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1993》 第1章 1993,小樽,大雪 平成五年的冬天,小樽遍地被厚厚的大雪覆盖,整个县城无处不透露出一股萧条的沉寂。 在洒满尘埃的阳光里,佐川明合上了那本纸张粗劣、排版混乱的杂誌样刊《青禾》。 这是从东京的出版社寄给邻居浅野奶奶的。寄件人是她的儿子,《青禾》的编辑远藤修一。 一旁,是一封家书。 信纸上每一个字块,都带著满满的优越感,论述著这本还未发售的杂誌將如何致力於“新时代文学”的探索。 “哼。” 身旁,不识字的浅野奶奶不满地应了一句,仅仅从佐川明读信的语调,她就嗅到了儿子那副炫耀的嘴脸。 “阿明,你告诉那小子!別以为在东京当了几天编辑就臭美!小时候写《我的父亲》,都能写成《我的狗熊》,被他爸举著扫把追了半条街呢!” “常年不回家的人,获得再大的成绩也没用啊......” 佐川明听了,没有接话,只是低头苦笑,屋內的旧煤油炉发出噼啪的轻响。 思绪在这一刻涌散。 作为一名在日的中国留学生,此刻的他本应该在东京大学文学院內上课,但是数月前的一场车祸,却把他带来了1993年的小樽。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脖子上正紧紧地勒著一根绳子,倒在地上,身边还有断裂的房梁。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上吊自杀后,却让他“借尸还魂”。 之后,他便一边以佐川明的身份独自生活,靠打零工维生,同时思考著,该如何在这个时代更好地存活下去。 直到他开始为这个固执地拒绝装电话的老太太代笔代读,他才找到了一个方向。 他收起思绪,交互看著远藤修一那充满学究气的信和手中这本內容贫瘠的杂誌,一种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悄然萌生。 近水楼台先得月,从远藤修一入手,就是他要走的第一步。 “奶奶,那么这次,我就稍微写一点『尖锐』的回话嘍?” “写!好好骂醒他!” 展开新的信纸。前半部分依旧是惯例的报平安,老人的身体,小樽的天气,请勿掛念的客套话。 紧接著,笔锋在此停顿。 他脸上的戏謔神情悄然褪去,眼神变得沉静。他写道: 【另,近日冬夜漫长,偶得俳句一首,不揣冒昧,请远藤先生雅正。】 接著,他几乎是怀揣著一种神圣的“窃取”感,落笔写下那些本不属於这个时空的文字: 《春夜》 惜春之夜啊 大佛的眉宇之上 月色正明 吹乾墨跡,他將信纸仔细折好,放入信封。 浅野奶奶听著他复述信中最后那首俳句,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孩子般明亮而寧静的笑容。 “大佛的眼睛啊……真好,修一他,应该能看得懂吧?” 寄出那封信的第三天清晨,佐川明照例去送烤好的红薯时,发现浅野奶奶没有再像往常一样应声开门。 一种不祥的预感定住了他。 他推开並未锁死的房门,只见老人安静地躺在榻榻米上。 炉火早已熄灭,屋內寒冷沁人。 ...... 葬礼冷清得如同小樽的海风。 佐川明以邻居的身份安静地帮忙打理著一切,直到带著咸味的海风从门外灌进,一位身著黑色羊绒大衣、与这陈旧屋舍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才风尘僕僕地出现。 远藤修一脸上带著悲慟,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处安置的仓促与愧疚。 直到仪式终了,人跡稀落,他才走到佐川明面前,礼节性地欠身,用深沉磁性的声音道: “您就是佐川君吧?家母生前,承蒙您照顾了。实在是……非常感谢。” 话刚说完,他的目光猛地抬起,如鹰隼的眼睛,死死锁定了佐川明。之前的悲伤与客套被一种近乎失態的急切彻底取代。 他甚至失礼地抓住了佐川明的手臂。 “那首诗!信末的那首俳句!是谁的作品?你从何处誊抄来的?请务必告诉我!” 手臂被攥得生疼, 佐川明却以平静的、甚至带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的眼神回望他。 “远藤先生,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浅野奶奶那日看著檐角的月亮,说它亮得像她年轻时在奈良见过的大佛的眼睛,安静又慈悲。” 他稍作停顿,语气里掺入一丝年轻人被无端质疑后应有的微慍,轻声反问道: “我只是……试著把奶奶看到的风景,用她的感觉写了出来。请问……这诗句,有什么不妥吗?” 远藤修一的颅內突然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他抓著佐川明的手猛地鬆开,踉蹌著后退了半步,脸上满是无法理解的震撼。 不妥? 这精炼而意境幽远的俳句,对古典与剎那之美的精准捕捉,这只有在文学史教科书的名字身上才能窥见的、令人战慄的才气…… 你问我有什么不妥? 他看著眼前这个穿著不合身旧西装、神情“真挚”的年轻人, 再回想起自己杂誌上那些无病呻吟的苍白文字,一种巨大的荒诞感与羞耻心几乎將他彻底吞噬。 作为一名编辑的骄傲,在这一刻,被一封来自北海道的代笔信,轻描淡写地击得粉碎。 远藤修一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等到他再次看向佐川明时,眼中的悲伤与感激已被一种近乎灼热的、职业性的渴望完全覆盖。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 “请跟我来东京吧!” “下个月,芥川赏的评选就要正式开始了。请你抓紧投稿!” “不需要你夺得桂冠。那是怪物们的战场。我只要你……闯入第一次选考的名单。” “如果你能做到,我会给你一个位置,一个能让你这份『感觉』不至於被埋没在北海道的风雪里的位置。” “这不是报恩,这是一场交易。让我看到你更多的可能性,我给你通往文坛的敲门砖!” “左川君,如何,敢接受吗?” 佐川明的面色依旧平静,他的目光转移到窗外那片阴沉沉的小樽海面。 海面之下,是能吞噬一切的暗流。 东京那座巨大的名利场,与这片海並无不同。 但是,他註定要跳下深海。 他深深地鞠了个躬,姿態无可挑剔,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远藤先生,您的提议我万分感激。但还请允许我,先將奶奶体面地送走。之后,我会给您一个明確的答覆。” 第2章 关於归还的故事 葬礼结束后的次日傍晚,佐川明裹著一件旧大衣,沿著防洪堤坝踱步,毡靴陷进雪地,发出吱嘎的闷响。 路灯亮起的时候,佐川明刚好停在一处旅馆前,远藤修一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口里呼著白气。 二人打了照面,便进了房中。 面前的玄米茶冒著热气,坐在对面的远藤修一顶著一双黑眼圈,双唇血色尽消,看起来像一个病人。 “远藤先生,可还好?”佐川试探道。 “我吗?我无妨,无妨!”远藤拍了拍胸口,勉强笑了笑,“终究还是等来了佐川君,看来佐川君是打算接受这个挑战了。不知佐川君是否了解芥川赏?” 佐川明微微点头,平静道:“新人若能获奖,將是『登龙门』一般的存在。” 远藤修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讚赏,似乎没料到这个北海道的青年对东京文坛的规则如此清晰。 他端起茶杯,藉此动作掩饰了自己的情绪。 “是啊......”远藤修一的目光中,带著一丝更深的试探:“那么,佐川君打算写什么题材?可有什么构思?” 佐川明早就料到对方会这样问。 虽和远藤初次接触,但是在以往往来的信件中,佐川早已经透过对方的文字,了解到对方是一个怎样的人。 再加上远藤是出版社编辑的身份,对方这样问,绝对不是单纯的关心和好奇。 因此,他用一连串的反问,回应了对方。 “说出来实在有些难堪,我虽然对芥川赏有所了解,但是小樽毕竟不同东京,信息总是不那么通畅......”佐川明微微抬眼,作出一副为难的表情,“不知远藤先生是否能告知,上一届的获奖作品风格是什么?是否可以由此推断出评委的口味偏好呢?” 佐川明可以看到远藤眼中再次充满了意外。 在彻底安静的短暂的三秒钟里,佐川明听到远藤修一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远藤张了张嘴,道:“佐川君让我很意外。” “可是我有什么地方说错了?” “不是。”远藤眯了眯眼,“一般的新人谈到自己的想法,都会滔滔不绝,只考虑自己想写什么,而不会考虑评委的......口味。我是说,年轻的佐川君有著超乎我意料的沉稳。” 佐川明稍稍低了头,表示谦虚。 远藤修一的手轻轻转动茶杯,说道: “去年的获奖作,清水君的《妊娠日历》,题材可谓相当大胆。只是芥川赏的评委们的心思,有时就像北海道的天气一样难以预测。所以,佐川君,不必拘泥於题材,最重要的是展现出令人过目不忘的独特性。” 远藤的回答,依旧在佐川明的意料中。 根据佐川明对1993年日本的了解,泡沫经济彻底崩盘后到的日本文化出版行业也隨之凋敝。 他曾在东京大学的图书馆中看到一些这个时代的文学作品。 无一例外地,都摒弃了宏大敘事,更多地聚焦个人內心。 佐川明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夜色中的雪景,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 “题材……已经想好了。” “哦?”远藤修一身体微微前倾。 “就写一个关於『归还』的故事。 写一个儿子,在母亲去世后,终於从东京回到故乡。他不是带著成功回来的,而是带著一身都市的疲惫和无法弥补的愧疚回来。 他整理母亲的遗物,读她生前收到的信,在那些她反覆絮叨的日常里,在一片她珍藏多年的、儿子小时候写的『我的狗熊』作文纸里, 他终於看见了母亲的一生,也看见了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佐川明顿了顿,说出了他为这篇小说想的名字: “就叫它——《归雪》吧。” 远藤修一端著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感到一股冰冷的电流从脊椎窜上头顶,那个故事里的“儿子”,仿佛一面镜子,照得他无所遁形。 原本捂著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眼前的这个新人,嘴巴微微张开,却激动得说不出话。 佐川明深深弯腰,將头埋得很低,语气诚恳: “这个故事的核心,是远藤先生您给予我的。没有您和浅野奶奶,就不会有它。它或许会冒犯到您,但这是我唯一想写、也必须写的故事!” “所以,恳请您……准许我书写这份情感!” 房间內再次陷入寂静。 直到一阵杯子轻放的声音响起,远藤才用克制的嗓音道: “佐川君果然......我是说,我很期待这篇稿子!” 远藤说完,便起身走到门外,点起了一支烟, 海风將他呼出的烟气吹散。 佐川明静静地等著,时不时抿一口茶,心里多的是平静。 片刻,远藤从屋外进来,开门的瞬间带进一股菸草味。 “现在有个问题,距离截稿日期只有不到三周时间了。你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创作。小樽虽僻静,但环境闭塞,我和你靠书信联络的话,时间恐怕来不及。” 这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不少,恢復了原本厚重的磁性。 佐川明点了点头,道:“我倒是可以立刻启程去东京,只是我在东京,没有落脚的地方。” “此事不用忧虑!”远藤摆了摆手,来到桌前,为佐川明续上了茶水,“我在东京有一处閒置的旧公寓,是我的宿舍,你可以暂住......” 说著,他从包里拿出了一串钥匙。 “这是钥匙,噢——还有,地址,我给你写地址。” “另外,这是我预支给你的一部分稿费,足够你生活到比赛结果出炉,当然,奖金到时候得扣除这一部分。” 佐川明看著檀色方桌上的钥匙和钱,心中意识到,他终於要离开小樽,去东京了。 可是他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样子,再次深深躬首,双手接下了钥匙和钱。 远藤却难掩兴奋,开始在房间中收拾起行囊。 “我现在立马回东京,打扫好公寓,佐川君可以稍后跟上,顺利的话,后天我们能在东京见面!” ...... 翌日,临走前,佐川明到浅野奶奶的家门口深深鞠了一躬,才启程去乘坐jr函馆本线列车前往中转站札幌。 列车穿越青函隧道不久后,很快就到了札幌。 刚下到站台,佐川明便收到了来自远藤的传呼。 【请速回电!】 他在车站內找了一处电话亭回过去,电话那头的声音却让他如遭雷击。 “啊......是佐川君吧?我是远藤的同事,远藤今早突发意外,已经离世,我在他桌上发现了写有您联繫方式和『亟待联络』字样的纸条,还请儘快到东京来!” 第3章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远藤的死讯像一枚钉子一样,硬生生地钉进了佐川原本的计划里。 那个在信纸上满是傲慢、在葬礼上仓皇愧疚、在旅馆里被他一语击穿的男人,曾是佐川明规划中,通往东京文坛最稳固的那座桥。 如今,桥在他踏上之前,便轰然坍塌。 十六个小时的车程,成为了消化这个消息的最佳方式。 踏出上野站的时候,天刚亮。 站外拉客的黑车司机一拥而上,每个人的眼神都充满了疲惫。 不远处阿美横町已经传来小贩用扩音器提前录製好的叫卖声,转眼看去,满眼都是款式不一的gg牌。 在东边的天桥上,有几个流浪汉正靠在栏杆上伸著懒腰,手上拿著一份不知是何时印发的报纸。 这就是1993年的东京啊。 “请问......您是佐川君吗?”台阶下,一个身著西装,提著公文包,和佐川年纪相仿的男子凑了过来。 “正是,”佐川明微微躬身,“您是电话里的山岛横晃先生?” “是的,我是。”山岛横晃点了点头,从包里取出了那张远藤手笔的留言。 上面写的传呼號是远藤的,临走前,他將自己的传呼机留给了佐川明。 传呼號的旁边,写著佐川明的名字,后面跟著几个醒目的感嘆號。 “这是在前辈的办公桌上看到的,我没有听前辈提到过除了母亲以外的亲友,他前日刚回来的时候,就和我说过您的事情,所以我想著,您应该要知道这件事情。” “远藤先生他,是怎么......” “啊......医生说是心肌梗塞,前辈他最近......压力特別大......”山岛说著,抿了抿嘴,声音也小了下去。 佐川明想起昨天在旅馆看到的远藤的那副模样,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跟著山岛上了一辆计程车。 车上,电台里传来了关於芥川赏即將截稿的消息。 “听前辈说,您打算参加遴选?” “是......” “前辈那天回来,便去和社长说了您的事,想把您签下来,但是......”山岛欲言又止,“前辈一直不受社长待见,並没有得到同意。” 佐川明望著窗外的东京塔,轻轻回了一句:“他会同意的。” 山岛横晃有些吃惊,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竟然如此自信,甚至有些狂妄...... 虽然出版社不算是什么大社,但能在这几年煎熬日子中挺下来,多少还是有些实力的。 他就这么轻飘飘一句,真是个怪人! 山岛横晃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二人根据安排,先是去殯仪馆处理好远藤的后事,隨后又马不停蹄地往出版社赶。 到达远藤生前工作的出版社的时候,已经入夜,可这幢灰色大楼的每一个窗户,仍旧亮著灯。 出版社在楼道的最里面,不大的办公区域里,挤了七八张办公桌,一群编辑正在打电话,对稿子。 在靠窗的位置,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正好和佐川明四目相对。 作为后辈,佐川明还是主动躬身示意。 “你好,我是佐川明。” “你好,我是社长渡边健。” 渡边健並没有请佐川明入座,二人就这么站著。 “远藤的事,我们都很悲痛,但是......生活还得继续啊。这几年里,东京的人口死亡率直线攀升......” “渡边社长,请帮助我参加芥川赏。” “嗯?”一旁的山岛瞳孔骤缩,他没想到佐川明就这么打断了渡边健的话,为了缓解尷尬,他连忙尝试缓和气氛,“佐川先生......” 渡边健先是一愣,隨即很快反应过来,他白了一眼,坐到沙发上,语调变得有些冰冷: “远藤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阿猫阿狗都想签下来,所以业绩才会这么糟糕。” 渡边健瞥向佐川明:“远藤说你很有潜力,可是,你要怎么证明自己?”他深邃的眼睛盯著佐川,带著一丝不屑。 佐川明站在原地,余光里,他看到刚才还在外面忙作一团的编辑们,早已经围拢过来,等著看一场好戏。 远藤这座桥已经轰然倒塌,他必须自己再建起一座。 “可否借纸和笔一用?”佐川明再次出乎眾人意料地提出了一个要求。 周围的编辑看著眼前这个不知分寸的年轻人,忍不住私语起来。 渡边健冷笑一声:“真是不自量力啊!你以为你是村上还是安部?” 佐川明微微咬紧了牙关,却始终保持著不卑不亢的姿態。 他並没有因为渡边健的羞辱而感到气愤,只是淡淡道: “渡边社长既然见我,想必不是为了在此刻让我难堪的吧?” “你......”渡边健眉头一挑,显然是被佐川明戳中了心思,他的確看不起眼前这个北海道来的无名小子,但是又不希望自己错过了远藤口中的那个“天才”。 气氛变得安静且怪异。 佐川明不再徵求旁人的意见,视线在那几张办公桌中移动,最终定在了一张角落的桌子上。 凌乱的桌面上,却腾出了位置,端正地摆放了远藤和浅野的合照。 佐川看了一眼合照,心里涌起一丝惆悵。 但很快,在他举起笔的时候,那一丝惆悵却化作源源不断的灵感,从笔尖流出。 这份灵感中,有一半来自於他对后世一些关於日本文坛的了解。 再结合浅野和远藤现实的故事,本身就是日本文学专业的他早已在脑海中构思出一个清晰的大纲。 现在,只需要將这个大纲写出来就够了。 他开始动笔。 眾人却被眼前这个“无礼”的访客惊得不知该说什么。 墙上的时钟一分一秒走著。 十五分钟,半个小时...... 满满的三页纸写满后,佐川终於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將大纲交到了离他最近的山岛手上。 才刚看了一半,山岛便红著眼,哽咽了起来, “远藤前辈从来没有和我们说过这些事情......” 纸张开始在编辑中传阅。 隨之而来的,便是声声的嘆息和对故事大纲的认可。 “这故事,实在是太打动人了......” “光是看大纲,就已经充满了期待。” 等到编辑们都传阅完毕,整个办公室也瞬间安静下来。 渡边健坐在沙发上,不可置信地看著眾人,显然並没有做好准备接受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他將信將疑地接过三张大纲, 表情一开始还是漫不经心的,看了几行,竟慢慢地坐直身体,最后表情凝重了起来。 终究是一声不吭地看完了《归雪》的大纲。 眾人又等待了几分钟后,他才清了清嗓子,双手拿著手稿,走到佐川明的身前,憋红的脸上带著深深的歉意。 “那个......请务必与我们出版社签署合同!由我们帮助你进入文坛,远藤的那间宿舍,暂时便作为佐川君的落脚点吧......” 办公室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同时响起的,还有渡边健办公室內內的大哥大。 渡边健接了电话,脸色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刚得到消息,芥川赏的规则发生了变动。” 第4章 共同完成远藤的遗志吧! 窗外,交错的电线將天空分割成碎片, 一如佐川明此刻茫然的心情。 这个位於巢鸭地藏通商店街背后小巷里的宿舍,隔音並不好, 左边传来的是一对年轻情侣的浓情蜜意。 右边则是一个母亲斥责孩子的声音。 这一栋二层的木质公寓,名叫『清水庄』, 房间狭小却空荡,仿佛远藤在此地並未留下多少生活的痕跡,倒是书架上摆满了书籍,都蒙了灰。 山岛横晃用手叩了叩两边的墙,邻居们的声音才减少了一些, 他略显侷促地搔了搔后脑勺,指了指耳朵,道: “远藤前辈不常住这里,因为实在是太吵了。” 佐川明点点头,也跟著无奈一笑,自然地坐在榻榻米上,开始翻看书架上的书。 “那个......佐川君,您为何一点都不著急?”山岛横晃小心翼翼地试探了起来。 “著急?”佐川明拿出一本《编辑职业手札》,边翻页边回答,“著急也没有用,渡边不是说了,等他给答覆吗?” “可是......”山岛显然有些生气,“刚才大家明明都看到了您的能力,根本不需要再商討推荐人选了。应该直接推荐您。” “山岛,你觉得为何芥川赏委员会临时更改规则?” 山岛横晃盘起双腿,眼珠子转了几圈,迟疑道:“难道是,委员会中有一个很厉害的人物,要求参加遴选的新人,必须要经过出版社推荐?所以才改了规则?” “你很聪明。” “啊......谢谢!”山岛横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虽然刚入行不久,但是也多少听说,我们这个行业的一些『潜规则』,不过,佐川君,你是怎么猜到这个的?” 山岛用崇拜的眼神看向佐川明,这样的眼神从刚才他读完《归雪》的大纲后就再没消失过。 佐川明笑了笑,目光並没有从书页上移开: “我没猜。我只是觉得,任何行业突然的规则变动,无非是为了限制某些人,或者保护某些人。而我们,显然不属於被保护的那一类。对委员会来说如此,对出版社来说,应当也是如此。” “嘶啊......”山岛咧著嘴,一副醍醐灌顶的模样,“佐川君,难怪你能写出那样的故事,佐川君,您实在是......” 山岛扯了扯身上的衣角,挺直了腰背,又朝著佐川明深深鞠了一躬,重新开口道: “请佐川君让我做您的责任编辑!我虽然资歷尚浅,但是我一定会努力的!请——给我一个机会!拜託了!” “山岛,你不必这样。”山岛突然的请求,让佐川明有些意外,他放下手中的书,打算扶起山岛。 “请给我这个机会!”山岛仍旧俯身不起。 山岛显然知道,眼前的佐川明是他职业生涯的贵人。 佐川明见山岛执著,只好故意道:“既然你要做我的责编,那我问你,你手下都有哪些作者?出过什么成绩?我可不是隨便就签责编的。” 狭小的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井中,在两人之间漫长的沉默里,只能听到隔壁传来模糊的电视gg声。 山岛仍旧俯身,迟迟没有回答。 他撑著地板的手指,正在微微用力。 好一会儿,山岛才诺诺地开口: “那个......我手下,还没有作家。我三个月前刚来出版社,就跟著远藤前辈学习,远藤前辈曾说,如果將佐川君签下,我將作为助理编辑,一起跟进您的作品...... 我知道,我的资歷不足以支撑我提出这样的请求,可是...... 可是这是远藤前辈的遗愿,他一定希望可以亲手跟进这个关於他和母亲的故事! 我想,我想替前辈,完成这个遗志......” 山岛说完,缓缓起身,月光下的眼眸,早已泛起了泪光。 “山岛......”看著山岛如此,佐川明也有些犯难。 按照他对日本文坛的了解,如果想在大赛中取得更好的成绩, 从选择出版社到选择责编,都非常重要。 一个资歷深厚的责编,会在各方面都给予他更多的指引和帮助。 尤其在人脉上,资深编辑有著天然的优势。 山岛作为新人,能为自己提供什么呢? 但是另一方面,貌似这两天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决定写《归雪》脱不了干係。 若非如此,也许远藤便不会如此奔波劳累,或许今天在他面前的,就不会是山岛一人了。 佐川明沉默了数秒。 直到一口浊气轻轻吐出,他才缓缓道: “山岛,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获得芥川赏一个好名次对我来说,很重要。” “您的意思是......” “请让我,慎重考虑。” 山岛脸色滯了一秒,隨即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摆了摆手,从地上起身,別过了身去, “没事没事!我......我只是爭取一下。佐川君这样的天才,自然是要配一个资深的编辑的!只是.....远藤前辈到死,都没办法向那个人证明自己的能力了。” 佐川明注意到,山岛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攥紧了拳头。 那个人?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山岛背对著佐川明,重重地嘆了一口气,转身走到书架旁,拉开了最底下的抽屉,在一个木匣子里,取出了一张照片。 上面年轻的远藤修一和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子。 “前辈之所以四十岁还是一个人,是因为当年被凉子的父亲强行阻挠,二人被迫分开,远藤前辈直到最后,都没有结婚。” “凉子的父亲,在当年是东京最大的出版社的主编,他不同意自己的女儿和当时还不是编辑的远藤前辈在一起。” “为了向凉子父亲证明自己,前辈努力进入出版社,可还没等到前辈闯出成绩,日本的经济便崩塌,那个时候,凉子也嫁了人......” 佐川明接过照片,彼时的远藤修一青春洋溢,眼中充满自信,完全无法和之前的落魄样子联繫起来。 看著照片,佐川明心底涌起一丝哀伤,但是很快,一个关键的问题便闪现在脑海中。 “可是......我又能替远藤证明些什么?” “凉子的父亲,也就是吉行淳之介,后来成为了芥川赏的委员会执行理事。” “所以,你想借我之力,替远藤......”佐川明盯著照片,想说的话却堵在喉咙里。 “佐川君,虽然我不能成为您的责编,但是只要您能拿到好名次,相信远藤前辈也会高兴的!” 山岛的眼神中,是坚定的信任和深刻的恳求。 看著眼前这个重情重义的年轻人,佐川明心中如浪海翻腾,难以平息。 他並非完全被这爱情故事打动。 理智告诉他,吉行淳之介是委员会执行理事,此刻与他为敌绝非明智之举。 但另一个声音也在响起:接受山岛,就意味著彻底接过了远藤的旗帜。这面旗帜在出版社內或许无用,但却是一张无可指摘的道德王牌,能將山岛这个单纯的出版界新人,彻底绑定在自己的战车上。 更重要的是,《归雪》这个故事將因此被赋予一层更悲壮的色彩,它不再仅仅是一个游子的懺悔,更是一个死者对不公命运的最终控诉。 这对於以“人情”和“私小说”传统著称的芥川赏来说,或许是一剂致命的猛药。 佐川明沉默良久,將木匣轻轻推回抽屉。 当他再抬起头时,目光中的犹豫已一扫而空,只剩下沉静的决意。 “山岛,”他开口道,“让我们一同完成远藤的遗志吧!” 第5章 以雪为铭,以文为镐 呼机的响声將佐川明从睡梦中惊醒。 【你要和千野宏泽竞爭!】 发信人是山岛。 这个结果早在佐川的预料之中。 昨晚山岛离开前,他们已经分析过出版社最可能会採取的方式。 而做佐川明最大的竞爭对手,就是千野宏泽。 这个和佐川明一样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却有著另一个身份——早稻田大学教授千野隆的儿子。 而整个出版社的人都知道,渡边健曾经和千野隆是大学同学。 如果这是渡边健的决定,说明他与千野隆之间达成了某种共识。 佐川明阳光透过窗帘,柔和地落在佐川明眉眼上, 他起身接了一杯冰水,走到阳台,靠在栏杆上,一饮而尽。 晴朗的天空下,东京看起来是这么的纯净和无瑕。 他静静地注视著面前的房间,眼前浮现出远藤在这里埋头苦恼的样子。 “远藤一定也曾疑惑过,为什么自己那么努力,却始终不被重视吧?” “嗯......既然如此,那便让他们好好看看,远藤到底有没有发掘的能力吧......” 他以最快的速度將凌乱的桌面收拾乾净,隨即从抽屉中翻出一沓白纸, 毫不犹豫地,写下了《归雪》的第一行: 【雪,下得很大。远藤的脚印从车站一路延伸,在一间房子前戛然而止。他喘著粗气呆呆地看著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的母亲。此刻,北海道的寒风,比过去四十年来都要令人感到寒彻入骨......】 浅野奶奶数月来对自己的照顾、信件中母子二人的情感流动、小樽冬日里的积雪、那盏泛黄的路灯下吐著白气的远藤...... 一幕幕,如同电影般,在佐川明的眼前回放。 此刻,他笔尖下书写的,不再是单纯的母子之情,而是在这个时洪流下,普通人苦苦挣扎却始终不得的愤懣与悲情。 佐川明的心中没有悲伤,只有一股冰冷的愤怒。 这愤怒源于吉行淳之介的傲慢,源於渡边社长的算计,源於这个圈子里无处不在的、扼杀天才的陈腐规则。 浅野奶奶的等待,远藤修一的挣扎,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尘埃。 就让这篇《归雪》,成为砸碎这一切的冰镐吧...... 他笔下的文字像是一枚要射穿虚偽的子弹。他要精准地命中每一个评委的心臟,尤其是吉行淳之介的! 他要让所有人看看,被他们轻视、践踏的情感,究竟拥有何等摧枯拉朽的力量! 他的笔速越来越快,仿佛不是在书写,而是在进行一场復仇! 直到一片雪从窗外飘进,落在他的笔尖前,他才停下了笔。 他微微抬头,面上洒满了早已昏黄的夕阳, 原本纯白的雪在夕阳的映衬下,竟透露出金色的光晕。 佐川明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景象,再次提笔,写下了《归雪》的最后一句话: 【雪,本就该是纯白的。】 直到句號落纸,佐川明才缓缓起身,揉了揉早已经发麻的双腿,接了一杯水,走到阳台, 一口一口地喝著。 夕阳透过他的身体,在屋子里落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人与影子相顾无言,微风穿堂而过,桌上的纸张被吹得微微摆动。 是远藤在翻看吗? 如果是的话,他应该会看哭了吧。 佐川明被自己的“不要脸”逗笑,他活动著脖颈,余光中,楼下一个人影正迅速朝他的方向跑来。 很快,敲门声急促地响起。 山岛一进门,便抢过了佐川明手中的水,一口灌进喉咙里。 “啊——好冰的水!好冰!”山岛喘著粗气,神色慌张,“佐川君,我刚才从出版社出来,渡边社长,已经有了决定了!” ...... 山岛双手紧紧攥著那沓厚厚的《归雪》手稿,眼泪不止地滴落, 为了防止溅湿手稿,他不停地抹著眼泪,动作很是滑稽。 边流泪,他还一边控诉: “佐川君的文章写得这么好,他们看都没看,就决定让千野宏泽参选!这实在是太不讲道理了!” 佐川明將手中千野宏泽的文章扔到桌子上,旁边就是出版社给佐川明的合同。 “所以,他们的意思是,如果我同意將这个推荐位让给千野宏泽,他们才会和我签合同,否则就会收走这间公寓,是吗?” 山岛撇了撇嘴,用力点了点头。 “但是,他们既然决定让上野参选,为何还要你將稿子上交?!佐川君,以你的才华,完全不需要受这气!” 佐川明微微一笑,若无其事道:“我倒不觉得这是在受气,反而,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机会?”山岛脸色骤变,“等等,佐川君,您说的机会,是什么意思?您要做什么?” 佐川明双手交叉在胸前,目光瞥了一眼那份千野宏泽的稿子,淡淡道: “山岛,以你的判断,上野的这份稿子,能够进入第一次选考的机率,有多大?” “这......”山岛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份稿子,脱口而出,“这种连小学生作文都不如的东西,根本就不该有资格参选!” 佐川明会心一笑,將昨晚那本《编辑职业手札》推到了山岛的面前。 看著佐川明的这个举动,山岛更是一头雾水。 他这是要做什么? 只见佐川明將书翻到了其中一页。 “山岛,作为编辑的第一个最重要的技能,就是校对。” “是......” “现在,请你履行一个编辑的职责,替我校对我的稿子,同时,我还想请你,誊抄一份。” 山岛看著《编辑工作手札》上的內容,眉头几乎要挤到了一起。 “佐川君,您这是要......” “誊抄结束后,请你將我的文章送到出版社,但是,请你记住, 不必和渡边社长多说什么,只要將我的文章,交给他就可以了。” “可是......把您的稿子交给他们,他们一定不会在芥川赏截稿前发表的,毕竟这么好的文章若是提前发表却没有拿去参选,民眾看了肯定会怀疑的......” 佐川明笑著看著山岛,並没有说话。 忽然,山岛一拍脑门,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眼睛瞪得像铜铃。 “渡边绝对不会让千野宏泽的那篇稿子去参选......佐川君你是认为,他们会拿你的这份稿子,以千野宏泽的名义,参选芥川赏?!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做了,那么......” 山岛张大了嘴巴,手重重地在膝盖上摩擦, “佐川君,你竟然主动把稿子拱手相送......你到底要做什么?” 第6章 可以让我读完这篇文章吗? 佐川明轻轻拍了拍山岛的肩膀,语气异常冷静, “山岛,你很聪明,你应该知道,渡边要的是业绩,是出版社活下去的机会。 上野稿子必败,而我的稿子有机会贏。 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会赌。 他现在逼我让步,只是在试探我的底线和价值。 现在,我们可以把我们的选择,拍在他的桌上。” 山岛咽了咽口水,目光在桌上的手稿和佐川明的眼睛之间来回移动, 这个初出茅庐的新手编辑,无论如何都无法想像, 自己只是想签下一名天才,靠此打一场翻身仗, 却没想到,事情的走向竟如此惊心动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佐川君,我......我是说,如果渡边健真的用了你的稿子,却署別人的名字,你会怎么做?” “拿回本来就属於我们的东西。” “本来......就属於我们的......东西?” “荣誉、尊严、认可以及金钱。” “嘶啊......佐川君,这实在是......出版社背后的势力不是你我能抗衡的,这样做,万一......” “山岛。”佐川明沉声打断了山岛,手指抵在桌面上的合同上,“在这个世代里,你我这样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刺向山岛。 “要么,我们一起踩著他们的尸体上位;要么,就继续被他们踩在脚下,选一个。 如果你害怕的话,我不强求,只希望你,保守秘密。” 说完,佐川明向山岛微微俯首示意,隨即沉默。 房间內,安静得可以听得到山岛的心跳声, 他攥紧的拳头在膝盖上微微颤抖,脖颈处的青筋因为牙关用力而凸显出来。 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不属於寒冷冬季的汗珠。 “佐川君,我......我是一名孤儿。”山岛的声音,带著些许嘶哑。 他厚厚的刘海遮在眼前,低头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小时候,我读过一篇文章,我记得文章中有一句,『正义和公平,应该是暗夜无灯里的明月,照亮眼前的方向』 这篇文章,是远藤前辈写的。 也就是看了这篇文章,我才立志要成为一名和他一样的编辑。 可是前辈从来没有想过,靠单纯的正义,是无法打败邪恶的, 只有用非完全正义手段,才能让邪恶无所遁形, 佐川君,这也是你的理解,对吗?” 佐川明目光一滯,停在了山岛的脸上。 剎那间,他似乎从山岛的身上看到了一丝自己的影子。 他会心一笑,摸了摸山岛的头,笑道:“所以,山岛君,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工作?” “现在!”山岛目色一凛,移动到桌前,开始誊抄《归雪》。 在山岛开始写第一个字前,佐川明摁住了他的手,严肃道: “山岛,切记不要模仿我的字跡,用你自己的字跡。” “渡边问起的时候,你只需要说,这个文章,是我口述,你负责落笔的。” “由始至终,都只有这么一份手稿。” 山岛频频点头,抓笔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才刚写下第一个字,就因为紧张过度而划破了纸。 “抱歉......我实在太紧张了。” 山岛重新调整呼吸,大口大口地向外吐气,又拿来新的纸,开始誊抄。 抄著抄著,山岛又开始低声啜泣。 “佐川君的文章实在是太感人了,请原谅我实在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啊呀,要是我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就好了!” 房间內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以及山岛偶尔因为紧张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在山岛时不时难以自制的讚嘆中,窗外的天色渐渐变暗, 佐川明沉默地打开了桌上那盏光线昏黄的旧檯灯,將光源集中在山岛笔下的稿纸上, 就像是一道舞台上的追光,照亮著这场秘密的行动。 每一次笔划的失误,哪怕只是一个轻微的歪斜,山岛都会像受惊一样猛地停顿,紧张地看一眼佐川明。 而佐川明只是递给他一张新的稿纸,用平静的眼神示意他“继续”,这种沉默的信任反而成了山岛最大的镇定剂。 佐川明並非只是旁观。 他扮演著最终校对者的角色。 每写完一页,他都会迅速而仔细地检查,確保没有任何错漏或可能暴露身份的个人书写习惯。 终於,隨著山岛吐出一口浊气,一份工整、乾净、符合投稿要求的《归雪》誊抄版,才算完成。 “接下来,怎么做?”山岛抹了抹鼻尖上的汗珠,看向了佐川明。 此时,佐川明却出乎意料地起身,拿起桌上的草稿,走到门边,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山岛看著佐川明的举动,不明所以,刚想开口询问, “嘘——” 却被佐川明示意不要作声。 就在这个时候,隔壁房间,传来了开门声。 隨之而来的,便是昨夜那个斥责孩子的妇女的声音。 “工次朗,快点,我们要出门咯!” 隨著一声门锁的响声,佐川明拉开了门,以极快的速度走了出去。 刚踏出第一步,他就和正在走廊上的隔壁妇女撞在了一起。 原本在他手上的草稿,洒落一地。 “呀,佐川君,小心!”山岛不明所以,却本能地起身衝到了走廊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妇女紧忙躬身,连声道歉,同时蹲下身子开始拾起那落在地上的草稿。 佐川明也连声抱歉,缓缓地弯下腰,慢慢地捡起其中一张白纸。 在妇女的捡起草稿的过程中,山岛明显地听到了一声惊嘆。 “呀,这文章......抱歉,我不该偷看这上面的东西,但是这文章......实在是写得太好了!” 只见妇女蹲在地上,手中拿著那份草稿,目光不停地在纸上移动,隨即用手捂住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向了佐川明。 “先生,这是你写的文章吗?” “是”佐川明微微一笑。 “呀,这......我可以斗胆地请求,让我完整地读完这篇文章吗?” “啊,可以的。您请。” 半晌,妇女眼圈泛红,激动得声音带著颤抖再次夸讚。 “这个故事写得太好了!” “您过奖了。”佐川明保持著谦逊的微笑,“这只是我为了纪念一位逝去的朋友而写的练笔之作,登不得大雅之堂。” “这还只是练笔?!”妇女的惊呼声更大了,“先生,您真是太谦虚了!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叫佐川明,刚搬来不久,请多指教。” “幸会幸会,我叫北山竹珍,这是我的儿子,东野工次郎,”女子朝著小孩招手。 山岛看著眼前的一切,此刻,他猜不透佐川明究竟在做什么。 第7章 请加油啊!年轻人 一阵寒暄过后,北山竹珍才带著工次郎离开。 在楼梯口的时候,北山仍旧带著对那篇手感的恋恋不捨,朝著佐川明躬身示意。 “佐川君,您刚才这是在干什么?”山岛来到佐川明身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山岛,我们真正的战场不在出版社,而在评选结果出来之后。到那时,我们需要的是能点燃舆论的『星火』。” “星火?” “一个和双方都没有利益关係的普通读者,她的证词,比我们自己喊一万句『那是我的稿子』都更有力。我不需要她上法庭,我只需要她在需要的时候,愿意对上门採访的记者说出今天的事实。 而这颗星火,我们现在已经埋下了。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一颗星火可能熄灭,所以我们需要不止一颗。” 山岛听完后下意识地张大了嘴巴,一口冷风灌进嘴里,呛得他直咳嗽。 “咳......佐川君,您这是在,製造人证呀!” “呵呵,说製造倒是有些刻意了,我刚才只是出门不小心撞见了邻居,不是吗?”佐川明狡黠一笑。 “噢!是是是!”山岛捣蒜般点头,隨即转身將誊抄好的那一份手稿装进公文包中,“我现在就去把稿子送到出版社!” “慢著。” “欸?怎么了?” “现在距离截稿还有两周时间,你不用著急。过两天我回一趟小樽,取一样重要的东西,等我回来了,再交过去。 接下来,我们得等渡边主动来找我们!” 山岛的动作慢了下来,咧开嘴笑道: “也对,既然渡边决定推荐上野,那么他一定会因为上野的那篇稿件而心急著,我们就让他干著急去吧!” 佐川明微微点头,对山岛的话表示认可。 他们约定,等佐川明从小樽回来,再碰面。 最后,在轻快的步伐中,山岛的身影在街上越行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的巷口中。 看著山岛离去的身影,佐川明的神经方才稍稍放鬆下来。 夜晚的地藏通集市很是热闹,远处的关东煮正冒著烟气,佐川明这才发觉自己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 他收拾好草稿,裹上那件和远藤见面时穿的大衣,走入了积雪的巷道中。 一路上,两侧霓虹招牌各不相同, 映衬在行人的脸上,点缀著不同的表情, 开心,疑惑,羞涩,还有微醺的嗔怒, 小贩们极力吆喝、路边的保险推销员低头哈腰、车夫扯著脖子拉著人力车...... 即使是泡沫经济之后的日本东京, 人们仍在努力地生活著。 佐川明走到一家便利店里面,买了一碗乌龙麵, 店里的电视中,正在播放著关於芥川赏的访谈节目。 靚丽的主持人提问“这次新人遴选选择了出版社推荐的模式,为何会突然这样变动呢?” 镜头一切,一个禿头的中年男子,出现在画面中。 画面的一角,【吉行淳之介】几个字,赫然出现。 佐川明紧紧地捏住了杯子。 吉行淳之介回答“之所以临时变动,是委员会认为往年参选人数最多,但是质量不高,如今的日本,需要更高效率地找到真正有实力,能够代替日本新一代的新人!” “可是,临时的变动,外界也对委员会產生了较大的质疑,关於这个,您是如何看待的的?” “哈哈,这个嘛,芥川赏是日本最具代表性的文学竞赛之一,我相信,民眾们一定会理解的......当然,我们尤其欢迎那些能够深刻反映当下社会情绪,而不仅仅是沉溺於个人小悲笑痛的作品......” 看著电视上吉行淳之介那张嘴脸,佐川明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適。 他不再留意电视上的內日,起身离开了便利店。 在巷子的尽头,一家影印店安静地等待著佐川明的到来。 等他从影印店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多出了一份《归雪》的复印稿。 完成这一切,他並没有马上回公寓。 而是顺著四通八达的巷子,慢慢地踱步,思考著如何寻找另一颗星火。 走著走著,一家二手书店出现在眼前。 佐川明看到店面门头放著一些新的稿纸,想到这两天也用了不少,是时候补充一些了。 隨著门头响起清脆的铃鐺声, 他推门走进了书店。 书店不大,只放了四个书架,过道上也堆满了二手书。 佐川明逛了一圈,发现大多都是些工具书和漫画。 没有任何的收穫,他索性走到前台,拿了一些稿纸准备结帐。 店主是一个年迈的老头,戴著老镜, 佐川明刚进来的时候,就一直被店主观察著, 说实话,这种被时刻留意的感觉,不是很好。 “您好,结帐。”佐川明避开了老头的眼神,道。 “呀,买这种『白雪』稿纸的,一定是编辑或者作家吧?!呀呀呀,修一君以前也总是来买呢。真是好久没见到他了。” 佐川明心中猛地一凛,表面却保持平静,这个看起来有些古怪的老头,一开口说话竟然这么热情。 而他口中所说的“修一君”,让他更是心头一惊。 他表面依旧保持著克制,顺势回应,但並没有透露核心信息: “您认识远藤编辑?”佐川明表现出適当的惊讶和一丝哀伤,“我是他的朋友,刚从北海道过来。他……前不久去世了。” 店主闻言,沉默片刻,嘆了口气:“是吗……太遗憾了。他是个好人,总是埋头写东西,看起来心事重重的。请节哀。” 佐川默默点头,二人之间关於远藤的话题到这里便打住。 接下来,店主只是默默地打包著稿纸, 最后,他从柜檯上拿起了一瓶墨水,放到了包装袋里。 “老板,我没有要这个......” 店主摆了摆手,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一个写作的梦想!这个,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请加油啊,年轻人。写作这条路,不好走啊!” 佐川明俯首道谢,双手接过了店主的好意。 走到门前,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二手书,忽然开口道: “老板,如果我有一些不用的书籍,可以转卖给你,是吗?” “对!