? 孙策娶大桥四个月,就死了。被人刺杀,死的时候大桥守在榻边,哭都没哭出声。后来孙权继位,大桥就搬出吴侯府,住到城西一处小院,深居简出。周瑜有时去看她,带些米麵布匹。她总说“够用”,眼神平静得像井水。 现在,连这够用的日子,也要到头了。 “城破了,我们会怎样?”桥縈问,语气平静,像问明天吃什么。 周瑜看著炭火,许久才说:“我会求关羽,保你们姐妹平安。或许送去长安,隱姓埋名,过寻常日子。” “你会跟我们一起吗?” 周瑜没说话。 桥縈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炭火把她的脸映得发红:“伯符走后,姐姐常做噩梦。梦见乱兵衝进来,把她拖走。每次惊醒,就抱著伯符的鎧甲哭那鎧甲她一直留著,放在枕边。” 她顿了顿:“我有时也怕。怕你像伯符一样,出去,就回不来了。” 周瑜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他的手也暖不过来。 “阿縈,”他说,“这世道,对女子太苛。你们姐妹生得好容貌,是福,也是祸。若在太平年月,该是桥家明珠,嫁个才子书生,琴瑟和鸣,安稳一生。可惜生在这乱世……” 他没说完,桥縈接了过去:“乱世里,能活下来,就是福了。” 是啊,能活下来就是福。可活下来之后呢?大桥守寡这些年,多少人打过她的主意?孙权劝她改嫁,江东那些世家也蠢蠢欲动。若不是周瑜还掌著兵权,若不是孙家还要脸面,她早就不知被谁抢去了。 美貌在乱世,是罪。 现在城要破了,孙家要倒了,周瑜这兵权也要没了。到时候,两个孤身女子,会落到什么境地? 周瑜不敢想。 他想起孙策死前,握著他的手说:“公瑾,我妻我弟,託付给你了。”他点头,说义不容辞。这些年,他尽力了辅佐孙权,稳固江东,照顾大桥。可现在,他连这座城都守不住,连身边人都护不全。 英雄?迟暮的英雄,比常人更不堪。 “阿縈,”他低声说,“若我不在了,你就跟著姐姐。隱姓埋名,去乡间,去山里。粗茶淡饭也好,布衣荆釵也罢,只要平安。” 桥縈的手颤了一下,然后紧紧反握住他:“別说这话。要活一起活,要死……” “別说死。”周瑜打断她,声音突然厉了些,接著又软下来,“別说死。这仗打到现在,死的人够多了。” 两人都不说话了。 炭火噼啪响,烛泪流下来,在烛台上堆成一坨。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三更了。远处隱约有马嘶,是城头换防的骑兵。 “睡吧。”周瑜站起来,腿有些麻,晃了一下。 桥縈扶住他。她的手很稳。 两人走到內室。床榻简单,帷帐半旧。桥縈帮他卸甲铁甲冰冷,甲片碰撞发出细碎声响。卸完甲,又帮他脱靴。周瑜坐在床沿,看著妻子蹲在地上忙碌的身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当年娶她,是少年得意,是功成名就后的点缀。洞房花烛夜,他喝得半醉,挑开盖头,看见一张芙蓉面。她抬眼看他,眼神怯生生的。他说:“別怕,跟了我,不会让你吃苦。” 这些年,她確实没吃过苦锦衣玉食,僕从如云。可也没享过多少福。他常年在外打仗,她在家里守著空房。等他回来,身上常带著伤,心里常压著事。她不多问,只是端茶递水,默默陪著。 这就是乱世里的夫妻。聚少离多,生死难料。 “阿縈。”他唤她。 桥縈抬起头,眼里有烛光的倒影。 周瑜伸手,抚了抚她的鬢髮。头髮还是黑的,但仔细看,已有几根银丝。“这些年,委屈你了。” 桥縈摇摇头,笑了,笑得眼角有细纹:“不委屈。比起姐姐,比起那些死在战乱里的女子,我已经很好了。” 她站起身,吹灭蜡烛,在黑暗里躺到他身边。 两人都没睡意。 “公瑾,”桥縈在黑暗里开口,“若城破了,降了,他们会杀你吗?” 周瑜沉默。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遍。关羽会杀他吗?刘朔会杀他吗?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他周瑜不是寻常將领,他是东吴都督,留著,是隱患;杀了,是震慑。 “不知道。”他如实说。 桥縈往他身边靠了靠,头枕在他肩上。“那就不想了。活一日,是一日。” 周瑜闭上眼。 是啊,活一日是一日。只是这活,还能活几日? 他想起了孙策。伯符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春夜。伤太重,医官摇头。他守在榻边,孙策抓著他的手,力气大得嚇人。 “公瑾……”孙策说,声音已经弱了,“江东交给你了。我儿尚幼(孙绍),我妻……我妻……” 话没说完,手鬆了。 周瑜记得自己当时没哭,只是站起来,走出房间,对著夜空站了一夜。后来孙权继位,他辅佐,练兵,打仗,守土。一年又一年,转眼好几年过去了。 他把江东守住了,从孙策手里接过来的基业,没丟。可现在,守不住了。 不是他不用心,不是他不尽力。是时势,是命。 “阿縈”他在黑暗里说,“若有机会,带姐姐离开江东。去荆州,去益州,去哪儿都好。隱姓埋名,找个老实人嫁了,过安生日子。” 桥縈没应声,只是握紧他的手。 过了很久,久到周瑜以为她睡著了,她才轻声说:“我桥縈这辈子,只嫁一次。嫁的是周瑜,是江东周郎。城破了,国亡了,你还是周瑜,我还是桥縈。” 周瑜喉咙哽了一下。 他把妻子搂紧些,脸埋在她发间。有湿意,不知道是谁的眼泪。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城外的汉军,该架起投石机了。城里的粮,又少了一天。孙权的犹豫,也该有个结果了。 而他,还能做什么? 或许,只能等。 等城破,等命运落下来,等这乱世给他和他在乎的人,一个最后的交代。 烛台上的残烛,终於燃尽了最后一寸。 天亮了。 第295章 最后的諫言 天刚蒙蒙亮,周瑜就起来了。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合眼,闭著眼,脑子里全是事。城防、粮草、士气,还有桥縈那双冰凉的手。窗外透进第一缕光时,他睁开眼,盯著帐顶看了片刻,然后坐起来。 桥縈也醒了,没说话,默默起身帮他穿衣。不是朝服,也不是甲冑,是一身素色深衣。她动作很轻,系带子时手指碰到他脖颈,还是凉的。 “要去见主公?”她问。 “嗯。”周瑜应了一声,走到铜盆前掬水洗脸。水是昨晚打的,冰凉刺骨。他泼在脸上,精神了些,抬头看镜中自己眼窝深陷,颧骨凸出,鬢角已见霜色。 三十来岁,看起来像四十多。 他对著镜子整理衣襟,手有些抖。不是怕,是这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了。咳嗽又涌上来,他转身捂住嘴,咳了几声,肩胛骨在布料下耸动。 桥縈递过帕子,帕子一角绣著小小的兰草她年轻时喜欢的花。周瑜接过,擦了擦嘴角。 “我去了。”他说。 桥縈送到廊下,没再往前。晨光里,她的身影单薄,像一株细竹。周瑜回头看了她一眼,转身出门。 街上空荡荡的,宵禁还没解。巡逻的士卒列队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迴荡,一声声砸得人心沉。有认识周瑜的军官,停下来行礼,眼神复杂。周瑜点头回应,没说话。 吴侯府的守卫比往日森严,门前的戟士站得笔直,盔甲在晨光下发暗。见周瑜来,都尉抱拳:“都督,主公有令,您来了直接进去。” 周瑜迈过门槛。 府里也静,僕役走路都踮著脚。廊下掛著的鸟笼,鸟儿都不叫了。空气里有种紧绷的气息,像拉满的弓弦。 孙权已经在堂上等著了。 他坐在主位,没穿朝服,也是一身素色深衣。案上摆著几卷简牘,还有一碗粥,已经凉了,没动过。听见脚步声,孙权抬头,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公瑾来了。”孙权的声音有点哑,指了指下首的位置,“坐。” 周瑜行礼,坐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疲惫,还有决断前的最后一丝挣扎。 “公瑾,”孙权先开口,“昨夜我想了很多。从兄长把江东交给我,到今天。”他顿了顿,“你说,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周瑜摇头:“主公,乱世爭雄,没有对错,只有成王败寇。” “成王败寇……”孙权重复这四个字,手指在案上敲了敲,“那我们现在,是寇了?” “还未到最后。”周瑜说,“但若再守下去,就真是寇了困兽之寇。” 孙权身子前倾:“你的意思?” 周瑜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又痒,他强压下去。“主公,昨夜我巡城。粮仓那边,看守的士卒在分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城南几处水井,百姓排队打水,有人为了半桶水打起来。城头上,士卒的箭囊里,箭不满一半。弓弦潮了,拉不满。” 他一桩桩说,语气平静,像在说別人的事。 “守下去,能守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到时候不是汉军攻破城门,是我们自己从里面垮掉。饿疯了的兵会譁变,绝望的民会暴乱。那时候,建业不攻自破。” 孙权脸色发白,手指攥紧了。 “所以,”周瑜抬起眼,直视孙权,“现在我们也不过是釜底游鱼,不如出城决战。” 堂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孙权盯著他,许久,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决战?公瑾,我们拿什么决战?水军没了,战马不足,士卒饿著肚子,箭矢不够。汉军呢?船是铁的,甲是厚的,粮草堆成山。这决战,是去送死。” “是送死。”周瑜点头,毫不避讳,“但送死和等死,不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晨光从窗欞斜进来,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送死,是握著刀剑,死在战场上。等死,是困在城里,看著粮食一天天少,看著人心一天天散,最后要么饿死,要么被自己人砍死,要么城破了被汉军拖出去砍头。”周瑜转身,看向孙权,“主公,你选哪个?” 孙权没说话,手指在案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道痕。 “主公在想什么。”周瑜继续说,“想等天降奇蹟?主公,这世道没有奇蹟,只有实力。” 他走回座位,坐下,声音低了些:“主公,你我心里都清楚,这仗打不贏。从关羽锁江那天起,就註定了。我沉船,我脏水,我烧粮,不过是拖延时日。拖到现在,拖无可拖了。” 孙权闭上眼,胸膛起伏。 周瑜等他开口。 过了很久,孙权睁开眼,到底现在孙权还年轻还是那个孙仲谋 还不是后面呢个江东杰瑞,"决战……能杀多少汉军?" “不知道。”周瑜实话实说,“也许一千,也许两千。但我们的五万人,能活下来的,不会超过三成。” “三成……”孙权喃喃,然后苦笑,“也好。总比困死在城里强。” 他站起来,走到堂前,背对周瑜,望向庭院里的老槐树。槐树枯了一冬,这会儿刚冒出点绿芽。 “兄长走的时候,拉著我的手说:仲谋,江东交给你了。”孙权自言自语,“我这些年,没敢睡过一个安稳觉。怕北边的曹操,怕西边的刘表,怕山越造反,怕世家不忠,来怕刘朔。现在终於不用怕了。” 他转过身,脸上有种奇怪的平静,像是绷紧的弦突然断了,反而鬆快了。 “公瑾,你去准备吧。挑还能打的兵,发够三天的乾粮。箭矢不够,就用刀。刀钝了,就用拳头。明日不,后日吧。让士卒们再吃两顿饱饭。” 周瑜起身,深深一揖:“诺。” “还有,”孙权叫住他,“百姓就別让他们跟著送死了。开战前,开一面城门,放想走的走。能活一个是一个。” 周瑜喉咙哽了一下:“主公……” 孙权摆摆手:“去吧! 周瑜退出大堂。 走到廊下,晨光正好,刺得他眯起眼。远处传来市井的声音——宵禁解了,百姓开始活动了。有妇人在井边打水,有孩童在巷子里跑,有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 这寻常景象,看不了几天了。 周瑜站了一会儿,然后大步朝府外走去。脚步比来时稳了些,腰背挺直了些。 既然选了路,就走到底吧。 送死,也得有个送死的样子。 第296章 祸起萧墙 与此同时顾府后园的凉亭里,石桌上温著一壶酒,四个杯子。顾雍坐在主位,对面是朱桓朱据战死后,朱家就由这位堂弟撑著。左手边是张温,张家这一辈里脑子最活络的那个。右手边空了,本该坐人的位置摆著杯盏,酒满著,没人动。 “陆家不来人?”朱桓先开口,手指敲著杯沿。 顾雍眼皮都没抬:“陆伯言(陆逊)託病。他那个侄儿陆凯来了,在门口被我拦回去了毛头小子,做不了主。” 张温嗤笑:“陆家这是要装清高?还是想等咱们谈妥了再来摘果子?” “隨他们。”顾雍语气淡,“少一家,事照样办。” 话这么说,但亭子里的气氛还是沉了沉。陆家是江东世家之首,陆逊虽然年轻,但名头硬。他不来,这事就少了份底气。 顾雍端起酒杯,没喝,只是暖手。“都听说了吧?传出来的信儿,主公要决战。” 朱桓冷笑:“听说了。三日后,开北门,决死一战。说白了就是送死。” 张温接话:“城外汉军十万总有把,咱们满打满算五万,还饿著肚子。这仗怎么打?拿头撞城墙?” 顾雍放下酒杯,杯底碰在石桌,轻轻一声响。“诸位,”他扫视两人,“咱们几家在江东扎根多少年了?” 朱桓答:“我朱家一百五十年。” 张温:“我家八十多年。” “我家两百年。”顾雍说,“两百年啊祖坟在吴郡,田產、商铺、船队、佃户,一代代攒下来的。”他顿了顿,“现在,要跟著孙家,一把火烧了?” 没人接话。假山下的水声哗哗的,像在催。 顾雍继续说:“孙家是什么?外来户。孙坚是富春人,靠军功起家。孙策打下江东,靠的是刀,不是理。我们这些本地世家,当初投他,是为什么?是求个安稳,是让他保我们祖业。现在呢?他保不住了。” 张温皱眉:“顾公的意思是献城?” “献城。”顾雍点头,“开城门,迎汉军。我们手里还有兵朱家两千,张家两千五,我顾家四千。加起来八千多,控制三个城门,够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朱桓身子前倾:“关羽能信我们?刘朔对世家可不怎么客气。北边的消息,河北那些大族,田產被分,私兵被收,子弟想做官还得去考什么科举。” “那是河北。”顾雍说,“我们是献城有功。功过相抵,至少能保住性命,保住祖產。等城破了再降,那就真是阶下囚了,任人宰割。” 张温还是犹豫:“陆家不参与,咱们三家分量够吗?” “够。”顾雍很肯定,“陆伯言不来,是他聪明,也是他傻。聪明在知道这事风险大,傻在等城破了,他陆家还能独善其身?”他冷笑,“刘朔可不管你是主动献城还是被迫投降,在他眼里,江东世家都是一路货色。” 这话戳到了痛处。 世家和孙家,从来不是一条心。 “再说了,”顾雍压低声音,“你们真以为,决战是为主公尽忠?他是想拉著我们一起死。死完了,汉军进城,看到的是满地尸首,是玉石俱焚。他孙家落个刚烈的名声,我们呢?白死。” 亭子里又静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二更了。 许久,朱桓开口:“怎么献?” 顾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在桌上。是建业城防图,比军用的还细。“三日后,主公开北门决战。我们的人,控制东、西、南三门。等决战开始,北门一开,孙家军出城,我们就在城里动手控制府库、粮仓、武库。然后开东门,放汉军进来。” 他手指点在几个位置:“朱家负责西门,张家南门,我顾家控制东门和武库。得手后,举火为號。” 张温盯著图:“宫里那些孙家人,怎么办?” 顾雍抬眼看他:“你说呢?” 张温喉咙动了动。 朱桓接过去:“不能留。留了,就是后患。汉军若觉得我们首鼠两端,反而麻烦。”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顾雍声音冷硬,“当年孙策杀吴郡太守许贡,许家满门百余口,一个没留。这乱世,心软就是找死。” 他收起帛书:“诸位,想清楚了。干,我们三家还有条活路,还能保住祖业。不干,等城破,刘朔那套分田免赋科举取士下来,我们这些世家,就真成昨日黄花了。子弟做不了官,田產分给泥腿子,祖坟说不定都被刨了。” 这话像鞭子,抽在心上。 朱桓咬牙:“我干。横竖是死,搏一把。” 张温犹豫片刻,也点头:“干。” 顾雍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模样:“好。那就绑一条船上了。此事机密,除了我们三人,最多再告诉一两个心腹。三日后,见分晓。” 三人举杯,碰了一下,都没喝,又放下了。 “陆家那边……”张温还是不安心。 “不必管。”顾雍摆手,“陆伯言要装忠臣,就让他装。等城破了,看他怎么跟刘朔解释。” 商议定,三人散了。 从后门出,各走各路。夜已深,街上除了巡逻兵,没別人。顾雍站在自家后门外,看著朱桓、张温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站了很久。 老僕提灯笼过来:“家主,回吧。” 顾雍转身,迈过门槛,忽然问:“阿贵,你说陆伯言今晚是真病,还是装病?” 老僕低头:“老奴不知。但陆郎君向来心思深。” 顾雍笑了,笑得有些复杂:“是啊,心思深。他不来,是怕事败连累陆家,也是怕事成落下骂名。聪明人但乱世里,太聪明的人,往往活得累。” 他走进院子,灯笼的光在脚下晃。 两百年了,顾家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次,也一样能过去。 第297章 瞻前顾后 同时陆府书房。陆逊確实没睡。他坐在案前,手里拿著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案上烛火跳了一下,映著他苍白的脸他脸色一直不太好,从小体弱,但今晚的苍白里还带著点別的。 侄儿陆凯站在下首,低声匯报:“顾府那边朱家和张家的人都去了。顾雍没让我进,说您病了,不便打扰。” 陆逊放下书,揉了揉眉心:“你怎么看?” 陆凯年轻,才二十出头,但脑子清楚:“顾家这是要献城。拉上朱、张两家,是想分担风险,也是想壮声势。” “为什么不拉我们?” “因为我们陆家树大招风。”陆凯说,“事成了,我们是分功的;事败了,我们是顶罪的。顾雍精得很。” 陆逊点头,又问:“你觉得该不该参与?” 陆凯犹豫了。他知道叔父在考他,但这问题太重,他不敢轻易答。想了半晌,才说:“侄儿以为不该。” “为什么?” “献城是背主,不义。此其一。”陆凯说得谨慎,“其二,刘朔对世家的態度,叔父也知道。我们献城,他未必领情,反而可能觉得我们首鼠两端,不可信任。其三周都督还在,他手里还有兵。万一事败,我们陆家就是灭门之祸。” 陆逊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等陆凯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说得对,也不对。” 陆凯躬身:“请叔父指教。” “背主是不义,但乱世里,义气能当饭吃吗?”陆逊声音平静,“孙家待我们陆家如何?你祖父(陆康)当年守庐江,被孙策围攻,城破身死。这笔帐,孙家可曾还过?你叔公(陆绩)被孙权贬去交州(他是210年左右才被贬的,但是现在歷史都被打乱了),病死途中。这就是孙家的义?” 陆凯低头不语。 “至於刘朔”陆逊顿了顿,“他是对世家狠,但正因为他狠,我们才不能硬碰。献城是投名状,是告诉他:我们识时务,我们有用。有用的人,他才会留著。” “那周都督……” “公瑾是忠臣,但忠臣往往不得好死。”陆逊说到这里,轻轻嘆了口气,“我敬重他,但不会学他。” 陆凯抬头:“所以叔父的意思是我们该参与?” 陆逊却摇头:“不参与。” 陆凯愣了。 “顾雍想当出头鸟,就让他当。”陆逊起身,走到窗边,“我们陆家不掺和,但也不阻拦。等他们事成,我们顺势而降;等他们事败我们也是被迫从贼,罪不至死。” 他看著窗外夜色,声音很轻:“乱世求生,不能冲在最前,也不能落在最后。要在中间,看著风向,隨时调整帆。” 陆凯明白了,但又觉得有些不是滋味。这做法太精明,太算计,少了点气节。 陆逊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回头看他:“觉得叔父太懦弱?太狡猾?” 陆凯不敢答。 陆逊笑了,笑里带著无奈:“敬风,你记住。陆家不只是你我的陆家,是几百口人的陆家。祖宗的祠堂要有人守,祖宗的坟要有人扫。气节?那是活下来之后,才有资格讲的东西。” 他走回案前,吹灭蜡烛:“去睡吧。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 陆凯躬身退出。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书房陷入黑暗。陆逊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祖父陆康死守庐江,城破时自焚殉国那是气节。但陆家也因此衰落了十几年。想起叔父陆绩被贬时的愤懣,临终前握著他的手说:“伯言,陆家不能再折人了。” 是啊,不能再折人了。 所以他要算计,要权衡,要在夹缝里找活路。 这很累,很憋屈。但没办法。 窗外传来风声,像呜咽。 陆逊闭上眼。 对不住了,公瑾。 对不住了,主公。 这乱世,我先要保住陆家。其他的顾不上了。 城西大营,周瑜帐中。 烛火下,周瑜正在看各营报上来的名册。能战的兵,说是五万大军其实能战之士也就两万多人。马匹,八百。箭矢,每弓配十支。 他放下名册,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亲兵递上帕子,帕子上有血。 “都督,医官说您不能再劳神了”亲兵声音发颤。 周瑜摆手,擦了擦嘴角:“凌统呢?” “凌將军在巡营。” “叫他来。” 凌统很快来了,甲冑上带著夜露的湿气。“都督。” 周瑜抬头看他:“城中有什么动静?” 凌统犹豫了一下:“顾府那边,朱桓、张温今晚去了。陆家陆伯言託病没去,但他侄儿陆凯去了,被顾雍拦在门外。” 周瑜眼神一凛:“陆凯说了什么?” “没说上话。顾雍没让他进。” 周瑜沉默。顾、朱、张三家密谋,他料到了。陆家没参与是陆逊谨慎,还是另有打算? “都督,要不要……”凌统做了个手势。 周瑜摇头:“大战在即,內部不能乱。他们只要没动手,就先不管。”顿了顿,“但要加强宫城和武库的守卫。特別是孙家人的住处。” “诺。” 凌统退下。周瑜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 世家终究是靠不住。 他想起孙策临终前的话:“公瑾,江东世家,可用,但不可信。你要替我看住他们。” 他看不住了。 不是他无能,是这世道,人心早就散了。 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给孙权,提醒他注意世家。但笔悬在半空,许久,又放下了。 提醒了又如何?孙权能做什么?把世家都抓起来?那不用汉军打,城里自己就先乱了。 算了。 他吹灭蜡烛,躺到榻上。 帐外,夜色浓得像墨。 三日后,一切都会见分晓。 第298章 东吴落幕 天还没亮透,北门外的空地上就站满了人。 不是列阵,就是站著。死万多人(老弱病残都上了,其实青壮就两万多),挤挤挨挨,从城门一直排到江边的滩涂。晨雾还没散,人站在雾里,像一片灰扑扑的芦苇。 周瑜骑马从阵前走过。马蹄踩在湿泥上,声音闷。他看得很仔细看士卒手里的矛,矛尖有锈;看他们身上的甲,皮甲破了用麻绳绑著;看他们的脸,大多数是菜色,眼窝深陷。 走到阵中时,有个年长士卒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弯腰。还好旁边的人扶住他,那兵摆摆手,颤巍巍起身,擦了擦嘴角。 周瑜勒住马,看了那兵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阵前,孙权已经在等了。他没骑马,站在一辆战车上,穿著金甲那甲是当年孙策留下的,擦得亮,但在晨雾里也显得黯淡。 “公瑾。”孙权开口,声音在雾里传不远。 周瑜下马,走到战车前,躬身:“主公。”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孙权点点头,目光扫过眼前的军阵,看了很久,然后说:“开始吧。” 周瑜翻身上马,拔出剑。剑身映著晨光,划过一道弧线。 “开城门——” 绞盘转动的声音吱呀呀响,像老迈的呻吟。北门缓缓打开,门轴摩擦,落下灰土。门外的景象露出来——更远处,汉军的营寨连绵起伏,旗杆如林。 “出城” 第一队士卒迈步。脚步声杂沓,踩得地面震颤。然后是第二队、第三队……四万多人,像一条灰色的河,从城门淌出去,淌向汉军的阵地。 汉军那边也有了动静。 营门大开,骑兵先出来不是衝锋,是缓步出营,在营前列阵。马匹的鼻息喷出白雾,铁甲碰撞声哗啦啦响。接著是步兵,一队接一队,步伐整齐,踏地的声音像闷雷。 周瑜在阵前看著,手心里有汗。 他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这样的军队。那些兵身上的甲,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不是皮甲的光,是铁。从头到脚,全覆盖。连脸上都戴著面甲,只露眼睛。手里的矛不是木桿,是铁桿,矛尖又长又利。 这怎么打? 但他没得选。 “擂鼓”周瑜下令。 鼓声响起,咚咚咚,敲在每个人心上。吴军开始推进,速度不快,队形保持得还算齐整。走到距汉军两百步时,汉军阵中响起號角。 “停”周瑜举手。 吴军停下。这个距离,弓弩勉强能射到,但汉军的弓弩周瑜看见对方阵前推出来一排弩车,弩臂有人的大腿粗,箭矢像短矛。 “弓箭手”周瑜咬牙,“放箭” 弓弦声响成一片,箭矢飞起来,黑压压一片,落向汉军阵中。叮叮噹噹的声音响起大部分箭射在铁甲上,弹开了。少部分射进缝隙,但汉军连动都没动,中箭的兵伸手把箭拔出来,扔在地上。 一轮箭雨,汉军倒了不到十个人。 周瑜心里一沉。 “再放” 第二轮箭雨,效果更差。汉军开始推进了不是衝锋,就是走,一步一步,像一堵铁墙压过来。铁甲摩擦声哗哗响,脚步声咚咚震地。 “长矛手上前”周瑜吼。 吴军的长矛手顶到前面,矛尖对准汉军。双方距离缩到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杀——” 吴军吼著衝上去。矛尖捅在汉军铁甲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捅不穿。汉军不慌不忙,手里的铁矛捅出来比吴军的矛长,更重。噗嗤噗嗤,铁矛捅穿皮甲,捅进身体。吴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 这不是打仗,是屠杀。 周瑜眼睛红了:“骑兵,侧翼扰袭!” 吴军仅剩的八百骑兵从两翼衝出去,想绕到汉军侧面。汉军阵中分出两队骑兵迎上来那些骑兵连马都披著甲,只露眼睛和马腿。双方撞在一起,吴军的马刀砍在铁甲上,火花四溅,但砍不进去。汉军的骑兵用长槊,一捅一个准。 一刻钟,八百骑兵剩不到三百,溃退回来。 正面战场上,吴军已经顶不住了。汉军的铁甲步兵像碾子一样往前推,所过之处,尸横遍野。吴军的刀砍卷了,矛折了,甲破了,人死了。 周瑜看见一个吴军士卒,抱著汉军兵卒的腿想把他绊倒,汉军兵卒低头看了一眼,一脚踢在那士卒脸上,颅骨碎裂的声音老远都能听见。 这就是硬实力的差距。 不是勇气,不是计谋,是铁和血的比例。 “都督,顶不住了!”副將浑身是血衝过来,“撤吧,撤回城里!” 周瑜看向战车上的孙权。孙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著眼前的屠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能撤。”周瑜说,“一撤,就全垮了。” 他咬牙:“传令,放弃正面,化整为零。以百人为队,袭扰汉军两翼和后阵。不求杀敌,只求拖住!” 命令传下去,吴军开始散开,像水银泻地,钻进汉军阵型的缝隙里。这招有点用汉军甲重,转身慢,被小股吴军缠上,一时脱不开身。 战场变得混乱。到处都是小规模的廝杀,吴军三五成群,专门攻击汉军的关节处膝盖、肘部、脖子。有的汉军兵卒被几个人抱住,按倒在地,用石头砸面甲的缝隙。 但也就这样了。 汉军的伤亡开始增加,但每倒下一个汉军,吴军要死五六个。而且汉军的阵型没乱,中军始终稳步向前,已经压到离城门不到百步。 周瑜骑马在乱军中穿梭,剑砍在一个汉军兵卒的肩甲上,震得虎口发麻。那兵卒转头看他,面甲下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反手一矛捅过来。周瑜侧身躲过,剑刺向对方面甲缝隙刺中了,但力道不够,只划破皮。那兵卒退了一步,又扑上来。 亲兵衝过来,把那兵卒撞开,对周瑜喊:“都督!东门那边不对劲!” 周瑜转头看向东门方向。太远,看不清,但能看见城头上旗换了。原本的吴字旗,变成了幡旗。 不止一面,是很多面。 “顾雍……”周瑜咬牙。 就在这时候,东门轰然打开。 不是小开,是大开。城门洞开,吊桥放下。然后,地动山摇的声音响起汉军的骑兵,重甲骑兵,从城门涌进来。 那些骑兵连人带马包在铁里,像移动的铁塔。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像雷。他们不减速,直接衝进城,沿著主街往宫城方向冲。挡路的一切人、车、摊子都被撞飞、踏碎。 城里的守军懵了。东门是顾家的兵在守,他们不仅不拦,还让开道路,有些甚至帮著汉军指路。 “叛徒”周瑜听见身边一个老校尉喃喃。 是啊,叛徒。但乱世里,叛徒才是常態。 汉军的主力开始转向。原本压向北门的铁甲步兵分出一半,转向东门,从打开的城门进城。城里的抵抗微弱世家私兵倒戈,守军人心惶惶,根本没组织起像样的防御。 周瑜知道,完了。 彻底完了。 他看向孙权。战车还在那里,但周围的亲兵已经死得差不多了。汉军的一队骑兵正朝战车衝过去。 “主公”周瑜催马衝过去。 但晚了。 骑兵衝到战车前,长槊捅出。孙权身边的最后一个亲兵用身体挡住槊尖,被捅穿。孙权拔出剑,但战车被马撞翻,他摔在地上。 周瑜衝到近前,剑砍向一个骑兵。那骑兵抬手用臂甲挡,剑弹开。另一骑兵从侧面衝来,长槊直刺周瑜胸口。 周瑜没躲也躲不开。 槊尖刺在胸甲上,铁片碎裂的声音响起。巨力传来,他整个人从马上飞出去,摔在地上。 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他咳出一口血,想爬起来,但胸口剧痛,肋骨肯定断了。 他抬起头,看见孙权被几个汉军兵卒按住,捆了起来。孙权没挣扎,只是看著他,眼神空洞。 然后,周瑜看见了关羽。 关羽骑著马,从汉军阵中缓缓走出。凤眼扫过战场,扫过满地尸首,扫过跪地投降的吴军,最后落在周瑜身上。 两人对视。 关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瑜想笑,但笑不出来。他想说点什么,但一张口,血就涌出来。 他躺在泥地里,看著天空。天已经大亮,雾散了,阳光刺眼。 这一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两个时辰。 五万吴军,死伤过半。汉军死了多少?一千?两千?不会更多了。 这就是实力差距。 他闭上眼。 耳边还有廝杀声,但渐渐远了。有人把他抬起来,放在担架上。他没反抗,也没力气反抗。 担架晃动,他睁开眼,看见建业的城墙在后退,看见城头上飘扬的白旗,看见汉军的铁骑在街上驰骋。 结束了。 江东六郡,孙家三代基业。 结束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299章 尘埃落定 建业城破后的第七天,雨停了。 街道上的血被雨水衝进沟渠,渗进青石板缝里,但腥气还在。特別是太阳一晒,那股味儿混著潮湿的霉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关羽站在宫城的望楼上,看著城里。街道上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不是百姓,是汉军的士卒,三人一队,沿著主街巡逻。马蹄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声音清脆。偶尔有车队经过,拉著粮食,往城西的粥棚去。 城里还没完全缓过来。有些巷子口堆著没清理的尸首,盖著草蓆,苍蝇嗡嗡绕。城南几处大宅被烧过,黑漆漆的骨架杵在那里,像巨大的墓碑。 但秩序在恢復。这是最重要的。 “將军”副將赵累走上望楼,递过一份简牘,“各郡县报上来的,反抗的都清了。广陵杀了七百,吴郡三百,会稽多一些,一千二。” 关羽接过,扫了一眼:“怎么清的?” “按您定的规矩。持械反抗的,当场格杀。聚眾闹事的,首领斩首,胁从服劳役。煽动民变的……”赵累顿了顿,“夷三族。这半个月,总共夷了十七家。” 关羽点头,把简牘递迴去:“继续。交州那边也一样。告诉各郡守將,手別软。乱世用重典,现在软了,后患无穷。” “诺。”赵累收起简牘,又说,“俘虏的名册整理好了。孙权、周瑜、甘寧、太史慈这几个单独押送,家眷另成一队。普通將领和士卒分三批,第一批明天就北上,去修驰道。” “周瑜的伤怎么样?” “医官看了,肋骨断了两根,內腑有淤血,但死不了。就是咳得厉害,一路得用车拉著。” 关羽沉默片刻:“给他换个舒服点的车。” 赵累看了关羽一眼,应了声“诺”。 两人在望楼上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敲打声——是工兵在修被烧毁的城门楼。叮叮噹噹的,给这座死气沉沉的城市添了点活气。 “將军,”赵累低声问,“顾雍那几家怎么处理?他们献城有功,但毕竟……” “毕竟什么?”关羽转头看他。 赵累硬著头皮:“毕竟是背主之人。而且世家势大,留著怕是……” “留著。”关羽打断,“陛下有旨,献城有功者,可保性命家產。旨意下了,就不能改。”他顿了顿,“至於以后陛下自有安排。” “去准备吧。”关羽说,“三日后启程回长安。留五万人驻守,张郃为主將。告诉他,稳扎稳打,別急著施恩,先把规矩立起来。” “诺。” 赵累退下。关羽又在望楼上站了半个时辰,直到太阳西斜,才转身下楼。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俘虏关在城西的旧营里。原本是吴军的兵营,现在腾出来,用木柵栏围著,里头搭了些简陋的棚子。 关羽走进营区时,守军正在分发晚饭一人一碗稀粥,半个饼子。俘虏排著队,一个个领,领了就蹲在棚子下吃,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 孙权单独关在一间营房里,门口有四个兵守著。关羽进去时,孙权正坐在草蓆上,看著墙壁发呆。他换了身粗布衣服,头髮散著,脸上有淤青,是那天摔下战车伤的。 听见脚步声,孙权抬头,看见关羽,眼神动了动,又低下头。 关羽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著一张破木桌。 “伤好些了?”关羽先开口。 孙权没应声。 关羽也不在意,继续说:“三日后启程去长安。你的家眷母亲、妻妾、儿女,都安排好了,跟你一起走。” 孙权还是不说话。 关羽看著他。这个江东之主,曾经坐拥六郡,称霸一方。现在坐在草蓆上,像条丧家犬。但奇怪的是,关羽心里没什么快意,反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吴候”关羽说,“你很恨我?” 孙权终於开口,声音嘶哑:“恨你有用吗?” “没用。” “那我就不恨。”孙权抬起头,眼里有血丝,但很平静,“成王败寇,自古如此。我输了,认。” 关羽点点头:“到了长安,陛下会给你个爵位。富贵閒人,这辈子不愁吃穿。” 孙权笑了,笑得很短促:“那就谢陛下了。” 两人又沉默。 营房外传来咳嗽声,很厉害,撕心裂肺的。关羽听出来,是周瑜。 “周瑜的伤……”孙权突然说,“能治好吗?” “医官说能,但得养。”关羽顿了顿,“他也去长安。” 孙权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关羽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孙权,你兄长孙策,是个人物。当年虎踞江东,连曹操都忌惮。你……也不错。只是时运不济。” 孙权没回应,只是看著地面。 关羽走出营房。天色暗了,营地里点起了火把。火光跳跃,照在俘虏脸上,明明暗暗。 他又去了周瑜的营房。 周瑜躺在担架上,身上盖著薄被。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但眼睛睁著,看著屋顶。听见动静,他转过头,见是关羽,眼神没什么变化。 关羽在担架旁蹲下:“疼吗?” 周瑜扯了扯嘴角:“还行。” “医官给你用了麻沸散,明天换药时再用一次。”关羽说,“路上顛簸,忍著点。” 周瑜“嗯”了一声,过了会儿,问:“建业怎么样了?” “在恢復。”关羽实话实说,“死了不少人,但活下来的,日子还得过。” 周瑜闭上眼,胸口起伏,又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才平復。 “关羽”他睁开眼,“我有个请求。” “说。” “桥氏姐妹我妻和她姐姐。她们是女人,没参与战事。到了长安,给她们条活路。” 关羽点头:“陛下有旨,不罪妇孺。” 周瑜鬆了口气,又闭上眼。 关羽看著他。这个人,赤壁一把火烧出三分天下,如今躺在这里,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乱世啊,再聪明的人,也抵不过大势。 他起身,准备离开。 “关將军”周瑜又叫住他。 关羽回头。 “谢了。”周瑜说,声音很轻 关羽顿了顿,没说什么,掀帘出去了。 营地里,甘寧和太史慈关在一处。两人都是猛將,被俘后一直不服,闹过几次,被打了几顿,现在老实了。关羽去看他们时,甘寧正靠墙坐著,瞪著他。太史慈闭目养神,眼皮都不抬。 “看什么?”关羽问甘寧。 甘寧啐了一口:“看你怎么得意。” 关羽笑了:“我有什么好得意的?仗打贏了,是陛下圣明,將士用命。我关羽,不过是执行军令。” 甘寧还想说什么,太史慈睁开眼:“兴霸,省点力气吧。” 甘寧哼了一声,別过头。 关羽看了他们一会儿,说:“到了长安,愿意归降的,陛下会重用。不愿意的,也不强求,给个閒职养著。”顿了顿,“你俩是人才,死了可惜。” 太史慈问:“周都督呢?” “一起去长安。” 太史慈点点头,又闭上眼。 关羽知道,这些人心里还有气,有不甘。但时间会磨平一切。等到了长安,看到天下大势,看到刘朔治下的景象,他们会慢慢想通的。 想不通的,也无所谓。乱世结束了,不缺几个想不通的人。 三日后,清晨。 车队在城北集结。五十辆马车,拉俘虏和家眷。三百骑兵护卫,前后还有一千步卒押送。 关羽骑在赤兔马上,看著车队慢慢动起来。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嚕嚕的声音。马匹喷著鼻息,士卒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孙权坐在第一辆马车里,窗帘掀开一角,他看著窗外的建业城。城门楼还在修,脚手架搭得老高。街道两边站了些百姓,麻木地看著车队经过。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头匆匆走过。 这就是他经营了十几年的江东。 没了。 他放下窗帘,闭上眼睛。 周瑜躺在后面的马车里,铺了厚厚的褥子,但还是顛。每顛一下,胸口就疼。桥縈坐在旁边,握著他的手,手很凉。 “阿縈”周瑜低声说,“怕吗?” 桥縈摇头:“你在,就不怕。” 周瑜笑了,笑得咳嗽。桥縈赶紧给他拍背。 更后面的马车里,甘寧和太史慈面对面坐著。两人都没说话,看著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田野、村庄、河流。江东的土地,他们曾经用血守卫的土地,现在成了別人的。 “子义,”甘寧突然说,“你说咱们还有机会回来吗?” 太史慈沉默很久,才说:“回来干什么?” 甘寧不说话了。 车队出了城,上了官道。路面平整多了,顛簸减轻。关羽骑马走在队伍最前,赤兔马步子稳,不急不缓。 赵累策马跟上:“將军,照这个速度,一个月能到长安。” “不急。”关羽说,“稳当点。这些俘虏,特別是那几个重要的,不能出事。” “明白。” 队伍沿著长江北岸向西走。江水滔滔,日夜不停。关羽想起半年前,他率水师从江陵出发,一路东下。那时候船帆如云,旌旗蔽日。如今回去,带著俘虏,带著胜利,也带著满身疲惫。 仗打完了,但事还没完。天下还没全定,北方有乌桓、鲜卑,南边有山越,西边有羌人。刘朔要的,不是割据,是天下一统。 路还长。 中午休息时,关羽下马,走到江边。江水浑浊,卷著泥沙。他蹲下,掬水洗脸。水很凉。 赵累走过来:“將军,刚收到的信,张郃將军已经拿下交州全境,正在肃清残敌。” “嗯。”关羽擦乾脸,“告诉他,稳扎稳打。交州多瘴气,士卒別染了病。” “诺。” 关羽起身,看向西方。长安在那个方向,几千里外。 他想念长安了。想念未央宫的晨钟,想念讲武堂的操练声,想念和陛下、张辽、徐晃他们一起喝酒的日子。 快了。等把这批俘虏送到,交了差,就能好好歇一阵了。 他翻身上马。 “出发。” 车队再次动起来,沿著长江,向西,向著长安的方向,向著天下一统的方向,缓缓而去。 第300章 凯旋而归 关羽回长安那天,天高云淡,日头亮晃晃的,照得城墙上汉字旗格外鲜亮。从霸城门到未央宫前,二十里御道两侧站满了人。有百姓,有士卒,有官吏,都伸著脖子往东看。 辰时三刻,远处传来马蹄声。 先是一队骑兵开道,黑甲黑马,旗上绣著斗大的关字。然后是一辆接一辆的马车。最后才是关羽的仪仗,赤兔马在前,身后跟著副將、亲兵,再后头是凯旋的士卒,步伐整齐,甲冑在日光下闪著冷光。 人群骚动起来。 “关將军回来了!” “看!那些马车里就是江东的俘虏吧?” “听说连孙权都抓来了!” 议论声嗡嗡响。有小孩爬上树,有妇人踮起脚,都想过眼癮。 关羽骑在马上。他不太喜欢这种场面,太闹腾。但刘朔坚持要办,说“得让天下人看看,乱世结束了,太平来了”。他只能配合。 队伍走到未央宫前,宫门大开。文武百官列队两侧,刘朔亲自站在宫门前的台阶上,穿著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冠。身旁站著甄宓,还有皇子公主。 关羽下马,走到台阶前,单膝跪地:“臣关羽,奉旨征討江东,今已克定全境,擒获孙权以下贼酋二十八人,特来復命!” 声音洪亮,在宫门前迴荡。 刘朔走下台阶,扶起关羽:“云长辛苦了。”他握住关羽的手,握得很用力,“这一仗,打得好。江东平,天下定。你是首功。” 关羽低头:“臣不敢当。全赖陛下运筹帷幄,將士用命。” 刘朔笑了,拍拍他的肩,然后走到马车前。 第一辆马车的帘子掀开,孙权走出来。他换了身乾净衣服,但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看见刘朔,他顿了顿,然后跪下,伏地:“罪臣孙权,拜见陛下。” 刘朔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起来吧。” 孙权起身,垂手而立。他身后,周瑜、甘寧、太史慈等人也陆续下车,跪了一地。周瑜是被搀下来的,站不稳,身子晃了晃,桥縈扶住他。 刘朔目光扫过这些人。孙权眼神躲闪,周瑜面色平静,甘寧梗著脖子,太史慈低著头。都是人物,可惜生错了时候。 “都起来。”刘朔说,“既然归顺,就是大汉臣民。过往种种,既往不咎。” 这话说得大气,但谁都知道,既往不咎不等於一视同仁。不过眼下,有个台阶下总是好的。 孙权等人谢恩起身。 刘朔转身,对百官和百姓高声道:“自黄巾乱起,天下分裂,诸侯割据,战火连绵。朕承天命,扫平群雄,今得关羽將军克定江东,天下十三州,重归一统!” 声音通过传令兵一层层传出去,宫门外响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刘朔抬手压了压,继续说:“从今日起,再无战乱。百姓可安心耕作,商人可安心行商,学子可安心读书。朕在此立誓:必使天下永享太平,必使大汉永世昌隆!” 仪式持续了一个时辰。献俘、封赏、祭天、告庙。 等一切结束,已近午时。 百官散去,百姓也渐渐散了。关羽被刘朔叫到宣室殿,说有要事相商。 宣室殿里烧著地龙,暖和。刘朔换了常服,坐在案后,案上摆著几捲地图。关羽进来时,他正盯著其中一张看,眉头微皱。 “陛下。”关羽行礼。 “坐。”刘朔指了指对面的席位,“看看这个。” 关羽坐下,接过地图。是一张海图,画著大陆轮廓和岛屿,线条粗糙,但大致能看懂。图上標著几个点:辽东、朝鲜半岛、倭岛,还有更南边的一片群岛。 “这是……” “水军的下一站。”刘朔手指点在倭岛上,“云长,仗打完了,但事还没完。天下十三州是统一了,可这天下,不止十三州。” 关羽抬头看他。 刘朔站起身,走到殿窗前。窗外是长安城的街景,炊烟裊裊,市井喧闹。“朕这些天一直在想,咱们大汉,现在算什么?版图是大了,西域、漠南、外东北都拿下了。铁年產三百万斤,棉衣人手一件,粮食年年有余。可然后呢?” 他转身,看著关羽:“然后就是守著这一亩三分地,等著子孙后代败家,等著外族再打进来,等著再来一次五胡乱华?” 关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朕不想这样。”刘朔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朕要的,不是割据一方的霸主,是真正的帝国。是那种就算过了一两千年后,后人提起大汉,也得竖大拇指的帝国。”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而要建这样的帝国,光有陆地不够,还得有海。” 关羽盯著海图:“陛下是想打倭国?” “不止倭国。”刘朔手指往南移,“还有这些岛,这片海。云长,你知道咱们现在的船,能跑多远吗?” 关羽摇头。水军的事,他懂打仗,不懂造船。 “工部新造的海鶻船,长三十丈,宽六丈,三层甲板,载重五千石。顺风一天能跑四百里。”刘朔说,“从长江口到倭岛,也就七八天。到更南边的群岛,一个月。” 关羽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大的船,这么快的速度,他没见过。 “有了这样的船,大海就不是天堑,是通途。”刘朔眼睛发亮,“倭国有银,有铜。南洋有香料,有宝石,还有稻种一年三熟的那种。这些东西运回来,咱们大汉会更富。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关羽:“那里有人。倭国、三韩、还有南边的土人,加起来几百万人。这些人,现在是蛮夷。但朕可以把他们变成劳力修驰道的劳力,挖运河的劳力。” 关羽明白了。 刘朔不想再徵调汉民服劳役。这些年战乱,人口本来就少,好不容易安定下来,该休养生息,该生孩子。修路挖河这种苦活累活,该让外人干。 “陛下圣明。”关羽由衷道。 “圣明什么,不过是算计罢了。”刘朔笑了笑,又严肃起来,“但这事急不得。水军以后该叫海军了得重新练。现在的兵只会在江里河里打转,得教他们出海,教他们看星象辨方向,教他们在风浪里作战。” 他看向关羽:“云长,这差事,朕想交给你。” 关羽起身,躬身:“臣万死不辞。” “不用你死。”刘朔扶他坐下,“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后,朕要看到一支能远航的海军。船,工部在造;钱,户部在筹。你只管练兵。” “诺。”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直到宦官进来稟报,说宴席准备好了。 刘朔起身:“走吧,去喝一杯。算是给你接风,也算是庆祝天下太平。” 关羽跟著起身,走到殿门口,忽然问:“陛下,孙权他们怎么安排?” 刘朔脚步顿了一下:“孙权封吴侯,没实权,养在长安。周瑜身体不行了,去讲武堂当教习,教水战。甘寧、太史慈到你麾下听用。至於其他降將,愿意留下的,量才录用;不愿意的,给个閒职。” “他们怕是不服。” “不服也得服。”刘朔推开殿门,秋日的阳光涌进来,刺眼,“不服,就让他们看看,朕要建的,是什么样的天下。” 两人走出宣室殿。 远处传来钟声,浑厚悠长,在长安城上空迴荡。 新的时代,真的要开始了。 第301章 管窥蠡测和高瞻远瞩 三天后,讲武堂西厢房。 这里原本是存放兵书的地方,临时腾出来,摆了几张案几,算是教室。周瑜坐在最前面的一张案后,面前摊著本《水战纪要》,但没看。他望著窗外,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就落。 门开了,刘朔走进来。 周瑜想起身,刘朔摆手:“坐著吧,你身上有伤。” 他在周瑜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著一张案几。宦官端上茶,退出去,带上门。 屋子里静下来。 周瑜垂著眼,看著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刘朔也不急,慢慢喝茶。 “周公瑾”刘朔先开口,“你恨朕吗?” 周瑜抬眼,笑了笑:“败军之將,何敢言恨。” “那就是恨了。”刘朔放下茶杯,“恨朕灭了你的江东,恨朕坏了你周公瑾一世英名。” 周瑜沉默。 “其实不必恨。”刘朔说,“就算没有朕,江东也守不住。曹操死了,刘备跑了,天下迟早一统。只是统一的人不同罢了。” “陛下说的是。”周瑜语气平淡,“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刘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朕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瑜想了想:“雄主。” “还有呢?” “狠。”周瑜直言不讳,“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狠。但该仁义的时候仁义,该大方的时候大方。恩威並施,刚柔並济。” 刘朔笑了:“评价挺高。” “实话实说。” “那朕也跟你说句实话。”刘朔身体前倾,“周瑜,你是个帅才,可惜跟错了人。若在朕手下,你该是卫青、霍去病那样的人物,开疆拓土,青史留名。可惜生在乱世,只能困在江东一隅,跟世家这些人较劲。” 周瑜手指颤了一下。 “不甘心吧?”刘朔看著他,“一身本事,只能用来內斗。” 周瑜没说话,但呼吸重了些。 “但现在,机会来了。”刘朔从袖中取出一卷海图,摊在案上,“看看这个。” 周瑜低头看去。图上画著他从未见过的世界广阔的大海,星罗棋布的岛屿,还有更远处模糊的陆地轮廓。 “这是……” “大汉的下一步。”刘朔手指点在倭岛上,“这里,有银矿,够咱们用一百年。这里,”手指往南移,“有香料,价比黄金。还有这里、这里……都是无主之地,或者有主但守不住的地方。” 他抬头看周瑜:“周瑜,你说,一个將领最大的荣耀是什么?” 周瑜沉吟:“开疆拓土,保境安民。” “对。”刘朔点头,“但开疆拓土,不止是往北打胡人,往西打羌人。还有往东,往南,往海上打。把大汉的旗,插到这些岛上去,插到海对面去。” 周瑜盯著海图,眼神变了。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江东靠海,他知道海那边有倭国,有夷州。但他从来没想过,跨海去打太远,太险,得不偿失。 可现在刘朔说,要打。而且不只是打,是要占,要经营。 “陛下……”周瑜喉咙有些干,“海上风浪险恶,补给困难。即便打下这些地方,如何守住?如何治理?” “一步一步来。”刘朔说,“先练海军,造大船。然后占几个据点,建港口,屯田。慢慢来,不急。朕有生之年做不完,就交给儿子,儿子做不完,交给孙子。”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周瑜,你知道朕最怕什么吗?” 周瑜摇头。 “朕最怕的,不是外敌,是內耗。”刘朔说,“华夏几千年,总是在重复同一个循环:统一、强盛、腐败、分裂、战乱、再统一。每一次循环,人口死一半,文明倒退一百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长安城。 “朕要打破这个循环。怎么打破?光靠仁政不行,光靠严刑也不行。得给这个国家,找到新的出路。”他转身,目光如炬,“出路就在海上。把內部矛盾,转化为外部扩张。让那些没地种的农民,去海外垦荒;让那些没出路的寒门子弟,去海外做官;让那些多余的精力、多余的野心,都用到开拓上去。” 周瑜听得怔住了。 他这辈子,想的都是怎么守江东,怎么爭天下。从来没想过,天下之外,还有天下。 “周瑜”刘朔走回案前,“你今年才而立之年,最少还再能活二三十年吧!(他虽然知道周瑜37岁死的,但是也不能说他还有多少年可活把哈哈)这二三十年,是继续为孙家那点基业耿耿於怀,还是跟朕一起,做点真正的大事开万世太平,拓千古基业的大事?” 周瑜手指紧紧攥住衣角。 想起孙策临终前的託付,想起这些年在江东的挣扎。然后想起建业城破那天,他躺在泥地里,看著天空,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现在,刘朔给了他另一个选择。 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选择。 “陛下,”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臣……愿意。” 不是屈服,是心悦诚服。 刘朔笑了,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去讲武堂上课。把你那套水战的本事,都教出来。咱们大汉的海军,不能只会在河里打转。” “诺。” 周瑜躬身,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 同日傍晚,吴侯府。 孙权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本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府邸是刘朔赐的,三进院子,僕役十几个,吃穿用度都是上等。但他觉得憋屈像笼中鸟。 门开了,刘朔走进来。 孙权起身,行礼。刘朔摆手,自己坐下。 “住得还习惯?”刘朔问。 “谢陛下关怀,很好。” “那就好。”刘朔看了看书房摆设,“缺什么就说,朕让人送。” 孙权低头:“不敢。” 两人又沉默。 刘朔忽然问:“孙权,你觉得朕为什么留你性命?” 孙权想了想:“陛下仁慈。” “不是仁慈。”刘朔摇头,“留你,是因为你有用。” 孙权抬眼,不解。 “你是江东旧主,留著你,江东人心能稳一些。”刘朔说,“但更重要的是,朕想让你看看,朕要建的,是什么样的天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掛著的地图前那是一张大汉全图,从西域到东海,从漠北到南海,疆域之广,前所未有。 “孙权,你这一辈子,最大成就是什么?”刘朔问。 孙权沉默片刻:“守父兄基业,据江东六郡。” “嗯。”刘朔点头,“不容易。但也就这样了。”他转身看孙权,“你知道朕要做什么吗?” 孙权摇头。 “朕要让大汉的疆域,再扩大一倍。”刘朔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个圈,“往东,跨海征倭。往南,下南洋。往西,通西域,甚至更西。往北,打到冰原,打到没人去过的地方。” 孙权听得愣住了。 “你觉得不可能?”刘朔笑了,“朕刚来这世道时,也觉得不可能。但现在,西域拿了,漠南拿了,外东北拿了。下一步,就是海上。” 他走回座位,看著孙权:“孙权,你们这些人,爭来爭去,爭的是什么?是地盘,是权力,是那一亩三分地。但朕要爭的,是华夏民族的未来。” “民族……”孙权喃喃。 “对,民族。”刘朔说,“汉人不是天生就该窝在中原的。咱们能耕田,能打仗,能造船,能远航。凭什么只守著这片土地,等著別人来打?朕要做的,是让汉人的脚步,踏遍世界每一个角落,要让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孙权张了张嘴,想说这太狂妄,但看著刘朔的眼神,他说不出口。 那不是狂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他从未想过的东西。 孙权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孙策,想起父亲孙坚,想起这半生在江东的挣扎。然后想起建业城破那天,他跪在泥地里,觉得这辈子完了。 可现在,刘朔告诉他,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容得下一个江东。 “陛下,”他深吸一口气,跪下来,“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不是投降,是开眼了。 刘朔扶他起来:“不用你效劳,好好活著就行。看看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母亲、妻儿,朕都安排好了。想见隨时能见。等海军练成了,朕带你们出海看看看看大海那边,是什么样子。” 孙权躬身送他离开。 门关上,书房里静下来。 孙权走到地图前,看著那片广阔的疆域,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 原来,他这辈子爭的,不过是燕雀之爭。 而刘朔要的,是鸿鵠之志。 罢了。 能亲眼看到鸿鵠展翅,也算不枉此生了。 第302章 剑指大洋(上) 天还黑著,程昱就醒了。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实。人老了,觉少,再加上心里有事昨日关羽回朝,刘朔留他密谈,宫里传出风声,说要有大变动。程昱在榻上翻了几次身,最后索性起来,披衣坐在窗边。 窗外是长安城的轮廓,黑沉沉的,只有巡夜的火把在街巷间游移,像几点鬼火。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四更了。 老僕轻手轻脚进来,点亮油灯:“家主,该准备上朝了。” 程昱嗯了一声,起身更衣。朝服是去年新制的,深紫色,绣著云纹,穿在身上沉甸甸的。他对著铜镜整理衣冠,镜中人鬚髮花白,脸上也多了几道沟壑,但眼睛还算亮(200年他大概60了)。 “备车吧。”他说。 车出了府门,碾过青石板路。街上已经有其他官员的车马了,灯笼一串串,光在雾气里晕开。马蹄声、车轮声、低语声混在一起,衬得这黎明前的长安城有种奇异的活气。 程昱掀开车帘一角,看著外面。街边的民居还黑著,但几处早点摊子已经支起灶,热气腾腾的。有士卒列队走过,盔甲碰撞声整齐划一那是巡城的兵,不是战时的模样,是太平年间的规矩。 “快两年了啊……”程昱喃喃。 从刘朔登基到现在,快两年了。仗打完了,乱世结束了,可这心里总觉得还有事悬著。刘朔不是守成之君,这点他比谁都清楚。那么下一步,是什么? 车到未央宫前,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程昱下车,理了理袍袖,走到文官队列前头。陈宫已经到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神交换了同样的疑问。 “听说了吗?”旁边一个侍郎低声对同僚说,“水军那边,琅琊港新到了一批木料,全是南洋来的硬木,一根抵十根寻常木料。” “工部在辽东建的船坞,据说能造三十丈的大船……” 低语声像风,在队列里刮来刮去。程昱闭著眼,听著,心里渐渐有数了。 卯时三刻,钟声敲响。 宫门缓缓打开,沉重的木轴转动声在晨雾里传得老远。宦官拖长声音:“百官入朝” 队伍动起来。程昱走在最前,脚步稳,但心跳得快。他想起十多年前在兗州,第一次见刘朔时的情景那时候刘朔还是个少年,眼睛里却有他从未见过的光。现在那光,要照到哪儿去? 进殿,分列两班。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御座空著。 等了不久,侧门开了。 刘朔走进来。 他没穿冕服,是一身玄色常服,腰束革带,掛著一柄剑。那剑程昱认识,是当年在凉州时打的,跟著刘朔南征北战,剑鞘都磨亮了。刘朔步子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御座前,没坐,站著,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殿下眾人。 “都来了。”他说,声音不高,但殿里静,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百官躬身:“参见陛下。” “免了。”刘朔抬手,开门见山,“今日朝会,只说两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武官队列首位的关羽身上。关羽微微垂首,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第一件,”刘朔说,“水军改制。” 殿里更静了,连呼吸声都压得低低的。程昱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响。 “自即日起,水军独立建制,更名海军。”刘朔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原水军所属战船、士卒、港口、船坞,悉数划归海军管辖。地面部队统称陆军,编制、部署、指挥体系不变。” 他看向关羽:“关羽。” “臣在。”关羽出列,单膝跪地。 “朕命你为海军大都督,总揽海军一切事务练兵、造船、选將、设港,皆由你决断。三年之內,给朕练出一支能远航、能海战、能登陆的海上雄师。可能做到?” 关羽抬头,凤眼里有光:“臣遵旨!三年不成,臣提头来见!” “不用你提头。”刘朔摆手让他起身,“朕要你活著,带海军出海。” 他又看向工部尚书刘曄:“刘曄,船造得怎么样了?” 刘曄出列,捧著一卷厚厚的简牘:“回陛下,辽东船坞已下水海鶻级战船十二艘,每艘长三十丈,宽六丈,三层甲板,载重五千石,配弩车二十架,投石机四台。琅琊、会稽两处船坞各下水八艘,年底前还能再下水二十艘。另,新设计的鯨级宝船已开工,长五十丈,宽十二丈,载重万石,预计明年夏天下水。” 殿里响起低低的抽气声。五十丈的船,那是什么概念?一座移动的城池。 刘朔点头:“好。告诉工匠,不惜工本,船要结实,要抗风浪。” “诺。” “还有,”刘朔看向格物院院正,“千里镜呢?” 一个瘦削的中年官员出列,手里捧著个黄绸包裹的长筒:“回陛下,格物院玻璃坊新制千里镜一百具,视距可达十里。镜片用新法打磨,成像清晰,无重影。首批已交付水军试用,水军將领反馈,於海上瞭望、辨识航道,大有裨益。” 他打开包裹,露出一具铜製的圆筒。刘朔走下台阶,接过来,举到眼前朝殿外望了望,点点头:“不错。继续改进,镜筒要做防潮处理,海上湿气重。” “诺。” 刘朔把千里镜递迴去,走回御座前,手按在扶手上,看向眾人:“诸位可能想问,天下刚定,百废待兴,为何急著建海军?劳民伤財,图什么?” 没人敢接话。 刘朔冷笑一声,走到殿中悬掛的巨幅地图前。那地图是新制的,用的是一种极细的绢布,墨色鲜亮,画出了从前从未有过的疆域东边画出了半岛、倭岛,甚至更东边一片模糊的陆地;南边画出了交州以南的群岛,星星点点;西边不光有西域,还有更西的大秦安息;北边漠南之外。 “看这里。”刘朔手指重重点在倭岛上,“此地,倭国。有银山,据探报,银矿绵延百里,矿石含银量极高。咱们大汉缺什么?缺钱。铜钱不够用,以物易物不便商贸。有了这里的银,铸银幣、补铜钱,钱荒可解。” 他手指往南移,点在一片群岛上:“此地,南洋。產香料胡椒、丁香、肉蔻,价比黄金。中原富户宴饮,一盘菜洒几粒胡椒,就是奢华。若我们能控制香料產地,运回中原,一船香料抵十船丝绸。” 再往南,点在一处较大的岛屿上:“此地,有稻种,一年三熟。咱们中原的稻子,再好也是一年一熟,遇上天灾就绝收。若引此稻种,在交州、扬州试种,亩產可增数倍。百姓吃饱,朝廷收税也多。” 殿里鸦雀无声,只有刘朔的声音在迴荡。 他转过身,看著眾人:“这还只是眼前的利。长远的利呢?”他走回地图前,手指划过海岸线,“有了海军,咱们的商船能出海贸易,不必经过西域诸国盘剥。瓷器、丝绸、茶叶,直接运到番邦,换回金银、珍宝、良种。” 手指又点向西方:“陆上丝绸之路,沿途多少关卡?多少马贼?若从海上走,绕过这些,直达大秦。一船货,利润翻十倍。” 最后,他的手按在大汉的疆域上:“更重要的是,有了海军,咱们汉人就不再是陆地民族,是海洋民族。陆地有尽头,海洋没有。子孙后代若中原拥挤,可出海垦殖;若遇灾荒,可出海谋生;若有野心,可出海建功。” 他走回御座,坐下,目光如炬:“所以朕问你们,建海军,是劳民伤財吗?” 殿里静了片刻,然后程昱出列,躬身道:“陛下高瞻远瞩,臣等愚钝。然海军耗费巨大,如今国库虽充盈,但各地修驰道、兴水利、建学堂,皆需钱粮。若再投巨资於海军,恐……” “恐百姓负担加重?”刘朔接过话头,笑了,“程昱,你管奏章起草詔书,你应该知道,去年至今,修驰道、挖运河、建宫室,徵用了多少汉民?” 程昱一愣,隨即答道:“自陛下登基以来,未曾徵发一名汉民服劳役。” “那这些工程,是谁在干?” “皆是俘虏。高句丽、扶余、匈奴、鲜卑等异族战俘,总计三十七万余人,分派各州。” “死伤多少?” 程昱翻开手中简牘:“去岁至今,累死、病死、意外死者,约五万。然新俘不仍在断补充。” 刘朔点头,看向兵部尚书:“贾詡,你说说,这些俘虏干活,比汉民如何?” 贾詡出列,声音洪亮:“回陛下,俘虏干活,不惜力,不敢偷懒。监工稍严,便拼命干。修驰道,俘虏队比从前徵发民夫,进度快三成。且无需给付工钱,只需管饭—日两餐,稀粥粗饼即可。” 刘朔又看向工部尚书:“庞统,俘虏建的房子、修的桥,质量如何?” 庞统答:“俘虏所建,皆按图纸严格施工。因监工严厉,无人敢偷工减料。去岁所修黄河堤坝,今夏洪水,安然无恙。” 刘朔这才看向程昱,以及殿中百官:“听见了吗?用俘虏,活干得快,干得好,还不用花钱。省下的钱粮,养海军,够不够?” 程昱沉默了。他不是不知道这些,只是作为文臣,本能地会担心耗资巨大。但刘朔把帐算得这么清楚,他无话可说。 “陛下,”陈宫出列,“俘虏终有用完之日。若俘虏用完,又当如何?” “用完?”刘朔笑了,笑容里带著冷意,“陈宫,你觉得天下就这些俘虏吗?” 他起身,再次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几个方向。 “东边,半岛,三韩部落,人口数十万。倭国,人口百余万。南边,山越未平者尚有数部,交州以南土人无数。还有西域更西的国度。北边漠北仍有部落。” 他转身,目光扫过眾人:“这些,都是劳力。大汉需要劳力修路、挖河、垦荒,他们就是劳力。咱们缺人,他们有人。怎么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打下来,抓回来。” 殿里一片死寂。 这话太直白,太残酷,但太有道理。 “陛下,”贾詡缓缓开口,“如此征战,岂非穷兵黷武?恐伤国本。” “穷兵黷武?”刘朔看向他,“文和,你告诉朕,去年对外征战,花了多少钱粮?” 贾詡答:“去岁征高句丽、扶余,耗粮三十万石,钱五千万。” “缴获多少?” “缴获金银折钱八千万,粮草四十万石,俘虏青壮八万余。” “那是赚了还是亏了?” “赚了。” 刘朔走回御座:“所以,这叫穷兵黷武吗?这叫以战养战。打仗花钱,但打贏了,钱能赚回来,还能赚更多。俘虏能干活,省下汉民劳力。土地能耕种,增加朝廷赋税。商路能打通,促进贸易繁荣。” 他看著贾詡,也看著所有人:“朕知道,你们心里还是觉得打仗总归不好,死人,破坏。但你们想想,从黄巾之乱到如今,这二十年,不打仗的时候,百姓过得好吗?灵帝时,没打仗,百姓饿死多少?现在打仗,俘虏死,汉民活。哪个更仁义?” 没人能回答。 “朕不是嗜杀之人。”刘朔声音缓下来,“但朕明白一个道理: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要让大汉百姓过上好日子,就得有人付出代价。这代价,不该是汉民,就该是外族。” 他顿了顿:“等天下真的太平了,四海归心了,自然不用再打。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咱们还需要劳力,还需要土地,还需要资源。所以,海军必须建,仗还得打打外面,不打里面。” 殿里沉默了许久。 然后,程昱躬身:“陛下深谋远虑,臣等不及。海军之设,利在千秋,臣附议。” 陈宫也道:“以战养战,以俘代役,实乃安民强国之策。臣附议。” 有这两位重臣带头,其余人纷纷躬身:“臣等附议。” 其实也没人真敢反对刘朔的威望太高,功绩太硬,说的道理又太实在。建海军要花钱,但花钱能赚更多钱;打仗要死人,但死的是外族人;汉民不用服劳役,还能分到战利品带来的好处。这帐,谁都会算。 “既然都同意,”刘朔坐回御座,“那就这么定了。关羽,海军的事,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直接上奏,朕一律准。工部、户部、兵部,全力配合。” “诺。”关羽抱拳。 “庞统。” “臣在。” “继续造船,不惜工本。钱不够,从朕的內帑拨。” “诺。” “程昱。” “臣在。” “做个预算,海军未来三年,每年需多少钱粮,列个明细。该省的省,但海军这笔开支,一分不能少。” “诺。” “好,第一件事说完了。”刘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殿中眾人,“说第二件。” 他目光缓缓扫过几张老面孔关羽、典韦、陈宫、程昱。这几个人,从他还在凉州那个苦寒之地时就跟在身边,十几年了,风里雨里,刀山火海。 殿里气氛又是一变。封赏是好事,但也最麻烦封谁,不封谁,封什么爵,给多少食邑,都会引起朝堂震动。但看刘朔的神情,似乎早有决断。 第303章 剑指大洋(下) 刘朔放下茶盏,杯底碰在御案上,轻轻一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他目光落在关羽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天下定了。仗打完了,该封赏了。” 殿里更静了。所有人屏住呼吸,眼睛盯著刘朔,耳朵竖起来。封赏这事,牵扯太多功勋、资歷、亲疏、平衡,一个弄不好,就会埋下祸根。 但刘朔似乎没这些顾虑。他说话很直接,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关羽。”他叫第一个名字。 关羽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你隨朕早。”刘朔声音平缓。 殿里鸦雀无声,只有刘朔的声音在迴荡。 “凉州立业,你练兵、屯田、治军,是朕的左膀右臂。中原之战,你率铁骑横扫,阵斩顏良,威震天下。江东收官,你锁长江、破建业,擒孙权以下二十八將。” 刘朔顿了顿,看著关羽:“二十年了,你没负朕,没负天下。今日朕封你为楚国公,食邑万户。另赐楚国公府一座,田庄十处,金银帛绢若干。” 殿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国公,还是楚国公?那是当年高祖起家的地方,是韩信的地盘。食邑万户,那是真正的顶级爵禄,整个东汉二百年,封万户侯的屈指可数,更別说国,只到献帝在胁迫下封曹老板为魏公才开了封公爵的头。 关羽跪在那里,身子微微发颤。他抬起头,眼眶红了:“陛下臣何德何能……” “你担得起。”刘朔起身,走下台阶,扶起关羽,“这是你应得的。” 他拍拍关羽的肩,转身看向典韦:“典韦。” 典韦出列,他不太会说话,就直接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刘朔笑了:“你这憨货。”他走回去坐下,“典韦,你隨朕也早。当年在兗州,朕还是个没人在意的皇子,你就跟在身边。后来出镇凉州,多少次危难,都是你护在朕身前。” 典韦低著头,肩膀在抖。 “朕封你为陈国公,食邑八千户。赐陈国公府一座,田庄八处。” 典韦又磕了三个头,声音闷闷的:“谢陛下!” “起来吧。”刘朔摆手,看向文官队列,“陈宫、程昱。” 两人出列,並肩跪下。 “你们二人,”刘朔看著他们,眼里有感慨,“当年朕就封凉州,身边无人可用,你们不嫌边地苦寒,都选择跟著朕。这一跟,就是二十年。” 他走下来,走到两人面前:“凉州立业,你们定策安民;中原爭霸,你们运筹帷幄;天下初定,你们梳理朝政。没有你们在后方筹粮、理政、安民,前线將士打不了胜仗。” 陈宫抬起头,老泪纵横:“陛下……” 程昱也红了眼眶。 “朕封陈宫为郑国公,程昱为韩国公,各食邑七千户。”刘朔扶起两人,“这是你们应得的。” 两人谢恩,声音哽咽。 刘朔又看向张辽:“张辽。” 张辽出列跪倒。 “你从并州投靠朕,隨朕征討四方。漠南定胡、西域平乱、辽东征高句丽,皆有功。封你为晋阳侯,食邑五千户。” “谢陛下!” “马超。” “臣在。” “你少年从军,勇冠三军。封你为扶风侯,食邑三千户。” “谢陛下!” 一个接一个,跟隨刘朔打天下的文武重臣,人人有封赏。爵位有高有低,食邑有多少,但都实实在在。 封赏完毕,殿里气氛鬆快了些。不少人脸上露出笑容,互相拱手道贺。二十年血战,今日终於得享荣华,谁不高兴? 但刘朔还没完。 等眾人安静下来,他忽然说:“还有一事。” 殿里又静了。 刘朔走回御座,没坐,站著,目光望向殿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了些:“朕年少时,在宫中曾有一个人,护过朕一段时日。” 眾人面面相覷。陛下年少时在宫中?那得是灵帝时候的事了。谁护过他? “宋皇后。”刘朔说出这三个字。 殿里老臣的脸色都变了。宋皇后,那是灵帝的第一任皇后,后来被废,赐死,家族也被牵连。这事是灵帝朝的大案,没人敢提。 “她待朕有恩。”刘朔继续说,语气平静,但字字清晰,“朕生母卑微,在宫中受人欺凌。宋皇后时为皇后,曾多次照拂。虽然后来她自身难保,但这份情,朕记得。” 他看向宗正刘艾:“刘艾。” 刘艾出列,躬身:“臣在。” “传朕旨意。”刘朔声音抬高,“追復宋氏皇后尊號,諡曰灵恭皇后。其家族冤案,一律昭雪。族人存者,復其爵禄;死者,厚加抚恤,以公礼改葬。” 刘艾肃然:“诺。” “灵恭皇后陵墓,”刘朔顿了顿,“改葬文陵之侧,依皇后礼仪。一应规制,按先帝皇后之礼办理。” 这话一出,殿里更静了。文陵是灵帝的陵寢,葬在旁边,等於承认她是灵帝的皇后。但灵帝后来有董太后、何皇后,这事其实很复杂。 但没人敢质疑。刘朔要追封,谁拦得住? “还有,”刘朔又说,“朕之生母,尊为皇太后,一应供奉,比照旧制。” 这话有意思。追封宋皇后,把生母尊为太后,但没提灵帝明摆著是不想让母亲再和灵帝扯上关係。 但这是陛下的家事,没人敢多嘴。 “今日朝会,就这两件事。”刘朔最后说,“海军改制,封赏功臣,追封平反。都是该做的事,做了,心里踏实。” 他走下御座,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著殿中眾人:“对了,秋收在即,各地报上来的收成不错。豫州试种的冬小麦,亩產比往年多了三成。这是个好兆头。”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但还不够朕要的,是天下再无饥饉。农桑之事,不可懈怠。工部要加紧打造新式农具,户部要確保种子、耕牛发放到位,地方官要督促耕种。谁懈怠,谁误农时,朕绝不轻饶。” “臣等谨记!” 刘朔点点头,走出大殿。 晨光正好,从殿门涌进来,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投在殿內地砖上,黑沉沉的,像一座山。 殿里,百官陆续退去。低声议论又起,但这次不是紧张,是兴奋——海军要建,爵位封了,追封的事定了,天下真的太平了。 关羽走在最后,典韦、陈宫、程昱跟在他身边。四人相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彼此拍了拍肩。 快二十年了。 从凉州那个苦寒边地,到如今站在未央宫前,封国公,食万户。 路还长海军要练,天下要治,外面还有大片土地等著去征服。 但最难的,已经走完了。 殿外,秋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但阳光很暖,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关羽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 是个好天气。 三日后,楚国公府。 府邸是现成的,原是前朝一位王爷的宅子,占地五十亩,三进三出,亭台楼阁俱全。刘朔赐给关羽后,工部又紧急修缮了一番,添置了家具摆设。 关羽站在正堂前,看著匾额上楚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有些恍惚。 十几年前,他还是个江湖的武夫。那时候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找个地方安身,吃口饱饭。 现在,他是楚国公,食邑万户,掌管海军,位极人臣。 “云长。”身后传来声音。 关羽回头,见程昱、陈宫联袂而来。两人也都换了国公的印綬,陈宫程昱都掛著紫綬(老三国中如董卓(相国)、曹操(丞相)时期的样式),精神矍鑠。 “仲德、公台。”关羽拱手。 三人走进正堂,分宾主坐下。僕役上了茶,退出去。 “没想到啊,”陈宫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当年在凉州,咱们挤在一间土屋里,围著火炉商议如何屯田。现在,都住进这样的府邸了。” 程昱笑了:“陛下待我等不薄。” 关羽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说,陛下为何急著建海军?” 程昱放下茶盏,捋了捋鬍鬚:“陛下志在天下不只是中原的天下,是真正的天下。陆地上能打的,都打下来了。剩下的,就得靠海了。” 陈宫接话:“陛下今日朝会上说的那些,倭国的银,南洋的香料,三熟稻种……都是实利。但我觉得,陛下想的,不止这些。” “哦?” “陛下想的是千年大计。”陈宫压低声音,“你们想想,自秦汉以来,咱们华夏,总是在重复一个循环:强盛、內乱、分裂、再统一。每次循环,人口死一半,文明倒退百年。陛下想打破这个循环。” 关羽皱眉:“怎么打破?” “往外走。”程昱接口,“把內部矛盾,转化为外部扩张。没地种的农民,去海外垦荒;没出路的寒门子弟,去海外做官;多余的精力、野心,都用到开拓上去。这样,內部就不会乱。” 关羽恍然:“所以陛下才说,海军是为万世基业。” “正是。”陈宫点头,“陛下看得远,我等不及。”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茶。 “对了,”关羽想起什么,“陛下追封宋皇后,你们怎么看?” 程昱沉吟:“陛下重情。宋皇后当年確实待陛下有恩,陛下如今位登九五,回报恩情,也是应当。至於尊生母为太后而不提灵帝……”他笑了笑,“陛下心思,你我都懂。” 陈宫也笑:“陛下这是告诉天下人:他的天下,不是承自灵帝,是自己打下来的。灵帝那些烂帐,他不认。” 关羽点头,不再多问。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典韦大嗓门响起:“云长!俺来了!” 三人起身迎出去。典韦一身便服,大步流星走进来,手里还提著一坛酒。 “从陛下赐的田庄里拿的,好酒!”典韦把酒罈往桌上一放,“今天不醉不归!” 关羽笑了:“好,不醉不归。” 四人围坐,僕役摆上菜餚。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云长,海军那摊子,你可有章程了?”陈宫问。 关羽放下酒杯:“陛下给了三年时间。第一年,练近海;第二年,练远海;第三年,实战。船在造,兵在练,但缺一样东西。” “什么?” “懂海的人。”关羽皱眉,“咱们现在的將领,都是在江河里练出来的。真到了海上,风浪、星象、航道,都不熟。陛下说格物院在琢磨六分仪,但那玩意儿没个三五年弄不出来。” 程昱想了想:“江东降將里,可有懂海的?” “有。”关羽点头,“甘寧、太史慈都懂水战,但也是江河居多。真正懂海的,还得从沿海渔民里找。” “那就找。”陈宫道,“陛下不是说了吗?不惜工本。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正说著,门外亲兵来报:“公爷,宫里来人了,陛下召您即刻进宫。” 四人相视一眼,都起身。 关羽整了整衣冠:“我去去就回。” 他跟著宦官进宫,一路走到宣室殿。刘朔正在看地图,见他来了,招手:“云长,过来看看。” 关羽走过去,见案上摊著一张更大的海图,比朝会上那张还细,標出了航道、暗礁、洋流。 “这是……” “工部根据沿海渔民口述,加上前朝典籍,整理出来的。”刘朔手指点在一处,“这里,倭国。从辽东半岛过去,顺风七八日可达。但中间有片海域,风浪大,常有船沉。” 他又点向另一处:“这里,南洋。从交州出海,顺著海岸线走,相对安全,但路程远,要一个月。” 关羽仔细看著,心里渐渐有谱了。 “陛下,臣有个想法。”他开口。 “说。” “第一年,咱们不急著远航。就在沿海练,练抗风浪,练辨方向,练海上作战。同时派人出海探路,摸清航道、水文、天气。第二年,选一条最稳妥的航线,试著跑一次倭国。第三年,成建制出海。” 刘朔点头:“稳妥。就按你说的办。”他顿了顿,“云长,朕知道这事难。但再难也得做。咱们汉人,不能永远窝在陆地上。” 关羽肃然:“臣明白。” 刘朔拍拍他的肩:“去吧。需要什么,直接找朕。” 关羽躬身退出。 走出宣室殿,已是傍晚。夕阳西下,把未央宫的琉璃瓦染成金色。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浑厚,在长安城上空迴荡。 关羽站在台阶上,看著这座恢宏的宫殿,看著远处炊烟裊裊的街巷,看著更远处隱约的群山。 二十年前,他投奔刘朔时,从没想过会有今天。 但今天来了,就得担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 路还长,海还远。 但既然陛下选了这条路,他就陪著走到底。 第304章 工业艰难探索 关羽离开后,刘朔觉得脖子有些发僵。 案上的奏章堆得像小山,徐州、交州刚拿下,千头万绪。要派官,要清田,要安抚,要剿残匪。这些事底下人都熟,程昱和陈宫已经擬了章程,递上来只需他硃笔批个可。但他还是得看,得琢磨,得防著哪里出紕漏。 看到午时,宦官端来饭食。一碗粟米饭,两碟小菜,一碗肉羹。他扒拉几口,又拿起一份工部的奏报这才是他真正操心的事。 奏报是格物院和工部联合呈上的,厚厚一卷。刘朔展开,逐字逐句看。 前面几页是好消息:海船改造完成了。船首包了铜皮,厚三分,能抗撞。龙骨用了整根南洋硬木,长二十丈,粗得两人合抱。平底船也造出来了,船底宽而平,在辽东试水,浮冰区能破冰而行,虽然慢,但確实不卡。 刘朔点点头,硃笔批了个赏。 再往下翻,是火轮船进度匯报。看到这三个字,他眉头就皱起来了。 报告写得很详细,甚至画了图。但越详细,刘朔看得心越沉。 “……依陛下所示原理,造汽锅一具,高八尺,径五尺,以熟铁锻打拼接而成。內置活塞,以硬木包铜皮製之,连连杆曲轴(这东西应该是我们古代就发明的把) ……” 刘朔揉了揉太阳穴。光是读这些描述,他就能想像出那玩意儿长什么样肯定是个笨重丑陋的铁疙瘩。 他继续看:“……试运行时,汽锅烧水两个时辰,蒸汽推动活塞往復三十次。然漏气严重,汽锅接缝处、活塞与缸体间隙处,皆有白汽喷涌。测算其力,仅能带动小水车转动,效率不足水车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 刘朔把奏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眼。 他知道难,但没想到这么难。 蒸汽机,在他来的那个时代,是初中物理课本上的东西。原理简单:烧水,產生蒸汽,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轮子转。可原理是原理,造是另一回事。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纸上画。 先画个气缸要圆,要光滑,要密封。可这个时代怎么造圆?靠铁匠一锤一锤敲?敲出来的只能是近似圆,接缝处再怎么打磨,蒸汽一衝就漏。没有车床,没有精密加工,气缸內壁坑坑洼洼,活塞在里面动,摩擦大不说,气密性等於零。 再画管道。蒸汽要从汽锅通到气缸,需要管子。可哪有无缝钢管?工部用的都是熟铁捲成筒,接缝处用铜焊。焊得再好,高温高压蒸汽一衝,照样漏。而且管子不能细,一细就容易堵;不能长,一长压力损失大。可锅炉和气缸总不能贴在一起吧? 还有活塞。要能在气缸里严丝合缝地滑动,不能太紧,紧了卡死;不能太松,鬆了漏气。这个度,靠手工打磨,怎么把握? 刘朔扔下笔,嘆了口气。 他知道问题在哪儿了不是原理不懂,是工艺跟不上。这个时代的冶铁技术,能造出百炼钢,能造出精美的刀剑盔甲,但造不出高精度的机械零件。蒸汽机需要的不是硬度,是精度,是密封,是耐压。 而这些,都需要一整套工业体系支撑:车床、铣床、鏜床、標准化的测量工具、稳定的材料性能…… 他有的,只是一个大概的原理,和一群聪明但受限於时代的工匠。 “陛下。”宦官轻声提醒,“未时了,该去格物院了。” 刘朔起身:“备车。” 格物院在城西,占了半条街。原本是前朝一位王爷的別苑,刘朔登基后拨给格物院,扩建了几次,现在分好几个坊:玻璃坊、铁器坊、木工坊、火药坊,还有新设的机巧坊。 刘朔的车直接进到机巧坊院里。刚下车,就听见哐当哐当的响声,还有蒸汽喷发的嗤嗤声。 工部侍郎和格物院院正早就候著了,见刘朔来,赶紧迎上。 “陛下,那台火轮船机正在试运行,请陛下过目。” 刘朔点头,跟著他们走进一座高大的工棚。 工棚里热气扑面。正中立著一个巨大的铁疙瘩確实只能用铁疙瘩形容。高近一丈,黑漆漆的,表面凹凸不平,接缝处用粗大的铁箍箍著。底下烧著火,炉膛里火光熊熊。铁疙瘩上部有几个铜管接口,此刻正喷著白汽,嗤嗤作响。 几个工匠围著它忙碌,有的添煤,有的拧阀门,有的拿著木棍听声音。 刘朔走近了看。 那汽锅像个放倒的大水缸,一头连著炉子,另一头伸出根粗铁管,通到旁边一个更小的铁缸里——那就是气缸。气缸上连著连杆,连杆连著曲轴,曲轴又连著飞轮。飞轮倒是转起来了,但转得很慢,一顿一顿的,每转一下都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漏气的地方不止一处。汽锅接缝处、阀门处、气缸与活塞连接处,都在喷白汽。工棚里雾气腾腾,像澡堂子。 “停了”刘朔说。 工匠赶紧关阀门,停火。蒸汽慢慢没了,飞轮又转了几圈,停下来。 工棚里安静下来,只有炉膛里煤块的噼啪声。 “运行了多久?”刘朔问。 院正擦擦汗:“回陛下,两个时辰。中途停了三次,补漏。” “补哪儿?” 一个老工匠指著汽锅上一处:“这里,缝裂了。”又指气缸,“这里,活塞卡住了,撬了半天。” 刘朔蹲下来,仔细看那气缸。铁铸的,內壁粗糙,能看见砂眼和凸起。活塞是硬木包铜皮,已经磨得发亮,但和气缸壁的缝隙能塞进一张纸。 “陛下,”工部侍郎小心翼翼道,“臣等已尽力了。汽锅用熟铁锻打,最厚的部分有半寸。可蒸汽一衝,还是鼓包。。气缸更难,铸出来就不圆,打磨又磨不匀……” 刘朔抬手,止住他:“朕知道难。”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这玩意儿,现在能干什么?” 院正犹豫了一下:“能……带动小水车抽水。臣等试过,放在井边,一天能抽百十桶水。” “比人力呢?” “快些。但得三个人伺候它:一个烧火,一个看水,一个盯著漏气。算下来省不了多少力。” 刘朔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也就是说,费这么大劲,造出个鸡肋。” 没人敢接话。 刘朔在工棚里踱步,看著那台笨重的机器,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蒸汽机的意义那是工业革命的起点,是生產力飞跃的关键。可眼下这个…… “继续改进。”他停下脚步,“但不是改进这台。” 眾人抬头看他。 “这台留著,当教具。让后来的工匠看看,咱们是怎么起步的。”刘朔说,“你们现在要做的,是拆开研究研究哪里漏气,哪里摩擦大,哪里容易坏。一个一个零件琢磨,別想著一步登天。” 他走到案前,拿起炭笔,在木板上画:“汽锅,不要做这么大。做小点,壁厚点,压力低点,先保证不漏。气缸,別追求一次铸成,分几段铸,再拼接。活塞,不用木头,用铸铁,外面裹麻绳浸油,增加密封。” 他一边画,一边说,工匠们围过来看。 “还有管道。”刘朔在汽锅和气缸之间画了条线,“不要直著连,加个冷凝器蒸汽先到这里冷却成水,再流回汽锅。这样既减少漏气,又能省水。” 院正眼睛亮了:“陛下,这法子妙!” “妙什么,都是前人踩过的坑。”刘朔扔下炭笔,“总之,別急著造能拉车拉船的大机器。先造小的,造简单的,造能用的。哪怕只能抽水,能抽水就是进步。” “诺!”眾人躬身。 刘朔走出工棚,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工棚里的煤烟味和蒸汽味,熏得他脑仁疼。 “对了,”他想起什么,“轴承做得怎么样了?” 院正赶紧道:“陛下,这边请。” 他们走到隔壁工棚。这里乾净多了,案子上摆著一排大大小小的铁环、铁珠、铁架。 院正拿起一个铁环,內圈嵌著一排小铁珠,用手一拨,转得飞快。 “陛下请看,这就是滚珠轴承。外圈、內圈用精铁锻打,磨光。珠子是用铁丝截断,放在模具里敲打成形,再打磨圆润。” 刘朔接过来看。轴承不大,巴掌大小,但做工精细。內外圈光滑,珠子圆润,转动起来几乎没有声音。 “润滑呢?”他问。 院正又拿起一个小陶罐,打开,里面是黑褐色的粘稠液体:“这是按陛下说的,从延州运来的石漆,加热分馏后得到的油。涂在轴承上,转动更顺,还能防锈。” 他取了一点涂在轴承上,再转,果然更滑了。 刘朔笑了。这次是真笑。 蒸汽机搞不出来,轴承倒是成了。这算什么?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轴承,能用在哪?”他问。 “用处大了。”工部侍郎接话,“马车轴换上这种轴承,拉货省力三成。水车转轴换上,转得更快。工坊里的纺车、磨盘,都能用。” 院正补充:“臣等试过,装轴承的马车,载重千斤,一匹马就能拉动。不装轴承的,得两匹。” 刘朔点点头:“那就量產。先在官用马车上装,效果好,再推广到民间。” “诺。” “还有,”刘朔想了想,“海军战船的舵轴、桅杆转轴,也都换上。海上湿气重,铁易锈,这油能防锈,多用点。” “明白。” 走出格物院时,天色已晚。 刘朔坐在车里,闭目养神。车是新车,装了轴承,跑起来確实轻快,顛簸也小。车轴转动的声音细细的,不像旧车那样嘎吱响。 他掀开车帘,看著长安街景。华灯初上,店铺都开著,行人往来。有马车经过,车轮滚滚也许不久后,这些车轮都会装上轴承。 这算进步吗?算。 虽然蒸汽机没搞成,但轴承成了,润滑油成了。生產力的提升,不一定非要蒸汽机,一点一点的改进,累积起来也是飞跃。 他想起刚才那台喷著白汽的铁疙瘩。丑,笨,漏气,没用。 但那是个开始。 这个时代的人,已经在他的指引下,开始尝试用火和铁,去做一些从未做过的事。也许要十年,也许要几十年,也许要几代人,才能造出真正可用的蒸汽机。 但至少,开始了。 第305章 磨与铣 刘朔从格物院回来,一宿没睡踏实。 梦里全是那台铁疙瘩,噗嗤噗嗤漏气,白烟喷得满屋子都是。天蒙蒙亮他就起来了,披著衣服在殿里转圈,脑子转得比脚快。 “圆……要圆……”他念叨著,手指头在空气里比划。 这世上的圆东西不少。陶匠转轮子能拉出浑圆的罐子,木匠用车床能旋出溜光的柱子。可那是泥,是木头。铁呢?铁水倒进模子,冷了缩了,坑坑洼洼,没个正形。拿銼刀磨?手不是尺子,一使劲就偏了。 他走到书架前,翻出一卷前朝的《考工记》。里头记著弩机怎么造关键零件得用范,青铜浇的模子,做出来的机括、牙、悬刀,大小差不多,坏了能拆下来换。 刘朔盯著那几行字看。 弩机才多大?巴掌大的东西。蒸汽机的气缸,少说得三尺长,一尺粗。铸铁收缩厉害,用模子浇,脱模时十有八九要裂。就算浇成了,里头还是毛的,砂眼气孔免不了。 他扔下书卷,坐到案前,盯著烛火出神。 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在催他。 “铣……”他忽然吐出这个字。 不是车,是铣。车床难,要刀和工件都对得准,还要转得匀。铣床呢?把要加工的活儿固定死,让带齿的刀盘转著去啃。刀盘是圆的,走的路是直的,啃出来的面就是平的。 气缸里头能不能这么干? 把铸铁缸子固定住,弄根长杆子,头上装个带齿的圆盘——就叫它铣刀。杆子转起来,铣刀跟著转,一边转一边慢慢往气缸里送。转一圈,啃掉一层铁皮。送到头,退出来,再来。 一遍不够就两遍,两遍不够就十遍。铁是软的,总能啃光溜。 关键有两条:一是杆子转得要正,不能晃;二是往里头送得要稳,不能忽快忽慢。 杆子怎么转?用人手摇,太慢,还累。用水车?渭河就在边上,水流不急,但日夜不停,劲头足。造个水车坊,水车带动大轮子,大轮子用齿轮带著杆子转。 往里头送呢?用螺杆。木匠都懂,在硬木头上刻出螺旋槽,配个带內螺纹的套筒。转螺杆,套筒就带著杆子往前挪。虽然慢,但一步是一步,稳当。 刘朔越想越亮堂。水车这时代不缺,齿轮也有,螺杆也不难。要紧的是两样:铣刀要硬,轨道要直。 铣刀用百炼钢打,淬火淬得硬邦邦的。轨道用硬木做基座,上头铺熟铁条,一遍遍拿水平尺较,拿长直刀刮,刮到笔直。 他抓起炭笔,铺开纸,唰唰画起来。 先画个结实的木架子,像条长板凳。板凳一头固定气缸,另一头装旋转的轴。轴是中空的套筒,铣刀杆从里头穿过去。套筒连著齿轮,齿轮连著水车。 板凳上有两条熟铁轨,铣刀杆的底座卡在轨道上,底座连著螺杆。转螺杆,底座就顺著轨道往前滑,带著铣刀杆往气缸里走。 画完,他退后两步看。 简陋,笨重,但……好像能行。 “来人!”他朝外喊。 宦官小跑进来:“陛下?” “叫格物院老秦,工部铁匠赵大锤,木匠鲁头,现在就来。立刻。” 宦官看看窗外,天刚鱼肚白:“陛下,这才卯时初刻……” “就是现在。” 半个时辰后,宣室殿里站了三个老匠人。 格物院院正老秦,五十多岁,精瘦,眼睛亮。铁匠赵大锤,真名没人记得了,因为打铁锤子使得好,得了这外號,膀大腰圆,手掌像銼刀。木匠鲁头,姓鲁,是鲁班的后人还是自称的没人考究,手艺確实好,做榫卯严丝合缝。 三人都是被从被窝里薅起来的,眼里有血丝,但没半点不耐烦。陛下召见,准有要紧事。 刘朔把图纸推过去:“看看,这东西,咱们现在能弄出来不?” 三人围上来,脑袋凑一起。看了半晌,赵大锤先吭声:“陛下,这……这是要鏜管子?” “对,也不全对。”刘朔指著铣刀部分,“不是用钻头死命钻,是用这带齿的圆盘,转著圈往里啃。” 老秦眯著眼看:“用水车带……劲够吗?” “先做小的试试。气缸不用大,內径六寸,长两尺。铣刀盘也做小点,直径三寸。水车做五尺轮径,渭水那流速,够转了。” 鲁头摸著图纸上的轨道:“这铁条铺木头上,日子久了,木头潮了变形,铁条就歪了。” “那就全用铁。”刘朔说,“底座、轨道,都用熟铁打造。连接处用榫卯卡死,不用钉子,钉子久了会松。” 赵大锤皱眉:“全用铁,分量可不轻。而且熟铁软,轨道磨久了会有坑。” “那就淬火。轨道面淬硬了,耐磨。”刘朔道,“分量重不怕,放在水车坊里,又不用搬动。” 老秦想了想:“陛下,这铣刀盘用整块钢打出来,再凿出齿?” “对。齿不用太密,一寸长、半寸宽,凿出八个齿,均匀开。钢要好钢,淬火淬得硬硬的。” 赵大锤咂咂嘴:“整块钢打圆盘不难,凿齿也成。但淬火容易裂,一裂就废了。” “那就多做几个。”刘朔说,“做十个,裂五个,还有五个能用的。先试出来怎么淬不裂,后面就好办了。” 鲁头指著螺杆部分:“这个螺纹,刻在铁棍上?铁棍硬,不好刻。” “刻在硬木棍上。”刘朔早有主意,“用百年硬木,油浸透了,刻出螺纹。配的螺母也用硬木做。虽然用久了会磨损,但咱们先试机器,磨损了再换。等机器成了,再用铁做螺杆——那时候,说不定就有办法刻铁螺纹了。” 三个老匠互相看看。 赵大锤搓搓手:“陛下,您这图画得明白。架子、轨道、齿轮、水车,单拎出来都不难。合在一起能不能成,得试了才知道。” 老秦点头:“最难的是对心。铣刀杆的轴心,必须和气缸的轴心对得准,差一丝,铣出来就偏了。” “所以要在架子上做调整的余地。”刘朔在图纸上比划,“固定气缸的卡具,上下左右都能微调。铣刀杆的底座,前后高低也能调。装的时候,拿长直尺比,拿线坠吊,一点一点对。对好了,卡死,再不挪动。” 鲁头嘆口气:“这是水磨工夫,急不得。” “不急。”刘朔看著他们,“朕给你们一年时间。一年之內,把这台『铣床』造出来,能干活,铣出的气缸內壁光滑,能用。成不成?”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秦先开口:“陛下,老汉在格物院半辈子,没造过这样的东西。但陛下指明了路,老汉就带著徒弟们趟一趟。一次不成,就十次。” 赵大锤把胸膛拍得砰砰响:“打铁的事,包在老汉身上。钢要多少,打多少。淬火裂了,就再打!” 鲁头也道:“木工铁架,老汉盯著,保准结实。” 刘朔心里那块石头,忽然就落了地。他站起身,对三人深深一揖:“那就有劳三位了。” 三个老匠慌忙跪下:“陛下使不得!折煞小人了!” 刘朔扶起他们:“需要什么材料,直接找工部调。要多少人手,从各坊选。钱,从朕的內帑出。朕只要一样放手去做,別怕失败。败一次,咱们就知道哪儿不对,改就是了。” “诺!” 三人退下时,天已大亮。晨光照进殿里,亮堂堂的。 刘朔走到窗边,看著他们远去的背影。三个老匠边走边比划,说得激动,赵大锤嗓门大,隔老远还能听见淬火齿轮几个词。 他笑了笑,关上门。 铣床有了眉目,密封呢? 他走回案前,写下手諭:交州刺史,即刻派人南行,寻一种树。此树皮割开流白浆,凝固后柔软有弹性。找到后,连根带土,快马运回长安。 写完,他吹乾墨跡。 橡胶能不能找到,看天意。但铣床,是人能做出来的事。 他想起刚才赵大锤那句话:“一次不成,就十次。” 工业这事,说到底就是试错。试一千次,错九百九十九次,对一次,就成了。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第306章 粮与路 秋收开始,先是凉州,然后是关中,接著是中原。消息一天天往长安送,驛马跑得蹄子都冒烟。 程昱捧著最新的一摞简牘走进宣室殿时,刘朔正在看海图。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陛下,”程昱脸上带著难得的光彩,“豫州的收成报上来了。” 刘朔接过简牘,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豫州六郡,总计纳粮二百三十万石。比去年多出四成。兗州报一百八十万石,青州一百五十万石,冀州因为去年刚定,也有百万石。 他把简牘放下,长长舒了口气。 “够了。”他说。 程昱点头:“够了。从今年起,中原的粮,够中原人吃了。不用再从凉州、益州千里调粮,省下的运费,够养一支新军。” 刘朔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点在豫州的位置。 这里,曾经是黄巾之乱最惨的地方。千里荒芜,十室九空。他刚平定中原时,豫州许多郡县,一个县凑不出五千人,田里长的草比人高。 现在,田里长的是麦子,是粟,是人烟。 “冬小麦的种子,发下去多少?”他问。 “去年发了一万石,今年收上来,留种后还余五万石。”程昱答,“臣已令各州郡,今秋再扩种五十万亩。不出三年,中原可恢復天下粮仓之名。” 刘朔点头,手指往东移,点在徐州、交州的位置。 “这两处呢?” “徐州水网密,种稻为主。今年收成一般,但水田底子好,明年施足肥,產量能上来。交州……”程昱顿了顿,“交州地广人稀,许多地方还是刀耕火种。臣已派农官南下,教他们用牛耕,选良种。” “不急。”刘朔说,“交州的关键,不在粮,在路,在港。” 他走回案前,拿起另一份奏报。是工部报上来的驰道竣工匯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驰道修完了?”他问。 “主干道都通了。”程昱翻开另一卷简牘,“从长安到洛阳,到鄴城,到许昌,到徐州,到建业。六条主道,总长八千里。支道二十余条,连接各郡。三十七万俘虏,死了十二万,剩下的二十五万,正在转往黄河河道清淤。” 刘朔手指在简牘的数字上划过。十二万俘虏,死了。 他没说话。 程昱低声补充:“死的多是高句丽、扶余俘虏,不耐中原暑热,又劳累过度。鲜卑、匈奴俘虏耐苦,死得少些。” “按例,俘虏无抚恤。但臣拨了些钱粮,给他们同营的俘虏加餐三日。” 刘朔看了程昱一眼。老臣心善。 “做得对。”他说,“虽然是俘虏,也是人命。传令下去,今后服劳役的俘虏,每日伙食加一成。病了的,准休息三日。死了的挖坑埋了,立个木牌,写清楚哪年哪月哪营,叫什么名。” 程昱躬身:“陛下仁慈。” “不是仁慈。”刘朔摇头,“是要让人知道,给大汉干活,就算死了,也有个名姓。这样,活著的才会卖力。” 他顿了顿:“黄河清淤要多少人?” “至少二十万。现在只有二十五万俘虏,清完黄河,还得修各州水利。大运河那边……”程昱苦笑,“工部报上来,第一期工程,开凿汴渠至泗水段,就需要三十万劳力,干三年。” 刘朔眉头皱起来。 三十万,干三年。现在的俘虏满打满算二十五万,还得清黄河,修水利。不够,差远了。 “汉民不能动。”他说得斩钉截铁,“刚安定下来,该种地种地,该生孩子生孩子。修运河这种苦活,不能让他们干。” “那……” “找劳力。”刘朔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向几个方向,“东边,三韩。南边,山越残余,还有交州以南的土人。北边,漠北对了先让张辽他们从北海南下,横扫漠北,把人都抓回来漠北应该还有几万人呢。” 程昱迟疑:“陛下,连年征战,將士疲乏……” “不是大战。”刘朔摆手,“是小规模清剿。派精兵,带嚮导,专挑部落打。一个部落几百人,抓回来就是几百劳力。积少成多。”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程昱,你知道朕最怕什么吗?” 程昱垂手:“臣不知。” “朕最怕的,是汉人过得太舒服了,忘了怎么打仗。”刘朔声音低沉,“刀不磨要生锈,兵不练要废。边境那些零散部落,正好给军队练手。既能练兵,又能抓劳力,一举两得。” 程昱明白了。陛下这是要把对外用兵,变成一项常態。不打大仗,但小仗不断。保持军队战力,同时源源不断补充劳力。 “臣……遵旨。”他顿了顿,“还有一事。交州来报,陛下要找的那种树,还没有眉目。” 程昱退下后,刘朔在殿里踱步。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粮够了,路通了。虽然大运河缺人,但有了方向抓俘虏来干。 他走到那幅海图前,手指划过漫长的海岸线。 海军……还得加快。 等海军练成,就可以跨海抓人。倭国、三韩、甚至更南边的岛屿,都是劳力来源。到那时,別说修运河,就是再造一座长城,人力也够。 他坐回案前,摊开纸,写下一道手諭: “命海军大都督关羽:加快练兵,缩短期限。三年之期,可缩为两年半。所需钱粮、物资,优先供给。” 写罢,他叫来宦官:“送到楚国公府。” 宦官接过,匆匆离去。 刘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粮,路,人,橡胶,海军,蒸汽机……千头万绪,都在往前赶。 慢不得啊。 他想起后世史书上,那些庞大帝国衰落的教训。安逸是毒药,停滯是死路。唯有不断向前,不断开拓,才能避免內卷,避免衰亡 第307章 北海风(上) 来到北海,北海城的冬天,来得比长安早一个多月。 刚进十月,第一场雪就下来了。不是长安那种细碎的雪沫子,是成片的、鹅毛似的雪片子,被北风卷著,横著往人脸上砸。一夜之间,城外那片白樺林就禿了,枝杈上掛满冰凌,太阳一照,亮得扎眼。 张辽站在城头上,看著远处。雪原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平地,哪儿是沟壑。风颳过城墙垛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狼嚎。 他身上穿著两层棉衣,外面套著铁甲,铁甲外又罩了件羊皮大氅。就这样,站久了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脚上的靴子底垫了三层羊毛,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 “將军,火炕都烧起来了。”副將踩著雪走过来,脸上冻得通红,“柴火备得足,够烧到开春。” 张辽点点头:“棉衣呢?都发下去了?” “发了。新到的三千件,加上之前存的,士卒人手两件。就是……”副將犹豫了一下,“就是费柴。一个人一天得烧二十斤柴,城里一万兵,一天就是二十万斤。城外林子砍得差不多了,得往南边五十里外运。” “那就运。”张辽说,“俘虏营里不是还有两千多扶余俘虏吗?让他们去砍,去拉。一天多给一顿饭。” “诺。” 两人在城头上站了一会儿。城里的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融入灰濛濛的天空。远处传来叮叮噹噹的打铁声——是铁匠在修补兵器、打造箭鏃。北海城设了军器坊,虽然小,但能打制简单兵器,不用什么都从长安运。 “半年了。”张辽忽然说。 副將明白他的意思。从春天到秋天,北海城从一片荒地,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城墙高三丈,周长十里,四个城门,城里军营、仓库、铁匠铺、医馆、马厩,该有的都有了。虽然人口主要还是军队,但已经是个像样的军事要塞。 最难的是防寒。 北海这地方,冬天能冷到人骨头疼。刚来时,许多南方来的士卒不適应,冻伤、冻病的不在少数。后来从长安运来棉花,教他们絮棉衣、做棉被。又从本地牧民那儿学,用兽皮做靴子、做帽子。最绝的是火炕——土坯砌的,底下烧火,上面睡人,一夜暖和。 现在,冻死冻伤的人少了。但代价也大:柴火、煤炭、棉衣,都得从南边运。一条补给线从长安到北海,三千里,全靠马车、牛车拉。运十车粮,路上人吃马嚼,到北海只剩六车。 “將军,”副將压低声音,“长安来的密令,陛下要咱们清剿漠北部落,抓俘虏。” 张辽眼神一动:“终於来了。” 他早就憋著劲。这半年,除了建城,就是派斥候出去探路。漠北有哪些部落,在哪儿放牧,有多少人,能打仗的青壮多少,摸得一清二楚。地图上標满了记號。 “陛下说,要占地,要人。”副將道,“俘虏青壮,押回来修河。” 张辽笑了,笑里带著冷:“正好。这半年閒得骨头痒。” 他转身走下城头。雪地上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城里,士卒们正在操练。不是队列,是雪地战术怎么在雪里行军,怎么用滑雪板,怎么防冻伤。这些都是张辽根据本地老猎户的经验总结的,写成操典,日日练。 校场上,一队士卒踩著滑雪板,在雪地里穿梭。速度很快,像离弦的箭。另一队练习雪地伏击,全身裹白布,趴在雪里,不走近根本看不见。 张辽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 北海这地方,苦是苦,但练出的兵不一样。耐寒,能吃苦,熟悉雪地作战。这样的兵拉出去,在漠北雪原上,就是阎王。 他走进中军帐。帐里烧著火盆,暖和。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漠北地图,上面用炭笔画著圈圈点点。 “都过来。”张辽招呼几个將领。 张飞、徐晃、还有几个校尉围过来。 “开春,雪一化,咱们就动。”张辽手指点在地图北边,“第一站,这里,鲜卑拓跋部。据报有三千帐,能战者五千人。第二站,这里,匈奴残部,两千帐。第三站……” 他一个一个点过去,总共七个大部落,十几个小部落。 “陛下要劳力修河,青壮全抓回来。老弱妇孺……赶走,往更北赶,让他们自生自灭。”张辽顿了顿,“记住,动作要快。漠北太大,部落分散,咱们要赶在消息传开之前,把能打的部落全扫了。” 张飞搓搓手:“憋了半年,总算能活动活动筋骨了。” 徐晃问:“装备呢?漠北部落现在什么情况?” 张辽冷笑:“咱们封锁了半年,盐、铁、茶、布,一样不往北卖。探子报回来,许多部落用骨箭,用石斧,皮甲都凑不齐。跟咱们打?鸡蛋碰石头。” 一个校尉笑道:“那岂不是砍瓜切菜?” “別轻敌。”张辽正色,“漠北人熟悉地形,善於骑射。雪地里,他们比咱们能熬。所以,咱们要用装备压他们铁甲对皮甲,钢刀对骨刀,硬弩对角弓。” 他看向徐晃:“公明,你负责后勤。开春前,粮草、箭矢、药品、备用衣甲,全部备足。每人带二十天乾粮,轻装突进。” “诺。” “翼德,”张辽看向张飞,“你为先锋。带三千精骑,全是滑雪板练得最好的。雪一化就出发,打头阵,遇部落就冲,別给他们集结的机会。” 张飞咧嘴:“放心,包在俺身上。” “其余人,隨我中军。”张辽最后道,“此战,不求缴获,只要人。俘虏用绳索串起来,派兵押送回北海。再从北海转送长安。” 眾人齐声:“诺!” 帐外,雪还在下。 张辽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寒风灌进来,吹得地图哗啦响。 他看著漫天飞雪,心里却在想开春。 半年了,北海城立起来了。现在,该让漠北知道,大汉的刀,有多利。 第308章 北海风(下) 开春比预想的晚。 直到三月中,北海城外的雪才开始化。不是一下子化开,是白天化一点,晚上又冻上,地面上一层冰壳子,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张辽等不及了。 三月十八,先锋张飞率三千精骑出发。每人两匹马,一匹骑乘,一匹驮物资。身上穿著轻便皮甲,外罩白布斗篷雪还没化玩,白色能隱蔽。马鞍旁掛著滑雪板,遇到深雪区就下马滑雪。 张辽率主力一万骑,五天后出发。徐晃领五千步卒押后,负责建立补给点,接收俘虏。 漠北的春天,荒凉得让人心慌。 一眼望去,枯黄的草甸子连绵到天边,偶尔有裸露的黑土地,冻得硬邦邦的。风比冬天小了些,但依旧刺骨,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张飞的先锋队第四天就找到了第一个部落鲜卑宇文部。 是在一条冰河边的谷地里发现的。三百多顶帐篷,散乱地搭著。马群在河边饮水,牧民在剥去年冬天冻死的牛羊皮。看见汉军骑兵从山坡上衝下来时,部落里乱成一团。 张飞一马当先,铁矛指著前方:“冲!別杀人,抓活的!” 三千骑兵像潮水般涌过去。马蹄踏碎冰面,溅起泥浆。 宇文部的战士仓促应战。他们確实如情报所说,装备极差。许多人手里拿的是骨矛,箭头是磨尖的兽骨。身上穿的是破烂的皮袄,连像样的甲都没有。弓是牛角弓,射程不到五十步。 汉军的硬弩在百步外就开火了。弩箭穿透皮袄,钉进身体。宇文部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战斗只持续了半个时辰。宇文部能战的八百青壮,死了一百多,剩下的全跪地投降。老弱妇孺缩在帐篷里,不敢出来。 张飞骑马在部落里转了一圈,眉头皱起来。 太穷了。帐篷是破的,锅是漏的,储存的肉乾黑乎乎的,一看就是腐肉晒的。武器库里,最好的刀是把生锈的铁刀,剩下的全是骨器、石器。 “就这?”张飞啐了一口,“也配叫骑兵?” 副將清点完俘虏:“將军,俘虏青壮六百七十三人。怎么处置?” “绑起来,等中军来接收。”张飞下令,“粮食、牲畜,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烧了。” 火光在谷地里升起。宇文部的人看著自己祖辈生活的帐篷被点燃,牛羊被赶走,男人被绑成一串,女人孩子在哭。 但没人反抗。反抗的,刚才已经死了。 张飞留下五百人看守俘虏,自己带著其余人继续向北。 接下来一个月,汉军像梳子一样,把漠北草原梳了一遍。 第二个部落,慕容部,两千帐,抵抗稍强,但依旧不堪一击。汉军的重甲骑兵一个衝锋,就把他们的阵型衝垮。俘虏青壮三千。 第三个部落,匈奴左贤王残部,听说汉军来了,想往西逃。张辽分兵包抄,在一条河边截住。俘虏四千。 越往北走,部落越穷。 有个小部落,全族只有三把铁刀,还是祖传的,刀身坑坑洼洼,刃都钝了。箭头全是用狼牙磨的,射在汉军的铁甲上,叮一声就掉。 张辽在一次战斗后,捡起一支骨箭,看了很久。 “这就是石器时代?”他问身边的徐晃。 徐晃点头:“盐铁封锁半年,他们打不了新兵器,旧的用坏了,就只能用骨头、石头凑合。”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张辽把骨箭折断,扔在地上。 仗打得太轻鬆,反而让人提不起劲。没有酣畅淋漓的廝杀,没有势均力敌的对抗,就是赶路,包围,衝锋,俘虏。像猎人去山里打兔子,一箭一个,没什么意思。 四月底,汉军抵达狼居胥山。 这是漠北的圣山,歷代匈奴、鲜卑祭祀天地的地方。山不高,但陡,山顶有积雪,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张辽在山脚下扎营。斥候来报,周围三百里內,已无成规模的部落。小的都逃散了,大的全被抓了。 “將军,”张飞骑马过来,“上去看看?” 张辽抬头看了看山:“走。” 两人带著几十亲兵,骑马往山上走。山路难行,到半山腰就得下马步行。爬到山顶时,已是午后。 山顶有块平地,立著几根石柱,风吹日晒,表面斑驳。石柱中间是个土坛,坛上散落著牛羊骨头,是祭祀的痕跡。 张辽站在坛前,看著远处。 漠北草原在脚下展开,无边无际。风很大,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当年冠军侯封狼居胥,就是这儿吧?”张飞问。 “嗯。”张辽点头,“那是大汉武將的最高荣耀。” 张飞咧嘴:“那咱们也封一个?” 张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走到石柱旁,拔出刀,在柱子上刻字。刀锋划过石头,发出刺耳的声音。刻完,他退后两步看。 “大汉建元四年春,征北將军张辽、先锋张飞,率军扫漠北,擒虏五万,至此山。” 字刻得深,但没什么气势。 张飞也刻了几个字:“漠北已清,汉旗永立。” 刻完,两人站在山顶,看著远方,许久没说话。 “没意思。”张飞忽然说。 张辽没接话,但他知道张飞的意思。 太容易了。容易得像出门遛个弯,顺手摘了几把野菜。没有血战,没有险境,没有那种拼死搏杀后站上山顶的豪情。 敌人的弱小,衬得这场胜利寡淡无味。 “回去吧。”张辽转身下山。 下山路上,张飞嘀咕:“早知道这么没劲,不如留在北海修城。” 张辽笑了:“陛下要劳力,咱们抓了五万劳力,这就是功劳。至於仗打得有没有意思不重要。” 五月底,汉军押著最后一批俘虏返回北海。 这一趟,歷时两个半月,横扫漠北大小部落三十七个,俘虏青壮五万三千人,牲畜二十余万头。自身伤亡,不到五百。 回到北海城时,城里留守的士卒列队迎接。看著长长的俘虏队伍,他们欢呼,庆贺。 但张辽心里平静得很。 他写了战报,派人快马送长安。战报写得很简略:漠北已清,俘五万三千,伤亡四百七十六,缴获牲畜若干。 写完,他走出军帐,看著城里忙碌的景象。 俘虏被分批关押,等著转送长安。牲畜圈满了城外的临时围栏。铁匠在打造更多的镣銬,准备押送用的囚车。 一切都有条不紊。 张辽抬头看看天。北海的夏天来得晚,五月了,风里还带著凉意。 他想起了狼居胥山顶的风。 那样大,那样冷。 吹过了千年,吹走了匈奴,吹走了鲜卑,现在吹在他脸上。 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他转身回帐。 这一仗打完了,该准备下一步了去三韩抓人。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至於漠北就当是热身吧。 第309章 三韩灭 漠北的俘虏一批批押到幽州时,刘朔在宣室殿里看一份旧档。 是前朝乐浪郡的贡册。竹简已经发黄,字跡模糊,但还能看清:建寧四年,三韩使者入贡,献貂皮百张、人参五十斤、海东青三只。光和二年,再贡…… 翻到后面,空白了。 从灵帝中平年起,就再没有三韩进贡的记录。那时候黄巾乱起,中原自顾不暇,谁还管边地一个小郡的附庸? 刘朔放下竹简,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从辽东往南移,划过鸭绿江,停在乐浪郡的位置。再往南,是一片標註模糊的区域,写著“三韩:马韩、辰韩、弁韩”。 旁边用小字注著:部落散居,无城郭,剪髮纹身,用石器、青铜器,善渔猎。 他盯著那片区域看了很久。 “来人。”他朝外喊。 程昱应声进来:“陛下。” “三韩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程昱想了想:“乐浪郡前日报,三韩部落时有越界劫掠边民,抢粮食、牲畜。守军出击过几次,抓了些人,但部落散居山林,剿不乾净。” 刘朔点头:“他们有多少人?” “说不准。乐浪郡旧档记载,三韩大小部落百余,人口……估摸有二三十万。” “二三十万。”刘朔重复这个数字,“青壮少说也有七八万。” 程昱明白他的意思了:“陛下是想……” “漠北的俘虏不够修运河。”刘朔转身,“三韩离得近,人口不少,而且……”他顿了顿,“朕不喜欢这个民族。” 程昱一愣。 刘朔走到案前,拿起那捲旧贡册:“你看,前朝强盛时,他们乖乖进贡。中原一乱,立刻就不来了,还趁火打劫。这种墙头草,留著是祸害。” 他放下竹简,心里冷声:“更何况,他们那个地方,那个族,从根上就有问题。认贼作父,数典忘祖,噁心。” 程昱没见过刘朔这么直白地表达对一个族群的厌恶。他小心地问:“陛下的意思是……灭了?” “灭了。”刘朔说得斩钉截铁,“青壮抓回来修运河。老弱妇孺往南赶,赶到海上去,让他们自生自灭。那片地,空出来,迁汉民过去屯田。”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三韩的位置:“乐浪郡现在是咱们的,从那里出兵,渡过列水(汉江),往南打。三韩部落散居,没有城池,没有像样的军队。打他们,比打漠北还容易。” 程昱沉吟:“张辽將军刚从漠北回来,是否休整……” “不用休整。”刘朔摆手,“漠北那仗,对他们来说就是热身。告诉张辽,俘虏送到幽州后,直接去乐浪郡。粮草、军械,从辽东调拨。十月出发,入冬前拿下三韩全境。” “十月……”程昱算了算,“那时三韩山林落叶,便於行军。但冬季严寒……” “咱们的兵有棉衣,有火炕,冻不著。”刘朔道,“三韩人穿皮衣住草屋,冬天更难熬。趁他们最难的时候打,事半功倍。” 程昱不再多言:“臣这就去擬旨。” “还有,”刘朔叫住他,“告诉张辽,此战不要杀伤过多。朕要的是劳力,不是尸体。反抗的杀,投降的绑。部落里的铁器、铜器,全部收缴他们用石器和青铜器,正好,收了铁器,他们就更没反抗之力了。” “诺。” 程昱退下后,刘朔又看了看地图上的三韩。 那片土地,在后世有过另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让他想起很多不愉快的事——偷文化、认野爹、耍无赖。 现在好了,直接抹掉。 趁它还原始,趁它还弱小,趁它还没变成后世那个噁心样子,连根拔了。 省得子孙后代糟心。 他笑了笑,走回御座。 秋天了,该收割了。 乐浪郡,这里从前是卫满朝鲜的王都,后来汉设乐浪郡,城池修得方正,有城墙,有衙门,有市集。但这些年中原战乱,乐浪郡孤悬边地,朝廷顾不上,城防早就废弛了。城墙塌了几处,用土坯胡乱堵著。街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关门。 张辽的军队九月末到的。一万骑兵,两万步兵,从幽州一路东来,沿著辽东走廊,走了大半个月。 乐浪太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儒生,姓王,见到张辽时腿都在抖。他在这地方当太守,名义上管著三韩,实际上三韩部落根本不听他的,每年不进贡,还时常来抢。他手底下只有一千郡兵,守城都勉强,更別说征討。 “张將军可算把您盼来了。”王太守说话带著哭腔,“三韩那些野人,这些年越来越放肆。去年冬天,马韩部落劫了城外三个村子,抢走粮食二百石,掳走妇女三十余人。下官下官无力征討啊。” 张辽坐在郡守府正堂,盔甲都没卸,风尘僕僕。他喝了口热茶,问:“三韩现在什么情况?” 王太守赶紧匯报:“三韩分马韩、辰韩、弁韩三部。马韩最大,在西边沿海,有部落五十余,人口估摸十万。辰韩在东边山里,部落三十余,人口七八万。弁韩最小,在南边海岛和沿海,人口三四万。” “装备呢?” “差,极差。”王太守摇头,“大多用石斧、骨箭,好点的有青铜刀。铁器极少,只有酋长、巫师有。甲冑皮甲都少见,很多人打仗就裹块兽皮。” 张辽点头,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他们有联合吗?” “平时各自为政,但遇到外敌,有时会联合。不过也就凑个三五千人,没有阵型,一衝就散。” 张辽心里有数了。漠北部落好歹是骑兵,三韩这就是山民、渔民。 “地图有吗?” “有有有。”王太守赶紧让人抬来一幅羊皮地图,铺在案上。 地图画得粗糙,但山川、河流、部落大致位置都標了。张辽盯著看了一会儿,手指点在一处:“列水,从这里渡河?” “对,从朝鲜县往南八十里,有渡口。过了河,就是马韩地界。” “马韩最大的部落在哪儿?” 王太守指了一个点:“这里,叫目支国,是马韩几十个部落的共主。酋长叫箕准,据说是商朝箕子的后人不过八成是瞎扯。” 张辽记下位置:“好,就从目支国开刀。” 十月初三,汉军渡列水。 渡口早废了,只有几条破渔船。张辽让工兵现搭浮桥。木头从附近山林砍,俘虏的漠北人当劳力,一天就搭起一座能过马车的桥。 汉军渡河时,对岸山林里冒出一些三韩人,远远看著,不敢靠近。他们穿著兽皮,头髮剪得乱七八糟,脸上有纹身。手里拿著石矛、骨弓,像野人。 张辽骑在马上,看著那些人,心里没什么波澜。 太弱了。 弱到他都不好意思全力打。 渡河后第三天,汉军抵达目支国。 所谓的国,就是个大山寨。木头柵栏围著,里面百十间草屋,中间有个大点的草棚,算是王宫。寨子外有些开垦的荒地,种著粟米,长得稀稀拉拉。 汉军到寨子外时,寨子里乱成一团。男人们拿起武器石斧、木矛、青铜短剑,聚在柵栏后。女人孩子往山里跑。 张辽没急著进攻。他让翻译喊话:“大汉天军到此,降者不杀!” 喊了几遍,寨子里扔出几支骨箭,射程不到三十步,软绵绵掉在地上。 张辽摆手:“弓箭手,三轮齐射。” 一千弓弩手出列,拉弓,放箭。箭矢像蝗虫一样飞进寨子。草屋被射穿,柵栏上钉满箭。惨叫声响起。 三轮射完,寨子里安静了。 “再喊。”张辽说。 翻译又喊:“开寨门,投降!否则破寨之后,鸡犬不留!” 半晌,寨门吱呀呀开了。一个老头走出来,穿著稍好点的皮袍,头上插著鸟羽,应该是酋长箕准。他身后跟著几十个男人,都跪下了。 张辽骑马过去,俯视著他们。 箕准用生硬的汉话磕磕巴巴说:“下国不敢抗天朝愿降……” 张辽问:“寨子里有多少人?” “五百五百余口。” “青壮多少?” “百百余人。” 张辽点头:“青壮全部绑了,押回平壤。老弱妇孺,准你们带走三天口粮,往南走,不准回头。” 箕准抬头,满脸惊恐:“將军这……” “这是陛下的旨意。”张辽声音冷硬,“三韩之地,今后是大汉的。你们,要么为奴,要么滚。” 箕准还想说什么,张辽的亲兵已经上前,把青壮一个个揪出来,绑上绳子。 寨子里哭声一片。但没人敢反抗地上还插著汉军的箭,那些箭的力道,他们没见过。 一天时间,目支国平了。俘虏青壮一百二十三人,缴获粮食三百石,牲畜百余头。青铜器、铁器全部收缴其实也没多少,几十把青铜刀,几把生锈的铁剑。 张辽留五百人守寨子,主力继续南下。 接下来的一个月,汉军像推土机一样,横扫三韩。 马韩五十多个部落,大的千把人,小的几十人。汉军分三路推进,遇寨就围,反抗就杀,投降就绑。大部分部落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看见汉军的铁甲、硬弩,就直接跪了。 偶尔有硬骨头。辰韩有个部落,据险而守,用滚木礌石。张辽调来投石机,砸了半天,寨墙塌了,衝进去一看,守军用的是石斧,砍在汉军的铁甲上,连印子都留不下。 十一月中,汉军打到三韩最南端的海边。 这里已经是弁韩的地界,部落更原始,住的是半地穴式的草屋,穿著鱼皮衣。见到汉军,许多人连跑都不会,呆呆看著。 张辽站在海边,看著茫茫大海。 副將来报:“將军,三韩全境已定。俘虏青壮五万七千余人,收缴青铜器、铁器万余件。老弱妇孺已驱赶至南边海岛,约有十五万人。” “我军伤亡?” “阵亡二十七人,伤一百三十五人大半是山路行军摔伤。” 张辽点点头。这伤亡,比训练时的事故还少。 他转身,看著身后绵延的俘虏队伍。那些人被麻绳绑著,衣衫襤褸,眼神茫然。他们不知道自己要被抓去哪里,要干什么。 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修运河,修路,干到死。 “押回乐浪郡。”张辽下令,“分批转运中原。告诉王太守,从明年起,迁汉民来三韩屯田。这里土地肥沃,气候比漠北强,能种稻。” “诺。” 张辽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 山林茂密,海岸曲折。再过几年,这里就会立起汉人的村庄,响起汉人的乡音。 至於原来的那些人……就让他们在歷史里消失吧。 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民族。 第310章 聚贤 与此同时科举殿试在未央宫前殿摆开了阵势,两百多张案几排成数列,每张案后坐著个穿青色襴衫的书生这些都是从各州郡层层考上来,过了州试的贡士。年纪大的有五十多,鬍子花白;年纪轻的不到二十,脸上还带著稚气。 刘朔坐在御座上,看著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心里有些感慨。科举这事,他推行了三年,阻力不小。世家大族骂他坏了祖宗成法,寒门子弟则挤破了头想考。去年第一次开考,只取了三十人。今年人多些,有两百出头。 礼部尚书主持,考的是策论,题目是刘朔亲自出的:“论漕运与国计”。 他倒想看看,这些读书人里,有没有真懂实务的。 答卷收上来,刘朔一份份看。大多都是老生常谈,引经据典,说漕运如何重要,该如何修河、造船、设仓。看得他昏昏欲睡。 翻到第三十七份时,他眼睛亮了。 答卷上字跡工整,不是常见的隶书,略带行书笔意,乾净利落。开篇没有废话,直接列数据: “……今中原岁需粮四百万石,关中自產一百五十万石,缺口二百五十万石。若从江南漕运,路途三千里,水陆转运五次,损耗三成,运一石粮至长安,成本合粮二石。若改海运,自长江口至黄河口,海路千里,一船载粮五千石,损耗一成,成本合粮一石二斗……” 刘朔往下看。答卷不仅算了经济帐,还提了具体方案:在长江口设转运港,造海船;在黄河口设接收港,建仓库;沿途设灯塔、补给站。甚至估算了造价:需银三百万两,三年可成,成后每年省运费粮百万石。 数据详实,思路清晰,不是空谈。 刘朔翻到封面看名字:诸葛亮,字孔明,琅琊阳都人,年十九。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诸葛亮。没想到,真没想到。 歷史上那位鞠躬尽瘁的丞相,现在才十九岁,坐在他的殿试考场里,写漕运策论。 “宣诸葛亮。”他说。 宦官拖长声音:“宣贡士诸葛覲见” 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一个角落。一个瘦高的青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襴衫,稳步走到殿前,跪下:“学生诸葛亮,拜见陛下。” 刘朔打量他。確实年轻,麵皮白净,眉眼清秀,但眼神沉稳,不像十九岁的人。 “你的策论,朕看了。”刘朔开口,“写得不错。但朕问你:海运虽省,然海上风浪险恶,如何保证船不翻,粮不沉?” 诸葛亮抬头,不慌不忙:“回陛下,学生查阅前朝海志,东海、黄海,夏秋多颱风,冬春多北风。若行海运,当选冬春时节,顺北风南下,装载江南粮米,再趁夏初南风北返。避颱风季,可保八成平安。” “若遇风浪呢?” “海船造法,当学闽越福船,底尖上阔,抗风浪。船舱设水密隔舱,一处破损,不殃全船。另,船上备浮標、救生艇,万一沉没,可保人命。” 刘朔点头:“继续说。” “再者,海运非只漕粮。江南丝绸、瓷器、茶叶,运往北地,利润丰厚。可用官船载粮,允商人附载货物,抽其利补漕运之费。如此,朝廷省了钱,商人得了利,漕运反成盈余。” 殿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想法太大胆漕运本是赔钱事,还能赚钱? 刘朔却笑了。这才是诸葛亮,不光会治国,还会搞经济。 “好。”他说,“你且退下。” 诸葛亮行礼退下,步伐依旧稳。 刘朔继续看卷子,但心思已经不在上面了。诸葛亮得安排个好位置。不能直接给高官,得磨炼,但也得让他接触实务。 正想著,宦官轻手轻脚进来,附耳低语:“陛下,派去找异士的人回来了,带回来六个,在偏殿候著。” 刘朔眼睛一亮。这事他半年前就安排了,让各地官府寻访有特殊技艺的人才不限於读书人,工匠、方士、甚至种田好手,只要有真本事,都送来长安。 他起身,“朕去去就回。” 偏殿里站著六个人,打扮各异。 最左边是个矮个子中年人,穿著粗布衣,手很粗,指节突出,一看就是常干活的。旁边是个黑脸汉子,满脸络腮鬍,身上有股炭火味。再旁边是个文士打扮的,四十来岁,手里拿著把算盘。还有个老头,头髮乱糟糟,道袍脏兮兮,眼睛却亮得嚇人。最后两个年轻些,一个捧著一捲图纸,一个提著个木盒子。 刘朔走进来,六人连忙跪下。 “都起来。”刘朔走到主位坐下,“报上姓名,擅长什么。” 矮个子先开口:“草民马钧,扶风人。擅长……做机巧玩意儿。会造水车、纺车,还能造连弩不过现在朝廷的连弩比草民造的好。” 刘朔心里一动。马钧,歷史上那个发明家,改进织綾机、造指南车的那位。 “好。”他点头,看向黑脸汉子。 黑脸汉子声音粗:“草民蒲元,蜀郡人,打铁的。会炼钢,炼出的钢刀,削铁如泥。” 蒲元!刘朔差点站起来。这位可是传说中给诸葛亮造神刀的匠人。 “你炼的钢,比工部的百炼钢如何?” 蒲元挠挠头:“工部的百炼钢,是好,但费工。草民的法子,能炼出差不多的钢,省一半工夫。” 刘朔强压激动,看向文士。 文士躬身:“在下杨伟,河內人。擅长算学、测量。曾帮官府丈量田地,修渠筑坝,计算土方、用工,误差不过百分之一。” 杨伟,歷史上曹魏的数学家,注过《九章算术》。 刘朔点头,看向那个脏兮兮的老道。 老道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贫道左慈,庐江人。会炼丹不过陛下肯定不稀罕金丹。贫道还会配火药,轰的一声,山石都能炸开。” 左慈!刘朔眼皮跳了跳。这位在歷史上是神仙人物,没想到真有其人,还会搞火药。 “你配的火药,威力如何?” 左慈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陛下请看。” 他走到殿中空处,把纸包放在地上,用火摺子一点。嗤—道火光窜起,白烟瀰漫,声音不大,但地上的青砖被燻黑了一块。 刘朔皱眉:“就这?” 左慈嘿嘿笑:“这是小玩意儿。给贫道硫磺、硝石、木炭,贫道能配出炸开城门的药。” 刘朔深吸一口气。火药他早就搞出来了,但威力还是有待提升,既然左慈来了看看有没有办法提高一下硝的產量, 他看向最后两个年轻人。 捧图纸的说:“草民郑浑,河南人。擅长水利,修过河渠、堤坝。这图纸是草民设计的翻车,能引低处水往高处流,省人力。” 提木盒的说:“学生陆绩,吴郡人。擅长……天文、历法。这盒子里是学生制的浑天仪模型,能演示日月星辰运行。” 郑浑,陆绩。都是歷史上留名的人物。 刘朔坐在那里,看著这六个人,心里翻江倒海。 马钧——机械传动。蒲元——冶金。杨伟——数学测量。左慈——火药化工。郑浑——水利基建。陆绩——天文历法。 再加上格物院原有的工匠,诸葛亮这样的治国人才…… 齐了。 工业革命需要的所有人才,齐了。 他站起来,走到六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六人被他看得发毛,不知道这位皇帝要干什么。 “你们……”刘朔开口,声音有点哑,“愿不愿意,跟朕做点大事?” 六人面面相覷。马钧先跪下:“陛下看得起草民,草民万死不辞。” 其他人跟著跪下。 刘朔扶起他们:“好。从今日起,你们编入格物院,但格物院从工部独立出来,直属朕管辖。朕任格物院院长,你们都是副院长马钧管机械,蒲元管冶金,杨伟管算学测量,左慈管火药,郑浑管水利基建,陆绩管天文历法。官秩……暂定比六百石,日后有功再升。” 六人愣了。比六百石,那是县令的级別。他们这些奇技淫巧之人,居然能做官? 左慈先反应过来,扑通又跪下,这回是真心实意:“陛下陛下知遇之恩,贫道臣,愿肝脑涂地!” 其他人也激动得语无伦次。这个时代,工匠、方士都是下等人,读书人尚且看不起,更別说皇帝重用。刘朔这一手,直接把他们提到天上去了。 刘朔看著他们,心里也是感慨。 他知道,这些人心里憋著一股劲。一身本事,无人赏识,只能埋没民间。现在他给了他们舞台,给了他们尊重,他们会拼命乾的。 “都起来。”他说,“朕知道,你们有些本事,別人觉得是奇技淫巧,不值一提。但朕告诉你们:在朕眼里,你们的本事,比那些只会读死书的儒生,重要十倍、百倍。” 他走到窗边,指著外面:“看到那片天了吗?朕要造的,不是一个守成的王朝,是一个能上天入地、跨山越海的帝国。你们的本事,就是这帝国的基石。” 六人听得热血沸腾。他们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这么看重过。 “去吧。”刘朔转身,“格物院会给你们单独的院子,需要什么材料、人手,直接报上来。朕只有一个要求:把你们的本事,都使出来。造出新机器,炼出新钢材,算出新数据,配出新火药有什么想法,儘管试,朕给你们兜底。” “诺!”六人齐声应道,声音激动得发颤。 刘朔看著他们退出偏殿,脚步轻快,像年轻了十岁。 他坐回椅子上,长长吐了口气。 人才,终於聚齐了。 接下来,就看能掀起多大的浪了 第311章 稻与胶(上) 格物院里新起了几座工棚,烟囱日夜冒著烟。 马钧的工棚最热闹。那台原始铣床被他改了又改,现在模样大不一样。原本光禿禿的铣刀杆,中间加了三处铜箍支撑,铜箍下连著可调节的螺杆,能上下左右微调。 轨道也从硬木包铁换成了全熟铁铸造,长三丈,平得像镜子。几个工匠正围著机器调试,马钧蹲在轨道边,用一把极长的铜尺贴著轨道面滑动,眼睛眯成缝,看尺子与轨道间有没有光隙。 “往左半分……再半分……好,卡死!”马钧嗓子有些哑。工匠们赶紧拧紧固定螺栓。 刘朔走进来时,正看见马钧趴在地上,耳朵贴著轨道,让徒弟用木槌轻轻敲击轨道另一端。 “听声辨位?”刘朔问。 马钧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陛下。轨道长了,难免有微小弯曲,肉眼看不出来。敲击一头,声音传过去,耳朵贴著听回声,哪处声音发闷,就是哪处有微小凹陷或凸起,得再打磨。” 刘朔点头。这是最原始但有效的检测方法。“铣刀杆还颤吗?” “好多了。”马钧指著新加的支撑,“这三处支撑分担了大部分重量,尾部再掛个配重铁块,现在转速提到一刻钟三百转,桿头摆动不超过一根头髮丝。” 刘朔走近看。铣刀杆正在空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確实稳。桿头装的新铣刀盘是蒲元打的,钢色青黑,八个刀刃寒光闪闪。 “试过铣气缸了吗?” “试了。”马钧从旁边木架上捧过一个铸铁圆筒,“陛下您看。” 刘朔接过来。气缸內壁光滑,有明显的螺旋刀痕,但用手摸,几乎没有凹凸感。他举起对著光看,內壁反光均匀,说明圆度很好。又拿来卡尺量——这是杨伟设计的,带游標,能读到一分(约0.1毫米)。上中下三段,內径误差不超过两分。 “好!”刘朔难得露出笑容,“这精度,够用了。” “就是密封……”马钧嘆气,“气缸好了,活塞也按尺寸做了,可蒸汽一衝,还是漏。试了麻绳浸桐油、牛皮圈、甚至用鱼胶粘软木,都不行。蒸汽太热,这些东西要么烤焦,要么变脆。” 刘朔心知肚明。没有橡胶,没有合成材料,这时代的有机物顶不住高温高压蒸汽。他只能安抚道:“不急,继续试別的材料。交州那边在找一种树,树胶或许有用。” 离开马钧的工棚,转到隔壁。这里热浪扑面,一座半人高的竖炉正烧著,鼓风机呼呼响。蒲元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汗巾,正用长铁钳从炉里夹出一块通红的钢坯,砰地砸在铁砧上。两个徒弟抡大锤,他握小锤指点,“这儿!重一锤!”“轻点!敲边!” 锤声叮噹,火星四溅。等钢坯顏色暗下来,蒲元又把它插回炉里,这才看见刘朔。 “陛下”他擦了把汗,“新一炉钢,瞅著成色不错。” 刘朔看了看炉边堆著的几块冷下来的钢锭。断面是细密的银灰色晶粒,敲击声清越悠长。“比工部百炼钢如何?” 蒲元咧嘴笑:“硬度和韧性差不多,但省工夫。百炼钢要反覆摺叠锻打几十次,俺这法子,一次成型。就是……费煤。一炉钢得烧掉三百斤焦炭。” “煤不够就让工部多开几个矿。”刘朔拍板,“先保证你这儿用。炼出的钢,优先打铣刀、车刀,还有轴承的滚珠。” “诺!” 再往院深处走,是左慈的地盘。这老道在院子角落里单独圈了块地,竖起木牌:“火药重地,閒人莫近”。刘朔到的时候,左慈正蹲在一个土坑边,坑里埋著个陶罐,引线拉出来老长。看见刘朔,他招手:“陛下站远点,捂上耳朵。” 刘朔退到二十步外。左慈点燃引线,哧溜的火花窜向陶罐。他撒腿跑开,刚扑到刘朔身边—— “轰!” 一声闷响,泥土飞起半天高。等烟尘散去,土坑炸成个浅洼,周围的草都被掀翻了。 左慈跑过去看,扒拉出陶罐碎片,摇摇头:“不行,威力还是小。硫磺纯度不够,硝石也是土硝,杂质多。” 刘朔问:“若能提纯呢?” “那就能炸开城门了。”左慈眼睛发亮,“贫道臣,正在试提纯的法子。硫磺用升华法,硝石用重结晶。就是……费时费料。” “儘管试。”刘朔道,“需要什么,写单子。” 转了一圈,回到格物院正堂。杨伟和郑浑正在算帐——是大运河前期工程的物料预算。桌上摊著算筹和纸张,杨伟手指飞快拨弄算盘,郑浑对照著图纸写写画画。 “算得如何?”刘朔问。 杨伟抬头:“陛下,按郑浑的图纸,汴渠至泗水段,全长三百七十里,需开挖土方九百五十万立方尺。以现有俘虏工效,每人每日挖土二十立方尺,需三十万人干五个月。这还不算夯筑堤岸、修建闸口。” 刘朔皱眉:“三十万……现在手里满打满算才八万俘虏,差得远。” 郑浑道:“若能改进工具,比如用滑轮组吊土,用独轮车运土,工效能提三成。但即便如此,也还需二十多万劳力。” 劳力,还是劳力。刘朔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忙碌的工匠。机器在进步,但最基础的苦力活,还得靠人。漠北抓了五万,三韩抓了五万多,加起来十万出头。黄河清淤用掉三万,各地零碎工程用掉两万,剩五万。大运河一期就需要二十万。 缺口十五万。 “三韩的战报该到了吧?”他问跟进来的程昱。 程昱道:“按日程,张將军的军报就这几天到。” 正说著,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信使满身尘土衝进来:“陛下!乐浪郡六百里加急!” 刘朔接过牛皮筒,抽出帛书。张辽的字跡刚劲:“臣已平定三韩全境,俘青壮五万七千余。三部酋长或擒或逃,其地已空。现押俘虏分批北返,首批万人已至乐浪,余者月內可全数押到。” 五万七。加上漠北的五万三,总共十一万俘虏。减去已用的五万,净增六万。现在手里有十一万劳力了。 但距离二十万,还差九万。 “至於劳力缺口……”刘朔目光投向东方,“等关羽的海军练成,东边大海里,有的是人。” 第312章 稻与胶(下) 交州的信使是十五天后到的。 来了三个人,都瘦得脱了形,皮肤黝黑,身上有被荆棘刮出的伤疤,还有人瘴气未清,脸色蜡黄。他们带来两个木箱,一个装著一束束干稻穗,穗子小,粒细长,顏色偏黄。另一个装著几块黑乎乎的、像土又像炭的东西。 刘朔在偏殿见的他们。三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起来,坐著说。”刘朔让宦官搬来凳子。 三人战战兢兢坐了半个屁股。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叫陈四,交州合浦郡人,常年跑山林,懂些土语。 “陛下,”陈老四声音沙哑,“您要的那种树……俺们找遍了日南郡往南三百里的山林,问了十几个部落,都没见过。