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弓之喋血萧关》 第一节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明朝 杨慎)) 前元六年(公元前174年),匈奴一代雄主——单于挛鞮冒顿终究抵不过岁月的侵蚀,在一个黄昏撒手人寰。折磨了他將近五年的肝病终於完成了使命,將这只草原最凶猛的雄鹰送去了另一个世界。却不知道这个名字意为勇士或者英雄的匈奴之王,在另一个世界是否还能继续统一草原,开疆拓土。 而在此之前,大汉帝国的开创者刘邦已经更早的离开了他亲手缔造的帝国,那些在歷史上留下赫赫威名的功臣名將,诸如萧何、曹参、韩信、彭越等,也都已经化为满天繁星,点缀著璀璨的银河,照耀著苍茫大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挛鞮冒顿是匈奴史上歷史成就最高的单于。他在位的二十五年中,灭东胡、逐月氏,带领匈奴征服了楼兰、乌孙、呼揭等20余国,控制了西域大部分地区。隨后挥师北上征服了浑窳、屈射、丁零、鬲昆、薪犁等国,向南兼併了楼烦及白羊河南王之辖地,重新占领了河套以南地。 自此以后,匈奴占有了南起阴山、北抵贝加尔湖、东达辽河、西逾葱岭的广大地区,號称將“诸引弓之民”併为一家,拥有控弦之士三十余万,成为北方草原乃至整个世界上都屈指可数的强大的国家。匈奴王朝在他手中完成了崛起和蜕变。但是他一生当中最为值得大书特书的军事成就,则当属公元前200年(汉高祖七年),在白登山將汉高祖刘邦围困七日的“白登之围”。 这也是大汉帝国自建立以来,第一次与北方的游牧民族展开正面交锋,也就此拉开了华夏民族长达数百年,抵御北方游牧民族入侵的战爭序幕。而在汉匈之间的第一场战役中,匈奴轻骑兵的机动性在冒顿手中发挥的淋漓尽致,无论在战术选择上还是在战机把握上,都交上了比汉军更胜一筹的答卷。 冒顿指挥他的四十万精锐骑兵,在白登山把刘邦重重包围。七天之內,汉军被分割包围,彼此之间信息完全断绝,輜重补给也被彻底断绝,皇帝宝座还未坐稳的汉高祖刘邦,几乎在白登山陷入了弹尽粮绝的境地。根据史书记载,挛鞮冒顿指挥著匈奴骑兵摆下了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在西方的全是白马,在东方的全是青马,在北方的全是黑马,在南方的全是赤色马,兵势之盛,一时天下无双。 虽然最后史书记载是陈平用计贿赂冒顿的閼氏才得以保护高祖成功脱困,但事实上却是匈奴骑兵缺乏攻坚的手段,並没有迅速全歼白登山汉军的实力,加之汉军后续步兵也已经源源不断的向白登山附近逼近,隱隱已对匈奴大军形成了反包围的態势,所以冒顿才审时度势,向大汉帝国索要了大量奇珍异宝、矿產资源和粮草之后,才顺势打开了包围圈,將被围困的汉军放了出来。 这是大汉帝国与草原游牧民族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手。虽然在战略层面上汉帝国付出了很多资源,属於事实上战败一方。但是在战术层面,两军对垒互有胜负,汉军重步兵方阵与弓弩手的配合併没有让匈奴轻骑兵討到太多便宜;而匈奴轻骑兵的骑射战术,也让汉帝国的决策层看到了来自北方的巨大威胁。 甚至可以说,从此以后整个西汉王朝的军事指挥思想,始终都在围绕著如何战胜这支机动力和杀伤力都强於自己的游牧骑兵进行著不同方向的探索。而这条漫长的探索之路,直到半个世纪后,似乎才有了最佳解决方案——大规模具装重骑兵的出现,才真正完成了汉帝国与草原游牧民族的装备代差。 挛鞮冒顿在前元六年逝世后,继承他成为草原共主的,是他的儿子挛鞮稽粥。挛鞮稽粥並非是挛鞮冒顿的长子,在冒顿漫长的一生中,他共有十七名子嗣活到成年,在歷年征战中,又有5子先於他离世,除去剩余的八名女儿之外,挛鞮稽粥是排名第三的王子。 挛鞮稽粥的兄弟中,大王子挛鞮勒且在征服楼兰的战斗中摔断了一条腿,作为马背上的民族,不能上马又怎能指挥大军作战?