隨时恭候!” 佐川明微微一笑,退出店外。 此刻,他心里那份“投递”残稿的计划,终於有了一个完美的投递处。 第8章 我的狗熊 佐川明坐了最早的一班车,到达小樽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小樽的积雪仍旧很厚,海边吹来咸咸的海风, 熟悉的味道拂面而过,佐川明眯了眯眼,不由地停下了脚步。 前面的路灯下,正好是那所旅馆的二楼, 此时,一对陌生男女正在走廊上抽菸。 他停留了几秒,才继续朝著熟悉的方向走去。 五分钟后,他来到浅野生前的住所,他曾经在这里代笔过无数封信。 浅野奶奶的房子已经锁上,他熟练地绕到后门,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老旧的钥匙, 这是浅野奶奶生前留给他的,以防紧急时刻使用。 他深吸一口气,將钥匙插入锁孔,拧转了门锁。 隨著一声啪嗒声,门被轻轻推开, 不过几天的光景,空气中已经瀰漫著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他借著微弱的路灯在屋內移动,很快摸到了开关。 所幸,还能通电。 昏暗的灯光將不大的房间照亮,屋內的寂静比屋外的风雪更令人窒息。 佐川明没有立刻行动,他的目光像探灯一样扫过房间,房间的陈设和浅野在世的时候並无二异。 隨后,他径直走到浅野遗像前,深深鞠了一躬, “奶奶,抱歉了。” 隨后,他移动脚步,拉开了一旁的壁柜,取出了一个铁皮盒子。 在这个盒子里,放置了几十封由佐川明代笔的书信。 浅野奶奶有个习惯,每次信末,他都会交代远藤,要把去信和回信一併寄回。 因此,在这个铁盒子里,不仅有远藤的回信,也有自己代笔的信。 而这些由他代笔的书信,是非常重要的证据。 此时看著这些书信,他心中不免唏嘘。 不忍多想,他將书信都装进袋子里,又將铁皮盒子放回了壁柜中。 当他打算离去的时候,却发现在壁柜的最里面,还有另一个小一点的铁盒。 鬼使神差地,他拿出那个小盒子。 盒子本身已经很旧了,边角的铁皮有些锈蚀,上面贴著一张早已褪色的卡通贴纸,依稀能看出是一只小熊的图案。 他轻轻打开搭扣,里面没有他预想的珠宝或存款,而是整齐地、近乎神圣地码放著一叠小学生用的作文纸。 纸张已经严重泛黄、发脆,边缘被时间染上了焦色的痕跡。 最上面那一张,用铅笔写下的稚嫩標题,像一颗子弹般击中了他的心臟: 《我的狗熊》 佐川明倒吸一口凉气。 紧接而来的,便是迅速耸立的汗毛, 不是恐惧,而是惊诧。 浅野当天和他说的话,在耳边响起,“那小子,小时候写《我的父亲》,都能写成《我的狗熊》,被他爸举著扫把追了半条街呢!”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母亲用来数落儿子的、略带夸张的趣谈。他从未想过,这件“蠢事”的物证,竟然被当事人如此珍重地、秘密地收藏了一生。 那不仅仅是一叠纸,那是一颗被母亲珍藏了几十年的、笨拙的童心。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拈起那页作文纸,凑到灯下。 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用的是铅笔,很多地方因为写错而被橡皮擦得黑乎乎一片,但他能辨认出內容。 作文里,年幼的远藤修一显然分不清“父亲”和“狗熊”这个词的区別,通篇都在描写“爸爸”如何像“狗熊”一样高大、强壮(虽然很懒),冬天会抱著他取暖(像熊取暖),吃东西很大声(像熊咀嚼)等等...... 佐川明的嘴角下意识地弯了一下,但隨即而来的却是更深的酸楚。 在他创作的《归雪》中,出於一种文学上的“美化”和对逝者的尊重,他將这个典故改成了“我的小狗”。 此刻,看著原文中这无比真实的、可笑的“狗熊”二字,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愧疚与震撼。 他修改的,竟不仅仅是一个词,而是一段真实的人生。 佐川盯著上面的“我的狗熊”几个字,很快,他便清晰地认识到,这一张作文纸比任何一封自己代笔的信件,都有说服力。 如果“我的狗熊”这件事情只有浅野,远藤和自己知道的话, 那么......这张作文纸,將是对自己最有利的证据。 他將作文纸和那些书信放在一起,然后再次拿起那张《我的狗熊》,將它单独用一块乾净的手帕包好,放在了贴身的內袋里。 他站起身,没有立刻离开。他重新走到浅野的遗像前,没有再鞠躬,只是静静地站立了很长时间。 昏暗的灯光下,一老一少,一逝一生,以一种无声的方式达成了最后的契约。 离开浅野的房子后,他再次踩踏在积雪上, 不同於东京的繁华,小樽一入夜,街上便少了许多人,沉闷的脚步声在长街中异常显耳。 长街上仅有的几盏霓虹招牌,甚至还会时不时因为故障而闪烁, 脚步仍旧沉重,不知不觉间,他又再次经过那幢旅馆, 原本在二楼抽菸的男女已经不见, 那间他曾经呆过的房间里,此时亮起了昏暗的灯光。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脚步在不自觉中停下, 他抬头看著自己命运转折的地方,出了神,久久无法抽离出来。 就是在那个房间里,他决心跳入东京文坛这片深海。 他站在寒风中,雪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却不知拂去, 直到那房间的灯光突然熄灭,他才从思绪中抽离。 他拍了拍头顶上的雪,才发现手已经被冻僵。 此时,呼机上传来了山岛的留言。 【明天请到出版社!千野宏泽也来!】 明天? 佐川明抬手看表,已经是晚上10点。 最后一班去往札幌的列车是10点20分, 要是能赶上的话,明天应该可以到东京。 他不再留恋那个房间,脚步开始变得匆忙, 等到浑身温度升高的时候,他终於迈出了大步子,朝车站的方向奔去, 绵长的海岸、闪烁的招牌、属於小樽专有的破旧的房屋,都一一地从他身边掠过,留在了身后。 在晚上10点15分的时候,他终於在车站截止售票前的五分钟,买到了一张前往札幌的车票。 第9章 下饵成功,等待收杆 冬天的白昼,来得更慢一些。 当佐川明早晨八点再次踏出上野站的时候,天际的鱼肚白才刚刚亮起。 赶到二手书店完成手稿残稿的“投递”后,他便在店主拿著残稿追出来前,迅速拦下了一辆计程车。 “去青木出版社。” 与此同时,出版社內, 千野宏泽坐在渡边健的办公室內,翘著二郎腿,眉毛翘得很高。 “我说,我还要等多久?既然都决定推荐我了,稿子什么的,你们负责就好了吧?” 渡边健眼中露出嫌弃的神情,却又不得不安抚道: “宏泽啊,是你父亲拜託我帮你一把的,你不是从小就喜欢写东西吗?你的这篇稿子,再改改吧。” “真是囉嗦......”千野宏泽从沙发上坐起,瞪了一眼渡边健,“我这篇文章有什么不好?比起你们这些老东西写的过时论调,好多了吧?” 渡边健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却对眼前这个老同学的儿子毫无办法。 渡边的把柄,在千野隆手上。 他的姿態依旧放得很低,自己虽然是出版社社长,但掌握了自己命脉的千野隆,却可以一下子决定自己的生死。 面对千野宏泽的不羈和无礼,他只能忍耐。 “宏泽,你这篇文章不是不好,只是要想进入第一次选考,还是有点危险的......” “我说渡边叔叔,你把我叫来,不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吗?你要是真的觉得我写得不好,那就拜託你帮我写一篇吧!父亲不是说,你这里,来了一个天才?” 千野宏泽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渡边健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边,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渡边健微微后缩著下巴,好让自己能够稍微和千野宏泽保持距离,他撇了撇嘴,目光透过身旁的玻璃朝外面的办公区看去。 “来了!”渡边健指著外头,山岛和佐川明正朝著他的办公室走来。 办公区內,眾人的目光再次隨著佐川明移动。 显然,他们清楚地知道,一场好戏即將上演。 佐川明跟著山岛一路直走,来到渡边健办公室內。 刚一见面,渡边健就从办公桌上起身,绕过千野宏泽,来到佐川明跟前。 “佐川,合同......签好了吗?还有,你的稿子,写好了吗?我们,我们马上就要印刊了。” 佐川明看著渡边健心急的虚偽模样,心里面对自己的推测有了足够的把握。 渡边健要自己的稿件,一定是要用在眼前这个紈絝子弟身上。 眼下,佐川明心中只有一个目標,就是让自己的稿子,顺利署上千野宏泽的名字。 佐川明坐到沙发前,装作並不知情的样子,道: “渡边社长,那天你答应我,和我签合同,帮我进入文坛,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只要我把稿子给你,你就不会收走公寓是吗?” “对!” “很好。”佐川明笑了笑,向山岛使了个眼色,“我的稿子已经写好了,我的责编,山岛,也已经看过了。他认为很好。” 山岛很快就明白了佐川明的意思,根据刚才二人在电梯里的交谈,他已经知道小樽那里的东西,已经取回来了。 山岛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故作天真又热情地说道:“社长!佐川君的稿子写得真是太好了!我认为,这么好的稿子,不应该只是发表在我们的刊物上,绝对应该去参选芥川赏!” “你懂什么!”渡边健朝著山岛吼叫起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態后,他又看向一旁的千野宏泽,沉声道,“参选人选我们已定,不要再提这个了,快把稿子拿来!” “噢?这就是你们口中所说的天才?”千野宏泽加入了这一出对话中,他轻蔑地扫了一眼佐川明,“不如把你的稿子给我看看,到底有多天才。” 佐川明视线缓缓移动,四目相对的时候,他露出了一丝微笑,道:“千野君要看,我自然是不会推辞的。山岛,把稿子拿出来吧!” 山岛再次表演了一次不情愿,紧接著便从包里,拿出了那份由自己誊抄的手稿,递给了千野宏泽。 “这稿子只有一份……还是我手写的呢……” 千野宏泽抢先渡边健,一把抢过了手稿,坐到了渡边健的位置上,开始朗读起来。 “雪,下得很大。远藤的脚印从车站一路延伸,在一间房子前戛然而止......” 刚开始,他还带著戏謔的笑声,越到后门,声音越小,直到眉头皱起,嘴唇也抿得紧紧的。 佐川明可以看到,他的眼中,泛起了红血丝。 不过,千野宏泽由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的讚许。 他將手稿扔在桌上,僵硬地冷笑一声,道: “这就是渡边社长口中所说的天才?写的东西也不过如此!母子情深?未免也太老土了些!” “请千野公子慎言!”山岛有些不高兴。 佐川明却依旧保持著平静,看著房中另外一人的反应。 渡边健从桌子上拿起手稿,以最快的速度瀏览,只见他鼻头微微扩张,手指也微微颤抖。 最后,他的喉结动了动,对千野宏泽道: “宏泽,你稿子的事,我们会帮你修改到完美的状態。请放心!” 千野宏泽脸色在此刻变得异常复杂,不服中带著一丝挫败,他瞪了一眼佐川明,又转头朝渡边道: “渡边社长,你可不要忘记,父亲曾经嘱託过你什么!” 说完,千野宏泽踢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去。 办公区外的编辑们偷偷看著千野宏泽落荒而逃的样子,都忍不住偷笑起来。 佐川明嘴角勾过一丝弧线,从沙发上起身,朝渡边间俯身,道: “渡边社长,既然我稿子已经给了你,请你兑现诺言,按时印发,並且给我结稿费。至於你和其他人之间的......嘱咐什么的......我就当没有听到吧。” 说完,佐川明领著山岛,同时离开了渡边健的办公室, 两人刚走到门外,原本坐在座位上的编辑们便一窝蜂地朝渡边健办公室涌了进去。 “社长,让我们看看佐川君的稿子吧!” 渡边健却怒吼一声,將编辑们挡在门外,眾人眼见吃了瘪,只好悻悻散开。 佐川走向电梯,笑著和身边的山岛说道:“第一步已经成功,鱼饵已被吞下。 现在,只需要等待收杆的时机了。” 第10章 这一计,成了。 佐川明在公寓里刚整理完从小樽带回来的书信,门外就传来了急促却刻意压低的敲门声。 拉开门,山岛横晃侧身闪了进来,脸上还残留著一丝未褪尽的慌张,但眼睛里却闪烁著兴奋。 他反手轻轻关上门,背靠著门板,长长吁了一口气。 “佐川君!”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隔墙有耳,“刚才,渡边社长找我过去了。” 佐川明给他倒了杯水,神色平静:“哦?他说什么?” “他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山岛接过水杯,手有些不稳,杯里的水轻轻晃荡,“他威胁我,说如果我还想保住这份『黄金一样』的工作,就最好识相点,把手头关於《归雪》的所有东西,尤其是原稿,都交出去。” 山岛模仿著渡边健当时阴沉而又充满优越感的语调,说完后,自己先忍不住啐了一口。 “然后呢?”佐川明问,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然后?我当然照做了啊!”山岛挺起胸脯,脸上露出了“快夸我聪明”的表情,“我装得害怕极了,结结巴巴地向他保证,我手里绝对没有备份,只有一份已经上交的誊抄稿……我演得够真吧?他看样子是信了。” 他看著佐川明,语气从表演式的兴奋转为真正的敬佩:“佐川君,果然一切都和您预料的一样。他急了,他真的打算那么干了!” 佐川明点了点头。渡边的行动,彻底证实了他们的猜测。饵,不仅被吞下,而且消化得差不多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作为一个出版社社长,他一定不会相信你手上没有草稿,但是只要你我不拿出来,难题就只会落在他头上,就看他......要不要鋌而走险了。 接下来,我们只需要等待了。” 佐川明看向窗外东京灰蓝色的天空,缓缓说道。 说完正事,山岛的情绪也放鬆下来,他挤眉弄眼地说:“佐川君,现在只需要等评选结果出来,我们就能知道了。在这期间,你也该放鬆放鬆,我找时间带你去逛逛东京最出名的歌舞伎町......” 山岛露出了一丝坏笑。 “嗯......”佐川明眯著眼看向山岛,笑道,“谢谢,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欸?那我们现在还需要做什么?” “去见个老朋友。” ...... 东京殯仪馆。 山岛站在远藤的灵位前,抽泣著將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地说给了远藤听。 越说,人也越激动。 佐川明有些尷尬,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才让他稍稍稳定下来。 “实在是抱歉,佐川君,我去个洗手间吧......” “嗯。” 等到山岛走远了,身边没有別人后,佐川走近了远藤的格子位,將那份复印的《归雪》手稿端正地放在台前,继而深深鞠了一躬。 长时间的沉默,並非无话可说,而是千头万绪,唯有沉默才能承其重。 最终,他抬起头,望著照片上远藤那双似乎仍带著一丝不甘的眼睛,用中文低声吟诵起唐代诗人的贾岛的《剑客》,声音沉静却带著坚毅: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诗句在空旷的厅堂里落下,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远藤君,这是中国的一首古诗,我想,这首诗与你,是十分契合的,自然,我也有著极大的共鸣......”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著迟疑的惊嘆:“好一把……尘封的利剑。” 声音用的是中文,字正腔圆,却带著一丝异国的腔调。 佐川明心中猛地一凛,倏然转身。 只见一位身著素色套装的中年女子站在不远处,双手交叠身前,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哀戚与一丝未被完全掩饰的惊讶。 她正望著他,或者说,望著远藤的灵位。 佐川明迅速切换回日语,神態已恢復平静:“失礼了。您是中……” “我曾在中国生活过。”女子微微頷首,目光柔和地掠过他,再次定格在远藤的照片上,“你是修一的朋友?” “我是他最后的作家,佐川明。”他用了“最后”这个词,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最后的作家……”女子喃喃重复了一遍,眼中忧伤更甚,却又透出一丝欣慰,“他终於找到了吗?真好……我是吉行凉子。” 吉行凉子?莫非是...... “我看您刚才中文说得很標准,您是怎么做到的?”吉行凉子问道。 “噢......我曾经有个朋友,是他教我的,我很喜欢这首诗,所以,练得比较多一些。” 吉行凉子点了点头:“中文,的確是非常美妙的语言......” 此时,山岛回来了,他的惊呼坐实了佐川明的猜测。 “您好,凉子女士,我是山岛,曾经与您见过一面。” “嗯,我记得你。” “请让我为您介绍,这是佐川明,天才作家!”山岛侧脸转向佐川明,“佐川君,这位是吉行凉子......” 佐川明微微点头,又再次朝著吉行凉子俯身示意。 寒暄之后,佐川明目光扫过台前那份手稿,又看向吉行凉子。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瞬间成型並迅速固化, 没有比吉行凉子更完美的“审判者”了。 他拿起那份手稿,递向凉子,动作不急不缓,目光坦诚而直接: “吉行女士,这是远藤编辑生前最后、也是最看重的一部作品。作为他旧日的知音,我想,没有人比您更有资格作为它的第一个读者。” 凉子微微一怔,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感到意外。 她的视线在那份略显复印稿和佐川明平静却坚定的脸庞之间徘徊了片刻。 远藤的名字、“最后”、“最看重”这些词汇,像无形的丝线,缚住了她拒绝的可能。 她终於伸出双手,如同接过一件易碎的珍宝,郑重地接下了那份《归雪》的手稿。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標题,眼神复杂。 “《归雪》……很像他会喜欢的名字。”她轻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谢谢你,佐川先生。我会……好好读的。” 山岛在一旁屏息看著,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这安静的氛围比刚才渡边社长的咆哮还要令人紧张。 佐川明再次微微躬身:“拜託您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种子已经播下,此刻任何多余的游说都只会显得可疑。 而当他看著凉子的表情在自己面前发生变化的时候,他就知道, 这一计,成了。 第11章 吉行淳之介 殯仪馆外面的东京街道,车水马龙。 偶尔可以看到路边躺著宿醉的人,警员正在处理。 也能看到一群戴著小黄帽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过马路。 还有那些在河边坐了一夜的钓鱼爱好者,无论发生什么,他们总能稳若泰山。 路边书店,一副宫部美幸的海报映入眼帘, 去年,她凭藉《火车》获得了第六回山本周五郎赏。 山岛身影掠过海报,追上了佐川明,脸上仍旧有些惊愕和不解。 “佐川君,我还是不理解,你刚才把手稿给凉子,这举动实在是太冒险了啊!万一她把稿子给吉行淳之介......” 微风把佐川明的刘海微微吹起,他尽情地沐浴在冬日清晨的冰凉中,並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佐川君!请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要做这么冒险的事情!”山岛忍不住,衝到了佐川明的面前,脸上一脸认真。 “山岛......”佐川明无奈苦笑,用手中的手指敲了敲山岛的脑门,“別像个小孩子一样耍脾气,你仔细想想。” 山岛撇了撇嘴,“我想不出来,请你告诉我吧!” 佐川明无奈嘆了口气,呼出的气瞬间化成白雾,飘到山岛脸上, “山岛......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同情我们的人,而是一个『受害者』。” “受害者?” “如果事后揭发,吉行淳之介一定会动用一切力量压下去,指责我们诬陷。但如果,他的女儿从一开始就是知情人呢?” “如果他的女儿是知情人,那么他就和自己女儿站在了对立面!” “是的,先从內部分化他们,虽然不那么简单,但是加上凉子和远藤当年的事情,我相信,凉子女士对他父亲,多少是有怨气的。” 山岛努努嘴,似懂非懂。 佐川明双手插进大衣,边走边继续说道: “我要让凉子女士成为最了解这篇小说价值的人。当真相大白时,最受打击、最无法接受的,不是我们,而是她。由她去向她的父亲质问,比我们喊一万句都有力。” “山岛,《归雪》不仅仅是一篇参赛文稿,也不是仅仅是我打通东京文坛的敲门砖,而是一把利剑,它要劈开的,绝不是简单的事情......” 听了佐川明的解释,山岛愣在了东京的街头, 他用极其崇拜的眼神看著走在前头的佐川明,久久不能平復心中的激盪。 ..... 夜晚,涩谷区內一幢高层住宅內,两个身影静默相对。 吉行淳之介看完女儿吉行凉子递过来的稿子后, 屋子內,只剩下他沉沉叩打红木桌面的声音。 他白的头髮下,浑浊的眼睛却迸射出一道冷光, “这篇《归雪》,你是从哪得来的?” 面对父亲的质问,凉子並没有立刻回答,面对这个曾经拆散过她感情的严厉父亲, 她敬重,孝顺,却从不畏惧。 “父亲,在我回答你之前,请你告诉我,你觉得这篇稿子,写得如何?” “哼......”吉行淳之介不屑地將稿子扔在桌子上,“这文章里的远藤,就是当年那个人,对吧?” “父亲......” “好。”吉行淳之介靠在沙发上,“写的的確不错,不过像这样的稿子,我每年都看不少。” “既然如此,父亲可否给这个文章的作者,一个机会?他是......修一生前挖掘的最后一名作家,他叫佐川明。” “佐川明......”吉行重复著这个陌生的名字,脑海中却如电光火石般,將另一个名字和这个稿件重叠起来——千野宏泽。 就在几小时前,渡边健才亲自將一份署名“千野宏泽”名字的参赛稿送到他手上,並极力游说。 那份稿子的內容,和眼前的这一份,分毫不差。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瞬间涌起,但旋即被他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对权力失衡的警觉。 渡边和千野隆的骯脏交易,他心知肚明,並乐於做个顺水人情。但他万万没想到,这篇用来交易的“贗品”背后,竟然藏著这样一个惊人的“真身”。 这个佐川明是谁? 他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的才华如此惊人,却又如此悄无声息...... 这让习惯了掌控一切文坛动向的吉行感到一丝威胁和兴奋。 威胁在於,一个不受控的天才,比十个庸才更危险。 兴奋在於,如果这个天才……能为我所用呢? “父亲?”凉子看著父亲变幻不定的神色,轻声唤道。 吉行淳之介脸上恢復了惯常的威严与莫测,他將手稿轻轻放下。 “这篇稿子,確实……很有意思。凉子,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知道了。” 凉子不確定地看著自己父亲,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微微鞠躬,转身离开了。那份《归雪》的手稿,被留在了红木桌上。 凉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陷入沉思的父亲,他脸上那种熟悉又陌生的算计表情,让她心中莫名地一紧。 凉子离开后,吉行並没有立刻打电话给渡边健发难。 他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椅子里,脑海中浮现出“佐川明”和“千野宏泽”两个名字,他的思绪像鹰一样在两个名字之间来回徘徊。 千野宏泽:一个蠢材,但他背后是错综复杂的政商关係网(千野隆)。扶持他,是稳固现有权力联盟的选择,安全,但无趣。这份才华终將被浪费。 佐川明:一个横空出世的未知数,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才华横溢,且似乎毫无根基。掌控他,意味著可能获得一个属於自己的、足以定义一个时代的“文学门面”,这份功绩將完全属於他吉行淳之介。但风险在於,此人未必听话。 是维护旧秩序,做个顺水人情? 还是……亲手撕破这虚偽的协议,將这份惊世的才华据为己有,打造属於自己的“文坛新神”? 权衡利弊,背叛千野隆和渡边健,对他而言易如反掌。他们都有把柄在自己手里,而非相反。 “如果......可以利用这次机会,为我竞选理事长增加筹码的话......只是证据......” 吉行淳之介转动椅背,在落地窗前的东京夜色中,犯了难。 第12章 歌舞伎町密会 “......早前,芥川赏委员会对外宣布初选评审將延期三日......” “这也是芥川赏有史以来第一次多次修改规则,业內人士猜测,这样的变动实则是为了提高民眾对大赏的关注度......” “无论如何,歷经风波的1993年芥川赏下半年选考也终於是在上周完成了所有的遴选和评定,结果將会在11月28號,也就是明天,在公开的记者会上公布......” “明天上午10点整,为您同步直播1993年芥川赏公布仪式!” 新闻主播热情洋溢的声音在狭小的公寓里迴荡,显得有些突兀。 山岛横晃“啪”地一声关掉了收音机,那份强装出来的兴奋笑容立刻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焦虑。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榻榻米被他踩得吱呀作响。 房间另一头,佐川明正坐在窗边的小桌前,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过去两周来他们通过山岛联繫的一些“情报贩子”中得来的,关于吉行淳之介的一切信息:他的发家史,他的政敌,近年力推的作品风格,以及他的种种传闻...... 窗外是东京司空见惯的夜景,霓虹灯的光芒流淌过他平静的侧脸。 “山岛,”他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得像窗外的夜色,“你踩坏的地板,可是要从你的稿费里扣的。”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地板!”山岛几乎要跳起来,“明天结果就公布了!我们……” “我们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佐川明打断他,“你现在的焦虑,是徒劳的。” 他的镇定像一堵无形的墙,將山岛的恐慌隔绝在外。 山岛看著他那副模样,一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口,最终只能化作一口长长的浊气,重重地坐在佐川明对面,盯著桌子上的所有情报,有些不太確定道: “佐川君,我们这一招,真的会管用吗?”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嘴角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冽弧度, “当一只蚂蚁想要战胜大象的时候,他要么巧取,要么变得和大象一样大,甚至比他还大,山岛,你觉得现在,我们能怎么做?” 山岛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佐川明笑了笑,起身走到了门边。 “舞台已经搭好,是时候上场了。” ...... 霓光流彩,人声鼎沸。 歌舞伎町的一番街像一条永不疲倦的血管,涌动著这个城市最原始的欲望。 佐川明悄无声息地穿过喧闹的人群,径直走向街角一家招牌不起眼的居酒屋。 推开沉重的木门,喧囂被隔绝在外。 店內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烤物的焦香和酒液的气息。 佐川明穿过狭窄的走廊,来到最里间的一间厢房外。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厢房內,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正对著门的主位上,吉行淳之介正襟危坐,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的女儿凉子跪坐在他身侧,低垂著眼,脸色平静。 佐川明先是和凉子对了一下眼神,隨即转向了吉行,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吉行理事。” “佐川明。”吉行淳之介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著冰冷的重量,“你要举报?” 他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定佐川明,仿佛要將他刺穿。 佐川明佐川明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与不甘从包里取出一张《东京文艺》报纸,上面印写著本届芥川赏的参赛者以及作品名目。 他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与不甘,微微俯身,指著上面的一个角落,道: “吉行理事,《归雪》这篇文章的作者,是我,而不是千野宏泽 是青木出版社的渡边健,將我的作品,署上了千野宏泽的名字。 请吉行理事,明辨。” 吉行眯著眼,嘴角露出一丝不经意的笑, “你有什么证据?” 佐川明从包中取出一份初稿残稿、一沓由自己代笔的信件,以及那一张名为《我的狗熊》的作文纸。 他將自己如何为浅野代笔,如何与远藤交涉的故事和盘托出, 一旁的吉行川之介听罢,却不动声色道: “光靠这些,不足以证明《归雪》就是你写的吧。” “在我將《归雪》交与渡边前,曾有不止一名人证,见过我的初稿。” 吉行微微动了动身体,食指在膝盖上敲了敲,依旧沉稳道: “轻人,东京每天都有不公平的事,我为什么要帮你?” “吉行理事,”佐川明忽而挺直了腰背,直视著吉行的眼睛,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始了真正的进攻, “恰恰相反,是我在帮你。” “你说什么?” 佐川明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笑,道: “如今东京內的出版社大多苟延残喘,各类文学大赏也是乌烟瘴气,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就这个时候,东京文坛需要一个英雄。 一个能铁面无私、清理门户、將骯脏的舞弊交易公之於眾的英雄。一个能带领芥川赏重回纯净与公正的领袖。 而眼下,正好就有这么一个机会。一个现成的、来自千野家和渡边社长的『功劳』,等著您去收取。 这份功劳,將成为您角逐理事长一位的有利推动......” 吉行眉眼微微跳动,一股维持数秒的沉默,代替了他的回覆。 他举起茶杯,嘬了一口,忽而发出一声轻笑,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说吧,你想要什么。” “署名权”佐川明掷地有声,“我只要《归雪》的署名权。” 吉行川之介深深吐了一口气,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道: “你与凉子的交情有多深,我不知道,但是既然你能让凉子把我叫出来,想必你们也是好友了。 凉子最近在筹办新的出版社,当前正差一篇封刊,是吧?”吉行淳之介看向一旁的凉子,道。 佐川明听懂了吉行的意思,他用恰到好处的语调,道:“恕我不自量力,但我认为,《归雪》定会引起轰动。这篇文章如果能由一家新生代的、纯净的出版社来发表,例如凉子女士正在筹备的会社,无疑將为这个故事再增添一份佳话,也能彻底与青木出版社的污浊划清界限。” “嗯......”吉行淳之介沉声思忖,久久未声。 在那仿佛凝固的几分钟里,他脑海中进行了一场冰冷而高效的演算。 最终,他脸上的阴沉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我只是理事之一,这次举报,我仍需和委员会成员商討。今晚,便到此为止吧。” 说完,不等佐川明反应,吉行淳之介便在凉子的搀扶下起身,转身走到了厢房门口, “不过......明天的记者会,我希望你本人,以及你的朋友们到现场来。” 在最后,吉行淳之介留下了一抹颇具深意的笑意,便离开了厢房。 佐川明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才拿起早已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第13章 他,才是真正的作者 1993年11月28日,上午九点五十分。 东京都內芙蓉高级酒店的宴会厅內,镁光灯已將前方主席台照得亮如白昼。各家媒体的记者们交头接耳,调整著相机镜头,等待著芥川赏评选委员会宣布本年度的结果。 后台休息室內,渡边健正最后一次为千野宏泽整理著领带,脸上堆满了諂媚与紧张混合的笑容。 “宏泽君,记住,获奖感言要谦虚,要感谢评委的认可,特別是吉行理事……” 千野宏泽不耐烦地拨开他的手:“知道了知道了,囉嗦。” 宴会厅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佐川明安静地坐著,身旁是紧张得发抖的山岛横晃,以及面色凝重的北山女士和书店店主。 “佐川君,我们……我们真的可以吗?”山岛的声音带著颤音。 佐川明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平静地望向入口处。 他在等一个人。 十点整。 评审委员们鱼贯而入,在主席台就座。居中的正是吉行淳之介,他穿著熨帖的深色西装,表情是公眾熟悉的威严与持重,看不出丝毫波澜。 发布会按流程进行。 一位资深评委照例感谢了各位参赛者,回顾了日本文学的传统,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套话。台下记者们的耐心正在被消耗。 终於,主持人提高了声调:“下面,將由本届评审委员会,宣布本次芥川赏的各项得主!” 在镁光灯不停的闪烁下,委员会依次宣布了进入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选考的作者名单。 最终,迎来了终极奖项芥川赏的宣布。 “下面,有请吉行淳之介先生,宣布本次芥川赏的得主!” 掌声响起! 所有镜头对准了吉行。 吉行淳之介缓缓站起身,他环视全场,目光沉静,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力,让现场的嘈杂瞬间平息。 “在宣布结果之前,”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带著一种沉痛的意味,“本人,吉行淳之介,以及评审委员会,有一件非常沉重、且令人遗憾的事情,必须在此向诸位说明。” 后台的渡边健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千野宏泽也愣住了。 台下的记者们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鱼,瞬间兴奋起来,相机快门声爆响。 “本届遴选,我们收到了一部名为《归雪》的杰出作品。”吉行缓缓道,他的语气充满了惋惜与愤怒,“其文笔之老练,情感之真挚,立意之深远,令所有评委为之动容。它本应毫无爭议地成为闪耀本届芥川赏的明珠。”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冰冷锐利。 “然而,经委员会严密查证,我们痛心地发现,该作品的投稿者,青木出版社推荐的千野宏泽,存在极其恶劣的冒名顶替、窃取他人创作成果的行为!” “轰——!”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声、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镜头疯狂地转向早已在台前等候的二人,试图捕捉千野宏泽和渡边健的反应。 就在这时,评委席上一位头髮白的老评委铃木突然站起身,脸色铁青地打断: “吉行君!此事关乎一个年轻人的前途和芥川赏的声誉!岂能仅凭你一面之词就下定论?委员会对此事的调查,为何我事先不知情?!” 这突如其来的发难,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於评委席上的对峙。 渡边健仿佛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吉行淳之介似乎早已料到,他面色不变,只是微微转向铃木,声音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铃木委员,您的质疑合情合理。委员会对此事的初步调查於昨日晚间才得以完成,为確保公正,並未提前扩散。之所以选择在此刻公开,正是为了在媒体和公眾的监督下,进行最彻底的澄清。” 他目光扫向全场,最终回到铃木脸上:“既然您有疑问,那便更好。就让我们请上当事人,当著所有人的面,做一个了断。这样,可算公正?” 吉行的话滴水不漏,既解释了程序问题,又將“公正”的帽子反手扣了回去,將压力全部转移到了铃木身上。 铃木张了张嘴,在无数镜头面前,再也说不出话,只能悻悻地坐下。 吉行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台下:“真正的作者,是一位来自北海道的年轻作家,佐川明。他今日也来到了现场。请他上前。” 一瞬间,所有聚光灯、所有目光,都匯聚到了那个缓缓站起身的年轻人身上。 他穿著不合身但整洁的旧西装,脸色平静,一步步走向主席台,走向那片光的海洋。 山岛激动地捂住了嘴,北山女士和店主老头则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佐川明走到台前,吉行淳之介向他微微頷首,將话筒让给了他。 这个动作,在所有人看来,无疑是权威对天才的认可与保护。 佐川明面向台下无数双眼睛,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感谢吉行理事和评审委员会的明察。《归雪》这个故事,不属於我,它属於一位一生怀才不遇的编辑,远藤修一,和他终生惦念著他的母亲,浅野女士。 我只是一个幸运的,得以將他们故事记录下来的人。” 他没有愤怒的控诉,只有沉静的敘述。 这种姿態,与他“受害者”的身份形成了巨大反差,反而贏得了极大的同情与好感。 “在此,我必须感谢我的两位朋友。”他看向台下,“北山女士,以及大崎书店的店主先生。是他们,在我创作之初,便作为最初的读者,给予了我肯定。尤其是店主先生,若不是他一直保存著我失误卖出的手稿,或许今日,我就没办法证明自己了......” 镜头立刻给到两人特写,他们有些侷促,但更多的是坚定,用力地点著头。 紧接著,佐川明从怀中取出那份用乾净手帕包著的、泛黄的作文纸,將其展开在镜头前。 “而这份我无意中发现的,远藤修一先生年幼时的作文《我的狗熊》,则是我能与他的灵魂共鸣,写下《归雪》的起源。” 特写镜头死死盯住那稚嫩而真实的笔跡。 “以及.....这数十封,由我代笔的家书......” 后台,渡边健面如死灰,瘫软在椅子上。千野宏泽则被记者围住,脸色惨白,语无伦次。 吉行淳之介重新接过话筒,做出了最终的“裁决”: “基於以上事实,评审委员会一致决定:取消千野宏泽的参赛资格及所有荣誉!其推荐出版社青木社,也將被列入芥川赏合作黑名单!” “鑑於佐川明先生是《归雪》毋庸置疑的作者,本届芥川赏的殊荣,將归属於他!同时,委员会在此郑重向佐川明先生致歉,我们的工作疏漏,让他承受了不公!” 掌声,如同雷鸣般响起,经久不息。 这掌声,既是给佐川明的,更是给“铁面无私”、“力挽狂澜”的吉行淳之介的。 吉行享受著这掌声,微微頷首, 他成功了, 他完美地扮演了那个“英雄”。 在掌声的顶峰,他补充了最后一句: “同时,我很欣慰地看到,真正的才华终不会被埋没。佐川明先生的《归雪》,將由我女儿吉行凉子所创办的『澄心社』负责出版发行,希望能以此,稍稍弥补我们今日的遗憾。” 至此,他不仅清理了门户,还为自己女儿的出版社送上了一份惊天动地的开业大礼。 佐川明站在台上,沐浴在强光和掌声中。 他看著台下志得意满的吉行淳之介,看著激动万分的山岛和两位证人,看著远处面如死灰的渡边和千野。 海面之下,吞噬一切的暗流终於奔涌而出,將旧的秩序冲得七零八落。 而他,佐川明,这个从北海道的风雪中走来的年轻人,终於用一支笔,作为劈开这一切的冰镐,在东京文坛的巨幕上,刻下了自己无法磨灭的第一笔。 记者会结束了。 但属於佐川明的战爭,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今天他借了吉行的势,而总有一天,他终究要面对这个深不可测的盟友,或者说,新的对手。 但此刻,他深吸一口气,面对无数伸过来的话筒,露出了他踏入东京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清晰的笑容。 第14章 战爭才刚刚开始 (新书期,求月票,求追读) 记者会后一周,东京文京区音羽二丁目的音羽溪谷畔, 夕阳在溪面上泛出缕缕金色涟漪,佐川明裹著大衣,开口道: “凉子前辈,为何选择在此处开办出版社?” 吉行凉子站在溪边,清风拂起她的发梢,浑身上下,散发著东京精英阶层独有的气质。 她看著不远处那栋翻新过的、带有昭和现代风格的两层小楼,意味深长地解释了佐川明的疑问。 “这里......曾经是我和远藤打算组建家庭的地方。 我们不喜喧闹,所以一开始就看中了这远离喧囂的角落。” “那您的出版社叫做『澄心』......” “嗯,这个名字,也是远藤当初的设想。” 佐川明努了努嘴,点点头,试探道: “虽然很冒昧,但是凉子前辈,您做这些,您的丈夫他不介意吗?” 凉子宛然一笑,目光从溪流上移开,投向远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一场政治联姻罢了。丈夫是作家协会的会长,而我父亲和作家协会都需要这场结合。他一年前病故,对双方而言,都算是一种……体面的解脱。” “抱歉......” “无妨......父亲认为,我们的家庭如果能够结合,东京文坛,將来都会在我们的掌控之下。” 佐川明没有打断凉子的话,而凉子,似乎也在这一刻,將佐川明当作了自己的忘年挚友。 她缓缓地说著自己的心事,就像是一个熟悉的朋友。 “可惜,东京文坛这几年极速衰落,腐败不断,如今的东京文坛,早就不是以前的东京文坛。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我和丈夫,没有养育儿女,是因为,我根本不爱他, 在一个没有爱的婚姻里,我只能將精力,放在事业上, 远藤君曾经和我说,他希望东京文坛可以乾净一些,纯粹一些, 而这同样,也是我的想法。” “只可惜,纯粹的爱情和纯粹的文坛,在这个世上,似乎都总是最难存活的东西......” “佐川君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心境,倒是让我意外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让你见笑了。” 二人说著,从溪边漫步而行,踏过一座小小的太鼓桥,几株古老的枝垂樱和枫树后面,便是澄心出版社。 “佐川君,你现在已经是东京文坛的名人,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佐川明停下脚步,微微躬身,道: “凉子前辈,远藤前辈生前曾寄来一本名为《青禾》的样刊,那是他生前最后的宏大愿望。虽然如今青木出版社因为渡边健的事已被关停,但延续旧名,並非延续过去的失败,而是为它正名,也是向所有还在坚持的人宣告,纯粹的火种不会熄灭。 我想恳请,以《青禾》作为澄心出版社第一本杂誌的名字!” 凉子的眼神变得复杂,但终究留有一丝欣慰的底色,她感嘆道: “没想到,远藤这么多年来,都是如此努力......即使离开了,也仍旧有你这样的挚友,替他完成遗志......既是如此,我们的首本刊物,就叫做《青禾》吧。佐川君,你可有兴趣,担任主编?” “相比做编辑,我可能更喜欢单纯地书写。不过,主编人选,我倒是有个推荐的。” “你说的是......” 就在这时,太鼓桥的另一端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溪谷的静謐。只见山岛横晃气喘吁吁地跑来,领带歪在一边,公文包都快甩飞了。 到了跟前,来人才猛然鞠躬,上气不接下气地解释起来: “吉行社长,抱歉!我来迟了!我是山岛横晃,这是我的简歷!” 