倒是在最南边靠近海的地方,有个土人部落,说更南边的大岛上,有种树,砍了皮流白浆,能粘东西。可那岛太远,坐独木舟得漂好几天,海上风浪大,没人敢去。” 刘朔心里一沉。果然,橡胶树现在还在南美,东南亚根本没有。他摆摆手:“辛苦了。接著说稻子的事。” 陈老四鬆了口气,指向那个装稻穗的木箱:“这稻子是在日南郡南边一个河谷里找到的。土人叫它快谷,三个月就能熟。一年种两季,第一季三月种六月收,第二季七月种十月收。就是……就是產量低,一亩地收不满两石,米也不好吃,糙。” 刘朔拿起一束稻穗细看。穗长只有本地稻的一半,籽粒细小,但很饱满。他剥开一粒,米质透明,但確实看著粗糙。 “土人怎么种这稻子?”他问。 “就……撒种啊。把地烧一遍,撒上种子,等长。不施肥,不除草,长成啥样是啥样。” 刘朔点点头。原始种植,加上品种本身特性,產量自然高不了。但它的优势是早熟、耐瘠薄。如果配合精耕细作…… 他又看向另一个木箱:“这是什么?” 陈老四打开箱子,捧出那几块黑东西:“这是在那个河谷的土人部落里看到的。他们烧荒种地,草啊、树枝啊烧完的灰,和著烂叶子、臭水沟里的泥,堆在一起沤。沤几个月,变成这黑东西,撒地里,庄稼长得旺。俺们看著稀奇,带了几块回来。” 刘朔眼睛一亮。这是原始的堆肥!虽然粗糙,但原理对了。 “好!你们立了大功!”他站起身,“每人赏百金,授田百亩。回去好生休养。” 三人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刘朔立刻叫来户部侍郎和几位农官,又让人去请扬州、荆州的老农。两天后,宣室殿里再次聚满了人。 这次刘朔准备更充分。案上摊著占城稻的稻穗、本地稻的稻穗,还有那几块堆肥样本。墙上掛了幅他亲手画的水田耕作示意图。 几个老农还是拘谨,但眼里有了好奇。他们盯著占城稻看,又摸摸那黑乎乎的堆肥。 刘朔开门见山:“这种快稻,一年两熟。若配上新种法,加上足肥,你们估摸,一亩年產能到多少?” 一个扬州老农,姓周,种了四十年稻,他捡起几粒占城稻米,放嘴里嚼了嚼,又吐出来:“陛下,这米硬,糙,但……饱腹应该还行。若是肥田,精耕,一季收两石半有可能。两季……五石。” 五石!本地稻一季最好也就三石。五石,几乎是翻倍。 另一个老农摇头:“周老哥,帐不能这么算。地力跟不上,第二季肯定减產。” “所以要用肥。”刘朔指向那堆肥,“这是土人沤的肥。咱们可以做得更好:秋收后,秸秆不要烧,切碎,和人畜粪、杂草、烂叶子、河泥,堆成堆,泼水,用泥封住。沤三个月,开春就是好肥。一亩地施上十担,地力不衰。” 他又指向墙上的图:“还有种法。不能直接撒种,要育苗插秧。” 他详细讲解:选向阳肥地做秧田,精耕细耙,施足底肥。稻种浸泡催芽,匀播秧田。秧苗长到三十高,拔起,洗净根泥,分成小撮。大田深耕,耙平,灌浅水。插秧时行距一尺,株距半尺,每撮三四苗。插后浅水护苗,適时晒田,除草追肥。 老农们听得目瞪口呆。这些步骤,他们从未想过。撒种多简单,育苗插秧多麻烦?但仔细一想,秧田面积小,好管理;大田插秧,密度均匀,通风透光,確实该长得更好。 “这……这真能增產三成?”周老农颤声问。 “只多不少。”刘朔肯定,“你们回去就试。朕让少府从內帑拨钱,在扬州、荆州选十个县,每县辟百亩试验田。按朕说的做:一半田用旧法撒种,一半田用新法育苗插秧。都用这种快稻,施足堆肥。秋后看產量。” 他又补充:“堆肥不够,就种绿肥。秋天稻子收了,撒紫云英种子。开春紫云英开花前,翻耕入土,沤烂了就是肥。” 几个老农交换眼神,既兴奋又忐忑。新法子听著有道理,但没试过,万一失败…… 刘朔看出他们的顾虑:“放心试。成了,你们是头功,朕重赏。败了,不怪你们,损失朕补。” 老农们这才安心,磕头领命。 等他们退下,刘朔独自坐在殿里,看著那束占城稻,心潮起伏。 占城稻、育苗插秧、堆肥绿肥这三样加起来,江南水稻產量翻一番,绝非空想。一旦成功推广,大汉的粮仓就更稳了。粮食充足,人口就能增长,劳力问题长远看也能缓解。 但是,远水不解近渴。大运河的劳力缺口,眼下还得靠外俘。 而橡胶他看向东方。 没有橡胶,蒸汽机的密封就是死结。没有蒸汽机,工业革命就缺了核心动力。工具机可以靠水力,但水力受地理限制。要想真正突破,必须有可靠的、可移动的动力源。 美洲。必须去美洲。 那里不仅有橡胶树,还有玉米、土豆、红薯——这些高產作物若能引入,粮食问题將彻底解决。有辣椒、番茄,饮食会更丰富。有白银,有黄金,有钱。 但隔著浩瀚的太平洋。以现在的航海技术,渡海去美洲,九死一生。 刘朔走到那幅世界地图前,手指从长江口向东划,划过一片空白,落在模糊的美洲西海岸。 “关羽……”他喃喃,“你得再快些。” 海军的训练,必须加快。大船要造,航海技术要突破。六分仪、精確海图、远航补给千头万绪。 他坐回案前,铺纸研墨,开始写一份详细的计划。 《海军远航筹备纲要》。 第一条:加速建造“鯨”级宝船,三年內下水十艘。 第二条:在长江口、钱塘口、珠江口设立海军训练基地,模擬远海航行。 第三条:格物院成立航海研究所,专攻星象导航、海图绘製、海上医疗、食物保存。 第四条:招募沿海渔民、商船水手,组建远航探险队,重赏。 第五条…… 他写得很慢,字字斟酌。这不是一时衝动,是未来几十年的国策。 窗外天色渐暗,宦官进来掌灯。刘朔抬头,看向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这个帝国,正在他手中一点点改变。粮食、道路、机器、海军……每一环都扣著下一环。 不能停,也停不下来。 他低头继续写。 橡胶会有的,美洲会去的,蒸汽机会转起来的。 总有一天。 第313章 蜡与铁 刘朔把占城稻和堆肥的事安排下去后,心里那点鬱闷散了些,但转头一进格物院,看见墙角那台依旧沉默的铁疙瘩,眉头又皱起来了。 马钧正蹲在气缸旁边,手里拿著个牛皮缝的小口袋,往活塞和气缸的缝隙里灌细沙。灌一点,转动几下活塞,倒出来看沙粒磨损情况,再用卡尺量缝隙宽度。旁边地上画满了算式,是杨伟帮他算的泄漏量。 “怎么样?”刘朔走过去。 马钧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沙:“陛下,缝隙最宽处有半根头髮丝那么宽。蒸汽压力一大,全从这儿漏了。缠麻绳不行,麻绳受热发脆。裹软木也不行,软木压不实。” 蒲元从炉子那边过来,拎著个新打的活塞:“俺寻思,把活塞做得比气缸稍大一丝,硬砸进去?摩擦是大了,可也许就不漏了。” 左慈在角落里捣鼓他的火药,闻言抬头:“硬砸?那不得卡死?贫道看,不如在活塞上刻凹槽,槽里灌铅。铅软,受热还能膨胀,兴许能堵缝。” 几个人各说各法,谁也说服不了谁。 刘朔没说话,走到那台铁疙瘩前,手放在冰冷的汽锅上。他知道问题在哪——这个时代的材料,撑不起他脑子里的蒸汽机图纸。高压、高温、精密密封,每一样都是坎。 “先不想高压。”他转过身,“咱们退一步。不追求快,不追求力大,只要它能动起来,能干活,行不行?” 几人安静下来。 马钧想了想:“陛下是说像水车那样,慢慢转,能干点轻活就行?” “对。”刘朔点头,“比如矿山排水,或者灌溉时从低处往高处抽水。不指望它拉车拉船,只要能替代一部分人力畜力,就是成功。” 他捡起根炭笔,在地上画起来:“汽锅不用追求高压,厚实就行。气缸咱们现在能做光滑,但密封难。那就不做精密密封,允许漏一点气,只要大部分蒸汽能推动活塞就行。” 他画了个简单的横樑结构:“动力输出也別搞复杂的曲轴连杆那东西咱们现在做不精密。就用个大横樑,像蹺蹺板。一头连活塞,一头连要带动的傢伙,比如抽水杆。活塞往下走,横樑这头下去,那头就抬起来,把水抽上来。活塞回去,那头下去,水排走。慢是慢,但稳。” 马钧眼睛亮了:“这个好像真能做。” 左慈凑过来:“那密封呢?总得有个法子。” 刘朔沉吟:“活塞用硬木车圆,外面包一层软铅。铅软,受热会微融,能填补缝隙。活塞边缘再缠几圈浸过牛油的麻绳,牛油遇热变稀,能润滑,也能暂时堵缝。活塞杆穿过气缸盖的地方做个小水槽,灌满水,活塞杆从水里过,用水封气。” 蒲元挠头:“铅包木倒是不难打。可铅软,用久了不就磨没了?” “磨没了再换。”刘朔道,“咱们先要的是能动,再求耐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马钧盯著地上的图,手指在空中比划,嘴里念念有词。突然,他啊了一声。 “陛下,气缸也许有別的法子做。” “怎么说?” “无缝钢管咱们造不了,但也许不用钢管。”马钧语速快起来,“我以前帮人铸过铜钟,用失蜡法。先做个蜡模,外面裹泥,烧硬,蜡化了流走,留下空腔,灌铜水。”(失蜡法铸造这是古代製造复杂、精密空心金属件的终极手段,早在战国时期如曾侯乙尊盘就已经非常成熟了。) 他捡起炭笔,在刘朔画的图旁边补充:“咱们要的是空心气缸。那就用蜡做个芯子,粗细就是气缸內径。再在外面裹一层蜡,厚度就是气缸壁厚。然后敷上耐火泥,做成模具。加热,蜡化掉流走,模具里就留下个空心的腔。灌铁水,铸出来就是空心气缸毛坯。” 他越说越兴奋:“铸铁可能有砂眼,不怕。咱们有铣床,铸出来后再上铣床,把內壁铣光滑。外壁不平整也不要紧,能用就行。” 刘朔听著,心里一动。失蜡法铸造空心件这思路確实跳出了“造无缝管”的死胡同。虽然铸铁气缸强度不如锻钢,承受不了高压,但做他刚才说的那种低功率蒸汽机,也许够了。 “试试。”他拍板,“现在就试。” 格物院后面的空地上,很快搭起个临时工棚。 马钧带著几个徒弟做蜡模。蜂蜡加热化开,倒进一个圆木桶里,中间竖著根光滑的铁棒当芯轴。等蜡半凝固,抽出铁棒,桶里就留下个圆柱形的蜡芯。再把蜡液浇上去,裹厚厚一层,晾乾,成了个实心蜡柱。 接下来是关键:在蜡柱外面敷耐火泥。泥是特意调的,掺了细沙、麻刀、瓷粉,一层层糊上去,糊到一掌厚。顶上留个浇注口,底下留几个蜡液流出口。 等泥壳阴乾,架到火上烤。火不能太猛,怕泥壳裂。慢慢加热,蜡受热融化,从底下的口子淅淅沥沥流出来,流进接的盆里。空气里瀰漫著蜂蜡的甜腻味。 烤了一天一夜,泥壳硬了,里面的蜡也流乾净了。敲击泥壳,声音发闷,说明里面空了。 蒲元那边准备好了铁水。小熔炉烧得通红,废铁料、生铁块扔进去,化成橘红色的铁水。用长柄铁勺舀出来,对准泥壳的浇注口,缓缓灌进去。 嗤白烟冒起,是泥壳里残留的水汽。铁水灌满,停住。 等冷却,得两天。 这两天里,马钧没閒著。他按刘朔说的,设计那个横樑式动力机构。其实就是个大蹺蹺板:一根两丈长的硬木樑,中间架在个坚固的支架上,能上下摆动。一头垂下来,准备连活塞杆;另一头也垂下来,准备连抽水杆。简单,笨重,但绝对结实。 左慈在搞密封材料。他试了牛油、羊油、猪油,最后发现猪油黏度合適,冷却后凝固,加热后变稀。又掺了点松香,增加粘性。把麻绳浸透这种油膏,捞出来晾乾,缠在木活塞上试试,確实比干麻绳柔韧。 蒲元打了几个木活塞,车得溜圆,外面包上薄铅皮。铅皮是用木槌慢慢敲上去的,紧贴木胎。又按左慈说的,在活塞侧面车出两道浅槽,准备缠油浸麻绳。 两天后,泥壳敲开。 里面的铸铁气缸露出来。黑乎乎的,表面粗糙,有砂眼,但確实是空心的。量尺寸,內径一尺二寸,壁厚一寸半,长三尺。比预想的短了些,但能用。 上铣床。 这回铣床已经调得很稳了。气缸毛坯固定在卡具上,铣刀杆缓缓推进。嗤嗤的铁屑飞溅,內壁的粗糙铸面被一层层啃掉。铣一遍,量一次,再铣。足足铣了六遍,內壁终於光滑了,圆度也够。 接下来是组装。 工棚中央立起个砖石底座,汽锅架上去。这汽锅是之前就做好的,熟铁锻打,像个横放的大桶,有锅筒、烟管、炉门。旁边是铸铁气缸,竖直固定。汽锅和气缸之间,用铜管连接铜皮捲成筒,接口处用铅锡焊料焊死。焊了好几遍,拿水试,不漏。 活塞装进气缸。硬木包铅,侧面缠了两圈油浸麻绳,塞进去有点紧,用木槌轻轻敲到位。活塞杆从气缸顶盖穿出,顶盖上有水封槽,灌上水,活塞杆从中穿过。 横樑架起来。一头用铁链连活塞杆,另一头空著,准备连负载。 所有接口检查一遍,该拧紧的拧紧,该抹油膏的抹油膏。 “点火吧。”刘朔说。 炉门里塞进柴,浇上油,点著。火燃起来,烟从烟囱冒出。汽锅里的水开始热。 工棚里挤满了人。马钧、蒲元、左慈、杨伟、郑浑,还有格物院几乎所有工匠,都屏著呼吸看。只有柴火的噼啪声和汽锅里水渐渐升温的咕嘟声。 半个时辰后,汽锅开始冒蒸汽。嗤嗤的,从各个接缝处漏出来一些,但大部分蒸汽顺著铜管衝进气缸。 气缸顶盖上的压力表指针开始动——那是杨伟设计的简易表,用铜管弯成u形,里面灌水银,一头通气缸,一头通大气。压力变化,水银柱高度就变。 指针颤巍巍升到五的位置(约0.05兆帕)。 “压力够了。”马钧低声道。 他走到横樑空著的那头,掛上一个装石块的筐子,大约一百斤重。 所有人瞪大眼睛。 活塞在气缸里,被蒸汽推动,缓缓向下移动。虽然慢,但確实在动。活塞杆拉动横樑一头,横樑缓缓倾斜,另一头抬起,掛著石块的筐子离地了。 一寸,两寸,三寸…… 筐子离地半尺高。 然后,马钧打开气缸底部的排气阀。嗤——蒸汽排出,气缸內压力骤降。大气压力推著活塞缓缓回升,横樑反向倾斜,筐子慢慢落回地面。 一个循环。 虽然慢,虽然抬起的重量不大,虽然蒸汽泄露的嘶嘶声不断…… 但它动了。 靠蒸汽的力量,把一百斤石头抬离了地面。 工棚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成了!成了!” “动了!真动了!” 工匠们跳起来,互相捶打,有人眼泪都出来了。半年了,失败了多少次,今天终於看到这铁疙瘩动起来了。 马钧蹲在机器旁,手摸著还温热的汽锅,肩膀在抖。蒲元仰头哈哈笑,笑得满脸眼泪。左慈捻著乱糟糟的鬍子,嘴里念叨:“无量天尊真成了……” 刘朔站在那里,看著那台简陋、笨重、漏气、缓慢的机器,心里百感交集。 这不是他记忆里的蒸汽机。没有呼啸的汽笛,没有飞转的轮子,没有磅礴的力量。 但它是一个起点。 从零到一的起点。 有了这个能动的铁疙瘩,接下来就能改进:更大的汽锅,更好的密封,更高效的结构一点一点,向著真正的蒸汽机靠近。 他走过去,拍拍马钧的肩:“干得好。” 马钧抬头,眼圈红著:“陛下它太慢了,力气也太小” “不急。”刘朔看著机器,“今天它能抬一百斤,明天就能抬两百斤。今天一个循环要一刻钟,明天就能缩到半刻钟。一步步来。” 他转身,对所有人高声道:“今日之功,人人有赏!这台机器,就叫初號机。纪念咱们从无到有,踏出的第一步!” 欢呼声再次响起。 第314章 数与海 蒸汽机“初號机”在格物院里吭哧吭哧抬了一整天石头,虽然慢,但没散架。马钧带著徒弟们记了厚厚一本笔记:哪个接口漏气严重,哪处摩擦声音不对,活塞往復多少次后麻绳密封开始失效……晚上收工时,汽锅都凉了,一帮人还围著机器指指点点,不肯散。 刘朔没打扰他们。这种时候,工匠们自己琢磨比他在旁边指挥强。他回了宣室殿,案上堆著几卷新送来的文书。 最上面是国子监祭酒递上来的《新学年课业总览》。刘朔翻开,里面分门別类列著各科內容。 算科:主授《九章算术》。重点在“方程术”——教学生列算式解实际问题,比如“今有上禾三秉,中禾二秉,下禾一秉,实三十九斗”这类粮草分配,直接对应军队后勤。还有正负术,专门讲负数怎么加减,帐房先生和军需官都得学。 旁边有祭酒的批註:“许多学子初学负数,难以理解欠债何以能减。然以商贾借贷为例讲之,则豁然开朗。” 刘朔笑了笑。负数这个概念,在《九章算术》里早说透了,可这些年战乱,学问断档,许多人反倒忘了祖宗有多厉害。 工科:分理论和实操。理论讲《周髀算经》里的勾股定理,教学生怎么测山高、河宽、城墙距离。实操就在格物院,跟著马钧他们学看图、用尺、调机器。 格物科:这是新设的。讲《墨经》里“圆,一中同长也”这类几何定义,也讲些简单的物理比如槓桿为什么省力,滑轮怎么用。教材是左慈、杨伟几个人编的,半文半白,配了不少图。 刘朔往下翻,看到生徒来源一栏。国子监现在有学生八百人,其中四百是各地选拔的寒门子弟,两百是军中功臣后代,还有两百是工匠、帐房等有专长的人破格录入。 最后是考评。算科和工科的学生,每季要交实策不是写文章,是解决实际问题。比如:某地要修一条十里长的水渠,已知坡度、土质、劳力数量,算出工期和所需粮草。或者:一架投石机,砲梢多长、配重多少,能打多远。 这些题目,许多老儒生看了直摇头,说非圣贤之道。但刘朔坚持。他要的不是会背书的文人,是能算帐、能画图、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 正看著,程昱来了。 “陛下,这是各州郡报上来的匠作升迁名录。”程昱递上一卷竹简,“按新制,工匠按技艺定品级,最高可至四品。今年有三十七人因改进农具、改良工艺获升迁,其中十一人擢入工部或格物院任职。” 刘朔接过看了。名单里有铁匠、木匠、陶匠,甚至有个老染匠因为配出新紫色,被格物院的化工坊要走了。 “朝中可有议论?”他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程昱实话实说:“確有非议。有几位老臣说,工匠贱业,岂能与士大夫同朝?不过……”他顿了顿,“不过公台、我等都力挺,说陛下用工匠造新船、制新甲、兴水利,功在社稷。且如今爵位以军功论,官职以才能论,本就不拘出身。那些议论,翻不起浪。” 刘朔点头。他知道阻力会有。但开国这几年,跟著他打天下的这批重臣,脑子都活,知道变通的好处。陈宫、程昱、贾詡这些谋臣,本身也不是世家大族出身,对寒门、工匠没什么偏见。关羽、张辽这些武將,更看重实用你能造出好刀好甲,我就敬你。 这是改革的黄金窗口期。等天下承平日久,利益固化,再想动就难了。 “继续推进。”刘朔把竹简递迴去,“明年科举,工科、算科录取名额再增三成。各地官学,必须开算学、工学启蒙。教材就用《九章算术》和《周髀算经》简化版。” “诺。”程昱记下,又道,“还有件事。杨伟带著几个学生,把您说的阿拉伯数字和小数编成口诀歌了,正在国子监试教。学生反映,记帐、算帐快了许多。” 刘朔笑了。这事他过,没想到杨伟动作这么快。阿拉伯数字写起来比汉字数字简便,小数计算更是碾压分数。一旦推广开,帐目、测量、工程计算,效率能翻几倍。 “赏杨伟。让他编套教材,发到各州县。”刘朔顿了顿,“另外,从內帑拨一笔钱,设格物奖。每年评一次,奖给在机械、冶金、算术、天文等领域有突出贡献的人,不拘出身,重赏。” 程昱眼睛亮了:“陛下,此策大善!重赏之下,必有更多匠人潜心钻研。” 正说著,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宦官小跑进来:“陛下,水军都督关羽,六百里加急军报!” 刘朔和程昱对视一眼。水军的军报?不是才去信让关羽加快练兵吗?难道出事了? “呈上来。” 第315章 季风洋流 宦官递上一个密封的铜筒。刘朔拧开盖子,里面是一张海图,画出蜿蜒的海岸线,標著密密麻麻的小字。从长江口开始,一条粗线贴著海岸向北延伸,过崇明、南通、连云港,在山东半岛尖端拐了个弯,转向东北,直指一片模糊的陆地轮廓——旁边注著三韩二字。再往东,又画出一条虚线,指向更远处几个岛屿,標著倭国九州。 图边空白处是详细的註记: “春三月至五月,东南风起,自吴淞口出海,顺风北行,日行百余里。近岸有逆流,然风力足可抗。” “至成山角(山东半岛东端),遇黑潮分支,流向东北。若此时转向,借洋流之力,船速可增三成,直趋三韩南端或倭国九州。” “沿海渔民航海谚:三月风,送船公;五月流,推船走。” “又,倭国海峡夏季多雾,秋冬多北风,不利航行。故征倭宜选春末夏初,借东南风与暖流,事半功倍。” 落款是“闞泽 呈”,旁边还有几个潦草的签名:甘寧、贺齐,以及一串刘朔不熟悉的名字,看注释是沿海招募的老船公、老渔民。 刘朔盯著这张图,看了很久。 洋流,季风。这些词在后世是地理课本上的常识,但在这个时代,是无数船家用命换来的经验。现在,闞泽他们把这些经验整理成图,標註成文,变成了可以传承的知识。 这意味著,海军不再是在海上乱撞的瞎子。知道什么时候刮什么风,知道哪片海有什么流,就知道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路最快最安全。 他放下海图,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从长江口出发,沿著新海图標的路线,向北,再向东。 倭国就在那里。隔著对马海峡,像几粒撒在海上的芝麻。 以前要打倭国,船队只能硬闯,看天吃饭。现在有了这张图,就知道该在农历三四月出征,顺著东南风,贴著海岸线北上,到山东拐弯,借黑潮的力,一鼓作气衝过去。顺风又顺流,船队的速度和安全性能翻倍。 他的手指继续向东移,越过倭国,划过一片空白的大洋,落在北美洲的西海岸。 要跨太平洋去美洲,以现在的航海技术,十死无生。但如果不横渡,而是贴著海岸线北上呢? 他想起后世的地理知识:从亚洲东北角,穿过白令海峡,到阿拉斯加。这条路线虽然漫长,但大部分是贴著海岸线航行,可以隨时靠岸补给。而且白令海峡很窄,最窄处只有几十公里,在天气好的季节,甚至能看见对岸。 前提是,要有足够的补给点。 刘朔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几个点:辽东、朝鲜半岛、库页岛、勘察加……(方外之地的名字就用后世的)这些年,他已经在从青州到库页岛的沿海建了十几个港口补给站,屯了粮食、淡水、药品、修船材料。这些站点原本是为了控制东北亚、威慑三韩和倭国准备的。 现在看来,它们还有更重要的用途未来穿越白令海峡的跳板。 “洋流……”他喃喃自语。 去美洲,最难的不是距离,是茫茫大洋上无法补给。如果能有可靠的洋流和季风信息,规划出一条相对安全的航线,再配合沿海补给链…… 也许,真的可以试试。 但不是现在。现在当务之急,是倭国。 他走回案前,提笔写手諭: “敕海军大都督关羽:海图已阅,甚善。著即按图筹备,精选战船,囤积粮秣,操练水卒。待来年春三月,东南风起,即刻发兵东征,一举平定倭国。此战,务求全功,勿使一人漏网。倭国青壮,悉数押回,以充运河劳役。其地,设郡县,迁汉民实之。” 写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航海研究所继续探查北向航道。自库页岛以北,海况、冰情、洋流,皆需详记。所需钱粮人力,优先拨付。” 他把手諭交给宦官:“六百里加急,送吴郡。” 宦官领命而去。 刘朔坐回椅子,手指在案上轻轻敲著。 倭国打下来,能得几十万劳力。大运河的缺口能补上一大半。运河一通,南北漕运成本大降,商贸会更活跃。南方的丝绸、瓷器、茶叶,北方的皮毛、药材、铁器,流通起来,朝廷的商税能翻几番。 有了钱,就能造更多船,练更多兵,支持更远的探险。 一步接一步,环环相扣。 他想起蒸汽机初號机那缓慢但坚定的往復运动。 这个帝国,现在就像那台机器。每个齿轮都开始转动,虽然还慢,虽然还有杂音,但势头已经起来了。 只要方向对,坚持下去,迟早会变成呼啸的钢铁洪流。 第316章 远望 海图送到长安的第三天,刘朔在宣室殿里又见到了那份手绘的海图。这次他没急著收起来,而是让人把图在长案上摊平,四角用镇纸压好。他自己搬了把胡床,坐在案前,盯著那条从长江口蜿蜒向北、再折向东的墨线,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殿里很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宦官来添过两次茶,见他没动,又悄悄退出去。 刘朔的手指悬在海图上,从吴淞口出发,沿著海岸线向北滑。指尖能想像出船身破开浪花的触感,风鼓满帆的推力。到成山角,拐弯,进入黑潮分支——那是股暖流,水色深蓝,和周围的海水不一样,老船公说流急如奔马。借这股力,船像被无形的手推著,直扑倭国。 “洋流……”他低声念著这两个字。 以前总觉得跨海去美洲是个遥不可及的梦。太平洋太宽了,宽到让人绝望。船在海上漂几个月,看不见陆地,淡水会臭,粮食会霉,人会得怪病,最后不知道沉在哪片无名海域。 但现在,看著这张图,他心里那层窗户纸,忽然被捅破了。 为什么非要横渡太平洋? 从库页岛往北,贴著海岸走啊。千岛群岛,勘察加,阿留申……一串岛屿像踏脚石,虽然冷,虽然荒,但总有地方能靠岸,能补给淡水,能避风。最后穿过白令海峡那地方窄,最窄处只有几十里。 只要船够结实,人够耐寒,补给点够密。 他这些年,在从青州到库页岛的沿海,陆陆续续建了十七个港口。大的能停几十条船,小的只是个有淡水井、有存粮地窖的落脚点。这些港口连成了一条线,一条指向更北方的线。 如果如果能把这条线继续往北延伸,延伸到白令海峡对面呢? 那美洲,就不再是茫茫大洋彼岸的传说,而是这条漫长海岸线的自然延伸。 第一次航行总是最难的。但只要走通一次,画出海图,记下航道、风向、洋流、补给点位置,后面的人就能沿著这条航线,一趟一趟地走。走的次数多了,航线就成熟了,就成了常道。 为什么美洲不能是大汉的? 那里现在只有些零零散散的土著部落,听说还处在石器时代,用黑曜石做矛尖,崇拜太阳和羽蛇神。而且刘朔想起前世一些模糊的传说,说印第安人的祖先是从亚洲跨过白令海峡过去的。要真是这样,大家长得估计差不多,语言不通,但脸孔相似,或许…许不用打得你死我活,能收服呢? 他摇摇头,把这个有点天真的念头甩开。收服是后话,第一步是得过去,站稳脚跟,找到要找的东西。 东西东西才是关键。 他的手指离开海图,在案上无意识地画著。 玉米。土豆。红薯。辣椒。番茄。花生。橡胶树。金鸡纳树(治疟疾)。还有白银,大量的白银。 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打转。有些他见过吃过,比如玉米、土豆、红薯,那是菜市场里寻常的东西。但那是经过几百年、上千年选育改良后的模样:玉米棒子又长又饱满,土豆块茎硕大均匀,红薯甜糯无筋。 这个时代的原种呢?野生的玉米,可能只有手指头粗细,籽粒又硬又小。土豆大概也是小小的、疙疙瘩瘩的,而且样子也可能和后世大相逕庭,还可能带著毒性。红薯……红薯倒可能已经驯化得不错了,毕竟它传播得早。但就算如此,產量和口感也远不能和后世比。 不过没关係。只要把种子带回来,让农官和老农去选育,去种。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几十年。汉人最擅长这个,能把野草驯化成稻麦,就能把瘦小的美洲原种,养成高產的宝贝。 他尤其看重土豆。这玩意儿不挑地,山坡、沙地、贫瘠的土壤都能长。產量听说很高,一亩地能收上千斤(当然,是后世的数据)。而且耐储存,挖个地窖,能放一冬天。一旦推广开,那些种不了麦子稻子的边角地,都能变成粮仓。老百姓的饭碗就更稳了。 红薯……红薯產量也嚇人,但刘朔对它感情复杂。他记得前世爷爷说过,一斤红薯两斤屎,困难时期靠红薯活命,但吃多了烧心、泛酸,还老是放屁。后来查资料才知道,红薯营养太偏,几乎全是淀粉,缺蛋白质,缺脂肪,缺好多维生素。长期只吃红薯,人会浮肿,没力气,干不了重活。 这不行。他要的是强壮的农民,能种地,能修路,能打仗。不是面黄肌瘦、走路打晃的病夫。所以红薯可以种,当辅食,当救急粮,但不能当主食。 至於储存红薯娇气,怕冷怕热怕湿,稍不注意就烂一大片。这又是个麻烦。 相比之下,玉米和土豆就好伺候多了。玉米晒乾了能存,土豆窖藏也行。尤其是土豆,听说在寒冷地方反而储存更久。 橡胶树这是重中之重。蒸汽机的死结就在密封。没有橡胶,活塞永远会漏气,压力永远上不去。橡胶树產自南美热带雨林,具体在哪儿他记不清了,大概在亚马逊流域?反正很远,很热,雨林很难走。但再难也得找。有了橡胶,密封问题解决,蒸汽机就能从小儿科变成大力士,从抬石头变成拉火车、推轮船。 还有金鸡纳树,树皮能提取奎寧,治疟疾。南方湿热,疟疾是常客,有了奎寧,就能少死很多人。 白银美洲有巨大的银矿,波托西什么的。有了白银,货幣问题就好解决,商贸更能繁荣。 东西太多,目標太大。一次航行,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找齐。得排个先后。 首要目標:橡胶树苗或种子。这是工业的钥匙。 次要目標:玉米、土豆、红薯的种子或块茎。这是粮食的保障。 再次:辣椒、番茄、花生等作物种子。丰富饮食,改善生活。 最后:探明金银矿位置,建立初步据点。 刘朔站起身,走到窗边。秋日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但窗外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北方的海,这时候应该已经开始冷了。白令海峡那边,怕是已经开始结冰。 远航美洲,不是现在的事。眼下最实际的,是倭国。 打倭国,一为剷除后患,二为劳力。运河还等著人挖呢。 他走回案前,提笔给关羽写信。除了之前说的备战事宜,又加了一条: “命海军,精选胆大心细、通天文地理之水手学士,组成远洋探险预备队。自明春起,隨海军往来三韩、倭国航线,熟悉远海航行,记录水文气象。待倭国平定,即以此队为基,筹备北向探航事宜。” 写罢,他吹乾墨跡,叫来宦官:“连同之前的手諭,一併快马送去。” 宦官小心收好,退出殿外。 刘朔重新坐回胡床上,看著案上的海图,看著图外那片想像中更辽阔的海洋和陆地。 路要一步一步走。倭国是眼前这一步,美洲是下一步。 但眼光,得看到下一步之后,再下一步。 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的某一天,大汉的船只沿著他规划的那条漫长海岸线,穿过风雪和白令海峡的浮冰,抵达一片全新的土地。带回来奇特的植物种子,银光闪闪的矿石,还有……一个更加不可限量的未来。 殿外传来悠远的钟声,是午时了。 刘朔收起海图,卷好,放进特製的铜筒里。 该吃饭了。吃完饭,还有很多事要忙。 蒸汽机要改进,科举要推进,运河要规划,新占的土地要消化…… 这个庞大的帝国,正像一台刚刚启动的机器,每个齿轮都需要他关注,每个环节都不能鬆劲。 但心里有那张图,有那片海,有那些等待发现的远方,他就觉得,所有的忙碌,都值了 第317章 饭碗 秋收的最后一批粮食入仓时,扬州和荆州那十处试验田的產量数据,也快马加鞭送到了长安。 送信的不是驛卒,是户部的一个主事,叫孙和。他亲自跑了三个试验县,把各县田曹、老农、监收的官吏画押確认的產量册子贴身揣著,换马不换人,一路从江陵跑到长安。进宣室殿时,两条腿都在打颤,扑通就跪下了,手抖著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 刘朔接过,油布包还带著体温。他打开,里面是几卷订得整齐的纸册这是工部造纸坊新出的纸,厚实,能写字也能画表。 第一页是匯总表。十个试验县,每县百亩试验田,分旧法田和新法田各五十亩。旧法田按老法子撒种,施普通粪肥,种本地稻。新法田按刘朔的法子:育苗、插秧、施足堆肥、种占城稻。 表格下面列著一串数字: 旧法田,平均亩產:二石三斗(约138公斤)。 新法田,平均亩產:四石一斗(约246公斤)。 底下有小字註:此为新稻首年试种,插秧密度、堆肥配比、田间管理尚在摸索。若干县有田亩產量达四石五斗,亦有不足四石者。然均远超旧法。 翻到后面,是各县的详细记录。有老农的笔记,歪歪扭扭,但看得真切: “广陵县试验田,新法田五十亩,三月十七播种秧田,四月廿八插秧。秧苗壮,返青快。六月追肥一次(堆肥)。八月廿二开镰,实收稻穀二百零五石,亩平四石一斗。旧法田五十亩,实收一百一十五石,亩平二石三斗。” “江陵县试验田,新法田遇虫害,用石灰水洒,控住。实收亩平三石九斗。旧法田亦有虫,减產,亩平二石。” “吴县试验田,新法田有一亩三分边角地,土瘠,实收三石八斗。老农周大福言:若在往年,此等地最多收一石五斗。” 刘朔一页页翻著,翻得很慢。纸页哗啦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孙和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见陛下翻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他心里打鼓,不知道这结果算好算坏。按说亩產翻近一倍,是天大的好事。可陛下怎么不说话? 良久,刘朔放下册子。 “孙和。” “臣在。” “你亲眼看了?这数,准吗?” “准!”孙和抬起头,脸涨红了,“臣每个县都去看了,稻子是当著臣的面割的,打了晒了,用官斗量的。各县田曹、老农、乡老,都在场画押,做不得假。臣臣自己也下田看了,新法田的稻子,穗子比旧法田长一截,籽粒也饱。” 刘朔点点头,没说话。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深秋的长安,天色湛蓝,远处市井的喧闹声隱约传来。有马车軲轆声,有叫卖声,有孩童的嬉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来这个时代的时候。在凉州,雪地里看见冻僵的流民,破麻袋片裹著,像捆乾柴。在洛阳城外,看见灾民围著施粥的棚子,碗是破的,手是黑的,眼睛是空的。在中原战场,看见荒芜的田野,蒿草长得比人高,田垄间散落著白骨。 那时候他想,要是有一天,天下人都能吃上饱饭,该多好。 后来他打下了地盘,推广冬小麦,修水利,发农具,粮仓渐渐满了,饿死的人少了。但他知道,那只是不饿死,离吃饱还有距离。一遇天灾,还是悬。 现在,手里这卷册子告诉他:亩產四石。而且这还不是极限,老农说了,第一年试,手法生,肥也不够匀。要是再琢磨几年,选更好的种,堆更熟的肥,插更合適的密度……亩產五石、六石,都不是梦。 一年两熟的占城稻,配上新种法,江南水田的年產量,真能翻一番还多。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江南一个壮劳力,种十亩水田,一年能收四十多石稻穀。交完税,留足口粮、种子,还能剩十几二十石。换成钱,能扯几丈布,能打几斤肉,能给娃买飴糖,能给媳妇买根簪子。 意味著朝廷的粮仓会更满。丰年收的粮,够吃三年;平年收的粮,够吃两年;就算遇上灾年,仓里有存粮,心里就不慌。 意味著从今往后,大汉的百姓,吃饭这两个字,不再是要用命去搏的事。它成了日常,成了底子,成了可以腾出力气去想別的事的底气。 刘朔转过身,看向还跪著的孙和:“起来吧。你一路辛苦,赏百金,田百亩,授劝农使衔,专司新稻推广。” 孙和愣住了,然后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哽咽:“臣……谢陛下!” “去吧。把数据抄送户部、工部,还有……国子监。让算科的学生都看看,让他们算算,若新法推广至江南所有水田,朝廷每年能多收多少粮,能多养多少人。” “诺!” 孙和退下后,刘朔坐回案前,又拿起那本册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摊开一张白纸,拿起笔,在上面写: 粮食问题,已解。 写罢,他盯著这四个字,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前世,在史书上读到贞观之治开元盛世,读到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廩俱丰实。那时候觉得,那就是古代盛世的顶点了。 现在,他做到了,而且做得更好。不只是仓廩丰实,是让每一个种田的人,都能实实在在地多收粮食,多吃几碗饭。 这算不算……不枉来这一趟? 就算现在让他闭眼,他也觉得值了。他改变了这个世界最根本的一件事:让人能吃饱。 当然,他不会闭眼。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蒸汽机还在吭哧吭哧抬石头,密封没解决,离真正的动力源还远。海军刚摸清洋流,船还不够大,不够坚。美洲还在大洋那头,橡胶树、玉米、土豆,都还是脑子的影子。工业化……连个雏形都算不上,齿轮刚转起来,声音还涩。 时间啊。 时间好像很多。他才三十岁,身体还好,精力还足。按这个时代的平均寿命,他至少还有二三十年。二三十年,够做很多事。 时间又好像很少。蒸汽机从原理到原型机,花了快两年。从原型机到实用,还要几年?从实用到推广,又要几年?航海去美洲,第一次探路可能要三五年,来回就是近十年。工业化……那是个系统工程,没个三五十年,见不到真正的大模样。 他怕。怕在他闭眼之前,看不见铁轨铺遍南北,看不见巨轮横渡大洋,看不见烟囱林立、机器轰鸣的那一天。 但……怕也得干。 而且,现在他有底气了。粮食问题解决了,最大的后顾之忧没了。朝廷的根基稳了,他就能把更多的精力、更多的人力物力,投到那些不急但重要的事上去:格物院、海军、远航、基础教育的普及…… 饭吃饱了,碗端稳了,才能抬头看路,才能迈步往前。 他放下笔,把那页写著粮食问题,已解的纸,仔细折好,收进一个檀木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放了不少东西:第一台铣床的图纸,蒸汽机初號机的第一次运行记录,海军洋流图,还有几份重要的科举试题和答卷。 这都是这个帝国,一步步走过的脚印。 他会继续往前走,继续往匣子里放东西。直到放满,直到这个帝国,变成他想像中那个钢铁轰鸣、龙旗飘扬的样子。 接下来主要注意力就要放在大汉之外了!马上就要海军也该亮出他们的獠牙了! 第318章 卫生和远航 粮食產量数据送到后的第三天的朝会。 大殿里气氛比往常鬆快些。秋粮收得好,各地粮仓报上来的数字都好看,连带著官员们的脸色也好看了不少。连平日里总板著脸的御史大夫,今天嘴角都有些上扬。 议程走到后半,户部尚书报完各州郡的粮储结余,退回班列。刘朔没急著喊下一个,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粮食的事,暂时稳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殿里瞬间静了,“接下来,朕想说说另一件事——人。” 眾人抬头,等著下文。 “人吃饱了,穿暖了,接下来该想什么?”刘朔扫视眾人,“该想怎么活得更长,活得更健壮。將士打仗,伤了要有人治;百姓劳作,病了要有人救。还有……”他顿了顿,“海军將来要远航,船在海上漂几个月,淡水、粮食能带足,可万一船上有人病了,怎么办?一船几百號人,挤在舱里,一个人得疟疾,传开就是一片。到时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这话一说,武將队列里几个水军出身的將领,脸色都凝重起来。他们常在江上、近海跑,知道船上生病有多麻烦。淡水发臭、粮食生虫是小事,真要是恶疾蔓延,一船人能不能活著回来都是问题。 文官队列里也有人点头。这几年仗打完了,但各地时有瘟疫,一村一村地死人。医者少,药也缺,官府往往只能设个粥棚,再派人把病死的拖去烧了,挡不住。 “所以,”刘朔声音抬高了些,“朕欲建一套卫生体系。” “卫生?”有人低声重复。 “对,卫生。”刘朔解释,“卫是防护,生是生命。防病於未然,治病於及时。这套体系,管三件事:一是医者的培养和任用;二是药材的生產和储备;三是防疫的制度和执行。” 他看向吏部尚书:“从今往后,各州郡县,须设医官。郡设医学,县设医曹,品级同於其他属官。医者通过考核,可入仕,可升迁。” 又看向工部尚书:“设药监局,统管各地药材种植、採收、炮製、储存。常用药材,官府须有储备,平价发售。稀缺药材,由朝廷专营。” 最后看向兵部尚书:“军中军医制度,须完善。百人队配一名懂包扎、识草药的医兵。千人营设医官。万人军设医署。战伤救治、防疫防病,与操练、粮草同等重要。” 他一条条说,殿里官员一条条听。没人交头接耳,都认真听著。这几年,陛下推的新政一个接一个,起初都有人反对,可后来都见了好处。科举、格物、农改,哪一样不是顶著压力推下来的?现在粮食多了,路通了,机器也造出来了,谁还敢轻易说“祖宗成法不可变”? 何况,陛下说的在理。人活著,吃饱是根本,但没个好身板,也干不了事。將士伤了没人治,仗怎么打?百姓病了没人管,田谁来种?海军真要远航,船上没个懂医的,那就是送死。 等刘朔说完,殿里静了片刻。 然后,陈宫出列,躬身:“陛下思虑深远。臣以为,卫生之设,乃固本培元之策。医者悬壶济世,本就该得尊重。只是医者向来师徒相授,流派眾多,考核任用,標准如何定?” 程昱也出列:“药材一事,牵扯甚广。各地气候不同,所產药材各异,如何统管?且药材易霉易蛀,储存不易。” 关羽站在武將首位,沉声道:“军中医官,確为紧要。然军中多为外伤、疫病,与寻常病症不同,需专门教习。” 问题一个个拋出来,都在点子上。 刘朔回应:“考核之事,可召集天下名医,共定医典,分科设考。药材统管,先在几处適宜之地设官办药园,试种常用药材,摸索储存之法。军医教习,可在讲武堂下设军医馆,专授外伤救治、战场防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他顿了顿,看向眾人:“此事千头万绪,需一位德高望重、医术精湛之人总领。诸位可有荐举?” 这话一出,殿里气氛活络了些。 一个老臣先开口:“老臣听闻,沛国譙郡有位华佗,精外科,善开刀,麻沸散独步天下。曾为广陵太守陈登治病,三下针而愈。” 另一人道:“南阳张机,字仲景,,专研医术,,於瘟疫诊治有独到之处。” 又有人道:“闽中侯官董奉,医术高超,治病不收钱,只让愈者种杏树,数年成林。其杏林春暖之名,传於江南。” 华佗,张仲景,董奉。 刘朔心里默念这三个名字。他当然知道。外科鼻祖,医圣,杏林始祖。没想到,这个时代,这三位都在。 “好。”他拍板,“即刻派人,礼请三位入京。华佗总领外科、军医之事;张仲景总领內科、瘟疫防治;董奉总领药材、医政推广。三位皆授官职,秩比二千石以上,直隶於朕。”(感谢一位读者大佬提供的想法,卫生系统在当时確实是大问题。) 秩比二千石,那是六部级別的高官。医者授此高位,前所未有。 但没人反对。粮食增產的事刚过去,格物院那帮工匠升官的事也才过去不久,大家都看明白了:陛下用人,不看虚名,看实绩。你能造出新机器,你能让粮食增產,你就能当官。现在,你能治病救人,能防瘟抗疫,你也能当大官。 “臣等附议。”眾臣躬身。 朝会散后,刘朔回到宣室殿,立即写下手諭,派了三队使者,各带仪仗、礼物,分赴譙郡、南阳、侯官,礼请三位名医。 写完手諭,他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卫生体系,这步棋,他早就想下了。只是以前饭都吃不饱,顾不上。现在粮食稳了,就得赶紧补上。 这不止是为了远航。 远航確实是直接刺激。船在海上,空间封闭,淡水珍贵,一旦爆发坏血病、疟疾、痢疾,就是灭顶之灾。必须有懂行的人提前预防,有药可用,有法可治。 但更深层的,是为了这个国家的根基。 百姓吃饱了,下一步就该活得更健康,更长寿。人均寿命每提高一岁,社会能劳动的时间就多一截,积累的財富和经验就多一分。將士受伤能得到及时救治,就能保留更多老兵,军队的战斗力就更持久。 还有防疫。这个时代,一场大瘟疫死掉一城的人,太常见了。有了成体系的防疫和医疗,就能少死很多人,少毁很多家。 这是比造机器、开运河更基础,也更根本的建设。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秋高气爽,天空蓝得透彻。 粮食有了,医疗要跟上。医疗有了,教育要普及。教育普及了,科技才能持续进步。一环扣一环。 而所有这一切,最终都会指向同一个方向:让这个民族更强壮,更聪明,走得更远。 远航美洲,只是其中一个目標。他要建的,是一个从根子上就健康、强壮、有抗风险能力的文明。 那样,就算他有一天不在了,这个文明也能自己走下去,走得更远,比他想像的还要远。 第319章 显微镜的震撼 华佗、张仲景、董奉三人被请到长安,前后脚差不了两天。 使者去请时都带著刘朔亲笔的手諭和仪仗,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陛下急召,事关天下百姓健康,请务必速行。三人不敢怠慢,华佗从譙郡北上,张仲景从南阳西来,董奉从侯官一路陆转水、水转陆,紧赶慢赶,都在腊月初到了长安。 刘朔没让他们歇,接到人报,直接在宣室殿偏殿见了三人。 三人年纪都不小。华佗最年长,鬚髮花白,但面色红润,眼神锐利,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拿刀的手。张仲景清瘦,文人模样,眉宇间有忧色,像总在思虑什么难事。董奉最显年轻,面上带笑,气质温和,不像名医,倒像个隱居的士人。 三人进殿,要行大礼,刘朔摆手免了,赐座,上茶。 “三位先生一路辛苦。”刘朔开门见山,“朕请诸位来,不为別的,是为建一套卫生体系,防病治病,护我大汉百姓安康。” 他大致说了构想:设医官、储药材、建军医、防疫病。华佗听著,眼睛越来越亮,尤其听到军医和外伤专治时,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像在琢磨怎么下刀。张仲景则更关注防疫和瘟疫诊治,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董奉一直微笑听著,听到药材统管和医政推广时,微微点头。 等刘朔说完,华佗先开口:“陛下所虑极是。军中將士,刀箭创伤最多。若每营有专精外伤之医,及时清创、缝合、用药,可活人无数。老朽之麻沸散,於开刀手术有大用,可献於朝廷。” 张仲景沉吟道:“瘟疫流行,往往一人病,染及一村一城。若各地有医官,能早发现、早隔离、早用药,或可遏制。臣所著《伤寒杂病论》,於瘟疫辨治略有心得,愿献出,供医者研习。” 董奉笑道:“药材之事,关乎根本。同种药材,產地不同、採收时节不同、炮製之法不同,药效天差地別。若能统一种植、採收、炮製,建仓储之,平价售之,实乃百姓之福。” 刘朔听著,心里踏实了。这三人,不仅医术高超,而且思路开阔,不藏私,肯做事。他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 “好。”他起身,“三位隨朕去个地方。” 格物院深处,有一间单独隔出来的静室,窗牖用厚布帘遮著,室內只点了几盏油灯。正中一张大木案,案上摆著个黄铜打造的器物两个並列的圆筒,筒身有螺旋调节,底下有反光镜和聚光透镜,旁边还配著几个不同尺寸的镜头匣子。 这是格物院光学坊按照刘朔给的思路,琢磨了两年多才造出来的复式显微镜。起初只能放大几十倍,后来加了消色差透镜组,用了油浸法,现在最好的镜头组合,能放大近千倍。 马钧和几个光学工匠守在旁边,见刘朔带人进来,连忙行礼。 “这是何物?”华佗最先好奇,走近了看。 刘朔示意马钧操作。马钧取来一片极薄的透明水晶片这是玻璃坊新试製的,平整度透光度极高,能当作载玻片用。用细银针从水碗里挑了一滴水,滴在晶片上,盖上另一片更薄的晶片。然后將晶片夹在显微镜的载物台上。 调节反光镜(反光镜 + 阳光),让光线从底部透过晶片。转动螺旋,粗调焦距,再微调。 “请华先生看。”马钧让开位置。 华佗弯腰,凑近目镜。只看了一眼,他就嘶地吸了口气,身子僵住了。 张仲景和董奉见状,也凑过去看。 片刻后,三人齐齐退开一步,脸上全是震惊,甚至有些惊骇。 “那……那是何物?”华佗声音发颤,指著显微镜,“水中有活物!无数细小虫豸,在游动!” 张仲景脸色发白:“形態各异,有的如球,有的如杆,有的扭动如蛇……” 董奉喃喃:“莫非这便是瘟虫?” 刘朔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细菌。这个时代的水,没经过过滤消毒,富含各种微生物。在近千倍的显微镜下,那些细菌就像微小的虫子,在水里游弋、翻滚。 “那不是虫,朕称之为细菌。”刘朔平静道,“它们极小,肉眼不可见,但无处不在:水中、空气中、泥土里、乃至你我身上。有些无害,有些正是致病之源。” 他让马钧换样本。这次是一小片洋葱內表皮(安息商旅带来的,西域普及种植了),染了淡淡的胭脂红。放在镜下,调节。 三人再次凑近看。 这次看到的,是规则排列的小格子,像蜂巢,每个格子有清晰的边界。 “这是植物之细胞。”刘朔解释,“万物生灵,皆由此类微小单元构成。动物、植物,乃至人,皆然。” 他又让人取来一点脓液样本,稀释后观察。镜下出现了更多的细菌,形態更清晰,有些成簇,有些成链。 “伤口化脓、发热、溃烂,常因此类细菌入侵所致。”刘朔看向华佗,“先生开刀手术,刀具、双手、布巾,若沾染此类细菌,带入伤口,便易引发感染,轻则溃烂,重则丧命。” 华佗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行医数十年,见过太多伤口溃烂不愈的病例,百思不得其解。现在,他看到了元凶。 刘朔继续:“故,手术之前,刀具须以沸水煮过,布巾须蒸过,双手须以烈酒擦洗。术后伤口须保持洁净,定期换药。如此,方才有可能降低感染之险。”(微生物免疫现在还太早了只能慢慢研究) 他又让人取一滴新鲜鸡血,稀释观察。镜下,无数扁圆形的红细胞清晰可见,隨著液体微微流动。 “这是血液中的红血球,负责输送气息。若人失血过多,红血球不足,便会面白气短,乃至昏厥。”刘朔道,“输血之法,或可基於此理探究当然,此是后话。” 整整一个下午,刘朔带著三人看了十几种样本:唾液、痰液、发霉的饼屑、池塘的绿藻……每一样,在显微镜下都呈现出一个前所未见的世界。 三人从最初的震惊、恐惧,渐渐变成狂热的好奇。他们挤在显微镜前,爭著看,不停地问: “此杆状之菌,与腹泻可有关联?” “植物细胞之壁,何以如此清晰?” “血液流动,可见否?” 刘朔一一解答,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也只能猜测。但即便只是猜测,也足以让三位当世顶尖的医者,打开一扇全新的大门。 原来,病不是凭空而生,是这些看不见的小东西在作祟。 原来,伤口溃烂有因,预防有法。 原来,这大千世界,在肉眼不可见之处,还有如此浩瀚的微观天地。 黄昏时,四人回到宣室殿。油灯点上,茶换过新的。 三人沉默著,还在消化下午的衝击。华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像在回忆镜下那些细菌的形態。张仲景眼神发直,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重新推演某种病理。董奉则望著窗外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刘朔等他们缓了缓,才开口:“三位现在可知,朕为何急著建卫生体系了?” 华佗长嘆一声:“陛下真乃神人也。老朽行医一世,今日方知井底之蛙是何滋味。” 张仲景起身,郑重一揖:“陛下所示细菌感染之说,解臣多年之惑。若早知此理,伤寒瘟疫,或可少死千万人。” 董奉也道:“显微镜一物,可谓医家天眼。从此病理可查,药效可验,医学將入全新之境。” 刘朔点头:“所以,卫生之事,刻不容缓。朕欲成立大汉卫生健康部,直隶於朕,总揽天下医药卫生事宜。请三位出任副部长,华先生主外科、军医、手术;张先生主內科、瘟疫、防疫;董先生主药材、医政、推广。三位联手,编撰医学院教材,培养医疗人才。”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年后,海军將东征倭国。跨海远征,船上空间密闭,最怕疫病流行。必须有通晓新式医理之医官隨行,提前备药,制定防疫章程。此战,不仅是兵战,亦是医战。” “再者”他看向窗外,“倭国平定后,海军將有更远的航程……或许要跨越大洋,歷时经年。若无足够高明的医疗人才隨船,远航便是送死。”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和兴奋。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 他们將亲手建立一套全新的医疗体系,用显微镜这双天眼,去探究疾病的真相,去拯救更多的人。 “臣等”华佗率先跪下,“愿竭尽所能,助陛下成此大业!” 张仲景、董奉隨之跪倒:“愿效犬马之劳!” 刘朔扶起他们:“好。即日起,卫生健康部便算成立了。三位先歇息两日,熟悉长安。所需人手、场地、钱粮,直接报与朕。教材编写、医学院筹建,立即著手。时间……很紧。” 三人领命告退。走出宣室殿时,脚步都有些飘,像踩在云里。半天之內,他们见到了神话般的器物,听闻了顛覆认知的理论,接下了一个关乎帝国未来的重任。 夜色已浓,宫灯在寒风中摇晃。 刘朔站在殿门口,看著他们远去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 医疗的种子,今天种下了。 有了显微镜,有了细菌学说,有了这三位大佬领衔,大汉的医学,將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这將不仅仅是为了远航。 这是为了让这个民族的每一个人,活得更久,活得更好。 倭国,美洲……都会一步步,纳入版图。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一个健康、强壮的民族。 第320章 箭在弦(上) 腊月二十那天,刘朔下旨:休朝十日,各部轮值,让大伙儿好好过年。 旨意传下去,长安城里的年味儿一下子就浓了。街市上掛起了红灯笼,商铺摆出了年货,卖对联的、卖窗花的、卖爆竹的摊子前挤满了人。家家户户开始扫尘、备菜,空气里飘著燉肉的香味,混著硫磺爆竹的烟气。 宫里也张灯结彩。刘朔陪甄宓和几个孩子吃了顿团圆饭,席间说说笑笑,两个孩子爭著讲在讲武堂学的故事,最小的女儿趴在母亲怀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父亲。刘朔喝了两杯酒,看著烛光下家人的脸,心里那根绷了快一年的弦,总算鬆了些。 但这鬆弛只持续了几天。 正月初三,天还没亮透,宣室殿里的灯就亮了。刘朔坐在案前,面前摊著最新的海图和辽东、半岛一带的补给点分布图。程昱、陈宫、关羽、张辽都在,个个面色严肃,全无过年的閒散。 “带方郡那边,存粮现在有多少了?”刘朔问。 程昱翻开帐册:“去岁秋粮运去二十万石,加上前些年屯的,带方郡现有存粮三十八万石。另,箭矢一百二十万支,弩箭三十万支,火油三千桶,攻城器械配件五百车。棉衣、皮靴等御寒物资,年前已全部运抵。” “带方郡到对马岛的转运船,备好了吗?” 关羽答:“备好了。徵用沿海渔船、商船四百余艘,另拨水军运输船一百二十艘,总载重约八万石。从带方郡到对马岛,顺风一日可至,逆风需两到三日。现已在带方郡码头集结,隨时可动。” “对马岛的港口,修得怎样了?” 张辽道:“臣年前去看了。岛东岸有个天然海湾,水够深,能停大船。已派工兵伐木,修了简易栈桥和仓库,能囤粮五万石,驻兵三千。淡水井打了三口,够用。” 刘朔点点头,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对马岛,然后向东划过一条窄窄的海峡,点在壹岐岛上。 “壹岐岛呢?” “壹岐岛更小,但位置关键。岛上原有几个渔村,已迁走。我军占了两处水源,修了木寨,能囤粮两万石,驻兵一千。从壹岐岛望九州,天气好时,能看见海岸轮廓。”张辽顿了顿,“只是岛太小,存不了太多物资,主要作中转和侦察用。” 刘朔盯著地图上那条从带方郡到对马岛、再到壹岐岛、最后登陆九州的虚线。 “现在还不是季风期,海上行船,靠桨櫓和微弱北风,慢,费力。但必须现在就开始运。”他抬起头,“为什么?因为等到三四月东南风起,留给咱们跨海峡、登陆、展开的时间,也就一两个月。到那时再运粮草军械,就来不及了。” 他看向关羽:“水军主力何时能集结到位?” “二月十五前,所有战船、人员,可全部抵达长江口。休整五日后,沿海岸线北上,预计三月初十前抵达带方郡外海锚地。” “陆军呢?” 张辽接道:“幽州、并州抽调的五万步卒,已分批向辽东移动。预计二月底全部抵达带方郡。另,从俘虏中挑选健壮者两万,充作辅兵,负责搬运、筑营。” “粮道呢?”刘朔看向程昱。 程昱指著地图:“陆路:从幽州蓟城至辽东襄平,再至带方郡(现在的韩国首尔 / 京畿道一带),驛道已拓宽,马车可昼夜通行。水路:黄河下游虽未完全化冻,但破冰船已开道,漕船可从洛阳载粮至渤海湾,再换海船运至带方。长江水道通畅,江南粮米直运长江口,装海船北上。” 刘朔听完,沉默片刻。 帐面上看,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粮在运,兵在动,船在造。但他是现代人,知道跨海登陆作战有多复杂,尤其在古代。风向、潮汐、补给线、士气、疫病……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成吉思汗当年打日本,船队在海上遇颱风,全军覆没。当然,现在的大汉海军船比蒙古人的强,航海技术也高,但对马海峡那片水域,风浪无常,不能掉以轻心。 “传令各营”他沉声道,“从现在起,所有参战將士,每日加训一个时辰陆军练登船、下船、抢滩;水军练近海航行、编队、登陆支援。伙头军练製作便携乾粮、处理咸鱼咸菜。医官队练海上急救、防治晕船痢疾。” 他顿了顿:“还有,告诉所有將士:此战,不为占地,不为掳財,只为灭国。倭国青壮,皆为俘虏,押回修运河。其地,设郡县,迁汉民实边。此战之后,东海之东,永为大汉疆土!” 眾人肃然:“诺!” 会议散了,眾人各忙各的。刘朔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沿著那条漫长的补给线,从长安一直划到壹岐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千多里陆路,几百里海路。无数粮车、船只、人马,像血管里的血液,正缓缓流向那个即將爆发的拳头。 这不是一场闪电战。是蓄力已久的、步步为营的、用国力碾压的战爭。 倭国那所谓的从未被外敌登陆,在绝对的实力和充分的准备面前,就是个笑话。 他转身,看向窗外。长安城还沉浸在过年的气氛里,爆竹声零星响起,孩童的欢笑声隨风飘来。 但帝国这台庞大的战爭机器,已经开始无声地开始转动了。 第321章 箭在弦(下) 正月初五,黄河下游。 河面上还漂著浮冰,大的像桌面,小的像碎玉,在浑浊的水流里互相碰撞,咔嚓咔嚓响。十几条特製的平底漕船排成一列,船头包著铁皮,破开冰层,缓缓向东。每条船上堆著高高的麻袋,用油布盖得严实,压舱石把船身压得很低,吃水线都快到船舷了。 船工们穿著厚棉袄,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瞬间就散了。舵手紧把著舵,眼睛盯著前方冰情。桨手喊著號子,一下一下划著名长桨。船速很慢,但稳。 这些船是从洛阳来的,装的都是陈年粟米和豆料。到了渤海湾,会有海船来接驳,继续往北,运到辽东的港口,再换车马陆运到带方郡。 同一时间,长江口。 这里的水面开阔多了,没有冰,但风大。几十条大型海船停泊在锚地,桅杆如林。码头上,民夫像蚂蚁一样,扛著麻袋,踩著跳板,把江南的新米、乾菜、咸肉,一袋袋运上船。 海船比漕船大得多,船身高,船舱深。每条船能装两千石粮,还有空间载箭矢、火油、药品。船上的水手多是老海狗,皮肤黝黑,手脚麻利,检查帆索、固定货物、测算潮汐。 一个年轻水手蹲在船舷边,看著脚下浑浊的江水,低声问身边的老舵工:“师父,咱们这趟真要去打倭国?” 老舵工眯著眼抽菸袋,半晌才吐口烟:“嗯。” “倭国远吗?” “说远不远,说近不近。顺风几天就能到,逆风……就难说咯。”老舵工敲敲烟锅,“不过这回不一样。朝廷准备得足,你看这船,这粮,这阵势。倭国那些矮子,挡不住。” 年轻水手还是有点紧张:“听说海上会起大风,船都能掀翻……” “怕个鸟。”老舵工嗤笑,“咱们的船,龙骨是南洋硬木,帆是三层桐油布,舵是铁轴带轴承。比前朝那些破船强多了(改良过的u型船底不是平底船)。再说了,都督(关羽)亲自带队,稳当。” 话是这么说,但老舵工眼底也有一丝凝重。他跑海半辈子,见过大风大浪。对马海峡那片水域,他年轻时去过,风急浪高,暗流多,不好走。 但皇命难违,况且赏格也高。这趟回来,活著的,赏钱五十贯,田二十亩。死了的,家属得抚恤百贯,田五十亩,子弟可入官学。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带方郡,正月初十。 这里比长安冷得多,积雪还没化,城外临时搭建的营帐连绵数里,像一片白色的蘑菇。营地里热气腾腾不是炊烟,是士卒们操练呼出的白气。 陆军在练登船。几十条模擬的船架在旱地上,其实就是加高的木台,搭著跳板。士卒们披著全副甲冑,背著行囊,排队爬上跳板,钻进船舱,再排队钻出来,从另一头跳下。一遍又一遍。 “快!快!手脚利索点!”教官吼著,“上了真船,浪一晃,慢了就摔海里餵鱼!” 水军在练近海编队。几十条小型战船在带方郡外的海湾里穿梭,摆出各种阵型:一字长蛇、雁行、锥形。旗手站在船头,用不同顏色的旗子打信號。舵手根据旗语调整方向,桨手配合鼓点划桨。 “变阵!右转舵,雁行改锥形!”旗舰上,甘寧嗓门震天。 船只迅速调整位置,像一群训练有素的鱼。 伙头军营地里,大锅冒著蒸汽。厨子们在试製各种耐储存的乾粮:炒米、炒麵、肉乾、菜乾、咸鱼。还有人在试封装:用油纸包,用蜡封口,再装进竹筒或木匣。 “这炒米,泡水能胀开,顶饿。” “咸鱼太咸了,吃多了渴,费水。” “试试燻肉?熏得干透,能放三个月。” 医官营最忙。华佗派来的几个弟子,带著一批新训的军医,在给士卒检查身体,登记病史。有晕船史的,单独记下,预备上船前给药。有暗疾的,劝退。还在营地里宣讲海上防病知识:饮水要烧开,饭前便后要洗手,晕船了按哪个穴位…… “记住,船上最怕拉肚子,一拉就脱水,没药救!”医官举著个简易模型,“这是细菌,看不见的小虫子,脏水里、烂食物里都有。吃进去就病!” 士卒们听得半懂不懂,但脏水不能喝烂东西不能吃这道理,都记住了。 对马岛,正月十五。 岛上比带方郡更荒凉。除了汉军建的木寨和仓库,就是光禿禿的山石和稀疏的树林。海风颳过来,像刀子,带著咸腥味。 驻守在这里的是张辽麾下的一支先锋营,三千人。营地將领叫高顺,是个严谨到刻板的人。他每天带著士卒加固木寨、拓宽栈桥、清点存粮。 岛上仓库里,粮袋堆到屋顶。每隔三天,高顺就带人抽查:拆开几袋,看有没有受潮发霉;敲敲木墙,听有没有老鼠啃咬声;检查油布遮盖是否严实。 “粮食是命根子,马虎不得。”他对部下说,“將来大军过来,就指著这儿的口粮。咱们这儿要是出了岔子,登陆的弟兄就得饿肚子。” 除了存粮,还得备淡水。岛上三口井,出水量不大,每天能打上百桶。高顺让人挖了蓄水池,把井水存起来,上面盖木板防尘。又试了收集雨水虽然现在是旱季,但万一呢。 偶尔有倭国的小渔船靠近,远远看见岛上的汉军旗帜和巡逻船,就调头跑了。高顺也不追,他的任务是守好这个前进基地,不是打草惊蛇。 从对马岛向东望,天气极好的时候,能隱约看见壹岐岛的轮廓。再往东,就是一片朦朧,那是九州。 高顺有时会站在岛东岸的礁石上,看著那片海。海是灰蓝色的,浪不大,但涌得深,看著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他知道,再过一两个月,这片海就会挤满大汉的战船。而他脚下的这个荒岛,会成为那场跨海远征的跳板。 风更冷了。他裹紧皮袍,转身回营。 该去查哨了。 长安,正月二十。 刘朔收到了各处送来的进度简报。 粮草转运完成六成。军队集结完成七成。船只到位八成。对马岛、壹岐岛据点已稳固。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他合上简报,走到窗前。外面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箭已在弦,弓已拉满。 只等春风起,便可离弦而出,射向东海之东。 他想起那句老话: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对付倭国这种对手,更要如此。用绝对的实力,充分的准备,碾压过去,不留任何侥倖。 转身,他走回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諭: “各军按既定计划,继续推进。三月初一,朕亲赴带方郡,为东征將士誓师。” 写罢,他叫来宦官:“送去兵部。” 宦官接过,匆匆离去。 第322章 海船 三月初一,刘朔到带方郡时,港口里已经挤满了船。 不是那种方头方脑的平底漕船,是真正的海船船首尖削,像鸟喙;船底呈弧形,从龙骨向两侧舒展,在吃水线以下收紧,再向下延伸出深深的v形。侧面看,像一把倒扣的弯刀。 关羽在码头上迎他,指著那些船:“陛下请看,这就是按您说的尖底造的新船。工部造船坊在吴郡、会稽、琅琊三处赶了半年,总共造出三百条。大的载重五千石,中的三千石,小的一千石。” 刘朔走近了看。船身是用南洋硬木拼的,木板不是直的,有明显的弧度——这是用了热弯木工艺,把木板烤软了,压弯定型,再拼合。接缝处填著黑色的油灰,是桐油、石灰、麻丝捣成的捻缝料,塞得严严实实,敲上去声音发闷。 “试过水吗?”他问。 “试过。”关羽道,“去年秋天在长江口试的,遇上一次大风浪。同行的几条旧式平底船,晃得像簸箕,船工吐了一甲板。这种新船,虽然也晃,但稳得多,像……像骑在浪上,不是被浪拍著打。” 刘朔点点头。他前世不是造船专家,但记得些常识:平底船吃水浅,適合內河和浅滩,但到了海上,遇到侧浪容易倾覆。尖底船吃水深,重心低,能像刀一样劈开波浪,抗风浪能力强得多。 “上船看看。”他说。 登上的是一条中型战船,长二十多丈,三层甲板。刘朔走到船舱里看龙骨——那是整根的铁力木,从船头直贯船尾,粗得两人合抱。龙骨两侧伸出密密麻麻的肋骨,像鱼的骨架,再钉上船壳板。 “龙骨是关键。”刘朔对跟在身边的工部官员说,“船的抗风浪能力,一半看龙骨够不够硬,够不够韧。以后造更大的船,龙骨要用几根巨木拼接,用铁箍箍死,不能有半点鬆动。” 工部官员连连点头,拿著炭笔在小木片上记。 刘朔又去看舵。不是传统的尾舵,是艉柱舵舵轴穿过船尾的柱孔,一直延伸到甲板,用绞盘控制。舵叶是整块厚木板,包了铜皮。 “这舵,转向灵吗?” “灵”船上的老舵工抢著答,“比旧式舵省力一半,打满舵,船头转得快。就是就是得劲儿大,一个人摇不动,得两个人。” “那就配两个人。”刘朔道,“海上搏命,舵就是命根子。” 他又去看帆。不是简单的横帆,是纵帆和横帆结合主桅掛纵帆,能更好地利用侧风;前后桅掛横帆,顺风时提速。帆布是三层细麻布刷桐油,又韧又防水。 “帆索也要改。”刘朔指著那些错综复杂的绳索,“滑轮组多用些,省力。关键绳结,必须打水手结,越拉越紧,不能松。” 一圈看下来,刘朔心里大致有数了。这船,搁这个时代,算是顶配了。虽然离后世的远洋帆船还有差距,但打倭国,够用了。 “船是好船,”他转身对关羽说,“但船再好,也得人会用。水军练得如何了?” “日夜在练。”关羽道,“从去年腊月到现在,没停过。编队、转向、抢风、落帆、登陆……每个动作,练了不下百遍。新兵晕船的,吐了接著练,练到不吐为止。” 刘朔走到船舷边,看著港口里其他船只。水手们在甲板上忙碌,检查帆索,搬运物资,喊著號子。远处,陆军的营地里,士卒在练习登船下船,模擬抢滩。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但他心里清楚,跨海作战,最难的不是船,不是兵,是未知。海上天气瞬息万变,对马海峡的潮汐、暗流、雾,都是变数。倭国海岸线复杂,暗礁多,登陆点选不好,船就会搁浅。 “海图呢?”他问。 “在。”关羽让人拿来最新的海图,在甲板上摊开。 图上,从带方郡到对马岛、壹岐岛,再到九州可能的登陆点,都標得清楚。水深、暗礁、潮汐时间,都有標註。但这些数据,大多是靠沿海渔民口述和少量侦察船探出来的,未必完全准確。 “登陆点,选了几个?”刘朔问。 “三个。”关羽手指点在图上的九州西北海岸,“这里,博多湾,水浅滩平,適合大部队抢滩。但倭人很可能有防备。这里,唐津湾,水更深,能停大船,但岸边是山崖,上去不易。这里,伊万里湾,位置偏,可能守备弱,但离倭国腹地远。” 刘朔盯著那三个点,沉思。 “倭国的兵力,摸清了吗?” “探子报,倭国大小部落林立,最大的叫邪马台国,女王叫卑弥呼,据称有兵数万。但装备极差,多用竹枪、木弓、石斧,皮甲都少见。其战士悍不畏死,但也就那样。”关羽语气平淡,像在说一群野人。 刘朔点点头。装备代差,是最大的优势。汉军的铁甲、钢刀、硬弩,对上皮甲竹枪,就是碾压。 但他还是叮嘱:“不可轻敌。跨海作战,补给线长,必须速战速决。登陆后,第一时间控制港口,建立稳固滩头阵地。然后分兵向內陆扫荡,遇城破城,遇寨平寨。青壮一律俘虏,老弱驱赶到山里,任其自生自灭。” 他说得冷酷,但这是战爭。灭国之战,容不得仁慈。 “明白。”关羽肃然。 刘朔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船,那些兵,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 然后他说:“三月初十,大军开拔。等你们登录成功,朕也要到倭国去转转。”作为现代人谁不想带著大军去哪里呢,著也算是完成他的梦想把! 关羽单膝跪地:“臣,定不辱命!” 刘朔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 关羽重重点头。 离开码头时,刘朔回头看了一眼。 港口里,战船如林,帆檣如云。阳光下,船首包铜闪著暗金色的光。 这支舰队,即將载著数万汉家儿郎,劈波斩浪,去征服一片从未踏足的土地。 第323章 对马海峡 三月初十,带方郡外的海面上,舰船集结。 不是那种挤挤挨挨、帆檣如林的壮观景象那样太密,容易碰撞。关羽下令,船队按大小分列:最大的五十艘鯨级宝船居中,像移动的岛屿;两百艘中型战船分列两翼,呈雁行阵;一百五十艘运输船和辅助船跟在最后。船与船之间隔开至少三十丈,留出转向和避让的空间。 岸上,刘朔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台下列著即將登船的三万步卒、一万水军。甲冑在晨光下泛著冷铁的光,长矛如林,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没有冗长的训话。刘朔只说了三句: “此去,踏平倭国。” “活著去的,要活著回来。” “朕备好庆功酒,等诸位凯旋!” 然后他举起酒碗,一饮而尽。台下將士齐声吼:“踏平倭国!凯旋!凯旋!” 吼声震得海鸟惊飞。 关羽单膝跪地,接过刘朔递来的帅旗—面赤底黑字的汉字大旗。他站起身,將旗高高举起,转身走向码头。 登船开始了。步卒按编制,一队队踩著跳板,钻进运输船的船舱。鎧甲碰撞声、脚步声、军官的號令声混成一片。水军则直接上战船,各就各位:舵手把住舵盘,帆手检查帆索,弓弩手在甲板列队,投石机和弩车盖上油布。 甘寧站在一艘中型战船的船头,看著这一切。他是个老水匪,长江上下没有他没跑过的水道。但这次不一样这是海,是真正的大海,是风浪无常的对马海峡。 “都检查仔细了”他吼著,“帆索,缆绳,舵轴,压舱石,一样都不能漏。” 水手们应著,手脚麻利地再查一遍。 午时,最后一队步卒登船完毕。运输船的舱口盖上木板,钉死海上顛簸,防止人掉出来。 关羽的旗舰升起令旗:起锚。 绞盘吱呀呀响,铁锚破水而出。帆升起来,吃住了微弱的北风。船队缓缓移动,像一条巨蟒,滑出海湾,向东驶去。 刘朔站在高台上,看著船队渐渐变成海平面上的黑点,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他转身下台,对手下说:“回行营。从今天起,所有军报,隨到隨报。” 船队的第一站是对马岛。 顺风,船速不慢。但甘寧在船头能感觉到,船身的晃动方式跟在內河不一样。河浪是短的、碎的,海涌是长的、浑的。船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著,一起,一伏,再一起。有些新兵开始脸色发白,趴在船舷边吐。 “吐,吐乾净了就好”老兵拍著新兵的后背,“別忍著,越忍越难受!” 对马岛在第三天傍晚进入视线。那只是个黑乎乎的影子,在暮色里像浮在海上的巨兽。船队没有全部进港,只派了十几条运输船靠岸,卸下部分补给,接上驻守的高顺和他的三千先锋营。 高顺登船时,带来了最新情报。 “壹岐岛前天去过侦察船,岛上倭人哨点已清除。但从壹岐岛往东看,九州海岸能看见烟火,倭人应该察觉了。”高顺对关羽匯报导,“另外,本地渔夫说,这几日风向可能要变,东南风要起来了。” 关羽站在海图前,手指点著对马岛和壹岐岛之间的水域:“明日一早出发,趁北风还有余力,衝到壹岐岛。在壹岐岛休整一日,补充淡水,然后……” 他手指划过那道狭窄的海峡,点在九州的博多湾:“强渡对马海峡,登陆。” “风向若是变了……”甘寧皱眉。 “变了也得渡。”关羽声音平静,“三月渡海,本就是险招。等四月东南风大盛,浪高两三丈,船队根本出不了港。五月之后,颱风季就来了,那才是真找死。” 他说的,正是刘朔反覆叮嘱的。 对马海峡这地方,邪性。 夏季五到八月,东南季风正盛,风力能掀翻小船。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要命的是洋流。黑潮的一股分支,叫对马暖流,从南往北冲,快得像奔马,时速能到五六里。船顺著东南风走,风是往西北推,可底下的洋流是往北冲。两股力一较劲,船就偏航。舵手经验不足,船队能被洋流一路推到海峡最北头,甚至漂到西伯利亚去。 还有潮差。博多湾看著滩平水浅,適合登陆。但涨潮时海水能淹到脚脖子,退潮时能退出几百步远的泥滩。大船要是算不准时辰,退潮时搁浅在泥里,就成了活靶子。就算换小船冲滩,那拍岸浪也能把船拍碎,穿著铁甲的兵掉进海里,沉得比石头还快。 最悬的是颱风。夏季是颱风季,海上天气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是顺风,下一刻可能就是十二级大风。元朝忽必烈两次东征日本,舰队都是在夏季遇上颱风,全军覆没。日本人后来把这叫神风,以为是天照大神保佑。 所以刘朔定在三月动手。这时候北风尚有余威,东南风还未全盛,颱风更是没影。虽然也有风浪,但已是风险最小的窗口。 “告诉各船船长,”关羽下令,“渡海峡时,船速放慢,队形收紧。舵手必须是有十年以上海龄的老手,时刻盯住罗盘和洋流。每条船配两个瞭望,一个看天,一个看水。发现水流不对,立刻报。” “诺!” 第二天清晨,船队离开对马岛,向壹岐岛进发。 风果然变了。北风弱了,东南风开始探头,一阵一阵的,推著船侧舷。船身开始倾斜,浪拍在船帮上,哗哗响。 甘寧的船在左翼,他能感觉到舵在跟风较劲。舵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海狗,姓陈,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他两手紧把舵盘,眼睛盯著帆角,嘴里念念有词:“左舵三……回正……再左一点……” 船头劈开波浪,浪花溅上甲板。 运输船那边动静更大。平底船在侧浪里晃得厉害,像喝醉的汉子,左摇右摆。船舱里传来呕吐声和咒骂声。有艘船晃得太凶,压舱石移位了,船身猛地一倾,差点翻过去。水手们衝进底舱,喊著號子把石头挪回原位。 “告诉运输队,减速!把帆降一半!”关羽下令。 令旗打出,运输船纷纷落帆,速度慢下来,晃动稍减。 傍晚,壹岐岛到了。 这小岛比对马岛还荒,只有些矮树和礁石。汉军提前建了个小营寨,挖了水井,搭了仓库。船队分批进港,拋锚,派人上岸取水。 甘寧也上了岸。脚踩在实地上,他才觉得胃里那股翻腾劲缓了些。他走到岛东边的礁石上,向东望。 暮色中,九州的海岸线像一条淡墨画的曲线,隱约能看见起伏的山影。海岸边有些微弱的火光,应该是倭人的村落或哨站。 海风扑面,带著咸腥和一种说不出的躁动。 明天,就要强渡这道海峡了。 他回到船上,老舵工陈伯正在擦舵盘。 “陈伯,明天这海峡,好过吗?”甘寧问。 陈伯抬头,望了望天,又望了望海:“看老天爷赏不赏脸。要是风不大,流不急,半天就能过去。要是……”他没说完,摇摇头。 “要是风大流急呢?”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就得看舵手的本事,和船够不够硬了。” 甘寧拍拍他的肩:“交给你了。” 陈伯咧嘴,露出被烟燻黄的牙:“將军放心,老汉这双手,摸了一辈子的舵了。” 夜深了,船队在港湾里隨著轻浪微微摇晃。多数士卒睡不著,挤在甲板上,看著对岸隱约的火光,低声说著话。 关羽的旗舰上,灯还亮著。他对著海图,把明天的航线、风向、潮汐时间,又算了一遍。 然后他走出船舱,站在船头,看著东方那片黑暗。 海风冷冽,带著远方土地的气息。 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 明天,要么踏平那片土地,要么……葬身这片海。 第324章 破浪 天还没亮,船队就动了。 锚链哗啦啦收起来,帆升到一半,借著晨间那点微弱的东南风,船队缓缓驶出壹岐岛的小港湾,进入对马海峡主航道。 一出港湾,风立刻大了。不是那种狂暴的大,是绵长、带著湿气的东南风,推著船侧舷,船身开始明显倾斜。浪也不一样了,不再是港湾里那种温柔的起伏,是成排成排涌来的长浪,浪头不高,但涌得深,船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起,再拋下。 甘寧站在船头,铁甲外罩了件油布雨披,还是被打湿了半边。他盯著前方海面,水色深蓝,和近岸的浑浊完全两样。这就是对马暖流——黑潮的分支,从南往北冲,像海底下藏著条奔涌的大河。 “左舵五!稳住!”舵手陈伯吼著,两手青筋暴起,把著舵盘。船头开始偏向左,试图抵消洋流带来的向北偏移。 但洋流的力量比想像的大。罗盘指针在轻微晃动——这不是普通的司南,是格物院新制的水罗盘:一个密封的铜碗,盛满水,磁针浮在水面,下面有刻度的天池。比起旱罗盘,它在摇晃的船上更稳。 “偏北了!再左!”观察员盯著罗盘喊。 陈伯咬牙,又打了一点左舵。船身与海浪的夹角更斜了,浪拍在左舷,哗地衝上甲板,几个水手被浇透。 运输船队那边更艰难。平底船在侧浪里像醉汉跳舞,左摇右摆,船舱里呕吐声此起彼伏。有艘船晃得太厉害,固定货物的绳索崩断,几袋粮食滚出来,在甲板上乱撞。水手们扑上去想按住,一个浪打来,船身猛倾,两个水手被甩出船舷,瞬间被浪吞没。 “救人”邻船有人喊,但浪太大,落水的人眨眼就不见了。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旗舰上,关羽面色铁青。这才刚出港,就折了人。但他没下令停不能停,一停,船队就会被洋流带偏,彻底失控。 “传令:各船收紧队形,跟紧旗舰。运输船落帆,用桨!”他沉声道。 令旗打出。运输船纷纷降帆,桨手就位,长桨伸出舷窗,喊著號子开始划。人力对抗洋流,慢,但稳了些。 船队艰难地向东移动。海峡宽度不过百里,平时顺风半天就能过。可现在,风是斜的,流是横的,船像在泥沼里爬。 到了午时,风更急了。天上的云跑得飞快,从东南方向推过来,层层叠叠,云底发暗。有经验的老水手抬头看,脸色变了。 “將军,这云像是要起大风。”甘寧船上的一个老瞭望颤声道。 甘寧也抬头看。云是鱼鳞状的,一片压一片,云缝里透出的光惨白。他想起刘朔战前交代过的云相:捲积云,颱风前兆。 “告诉旗舰”他吼。 消息传到关羽那儿。关羽走到船头,盯著天看了半晌。他不懂云,但他信这些老海狗的直觉。 “加速,全帆”他下令。 “可是风大了……”副將犹豫。 “越大越要快,赶在风暴成形前衝过去”关羽斩钉截铁。 令旗再变。所有战船,帆升到顶,吃满风。船速猛地一提,但船身倾斜也更厉害,几乎要侧翻。甲板上的水手不得不抓住缆绳固定自己。 运输船跟不上,被渐渐拉开距离。 “不能丟下他们”甘寧急道。 “分兵”关羽下令,“战船队全速前进,抢滩建立阵地。运输船队缓行,等战船控制滩头后,再靠岸” 这是险招。战船先登陆,兵力不足,若倭军反扑,可能被赶下海。但若等运输船一起,风暴来了,全得完蛋。 甘寧一咬牙:“末將愿领先锋” “准,你带五十条快船,先冲滩” 甘寧的船队脱离主力,帆张到极限,像离弦的箭射向东方隱约的海岸线。 风更大了,浪头开始泛白,砸在船头上,碎成漫天水雾。船在浪谷里穿行,时而爬上浪峰,看见远方灰濛濛的陆地;时而跌入谷底,四周全是水墙。 “测星”甘寧吼。 一个懂过洋牵星术的老学士被扶上甲板,手里拿著个简陋的牵星板块方木板,中心穿绳,板上有刻度。他对著北方,在顛簸中努力瞄准北极星(此时天还没亮),读出高度角,再对照海图,算出船位。 “偏北……三里!”他喊。 “右舵,修正”陈伯满头大汗,舵盘转得吱呀响。 船队艰难地调整方向,向预定的登陆点博多湾靠近。 离岸还有七八里时,潮水开始涨了。这是好事,涨潮时水最深,大船能靠得更近。但也是坏事涨潮往往伴隨著更大的涌浪。 博多湾的滩头出现在视野里。是一片宽阔的沙砾滩,背后是低矮的丘陵。滩头上,能看见零星的火光和移动的黑点倭军果然有防备。 “换船,登陆艇准备”甘寧下令。 这不是传统的小舢板。是工部特製的摺叠衝锋舟船体用轻木框架,蒙牛皮,平时摺叠放在大船甲板下,用时展开,用铁栓固定。舟底绑著十几个吹胀的羊皮囊,增加浮力,也能缓衝撞击。 士兵们从大船舱里钻出来,一个个脸色苍白,有的还在吐。但他们训练过,知道该干什么。五十人一队,顺著绳网下到衝锋舟里,桨手就位,刀盾手在前,弓弩手在后。 “放!”甘寧挥手。 衝锋舟被吊臂放到海面,鬆开掛鉤。小舟在浪里剧烈摇晃,但羊皮囊提供了额外浮力,没翻。 “划,冲滩!” 桨手拼命划,小舟像一群水黽,在浪尖上跳跃,冲向滩头。 浪太大了。离岸还有百步时,拍岸浪形成,一道接一道的白浪墙,向滩头压去。第一波衝锋舟撞上浪墙,瞬间被掀翻,士兵像下饺子一样掉进海里。铁甲沉重,许多人挣扎几下就沉了下去。 “第二波,跟上”甘寧眼红了,亲自跳上一艘舟。 他的舟衝过浪墙,船底羊皮囊吸收了部分衝击,没翻。但浪的力量还是把舟推得横过来,在浅水里打转。 “跳,涉水上岸!”甘寧第一个跳下海。水只到胸口,但脚下是鬆软的沙砾,每走一步都陷。铁甲浸了水,更沉。 身后,更多的舟衝上来,翻的翻,散的散。但汉军训练有素,落水的互相拉扯,挣扎著往岸上爬。 滩头上的倭军开始放箭。箭矢稀稀拉拉,大多是竹箭,射程不远,力道也弱。但汉军在水里行动迟缓,还是有人中箭,血染红海水。 “弓弩手,压制”甘寧终於踏上海滩,半跪在沙砾里,举盾挡住几支箭。 后续登陆的弓弩手就位,硬弩上弦,一轮齐射。弩箭穿透倭军的简陋木盾,钉进身体。倭军阵型开始乱。 更多的汉军衝上岸。虽然狼狈,虽然减员,但第一批上千人总算站稳了脚跟。 甘寧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主力的战船队正在靠近,更大的船需要更深的水,他们在等潮水涨到最高点。 第325章 登陆 天刚破晓,海雾渐散。 甘寧站在刚夺下的滩头高地上,浑身湿透的战袍在晨风中紧贴身体。他望著海面上挣扎了一夜终於陆续抵达的舰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將军,伤亡清点完毕。”副將声音嘶哑,“昨夜强渡风浪,抢滩时翻覆七艘衝锋舟,溺亡一百八十三人。与倭军前哨接战阵亡五十四人,伤者百余。” 甘寧沉默地点点头。博多湾的东南风、强劲的对马暖流、暗礁,还有那些躲在礁石后放冷箭的倭军昨夜那场抢滩,是拿人命在填。 “倭军退到哪里了?” “全部缩回內陆丘陵地带,看样子是在等待援军。”副將指向远方,“瞭望哨回报,三十里內有大量烟尘,估计是邪马台国在调集城邦联军。” 正说著,海面上传来悠长的號角声。 主力舰队的大型战船开始在海湾外下锚停泊。关羽所在的军舰青龙號高达三层,船首的青龙雕像在晨光中狰狞毕现。紧接著,更多战船如移动的城池般铺满海面楼船、斗舰、走舸,总数超过三百艘。 “准备登陆”各船传来军官的吼声。 特製的摺叠式衝锋舟被放下,士兵们井然有序地按建制登船。这些由格物院设计的登陆艇轻便坚固,每艘载二十人,正是昨夜甘寧先锋部队能抢下滩头的关键。 “第一批,上!” 海滩上,汉军的登陆作业展现出惊人的效率。 先头部队上岸后立即建立防线:弓弩手占据制高点,重步兵在外围竖盾列阵。工兵则开始清理登陆场,用隨船运来的预製木料搭建临时码头。 更令人震撼的是后续部队的装备。 当倭军探子躲在丘陵树丛中窥视时,他们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一队队身披铁甲、手持长戟的汉军重步兵踏上海滩,铁甲在晨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芒。隨后是弓弩手他们携带的蹶张弩、腰引弩,是倭军从未见过的杀人利器。 最让倭军胆寒的是那些铁兽: 格物院特製的摺叠式投石车被迅速组装起来,金属关节在工匠熟练的操作下咔嗒咬合,不到半刻钟,五台庞然大物就矗立在海滩上。 “那那是什么?”一个年轻的倭军武士声音发颤。 没人能回答。 这些来自北九州各城邦的武士们,见过最庞大的船只是往来朝鲜半岛的商船,见过最厉害的武器是来自汉朝的环首刀。但眼前这支军队这支乘著如山巨舰跨海而来、装备著闻所未闻的器械的军队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快去报告將军”探子头目嘶声道,“汉军汉军太多了!” 十里外,邪马台国大將大猪雄站在丘陵顶部的临时军帐前,脸色铁青。 他面前跪著三名从不同方向逃回来的探子,带回的消息却一致得令人绝望。 “汉军战船超过三百艘,最大的船比我们城寨的箭楼还高。” “他们的士兵都穿铁甲,我们的箭射上去只能擦出火星。” “他们还带著会喷火的铁筒,还有能投掷巨石的木架……” “够了”大猪雄暴喝一声。 帐中诸將噤若寒蝉。这位曾出使过洛阳、自詡见过世面的大將,此刻手指在微微颤抖。他比谁都清楚汉朝的强大,但眼前的情报仍然超出了想像。 “汉军有多少人登陆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至天亮时,至少已上岸万余。而且他们的船还在不断运人过来……” 大猪雄闭上眼睛。 他手里只有五千兵马,其中真正能战的邪马台国精锐不过两千,其余都是北九州各城邦拼凑的杂牌军。而据探子描述,汉军光是先头部队就不止这个数。 “援军呢?”他睁开眼,声音乾涩。 “大和国稚武王率三千兵马已在路上,最迟明日可到。但……”副將迟疑道,“但筑紫、肥前等城邦態度曖昧,都说要等女王陛下的命令。” “等命令?”大猪雄冷笑,“等汉军打到他们城下,就不用等命令了!” 他走到帐外,望向海天相接处。 晨雾渐散,可以清楚看到博多湾外那片黑压压的船队。更近处,汉军已在海滩上建起连绵的营寨,篝火的烟雾裊裊升起。 “传令各部。”大猪雄咬牙“放弃滩头所有据点,全军退守第二道丘陵防线。同时再派快马去筑紫城,请求女王陛下速调国中所有兵马” “將军,我们不趁汉军立足未稳……” “趁什么?”大猪雄指著海滩方向,“你看看那些铁甲,看看那些战船!我们现在衝下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別?” 他深吸一口气:“我们要做的,是依託地形,拖延时间。等援军到齐,等汉军深入內陆那时才是决战的时候。” “可是汉军如果不上当,就在海滩固守呢?” 大猪雄沉默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局面:汉军根本不需要急著进攻。他们背靠大海,有源源不断的补给,完全可以慢慢修建营寨,甚至在海滩上筑城。而倭军却必须调集全国兵力长期对峙这足以拖垮任何一个城邦联盟。 “先按命令行事。”他最终只能这样说。 汉军方面,关羽已在中军帐中听取各部匯报。 “都督,我军已登陆两万三千人,粮草器械正在卸运。”参军捧著竹简稟报,“工兵营预计今日可建成临时码头三座,可供大型运输船直接靠岸。” “倭军动向?” “全部退往內陆丘陵,似乎在构筑防线。据探马回报,倭军正从四方调集援军,但规模不明。” 关羽捋须沉吟。 眼前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倭军显然被汉军的规模和装备震慑,选择了避战固守。这给了汉军充裕的时间巩固滩头阵地。 “传令各部。”他下令道,“今日以巩固登陆场为首要任务。重步兵营分三班警戒,弓弩手控制周围制高点。工兵营全力修建码头和营寨。” “都督,我们不主动进攻吗?”有將领问道。 “不急。”关羽走到帐外,望著远方的丘陵,“陛下说过,此战首要目的不是杀戮,而是征服。我们要的是倭国的劳力,不是尸体。” 他转身看向眾將:“让倭人看看我们的军容,看看我们的装备,看看我们修建营寨的速度。很多时候,恐惧比刀剑更能瓦解抵抗。” 眾將恍然。 “况且,”关羽望向天空,“暴风雨要来了。” 眾人抬头,只见东面天际已积聚起铅灰色的云层。海风开始转向,带著咸腥的水汽。 “倭人以为躲进丘陵就能据守?”关羽冷笑,“等暴雨一来,他们的土路会变成泥沼,而我们”他指了指正在搭建的营寨,“我们有格物院设计的排水沟、有防雨帐篷、有烘乾军械的炭炉。” “传令后勤营,立即检查所有防水物资。再让水师做好防风准备,大型战船全部退往深海避风。” “诺” 当日下午,九州岛的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 汉军营寨已初具规模:木柵围墙、瞭望箭楼、整齐排列的帐篷,甚至还有专门搭建的军械库和医疗营。工兵们挖出的排水沟纵横交错,所有物资都垫高了防水台。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丘陵地带倭军营地的混乱。 大猪雄看著手下士兵手忙脚乱地加固帐篷,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这些临时徵召的农夫士兵,连像样的雨具都没有,更別说防雨的营寨了。 “將军,大和国援军到了”传令兵跑来报告。 难升米精神一振:“多少人?” “三千,但是”传令兵面露难色,“但是他们只带了五日军粮,说后续粮草要我们邪马台国供应。” “什么?”大猪雄几乎要拔刀,“稚武王这是在趁火打劫” 但形势比人强。他咬牙道:“给他们拨粮。还有,让他们去左翼布防,正好试试汉军的战力。” “可稚武王要求先见將军,商议联军事宜……” 大猪雄正要发作,一滴雨水打在额头上。 紧接著,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雨水冲刷著丘陵,很快匯成浑浊的溪流。倭军简陋的营地瞬间泥泞不堪,士兵们狼狈地寻找躲雨之处。而远处汉军的营寨,在雨幕中依然秩序井然帐篷排列整齐,巡逻士兵披著油布雨披,瞭望哨上的灯笼已经点亮。 这一夜,大猪雄在漏雨的军帐中辗转难眠。 雨声如鼓点敲打在他的心头。每一次闪电划破夜空,都能短暂照亮远处汉军营寨的轮廓那片光海中,隱约可见士兵换岗的身影、工兵抢修工事的火把、还有那几台投石车被油布遮盖的狰狞形状。 他知道,这场雨停之时,就是决战开始之日。 而他的对手,是一支跨越怒海而来、装备精良到令人绝望的军队。这支军队的背后,更是一个庞大到无法想像的帝国。 第326章 雨夜 大猪雄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雨点子砸下来的时候,帐篷顶上跟有一万个人在敲鼓似的。他那顶牛皮帐篷算是整个营地里最好的了,可这时候也漏了。雨水顺著缝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个水洼,水洼越积越大,眼看就要漫到行军毯子边上了。 副將掀开帘子钻进来,带进来一股雨水和泥腥味。 “將军,底下有人熬不住了。”副將抹了把脸上的水,“肥前城那边,三个兵发了高烧,浑身烫得跟火炭一样。” 大猪雄没吭声,只是盯著帐篷角漏水的地方。水珠滴答滴答的,每一滴都跟砸在他心头上似的。 外面雨声哗啦啦响成一片,中间还夹著人喊马叫的动静。他不用出去看就知道营地成了什么样那些临时挖的地窝子肯定淹了,树下躲雨的全成了落汤鸡,有帐篷的也好不到哪儿去,底下都泡著水。 他想起昨天探子回来说的汉军营寨。 那些汉人上岸才半天,就挖出了整整齐齐的排水沟,帐篷底下垫了木台子,连放箭矢的箱子都用油布盖了三层。巡逻的兵披著油布雨披,靴子底下还钉了铁齿,走泥地不打滑。 “汉人怎么连雨都防?”有个年轻武士昨天这么问。 大猪雄当时没说话。现在他想起来,只觉得嘴里发苦。 那哪是防雨,那是打仗打出来的本事。汉人从凉州打到中原,什么天气没见过?什么地形没遇到过?人家那套东西,是拿人命堆出来的。 帐篷帘子又掀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传令兵。 “將军,大和国那边……”传令兵话说到一半,打了个喷嚏,“稚武王派人来说,他们粮草只够明天了。要是我们再不给,他们就要撤。” 大猪雄一拳砸在支撑帐篷的木桩上。 他知道稚武王打的什么算盘——趁火打劫,捞一笔就跑。可他有什么办法?邪马台国的粮草都在后方,这场雨一下,道路成了泥潭,运粮队根本过不来。 “將军,”副將压低声音,“要不咱们也撤?” “往哪撤?”大猪雄盯著他,“背后就是筑紫城。咱们一退,汉军顺势压上来,整个北九州都得完蛋。”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说,汉军现在在干什么?” 副將一愣:“应该也在躲雨吧?这么大的雨,他们总不能操练。” 大猪雄眼睛亮了一下。 对,汉军也在躲雨。他们装备再好,也是人,也得避雨。而且他们是客军,刚到陌生地方,遇到这种暴雨,警惕性肯定要打折扣。 最重要的一点他们绝对想不到,这种天气会有人袭营。 “去,”大猪雄压低声音,“把各城邦带兵的都叫来,要快。” 六个浑身湿透的將领挤在帐篷里,水顺著衣角往下滴,地上很快积了一摊。 “袭营?”肥前城的將领第一个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大猪將军,你疯了吧?这种天气,走路都走不稳,怎么打?” “就是,”筑紫城的將领脸都白了,“咱们的人连件乾衣服都没有,弓弦全湿了,箭羽也泡烂了。拿什么打?” 大猪雄等他们说完,才开口:“那你们说怎么办?在这儿等死?” 帐篷里一下子静了,只剩下雨打帐篷顶的声音。 “汉军想不到我们会袭营,”大猪雄继续说,“他们现在肯定全缩在帐篷里。咱们只要摸到跟前,放一把火——” “这么大的雨,火怎么放得起来?” “放不起来也能乱他们的阵脚。”大猪雄站起来,指著外面,“雨这么大,汉军的岗哨视线受阻,弓弩也用不了。咱们趁黑摸过去,用刀近战。他们那些铁甲是好,可穿著铁甲在泥地里打滚,未必比咱们灵活。” 几个將领互相看了看。 “多少人?”有人问。 “不要多,只要精锐。”大猪雄说,“每个城邦出五十个最能打的,凑三百人。我亲自带队。” “那大部队呢?” “等我们拿下岗哨,发信號,大部队再压上来。”大猪雄说,“记住,只衝营地,不缠斗。放完火就走,让汉军乱一夜就行。” 眾人还是犹豫。 “贏了,咱们能缓口气,等女王援军。”大猪雄盯著他们,一字一顿,“输了 反正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帐篷外一声炸雷,震得帐篷布都抖了抖。 肥前城的將领第一个咬牙:“我……我跟了。” “我也去。” “算我一个。” 选人没费多少功夫。 这种时候还愿意站出来的,都是把命豁出去的。三百人聚在帐篷外,雨水浇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有人披著蓑衣,有人裹著油布,有人乾脆光著膀子,任凭雨水冲洗。 大猪雄自己也只穿了件单衣,外面裹了层牛皮。刀插在腰后,手里提著把短矛。 “话不多说,”他看著这三百人,雨水顺著下巴往下淌,“咱们现在去汉军营寨。记住,別出声,別点火。摸到岗哨跟前,我发令再动手。” 眾人点头,眼睛里闪著光——那是拼死一搏的光。 队伍出发时,雨小了些,但风起来了。风吹著雨点横著扫,打在人脸上跟刀子刮似的。道路已经成了泥潭,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淹到小腿肚。拔出来的时候,鞋子都差点被泥吸住。 大猪雄走在最前面,深一脚浅一脚。 他心里其实没底。汉军到底什么布置,岗哨有多少人,巡逻队多久一圈——这些他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再不拼,就真没机会了。 队伍在泥泞里跋涉了一个多时辰,才摸到汉军营寨外围。 雨夜里,汉军的营地黑黢黢一片,只有几处瞭望哨上掛著灯笼。那灯笼罩著油纸,在风雨里摇摇晃晃,光晕散成模糊的一团,只能照亮哨塔周围一小片地方。 大猪雄趴在一处土坡后,眯著眼看。 营寨比他想像的要规整。木柵栏扎得密密实实,柵栏外还挖了壕沟——虽然现在壕沟里全是水。瞭望哨有三个,呈品字形,每个哨上应该有两到三个人。 巡逻队……他没看到。 雨太大了,这种天气,汉军应该把巡逻队撤了,只留岗哨。 “將军”副將爬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打?” 大猪雄观察了一会儿,指了指最近的瞭望哨:“我带三十人摸那个。你们分两队,摸另外两个。得手后,举火为號——火把用油布裹著,应该能点著。” “要是点不著呢?” “那就喊。”大猪雄说,“用最大的嗓门喊,让咱们的人听见。” 三百人分三队,像三条泥鰍一样滑进雨夜。 大猪雄这队最靠近营寨大门。他们贴著柵栏根摸,雨水冲刷著地面,哗啦啦的响声正好掩盖了脚步声。 瞭望哨越来越近。 他能看见哨上的灯笼光,能看见哨兵披著雨披的轮廓。哨兵似乎抱著长枪,头一点一点的——好像在打瞌睡。 大猪雄心里一喜。 他打了个手势,身后三十人散开,呈半包围摸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哨兵突然动了一下。 大猪雄立刻趴进泥水里。雨水灌进耳朵,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跟擂鼓似的。泥水冰冷,刺得皮肤发麻。 等了一会儿,哨兵没再动。 他慢慢抬头,看见哨兵换了个姿势,还是抱著枪,头歪向一边。 真睡著了。 大猪雄深吸一口气,从腰后抽出刀。 刀身湿漉漉的,握在手里发滑。他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猫著腰,一步一步往前挪。 十步。 五步。 他已经能听见哨兵轻微的鼾声。 就是现在—— 他猛地起身,就要扑上去…… 第327章 雨夜(下) 大猪雄扑上去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想好后面的事了。 他想,等拿下这个岗哨,发信號,大部队衝进来,汉军肯定乱成一锅粥。到时候他大猪雄的名字能在北九州传遍敢在暴雨夜里袭营,还敢亲自带队,这胆量,这魄力。 女王得怎么赏他?赐姓?封地?说不定能把筑紫城给他管管。 他嘴角咧开了,雨水流进嘴里都尝出甜味。 手伸出去,要捂那哨兵的嘴。另一只手里的刀已经举起来,准备抹脖子。 就差那么一点 然后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刚才离得远,雨又大,没看真切。现在扑到跟前了,他才发现这哨兵……怎么这么高? 大猪雄在倭国算是高个子了,六尺五寸(约165cm),走在哪儿都是被人仰著头看的。可眼前这哨兵,他跳起来扑过去,脑袋才刚到人家胸口。 那感觉,不像偷袭,倒像小孩往大人身上掛。 哨兵动了。 根本不是什么打瞌睡人家眼睛睁著呢,在雨夜里亮得嚇人。大猪雄的手还没碰到嘴,手腕就被攥住了。那手跟铁钳似的,一拧,他整条胳膊就麻了。 刀掉进泥水里,噗嗤一声。 然后他就觉得脖子后面一紧,整个人被提溜起来。 是真的提溜哨兵单手抓著他后脖颈,像拎只鸡崽。大猪雄两脚离了地,在空中蹬了几下,什么都没蹬著。 “就这?”哨兵开口了,声音瓮声瓮气的,带著点凉州口音,“大半夜的,带这么点人就来摸营?” 大猪雄张嘴要喊,哨兵另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把他嘴捂上了。那手掌,快赶上他半张脸大。 这时候,另外两队人也摸到哨塔下了。 灯笼光忽然亮起来不是一盏,是十几盏。格物院特製的防风灯,玻璃罩子里头火光稳稳的,雨浇不灭。 光一照,全场都看清了。 大猪雄被提溜在半空,两腿直蹬。那哨兵站在哨塔上,身高都快赶上塔顶的横樑了。后来有人量过,这哨兵姓赵,凉州金城人,整好八尺一寸(约198cm),在汉军里也是拔尖的个头。 下面那两百多倭军全愣住了。 他们仰著头看,脖子都快仰断了。有人手里还举著刀,可那姿势怎么看怎么滑稽就像一群小孩举著木棍,要打大人膝盖似的。 “噗——” 不知道谁先笑出来的。 接著整个汉军营寨都笑了。笑声从帐篷里传出来,从柵栏后头传出来,从四面八方传出来。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憋著笑,憋不住了,从鼻子里喷出来的那种。 有士兵从帐篷里钻出来看热闹,一边看一边揉眼睛:“我的娘,这哪儿来的娃娃兵?” “你看那个,鬍子都快长到胸口了,个头还没我腰高!” “他们那刀,跟咱们切菜的差不多……” 倭军这边脸都绿了。 他们知道自己个子矮,可平时在自己地盘上,大家都差不多,也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往汉军堆里一站好傢伙,人家隨便拎出来一个,都比他们高一头还多。 大猪雄还在空中蹬腿呢。 哨兵把他提溜到灯笼底下,仔细看了看:“哟,还是个当官的?这甲不错,牛皮镶铜片,可惜小了点儿。” 说著还用手比划了一下那甲在大猪雄身上正合適,可要是让这哨兵穿,估计只能护住胸口一小块。 下面倭军里有个年轻的受不了了,举刀就往前冲:“放开將军!” 冲了没三步,旁边黑影里伸出一条腿。 那腿又长又结实,轻轻一绊,年轻倭军整个人飞出去,啪嘰摔进泥水里。等他爬起来,看见绊他那人了也是个汉军,抱著胳膊站在那儿,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急什么,”那汉军说,“又不会吃了他。” 这时候,营地四周忽然亮起更多的灯。 不是几十盏,是几百盏。火光连成一片,把整个营地照得跟白天似的。灯影里,黑压压的汉军从各个方向围过来重步兵在前,铁甲在灯光下泛著冷光;弓弩手在后,弩箭已经上弦了;两翼还有骑兵,马匹喷著白气,蹄子刨著泥地。 大猪雄在空中看得清清楚楚。 他那三千大部队,这时候才刚衝到营寨门口。领头的是稚武王,骑在一匹矮马上,正举著火把往里冲呢。可一进营门,就看见眼前这阵仗—— 汉军围成个圈,中间是那两百多偷袭的“精锐”。圈外还有圈,里三层外三层的,別说打了,挤都挤不进去。 稚武王勒住马,火把差点掉地上。 “將军”下面有倭军喊大猪雄,“咱们怎么办?” 大猪雄想说撤,可嘴被捂著,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哨兵这时候鬆了手。 不是放了他,是换了个姿势像拎麻袋似的,把他往胳肢窝下一夹,然后从哨塔上往下走。木楼梯嘎吱嘎吱响,每一步都震得大猪雄五臟六腑跟著颤。 到了底下,哨兵把他往地上一扔。 大猪雄摔在泥水里,滚了一身泥。他想爬起来,可腿软了,试了两次都没站起来。 这时候,汉军阵里忽然让开一条道。 马蹄声传过来,嘚嘚嘚的,不紧不慢。 一匹马从人群里走出来。那马真高,比稚武王骑的矮马高出一大截。马是红的,毛色在灯光下像著了火。马上坐著个人,穿青布袍,外头罩了铁甲甲,手里提著盏灯笼。 大猪雄抬头看。 得,脖子又得仰断。 马上这人,坐著都比旁边站著的士兵高。等马走到跟前,大猪雄才看清那张脸——长须,丹凤眼,面如重枣。 是关羽。 关羽勒住马,低头看了看地上这群倭军。 他本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看著看著,嘴角忽然抽了一下。 接著又抽了一下。 最后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了。 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种憋了很久,实在憋不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他一笑,底下汉军全跟著笑了。刚开始还憋著,后来憋不住了,整个营地都是笑声。 有士兵笑得直拍大腿:“我的老天,这仗怎么打?咱们蹲下都比他们高!” “你看那个,跳起来能够著我刀柄不?” “够个屁,够你膝盖还差不多!” 倭军这边,一个个脸涨得通红。有年轻的想拼命,可看看四周汉军那铁甲,那长戟,那高头大马,再看看自己手里这小刀小枪…… 拼不了,真拼不了。 关羽笑了一会儿,摆摆手,底下才慢慢静下来。 他看著大猪雄:“你就是带头的?” 大猪雄这会儿总算站起来了,可站在关羽马前,还得仰著头说话:“是……是我。” “勇气可嘉。”关羽点点头,然后补了一句,“就是眼神不太好。” 底下又有人笑。 “行了”关羽收起笑容,“放下兵器,降者不杀。顽抗的——”他看了眼四周的弓弩手,“格杀勿论。” 话音落,弓弩手齐刷刷抬起弩。 弩箭在灯光下闪著寒光。 大猪雄看看四周,看看自己这两百多人,再看看营门外那三千大部队稚武王已经调转马头,开始往后溜了。 他嘆了口气,把手里的短矛扔进泥水里。 哐当一声。 接著是哐当哐当一片响——刀,枪,弓,全扔地上了。 关羽点点头,对旁边副將说:“绑了,分开关押。明天雨停了,押回海滩营地。” “那外面那三千?” “派人喊话”关羽说,“投降的,过来领碗热粥。不降的,隨他们去。这天气,跑不出十里就得冻死。” 命令传下去,营门外很快传来喊话声。用的是倭语,结结巴巴的,但意思清楚。 没过多久,就有倭军三三两两地走进来,把手里的破铜烂铁一扔,蹲到一边等著喝粥去了。 大猪雄被绑起来的时候,听见旁边两个汉军士兵在聊天。 “你说他们这胆子哪来的?就这点个头,也敢来摸营?” “谁知道呢,可能在家横惯了。” “也是,井底之蛙嘛。” 大猪雄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浇在脸上,冰凉。 第328章 两岸 雨下了三天,没停的意思。 带方郡的官衙里,刘朔站在窗边,盯著外头跟瀑布似往下泼的雨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叶被打得东倒西歪,地上积水已经漫过脚脖子了。 “陛下,进屋里吧,这儿风大。”宦官递了件外袍过来。 刘朔摆摆手,没接。 三天了。 关羽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按理说,舰队抵达对岸,最迟第二天就该有快船回来报信。可这都第三天了,海峡上一个船影都看不见。 “海峡浪高多少?”他问。 旁边站著的水师將领赶紧答:“探船今早回来的,说浪高……至少两丈(约4.6米)。寻常船只根本过不去,咱们的楼船倒还能扛,可这种天气派船渡海,风险太大。” 刘朔没说话。 两丈高的浪,什么概念?一层楼那么高的水墙,一波接一波。別说渡海送信了,船能不能开到对岸都是问题。 他想起出征前跟关羽说的话。 “到了那边,稳扎稳打。倭国现在一盘散沙,各城邦互相不服。咱们先拿下九州,站稳脚跟,再图投马国以北未开化的地方。” 关羽当时点头:“陛下放心,臣明白。” 明白归明白,可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一场暴雨,一场山洪,甚至一场疫病,都可能让整个计划崩盘。 “粮草呢?”刘朔转过身,“带方郡存粮还能撑多久?” 户部官员翻著册子:“回陛下,大军出发时带了三十日军粮。按计划,十日后第二批粮草就该渡海运过去。可现在这天气……” “粮草不能断。”刘朔打断他,“天气一好转,立刻组织船队。就算浪还大,也得想办法送过去。” “可万一……” “没有万一。”刘朔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朕的军队在对岸,粮草就必须跟上。船不够就造筏子,大船过不去就用小船。分批送,总能送过去一些。” 屋里眾人都低下头。 他们知道陛下的脾气——说了要打倭国,就一定要打下来。说了要运粮,就一定要运过去。 “海军”刘朔看向水师將领,“从今天起,所有船工轮班,检修船只,补充物资。天气一转好,朕要看到至少五十艘船隨时能出发。” “诺” “户部,清点所有存粮。从幽州、青州调粮的文书朕已经发了,你们做好接应准备。” “诺” 命令一条条发下去,屋里人渐渐散了。 刘朔又站回窗边。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砸在窗板上。他想起前世看的那些史料——倭国这个时期,確实是一盘散沙。邪马台国算强的,可也就控制北九州一带。往南有狗奴国,往东有出云国,各个城邦互相攻伐,谁都不服谁。 按说关羽的五万大军,打这些城邦应该跟玩儿似的。 可万一呢? 万一倭人使诈?万一地形不熟吃了亏?万一大军水土不服闹了疫病?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得信关羽。 那是跟著他从凉州打到中原。身经百战,用兵谨慎,不会犯低级错误。 可心里那点不安,就跟窗外的雨似的,淅淅沥沥,怎么也停不了。 海峡对岸,筑紫城。 这座邪马台国的都城建在一处丘陵上,石头垒的城墙被雨水泡了三天,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渗水了。城里街道成了河,浑浊的泥水顺著台阶往下淌。 宫殿在最里头,三层木楼,飞檐翘角。这在倭国已经是顶天的气派了,可要是让汉军看见,大概会笑出来——还没凉州一个县衙大。 卑弥呼坐在顶层。 她今年二十六七,正是精力最旺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从汉朝商人那儿换来的丝绸,浅青色,绣著云纹。手里握著一面铜镜——不是照脸用的,是神器,八咫镜象徵王权。 镜子是圆的,背面铸著太阳纹。邪马台国的人信这个,说镜子能通神,能照见未来。 可现在卑弥呼看著镜面,只看见自己苍白的脸。 她已经三天没下过楼了。常年不见阳光,皮肤白得跟纸一样,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头髮很长,盘在头顶,插著三根金簪也是汉朝来的货。 “大猪雄那边还没消息?”她问。 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殿里听得清清楚楚。 底下跪著个侍女,头低得快贴到地板了:“回女王,还没有。雨太大,探马出不去。昨天派了三拨人,只回来一拨,说路被山洪冲断了。” 卑弥呼没说话,手指在镜面上轻轻摩挲。 大猪雄是她手里最能打的將领之一。派他去博多湾,就是想看看汉军到底什么成色。可这一去,人没回来,消息也没有。 “汉军有多少人?”她又问。 “探马回报说战船铺满了海湾,数不清。上岸的至少两三万,装备装备精良。” “精良到什么程度?” 侍女哆嗦了一下:“说、说他们都穿铁甲,弓箭射不穿。还有会投石头的车,还说他们个子特別高,比咱们的人高出一大截。” 殿里静了一会儿。 卑弥呼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听著让人发毛。 “高?能高到哪儿去?汉人我又不是没见过。”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关著,糊著油纸。雨点打在纸上,噗噗作响。 “当年我去过乐浪郡,见过汉朝的兵。也就比咱们的人高半个头,没什么了不起。” 这话她说得轻巧,可心里其实在打鼓。 探马不会乱说。说汉军战船铺满海湾,那至少得有两三百艘。说装备精良,那肯定是真精良。至於个子高…… 她想起几年前见过的一个汉朝商人,身高七尺多(约170cm),在人群里確实显眼。要是汉军都那个头,甚至更高…… “女王。” 殿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这人三十出头,长得跟卑弥呼有五六分像,但眉眼更硬朗些。身上穿著皮甲,腰里挎著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是卑弥弓呼,卑弥呼的弟弟,邪马台国的大將军。 “你怎么上来了?”卑弥呼转过身。 “底下那群人吵得我头疼。”卑弥弓呼大咧咧地在蓆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肥前城的人说要撤,筑紫城的人说要守,狗奴国派来的使者更离谱,说要跟汉人和谈谈个屁” 卑弥呼走回座位,慢慢坐下:“那你说怎么办?” “打啊”卑弥弓呼把杯子一放,“汉人渡海而来,立足未稳。咱们趁现在集结大军,压上去,把他们赶下海。” “雨这么大,怎么集结?” “雨总有停的时候。”卑弥弓呼站起来,走到窗边,“等雨一停,我亲自带兵。三万,不,五万北九州所有城邦凑一凑,凑出五万人马不难。五万打三万,还打不贏?” 他说得信心满满,可卑弥呼没接话。 她这个弟弟,勇猛有余,谋略不足。打仗喜欢硬碰硬,总觉得人多就能贏。 “汉军的装备”她迟疑著开口。 “装备好又怎样?”卑弥弓呼冷笑,“当年咱们打狗奴国,他们装备也好,不照样被咱们打趴下?打仗靠的是胆气,是拼命,汉人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咱们以逸待劳,怕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手按在刀柄上:“姐,你给我五万人,我保证把汉军全歼在博多湾。到时候割了那汉將的脑袋,掛在筑紫城门上,看谁还敢打咱们的主意!” 卑弥呼看著他,没说话。 殿外雨声哗哗,殿里烛火摇晃。铜镜摆在案上,镜面映出姐弟俩的脸—个苍白沉静,一个涨红激动。 “大猪雄还没消息。”她忽然说。 “那就更该打了”卑弥弓呼一拍大腿,“说不定大猪雄已经跟汉军接上仗了,正等著援军呢咱们不去,他可就孤军奋战了。” 这话说得有点道理。 卑弥呼想了想,终於点头:“好。等雨一停,你就调兵。北九州所有城邦,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全部徵召。” “得令”卑弥弓呼眼睛亮了。 “但记住,”卑弥呼盯著他,“不要冒进。汉军既然敢渡海而来,肯定有依仗。你先到博多湾外围扎营,探清虚实再动手。” “知道知道。”卑弥弓呼摆摆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姐,你就等著听捷报吧。我这次不把汉人打趴下,就不回来见你” 殿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噔噔噔下楼去了。 卑弥呼独自坐在殿里,听著雨声。 她伸手拿起铜镜,镜面里自己的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真的能打贏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一仗必须打。不打,邪马台国就完了。北九州那些城邦现在还在观望,要是她这个女王先怂了,那些人立马就能倒戈。 “来人。”她朝外喊。 侍女推门进来。 “传令下去,”卑弥呼声音平静,“从今天起,宫中用度减半。省下来的粮食、布匹,全部充作军资。” “诺。” “还有,派人去狗奴国、出云国送信。就说汉军来犯,唇亡齿寒。让他们出兵支援,战后战后九州的地盘,可以分他们一些。” 侍女抬头,眼神惊讶——女王这是要割肉了? “快去。”卑弥呼挥挥手。 侍女退下后,殿里又静下来。 卑弥呼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雨水立刻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衣袖。她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空,看著被雨水冲刷的筑紫城。 这一仗,贏了,她就能真正统一九州,甚至挥师东进,拿下本州。 输了…… 她不敢想。 第329章 雨停之后 雨下到第四天下午,总算变了样。 风还在刮,但没那么疯了,从扯著嗓子嚎变成哼哼唧唧。雨点子也小了,从瀑布变成帘子,淅淅沥沥的,偶尔还停一下。天还是阴的,灰濛濛一片,跟锅底似的。 博多湾的汉军营寨里,到处是水声——排水沟哗哗流,帐篷顶滴滴答答,士兵靴子踩在地上吧唧吧唧。 关羽站在中军大帐门口,看著外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著刀柄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四天了。 登陆四天,一场仗没打,反倒躺倒一片。昨天军医来报,营里得风寒的已经过了三千人。今天早上又添了四百。 “大帅,”副將张承从后头走过来,手里端著碗药,黑乎乎冒著热气,“您也喝点,预防预防。” 关羽接过来,一口灌了。药苦得他眉头皱了一下。 “今日又倒多少?” “四百二十一。”张承压低声音,“主要是北边来的兵。幽州、并州那几营,没见识过海边这种湿气,加上前几天那场暴雨一浇……” 关羽没说话。 他知道这事怨不了谁。渡海前该准备的都准备了油布雨披、防潮毯子、驱寒薑汤,连帐篷底下垫的木台子都比往常高了半尺。 可那场雨太大了。 大到排水沟都来不及排,帐篷里头都能养鱼。大到士兵站岗半个时辰,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地方。 更要命的是,这鬼地方连风都带著水汽。吹在身上,黏糊糊、湿漉漉的,像有只冰凉的手在摸你骨头。 “军医那边怎么说?”关羽问。 “华神医的徒弟们在忙,药还够用。轻症的喝两副药,发发汗,三五天能好。重症的……”张承顿了顿,“得静养。” 关羽转过身,走回帐里。 地图铺在案上,博多湾標得清清楚楚。往东三十里就是古贺那是通往筑紫城的门户。拿下古贺,大军才能往內陆推。 可现在,別说古贺了,连营寨外五里的山头都去不了。 “探马派出去了吗?”他看著地图问。 “派了三拨。一拨往古贺方向,一拨往南边肥前城,还有一拨沿著海岸线走。”张承指著地图,“但路太难走,全是泥,马都陷进去好几匹。最快也得明天早上才能回。” 关羽手指点在地图上,从博多湾慢慢划到古贺。 三十里路,搁在平时,步兵一天就能到。骑兵更快,两个时辰。 可现在这情况,別说行军了,让士兵走出营寨都费劲。 “大帅,”帐外有人喊,“信使回来了!” 关羽猛地抬头:“快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年轻水兵,浑身湿透,脸色发白,嘴唇都在抖。一进帐就跪下了:“稟、稟都督,信送到陛下手里了!” “陛下见到信了?” “见、见到了。”水兵喘著气,“陛下说,让大帅稳住,不必急进。等將士们身体养好了,再图……” 话没说完,他打了个喷嚏。 关羽摆摆手:“带他下去,换身乾衣服,喝碗薑汤。” 水兵被扶走后,帐里又静下来。 张承小声说:“大帅,陛下这是体谅咱们。” 关羽何尝不知道。 可体谅归体谅,仗还得打。大军渡海而来,粮草、器械,哪样不是钱?拖一天就多一天消耗。更別说现在营里躺倒三千多人,士气眼看著往下掉。 “传令各营”他最终开口,“从今日起,病號单独安置。没病的,每日操练改在营內,练练刀枪,活动筋骨。伙食加量,肉、菜、薑汤管够。” “诺。” “还有,”关羽看向帐外,“工兵营別閒著。趁著雨小,把营寨再加固一遍。壕沟挖深些,柵栏扎牢些。” 张承一愣:“都督,咱们这是要……守?” “攻不了,就先守。”关羽走到案前,手指重重按在古贺的位置,“倭人不是傻子。咱们四天没动静,他们肯定猜得到咱们出了问题。说不定已经在调兵了。” 他顿了顿:“告诉將士们,养好身子前,谁也不许出营浪战。违令者斩。” 最后那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帐里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命令传下去,各营开始动起来。 轻症的病號被集中到几顶大帐篷里,底下铺著乾草,上面盖著厚毯子。军医带著学徒挨个看诊,发药,叮嘱多喝水。 没病的士兵也没閒著。工兵营指挥著挖壕沟的挖壕沟,加固柵栏的加固柵栏。刀枪营在营內空地上对练,喊杀声震天——其实是为了出出汗,驱驱寒气。 伙房那边最热闹。十几口大锅架起来,一头头宰好的猪羊扔进去,加上姜块、大葱、盐巴,燉得咕嘟咕嘟响。香味飘出老远,连病號帐篷里的人都伸脖子闻。 关羽在营里转了一圈。 走到北营时,听见帐篷里有人在说话。 “这鬼地方,比我老家冬天还冷。”是个幽州口音,“那风往骨头缝里钻,挡都挡不住。” “可不是,”另一个声音说,“我昨儿晚上盖了两床毯子,还哆嗦。早上起来,鼻子都不通气了。” “哎,你说咱们啥时候能打出去?” “打?先能站起来再说吧。我腿现在还是软的。” 关羽站在帐篷外,听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知道士兵有怨气。渡海前一个个摩拳擦掌,想著杀敌立功。结果上岸四天,仗没打上,先病倒了。搁谁都不痛快。 可这就是打仗。 天时,地利,人和——天时排第一。老天爷不给你脸,再厉害的军队也得趴著。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南营时,听见一阵笑声。 是几个凉州兵在聊天。 “你们猜我昨儿看见啥了?”一个年轻士兵眉飞色舞,“我去给马餵草,看见倭人探子在营外转悠。那傢伙,躲在树后头,露半个脑袋,跟地鼠似的。” “后来呢?” “后来我喊了一嗓子,嘿,看什么呢那傢伙嚇得,扭头就跑。结果地上滑,啪嘰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继续跑,裤子都摔破了,露半个屁股。” 帐篷里哄堂大笑。 关羽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就是凉州兵苦地方出来的,皮实。淋点雨,感个冒,不当回事。还能苦中作乐。 他在营里转到天黑,才回大帐。 张承已经等著了,脸色不太好看。 “都督,探马回来了。”他递上一卷湿漉漉的布,“往古贺方向的那一队,半路遇到倭军巡逻队,交了手。折了两个人,伤四个。” 关羽接过布卷,展开。 上面用炭笔画著简略的地图古贺城的位置標了个圈,旁边写著:守军约两千。城外围有三处营寨,每处约千人。 “还有”张承声音更低,“探马说,他们在路上看见不少脚印,新的。看方向,是从各城邦往筑紫城去的。估计倭人在集结兵力。” 关羽盯著地图,没说话。 帐里烛火跳动,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传令各营,今夜加双岗。巡逻队增加一倍。” “都督是担心……” “担心他们趁咱们病,来要命。”关羽抬起头,“告诉將士们,再忍几天。等身子养好了,有的是仗打。” 张承点头,退了出去。 帐里只剩关羽一人。 他走到案前,看著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古贺城,又看看更远处的筑紫城。 三十里。 只要拿下这三十里,大军就能在九州站稳脚跟。只要站稳脚跟,后续的粮草、援兵就能源源不断过来。 可这三十里,现在像隔著千山万水。 亥时 。 关羽吹灭蜡烛,和衣躺下。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敲在帐篷顶上,像无数只手指在轻轻敲。 他闭上眼睛,却睡不著。 脑海里一会儿是营里躺倒的三千病號,一会儿是探马说的倭军脚印,一会儿又是陛下在带方郡等消息的脸。 这一仗,不能输。 也输不起。 海峡这边,带方郡。 刘朔终於见到了信使。 信使是连夜渡海过来的,浪还大,船差点翻了。上岸时脸色惨白,走路都打晃,可手里紧紧攥著那捲防油布包著的军报。 “陛下,关將军的信。” 刘朔接过,拆开油布,展开竹简。 上面是关羽的亲笔,字跡有些潦草,估计是淋著雨写的。说了登陆情况,说了暴雨,说了士兵水土不服,说了暂时固守待机。 看到水土不服者逾三千时,刘朔眉头皱了一下。 但看到后面已妥善安置,军医正在调理,又舒展开了。 他把竹简递给旁边的人:“念给大伙听听。” 念完后,屋里静了一会儿。 有將领开口:“陛下,关將军那边情况不妙啊。三千多人病倒,士气肯定受影响。要是倭人这时候打过来……” “打不过来。”刘朔摆摆手,“关羽用兵,向来谨慎。他既然敢说固守待机,就一定有把握守住。”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掛著的地图前:“博多湾那地方,朕看过海图。三面环海,一面靠山。只要把山口守住,倭人再多也冲不进去。” 手指点在地图上:“而且关羽带的是五万精锐。就算病倒三千,还有四万七。四万七对倭人那些竹枪木盾你们觉得,倭人得用多少人命来填?” 屋里將领们互相看看,都不说话了。 他们跟著陛下打过凉州胡人,打过河北袁绍,打过辽东高句丽。那些敌人哪个不比倭人强?可最后不都打贏了? “可粮草……”户部官员小声提醒。 “粮草不用担心。”刘朔转过身,“第二批粮船已经装好了,停在港里。只等风浪再小些,立刻出发。” 他看向水师將领:“明天一早,派三艘快船过去。不运粮,只运药。把带方郡库存的驱寒药、治风寒的药,全装上去。再带十个军医。” “诺” “还有”刘朔想了想,“告诉关羽,不必急著进攻。先养好兵,站稳脚跟。朕这边会持续运粮运药过去。什么时候打,怎么打让他自己判断,不必请示。” 这话一出,屋里眾人都愣了。 自古以来,哪有皇帝放权放这么彻底的?尤其是这种跨海远征,按惯例该是每天一报,事事请示。 可刘朔就这么说了。 因为他信关羽。 信那个跟著他从凉州打到中原的关羽。信那个身经百战、用兵如神的关羽。 “都去忙吧。”他摆摆手。 眾人退下后,刘朔一个人站在地图前。 他看著地图上那片狭长的岛屿,看著博多湾那个小小的点。 五万大军,就在那个点上。 只要站稳了,整个九州就是囊中之物。拿下九州,再图本州倭国这盘棋,就算下活了。 至於水土不服…… 他笑了一下。 挺过来就好了。挺过来,就是虎入羊群,就是碾压。 帐外传来脚步声,宦官轻声说:“陛下,该用膳了。” 刘朔嗯了一声,最后看了眼地图,转身走了。 第330章 雨停之后(下) 雨已经停了一天了,关羽站在营寨最高处的瞭望塔上,看著外头的烂泥地。 积水还没退,路面踩上去能陷到小腿。风吹过来,带著海腥味和土腥味,湿漉漉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都督”张承从梯子爬上来,手里攥著刚送来的探报,“古贺城倭军增至五千。筑紫城方向有大股烟尘,探马估测,倭人正从各城邦调兵,总数可能过六万。” 关羽接过竹简,扫了一眼。 字跡潦草,估计是探马在马上匆匆写的。但意思清楚:倭人动了,而且动静不小。 “咱们的人呢?”他问。 “病號还剩三千掛零。”张承说,“军医说轻症三五日能好,重症还得十天半个月。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士气有点蔫。”张承压低声音,“兄弟们憋著劲想打仗,可天天窝在营里养病,有人开始说閒话了。” 关羽没接话。 他转过身,看著营地里那些走动的士兵。確实,脚步不像刚登陆时那么虎虎生风了,有人蹲在帐篷口晒太阳,有人靠在柵栏边发呆。 这不是坏事。 憋著劲,总比泄了劲强。现在蔫,是因为没仗打。等仗来了,这口气提起来,就是杀人的力气。 “让各营將官管好嘴。”关羽说,“谁敢乱我军心,杖五十。” “诺。”张承应下,又问,“那咱们……真就这么等著?” “等著。”关羽说,“等路干,等兵好,等倭人凑齐了省得咱们一个个去找。” 张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觉得大帅这话说得……太狂。 六万倭军,就算装备差,那也是六万个活人。堆上来,黑压压一片,光看阵势就能嚇破不少胆。 关羽看出他的心思,在梯子边停了一下。 “张承”他叫了一声,“你跟我多少年了?” “从凉州金城起,十三年了。” “十三年。”关羽点点头,“打过黄巾,打过董卓,打过袁绍,打过曹操。哪一场,敌人不比咱们人多?” 张承一愣。 是啊。黄巾几十万,董卓西凉铁骑十几万,袁绍河北军十多万,曹操中原精锐七八万哪一场,不是以少打多? “可那些是……”他想说那些是中原强军,话到嘴边又改了,“那些是正经军队。” “倭军就不是军队?”关羽笑了,“是军队,就得守军队的规矩。甲不够硬,刀不够利,阵不够稳人再多,也是送死。” 他下了梯子,站在泥地上。 “咱们的兵,现在病著,拉出去一个也能打倭军三个。”他拍了拍张承的肩膀,“但我不捨得。这些老兄弟,从凉州跟到这儿,不该折在这种小沟小坎上。” 张承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去传令吧。”关羽说,“各营继续养病,操练改在营內。工兵营把山口工事再加固倭军要来,就那儿一条路。” “诺” 命令传下去,营地里的气氛反倒鬆快了些。 士兵们原本还绷著根弦,想著隨时要打仗。现在听说不急了,该吃吃,该喝喝,该养病养病。伙房燉肉的香味飘出来,有人甚至哼起了家乡小调。 关羽在营里转了一圈,走到北营时,听见几个幽州兵在帐篷里嘮嗑。 “你们说,倭人到底啥样?我咋听人说,他们还没马高?” “扯淡,人还能没马高?顶多比马矮点儿。” “那咱们打他们,不跟打小孩似的?” “小孩?小孩可没他们那么能躲。探马说了,倭人钻山沟跟兔子似的,一眨眼就没影。” “那咋整?咱们追?” “追啥追,大帅说了,等他们自己凑过来。凑一块儿,一锅烩。” 关羽听了,没进去,转身走了。 这些兵,话糙理不糙。倭军山地战是厉害,地形熟,跑得快。汉军人生地不熟,追著打肯定吃亏。 但等他们自己集结,大军行动,就由不得他们钻山沟了。 回到中军大帐,亲兵送来新绘的海图。 是水师探船刚送来的,標著博多湾周围三十里的地形。关羽铺在案上,手指沿著海岸线慢慢划。 博多湾像个口袋,三面环水,只有东边一个山口通內陆。山口宽约两里,两侧丘陵不高,但陡。 这地形,天生就是给守军准备的。 “大帅”张承掀帘进来,脸色有点怪,“探马又回来了。说……说倭军可能不止六万。” “多少?” “八万,甚至更多。”张承咽了口唾沫,“狗奴国、末卢国、伊都国……北九州能叫上名的城邦,全出动了。主將是卑弥弓呼。” 关羽点点头,手指点在山口的位置。 “八万……”他轻声说,“够喝一壶了。” “大帅,咱们真不增兵?”张承有点急,“四万对八万,就算能贏,伤亡也小不了。” “增什么兵?”关羽抬眼看他,“五万大军渡海,已经是极限。再多,粮草跟不上,船也运不过来。” 他顿了顿:“再说,四万多够了。” 张承还想说什么,关羽摆摆手。 “去,告诉工兵营,山口外一里,挖三道陷马坑,撒五层铁蒺藜。两侧丘陵,各加两千弓弩手,箭矢加倍。弩车、投石车,全部上前。” “诺” 张承记下,转身要走。 “等等。”关羽叫住他,“再告诉各营將官,今晚加餐。肉管够,酒……每人一碗,不许多。” 张承一愣:“大帅,这是……” “壮行。”关羽说,“也是定心。告诉兄弟们,吃好睡好,仗有得打。” 海峡这边,带方郡。 刘朔站在码头上,看著最后一艘运粮船起锚。 风浪平了,海面像块深蓝色的绸子,船划过去,留下长长的白痕。三十艘大船,满载粮草、药材、箭矢,朝著对岸缓缓驶去。 海军將领跟在他身后,小声匯报:“陛下,这是第三批了。加上前两批,运过去的粮草够大军吃两个月。” “嗯。”刘朔点点头,“船队回来的时候,让探船跟上。问问关將军,到底什么时候动手。” 將领犹豫了一下:“陛下是担心……” “不是担心。”刘朔转过身,“是好奇。” 他往官衙走,將领赶紧跟上。 “关羽这个人,用兵向来果断。登陆七八天,一仗不打这不是他的风格。”刘朔说,“除非,他在等什么。” “等……等倭军集结?” “对。”刘朔推开官衙的门,走进去,“倭国城邦分散,一个个打,费时费力。等他们自己凑到一块儿,一仗定乾坤这才是关羽。” 他在案前坐下,铺开地图。 博多湾到筑紫城,不过七十里。中间隔著古贺,隔著十几个小城寨。汉军要是急攻,这会儿应该已经打到筑紫城下了。 可关羽没动。 “他在钓鱼。”刘朔手指敲著地图,“用自己当饵,钓倭国大军。” 將领听得心惊肉跳:“可万一……鱼太大,把饵吞了呢?” “吞不了。”刘朔笑了,“咱们的兵,你又不是不知道。凉州铁骑,并州悍卒,幽州突骑这些兵,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倭军?乌合之眾。”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关羽敢这么干,肯定有把握。朕信他。” 將领不说话了。 他知道陛下说得对。这些年,汉军打遍天下,靠的不是人多,是装备代差,是训练有素,是战法先进。 倭军?確实不够看。 “那咱们”將领问。 “准备好船。”刘朔说,“等关羽那边打完,立刻运兵过去不是增援,是去接收地盘,押送俘虏。” “诺” 將领退下后,刘朔一个人坐在案前。 他看著地图上的博多湾,那个小小的点。 五万汉军,就在那儿。 等著八万,甚至十万倭军。 他心里其实也急,但不是急胜负,是急时间。 倭国只是第一步。拿下这里,有了劳力和跳板,才能图谋更远的地方那个有橡胶树的新大陆。 “快点儿吧。”他低声自语,“朕等不及了。” 九州,筑紫城。 卑弥弓呼站在城楼上,看著底下密密麻麻的军队。 旗帜如林,人头攒动。各城邦的兵挤在一块儿,吵吵嚷嚷,生火做饭,餵马擦枪,乱得像一锅粥。 “大將军,”稚武王走过来,脸上带著得意,“现在咱们有八万五千人了。狗奴国又加了三千,说是要抢头功。” 卑弥弓呼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看著这些兵,心里其实有点发虚。 人多是多了,可也太杂了。各城邦的兵,服装五顏六色,兵器五花八门,连號令都听不懂。真打起来,能不能指挥得动,难说。 “汉军那边呢?”他问。 “还在营寨里,一动不动。”稚武王说,“探子说,他们天天燉肉,香味飘出好几里。看样子,是打算在那儿过年了。” 卑弥弓呼冷笑:“过年?我让他们过忌日。” 他顿了顿:“粮草呢?” “够吃十天。”稚武王压低声音,“女王说了,十天之內,必须拿下汉军。拿不下……”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卑弥弓呼握紧刀柄。 十天。 八万五千人,打四万汉军还要十天?他觉得三天就够了。 “传令,”他转身下楼,“明日,大军开拔。目標博多湾。” “诺” 稚武王退下后,卑弥弓呼一个人站在城楼上。 他看著东边,看著博多湾的方向。 汉军…… 他牙齿咬得咯咯响。 当年他去过乐浪郡,见过汉朝的边军。那些兵,確实高大,確实装备好。可那又怎样?这是在倭国,是他的地盘。 八万五千对四万。 他倒要看看,汉军怎么挡。 博多湾,汉军营寨。 关羽站在瞭望塔上,看著西边天际腾起的烟尘。 很大,很浓,像黑色的潮水,在地平线上翻滚。烟尘下面,隱约能看见旗帜的影子,听见隱隱约约的號角声。 “来了。”他轻声说。 张承站在旁边,手按在刀柄上:“看烟尘,不少於八万。” “嗯。”关羽点点头,“传令各营,按甲號方案布防。” “诺” 命令传下去,营寨里响起低沉的號角声。 不是紧急集合那种尖利的號角,是悠长、平稳的调子。士兵们听见,放下手里的活,不慌不忙地披甲,持械,列队。 没人跑,没人喊,只有铁甲碰撞的咔嗒声,脚步声,呼吸声。 病號帐篷里,能动的都站起来了。 “將军,”一个军医跑过来,“这些兵还没好利索……” 关羽看了那些兵一眼脸色还白著,但眼神亮得嚇人。 “编入后备队。”他说,“守第二道防线。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压阵,不是衝锋。” “谢大帅” 那些兵咧嘴笑了,笑得有点狠。 关羽下了瞭望塔,走到山口阵地。 重步兵已经列好阵,三层,铁甲映著天光,长戟如林。弓弩手在两侧丘陵上就位,箭已上弦。弩车、投石车推到阵前,油布掀开了,露出黑黝黝的炮口。 山口外一里,陷马坑、铁蒺藜,藏在草皮下,静悄悄的。 一切就绪。 关羽走到阵前,看著远处越来越近的烟尘。 他能听见马蹄声,能听见倭军的吶喊声,能听见风卷旗帜的声音。 八万五千倭军,像黑色的潮水,涌过来了。 他身后,四万汉军,寂静无声。 只有风吹过铁甲,发出呜呜的轻响。 关羽拔出刀。 刀身映著天光,雪亮。 他不用说什么。 汉军將士都知道这一仗,不是为了立功,不是为了封赏。 是为了告诉这片土地,告诉这个天下: 汉家天兵在此。 谁来,谁死。 第331章 对阵 倭军到五百步外停住了。 黑压压一片,从山口外的平地上一直铺到远处的丘陵脚下。人確实多,多到一眼望不到边,旗帜插得像秋天的芦苇丛,在风里哗啦啦响。 汉军阵前,关羽骑在赤兔马上,眯著眼看。 他身后,张承也眯著眼看。 再往后,四万多汉军,全都眯著眼看。 看了好一会儿,张承忍不住了,小声问:“都督,那……那就是倭军?” “嗯。”关羽应了一声。 “怎么看著……跟闹著玩似的?” 关羽没说话。 他也觉得像闹著玩。 五百步,能看清不少东西。倭军前排那些兵,一个个光著膀子,身上画著乱七八糟的花纹,手里拿著竹竿是真是竹竿,前头削尖了,就当枪使。再往后,有穿麻布衣服的,有披兽皮的,有乾脆围块破布的。 兵器更是五花八门。有拿石斧的,有拿木棒的,有拿骨刀的。偶尔能看到几把铁剑,在人群里闪闪发光可那剑,短得跟匕首似的。 最离谱的是弓箭手。 倭军的弓,是用竹子弯的,没上漆,没缠筋,就这么光禿禿一根。箭更寒酸,前头绑块尖石头,或者绑片磨过的骨片。这玩意儿,別说射穿铁甲,能不能射穿皮甲都是问题。 “都督”张承咽了口唾沫,“咱们是不是看错了?这真是倭国主力?” 关羽还是没说话。 他也在怀疑。 八万五千人,就这?这哪是军队,这是难民。不,难民都比这强。至少难民不会光著屁股上战场。 这时候,倭军阵里突然响起一阵鼓声。 咚,咚,咚。 鼓点很乱,不齐。接著有人开始喊,喊的什么听不懂,但调子很高,尖利,像一群野狗在嚎。 隨著鼓声和喊声,倭军开始往前挪。 不是走,是挪。步子很小,很碎,一群人挤在一起,你推我,我推你。前排那些光膀子的,一边挪一边跳,一边跳一边挥竹竿,嘴里还哇哇叫。 汉军阵里,有人开始憋不住了。 “我的娘……”前排一个重步兵小声说,“这他娘是打仗还是赶集?” 旁边人接话:“赶集也没这么寒酸。你看那个,裤襠都快掉地上了。” “还有那个,拿的那是斧头?我咋看著像劈柴的?” “斧头?那叫石器!我家砸核桃都不用这玩意儿。” 低低的笑声开始在阵中蔓延。 关羽听见了,没回头。 他也想笑,但不能笑。他是主帅,得绷著。 可绷著绷著,他嘴角还是抽了一下。 这时候,倭军又往前挪了二百步。 三百步,能看得更清楚了。 那些光膀子的倭兵,身上画的不是花纹,是图腾。有蛇,有鸟,有太阳。可画得太糙,歪歪扭扭,像小孩涂鸦。 更滑稽的是他们的髮型。 倭人男人把头顶的头髮束成髮髻,周围的头髮剃掉这髮型,搁在中原叫髡首,是刑罚。可他们就这么顶著,还挺得意。风一吹,那小髮髻晃晃悠悠,像颗豆芽菜。 “噗——” 不知谁先笑出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阵中格外清晰。 接著又有人笑。 一个,两个,三个…… 笑声像瘟疫一样传开。开始还压著,后来压不住了。前排的重步兵肩膀开始抖,后排的弓弩手捂著嘴,两侧丘陵上的士兵乾脆蹲下来,笑得直捶地。 “哈哈哈哈哈——” 终於,有人放声大笑。 这一笑,就像开了闸。四万汉军,全笑了。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人笑得刀都拿不稳。 “我的老天爷”一个幽州兵边笑边喊,“这他娘是军队?这是谁家孩子跑出来玩了吧?” “你看那个,还没我儿子高!” “还有那个,拿竹竿戳谁呢?戳蚂蚁?” “哈哈哈哈”大家知道在战场上是要死人的,一般也笑不出来,但是实在是忍不住! 笑声震天,把倭军的鼓声、喊声全盖住了。 倭军那边,全愣住了。 他们听不懂汉军在笑什么,但知道是在笑他们。前排那些光膀子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羞的。 稚武王骑马在阵中,脸色铁青。 “他们在笑什么?”他问旁边通译。 通译支支吾吾:“笑……笑咱们……矮。” “矮?”稚武王咬牙,“矮怎么了?矮就不能打仗?” 他这话说得硬气,可心里虚。因为他自己也不高,骑马得踩著木墩才能上去。 这时候,倭军阵里衝出一骑。 是个將领,穿著皮甲,戴著铜盔,手里提把铁剑剑很短,但好歹是铁的。他衝到阵前,用倭语嘰里呱啦喊了一通。 通译赶紧翻译:“他说他说咱们汉人无礼,敢嘲笑倭国勇士。他要斗將。” “斗將?”张承一愣,“就他?” 那倭將骑在马上,马是矮种马,比驴高不了多少。他人也矮,坐在马上,两条腿够不著马鐙倭国还没马鐙这玩意儿,他得紧紧夹著马肚子。 这副样子,配上那顶大大的铜盔,像颗蘑菇插在马背上。 汉军阵里,笑得更厉害了。 “他要斗將?”一个凉州兵边笑边说,“斗啥?斗谁更矮?” “別这么说,人家勇气可嘉。” “勇气?你看他那马,跑起来还没我走得快!” 关羽抬手,笑声渐渐止住。 他看著那倭將,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张承。” “末將在。” “你去。”关羽说,“轻点儿,別弄死了。留著有用。” “诺。” 张承提枪上马,缓缓出阵。 他骑的是凉州战马,肩高六尺(约138cm),比倭將那矮马高出一大截。他人也高,七尺五寸(约173cm),在汉军里不算突出,可往倭將面前一站 好傢伙,大人打小孩。 倭將看见张承,明显愣了一下。他仰著头,脖子都快仰断了,才看清张承的脸。 “来將通名”他用生硬的汉语喊。 张承差点又笑出来,憋住了,正色道:“大汉平倭先锋,张承。” “我乃邪马台国大將,犬饲猛”倭將喊完,一夹马腹,冲了过来。 说是冲,其实比小跑快不了多少。那矮马腿短,步子碎,跑起来一顛一顛的。犬饲猛在马背上晃来晃去,手里短剑高举,嘴里哇哇叫。 张承嘆了口气。 他等犬饲猛衝到跟前,轻轻一拨马头,赤兔马往旁边让了半步。犬饲猛衝过头了,赶紧勒马可那矮马反应慢,又衝出去好几步才停住。 等犬饲猛调转马头,张承已经在他身后了。 “你就这点本事?”张承问。 