大王子挛鞮勒且自然失去了竞爭单于的资格。 二王子挛鞮窠窫(ke ya)是匈奴军中重要的將领,也是冒顿任命的左贤王,是匈奴西部疆域的最高行政长官。而在冒顿去世前,也是大部分匈奴部落公认的最合適的继承人。但是在冒顿重病期间,挛鞮窠窫却在领地內遭遇刺客袭击,身中毒箭,不治身亡。 而匈奴王室最小的王子,也是冒顿最后一个子嗣,是冒顿与两年前(前176年)的汉室翁主刘漓所生,因为此子诞生之后,冒顿的身体竟奇蹟般的得到了很大程度上的康復,根据萨满通神得到的指示,此子乃是冒顿的护佑之神转世而来,为了不衝撞神明,因此冒顿破例让此子恢復刘姓,起名刘腾。冒顿死时,此子两岁不到。 根据匈奴人的习俗,冒顿单于的閼氏们,也都被挛鞮稽粥继承。刘漓成为了挛鞮稽粥的閼氏,刘腾也因此的了一个匈奴名字,叫做挛鞮驒騱。成年后的挛鞮驒騱得到了挛鞮稽粥的喜爱,並最终在挛鞮氏的一致支持下,成为了继挛鞮稽粥之后的第四任匈奴单于,尊称为军臣单于。 挛鞮稽粥继位之后,经萨满向祖神请愿,赐名號为老上单于,是匈奴歷史上第三位单于。老上在匈奴语中,意思是龙,老上单于在汉语语境中的意思大约比较接近於诸龙之王这样的含义。 挛鞮稽粥成为草原共主的消息是汉朝边军的哨探加急送到未央宫的,而一个月后,匈奴新单于的国书也到了长安。大汉帝国第五任皇帝刘恆也因为匈奴国书的要求难以独断,故而在朝会之后又召集重臣,於宣室再度密议。此时丞相已经是张苍担任,另外几名內阁成员分別为宋昌、张相如。其中太尉是张相如,主管军事,御史大夫是宋昌,辅助丞相各项工作。 其实所谓密议,最终也只是围绕著老上单于挛鞮稽粥的国书进行討论。老上单于挛鞮稽粥在国书中提到了因循旧例的话题,说白了就是大汉帝国如何臣服於冒顿单于的,那就应该如何对待现在的老上单于挛鞮稽粥。详细说来就是大汉帝国要按照以往的定例上供以及派出公主和亲。 其中关於上供財物的关键,在於稽粥的国书上说想要汉军弩车的建造之法。这个当然不能给,按照张相如的意见是直接回绝就行,但是丞相张仓认为既然派翁主去和亲,直接回绝恐怕会给和亲队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认为不妨婉拒並以其他军事装备替代弩车,这个提议得到了刘恆的支持。 於是接著就开始討论以什么军事装备替代弩车既不会让匈奴人觉得分量不足,又不会给匈奴的装备水平带来实质性的进步。最终张相如提议的渗钢长剑得到了大家的认同。 张相如的观点是,长剑由於剑身轻薄,虽然经过渗钢技术的提升,锋利程度和剑刃的耐久度已比铁剑提升很多,但是在目前汉军已普遍装备铁甲的前提下,长剑在实战中易折断的缺点显得尤为突出,目前汉军中已不再装备铁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宽厚耐用环首刀。但渗钢技术则是游牧民族没有的。游牧民族在近战武器的选择上,除了长柄武器外,锤斧类製作工艺要求不太高的武器比较多。而刀具则多为弯刀,之所以选择弯刀主要就是因为长直型的刀具易折,於实战不利。而渗钢技术则可以大大提升刀具耐久度,这同样是草原游牧民族迫切需要的技术。 但是由於北方游牧民族普遍居无定所,加之维度较高,常年气温较低,在金属冶炼的技艺上低於大汉帝国的南方平原地区,其中关键因素在於缺乏技术手段,將熔炉温度提升到足够的温度,所以匈奴人进行高温熔炼铁矿的过程中,往往耗费了更多的燃料却很难將铁矿中的杂质清除乾净,这也导致草原游牧民族的铁器硬度比较低。当然,这些原理古人並不知道,但是从歷次实战中得出这些结论却並不难。 所以即便將渗钢技术提供给游牧民族,最终也只是更大的消耗他们的资源,但是在武器的实际质量上,却仍然很难超越汉帝国的水平。而为了让稽粥感到满意,宋昌提议可以將陇西山区新培育出的黍种作为添头一併送给匈奴人。 