凉子脸色稍怔,她看著佐川明,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满头大汗却眼神炽热的年轻人,她想起了远藤当年也是如此的热忱和笨拙。 她微微嘆了口气,嘴角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好吧。佐川君,我信任你的眼光。但是山岛君,”她转向山岛,语气恢復了社长的威严,“我只给你三个月时间……如果这本《青禾》卖得不好,我还是会换人的哦!” 如获至宝的山岛连连鞠躬道谢,隨即激动得一把抱住了佐川明, 一旁的凉子无奈地笑出声,却始终保持著优雅。 “好了好了,山岛,你现在可是主编了!稳重一些!”佐川明笑著提醒道。 “山岛,你先进去熟悉一下环境吧。”凉子说道。 “是!” 看著山岛没入室內,凉子才缓缓回头,表情变得严肃,道: “佐川君,《归雪》的胜利只是开始。你现在是各方眼中的『奇货』。我父亲欣赏你,但也会利用你;那些败给我父亲的人会憎恨你;而那些想挑战我父亲的人,则会想来拉拢你。”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里的斗爭,从来不只是文字的优劣,更是派阀、资源和人心的博弈。你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 现在,我不仅將你当作是我的签约作家,更是我廝杀东京文坛这场战爭中的伙伴, 尤其在出版社初始期,我更需要你的才华,你的胆识和谋略。 这......也是我当初为何同意在父亲面前引荐你的原因。” 佐川明知道凉子话中的意思。 当初他找到凉子,请她引荐自己见吉行淳之介的时候就曾说过,她不会平白帮助佐川明,哪怕有远藤这样一层关係,她也希望佐川明能够真正为她所用。 她这是在提醒佐川明,要知恩图报。 “凉子前辈,请您放心,我同样也希望能和凉子前辈,共同前进。” “那就好。”凉子肩膀微微放鬆,“对了,佐川君新的公寓住得还习惯?” “很好,谢凉子前辈费心了。” “嗯......对了,佐川君,现在的东京文坛,大家都聚焦於推理小说,现实题材上,作为社长,我希望我们可以写出不一样的东西,可以给日本民眾带来快乐的东西,不知你有何想法?” 佐川明点了点头,关於这个问题,他的確深思熟虑过。 1993年的日本,推理方面有东野圭吾,青春文学有村上春树,现实主义题材更是被远藤周作垄断。 若想出头,的確是要另闢蹊径。 而关於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早就瞭然於心。 佐川明沉默片刻,再次开口,眼神多了一丝锐利: “如今东京文坛,各种题材皆被巨头垄断,若想另闢蹊径,我们需要一种全新的,能定义下一个时代的文体。”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凉子从未听过的词语: “轻小说。” 第15章 德川家的那位来了 “轻小说?” 澄心出版社的二楼会议室中,山岛听完佐川明的解释,不由得拍案而起,盛讚不断。 “这个我曾经了解过,在一个叫做『sf幻想论坛』的网际网路论坛,曾经提出过类似佐川君这样的概念,不过,因为受眾面局限於青少年的原因,並未广泛传播......『轻小说』这个说法,非常契合这个题材!”山岛难掩兴奋,在会议室中来回踱步,手舞足蹈。 作为澄心出版社的社长,吉行凉子却露出了不確定的神色,她双手撑著下巴,言语之中,颇有怀疑: “你们说的这个,我从未听说过。而且,我们出版刊物的风格和网际网路风格终究有著本质上的差异!若是將网络上流行的东西隨意搬到杂誌上,是否不妥? 我们的渠道和读者都是传统的文学爱好者,突然推出这样的作品,要如何铺货和宣传?” 世代的鸿沟,首次横亘在分別以山岛和凉子之间。 这不难理解,换做任何一个生存在1993年日本的传统出版社人员,都会对这样的做法抱有迟疑。 但佐川明显然没有丝毫的犹豫,他沉声补充道: “当今日本的经济压力巨大,社会上的各个阶层早已疲惫不堪,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反映现实的文学,同时也需要能够为他们提供一个暂时的『鸵鸟洞』的存在。 至於网际网路,我有预感......將来所有纸质的媒介,都会受到网际网路的大面积衝击,我们要做的,是要提前適应,提前布局。 凉子前辈,请您相信我!” 在听到佐川明所说的“纸媒会受到网际网路衝击”时,凉子和山岛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佐川君,你为何会有这样的预感?”凉子声音很温柔,却带著一丝质疑。 “我是觉得,这是世界发展的趋势,”佐川明笑了笑,“美国的电子计算机技术已经普及,或许將来有一天,电子计算机会变得很轻便,只有一个巴掌大,我们可以在上面观看电视,看书...... 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提前预想,不是一件坏事。”佐川明脑海中快速掠过前世的画面,他克制地表达,害怕显露出破绽。 然而此时,一旁的山岛早已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佐川君,你说的这些,真的很像sf幻想论坛上的科幻小说的內容!你要是写一本科幻小说,一定畅销!” 佐川明附和著笑了笑, 他可不敢写,万一他写的都成真,岂不是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在这一世代里,他只想写自己想写的东西。 “佐川君,”凉子神情儘是难以言述的讚赏,她感慨地摇了摇头,“你真的是有著超脱自己年纪的见识和阅歷,仿佛就像是从未来回来的人一般。” “啊......凉子前辈,实在是过誉了。” “不过,请原谅我作为你们的前辈,仍旧是对新事物保持著观望態度,同时,我乐意去尝试......你们可以用《青禾》的一部分版面去做尝试,但是,传统文学,一定要占据主要的位置。 毕竟,我虽是出版社社长,但是澄心出版社的背后,还有父亲,还有和父亲年纪相仿的一眾前辈,你们要说服的,可不仅仅是我。” 此时,楼下传来了汽车行驶的声音,很快,秘书便敲开了会议室的门。 “社长,德川家的那位来了。” 凉子一听,方才还放鬆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他来做什么?” 未等眾人反应,凉子已经起身,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佐川明和山岛交换了眼神,也迅速跟了上去。 在一楼的前院,一辆黑色轿车停靠在路边, 一个身穿西装,拄著拐杖的独眼老者,正站在门口,若有深意地打量著“澄心出版”那几个大字。 “凉子,好久不见。”西装老者声音嘶哑,听起来却很亲切。 来到老者面前,凉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微微躬身,未失礼节,然而语气中,却似乎带著些许敌意。 “德川先生,您来,怎么也没说一声。” “嘿嘿,我今天去接我孙女下课,路过这里,便顺带来看看。” 说著,德川用拐杖指了指轿车里一个染著黄色头髮,正在嚼口香的化著烟燻妆的女生。 一看就是不良少女。 “德川先生,这间出版社,是父亲和眾多前辈支持我开办的,如今还未印刊,今天您可能找不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哦,哈!”德川爽朗一笑,“凉子啊,我自然知道你们没那么快出版刊物,我下次再来便是。” 说完,德川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佐川明,隨即冷笑一声,转身上了车。 隨著车辆的远去,佐川明才发现凉子早已攥紧拳头,怒不可遏。 “这个德川老头子,实在是太可恶了!” “凉子前辈,他是什么人?”佐川明问道。 凉子重重地嘆了口气,解释道:“他啊,”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无奈,“德川龙也。我们这一带出版业的『噩梦』! 她目光再次望向汽车远离的方向,“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出版业有著一种扭曲的执念。但凡有哪家出版社出的书不合他心意,或是內容『伤风败俗』,他便会安排一些看似是平民的人来『拜访』。” 凉子苦笑了一下:“他们自詡是普通的读者,泼油漆、『误送』恐嚇信、『劝说』经销商和书店……都是些司空见惯的手段。 父亲许多经营出版社的旧友,都没少受他的骚扰,但因为那些出面捣乱的人,都的確买了文章,做为出版方,也难以找到正面的证据,实在是令人头疼。” 山岛听完,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对!我刚去青木出版社的时候,也听前辈们说过这號人物,哎呀,没想到我在青木没碰见,却在这里碰到了!不过,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可以用“德川”这个姓氏?难道他是皇室后人?” 凉子摇了摇头,道:“据说他们家祖上只是德川家的旁支末裔,甚至是当年脱藩的浪人,早就和宗家没什么关係了。他们不过是靠著这个姓氏的余威,在地方上倒挣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 比起凉子和山岛的苦恼,佐川明的关注点,却有些不一样,他语气带著一丝戏謔,道: “没想到作为极道的老大,竟然还亲自接孙女下课。” 第16章 他......是威胁?是请求? 十二月的东京,寒意渐浓。 街上,只要不是太大的动静,都无法吸引那些低头赶路的人,一种说法是保持著礼节性的距离感,但在佐川明看来,这不过就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冷漠罢了。 在这种冷漠的包裹下,每个人的表情都是一致的平静, 在这种虚偽的平静下,又包含著多少不为人知的情绪呢? 这样的话,比起小樽,东京多少让人觉得有些难以融入。 边走边想,佐川明的脚步,很快到新公寓的附近。 为了方便佐川明,凉子很贴心地在出版社的附近租了一套高级公寓,在十三层的高度,远远地可以看到东京塔。 公寓闹中取静,非常適合佐川明日常写作。 口中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消散,沿著音羽溪谷畔一直行走的佐川明,很快就走到了新公寓楼的前一个路口处。 身后,却忽然出现了急促的脚步声。 “嘿,你站住!”声音很粗鲁。 佐川明脚步猛地一滯,几天前电视新闻里的画面瞬间闪过脑海:昏暗小巷里,猖狂的抢劫犯、挥舞的匕首…… 他目光急速扫过四周,心臟重重一沉——除了紧闭的民宅门户,视野內竟寻不到一家亮著灯的便利店或是仍在营业的邮局。 脚步声越来越近,毫不减速。 惨白的路灯將他自己的影子投向前方,而另一道更显魁梧的影子,正从后方急速逼近、重叠上来! 只要此刻转身,就能与歹徒打上照面! 很快的速度, 佐川明本能转身,稍稍弯腰,用手肘狠狠向后撞击对方肋下, 对方发出一声闷哼,搂抱的动作明显一僵,一声痛苦的哀嚎在安静的街道迴荡, 此时,一道强烈的车灯白光猛地从侧面射来,精准地打在佐川明的身上,强烈的光线让他瞬间失去了视线, 还有帮手? 这时,吃了佐川明一记肘击的歹徒拖著扭曲的身体跑向黑色轿车,他伸手拉开车门,一个身影,从车上下来,朝著那歹徒骂了一句, “蠢货!让你请人,不是让你嚇人!滚回车上去!” 人影站在车灯后面,佐川明一时之间无法清晰辨认, 但是从说话人的声音可以听得出来, 正是白天在出版社见到的那个德川龙也。 看到是德川龙也,佐川明的心稍稍稳定下来。 车灯中,德川龙也乾瘪的身形缓缓上前,身体的轮廓被车灯清晰地照映出来, 他站在灯光里,对著佐川明乾笑了两声,依旧是用一种顽性的语气说道: “嘿,那个芥川赏得主,我有事找你,你过来一下!” 说话的间隙,佐川明也恢復了视线,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朝德川龙也微微躬身, “德川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 “先別问,上车,慢慢和你说。” 佐川明心中涌起一股不安,但是眼下的情形,不容他拒绝。 看此情形,德川龙也是早有准备了,专门在自己公寓附近等候, 对,他居然还知道了自己的住址, 果然是道上的...... 只是,他一个极道大哥,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脑海中的思绪快速交织,在佐川明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已经调整好了呼吸,重新恢復了平静。 佐川明坐进车內,车门无声地关上,將外面的寒冷与喧囂隔绝。车內空间宽敞,瀰漫著淡淡的雪茄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德川龙也並没有看他,而是望著窗外的东京夜景,率先开口,语气不再是嘲讽,而是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我在电视上看过你的报导,虽然你的文章我还没读,但看得出来,你是真正有才华、敢说话的人。” 说完,德川龙也从车门扶手旁,拿出几张纸,递给了佐川明。 上面,用的是工整雋秀的手写体书写的一篇文章,题目叫做《送报工阿助》。 “你看看这篇文章,说说你的评价。” 突如其来的要求,让佐川明有些失算。 他曾想过这个极道大佬可能会和自己谈些保护费之类的交易,但是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让他看文章。 佐川看著纸上的內容,字体清秀,像是女孩的字跡,文章內容说的是一个送报工自学跆拳道,参加比赛获奖的故事。 “德川先生,这篇文章,是谁写的?” 车里,德川龙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我孙女。这是她写的文章。” “是今天在车里的那位少女?” “是。” 说完,德川龙也忽然回过头来,严肃地盯著佐川明, “说吧,你觉得这篇文章写得如何?” 佐川明皱起眉头,有些为难。 若说文章质量,的確是属於下乘水平。 但是既然是德川龙也孙女所写,直接说的话,德川龙也能接受吗? 犹豫之际,德川龙也的脸凑了过来,他的瞳孔里,倒映著车窗外的霓虹,一股不容敷衍的强硬,从这双充满江湖气息的眸中透了出来。 “佐川先生,请你,务必要说实话!” 声音依旧嘶哑,带著一丝催促。 佐川明避开德川龙也的目光,落在了那篇文章上。 三秒过后,他深深吐出了一口气,声音像平静的湖面一般,毫无波澜,道: “德川先生,恕我直言,这篇文章,文笔稚嫩,立意浅显,虽然看得出来很努力地在讲好一个故事,但是还是看得出来,作者力有不逮。不过......” “嗯?!”德川龙也用鼻子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不过什么?” “不过,可以看得出来,这篇文章的细节描绘非常真实,可见作者是一个细心观察生活的人,而且,表达的情感也很真诚。 若是经过系统性的训练,也许会有很大的进步。” 说完,佐川明將纸张轻轻对摺,递给了德川龙也,此刻,他的眼睛也正好直视著德川龙也,不再迴避。 “德川先生,这便是我的意见。” 德川龙也依旧保持著沉默,嘴角却勾起一抹弧度。 他调整了坐姿,重新靠在靠背上,又从背后拿出了一只大哥大, 对著电话里笑著说道: “弥生,听到刚才人家说的话了吗?你打赌又输了!我说你就是不適合写作!你就不要再抱有幻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传来了掛断电话的声音。 德川龙也指著大哥大,恢復了先前的顽性的笑脸:“噢,是我孙女,德川弥生。刚才电话一直通著呢!嘿嘿” 未等佐川明捋清思路,德川龙也继续自顾自说道:“好了,家事处理完了。现在该谈我们的事了。” “弥生那丫头,我管不住她了。她铁了心要搞文学。” “从下周开始,她每周会去你的出版社『实习』,给你当助理。你要负责教她,直到她自己知难而退,或者你把她教出来。 最好,是能够写出和《归雪》一样的文章, 否则......你们的新刊物,能不能顺利销售,我就不知道了...... 你也不必想著去找吉行等人告状,你一个新人作家,你觉得他们会愿意在你精力处理这种事吗?” 德川龙也的语气带著浓厚的“威胁”,但是在暗黑的车厢中,他的眼神却透露出一股不寻常的渴望。 就像是,他......不是在威胁佐川明,而是在......请求。 第17章 您一定是从未来回来的吧? 当东京的交通系统开始忙碌运作的时候, 澄心出版社的二楼上,山岛、凉子,佐川明三人,正看著那辆缓缓驶来的黑色轿车,心中各自打著鼓。 “佐川君,教导极道大哥的孙女写作,这样的『家教』工作,你也敢接下来?”山岛咽了咽口水,低声道。 “啊......但至少,短期內,德川老头子,应该不会派人来找茬了......”凉子抿了抿嘴,安慰自己道。 佐川明看向两人,嘴角却露出一丝微笑,道:“也许,德川弥生是我们出版社第一本刊物最有利的武器。” “什么?”山岛几乎是喊了出来,“她?一个高中生?怎么可能......” “据我所知,这个女孩在学校里,根本就不爱写东西......为什么她爷爷说她铁了心要搞文学?”凉子单手撑著脸,陷入了思考。 而此时,黑色轿车已经停在出版社门前。 车窗拉下的时候,德川那张顽性的脸微微探了出来,朝著三人狡黠一笑。 另一侧,一个身穿高中校服,裙子提到大腿上方,外面披著一件厚厚的毛大衣,头髮染成浅黄色,画著烟燻妆的女孩,嚼著口香下了车。 她的表情很是平静,看不到一丝兴奋,也看不到厌恶。 “弥生,好好学!” 德川弥生头也不回地朝走进出版社院子里。 “呀,竟然对自己爷爷这么无礼......”山岛不由得嘟囔了起来。 “佐川,山岛,她就交给你们了,我实在是不愿意接触德川家的人。”凉子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佐川明躬身示意,带著山岛来到了楼下。 门口,德川弥生静静地站著,没有踏入门来。 “弥生小姐,我是佐川明。”佐川明先开口。 “弥生小姐,我是......山岛。” 正当二人都以为眼前的太妹会白他们一眼的时候,德川弥生竟然微微躬身,语气有礼,道: “佐川老师,山岛老师,我是德川弥生,请多多指教。” 她的语气恭谨,甚至带著一丝学生面对师长时特有的拘谨,与她那双画著烟燻妆也掩盖不住的、清澈而认真的眼眸奇异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费解的矛盾气质。 这一幕,让佐川明和山岛都始料未及。 就连在办公室偷偷看的凉子,手上的咖啡也滯在了半空。 “好的,弥生,在接下来为期一个月的假期学习中,也请你多多指教了。”佐川明心中虽疑,但是仍旧保持了应有的礼数。 一旁的山岛,只能支支吾吾地跟著应和。 “太妹”弥生从踏入门开始,便保持著作为一名晚辈该有的礼节, 说话轻声细语,面对微笑, 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妆容下,却散发著一股好学生特有的谦逊, 让人一时半会,难以捉摸。 “弥生,目前出版社还在招聘阶段,暂时就是我,还有山岛,以及社长三人,算上你,总共四人。” “嗯嗯。” 佐川明带著德川弥生穿过走廊,来到一楼的办公区,指了指一旁的空位置, “这里就是你的办公位了。” “谢谢老师。” 德川弥生微微躬身,声音轻柔。但她並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將肩上那个与校服风格格格不入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挎包轻轻放在椅子上,隨即从里面取出一个崭新的、厚实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双手轻握放在桌前,抬起头用一种准备好接受指令的眼神望向佐川明。 她的动作流畅而认真,仿佛这不是一次被迫的“实习”,而是一场期待已久的正式求学。 一旁的山岛看著眼前这彆扭的一幕,显然有些难以消化,他先是跟著笑了笑,然后以要编辑招聘信息为由,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朝著佐川明挤了挤眼睛,像是在说:“拜託了,都交给你了!” 佐川明微微眯眼,没有回应山岛,只是提出要带弥生四处逛逛。 在带著弥生拜见完凉子后,二人来到了二楼的会议室。 安静的会议室中,德川弥生端坐在前,面前放著笔记本,像是一个等待老师授课的学生。 不,应该说,她本身就是学生。 佐川明轻轻清了一下嗓子,拿出了昨晚德川龙也给他的那一份《送报工阿助》,放在了德川弥生的面前。 “你的文章,我拜读过了,至於我的意见......昨晚你应该也听到了。”面对这样一个学生,佐川明的用语,还是儘量保持了克制。 面前的德川弥生看了一眼文章,又认真地点了点头,用一种赞同的语气道: “老师说的对,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她的赞同流畅自然,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勉强。 佐川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试图从那层厚厚的烟燻妆下捕捉到一丝真实的情绪:“弥生,你不生气?嗯,我是说,没有人会喜欢自己的作品被批评。” “欸?我......啊,对,我昨晚的確是有些不高兴,嗯......”她睫毛轻颤了一下,似乎有一瞬间的慌乱,但旋即又恢復了那种完美的恭顺,“不过一想到是能够成为芥川赏的新晋得主的学生,我就觉得我一定会进步的。” 態度依旧诚恳,情绪仍旧稳定。 可就是那一瞬间的慌乱! 佐川明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微小的破绽。她的镇定並非无懈可击,而是努力维持的结果。眼前的女孩,不是在演戏,就是在內心深处进行著极其严格的自我压抑。 佐川明有些恍惚,眼前的女孩,何止不简单,简直像一个矛盾的集合体。 她一定是在掩饰著什么。 佐川明会心一笑, 迷雾中,有了一个清晰的方向。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归雪》印製版,放在德川弥生面前。 按照合约,在刊物没发行之前,《归雪》不能流通,因此,许多人只知道佐川明写了《归雪》,却不知道文章的真容。 拿出自己的文章,佐川明开口道: “听德川先生说,你希望能写出和《归雪》一样的文章,现在,我邀请你阅读这篇文章,其后,请你告诉我,你的感受。” 德川弥生睫毛微微抖动,瞳孔也隨之放大,脸上的惊喜难以掩盖, “我可以吗?” “请。” 她双手捧起文章,仔细阅读起来,她的表情变化,如同先前每一个读者一样,都逐渐沉重,眼睛也开始泛红。 末了,她放下文章,没有立刻擦去眼角的泪珠,而是抬起头,用一种混杂著极度震撼、困惑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的眼神直视佐川明。 沉默在空气中凝固了几秒,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说出了一句让佐川明始料未及的话: “佐川老师,您...您一定是从未来回来的吧?” 第20章 也要「校对」人心 次日一大早,澄心出版社不大的院子中,便挤满了前来应聘编辑的面试者。 凉子的助理正在院子里安排眾人有序排队进场。 “山岛,没想到招聘信息放出去没多久,就来了这么多人呀。”凉子抿了一口咖啡,对山岛的工作给予了讚许。 “社长,我这次除了將招聘信息登报,还在一些网络论坛上发布了,我想,这当中有不少人是看了论坛消息前来的。”山岛露出一丝得意,笑著回应。 凉子保持著优雅的笑容,看了看手錶,道: “时间到了,我们进去吧。” 会议室中薰衣草味的香薰散发著淡淡香气,三人分坐一排,凉子在中间,山岛和佐川明在两侧。 面试开始之后,先是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候选人,双方进行了礼节性问候后,他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起自己对文学的见解,但大多数都是停留於表面的浅显看法。 三人耐著性子听完,便让他出去了。 隨后,也有人空谈理想,毫无实操能力。有人只会拍马屁,对文学一无所知。 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三人都已经略感疲惫。 就在此时,一个年纪与凉子相仿的男性候选人从门外进来,他身著西装,提著一个老式公文包,脸上充满了自信和沉稳。 “呀,这位看起来,倒是像专业的编辑呀。”山岛见了,忍不住低声嘀咕。 候选人简单地自我介绍后,便开始表达了自己对当今文坛的一些见解,他先是看了一眼佐川明,隨即说了一句: “当今文坛大多数作品,都稍显做作,甚至庸俗。” 此言一出,隨即让山岛和凉子大吃一惊。 这人虽有著《樱周刊》副主编的经歷,行业资歷深厚,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旁边二人惊诧神情中,佐川明却微微一笑,示意对方继续说。 对方得了应允,便提高了音量,底气充足地说道: “恕我直言,文学实在不应该服务大眾,文学作品应该有自己的格调,那些顺应市场的作品,就是庸俗的体现。” “並且,我认为,编辑不应该过於干涉作者的创作,但是关键位置上,作者却应该完全听从於编辑的意见,毕竟......”候选人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如我刚才所言,大多数作者,都是庸俗的。” “我曾在《樱周刊》的时候,就是这么和我的作者说的......” 凉子坐在对面,听得有些皱眉,山岛紧紧抿起嘴唇,眼神中似乎有刀子。 二人看向了一旁的佐川明。 只见佐川明神情淡然,他没有直接否定对方,而是採用“苏格拉底式的提问”,反问了几个问题。 “这位先生,你刚才说xx作家的作品是庸俗的,请问你定义『庸俗』的標准是什么?” “你认为文学不应该服务大眾,那请问昭和时期的那些文豪们,他们的作品在当时是否是流行文化的一部分?” “你提到作者应该在关键节点完全认同编辑,那么请问编辑在提出修改意见的时候,应当遵循的原则是什么?难道不是市场吗?” 候选人被佐川明连续的发问问得哑口无言,他微微张了张嘴,正想继续回答,却被佐川明打断。 佐川明从座位上起身,走到门外,和凉子的助理耳语了几句,隨即回到会议室。 很快,余下的四位候选人都被请到了会议室中。 这一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震惊和不解。 可是佐川明仍旧是平静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对著对面的五位候选人说道: “很感谢诸位来到今日的面试,能够被你们选中,是澄心社的荣幸。 今日的面试,我们听到了许多不一样的声音,有甚者,认为日本文坛已死。 依我看来,如今的文坛,並非『死了』,而是正在经歷一场泡沫经济崩盘后的『精神阵痛』。 人们不再相信宏大敘事,不再对未来抱有盲目的乐观。他们从街上捡起破碎的梦,躲进个人的、微观的情感世界里。所以您看到了,吉本芭娜娜的『厨房』治癒文学会盛行,村上春树笔下的疏离与空虚会引起共鸣,它们不是文学的墮落,而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心跳声。”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力量渐强。 “文学的真正力量,在於其可怕的包容性。 它既要能承载《群像》上的沉重思考,也要能容纳《jump》上的热血与梦想;既要能剖析战后一代的创伤,也要能书写泡沫世代的迷惘。一部在电车上让人潸然泪下的恋爱小说,和一部获得芥川赏的严肃作品,在触动『人』的內心深处这一点上,拥有同等的尊严。” 最后,他掷地有声地给出结论: “而我们编辑的工作,绝不是固守一座孤高的堡垒。我们的使命,是成为『摆渡人』。” 我们要有足够的嗅觉,从浩如烟海的稿件中找到属於这个时代的声音,无论它听起来是悲伤、愤怒、还是看似『轻浮』的快乐, 我们要有足够的技艺和耐心,帮助作者將那份模糊的情感与洞察,锤链成能够抵达读者內心的文字。 判断一个编辑是否优秀,不在於他发表了多少『正確』的作品,而在於他是否有能力发现並塑造出能定义下一个时代的『不一样』的声音。” “最后我想说,编辑最基础的工作是校对,校对校对,校对到最后,其实校对的,都是人心。” 说完,佐川明在眾人震惊的目光中,朝著凉子微微俯首, “社长,是我冒昧了。请您原谅。” 而回应佐川明的,却是凉子清脆的鼓掌声,她满意地点了点头,道: “佐川君,你说的很好,”她转向对面的几名候选人,“如果在座的诸位认同我们的理念,面试会继续,如果不认同,可以隨时离开。” 候选人们神情各异,但大多都被佐川明方才的言论所折服。 “哇哈,佐川君的言论实在是太精彩了!实话说,我是一名大学在读书,今日前来,就是想一睹佐川君的风采!哈哈,我的目的已达成!我非常希望毕业后,可以进入澄心出版社工作!”一个年轻人激动地起身,深深地鞠躬,隨后崇拜地看了一眼佐川明,高兴得地转身离去。 “这也行?”山岛不由得嘟囔了一句。 余下的几人,有人面色复杂,默默地起身,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房间。 也有的表示了对佐川明的崇拜和认可,但是自认自己水平不足,决定自动放弃。 最后剩下的,竟是刚才那个滔滔不绝的《樱周刊》的前副编辑,以及一个紧张得脸都红了的文静的女生。 而比她脸色更红的,却是那个中年男子。 忽然,他呼啦一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著面试官的方向用力地、深深地鞠了一躬,用极其诚恳的声音道: “请澄心出版社,给我一次机会!” 第21章 我的文章已经修改好了 “那个,刚才听了佐川君的发言,我著实深感羞愧, 我仗著自己曾是《樱周刊》的副总编,有些自以为是了。 多年的编辑生涯,在日復一日的工作中,我逐渐忘了自己当初选择当编辑的初心, 是佐川君的一番言论,让我重新听到了自己內心最纯粹的声音。 当然......” 他咽了咽口水,顿了顿, “当然,说实话,除了这份对编辑工作的初心, 我还面对著巨额的房贷压力,出於这个原因,我迫切地需要这一份工作! 请贵社,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自我介绍, 我是凌野大雄,我今年四十二岁......” “好了,你被录取了。”凉子打断了对方。 “欸?”山岛惊诧地看向凉子,他低声提醒道:“社长,你决定录取他吗?可是......我才是主编耶......他年纪比我大,那他以后是......” 凉子会心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山岛,而是看向了同样震惊的凌野大雄,道: “我录取你,不是因为你的房贷,而是因为一个能为自己热爱的事业而感到羞愧並重拾初心的人,值得一次机会。你的经验正是澄心社所需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只不过,录取之后,你担任的是《青禾》的副主编,辅佐山岛主编,你能接受吗?” 凌野大雄神色由慌张转为感激,再次朝著凉子深深鞠躬: “非常感谢!我一定好好辅佐山岛主编,做好一切工作!” 山岛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鬆了一口气。 凉子依旧保持著优雅从容的笑容,她满意地看向另一位留下来的文静的女生。 “你是藤原静,是吗?” “是......”藤原静紧张地点了点头。 “我看过你的资料,你也曾是《樱周刊》的资深责编。” “是,”藤原静眨了眨眼,“《樱周刊》停刊后,出版社很快关停了,我......”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凌野大雄,“我和大雄前辈,已经失业半年了。” “嗯......”凉子点了点头,“《樱周刊》曾经也是东京二十大刊物之一,能够供职於此,能力是不低的,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怎么看待佐川君?” “欸?”藤原静慌张地看了一眼佐川明,很快又恢復了平静,她稍加思忖,回答道:“佐川君......令人难以置信,他年纪轻轻,竟然有如此深厚的见解,我非常崇敬他。” 凉子微微一笑,看向了佐川明。 “佐川君,你认为让藤原静小姐做您的责编,如何?” “悉听尊便。”佐川明看向凉子,轻声道。 隨即,他又看向藤原静,“那么......就请多多指教了!”呼啦一声,藤原镜激动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朝著三人深深鞠了一躬。 ...... 招聘会结束, 山岛作为主编,安排了凌野和藤原將在第二天正式入职。 和二人道別后,山岛兴奋地转身跑来,偷偷告诉佐川明:“佐川君,你让我查的德川家……有了一点很有意思的发现。” “噢?”佐川明喝了一口冰水,“是什么?” “佐川君,德川家族的料实在太难挖了,估计是下了封口令,不过我费尽周折,却得到了一个消息——弥生的父亲,也就是德川龙也的儿子,不在日本。” “这个消息......”佐川明淡淡看向山岛,“说明了什么?” “据说,弥生的父亲,极度厌恶极道事业,与德川龙也爆发了多次激烈衝突。他一直以来在日本从事的也是普通人的工作,前两年的时候,他毅然带著妻子出国定居,近乎与家族决裂。弥生小姐则被德川龙也先生强行留在了身边,留在日本完成高中学业。” 佐川明轻轻皱眉,开始思考起来。 一个不被儿子认可的父亲形象,渗透到了德川龙也的身上。 “而且,我从以前出版社的前辈口中得知,传闻德川龙也年轻的时候,也曾多次向出版社投稿,但都被拒了,再后来,他入了极道,还带人上门闹过事,也就是从那以后,他就时不时找各种出版社的茬。” 听了山岛的话,佐川明更加篤定了自己的猜测。 在德川家中,想要成为作家的那个人,不是別人,正是德川龙也。 一个极道大佬,却想成为作家。 这样的话题要是放在前世,定是能引起不少討论的话题。 当然,就算是在1993年的日本,也能带来不小的反响。 如果一切真的像自己揣测的这样,那么就真的太有意思了。 佐川明点了点头,走到二楼的阳台外,一口將杯中的冰水饮尽。 他转身对山岛说: “山岛主编,招聘的事完成了,接下来,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做。 《青禾》的发刊,需要大量的文章,你得著手去徵文了。” 山岛“嗯”了一声,又用力地点了点头,道: “这件事我已经和凉子商量过了,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归雪》作为刊封,传统文学和轻小说將按照6:3的比例划分, 传统文学,我会托以前的编辑同事,推荐一些作家,轻小说的话,我已经在论坛上发布了消息,同时登了报, 剩下一小部份,作为嘉宾的访谈。这一块的內容,將会体现嘉宾对《青禾》的评价,不过......关於嘉宾的人选,至今还没有头绪。”山岛说著,不由得挠了挠头。 佐川明视线拋向远处东京图书馆的方向,忽然笑道: “嘉宾人选,我倒是有个推荐——中岛瀨康,那个文学评论家。” “中岛瀨康?那个当眾贬低你的评论家?”山岛近乎叫喊地惊诧道,“佐川君,他都这么说你了,你还要请他在我们的杂誌上发表言论?我们还要给他稿费呢......” “山岛,不必担心,你按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佐川明淡淡道。 “好吧,我稍后安排一下,不过,凉子会同意吗?” “她不仅仅会同意,还会很高兴。” “是吗......”山岛努了努嘴,不再多说。 此时,不远处的街面上,一台黑色轿车朝著出版社的方向缓缓驶来。 车辆停靠在院子前,德川弥生从车上下来,朝著阳台的二人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佐川老师,我的文章已经修改好了!” 第22章 是时候拜访我真正的学生了 德川弥生依旧化著浓厚的烟燻妆,她手举著一沓纸,在院子里小跑起来。 佐川明刚一转身,德川弥生的脚步声就从一楼传了过来。 踢踢踏踏,充满朝气。 她朝著佐川明的方向走来,大气不喘。 “老师,这是修改后的《送报工阿助》,请您指正!” 佐川明接过文章,夕阳的余暉落在纸上,上面娟秀的字体被镶上了金漆般,在视线中静静地流淌。 “嗯。”佐川明看著文章,微微点头,“看得出来,弥生你的確是按照我说的进行了修改,这一篇文章,感情更浓厚了,技法也更成熟了,只是......” 面前的德川弥生脸上原本洋溢著高兴的神情,在听到佐川的那句“只是”后,神色又稍稍变化。 佐川明的视线停留在文章的其中一句话上,他指了指第三行,道: “这一句话中,『报纸记录的是大家的生活,可我也想记录下自己的生活。』这句话,倒是有点意味,弥生,你笔下的主角,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德川弥生,等待著她的回答。 然而,德川弥生的反应却在他的意料之中,又似乎更慌乱一些。 她先是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带著疑问的“欸?”,仿佛没听懂这个关於自己文章的问题。 然后她才凑过来,在稿子上来回扫了几遍,才找到佐川明指出的那句话。 接著,她皱起了眉头,眼神开始不安地游移, 过去了好几秒后,她才带著一丝慌张,支支吾吾道: “此处......我想,阿助是想......是想......呃,是希望自己也能...像他送的那些新闻里的人一样...” 她的解释苍白而空洞,几乎是在复述句子表面的意思,完全没有触及创作者赋予这个句子的情感內核。 佐川明心中已然明了,不再紧逼,顺势接过了她的话,为她也是为自己解围道: “是希望自己也能成为报纸上的主角,被记录下来,对吗?一种对自我价值的渴望。” “啊...对!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老师您说得太对了!”德川弥生如蒙大赦,连忙点头,脸上的表情从紧张瞬间变为一种被“猜中”的、过於夸张的欣喜。 他看著眼前的德川弥生,心中早已设计好了下一步要做出的反应。 他目光如炬,脸上最后一丝温和消失殆尽,语气冰冷且严肃,道: “弥生,德川龙也先生让你来找我学习写作,是对你寄予了厚望,这一点,你应该知道吧?” 德川弥生显然被突然“变脸”的佐川明嚇到,她闪烁著眼神,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既是这样,那么我不得不行使作为老师的职责和义务。弥生,我问你,如果你是这篇文章的作者,为何你却不了解自己的主角?” 佐川明的质问,如同一把锋利的剑,直刺那一张横亘在德川家族和佐川明之间的薄纸, 但是他却决定在纸张即將要被戳破的瞬间,稍稍收回力度,因此他没有明確点明这篇文章的作者另有其人,而是给了弥生一个看似是老师对学生提问的疑问。 很明显,德川弥生再次被佐川明的气势所震慑,她近乎慌张地鞠了一躬,头髮因身体的晃动而飘动, 直到她直起身子,脸上的心虚、担忧、慌乱丝毫未减。 “老师......我”她只吐出几个字,便再次语塞。 傍晚的微风穿过阳台,吹得她手中的稿纸哗哗作响,这细微的声音在她此刻听来却如同雷鸣般刺耳。 她死死攥著那叠纸,指节都有些发白,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佐川明没有说话,只是用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看著她,等待著。 他知道,沉默有时是最好的审问。 巨大的压力在这片寂静中飞速累积。 终於,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德川弥生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的肩膀垮了下来,一直努力维持的乖巧和镇定的面具出现了裂痕,她一把將文章扔到角落里, 声音里带上了极度的不满和巨大的委屈: “我早就说了行不通的!那个老头子却非要我这么做!” 几乎就是在此刻,原本正在忙碌山岛和凉子也被这样的动静吸引地看了过来。 凉子担忧地看向佐川明,眼神在说:“需要帮助吗?” 佐川明神色平静,向著凉子微微点头,示意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很快,他的视线再次回到了德川弥生的身上。 一旁的德川弥生早就崩溃,此时像是变了个人,双手攥著拳头,紧紧咬著嘴唇,看著佐川明不紧不慢地弯腰捡起了散落在地上的文章,轻轻拍去了多余的灰尘。 “弥生,事到如今,你可以告诉我,你口中的『老头子』是谁了吗?” 德川弥生躲避著佐川明的眼神,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鸟,身体微微颤抖,眼神中却又透露出一丝懊悔, 她似乎清晰地知道,今天,自己没有完成自己的任务, 后果,將会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外。 “佐川老师......”德川弥生低著头,声音带著一丝克制,“我非常敬重您,我也很感激您对我的鼓励,您告诉我,即使我不成为作家,做其他事情也会成功,给了我很大的信心......” 她缓缓地抬起头,夕阳映衬在她青涩的脸上,眼神中透出一股求助的信號,她从自己包里取出了另外一沓纸。 那並非稿纸,而是各种质地的画纸,甚至有些是裁剪好的布料样本。 是许多线条复杂的画稿, 那沓厚厚的纸张中的每一张,都画了不同的服装线稿, 连衣裙、牛仔裤、洋装......线条流畅,设计大胆,充满了蓬勃的想像力,与她那份工整誊抄的文章截然不同。 泪珠啪嗒一声落到纸张上,她快速抹去脸上的泪水,道: “老师,如您所说,这篇文章,的確不是我写的,我也根本不喜欢写作,我喜欢的是服装设计,这些,都是我的手稿!” “是......”她顿了顿,短暂地思考后,继续说道,“是爷爷,那篇文章,是爷爷写的,我只是负责抄写一遍。” 此话一出,躲在一旁的凉子和山岛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她说的是真的吗?! 唯有佐川明的脸上仍旧保持著冷静,他满意地一笑,又拍了拍弥生的肩膀,安慰道: “弥生,谢谢你和我说了实话。既然这篇文章是你爷爷写的,或许,作为老师,我也该上门拜访一下我的学生了。” 第23章 当刀尖抵在额前时 东京台东区旧吉原街区边缘地带,浓厚的旧时氛围难以抵抗,走进这里,仿佛回到了昭和时代。 这条名为“暗樱通”的僻静巷子很窄,汽车无法通行,仿佛与外面的现代化都市隔绝开来, 尽头,一栋独立的、陈旧的两层楼町屋,在暗夜中散发著神秘的气息。 黑瓦屋顶,木质结构,外墙是深灰色的砂壁,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 町屋里,拆除了移门的正厅中,浓郁的雪茄菸味与高级檀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是一种独特、压抑又昂贵的气息。 墙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张牙舞爪的老虎浮世绘风格刺青图。 在这幅象徵著极道地位的图画对面是一个整齐码放了书籍的红木书架。 全套的日本文学全集、世界名著,以及许多写作技巧指南书。 这些书大多崭新,仿佛从未被真正阅读过,只是一种象徵性的摆设。 佐川明跪坐在正中,视线移动之际,德川龙也已经从屏风后出现。 “哈哈哈,弥生,怎么,这么快就叫老师来做家访了?” 德川龙也似乎还没知道佐川明此次前来的原因,仍旧是一副顽性不恭的模样。 一旁的德川弥生却埋著头,不说话,双手使劲地抠著皮肤。 佐川明微微俯首,声音平静,起伏不大。 “德川先生,別来无恙。” “呀,佐川......老师?我是不是应该这么称呼你呢?” “德川先生,『老师』一词,从你口中喊出,是出於真心的吗?” 佐川明的语气带著一丝戏謔,让德川龙也忽然愣住,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他似乎没想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是拿了一个文学奖,胆子怎么也这么大, 竟然敢这么和极道大哥说话。 他知道,佐川明今晚是冲自己来的了。 將手下都支开后,德川龙也的语气,也不再顽性,瞬间变得冰冷和严肃。 就是这一个变化,让德川弥生的肩膀不由得绷紧。 “怎么,佐川先生今天不是来做家访的?”此时的德川龙也,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眯著眼,盯著眼前的二人。 “是来做家访的,不过,我要家访的学生,不是弥生。”佐川明语气平淡,毫无波澜。 倒是德川龙也,听到佐川明这么说,眉头不由地颤抖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在开始正式家访前,我想请德川先生,看一样东西。” 佐川明从包中,取出了那份《送报工阿助》,以及那一大沓服装设计的手稿。 