犬饲猛听不懂,但知道是在羞辱他。他大吼一声,又衝过来。 这次张承没躲。 他等犬饲猛衝到面前,长枪一伸,轻轻点在犬饲猛胸口。 没用力,真的就是点了一下。 可犬饲猛坐不稳,啊呀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 噗通。 人掉泥地里,马跑了。 汉军阵里,爆发出震天大笑。 “我的娘,这就完了?” “张將军还没发力呢!” “你看他那马,跑了,哈哈哈哈——” 犬饲猛从泥地里爬起来,满脸通红。他想去捡剑,可剑掉在远处。他想去追马,可马已经跑回本阵了。 他站在两军之间,光杆一个,浑身是泥。 张承骑马走过去,低头看他:“还打吗?” 犬饲猛听不懂,但看懂了张承的眼神那眼神,像看一只蚂蚁。 他怒吼一声,赤手空拳扑上来。 张承摇摇头,长枪一挑,把犬饲猛挑起来,甩回倭军阵前。 啪嘰。 犬饲猛又摔进泥里,这次半天没爬起来。 倭军阵里,一片死寂。 汉军阵里,笑声停了。 不是不想笑,是笑够了,笑累了。 关羽这时候才催马出阵。 他走到两军之间,看著倭军阵中那杆最大的旗帜旗下,卑弥弓呼骑在马上,正死死盯著他。 “还有谁要来?”关羽开口,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一起上也行。” 通译把话译过去。 倭军阵里一阵骚动。 卑弥弓呼脸色铁青,手握刀柄,指节发白。 他看看关羽,看看关羽身后的汉军,再看看自己这边八万五千“大军”。 突然,他拔刀,指向天空。 “全军——”他用倭语嘶吼,“衝锋!” 鼓声再次响起。 这次更乱,更急。 八万五千倭军,像决堤的洪水,朝著汉军阵地涌了过来。 关羽调转马头,不慌不忙地往回走。 边走边对张承说:“传令,弓弩手准备。重步兵,立盾。” “诺!” 汉军阵中,令旗挥动。 弓弩手拉弦,重步兵立盾,弩车掀开油布,投石车装上石弹。 一切准备就绪。 关羽回到阵前,看著涌来的倭军潮水,轻轻吐出一个字: “放。” 第332章 碾压 卑弥弓呼刀指出去的时候,心里憋著的那口气,终於吐出来了。 刚才犬饲猛那一下,本来想著露个脸呢,结果吧屁股露出来了,太丟人。八万五千大军看著呢,一个照面就被人从马上捅下来,像捅个麻袋。倭军阵里虽然没人敢说,可那眼神,那窃窃私语,跟刀子似的往他脸上刮。 现在好了。 衝锋的命令下了,八万五千人动起来了。像黑色的潮水,从山口外的平地漫过来,铺天盖地。脚步声、喊杀声、鼓声混在一起,震得地皮都在颤。 卑弥弓呼骑在马上,看著这景象,嘴角咧开了。 人多就是气势。 汉军那四万人,站在山口,像一块礁石。礁石再硬,能挡住潮水?潮水一遍遍冲,一遍遍刷,早晚给你衝垮。 他仿佛已经看见汉军阵地被衝破,看见汉军溃逃,看见自己挥刀砍下那红脸汉將的脑袋。然后呢?然后他卑弥弓呼的名字,能传遍九州,传遍本州,传到所有倭人耳朵里。 “大將军,”稚武王在旁边小声说,“汉军还没动。” “动什么动?”卑弥弓呼冷笑,“嚇傻了唄。八万五千人衝过来,换你你也傻。” 稚武王想想,也是。 他伸长脖子往前看。倭军前锋已经衝到三百步了,那些光膀子的、画花纹的、拿竹竿的,跑得最快,哇哇叫著往前冲。后面跟著穿麻衣的、拿石斧的,再后面是那些有皮甲的、拿铁剑的。 阵型虽然乱,可人多啊。 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 汉军那边,还是没动静。重步兵举著盾,像一堵铁墙。弓弩手站在后面,弓还搭在肩上。弩车、投石车盖著油布,静静蹲著。 “他们在等什么?”稚武王心里有点嘀咕。 等死吗? 这时候,倭军前锋衝到了二百五十步。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汉军阵里,突然响起一声號角。 呜—— 声音悠长,穿透战场。 接著,令旗挥动。 弓弩手动了起来。 不是慌慌张张地动,是不紧不慢地动。前排弩手单膝跪下,举起弩,扣上弦。后排弓手张弓,搭箭。动作整齐划一,像一个人。 卑弥弓呼看见这动作,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太镇定了。 这不像嚇傻了,倒像……像猎人在等猎物进陷阱。 “停——”他想喊停军。 可晚了。 汉军阵里,传来一声暴喝: “放!” 嗡—— 不是一支箭,不是十支箭,是几千支箭同时离弦的声音。那声音像一大群马蜂起飞,嗡嗡的,震得人耳朵发麻。 接著,天空暗了。 不是云遮住了太阳,是箭遮住了天。 密密麻麻的箭矢,从汉军阵地上腾起,像一片黑色的雨云,升到最高点,然后拐弯,朝著倭军前锋砸下来。 “举盾——”有倭军將领嘶声喊。 可举什么盾? 倭军前锋那些光膀子的,哪来的盾?有竹盾的,薄薄一层,举起来跟举片树叶似的。 箭雨落下。 噗噗噗噗—— 箭矢穿透皮肉的声音,像下雹子。惨叫声瞬间炸开,刚才还哇哇叫的前锋,现在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竹竿、石斧掉了一地,人倒下去就起不来了身上插著三四支箭,跟刺蝟似的。 “冲!继续冲!”卑弥弓呼在阵后吼,“衝过去就好了!” 倭军也確实在冲。 死人嚇不住活人。后面的人看不见前面的惨状,只知道往前涌。踩著同伴的尸体,踩著流出来的肠子,继续往前冲。 一百二十步。 汉军第二波箭雨又来了。 这次更密。 弓弩手分三段射击,第一排放完蹲下上弦,第二排放,第二排放完第三排放。箭雨几乎没有间断,一波接一波,像永不停歇的暴风雨。 倭军成片成片地倒。 有聪明点的,趴在地上,想躲过去。可后面的人涌上来,踩过去。踩死的,比射死的还多。 卑弥弓呼眼睛红了。 他看见自己的人像被镰刀割的草,一茬一茬往下倒。才冲了一百多步,前锋已经没了——不是死了,是死光了。 “让武士队上!”他咬牙道。 令旗挥动,倭军阵中衝出一队人。 这些人不一样。穿著皮甲,有的还有青铜甲。手里拿的是铁剑,虽然短,但好歹是铁。他们是各城邦的武士,真正的精锐。 大概两千人。 他们冲得很快,踩著尸体往前突。箭射过来,有的用剑拨开,有的用甲硬扛——皮甲挡不住弩箭,但青铜甲能挡几支。 八十步。 六十步。 眼看就要衝到汉军阵前了。 汉军阵里,又响起一声號角。 这次不是弓弩手的號角,是器械营的。 令旗再挥。 弩车、投石车上的油布,被猛地掀开。 卑弥弓呼看见那些黑黝黝的傢伙,心里猛地一沉。 他没见过这东西。 投石车他听说过,可汉军这些投石车,比传说里的小,但更精致。弩车更是没见过——那弩臂是铁的,弩弦有拇指粗。 “放!” 汉军將领一声令下。 嗡—— 几十架弩车同时发射。那不是箭,是標枪。铁桿,铁头,带著破风声,像一群黑色的毒蛇,扑向倭军武士队。 噗噗噗噗—— 標枪穿透皮甲,穿透青铜甲,穿透人体。一个倭军武士被標枪扎穿,整个人被带得倒飞出去,钉在地上。还没死,手脚还在抽搐。 接著是投石车。 不是投石头,是投陶罐。黑色的陶罐(蒸馏石油的时候出的汽油,做成类似莫洛托夫燃烧瓶的原理),在空中划出弧线,砸进倭军人群里。 啪嚓—— 陶罐碎了,里面的液体溅出来。那液体黏糊糊的,闻著有股怪味。 还没等倭军反应过来,汉军阵里飞出几支火箭。 火箭落在液体上。 轰—— 火腾起来了。 不是一般的火,是蓝色的火,烧得飞快。液体溅到哪,火烧到哪。沾上火的倭军,瞬间变成火人。惨叫著,翻滚著,想把火扑灭。可那火沾水都不灭,越扑烧得越旺。 空气里瀰漫起烤肉的味道。 焦糊,带著点甜腥。 “魔鬼他们是魔鬼……”有倭军崩溃了,转身就跑。 可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 撞在一起,挤成一团。火人撞到別人,火又传过去。一片连一片,山口外成了火海。 卑弥弓呼坐在马上,手在抖。 他看见自己的武士队,那些各城邦最勇猛的战士,现在在火里打滚,惨叫,烧成焦炭。 两千人,没了。 连汉军阵地边都没摸到。 “撤……撤吧?”稚武王声音发颤。 “撤什么撤”卑弥弓呼吼,“八万五千人,才死了多少?冲!继续冲!” 他拔刀,砍翻一个往回跑的溃兵:“敢退者,斩!” 溃兵被逼著,又转身往前冲。 可这时候,倭军的士气已经崩了。 前面是箭雨,是火海,是死。后面是督战队的刀,也是死。左右都是死。 有人选择往前冲死得快点儿。 有人选择往后跑也许能活。 阵型彻底乱了。 汉军阵里,关羽看著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都督”张承说,“倭军乱了。” “嗯。”关羽点头,“让骑兵准备。” “诺” 令旗第三次挥动。 汉军两翼,骑兵动了起来。 不是重骑兵打这种仗用不著重骑。是轻骑兵,三千人,披著皮甲,拿著马刀,弓掛在鞍边。 他们从两翼缓缓出阵,不紧不慢,像散步。 可这散步,比衝锋还嚇人。 倭军看见骑兵,更乱了。 他们没见过这么高的马,没见过这么整齐的骑兵队。那马,肩高六尺,比倭军最高的將领还高。那骑兵,坐在马上,像一座座移动的铁塔。 “撤……撤啊!”终於有人喊出来。 这一喊,像堤坝开了口子。 溃逃开始了。 不是撤退,是溃逃。丟下兵器,丟下盔甲,扭头就跑。你推我,我推你,摔倒的被踩过去,受伤的被扔下。 八万五千人,来时像潮水,去时像退潮。 只是退潮时,留下满地的尸体、兵器、还有烧焦的肉。 卑弥弓呼还想拦。 他砍了三个溃兵,可第四个、第五个、第十个……拦不住了。溃兵像决堤的洪水,把他裹在中间,往后推。 “大將军,走吧!”稚武王拉他马韁,“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卑弥弓呼回头,看了一眼汉军阵地。 那堵铁墙还立在那儿,一动不动。箭塔上的弓弩手,已经停手了,正看著这边。投石车旁的士兵,在检查器械。骑兵在两翼游弋,像牧羊犬看著羊群。 而他的八万五千大军,现在像一群受惊的羊,四散奔逃。 “啊——”他仰天嘶吼。 吼声里,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绝望。 他终於明白了。 差距。 那不是人多就能填平的差距。那是铁与竹的差距,是铁甲与麻衣的差距,是训练有素与乌合之眾的差距。 “走……”他哑著嗓子说。 调转马头,跟著溃兵,往后跑。 汉军阵里,关羽看著溃逃的倭军,终於开口: “骑兵,追十里。不许深入,驱散即可。” “诺” 三千轻骑兵,像放开韁绳的猎犬,扑了出去。 马蹄声如雷,刀光如雪。 溃逃的倭军听见这声音,跑得更快了。有人跑掉了鞋,有人跑散了髮髻,有人跑丟了裤子。 但他们跑不过马。 骑兵追上来,不砍,不杀,只是驱赶。像牧羊犬赶羊,把溃兵往一个方向赶——往筑紫城的方向。 一路追,一路赶。 十里之后,骑兵停住,调头回营。 留下满地的尸体,满地的狼藉,和一支彻底崩溃的军队。 山口外,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战场,带来焦糊味和血腥味。 汉军开始打扫战场。 收拢箭矢,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汉军自己的伤员不多,中箭的十几个,都是流矢所伤,还有几个倒霉蛋自己摔倒被人踩伤的。重伤的,一个没有。 倭军的尸体,堆成了山。 关羽骑马出阵,在战场上慢慢走。 他看见一个倭军士兵,还没死透,胸口插著三支箭,眼睛睁著,看著天。 他下马,蹲下来。 那士兵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可没说出来,眼睛就暗了。 关羽伸手,合上他的眼。 然后站起来,看著这片战场。 八万五千倭军,死了多少?不知道。两万?三万?或者更多。 而汉军,阵亡:零。受伤:十七。(当时本子哪里基本还是原始人的样子,连像样的铁器都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也是有可能呢) 他忽然想起陛下说过的一句话: “打仗,打的是国力,是科技,是组织度。人多?人多管什么用。” 当时他不完全懂,现在懂了。 “都督”张承骑马过来,“咱们……贏了。” “嗯。”关羽点点头,“贏了。” 可这贏,贏得太轻鬆,轻鬆得让人……有点空虚。 他调转马头,回营。 身后,夕阳西下,把战场染成血色。 第333章 狼藉 仗打完的时候,太阳离西山还有一竿子高。 关羽骑马在战场上走,马蹄子踩过的地方,不是碎箭杆就是破竹枪,再不就是倒著的尸首。他走了大半圈,数了数躺地上的倭军尸首,又看了看自己这边十七个轻伤兵已经包扎好了,这会儿正在营门口溜达,活像刚赶完集回来。 张承骑马跟上来,脸色有点怪,像憋著什么话。 “想说什么就说。”关羽头也不回。 “都督”张承凑近些,“咱们抓著的俘虏……拢共不到五百。” “嗯。” “跑了的,怕是得有六万左右。” “嗯。” 张承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只好自己往下说:“那些倭人,打仗不怎么样,跑起来可真是我亲眼见著一个,腿都瘸了,单腿蹦著往林子里钻,三蹦两蹦就没影了。” 关羽勒住马,看著远处那片林子。 林子密密实实的,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刚才溃逃的倭军,现在全钻进去了。林子里偶尔传出一两声鸟叫,或者树枝折断的声音那是人在里面跑。 “他们熟地形。”关羽说,“咱们是客军,追不上正常。” “可这也太……”张承挠挠头,“太憋屈了。八万多人,冲了一波就散了,跟赶羊似的。” 关羽没接话。 他调转马头,往回走。战场上那股味儿越来越重了——血腥味混著焦糊味,还带著点烤肉的焦香。那香味不对,不是烤羊烤猪的香,是肉烤糊了的腥气。 风往营地那边刮。 营门口的哨兵已经拿布蒙住口鼻了,帐篷帘子也被风吹得啪啪响。关羽看见几个伙头兵抬著饭桶出来,走到半路又折回去了味儿太重,吃不下。三月下旬倭国已经酷热难耐了,这种天气更加加速了尸体的腐败。 “传令,”他开口,“各营抽人,打扫战场。尸首收拢了,烧掉。” 张承一愣:“烧?” “不然呢?”关羽看他,“埋?你数数地上躺了多少?挖坑得挖到明年去。” “可……烧尸首,是不是太……” “太什么?”关羽打断他 张承不说话了。他不知道刘朔交代过关羽倭人尸体全都焚烧了,来自后世的他自然知道千年后倭国对大汉的罪行,他们不是最喜欢烧么,先让他们先人感受一下滋味。 “去办吧。”关羽说,“天黑前弄完。记住,用咱们剩下的火油別浪费。” “诺。” 命令传下去,各营开始动起来。 打扫战场这活儿,没人爱干。收兵器、捡箭杆还行,搬尸首还是烧焦的尸首,谁都不情愿。 “我的老天爷,”一个并州兵用枪桿子挑开一具焦尸,“这都糊了,一碰就掉渣。” “掉渣也得搬。”伍长捂著鼻子说,“快点,搬完了回去洗手,洗三遍。” 士兵们两人一组,拿长矛或者木棍抬尸首。没烧著的还好,烧过的尸首一抬就碎,胳膊腿往下掉,露出里面焦黑的骨头。有的尸首上还插著箭,拔箭的时候,带出红红白白的血肉,噗嗤一声,听得人牙酸。 更麻烦的是那些烧了一半的。 半截身子焦黑,半截身子还完好。脸烧没了,可手脚还能动那是肌肉遇火收缩,不是人还活著。可抬的时候,那手脚一抽一抽的,像活物,嚇得几个新兵手都哆嗦。 “怕什么?”老兵骂,“死透了,动也是鬼抽筋。” 俘虏们也被押出来干活。 那五百多个跑不动的倭军,现在成了苦力。汉军士兵拿著鞭子在旁边盯著,谁偷懒就抽一鞭子。俘虏们脸色惨白,抬尸首的时候手直抖,走三步摔一跤。 有个俘虏抬到一半,看见尸首的脸——那是他同村的,昨天还一起吃饭。他手一松,尸首掉地上,哇一声吐出来。 “捡起来”汉军士兵一鞭子抽过去。 俘虏哆哆嗦嗦地捡,捡不起来,抱著尸首哭。 张承骑马过来看见,皱皱眉:“换个人抬。让他去捡兵器。” 士兵领命,把那个哭的俘虏拖走了。 太阳慢慢往西沉。 战场中央,尸首堆起了十几个大堆。最高的堆有两丈高,尸首叠尸首,胳膊压著腿,脸贴著背。从底下往上看,黑压压一片,分不清哪是头哪是脚。 味儿越来越重了。 尸臭、焦臭、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有士兵实在受不了,跑到远处乾呕,呕完了还得回来接著干。 张承骑马走开,心里那股彆扭劲儿越来越重。 他知道该烧,不烧会闹瘟疫。 “將军”器械营的人跑过来,“火油罐搬来了,怎么弄?” 张承回头,看见十几辆推车,车上堆著黑陶罐。罐口塞著油布,旁边摆著火把。 这就是格物院弄出来的火油罐。陶罐里装著黑油,遇火就著,水泼不灭。刚才战场上,这玩意儿烧死了多少人,数都数不清。 现在,要拿来烧尸首。 张承沉默了一会儿,说:“围著尸堆,摆一圈。点火的时候离远点,那火沾身上就完蛋。” “明白。” 士兵们开始布罐。 他们把黑陶罐围著尸堆摆开,每隔五六步放一个。摆好后,点起火把。两人一组,一人掀油布,一人点火。 火把凑近罐口。 罐里的黑油见火就著,轰一声,蓝色的火苗子窜起老高。热浪扑面而来,士兵嚇得往后跳,差点摔倒。 一个罐点燃,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十几个尸堆,全点上了。 火越烧越大。 蓝色的火焰舔著尸首,发出滋滋的声音。油脂烧化了,滴下来,流到地上,又引燃旁边的尸首。黑烟腾起来,滚滚的,直衝天空。那烟黑的、黄的、灰的,混在一起,把夕阳都遮住了半边。 烟里有股味儿。 说不清是什么味儿。像烧头髮,又像烧腊肉,还带著点甜腥——那是人油烧出来的气味。 张承骑马退到上风口,远远看著。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战场上那些士兵的脸。有人还在搬最后的尸首,有人坐在路边喘气,有人望著火堆发呆。 火越烧越旺,尸堆在火里慢慢塌下去,变小,变黑,最后变成一堆焦炭。风一吹,炭灰飘起来,像黑色的雪,落在盔甲上,落在马鬃上,落在还在燃烧的尸首上。 火堆渐渐小了。 蓝色的火焰变成红色,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尸首烧完了,剩下白森森的骨头,在火里噼啪作响。有的骨头烧裂了,碎成几段,掉进灰烬里。 天完全黑下来。 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 战场上只剩下十几个焦黑的大坑,坑里是骨灰和碎骨。风一吹,灰扬起来,飘飘洒洒,落在整个战场上。 张承骑马回营。 营地里已经点起了火把,肉香飘过来今晚加餐,肉管够。士兵们围在火堆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说笑声传得老远。 好像刚才那场大火,那满地的尸首,从来没存在过。 他下了马,走到关羽的大帐外。 帐里亮著灯,关羽正在看地图。 “都督”张承进去,“烧完了。” “嗯。”关羽头也不抬,“明天休整一天,后天出发。” “去哪?” “古贺。”关羽手指点在地图上,“拿下古贺,筑紫城就是囊中之物。” 张承犹豫了一下:“都督,倭军经此一败,怕是再也凑不出大军了。” “那更好。”关羽说,“省得咱们一个个去打。” 他放下地图,看著张承:“你是不是觉得,这场仗打得太容易?” 张承点点头。 “容易是好事。”关羽说,“仗打得越容易,咱们的兄弟就死得越少。至於倭人死多少那不是咱们该操心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陛下说过,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咱们是汉军,先得对自己人好。” 张承想想,是这个理。 “去休息吧。”关羽摆摆手,“明天还有事。” “诺。” 第334章 发兵古贺 仗打完的第二天,博多湾安静得有点瘮人。 昨天还吵吵嚷嚷的八万多倭军,现在连影子都见不著。山口外的战场打扫乾净了,尸首烧了,兵器收了,就剩下十几个焦黑的大坑。风一吹,坑里的灰扬起来,飘飘洒洒,落在沙地上,像下了一场黑雪。 汉军营地里,士兵们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没人催,没人喊。仗打贏了,都督说了休整一天,那就真休整。伙房燉了大锅的肉,蒸了白面饃,熬了薑汤。士兵们端著碗蹲在帐篷口,边吃边晒太阳。 关羽也起得晚。 他披著外袍走出大帐,看见周仓已经在帐外等著了。 “都督,”周仓递过来一碗热汤,“军医让喝的,驱寒。” 关羽接过来,喝了口。汤里放了姜,放了枣,还搁了点红糖,甜辣甜辣的。他几口喝完,把碗递迴去。 “各营情况怎么样?” “都好。”周仓“病號基本都好了,能下地,能吃饭。轻伤那十七个,伤口结痂了,不影响活动。” “兵器呢?” “弩箭回收了七成,弓弦检查过了,没问题。投石车、弩车保养过了,火油罐还剩三十七个。” 关羽点点头,走到营门口,往外看。 远处那片林子静悄悄的,连鸟叫都听不见。昨天溃逃的倭军,现在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探马派出去了吗?” “天刚亮就派出去了。”“三队,一队往古贺方向,一队沿著海岸线往北,还有一队往山里走。” “嗯。” 关羽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帐。 周仓跟进去,看见都督已经站在地图前了。 那张海图铺在案上,博多湾標得清清楚楚。往北,沿著海岸线走,是片沙地,再往北是古贺。古贺城就在海边,背后是山,前面是河。 “这地方,”关羽手指点在图上古贺的位置,“不好打。” 周仓凑过去看。 图上画得细。古贺城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水是远贺川,河面宽,水流急。山不高,但陡,全是石头。唯一能走的路,就是沿著海岸线的那条沙道。 “沙地……”周仓皱眉,“咱们的重器械,怕是过不去。” “过不去也得过。”关羽说,“古贺拿不下来,筑紫城就拿不下来。筑紫城拿不下来,这趟就白来了。” 他在图上来回比划:“走海岸线,沙是软,但路平。走河谷,路硬,可要渡河倭军肯定在河边守著。” “那咱们……” 关羽直起身,“张承带一万人,去了河谷。我带主力,走海岸线。” 周仓一愣:“都督,河谷那边……” “我知道。”关羽打断他,“河谷难走,倭军肯定有防备。但正因为他们有防备,才要张承去。” 他看著周仓:“他不是去打仗的,是去牵制的。动静闹大点,让倭军以为咱们主力要走河谷。等他们把兵调过去,我再从海岸线推过去。” 周仓明白了:“声东击西。” “对。” “那……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关羽说,“今天让兄弟们吃饱睡好,把该带的带上。沙地难走,多备水,多备乾粮。重器械能不带就不带,带轻便的弩车可以拆了用马驮,投石车……不带。” “诺。” 第三天一早,大军开拔。 张承带著一万人,沿著远贺川往北走。河谷里路確实硬,是碎石路,马蹄子踩上去咔咔响。可河也宽,水也急,要渡河得找渡口渡口肯定有倭军守著。 关羽带主力走海岸线。 周仓跟在身边,带著三万多人,排成长队,沿著沙滩往北走。沙子软,一脚踩下去陷半脚,拔出来费劲。马走得更费劲,蹄子陷进去,得使劲拽才能拔出来。 走了不到十里,就有士兵开始骂娘。 “这他娘什么路?”一个幽州兵边拔脚边骂,“跟走棉花似的,使不上劲。” “棉花?我看像粪坑。” “都少说两句,”伍长喝斥,“快走,天黑前得赶到第一个宿营地。” 士兵们不吭声了,埋头赶路。 关羽骑马走在队伍中间,看著两边的地形。 左边是大海,浪一波一波拍在沙滩上,哗啦哗啦的。右边是沙丘,一座连一座,高的有十几丈,矮的也有两三丈。沙丘上长著稀稀拉拉的草,风一吹,草叶子抖,沙子也跟著往下滑。 这地形,確实不好走。 重器械是带不了了。弩车拆了,用马驮著零件。投石车乾脆没带——那玩意儿太重,在沙地里走不动。弓弩手倒是全带上了,箭也多备了一倍。 走了大半天,中午歇脚的时候,探马回来了。 “都督,”探马气喘吁吁,“前面二十里,有倭军据点。” “多少人?” “看营寨规模,大概两三千。守著个渡口那儿河面窄,水浅,能过人。” “装备呢?” “跟昨天那些差不多。竹枪,石斧,有皮甲的不到三成。” 关羽点点头,让探马下去休息。 周仓走过来:“都督,打不打?” “打。”关羽说,“但得换个打法。” 他指著地图:“沙地难走,咱们的重甲步兵冲不起来。弓弩手在沙丘上使不上劲站不稳,射不准。” “那……” “用骑兵。”关羽说,“轻骑兵,不带甲,只带刀和弓。沙地软,马跑不快,但比人快。衝过去,骚扰,放箭,別硬拼。” 周仓眼睛一亮:“明白了。” 命令传下去,骑兵营开始准备。 一千轻骑兵,卸了马甲,只留皮鞍。人也不穿铁甲,穿皮甲,带弓,带刀,带三袋箭。马餵饱了,水喝足了,蹄子检查过了。 下午未时,骑兵出发。 关羽带著主力在后面慢慢走。 又走了十里,听见前面传来喊杀声。 他催马上前,爬上最近的一座沙丘,往远处看。 渡口就在两里外。河確实窄,也就十几丈宽。水也不深,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河对岸有倭军营寨,木头扎的柵栏,草搭的棚子,乱七八糟一片。 骑兵已经衝过去了。 一千骑,分成三队。一队冲渡口,一队绕左翼,一队绕右翼。马蹄子踩在沙地上,声音闷闷的,扬起的沙子像黄色的雾。 倭军从营寨里衝出来。 大概两三千人,跟昨天那些一个样。光膀子的,穿麻衣的,拿竹枪石斧的。看见骑兵衝过来,有点慌,阵型乱糟糟的。 骑兵衝到百步外,开始放箭。 箭矢飞出去,落在倭军堆里。惨叫声响起来,倒下十几个。倭军更乱了,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跑。 骑兵不放箭了,抽刀冲阵。 马衝进人堆里,刀光闪,血光溅。倭军的竹枪戳过来,骑兵用刀拨开,反手一刀,砍翻一个。马撞过去,撞倒一片。 但沙地確实碍事。 马跑不快,衝起来没力道。倭军虽然乱,但人多,围上来,拿竹枪乱捅。有个骑兵马腿被捅中,马嘶鸣著倒下,人滚下来,还没爬起来就被几杆竹枪捅穿。 “撤”带队將领喊。 骑兵调头,往回跑。 倭军追出来,追了不到百步,停住了他们看见远处沙丘上,黑压压的汉军主力。 关羽在沙丘上看著,没下令进攻。 时候不到。 骑兵撤回来,清点伤亡:阵亡七人,伤二十多。马死了十几匹。 “都督”带队將领脸上有血,“倭军战力不行,但人多。沙地里咱们冲不起来,硬拼吃亏。” “嗯。”关羽点头,“去休息。明天再说。” 当天晚上,汉军在沙丘后扎营。 营地选在背风处,沙丘能挡风。帐篷扎得牢,怕夜里起风颳跑了。伙房埋锅造饭,烟不敢起太高怕倭军看见。 关羽坐在大帐里,看著地图。 渡口必须拿下。不拿下渡口,大军过不了河。过不了河,就到不了古贺。 可沙地这地形,確实头疼。 重甲冲不起来,弓弩使不上劲,骑兵也受限。硬攻,伤亡肯定大。 周仓端著饭进来:“都督,吃饭。” 关羽接过碗,是肉粥,加了姜,加了盐。他喝了一口,问:“河谷那边有消息吗?” “刚收到信。”周仓说,“张承將军那边遇到倭军阻击,在河边对峙。倭军人数不多,但占著渡口,一时半会儿过不去。” “嗯。”关羽继续喝粥,“告诉张承,別急,慢慢打。拖住就行。” “诺。” 吃完饭,关羽走出大帐。 夜色已经深了,天上星星很亮。风从海上来,带著咸味,吹在脸上凉颼颼的。沙丘在月光下泛著银白,一座连一座,像凝固的浪。 值夜的士兵在营地周围巡逻,脚步声沙沙的。 关羽走到营门口,看著远处的渡口。 渡口那边有火光,倭军营寨里点著火把。人影在火光里晃动,看样子是在加强防备。 “都督,”守门的士兵小声说,“倭军今晚会不会来偷袭?” “不会。”关羽说,“他们不敢。” 確实不敢。 昨天那一仗,八万五千人被打崩了。现在这两三千人,守渡口都战战兢兢,哪还敢出来偷袭? 关羽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帐。 躺下的时候,他想:明天得换个法子。 硬攻不行,就得用巧。 沙地难走,对倭军也难走。他们那些光膀子的,穿草鞋的,在沙地里跑起来也不方便。 也许…… 他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关羽把各营將官叫来。 “今天不打渡口。”他说,“打沙丘。” 眾人一愣。 “看见那些沙丘没有?”关羽指著外面,“高的十几丈,矮的两三丈。咱们占住沙丘,在上面架弓弩。倭军要过来,就得爬沙丘爬沙丘的时候,就是活靶子。” “可咱们占了沙丘,渡口还是过不去啊。”有將领说。 “不急。”关羽说,“占了沙丘,倭军就难受了。他们营寨在河边,咱们在沙丘上放箭,能射到他们寨子里。他们出来打水、打柴,咱们都能看见。日子一长,他们自己就撑不住。” 眾人明白了。 这是钝刀子割肉,慢慢磨。 “去准备。”关羽说,“弓弩手上沙丘,多备箭。重步兵在沙丘下守著,防倭军冲阵。骑兵在两翼游弋,隨时接应。” “诺” 命令传下去,各营开始动。 弓弩手背著弓,挎著箭,往沙丘上爬。沙丘软,一脚踩下去滑半步,爬得费劲。有人乾脆脱了鞋,光脚爬,反倒快些。 重步兵在沙丘下列阵,盾牌立起来,长戟架起来。 骑兵上马,在两翼缓缓移动。 倭军那边看见了,营寨里一阵骚动。有人跑出来看,看见汉军在占沙丘,又跑回去报信。 没过多久,倭军营寨里衝出一队人。 大概五百,拿著竹枪,哇哇叫著往沙丘这边冲。 他们衝进百步內,沙丘上的弓弩手放箭。 箭矢飞下去,噗噗噗射倒一片。倭军还在冲,衝到五十步內,又倒下一片。衝到三十步,剩下不到两百人。 这时候,重步兵动了。 盾牌分开,长戟刺出去。倭军的竹枪刺在盾上,叮叮噹噹响,刺不穿。汉军的长戟刺出去,一刺一个准。 不到一刻钟,五百倭军全躺下了。 沙丘上,弓弩手继续爬。 爬到顶,站稳了,开始往倭军营寨里放箭。 箭矢飞过河面,落在营寨里。草棚子被射穿,火把被射灭,人影乱窜。有倭军中箭倒地,惨叫声隔著河都能听见。 倭军也开始放箭。 可他们的竹弓软,箭是骨箭石箭,射不远。箭飞过河,飞到沙丘下就没劲了,软绵绵掉下来,插在沙地里。 汉军弓弩手看见了,笑出声。 “就这?”一个凉州兵搭弓,瞄准营寨里一个倭军將领,“看我的。” 箭飞出去,划过弧线,噗一声扎在那將领肩膀上。將领惨叫一声,往后倒。 “好”周围士兵喝彩。 这一天,汉军占了渡口周围三座最高的沙丘。 弓弩手站在沙丘上,往下射箭。倭军营寨在射程內,出来一个射一个,出来两个射一双。到下午,倭军不敢出来了,全躲在草棚子里。 可躲著也不行。 汉军换了火箭。 箭头上绑油布,点著了射过去。火箭落在草棚上,轰一声烧起来。倭军赶紧扑火,可火越扑越大,烧了三四个棚子。 天黑时,倭军营寨里一片狼藉。 关羽在沙丘上看著,点点头。 “明天继续。”他对周仓说,“把周围沙丘全占了。占了沙丘,渡口就是咱们的。” “那渡口守军……” “围而不打。”关羽说,“等他们粮尽,自己会跑。” 周仓明白了。 这是阳谋。占了制高点,控制战场。倭军要打,得爬沙丘爬沙丘就是送死。不打,就得挨箭挨烧。撑不了几天。 果然,第三天一早,探马来报:渡口倭军连夜撤了,营寨都烧了,怕留给汉军。 关羽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传令,”他说,“过河。” 大军开始渡河。 河面宽,水浅,能趟过去。重步兵先过,在河对岸列阵。弓弩手跟著,骑兵最后。马怕水,得牵著走。 一个时辰后,全军过河。 关羽骑马站在河对岸,看著身后那片沙丘。 沙丘在晨光里泛著金黄,一座连一座,像沉睡的巨兽。 这关,过了。 接下来,是古贺。 第335章 古贺 拿下渡口后,大军往北推了三十里,再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偶尔有倭军探子在远处探头探脑,看见汉军的旗號,扭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沿途经过几个小村子,村民早就跑光了,留下空荡荡的草屋和没收拾的农具。灶里的火还温著,锅里煮的粥半生不熟,显然人走得很急。 周仓骑马走在队伍前面,看著这景象直摇头。 “都督,”他对关羽说,“倭人这是嚇破胆了。” 关羽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他心里清楚,不是倭人不想守,是守不住。博多湾那一仗,把他们的胆气打没了。八万五千人,被四万人打得满地找牙,这种差距,不是靠地形、靠勇气能填平的。 又走了半天,古贺城出现在视野里。 城不大。 真的不大。城墙是土垒的,外面抹了层泥,高不到两丈。城门是木头的,上面钉著铁皮,看著倒是结实。城墙上站著些倭军,稀稀拉拉的,隔老远能看见他们手里竹枪的反光。 “就这?”周仓勒住马,眯著眼看,“这城还没咱们凉州一个屯田堡大。” 关羽没接话,抬手示意大军停下。 三万多人,在城外一里处列阵。重步兵在前,弓弩手在后,骑兵在两翼。阵型摆开,黑压压一片,把古贺城南门外的空地全占满了。 城墙上,倭军明显慌了。 人影乱窜,有人跑下城墙,有人跑上城墙。鼓声响起来,咚咚咚的,敲得又急又乱。旗子挥来挥去,也不知道在传什么令。 “都督,打不打?”周仓问。 “不急。”关羽说,“先礼后兵。” 他派了个通译上前喊话。 通译是个老头,年轻时在乐浪郡跟倭人做过生意,会几句倭语。他骑马走到城下百步外,扯著嗓子喊:“城里的人听著!大汉天兵到此,开城投降者不杀!顽抗者,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城墙上静了一下。 然后有箭射下来。 竹箭,骨簇,软绵绵地飞过来,落在通译马前十几步的地方,插进土里,箭尾还在颤。 通译嚇了一跳,调转马头跑回来。 “都督,他们……他们放箭。” 关羽点点头:“那就打。” 他看向周仓:“怎么打,你说。” 周仓早就等这句话了。他指著城墙:“土墙,不高。咱们的云梯够得著。城门是木头的,撞车几下就能撞开。” “还有呢?” “倭军守城,肯定是弓弩不行。”周仓说,“咱们的弓弩手在城外放箭,压制城头。重步兵扛云梯上,撞车撞门。一个时辰,最多两个时辰,城必破。” 关羽想了想:“用火油罐吗?” “不用。”周仓摇头,“城太小,一把火烧了,咱们还得清理。直接破城,省事。” “好。”关羽说,“你指挥。” “诺” 周仓骑马回阵前,开始调兵。 弓弩手上前,在百步外列队。重步兵分两队,一队扛云梯,一队推撞车。骑兵在两翼警戒,防倭军出城偷袭。 令旗挥下。 弓弩手开始放箭。 嗡——箭矢破空的声音响起,像一群马蜂起飞。箭雨落在城墙上,噗噗噗插进土里,插进木头,插进人体。惨叫声从城头传来,有倭军中箭倒下,从墙头栽下来,啪嗒摔在地上。 城上的倭军也开始放箭。 可他们的箭太软,射不到百步外。箭飞了一半就往下掉,软绵绵地插在空地上。汉军弓弩手看见了,连躲都懒得躲,继续放箭。 三轮箭雨过后,城头已经没几个站著的倭军了。 周仓拔出刀:“云梯,上!” 重步兵扛著云梯往前冲。 云梯是格物院特製的,能摺叠,轻便。四个兵扛一架,跑起来飞快。衝到城墙下,哗啦一声展开,梯子搭上墙头,鉤子扣住墙沿。 “上”带队校尉第一个往上爬。 城上倭军看见云梯搭上来,慌了。有人往下扔石头,石头不大,拳头大小,砸在重步兵的铁盔上,噹噹作响,砸不穿。有人拿竹枪往下捅,竹枪捅在铁甲上,滑开了,捅不进去。 汉军士兵爬上墙头,一刀砍翻一个倭军,跳进城里。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汉军上墙。 城门口,撞车也到了。 撞车是木架子,前面吊根粗木头,木头前头包铁。十几个兵推著,喊著號子:“一、二、撞!” 咚—— 木头撞在城门上,城门震了一下,灰尘簌簌往下掉。 “再撞!” 咚—— 城门裂了道缝。 “加把劲” 咚—— 城门破了。 木头门板碎成几块,露出后面堵门的沙袋和杂物。守门的倭军看见城门破了,扭头就跑。 “杀进去”周仓提刀下马,第一个衝进城门。 城里已经乱成一团。 倭军士兵在街上跑,百姓在屋里躲。有些倭军还想抵抗,拿著竹枪衝上来,被汉军一刀一个砍翻。更多的倭军丟下兵器,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周仓带人直奔城主府。 府门开著,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散著些竹简、布帛,还有打翻的器皿。看样子,城主早就跑了。 “搜”周仓下令。 士兵们分散搜索,把府里翻了个遍。没找到城主,只找到几个躲在地窖里的僕人。 “你们城主呢?”通译问。 僕人们瑟瑟发抖,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连比带划半天,才弄明白:城主天没亮就带著家眷跑了,往筑紫城方向去了。 周仓呸了一口:“跑得倒快。” 他走出府门,街上已经平静下来。 汉军控制了四门,俘虏了城里的守军——拢共不到五百人,大多是老弱病残。百姓被赶回屋里,不许出来。 关羽骑马进城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 他看了看这座小城。 街道窄,房子矮,路面是土的,一下雨肯定全是泥。城里最大的建筑就是城主府,也就凉州一个地主大院的气派。 “都督,”周仓过来稟报,“城拿下了。守军死了百来个,俘虏四百三。咱们的人伤了十几个,都是轻伤。” “嗯。”关羽点头 关羽想了想,“派人去给张承送信,告诉他古贺拿下了,让他可以撤回来。” “是。” 命令传下去,各营开始忙活。 天黑时,城里渐渐有了烟火气。 关羽住在城主府。 府里已经收拾过了,地上的杂物清走了,打翻的器皿捡起来了。床铺换了新的被褥,桌上摆了热饭热菜。 他坐在桌前,看著地图。 古贺拿下了,往北到筑紫城,还有四十里。中间要过两条河,翻两座山。路不好走,但已经没有像样的城池能挡了。 “都督,”周仓端著碗进来,“吃饭。” 关羽接过碗,是米饭,上面盖著肉,还有几根醃菜。他吃了一口,问:“咱们的粮草还够几天?” “省著点吃,够半个月。”周仓说,“但第二批粮船应该快到了,到时候能接上。” “嗯。”关羽继续吃饭,“明天你带五千人,往北探路。遇到倭军据点,能打就打,打不下来就回来报信。” “诺。” 吃完饭,关羽走出府门。 夜色已经深了,城里静悄悄的。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海浪的声音。 他走到南城墙上,看著城外。 城外是汉军的营地,帐篷连成一片,灯火点点。更远处是海,黑漆漆的,只能听见浪声。 这座城,拿下了。 容易得有点不真实。 可这就是战爭。实力差距太大,打起来就像大人打小孩,没什么悬念。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墙。 回到府里,躺下。 明天,还要继续往北。 筑紫城,就在前面。 拿下筑紫城,九州就算拿下一半了。 第336章 粮仓门户 筑紫城,神殿深处。 烛火在铜盆里跳,影子在墙上晃。卑弥呼跪在神坛前,手里握著那面传了三代的铜镜八咫镜。镜面映不出脸,只映出摇曳的火光。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很重,拖沓,像拖著什么。 她没回头。 是从博多湾逃回来的卑弥弓呼,扑通一声跪在她身后。背上的伤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刚换的白麻布。他肩膀也在抖,不知道是疼还是怕。 “姐姐,”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卑弥呼握著铜镜的手,紧了紧。 “死了多少?”她问,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武士……八百多。”卑弥弓呼低著头,“农夫不知道,跑散了。” “汉军呢?” “他们……”卑弥弓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哭,又像笑,“他们就伤了几个人,自己撞的。” 神殿里静下来。 只有烛火噼啪响,还有卑弥弓呼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卑弥呼站起来,转过身。 烛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黑得像井。她走到弟弟面前,蹲下,伸手去摸他背上的伤。手指碰到血,温热,黏稠。 “疼吗?”她问。 卑弥弓呼摇头,又点头,最后还是摇头。 “疼也得忍著。”卑弥呼收回手,站起来,“咱们家,就剩你还能带兵了。” “可……”卑弥弓呼抬起头,眼睛通红,“还能带什么兵?各城邦都不来了,狗奴国说要和谈,伊都国直接关了城门。咱们手里,就剩城里这两千武士,还有还有一万多能拿棍子的男人。” 他说男人两个字时,声音抖得厉害。 那不是什么武士,是工匠,是农夫,是渔民。很多人这辈子只拿过锄头,没拿过刀。让他们去守城,跟送死没区別。 “那就守”卑弥呼说,“守到死。” “姐姐”卑弥弓呼猛地站起来,“守不住的,汉军什么样,我亲眼见了,铁甲,硬弓,那箭雨咱们的竹盾跟纸糊的一样,还有那火,那烧死人的火……”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溅。 卑弥呼静静听著,等他说完,才开口:“那你说怎么办?跑?” 卑弥弓呼噎住了。 跑?往哪儿跑?北边是汉军,南边是狗奴国那个老对头,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东边是海,西边是山。山里能躲一时,能躲一世吗? “咱们是邪马台国的王族。”卑弥呼看著他,“王族,没有跑的道理。要么贏,要么死。” 她说得轻,但字字砸在地上。 卑弥弓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他低下头,肩膀垮下去,像被抽了骨头。 “去准备吧。”卑弥呼转身走回神坛,“汉军快来了。” 卑弥弓呼在地上跪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去。 脚步声远了。 神殿里又静下来。 卑弥呼重新跪在神坛前,双手捧起铜镜。镜面里的火跳得更厉害了,像要挣脱铜盆飞出来。 她闭上眼睛,开始祈祷。 祈祷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祈祷天神降罚,劈死汉军?祈祷各城邦突然醒悟,发兵来救?还是祈祷汉军突然撤兵,放过邪马台国? 都是痴人说梦。 她睁开眼睛,看著镜子里跳动的火。 也许,该祈祷的是死得痛快些。 筑紫城里,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 街道上空荡荡的,店铺关了门,住户閂了窗。偶尔有人探头出来看看,又赶紧缩回去。巡逻的武士走过,脚步沉重,脸上没有一点活气。 城主府里,各家家主聚在一起,一个个脸色灰败。 “女王真要守城?”一个老头颤声问。 “不守怎么办?”另一个中年人苦笑,“跑?你往哪儿跑?” “可汉军汉军那是人吗?那是鬼神”有人激动起来,“博多湾八万人都打不贏,咱们这点人,够人家塞牙缝吗?” “那你说怎么办?开城门投降?” “投降”有人小声说,“汉军说了,投降不杀。” “放屁”一个武將拍桌子站起来,“那是骗人的,古贺城开了门,城主还不是跑了?谁知道汉军进城后干了什么?” 眾人不说话了。 没人知道古贺城现在什么样。逃回来的人说,汉军没屠城,可谁知道真的假的?就算真的,那也是因为古贺城小,不值得屠。筑紫城不一样,这是邪马台国的都城,汉军会放过? “都別吵了”坐在上首的老者开口,他是卑弥弓呼的叔父,邪马台国最老的家臣,“女王说了要守,那就守。守不住,也是命。” 他站起来,环视眾人:“回去,把家里能拿刀的男人都叫出来。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全上城墙。守不住城,全家都是死。” 眾人面面相覷,最终低下头,一个个走出去。 老者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看著门外灰濛濛的天。 他知道守不住。 可有些事,不是知道守不住就能不守的。 就像人知道要死,可还是得活著。 他慢慢站起来,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基山,卑弥弓呼看著下面那些“兵”。 一万多人,挤在一起,乱糟糟一片。有人拿著家里的柴刀,有人拿著渔叉,有人乾脆拿了根粗木棍。衣服五花八门,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害怕,茫然,绝望,还有一丝不甘。 他们不是武士,是这座城的男人。是父亲,是儿子,是丈夫。今天之前,他们还在田里种稻,在海里打鱼,在作坊里做工。 今天之后,他们得站在城墙上,面对汉军的铁甲和箭雨。 “大將军”一个年轻武士走过来,脸色发白,“弓弓不够。” “有多少?”卑弥弓呼问。 “竹弓三百多把,箭更少,骨箭石箭加起来不到五千支。” “铁甲呢?” “皮甲八百多副,铁甲铁甲三十副。” 卑弥弓呼闭上眼睛。 三百把竹弓,五千支箭,三十副铁甲。 这就是邪马台国最后的家底。 他想起博多湾,想起汉军那遮天蔽日的箭雨。那箭,是铁箭,是钢箭,箭头上还有倒鉤。一箭射穿竹盾,射穿皮甲,射穿人体。 他们这五千支骨箭石箭,射在汉军的铁甲上,怕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去准备吧。”他说,声音乾涩,“箭省著用,等汉军近了再放。” “诺。” 年轻武士退下。 卑弥弓呼继续看著远方。 天色渐渐暗了,风从海上吹过来,带著咸味,也带著——別的味道。 是烟味。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烟升起。 不是炊烟,是行军灶的烟。一道,两道,三道……越来越多,连成一片。 汉军,来了。 “大军”也骚动起来了,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有孩子哭起来,被大人捂住嘴。 “安静”卑弥弓呼吼。 声音暂时压住了骚动。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著他。 “我知道你们怕。”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我也怕。汉军什么样,我见过。铁甲,硬弓,还有那烧死人的火。” 他顿了顿:“可咱们没退路了。身后是家,是老婆孩子,是爹娘。咱们退了,他们怎么办?” 没人说话。 “今天,咱们站在这城墙上。”卑弥弓呼拔出剑,指向天空,“不是为了邪马台国,不是为了女王,是为了身后那些人。为了让他们多活一天,多活一个时辰。” 剑在暮色里闪著寒光。 “怕,也得站在这儿。死,也得死在这儿。” 他说完,收剑入鞘。 下面的人,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卑弥弓呼转过身,看著烟尘升起的方向。 汉军的先锋,已经到了十里外。 明天,或者后天,最后一战就要开始。 第337章 神棍——卑弥呼 半夜筑紫城收到消息。 汉军前锋已经到了基山。 城主府里,烛火亮了一夜。 卑弥呼坐在主位上,下面站著各城各寨的头人。有些是从北边逃回来的,衣甲破烂,脸上还带著烟燻火燎的痕跡。有些是从周边寨子赶来的,一个个缩著脖子,眼睛不敢抬。 “都说说吧。”卑弥呼开口,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迴荡,“能出多少人。” 没人说话。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一个老寨主颤巍巍上前,扑通跪下:“女王,不是咱们不出人……实在是,实在是没人了。寨里十五岁以上的男人,前两次都征走了。回来的回来的不到三成。” 他身后,几个寨主跟著跪下。 “咱们寨也是……” “咱们只剩老人和孩子了……” “再征,寨子就没人种地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压抑的抽泣。 卑弥呼看著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哭声渐渐停了,她才开口:“没了男人,还有女人。女人也能种地。” 老寨主猛地抬头:“可、可打仗……” “没让你们打仗。”卑弥呼站起来,走下台阶,“汉军要的是城,是地。他们打进来,男人死,女人就能活?” 她走到老寨主面前,蹲下,看著他浑浊的眼睛:“你寨子里那些女人,年轻貌美的,会被汉军抢去当奴隶。年老色衰的,会被赶进山里自生自灭。你的孙子孙女,会被卖到海外,一辈子回不来。” 老寨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是在嚇你们。”卑弥呼站起来,环视眾人,“汉人渡海而来,不是为了游山玩水。他们要的是这片土地,要的是这土地上的一切。人?不过是添头。” 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各寨,十五岁以上男子,全部徵召。少一个,寨主提头来见。” 命令下得硬,没留余地。 头人们脸色惨白,一个个退出去。 大厅里又空了。 卑弥呼一个人坐在主位上,看著门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侍女端来热水和布巾,她摆摆手:“去请大祭司。” 神殿里,香菸繚绕。 大祭司是个乾瘦老头,脸上刺著青纹,脖子上掛著一串兽骨。他跪在神坛前,正在用龟甲占卜。龟甲在火上烤,发出噼啪声,裂开一道道纹。 卑弥呼站在他身后,静静看著。 良久,龟甲裂完了。 大祭司把龟甲捧起来,凑到眼前看。看了很久,他身子开始抖,越抖越厉害,最后整个人瘫在地上,龟甲掉在石板地上,啪嗒一声。 “神说什么?”卑弥呼问。 大祭司抬起头,老泪纵横:“大凶灭国之兆。” 卑弥呼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 她走到神坛前,拿起那面铜镜。镜子沉甸甸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镜面映不出她的脸,只映出神坛上跳动的火焰。 “那就用最后那招吧。”她说。 大祭司猛地瞪大眼睛:“女王,那招那招用了,要折寿的” “国都要没了,还谈什么寿?”卑弥呼转身看他,“去准备。今晚,祭天。” 祭坛设在城外的山坡上。 那是邪马台国歷代祭天的地方,地面用白石铺成圆形,中间立著一根三丈高的木柱,柱子上刻满太阳纹。木柱顶端,掛著一面巨大的铜镜比卑弥呼手里那面大十倍,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天黑透时,各寨的男子开始往山坡上聚集。 他们是被头人赶来的,一个个脸上带著茫然和恐惧。有人还扛著农具,有人手里攥著家里带来的乾粮。队伍沉默地走著,像送葬。 山坡下,火把连成一片。 卑弥呼站在祭坛中央,穿著全套祭服白麻长袍,赤色披肩,头上戴著青铜冠,冠上插著三根雉尾。手里握著那面小铜镜,镜面对著天上月亮。 大祭司站在她身后,手里捧著一把骨刀。 时辰到了。 鼓声响起来,咚咚咚,沉闷压抑。山坡下的火把开始晃动,人群开始骚动。 卑弥呼举起铜镜。 月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那光投在大铜镜上,大铜镜又把光投下来,照在整个祭坛上。 “跪——”大祭司嘶声喊。 山坡上下,两万多人齐刷刷跪下。 卑弥呼开始念咒。 那是古老的咒语,没人听得懂,甚至连大祭司都只会念不会解。声音很低,但通过铜镜的反射,变得宏大庄严,在山谷间迴荡。 念完一段,她咬破手指,把血滴在铜镜上。 血顺著镜面往下淌,在月光下黑得像墨。 “天照大神在上”她提高声音,用倭语喊,“邪马台国危在旦夕,请赐予您的子民勇气,赐予他们力量,让他们守护这片土地” 山坡下,有人开始哭。 先是小声啜泣,接著变成嚎啕大哭。哭亲人死在博多湾,哭家园被毁,哭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卑弥呼不为所动。 她继续念咒,继续滴血。 血滴了七滴,咒语念了七遍。 最后,她举起铜镜,对准山坡下的人群。 “看著我”她喊。 所有人都抬起头。 月光下,铜镜反著光,照在每个人脸上。那光里有血的顏色,有火的影子,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汉军要来了”卑弥呼的声音通过铜镜放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们要抢你们的土地,杀你们的亲人,辱你们的妻女,你们答应吗?” 沉默。 “说话”她吼。 “不答应”有人小声说。 “大点声” “不答应”声音大了些。 “再大” “不答应” 两万多人齐声嘶吼,声音在山谷间炸开,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卑弥呼放下铜镜。 她的脸白得像鬼,嘴唇却红得滴血。那是她自己咬破的。 “拿起你们的武器。”她说,“棍棒也好,锄头也好,石头也好。守住这座城,守住你们的家。”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神,与你们同在。” 祭坛上下,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举起手里的木棍。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两万多人,举起了手里能拿的一切木棍,竹竿,锄头,镰刀,甚至还有晾衣杆。 月光下,那是一片简陋的森林。 卑弥呼看著这片森林,嘴角扯了扯,像是笑,又像是哭。 她知道,这些人里,能活著的不会超过三成。 可那又怎样? 总比坐著等死强。 “回城。”她对大祭司说。 大祭司扶著她走下祭坛。她的手冰凉,身子在抖,脚步虚浮,像隨时会倒。 “女王……”大祭司欲言又止。 “別说话。”卑弥呼打断他,“我累了。” 確实累了。 这场祭天,耗尽了她的力气,也耗尽了她的某些东西。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正在流失,像沙漏里的沙,止不住。 回到神殿,她躺下就睡了。 第338章 以正合 基山山口,汉军大营扎了一天了。 关羽站在营地最高处,看著南边那片平原地。稻浪一层推一层,绿得晃眼。 “都督,”周仓从后面走上来,“探马回报,倭军主力已经出了筑紫城,正往这边来。人数……大概两万。” 关羽嗯了一声,没回头。 两万。比预想的少。看来博多湾那一仗,確实把倭人的胆气打没了。 “装备呢?”他问。 “还是老样子。”周仓撇嘴,“竹枪木棍,皮甲都没几副。倒是有几百个穿青铜甲的,看著像武士。” 关羽点点头。 这就对了。邪马台国能凑出来的,也就这点家底了。那些拿竹枪的,多半是被逼著上战场的农夫。真正的武士,顶天两三千。 “让各营准备。”他说,“明天,山口外列阵。打一场硬的,彻底碾碎他们。” “诺。” 周仓正要走,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探马飞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都督,博多湾传来消息,陛下的船队到了,带了高顺將军的重甲步兵,还有大批补给。” 关羽一愣,隨即快步往营门口走:“到哪儿了?” “已经登岸了,正往这边来。带队的是高顺將军,陛下……陛下也来了。” 关羽脚步一顿:“陛下亲临?” “是。信使说,陛下想亲眼看看这场仗。” 关羽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周仓说:“传令各营,收拾营寨,准备迎驾。” “诺” 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营地都知道了——陛下来了,带著援军,带著补给,要亲自督战。 士兵们精神头一下子提上来了。病號营里,那些还躺在床上的,挣扎著要起来。伙房加了菜,燉了肉,整个营地飘著香气。 关羽带著一眾將官在营门口等。 日头偏西时,远处官道上出现一队人马。 打头的是骑兵,凉州铁骑的旗號。接著是重步兵,铁甲在阳光下反射著冷光,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地皮都在颤。再后面是粮车,一辆接一辆,望不到头。 队伍最中间,刘朔骑著马,高顺护卫在侧。 “臣关羽,参见陛下。”关羽躬身行礼。 “免了。”刘朔下马,拍拍身上的灰,“打得怎么样?” “还算顺利。”关羽引著他往营地走,“拿下古贺后,倭军再无险可守。就是……” “就是什么?” 关羽犹豫了一下:“就是士兵水土不服,病倒不少。不然这会儿应该已经打到筑紫城下了。” 刘朔点点头,没多问。 他跟著关羽走进营地,看见营地里確实有不少士兵脸色发白,走路发虚。军医营那边排著队,空气里有股药味儿。 “倭军呢?”他问。 “在筑紫城又凑了两万人,正往这边来。”关羽说,“臣打算在基山山口跟他们打一场硬的。碾碎这点反抗力量,筑紫城就隨手可下了。” 说著,两人走进中军大帐。 地图铺在案上,关羽指著基山山口:“这儿地形开阔,適合骑兵冲阵。倭军都是步兵,没甲没盾,骑兵一次衝锋就能衝散。” 刘朔看著地图,又看看关羽,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关羽纳闷。 “我笑你。”刘朔说,“博多湾那仗,你报上来零死十七伤,我还以为你吹牛。现在看来,你还保守了。” 关羽一愣:“陛下这是……” “来的路上,我看了几个被你们打下来的村子。”刘朔在案前坐下,“倭人用的还是石斧骨箭,住的还是草棚土屋。跟这样的对手打,打成这样,正常。” 他顿了顿:“说句不好听的,咱们这是在欺负人。” 关羽这才明白陛下的意思。 原来陛下不是怪他打得慢,是觉得……贏得太容易? “陛下,倭军虽然装备差,但人数……” “人数管什么用?”刘朔打断他,“一百只羊打得过一头狼吗?” 这话把关羽噎住了。 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个理。博多湾八万倭军,不就跟羊群似的,一衝就散? “所以你就按你的打。”刘朔站起来,拍拍他肩膀,“用骑兵冲,碾碎他们。我在后面给你压阵。” “陛下要亲临战场?”关羽一惊。 “来看看。”刘朔说,“看看这仗怎么打,看看倭国怎么没的。” 他说得隨意,可关羽听出了一丝別的味道。 好像陛下对倭国有种特別的关注。 “高顺”刘朔转头,“你的重甲步兵也准备好。万一倭军有什么后手,你们上。” “诺”高顺抱拳。 第二天一早,汉军在基山山口外列阵。 山口宽约三里,两边是山,中间是平地。汉军前军三万多人,列成三个大方阵。重步兵在前,弓弩手在后,骑兵在两翼。 刘朔骑马站在中军后方的小山坡上,高顺带著重甲步兵护卫在侧。从这个位置,能看清整个战场。 远处,烟尘腾起。 倭军来了。 两万多人,黑压压一片,从山口南边涌过来。阵型鬆散,走得也慢,像一群迁徙的动物。 等他们走近了,刘朔才看清细节。 前排那些,確实是农夫。穿著麻衣草鞋,手里拿著竹枪木棍。脸上脏兮兮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后排有几百个穿青铜甲的,应该是武士。手里拿的是铁剑,虽然短,但好歹是金属。 “就这?”刘朔忍不住说。 “就这。”高顺在旁边点头,“博多湾那一仗,把他们的精锐打光了。这些是凑数的。” 正说著,倭军阵中出来一个人。 骑在矮马上,穿著青铜甲,戴著铜盔。手里举著面旗,旗上画著太阳纹。 是卑弥弓呼。 他骑马走到阵前,用倭语嘰里呱啦喊了一通。 通译在旁边翻译:“他说说汉人无故犯境,天神会降罚。让咱们……让咱们退兵,不然死无葬身之地。” 刘朔听了,笑出声。 “告诉他,”他对通译说,“退兵可以。让邪马台国女王亲自来降,我就退。” 通译把话喊过去。 卑弥弓呼脸色铁青,拔剑指向天空:“那便战” 倭军阵中鼓声响起来,咚咚咚,杂乱无章。 前排那些农夫开始往前挪。步子很小,很慢,像踩在钉子上。有人腿在抖,手在抖,竹枪都快拿不稳了。 “弓弩手准备。”关羽在阵前下令。 汉军弓弩手举起弩,张弓搭箭。 倭军进入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放” 嗡—— 箭雨腾空而起,遮天蔽日。 倭军看见箭雨,全傻了。前排的想往后退,后排的还在往前挤,挤成一团。箭雨落下,噗噗噗射进人堆里。惨叫声炸开,农夫成片倒下。 三轮箭雨,倭军前锋已经没了。 卑弥弓呼在阵后看著,眼睛通红。 他知道会输,可没想到输得这么快。 “冲,衝过去”他嘶声吼,“衝到跟前就不怕了” 剩下的倭军硬著头皮往前冲。 可汉军根本不给他们冲近的机会。 “骑兵。”关羽抬手。 令旗挥动。 两翼骑兵动了。 一千轻骑兵,从左右两侧同时出击。马蹄踏在地上,隆隆作响,像两面墙压过来。 倭军更乱了。 骑兵衝进人群,刀光闪,血光溅。马撞过去,撞倒一片。刀砍过去,砍翻一排。倭军的竹枪戳在马身上,马痛得嘶鸣,可人还在马上,刀还在手里。 砍瓜切菜。 真是砍瓜切菜。 刘朔在山坡上看著,心里只有这个词。 那些倭军农夫,在骑兵面前就像稻草人,一碰就倒。少数几个武士还想抵抗,可骑兵根本不跟他们缠斗,衝过去,砍一刀就走,留他们在原地流血。 不到半个时辰,倭军阵型彻底散了。 两万人,死的死,跑的跑。战场上只剩满地尸体,还有几百个跪地投降的。 卑弥弓呼还想组织抵抗,可身边的亲兵已经跑光了。他骑在马上,看著四周溃逃的士兵,看著越来越近的汉军骑兵,突然拔剑,架在脖子上。 “大將军”一个老武士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別,留得青山在……” 话没说完,一支箭飞来,射穿老武士的背。 卑弥弓呼手一抖,宝剑掉在地上,是真的剑这个时候还没有倭刀呢。 几个汉军骑兵衝过来,把他围在中间。 “绑了。”带队校尉说。 卑弥弓呼被拖下马,捆了个结实。他挣扎著,嘶吼著,可没人理他。 战斗结束了。 汉军开始打扫战场。 刘朔骑马下山坡,来到阵前。 关羽迎上来:“陛下,贏了。” “嗯。”刘朔看著战场,“伤亡呢?” “咱们的人,伤了七个。都是轻伤。”关羽顿了顿,“倭军……死了大概五千,跑了一万多,俘虏三千多。” 刘朔点点头。 他看著远处还在冒烟的战场,看著那些被绑成一串的俘虏,看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倭军伤兵。 “传令”他说,“伤兵救治,俘虏收押。尸体……还是烧了。” “诺。” 关羽去传令了。 刘朔一个人站在战场中央,风吹过来,带著血腥味和焦糊味。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史料,想起千年后这片土地上会发生的事。 现在,歷史改了。 邪马台国完了,倭国完了。以后这片土地,会姓汉。 第339章 俘虏 仗打完的第二天,俘虏被押进大营。 三千多倭军,用绳子捆成一串一串的,像赶牲口似的从战场赶到营地外头。汉军士兵在旁边看著,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乾脆蹲在地上看热闹。 “你看那个,裤子都尿湿了。” “还有那个,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就这还打仗?” 俘虏们低著头,不敢看人。有几个年轻的在哭,声音压得低低的,像蚊子哼。老一点的木著脸,眼睛盯著地面,一步一步往前挪。 卑弥弓呼被单独押著,绳子捆得特別紧,勒进肉里。他肩膀上的箭伤已经简单包扎过了,可血还是渗出来,染红了布条。走路时一瘸一拐,每走一步眉头就皱一下。 押他的士兵推了一把:“快点” 卑弥弓呼一个踉蹌,差点摔倒。他站稳了,回头瞪那士兵一眼。士兵乐了,又推一把:“瞪什么瞪?败军之將,还摆谱?” 卑弥弓呼咬咬牙,没说话。 他被押到中军大帐外。 帐帘掀著,能看见里面的人。正中坐著个穿青袍的年轻人,三十来岁。左边站著关羽,红脸长须,手按刀柄。右边站著个黑脸大汉,铁甲在身,像座铁塔。 卑弥弓呼猜,中间那个就是汉人的皇帝。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走进去。 帐里静悄悄的。 刘朔正在看地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两人对视。 卑弥弓呼想跪下这是战败者该有的姿態。可腿刚弯,又直起来了。他是邪马台国大將军,是王族,不能跪。 “见了陛下,还不跪?”周仓在边上喝问。 卑弥弓呼梗著脖子,用生硬的汉语说:“我乃邪马台国大將军,不跪外邦之君。” 周仓眼睛一瞪,要上前,被刘朔抬手拦住。 “邪马台国?”刘朔笑了笑,“马上就没有了。” 卑弥弓呼身子一颤。 “你叫什么?”刘朔问。 “卑弥弓呼。” “卑弥呼是你什么人?” “我姐姐。” 刘朔点点头,靠在椅背上:“仗打成这样,你姐姐有什么打算?” 卑弥弓呼不说话了。 他能说什么?说姐姐还在神殿里祈祷,指望天神降罚?说城里只剩老弱妇孺,连像样的兵器都凑不齐?说各城邦已经离心,狗奴国正等著捡便宜? 说出来,只是笑话。 “不说话?”刘朔也不逼他,转头对关羽说,“传令,明日开拔,兵发筑紫城。” “诺。” 卑弥弓呼猛地抬头:“你们真要灭国?” “不然呢?”刘朔看他,“大老远渡海过来,陪你们玩过家家?” 这话说得隨意,可意思明白。 卑弥弓呼最后一点侥倖,碎了。 他腿一软,终於跪下了。不是想跪,是撑不住了。身子像被抽了筋,软绵绵的,站不直。 “陛下……”他声音嘶哑,“能否能否留我姐姐一命?” 刘朔没直接答,反问:“她肯降吗?” 卑弥弓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知道姐姐不会降。那个骄傲的女人,寧可死,也不会低头。 “那就没办法了。”刘朔摆摆手,“带下去吧。” 士兵上来拖人。 卑弥弓呼被拖到帐口,突然挣扎起来:“等等,我……我有东西献上,望陛下看在宝物的份儿上饶我姐姐性命!” 刘朔抬眼:“什么东西?” “剑。”卑弥弓呼说,“邪马台国的国剑,天丛云剑。” 帐里静了一下。 刘朔来了兴趣:“拿来我看看。” 士兵从卑弥弓呼腰上解下剑,双手捧过来。 剑装在木鞘里,鞘上镶著铜片,刻著云纹。看著有点年头,铜片都绿了。 刘朔接过,抽剑出鞘。 剑身露出来,黑黝黝的,没什么光泽。长约三尺,宽约两寸,剑脊很厚。他掂了掂,比一般的剑重,但也就那样。 “就这?”他看向卑弥弓呼,“这就是你们的神器?” 卑弥弓呼点头:“此剑传了七代,是我邪马台国武力的象徵。” 刘朔把剑举到眼前,仔细看。 剑身是铁的,是真的剑当时倭国还没有倭刀,锻打得还行,没裂缝没气泡。可要说多好?也就凉州军中下级军官的水平。刃口没开,钝的,估计从来没用过或者捨不得用。 他屈指弹了一下。 叮——声音闷闷的,不清脆。 “就这质地,”他摇摇头,“还神器?” 卑弥弓呼脸涨红了:“此剑乃天神所赐……” “行了行了。”刘朔把剑插回鞘里,扔给周仓,“收著吧。” 周仓接过,掂了掂:“陛下,这玩意儿还没咱们的制式刀好。” “象徵意义大於实际”刘朔说,“镜代表神权,剑代表军权。邪马台国这是搞政教分离,姐姐管神,弟弟管兵。互相制衡,又互相依靠。” 他说得隨意,可帐里几人都听愣了。 尤其是卑弥弓呼。 他怎么知道?这些是邪马台国王室的秘密,连各城邦家主都不清楚。这个汉人皇帝,才来几天,怎么就…… “不用这么看我。”刘朔看出他的疑惑,“你们这套,中原玩了几百年了。天子掌礼乐,诸侯掌征伐一个道理。” 卑弥弓呼低下头,不说话了。 原来在人家眼里,邪马台国这点把戏,早就被玩烂了。 “这剑”刘朔对周仓说,“好好收著。以后灭了其他国,把他们的神器啊、宝物啊都收起来。找个地方,建个馆,摆进去。让后人看看,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玩意儿,现在都在咱们手里。” 周仓嘿嘿笑:“那敢情好。看谁还敢嘚瑟。” “带下去吧。”刘朔摆摆手。 卑弥弓呼被拖出去了。 帐帘放下,隔断了外面的光。 刘朔坐回椅子上,手指敲著桌面。 天丛云剑…… 他想起前世那些传说,什么草薙剑,什么八尺琼勾玉,什么八咫镜。被吹得神乎其神,原来就这水平。 也对。 倭国这时候,还在用石器骨器呢。有把铁剑,可不就是神器? 他笑了笑,摇摇头。 “陛下”关羽开口,“明日就要要攻城?” “攻”刘朔说,“早点打完,早点回去。中原还有一堆事呢。” “那个卑弥呼要留下吗?” “能抓活的就抓活的。”刘朔说,“抓不到,就算了。一个神婆,掀不起风浪。” 关羽点头:“诺。” 帐外传来脚步声,伙头兵送饭来了。 刘朔站起来:“吃饭。吃完睡觉,明天还有事。” 眾人退出大帐。 刘朔一个人坐在桌前,看著桌上的地图。 筑紫城就在上面,一个小小的圈。 明天,这个圈就该抹掉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肉,送进嘴里。 肉燉得烂,味道还行。 他慢慢嚼著,心里想著別的事。 博物馆…… 也许真可以建一个。把各族的宝物都收起来,摆进去。让后人看看,他们的祖先曾经多么强大,又多么包容。 当然,那些宝物,都得是咱们抢来的。 不然怎么叫战利品? 他笑了笑,继续吃饭。 明日邪马台国就要成为歷史了! 第340章 压境 基山战败的消息传到筑紫城。 传令兵进城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他骑马衝过城门,马蹄子在土路上扬起一片灰。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打水的妇人,看见他这副样子,水桶都掉地上,水洒了一地。 传令兵没停,直奔城主府。 府门开著,几个老僕在扫地。看见他衝进来,扫帚都忘了放。 “女王呢?”传令兵嗓子哑得厉害。 “在、在神殿……” 传令兵转身就跑。 神殿里,卑弥呼刚做完晨祷。她跪在神坛前,手里握著铜镜,镜面映著跳动的烛火。三天了,她每天早晚各祈祷一次,祈求天神保佑弟弟,保佑那两万人能守住基山。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很急,很乱。 她皱皱眉,放下铜镜。 传令兵衝进来,扑通跪在地上,头磕得石板咚咚响。 “女王……女王……”他声音带著哭腔,“基山……基山丟了!” 卑弥呼手一抖。 “大將军……大將军被俘了!” 铜镜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她脸忽明忽暗。 “你……你说什么?”她声音发颤。 “汉军汉军太厉害了。”传令兵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灰,“咱们的人刚列阵,汉军的箭雨就来了,遮天蔽日的前排全倒下了。骑兵衝过来,像割草一样大將军想组织抵抗,可人都跑散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变成呜咽。 卑弥呼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侍女赶紧扶住她。 “那……那天丛云剑呢?”她问。 传令兵摇头:“不知道大將军被俘的时候,剑剑应该落在汉军手里了。” 卑弥呼闭上眼睛。 剑没了。 象徵武力和征伐的神器,没了。 那她这个持镜的女王,还有什么用?镜能照人,能通神,可照不死汉军,通不来天兵。 神殿里静得嚇人。 只有传令兵的抽泣声,还有烛火噼啪声。 良久,卑弥呼睁开眼。 “传令”她对侍女说,“让各家家主来议事。” 议事厅里,人来了不到一半。 上一次议事,还能坐满。这一次,空了一半椅子。那些没来的,有的是在基山战死了,有的是听说败了,乾脆躲起来了。 来的人,一个个脸色灰败。 卑弥呼坐在主位上,看著下面这些人。 “基山丟了。”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大將军被俘,天丛云剑也丟了。” 没人说话。 厅里死寂。 “汉军下一步,肯定是筑紫城。”她继续说,“咱们得守。” 还是没人说话。 有个年轻家主忍不住了,站起来:“女王,拿什么守?城里的武士,前两次都征走了,剩下的不到五百。百姓百姓都怕了,昨天征民夫,来了不到三千人。” 他顿了顿,声音发抖:“那些人,拿的是锄头、木棍,连竹枪都没有。汉军……汉军那铁甲,那箭雨,锄头能干什么?”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卑弥呼看著他。 年轻家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能怎么办?投降?可汉军要的是灭国,投降有用吗?跑?往哪儿跑? “守不住也得守。”卑弥呼站起来,“邪马台国立国七代,不能亡在咱们手里。” 她说得坚决,可心里虚。 守?拿什么守? 正说著,外面传来骚动。 有卫兵衝进来,脸色惨白:“女王,汉军……汉军来了” 厅里所有人都站起来。 “到哪儿了?”卑弥呼问。 “城外……城外不到十里,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卑弥呼深吸一口气:“上城墙。” 城墙不高,两丈出头。说是城墙其实就是土垒砌的矮墙,勉强能站人。 卑弥呼登上城楼时,汉军前锋已经到了五里外。 她扶著墙垛,往外看。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黑线慢慢变宽,变厚,变成一片移动的黑色潮水。潮水往前涌,不急不缓,但势不可挡。阳光照在那片黑色上,反射出铁甲的光。 是汉军主力。 比博多湾时更多,更整齐。阵型严整,旗帜鲜明。前排是重步兵,铁甲从头裹到脚,长戟如林。中军是弓弩手,强弓劲弩扛在肩上。两翼是骑兵,高头大马,马鎧在阳光下闪著光。 最嚇人的是后面那支队伍。 全是重甲步兵。 那些人,从头到脚包在铁里,只露两个眼睛。走起路来鏗鏘作响,像一群移动的铁塔。他们手里拿的不是长戟,是长刀,刀身宽,刃口亮,看著就瘮人。 “那是……”有家主声音发颤。 “重甲步兵。”卑弥呼说,“汉军最精锐的部队。” 她听说过这支军队。探子回报说,汉军打高句丽时用过,打扶余时用过。铁甲刀枪不入,衝锋起来像铁流,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现在,这支军队来了筑紫城。 城墙上下,一片死寂。 守城的民夫看见了,腿开始抖。手里的锄头木棍,突然轻得像稻草。有人往后退,想下城墙,被卫兵用刀逼回来。 “怕什么?”卫兵吼,“他们又不会飞”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汉军確实不会飞,可他们会爬。那云梯,那撞车,那箭雨……基山两万人,半天就打没了。筑紫城这点人,能撑多久? 汉军在城外三里处停下。 阵中走出一骑,红马,青袍。 是关羽。 他骑马走到城下一箭之地,抬头看著城楼。 “城里的人听著”通译在后面喊,“大汉天子有令:开城投降,可保性命。顽抗到底,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声音在城墙上迴荡。 民夫们互相看看,眼神里全是恐惧。 有家主小声说:“女王……要不……” “闭嘴。”卑弥呼打断他。 她走到城垛边,看著下面的关羽。 两人对视。 关羽在马上,她在城上。一个胜券在握,一个穷途末路。 “告诉汉將,”卑弥呼对通译说,“邪马台国,寧死不降。” 通译把话喊下去。 关羽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调转马头回阵。 汉军阵中,令旗开始挥动。 重步兵上前,在城下百步外列阵。弓弩手跟上,张弓搭箭。骑兵在两翼游弋,防止有人出城。 攻城器械也从后面推上来了。 云梯,撞车,还有几台投石车虽然没带火油罐,可投石车本身就能砸死人。 一切准备就绪。 城墙上,守军连箭都不敢放放也射不到那么远。 卑弥呼看著这一切,手按在墙垛上,指节发白。 她知道,守不住了。 別说守一天,守一个时辰都难。 可她不能退。 退了,邪马台国就真的亡了。 “准备迎敌。”她对卫兵说。 卫兵点点头,转身去传令。可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去送死。 汉军阵中,鼓声响起来。 咚,咚,咚。 低沉,有力,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第341章 破城(上) 咚,咚,咚。 每敲一下,城墙上的土就往下掉一层灰。卑弥呼站在城楼里,扶著柱子,手心全是汗。她能听见外面土块簌簌落地的声音,像下雨。 “女王,”卫兵衝进来,脸上沾著灰,“投石车……汉军的投石车开始砸了!” 卑弥呼没说话,走到窗边往外看。 汉军阵前摆了六台投石车,木头架子,看著挺笨重。可那玩意儿能扔石头,脑袋大的石头,从二百步外扔过来,砸在墙上就是个坑。 刚说完,一块石头飞过来。 砰砸在城门楼边上。 楼角塌了半边,木头椽子劈里啪啦往下掉,砸起一片尘土。两个守军被埋在下面,只露两条腿在外面,抽了两下,不动了。 城墙上乱起来。 守军都是临时凑的民夫,哪见过这个?有人往后退,有人蹲下抱头,还有人直接往城墙下跳也不高,两丈多,摔不死,可腿断了。 “稳住”有武士喊,“都站稳了” 可稳不住。 又一块石头飞过来,砸在墙面上。土墙晃了一下,裂开道缝,从墙顶一直裂到墙根。裂缝里能看到夯土里的草梗,还有没夯实的空腔。 “墙要塌”有人尖叫。 卑弥呼咬紧牙,指甲抠进木头柱子里。 她知道守不住。从看见汉军那身铁甲开始就知道。可没想到连半天都守不了。这才刚开始,墙就要塌。 “放箭”她冲卫兵喊。 卫兵跑出去传令。 过了一会儿,城墙上稀稀拉拉站起几十个人。那是城里仅剩的弓手,手里拿的是竹弓——真正的竹子弯的,没上漆,没缠筋。箭是骨箭,前头磨尖了,绑在竹竿上。 他们张弓,搭箭,往城下射。 箭飞出去,软绵绵的,像喝醉了酒。飞了不到百步就开始往下掉,噗噗噗插在汉军阵前的空地上,箭尾还在颤。 汉军阵里有人笑出声。 “就这?” “挠痒痒呢?” “再多来几支,我捡回去给我儿子玩。” 卑弥呼在城楼里听见,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汉军阵前,周仓骑马站著,看著城墙上那些弓手直摇头。 “这帮人……”他对副將说,“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副將也笑:“谁知道呢。听说他们跟狗奴国打了十几年,就这水平?” “狗奴国估计也差不多。”周仓抬抬下巴,“行了,別等了。让撞车上。” 撞车从后面推上来。 二十几个兵推著,木头轮子吱呀呀响。车顶有棚,蒙著牛皮,不怕石头砸。车前头吊根粗木头,木头前头包了铁,在太阳底下闪著光。 城上守军看见了,更慌。 有人往下扔石头真是扔,用手扔。拳头大的石头扔下来,砸在车棚上,咚咚响,跟敲鼓似的。 “一、二、撞” 推车的兵喊著號子,木头往前盪。 咚—— 撞在城门上。 城门震了一下,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门是木头的,外面包了层铁皮,看著结实,可也架不住这么撞。 “再撞” 咚—— 城门裂了。 裂了道缝,能看到里面堵门的沙袋和杂物。 “加把劲” 咚—— 城门破了。 碎木头哗啦啦往下掉,露出后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守门的倭军看见门破了,扭头就跑,连兵器都扔了。 周仓拔刀:“进城” 重步兵先动。 铁甲哗啦啦响,长戟端在手里,戟尖冲前。他们从破开的城门往里挤,像铁水流进模子。城里有倭军还想堵,拿著竹枪上来捅。竹枪捅在铁甲上,滑开了,连个印子都没留。 汉军士兵也不急,伸手抓住竹枪,一拽,把对面人拽过来,然后一刀。 简单,利索。 跟杀鸡似的。 城墙上,云梯也搭上来了。 那云梯是格物院特製的,能摺叠,轻便。四个兵扛一架,衝到墙根下,哗啦一声展开,鉤子往墙头一扣,扣死了。 “上”带队校尉第一个往上爬。 他爬得飞快,铁靴子踩在梯子上,噔噔响。爬到墙头,手一撑,跳上去。墙上有倭军拿著竹枪捅过来,他侧身躲开,反手一刀。 刀砍在对方肩膀上不对,是脖子上。那倭军个子太矮,他本来想砍肩膀,结果砍高了。 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脸,咧嘴笑:“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的汉军爬上墙头。 城墙上的守军彻底乱了。那些拿锄头木棍的民夫,看见汉军上来,扭头就跑。有些跑得慢的,被汉军追上,一脚踹倒,然后捆起来。 武士还想抵抗。 可抵抗什么? 竹枪捅不穿铁甲,短剑砍不断长戟。有个倭军武士跳起来砍一个汉军士兵的腿——他够不著別的地方。刀砍在铁甲上,当一声,刀刃卷了,人胳膊震得发麻。 汉军士兵低头看他,乐了:“哟,还会跳?” 然后一脚踹过去。 武士飞出去,撞在墙垛上,晕了。 周仓从城门进来时,城墙上的战斗基本结束了。 他骑马在街上走,看见几个汉军士兵围在一起,在笑。 “笑什么?”他问。 士兵让开,周仓看见地上躺著个倭军——没死,就是晕了。那倭军穿著身不合身的皮甲,皮甲是用绳子系的,系得乱七八糟。手里还攥著根木棍,木棍前头削尖了,算是个枪。 “將军您看,”一个士兵憋著笑,“这玩意儿能打仗?” 周仓看了看,也笑了。 確实,跟闹著玩似的。 “別笑了。”他说,“抓俘虏,清点伤亡。还有,找卑弥呼。” “诺。” 伤亡报上来了。 汉军这边,死了两个——不是战死的。一个是爬云梯时脚滑摔下来,头撞石头上,没了。一个是进城时马惊了,把他甩下来,踩死了。 伤了七个,都是轻伤。有崴脚的,有擦破皮的,最重的一个是下城墙时踩空,摔断了胳膊。 倭军那边,死了三百多,伤了不知道多少,俘虏抓了一千多——大多是民夫,武士不到五十。 周仓听完,挠挠头。 这仗打的…… “卑弥呼呢?”他问。 “在城主府,围住了。她没跑,也没寻死,就坐在那儿等。” 周仓点点头:“看好,別让她出事。等陛下来了发落。” “诺。” 他骑马往城主府走。 街上已经安静下来。汉军士兵在巡逻,俘虏被押著往城外走。百姓躲在家里,门閂得死死的,连个缝都不敢开。 经过一条巷子时,周仓看见几个小孩扒在门缝里往外看。看见他骑马过来,赶紧把头缩回去,门砰一声关上。 他笑了笑,没在意。 城主府到了。 府门开著,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散著些竹简、布帛,还有打翻的器皿。看样子,人走得很急。 正厅里,卑弥呼坐在主位上,身边站著十几个卫兵——应该是最后几个了。卫兵手里拿著刀,可手在抖。 汉军士兵围在四周,弓弩对著他们。 周仓走进去,看了卑弥呼一眼。 这女人他听说过,邪马台国女王,二十六七岁,管著北九州十几座城。现在看,就是个脸色苍白的女人,穿著白麻袍子,头髮盘在头顶,插著三根铜簪。 “你是卑弥呼?”他问。 卑弥呼抬头看他,用生硬的汉语说:“是。” “投降吧。”周仓说,“仗打完了。” 卑弥呼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弟弟呢?” “还活著。”周仓说,“在战俘营里。” 卑弥呼点点头,站起来。 她身边的卫兵想说什么,被她抬手拦住。 “放下兵器。”她对卫兵说,“没用了。” 卫兵们互相看看,慢慢把刀放在地上。 汉军士兵上前,把他们捆起来,押出去。 厅里只剩卑弥呼一个人,还有周仓。 “你们的皇帝……”卑弥呼问,“会杀我吗?” 周仓想了想:“不知道。看你运气吧。”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对了,你那把剑天丛云剑,在我们陛下手里。” 卑弥呼身子一颤。 “他说,”周仓顿了顿,“那就是把普通铁剑,没什么特別的。” 说完,他出去了。 卑弥呼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大厅,看著门外汉军的旗,看著天。 第342章 破城(下) 刘朔下午进城。 他骑著马,高顺带著重甲步兵跟在后面。从城门到城主府,一路走过去,街两边静悄悄的。偶尔有百姓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汉军的旗號,又赶紧把头缩回去。 “陛下”高顺小声说,“这城……比古贺还小。” 刘朔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也在看。看街道,看房子,看墙。街道是土的,一下雨肯定全是泥。房子是草顶土墙,矮趴趴的,窗户就挖个洞。墙是夯土的,已经塌了好几段,露出里面的草梗和碎石。 就这,还是邪马台国的都城。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资料,说倭国这时候还处在弥生时代晚期,刚学会种水稻,刚会用铁器还是从朝鲜半岛传过来的。 现在看来,资料说得对。 这地方,跟中原的县城比,差远了。別说洛阳长安,就是凉州隨便一个边城,都比这气派。 “陛下”关羽从前面迎过来,“城拿下了。” “伤亡呢?”刘朔问。 关羽报了个数。 刘朔听完,愣了一下:“死了两个?还都是自己摔死的?” “是。”关羽脸上有点掛不住。 “卑弥呼呢?”刘朔问。 “在城主府里押著。没伤没病,就是……有点愣。” “愣?” “就是发呆。问她什么,她说。不问她,她就坐著,眼睛盯著地面,一动不动。” 刘朔点点头:“带我去看看。” 城主府正厅里,卑弥呼还坐在主位上。 汉军士兵守在门口,看见刘朔进来,单膝跪地:“陛下” 刘朔摆摆手,让他们起来。 他走到卑弥呼面前,打量她。 这女人,確实年轻,二十六七岁。脸白,不是天生的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睛很大,可没什么神,空洞洞的。身上穿著白麻袍子,料子一般,绣著云纹绣工也粗糙。 “你就是卑弥呼?”他问。 卑弥呼抬起头,看著他。 她没见过汉人皇帝。在她想像里,汉人皇帝应该是个老头子,穿龙袍,戴金冠,说话像打雷。可眼前这个人,三十来岁,穿著一身玄甲,手里连个权杖都没有。 “是”她说。 “会说汉语?” “会一点。” 刘朔在她对面坐下:“仗打完了,你有什么打算?” 卑弥呼沉默了一会儿:“我能有什么打算?败军之將,亡国之君,等著你发落。” 这话说得平静,可刘朔听出了一丝不甘。 “你那把剑,”他说,“天丛云剑,我看了。” 卑弥呼身子一紧。 “那就是把普通铁剑。”刘朔继续说,“质地还行,比一般的剑重。可也就那样。在我们那儿,军中校尉用的刀,都比那好。” 卑弥呼咬住嘴唇。 “还有你那面铜镜。”刘朔指了指她腰上掛的镜子,“那就是面铜镜,能照人,能反光。可照不死人,也反不死人。” 卑弥呼终於忍不住了:“那是神器!是天神赐予的!” “神器?”刘朔笑了,“我问你,你这镜子,能造出铁甲吗?能造出强弓硬弩吗?能造出投石车吗?” 卑弥呼噎住了。 “不能吧。”刘朔站起来,“所以它就不是神器。它就是个镜子,跟你梳头用的镜子没区別。区別就是,你那面大点,装饰多点。”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城。 “你们邪马台国,靠著镜子和剑,统治北九州。镜子管神,剑管兵。互相制衡,又互相依靠。这套路,中原早玩过了。” 他转身,看著卑弥呼:“可你们玩砸了。为什么?因为你们只有镜子跟剑,没有铁,没有钢,没有工匠,没有读书人。你们那点东西,在我们这儿,就是小孩玩具。” 卑弥呼脸色惨白。 她知道汉人看不起他们,可没想到看得这么低。小孩玩具原来在汉人眼里,邪马台国七代基业,就是小孩过家家? “我……”她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 “我给你两条路。”刘朔走回她面前,“第一条,死。你是亡国之君,死了,也算殉国。第二条,活。跟我回长安,我给你个宅子,给你口饭吃。你就安安生生过日子,別想別的。” 卑弥呼抬头看他:“我弟弟呢?” “他跟你一样。死,或者活。” “那些百姓呢?” “百姓?”刘朔笑了,“百姓关你什么事?你当女王的时候,想过百姓吗?征他们上战场,让他们拿木棍跟铁甲拼命的时候,想过他们吗?” 卑弥呼说不出话了。 “选吧。”刘朔说,“我给你一刻钟。” 说完,他出去了。 厅里又剩卑弥呼一个人。 她坐在那儿,看著空荡荡的大厅,看著自己身上的白麻袍子,看著腰上掛的铜镜。 镜子冰凉。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把这面镜子交给她,说这是天照大神赐予的,能通神,能护国。她信了,信了二十多年。 现在,镜子还在,国没了。 什么通神,什么护国,都是骗人的。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汉军的旗插满了城墙。街上,汉军士兵在巡逻,俘虏被押著走。一切都变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转身,走出大厅。 刘朔在院子里等著,看见她出来,问:“想好了?” “想好了。”卑弥呼说,“我选活。” “你弟弟呢?” “他也选活。” 刘朔点点头:“行。去收拾东西吧,明天跟船回长安。” “等等。”卑弥呼叫住他。 “还有事?” “那把剑……天丛云剑,能还给我吗?” 刘朔看著她:“还给你?你还想留著?” “不是。”卑弥呼摇头,“我想把它熔了。” 刘朔一愣:“熔了?” “嗯。”卑弥呼说,“您说得对,那就是把普通铁剑。既然是普通铁剑,熔了打把锄头,还能种地。当神器供著,没意思。” 刘朔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笑了。 “行。”他说,“我给你。你想熔就熔,想留就留,隨你。” “谢陛下。” 卑弥呼躬身行礼,然后转身走了。 刘朔看著她背影,摇摇头。 “陛下,”高顺走过来,“这女人……转性了?” “不是转性。”刘朔说,“是认命了。认命了,就好办了。” 他抬头看看天。 天快黑了。 “传令”他说,“今晚在城里过夜。” “诺。” 高顺去传令了。 刘朔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著海腥味,还有一点烧焦的味道那是城外烧尸体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邪马台国,完了。 倭国,也差不多了。 接下来,就是收拾狗奴国这些小国,建立统治。迁汉人过来,把倭人运到中原去修运河。 几年之后,就再也没倭国了。 只有大汉的洲郡。 他笑了笑,往屋里走。 屋里已经点起了灯。 桌上摆著饭,还是米饭,肉,醃菜。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忽然想起件事。 “对了”他对侍从说,“那把天丛云剑,別给她。留著,跟其他战利品放一块儿。以后建博物馆,摆进去。” “博物馆?”侍从没听懂。 “就是……摆东西让人看的地方。”刘朔解释,“摆咱们打贏了的证据,摆咱们抢来的东西。让后人看看,咱们多厉害。” 侍从明白了:“那敢情好。看谁还敢不服。” 刘朔点点头,继续吃饭。 第343章 善后和后续 筑紫城只睡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亮,汉军就开始收拾东西。帐篷拆了,装车。兵器擦了,入箱。俘虏捆了,串成串。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营地已经拆得差不多了。 刘朔站在城主府门口,看著外面忙活的士兵。 关羽走过来:“陛下,都准备好了。三千守军留下,其余人今天就能开拔。” “嗯。”刘朔点头,“守將是谁?” “周仓。” 刘朔想了想:“行。告诉他,守城是次要的,主要是看著那些俘虏修路。从筑紫城到博多湾,路得修通。修好了路,才好运粮运兵。” “诺。” “还有,”刘朔顿了顿,“告诉周仓,別虐待俘虏。那些倭人虽说矮,可也是劳力。累死了,还得再抓。” 关羽笑了:“明白。周仓有分寸。” 正说著,高顺从外面进来,手里拿著份名单。 “陛下,俘虏清点完了。”他把名单递过来,“筑紫城这一战,抓了三千七百多人。加上之前古贺、基山的,拢共八千多俘虏。能干活儿的,大概六千。” 刘朔扫了眼名单:“病弱的呢?” “老弱病残,不到两千。按惯例……该放了。” “放什么放?”刘朔把名单扔回去,“都带上船。老弱能干轻活,病了的治好了再干活。一个劳力都不能浪费。” 高顺一愣:“可船……” “船不够就多跑几趟。”刘朔说,“反正对马海峡现在风平浪静。抓紧时间,半个月內,把这批人全运回中原。” “诺。” 高顺退下去安排。 刘朔转身进了府。 府里已经收拾过了,该搬的搬,该扔的扔。卑弥呼和她弟弟被单独关在后院一间屋里,门口有兵看著。 刘朔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两个人,一个坐著,一个站著。坐著的卑弥呼,站著的是卑弥弓呼。两人都没说话,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 “收拾一下,”刘朔说,“下午上船。” 卑弥呼站起来:“去哪?” “中原。”刘朔说,“长安。” 卑弥弓呼往前走了一步:“陛下……那些俘虏……” “都带走。”刘朔打断他,“你们邪马台国的人,以后都是大汉的劳力。挖河,修路,开矿——有的是活儿干。” 卑弥弓呼脸白了:“可他们……” “他们什么?”刘朔看他,“你们征他们上战场的时候,问过他们愿不愿意?现在轮到我征他们干活儿了,你倒心疼了?” 卑弥弓呼说不出话了。 “行了。”刘朔摆摆手,“別想那些没用的。到了长安,给你们安排个宅子,安安生生过日子。比在这破岛上强。” 他说完,转身要走。 “陛下,”卑弥呼叫住他,“狗奴国……您打算怎么办?” 刘朔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想说什么?” “狗奴国是邪马台国的死敌。”卑弥呼说,“他们国主叫台与,是个老头子,狡猾得很。如果知道邪马台国没了,他肯定会联合其他城邦,跟您作对。” “所以呢?” “所以您得快点打。”卑弥呼说,“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趁他们还没结成联盟。打完了狗奴国,北九州就平了。南九州那些小国,自然会降。” 刘朔盯著她看了一会儿,笑了。 “你倒是会借刀杀人。”他说,“不过你说得对。兵贵神速,不能让狗奴国反应过来。” 他走出屋,对门口的卫兵说:“看好他们。下午准时上船。” “诺。”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朔把关羽、高顺叫来。 桌上铺著地图,上面標著倭国各城邦的位置。邪马台国在北九州西边,狗奴国在东边。再往南,还有出云国、末卢国、伊都国等等,十几个小国,跟芝麻似的撒在岛上。 “狗奴国在哪儿?”刘朔问。 关羽指著地图上一个点:“这儿。离筑紫城大概一百五十里。中间隔著两座山,一条河。路不好走,但也不是走不了。” “守军多少?” “探马回报,狗奴国常备军大概五千。要是临时徵召,能凑出两万左右。”关羽顿了顿,“装备跟邪马台国差不多,竹枪木棍,皮甲都没几副。” 刘朔点点头。 这就好办了。 “你带一万人,去把狗奴国打了。”他对关羽说,“速战速决,別拖。打完了,把俘虏全押回博多湾。高顺带船在那边接应。” “诺。”关羽应下,又问,“那其他小国呢?” “等狗奴国打下来,他们自然就降了。”刘朔说,“不降的,再说。现在没工夫跟他们耗。”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从博多湾到筑紫城,再到狗奴国。 “这条路,得修通。修通了,以后运兵运粮才方便。倭国这地方,虽说弹丸之地,可位置重要。往东能去虾夷,往南能去琉球。拿下了,就是跳板。” 关羽和高顺都点头。 他们知道陛下的心思从来就不光是为了打倭国。陛下要的,是这片海,是海那边的地。 而且刘朔拿下倭国也不仅仅只是应为前世的一点点小执念,倭国別看地方小还是有不少好东西呢。 一优质木材:九州全岛的山地(犬鸣山地、筑紫平原周边),因倭地气候湿润,木材生长快、质地坚硬,且多为大径材。 中原因长期战乱,森林被大量砍伐(造战船、建营垒、修城池、做农具),优质硬木稀缺;倭国木材可造海船(弥补你跨海作战的船舰损耗)、运到中原造战船 ,且樟木,楠木有防虫性,是中原造船、修粮仓的上等材料。 二漆器:九州北部(博多湾、太宰府)、本州近畿,弥生倭人已掌握天然生漆採集加简单漆器製作,虽工艺远不如中原楚漆、蜀漆,但胜在生漆原料优质、漆器轻便耐用。 漆器是奢侈品,可作为海外贸易;出口到欧洲等地,赚取极高的利润。 三海產乾货(鲍鱼乾 / 鱼乾 / 海带):博多湾、玄界滩等九州北部沿海,倭人以渔猎为生,已掌握简单的晒制乾货技术。 军队后勤的优质蛋白质补给,海產乾货易储存、易运输,可作为你跨海远征军(或中原沿海驻军)的 军粮补充。 还有天然珍珠(海珠)大型硫磺矿、金矿、倭稻、鹿皮、熊皮等倭国別看弹丸之地但是资源其实还不少的这些都是对大汉现在急需的。 “对了,”刘朔想起件事,“罗马、帕提亚、贵霜这些国家,你们听说过吗?” 两人摇头。 “那是西边的大国。”刘朔说,“比咱们现在的地盘还大。尤其是贵霜,横在亚欧大陆中间,不拿下来,咱们永远出不去。” 他顿了顿:“所以啊,得抓紧时间。中原的运河要修,路要修,城要建这些活儿,不能总用咱们自己人。得用异族,用俘虏。汉人,得留著打仗,生孩子,当官。” 这话说得直白,可两人都明白。 这些年,中原人口恢復得差不多了。可地盘大了不止一倍,从西域到辽东到倭国以后都是大汉的州郡,从北海到交州,哪儿都需要汉人填充。 用异族,用俘虏,正好。 “陛下放心,”关羽说,“狗奴国这一仗,臣一定把俘虏全带回来。一个不少。” “嗯。”刘朔站起来,“去吧。三天后出发。” “诺。” 两人退下后,刘朔一个人在屋里踱步。 窗外传来號子声,是士兵在装车。还有俘虏的哭声,低低的,像蚊子哼。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 院子里,俘虏被捆成一串,正被押著往外走。一个个低著头,佝僂著背,像一群受惊的动物。 这些人,以后就是劳力了。 挖河,修路,开矿。 累是累,可总比死在战场上强。 第344章 渡河 第三天一早,大军开拔。 一万人,从筑紫城北门出去,沿著土路往东走。关羽骑马走在前面,周仓跟在旁边。太阳刚升起来,照在铁甲上,反著光。 路不好走。 说是路,其实就是人踩出来的土道。宽不到两丈,两边全是稻田。稻子长得半人高,绿油油的,风一吹,稻浪一层推一层。水渠纵横交错,隔一段就得架桥——说是桥,就是几根木头搭在渠上,走起来嘎吱响。 走了大概二十里,前面探马回来了。 “都督,”探马翻身下马,“前面有河,过不去。” 关羽勒住马:“什么河?” “筑后川。宽得很,估摸著有七八十丈。水急,没桥。对岸有人守著。” 关羽催马上前,走到一处高坡往下看。 果然,前面横著条大河。河面宽,水流急,白花花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往下游冲。对岸是片滩涂,再往后是丘陵。滩涂上搭著些草棚子,能看到人影晃动应该是狗奴国的守军。 “能找到渡口吗?”他问。 探马摇头:“上下游都看了,没桥,也没渡船。倒是有几个浅滩,可水太急,人过去都站不稳,別说马了。” 关羽皱起眉。 这河,不好过。 “让工兵营看看,”他对周仓说,“能不能搭浮桥。” “诺。” 工兵营的人下去勘测。 半个时辰后,营官回来,脸色不太好看:“都督,河底全是淤泥,桩子打不下去。水流又急,浮桥搭不起来。” “那怎么办?” 营官想了想:“只能找船。可咱们的船都在博多湾,运过来得两三天。”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 两三天,太久了。狗奴国那边肯定已经得到消息,拖得越久,他们准备越充分。 “还有其他路吗?”他问探马。 “有”探马指著南边,“绕路,走山里。路难走,得多走一百多里。而且山里听说有狗奴国的伏兵。” 关羽看向南边。 南边是山,一座连一座,绿油油的,看不到头。山不高,但密,林子里黑压压的。 “分兵”他做了决定,“我带主力,想办法渡河。周仓,你带两千人,走山路。动静闹大点,吸引狗奴国的注意。” 周仓点头:“明白。” 工兵营开始找材料搭筏子。 附近没大树,只有些竹子。竹子细,不耐用,可也没办法。士兵们砍竹子,削枝,用绳子捆成一排一排的。筏子不大,一个筏子能载十个人。 对岸狗奴国的守军看见了,开始放箭。 箭是竹箭,骨簇,射不远。从对岸射过来,飞到河中间就往下掉,噗通噗通掉进水里。 汉军士兵看见了,连躲都懒得躲。 “就这?”有人笑,“给我挠痒痒呢?” “別大意。”伍长喝斥,“专心捆竹子。” 筏子做了二十多个。 关羽选了五百敢死队,全是会水的。每人发把刀,一张弓,三支箭——多了没用,筏子上站不稳,射不准。 “记住,”他对敢死队说,“上岸就冲,別停。把滩涂上那些草棚子烧了,给后续部队开路。” “诺” 敢死队上筏子。 竹筏推下水,晃晃悠悠往对岸漂。水流急,筏子不稳,人在上面左摇右摆。对岸的箭射过来,有的射在竹子上,有的射在水里。 敢死队也不还击,就趴在筏子上,等靠岸。 第一个筏子靠岸了。 十个兵跳下来,踩著淤泥往前冲。对岸守军衝过来,大概百来人,拿著竹枪木棍。敢死队抽刀就砍,一刀一个。血溅起来,染红了滩涂。 更多的筏子靠岸。 敢死队越来越多,滩涂上的守军顶不住了,开始往后退。敢死队追上去,放火烧草棚子。草棚子一点就著,黑烟腾起来,遮了半边天。 关羽在对岸看见,下令:“搭浮桥” 工兵营把准备好的木板抬过来,一块一块铺在竹筏上。浮桥慢慢往前伸,像条蛇,爬过河面。 对岸的守军想破坏浮桥,可敢死队已经站稳脚跟,弓弩手上了岸,开始放箭。箭雨压过去,守军不敢露头。 浮桥搭到河中央。 突然,上游传来轰隆声。 关羽抬头看,脸色一变。 是洪水。 不知道是雨季提前,还是狗奴国在上游截了水。总之,一股大水衝下来,白花花的浪头有一人多高。 “快撤”他吼。 可来不及了。 洪水衝到浮桥前,咔嚓一声,把浮桥冲断了。竹筏散开,木板漂走。几个在桥上施工的工兵掉进水里,扑腾两下,被冲走了。 对岸的敢死队也遭了殃。 滩涂被淹,水漫到大腿。他们想往高处撤,可狗奴国的守军趁机反扑,箭雨压过来,虽然不能射穿敢死队的甲冑但是大大拖延了他们的速度,一时间敢死队死伤惨重。 关羽在对岸看著,眼睛红了。 “撤回来”他下令。 剩下的敢死队坐竹筏往回撤。竹筏在洪水里打转,有的翻了,人掉进水里,被冲走。好不容易撤回来的,不到三百人。 洪水退了。 河面更宽了,水流更急了。对岸的滩涂上一片狼藉,草棚子烧光了,尸体漂在水里。狗奴国的守军又冒出来,在岸上欢呼,跳跃。 像一群猴子。 关羽咬牙:“传令,扎营。明天再说。” 当晚,营地里气氛压抑。 死了两百多敢死队,浮桥没了,筏子也没了。河还是过不去。 关羽坐在大帐里,看著地图。 周仓从山里派人送信,说山路难走,狗奴国的伏兵不多,但地形太险。有些地方得爬悬崖,有些地方得趟溪水。走了一天,才走了三十里。 照这速度,绕路得走四五天。 四五天,狗奴国早准备好了。 “都督,”副將进来,“抓到个俘虏。” “带进来。” 俘虏是个狗奴国士兵,个子矮,光著膀子,身上画著蛇纹。捆著,押进来,跪在地上直哆嗦。 “问他,”关羽对通译说,“上游的水,是不是他们截的。” 通译问了几句,俘虏嘰里呱啦答。 “他说是。”通译翻译,“狗奴国国主知道咱们要来,提前在上游筑了坝。等咱们渡河,就放水。” 关羽握紧拳头。 “还问什么?”通译问。 “问他们有多少人守河。” 通译又问。 俘虏答得很快。 “他说守河的不到一千人。但后面还有援军,狗奴国国主调了五千人,正往这边赶。” 关羽皱眉。 五千人,加上守河的一千,就是六千人。他这边一万人,按理说打得过。可河过不去,人就过不去。人过不去,再多兵也没用。 “带下去。”他摆摆手。 俘虏被押出去。 关羽继续看地图。 看来看去,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强渡,用人命填。要么绕路,用时间换。 都不好。 正想著,外面传来脚步声。 探马又回来了,这次脸上带著笑。 “都督,”探马单膝跪地,“有办法了” “说。” “下游三十里,有个地方河面窄,水流缓。虽然也有守军,但人不多。而且”探马顿了顿,“而且咱们的援军,从博多湾绕过来了!” 关羽猛地站起来:“援军来了?” “来了。十艘战船,停在入海口。高顺將军派来的,说陛下有令,让配合咱们渡河。” 关羽眼睛亮了。 有船,就好办了。 “传令”他说,“全军开拔,去下游。明天一早,水陆並进,强渡筑后川” “诺” 命令传下去,营地动起来。 士兵们收拾东西,拆帐篷,装车。虽然累,可听说援军来了,士气一下子提上来了。 第345章 水陆並进 援军的船天亮时才到。 十艘战船,都是斗舰,不大,但够用。船帆收著,桨手划水,逆著筑后川往上游走。水流急,船走得慢,像十只乌龟在水里爬。 关羽在下游渡口等著。 这地方確实比昨天那儿好。河面窄了一半,大概四十丈宽。水流也没那么急,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对岸也有守军,草棚子搭了三五个,人影稀稀拉拉的,比昨天少多了。 “都督”將领上岸,抱拳行礼,“奉高顺將军令,前来助战。” 关羽点头。 “看了一下援军的船,一艘能载五十个兵,十艘就是五百,但得来回运,一趟得两刻钟。” 关羽算了下。 一万人,五百五百地运,得运二十趟。一趟两刻钟,二十趟就是六个多时辰。 太慢了。 关羽皱起眉。 六个时辰,够狗奴国援军赶到了。到时候对岸有六千人守,他这边才运过去几千人,肯定吃亏。 “得想法子快点。”他对副將说,“让工兵营再扎竹筏。船运主力,竹筏运辅兵。” “诺。” 工兵营又去砍竹子。 对岸守军看见了,开始放箭。箭还是竹箭,射不远,落在河中间就掉。汉军士兵该干嘛干嘛,连头都不抬。 竹筏扎了三十多个。 关羽把弓弩手分出来,一千人,上竹筏。重步兵上船,五百人一波。骑兵最后马怕水,得专门用大筏子运。 “第一波”他下令,“船队先上。上岸就列阵,守住滩头。竹筏跟上,弓弩手上岸就放箭,压制守军。” “诺” 辰时三刻,船队出发。 十艘斗舰,排成一线,往对岸划。桨手喊號子,嘿哟嘿哟的,声音在河面上传得老远。 对岸守军慌了。 他们没见过这么大的船其实也不大,但在他们眼里,跟山似的。有人放箭,箭射在船板上,噗噗响,射不穿。有人扔石头,石头砸在船舷上,咚咚响,砸不坏。 船靠岸了。 重步兵跳下来,踩著浅水往岸上冲。铁甲哗啦啦响,长戟端在手里,像一群铁人从水里爬出来。 守军衝过来,大概两百人,拿著竹枪木棍。重步兵不躲不闪,长戟往前一捅,一捅一个。竹枪刺在铁甲上,滑开了,刺不进去。 战斗如果这能叫战斗的话进行得很快。 两百守军,不到一刻钟全躺下了。重步兵上岸,列阵,盾牌立起来,长戟架起来。滩头守住了。 竹筏跟上。 弓弩手坐竹筏过河,上岸就张弓搭箭。对岸草棚子里还有守军,想出来反扑,被箭雨压回去。火箭射过去,草棚子烧起来,黑烟滚滚。 第二波船队出发。 这次运的是更多的重步兵,还有器械弩车拆了零件,用马驮著过河。 关羽在岸这边看著,心里鬆了口气。 照这速度,中午前能运过去五千人。五千对六千,虽然人少,可装备好,应该能顶住。 正想著,上游传来轰隆声。 又是洪水。 关羽脸色一变。 狗奴国在上游又放水了。 这次水更大,浪头有两三人高,白花花的,像堵墙压下来。船队正在河中间,躲不及,被浪头拍中。两艘船翻了,兵掉进水里,扑腾两下,被冲走。竹筏更惨,散了架,竹子漂得到处都是。 对岸的兵也遭殃。 滩头被淹,水漫到腰。重步兵铁甲沉,走不动,只能站在原地硬扛。弓弩手的箭囊湿了,弓弦也湿了,射不出箭。 狗奴国守军趁机反扑。 这次人多了,大概上千,从丘陵后面衝出来。手里还是竹枪木棍,可人多,黑压压一片。 “顶住”带队校尉吼。 重步兵立盾,长戟往外捅。可水太深,脚下不稳,阵型乱了。狗奴兵衝过来,围著打。竹枪捅不穿铁甲,就捅脸,捅脖子。有汉兵脸上中枪,惨叫一声倒下去。 对岸的关羽急了。 “放箭,放箭支援”他吼。 岸这边的弓弩手放箭,可距离太远,箭飞过去没劲了,软绵绵掉在水里。 眼看对岸要撑不住。 突然,下游传来號角声。 呜—— 声音低沉,穿透水声和喊杀声。 关羽转头看。 下游河面上,又来了五艘船不是斗舰,是楼船,大的,三层高。船帆鼓得满满的,正逆流而上。 是高顺的主力! “好”关羽一拍大腿,“来得正好!” 楼船靠近,船上的弩车开始放箭。 那不是普通的箭,是弩枪,铁桿铁头,带著破风声。弩枪射进狗奴兵堆里,一枪穿俩,像串糖葫芦。 狗奴兵慌了。 他们没见过这东西。竹枪木棍打不过铁甲,他们认了。可这从天而降的铁枪,怎么打? 阵型开始乱。 楼船靠岸,跳板放下。高顺带著重甲步兵衝下来——真正的重甲,从头到脚包在铁里,只露两个眼睛。手里拿的是长刀,刀身宽,刃口亮。 重甲步兵衝进狗奴兵堆里,像铁流衝进沙堆。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刀砍下去,竹枪断,木棍断,人也断。 狗奴兵彻底崩了。 扔下兵器,扭头就跑。往丘陵里跑,往林子里跑,像受惊的兔子。 对岸滩头保住了。 洪水慢慢退去。 关羽坐船过河,上岸时,滩头上一片狼藉。尸体遍地,有狗奴兵的,也有汉军的。水退后的淤泥里,插著断箭,漂著碎竹。 清点伤亡。 汉军死了三百多,大多是洪水来时淹死的,或者被冲走的。伤了两百多,有中枪的,有摔伤的。此战可谓是大汉军队到倭国以来伤亡最大的一战了! 狗奴兵死了大概八百,俘虏抓了四百多大多是跑得慢的,或者受伤跑不动的。 “都督,”高顺走过来,“接下来怎么办?” 关羽看著东边。 东边是丘陵,再往东是平原,狗奴国的都城就在平原上。 “修整半天。”他说,“下午出发,直捣黄龙。” “诺。” 高顺去安排了。 关羽走到河边,看著还在打捞尸体的士兵。 洪水冲走了不少人,有的能找到,有的找不到。能找到的,拖上来,摆在一起,等会儿烧了。找不到的,就那样了,餵鱼。 战爭就是这样。 你打別人,別人也打你。你杀別人,別人也杀你。区別就是,你杀得多,他杀得少。 第346章 平原(上) 衝出那片鬼林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关羽勒住马,站在丘陵顶上往下看。身后是刚走出来的山地黑压压的林子,雾气还没散,像盖了层灰被子。前面是平原,不大,一眼能看到边。地是黄的,田是绿的,几条小河像带子似的弯弯曲曲流过。 平原那头,还能看到烟。 不是炊烟,是营寨的烟。一道一道的,从地上冒起来,在半空连成一片。 “总算出来了。”周仓在旁边吐了口唾沫。 他脸上有道新划的口子,不深,但血糊了半张脸。是在林子里被树枝刮的。不止他,好多士兵脸上身上都有伤不是狗奴兵打的,是林子里那些藤蔓、荆棘、还有不知道什么虫子咬的。 “清点人数。”关羽说。 清点下来,少了三百多人。 不是在战斗中死的。有掉下悬崖的,有陷进沼泽的,有被毒蛇咬了的,还有走丟了找不回来的。剩下的,个个脸上带著疲色,眼里憋著火。 憋了七天的火。 从渡河开始,就没顺当过。洪水冲,山路绕,林子里还有狗奴兵放冷箭虽然那箭软绵绵的,射不穿铁甲,可烦人啊。你正走路呢,嗖一支箭从树丛里飞出来,扎你盔甲上被弹飞。不疼,一看,都是骨头的箭簇,连感觉都没有。 可谓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都督,”副將过来,“狗奴国的营寨在前面五里。看规模,至少一万人。” 关羽嗯了一声。 一万人。加上之前渡河时打掉的那些,狗奴国差不多把家底全掏出来了。 “他们什么阵型?”他问。 “依著台地修的工事。”副將指著平原边缘那些高起来的地块,“柵栏,壕沟,鹿角。正面宽约三里,后面就是平原了。” 关羽眯著眼看。 狗奴国选的这地方確实刁的一。平原不大,三面环著台地,像个小盆。汉军要进去,得从正面攻。攻进去了,里面倒是平坦,可也容易被三面台地上的守军当靶子打。 “舰队呢?”他问。 “在东南边海岸等著。但那海岸全是礁石滩涂,船靠不了岸,得用小艇摆渡。” 关羽点点头。 那就是指望不上了。还得靠自己。 “扎营。”他说,“今晚好好歇歇。明天,决战。” 狗奴国营寨里,气氛压抑。 国主狗奴智坐在大帐里,下面站著各家家主。一个个脸色灰败,没人说话。 “汉军到哪儿了?”狗奴智问。 “在……在丘陵边上扎营了。”探子小声说,“看人数,不到一万。”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装备呢?” “铁甲,长戟,强弓……跟之前探报说的一样。” 狗奴智握紧拳头。 他知道汉军厉害。邪马台国一役联军八万多人,几天就打没了。可他没想到汉军能这么快穿过山地那山地是他精心布置的,洪水、陷阱、伏兵,怎么也该拖个十天半个月。 结果七天,人家就出来了。 “国主,”一个老家主颤巍巍开口,“要不……咱们退吧?退到南边山里,汉军找不著……” “退?”狗奴智冷笑,“退了,这平原怎么办?田里的稻子怎么办?城里那些粮食怎么办?” 老家主不说话了。 “守。”狗奴智站起来,“咱们有一万人,守著工事,汉军再厉害也得拿人命填。等他们填累了,咱们再……” 他说不下去了。 填累了?汉军那铁甲,那箭雨,得填多少人命才能让他们累? “去准备吧。”他摆摆手,“今晚加双岗。汉军可能会夜袭。” 眾人退下后,狗奴智一个人坐在大帐里。 他看著案上的地图,看著那片小小的平原。 这是他狗奴国三代人经营的地方。田是他祖父开的,城是他父亲建的,工事是他亲自督造的。现在,汉军要来了。 他拔出腰间的铁剑。 剑不长,三尺左右,但质地不错,是当年从朝鲜半岛换来的。剑身上刻著云纹,剑柄镶著铜饰。 他苦笑一声,把剑插回去。 汉军营地里,士兵们终於能睡个好觉。 不用防洪水,不用爬山,不用钻林子。地是平的,帐篷扎得牢,火堆烧得旺。伙房燉了肉,加了姜,热气腾腾的。士兵们围著火堆,一边吃一边骂。 “他娘的,那林子真不是人待的。” “还有那河,说涨就涨。” “最烦的是那些放冷箭的,跟蚊子似的。” “明天”一个老兵咬著肉说,“明天让那帮猴子看看,什么叫打仗。” “对,憋了七天了!” “一个衝锋,全给他们撂倒!” 关羽在营里转了一圈,听见这些话,没制止。 憋著火是好事。火憋足了,明天烧起来才旺。 他回到大帐,周仓已经在等著了。 “都督,”周仓说,“明天怎么打?” 关羽铺开地图。 平原宽三里,长五里。狗奴国营寨在正面,依著台地。台地不高,但陡,步兵爬上去费劲。 “盾墙平推。”关羽指著地图,“重步兵在前,结盾阵,一步一步往前压。弓弩手在后,轮射,压制台地上的守军。” “那骑兵呢?” “等。”关羽说,“等狗奴军阵型乱了,两翼脱节了,骑兵再出去包抄。绕到后面,断他们退路。” 周仓点头:“明白。” “还有,”关羽顿了顿,“告诉弓弩手,专挑穿皮甲的射。那些是武士,是头目。打掉了他们,底下那些拿竹枪的,自己就乱了。” “诺。” 周仓退下去传令。 关羽一个人坐在帐里,看著跳动的烛火。 明天这一仗,是关键。 打贏了,狗奴国就完了。打不贏不可能打不贏。装备差太多,人数也差不多,没理由输。 可战场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他想起博多湾,想起那些被火活活烧死的倭军。想起渡河时,那些被洪水冲走的士兵。 战爭,从来不是稳贏的。 他吹灭蜡烛,躺下。 第347章 平原(下) 天刚亮,鼓声响了。 汉军营地里,士兵们开始披甲。铁甲套在身上,咔嗒咔嗒响。长戟扛起来,盾牌拎起来。弓弩手检查弓弦,数箭支。骑兵餵马,检查马鞍。 动作不快,但有条不紊。 像一部机器,每个零件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辰时正,大军出营。 重步兵在前,一千人,排成三排。盾牌举起来,连成一片,像移动的墙。长戟从盾缝里伸出来,戟尖冲前,闪著寒光。 弓弩手在后,两千人,分三列。蹶张弩上弦,箭搭在槽里。腰引弩背在背上,手里还握著弓。 骑兵在两翼,五百人,马嚼子勒著,马蹄子刨地。 阵型摆好,宽三里,正好对著狗奴国的正面。 关羽骑马在中军,看著对面。 狗奴军也出营了。 人確实多,黑压压一片,把台地前的空地都占满了。前排是武士,穿著皮甲,拿著铁剑虽然短,但好歹是铁。后排是徵召兵,光膀子的,穿麻衣的,拿竹枪木棍的。再后面是弓手,竹弓,骨箭。 阵型鬆散,站得歪歪扭扭。 “前进。”关羽下令。 令旗挥动。 重步兵开始往前走。 步子不大,但整齐。盾牌挨著盾牌,长戟对著前方。铁甲哗啦啦响,脚步声咚咚咚,震得地皮都在颤。 狗奴军那边鼓也响了。 咚咚咚,杂乱无章。 前排武士开始往前挪,徵召兵跟著挪。走得慢,阵型更乱了。 双方距离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弓弩手”关羽抬手,“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嗡—— 箭雨腾空而起。 不是一波,是三波。第一波蹶张弩,铁箭,带著破风声。第二波腰引弩,钢箭,更快更狠。第三波弓箭,覆盖射击。 箭雨落在狗奴军阵里。 噗噗噗噗—— 皮甲挡不住,竹盾挡不住。武士成片倒下,徵召兵更惨,一倒一片。惨叫声炸开,阵型开始乱。 狗奴军也开始放箭。 竹箭飞过来,软绵绵的,落在汉军盾牌上,噗噗响,插不进去。偶尔有几支射中缝隙,扎在铁甲上,当一声,掉了。 “继续前进。”关羽说。 重步兵没停,一步一步往前压。 距离八十步。 狗奴军的武士忍不住了,开始衝锋。 大概两千人,举著铁剑,哇哇叫著往前冲。他们跑得快,可装备差。铁剑砍在盾牌上,当一声,火星四溅,盾牌纹丝不动。汉军士兵从盾缝里刺出长戟,一捅一个。 像捅纸人。 武士死伤惨重,可还在冲。有些人跳起来砍,砍汉军的头。可汉军个子高,他们跳起来才够到肩膀。刀砍在铁盔上,当一声,刀刃卷了。 “弩手,”关羽说,“瞄准那些穿皮甲的。” 弓弩手调整目標。 弩箭专找武士射。一箭一个,一箭两个。武士的头目,那些戴铜盔的,成了重点目標。有头目中箭倒下,周围的武士就更乱了。 距离五十步。 狗奴军的徵召兵也开始往前冲。 那些人,拿著竹枪木棍,脸上全是恐惧。可后面有督战队,不冲就得死。他们硬著头皮衝上来,竹枪往盾牌上捅。 捅不进去。 汉军士兵从盾后伸出手,抓住竹枪,一拽,把人拽过来,然后一刀。 简单,利索。 阵型彻底乱了。 关羽看见狗奴军两翼开始鬆动——那是徵召兵在往后退,虽然督战队在砍人,可挡不住溃退的势头。 “骑兵。”他说。 令旗挥动。 两翼骑兵动了。 五百骑,分成两队,从左右两侧同时出击。马蹄踏在地上,隆隆作响,像两面墙压过来。 狗奴军徵召兵看见骑兵,全傻了。 他们没见过这么多马,没见过这么高的马。马上的骑兵,铁甲在身,长刀在手,像天神下凡。 “跑啊”有人喊。 这一喊,像开了闸。 徵召兵扭头就跑,扔下竹枪木棍,像受惊的羊群。督战队想拦,被溃兵衝倒,踩过去。 骑兵衝进溃兵堆里。 刀光闪,血光溅。马撞过去,撞倒一片。刀砍过去,砍翻一排。溃兵更乱了,四散奔逃,互相踩踏。 狗奴智在阵后看著,眼睛红了。 他拔出铁剑,对身边最后的五百亲兵说:“跟我冲,衝垮汉军中军” 五百亲兵,全是精锐,穿著青铜甲,拿著铁剑。他们跟著狗奴智,朝汉军中军衝过来。 关羽看见了。 “周仓。”他说。 “末將在!” “带重甲步兵,拦住他们。” “诺” 周仓下马,拎著刀,带著三百重甲步兵迎上去。 重甲步兵对重甲步兵——虽然狗奴国那青铜甲跟纸糊的差不多。 两拨人撞在一起。 狗奴智的铁剑砍在一个汉军士兵肩上,当一声,剑弹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那汉军士兵低头看他,咧嘴笑,然后一刀劈下来。 狗奴智举剑格挡。 咔嚓—— 剑断了。 铁剑被长刀劈成两截,掉在地上。狗奴智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那刀又劈下来。他往旁边滚,刀擦著他肩膀过去,砍在地上,溅起一片土。 亲兵衝上来护他。 可护不住。 重甲步兵像铁流,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青铜甲挡不住长刀,铁剑砍不穿铁甲。五百亲兵,不到一刻钟,躺下一半。 狗奴智被几个亲兵拖著往后撤。 他回头看了一眼。 平原上,全是尸体。他的一万大军,死的死,跑的跑,降的降。汉军的旗插满了战场,骑兵还在追击溃兵。 完了。 狗奴国完了。 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战斗在午时前结束。 清点战场。 狗奴军战死四千多,踩踏致死的不知道多少,俘虏抓了三千多。逃进山里的,估摸著有两千。 汉军这边,死了不到两百,伤了三百多——大多是轻伤,被竹枪木棍擦的。重伤的十几个,是被武士的铁剑砍中关节缝隙,或者从马上摔下来的。 “都督,”副將过来,“狗奴智抓到了。晕了,没死。” “带过来。”关羽说。 狗奴智被押过来时,已经醒了。他肩膀上的伤简单包扎过,可血还在渗。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你就是狗奴智?”关羽问。 狗奴智抬头看他,没说话。 狗奴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能……能留我族人一命吗?” “那得看他们听不听话。”关羽说,“听话的,干活儿。不听话的,死。” 狗奴智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就是亡国之君的下场。能活命,已经是恩典了。 “带下去吧。”关羽摆摆手,“跟卑弥呼姐弟一样运到长安去。” “诺。” 狗奴智被押走了。 关羽骑马在战场上走了一圈。 地上到处是尸体,。血渗进土里,把地染成暗红色。风吹过来,带著血腥味,还有烧焦的味道那是火箭点燃的草棚子。 他走到一处高坡上,看著南边。 南边是丘陵,再往南是山。狗奴国的残部,逃进山里了。接下来,是清剿。山地战,游击战,比平原战难打。 可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平原拿下了。狗奴国的主力打没了。这片土地,以后姓汉了。 “传令”他对副將说,“扎营。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收押俘虏。明天,分兵进山。” “诺。” 副將退下去。 关羽一个人站在坡上,看著夕阳西下。 只有火把的光,还有士兵收拾东西的声音。 第348章 清剿 狗奴国的残部躲进山里第三天,汉军开始清剿。 周仓带两千人进山。路难走,林子密,藤蔓缠脚,蚊子咬脸。士兵们穿著铁甲,走一步喘三下,汗顺著脖子往下淌。 “这他娘什么鬼地方?”一个士兵骂,拿刀劈开挡路的藤蔓。 “別废话。”伍长喝斥,“眼睛睁大点,小心埋伏。” 其实也没什么埋伏。 偶尔有冷箭从树丛里飞出来,软绵绵的,射在铁甲上叮噹响。偶尔有石头扔下来,拳头大小,砸在头盔上咚一声。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找到他们”周仓吼。 士兵们散开,五人一队,往林子里钻。见草棚就烧,见山洞就封,见人影就追。追上了,也不杀除非反抗。捆起来,串成串,押下山。 反抗的很少。 大多数狗奴兵看见汉军,扔了竹枪就跑。跑得慢的,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有些连跪都不会,趴在地上,屁股撅著,像鸵鸟。 “就这?”周仓看著一个被捆成粽子的狗奴兵,那兵个子矮,光著膀子,身上画著蛇纹,这会儿正哆嗦呢。 “將军,”副將过来,“又抓了一百多。都是饿得走不动道的。” “粮食呢?” “他们藏粮食的地窖找到了,不多,就几袋米,还有一堆野果。” 周仓点点头。 这就对了。山里没粮,人再多也得饿死。饿死了,就不用打了。 “继续搜。”他说,“搜仔细点,山洞、树洞、地缝,都別放过。” “诺。” 搜到第五天,抓到的人越来越少。 不是都抓完了,是很多已经死了。饿死的,病死的,摔死的。尸体在林子里发臭,引来苍蝇乌鸦。汉军士兵看见了,捂著鼻子绕过去。 第七天,周仓下山。 带下去两千多俘虏,都是还能走路的。走不动的,留在山里等死——或者等投降。 关羽在营地里等著。 “都督”周仓匯报,“山里清理得差不多了。抓到三千多,死的不知道多少,没数。” “狗奴智的亲信呢?” “抓到几个小头目。说狗奴智的亲卫队,大概两百人,往南边更深的山里去了。那地方听说有火山,有地热,人进去就晕。” 关羽皱起眉。 火山?地热?他没听过这些。 “派人追了吗?” “派了。可那地方邪门,雾气大,能见度低。进去了两拨人,都迷路了,转了一天又转出来。” 关羽想了想:“算了。两百人,掀不起风浪。先把抓到的人运走。” “诺。” 博多湾码头,现在像个集市。 不,比集市还乱。 码头上搭起了临时棚子,一排一排的,像养牲口的圈。棚子里关著俘虏,男的一棚,女的一棚,孩子跟女人关一起。每天发两次粥。发一次水,一人一碗。 就这样,还天天有人死。 病的,饿的,还有想逃跑被打死的。尸体用草蓆一卷,扔上板车,拉到远处烧了。烧尸体的烟整天不断,味道飘得老远。 刘朔站在码头上,看著这景象,眉头皱得紧紧的。 “死了多少了?”他问。 高顺捧著册子:“昨天死了三十七个,今天到现在死了十九个。大多是病死的,也有饿死的。” “不是发粥了吗?” “发了。可那些人身子太弱。邪马台国那些还好点,狗奴国的,跟野人似的,吃惯了野果生肉,喝粥反而拉肚子。” 刘朔摇摇头。 这就是差距。中原的百姓,再穷也能喝口热粥。这些倭人,连粥都喝不惯。 “船呢?”他问。 “今天又到了五艘,都是楼船,能装三千人。”高顺说,“加上之前的,拢共二十艘。全装满的话,能运走六万人。” “那就装。”刘朔说,“先装青壮。女人孩子女人装一半,孩子先留著。” “诺。” 命令传下去,码头更乱了。 士兵拿著鞭子,把俘虏从棚子里赶出来,像赶羊似的往船上赶。俘虏们排著队,低著头,一步一步往前挪。有人哭,有人闹,被士兵一鞭子抽过去,老实了。 船装满了,起锚,离港。 一艘接一艘,朝著对岸驶去。 刘朔看著船队渐渐变成小黑点,心里算著帐。 邪马台国俘虏三万七,狗奴国俘虏三万三,加起来七万。加上女人孩子,四十多万。 运回去,就是四十万劳力。 挖河,修路,开矿能顶大事了。 “陛下”高顺小声说,“这么多俘虏运回去,中原安置得下吗?” “安置不下也得安置。”刘朔说,“关中、河北、江南,哪儿都需要人。尤其是江南,地广人稀,正需要开荒。” 他顿了顿:“再说了,这些俘虏,不一定都当劳力用。年轻女子,可以配给伤残士兵。至於那些老弱能干轻活的干轻活,干不了的就地安置,开荒种地。” 高顺明白了。 这是要把倭国搬空。 搬空了,这岛就成空岛了。以后迁汉人过来,种地,建城,彻底变成大汉的郡县。 “那这岛……”他问。 “改名叫瀛洲。”刘朔说,“设瀛洲郡,归幽州管。留一万兵驻守,再从辽东迁五万户汉人过来。一百年后,这儿就没人记得什么邪马台国、狗奴国了。” 高顺点头。 陛下想得远。不光要地,还要人,还要未来。 “对了”刘朔想起件事,“狗奴国那个国主,狗奴智,运回去了吗?” “运了。跟卑弥呼姐弟一条船,昨天走的。” “嗯。看好他们。到了长安,找个宅子关著。別让他们死了,也別让他们闹。” “明白。” 刘朔又看了看码头。 棚子里,还有上万俘虏等著上船。女人抱著孩子,男人低著头。眼神麻木,像待宰的牲口。 他转身,往回走。 “陛下”高顺跟上,“您不去看看关都督那边?狗奴国残部还没清完……” “不用。”刘朔摆摆手,“关羽能搞定。我现在是运输队长,得把这些人运回去。这可是大事,比打仗还重要。” 他说著,自己都笑了。 堂堂大汉皇帝,在倭国当运输队长。说出去,谁信? 可这就是现实。 仗打贏了,地占下了,可怎么消化,怎么利用,才是关键。运回去四十万劳力,顶得上十万大军不,比十万大军还有用。 大军会老,会死。劳力能干活,能生孩子,能创造价值。 他停下脚步,看著远处海面上那些船。 船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海天一色。 “走”他对高顺说,“回去写信。告诉长安,瀛洲拿下了,劳力运回去了。让程昱他们准备好接收。” “诺。” 第349章 过境 对马国的使者半夜到汉军营寨,捧著一卷树皮,上面用炭笔画著些歪歪扭扭的符號。通译看了半天,才弄明白意 思:投降,献上所有青壮劳力,只求留老弱在岛上。 关羽坐在大帐里,看著那捲树皮,又看看使者。 使者是个老头,头髮全白了,穿件破麻衣,赤著脚。跪在地上,头低得快碰到地面。 “你们对马国,有多少人?”关羽问。 通译把话传过去。 老头嘰里咕嚕答了一串。 “他说……”通译想了想,“能打仗的男人,不到五百。女人孩子老人,大概两千。” 关羽点点头:“告诉他,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人,全部集中到码头,等船运走。女人孩子,愿意走的也可以走。到了大汉,有饭吃,有衣穿。不愿意走的,留在岛上。粮食上交一半,兵器全部上交。” 通译愣了愣,还是把话传了过去。 老头听著听著,眼睛慢慢睁大了。他抬起头,用生硬的汉语问:“饭……真的有饭吃?” “有”关羽说,“一天两顿,乾饭管饱。冬天有棉衣,生病有药。” 老头喉咙动了动,突然磕起头来,额头砸在地上砰砰响。 “谢……谢將军,谢大汉!” 关羽摆摆手:“去吧。” 老头退下后,周仓在旁边嘀咕:“都督,还管他们饭吃?咱们自己的兵……” “你懂什么。”关羽打断他,“这些人运回去是干活的,饿死了谁干活?再说了,让他们吃饱饭,他们才肯听话。听话了,活儿才能干好。” 周仓不说话了。 “还有”关羽补充,“告诉各营,抓俘虏的时候別虐待。伤了的给治,饿了的给吃。这些人以后是大汉的劳力,不能浪费。” “诺。” 一支国比对马国还小。 岛也不大,站在高处能看到两头。周仓带船队靠岸时,码头上已经跪了一地人。男女老少都有,大概千把人。最前面跪著个中年男人,穿得稍微好点也就是麻衣乾净点,头上插了根鸟毛。 通译去问了问,回来报告:“將军,这是国王的弟弟。国王昨天坐小船跑了,他留下来主持。” 周仓下船,走到那中年男人面前。 男人捧上来一柄石斧真是石斧,石头磨的,绑在木柄上。斧面还刻了花纹,看样子是他们的“国宝”。 周仓接过来,掂了掂,扔给身后士兵:“收著。” 然后对通译说:“告诉他,规矩跟对马国一样。男人全部上船,女人孩子愿意走的也可以走。到了大汉,有饭吃,有衣穿,冬天冻不著。” 通译传话。 中年男人还没说话,后面跪著的百姓先骚动起来。 有人小声问:“真的……真的有饭吃?” “一天两顿?” “冬天真有棉衣?” 通译点头:“真的。大汉皇帝亲口说的,不骗人。” 人群更乱了。 有几个年轻女人站起来,拉著孩子往前走:“我们走,我们愿意走!” 男人赶紧拦住:“等等,万一他们是骗人的……” “骗人也比在这儿饿死强”一个老妇人颤巍巍站起来,“去年冬天,我三个孙子冻死两个。要是真有冬衣……我这条老命不要了也要去” 这话一说,更多人站起来了。 周仓看著这景象,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起陛下说过的话:倭国这地方,地少人多,粮食不够吃。冬天冷,没衣服穿,每年都要冻死饿死不少人。对他们来说,能吃饱饭,能穿暖衣,比什么都强。 “排队”他喊,“愿意走的,这边登记。不愿意走的,留在岛上,粮食交一半。” 人群分成两拨。 愿意走的,占了七成。不愿意走的,大多是老人,或者捨不得故土的。 当天,一支国的男人女人孩子,凡愿意走的,全上了船。船装得满满当当,人挤人,可没人哭。反而有些人脸上带著期待听说到了大汉能吃饱,是真的吗? 船队离港时,岸上那些留下的老人挥手告別。 眼泪是有的,可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孩子能吃饱了,这比什么都强。 本岛这边,情况更明显。 关羽带主力沿著海岸线往南走,每到一处,先喊话:“愿意去大汉的,有饭吃,有衣穿,冬天冻不著。不愿意去的,留在本地,粮食交一半。” 大多数百姓,选择了走。 对这些人来说,活著,吃饱,穿暖,才是最重要的。 伊都国开城门时,国主带著全家老小跪在城门口,手里捧著一面铜镜。 “將军,”国主用生硬的汉语说,“我们都愿意去大汉。只求……只求给口饭吃。” 关羽看著他身后那些百姓。 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面黄肌瘦,衣服破烂。现在是秋天,已经有几个孩子冻得瑟瑟发抖。 “上船吧。”他说。 百姓们欢呼起来如果那能叫欢呼的话。声音不大,可眼睛里有了光。 不弥国抵抗了,可抵抗得没什么底气。国主带著八百男人守城寨,被汉军三轮箭雨就打垮了。国主被俘时,还梗著脖子喊“寧死不降”。 关羽问他:“你为什么不降?” 国主咬牙:“我们……不弥国人,有骨气” “骨气能当饭吃?”关羽指著他身后那些俘虏,“你看看他们,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到了大汉,一天两顿乾饭,冬天有棉衣。骨气能给他们这些?” 国主回头看了看。 俘虏们低著头,不敢说话,可眼睛里的渴望藏不住。 “我……”国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带下去。”关羽摆摆手,“跟他们百姓一块儿上船。到了大汉,你就知道什么叫吃饱饭了。” 不弥国百姓上船时,比其他国家更积极。 大概是因为饿怕了。 博多湾码头,现在彻底成了转运站。 棚子搭了几百个,一眼望不到头。俘虏——现在不能叫俘虏了,叫移民一批批运来,一批批上船。每批人上船前,先发一顿饭。 真是乾饭,上面盖著菜,还有少许油花。 那些倭人捧著碗,手都在抖。有人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噎得直伸脖子。有人吃著吃著就哭了,边哭边吃。 “慢点吃,”发饭的士兵喊,“管够!” 没人信。 可吃完一碗,真给添第二碗。第二碗吃完,还问够不够。 够,太够了。 有些人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饱的饭。 高顺在码头上巡视,看见一个老妇人抱著碗不撒手,嘴里还念叨著什么。 “她说什么?”他问通译。 通译听了听,笑了:“她说,这是天神赐的饭。吃了这顿饭,死了也值了。” 高顺摇摇头,走开了。 他走到瞭望塔下,刘朔正在上面看著。 “陛下”高顺匯报,“到今天为止,运走的移民拢共八万多人。其中青壮五万,女人两万五。” “岛上还有多少?” “还有大概三万,都是这两天刚送来的。船不够,得等下一批。” 刘朔点点头。 他看著码头上那些捧著饭碗的人,看著他们脸上那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告诉他们,”他对高顺说,“到了大汉,天天都能吃这样的饭。只要干活,就有饭吃。” “诺。” “还有,”刘朔顿了顿,“那些女人,运回去后怎么安置,章程有了吗?” “程昱大人来信说,按军功分配。伤残士兵优先,娶一个,朝廷给五亩地,免三年税。没伤残的,军功高的先挑。生的孩子,算汉人,能读书,能当兵,能当官。” “嗯。”刘朔想了想,“再加一条:这些女人,到了大汉就是汉人。不许歧视,不许虐待。违者,重罚。” “明白。” 刘朔转身下塔。 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看了看码头。 码头上,又一船“移民”正在上船。那些人,虽然还是低著头,可脚步没那么沉重了。有些人脸上甚至带著笑那种吃饱了饭的笑。 “你说,”他问高顺,“对他们来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高顺想了想:“能吃饱饭,能穿暖衣,能活下去……应该是好事吧。” “是啊。”刘朔点点头 他转身,继续往下走。 身后,码头上传来发饭的吆喝声:“下一个,端碗!” 声音很大,传得很远。 像是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一个能吃饱饭的时代。 第350章 空岛 九州岛上最后一批倭人上船的时候,刘朔站在博多湾码头上看著。 人不多,三千来个,大多是实在走不动的老人,还有几个死活抱著树不肯鬆手的。士兵过去掰手指头,掰开了,拖上船。哭声有,骂声也有,但很快就淹没在海风里。 关羽在旁边说:“陛下,这是最后一批了。九州岛上,现在还剩不到五千人,都是藏在深山老林里,找不著,也不值得找。” 刘朔点点头,眼睛还看著海面。 船队已经起锚,帆鼓起来,朝著西北方向走。那是回中原的路。七十万人,从第一批到这一批,花了三个半月。平均下来,每个月运走小二十万。船没停过,码头没閒过。 “统计出来了吗?”他问。 高顺捧著册子:“出来了。九州岛运走六十一万四千人。本州岛那边……周仓他们还在运,估摸著还能有十万出头。” “加起来七十万。” “差不多。” 刘朔算了算时间。 现在是六月。他三月到的倭国,满打满算三个月。三个月,打完了仗,运走了人,腾空了岛。 效率可以。 “本州那边,周仓进展怎么样?”他问。 “顺利。”高顺说,“本州东海岸平坦,水师的船能直接靠岸。周仓带兵沿著海岸线抓人其实也不用抓,喊一嗓子去大汉能吃饱饭,大多数人自己就出来了。” 刘朔笑了。 这就对了。 征服,不一定要动刀兵。对於这些还在为吃饱饭发愁的人来说,一顿饱饭,比什么王权国统都实在。 “告诉周仓”他说,“本州那边,留五万人就行。其他全运走。运完了,留五千兵驻守,等中原移民过来。” “诺” “还有,”刘朔想了想,“那些实在不愿意走的老人,別勉强。给他们留点粮食,让他们自生自灭。过个十几年,自然就没了。” “明白。” 船队已经变成海面上的小黑点。 刘朔转身,离开码头。 码头空荡荡的,棚子还没拆,地上还有散落的碗筷,有生火做饭的灰烬。可人没了,声音没了,连狗都不叫了狗都被运走了,说是运河工地能看门。 “陛下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关羽跟上来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回长安”刘朔说,“这边的事差不多了。仗打完了,人运走了,剩下的是细活移民,建城,设官。这些让程昱他们操心。” 他顿了顿:“对了,运河那边,预估得怎么样?” 高顺赶紧翻册子:“工部算过了。如果七十万劳力全到位,五年內修通没问题。现在第一批三十万人已经到了工地,已经开始挖了。” “五年……”刘朔算了算时间,“够用了。” 够他的舰队从美洲回来了,够时间把运河修通了,到时候南北贯通,粮食能北运,兵员能南调。以后再打贵霜,打帕提亚,后勤就顺畅多了。 “陛下”关羽犹豫了一下,“那些倭人到了中原,真能適应?” “不適应也得適应。”刘朔说,“饿几顿就適应了。等他们发现,在大汉干活真有饭吃,真有衣穿,冬天真冻不死他们比谁都积极。”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说古罗马征服高卢,不也这样吗?把高卢人变成罗马公民,让他们说拉丁语,穿罗马袍子。几代人之后,谁还记得自己是高卢人? 歷史总是相似的。 只不过这次,是他来当这个“罗马”。 六月下旬,刘朔坐船回中原。 船是楼船,三层高,载著他和亲卫队,还有几十个倭国贵族——卑弥呼姐弟,狗奴智,还有几个小国的国主。这些人不能杀,也不能放,得带回长安,养起来,当个摆设。 船过对马海峡时,风浪不大。 刘朔站在船头,看著东边。那边是九州岛,现在已经空了。西边是朝鲜半岛,再往西是辽东,是中原。 “陛下看什么呢?”高顺问。 “看將来。”刘朔说,“这片海,以后就是大汉的內海。东边的岛,西边的半岛,南边的夷州,北边的虾夷……都得姓汉。” 高顺想了想:“那得多少船,多少人?” “船可以造,人可以生。”刘朔说,“中原现在有六千万人,每年生个一百万,十年就是一千万。一千万人,够填满这些地方了。” 他说的隨意,可高顺听出了一身汗。 一千万人,填海? 这话也就陛下敢说。 “对了,”刘朔想起件事,“格物院那边,蒸汽机怎么样了?” “还在试。”高顺说,“听说是密封问题没解决,漏气。不过工匠们说,再给半年,应该能弄出个能用的。” “嗯。”刘朔点头,“告诉他们,不急。五年內弄出来就行。等运河修通了,蒸汽船就能派上用场了。” 蒸汽船…… 高顺想像了一下,船不用帆,不用桨,自己能在水里跑。那是什么景象? 想不出来。 船队继续西行。 七月初,抵达辽东。 刘朔没停留,换马走陆路,直奔长安。一路上,看见运河工地已经开工了。从洛阳往北,沿途都是人,都是车。倭人劳工穿著统一的粗布衣服,在监工指挥下挖土,推车。虽然累,可脸上没有苦相或者说,苦也值得。 有饭吃,苦算什么? 七月中,回到长安。 程昱带著文武百官在城门口迎接。 “陛下凯旋——”太监拖长声音喊。 刘朔下马,摆摆手:“行了,別整这些虚的。进去说话。” 大殿里,程昱匯报这几个月的情况。 运河开工顺利,三十万倭人劳工已经到位,每天挖土方超过二十万。工部改进了工具,效率比预期高两成。 移民进展也顺利。从河北、辽东迁往瀛洲的汉人,已经有八万户上路,估摸著年底能到五万户。 “钱粮呢?”刘朔问。 “还够。”程昱说,“倭国运回来的粮食,够运河工地吃两年。钱陛下上次从贵霜商人那儿弄来的金子,还剩不少。” “嗯。”刘朔靠在椅子上,“五年。五年內,运河要通,瀛洲要稳,蒸汽机要成。” “臣等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刘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咱们的时间不多。贵霜在看著,帕提亚在看著,罗马也在看著。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就没这么轻鬆了。”