宋昌的这一提议,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陇西新培育的这种黍,属於高山耐寒品种,理论上可以在北方的寒冷地区栽种,而且这种黍由於耐寒品质较强,可以在北方冬季到来比较早的地区仍然有所收穫,这样就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北方游牧民族在冬季食物短缺的窘境,而此举更深层的意义则在於——可以减少游牧民族中下阶层对於南下劫掠的主观能动性。毕竟只要能吃得饱,绝大多数人是不愿意冒著生命危险抢劫食物的。宋昌的提议也很快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 匈奴人开始进行耕种的歷史在所有北方游牧民族中,其实並不算很晚。但是由於气候严苛,所能种植的主食种类和產量都始终有限,而实质上这也是制约北方游牧民族人口出现爆发性增长的主要原因之一。 由於食物组成相对简单,导致北方游牧民族维生素的获取比较困难,尤其是在冬季,大量的身体孱弱的老幼都会因为缺少维生素的补充来源导致抵抗力下降而因病死亡。当年冒顿征服西域之后,大量適宜小麦种植的土地被开垦出来,匈奴人的食物保障能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但是在更北方的区域,小麦產量始终由於冬季到来较早而处於较低水平。 高昂的运输成本也导致了巨大的南北差异。可以说,匈奴帝国自建国以来,始终都受到食物不足的困扰,从而导致人口总数和平均寿命难以得到实质性的提升,这一点与始终坚持与民修养政策的大汉帝国相比,更是难以企及。 关於和亲財物的议题得到了很好解决后,宣室密议迅速进入到了下一个议题之中,开始討论和亲公主的人选。由於选哪个翁主前去和亲这件事,本质上是刘恆的家事,诸位大臣便等著刘恆提出建议。 在密议开始之前,刘恆已经將这个问题向母亲薄太后请示过了。经过一番商议,决定选择赵王之女刘善作为和亲对象。所以当刘恆將这个提议在会上说出来后,很快便得到了诸位臣工的一致同意。 选择和亲公主的標准一直都很复杂,但是只要將选择翁主和亲的条件一一列举出来后,筛选起来並不困难。其中条件之一是年龄,太大和太小都不行,十五至十八岁是选择区间。年纪太小尚未及笄,派去和亲无法儘快怀孕诞下子嗣,和亲的意义就小了很多。条件之二是外貌身姿要出类拔萃,最好能够让匈奴单于第一眼就喜欢,这样就能迅速俘获匈奴单于的心,更容易怀孕生產。条件之三是身体素质要能適应北方的严寒气候,先皇惠帝刘盈在位期间期间曾经派去过南方出生的翁主,就是因为无法適应北方气候,两年就病死了,並没有起到和亲的真正意义。所以从那以后,都选择北方的翁主进行和亲。 这次选择的和亲翁主刘善,上述条件都符合,所以並没有太多值得商討的问题,这个议题很快就达成了君臣共识。 刘善本人对於自己的命运並没有什么太抗拒的情绪。自打懂事以来,她就接受了完整的贵族教育,鼓瑟钟笙、琴棋书画都学的很认真,也小有成就。更重要的是,她对自己身份的认同感也很高,作为皇室的成员,她认为自己应该主动承担起维护皇权稳固的一份责任。所以当她第一次月事来临之后,就离开赵地,送去皇太后所在的长乐宫进行更深层次的教育。而长乐宫中所学到的之事,不仅仅局限於常规的文化、礼仪、音乐、舞蹈等,更重要的是关於政治、权利以及谋略方面的知识,当然也包含一定的生理知识课程。 第二节 相见时难別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唐朝 李商隱) 在將近两年的学习中,刘善不仅长的更加漂亮了,更重要的是她对与匈奴和亲的重要意义理解的更加深入,这一点远远超过一同学习的其他翁主。而为此她也更受到薄太后的青睞,甚至在她学习阶段的后期,还將她的母亲接来长乐宫中与她有过一段时间的相聚。而这种特殊待遇是汉朝建国以来都十分罕见的。 薄太后的格外开恩,给刘善带来了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虽然她的母亲並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这般出类拔萃,但是皇室的森严法度使这位赵王妃不敢开口明言,只能將心中的痛苦深深埋藏,並每日强顏欢笑希望能给到刘善更多一点的爱意。 