摆在了德川龙也身前的长桌上。 看到那一沓服装设计手稿,德川龙也目露凶意地剜了一眼弥生。 “德川先生,这是您孙女弥生真正的才华,和您寄托在她身上的梦想。您不觉得,让一只鸟儿去学游泳,让一条鱼去学飞翔,是一种残忍吗?” “......” 佐川明看向沉默的德川龙也,继续道: “刚才来的路上,弥生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年轻的时候德川先生一心向著文坛,梦想成为作家,但是屡次投稿失败让你对各大出版社心生怨念,你便加入极道,找各种各样的机会报復出版社的编辑们。 但是直到你老去,你心中对『作家』的执念,对文坛的嚮往却从未熄灭, 可是,事到如今,你已经是名震一方的极道组长,你又怎么会放下身段再去投稿,如果这样的话,你的同行们......大抵会瞧不起你吧? 所以,你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你的儿子身上,但是你的儿子並不喜欢写作也不喜欢极道,你把他逼走了, 之后,你强行把弥生留在身边,用同样的方式逼迫她,让她帮你学习写作技法,以此来完成自己的梦想。 德川先生,我说的对吗?” 佐川明几乎是一口气不断地將真相全然抖出, 屋內,烛火微微摇曳,窗外的雪簌簌飘落,落在地上的声音,清晰得让人无法忽略。 德川龙也早已青筋爆出,他呆在原地数秒,隨即大叫一声! “混蛋!” 他转身从屏风旁边抽出一把武士刀,寒冷的光线划空而过,將雪落的声音猛然击断, 刀尖抵靠在佐川明额前的一瞬间,一旁的弥生发出了一声带著愤怒的惊叫。 “爷爷!不关老师的事情,是我!是我主动说出来的!爷爷,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伤害老师!” 刀刃寒意在佐川明的额头飘散,几乎就要沁入皮肤。 佐川明仍旧挺直著腰背,两只眼的眼皮微微跳动,很快,他的瞳孔缓缓抬起,仰视著面前怒意大发的德川龙也, 缓缓地站了起来。 “老师......” 眼前的这一幕,不仅让弥生惊诧,就连德川龙也也显然没想到, 从来没有人,敢在他用刀尖威胁別人的时候,还敢起身,还敢与自己直视! 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佐川明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仿佛额前抵著的不是能劈开生死的利刃,而只是一根冰冷的树枝。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在那令人窒息的杀意中,清晰地响起: “德川先生,这就是你的答案吗?用极道的方式,来解决文坛的遗憾?” 他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让那刀尖更真切地感受到他额头的温度。 “你大可以现在就劈下来。然后呢?很快,《青禾》杂誌就会刊发芥川赏得主佐川明拜访极道组长德川龙也后离奇失踪的新闻。 你追求了一辈子想把自己的名字印在书上,最终,却要以这种方式『名留青史』吗? 你毕生渴望被文坛记住,最终却只能作为一则社会版凶案的主角被记住。这......就是你想要的?” 佐川明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更锋利的刀,精准地刺入德川龙也心中最痛、最脆弱的地方。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存在意义被彻底否定的恐惧。 德川龙也握刀的手,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颤抖。 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佐川明,胸膛剧烈起伏,如同被困住的野兽。 佐川明的话,比任何反抗都更有力,它戳破了他用暴力和威严偽装起来的硬壳,直抵內核的空洞与悲哀。 “八嘎!!!” 德川龙也发出一声混合著暴怒与痛苦的咆哮,猛地挥刀! “老师!” ——咔嚓! 一声脆响! 第24章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德川弥生嚇得瞪大了双眼,本能地扑向佐川明, 她要用自己的身体保护自己的老师, 她知道,就算爷爷对自己再不好,他也是爷爷,他不会伤害自己! 可是...... 那可是明晃晃的刀啊! 最终,在德川弥生奋力的嘶喊中,德川的手下也从屋外冲了进来。 眾人看著自己的老大怒髮衝冠,手持利剑, 將那张昂贵的长桌一角狠狠劈断! 木屑飞溅! “你们给我滚出去!”他扔下刀,衝著手下发出近乎崩溃的、沉重的怒吼声, 之后,他背对著佐川明和弥生,肩膀垮了下来。那一刻,他不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极道组长,只是一个被毕生执念折磨得筋疲力尽的老人。 弥生嚇得瘫软在地,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下。 佐川明静静地看著他的背影,等待著德川龙也进行一次彻底的內心剖析。 一切,就在佐川明的意料之中。 德川龙也近乎虚弱地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佐川明,你很了不起, 你都说对了。 这么多年来,除了我的家人,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些的人。” 他缓缓地转过身,双眼布满了血丝。 “我知道,德隆看不起我这个做父亲的,所以才会携妻子离去,弥生......”他缓缓地看向了自己的孙女,“是我对不起弥生,但是我......除了你,已经没有別人可以替我完成这个夙愿了。” “爷爷,即使如此,你也不该逼我!我热爱设计,我想出国!为什么你不让我出国!” 德川弥生歇斯底里地发泄著自己心中的不满,眼泪不停地流下,將她脸上的浓妆冲。 “你要是和你父亲一样出国,你们就永远不会回来了!你们是我的儿子,孙女,但是你们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此刻,德川龙也几乎拋开了自己极道大哥的身份,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解释著自己的过错。 祖孙二人互相用最激烈的情绪,抒发著长久以来的压抑。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剩下弥生低低的啜泣声和德川龙也沉重的呼吸声。 昂贵的檀香似乎也压不住空气中瀰漫的悲伤与绝望。 佐川明缓缓走上前,没有看德川龙也,而是先弯下腰,將瘫坐在地上的弥生轻轻扶起,让她坐到一旁的坐垫上。 然后,他转向德川龙也,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德川先生,你害怕失去他们。但你用的方法,正在最快地把他们从你身边推开。 你用铁链锁住的鸟儿,永远不会为你歌唱。你就算留下了弥生的人,也留不住她的心。最终,你只会得到一个和你儿子一样,心里充满怨恨的继承人,和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虚假的梦想。 德川先生,家庭不是极道,亲情问题一个可以用暴力手段就可以解决的简单矛盾。” 佐川明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德川龙也行为逻辑中最致命的矛盾。 德川龙也猛地抬头,嘴唇翕动,想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 此刻,佐川明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 他缓缓开口,拋出了那个准备了很久的交易: “德川先生,我们来做一笔交易吧。” “我可以让《送报工阿助》,以『德川龙也』的名字,发表在下个月的《青禾》上。” “不是作为笑话,不是作为軼闻,而是作为『创刊纪念』的特別稿件,接受所有读者的评判。”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但条件就是,你必须放手。弥生的梦想,由她自己决定。你儿子的路,由他自己选择。” “是继续活在用暴力编织的幻想里,还是真正用你的文字,去贏得一次哪怕微不足道、但绝对真实的认可。” “选择权,在你。” 佐川明说完,不再言语。整个房间只剩下德川龙也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雪落的寂寥之声。 巨大的沉默笼罩了一切。 在德川龙也和弥生震惊的眼神中, 佐川明从大衣里的口袋中摸出了一支笔,轻轻地在那份《送报工阿助》上写下了“a”。 “德川先生,您修改后的文章,我给a,不是奉承,也不是討好,而是我从你前后的修改中可以看得出,你对文学的热爱和认真, 也许这么多年来,你缺少的,不过是一份耐心的指导, 不过说实话,虽然这次可以给你评定a,但是若想发表在杂誌上,还是需要再精细地修改。” “老师......你的意思是......”弥生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我......” “弥生,”佐川明缓缓道,“你不需要再到出版社来了。” “那这份稿子......”弥生忽然反应过来,看向了自己的爷爷,“您是想让爷爷他,自己修改这篇文章?” “正是,毕竟,一个书写自己经歷的作者,亲自修改自己的文章,效果应该会更好吧。” “什么?”弥生陷入了巨大的不解中。 佐川明静静地看著眼前神色诧异的德川龙也,微微一笑,道:“您说我的说的对吗?阿助先生。” “你!你怎么知道,我就是......” 佐川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最终定格在德川龙也身后那个违和的书架上。 他微微俯身,绕过书桌,手指精准地越过那些崭新的全集,指向了书架最高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旧相框被精心擦拭过,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相框里裱放著一张泛黄的旧报纸照片。 “1935年3月5日。东京日报。”佐川明轻声念出上面的日期和报头,然后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著德川龙也: “这版报纸的头条是『国內米价暴涨』,而这,便是『送报工阿助』先生送出的最后一份报纸吧?” 德川龙也嘴角止不住地抖动,最终,他用一种近乎折服的眼神看了一眼佐川明,隨后將头埋入胸前,低声哽咽了起来。 此时,佐川明给了一个眼神弥生,弥生接收到后,先是一愣,稍稍迟疑不决后,才在佐川明的鼓励下,缓缓地靠近了“阿助”,轻抚其背, 爷孙俩,抱在一起,泪流不止。 佐川明憋在胸口的一口气,终於在此,彻底放鬆地吐出来。 ...... 屋前,黑色的轿车在静静地等候,德川龙也和弥生站在门边,对著佐川明深深鞠躬示意。 “佐川君,我的车会送你回去,请不要嫌弃。” “不敢。德川先生,今晚,请您务必好好考虑我的提议。” “啊......我会的。佐川君,你今晚让我十分敬佩,很冒昧,但是仍旧很想问一句,那刀尖在你额头的时候,你不怕吗?你......不怕死吗?” 德川的语气充满了诚恳,没有一丝的戏謔。 佐川明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看了一眼车窗外飘落的雪,它们无声地融入东京的夜色,然后才缓缓摇下车窗。 他微微一笑,笑容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缕白雾,轻声道: “德川先生,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雪夜中,德川龙也沉默地望著轿车缓缓远去,同时带走的,还有他心中关於佐川明难以解开的困惑和发自內心的讚赏。 第25章 谁应该做封面创刊號 “下个月就是我们首刊发布了,创刊號自然是《归雪》全文和佐川君专访。 整体內容架构上,我初步规划了几个板块:『小说工坊』作为传统纯文学阵地,承担杂誌的深度和格调; 『新声代』专栏作为轻小说与创新题材的实验田,吸引年轻读者; 『评论角』集结业內评论员和资深读者的声音,增加互动性和话题度; 『编辑部物语』以轻鬆笔调分享日常,拉近与读者的距离; 最后是『访谈录』,每期对话一位文化名人。” 山岛在白板前边指边讲,將自己的规划全盘托出。话音刚落,凌野大雄便推了推眼镜,提出了反对意见。 “山岛主编,请恕我直言。”凌野的语气恭敬但態度坚定,“『轻小说』这个概念本身是否成熟暂且不论,將其与传统严肃文学並置,会导致杂誌定位撕裂,读者群体混淆。我们究竟是服务深耕文学多年的传统读者,还是討好追求新鲜刺激的年轻人? 两面都想討好,最终可能两面都不討好。” 凌野的意见犀利而老道,像一盆冷水,让热情洋溢的山岛瞬间有些发懵。 最让他心里一沉的,是一旁的凉子社长也微微頷首,显然更倾向於凌野这种稳健却保守的思路。 他下意识地看向真正的定盘星——佐川明,却只见这位首席作家正低头慢条斯理地喝著水,仿佛眼前的爭论与他无关,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他正想开口朝佐川明寻求帮助,坐在最边边的藤原静却开了口,声音就像一样,软软的: “虽然凌野前辈说的有道理,但是我认为轻小说可以尝试,我偶尔......也会看一些,虽然文风和传统文学相差很大,但是一本优秀的杂誌中,应该可以接受各种文风吧......” 得到了藤原静的支持,山岛显然是多了一丝的底气,他微微挺直了腰杆,拿出了一点“主编”的架势,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不少, “是的,没错。无论是传统文学还是轻小说,都是为了给人带来情绪的欢娱,我们既然定位为『新时代文学』,就应该接受这样的新事物,出现在我们的刊物上,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们的调性,並未受影响。” 眼前自己的提议遭到两位后辈的否定,凌野大雄脸上也耷拉了下来,但是他却並就此放弃。 他看向了一旁左右摇摆的凉子,道: “社长,您的意见如何?” 凉子依旧优雅,她轻轻拨弄了一下食指上的戒指,若有所思道: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作为社长,我实际上更倾向於保守的做法......但是,关於『新时代文学』的提法,如果远藤也在的话,应该会很欣慰。传播新时代文学,是澄心的责任,也是《青禾》创刊的初心。” 听到凉子的回答, 山岛和藤原两个年轻人对了一下眼神,脸上散发出胜利的喜悦。 凌野大雄作为前主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但是语气却仍旧得体,他仍旧没有放弃自己的论点,他继续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完全可以出两本杂誌,一本传统,一本新兴。” “不行!”山岛抢过了话头,“我们出版社刚成立,人员就这么几个人,一本杂誌尚且有些吃力,两本的话......” “山岛!论经验,我是在你之上的!我不会害大家!可以先出传统的,后面再出新兴的......” “可是,凌野前辈,如果先出传统的,再出新兴的,恐怕到时候,我们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时机。”藤原静虽然不同意凌野大雄的说法,但是表达起来,却仍保持著客观的態度。 “你们年轻人就是喜欢什么事情都往『创新』去靠,但是创新本身就意味著冒险,我们的首刊,就应该稳扎稳打......” “凌野前辈,您说的没错,但是......”山岛顿了顿,故意挺起了胸脯,“《青禾》的主编,是我,难道不是吗?” “你......”凌野大雄眼睛一瞪,被懟得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藤原静一看火药味越来越浓,赶忙开始劝架, “嗯......山岛说的没错,无论我们最终如何爭论,决定权还是在主编和社长的手上,不过凌野前辈经验丰富,我们多向他学习,总是没错的......” 凉子看著三人爭论不休,才稍微敲了敲桌面,道: “《青禾》这本杂誌,是我和佐川君共同创办的,我想听听佐川君的意见。” 说著,凉子看向了一旁的佐川明。 隨著手中的杯子轻轻放到桌上,佐川明方才微微一笑,朝著凉子点了点头,道: “我赞同山岛和藤原的看法,但是凌野前辈的担心並非没有道理。” 模稜两可的回答,让在场的几人都有些疑惑。 “佐川君,您这说了不是和没说一样嘛!”山岛嘟囔著,有些著急。 佐川明笑了笑,继续道:“为了打消凌野前辈的顾虑,我决定自己写一篇短篇轻小说,算是给以后的徵文条件,打个样,也希望凌野前辈可以通过我的轻小说带来的效果,打消顾虑。” “很好。”凉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愧是佐川君,才华横溢,也有担当,我没有看错你。” 有了佐川明的承诺兜底和凉子的认同,凌野大雄虽心有不甘,但是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无奈点头,缴械投降。 山岛兴奋得握紧了拳头,藤原静也轻轻地鼓起掌,两个年轻人再次对视,喜悦的氛围浓郁了起来。 此时,出版社外,传来了轿车驶近的声音。 佐川明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著那辆越来越近的、熟悉的黑色轿车,嘴角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转过身,语气平静却扔下了一枚炸弹: “不过,关於创刊號的人选,我倒是还想再考虑考虑。” “欸?佐川君,您可是芥川赏得主,创刊號肯定是你呀,还需要考虑嘛?”山岛急了。 “是呀,”藤原静也附和道,“目前,我们出版社,也没有更合適的选题了吧。” “你们年轻人真是......想法太多了!”凌野大雄揉著额头抱怨。 凉子的视线也跟隨著望向窗外,当她看到那辆轿车时,瞳孔微微一缩,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符合佐川明行事风格的想法猛地窜入她的脑海。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佐川明,声音都提高了少许: “佐川君,你不会是想让德川龙也,作创刊號吧?!” 第26章 我有一个要求 (快试水了,求追读,求追读,求追读呀兄弟们) 会议室內,德川龙也静坐在一侧。 眾人神情各异,山岛和藤原不明就里,今日的这场晨会,似乎比想像中还要令人胆战心惊。 凌野大雄紧皱眉头,不停摇头嘆息。 凉子面色铁青,她盯著眼前的德川龙也,没好气道: “德川先生今日应该不是来砸场子吧?毕竟,我们的刊物还没正式发表......” “凉子啊。”德川龙也依旧錶现出那一副老顽童的表情,“你看看你,当了社长,说话就是硬气啊。我是这么无理取闹的人吗?” “德川先生是不是无理取闹的人,我想你自己更清楚。” 凉子的语气非常不客气。 若是在以前,她定会看在德川是前辈的份上,保持应有的礼数。 可如今,佐川明居然说要和德川龙也共同登上《青禾》的封面,作为创刊號, 这样的决定,她无法接受。 暂且不说《青禾》有著她对已亡爱人远藤的纪念作用,光是德川龙也以前曾经刁难过父亲,她就无法接受, 让一个出版行业的毒瘤登上她的杂誌? 休想! 德川龙也並不生气,他无声地笑了笑,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凉子,最终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佐川明身上。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子,该你上场了。” 整个会议室的压力,也隨之转移到了佐川明的肩上。 佐川明先是朝著凉子微微俯首示意,但是正在气头上的凉子,似乎並不打算接受佐川明的示意。 她声音带著一丝指责: “佐川君,虽然你是我的合作伙伴,但是这样重大事情,也应该提前和我商量吧! 你要是不想作创刊號,我们大可以安排別的选题, 何苦要这么一个人选!” 和佐川明一样,大家也是第一次见凉子如此火大。 沉默,在会议室中蔓延。 几秒后,佐川明才站了起来,朝著凉子深深鞠躬示意,语气平静,却带著足够的坚定,道: “凉子社长,我未经得你的同意,擅自与德川先生做出交易,的確是我的不对。 但是,请在座的各位相信,我所做的这个决定,对於我们出版社而言,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 “佐川!”凉子打断了佐川明的话,身体侧向了他,“我並非怀疑你对出版社的忠诚,而是.....这个人选可以是別人,唯独不能是他。” 德川龙也见状,双手紧握,眼光犀利,似乎下一秒就要拍案而起。 可是最终,他却出乎眾人意料地保持了沉默。 佐川明在眾人惊诧的目光中,继续平静地解释道: “我理解社长您的心情。但是既然是澄心杂誌的第一本刊物,我们需要的,是足够震撼人心的故事。” 说著,佐川明向德川龙也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得到对方的肯定后,他才拿出了那一篇《送报工阿助》,放在了会议室桌面上。 “诚然,我是芥川赏的得主,作为创刊號选题,毫无爭议。但是,现在已经距离我获奖过去了许多天,我的热度,早不如之前了。 而作为澄心第一本刊物,我们需要更多的关注度。 这一篇文章,是德川先生,以自己前半生的经歷所撰写的。 年轻的德川先生梦寐以求地进入文坛,却求而不得,这样的故事,与《归雪》中远藤前辈的故事,有著相似的脉络, 但是他们二人却有著不同的命运。” 佐川明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他注意到每个人的神情都发生了变化。 凉子的表情在听到“远藤”的那一剎那,再次浮现了原本的柔软,她的目光中,开始对佐川明所说的话,產生了期待。 佐川明继续道: “远藤前辈和德川先生,都是时代背景下的小人物,他们都是求而不得的人,但是结果,却是两个极端。 一个鬱郁不得志,含恨而终,一个遁入极道,与出版业为敌。 在这场由时代落下的份纷扬大雪中,他们身上,都积满了厚厚的雪层, 一旦扫开那层积雪,就是一份对於文学的热爱和赤诚。 《青禾》要做的,不就是传递这样的热爱和赤诚吗?” 说到这里,佐川明再次停顿。 此时,山岛默默地点头,藤原静眼中泛出一丝泪光,就连凌野大雄,也舒展了原本紧皱的眉头。 而凉子,她仍旧目视著前方,可是双手,却不自然地扣在了一起。 到了这一刻,佐川明知道,应该进行下一步了。 “此外,还有一些我个人的考虑,关於这个,我想请凉子社长,借一步说话。” 凉子表情充满了疑竇,但还是和佐川明,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內。 隔著玻璃,佐川明低声对凉子道: “社长,德川家族作为东京知名极道,人脉广,势力强,如果能替德川龙也完成他的心愿,以后,我们澄心出版社在东京,只会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 另外,『极道组长』踏入文坛这样的话题,本就足够引起巨大的关注,而关注,又会带来销量, 凉子社长,您应该也不想第一本刊物,就滑铁卢, 这样的话,您的父亲,吉行川之介,以及他身旁的那些前辈,会如何看待您呢?” 凉子眉头一震,猛然看向了佐川明,嘴巴张了张,眼神中闪过一丝气愤,仿佛在说:“你在用父亲压我?” 可是很快,她的理智终究是占了上风。 毕竟,佐川明关於销量的考虑,是切切实实要面临的最关键的问题。 她沉住气,道: “可是,就算我同意,父亲也未必会同意。对於父亲而言,销量並非最重要的,而是面子,文坛与极道,本就是不相通的两个领域, 极道,怎能与文人相提並论?” 佐川明微微一笑,温柔道: “社长,在文学面前,人人平等。” “这......”凉子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瞬间哑口无言。 佐川明再次深深鞠躬,恳请道: “请社长相信我的判断。” 办公室內,凉子的手紧紧地捏著桌角,食指上的戒指把桌面刮出了道道划痕。 內外都在等著凉子做决策。 她紧紧抿著双唇,看向窗外的雪景,她又想到了,远藤在小樽时和自己说过的话。 『创立新时代文学,让更多的人,发出自己的声音』 最终,她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道: “我可以同意你的方案,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第27章 请......老师过目 凉子转身走出办公室,站在眾人面前,她看向在办公室外等候的眾人,目光逐渐坚定。 她再次回归优雅,却开始用一种本属於社长的语气道: “佐川君,我可以同意你的方案,但是,我认为你的方案,还不够完美。” 佐川明站在凉子身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社长,请告诉我您的高见。” 凉子目光向著远处眺望,瞳孔中映衬著光亮,道: “佐川君,既然你要打响第一炮,光是靠你或者靠德川龙也,也许都还不是优解。我是说,我要你们两个,同时登上创刊號。” 几乎是就是在此刻,会议室內所有人都发出了不同风格的惊呼。 山岛兴奋地跳起来,大喊:“社长太厉害了!这个点子绝了!” 藤原静捂住嘴,震惊於这个大胆的决定,眼中充满期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凌野大雄早就被眼前如蹦极般的刺激得傻了眼,他口中喃喃自语:“疯了...全都疯了...但这个话题性...” 而德川龙也嘴角扬起一丝和佐川明同频的微笑, 隨即,他缓缓鼓起掌来,那掌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有力。 “吉行社长的魄力,老夫佩服。”他开口说道,语气里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平等,“那么,这把老骨头,就陪各位才俊,玩一把大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佐川明的身上,仿佛在说:“小子,真有你的。” 而佐川明终於在此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心中知道, 凉子终於找到了自己作为社长的角色定位,开始逐渐成长了。 他微微鞠躬,笑道:“社长英明。这个方案,的確比我那个要好得多。” “是佐川君你,”凉子转过身,用一种朋友的语气道:“是佐川君你,激发了我的斗志。” 眾人兴奋之际,一个深沉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说道: “只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凌野大雄刚一张口,就被山岛迅速打断。 “凌野前辈,请不要在此刻扫兴!这个方案已经是社长拍板的了,请你不要再多说了!” “我並没有说不赞同的意思!”凌凌野大雄猛地提高音量,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脸上带著一种被误解的焦急而非愤怒,“虽然......我真的对於身为前辈的山岛做主编,也对各位创新的念头抱著怀疑的態度,但是对於社长的决定,我没有太多的质疑!” “那凌野前辈,你还在担心什么?”藤原静问到了点子上。 凌野大雄深吸一口气,恢復了资深编辑的沉稳语速,但语气依旧郑重: “我担心的是操作层面的问题。既然要两个人共同加入创刊號,那么版面设计就不能是简单的1+1。我们必须找到一个核心概念,將两篇文章、两位作者像一个故事的两面那样有机地串联起来。否则,在读者和评论家眼中,这只会是一次博眼球的拼凑,而不是一个有深度的策划。” “啊哈哈,凌野前辈!您说话要说快一些呀!我还以为你又......”山岛挠了挠头,尷尬笑道。 “你这个臭小子,我刚才话还没说完,你就打断我了,如今还来说我,实在是可恶......” “抱歉,抱歉!凌野前辈,请原谅我!” 山岛和凌野二人一来一回的互呛之间,会议室內的气氛也变得轻鬆起来。 凉子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道: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便拜託各位,齐心协力做好了。除此之外,父亲那边,我希望暂时不让他知道,距离发刊还有十五天,请各位在发刊之前,全力保密。” “是!” ...... 会议结束后,佐川明来到院子中, 德川龙也正站在池边,沉默地看著水里的锦鲤。 佐川明来到他的身后,轻声道:“德川先生,你今天能来,我很高兴。” 德川龙也收回目光,转身一笑:“佐川君,我们极道之人虽然崇尚武力,但並非不讲道理的人, 在仁义、诚信这两样事情上,我们或许比你们看得更重。 既然你诚心提出了交易,我自然也会拿出我的诚意。 当然,不可否认的一点,是你的胆量、魄力和智慧,折服了我。” “德川先生,您实在是过誉了。” “啊哈哈,佐川君呀,我已经是在你面前,表露过我最软弱部分的人了,你很聪明,知道我的弱点在哪里,你手中的『剑』比我手中那把武士刀,还要精准......” 佐川明没有迴避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回应道:“德川先生,您误会了。我手中从未握剑。”他顿了顿,目光也投向池中那些悠然却有力的锦鲤,缓缓道: “我只是一个,比任何人都渴望看到海底珍珠的採珠人罢了。所幸,这次我没有空手而归。” 德川龙也闻言,先是一怔,浑浊的双眸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光亮, “佐川君,您是说,你认为我是那颗......海底的珍珠?” “正是。” “这实在是......”德川龙也別过头去,声音带著些许的哽咽,“我等了一辈子的认可,竟然落在了你这个黄毛小子的嘴里!实在是太可恶了......” “德川先生,感谢您这些年来,近乎扭曲的执念,让我在此刻,发现了你的故事。请相信你的故事的力量!” 德川龙也忽然止声,他肩膀重重地跨下,喉结上下移动, 沉默了数秒后,他忽然发出了更加豁达而深沉的笑声。 他回过头来,露出了友善的笑脸:“哈哈,很好!既然是如此,那我们就携手,给东京文坛和东京极道,一点......小小的震撼吧!” 说完,他从怀里取出了几张摺叠得很整齐的稿纸,用双手郑重地递给了佐川明。 “昨夜,我修改了这篇文章。在这一版本的修改中,我似乎回到了还是『阿助』的时候,我终於可以清晰、理智地面对自己的內心。” 他缓缓地摊开稿纸,上面的字体不再娟秀,而是充满了力道的、成熟的字体。 “这一次,我不再需要別人替我代笔了。这是我自己的文章......” 他微微停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尊严,说出了最后的几个字: 请......老师过目。” 第28章 休想为德川刊印!(求追读啊快不行了我兄弟们……) 1993年12月31日。 一道温和的朝阳,透过落地窗上的白色纱帘,映在了地板上, 窗外,飘荡著白雪。 他抿了一口冰水,换上了那套由德川弥生为自己设计定製的西装, 镜子里的他,身形挺拔,面容透著一股从容的冷色。 从公寓走到出版社,不过是十五分钟的时间。 他踩著积雪,撑著一把透明的雪伞,脚下,毡靴陷进雪地发出的吱嘎闷响,让他想起了在小樽的时候,去见远藤的那个晚上。 “远藤先生,您在给浅野奶奶的信中提到的『新时代的文学』,很快就要实现了。”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和一个旧友,诉说著故事。 “今天,是《青禾》正式发行的前一天,过了今晚十二点,杂誌就会正式刊印,1994年的1月1日,东京的各大书店,都能够看到这本《青禾》杂誌。 您的故事,也会被更多的人知道。 请您原谅我在一开始的时候利用了您,但是, 通往纯粹理想的道路,往往由並不纯粹的手段铺就, 若想打破东京文坛的桎梏,我不得不採用一切正义或者非正义的手段...... 无论如何,这件事,我终究是你替你办成了。” 行人匆匆而过,他却徐步前行,原本十五分钟的路程,比预计中,多了五分钟。 这多出来的五分钟,就当作是与远藤前辈的相处时间吧。 到了出版社的时候,凉子、山岛、凌野、藤原已经在等候。 山岛一如既往地焦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凌野和藤原在院子里拿著样刊,不停地校对。 凉子站在阳台上,看到佐川明出现的时候,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佐川君总是如此,即使在再大的事件面前,都保持著难得的从容和淡定。”凉子说著,笑著走下了楼梯。 “是呀,佐川君,今晚12点一过,《青禾》就要批量刊印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山岛走了过来,嘟囔道。 “这也许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吧。”藤原静笑了笑,这个文静的女生,现在也学会了开玩笑。 眾人说笑间,门外传来了汽笛声。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 不同於往常,这一次,车窗早已摇下,一脸素净的德川弥生从车中探出头,朝著佐川明兴奋地喊了起来。 “老师!你穿上这身西装好帅啊!” 让大家更为意外的是,在这辆轿车中,似乎还多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车辆停靠在院前,德川弥生第一个从车上下来, 紧接著,她扶著德川龙也下车, 副驾中,一个与德川龙也有著几分相似的中年男子迟疑了几秒,最终也下了车。 三人来到院子中,互相行礼致意之后,德川龙也笑著道: “诸位,这位是犬子,德川德隆。”德川龙也指了指身的男子,语气欢愉。 “啊,原来这位就是德川先生您的儿子呀,真是一表人才......”凉子露出了优雅的笑容。 “凉子社长过奖了。德隆许多年没有回来日本了,若非这次听说我要登上杂誌封面,或许他还不会回来呢。”德川龙也嘻嘻一笑,语气中带著一丝对儿子的调侃。 “父亲......”德川德隆微微俯首,不知说何是好。 “距离正式刊印还有一段时间,天气冷,德川先生不必来这么早的。”佐川明口中呼出些许雾气,道。 “无妨无妨,”德川龙也爽朗一笑,摆了摆手,“对於我们混极道的,这点风雪算不得什么!” 就在眾人应声而笑的时候,凉子的大哥大响了起来。 一旁的山岛立马说道:“定是打电话来祝贺的吧!” 凉子笑了笑,走到一旁接电话。 “摩西摩西?”她接起电话,语调轻快。 眾人站在一旁,先是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模糊的、急躁的人声,似乎在说什么很著急的情况。 而凉子的表情也从原本的从容和淡定,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她的声音如同簌簌落下的雪,沉了下来: “好的,我知道,我现在马上过去。” 掛了电话,凉子表情带著一丝复杂和沉重。 “刊印社的电话,说是,刊印社社长的儿子,不同意刊印我们的杂誌。” “什么!”山岛近乎是喊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同意?” 在眾人期盼又恐慌的目光中,凉子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那句话有千斤重。 她的眼神缓缓地、不可避免地移动到了德川龙也的身上。 “因为.....德川先生。” 德川龙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 眾人赶到刊印社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车间外,刊印社社长正半躬著腰身,不停地对凉子道歉。 一个微微发胖的年轻男子站在刊印社社长旁边,义愤填膺地道: “父亲,大可不必道歉,德川龙也曾经欺负我们家多年,如今还要我们为他刊印,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您不必担心违约的事情,作为律师的我,一定会打贏这场官司!” “井上先生,我们出版社已经和您父亲达成协议,为何你要在这个时候为难我们?”山岛带著怒意,质问起来。 “哼,”井上冷笑一声,“我就是要在这个时候卡你们,你们和极道的人混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好人!替德川这个老混蛋做事情,你们不值得同情!” “你......”山岛刚想动手,却被佐川明拦下。 他看了一眼井上,道:“井上先生,看来,你是因为德川先生曾经与你们有过恩怨,才不愿意刊印我们的杂誌,对吗?” “是,德川家族的人多年来屡次刁难我们刊印社,如今却想做文人?实在是荒谬!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人得逞!以前我还小,保护不了家人,如今我大了,我倒要看看,是德川家族的刀子厉害,还是我手中的法律厉害!” 佐川明沉默地看向了远处的那辆黑色轿车, 此时,德川一家,正在车上,看著眼前发生的一切。 藤原微微俯首,带著一丝恳求的语气,对井上道:“井上先生,我理解您的愤怒,可是,请您拋开恩怨,认真地看看我们的杂誌,您一定会感动的。” “没必要!即使是芥川赏得主在这里,我也不会同意。” 扔下一狠话后,井上拉起自己的父亲,就要往回走。 正在这时,凉子一脚跨前,拦在前头,道: “二位,我可以加钱,只要你们按时刊印......” “不可能!请让开!”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远处的轿车车门缓缓打开, 德川弥生想跟著下车,却被身旁的德川德隆一把拉住。 德隆对著父亲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不赞同与担忧。 但德川龙也只是回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 混杂著“这就是我生存的世界”的无奈与“现在必须由我来解决”的绝句和。 他最终还是踏著略带杀气的步伐,朝著井上走了过来。 第29章 佐川君,还得是你啊 即使在此刻,方才仍以“法律”、“正义”高呼的井上,看到带著杀气朝著自己而来的德川龙也,仍旧还是被对方巨大的气场所压迫得后退了两步。 但是,他脸上的表情,仍旧像是一只愤怒的狮子,怒瞪著很有可能要朝自己发起武力的德川龙也。 井上护在自己父亲身前,对气势汹汹的来者,伸手阻挡。 一旁的山岛等人见二人似乎就要爆发爭执,正想上前阻拦,却被佐川明拦下。 “放心,德川先生,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佐川明语气平淡,似乎早已预见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只见德川龙也步伐坚定,沉重,他面色严肃,来到井上父子二人身前。 “怎么,你又想朝我们泼油漆,贴大字报了吗?”井上的儿子挺起胸脯,怒吼道。 “德川先生,请......请不要再那样对我们了。”井上的父亲躬身求饶,“我们一定会按时......” “父亲!”井上回过头,对著父亲厉声道,“请不要再向邪恶低头!更不要向邪恶妥协!我们......” 忽然,德川龙也的一个举动,打断了井上的叫嚷。 出乎意料地,他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身体俯成了接近九十度,朝著井上父子二人深深鞠了一躬。 此时,恰好一道金黄色的夕阳落在德川稍稍弓起的背部上,他早已银白的头髮在金色夕阳的映衬下,反射出千丝万缕的金银。 这一鞠躬,几乎让在场所有的人呼吸都为之一滯。 只有佐川明,看著德川龙也的举动,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的学生,的確如他所料。 “爷爷......”德川弥生站在远处的轿车旁,脸上的震惊无法抑制,她用手捂住了嘴,眼中闪过一抹晶莹的泪光。 而德川德隆看著自己的父亲竟做出了和极道大哥极不匹配的举动,神情同样是惊诧不已。 此刻,在井上父子的张口沉默中,德川龙也缓缓起身。 他彻底拋弃了自己作为极道大哥的桎梏,语气中,带著百分的诚恳,朝井上父子道:“实在是非常抱歉,过去,给你们造成了那么大的困扰。 我向二位,真诚地道歉, 那本杂誌上所写的,是一个『送报工』的旧梦。而我现在所做的,是为一个『极道』的旧债赎罪。 只要二位可以遵守约定,按时印製! 如果后期需要我对你们进行赔偿,我一定全力配合......” 井上嘴巴动了动,显然,他完全没有意料到, 眼前这个极道大哥,竟会对自己卑躬屈膝地请求。 他先是紧闭著嘴唇,然后依旧带著愤怒道: “这不过是你为了让印製顺利进行的手段罢了!你怎么会诚心知错呢?!德川龙也,请不要再演戏了!” 说完,他扶著父亲,就要离去。 德川龙也站在夕阳中,顿时失了措。 “佐川君,这可怎么办,就连极道大哥亲自道歉也不管用了啊......”山岛低声地提醒著佐川明。 “井上先生,请留步。” 佐川明径直地走向井上父子,俯身示意。 “我是佐川明,澄心出版社的首席签约作家。” “哼,”井上停下脚步,极快地扫了一眼佐川,“芥川赏得主,我知道,本来我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也是屈服於极道淫威的懦夫罢了!” “看来,井上先生是误会了。”佐川明笑了笑,“您是以为,我是被迫和德川先生合影,登上封刊吗?” “除了这样,还能......”井上先是一瞥,隨即顿了顿,“你意思是说,是你吗主动邀请他......和你......” “正是。” 井上不可置信地看著佐川明,又转头看了一眼出版社的所有人, 所有人,都对著井上微微点头。 “你们......你们这些是非不分的帮凶!”井上变得更激动了。 “井上先生,您是律师,您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是』与『非』。” “你说什么?” 佐川明没有回答井上的追问,只是语气淡淡地说道: “井上先生,遵照日本的法律,您若是今天不给我们印製,您一定是违约了,无论您如何胜券在握,最终的结果,都是以你们赔付违约金为结束, 而我们,会拿著您给我的违约金,找到更合適的刊印社,这样一来,我们只不过就將出版时间延迟几天, 但是你们,一来,会损失这一笔订单,还会承担额外的赔付, 最可怕的,是在这经济萧条的时候,你们很可能都很难再接到像我们这样大体量的刊印订单, 井上先生,您是律师,自然不愁收入,但是,刊印社背后的眾多员工,可是等著您父亲开出的薪水度日啊。 还请您三思。” 井上再次瞪大了双眼,他在这一刻,似乎丧失了作为律师的技能,他变得哑口无言。 佐川明露出真挚的笑容,继续道: “井上先生,法律能裁定违约,但无法裁定人心。我们今日前来,並非为了用合约逼迫您,德川先生的鞠躬也绝非演戏。我们真诚地希望,这本承载著不同人『改过自新』与『破旧立新』愿望的杂誌,能由您这位坚守『正义』的律师家的印刷厂来印製。这本身,就是一段佳话。 是选择成为一段佳话的参与者,还是成为一桩违约案的被告。选择权,在您手中。 最后,作为澄心出版社的首席作家,我可以向您保证, 假如这次刊印顺利完成,以后澄心出版社的所有刊印,都交给贵社跟进,我对我们的杂誌,非常有信心。” 说完,佐川明稍稍后撤了两步,来到了凉子的身边, “社长,您看,这样可以吗?” 凉子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笑道:“除此之外,別无他法。” 佐川明转过身,对井上父子道: “二位,如果是因为我们与德川先生的合作令二位不愉快,那么,请接受我们澄心出版社诚挚的道歉!” 在佐川明的带领下,出版社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对井上二人鞠躬致歉,久久未起。 井上的父亲看著眼前这一幕,又回头望了望车间里那些等待著结果的工人们,他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拉了一下儿子的衣袖。 半晌,井上才缓缓开口道: “你......果然是芥川赏的得主......口才、胆识和胸怀,都令人折服。我......无话可说。” 第30章 殊途同归是什么意思 羽田机场,国际出发口。 佐川明將一本刊印好的《青禾》,郑重地交到了德川弥生的手上。 墨青色的杂誌的封面上,佐川明与德川龙也身穿西装,分立左右两侧, 中间,一个透明的立架上,放著一座“芥川赏”奖盃。 佐川明的表情轻鬆自然,德川龙也却是一副“极道”的狠劲。 