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从长安划到西域,再划到贵霜,到帕提亚,最后停在罗马。 “这些地方,將来都是大汉的。” 声音不大,可殿里的人都听见了。 没人说话。 没人敢说话。 这话太大了,大得嚇人。可陛下说出来了,那就是真的。陛下说要打倭国,三个月就打下来了。陛下说要运七十万人,五个月就运回来了。 那说这些地方將来是大汉的…… 也许,真的会成真。 “都去忙吧。”刘朔摆摆手。 “诺。” 眾人退下。 第351章 远见 刘朔回到长安的第三天,早朝。 大殿里站满了人,文官在左,武將在右。程昱站在文官最前面,手里捧著卷竹简,正在念倭国战事的总结伤亡多少,俘虏多少,缴获多少。 念到“缴获黄金三千斤,白银五千斤,珍珠十斛”的时候,底下有人小声嘀咕。 “这么多?” “倭国那穷地方,还有这些?” “不会是虚报吧……” 刘朔坐在龙椅上,听见了,没说话。 等程昱念完,他开口:“有什么疑问,直接说。”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 有个老臣站出来,是户部的一个侍郎,姓王。老头儿头髮全白了,说话慢吞吞的:“陛下,老臣老臣有一事不明。” “说。” “倭国远在海外,渡海作战,劳师动眾。若只为抓俘虏,为何不去牂牁、犍为?那些地方山高林密,土人眾多,抓起来也方便,何苦跨海……”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刘朔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对殿外喊:“抬上来。” 几个侍卫抬著三口大箱子进来,箱子沉,落地时咚一声。 打开。 第一口箱子里是珍珠。不是小珍珠,是海珠,大的有拇指盖大小,圆润,光泽好。满满一箱子,在晨光下闪著温润的光。 第二口箱子里是毛皮。有貂皮,有狐皮,有熊皮。毛色油亮,厚实。都是倭国山林里打的,运回来的时候用盐醃过,现在摊开来,还能闻到淡淡的海腥味。 第三口箱子里是乾货。海参,鲍鱼,鱼翅,还有一堆叫不上名的海產。晒乾了,黑乎乎的,但懂行的人知道,这些玩意儿泡发了,比肉还贵。 大殿里响起吸气声。 “这些,”刘朔指著箱子,“是第一批船队带回来的。后面还有。倭国四面环海,渔场好,鱼多得捞不完。山林里野兽也多,毛皮比辽东的还厚实。” 他顿了顿:“至於珍珠倭国海岸有蚌场,產的珠子,比交州的还好。” 王侍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另一个武將站出来,是兵部的:“陛下,就算有这些也不值得兴师动眾吧?咱们打这一仗,耗费粮草无数,死伤將士……” “谁跟你说只为这些?”刘朔打断他,“高顺。” “臣在。” “把图掛上。” 高顺让人抬上来一幅大地图,掛在殿墙上。图是海军新绘的,標著倭国周围的海域、航道、渔场,还有海岸线。 刘朔走到图前,手指点著倭国位置。 “看这儿。”他说,“倭国东面,是大洋就是一片特別大的海。那海里有鱼群,有鯨鱼。鯨鱼知道吗?一条顶数十头牛,肉能吃,油能点灯,骨头能做工。” 手指往西划:“西面,是辽东半岛。从倭国到辽东,海路顺风三天就到。比从长安运粮到辽东快多了。” 又往南划:“南面,是琉球,是夷州。那些地方,现在还没人占。占了,就是咱们的。” 他转过身,看著满殿大臣。 “抓俘虏?那只是顺带。我要的是这片海,是海里的鱼,是海上的航道,是海那边的地。” 殿里静悄悄的。 有人盯著地图看,有人盯著箱子看,有人盯著刘朔看。 “还有”刘朔走回龙椅坐下,“倭国的林子,都是好木材。松木、杉木,长得直,耐腐蚀。在那儿建船厂,造船,比在中原造便宜一半。造出来的船,直接下海,不用运。” 他看向工部尚书:“你们工部算过帐没?在倭国造一艘楼船,要多少钱?” 工部尚书赶紧翻册子:“回陛下,算过了。木料省三成。加上海试方便,比在中原造,省省四成左右。” “听见没?”刘朔扫视眾人,“四成。一艘楼船造价百万钱,省四成就是四十万。造十艘,省四百万。一百艘呢?” 没人说话了。 帐这么一算,好像……是挺划算。 “再说了,”刘朔继续说,“倭国那地方,种稻子不行气候冷,產量低。但养鱼行啊。鱼捞上来,晒乾了,运回中原,就是肉。咱们中原缺肉,百姓一年吃不上几顿荤腥。有了这些渔获,至少军中和工地的劳力,能见点油星。” 他顿了顿:“这可是大事。人吃不上肉,没力气,干活慢,打仗软。有了肉,就不一样了。” 王侍郎这时候又开口了,语气软了不少:“陛下深谋远虑,老臣佩服。只是,倭国远在海外,管理起来,怕是……” “管理?”刘朔笑了,“倭国现在还有几个人?七十万劳力运回来了,岛上剩下的,不到十万。等中原移民过去,汉人占七成,倭人占三成。说汉语,用汉字,穿汉衣——过个两代,谁还分得清?” 他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指著外面。 “你们以为,我打倭国,就为了那点珍珠毛皮?” 转身,看著眾人。 “我要的,是一个跳板。一个往东能去新大陆,往南能下南洋,往北能探冰海的跳板。倭国,就是那个跳板。” 声音在大殿里迴荡。 没人再说话了。 程昱第一个躬身:“陛下圣明。”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满殿大臣,齐刷刷躬身。 刘朔摆摆手:“行了,別来这套。都去忙吧。程昱,倭国后续的事,你盯著。移民,建城,设官五年內,我要看到瀛洲郡的赋税册子。” “诺。” 退朝后,刘朔没回后宫,去了格物院。 格物院里,工匠们正在忙活。有的在摆弄蒸汽机模型还是漏气,但比上次好点。有的在研究新式船帆,有的在试製更轻便的铁甲。 刘朔走到蒸汽机那边,看了会儿,问:“什么时候能装船上试试?” 主持的工匠擦擦汗:“陛下,再给半年。密封问题解决了,就能试。” “嗯。”刘朔点头,“不急。五年內能用上就行。” 他又走到船模区。 那里摆著几艘新设计的海船模型,尖底,多桅,载货量比现在的楼船大两成。 “这些,”刘朔指著模型,“先在倭国船厂造。造好了,直接下海试。试好了,量產。” “诺。” 走出格物院时,天已经黑了。 高顺等在门口:“陛下,回宫吗?” “回。”刘朔上了马车,又掀开帘子,“对了,告诉御膳房,今晚加菜。用倭国运回来的海產做,让后宫也尝尝。” “诺。” 马车驶过长安街道。 街上灯火点点,行人往来。有挑担卖货的,有牵著孩子回家的,有蹲在路边吃麵的。 刘朔看著这一切,心里想著別的事。 倭国拿下了,运河开修了,蒸汽机在搞了,新船在设计了,美洲之行也快了,一步步来。 五年后,等运河通了,蒸汽船下水了,瀛洲郡稳定了那时候,就该看西边了。 贵霜,帕提亚,罗马…… 一个个来。 第352章 远航野望 刘朔从格物院回来第二天,又把陈宫和程昱叫来了。 两人进殿时,刘朔正站在那幅大地图前,手指点著倭国东边那片空白——图上没画,就写了个东大洋三个字。 “陛下。”两人行礼。 “来了。”刘朔没回头,“坐。” 两人坐下,互相看了看。程昱小声问陈宫:“陛下这是……” “不知道。”陈宫摇头。 刘朔转过身,手里拿著根细竹竿,敲了敲地图:“倭国拿下了,运河开修了,蒸汽机……还在搞。但有个问题,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两人又互相看了看。 “臣……不知。”程昱说。 “橡胶。”刘朔说,“一种树,长在很远的地方。那树的汁液,能密封,能防震。蒸汽机要成,得有它。” 陈宫皱眉:“陛下说的这树……在哪儿?” “美洲。”刘朔竹竿点在地图东边那片空白上,“在那边,隔著大海。得坐船过去,得……得走很远。” 程昱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要派人渡海寻树?” “嗯。”刘朔坐下,“叫你们来,就是问问。水师那边,海图研究得怎么样了?从大汉到白令海峡,路探明白没?” 陈宫和程昱对视一眼。 “陛下”程昱站起来,“这事海军其实已经研究过了。就在您亲征倭国的时候,水师都督府组织了几个老海狗—就是老水手,还有几个懂天文地理的,关在屋里研究了两个月。图画出来了。” 刘朔眼睛一亮:“图呢?” “在在臣这儿。”程昱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但陛下这几日劳累,臣想著等……” “拿来。” 程昱赶紧把羊皮递过去。 刘朔铺在案上,展平。 图很大,画得细。从长江口开始,贴著海岸线往上走,过山东半岛,转向东北,到倭国。再从倭国往北,沿著一条叫黑潮的暖流走,一直走到一片空白那是北边高纬度,图上没画陆地,只標著风向、洋流、季节。 旁边用小字写著注释: “三月至五月,东南季风,可沿暖流北上。” “六月至七月,入黑潮主流,顺风可至。” “八月至九月,乘西风漂流东行,约两月可达北美西岸。” “十月前,须抵白令海峡,否则海面结冰。” 最后还有一行红字:“此路极险,风浪大,气温低,非大船不可行。” 刘朔看著图,看了很久。 “好,”他说,“图好。” 然后抬头看程昱:“为什么现在才说?” 程昱苦笑:“陛下,这路……太险了。水师那几个老海狗画完图就说,这条路,十船去,一船回。臣怕陛下……” “怕我衝动?”刘朔笑了,“我是衝动的人吗?” 程昱不敢说话了。 刘朔又看了一会儿图,忽然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喊:“来人,把沙盘抬进来!” 几个侍卫抬进来个大沙盘,长宽各一丈,里面是微缩的海岸地形。这是工部按水师的海图做的,长江口、山东半岛、倭国、朝鲜半岛都捏出来了。东边那片空著,就铺了层蓝沙子,代表海。 刘朔拿起几艘小船模型,放在长江口。 “第一阶段,”他手指沿著海岸线往上划,“三月出发,顺著东南风,贴海岸走。到山东半岛这儿,转东北,借暖流,直奔倭国。在倭国休整,补淡水食物。” 陈宫点头:“这段路,咱们的船常走,没问题。” “第二阶段,”刘朔把小船挪到倭国东岸,“六月出发,沿著倭国东海岸往北走。这儿有黑潮暖流,顺流快。但得小心这一段开始,风浪就大了。” 程昱看著沙盘:“那地方冷吧?” “冷。”刘朔说,“但还没到最冷。” 他把小船再往北挪,挪到那片蓝沙子上:“第三阶段,最险。乘西风漂流,横渡北太平洋。这段路,至少两个月,看不见陆地。风浪大,船容易散。气温低,人容易冻死。” 殿里静下来。 只有刘朔手指在沙盘上划过的声音。 “第四阶段,”小船挪到沙盘东边——那儿没地形,刘朔用手指点了个点,“到这儿,北美西海岸。不能停,立刻掉头往北。顺著阿拉斯加暖流,继续北上。” 他手指往北划,划到沙盘最北边,两条狭窄的海峡中间:“第五阶段,穿过白令海峡,回到亚洲这边。” 说完,他放下手,看著两人。 “这条路,”他说,“十船去,一船回。你们觉得,能走吗?” 陈宫和程昱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程昱开口:“陛下,非要走这条路吗?那橡胶树真有那么重要?” “有。”刘朔说,“蒸汽机成了,船自己能跑,不用帆,不用桨。一天能走几百里,还不怕没风。你说重要不重要?” 程昱不说话了。 陈宫想了想:“陛下,若真要派船队,船得改造。现在的船,扛不住那么大风浪,也扛不住冻。” “嗯。”刘朔点头,“船得包铁皮,防冰,防风。甲板得封起来,里面得生火炉。船员得穿棉袄,还得带烈酒御寒。” 他顿了顿:“补给也得带足。醃肉,乾菜,水果乾防坏血病。水多带木桶,半路找岛补充。” 陈宫记下。 “还有,”刘朔说,“领队的人,得选好。胆大,心细,懂海,还得不怕死。” 这话说出来,殿里又静了。 谁不怕死? “陛下”程昱犹豫著说,“此事要不要再议议?或许等几年,等船造得更结实了,等……” “等不了。”刘朔摇头,“蒸汽机卡在密封上,卡一天,就耽误一天。五年內,我要看到蒸汽船下水。没橡胶,不行。” 他走回案前,看著那捲海图。 “你们觉得这条路险,我知道。但有些路,总得有人走。不走,就永远到不了。” 他转身,看著两人。 “去准备吧。选船,选人,备货。明年三月,船队出发。” 程昱和陈宫对视一眼,知道劝不住了。 “诺。”两人躬身。 退出大殿后,程昱擦了擦额头的汗。 “公台,”他小声说,“这事能成吗?” 陈宫看著远处宫墙,沉默了一会儿:“陛下说要成,那就想办法成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宫外走。 第353章 臥榻之侧 二人走后,刘朔想著美洲之行確定好、倭国的战事善后结束了,各种海產正一船船往回运,俘虏填补修运河的劳力缺口。 东边暂时是清净了。北边?漠南北海碑都立了,沃沮、挹娄那些部落的人,眼下正中原忙著学汉话种冬麦呢。西边更不用说,商路畅通,安西都护府稳得像铁打的,到,明年三月为止都没什么大事了那么…… 他的目光,慢慢滑向地图的西南益州往下,那一片被刻意描画得有些模糊、山峦重叠的区域。牂牁、犍为、越巂……一个个地名像嵌在褶皱里的刺。再往南,交州像只伸出去的脚,脚趾头探进那片更暖湿、更陌生的莽莽丛林。 “臥榻之旁……”刘朔低声念了半句,手指关节无意识地敲在牂牁郡的位置上。 是,这些地方,在以往那些爭霸中原的梟雄眼里,是兵家不爭之地。穷山恶水,烟瘴横行,捞不到多少油水,打起来还费劲。可那是以前。 现在?他脑子里闪过格物院里那台吭哧吭哧、冒著白气却死活提不了多少功率的蒸汽机初號机。密封不行,气缸漏气……关键就差在那该死的橡胶上。马钧、左慈他们眼睛都快熬瞎了,各种油浸麻绳、鱼鰾胶、甚至试著拿熬化的漆试了个遍,效果也就那样。真正的橡胶树,还在海那边,万里之遥的美洲。 得派人去找,不惜代价。可找回来呢?种哪儿? 总不能种在长安温室里吧?那玩意儿喜热、喜湿。他目光落在交州以南,那片后世被称为东南亚的土地。还有南中,益州南部那些坝子、山谷,气候也凑合。 再者,南中那些蛮族部落,今天降明天叛,歷史上就没消停过。诸葛亮能七擒孟获,那是本事,也是无奈总得留著力气北伐不是?可他刘朔现在不需要留力。益州是他的粮仓、后院,后院墙根底下老蹲著些不安分的邻居,睡觉都不踏实。 “来人。”他转身,声音不高。 侍从官悄无声息地进来。 “去,传几个人来。”刘朔坐回案后,想了想歷史上比较擅长山地丛林作战的將领后,“赵云、马岱。还有……今年武举,是不是有个叫魏延的小子?一併叫来。再传秘书省的校书郎诸葛亮过来。” 诸葛亮被刘朔安排在秘书省学习积累经验,在秘书省整理典籍也有些日子了,该拉出来见见真章了。 等人来的工夫,他脑子里已经把事儿过了一遍。打,是肯定要打。但打法不能像打倭国或者北疆那样。那边是硬碰硬,拼装备碾压。西南这地方,山高林密,河道纵横,瘴气瀰漫。你铁甲再厚,进了林子施展不开;你骑兵再快,爬不上那山脊。得换种打法。 约莫两刻钟,人陆续到了。 赵云先进来,还是一身利落的常服,步履稳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里有些探询。马岱跟在他身后半步,更沉稳些。接著是魏延,这小子虽然不到而是但个头已经躥起来了,肩宽背厚,脸上还带著点少年人的锐气,进门时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才压下兴奋,规规矩矩行礼。最后是诸葛亮,他来得稍迟些,一身青色官袍穿得整齐,袖口规整,只是眉宇间带著点从案牘中抽身的思索气,见到眾人,先行了一礼。 “都坐。”刘朔没绕弯子,用笔桿指了指舆图上西南那片,“看看这儿。牂牁、犍为、越巂,再往南,交州以南。咱们的兵威,还没真正落到这些地方。” 魏延眼睛立刻亮了,脖子不自觉往前伸了伸。赵云和马岱则看著地图,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琢磨地形。诸葛亮目光沉静,顺著刘朔的笔尖移动,若有所思。 “朕知道,这些地方,山多,林密,路难走,人也散。”刘朔放下笔,“以往朝廷对待之法,无非是剿抚並用,羈縻了事。但朕不想这么办。” 他顿了顿,看向诸葛亮:“孔明,你在秘书省,经手的古籍图册多。可曾留意过交州以南、乃至更热的海外国度的风物记载?” 诸葛亮略一思忖,答道:“回陛下,学生確在《异物志》及一些商旅杂记中见过零星记述。彼处四季皆热,雨林密布,物產与中原大异。陛下此前引种的占城稻,便源自那一带。” “嗯。”刘朔点点头,“朕欲寻的橡胶树,据海外遗闻,亦生长在那等酷热潮湿之地。即便將来船队万里寻回树种,也需有適宜之地栽种。”他手指重重点在交州及以南,“这些地方,最是合適。” 这下连赵云都听明白了。陛下的眼光,已经不止於平定边患,更在於为那些听都没听过的“奇技淫巧”之物,准备生长的土壤。 “再者”刘朔语气转冷,“南中不寧,益州难安。如今大汉兵精粮足,国库充盈,没必要再留著这隱患。朕要的,不是他们名义上称臣纳贡,而是设郡立县,编户齐民,教以耕织,通行汉礼。要让益州往南,直到海边,皆成通衢,再无阻隔。” 魏延忍不住抱拳:“陛下,末將愿为先锋,管他什么蛮寨瘴林,定为陛下踏平” 刘朔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有锐气是好事。但这回,朕不要求速胜。” 他看向赵云:“子龙,此番以你为主帅,马岱辅之。战略就八个字: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赵云起身,肃然拱手:“末將领命。只是……”他略有迟疑,“云长、文远他们用兵如神,陛下为何……” “为何让你去?”刘朔接过话头,“子龙,你驍勇善战,天下皆知。但独当一面,统揽全局的机会,你確实少了些。这次南中,地形复杂,部落分散,正需要耐心和细致。不急,咱们有时间,有粮草,有源源不断的兵员和辅兵。你就当是练手,把路修进去,把堡寨建起来,把田屯下去。一边清剿反抗,一边招抚顺从。打下一片,巩固一片,再往前推一片。” 他话说得直白,赵云听得心头一热,这是陛下给他的信任和歷练。“末將明白了!定不负陛下所託” “马岱”刘朔又点將,“你在凉州呆的久,熟悉羌胡习性,山地作战不陌生。你辅佐子龙,多留意后勤輜重在山地的转运,还有对付那些神出鬼没的骚扰,你该有办法。” 马岱沉声应诺:“陛下放心,岱省得。” “至於你,魏延。”刘朔看向跃跃欲试的年轻人,“跟著子龙,多看,多学,少莽撞。你的任务是带精锐前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清理顽固据点。仗有你打的,但得听號令。” “末將遵命”魏延大声应道,脸上放光。 最后,刘朔看向诸葛亮:“孔明,你也隨军去。你在秘书省看的山川图志、风土记录不少,这回正好亲眼去印证一番。更重要的是,去亲身体验行军扎营、粮草调度、乃至与不同族类打交道是怎么回事。纸上得来终觉浅。你做个隨军参议,跟在子龙身边学。”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长揖到地。他明白,这不仅仅是隨军,更是陛下將他从故纸堆里拉出来,投入真正的治乱实践中。“学生谢陛下良苦用心,必悉心体会,学以致用。” “好。”刘朔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那片广袤的未知之地,“子龙,你的方略,朕不多干涉。只提几点:其一,装备带上最好的,但用法要活,山地林间,重甲未必合用,强弩、砍刀、解毒药物、驱虫烟燻要备足。 其二,俘虏的蛮兵,肯归化的,打散编入辅兵或屯田队;冥顽不灵的,送回来修路,別浪费。 其三,遇到那些水土丰美的坝子、河谷,別光打仗,顺手就把屯田点设下,从益州迁些百姓过去,或者让归化的蛮兵就地安置。其四,交州以南,眼下不是主要目標,但可以派小股精锐,配合熟悉海路的嚮导,沿海岸探查,绘製更精细的海图,摸清情况这事,孔明你可以多留心,与你读过的记载对照著看。” 他拍了拍赵云的肩膀:“咱们现在,有钱有粮,耗得起。你就慢慢推,像熬汤一样,把那股子不服王化的野气,给它熬没了。让后世子孙再看南疆,不再是化外之地,而是鱼米之乡,橡胶园子。明白吗?” 赵云重重点头,胸中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隱隱的豪情升腾起来。这不再是一次单纯的征伐,而是织网,將帝国的疆域与秩序,细细密密地,织进每一片山林河谷。 “末將,必竭尽全力。” 刘朔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下去准备了。几个人行礼退出偏殿,脚步声渐远。他重新坐回案前,目光又落在地图南端那片空白。 橡胶树啊他眯起眼。找种子,育种,移植,成林,割胶这得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事。但路子得先蹚出来,地盘得先占稳了。秘书省的小子,也该拉出来见见风雨了。 饭得一口口吃,路得一步步走。北边打到北海,东边收了瀛洲,西边收復了西域,眼下,是该把南边这盘棋,摆上棋盘了。 第354章 天府之国 七月底的天,长安的天还是燥热难耐,瓦片都晒得能烫熟鸡蛋。赵云、马岱、魏延,加上个诸葛亮,几十號人轻装简从,从北门悄没声地出去,马蹄嘚嘚踏上了陈仓道。 为啥走这儿?赵云自个儿定的。他想亲眼看看,陛下这些年到底把蜀道弄成了啥样。 早些年,关中入蜀那几条道陈仓、褒斜、儻骆、子午,哪条不是拿命填的?栈道悬在半空,木头糟了,踩上去吱呀响,底下就是不见底的深谷。窄的地方,人得贴著石壁挪,牲口根本过不去。运一石粮食进蜀,路上人马嚼裹就得耗掉八斗。蜀地再富,堵在里面,跟个闷葫芦似的,有啥用? 可这回刚进山不远,景况就变了。 原先那些看著就让人腿软的木头栈道,少见了。脚下踩的,是贴著山体硬垫出来的路基,青石和夯土混著,宽宽敞敞,並排跑两辆輜重车问题不大。那些嚇死人的急弯,给凿缓了;临著深渊的那边,垒起了半人高的石护墙,缝里草都长出来了。只有实在绕不开的悬崖內凹处,才用粗大的新原木架起悬空路,木头刷著厚桐油,在太阳底下泛著光。 路上隔一截就有排水沟,山水顺著石槽哗哗流,路面乾爽,没了往年那泥泞烂浆的德行。好几处以前得手脚並用爬的陡坡,现在硬是开出了之字形的盘道,虽然绕点远,但人马走著稳当,不费劲。 魏延头回走,新鲜劲儿大,拿马鞭指著路边一处明显是新劈开的巨大石壁断面:“赵將军,这……这都是新弄的?得花多少工夫?” 赵云没立刻答。他勒住马,伸手摸了摸石壁上新鲜的凿痕,石碴子还是青白色的。他记得清楚,早年这地方是个绝壁,只能蹭过去,掉下去的人牲口不计其数。 “工夫?”旁边的马岱接了话,声音有点沉,“是命。” 他下巴朝路基底下的深谷扬了扬。谷底隱约能看到些散乱发白的东西,像是木头和石头堆。“修这段的时候,听工部的人提过一嘴。山太硬,又赶上雨季塌方就那一处,埋进去的俘虏和重囚,少说三百。” 诸葛亮骑在马上,默默听著。他在秘书省翻过旧档和前人行记,写蜀道之险,字字透著冷汗。如今眼见这通途,背后垫著的东西,让他胸口有点发闷。 “陛下有句话”赵云开口了,语气平得像水,“用异族的命,换大汉的路,换益州的活路。功过自有后人评论。但眼下看,”他马鞭朝前指了指那蜿蜒却清晰的路基,“路通了,粮能出来,货能进去,益州这盘棋,活了。” 魏延咂咂嘴,没吱声。他是打仗的,太知道路好意味著什么。兵贵神速,粮草先行,路不行,啥都白搭。只是没想到,这路是这么铺出来的。 队伍继续走。越往里,人工的痕跡越重。有的地方像是把半个小山头给劈开了;有的河谷上,敦实的石拱桥稳稳架著,取代了以前那晃晃悠悠、说断就断的索桥。路上时不时能碰见驮队,铜铃叮噹响,赶马的人脸上没多少愁苦,还能跟巡路兵卒搭句话搁以前,这景象不敢想。 走了七八天,出山进了汉中盆地边儿上。景色又是一变。 大片的稻田铺到天边,绿得发黑,那是正在灌浆的占城稻。田埂笔直,水渠纵横交错。有些田里还留著去年冬麦收割后的短茬。还有些地块,早稻已经收了,正翻耕著,看样子准备抢种一茬荍(蕎麦)。 “好傢伙,”魏延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泥土味、禾苗味,还有点粪肥发酵的气味,“这地真是一刻不閒著。” 诸葛亮细细瞧著,心里算著帐。他虽不在秘书省了,但旧识多,知道占城稻的脾性和陛下推的那套轮作法。眼前这光景,分明是奔著一年三熟去的冬麦收了种早稻,早稻收了赶一季荍。水田里的占城稻,早、晚两季,稳稳两收。 “不止这儿”赵云指著远处一些山坡,“瞧见那些梯田没?早先都是荒坡,长些杂木乱草。现在也垦出来了,种麦,种豆,种荍。山泉引上去,旱地也有收成。” 马岱补了一句:“益州这些年,听说没闹过粮荒。官仓压著陈粮,新粮都没地方堆,光是益州的收成养活半个大汉不在话下。” 这话不假。刘朔在益州下的本钱,海了去了,也不光是钱。 头一条是人。收拾了刘璋之后,他对那些占著大片好地不干人事的豪强世家,没手软。该清算的清算,该迁走的迁走。腾出来的地,一部分分给了原来的佃户和流民,另一部分成了官田和军屯田。分到田的,头三年赋税减半,官府还借给种子、农具利息低得跟白给差不多。 第二条是种。占城稻、冬小麦良种、各地搜罗来的耐瘠薄豆类、荍种子,可著劲儿往益州运。格物院那帮人,整天琢磨怎么让这些玩意儿在益州长得更旺。堆肥、绿肥、人畜粪怎么混著用,印成小册子,让下乡的吏员和屯田官挨村去教。虽然没化肥,但靠著这套精耕细作加上粪肥的法子,地力算是被榨到了这个时代的尖儿上。 第三条是水。都江堰老工程年年加固修整不说,各郡县的小型陂塘、水渠数都数不过来。汉中、成都平原这些好地方自不必说,就连靠近犍为、牂牁郡部分地方,只要条件还行的坝子,也都在挖渠筑坝。俘虏和囚徒,除了修路,另一大用处就是干这个。 最后才是这路。四条主道拓宽加固,郡县之间的官道也在逐年整治。路好了,粮食能运出去,盐铁布帛能运进来,消息也灵通了。益州的丝绸、茶叶、井盐,顺著这些路哗啦啦往外流,换回来的是真金白银和更趁手的傢伙事儿。 诸葛亮一路走一路看,心里那点从故纸堆里得来的益州印象,被砸得稀碎。这哪还是什么闭塞落后的益州啊!活脱脱一个被精心调教、高效运转的巨型粮仓兼工场。 十几天后,到了成都。 城还是那座城,气象却大不一样。城墙明显加高加固了,城门守兵精神头足,查验文书一丝不苟,但对正经商旅百姓不刁难。城里头,主街铺了石板,宽敞了不少,两边排水沟畅通,没多少异味。店铺挤挤挨挨,贩夫走卒南腔北调,除了本地蜀话,关中腔、北地口音也常能听见。 街上行人,大多脸色红润,衣裳就算有补丁,也浆洗得乾净。很少见面黄肌瘦、破衣烂衫的流民——听说就算有,也被官府拢到一起,送到新垦的边区或工地去了,管饭,还给工钱或者折算田地。 赵云几个没惊动地方,找了间乾净的逆旅住下。掌柜的是个中年汉子,蜀话里夹著关中腔,一打听,果然是几年前从三辅迁来的,有手木匠活儿,在成都开了店,顺便卖点北边的皮货。 “客官北边来的?走陈仓道吧?”掌柜一边招呼伙计上热水,一边搭话,“那路现在可顺当,早些年,我想运点漆器回老家,找驮队,价儿贵不说,十件里头顛坏三件是常事。现在?我自个儿凑钱弄了两辆大车,雇俩伙计,就能跑来回。路上还有兵爷巡著,太平!” 魏延忍不住问:“掌柜的,你这买卖,税重不?” 掌柜嘿嘿一笑:“比刘璋那会儿轻多啦!陛下定的,行商三十税一,坐贾看铺面大小,我这种小门脸,一年交一回,摊到每天没几个子儿。关键是,没那么多杂捐,也没衙门的人变著法儿来刮油水。”他压低点声,“听说啊,刺史府那边盯得紧,哪个官儿敢伸手,逮住了可不是丟官那么便宜……” 正说著,外面街上传来铜锣声和吆喝。伙计探头看了看:“是官府的劝农使又在讲了,说秋收后补种荍的紧要处,还有怎么沤晚稻的绿肥。” 诸葛亮走到窗边看。街角搭了个简易木台,一个穿低级官服的人拿著铁皮喇叭,用本地话大声讲,旁边俩小吏在发印著图文的粗纸。台下围了不少农人模样的,听得认真,不时有人问话。 政令能直接捅到市井乡野,这吏治是真下了功夫。诸葛亮暗想。这和他读史书看到的皇权不下县,完全是两码事。 在成都歇了两天,暗地里逛了市场、码头,甚至去城外屯田庄转了转,赵云心里大致有了底。 这天夜里,几个人在房里碰头。 “都看见了”赵云喝了口粗茶,“益州这家底,厚得嚇人。可谓是仓廩实而知礼节,车轨同文,道途无碍。咱们后面要打的仗,粮草军械,也有了保障。” 马岱点头:“兵也好办。益州这几年没打大仗,但屯田兵操练没落下,身子骨都结实。募兵的话,不难。” 魏延摩拳擦掌:“那还等啥?南边那些蛮子,听说还在用石斧竹矛呢,咱们铁甲钢刀上去,还不是砍瓜切菜?” 诸葛亮沉吟一下,开口道:“赵將军,马將军。学生这几日看来,益州物力丰阜不假,但人力其实也紧。精壮多入了屯田兵或各地工程,民间虽无饥饉,但忙於农事,抽丁恐怕误了农时。学生以为,陛下以俘代劳之策,在此地更需贯彻。南征之役,正可俘其青壮,补我劳力之缺,而不伤益州根本。” 赵云看了诸葛亮一眼,这小子,看事儿看到点子上了。“孔明说得在理。陛下让咱们稳扎稳打,也有这层意思。打下来的地,要能占住,能產出,光杀人立威不行,得有人去种地去修路。俘虏,就是现成的劳力。” 他铺开一张从成都官府那儿借来抄录的南中草图画得糙,但山川大势还算清楚。“咱们这回,不急。一口口啃。打下一个寨子,收编其民,愿种地的分地,愿当兵的挑出来。死硬不服的,送回来修路挖矿。咱们的兵,主要是开路、筑堡、压住阵脚。硬仗,让归附的蛮兵和俘虏先上,咱们看著。” “还有,”赵云手指点向交州以南那片空白,“陛下特意交代,要摸清那边沿海情形。孔明,这事儿你多留心,沿途地理、物產、部落情形,都仔细记下。將来那种橡胶树,说不定真得栽到那儿。” 诸葛亮郑重点头,觉得肩上那“隨军参议”的担子,一下子实在了。 几天后,一行人离开成都,继续南下,往前线去。越往南,平原越少,丘陵越多,但官道修得依旧不赖,显然这些年对南边的经营也没鬆懈。沿途屯田点一个接一个,有的是新设的,住著从中原迁来的农户,也有不少是归化的本地人,穿著汉式短褐在地里忙活,要不是肤色深点、口音怪点,跟汉民没啥两样。 最重要的是,在前线的军营里,赵云见到了陛下早就给他们备好的礼物——山地营。 足有八千之眾,都是从益州本地和凉州、并州的山地兵里挑出来的老手,熟悉山林作战。装备也特意调校过:铁甲轻薄贴身,利於攀爬;强弩轻便劲足;刀是適合劈砍林间藤蔓的厚背砍刀;每人还配了解毒驱瘴的药囊、防虫的烟燻球、甚至还有特製的、鞋底带钉的登山皮履。 带兵的校尉是个黑瘦精悍的汉子,叫霍戈,原来是南中降將,熟悉那边情况,后来被送到讲武堂淬炼过,对汉军战法门儿清。 “赵將军”霍戈行礼乾脆,“山地营八千將士,早已整训完毕,熟悉南中地理气候,就等將军令下” 赵云仔细检阅了这支队伍,心里更踏实了。陛下这是把刀都磨好了递到他手里。 站在一处高坡上,回望身后沃野千里的成都平原,再看向前方云雾繚绕、群山叠嶂的南中,赵云缓缓吐了口气。 陛下把这公一份厚实家业,连同磨好的刀,一併交到他手里,让他往南推。这份担子,不轻。 路,已经结结实实铺到了脚下。粮,在身后仓库里堆成了山。刀,磨得雪亮。兵,是熟悉山林的精兵。 接下来,就是怎么把大汉的界碑,稳稳地、一寸寸地,钉进那片湿热蒸郁的莽莽山林,直到听见海浪声了。 他握了握腰间的剑柄,对身后的马岱、魏延、诸葛亮,还有新来的山地营校尉霍戈说: “人齐了,刀也有了。前面,就是咱们的活儿了。” “南中”他看著那一片苍茫山影,“该换个主家了。” 第355章 先敲门户 前线的军营里,一股子皮革、铁锈和汗味儿混在一起。新接手的八千山地营,黑压压站成几个方阵,没多余声响,就眼神直愣愣瞅著点將台上的赵云几个。 赵云走下台,挨个方阵前头缓步走了一遍。他伸手捏捏一个兵卒肩上薄铁甲的衬里,又拎起把厚背砍刀掂了掂分量,刀身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著乌青的光。 “傢伙都趁手?”他问边上跟著的校尉霍戈。 “回將军,按北边格物院给的图样打的,分量比寻常环首刀沉两分,但劈藤条、砍小树,一刀过。”霍戈答得利索,顺手从旁边兵士腰后皮囊里掏出个拳头大的黑球,“这是驱虫烟球,里头混了艾草、硫磺和几种本地药材,林子里宿营点上,蛇虫鼠蚁不敢近。还有这鞋,”他抬脚示意那鞋底特製的铜钉,“防滑,攀石头好使。” 赵云点点头,没多夸。兵是好兵,装备也想了法子,但仗终究得靠人打,靠脑子打。 中军大帐里,一副比之前那张精细不少的山川地理图掛了起来,上面用硃砂和墨笔標著些圈圈点点。赵云坐主位,马岱、魏延分坐左右,诸葛亮坐在侧下首的军议席上,面前摊开个本子,手里捏著炭笔。霍戈也被叫进来,站在地图旁等著回话。 “都说说吧,”赵云开口,声音不高,“南中这么大一片,山套著山,林叠著林,蛮部像蘑菇似的散在各处。从哪儿下第一刀?” 魏延最先沉不住气,腾地站起来,手指头戳向地图中间一块標著益州郡(后世滇池一带)的区域:“將军,擒贼先擒王,末將听说那边有个叫孟获的蛮酋,名气最大,各家都服他些。咱们集中兵力,直扑过去,把他揍趴下,別的宵小还不望风而降?” 马岱没急著说话,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盯著地图看了半晌,才慢悠悠道:“文长,直扑腹地,听著痛快。可你看看这路。”他手指顺著魏延说的路线虚划,“要过瀘水(金沙江),穿好几片听说瘴气极重的密林,还得翻好几座大山。咱们人生地不熟,粮道拉得老长,万一被人在险要处卡一下,或者抄了后路,可就难受了。” 魏延梗著脖子:“咱们有山地营,还怕他们那些钻林子的?” “山地营也不是铁打的,”马岱摇头,“况且,孟获在腹地,咱们大军一路杀过去,沿途那些小部落是降是逃还是袭扰咱们?到时候前有坚城如果孟获据守的话,侧后不安,这仗就打成烂仗了。” 赵云听著,目光转向一直没吭声的诸葛亮:“孔明,你怎么看?在秘书省,这类地理边情,你看得最多。” 诸葛亮放下炭笔,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虽然年轻但是已经有了一些丞相的气度了,穿著青色官袍,在满帐武將中显得有些文气,但眼神很定。他先是对赵云和马岱、魏延各施一礼,然后手指没去碰地图中间,而是落在了东北角,越巂郡(约今四川西昌一带)的位置上。 “学生浅见,欲定南中,必先取越巂。”他声音清晰,不紧不慢。 “哦?”赵云身子微微前倾,“细说。” “诸位將军请看,”诸葛亮手指点著越巂郡,“此地北接健为,东邻牂牁,西联永昌(后世保山一带),实为进出南中腹地的门户锁钥。尤其是从益州南下,无论走哪条路,越巂都是绕不开的咽喉。”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地如今情势如何?学生查阅近年文书並询问本地吏员,得知盘踞此郡最大的祸患,並非寻常蛮部,而是一支由汉人叛將高定元统领的叛军。此人原为郡中小吏,熟悉汉地法度,又勾结当地叟人(彝族先民)豪帅,拥兵割据,名义上仍打著些前朝旗號,实则不服王化,劫掠商旅,阻塞道路,是钉在南中北门的一颗毒钉。” 帐內几人都凝神听著。霍戈插了句嘴:“诸葛参议说得对。高定元这廝,狡猾得很,仗著地利,官军几次进剿,他都钻山溜了。他部下混杂汉叛和叟兵,比纯粹的生蛮难对付些。” 诸葛亮点头,接著分析:“若我军舍越巂不攻,径直深入。则高定元必袭我粮道,甚至联合后方牂牁等地蛮部,断我归路。届时我军腹背受敌,纵有精兵,亦陷危局。反之,”他手指重重点在越巂郡治所邛都(今西昌)的位置上,“若我军首战即雷霆击破高定元,拿下越巂全郡。其利有三:”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除內患。高定元是汉人叛將,其部属中有不少原是汉民,击破他,可震慑南中那些首鼠两端的汉人豪强与小吏,断绝他们与蛮部勾连的妄想,此谓先除內叛。” 第二根手指竖起:“其二,开通道。拿下越巂,则北上的道路彻底畅通,后勤再无大的梗阻。且可在此设立稳固的前进基地,囤积粮草,休整士卒。” 第三根手指:“其三,慑蛮胆。高定元势力不小,我军若能速破之,可极大震慑南中腹地如孟获等蛮酋,让他们知晓天兵之威,不敢轻举妄动,或可分化其心。此后再进军,阻力必小。此乃先敲门户,再入厅堂。” 他收回手,总结道:“故学生以为,当集中兵力,先以泰山压顶之势,平定越巂高定元。而后,视越巂以南各部反应,或招抚,或进剿,步步为营,方为万全。若直奔孟获,看似擒王,实则是將自家后背,暴露於门户之敌。” 一番话说完,帐內安静了片刻。 魏延挠挠头,虽然觉得有点绕远,但仔细一想,好像確实是这个道理。打孟获是痛快,可后院要是起火,那才叫憋屈。 马岱看著诸葛亮,眼里露出讚许:“孔明参议这先除內叛、再討蛮首,分路进兵、合兵决战的思路,稳当。咱们是来占地盘、通道路的,不是来爭一时胜负的。先把门口扫乾净,屋里的人,自然好对付。” 赵云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眼神亮了。诸葛亮这番话,不光有地理分析,更有政治眼光,看到了汉人叛將和蛮部之间的区別与联繫,看到了军事行动背后的政治影响。这小子,在秘书省没白待,心里装著的,不止是书本。 “好”赵云一拍案几,定了调子,“就依孔明参议之策。首战,越巂郡,高定元”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开始部署:“霍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末將在” “你山地营为前锋,明日拂晓即出发。不必隱藏行跡,大张旗鼓,走官道,直逼越巂北境。遇小股敌人或寨垒,能克则克,不能克则围住,等主力。首要任务是探明高定元主力大致方位和越巂各处道路实情。” “遵命” “马岱” “在” “你领五千步卒,携攻城器械,押运首批粮草輜重,紧隨山地营之后。负责接应霍戈,並择险要处建立中转粮站。” “得令” “魏延” 魏延立刻挺直腰板。 “你领三千轻骑,一人双马,带十日乾粮。不跟大路走,从健为西南侧的小径穿插进去,绕过可能的前线哨卡,给我直插到越巂郡中部,大概这一带,”赵云手指在地图上邛都以北一片区域画了个圈,“潜伏下来。一旦探明高定元主力位置,或霍戈他们咬住了敌人主力,你伺机而动,或侧击,或断其归路。记住,你的任务是快、是狠,是打乱敌军部署” 魏延兴奋得脸都红了:“末將领命,定不辱命。” 赵云最后看向诸葛亮:“孔明,你隨我中军行动。沿途地理民情、敌军动向,你皆需留意记录。与霍戈、马岱、魏延三部保持联络,匯总消息。这第一仗怎么打得更巧,咱们边走边议。” 诸葛亮肃然拱手:“学生明白。” 军议散后,各部立刻动了起来。军营里人喊马嘶,火把通明,一直闹腾到后半夜。 天刚蒙蒙亮,低沉的法螺號角声就响彻营地上空。山地营八千健儿,背著行囊,提著刀弩,排成几列长龙,踏著晨雾,沉默而迅捷地向南开拔。那特製的鞋底敲在碎石路上,沙沙一片响。 紧接著是马岱的步卒和輜重队,车轮滚滚。 魏延的轻骑像一阵旋风,从侧营卷出,很快消失在西南方向的丘陵背后。 赵云和诸葛亮站在营门口的高坡上,看著大军陆续开动。晨风带著凉意,吹动旌旗。 “孔明,”赵云忽然开口,目光仍望著远去的队伍,“你这门户之论,甚好。不过,高定元盘踞多年,也不是泥捏的。这第一刀,得砍准,砍狠。” 诸葛亮望著南方层叠的山影,轻声道:“学生相信赵將军,也相信將士们。门户一开,后面的路,总会好走些。” 赵云没再说话,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走吧,”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咱们也该动了。去会会那个高定元。” 第356章 援军 军营里的尘土味儿还没落定,关於南征的详细方略和兵力配置,也隨著尚书省盖著朱红大印的正式公文,一块儿送到了赵云手里。 其实该知道的,赵云心里早就有数了。山地营这八千號人,这半个月他天天看著他们操练,一兵一卒什么成色,闭著眼都能摸出来。主力就是那七千多的刀盾和长枪步卒,甲轻便,刀厚重,爬山下坎比猴子还利索。 五百轻骑是高配,马是专门挑过的西南矮脚马,走山路稳当,不求他们冲阵,就图个传令快、追得猛。那三百工兵更是宝贝,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全指著他们,没这帮人,大军进了林子跟睁眼瞎差不多。 让他心里更踏实的,是公文后面写明的后勤家底。 运粮兵,两万整。 旁边批註小字:按“一兵配两民夫”的山地脚力算的,专管往前线送粮秣盐药箭矢。后面还补了一句,说预计了损耗,实际能送到战兵手里的,大概七八成。 这就意味著,光是伺候他这八千多战兵和几百辅助,后头就有两万条腿在不停地动弹。 还有辅兵一万,分步卒和弩手,装备次点,但看营盘、守粮道、清剿附近零散毛贼的活儿,全归他们。精锐战兵就能腾出手,只管往前啃硬骨头。 “这铺排……”马岱凑过来看了眼公文,咂摸了一下嘴,“陛下这是让咱们只管往前打,后顾之忧一点不给留啊。” 赵云没接话,目光落到公文最后一部分。那里写著,驍骑都督马超,率步卒一万五、骑兵两千,正从武都方向往这边赶,限期匯合,归他赵云节制。 “孟起也来了?”赵云眉毛抬了抬。这倒是个好消息。马超那人,衝杀是一把好手,更难得的是前些年管过南中防务,对那边几个刺头儿的底细和地盘门儿清。有他加入,这仗打起来心里更有底。 诸葛亮正好端著几卷新绘的边境简图进来,听见这话,便接口道:“马將军熟悉南中情势,其麾下亦是久战之师。陛下此番安排,增兵助力其一,或许……”他顿了顿,话说得委婉,“亦是盼將军能藉此役,总揽诸军,更进一步。” 赵云听明白了。陛下这是既要把南中吃下来,又要趁这机会练练他统筹大兵团的手艺。马超的资歷战功摆在那儿,能安心给他当副手,这是信任,也是压力。 好在马超性子他清楚,对外人傲,对自己人没二话,何况马岱也在这儿,兄弟齐心,更好办事。 “还有一层,”诸葛亮把图在案上摊开,手指虚点著南中那些弯弯绕绕的山势,“马將军与马岱將军久在边地,与羌胡诸部周旋多年,剿抚之间,分寸拿捏极熟。 南中诸蛮,情形虽异,道理相通。有他二位相辅,或可少动些干戈,多收些人心。” 赵云点点头。是这个理。光靠刀把子硬砸,砸下来的地盘也不稳当。马超马岱这套对付边地异族的经验,正是眼下需要的。 他心里那点关於兵力是否充足的担心,这下算是彻底落了地。八千山地营是锋利的刀尖,两万运粮民夫和一万辅兵是结实的手柄和护手,现在再加上马超这一万七千能打能镇的精兵,就成了沉甸甸、能劈能砸的刀背。 这分量,足够把南中任何一处碍眼的钉子,都给夯平了。 “给孟起那边去个信,”赵云对书记官吩咐,“把咱们先打越巂、敲掉高定元的方略告诉他,请他加快脚程。咱们这边,按原定日子,准时开拔!” 他走出中军大帐,外面日头已经偏西。营地里,辅兵们正吆喝著加固柵栏,远处的货场,运粮队的牲口叫声和人声混成一片,尘土飞扬。 家底厚实,强援在途。 赵云深吸了一口气,带著山林边缘特有的、微凉湿润的空气灌入胸腔。他看向南方,暮色正从群山背后漫上来,將天边染成一片暗沉的青紫色。 那后面,就是越巂郡,就是高定元。 第357章 奇袭越巂 三天后清晨,天还黑著,营地里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火把的光在雾气里晕开一团团黄,照见的是默不作声整理装备的山地营士兵。铁甲片碰出轻微的咔嗒声,厚背砍刀插回皮鞘,强弩的弓弦被最后一次检查。 没有战前鼓譟,没有豪言壮语。赵云的命令很简单:轻装,急行,直奔越巂北境。 霍戈领著山地营前锋三千人,最先没入南边的山林小道。他们像一群熟悉地形的山猫,脚步又快又轻,很快,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马岱的步卒和輜重队在天亮后出发,沿著拓宽过的旧官道,不紧不慢地往前推。车轮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传出老远,仿佛生怕別人不知道大军来了。 魏延的五百轻骑是另一路。他们没跟大部队,而是像一把撒出去的沙子,从西边几条更荒僻的野径钻了进去,约定在邛都以北八十里的一个山谷匯合。 赵云和诸葛亮坐镇中军,带著剩下的山地营主力和大部分辅兵,跟在马岱后面,保持著一天左右的路程。 越巂郡那边,高定元不是聋子瞎子。汉军这么大动静,探子早就把消息递迴去了。 “多少人?”高定元在邛都的土堡里,捏著探报问。 “看旗號,是赵云。前锋约三四千,穿著轻便铁甲,走山林快得很。后面大队步卒和輜重,沿著官道来,队伍拉得老长,起码上万。还有西边好像也有动静,但林子密,看不真切,可能是疑兵。”探子回话。 高定元也是个精明之人,眼珠子转得快。他原是本郡的一个兵曹小吏,灵帝末年天下乱的时候,趁机拉起了队伍,又勾结了本地势力最大的叟人首领,占了邛都和周围几个要地,自称什么越巂太守。官府几次来剿,他都仗著山高林密躲过去了,偶尔还能反咬一口,渐渐成了气候。 “赵云?听说过”高定元嗤笑一声,“北边来的旱鸭子,也敢进咱这山窝窝?沿著官道来?那是给我送粮草来了!” 他手下几个头目也跟著笑。一个叟人豪帅瓮声瓮气说:“大王,官道好走,但也得经过青蛇岭和落鹰涧。那俩地方,咱们熟。” 高定元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传令,让阿合木带两千叟兵,去青蛇岭两边林子里藏著。等汉军大队过半,截断他们。放火烧他们輜重!”他又点另一个头目:“你带一千五百人,去落鹰涧,把栈道给他拆了,让汉军前不能进,后不能退,困死在山谷里!” 他盘算得到是很好。汉军远来,人生地不熟,走官道就是活靶子。先掐断粮道,困住主力,再慢慢收拾。至於那支钻进山林的前锋?山这么大找去吧。等主力一乱,那点前锋没了后援,还不是砧板上的肉? 命令传下去,越巂叛军立刻动了起来。他们確实熟悉地形,很快就在青蛇岭和落鹰涧布好了口袋。 两天后,马岱的步卒和輜重队,慢悠悠地开到了青蛇岭下。 青蛇岭这名字不是白叫的,山道像蛇一样在两座陡峭的山樑之间绕,林深草密。马岱骑在马上,抬头看了看两边黑黢黢的山林,挥手让队伍停下。 “派两队斥候,上山樑看看。”他吩咐。 斥候刚派出去没多久,两边山林里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唿哨,紧接著,乱箭就像雨点一样从高处泼下来。 “敌袭,举盾!”马岱厉声大喝。 汉军步卒训练有素,立刻收缩队形,大盾顶起,护住要害。但箭矢太密,还是有不少人中箭倒下,拉车的驮马受惊,嘶鸣乱窜,队伍一下子有点乱。 “结圆阵,弓弩手还击”马岱稳住阵脚,指挥弓弩手朝箭矢来处仰射。但敌人在高处,又是密林,效果不大。 袭击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汉军被压在山道上,进退不得。两边山林里的叟兵见汉军阵型稳固,箭矢难以造成更大杀伤,唿哨声一变,开始有石头和滚木被推下来! 这下麻烦了。大盾能挡箭,挡不住滚木礌石。汉军队列被砸出缺口,伤亡开始增加。 马岱脸色沉了下来。他知道,这才是开胃菜,敌人肯定还有后手,目標就是輜重。 果然,山道后方也响起了喊杀声,一股叟兵从密林里钻出来,直扑车队中段,手里举著火把。 “保护粮车”马岱心一紧,分兵去救。 就在这时,青蛇岭东侧的山樑上,突然响起一阵沉闷的法螺號声不是叟兵的唿哨,是汉军的號角。 紧接著,东侧山林里爆发出震天的喊杀,无数身影从树林里衝出来,居高临下,扑向正在放箭扔石头的那股叟兵侧背。 那些人动作迅猛,穿著轻便铁甲,手里的厚背砍刀在阳光下闪著寒光,正是山地营! 带队的是霍戈手下的一员驍將。他们根本没走官道,前锋三千人进了山林后,就按照诸葛亮事先给的路线图,翻山越岭,提前一天悄无声息地运动到了青蛇岭东侧埋伏起来。就等著叛军动手。 叟兵完全没料到屁股后面会杀出敌人,一下子被打懵了。山地营的士兵在林子里比他们还灵活,刀又狠,砍瓜切菜般就把东侧的伏兵给衝散了。 西侧的叟兵见势不妙,唿哨声变得慌乱。马岱抓住机会,挥军猛攻西侧山樑。两面夹击之下,这股伏兵很快崩溃,丟下几百具尸体,钻林子跑了。 袭击来得快,去得也快。山道上留下一些汉军士兵和民夫的尸体,还有被砸坏的几辆大车,但粮草主力无损。 马岱清点完损失,鬆了半口气,心里对那个还没见面的诸葛参议,多了几分佩服。这埋伏反埋伏的戏码,算是唱对了第一折。 然而坏消息很快又来了。前面探路的斥候连滚带爬跑回来:“將军,前面落鹰涧的栈道,被拆了,拆了老大一截,根本过不去。” 马岱心里那半口气又提了起来。落鹰涧他知道,两山夹一深涧,就靠一道悬空栈道连著。栈道一断,大军確实就卡死了。 他一面下令扎营固守,一面赶紧派人往后给赵云送信。 消息传到中军,赵云还没说话,诸葛亮先开口了。 “將军,栈道被毁,在意料之中。”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落鹰涧稍往西一点的地方,“学生查阅旧档並询问本地嚮导,得知落鹰涧上游约十里处,有一河谷稍缓,名曰野羊坡。虽无现成道路,但坡势可攀,涧水至此也较浅,可涉渡。只是知道的人少,叛军未必重兵把守。” 赵云看著他:“你的意思是?” “明修栈道,暗度野羊坡。”诸葛亮道,“请马岱將军佯装全力抢修栈道,吸引叛军注意。我军可遣精锐,由熟悉小径的嚮导带领,连夜从野羊坡涉水过涧,绕到落鹰涧南侧叛军身后。同时,请魏延將军的轻骑,设法从更西边绕行,约定时日,南北夹击,击溃守涧之敌。只要打通落鹰涧,邛都便在眼前。” 赵云沉吟片刻。这计划有点冒险,绕路的部队要钻更深的林子,还可能迷路或遭遇埋伏。但正面强修栈道,叛军居高临下,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人命,还未必修得成。 “赌一把。”赵云下了决心,“给马岱下令,让他大张旗鼓修栈道,做足了样子。霍戈” “末將在” “你山地营再抽调两千精锐,我让辅兵里挑五百最能爬山涉水的给你。带足鉤索、短斧,找最好的嚮导,今夜就动身,走野羊坡。过去了,別急著打,先摸清南侧敌情,隱蔽待命。” “给魏延传令,让他不必来匯合了,直接往西再兜远点,找路绕过落鹰涧,到南边指定山谷埋伏。看到我中军发出的火箭信號,就从他那边往北打。”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马岱接到命令,立刻组织人手,砍树伐木,叮叮噹噹开始修栈道,搞得烟尘四起,生怕叛军看不见。 守落鹰涧的叛军头目果然中计,把大部分兵力都调到了栈道断裂处的北岸,盯著汉军“修路”,还在高处准备了更多滚木礌石。 他们没想到,霍戈带著两千五百山地精锐,像一群夜行的狸猫,在嚮导的带领下,钻进了野羊坡的密林。那路根本不能叫路,藤蔓缠脚,碎石滑坡,夜里还有野兽嚎叫。队伍用绳子连著,深一脚浅一脚,终於在黎明前最黑的时候,摸到了涧水边。 水很凉,流得急,但確实不深,刚到胸口。霍戈带头,咬著刀,牵著绳子,一步步趟了过去。上了南岸,所有人藏在灌木丛里,拧乾衣服,啃点冷硬的乾粮,等著天亮。 天蒙蒙亮时,落鹰涧北岸的汉军“修路”工程,闹腾得更厉害了,甚至派出了几队人试图攀爬悬崖,引得守军注意力全集中在那边。 就在这时,南岸山林里,突然响起了汉军进攻的鼓声和號角。 霍戈带著浑身还是湿漉漉的两千五百人,从藏身处猛地杀出,直扑守军在南岸的后营和指挥位置!他们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守军完全没防备,后营瞬间大乱。 几乎同时,更南边的山谷里,魏延的三千轻骑如同狂风一般卷了出来,马蹄声敲打著地面,沉闷而嚇人,径直衝向已经混乱的南岸守军侧翼。 北岸的马岱看到南岸火起,听到杀声,知道时机到了,立刻下令早已准备好的真正精干工兵,利用鉤索和临时赶製的木筏,在叛军混乱、无法有效阻击的当口,快速抢修栈道关键部位。 守落鹰涧的叛军头目懵了。前面(北)在修路,后面(南)和侧面(西)突然杀出敌人,到底有多少汉军?他们不是被堵住了吗? 军心一乱,仗就没法打了。南岸守军很快被霍戈和魏延联手击溃,北岸守军见南岸已失,栈道眼看要被修通,也丧失了斗志,开始溃逃。 落鹰涧,就这么被打通了。 消息传回邛都,高定元坐不住了。青蛇岭没挡住,落鹰涧这么快就丟了?汉军是飞过来的吗? 他急忙收缩兵力,把散布在郡內各处的叛军和叟兵往邛都附近集中,打算凭城坚守。邛都这土堡修得还算坚固,粮草也囤了一些,他琢磨著怎么也能守个把月,拖到汉军粮尽,或者等南边其他蛮部来救。 可他没想到,赵云根本没给他稳稳守城的机会。 打通落鹰涧后,汉军主力迅速通过。赵云下令,不分昼夜,急行军直扑邛都,马岱的步卒和魏延的轻骑轮番在前开路,扫清小股阻碍。 就在高定元忙著往城里收拢部队、加固城防的时候,汉军前锋,已经到了邛都城下。 而且,来得比他预料的快得多。 高定元登上土墙往外看,倒吸一口凉气。汉军並没有立刻围城,而是在城外几处要害山坡上扎营,立起柵栏,挖起壕沟,摆出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但他们的营地立得太快,太有条理,一看就是老手。 更让他心惊的是汉军的兵力。看营盘规模和旗號,绝对不止先前探子说的那些。尤其那支在城外游弋的骑兵,清一色的凉州大马,鎧甲鲜明,为首的將领白袍银枪,隔著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剽悍气那肯定不是赵云,赵云在中军大营。难道是……马超?他这么快就到了? 高定元心里开始打鼓。他原本指望凭城坚守,拖垮汉军。可看汉军这阵势,粮草充足,援军已至,士气正旺,这城真的守得住? 还没等他想出对策,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来了。 先是城西三十里一处囤粮的小寨,被一支汉军轻骑连夜端了,粮草被烧了个精光。 接著是城东一处水源地被汉军弓弩手控制,城里取水变得困难。 然后,几个原本答应带兵来援的叟人小豪帅,突然都没了音信,派人去查,回报说他们的寨子好像被汉军偏师盯上了,自身难保。 高定元感到一张大网正在收紧,而他自己就是网里的鱼。 围城的第三天夜里,邛都城內出了乱子。一部分被高定元强行徵召来的汉人百姓和士兵,不知怎么听到了风声,说朝廷大军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开城投降还有活路。后半夜,西城门附近突然响起喊杀声,有人试图打开城门。 虽然叛乱很快被高定元的亲兵镇压下去,但城內的人心,彻底散了。叟兵和汉兵互相猜忌,谁也不知道身边的人会不会突然给自己一刀。 第四天清晨,汉军大营里战鼓隆隆响起。一队队步兵开出营寨,在城外列阵,攻城器械也被推了出来。井阑、衝车、拋石机,虽然南中木材所限,这些傢伙看起来没中原那么庞大,但对邛都这种土堡来说,威慑力已经足够。 赵云骑马立於中军大旗下,左边是马岱,右边是刚刚率军赶到、风尘僕僕的马超。诸葛亮站在稍后一点,望著城墙。 “高定元,大势已去。”马超眯著眼看著城头那些慌乱跑动的人影,“要不要劝降?” 赵云还没答话,城头上忽然一阵骚动。只见一群士兵似乎发生了內訌,刀枪碰撞声传来。没过多久,邛都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在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中,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了一道缝。 一面白旗,颤巍巍地从门缝里伸了出来,左右摇晃。 城门,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惨烈攻城战。高定元眾叛亲离,在试图从南门逃跑时,被手下一个早就心怀不满的叟人头领擒住,捆了送来汉军大营。 越巂郡內其他地方的零星抵抗,在汉军和投降叟兵的联合清剿下,很快平息。 赵云站在邛都残破的土墙上,看著城內升起的裊裊炊烟那是汉军正在分发粮食,安顿惊魂未定的百姓。远处,马超和马岱已经带兵出去接收各处关隘,魏延的轻骑在四处巡弋,肃清残敌。 诸葛亮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卷刚刚统计好的简牘:“將军,初步清点,俘获叛军及叟兵四千余,粮草、军械若干。我方伤亡,主要发生在青蛇岭遇伏和强渡野羊坡时,阵亡四百余,伤千余。” 赵云接过,没立刻看。他望著南边更加绵延无际的群山,那里是南中腹地,是孟获的地盘。 门户,已经敲开了。 “给陛下报捷吧。”他说,“越巂已定。接下来……”他顿了顿,“那位孟获洞主,该著急了。” 第358章 稳扎稳打 邛都城头的血腥味还没散乾净,土墙上还留著深深的刀劈斧砍的印子,赵云就下了第一道令:除了必要的警戒部队,所有战兵退出城区,回城外大营驻扎。 城里那些嚇破了胆的百姓,从门缝里、断墙后偷偷往外看,只见黑压压的汉军排著队,扛著矛,沉默地往外走,没一个人往老百姓家里钻,也没人顺手牵羊。只有一队队穿著不同號衣的辅兵和隨军民夫进城,开始清理街道上的尸体和瓦砾,扑灭零星的火头。 高定元被五花大绑,关进了原本属於他的那座土堡里最结实的一间石屋,由赵云亲兵轮流看守。等著他的,是押回成都,明正典刑。陛下对这类叛乱头子,从没手软过。 仗是打完了,但赵云脑子里那根弦一点没松。陛下临行前步步为营、稳扎稳打那八个字,跟刻在他骨头里一样。越巂是拿下了,可这地方人心惶惶,跟个一点就著的柴火堆似的,不先把火苗子彻底摁灭了,绝不能往前迈步。 第二天,中军帐里就忙开了。诸葛亮领著几个从益州刺史府跟来的文吏,还有本地几个投降过来、识字通汉话的小吏,开始埋头整理缴获的户籍册、田亩图、粮仓帐簿东西乱得很,高定元那伙人打仗不行,搜刮民脂民膏、把帐目搞乱倒是有一套。 马岱负责清点俘获。四千多俘虏,成分杂得很。有高定元裹挟的汉人百姓,有他招募的汉地流民兵痞,更多的是被他用財物和许诺拉拢的叟人各部战士。 这些人挤在城外临时圈出的几个大营地里,惴惴不安,不知道等著他们的是砍头还是挖矿。 马超也没閒著,他让魏延带著轻骑,配合霍戈的山地营,像篦子梳头一样,把邛都周边五十里內的山林、溪谷、小寨子篦了一遍。目標是肃清溃散的残兵,顺便摸清地理 把那些躲起来的、或是原本就观望的小股叟人势力,该嚇唬的嚇唬,该招抚的招抚。几天功夫,又抓回来几百號溃兵,顺手还“劝”来了三四个叟人小头领,颤巍巍地表示愿意归降。 这些事千头万绪,桩桩件件都要人盯著。赵云白天在各处巡视,晚上就听诸葛亮、马岱他们匯报,一条条议定处置法子。 首先是城里百姓。诸葛亮根据初步清理的户籍,建议立即开仓放粮。高定元囤的粮食不少,正好用上。 “不能白给,”赵云摇头,“白给惯了,生出惰性,也容易养出刁民。” 最后定下的章程是:按户登记,核实口数。每户每日可凭户籍木牌,领一份济急口粮,分量刚够不饿死人,领五天。同时张贴告示,官府以工代賑,清理街道、修补城墙、疏浚城內水渠,干一天活,除了管一顿饱饭,另计工分,可凭工分额外兑换粮食或盐布。 告示是用汉文和简单的象形图画一起贴出去的,怕有人不识字。起初没人敢信,躲在家里。直到几个胆子大、实在饿得受不了的老弱,战战兢兢去领了那济急粮,又见真有辅兵在组织人清理瓦砾,管一顿稠粥,这才慢慢有人走出来。 然后是俘虏。这是个麻烦事。 马岱的建议是,按老规矩,顽抗的头目和手上沾血的,挑出来,公开处置,以儆效尤。其余的,打散编入运粮队或者工程营,送去修路。 诸葛亮却有不同想法。他翻著那些初步审讯的记录,说:“將军,这些俘虏,尤是叟人,与其远远送走,不如就地分化利用。” 他指著记录:“叟人各部,也非铁板一块。此次附逆高定元的,主要是靠近邛都的黑虎、赤岩几部。另有白水、青林等部,或是被胁迫,或是未参与,甚至还有暗中给高定元使过绊子的。若一概视之为敌,押送远离,恐使彼等寒心,亦让未附者疑虑,反將彼等推向孟获。” 赵云听了,让他说具体。 “学生以为,可严惩高定元及几个冥顽不化的汉人党羽、叟人豪帅。其余俘虏,细加甄別。汉民被裹挟者,愿归乡的,发给少许路粮遣散;愿留下的,可参与以工代賑。叟人俘虏,亦按部族、参与程度区分。附逆深的,挑出青壮,打散编入后方修路队;其余寻常叟兵,可令其本部头领或新选保人作保,就地屯垦。” “就地屯垦?”马超挑眉。 “对”诸葛亮点头,“越巂地广人稀,河谷地带土地肥沃。可划出些无主荒地或高定元强占的田產,让这些愿降的叟人家庭耕种。头三年租税减半,种籽农具可由官府借贷。同时,选派通晓叟语、熟悉农事的汉人小吏或老兵,充任屯田使,既教其耕种汉法,亦行监管教化之责。如此一来,彼等有地可种,有家可安,作乱之心自消。且其家眷在此,將来若有战事,这些叟人屯田兵,或可一用。” 马岱想了想:“这法子好是好,就是费工夫,也费神盯著。” “是要费事了”赵云开口了,“但陛下要的是长治久安,不是杀光抢光。南中这么大,光靠杀,杀不过来,也守不住。就按孔明说的办,细点,稳点。” 於是,俘虏营里开始了更细致的甄別。愿意回家种地的汉民,登记造册后,真的领了点糙米,千恩万谢地走了。叟人俘虏则被分开,由通晓情况的小吏和投降的头领指认,哪些是死硬分子,哪些是摇旗吶喊的,哪些是纯粹被抓来的壮丁。 最后,挑出了大概八百多號被认为附逆较深、桀驁不驯的青壮叟兵,由一队辅兵押著,送往北边健为,然后转去参与益州境內的道路修筑那里汉民多,监管严,翻不起浪。 剩下近三千叟人俘虏,按照部族和意愿,分成了十几个屯田点,安置在邛都周边几个水土好的河谷里。官府真的划了地,贷了种籽和简单农具多是从后方调来的旧货,派了屯田使下去。 那些屯田使,有些是益州本地熟悉农事的小官,有些是军队里因伤退役、识字懂理的老兵,配上几个懂叟话的翻译。 与此同时,八百里加急的文书也送到了成都。益州刺史府早就接到了前线的捷报和后续安排,立刻行动起来。一批经过考课、还算干练的基层官吏被挑选出来,带上恢復地方治理所需的印信、文书、以及少量启动钱粮,星夜兼程赶往越巂。 这些官吏到了之后,立刻接管了邛都及已光復各县的政务。清丈田亩先从无主地和逆產开始、重新登记户籍、恢復乡亭里甲的基层组织、设立官市平抑物价……一整套汉家郡县的治理机器,开始在这片刚刚经歷战火的地方,生涩但坚定地运转起来。 另一项更长远的工作也启动了:移民实边。 益州这些年安定富足,人口增长快,尤其是成都平原,地少人多的矛盾开始冒头。朝廷早有政策,鼓励百姓向边郡移民,给予优惠:每户授田五十亩熟田若无熟田,则给同等面积的生荒地,並免头三年开荒的赋税,另给安家粮、种子贷,免徭役三年。 以往响应的人不算太多,毕竟故土难离,边地也给人蛮荒危险的印象。但这次越巂大捷,消息传回去,加上官府刻意宣扬“越巂河谷肥沃”、“气候温润”、“叛贼已平、大军镇守”,还真吸引了一些胆大求变、或者在家乡確实难以为继的百姓报名。 八月中的时候,第一批移民,大概两百多户,一千多口人,在官军的护送下,抵达了邛都。他们看到的,不是想像中残破不堪的蛮荒边城。城墙修补的整整齐齐的,街道虽然没什么但是也乾乾净净,市集上有了卖粮卖盐的铺子,城外新开的屯田点里,汉民和归化叟人一起在地里忙活,虽然语言不太通,但比划著名也能交流。 移民们被安置在邛都以东一片早先清理出来的、灌溉便利的河谷地带,每户真的分到了田,领到了口粮和农具。地头插著写有他们名字和田亩数的木牌。虽然房子要自己慢慢盖,日子开头肯定苦,但希望是实实在在的。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琐碎磨人。赵云不是那种只管衝杀的將领,这些安民理政的细务,他件件过问,有时还亲自到移民点和屯田处去看。看见有吏员欺压新移民或者归化叟人,他当场发作,撤职查办,毫不留情。看见屯田使工作得法,百姓渐渐安定,他也难得露出点笑意。 马超有时忍不住嘀咕:“子龙,咱们是打仗的,这些鸡零狗碎,让那帮文官操心去不就完了?孟获还在南边等著呢。” 赵云总是那句话:“陛下说了,稳扎稳打。脚底下的地没踩实,往前冲,容易摔跟头。孟获跑不了,早几天晚几天的事。” 这么一忙活,时间就像山谷里的溪水,不知不觉就溜走了。等越巂郡初步安稳下来,移民安置上了正轨,第一批秋粮主要是叟人屯田点和汉人移民抢种的荍和晚菜有了点眉目,已经是八月中旬了。 夏末的风开始带上凉意,吹过邛都城头新换的汉军旗帜。城外大营里,士兵们早已休整完毕,每日操练不輟。缴获和后方补充的军械粮草,把仓库塞得满满当当。 诸葛亮整理好了最新的越巂郡情简报和南中腹地的探报,放在赵云案头。 马超、马岱、魏延、霍戈这些將领,隔三差五就来请战,眼神里都是按捺不住的躁动。 赵云拿起简报,看了看外面已经有些泛黄的山林。 脚跟,算是初步站稳了。 他放下竹简,对帐外亲兵道: “传令各营,三天后拔营。” “目標”他手指敲了敲地图上邛都南边,那片標著“益州郡、牂牁郡” 第359章 分兵与积恨 邛都城外汉军大营大军开拔前的夜里,中军帐里灯火亮到了后半夜。 大幅的南中舆图铺在正中,上面用硃砂和墨笔新添了许多標记。赵云、马超、马岱、魏延、霍戈,还有诸葛亮,围在旁边。 “越巂算是站住了”赵云用竹鞭敲了敲地图上邛都的位置,“下一步——益州郡、牂牁郡,怎么打?都说说。” 魏延抢先开口,手指直接戳向地图南边腹地:“那还用说?集结全军,直扑益州郡,找孟获决战,把他老巢端了,別的宵小自然散了。” 马岱摇头:“文长,南中不是平原。你看这路,”他手指划过从越巂到益州郡的路线,中间隔著大片表示山林的阴影和弯曲的河流標记,“山重水复,孟获要是在险要处设防,或者乾脆躲进更深的山里,跟咱们捉迷藏,这仗就拖成烂泥潭了。” 霍戈是本地人,补充道:“而且,孟获不是一个人。南中几大蛮部,虽以他势力最大,但牂牁郡那边还有个汉人叛將朱褒,拥兵割据,跟孟获眉来眼去。咱们全力南下打孟获,朱褒从东边捅咱们腰眼子怎么办?” 诸葛亮一直没说话,这时才用炭笔在地图上点了两个位置:“学生以为,当分兵。” “分兵?”马超挑眉,“兵力分散,不怕被各个击破?” “非是单纯分兵,”诸葛亮解释道,“乃是主次呼应,东西並举。”他用笔尖先指向牂牁郡(约今贵州黄平、贵阳一带)。 “东路军,目標朱褒。此人乃汉人叛將,盘踞牂牁,与孟获勾结,为我军侧翼之患。若能速破之,既可斩断孟获一臂,亦可稳固我军东线,使孟获无法东逃或求援。” 他又將笔尖移向益州郡:“而我军主力,则由此南下,直趋益州郡。然目的非是立即寻求与孟获决战,而是抢占要地,切断其与北部、东部其他蛮部的联繫,形成威压之势。孟获若援朱褒,则我可攻其腹地;孟获若固守,则东路军破朱褒后,可与我形成东西夹击。彼时,孟获进退失据,决战之机,方为我所握。” 赵云盯著地图,沉思片刻。这思路和他这几天想的差不多。南中山林广袤,蛮部分散,一头扎进去找孟获主力拼命,不是上策。先把外围钉子拔了,把口袋扎紧,让孟获变成瓮中之鱉。 “孔明所言,正合我意。”赵云最终点头,竹鞭一挥,开始部署,“孟起。” “在” “著你统本部一万五千步卒、两千骑兵,另从我麾下拔两千山地营精锐、一千辅兵弩手归你节制。为东路军,出越巂东境,直捣牂牁,討伐朱褒,记住,速战速决,打掉他,守住东边门户” 马超抱拳,眼中战意燃起:“领命,定叫那朱褒在劫难逃。” “马岱、魏延、霍戈” “在” “隨我统主力,南下益州郡。马岱领前军,霍戈山地营为先锋,魏延轻骑游弋策应。咱们不急,一步步往前推,占住关键隘口和河谷,把孟获给我慢慢围起来” “是” “孔明,”赵云看向诸葛亮,“你仍隨中军,参赞军务,协调东西两路消息。” “学生遵命。” 分兵方略既定,眾將各自回营准备。帐內只剩下赵云和诸葛亮。 诸葛亮收拾著图卷,忽然轻声说:“將军,分兵虽妙,然东西两路,相距渐远,消息传递,山高水长,恐有迟滯。需约定好联络信號与应变之策。” 赵云嗯了一声:“已让工兵准备了一批信鸽。另外,每三日,东西两路需各派快马,至中间预设的联络点交换军情。”他顿了顿,“孟获那边,不会坐以待毙。咱们动了,他肯定也会动。” 就在汉军商议分兵的几乎同时,南中腹地,益州郡滇池以南数百里,一片被茂密热带雨林环绕的坝子上,矗立著孟获的主寨。 这寨子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个巨大的、用粗大原木和竹子搭建起来的聚居地。木墙高大,上面插著削尖的竹刺,掛著一些风乾后狰狞的兽头骨。寨內房屋杂乱,气味混杂著牲畜粪便、腐烂植物和某种刺鼻的香料味道。 中心最大的一座竹楼里,火光跳跃。孟获坐在一张铺著完整虎皮的木榻上,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阴晴不定。 他年纪约莫四十上下,体格异常魁梧,赤裸的上身布满疤痕和诡譎的靛青色纹身,肌肉盘结如老树根。脖子上掛著一串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獠牙,眼神浑浊而凶狠,像一头时刻处於警戒状態的受伤野猪。 下面站著几个同样粗豪的蛮部首领先,大气不敢出。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压抑和隱隱的恐慌。 “越巂……丟了?”孟获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一个负责打探消息的小头目扑通跪下,头埋得很低:“是……是的大王。高定元被擒,邛都换了汉旗。汉军……是赵云和马超来的,兵很多,装备……很好。” “多少天?”孟获又问。 “从汉军进越巂,到城破……不到,不到半个月。” 竹楼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高定元盘踞越巂多年,仗著地利,以前官军几次进剿都奈何他不得。这次竟然半个月就完了? 孟获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他不是没和汉人官府打过交道,早些年也劫掠过边郡,和益州来的官兵打过几场,互有胜负。但这次的感觉,完全不同。 赵云、马超……这些名字他隱约听过,是北边那个皇帝刘朔手下最凶狠的爪牙。他们打的仗,是和袁绍、曹操那种几十万大军对垒的仗。现在,这样的军队开到南中来了。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汉军的速度和那种有条不紊的压迫感。拿下越巂,没有像以前那些贪功冒进的將领一样立刻疯狂南扑,反而停下来,安民、屯田、移民……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把钉子夯进木头里,不急不躁,却让人看著绝望。 他清楚自己手下这些部落勇士是什么水平。悍勇是悍勇,但装备差太多了。骨头磨的箭头,射不穿汉军的铁甲;竹枪石斧,砍不动汉军的盾牌。更別说人家那严整的阵型和听都没听说过的各种攻城器械。 天壤之別。这个词突然冒出来,让孟获心里一阵刺痛和暴怒。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就能有那些东西?凭什么他们就能占据肥沃的土地,而自己和族人就要窝在这湿热瘴癘的山林里,跟毒虫猛兽抢食? 尤其是想到猛兽,孟获的眼睛瞬间就红了,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前几年,北边益州闹虎患,闹得挺厉害。后来不知怎么的,那些吃人的大虫就越来越少了。孟获起初还以为是山神保佑。 直到后来,有从北边逃过来的零星汉民和被打散的蛮兵带来消息,说不是山神,是那个皇帝刘朔,组织大军,发动百姓,设陷阱,下套索,硬是把益州境內的老虎几乎杀绝、赶绝了。 赶绝了,赶哪儿去了?南边,他的地盘上。 从那以后,南中腹地的虎患就再没消停过。寨子里的牲口被拖走是常事,落单的族人被咬死咬伤的消息隔三差五就传来。他组织过几次大规模的围猎,但山林太密,老虎又狡猾,每次都是损兵折將,收效甚微。 为了防范老虎,寨子周围不得不竖起更高的木墙,夜里值守的人手增加了一倍,族人人人自危,生產都受了影响。 这几年,死在虎口下的族人,比死在和周边部落衝突里的还多。 都是刘朔,都是那些该死的汉人,他们把灾祸赶到了自己的家园,现在还要派兵来赶尽杀绝。 新仇旧恨,像毒藤一样缠紧了孟获的心。恐惧慢慢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怨恨取代。 “汉人……欺人太甚”孟获猛地站起,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几,上面的陶罐酒器哗啦摔得粉碎。“占了我们的盐井,抢了我们的好地,现在连活路都不给了,把吃人的老虎赶过来,再派大军来杀我们。” 他喘著粗气,环视手下头领:“你们说,怎么办?跪下来,像越巂那些没骨头的叟人一样,给汉人当狗,去给他们种地?” 几个头领被他充满血丝的眼睛盯著,都低下头。有人小声嘟囔:“可是大王,汉军厉害啊……” “厉害?”孟获狞笑,“山是我们的山,林是我们的林,他们铁甲再厚,进了林子,走得动吗?他们马再多,爬得上我们的山崖吗?” 他走到竹楼窗边,指著外面黑沉沉的、仿佛无边无际的雨林:“在这里,我们才是主人,汉军敢进来,我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瘴毒,什么叫陷阱,什么叫有来无回。” 他转回身,脸上横肉抖动:“传令各寨,收紧人马,储备粮食,把通往滇池和各处要道的陷阱、绊索都给老子弄上,汉军要来,好啊,我等著他们。” “还有,”他眼中闪过残忍的光,“把寨子里那些没用的老弱,还有上次抓来不肯归顺的汉人奴隶,挑一些出来。到时候,有用处。” 头领们面面相覷,从孟获的话里听出了某种不祥的意味,但没人敢问。孟获的残暴,他们比谁都清楚。上次有个小头目作战不利,被他当眾剥了皮,晾在寨门上风乾。 “去吧”孟获挥手,像驱赶苍蝇。 头领们匆匆退下。竹楼里只剩下孟获一人,和跳跃的火光。他重新坐下,抚摸著身下那张虎皮这是他亲手猎杀的一头猛虎,那畜生咬死了他三个亲兵。 他嘴里喃喃低语,充满了怨毒:“刘朔……赵云……你们把灾祸赶给我,我就把死亡还给你们想夺我的地盘?除非把我的血流干,把南中每一片树叶都染红……” 窗外,南中闷热潮湿的夜风穿过雨林,带来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和某种腐败的气息。 大战的阴影,如同这浓郁得化不开的夜色,沉沉地压向了这片古老而蛮荒的土地。一边是秩序、钢铁与步步为营的推进;另一边,则是野蛮、仇恨与困兽犹斗的疯狂。 第360章 瀘水 孟获在竹楼里发完那通邪火,冷静下来,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件事:怎么挡住汉军? 他不是铁憨憨自然不敢和大汉军队硬碰硬,硬碰硬,汉军的铁甲、强弩、还有那些听说能扔出大石头的傢伙,不是他身上这些纹身和手里磨尖的骨头能对付的。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地利。 南中別的不多,就是山多,林密,水险。汉军从北边来,要想捅到他的腹地益州郡,有一样东西绕不开瀘水。 这瀘水(金沙江的一段),孟获太熟了。那不是河,那是天堑。水流急得跟发疯的野马群似的,哗哗的水声几里外都能听见。两岸多是峭壁,猿猴看了都发愁。能渡河的地方就那么几处浅滩和河道拐弯水势稍缓的渡口,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且现在是中秋,山里雨水还多,瀘水正是脾气最暴的时候。浑浊的江水裹著泥沙树枝,打著旋往下冲,看著就眼晕。 “就在瀘水堵他们”孟获一拳捶在木柱上,震得竹楼簌簌掉灰。 他立刻把几个最信任、也最熟悉瀘水沿岸地形的头领叫来,嘀嘀咕咕商议了大半夜。 最后定下的法子是:把他能调集的主力,大概两万来人其中真正能打的精壮不到一半,其余多是凑数的部落民,分作几股。最大的一股,由他亲自带著,守在瀘水北岸,正对汉军最可能选择的几个渡口。不指望能完全把汉军挡在水北,那不太现实。目的是拖延,消耗汉军的锐气,最好能让汉军渡河时多死点人。 另外几股,分別布置在瀘水南岸的几个险要隘口后面。一旦汉军付出代价过了河,人困马乏,阵型也乱,南岸的伏兵就趁他们立足未稳,狠狠地打,能打回去最好,打不回去,也要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 “还有”孟获眼里闪著毒蛇般的光,“渡口附近的水源,能下药的下药,不能下药的给我弄脏,山林里多设陷阱,挖坑,埋竹籤,掛套索,汉军不是鎧甲厚吗?我看他们防不防得住脚底板。” 他甚至想到了更阴损的招。“去,把寨子里那些得了瘴痢、快不行的老弱,还有上次闹事抓的那些汉人奴隶,扔一些到北岸汉军可能扎营的下风处。”他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让他们也尝尝咱们南中的好东西。” 头领们听得后背发凉,但没人敢反对。孟获这人,对自己狠,对敌人狠,对自己人……有时候更狠。 命令像带著毒刺的藤蔓,从孟获的主寨蔓延出去,缠向瀘水两岸。 几乎就在孟获定下瀘水阻击策略的同时,汉军东西两路,也动了。 东路,马超的动作快得像闪电。 他根本没在越巂多耽搁。交割完兵马,补充了最后一批粮草箭矢,第二天天不亮就带著他那近两万人的东路军开拔了。方向:东南,牂牁郡。 马超打仗,向来带著一股子西凉骏马衝刺般的悍劲儿。他给麾下將领的命令就一个:“快” “朱褒那廝,估摸著还以为咱们主力在南边,顾不上他东边。”行军途中,马超对副將说,“老子就偏要打他个措手不及。不分兵,不绕路,沿著能走的大道,以最快速度给他懟到老巢门口,在他还没回过神之前,砸烂他的寨门。” 他手下的步骑多是百战老兵,习惯了这种高强度奔袭。队伍像一条贴著地面疾驰的巨蟒,穿过丘陵,掠过河谷,直扑牂牁腹地。沿途遇到小股零星的蛮兵或寨垒,马超根本不纠缠,要么以骑队驱逐,要么留少量步卒看住,主力一刻不停。 他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要在孟获和朱褒反应过来、形成东西呼应之前,先把朱褒这个钉子,用最暴烈的方式,砸扁、拔掉。 而赵云率领的南征主力,动作也不慢。 在邛都最后清点完粮草,安排妥留守和转运事宜后,大军浩浩荡荡开出营寨,旌旗招展,沿著南下的主道行进。但与马超的狂飆突进不同,赵云的队伍更稳,像一座移动的、纪律森严的堡垒。 前军马岱,派出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斥候,扇形洒向前方和两翼山林。霍戈的山地营分成数股,不在主道上走,而是在两侧的山脊林线中同步推进,担任警戒和扫清潜在威胁的任务。魏延的轻骑则游弋在更外围,像灵敏的触角。 中军帐里,诸葛亮面前摊著不止一幅地图。有官府旧档里的简略舆图,有从越巂降官和本地嚮导口中问询后新绘的草图,还有缴获的高定元军中一些零散的路线记录。他试图把这些信息拼凑起来,勾勒出前方瀘水沿岸更真实的情况。 “將军”诸葛亮指著地图上那条粗重的、代表瀘水的曲线,“瀘水乃南征第一道,也是最大一道天险。孟获除非弃守益州郡北境,否则必於此处设防。学生综合各方信息,渡口可能有三处:上游狼跳峡水急但河道窄,中游沙蛇湾有浅滩,下游象鼻渡水流稍缓但河面宽。” 赵云看著地图,眉头微锁:“孟获会在哪儿重点布防?” “难以確定。”诸葛亮摇头,“或许分兵把守,或许重兵扼守其中一处,另两处设疑兵或陷阱。我军斥候虽已前出,但瀘水两岸山林险峻,蛮兵善於隱藏,未必能完全探明。” “探不明,也得过。”赵云语气平静,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孟获想借瀘水消耗我们,拖住我们。我们不能被他拖住。马超在东边动手,我们这边动静越大,给他的压力就越小,他打朱褒就越容易。”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著南方隱约可见的、更高更莽苍的山峦轮廓。“传令前军马岱,加快脚程,但斥候不可鬆懈。抵达瀘水北岸后,不必急於尝试渡河,先扎稳营盘,广布警戒,多派水性好的斥候,趁夜摸过河去,务必把南岸敌情给我摸清楚些。” “工兵营”他继续下令,“把所有的绳索、皮筏、还有那些可拆卸拼装的浮桥构件检查好,隨时备用。” “另外”他顿了顿,想起陛下提过的一些卫生防疫事项,“通知各营司马,扎营必须选在高燥通风处,远离死水洼地。饮水必须煮沸,发现有士卒腹泻发热,立刻隔离上报。南中瘴癘,不可不防。” 一道道命令传递下去。汉军这支庞大的战爭机器,在稳重的节奏中,向著那条波涛汹涌的瀘水,坚定地碾压过去。 两边,都把目光投向了奔腾不绝的瀘水。 孟获想借这天堑,让汉军血流成河,挫其锐气。 赵云则要踏过这天堑,不管水里藏著多少杀机,也要把战旗插到南岸去。 瀘水不言,只是日夜轰鸣,捲起浑浊的浪涛,仿佛早已预见了即將染红它的血色。 第361章 血色瀘水 汉军主力开到瀘水北岸时,天阴得厉害。不是云,是那种灰白色的、湿漉漉的雾靄,贴著江面滚动,把对岸的山影树形都吞得模糊一片。江水声倒是清晰,轰隆隆的,隔著老远就撞进人耳朵里,带著股蛮横的劲儿。 选定的渡口在沙蛇湾一带,河滩相对开阔些,水流据说也缓点当然,这个“缓”是相对瀘水其他地方说的。北岸已经扎下了前军营寨,柵栏立得整齐,旗子在湿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著。 赵云的中军大营设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离江边还有段距离。他刚下马,马岱和霍戈就迎了上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將军,对岸看不清。”马岱指了指江面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瘴雾,“斥候试著靠近水边,雾气沾在身上都发腻,闻著还有股子怪味。派了两次水性好的想泅过去探探,水太急,没成功,还差点折了一个。” 霍戈补充:“江边静得反常,连鸟叫都听不见几声。对岸肯定有人,而且不少,就藏在雾后面。” 赵云没说话,走到营寨边缘,朝著瀘水方向望去。除了翻滚的灰白和震耳的水声,什么也瞧不见。但那片寂静里,又好像藏著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著这边。 他回到中军帐,诸葛亮正在核对几份刚送来的本地嚮导口述记录,试图找出渡河和水文规律的蛛丝马跡。见赵云进来,他放下笔,摇了摇头:“雾气太厚,时辰也不对,今日恐难窥敌阵全貌。” 赵云沉默了一下,从亲兵手里接过一个黄铜打造的、带著伸缩筒的物件。这是格物院最新改进的千里镜,比早先那批单筒的看得更远更清楚,镜片琢磨得也精细。马均那帮人献上来时吹嘘,说百丈外能辨人眉眼。 他拿著千里镜,又走出大帐,找了处视线相对开阔的坡顶。雾气依旧浓重,江对岸只是更暗一些的混沌。他举起千里镜,调整著焦距。 冰凉的黄铜筒身贴在眼眶上。最初还是模糊的色块和晃动的水光。他耐心地慢慢转动调节环,镜片细微地移动,远处的景象被一点点拉近、扯清。 雾確实还在,但在这种被格物院那帮傢伙几乎摸到极限的镜片下,变得稀薄了些。对岸的轮廓不再是完全不可辨认的阴影。他看到了江边嶙峋的黑色礁石,看到了岸边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卵石滩,甚至看到了几株生在石缝里、被水汽压弯了枝条的怪树。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在镜头拉近的视野边缘,靠近一处河湾內侧的滩地上,似乎有人影在动。很多的人影。 他稳住有些发麻的手臂,將镜筒缓缓移过去,对准那片区域,再次调整。 这一次,看得更清楚了。 那不是普通的岗哨或者巡逻队。那些人影聚集在一起,围成不规则的圈子,中间似乎堆著什么东西。镜头里,那些人的装束与汉军截然不同,披著杂色的毛皮或粗麻,头髮蓬乱,有的脸上似乎涂抹著刺目的顏料。 他们在进行某种……仪式。 赵云的心往下沉了沉。他知道南中蛮部有许多诡譎的习俗,祭祀山川鬼神是常事。但接下来看到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几乎瞬间衝上了头顶。 镜头里,他看到那些蛮人从圈子外围,拖拽出一个个被反绑著双手的人。距离和雾气干扰下,面容是看不清的,但髮髻大概的形状,还有身上那即便脏污破烂也能分辨出的、与蛮人截然不同的衣衫式样——那是汉人,是被抓的汉人百姓或者俘虏。 一个蛮人头目模样的,举起了一柄沉重的、像是石斧或骨斧的武器。 镜头里,那斧头落下。 一颗头颅离开了身体,滚落在地。无头的躯干被蛮人隨意一脚,踢进了旁边汹涌的江水中。 不是一例。是一个接一个。 蛮人像是处理牲口,麻木而熟练地將那些被绑著的汉人拖到江边,砍头,踹入江水。镜头里,甚至能看到喷溅起的血雾,在灰白背景和浑浊江水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砍杀持续著。仿佛没有尽头。 赵云握著千里镜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暴出青筋,微微颤抖。黄铜筒身被他攥得发烫。他死死盯著那片滩地,盯著那些起落的斧影,盯著一个个被江水吞噬的身影。隔著镜片,听不见惨叫,但那无声的屠杀,却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眥目欲裂。 他猛地放下千里镜,胸膛剧烈起伏,眼前似乎还残留著那残酷的画面。他狠狠闭了下眼,再睁开,將千里镜递给旁边同样面色凝重的马岱。 马岱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铁青,牙关咬得咯咯响。 很快,消息像冰冷的刀锋,刮过北岸汉军营寨。 不需要千里镜了。江面上开始出现东西。 起初是零星的点,在湍急的浊浪里沉浮,看不真切。但隨著对岸那无声的屠杀继续,那些点变得密集起来。 是尸体。无头的尸体,被江水冲得上下翻滚,时而露出惨白的断颈,时而没入水中。他们穿著汉人的服饰,破烂,但样式不会错。 瀘水在这一段,因为河床和流速的关係,水色原本並不算特別浑浊,甚至能隱约看到水下的石头。但现在,一抹刺目的、不断扩散的暗红,开始从对岸那个河湾处晕染开来,顺著水流,向下游瀰漫。 那红色起初是丝丝缕缕,很快就连成一片,將原本青灰色的江水,染成了诡异的、泛著泡沫的酱色。 北岸汉军营寨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江水轰鸣。 许多老兵,经歷过北疆与胡人血战,见识过尸山血海,但此刻,看著自家百姓被如此虐杀祭江,尸体染红河水漂到眼前,那股闷在胸口的邪火,烧得眼睛都红了。 他们握紧了手里的矛杆、刀柄,指甲抠进了木头里。有人別过头,不忍再看江面;有人死死瞪著对岸那片依旧被雾气笼罩的、仿佛恶魔巢穴的阴影,眼眶里布满血丝,后槽牙咬得酸疼。 “狗日的蛮子……”不知是谁,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低吼,声音嘶哑,带著血味。 这还没完。 就在那一片无头尸首和血水之后,江面上又漂来了別的东西。 是完整的尸体。同样穿著汉人衣裤,但泡得肿胀发白,显然死了有些时日了,不像是刚被砍杀的。这些尸体数量也不少,夹杂在血水和无头尸之间,隨波逐流,有些撞在北岸的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些人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死了有一阵了?疑问压在心头,但此刻更强烈的是翻涌的悲愤。 不知是哪个营的士卒先动的。几个老兵沉默地解下背负的绳索,系上铁鉤,或者找来长杆,伸向江边那些触手可及的完整尸体。动作小心,甚至带著点难以言说的敬意。 很快,更多士兵加入了。没有人下令,像是某种无声的默契。他们用鉤子,用杆子,甚至冒险靠近水边,徒手去拉,將一具具泡胀的、冰冷的同胞尸身,从血色瀘水中艰难地拖上岸。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江水拍岸的咆哮,和尸体被拖上卵石滩的摩擦声。 每一具被捞起的尸体,都被轻轻放平。有人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那些面目模糊的脸上。儘管他们知道,这些袍子很快也会被收走,这些尸骨最终可能需要集中焚化或深埋,以免疫病。但此刻这个动作,是做给活人看,也是做给心里的那股火看。 土坡上,赵云放下了再次举起观察的千里镜。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像是结了一层冰,冰下是翻滚的熔岩。 他看向身边。马岱的脸黑得像锅底,霍戈额头青筋直跳,魏延按著刀柄的手指节发白。就连一向沉静的诸葛亮,此刻也紧抿著嘴唇,望著江面那片刺目的红,眼神复杂。 “都看到了?”赵云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江涛,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没人回答。但那股压抑的、近乎实质的怒火,就是答案。 赵云转身,面向对岸那片藏匿著屠杀者的迷雾,一字一句,像是用刀刻在空气里: “此仇,必报。” “传令各营:扎稳营盘,加强戒备。工兵加紧製作渡河器具。斥候继续想办法,给我摸清对岸每一处蛮兵布防的细节!” 他的目光扫过眾將,扫过远处那些正在默默打捞尸首的士兵。 “休整一日。明日,渡河。” 第362章 疫起 天擦黑的时候,江边那片不大的滩地上,已经整齐排开了百十来具尸体。都用临时找来的草蓆或破布盖著脸,沉默地躺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和依旧咆哮的瀘水作伴。 营地里飘起了炊烟,米粮下锅的香味混在湿重的空气中,勉强冲淡了些江边飘来的腥气。士兵们端著陶碗,蹲在各自的营火旁,没人高声说话。白天看到的那一幕,还有手里残留的打捞尸体时那种冰凉、滑腻的触感,像层看不见的灰,蒙在每个人心头,饭吃到嘴里都有些发木。 变故来得很快。 先是靠近江边、参与打捞最积极的那几个营寨里,有人扔了碗,捂著肚子衝到营帐后面,哇哇地吐起来。起初没人在意,行军打仗,水土不服常有的事。 可接著,呕吐的人多了,腹泻的也开始出现。有人一趟趟往茅厕跑,回来时脸色蜡黄,腿脚发软。更严重些的,开始拉出带著脓血的东西,蹲下去就差点起不来。 各营的队率、屯长起初还以为是吃坏了东西,骂骂咧咧地查问伙食。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不对这病来得太急,太集中,而且症状看著眼熟。 “瘴痢……是瘴痢”一个凉州来的老兵他参加过江东之战识得瘴痢,看著手下几个士卒痛得蜷在地上的样子,脸色变了,嘶著嗓子喊出来。 这词儿像块冰,砸进了渐渐骚动起来的营地。瘴痢,南中这鬼地方最出名也最让人头疼的毛病。发热,上吐下泻,拉脓拉血,身子弱点的,几天就能把人拉空。以前朝廷军队进来,没死在刀箭下,倒在这病上折损人马的例子,可不少。 消息一层层报上去,还没到中军帐,隨军的医官营已经动起来了。 刘朔这些年,在军队里砸本钱狠搞的几样东西,军医系统是其中之一。大军出动,必配医官营,里面分內科、外伤、还有专门管防疫的。医官都是各大医学院自己培养的,药材更是按单子提前备足,沿途还能补充。 几个鬚髮花白的老医官带著徒弟,提著药箱,举著灯笼,快步走进最先发病的营区。一看,一问,一搭脉,再翻看一下排泄物,心里就八九不离十了。 “是瘴痢,没错。”一个姓吴的老医官眉头拧成疙瘩,对闻讯赶来的马岱和霍戈说道,“热毒蕴结,湿热下注,来势很猛。” 马岱急了:“怎么会?陛下的严令,喝水必沸,饭前洗手,营盘也选在高燥处,怎么还会染上这鬼东西?” 吴医官也疑惑。大军南下以来,这些卫生条令执行得一丝不苟,瘴痢病例虽有,都是极个別的,像这样短时间內集中爆发,太反常了。除非…… 就在这时,中军帐那边,诸葛亮匆匆赶来。他白日里也帮忙整理了部分打捞记录,此刻脸色在晃动的火把光影里显得有些苍白,但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一种急速运转的思虑。 他直接走到几位医官面前,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嘈杂为之一静:“诸位先生,患病兵士,是否多为今日参与打捞江中遗骸者?或者,与打捞者同营共灶、密切接触之人?” 几个医官对视一眼,快速核对了一下手头刚记下的患病名册和所属营队,脸色都变了变。吴医官沉声道:“诸葛参议所言……似乎不差。最早发病、最重者,皆是白日里最早下水或在滩边拖拽尸体之人。邻近营寨,亦开始蔓延。” 诸葛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一片清冷,转向马岱和霍戈,也转向闻讯从土坡上下来的赵云。 “將军,诸位。恐怕……癥结不在饮水饮食,而在江中那些尸体。”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压下心头的寒意:“蛮人先以虐杀祭江激怒我军,料定我军见此情景,必不忍同胞尸身餵鱼,定会打捞。而后,他们混入江中的,不仅有新死之人,更有早已因瘴痢或其他恶疾毙命、体內充满疫毒之尸,尸体顺流而下,我军兵士接触尸身,手上、衣甲沾染秽物,若未曾彻底清洗便取食饮水,或与袍泽接触,疫毒便由此传入营中。” 帐前一片死寂,只有远处病卒压抑的呻吟和江涛声传来。 霍戈猛地一拳捶在旁边木桩上,眼睛瞪得血红:“好歹毒的心思!他们……他们连死人都不放过,拿来当刀使” 魏延牙齿咬得咯咯响:“狗杂种,正面打不过,净使这些阴损招。 ” 赵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頜的线条绷得像石头。他看向吴医官:“医官,既知源头,可有治法?疫情可能控制?” 吴医官定了定神,捋了把鬍子:“將军,若是往年,如此规模的瘴痢爆发於军中,確是麻烦至极,动輒损兵三五成亦不稀奇。但如今……”他语气里多了几分底气,“陛下早有准备。瘴痢之方,华佗先生、张仲景先生皆有钻研改良,军中常备药材充足。此病来势虽凶,只要应对得法,並非无救。” 他语速加快,开始布置:“请將军即刻下令:第一,所有已出现症状之兵卒,无论轻重,立即移至下风向预先划定的疫病营隔离,专人看管送药送食,污物集中深埋焚烧。第二,各营即刻彻查,凡白日接触过尸体或江边秽物者,未发病亦需暂时集中观察,与未接触者分开居住饮食。第三,全军立刻用沸水混合石灰,洗手净面,清洗可能沾染秽物的衣甲兵器。营区內外,遍撒石灰粉,焚烧艾草苍朮驱避疫气。第四,未病者,即刻服用防疫散,此方清热燥湿,或可防病於未发。” 他看向诸葛亮:“诸葛参议推断极是。此疫既由尸身传来,后续打捞安置遗骸之事,必须由佩戴手套、面巾,事后彻底熏蒸净身的辅兵专门负责,且需远离主营。” 赵云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就按吴医官说的办。马岱,你负责调兵隔离、维持秩序。霍戈,带你的人协助医官营,管控疫病营,严禁无关人等靠近。魏延,你的骑队在外围巡弋,防止蛮兵趁乱偷袭。孔明,你与医官营一道,协调药材调配、人员登记诸事。”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原本有些慌乱的营地,在將领和基层军官的呵斥弹压下,迅速转为一种紧绷的、有条不紊的忙碌。 火把点得更多,將营地照得通明。一队队面色痛苦的病卒被搀扶或抬往远处新立的隔离区,那里很快飘起浓重的药味和艾草烟气。各营响起哗啦啦的水声和军官的催促:“洗手,脸也洗,甲冑缝隙都冲乾净。” 辅兵们推著小车,將成袋的石灰粉撒在营区道路和帐篷周围,空气里瀰漫开一股呛鼻的气味。大锅架起来,沸腾的水汽混著药材的苦味开始升腾。 对岸的迷雾依旧深沉,寂静无声。但汉军营寨这番灯火通明、人声扰攘的动静,显然瞒不过对岸的眼睛。 孟获大概正等著北岸营地大乱,哀嚎遍地吧。 中军帐前,赵云望著对岸那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暗,目光冰冷。 吴医官过来稟报:“將军,药已开始熬煮,首批病患已服下。疫情发现得早,处置也快,只要不再有新的大规模接触传染源,应可控制。只是……”他迟疑了一下,“病卒体弱,非数日之功可以痊癒。大军士气,亦受挫动。” 赵云明白他的意思。原定明日拂晓试探渡江的计划,肯定是不行了。现在渡江,等於把一批病號和体力下降的士兵往刀口上送。 “传令各部”赵云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暂停一切渡河准备。加固营防,深沟高垒。救治伤病,恢復体力,是为首要。” 他转身走回帐中,在摇曳的烛火下,看著地图上那道代表瀘水的粗重墨线。 蛮人这一手,確实阴狠,打在了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用汉人的尸体,来害汉人的兵。 但也仅仅如此了。 他们算准了汉军会收尸,却算不到汉军有如此完备的医官系统和应对预案。他们以为瘴痢还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营瘟,却不知道这病在大汉军医手里,已经变成了有点麻烦,但並非无解的麻烦。 这一夜,北岸汉军营寨无人安眠。药味、石灰味、艾草味混在一起,灯火彻夜通明。对岸的迷雾里,或许有蛮兵在疑惑,为何预想中的崩溃和混乱没有发生?为何那些汉人还在有序地忙碌? 天快亮时,疫情初步统计送到了赵云案头:发病者五百余人,其中重症近百。无一死亡。隔离措施已到位,未出现新的爆发点。 代价是渡江的步伐,被硬生生拖住了。 赵云合上竹简,看向帐外渐亮的天光。江面上的血红色早已被水流冲淡,但那抹红,和昨夜营中的灯火、药气,一起烙进了每个汉军士卒的心里。 恨意,在冷静的应对下,沉淀成了更坚硬的东西。 第363章 僵持与暗流 瘴痢这玩意儿,像跗骨之蛆,粘上了就难甩脱。虽说军医应对得法,药材也管够,没死人就是万幸,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那些上吐下泻折腾了几天的兵卒,就算退了烧,止了泻,人也跟抽了筋骨似的,脸色蜡黄,手脚发软,没个七八天缓不过劲儿来。 北岸汉军营寨,就这么被拖住了。 一天,两天……眼瞅著日子从八月下旬滑进了九月。 营地里每日飘著药味,隔离区进进出出的都是医官和戴著面巾的辅兵。没病的士兵每日照常操练,但气氛憋闷得厉害。操练的呼喝声都带著股邪火,刀砍在木桩上,恨不得把桩子当成对岸的蛮兵。 最焦躁的,大概要数中军帐里的赵云。 他每天都要看粮草消耗的简报。两万多张嘴,加上几千匹战马驮马,还有隨军民夫,每日里吞掉的米粮豆料,堆起来能成小山。 这还不算药材、盐巴、草料这些零零碎碎的开销。虽然益州后方转运还算顺畅,陛下也早有严令,南征粮秣务必充足,但这每日哗啦啦流出去的数字,看著还是让人心头抽紧。 也就是大汉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厚实,益州这个天府之国被陛下调理得成了真正的粮仓,经得起这么耗。换做以往任何一朝,大军在这么个穷山恶水的地方被拖上十几天,光是后勤压力就能把主帅逼疯。 “孟起那边有消息吗?”赵云不止一次问诸葛亮。 诸葛亮负责匯总东西两路通过信鸽和快马接力传来的零星消息。他摊开最新的简牘:“马將军东路军已抵牂牁郡外围,正在隱蔽休整,似在寻找战机。按行程推算,若无意外,此刻或许已然动手。只是山高路远,具体战报,还需时日。” 赵云点点头,没再问。马超用兵,他放心。现在的问题是,自己这边被一条河、一场病,硬生生钉死在这里。 好消息总算是来了。 九月初三这天,吴医官亲自来报,隔离营里最后一批病號,也诊脉平和,行动无碍,可以归建了。为了防止復发,还得多喝两天调理的汤药,但打仗的力气,算是回来了。 確实回来了。那些痊癒归队的士兵,一个个眼神里都憋著一股子狠劲。病榻上的虚弱和屈辱,江边目睹的屠杀,还有这些天被迫按兵不动的憋闷,全化成了想要撕碎什么的衝动。他们擦刀擦得格外亮,检查弓弦格外仔细,就等著一声令下。 而对岸的蛮兵,似乎把这十几天的平静当成了胜利。 他们大概真以为那些被扔下江的尸体起了作用,汉军已经瘟病横行,无力南顾了。隔三差五,还能在清晨的薄雾里,隱约看到对岸河滩上有蛮人活动,將一些黑乎乎的东西推入江水。不用千里镜看也知道,那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后来打捞上来的几具完整尸体,医官查验后证实,確实都死於严重的瘴痢或其他恶疾,尸身腐败,疫毒深重。蛮人这是把汉军的收尸,当成了持续投毒的渠道。 每一次看到江中漂来新的尸体,北岸汉军营寨里的空气就冷几分。士兵们沉默地看著,不再有人自发去打捞有了严令,也有了专门的、防护严密的收殮队处理。但那眼神里的恨意,像野火下的乾柴,越积越厚,就差点燃的那一下。 “差不多了。”赵云看著士气逐渐恢復、甚至因压抑而变得更锐利的各营,终於下了决心。 不能再拖了。马超在东边动手,自己这边必须给孟获足够的压力,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中军帐再次灯火通明。 “蛮子以为我们怕了,病了,过不去了。”赵云指著地图上的瀘水,“那我们就让他们以为到底。” 他的计划並不复杂,甚至有些老套,但用在眼下,或许正合適。 “我亲率主力,移营至上游狼跳峡渡口对岸。”赵云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一个標记,“大张旗鼓,砍伐竹木,打造浮桥,做出强渡主渡口的架势。孟获主力必被吸引过去。” 他看向马岱:“马岱,你领本部七千步卒,並霍戈山地营两千精锐,轻装简从,多带绳索鉤爪,趁夜色从下游沙蛇口偷渡。那里水流更急,岸陡,蛮兵防备应该最弱。过去之后,不要急於接战,迅速抢占南岸险要处,建立桥头堡,接应后续部队。若被蛮兵小股发现,能歼则歼,不能则避,首要任务是站稳脚跟。” 马岱抱拳:“明白,定不负所托” “魏延”赵云看向跃跃欲试的年轻將领。 “末將在” “你的轻骑,暂时无马可渡。待马岱將军站稳脚跟,工兵架起简易通道后,你部作为第一批增援过河,扩大战果,並向孟获主力的侧后穿插骚扰” “得令”魏延兴奋地脸都红了。 “霍戈,你山地营熟悉山林,偷渡时你部为先锋。过河后,掩护马岱將军立营,並派出小队,向南渗透,摸清孟获主力的具体位置和动向。” “遵命” 诸葛亮补充道:“將军,上游佯动,需做得足够逼真。可多树旌旗,夜间多点火把,让工兵真的做出架桥模样,哪怕只搭一小段。另可派小股部队,在佯攻渡口附近做出试探泅渡或放箭攻击的姿態,进一步迷惑敌人。” 赵云点头:“正该如此。孟获狡诈多疑,戏要做足。” 他环视帐中诸將:“此战关键,在於瞒与快。瞒过孟获的眼睛,让他以为我军主力在上游。马岱將军过河要快,站稳要快。只要我们在南岸撕开一道口子,这瀘水天险,就算破了” 眾將轰然应诺,眼中都是压抑了许久的战意。 憋了十多天的恶气,烧了十多天的怒火,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大军开始悄无声息地调动。主力拔营,向上游移动,旗帜招展,烟尘不小,生怕对岸看不见。工兵营扛著早就准备好的竹木材料,跟著主力行动,一到地头就叮叮噹噹干起来,看著真像要架一座跨江大桥。 马岱和霍戈的精锐,则在天黑后,像水滴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脱离大队,借著夜色和林木掩护,向下游的沙蛇口摸去。他们丟掉了大部分輜重,只带武器、三日乾粮、绳索、皮筏和必要的药品。 第364章 偷渡与佯动 上游狼跳峡渡口对岸,天刚蒙蒙亮就热闹开了。 汉军主力大营扎得铺天盖地,旌旗插得跟林子似的,在江风里猎猎作响。靠近江边的滩地上,工兵营甩开了膀子干。粗大的毛竹和原木从后面源源不断运上来,堆成了小山。號子声、斧凿声、还有军官的吆喝声,混在瀘水永恆的咆哮里,隔著老远都能听见。 几个胆子大的工兵,甚至推著几条绑在一起的简易木筏,往江心试探了几丈远,又被湍急的水流冲得歪歪扭扭,赶紧手忙脚乱划回来。岸上的弓弩手也配合著,朝对岸雾气里大概的方向射了几轮箭,稀稀拉拉,没啥准头,但动静不小。 对岸,孟获的主寨方向,果然有了反应。 雾气里影影绰绰,能看到更多的人影在岸边跑动,原本寂静的树林里,惊起一片飞鸟。隱约还有沉闷的鼓声和怪异的號角声传来,像是野兽被惊扰后的低吼。 孟获也许就正站在某处高坡上,眯著他那双凶睛,盯著这边热火朝天的架桥现场,心里盘算著汉军这是真要拼命了,还是虚张声势。 但他不敢赌。汉军主力旗號在此,动静这么大,万一是真的呢?他只能把更多的蛮兵调往狼跳峡对岸,加固工事,准备滚木礌石,严阵以待。 下游三十多里外的沙蛇口,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地形更险。江水被两侧逼仄的山崖挤成一道狂怒的白练,轰隆隆砸在礁石上,溅起丈高的水雾。岸边根本没有滩涂,全是滑溜溜、长满青苔的峭壁和乱石堆。別说大军,猴子来了都得皱眉。 马岱和霍戈带著不到一万人的偷渡部队,就藏身在沙蛇口北岸一片茂密的杂木林里。林子里静得只有鸟叫和远处江水的闷响,连大声咳嗽都没有。 霍戈的山地营士兵打头阵。他们换上了吸水性更差、更紧身的油布水靠,脸上用泥浆和炭灰抹得花花绿绿,背著用油布包裹严实的强弩和砍刀,腰里缠著几圈结实的麻绳。 “水太急,筏子过不去,只能靠人。”霍戈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几个队长说,“看见那处凸出的石头没?水流在那打了个旋,稍微缓一丝丝。就从那里下。三个人一组,用绳子连腰。到了对岸,先把固定桩打下去,拉溜索” 他说的溜索,是山地营早就练熟的玩意儿。两根结实的粗麻绳,一头固定在北岸,由这边的人死死拉住;另一头由泅渡过去的士兵,想办法固定在对岸的岩石或大树上。然后后续的人员和少量轻便物资,就能利用吊环,顺著绳索滑过去,比硬泅安全省力得多。 第一批三十个水性最好、胆子最大的山地营士兵,嘴里咬著短刀,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绳扣,互相一点头,像一群水獭,悄无声息地滑下冰冷的江水。 入水的瞬间,激流的力量几乎把人拍懵。他们奋力划水,对抗著那股要把人捲走的蛮力,拼命朝著对岸那个小小的漩涡点挣扎。绳子绷得笔直,岸上的人死死拽住,手心被磨得生疼。 第一个士兵的手终於扒住了对岸一块潮湿的岩石边缘。他喘著粗气,用尽力气爬上去,立刻从背后抽出短柄铁锤和钢钎,叮叮噹噹,在岩缝里敲进一根事先准备好的、一头带著铁环的木桩。绳子飞快地绕过铁环,拉紧。 有了第一个支点,后面的人就顺利了些。很快,三组溜索的固定点在对岸立了起来。 “快,上溜索”马岱在北岸挥手。 山地营的士兵两人一组,坐上简单的木製坐板,扣好安全扣,借著北岸这边的高度差,嗖嗖地滑向对岸。过程惊险,有人中途撞在岩壁上,闷哼一声,但没人鬆手。 仅仅一个多时辰,霍戈和他两千山地营精锐,全都过了河。一过去,立刻散入南岸的石堆和灌木丛中,占据了几处制高点和隘口,弩箭上弦,警惕地注视著周围山林。 接著是马岱的步卒。他们携带的装备更重些,过河速度慢,但秩序井然。到了南岸,也不聚堆,按照事先划分的区域,立刻开始构筑简易的防御工事搬石头垒矮墙,砍树枝设障碍。 整个过程,除了水声和必要的低声口令,几乎没有多余声响。对岸上游的喧囂和隱约的鼓角声,成了最好的掩护。 直到马岱本人也滑过溜索,踏上南岸潮湿的岩石,时间已近正午。 他看了看周围。霍戈的人已经放出去半里地,没有发现蛮兵大队的踪跡,只有几个可能是樵夫或探子的零星身影,被迅速无声地解决掉了。 “立营,加固,工兵,赶紧架设更稳妥的通道,准备接应后续人马和驮马”马岱一连串命令下去。 他选定的这个桥头堡位置很刁,背靠一处陡坡,侧面是密林,前方视野相对开阔,而且距离孟获在狼跳峡布防的主力,有相当一段距离。就算蛮兵现在发现,调兵过来也需要时间。 与此同时,上游狼跳峡的“表演”进入了高潮。 赵云甚至派出了几队敢死队,乘坐加固过的皮筏,在弓弩的密集掩护下,发起了一次“强渡”。皮筏在江心被打得千疮百孔,伤了数十人,狼狈退回。 但这番“惨烈”的进攻,无疑让对岸的孟获更加確信,汉军的主攻方向就在这里,他可能还在得意,自己的瘴痢毒计和地利,让汉军付出了代价,只能在此硬啃。 他根本不知道,一条毒蛇的獠牙,已经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侧腹柔软的地方。 沙蛇口南岸的汉军营寨,以惊人的速度成型。当第一面汉字大旗在一处高耸的岩石上树起,迎著江风展开时,马岱知道,最危险、最考验隱蔽性的阶段,过去了。 他派出快马,沿著崎嶇难行但隱蔽的小路,向上游赵云主力方向报信。 “沙蛇口已克,立营稳固,可渡后继。” 消息送到赵云手中时,已是傍晚。赵云看著简短的纸条,脸上多日来的沉鬱一扫而空。 他立刻下令:“传令魏延,轻骑营做好准备,工兵一旦在沙蛇口架起可供马匹通行的便道,立刻过河,告诉马岱,扩大桥头堡,稳守待援,暂勿轻动。” 他又看了一眼对岸狼跳峡方向。那边的鼓譟声似乎弱了一些,可能是孟获见汉军“攻势”受挫,暂时鬆了口气。 “佯攻继续”赵云对身边的传令官说,“声势可以稍减,但不要停。让孟获以为我们还在犹豫,或者准备夜袭。” 夜幕降临。 瀘水上下游,两处营寨,两种心情。 上游,孟获可能还在琢磨如何进一步消耗汉军,或者等著汉军粮儘自退。 下游,沙蛇口南岸新立的营寨里,火光明灭,士兵们沉默地啃著乾粮,擦拭著刀剑,眼睛望著北方,等著后续的兄弟,也望著南方更深邃的黑暗里,那是孟获的老巢方向。 第365章 自大的忙牙长 瀘水南岸的一处河湾营地,这会儿正飘著一股怪味。不光是江水本身的腥气,还有篝火烤焦肉类的糊味,人畜粪便的臊味,以及某种草药混合腐烂东西烧出来的呛鼻烟味。 这儿是蛮军抵在最前头的钉子,正对著汉军佯攻的狼跳峡渡口。守在这儿的头儿叫忙牙长。 人跟名字挺配,长得就很潦草,一张阔脸横肉堆著,眼睛老是眯缝著看人,透著股不耐烦的凶光。他是孟获的远房表亲,仗著一把子力气打仗敢往前冲,下手特別黑,就是脑子不太够用,像聪明的墨菲特一样,又硬又楞。 这会儿忙牙长正坐在一张破虎皮垫子上,啃著一根不知道什么野兽烤得半生不熟还带著血筋的大腿骨。油顺著他嘴角往下淌,他也懒得擦。 “报——”一个蛮兵连滚带爬跑进来,“头人,对岸汉人……汉人又放筏子下来了” 忙牙长把嘴里一块肉嚼得咯吱响,含糊地骂了句:“没完没了,去,让弓手给老子射,滚木呢?也给老子推几根下去” 他压根没起身,继续啃他的骨头。没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箭矢破空声,还有蛮兵呜哩哇啦的叫喊,夹杂著几声汉人的惨叫和落水声。很快,又消停了。 “怎么样?”忙牙长啐出一块骨头渣子。 “回头人,汉人的筏子……退回去了。撞坏两个,死了些人。”蛮兵回话。 忙牙长咧开油乎乎的嘴笑了,露出被檳榔染得黑红的牙:“看见没?汉人就没別的招了,来来回回就这几下子,雷声大,雨点小” 他得意不是没理由。这十来天,对岸汉军隔三差五就来这么一出。有时候是放筏子试探,有时候是射一阵箭,有时候甚至派小队人沿著岸边摸,想找地方爬上来。但每次都被他这边轻易打退。汉军死的人不多,可也没见有什么像样的进展。 在他看来,这就印证了他那个“高明”的计策瘴痢,起作用了! “那些药尸,还够用不?”他问旁边一个负责这事的头目。 那头目赶紧点头:“够,够!寨子里那些染病快不行的汉人奴隶,还有几个不听话的寨子送来的老弱,攒了不少。今早又往上游放了十几具,顺著水漂,准能到汉人营盘附近。” 忙牙长满意地嗯了一声。这主意虽然是孟获想出来的,但还不是要靠他实行么?汉人不是心软吗?不是见不得自己人尸体餵鱼吗?那就多给你们送点,只不过这尸体啊,带著“好东西”。 他亲眼见过寨子里那些得了瘴痢的人是什么鬼样子,拉都能拉死人。汉军那么多人聚在一起,只要沾上,一传十,十传百,神仙也难救。 “汉人这会儿,怕是营里都没几个能站著撒尿的了”他越想越美,把手里的骨头一扔,抓起旁边一个破陶碗,灌了一大口浑浊的土酒,“还打?拿什么打?哼,不过是硬撑著脸面,做样子罢了” 正说著,一个传令兵捧著片削薄的木牘进来了,上面刻著些歪歪扭扭的符號这是孟获那边传来的信。 忙牙长认得几个字,是以前跟汉人小吏学的。他拿过来,眯著眼瞅了半天。 信里,孟获问他这边情况,汉军动向如何,特別嘱咐他,汉人狡猾,尤其是那个赵云,用兵喜出奇,让他千万小心,守好渡口,別中了调虎离山或者暗度陈仓的计。 看完,忙牙长嗤笑一声,隨手把木牘丟进火堆里。看著火苗把那些谨慎的叮嘱舔成灰烬。 “大王也忒小心了!”他对著几个亲近头目嚷嚷,“调虎离山?暗度陈仓?汉人要有那本事,早打过来了,还用在对面磨蹭这许多天?” 他用油手拍了拍自己胸脯:“我忙牙长守在这儿,汉人一根毛都別想过瀘水,你们看看,他们攻得上来吗?一次比一次没力气,为啥?病趴下了唄”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英明神武,看穿了汉人的虚弱。“大王就是被汉人以前的名头嚇著了。要我说,汉人也就是鎧甲硬点,傢伙好点,真论起在这山沟水涧里的本事,还得看咱们,更別说,咱还有瘴神助阵。” 他站起身,趿拉著皮靴走到营帐口,望著外面灰濛濛的江面对岸。那里,汉军的营旗还在飘,但在他眼里,那不过是插在一片瘟病营地上的破布。 “等著吧,”他喃喃自语,又像是对手下宣告,“等哪天,对岸连筏子都不放了,箭也不射了,那就是汉人彻底完蛋的时候。到时候……”他眼里闪过贪婪和残忍的光,“咱们就杀过河去,汉人的鎧甲,兵器,粮食,全是咱们的,男人杀光,女人抢回来”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那场景,兴奋得搓了搓手。一扭头,看见营地里木笼还关著几个前几天抓到的、试图从山林摸过来的汉军斥候,一个个被打得不成人形,半死不活。 忙牙长歪头想了想,走回帐里,拎出了他那把標誌性的兵器截头大刀。这刀样式古怪,刀头不是尖的,像是被斜著砍掉一截,刀身厚重,刃口带著暗红色的、洗不乾净的血锈。 他拎著刀,晃悠到木笼前。里头几个汉兵看见他,挣扎著想往后缩,但笼子就那么大。 “汉狗,”忙牙长用刀尖戳了戳笼子,咧嘴笑,“给你们那些河对岸的兄弟,送点念想。” 他示意手下打开笼子,拖出一个伤势最重的汉兵。那汉兵已经站不稳,被两个蛮兵架著。 忙牙长掂了掂手里的截头大刀,也没摆什么架势,抡圆了,照著那汉兵的脖子就砍! 咔嚓一声闷响。不是特別利落,但那厚重的刀身带著蛮力,硬是把脖颈砍断了大半。头颅歪倒,滚落在地,眼睛还睁著。无头的尸体被蛮兵顺手一推,跟著一脚,踹下了河岸陡坡,噗通一声砸进汹涌的瀘水里。 忙牙长弯腰,用刀尖挑起那颗还温热的头颅,像展示猎物,对著对岸汉营的方向晃了晃,然后隨意一甩头颅划了道弧线,也落入了滔滔江水,转眼就被捲走,只剩下水面一丝难以察觉的红。 “再来一个”他意犹未尽。 又一个汉兵被拖出来,同样一刀,同样踹进江里。 忙牙长把滴著血的截头大刀往地上一拄,看著江面上那点点迅速消失的涟漪,长长吐了口带著酒肉腐气的浊气,仿佛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仪式。 他觉得自己贏定了。 汉军?强弩之末罢了。釜底游鱼,蹦躂不了几天了。 大王的小心,纯属多余。他现在琢磨的,已经不是怎么守,而是过几天反攻时,第一个衝进汉营,该抢点啥好东西。 江风带著水汽和血腥味,吹过他得意洋洋的阔脸。对岸的雾气依旧,汉营的旗帜在雾中若隱若现,沉默著。 忙牙长看不到,在那片沉默的雾气后面,在更下游的某个险峻河口,一把锋利的尖刀,已经稳稳抵在了他们毫无防备的软肋上。 第366章 傻將逞凶 忙牙长刚把那颗汉兵脑袋甩进瀘水,刀上的血还没流乾净呢,就听见营地侧后方的林子里,传来一阵不对劲的声响。 不是风声,也不是野兽。是金属甲片碰撞的咔嗒声,还有皮靴踩断枯枝的脆响,密密匝匝,由远及近,速度很快。 他愣了一下,扭过他那粗脖子,眯缝眼往林子方向瞅。 这一瞅,手里的截头大刀差点没拿稳。 只见那原本该是鸟兽地盘的密林边缘,像变戏法似的,呼啦啦冒出来一片黑压压的人影。一个个身量高大,顶著鋥亮的铁盔,身上是细密连环甲外头还罩著片片鱼鳞甲,手里端著长矛,挎著腰刀,背著强弩。阳光从林叶缝隙漏下来,照在那铁甲上,晃得人眼晕。 这还不算完。紧跟著步兵,林子里又衝出几小队骑兵。马不算特別高大,但看著精悍,马上的骑士穿著轻便皮甲,手里擎著雪亮的马刀,一声不吭,就闷头往营地这边冲! “汉……汉军?”忙牙长嗓子眼发乾,挤出两个字。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汉军不是在对岸吗?不是被瘴痢折腾得不行了吗?怎么从自己屁股后面、林子里钻出来了?还这么多?装备还这么好? 他这边营地里的蛮兵,反应比他更不堪。这些蛮兵平日里最大的“战绩”,就是钻山林偷袭个把落单的汉人商队或者小村寨,打顺风仗嗷嗷叫,一见势不对撒丫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啥时候见过这阵仗? 铁甲錚亮、队列严整的汉军步兵像一堵会移动的铁墙压过来,侧翼还有骑兵像刀子一样往肋部捅。那股子沉默里透出来的杀伐气,比山林里最凶的豹子还嚇人。 “跑啊”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 炸营了。 蛮兵们像一群受惊的山羊,扔了手里的骨矛石斧,也顾不上头领了,扭头就往没汉军的方向乱窜。有的往林子里钻,有的慌不择路往江边跑,还有的傻站在原地,被衝过来的汉军一刀一个撂倒。 营地里瞬间乱了套,哭爹喊娘,屁滚尿流。 忙牙长这时候倒是显出点“大將”本色了他气疯了。 “不许跑,都给老子站住,临阵脱逃者,死。”他红著眼,挥舞著那把还在滴血的截头大刀,连著劈翻了两个从他身边跑过的自家溃兵。血溅了他一脸,配上他那张横肉脸,倒也確实有几分骇人。 他身边的亲兵队见头人发狠,也硬著头皮,跟著砍杀溃兵,连吼带骂,好不容易才把最核心的一小片区域稳住,收拢了大概七八百嚇破胆但没跑远的蛮兵。 就这,还得亏了汉军前锋似乎没想一口气把他们全吞了,衝到离营地百十步的地方,就放缓了脚步,开始整队,把营地三面围了起来,留出往江边陡坡那个方向——那是个死地。 忙牙长喘著粗气,看著对面那一片沉默的铁甲森林,又看看自己身边这群面如土色、缩成一团的部下,心里又惊又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羞辱的暴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汉人居然摸过来了,还他妈是从他以为万无一失的侧后,这脸打得啪啪响。 可他看看对面汉军那阵势,心里那点怒气又掺进了些別的东西。人家装备精良,光是站著不动就像山一样的压迫感自己这边拿什么比? 不过,忙牙长有个“优点”,就是一根筋,不太会“审时度势”。他觉得,自己刚才砍溃兵稳住了阵脚,汉军也没立刻扑上来,这说明什么?说明汉军也忌惮他忙牙长的勇武,说明他还能打! 他把胸膛一挺,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別人的),翻身上了一匹亲兵牵过来的、还算健壮的杂色马。这马跟他挺配,看著也有点愣头青的劲儿。 他催马往前走了十几步,来到自己那七八百残兵的最前面。一手提著那柄標誌性的截头大刀,刀尖斜指地面,血珠子还在往下滴答。他努力瞪大那双眯缝眼,摆出自认为最凶狠、最威武的姿势,朝著对面黑压压的汉军阵列瞪去。 还別说,他这长相,配上溅血的脸,骑著马往那一戳,在蛮兵眼里,確实挺唬人,有那么点“一夫当关”的莽夫气概。他自己也这么觉得,腰杆子都不自觉又挺直了几分。 汉军阵列鸦雀无声,只有风吹动旗角和甲叶的轻微响动。无数双眼睛隔著百步距离,平静地看著他,就像看林子里的某块怪石头,或者……看个傻子。 忙牙长见汉军不动,更篤定了自己的想法他们怕了,被本大將的气势镇住了,他忍不住,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得意的、嘎嘎的怪笑,在寂静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汉军阵列里,隱隱传来一些压低了的嘀咕声。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忙牙长仿佛能感觉到那些汉兵眼神里的意味那绝对不是害怕,倒像是……看猴戏? 就在这时,对面汉军阵列中间,缓缓分开一条通道。 一匹毛色油亮、神骏异常的西凉大马驮著一位將领,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那將领一身精致的山文鎧,外罩战袍,面容冷峻,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正是马岱。 马岱策马走到阵列最前,勒住马,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兀自挺胸凸肚、还在那嘎嘎怪笑的蛮將身上。他上下打量了忙牙长几眼,“嗬!这么丑!看著还有点傻”。 然后,马岱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地传过去: “喂,对面那个丑八怪。” 忙牙长的怪笑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別笑了,”马岱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无语和嫌弃,“你怕不是脑子有病吧?” “丑八怪”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忙牙长的耳朵眼,直抵他那颗又硬又脆的自尊心。 在南中,谁不知道他忙牙长最恨別人说他丑?说他丑的,管你是汉人还是蛮人,早都成了他刀下鬼,或者江里漂的药尸了。这是他的逆鳞,是他的死穴。 马岱这话,比扇他一百个耳光还让他难受。 “啊——!!!”忙牙长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嚎叫,整张脸瞬间扭曲得不成样子,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什么阵型,什么对峙,什么忌惮,全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杀了这个敢骂他丑的汉狗,把他剁成肉泥。 “汉狗,纳命来——!!”他狂吼著,猛地一夹马腹。那匹杂色马似乎也被主人的暴怒感染,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像支离弦的箭(或者说,像头髮疯的野猪),直直朝著马岱冲了过去。 別说,他这含怒一击,气势还真有点嚇人。浑身蛮力都绷紧了,手里的截头大刀高高举过头顶,在阳光下反射著暗红的光。 马速提到最快,马蹄刨起地上的泥土和碎石。他整个人隨著马匹的衝刺微微后仰,又在接近的瞬间,借著马匹前蹄扬起的冲势,將全身的力气,从腰背到手臂,再灌注到那柄厚重的大刀上。 刀,带著一股子不管不顾、要將眼前一切劈成两半的狠劲,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朝著马岱的头顶,狠狠劈落! 刀锋,破空而至。 第367章 一刀震南蛮 忙牙长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映出了马岱依旧平静(甚至有点无聊)的脸,也闪过了自己这一刀將对方连人带马劈开的残忍快意。 忙牙长那含怒一刀,带著他全身的力气和胯下马匹前冲的势头,劈下来的时候,真有点开山裂石的意思。刀风颳得人脸上皮肤发紧。 可落在马岱眼里,这玩意儿就跟小孩抡木棍差不多。势大力沉是不假,但路子太野,破绽大得能跑马。 马岱甚至懒得挪地方。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让那刀锋擦著自己头盔边过去,带起的风吹动了几根鬢髮。同时,他握刀的右手手腕一翻,那把跟隨他征战多年的宝刀自下而上,划了道短促而精准的弧线,迎著忙牙长刀势最老、最难变向的刀柄前段,轻轻一架。 不是硬碰硬,是带著巧劲的格。 鐺—— 一声不算特別嘹亮、但异常沉实的金属撞击声炸开。 忙牙长只觉得一股又沉又韧的怪力,从刀身上猛地传过来。先是虎口像被铁锤砸了一下,又麻又痛。接著那酥麻感顺著小臂往上爬,整条胳膊的骨头缝都跟著发酸。他咬紧牙关,想死死攥住刀柄,可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然后,他就感觉手里一轻。 视野里,他那柄用了不知多少年、砍过无数人头、饮过无数鲜血的截头大刀,打著旋儿,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道难看的拋物线,哐当一声,砸在三丈开外的碎石滩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马岱稳坐马上,连肩膀都没晃一下。他垂下刀尖,瞥了眼对面那个还保持著劈砍姿势、一脸茫然的蛮將,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呵,还不错,有几分死力气。” 他转头对亲兵示意:“去,把那刀捡过来。好久没活动筋骨,难得来个能比划两下的。” 亲兵忍著笑,跑过去把忙牙长的截头大刀捡了回来,递到马岱马前。马岱用刀尖挑起来掂了掂分量,又看看那粗糙的锻造和暗红的血锈,嫌弃地皱了皱眉,隨手又扔回地上。“算了,脏手。” 忙牙长这会儿才慢慢回过神。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虎口全裂了,血糊糊一片,顺著手指往下淌,滴在马鞍上。掌心火辣辣地疼,整条右臂又酸又麻,抬起来都费劲,更別说握刀了。 要是个脑子清楚点的,这时候就该知道差距,要么跑,要么降。 可忙牙长不是。他脑子里那根筋,比瀘水边的老藤还拧巴。疼归疼,怕?那是什么东西?他字典里就没这个字,他只觉得一股更邪性的怒火衝上了脑门兵器被磕飞了,还被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脏手,奇耻大辱! “啊——”他又嚎了一嗓子,这次更像是受伤野兽的痛呼加狂怒。他也不管手上血淋淋的伤口了,猛地一弯腰,从马鞍旁抽出一把备用的小號短斧(平时用来砍柴或者处理猎物),左手也抓起一面圆木盾,红著眼,催马又朝马岱冲了过来! 马岱看著这憨货不管不顾又衝上来,眼里那点难得提起的兴趣,很快又淡了下去。 交手没两下。 忙牙长左手盾牌笨拙地抵挡,右手短斧因为手伤根本使不上劲,劈砍软绵绵的。马岱只是隨意地拨挡、闪避,连正经的招架都懒得用。就像大人逗弄一个挥舞玩具的孩子。 “没意思。”马岱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近处的人听见。 他眼神一正,那股子百战沙场磨礪出来的、属於顶尖武將的锐气,陡然散发出来。他不再只是原地格挡,而是轻轻一夹马腹,胯下那匹神骏的西凉战马通灵般向前一窜。 马岱借著这前冲之势,腰背发力,手臂舒展,手中那柄饮过无数胡酋鲜血的宝刀,化作一道雪亮的弧光,带著风雷之声,朝著忙牙长斜劈过去! 这一刀,和刚才隨意格挡的那一下,天壤之別。 忙牙长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对危险的直觉还是有的。他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都竖了起来,瞳孔骤然收缩。他感觉到了,这一刀躲不开! 他只能凭著本能,用尽全身残留的力气,把左手那面厚实的圆木盾拼命往上举,右手短斧也下意识地横在身前,试图招架。 刀光落下。 先是“嚓”一声轻响,那是圆木盾被毫无阻碍地切开的声音,就像快刀划开一张浸湿的纸。 紧接著是“鐺”一声更刺耳、更短促的撞击,那是刀锋劈断短斧木柄、又斩在斧头铁块上的动静。 然后,声音就没了。 马岱的刀光一闪而过,他的人马已经衝到了忙牙长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勒马,转身,刀尖斜指地面,一串血珠顺著光滑的刀身滑落,滴在尘土里。 他背对著忙牙长,看都没再看一眼,逕自催马,不紧不慢地走回了己方阵列前头。 战场上,有那么一剎那,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瀘水的轰鸣。 所有人都看著还僵在原地的忙牙长。 他左手还举著那面被斜斜切开一大半、木茬新鲜的破盾。右手还握著只剩下半截木柄的短斧。人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像是定格了。 然后。 哐当。那半截木柄和斧头掉在了地上。 咔嚓。那面破成两半的圆木盾,也从他手里滑落。 接著,人们才看清,忙牙长手里,还捏著另外半截东西是他那柄短斧被齐刷刷斩断的、带著一小块斧刃的残骸。 再然后。 噗通。 忙牙长那颗戴著皮帽、瞪著难以置信的双眼的头颅,从他的脖颈上平整地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面朝著自己那些嚇傻了的部下方向。无头的腔子晃了晃,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断颈处飆起老高,溅了他那匹杂色马一身。 那马似乎才反应过来,惊恐地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但只扬到一半,动作就僵住了。巨大的身躯晃了晃,四蹄一软,轰然侧倒在地,口鼻耳朵里都渗出血来,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竟是连人带马,被马岱那雷霆万钧的一刀,隔著盾牌和短斧,硬生生震断了生机! 直到这时,那柄被磕飞后捡回来、又被马岱嫌弃扔在地上的截头大刀,才仿佛不甘心似的,在地上又轻轻弹动了一下,彻底沉寂。 整个河滩,死一般寂静。 蛮兵那边,几百號人,一个个张大了嘴,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看著地上身首异处的忙牙长,看看那匹暴毙的坐骑,再看看对面汉军阵前那个收刀回阵、仿佛只是隨手拍死只苍蝇的马岱。 不知是谁,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像被掐住脖子的抽气声。 天神……这是天神下凡了吧?忙牙长头人,在他们眼里已经是勇武无敌的存在了,就这么……一刀?连人带马,一刀就没了?武器断了,盾破了,头掉了,马也死了? 这还打什么?拿什么打? 他们再看看自己手里那些磨尖的骨头,绑著石片的木棍,锈跡斑斑的劣铁刀……这些东西,怕是连对面汉军身上那亮闪闪的铁甲都蹭不掉漆吧? 再看看人家汉军。铁甲森森,强弩如林,长矛如墙,人数更是比自己这边多出好几倍。四面八方,已经隱隱合围了过来。 绝望,像冰冷的瀘水,瞬间淹没了每一个蛮兵的心。 不知又是谁,带著哭腔喊了一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投……投降!我们投降!不杀!汉军爷爷不杀!” 这声喊像打开了闸门。哐当,哐当,哐当……骨头矛,石斧,破刀,木盾,被扔了一地。七八百蛮兵,像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跪倒一片,脑袋杵在地上,瑟瑟发抖,再不敢抬头。 马岱勒马站在阵前,看著这兵不血刃(呃,除了忙牙长)就结束的场面,心里也说不上是满意还是无聊。他挥了挥手。 汉军阵列中走出几队步卒,开始熟练地收拢俘虏,收缴武器,清点营地里的物资其实也没啥好清点的,除了些抢来的破烂和发霉的粮食,就是那些还没来得及扔下江的、已经病死或奄奄一息的汉人奴隶。 马岱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上游狼跳峡方向。那边应该还在“演戏”。 他吩咐亲兵:“给赵將军放信鸽。就说,沙蛇口南岸已肃清,忙牙长授首,俘获蛮兵数百。南岸桥头堡稳固,请主力速渡。”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告诉將军,这边没啥像样的抵抗。让他別等太久了。” 信鸽扑棱著翅膀,带著简短的帛书,向北飞去。 马岱跳下马,走到忙牙长那无头的尸体旁,用靴尖拨拉了一下那颗还瞪著眼的头颅,啐了一口。 “丑八怪,脑子还不灵光。下辈子投胎,记得长点眼力见儿。” 第368章 血债与馒头 忙牙长那营地一破,沙蛇口渡口就算彻底捏在汉军手里了。工兵营手脚麻利,不到半天工夫,就在原本溜索的位置上,用粗大原木和厚木板,搭起了两座能並行走马车的简易便桥。虽然江水在底下轰隆隆地吼,桥身也跟著微微晃,但足够结实。 上游狼跳峡那边演戏的汉军主力,收到信鸽后,立刻偃旗息鼓,连夜往下游转移。第二天天还没大亮,第一批步卒就已经开始过桥了。马匹、驮畜、粮车,一辆接一辆,源源不断从北岸挪到南岸。 到了这天傍晚,两万来人的主力,连同大部分輜重,全数站到了瀘水南岸。那曾经让人望而生畏、吞噬了无数性命的天堑,就这么被踩在了脚底下。 南岸新立的大营,紧挨著马岱先前扎下的桥头堡,规模大了好几倍。篝火点起来,炊烟升起来,人声马嘶,一下子让这片原本被蛮兵盘踞的河滩,充满了活气。 可这活气里,也压著一股子沉甸甸的东西。 营地里,靠近江边那片空地上,几百號蛮兵俘虏被绳子捆著手脚,蹲在地上,黑压压一片。周围是持矛挎刀的汉军士兵看守,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在这些俘虏身上。 不远处,还单独圈著一小块地方,里头是几十个从蛮兵营地里救出来的汉人百姓。有男有女,大都瘦得脱了形,身上带著伤,眼神麻木又带著点希冀地看著来来往往的汉军。军医正带著人在里头忙活,分发粥食和草药。 两相对比,那滋味就別提了。 汉军士兵们端著饭碗,蹲在火堆旁,眼睛时不时就往俘虏堆和那些获救百姓身上瞟。看著自家同胞那惨样,再想想这些天在江对岸看到的屠杀,还有那些被故意扔下来、带著疫病的尸体胸口那团火,就蹭蹭地往上冒。 “他娘的”一个老兵把手里啃了一半的乾粮重重摔在碗里,溅起几点汤水,“看见这些狗蛮子就窝火,拿咱们汉人不当人,祭江,投毒,什么阴损招都用。”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接口,声音发狠:“要我说,就该把他们也拖到江边,一个个砍了,脑袋扔进瀘水,让他们自己的血,祭咱们死难的乡亲” 这话像火星子掉进乾草堆。 “对,砍了!一报还一报!” “让他们也尝尝被祭江的滋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赵將军,杀了这些畜生!” 请命的呼声,从一个火堆传到另一个火堆,很快就连成了一片。许多士兵饭也不吃了,站起身,握著刀柄,眼睛死死盯著俘虏堆,只等上头一声令下。 中军帐里,赵云、马岱、魏延、霍戈几个人都在。外面的呼声,一阵阵传进来。 马岱抱著胳膊,靠在帐柱上,脸色冷硬:“底下弟兄们说得在理。这些蛮子,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也不足以告慰江中亡魂。” 魏延更直接:“砍了省事,留著还浪费粮食。” 霍戈是本地人,了解情况多些,皱眉道:“全部杀了,怕是会激起南中其他蛮部更激烈的反抗。而且……就这么一刀砍了,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正爭论著,诸葛亮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刚才去看了那些获救百姓,又去俘虏堆那边转了一圈,找了几个懂点汉话、看著还算老实的俘虏问了话。 “將军,诸位將军,”诸葛亮行了一礼,声音清晰,“这些俘虏,杀之固然解恨。然学生有一言。” 赵云抬手,示意他讲。 “学生方才查问,又结合此前探报,忙牙长部下,並非铁板一块。有追隨他多年的心腹悍卒,劫掠屠杀,无恶不作,確乎死有余辜。但亦有相当一部分,是被其裹挟的附近小部落民,或是为了一口吃食投靠的流散蛮丁。这些人手上,未必都直接沾了汉人鲜血。”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学生听闻,朝廷在并州、凉州新发现几处大型煤矿,开採极险,深处常有毒气、塌方,需以人力填充,伤亡甚重。司隶校尉府正为募集矿工之事头疼。与其將这些人一刀杀了,不如甄別之后,將罪大恶极者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其余身强力壮者,可押解北返,充入矿场,以役代死。既能解朝廷急需人力之苦,亦令其受尽苦楚而亡,岂不比一刀痛快,更合惩戒二字?” 帐內安静了一下。 马岱先哼了一声:“孔明先生到底是读书人,想得细。让他们下矿挖炭,累死、毒死、砸死……好像,是比砍头难受点。” 魏延挠挠头:“挖矿?那倒是比砍头累多了。可……就这么放过他们?弟兄们那口气,难消啊!” 赵云沉吟著。诸葛亮这提议,確实更划算。杀了,除了出口气,没別的用。送去挖矿,这些人最后的力气和性命,还能给朝廷创造点价值虽然这价值建立在他们的痛苦和死亡上。而且,用蛮人的命,去换汉人可能免於的危险劳役,这帐怎么算都值。 可底下將士们的怒火,也是实实在在的。不让这火烧出来,军心士气难免受影响。 “这样吧”赵云开口了,做了决断,“两相结合。明日,在江边设坛。將所有俘虏,逐一审讯,由被救百姓和军中熟知蛮情的士卒指认。凡直接参与屠杀汉人、或证据確凿害人性命者,不论主从,一律斩首,头颅投入瀘水,祭祀死难同胞” 他语气斩钉截铁,没半点商量余地。 “至於其余俘虏,”他看向诸葛亮,“就依孔明之议,全部登记造册,打上烙印,交由后方辅兵严加看管。待此间战事稍定,即刻分批押往并州、凉州矿场。告诉他们,去了那里,劳作至死,便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他环视眾將:“如此,既惩元恶,告慰亡灵,平將士之愤;亦物尽其用,解朝廷之忧。诸位以为如何?” 马岱想了想,点头:“这法子行。该死的跑不了,不该死的也別想好过。” 魏延和霍戈也都没意见了。这么处理,气能出,人也用上了。 命令传下去,军营里的激愤慢慢平息了些。士兵们觉得,这比光砍头解气多了。 第二天,瀘水南岸,靠近当初忙牙长屠杀汉人的河滩附近,临时垒起了一座土坛。 所有俘虏被押到江边,跪成一片。被救的汉人百姓,还有军中一些熟悉面孔的凉州、益州籍老兵,被请出来,一个个辨认。 过程很快。那些平日作恶多端、面目凶悍的蛮兵,很容易就被指认出来。也有试图狡辩或哭嚎求饶的,但在確凿的指认和证据面前,都没用。 最终,一百三十七名手上直接沾了血的蛮兵被拖了出来,按跪在江边。刽子手用的就是缴获的蛮人自己的刀斧。 刀起头落。一颗颗头颅滚进依旧浑浊的瀘水,溅起不大的水花,很快被急流捲走,消失不见。无头的尸体被隨意踢到一边,等著集中处理。 江风带著血腥味,吹过岸上肃立的汉军將士和跪伏的其他俘虏。没人说话,只有江水永恆的咆哮。 剩下的四百多名俘虏,亲眼看著同伙的下场,一个个面如土色,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他们被重新捆绑,押回营地角落,等待未知的、比死亡可能更可怕的命运。 祭祀仪式算是完成了。但按照惯例,祭祀总得有点“祭品”摆上去,意思意思。 可人头都扔江里了,剩下的俘虏还要送去挖矿,不能杀。拿什么摆? 一个火头军的老军士挠著头,看著空荡荡的祭台,嘟囔道:“总不能空著吧?好歹……弄点样子?” 他回到炊事营,看著刚发下来准备做晚饭的白面,灵机一动。反正今天也算大日子,將军们或许不会计较多点粮食。他舀出几瓢白面,加水,和成团,揉巴揉巴,然后捏成一个个粗略的圆球,顶上还用筷子戳了几个小凹坑,看著……有点像简化版的人头。 他把这些麵团放进蒸笼里蒸。没多久,热气腾腾的“面头”就出锅了,白白胖胖,散发著麦香。 老军士挑了几个模样最周正的,放在盘子里,端到了江边祭台上,摆好。旁边还放了点盐和一点肉酱。 “列位死难的乡亲父老,”老军士对著瀘水拜了拜,念叨著,“真凶已经伏法,头颅祭江了。这些是面做的蛮头,意思意思。你们在那边,好歹吃点热乎的,別饿著。” 他这举动,被不少士兵看见了。大家起初觉得有点怪,但看著那白胖的面头在祭台上冒著热气,再想想那些被扔下江的真蛮头,忽然觉得好像也行? 反正心意到了,祭品也有了著落。总比空著强。 后来,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开了。大伙儿觉得这蛮头既能当祭品,看著也挺好吃,关键是省事(不用杀人),寓意还好(以“蛮头”代蛮头)。火头营索性就常做了,有时祭祀用,有时也分给將士们当乾粮点心。 叫著叫著,“蛮头”这名字,不知怎么,渐渐就变成了“馒头”。那白胖鬆软、能填肚子的麵团,就这么在汉军南征的队伍里流传开来,后来甚至传回了中原,成了样不起眼却实实在在能果腹的好东西。 当然,这是后话了。 此刻的瀘水南岸,汉军大营里,肃杀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但渡河成功的兴奋,和惩处了部分凶徒的快意,让士气重新高昂起来。 赵云站在营中高地上,望著南方更深邃、更绵延的群山。 瀘水已过,门户洞开。 接下来,就该去找那位躲在群山深处、派手下玩阴毒把戏的孟获,好好聊聊了。 第369章 噩耗与狂怒 瀘水南岸的汉军营寨,热闹了几天,又渐渐沉静下来。不是鬆懈,是弓弦拉满、等著鬆手前的紧绷。 