对於刘善来说,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光,却恰恰是她母亲最痛苦的一段日子,眼看著自己的女儿因为优秀而远嫁异族,这对於知识结构囿於时代发展水平限制的一位母亲来说,这种割裂感实质上不亚於生离死別的痛苦。 这位痛苦的王妃实际上不止一次的想鼓起勇气去向薄太后恳求留下刘善——而事实上在得知刘善被选中之后她也的確这样做了——但是並没有任何意义,薄太后虽然深居宫中,但是並非不知天下的无知老嫗,恰恰相反,她可能是当世最为了解汉帝国的一位女性。 为了让汉帝国得到更长久的和平发展,为了在未来能够真正有实力解决北方游牧民族带来的战略威胁,她很清楚今日所作出的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中行说由於在扫除“诸吕叛乱”过程中的表现实在不堪入目,而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原本出生在赵地的中行说家境算不上太差,虽然作为边军普通士兵的父亲在家中陪伴、教育他的时间非常有限,但父亲作为一种偶像的存在仍然让中行说在幼童时代过得非常自信。 一切的改变都来自於一次乌桓的侵略,他的父亲战死沙场之后,家道很快便衰落下来,农耕社会普通民眾所需要面临的生存威胁有很多,其中最大的特点就是家庭的主要经济支柱一旦出现意外,这个家庭就会面临分崩离析的威胁。 中行说的母亲迫於生计不得不改嫁给了当地一个屠夫,而日渐成长的中行说显然继承了来自於他父亲的优良基因,在七八岁的年级就已经有了普通孩童十多岁的身高和力气。但是与身体成长相匹配的饭量却给这个重组家庭带来了不小的负担。家庭矛盾日益尖锐直到他的母亲因为在给屠夫生產第三个孩子的过程中难產而亡之后,达到了爆发的顶点。 利慾薰心的屠夫继父为了减轻家庭经济负担,並同时再小赚一笔的利益驱使下,將中行说一顿暴打后,卖给了人贩子。 在人贩子进入代郡之后,伤势恢復的中行说寻机成功逃脱,但是饥寒交迫的少年中行说不得不將自己又一次出卖,而这次他的选择是进入代王宫中成为一名太监。十六岁之前的中行说除了身材高大、力气和食量惊人之外,在代王宫里的太监中並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他拼命工作只是为了减少被责罚的次数和程度,以及能够儘可能的吃饱饭。没有理想、没有未来、没有希望的三无人员是那个时期中行说最为真实的人生写照。 他的命运轨跡在著邓通陪伴著刘恆入主代王宫后,发生了彻底的改变。为了防范吕氏对刘恆的刺杀,邓通著手在太监中选拔忠诚之士进行培养,身体条件优异,人际关係单纯的中行说很快就进入了邓通的视线。 经过层层筛选中行说最终进入了邓通的小团队。而凭藉著出色的身体条件以及吃苦耐劳的精神,沉默寡言的中行说在邓通的严苛训练之下,成为了一名武艺高强的太监——虽然仍然是不名一文的太监,但是他的宫內地位却不可同日而语,成为了邓通的心腹之一。 由於时常可以隨侍代王刘恆左右,这不仅给他带来了实质的好处,也增长了他的见识,滋生出了野心。 中行说在刘恆继位之后,残余的吕氏余孽於长安发起暴乱的关键时刻,过度膨胀的自信心让他做出了错误的选择,面对比自己强大太多的敌人时,狠狠地摔了个跟头。 几乎毫无实战经验的中行说甚至都无法让对方產生杀他的想法,虽然为此侥倖逃生,但中行说却从此不再具备在未央宫中立足的资格。若不是之前他因为勤恳工作日积月累下来的小小功劳,甚至都有可能被逐出禁宫。 最终念旧的邓通將他发配到了长乐宫,成为了一名中层太监。本来死里逃生的中行说能够得到这个结果,对他来说已经是非常称心如意了,此后不再有其他任何想法,变回沉默寡言,吃苦耐劳的那个中行说。 但是命运却又一次给他带来了沉重的打击——这是中行说自己当时的想法。但是从更长的时间维度上看,却是给他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或者说是为他打开了通往地狱的大门。 