这是他俩商量好的姿势和表情。 在封面的右上角,大大的“殊途同归”四个汉字,醒目地印在上面, 下面一行副標题,標明了“《归雪》x送报工阿助的极道救赎” 再往下,则是另一则標题,“芥川赏得主佐川明首篇轻小说《关於我成了极道文豪这件事》” 德川弥生捧著杂誌,如获至宝。 她指著那四个汉字,惊喜道: “佐川老师,这便是你强烈要求要用的......中文成语?这其实是什么意思呢?” 佐川明看了一眼德川龙也,目光深邃,缓缓道: “意思就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也可以通向同一个终点。就像冰雪终將融化,匯入同一片海洋。 《归雪》是冰雪,《阿助》也是冰雪。而这本《青禾》,就是它们融匯后的海洋。” 他顿了顿,对弥生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而你,正要去往更广阔的海域。” 德川弥生眨了眨眼,似懂非懂,不再画著烟燻妆的她,脸上充满了稚嫩的青春, 她將杂誌抱在怀中,长嘆了一声,带著歉意道: “今天是《青禾》首刊日,但是我却不能和大家一起庆祝。实在是太遗憾了......”弥生看向了在登机口等待的德川德隆,“这次我跟著父亲去国外学习服装设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佐川老师,希望以后,我可以为你重新设计一套更好看的西装!” 佐川明拍了拍身上穿的西装,点了点头,道: “一言为定。既然如此,在你回来之前,我一定不会买第二套西装。” “哈哈,一言为定,佐川老师!” 此时,机场內响起了催促登机的广播,而德川德隆也朝著弥生指了指登机口的方向,示意要登机了。 德川弥生不舍地看向德川龙也,用一种提醒的口气道: “爷爷......希望你以后,多做好事,可不要再去打扰出版社了。” “啊哈,你这个混帐丫头,这个时候还不忘教训你爷爷,好了,爷爷一定会做一个善良的极道大哥......” 噗嗤一声,德川弥生被德川龙也逗得又哭又笑,她恋恋不捨地朝著二人鞠躬,缓缓起身之际,又一步三回头地朝著登机口走去,直到消失在视线之中。 佐川明收起脸上的欣慰,將视线转到了手錶的刻度上。 “德川先生,今天我们出版社的人都去各个书店蹲守销售情况,应该很快就会回出版社匯报了,我想我也该回去了。” “嗯......佐川君,非常谢谢你,能来送弥生。”德川龙也指了指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坐我的车吧,我送你回去,顺便我有些话,想要和你说。” 再次坐上德川龙也的轿车,佐川明心態早已不同, 相比第一次的拘谨,此刻的他放鬆了许多。 他看著窗外逐渐向后退去的风景,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佐川君,非常感谢你,给了我这么一个机会。” “德川先生,您已经说了许多次了。其实,这並不完全是我愿意给机会就能达成的事情,是您的坚持和对文学的执念,促成了一切。” “无论如何,你这个年轻人,的確让我心生敬佩。假以时日,以你的才华,胆识,一定会成为东京名震一方的文豪!不过,如果......”德川龙也再次恢復了顽性的语气,“如果你能成为我的手下,那你一定是个不错的极道接班人。” “德川先生,感谢您的肯定,但是......我可不想成为第二个『阿助』。” “欸欸欸,你这傢伙,怎么能取笑我呢。” “抱歉了。德川先生。”佐川明嘴角扬起明显的弧度。 “好了好了,不和你开玩笑。我只是想告诉你,日后,不会再有德川家族的人对任何一家出版社的人发起刁难, 如果以后你们在东京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记得,来找我。” 德川龙也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露出了一个极道大哥应有的江湖气和诚恳。 江湖儿女,甚是重义。 他露出感激的神情,再次对德川龙也俯首示意,自然而然地接下了这份情义。 他看向车头前进的方向,窗外是飞速倒退的东京街景,一如这个时代正不可逆转地奔流向前的洪流。 “德川先生,您是否觉得,文学其实也是一种极道?”佐川明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莫名其妙的问题。 德川龙也挑了挑眉:“哦?这话怎么说?” “极道用暴力制定规则,划分地盘,排除异己。而文坛何尝不是?”佐川明语气平静,却一语中的,“用奖项、评论、资歷和派系垒起高墙,將不符合他们『美学』的东西统统拒之门外。 本质上,都是一种『权力的游戏』。只不过,一个用血,一个用墨。” 德川龙也沉默了片刻,隨即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有意思...真有意思。所以你小子,是打算用我这把『血』做的刀,去劈开那堵『墨』砌的墙?” “不。”佐川明摇摇头,目光锐利起来,“我是要告诉那堵墙后面的人,无论是血还是墨,其力量终究源於人心。而人心,是封锁不住的。” 德川龙也听完后,若有所思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喃喃道: “如此看来.....这文坛还未必有我的极道好走啊。” 佐川明笑了笑,也不再说话。 他知道,在东京的这片深海中,如果想要靠文学打破囹圄,书写自己的规则,单凭自己的能力,实在困难。 所以,从他第一次看到德川弥生的那一刻起,一个模糊的计划便开始成型。 他要做的不是简单地利用,而是构建一种奇特的“共生”, 將德川家族的庞大人脉与力量,转化为守护文学新芽的“土壤”,哪怕这土壤本身源自黑暗。 想要打败不公,光靠正义还不够,还得借用非正义手段啊! 忽然,一阵急促的呼机声,打断了佐川明的思绪。 上面是凉子的留言: 【父亲来出版社了,我一人招架不住,速回。】 第31章 你只有一个月时间 澄心出版社內,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吉行淳之介正襟危坐在会议室正中,这个头髮稀疏,身材矮小的老人,此时的眼中,却透露出一股比东京的雪还冷的寒气。 凉子携著山岛眾人分立在他的一侧, 从凉子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桌子面已经倒洒的水杯看来, 刚刚或许贏发生了一次激烈的爭吵。 佐川明踏入会议室,一本《青禾》正被吉行淳之介扔到脚步, 封面上,是他和德川龙也的合照,此刻却像垃圾一样躺在地上。 佐川明的目光从杂誌上平静地抬起,迎向吉行淳之介冰冷的视线。他微微躬身,礼节无可挑剔:“吉行理事。” 吉行淳之介没有回应他的问候。他用一根手指,厌恶地点了点地上的杂誌,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我允许我的女儿开办这家出版社,是为了给文坛培育新的朵,而不是为了让她在垃圾堆里刨食,更不是为了让她把家族的姓氏钉在耻辱柱上。”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凉子苍白的脸,最终再次锁定佐川明: “佐川明,我认可你的才华。但你如果以为,凭一点小聪明和这种下三滥的噱头,就能撬动文坛的基石,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你带来的不是新风,而是瘟疫。” “而现在,”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著千钧的重量,“你让我吉行家的女儿,成了传播这场瘟疫的『零號病人』。这是我绝对无法容忍的。” “在你和这本周刊从我的眼前彻底消失之前,这件事不会结束。” 眾人抿著双唇、咬著牙,握著拳、可就是敢怒不敢言,毕竟,坐在那里的,是比凉子还要大一级的,澄心出版社的背后势力之首。 凉子虽敬重自己的父亲,但是她也不忍看到佐川明受到如此凌辱, 她愤而道: “父亲,这件事,是我决定的。如果你非要这样,请给出版社换一个社长吧!” “混帐!你说的什么话?你想威胁我?” “父亲,我不是威胁你。今天是《青禾》首刊日,你却一点不问销量就如此发难,您是不信任我,请您接受我的辞职。” “你.....”吉行看向凉子,正要举起手打向凉子, “请慢!” 佐川明大喝了一声,阻止了即將要发生的荒唐局面。 “吉行理事,请听我说......” “听你说?”吉行淳之介满是怒意地瞪著佐川明,打断了佐川明。 “佐川明,我知道你很会蛊惑人心,凉子和那个极道蠢货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你以为,统治了文坛几十年的我,会在意这些幼稚的道理吗?文学?理想?那不过是包装权力游戏的漂亮纸罢了。你连游戏规则都没弄懂,有什么资格说话?” 面对吉行的施压和阻挠,佐川明依旧保持著平静。 他缓缓地捡起地上的那本《青禾》,抚去了上面的尘污,道: “我可以不说,但是请吉行理事,听听其他人是怎么说的。”佐川明將眼神转移到山岛眾人身上,“今天是首刊第一天,你们也去实地考察了,说说你们看到的吧。” 山岛看了一眼佐川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儘管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但却异常响亮: “吉行理事长!我们刚从东京书店街回来!情况根本不是您想的那样!” “《青禾》……《青禾》它……上市不到三小时,首批铺货的书店就已经全部售罄!现在几乎所有书店都在打电话催我们紧急补货!” 藤原静点了点头,低声接著说道:“大学区和便利店,买杂誌的几乎都是年轻人!他们很多人就是衝著德川先生的故事和佐川君的轻小说来的......我还拍了照片,准备下一期的时候用上。” 说著,藤原静拿出了包里的相机。 山岛继续接过话茬:“论坛上已经因为『极道文豪』这个词条討论疯了!这是我们钱都买不来的热度!” 凌野大雄此时揣著凝重的神情,沉声道:“吉行理事,虽然,我很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是......这本杂誌的销售盛况,的的確確是我以前在《樱周刊》从未遇见过的。这或许......不是瘟疫,而是一股我们从未见过的新风。” 佐川明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可是听完匯报的吉行淳之介却仍旧是对眾人的说辞嗤之以鼻。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对著所有人斥责了起来。 “呵,你们这些见识短浅的人, 自以为找到了捷径,用噱头去吸引读者, 但是文学靠的从来不是噱头,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组合, 什么极道救赎,什么轻小说, 这些东西,在传统文学面前,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垃圾!” 他凑到了凉子的跟前,气急败坏地说道: “凉子,我不知道你去哪里找来这些不专业的人, 我只是再提醒你一次,我让你开出版社, 不是让你做什么『新时代文学』的引领者,你是吉行家族的人, 你应该记住,出版社最根本的作用,绝对不是让你实现你那一文不值的理想的,它是我们家族通往更高地位的垫脚石!”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诧在原地,说不出话。 凉子一脸惊诧,她脖子上的血管因用力而突出,此刻的她,往日的优雅再也难以保持, 她双眼泛红,带著颤抖的声音,“质问”起吉行: “父亲,你支持我开这个出版社,就是想让我巩固你在文坛上的地位,甚至支持你有朝一日踏入政坛而作的准备?” “啊?不然呢?你以为,身为吉行家的儿女,我的钱在你身上,你就不该回报我吗?” 凉子双唇颤动,微微向后退了两步,她扶著椅背,抬头看著天,不让自己的眼泪滑落。 “父亲,从小到大,念大学的时候,我想学市场营销,是你逼我学文学。结婚,是你逼我和一个我不爱的人结婚,直到现在,你都在利用澄心再次捆绑我。 父亲,我真的是你的女儿吗?” “就是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我才替你做出所有对你来说最好的决定!” 凉子绝望地看著吉行,忽而冷笑一声,转身回到自己办公室,不再说话。 局面发展至今,几乎是无人能与吉行抗衡。 直到他看向佐川明,缓缓走近,挑衅道: “如果你想让澄心继续看下去,还想让他们留在这里,就让我看看,佐川明,你这个天才新晋作家,能不能写出一本让全国都为之震惊的长篇传统小说。 如果你能做到,我或许会考虑,保留澄心出版社。” 他对佐川明下了最后的通牒: “我只给你一个月时间。 对了,今天是元旦, 凉子,新年快乐。” 第32章 有一个中国老太太 (求追读!求追读!) 直到此刻, 佐川明发现,自己终究是彻底跃进了东京文坛这深海之中。 十三层高的公寓外,暗夜压顶,东京塔的霓虹在远处的黑暗中独树一帜, 在这片深海之中,屹立其中的东京塔就像是一枚定海神针,在这汹涌的海面上,任凭风浪再大,它都稳如泰山,屹立不倒。 要想在这片深海中,成为像东京塔那般的存在, 需要稳固的地基、坚实的钢材。 如今在东京文坛,佐川明的地基尚未牢固,便要迎来这样一个巨大的挑战。 他站在落地窗前,瞳孔中映衬出东京的霓虹流彩,纸醉金迷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个时代,需要的究竟是怎样的故事? 手中,一只钢笔在佐川明纤细修长的手指间来迴转动。 一个月的时间,写出一篇长篇小说,放在这个年代来说,即使是村上春树,也未必能完成。 思绪在脑海中不停翻涌。 自己曾经读过不少1993年后日本作家小说,若硬是要“借鑑”,在这个时代里,没有人会发现。 甚至,很可能他会因为自己这一特殊的能力,成为比肩那些著名作家的人。 可是...... 学文学出身的他,深知创作的不易,每一部小说都照抄的话,他过不了自己內心这一关。 况且,就算全文照搬,目前手头上没有那些尚未面世的全本,只能依照印象写下来,质量也会大打折扣。 怪只怪人类的大脑,无法將看过一次的信息全然记下。 记忆力,是人脑的一个强大的功能, 而回忆,则是人类最宝贵的情感载体,喜怒哀乐,大小经歷,都在记忆中得以还原。 “记忆......” 佐川明转动钢笔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宫本辉在1995年写出了《心》,讲述的是一个因交通事故而失去记忆的男子,在周围人碎片化的信息中艰难地拼凑自我和过往的故事...... 回忆、拼凑、自我...... 在这个泡沫经济崩坏的时代,大多人都会陷入对往日美好的回忆中......而寻找自我,恰恰是这样的时代下,民眾最需要做的事情......” 呢喃的低语,灵感就在此刻乍现。 他看著远处东京顶微微闪烁的亮光,喃喃低语,让一旁的山岛有些紧张起来。 “佐川君,您说什么呢?是想到什么解决的办法了吗?” “山岛。”佐川明看向对方,“未来一个月,出版社就先交给你们了。” “什么?”山岛瞪大了眼睛,“佐川君,您不会真的是要离开我们吧?” “是。”佐川明笑了笑,“不过,是暂时的。我需要去寻找一个合適的地方写作。” 山岛张大了嘴巴,又惊又喜地抓著佐川明的手,道:“佐川君,您真要......接下吉行的挑战吗?您有办法了?可是......一个月......您真的可以吗?” “只要你们这一个月內,尽力帮助凉子稳住出版社,一切都不是问题呀。” 山岛如释重负,朝著窗外合十双掌接连叩首,又自言自语道: “多谢神明保佑!把佐川君派来拯救我们!” “佐川君,你放心。这几日凉子社长虽然精神状態没有以前好,但是她仍旧很努力地处理著出版社的事务。 我们的《青禾》首刊之后的这几天,反响巨大。先是你的《归雪》引起了国民轰动,紧接著德川先生的故事,更是登上了nhk的报导, 看来德川先生,就要成为电视明星了! 至於轻小说,您写的那篇《关於我成为了极道文豪这件事》,已经被各大论坛转载,sf幻想论坛上的人,都还把你奉作『神写』!” 山岛兴奋地说著早就准备好的所有情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佐川君,您这几天没来出版社,我们都很担心,但是听到你刚才的话,我现在无论是对於出版社,还是对於《青禾》,都充满了信心!” 山岛紧紧握紧了拳头,瞳孔中霓虹闪烁,充满了斗志。 佐川明揉了揉山岛的脑袋,笑道: “山岛,当了主编,你还是得稳重一些啊。不然,藤原静不会对你失望吗?” “欸?”山岛的表情瞬间滯住,耳根“唰”一下红了,“佐川君,你在说什么呢,阿静她怎么会对我失望......” “嗯......”佐川明撇了撇嘴,调侃了起来,“我可是看到你们两个经常一起下班后不回家,在音羽溪谷畔,手牵手.....” “佐川君!嘘——”山岛慌张地连摆手,“请佐川君替我们保密啊!我们不想让凉子和其他人知道......” 佐川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好了。放心吧。阿静是个好女孩,你得加油,才能不让她失望啊。” “是......”山岛低头挠了挠后脑勺,害羞道,“欸,对了,佐川君,您刚才说想找一个合適的地方写作,你想要找什么地方?” “嗯,我想,找一个失去记忆的人,我需要找到有这么一个人的地方。” “失去记忆?”山岛倒吸了一口凉气,皱起了眉头,“佐川君,您要找的这个人,眼下,还真的有一个人可以帮上忙......” “嗯?” “阿静的妈妈,是护理院的护工,那里有许多患上老年失忆症的患者,我听阿静说过,她妈妈现在就在神奈川叶山町的一幢富人別墅里,照顾一位患上了老年失忆症的患者! 那里有美丽的森户海岸、叶山码头,可以看海、喝咖啡,非常適合写作! 只不过,如果佐川君想要以这个人为素材进行写作的话,可能有些棘手。” “为什么?” “听阿静说,这个老人很有钱,但是却很不幸,她的丈夫,早年前因病去世,儿子好像也不和她亲近。 她患病之后,一直吵著『要回中国,要回中国』,噢!她好像是个中国人, 听阿静妈妈说,老太太本就是个难缠的人,如今患上失忆症,听说更是难伺候。” 佐川明听完山岛的话,非但没有皱起眉头,反而轻鬆一笑, “山岛,拜託你和阿静说一声,我明天就启程去神奈川,拜见她的妈妈,和这位中国老太太。” 第33章 是你啊,你终於来了。 “呀,年轻人,放心去吧,只要有人敢来找澄心社麻烦,我德川龙也第一个不同意!”德川龙也拍了拍佐川明的肩膀,依旧是一副顽性不减的表情,“钱够不够用?不够和我说!” “承蒙德川先生的关心,我的奖金足够支持我这一个月的开销了。”佐川明俯首笑道。 凉子站在山岛、藤原静两人身旁,举止仍旧优雅,却难掩面上的担忧之情。 她看了看列车发车表,又看向佐川明,道: “佐川君,父亲那边,由我尽力应对。那么这件事,就拜託你了。” “凉子前辈,请相信我。”佐川明微微俯首,语气中毫无犹疑。 凉子点了点头,眼中虽然还有疑虑,但是却不再多说。 “放心吧,佐川君。《青禾》目前销量可观,您的名声再次因为这一期的內容大噪,只要你这次回来后能够带回来一本长篇小说,您在东京的知名度將会再次提高! 请相信我,我一定会履行好主编的职责!照顾好大家,照顾好《青禾》的!”山岛拍著胸脯,铁声承诺道。 儘管此刻,每个人心中都知道,佐川明此行一去,將是奔赴一场贏面极大的赌约, 但是他们都不愿意表现出多一丝退却。 藤原静郑重地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了佐川明,仔细地交代著到了地点,如何找到叶山町,如何联繫自己的母亲。 交代好后,佐川明將信封妥善收入囊中,朝著眾人微微俯首示意,带著坚定的目光,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了月台的方向。 车站中,人群熙攘,归途不同, 佐川明的背影在人群中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淹没在人海之中。 凉子看著离去的佐川明,手指忍不住地互相摩挲著, “佐川君,请一定要......成功。” ...... 神奈川地处日本关东地方,临近海边, 受太平洋暖流的影响,气候温暖、几乎不下霜, 因此,在县城中心,难以见到如东京那般的积雪, 佐川明將大衣脱下,掛在手臂上,停在了在十字街口处, 按照先前的约定,阿静的妈妈会在此处与佐川明碰面。 等待的间隙中,他静静地观察著这一片临海社区, 海风微微,伴著暖阳,吹到脸上,非但不觉得冰冷,反而多出一丝暖意。 这里的確比东京更宜居。 “那个......抱歉,请问,您是佐川明先生吗?” 思绪在此刻收回,一个面容慈善、打扮干练的中年妇女,在一侧出现,向佐川明轻声问道。 俯首示意后,佐川明露出一丝微笑,道: “正是。相比,您便是阿静的妈妈,鳩山女士了。” “是的是的。”鳩山憨厚地笑了笑,提了提手上的菜篮子,“我刚在便利店里买了些东西,出来就看见您了,实在是太巧了。” 说完,她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路口,道: “前面就是山本夫人的別墅了,我们一起走过去吧!顺便,我也和您说说夫人的情况。” 並不宽敞的街道上,二人並肩而行,路面以一种平缓的角度,逐步铺就向上。 “我在电视上看到过您,您真人比上电视英俊多了。”鳩山有著日本老一辈人的內敛,但是此刻,仍旧是忍不住对佐川明夸讚起来。 面对这样的夸讚,佐川明只是微笑点头示意。 “阿静老是和我说起您,说您文采出眾,有胆识有魄力,日后一定会成为东京文坛上首屈一指的大作家!” “我们这里虽然离东京不远,但是游客偏多,这里的人也不太关心文坛之类的事情,所以,您在这里,不会被太多人打扰,可以安心地写作。” “不过,稍后,不知道可不可请您,给我签一个名?” 鳩山不停地表达著自己对佐川明的喜爱,她提出想要签名的时候,不好意思地捂著嘴笑了笑。 佐川明倒也不含糊,从包里取出一本便利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递给了鳩山。 “鳩山女士,这本便利签,就赠予您了,日后我若有机会出书,我一定为您留一本签名本。” “啊!真的吗?那可真是太麻烦你了......”鳩山郑重地接过便利签,放到了衣服最里面的口袋中。 “不过,佐川先生,您要写山本老太太的故事......难度也许会很大呀。” “噢?”佐川明接著鳩山的话,应了一声,“为何?” “哎,山本女士今年已经七十多了,但是身体却像八十多岁一样,神智经常不清,患病之后,更是经常忘这忘那,脾气也变得很古怪, 而且,阿兹海默症患者经常都认不出自己最亲的人是谁,即使是我每天照料她,也常常被她当作陌生人驱赶,打骂。 佐川先生,您可得考虑清楚呀。” 佐川明微微点头,脚下跟著鳩山的步伐,未曾停下。 海风拂过耳边,带来一股淡淡的海盐味,这个味道,比他在小樽所感受到的多了一丝暖意, 甚至,让他想起了自己前世中的故乡。 这是他穿越来这个时代后,第一次感受到了故乡的气息。 鳩山仍在耳边说著一些叶山町本地的见闻,但是佐川明早已沉浸在那股带著熟悉气息的微风中。 至於对方说了什么,他已记不清楚。 隨著小路一直走,海岸线近在咫尺, 海浪拍打著礁石,发出澎湃的声响,在海岸线上,一幢朱红色外墙的別墅临海而建,在眾多浅色系的建筑中,显得尤其突兀。 来到门前的时候,只见褐色木门上,用红纸写了一个工整的倒“福”字, “就是这里了。”鳩山停下了脚步,拿出钥匙,“平时一定要锁好门,否则一不小心,山本女士就会偷偷溜出来......” 在鳩山的絮叨中,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混合著唐风和日式风格的古朴院子,出现在眼前。 但是若要比较,可以从院子的陈设上看得出,“日式”正在竭力地掩盖这幢別墅原本的中式格调。 “山本女士!我回来了!”鳩山提高了音量。 穿过一楼的大门,一道全景落地玻璃窗横亘在前, 偌大的客厅中,摆满了各式样式昂贵的家具。 那扇玻璃窗前,一线海景映入眼帘,海浪正在缓缓游荡。 一个梳著中式髮髻的银髮老太太,正背著佐川明,静静地坐在一张木椅子上, 她缓缓地回过头,满是沟壑的脸上,眼神忽然由涣散变得有神, 她露出一丝惊喜的笑容,用沙哑的声音,吐出了一句让佐川明心头为之一振的言语, 她用中文轻声道: “是你啊,你终於来了。” 第34章 您现在就得离开 海浪声透过玻璃窗,夹带著那一声略带中国南方口音的问候,一浪一浪地拍打在佐川明的耳中。 有这么几秒钟,他恍惚地以为,自己似乎回到了故乡。 等到他回过神来,穿著一身略显宽鬆的,洗得有些褪色的米色旗袍的山本老太太已经从椅子上起身,拖著轻碎的步伐,朝他走来。 边走,边向佐川明伸出颤巍的双手, “你终於来了。” 她浑浊的双眼不停地在佐川明身上打量,枯槁的双手轻轻地覆盖在佐川明的脸上。 佐川明没有推开她的手,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带著一丝微微的惊诧,接受著这份莫名的亲切。 “哎呀,山本夫人,你又认错了人了,他不是山本先生......” 鳩山躬著身子轻轻將山本拉开,动作很熟练,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问题。 “鳩山女士,你能听得懂她说的话?”佐川明试探道。 “噢,我听不懂,不过每次看她这个反应,想必一定是把別人认成了他的先生或者是儿子了吧。” 话刚说完,山本便由刚才那副动容的模样,脸上瞬间多了一丝痴呆的神色,她在鳩山的搀扶下,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忽然,她猛然抬头,似乎是才发现了佐川明的存在一般,用不太標准的日语,惊讶道: “欸?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我家里?” “山本女士,您好,我是佐川明。”佐川明俯身示意。 “佐川明?”山本一脸狐疑地盯著佐川明,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 说完,她便低头拿起桌面上的一块刺绣手帕,开始绣了起来,绣在手帕上的,是一株开得正盛的桂。 “门前的桂香.....香飘十里呦......” 边绣著,她还轻声地哼著一曲儿中文民谣, 佐川明静静地看著眼前的这一幕,一股复杂的心情涌上心头。 鳩山端来了热茶,放在面前。 “抱歉,可否......给我一杯冰水?” “冰水?先生,现在可是冬天。” “是的。请给我一杯冰水。”佐川明微微俯首,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容拒绝的恳切。 鳩山给佐川明换了一杯冰水。 冰凉入喉,佐川明方才从被山本影响的情绪中,回归到彻底的理智中。 他开始观察这幢別墅的內在, 设计简约,家具不多,掛在厨房门樑上的一个中国结,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在屋子的不同角落,都贴满了內容不同的便利贴。 上面写著一些平常但却很重要的信息。 【洗手间】【厨房】【冰箱】【不能移动】【打不开】...... 在靠近窗户的壁橱上,放著几张照片。 “请问,我可以看看吗?” 即使明知山本根本不会做出回应,但是佐川明仍旧是出於礼数,询问了一声。 “先生,你去看吧!”鳩山代替山本作了回应。 壁橱上,三张照片並列放著,最左边的一张,仔细看后才发现,並非是照片,而是不知道是从杂誌还是画报上剪下来的摄影作品, 从照片上標誌性的建筑和风貌来看,佐川明认出来那是杭州的西湖。 右边的一张,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男子,穿著西装,在邮轮上张开了双臂,灿烂地笑著。 而在最中间,是一张中式的全家福。 照片里,一个穿著素色旗袍的女子怀抱一个婴孩,坐在椅子上,背后是那个年轻男子。 在这张照片里,他们都笑得很幸福,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忧鬱。 “那是夫人最宝贵的三张照片,她清醒的时候,就会在这几张照片前停留很久,时不时地擦拭。”鳩山感慨道。 佐川明微微点头,在这一刻,他几乎百分百篤定,只要弄清楚这三张照片背后的真相, 这一个关於“回忆”的故事雏形,很快就可以出现。 思考之际,山本不知道何时,已经来到了佐川的身旁, 她指了指右边的照片,用中文说道: “你看,那一天的海风很大,把你的头髮都吹乱了,我拿著相机,险些要跌倒呢......” 佐川明看著山本夫人,用一种试探性的语气,扮演起了照片中的那个人, “我们出发的那天,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 “嗯......你不记得了吗?”山本微微一笑,“我倒是记得很清楚,那是......” 话到一半,山本的忽然皱起了眉头, “那是......” 她猛然看向佐川明,忽然“醒”了过来, “你是谁?你怎么在我家里?请你出去!” “......” 佐川明此刻意识到,要想从山本口中获取信息,实在是太艰难。 他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鳩山將山本安抚到沙发上后,走过来对他说道: “佐川先生,山本夫人是个病人,还请您多谅解。 我听阿静说了,您时间紧迫,我可以帮您试著联繫一下夫人的儿子, 如果他愿意的话,也许就好处理许多。” “那......真的是拜託了。”佐川明微微俯身,不由得嘆了一口气。 “那您稍等,我去楼上,给夫人的儿子打个电话。” 鳩山边说,边转身踏上了楼梯。 佐川明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刺绣的山本,视线再次在屋子中游移,最后,还是落在了那三张合照上。 一种奇怪的直觉驱使著他, 他先是朝著山本的背影微微鞠躬, 隨即伸手依次將照片翻了个面。 左边的照片背面,是一些毫不相干的文字。 右边的照片背面,只是用日文写了一句话: “1923年5月7日,海上的风很大。” 中间的照片背面则用中文写的是: “1923年8月29日,大地震前两天,我们全家拍了全家福。” 大地震? 一段模糊的记忆开始拼凑起来, 在之前的日本歷史课上,佐川明的確听说过一段类似的歷史,但是一下子却记不起来。 “1923年9月1日,日本关东地区发生7.9级强烈地震,地震灾区包括东京、神奈川......” 忽然,身后的山本夫人,忽然自言自语了起来,说著说著,眼中海流下了泪水。 此时,鳩山也一脸凝重地从二楼走了下来。 她看了看山本,隨即带著歉意道: “佐川先生,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想,您现在就得离开了。” 第35章 一封中文来信 澄心出版社內,凉子正带著山岛几人,在整理堆积成山的读者来信。 无一例外,都是因为《青禾》的发表而来的。 【佐川老师写的《归雪》实在太好了!让我想起了童年在北海道的日子......】 【比起单纯的情感抒发,《归雪》带给我的关於小人物的经歷,更打动我......】 【极道大哥搞文学?有意思,虽然难以评价,但要是想吸引眼球,你们做到了!我会买你们第二本......】 【佐川明老师是怎么写出《关於我成为了极道文豪这件事》这样温馨又有意思的轻小说的?比论坛上的好看多了?可以让老师开设培训通道吗?我第一个参加!】 【你们竟然请了曾经和你们有过过节的中岛瀨康给你们写评价,太大胆了!你们有著一颗宽容的心,我爱你们......】 山岛一封封地念著来信,大多数都是对《青禾》的肯定和期待,少部份是在批评澄心出版社的,大致內容,也都与“破坏传统”相差无几。 面对这样的信件,山岛毫不犹豫地將它们扔进了碎纸机里。 “山岛君,”凉子的声音依旧优雅,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些读者来信中的负面评论也要妥善归置。” “誒?可是社长,那些垃圾……” “需要。”凉子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们需要清楚地知道,敌人究竟在哪里,以及他们有多强大。面对负面评价,不能一味地逃避和忽视。” “是。”意识到自己欠缺考虑的山岛抱歉地俯首应承。 一旁的凌野大雄看著山岛被指责,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他乐於见到像山岛这样的年轻人“出错”。 而藤原静只是拍了拍山岛,凑到耳边低声安慰道:“你其实也没有做错,是我的话,我也会选择无视。” 两人相视一笑,拿起了一封信件,继续整理。 “喔!这是......”山岛看著手上的信件內容,不自觉地惊呼了起来,“这是封信,全是中文!” 山岛的反应让眾人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目光转移到他手上的那封信上。 他將信件平铺到桌面上,歪著头,指著上面的字,艰难地识別起来, “全都是中文呀,虽然某些字和我们的有些相似,但是......”藤原静也看著信件,摇了摇头,“我看不懂。” “凌野前辈,您能看懂吗?”藤原静看向凌野大雄。 凌野大雄皱起了眉,嘆气道:“曾经我学过一阵子中文,不过实在是太难了......” 就在眾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凉子却走了过来,拿起了信件,看了起来。 在三人带著疑惑和期待的目光中,凉子缓缓道: “这封信的內容是在说,这位读者是中国人,很喜欢《归雪》这篇文章,那篇文章中,她能够读到一丝中国文学的气息,让她觉得很亲切。而且......她似乎在说,自己也曾经有过这样一段『求而不得』的过往......” 凉子目光渐渐下移,眉头却忽然顰蹙,她摇了摇头: “我只能看懂这么多,后面的,我也无能为力。” “啊!凉子社长,您怎么会懂这么多中文?”山岛再次惊呼起来。 凉子笑了笑,將手心的那封中文信件妥善地放到一边,笑著说道: “我大学的时候曾经在中国游学过一小段时间,能听懂看懂一点,因为这个,当初看到佐川君在远藤灵前念诗的时候,还让佐川君误以为我是中国人呢。” “就是在殯仪馆的......那次?”山岛恍然。 凉子点了点头,“不过说起来很奇怪,我读大学的时候明明是第一次去中国,但是那会儿我却觉得,那片土地,我好像到达过。” “啊......不过社长,您怎么会去中国游学呢?”藤原静问道。 “嗯......这个”凉子眯了眯眼,思考起来,她走到阳台边,看著外面温和的阳光,似乎在回忆著什么。 “那个时候,我才十九岁,父亲有一天突然和我说,为我安排了中国游学的行程,虽然很奇怪,但是那个时候我也没有多问,应该也只是出於父亲惯用的教育子女的霸道手段吧。 后来回来之后,我对中文產生了兴趣,断断续续,又自学了一些。” “噢!原来如此呀。”山岛点点头,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他不再追问,转身继续去整理那如山的信件。 藤原静也收回了目光,低头继续工作, 只有凌野大雄,嘴角似乎又撇了一下,对这种“大小姐的童年经歷”流露出些许不以为然。 凉子转过身,背对著编辑部眾人,脸上的笑容渐渐隱去。 中国很美,但父亲当年凝重的侧脸和母亲偶尔流露出的不安,却是她童年记忆里一道模糊却无法忽视的阴影。 那次游学,真的只是“玩”吗?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那一次游学,父母也和她一同前去,可是他们却经常表现得很奇怪,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但他们从来都不和自己解释这一切的原因,只说是凉子想多了。 她的目光落回被自己单独放在那封中文信上。指尖划过信纸末尾那个有些潦草的署名。 刚才她撒了一个小小的谎。 她不经意地嘆了口气,目光落在了信的后半段,她並非“无能为力”,而是依稀辨认出了几个关键词,它们组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记忆”、“苦难”、“1923”、“执念”…… 这些词,像冰冷的针一样,刺中了她心中那份隱隱约约的担忧。 忽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再次走到桌边,拿起了刚封信件的信封。 “怎么会这样......”凉子不停地来回翻转信封,“这封信上,没有具体的寄信地址。” “欸?”山岛先是一奇,再次確认了一遍,“的確是没有具体的邮寄地址,只有一张邮票和盖章,这个盖章也盖得太模糊了,无法辨认是哪里寄来的。” 奇怪的信件,再次引起了眾人的留意。 “请让我看看。”藤原静接过信封,目光彻底停留在了邮票上,“这张邮票上的画虽然有些不够清晰,不过似乎画的是神奈川县的神社......” 第36章 桂花谣 “请问,是山本夫人的家人,不同意我採访吗?”佐川明站在別墅门前,临走前,对鳩山询问道。 鳩山看了看屋內静静坐著的山本,嘆了口气: “佐川先生,实话告诉你,我也一直没有见过山本夫人的家人。甚至,连电话都没通过。” 鳩山的回答让佐川倍感意外。 他的视线穿过鳩山,再次看向室內,山本此时正坐在沙发上,用一种难以言说的眼神,看著佐川明。 像是挽留,又像是期盼。 此刻,结合鳩山的话,和刚才所发现的一切, 佐川明隱隱觉得,山本夫人背后的故事並非那么简单。 “鳩山女士,您从未见过她的家人,那么和您联繫的人是......” “啊......其实,一直以来和我联繫的,是一位自称山本夫人儿子秘书的人。所有事宜,包括我的薪资,同时是由一位律师事务所的先生代转的。 他只强调一点:確保夫人安静休养,拒绝任何访客,尤其是……记者或作家。 我今天见到您,实在是太兴奋了,险些忘了这样重要的嘱咐,刚才我刚想联繫这位秘书,才恍然想起有过这样的交代。 让您失望了,佐川先生。” 鳩山身体弯曲將近九十度,深深地鞠了一躬。 佐川明也躬身示意,但是他並不打算就此放弃,他直言道: “山本夫人的故事,对我来说,是很好的创作素材和灵感。 我非常想知道关於山本夫人的故事。 鳩山女士,除了她的家人,还有谁能为我提供一些信息? 拜託您,告诉我。” “这个......”鳩山双手不停地互相揉搓著,脸上显得很是为难,她犹豫了许久,才说道,“佐川先生,按照我的职业要求,我不该透露太多, 但是,您是我女儿的老师,还是名人,我对您实在是太喜爱了, 我非常想帮助您写出作品,但是我知道的不多, 不过,在叶山町这里,有一个老先生,倒是和山本夫人差不多岁数,他就住在大街9號,他叫石田中三。也许......他能知道些什么, 至於其他的,请恕我爱莫能助。” 鳩山说著,故意朝著佐川挤了挤眼睛。 佐川会心一笑,微微俯首,道:“多谢鳩山女士的提醒。” ...... 回到旅馆后,佐川明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 虽然目前掌握的线索有限,但是山本的故事,却激发了他极大的兴趣,除了兴趣之外, 他的直觉告诉他,山本背后的故事,或许比他想像中还有力量。 吉行淳之介的刁难,本质上並不是真的想让佐川明一个月內写出一篇长篇小说,而是想让佐川明知难而退。 如果能够把她的故事写成小说,结合1995年宫本辉写出那本小说的思路,或许能够在达到预定的效果,让吉行淳之介败下阵来, 但这终究只是自己理想化的推测。 现在,他亟须找到石田中三,掌握更多的信息。 和旅馆的前台打听完之后,他便走出旅馆,朝著地图上的方向寻找大街9號住宅。 再次经过山本的別墅的时候,里面幽幽地传来了山本悠扬的哼唱声,依旧是方才那曲儿“桂花谣”。 伴著桂花谣轻柔的声调,他朝著另一侧的小巷子走去, 在铺就了光滑石头子的海边小巷行走,温和海风通过建筑间的缝隙吹来,隱约间,似乎能能听到海浪在诉说著故事。 他的视线在门牌號间移动,隨著数字的扩大, 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了大街9號的门前。 一幢米白色外墙的二层洋楼,墙面因为海风的侵蚀,有一些难以清除的盐渍,这非但没让房子看起来邋遢,反而多了浓郁的海岛风情。 院子里,一个身穿西装的老绅士,正闭著双眼,躺在躺椅上,微微摇动。 佐川明按下了门铃。 然而,门铃持续响起,老绅士却迟迟没有起身的意思,甚至,眼睛都不曾睁开。 刚想开口询问,里屋走出来一个穿著围裙的中年女子。 “请问,这里是石田中三老先生的家吗?”佐川明礼数尽到,平静道。 “你找他做什么?”中年妇女快速地扫了一眼躺在躺椅上的老人,问道。 “实在是冒昧。我是佐川明,一名作家,最近在构思一本新书,有一些事情,想要諮询石田中三先生。” “哦......作家?”中年妇女走下台阶,靠近了別墅的柵门,“你看起来倒是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中年妇女嘟囔著,隨即一边伸手去开门,一边道:“请问,您要諮询父亲什么事情?” “有关山本夫人的一些......” “这可不行!” 还未说完,佐川明便被中年妇女厉声打断,准备开门的手也缩了回来。 “父亲对山本夫人的事情一点都不了解,请回吧!”中年妇女的脸上,写满了慌张。 一时间,从眼前这个將石田称作父亲的女人反应看来,佐川明已经篤定,山本夫人背后的故事,一定非同寻常。 他並未因为女子的反应而露出丝毫的波动,依旧保持著平静与礼数。 佐川明立刻后退半步,再次深深鞠躬: “非常抱歉,是我唐突了。我並无意探听隱私,只是作为一名创作者,被山本夫人身上的时代故事所深深吸引。听闻石田老先生是叶山町歷史的活字典,我原以为能聆听一些过去的时光。打扰了,请您见谅。” “实在是抱歉了......”女子后退半步,躬致歉。 佐川明最后看了一眼躺在椅子上的石田,他仍旧不为所动。 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情形。 他从椅子上缓缓起身,拄著拐杖,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佐川明,隨即就要转身走入屋內。 就在他要踏上台阶的时候,身体却突然停滯。 在他的身后,柵门外,佐川明轻轻地哼唱起了刚才在山本夫人別墅外,听到的“桂花谣”。 女子瞪大了双眼,赶忙试图打断, “先生,您这是做什么?!” 佐川明看著已经停下脚步的石田,只是微微一笑,再次躬身示意,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一个嘶哑,沧桑的声音,从身后,叫住了佐川明。 第37章 最好的礼物 屋內,拉满了彩带、掛著鲜艷的气球, 那条掛在墙上的横幅上,写著“祝父亲八十八岁诞辰快乐”的字样。 在佐川明对面的,石田中三坐在正中,身后,他的子孙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布置客厅,在那张大理石餐桌上, 一个三层高的白色奶油蛋糕,插著一根金色的蜡烛,等待被点燃。 石田中三坐在沙发的对面,围裙女子看著对面的佐川明,忍不住低声道: “父亲,今天是您的生日,您確定要让他出现在这里吗?作家......都不是什么好人吧。” 石田中山没有说话,只是瞥了一眼对方,道: “美代子,这话说的实在无礼又无理,难道天下的作家都是一样的吗?” “可是父亲,那个人可是警告过......” “那个人?哼,美代子,我都已经这个岁数了,还有什么不能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今日便是说出来最好的时候。” “父亲......” 美代子仍旧不肯放弃,似乎在阻止著石田中三说出什么。 然而石田中三只是摆了摆手,將美代子支开: “你们先去厨房忙吧,我和这位佐川先生有些话要聊。” 美代子不经意地瞪了一眼佐川明,悻悻地起身离开,但是她並没有彻底放弃对佐川明的观察,而是走到厨房一侧,时不时地探著脑袋出来看。 “不必理会她,佐川先生。”石田中三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不齐的牙齿。 “是我多有叨扰,我该为此感到抱歉。”佐川明回道。 “嗯......”石田笑了笑,摇摇头,“你来得正好,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 佐川明看了一眼周遭的布置,道:“是的,我不知今日是您的生日吗,並未带著礼物......” “你的出现,就是最好的礼物。” 在佐川明稍显意外的目光中,石田中三的眼神越过了喧闹的客厅,变得悠远。 他喝了一口茶,隨即开始讲述他口中那个“不该被诉说”的故事...... ...... 东京,炎西墓园。 凉子一身素衣,跟在吉行淳之介的身后,穿过数块墓碑,来到了一块刻写著“先父吉行弘一”铭文的墓碑面前。 墓碑的制式老旧,对比那些设计新颖的款式,看起来更像是上个世纪的產物。 献花、点蜡、祝祷...... 在完成了一系列的祭祀仪式后,凉子还是忍不住再次问起了那个问题。 “父亲,为何每年,我们都只祭拜爷爷?奶奶的墓碑究竟在哪里?” 吉行淳之介的脸色瞬间阴沉如墓园的天空。 他並不看女儿,而是盯著父亲的墓碑,用冰冷到没有一丝波动的声音说:“我说了很多遍,你的奶奶,在很多年前,就和你的祖父一起,死在那场地震里了,人们没有找到她的遗体。” “可即使没有找到遗体,也应该设立衣冠冢,为何这么多年,她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吉行淳之介眯著眼睛看向凉子,似乎是猜到了什么。 “凉子,你已经很多年没有追问过这个问题了。为什么现在,却突然间问起。” “父亲,”凉子“不是我不想问,而是每一次我的追问,换来的,都是你的逃避。