渡江成功,可脚底下这片地,还是孟获的地盘。方圆几十里內的山林河谷,像张被揉皱又浸湿的破毯子,沟壑纵横,林子密得白天都透不进多少光。那些跟著忙牙长溃散的蛮兵,还有附近得到消息望风而逃的小股蛮部,一股脑全钻进了这无边无际的绿色迷宫里。 赵云没急著立刻往南纵深捅。他让各部以营寨为中心,像梳篦子一样,往外梳了一遍。山地营干这个最拿手,带著熟悉地形的归化蛮兵嚮导,专挑那些可能藏人的岩洞、密林、山坳搜。辅兵和轻骑则沿著几条勉强能走的路来回巡弋,封锁要道。 几天功夫,又陆陆续续抓回来两三百號躲藏不及的蛮人。有忙牙长的残部,也有附近寨子派出来打探消息的哨探,甚至还有几个想趁乱捞点好处的蛮匪。 审也懒得细审了,除了极个別看起来特別老实、能指路或者提供点有用消息的留下,其余一律捆结实了,交给专门负责押送的辅兵队,分批往北送,过瀘水,押回益州境內再说。那边自然有官府接手,该甄別甄別,该送矿场送矿场。 就这样,瀘水附近算是暂时肃清,大军也休整得差不多了,刀磨快了,弓弦校准了,粮草重新清点分配完毕。赵云和几个將领商议,下一步,就该朝著孟获的老巢方向,往南边的白崖一带压过去了。 就在这当口,一只鸽子,扑棱著翅膀,歪歪斜斜地落在了中军帐外的信鸽笼旁。 养鸽的老兵赶紧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鸽子捧起来。这鸽子状態很不好,羽毛凌乱,一条腿上繫著细小竹筒的地方,羽毛都磨禿了,渗著血丝。眼神也蔫蔫的,餵它水粮都不怎么吃,显然是累坏了,路上怕是没少遭罪。 老兵解下竹筒,不敢耽搁,立刻送进帐內。 赵云正在看霍戈新绘的、关於白崖附近地形的小草图,见竹筒送来,放下图卷。竹筒很细,里面的帛条也窄,就一句话:“牂牁已平,朱褒擒,正肃残敌。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马超的笔跡,和他的人一样,乾脆利落,没废话。 赵云看著这短短一行字,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他轻轻舒了口气,把帛条递给旁边的马岱。 马岱接过一看,嘴角咧开:“孟起这手脚,够快!” 魏延也凑过来瞅,嘿嘿直乐:“我就说嘛,马將军出马,那什么朱褒,还不是手到擒来” 诸葛亮仔细看了看帛条边缘沾著点暗红色的、可能是血跡也可能是泥渍的东西,又看看赵云:“將军,信鸽能到,实属不易。南中这地方,飞禽猛兽极多,山高雾重,信鸽十只放出,能有一只平安抵达,已是侥倖。” 赵云点点头。他当然知道通信的艰难。这鬼地方,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老天爷脸说变就变,刚才还出点太阳,转眼就能泼下一盆雨。地上更是没一块好走的,全是山包、石头、密林、沟涧,想找片能跑马的平地都难。 在这种地方传信,快马得挑最胆大技术最好的骑手,还得祈求別摔下山崖或者遇上瘴气。信鸽呢?看著天上飞直线,可底下那些盘旋的山鹰、藏在雾里的怪鸟,还有莫测的气候,都是索命的阎王。 前些日子派去联繫马超的信鸽,放出去就石沉大海,一点回音没有。说不担心是假的,毕竟东路军孤军深入,人生地不熟。现在总算收到了平安信,而且是大捷的消息,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孟起那边稳了,咱们这边门户也扫清了。”赵云手指点在地图白崖的位置,“孟获现在,该睡不著觉了。” 他猜得一点没错。 就在赵云收到马超捷报的同时,益州郡深处,孟获那座盘踞在湿热雨林中的主寨里,坏消息像带著毒刺的藤蔓,一条接一条,缠了上来。 先是东边逃回来的溃兵,连滚带爬,带来了牂牁郡被汉军攻破、朱褒被生擒的消息。孟获当时正在用饭,啃著一块烤得焦黑的什么肉,闻言只是动作顿了顿,哼了一声,没太大反应。朱褒跟他更多是互相利用,丟了虽肉痛,但还没到伤筋动骨。 接著,是关於瀘水的消息。 一开始是些含糊不清的传言,说北岸汉军好像有异动。孟获没太在意,忙牙长前几天来的信还吹嘘呢,说汉军被他的“瘴尸计”弄得焦头烂额,几次进攻都被他轻易打退,已成强弩之末,不日或將溃退云云。孟获虽然觉得忙牙长说话有点飘,但基於对瀘水天险和自己那条毒计的自信,也觉得汉军短期內难有作为。 可隨后,情况不对了。 先是沙蛇口方向逃回来的零星蛮兵,魂飞魄散地说,汉军从他们屁股后面的林子里冒出来了,人很多,都有铁甲。忙牙长头人……忙牙长头人出去迎战,然后就…… 再然后,更多溃兵像炸了窝的马蜂,从瀘水沿线各个方向逃回来,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惊悚:狼跳峡丟了,忙牙长被一个叫马岱的汉將,轻鬆一刀就给劈了,汉军主力已经全部渡过瀘水,正在南岸扎下大营,四处搜捕溃兵。 最后,连孟获派去上游狼跳峡附近监视的探子也狼狈逃回,证实了汉军主力早已悄悄转移,之前在狼跳峡的猛攻全是演戏。 所有的消息碎片,像一场冰冷的暴雨,劈头盖脸砸在孟获头上。 他正在喝一碗浑浊的土酒,试图压住心里的烦躁。当最后那个探子说完,他手里的陶製酒爵,啪一声,掉在了地上。酒液泼了一地,溅湿了他的皮靴和裤腿。 他没去捡,也没动。 就那么坐著,张著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虚空,好像没听懂刚才那些话。 帐里几个心腹头领大气不敢出,看著他。 过了好半晌,孟获的眼珠子才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没有焦点。他嘴唇翕动,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 “忙牙长……上次信里不是说……汉军已困於北岸,瘴痢横行,不日可反攻……吗?” 没人敢接话。 孟获的呼吸逐渐粗重起来,胸膛开始起伏。那双总是透著凶悍和狡黠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不敢相信,接著,被一种越来越炽烈的暴怒取代。 “忙牙长这个蠢货,废物!!”他猛地爆发出来,声音嘶哑狰狞,像受伤的野兽在咆哮,“他上次不是跟老子打包票吗?汉军已是釜底游鱼,现在呢?鱼他娘的把锅都啃穿了,还把他自己餵了鱼。”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恨。忙牙长死了活该,可瀘水丟了,汉军主力全过来了。这等於把他孟获堵在了家里,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还有那个马岱,忙牙长再蠢,也是他手下数得著的悍將,打起仗来不要命,力气又大。居然……居然被那马岱轻鬆一刀就给劈了?那汉將得有多厉害?赵云还没出手呢! 恐惧,后知后觉的恐惧,像冰冷的毒蛇,顺著脊椎往上爬。但紧隨其后的,是被欺骗、被羞辱、还有大势將去的狂怒。 “啊——!”孟获狂吼一声,猛地站起身。他面前那张用来摆放酒食的矮木案几,被他双手抓住边缘,狠狠一掀! 哗啦啦—— 案几翻倒,上面所有的陶碗、酒壶、肉块、果品,全都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汁水淋漓,一片狼藉。汤汁溅到了旁边头领的身上,也没人敢躲。 孟获站在原地,喘著粗气,额头青筋暴跳,眼睛红得快要滴血。他胸口剧烈起伏,看著帐內的一片混乱,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汉人……汉人……”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充满了刻骨的怨毒,“渡了瀘水……好,好得很” 他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扫过噤若寒蝉的手下头领:“还愣著干什么?给老子聚兵,所有寨子,所有能拿得动傢伙的男人,全给老子叫到白崖来,汉人想过瀘水就打老子?老子就在白崖,等著他们,看是他们汉人的刀快,还是老子的山头硬。” 头领们慌忙应声,连滚爬爬地退出大帐,去传达这充满了绝望和疯狂气息的命令。 帐內只剩下孟获一人,站在狼藉之中。他弯腰,从地上那一堆碎片里,捡起半截没摔碎的、沾满污渍的酒爵,握在手里,越握越紧,直到骨节发白。 然后,他用力將半截酒爵,狠狠砸向帐篷中央支撑的木柱 哐—— 木屑纷飞。 孟获喘著粗气,望著帐篷外那片被雨林遮蔽的、昏暗的天空,仿佛能看到汉军的旗帜,正从瀘水方向,朝著他的白崖,步步逼近。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戾气的笑容。 “来吧……都来吧……” 第370章 对峙白崖 而赵云这边在知道东边马超的消息,赵云心里最后那点掛碍也就没了。兵贵神速,这道理他比谁都懂。在南中这鬼地方拖得越久,变数越多,粮草消耗也越大。 瀘水南岸的营寨没留多少人,只放了千把辅兵和几百伤愈不久、需要再养养的士兵守著,算是维持个退路和补给点。主力两万来人,连同马岱、魏延、霍戈、诸葛亮,收拾齐整,第二天天蒙蒙亮就开拔了。 路很难走。与其说是路,其实很多地段其实就是以前马帮或者蛮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两边是密不透风的林子,脚下是湿滑的苔蘚和盘结交错的树根。 有些地方连小道都没有,得靠山地营在前面用砍刀硬劈出一条能让人通过的空隙。遇到深涧或者陡坡,工兵就得上前,架设简易的绳梯或者木桥。 好在提前抓的那些蛮人俘虏里,有几个识时务的,愿意带路,省了不少冤枉路。大军像一条缓慢但坚定的巨蟒,在这片绿色的迷宫里,朝著南方,一点点蠕动。 就这样走了四天,眼前豁然开朗。 不是出了山,是到了一片巨大的、环形的山间盆地边缘。盆地中央,拔地而起一座奇峰,山体陡峭,上半截是灰白色的岩石,在阴鬱的天光下看著像块巨大的骨头,这就是白崖。 白崖顶上,隱约能看到依著山势修建的寨墙和瞭望的木楼,像给这骨头峰戴了顶破烂的帽子。几条蜿蜒陡峭的石径,像爬山虎的藤蔓,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寨门,窄的地方只能容两人並行。 山脚下,盆地靠近白崖的这一片,散落著些蛮人的棚屋和开垦过的坡地,这会儿早都空了,人都缩回了山上。 “就是这儿了。”霍戈指著白崖顶,“孟获的老巢之一,也是通往他更深老窝的门户。山上囤了不少粮草,还有水源,易守难攻。” 赵云勒住马,眯著眼打量那险峻的山势。確实是个硬钉子。强攻的话,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人命。 他下令,就在白崖山脚下一处相对开阔、背靠树林、侧翼有溪流的高地扎营。营盘立得四四方方,壕沟挖得深,柵栏立得密,望楼一夜之间就竖了起来。旗帜插满营寨四周,白天看黑压压一片营帐,晚上看灯火连绵,气势先摆足。 可摆足架势之后,赵云却没了动静。 不攻城,不试探,甚至连靠近山脚石径的意思都没有。就这么隔著几里地,跟白崖顶上大眼瞪小眼。 一连两天,汉军营寨里炊烟照常升起,士兵照常操练,就是没一个人往白崖方向多走一步。 白崖顶上,守城的蛮兵头领叫阿会喃,是孟获手下的第三洞主,也掛了个元帅的名头。这人跟忙牙长那路货色不太一样,是个精明的主儿,肚子里有点货但不多,且对孟获一直很忠诚,孟获就是看中他这点才派他来守白崖。 阿会喃站在粗糙的木製寨墙上,探著身子往下看。底下汉军营寨那阵势,看得他眼皮直跳。人多,旗多,营盘扎得跟铁桶似的。可他等了两天,汉军一点攻山的意思都没有。 他心里直打鼓。汉人这是搞什么鬼?等援兵?还是在憋什么坏水? 手底下几个年轻的蛮將沉不住气了,跑来请战:“元帅,汉人远来疲惫,又惧我山地险峻,不敢来攻。我们何不衝下山去,杀他个措手不及,像忙牙长那样守著挨打,太憋屈” 阿会喃把眼一瞪,骂了回去:“衝下去?你长没长脑子,看看人家那营盘排列,那装备!衝下去是杀汉人还是送死?忙牙长怎么死的,你们忘了?” 他指著山下那条蜿蜒陡峭的主石径:“咱们这白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汉人敢上来,滚木礌石伺候,弓箭標枪招呼,他们人再多,甲再好,在这山道上也施展不开,守住了,就是大功一件,孟获大王正在调集各寨援兵,等援兵一到,內外夹击,汉人必败,现在出去,正中汉人下怀,都给老子老老实实守著,没我的命令谁敢私自出战,老子先砍了他。” 他这番话说得严厉,又把孟获的援兵抬出来,总算把底下人躁动的心思压了下去。阿会喃自己心里其实也虚,援兵什么时候能到,有多少,他心里根本没底。但他清楚,守,还有一线生机;出去打,必死无疑。 他加强了寨墙的守备,把滚木礌石堆在险要处,弓箭手分成几班,日夜盯著山道。又派了亲信,带著他的求援信,从白崖后山一条极其隱秘的兽道溜下去,火速送往孟获主寨。 就在阿会喃严令死守的第三天,汉军营寨那边,终於有动静了。 不是大军进攻。 是几百个汉军士兵,扛著十几面牛皮大鼓,搬著几捆箭矢,慢悠悠走到离山脚石逕入口还有一箭之地的地方,停住了。然后,就开始擂鼓。 咚——咚!咚!咚! 鼓声沉闷,一下下敲在山壁上,激起回音,在白崖盆地里来回震盪,吵得人心烦意乱。 鼓声响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那些汉军士兵就扯开嗓子,朝著山上喊话。喊的什么,山上听得不太真切,大概是什么早日归降、抗拒天兵死路一条之类的。喊完了,又象徵性地朝山上大概寨墙的方向射几轮箭。箭矢飞到半山腰就没了力道,稀稀拉拉掉在石头缝或者树林里,连寨墙的边都摸不著。 有时候,鼓队后面还会跟著一两百个汉军步兵,举著盾牌,排成鬆散队形,沿著石逕往上爬个几十步,做出一副要进攻的样子。但只要山上稍微有滚木石头滚动的声响,或者看到寨墙后有人影晃动,他们立刻又退下来,绝不纠缠。 就这么搞,一天搞两三回。擂鼓,吶喊,佯攻,退却。周而復始。 起初,山上的蛮兵还挺紧张,滚木礌石准备得好好的,弓箭拉得满满的,就等著汉军真攻上来。可几次三番下来,发现汉军雷声大雨点小,纯粹是来吵人睡觉、噁心人的。紧张劲儿一过,就变成了不耐烦和懈怠。 “汉人搞什么名堂?有本事真打啊!” “就是,天天敲敲打打,吵死人了!” “我看他们是怕了,不敢上来,只能耍这种把戏。” 连一些头目也开始鬆懈,觉得汉军不过是虚张声势,拖延时间罢了。 只有阿会喃,眉头越皱越紧。他站在寨墙上,看著山下汉军那重复单调的“表演”,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汉军不是不敢打。赵云、马岱那些人,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名將,会怕这白崖?他们这么做,肯定有別的目的。 是在试探山上的防守强度?是在消耗守军的体力和警惕?还是在……观察什么? 阿会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他发现,每次汉军佯攻的时候,虽然人数不多,但总有几个穿著不太一样、像是军官或者探子的人,混在队伍后面,不往前冲,就是拿著个什么东西(好像是黄铜的筒子)朝山上各处仔细地看。看寨墙的构造,看滚木礌石堆放的位置,看哪段石径最陡,哪片林子可能藏著小路…… 还有,山下汉军营寨看似平静,但每日都有小股队伍进出,有时往东,有时往西,钻进周围的山林里,很久才回来。他们去干什么?探查別的上山路径?还是清理可能存在的伏兵? 阿会喃感到一阵寒意。汉人这不是在犹豫,这是在……摸底。他们把白崖当成一头困兽,不急著扑上来咬死,而是绕著圈子,仔细打量,寻找最脆弱的下口位置。 他立刻下令,加强所有可能被窥探到的薄弱环节的守备,尤其是后山那条兽道附近,增派了三倍人手看守。同时,严令各部,无论汉军如何挑衅,绝对不许出战,连头都不许多露,弓箭手只在確认汉军真正进入射程后才准放箭,节省箭矢,更避免暴露火力点。 他要把白崖变成一只无从下口的刺蝟,拖,就硬拖,拖到孟获的援兵到来,或者拖到汉军粮尽退兵。 山下,汉军中军帐里。 马岱、魏延有些耐不住了。 “將军,天天敲鼓喊话,弟兄们手都痒了 ”魏延嚷嚷“那蛮子缩在壳里不出来,咱们就这么干耗著?” 赵云没理他,看向刚从前沿观察回来的霍戈和诸葛亮。 霍戈指著摊开的草图:“白崖正面这几条石径,守得最严,滚木礌石堆得跟小山似的。两侧山体太陡,大队人马很难攀爬,但发现了几处可能適合小股精锐偷袭的崖缝,不过上头肯定也有防备。” 诸葛亮补充:“观其寨墙,多为土木结构,不算特別坚固。但胜在地势高,我军仰攻,弓弩威力大减。蛮兵士气初时紧绷,近两日因我军只佯攻不真打,已有懈怠跡象。尤其每日午后,寨墙值守似乎最为鬆懈。” 赵云听著,手指在地图上白崖后山的位置点了点:“阿会喃能稳守不出,是个明白人。他在等孟获援兵。我们不能让他等太久。” 他目光转向马岱和魏延:“急什么?仗有你们打的。现在,咱们是渔夫,白崖是网里的鱼。网已经撒下去了,得等鱼自己把力气耗一耗,把底细露一露。” 他下令:“佯攻照旧,鼓可以敲得更响些,喊话可以更难听点。继续派精干斥候,绕著白崖探查,尤其是后山,看看有没有孟获援兵的跡象,或者別的什么破绽。” “告诉弟兄们,养精蓄锐。破城之时,不会太远了。” 帐外,牛皮大鼓又一次“咚咚”地响了起来,沉闷的声音在山谷间迴荡。白崖顶上,蛮兵们捂著耳朵,骂骂咧咧。阿会喃站在寨墙后,脸色阴沉,望著山下那片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汉军营寨。 第371章 粮尽与围猎 汉军在白崖底下敲敲打打,耗了有七八天。山上山下,就这么僵著。 可这僵,对两边来说,滋味完全不同。 山下汉军营寨里,粮车隔三差五就从后面瀘水方向运来。虽然路难走,损耗大,但益州那边像是开了仓底,粮食源源不断。 士兵们每天三顿,乾粮管够,隔几天还能见点荤腥。閒著没事,除了日常操练,就是打磨兵器,修补甲冑,或者围著火堆听老兵吹牛,精神头足得很。 山上白崖城里,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过了。 阿会喃一开始还存著侥倖,觉得孟获大王援兵说到就到。可左等右等,连个人毛都没看见。派出去送信求援的亲信,也是一去不回,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更要命的是粮食。 白崖这地方,看著险要,其实是个穷窝。山高石头多,能种点东西的巴掌地,都在山脚盆地里那点缓坡上,產出勉强够平时寨子里千把號人餬口,还得靠狩猎和採集补充。 孟获把这里当成前哨堡垒,往山上运过一些粮食,但数量有限,主要指望的是隨时能从山下的盆地和附近小寨子徵调。 现在可好,山下盆地被汉军占了,附近的小寨子要么跑了,要么自身难保。山上的存粮,一天天眼见著少下去。 开始还能一天两顿稀的,后来变成一顿乾的加一顿稀的,再后来,连乾的都难保证了。储存的肉乾、醃菜早就吃光,连林子里能打的鸟兽,也因为守城不敢轻易派人出去打猎,而变得稀少。 寨子里的蛮兵,肚子一空,心就慌。加上汉军天天在底下擂鼓叫骂,吵得人睡不著觉,那股守城之初的狠劲,像泄了气的皮球,慢慢就瘪了。 抱怨声开始在营房里响起,看向阿会喃的眼神,也带上了怀疑和不满。 阿会喃急得嘴上起泡。他严令控制口粮,甚至把自己的那份也减了一半,可还是堵不住那越来越大的缺口。他只能一遍遍给手下打气,说援兵马上就到,说汉人粮草也撑不了多久,说只要守住就有活路。 这话,说到后来,他自己都有点不信了。 山下汉军中军帐里,赵云听著每日从山上逃下来的零星蛮兵(都是实在饿得受不了,冒险从后山溜下来的)供述,心里越来越有底。 “差不多了。”他对马岱、魏延、霍戈,还有诸葛亮说,“山上存粮,顶多再撑三五天。人心已经开始散了。” 马岱抱著胳膊:“那还等什么?强攻一波?我看那几条石径,虽然险,但只要不惜代价,用盾车顶著,总能推上去。” 魏延也跃跃欲试:“就是,咱们装备好,弟兄们憋了这么多天,早想活动筋骨了。” 赵云却看向诸葛亮:“孔明,你怎么看?强攻,咱们肯定能打下来,但伤亡不会小。” 诸葛亮沉吟著,手指在粗糙的白崖地形图上慢慢划过:“將军,学生以为,强攻是下策。白崖险峻,我军仰攻,蛮兵据高临下,滚木礌石弓箭齐发,纵使我军甲冑精良,也难免折损。且孟获援兵动向不明,若我军攻城正酣时援兵突至,內外夹击,虽不至於落败,却也麻烦。” 他停顿一下,抬起眼:“阿会喃此刻,外无援兵,內无粮草,军心惶惶,已成困兽。其所恃者,无非山险与待援之望。若断其望,或可不成自溃。” “断其望?”霍戈问,“是说让他知道援兵来不了?” “正是。”诸葛亮点头,“若能以巧计,让山上蛮兵亲眼见到,或確信其援兵已败,希望彻底破灭。再辅以攻心之策,或可令其內部生变,开城投降。纵不降,士气崩溃之下,我军再攻,伤亡亦必大减。” 赵云听得仔细,缓缓点头:“有道理。不过,要让山上蛮兵相信援兵已败,得有点实在的证据。” 证据?哪里去找孟获援兵已败的证据?除非……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譁。一个传令兵满头大汗衝进来,脸上却带著兴奋:“报——赵將军,东边来了一支大军,看旗號,是马超將军,离此不到二十里了,还……还押著好多好多蛮人俘虏,黑压压一片,都望不到头。” 帐內几人一愣,隨即都站了起来。 马超来了?还带著大批俘虏? 赵云眼睛一亮:“走,去看看!” 他们登上营寨高处,往东边眺望。果然,远处山林间的道路上,尘土扬起老高。先是一队队汉军骑兵的旗帜出现,接著是黑压压的步兵队列。而在这些队列中间和后面,是更长、更混乱的“队伍”那是被绳索串成一串串,步履蹣跚、垂头丧气的蛮人俘虏,数量多得惊人,怕是有好几千。 很快,马超带著亲兵,风尘僕僕地先到了大营。他跳下马,解开头盔,露出一张被汗水和尘土浸染、却依旧锐气逼人的脸。 “子龙”马超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赵云的肩膀,“路上顺手摘了个桃子,耽误了点工夫,没来晚吧?” 赵云难得露出笑容:“不晚,来得正好,这些俘虏是……?” 马超撇撇嘴,一脸不屑:“孟获派来救白崖的援兵,领头的是个叫什么董荼那的,自称第二洞主、元帅。带著五六千人,浩浩荡荡,走山路也不派斥候,大摇大摆,跟赶集似的。” 他喝了口水,继续道:“我接到你之前说可能打援的信,就带著人往这边靠,正好撞上。那帮蛮子,看见我们,居然还想列阵衝锋。嘖,我都没让骑兵动,让步卒结了个方阵,强弩在前,长矛在后。他们那骨矛石斧,还有乱七八糟的衝锋,撞上来就跟撞铁墙似的。两轮弩箭加上一次反衝锋,就垮了。跑都没处跑,林子都被我们的人提前围了。” 他语气轻鬆得像在说打了几只兔子:“那个董荼那,倒是有股愣劲,见我冲阵,还敢舞著把破铁叉迎上来。我就给了他一下。”马超比划了个直刺的动作,“枪尖从他胸口扎进去,后背穿出来,挑起来甩出去七八步远。死得倒是痛快。” 他指了指外面那望不到头的俘虏群:“剩下的,都在这儿了。陛下说要劳力,我就没都杀。不过死硬的、受伤太重的,路上也没留。” 赵云和马岱、魏延几人听得相视而笑。果然是马超的风格。 “孟起,你这桃子摘得及时!”赵云道,“白崖山上,正缺这么个消息呢。” 他立刻下令,让马超將俘虏中那些看起来特別惶恐、或者原本是董荼那部小头目的人,单独挑出几十个来。也不审问,就带到白崖山脚下,正对著那条主石逕入口的空地上,让他们排排站好。 然后,汉军营寨里,战鼓再次擂响。这次,不是分散的鼓队,而是集中了上百面大鼓,一起敲,鼓声震天动地,连白崖山顶的石头似乎都在跟著抖。 鼓声中,汉军士兵齐声吶喊,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都整齐: “白崖城里的蛮子听著——” “你们等的援兵——董荼那部——已被马超將军全歼——” “董荼那授首——俘虏尽在此处——” “尔等外援已绝——粮草將尽——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速速开城投降——可免一死——” 吶喊声一遍遍重复,在山谷间迴荡。 山上,阿会喃和所有蛮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前所未有的巨大动静惊动,纷纷挤到寨墙边往下看。 这一看,许多人腿都软了。 只见山下,黑压压跪了一片他们熟悉的蛮人,穿著和他们差不多的破烂皮甲麻衣,被汉军用刀枪逼著,面朝白崖方向。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垂头丧气的样子,还有那数量……绝不是假的! 更有人眼尖,看到了被汉军挑在长杆上、立在俘虏堆前面的几面残破旗帜,还有一具穿著董荼那那身显眼兽皮盔甲的尸体(马超让人把尸体也拖来了)! “是……是董荼那洞主的旗” “那是洞主的盔甲,我认得” “援兵……援兵真的没了?”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白崖城头。 阿会喃脸色惨白,扶著寨墙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青。他最后的指望,彻底碎了。 山下,汉军吶喊声依旧。中军帐里,赵云看著山上隱约的混乱,对诸葛亮道: “现在,该商量商量,怎么让他们自愿把门打开了。” 第372章 煎熬与抉择 山下汉军把那援兵已灭的消息,用大鼓和几千俘虏当了回背景板,狠狠喊了一天。喊完了,倒不急著攻城,反而安静下来。连每日例行的擂鼓佯攻都停了。 可这种安静,比吵吵嚷嚷更让人心头髮毛。 白崖城里,彻底乱了套。 粮食一粒也没了。仓库底子被颳得能照出人影,连老鼠洞都被掏空了。寨子里那些原本还算茂盛的树木,树皮被剥得精光,露出白惨惨的树干,看著就瘮人。 地上的草根,但凡能嚼动的,全被挖出来塞进了肚子。有人开始煮皮甲、啃靴子,那玩意儿又硬又腥,吃下去也拉不出来,憋得人眼睛发绿。 饿,是真饿。肚子里像有把火在烧,烧得人两眼发花,耳朵嗡嗡响,手脚都没力气。守夜的士兵抱著矛杆,靠在寨墙上都能睡著,不是困,是饿得发虚。 更可怕的是那种看不见未来的绝望。援兵没了,山下汉军围得铁桶似的,別说衝出去,就是放只鸟飞出去,都可能被汉军弓手射下来。等死,活活饿死。 抱怨、哭嚎、甚至小规模的抢食斗殴,开始在营房里出现。几个平时就不太服阿会喃管束的小头目,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看阿会喃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阿会喃自己也快撑不住了。他每日只喝点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汤水,嘴唇乾裂,眼窝深陷,走路都打晃。可他不能倒,更不能露怯。他咬著牙,撑著那把同样饿得没力气的身体,每日还在寨墙上巡视,用嘶哑的嗓子给士兵鼓劲。 “再坚持坚持,大王……大王不会不管我们的,他一定有办法,汉人粮草也不多,他们耗不起” 这话,起初还有人信,现在连他自己说著都没底气。可除了这么说,他还能说什么?开城投降?底下汉军喊的是投降可免一死,可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忙牙长那些被砍了头祭江的手下,不就是例子?而且就算不杀,也不会轻易饶了他们把?! 他只能把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孟获身上。大王那么厉害,手下还有那么多寨子,那么多兵,一定能想出办法救白崖!一定! 他每天无数次望向南方,望向孟获主寨的方向,盼著能看到援兵的旗帜,哪怕只有几百人,也能给这死水一潭的城里,带来点活气。 可他看到的,只有莽莽苍苍、沉默得可怕的山林。 孟获的主寨里,气氛同样压抑。 董荼那带兵出去,已经快十天了。按照路程,就算路上走得慢,也该到白崖附近了。可一点消息都没有。之前派去联络的哨探,也一个都没回来。 孟获不是忙牙长那种一根筋的憨货。他心里清楚,董荼那多半是凶多吉少了。加上之前折在瀘水的忙牙长,他手下能独当一面、还算能打的三元大將,已经折了两个。就剩下阿会喃,现在还被死死困在白崖,眼看也是朝不保夕。 这仗打得,太憋屈了,汉人还没跟他主力照面呢,就把他左膀右臂全给卸了! 他在他那间最大的竹楼里来回踱步,像头困在笼子里的暴躁黑熊。地上扔著砸碎的酒器,掀翻的矮几还没人敢收拾。 “废物!都是废物!”他时不时低吼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一个心腹头领小心翼翼地建议:“大王,白崖……怕是守不住了。阿会喃洞主那边,粮草肯定早就断了。是不是……再派兵去救?就算不能解围,接应他们突围出来也好啊。” 孟获猛地停步,血红的眼睛瞪过去:“派兵?派谁去?你去?还是你去?”他手指胡乱点著帐內几个头领。 那几个头领立刻缩了脖子,不敢吭声。谁不知道现在去白崖,等於往汉军张好的口袋里钻?董荼那五千人都没了,再去不是送死? 孟获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他也知道该救,白崖一丟,汉军就直接捅到他心窝子边上了。可怎么救?他现在能立刻调动的、还算成建制的兵力,已经不多了。 分散在各处的寨子,动员需要时间,而且那些寨子听说忙牙长、董荼那接连战败,还有多少肯听调遣,难说。 更重要的是,派谁领兵? 他自己不能去。他是南中之王,是主心骨,轻易离开老巢,万一汉军另有奇兵抄他后路怎么办? 手下这些头领,打顺风仗、欺负小部落还行,真要对上赵云、马超那种狠角色,怕是比董荼那败得还快。 想来想去,脑子里竟然只剩下一个人选——他的夫人,祝融。 祝融夫人,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女人。她出身南中一个以勇武著称的部族,从小舞刀弄枪,骑术箭术都了得,性子也烈,敢打敢冲。以前孟获跟別的洞主爭地盘,祝融没少帮他出谋划策,甚至亲自带兵衝杀过。论勇武和机变,比很多男头领都强。 可是……让一个女人领兵去救援,去对付汉军名將?这传出去,他孟获的脸往哪儿搁?南中各部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手下无人,要靠妇人上阵? 孟获脸上火辣辣的。他丟不起这个人。至少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必须让夫人出马的地步。 “再等等”他像是说服自己,又像是命令手下,“阿会喃还能撑几天,汉人远来,粮草转运不易,他们也耗不了多久,说不定……说不定他们自己就退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虚。汉军那架势,像是粮草不济的样子吗?人家营寨天天炊烟不断,听说还有余粮分给抓去的俘虏吃!可除了这么想,他还能怎么安慰自己? 其实,孟获脑子里还闪过另外两条路。 一条是向北,越过更险峻的群山,向乌戈国求援。乌戈国主兀突骨,手下有藤甲兵,刀枪难入,凶狠异常。要是能请动他们…… 另一条是向西,联络八纳洞主木鹿大王。他能驱使猛兽,呼风唤雨,虽然有点邪乎,但也是个助力。 可这两条路,孟获想想就心烦。 求援?他孟获在南中称王称霸这么多年,向来只有別人求他,哪有他低声下气去求別人的份?真开了这个口,以后还怎么服眾?乌戈国,平素跟他也就是井水不犯河水,有点交易往来,交情谈不上多深。这时候去求,人家会搭理吗?就算肯出兵,要价肯定低不了,说不定趁机要他割让地盘或者臣服,那他孟获这南中之王,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面子,里子,都过不去。 “先看看!再看看!”孟获咬著牙,对头领们挥挥手,把他们赶了出去。 他独自站在空荡荡的竹楼里,望著窗外那片被雨林遮盖的天空。远处隱隱传来几声闷雷,又要下雨了。 白崖那边的阿会喃,还在等著他的“援兵”。 而他孟获,却连派谁去、怎么派,都拿不定主意。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混著对未知的恐惧,慢慢啃噬著他的心。 他不知道,山下的汉军,已经不怎么关心他派不派援兵了。 他们正在准备,给白崖城里那些饿得眼冒绿光的人,送上最后一根……或者说,唯一一根能抓住的“稻草”。 第373章 最后一根稻草 围城第十天,赵云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山上逃下来的人越来越多,都是饿得实在受不了,拼死从后山陡崖用藤蔓溜下来的。这些人被抓住后,问都不用怎么问,自己就倒豆子一样把山上的惨状说了个乾净。 树皮啃光,草根挖尽,连寨子里养的几匹瘦马都杀了分食,就那点肉,一人分不到一口。已经开始有饿疯了的士兵,半夜摸进老弱住的棚屋……后面的事,不用细说,听著都让人心里发寒。 而城內阿会喃还在硬撑,可他自己也饿得走路打晃,说话都没力气,命令传下去,响应的人越来越少。整个白崖城,就像个快要烧乾的破锅,底下火还没熄,但锅里已经没东西了,只剩下乾熬的滋滋声。 “该加把火了。”赵云对帐里几个人说。 第二天,汉军没擂鼓,也没佯攻。而是派出了几百人的队伍,抬著几十个大箩筐,箩筐里堆著东西,用麻布盖著,走到离山脚石逕入口更近一些的地方停下。 还是喊话。不过这次喊话的士兵,嗓门格外大,中气十足,一听就是吃饱了饭的。 “白崖城里的兄弟们听著——” “大汉皇帝陛下仁德,赵將军有令只要放下武器,出城投降,一律不杀!给饭吃,给水喝,有伤的给治!” “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饿死,或者被我们攻破城寨杀死” “想想家里的父母妻儿,死在山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投降不杀,汉军说话算话” 喊话一遍遍重复。喊完了,领队的军官一挥手。士兵们掀开箩筐上的麻布。 山上的蛮兵,原本麻木地听著喊话,眼神空洞。可当麻布掀开,看到箩筐里那些黄澄澄、白花花的东西时,无数双眼睛瞬间瞪大了,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吞咽口水的咕嚕声。 是粮食!煮熟的粟米饭糰!这东西现在大汉都没人愿意吃了!还已经凉了,结成了块,但这些对蛮族来说简直是不可多得的美味,要知道他们现在很多地方还是茹毛饮血呢!那实实在在的粮食香气,隔著一段距离,仿佛都能飘到他们鼻子里,还有一堆堆烤好的、焦香的麵饼! 汉军士兵拿起饭糰和麵饼,朝著山上石径方向,用力扔了上去。扔得不算高,大多落在石径下半段或者旁边的草丛里。 扔完,汉军队伍二话不说,转身就走,退回营寨,好像真的只是来送点“心意”。 山上,死一般的寂静了几秒钟。 然后,轰地一下,像是炸了营。 “粮食,是粮食。” “汉人扔粮食下来了” 靠近石径口的蛮兵,眼睛都绿了,也顾不得什么军令,什么可能有诈,嗷嗷叫著就往山下冲,你推我挤,滚作一团,就为了抢到落在草丛里、石头缝里的那几个饭糰和麵饼。 抢到的,也不管脏不脏,有没有毒,抓起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没抢到的,红著眼去抢別人嘴边的,扭打在一起,平时那点同袍情分,在活命的粮食麵前,屁都不是。 阿会喃得到消息,拖著虚弱的身子赶到寨墙边,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他嘴唇哆嗦著,想喊,想下令阻止,可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就算喊出来,谁会听?他自己看著那些粮食,肚子也咕咕叫得厉害,嘴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口水。 他闭上眼,扭过头,不忍再看。心里那点坚持,像是被戳破的皮囊,迅速瘪了下去。 阻止?拿什么阻止?就算汉人在粮食里下了毒,吃了毒死,也好过现在这样一点点被飢饿折磨死,或者变成“野兽”互相撕咬而死,人吃人在这个时代可从来就不是传说! 这一天,山脚下那片区域,成了白崖城里所有飢饿目光的焦点。虽然汉军扔上来的粮食不多,加起来可能也就够百十號人吃一顿,但那种山下有粮、投降有饭吃的印象,像毒藤一样,迅速在每个人心里扎下了根。 接下来的两天,汉军如法炮製。每天定时定点,派人到山脚喊话,然后扔下一些粮食有时是饭糰,有时是麵饼,有时甚至是几块煮熟的肉乾。 扔的粮食依然不多,像是故意吊著胃口。可就是这每天一点点的施捨 ,让山上蛮兵心里那桿秤,彻底倾斜了。 第一天,还有人怀疑有毒,抢到的人吃了,过半天没死,活蹦乱跳(其实是饿得精神了点),消息就传开了:汉人的粮食,没毒,能吃。 第二天,抢粮食的人更多,也更乱了。有些胆子大的,抢了粮食也不回山上,乾脆就坐在山脚附近吃完,然后试探著朝汉军营寨方向走了几步,见没有箭射过来,就越走越近,最后被汉军巡逻队“发现”,带回了营寨。 这些人进了汉军营寨,发现真的没人打他们骂他们,只是被带到俘虏营(和董荼那那些部下分开),每人发了一碗稠粥,一个麵饼。对於汉人来说是稀鬆平常的粥,可对於蛮族来说那是难得的珍饈!或许也就只有大人物或者王才能吃上这么白的麵饼了吧! 更让他们难以置信的是,汉军医官还给几个受伤或有病的俘虏看了看,给了点草药。虽然態度冷淡,但確实没虐待他们。 这一下,投降的念头,就像野火燎原,再也遏制不住了。 第三天夜里,白崖城墙上,用绳索溜下来投降的蛮兵,达到了一个小高峰。三五一伙,十几人一群,趁著守夜的同伙也饿得没精神,偷偷摸下城,朝著山下汉军营寨那点著篝火、飘著饭香的方向摸去。 这些人投降后,待遇和之前一样。吃饱了,简单登记一下,就被安置起来。有些机灵的,或者被汉军军官挑出来的,还会被叫去问几句话,主要是山上还剩多少人,阿会喃情况怎么样,哪里防守最薄弱之类的。 问完了,汉军军官也不为难他们,还会给他们吃美味的麵饼! 到了第四天,事情起了变化。 几个前一天夜里投降的蛮兵,吃饱睡足之后,竟然被汉军放了回来!不是放回山上,而是让他们站在山脚下,朝著山上喊话。 他们喊的內容,跟汉军喊的差不多,但语气更急切,更“掏心窝子”。 “兄弟们,別硬撑了!下来吧!汉军说话算数,不杀我们!真的有饭吃!还是我们一辈子都没见过的美味珍饈!” “阿会喃洞主自己都快饿死了,救不了我们,孟获大王援兵在哪儿?影子都没见!” “我在下面看见了,汉军粮食堆得像山,他们吃都吃不完咱们在山上等死图什么?” “下来吧,活命要紧啊! ” 这些人,昨天还是山上的袍泽,今天就站在山下,穿著汉军给的乾净衣服(虽然可能是旧的),脸上有了点血色,声嘶力竭地劝降。那画面,那声音,对山上那些饿得头昏眼花、意志濒临崩溃的蛮兵来说,衝击力太大了。 怀疑?还有什么好怀疑的?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 军心,彻底散了。 虽然这几日汉军扔上来的粮食,对几千號饿汉来说,杯水车薪,塞牙缝都不够。可这点粮食,就像在乾涸的沙漠里,远远指了一下绿洲的方向。它解决不了所有人的饥渴,却让每个人都知道,只要往那个方向走,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而留在山上,只有死路一条。 阿会喃躺在自己那间空荡荡、连张像样毯子都没有的木屋里,听著外面隱隱传来的、绝望又带著一丝蛊惑的喊话声,还有营房里越来越压不住的骚动和议论。他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知道,白崖,守不住了。 不是被汉军打下来的,是被活活饿垮的,被汉人这点粮食和攻心之计,一点点磨掉了最后一丝抵抗的念头。 他闭上眼睛,一滴浑浊的泪水,从深陷的眼眶里挤出来,顺著脏污的脸颊滑落。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扇他死守了十几天的寨门,正在无数双渴望活下去的眼睛注视下,缓缓打开。 第374章 炼狱与终局 围城第十五天。 数字听起来没什么,可对白崖城里还喘著气的活物来说,每一天,都像是钝刀子割肉,慢,且疼得钻心。 阿会喃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身下只垫了张破烂的兽皮。他已经两天没吃过一粒能被称为“粮食”的东西了。 前两天手下偷偷塞给他半块发硬的、不知是什么植物的根茎,他嚼了半天,勉强咽下去,喉咙像被砂纸刮过。现在,肚子里空得只剩下火烧火燎的感觉,还有一阵阵因为虚弱带来的眩晕。 饿。 这个字,像烙铁,烫在城里每一个还活著的人脑子里。最开始是胃里难受,后来是手脚发软,再后来,是脑子里別的念头都被挤走了,只剩下对吃最原始、最疯狂的渴望。 理智?礼法?同袍之情?在能把人逼疯的飢饿面前,薄得像张纸,一捅就破。 这几天,陆陆续续又有几百號人,趁著夜色,或者乾脆大白天就往下溜,跑去投降汉军了。留下的人,看著那些空出来的铺位,眼神复杂。有羡慕,有怨恨,更多的,是一种被拋弃后、彻底沉沦的麻木。 而留下的人里,除了极少数几个还紧跟著阿会喃、或者心里残存著点別的东西的,大多数,眼睛里那点属於“人”的光,慢慢熄了,换上了另一种光——绿幽幽的,属於野兽的,在暗处窥伺猎物的光。 飢饿放出了心里的怪物。 起初还是偷偷摸摸的。今天少了个病重不起的老者,明天发现一具死在偏僻角落的尸体少了条胳膊。大家心照不宣,沉默著,躲避著彼此的眼神。 后来,就遮不住了。 为了抢一块可能藏了虫子的树皮,两个人能扭打到死。为了半碗浑浊的、带著泥腥味的积水,刀子就敢往同乡身上捅。 再后来……就彻底没了顾忌。 阿会喃虚弱地靠在门边,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如今浑浊无神。他看见不远处一个破烂窝棚里,两个身影撕扯在一起,不是为了爭斗,而是在爭夺地上躺著的那具……已经没了气息的躯体。 牙齿撕咬皮肉的声音,低沉的、像是野兽护食般的吼声,还有骨肉被强行扯开的闷响,混杂在一起,钻进他的耳朵。 他没力气去阻止,甚至没力气感到愤怒或噁心。只有一种冰冷的、沉到底的悲哀。 营房深处,传来女人短促悽厉的惨叫,很快又戛然而止。接著是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和吮吸声。 街道上,曾经算是“主干道”的泥泞小径,躺著几具残缺不全的骨骸,上面的肉被剔得乾乾净净,白生生的骨头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著诡异的光。有身影蹲在骨骸旁,仔细地刮著骨缝里最后一点筋膜,指甲抠得吱嘎作响。 人间炼狱。 不过如此。 阿会喃闭上眼。他想起以前,南中各部虽然粗野,劫掠汉人村寨时也凶狠,但多少还守著些部族里传下来的规矩,对鬼神还有些敬畏。跟汉人打交道多了,也知道些礼义廉耻的词儿,哪怕不懂,表面也会装装样子。 可现在呢?饿疯了,什么规矩,什么敬畏,什么脸面,全扔了。剩下的,只是最原始的、要活下去的兽性。吃同类,在他们自己最古老的禁忌里,也是最不可饶恕的墮落。可做了就是做了,做了第一次,就很难再回头。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悲凉。城外是甲冑鲜明、粮草充足、纪律严明的汉军精锐。城里呢?是一群为了口吃的能变成野兽、连自己人都吃的怪物。指望这群怪物守城?挡住汉军? 汉军为什么不攻城?现在他明白了。人家根本不用打。就这么围著,看著,等著。等著他们自己把自己吃光,等著他们从內部烂掉、垮掉。兵不血刃,多高明,多……省事。 阿会喃又想起了孟获。那个他曾经敬畏、誓死效忠的大王。忙牙长死了,董荼那死了,他阿会喃被困白崖十几天,饿得人吃人。大王呢?大王的援兵在哪儿? 他不是傻子。孟获在南中经营这么多年,真到了绝境,能求援的地方不是没有。北边的乌戈国,西边的八纳洞,就算请不动大军,借点兵、施加点压力总可以试试。可大王没有。 为什么?脸面?不想低声下气?还是觉得……白崖和阿会喃,不值得他付出那么大代价? 大概都有吧。阿会喃心里那点最后的热乎气,也凉透了。他效忠的大王,在他和几千部眾快要饿死、快要变成野兽互相吞噬的时候,选择让他们自生自灭。 守?为谁守?为什么守?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向屋里仅剩的几个亲隨。这几个也是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但眼神还算清明,手里紧紧握著武器,警惕地看著门外那些游荡的、眼神不善的“野兽”。他们是最后还听从他命令的人。 阿会喃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他试了几次,才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去……去把城门……打开吧。” 几个亲隨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阿会喃喘了口气,积聚起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声音稍微大了点,却充满了疲惫和绝望: “守……守不住了一群……野兽……怎么打……汉军精锐?” 他目光扫过门外炼狱般的景象,又收回来,落在亲隨们脸上:“开城……投降……给……给剩下的人……一条活路……也给你们自己……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最后的交代:“再守下去……没意义了……白崖……完了……” 几个亲隨互相看了看,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还有深深的悲哀。他们默默向阿会喃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紧握著武器,小心地避开街道上那些游荡的、危险的身影,朝著寨门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有“野兽”试图靠近,被他们用武器和凶狠的眼神逼退。越靠近寨门,人越少,也越安静,仿佛那片区域的疯狂还没有完全蔓延过来。 沉重的、用粗大原木和兽皮加固过的寨门,门閂是一根需要好几个人才能抬动的巨木。 几个亲隨合力,咬紧牙关,用尽最后那点力气,一点一点,將那根沉重的门閂,从卡槽里挪开。 吱呀——呀—— 生锈的门轴,发出乾涩刺耳的呻吟,在死寂的山顶显得格外清晰。 沉重的寨门,被他们缓缓推开一道缝隙。清晨稀薄的光线和山下的凉气,一起涌了进来。 门外,是陡峭蜿蜒的石径,石径尽头,是山下那片整齐肃杀、炊烟裊裊的汉军营寨。 门內,是散发著腐臭和血腥味、宛如鬼域的白崖城。 阿会喃躺在屋里,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 第375章 城下之坟 白崖城门自己开了。 这消息传到山下汉军营寨,没引起太大波澜。赵云只是点了点头,下令:马岱带三千步卒,魏延带一千轻骑压阵,霍戈的山地营派一队人隨行探路,进城,受降。 命令下得稳当,士兵们也觉得理所当然。围了这么多天,粮食也送了,人也劝降了,城门开是早晚的事。大家按部就班整理装备,排好队列,迈著整齐的步子,沿著那条陡峭的石逕往上走。 可这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儿,在他们踏进白崖城门、看清里面的光景后,瞬间就被砸得粉碎。 首先是味道。 那不是普通的臭味。是浓得化不开的、混杂著粪便、腐烂物、血腥,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腻的人肉腐败的味道。像一块浸透了污秽的破布,猛地捂在了每个人鼻子上。不少士兵当场就皱紧了眉头,胃里一阵翻腾。 然后是他们看到的。 街道两旁,歪七扭八靠著、躺著、坐著一些“人”。说是人,是因为他们还穿著破烂的蛮兵衣服,有手脚有脑袋。可那样子…… 一个个瘦得脱了形,眼珠子深深陷在眼眶里,颧骨高耸,皮肤紧紧绷在骨头上,像蒙了层脏兮兮的羊皮纸。头髮乾枯打结,像乱草。 更嚇人的是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偶尔转动一下,却又带著一种浑浊的、野兽般的警惕和贪婪,死死盯著进城的汉军士兵,尤其是他们腰间鼓囊囊的乾粮袋。 地上隨处可见暗黑色的污渍,分不清是泥泞还是乾涸的血。角落里,散落著一些白生生的东西是骨头。有些骨头很小,细得像树枝,一看就是孩童的;有些骨头上还残留著清晰的牙印,被啃得乾乾净净。 一个年轻的汉军士兵,可能刚入伍没多久,老家是关中或者益州某个富庶县份的,走著走著,脚下踢到一个滚圆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颗已经腐烂发黑的、辨不清面目的人头,空洞的眼窝里爬满了白色的蛆虫。他愣了一下,隨即哇地一声,弯腰就吐了起来,早上吃的乾粮混著酸水全吐在了泥地里。 他这一吐,像是个引子。旁边好几个同样年轻的士兵,看著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闻著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再听著同伴的呕吐声,也忍不住了,捂著嘴乾呕,或者直接跑到路边去吐。 连一些老兵,经歷过早年乱世、见过饿殍遍野场面的,此刻脸色也极为难看,嘴唇紧抿,眼神阴沉。他们见过人饿死,甚至见过易子而食,但那大多是荒年,是绝望下的最后一搏,而且往往是偷偷摸摸的。 像这样在一个城里,在光天化日下,在还有秩序(如果那还能叫秩序的话)的军队中,大规模、公开地出现这种人吃人的炼狱景象,他们也极少见到。 马岱骑在马上,勒住韁绳,看著眼前的一切,那张惯常冷硬的脸上,肌肉也抽动了两下。他抬手,示意队伍暂停前进。 “都给我站直了”他低吼一声,声音不大,但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列队,警戒!” 士兵们强压下不適,重新整队,握紧兵器,警惕地看著四周那些野兽。那些“野兽”似乎对汉军的武器和阵列还有些畏惧,只是缩在阴影里或墙角,用那种令人极不舒服的眼神盯著,没有扑上来。 魏延带著轻骑在稍远些的地方控制街道,脸色铁青,嘴里低声骂著:“他娘的这帮蛮子真他妈不是人!” 霍戈派出的山地营小队快速散开,占领了城內的制高点和几处主要通道。回报说,除了这些游荡的、半死不活的“士兵”,没有发现成建制的抵抗。 阿会喃和他最后几个亲隨,被发现在一间相对乾净的木屋里,已经饿得几乎虚脱,武器放在一边,表示投降。 消息一层层报回山下。 赵云、诸葛亮,还有闻讯赶来的马超,在山下营寨里等著。听到进城部队的初步回报,几人都沉默了。 他们预料到城里情况会很糟,但没想到糟到这个地步。 诸葛亮轻轻嘆了口气:“《礼记》有云,饥饉之年,人相食。本以为只是古书所载……未曾想,今日得见。” 马超皱著眉,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嫌恶:“一群饿疯了的畜生,这哪还是兵?” 赵云没说话,只是背著手,望著白崖山顶的方向,脸色沉得像水。他想起了陛下这些年推行的种种新政,想起了益州、关中那些脸上带笑、忙著耕种或做工的百姓,想起了军中伙房每日充足的粮草和偶尔能见到的肉食。 他以为,至少军队,哪怕是蛮族的军队,总该有些储备,不至於…… 他错了。或者说,是他用大汉现在的標准,去揣度了一个还停留在近乎原始状態的蛮族社会。 蛮族不懂精耕细作,没有好农具,靠天吃饭,收成本就微薄。所谓的“军粮”,很多时候就是临时从各寨徵收,或者乾脆靠抢。 能备下几天的口粮,已经算是“准备充分”了。像大汉这样,有完善的后勤体系,能支撑大军长期远征,还有余力接济俘虏甚至搞攻心送粮的,对他们来说,简直是神话。 他以为城里至少能撑十天半个月,其实,可能从围城第五六天起,地狱就已经打开了大门。 后续的清理和接收工作,在一种极其压抑和反胃的气氛中进行。 汉军士兵忍著不適,將城里还活著的、勉强能动的“人”集中到几处空地上。清点下来,大概还有三千多人。但这三千多人里,真正神志还算清醒、没有参与过那可怕行径的,可能连三成都不到。 大多数都眼神涣散,身上带著伤(有些是爭斗留下的,有些……难以描述),散发著一股混合了血腥、腐败和疯狂的气味。 医官营的人上去检查了一圈,回来匯报时,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很多人不仅仅是饿,还有严重的精神创伤,以及因为食用不洁(甚至是非正常)食物导致的潜在疾病。 问题摆在了眼前:这些人,怎么处理? 若是寻常俘虏,按之前的惯例,甄別一下,该杀的杀,剩下的送去挖矿。 可这些人……还能算“寻常俘虏”吗? 中军帐里,气氛凝重。 马岱先开口,声音又冷又硬:“將军,这些人不能留。吃过人的,已经不是人了。是野兽。野兽关进笼子,也会想著咬人。送去矿场?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发疯,会害死多少监工和矿工?留著就是祸害。” 魏延难得没嚷嚷,只是重重哼了一声,表示同意。 霍戈沉默了一会儿,说:“按蛮人最老的规矩,吃了同族血肉的,灵魂会被恶鬼缠身,永世不得超生,也会给部族带来灾祸。通常……是要烧死或者远远放逐到毒沼里,任其自生自灭。” 马超抱著胳膊,言简意賅:“杀。” 诸葛亮眉头紧锁,这次没再提什么物尽其用。他缓缓道:“学生观其状,多数已心智崩摧,与兽无异。纵有怜悯之心,亦不可留此大患於后方。且……其行太过,天理难容。”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赵云。 赵云一直沉默著。他想起陛下曾经閒聊时说过的话,关於人性,关於底线。陛下说,有些线,跨过去了,就再也回不了头。有些人,做了某些事,就不配再被当人看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断。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铁石相击,“將所有俘虏中,经指认或证据確凿曾参与食人者,全部挑出。於白崖城外,择一深谷,就地处置。以净此地污秽。” 命令下去,执行起来却异常沉默。没有欢呼,没有激动,甚至连惯常行刑前的呵斥都没有。汉军士兵们只是沉默地將那些被挑出来的、眼神空洞或闪烁著残余疯狂的“人”带走。那些人大多也不反抗,像行尸走肉一样被拖著走。 阿会喃被单独安置在一顶帐篷里,喝了几碗温热的米粥,又休息了一阵,总算缓过点精神。当他得知赵云的决定时,他愣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赵將军……做得对。”他声音嘶哑,带著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解脱般的平静,“那些人活著也是受罪。心里那关,过不去了。变成那样不如死了乾净。也免得脏了汉军的地方。” 他似乎彻底对孟获,也对南中这种朝不保夕、隨时可能滑入深渊的生存方式,死心了。 处置了一整天。 白崖城外不远处,一个天然形成的、深邃陡峭的岩石裂谷,成了这些“野兽”最后的归宿。没有砍头,没有虐杀,只是被驱赶著,或者被抬著,送进了裂谷深处。然后,工兵用火药(少量改进品)和人力,將裂谷两端炸塌、封死。 几千个曾经是人、最后变成野兽的灵魂,被永远埋在了南中阴湿的泥土和岩石之下,与白崖城那十几天的噩梦一起,被深深掩埋。 城中剩下的、经过反覆甄別、確认未曾参与那骇人行径的几百名蛮兵,还有阿会喃和他那几个亲隨,被单独看管起来。他们將是后续进军、或者了解孟获內部情况的。 汉军士兵们默默地清理著白崖城內的污秽,撒上石灰,焚烧掉那些无法辨认的残骸。每个人脸上都看不到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刚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的疲惫和沉重。 白崖拿下了,兵不血刃。 可这胜利的滋味,却比打一场硬仗,还要让人心里发堵。 赵云站在刚刚清理出来的、还算乾净的白崖城头,望著南方更深远、更莫测的雨林群山。那里,是孟获最后的老巢。 仗,还要继续打。 只是经过白崖这一遭,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接下来的战斗,或许不会再有这种缓慢的折磨和触目惊心的崩溃,但一定会更加直接,更加残酷。 因为孟获手里,已经没多少牌了。而困兽,往往最是疯狂。 第376章 分兵 白崖城头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腐臭还没散乾净。 中军帐挪到了城里一处相对完整的木楼里,墙上的污渍被刮掉了,地上铺了新运上来的乾草。赵云、马超、马岱、魏延、霍戈,还有诸葛亮,围著那张已经被手指摩挲得有些发亮的南中舆图。 “拿下白崖,算是在南中钉了一颗钉子。”赵云的手指重重点在白崖的位置,“往东,捅孟获的心窝子。往西,能收永昌。往南,能堵他往更南边深山老林里钻的路。” 霍戈在旁边补充,他是本地通,指著地图解释:“將军说得没错。白崖往东,下一个大地方是曲靖。那地方不是山,是个坝子,几条河在那里交匯,路好走不少,算是南中难得的平坦地方。过了曲靖,再往东,就是滇池,孟获的老巢。” 他手指往西划:“往西,是永昌郡。那边山更高,林更密,瘴气也更重。但拿下永昌,孟获往西南逃窜的路就彻底断了。而且永昌那边,听说有些小部落和汉人豪强,並不完全服孟获,可以爭取。” 诸葛亮沉吟道:“曲靖既是交通枢纽,孟获必不会轻易放弃。定会派兵阻击,迟滯我军,为他集结各部、固守滇池爭取时间。” 马超抱著胳膊,冷笑:“阻击?拿什么阻?忙牙长、董荼那、阿会喃,他手下能打的,还剩几个?” “还剩一个,”霍戈脸色有点凝重,“第一洞主,金环三结。” “金环三结?”魏延挑眉,“名字挺怪。比忙牙长还能打?” 霍戈摇摇头:“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这人……很邪性。他不像忙牙长那样莽撞,也不像董荼那那样骄横,更不像阿会喃那样谨慎。他很少露面,常年待在他自己的寨子里,那地方靠近毒沼和密林,据说养著不少毒虫瘴蛇。 他手下的人,也神神秘秘的,打仗不喜正面衝杀,擅长设陷阱、放冷箭、用毒,甚至……听说能驱使一些山林里的毒物害人。孟获把他当王牌,也是最后一张牌,轻易不动。这次派去曲靖,看来是真要拼命了。” 帐內几人都皱了皱眉。刀对刀枪对枪的廝杀,他们不怕。但这种阴毒诡譎的路数,確实让人有点膈应,也麻烦。 赵云神色不变,目光在地图上曲靖的位置停留片刻,然后抬起头,开始部署。 “白崖要留人。”他语气果断,“马岱。” “在。” “留五千辅兵给你,再拨五百山地营精锐协助。任务就两个:守好白崖,確保咱们从瀘水过来的粮道安全;看住城里剩下那几百俘虏和阿会喃,別让他们生乱,也防著孟获狗急跳墙反扑。” 马岱抱拳:“领命!” “西边永昌,”赵云看向霍戈和魏延,“霍戈,你熟悉永昌情况,为主將。魏延,你带两千精锐步卒和一千辅兵,归霍戈节制。给你们五千人,目標是拿下澜沧江渡口,然后联合永昌郡里还心向朝廷的势力,比如那个吕凯,一个月內,给我把永昌郡全境拿下来,拿下后,驻守不韦县,把孟获往西南跑的缺口,给我彻底堵死。” 霍戈和魏延对视一眼,齐声应诺:“遵命” “东边,是主攻方向。”赵云看向马超,还有诸葛亮,“孟起,你我率主力两万,精锐八千,辅兵一万二,东进曲靖,直扑滇池,孔明隨军参谋。” 马超咧嘴一笑,眼中战意灼灼:“早该如此,那个金环三结,交给我。” 诸葛亮微微頷首,目光却还在地图上游移,似在推算什么。 “我们的打法,”赵云手指从白崖划向曲靖,再指向滇池,“先锋速胜,主力压上,不给他喘息机会。孟获在曲靖布防,想拖时间,我们不能让他拖。以最快速度敲掉曲靖这颗钉子,然后大军直抵滇池,逼他决战。” 他环视眾人,声音沉稳有力:“白崖已下,西路已通。东进主力,西取永昌,双管齐下。孟获现在就像被逼到角落里的野猪,獠牙还在,但退路已断。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最后发狂反扑之前,把网收紧,把钉子砸进他的心口。” 分兵方略就此定下。汉军这台庞大的战爭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马岱开始整顿留守白崖的部队,清点粮草物资,加固城防,安抚(或者说监控)那些惊魂未定的俘虏。 霍戈和魏延则忙著挑选西进永昌的五千人马。要挑熟悉山林的,耐得住瘴气的,还要备足解毒驱虫的药材和特製的防具。永昌路远且险,这五千人算是孤军深入,任务不轻。 赵云和马超的主力,则在白崖稍作休整,补充给养,准备东进。士兵们清洗甲冑,磨礪刀枪,从白崖那场噩梦中渐渐恢復过来,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他们知道,更硬的仗还在后面。 而就在汉军紧锣密鼓调兵遣將之时,曲靖那边,孟获最后的一颗“毒牙”,已经就位。 金环三结没有像忙牙长那样大张旗鼓地进驻曲靖城(如果那能叫城的话)。他的人马,像一群悄无声息的影子,分散进入了曲靖坝子周围的山林、河谷、乃至靠近毒沼的隱秘地带。他没有竖起多少旗帜,也没有修筑醒目的营垒。 他本人更是神秘,几乎没人见过他的真容。只听说他身材干瘦矮小,喜欢披著深色带兜帽的斗篷,脸上似乎纹著诡异的靛青图案。他身边总跟著几个沉默寡言的隨从,身上带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药和某种腥气的怪味。 他给手下蛮兵的命令也很简单:不要聚堆,不要正面硬碰。利用一切地形,设陷阱,挖坑,埋竹籤,涂毒药。多备弓弩和吹箭,专射人眼、咽喉、关节。 收集毒虫瘴蛇,必要时放到汉军可能取水的水源或扎营的地方。如果汉军大队进入坝子,就利用熟悉的地形,不断袭扰,放冷箭,打了就跑,绝不纠缠。 他要的不是击败汉军,而是像沼泽里的蚂蟥和毒蚊子一样,一点点地放血,让汉军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走得提心弔胆,最大限度地拖延时间。 曲靖坝子,这个连接东西的咽喉之地,在平静的表面下,已经布满了无形的杀机。汉军主力东进的路上,第一块真正难啃、且带著毒刺的骨头,正在等著他们。 赵云和马超站在白崖城头,望著东方雾气繚绕的群山。那里,曲靖在望,滇池在望,孟获在望,还有那颗神秘而阴毒的“金环三结”,也在望。 “走吧”马超按了按腰间的枪桿,眼中寒光一闪,“去会会那条毒蛇。” 第377章 沼泽毒影 汉军两路大军像两把出鞘的刀,一东一西,同时从白崖劈了出去。 西边霍戈、魏延那一路,钻进了更险峻的群山,消息暂时断了,只能靠信鸽和事先约定的联络点断续沟通。赵云和马超没太多精力去惦记,因为他们东进主力的路,刚走出一半,就卡住了。 不是卡在哪个雄关险隘,是卡在了一片看似平常、实则步步杀机的丘陵河谷地带。这里离曲靖还有百十里,按说该是孟获势力范围的边缘,不该有太强的抵抗。 可他们错了。 金环三结的速度,比他们预想的快得多。或者说,这人根本就没打算在曲靖城里等他们。他把战场,铺在了汉军东进的整条路上。 第一次袭扰发生在过一条浅溪的时候。前锋几个斥候的马蹄踩进看似鬆软的岸边泥土,结果下面是挖空了的陷坑,坑底埋著削尖的、涂著黑乎乎可疑粘液的竹籤。 两个斥候连人带马栽进去,马当场就废了,人虽然被拖出来,但腿上、身上被竹籤划破的地方,很快肿胀发黑,军医看了直摇头,说毒性很烈,能不能挺过去看命。 接著是夜里扎营。明明选的是高燥背风的地方,巡夜的士兵还是被不知从哪里射来的细小吹箭放倒了三个。 箭矢只有寸长,细如牛毛,箭头上淬了毒,中箭的人起初只是觉得像被蚊子叮了下,不到半刻钟就开始浑身麻痹,呼吸困难,没等到医官赶来就断了气。 白天行军,队伍侧翼的山林里,时不时就有冷箭射出来。不多,就一两支,专挑队伍中间看起来像军官或者扛旗的人下手。等你派兵追进去,人影早就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几处被故意踩乱的痕跡,或者……一两个触发后弹起的、绑著毒荆棘的套索。 还有更阴损的。一处必经的山涧水源,上游被人丟进了大量腐烂的动物尸体和某种气味刺鼻的草药。等汉军取水做饭后,上百號人上吐下泻,虽然不像瀘水那种烈性瘴痢,但也折腾掉半条命,行军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 路边的野果、看上去能吃的块茎,甚至某些清澈的泉水,都可能被动了手脚。工兵营不得不分出大量人手,在前方探路,检查每一处可能设伏的地点,每一处水源都要先让抓来的动物试过才敢用。 大军像一头披著重甲但眼睛不好的巨兽,走在布满荆棘和陷阱的草丛里,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速度根本快不起来,日行三四十里就算不错,还时不时要停下来救治伤员,拔除陷阱。 伤亡数字每天都在增加。虽然单次都不大,死三五个,伤十几个,但累积起来,还没见到曲靖的影子,非战斗减员已经过了三百,其中毒发身亡的就有近百。这比打一场硬仗的损失还让人憋屈。 士气也开始受到影响。士兵们不怕明刀明枪的对砍,但这种不知道从哪里飞来冷箭、脚下可能踩到毒签、喝口水都得提心弔胆的日子,太折磨神经。人人脸上都带著警惕和疲惫,夜里睡觉都不敢睡得太死。 “他娘的”马超一枪挑飞一支从侧面林子射来的冷箭,箭杆撞在岩石上断成两截,箭头上蓝汪汪的。“就知道躲躲藏藏,放冷箭,有本事出来跟老子打!” 赵云脸色沉静,但眼神也很冷。他叫来霍戈留下的几个最熟悉本地地形和蛮族手段的嚮导,仔细询问。 一个老嚮导心有余悸地说:“將军,这手法……像是金环三结那洞的人干的。他们洞靠近毒龙沼,那里毒虫瘴蛇遍地,他们世代跟那些东西打交道,最会用毒。打仗也不讲规矩,就喜欢用这些阴招耗人。 以前別的洞主跟他们有矛盾,经常打著打著,自己人就不明不白死掉不少,查都查不出来。” 另一个补充:“他们人不多,但个个跟山鬼似的,钻林子快,设陷阱狠。以前孟获大王用他们,都是对付特別难啃的硬骨头,或者……清理不听话的小寨子。” 赵云明白了。金环三结不是来守曲靖的,他是来拖住汉军的。用这种无孔不入的阴毒袭扰,最大限度地迟滯汉军推进速度,杀伤汉军有生力量,同时消耗汉军的士气和耐心。 “不能这么被他牵著鼻子走。”赵云对马超和诸葛亮说,“大军行动迟缓,目標又大,正好成了他这些阴招的靶子。” 马超不耐烦:“那怎么办?总不能不过去了吧?” 诸葛亮一直观察著沿途地形和袭扰的规律,此时开口道:“將军,马將军。观其袭扰,多集中於我军行进队伍之侧翼、后卫,以及夜间宿营地。彼等依託山林隱匿,行动迅捷,一击即走。我军大队人马,輜重繁多,確实难以反制。” 他顿了顿,指向地图上一片区域:“然其手法阴毒,却也有跡可循。所用毒物,需就近取材;所设陷阱,需提前布置。其活动范围,必不离水源、险道及密林太远。且彼等人数绝不会太多,分散袭扰则可,聚而迎战则无力。” 赵云听出了意思:“你是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诸葛亮点头:“可挑选军中最为机警敏捷、擅长山林奔走、又通晓辨识毒物陷阱之精锐,组成数支猎杀』。每队百人,配强弩、短刃、鉤索、解毒药物,由熟悉本地之嚮导带领。 不隨大军行动,而是提前散入大军前方及两侧山林,反向清剿这些毒蛇。大军则收缩队形,加强戒备,稳步推进。猎杀队负责拔除钉子,扫清道路。同时,可多派斥候,广布眼线,探查其可能的聚集点和补给来源。” 马超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咱们山地营里就有这样的好手,老子亲自带一队去。” 赵云摇头:“孟起,你是主將,不可轻动。”他看向帐中一员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的山地营校尉,“王平。” “末將在”王平出列。他是巴蜀人,出身猎户,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眼神毒,对山林里的门道清楚得很,在山地营里以沉稳和擅长应对各种阴招出名。 “给你挑五百最顶尖的山地营好手,再配五十名熟悉本地情况的归化蛮兵嚮导。分成五队,就像孔明说的,给我撒到前面林子里去。你们的任务不是赶路,是猎杀。 找到那些放冷箭、设陷阱的蛮子,干掉他们,清除路上的障碍。遇到大队敌人,不可硬拼,立刻回报。” “末將领命”王平抱拳,眼中闪过一丝猎人般的冷光。 “另外”赵云补充,“传令全军,加强水源食物管控,宿营时多设明暗哨,斥候放出十里。工兵营继续开路排险,但需有战斗兵保护。咱们稳扎稳打,一步步往前推。他金环三结想拖,就看他的毒牙,能不能啃得动咱们这块包了铁皮的硬骨头。” 命令下达。王平迅速挑选人手,配备装备,像五把细长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主力大军前方的莽莽山林中。 第378章 铁皮与尖刺 王平的猎杀队像五把细长的匕首扎进林子,那是猎人与猎人之间的无声较量。而主力大军这边,也不能光等著猎杀队开路。被金环三结那套阴损手段拖了几天,憋了一肚子火,也琢磨出了应对的法子。 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懵著头往前拱了。得把自个儿从头到脚,武装成一只铁皮刺蝟,让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无从下口。 首先是傢伙事儿。 工兵营的配置变了。除了常规的斧头锯子,现在每人多配一根丈把长的铁头探杆,行军时走在最前头,像瞎子探路,走一步,拿杆子往前面草丛、泥地、落叶堆里戳几下。 发现不对劲比如戳下去是空的,或者碰到绳索立刻插上一面小红旗標记。后面跟著的工兵,拿著铁铲撬棍上来,小心地把陷阱拆了,该填的填,该砍的砍。 还有人举著蒙了生牛皮的木盾或藤牌,防著拆陷阱时冷不丁从哪射出来的弩箭或者落石。 士兵们身上也多了零碎。每人领到一小包捣碎的苍朮、雄黄、艾草混合物,味道冲鼻,但医官说能驱虫避蛇。命令下来,都得把这玩意儿抹在手腕脚踝,还有衣领袖口这些地方。 粗麻布绑腿扎得紧紧的,裤脚塞进靴筒,防著蚂蟥水蛭之类的东西顺著腿往上爬。牛皮缝的护腕和护脛也发下来一些,优先给斥候和工兵用,荆棘刮一下,或者毒虫咬一口,好歹能挡一挡。 每个小队还分到两个拳头大的布囊,里头塞著雄黄、菖蒲和樟脑球,掛在腰带上,走路一晃一晃,算是移动的驱虫器。 弓弩手换上了一批更轻便的短弩,射程不远,就五十步左右,但在林子里够用了,上弦快,適合应付突然从树后草丛里冒出来的敌人。箭囊里除了普通箭矢,还多了几支浸过松脂的火箭,必要时候点著了射出去。 烧掉挡路的灌木或者逼出藏在里面的伏兵。步兵手里除了刀,长矛也换成了更长的丈二矛,隔著一段距离就能捅过去,儘量不跟那些可能浑身涂毒或者藏著暗器的蛮兵贴身缠斗。 光有装备不行,还得知道往哪儿走,哪儿不能去。 嚮导变得金贵起来。不光是霍戈留下的那几个,路上抓住的、或者从附近小寨子招降过来的蛮人,只要看著老实、熟悉这一片地形的,都被“请”来当嚮导。 也不逼他们打仗,就问话。哪条小道近但危险?哪个水潭看著清但不能喝?蛮兵最喜欢在什么地方设埋伏?陷阱一般埋在哪类地形?毒虫蛇蝎哪片林子最多? 问出来的东西,由识字的书记官和懂画图的斥候,赶紧描到简陋的羊皮或木板上,做成简易地形图。哪儿安全,哪儿危险,哪儿可疑,標得清清楚楚。 这图不保密,反而要求各营队率以上的军官都得看明白,记在脑子里。行军路线儘量避开那些標红的死亡通道,寧可绕点远,走確认过的安全区域。 粮草运送也变了花样。以前那种大队骡马拉的大车,在林子里太笨重,动不动就陷住,还显眼,容易成为袭击目標。现在改成小股分散。 每个士兵自己背上三五天的口粮主要是炒米、麦饼、压实了的干肉条,还有甜得齁人的蜜渍果乾,顶饿又轻便。大队的补给,用更多的小型驮马和挑夫,分成好几队,错开时间和路线往前运,降低风险。 至於就地补充?想都別想。严令禁止士兵私自採摘野果、挖野菜,更不准乱喝水。所有水源,必须由军医的人先拿银针试过(虽然不一定准,但有点心理作用),然后架锅煮沸,才能取用。 狩猎也只能在嚮导確认绝对安全的区域,由专门的、有经验的老兵负责,打了猎物也要经过检查才能吃。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大军虽然还是走得不快,但那股子提心弔胆、被动挨打的劲儿,总算缓过来一些。 第379章 铜墙与猎场 傢伙齐了,路也摸清了些,接下来就是行军和扎营的规矩。 以前在平原,队伍习惯拉成一字长蛇阵。但现在进了这鬼林子,不能再那么干了。赵云下了令,全军改用一种专门对付山林袭扰的锥形防御阵。听著复杂,其实就是把队伍裹成一个层层设防的铁疙瘩。 最前头三百步,是斥候队。他们分成三组,一组走主路中间,两组像螃蟹的钳子,在左右两侧的林子里並行。人手一根探杆,走十步就戳一戳地面和草丛,眼睛还得四处瞄。发现陷阱插红旗,遇到对方放哨的斥候,直接干掉,不留活口回去报信。 斥候后面五十步,是前卫层。盾牌兵举著大盾在前,弓弩手架著弩在后,眼睛死死盯著道路两侧的密林。只要林子里有异动,或者斥候发出警报,弓弩手不用等命令,立刻朝著可疑方向一片齐射!不求射死多少人,就图个火力压制,把可能藏在里面的伏兵嚇退或者压制住,给后面的大部队反应时间。 前卫层后面,才是主力。步兵排成紧密的横队,手里的丈二长矛斜著朝外,像刺蝟的尖刺。人与人之间保持好距离,既不拥挤,也不给敌人穿插的空子。 粮草队、军医队这些宝贝疙瘩,被放在主力方阵的正中间,周围是精锐步兵团团围著,绝对不让后勤暴露在外头。 主力后面五十步,是后卫层。轻骑兵和长刀兵在这,任务就是盯著屁股后面。防止有人从后面摸上来偷袭,同时也负责清理大军走过的痕跡,免得被跟踪。 主力两侧百步开外的林子里,还撒出去不少轻装步兵。他们带著短弩和探杆,沿著大军行进路线平行推进。既是侧翼的屏障,万一先锋或后卫遇到麻烦,他们也能快速赶过去支援。 这么个阵型一摆开,行军速度是慢了,一天能走三十里就算不错。但好处是安全。四面八方都有人盯著,都有防备,金环三结那些神出鬼没的袭扰小队,再想靠放冷箭、打一下就跑来占便宜,就难了。 真遇到了袭击,汉军也有一套反制的死规矩,绝不乱。 第一声號角响,前卫层的弓弩手立刻朝著袭击方向猛射,火箭也跟著射出去,点著那片区域的灌木,把伏兵藏身的地方烧成白地。藤牌兵则迅速靠拢,结成密不透风的盾墙,护住正面。 第二声號角,两侧的轻装步兵马上从袭击方向的两边包抄过去,在林子边缘形成个半圆形的包围圈,把伏兵往外赶。同时主力方阵里分出一部分步兵,配合侧翼的人一起围杀。 第三声號角,代表速战速决。歼灭或赶跑伏兵后,绝不深入追击,防止中了调虎离山的计。快速打扫战场(主要是看看有没有活口能审,武器能不能用),然后立刻整队,继续按原路线前进,不耽误。 对於陷阱和毒虫,更是有严格的“探、排、防、治”四步。 探,靠斥候那双眼睛和手里的探杆。 排,是工兵的事,讲究先破坏触发机关,再清理里面东西,最后填坑,確保后续部队安全。 防,靠纪律。严令士兵不许脱离队伍,不许乱踩不明草丛,休息必须选高燥开阔地,远离烂木死水。 治,就看医卫队的了。蛇咬的,赶紧上拔毒罐和草药;划伤的,用煮过的布包扎;重伤的,立刻往后送,不拖累行军。 到了晚上扎营,更是严苛。 营寨地点必须精挑细选。低洼地、腐木多、林子太密的地方,一概不要。专找林子里难得的高坡、平地,或者硬实的河岸。要求视野好,能看清周围百步內的动静,水源可控,还得方便快速列阵。 营寨也不是隨便一圈了事。最外面百步,工兵连夜开工,把杂草灌木全砍光,清出一片光禿禿的隔离带,让想摸黑靠近的人无处藏身。隔离带里头,还密密麻麻埋上削尖了的粗木桩,露出地面三尺,谁想冲营,先尝尝这个。 中间是营寨围墙,用现砍的原木和藤条绑结实,一人多高,厚得能挡箭。围墙上隔一段就开个射口,弓弩手守在那。大门设两道,晚上拉起吊桥,派重兵把守,谁也不许隨便进出。 最里面是营区划分,粮草和医卫营放在最中心,外围是各作战单位的帐篷,帐篷之间留出通道,路口设岗哨。营地里隔一段距离就堆个松脂柴火堆,夜里点著,既能照明驱虫,万一遇袭,点著了就是烽火信號。 夜里警戒分三班倒,固定哨在围墙和射口,流动哨举著火把在隔离带內沿巡逻。各营区之间用號角联繫,一处有动静,周围立刻支援,让夜袭的人有来无回。 营地里还彻夜点著艾草苍朮火堆,烟味呛人,但能驱虫。医官带著人检查营地每个角落,清理积水腐物,撒上雄黄粉,划定哪里休息,哪里解手,搞得乾乾净净。 这么一套搞下来,汉军的营地,真就成了林子里一座亮著灯火、冒著驱虫烟、浑身是刺的钢铁堡垒。 金环三结派来夜袭或者摸营的小队,往往还没靠近隔离带,就被流动哨发现,一阵锣响,迎接他们的就是劈头盖脸的箭雨和迅速合围上来的汉军。尝试了几次,除了丟下些尸体,什么便宜也没占到。 王平的猎杀队在林子里清剿,主力大军则像一台精密而沉重的战车,用绝对的纪律和严密的防御,碾过那些阴损的陷阱和袭扰,虽然慢,却一步一个脚印,坚定地朝著曲靖方向推进。 第380章 清根与立规 王平的猎杀队在林子里像梳子一样篦了几遍,確实拔掉不少暗桩,敲掉不少零散的蛮兵小队。可金环三结那伙人,就像林子里的瘴气,散了又聚,总也清不乾净。今天这处水源被下毒,明天那段小路又冒出新的陷阱。 赵云和诸葛亮碰了几次头,琢磨出点门道。光靠猎杀队和铁桶阵往前推,不行。这帮蛮子的袭扰,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是当地那些散居山林的部落提供眼线和落脚点,二是这无边无际、地形复杂的林子本身,就是他们最好的藏身窟和补给站。 想彻底把这根扎在肉里的刺拔掉,不能光是走过去,得清乾净。把他们的窝端了,把他们的眼线掐了,让他们没地方躲,没人帮忙。 这活儿,得分几步走。 头一步,清剿那些藏在林子深处的蛮兵据点。这些据点往往很隱蔽,可能在岩洞里,可能在密林环绕的小山谷里,靠著一点水源和提前囤积的少量粮食支撑。硬攻进去,地形不熟,容易吃亏。 汉军的法子简单粗暴:找到了,先不急著进。弓弩手散开,把据点所有可能进出的口子盯死。工兵则在据点外围,砍来大批半干不湿的柴草,堆在风口上,点著了,不图烧得多旺,就图那滚滚的浓烟,顺著风往据点里灌。 浓烟呛人,还辣眼睛,时间一长,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里头的人要么被熏得跑出来,成了弓弩手的活靶子;要么硬扛,最后缺氧晕厥。要是据点里有水源或者存粮特別多,一时半会儿熏不出来,汉军也不急,就在外面围著,断了他们和外界的联繫,看谁能耗得过谁。 据点一破,立刻拆除里面一切能用的工事,带不走的粮草,一把火烧了,绝不留给可能游荡到这里的其他蛮兵小队。 第二步,对付那些散布在各处、被迫或者自愿给金环三结提供帮助的当地部落。对这些部落,汉军换了副面孔。 不再是一味驱赶或抓捕。而是派出口舌便给、懂得蛮话的使者,带上些实在东西——几匹粗布,几袋盐巴,甚至一些汉军自己吃的、但对这些部落来说堪称美味的乾粮和麦饼,上门去谈。 话也说得很明白:大汉天兵到此,只诛首恶金环三结及其死党,不问胁从。只要部落不再给金环三结的人提供粮食、情报、藏身之处,汉军保证不侵扰寨子,不征粮拉夫。如果愿意帮忙,指出金环三结人马活动的踪跡,或者担任嚮导,还有更多酬谢。 这套剿抚並用的法子,起初有些部落不信,观望。但看到汉军確实只打那些顽抗的蛮兵据点,对主动靠近、提供消息的寨子秋毫无犯,甚至真给东西,心思就活了。 谁也不想整天提心弔胆,夹在汉军和阴森森的金环三结之间受气。渐渐地,开始有小部落头人悄悄来接触,透露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换取盐和布匹。 后来,消息越来越有用,甚至有部落主动派人带路,绕开危险的区域,或者指出某个鲜为人知的蛮兵藏身点。 对於那些死心塌地跟著金环三结、屡教不改的顽固寨子,汉军也没客气。调集兵力,坚决拔除,首领斩杀,寨子焚毁(有价值的物资带走),以儆效尤。让其他还在摇摆的部落看清楚,跟著金环三结死路一条,配合汉军才有活路,甚至好处。 第三步,巩固成果。大军过去就完了?不行。金环三结的人还可能溜回来,或者別的什么势力趁机占据这些交通要道。 赵云在几条关键的行军路线上,选择了一些咽喉之地比如重要的隘口、溪流渡口、密林的入口处,开始修建一种小型的、但很坚固的堡垒,称作烽燧堡。 这种堡不用太大,能驻扎五十到一百名士兵就行。用石头和夯土砌成矮墙,留有射孔,里面搭起木楼瞭望。最重要的是,堡里必须储备足够的烽火材料乾燥的柴草、易燃的松脂。 每个烽燧堡都配备精干的士兵,弓弩齐全,他们的任务不是出击,而是守在这里,眼睛盯著周围的山林。 一旦发现有小股蛮兵活动的跡象,或者遇到袭击,立刻点燃烽火。浓烟一起,相邻的烽燧堡看见,也立刻点燃自己的烽火,用这种接力方式,很快就能把警报传到后方大营或者前方的主力部队。附近的烽燧堡士兵也会做好战斗准备,互相支援。 这些烽燧堡同时还有个用处,就是充当补给站和医疗点。里面会储存一些粮食、药品和箭矢。 后续通过的部队、传递消息的信使、或者在林子里执行任务的斥候猎杀队,都可以在这里获得必要的补充和休整,不用每次都千里迢迢回大营。这让大军在丛林里的持续作战能力,大大增强。 最后,也是赵云和马超反覆强调、恨不得拿刀刻在每个士兵脑门上的——军纪。 金环三结那套袭扰战术,最毒的地方不是杀多少人,而是製造混乱。只要汉军自己阵脚不乱,不给他可乘之机,那些阴招的效果就大打折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为此,赵云下了死命令,立下三条铁律,全军传达,违令者,不管功劳多大,背景多硬,立斩不赦。 第一条:行军不脱阵。任何士兵,任何时候,绝对不许脱离既定的行军阵型。哪怕前面有金银財宝,哪怕敌人溃逃就在眼前,没有上级军官明確的命令,一步也不许踏出去!违者,斩! 第二条:探路不冒进。斥候探路,必须严格按照规定的距离和路线前进,绝不允许凭个人勇武,擅自深入未知的、没有探查过的密林区域。违者,斩! 第三条:驻营不违令。晚上扎营后,严禁大声喧譁、私自离开营地、或者擅自熄灭指定的灯火火堆。一切行动听號角锣鼓指挥。违者,斩! 清剿据点,招抚部落,设立烽燧堡,严明军纪。四管齐下。 渐渐地,金环三结那种无处不在的袭扰,开始减弱了。能找到的据点被一个个拔掉,愿意提供帮助的部落越来越多,烽燧堡像钉子一样楔在关键路口,汉军的行军变得越来越有章法,越来越难以被撼动。 丛林,渐渐从蛮兵隨心所欲的猎场,变成了双方都在明处较量的战场。汉军用系统性的策略和铁一般的纪律,一点点地,把主动权从那条阴险的“毒蛇”口中,夺了回来。 曲靖坝子那平坦的轮廓,已经在前方雾气中若隱若现。而挡在汉军与曲靖之间的最后一段山林,正在被这种缓慢但坚定的“清根”战术,一寸寸地涤盪乾净。 第381章 西路锋芒 曲靖已经近在眼前,大军在林子里被拖了这么多天,接下来该到金环三结准备好接受大汉铁骑的怒火了,回到魏延霍戈他们这边。 霍戈、魏延。领五千人,里头两千是精挑细选的山地步卒,三千辅兵负责輜重杂役。人马不多,但任务不轻往西捅穿永昌郡,把孟获往南逃的路彻底堵死。 出发前霍戈把几个带队的校尉和嚮导叫到跟前,话不多,就几句:“这趟路,不是游山玩水。山高林密,瘴气横行,蛮部散得到处都是。咱们要快,要静,不到万不得已,別惊动沿途那些寨子。” 魏延在旁边补了一句,咧著嘴,眼里闪著好战的光:“但要有那不开眼的敢拦路,也別客气,往死里揍!” 命令传下去:全军衔枚,行军时不许交谈,连身上甲片和水壶都用软布缠了,儘量减少磕碰声响。马蹄子也包上厚布,走起来只有闷闷的噗噗声。 斥候放出去老远,分成好几拨,像章鱼的触角,在前方和两侧山林里探路。嚮导都是本地归化的蛮人或者熟悉永昌情况的老兵,摊开手绘的简陋地图,指著上面弯弯曲曲的线条和標记,告诉大队哪里能走,哪里可能有寨子要避开。 大军就像一条悄无声息的巨蟒,钻进了白崖西边那更加深邃、雾气终年不散的莽苍群山。 头三天,走得还算顺当。路是真难走,很多地方根本没路,得靠前头的山地营用砍刀劈开藤蔓荆棘,硬开出一条能过人的缝隙。遇到深涧,工兵架设绳桥;遇到陡坡,人拉著绳索手脚並用往上爬。 但好歹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只有远处山林里偶尔惊起的飞鸟,或者一些可能是野兽也可能是探子的模糊身影,在雾气里一闪就不见了。 士气还行。虽然累,但没挨打,就是好事。 第四天头上,进了博南道中段。这地方两山夹一沟,所谓的“道”就是沟底一条被山水衝出来的、满是乱石的河床,勉强能走人走马。两侧山坡陡峭,长满了密不透风的杂木和竹林。 前头的斥候忽然打出警戒的手势,队伍立刻停了下来。 霍戈和魏延赶到前面,趴在块大石头后面往外看。河床前方拐弯处,静悄悄的,只有流水声。但两侧山坡的竹林子里,似乎有点不对劲——太静了,连声鸟叫都没有。 “有埋伏。”霍戈压低声音,眯著眼打量。 魏延哼了一声:“三百人顶天了,散兵游勇,看那藏头露尾的德行。” 果然,没等汉军有进一步动作,两侧竹林子忽然响起一片尖锐的唿哨,紧接著,稀稀拉拉几十支骨箭和竹枪就从高处射了下来,力道不大,准头也差,多数叮叮噹噹打在汉军前锋举起的盾牌上,或者远远落在河滩石头缝里。 典型的蛮兵袭扰,想嚇唬人,製造混乱。 霍戈没慌,快速下令。一队连弩手猫著腰,在盾牌掩护下,迅速抢占河床边一处稍高的石滩,弩箭上弦,对准两侧竹林可疑晃动的区域,也不仔细瞄准,大致方向就是一片攒射,弩箭嗖嗖破空,钉进竹林,打得枝叶乱飞,里头立刻传来几声压抑的痛呼和慌乱的移动声。 与此同时,两队精锐步兵,每队百来人,像两把鉤子,沿著河床边缘的乱石和灌木掩护,快速向两侧山坡迂迴包抄。他们动作敏捷,配合默契,遇到陡峭处直接用鉤索攀爬。 辅兵们则迅速將粮车和驮马拢到河床中间相对安全的位置,结成圆阵,长矛朝外,警惕地盯著四周。 竹林子里的伏兵显然没料到汉军反应这么快,反击这么狠。他们的冷箭被连弩压製得抬不起头,又看到两侧有汉军包抄上来,顿时慌了。唿哨声变得杂乱,有人开始往后缩。 迂迴的汉军步兵很快摸到竹林边缘,发一声喊,挺著长矛刀盾就杀了进去。林子里空间狭窄,蛮兵那些骨矛竹枪更施展不开,很快就被砍翻一片。剩下的发一声喊,丟下武器,扭头就往竹林深处钻,连滚带爬。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从第一声唿哨响起到最后一个蛮兵逃进深山,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清点战场。打死了七八十个蛮兵,抓了二十多个受伤或跑得慢的俘虏。缴获了些破烂的骨制武器,几口袋发霉的杂粮,还有几罐味道可疑的土酒。汉军这边,伤了三十几个,大多是竹枪擦伤或者爬坡时崴了脚,死了不到十个,算是极小代价。 首战告捷,虽是小胜,但极大地提振了士气。士兵们脸上有了笑模样,收拾战利品时也轻鬆了不少。 霍戈没急著高兴。他把俘虏分开,单独审问。魏延负责嚇唬人,拎著把还在滴血的刀,在俘虏面前晃悠;霍戈和通蛮话的嚮导负责问话,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这些俘虏多是附近小寨子被强征来的壮丁,没什么忠诚可言,嚇唬几下,再给点吃喝许诺,就什么都说了。 综合几个俘虏的口供,关键信息拼凑出来:往前再走两天左右,就是澜沧江。江上有座古老的铁索桥,叫霽虹桥,是过江的唯一靠谱通道(其他渡口水流太急,船很难过)。 现在桥被一个叫杜穆的占了,手下有一千五百来號部族兵守著。而且,杜穆已经在桥那头堆了不少柴草火油,扬言汉军要是敢来,他就一把火烧了桥,大家谁都別想过去。 “霽虹桥……”霍戈念著这个名字,眉头皱了起来。他听过这桥,说是古时候商人走蜀身毒道的咽喉,险得很。 魏延把刀往地上一插:“烧桥?嚇唬谁呢!咱们不会抢在他点火之前衝过去?” 霍戈摇头:“桥是铁索木板,窄,一次过不了多少人。他们守在对岸高处,弓弩滚木准备著,硬冲伤亡太大。而且,万一他们真点了火……” 他看向西边雾气深沉的方向。澜沧江天险,加上一座隨时可能被烧毁的桥,还有一千多守军。这西进永昌的第一道硬关卡,比预想的还要麻烦。 “先把消息送回白崖,稟报赵將军。”霍戈对书记官说,“咱们继续前进,到江边看看情况再说。告诉弟兄们,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五千人的队伍,在初战告捷的振奋和得知前方难关的凝重交织中,继续朝著澜沧江,朝著那座命悬一线的霽虹桥,沉默而坚定地开去。 第382章 澜沧江受挫 西路军推进到澜沧江东岸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江面不算特別宽,但那股子气势嚇人。浑浊的江水裹著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断木,打著旋,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一头永远餵不饱的黄色巨兽。两岸是刀削斧劈般的峭壁,滑溜溜的,长著些顽强的灌木。 连接两岸的,只有那座霽虹桥。 说是桥,更像是悬在巨兽嘴边的一根细线。几根粗大的铁链横跨江面,固定在两岸的岩石里,上面铺著木板。 木板看著有些年头了,缝隙很大,低头就能看到下面奔涌的江水。最要命的是窄,窄得只够两个人勉强並排走,还得小心別碰著旁边晃晃悠悠的辅助铁索。 桥的西头,地势稍高,倚著山崖修了个粗糙但结实的石寨。寨墙上能看到人影晃动,还有弩箭反射的冷光。寨子旁边堆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柴草,还有几个大陶罐——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 江面上看不见一条船。这种水势,有船也难划。泅渡?那是送死。 霍戈和魏延站在东岸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望著对岸,半天没说话。 “妈的”魏延先骂了一句,“这鬼地方……” 霍戈脸色凝重。他料到渡江不会容易,但没想到是这么个局面。桥窄,寨险,水急,对方还准备了火油。强攻的代价,想想就头皮发麻。 可不过去不行。他们的任务就是打通永昌,堵死孟获后路。 “试试吧!”霍戈最终开口,声音有些乾涩,“连弩手上,压制寨墙上的弓箭手。挑最悍勇的步兵,分三队,一队接一队冲桥。工兵跟著,桥板坏了立刻修。告诉冲桥的弟兄,过了桥,不惜一切代价夺下寨门。” 命令传下去。士兵们开始准备,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第一波攻击在午后开始。 东岸高处的连弩手率先发难,弩箭像飞蝗一样扑向西岸寨墙,打得石屑乱飞,逼得守军缩回墙后。趁著这空档,第一队两百名精选的步兵,发一声喊,顶著盾牌,衝上了摇摇晃晃的霽虹桥。 桥身立刻剧烈晃动起来,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士兵们只能放缓速度,一个挨一个,小心地往前挪。对岸寨墙上,虽然被弩箭压制,但还是有零星的箭矢和石块拋射出来,落在桥上或桥边,激起水花,或者砸得木板断裂。 不断有人中箭,惨叫著掉进下面汹涌的江水,连个泡泡都没冒就消失了。也有人脚下踩空,或者被晃动的桥身甩下去。工兵猫著腰跟在后面,拼命想固定鬆动的木板,但速度太慢。 第一队人好不容易衝过桥大半,眼看离西岸只有二十几步了。对岸石寨里忽然响起一阵怪异的號角。紧接著,寨门上方猛地倾倒下来大量拳头大小的石块,劈头盖脸砸向桥头区域!同时,几支裹著油布、点燃的火箭也射向了桥面附近堆放的柴草。 轰!黑烟混著火光瞬间腾起,虽然没直接烧到桥板,但那滚滚浓烟和热浪,让已经衝到近前的汉军根本无法睁眼,更別说衝锋了。攻势为之一滯。 就这么僵持了半个时辰,汉军发起了三次衝锋,每次都被密集的箭石和烟雾挡了回来。桥面上留下了不少尸体和伤员,江水也吞没了许多。清点下来,伤亡已经超过两百,其中大半是直接阵亡或失踪。 霍戈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这桥,简直是个吞噬人命的无底洞。 就在他焦头烂额,准备调整战术时,更坏的消息来了。 后军忽然大乱,喊杀声从东岸他们来时方向的山林里爆发出来。 一直盯著前方渡口的汉军,根本没料到屁股后面还藏著敌人。大约五百蛮兵,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突然袭击了保护粮车輜重的辅兵队伍,这些辅兵战斗力本就不强,又毫无防备,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蛮兵的目標明確,就是粮车。他们用火把点燃车辆,抢走能抢的东西,然后也不恋战,唿哨一声,又迅速退回了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霍戈调兵回援赶到时,只看到一地狼藉。三分之一的粮草被烧成了灰烬,黑烟冲天。辅兵死伤散失上百人,倖存的也面如土色,惊魂未定。 前有难以逾越的天险和守军,后路被袭,粮草损失惨重。 西路军,一下子被逼到了绝境。 霍戈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咔咔响。但他知道,此时不能乱。他强压怒火,下令全军收缩,放弃江边滩头,退到东岸一处背靠山壁、相对易守难攻的坡地,就地扎营,竖起柵栏,深挖壕沟。 对岸的蛮兵和东岸山林里的伏兵,见汉军退守,顿时气焰囂张起来。他们也不强攻营寨,只是在外围合围,白天派小股人马骚扰,放冷箭,夜里敲锣打鼓,怪叫连连,搅得汉军不得安寧。 营寨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粮食开始定量分配,每人每天只有平时一半的口粮。伤员痛苦的呻吟日夜不断。更糟糕的是士气,那种初战告捷的劲头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焦虑、恐惧,还有怀疑。 甚至有士兵私下议论,说这仗没法打了,桥过不去,粮也少了,后路还不安全,不如突围撤回白崖,总比困死在这里强。 这话传到霍戈耳朵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亲兵把议论得最凶的两个士兵带到了营寨中央的空地上。 所有人都看著。 霍戈走过去,盯著那两个面无人色的士兵,声音冷得像澜沧江底的石头:“扰乱军心,临阵怯战,按律当斩。” 他没有丝毫犹豫,拔出佩剑。剑光一闪,两颗人头落地,鲜血染红了泥土。 全场死寂。 霍戈还剑入鞘,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惊恐、或麻木、或羞愧的脸:“再有言退者,犹如此例,我等奉命西进,打通永昌,断孟获后路。此乃死命,桥可毁,粮可尽,此命不可违,从今日起,粮草再减三成,优先供给战兵与伤员。各部严守营寨,擅自出入者,杀。” 他用最粗暴的方式,暂时压住了溃散的军心。但所有人都知道,情况没有改变。他们依然被困在这弹丸之地,前有狼后有虎,粮食一天天减少。 绝境,真正的绝境。 第383章 黑暗中的微光 杀人是止住了明面上的溃逃议论,但营寨里那股沉甸甸的绝望,像澜沧江上的浓雾,驱之不散。粮食袋子肉眼可见地瘪下去,伤员的哀嚎因为缺医少药变得更加悽厉。对岸和外围蛮兵的骚扰日夜不停,虽然攻不进来,但也休想睡个安稳觉。 霍戈把自己关在简陋的军帐里,对著那张已经快被摸烂的简陋地图,眼睛布满血丝。魏延像头困兽,在帐內来回踱步,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 硬拼是死路一条。撤退?且不说军令如山,就算能突围撤回白崖,损兵折將、任务失败,如何向赵將军交代?更重要的是,他们这一退,孟获西南缺口大开,整个南征战略都可能受影响。 必须想办法,打破这个死局。 霍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嚮导和那几个抓来的俘虏又叫来,一遍遍地问,抠每一个细节。问杜穆这个人,问守桥蛮兵的构成,问永昌各部族之间的关係。 慢慢地,一些碎片拼凑起来。 杜穆,是孟获拉拢的永昌本地豪帅之一,为人残暴,对部下动輒打骂,甚至虐杀。他手下这一千多人,並不全是他的嫡系,很多是附近小寨子被威逼利诱裹挟来的,甚至有些原本是其他与杜穆有仇怨部族的人,被强行徵调,心怀怨愤。 永昌本地,也並非铁板一块。有些部族歷来不服孟获,只是迫於兵威暂时低头。那个带路的嚮导,还偷偷告诉霍戈,俘虏里有个小头目,原是南中另一股势力的人,战败后被杜穆收编,一直不太得志,私下抱怨过好几次。 “这个人,叫什么?能联络上吗?”霍戈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嚮导想了想:“叫岩朵。以前在在董荼那手下当过小队长,后来跟杜穆了。人还算机灵,就是不得志。我好像看见他了,身上还带著伤呢。” “找”霍戈压低声音,“想办法,透点风声过去。就说大汉天兵只诛首恶,胁从不问。若肯弃暗投明,助我军过江,不仅免死,其部族领地予以保留,还赏粮食布匹。” 这是个险招。一旦泄露,岩朵必死无疑,他们也可能打草惊蛇。 但绝境之中,哪怕一丝微光,也得抓住。 与此同时,霍戈开始对外示弱。他下令减少营寨夜间的灯火,让士兵们故意显得有气无力,巡逻也松松垮垮。还把一些空了的粮袋,敞著口摆在显眼位置。做出一种粮草將尽、士气低迷、只能困守待毙的假象。 他希望对面的杜穆能看见,能因此轻敌。 暗中,他却把营里最精锐、体力保持最好的一千步卒和工兵集中起来,配足武器和工具,悄悄待在营地中央的帐篷里休息,不许外出,养精蓄锐,等待那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 联络岩朵的事情进行得很不顺利。嚮导冒险接近俘虏关押地,试图传递消息,但蛮兵看守很严,根本没机会接触。一连两天,毫无进展。 就在霍戈几乎要放弃这个计划,准备另想他法时,第三天夜里,营寨外围的暗哨忽然抓到了一个偷偷摸过来的黑影。 那人浑身是伤,衣衫破烂,被带到霍戈面前时,几乎站不稳。借著昏暗的火光,嚮导认出,正是他们想找的岩朵! 岩朵喘著粗气,断断续续说出经过。原来霍戈这边试图联络的风声,不知怎么还是走漏了一点。杜穆起了疑心,把几个不太听话的小头目叫去盘问,岩朵也在其中。 他察觉不妙,趁看守不备,在同样心怀不满的同族士兵帮助下,杀了看守,连夜逃了出来,身上还挨了几刀。 “將军……杜穆……杜穆已经不信我们了……”岩朵忍著痛说,“他怕夜长梦多,决定……决定明天天亮前,就烧桥” 霍戈和魏延心头一紧。 “烧了桥,他以为你们就过不去了。”岩朵喘了口气,眼神里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然后……他会带主力,从上游一处隱秘的浅滩趟过来,绕到你们营寨后面,前后夹击……他说,要一口气……吃掉你们全部。” 帐內空气仿佛凝固了。 “还有”岩朵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他怕你们狗急跳墙,今晚把西岸石寨里的大部分兵力都调走了,准备明天一起进攻。现在……现在西岸石寨里,最多……最多三百人,还是老弱居多……” 绝境之中,那一线微光,骤然变得清晰,却又无比烫手。 机会来了,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但也是巨大的危机——杜穆主力即將倾巢而出,两面夹击。 时间,不多了。 第384章 绝地反击 岩朵带来的消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营寨里厚重的绝望阴云,却也带来了更迫近的危机。时间以心跳计。 霍戈没工夫犹豫,立刻把魏延和几个最信任的校尉叫来,就著昏暗的油灯,在地面上用碎石快速划出简易的地形。 “岩朵”霍戈盯著这个浑身是伤、眼神却燃著一股狠劲的蛮族头目,“你敢不敢再回去?” 岩朵咬了咬牙:“回去是死……但留在这里,杜穆打过来,也是死。將军若信我,我就回去,联络那些早就受够杜穆的兄弟。” “好”霍戈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小心避开了伤口),“你回去,不要声张,暗中联络可信之人。明天一早,杜穆主力攻营时,我不要你们直接拼命,只要你们在阵中放火,製造混乱,大喊汉军过江了或者杜穆要杀光投降的,怎么乱怎么来,能做到吗?” 岩朵点头:“放火容易,乱军心……也容易。很多人本来就不想打了。” “事成之后,你就是大汉永昌郡的义士,你的部族,会得到善待。”霍戈许下承诺,虽然这承诺在眼下看来还有些空泛,但却是岩朵这种人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岩朵趁夜又潜了回去,他身上有伤,又是逃犯,回去风险极大,但这是他和他族人唯一的生机。 与此同时,霍戈迅速部署。他叫来工兵队长和最熟悉这一带地形的老嚮导。 “澜沧江下游,有没有能过人马的浅滩?要快,要隱蔽,杜穆不知道的”霍戈语速极快。 老嚮导皱著眉想了一会儿,手指在地面某处一点:“有,往下游走十五里,有个叫象鼻湾的河湾,水势缓一些,底下是沙石底,枯水季节能趟过去。现在水大,可能到胸口,但……能过。那里两边都是峭壁,平时没人走,杜穆的人应该没防备。” “就那里”霍戈下定决心,“王校尉,给你五百最精锐的步兵,全部轻装,只带武器、绳索和一天乾粮。由嚮导带路,连夜出发,赶到象鼻湾,想办法渡江,过去之后,不要管別的,直插霽虹桥西岸石寨的后方,听到东岸我们这边杀声起,看到寨子乱,就给我往里冲,首要目標,控制桥头,扑灭火油,打开寨门。” 王校尉是个沉默寡言的悍將,只抱拳说了句“得令”,转身就去挑人。 “剩下的人,”霍戈看向魏延和其他將领,“抓紧时间休息,但別睡死。明天一早,杜穆攻来时,依计行事。岩朵他们一动,我们就全力杀出去,记住,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要么死在这里,要么踏过澜沧江。” 命令下达,营寨在表面的沉寂下,暗流汹涌。被选中的五百精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其他人检查武器,默默咀嚼著最后一点乾粮,等待著黎明的决战。 天刚蒙蒙亮,澜沧江的咆哮声中,夹杂起了另一种声音——密集的脚步声和蛮兵特有的、杂乱而充满野性的呼喝。 杜穆果然来了。他亲自率领近千主力,从上游浅滩涉水过江,与东岸一直骚扰汉营的几百伏兵匯合,黑压压一片,朝著汉军依山而建的营寨压了过来。他打的主意很明確,趁汉军“粮尽疲敝”,一鼓作气,全歼这支孤军。 蛮兵嗷嗷叫著,开始向汉军营寨的柵栏和壕沟发起衝锋。箭矢和標枪在空中乱飞。 就在这时,蛮兵进攻队伍的中间偏后位置,突然冒出好几处火头,不知是谁扔出的火把,点燃了队伍中携带的一些杂物和旗幡。同时,几声尖利的大叫在蛮兵人群中炸开: “汉军过江了,抄我们后路了” “杜穆要杀光投降的,快跑啊。” “挡不住了,逃命吧。” 混乱,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许多本就被强征而来、心怀怨愤的蛮兵,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身边起火,听到恐慌的喊叫,又见前头攻势受挫,顿时就慌了神。有人掉头就跑,有人茫然四顾,进攻的阵型一下子乱成一团。 杜穆又惊又怒,连砍了几个溃兵,却止不住颓势。 寨墙上的霍戈看得真切,知道岩朵得手了。 “打开寨门”他拔出战刀,厉声高呼,“全军反击,杀——” 憋屈了多日的汉军士兵,如同开闸的洪水,从营寨中汹涌而出,他们挺著长矛,挥舞著战刀,带著决死一战的凶狠,撞进了混乱的蛮兵队伍。与此同时,那些被岩朵策反、或者本就动摇的蛮兵,也趁机调转矛头,向著身边的杜穆嫡系砍杀过去。 內外夹击,阵脚大乱。杜穆的主力瞬间崩溃,士兵四散奔逃,任凭他如何吼叫也无济於事。他见势不妙,在亲兵的死命保护下,砍翻几个挡路的溃兵,狼狈不堪地朝著西岸霽虹桥方向逃去,指望凭藉石寨和天险再守一阵。 就在东岸杀声震天、杜穆败逃的同时,西岸石寨里的三百守军,也被东岸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他们大多老弱,主心骨杜穆又跑了,正惶惶不安之际,寨子后方毫无徵兆地响起了喊杀声。 王校尉率领的五百汉军精锐,如同神兵天降,从崎嶇的崖壁小路摸到了石寨后方薄弱处。他们用鉤索攀上寨墙,或者直接撞开疏於防守的后门,猛扑进来,守军根本没想到敌人会从背后出现,仓促抵抗了几下,便土崩瓦解。 王校尉一眼就看到了堆在桥头的那几大罐火油和柴草,立刻分兵扑上,將火油掀翻到远离桥面的地方,把引火的柴草踢散。 “快,发信號,打开寨门”王校尉大喊。 一支响箭带著尖啸射向东岸天空。同时,沉重的石寨大门被汉军从里面奋力推开。 东岸,正在追击杜穆残部、已经衝到桥头的霍戈和魏延,看到西岸寨门洞开,信號升起,心中大定。 “衝过去,夺下石寨,全歼残敌。”霍戈挥刀前指。 这一次,衝上霽虹桥的汉军没有再遇到任何抵抗。他们顺利通过摇摇晃晃的桥面,衝进西岸石寨,与王校尉部匯合。残存的蛮兵或跪地投降,或跳江逃命。 杜穆逃得最快,带著几十个亲信刚衝进石寨,想点火烧桥顽抗,却发现桥头已失,汉军已从前后涌入。他绝望地吼叫著,挥舞铁叉做困兽之斗,被魏延亲自赶上,一刀劈翻在地,割了首级。 歷时一天一夜的澜沧江之战,以汉军西路偏师绝地反击、大获全胜告终。清点下来,汉军伤亡四百余人,大多是在前期强攻和营寨防御战中损失。而杜穆部一千五百人,被阵斩四百余,投降八百多,其余溃散。 最重要的是,澜沧江天险,霽虹桥渡口,稳稳落入了汉军手中。永昌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第385章 西定永昌 拿下霽虹桥,西路军算是缓过了气。霍戈下令全军在渡口休整三日。收编了投降蛮兵的粮草(虽然不多),又有后勤的人也陆续赶到。伤员得到救治,疲惫的士兵也得以喘息。 岩朵和他的部眾得到了应有的待遇,被单独编成一队,由岩朵暂领,协助汉军后续行动。这是榜样,做给永昌其他还在观望的部族看的。 休整完毕,大军继续沿博南道西进,直扑永昌郡治不韦县。这一次,士气截然不同。 路上又遇到了小股叛军阻击,约八百人,据守一处险要的山地栈道。吃过亏的霍戈没有轻敌,也不再蛮干。 他令连弩手在正面远处压制,吸引守军注意力,同时派魏延带一千精锐,由熟悉山路的嚮导带领,从侧翼更为陡峭难行、但守军疏於防备的小路迂迴包抄。 前后夹击之下,这股叛军先锋迅速溃败,伤亡五十余人后便作鸟兽散。汉军几乎没什么损失。 数日后,大军抵达不韦县城下。这城比白崖气派些,土石结构的城墙,看著还算坚固。城头上旗帜杂乱,人影幢幢,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加强了防备。粗略估计,守军不下两千。 霍戈没有立刻攻城。他让部队在城外扎营,摆出围困的架势,然后派人向城內射去劝降书信,言明大汉只惩首恶,胁从不究,开城投降可保平安,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劝降信射进去第二天,城上放下吊篮,里面坐著个自称是守將副手的人,表示愿意献城投降,但要求汉军保证不杀降卒,不掠財物。 双方约定了细节,定在当天深夜,由他在城內打开西门,放汉军先锋入城控制城门,然后大军再进。 霍戈满口答应。但等人走后,他立刻把魏延、王校尉等人叫来。 “你们觉得,这投降是真是假?”霍戈问。 魏延撇嘴:“八成有诈,真投降,白天大大方方开城门不好?非要半夜偷偷摸摸?” 王校尉也点头:“永昌这些豪帅,反覆无常。杜穆刚死,他们没那么容易真心归附。恐怕是想诱我们小股入城,然后围歼,挫我锐气。” 霍戈冷笑:“我也这么想。那就將计就计。” 他做了安排:派五百敢死之士,由一员驍勇但机警的校尉带领,作为“先锋”,半夜接近西门。但告诉他们,进城后不要深入,立刻抢占城门洞和附近有利地形,结成圆阵固守,等待信號。 同时,他命令魏延率一千精锐,埋伏在西门两侧的黑暗处。命令王校尉另率五百人,携带锣鼓號角,埋伏在更远一些的地方。 深夜,约定的时辰到了。不韦县西门果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缝。汉军“先锋”五百人迅速鱼贯而入。刚进去不到一半,城內突然火把大亮,杀声四起,埋伏在街道两侧房屋和城墙上的叛军伏兵尽出,朝著进入瓮城的汉军猛扑过来。 “中计了”带领先锋的校尉並不十分惊慌,大喝一声,“结阵,守住城门” 五百汉军背靠背,死死守住刚刚进来的城门洞口和一小片区域,长矛如林,弓弩齐发,顶著数倍於己的叛军猛攻,一时竟未溃败。 就在这时,城外埋伏的魏延看到城內火起杀声大作,知道计策成功,立刻率一千精锐从黑暗中杀出,直衝西门,城內叛军只顾围攻入城的“饵料”,没想到城外还有主力接应,顿时被魏延冲乱了阵脚。 与此同时,王校尉在远处敲响了震天的锣鼓,吹响了进攻的號角,仿佛有无数汉军正从四面八方杀来。 城內叛军更加慌乱。而早就与霍戈取得联络、一直潜伏在城內的永昌郡吏吕凯,也趁机带著他的少量部眾和一部分被策反的守军,在城內多处放火,高喊“汉军破城了”“杜穆已死,投降不杀” 里应外合,真真假假。不韦县守军彻底崩溃。守將在乱军中被杀,残余部族兵见大势已去,纷纷放下武器投降。 天明时分,不韦县四门大开,汉军主力浩浩荡荡开进城中。吕凯率眾出迎,正式归附。 至此,永昌郡的核心枢纽,落入汉军手中。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霍戈分兵一千,协助吕凯安抚城內百姓,稳定秩序,推行朝廷政令,对主动归附的部族给予承认和赏赐,对顽抗者坚决清剿。 同时,派出两千人马,由魏延和王校尉分別率领,扫荡永昌郡內其余尚在观望或企图顽抗的叛军残余势力。 得益於霽虹桥大胜和不韦县易主的震慑,以及吕凯等人的配合劝降,清剿行动出奇顺利。大部分山寨部落望风归附,少数死硬分子也被迅速拔除。短短十日之內,永昌郡全境基本平定。 更重要的是,汉军控制了永昌通往西南(后世缅北一带)的商路要道,彻底斩断了孟获向那个方向流窜的可能。同时,在清剿过程中,还接收了几处重要的铜锡矿和香料贸易点,这些在未来都是宝贵的资源。 霍戈站在修葺一新的不韦县城头,望著西边更加苍茫的群山,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派人带著详细的战报和永昌已定的消息,火速送往白崖,呈报赵云。 西路偏师的任务,超额完成。他们像一颗坚硬的钉子,牢牢楔在了孟获的西南退路上。现在,可以稍微喘口气,等待主力东进决战的消息,以及下一步的指令了。 第386章 毒蛇的陷阱 赵云他们这边大军军主力终於钻出了最后一段恼人的山林,眼前豁然开朗。 曲靖坝子像一块被群山捧著的、微微凹陷的翡翠,虽然边缘被开垦成了田地,但依旧能看出土地的肥沃。坝子中央,就是曲靖城。 城?赵云用千里镜看了看,心里有点……落差。那城墙別说跟长安、洛阳比,就是比白崖那种依山而建的险寨,都差著意思。土坯混合著碎石垒起来的,高不过两丈,有些地段还塌了,用木柵栏胡乱补著。城楼也矮趴趴的,旗帜有气无力地耷拉著。 “就这?”马超放下自己的千里镜,嗤笑一声,“金环三结那孙子,就打算用这玩意儿挡咱们?” 诸葛亮观察著城头的守军,人数似乎不多,走动也懒洋洋的。“守军士气不高,城防亦不整。然金环三结狡诈阴毒,绝不会坐以待毙。此城易攻,恐难守。他必有后招。” 赵云同意。这一路过来,金环三结的手段他们领教够了,绝不会指望这道破墙。他下令大军在城外三里处扎营,先不急著攻城,多派斥候,把曲靖城周围地形,尤其是可能藏兵的山林沟壑,再细细摸一遍。 城里,金环三结此刻正坐在一间阴暗的、瀰漫著古怪草药气味的土屋里。他確实没指望那城墙。 他个子不高,乾瘦,裹在一件深色、带著兜帽的斗篷里,只露出小半张脸,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上面似乎有深色纹路。手指细长,指甲缝里藏著黑乎乎的污垢。眼睛在阴影里闪著幽光,像山洞里的蝙蝠。 “汉军到了。”他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兵强马壮,装备精良。” 屋里几个心腹头目屏息听著,没人敢接话。他们知道自家洞主的脾气,越是平静,后头跟著的主意就越毒。 “城墙挡不住,出去打,也是送死。”金环三结慢悠悠地说,好像在说別人的事,“那就……不守了。” 不守了?几个头目面面相覷。 “这城,咱们不要了。”金环三结嘴角咧开一个难看的弧度,“但也不能白白送给汉人。得让他们……拿得烫手,拿得……浑身烂疮。”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张简陋的桌子旁,上麵摊著曲靖城的草图。“听好了。第一件事,焦土毒城。” “城里所有带不走的存粮,不管是咱们的,还是那些贱民的,全给我烧了,一粒米也不给汉人留。” “水井,每口井给我扔进十只腐烂的瘟鼠,还有我从毒龙沼带来的黑水(某种剧毒矿物或植物提取物)。我要让汉人进城后,连口乾净水都喝不上。” “那些没人住的空屋子,地窖,犄角旮旯,多埋些毒蝎子、蜈蚣、还有我养的那些黑线蛇(一种剧毒小蛇)。” “城西那片乱葬岗旁边,挖几个深坑。把最近病死的、还有……不听话的那些人,扔进去,泼上腐药,盖上薄土。汉军要是占了城,清理营地,嘿嘿……” 几个头领听得后背发凉。这哪是守城,这是要把曲靖变成个人间毒窟啊。 “第二件事,”金环三结手指点著城內几条主要街道,“大部分兄弟,化整为零。不要上城墙,全给我分散藏到这些街巷两边的民宅、店铺、地窖里。武器准备好,弓弩,吹箭,毒鏢。等我的信號。” “城头上,留两三百个老弱病残,做做样子就行。” 他顿了顿,眼中幽光更盛:“第三件事,偽降献城。等汉军围定了,不耐烦了,就派个人出城,假意投降,说我们粮尽了,人心散了,愿意献城。引汉军主力大摇大摆地进城。” “只要他们大半人进了城,到了街心……”金环三结手掌猛地一握,“伏兵四起,不要怕死,给我缠住他们。弓箭毒鏢往人堆里招呼,街道狭窄,他们人挤人,正是好靶子,缠斗……半个时辰就够了。” “第四件事,”他看向一个最为凶悍、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头目,“你,带五百最精锐的兄弟,不要参与伏击。提前从城东那条只有我们知道的废弃排水密道出城,在城外林子里藏好。 等城里打起来,汉军注意力全在城內,你带人,直奔他们后方粮道,找到他们的运粮队,给我烧,能烧多少烧多少,杀光押运的人。 ” “第五件事,”金环三结最后看向另一个头目,“我带剩下的人,从另一条密道走。如果汉军追我,你就按兵不动。如果他们不追,或者追得慢……你就在他们回营或追击的路上,再设几道埋伏,多用毒,多放火,能拖多久拖多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环视眾人,声音压低,却带著一股渗人的寒意:“做完这些,这曲靖城,就是送给汉军的一座毒坟。他们要占,就得用人命来填这城里的每一寸毒土。他们要清剿藏起来的兄弟,就得在暗箭毒虫里提心弔胆。他们没了粮,又占了座毒城……我看他们这仗,还怎么打。” 计划阴毒周密,带著金环三结一贯的、不顾一切(包括自己人和城中可能残留的百姓)的疯狂。 头领们领命而去,带著恐惧和一丝扭曲的兴奋,开始布置这场恶毒的盛宴。 曲靖城,在汉军抵达前的最后时光里,正悄然变成一张布满毒牙的巨口,等待著猎物踏入。 城外汉军营寨,赵云、马超、诸葛亮等人,还在研究攻城方案,推测金环三结可能的后手。他们知道那条毒蛇绝不会轻易放弃,但能否看穿这层层包裹著毒汁的诱饵,避开这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斥候不断回报:城內似乎很安静,炊烟稀少,城头守军无精打采。一切跡象,都像是一座粮尽援绝、士气崩溃的孤城。 这安静,反而让诸葛亮眉头越皱越紧。 “太顺了,”他喃喃道,“金环三结一路袭扰,阻我大军旬月。至其巢穴门前,反倒束手无策?不合其性。” 马超不耐烦:“管他有什么花样,城墙就那德行,老子带人一个衝锋就能上去,他敢耍诈,正好一刀砍了乾净。” 赵云看著远处暮色中轮廓模糊的曲靖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剑柄。 金环三结,你这条毒蛇,到底把毒牙,藏在了哪里? 第387章 死寂毒城 城內金环三结的命令,像毒藤一样在曲靖城里蔓延开来。起初是悄无声息的,后来就遮不住了。 最先遭殃的是水源。 城东那口老井,平时供著半条街的人家用水。这天早上,一个驼背的老妇人像往常一样,拎著木桶慢悠悠走过去。井口没什么异样,只是味道……好像比平时冲了点, 带著点说不清的腥气。老妇人没多想,摇著軲轆把水桶放下去,打上来大半桶。水看著还算清,就是水面漂著几缕黑乎乎的、像烂泥又像毛髮的东西。 老妇人舀了半瓢,想先尝尝。水刚沾到嘴唇,就觉得舌头一阵发麻,像被针扎了似的。她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喉咙里就像著了火,烧得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手里的瓢哐当掉在地上。她捂著脖子,眼睛瞪得老大,脸迅速涨成紫红色,身子歪了两下,直接栽倒在井台边,手脚抽搐,没一会儿就不动了。嘴角流出一缕黑血,混著井台边的尘土,慢慢渗开。 旁边一个出来打水的汉子看见,嚇得怪叫一声,桶都扔了,连滚爬爬往回跑。消息很快传开,没人再敢去那口井打水。可別的井也一样。城北的井,打上来的水泛著诡异的绿沫子;城西的井,水里泡著几只肚子鼓胀、皮肉腐烂的老鼠尸体。 水不能喝了。 接著是粮食。 蛮兵挨家挨户砸门,不是征粮,是抢粮。百姓本就不多的存粮,,甚至灶台边瓦罐里醃的咸菜疙瘩(由於刘朔开发了盐湖,现在连大汉周边都不缺盐),全被搜刮出来,扔到街上。堆成几个小山,然后泼上不知道什么油,一把火点著。 黑烟滚滚升起,带著穀物烧焦的糊味,还有一股更难闻的、像是皮毛烧著的恶臭。烟雾笼罩著半个城区,呛得人直流眼泪。有饿急了的人想衝过去从火堆边抢点没烧透的,被守著的蛮兵一刀一个砍翻在地,尸体也扔进火里,烧得噼啪作响。 烧粮的黑烟,成了曲靖城这几天最常见的景象。 然后是那些“小东西”。 金环三结的人抬著些盖著黑布的筐篓,穿街走巷。专挑那些废弃的宅院、塌了半边的土屋、或者阴暗潮湿的角落。掀开黑布,把筐篓里的东西倾倒进去。 起初没人看清倒的是什么。直到第二天,有人发现自家墙根下多了几个不起眼的小洞。一条筷子粗细、浑身漆黑、只有背脊有一条暗红线的怪蛇,慢悠悠地从洞里探出头,吐著信子。看见人也不怕,反而昂起头,做出要攻击的样子。 更嚇人的是晚上。睡到半夜,突然觉得身上有东西在爬。点灯一看,枕边、被褥上,甚至头髮里,不知什么时候爬进来好些黑亮黑亮、指甲盖大小的毒蝎子,或者多足蠕动、泛著油光的蜈蚣。惊叫声、哭喊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有人被咬了。伤口起初只是个小红点,有点痒。不到半天,整个胳膊或腿就肿得发亮,顏色发黑,流脓流水,疼得人满地打滚。城里那点可怜的草药很快用光,然后……就只能等死。尸体没人敢碰,就扔在屋里或街上,很快招来更多蝇虫。 还有更隱秘的。城西乱葬岗旁边,新挖了几个大坑。夜里有人听见动静偷偷看,只见蛮兵抬著些用草蓆裹著、还在动弹的东西扔进坑里,然后泼上气味刺鼻的黑水,匆匆掩上薄土。 第二天,那一片就瀰漫开一股甜腻腻的、让人闻了头晕想吐的腐臭味。苍蝇黑压压地聚在上面,赶都赶不走。 短短几天,曲靖城还活著的人,已经不敢轻易出门了。躲在家里,门閂插得死死的,用破布堵住所有墙缝门缝,生怕那些毒虫爬进来。没水,没粮,还要提防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毒物和那些发了疯、见东西就抢的蛮兵。 街上看不见什么活人走动了。只有偶尔快速跑过的蛮兵身影,或者蜷缩在角落里等死的病患。整个城,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风声,还有那些毒虫在废墟里爬动的窸窣声。 一座城,还没等敌人攻打,自己先变成了一口爬满毒虫、填满腐尸的活棺材。 城外,汉军营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赵云、马超、诸葛亮,还有几个高级將领,连著几天都站在营寨高处,举著千里镜往曲靖城方向看。 看久了,都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马超放下千里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就算知道打不过,要弃城跑路,也不该一点动静没有。至少……老百姓总得有点声响吧?” 赵云没说话,只是眉头越皱越紧。他手里那架千里镜是格物院特製的,看得格外清楚。他能看到城头上確实有些守军,但那些人影……动得很少,懒洋洋的,不像严阵以待的样子。城墙有些地方塌了,也没见人修补。 更奇怪的是城里的烟。 不是炊烟。炊烟应该是细细的、淡灰色的,饭点时从各家各户屋顶冒出来,散在空气里。可曲靖城里升起的烟,是几股浓黑的、笔直往上窜的粗烟柱,看著是从几个固定地点冒出来的,持续不断,把那一小片天空都染得发乌。 “他们在烧东西。”诸葛亮也放下了千里镜,声音很沉,“烧得很急,量很大。” “烧什么?”一个將领疑惑,“烧房子?不像啊,没见有火光冲天,就是烟大。” “烧粮。”赵云缓缓吐出两个字。 马超一愣:“烧粮?他们自己不吃啦?” “就是不想留给我们吃。”诸葛亮接口道,目光依旧盯著那几股黑烟,“焦土之计。金环三结知道自己守不住,也没打算守。他要留给我们的,不是一座城,而是一个……烂摊子。” 另一个將领吸了口凉气:“够狠,那城里的百姓吃什么?” 没人接话。答案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不愿说出口。 “还有水。”诸葛亮继续分析,“这几日观察,不见百姓出城取水,也不见城內水井有人使用。要么水源已断,要么……水已不能用。” 赵云想起了瀘水边的疫尸,想起了白崖城里饿殍遍野、人相食的炼狱景象。金环三结这条毒蛇,只会比忙牙长、比阿会喃更毒,更无所不用其极。 “他在城里给我们挖坑呢。”马超磨著后槽牙,“等著我们傻乎乎衝进去,掉进他的毒窝子里。” “所以,这城看著好打,实际碰不得。”赵云终於下了结论,“至少,不能按常理去打。” 他环视眾將:“传令下去,攻城准备继续做,声势可以大点。但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城墙五百步以內,多派斥候,绕著曲靖城仔细探查,看看有没有別的进出路径,或者……他们可能逃跑的方向。” “另外”他看向诸葛亮,“孔明,依你看,金环三结布下这么个毒局,他自己……会留在城里等死吗?” 诸葛亮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此人阴毒惜命,绝不会与城偕亡。他必留后路。此城如今,恐已是一座空壳毒瓮,专侯我军入彀。其主力,或许早已暗中转移,只待我军入城混乱之时,另有图谋。” “想让我们占一座废城,然后饿死、毒死在里面?”马超冷笑,“打得好算盘!” “或许不止。”诸葛亮目光深远,“若我军急於攻城,入城后陷入毒障巷战,彼时其精锐突然出现,袭我侧后,或断我粮道……” 帐內气氛凝重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眼前这座看似唾手可得的曲靖城,就不是什么战利品,而是一个包裹著糖衣的致命毒饵。 “他想得美”马超一拳捶在木柱上,“老子偏不按他的路子走” 赵云摆了摆手,示意他冷静。“他不按常理,我们也不能按常理。这城咱们先围著,看清楚了再说。传令各营,加强戒备,尤其是粮道和后方,多设巡逻明暗哨。咱们不急,跟他耗。看看是他先憋不住,还是我们先找到他的七寸。” 命令传达下去。汉军营寨里,攻城器械还在打造,士兵还在操练,但那股子即將破城的兴奋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警惕、更加审慎的气氛。 所有人都知道,曲靖这座城,不对劲。里面藏著的,恐怕不是金银粮草,而是金环三结那条毒蛇,最后、也最毒的獠牙。 他们得看清楚,这毒牙到底藏在哪儿,然后……把它连根拔掉。 第388章 猎人和猎物 围城的第五天,曲靖城那边终於有动静了。 几个穿著破烂皮甲、举著根绑了块白布的竹竿的蛮兵,哆哆嗦嗦地从城门缝隙里挤出来,一步三回头地往汉军大营方向蹭。离著营门还有百十步,就被汉军斥候拦住,押到了中军帐前。 几个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磕磕巴巴地说,城里粮尽了,水坏了,弟兄们病的病,跑的跑,实在撑不住了。他们洞主……呃,金环三结將军,知道大汉天兵威武,愿意献城投降,只求饶他们性命,给条活路。 话说的可怜,姿態放得极低。 帐內,赵云、马超、诸葛亮几人交换了下眼神。没说话,但意思都明白来了。 金环三结的戏,开演了。 赵云脸上没什么表情,等那几个蛮兵说完,才缓缓开口:“金环三结既愿归降,为何不自来?” 为首的蛮兵赶紧回话,说他们洞主……將军,前两日不慎染了城里的疫气,如今高烧不退,臥床不起,实在无法亲来,怕污了將军的眼。特意派他们几个,先来请罪,並表示愿意立刻打开城门,迎王师入城。 理由听著像那么回事,但配上这几天观察到的城內死寂,就显得格外假。 “既如此”赵云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本將军准降。马超。” “末將在”马超出列,抱拳。 “著你领三千精锐,隨这几位义士,入城接收防务,清点户籍府库,安抚百姓。”赵云吩咐道,“记住,秋毫无犯,若有抵抗,格杀勿论。金环三结既病重,便好生看护起来,待其病癒,再行安置。” “得令”马超应得响亮,眼中却闪过一抹冷光。 那几个蛮兵一听汉军答应得这么痛快,还要派大將亲自入城,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忙不迭地磕头谢恩。 马超下去点兵。他挑的三千人,都是跟著他从凉州打到南中的老底子,悍勇,机警,令行禁止。更关键的是,这些人出营列队时,除了常规的刀矛弓弩,每人身上还多背了些东西。 不是行李包袱,是一个个用厚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陶土罈子。用绳子绑在背上,或者两人一组用木槓抬著。坛口封著泥,还贴著红纸,看著有点像酒罈子,但形状又不太一样,略扁些。 队伍就这么浩浩荡荡开向曲靖城门,背罈子的士兵夹杂在队列中,不怎么显眼,但数量不少。 那几个带路的蛮兵回头看了几眼,有点疑惑。一个胆子大点的,凑到马超马边,赔著笑脸问:“將军……弟兄们这是……带著啥好东西啊?” 马超骑在马上,瞥了他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啥,一点酒。老子打仗前就爱喝两口壮胆,打完仗更要喝两口庆功。这曲靖城嘛,虽说拿得容易,但好歹也算一功。进城了,跟弟兄们分分,也跟你们那位金环三结將军,喝一杯,算是不打不相识?” 他话说得隨意,甚至还带著点莽夫般的直爽和得意。 那蛮兵“哦哦”两声,訕笑著退开,心里嘀咕:汉將都这么嗜酒?打仗还背这么多酒罈子?也不嫌沉。不过转念一想,也许是这些汉人將军骄纵惯了,或者真以为胜券在握,开始提前庆祝了?也好,喝多了,等会儿动起手来更迷糊。 他没敢再多问,老老实实在前面带路。 曲靖的城门,在那几个蛮兵的呼喊下,真的缓缓打开了。门轴发出乾涩刺耳的呻吟,像是很久没上油了。透过门洞看进去,里面街道空荡荡的,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一片死寂。只有城头上,稀稀拉拉站著些无精打采的守军,见汉军到来,纷纷放下武器,跪倒在垛口后面。 一切,都像极了一座粮尽援绝、士气崩溃、开门请降的孤城该有的样子。 马超勒住马,在城门外停了片刻。他眯著眼,扫视著门洞后那条笔直却幽深的街道,还有街道两侧那些沉默得可疑的房屋。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带来一股淡淡的、混杂著焦糊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气味。 他身后,三千汉军精锐肃立无声,只有甲叶偶尔碰撞的轻响。那些背著罈子的士兵,手指下意识地紧了紧肩上的绳结。 “进城”马超吐出两个字,一夹马腹,当先策马走进了门洞。 马蹄铁敲击在城门內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环境里,传出去老远。 三千汉军,排著严整的队列,紧隨其后,踏入了曲靖城。沉重的脚步声、车轮声(带著少量輜重车)、还有那些罈子轻微晃动的闷响,混杂在一起,打破了城里持续多日的死寂。 城门,在他们身后,並没有立刻关上。那几个带路的蛮兵互相使了个眼色,留了两个在门洞附近,说是协助汉军维持城门秩序,另外几个则快步消失在旁边的巷子里,大概是去通报了。 马超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沿著主街往里走。眼睛却像鹰隼一样,扫过每一个屋顶,每一个窗口,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他身后的士兵们,也保持著高度的警惕,虽然队形不乱,但手都按在武器上。 街道两旁的房屋,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有些门板破了大洞,黑乎乎的,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嘴。有些窗户后面,仿佛有影子一闪而过。 空气中那股怪味越来越浓了。 队伍行进到一处十字路口,这里相对开阔些。马超抬起手,示意队伍暂停。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两侧房屋的屋顶上、门窗后,突然冒出无数人影,弓弦震动声、吹箭的嘶嘶破空声、还有蛮兵疯狂的吶喊声,瞬间爆发,箭矢、毒鏢、石块,像暴雨一样朝著街道中央的汉军队伍泼洒下来。 “敌袭,结阵”马超厉声大吼,同时猛地一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躲过几支射向他的冷箭。 汉军士兵反应极快,几乎在袭击发生的瞬间就做出了应对。盾牌手迅速靠拢,举起大盾,结成圆阵,护住外围。长矛手將长矛从盾牌缝隙中刺出,弓弩手则奋力向两侧屋顶和窗口还击。 街道狭窄,汉军人多,一时间有些拥挤,但阵型未乱。 袭击来得凶猛,但汉军早有防备,伤亡並不算特別惨重。更多的箭矢钉在了盾牌上,或者射空了。 隱藏在房屋里的蛮兵见第一波偷袭没能冲乱汉军,唿哨声一变,似乎准备发起第二波,或者直接衝出来近身搏杀。 马超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点火”他暴喝一声。 命令传下。那些背著罈子的士兵,迅速將背上的罈子解下,放在地上。揭开泥封,扯掉红纸——罈子里根本不是酒,是黑乎乎、粘稠稠的火油,还有些罈子里,是混合了硫磺、硝石和乾草末的易燃物。 早有准备的士兵用火摺子点燃浸了油的布条,往坛口一扔,然后奋力將燃烧的罈子朝著两侧的房屋扔了过去。 哐啷!哐啷! 陶坛砸在木门、窗欞、屋顶上,碎裂开来,里面的火油和易燃物瞬间泼洒得到处都是,遇火即燃,轰的一声,火苗腾起老高。 一间、两间、三间……十字路口两侧的房屋,接连被点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而起。 “放火箭”马超又是一声令下。 准备好的弓弩手,將浸了松脂的箭矢点燃,朝著更远处的屋顶和可能藏兵的区域射去。 金环三结布置的伏兵,大多藏在街道两侧的民宅里,准备打巷战。他们万万没想到,汉军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不进屋子搜,不跟他们缠斗,直接放火烧街。 大火一起,浓烟瀰漫,那些藏在屋子里的蛮兵顿时慌了。不出去,会被活活烧死呛死;出去,就是街面上严阵以待的汉军弓弩和长矛的活靶子。 惨叫声、咳嗽声、房屋倒塌声、还有蛮兵仓皇逃出火场时被汉军射杀的哀嚎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喊杀,成了十字路口的主旋律。 马超坐在马上,冷冷地看著眼前这片迅速化作火海的街区,看著那些在火光和浓烟中狼狈逃窜、然后被逐一射倒的蛮兵伏兵。 “金环三结,”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充满了不屑,“想跟老子玩巷战?老子直接把你的巷子,变成你的火葬场。” 他抬头,望向城市更深处,那里应该还有更多的伏兵,以及那条毒蛇本人。 “全军听令”马超提高声音,“以火开道,稳步推进,遇屋即焚,遇敌即杀,今日,咱们就给这曲靖城,好好消消毒!” 汉军阵型变换,以燃烧的街道为界,盾牌在前,弓弩在后,踏著灼热的石板路,踩著蛮兵的尸体,一部分朝著曲靖城深处,一步步压了过去,一部分去占据城门迎接主力部队。 而那些被点燃的房屋,则成了最好的路標和屏障,將可能的伏击区域,照得一片通明。 第389章 火烧毒窟 话说马超为什么敢这么干,一进城就放火?他就不怕烧死城里可能还活著的百姓?不怕把好好的城池烧成白地? 这事儿,还得往回说几天。 从汉军扎营在曲靖城外头那天起,赵云就没睡过一个囫圇觉。赵云几乎天天爬到营里最高的望楼上,举著千里镜,对著曲靖城,一看就是大半天。 看什么? 一开始,看城头守军的调度,看旗帜,看有没有援兵。后来,看的东西就有点不对劲了。 城头上那些蛮兵,站没站相,歪七扭八靠在垛口后面,半天不动弹一下。换岗?好像有,但又好像没有,来来去去就那几张模糊的脸。修补城墙?塌了几处豁口,泥巴和石头就堆在旁边,没人去动。这不像个要死守的架势。 更扎眼的是城里冒的烟。不是做饭那种细细的、散的炊烟。是几股子又浓又黑、笔直往上躥的烟柱子,从一个地方冒出来,昼夜不停,把那一小片天都熏得发乌。隔著那么远,好像都能闻到那股子焦糊味儿。 再后来,观察得更细。城里太静了,静得瘮人。按理说,就算军队管制,老百姓总得有点动静,打水、走动、哪怕哭喊几声呢?没有。水井那边,看不见人挑水。街道上,除了偶尔几个快速跑过的蛮兵影子,鬼影都没一个。 还有那股味儿。顺著风飘过来一点,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很多东西烂在了一起的腐臭,又混著点药材烧焦的辛辣,闻著让人头皮发麻。 赵云想起了出发是刘朔交代过的事儿,说南边湿热,毒虫瘴气多,有些歹人专门养这些东西害人。他又结合之前抓的蛮兵俘虏零碎的口供,知道金环三结这人,心思阴沉,就喜欢摆弄些蛇虫鼠蚁的阴毒玩意儿。 几个线索一拼,他心里就有了个大概的轮廓这曲靖城,恐怕早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了。金环三结把能烧的粮烧了,能污染的水源污染了,然后把这座空城,变成了一座养满了毒虫、布满了陷阱的巨大毒瓮。 他自己的人,大概早就缩到了某个核心区域,或者乾脆已经准备跑了。留下这座毒城,就是等著汉军一头撞进去,不死在伏兵冷箭下,也得死在瘟疫毒虫手里。 用一座城,换汉军几万条命,甚至拖垮整个南征军,这买卖在金环三结看来,大概很划算。 “所以,这城不能进,”赵云在军议上定了调子,“至少不能傻乎乎地进去清剿巷战。那正好掉进他的套里。” 可城总得打。不打,钉在这里,粮草消耗不起,整个南下的战略都得被拖住。 马超当时就拍了桌子:“那咋整?围著?等他饿死?我看他粮食烧得挺痛快,估计就没打算守多久” 诸葛亮摇著他那破树叶扇子,慢慢说:“他不想守,却想让我们进。我们若迟迟不进,他必有后手。或是袭扰粮道,或是另寻战场此人阴毒,绝不会坐以待毙。” “那就將计就计”赵云的手指敲了敲地图上曲靖城的位置,“他请我们进去,我们就进去。但他想打巷战,我们偏不打。” “火攻。”马超眼睛一亮。 “对,火攻。”赵云点头,“既然城里没几个活人了,既然到处都是毒虫陷阱,那这把火,就当给这座城,也给他金环三结,好好消消毒。” 计划就这么定了。所以马超那三千人背的不是庆功酒,是火油和易燃物。所以他们进城时那份骄纵,一半是演给那几个蛮兵看,另一半也是真没把这座鬼城放在眼里。 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那架千里镜带来的信息差。金环三结躲在城里,或许还在为自己的毒计沾沾自喜,可他不知道他穿什么裤衩都被赵云看清了。 他可能还在象著汉军进城后,在迷宫般的巷道里被分割,被冷箭射杀,被不知从哪里爬出来的毒蛇毒蝎咬中,在哀嚎中溃烂死去。他那只阴鬱的、总是耷拉著的眼皮下,或许真的闪过了一丝得意的、扭曲的笑。 可他不知道,他眼中的坚城和绝地,在几里外那个冰凉的黄铜筒子里,早就被看得一清二楚寂静的街道,诡异的烟柱,还有空气中那点不正常的死气。他更不知道,汉军不仅看穿了,还准备了一把比他所有毒计都更暴烈、更直接的火。 这就是格物的力量,或者说,科技的力量。有时候,它不仅体现在刀剑更锋利,甲冑更坚固,而就体现在看得更远,看得更清这点小事上。可就这点差距,足够要命了。 火烧起来的时候,那场面有点骇人。 火油罈子砸在木头的门板、窗欞、茅草屋顶上,哐啷碎裂,黑油四溅,紧接著火焰就窜上去了,呼啦一声,腾起老高的火苗,舔著一切能烧的东西。火箭更是像流星一样,划著名弧线落到更远的屋顶,很快就把十字路口这一片变成了火海。 藏在屋子里的蛮兵这下可惨了。不出去,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烤熟或者呛死;出去,刚衝出火场,迎面就是汉军早就等著的弓弩齐射,一个个像割麦子似的倒下,惨叫都被噼啪的燃烧声吞没了。 马超根本没管那些零星衝出来的伏兵,他指挥著部队,就以燃烧的街道为前锋,一步步往城里推。看到疑似有埋伏跡象的房屋密集区,就再扔几个火油罈子过去。火势蔓延得很快,风虽然不是特別大,但架不住房子连著房子,木头和茅草见火就著。 浓烟滚滚,直衝上天,把半个曲靖城都罩在了下面。热浪逼得人连连后退。 城外,赵云看到城里火起,浓烟升腾,知道计划开始了。他立刻下令主力前移,但不是进城,而是移动到已经烧过、火势开始减弱或者控制的区域边缘。工兵和辅兵扛著更多的火油罐、柴草捆跟上,准备进行第二波、第三波的焚烧。 他们的目標很明確:不用占领,不用清剿,就用这把火,把金环三结精心布置的毒虫窝、伏击圈,一寸一寸地烧过去,烧乾净。 诸葛亮没跟到最前面去。他留在靠后的位置,找了个上风处,手里拿著个简易的测风旗(其实就是几缕布条),眼睛时不时看看天,又看看城里火势蔓延的方向。他眉头微微皱著。 火攻这法子,好用,但也险。万一风向突然变了,往自己这边吹,那乐子可就大了。水火无情,烧起来可不管你是汉军还是蛮兵。所以他在心里默默计算著时辰,观察著云气流动,隨时准备发出预警。 不过今天运气似乎不错,风一直是朝著城里方向吹,虽然不大,但足够让火势稳步向內蔓延。 火烧了一天。 一开始只是几个点,后来连成了片,再后来,小半个城都映在红光里了。噼噼啪啪的燃烧声,房屋倒塌的轰隆声,偶尔夹杂著不知道什么动物(或者是人)临死前的悽厉嘶鸣,顺著风传出来老远。空气里瀰漫著焦臭,各种东西烧糊的怪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 到了夜里,景象更诡异。冲天的火光把低垂的云层都映成了暗红色,整座曲靖城像是一个在地上燃烧的巨大炭盆。热风一阵阵从城里卷出来,带著灰烬和火星。 金环三结呢?他那些据说遍布全城的毒虫呢? 没人知道。或许他和他的核心部下早就缩进了某个早就准备好的、相对坚固的地下室或者石砌建筑里,想等火过去再说?或许那些毒蛇蜈蚣,早在第一波火焰逼近时,就本能地四处逃窜,然后被更猛烈的火舌吞噬?虫子终究是虫子,怕火是天性。 这场大火,一直烧到第二天下午,势头才慢慢弱下去。不是烧完了,是能烧的东西,差不多烧光了。 傍晚时分,赵云和马超才带著先头部队,踩著滚烫的、满是灰烬和瓦砾的地面,小心翼翼地进入火场中心区域。 眼前的景象,已经不能称之为“城”了。 大多数木质结构的房屋只剩下焦黑的框架,或者乾脆塌成了一堆冒烟的废墟。石砌的墙基还立著,但也被熏得漆黑,有些被烧炸了,裂开狰狞的口子。 街道根本辨认不出来,被倒塌的屋樑、烧变形的铁器、以及各种难以形容的焦糊块状物覆盖著。