你若是说你没有事情瞒著我,我绝对不相信。 我是吉行家的女儿,我有权利知道一切。” “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反而更好。”吉行淳之介冷冷地扔下一句话,便转身要离去。 “父亲!你究竟在掩盖什么?” 吉行凉子拿出那一封中文读者来信,挡在了吉行淳之介的跟前。 风,將那薄薄的信纸,吹得前后晃动。 而当吉行淳之介看到那封信的时候,瞳孔骤缩,面容开始扭曲起来...... ...... 风铃在微风的轻拂下,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石田中三背后,依旧是忙碌的家人,他们沉浸在相聚的欢乐之中,並不知道此时此刻, 在同一个空间內,一个关於家庭的悲情故事,正在空气中弥散。 佐川明微微蹙眉,他看著面前的石田中三,久久不能言语。 刚才所听到的故事,衝击之大,情感之浓,让他一瞬间在心中对“那个人”,產生了莫大的情绪。 他鄙夷“那个人”,又有一点同情他,除此之外,他又似乎可以理解“那个人”为何要做出这样的决定。 一个从大灾难中倖存下来的人,心理的扭曲总归是难免的。 没想到,那场大地震的余震,一直延续到了今天,在每一个亲歷者的心中久久无法散去。 “佐川先生,我知道,中国有句老话,叫做『有缘千里来相会』,今日你我相见,便是缘份使然。 我恳请您,將这个故事,告诉世人,无论用何种方式。 当然,也请您遵守我们的约定,不要透露这当中任何人的姓名。 我已经到了这个岁数了,不怕別人找上门来,就是我身后这帮孩子,他们的日子还长著呢。” 石田中三如释重负地摊靠在沙发上,伸手接过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手中的生日帽子,戴在了头上。 “那个......父亲,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您看,要不过来吹蜡烛,切蛋糕吧!” 美代子脱下围裙,靠了过来,一把將孩子抱了起来。 石田中三点了点头,撑著膝盖从沙发上起来,指了指身后那个装饰好看的蛋糕,对佐川明道: “佐川先生,要不要,一起吹蜡烛?” “多谢先生盛情。在此之前,请让我为您写一首俳句,权当是为您祝寿吧!” “那是很好的!” 佐川明接过纸笔,挥笔写下了那一串从袁枚的《八十自寿》中其中一句【身如老树春长在,诗似名花晚更香】改编而来的俳句: 如树中春 似晚花迟绽放 香气溢然 眾人看著佐川明寥寥几笔,便写出了如此俳句,皆惊得连声称讚, 就连一开始怀有戒心的美代子,也忍不住惊嘆: “佐川先生果然是有才华的人呀!和那些只会恐嚇別人的作家,真的不一样呀!” 石田中三看著那充满诗意的俳句,很是满意,他看著佐川明,眼中充满了感激。 “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第38章 不该被诉说的真相 “山岛,有件事需要拜託你。你帮我查一下1923年大地震中,遇难者的名单以及倖存者名单。” “帮我在各大论坛上註册一个匿名帐户,等我回去东京。” “最后,如果最近的读者来信中,有一封全是中文的信件,请妥善保留。” 掛了电话后,佐川明推开了电话亭的玻璃门,此时,天空中飘扬起了鹅毛雪花。 行人们惊诧地抬头,在不常下雪的神奈川,这样的景致,確实让人感到意外。 他在人群中低下了头,顺著平缓的路面,向那幢朱红色的別墅走去。 雪,越下越大。 走到別墅的时候,佐川明的头上,已经覆盖了一层雪花。 他摁响了门铃。 开门的,仍旧是鳩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而这一次,鳩山的神色却变得慌张起来。 “佐川先生!您怎么又回来了?我刚接到电话,那位秘书他……他今晚就会来!在那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进来!” 佐川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 “鳩山女士,我知道,您是一名专业的护工,你忠於您的僱主,但是,如果可以的话,请给我一点时间,我和您说一个故事,听完之后,您再决定,要不要让我进去。” 鳩山的手紧紧地捏著门框,她朝屋內看了看,又咬了咬牙,道: “您说吧!就在这里说!” 大雪纷扬。 佐川明缓缓地说起了那个不该被诉说的故事。 他的语调平淡得如同一摊池水,然而话语之下的故事,却涌动著巨大的波涛。 雪花,一片片地落下。 鳩山站在门边,眉头先是一皱,神情逐渐惊诧,直到双眼泛红,双手颤抖。 “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人!实在是太过分了!”听完故事的鳩山,咬紧牙关,压低著声音骂道。 忽然,她脸色一滯,捂著嘴惊道:“这么一说,长久以来,我岂不是在帮一个坏人工作?!哎呀,这真是做了大坏事啊!” 鳩山的眼神开始快速地转动起来,最后,她的肩膀彻底垮下,隨著一口浊气吐出,她侧过身子,给佐川明让出了位置。 “您进来吧!” 此刻,风雪骤停, 佐川明拍了拍肩上的落雪,平静地迈出了脚步。 屋內,依旧安静。 山本坐在沙发上,正侧头看向窗外的海浪,喃喃道: “雪停了,雪停了......” 佐川明朝著鳩山深深鞠了一躬,道: “非常感谢鳩山女士,接下来的时间,我想单独和山本女士聊聊。如果可以的话,还想拜託您帮我留意门外的情况。” “啊,没问题!”鳩山比了一个ok的手势,又说道:“那,等到你出书了,能不能多给我几本签名本?” “必定的。”佐川明微微一笑。 待到鳩山迴避后,佐川明坐到了这位老人的面前。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用中文,说出了他的第一句话: “陈淑娟女士,这是您的名字,对吧?” 对面的老人缓缓回过头来,茫然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澈,她微微颤抖的双唇,似乎想要回应这个名字。 “1908年,您出生在中国的一个海边城市。 19221年,17岁那年,您结识了您的商人丈夫,山本弘一, 年少的你,为爱奔走,不顾家人的反对,来到了日本, 1923年2月,您怀上了您的孩子。 正当您幸福生活就要到来的时候,9月份的那场大地震,彻底將您的人生震碎。 地震发生后,您的丈夫作为商界代表,自发组织前去震中救援, 在这期间,您的丈夫救出了一名男子,他的名字,叫做石田中三。 他很幸运,只是因为地震,缺失了几颗牙齿,他一辈子都没补好那几颗牙齿,他说,身体上的残缺,是那段经歷的见证......” 佐川明用极其缓慢的语速诉说著, 陈淑娟的双手,仍在发颤。 佐川明紧紧地握住了眼前这个老太太的手,继续道: “但是很不幸,您的丈夫在后来的余震中,牺牲了。 那位被您丈夫救起来的男子,为了报恩,他主动来到你的城市,一直將你视作亲人。 时间总是匆匆,这份伤痛隨著灾后的重建,在你的心中慢慢淡去。 但是更让你痛的,不是地震,不是丈夫的离世,而是您儿子对您的决绝和冷漠。” 说到这里的时候,陈淑娟的身体猛然颤抖起来,她止不住地摇头,她不想听下去! “陈淑娟女士,请您,一定要听下去! 只有面对,才能把你从痛苦中解救出来!” 佐川明提高了音量,激动使他声音微微颤抖。 陈淑娟似乎是听懂了,她痴痴地看著佐川明,身体却不再颤抖。 佐川明咽了咽口水,重新调整了呼吸,道: “后来,一场战爭爆发,中国......您的家乡......遭到了无比惨绝的对待。您在日本,每日以泪洗面,满心懊悔,想要回到家乡, 那个时候,为了保护自己,保护儿子,您不得不改变自己的身份,在石田的帮助下,来到神奈川定居。 您的儿子长大了,他开始结婚、生子,他以一个彻底的『日本人』的身份开启了新的生活。 但是您,却被困在了过去,困在了故乡的记忆和对祖国的悔恨之中。 您的儿子却不理解你,甚至对你心生厌弃,渐渐疏离了你。 那一年,在您的再三恳求下,您的儿子,终於以出国旅游为由,带著您和刚出生的孙女,回了一趟您的家乡。 在那短暂的三个月里,您每日早出晚归,为的就是寻找记忆中那个早已经残缺不堪,无法回去的故乡。 可是,您没有如愿。您向你儿子央求,留在家乡,哪怕只是让你一个人留在家乡! 可是他不同意,他不允许,他害怕您这样做,会有损他作为日本文坛新星的形象。 再后来,您不得不再次回到日本。之后,每日沉浸在无限悲痛中的你,出现了精神问题,您开始选择性地“遗忘”过去。 而在外人的眼里,您却是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 因为,您的儿子不希望作为文坛新星的他,有一个“因为想要回中国而发疯”的母亲。 更不希望自己的並不“纯正”的血统被民眾发现...... 所以,他把你送到了这里,派人日夜监视你,可哪怕无数个冬去春来,他都不曾来看过你。 这,就是您的关於“记忆”的故事。” 话到此处,佐川明顿了顿,紧紧抿住了双唇。 陈淑娟此时,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落地窗外,海浪汹涌地拍打著礁石, 深埋在海底的真相,终於露出了海面。 ...... 一个小时后,一辆黑色商务车急停在別墅门前。 车上急匆匆闪下一个人影,他衝进別墅中一通寻找, 然而,找遍了整座別墅,都不见任何人的踪影。 他颤抖著手,摁下了一串电话號码, “夫人她,不见了!” 第39章 我是奶奶啊...... “父亲,您究竟在隱瞒我什么?” 车的后座上,那封中文书信放在父女二人中间。 摇晃的车厢里,充满了剑拔弩张的气息。 凉子不停地拨弄著手中的戒指,对吉行再次发起了质问。 她侧过头,手指叩在信件上,道: “父亲,请您告诉我,为何您对这封信的反应这么大?你到底在隱瞒我什么。” 吉行淳之介依旧紧闭双唇,面对女儿的质问,他始终保持著冷峻的神色。 他自知保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不能因为一封信就前功尽弃。 可是,他不理解,为什么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他要寄出这样的一封信。 此时,电话响起。 他第一时间接起电话,希望能够听到“一切都安好”类似的回应。 可是很可惜,並没有如他所愿。 电话那头,传来了自己人紧张、恐惧的回答: 【夫人不见了!】 安静的车厢中,凉子並没有准確地分辨出电话那头的的內容,但是从父亲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 不是一件好事。 她微微蹙起了眉头,直觉告诉她,那通电话里的內容,和这封信有著撇不清的关联。 而接下来,吉行淳之介的反应,恰恰印证了她的猜想。 吉行一直极力维持的冰冷麵具应声碎裂。 他对著电话那头失態地低吼:“废物!一群废物!去找!把她找回来!否则你们就別回来!” 啪嗒! 大哥大被他重重地摔在车厢里,电话里,传来了急促的忙音。 他握紧了拳头,砸在前方座椅靠背上! 凉子有些怔然,她身体微微后缩,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父亲......你这是怎么了?”作为女儿,她仍旧不忍心看著自己父亲这样,她转变了语气,试图关心吉行。 面对女儿的询问,吉行双手紧握,抵在额下,喘著粗气,皮鞋不停地在地上快速地敲击, 他在思考,他在想办法避免那个最可怕的结果。 他直接无视了凉子的话,压低著声音对司机道:“把小姐送回去。” “父亲!”凉子再也按捺不住,她再次表达了自己想要知道一切的强烈意愿,“你到底,在隱瞒什么!” “凉子!”吉行的情绪再也无法抑制,他衝著女儿咆哮,双手因为激动而再次拍打在座椅上。 司机从后视镜中偷偷看了一眼,却又马上转回视线,他惊呼一声,猛然踩下剎车, 车子突然停在了停止线前。 “你是怎么开车的?!”吉行指著司机嘶吼著。 惊魂未定的凉子下意识地看向车头的方向,所幸並未发生交通事故, 只是司机为了避让行人,而紧急踩下了剎车。 在斑马线上,一个中年男子,一边对停下的车辆致歉,一边扶著一个行动不便的老太太,向著马路另一边缓慢行进著。 这一幕,同时也被吉行捕捉到。 他似乎晃了一下神,看著那男子和那老太太,他暴怒的双眼如同被冰水浇熄,想要再对司机说什么,却又突然说不出口。 10秒钟的等待,对於车內的每一个人而言,都像是在时间长河中艰难前行,难以到头。 直到车辆再次缓慢启动,吉行才犹如散了架的傀儡,瘫软地靠在椅背上。 而凉子,光是从刚才那一幕,再综合吉行的反应,那通电话,这封信来看,她已经百分百確认, 自己的父亲的確是在隱瞒著一个惊天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足足隱瞒了她將近四十年。 她看向沉默的吉行淳之介,一丝绝望在心头涌起。 一个父亲,能够隱瞒一个秘密长达四十年,甚至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能告之,以她对父亲的理解, 即使在此刻,又或者是將来,父亲都不会主动將这个秘密说出来。 想到这里,她一把抓起了散落的信件,冷冷道: “司机,停车。” “可是小姐......” “我说了,停车!” 汽车缓缓地靠向路边,吉行对女儿的举动毫无反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凉子打开车门的一霎那,带著一丝嘶哑道: “凉子,请你......不要再追查这件事了,好吗?” 寒风呼啸,凉子站在车边,看著车厢中带著一丝请求的父亲的眼睛, 那是她多年来,第一次看到强势、霸道的父亲,露出这样恳求的目光。 她突然间就像被电击中一般, 她渴望多年的,关於父亲的温情,终於在这一刻有了具象化的呈现, 可是讽刺的是,这样的“温情”,实则是父亲为了保全自己的顏面所做出的让步姿態。 这样的“温情”,反而深深地刺痛了她。 她强忍住泪水,给了吉行最后一次机会: “父亲,请你,告诉我真相。” 她屏住了呼吸,平静的外表下,却是如潮水般汹涌的期待。 车厢內,那双原本带著请求的眼神,却在此刻忽然暗淡,再次,逐渐地变得冰冷起来。 吉行淳之介端正了身体,脸色恢復了平静,他看向了车头的方向, 东京的霓虹在他充满寒意的瞳孔中流转,他再次用那只有长辈、父亲才有的生硬语调,將凉子狠狠地推了出去: “你走吧。但是请你记住,我是你父亲,你和我,必定是这一辈子都捆绑在一起的,我的荣耀,也是你的荣耀。” 说完,他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父亲......” 这一句短促的回答,將凉子心中对父亲的期待轰然击碎。 她不该对此抱有希望。 她难以自控地冷笑了一声,重重地將车门关上! 喧闹的街边,她看著飞驰而去的车辆,心中万般滋味, 她仰望天际,只见白色的雪花缓缓地飘落,在东京街头纷扬无绪,隨风而起。 “果然......还是这样啊......”她自嘲地说著,优雅地用指腹,轻轻抹去了滑落眼角的眼珠。 此时,手中的电话忽然响起。 也许是山岛打来的,也许是刊印社,总之......她迅速调整好情绪,按下了接听键,用冷静、专业的语气道: “您好,澄心出版社吉行凉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最后,一个颤巍巍的,带著一丝哽咽的声音,低声道: “啊......是凉子吗?我是奶奶......” 第40章 你是如何確定他就是那个人? 神奈川的夜晚尤其安静,海浪声在街头隱隱响起,明明还有段距离,却又似乎在耳边。 佐川明下榻的旅馆內, 在鳩山近乎停滯的呼吸中,房间內陈淑娟,带著一丝疑惑,转头看向鳩山: “凉子是谁?你们,让我打这个电话,是为什么?” 未等鳩山回答,陈淑娟又转头看向了窗外的夜景,眼神中充满了茫然。 “佐川先生,”鳩山不安地走到佐川明的身旁,“我们这样做,会不会......” “鳩山女士请放心,不会有人追究您的责任的。”佐川明坐在角落里,落地灯恰好打在他平静的脸上。 鳩山看向了一旁的石田,还是有些紧张。 “鳩山,你放心吧,我相信佐川先生。”石田缓缓道。 此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汽笛声。 佐川明走到窗边,看到一辆商务车正以极快的速度驶离。 “他们走了。”佐川明淡淡道。 “嗯......那个,佐川先生,您有著非一般的胆魄,让我佩服。不过,您是怎么肯定,我说的就一定是事实呢?”石田拄著拐杖,意味深长道。 佐出明微微一笑,道: “石田先生,您的怀疑,非常有道理。 如果仅凭您的一面之词,我定不会相信。 但是在你和我说完那个故事后,我收到了我的同事山岛的电话。 他翻阅了资料,在1923年的遇难者名单里,姓山本的日本人,只有五个,其中三名男性,一名幼童,还有一名女性,但是这位女性当年已经四十岁。 而山本夫人在日本的名字叫做山本淑娟,没有出现在名单里。反而是她的丈夫山本弘一,被当年的报纸爭相报导。 这些,与您告诉我的,都对得上。” 石田点了点头,可还是开口继续追问:“可是你是怎么確认,淑娟她的儿子,就是吉行淳之介呢?” 佐出明依旧保持著平静,他莞尔一笑,道:“您告诉我的时候,我的確大为震惊, 但是很快,我便反应了过来。在再次找山本夫人之前,我给吉行淳之介,打了一通电话......他当然不会承认,但是刚刚停在別墅前的那辆车,是我第一次见吉行时,他坐的车。” 鳩山一听,双眼瞪大,手足无措,她惊呼道:“佐川先生!您竟然直接给山本夫人的儿子打电话?!你们,认识?” “不仅仅认识,我们之间,还打了个赌。” “打赌?”石田顿了顿,“是什么?” 佐川明將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听完后的二人长出了一口气,先是被佐川明这一疯狂的赌约所震惊,又被他私自带走山本夫人的举动感到佩服。 “所以......你给吉行打了电话,告诉他,你找到了他的母亲?”鳩山道。 “是的。我还告诉他,我要以山本夫人,也就是陈淑娟女士的故事作为蓝本,创作一本小说,以应对这一场赌约。” “好!”石田拍著床塌,竖起了大拇指,“佐川先生,您这是打明牌了啊!我非常喜欢!不枉我给你们寄了那封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信?”佐川明和鳩山同时发出了一句疑问。 面前的石田得意地点点头,道: “这么多年来,吉行一直不允许我將事实说出,但是我实在是做不到把这个秘密带到天国。 我在电视上看到芥川赏的新得主是佐川明,被他在电视上的发言,气质所吸引,我认为,这个人一定能够写出一个故事,將所有真相阐明。 后来我了解到,佐川明先生竟然和吉行凉子共同开办了出版社,那一期《青禾》的出版,更是让我看到了希望。 我决定以山本夫人......淑娟的口吻写一封中文信,寄到出版社去。 目的,就是想让凉子,能够发现其中的异常。” 石田说著,语气不由得感慨起来,他看著神情茫然的陈淑娟,嘆了一口气,继续道: “山本夫妇,是我的救命恩人。就算是豁出这条命,我也要在有生之年,让她和自己的亲人相见相认,我软弱躲藏了一辈子,我不想再帮他隱瞒这个秘密了。” “啊......竟然是这样。”鳩山喃喃说著,面色沉重,“看来,吉行淳之介也没想到,我会是阿静的妈妈,而阿静又是佐川先生的同事......看来,这一切,都在冥冥之中註定了。” “若非要说是註定,也並非不可。”佐川明走到窗边,抿了一口冰水,缓缓道,“如果没有《归雪》这篇文章,便不会有后面一系列的事情。” 他的眼睛看向了小樽的方向,再次想起了那晚在路灯下,在旅馆二楼抽菸的远藤修一。 路到脚下,他已经没有退路。 他要用笔,写下这个故事,这个故事,既是击败吉行的利剑,也是他再次向日本文坛宣告实力的关键,更是他用来刺破旧秩序的长矛! 他要一步步地,往上爬,爬到顶端,用文字向日本、向世界诉说所有真挚的故事。 除了这件事,他没有第二个目標。 因此,他才鋌而走险,带走了陈淑娟, 他的手上,必须要有制衡吉行淳之介的手段。 否则,他的这个故事,將无法书写。 思绪在脑海中流走,他看了一眼房间中的时钟,距离给凉子打电话,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他盯著秒针,一秒一秒地过去。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鳩山被猛然响起的敲门声嚇了一跳,她拍著胸口,求助地看向了佐川明,似乎在说:“糟了,不会是那些人,折回来了吧?!” 但是,佐川明的表情却依旧平静。 门外,很可能是接到了电话往神奈川赶的凉子, 也很可能像鳩山所说,那些来找山本的人,又回来了,並且找到了他们。 但是无论是谁,佐川明都做好了准备。 他缓缓地走到门边,没有透过猫眼確认,便拉开了房门。 门外,一阵寒风灌进,夹杂著零碎的雪花, 鳩山看著门外的身影,紧张地发出了一声惊呼。 石田看著门的方向,脸上写满了意外。 佐川明微微一笑,对著门外的人道: “您终於来了。” 第41章 摧毁、重塑一切的力量 “这些报社真的疯了!怎么能这么写!”山岛拿著一份报纸,气冲冲地衝进了办公室,手在报纸上用力地拍打,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藤原静拿起报纸看了一眼,又轻轻地放下,脸上写满了无奈:“这已经是连续半个月来,各大报社对我们进行的负面报导了。 这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评论员,一直说《青禾》出版后,佐川君便失去了才气,不然的话,不会到现在都不出版第二期......” 一旁的凌野大雄也露出了一丝担忧,道:“这样的话还算程度轻的,没想到他们还说,《青禾》是向市场庸俗趣味的投降,是文学背叛者,这样的论调,不知为何就多了起来。” “自从山本奶奶和凉子社长住在一起后,这样的报导就多了起来,现在舆论对我们很不利,这样下去,就算是第二期发布,或者佐川君写出了那本长篇小说,效果恐怕也......”山岛坐在座位上,一脸的苦恼。 “怎么,才这么一点挑战,你们就害怕了?”三人討论之际,凉子优雅地从院子中走了进来。 她走到三人中间,笑了笑,道: “从我决定接奶奶来东京住,並且和父亲摊牌的那一刻起,我就预料到了, 父亲这样一个盘踞文坛顶点的人,绝不可能坐以待毙,但他也绝不会用会直接自己的愚蠢方式,如公开报警或上电视, 所以,他一定会动用一切的关係和手段,首先让佐川君名声败坏,紧接著顺带著便把澄心出版社搞垮。 阻止我们出版这本长篇,就是他的目的。” 看到凉子的出现,三个人並没有觉得危机已经解除,反而更多了一份担忧。 他们互相交换了眼神,最终还是山岛先开了口。 “凉子社长,虽然......我是说,您这样和您父亲作对,会不会......” “会不会导致我们父女俩反目成仇?”凉子微微一笑,“他是我父亲,他知道,我这是在救他。如果他要恨我,就恨吧。 如果我能早一些觉醒,早一点摆脱父亲的掣肘,或许奶奶就不会独自一人在神奈川生活这么久。 我有义务,也有责任,纠正父亲的错误......” 山岛和藤原听完之后,仍旧是有些失落,显然,以他们的阅歷,尚不足以应对这样的危机。 倒是一旁的凌野,很快就从低谷的情绪中缓过劲来,他点了点头,道: “既然是如此,那么我们应对的策略是什么?” “问得好。”凉子看向凌野,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她胸有成竹地开始部署她的计划。 “山岛,这是我擬定的第二期《青禾》的目录和选题。他们不是说我们『庸俗』吗?我们就做一期『何谓文学纯粹性』的专题,將古今中外关於文学雅俗之辩的文章並列刊载,其中,把我父亲当年抨击其他流派『庸俗』的旧文也放进去。” “藤原,联繫我们的律师,以『损害商业信誉』为由,向跳得最凶的那几家媒体发去律师函。目的不是真的告他们,而是表明我们强硬的態度,嚇阻一部分跟风者。” “凌野,你的人脉最广,发动你的优势,和各大出版社通通气,看看他们对於这件事的態度。” “至於佐川老师那边...”凉子看向窗外:“他正在完成最关键的创作。在他交出稿子之前,我们必须为他守住这座阵地。所有的骂声,由我们来扛。” “父亲的名声,吉行家的名声,不该被横扫在地,我要让父亲明白,吉行凉子,也是可以担负起维护家族声誉的重任的,而且,一定是用正大光明的手段!” 话音刚落,身旁三人早已一扫灰霾,脸上皆写满了信心。 在这一刻,號角已经吹响,澄心出版社,开始了反击。 就在此时,传真机那头,响了起来。 ...... 小樽,晴。 佐川明將自己的手稿,一张张地放进了传真机中。 在过去的十天里,他在这一间自己曾经住过的房子中,完成了这一本字数长达15万字的长篇小说。 此刻的他,靠在窗前,冰水顺著喉咙缓缓流下。 当杯底只剩下最后一口水的时候,传真机停止了运作。 他放下杯子,走到了门外。 一辆黑轿车停靠在门前。 那个身影从雪中转过身来,朝著佐川明顽性一笑。 “呀,大作家终於闭关出来啦!” 德川龙也带著几个小弟,踏著积雪走了过来。 “佐川君,小樽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偶尔来度假还行,生活,还是东京方便啊。” 佐川明朝著德川龙也微微俯首示意,道: “这些天,感谢德川先生和诸位的守护了。你们在这里,我才得以安静、安心地创作。给您添麻烦了。” “佐川君客气了!”德川龙也嘿嘿一笑,“你是我的老师,我陪著老师,就当作是来小樽度假了,我也上了年纪,组里的事情,也该交给弟子去办了......” 德川说著,朝著屋內望了望,又试探道: “佐川君,既然你的小说已经写完了,能不能让我先看看啊?” “自然是可以的,德川先生请隨意。” 得到首肯的德川龙也带著一丝兴奋,闪进了房中,他径直走到传真机前,拿起稿子,阅读了起来。 “啊,这......”德川龙也说著,手也有些颤抖,“虽然早已经知道吉行可恨,但是通过这小说的描写,让我对他的恨意又多了几分...... 山本夫人的遭遇,真的是太可怜了...... 实在是叫人又心疼、又气愤!” 德川龙也先是站著看,接著又坐下,又在房间中来回踱步...... 两个小时后,他才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稿件,他抑制著激动,看向了佐川明。 “佐川君,你的这篇小说,一定会让吉行身败名裂!” 佐川明淡淡地笑了笑,道:“我不会让他身败名裂。” “什么?那......” “我要让他,以芥川赏理事、文坛前辈的权威身份,给予我这篇小说,最好的评价。” 德川龙也瞪大了双眼,对佐川明的决定感到不可思议,他想不到佐川明会怎么做,但是他相信,佐川明一定能做到。 他讚许地点了点头,道: “果然,还得是佐川明啊,让敌人由衷地认可你,这一招实在是......我心服口服...... 不过,这篇小说,似乎还没有名字,佐川君,你想好名字了吗?” 佐川明拿起其中一张稿纸,指了指上面的三个字,道: “就叫......《桂花谣》” 德川龙也还未来得及表达讚赏, 佐川明的呼叫却突然急促地响起,在查看之前,佐川心中便多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来电留言: 【奶奶被带走了。】 第42章 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赶回东京的时候,已经是次日的清晨。 等到佐川明回到出版社的时候,凉子已经面目憔悴地等在会议室,她头髮凌乱,双唇无色,仿佛一夜未睡。 同样在办公室等候的,还有山岛和藤原。 在会议室桌上,整齐地码放著佐川明传真回来的《桂花谣》。 看到佐川明的出现,他们仿佛看到了救星。 “佐川君,你终於回来了!”山岛从桌子上站起来,神情急冲冲的,“昨天有一个自称是吉行律师的傢伙,以『疑非法限制人身自由』为由,申请了强制令,把奶奶带走了!” 佐川明微微点头,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紧张。 这让凉子和其他人有些意外。 “佐川君,你有什么办法?”凉子问道,声音有些干哑。 “就让他带走山本夫人吧,毕竟那是他母亲,不会对她做什么的。”佐川明说著,坐到了桌前,开始翻看起自己的手稿。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再次回到了一脸平静的佐川明身上。 明明是他把山本奶奶带回东京的,结果现在人被带走了, 为何他却一点都紧张? 佐川明也看出了面前三人的疑惑,他背靠在椅子上,道: “你们不用紧张,既然我的小说已经定了稿,最有利的武器,我们已经握在手上了。” “可是......”藤原静咬了咬嘴唇,为难了起来,“昨天奶奶被带走后,我们紧接著收到了井上父子的电话,他们说,有律师给他们下了限制令,他们不能再为我们刊印第二期的杂誌,更別说是印製长篇小说了。” “是的,我刚从那边回来,他们表示万分的歉意,並且让我看了限制令。”门外,凌野大雄也跟在佐川明后面,回到了会议室中。 佐川明看向了凉子,此时的凉子双眉紧皱,显然对眼前的困境束手无策。 毕竟她自己一定也没想到,自己的父亲居然会动用法律手段来对付自己。 而自己作为晚辈,要是想和父亲拼业內的资源和支持,怕是难以登天。 如今作为当事人的奶奶已经被带走,就算手上还有石田这样的亲歷者,只要父亲不承认,一样可以將奶奶以外的人说的话打上“杜撰”的標籤。 她无奈地看向佐川明,低声道: “抱歉,是我没能看好奶奶......” 会议室中,瞬间陷入了焦灼的气氛。 “可恶......”凌野大雄出乎意料地捶打著桌面,“吉行理事为何要这么对我们,凉子,他可是你父亲呀!他怎么能......” “我......”凉子欲语还休,手不停地捏著手上的戒指。 这一幕,被佐川明清晰地捕捉在眼里。 他忽然开口,让凉子也隨之一惊: “凉子,去拜託你的前夫吧。” “什么?我前夫?他已经死了......”凉子音量稍稍提高,惊诧的瞬间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你是说,去找我前夫生前所在的作家协会的人?” “是。”佐川明笑了笑,起身走到凉子的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据我所知,东京作家协会的作家们,大多都恃才傲物,不受人摆布,你的前夫虽然不是什么著名的作家,但是胜在生前是会长,也许多少也会看你一些薄面。” “可是,那些人......怎么会听我的呢?”凉子喃喃道。 “不是让你去求他们,而是去提醒他们。”佐川明道。 眾人再次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他们知道,每次危难之际,佐川明都会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决策,每次决策都能起大作用,这也是他除了文笔才华之外,令人折服的地方。 可是,要想猜透他的心思,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佐川明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抿了一口,將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他先是看向了山岛,提到了先前自己让山岛在论坛上註册帐號的事情。 山岛频频点头,表示已经註册好了。 紧接著,他走到桌子前,拿起了自己的稿子,问道: “我想问一下,在座的各位,哪位用计算机打字比较快?” 藤原静视线在办公室內转了一圈,怯怯地举起了手:“我好像,打得比较快。” “很好,那就辛苦你了。”佐川明將那15万字的稿件放到了藤原静的面前,“请將这份手稿输入计算机,並且发布在sf幻想论坛上。 同时,在座的各位,都可以註册帐號,在论坛上发表刻意引导读者走向评论,让更多人关注这本小说。” “誒?!”山岛惊呼起来,整个人来了精神,“將未发表的小说发布在论坛上?!这是打算......” “你要操纵舆论?”凌野大雄放下交叉在胸前的手,惊嘆道。 “不行!”凉子忽然拍案而起,“如果贸然发布的话,也许会对吉行家造成不好的影响!” “社长,你放心!”山岛笑道,“您一晚没睡,可能都忘了,佐川君写这篇小说的话,里面的人物,都是用的化名,不会有人將这个故事和吉行家联想起来,除非你父亲亲自承认......” “啊......”凉子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有些懊恼,“是的,是我忘了......”她再次抱歉地看向佐川明,“抱歉,原谅我。” 佐川明抿著嘴笑了笑,並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他继续道: “凌野前辈说的对,我要操控舆论,但並非是用舆论压制吉行,而是让客观的数据,真实的口碑,去让他相信,这本小说,会是一个好故事,是一个会为他带来巨大收益的故事。” “佐川君。你很了解父亲......”凉子显然已经明白了佐川明的想法,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了起来,“父亲一定是那种为了家族和自身利益不顾一切的人,哪怕是用自己的『家丑』去换......” “实在是太厉害了!”山岛鼓起了手掌,衝到了佐川明的跟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佐川君,原来您早就有打算,让我註册帐號,目的就是这个!用《桂花谣》在论坛上的影响力,倒逼吉行理事出版实体书!” “所以,你是想让我去提醒那些作家,让他们也上那个论坛,去看这本小说。”凉子忽然开窍。 “嗯,这是其中一个,最重要的是......”佐川明看向凉子,嘴角扬起一丝自信的弧度,“我要凭藉这本小说,躋身东京作家协会......既然吉行理事要挑战我,那我们,便用文笔与才华,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第43章 海啸来前的浪花 十五万字的稿件,短时间之內肯定无法完成,按照佐川明的策略,先在论坛上发布前三章。 藤原静深深吸了一口气,敲下了《桂花谣》第一个字。 清脆的键盘声在出版社內迴荡,隨著时间的一分一秒过去,藤原静的脸上也开始冒出细微的汗珠。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却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此时,澄心出版社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职责之中。 山岛不再是咋咋呼呼的热血青年,而是沉稳下来,每当藤原静发布完一章,他就不断刷新论坛页面,监测最初的舆论反馈。 用提前註册的多个帐號,扮演不同读者,发布有深度的评论,引导討论方向。 【这位『山本老夫人』的经歷真是时代的悲剧】 【作者对人性挖掘太深了】 她巧妙地將话题引向“真实性”和“歷史厚重感”,而非娱乐性。 凌野大雄利用自己的人脉,他不停地打电话,语气时而恳求,时而强硬。 “喂,老兄,帮个忙,去sf论坛文学版块看一篇叫《桂花谣》的帖子,对,就现在,看了你就明白了。” “是真希老师吗?最近网上有个小说好像写得挺好,想推荐您去看看.....欸欸欸,是的,是我们出版社的作品。” 凉子坐镇中央,协调各方,但她最重要的任务是屏蔽外界的一切干扰。 她接起一个个来自吉行阵营、印刷厂、经销商质问或施压的电话,用冰冷的职业態度应对:“一切商业事务,请联繫我的律师。” 而此时的佐川明,却独自捧著一杯冰水,时而站在阳台前,安静地看著东京从白昼转为黑夜。 夜晚10点,藤原静终於將二十章小说输入计算机,其中的前三章,已经交由山岛发布在论坛上。 她起身按揉著自己发酸的肩膀,走到了山岛的屏幕前。 “如何?有反响吗?”藤原静问道。 屏幕上,长长的章节末尾,除了山岛充当读者的那些评论,便是空白一片。 “第一章已经发出去一个小时了,目前,还没有任何的访客。”山岛回过头,略带担心道。 “也许现在还早......”凌野大雄看了一眼掛钟,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凉子看向佐川明,他仍旧静静地站在阳台,喝著冰水。 仿佛与他三米之外的这些事情与他都无关。 凉子知道,他不是不关心,而是对《桂花谣》的力量有著绝对的自信。 因此,越是淡定的佐川明,越是能给予她信心,她坚信,只要种子播下去,凭藉其本身的生命力,就一定能破土而出。 於是,她同样保持著镇定,安慰大家: “我相信,一定会有人看到这篇文章的。” 山岛点了点头,继续紧盯著屏幕, 正当大家准备继续工作的时候,他突然低呼一声: “有人回復了!是个长评!” 【这是长篇小说吗?光是看这几章,已经让我產生了巨大的期待,我家族中也曾有人在1923年的大地震遇难,我非常能理解......希望明天可以看到更多的章节!】 而几乎是当大家把这一条长达数百字的回覆看完的时候,列表下方再次出现了来自不同用户的不同回復內容。 【这样的小说竟然发布在网上吗?应该出版实体书,能挣很多版税吧!】 【从专业角度来说,的確是一眼就就能让人深深被吸引住,就是不知道后续会如何?期待中。】 【看这个风格,很像是那个刚获得芥川赏的信人作家佐川明啊!】 【楼上的,我猜测就是他,毕竟这文章署名“明”,哦对了,我是他的粉丝。】 【已关注,请速度更新!】 “几乎就是在短短的五分钟,原本空白的回覆列表已经出现了十几条回復!”山岛兴奋地喊了起来,他朝著佐川明挥手,“佐川君!你快过来看看!” 佐川明的侧脸在顏色下显示出清晰的下頜线,他微微转过头,眼眸中充斥著笑意, “山岛,你还是这样不稳重,你可是主编。” 被调侃的山岛脸色一红,挠了挠头,继续盯著屏幕。 很快,文章的回覆列表中,就多出许多的评价,偶尔会有一两条差评,但很快便被更多的好评淹没。 “yes!成了!”山岛幸福得跳了起来,开始手舞足蹈。 而就在此时,凌野大雄也收到了好几个来自於前同事和几个作者的回电, “之前的同僚和前辈们,都说看过了三章小说,非常期待,还问我能不能提前把稿子发给他们看,保证绝对不泄露! 对了,刚才我还接了个电话,是《东京日报》社的记者,也是我的老同学,她问我能不能把这本小说独家採访权给她,她有预感,如果这本小说出版了,一定会大卖!” 凉子默默地听著,鬆了一口气,不经意地点了点头,“果然,有效果了。” 此时,佐川明终於从阳台外走了进来,他凑到屏幕前看了一眼,隨即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 接著,他拍了拍山岛的肩膀,嘱咐道:“用作者的帐號在回復区留意,告诉大家,如果今晚关注人数和评价数超过500,明天將会一次性放送十章。” “十章?!”山岛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向了佐川明,“佐川君,您这是......” “就当作是一个预告嘛。” 凌野大雄显然是理解了佐川明的意思,他带著讚赏的目光,向佐川明竖起了大拇指。 凉子也露出了久违的,优雅的笑容,她转向藤原静,道:“明天,就继续辛苦你了。” “是!” 正当大家正继续陶醉在这份喜悦中的时候,凉子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打破了眾人的欢声笑语。 “摩西摩向,我是凉子。” “你到底还是不是我女儿。” “父亲......正是因为我是你女儿......” “你要是我女儿,你就应该站在我这一边!马上刪除文章!” “父亲,我站在你这一边,谁站在奶奶那一边?难道她这辈子,不值得拥有家人的支持吗?她只是想回家! 父亲,这件事,我绝对不会让步的。” “很好!既然如此,澄心出版社就別想继续开了!我会说服所有股东,集体撤资!” 此言一出,凉子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 她掛掉了电话,出版社內一片死寂,刚才的欢乐荡然无存。 山岛脸上的兴奋会瞬间凝固,凌野会皱紧眉头,藤原静则会担忧地看向凉子。 “集体撤资”对於一家出版社来说是灭顶之灾。 这也意味著,吉行用最蛮横无理的手段,彻底违背了之前的“赌约”,他知道自己彻底失去了制衡凉子的方法。 凉子的手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对大家说:“抱歉,把大家也卷进来了。这是我父亲最后的手段了。 只是,虽然父亲违背了约定,按理说来,父亲已经变相认输,但是我並不想就此放弃澄心出版社, 资金的事情,我会想办法......” 凉子说著,声音却越来越低, 澄心出版社的存亡时刻,到来了。 第45章 文学是舟,谋略是帆 这位瘦削的中年男人向佐川明鞠躬示意,作为晚辈,佐川明也同样向男人躬身示意。 “大崎先生,麻烦您跑一趟,实在是抱歉。” “佐川君,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到了这个时候,就不说这些了,赶紧把事情解决,才是最重要的。” “大崎书店的店主大崎先生!”山岛一眼就认了出来,他赶忙上前鞠躬示意,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许久未见,您是来帮我们的吗?!” 大崎点了点头,笑道:“昨天夜里,佐川君就已经来书店找了我,说了情况,我想啊,我那个二手书店卖二手书也不挣钱,不如就卖点热门的书籍!” 大崎先生说完话后,他渐渐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我这家小店,可能帮不上大忙。但我愿意把整个书店的橱窗和最好的位置,全都留给《桂花谣》和《青禾》。这一次,我和诸位共进退。” 面对大崎的慷慨陈词,眾人不由地向他俯身示意。 佐川明直起身子,微微一笑,接著说道:“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只要书店的人流、销量得到保证,其他的书店便会动摇。 毕竟,没有哪一个开书店的,不想销售畅销书。” “所以.....你是想化被动为主动?以销量倒逼其他书店,主动与我们合作?”凉子到了此刻,才彻底想明白了佐川明的意图。 “正是。” 凉子微微张了张嘴,她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向佐川明,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有著过人的才华的同时,还有著让人难以揣测的谋略和手段。 这样的想法,让她这个跟著父亲在出版业摸爬滚打多年的前辈,都自愧不如。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凉子开始怀疑,佐川明到底是不是生在这个时代的人,为何他这么年轻,却有著如此超前的思想? 以他的才华和能力,迟早有一天,会在东京文坛,闯出一片广阔的天空的吧! 凉子频频点头,眼中儘是对佐川明的讚赏。 在眾人的目光中,她忽然深深地朝著佐川明鞠了一躬,她用这样既不符合日本礼仪的举动,向眾人表明了,佐川明才是这个团队中最核心的人物。 “佐川君,您的才华、谋略,让我深深佩服。澄心出版社的未来,就靠你了。只要你愿意,我一定会尽全力,助你在东京文坛前行无阻!” 眾人看著凉子这一举动,先是惊讶,但同时也被其感染,山岛、藤原、凌野、德川、大崎...... 他们纷纷拋开了世俗的礼仪束缚,朝著佐川明深深鞠躬。 佐川明的眼角微微抽动,但是並没有惊慌失措地避开,而是平静地、郑重地接受了这一鞠躬。 他上前一步,没有立刻扶起凉子,而是用同样郑重的语气说道: “凉子,请起来。” “澄心出版社,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 “它是所有不被主流接纳的『声音』的容身之所。是《归雪》的,是《青禾》的,更是《桂花谣》的,也是未来千千万万部真诚作品的。” “我们不是谁辅助谁,而是共同成为守护这些『声音』的基石。” 然后,他伸出手,將凉子扶起。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山岛、藤原、凌野、大崎。 “所以,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前行。” “是我们所有人,一起为东京文坛,换一片新的天空。” “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愿望,我相信,这也是远藤前辈,以及在座诸位的愿望。” 佐川明字字深情的言语,让面前的山岛和藤原早就红了眼眶,凌野大雄也紧紧抿著嘴,默默点头。 凉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仿佛在说:“我果然没有看错人。眼前的人,一定能够改变东京文坛,改变日本文坛。” “啊哈——”德川龙也顽性一笑,打破了这个略带感性的局面,“既然现在钱解决了,刊印也解决了,销售渠道也有了,我想我们就该正式开始了吧!毕竟,距离2月1日的出版日,只剩下不到5天了!” “对!”山岛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们应该马上行动起来!” “第二期的《青禾》选题和內容,我都已经整理完毕,接下来只要校对完成,就可以送厂印刷!”凌野大雄拿起了一本样刊,道。 “目前《桂花谣》已经输入了將近一半,如果还需要的话,我可以......” “不,”佐川明打断了藤原,“接下来的內容,就不需要在论坛上连载了。接下来的三天,请停止连载,三天后,请在论坛上发表『將印製实体书』的消息。” “嗯!妙招!”德川龙也惊呼,“佐川君啊,你真的把一切都考虑周全了!” 眾人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山岛靠到了佐川明的身旁,一脸的自豪, “我可是佐川君的第一名责编,佐川君的能力,我是看在眼里的! 