空气灼热,吸到肺里都发烫,那股混合了木头、布料、尸体、以及某些奇怪物质烧焦后的气味,浓烈得几乎化不开。 水井?几口被找到的井,井口坍塌,里面填满了灰烬和杂物。 粮仓?就算有粮食,也只剩下几堵黑墙和地上厚厚一层草木灰。 活人?除了极远处似乎还有零星抵抗和喊杀声,目光所及,这片废墟里,看不到任何活动的跡象。偶尔看到一具蜷缩在角落的焦尸,也分不清是蛮兵还是来不及逃走的平民。 金环三结的毒城,连同他那些阴毒的算计,一起在这场大火里化为了乌有。 曲靖城,没了。 马超踢开脚边一块还在冒烟的木头,呸了一口,吐掉嘴里的灰烬:“烧得倒是挺乾净。” 赵云没说话,只是环视著这片末日般的景象,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知道这把火必要,但也知道这把火过后,重建和安抚的担子,会比攻城更难。不过那是后话了。至少现在,南征路上最毒的一颗钉子,被他们用最暴烈的方式,拔掉了。 代价是一座城。 但比起让几万汉军儿郎陷在这毒窟里白白送命,赵云觉得,这代价,可以接受。 他抬头,望了望西边还没完全落下去的太阳,又看了看远处隱约传来喊杀声的方向。 “走,”他对马超说,“去看看那条毒蛇,最后到底躲在了哪个老鼠洞里。” 第390章 余烬与远讯 要找到金环三结残部必先清理曲靖,清理一片焦土还是很快的。因为实在没什么可清理的。 士兵们用长矛拨开还在冒烟的瓦砾,翻看那些蜷缩的、碳化的遗骸,试图找到点金环三结的痕跡比如特殊的甲冑,配饰,或者那傢伙总爱拿在手里装模作样的骨杖。但烧得太透了,很多东西都黏连在一起,黑乎乎一坨,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偶尔在某个石砌地窖或坚固墙根下,会发现一堆烧得半焦的毒虫尸体,蛇鼠蝎蜈,扭曲纠结,散发出一种蛋白质烧焦的怪味。这倒证实了赵云之前的判断,这城確实成了虫窝。只是现在,虫和它的主人一样,都成了灰。 “將军,西边那片石屋区搜过了,有个地窖口,里面是空的,但有近期人活动的痕跡,通著一条被落石堵死的暗道,看样子是新堵上的。”一个浑身黑灰的校尉跑来稟报。 马超抹了把脸上的汗,立刻带人过去看。那地窖修得挺隱蔽,入口在一块大石板下面,里面空间不小,能容十几个人,还有些陶罐、破蓆子的残留。一条黑黢黢的甬道通向深处,但走了十几步就被塌下来的土石严严实实堵死了。看泥土的新鲜程度,堵上不会超过两天。 “妈的,还真让这老泥鰍钻地跑了!”马超踹了一脚旁边的焦木,火星子溅起来。 赵云蹲下身,抓了把堵道的泥土,在手里捻了捻,又看了看地窖里那些还算完整的遗留物。“不是临时起意跑的,”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是早就备好了退路。火烧起来之前,甚至我们围城之前,他可能就已经不在这城中心了。留在这里的,恐怕大部分是弃子,还有他那些宝贝毒虫。” 金环三结就是这样的人。阴毒,惜命,绝不会跟手下同生共死。曲靖城,连同里面的守军和可能残存的百姓,不过是他用来迟滯、消耗、毒害汉军的一件工具,用完了,工具自然可以丟掉。他自己?早就溜之大吉,不知道钻到哪个更隱蔽的山洞或者密林里去了。 “追吗?”马超问,但语气里也没多少把握。这南中山高林密,一个人铁了心想躲,几万人撒进去也像大海捞针。 赵云摇了摇头:“追不上了。他对这里比我们熟十倍。算了,一条丧家之犬,跑便跑了。没了地盘,没了部眾,他一个人也掀不起多大风浪。” 他心里清楚,金环三结这种地头蛇,只要活著,就是个隱患。但现在首要目標是孟获,是彻底平定南中,不能为了一条漏网之鱼分散兵力,钻进陌生的山林里去冒险。 又花了半天时间,大致把烧过的区域过了一遍。確实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没找到几个活口(偶尔有,也是藏在极深处、侥倖没被烧死熏死的蛮兵,半死不活,问不出什么)。整座曲靖城,除了几段特別坚固的石墙还立著,大部分地方真的只剩下一片冒著青烟的、滚烫的焦土。空气里的味道让人喉咙发乾,站久了都觉得热浪灼人。 这地方没法扎营,连落脚都难受。 “撤吧,”赵云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疲惫的士兵们,“回城外大营。” 汉军陆续撤了出来,回到城外那条河边的营寨。虽然营寨离城有一段距离,但风还是把那股焦糊味儿送了过来,縈绕不散,提醒著人们不远处刚发生过什么。 士兵们默默卸甲,清洗,很多人脸上都带著烟燻火燎的痕跡,以及一种复杂的情绪——仗是打贏了,城是拿下了,但贏得这么……暴烈,这么寸草不生,心里头总觉得有点空落落的,不是滋味。 赵云召集了军中將校,就在中军大帐里,简单说了下清理的情况,重点是金环三结可能已从密道逃脱。 “跑了也好,”诸葛亮摇著他那总算换了把正经羽扇的扇子,慢慢说,“若將其困死城中,逼其狗急跳墙,反倒可能多生伤亡。今其弃城而走,胆气已墮,部眾星散,短期內不足为虑。我军当集中精神,直指孟获。” 这话在理。现在曲靖这个最大的障碍被拔除了(虽然方式激烈了点),从曲靖往南,直到孟获的老巢滇池(今昆明一带),中间虽然还有些山岭河道,但再也没有像曲靖这样的坚固城池和毒辣守將了。可以说,通往最终目標的大门,已经被他们用火硬生生烧开了。 帐中气氛稍微活跃了些。仗打到现在,总算看到了彻底解决南中问题的曙光。拿下孟获,这持续数年的南征,才算真正有个像样的结局。 就在这时候,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然后是士兵的喝问和来人的应答。声音里带著一种长途奔波的沙哑,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报——” 亲兵掀开帐帘,一个风尘僕僕、甲冑上满是泥点子的传令兵几乎是跌撞著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著一份用油布包裹的简牘。 “启稟將军,永昌郡,霍戈、魏延將军急报” 帐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钉在了那捲简牘上。 赵云霍地站起,几步上前,接过简牘,手指竟微微有些发紧。分兵这么久了,西路军那边音讯全无,虽说相信霍戈和魏延的能力,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南中,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说一点都不担心,那是假的。 他快速拆开油布,展开简牘。上面的字跡有些潦草,显然是匆忙间写就,但內容却让赵云一直绷著的嘴角,终於鬆了下来,甚至向上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念。”他把简牘递给旁边的文书。 文书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末將霍戈、魏延,谨稟镇南將军赵公麾下:我部自西进,克博南,渡澜沧,阵斩夷帅杜穆,已於十日前光復永昌郡治不韦县。 郡內顽抗之蛮部,或剿或抚,已大致平定。现我部驻於不韦,休整士卒,安抚百姓,並广派斥候,封锁南窜通道。听闻將军已破曲靖,兵威正盛。我部当继续驻守永昌,抑或东进与主力会师?静候將军钧令。另,永昌郡吕凯等士吏,心向朝廷,助我良多……” 后面还有些细节,但前面那段已经足够了。 “好”马超第一个吼了出来,拳头砸在案几上,“魏文长他们干得漂亮,永昌拿下了” 帐中其他將领也纷纷面露喜色,低声议论起来。永昌郡蛮部杂,道路难行,霍戈和魏延带著偏师过去,能这么快拿下郡治不韦县,並且基本控制局面,这功劳不小。最关键的是,战略意义太大了。 诸葛亮羽扇轻摇,眼睛亮了起来:“永昌一下,孟获南逃之路,便被彻底堵死。其若再败,向东是荆州,向北是我军来路,向西是永昌我军,唯有遁入更南的深山野林。然其部眾多为滇池附近土著,离了根本之地,溃散必速。” 赵云点了点头,心中一块大石算是落了地。不仅因为西路军安然无恙,更因为这一步棋,彻底將孟获逼入了绝境。原来可能还担心孟获放弃滇池,向南流窜到永昌甚至更远的掸国等地,继续为患。现在好了,西边这条路被霍戈他们钉死了。 他走回主位,坐下,沉吟片刻,对那传令兵道:“回去告诉霍戈、魏延二位將军,他们做得很好。令他们不必东进会师,就牢牢钉在永昌。首要任务是稳住郡內形势,清剿残匪,確保道路通畅,绝不可使一兵一卒从永昌方向漏过去,威胁我军侧后,或让孟获有机可乘。” “是”传令兵大声领命。 “还有”赵云补充道,“替我问候將士们,辛苦了。待南中平定,朝廷必有封赏。” 传令兵脸上掠过激动之色,再次行礼,转身快步出帐,马蹄声再次响起,迅速远去。 帐中的气氛彻底不一样了。曲靖焦土带来的那点沉闷,被西路捷报衝散了不少。现在形势再清楚不过:曲靖已破,永昌已定,孟获的老巢滇池,就像熟透的果子,掛在枝头,只等他们去摘了。 “看来,孟获是插翅难逃了。”一个將领笑道。 “还得打”赵云恢復了平静,目光扫过眾將,“滇池是孟获经营多年的根本,不会像曲靖这样简单了。必有重兵,必有恶战。传令各部,休整三日,仔细检修器械,补充箭矢火油。三日后,拔营南下,目標——滇池。” 他顿了顿,看向诸葛亮:“孔明,进军路线和粮草转运,还要你多费心。” 诸葛亮拱手:“分內之事。” 又看向马超:“孟起,前锋还是你来。多派探马,把前面五十里的地形、河流、村寨,给我摸得清清楚楚。孟获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坐以待毙,路上必有拦截。” 马超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放心,包在我身上。正好,憋了一肚子火,还没撒够呢。” 会议散去,各將回营准备。赵云走出大帐,傍晚的风吹来,带来了远山树林的气息,似乎稍稍冲淡了那股焦糊味。他望向南方,暮色中,层峦叠嶂的轮廓延伸向视线尽头。 第391章 底牌尽碎 曲靖城破的消息,传到的孟获耳朵里已经是三天后了。 不是正式的军报,军报在金环三结放火烧城、自己钻地道跑路的时候,就不可能再有了。消息是几个从曲靖火海里侥倖逃出来的蛮兵带来的。 他们连滚带爬,穿过山林小道,模样比鬼还难看,脸上是菸灰和血污混成的泥壳子,身上的皮甲烂得一条一条,露出来的皮肉不是水泡就是灼伤。 这几个人跌跌撞撞扑到滇池边孟获大寨的辕门前,话都说不利索,只是翻来覆去地嚎:“完了……全完了……曲靖……烧了……烧光了……” 守门的蛮兵认得他们身上残破的服饰是金环三结部的,心里先就咯噔一下,赶紧连拖带拽把人弄进去。 孟获当时正在他那座用整根原木搭起来、铺著虎皮的大厅里,跟木鹿大王、带来洞主几个人商量事情。 木鹿大王是个矮壮汉子,脸上涂著靛蓝和赭红的油彩,脖子上掛著一串不知什么野兽的獠牙,坐在那儿也不安分,手指一直在腰间那个鼓囊囊的皮袋子上摩挲,里面隱约有活物蠕动的窸窣声。带来洞主则是个瘦高个,眼神闪烁,话不多,但耳朵总是支棱著。 他们谈的正是汉军。汉军正在围城曲靖,这事他们知道。金环三结前阵子派人传过话,说让孟获放心,曲靖固若金汤,定叫汉军有来无回。 孟获虽然对金环三结那阴森森的做派不太感冒,但对他守城和用毒的手段还是有点信心的。他们几个刚才还在盘算,等汉军在曲靖碰个头破血流,损兵折將,士气低落的时候,他们再联合出兵,从侧后给汉军来一下狠的。 正说到热闹处,外头一阵喧譁,然后就看见几个黑乎乎、散发著焦臭的人形东西被搀了进来,扑通跪倒在地。 “大……大王……曲靖……曲靖没了”领头那个蛮兵抬起头,脸上只有眼白是亮的,里面全是恐惧。 孟获一愣,手里捏著的骨酒杯停在了半空:“没了?什么意思?金环三结呢?” “烧……烧了,汉人放火,好大的火满城都是火!”那蛮兵语无伦次,手臂胡乱比划著名,“洞主……他……他早就不在城里了,我们……我们被扔下了……跑出来的……就我们几个……” 旁边木鹿大王和带来洞主也霍地站了起来,脸上那点轻鬆劲儿瞬间没了。 孟获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他放下酒杯,手指有点发僵:“你再说清楚点。汉军进城了?巷战?金环三结的毒虫呢?伏兵呢?” “没……没巷战……”另一个逃兵喘著粗气接口,声音嘶哑,“汉军根本……根本不进屋子,他们背了好多罈子,进来就砸,砸了就是火,到处都烧起来了,我们的人……好多死在屋里,烧死的,呛死的……跑出来的,也被射死了……毒虫?都烧成炭了……” “金环三结早就从密道跑了”第一个蛮兵忽然尖声补充,语气里带著一种被拋弃的怨毒,“他根本没想守到底,那城就是个火坑,是留给我们和汉人一起死的。” 大厅里死一样寂静。只有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那几个逃兵粗重的喘息。 孟获慢慢坐回他那张铺著完整虎皮的大椅上。虎头的空洞眼窝正好对著他,可他什么也看不见。耳朵里是那几个逃兵烧光了跑光了死了的杂音,眼前却好像真的看到了冲天的火光,吞噬了他南中腹地最坚固、最险恶的一座城池。 金环三结……跑了?曲靖……烧光了? 他手下最能守的洞主,一个投降了(阿会喃),一个已经死了(董荼那),这最后一个,最阴狠最难缠的,居然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直接弃城放火,自己先溜了?还把整座城和里面的守军都当成了陪葬品? 那汉军呢?汉军伤亡如何?看这几个逃兵嚇破胆的样子,恐怕……没伤到筋骨。 孟获感到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顺著脊梁骨往上爬,直衝头顶。他握著扶手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木鹿大王和带来洞主也愣在那儿,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震惊和一丝……慌乱。他们之前盘算的汉军久攻不下、师老兵疲的场景,压根没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汉军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把最难啃的骨头直接烧成了灰。 “消息……確切吗?”带来洞主干涩地问了一句,声音有点飘。 逃兵们只会磕头,说不出更多了。 確切吗?孟获心里苦笑。看这几个人的惨状,看他们眼里那种劫后余生却更深的恐惧,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了。 他又想起之前零零碎碎得到的消息。瀘水被突破,忙牙长战死。白崖围城,人吃人,阿会喃开城。现在曲靖被一把火烧平,金环三结失踪。他孟获麾下能独当一面的大將,他统治南中各个部族的底气,就这么一个个没了。 是,他还有木鹿大王,还有带来洞主,还有南边的汉兀突骨。 就算……就算他孟获现在能把这些人全捏合起来,在某个地方击败汉军一次,甚至两次。然后呢? 他失去了曲靖这个战略支点,失去了经营多年的腹地屏障。他失去了金环三结、董荼那、阿会喃三个最能打也最有影响力的洞主。 还有他们手下那些熟悉山林、悍勇善战的部族兵。这些兵,是南中战士的精华,不是木鹿大王那些装神弄鬼的杂牌,也不是带来洞主那些观望风色的墙头草能比的。 这一仗打完,无论输贏,他孟获在南中的威望,算是彻底垮了。其他洞主、酋长会怎么看他?连自己手下最能打的几个大將都保不住。 老巢旁边的重镇说没就没,你孟获还凭什么当这个南中王?以后谁还会服他?恐怕今天帮他打仗的木鹿、带来,明天就会为了爭夺他孟获倒台后空出的地盘和人口,自己先打起来。 他感觉浑身的力量正在被抽空。那张惯常显得粗豪威严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著,眼神有点发直,瞪著面前火塘里跳跃的火焰,却仿佛看到了自己势力土崩瓦解的景象。 “大王?孟获大王?”木鹿大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孟获猛地回过神,发现木鹿和带来都在看著他,眼神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想稳住心神,但胸口那股闷气怎么也散不掉。他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否则眼前这两人,恐怕心思就要活了。 “汉人……欺人太甚”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依旧洪亮,带著怒意,“竟用如此歹毒手段,焚城毁地,此仇不共戴天” 木鹿大王点点头,脸上的油彩在火光下显得有些狰狞:“火攻……確实狠辣。我那些宝贝,怕也经不住这般烧法。” 带来洞主则更关心实际问题:“孟获大王,曲靖既失,汉军下一步,必是直扑滇池而来。我们……如何应对?是据城坚守,还是……” 还是什么?野战?在开阔地跟连破数关、气势正盛的汉军硬碰硬?孟获心里没底。守城?滇池城比曲靖如何?金环三结都守不住,他孟获就更有把握?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好像没什么牌了。原本以为坚固的防线,一层层被剥开。原本倚重的大將,非死即降即逃。原本以为可以周旋的资本,正在飞速流失。 “先……加强滇池防务。”孟获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些,“多备滚木礌石,检查城墙。木鹿大王,你的手段,在城防上或许也能用上。带来洞主,你立刻回你的寨子,把能战之兵都带来,咱们合兵一处,力量才大。”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两人神色,又补了一句:“汉军远来,连番征战,就算贏了,也是疲兵。咱们以逸待劳,未必没有胜算。只要打退他们一次,南中就还是咱们的天下” 这话说得,他自己听著都有点虚。 木鹿大王摸了摸下巴,没说话。带来洞主眼珠转了一下,拱手道:“那我这就回去调兵。大王放心,唇亡齿寒的道理,我懂。”说完,匆匆出去了。 木鹿大王又坐了一会儿,也起身告辞,说是回去准备“傢伙事儿”。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孟获一个人,还有地上那几个瑟瑟发抖的逃兵。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挥了挥手,让人把逃兵带下去安置。等人走光了,他肩膀才垮下来,整个人陷进虎皮椅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眼睛瞪著屋顶的原木椽子,脑子里乱糟糟的。金环三结那张阴鬱的脸,曲靖城的火光,汉军那沉默推进的黑色阵列……各种画面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南中王的位子,隨著曲靖那把大火,已经摇摇欲坠了。就算能把汉军挡在滇池城外,以后的日子,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第392章 滇池困局 而赵云他们从曲靖焦土拔营南下,这一路走得,说实话还挺顺利! 顺得让马超都开始犯嘀咕了。他领著前锋,一路小心翼翼,弓上弦刀出鞘,眼睛恨不得把路边每片叶子都盯出个窟窿。可预想中的层层阻击、伏兵四起,根本没出现。 偶尔在山道拐弯处,或者某个小土坡后面,会突然冒出一股蛮兵,哇哇叫著衝下来。而且人数也不多,几十个,百来个顶天了。 装备更是没法看,皮甲都少见,好多光著膀子,举著削尖的木矛,或者绑著石片的斧头,脸上涂著乱七八糟的油彩,衝锋的队形也是稀稀拉拉。 这种衝锋,在汉军眼里就跟送死差不多。盾牌一顶,弩箭一波齐射,冲在最前面的就倒下一片。剩下的发一声喊,转身就跑,钻进林子不见了踪影。汉军追都懒得追,地形不熟,怕有陷阱。 马超抓了几个跑得慢的俘虏,捆起来问话。俘虏嚇得直哆嗦,说他们是附近寨子的,孟获大王下了命令,让各寨出人,沿途袭扰汉军,能拖多久是多久。 可大家心里都怕,汉军太厉害了,所以都是应付差事,出来喊几嗓子,放几箭,就算交差。 “就这?”马超把俘虏扔给手下,有点哭笑不得。这和他预想的恶战可差太远了。不过想想也正常,金环三结、董荼那、阿会喃这些硬茬子都被拔了,孟获手下还能拉出来打硬仗的正规部族兵,估计已经没剩多少了。这些临时凑数的寨兵,能有什么战斗力? 地形上也没太大阻碍。过了曲靖,虽然还是山,但不再是那种一夫当关的险峻山脉,更多的是起伏的丘陵,林子挺密,但道路不算特別难走。大军沿著河谷和前人踩出来的山路推进,虽然慢,但没遇到那种死活过不去的天险。 就这样,走了差不多七八天,前面探路的斥候回来稟报,说看到大片的水光了,望不到边,应该就是滇池。空气也变得潮湿起来,带著水腥气和泥土味。 汉军主力陆续抵达滇池东北方向的边缘地带,在一片地势稍高的坡地上扎下营寨。 等赵云、马超、诸葛亮几个人亲自到前面一看,这才明白,为啥这一路这么“顺”了。 孟获把真正的难题,全留在了家门口。 首先就是那个滇池。是真鸡儿大,站在岸边往西、往南看,水天茫茫一片,根本看不到对岸。湖水是深绿色或者黑色,风一吹,涌起一层层的浪,哗哗地拍打著泥滩。 湖面上,远远能看到一些黑点,那是船,样式很简陋,像是把整根大树干掏空了做的独木舟,或者用竹子捆成的筏子,上面站著人,显然是孟获的水上耳目。 没有船,你汉军再能打,还能飞过去不成?湖就是一道天然又宽阔的护城河,把孟获的老巢核心区(大概就是后世昆明坝子那块)严严实实地护在了水那边。 其次是湖岸。根本找不到一块像样的、乾燥平坦可以列阵打仗的地方。靠近水线的,全是淤泥滩,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再往外点,是密密麻麻、比人还高的芦苇盪和水草甸子,中间夹杂著看起来是草地、一脚下去却是深坑的沼泽泥潭。 马超不信邪,派了一小队骑兵试著往前探探路。结果没走多远,一匹战马就踩进了泥潭,前蹄一下子陷了进去,越挣扎陷得越深,眨眼间泥水就淹到了马肚子,嚇得骑士赶紧跳下来,连滚爬爬才被同伴用长矛拽回来,那匹马就眼睁睁看著被泥潭吞没了,只剩几个气泡咕嘟咕嘟冒上来。 这地方,步兵走都费劲,更別说列阵衝锋了。骑兵进来,就是活靶子,不,是送给泥潭的祭品。 最后是湖周围那一圈山。山到时都不大,但是真陡啊。尤其是西边那座,岩石裸露,直上直下,像堵墙似的立在湖边,山头还有蛮兵的旗子隱约在飘。东边、北边、南边,也都有山樑环抱,把整个滇池盆地围在中间。 这些山樑就是天然的城墙和隘口,林深草密,小路像羊肠子一样绕来绕去。不用想,孟获肯定在每个能过人的山口都设了卡子,堆了石头木头。汉军要硬攻这些山头,就得仰攻,一条窄路挤上去,上面滚木礌石砸下来,那场面想想就头疼。 更麻烦的是,孟获的老巢,好像並不是他们想像中那样,是一座孤零零的、高大的“滇池城”。 斥候多方打探,结合抓来的舌头口供,才慢慢拼凑出点模样:在湖对岸,以及湖边那些乾燥点的高地上,散布著大大小小几十个蛮族寨子。 这些寨子有的靠山,有的傍水,都用木柵、土墙围著,规模不大,但数量多,像撒豆子一样遍布整个盆地。孟获自己的大寨,可能就在其中某一个,或者几个比较大的里面。 这就噁心了。你想一鼓作气端掉孟获,都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打一个寨子,其他寨子能支援。你大军去围一个寨子,其他寨子就出来袭扰你的粮道,或者从背后给你来一下。 你把兵力分散开,同时打几个?那更危险,容易被各个击破。 “怪不得一路放咱们过来,”马超盯著那片浩渺的湖水,啐了一口,“原来在这儿等著呢。这鬼地方,真他娘的是个乌龟壳子,还是个带刺的。” 赵云没说话,眉头皱得紧紧的。他打仗这么多年,各种险地奇阵都见过,但像滇池这么复杂的自然环境与军事防御结合在一起的,还真不多见。水、沼泽、山、分散的据点每一环都让人头疼。 诸葛亮摇著羽扇,观察著湖面和远处的山形,缓缓道:“孟获此人,粗中有细。他將主力收缩回这根本之地,凭藉天险,化整为零。我军若急躁猛攻,必陷於泥泞沼泽之中,遭四方夹击,首尾难顾。若围而不攻,则我军粮草转运艰难,师老兵疲,彼可从容周旋。” “那怎么办?”一个將领忍不住问,“总不能白来一趟,看著这大湖乾瞪眼吧?要不,咱们赶造船只,强渡滇池?” 造船?谈何容易。附近的大树早被蛮人砍得差不多了,就算有树,造能够运载大军过湖的船只,需要时间,需要工匠,需要材料。而且你在这边大张旗鼓造船,对岸的蛮子能看著不管?他们的独木舟虽然简陋,但在湖上灵活得很,过来骚扰放火,你怎么防? 另一个將领说:“要不,分兵绕路?从湖两边绕过去,总能找到路吧?” 绕路?看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湖岸线,还有岸边无穷无尽的沼泽芦苇盪,谁知道要绕多远?路上又会遇到多少寨子、多少埋伏?分兵本来就是大忌,在这种陌生复杂的环境里分兵绕远路,跟送人头差不了多少。 营寨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帐篷的呼呼声,还有远处湖浪隱隱的哗哗声。 来之前,觉得破了曲靖,后面就是一马平川,直捣黄龙。现在真到了黄龙门口,才发现这龙潭,根本无处下脚。 赵云知道,硬打肯定不行了。孟获摆出这么个阵势,就是逼你硬打,他好以逸待劳。 得想別的法子。 他转头看向诸葛亮:“孔明,这地形,这局面,可有破解之策?强攻不可取,久围亦不利。” 诸葛亮的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落在岸边那些隨风摇摆的、枯黄与青绿夹杂的芦苇盪上,看了很久。然后,他又抬眼,望向更远处那些沉默的、笼罩在雾气里的群山轮廓。 “天地之险,终是死物。”他慢慢开口,羽扇轻摇,“破局之机,或在人。” “人?”马超疑惑。 “嗯,”诸葛亮点了点头,“孟获能凭此险,是因他熟悉这里每一寸泥沼,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寨子。若我们也能如此呢?或者……让熟悉这里的人,不能再为他所用呢?” 赵云眼神一动:“你是说……攻心?分化?” “或许不止,”诸葛亮收回目光,看向赵云,“或许,我们该找个当地人,好好“问一问”路了。” 找当地人?这附近寨子的人,要么跑光了,要么对汉军充满敌意,抓来的舌头也只知道点皮毛,真正核心的东西,孟获怎么可能让他们知道? 但诸葛亮既然这么说,肯定是有了点模糊的想法。赵云通过这么久的相处也清楚了诸葛亮的习惯,没把握的话,他不会轻易说出口。 “传令”赵云定了定神,对眾將道,“各营紧守寨柵,多派斥候,但不得轻易进入湖岸沼泽区域,更不许尝试渡湖。 先把这滇池周围五十里內,所有能探明的情况山势、水路、寨子位置、道路(哪怕是小路),儘可能给我摸清楚,画成图。尤其是,找找看有没有不那么敌视我们的部落,或者……和孟获有旧怨的。” 仗打到这个份上,急不得了。面对滇池这个浑身是刺的乌龟壳,硬砸不行,得慢慢找它的缝隙,或者,等它自己从壳里露出破绽。 第393章 扎营与撒网 既然知道著急硬撞不行,就先收缩防御,看清楚再说。 赵云下令,全军后退五里,在滇池北岸,靠著金马山的余脉,一个缓缓的斜坡。坡地不算特別陡,但视野开阔,能望见前面一片区域,背后有山体依託,不怕被人摸到屁股后面。坡前还有条小溪流过去,取水也方便。 扎营是门学问,尤其是这种可能要在敌人眼皮底下待上一阵子的营。大汉军对都是老手,各营划好地盘,先在外围挖壕沟。不是那种浅浅的做样子的沟,是真挖,深得能没过头顶,宽得跳不过去。 挖出来的土就堆在沟內侧,拍实了,形成一道土墙。土墙上再插上削尖的木桩,一根根斜著朝外,像野兽齜出的獠牙。营门开得少,就前后两道,都用粗原木搭成结实的辕门,晚上用横木閂死。 营寨里头,帐篷不是乱搭的。中军帐在靠后略高的位置,輜重粮草围在中间,各营士兵的帐篷按队列分布,中间留出通道,晚上有兵卒举著火把巡逻。 马匹集中安置在下风处,免得气味和声音传太远。还得挖茅坑,在营寨角落里挖深坑,上面搭架子,定期用土掩埋或者运走烧掉这是刘朔那边传过来的规矩,说是能防疫病,一开始不少人嫌麻烦,后来发现真有用,就成了习惯。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整个营寨就像个突然从地里长出来的、带刺的堡垒,稳稳地楔在了滇池北面。 扎好营,下来就是往外伸手,去摸,去看,去探。 赵云坐镇中军,手里捏著一万主力。这些人不能乱动,得防著孟获脑子一热,突然从哪个山口或者湖上扑过来。 虽然可能性不大(孟获现在估计更想守著),但不得不防。白天营寨里照常操练,旌旗招展,远远看著就是一副严阵以待、隨时能打的架势。这是给孟获看的,也是给自己人提气。 真正动起来的,是另外几拨人。 头一拨是马超带的。他挑了几百號人,都是军中最精锐的斥候和山地兵,脚力好,眼神毒,胆子大。还特意从之前投降的蛮兵里选了几个看起来老实、对这边地形確实有点了解的当嚮导。这些人被马超分成好几队,像几把锥子,朝著不同方向撒出去。 他们的任务很杂。有的沿湖岸走,儘量避开沼泽,寻找可能存在的、硬实一点的通道,或者观察湖面蛮族船只的活动规律。 有的往周围山里去,攀那些陡坡,钻那些密林,把孟获在各个山隘口的布防情况哪里堆了石头,哪里设了瞭望哨,大概有多少人一点一点摸回来。 还有的试图远远绕到湖对岸去,看看那边寨子的虚实。这活儿危险,容易撞上蛮兵的巡逻队或者陷阱,但必须得有人干。 马超自己也没閒著,带著一队人,找了个能远远眺望滇池湖面的小山头,趴在那儿用千里镜看。看对岸隱约的寨子轮廓,看湖上那些小黑点一样的船只怎么移动,看风向,看水流。一看就是大半天,眼睛都看酸了。 第二拨动起来的是工兵队。这帮人是技术工种,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这时候派上用场了。他们的任务也分两块。 一块是造船,或者说是准备造船的物料。打仗带的工匠有限,真要大造战船不现实。但他们可以准备起来。派人去更远的山林里,寻找適合造船的大木,砍倒,粗略修整,想办法运回来。 或者收集竹子,这玩意湖边就有,砍下来,晾乾,將来或许能扎筏子。还有绳索、钉子、桐油(这东西南中少见,得从隨军物资里省著用)之类的零碎,都得清点、准备。 另一块任务更实际,就是对付眼前这片沼泽湿地。工兵们开始鼓捣一些奇怪的工具。比如用木板钉成巨大的、像雪橇又像船底的平板,人站在上面,或许能在某些泥不太深的地方滑动,不至於一下子陷进去。 又比如製作长长的、带横档的竹梯,铺在泥沼上,增加受力面积。还有人在试验,能不能砍伐芦苇,捆成巨大的草垛子,扔进泥潭里垫脚。这些法子听起来有点笨,但总比让士兵直接往泥里踩强。 第三拨人,是从后方白崖调过来的马岱。他带的兵不多,但任务很特別,不是打仗,是找人说话。 马岱这人,性子比马超稳,说话办事也周到些。赵云让他领著这支安抚队,带上一些隨军的文书(识字的),还有少量作为样品的粮食、盐巴和布匹,开始绕著滇池外围,寻找那些规模较小、看起来不像孟获铁桿心腹的蛮族部落寨子。 他们的做法很小心。不直接靠近寨子,免得引起恐慌或攻击。先在外围观察,看看寨子的规模,人的生活状態,有没有明显的战爭气氛。 然后试著接触那些在寨子外围干活、打猎或者採集的零散蛮人。通过嚮导沟通,表明身份,释放善意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找人聊聊。送上一点盐(这在南中是硬通货)或者一小袋粮食。 一开始很难,那些蛮人像受惊的兔子,看见汉人就跑。但次数多了,总有一两个胆子大点,或者確实缺盐的,会停下来搭话。 马岱他们也不急,就慢慢聊,问问寨子里的情况,收成怎么样,孟获大王最近征粮徵得凶不凶,有没有强行拉壮丁。话里话外透露出汉军只打孟获,不扰百姓的意思,还说如果寨子愿意归顺,以后赋税能轻很多,盐铁贸易也能恢復。 他们甚至放出风声,说如果有哪个寨子头人,或者熟悉滇池內部道路、水情的能人,愿意来汉营谈谈,不仅有重谢,还能保他寨子平安。 这活儿进展很慢,像春雨渗进土里,看不见立竿见影的效果。但诸葛亮说,这根弦得绷著,而且得一直绷下去。 南中这些部落,跟孟获也不是铁板一块,总有利益衝突,总有不满的。现在孟获势大,他们不敢吭声。等汉军压力给足了,这根弦说不定就能弹出点意想不到的音来。 营寨稳稳立著,几拨人马像蜘蛛吐丝,悄无声息地朝著滇池周围那片复杂的地域铺开一张情报和准备的大网。没有激烈的廝杀,没有震天的鼓號,但这种沉默的、细致的、一点点啃骨头的功夫,往往才是决胜的关键。 孟获在湖对岸,大概也能看到汉军营寨的炊烟,看到那些在湖边山脚小心翼翼活动的人影。他不知道汉军在搞什么名堂,但这种不急著进攻、反而稳稳扎根下来的姿態,可能比直接衝锋更让他心里发毛。 滇池边上,一时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僵持。一边是凭险固守、化整为零的土著之王,另一边是步步为营、抽丝剥茧的帝国强军。湖面平静,山影沉默,但水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第394章 试探(上) 网撒出去也有些日子了,零零碎碎的消息开始往回传。 哪条山道哨卡多,哪个湖湾经常有船聚拢,哪个小寨子对汉人的盐巴有点兴趣……但这些都像隔著毛玻璃看东西,模模糊糊,拼不出个整图。 孟获到底把重兵堆在哪儿?那些要命的沼泽里,到底有没有人能走的道?湖对岸那些寨子,哪个是孟获的老窝,哪些是凑数的? 光靠看和打听,不够了。得伸伸手,去碰一下,看看这乌龟壳到底有多硬,听听响声。 赵云、马超、诸葛亮,还有刚回来的马岱,几个人凑在中军帐里,对著地上用木炭和沙土勉强堆出来的滇池周边地形图(根据斥候回报画的,很粗糙)琢磨。 “得打一下。”马超用刀鞘戳著沙盘上代表湖东岸的一片区域,“不打,他不知道疼,也不知道咱们到底想干嘛。咱们自己心里也没底。” 诸葛亮点头:“然也。然此战不为克敌,而为探路与示形。需知彼之虚实,亦需让彼知我部分虚实。” 赵云自然明白这意思。派一支兵出去,不指望打贏,甚至可能要吃点小亏。但得把孟获的兵引出来,看看他们怎么打,主力在哪儿,依赖什么。同时,这支出去的兵,也得演点戏,让孟获看。 “地方选哪儿?”赵云问。 几个人目光在沙盘上扫。西山那边太险,直衝著人家制高点去,容易打成硬仗。南岸北岸距离远,沼泽更难搞。 最后,马岱指著东边一片:“这儿吧。斥候说这边有个叫螺螄湾的小寨子,靠湖边,但后面连著大片芦苇盪和浅沼。寨子不大,估计就几百人。打这里,孟获要是救,得从湖上过来,或者从西岸绕沼泽过来。正好看看他们怎么调动。” “而且”马岱补充了一句,“这寨子离咱们大营不算太远,真有什么事,撤回也方便。” “兵力呢?”赵云看向马岱,“你去?” 马岱抱拳:“末將愿往。人不能多,多了像真要拼命,孟获反而缩著。两千轻步兵足够,不带重甲,少带輜重,动作要快。” “带点弓箭,盾牌要结实。”马超上前,“蛮子那吹箭和毒鏢,烦人得很。” 诸葛亮羽扇轻摇:“將军此去,需牢记八字:佯攻示弱,观敌应变。接战不必勇猛,遇伏不必恋战。多看,多听,尤其留意其兵马从何处来,依何地而守,退往何处。” “还有”赵云看著马岱,语气加重了些,“之前说的攻心,此战便可著手。约束士卒,寨中若有百姓,不得妄杀。俘获的蛮兵挑几个伤轻的、看著老实的,给点乾粮,放回去。” 马岱愣了一下:“放回去?” “对,放回去。”赵云点头,“让他们带话。就说大汉天兵来此,只为惩处首恶孟获,以正朝廷纲纪。与各部落百姓无涉,若能归顺,仍可安居乐业,不起刀兵。” 马岱琢磨了一下,明白了。这是往孟获那锅看起来铁板一块的汤里,悄悄撒点別味的料。不一定立刻见效,但种子得先埋下去。 “末將领命”马岱肃容道。 两天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还有点雾气。马岱带著两千轻步兵出了营寨。这些人没穿厚重的铁甲,只著了皮甲或镶铁片的棉甲,背著弓弩和箭囊,一手持盾,一手持刀或长矛,走得很快,几乎没什么声响。 队伍沿著之前斥候探出的一条相对干硬的小径,朝著螺螄湾方向插过去。路上很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惊起的飞鸟扑棱声。空气中的水汽很重,带著沼泽特有的、植物腐烂的腥气。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地形开始变化。乾燥的土路渐渐被湿软的泥地取代,芦苇和灌木多了起来,视线受阻。远处,已经能看到一片低矮的柵栏和茅草屋顶的轮廓,紧挨著一片泛著灰白光亮的浅水滩那就是螺螄湾寨子了。 寨子看起来静悄悄的,柵栏后面似乎有人影晃动。 马岱下令部队停下,稍作整顿。他让几个嗓门大的士兵上前,用蛮话(跟嚮导学的,半生不熟)朝寨子里喊话,无非是“大汉天兵到此,速速归降,免遭刀兵”之类的套话。 寨子里起了一阵骚动,能看到更多人头出现在柵栏后,还有零星的箭矢射出来,力道软绵绵的,落在几十步外。 马岱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挥手下令,一队盾牌手在前,缓缓向寨门逼近,后面的弓弩手开始放箭,箭矢嗖嗖地飞过柵栏,里面立刻传来惊叫和怒骂声。 进攻的节奏控制得很慢,一副小心翼翼、试探著打的样子。汉军士兵们也很默契,喊杀声震天,但真正扑上去撞门的动作却有点拖沓,雷声大雨点小。 寨子里的抵抗比预想的还弱,除了射箭,就是扔几块石头,似乎没什么像样的防御工事和死守的决心。 就在汉军快要接近寨门的时候,异变突生。 左侧那片茂密的、一人多高的芦苇盪里,猛地响起一阵尖锐的唿哨,紧接著,无数吹箭和绑著毒刺的短矢,像一阵阴雨般从芦苇深处泼洒出来,射向汉军侧翼。 “左侧有伏,举盾。”带队的小校厉声高呼。 士兵们反应很快,侧翼的盾牌迅速转向,叮叮噹噹一阵乱响,大部分吹箭被挡住,但还是有几个士兵中了招,闷哼著倒下,伤口迅速发黑肿胀。 几乎是同时,右侧看似平静的浅水滩里,哗啦几声水响,十几条窄长的独木舟像水鬼一样从芦苇丛后划了出来,每条舟上蹲著两三个蛮兵,也不靠岸,就在离岸十几步的水面上,朝著汉军队伍放箭。他们的箭没什么力道,但借著水面的晃动,射得还挺刁钻。 而正面的寨门,突然被从里面打开,几十个蛮兵嚎叫著冲了出来,挥舞著刀斧,似乎要配合两侧的伏兵,把汉军这支前锋给“包”了。 马岱在后方看得真切,心里反倒鬆了口气总算引出来了。 他立刻下令:“前队变圆阵,弓弩手,压制芦苇盪和船只,不许追击寨中衝出的蛮兵。” 汉军阵型迅速变换,从进攻的锋矢状收缩成一个紧密的圆阵,盾牌层层叠叠对外。弓弩手集中火力,朝著芦苇盪可疑处和那些独木舟覆盖射击。 弩箭的力道和射程可比蛮兵的吹箭强多了,芦苇盪里立刻传出几声惨叫,一艘独木舟被几支弩箭同时射中,上面的人翻倒落水,小船打著旋儿飘走。 正面衝出来的那几十个蛮兵,见汉军阵型严整,弓弩厉害,冲了十几步就犹豫了,再被汉军前排的矛尖一指,发一声喊,又扭头缩回了寨子,还把柵栏门给匆匆关上了。 芦苇盪里的伏兵见偷袭没占到太大便宜,汉军阵脚根本没乱,唿哨声再变,变得短促。很快,芦苇剧烈晃动,伏兵似乎正在向深处退去,那些独木舟也划动著,迅速消失在茫茫的芦苇水盪之中,水面只留下几圈涟漪。 从伏击出现到退走,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来得突然,去得也乾脆。 马岱没有下令追击。他牢记著观敌应变的命令。他眯著眼,看著伏兵消失的芦苇盪方向,又看了看湖面更远处那边,似乎有几条稍大的船只影子晃了一下,但没有靠近。 他重点记下了伏兵出现的位置,撤退的路径(似乎是沿著一条隱藏在水草下的狭窄水道),以及湖上那些船只隱约的集结方位。 “收拢队伍,清点伤亡,把受伤的弟兄赶紧抬下去医治。”马岱吩咐道。汉军这边伤了二十几个,大多是中的吹箭毒矢,隨军的军医带著解毒的药,能处理。 “將军,寨子里……”一个校尉指著螺螄湾。 马岱看了看那紧闭的、简陋的寨门。打,现在一个衝锋或许就能打下来。但打下这个小寨子有什么用?反而可能逼得其他寨子同仇敌愾。 “围起来,喊话。”马岱说,“告诉里面的人,我们不想多杀人。让他们自己看著办。” 士兵们围住寨子,用蛮话喊了半天。寨子里终於有了回应,柵栏后面站出个老头,穿著破旧的兽皮,比划著名说话。 嚮导听了,翻译说老头是寨子里管事的,说他们是被孟获大王徵调来守这里的,不是真想跟汉军打。求汉军老爷开恩,放过他们寨子老小。 马岱让人回话:不杀百姓,不烧寨子。但要把寨子里参与守备的兵器交出来,另外,寨子里有没有人知道附近沼泽里的安全通道,或者熟悉滇池水情的,可以提供。 老头犹豫了很久,最终寨门开了条缝,扔出来一些破烂的刀矛和竹弓。至於熟悉地形水情的人,老头直摇头,说没有,有也不敢说,怕孟获大王知道了屠寨。 马岱也没强求。他让士兵进去快速查看了一下。寨子很小,很穷,確实都是些老弱妇孺居多,青壮很少,估计大部分被孟获抽走了。粮食也少得可怜。 “把咱们隨身带的乾粮,留一半给他们。”马岱下令。 士兵们有些不解,但还是照做了,將一些麦饼、肉乾放在寨子空地上。 马岱又让人把刚才战斗中俘获的五个蛮兵带过来。这几个蛮兵都带了伤,有的被弩箭射中胳膊腿,有的摔断了骨头,看著汉军,满脸恐惧。 马岱让军医也给他们的伤口简单处理了一下,撒上金创药包扎好。然后让嚮导跟他们说:“大汉军队,不杀俘虏。今日放你们回去。带话给其他寨子的兄弟,汉军来南中,只找孟获一人算帐。各部落百姓,只要不助孟获为恶,皆可平安。若愿归顺,过往不咎,还有赏赐。” 说完,真的就把这五个蛮兵放了,还每人塞了两块麦饼。 那几个蛮兵简直不敢相信,愣了半天,才相互搀扶著,一瘸一拐地朝著西边的沼泽芦苇盪走去,很快消失在雾气和水草之中。 马岱看著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里也没什么把握。这几个人回去,说的话会不会有人信?孟获会不会因此更严厉地控制部下?不知道。 但这件事必须做。就像军师说的,攻心这根弦,得一直绷著,轻轻拨动。 “撤。”马岱下令。 汉军带著受伤的弟兄,保持著警戒阵型,缓缓沿著来路撤回大营。螺螄湾寨子那低矮的柵栏和茅草顶,渐渐消失在身后的雾气里,重新归於寂静,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395章 试探(下) 马岱带著人马撤回大营时,已经是下午了。营寨里一切如常,但中军那儿,赵云他们显然一直在等消息。 马岱顾不上歇口气,洗了把脸就过去稟报。他把过程详细说了一遍怎么佯攻,伏兵从哪里冒出来,怎么打,怎么退,蛮兵的战法特点,湖上船只的动静,还有螺螄湾寨子的情况,以及最后放俘虏、留粮食的事。 他一边说,旁边有书记官飞快地记录,还有人根据他的描述,在那粗糙的沙盘上摆弄標记。 “伏兵是从芦苇盪里钻出来的,攻击一波就退,退的时候沿著一条很隱蔽的水道,看样子他们对那片沼泽了如指掌,能在里面快速移动。”马岱指著沙盘东岸一片区域。 “湖上的船,大概有七八条,一直没靠近,停在大约离岸一里多的水面上观望。我估摸著,那是孟获放在湖上的机动兵力,哪边吃紧就往哪边靠。” “寨子里的人呢?真没什么战斗力?”马超问。 “老弱居多,青壮没几个。兵器也烂。那个管事的老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西边瞟,估计是真怕孟获,不敢跟我们多扯上关係。”马岱回答,“不过,他们也没死守的意志,我们一围一喊话,就服软了。” 诸葛亮静静听著,等马岱说完,才缓缓开口:“孟获用兵,果然如此。其长不在守城,不在列阵。而在依地利,行诡道。借沼泽芦苇隱匿行跡,行偷袭骚扰之事。一击不中,或遇强力反击,则迅速退入其熟悉的险地,让我军追之不及,攻之无门。” 他羽扇轻点沙盘上几个位置:“此次试探,虽小,却可窥见其防御重心。其一,便是这西山。”他指向西边那高耸的山影,“此山俯瞰滇池,控制湖面。马將军所见湖上观望之船,其调度指挥,多半来自西山之上的號令。此处,乃孟获之眼,亦为其湖上力量之中枢。” “其二,”羽扇移向东岸,“环湖沼泽,看似绝地,实有通道。此次伏兵进退之速,足以证明。此等通道,必为当地少数人掌握,且由孟获亲信部落把守,等閒部落不得而知,亦不敢用。此乃其陆地之隱秘脉络。” “其三,其兵力部署,显然重西轻东。”赵云接口道,目光锐利,“西岸寨子密集,且有西山为屏。东岸则多为螺螄湾此类小寨、前哨,甚至故意留出破绽,诱我深入沼泽再行伏击。其核心部眾、粮草积蓄,必在西岸无疑。” 马岱补充了一个细节:“还有,那些蛮兵打起来,单个看挺凶悍,不怕死。但没什么章法,就是靠一股蛮劲冲,或者躲起来放冷箭。一旦咱们阵型不乱,弓弩压过去,他们就没辙了,只能跑。我觉著,他们不善打硬仗,更不善攻坚。要是咱们有办法把他们在开阔地逼住,或者堵住他们退往沼泽山林的逃路,就好打多了。” “这便是其最大弱点。”诸葛亮点头,“倚仗天险而成骄兵,习於偷袭而疏於阵战。然天险可恃一时,不可恃一世。通道虽隱,终是死物。人心……更非铁板一块。” 他提到人心,帐內几人都想起了马岱放俘虏、留粮食的事。 “那几个俘虏放回去,会有什么效果?”赵云问。他知道攻心重要,但也知道这事急不来,效果难以预料。 诸葛亮沉吟道:“一时三刻,难见大效。孟获得知,必会严加管束,甚至杀鸡儆猴。然疑虑之种已播下。尤其对於螺螄湾这等被推在前沿、本非心腹的小部落而言,汉军不屠戮、可招降之言,犹如暗夜微光。纵不敢明投,其守战之心必懈。孟获日后若再强令他们守必死之地,或徵调过甚,怨隙便生。” 他顿了顿,看向马岱:“孟起將军处置寨中百姓,留有分寸,甚好。日后若有类似情形,皆可照此办理。小恩小惠,不费什么,却能润物无声。” 马岱拱手应下。 这次试探性进攻,目的基本达到了。虽然没能摸清所有沼泽通道的具体位置,也没找到孟获的確切老窝,但孟获的防御策略、兵力侧重、战术特点,乃至一些潜在的弱点,都暴露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汉军通过这次“示弱”的佯攻和后续的“怀柔”举动,向滇池周边的蛮族部落传递了一个复杂的信息: 汉军很强大(阵战厉害),但似乎不那么嗜杀(对百姓和俘虏有分寸),而且只针对孟获(释放了明確的招降信號)。 这个信息,会像水波一样,在孟获控制下的各个部落之间慢慢扩散、发酵。有些人会嗤之以鼻,认为这是汉人的诡计。但总会有些人,特別是那些本就对孟获统治不满、或者身处边缘、担惊受怕的部落,心里会开始活泛,会偷偷掂量。 “接下来怎么办?”马超有点摩拳擦掌,“既然知道他们怕硬仗,不善攻坚,咱们是不是找个机会,狠狠敲他一下?比如,想办法把西山给拿了?断了他在湖上的眼睛?” 赵云摇头:“西山险峻,仰攻不易。且拿下西山,不等於拿下滇池。孟获退守西岸寨群,依靠沼泽水道,依然难办。此非决战之时。” 他看向沙盘,目光沉静:“今日所得,需细细消化。马岱,你部休整。斥候继续探查,尤其要留意,有无部落暗中与我们接触的跡象。工兵那边,对付沼泽的法子,加紧试验。马超,你盯紧湖面和对岸动静,看看孟获接下来会如何调整布防。” “至於决战……”赵云顿了顿,“时机未到。等我们对这片沼泽了解得再多一点,等人心这池水,被我们搅得更浑一点。孟获倚仗天险,我们就一点点剥掉他的倚仗。他指望人心稳固,我们就慢慢鬆动他的根基。”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诸葛亮总结道,羽扇轻摇,“彼之天险,可化为彼之囚笼。待其困守一隅,內忧外患交织之时,便是雷霆一击,底定南中之日。” 帐外,天色渐晚,滇池湖面上又升起了薄雾。汉军大营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耐心地注视著前方那片被迷雾和水泽笼罩的土地。 第396章 龟缩与暗流 而孟获这边螺螄湾的消息,当天晚上才报到了孟获那里。 报信的人说得乱七八糟的,一会儿说汉军攻势很猛,一会儿又说汉军打得不坚决,一会儿说寨子差点破了,一会儿又说汉军自己退了,还留了粮食放了俘虏。孟获听得眉头拧成疙瘩,那张粗豪的脸上阴云密布。 木鹿大王和几个心腹洞主也在场。木鹿听完,捏著下巴那串兽牙,嘎嘎笑了两声:“汉人这是玩什么把戏?试探?还是真打不下来?” “试探。”孟获闷声吐出两个字。他走到那张铺著粗糙兽皮地图的木案前,手指重重戳在螺螄湾的位置,“马岱,是攻破瀘水的主力將领。他要是真下死力打,螺螄湾那种小寨子,撑不过一个时辰。” 他手指又往东划拉了一片:“他们选了东边最软的地方下手,打一下就跑,还假模假样地放人送粮”他冷哼一声,“这是想探我的底,顺便……收买人心。” “收买人心?”一个洞主疑惑道,“放几个小兵,给点粮食,就能让各寨归心?咱们南中的汉子没那么眼皮子浅吧?” 孟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洞主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眼皮子浅不浅,得看时候。” 孟获声音低沉,“现在汉军兵临池下,咱们倚仗的,除了地利,就是各寨同仇敌愾之心。汉人这一手,就是往这锅里滴凉水。一次两次没事,次数多了,锅底就该起疑心了。尤其是那些本来就跟咱们不是一条心的寨子。” 他这话说得帐內几个人心里都咯噔一下。南中部落眾多,依附孟获,有的是真服气,有的是怕他兵强马壮,有的是被利益绑在一起。 现在汉军势大,连破数关,兵锋直指滇池,要说各寨心里没点別的想法,那是不可能的。汉军再这么“怀柔”一下,难保没人动心思。 “那咱们怎么办?”木鹿大王问,“总不能任由汉人这么搞下去。要不,我带人出去,趁他们下次再来试探,狠狠咬他一口?我的宝贝们可好久没开荤了。”他说著,又摸了摸腰间的皮袋子。 孟获摇头:“不妥。汉军正盼著我们出去野战。军士和装备都不在一个档次上,咱们去野战就是被碾压的结果。金环三结那么能守,不也……”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曲靖那把火,把所有人都烧得心里发毛。 他盯著地图,半晌,猛地一拍案子:“他探他的,我守我的,看谁耗得过谁。” “传令”孟获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狠劲,“第一,西山,给我再增五千人上去,山道上所有能滚石头的地方,都给我堆满,弓弩也给我架到最高处,眼睛盯死湖面,咱们的船,除了必要的巡逻哨船,全部给我拢到西岸码头去,派最信得过的部落看著,没有我的令箭,一条船都不许动,我要让汉人隔著湖乾瞪眼。” “第二,环湖那几条能走人的安全水道,”他手指在地图上虚画了几条线,“立刻加派人手,把守更严。路上多挖陷坑,坑底插尖竹子。两边的树丛里,给我布上掛箭的机关,涂上最毒的汁子。这几条路,从今天起,只许我们的人知道怎么走,外人踩进去,就得留下命。” “第三”他目光扫过帐內眾人,“派人出去,把滇池周边,所有还散在外围的小寨子,不管情愿不情愿,全给我迁到西岸来,粮食、牲口、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烧了,一颗粮食,一口水井,都不给汉人留。我要让汉人就算到了湖边,也找不到一粒米,找不到一个嚮导。” 这道命令一下,帐內气氛更凝滯了。迁寨子,这可不是小事。那些小部落世世代代住在湖边、山脚,说迁就迁?而且迁到西岸核心区,人口激增,粮食、住处都是问题,容易生乱子。 “大王”一个年纪大点的洞主犹豫著开口,“强行迁寨,怕是……怨言会很多。有些寨子恐怕不肯……” “不肯?”孟获眼睛一瞪,“那就派兵去请,告诉他们,留在外面,等汉军来了,要么被屠寨,要么被逼著当嚮导来打咱们自己人,想活命,就乖乖搬到西岸来,谁要是敢暗中勾连汉人,或者阳奉阴违……”他顿了顿,声音冰冷,“全寨上下,鸡犬不留。” 这话里的血腥味,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孟获这是要彻底收缩,把滇池西岸变成一个铁桶,同时把外围变成一片无人区,绝了汉军任何就地取材、获取情报的可能。 木鹿大王咧了咧嘴,没说什么。其他洞主也低头领命。孟获现在就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受伤野兽,露出最尖利的爪牙,谁也不敢这时候触他霉头。 命令很快传下去。整个滇池周边,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顿时乱了起来。 西山上,蛮兵们吆喝著,把一块块需要数人合抱的巨石推到预设的位置,用木槓卡住。更多的竹弓、骨箭被运上山,藏在岩石后面或者树上搭的窝棚里。 从山顶望下去,整个滇池湖面尽收眼底,几条主要的船道清清楚楚。 西岸几个较大的码头边,原本分散在各处的独木舟、竹筏被一条条划过来,挤挤挨挨地系在木桩上,像一片水上的森林。持著长矛、表情凶悍的蛮兵在码头上来回巡视,不许閒杂人等靠近。 湖东、湖北那些隱秘的水道、小径旁,多了许多忙碌的身影。铁锹和锄头挖土的闷响,削尖木桩的嗤嗤声,还有布置机关绳索的悉索声,在寂静的芦苇盪和树林里显得格外清晰。空气里瀰漫起新鲜泥土和某种辛辣毒液的味道。 而最惨的,是那些住在滇池外围的小部落。孟获派来的兵丁毫不客气地闯进寨子,大声吆喝著,勒令所有人立即收拾东西,往西岸迁移。 哭喊声、爭执声、牲畜的嘶鸣响成一片。有人捨不得世代居住的家园,跪在地上哀求,换来的往往是鞭子和刀背。简陋的茅屋被点燃,带不走的陶罐水缸被砸碎,水井被填入石块和秽物。 长长的、扶老携幼的迁移队伍,像一条条绝望的溪流,被迫朝著西岸那片已经人满为患的区域匯去,留下的,是一片片冒著青烟的废墟和死寂。 孟获站在滇池西岸一处高坡上,冷冷地看著这一切。湖面上吹来的风带著湿气,吹动他乱糟糟的鬍鬚。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细微的抽动,暴露著他內心的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他知道这样干会得罪很多人,会让原本就脆弱的联盟出现更多裂痕。但他没办法。汉军那稳扎稳打、又有手段,让他心里发毛。他必须把所有的力量攥紧,把所有的漏洞堵死,才能感到一丝安全。 “大王”木鹿大王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咱们这么守著,粮食能撑多久?西岸突然多了这么多张嘴……” “撑到汉人退兵,或者……”孟获目光投向南方更遥远的、雾气笼罩的群山,“或者,等我们的援兵到来。” “援兵?”木鹿眼睛一亮,“兀突骨?” “嗯。”孟获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黝黝、刻著古怪纹路的骨牌,递给木鹿,“你亲自去一趟,太显眼。让带来洞主去。让他连夜出发,走小路,避开汉军耳目。 拿著这个信物,去见兀突骨。告诉他,汉军已经打到我家门口了,唇亡齿寒,让他立刻点齐藤甲兵,速来救援,跟他约定好,等汉军主力攻城,疲惫不堪的时候,他的兵从南面杀出,我们里应外合,定能大破汉军。” 木鹿接过骨牌,掂了掂:“兀突骨……能听吗?他可是向来不太服管束。” “他会听的。”孟获眼神阴鷙,“我许了他好处,滇池以南三百里,以后他说了算。而且,汉人要是灭了我,下一个就是他。这点道理,他再莽也该懂。告诉带来,无论如何,要把他催来,这是我们翻盘唯一的指望了。” 木鹿重重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找带来。” 孟获看著木鹿快步离去的背影,又转头望向北方汉军营寨的方向。那里旌旗隱约,却一片沉寂,没有再次出兵试探的跡象。 这种沉默,比进攻更让人难受。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自己是在赌博,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龟缩死守和远方的援兵上。贏了,他还是南中王。输了……可能就是万劫不復。 “汉人……赵云……”他咬著牙,低声念叨,“看咱们谁先耗不起。” 第397章 裂痕(上) 孟获那边鸡飞狗跳地收缩防线、坚壁清野,汉军大营里却显得很平静。 赵云稳坐中军,每天照常处理军务,检视营防,督促操练。马超带著斥候,像不知疲倦的在外围逡巡,把孟获的种种动作西山增兵、船只归拢、小寨迁移、水道设伏一点不落地看回来,报上去。 沙盘上的標记越来越多,孟获那个铁桶阵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但诸葛亮看著沙盘,脸上却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用羽扇轻轻拂过沙盘上代表滇池东岸、北岸那些现在已是一片空白或標记著弃的区域。 “孟获急了。”他轻声说,“急则生乱,乱则隙生。” 收缩兵力,集中资源,看似稳妥。但把那么多不同心思的部落,强行捏在一起,挤在相对狭小的西岸;又把外围部落像扫垃圾一样赶走,甚至烧屋填井……这得结下多少怨?埋下多少刺? 马岱处理完军务也凑了过来,看著沙盘皱眉,“孟获这么一搞,咱们之前放俘虏、留粮食那点心思,是不是白费了?人都被他圈到西岸去了,外围都成无人区了。” “非也。”诸葛亮摇头,“正因其如此,之前播下的种子,才有机会在更挤、更怨的土里发芽。” 他转向赵云:“將军,孟获自废耳目,斩断外延,正是我军攻心之良机。其势愈缩,其內愈紧,愈需外力轻轻一触。” 赵云明白他的意思。孟获把人都聚到西岸,看似安全,实则把所有的矛盾和压力也一起打包塞了进去。汉军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包裹最薄弱的地方,轻轻划开一道口子。 “阿会喃那边,怎样了?”赵云问。之前招降的白崖守將阿会喃,一直隨军安置,算是优容,但也没给什么实权。 “还算安分”马岱回答。 “该用他了。”诸葛亮,“他是南中有名的洞主,败给咱们是力战不支,非不忠不勇。他的话,在某些人耳朵里,比咱们说一万句都管用。” 计划很快定了下来。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天色將暗未暗,滇池湖面上起了薄雾。靠近汉军控制区东北边缘,一处废弃的小渔村码头(原来的村民已被孟获迁走),悄悄划出了几条竹筏。 竹筏上站著些人,穿著蛮族的衣服,但仔细看,队伍整齐,眼神警惕,是汉军士兵假扮的护卫。 被护卫在中间的,正是阿会喃。他比被俘时胖了些,但脸上那股颓丧和隱隱的畏惧还没完全散去。他穿著乾净的蛮族袍子,望著眼前茫茫的湖水和对岸黑暗中零星的火光,喉结动了动,有点紧张。 一个汉军文吏(会蛮话)站在他身旁,低声道:“阿会喃洞主,不必紧张。就像之前商量的,把您的经歷,您的所见,如实告诉对面可能听到的人即可。將军有令,此行绝不让你涉险,咱们就在这雾气边缘,喊完话就回。” 阿会喃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一个用硬木掏空的简易喇叭筒,凑到嘴边。他的声音通过喇叭,穿过雾靄,飘向对岸那片寂静而黑暗的湖岸。 “滇池各寨的弟兄们,我是阿会喃,白崖的阿会喃,” 声音在湖面上盪开,隱隱有回声。对岸黑暗中,似乎有一些火把的光点晃动了一下,但很快又静止了。 “我降了汉军,但我阿会喃不是孬种,白崖城粮尽援绝,人吃人,我开城,是为了给手下儿郎、给满城百姓,找一条活路。” 他的声音起初有些乾涩,但说到后面,渐渐激动起来,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汉军……没骗我,他们没屠城,没杀俘,伤了的给治,饿了的给粮。我阿会喃,还有我手下的弟兄,只要不再与汉军为敌,就能活命,还能吃饱穿暖。” “弟兄们,看看你们周围,孟获大王把你们从祖祖辈辈住的寨子里赶出来,挤到西岸,吃没吃的,住没住的,他防汉军,更防著你们,他把船都收走了,把路都堵死了,把陷阱设在了自家门口,他是要把你们和他绑在一起,等死吗?” 雾靄中,他的声音时断时续,却执拗地钻向对岸。 “汉军赵云將军说了,大汉皇帝只要孟获一人伏法,与各部落洞主、百姓无干,只要放下兵器,不再助孟获为恶,过往一概不究,愿意归顺的,以后赋税减半,盐铁贸易畅通,各守本部,安居乐业。” “別再给孟获卖命了,他连我结都能丟下,你们在他眼里,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用完就扔的草芥!” “想想你们的婆娘娃娃,想想寨子里的老人,给他们找条活路吧!” 阿会喃喊得声音有些嘶哑了。护卫的文吏示意他可以了。竹筏缓缓划动,退入更浓的雾气中,消失在黑暗的水面。 对岸,依旧一片死寂。但那一夜,西岸许多挤满了人的简陋窝棚里,黑暗中响起了压得极低的议论声,嘆息声,还有孩子飢饿的细微哭泣声。 阿会喃这个名字,很多蛮兵都听过。他的话,像一颗投进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然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地扩散开了。 接下来几天,类似的喊话在不同地段、不同时间又进行了几次。有时是阿会喃,有时是其他几个投降过来、心思比较活络的蛮兵小头目。內容大同小异,核心就是:汉军不杀降,只打孟获;孟获不把你们当人看;给自己留条后路。 与此同时,另一种行动也在悄无声息地进行。 马岱和几十个最精干的山地兵,换上了紧身黑衣,脸上涂了炭灰,趁著没有月亮的后半夜,像鬼魅一样滑出营寨,潜入湖边沼泽与山林的交界地带。他们的目標很明確:孟获那几个最死硬、驻扎位置也比较突出的亲信部落的前哨粮仓。 这些粮仓不算大,防守也不算特別严密(孟获主力都在西山和核心寨子),但象徵意义重大。马岱他们不杀人,甚至儘量避免与守军正面衝突。他们的手段是潜行、放火。 用浸了油脂的布条缠在箭头上,点燃,远远射向粮囤的茅草顶。或者更绝,利用风向,在上风处点燃一小片乾燥的芦苇,让火自己蔓延过去。 等粮仓火起,守军惊呼救火乱成一团时,马岱他们早就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沼泽小路或山林阴影里了。 烧掉的粮食其实不多,对孟获的整体储备影响有限。但那种“汉军能神不知鬼不觉摸到你家门口放火”的威慑,以及“孟获大王连咱们的粮都保不住”的怀疑,却像毒草一样在蛮兵中间蔓延。 而对於那些位置相对偏僻、態度一直曖昧、在迁移过程中表现得特別牴触的“动摇部落”,汉军则换了副面孔。 马忠(益州的年轻小將,就是马德信。不是东吴偏將军潘璋麾下司马,名將杀手那个马忠)带著少量士兵,押送著几车东西,在夜间靠近这些部落现在在西岸边缘的新驻地。他们不进入寨子,就在外围停下,点燃火把表明身份。 然后,马忠会让人喊话,请部落头人出来谈话。头人往往战战兢兢,带著护卫出来。马忠也不废话,指著车上的东西:那是几匹粗糙但厚实的麻布,十几袋盐,还有几十袋耐储存的豆麦。 “將军知道你们被孟获强迁至此,生计艰难。这点东西,不成敬意,暂解燃眉。”马忠话说得客气,但语气不容拒绝,“將军也让我带句话:何去何从,诸位头人可细细思量。大汉的诚意,诸位已见。孟获的末路,想必也能看清。” 东西放下,马忠带人乾脆利落地离开,绝不久留,不给对方拒绝或拖延的机会。 这些部落头人看著留下的布匹盐粮,心情复杂至极。一边是孟获的强横和朝不保夕的恐惧,一边是汉军含蓄但明確的拉拢和实实在在的“礼物”。该往哪边靠?这个选择题,开始沉重地压在他们的心头。 第398章 裂痕(下) 陆陆续续的,盐和布等物资送到了著些人的手上。有些东西,就开始不一样了。 最先有实质动作的,是滇池东岸原来两个不算小、但也一直没挤进孟获最核心圈子的部落住在螺峰山一带的格瓦部和临近东沼的莫多部。 孟获强令迁寨时,他们是最先被照顾的对象,理由是他们位置靠外,容易资敌。迁的过程中,孟获派来“协助”的兵丁手脚很不乾净,抢走了他们不少来不及藏起来的牲口和积蓄。 还打伤了几个反抗的老人。等千辛万苦到了西岸,分到的地方是最差、最挤的角落,靠近臭水塘,搭建窝棚的木料都分不到好的。 怨气,压都压不住了。孟获这种人最精明了,他以为。他以为把纹身纹在肚脐上,挤进肉里就可以参加公考,放出来又可以混社会,可他不知道大汉的將领都是外科医生。就擅长找他的破绽,而且很快就出现了! 格瓦部的头人格瓦,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年轻时跟野兽搏斗留下的疤,脾气硬,但也精明。 那天晚上,他蹲在自己那漏风的窝棚口,听著远处汉军方向隱约传来的、阿会喃那已经有些熟悉的喊话声,手里无意识地捏著一小块马忠前几天夜里派人悄悄塞给他的盐砖。盐很纯,没有沙土杂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青白的光。 “头人”一个心腹猫著腰钻进来,压低声音,“岩沙他们从西边回来了,打听清楚了。” “说。”格瓦头也没抬。 “孟获大王的亲信黑齿部,前晚粮仓被烧了三个,虽说不算大,但烧得挺乾净。守夜的被摸了哨,连人影都没看见。 黑齿洞主气得跳脚,在孟获大王帐外吵了半天,说要增兵,要严查奸细。”心腹喘了口气,“还有,咱们旁边莫多部那边,好像……也收到了汉人的东西。” 格瓦的手停住了,盐砖硌得掌心有点疼。“莫多那老狐狸,什么反应?” “没反应,跟没事人一样。但他手下有人看见,他们夜里偷偷煮了豆麦粥,香味都飘出来了咱们的人可还啃著发霉的芋头呢。” 格瓦沉默了。窝棚外,是拥挤、杂乱、瀰漫著汗臭和绝望的临时营地。窝棚里,只有手里这块冰冷的盐,和心腹带来的、让人心神不寧的消息。 汉军能神出鬼没地烧粮。汉军能给盐给粮。阿会喃那样败了的大洞主,还能活著,还能喊话。孟获呢?只会把他们像赶牲口一样赶来赶去,抢他们的东西,把他们扔在这烂泥塘里自生自灭。 “咱们……就这么等死?”心腹的声音带著不甘和恐惧,“听说汉军破了城,也不是都杀光,白崖那边……” “闭嘴”格瓦低喝一声,但语气並不严厉。他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道理他都懂,可这一步踏出去,就是背叛,万一汉军是骗人的,或者孟获缓过劲来,格瓦部上下几百口,就是灭顶之灾。 又过了两天,是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格瓦正辗转难眠,窝棚外传来极轻的三声叩击,两长一短。是他安排在外围警戒的儿子约定的暗號。 格瓦猛地坐起,摸到身边的短刀,悄无声息地掀开草帘。黑暗中,只有儿子一人,手里攥著个用麻布裹著的小包,呼吸有些急促。 “阿爸,有人……丟进来的,就落在哨位旁边。”儿子把布包递过来,入手有些沉。 格瓦退回窝棚,就著一点点缝隙透进来的星光,打开布包。里面没有信,只有三样东西:一块更大些的盐砖,一小袋显然精磨过的雪白麵粉,还有一片冰冷、坚硬的东西。 他摸出来,借著微光辨认是一片打造精良的铁製箭鏃,三棱带倒刺,闪著幽蓝的光。这是汉军弩箭用的箭头,和他们蛮兵自己磨的骨鏃、石鏃天差地別。 盐,是活命的必需品。麵粉,是珍贵的食物。而这枚箭鏃,是无声的警告,也是力量的展示。 格瓦捏著那枚箭鏃,指尖能感受到金属的冰凉和锋利。他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忽然清晰了起来。汉军这是在告诉他:我们有能力给你活路(盐和粮),也有能力毁灭你(这箭鏃)。怎么选,看你。 他把东西重新包好,藏进窝棚最隱秘的角落。那一夜,他再没合眼。 第二天中午,机会来了。孟获下令,各部抽人,去加强西山一侧某段被认为薄弱的防线。格瓦部被摊派了三十个青壮。格瓦让自己的儿子带著人去了,但悄悄嘱咐了儿子几句话。 傍晚,儿子回来,脸上带著一丝压不住的兴奋,凑到格瓦耳边:“阿爸,成了。回来的时候,我故意带人走了靠近汉军那边的沼泽边缘,装作探路。汉军的斥候果然在,没放箭,打了个手势我跟他们对上话了,就按您教的说的。” “他们怎么说?”格瓦心跳有点快。 “那边领头的说,他们马忠將军,请格瓦头人借一步说话,时间地点由我们定,要绝对安全。”儿子舔了舔发乾的嘴唇,“他们还给了这个。”他小心地从怀里摸出个小竹管。 格瓦接过,拔开塞子,倒出里面一小卷硝制过的薄羊皮。上面用木炭画著些简单的符號和线条,是南中部落间有时传递信息的土办法。 意思很明確:诚意已知,可面谈。若有意,明夜子时,螺峰山旧寨废墟东侧第三棵歪脖树下,燃青烟为號,只许头人带两名隨从。 格瓦盯著那羊皮,看了很久,直到上面的线条仿佛要燃烧起来。他把羊皮凑到油灯上点燃,看著它化作一小撮灰烬。 “去”他声音沙哑地对儿子说,“悄悄告诉莫多头人,就说我格瓦,有事找他商量,关於今后的活路。” 莫多头人比格瓦大几岁,是个更谨慎、甚至有些优柔寡断的人。他收到格瓦含糊的邀请,心里直打鼓。 但想起自家部眾的窘迫,想起汉人送来的那点救命的粮食,再想想孟获那边日益紧张的气氛和黑齿部被烧的粮仓……他一咬牙,也只带了一个绝对心腹,深夜摸到了格瓦的窝棚。 两个头人在昏暗的油灯下,压低了声音,谈了足足半个时辰。没有拍胸脯的豪言,只有对现状的抱怨,对未来的恐惧,以及一点点试探性的、关於另一边的猜测。最后,格瓦摊牌了,说了汉军的邀请。 莫多脸色变了几变,沉默了很久。“太险了……万一是个圈套……” “留在这里,就不险吗?”格瓦指著窝棚外,“等著饿死?或者等汉军打过来,给孟获陪葬?阿会喃的话,你我都听到了。汉军要的是孟获,不是我们这些人的脑袋。” “可要是孟获知道了……” “所以得更小心。”格瓦眼神发狠,“明天晚上,我去。你等我消息。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当不知道这事。如果我回来了,带回了准信咱们两部,以后就得绑在一起走了。” 莫多看著格瓦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终於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夜,子时。螺峰山旧寨在月光下只剩下几段焦黑的土墙轮廓,荒草丛生,夜梟偶尔发出悽厉的叫声。东侧第三棵歪脖树如约燃起了三缕笔直的青烟(用一种特殊的草叶,烧起来烟浓却不易扩散)。 格瓦只带了儿子和那个最机灵的心腹,三人都没带显眼的武器,心情紧张到了极点。黑暗中,几个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同样只有三人,为首的正是马忠,穿著普通的皮甲,没打旗號。 没有客套,甚至没有互通姓名。马忠开门见山,用生硬但能听懂的蛮话低声问:“格瓦头人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格瓦喉咙发乾,“但我需要保证。我格瓦部,莫多部,若归顺大汉,可得平安?可得盐铁贸易?可得安守故土?” “赵將军有令,言出必践。”马忠语气平稳,“只要真心归顺,助大军平定孟获之乱,便是功臣。朝廷自有封赏,各部自治如旧,赋税轻减,盐铁茶布,皆可通市。此乃陛下定南中之国策,非权宜之计。” 格瓦盯著马忠的眼睛,试图找出一点闪烁或欺骗,但他只看到一种冷静的坦诚。“我们……能做些什么?” 马忠向前略倾了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孟获倚仗者,不过三样:西山制高,湖沼之险,部落之心。今其心已乱。需要你们做的,是帮我们破其险。” 他详细问起环湖沼泽中,除孟获亲信把守的那三条主道外,是否还有其他极隱秘、或许连孟获都不完全清楚的小径、浅滩或者季节性通道。还有西山的布防,尤其是兵力分布、哨卡位置、换岗时辰。 格瓦既然来了,就没了退路。他把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確实还有两条极其难走、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隱蔽小径,可以迂迴到西山侧后,那是他们格瓦部祖辈採药打猎时才知道的兽道。 连莫多部都不清楚。至於西山守军的换岗,他儿子白天去协防时,特意留心记下了大概的时辰和哨卡交接的规律。 马忠听得很仔细,不时追问细节,还用炭笔在隨身的小木片上记下符號。 最后,他收起木片,对格瓦郑重抱拳:“头人深明大义,此功必录。请头人暂且忍耐,暗中联络可信之人,莫要多露形跡。待我军准备妥当,自有联络。届时,或许还需头人部眾,以为內应,或指引路径。” “那我们的安全……”格瓦最关心这个。 “大军行动之前,绝不会泄露二位头人之事。平素如何,现今仍如何,切莫引人怀疑。”马忠道,“此外,为表诚意,三日后,会有一批粮食遗失在螺峰山北的旧猎场,头人可派人意外寻获,暂解部眾饥饉。” 这考虑可谓周到。格瓦心下稍安,也回了礼。 会面很快结束,双方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 格瓦回到西岸那个臭气熏天的临时营地时,天还没亮。莫多头人一直在等,见到格瓦安全回来,才鬆了口气。格瓦將谈话內容简要说了,莫多听完,长久不语,最终嘆了口气: “事已至此,再无反顾。我莫多部,唯格瓦头人马首是瞻。我知道西山正面两条暗哨的位置,可以画出来。另外,孟获水寨的船只,每三日会有一批轮流上岸检修,那几天湖上巡防会松一些……” 两条隱藏的兽道,西山换岗的规律,正面暗哨的位置,水寨船只的检修空档……这些零碎却致命的信息,被秘密送回了汉军大营。 沙盘前,赵云、诸葛亮和马超看著新添上的、极为精细的標记,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最明朗的神色。那层笼罩在滇池天险之上的、厚重的迷雾,似乎被这几把钥匙,撬开了一道缝隙。 光,终於要透进来了。 第399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格瓦他们送来的东西,像几块关键的拼图,咔嚓几声,嵌进了汉军谋划的版图里。那两条几乎被遗忘的兽道,西山守军换岗时那短暂的空隙。 还有水寨船只检修的日子……每一样,都指向同一个机会孟获那看似铁桶的防御,其实有空子可钻。 但空子不能硬钻,得有人把看守空子的眼睛引开。 “孟获现在最怕什么?”诸葛亮指著沙盘上那片代表滇池的广阔水域,“他最怕的,不是我们翻山越岭,而是我们横渡这片湖,直扑他的西岸老巢。水战非我所长,亦非他所愿。然正因其不愿,我方可使其信我必为之。” 赵云明白了:“声东击西。不,是声西击东。让他把全部精神,都放在防我们渡湖上。” “正是。”诸葛亮羽扇轻摇,“且需做得像,做得足,做得让他寢食难安,不得不调兵防范。” 计划开始。这一次,汉军一改之前的低调和隱蔽,动作大得隔著湖都能感觉到。 首先是在北岸靠近营地的一片河滩空地上,工兵队开始大张旗鼓地“造船”。砍伐来的原木堆积如山,锯木头的嘶啦声,斧头劈砍的梆梆声,从早响到晚。 他们造的不是那种小巧的独木舟,而是照著楼船样式(当然缩小简化很多)打造的、能载数十人的大木筏和简易船只骨架。 儘管进度其实不快,骨架歪歪扭扭,但架不住动静大,场面热闹。到了晚上,还故意在工地周围多点篝火,人影憧憧,显得日夜赶工。 孟获安排在湖对岸、西山上的瞭望哨,很快就注意到了北岸这反常的喧囂。收到消息,孟获心头一紧,亲自爬到西山高处去看,看不清细节,但那片河滩上忙碌的人群,堆积的木料,还有那逐渐成形的、比独木舟大得多的船体轮廓,让他眼皮直跳。 紧接著,马超带著一万五千主力,开始在滇池北岸一片相对开阔、正对西岸孟获核心码头区域的地带,天天列阵操练。 专门练“渡湖登陆”。士兵们分成两队,一队在“岸”上模擬防守,另一队则扛著那些临时扎制的木筏、门板(假装是船),喊著號子冲向“湖岸”,演练抢滩、结阵、衝锋。 鼓號声震天响,士兵的吶喊声隔著宽阔的湖面都隱隱能传到对岸。有时还故意点燃一些湿柴草,弄出滚滚浓烟,模擬战场混乱。马超骑著他那匹显眼的西凉大马,在阵前来回奔驰,挥舞令旗,嗓门吼得比谁都大,生怕对岸看不见听不著。 这还不算完。马岱领著一支精锐的弓弩队,在北岸几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开始构筑简易的发射阵地。 他们把军中射程最远、威力最大的床弩和重弩拖上来,用麻布和树枝稍作偽装,但那森冷的弩臂和粗如儿臂的弩箭,在阳光下还是闪著寒光。 弓弩手们每天例行“试射”,粗大的弩箭带著悽厉的破空声,划过湖面,远远地落在西岸码头前方的水域里,激起老高的水柱。虽然射不到码头,但那威慑意味再明显不过:汉军的远程火力,能覆盖登陆场前沿。 一套组合拳下来,汉军“即將大规模强渡滇池、直取西岸”的意图,简直摆在了明面上。 北岸日夜不休的造船喧譁,震耳欲聋的登陆演练,还有那不时呼啸过湖、扎进水里的巨大弩箭……所有的跡象都指向一个结论:汉军不耐烦了,要毕其功於一役,从水上发动总攻。 孟获坐不住了。他连著几天都待在西山或西岸前沿,死死盯著北岸的一举一动。汉军那热火朝天的架势,不像有假。尤其是那些越来越像样子的船只骨架,还有马超部下那种逼真的、带著一股子狠劲的登陆演练,让他后背冒汗。 “大王,看这架势,汉狗是真要拼命从水上来了。”木鹿大王陪著孟获观望,脸色也不好看。他的毒虫野兽在陆地上还能发挥,到了水上,可就抓瞎了。 “他们船造得怎么样了?能载多少人?”孟获问身边的哨探。 “回大王,看著挺大,但造得慢,歪歪扭扭的。不过汉人工匠厉害,说不准哪天就真造出一批能用的。”哨探回答得小心翼翼。 孟获心里飞快地盘算。汉军陆军能打,他是知道的。如果让他们成功渡过湖,在西岸码头一带站稳脚跟,那自己的核心寨子就完全暴露在汉军兵锋之下,无险可守,必须把汉军拦在水里,或者趁其半渡而击。 “传令”孟获咬牙,下了决心,“西山驻军,抽四千人下来,西岸各寨,除了必要的守寨人手,青壮全部集结到码头一线,弓弩、滚木礌石,都给我搬到岸边去,沿湖浅水区,给我多打木桩,缠上藤蔓,阻他船只靠岸,还有,所有能动的船,都给我准备好,装满引火之物,听我號令,一旦汉军船队下水,就给我撞上去,烧他娘的。” 这是一道极其冒险的命令。意味著西山这座控制湖面的制高点,兵力被大幅削弱。也意味著环湖其他方向,尤其是东岸、北岸那些原本就防守薄弱的区域,几乎成了不设防的地带。 有洞主提出疑虑:“大王,西山抽走这么多人,万一汉军从別处……” “別处?”孟获一瞪眼,“汉军造那么多船,摆那么大阵势,难道是摆著看的?他们的主力都在北岸对著咱们,不从水上来,还能从天上飞过来?东边全是沼泽,北边是咱们眼皮底下,他们能去哪儿?眼下最要紧的,是守住码头,绝不能让汉军上岸。”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弟兄们,只要打退汉军这次渡湖,他们就成强弩之末了,咱们的援兵,乌戈国的兀突骨大王,已经在路上了,到时候里应外合,定叫汉军有来无回。” 援兵的消息,算是给这紧张的局势打了点气。命令被执行下去。 於是,对岸的汉军看到,西岸码头一带突然变得异常“热闹”起来。一队队蛮兵从西山上开下来,涌向湖边。沿岸的防御工事被加紧加固,新的木桩被咚咚地砸进浅滩。 大大小小的船只从各处匯集到码头后方,船上堆著茅草和油罐。蛮兵的旗帜在岸边林立,鼓譟声隱约可闻,一副严阵以待、誓死不让汉军登陆的架势。 西山之上,原本隨处可见的巡逻哨影和旗帜,明显稀疏了不少。而东岸、北岸那些原本就寂静的湖岸和沼泽地带,更是如同鬼域,几乎看不到人影活动。 汉军中军帐內,最新的斥候回报摊在案上。 “西山守军,估摸撤走了近半,山顶的旗帜少了三成。西岸码头人群聚集,正在加设水障。”斥候稟报。 “东岸、螺峰山方向,沼泽边缘未见异常动静,连日常的巡逻哨都看不到了。”另一名斥候补充。 马超咧著嘴笑:“孟获这老小子,还真把家底都搬到码头边等著咱们了。” 诸葛亮羽扇轻摇,脸上带著一丝瞭然的笑意:“彼既聚力於西,则东必虚。西山既疏於防,则奇兵可乘。时机將至矣。” 赵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沙盘上那两个新標註的、极其隱秘的路径標记上。明面上的锣鼓已经敲得震天响,把所有的目光和兵力都吸引到了西边。 现在,该暗地里的鼓点,悄然响起了。他看向帐外,天色渐晚,滇池湖面被夕阳染成一片血红。 “传令马超,明日演练,声势再大三分。床弩试射,往码头近处再挪一百步,但要射不准,只激起水花即可。”赵云沉声道,“让孟获再紧张一点。” “马岱,带你的人,今夜开始,秘密向螺峰山方向移动。分批走,掩去行跡。” “工兵队,继续造船,声音不能停。” 第400章 攻破西山 命令下去,北岸河滩上叮叮咣咣的敲打声、拉锯声,果然一夜没停,甚至下半夜还更响了些,夹杂著工兵们故意拔高的吆喝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对岸西山的火光似乎都朝著北岸这边多晃了几下,那是瞭望哨在紧张地观察。 就在这片刻意营造的喧囂掩护下,离河滩工地几里外的营寨侧后,一片漆黑的林子里,马岱和他挑出来的五千人,正悄无声息地集结。 没人打火把,没人出声,连咳嗽都捂著嘴闷在胸腔里。士兵们检查著隨身装备:刀矛綑扎结实,免得磕碰出声;弓弩的弦松著,等用时再上;乾粮和水囊用厚布包了;每个人左臂上绑了一条白布,夜里勉强能认个轮廓。 队伍里还混著几十个格瓦部和莫多部派来的嚮导,都是走惯了夜路、熟悉地形的老猎手,此刻也都绷紧了脸,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马岱压著嗓子,最后交代了一遍:“跟紧前面的人,踩稳嚮导的脚印。不许出声,不许掉队。遇到任何情况,听號令行事。” 子时刚过,浓雾像从湖里爬出来的一样,贴著地面瀰漫开,能见度不到十步。正是时候。 马岱一挥手,队伍像一条沉默的巨蟒,滑出林地,一头扎进滇池东岸那一片被孟获视为天堑的、黑沉沉的沼泽芦苇盪。 走的是格瓦头人指出的那条兽道。其实根本算不上路,只是在一片看似毫无区別的烂泥、水洼和芦苇丛中,隱藏著一条极其狭窄、由稍微硬实一点的草根土埂和淹没在水下的碎石带连成的曲折脉络。 不是常年在此生活、用脚底板记住每一处落脚点的人,绝对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一步踏错,可能就是齐腰深的泥潭。 嚮导走在最前面,赤著脚,踩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试探著,確认著,然后才抬起手,给后面的人打个极其轻微的手势。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踩著前人的脚印,屏住呼吸,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著。 泥水没过小腿,冰冷刺骨,芦苇叶子刮在脸上、脖子上,火辣辣地疼,还有各种不知名的水虫往身上扑。没人抱怨,连哼一声都没有,只有压抑的喘息和泥浆被搅动的细微咕嘟声。 马岱走在队伍中段,心一直提著。这鬼地方,要是被孟获的巡逻队撞上,或者哪里埋伏著暗哨,队伍展不开,跑都没法跑,就是活靶子。他手里紧紧攥著刀柄,耳朵竖著,捕捉著雾气里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声响。 好在,孟获的注意力全被北岸的“大军”吸引过去了,东岸这片沼泽,他自信汉军绝无可能通过,连日常巡逻都撤了。 队伍在浓雾和沼泽里艰难跋涉了將近两个时辰,中途只遇到一次虚惊一片水洼里突然哗啦一响,窜出一条受惊的大水蛇,把最前面的嚮导嚇了一跳,后面好几个人差点滑倒,但很快稳住,有惊无险。 当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般的灰白色时,嚮导停下脚步,指著前方雾气中一片黑黢黢的、陡然拔高的巨大阴影,压低声音对马岱说:“將军,到了。前面就是西山后山脚。那条小道,就在左边那片乱石坡后面,被藤蔓遮著,很陡。” 马岱抬头望去,西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趴在黑暗中,山顶隱约有几点微弱的火光,是孟获留下的哨位。他估算了一下方位和距离,点头。时间紧迫,必须在西山守军换岗后、最鬆懈的那段空隙发起攻击。 “分兵。” 五千人迅速分成两队。一队两千人,由莫多部嚮导带领,脱下身上多余的负重,只带短兵和绳索,像一群猿猴,悄无声息地摸向左边那片乱石坡,去寻找那条被藤蔓覆盖的隱秘登山小道。他们的任务是从后山爬上去,直插山顶守军的后背。 马岱自己带著剩下的三千人,以及格瓦部的嚮导,迂迴到西山正面的隘口下方。这里地势相对开阔一些,有一条明显是人工开凿过的、之字形的陡峭山路通向上方的寨门和哨卡。 借著黎明前最黑暗的掩护,他们潜伏在隘口下方的乱石和灌木丛中,能听到上方隱约传来的、守夜蛮兵含糊的交谈声和哈欠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东方的天色又亮了一点点,浓雾开始流动。山顶的火光熄灭了几个,又亮起几个这是换岗的信號。格瓦头人提供的换岗规律是准確的,大约持续一刻钟的混乱和交接。 就是现在! 马岱猛地站起身,拔刀出鞘,低吼一声:“攻” “杀——” 蓄势已久的汉军爆发出震天的吶喊,三千人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藏身处涌出,朝著上方隘口猛扑上去,弓弩手边跑边朝著寨墙和哨卡的位置拋射箭矢,压制可能的反击。 隘口上的蛮兵显然被打懵了。他们大部分刚刚换岗,睡眼惺忪,或者正准备交班回去睡觉,怎么也想不到汉军会从正面、从天还没大亮的山下攻上来,短暂的死寂后,是惊恐的尖叫和慌乱的锣声。 “汉军,汉军上来了!” “放箭,快放箭” 稀稀拉拉的箭矢从上方射下来,但汉军衝锋的速度太快,盾牌又护得严实,没造成多大阻碍。眨眼间,先头部队已经衝到了寨墙下,用隨身携带的飞鉤套索勾住木柵,咬著刀开始向上攀爬。 守军的注意力完全被正面这突如其来的猛攻吸引住了。所有的號令、所有的抵抗,都集中在隘口一线。没人注意到,在后山那片被认为猿猴难攀的绝壁上,一条条黑影正藉助绳索和岩石缝隙,敏捷地向上蠕动。 马岱亲自督战,指挥士兵猛攻寨门。眼看守军逐渐从最初的慌乱中稳住,开始组织有效的抵抗,滚木礌石也被推到了墙边。 就在这时,山顶方向,突然爆发了另一片喊杀声,那声音来自守军的背后。 后山攀爬的两千汉军,在莫多嚮导的带领下,成功地找到了那条小道(其实就是在岩缝里抠出来的脚窝),以惊人的速度和毅力爬了上来,从守军完全没设防的后方,如同神兵天降,突入了山顶营地。 这一下,西山守军彻底乱了。腹背受敌,而且背后的敌人是怎么上来的,他们完全想不通。惊恐像瘟疫一样蔓延。 “后面,后面也有汉军。” “我们被包围了” “跑啊” 原本还在隘口死守的蛮兵,听到身后的惨叫和喊杀,看到山顶腾起的火光和混乱的人影,士气瞬间崩溃。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洞主跑了”,然后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守军开始成片地丟下武器,朝著山寨內部或者两侧山林溃逃。 马岱趁势挥军猛衝,一举撞开了摇摇欲坠的寨门。汉军涌入隘口,与从山顶杀下来的另一队汉军会合,像梳子一样清理著残余的抵抗。 战斗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半个时辰后,西山顶峰那杆代表著孟获权威的大纛被砍倒,换上了汉军的红旗。零星的反抗还在山寨角落和岩洞里持续,但大局已定。 马岱站在西山最高处,脚下是还在冒烟的战斗痕跡,面前是豁然开朗的视野整个滇池,像一面巨大的、灰蓝色的镜子,铺展在晨光与渐散的雾气中。 西岸码头那边,黑压压的人群和船只清晰可见,显然孟获的主力还在那里紧张地注视著北岸,对身后制高点的易手毫无察觉。 “快,点烽火,按约定,三堆。”马岱厉声下令。 早就准备好的乾柴和狼粪被点燃,三股粗大的、笔直的黑烟柱冲天而起,在清晨澄净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几乎就在烽烟升起的同一时刻,西山脚下,几个隱蔽的小湾里,划出了数十条早就悄悄集结在此的、由汉军工兵和归降蛮兵驾驶的船只有缴获的独木舟,有扎的竹筏,甚至有几条勉强能用的“新船”。 这些船只满载著士兵,却不是驶向北岸,而是径直朝著西岸孟获主力的侧后方向,借著晨雾和西山的阴影,快速划去,那是马超率领的、一直在北岸“演练”的真正精锐,他们早就分批秘密运动到了西山附近,只等烽火信號。 而在北岸,那喧囂了一夜的“造船”工地,突然之间,偃旗息鼓。震天的鼓號吶喊声戛然而止。列阵的“大军”迅速解散,退回营寨。仿佛之前所有准备强攻的架势,都是一场逼真的幻觉。 西山烽火起,北岸鼓声歇。 孟获站在西岸码头边,正心焦如焚地眺望著北岸,揣测著汉军到底何时发动总攻。忽然听得身后亲兵一阵惊骇的骚动。 “大王,看……看西山” 孟获猛地回头,只见那座他一直视为屏障和眼睛的西山顶上,熟悉的旗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红色汉旗,三股漆黑的烽烟,正囂张地升向天空。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眼前一阵发黑。 “西山……丟了?”他喃喃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汉军是怎么上去的?他们不是要渡湖吗?北岸那些船,那些兵,都是假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侧翼的湖面上,薄雾中陡然出现了数十条船只的影子,正朝著他码头防线的后方快速逼近,船头上站著的,正是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汉將马超。 而正面的北岸,那片一直给他巨大压力的汉军阵地,却突然空了,静了,仿佛从来就没有过千军万马。 中计了 彻头彻尾的中计了! 所有的佯攻,所有的造势,都是为了掩护这次致命的奇袭,夺取西山,然后从他最意想不到的侧后,给他致命一击。 “回防,快回防,挡住侧面的船,夺回西山”孟获嘶声力竭地吼叫著,声音却因为极度的惊恐和愤怒而变了调。 但已经晚了。他的主力全都密集地堆积在码头正面,面向著空无一人的北岸。侧翼和背后,门户大开。山顶的汉军已经开始用缴获的弩机,居高临下地轰击码头区域。马超的船队,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正狠狠扎向他毫无防备的软肋。 滇池的天险,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第401章 清道 西山烽火一起,北岸鼓號骤歇。孟获在码头边急得跳脚,马超的船队像刀子一样捅向他侧肋的时候,赵云在汉军大营里,也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西山一丟,孟获的魂就丟了一半,整个滇池防御体系最硬的那根骨头被敲碎,剩下的,就是清理那些卡在喉咙里的、零零碎碎的刺了环湖沼泽里,孟获布置的那些据点。 这些据点人数不多,几十人百来人,据守在一些相对乾燥的土丘、石砬子或者废弃的渔村高地上,控制著沼泽里那几条有限的通道。 平时作用是哨卡,监视湖面和沼泽动静,战时可以袭扰过路的敌军,或者作为败兵撤退的临时支撑点。孟获敢把主力全压到西岸去,也是觉得有这些据点在外围缠著,汉军就算有小股部队渗透,也成不了气候。 但现在,形势变了。西山易主,湖面控制权易手,这些据点就成了孤子,更重要的是,它们卡在汉军从北岸大营通往西岸战场的潜在路线上。不清掉它们,大军调动就不够顺畅,也难保不会有孟获的残兵败將钻进去,凭险顽抗,后患无穷。 “该咱们上了。”赵云对身边的传令兵道,“按甲案,出兵。” 他点了八千精锐,外加两千工兵辅兵,凑足一万,亲自带领。队伍里少不了格瓦和莫多两部派来的更多嚮导,他们对这些据点了如指掌,哪条路能走,哪个据点多少人,有什么防御,心里都有本帐。 大军开出北岸营寨,没有走向热闹的西岸战场方向,而是折向东,再次逼近那片吞噬了不知多少人马的环湖沼泽。只是这次,和之前马岱那种隱秘渗透不同,是堂堂正正地开来,带著铲子、木板、绳索,还有杀气。 工兵队被摆在了最前面。这些汉子挽起袖子,裤腿扎到膝盖以上,两人一组,扛著长长的、头部包铁的探杆,像盲人探路一样,走在队伍最前列。探杆一下下戳进前方看似平坦的草地或水洼,噗嗤一声,是淤泥,咚的一声轻响,可能是硬底,也可能是空腔。 “这儿,有东西”一个工兵喊了一声,探杆戳下去的声音发空。后面立刻上来几个人,用短柄铁锹小心地刨开表面的草皮和浮土,下面果然露出一个挖好的陷坑,坑底倒插著削尖的、被毒液浸泡得发黑的竹籤木刺,看著就让人头皮发麻。 “填了”工兵头目招呼著,后面辅兵立刻抬上来准备好的沙土袋和碎石,轰隆轰隆倒进坑里,踩实。又在上面铺上砍伐来的木板,用木钉钉死,做成一段临时通道。 对付陷阱还算好的,更麻烦的是那些天然的泥潭沼泽。看著是水草丰美的一片,一脚下去可能就没了顶。 这时候就得靠嚮导了。嚮导在前面,用长竹竿不断试探,寻找著水下那一条若有若无的、稍微结实点的地方。確认一段,工兵们就跟在后面,把预先准备好的、宽大的厚木板一块接一块铺上去,用木桩固定两头,形成一条晃晃悠悠、但至少能走人的“浮桥”。 大队人马就踩著这些吱呀作响的木板,小心翼翼、排成一字长蛇阵通过。不时有士兵脚下一滑,惊叫著摔进旁边的泥水里,被同伴七手八脚捞起来,一身臭泥,好在人没事。 弓弩手和刀盾手护卫在工兵两侧和队伍外围,眼睛盯著沼泽深处那些隨风摇摆的、比人还高的芦苇盪和灌木丛。孟获的据点兵虽然大部分被抽走,但难保没有零星的哨探或者不服气的傢伙藏在里面打冷枪。 果然,在清理第三个据点一个建在土坡上的小木寨时,遇到了抵抗。寨子里大概留了五六十个蛮兵,看到汉军大队浩浩荡荡开过来,工兵叮叮噹噹开始铺路拆陷阱,知道守不住,但也没跑,反而躲在简陋的木柵后面放箭、扔石头,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 “弓弩队,压制”带队清理这个方向的汉军校尉下令。 一阵密集的箭雨拋射过去,钉在木柵和土墙上,咄咄作响,压製得里面的蛮兵抬不起头。工兵趁机加速清理寨子周围的陷坑和鹿角。 “里面的人听著”校尉让通蛮话的士兵喊话,“西山已破,孟获大势已去,放下兵器,饶你们不死,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寨子里静了一下,然后骂声更响,还夹杂著几句“誓死不降”、“孟获大王万岁”之类的口號,箭也射得更急了,虽然没什么准头。 校尉皱了皱眉,不想在这小寨子耽误时间,也怕伤亡。“上火油罐,烧了寨门。弓弩盯死,有人衝出来就射倒,不许追进沼泽。” 几个臂力强的士兵,用投石索將浸满火油、点燃的陶罐甩向寨门。木製的寨门很快燃烧起来,火势蔓延。里面的蛮兵慌了,有人试图灭火,被汉军弓弩重点照顾,射倒了几个。 浓烟滚滚,终於有人承受不住,发一声喊,从寨子侧面一个破洞钻出来,连滚爬爬地跳下土坡,想往沼泽深处跑。汉军弓弩手几箭过去,跑在最前面的两个栽倒在地,剩下的嚇得趴在水草里不敢动。 寨门烧垮,汉军刀盾手一拥而入,里面的抵抗微乎其微,大部分蛮兵不是被烟呛得失去战斗力,就是跪地投降了。清点下来,死了十几个,伤了二十多,俘了二十来个。汉军这边只有几个轻伤。 校尉按照事先的交代,把俘虏集中起来,让受伤的也简单包扎一下。然后挑出两个看起来伤最轻、年纪最小的蛮兵,把他们的兵器收了,每人给了一块乾粮。 “回去,告诉其他据点的人,也告诉孟获,”校尉对那两个嚇得发抖的年轻蛮兵说,“汉军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早早投降,可保性命家小。再跟著孟获顽抗,这寨子就是下场。” 两个蛮兵如蒙大赦,抓起乾粮,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沼泽,眨眼就没了影。 其他据点的情况大同小异。有的望风而降,寨门大开,守军老老实实放下武器。有的稍微抵抗一下,被汉军弓弩一顿猛射,或者寨门被烧,也就垮了。 还有的乾脆就空了,大概守军看到西山烽火,知道不妙,自己先跑了。汉军的策略很明確:快速清理,拔掉据点,收缴或销毁武器,俘虏集中看管(大部分隨后释放),绝不深入追击逃入沼泽深处的残兵,也儘量避免对据点的建筑和可能残留的百姓进行破坏。 赵云坐镇中军,隨著清理的推进,不断在地图上標註。一条相对安全、连贯的通道,正从北岸大营方向,如同缓慢生长但坚韧无比的藤蔓,穿过危险的沼泽地带,向著西岸战场延伸过去。 虽然还是需要工兵不断维护加固,但至少,大队人马和輜重,可以比较安全地通过了。 这不仅仅是一条物理通道的打通,更意味著孟获最后赖以周旋的沼泽天险被实质性破解。他想败退入沼泽打游击的路,被提前钉上了钉子。他想指望外围据点袭扰汉军后勤的算盘,也彻底落空。 消息像风一样,穿过沼泽,掠过湖面,刮到西岸那片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战场上。 孟获刚刚勉强稳住阵脚,组织起一波对马超登陆部队的反击,就接连听到噩耗: “报——东沼黑鱼寨被汉军破了,守军……降了” “报——北沼芦苇营起火,汉军大队正在铺路过沼” “报——水蛇湾的弟兄……放回来两个,说汉军让他们带话……”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孟获本就摇摇欲坠的信心上。他环顾四周,码头防线因为匆忙回防,混乱不堪。 侧翼的马超部队虽然人不多,但凶悍无比,死死钉在滩头。头顶的西山上,汉军的旗帜刺眼地飘扬,时不时还有冷箭或弩砲石块砸下来。 而现在,连他最后的退路——那片熟悉的、危机四伏的沼泽,也正在被汉军有条不紊地“修剪”,变得不再安全。 一股深切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他知道,自己真的被堵死了。前方是湖,后方是正在被清理的沼泽,头顶是敌人的制高点,侧翼是敌人的尖刀。 木鹿大王凑过来,脸上那神秘的油彩也掩不住慌张:“大王,怎么办?汉军这是要把咱们包圆啊,我那点宝贝,在开阔地可……” 孟获粗暴地打断他,赤红的眼睛看向南方,那里是群山更深处的方向:“带来呢?带来洞主回来没有?兀突骨的兵呢?他娘的到底到哪儿了?” 他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支遥远且不確定的援军上了。可远水,真能解这近在咫尺的滔天大火吗?他看著周围部下们惊疑不定、士气低迷的脸,第一次感到,南中王的宝座,是如此的冰冷和脆弱。 第402章 合围 通道被一寸寸打通,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砸过来。孟获站在西岸核心大寨那木石混合的、还算坚固的围墙后面,感觉脚下的土地都在晃。 东边,北边,汉军清理据点的动静越来越大,那些零星的抵抗和投降的消息,像秋天的落叶,打著旋儿飘到他面前,每一片都写著完了。 西山丟了,湖面上那条最大的退路断了。马超那支该死的先锋军,像颗钉子楔在西岸滩头,虽然人不多,但仗著弓弩犀利甲冑精良,愣是打退了他两次反扑,牢牢占住了一块登陆场,让他如鯁在喉。 更要命的是,他派去联络乌戈国兀突骨的带来洞主,一直没消息。按理说,就算没搬来救兵,也该有个回信儿了。可现在音讯全无,石沉大海。孟获心里那点指望,隨著时间一点一滴漏掉,越来越凉。 他强迫自己冷静,把手上还能调动的兵力拢了拢西山抽走的那些是別想了,码头那边还得防著马超登陆场扩大,能用的机动兵力实在不多。 他咬牙,把最后还算完整的一支队伍,大概五千来人,交给一个素来勇悍的亲信洞主,命令他:“带上所有人,去把滩头那个汉军据点给我拔了,不惜代价,必须把他们赶下湖” 那洞主领命去了。孟获爬上寨墙最高处,紧张地眺望。战斗很激烈,鼓声、杀声、箭矢破空声混成一团,烟尘瀰漫。 他看到自己的队伍一次次衝上去,又一次次被汉军严密的阵型和密集的箭雨打回来,像海浪拍在礁石上,徒然溅起血色的浪花,礁石却纹丝不动。 打了一个多时辰,他的队伍锐气尽失,伤亡不小,开始畏缩不前。而汉军那边,阵型依然稳固,甚至还有余力派出小股部队进行短促的反衝击。 就在这节骨眼上,东北方向的沼泽边缘,忽然响起了沉闷而整齐的鼓点,紧接著,一面赵字大旗率先从一片芦苇盪后转出,然后是更多的旗帜,如林的刀矛,黑压压的汉军步兵方阵,迈著沉重的步伐,踏著工兵刚刚铺设好的木板通道,源源不断地开上了西岸乾燥的陆地。 是赵云的主力,他们真的穿过沼泽了。 这支生力军的出现,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正在滩头苦战的蛮兵主力,本来就被马超钉得难受,突然看到侧后方出现如此规模的敌军,而且看旗號是汉军主帅亲至,顿时魂飞魄散。 “汉军,汉军从后面上来了” “我们被包围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正在进攻的队伍瞬间崩溃。士兵们掉头就跑,任凭洞主怎么吼叫斩杀逃兵都止不住。溃退像雪崩一样,裹挟著那个倒霉的洞主,一路倒卷回孟获的核心大寨附近。 孟获在寨墙上看得清清楚楚,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最后的野战力量,就这么垮了。现在,汉军三面合围的態势,已经赤裸裸地摆在了他面前。 西边,是滇池浩渺的湖水,但湖面上游弋的是打著汉军旗帜的、从西山缴获的船只,马岱站在西山顶,像看笼中困兽一样俯瞰著他。 南边,是他自己的核心寨群,但此刻人心惶惶,不少依附的部落已经开始悄悄收拾细软,或者派人往汉军那边溜。 东边和北边,赵云的主力正稳步推进,清剿掉最后一个外围据点后,开始在他大寨外三里左右的地方扎营立寨,挖掘壕沟,摆出长期围困的架势。马超的滩头部队也趁机扩大控制区,与赵云部连成了一片。 三面合围,水泄不通。唯一还敞开著口的南边,是更深的、陌生的蛮荒山林,先不说能不能穿过汉军的封锁线,就算穿过去了,没了部眾,没了粮草,他孟获一个人钻进老林子,还能叫南中王吗? 绝望,像冰冷的湖水,一点点淹没他的胸腔。 寨子里,气氛降到了冰点。粮食还有,但不算多,关键是士气没了。伤员痛苦的呻吟,妇女压抑的哭泣,还有士兵们交头接耳、眼神闪烁的议论,让这座原本喧囂的大寨瀰漫著一种末日將至的颓丧。 木鹿大王溜进孟获的议事木屋,脸上那油彩都花了,看著有点滑稽,更多的是仓皇。“大王,我那点宝贝……在寨子里头放不开啊。而且,汉军要是围久了,放火烧寨,我的宝贝们先就得完蛋……” 孟获没理他,只是盯著桌上那张已经没什么用的破地图。他在等,等最后一个渺茫的希望。 傍晚时分,希望没来,等来的是更深的绝望。 几个浑身泥水、狼狈不堪的蛮兵被亲卫拖了进来,他们是带来洞主的亲隨。 “大……大王”带头的那个哭丧著脸,噗通跪倒,“带来洞主他……他……” “他怎么了?兀突骨呢?”孟获猛地站起,心臟狂跳。 “我们快到乌戈国地界的时候,撞上了汉军的斥候队,都是精锐,带来洞主为了掩护我们回来报信,带人断后,怕是……怕是凶多吉少了,汉军搜走了洞主身上所有的东西,包括……包括大王您给的骨牌信物” 孟获身子晃了晃,扶住桌子才没倒下。完了,联络断了。信物落到汉军手里,汉军完全可以仿造或者利用它做文章。就算兀突骨后来得到消息,没有信物,以那莽夫的疑心,会不会来救都难说。 “那……兀突骨大王那边,到底动没动?”孟获抱著最后一丝侥倖。 蛮兵摇头,带著哭腔:“我们没见到兀突骨大王。路上听逃难的零散部落说,乌戈国那边……好像没什么大动静,没听说大军集结……” 最后一丝侥倖的火苗,噗地一声,被这话彻底浇灭了。 孟获瘫坐回那张铺著虎皮的木椅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西山丟了,湖控了,野战兵打光了,退路被抄了,现在连唯一指望的外援也……杳无音讯,甚至可能压根没动。 真正的山穷水尽。 木鹿大王在旁边,眼神闪烁,悄悄往后缩了缩,不敢再提他的“宝贝”了。 议事木屋里死一样寂静,只有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格外刺耳。 过了很久,孟获才嘶哑著嗓子开口,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去……把各寨还能说上话的头人,都请过来就说,我孟获有要事相商。” 他没说商量什么,但屋里的人都听出了那语气里的疲惫和某种鬆动。 亲卫领命出去。孟获看著木屋外渐渐沉下的夜幕,和夜幕下汉军营地方向连绵的灯火。那些灯火安静而坚定,像无数只眼睛,冷冷地注视著这座摇摇欲坠的寨子。 死战到底?听起来很壮烈。可然后呢?拉著这几万部眾,包括老弱妇孺,一起给崩塌的南中王座陪葬? 他第一次,开始认真地、痛苦地思考另一个选项那个他之前嗤之以鼻、觉得绝无可能的选项。 第403章 困兽犹斗 滇池西岸的夜,风里已经带了凉意。汉军大营的灯火层层叠叠,像从地上长出来的星星,把孟获那座核心大寨围成了孤岛。 赵云没有下令攻城。 强攻当然打得下来,但代价太大。寨子里挤著好几万人,有孟获的死士,有各部落裹挟来的青壮,还有更多跑不动打不得的老弱妇孺。逼急了,孟获真可能拉著所有人垫背他这种困在山顶的虎,什么干不出来? 所以围,慢慢地围。 汉军士兵在寨墙外三百步的地方,点起一堆堆篝火。不是普通的柴火,是掺了艾草、陈蒿的湿草垛。 火不大,但烟很浓。带著苦味的青白烟气,被风送进寨子,驱赶那些躲在角落里的毒虫。蝎子蜈蚣受不了这味儿,从墙缝屋檐往外爬,守寨的蛮兵一脚踩死好几条,抬头看寨外汉军那从容不迫的架势,心里直发毛。 火堆边上,汉军士兵架锅煮饭,香味飘过去。有人故意把肉乾在锅里多熬一会儿,油星子滋啦滋啦溅。寨墙上的蛮兵饿了一天,肚子咕嚕嚕响,使劲咽唾沫,手里的竹矛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这是攻心。不拿刀,拿烟火,拿饭香。 天亮后,阿会喃来了。 他还是那身蛮族袍子,没穿甲,腰间也没掛刀。一个人走到寨门前两百步,站定。寨墙上无数弓弩对著他,他没躲,只是抬起手。 “我是阿会喃 声音沙哑,穿透清晨的薄雾。 “孟获大王,各寨的弟兄,我阿会喃又来了,不是来劝你们投降,是来给你们指条活路” 寨墙上没人射箭。阿会喃的名字,这里大部分人都听过。 “汉军围了多久了?三天?五天?你们寨里还剩多少粮?还能撑几日?”他顿了顿,“赵將军让我带句话:他不攻城,不是攻不下。他是不想这寨子里几万老小,给孟获一个人陪葬!” “降了吧,大王也降了吧,汉家皇帝要的不是南中,是太平,阿会喃还是阿会喃,降了,咱们还能种地打猎,娃娃还能长大” 寨门紧闭,墙头沉默。但沉默里有东西在鬆动。 阿会喃喊了三遍,转身走了。 寨內,孟获坐在木屋最暗的角落,脸上筋肉抽搐。他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针扎。 “大王……”木鹿大王凑过来,声音低得像蚊子,“要不,咱……” “滚” 木鹿大王麻利地滚了。 祝融夫人站起来。 她一直在火塘边坐著,拨弄那几根烧成炭的木柴,阿会喃喊话的时候她没吭声,孟获吼人的时候她也没抬头。等木鹿滚出去,她才站起身,从墙上摘下那对盘蛇飞刀。 那刀她擦了很多天。皮鞘磨得发亮,刀柄缠著的细布条都被手心汗浸透。 “我去。”她说。 孟获猛地抬头:“你去哪儿?” “寨外。叫阵。”祝融夫人把飞刀插回腰间,声音很平,“让汉人看看,南中不是只有男人会打仗。” “你疯了?汉军猛將如云,马超赵云都在外头” “那正好。”她扯了扯嘴角,不知道算不算笑,“马超赵云,总比阿会喃那个软骨头强。” 孟获站起来,想拦。他这辈子拦过老虎,拦过叛乱,没拦住过这个女人。 祝融夫人已经推门出去了。 寨门打开一条缝,她跨上那匹没有鞍轡、只用皮绳勒著脖子的枣红马,提著一桿丈八长的標枪,腰间两圈飞刀在阳光下闪著冷冷的白光。 她没带头盔,长发在脑后隨便扎了一把,露出黝黑的脸和那双野猫似的、带著琥珀色的眼睛。 马蹄踏出寨门的那一刻,她猛地扬鞭,枣红马像一道火焰,窜到两军阵前。 “汉军听著——” 她的声音不像一般女人那么尖细,反而带著点沙,像砂纸磨过铁器。 “祝融氏,孟获之妻,你们谁敢出来,跟我走三合” 汉军阵前,马超眼睛亮了。 “这女人……”手已经摸到枪桿,“有点意思。” “孟起。”赵云按住他手腕,力道不大,但马超没挣。 “看看再说。” 第一阵,汉军出的是个校尉,姓王,冀州人,使一把厚背砍刀,步战。 他抱拳行礼,刀还没举起来,祝融夫人手里的標枪已经脱手! 那標枪不是直掷,是旋著出去的,枪桿在空中打转,轨跡飘忽,像一条飞窜的毒蛇。王校尉侧身躲开枪头,没料到枪桿砸在他右肩,砰的一声闷响,骨头没断,但半边身子麻了。 他脚步踉蹌,还没站稳,祝融夫人已经策马衝到跟前,枪不知怎么又回到她手里,枪尾横扫,正中小腿。 王校尉扑通跪倒,標枪的枪尖抵住他喉咙。 祝融夫人没刺下去。她收回枪,看了汉军阵列一眼,那眼神不是挑衅,是……失望。 “换一个。” 第二阵,汉军出的是个骑將,姓陈,并州人,善使长槊。 他吸取教训,一上来就抢攻,槊尖连刺七下,风声呼呼。祝融夫人单手控马,那匹枣红马像知道她心思,左闪右跳,竟然在方寸之间避开了所有刺击。第七槊擦著她腰侧过去,她猛地伸手,攥住槊杆。 陈骑將往回夺,脸憋红了,纹丝不动。祝融夫人手腕一翻,那把缠著藤条的飞刀不知何时已在掌心,刀光一闪,陈骑將的韁绳断了。 战马受惊,前蹄扬起,陈骑將被掀下马背。祝融夫人没看他,掉转马头,缓缓踱回阵前。 “赵云呢?”她扬声,“叫他来” 汉军阵列静了片刻。 马超的脸已经黑了。他一夹马腹,正要衝出,身后有人比他更快。 赵云骑的是匹青驄马,他没有衝刺,而是小跑著出阵,速度不快,到祝融夫人面前二十步,勒马。 两人对视。 祝融夫人上下打量他。这汉將约莫四十,面容清峻,不像是那种大家印象中的猛將。但他往那儿一坐,整个人就像钉在地上的石碑。 “你就是赵云?”她问。 “是。”赵云答。 “你不像能打的。” “还成。” 祝融夫人不再废话,標枪斜举,双腿一夹,枣红马再次窜出。 这一枪又快又刁,不是刺人,是刺马,枪尖直奔青驄马左眼。 赵云身体没动,左手韁绳一抖,青驄马脑袋向右偏了半尺,枪尖擦著马耳朵过去。同一瞬,他右手亮银枪从肋下穿出,无声无息,直取祝融夫人握枪的右腕。 祝融夫人撤枪,横杆格挡。 当—— 金属撞击声不是很大,但很沉,像敲在湿牛皮上。祝融夫人虎口一震,標枪差点脱手。她眼神变了,枪桿一拧,顺著赵云枪身下滑,枪尖削他手指。 赵云枪尾下沉,压住她枪桿,往外一崩。祝融夫人连人带马往右歪了半步。 第一个照面,谁也没占到便宜。但祝融夫人知道,自己吃了暗亏。刚才那崩劲,力道从枪桿传过来,她手腕到现在还麻。 她深吸一口气,猛踢马腹,斜刺里窜出七八丈,拉开距离。 赵云没有追。他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青驄马原地踏了两步,等他。 祝融夫人把標枪插回得胜鉤,双手各摸出一把飞刀。 这飞刀她练了十五年,十步之內,没失过手。第一刀奔咽喉,第二刀奔心口,一先一后,一高一低,轨跡交叉,防住第一把就躲不开第二把。 她甩腕。 两刀几乎同时出手,银光一前一后,撕开空气。 赵云没动枪。 他只是侧了一下身。 第一刀从他颈侧飞过,带起的风削断几根鬃毛。第二刀从他腋下穿过,钉在青驄马身后的空地上,刀尾颤动,嗡嗡作响。 祝融夫人瞳孔骤缩。 她还有第三把刀。 这把刀最快,她从不轻易用。因为用了,对方必死。 刀从她掌心滑出,贴著標枪桿,没有破空声,像一条无声的游蛇,直奔赵云面门。 赵云终於动了枪。 枪尖画了个极小的圆,像在水中搅动。那飞刀撞进这个圆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轨跡偏了,擦著他耳边过去。 但祝融夫人的马已经到了。她拔出標枪,枪尖斜刺,目標是赵云腹部——那里甲叶最薄。 赵云枪桿一竖,架住枪尖。两桿枪在空中顶成一条斜线,人和马都僵在那里。力量对冲,青驄马四蹄刨地,枣红马脖子后仰。 这是纯力量的角力。 祝融夫人咬紧牙关,双手握枪,全身力气往前压。她能单手劈开木桩,能一枪贯穿野猪,她不信自己会输。 枪桿在压力下微微弯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赵云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只是手臂上的肌肉,隔著战袍和甲冑,缓缓绷起,像绞紧的弓弦。 然后他发力。 不是爆发,是持续地、不可阻挡地往前推。像江水涨潮,一寸一寸。 祝融夫人的枪桿开始后退。她咬牙顶,顶不住。手臂发抖,肩胛骨剧痛,她整个人被这股力量推得向后仰。 枪尖从赵云腹部偏开,一寸,两寸。 赵云忽然撤力。 祝融夫人身体失去平衡,猛地往后栽倒。她反应极快,左手鬆开枪桿去抓韁绳,但赵云枪桿一探,不是刺她,是挑她腰间那圈飞刀。 皮绳崩断,十几把飞刀哗啦啦散落一地,在阳光下闪著冰冷的、绝望的光。 祝融夫人没了武器。 她没跑。她知道跑不掉。 她拔出腰间的匕首那是最后的、装饰性的东西,连鞘都来不及褪,朝著赵云腿上扎去。 赵云枪尾往下一杵,枪钻正磕在她手腕麻筋上。手指一松,匕首落地。 然后银枪桿子贴上她咽喉。 冰冷,稳定,像压著一根隨时会断的琴弦。 祝融夫人不动了。 她抬头,看著枪桿那头的人。赵云没有得意,也没有杀意,只是那样看著她,像看著一个打了败仗但还没认输的对手。 “你不错。”赵云说。 祝融夫人愣了一下。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听敌人夸她。 然后她手腕一紧。赵云不知何时收起长枪,手里多了一根细麻绳,三绕两绕,把她双手反剪著缚住了。 力道不重,但很专业。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祝融夫人被押过阵前的时候,汉军士兵自动让开一条路。没人羞辱她,没人嘲笑她。她走过马超身边,马超哼了一声,扭头没看她。 她走过阿会喃身边,阿会喃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寨墙上,孟获亲眼看著妻子被缚,押入汉营。 他手里攥著弓,弓弦拉到最满,箭尖对准了远处赵云的后心。 很久。 箭没有射出去。 他鬆开弦,弓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囊,瘫坐回那张铺著虎皮的椅子。 第404章 释俘与归心 祝融夫人被押进汉营时,天色已经擦黑。 帐篷里点了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头髮散了些,几缕垂在额前,那双野猫似的眼睛还是瞪得很大,像一头被困住但还没驯服的母豹子。手腕上那根麻绳勒出浅浅红印,她没哼一声,甚至挺直了背,不让自己显得狼狈。 赵云坐在案几后,借著灯光翻看一份輜重清单。他没抬头,语气也很平:“鬆绑。” 亲兵愣了一下,还是上前解了绳索。 祝融夫人活动了一下手腕,没说话,等著对方开口。 赵云放下简牘,从案几后站起来,绕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看她,走到帐篷边,掀开帘子,指著外面夜色里影影绰绰的汉军营地,还有更远处寨墙边稀疏的火光。 “夫人看到了。”他的声音不高,像聊家常,“围成这样子,再打下去,贵部撑不过十日。” 祝融夫人没接话。 赵云又放下帘子,走回案几边,从木盒里取出那十几把飞刀。刀在灯下闪著冷冷的银光,刃口锋利,保养得很好。他把刀放在案几上,朝祝融夫人那边推了推。 “拿走。” 祝融夫人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祝融夫人盯著那堆飞刀,没动手。她像是怕一伸手,就会碰到什么看不见的陷阱。 赵云也不再催,回到座位,又拿起那份輜重简牘,继续看。 沉默了很久。帐篷外传来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马匹偶尔的嘶鸣。祝融夫人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们汉人……打仗都是这样?” “怎样?” “贏了还放人,还退东西。”她顿了顿,“那打什么?” 赵云抬起头,认真地想了想。“打完了,总要过日子。杀光了,谁种地,谁织布,谁管寨子里那些娃娃和老人?” 祝融夫人没再问。 她把飞刀一把一把插回腰间的皮圈,动作很慢,刀锋擦著皮鞘边缘,发出很轻的嗤嗤声。插到最后一刀,她忽然停住。 “孟获不会降。”她说,“他是南中王,降了就没脸活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云看著她,没反驳。 “我知道,”他说,“所以不急。” 那一夜,祝融夫人被安置在一顶单独的帐篷里,门口没有守卫。她睡得很浅,手一直按著刀柄。 第二天清晨,她被带到了汉军大营更深处。 那里聚集了一大群人——全是这几日俘获的蛮兵,还有几个小部落的头人,男女老少加起来二百多人。他们蹲在地上,神情惶恐,不知道汉军要把他们怎么样。 祝融夫人认出了几个熟面孔,有个还是前日从寨子侧面被汉军摸哨抓走的年轻斥候,腿上绑著夹板,但脸色不像有受刑的痕跡。 赵云从营帐里走出来,身边没带亲兵,连马超都站在远处没靠近。 他扫了一眼那群俘虏,示意身边的通译。 “这几句话,翻准些。” 通译点头。 “你们被抓进汉营这几天,有没有人打你们?骂你们?剋扣你们口粮?” 俘虏们互相看看。有个年纪大点的蛮兵大著胆子回答:“没……没打,也没剋扣。吃的比寨子里好得多。” “伤了的,给治了没有?” “治了。”那绑夹板的年轻斥候小声说,“那个穿白袍的医官,还给换了三回药。” 赵云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一挥手,几个汉军士兵抬出几口大木箱,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乾粮、盐砖、粗布,还有一小袋一小袋的铜钱。 “每人一份,乾粮盐布,按人头算。受伤的多加一份。”赵云说得很简单,“领完东西,就可以回家了。” 俘虏们愣住了。连祝融夫人也愣住了。 通译催促了几声,才有人试探著上前,领了东西,千恩万谢地退下。一个带两个,两个带一群,很快,二百多人都领完了。木箱里还剩了些。 赵云转向祝融夫人。 “夫人也请回。”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是那枚黑黝黝的、刻著古怪纹路的骨牌。孟获交给带来洞主,带来洞主被俘后被缴获的信物。 他把骨牌放在祝融夫人掌心。 “这个,也请带回去,完璧归赵。” 祝融夫人低头,看著掌心那块骨牌,指尖触到冰凉的纹路。她握紧,没说话。 “还有一句话,劳烦夫人转告孟获大王。”赵云的声音恢復了那种平稳的、不带情绪的调子,“明日辰时,我会独自到贵寨北门外,不披甲,不带兵。大王若愿相见,可开门一谈。若不愿,我便回去,继续围寨。” 他停顿了一下。 “大王何时愿谈,我便何时来。不急。” 祝融夫人攥紧骨牌,刀柄硌得掌心发疼。她盯著赵云,好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阴谋的痕跡。 但那张脸还是淡淡的,像滇池清晨无风的水面。 她没再说什么,翻身上了那匹汉军牵来的枣红马(他们竟然把马也还了),勒紧韁绳,双腿一夹。枣红马长嘶一声,衝出汉营,朝寨门方向奔去。 二百多被释俘虏跟在她身后,像一条无声的溪流。 寨墙上,孟获看到了这一切。 他看到妻子活著回来,骑在马上,身形依旧挺拔。他看到那些被俘的部眾,背著汉军发的粮食和布,低著头,穿过寨门。 他看到祝融夫人走到他面前,摊开手,那枚黑骨牌安静地躺在她掌心。 “他说明日辰时,寨北门,独自来,不披甲。”祝融夫人的声音很平静,“等你详谈。” 孟获盯著那枚骨牌,很久没说话。 他想起昨天赵云那杆银枪,想起妻子被缚过阵时挺直的脊背,想起阿会喃那句“降了,娃娃还能长大”。 他想起这些年征战的部落有的还在,有的灭了。想起那些战死的勇士,他们的女人和孩子如今在哪里,靠什么活下去。 他想起曲靖那把火,白崖那座空城,想起金环三结逃进山林时连头都没回。 夜里,寨子没有点灯。 孟获独自坐在那间铺著虎皮椅的木屋里,手边是那枚骨牌。火塘里的木柴烧完了,没人添,只剩一捧暗红的炭,慢慢熄灭。 辰时。 寨北门没有开。 赵云如约而来,果然独自一人,果然没披甲。他只穿著一件青色旧袍,骑那匹青驄马,在寨门外一百步的地方勒住韁绳,静静等待。 日头从东山升起,照在寨墙上。墙头的蛮兵握紧竹矛,没有射箭,也没有喊话。 一炷香。两炷香。 寨门还是没有开。 马超在远处阵前焦躁地来回走,几次想衝过来,被诸葛亮摇著扇子拦住。诸葛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再等等。” 三炷香。 赵云依然在原地,青驄马低头啃了几口草,赵云也不催它,任由它慢慢地嚼。 寨门开了一条缝。 不是北门,是西门。一个人骑著那匹枣红马,慢慢走出来。 是祝融夫人。 她驰到赵云面前,勒马。两人对视了片刻。 “孟获说”她的声音很轻,“他要你当面答应三件事。” “说。” “第一,归降后,不得分拆南中诸部。” “可。” “第二,降卒不杀,伤病给治。(確实也不杀他们只是去干活而已)” “可。” “第三……”祝融夫人停顿了很久,垂下眼帘,“汉家朝廷,要在南中设官立制,但须尊重夷人风俗,不得强改衣冠,不得强征山林,不得强夺女子为婢。” 赵云点了点头。 “皆可。” 他又补了一句:“这些事,我临行前,陛下皆有口諭。陛下说,南中自尧舜时便是华夏之土,夷汉本一家。设官是为牧民,非为扰民;立制是为护民,非为虐民。” 祝融夫人听完,没有立刻回去。她看著赵云。 祝融夫人沉默了很久。 她拨转马头,朝寨门驰去。驰出二十步,忽然勒马回头。 “孟获说,午后他会亲自出寨。” 午后,阳光照在寨北门。 孟获果然出来了。他穿著那件褪色发白、边缘磨破的旧皮袍,没戴冠,没佩刀,一个人,徒步。 他在赵云马前二十步停住。 孟获膝盖弯下去,跪在地上。 额头抵著滇池西岸的泥土。 “罪人孟获……” 他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粗礪,沙哑,每吐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往外拔刺。 “率南中各部……归降大汉。” 赵云下马,走过去,扶住他双臂,把他拉起来。 “大王请起。” 他看著孟获布满血丝的眼睛。 “从今往后,夷汉一家,共守南中。” 风从滇池湖面吹过来,带著初冬的凉意,也带著许久未有的、乾净的水腥气。 寨墙上,不知谁先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长长的呼气。然后那口气散在风里,好像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也跟著吹散了。 祝融夫人靠在寨门边,手按著腰间那圈飞刀。刀还在,一把不少。 她抬头看天。 日头正好,没有云 第405章 定南中与兀突骨 滇池的冬天来得比中原晚。 归降那日过后,连著几天都是晴天。风还是从湖面吹过来,但少了那股子腥臭和紧张,连水波拍岸的哗哗声都听著温和了些。 孟获还是住在那座木石混筑的大寨里,虎皮椅也还铺著。只是每天早晨起来,他不再第一件事就问汉军到哪儿了,而是站在寨墙高处,看汉军工兵在沼泽边叮叮噹噹敲木桩、铺木板。 他看不懂那些工兵在忙什么,只知道他们从早到晚不歇,把原本陷死过人和马的烂泥滩,硬生生铺出一条能走牛车的路。路两边还挖了排水沟,沟沿用小石子垫实了,踩上去不滑。 “大王”阿会喃从寨门外走进来,没让人通报,“赵將军请你去西山一趟,看看新设的烽燧堡。” 阿会喃现在不穿汉军给的袍子了,换回蛮族的短褐,腰上掛的也是原来那柄旧刀。赵云让他回滇池协助孟获安抚部落,他没推辞,也没摆什么我是先降的老资格的架子。见了孟获,还是恭恭敬敬称大王,该稟报的事一件不落。 孟获嗯了一声,没立刻动身。他盯著阿会喃腰间那柄刀,忽然问:“你那刀,汉人没给你换新的?” 阿会喃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那刀鞘磨得发白的旧刀,笑了笑:“换过,赵將军让人送了把新的来,是好刀,就是拿著太轻,不顺手。我还是用这把老的。” 孟获没再说话,起身往外走。 西山那条他曾经布置重兵、堆满滚石的山道,现在修整过了。大部分滚石被推到路边堆成整齐的石垛,据说是留著以后寨子盖房能用。山道最陡的那几段,汉军工兵凿出台阶,窄的地方拓宽了些,还加了粗麻绳做的扶手。 山顶原来孟获的指挥木棚拆了,原地建起一座小小的、石木混合的烽燧堡。不大,也就够二十个兵驻扎,但位置挑得极刁正好卡在能同时俯瞰湖面、西岸、东沼三处要道的岩石平台上。 堡上插著汉军的红旗,旗下站岗的却是蛮兵。带队的汉军屯长跟孟获解释:赵將军说,滇池周边的烽燧堡,驻军各一半,汉兵教操练、传號令,蛮兵熟地形、知民情。轮著守,轮著休,粮餉一般多。 孟获围著烽燧堡转了一圈,摸摸那些垒得严丝合缝的石块,没吭声。 回寨的路上,他走得很慢。阿会喃跟在后面,也不催。 路过西岸码头时,孟获停住脚。 码头边堆著几十条修补一新的独木舟和竹筏,都是之前被汉军缴获后又归还的。几个蛮族老汉蹲在船边,用桐油和麻丝往船底裂缝里填,一边填一边跟旁边帮忙递工具的汉军工兵比划,夹杂著半生不熟的蛮话汉话,居然聊得挺热络。 “那些船”孟获终於开口,声音有点涩,“汉军还回来多少?” “基本全还了,”阿会喃答,“留了二十条大一点的,说是要给滇池周边跑运输的寨子公用,不收租。赵將军定的规矩。” “跑运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对。湖东几个寨子產的干笋、兽皮,运到西岸来换盐巴、铁器。以前各寨各走各的,路上关卡多,还常打架。现在汉军在西山设了市集,每月逢五开市,各寨把东西挑去,统一换,换完各回各家。头人们都说这样省事。” 孟获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那几个修船老汉,看著那些涂著新鲜桐油、在阳光下反光的船底,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也是站在这码头边,下令把所有船集中到西岸、派重兵看守。 那时候他防的是汉军渡湖。 现在船还在,守船的兵撤了,船被老百姓划去打鱼、跑运输。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走吧,”他说,“回寨。” 接下来几天,孟获没閒著。 赵云把滇池周边归降的部落重新划了片区,孟获镇守滇池核心,阿会喃分管东岸和北岸几个寨子,另外两个老洞主分管南边靠近山林的地带。片区怎么划,各寨头人当面锣对面鼓谈,谈不拢的,赵云请孟获去调解。 孟获调解了三回。第一回差点掀桌子,第二回学会压著火气,第三回已经能跟汉军派来的粮秣官一起算帐:哪个寨子人多地少,该多分点渔获配额;哪个寨子壮丁伤亡大,该减免半年劳役。 祝融夫人也没閒著。 汉军在寨子北门外设了个临时发放点,每天给老弱妇孺发救济粮。祝融夫人头两天站得远远地看,第三天走过去帮忙维持秩序,第五天已经能接过汉军粮秣官手里的册子,帮那些不会说汉话的老妇人按手印领粮。 发放点屋檐下堆著几口大箱子。箱子里是盐巴、布匹、铁釜,都是从汉军輜重里匀出来的,说是朝廷賑济南中百姓之资。祝融夫人那天发了半天盐,手上沾满白霜,凑到嘴边舔了舔,咸的,很细,没有沙土。 她想起之前马忠夜里偷偷塞给格瓦部的盐砖。也是这么细,这么纯。 那时候还是饵,现在是明著给的。 她把手在裙子上蹭了蹭,继续发盐。 滇池周边那条环湖沼泽通道,工兵队修了整整半个月。 先把所有陷阱填平陷坑、尖木桩、掛毒箭的机关,见一个填一个,拆一个。拆下来的尖木桩没扔,削掉毒液浸泡过的部分,晾乾了,拖回寨子当柴火。毒箭箭头集中熔了,重新打成农具。 然后铺路。沼泽最软的地段,先用粗原木打底,横著排,像编筏子;原木上铺厚木板,木板间用铁钉固定;木板两侧钉木桩,防止鬆动滑脱。硬实些的地段,直接铺碎石和沙土,用石碾子压瓷实。 一条五尺宽、能走牛车的简易土路,从北岸汉军大营门口,穿过那片曾吞噬人马的芦苇盪,一直延伸到西岸孟获寨子东门外。 路通那天,工兵队宰了一头猪,请附近寨子的头人吃饭。猪肉燉了一大锅,放了盐和几粒花椒,香味飘出二里地。头人们端著陶碗,蹲在新铺的木板上,呼嚕呼嚕吃得满头汗。 一个老猎人放下碗,用脚踩了踩结实的木板,对旁边汉军工兵说:“我阿爷那辈,就想在这片沼泽上修条路。修了三十年,没修成。” 工兵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憨憨笑了笑,往他碗里又添了块肉。 滇池的时间,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了。 孟获还是在寨子里住,还是穿著那件褪色的旧皮袍。但他开始往西山烽燧堡跑,跟驻守的汉军屯长学怎么看烽火信號—堆火是无事,两堆火是有警,三堆火是急警,全军戒备。 他还学会了用千里镜。那东西汉军送了他一架,不跟赵云马超用的那种特製的一样精细,但也能把湖对岸的人影拉得很近。他没事就端著它,站在西山最高处,看滇池的水,看湖上打鱼的船,看那条新修的土路上来往的行人。 祝融夫人问他:“天天看,看不腻?” 孟获放下千里镜,没回答。 又过了几天,滇池周围各寨的头人聚齐,在西山烽燧堡下开了个会。 赵云主持,诸葛亮坐在旁边记录。孟获、阿会喃、格瓦、莫多,还有几个从更远山林赶来的、观望许久终於决定归顺的部落头人,围成一圈。 赵云重申了朝廷对南中的政策:各部落自治如旧,头人仍领本部百姓;朝廷在南中设益州南部都尉府,驻军但不扰民,只负责防外患、缉盗匪;盐铁茶布等贸易全面开放,官府设市定价,禁止豪商盘剥;夷汉纠纷,由都尉府会同部落头人共同审理,依汉律为主,兼顾夷俗。 头人们听了,有交头接耳的,有沉默盘算的。最后格瓦站起来,代表东岸几个部落表態:愿意接受朝廷安置,秋后就开始丈量田地、编户造册。 莫多跟著站起来附议。 其他头人互相看看,也陆续点了头。 孟获是最后一个表態的。 他站起来,对著赵云,也对著那些看著他、眼神复杂的南中各部头人。 “我孟获,反过汉朝,打过汉军,败了,降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像石头滚过木板,“降就是降,认帐。从今往后,我守著滇池,谁再煽动南中诸部反汉,先踏过我的寨门。” 他顿了顿。 “这话,今天我当著各部头人的面说。以后谁反悔,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没人接话。风从湖面吹来,吹动帐篷边缘繫著的铜铃,叮噹作响。 赵云站起来,向孟获抱拳一礼。 孟获侧过身,没受全礼,也抱拳回了一下。 会散了。 就在滇池这片难得的平静里,坏消息从南边传来。 带来洞主逃回来了。 浑身是伤、几乎脱了人形,被两个採药的猎户从山林里抬出来的。带去乌戈国求援的隨从死了大半,他本人后背中了两箭,左臂骨折,发著高烧,嘴里翻来覆去只喊一句话。 喊的是蛮话。通译听了,脸色发白,半天不敢译。 孟获踹了他一脚:“说” 通译哆嗦著:“兀突骨……乌戈国主……他说……孟获背信弃义,不配称王……他要亲率三万藤甲兵……踏平滇池……把汉人赶出南中……” 木屋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 孟获攥紧了椅子的扶手,虎皮上的纹路被他指甲掐出几道白印。他盯著昏迷中还在抽搐的带来洞主,又转头看帐外南方那片黑沉沉的、绵延无尽的山林。 那里,一个他从未真正打过交道的、传说中刀枪不入的巨汉和他的藤甲大军,正在被他的归降激怒,准备倾巢而出。 第405章 藤甲兵 带来洞主昏迷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他醒过来,浑身还烫得像刚从火塘里拖出来。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攥住床边孟获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大王……走……快走……” 孟获没动。他把带来洞主的手塞回兽皮褥子里,问:“兀突骨到哪儿了?” 带来洞主的眼神涣散了一下,又拼命聚焦。“我走的时候……他在募兵……说要把南中所有部落都……都……” “都怎样?” “都杀光。” 带来洞主烧糊涂了,后面的话顛三倒四。一会儿说兀突骨把拒绝出兵的寨子屠了,一会儿说那些藤甲在水里像鱼一样游,一会儿又反覆念叨三个字。 土安。奚泥。 孟获从木屋出来时,天还没亮。祝融夫人站在门口,手里握著那对盘蛇飞刀。 “我去一趟西山。”孟获说。 祝融夫人没拦他。 消息像插了翅膀,飞遍滇池周边每个寨子。头人们聚到孟获大寨,有人惶恐,有人愤懣,有人眼神闪烁地瞟汉军大营方向。格瓦把带来的两个儿子推到孟获面前。 “大王,打乌戈国,我格瓦部出五十丁,不够再加。” 莫多没说话,但第二天一早,他部下的猎户就把进山的大小路径图送来了。 赵云没有立刻出兵。 他和诸葛亮、马超、马岱连著开了三天军议,沙盘上插满代表未知的小旗。乌戈国在哪?藤甲兵到底有多少?那传得神乎其神的藤甲,真能刀箭不入? 没人能答全。南中以南,更南,汉军没去过的地方,都是黑的。 唯一能確定的是:兀突骨正朝这边来,速度很快。 半个月后,衝进大营。 “来了,乌戈国的兵,过了南盘江。” “多少?” “看不清……漫山遍野都是……至少三万!” “藤甲呢?” 斥候的脸白了,嘴唇抖了几下,才说出话。 “真……真的砍不动。” 他是孟获部下的老斥候,打了二十年仗,没见过那场面。 乌戈国的前锋,是个叫土安的將领。此人矮壮,罗圈腿,脸上横著一道从眉骨劈到下顎的旧疤,把鼻子斜切成两半。他骑一头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的黑牯牛,牛角上绑著两把淬毒的铜鉞。 土安不穿甲。他浑身上下就披著那件藤甲,像裹了一层黄褐色的、晒乾的蟒皮。藤条编织极密,用桐油反覆浸过,晾乾,再浸,往復十余遍。甲片硬如熟牛皮,韧如老树根,寻常刀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箭矢射中,斜滑开,嗤地飞走。 土安身后,是乌戈国漫山遍野的藤甲兵。 他们涉水而来。南盘江那段河面宽三十丈,汉军斥候以为能阻他们几日。没有。那些藤甲兵根本不找船,一个接一个跳进水里,藤甲的浮力托著他们,像成千上万片落叶,密密麻麻飘过江面。上岸时抖落一身水珠,继续列队,继续前进。 奚泥的部队走在侧翼。 此人身量瘦长,沉默寡言,比起土安,他更像一条蛇。他统领的藤甲兵背的不是刀矛,而是成捆的、削尖的毛竹。攻城时把这毛竹斜插进土墙缝隙,几十人同时压下,墙就裂开。守军的滚木礌石砸在藤甲上,沉闷的噗噗声,砸的人倒了,站起来,又扑上去。 奚泥自己使一对分水峨嵋刺,那兵器汉军没人认得。刺尖泛蓝,浸过见血封喉的树汁。他从不与敌將缠斗,只在混乱中游走,哪里露出破绽,刺就扎进哪里。 藤甲兵过处,寸草不生。 不是比喻。 他们沿途经过的三个小部落,因为拒绝出兵助战,被土安下令屠尽。男人绑在木桩上,试藤甲的坚韧一刀砍不断,两刀,三刀,皮肉烂了,藤甲还完好。 女人和孩童驱进沼泽,谁挣扎就一矛扎进后心。寨子烧成白地,粮食抢光,水井填死,连寨门口的石臼都被砸碎。 有个逃出来的猎人,爬了四天到滇池,见著孟获,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血。 “大王……他们不是人……不是人……” 孟获把他拉起来,手在抖。不是怕,是压不住的火。 “我知道。”他说,“我不是大王了,但这事我管。” 他转身去汉军大营。 藤甲兵推进的速度不算快,但极稳。 每天二十里,天亮开拔,日暮扎营,雷打不动。土安在前,奚泥断后,兀突骨的中军藏在层层藤甲护卫的核心,几乎不露面。斥候冒死抵近窥探,只隱约看到一顶巨大的、用整张犀牛皮缝製的车盖,车盖下,一个像铁塔般的轮廓纹丝不动。 三万藤甲,在滇池以南一百五十里的山林间,像一片缓慢涨潮的黄褐色洪水。 洪水前方,是刚刚喘了一口气的南中。 洪水后方,是已被淹没的、燃烧的、死寂的废墟。 汉军大营的灯火通宵不灭。 沙盘上,代表藤甲兵的小旗又往前推进了三格。诸葛亮盯著那些小旗,羽扇搁在案边,很久没动。 赵云站在他身后,也在看。 “孔明。”他开口。 “嗯。” “有几分把握?” 诸葛亮没回答。他拿起羽扇,轻轻拂过沙盘上那片代表乌戈国来路的、曲折蜿蜒的河谷。 “藤甲经油浸十余遍,韧且坚,刀箭不入。渡江不沉,轻装疾行。土安凶悍,奚泥阴毒,兀突骨深藏不露。”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硬碰,我军不利。” 他顿了顿。 “但藤甲有死穴。” 赵云等他说下去。 诸葛亮没有立刻说。他放下羽扇,望向帐外南方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將军,”他轻声问,“你信不信,世上有些东西,看著极坚极韧,其实一点就著?” 赵云没有答。 “信。”他说。 两人沉默了很久。 帐外传来马超急促的脚步声。他掀帘进来,甲冑上还带著夜间的露水。 “斥候又探回来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焦躁压不住,“兀突骨的中军动了,照这速度,六天后就到滇池外围。” 他看了赵云和诸葛亮一眼。 “怎么打?” 诸葛亮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向南方。 那里没有火光,没有动静,只有层层叠叠、沉默不语的山影。 但他知道,在那山影之后,一片黄褐色的洪水,正在一寸一寸逼近。 他轻声说: “等他来。” 第407章 首败 藤甲兵压到滇池以南九十里,安营扎寨。 孟获在寨墙上站了两夜。 第三天一早,他去了汉军大营。 赵云正在帐里看地图,诸葛亮坐在旁边煮茶,茶壶嘴滋滋冒著白气。孟获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初冬的冷风。 “赵將军”他没拐弯,“让我去打头阵。” 赵云抬起头,没立刻应声。 孟获往前站了一步:“我降了汉军,南中各部都看著。兀突骨口口声声要討伐背信之人,骂的是我。我缩在寨子里不出头,以后怎么镇得住那些部落?” 他把腰间刀往前一推,连鞘搁在案几上。 “打贏了,算我给大汉纳的投名状。打输了……”他顿了顿,“打输了也认。你们在边上看著,总能看出点那破藤甲的虚实。” 诸葛亮放下茶壶,看了赵云一眼。 赵云拿起那柄刀,抽出半截,看了看刃口。刀不错,孟获的贴身傢伙,保养得很精心。他把刀推回去。 “大王带多少人?” “三千。”孟获答得很乾脆,“多了累赘,少了不够看。就打土安那个前锋营。” “何时出发?” “今日。” 赵云点了点头。 “我在后面给你压阵。”他说。 孟获怔了一下,隨即重重抱拳,没再多说,转身大步出帐。 午后,孟获点齐三千部眾,出寨向南。 祝融夫人骑在枣红马上,腰间两圈飞刀,手里提著那杆丈八標枪。她没跟孟获商量,也没问行不行,只是在他点兵时牵马站进了队列。 孟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三千人穿过那条新修的土路,穿过沼泽边缘的芦苇盪,穿过格瓦部寨子门口那些神色复杂的目光。走了两个时辰,天色將暗未暗时,前方斥候来报:土安的前锋营,就在前面五里。 孟获勒住马,眯著眼看远处。 暮色里,一片黄褐色的东西铺在山坡下。乍一看像乾枯的灌木丛,细看是蹲坐的兵,一层叠一层,甲叶在残阳下反射出油腻的光。那些兵没有喧譁,没有走动,安静得像石头。 营地正中央插著一桿黑旗,旗下一头黑牯牛,牛背上坐著一个矮壮的影子。 土安。 孟获拔刀,刀尖朝前一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南中的儿郎,乌戈国欺到咱们家门口了,打不打?” “打——” 三千人吼出声,吼声在山谷里来回撞。 孟获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土安动了。 他从牛背上站起来,抽出牛角上绑著的两把铜鉞,在手里转了个圈。此鉞极大,刃口泛著暗沉的青光,少说四十斤一把。他没吼,没骂,只是驱著那头黑牯牛,不紧不慢朝孟获迎来。 两马相交。 孟获的刀劈下去,用足了十成力,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这一刀他练了三十年,斩过猛虎,劈过叛乱的洞主,刀刃落下时连他自己都觉得无人能挡。 当—— 铜鉞架住刀,火星四溅。 土安的脸近在咫尺。那道从眉骨劈到下顎的旧疤在火光里像条蜈蚣,鼻子歪到一边,两只小眼睛却亮得嚇人。他没看孟获的刀,一直盯著孟获的喉咙。 孟获抽刀,再斩。土安举鉞格挡,刀砍在鉞柄上,鉞柄是生铁铸的,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第三刀,孟获变招,斜劈土安脖颈那里是藤甲领口唯一没护住的地方。土安不挡也不躲,反而往前凑了半寸,脖颈青筋暴起,硬挨了这一刀。 刀锋切进皮肉,约莫半指深。血溅出来,糊在藤甲肩头。但土安手里的铜鉞同时抡起,横扫孟获腰肋! 孟获侧身躲,鉞刃擦著他肋下甲叶过去,铁片被削下三片,露出里面的皮甲衬里。如果不是躲得快,这一下能把人腰斩。 两人错马分开,各自拨转坐骑,再次对冲。 孟获换了打法,不再硬砍藤甲躯干,专刺脸、颈、手腕、脚踝这些甲叶盖不住的地方。土安脸上很快添了三道新伤,左耳被削掉一小块,血流到脖子里,把藤甲肩头染得黑红。 但他不躲,不退,甚至不擦血。 他只是一鉞接一鉞地抡,像不知疼痛的铁砧。 第四合,孟获的刀砍进土安右肩,刀刃卡在锁骨上,拔不出来。 土安左手鉞同时劈下,孟获撒手弃刀,往后一仰,鉞刃贴著他鼻尖削过去,带起的风颳得脸皮生疼。 枣红马从斜刺里衝来,祝融夫人的標枪架住土安追击的铜鉞,枪桿弯成弓形,枪尖几乎要戳进土安咽喉。土安被迫后仰,孟获趁机从马上滚落,拔出腰间备用的短刀。 但他扭头一看,心沉到谷底。 三千部眾,被那漫山遍野的藤甲兵淹没了。 那些黄褐色的甲冑在水里一样涌上来,刀砍上去,滑开,再砍,还是滑开。蛮兵们的长矛刺中藤甲胸膛,矛尖顶不进去,藤甲兵反手一刀,矛杆断,人倒。有个勇士抱住一个藤甲兵,想把他摔倒在地,藤甲兵纹丝不动,反攥住他脖子,拇指掐进喉管。 惨叫声,兵器撞击的闷响,还有藤甲摩擦时那种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混成一片。 孟获眼睛红了。 他吼了一声,挥短刀冲回去,一连砍倒三个藤甲兵——不是砍死的,是瞅准甲缝,从腋下、腿弯刺进去,放血放死的。但每杀一个,他要付出三倍、五倍的力气,刀口卷了,虎口震裂,血顺著刀柄往下淌。 “大王——” 祝融夫人的標枪替他架开一支从背后刺来的竹矛,另一手飞刀甩出,正中偷袭者面门。那人仰面倒下,藤甲还在日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走”她喊,“再不走走不掉了” 孟获咬牙,看著远处牛背上那道纹丝不动的矮壮身影。土安没有追来,只是坐在那里,铜鉞搁在膝上,像一头吃饱了暂时收爪的猛兽。 “撤——” 残兵败將退回汉军大营时,天已经黑透。 三千人,回来一千七百多。战死的四百多,失踪的更多多半是陷在藤甲阵里,没能出来。 孟获站在中军帐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別人的。他没进去,也没说话,就那么站著,肩膀往下塌著。 祝融夫人也站在他旁边沉默著。 赵云从帐里出来,手里托著一卷乾净的麻布。他没问战况,也没安慰,只是把麻布递给祝融夫人。 祝融夫人接过,撕成两半,一半缠在孟获虎口裂开的右手上,一半给自己包扎左手手心的水泡。血很快洇透麻布,但她系得很紧。 马超从帐里探出头,想说什么,被诸葛亮用眼神止住。 “大王”赵云开口,声音不高,“藤甲兵还真的刀枪不入?” 孟获抬起头,眼神空洞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 “真的”他说,嗓子像被砂纸打过,“砍不动。我用足了十成力,砍在甲上,刀就滑开。砍在同一处第二刀,还是一样滑。” 他顿了顿。 “但也不是完全没缝。腋下,腿弯,颈项,甲叶搭接的地方,刀刃能刺进去。只是……” “只是什么?”马超忍不住问。 “只是太难。”孟获垂下眼皮,“他们甲厚,人又悍,你刺他一刀,他根本不躲,反手就砍你。你刺死他一个,他同袍的刀已经砍到你身上了。” 帐內沉默了片刻。 诸葛亮忽然开口:“大王,你砍那些藤甲时,刀口感觉如何?” 孟获愣了一下,回忆:“滑。像砍在……砍在涂了油的熟牛皮上,又硬又滑。” 诸葛亮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转向赵云,轻声说了句话。帐內其他人没听清,只看见赵云眉头舒展了一下,隨即又紧蹙。 “孔明,你確定?” “七成。”诸葛亮说,“剩三成,要看天公作不作美。” 马超急得抓耳挠腮:“你俩打什么哑谜?藤甲兵到底有什么弱点,你倒是说啊!”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 他走到帐门口,望著南方那片隱隱约约有火光跳动的夜空。那里,三万藤甲兵正像一片缓慢涨潮的洪水,一寸一寸逼近。 “藤甲经桐油浸十余遍,韧且坚,刀箭不入。”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桐油浸过的葛麻,最怕什么?” 马超愣了一下,猛然醒悟。 “火?” 诸葛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转身,走回沙盘边,俯视著那片代表滇池以南的起伏地形。 “问题不在能不能烧,”他说,“在怎么烧,在哪烧,烧了之后如何全歼。” 他伸手指向沙盘上一个標註著盘蛇谷的位置。 “这里”他说,“我去看过。” 眾人围过来。 盘蛇谷,在南盘江上游以南三十里,离兀突骨大营不到五十里。谷口极窄,勉强容两马並行,往里走却越来越宽,像一个倒扣的葫芦。谷底是乾涸的河床,遍布乱石,两侧山壁陡峭如削,覆盖著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 “谷口一堵”诸葛亮说,“三万藤甲兵就是瓮中之鱉。” “但他们怎么会进这个谷?”马岱问。 诸葛亮轻轻摇动羽扇。 “所以需要有人,把他们引进去。” 他看向孟获。 孟获抬起头,眼神里那层灰败慢慢退去,有什么东西重新亮起来。 “我去。”他说。 第408章 「再败」 孟获从地上站起来,说我去的时候,帐里几个人都看著他。 他没躲那些目光。 “我败给土安,三千人折了快一半。”他把缠著麻布的右手抬了抬,血还在往外渗,“兀突骨现在眼里我算什么?一条败犬。败犬来诱敌,他信几分?” 这话说得实在。帐里没人反驳。 诸葛亮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 “大王说的是。”他放下扇子,“败军之將,言轻。若是常胜之师亦连败……” 他转向马超和马岱。 “二位吗將军,要受几日委屈了。” 马超咧嘴笑了。那笑容有点狰狞,像磨了好几天牙的狼。 “委屈?”他把刀往地上一杵,“老子从凉州打到南中,还没演过败兵。正好学学。” 马岱没说话,只是抱拳。 赵云看了他们一眼。 “不是演。”他说,“兀突骨不是傻子。藤甲能涉水,能在山林里三天三夜不歇。他要追,你们就得真败,真丟营寨,真往后跑。” 他顿了顿。 “能不能做到?” 马超把刀收回鞘。 “能。” 第二天一早,马超领三千精兵,出营往南。 他没带旗號,没擂鼓,趁天色蒙蒙亮,像条蛇一样滑进晨雾里。孟获站在寨墙上看著那支队伍消失在沼泽边缘,手攥著刀柄,攥得指节发白。 祝融夫人站在他旁边。 “他们能行?”她问。 “能。”孟获说。 “就是不知道,”他低声补了一句,“得败成什么样才算数。” 马超很快就知道了。 土安的前锋营扎在盘蛇谷以北四十里,一个叫黑箐口的地方。寨子扎在半山腰,居高临下,藤甲兵的斥候像蚂蟥一样贴著山林边缘游走。 马超没有偷袭。 他直接在山下列阵,擂鼓,叫阵。 土安出来了。还是那头黑牯牛,那两把铜鉞,那张被疤痕劈成两半的脸。 两阵对圆,马超提枪跃马,直取土安。 这一仗,马超打了三十合。 三十合里他刺出土安肋下三枪,两枪被甲滑开,一枪擦著甲缝过去,带出点血。土安的铜鉞砸在他盾牌上四次,第一回盾面凹进一个坑,第二回边缘卷了,第三回盾牌裂开一道缝,第四回盾牌碎了。 马超拨马就走。 “撤——” 汉军阵型鬆动,前队变后队,开始往北退。土安的藤甲兵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刀砍在汉军后队掩护的盾牌上,篤篤篤,像雨打芭蕉。 马超亲自断后。他枪桿连挑三名藤甲兵,都是刺咽喉——那是甲缝最明显的地方。血溅在他脸上,他也不擦,只是边打边退。 退了三里,丟下二十几具尸体。 土安没有深追。他收兵回寨,那头黑牯牛慢吞吞驮著他走回去,牛尾巴甩了甩,抽在马臀上。 马超回到临时立下的营寨,下马时腿有点软。不是怕,是累。土安那两把鉞加起来八十斤,每一次格挡都震得虎口发麻。 他没吭声,只让亲兵换了一面新盾牌。 第二天,他又去了。 这次败得更快。二十合,盾牌没碎,但左臂被鉞刃扫了一下,甲片削飞三片,皮肉翻出来,血顺著手肘往下滴。 马岱来接应,兄弟俩並马往回跑。藤甲兵追了五里,一直追到汉军第二道营寨门口,才被弩箭压住。 夜里马超坐在帐篷里,任由医官往他胳膊上敷药。药粉撒进伤口,滋滋冒白沫,他连眉头都没皱。 马岱蹲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明天还去?” “去。”马超说。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汉军连败五阵,丟了黑箐口、双石堆、野猪塘三座营寨。土安的藤甲兵像啃骨头一样,一点一点往前拱,每拱一步,汉军就往后退一步。 兀突骨的中军动了。 那顶巨大的、用整张犀牛皮缝製的车盖,从藤甲兵阵列的核心缓缓移出。车盖下,那个像铁塔般的轮廓第一次完全暴露在汉军斥候的千里镜里。 马超趴在山头上,从镜筒里看到那个人。 高。极高。骑在马上,脚几乎能拖到地面。浑身裹著加厚的藤甲,像一棵成了精的老榕树,树皮缝里露出两只小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是野兽的,而且是那种在山林里蹲了几十年、见过无数猎户陷阱、从没中过招的老兽。 兀突骨。 马超放下千里镜,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镜筒递给身边的马岱。 马岱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传令”马超开口,嗓子有点干,“明天再败一场,把野猪塘也让了。” 野猪塘是汉军在盘蛇谷以北最后一座营寨。 寨子不大,夯土墙,木柵门,壕沟挖了一半因为石头太硬没挖成。守不住,本来就是要丟的。 马超在寨墙上站到后半夜。 他没有睡觉,也没有部署防御,只是看著南方那片沉寂的黑暗。 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他忽然对身边的亲兵说。 “把寨门拆了。” 亲兵愣了一下。 “拆了。门板卸下来,扔进壕沟。” 门板扔进壕沟,发出沉闷的扑通声。马超听那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 “旗子”他又说,“旗杆砍断,旗子扯下来,踩几脚,扔地上。” 亲兵照做了。 天亮时,土安的藤甲兵像往常一样涌来。他们没遇到抵抗,没看到寨墙上的守军,只看到敞开的大门,断折的旗杆,被踩出脚印的旗帜。 一个藤甲兵试探著走进寨门。空的。灶膛还是热的,帐篷还支著,但人没了。 “跑了。”他回头喊。 土安驱著黑牯牛进寨,转了一圈,铜鉞指著地上的汉军旗帜。 他咧嘴笑了。那道旧疤在笑容里扭曲得更厉害,像脸上趴著条肥蜈蚣。 “追。” 兀突骨抵达野猪塘时,已是下午。 他从那顶犀牛皮车盖上走下来,脚踩在汉军丟弃的营寨地上,低头看那面被踩得满是泥脚印的旗帜。 旗子边上有滩没干透的血。不知道是汉军的,还是昨夜杀来探哨的藤甲兵的。 兀突骨蹲下身,手指蘸了点血,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汉人的。”他说。 他的声音不像人,像石头从山顶滚下来,闷,沉,带著空洞的回音。 “追了几天了?” 土安躬身:“五天。汉军连败五阵,弃寨三座,马超带残兵逃往盘蛇谷方向。” “马超。”兀突骨重复这个名字,像在嚼一块没煮透的肉,“那个穿白甲的。” “是。” “汉军主帅赵云呢?” “尚在北岸大营,未动。” 兀突骨站起来。 他站直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往后退了半步。太高了,那具包裹在厚藤甲里的躯体像座移动的小山,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投出巨大的、边缘模糊的阴影。 “赵云不动”他说,“等他动太慢。” 他指向盘蛇谷方向。 “追进谷里去。马超剩多少人?” “不足两千。” “两千残兵。”兀突骨重复,声音里没有轻蔑,只有陈述,“追。追到他们跑不动。” 盘蛇谷的谷口,窄得只能容两匹马並行。 兀突骨勒住坐骑,没有立刻进去。 他抬头看两边的山壁。岩石裸露,没有树木,只有些乾枯的藤蔓贴著石头垂下来。风从谷里往外灌,带著潮湿的、腐叶堆积的气味。 “山上没有草木。”土安说。 “嗯。” “没有草木,便不会有伏兵。” 兀突骨没答。他又看了一会儿,看那些岩石的纹理,看头顶那道被两山夹出来的、狭长的天空。 然后他驱马进谷。 谷里的路不好走。乾涸的河床上儘是拳头大的卵石,马蹄踩上去打滑。藤甲兵们收起刀矛,手脚並用攀爬那些石堆,藤甲摩擦石头髮出的吱嘎声在谷里迴荡,像千万只巨虫在啃噬石头。 走了五里,前锋停了。 “大王”土安从前头回来,“路上有车。” 几十辆大车横七竖八堵在谷道最窄处,车辕折断,车轮歪斜,有些车厢还冒著青烟像是刚被丟弃不久。 土安手下从一辆翻倒的车厢里拖出半袋撒了的米,凑到兀突骨面前。 “汉军的粮车。米还是新的。” 兀突骨捏起几粒米,放进嘴里嚼了嚼。 “追。”他说。 奚泥忽然开口。 他很少说话,这时却从侧翼策马靠近,瘦长的身体伏在鞍上,像条竖起来的蛇。 “大王,是不是太顺了。” 兀突骨回头看他。 “汉军连败五天,一路退进谷里。退的时候寨门不关,旗子踩断,粮车丟在路上。他们跑得很急。” 奚泥的声音很轻,像蛇信子吞吐。 “太急了。” 兀突骨没说话。 他看著前方那几十辆堵路的破车,看著车后幽深曲折、两壁夹峙的谷道,看著头顶那条越来越窄的天空。 然后他听见谷外传来喊杀声。 很弱,很远,像隔了好几层山。 土安派出去的斥候连滚带爬回来。 “大王,谷口,谷口有汉军” “多少?” “不、不多……看著像马超的残兵……他们在……在垒石头……” 兀突骨眨了眨那双小眼睛。 “他们要堵谷口?” “是、是,石头已经垒了一半……” 奚泥策马往谷口方向冲了几步,又停住。他回头,看著兀突骨,那双蛇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茫然。 堵谷口? 堵住谷口,谷里的人出不去。可谷里的汉军呢? 马超还在谷里。 兀突骨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更难听,像铁锈在铁锈上刮。 “汉人”他说,“急了。” 他一夹马腹,巨大的坐骑迈开步子,踏过那辆还在冒青烟的粮车。 “追。” 三万藤甲兵,像一片黄褐色的洪水,涌进盘蛇谷。 第409章 火烧藤甲兵 三万藤甲兵涌进盘蛇谷。 谷口宽不过两丈,人挤人,马挨马,藤甲摩擦的声音从谷口一路响进去,吱嘎吱嘎,像一万只饿急了的老鼠在啃木头。 兀突骨走在队伍中段。他那匹高头大马不耐烦地打著响鼻,铁蹄踩在卵石上,磕出串串火星。 前面探路的斥候回来稟报:汉军的粮车还堵在路上,马超的旗帜在谷道尽头飘了一下,又缩回去。 “追”兀突骨说。 追了五里。 谷道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壁越收越紧,头顶的天空成了一条灰白的细线。藤甲兵的队列被挤成一条长蛇,前头看不见后头,后头推著前头。 土安策马挤到兀突骨身边。 “大王,不对……” 话没说完。 轰—— 那声音不是从谷口来的。是从头顶。 兀突骨猛抬头。 山壁上,那些光禿禿裸露了千百年的岩石,忽然裂开了。不是裂开,是那些藏在岩缝里的横木、堆在凹槽里的乱石,被撬动了,推下来了。 第一根横木砸进藤甲兵队列。 那木头一丈多长,两人合抱粗,从三十丈高处坠下。砸在人堆里,没有惨叫声,只有闷响噗嗤,像锤子砸进湿泥。三个藤甲兵被拍进地皮,藤甲扁了,头盔飞了,血从甲缝里挤出来,匯成细细的红流。 然后是石头。 不是一块。是几百块,几千块。大的如磨盘,小的如头颅。从山壁两侧同时崩落,像两条石头的瀑布,轰隆隆倾泻进谷底。 藤甲兵们抬头,看著那些越来越大的黑影砸向自己。 他们甚至来不及跑。队列太密了,人挨人,甲挤甲,往前是同伴的后背,往后是同袍的胸膛。石头落下来,砸碎藤甲,砸碎头骨,砸碎一切。 有人开始往回跑。 跑到谷口。 谷口堵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山上滚下来的横木和乱石在谷口堆成一座小山。木头顶著石头,石头压著木头,缝隙里塞著不知哪个倒霉藤甲兵的残肢。外面有人在加固,木桩咚咚咚往地里砸,土石一铲一铲往上添。 谷里的人出不去了。 兀突骨勒住马。 他那双小眼睛扫过两侧山壁,扫过堵死的谷口,扫过那些挤在谷道里、抬头望著他的藤甲兵。 他看见那些翻倒的粮车。 谷道前后,那些被丟弃、横七竖八的粮车,忽然被人掀开了车厢板。车厢里没有粮,只有陶罐。一罐一罐码得整整齐齐,罐口封著蜡。 火油。 最烈的那种。掺了松脂、硫磺、乾草末,一点火星就能烧成火龙。 兀突骨张开嘴。 他要喊什么?撤?冲?救火? 他没喊出来。 山壁上,第一批火把扔下来了。 火把在坠落时拖著长长的烟尾巴,像几百只坠落的流星。它们砸在卵石地上,砸在藤甲兵肩上,砸在那些陶罐边。 第一个陶罐碎了。 火油泼出来,黏稠稠,黑亮亮,溅在滚烫的火把头上。 轰—— 那不是火。那是爆炸。 火焰从破口处窜起,沿著泼洒的火油迅速蔓延,像一条暴起的火龙,张牙舞爪扑向最近的藤甲兵。 藤甲沾上火油。火油碰上火焰。 藤甲烧起来了。 那不是普通的燃烧。 藤甲浸过十几遍桐油,每一根藤条都被油脂浸透了芯子。平日里刀砍不动箭射不穿,此刻却成了最烈的燃料。火一舔上甲面,先是冒白烟,嗤嗤嗤,像烙铁烫皮肉。然后烟变黑,变浓,火焰从黄变蓝,从蓝变白,烧出油脂沸腾的咕嘟声。 藤甲兵在火里跑。 跑三步,腿软了。跑五步,膝盖跪地。跑十步,整个人扑倒,还在烧,烧得皮肉焦黑,烧得骨头露出来,烧得藤甲融化成黏稠的黑胶,和皮肉骨头黏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甲,哪些是人。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喉咙烧坏了,声带烧焦了,只能从破碎的喉管里挤出气流,嘶嘶嘶,嗬嗬嗬,像杀猪时割断颈动脉后的喘息。 土安从牛背上跳下来。 他浑身已经著火,藤甲的肩部、背部、肋下,到处是跳动的火苗。他还在往前冲,两把铜鉞抡得呼呼生风,砍向那些从山壁上垂下来的、燃烧的藤蔓。 没用的。 水火无情! 一根烧断的横木从山壁滚落,正砸在他后脑。土安扑倒在地,铜鉞脱手,整个人趴在自己那滩烧融的藤甲里。火从他背上窜起来,舔著他那道从眉骨劈到下顎的旧疤。 疤在火里扭曲,像活过来一样。 奚泥死得更安静。 他蹲在一块大石后头,想躲开那些泼洒的火油。瘦长的身体蜷成一团,分水峨嵋刺攥在手里,尖还蓝著。 一块燃烧的木板从山壁飞下来,砸在他脚边。火油溅到他小腿。 他低头看那火。 火顺著腿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腰,爬过胸膛。他没喊,没跑,只是看著,像一条被火烧著了鳞片的蛇,安静地等待自己蜷缩成灰。 最后他整个人缩成一团黑炭,手里还攥著那对刺。 兀突骨没有跑。 他站在那匹已经烧死的马旁边,看著四周地狱般的景象。 藤甲兵们三五成群抱在一起,试图用同伴的身体压灭身上的火。火没有灭。藤甲烧穿了,烧进皮肉,烧进骨头。他们抱得越紧,火烧得越旺。 十几具、几十具尸体叠成一座座冒烟的小山,最底下的人早已烧成灰烬,最上面的人还在抽搐,手指抠进同伴焦黑的背脊。 谷道变成了火道。 火焰从谷口烧进去,从谷尾烧过来,从两壁往下舔。中间那些没沾著火油的藤甲兵,被同伴身上的火点燃,被滚烫的空气点燃,被天上飞溅的火星点燃。 没有路。 前后堵死,两壁滑不溜手。有人试图攀岩,手指刚扣进石缝,整条手臂就被山壁上泼下来的火油浇个正著。惨叫著鬆手,坠落,砸进底下那片燃烧的人海。 尸体一层叠一层。 活著的人踩著尸体想往前冲,尸体是滑的,滚烫的,烧化的藤甲和脂肪混在一起,脚踩上去打滑,一跤摔进更深的火里。 烧焦的气味瀰漫全谷。 那不是单纯的焦糊味。油脂烧久了发酸,蛋白质烧焦发臭,混在一起,浓得呛嗓子,吸进肺里像灌了热沥青。有人没被烧死,先被烟呛死,脸埋在焦黑的地上,嘴张得老大,喉咙里塞满黑灰。 兀突骨还在站著。 他的藤甲比普通兵厚三倍,油浸了二十遍。此刻那甲成了他的棺材。火焰从下摆爬上来,从领口钻进去,从甲缝往皮肉里舔。他没有惨叫,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仰著头,望著山壁顶上那排模糊的人影。 他看不清那是谁。赵云?诸葛亮?还是那些被他屠尽寨子的南中部落的猎手? 但他知道他们正在看他。 看他烧,看他死,看他三万藤甲兵在火里哀嚎、翻滚、蜷缩、成灰。 兀突骨的膝盖弯了。 他没有跪。是腿烧断了,支撑不住那具过於庞大的躯体。他缓缓坐下去,坐在那滩融化的、黏稠的藤甲里,坐在自己战马焦黑的尸体旁。 火爬到他脸上。 那张从没示人的脸,此刻在火光里扭曲、绽裂、剥落。皮肉像烧过的纸,捲曲著往下掉,露出下面鲜红的、还在跳动的肌理。 他始终没有喊。 火把他的声带烧穿时,从他喉咙里挤出的最后一丝气流,没有声音。 火烧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谷里的火势才慢慢弱下去。 赵云在山壁顶上站了很久。他没有下去看,也不需要下去看。那股气味从谷底飘上来,浓得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隔在山崖边缘。 马超站在他身后。 “传令。”赵云开口,声音很平,“谷口谷尾,各留一哨看守。任何人不得入谷。” 他顿了顿。 “清理的事,等谷凉透再说。” 马岱低声问:“兀突骨的尸首……” “烧成那样,认不出了。”赵云说,“找几件辨识度高的物件,或许还剩点残片。带回滇池,给孟获过目。” “是。” 谷底的余烬还在冒著青烟。 烟是灰白色的,裹著浓得化不开的焦臭。偶尔有风吹过,吹开一层灰烬,露出底下烧得扭曲变形的藤甲残片,还有那些互相搂抱、纠缠在一起的、无法分开的黑色骸骨。 三万藤甲兵。 三万具尸体。 盘蛇谷从此改了名字。当地猎户不再打那儿过,绕著走。问起来,只说那谷有瘴气,进去了会得怪病。 只有极老的人知道那瘴气是什么。 那是人油渗进石头缝里,每逢阴雨天,被雨水泡出来,蒸腾起的恶臭。 很多年后,有胆大的后生进谷砍柴,刨出一块巴掌大的、烧得变了形的东西。铜的,像刀头,又像鉞刃。他拿回去磨了三天,磨出一点暗淡的、生锈的锋口。 他老子看见了,夺过来,扔进灶膛。 “那是乌戈国妖怪的东西,”老猎户说,“不吉利。” 后生没敢问。 灶膛里的火舔著那块铜,烧了很久,怎么也烧不化。 滇池大营。 孟获听马岱说完盘蛇谷的战况,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块从谷底找回来的、沾著黑色焦痕的铜鉞残片,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这是土安的鉞。他认得,那一夜这把鉞差点劈开他的脑袋。 “三万。”他低声重复。 “三万。”马岱说,“一个没出来。” 孟获把铜鉞残片放在桌上。 他转身,走出帐外。祝融夫人站在门口。 他看著滇池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水面,看了很久。 “我打土安那仗,”他忽然说,“三千人折了近半,只觉得败了,丟人。” 他顿了顿。 “今天才知道,那也叫打仗。” 祝融夫人没接话。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著深冬的凉意,也带著远处盘蛇谷方向隱隱约约、似有若无的焦臭。 第410章 余烬 盘蛇谷的恶臭飘了七天。 马岱带著五百工兵,捂著湿透的厚麻布巾,踏进那片焦黑的世界。脚踩下去,噗嗤一声,灰烬没过脚踝。有些地方还在冒细碎的白烟,烟从灰缝里钻出来,像地底下还压著没烧透的火。 尸体烧得太彻底了。 辨认不出谁是谁,分不清哪具是土安,哪具是奚泥,更別提兀突骨。工兵们用长铁鉤在灰堆里翻找,鉤出扭曲的铜鉞残片,鉤出半熔化的分水刺,鉤出一块格外厚实、烧成碳壳的巨大藤甲那是兀突骨的。甲壳从中间崩裂,边缘捲曲,像晒乾后又遭雷劈的老树皮。 马岱让人把那块甲壳抬出谷。 抬的时候,甲壳里滚出一截焦黑的东西。有人说是手臂,有人说是腿骨,烧得太短,分不清。马岱没让细看,挥挥手,工兵把它铲进筐里,和那些残破兵器一起抬走。 谷口外头,堆起一座大坟。 没有墓碑,没有姓名。孟获带著南中各部头人,在坟前洒了三碗酒。酒渗进新土,吱吱响,像渴急了的人喝水。 格瓦低声问:“大王,要不要祭奠一下?乌戈国的人,虽说……” 孟获没回头。 “祭什么。”他说,“他们来杀我们,被烧死了,两清。” 他把空碗摔在坟前,瓷片四溅。 格瓦不再说话。 盘蛇谷大捷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南中。 刮到滇池,寨子里的老妇人双手合十,喃喃念著谁也听不懂的祷词。刮到永昌,吕凯连夜写了三道表章,遣快马送往汉营。刮到格瓦部、莫多部,头人们聚在火塘边,把烧酒喝了一轮又一轮。 刮到那些更南的、还没被战火波及的部落。 那些部落派来的探子,藏在山林边缘,远远望著汉军营地,望著那些堆成小山的、烧焦的藤甲残片。他们没敢靠近,第二天天不亮就消失在雾里,往南跑,跑得比来时更快。 赵云收到了三封求和的信。 一封来自哀牢夷残部,一封来自某个没有名字的掸人寨子,还有一封是用金粉写在贝叶上的,使者跪在帐外,额头贴地,说他是驃国王子,奉父王之命,前来向大汉將军致意。 赵云把那片贝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驃国?”他问通译。 通译是孟获推荐的,一个跑过南边商路的老蛮商。他指著贝叶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回將军,驃国在更南边,过了永昌,还要走一个多月。他们自称国,其实就是个大些的城邦,种稻子,信佛法,跟扶南国有往来。” “扶南?” “更远,更南,海边了。”老蛮商比划著名,“坐船能到,走陆路要翻很多山。那里的人肤色黑,个子矮,但会造大船,会晒盐,还会种一种树,树皮能织布。”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那里的女子,也编入军中打仗。扶南国有女王。” 赵云没再问。 他把贝叶信收进木匣,匣子里还躺著孟获那枚黑骨牌。合上盖子时,两样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细微的闷响。 诸葛亮在旁边煮茶。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著泡。他提起陶壶,把沸水慢慢浇进茶碗,茶叶在碗底舒展开,像慢慢醒过来的活物。 “將军有心事。”他说。 赵云看著木匣。 “陛下要的,不只是南中。”他顿了顿,“是这些。” 他手指划过地图,划过永昌,划过哀牢,划过驃国,划过那片標註著未知的茫茫空白。 “扶南。金邻。林阳。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记下的孟人城邦、泰老部落。”他收回手指,“陛下称此为南洋棋局。南中只是落子的第一手。” 诸葛亮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那將军以为,何时落第二手?”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 “年后。”他说,“將士们出师快半年了,盘蛇谷一战,绷了几个月的弦也该松一松。南中新附,人心未稳,急著南下,怕要出乱子。” 他顿了顿。 “何况,有些事比打仗更急。” 诸葛亮点了点头。 “官吏。移民。田册。路桥。”他一个一个数,“南中要彻底消化,这四样缺一不可。” “还有盐铁贸易。”赵云补充,“陛下说过,怀柔不能只靠刀兵。让南中各部尝到通商的甜头,比打一百场胜仗都管用。” 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號子声,一二一,一二一,整齐划一,是凉州老兵带新兵的调子。 茶凉了。 诸葛亮又续了一壶水。 滇池的冬天不太冷。 早晚要披件薄袄,正午太阳晒下来,皮袍反而穿不住。寨子里的孩子们光著脚在土路上跑,追一只不知谁家养的半大黑狗,跑得满头汗。 祝融夫人坐在寨门口,膝上摊著一张新硝的牛皮,正用骨针往上缝铜片。 这是给孟获做的新甲。不是藤甲,是仿汉军札甲的样子,铜片一片片压著缝,甲绳用生牛皮搓的,浸过三次水,干了后硬得像铁。 孟获蹲在旁边看她缝。 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降汉军那会儿,你怕不怕?” 祝融夫人没抬头,针穿过牛皮,嗤,拉紧。 “怕什么?” “怕我选错了。怕汉军是骗人的。怕南中各部骂我软骨头。”孟获说,“怕让你跟著我丟人。” 针停了。 祝融夫人抬起脸,阳光正好从她侧面打过来,那张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选都选了,”她说,“怕有什么用。” 她把针狠狠扎进皮子,又抽出来,继续缝。 孟获不再问了。 他看著远处那条新修的土路,路面上有牛车吱呀吱呀走过,车上装著盐巴和布匹,赶车的是汉军工兵,押车的是格瓦部的人。两人各坐一边车辕,谁也没说话,肩膀挨著肩膀。 赵云从北岸大营过来时,太阳已经偏西。 他带来几份刚从长安送来的邸报,还有一匣子从凉州转运过来的棉籽——格物院新培育的品种,据说更耐湿热,適合在南中试种。 孟获接过那匣棉籽,打开,捏一粒放在掌心。 灰褐色,小指甲盖大,硬壳上有一道细白纹。 “这东西能长在南中?” “试了才知道。”赵云说,“陛下说,先在滇池周边找几块地试种。成了,南中人也能穿上棉衣。” 孟获把棉籽放回匣子。 他没说谢。只是把匣子放在木案最里面,压在虎皮椅旁边的角落里。 第二天,赵云召集各部头人,在滇池大寨开了个长会。 会从早开到晚,中间只歇两刻钟吃饭。议题多得记不住:南中新设的益州南部都尉府驻哪儿、盐铁官市的配额怎么分、各部落的贡赋折成银钱还是实物、汉夷通婚的子嗣怎么落户…… 头人们吵得面红耳赤。 格瓦拍著桌子说东岸分的水田太少,莫多反唇相讥说你们格瓦部占的山林本来就是我们莫多部的祖地。阿会喃当和事佬,被两边一起顶回来。孟获不说话,只是阴沉沉看著。 最后拍板的是赵云。 他听完了所有爭吵,把各部落的诉求一条一条理出来,在地图上重新画了界限——不是照著旧寨子的地盘画,是按人口、耕地、山林產出重新分配。分多的补钱,分少的补地。 格瓦不说话了。莫多也消停了。 天黑时,那份用汉文写的《滇池诸部协约》摆在案上,各头人依次上前按手印。孟获是最后一个。 他把拇指蘸满硃砂,在协约末尾重重按下去。 指印很红,像块凝固的血。 散会时,格瓦的儿子跑来问:“阿爸,这就算是……定了?” 格瓦望著那份捲起的协约,被赵云亲兵小心收进木匣。 “定了。”他说。 那一夜,滇池大寨点了很多灯。 不是议事,是过年。 建元五年的腊月二十八,离除夕还有两天。 赵云下令,全军休沐三日,各营杀猪宰羊,轮番会餐。南征以来紧绷了几个月的弦,总得松松。 马超的营寨里架起三口大锅,锅里燉著整扇的猪肋排,萝卜切滚刀块,丟进去和肉一起咕嘟咕嘟煮。肉香飘出二里地,连寨墙外放哨的蛮兵都忍不住抽鼻子。 马岱坐在锅边,拿根长木勺搅汤,偶尔捞一块肋骨出来,吹凉了啃。啃得满嘴流油,不说话。 马超拎著酒罈子走过来,往他碗里倒了半碗。 “过年了,”马超说,“別绷著个脸。” 马岱低头看那半碗浊酒,端起来,一口闷了。 “哥。”他忽然开口。 “嗯?” “打完南中,你想去哪儿?” 马超没立刻答。他望著锅里翻滚的肉汤,汤麵上浮著一层金黄的油花。 “陛下说,年后要经略南洋。”他顿了顿,“扶南国,金邻,林阳。那些地方靠海,得有水军。” “你想去?” “想。”马超咧嘴笑了,露出那口白牙,“我还没见带领过海军作战呢。” 马岱没再问。 他把空碗伸过去,马超又给他倒了半碗。 诸葛亮没有参加各营的会餐。 他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对著那份手绘的、已经添了许多新標记的南中地图,一笔一笔记著什么。 烛火跳了跳,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帐帘掀开,赵云走进来,手里拎著个食盒。 “孔明还没用饭。” 诸葛亮接过食盒,打开,是一碗还冒著热气的羊肉汤,两块麦饼。 “將军也没用吧?” “用过了。”赵云在对面坐下,“马超那边燉的肉,啃了两根肋骨。” 诸葛亮端起汤碗,慢慢喝完。 他放下碗,看著地图上那片標著驃国以南的空白。 “將军”他轻声说,“陛下收到捷报后,南洋的棋,就该动了。” 赵云没接话。 他看著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年后的事”他说,“年后再说。” 腊月二十九。 一队骑兵从滇池大寨北门驰出,马蹄踏在新修的土路上,溅起细碎的干泥。 领队的校尉怀里揣著一只密封的铜筒,筒里是赵云亲笔的报捷文书,以及诸葛亮整理的那份《南中善后二十四策》。文书末尾,附著一张薄薄的、边缘烧焦的贝叶驃国王子的求和信。 战马跑得很快。 穿过沼泽边缘那条新修的土路,穿过格瓦部寨子门口惊讶的目光,穿过金马山脚下还在冒烟的烽燧堡。滇池的水在身后越退越远,变成一条灰白的细线,然后消失在山影里。 校尉勒紧韁绳,伏低身子,把风阻降到最小。 铜筒在他怀里硌著胸口,有点凉,有点沉。 那里头装著南中半年的战事,装著盘蛇谷三万的灰烬,装著驃国王子的敬畏,装著南中各部的指印,装著来年春耕的棉籽、新修的土路、还有那些终於放下刀矛的手。 第411章 捷报与硝烟 建元六年春。 长安的雪化了没几天,御街上还有残冰,马车轮子碾上去咔嚓咔嚓响。 刘朔这天起得早,批完一摞奏章,搁下笔,站在窗边透气。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杈上蹲著几只麻雀,嘰嘰喳喳叫,叫得人心里痒痒。 內侍进来稟报:南中捷报,赵云將军遣人送来。 刘朔愣了一下。算日子,確实该有消息了,但从去年秋到如今,小半年过去,中间隔著一个年,说没悬著心是假的。 “人呢?” “在殿外候著。”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校尉,甲冑上沾著长途跋涉的泥点子,脸被北风吹得皴裂,他单膝跪地,双手捧著那只密封的铜筒。 “陛下,镇南將军赵云遣末將呈报捷文书。兴平二年腊月二十八日,南中叛酋孟获率部归降。同年腊月二十二日,於盘蛇谷全歼乌戈国藤甲兵三万,斩其国主兀突骨,及渠帅土安、奚泥。南中悉平。” 刘朔接过铜筒,没急著开。 他看著那校尉:“一路辛苦。先去歇息,领赏,明日再回话。” 校尉谢恩,退下。 殿里安静下来。刘朔用铜刀撬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书。赵云的字跡他认得,一笔一划,稳得很,像他这个人。 战事的经过,还有驃国王子求和的那片贝叶赵云一併附上了。 刘朔看得很慢。 看到祝融夫人那段,他笑了一下。看到孟获跪地归降,他点了点头。看到盘蛇谷那三万人,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那二十四策。 分田地,修路桥,设官市,定贡赋,编户齐民,夷汉通婚……一条一条,细致得像老农盘算春耕。末尾还附了格瓦、莫多那些部落头人的手印,红通通一排,像按在协约上的血。 刘朔放下文书,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麻雀还在叫。 赵云变了。 不是变得不认识了,是变得更深了。当年的白马银枪,一身是胆,那是战將的赵云。如今这二十四策,这步步为营的善后,是统帅的赵云。 统帅不只是会打仗。统帅知道仗打完之后,日子怎么过。 刘朔又想起诸葛亮。 那年轻人隨军出征时,不过是个参军,出出主意,写写文书。可这次报捷文书里,赵云几次提到孔明之策分化部落是孔明的主意,诱敌入谷是孔明的盘算,连那二十四策,末尾也注了孔明初稿。 他记得那年殿试,诸葛亮站在阶下,年纪轻轻,眼神却沉得像潭水。答策问时口齿清晰,条理分明,没有那些世家子弟的虚浮气。 刘朔当时就想,现在他还太过年轻要打磨一下。 不过到底是诸葛孔明,现在打磨出来了。 他在殿里坐了很久。 太阳从东窗挪到南窗,影子短了又长。內侍进来添了两回茶,没敢出声。 刘朔在想另一件事。 南中平了,驃国遣使求和了,扶南、金邻、林阳那些地方,迟早也要拿下来。可往西看呢? 贵霜。 帕提亚(安息)。 康居。 那些名字在史书里躺了几百年,眼下就在西域跟前,刘朔知道,总有一天,汉军要和他们碰上头。 丝绸之路要从长安通到地中海,要控住商路,要雄踞亚洲,染指欧洲,那些地方就必须要打通。 贵霜的骑兵,帕提亚的铁甲骑射手,康居的弓弩。那些不是南中蛮兵,不是藤甲能比的。那些是正经的、打了上百年仗的强敌。 要靠什么打? 靠马超那样的猛將?靠关羽的青龙刀?靠赵云的银枪? 刘朔摇了摇头。 不是说不靠。那些猛將还有用,有大用。但仗打到那个份上,光靠几个人冲阵,不够了。 贵霜的军队动輒十万,帕提亚的骑兵能一边撤退一边回身射箭,准头嚇人。那样的对手,需要的是能调度十万人、能看穿敌阵破绽、能在三天內把粮草运到前线的人。 统帅。 不是衝锋陷阵的,是坐在中军帐里看沙盘的。 关羽是。再打磨打磨,赵云也能是。张辽已经练出来了。 刘朔吐了口气。 他把赵云那份文书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看到那句“待南中稳固,年后可图南洋”。 年后。现在就是年后了。 他提笔,在文书空白处批了几个字:善。依议。所需钱粮官吏,中书省速议。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 內侍又进来了。 “陛下,格物院那边送了个摺子。” 刘朔接过来,打开。 摺子不长,但字写得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配比。他眯著眼看下去,看了几行,眉头动了动。 格物院终於弄出硝了。 不是那种从古籍里翻出来的、十次有九次炸锅的老方子。是新的或者说,是又脏又噁心但能用的土法子。 收集全城人的尿。 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噁心。格物院那帮人去年开始试,派人守在茅房边上,拿大木桶接。接满了,抬到城外空地上,浇在提前堆好的稻草麦草上。 一层草,一层尿。尿浸透了,晒乾,再浇,再晒。 晒足三个月,草秆上结出一层白霜。把草烧成灰,灰泡水,过滤,煮干,锅底就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硝。 土硝。虽然不纯,杂质很多,得反覆提。但也已经凑合著能用了。 刘朔拿著那份摺子,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案面。 他想起后世那些事。硝酸钾製取,在后世也是只有少数国家掌握的技术。我国算一个,但那靠的是多少年的积累,多少工程师的脑子。 他一个文科生,初中化学那点底子,早就还给老师了。穿越这些年,他努力推物理,推数学,推化学启蒙,除了数学勉强有点起色,其他都慢得像乌龟爬。 他本来没抱太大期望。 结果格物院自己走通了。 虽然看著有些噁心人。但管用就行啊! 噁心点怕什么?打仗死人就不噁心了? 瀛洲那边,硫磺矿已经开採了一段时间了,矿石一船一船运回来。加上这土硝,火药就能规模化了。 火药有了,火器还远吗? 他想起后世那些东西。燧发枪,小学生都知道大概原理弹簧,燧石,火药池,枪管。扣扳机,燧石打火,引燃火药,弹丸射出去。 原理简单。但要造出来,要造得能上战场不炸膛,要造得能大规模装备,那就复杂了。 需要好铁。需要精密的枪管鏜床。需要弹簧钢。需要標准的弹药配比。需要训练士兵排队、装填、瞄准、齐射。 一整套东西。 刘朔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自己急不得。火器这东西,从出现到成熟,走了几百年。他能做的,是把这几百年压缩成几十年,甚至十几年。 但再快,也得一步步来。 今年试製第一批,明年改进,后年小规模装备,大后年……大后年说不定就能拉出一支三千人的火枪营。 那时候,贵霜的骑兵衝过来,一排枪响,倒下几百个,再冲,再倒。帕提亚的铁甲骑射手箭术再准,能准过铅弹? 衝锋陷阵的猛將,作用会越来越小。 不是马超不勇猛,是时代变了。 刘朔回到案前,又拿起赵云那份文书。他看著那些字,想起赵云那张总是沉稳的脸。 “朕让你去南中,本来是想让你打几场硬仗,歷练歷练。”他自言自语,“没想到你歷练成统帅了。” 他又看诸葛亮的名字。 “你也歷练出来了,好。以后有你俩在,朕放心。” 他把文书放下,拿起另一份空白摺子,开始写回諭。 写得很慢。边写边想。 南中要设郡县,要派官吏,要迁汉民。格瓦、莫多那些归降的头人,要封赏,要安抚,要给实利。孟获那边,镇守滇池可以,但兵权要慢慢收,不能急。 还有驃国。 那封求和信来得正是时候。驃国在南中以南,挨著扶南,是通往那些海边城邦的门户。收下驃国,就等於在南边钉了一颗钉子。往后打扶南、金邻、林阳,就有了跳板。 不过那是年后的事。现在才开春,將士们刚打完半年仗,得歇歇。 让他们在滇池好好过个年虽然年已经过了,但年味还没散尽。杀猪宰羊,喝酒吃肉,把紧绷了几个月的弦松一松。 刘朔写完回諭,搁下笔。 內侍进来稟报:用膳的时辰过了,御膳房问了几回。 “端上来吧。”刘朔说。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早春的风灌进来,凉颼颼的,带著泥土解冻的气息。远处的宫墙,墙角的残雪,墙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 刘朔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后世那句话:时代飘一粒沙,砸我头上就是工伤。 现在,他要亲手把著粒沙,砸到那些强敌头上去。 贵霜。帕提亚。康居。大宛。 等著吧。 他转身回到案前,拿起那份格物院的摺子,又看了一遍。 “全城人的尿……”他嘀咕了一句,忍不住笑了,“真够噁心的。” 他把摺子放下,在末尾批了四个字:准。继续试。 第412章 远航之前 上 建元六年二月。 长安城的雪化乾净了,御街两旁的槐树冒出嫩绿的芽尖,一簇一簇,看著就让人心里软乎乎的。 刘朔批完南中的摺子,把程昱叫进宫。 程昱进来时,手里还攥著一沓文书,显然是刚从政事堂那边过来。他年过六十了,头髮白了大半,腰板还是挺得笔直,走路带风,一点不显老。 “坐。”刘朔指了指案边的蓆子。 程昱坐下,把那沓文书放在膝边。 “南中的事,陛下都批完了?” “批完了。”刘朔把摺子推过去,“赵云那边二十四策,条条在理。该设郡县的地方设郡县,该派官吏的地方派官吏,该迁汉民的地方迁汉民。俘虏怎么分,你看著办运河那边缺人手,挑些精壮的送过去,老弱妇孺就地安置。” 程昱接过摺子,翻了翻,点头。 “孟获那边呢?” “镇守滇池,统领归降部落。”刘朔顿了顿,“兵权慢慢收,不急。给他点甜头,让他安心。” 程昱记下了。 “格物院的摺子,陛下也看了?” “看了”刘朔说,“尿液法取硝,噁心是噁心了点,但能用就行。让他们继续试,多攒些,往后有用。” 程昱没多问。他知道陛下有些东西不愿多说,问也问不出来,只管照著办就行。 两人把南中和格物院的事一件件过完,刘朔忽然沉默了一会儿。 程昱等著。 窗外有麻雀飞过,嘰嘰喳喳,在瓦檐上跳来跳去。 “仲德”刘朔开口,用的是私下里的称呼,“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程昱怔了一下。 他算了算,“到今年,二十多年了。” “二十年。”刘朔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根颤动的树枝上,“那时候凉州是什么样子?金城是什么样子?” 程昱没答。他知道陛下不是在问他,是在问自己。 “穷得叮噹响。”刘朔说,“百姓穿不起棉衣,军队凑不齐铁甲,粮库里能饿死老鼠。那时候谁敢想,二十年后的今天,大汉能走到这一步?” 程昱低声说:“陛下经营有方。” 刘朔摇了摇头。 “不是我有方,是大家有方。你,公台,云长,子龙,还有那些种地的、织布的、打铁的、烧窑—每个人都出了力。”他顿了顿,“但有些事,光靠我们这些人,成不了。” 程昱听出话里有话。 “陛下是说?” 刘朔转过身,看著他。 “船队准备好了吗?” 程昱心里一动。 船队的事,他是知道的。两年前陛下就开始筹备,从扬州、荆州调最好的船匠,从辽东、青州调最熟海况的老水手,在胶州湾那边秘密建造一支远洋船队。对外只说是巡海备倭,但程昱知道,那只是个幌子。 真正的目的地,是比倭国更远的地方。远到地图上画不出来,远到从没听人说过。 “准备好了。”程昱说,“大小船只四十七艘,水手、士兵、工匠、军医、农夫,共计两千三百人。物资装了半年份,淡水、乾粮、咸肉、药材、种子、工具,能带的都带了。” 刘朔点了点头。 “领航的呢?” “找了三个。一个是辽东的老海狼,跑过倭国三趟,说见过比倭国更远的海岸,有大岛,岛上有黑皮肤的野人。一个是会稽的渔民,祖上三代跑南洋,认得季风和洋流。还有一个……”程昱顿了顿,“是马钧。” 刘朔愣了一下。 “马钧?” “他自己非要去的。”程昱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说鼓捣了这么多年东西,想知道天到底有多大。陛下不是常说,格物要先格眼,眼没看过的东西,格不出来。” 刘朔笑了。 马钧派他去也好,一路上总能派上用场。 “领兵的是谁?” “太史慈。” 刘朔点了点头。太史慈那人是靠谱的,能打能扛,又不莽撞。让他带队,放心。 两人把船队的事又对了一遍。航线,补给点,应急方案,遇到土著怎么办,遇到风暴怎么办,有人生病怎么办能想到的都想到了。剩下的,就看天意。 程昱走了之后,刘朔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后世那些书里写的,哥伦布横渡大西洋,带著三条破船,九十多个人,在海上漂了两个月。漂到后来,水臭了,饼乾长虫了,人心要散了,才勉强看见陆地。 他的船队比哥伦布的强多了。四十七条船,两千多人,够打一场海战的规模。但航程也更远,远得多。 从胶州湾出发,沿著海岸往北走,到辽东,到乐浪,到倭国。从倭国再往东,沿著那条黑潮暖流,一直漂到那片未知的海岸。 那是他让人从倭国渔民嘴里反覆问出来的。黑潮暖流,每年春夏之交最盛,能把木头从倭国东岸一直衝到不知名的远方。 远方有什么? 有橡胶树。有土豆。有玉米。有红薯。还有他最想要的那个东西——木薯。 刘朔想起后世那些事。 橡胶树原產美洲,移植到东南亚是十九世纪以后的事。没有橡胶,蒸汽机就是死的。活塞和气缸之间没法密封,漏气,漏压,漏得机器转不起来。用皮子裹,用麻绳缠,用油浸,能撑一时,撑不了一世。 他要的是真正的、硫化过的橡胶。能密封,能绝缘,能当轮胎,能做无数东西。 土豆、玉米、红薯,那些是高產作物。一亩地產量能顶小麦三四亩,种下去不怎么操心,收的时候一堆一堆往外刨。大汉人口已经在爆涨了,再过十年二十年,粮食压力会越来越大。小麦產量有上限,他再怎么杂交育种,也突破不了那个上限。 但土豆能。玉米能。红薯能。 还有木薯。 刘朔对木薯的感情很复杂。 后世的人不太待见那东西。吃起来麻烦,得泡,得煮,得去皮,弄不好还中毒。口感也一般,粉粉的,没什么味道,跟土豆比差远了。 但刘朔知道,那是粮食安全的最后一道保险。 木薯这东西,贱得很。旱了能活,涝了能活,地贫得种什么都长不好,它还能活。种下去,不用怎么管,茎秆插土里就长。半年后刨出来,一堆一堆的块根,淀粉含量极高。 不好吃?加工一下就能吃。有毒?泡几天,煮透了,毒就没了。 万一哪天大汉遭了灾,蝗虫飞过去,麦田啃成禿子,旱得地裂开缝,涝得田里能划船那时候,木薯就是活命的根。 老百姓不挑嘴。饿极了,什么都吃得下。 刘朔见过后世的纪录片,非洲那些地方,旱灾一来,成千上万人饿死。但有木薯的地方,人能扛过去。木薯在地里长著,不用浇水,不用施肥,旱几个月也死不了,照样能刨出来吃。 那是真正救命的玩意儿。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船队出海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八。算日子,没几天了。 他不知道这支船队能不能到。不知道那些水手能不能活著回来。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橡胶树,能不能带回土豆玉米红薯木薯。 但他知道,必须去。 蒸汽机等不了。粮食等不了。人口等不了。 后世有句话:机遇偏爱有准备的头脑。 刘朔想的是:机遇也偏爱敢赌的人。 他赌了十二年。从凉州那片穷乡僻壤,赌到长安这座帝都。从几百残兵,赌到几十万大军。 这次,再赌一把。 第413章 远航之前 下 刘朔在殿里坐到天黑。 內侍进来点了灯,又悄悄退出去。案上的茶凉了,没人换。他也没喝。 他在想另一件事。 农业司那边,这几年没閒著。 凉州那会儿,就对种地的事特別上心。没办法,后世的人都知道,粮食是命根子。老百姓吃饱了,怎么都好说;吃不饱,说什么都白搭。 所以他把农业司设得离自己最近,隔三差五就过去转悠。跟那些老农聊天,听他们讲怎么选种、怎么施肥、怎么捉虫。把自己那点可怜的后世知识,一点一点往外掏。 种子杂交,是他掏得最多的东西。 一开始老农们听不懂。什么叫杂交?两棵麦子还能成亲不成? 刘朔就给他们打比方:找个高个的汉子,找个壮实的婆娘,生下的娃是不是又高又壮?麦子也一样。把高杆的麦子和抗病的麦子种在一块,等它们开花时,把花粉互相撒一撒,收下来的种子再种,说不定就又高又抗病。 老农们半信半疑,但照做了。 一年试,两年试,三年四年,还真试出了名堂。 新一代的小麦种子,杆子矮了,不容易倒伏;抗病强了,黑穗病少了大半;耐旱也强了些,往年旱个十天半个月就蔫了,现在能多扛几天。 產量也涨了。虽然涨得不多,一亩地多个几十斤,但架不住地多。算下来,每年多收的粮食,够多养活几十万人。 刘朔知道,这差不多是极限了。 小麦这东西,潜力就那么大。后世用化肥、用农药、用杂交育种,把產量推到天上,那是现代科技的功劳。大汉有什么?连个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 想要突破,得靠新作物。 土豆。玉米。红薯。 那三样东西,在后世养活了全世界。隨便拎一样出来,產量都能把小麦按在地上摩擦。种一亩土豆,顶三亩小麦;种一亩红薯,顶两亩;种一亩玉米,顶一亩半。 要是三样全有了,大汉的粮仓能撑到什么程度? 刘朔算过。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 现在大汉的人口,已经比歷史上这个时期最顶峰的时候还多了。没有徭役,没有强制兵役,老百姓安心种地、安心生娃,人口涨得跟中年人的血压似得拦都拦不住。 再过二十年,人口能翻一番。 翻一番是什么概念?粮食需求翻一番。 小麦能翻吗?翻不了。就算把地全种上,也翻不了。 所以必须要有新作物。 刘朔又想起木薯。 他对木薯的感情,说不清是偏爱还是偏执。 后世很多人都不知道那东西。超市里没见过,菜市场里也少见。偶尔能见到木薯粉,做的芋圆、珍珠奶茶,那算是最常见的用途了。 但刘朔知道,那东西是大粮仓的最后一道闸门。 他查过资料。木薯的產量,比土豆还高。种得好,一亩地能收几千斤。淀粉含量高得离谱,晒乾了磨成粉,能存好几年不坏。 而且木薯不挑地。山地能种,坡地能种,沙土地也能种。只要不是沼泽盐碱,它都能活。种下去,插根茎秆就活,不用浇水,不用施肥,长半年就能收。 不好吃?加工一下就行。有毒?泡透了煮透了就行。 刘朔想起后世那些非洲的纪录片。旱灾一来,庄稼全死了,牛羊全倒了,人饿得皮包骨头。但有木薯的地方,人还能扛过去。地里的木薯还活著,刨出来就能吃,虽然不好吃,但能活命。 那就是粮食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 大汉不需要天天吃木薯。老百姓有麦子吃,有粟米吃,有肉吃,谁乐意啃那玩意儿? 但万一呢? 万一哪天遭了蝗灾,铺天盖地的蝗虫飞过来,半天工夫把麦田啃成禿子。万一哪年大旱,地裂得能塞进拳头,庄稼全旱死了。万一哪年发大水,田里能划船,麦子全泡烂了。 那时候吃什么? 存粮能吃一年。两年呢?三年呢? 刘朔不敢赌老天爷年年风调雨顺。 他要的是保险。是那种不管天灾多大,老百姓都饿不死的保险。 木薯就是那个保险。 不,不只是木薯。土豆玉米红薯也都是保险。但木薯是最底层的保险,是那种哪怕什么都不行了,它还能扛著的保险。 所以他跟农业司的人反覆强调:这次出海,別的东西可以少带,但种子一定要多带。土豆要带,玉米要带,红薯要带,木薯更要带。能找到多少带多少,能装多少装多少。 他还特意交代:木薯的茎秆也要带。那玩意儿插土里就能活,比种子还靠谱。多砍些茎秆,用湿苔蘚包著,用木箱装好,一路保湿,別让它乾死了。 农业司的人不太理解,但还是照办了。 他们去跟船匠商量,在船舱里专门隔出一间种舱。舱壁涂了泥,保持湿度;舱底铺了沙子,可以临时扦插。万一路上木薯秆发芽了,就直接插沙子里养著,养到靠岸再移栽。 刘朔知道这事后,笑了很久。 “种舱”。亏他们想得出来。 但也好。有这心思,船队成功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第414章 杨帆启航 刘朔把那沓摺子放下,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天黑透了,只有远处宫墙上掛著几盏灯笼,光晕晕的,在风里晃。 三月初八。没几天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 刘朔每天早起批摺子,见人,议事。南中的官吏名单定了,一批一批往那边派。运河工地那边报上来,第一批南中俘虏到了,干活比预期还利索都是穷苦人出身,干惯了力气活的,只要给饱饭吃,不拿鞭子抽,他们比谁都肯卖力。 格物院那边又送了几个摺子。土硝攒了一批,正试著做颗粒火药。硫磺从瀛洲运回来三船,矿石堆了半个院子。负责火器试製的老师傅说,再给半年,兴许能弄出陛下说的那种燧发枪。 刘朔批了。准。继续试。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三月初七。 这天晚上他没睡好。 躺下去,脑子里全是船。四十七条船,两千三百人。在大海里漂著,几个月,也许半年,也许更久。能回来多少?他不知道。 他想起后世那些航海史。麦哲伦出发的时候五条船,回来一条。哥伦布运气好,三条船都回来了,但一路上病死的、淹死的、被土著杀死的,也不少。 他的船队比那些大,装备比那些好,水手比那些有经验。可大海不讲这些。大海只讲风浪,讲暗礁,讲坏血病,讲你准备得再周全也躲不过去的意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他翻了个身。 又想起那些种子。土豆、玉米、红薯、木薯。要是船队回不来,那些种子就跟著沉到海底了。再等下一批,又得几年。几年时间,人口又涨一茬,粮食压力又大一圈。 可他不能等。 等不起。 三月初八。 胶州湾。 天还没亮,海边就聚满了人。船队的,送行的,看热闹的,还有从附近村里赶来的老百姓,黑压压站了一片。 刘朔到的时候,太阳刚冒出海平面。红彤彤的,把半边天都染成橘红色,海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四十七条船已经升起了帆。帆是新织的,雪白雪白,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黄。最大的那条楼船叫开远號,船头雕著一只展翅的鹰,眼睛用黑曜石镶的,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太史慈带著船队的將领、水手长、领航员,在码头边列队。两千三百人,站得整整齐齐,没人说话,只有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哗——哗——。 刘朔走过去。 他从队首走到队尾,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人他认得,太史慈、马钧,还有几个老將。更多的人他不认得,脸被海风吹得粗糙,眼睛却亮得很,看著他的时候,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信,是盼,是那种跟著陛下走准没错的信。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出征前要说的那些话,他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什么大汉的荣耀,什么千秋功业,什么朕等你们回来都想过。可真站到这些人面前,那些话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太史慈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陛下,船队整装待发,请陛下示下。” 刘朔把他扶起来。 他看著太史慈。 “太史慈。” “臣在。” “你带著这两千多人,去的地方,朕没去过。谁都没去过。”刘朔顿了顿,“路上会遇到什么,朕不知道。能不能到,朕也不知道。但朕知道一件事——” 他环顾四周,看著那些站得笔直的將士。 “你们替大汉走这一趟。不管能不能到,不管能不能回来,大汉都会记住你们。朕也会记住你们。” 他声音不高,但码头上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海风吹过来,帆布鼓动的声音,呼啦呼啦。 太史慈眼眶有点红。他低下头,又抬起来,抱拳。 “臣等必竭尽全力。” 身后,两千三百人同时单膝跪地。 “臣等必竭尽全力” 那声音很齐,压过了海浪,在码头上迴荡。 刘朔点点头。 他从內侍手里接过一只铜爵,爵里盛满了酒。他走到海边,把酒缓缓倒进海水里。 酒落进海浪,打著旋儿,很快就散了。 “敬海神。”他说。 又把第二只铜爵的酒倒进海里。 “敬那些回不来的。” 第三只。 “敬你们——一路平安。” 三杯酒倒完,他把铜爵递给內侍,转身看著太史慈。 “出发吧。” 太史慈抱拳,转身,大步走向开远號。 號角声响起来,呜呜——呜呜——,低沉浑厚,在海面上飘得很远。 船工们喊著號子,起锚,升帆。雪白的帆吃饱了风,鼓得满满的。船身开始移动,先是慢慢挪,然后越来越快,划开海面,留下一道白色的浪跡。 四十七条船,一艘接一艘,驶出港湾,驶向那片一望无际的、蓝得发黑的大海。 刘朔站在码头上,一直看著。 看著船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天相接处几个模糊的黑点。再然后,连黑点也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海。 太阳升到了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烫。 码头上的人散了大半。看热闹的回村了,送行的也回去了。只剩下几个內侍,远远站著,不敢过来。 刘朔还站在那儿。 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船会一直往东,往东,往太阳升起的地方。他们会遇到风暴,会遇到巨浪,会遇到从没见过的大鱼。有人会生病,有人会死去,有人会在夜里望著满天星星想家。 但他们也会看到从没人见过的海岸,踩上从没人踩过的沙滩,挖出从没人见过的作物。他们会把那些东西带回来,种在大汉的土地上,让千万人吃饱,让万万人生存。 值吗? 值得。 就算有些人回不来,也值得。 刘朔深吸一口气,海风咸腥的味道灌进肺里,有点呛,又有点舒服。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海还是那片海,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低声说了句话。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没人听见。 那句话是—— “活著回来。” 他继续走。 內侍们赶紧跟上,没人敢问刚才他说了什么。 回长安的路上,马车顛顛簸簸,晃得人想睡。刘朔靠著车壁,闭著眼,脑子里想起了后世的事。那些大航海时代的先驱,哥伦布、达伽马、麦哲伦。他们的船比他的小,人比他的少,装备比他的差,可他们还是去了。去了,活著回来的不多,但他们去过了。 他们改变了世界。 他的船队也会。 等他们回来,橡胶就有了,蒸汽机就能动了。土豆玉米红薯木薯有了,粮食就够吃了。人口再涨也不怕,涨多少都不怕。 那时候,大汉才真正稳了。 稳了之后呢? 往西走。贵霜,帕提亚,康居,大宛。那些强敌,迟早要对上。他得趁早准备,趁早练兵,趁早培养能带十万人的统帅。 赵云南中歷练出来了。诸葛亮也出来了。关羽那边,海军越来越强大了。张辽也是独当一面的架势。 有他们在,他不怕。 第415章 墙头草 刘朔这边回到长安已经是三月中旬了这还是加急赶回来的。 进城那天正是晌午。 程昱带著几个大臣在宫门口接著。 刘朔下了马车,没急著进去,站在那儿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几声,舒服多了。 “陛下一路辛苦。”程昱说。 “还好。”刘朔往里走,“这几天有什么事?” 程昱跟上来,边走边稟报。都是些日常的事,哪哪遭了春旱,哪哪闹了蝗虫,哪哪的官员考核不合格要撤换。刘朔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两句,走到殿门口时,程昱把事都说完了。 刘朔停下来,回头看他。 “就这些?” 程昱怔了一下。 “就这些。” 刘朔点点头,推门进去。 殿里收拾得很乾净,案上摞著一堆摺子,都是这段时间积下的。他坐到案前,隨手拿起一本,翻开。 是南中那边来的。赵云写的,说驃国那边又派了人来,还是那些话——臣服,愿意纳贡,愿意通商,就是不肯派使者正式入朝,不肯送质子,不肯让大汉驻军。 刘朔看完,把摺子放下。 又拿起一本。还是南中的,还是驃国的事。这回是诸葛亮写的,说得更细。驃国那边態度变了,刚开始听说盘蛇谷大捷时,嚇得连派三批使者,说什么都愿意。这几个月见汉军没动静,就开始拖,拖来拖去,拖到现在连纳贡的事都不提了。 刘朔把摺子也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殿顶那根雕花的横樑。 驃国。 他想起了后世那些事。那个地方后来叫缅甸,再后来,出了个叫昂山的將军,再再后来,他们跟我国的关係,怎么说呢…… 一言难尽。 昂山那人是抗过日的,后来被暗杀了。再后来,翁山苏姬上台,跟中国好过一阵,又不好过一阵。边境那边,时不时闹点事。电诈集团,赌场,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从那边往中国境內渗透。 刘朔那时候看过新闻,气得骂过娘。 现在他穿到大汉了,昂山还没出生呢。翁山苏姬更是没影的事。可那个地方的人,那片土地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些东西好像没变。 墙头草。见风使舵。你强的时候他跪得比谁都快,你稍微鬆懈一点,他就敢抬头瞪你。 刘朔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后世有,现在也有。不奇怪。人性嘛,哪儿都一样。 可知道归知道,看著还是烦。 他伸手又拿起第三本摺子。还是南中来的,还是驃国。这回是孟获写的,话说得糙,但意思明白:陛下,驃国那帮人我熟,靠不住。他们现在不动,是怕咱们打他们。 等他们觉得咱们不打了,就该动歪心思了。要么扣商队,要么抢边民,要么跟更南边的扶南勾搭上。得趁早收拾。 刘朔看完,笑了一下。 孟获这人,降了之后倒是尽心。知道自己是降將,更要表现,更要出力。这话说得直,但实在。 他拿起笔,在孟获那本摺子上批了几个字:知道了。卿忠勇可嘉。 搁下笔,他把三本摺子並排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舰队走了,橡胶还没影,蒸汽机还得等。这一等,少说一年。一年时间,总不能干坐著。 南中那边,该派的官吏派了,该迁的移民迁了,该分的田地分了。俘虏送去修运河,老弱妇孺就地安置。孟获镇著滇池,阿会喃帮著安抚,格瓦莫多那些头人拿了赏赐,都老实得很。短期內出不了乱子。 可驃国呢? 那个嘴上说臣服、实际拖著不动的驃国呢? 刘朔想起驃国王子送来那封贝叶信。金粉写的,弯弯曲曲的纹路,看著挺恭敬。可恭敬有什么用?恭敬能当饭吃?恭敬能保证边疆安稳? 不能。 他要的不是恭敬,是控制。 驃国必须纳入大汉的体系。驻军、设官、纳贡、移民。一样不能少。不想做?那就打到他们想做。 刘朔又想起扶南。 扶南国,金邻,林阳,还有那些孟人城邦、泰老部落。那些地方更南,靠海,气候湿热,种稻子,信佛法,有自己的王。扶南国还有过女王。 后世那些地方叫柬埔寨、泰国、寮国、越南南部。刘朔没去过,但看过地图,知道大概位置。 那些地方的人,跟驃国的人一样吗? 差不多。 都是这片热带土地上长大的,都没有什么信义,也都有那股子墙头草的劲儿。你强他就服,你弱他就反。几千年来,反反覆覆,就没消停过。 刘朔对他们没什么好感。 不是偏见,是事实。 后世那些年里,中国跟这些地方打交道,吃的亏还少吗?边境摩擦,难民潮,毒品,电诈,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宗教衝突,哪一样不让人头疼? 现在有机会一劳永逸,为什么不干? 把他们纳入大汉版图,设郡县,派官吏,迁汉民,教化。几代人下来,就都是大汉人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不会再有了。 至於他们愿不愿意? 刘朔笑了。 他们愿不愿意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汉愿不愿意。 大汉愿意。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摺子,开始写。 写给赵云。写给关羽。 陆路,海路,双线出击。 驃国那边,让赵云准备著。南中大军休整得差不多了,粮草也够,路也修通了。驃国要是不老实,就直接开过去。三万人,够了。不够再加。 扶南那边,让关羽准备著。海军从倭国回来之后,一直在胶州湾那边休整。船只检修过了,人员也轮换过了,正好拉出来练练。从海路过去,沿著海岸往南,到扶南,到金邻,到林阳。 那些地方靠海,都城都在海边不远。海军过去,直接封锁港口,切断补给,再派陆战队登陆。他们那些船,能跟大汉的铁甲船比? 刘朔写著写著,想起一件事。 扶南国还有女王。 女王也好,男王也好,都一样。反正打下来之后,都得送到长安来“朝见”。朝见完了,就留在长安住著,吃好喝好,別回去添乱就行。 至於他们的百姓? 刘朔又笑了一下。 都是好劳力啊。 运河还差一大截没挖完。矿上也缺人。修路的,开荒的,种地的,哪儿都缺人。 这些东南亚的人,性格贱,体格耐造,能吃苦,干活爱偷懒。但是到了俘虏营这些都不是事儿。 他把摺子写完,吹乾墨跡,递给內侍。 “送去让程昱他们议一议。没什么问题就发出去。” 內侍接过摺子,退下。 刘朔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想起船队。 不知道他们到哪儿了。不知道有没有遇到风暴。不知道有没有人病死。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橡胶树,能不能带回土豆玉米红薯木薯。 还得等。等一年。 一年时间,不能白等。 先把东南亚收了。 把那些墙头草全摁住,让他们知道大汉的兵锋不止南中,还能往南,还能往海上去。让他们知道,拖是没用的,躲是没用的,墙头草那一套,在大汉这儿行不通。 愿意老老实实归顺的,可以活,可以继续当他们的头人,可以吃香喝辣。 不愿意的,就去修运河。 刘朔看著窗外那几只麻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那些东南亚的小国,就像这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嘰嘰喳喳,以为自己能躲开,以为自己能拖过去。殊不知,大汉早就盯上他们了。 等关羽的舰队开过去,等赵云的大军压过去,他们就知道什么叫墙头草的代价了。 第416章 双剑出鞘 调令三月下旬从长安发出去。 没什么仪式,也没什么大张旗鼓的宣召。程昱擬好的文书,刘朔过目后盖了璽,信使分两路发出。一路往南中去,一路往胶州湾去。 搁以前,出征是大事。得挑日子,得祭天,得算著春播秋收,得怕耽误农时误了收成。那时候兵少粮也少,打一仗就得缓半年,缓不过来就得饿肚子。 现在不用了。 仓廩实,府库足。格物院那些新农具推广下去,同样的地,出粮比往年多三成。运河修了一半,漕运比走陆路省下七成人力。各地屯田的兵,边种边练,农閒时操演,农忙时下地,两不耽误。 粮食堆满了仓,盐铁堆满了库,兵甲堆满了武库。 刘朔有底气说那句话:现在的大汉,不怕打仗。 所以调令发得乾脆。没有废话,没有商量,只有几个字: 著赵云,率本部兵马,即日自永昌道南下,討驃国不臣。 著海军大都督关羽,率舰队出海,收扶南、金邻、林阳诸部。 就这么简单。 关羽收到调令那天,胶州湾正下著毛毛雨。 他站在码头上,看完那短短几行字,把文书折好,揣进怀里。 “传令”他说,“升帐。” 號角声在雨幕里呜呜响起,传遍整个营地。 胶州湾的大营占了整片海湾。从打下倭国那年开始,这里就没停过工。船坞一座接一座建起来,工匠一批接一批派过来,木材一船接一船运进来。 到现在,这里已经是天下最大的造船厂。 六个大船坞同时开工,小的不算。船棚连绵二十里,遮住了半边天。工匠三千多人,日夜轮班,锤声锯声从早响到晚,下雨天也不停。 码头往外延伸三百丈,全是石砌的,能同时停泊上百艘大船。仓库沿著海岸排开,一栋挨一栋,粮仓、兵甲库、帆缆库、修船料库,门上都掛著铜锁,有专人看管。 关羽站在点將台上。 台下,各营校尉到齐了。水师营、跳荡营、輜重营、斥候营、医营、工匠营——大大小小二十几个营头的主官,站的站,跪的跪,等令。 “报数目。”关羽说。 水师营先上前。 “水师营,大小战船九十七艘。其中盖海级五艘,伏波级二十四艘,横海级三十八艘,突冒级三十艘。桨手、舵手、帆手、瞭望手,共计八千六百人。” 盖海级。 那是格物院去年才造出来的新船,之前谁也没见过。 船长三十二丈,宽八丈。船底用三重大桁,铁箍加固,能扛十级风浪。船舷包了两层铁皮,中间填了桐油灰和麻丝,硬得刀砍不动,箭射不穿。 船上装十二部踏轮,每部四人踩踏,无风时也能跑。船舱隔成十二间,全是水密舱,沉三间都不怕。船尾有备用舵,船头有备用锚,桅杆有三根,帆面用细麻织成,轻且韧,兜风比粗麻多三成。 一艘盖海级,能载兵五百,外加三个月的粮,一百吨的货。 关羽的五艘,是第一批。 跳荡营接著报。 “跳荡营,登陆作战兵,七千二百人。分三旅,每旅二千四百人。装备:短刀、圆盾、弩机、鉤索、攀城梯、火油罐。全员受过登陆作战训练,能泅水,能攀崖,能在沙滩上列阵衝锋。” 弓弩营。 “弓弩营,三千六百人。配蹶张弩一千二百具,腰开弩一千二百具,臂张弩一千二百具。箭矢三十万支,火箭五千支,火油罐两千个。” 輜重营。 “輜重营,四千人。运粮船二十八艘,运兵船十二艘,运马船八艘,运械船八艘。隨船粮草,够全军吃八个月。咸肉、鱼乾、豆酱、醃菜、药材,全备齐了。” 医营。 “医营,三百人。隨船医官五十人,医工二百五十人。金创药、防疫散、治疟汤、解毒丸,按人头三倍配齐。另带艾草、硫磺、石灰,每船都有,防瘟疫,防毒瘴。” 斥候营。 “斥候营,一千二百人。分海陆两队,海队乘突冒,专探近岸水道、暗礁、浅滩;陆队上岸,专探敌情、地形、水源。配千里镜一百架,格物院新造的,能看清二十里外的人影。” 工匠营最后报。 “工匠营,八百人。船匠、木匠、铁匠、皮匠、绳匠、医匠,各色俱全。隨船带工具十二套,备用料五十船。船坏了就地修,人伤了就地治,器械坏了就地打。” 关羽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九十七艘船。 两万五千六百人。 这就是大汉海军在胶州湾的力量。 三年前打倭国的时候,才多少人?五千。船?四十多条,还多是临时徵调的民船。打完倭国,缴了些船,抓了些俘虏,又练了三年,才有今天这规模。 他想起当年在荆州的时候。跟著刘备,东奔西跑,吃了上顿没下顿。那时候哪敢想,有一天自己能带著九十七艘船、两万多人,去征伐那些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国度。 台下,各营主官还在等。 关羽开口。 “各营归队,准备出海。三天后,卯时,起锚。” 三天后。 胶州湾。 天还没亮,海边就聚满了人。 不止老百姓,还有从青州、徐州、扬州赶来的商贾、士绅、地方官。码头上挤得水泄不通,站不下的,就爬到附近的山坡上、屋顶上、树上。 天边刚露出一线白,海面还黑著。只有远处的船,黑黢黢的轮廓,一尊一尊蹲在水面上。 忽然,一声號角响起。 那號角声很低沉,像老牛叫,但传得远。从码头这头传到那头,从海边传到山上,从船上传到岸上。 紧接著,船上亮起了灯。 不是一盏两盏,是九十七艘船同时亮灯。桅杆上、船舷上、船尾上,密密麻麻的灯火,把半边海照成了白昼。 岸上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开始数。一盏,两盏,十盏,百盏——数不清。 灯亮了,帆也跟著升起来。 九十七面主帆,几百面副帆,同时升起。帆是新的,白得晃眼,在灯火照耀下泛著淡淡的金光。帆升到顶,风刚好来了。 海面上,九十七艘船同时动起来。 最前面那五艘,最大,最威猛。船头雕著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还有一艘雕的是麒麟。龙的眼睛用黑曜石镶的,虎的眼睛用琥珀镶的,在灯火里闪著幽幽的光。 那是盖海级。 五艘盖海级排成一字,缓缓驶出港湾。后面跟著二十四艘伏波级,再后面是横海级,突冒级跑得最快,在舰队两侧来回穿梭,像牧羊犬围著羊群跑。 九十七艘船,排了三里长。 岸上的人张著嘴,说不出话。 有个从扬州来的老商人,跑了一辈子海,见过的船比谁都多。此刻他站在码头上,眯著眼数那些船,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九十七艘……”他喃喃道,“我活了六十九年,没见过这么大的船队。” 旁边一个后生问:“老爷子,那最大的几艘,叫什么?” “盖海级”老商人说,“我听格物院的人说过,一艘能装五百兵,五百兵啊。五艘就是两千五。再加上別的船……” 他算不过来了。 太阳升起来了。 金红色的光从海平面那边射过来,照在那些包铁的船舷上。铁皮反射著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九十七艘船,九十七道冷光,在海面上铺成一片流动的、闪光的铁甲。 关羽站在最前面那艘青龙舰的船头。 他穿的不是寻常的甲冑,是海军大都督的仪甲黑漆的山文甲,肩吞是龙首,腹吞是麒麟,盔上插著一根长长的鶡尾,在海风里猎猎飘动。 身后,九十七艘船整整齐齐排开。两万五千六百人,肃立无声。 岸上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有人喊:“陛下,是陛下” 关羽回头。 码头上,一队仪仗正往这边来。黄罗伞盖,金瓜鉞斧,旌旗招展。伞盖下,刘朔骑著那匹青驄马,慢慢走近。 关羽跃下船头,大步迎上去。 “陛下。” 刘朔下马,扶住他。 “关大都督。”他笑了笑,“朕来送送你。” 关羽抱拳,没说话。 刘朔看著远处那九十七艘船,看了很久。 他说,“从倭国回来,朕就想著这一天。今天总算等到了。” 关羽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海面上,舰队静静地浮著。五艘盖海级像五座山,二十四艘伏波级像二十四头巨兽,三十八艘横海级像三十八把出鞘的刀,三十艘突冒级像三十条蓄势待发的鯊鱼。 “云长”刘朔忽然开口。 “臣在。” “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当这个大都督吗?” 关羽顿了顿。 “臣愚钝。” 刘朔摇摇头。 “你不愚钝。朕让你当,是因为你稳。云长这个人,不冒进,不贪功,不打没把握的仗。海军不比陆军,出海了,出了什么事,没人能帮你。朕得找个能扛住事的人。” 他看著关羽那张枣红的脸,那双丹凤眼。 “你扛得住。” 关羽单膝跪地。 “臣必不负陛下。” 刘朔把他扶起来。 “起来。朕不是来让你跪的。朕是来送行的。” 他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递给关羽。 刀鞘是黑檀木的,镶著银丝,刀柄缠著鮫皮。抽出来,刀刃是百炼钢锻的,暗沉沉的光,像一泓秋水。 他把刀推回去,“你带上。替朕,多杀几个不服的。” 关羽双手接过刀,插进腰间。 “臣记下了。” 刘朔拍了拍他肩膀。 “去吧。” 关羽转身,大步走向青龙舰。 號角声再次响起。九十七艘船同时起锚,同时转舵,同时加速。 岸上的人开始挥手,开始喊,开始哭。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被海风吹散,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刘朔站在码头上,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五艘盖海级越来越远,看著那二十四艘伏波级越来越小,看著那九十七艘船渐渐变成九十七个黑点,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海风灌进袖子,凉颼颼的。 內侍小声问:“陛下,回长安吗?” 刘朔没答。 他看著那片空荡荡的海,看了很久。 “走吧”他最后说。 第417章 海峡惊变 关羽这边舰队已经出去七天了。 九十七艘船,两万五千六百人,一路沿著海岸往南。 头几天顺得很。天气好,风也对,帆吃得饱饱的,船跑起来像贴著水面飞。白天有太阳指路,晚上有星星指路,领航员抱著那几份新画的海图,一遍一遍核对,没错过一处暗礁,没偏过一次航向。 第三天过了淮水入海口。第四天到了长江口。 长江口那儿有个军港,是海军在江东这边设的基地。不大,但位置好,守著长江水道,也守著南下北上的海路。关羽派了两万人驻守那里,由甘寧统领。 甘寧原来在江东效力,后来降了,让他练水军。甘寧这人野惯了,刚来时跟谁都不对付,但在水上確实是个人物操船,识浪,看天气,没几个人比得过。 关羽让他守长江口,两万海军在他手里,从没出过岔子。 这次南下,关羽没打算让甘寧动。舰队从胶州湾出发,绕过山东半岛,一路南下,到长江口只是为了补给添些淡水,搬些新鲜菜蔬,顺便让將士们上岸歇口气。 关羽站在青龙舰的船头,看著远处那越来越近的军港。 港口里停著几十条船,伏波级、横海级都有,但更多的是突冒和运输船。岸上,一排排营房整齐排列,校场上有人在操练,號子声隱隱约约传过来。 “两万人。”关羽低声说。 突冒靠岸的时候,甘寧已经在码头上了。 他穿著甲冑,但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儿还是藏不住——甲歪了半边,腰带系得松松垮垮,手里还攥著个酒囊,看见关羽的船靠近,赶紧把酒囊往身后藏。 “大都督”他迎上去,抱拳行礼。 关羽下船,看了他一眼。 “酒收起来。等打完仗,让你喝个够。” 甘寧嘿嘿一笑,把酒囊递给亲兵。 “大都督,两万人都在,一个不少。您点点?” 关羽摆摆手。 “不用点。补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淡水三百桶,新鲜菜蔬五十船,肉乾二十船,药材十船。还有格物院那边新送来的一批千里镜,说是比旧的好,看得更远。”甘寧一边说一边领著关羽往仓库走,“大都督,这次南下,真不带我?” 关羽看他一眼。 “你想去?” “想”甘寧挠挠头,“在这儿守了两年,骨头都生锈了。天天操练那些兵,操来操去就那几套,没意思。听说南边有扶南国,有金邻,还有林阳,那些地方的人长什么样?他们的船有多大?能打不?” 关羽没答。 他走进仓库,看著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桶和箱子。淡水桶上贴著封条,写著日期和来源。菜蔬筐里,青菜还带著露水,显然是早上刚从地里摘的。肉乾用油纸包著,一捆一捆摞成小山。 “干得不错。”关羽说。 甘寧咧嘴笑了。 “那当然。大都督交代的事,我什么时候办砸过?” 关羽转过身,看著他。 “你想去,就去。” 甘寧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关羽往外走,“两万人留下,继续守著长江口。你带你的五百老兄弟,上船。给我当副手。” 甘寧站在原地,愣了好几息,然后猛地跳起来。 “弟兄们,收拾傢伙,南边发財去” 五百老兄弟轰然响应,丟下刀枪,抓起酒碗,往船上跑不对,是丟下酒碗,抓起刀枪。 半个时辰后,甘寧的船从长江口驶出,跟上关羽的舰队。 甘寧上了青龙舰,站在船舷边,看著那九十七艘船排开的阵势。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关羽问:“看什么?” 甘寧挠挠头:“我在长江口守了两年,天天看著伏波级、横海级进出,以为自己见惯了。可亲眼见到五艘盖海级排在一起,还是……”他比划了一下,“还是嚇一跳。我这条船,不够它撞一下的。” 关羽难得笑了一下。 “往后见的还多。” 舰队继续南下。 过了长江口,海岸开始变得陌生。水是浑的,带点黄,那是江水衝出来的泥沙。越往南,水越清,渐渐变成深蓝色。天也热起来,白天太阳晒得甲板发烫,晚上海风吹过来,黏糊糊的,带著一股腥味。 第七天,舰队到了台湾海峡。 这片海,关羽知道是个大岛,叫夷州,岛上住著土著,断髮文身,不会种地,只会打鱼。海峡不宽,但水浅,暗礁多,不好走。 领航员指著海图说:“大都督,过了这片海峡,就是南海了。南海往西,是交州;往南,就是咱们要去的地方。” 关羽点点头。 他看著前方那片海。水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远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风不大,浪也不大,船走得稳稳噹噹。 太顺了。 顺得让他有点不踏实。 “传令。”他说,“各船戒备,放慢速度,探水船往前多派几艘。” 命令传下去,舰队的速度慢下来。十几艘突冒驶到前面,用长篙探水,用铅锤测深,用千里镜看远处。 走了两个时辰,没出事。 关羽正要下令恢復速度,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號角声。 呜呜呜——呜呜呜—— 那是警號。 关羽猛地站起来。 甘寧已经窜到船舷边,手搭凉棚往前看。他在长江口待了两年,天天看著那些船进出,闭著眼睛都知道各种船型长什么样。可这会儿他往前一看,脸色变了。 “大都督,前面船停了,好像在……在绕什么?” 青龙舰上的千里镜很快对准了前方。关羽看清了—— 海面上,出现了一大片浑浊的黄水。那黄水和蓝水交界的地方,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像有人用刀在海里划了一刀。分界线那边,海浪的形状不对,打著旋儿,翻著白沫,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搅。 领航员脸色变了。 “大都督,那是……那是暗涌,底下有暗礁,或者有海沟,突冒过不去” 前头的突冒果然在绕。它们像受惊的鱼,左躲右闪,绕过那片黄水,想从边上过去。但黄水太宽了,绕了半天,还是绕不过去。 更麻烦的是,后面的大船不能停。九十七艘船,前后排了三里长,前面的慢了,后面的就得撞上来。 关羽当机立断。 “传令,全舰队停船,下锚”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各船开始减速,下锚。锚链哗啦啦往下放,砸进海底,溅起白色的水花。 九十七艘船,在离那片黄水两里远的地方,一字排开,停住了。 关羽盯著那片翻滚的海面。 “探。用最长的篙,用最重的锤。给我探清楚底下到底是什么。” 十几艘突冒再次出发,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黄水。水手们把长篙往下探,一丈,两丈,三丈——探不到底。换了铅锤,用粗绳放下去,五丈,十丈,十五丈—— “大都督,底下有东西” 那水手的喊声隔著海面传过来,带著惊慌。 “铅锤卡住了,拉不上来” 关羽脸色沉下来。 甘寧凑过来:“大都督,我带人下去看看。” 关羽看他一眼。 “你知道底下是什么?” “不知道。”甘寧说,“但我在江上混了十几年,什么样的暗礁都见过。礁石硬,卡住铅锤就卡死了,拉不动。可听那水手的喊声,铅锤还能晃底下不是石头,是木头。烂木头。”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 “小心。” 甘寧点点头,转身跳上突冒。他挑了十条船,都是他长江口带出来的老兄弟。这些人跟著他在江里湖里潜过无数次,知道怎么在水下看东西,知道怎么避开暗流。 十条突冒驶向那片翻滚的黄水。 靠近了,甘寧才看清那黄水是怎么回事。那不是泥沙,是气泡。无数的气泡从海底涌上来,把水搅得浑浊不堪。气泡撞在一起,炸开,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 “停船。”甘寧说。 突冒停下来,在翻滚的海面上晃得厉害。 甘寧脱了上衣,只穿一条犊鼻裤,腰里系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拴在突冒上。他深吸一口气,翻身跃入海中。 水花溅起来,很快被翻滚的浪吞没。 甘寧往下潜。 越往下,水越浑。气泡从身边涌上来,撞在身上,痒痒的。他眯著眼,努力往下看。 三丈。五丈。七丈。 底下有东西。 黑乎乎的一片,横在海底。不是礁石——礁石没那么整齐。那是木头。烂得不成样子的木头,但还能看出形状。船。沉船。 甘寧游近了看。 不止一艘。七八艘,十几艘,横七竖八堆在一起。有的龙骨还完整,有的只剩几根散架的木料。最大的那艘,看残骸的尺寸,当年至少是条二十丈的大船。 他伸手摸了摸那龙骨。烂透了,一碰就掉渣。但就这么烂透的东西,堆成一片,把海底堵得严严实实。铅锤砸进来,卡在龙骨缝里,根本拉不出来。 甘寧浮上水面,大口喘气。 “拉我上去。” 他被拉上船,趴在甲板上咳了几口水。水手递过酒囊,他灌了一大口,缓过劲来。 “底下是什么?”一个老兄弟问。 “船。”甘寧抹了把脸,“沉船。一大堆。把海底堵死了。” “船?哪来的船?” “不知道。看著烂了几十年了。大的小的都有。”甘寧站起来,盯著那片翻滚的海,“这底下是个船坟场。” 消息传回青龙舰,关羽沉默了。 领航员忽然开口。 “大都督,卑职想起一件事。” “说。” “卑职跑过南洋几趟,听当地的老水手说过,这片海峡,古时候有条航道。后来不知哪年,海底动了,航道废了,暗礁露出来,水也变浅了。有船不知道,闯进去,就沉在里头。沉了一艘,两艘,多了,就成了坟场。” 他指著那片翻滚的黄水。 “那片黄水,就是底下有暗涌搅起来的。船沉得多了,水道就堵得更死。年深日久,就成现在这样。船过不去,只能绕。” 关羽问:“往哪绕?” 领航员摇头。 “绕不了。北边是浅滩,南边是暗礁,中间这条水道堵死了。要过去,得往回退,退到长江口,再往东,绕大圈。那得多走一个月。” 一个月。 关羽沉默了。 他想起刘朔在胶州湾说的话:海军不比陆军,出海了,出了什么事,没人能帮你。 现在,事来了。 甘寧从突冒上回来,浑身湿透,站在关羽面前。 “大都督。” “嗯?” “那片沉船,底下有暗涌。暗涌是怎么来的?” 领航员接口:“底下有海沟,海水灌进去,从另一头挤出来,就成暗涌。” 甘寧点点头,又看向关羽。 “大都督,暗涌底下,就是海沟。海沟能通。咱们大船过不去,但小船能。我带突冒,从那海沟里穿过去,探探另一边是什么情况。要是能通,咱们就想办法卸货,人和輜重从小船运过去,大船想办法拖。要是不通,再退回去绕。” 关羽看著他。 甘寧那双眼睛亮得很,里头有股子野性,也有股子稳劲。 “你刚才潜过了。底下什么样,你清楚。”关羽说。 “清楚。”甘寧说,“就是清楚,才敢去。” 关羽沉默了很久。 海风呼呼地吹,把那片翻滚的黄水吹得更加狰狞。 “去吧。”关羽说,“多带几条船。探仔细了。天黑前回来。” 甘寧抱拳,转身跳上突冒。 十二条突冒,载著甘寧和他的五百老兄弟,驶向那片翻滚的海。 关羽站在青龙舰的船头,看著那些小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翻涌的黄水之中。 身后,九十七艘大船静静地浮在海面上。两万五千六百人,都在等。等甘寧回来,等一个答案。 海风继续吹。 太阳慢慢往西斜。 第418章 海沟穿行 太阳一点点往西斜,海面上的金光越来越浓。 关羽站在青龙舰的船头,一动不动。他身后站著几个副將和领航员,没人说话,只有风扯著帆绳,发出细细的哨音。 一个时辰了。 甘寧那十二条突冒消失在那片翻滚的黄水里,再没出来。 有副將忍不住了:“大都督,要不要再派几艘船进去看看?” 关羽没答。 他知道甘寧是什么人。江匪出身,在水里泡大的,什么风浪没见过?要是连他都折在里面,再派多少艘也是白搭。 “等。”他说。 又一个时辰。 太阳快要挨著海面了,那片黄水的顏色变得更深,像一锅煮沸的泥汤。就在这时候,黄水边缘忽然冒出几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十二条突冒,一艘不少,从那片翻滚的海里钻了出来。 甘寧站在第一艘突冒的船头,浑身湿透,但腰杆挺得笔直。 突冒靠近青龙舰,甘寧跃上甲板,单膝跪地。 “大都督,探清楚了。” 关羽把他扶起来。 “说。” 甘寧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指著那片黄水的方向。 “那片沉船区,底下確实有海沟。海沟不宽,最窄的地方只有三丈左右,但够深铅锤放下去,十五丈还没到底。海沟通向另一边,我让弟兄们驾船试了,能走。” 关羽眼神一动。 “能走?” “能走。但不好走。”甘寧喘了口气,“海沟两边全是沉船残骸,有些龙骨戳出来,跟礁石似的。暗涌也厉害,船进去会被冲得东倒西歪。稍有不慎,撞上那些烂木头,船就得翻。” 他顿了顿。 “我试了三回,才找到一条相对稳当的路线。那路线贴著海沟的东壁走,暗涌最弱,沉船也少。我沿路做了標记用绳子绑了浮木,每隔二十丈丟一个。咱们的船跟著那些浮木走,能过去。” 关羽沉默了片刻。 “大船呢?盖海级吃水两丈五,能过吗?” 甘寧摇头。 “过不去。海沟最深的地方够,但最浅的地方,只有两丈左右。盖海级过去,肯定搁浅。伏波级也悬,两丈的吃水,差不了多少。横海级和突冒可以。” 那就是说,五艘盖海级和二十四艘伏波级,都得留下。 关羽看著身后那些巨舰。五艘盖海级,二十四艘伏波级,那是舰队的核心主力。没有它们,光靠横海级和突冒,打扶南国?打金邻?打林阳? “大都督,”甘寧说,“咱们可以把船留在这儿,派人守著。人和輜重用小船运过去。到了那边,再造船,或者缴获当地的船。等打完了,再回来取。” 领航员插嘴:“大都督,这主意可行。南边那些国家,船小,咱们的横海级和突冒足够对付。伏波级过不去,就留下当后备。” 关羽没说话。 他看著那片越来越暗的黄水,看著天边那抹即將沉没的残阳。 “今晚休整。”他终於开口,“明早,甘寧带路,横海级和突冒先过。盖海级和伏波级留在这儿,下锚,派人守著。” 他转向身后的副將。 “传令各船:明早卯时,开始过海沟。过的顺序,按甘寧画的路线走。过不去的船,原地待命。” 命令传下去,各船开始忙碌。 夜里,舰队点了灯。九十七艘船,九十七盏灯,在黑暗的海面上连成一片,像一座漂在水上的城。 甘寧没睡。他蹲在青龙舰的船舷边,盯著那片黄水的方向。夜里看不清黄水,只能听见隱隱约约的轰鸣声那是暗涌在底下翻滚。 关羽走到他身边。 “不睡?” “睡不著。”甘寧说,“明早带路,得把那条路线记得死死的。要是记错了,一艘船撞上去,就是几百条人命。” 关羽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关羽忽然问:“你在江上当水匪那会儿,想过有一天能带著朝廷的船队打仗吗?” 甘寧咧嘴笑了。 “没想过。那时候就想抢够钱,娶个媳妇,买块地,安安稳稳过日子。”他挠挠头,“后来跟著陛下打倭国,打辽东,现在又要打扶南。” 关羽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甘寧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第二天卯时,天刚蒙蒙亮,舰队开始动了。 最先出发的是横海级。三十八艘横海级排成两列,每艘相隔五十丈,慢慢驶向那片黄水。 甘寧的突冒在最前面。他站在船头,手里举著一面红旗,每隔一会儿就挥一下。后面的船看著他的旗號,调整方向,一点点往前挪。 黄水越来越近。 船身开始晃动。那是暗涌在底下作怪,把船推得左摇右摆。水手们拼命稳住舵,桨手们拼命划水,不让船偏离方向。 甘寧死死盯著前方。他昨天丟的那些浮木,这会儿还在——用绳子绑著,漂在水面上,隨著波浪一起一伏。他数著浮木,一根,两根,三根…… “左舵三”他吼。 掌舵的水手猛打舵盘,船头向左偏了半尺。船身擦著一根戳出水面的烂龙骨过去,龙骨上的烂木头擦著船舷,发出吱吱嘎嘎的怪响。 后面的横海级一艘接一艘跟著,沿著甘寧探出的路线,慢慢穿过那片死亡地带。 有惊无险。 一个时辰后,三十八艘横海级全部通过。 接下来是突冒。 三十艘突冒,加上甘寧那十二条,一共四十二艘。它们更小,更灵活,在暗涌里穿梭得比横海级轻鬆。不到半个时辰,全过去了。 关羽站在已经通过的一艘横海级上,看著身后那片黄水。 那边,五艘盖海级和二十四艘伏波级静静地停著,像一群被遗弃的巨兽。 “大都督”甘寧凑过来,“咱们继续走?” 关羽收回目光。 “走。” 舰队继续南下。 少了那些大船,船队的速度快了不少。横海级和突冒都是轻快的船,吃饱了风,跑起来像飞。 走了两天,前方出现了一片陆地。 不是海岸线那种漫长的陆地,是一个岛。很大,很绿,远远看去,像一块巨大的翡翠浮在海面上。 领航员举起千里镜,看了半天。 “大都督,是夷州。” 夷州(台湾) 关羽点点头。 “靠过去,找个地方下锚。弟兄们连日赶路,也该歇歇了。” 舰队转向,朝那座大岛驶去。 靠近了,才看清岛的样子。海岸线弯弯曲曲,有沙滩,有礁石,有陡峭的崖壁。沙滩后面是密密的林子,树木高大,枝叶茂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甘寧站在船头,眯著眼看。 “大都督,那林子里有烟。” 关羽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远处有一缕细细的青烟,从林子里升起,慢慢飘散。 有人。 “先別靠太近。”关羽说,“派几艘突冒上岸探探。” 甘寧亲自带著五艘突冒,朝沙滩驶去。 沙滩很平,很白,细得像麵粉。突冒靠岸,甘寧跳下来,脚陷进沙里,暖暖的。 他挥手,弟兄们跟著下船,散开警戒。 沙滩上很安静,只有海浪的声音。林子里偶尔传出一两声鸟叫,尖尖的,跟中原的鸟不一样。 甘寧往林子边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林子里站著几个人。 赤著上身,腰间围著草编的裙子,脸上涂著红一道白一道的纹路,手里握著削尖的竹矛。他们盯著甘寧,眼睛里全是警惕。 甘寧也盯著他们。 双方就这么对视著,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那几个土著里最年长的一个忽然开口,说了一串话。嘰里咕嚕的,谁也听不懂。 甘寧挠挠头,回头看向身后的弟兄。 “谁懂这个?” 弟兄们齐齐摇头。 甘寧转回头,对著那几个土著咧嘴笑了笑。他伸手指指自己,又指指身后的大海,比划了一个喝水的手势。 那几个土著看著他比划,交头接耳了一阵。然后,那年长的土著放下竹矛,转身走进林子。 甘寧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土著又出来了。手里捧著个用大树叶包著的东西。他走到甘寧面前,把树叶包打开。 里头是水。清亮的,看著就是淡水。 甘寧接过树叶包,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水很甜,比船上的存水好喝多了。 他把树叶包还给那土著,又指指身后的大海,比划了一个很多人的手势。然后拍拍自己的胸口,竖起大拇指,意思大概是我们是好人。 那土著看著他的手势,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点了点头,让开身子,往林子里指了指。 甘寧明白了。那是让他们进去。 他回头,对弟兄们说:“回去稟报大都督,就说这岛上的人愿意让咱们上岸。让船队靠过来,就在这片沙滩扎营。” 消息传回去,舰队开始靠岸。 一艘接一艘,横海级和突冒驶进海湾,下锚,放小船,运人上岸。一个时辰后,沙滩上站满了人。 士兵们开始扎营。挖壕沟,立柵栏,搭帐篷,埋锅造饭。工兵们找了一块地势高的地方,开始建临时码头。 那几个土著站在林子边,看著这一切,眼睛瞪得老大。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没见过这么大的船,没见过这些穿著铁甲、拿著奇怪武器的汉人。 甘寧走过去,又从怀里摸出几块乾粮,递给那年长的土著。乾粮是麦饼,硬邦邦的,但能吃。那土著接过,咬了一口,嚼了嚼,脸上露出惊奇的表情。 他回头对身后的族人说了几句什么,那些人脸上的警惕慢慢消失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沙滩上升起了几十堆篝火。火上烤著带来的肉乾,也烤著土著送来的鱼他们后来下海捕了一批,送给汉军,算是回礼。 关羽坐在最大那堆篝火边,看著那些围著火堆说笑的士兵。几天来的紧张,这会儿总算鬆了下来。 甘寧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都督,那帮土著说,这岛大的很,往北走还有好几条大河,往南走全是山。他们在海边住了几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船队。” “他们说什么你都听得懂了?”关羽问。 甘寧挠挠头:“比划唄。比划来比划去,总能懂一点。” 关羽笑了笑。 他看著那些篝火,看著那些士兵,看著远处黑黝黝的林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云那边,应该也快了吧。 南中到驃国,比他们海路近。按日子算,赵云的大军应该已经进入驃国地界了。不知道那边打得怎么样。 “大都督”甘寧忽然说,“咱们在这儿歇几天?” “三天。”关羽说,“补充淡水,检修船只,让弟兄们缓过劲来。三天后,继续南下。” 甘寧点点头。 篝火噼啪响著,火星子飞上夜空,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火,哪些是星。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著咸腥的味儿,也带著林子里草木的清香。 士兵们吃饱了,有人开始唱歌。唱的是凉州的调子,粗獷,苍凉,在这南方的海岛上,听起来格外奇怪。 但那调子飘得很远,飘进林子深处,飘到那些躲在树后偷偷张望的土著耳朵里。 他们听不懂那唱的是什么。但他们知道,这些人,和他们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第419章 插旗夷洲 三天休整,过得很快。 第一天,士兵们 大多都在睡觉。连日赶路,穿海峡那场折腾,累得够呛。帐篷里外躺得横七竖八,呼嚕声打得震天响。甘寧那帮老兄弟更离谱,直接在沙滩上刨个坑,人躺进去,沙子盖到脖子,说是“晒晒骨头”。 第二天,开始干活。工兵搭码头,木匠修船,铁匠生炉子打补丁,医官挨个帐篷巡诊,该换药的换药,该灌汤药的灌汤药。伙夫最忙,一天三顿,顿顿要餵饱两万多人,灶就没熄过火。 第三天,该补的补完了,该歇的歇够了。各营开始点卯,清点人数,检查器械,准备开拔。 关羽在沙滩上走了一圈,把整个营地看了个遍。码头搭得结实,船修得利索,將士们精神头也回来了。他站在一处稍高的沙丘上,看著远处那些巨舰停泊的方向——五艘盖海级,二十四艘伏波级,像一群搁浅的巨鯨,静静地浮在海面上。 得留人。 周仓一直跟著他。这人跟著他有些年了,事办稳。武力不算顶尖但也不错了,水性也一般,但有一桩好处交代他的事,他拼了命也会办好。 “周仓。”关羽开口。 “在。” “那二十九艘船,你留下。再从各营挑三千人,归你统领。守船,守这片海滩,守到我们回来。” 周仓愣了一下。 “大都督,三千人?那扶南那边……” “扶南那边两万多人够了。”关羽打断他,“这边这二十九艘船,是大汉海军的家底。盖海级造一艘要三年,伏波级要两年。要是丟了,回去没法跟陛下交代。” 周仓沉默了。他知道关羽说得对。 “末將领命。”他抱拳。 关羽点点头。 他正要转身回营,目光扫过远处那片茂密的林子,忽然停住了。 林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一层叠一层,往岛深处延伸,看不到尽头。林子上空有鸟在飞,一群一群,黑压压的,盘旋一圈又落回去。海边那几个土著蹲在礁石上钓鱼,偶尔回头朝营地这边张望一眼,又赶紧把头转回去。 关羽看了很久。 周仓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敢问。 “夷洲……”关羽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又沉默了。 他想起当年在凉州。那时候他跟刘朔站在金城的城墙上,看著西边那片荒芜的土地。刘朔说,这地方看著穷,其实底下全是宝。马场,盐湖,铁矿,一样一样挖出来,就是根基。 后来果然挖出来了。 他又想起那年打倭国。打下之后,刘朔第一件事不是封赏,不是庆功,是让人把倭国的地图画下来,把倭国的人口数清楚,把倭国的土地丈量一遍。有人问,陛下这是做什么?刘朔说,看看能迁多少人过去。 他忽然明白了。 这岛,比凉州大,比倭国近,比那些打下来还不知道怎么用的地方实在。岛上有人,有林子,有海,有地。现在看著荒,过上几十年,迁几万户过来,开荒,种地,盖城,修路又是一片好地方。 陛下要是知道他把这岛放过了,绝对会惋惜半天! 关羽转过头,看著周仓。 “还有件事。” 周仓等著。 “这岛,咱们拿了。” 周仓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拿了?” “拿了。”关羽指著远处那片绿得发亮的林子,“插上大汉的龙旗。” 周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也太突然了。前一刻还在说守船的事,后一刻就要拿岛了? 关羽看著他那个表情,难得解释了一句。 “陛下有句话,叫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这岛在这儿,太阳照著,海水围著,凭什么不是汉土?” 周仓还是没完全反应过来。 “可……可陛下没说……” “没说就不拿了?”关羽反问 他顿了顿。 “陛下那个人,看著温温吞吞的,其实遇到的东西,都想先拿下来,再看有没有用。没用放著也不亏,有用就赚了。这岛这么大,怎么会没用?” 周仓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关羽说得对。他跟关羽这么久,自然知道关羽不是那种贪功的人。关羽这么说,那就是真觉得该拿。 “末將领命。”他说。 关羽看著他。 “我给你三千人,够不够?” “够。”周仓说,“不够也得够。” “你打算怎么弄?” 周仓想了想。 “那些土著,这几天处得不错。他们拿东西跟咱们换,挺高兴。我打算先跟他们把关係稳住,多送点盐,多送点布,让他们觉得咱们是好人。然后慢慢往岛深处探,看看到底有多少部落,多少人,多少地。” 他顿了顿。 “愿意归附的,给好处,让他们给咱们带路,当翻译。不愿意的……” 他没说完。 关羽点点头。 “多久?” 周仓算了算。 “一年。一年之內,让这岛上插满龙旗。” 关羽没说话。 他看著远处那几个还在钓鱼的土著,看著他们脸上那种单纯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神情。 他想起了陛下常说的一句话: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地。你不占,別人就占。你不打,別人就打。既然遇到了,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一年。”关羽说,“没有一年,我回来。那时候,我要看到这岛上,除了大汉的旗,没有別的。” 周仓单膝跪地。 “末將立军令状。” 关羽把他扶起来。 “不用军令状。”他说,“你办事,我放心。” 他从腰间解下一面令旗,递给周仓。 “这旗是陛下赐的,见旗如见人。遇到不好办的事,拿出来,压得住。” 周仓双手接过,收进怀里。 那一夜,关羽把各营主官叫来,开了个短会。该交代的交代完,最后说了一件事:周仓留下,守船,守岛。其余人,明早出发。 甘寧听完,愣了一下。 “守岛?守什么岛?” “就这岛。”关羽说。 甘寧挠挠头:“大都督,陛下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就是,遇见了,就不放过。”关羽难得说了一句比较长的话。 甘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行。周仓那小子,有福气。” 第二天卯时,天刚蒙蒙亮,舰队出发了。 三十八艘横海级,四十二艘突冒,排成两列,慢慢驶出港湾。 周仓站在沙滩上,看著那些船越来越远。身后,三千士兵已经开始忙碌搭更结实的营寨,挖更深的壕沟,砍树,清地,准备长期驻扎。 那几个土著头人也来了,站在远处,看著那些大船消失在海平线上。年长的土著走到周仓身边,指著远去的船,用磕巴的汉话问:“走?回?” 周仓看著他,咧嘴笑了笑。 “走。”他说,“还会回来。” 他又指指脚下的沙滩,指指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指指那些堆成小山的物资。 “我们,留下。住这儿。” 土著头人愣了一下。 “住?这儿?” “住。”周仓说,“以后,这儿,汉土。” 他伸出手,拍了拍土著头人的肩膀。 那土著头人没躲,也没说话。他只是看著周仓,看著那些正在砍树、挖沟、搭帐篷的汉人士兵,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太阳升起来了。 金红色的光照在沙滩上,照在那些忙碌的人影上,照在远处那些越来越小的船帆上。 周仓站在海边,看著那片空荡荡的海,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营地。 身后,有人开始唱號子。唱的是打桩的號子,粗獷,有力,在这南方的海岛上,显得格外响亮。 那號子飘得很远,飘进林子深处,飘到那些躲在树后偷偷张望的土著耳朵里。 他们听不懂那唱的是什么。 他们不知道,从今天起,这片岛,不一样了。 它是汉土了。 第420章 顺风航行 舰队越走越远越来越小。三十八艘横海级,四十二艘突冒,从海面上看过去,就像一群贴著水皮飞的白鸟。帆吃饱了风,鼓得满满的,船头切开海面,留下一条条白色的浪跡,拖得很长。 那些浪跡慢慢变淡,慢慢消失,最后连船也没了。只剩下天和海,都是蓝的,蓝得发亮,蓝得晃眼,蓝得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海。 关羽站在船头,一直看著那座岛消失在视野里。 那岛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淡淡的影子,然后没了。眼前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海,蓝得发亮,蓝得透底。 甘寧凑过来,趴在船舷上往下看。 “大都督,这水可真清。能看见底下,看见鱼。”他指著海面,“你看那鱼,一群一群的,还有那大的,那是啥鱼?” 关羽没看鱼。他在看风向。 领航员抱著海图走过来。 “大都督,现在是三月底,南海这边正刮东北季风。咱们往西南走,正好顺风。一路顺下去,能省不少力气。” “多久能到扶南?” 领航员算了算。 “顺风顺水的话,二十天左右。要是中间遇到风暴或者无风带,就不好说了。” 关羽点点头。 二十天。比预想的快。 但他心里还是急。台湾海峡那一耽误,就是三天。三天时间,赵云那边说不定已经打进驃国了。他们海路这边,还在这茫茫大海上漂著。 船走得其实不慢。 船头切开海浪,哗哗往前窜。甘寧让人拿根绳子拴块木板丟进海里,数著时间算了算,回头跟关羽说:“大都督,一个时辰能走三十里。这比咱们在长江口练兵时快多了。” 关羽嗯了一声。 三十里。一天能走三百多里。二十天,就是六千多里。够远了。 可他还是觉得慢。 甘寧看出他心思。 “大都督,急也没用。这海跟陆地不一样,再急也得看老天爷的脸色。老天爷给风,咱们就走;不给风,就只能漂著。” 关羽没说话。 他看著那片海。水蓝得发亮,蓝得透底,能看见底下游过的鱼群,能看见海底那些影影绰绰的礁石。这种蓝,跟胶州湾的不一样,跟台湾海峡也不一样。更亮,更透,像一块巨大的琉璃铺在脚下。 天也是蓝的。那种蓝更淡,更远,飘著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西南方向飘。跟船一个方向。 海天一色。 这四个字他听过,没见过。现在见了,才知道是啥意思。就是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船就在这片蓝里漂著,像一颗落在琉璃上的尘埃。 甘寧趴在船舷上,看那些鱼看入了迷。 “大都督,你说这些鱼,游一辈子,能游出这片海不?” 关羽没答。 甘寧自问自答:“游不出。它们生在这儿,死在这儿,一辈子就在这片水里转悠。”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咱们比它们强。咱们能从这里,游到扶南,游到金邻,游到那些听都没听过的地方。游完了还能游回去,回长安,回洛阳,回老家。” 关羽终於开口。 “想家了?” 甘寧挠挠头。 “有点。我家在巴郡,江边上。小时候天天在水里泡著,泡到十来岁,跟我爹说,我要去江上混。我爹揍了我一顿,没揍服,我就跑了。跑了二十年,还没回去过。” 他看著那片蓝得发亮的海。 “这海真好看。比江好看。但看久了,还是想江。”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 “打完仗,回去看看。” 甘寧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船继续往西南走。 日升日落,一天接一天。太阳从船尾升起来,从船头落下去。月亮掛在天上,又大又圆,把海面照成银白色。星星密密麻麻,比陆地上看多得多,挤挤挨挨,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士兵们开始还新鲜,趴在船舷上看鱼,看鸟,看日出日落。看了几天,就不看了。没啥看的。到处都是水,到处都是天,船晃来晃去,晃得人发晕。 关羽下令:各船舱门打开通风,別闷著。每天早晚点名,清点人数。有病的赶紧报军医,別拖著。 时间一天天过去。 视线转回滇池。 南中没有驰道山高路险,赵云收到刘朔的命令已经是关羽他们出发的第十天了。 送信的使者是从长安一路快马赶来的,身上还带著北方的寒气。虽然已经是四月,南中热得人只想穿单衣,那使者还是裹著一件厚披风,脸被风吹得皴裂,嘴唇乾得起皮。 “赵將军,”使者单膝跪地,“陛下有旨。” 赵云接过信,展开。 信不长。刘朔的字他认得,一笔一划,稳得很。信里先说南中善后的事办得好,二十四策都看了,可行。然后说格物院那边出了新东西,火药能用了,往后打仗不用全指著刀箭。最后说驃国的事。 “驃国墙头草,不可信。既已臣服又生反覆,当伐之。卿可择日发兵,討其不臣。” 赵云看完,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使者辛苦了。先下去歇息,领赏。” 使者谢恩,退下。 诸葛亮坐在旁边,手里摇著那把扇子。 “陛下催了?” “嗯。”赵云把信递给他。 诸葛亮看完,扇子停了停。 “驃国这事,拖得確实久了。他们以为咱们不动,就是不敢动,不想动。现在陛下开口,正好。” 赵云点点头。 他走到那张铺著地图的案前,手指点在驃国的位置上。 “从永昌道南下,进驃国北境。这条路,咱们探过几回了?” 诸葛亮答:“探过三回。头一回是去年秋,斥候走到驃国北境,被人赶回来了。第二回是冬月,绕道走的,摸清了几个隘口的位置。第三回是上个月,孟获派他手下的人去的,一直走到驃国王城外,才被拦住。” 赵云嗯了一声。 “驃国兵力如何?” “號称五万,实际能打的,顶多三万。多是步卒,有象兵,但不多。象兵看著嚇人,其实怕火,怕巨响。咱们的火药虽然还没配到全军,但带一批过去,嚇嚇那些大象,够了。” 赵云点点头。 他想了想,又问:“扶南那边,有消息吗?” 诸葛亮摇头。 “没有。关大都督的舰队从长江口出发,算日子,应该还在海上。按行程,再有个十来天,差不多能到扶南。”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 “咱们不等了。”他说,“他打他的扶南,我打我的驃国。打完再会师。” 诸葛亮点点头。 “何时发兵?” 赵云看了看窗外的天。四月的滇池,天高云淡,风和日丽。 “三天后。”他说。 诸葛亮站起身。 “我去筹备粮草。” 赵云摆摆手。 “不急。今晚先把各营校尉叫来,开个会。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该准备的准备妥当。三天后,准时出发。” 诸葛亮抱拳,退下。 赵云又站了一会儿,看著那张地图上驃国的位置。 那个地方,他听过无数次,看过无数次,还没去过。不知道那里的山高不高,河深不深,人凶不凶。 但他知道,很快就能亲眼看到了。 窗外,滇池的水绿汪汪的,被风吹起细细的波纹。 和那片南海的蓝,不一样。 第421章 粮道(上) 命令下了,大军要动。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全是事。 赵云坐在滇池大寨的议事厅里,面前摊著几张地图。地图是斥候们一趟一趟探出来的,画得不算精细,但山川河流隘口村落都標得清楚。从永昌道南下,过哀牢,渡澜沧,进驃国北境,再到驃国王城一条红线弯弯曲曲画过去,看著不远,走起来得一个月。 马超蹲在门口啃甘蔗。南中的甘蔗甜,汁水多,他啃得满手黏糊糊,边啃边往地图上瞄。 “子龙,这路我看著眼熟。去年打牂牁郡的时候走过一段。” 赵云点头:“永昌道你走过。过了永昌往南,就没去过了。” 马超把甘蔗渣吐掉,抹了抹嘴。 “没去过也差不多。山,林子,河,还是那些东西。驃国再厉害,能比藤甲兵厉害?” 诸葛亮摇著扇子走进来。 “比藤甲兵,差远了。但驃国难打的不是兵,是路。” 他走到地图前,用扇子点著那条红线。 “从永昌到驃国王城,一千二百里。中间要翻三座大山,渡两条大河。山路窄的地方,只能过一个人。河上没有桥,得靠船。大军过去,一天走不了三十里。” 马超挠挠头:“那得走一个多月?” “最少一个半月。”诸葛亮说,“这还是顺的。要是遇到下雨,山洪下来,路断了,两三个月也到不了。” 赵云没说话。他在算粮草。 两万多正规军,三万辅兵,近六万人张嘴。一个人一天吃两斤粮食,五万人一天就是十万斤。一个月三百万斤。一个半月四百五十万斤。 四百五十万斤粮食,要从益州运过来。 运粮的路,比打仗的路更难走。 滇池往北,到益州腹地,也是一千多里。山路,峡谷,悬崖,栈道。马驮,人扛,十斤粮运到滇池,路上要吃掉八斤。剩下两斤,够五万人吃几天? 赵云抬起头。 “孔明,益州那边的粮,还能调多少?” 诸葛亮早算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益州去年丰收,府库满了。陛下有旨,南中所需,益州先供。调粮食没问题。但是南中没有驰道近期最多运两百万斤左右” 两百万斤。 五万多人吃,能吃二十天。剩下的二十多天,得靠南中自己。 南中能出粮吗? 笑话。 南中这地方,以前是什么样子?部落散居,刀耕火种。一块地种两年就撂荒,再找新地烧。也不知道伺弄土地產量可想而知,从来没存粮的概念。 归了大汉之后,汉官来了,带著种子,带著耕牛,带著农具,教他们种地。冬小麦,菽麦轮作。一年下来,產量翻了倍。 但那是刚够吃。 以前是饿不死就烧高香了,现在能吃饱。吃饱就是神仙日子了。存粮?没有。多余的粮食?也没有。 去年从益州运来的粮,一半餵了人,一半当了种子。今年收成还没下来,要粮,只能继续从益州运。 诸葛亮说:“南中这边,各部落的青壮不少愿意从军。三万辅兵,很多都是这些人。他们熟悉山路,能扛能走,运粮正好。” 赵云点头。 辅兵的事他知道。孟获归降之后,各部落陆续有人来投军。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个,后来汉官发了告示,说从军的管饭,发餉,立功有赏,家里还能免赋税。报名的人就多了。 挑了一些,都是年轻力壮的。编成輜重营,专门负责运输。这几个月一直在练,背粮爬山,扛货过河,练得差不多了。 “粮道呢?”赵云问。 诸葛亮指著地图上另一条线。 “从益州到滇池,这条路走熟了。沿途设了六个转运站,每站存半个月的粮。现在仓库都是满的。从滇池往南,到永昌,这一段也修了路,虽然还是难走,但比去年强多了。从永昌再往南,就得靠辅兵往前送了。” 赵云算了算。 两百万斤粮从益州运到滇池,路上损耗按六成算,剩八十万斤。八十万斤,五万人吃,能吃十六天。 剩下的,得在路上想办法。 打猎?采野果?抢驃国的粮? 都不保险。 马超插嘴:“不能从海上走吗?” 诸葛亮摇头。 “现在还不行。关都督的舰队应该还没到扶南。就算到了,从扶南往驃国送粮,也得翻山。不比从北边走近多少。” 马超嘆了口气,又去啃甘蔗。 赵云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问:“孔明,你说咱们打驃国,要多久?” 诸葛亮摇扇子的手停了停。 “將军是想……” “闪电战。”赵云说,“不带輜重,轻兵疾进。一人带十天乾粮,打到哪里算哪里。到了驃国王城,打下来,就地补给。打不下来,再等后队送粮。” 诸葛亮眼睛亮了。 “將军这法子,可行。” 他指著地图。 “驃国不是大国,所谓国,其实就是一座王城,加上周围几十个村子。他们没打过硬仗,没见过真正的甲士。两万铁甲压过去,城墙能嚇破他们的胆。只要破了王城,剩下的部落自己就降了。” 马超站起来。 “那还等什么?打啊!” 赵云按住他。 “別急。粮草还是要备。万一王城打不下来,咱们就得饿肚子。” 他看著诸葛亮。 “这样:我带两万甲士先行,每人带十五天乾粮。孔明你带后队,押粮草,慢慢走。马超跟我走,马岱留在滇池,盯著后方。” 诸葛亮点头。 “十五天,够打到王城了。” 马超咧嘴笑。 “总算要动了。” 三天后,大军开拔。 两万甲士,从滇池大寨列队而出。铁甲在阳光下闪著冷光,步伐整齐,踏得地面微微发颤。 三万辅兵跟在后面,背著粮袋,扛著器械,蜿蜒的队伍从寨门口一直排到山脚,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 孟获站在寨墙上,看著那队伍慢慢消失在山林里。 祝融夫人站在他旁边。 “你不去?” 孟获摇头。 “赵云让我镇著滇池。南中刚稳,不能没人。” 他顿了顿。 “再说,那两万多人,可是真的带甲之士两万人。驃国那帮人,等著哭吧。” 祝融夫人没说话。 她只是看著那些远去的背影,看著那些在阳光下闪光的铁甲。 她想起那年在阵前,她飞刀连发三把,赵云只侧了侧身。 那样的对手,她这辈子没见过。 驃国那边,更不可能见过。 第422章 粮道(下)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滇池往南,到永昌,这段路走了三天。不算快,但稳。前头有斥候探路,中间有工兵修桥补路,后头有辅兵扛著粮食跟。 晚上扎营,帐篷一排排搭起来,火堆一堆堆点起来,远远看去像地上长出一座城。 过了永昌,路就难了。 山开始变陡,林子开始变密。路窄的地方,只能过一个人。左边是悬崖,右边是深谷,一脚踩空就没了。马不能骑了,只能牵著走。盔甲太重,走不了多远就气喘吁吁,得歇一歇再走。 马超走在队伍前面,手里拄根木棍,走得满头大汗。 “这什么鬼路”他骂骂咧咧,“比凉州的山还难走。” 赵云走在他后面,一声不吭,只是盯著脚下。 他走了几十年路,什么路没见过? 但这条路,还是让他心里发紧。 难走了。 要是驃国人在半路设伏,两头一堵,多少人都不够填的。 他抬头看了看两边山上。林子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只有鸟在叫,一声一声,尖尖的,传得很远。 “传令”他说,“斥候多派一倍,往山上探。发现有人的痕跡,立刻回报。” 令旗往后传,一拨一拨斥候钻进林子,很快就消失在树影里。 又走了三天,到了澜沧江。 江面很宽,水很急。浑黄的水翻滚著往下冲,撞在礁石上,溅起一人多高的白浪。江上没有桥,只有几条独木舟,一次能渡十来个人。 两万多人,三万辅兵,靠这几条独木舟过江,得渡到什么时候? 马超站在江边,看了半天。 “子龙,这江,没法过。” 赵云没说话。他也在看。 诸葛亮从后队赶上来,看了看江面,又看了看那些独木舟。 “將军,我有个法子。” “说。” “砍竹子,扎竹筏。一天能扎几百条。用竹筏渡江,一次能渡几十人。两万人,三天能过完。” 赵云想了想。 “竹筏行吗?” “行,应该没问题”诸葛亮说赵云点头。 “那就扎。” 工兵们开始砍竹子。江边的竹林密得很,一根根碗口粗的竹子,砍下来,削掉枝叶,用藤条绑成一排一排。半天工夫,扎了二百多条竹筏。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第二天一早,开始渡江。 竹筏放下水,士兵们跳上去,用竹竿撑著往对岸划。江流急,筏子被冲得往下游飘,得拼命撑竿才能稳住方向。有人撑不住,筏子翻了,人掉进水里,被旁边的筏子捞起来。捞起来浑身湿透,爬上筏子,继续撑。 一天下来,渡过去五千人。 第二天,又渡过去七千人。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批人过了江。 赵云站在对岸江边,看著那些竹筏被拖上岸,码成一堆。三万辅兵还在江那边,正忙著把粮袋一袋袋搬上筏子。 “传令”他说,“辅兵渡完江,休整一天。前军继续走,不等他们。” 马超问:“不等了?” “不等。”赵云说,“咱们只有十五天的粮,耽误不起。” 前军继续走。 越往南走,天越热。林子里的蚊子多,一团一团围著人转,赶都赶不走。有人被咬得满脸包,肿得眼睛都睁不开。医官熬了药汤,每人灌一碗,说能防疟疾。 走到第十天,前头的斥候回来了。 “將军,前面三十里,就是驃国北境第一个寨子。” 赵云勒住马。 “什么情况?” “寨子很小,围墙都是竹子搭的,围了一圈木柵。里头有人,看著百来个。有哨楼,上头站著人。” 马超问:“他们发现你们了吗?” “没有。弟兄们绕过去的,从山上看的。” 赵云点点头。 “传令,全军就地休整。天黑后,摸过去。拿下那个寨子,不留活口。” 马超愣了一下。 “不留活口?” 赵云看著他。 “咱们的粮只够再吃五天。五天打不下王城,就得饿肚子。消息不能走漏,让驃国人提前知道咱们来了。” 马超沉默了一会儿。 “明白。” 天黑下来。 月亮没出来,云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两千前锋摸黑往前走,脚下垫著草鞋,踩在地上没一点声音。斥候在前面带路,一根一根数著树,数著石头,把队伍引到寨子外头。 寨子里有火光。哨楼上站著两个人,倚著栏杆打瞌睡。 带队的校尉一挥手。 二十几个弓箭手悄悄摸到寨墙外,搭箭,瞄准。 嗖嗖嗖—— 哨楼上两个人应声栽倒,掉在地上,噗通两声闷响。 “冲” 两千人翻过木柵,衝进寨子。寨子里的驃国兵刚惊醒,还没摸到刀,就被砍翻在地。有人想跑,被追上去一刀捅进后背。有人跪下求饶,一刀抹了脖子。 不到一刻钟,寨子里再没有站著的人。 校尉清点战场。 “一百三十七个。全死了。” 赵云走进寨子,看著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粮草呢?” “有。不多,够咱们吃两天的。” 赵云点点头。 “装车,带走。天亮前,把尸体处理掉。” 天亮时,寨子已经空了。 竹子搭的房子还在,木柵还在,哨楼还在。但没有人了。只有地上的血跡,黑乎乎一片一片,还没来得及清理乾净。 队伍继续往南走。 又走了两天,到了驃国王城北门。 那城不大,土墙,矮矮的,看著也就两丈高。墙头上有人在走动,手里拿著刀矛,往这边张望。 马超眯著眼看了一会儿。 “子龙,这城,我半天就能打下来。” 赵云没说话。 他在看城墙上那些人的表情。 那些人看著城外这支军队,看著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铁甲,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旗帜,看著那些排列整齐的刀矛。 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茫然。 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军队。 赵云忽然想起诸葛亮说的话:驃国不是大国,所谓国,其实就是一座王城,加上周围几十个村子。 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传令,”他说,“列阵,擂鼓。” 战鼓声响起来,咚咚咚,咚咚咚,震得地皮发颤。 城墙上那些人的脸色,终於变了。 第423章 大军压境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23章 大军压境 战鼓声停了。 两万甲士列成阵型,站在驃国王城北门外。阵型不算复杂,前排刀盾,后排长矛,再往后是弓弩手。两翼各有一队骑兵,马身上披著皮甲,马头上繫著红缨,风吹过来,红缨一颤一颤的。 没人说话,没人乱动。两万人就静静的站在那儿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那些铁甲上。反射著光,一片一片连起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城墙上那些驃国兵开始往后退。 不是跑,是退。一步一步往后挪,手里的刀矛攥得紧紧的,但腿不听使唤,就是往后挪。有人撞到身后的同袍,同袍也不骂他,因为同袍也在往后挪。 一个年纪轻点的兵蹲下去,从垛口缝隙里往外瞄。瞄了一眼,就不瞄了。蹲在那儿,脸煞白,嘴唇哆嗦。 旁边一个老兵踢了他一脚。 “起来” 年轻兵没动。 “起——来” 年轻兵抬起头,看著那老兵。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话。 “那是什么?” 老兵往外看了一眼。看了一眼,也没说话。 老兵把目光收回来,看著自己手里的刀。 刀是骨头的。打磨得很光滑,刃口很锋利,绑在一根硬木棍上。他磨了三天才磨成这样,杀过野猪,杀过敌人,从没失过手。 现在他看著那把刀,忽然觉得它很可笑。 城下那些“铁人”,他的刀能砍进去吗? 他咽了口唾沫。 王宫里,悉利多瘫在椅子上。 椅子是檀木雕的,铺著虎皮,平时他坐上去,觉得自己像山里的老虎。现在他坐上去,觉得自己像只被老虎盯上的猴子。 他確实像只猴子黑瘦,矮小,尖嘴猴腮,缩在那张虎皮椅子里,像只穿了衣服的獼猴。 报信的斥候跪在下面,头都不敢抬。 “多……多少?” “两万。”斥候的声音在抖,“都穿著铁甲,马也披著甲。” 悉多利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想起几个月前的事。 那时候赵云的人刚打进南中,盘蛇谷一把火烧了三万藤甲兵,消息传到驃国,他嚇得三天没睡好觉。赶紧派使者去,送贝叶信,说驃国愿意臣服,愿意纳贡,愿意一切好商量。 使者回来,带回赵云的回话:归顺可以,但要派使者入朝,要送质子,要允许汉军驻军。 悉利多听完,笑了。 驻军?入朝?质子? 凭什么? 汉军再厉害,离驃国几千里。中间隔著南中,隔著哀牢,隔著澜沧江,隔著那么多山那么多林子。他们打得过来吗? 他拖著。拖一天是一天,拖一个月是一个月。说不定拖久了,汉军就忘了,就不来了。 就算来了,他还有五万大军呢。 五万。 他想起那五万大军,心里稍微定了定。 “传令,”他坐直身子,“各部集结,出城迎敌” 旁边一个老臣愣了一下。 “大王,出城?” “出城。”悉利多说,“他们远道而来,粮草肯定不够。咱们人比他们多一倍,耗也耗死他们。” 老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那五万大军是什么货色。 五万。数字好听。实际上呢?大部分是各个部落凑的人,种地的,打鱼的,砍树的,平时连刀都没摸过几回。 兵器也杂,有骨头的,有竹子的,有木头的,铁器没几件。甲就更別提了,皮甲都是稀罕物,大部分人光著膀子,腰里围块布就上阵。 这样的兵,五万能顶什么用? 可他不敢说。 悉利多正坐在那儿,黑瘦的脸上挤出一点笑。那笑容看著狰狞,像猴子齜牙。 “汉人以为我好欺负,”他说,“让他们看看,驃国不是吃素的。” 第424章 井底之蛙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24章 井底之蛙 命令传下去,城里开始动起来。 號角声呜呜响,铜锣噹噹敲,士兵们从各个角落钻出来,往城门方向跑。有人在系皮甲,有人在找刀,有人在喊同伴,有人还在揉眼睛——昨晚喝多了,现在还没醒。 跑得最快的是象兵。 三头大象,身上披著彩布,背上搭著木架子,架子里坐著四个人。大象迈著步子走,踩得地面咚咚响,一路撞翻好几个跑得慢的步兵。 步兵们骂骂咧咧躲开,看著那三头大象,脸上有点兴奋。 大象啊。汉人见过大象吗? 肯定没见过。大象衝过去,一脚就能踩扁那些铁人。 城门慢慢打开。 悉利多骑在一匹矮马上,第一个衝出去。他穿著最好的皮甲据说是从很远的地方买来的,镶著铜片,阳光下也亮闪闪的。手里提著一把铁刀,也是买来的,花了十几头牛。 身后,他的“五万大军”正从城里涌出来。 乱七八糟地涌出来。 有人跑,有人走,有人还在系腰带。象兵在最前面,三头大象慢悠悠往前拱。步兵跟在后面,挤成一团,半天排不成阵型。有人在骂架,有人在找自己部落的人,有人乾脆蹲在地上,先抽袋烟再说。 悉利多回头看了一眼。 看著那乱糟糟的场面,他皱了皱眉。 但也只是皱了皱眉。 五万。就算乱,也是五万。五万人往那儿一站,光是人堆就够嚇人的。汉人再厉害,能打过五万人? 他转过头,看著对面那片铁光。 太阳照在铁甲上,光刺得他眯起眼。 他看不清那些汉人长什么样。只看见一片铁,一片光,一片整整齐齐的、一动不动的铁。 他的马放慢了脚步。 大象也放慢了脚步。 那三头大象本来走得好好的,忽然停下来,鼻子往天上甩,发出不安的叫声。赶象的人拼命抽鞭子,大象就是不肯往前走。 悉利多勒住马。 他看著那片钢铁丛林,那片一动不动的两万人。 他忽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城墙上,那个年轻兵又探出头,往外瞄。 他看见自己的军队正往城外涌,乱七八糟的,像一群受惊的蚂蚁。他看见三头大象停在那儿,不肯往前走。他看见大王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看不见那些汉人脸上的表情。 但他能看见那些人。 一片一片,一排一排,整整齐齐,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带著点腥味。是血腥味,还是河水的腥味,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手心在出汗,攥著刀柄,滑腻腻的。 旁边那个老兵忽然开口。 “你说,那刀能砍进去不?” 年轻兵愣了一下。 “什么?” 老兵举起自己的骨刀。 “这刀,能砍进那些铁甲里不?” 年轻兵看著那把刀。刀是骨头做的,磨得光滑,刃口锋利。他记得老兵磨了很久,三天还是五天,每天晚上都在磨。 他不知道该怎么答。 老兵把刀收回去,插进腰里。 “我估摸著”他说,“够呛。” 城下,悉利多终於开口了。 “传令,”他说,声音有点哑,“让象兵先冲。步兵跟上。” 传令兵跑去传令。 大象还是不肯动。 赶象的人急了,拿鞭子狠狠抽,抽得大象背上鼓起一道道血痕。大象发出惨叫声,终於迈开步子,往前冲。 不是冲,是跑。惊慌地跑,横衝直撞地跑,根本不看方向。 三头大象往汉军阵型衝过去,踩得地面轰隆隆响。 悉利多眼睛亮了。 “冲,衝上去” 身后,步兵们发出喊声,跟著大象往前涌。 汉军阵型里,前排的刀盾手蹲下来,盾牌斜著架在地上。后排的长矛手把矛杆架在盾牌上,矛尖斜指向前。 大象冲得更近了。一百丈。八十丈。五十丈。 弓弩手放箭。 第一排箭飞出去,射在大象身上。大象皮厚,箭扎不进去,弹开了。 但大象怕疼。 第二排箭又飞过去,射在大象脸上。一头大象的眼睛中箭,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扭头就跑。它跑向旁边的象群,撞上另一头象,两头象挤在一起,踩翻了跟著跑的步兵。 第三头象更惨。它踩进一个土坑里,腿一软,跪倒在地,把背上的人全甩出去。摔出去的步兵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涌上来的自己人踩死了。 悉利多张著嘴,看著那三头大象在阵前乱跑乱撞,撞死踩死的都是自己的人。 “停下”他喊,“停下” 没人听他的。 步兵们还在往前涌。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往前挤。前面的人想退退不了,被后面的人推著往前推。 汉军的弓弩手换了一排箭。 这次射的不是大象,是人。 箭飞过去,扎进那些光著的胸膛,扎进那些没有防护的肚子,扎进那些乱糟糟的人堆里。惨叫声响起来,有人倒下,有人还在跑,有人转身就跑。 悉利多坐在马上,看著那一切。 他看见自己的人像被割的草一样一片一片倒下去。他看见那些“铁人”还是站在那里,一动没动,只有弓弩手在放箭,像在练习射靶子。 他看见一头大象终於衝到了汉军阵前。 那象眼睛红了,疯了一样往前撞。它撞上第一排盾牌,盾牌被撞得往后滑了几步,但没有倒。第二排长矛刺进象的脖子,象惨叫著(亚洲象),往前又冲了一步,终於倒下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尘土落下去,汉军的阵型还在。 悉利多的刀掉在地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松的手。刀就躺在那儿,阳光下,那把花了十几头牛换来的铁刀,和他一样,躺在那儿。 他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著那些一动不动的两万人。 他想起了那些被他敷衍的大汉使者。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沾沾自喜的拖延。 他想起了刚才那个念头:五万人,耗也耗死他们。 现在他看著那片钢铁丛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不是人。 那是山。 不会动的山,会杀人的山。 他的马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管它。 他只是坐在那儿,看著那座山,一动不动。 第425章 摧枯拉朽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25章 摧枯拉朽 悉利多骑在那匹矮马上,看著自己的人衝上去。 一开始他还抱著点念想。五万人,就算乱,也是五万人。大象就算惊了,也踩死了几个汉人吧?他眯著眼往前看,想看清汉人那边有没有乱,有没有死人。 没看清。 太远了。他只看见自己的人涌上去,像一群蚂蚁涌向一块石头。然后蚂蚁就开始往下掉,一片一片往下掉。 第一排箭飞过去,他的人倒了几十个。第二排箭飞过去,又倒了几十个。第三排箭飞过去,倒下的人开始堆起来,堆成一道矮矮的坎。后面的人被那道坎绊倒,爬起来再跑,又被箭射倒,倒在前面的人身上。 有人终於衝到汉人面前了。 悉利多看见一个黑瘦的兵,光著膀子,举著根竹矛,往一个汉人身上捅。那汉人没躲,只是把盾牌往上一抬。竹矛捅在盾牌上,咔嚓一声,断了。 汉人的刀从盾牌下面伸出来,捅进那黑瘦兵的肚子。那黑瘦兵低头看自己的肚子,看见刀从肚子里抽出来,带著红的东西。他张嘴想喊什么,没喊出来,人就软下去,跪在地上,脸埋进土里。 旁边另一个驃国兵举著骨刀衝上去,往那汉人头上砍。骨刀砍在头盔上,发出一声闷响。汉人的脑袋晃了一下,没倒。那驃国兵愣住,看著手里的骨刀刀崩了,刀刃崩掉一块,刀身裂开一道缝。 汉人的刀又捅过来,捅进他胸口。 又一个倒了。 悉利多眼睛瞪得老大。 他看见那些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一把一把,一片一片,一排一排。倒下去就起不来,起来的也跑不掉,跑两步就被追上,被捅倒,被砍倒,被踩倒。 汉人那边呢? 他找了半天,没找到一具汉人的尸体。 一个都没有。 他甚至没看见几个汉人受伤的。偶尔有人的盾牌上扎著一根箭,那人把箭拔出来,扔在地上,继续往前走。偶尔有人的铁甲上被砍出一道印,那人低头看一眼,继续往前走。 他们就在那儿走,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不快,但一直在走。每走一步,他的人就往后撤一步。撤著撤著,就变成跑。跑著跑著,就发生了每个军事长官最不想碰到的情况。 扎营了! 最先跑的是象兵。 那三头大象早就不听使唤了,一头跑进人群里,踩死几十个自己人,一头摔进沟里爬不起来,还有一头直接往城里跑,撞开城门,衝进王宫,把悉利多那座檀木椅子踩成碎片。 赶象的人跑得更快。他们扔掉鞭子,扔掉旗子,扔掉一切能扔的东西,拼命往人群后面钻。钻不过去就推开前面的人,推不开就踹,踹不开就砍。 象兵一跑,步兵也跑。 跑得最快的是那些本来就在后面的。他们跑得早,跑得远,一转眼就钻进林子边,头都不回。中间那些最倒霉,前面是汉人的铁刀,后面是自己人的后背,挤在中间,跑不掉,也退不了。 有人跪下来,扔下刀,举手投降。 汉人不杀投降的。他们绕过那些跪著的人,继续往前走,追那些还在跑的。 有人躺下来装死。 汉人用脚踢一下,没反应,就走过去了。 有人钻进死人堆里,用尸体盖住自己,一动不动。 汉人没管他们。 他们只追那些还在跑的。 悉利多的马开始往后退。 他勒紧韁绳,不让它退。他觉得自己是大王,不能退。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马不听他的。 马看见那些人涌过来,看见那阵仗,听见那些人在惨叫,在哭喊。他只是一个畜生,它不管背上的人是谁,它只想跑。 它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又退一步。 悉利多被它带著往后退,离那片战场越来越远。 他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他的人像一群羊,被狼追著跑。两万只狼,但那两万只狼个个裹著铁皮,跑不快。羊跑得快,羊没穿铁皮,羊拼命跑,狼追不上。 但羊太多了。 五万只羊挤在一起,往一个方向跑。前面的人跑不动,后面的人推著前面的人跑。有人被推倒,倒下去,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的人踩上去。 踩一脚,还能喘气。踩十脚,喘不出气了。