但是,从一个责编的角度出发,无论佐川君有多么厉害的谋略,他最有利的武器,仍旧是他的才华,他的故事,他的真诚, 这是一个作家最基本的特质,但是这些特质却在佐川君身上无限地扩大...... 我很感激,当初佐川君能够给我这么一个机会,让我在他身边学习工作!” 说著说著,山岛竟然哽咽了起来, 他滑稽的模样,惹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山岛说的对,我当初决定来澄心出版社应聘,也是衝著佐川君的才华来的,没有任何一个编辑,不想和天才作家合作!”藤原也难得变得激动。 “是啊,我从业数年,佐川君的確是我见过的,少有的,集才华和谋略为一身的天才!”凌野附和道。 佐川君依旧保持著淡然从容,大方地接纳眾人的肯定。 他也深深自知,自己从小樽走到东京,再到拿下芥川赏,收下德川家的势力,再到如今面对吉行淳之介...... 这一切看似都在他的运筹帷幄之中,但是在东经文坛的这片深海里,唯有文学和才华是他的扁舟,至於谋略和手段,都只是他的帆。 舟没有了帆尚可漂流,帆若没了舟,便只是帆。 他深諳自己立足的根本是什么。 “既是如此,那就让我们一鼓作气吧!”他淡淡地笑著,站在人群中,伸出了手背。 一只只充满力量的手臂,覆盖其上。 “一鼓作气!” “一鼓作气!” “加油!” 第44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嗯......”眾人面色如灰的时候,一旁的佐川明却只是冷笑一声,仿佛听到的不是噩耗,而是一个期待已久的信號, “撤资?就让他们撤吧。”佐川明若无其事地说著,他的目光扫过眾人,语气沉稳得令人安心: “从我们决定带走山本夫人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步。所以,回来的路上,我和一位『朋友』约定好。他承诺,当吉行家的资金撤走时,他的资金就会入场。 现在,正是我们用自己的力量,向东京文坛,发起总攻的时候了。” ....... 次日清晨,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ls400,停在了澄心出版社楼下。 车门打开,下来的並非银行经理或风险投资人,而是身穿定製西装、气场不怒自威的德川龙也。他身后跟著一位提著公文箱、神情精干的男子。 德川龙也抬头看了看出版社的招牌,咧嘴一笑,对身边的会计师说:“就是这里了。老师的『道场』,可得好好支持。” 他大步走入出版社,正在吃饭糰的山岛看到来人,又惊又喜。 德川龙也径直走向闻声出来的凉子和佐川明,微微頷首。 “佐川老师,凉子。听说你们需要一点『燃料』,让《桂花谣》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会计师已经上前一步,彬彬有礼地开口:“鄙人受德川社长委託,代表『龙野文化振兴基金』,希望能对贵社进行一笔战略投资。这是我们的意向书,请过目。” “龙野文化振兴基金?”藤原静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重复著这个名字。 “啊,是这样的。”德川龙也双手交叉垂在身前,解释道,“大家都知道我这个极道『混混』一直都有文学梦,我也从未放弃,很早以前,我就成立了这个基金,今天,终於派上用场了。” “所以,你说的『朋友』,便是德川龙也先生?”凉子看向了佐川明。 佐川明微微俯首,道: “德川先生早就料到吉行会走到撤资这一步,他主动提出,以基金会作为我们背后的资本支撑,他们的產业也会逐渐向白色產业靠拢。 毕竟,德隆先生和弥生,都无心继承极道资產。” 说完,德川龙也摆了摆手,道: “好了好了,佐川君,你就別提我的伤心事了。 哎,其实早就该这样,本来成为极道,也不是我的初衷啊,哈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总之,我能够这么做,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我的老师,佐川明先生,这是我的报恩之举!” “太好了!” 山岛一鼓掌,惊呼了出来。 正当眾人以为他是为了庆贺资金问题顺利解决的时候,却发现他正盯著屏幕,满脸的兴奋。 “昨晚的文章回復条数达到了1200条!我刚才发布的十章,现在已经有200多条回復,而且......”山岛快速地翻看起来,“而且,还在快速增加!” 德川一听,不明所以,但是也凑到了屏幕前, 他眯著眼,复述著屏幕上的回覆, 【这一定是佐川明写的!太具有辨识度了,非常有衝击力的故事!】 【这个儿子是真的存在的吗?如果是的话,我一定会找他,揍他一顿!】 【请快速出版,我想收藏这本书!】 “嘖嘖嘖.......佐川君,您的才华,征服了这么多人!”德川龙也缓缓直起身子,由衷说道。 “可是......”凌野大雄保持了冷静,他提出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现在虽然解决了资金的问题,但是在吉行理事势力的干涉下,许多刊印社都不肯与我们合作,我们......” “还有书店。”藤原静顿了顿,“之前和我们合作的书店,他们都说,虽然我们《青禾》第一期销量不错,但是鑑於之前一些关於佐川君的流言,接下来他们也不敢冒险销售我们的新书。” “这些傢伙......难道论坛上这么好的反馈,他们都看不到吗?!佐川君的书,怎么可能会卖不出去!”山岛愤恨地捶了一下桌面。 忽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凌野朝著门口挥了挥手,连忙迎了上去, “老同学,你来的有点晚呀。”凌野朝著一名记者俯首笑道。 “实在抱歉,今天有些堵车。”一名与凌野相仿的男记者躬身道。 “社长,昨晚我联繫了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他们对我们论坛上的文章很感兴趣,也对接下来,我们能否顺利推出第二期《青禾》很关心。 有了数据,有了舆论,有了资金,我相信,在2月到来之前,我们一定能让那些刊印社改变决定!”凌野对凉子坚定道。 来人分別是《东京日报》和nhk的记者。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他们便开始对出版社进行採访和拍摄。 ...... 报导放送两日后,眾人在出版社內跟进最新的论坛情况。 电话响起,凌野接听,他按下了扬声键, “摩西摩西,我是井上。啊,是,你们的报导,我和父亲都看了。佐川君的发言让人无法忽视,他让我再次醒悟,我们出版业肩负的责任是什么。我们愿意排除万难,为你们出版书册!” 掛掉了井上的电话后,陆续接到了来自其他刊印社的“合作”意向电话。 再次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和好消息一同到来的,还有凉子的反馈。 “佐川君,我和作家协会的打过招呼,他们表示会对《桂花谣》多关注,但是......父亲是作家协会的顾问,他必定会从中做梗,阻止你加入东京作家协会的。” “但是......书店都不敢销售我们的书,没有实际销量的支撑,佐川君就没有谈判的砝码呀!”山岛继续道。 眾人看向了一旁的佐川明,他仍旧是一副平静的模样,他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冰水,淡淡道: “书店吗?或许,我们只需要一家就够了。” “一家书店?”凉子有些不解,“一家书店怎么够?再说,现在没有愿意和我们合作的书店。” 佐川明笑了笑,指了指楼下,“我的老朋友来了。” 眾人疑惑之际,纷纷朝著楼下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朴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楼下,他朝著佐川明,微微地鞠了一躬。 “呀!是他!” 第46章 山本夫人,便是我的母亲。 五天后,2月1日,凌晨六点。 大崎书店门外,冰冷的空气中已经隱约透出一种节日的热度。 “你也是从论坛上看到消息才来的吗?” “是啊,看到一半竟然说不更新了,我就来买实体书!” “不过为什么全东京只有这一家书店啊?而且.....我记得这里以前是卖二手书的。” “既然论坛上,报纸上,电视上都说了会在这里开卖,就不必担心了。你看那些媒体记者也来了。” 狭长的巷子中,从头到尾挤满了排队买书的人。 这些人中,有打扮时髦的年轻人,也有穿著西装穿著职业装的白领,还有一些满头银髮上了年纪的老者。 隨著天际的一道霞光照在门楣上,大崎缓缓地拉开了卷闸门。 眾人指著书店惊呼。 “都是《桂花谣》!请给我一本!” “我要三本!” “《青禾》和《桂花谣》,各要一本!” 长如游龙的队伍开始变得沸腾,但即使眾人再激动,也仍旧维持著应有的秩序。 读者们带著兴奋和期待,依次从书架上拿下书,排队付款。 “各位请不必著急,库存很足!”井上刊印社父子二人也来到了现场,“这本书是我们刊印社印製的,如果要买的,记得认准我们的刊印社!” “让各位久等了。”大崎一边不停地收款,找零,一边带著止不住的笑容逐一向客人道。 而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都在忙著记录这一本《桂花谣》空前的售卖境况。 读者为了读到喜爱的书籍。 卖书的为了卖出更多的书籍。 媒体极力地从中寻找可以引起话题的角度...... 每一个人都带著不一致的目的,但又的的確確地將这空前的售卖,推到了高潮。 让“佐川明”这个名字,隨著芥川赏之后,再次在东京引爆了舆论。 而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头, 佐川明和凉子正坐在芙蓉五星饭店的宴会厅里,等待著新一届的“东京作家协会”换届选举。 作为佐川明推荐人,今天,佐川明会以“芥川赏新人”的身份,向东京作家协会递交申请。 凉子带著一丝不確定,看向了坐在主席台上的吉行淳之介,作为协会顾问,他虽然没有实权,但是却有著极大的影响力。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佐川明,低声道: “佐川君,这一切,都是在你的算计之中吗?你选择在今天发布新书,你也知道父亲会出席今日的换届大会是吗?” “正是。” “佐川君......”凉子的眼神中,带著一丝恳求,“我们这么做,是不是对父亲,太绝了?我是说,能否,让父亲,让吉行家,保留最后一丝顏面?” 佐川明目视著前方,脸色平静,道:“文学是舟,能载人,也能覆舟。他建造了这艘船,却忘记了怎么驾驭它。 覆灭,是必然的。”话到一半,佐川明侧过了脸,看向凉子,“凉子,你是我的朋友,也是盟友,我一定不会让吉行家的声誉受到影响,但是你的福,吉行淳之介,我们必须得让他受到教训。” 凉子五官微微颤动,“你会怎么做?” “很快,你就知道了。”佐川明依旧保持著平静,再次將目光,投到了正前方。 很快,在主持人的引导下,换届大会正式进行。 按照议程,最新的协会会长,副会长等顺利选出,紧接著便是介绍待选新会员的环节。 在这个环节中,待选新会员会依据现场新一届协会理事和顾问的投票情况,决定是否能进入协会。 当主持人介绍新会员,念到佐川明的名字时,他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向主席台完成手续。他转向会场,朗声说道: “感谢协会的认可。在履行入会程序前,请允许我,以及澄心出版社,向本届作家协会赠送一份礼物——一千册《桂花谣》。” 会场响起一阵惊讶的低语。 送礼是常见的礼节,但如此大的数量非常罕见。 山岛和藤原將一摞摞崭新的《桂花谣》搬进会场,分发给每一位理事和会员。 佐川明继续道:“这本小说,记录了一段被遗忘的歷史,也探討了文学的根源与力量。我衷心希望,它能成为一块砖,引发出更多关於文学本质的『美玉』。” 至此,一切看起来都像一次成功的公关和示好。 然后,佐川明的目光投向主席台上的吉行淳之介,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尤其要感谢吉行淳之介顾问。没有您的严格督促和深切期许,我不可能写出这部作品。您是我文学路上最重要的引路人之一。” “因此,我恳请您——我尊敬的文坛前辈,给予了这本书最大的灵感的吉行顾问,能否在此,为这本因您而生的作品,写下它的推荐语?” 佐川明微微鞠躬,双手递上一支笔和一本空白的《桂花谣》扉页。 一连串的举动下来,眾人震惊不已。 “因吉行而生?他为什么这么说?” 人群中,开始將议论的焦点,转向了吉行淳之介,而凉子此时也紧握了拳头。 忽然,早就守候了半天的《东京日报》,那个凌野大雄的记者同学,开始朝著吉行发难。 “我想请问佐川君,为何说这本书的灵感,是吉行顾问激发的?难道这当中的故事,和吉行故事有关联?” 一石激起千层浪,其余媒体也开始纷纷追问。 “今日是《桂花谣》的发售日,但是全东京只有一家二手书店在售卖,我想请问吉行顾问,可知情呢?” “歷届芥川赏的新人,都难以逃脱『只出名一晚』的宿命,但是佐川明却凭藉才华,连续写出令人震惊的文学,请问是否会直接让佐川明加入作协,免去投票流程呢?” 各种犀利的提问,扔向了坐在主席台上的吉行淳之介。 新任会长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將目光投向了吉行淳之介,希望他可以挡在自己的前面。 此时,台上的吉行淳之介与台下的佐川明四目相接,如电光火石交匯,迸发出无形的火光。 凉子不停地摩擦著手中的戒指,这一刻,她既希望父亲可以悔改,却又害怕父亲和吉行家的声誉彻底扫地。 她盯著自己父亲的神情,依旧冷峻、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 在记者们的逼问下,他依旧保持著一个文坛前辈的威严,凑近了麦克风,用一种略带感慨的语调道: “诸位说的没错,这本书的確是我给了佐川君灵感,书中的主人公,便是我的母亲。” 现场,爆发出一阵譁然。 佐川明微微一笑,满意地坐回了座位上。 第47章 从今日开始当「孝子」 全场譁然后, 吉行適时地露出了疲惫而悲伤的表情,仿佛一个背负著沉重往事的孝子。 他声音带著一丝哽咽,用沉痛的声音说: “各位,这並非一段光彩的往事。我的母亲,在经歷了1923年的惨剧后,精神受到了巨大的创伤。作为儿子,我毕生的愿望就是让她能在一个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里安度晚年。” “我严格要求佐川君,正是因为我从他身上看到了巨大的潜力。我希望他能理解,一个作家真正的责任,不是挖掘隱私,而是用他的才华去疗愈和铭记。” 说到这里的时候,吉行向佐川明传递了一种只有佐川明才能看懂的,略带“挑衅”的眼神, “我將这个故事託付给他,是希望他能用文学的力量,为我母亲那一代承受了苦难的人们,树立一座文字的纪念碑。 当然,结局如大家所料,佐川明没有辜负我的期待,也没有辜负大家期待......” “等一下!既然这本小说您说是您主导的,为何出版的今天,却只有一家不知名的书店发售?而且,为什么要在论坛上提前连载?” 提问的,是凌野的大学同学,《东京日报》的记者川子。 当吉行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彻底哑火,足足沉默了数秒,才带著不確定的口吻道: “这个......是我们的营销策略。” “不愧是吉行顾问,果然......”就在作家协会会长想要就此打住,並且圆场的时候,佐川明却坐在位置上,提高了音量。 “感谢吉行顾问的分享。您说的没错,作家的责任是『疗愈』与『铭记』。” “但我想补充一点,真正的『疗愈』,源於面对真相的勇气,而非精心编织的沉默。” “真正的『铭记』,是让被遗忘者发出自己的声音,而不是由他人来代为敘述。” 说完,他起身看向了角落。石田老人在凌野的陪同下,缓缓站了起来,摘下了口罩。 佐川明说道:“这位是石田中三先生,1923年关东大地震的亲歷者,也是吉行顾问父亲,山本弘一捨命救出的友人,更是吉行顾问童年时光的见证者。” “我想,关於『铭记』与『真相』,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在这里为我们补充几句。” 就是在这一瞬间,吉行双手紧紧地抠在桌面上,他极力地克制著脸上肌肉的抽动。 棋差一著!他明明已经派人看住了石田,不让他离开神奈川,为何....... 是他! 吉行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德川龙也,他正用一种胜者的姿態,盯著吉行淳之介。 他咽了咽口水,鼻孔为之一振。 不远处的石田老人平静地开口: “吉行顾问……或者,我该叫你国明?” “你父亲山本弘一救了我的命,这份恩情,我用一生偿还。我照顾你的母亲,看著她日夜思念故乡,看著她因为时代的苦难和家庭的变故而渐渐遗忘。” “佐川先生找到我时,我本不愿提及往事。是他说,你一直深怀愧疚,但身为文坛名人,有太多身不由己。是你委託他,用小说的方式,为你的母亲,也为那段歷史,树立一座纪念碑,以弥补你未能亲自尽孝的遗憾。” “你说『疗愈』与『铭记』,我想,这就是你选择的方式吧。只是我没想到,你会选择在今天这个场合,亲自承认这一切。这需要莫大的勇气。” 石田老人的话,像一阵迷雾,让全场记者和作家都愣住了。 那些嗅觉敏锐的媒体记者感到迷惑,今天这场新闻,难道要从“揭露丑闻”变成了“一段佳话”? 全场的目光,都停留在石田身上。 忽然,他朝著吉行淳之介缓缓走近,他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眼神,看著吉行,然后缓缓转过身,对在场的人,继续说道: “吉行淳之介,本名山本国明,他一生都在因为自己的身份认同,感到痛苦,多年来,他向外界藏起了自己的母亲,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母亲,保护自己在文坛的地位。 这样,我实在无法去责怪他,无论如何,他都给予了山本夫人优渥的生存条件...... 而且,在敲定要写这本书之前,吉行曾找到我,当著我恩人的面,向我诉说他的痛苦, 他说........等到这本书问世,他母亲的故事让更多人知道之后,他就会考虑隱退文坛,陪伴母亲。” 石田最后的一句话如惊雷贯下,再次引爆了全场的议论。 而此时的吉行,脸色早已憋得通红。 佐川明看著眼前的一切,沉默未语。 今天这一场舞台表演,是他瞒著凉子,为吉精心准备的。 接下来,就看吉行怎么表演了。 在眾人质疑、期待的目光中,吉行咬紧了牙关,缓缓地从席位上站了起来。 他眼神中带著难以察觉的愤怒和不甘,缓缓地对著台下鞠了一躬。 “是的。” “石田前辈说的没错。这是我和佐川君的约定。” 台下的凉子看著父亲的举动,顿时鬆了一口气,但是她一刻都不敢移开自己的目光。 “佐川君作为我女儿澄心出版社的首席作家,我一直对他抱有巨大的期待。 我把母亲的故事,交给他写,是出於对他才华的肯定和讚许, 只有他,能够將母亲的故事,一个时代的悲剧,描绘得如此精確到位。 我与他约定,如果这本书能够引起巨大的反响,母亲这一生的顛沛流离,终究也算是值得。 在此,我郑重地宣布,吉行淳之介,將从今日起,退隱东经文坛。” 说完,他红著眼看向了台侧,他將原本自己留有的最后一手——自己的母亲,山本夫人,陈淑娟,请上了台。 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原本自己这一手是要对付佐川明的,如今却硬生生地做了佐川明的嫁衣。 但是他必须这么做。 否则,吉行淳之介,吉行家族的声誉,將会彻底扫地。 在眾人热烈的掌声中,陈淑娟坐在轮椅上,被缓缓推出,在她的膝盖上,放著一本崭新的《桂花谣》。 在这一天,吉行淳之介成为了东京有名的“孝子”。 佐川明以其出眾的才华,收穫了东京作家协会的席位和来自於新书读者的万千讚赏。 第48章 请到东京大学来 喧囂过后,人群渐散。吉行淳之介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会场角落,刚才的“表演”耗尽了他全部的精神,此刻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佐川明和凉子走了过来。 吉行没有抬头,用嘶哑的声音问:“……这就是你想要的?佐川明。” 佐川明平静地回答:“这是您自己选择的,对吉行家最好的结局。” 凉子看著父亲瞬间佝僂的背影,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轻声说:“父亲……以后,我会常带奶奶来看您。” “不,”吉行语气没有丝毫的起伏,“以后,我会和母亲住在一起。” “父亲......”凉子惊道,“您是说,您要照顾奶奶?” “我守护了一生的秘密,在今天被你们联手戳破,我的文坛之路,也到此为止了,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坚持的了。 余下的人生,就让我在陪伴母亲的日子中,赎罪吧......” 吉行的话,就像是一块巨石,沉沉地落在地上。 面对这样的结局,凉子心中五味杂陈,她看著自己的父亲,又看向佐川明, “佐川君,这也是你意料之中的吗?父亲他决心要陪伴奶奶?” 佐川明欣慰一笑,摇了摇头,道: “这,倒是在我的意料之外。” ...... 佐川明和凉子走到门外。阳光洒下,与会场內的压抑形成鲜明对比。 德川龙也靠在他的车旁,咧嘴一笑:“老师,圆满收官?” 佐川明点点头:“辛苦了,德川先生。” 山岛、藤原等人兴奋地跑过来,举著手机:“佐川君!凉子社长!大崎书店彻底卖爆了!井上先生说需要再加印五万册!” 凌野也走了过来,同样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东京以外的其他刊印社此时也打了电话过来,主动要求和我们合作,还有那些书店,都表示,可以立刻上架《桂花谣》和最新一期的《青禾》!” 凉子脸上也恢復了笑容,道:“刚才父亲和我说了,他会说服股东,重新给澄心出版社注入资金。” “这一场仗,我们胜利了!”山岛不由地跳了起来。 佐川明没有沉浸在欢呼中,他的目光越过眾人,望向远方。 他的沉静,在此刻,显得非常不合时宜。 他的声音缓缓道出,顺著风,吹向了小樽的方向:“看,起风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那是远藤修一最初给他的那封代笔信。 他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將它折成一架纸飞机,放手让它隨风飘走。 纸飞机乘著风,飞过东京的高楼大厦,向著远处的晚霞飞去。 “远藤前辈,承您所愿,从今天起,我才是真正地踏进了东京的文坛。” 晚霞如霓虹绚烂,映衬在佐川明的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积雪,道: “你们看,积雪开始融化了,春日要来了。” “是啊......”凉子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轻声应和。 就在这时,一个清冽而知性的女声从眾人身后传来,如同初春融雪后的第一道溪流,清晰地穿透了现场的喧闹: “祝贺你,佐川君。您用一部《桂花谣》,为东京的文坛,带来了早春的第一声惊雷。” 一个身穿呢子大衣,披著长发的年轻女子,朝著眾人走了过来。她的气质独特,混合著学者的沉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来到跟前,她主动向佐川明伸出了手。 “冒昧打扰。我是东京大学文学部的讲师,春上正虹。您可能不认识我,但我是您忠诚的读者。” 佐川明看著眼前的年轻女子,瞳孔骤缩。 春上正虹,不正是他前世的导师吗? 那个优雅、知性、却非常严格的东京大学名导师,春上正虹! 她曾经当眾批评佐川明的作业,写得不够深刻,不够真诚, 可如今,这个以“严格”著称的导师,竟然以自己粉丝的身份,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佐川明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甚至无法將眼前这个美丽、大方,带著浓郁艺术气质的曼妙女子,与自己那个严格的导师联繫起来。 “佐川君?”春上声音很轻。 思绪在这一刻回归正道,佐川明意识到自己刚才走神,连忙在旁人低声的嬉笑中躬身示意。 他极力维持著面部肌肉的平静,但那只伸出去与之相握的手,指尖却冰凉一片。 他的喉咙有些发乾,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让声音听起来不至於颤抖: “春上……老师?您过誉了。” 他下意识地用上了“老师”这个敬称,仿佛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条件反射。 春上正虹的唇角弯起一个更深的、意味深长的弧度,仿佛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失態。 “叫我正虹就好,佐川老师。在文学面前,达者为先。”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他那本飞远的纸飞机,轻声补充道,语气像是隨口一提的学术探討,却又尖锐得可怕: “只是,我拜读您的作品时,时常有一种非常奇特的……既视感。” “仿佛某些思想的闪光,不属於这个时代,却提前在您的笔下降临了。” “这真是……不可思议。” 春上的表情充满了真挚,又透露出对於强者的崇拜,她的的確確地,欣赏著眼前这个横空出世的东经文坛天才。 佐川明仍旧克制著自己心中的激动, 这种难以言状的感觉,让他头脑短暂地短路, 凉子似乎是察觉了异常,她就像是一名知心的长辈,替佐川明向春上问道: “春上讲师,您好,我是凉子。我想,您来找佐川君,应该不只是表达您的喜爱之情吧?” “噢!是的。”春上笑了笑,拿出了一张宣传单张,上面写著“东京大学春日文学祭”, “这是我们东京大学一年一度的重大活动,我想要邀请佐川君出席我们的活动,其中有一个活动,是俳句的选拔比赛,同时想要邀请佐川君作为评委。 这次的俳句大赛,我们还邀请了与您资歷相近的其他作家共同担任评委,藉此机会,您可以和他们好好交流交流文坛。” 说著,春上深深地鞠了一躬。 东京大学,旧日的导师,业內其他同行......这一连串的元素,让佐川明难以抗拒。 此刻,他知道,这便是他进一步融入东京文坛的机会。 他接过单张,神情恢復了平静,语气仍旧不卑不亢,道: “承蒙厚爱,我一定前去。” 第49章 队伍,是很重要的 东京的早春,比北部地区来得更早一些,虽然早晚温差还是大,不过確实已经到了可以放下厚重衣物的程度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光禿的银杏枝椏,筛落一地细碎苍白的光斑。空气里仍浮动著凛冽的寒意,呵出的白气顷刻便消散在风中。 校园仿佛还未从冬日的沉眠中彻底甦醒。偶有抱著书本的学生匆匆走过,鞋底敲击路面,发出清晰的迴响,旋即又被广阔的寂静所吞没。 石凳上,佐川君抬眼看著满眼银杏,有些恍然。 前世,他多次在这片银杏林中行走,从未觉得有什么奇特的感觉,如今以另一个身份身处其中, 他才恍然发现,这些银杏与自己前世所见的並无二致。 “原来,诸位才是真正穿越了岁月时光的存在啊......”喃喃低语时,身侧传来了一声清丽的问候。 “佐川君,让你久等了。” 银杏林中,春上正虹穿著一袭淡黄长裙,翩翩而来。 淡黄色的长裙裙摆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摇曳,与周围灰白枝椏的背景奇异地融合。 她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微笑,鼻尖被微风冻得微微泛红,却更衬得她肤色白皙,眼神清亮。 “我也是刚到不久。”佐川明站起身,微微頷首致意。他的目光从那些歷经岁月的银杏树上收回,落回到眼前这位聪慧而敏锐的女性身上。“这里的寧静,很值得驻足。” 春上正虹笑了笑,两个酒窝掛在脸上,她抬头看了一眼,道:“是呀,这里是东大最適合阅读的角落,到了秋天,很是好看。 对了,佐川君,不知道,你是哪所学校学校毕业的?” 春上正虹的目光直视佐川明,她的眼中,有一种不易察觉的骄傲。 佐川明知道,春上正虹自己就是东大毕业的,这个信息,在前世第一次与她见面的时候,她就说过了。 该怎么回答呢? 佐川明微微頷首,用一种恰到好处的谦虚语气,道: “实在是难为情,我其实,並没有读大学。高中毕业后,我便留在了小樽。” 虽然目光微微向下,但是佐川明显然可以感受到春上正虹惊异的目光。 等到他再次抬起目光的时候,春上正虹迅速地收回了刚才那份惊异,她点了点头,语气中,带著一丝轻视: “没想到,佐川君即使没有继续深造,也依旧能够写出像《归雪》、《桂花谣》这样的文章,如此一来,倒是让我有些意外了。” 这样的轻视,在佐川明看来並不意外。 在他的前世中,春上正虹正是这样一个略带傲气的性格,只是让佐川明没想到的是,原来这样的性格,从年轻的时候就有了。 佐川明微微一笑,道: “是啊。连我自己也没想到,而且还能受到春上老师的邀请,来东大担任评委。” 春上马上听出了佐川明的潜台词。 她脸色微微泛红,收起了刚才的轻视,道: “抱歉,是我见识浅薄了。不过......佐川君,在日本,如果你想在文学的道路上走得更远,你的確需要一张大学的毕业证明。 如今你凭藉出色的作品引起了业內热议,我建议你,藉此机会,申请一个大学名额,进行深造。” 佐川明也听出了春上的潜台词,他知道,在日本,要想走得更远,才华是通行证,文凭就是推进器,只有在大学里深造,才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到更多名家学者。 这对他的文坛之路来说,有利而无害。 佐川明微微頷首,没有作答。 春上正虹继续道:“恕我直言,虽说佐川君已经获得了芥川赏新人奖,但是在业內,对於初出茅庐的新人,即使有耀眼的成绩,大家都不抱乐观的期待,毕竟,往年新人奖也有许多,但是能够撑过两年的,寥寥无几。” “这是为何呢?”佐川明明知故问。 他当然知道,在这深海一般的东京文坛里,大多数的作家都积聚在高校中,教授、讲师...... 一个新人作家要想走得远,必须要有自己的“队伍”。 否则,单打独斗的话,越到深海,越是难以存活。 而东京的高校,便是滋生这样的“队伍”的所在。 哪怕自己已经拿到了东京作家协会的入场券,但是仍旧无人能真正看好佐川明这个毫无背景的北海道农村小子,能够真正地融入东经文坛。 从春上正虹对待佐川明的態度上就看得出来了。 她之所以邀请自己,不过是想短暂地利用自己最近的影响力,为她自己主办的“东京大学文化祭”助力。 显然,这个文化祭举办的效果,影响了她往后的前途。 佐川明的脸上保持著谦逊,还带著一丝故意的不解。 春上正虹果然没有回答佐川明“为何”的提问,她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 “佐川君,如果有一天你能进入东京大学,那么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现在,时间快到了,我们前往礼堂吧。” 春上正虹指了指不远处一栋米色的教学楼。 佐川明顺从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就像一个真正懵懂的后辈,安静地跟在春上正虹身侧半步的位置,朝著那栋米色的教学楼走去。 鞋底踏过石板路的声响,重新成为两人之间唯一的旋律。方才短暂的言语交锋,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过后,湖面下却是更深的暗流。 “此次文化祭的俳句评审,除了你我,还有两位。”春上正虹调整好情绪,语气恢復了讲师特有的、条理清晰的介绍口吻,“一位是《文艺东京》的资深编辑松本先生,另一位是现代诗社的代表,谷川小姐。评审流程很简单,我们会从入围最终轮的二十首作品中,各自圈定前三甲,再共同商议决定名次。” “明白了。” “需要注意的是,”春上正虹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提醒的意味,“松本编辑的风格偏向传统保守,对过於『离经叛道』的意象可能不太……欣赏。谷川小姐则更注重语言的先锋性和衝击力。至於我,可能更青睞那些更能体现个性的句子。” 这看似好意的提点,实则又是一次不经意的试探和划分界限, 她下意识地將自己放在了主导和“提点”的位置上,並將可能出现的分歧预先归类,暗示佐川明需要做好“平衡”或“选择”。 佐川明岂会听不出这话里的层层含义,只是他没想到,关於“队伍”的选择,在此刻,就已经开始了...... 既然如此,那我便好好地“站队”吧! 佐川明笑了笑,说出了一个让春上正虹脸色突变的回答。 第50章 你没读过大学啊?! 他侧过头,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带著些许感谢的神情看向春上正虹: “多谢提醒。我想,优秀的俳句,无论风格如何,其內核总能打动人心。我会本著这份初心去品评的。” 春上正虹微微一怔,隨即唇角弯起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这次的笑容里,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真正的兴味。 “看来,是我多虑了。”她轻声道,“佐川君远比我想像的更要……成熟。” 教学楼的大门近在眼前,已经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隱约人声和嘈杂。 春上正虹在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前,最后看了一眼佐川明。 阳光穿过门廊,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让他那双过於平静的眼眸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这一刻,她忽然產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眼前这个年轻人,也许比她想像中,更难以揣摩...... 她收敛心神,率先推开了门。 温暖而略显喧闹的空气扑面而来,礼堂內,灯光炽亮,人头攒动。 前方的长桌上已经摆放好了名牌和纸笔。 当春上正虹和佐川明一前一后走入时,靠近门口区域的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 好奇的、探究的、崇拜的、甚至略带质疑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过来,落在了那位近期在东京文坛掀起巨浪的年轻身影上。 佐川明脚步未停,面色如常。 他迎著那些目光,如同穿过小樽冬日的海风,平静地走向那张属於他的、標识著“评审佐川明”的名牌座位。 他的深海试炼,第一场,就在偌大的礼堂里,以这样一种看似温和的方式,拉开了帷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第十九届东京大学文学祭俳句大赛决赛,现在开始!” 隨著台上主持人的宣告,喧闹的礼堂顿时安静了下来。 眾人的目光凝聚到了前排评委席上。 “欢迎我们的评委,他们是——” “东京大学文学院青年讲师,春上正虹老师!” “《文艺东京》的资深编辑松本武岗先生!” “现代诗人,《欲夜》的作者,谷川綾瀨小姐!” 掌声依次响起,如同雷鸣。 “接下来的这位,相信大家必定都听说过,他就是——去年芥川赏新人奖得主、《归雪》的作者、畅销长篇小说《桂花谣》的作者,佐——川——明!” 掌声雷动,比刚才的前两次都要更响亮! 佐川明朝著观眾席微微躬身,余光中,他看到一旁的松本和谷川始终保持著一种吊眉的神態。 准確来说,是一种不屑。 就在佐川明刚要坐下的时候,主持人却毫无预告地,拦下了佐川明,他走到跟前,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佐川明身上。 “佐川先生,您现在可是东京许多年轻人的偶像,刚才你也看到了,大家可是非常喜欢你的!非常感谢你能够前来!” 主持人的声音,充满了真诚,听不出任何的异样。 可是,没等佐川明接话,他很快就换了一种提问的语气,道: “不过,我相信在场的所有同学,包括我,都很想知道,您毕竟没有上过大学,没有接触过专业的训练,就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实在是太令人好奇了!” 主持的声音,还在礼堂中迴荡,但是观眾席上的学生们,也同时发出了低声的討论。 此刻,在自己身旁,春上正虹却正以一种戏謔的眼神,看向了佐川明。 主持人,是故意这么问的。 而春上正虹,刚刚问了自己这个问题。 他们,都在故意让佐川明难堪! 台下无数双眼睛——好奇的、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甚至带著一丝同情的, 都死死盯住了台上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 聚光灯灼热地打在佐川明脸上,几乎能让他感觉到皮肤微微的刺痛。 春上正虹,那戏謔的眼神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將要面对的世界。现在,你如何应对?” 主持人脸上依旧掛著职业化的、无辜的灿烂笑容,仿佛只是提出了一个所有粉丝都关心的问题,並將话筒稳稳地递到了佐川明面前。 一秒。 两秒。 短暂的死寂被拉得无比漫长,足以摧毁任何一个心理素质稍差的人。 然而,佐川明脸上的平静却如同北海道的冻土,没有丝毫龟裂的痕跡。他甚至没有立刻去接话筒,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掠过主持人,扫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后,竟落回春上正虹的脸上,对她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 这个微笑,让春上正虹戏謔的眼神瞬间凝固,闪过一丝错愕。 然后,他才从容地接过话筒。 “感谢主持人的提问。”他的声清晰、平稳,甚至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也感谢各位同学的热情。这个问题,刚才春上讲师在外面,也问过我。” 被拉入这个局面的春上正虹,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的確,我没有进入大学深造的机会。”佐川明坦然承认,语气仍旧不卑不亢,“我的文学之路,始於无数封寄託著亲情的代笔信,和无数个埋头阅读的清晨与深夜。”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真的看到了那段时光。 “如果说训练……那么,生活就是我最好的导师。北海道的风雪教会我自然的壮阔与残酷,小樽运河的流水告诉我时光的流逝与沉淀,而生活在其中的人们......是浅野,是远藤,也是德川...... 他们的喜悦、挣扎、离別与坚守,则构成了我所有故事最原始的底色。” “至於技巧……”佐川明的声音略微提高,“我认为,文学最重要的技巧,是真诚。是倾注心血去观察、去感受、去思考,然后,用最准確的语言,將这份『真实』提炼出来,传递给读者。” “大学能系统性地传授知识和理论,这非常重要。”他话锋一转,肯定了学院派,隨即又说,“但文学的源头,永远在书本之外,在广阔的人间。我很庆幸,我的人生轨跡,让我更早、也更深刻地触摸到了那个源头。” 他微微頷首,將话筒递还给似乎有些愣住的主持人,语气依旧谦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以,或许我无法引经据典地谈论所有文学理论,但我相信,我能分辨出,哪些文字背后,跳动著一颗真诚的心。而这,正是我今天坐在这里,唯一且最重要的评判標准。” “谢谢。” 话音落下。 礼堂內陷入了另一种寂静。 不再是等待看好戏的死寂,而是一种被震撼、被触动后的沉默。 片刻之后—— “啪!”“啪啪啪——!” 台下,不知是谁率先开始鼓掌,紧接著,掌声如同解冻的春潮,最初零星,迅速变得热烈、连贯,最终匯成一片真诚而敬佩的雷鸣,席捲了整个礼堂! 主持人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找补什么,但最终只是在如潮的掌声中尷尬地笑了笑,说了句“非常感谢佐川老师真诚的分享”,便匆匆宣布评审开始。 佐川明平静地坐下,仿佛刚才只是回答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他身旁,春上正虹收回了目光,低头看著眼前的评委名单,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將纸张捏出了一道细微的摺痕。 她脸上的戏謔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著震惊、沉思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感的情绪。 然而,此时的松本,却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第51章 比比就比比 他並未拿起话筒,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资深编辑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瞬间將场內尚未完全平息的掌声余韵压了下去。 “佐川君刚才的高论,確实精彩,令人动容。”松本武岗开口了,语调平缓,他镜片后的眼睛却锐利如鹰,没有丝毫暖意,“『生活的导师』,『真诚的技巧』……这些观点,用於激励后学,自然是极好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沉凝: “但是,我们此刻坐在这里,是作为俳句比赛的评委。俳句,乃是我日本文学之精粹,十七音律中,自有其传承数百年的格律、季语、『幽玄』之美学的严苛法则。” “我所供职的部门,主攻俳句编辑,春上老师更是精通俳句,谷川市诗人,就更不必说了, 我想请教佐川君的是,就依你目前发布的作品来看,都是小说,那么,关於俳句,不知道你的经验如何呢?” 松本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压在佐川明身上。 他质疑的目光如一把刀,直抵佐川明的眉心。 看来,今日这场“鸿门宴”是逃不过了。 面对连续的责难,佐川明却始终保持著平静,他看向观眾席中的观眾,微微一笑,道: “松本前辈所言甚是,但是我始终相信,文学俳句之魅力,虽依附於技巧,但本质还是天赋与对文字、对生活的敏感。” 他看向了松本,微微俯首道:“既然松本前辈对我的经验有兴趣,与其多说,我们不如便现场展示一次吧。” “现场展示?”主持人惊诧的呼叫从麦克风中传出来。 礼堂中顿时沸腾起来。 面对佐川明这样的不按常理出版的做法,松本的反应显然也是在意料之外。 佐川明微微侧头,看向了一旁的春上和谷川,继续道: “今日既然是俳句大赛,便请春上讲师和谷川诗人做个小小的评判,看看是我的俳句更好,还是松本前辈的俳句更好吧。” 佐川明此言一出,整个礼堂先是陷入一种极度震惊的死寂,隨即“轰!”地一声,爆发出远比之前更热烈的譁然! 现场创作?! 还要和《文艺东京》的资深编辑松本先生比试?! 这已经不是自信,简直是狂妄! 要知道,松本武岗年轻的时候,可是连续夺得过三届东京俳句大赏冠军的人! 主持人张大了嘴巴,一时忘了控场,麦克风里只传出他粗重的喘息声。 松本武岗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仅不接他的招去辩论那虚无縹緲的“法度与真心”,反而用一个更直接、更粗暴的方式,將皮球狠狠踢了回来!这完全打乱了他步步紧逼的节奏。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和一个后辈当眾比试俳句,贏了是理所应当,输了则顏面扫地,这根本是一场不公平的赌局。 他深深地吸著气,但就在他迟疑的瞬间,台下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戏剧性场面点燃了! “答应他!” “松本先生!” “来一个!” “佐川君,加油!” 年轻人的起鬨声、鼓掌声、口哨声匯成一片,气氛瞬间被推至顶点。此刻,学术的严肃性暂时被看热闹的兴奋感压过。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盯著松本,等待他的回应。 春上正虹的惊愕已经全然写在了脸上。她看著佐川明,眼神复杂到了极点——这个人,一次又一次地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他难道就不知道“畏惧”二字怎么写吗? 而一旁的谷川綾瀨,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她,第一次真正地笑了起来,那是一种看到了极其有趣事物的、带著玩味和期待的笑容。她甚至轻轻鼓了鼓掌,仿佛在鼓励这场闹剧。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眾目睽睽之下,松本武岗的脸色由青转红,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恼怒,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呵……后生可畏。既然佐川君有如此雅兴,那我便……奉陪到底。”他特別加重了“雅兴”二字,试图將这场比试定义为一场不严肃的玩闹,为自己保留一丝顏面。 “太好了!”主持人终於反应过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那么规则如何?请两位商定!” 佐川明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仿佛刚才扔下炸弹的不是他。他微微向松本頷首,语气谦逊却不容置疑: “客隨主便,便请松本前辈定题吧。题材、季语,皆无不可。” 他將选择权完全交给对方,这看似尊重的举动,实则將自己的自信展露无遗,言下之意,就是无论你出什么题,我都能接住。 松本武岗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他盯著佐川明,脑中飞速运转,必须出一个能最大限度发挥自己优势、同时让对方出丑的题。 片刻之后,他扶了扶眼镜,沉声道: “现在是二月,冬春之交,景象微妙。便以『春寒』为题,诗中需蕴含『余雪』之季语。限时三分钟。如何?” 他选择了当前时节,一个非常传统且考验功底的题目。 “春寒”与“余雪”的结合,既要写出冬的余威,又要暗含春的萌动,极其考验对季节细微变化的感知力和语言的凝练度。 这是一个老练编辑给出的、看似公平实则刁钻的考题。 “可以。”佐川明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便点头应允。 工作人员迅速送上了纸笔。 礼堂內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无数道目光和压抑的兴奋呼吸声。 松本武岗立刻低头,眉头紧锁,沉浸入构思之中,专业的素养让他迅速进入状態。 而佐川明,却没有立刻动笔。 他再次转头,望向窗外。东大的庭院,枯枝与隱约的绿意交织,远处屋顶的背阴处,或许还残留著未化的雪跡。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小樽运河边料峭的春风,看到了北海道辽阔土地上残冬的执拗与初春的挣扎。 在过去的那一个冬季中,他踏过雪地,带著满身风雪,从小樽来到东京,以雪为始,以雪为剑,一路打开了通往东经文坛的长径, 若有人试图阻拦,他一定不会手软。 三分钟,开始计时。 第52章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墙上的时钟,指针缓慢地移动著,礼堂中,眾人大气不出,注意力都聚集在佐川明和松本的身上。 三分钟倒计时已经开始了一分钟,两人却还未动笔。 期间,松本曾留意佐川明的举动,但是很快,他便再按捺不住,开始在纸上写著什么。 一旁的佐川明,却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平缓、匀地呼吸著。 春上正虹的视线从时钟转移到佐川明上,她的神情,多出了一丝紧张。 “佐川君,时间快到了,你要动笔了。”她轻轻地靠了过来,低声提醒。 面前的人却毫无反应,如同一座蜡像。 直到倒计时来到最后的1分钟。 松本早已写好,放下了笔。 他看向一旁仍旧没有动笔的佐川明,神色复杂,夹杂著轻蔑、愤怒。 就在倒计时来到最后30秒的时候,佐川明才在万眾的关注中,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拿起笔,缓缓地写下了第一句。 在倒计时来到最后3秒的时候,他轻轻地放下了笔,直到此刻,他都没有看过一眼时钟, 更没有关注过身边的任何人。 “好的!时间到!”主持人一声令下,礼堂內再次恢復了低声的討论,当中还有人急促地喘著粗气。 “首先,两位老师都完成了俳句的创作,三分钟內创作出俳句,这样的赛制实在是太刺激了! 事不宜迟,马上先来看看松本先生的俳句!” 主持人说著,朝著松本微微俯首示意, 松本带著难以言说的自信,將自己的俳句交到了主持人的手上。 拿到俳句的主持人先是自己看了一眼,隨即露出了夸张的、惊讶的表情。 “实在是写得太好了......不愧是松本老师!” 紧接著,他便故作姿態地清了清嗓子,一脸郑重地,念出了松本的俳句。 “春寒料峭呵 屋顶犹残留著 淡薄的余雪” 声音真挚,充满情感。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时候,全场发出了整齐的惊呼,隨即,便是如雷贯耳的掌声。 而松本则正视著前方,一脸自信。 春上正虹看了一眼佐川明,脸上有些担心。 “好的,接下来是,佐川明老师的俳句,说实话,我对佐川明老师的俳句非常期待,毕竟我从未见过他写的俳句......”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一边说著,主持人从佐川明手上接过了俳句,视线刚落在纸张上,他的话便猛然中止。 他微微动了动喉结,眼神变得奇怪,带著难以掩盖的震惊,看向了佐川明,又看向了松本。 “那个......两位老师的首句,竟如此相似......实在是叫人震惊,嗯......佐川明老师写的是......” “春寒刺骨呵 连骨髓都被浸润 那被遗忘的雪” 主持人带著一种无法言说的语调,念完了佐川明的俳句,此时,他的声音中,竟然隱约带著“认输”的气息。 而佐川明的俳句被念出的时候, 满场先是陷入了巨大的寂静,紧接著,人群中开始有人低声复述这一段俳句。 那复述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一异常的群眾举动,让春上正虹和谷川也不由得回头看向观眾席, 只有佐川明,仍旧保持原有的姿势。 “连骨髓都被浸润!这样的写法,实在是太惊艷了!让人听了犹如置身雪地!”一个学生从座位上腾起,高声道。 很快,更多的学生开始附和起来。 “虽然两位老师的俳句首句一样,但是后两句的確是佐川老师的更吸引人呀!” “听了佐川老师的俳句,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感觉,可以一直诵读呢。” “松本老师的写的已经很好了,没想到佐川老师的更胜一筹!” 场面几乎失控。 这是比掌声更震撼的反应。 主持人在此刻也恍惚了数秒,他缓缓地拿起了话筒,將难题,扔给了一旁的另外二人。 “诸位请安静,接下来......接下来,请听听春上老师和谷川老师的见解吧!”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於春上正虹和谷川綾瀨。 春上正虹的指尖微微蜷缩。她深吸了一口气,率先拿起了话筒。 佐川明微微侧头,观察著春上, 看得出来,儘管她极力地压下了內心的惊涛骇浪,但声音比起刚才,还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两首俳句,都以『春寒』起题,都包含了『雪』的意象,这確实是非常有趣的巧合。”她先定下一个客观的基调,试图控制场面,“松本老师的作品,工整典雅,完全符合俳句的传统法度,是一首无可指摘的佳作。” 然而,她的话锋紧接著一转: “但是……”这两个字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但是佐川君的作品……”春上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那张纸上,仿佛那寥寥数字有著灼人的温度,“……令人震惊。” “它跳脱了传统的窠臼。『刺骨』这个词,尤其是『骨髓都被浸润』,带来了一种尖锐的、侵入性的体感,將『春寒』从视觉景象直接提升为了一种切身的、几乎令人战慄的生命体验。” “而『被遗忘的雪』……”春上念出这个词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意象的选择,超越了季节本身,赋予整首俳句一种……孤独的、执拗的、甚至略带悲愴的文学意境。这不再是单纯的景物描摹,而是充满了现代性的情感投射和哲学思考。” 她说到这里,几乎是在进行一场现场的文学批评,眼中闪烁著学者被真正的好作品激发出的光芒。 “所以,”春上正虹最终总结道,她的声音恢復了冷静,却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若以『法度』论,松本老师胜。若以『破格』与『直击人心的力量』论,佐川君的作品,……更胜一筹。” 她的评判,清晰地將“技术”与“艺术”分开,既维护了传统,也无比明確地肯定了佐川明的胜利。 台下再次响起一片嗡嗡的討论声,许多人都在点头,认同春上的分析。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又都投向了始终带著玩味笑容的谷川綾瀨。 谷川几乎没有看台上的任何人,她只是饶有兴致地反覆看著手中两张写著俳句的纸。 她拿起话筒,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声音带著诗人特有的跳跃感和一丝慵懒: “松本先生的俳句,嗯……像一幅精美的浮世绘版画,掛在墙上,很好,很標准。”她甚至没有多做评价,语气轻描淡写。 隨即,她的音调扬起,指向佐川明的那张纸: “而这一首——” “它是一根冰针。” “噗一下,就扎进你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然后冰针化了,冷意却留在里面,久久不散。” “俳句需要余韵,这首俳句的余韵,是冷的,也是深的。” “我喜欢这根『冰针』。” 她说完,乾脆利落地放下了话筒。 两位女性评委,用截然不同的语言风格,却得出了完全一致的结论! 高下已判! 台下学生的情绪被彻底点燃,欢呼声和掌声如同海啸般涌向舞台。 松本武岗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煞白,他身体僵硬地坐在那里,方才的自信和愤怒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挫败和难堪。他甚至可以感觉到旁边同行投来的目光,那里面有同情,有惊讶,或许还有一丝……嘲笑。 春上正虹没有去看松本,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佐川明身上。 这个年轻人,从走进东大开始,就在一次又一次地顛覆她的认知。学歷、谈吐、急智、乃至她最初认为他缺乏的“俳句法度”……他用实际行动,在她最熟悉的领域,以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证明了另一种文学可能性的绝对力量。 她心中的那杆天平,正在发生前所未有的、剧烈的倾斜。 而佐川明,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 仿佛刚才那首惊艷四座、引发狂潮的俳句,並非出自他手。 仿佛这滔天的巨浪,於他而言,不过是又一阵吹过北海道的风。 此刻,他的心中,不断地回忆著一首中国古诗词,这一首俳句的灵感,便是从那而来: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第53章 你得罪了作家协会会长! “哈哈哈。实在是太有趣了。” 面对著眼下略带尷尬的气氛,主持人脸上堆起了笑脸,开始圆场。 “今天这一场开场表演,相信大家都看得非常过癮,松本老师和佐川老师二人为我们深刻展示了今天我们决赛的评判標准, 一个是要讲求技法与工整,另一个便要注重直击人心的震撼。 这两个標准,也將会是贯穿我们今天的决赛! 好的,话不多说,马上开始今天的决赛! 首先有请第一位选手,带来他的俳句作品......” 在一种微妙的气氛当中,东京大学文化祭俳句大赛决赛总算是正式开始。 经过刚才那一轮赛前的比拼,此刻的松本早已没有方才的锐气,整个评选过程他都保持著刻意的沉默,脸色铁青。 春上正虹时不时地观察著佐川明,仍旧心不在焉。 在最后討论“三甲”归属环节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松本,终於再次开口。 他接过麦克风,开始为一名名叫岛上的学生点评: “我认为岛上的作品,从工整度和技法上来讲毫无短板,紧扣主题,我选择把手上的这一票,投给岛上。” 佐川明看著春上正虹,她同时向著佐川明传递过来一个眼神,似乎在说:“接下来,就是你选择队伍的时刻了。” 春上礼貌地笑了笑,接著岛上的话说道:“诚然,岛上的作品的確很標准,但是我个人的话,更喜欢山前的这一首,我把我的票,投给山前。” 谷川微微点头,意味深长地笑道:“我的感觉和春上讲师的一样,我这一票投给山前。” “好的!看来我们的比赛,到了最关键的时候!目前前四的选手中,岛上得到一票,山前得到两票,如果佐川老师这一票投给山前,那么山前就是今天的冠军,那么,他会把票,投给谁呢?” 主持人说的时候,刻意在“山前”的名字上停顿了两秒,隨即用一种期许的眼神,看向了佐川明。 直到这一刻,佐川明已经从春上的反应,主持人带著引导性的话术中猜得到, 这个名叫“山前”的选手,按照理想的结果,应该是本次大赛的冠军。 只要自己说出“山前”这个名字,那么他就会完成“队伍选择”这一项考验。 台上,身旁,台下,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佐川明。 他扫了一眼放在桌面上的那首由山前写的俳句,接过了话筒,道: “四强之中,山前和岛上两位的作品,的確是最为出眾的......”他顿了顿,看向了春上,“不过,要是以我的標准的话,这两位的作品,都称不上冠军之作。” 此话一出,主持人再次哑言,他迅速將话筒收回,磕磕绊绊地说道: “啊哈,佐川老师实在是太幽默了......诚然,俳句是主观性很强的艺术,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冠军,不过我相信佐川老师此刻,一定也有著和其他评委一致的想法,对吧?” “恰恰相反。”佐川明微微一笑。 “誒?!”主持人嘴巴微张,再次失去了手段。他咽了咽口水,试探性地说道:“那么......佐川老师,你心中的冠军人选是?” 佐川明甚至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上另外三位评委瞬间僵住的表情,最后落在桌上那张写著四强作品的名单,目光直接投向其中一首被忽略的作品。 “我认为,本次比赛的冠军,应该是——小林杏的作品。” 这个名字被念出时,台下响起一片困惑的窃窃私语。甚至连春上正虹都下意识地低头去快速翻阅那份资料,显然对这个名字和作品都印象不深。 松本武岗终於从挫败中抬起头,脸上带著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几乎要冷笑出声。 佐川明没有理会这些反应,他继续道,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山前的作品,技巧纯熟,意象新颖,確实出色。岛上的作品,工整严谨,无可挑剔。但是——” 他话锋一转,再次祭出了他那套核心理论: “它们的匠气都太重了。我能看到技巧,看到努力,看到『想写好』的意图,但唯独……看不到『必须写』的衝动。” “而小林杏的这首俳句,”佐川明缓缓念出了那首俳句,他的声音仿佛为那简单的十七音注入了生命: “古池边 佇立於石上 蛙声寂然” 念完后,他停顿了片刻,让那寂静的意象在空气中瀰漫。 “它很简单,甚至有些笨拙。但它捕捉到了一个绝对的、凝固的瞬间。那只青蛙,它不是在叫,而是在『佇立』,在『沉默』。古池、石头、静止的蛙……这种极致的静默,比任何喧囂都更有力量。它让我听到了那片古池千百年的寂静。” “这首俳句里,没有『作者』,只有『世界』本身。这才是最难得的『真心』。” 佐川明的评语落下后,全场陷入了一种不同於之前的寂静。不再是震惊和看热闹,而是一种被带入某种意境后的怔忡和回味。 谷川綾瀨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猛地拿起小林杏的那张稿纸,重新仔细阅读,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喃喃道:“……静止的蛙?……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种『存在的缺席感』……妙啊!” 春上正虹也愣住了。並非是因为佐川明独到的见解,她自然也知道,小林杏的作品的確更胜一筹。 但是,按照计划,结果不该是这样的。 虽然佐川明的投票不会影响最终的结果,但是他如此公然与自己作对,实在是让春上难以料到。 松本张了张嘴,想从技法上挑刺,却发现这首俳句在法度上竟也挑不出大毛病,只是过於平淡。但这种“平淡”,此刻却被佐川明詮释为一种极高的境界,让他一时语塞。 “这样的话……”主持人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一旁也同样发懵的主办方。 很快,台下来了一个身穿马甲的中年人,和主持人耳语了几句后,主持人频频点头,脸色才稍稍好转。 他调整好了状態,再次回到台前,让观眾保持安静, “既然佐川老师已经投出了票,那么根据票数,岛上1票,小林杏1票,山前2票。 我宣布,本届俳句大赛的冠军就是山前未熊!” 在观眾的掌声中,这一次一波三折的俳句大赛,终於落下了帷幕。 在后续的合影环节中,佐川明再次被年轻的大学生们包围,爭著要签名、合影。 他儼然成了这一群学生心目中的偶像。 直到与最后一名学生合影结束,他才发现,春上正虹正在门口,一直等著他。 “佐川君,你刚才究竟想做什么?”春上正虹语气中,带著一丝责备。 “春上讲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佐川明微微侧头,带著笑意。 “今天,你错失了一个能够站稳脚跟的机会,你会后悔的!山前未熊......是东京作家协会现任会长的儿子!” “噢?是吗?”佐川明轻地回忆,眼睛却只是看著门外斜落的夕阳,“这又与我何干呢?春上讲师,时候不早了,我先告辞。” 说完,佐川明便在春上惊诧的目光中,缓缓地步入夕阳之中。 再次走到那片银杏林的时候,他的呼机收到了凉子的简讯: 【今晚的协会见面会,记得准时来,会长山前大郎也会出席。】 第54章 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路灯將佐川明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的脚步声,被喧闹的东京街头,彻底掩埋。 但是,即使相隔了百米,吉行凉子也早就捕捉到了佐川明的出现。 她扬起了手,带著一丝催促的神情,指了指会场的方向。 可佐川明仍旧步履从容,似乎並没有將这一次的见面会,放在心上。 “佐川君,见面会马上就开始了,”凉子说著,递了一张嘉宾出席名单,上面写著十几位此次见面会的新人作家。 “新人见面会,其实就是这一年新入会的新人作家和会长们见面的日子,佐川君......”凉子顿了顿,“我知道你才华出眾,但是作为出版社,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够和诸多作家保持良好的关係,这一点,还请拜託你了。” 佐川明点了点头,神情淡然,接过了名单,道:“凉子社长,放心吧。” 按照惯例,新人见面会上,像凉子这样非会员的身份,是不能出席的。 她站在大堂的一角,看著佐川明的身影,脸上生出一些担忧来。 而在走廊的里侧,一块写著“东京作家协会见面会”的水牌,静立在一个房间前。 轻叩三下门,里面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请进。” 佐川明第一个见到的,就是白天在东京大学见过的熟人,春上正虹。 刚才那声“请进”,便是春上正虹发出的。 她用一种说不出的眼神看著佐川明,三秒后,才缓缓起身,对著坐在圆桌一侧的几位身穿西装的会长模样的人介绍了起来。 “这位便是佐川明,是我们十二个新人之一。” 佐川明目光扫向正前方,圆桌的主位上,分坐了三位会长。 按照先前凉子和自己的介绍,正中那位梳著油头的中年男子,就是山前大郎,本届会长。 坐在他两侧的,是两名副会长,一个叫福原,另一个叫野原,都是年纪相仿的中年男子。 而其余的,便都是这一次入会的新人。 他们个个低著头,保持著谦逊的姿態。 春上正虹,是协会的秘书。 佐川明脸上带著礼节性的笑意,微微躬身示意,却没有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果然是芥川赏的得主啊,到场的时间竟然如此『准时』,分毫不差。”那个叫福原的傢伙指了指时钟,阴阳怪气道。 “毕竟是写出了《归雪》和《桂花谣》这一类文章小说的人,有些傲气,也是难免的。”野原附和著,露出了不怀好意的冷笑。 中间的山前大郎手中把弄著笔,脸上藏著一丝满意的微笑。 而那些新人,要么埋头喝水,要么紧抿双唇,无人作声。 春上正虹看了一眼佐川明,又开始观察山前大郎的神色,却也没有开口接话。 而佐川明仿佛没听出话中的刺,只是对著福原微微一笑,用恰好全场能听到的音量平静地说: “福原副会长过誉了。准时是对主人最基本的尊重。至於傲气……我以为作家唯一的底气来自作品本身,而非到场时间。看来副会长有不同的见解?” 此话一出,惹得眾人面色惊诧。 那几个新人先是震惊地看了一眼佐川明,隨即又马上低下头,有的人紧紧地捏著餐桌布,有人憋得脸通红。 春上正虹白日里领教过佐川明的脾气,此刻的表情也不算意外,她只是看了一眼同样震惊的福原和野原, 轻声道:“佐川君的事跡,为人,之前在电视上,报导上,我们都有所了解,今日一见,果然是不同凡响。” “岂止是不同凡响。”山前大郎终於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了眼皮,“佐川君的个性,属实难遇。我在文坛多年,像佐川君这样的新人,真是少之又少呀。” “恕我愚钝,不知道在山前会长的眼里,我是怎样的新人?” “哼,”山前冷笑一声,身体向后仰了仰,靠在了椅背上,“佐川君,我见识过你的能力,你在换届大会上,让吉行顾问难堪的本事,我想整个东京文坛,无人能及。 我想,在你这个傢伙的心里,就没把自己当新人吧!” 山前语气中的火药味愈发浓烈,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已经近乎咆哮。 面对山前的发难,眾人再次保持了沉默。 佐川明却仍旧保持著毫无波澜的神情,他向前走了一步,好让自己的眼神,可以离山前更近一些。 “如果是因为俳句大赛我没有投票给山前未熊——也就是您的儿子,您就这样看我的话,那我......真的很抱歉,没能让您满意。” 佐川明直视著山前,丝毫不露怯。 倒是一旁的春上正虹,看得出来,已经为他捏了一把汗。 而面对佐川明不带任何“谦逊”的回应,福原再次拍桌而起,衝著佐川明嚷了起来。 “佐川君,请你注意措辞!这件事和山前未熊的事情,是两回事!会长不是这么公私不分的人!” “喂,年轻人,我说啊,虽然你拿了芥川赏,也在短时间內出了书,但是並不意味著,接下来的几年,甚至几个月里,你都能保持这样的势头,我劝你啊,还是谦逊一些!”野原歪著嘴,说教道。 山前脸色不好看,但是仍旧没有彻底爆发,他瞪了一眼春上正虹,没好气道: “春上,这就是你找来的文化祭评委?以后的文化祭,在挑选评委这一块,你还是得多用心啊!”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春上赶紧俯首示意。 “好了,够了。”佐川明忽然开口,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带著些许的玩世不恭,“抱歉,我实在是没有耐心,陪各位了。” “誒?”那些新人中,终於有人发出了惊呼。 他要做什么? 佐川明再次躬身示意,语气中带著平和,笑道: “今晚前来,是想当面告诉山前会长,原本我是想通过东京作家协会,汲取更多优秀作家的观点,帮助自己成长。 但是从今天的俳句大赛和刚才的情形来看, 或许是我找错地方了。 我决定,主动退出东京作家协会。谢谢。” 圆桌上的每一个,都微张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这个人。 他这么做,难道不是公开和东京作家协会叫板,公开和东京文坛作对吗? 山前大郎鼻孔抽动,嘴角下撇,拳头紧握。 “实在是......”野原说著,站了起来,指著佐川明,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隨著一声清脆的关门声,佐川明转身离开了包厢。 身后,传来了山前暴跳如雷的声音: “佐川明,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第55章 为了正面宣战 居酒屋內,吉行凉子的怒意藏在眼中,更多的是不解。 她双手交叉靠在椅背上,语重心长道: “佐川君,我好不容易动用关係把你引荐进东京作家协会,你却如此......我实在是无法理解你这样的举动。” 说完,她举起桌上的酒,一口闷了下去。 “老板,请给我做一份地狱拉麵。谢谢”佐川明笑著指了指菜单,“再给我来一杯冰水。” “佐川君.....我说的话说你有没有在听?” “有的,凉子社长。”佐川明微微侧过脸,“您说的『动用关係』,是吗?” “是,那是我以前会长夫人的身份换来的机会。” “可是,最根本的,不是因为我写出了《归雪》和《桂花谣》吗?” “......” 凉子顿时哑言,她无法否认,虽然自己在这其中的確是发挥了一定的作用,但是佐川明能够拿到入会资格的最根本原因,还是因为他的才华。 她又举起杯子,闷了下去。 沉默了几秒,她才重重地嘆了口气,向佐川明,吐起了“苦水”。 “佐川君,我知道你有才华,可是在东京文坛,光有才华是不够的,即便如你这样同时还有著足够谋略的人,要想在文坛站稳脚跟,没有背后势力的支持,也是非常......” “所以,凉子社长才会依附您的父亲,甚至是您的前夫,才开办了『澄心社』吗?” 几乎一盆冷水般,佐川明冰冷地语调,让凉子彻底怔在了原处。 她脸上写满了意外和被戳破的窘態,看著佐川明,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再想倒酒的时候,却被佐川明一把摁下。 “凉子,远藤前辈想要的,绝对不是依附关係而带来的失去自主权的『发声』。他要的是自由的发声。 这也是我想要的。” 佐川明坚定的眼神在昏暗的居酒屋中,散发著独特的光芒,他温柔却又有力地看著吉行凉子,语气不容置疑。 “这......”凉子的眼皮微微朝下,“可是,如果没有资源的扶持,我们举步维艰。” “没有资源,便创造资源。” “创造资源?” “《归雪》的热烈反响和《青禾》《桂花谣》的畅销,是我们目前最大的底气。 无论是任何的势力,都是为了利益。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依附別人,而是用我们的实力,让別人来依附我们。 更不是去顺从別人的规则,而是制定规则。” “你的想法太天真了!佐川君!”凉子泄气地放下酒杯,肩膀彻底放鬆下来,她泛红的脸颊上,充斥著疲倦和无奈。 她眼睛开始变得迷离,盯著天花上的吊灯苦笑道:“即使如此,以我们目前的状態来说,作家协会的会长只要动动手指头,就能在行业內把你封杀。” 话音刚落,地狱拉麵便被端到了佐川明的跟前。 氤氳的热气在佐川明脸前飘荡,却遮不住他眼中锐利的光芒。他没有立刻动筷,而是迎著凉子疲惫而无奈的目光,平静地开口,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凉子社长,你说得对。山前会长动动手指,確实能让我们举步维艰。”他承认了现实的残酷,但语气中没有丝毫畏惧。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他的手指,能按住所有书店老板想要赚钱的手吗?能捂住所有读者想看好故事的眼睛和钱包吗?能堵住所有电视、报纸媒体渴望『新闻』的嘴吗?” 一连三个反问,让凉子怔住了。 佐川明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冰水,继续道: “他所能封杀的,是旧的渠道,是依附於作家协会生存的那些资源。但《青禾》和《桂花谣》的成功已经证明,我们拥有绕过旧渠道,直接与读者对话的能力。” “论坛、小眾独立书店、大学社团、甚至是德川先生那些看似与文坛无关的『灰色』人脉……这些都是旧规则无法完全覆盖的『新资源』。” “他要封杀,便让他封杀。这正好帮我们筛选出,谁是我们真正的盟友,谁是只会见风使舵的懦夫。”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著凉子: “凉子,这不是天真。这是战爭。而战爭的第一原则,就是不要在你敌人设定的战场上战斗。” “他从现在起,想逼我们在『寻求协会认可』的战场上跟他较量。而我们,要毫不犹豫地把战场拉到『读者用钞票投票』的市场上来。”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很简单: 一、让《青禾》第二期和《桂花谣》的单行本,卖得比第一期更好。用实打实的销量,让所有书店求著我们供货,让山前的封杀令变成一纸空文。 二、启动『澄心赏』。我们不认可他的评判標准,那我们就自己树立一个更高的標准,吸引那些被主流忽视的天才。 三、我会开始写下一本书。一本比《桂花谣》更厉害的书。” 说完,他终於拿起筷子,搅动著面前热气腾腾的拉麵,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淡然: “现在,我们需要决定的不是『能不能』,而是『怎么做』。凉子社长,你是想继续回去求你的父亲,还是……” “……和我一起,把东京文坛这潭死水,搅个天翻地覆?” 佐川明没有看她,仿佛只是在邀请她共进晚餐。 凉子看著眼前这个在氤氳热气中依旧轮廓清晰、眼神坚定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自己被按住酒杯的手。 她胸腔中那股被现实压得几乎熄灭的火苗,仿佛被对方平静而狂妄的话语重新点燃。 她沉默了足足十秒,然后,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她伸手,不是拿起酒杯,而是拿起了佐川明面前那杯没动过的冰水,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冷的刺激感让她瞬间清醒。 她重重地將杯子顿在桌上,脸上疲惫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丝兴奋的战意。 “佐川君......不得不说,你的確有一种让我时刻感到力量的能力。我很佩服你!我听你的!请你告诉我接下来要怎么做吧! 不过,那个,在此之前,我还有个问题....... 既然你已经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当初还要托我帮你进入作家协会?” 佐川明笑了笑,拿起了筷子,给自己送了一口面,慢慢道: “为了正面宣战。” 第56章 他怎么如同盖世英雄一般 居酒屋的暖帘之外,东京的夜色正浓,霓虹灯將街道渲染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漂浮的烟火气在帘內时隱时现,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吉行凉子怔怔地看著佐川明,对方平静无波的脸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为了正面宣战”,这六个字像寺庙里的晚钟,在她脑海里反覆撞击,彻底地將她先前的焦虑和不解震成了粉末。 继而,一种更汹涌的情绪,混合著震惊、恐惧和一丝被点燃的狂热,在她心底翻腾起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乾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她只是看著佐川明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面,喝光了杯中的冰水,仿佛刚才只是宣布了一件如同明早要喝冰水般平常的事。 “老板,结帐。”佐川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直到两人站在微凉的夜风里,凉子才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佐川君,你是……你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进去,然后出来?” “不全是。”佐川明望向远处闪烁的东京塔,目光悠远,“最初,我的確抱有一丝幻想,或许那间房间里,还有值得聆听的声音。但很快我就明白,我错了。它的根基已经腐朽,修补不如推倒重来。今天的见面会,只是確认了这一点的最后仪式。” 他收回目光,看向凉子,眼神锐利而清澈:“而现在,仪式结束了。战爭开始了。” 凉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多年的商业本能开始压过情绪,她打趣道:“那么,指挥官,我们的第一场战役在哪里打响?山前会长绝不会善罢甘休,他的封杀令可能明天一早就会传遍整个出版圈。” “预料之中。”佐川明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他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利用规则和权威,试图在旧的体系內绞杀我们。他会警告相熟的出版社、书店、印刷厂,甚至媒体。 这样的手法,我们从您父亲身上就已经领教过了。” “那我们……” “我们不去求他们。”佐川明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凉子社长,从现在起,忘记『东京作家协会』这个名字。我们要看的,是另一张地图。”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的第一个任务:立刻联繫井上印刷的井上父子。告诉他们,协会的封杀很快再次袭来,问他们是否愿意站在『正义』这边。如果他们犹豫,就告诉他们,《青禾》下一期的首印,我们可以提高到十万册。” 凉子眼前一亮:“我明白了。然后呢?” “然后,拜託凌野前辈尝试著联繫nhk的记者,我们要主动爭取一场专访。时间,明天下午。” “你要亲自下场?”凉子一惊。这无异於直接点燃引信。 “宣战书,总要由主帅亲自递出才够分量。”佐川明淡淡道,“不用担心內容,我知道该说什么。” 凉子的脸上,写满了佩服。 眼前的年轻人年纪轻轻,不仅有才华,还有谋略,最关键的是,有著巨大的魄力和勇气。 在东京文坛这片深海中,他扬起了大旗,势必要翻越海浪的决心,让她这个多年来浸淫在自己父亲威严下的老出版人,也自愧不如。 她默默地点头,道:“佐川君,我以为,你会和其他的新人那样,曇花一现,但是目前看来,你並不甘心如此。” “如果我不爭取,將自己的命运交给他人,我也只会是一株曇花。”佐川明的脚步声从容淡定,声音如静謐的湖面,毫无波澜。 东京的夜色下,熙攘的人群中,佐川君坚定的背影,穿过了人群,朝著东京塔的方向缓步而去。 ...... 次日,东京电视台,《东京潮流》电视节目的演播室內。 黑压压的摄像枪对准了佐川明冷峻且平淡的脸庞。 隨著电子屏上的倒数计时归零,主持人提高了音量,一串基本的极少后,她问出了那个在眾多文坛从业者心中的疑问。 “佐川君,作为新人,其实应该更谦逊,可是,您却主动退出了还未正式加入的东京作家协会,你这么做,难道不怕自己的文学之路,再添阻碍吗?” 佐川明先是对著主持人俯首示意,隨即,坚毅的目光便转向了摄像枪的镜头,他的声音,带著坚定与不屈: “选择退出协会,並非是自断后路,反而是自救。” “誒?自救?”主持人做出一副很惊讶的表情,“新人们都很嚮往的协会,在你看来,退出才是自救?” “正是。”佐川明微微一笑,带著一丝克制,“这几年来,日本经济不如以前,读者们希望能够接触到更能反映自身心声,引起共鸣,又或者是能为自己带来快乐的作品, 作为作者,这也是我们应该履行的职责,让读者高兴。 但是像东京作家协会这样僵化的评审標准、论资排辈的风气、对文学多样性的扼杀,一方面,让我们这些新人作者毫无施展的空间,也剥夺了读者们阅读多样性的选择。” 佐川明就像是说著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表情悠然。 “如此看来,你的意思是要向传统的文学协会宣战咯?你又能拿出什么武器呢?” 佐川明对此问题並没有回答,只是看向了一旁的凉子。 “关於这个问题,涉及到出版社的运营,我想让我的社长来回答,更合適。” 凉子接过话筒,握住话筒的手有些发抖。 佐川明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她才稍稍放鬆,镇定下来。 “澄心社从来无意与人合人为敌,我们只是想书写自己的规则。 接下来,澄心社会举办『澄心赏』选拔赛,旨在为更多的新人作家提供一个公平、公开展示自我的平台, 尤其是像诸如『轻小说』一类的新颖题材,我们非常欢迎。 通过这样的选拔赛,扩大我们『新时代心声』的文学之路。” “原来如此,那么......” 东京街头的电视商店前,来来往往的人群停在路边,被佐川明的观点和凉子的宣告吸引。 人群中,春上正虹盯著画面上佐川明的面庞,双手紧紧地捏住了挎包的背带,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低声呢喃: “这个傢伙,怎么看起来像是盖世英雄一般......” 第57章 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 房间內,一盏孤灯,在山前的头顶投射下昏黄的光线,把他气得扭曲的脸庞,照映得忽明忽暗。 电视机中,佐川明的宣告让让他在此刻感到莫大的屈辱。 坐在旁边的福原和野原两名副会长,早就暴跳如雷,指著电视机骂个不停。 “笨蛋!”山前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光是对著电视机骂有什么用?!” 福原和野原愣在原地,面面相覷,坐回了沙发上。 “会长,那您说,我们应该怎么做?”福原低声试探。 “蠢货!还能这么做?”山前气急败坏地关掉电视,“若是他人在协会,我们还能利用自己的手段给他施压,可如今他是站在光下和我们宣战,我们除了走到光下去应战,还能怎么办?” “会长您的意思是......”野原撇了撇,有些不解。 山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点燃了雪茄,抽了一口:“还能这么做?既然他要用文化来对抗我们,我们就用文学来回击,他不是说他要举办『澄心赏』,招揽新人吗? 那么我们就举办『东京作协大赏』,开出比他们更诱人的条件。 但是有一条,参加『东京作协大赏』的候选人,不能参加澄心赏。 我倒要看看,那些新人们,会不会选择一个一无是处的『澄心』赏!” 復原和野原眼中忽然放射出夸张的光芒,他们向山前深深地鞠躬,头都快要埋到了胸口。 “会长实在是英明!既然都是文坛之人,便用文坛的方法,爭夺回属於我们的话语权!” 山前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轻轻地,將菸灰,弹到了菸灰缸里。 ...... 澄心社,会议室。 一场猛烈的头脑风暴,正在上演。 山岛在白板上一阵敲击,总算把分析思路总结了出来。 “按照我们目前的做法,东京作家协会一定会给予反击,我猜测,他们也许会在『澄心赏』这件事上添加阻力,让我不那么轻易招揽到新人作家。” “说的对,我也这么认为。”藤原静点了点头,“因此,我也很担心,如果他们施压,想办法阻止我们招揽新人的话,我们该如何反击?” 凌野大雄將一杯冰水放在佐川明面前,面带愁容,沉声向佐川明道:“佐川君,他们说的没错,我们该早做准备。” 佐川明谢过凌野大雄的冰水,轻轻抿了一口,看向了一旁手扶著下巴的凉子。 “凉子社长,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佐川明將问题暂时拋给了凉子。 凉子先是一顿,目光在白板上游移了数秒,道: “我想......” “我想……我们不能被动等待他们出招。山前会长的手段,无非是威逼利诱。他能给的『利』,是协会的权威和可能存在的出版资源。他能做的『威』,是封杀和孤立。”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从山岛手中接过笔,眼神逐渐变得锐利,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吉行家掌控大局的大小姐。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能在他的战场上跟他比拼『利』。”她在“利”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我们比不过,也没必要比。我们的优势不在这里。” “那我们的优势是……”山岛急切地问。 “是我们的理念,和我们已经证明成功的模式!”凉子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著一丝兴奋,“佐川君在电视上说的没错,读者渴望新东西,市场需要新血液!协会给不了的『公平』和『机会』,我们能给!” 她转向眾人,目光灼灼: “所以,我的建议是: 第一,立刻公布『澄心赏』的详细评审流程和评委名单。我们要把『绝对透明、公平公正』这八个字,刻在每一个投稿者的心里!尤其是评委名单,如果谷川小姐和春上老师愿意出任,將是极大的助力。 第二,承诺所有优秀入围作品,而不仅仅是获奖作品,都能在《青禾》杂誌上发表,並获得专业点评。我们要让新人知道,来这里绝不会空手而归,每一次投稿都是展示和学习的机会。 第三,启动『读者投票环节』。將最终入围的作品匿名刊登,让读者来信投票,其结果作为评审的重要参考。让作者直接感受到读者的热情,这才是最真实的『利』!” 凉子说完,微微喘了口气,看向佐川明。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战爭,她需要主帅的最终首肯。 佐川明安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冷的杯壁。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都在消化凉子的方案。 突然,佐川明轻轻笑了一声,打破了寂静。 “很好的策略,凉子社长。避其锋芒,攻其软肋。”他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全场,“协会的『利』是过去的存量,我们的『利』是未来的增量。他们用权威恐嚇,我们用希望吸引。”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凉子画的叉旁边,写下了两个大字:“未来”。 “但是,还不够。”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山前会长不是蠢人,他一定会用最直接的方式反击。比如……”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在担心的可能性: “他只需要对外宣布,东京作家协会將举办一个『新人扶持计划』或『协会大赏』,奖金更高,资源更多,但只有一个条件——参与者不得同时参与『澄心赏』。” 一句话,如同冰水泼下,让会议室刚刚燃起的热情瞬间冷却。 山岛和藤原静的脸色霎时白了。 这几乎是阳谋,是绝杀! 那些渴望成名的年轻人,会如何选择? 是选择虚无縹緲的“公平”和“未来”,还是选择看得见摸得著的“奖金”和“协会认可”? “那……那我们怎么办?”山岛的声音有些发乾。 佐川明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杯冰水,仿佛那能给他答案。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没有任何慌乱,反而有一种棋手看到对手终於落下预期一子的瞭然。 “如果他真这么做……”佐川明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那这场战爭,就变得更有意思了。” “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就能破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我们要找到一个,或者说,打造一个,让所有新人都觉得,即使放弃协会大赏,也必须要来『澄心赏』的理由。” “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