踩一百脚,人就变成肉泥,糊在地上,分不清哪儿是脸,哪儿是身子。 悉利多看见那些人从他身边跑过去。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他们跑过他身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们眼里只有前面的林子,只有林子里的树,只有树后面的山。他们只想钻进那片林子,躲起来,躲得远远的。 有人撞到他的马。 马被撞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把他甩下去。他死死抓住韁绳,稳住身子。 又一个人撞过来。 这次撞的是马的后腿。马后腿一软,跪下去,把他从马上甩下来。 他摔在地上,脸朝下,啃了一嘴泥。 他爬起来,想找他的马。马跑了,跑进人群里,被人群裹著往前跑,跑远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从他身边跑过去。 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一片接一片。 有人踩到他的手。他疼得叫出来,那人没听见,继续跑。有人撞到他肩膀,他晃了一下,没站稳,又摔倒了。 这回他没爬起来。 太多人了。 那些人踩著他的腿过去,踩著他的腰过去,踩著他的后背过去。他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嘴里全是泥,鼻子里全是血腥味。 他想喊,喊不出声。想爬,爬不动。想躲,躲不开。 脚一只一只踩下来,踩在他身上。 开始还能数清楚,十几只,二十几只。后来数不清了,密密麻麻,像下雨一样落下来,砸在他背上,砸在他头上,砸在他身上每一个地方。 他的皮甲裂开了。 他的骨头断了。 他的眼睛还睁著,看见那些脚从他眼前踩过去。脚是黑的,沾著泥,沾著血,沾著不知道谁的肉。 他看见一只脚踩在他脸上。 那只脚踩下去的时候,他最后看见的东西,是那只脚底板上的一道口子,很深,已经结痂了,痂是黑的,裂开一道缝,缝里是红的。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可怜的悉利多就这样被自己的士兵活活踩死了,这也算是对他鼠目寸光,妄图对抗大汉的惩罚把! 天黑下来。 又亮起来。 他躺在那儿,身上堆满了人。那些人有的还在喘气,有的已经凉了,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硬了。 他被压在底下,一层人压著他,两层人压著他,三层人压著他。 他早就没气了。 城外,马超提著刀站在一堆尸体边上,往远处看。 那边,驃国兵还在往林子里跑。跑得快的已经钻进林子了,跑得慢的还在林子边上挤,挤成一团,互相推搡,互相踩踏。 “別追了。”他喊,“追不上。” 旁边一个校尉喘著粗气,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些人跑得真他娘快。我追了几步,穿著这身甲,喘得跟牛似的,他们早没影了。” 马超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甲。铁甲,四十多斤,跑起来確实费劲。 “算了”他说,“进林子也抓不著。让弓弩手把林子边围住,跑出来的就射,不出来的先不管。” 校尉去传令。 马超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往林子里钻的人。跑得真快,跟兔子似的,一眨眼就钻进树丛,看不见了。 他又低头看那些躺在地上的人。 横七竖八,密密麻麻,从城门口一直铺到林子边,铺了三四里。有的趴著,有的仰著,有的蜷成一团,有的手脚扭成奇怪的角度。血把土都染黑了,踩上去黏糊糊的,抬脚的时候能听见嘶啦嘶啦的声音。 “死了多少?”他问。 旁边的军法官正在清点,头都不抬。 “还没数完。看著得有两三万。” 马超点点头。 他往城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地上躺著一个人。穿著皮甲,比旁边那些人穿得好些,皮甲上还镶著铜片。脸朝下趴著,身上全是脚印,衣服被踩烂了,皮甲被踩裂了,露出里面的肉,肉也烂了。 马超用刀尖挑了挑那人的脑袋。 脑袋翻过来,脸已经看不清了。被踩扁了,鼻子没了,眼睛没了,嘴也没了,只剩一团肉糊在骨头架子上。 “这是谁?”他问。 旁边没人认识。 一个投降的驃国兵被带过来。那兵看了一眼,腿一软,跪在地上,嘴里嘰里咕嚕说了一串话。 翻译说:“他说是大王。悉利多。” 马超又看了那团肉一眼。 “大王?” 他把刀收起来。 “抬走吧。找个地方埋了。” 他转身往城里走。 身后,那团肉被人用蓆子捲起来,抬走了。抬的时候,从蓆子缝里滴出几滴黑红的液体,滴在地上,和那些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城里,有人打开城门,跪在门边,等著汉军进去。 赵云骑在马上,慢慢走进城门。马超跟在后面,马岱也跟上来了,还有那些浑身是血但毫髮无损的汉军士兵。 城里的街道很窄,两边是竹子搭的房子,矮矮的,破破的。街上没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小孩的哭声从某个窗户里传出来,又很快被捂住。 走到王宫门口,赵云勒住马。 王宫也不大。一圈木柵,几排竹楼,最高的那栋两层,顶上是茅草。 他下了马,走上台阶,推开那扇雕著花但已经裂开的木门。 里面空荡荡的。 只有一张檀木椅子倒在墙角,椅面被踩碎了,椅腿还断了两根。地上有血,有脚印,有不知道从哪儿掉下来的碎布片。 赵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马超跟进来,看了看那把破椅子。 “这就是王宫?” 赵云没答。 他转身,走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照在那些跪著的驃国降兵身上,照在那些破烂的竹楼上,照在那些从门缝里偷看的驃国人脸上。 “传令,”他说,“收兵。城外扎营,明日进城接收。” 马超点头,去传令了。 赵云站在王宫门口,看著那些从门缝里偷看的眼睛。 那些人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就赶紧缩回去,把门关得更紧。 他没什么表情。 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城外走。 第426章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26章 王城拿下了,仗打完了,事情却没完。 赵云站在城门口,看著那些被押回来的俘虏。一队一队,一串一串,从林子里钻出来,低著头,垂著肩,走得东倒西歪。 这些人饿坏了。 钻进林子的时候跑得快,啥也没带。乾粮?没有。水?喝溪水。躲了三天,溪水喝饱了,肚子空空的,饿得眼睛发绿。第四天开始有人往外跑,自己跑出来的,跪在林边,举著手,等人来抓。 汉军不抓,他们还往前跟。怕人跑了没人管,饿死在里面。 马超带著人去林子里搜。搜出来一批又一批,有蹲在树根上发抖的,有趴在溪边喝水的,有躺在地上起不来的。逮回来一个,问一句,后面就跟著招一串。 “还有多少人?在哪?” 俘虏指个方向,马超带人过去,又逮回来几十个。 三天下来,逮回来一万多。 加上战场上抓的,投降的,零零总总加起来,快三万人。 赵云看著那些俘虏,眉头拧起来。 仗好打,俘虏难办。 三万人,每天要吃饭。一个人一天两斤,三万人就是六万斤。六万斤粮食,堆起来是一座小山。 后队的粮还没到。 带来的乾粮还剩一点,撑不了几天。 不过赵云心里有底。拿下王城,城里多少能搜刮点粮食出来,再加上后队再走几天也就到了,饿不死人。最难的那关已经过去了。 现在麻烦的是另一件事。 马超从林子里回来,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子龙,那帮人在林子里挖了坑,坑里插竹籤子,想阴咱们。” 赵云看他一眼。 “有人踩著了?” “没有。”马超说,“都看见了。那坑挖得浅,盖点树叶,一眼能看出来。关键是就算踩进去,也扎不透。” 他指了指自己脚上那双靴子。 千层底。棉布纳的,一层一层压得密密实实,底子厚,踩著石头都不硌脚。靴筒到脚踝,繫著带子,绑紧了走路不磨脚。 全军两万人,人人一双。 马超踢了踢地。 “就这东西,那竹籤子扎不透。有人试过,踩坑里了,竹籤顶著脚底板,顶弯了,脚没事。那人骂骂咧咧爬出来,把竹籤子拔了,骂驃国人穷酸,连个坑都挖不好。” 赵云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 穿了一个多月,底子有点磨薄了,但还是结实。走路舒服,爬山不打滑,过河不硌脚。 他想起来这鞋是出征前发的。 不,不是发的。是造好了,每人领一双,领的时候要报名字,按手印,说丟了坏了要自己负责。 当时有人嘀咕,说这么好的鞋,穿著打仗也太可惜了。 马超那时候说,你懂个屁,这是陛下赏的,別人想要还没有。 现在他知道这鞋有多金贵了。 这地方到处是林子,满地是烂泥,草里藏著蛇,泥里爬著虫。光脚走,一步都走不了。穿草鞋,走半天就烂了。只有这千层底的靴子,能扛住。 马超忽然问:“子龙,你说这鞋,多少钱一双?” 赵云想了想。 “不知道。没问过。” 马超嘖了一声。 “我小时候在凉州,听人说过,一双麻鞋要十几文。那还是最糙的,穿几天就烂。好点的草鞋也得三五文。” 他顿了顿。 “你知道三五文能买啥?能买一斗多粮食。一双鞋,够人吃好几天的。” 赵云点头。 他听过这些事。 以前在冀州的时候,见过那些种地的农民,下地干活都是光著脚。脚底板磨出厚厚的老茧,踩在石头上都不怕。不是不怕疼,是穿不起鞋。一双鞋几文钱,省下来能多吃几顿。 他也见过那些读书人。出门访友,手里提著鞋,快到人家门口了才把鞋穿上。不是讲究,是怕磨坏了鞋。倒屣相迎这词听著好听,什么著急迎接客人把鞋穿反了。可你细想,能著急到把鞋穿反,首先你得有鞋穿。那都是家境好的,一般人连鞋都没有,拿什么穿反? 普通人家,一年能添一双新鞋就不错了。一家人轮著穿,谁出门谁穿,回来就脱了收好。当宝贝一样供著。 像这样全军两万人,人人脚上一双千层底的靴子,走山路,踩烂泥,趟溪水,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种事,別说驃国人没见过,在以前中原人也得愣半天。 那得多少布?多少工?多少钱? 马超挠挠头。 “陛下这是把咱们当宝贝养啊。” 赵云没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刘朔在长安,把这些事都想到了。 给每个士兵配鞋,配甲,配刀,配乾粮。不是想一天,是想到了就做。从凉州开始,一路做到长安,做到天下。 现在两万人站在驃国这片烂泥地里,人人脚上一双千层底。走在林子里不怕扎,踩在坑里不怕陷,趟在溪里不怕湿。 那些驃国兵蹲在俘虏营里,光著脚,脚底板全是老茧。老茧裂开口子,口子里塞著泥,泥和血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他们看著汉军那些靴子,眼睛直勾勾的。 有人问翻译,那是什么鞋,多少钱,能不能买。 翻译翻给汉军听,汉军听了笑。 买?你拿什么买? 那驃国兵不说话了,就蹲在那儿,一直盯著那些靴子看。 赵云安排完俘虏的事,让人去清点城里的粮食。 驃国王城不大,存粮也不多。搜了一遍,凑了大概够三万人吃两天的。加上剩下的乾粮,撑到后队来,差不多。 俘虏得干活。 “传令下去,”赵云说,“俘虏编成队,一人一天一斤粮。干活的多给,不干活的少给。先把城墙修修,再把城外那些坑填了。” 马超问:“那些坑让他们填?” “自己挖的坑自己填,正好。” “坑里扔了好多死耗子烂果子,臭得很。” “臭也得填。”赵云说,“不填,以后走路踩进去,扎了脚,是你的事还是他们的事?” 马超想了想,觉得也对。 俘虏们开始干活。 三万人分成几十队,一队一队往城外走。光著脚,踩在烂泥里,一步一个坑。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把脚从泥里拔出来,拔出来带出一大坨泥,甩一甩,再走。 有人踩到石头上,疼得齜牙咧嘴。有人踩到竹籤子——那是以前自己挖的,没填乾净,扎进脚底板,血冒出来,染红了一片泥。 汉军站在旁边看著,不催,也不扶。 就看著。 看著那些人一瘸一拐走到坑边,拿起工具,开始填坑。 坑里確实脏。有烂果子,有死老鼠,有不知道谁拉的屎。太阳一晒,臭味熏天。那些人蹲在坑边,捏著鼻子,一铲一铲往坑里填土。 土填进去,把那些脏东西盖住。臭味没了,坑平了。 有人填完一个坑,蹲在那儿,看著平掉的地面发愣。 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超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子龙,你说这些人,见过鞋吗?” 赵云没答。 马超自顾自往下说。 “我小时候在凉州,见过那些流民。冬天光著脚,脚上全是冻疮,裂开口子,流脓。有人脚趾头冻掉了,就剩个肉疙瘩,照样走路。不是不想穿鞋,是穿不起。” 他顿了顿。 “后来咱们占了凉州,陛下引进了棉花,改进了纺织机。发粮,发衣,发鞋。那些流民穿上鞋的时候,有人哭了。跪在地上,衝著金城方向磕头。” 赵云看著他。 马超咧嘴笑了一下。 “不说了。我去看著那些人填坑,別让他们偷懒。” 他走了。 赵云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填坑的俘虏,看著那些光著的脚,看著那些脚上裂开的口子。 太阳落下去。 俘虏们填完最后一个坑,被押回营地。光著脚踩在烂泥里,噗嗤噗嗤响。 汉军士兵站在营地门口,脚上穿著千层底的靴子,靴子都乾乾净净,没捨得沾一点泥。 俘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低头看著那些靴子。 有人走得慢,多看了几眼。 汉军没赶他。 就让他看。 第427章 后队(上)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27章 后队(上) 粮食撑到第六天,后队终於到了。 那天早上,赵云站在城头往北看。看了一个多时辰,山那边出现一队黑点。黑点越来越多,越走越近,最后变成一条长长的队伍,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林子边。 三万辅兵,扛著粮袋,赶著驮马,推著独轮车,一步一步往这边走。骑马走在最前面的是诸葛亮。 赵云下了城,迎出去。 诸葛亮从马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扶住马鞍站稳了,冲赵云拱拱手。 “將军,粮到了。” 赵云看著他那张被晒脱皮的脸。 “路上还顺利?” “还行。山洪冲了一段路,多绕了三天。过澜沧江的时候竹筏不够,又耽误了两天。”诸葛亮说,“总算赶到了。” 他回头指了指那条长龙。 “两百万斤粮,一粒不少。” 赵云点点头。 两百万斤。够五万人吃一个月。加上城里搜刮的,路上缴获的,能吃一个半月。一个半月,够把驃国翻个底朝天了。 “进城歇歇。”赵云说。 诸葛亮摇头。 “先把粮卸了。卸完再歇。” 三万辅兵,加上两万多战兵,五万多人忙活了一天。粮袋从驮马上卸下来,从独轮车上搬下来,扛进城里,堆进仓库。仓库不够用,又腾出几间竹楼,继续堆。堆得满满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马超蹲在粮堆边上,抓起一把米看了看。 “这米不错,比咱们带的强。” 诸葛亮说:“益州去年的新米。本来是留著賑灾的,陛下说先紧著南中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马超把米扔回袋子里。 “陛下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不止。”诸葛亮说,“格物院那边还送来一批新东西。火药,火油,还有一批改进过的弩机。都在后头,明天能到。” 马超眼睛亮了。 粮食到了,人手就活了。 之前俘虏太多,粮食不够,不敢放开了用。现在粮够吃,人也敢动了。 赵云把马超叫来。 “分一万人出去,肃清全境。” 马超问:“怎么肃?” “分三路。东路沿海走,西路沿山走,中路直插南边。把驃国所有部落寨子全扫一遍。愿意归降的,登记造册,迁到王城附近。不愿意的……”赵云顿了顿,“打服了再迁。” 马超咧嘴笑了。 “明白。” 他点了一万人,分三路出发。 东路走得快。沿海都是平地,寨子也密。走三天,收了八个寨子,抓了两千多人。寨子里的头人跪在地上,说愿降,愿迁,愿给大汉当牛做马。 西路走得慢得多。全是山,林子密得看不见天。钻了五天,找到三个寨子,藏在山沟里。寨子里的人看见汉军就跑,跑不掉就跪。抓了八百人,打死一百多。 中路最顺。一路往南,都是平原,部落也大。第七天走到海边,看见一片蓝汪汪的水。水很大,望不到边。当地人说这是海,海边有渔村,渔村里的人没见过这么多铁人,全跪了。 马超站在海边,看那片水看了很久。 “这就是海。”他自言自语。 后头一个校尉问:“將军,咱们还往前走不?” 马超回过神。 “不走了。回。” 三路人马陆续回来,带回来一堆一堆的俘虏,一车一车的粮食,还有驃国各部落的登记册子。 诸葛亮把这些册子拢在一起,算了三天。 算完那天,他去找赵云。 “將军,驃国的人口出来了。” 赵云正在看地图,抬起头。 “多少?” “十五万三千四百余人。”诸葛亮把册子递过去,“男的七万出头,女的八万多。” 赵云接过册子,翻了翻。 “壮丁呢?” “三万左右。”诸葛亮说,“就是咱们抓的那些俘虏。” 赵云点点头。 三万壮丁,八万妇女老幼。一个国,就这么点人。 马超在旁边听了,嘖了一声。 “十五万人?咱们一个郡都不止这点。” 诸葛亮说:“驃国本来就不大,就是一座王城加几十个寨子。说是国,其实跟中原一个县差不多。” 马超挠挠头。 “那咱们这算是灭了个国,还是灭了个县?” 没人答他。 赵云把册子放下。 “俘虏怎么安排的?” 诸葛亮说:“第一批五千人,已经往北送了。走的是咱们来的路,辅兵押著。大概一个月能到南中。” “剩下的呢?” “慢慢送。粮食够,就分批走。等关大都督的舰队到了,从海路运更快。” 赵云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那些俘虏营。 三万人,挤在一片空地上,用木柵围著。白天干活,晚上睡觉。干活修城墙,填坑,铺路。睡觉得挤,人挨人,腿碰腿。有人嘀咕,有人哭,有人躺在那儿望著天发呆。 “这些人,”赵云说,“到南中以后干什么?” 诸葛亮说:“运河。陛下早就交代了,俘虏优先送运河工地。那工程缺人手,多少人都不够。” 赵云想起那条运河。从黄河挖到淮河,挖了三年,还没挖通。每年投进去几万人,有犯罪的囚徒,有俘虏的战俘。累死了不少人,现在工程还在继续呢。 “挖完运河呢?” “修路”诸葛亮说,“南中的驰道,驃国的驰道,以后都要修。路修好了,运粮就快了。” 马超插嘴:“那女人呢?也修路?” 诸葛亮摇头。 “女人干別的。种地,织布,做饭,带孩子。大汉缺人,什么都缺。男的去挖运河,女的就分到各处,给那些没成家的兵当媳妇。陛下说的,这叫配婚。” 马超愣了一下。 “配婚?” “对。”诸葛亮说,“大汉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好多兵没娶上媳妇。年纪大了,家里没人,打完仗不知道去哪儿。把俘虏的女人配给他们,就地落户,开荒种地,生儿育女。几年下来,就都是大汉的人了。” 马超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想起凉州那些老兵。跟著他从西凉打到关中,从关中打到南中,打了十几年。有的年纪大了,有的身上带伤,有的家里没人了。打完仗,他们能去哪儿? 配婚。 给个女人,给地,给房,让他们留下来,生娃,种地,过好日子。 他忽然觉得这法子挺好。 赵云看著窗外那些俘虏,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批俘虏什么时候到的?” 诸葛亮说:“算日子,现在应该进南中了。” 南中境內,第一批俘虏正在往北走。 五千人,排成一条长龙,走在山路上。前后都是汉军,穿著铁甲,手里拿著刀。俘虏们光著脚,低著头,一步一步往前挪。 有人走不动了,蹲在地上喘气。押送的汉军走过去,踢他一脚。 “起来。” 那人爬起来,继续走。 有人摔倒了,脸磕在石头上,血冒出来。旁边的人把他扶起来,用破布捂住伤口,继续走。 有人死了,走不动了,倒在路边。汉军看一眼,確认死了,把人拖到路边,扔在草丛里。继续走。 活著的继续走。 走了二十天,进了益州境內。路宽了,平了,好走了。有村子,有人家,有田,有牛。俘虏们看著那些田,看著那些牛,看著那些穿著衣服在地里干活的人,眼睛发直。 他们没见过这些。 在他们的地方,人光著脚,光著身子,住在竹子房里,吃的是野果和鱼。哪里见过这些? 一个俘虏问押送的汉军:“这是哪儿?” 汉军听不懂,没理他。 旁边一个会点驃国话的辅兵替他翻了:“他说,这是哪儿?” 汉军说:“益州。” 俘虏听不懂益州是哪儿。但他记住了这两个字。 又走了十多天,到了运河工地。 那是一条很长很大的沟渠,从东往西,望不到头。沟里全是人,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有人在挖土,有人在挑土,有人在砸石头。沟两边搭著棚子,棚子里有人在煮饭,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哭。 俘虏们被带进工地,编成队,分到各个工段。 有人发给他们一把铲子,一个筐。 有人指著那条沟,比划了一下。 “挖。” 俘虏们看著那条沟,看著那把铲子,看著那些正在挖土的人。 有人蹲下去,开始挖。 有人站著不动,被汉军抽了一鞭子。 监工抽了两鞭子就老实了,也蹲下去,开始挖。 土被铲起来,装进筐里,挑走,倒掉。一铲一铲,一筐一筐,一天一天。 沟越来越深,越来越长。 第428章 忽闻西夷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28章 忽闻西夷 第一批俘虏走了,第二批开始准备。 赵云站在俘虏营外面,看著那些蹲在地上的人。第二批五千人已经挑出来了,都是年轻力壮的。男的干活,女的等下一批。 马超走过来。 “子龙,关都督那边有消息没?” 赵云摇头。 “还没有。算日子,应该到扶南了。” 马超往南边看了一眼。 那边是海。海那边,关羽的舰队正在某个地方漂著。 “不知道他们一路顺利不?” “不知道。”赵云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马超忽然问:“打完驃国,咱们下一步打哪儿?” 赵云看著他。 “你想打哪儿?” 马超咧嘴笑了。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哪儿都行。反正现在有粮,有人,有路。打哪儿都行。” 赵云没说话。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马超。” “嗯?” “把那批俘虏里的头人挑出来。” 马超愣了一下。 “挑出来干嘛?” “问问话。”赵云说,“问问他们南边是什么地方,有什么部落,路好不好走。” 马超眼睛亮了。 “子龙,你还想往南打?” 赵云没答。 他只是说:“问完了再说。” 马超跑去挑人。 俘虏里的头人被一个一个挑出来,带到一间竹楼里。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的一脸恐惧,有的故作镇定。 诸葛亮坐在里面,面前摆著纸笔。 “一个一个来。” 第一个头人走进去,跪在地上。 诸葛亮问:“你叫什么?” “达……达拉。” “你是哪个部落的?” “海边的。” “海边往南,是什么地方?” 那头人愣了一下。 “往南……还是海。” “海那边呢?” “不知道。没人去过。” 诸葛亮记下来。 “下一个。” 第二个头人进来。 “你叫什么?” “莽。” “哪个部落的?” “山里的。” “山里往西,是什么地方?” 那头人想了想。 “翻过山,有条大河。河那边也有人,跟我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们白,个子高,骑马。” 诸葛亮笔停了。 “骑马?” “对。骑马。我们没见过马,他们骑。”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继续记。 “还有呢?” “他们东西多,有铁,有布,有盐。有时候过来跟我们换东西。” “换什么?” “换人。换我们的奴隶。” 诸葛亮点点头。 “下一个。” 第三个头人进来。 问了一下午,问出不少东西。 晚上诸葛亮去找赵云。 “將军,西边有情况。” 赵云抬起头。 “什么情况?” 诸葛亮把记的东西递过去。 “翻过山,有条大河。河那边有个国家,人白,骑马,有铁,有布,有盐。经常过来抓人当奴隶。” 赵云看著那些记录。 “什么国?” “不知道。那头人说,他们叫訶利什么的,发音不准。” 赵云把纸放下。 “多远?” “翻山要走一个月。路不好走,都是林子。”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 “先记著。等关都督那边有消息再说。” 诸葛亮点头。 窗外,天黑了。 俘虏营里点起了火堆。火光一闪一闪的,照在那些蹲在地上的人脸上。有人靠著別人睡著了,有人睁著眼望著天,有人在偷偷抹眼泪。 第二天,第二批俘虏开始上路。 五千人,排成一条长龙,往北走。和第一批一样,光著脚,低著头,一步一步往前挪。 赵云站在城头,看著那条长龙慢慢消失在山林里。 马超站在他旁边。 “子龙,你说这些人,到了那边,能活不?” 赵云没答。 马超自己往下说。 “能活。那边有饭吃,有活干,比在这儿强。在这儿,他们跟著那什么悉利多,饿得皮包骨头。去了那边,好歹能吃饱。” 赵云看著他。 马超咧嘴笑了一下。 “我瞎说的。” 赵云转回头,继续看著那条长龙消失的方向。 “传令”他说,“各营休整三天。三天后,往西边探路。” 马超愣了一下。 “西边?真要往西?” 赵云没答。 他只知道在大汉的领土最西南南边往西的地方还有一个强大的国家,他必须要探明他们的底细才放心呢。 大汉的疆域,从凉州扩到关中,从关中扩到益州,从益州扩到南中,从南中扩到驃国。 现在,驃国往西,还有一片看不见的地方。 第429章 百乘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29章 百乘 隨著第二批俘虏被送走之后,驃国王城安静了不少。 城里那些竹子搭的房子空了一大半,俘虏营里也稀了。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蹲在太阳底下发呆,等著下一批被送走。 赵云站在城头,往西边看。 那边是山。一座接一座,一层叠一层,从眼前一直铺到天边。 诸葛亮从城下走上来。 “將军,那几个头人又招了些话。” 赵云转过身。 “说。” 诸葛亮把手里的简牘递过去。 “西边翻过山,有一条大河。河那边有个国家,他们叫訶利什么的。那头人说他年轻时跟人去过一趟,走了快一个月。” 赵云接过简牘,一边看一边往下走。 “还有呢?” “那个国家的人脸色仓白,骑著大马。有铁器,会製盐。房子是石头盖的,不像这边用竹子。”诸葛亮跟在后面,“他们经常派人过来,跟这边的部落换东西。” “换什么?” “换奴隶。或者抓这边的人,卖给那边当奴隶。” 赵云脚步停了一下。 “这边的人愿意?” “不愿意也得愿意。”诸葛亮说,“那边的人有刀有马,这边的人打不过。被抓走了,就再也回不来。” 赵云没说话。 他想起那些俘虏,一个个黑瘦矮小,光著脚,穿著破布。那些人要是被抓到西边去,也就是换个地方当奴隶。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们是汉军的俘虏,要送去修运河,修驰道,干活吃饭。干活累了有饭吃,生病了有人治,干到老还能分地落户。比当奴隶强多了。 两人走到议事的那间竹楼,坐下。 赵云把简牘翻了一遍。 “就这些?” “就这些。”诸葛亮说,“那头人年纪大了,记不清。別的人更不知道,最远就去过山脚下,没翻过山。” 赵云想了想。 “派人过去探探。” 诸葛亮点头。 “我也这么想。得趁现在还有时间,把西边摸清楚。不然以后万一撞上了,两眼一抹黑,怎么打?” 赵云看著他。 “你觉得会打起来?” 诸葛亮摇扇子的手停了停。 “迟早的事。”他说,“陛下要开海上商路,要从南边往西走。那国家就蹲在西边,堵著路。不打通,商路怎么走?” 赵云没接话。 他走到墙边,看著那张刚画出来的简易地图。驃国画出来了,往北是南中,往南是海,往东也是海。只有西边,一片空白。 空白上写著一个词:訶利。 “派多少人?”赵云问。 “先派几队斥候,十人一队,挑能爬山认路的。带上乾粮,带上嚮导,翻山过去看一圈。看清楚那边有多少人,多少兵,有没有城池,路好不好走。” 诸葛亮顿了顿。 “要是能抓个活口回来,更好。” 赵云点头。 “让马超去挑人。” 斥候很快就挑出来了。 三队,每队十人。都是跟著马超从凉州打到南中的老兵,都是精锐山地部队。 马超亲自给他们交代。 “过去之后,什么都记下来。山有多高,路有多险,河有多宽,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拿什么兵器。能画图的画图,不能画的记住,回来再说。” 他顿了顿。 “別跟那边的人动手。看见就跑,命要紧,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领队的斥候点头。 “將军放心。” “还有,”马超指著那几个嚮导,“这几个人,你们看好。他们去过那边,认得路。路上別让他们跑了,也別让他们死了。他们死了,你们就瞎了。” 嚮导蹲在旁边,低著头,不敢吭声。 三队斥候趁天黑出发。 沿著山脚走,钻林子,爬陡坡。第一天就走散了,两队往北,一队往南,约好了二十天后回来。 赵云继续在城里待著。 俘虏一批一批送走,粮食一车一车运来,城墙一段一段修补。事情多得很,閒不下来。 但他每天都会抽空站到城头,往西边看一会儿。 那山还在那儿。绿绿的,厚厚的,像一堵墙。 二十天后,斥候回来了。 三队都回来了。少了三个人,一队丟了一个,二队丟了两个。说是爬山的时候摔下去的,没救回来。 马超把人带到竹楼里。 领队的斥候跪在地上,脸晒得黝黑,嘴唇乾裂,但眼睛亮得很。 “將军,探清楚了。” 赵云指著地图。 “说。那边是什么地方?” 斥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著歪歪扭扭的线条。 “翻过山,走十天,有一条大河。河很宽,比澜沧江还宽。顺著河往南走,又走十天,到一个大城。” “大城?” “大”斥候比划著名,“比驃国王城大好几倍。石头垒的墙,有两三丈高。城门口有人守著,穿著皮甲。城里有房子,也是石头盖的,一排一排,比咱们这儿的竹楼结实多了。” 赵云和诸葛亮对视了一眼。 “那些人长什么样?” “白。苍白,像死人一样的苍白。男的都蓄鬍子,头髮卷卷的。”斥候想了想,“穿的衣服也不一样,是整块的布裹在身上,不像咱们是裁出来的。” 诸葛亮问:“有军队吗?” “有”斥候说,“我们在城外躲了三天,看见好几拨人马进出。有骑马的,有步行的,都拿著兵器。马比咱们的马矮一点,但看著壮实。兵器有刀,有矛,还有弓。” “人多吗?” “不好说。光是进出城门的,一天能看见几百人。城里头有多少,不知道。” 赵云问:“他们发现你们了?” “没有”斥候说,“我们没敢靠近,躲在山上用千里镜看的。那玩意儿真好使,隔那么远,人脸都能看清。” 马超插嘴:“他们穿什么甲?” 斥候想了想。 “皮甲多。有个穿铁甲的,看著像当官的。” 马超嘖了一声。 “皮甲。那就好办。” 诸葛亮又问了几个问题,问完让斥候下去歇著。 竹楼里安静下来。 赵云看著那张歪歪扭扭的地图,看著上面画的那条大河,那座大城。 “孔明,你觉得这是哪儿?” 诸葛亮摇著扇子。 “那个词,訶利。听著像音译。我琢磨著,可能是古籍里提过的安度罗。” “安度罗?” “对。有本书上写过,南方有个大国叫安度罗,孔雀王朝没了之后立的。地盘很大,从这海到那海。”诸葛亮指著地图比划,“西边靠著海,东边也靠著海,中间一大片。” 赵云想了想。 “那他们现在什么情况?” 诸葛亮摇头。 “不知道。斥候看了个大概,里面什么情况看不出来。只知道城大,有人,有兵。別的都是猜。” 马超挠挠头。 “那咱们打不打?” 赵云看他一眼。 “打什么?你知道路怎么走?你知道人家有多少人?你知道人家跟谁打仗?” 马超不说话了。 赵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快黑了,西边的山被晚霞染成暗红色,一层一层的,像烧著的炭。 “先弄清楚。”他说,“再派几队斥候,往西边走深一点。最好能抓个人回来,问问话。” 诸葛亮点头。 “还有”赵云转过身,“去问那些头人,有没有人去过那边,会说话。找一个回来,教咱们几句那边的话。” “干什么用?” “以后用。”赵云说,“总不能用比划的把。” 又过了半个月。 新派出去的斥候陆续回来,带回来的消息更多了。 那个国家叫萨塔瓦哈纳。不是訶利,是萨塔瓦哈纳。当地人这么叫,翻译过来大概是百乘的意思。 城叫波罗底湿陀那,建在一条大河边上。那条河叫哥达瓦里,从山上流下来,一直流到海里。 城里头有多少人,没人说得清。有人说几十万,有人说上百万。但斥候趴在山上看,那城確实大,城墙围起来的地盘,比驃国王城大十几倍。 兵也多。天天有人进出,有骑马的,有步行的,有赶著牛车的。兵器比这边好,有铁刀铁矛,还有弓箭。皮甲是常备,但不多。 但他们內部好像不太平。 斥候蹲了十天,看见好几拨人吵架。有一次在城门口,两帮人差点打起来,吵了半天才散。还有一次,夜里看见城里有火光,有人在喊叫,像是闹事。 问当地的老百姓躲在山里抓了个打柴的,逼问了半天那打柴的说,老国王刚死没多久,几个儿子在爭王位。这个城那个城,谁都不服谁。北边还有塞种人打过来,占了他们的地。 “塞种人?” 翻译解释了半天,大意是北边来的,骑马射箭,凶得很。 赵云听完,沉默了很久。 诸葛亮在边上摇扇子。 “將军,这情况,跟咱们当初猜的差不多。” 赵云看他。 “怎么说?” “孔雀王朝没了之后,南方这个国起来了。前些年应该挺强,最近不行了。老国王一死,儿子们爭位,北边还有敌人打进来。”诸葛亮顿了顿,“这不就跟咱们大汉当初一样吗?” 赵云没接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刘朔说过,西边有贵霜,有安息,有康居,有大宛。那些都是大国,比匈奴大,比南中大,比驃国大得多。 这个萨塔瓦哈纳,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比贵霜小,比安息弱,但它在那儿,就在在大汉西边的门口。隔著几座山,隔著几条河,隔著那些还没画出来的空白。 现在它弱,在分裂,在衰落。 以后呢? 等它缓过劲来,重新强大了,还会蹲在那儿。 到时候,大汉往西走,走海路,走陆路,走那些商道,就得跟它撞上。 撞上就得打。 晚打不如早打。早打不如趁它病,要它命。 但赵云没说出来。 他只是说:“把消息整理好,派人送回长安。陛下看了,自有定夺。” 诸葛亮点头。 马超在旁边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问。 “子龙,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还打不打南边?” 赵云看著他。 “打。” “西边不管了?” “管”赵云说,“先弄清楚,先看著。它弱,就让它继续弱。它乱,就让它继续乱。等咱们把南边收拾乾净了,腾出手来,再说西边的事。” 马超咧嘴笑了。 “行。” 赵云走到地图前,手指往南边移。 越过驃国,越过那些还没画出来的海岸线,点在一片空白上。 “金邻。林阳。那些孟人城邦。”他说,“打完这些,再往西看。” 窗外,太阳又落下去了。 西边的山还是那么绿,一层一层的,像一堵墙。 但墙那边是什么,他们已经知道了。 第430章 继续南进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30章 继续南进 消息送回长安,来回要最少得一个月。 赵云等不了那么久。他得继续打。 南边那些孟人城邦,金邻、林阳,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部落,早就在名单上。现在驃国稳了,正好腾出手来。 马超问:“怎么打?” 赵云说:“先派斥候探路,看哪条路好走,哪个城好打。能招降的招降,不能招降的打服。” 马超咧嘴笑。 “明白。” 斥候开始往南边探。 越往南走,地势越平。山少了,林子还是密,但能看见河了。河很宽,水流缓,能走船。河边有村子,有寨子,有城。 那些城不大,比驃国王城还小。有的用木头围一圈,有的用石头垒个墙,有的乾脆就是竹篱笆。城里的人穿著差不多的衣服,说著差不多的话,互相之间也打仗,也抢东西。 翻译说,这些人叫孟人。他们不归谁管,自己管自己,一个城就是一个国。 “这叫什么国?”马超问。 翻译想了半天。 “他们自己叫得楞,咱们叫孟人。城邦就是……就是一堆小国。” 马超挠头。 “一堆小国?那有多少?” “多。沿著海边走,走几天就能看见一个。” 马超回去跟赵云说。 赵云听了,没说话。 他想起当年凉州那些部落。一个部落一个头人,谁也不服谁,今天打明天和,没完没了。后来刘朔来了,一个一个收,收不了的打,打完了再收。几年下来,都归了大汉。 这些孟人城邦,也一样。 “传令”他说,“点一万人,跟我往南走。马超留下,守驃国。” 马超愣了。 “子龙,你不带我去?” “你守著。”赵云说,“驃国刚拿下来,得有人镇著。俘虏一批一批往外送,粮食一车一车往这边运,事多得很。你留下,我放心。” 马超不说话了,他知道驃国现在確实需要一个人先定住。 南边,赵云带著一万人,沿著斥候探出来的路走。 走了七天,到第一个孟人城邦。 那城叫金邻,建在一条河边。城墙是木头扎的,扎得挺密,看著挺结实。城里的人看见汉军来了,嚇得把城门关得死死的,躲在墙后头往外瞄。 赵云勒住马。 翻译上前喊话。 “大汉天兵到此,降者免死!” 城墙上没动静。 翻译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动静。 赵云挥了挥手。 弓弩手上前,一排箭射上去。箭钉在木墙上,咄咄咄,密密麻麻。城里头响起一片惊叫声,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跑。 翻译又喊。 “开城门,降者免死,不降,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城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探出一个脑袋,黑瘦黑瘦的,头髮乱糟糟,脸上全是惊恐。 翻译说:“出来” 那人出来了。后面跟著一串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个接一个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翻译问了几句,回头跟赵云说。 “他们说愿降。城里一共两千多人,能打仗的不到五百。没有铁甲,刀是骨头和竹子的。” 赵云点点头。 “进城看看。” 金邻城拿下。 第三天,接著往南走。 下一个城叫林阳。 林阳大一点,人多一点,城也结实一点。但也就是多一点。赵云在城外站了一炷香,城里就开门了。 头人跪在地上,双手捧著一把刀。刀是铁的,锈跡斑斑,刀刃崩了好几个口子。他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杀过很多人。 赵云看了一眼。 “收起来吧。以后用不著了。” 头人没听懂。翻译翻了,他懂了,趴在地上磕头。 一个接一个。 走一路,收一路。 有的城不战而降,有的城打了一天,有的城打了三天。但没有一个能挡住汉军。那些人没见过铁甲,没见过弩箭,没见过那些排著队往前走、怎么砍都不倒的人。 打下来的城,赵云就派人守著。登记人口,收缴兵器,挑俘虏往外送。 那些俘虏和驃国的一样,光著脚,低著头,被押著往北走。走不动就打,打不动就拖,拖不动就扔在路边。 一个月后,赵云回到驃国王城。 马超蹲在城门口等著。看见赵云回来,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子龙,打完了?” “差不多了。”赵云下马,“海边那些城邦,收了大半。剩下的以后慢慢收。” 马超往他身后看。 “人呢?” “留了一半在那边守著。”赵云说,“剩下的带回来了。” 马超点点头。 两人往城里走。 走到议事竹楼门口,赵云忽然停下来。 他往西边看了一眼。 “西边有动静吗?” “没有。”马超说,“斥候又去了几趟,回来说那边还是老样子。几个儿子还在爭,北边的塞种人还在打,乱得很。” 赵云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竹楼。 桌上摆著一份刚从长安送来的文书。他拿起来,打开。 刘朔的字他认得。 “萨塔瓦哈纳,朕知道了。臥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卿等在南边放手去办,西边的事,朕自有安排。” 赵云看完,把文书折好。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西边的山还在那儿。夕阳照在山脊上,把那些绿色染成暗红,一层一层的,像烧著的炭。 第431章 粮食短缺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31章 粮食短缺 打下那些孟人城邦之后,俘虏就多起来了。 一个城几百人,十几个城下来,又是小一万人。加上之前驃国的,零零总总快四万了。 赵云站在俘虏营外面,看著那些人。 他们蹲在地上,挤成一堆一堆的。太阳晒著,汗味和屎尿味混在一起,隔著老远都能闻到。有人躺著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死了。有人靠著別人打盹,有人睁著眼望著天,有人在小声嘀咕著什么。 马超从旁边走过来。 “子龙,粮仓见底了。” 赵云没回头。 “还剩多少?” “按现在的吃法,最多撑十天。”马超说,“这还是省著吃的。要是不省,五天就没了。” 赵云没说话。 他知道粮食在少。每天从仓库里搬出来的粮袋越来越少,每天分到各营的粮食越来越薄。士兵们还能吃饱,俘虏已经开始喝稀粥了。 稀粥是那种能照见人影的粥。一锅水,抓两把米,煮开了就算。米粒沉在锅底,捞不著几颗。一人分一碗,喝完了肚子鼓起来,走两步就饿了。 可那些人喝得还挺高兴。 有个俘虏端著碗,蹲在地上,一小口一小口抿著喝。喝一口,咂咂嘴,眼睛眯起来,像在吃什么好东西。 旁边一个汉军士兵看著,忍不住问翻译。 “他们喝这玩意儿,怎么还跟过年似的?” 翻译问了那俘虏几句,回头说。 “他说他以前一年也喝不上几回米粥。平时就吃野果,啃树皮,运气好了打著猎物,能吃饱一顿。打不著就饿著。” 汉军士兵愣了愣。 “那他们怎么活的?” 翻译又问了。 “摘野果,挖野菜,逮虫子,掏鸟蛋。这林子里的东西,能吃的他们都吃。” 汉军士兵看了看那片密密麻麻的林子。 林子很深,很密,黑黢黢的,看著就瘮人。 “那玩意儿能吃?” “能吃。”翻译说,“他们说,饿急了什么都吃。” 赵云站在俘虏营外面,听著这些话。 他想起一件事。 打下那些城邦的时候,他派人去搜粮仓。想找点粮食,补充一下库存。结果搜了半天,什么都没搜到。 那些城邦根本没有粮仓。 没有存粮,没有仓库,没有囤积的习惯。打下来的粮食,当天就吃了。吃不完的就放著,放坏了就扔。反正林子里的东西永远有,饿了就去摘,去挖,去打。 他们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存粮。 赵云当时听了,半天没说话。 他现在想起来,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四万人,每天要吃饭。可他们自己从来不想吃饭的事。 马超在旁边嘀咕。 “这些人真是……怎么活的?” 赵云没答。 他看著那些蹲在地上喝粥的人,看著他们脸上那种满足的表情。 一碗稀粥就能让他们高兴成这样。 那以前过的什么日子? 他不敢想。 粮食一天一天少。 第十天的时候,仓库里只剩最后一层粮袋了。那些粮袋堆在角落里,瘪瘪的,看著撑不了多久。 马超来找赵云。 “子龙,得想个办法了。” 赵云坐在竹楼里,面前摊著那些地图。 “什么办法?” “粮食不够了。”马超说,“俘虏四万人,一天就要吃四万斤。咱们撑不住了。” 赵云没说话。 马超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 “要不,放一批?” 赵云看他一眼。 “放?” “放了。”马超说,“让他们自己去找吃的。反正这林子里的东西多,饿不死人。”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 “放了还能抓回来吗?” 马超愣了愣。 “那就不抓了。反正他们也没什么用。” 赵云摇头。 “有用。运河那边缺人,陛下说过,俘虏优先送运河。” 马超不说话了。 他蹲在地上,挠著头,想了半天。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饿死吧?” 赵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远处的林子里有鸟在叫,一声一声,传得很远。 “再等几天。”他说。 马超问:“等什么?” “等关都督的消息。” 马超愣了一下。 “他那边有粮?” “有。”赵云说,“舰队带了八个月的粮。他们从海路走,粮草损耗小。匀出一部分,够咱们吃很久。” 马超眼睛亮了。 “那他什么时候到?” 赵云没答。 他也不知道关羽什么时候到。 消息一直没来。 从打下驃国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等关羽的消息。 可是过去这么久了,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 后来他又派人往南边去,沿著海岸走,想看看能不能碰上。走了半个月,回来了,说走到海边那些孟人城邦最南边了,还是没看见船。 关羽去哪了? 没人知道。 赵云站在窗边,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 海上不比陆地上什么情况都有可能遇到呢,他开始担心关羽他们的情况了。 马超凑过来。 “子龙,你说关都督会不会……” 他没说完。 赵云没接话。 两人沉默著,站了很久。 第432章 突变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32章 突变 话说关羽那边,其实一开始挺顺利的。 从夷洲出来之后,舰队一路往西南走。东北季风还在,一路顺风,船走得飞快。甘寧天天趴在船舷上看鱼,看那些五顏六色的鱼一群一群游过去,看得眼睛都直了。 “大都督,这海里的鱼比江里多多了。” 关羽站在船头,没理他。 他算著日子。从夷洲到扶南,按这个速度,二十天左右能到。现在已经走了十几天,快了。 领航员每天测方向,测完就在海图上画一笔。画出来的线很直,一直往西南,没偏过。 甘寧问:“还有几天?” “快了。”领航员说,“再有五六天,就能看见陆地。” 五六天。 关羽点点头。 第五天,天变了。 早上还好好的,太阳晒得甲板发烫。到了中午,东边涌上来一堆黑云。那云黑得嚇人,像一大块墨泼在天上,翻翻滚滚往这边压过来。 领航员脸色变了。 “大都督,是颱风” 关羽抬头看。 那云压得太快了。刚才还在天边,这会儿已经罩到头顶。天一下子黑下来,黑得像夜里。风跟著来了,不是一阵一阵,是直接压过来,颳得人站不稳。 “收帆”关羽吼,“全舰队收帆” 命令传下去,各船开始收帆。 帆太大,收得慢。刚收了一半,雨就下来了。 那不是下雨,是倒水。从天上往下倒水,倒得又猛又急。狂风暴雨夹杂著雨雾,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雨,只有风,只有无边无际的黑。 甘寧抱住桅杆,吼著喊什么,但吼不出来。雨声太大,风声太大,什么都听不见。 船开始晃。 著已经不是普通的晃了,是翻来覆去地晃。一会儿被浪推上去,一会儿被浪拉下来。船上的人滚成一团,撞在船舷上,撞在桅杆上,撞在彼此身上。 关羽抓住船舵,死死抓著。 舵在他手里拼命挣扎,想挣脱他的手。他用全身力气压著,不让舵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半天。天一直是黑的,分不清白天黑夜。 甘寧爬到关羽旁边,喊:“大都督,这样下去不行,船都要散架了” 关羽咬著牙,没说话。 又一个浪打过来,船被推得往一边歪。歪得很厉害,船舷都快贴到水面了。甘寧死死抱住桅杆,脸都白了。 浪过去了,船又正回来。 关羽忽然吼了一声。 “靠岸,找地方靠岸。” 靠岸? 这黑灯瞎火的,往哪儿靠? 但命令传下去了。各船开始拼命往一个方向划。桨手们轮班上,从早划到晚,从晚划到早。有人划著名划著名就吐了,吐完继续划。有人划著名划著名晕过去,被人抬下去,换人顶上。 第二天傍晚,风小了一点。 天还是黑的,但能看见远处了。甘寧趴在船舷上,指著前面喊。 “大都督,那边,那边有陆地” 关羽眯著眼看。 黑乎乎的一片,横在海面上。看著像山,又像云。但它是实的,不会动。 “靠过去” 舰队往那片陆地靠。 越靠越近,看清了。是岛。很大的岛,山很高,林很密,海岸边有沙滩,有礁石,有弯弯曲曲的海湾。 领航员抱著海图翻来覆去地看。 “大都督,这应该是朱崖洲。” 朱崖洲。 汉朝最南边的一个岛,归合浦郡管。听说岛上住著土著,断髮文身,不归王化。朝廷也懒得管,派过几回人,都被赶回来了。 关羽看著那个岛。 “靠岸,下锚。” 舰队驶进一个海湾。海湾不大,但水深,能停船。各船开始下锚,放小船,往岸上运人。 雨还在下,但小多了。士兵们浑身湿透,踩著沙滩往上走。走了几步,脚陷进沙里,暖暖的。 甘寧踩著沙子上了岸。 “这地方,还不错。” 话音没落,林子里飞出来一根箭。 那箭是竹子的,削得挺尖,从甘寧耳边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沙滩上。 “有埋伏” 士兵们立刻蹲下,举盾,往林子里看。 林子里又飞出几根箭。有气无力的,飘得歪歪扭扭,没伤著人。 甘寧骂了一句。 “什么玩意儿?” 话音没落,林子里衝出一群人。 光著上身,腰里围著草编的裙子,脸上涂著红一道白一道的纹路,手里举著竹矛,一边跑一边嗷嗷叫。叫得乱七八糟,像一群发情的猴子。 甘寧愣了一下。 “就这?” 他挥了挥手。 弓弩手上前,一排箭射过去。 那些土著还没衝到跟前,就被射倒了七八个。剩下的愣在那儿,看著那些倒下的人,又看看那些穿著铁甲、举著弩机的汉军,发一声喊,转身就跑。 跑得比来时还快,一眨眼全钻进林子不见了。 甘寧收起刀。 “就这?” 雨又大起来了。 士兵们开始在沙滩上搭帐篷。帐篷刚搭好,就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没办法,只能用石头压著,用绳子绑著,勉强撑起来。 甘寧带著人去找水了。 这里靠近海到处都是咸水,得先找到有淡水。找了半天,找到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水挺清。甘寧捧起来喝了一口,甜的。 “水源找到了。”他回去跟关羽说。 关羽点头。 “派人守著,先取水,装桶,运回船上。” 甘寧去安排。 夜里,雨停了,风也小了。士兵们累了一天,睡得很沉。 突然有人喊起来。 “水,水被污染了” 甘寧跳起来,跑到溪边一看。 溪水变了。变得浑浊不堪,还带著一股臭味。溪边的草丛里,扔著几具死掉的野兽,不知道是野猪还是什么,已经发臭了。 甘寧的脸黑了。 “那些土著乾的。” 第二天,土著又来了。 这回不冲了,躲在林子里放冷箭。箭射过来,有气无力的,伤不著人。但烦人。你一放鬆警惕,他就来一下。你追过去,他就跑。你追不上,他就回来,继续放箭。 甘寧被烦得不行。 “大都督,我带人进去搜” 关羽摇头。 “林子里深,地形不熟。搜也搜不著。” “那怎么办?” “守著。”关羽说,“取够水,就走。” 第三天,水源又被污染了。 这次他们守得更严,但土著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往溪里扔了一种有毒的果子。果子泡在水里,很快发酵,整条溪都是酸臭味。 甘寧气得直骂。 “这帮王八蛋,別让我逮著” 关羽站在溪边,看著那些发臭的水。 “还有多少存水?” 甘寧算了算。 “船上还有一些,够撑两三天。” 关羽点点头。 “今天连夜取水。明天天亮,不管取够没取够,都走。” 那一夜,士兵们轮班取水。守得严严的,弓弩手盯著林子,一有动静就放箭。 土著没来。 天亮的时候,水取够了。舰队开始收拾,上船,起锚。 甘寧站在沙滩上,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林子。 林子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土著就躲在里面,正看著他们。 关羽也站在船头,看著那片岛。 他看得很久。 甘寧凑过来。 “大都督,就这样放过他们?” 关羽没答。 他只是看著那个岛,看著那些山,那些林子,那些藏在林子里的人。 然后他转过身。 “走吧。” 舰队驶出港湾,往西南方向去。 朱崖洲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海平面上。 关羽站在船头,一直没有回头。 第433章 到达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33章 到达 船队驶出琼州海峡那天,天终於放晴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海面上,金灿灿一片。那些云还没散乾净,一团一团堆在天边,被阳光镶上金边,看著像烧著的棉花。 风也顺了。东北风推著帆,船头切开海浪,哗哗往前窜。浪花溅起来,打在船舷上,咸腥的水珠飞进嘴里,有点苦。 关羽站在青龙舰的船头,看著身后那道越来越窄的海峡。 那地方看著不起眼。两边的陆地挤著,中间一条水道,窄的地方也就几里宽。可就是这条水道,差点把整个舰队困死在里面。 甘寧走到他旁边,长长吐了口气。 “出来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又补了一句:“总算出来了。” 关羽没说话。 甘寧自己往下嘀咕。 “我打了这么多年仗,水战陆战都打过,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这几天,真他娘的憋屈。那些土著躲在林子里放冷箭,放完就跑。追又追不上,抓又抓不著。水被污染,觉睡不好,饭吃不香。比打仗还累。” 关羽点点头。 他也在想这事。 打仗,敌人就在对面,看得见摸得著。贏了就是贏了,输了就是输了。可这几天算什么?不是打仗,是被耗著。耗了几天,什么也没捞著,最后还得灰溜溜走人。 他想著朱崖洲那些土著。 想著他们躲在林子里的眼睛。那些眼睛黑漆漆的,躲在树丛后面,躲在石头后面,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你往那边看,他就缩回去。你不看,他又探出来。 想著那股被盯著的感觉。从早到晚,从白天到黑夜,一直有眼睛在盯著你。你知道他在,但你抓不著。 想起那些被污染的水源。第一天是死野兽,第二天是果子,第三天是不知道什么东西,臭得隔老远都能闻到。守得再严也没用,他们总能找到办法。 又想起那些睡不踏实的夜晚。刚闭上眼,外面就传来一阵喊叫。衝出去看,没人。回来躺下,又一阵喊叫。折腾一夜,天亮时一个个眼圈发黑。 想起最后离开时,沙滩上那些被破坏的帐篷,那些被扔得到处都是的杂物,那些还没收拾乾净的烂摊子。 那感觉很不好。 “以后还得再来。”他说。 甘寧愣了一下。 “大都督说什么?” 关羽没答。 他看著朱崖洲的方向。那地方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片茫茫的海。海面平平的,蓝蓝的,一直铺到天边。 “以后得来。”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不大,但很沉。 甘寧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片海什么也没有。但他忽然明白关羽在说什么了。 他点了点头。 “是得来。” 舰队继续往西南走。 太阳晒著,甲板发烫,但没人抱怨。能从朱崖洲那个鬼地方出来,晒晒太阳算什么。 甘寧趴在船舷上,看著海里的鱼群。 这里的鱼和胶州湾不一样,和夷洲也不一样。五顏六色的,一群一群游过去。有的身上带条纹,有的带斑点,有的闪著光。有大鱼追小鱼,小鱼跳出水面,又落回去,溅起一朵水花。 “大都督,你看那条鱼。”甘寧指著。 关羽看了一眼。 “嗯。” “这鱼能吃吗?” “不知道。” 甘寧盯著那些鱼看了一会儿,又看天。 天很蓝,飘著几朵白云,慢悠悠往西南飘。 “这风真顺。”他说,“要是天天这样就好了。” 关羽没答。 他也在看风。 这风要是天天这样,几天就能到。 走了两天,领航员抱著海图过来。 “大都督,快到了。” 关羽接过海图。 领航员指著上面一个位置。 “咱们现在在这儿。往前再走一天,就是泰老部落的地界。那边海岸线平,沙滩多,好靠岸。” “有人吗?” “有。泰人,老人,还有別的。一堆一堆的部落,散著住。没有王,谁也不服谁。平时种点旱稻,打打猎,抓抓鱼。听说也打仗,但都是小打小闹,几十个人对砍,砍完就完。” 关羽点点头。 他把海图还给领航员。 “传令各船,准备靠岸。” 第三天早上,舰队到了。 关羽站在船头,举起千里镜。 远处,海岸线越来越清晰。不是朱崖洲那种陡峭的崖壁,是平缓的沙滩。沙滩很长,从这头铺到那头,白花花的,在阳光下反著光。沙滩后面是密密的林子,绿得发亮。林子连著山,山不高,但很密,一重一重的往后退。 甘寧凑过来看。 “这地方,也有土著?” “有。”领航员说。 “多吗?” “不少。但散,不好统。” 甘寧咧嘴笑了。 “散了好。散了才好一个个收拾。” 关羽看了他一眼。 “上岸之后,你带跳荡营先走。探路,找寨子,抓舌头。” 甘寧抱拳。 “得令。” 舰队驶进一个海湾。 海湾很大,水很深,能停几十艘大船。关羽站在船头看了一圈,点了点头。 “就这儿。” 命令传下去,各船开始下锚。 锚链哗啦啦往下放,砸进海底。这回到底了,锚掛住了。船慢慢停下来,浮在海面上,一动不动。 甘寧带人先上岸。 十二条突冒,载著五百跳荡营,往沙滩上划。靠近了,甘寧跳下来,脚踩在沙滩上,软软的,暖暖的。 他挥了挥手。 士兵们跟著下船,散开,警戒。 沙滩上没人。 只有几只鸟,在海边跑来跑去,追著浪玩。浪退下去,它们跟著跑下去。浪涌上来,它们又跑回来。跑得挺欢,根本不看人。 甘寧往林子里看。 林子很密,树很高,枝叶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只有鸟在叫,一声一声,嘰嘰喳喳,传得很远。 他等了等。 林子里没动静。 他又等了等。 还是没动静。 “走。”他说。 五百人往林子边走。 刚走到林子边上,林子里突然有了动静。 不是衝出来,是跑。 一群黑瘦的人从林子里钻出来,往远处跑。有的光著身子,有的围著草裙,有的头上插著羽毛,有的脸上涂著白道道。有的手里还拿著打猎的竹矛,但矛头朝下,根本没想打。跑得飞快,一眨眼就钻进另一片林子不见了。 甘寧愣了愣。 “跑了?” 翻译在旁边说:“跑了。被嚇跑了。” 甘寧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更多的士兵正在上岸。一艘接一艘,一队接一队。铁甲在阳光下闪著光,刀矛密密麻麻,旗帜迎风招展。 两万人,正往岸上涌。 “是该害怕他说。 第434章 会师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34章 会师 第一批上岸的是跳荡营。 两千人,分成三队。一队往东,一队往西,一队往北。每队五百人,带著乾粮,带著嚮导,带著翻译。剩下的五百人留在海边,守著滩头,接应后面的人。 甘寧跟著往北走的那一队。 热带雨林,路很难走。脚下是烂泥,头顶是树叶,中间是藤蔓。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用刀砍断那些挡路的藤子。 蚊子一团一团围著人转,赶都赶不走。有人的脖子被咬得肿起来,痒得直挠,挠破了皮,血混著汗往下淌。 “这什么鬼地方。”甘寧骂了一句。 嚮导在前面带路。是个当地人,黑瘦黑瘦的,光著脚,走得比谁都快。他回头看了一眼,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快到了。前面有寨子。” 走了半个时辰,果然看见寨子了。 那寨子建在一处小山坡上,用木头围著。木头扎得挺密,削尖了头,朝外戳著。寨门关著,门后面有人在探头探脑。 甘寧挥了挥手。 士兵们散开,围住寨子。 翻译上前喊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里面的人听著,大汉天兵到此,降者免死” 寨子里没动静。 翻译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动静。 甘寧等了一会儿。 “攻。” 弓弩手上前,一排箭射上去。箭钉在木墙上,咄咄咄,密密麻麻。寨子里响起一片惊叫声,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跑。 门开了。 一个人从门缝里挤出来,跪在地上,双手举著什么东西。翻译过去看了一眼,回来说:“是头人。献了一把刀。” 甘寧走过去,低头看那把刀。 刀是骨头的,磨得挺光滑,绑在一根木棍上。刀刃还崩了好几个口子,看著著实可怜。 “收起来。”他说。 那头人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甘寧问翻译:“问他,寨子里有多少人?” 翻译问了,回头说:“两百多。能打仗的不到一百。” “粮食呢?” “没有存粮。平时吃野果,打猎,抓鱼。” 甘寧皱了皱眉。 又是这样。 和前面攻破的那些部落一样,没有存粮,没有仓库,没有囤积的习惯。打来的粮食当天就吃,吃不完就放著,放坏了就扔。 “让他们出来。”他说,“一个一个登记。” 寨子里的人开始往外走。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个个低著头,从门缝里挤出来。有的光著身子,有的围著草裙,有的抱著孩子,孩子哇哇哭。走到外面,蹲在地上,挤成一堆。 “送海边。”他说。 第一批俘虏被押著往回走。 走到海边时,天快黑了。沙滩上已经搭起帐篷,点起火堆。火堆一堆一堆,从海边一直排到林子边。 甘寧走到最大的那堆火边,关羽正坐在那儿。 “大都督,抓了两百多。” 关羽点点头。 “先关著。明天接著抓。”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三路继续往里推。越推越远,抓的人越来越多。两百,五百,一千。俘虏营越搭越大,粮食消耗越来越快。 第五天,东路回来,说遇到一个大的。寨子在山谷里,住了四五百人。有头人,有祭司,有拿兵器的。看见汉军想反抗,被弩箭射倒几十个,剩下的全跪了。抓了三百多。 第六天,西路回来,说走到海边了。那边也有寨子,靠著海,打鱼为生。抓了两百多。 第七天,北路回来,说快走到山脚下了。那边林子稀了,寨子也少了。抓了一百多。 三路加起来,抓了一千多。 俘虏营里挤得满满当当,人挨人,腿碰腿。白天蹲著,晚上躺著,躺都躺不平,只能侧著睡。有人哭,有人喊,有人一直望著天发呆。 甘寧站在营外,看著那些人。 “大都督,人太多了。” 关羽站在他旁边,也在看。 “粮食还能撑多久?” “咱们带的粮草到是够吃的。”甘寧说,“但是俘虏越来越多,再多的粮食也经不起这样吃啊。”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 “够了。” 甘寧问:“赵將军那边有消息么?” 关羽往北边看了一眼。 那边是海,是岸,是那些还没打下来的地方。 “没” 第八天,突然斥候来报。 “大都督,北边发现大军” 关羽站起来。 “是赵將军,赵字旗” 关羽大步走到海边,举起千里镜。 远处,一支队伍正沿著海岸往这边走。前头是骑兵,后头是步兵,再后头是一串一串的俘虏。队伍拉得很长,从海边一直延伸到山脚,看不见头。 旗子上写著“赵”。 甘寧喊起来。 “是赵將军,真的是赵將军。” 关羽收起千里镜。 “准备接应。” 两军在扶南国以北的一处海滩会师。 赵云骑在马上,带著马超和几个亲兵,往海边走。关羽站在沙滩上,等著他。 两人见面,下马,抱拳。 “大都督。”赵云说。 “赵將军。”关羽说。 马超从后面冒出来,看见甘寧,眼睛亮了。 “甘兴霸,你还活著” 甘寧翻了个白眼。 “废话。” 马超走过去,上下打量他。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甘寧嘆了口气。 “別提了。朱崖洲那帮土著,烦死我了。” 马超问:“什么土著?” 甘寧摆摆手。 “以后再说。” 那边,关羽和赵云已经在说正事了。 “粮草带的足够么?”赵云问。 “船上。”关羽说,“带了八个月的粮,还剩一半。够你们吃很久。” 赵云鬆了口气。 “总算等到了。” 关羽看著他。 “你那边怎么样?” 赵云把驃国的事说了一遍。怎么打的,怎么抓的俘虏,怎么没粮的。 关羽听完,点点头。 “那些俘虏呢?” “送了一批回南中,剩下的还有两三万,在驃国那边关著。” “这边呢?”关羽问。 赵云摇头。 “刚到,还没看。” 关羽指著海滩上那些俘虏。 “我也抓了几千。加一起,快四万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马超凑过来。 “大都督,赵將军,咱们接下来打哪儿?” 关羽没答。他看著赵云。 赵云说:“扶南。金邻。林阳。那些孟人城邦,还有几个小部落没拿下来。” 关羽点头。 “那就打。” 他顿了顿,又说。 “打完这些,俘虏更多了。得早点送走。” 赵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批俘虏,先走海路。你的船快,运到交州上岸,再从陆路转去运河工地。” 关羽想了想。 “交州那边,有接收的人吗?” “有。”赵云说,“出发前就派人去安排了。交州刺史会派人守著港口,到了就接。” 关羽点头。 “那就这么办。” 接下来几天,两边忙著交接。 粮食从船上卸下来,一袋一袋扛进仓库。粮袋堆得高高的,一排一排,像小山。负责清点的校尉拿著册子,一袋一袋数,数了半天,说:“够了。够吃两个月。” 俘虏从驃国那边押过来,一批一批往海边送。走路的,推著独轮车的,挤成一串一串。走累了就歇,歇完了继续走。走了几天,终於走到海边。 海边停著十几条运输船,是关羽从舰队里匀出来的。船不大,但能装人。一条船能装两三百,十几条船一趟能装三四千。 俘虏被赶上船,挤在船舱里。船舱黑漆漆的,又闷又热,人挨人。有人受不了,想往外跑,被汉军按回去。有人哭了,抱著膝盖缩在角落里。有人一直盯著船舱顶那个小窗户,看著外面的天。 船开了。 岸越来越远,人越来越小。那些站在岸上的人,那些穿著铁甲的人,那些把他们抓来的人,慢慢变成一个个黑点,然后消失在海平线上。 有人趴在船舷上,一直回头看。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还趴在那儿。 甘寧站在码头上,看著那些船慢慢消失在海面上。 船走远了,天也快黑了。 关羽把各营主官叫来,开了个会。 赵云,马超,甘寧,还有几个校尉,围在一堆篝火边。 篝火噼啪响著,火星子飞上夜空,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火,哪些是星。 关羽说:“接下来,两军继续分兵。赵將军,你带陆军,继续往南打。我带海军,沿海岸走,给你们带补给。” 赵云点头。 “俘虏的事,就按刚才说的办。海军运一批,陆军送一批。两边一起送,快点送完。” 甘寧问:“那些泰老部落呢?还有几个小部落没拿下来的。” 关羽看他一眼。 “接著打,直到清除所有的部落为止” 甘寧咧嘴笑了。 “行。” 马超忽然问:“大都督,朱崖洲那帮土著,你们就这么放过他们?”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著那堆火,看著那些跳动的火焰。 火舌一伸一缩,舔著木柴,发出噼啪的响声。木柴烧成炭,炭又烧成灰,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以后再说。” 马超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大军继续往南。 陆军沿著海岸走,海军在海面上跟著。一边走,一边打。打下一个小城,就派人去招降。降的,收编,送走。不降的,打一顿就能老实了。 俘虏越来越多,船一批一批往外运。 那些被运走的人,蹲在船舱里,挤成一团。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要干什么。只知道船在晃,岸在远,天在转。 有人哭了。 有人喊妈妈。 有人一直盯著船舱顶那个小窗户,看著外面的天,看著外面的云,看著那些飞过的鸟。 船一直往北走。 走了很多天。 最后靠岸的时候,他们看见很多人站在岸上,拿著工具,等著他们。 有人把他们赶下船,赶进一个个棚子里。 有人发给他们一套衣服,一双草鞋,一把铲子。 有人指著远处那条长长的沟,比划了一下。 “挖。” 他们蹲下去,开始挖。 那条沟很长,很深,望不到头。 他们不知道那条沟叫什么。 只知道以后,都要挖这个。 第435章 扶南国王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35章 扶南国王 而南亚这边扶南国,扶南国王叫范寻(当时范氏家族比较厉害就搞了个姓范的做王)。 王都城叫如毗耶陀补罗。 说是王宫,其实就是大一点好一点的木头房子。王宫建在河边上,下面用木桩撑著,涨水的时候淹不著。 范寻坐在王宫里,面前摆著一盘果子。 果子是山里的野果,红红黄黄,堆在盘子里。他捏起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嚼。有点酸,又有点甜。 外面有人喊。 喊的是什么,听不清。只听见脚步声,咚咚咚,从远处跑过来。 范寻抬起头。 门被推开,一个人衝进来。是他手下的一个头人,叫般都。般都跑得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跪在地上,喘得说不出话。 范寻看著他。 “怎么了?” 般都张嘴,喘了几口气,终於憋出一句话。 “大王……汉人……汉人来了。” 范寻愣了一下。 “什么汉人?” 般都的手在抖。他攥紧拳头,不让它抖,但手不听话,还是抖。 “北边……北边来的汉人。当兵的。很多人。” 范寻把手里那半颗果子放下。 “多少人?” “不……不知道。很多。很多很多。” 范寻皱了皱眉。 “不知道?” “不知道。”般都说,“派出去的探子,一个都没回来。” 范寻沉默了。 他看著般都那张脸。脸上全是汗,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淌进眼睛里。般都也不擦,就那么跪著。 “还有什么?” 般都咽了口唾沫。 “驃国……驃国没了。” 范寻的手动了一下。 “没了?” “没了。被汉人打下来的。国王悉利多……死了。” 范寻没说话。 般都继续说。 “金邻也没了。林阳也没了。那些泰人、老人的寨子,全没了。” 范寻直挺挺的站起来。 “汉人有多少兵马?” 般都摇头。 “不知道。” “装备水平呢?” “不知道。” “打到哪儿了?” “不知道。” 范寻看著他。 般都低著头,不敢抬。 范寻忽然发现,自己手心有点湿。他低头看了看,手心的確是湿的,汗。 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召集各部落。”他说,“准备迎敌。” 般都抬起头。 “大王,咱们……” “准备迎敌。”范寻又说了一遍。 般都闭上嘴,爬起来,跑出去。 范寻开始调兵。 命令传下去,各部落开始往王城这边赶。有骑牛的,有走路的,有划船的。牛走得慢,人走得快,船走得快慢不一。但是也都陆陆续续的到了。 范寻站在王宫门口,看著那些赶到的人。 一堆一堆的散落分布著,黑瘦黑瘦的,光著膀子,围著草裙。手里拿著竹矛,骨刀,木棍。有的矛头绑著铁片,那就算好的了。 他皱了皱眉。 “就这些?” 旁边的头人说:“远的还没到。再等两天。” 范寻没说话。 两天后,人到的差不多了。 “粮草呢?”他问。 旁边的头人说:“各部落自己带。够吃几天的。” “几天?” “五六天吧。” 范寻点点头。 五六天。够了。 他正要说话,般都从远处跑过来。 这回般都跑得更急。跑到跟前,扑通跪在地上,脸比上次还白。 “大王,大王” 范寻看著他。 “又怎么了?” 般都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音。 “海……海边……” “海边怎么了?” “船……好多船……” 第436章 瓮中之鱉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36章 瓮中之鱉 关羽的舰队是在第五天早上到达扶南南部海岸的。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起了雾。雾很薄,薄薄一层,贴著水面漂。从岸上看出去,什么都看不清。 但扶南的渔民看见了。 他们一大早出海打鱼,刚把船划出去,就看见雾里有东西。 巨大的楼船,一排一排的,像一座座山一样从雾里显露出来。 渔民们愣在那儿,盯著那些东西看。 那些东西越来越近。等靠近了,他们终於看清了。 是船。 很大的船。比他们见过的任何船都大。船上立著高高的桅杆,掛著白帆。帆上画著图案,有龙,有虎,有奇怪的野兽。 船头站著人。穿铁甲的人。 那些人也看著他们。 渔民们手里的桨掉进水里。 有人开始往回划。 有人跳下水,往岸上游。 有人跪在船上,朝著那些大船磕头。 消息传回王城,已经是下午了。 范寻站在城外,正在检阅各个部落赶来的士兵。他正要说话,般都就跑过来了。 般都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大王,海边,海边有船。”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范寻看著他。 “船?” “很多船,很大的船。” 范寻皱了皱眉。 “谁的船?” 般都摇头。 “不……不知道。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船。” 范寻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汉人是从北边来的。从驃国那边,从金邻那边,从那些泰人老人的地方来的。他们走陆路。 那海边的船是谁的? 他还没想明白,又一个人跑过来。 这人是从北边回来的探子。他跑得比般都还急,跑到跟前,直接瘫在地上。 “大……大王,汉人,汉人到了” 范寻心里一紧。 “到哪儿了?” “北边,离国境不远了” 范寻站在那儿,没动。 他看了看北边。他又看了看南边。 他想明白了。北边是汉人。南边也是汉人。 他被围住了,海边的汉军是怕他败了之后往南洋跑路,切断他南逃的退路啊! 范寻转身往王宫里走。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木头台阶上,发出咚咚的响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城外还有他的军队在陆续赶到王都。 范寻看著那些人,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关上了。 范寻站在门后面,没动。 外面那些人的声音还隱隱约约传进来。脚步声,喊声,牛叫声,乱七八糟混在一起。他听见般都在喊什么,喊得太快,听不清。 他也没想听清。 站了一会儿,他往里面走。 王宫不大。穿过前厅,走到后头,是一间小屋子。这屋子是他平时想事的地方。墙边堆著些竹简,是从北边商人手里换来的,上头的字他认不全。墙角放著一尊石像,是他爷爷范蔓留下来的,说是从西边请来的,叫佛。 范寻在石像对面坐下来。 地上铺著草蓆,草蓆有点潮,坐著不太舒服。他没动。 他看著那尊石像。石像的脸很平,眼睛半闭著,嘴角往上翘,像在笑,又像没笑。 第437章 盘点家底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37章 盘点家底 “汉人来了。”他说。 石像没理他。 “北边有,南边也有。” 石像还是没理他。 范寻把目光收回来,看著自己的手。 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有点粗,是年轻时打仗留下来的。后来不打仗了,指节还是那么粗。 他想起爷爷范蔓。 爷爷当年带著人从山里出来,沿著河边走,一路打,一路收,把那些小部落一个个打服,收过来。打到海边,又打回来。打到王城,又打出去。打了几十年,打出一个扶南国。 爷爷死的时候,拉著他的手说:“咱们家这些东西,是打出来的。” 他那时候还小,不懂。 后来懂了。 扶南国不是生来就有的。是打出来的。 驃国、金邻、林阳那些地方,他知道。什么五万兵,什么城邦联盟,听著挺大。可他知道,那些都是假的。驃国那五万兵,有一半是凑数的。金邻那些城邦,一个城几百人,加一起没多少人。 他们跟扶南比,差远了。 扶南国到底有多少人? 范寻没数过,但他知道。 这片地方,从海边往北,从河边往西,那些种稻子的,打鱼的,砍树的,都是他的人。他让人去收过粮,去征过兵,去修过渠。走一趟下来,要一个多月。 那些人有多少? 他听管事的说过,大概六十多万。 六十多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驃国有多少?十五万。 金邻林阳加起来,可能也就二十多万。 扶南是他们加起来的两倍还多。 范寻把手鬆开,又握紧。 六十多万人,能出多少兵? 他算过。 常备的兵,有一万五到两万。都是他养著的,住城里,吃官粮,天天操练。那些是精锐,有皮甲,有铁刀,有竹弓。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 要是打大仗,还能从各部落调人。一个部落出几十个,凑一凑,能凑出三万。加上常备的,五万多人。 五万多人。 驃国那五万是什么?是凑数的,是拿竹矛的,是光著身子的。 他这五万是什么?有皮甲,有铁刀,有竹弓,有標枪。有的还有藤甲,藤甲浸过油,刀砍上去会滑开。 范寻站起来,走到墙边,翻那些竹简。 翻了半天,翻出一卷。这卷是他让人记的,记的是前些年打仗的事。那年西边有个部落反了,他带兵去打。去了多少人,用了多少船,杀了多少人,都记著。 他拿著那捲竹简,又坐回草蓆上。 打开,看。 那仗打了三个月。去了两万人,两百条船。打贏了,杀了三千多,抓了五千多。 他把竹简放下。 两万人,就打贏了。 现在他手上,有五万人。 五万人是什么概念? 能把西边那个部落灭好几次。 范寻把竹简捲起来,放回原处。 他回到石像对面,又坐下来。 这回他看著石像,心里没那么慌了。 汉人有多少? 他不知道。 般都说不清,探子说不清,谁都说不清。 但扶南有多少,他知道。 五万兵。两百头象。八十条大船。 扶南的大船。长二十多丈,宽两丈,能装一百人。船上架著桨,四十多根,划起来飞快。船身用铁件加固,能在海里跑很远。 那些商人说,扶南的船能到西边很远的地方。那些地方的人看见扶南的船,都怕。 范寻没见过那些人。但他知道,那些商人不会骗他。 扶南的水军,是这一片最强的。 没人比得上。 他想起般都说的那些话。般都说海边的船很大,很多,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船。 那又怎么样? 扶南的船也不小。八十条大船一起出海,海面都能遮住。 汉人有船,扶南也有船。 汉人有多少船?不知道。 但扶南有八十条。 范寻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还是黑的。但天边有一点亮,很淡很淡,像是快亮了。 他站在那儿,看著那点亮。 汉人从北边来,从南边来。北边有兵,南边有船。 可那又怎么样? 扶南有六十多万人,有五万兵,有两百头象,有八十条船。 汉人能有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扶南不是驃国,不是金邻,不是林阳,不是那些泰人老人的寨子。 扶南是扶南。 是他爷爷打下来的扶南,是他爹守住的扶南,是他还在坐著的扶南。 鹿死谁手,还说不定呢。 天慢慢亮了。 第438章 备战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38章 备战 范寻在王宫里待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才走出去。 外面站著不少人。般都在,几个头人在,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大概是夜里赶到的。 他们都看著他。 范寻站在台阶上,往下看。 “般都。” 般都上前一步。 “在。” “去把各部头人都叫来。” 般都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范寻又看了看其他人。 “你们也去。把各部落能打仗的人,集合起来。” 范寻一个人站在台阶上。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远处,河还在流,林子还在绿,天还是很蓝。仿佛一切都没变。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王宫。 下午,各部头人都到了。 人还真不少,挤在王宫前厅里,站著的坐著的都有。有的年纪大,头髮白了,腰也弯了。有的年轻,黑瘦黑瘦,眼睛亮得很。有的穿著布衣,有的光著膀子,有的脖子上掛著兽牙,有的脸上涂著白灰。 范寻坐在上首,看著他们。 “汉人来了。”他说。 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范寻继续说。 “北边的驃国、金邻、林阳、泰人老人那些地方,都被汉人打下来了。” 有人倒吸一口气。 范寻没理。 “南边的海上,也来了汉人的船。” 又一阵骚动。 范寻等他们安静下来,才接著说。 “汉人想把扶南也打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厅中央。 “但扶南不是驃国。不是金邻。不是林阳。不是那些寨子。” 他扫了一圈那些人。 “咱们有多少人,你们知道吗?” 没人说话。 范寻自己说。 “六十多万。” “常备的兵,两万。战时能凑出五万。” “战象,两百头。” “大船,八十条。” 他一个一个数出来,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汉人打过的地方,有这么多兵吗?有这么多象吗?有这么多船吗?” 有人摇头。 范寻点点头。 “没有。” 他走回上首,坐下来。 “所以怕什么?” 厅里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头人站起来。这人年纪不大,但看著壮实,脸上有道疤,是打仗留下的。 “大王,汉人的兵力装备怎么样?” 范寻看著他。 “不知道。” 那头人愣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范寻说,“探子没回来。一个都没回来。” 厅里又安静了。 另一个头人站起来。这人年纪大,头髮白了,说话慢吞吞的。 “大王,不知道他们的底细,怎么打?” 范寻看著他。 “他们也不知道咱们的底细。” 那头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范寻站起来。 “他们有兵,咱们也有。他们有船,咱们也有。他们有象吗?没有。咱们有。” 他走到那个年轻头人面前。 “你打过仗?” “打过。” “怕过吗?” “怕过。” “打贏了吗?” 年轻头人想了想。 “贏了。” 范寻点点头。 “那就行。” 他回到上首,坐下。 “从今天起,各部落的兵,都往王城调。能打仗的男人,都来。能用的船,都往这边靠。战象,餵饱了,准备上阵。” 他看著那些人。 “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范寻挥了挥手。 “去吧。” 头人们往外走。走到门口,那个年轻头人忽然回头。 “大王,汉人要是打过来,咱们在哪儿打?” 范寻想了想。 “河边。”他说,“他们在北边,就往北走。他们在南边,就往南走。他们在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年轻头人点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 范寻一个人坐著。 他看著那尊石像。石像还是那样,眼睛半闭著,嘴角往上翘。 第439章 渗透侦察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39章 渗透侦察 大军在扶南北部边境停下来。 北边是赵云的人。两万多,沿著河岸扎营,营寨连绵十几里。斥候天天往外跑,往南边探,往林子里钻,往河边摸。 南边是关羽的人。海军靠在一处海湾里,九十七艘船下锚,人上岸扎营。甘寧天天带人往北边探,走一天一夜,能摸到扶南人控制的河口。 两边隔著三四天的路,中间全是扶南人的地盘。 消息传不过来,人也过不来。两边各打各的探,各摸各的底。 赵云这边,斥候撒出去一批又一批。 往南走的,扮成商人的,扮成逃难的,扮成当地人的。有的走大路,有的钻林子,有的乾脆混进扶南人里头,跟著他们一起走。 翻译也派出去了。那些从驃国、金邻抓来的俘虏里,挑了几个机灵的,给饭吃,给钱花,让他们回去打听消息。条件是打听完得回来,不回来就杀他们全家。他们哭著答应了,走了。 五天之后,消息开始往回传。 一个斥候带回来一张图。图上画著扶南北部的河,河边的寨子,寨子之间的路。路很窄,两边是林子,林子里能藏人。 “扶南人在那边设了哨卡。”斥候指著图,“每隔二十里一个,有人守著。看见生人就盘问,问不清楚就抓。” 赵云问:“抓了多少咱们的人?” “没抓。绕过去的。”斥候说,“林子密,钻得过去。” 又一个斥候回来。这回带回来的是。是扶南兵的人员和装备情况。 “皮甲多,藤甲也有。有铁器,不多。多数是竹矛,骨头箭头。”斥候说,“看著比驃国的强点,但也强不到哪儿去。” 马超在旁边听著,插嘴问:“有象兵没?” 斥候说:“没见著。听说在靠近王城那边,平时不出来。”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又一个斥候回来。这回带回来的是个活人扶南的一个小头人,被半夜从寨子里摸出来,塞住嘴,绑了手,一路拖回来的。 翻译审了三天。 那头人一开始什么都不说,后来挨了几顿打,说了。 他说扶南有六十多万人。常备兵两万左右,战时能凑五万。战象两百多头,都养在王城附近。水军有八十条大船,能跑远海。 他说范寻正在调兵,各部落的人都在往王城赶。说范寻下了令,要跟汉人打一仗。说范寻觉得扶南不比驃国,能打。 翻译把这些话翻出来的时候,马超在旁边听著,嘖了一声。 “六十多万?比倭国少不了多少。” 赵云没说话。他把那些消息一张一张摊开,看了很久。 “常备兵两万。”他说,“战时五万。象两百。船八十。” 马超问:“子龙,要不要派人去南边告诉大都督一下?” 赵云摇头。 “隔著几百里,中间全是扶南人。派去的人回不来。” 马超想了想,没再说话。 赵云站起来,走到帐外。 帐外,太阳快落山了。远处的林子黑黢黢的,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继续探。”他说,“把能探的都探清楚。” 第440章 摸清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40章 摸清 南边,关羽也在等消息。 海湾里停著九十七艘船,岸上扎著营。甘寧天天带人往北边探,一走就是两三天。 这天甘寧回来,脸晒得黝黑,嘴唇乾裂,但眼睛亮得很。 “大都督,摸清楚了。” 关羽看著他。 甘寧从怀里掏出一张图,摊开。 “这是扶南南部的地形。这边是海,这边是河,这边是林子。他们的水军,就停在这条河的下游。” 他指著图上一个位置。 “河口有个寨子,寨子里驻著人,看著有几百。河口往上游走,二十里左右,有个船坞。船坞里停著船,数了数,大大小小有五六十条。” 关羽看著那张图。 “能看清是什么船吗?” “看清了。”甘寧说,“比咱们的横海级小一点,比突冒大。船身窄,长,桨多。桅杆矮,帆小。看著就是跑近海的。” “人呢?” “人不少。船坞周围有寨子,寨子里住著人。数不清有多少,但看著少说几千。” 关羽点点头。 甘寧继续说:“我让人往里摸,摸到河边,抓了一个打鱼的。审了几天,问出点东西。” “说。” “扶南水军,號称八十条大船。其实能打仗的,也就五六十条。剩下的都是小船,运货的,打鱼的,凑数的。每条大船能装一百人,五六十条就是五六千人。” 他顿了顿。 “那些船,用铁件加固。但铁件不多,就关键的地方有。桨四十到五十根,人少了划不动。他们的人多,但桨手就是兵,划完桨上岸打仗。” 关羽问:“能出远海吗?” “出过”甘寧说,“那打鱼的说,他们去过西边。西边有个地方,叫马来,那边也有人,有城,有王。扶南的船去过,打过仗,还贏了。”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呢?” 甘寧想了想。 “那打鱼的说,扶南人不觉得有人能从海上打他们。海是他们的,船是他们的,人也是他们的。別的国家,船没他们大,人没他们多,打不过他们。” 关羽看了他一眼。 “那打鱼的,还说什么?” 甘寧说:“说他们王下令了,各部落的人都往王城那边赶。说要跟汉人打一仗。还说王觉得能贏,让各部落都出人。” 关羽没说话。 他走到海边,看著那些停著的船。 盖海级五艘,伏波级二十四艘,横海级三十八艘,突冒级三十艘。九十七艘,排成一排,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城。 甘寧跟过来。 “大都督,扶南那边,人比咱们多,船也不少。真打起来……” 关羽打断他。 “他们的船,比咱们的横海级小。” 甘寧愣了一下。 “是。” “装备比咱们差把。” “是。” “人比咱们少。” “是。” “铁件比咱们少。” “是。” 关羽转过身。 “那有什么好怕的?” 甘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关羽往回走。 “继续探。”他说,“把他们的船数清楚,人看清楚,路摸清楚。等赵將军那边动手,咱们再动。” 甘寧问:“赵將军那边,什么时候动手?” 关羽没答。 他看著北边那片天。 “快了!”。 第441章 狡诈恶徒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41章 狡诈恶徒 回到扶南国这边,范寻不是那种喜欢正面硬打的人。 他爷爷范蔓教过他:打仗不是比谁力气大,是比谁活得久。你衝上去,打贏了,死一半人,剩下的人怎么办?下次敌人来了,拿什么打? 所以他学的是另一套。 能不打就不打。能偷袭就不正面。能下毒就不动刀。 扶南这些年能活下来,靠的不是人多,是靠那些进了林子就出不来的敌人。 那些从西边来的,从北边来的,从海上来的,一开始都觉得自己能贏。后来呢?后来都埋在林子里了。 这天,范寻把几个头人叫来。 般都到了。还有几个管兵的头人,管船的头人,管林子的头人。 范寻坐在上首,面前还是那盘果子。果子换过了,新鲜的,红红黄黄。 “汉人到了哪儿了?”他问。 般都说:“北边的,在边境那边扎营。南边的,在海边停船。” “多少人?” “北边两三万。南边也两三万。加一起,四五万。” 范寻点点头。 四五万。和他能凑出来的差不多。 “他们想怎么打?” 般都摇头。 “不知道。他们没动。” 范寻想了想。 “没动就对了。动了才奇怪。” 他看著那几个头人。 “你们说,怎么打?” 管兵的头人先开口。 “大王,咱们人不少,象也多。正面打,不一定输。” 范寻看他一眼。 “正面打,死多少人?” 管兵的头人愣了一下。 “那……” 范寻不等他说完,看向管林子的头人。 “你呢?” 管林子的头人是个瘦子,脸上有疤,说话慢吞吞的。 “大王,林子里好办事。” 范寻点点头。 “说。” 瘦子指著地上铺的地图。 “北边来的汉人,要过来,只有两条路。一条走大路,一条钻林子。走大路,过河,进平原,到王城。钻林子,绕远,但能躲开哨卡。” 他顿了顿。 “汉人肯定选大路。” 范寻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人多。钻林子走不快,粮草运不进去。走大路,快,稳,能多带輜重。” 范寻点头。 “然后呢?” 瘦子说:“大路边上,是水网。河多,沼泽多,林子密。咱们的人藏在林子里,他们很难发现。” 他指著几个地方。 “这儿,这儿,这儿。都是好地方。路窄,两边是林子。人进去了,前后一堵,出不来。” 范寻看著那几个点。 “他们不进去呢?” 瘦子说:“那就让他们进去。” 他解释。 “先在边境放点兵,一打就跑。跑的时候丟点东西。让他们觉得咱们不经打。” “再放点消息出去。让俘虏跑回去,说王城空虚,粮食都堆在河边粮仓。让他们想去抢。” 范寻听著,没说话。 瘦子继续说。 “他们想抢粮,就得往河边走。河边全是水网,路难走,林子密。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范寻问:“然后呢?” 瘦子说:“然后两边的人出来,砍树封路,堵住后头。他们回不去,只能往前。” 范寻想了想。 “往前是什么?” 瘦子笑了笑。 “往前是湄公河。河边有咱们的战船。” 第442章 诡计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42章 诡计 船的事,管船的头人来说。 这人叫莫莫,年纪不大,但从小在水里泡大的。他管著扶南的水军,八十条船,五六千人。 “大王,河边的仗,我来打。” 范寻看著他。 “怎么打?” 莫莫指著地图。 “汉人的营寨扎在河边,他们要喝水,要洗东西,要运粮。咱们的船藏在河汊子里,等他们到河边,就衝出来。” “衝出来干什么?” “封河。”莫莫说,“上下游都封死。他们的船过不来,他们也过不去。困在河边,没水喝,没粮运,只能等死。” 范寻问:“他们有船。很大的船。你的船能打过吗?” 莫莫沉默了一会儿。 “打过打不过,得打了才知道。” 他顿了顿。 “但他们船大,进不了小河。咱们的船小,能钻进钻出。他们追不上,堵不住。打不过就跑,跑完再回来。” 范寻点点头。 “还有呢?” 莫莫说:“还有火。船上有火箭,能射火箭。他们的船再大,也是木头做的。烧起来,一样沉。” 范寻想了想,看向管兵的头人。 “你呢?” 管兵的头人说:“大王,我这边也准备好了。” 他指著地图上几个地方。 “林子里藏了两千人。都是猎户出身,打猎打了半辈子。射箭准,走路轻,能在林子里待几天几夜不露头。” “干什么?” “射箭。”管兵的头人说,“白天射,晚上射,什么时候都射。不让他们睡觉,不让他们做饭,不让他们取水。射中一个是一个,射不中也嚇他们。” “箭有毒?” “有毒。”管兵的头人说,“乌头加蛇毒,见血就倒。不用射死,射中就废了。” 范寻想了想。 “那些人穿甲。铁甲。毒箭能射穿吗?” 管兵的头人摇头。 “射不穿。但脸呢?脖子呢?手呢?甲盖不住的地方,都能射。” 范寻点点头。 最后说到象。 管象的头人是个胖子,话不多,但养了二十几年象。 “大王,象准备好了。” “多少?” “一百头。够不够?” 范寻想了想。 “一百头,能冲开他们的阵吗?” 胖子说:“能。象衝起来,什么都挡不住。他们的阵再密,象一衝就散。散了之后,步兵上去,一个个杀。” “象怕火。” “怕。”胖子说,“但他们放火,咱们也放火。他们烧咱们,咱们烧他们。谁烧得狠,谁贏。” 范寻看著他。 胖子说:“象冲的时候,后头跟人。人拿著火把,往汉人那边扔。他们烧象,咱们烧他们。” 范寻想了想,没说话。 他看著地上那张地图。 地图上,几条线弯弯曲曲,標著路,標著河,標著林子。几个点画著圈,写著字。 北边是汉人。 南边也是汉人。 他被夹在中间。 但他手里有五万人,有两百头象,有八十条船,有几千个会射毒箭的猎手,有无数条藏船的河汊子,有密得钻不出去的林子。 他爷爷当年就是这么打的。敌人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来多少,死多少。 扶南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这个。 范寻抬起头,看著那几个头人。 “就这么打。”他说。 几个头人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范寻忽然开口。 “般都。” 般都停下来,回头。 “大王?” 范寻看著他。 “去告诉北边的人,让他们先打,假装败。败得真一点,跑得快一点,东西丟得多一点。” 般都点点头。 “还有。”范寻说,“放出去的那些俘虏,让他们说,王城粮食多,兵少,好打。” 般都又点头。 “去吧。” 般都走了。 范寻一个人坐著。 他看著那尊石像。石像还是那样,眼睛半闭著,嘴角往上翘。 “你觉得能贏吗?”他问。 石像没理他。 范寻自己笑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快黑了。河边的船都靠了岸,点起了灯。灯一闪一闪的,照在水面上,晃来晃去。 他看著那些灯,看了很久。 “来吧。”他对著黑暗说。 第443章 中计(上)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43章 中计(上) 赵云这边不会一直等著。 摸清楚了,就得动。不动,敌人会准备得更充分。 他把马超叫来。 “你带八千人,打头阵。” 马超眼睛亮了。 “打哪儿?” “边境。”赵云指著地图,“这边有几个寨子,驻著扶南的守军。人不多,三千左右。你打过去,先探探他们的战力。” 马超点头。 赵云说“探探他们的底。是硬的就撤,是软的就往里推。” 马超咧嘴笑了。 “行。” 八千先锋军当天出发。 马超骑著马走在最前面。后头是步兵,再后头是輜重队。队伍拉得很长,沿著大路往南走。 走了两天,到了边境。 扶南的寨子建在路边。木柵围著,里头有房子,有哨楼。哨楼上站著人,远远就看见汉军来了。 马超勒住马,举起千里镜。 寨子里的人在跑。跑来跑去,乱成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在推车,有人在往墙上爬。 “列阵。”马超说。 汉军开始列阵。前排盾牌,后排弓弩,再后排长矛。列得整整齐齐,往寨子那边压过去。 走到一半,寨门开了。 一群人从寨子里衝出来。不是衝过来打仗,是往两边跑。跑得飞快,扔了甲就跑,刀也扔了,旗也扔了,跑得漫山遍野都是。 马超愣了愣。 “跑了?” 旁边的校尉说:“跑了。” “追不追?” 由於一直以来在中南半岛作战太顺利了也让他都有点情敌了,认为扶南国的兵也和其他的差不多,马超想了想。 “追。追上去看看。” 汉军开始追。 那些扶南兵跑得真快。光著脚,钻林子,过河沟,一眨眼就没影了。汉军穿著甲,跑不快,追了半天,一个也没抓著。 但寨子拿下来了。 马超带人进寨子。 寨子里空空的,人都跑光了。房子还在,粮食还在,还有一些丟在地上的刀甲。马超捡起一把刀看了看。铁刀,锈了,刀刃崩了几个口子。 “就这?”他扔了刀。 俘虏也抓了几个。不是抓的,是自己跑回来的。跑回来就跪在地上,举著手,喊“饶命”。 翻译过去问了几句。 “將军,他们说,扶南兵少,王城空虚,没人打仗。” 马超看著他。 “兵少?” “对。说王城就几千人,粮食都堆在河边粮仓,没人守。” 马超没说话。 “继续往前走。”他说,“看看前面还有什么。” 八千先锋军继续往南走。 走了半天,路变了。 大路越来越窄,两边开始出现河沟,沼泽,水塘。路从土路变成泥路,一脚踩下去,噗嗤一声,泥水没过脚踝。 马超看著那些泥,皱了皱眉。 “这什么路?” 嚮导说:“將军,这是水网区。河多,水多,路不好走。” “前面还有多远能走出去?” “得走一天。过了这片,就到平原了。” 马超想了想。 “继续走。” 队伍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难走。泥越来越深,有时候一脚踩下去,拔都拔不出来。士兵们走得慢,喘得厉害,浑身是汗,满脚是泥。 马超骑著马,马也走得费劲。马蹄踩进泥里,往外拔的时候,噗的一声,带出一大坨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队伍拉得很长。前头已经进了林子,后头还在沼泽边上。 林子很密。两边的树挤得严严实实,枝叶遮住天,光透不下来。林子里暗暗的,潮潮的,一股霉味。 马超忽然觉得有点不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引导著他们离开大路往这边走。 太安静了。 那些扶南兵跑哪儿去了? 他勒住马。 “传令,停止前进。” 命令还没传下去,林子两边就有了动静。 第444章 中计(下)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44章 中计(下) 动静不大。 先是嗖的一声,一根箭从林子里飞出来。箭擦著马超的耳朵过去,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嗡嗡地颤。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不是一起射的,是一根一根往外飞。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射得又刁又准。 一个士兵捂著脖子倒下去。箭扎在他脖子上,扎进去半截,血往外冒,他捂著捂著,手一松,不动了。 又一个士兵倒下去。箭射在他脸上,从腮帮子穿进去,从另一边穿出来。他倒在地上,想喊,喊不出来,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敌袭,列阵” 汉军开始列阵。但路太窄,林子太密,阵列不开。人挤在一起,盾牌举不起来,弓弩拉不开弦。 箭还在飞。 嗖,嗖,嗖。 不是那种密集的箭雨,是一根一根的,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林子里瞄准了再射。 又有人倒下。 这回是腿上中箭。那箭射进去不深,但那士兵倒下去就开始抽,抽得浑身发抖,脸发白,嘴发青。 “將军,箭有毒” 马超脸色变了。 他往林子里看。 看不见人。只有树,密密麻麻的树。那些箭就从树后头飞出来,不知道是谁射的,不知道在哪儿。 “撤,往后撤” 队伍开始往后撤。 后队变前队,前队变后队。人挤人,马挤马,泥里踩泥里,乱成一团。 刚撤了不到一里,前面的人停了。 “將军,路堵了” 马超挤到前面一看。 一棵大树横在路上。那树是新砍的,树根那头还连著树桩,树干粗得两人都抱不过来。树干后头,还堆著石头,树枝,烂泥。 “搬开”马超吼。 士兵们上去搬。刚搬了几块石头,林子里又飞出箭来。这回是冲那些搬石头的人射的。射倒两个,又射倒两个。 搬石头的人趴在地上,不敢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马超看著那棵树,看著那些趴在地上的士兵,看著两边黑黢黢的林子。 “斥候呢?”他问。 旁边的人说:“刚派出去的斥候,一个都没回来。” 马超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溃败。 这是引他们进来。 扶南人故意跑,故意投降,故意说那些话。让他们追,让他们进,让他们钻进来。 然后堵住后路,困在这里。 林子里那些箭还在飞。 嗖,嗖,嗖。 不急著射死人,就是射。射伤一个,算一个。射倒一个,赚一个。射不中,也没事,反正他们躲在林子里,汉军进不去。 天快黑了。 林子里的箭还在飞。 马超站在那棵横倒的大树前面,看著那些趴在地上不敢动的士兵,看著那些捂著伤口呻吟的伤兵,看著两边黑黢黢的、不断往外射箭的林子。 八千人。 困在这条泥路上,前头走不了,后头退不了,两边全是毒箭。 他咬了咬牙。 “传令。”他说,“原地扎营。结圆阵,盾牌朝外。撑到天亮。” 命令传下去。 士兵们开始扎营。盾牌举起来,一圈一圈朝外。人在中间,蹲著,躲著,等著。 林子里的箭还在飞。 一根一根,断断续续,像永远不会停。 天黑了。 箭还在飞。 第445章 夜(上)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45章 夜(上) 天彻底黑了。 马超站在圆阵中央,四周是盾牌,盾牌外面是林子。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箭看得见。 不是箭本身,是箭飞过来的声音。嗖,嗖,嗖。从左边来,从右边来,从前面来,从后面来。四面八方,没有停过。 偶尔有人闷哼一声,那是中箭的。 偶尔有人惨叫一声,那是射中要害的。 马超攥著刀,刀柄被汗浸得发滑。他换了一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又攥回去。 “伤亡多少?”他问。 旁边的校尉说:“还没数。看著不下三百了。” 三百。 八千人,困在这条烂泥路上。前头走不了,后头退不了,两边是林子,林子里是看不见的敌人。 那些敌人他见过几眼。 天黑之前,有一批人从林子里钻出来,想冲阵。借著最后一点光,马超看清了他们长什么样黑,瘦,矮,像一只只钻出洞的黑耗子。脸上涂著白一道黑一道的东西,眼睛在脸上显得特別大,特別亮。 冲了不到三十步,被弩箭射回去。死了十几个,拖回去十几个,剩下的又钻回林子里。 但那一眼就够了。 马超记住了那些人。记住了他们的眼睛,记住了他们钻林子的样子,记住了他们跑起来像猴子的姿势。 现在那些眼睛都在林子里,在黑的地方,看著他。 箭还在飞。 嗖,嗖,嗖。 这回射的不是盾牌了。是往天上射,拋物线,越过盾牌,落进圆阵里面。 一个士兵捂著肩膀倒下去。箭扎在他肩膀上,扎进去不深,但他倒下去就开始抽。抽得浑身发抖,脸发白,嘴发青,口吐白沫。 “毒”有人喊,“箭上有毒” 另一个士兵大腿中箭。那箭射进去半截,他咬著牙拔出来,箭头带出一块肉。血往外冒,他撕了块布想包,包到一半,手开始抖。抖著抖著,人也倒下去。 马超走过去,蹲下看。 那士兵的脸已经青了。嘴唇发紫,眼睛往上翻,身子一抽一抽的。 “抬下去。”马超说。 两个士兵把那人的抬到后头。后头已经躺了一排,都是中箭的。有的还在抽,有的已经不抽了,有的躺著不动,不知道是昏了还是死了。 军医蹲在那儿,一个个看。看一个,摇一下头。看一个,摇一下头。 马超走过去。 “能救多少?” 军医抬起头。脸上全是汗,汗混著泥,一道一道的。 “將军,这毒厉害。见血就倒,倒得快就救不了。慢的还能灌点药,但不知道管不管用。” 马超没说话。 他看著那些躺著的人。有的很年轻,二十出头,跟著他从凉州打到南中,从南中打到扶南。一路上没死,死在这儿,死在林子里那些黑耗子手里。 林子里又响起声音。 不是箭的声音,是別的。 有人在树上叫。那声音尖尖的,像猴子叫,又不像。叫几声,停一下,又叫几声。东边叫,西边也应。西边叫,南边也应。四面八方,全是那种声音。 士兵们抬头往上看。 看不见人。只有树,黑黢黢的树。那些声音就从树上传下来。 “他们在树上。”有人说。 话音刚落,一根吹箭从树上射下来。吹箭很小,很细,像根针。扎在一个士兵的脖子上,那士兵伸手一摸,摸到了,拔下来一看,黑的。 他张嘴想喊什么,没喊出来。人就软下去,倒在旁边人身上。 “上树了,他们上树了” 马超抬头看。 那些树很高,枝叶很密。月光透不下来,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人就在上面,蹲在树枝上,趴在那儿,往下看。 又一根吹箭射下来。 又一个士兵倒下去。 马超咬著牙,把刀插回鞘,从旁边拿起一张弓。 他搭箭,往树上看。看不见人,只能凭声音。那声音还在叫,嘰嘰嘰,喳喳喳,一会儿东一会儿西。 他放了一箭。 箭射进树叶里,不知道射中没有。 树上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叫得更响了,像是在笑话他。 马超把弓扔了。 “盾牌举高”他吼,“往上看,盯著树” 盾牌举高了。一片一片,举过头顶,像盖了一层铁盖子。 但铁盖子盖不全。人太多,盾牌太少。总有缝隙,总有漏光的地方。吹箭就从那些缝隙里钻下来。 又有几个人倒下去。 夜还很长。 第446章 夜(下)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46章 夜(下) 后半夜,袭击更猛了。 那些黑瘦的人从林子里钻出来,往阵里扔东西。不是箭,是石头,是木棍,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烂果子。扔完就跑,跑回林子里,再钻出来,再扔。 有人想追,刚追出盾牌阵,林子里就飞出十几根毒箭。那人被射成刺蝟,倒在盾牌阵外头,爬不回来。 没人敢追了。 他们就蹲在盾牌后面,举著盾,挨著砸。 石头砸在盾牌上,咚咚响。木棍砸在盾牌上,啪啪响。烂果子砸在盾牌上,啪嘰一声,臭水流下来,顺著盾牌往下淌。 马超蹲在那儿,听著那些声音。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凉州。那时候跟著父亲打仗,有一次被困在山上,也是这样。敌人围在山下,攻不上来,他们也下不去。困了三天,粮没了,水没了,最后突围出去,死了好多人。 那时候他十几岁。 现在他都快三十了。 又是被困住。 輜重队的喊声从后头传过来。 马超站起来,往后走。 后头更乱。輜重车被石头砸得东倒西歪,粮袋被射穿了好几个洞,米从洞里漏出来,洒了一地。那些拉车的牛挨了毒箭,倒在地上,抽搐著,嘴里吐白沫。 有人在喊:“粮,粮没了” 马超走过去一看。 几辆粮车的车軲轆被砸烂了。车厢歪在地上,米洒了一半,另一半混著泥,不能吃了。 “还有多少能吃的?”他问。 輜重队的校尉说:“撑不了几天。” 马超没说话。 他看著那些洒在地上的米,看著那些倒在地上抽搐的牛,看著那些捂著伤口呻吟的士兵。 天快亮了。 但夜还没过去。 林子里的箭还在飞。那些黑瘦的人还在叫。那些眼睛还在暗处盯著他。 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援军会不会来。 他只知道,天亮之前,还得撑下去。 忽然,林子里有动静。 不是那种嘰嘰喳喳的叫声,是另一种声音。脚步声,很多人,从远处往这边跑。 马超站起来,往那边看。 林子里亮起来。 一点光,两点光,十点光,一百点光。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把林子照得通红。 火把。 很多人举著火把。 火光照亮了那些黑瘦的人。他们蹲在树上,趴在草丛里,躲在石头后头。被火一照,全露出来了。 他们愣在那儿,不知道该跑还是该躲。 弩箭的声音响了。 不是一根两根,是几百根一起。嗖嗖嗖嗖嗖,密密麻麻,像一阵雨。 树上的人掉下来。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掉在地上,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草丛里的人跳起来想跑,跑几步就被射倒。石头后头的人缩在那儿,不敢动,也被射成刺蝟。 那些嘰嘰喳喳的叫声没了。只剩惨叫声,哭喊声,还有弩箭的声音。 马超看著那些火光,看著那些从林子里衝出来的人。 旗子上写著赵。 是赵云。 马超腿一软,蹲下去。 他蹲在那儿,喘著气,看著那些人把林子里的人一个个射倒。火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那一脸的泥,一脸的汗,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血。 赵云骑著马过来。到他跟前,下马。 “马超。” 马超抬起头。 “子龙……” 赵云把他拉起来。 “没事了。” 马超站直了,往林子里看。 那些黑瘦的人已经被射得差不多了。有的躺在地上不动,有的还在爬,爬几步就趴下。林子里到处是尸体,到处是血,到处是被扔掉的竹矛和吹箭。 马岱带著人往前头去了。那边还有人在跑,被汉军的弓弩手追著射。 马超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怎么知道?” 赵云说:“不知道。猜的。” 马超看著他。 赵云说:“那些俘虏招得太快了。还没审就问,还没打就说。边境守军也败得太快了,一碰就跑,跑得比谁都快。还有那些商人,到处说王城空虚,粮食在河边粮仓。” 他顿了顿。 “太巧了。” 马超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看出来。” 赵云摇摇头。 “你在前面打,顾不上这些。” 马超不说话了。 他看著那些被打死的扶南人。一个个黑瘦黑瘦的,躺在泥里,躺在草里,躺在血里。有的眼睛还睁著,瞪著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魏延从后头跑过来。 “赵將军,前头的林子清乾净了,跑了一小半,追不上,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赵云点点头。 “清点伤亡。把受伤的抬下去,死的登记。” 魏延应了一声,跑了。 马超蹲下去,翻了一个扶南人的尸体。 那人很轻,很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脸上涂著白道道,眼睛还睁著,看著天。手里攥著一根吹箭,竹子的,削得很尖,箭头上涂著黑乎乎的东西。 马超把那根吹箭扔了。 他站起来,看著赵云。 “子龙,看来这次的敌人和以往那些不是一个档次了啊。” 赵云没说话。 马超继续说。 “驃国的打过来,一碰就跪,一跪就降。这些人不跪,也不降。他们就躲在林子里,放箭,放冷箭,放毒箭。射中了就跑,射不中也跑。跑完了再来。” 他看著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他们不怕咱们。” 赵云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片林子。 “是不一样。”他说。 天快亮了。 东边有了一点白。很淡很淡,但確实是白了。 林子里的火把还亮著。火光和白光混在一起,照出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照出那些被踩烂的草丛,照出那些东倒西歪的树。 马岱从前头回来了。 “子龙哥,抓了三十几个活的。都是跑不动的,受伤的。剩下的跑进林子深处,追不上。” 赵云点点头。 “带回去,审。” 马岱应了一声,去安排了。 马超还在看那片林子。 “子龙。”他说。 “嗯。” “要不是你们来,我这八千人,得交代在这儿。” 赵云没说话。 马超转过头,看著他。 “谢了。” 赵云摇摇头。 “换你也会来。” 马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难看,脸上全是泥,全是汗,全是血。但確实是笑了。 “走吧。”赵云说,“回去再说。” 马超点点头。 两人往回走。 身后,那片林子里还冒著烟。火把灭了,烟还在飘。飘到天上,和天边的白混在一起。 第447章 战后反省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47章 战后反省 天亮了。 林子里的火把早就灭了,烟也散得差不多。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照在那些被踩烂的草丛上,照在那些东倒西歪的盾牌上。 马超站在那儿,看著士兵们收拾战场。 伤兵被一个一个抬下去。有的还能走,自己捂著伤口,一瘸一拐往后走。有的动不了,被人用担架抬著,脸上没一点血色。有的抬到一半就咽了气,抬的人停下来,把他放在地上,盖块布,继续抬下一个。 阵亡的被抬到一起,排成一排。马超走过去,一个一个看。 有的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还带著孩子气。有的年纪大点,三十多,脸上有疤,是打过仗的。有的闭著眼,像睡著了。有的睁著眼,瞪著天,不知道在看什么。 马超蹲下去,把一个年轻士兵的眼睛合上。 那人的手还攥著,攥得很紧。马超掰开他的手,手里是一块饼,咬了一半。大概是夜里饿了,刚咬一口,箭就来了。 马超把那半块饼放在他胸口,站起来。 旁边有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压著声音抽。抽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敢让人听见。 马超走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那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混著泥,一道一道的。 “將军……”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马超说:“记著他们。別忘。” 那人点头。 赵云从林子那边走过来。 “清点完了。”他说,“死了四百二十七。伤了一千一百多。重伤的两百多,不知道能救回来多少。” 马超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他说。 赵云看著他。 马超说:“我冒进了。没看出来是陷阱。” 赵云摇摇头。 “不是你的问题。前头打了那么多胜仗,驃国、金邻、林阳,都是一触即溃。换谁都会觉得扶南也一样。” 马超没说话。 赵云说:“扶南和以往的敌人都不一样。他们喜欢玩阴的,就躲在暗处搞这些。” 马超抬起头。 “后面咱们打法怎么安排?” 赵云想了想。 “先回去。跟孔明商量商量。” 大军开始往回撤。 有阵亡和重伤的人在。所以走得很慢,走了半天才回到大营。 诸葛亮已经在等著了。 他站在营门口,看著那些伤员被抬进去,看著那些阵亡的士兵被抬到一边,看著马超那张被泥和血糊满的脸。 “马將军。” 马超点点头,没说话。 三个人进了帐。 坐下之后,马超把昨夜的经过说了一遍。 说完,他低著头。 诸葛亮听完,没说话。他摇著扇子。 赵云先开口。 “孔明,你怎么看?” 诸葛亮说:“扶南人不想跟咱们正面打。” 赵云点头。 “他们搞这些,就是怕和我们正面对上。” 诸葛亮说:“怕什么,就给他们什么。” 马超抬起头。 “什么意思?” 诸葛亮说:“他们不想正面打,咱们就偏要正面打。他们想引咱们进林子,进沼泽,进那些他们熟悉的地方,咱们就不进。咱们走大路,推过去,逼他们出来。” 马超想了想。 “要是他们不出来呢?” 诸葛亮说:“不出来就烧林子。放火烧,把那些藏人的地方烧乾净。他们躲在里面,就烧死在里面。跑出来,就打死在外面。” 马超愣了一下。 “烧林子?” “烧。”诸葛亮说,“他们靠林子藏,靠林子躲,靠林子放冷箭。把林子烧了,他们还有什么?” 马超没说话。 赵云问:“象兵呢?” 诸葛亮说:“象怕火。咱们有火药,有火油,有火箭。真打起来,先放火,后放炮。象一看见火就跑,一跑就乱,一乱就踩自己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个小竹筒,封著口。 “格物院送来的。”他说,“叫震天雷。里头装火药,点著了扔出去,炸开,声音很大,火光也大。象没见过这东西,一响就惊。” 马超拿起那个竹筒,看了看。 “这么个小东西管用吗?” 诸葛亮说:“试过。在南中试的,派人抓来象,一炸就跑。跑得比什么都快。” 马超把竹筒放下。 “那就打。” 赵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他看著那张画满標记的地图,看了很久。 “从这儿。”他指著一条线,“走大路,往南推。一天走二十里,不多走。走一段,扎一段营。扎营就把林子砍了,草木清除了,把能藏人的地方都烧了。” 马超问:“他们要是来偷袭呢?” 赵云说:“那就打。他们出来,咱们就打。不出来,就烧。” 他转过身,看著马超。 “这回不能急。一步一步推,推到他出来为止。” 马超点头。 “我不急了。” 诸葛亮站起来。 “我去准备粮草。推过去要粮,要火药,要火油。” 赵云点头。 诸葛亮出去了。 帐里剩赵云和马超两个人。 马超低著头,看著地上。 “子龙。”他说。 “嗯。” “那四百多人,是我害死的。” 赵云没说话。 马超说:“要不是我急著追,不会进那个林子。不进林子,就不会被困。不被困,就不会死那么多人。” 赵云走到他面前。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马超没抬头。 赵云说:“你记住他们就行。记住他们是怎么死的,记住是谁杀的他们。打回去的时候,多杀几个,替他们报仇。” 马超抬起头。 他眼睛红著,但没哭。 “行。” 赵云拍拍他肩膀。 “走。吃饭去。吃完还得干活。” 第448章 高歌猛进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48章 高歌猛进 大军重新出发,马超走在最前面。 他没骑马,跟步兵一起走。脚踩在地上,一步一个坑。泥还是泥,路还是路,林子还是林子。 但不一样了。 后头跟著的人多了。赵云带了两万人在后面压阵,輜重队在中间,左右两边是弓弩手。走得不快,一天二十里,走一段停一段。 遇到林子密的地方,就停下来。 “烧。” 火把扔进去。林子里的树叶干得快,一点就著。火顺著风往里窜,烧得噼里啪啦响。那些藏在里面的东西不管是人是兽是虫都往外跑。 跑出来的是野兽,没威胁的放走。如果跑出来的是人,直接射死。 射不死的,烧死在里头。 火很大。浓烟滚滚往上冒,把天都遮了一半。火里有人像猴子一样乱窜乱跳。自哇乱叫的。 旁边的校尉问:“將军,里头有人,不管?” 马超看他一眼。 “管什么?” 校尉闭上嘴。 火继续烧。烧到天黑才灭。 第二天,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天,扶南人又来了一次。 这回不是偷袭,是试探。从林子里钻出来几十个人,往队伍前面冲。衝到一半,被弓弩手射回去。射回去十几个,剩下的又钻回林子。 钻进林子也没用。 后头跟著的工兵已经把火油罐抬上来了。点著了往林子里扔。轰的一声,火又烧起来。 这回烧得更旺。火油沾上就著,扑都扑不灭。那些钻进林子的人,有的跑出来,浑身是火,在地上滚。滚著滚著不动了。 有的没跑出来。 马超站在路边看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魏延从后头过来,站到他旁边。 “马將军。” 马超点点头。 魏延看著那些烧著的林子,看了半天。 “这帮人,还不死心。” 马超说:“不死心就烧。烧到死心为止。” 魏延想了想,问:“咱们就这么一路烧过去?” “一路烧过去。” “烧到王城?” “烧到王城。” 魏延没再问。 他看著那些火,看著那些烟,看著那些从火里跑出来的东西。忽然觉得,这法子虽然慢,但管用。 又走了五天,扶南人不来了。 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林子被烧了,他们没地方藏。路边的草被清了,他们没地方躲。队伍走在大路上,前后左右都是人,他们冲不进来。 偶尔有几根箭从远处射过来。软绵绵的,飘过来,落在队伍边上,伤不著人。 马超捡起一根看了看。 竹箭,箭头涂著黑乎乎的东西。他闻了闻,扔了。 “还在射。”他说。 魏延说:“射吧。射累了就不射了。” 队伍继续走。 那些箭继续射。 射了三天,果然不射了。 马超站在路边,往远处看。 他看了很久,没看出来。 后头传来號角声。是扎营的號。 他转身往回走。 那天晚上,扎营的时候,诸葛亮来了。 他走到马超帐里,坐下。 “马將军。” 马超看著他。 诸葛亮说:“咱们走了八天了。” 马超点头。 “走了多远?” “一百六十里。” 马超算了算。 “还有多远到王城?” 诸葛亮摇头。 “不好说。扶南人的王城在河边,那条河叫湄公河。离这儿还有三百多里。” 马超沉默了一会儿。 三百多里。按现在的走法,还得走半个月。 诸葛亮说:“林子烧了,他们藏不住。偷袭也没用了。但有一条河,他们可以守。” 马超抬起头。 “河?” “湄公河。”诸葛亮说,“很大。比瀘水还宽。咱们要过去,得渡河。” 马超想了想那条河。 他没见过,但听过。瀘水已经够宽了,比瀘水还宽,那得多宽? “他们有船。”诸葛亮说,“八十条大船。咱们的船在南边,过不来。要在北边渡河,就得造筏子,找船。” 他顿了顿。 “渡河的时候,他们会在对岸等著。” 马超没说话。 第449章 湄公河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49章 湄公河 又走了五天,到湄公河边了。 马超站在河岸上,看著那条河。 真鸡儿宽。 宽得一眼望不到对岸。水是浑的,黄黄的,流得很急。河面上有漩涡,打著转,一会儿就没了。河中间有木头漂下来,漂得很快,一眨眼就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 魏延走过来,也站在那儿看。 “这河……” 他没说完。 马超替他说完。 “大。” 魏延点点头。 魏延挠挠头。 “怎么过?” 马超没答。 他也不知道。 后头,赵云和诸葛亮也到了。 几个人站在河边,看著那条河。 河对岸,隱隱约约能看见东西。有山,有树,还有一点一点的影子在动。 “那是人。”诸葛亮说。 马超举起千里镜。 对岸果然有人。很多。穿著皮甲,拿著刀矛,站在岸边。还有船,大大小小,靠在岸边。船上也站著人,往这边看。 “他们等著咱们呢。”马超说。 赵云没说话。 他也在看。 看了很久,他转过身。 “扎营。先住下来,再想办法。” 大军开始扎营。 营地扎在离河三里远的地方。前头派了哨兵,日夜盯著河面。后头砍树,清草,烧林子。一圈一圈往外推,推到看不见林子为止。 晚上,几个人坐在帐里,对著那张地图。 地图上,湄公河从北往南,弯弯曲曲,把扶南切成两半。河东边是汉军,河西边是扶南王城。 要过去,就得渡河。 怎么渡? 诸葛亮说:“造筏子。砍竹子,扎竹筏。一条筏能渡几十个人。多造一些,一次能渡几千人。” 马超问:“他们在对岸射箭呢?” 诸葛亮说:“用盾牌挡。一边挡一边划。” 甘寧问:“他们有船。船衝过来撞呢?” 诸葛亮说:“用火箭射。烧他们的船。” 赵云听著,没说话。 他想了很久,开口问。 “他们有象兵。到时候他们半渡而击,象兵衝过来,怎么办?” 帐里安静了。 象。 那东西大,跑得快,一脚能踩死人。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 “得先打象。”他说,“把象打掉,再渡河。” 马超问:“怎么打?” 诸葛亮站起来,走到帐外。 他指著河对岸那些隱隱约约的影子。 “引他们过来。”他说,“让他们先打咱们。” 赵云看著他。 诸葛亮说:“咱们在这边造筏子,造得慢一点,让他们看见。他们看见了,就会过来打。他们过来,咱们就在岸上打。” 马超想了想。 “那渡河呢?” 诸葛亮说:“打完,再渡河。” 赵云点点头。 “就这么办。” 第二天,工兵开始砍竹子。 砍了很多,堆在河边。扶南人在对岸看著,看著那些竹子越堆越高。 第三天,开始扎筏子。 扎得很慢。扎几条,停一停。扎几条,停一停。 扶南人在对岸看著,看著那些筏子越来越多。 第四天,有人划著名船过来看。 划到河中间,被汉军的弓弩手射回去。船跑得快,没射中。 第五天,又有人来。 这回是一群船,十几条,从上游衝下来。衝到离岸一里远的地方,放了一排箭,掉头就跑。 汉军没追。 第六天,对岸的动静大了。 那些船开始调动。一条一条,从岸边划出去,聚在河中间。船上站满了人,拿著刀矛,举著弓。 第450章 猥琐流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50章 猥琐流 筏子扎到第七天,扶南人动了。 那天早上天刚亮,河面上起了雾。雾不厚,薄薄一层,贴著水飘。马超站在岸边往对岸看,什么也看不清。 “有雾。”旁边的校尉说。 马超点点头。 有雾的时候最容易来事。他打了这么多年仗,知道这个。 “传令下去,盯著河面。有动静立刻报。” 命令传下去,岸边的哨兵瞪大眼睛往河上看。 看了半个时辰,雾散了。 河面上什么也没有。 马超正要鬆口气,上游忽然传来喊声。 他转头一看,十几条船从上游衝下来。船不大,划得飞快,桨片子拍在水面上,啪啪啪响成一片。 “来了”有人喊。 马超拔刀。 但那十几条船没往岸上冲。它们往岸边靠了靠,靠到弓箭能射到的地方,然后停住。 船上的人开始放箭。 箭飞过来,嗖嗖嗖,落在那堆扎好的筏子上。有的射在竹子上,篤的一声,钉进去。有的射在绳子上,啪的一下,绳子断了。 马超愣了愣。 “他们射筏子?” 话音没落,更多的船从下游衝上来。也是十几条,也是衝到能射到筏子的地方,也是放箭。 箭像下雨一样,往那堆筏子上落。 筏子被射得东倒西歪。有的竹子被射裂了,有的绳子被射断了,有的乾脆塌下去,散成一堆。 “弓弩手”马超吼,“射回去” 岸上的弓弩手开始还击。 箭往船上飞。有的射在船舷上,篤篤篤。有的射在人身上,有人惨叫著掉进水里。但那些船不跑,就停在那儿,挨著箭,继续往筏子上射。 马超看出来了。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 他们是来毁筏子的。 那些船上的人,不管自己死不死,只管往筏子上射箭。射完了带来的箭,掉头就跑。跑得飞快,划著名桨往对岸窜。 汉军的箭追上去,又射倒几个。但船跑得快,一眨眼就进了射程外。 河面上漂著几具尸体,还有几条被射沉的船。但那堆筏子,已经没几根完整的了。 马超站在岸边,看著那些漂走的船,看著那堆烂竹子,半天没说话。 甘寧从后头跑过来。 “马將军,筏子……” 马超摆摆手。 “看见了。” 他转身往回走。 “重新扎。” 第二次扎筏子,马超学乖了。 他让人把筏子料搬到离河远一点的地方,在林子边上扎。扎好了再往河边拖。 但扶南人也有办法。 他们不射筏子了,改射人。 每次汉军拖筏子的时候,就有船从河对岸衝过来。衝到射程內,放一排箭,然后跑。箭往拖筏子的人身上射,射倒一个是一个。 汉军用盾牌挡,但盾牌挡不住所有人。总有缝隙,总有露出来的地方。有人被射中,倒下去,筏子拖到一半,又得放下。 马超火了。 “派弓弩手,守在岸边,他们一过来就射” 弓弩手守在岸边,等著。 船来了,弓弩手射。射回去一批,又一批来。射回去一批,又一批来。 那些人就像不怕死一样,衝过来,放箭,跑。衝过来,放箭,跑。一天来七八回,每回都丟下几条人命,但每回都带走几个汉军。 马超站在岸边,看著那些船又跑远,拳头攥得咯咯响。 甘寧走过来。 “马將军,这样下去不行。” 马超没说话。 甘寧说:“他们就是来耗咱们的。毁筏子,射人,不跟咱们打。耗一天是一天,耗一月是一月。” 马超转过头,看著他。 “那你说怎么办?” 甘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第三次扎筏子,马超让人夜里扎。 白天不扎,夜里扎。点著火把,偷偷扎。扎好了藏起来,白天不往外拖。 扶南人白天看不见筏子,就不来。 但夜里他们也不来。 马超以为这法子管用。 扎了三天,攒了二十多条筏子。马超让人趁著夜色往河边拖,打算拖到河边藏起来,等攒够了再一起渡。 拖到一半,河面上忽然亮起来。 是火把。很多火把,从上游漂下来。 马超愣了愣,然后看清楚了——那不是火把,是船。船上点著火把,从上往下冲。 衝到岸边,船上的人开始往岸上扔东西。不是箭,是火油罐。罐子砸在地上,碎了,火油溅得到处都是。后面的人射火箭过来,火油轰的一下烧起来。 火光照得岸边通红。 那些扎好的筏子,有的还没拖到河边,有的已经拖到河边,全被火烧著了。竹子烧得噼里啪啦响,绳子烧断了,筏子散开,一根一根漂在水里,往下游漂去。 马超站在火光里,看著那些筏子一根根漂走。 河面上,那些船已经掉头跑了。 跑得飞快,一眨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只留下岸边的火,和那些烧成炭的竹子。 第四天,马超去找赵云。 “子龙,这仗没法打。” 赵云坐在帐里,看著那份地图。 “怎么了?” 马超把这几天的经过说了一遍。射筏子,射人,夜里偷袭。来来回回,折腾了快十天,筏子没攒下几条,人倒死了几十个。 “他们不来打,就搞这些。”马超说,“跟癩皮狗似的,咬一口就跑。你追不上,他回头又咬。” 赵云没说话。 诸葛亮在旁边摇著扇子。 “马將军,他们这是怕咱们。” 马超愣了一下。 “怕?怕还这么折腾?” 诸葛亮说:“怕才这么折腾。他们不敢跟咱们正面打,就搞这些。毁筏子,射冷箭,夜里偷袭。一样一样来,不让咱们过河。” 马超想了想。 “那怎么办?” 诸葛亮站起来,走到帐外。 他看著河对岸那些隱隱约约的火光。那边是扶南人的营地,灯火通明,人喊马嘶,像是在庆祝什么。 “他们有船。”诸葛亮说,“咱们也有船。” 马超看著他。 “船在南边,大都督那边。隔著几百里,过不来。” 诸葛亮点点头。 “过不来。但他们不知道。” 马超愣了愣。 “什么意思?” 诸葛亮转过身。 “咱们放消息出去。说南边的船要过来了,要从下游渡河。他们听了,就得派人去下游守。人去了下游,上游就空了。” 马超眼睛亮了。 “然后咱们从上游过?” 诸葛亮点头。 “对。从上游过。” 马超想了想,又问:“那筏子呢?他们还来毁呢?” 诸葛亮摇著扇子。 “让他们毁。” 马超没听懂。 诸葛亮说:“筏子本来就是假的。真的筏子,藏在別的地方。” 他看著马超。 “马將军,接下来,你带著人,天天在河边扎筏子。白天扎,晚上扎,扎得越多越好。” 马超挠挠头。 “扎那么多干嘛?让他们毁?” “对。让他们毁。”诸葛亮说,“他们毁得越多,就越觉得这法子管用。越觉得管用,就越不会往別处想。” 马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咧嘴笑了。 “行。” 那天之后,河边上热闹了。 马超带著人,白天扎筏子,晚上也扎筏子。扎好了就摆在河边,等著扶南人来毁。 扶南人果然来。 白天来,晚上来,隔三差五来。射箭,放火。来一回,毁一批。毁一批,马超又扎一批。 两边就这么耗著。 马超的人被射伤了几十个,扎好的筏子被毁了上百条。但马超不在乎,继续扎,继续摆。 扶南人也不在乎死人。死一批,又派一批。死一批,又派一批。 河面上漂满了烂竹子,岸边的泥里插满了箭。 有时候马超站在岸边,看著那些船又跑远,会忍不住笑。 “笑什么?”魏延问。 马超摇摇头。 “没什么。” 他转身往回走。 “接著扎。” 第451章 秘密扎筏子 三国:从边疆封王开始 作者:佚名 第451章 秘密扎筏子 马超在河边扎了半个月的筏子。 扎了毁,毁了扎。扎了再毁,毁了再扎。 扶南人也陪著他玩了半个月。来来回回,射箭放火,死了一批又一批。两边都死了人,两边都不停手。 第十五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马超站在河边,看著对岸。 魏延走过来。 “马將军,差不多了吧?” 马超点点头。 “差不多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里路,进了一片林子。林子深处,藏著另一批人。这批人没在河边露过面,一直在林子里砍竹子,扎筏子,藏起来。 带队的校尉迎上来。 “將军,扎好了。一百二十条。” 马超走进去看。 林子里挖了一个大坑,坑里铺著竹子,竹子上放著筏子。一百二十条,码得整整齐齐,上头盖著树枝草叶,从外头一点都看不出来。 他蹲下去,摸了摸那些筏子。 竹子是新的,绑得结实。每条筏子能坐二十个人,一百二十条,一次能过两千多人。 “够了。”他站起来。 校尉问:“什么时候拖出去?” 马超看了看天。 “今晚。” 那天白天,河边上还在演。 马超带著人,又在河边扎筏子。扎得比前几天还多,摆了一排,等著扶南人来毁。 扶南人果然来了。 这回来了三十多条船,比之前都多。衝到岸边,放箭,放火,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把那排筏子全烧了。 烧完就跑。 马超站在岸边,看著那些船跑远,嘴角扯了一下。 “跑吧。”他说,“明天有你们哭的时候。” 那天夜里,月亮没出来。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叫。 子时,林子里有了动静。 那些藏著的筏子被一条一条抬出来。没点火把,摸黑抬。抬到河边,轻轻放进水里,用绳子拴在一起,漂著。 两千多人跟著筏子走。摸著黑,踩著泥,一点一点往河边挪。 马超站在最前头,盯著对岸。 对岸也有火光。是扶南人的营地,灯火通明,人声隱隱约约传过来。他们在喝酒,在唱歌,在庆祝今天又烧了一批筏子。 马超笑了笑。 “传令。”他压低声音,“筏子下水,人上筏。等信號。” 扶南那边,范寻也在喝酒。 他坐在王宫里,面前摆著肉和果子。般都在旁边,几个头人也都在。 “大王,汉人还在扎筏子。”般都说,“今天又烧了一批。” 范寻点点头。 “南边呢?有消息吗?” 般都说:“有。汉人的船还在海边,没动。” 范寻皱了皱眉。 “没动?” “没动。”般都说,“就停在那儿,不出来。” 范寻放下手里的肉。 他想了一会儿。 “他们想干什么?” 没人能答。 一个管船的头人开口。 “大王,汉人的船,咱们去看过了。” 范寻看著他。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那管船的头人说,“很大。比咱们的船大得多。一艘能顶咱们三艘。” 范寻沉默了一会儿。 “能打过吗?” 那管船的头人没说话。 范寻又问了一遍。 “能打过吗?” 那管船的头人低下头。 “打不过。” 范寻的手攥紧了。 “打不过?” “打不过。”那管船的头人说,“咱们的船小,人少,桨少。他们的船大,人多,桨多。船上还包著铁,箭射不穿。” 他顿了顿。 “真打起来,咱们的船跑都跑不掉。” 帐里安静了。 范寻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 “那他们为什么不动?” 没人能答。 范寻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黑的。河对岸有火光,那是汉人的营地。那些光一闪一闪的,像在嘲笑他。 “他们不动,是在等什么?” 般都小声说:“也许是在等北边的汉人渡河?” 范寻转过头。 “渡河?他们有筏子?” 般都说:“有。但都被咱们烧了。” 范寻没说话。 他又看著窗外。 看了很久,他忽然说。 “派船去下游。” 般都愣了愣。 “下游?” “对。”范寻说,“派五十条船,去下游守著。汉人的船要是从海上过来,就把他们堵住。” 般都张了张嘴。 “五十条?那咱们的船……” 范寻打断他。 “船没了可以再造。王城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般都低下头。 “是。” 那天夜里,扶南人的船队出发了。 五十条大船,载著三千多人,顺著湄公河往下游走。桨片子拍著水,哗哗哗,往南开。 他们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船队到了下游。找了个河汊子藏起来,等著。 等了一整天,没看见汉人的船。 第二天,又等了一整天,还是没看见。 第三天,有人开始嘀咕。 “汉人的船真的会来吗?” 没人能答。 上游那边,马超的筏子已经准备好了。 一百二十条筏子,两千多人,漂在河边的阴影里。天快亮了,对岸的灯火开始变暗。扶南人喝了一夜酒,这会儿都睡了。 马超看著对岸,看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手。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