刘善由於来自赵国,与中行说是同乡,所以平日里对中行说自然多了一层亲切,加之中行说踏实吃苦的作风以及曾经服侍刘恆时积累的学识,让他在刘善来到长乐宫的第二年,正式被任命为刘善的师傅之一。 而最终在確定刘善成为和亲人选后,劣跡在身的中行说很快便被確定为隨行人员了——其实即便他没有战败逃生的经歷,以他的人缘水平,也多半是要被选中成为隨嫁宦官的。 人如其名的刘善虽然对自己的命运也颇为无奈,但是好歹也算是欣然接受了。却没想到中行说却对这项人事安排进行了人生最为激烈的一次反抗。 中行说的父亲死於北方游牧民族的侵略最终导致他成为宦官的因果关係,使他无法接受自己將要和这些杀父仇人共度余生的现实。他採取了最为激烈的反抗方式,甚至面对赶来劝说他的邓通之时,他依旧愤愤不平,甚至还说出了气话:“你如果一定要让我去匈奴,那么我一定会投降匈奴,与大汉为敌的。” 深知中行说身世的邓通自然对此嗤之以鼻,但是地位的巨大差距让邓通也失去了继续劝说中行说的兴趣——於是一生谨慎的邓通犯下了他致死追悔莫及的大错。 事实上,在知道自己继续抗爭很有可能会丟掉性命之后中行说已经给自己做了最坏的安排——他將一柄短剑隨身携带,打算到了匈奴王庭之后,寻机刺杀单于。而有了这个计划之后,中行说又变得沉默寡言,埋头苦干起来。 在外人看来,中行说是低头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但是在天资聪慧,对中行说也比较了解的刘善看来,中行说的转变来的太过於突然,属实反常。 负责保卫和亲队伍沿途安全的护卫队,则由长安北军中抽调五百人组成。这支队伍的统领是北军的校尉孙卬,这一决定则来自於太尉张相如。与隨行宦官、宫女不同的是,护卫队主要的职责是將和亲公主安全送到匈奴王庭,之后便要返回长安復命。 孙卬的人生可以说与中行说几乎是相反的,祖籍在汉中的孙卬,在加入的汉军之前,他的人生基本上已经在十几岁的年纪便看到了最终的结局。孙卬打小就是一个与眾不同的孩子,他既不活泼,也不聪慧,除了满足基本的生活所需之外,他將本就寥寥无几的兴趣点全部投入到了手工製作上面。这让他身为县衙书办的老父亲委实寢食难安。为了不让他在今后的人生之中,活活被饿死的可能性成为现实,孙卬父亲特地找了县尉的关係,几乎是將他捆入了新兵的队伍。 孙卬被迫入伍之后,被带到了汉中郡的新兵集训营地。在那里几乎从未经受过身体训练的孙卬,在最初一旬的新兵时光之中,几乎吃到了人生所有的苦头。幸好孙卬在身为书办的父亲耳濡目染之下,与军营格格不入的孙卬,却因为识文断字得以“绝处逢生”。 在那个知识传播成本高得无法估量的时代,能够顺顺噹噹得把自己名字写明白的人本就不多,在军营中更是寥寥可数。於是当他能够识文断字的本事被发现之后,军旅生涯的体会对於孙卬来说可谓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让他痛彻心扉的体能训练悄然远去,甚至就连伙食標准也得到了极大地提升。甚至连集训结束后,他也被分配到了汉中军中待遇最好的郡卫队中。一个在乡邻中不务正业的“浪荡子”,却成为了群卫队中的堂堂卫士,不得不说造化弄人啊,造化弄人。 孙卬除了识文断字之外,却也还有一项长处。儿时陪伴父亲办公,加之记性不错,对於狱诵之事,他也颇有心得,再加上他还能写一笔好字——这在当时大多数军中儿郎目不识丁的时代,便是能够脱颖而出的必要条件了。 很快,他能识字,善断案的特长便被群卫队发掘出来,两年之內,连升三级,成为了在郡卫队中专门从事判定纠纷的一名文书——孙卬很好得继承了父亲的衣钵。顺便还把郡卫队的后勤文书也兼了下来,不接触財务,只管记帐,虽然捞不到什么油水,但是明里暗里的好处,也绕不开他,毕竟见者有份。 孙卬善於钻研、认死理的性格在判定纠纷这项工作之上,实在是汉中郡卫队的噩梦。他在判决纷爭的过程中从不根据对方身份判定,完全依照律令和事实来区分判断是非曲直。这样一来毫无疑问,孙卬在郡中自然而然的得罪了不少有权有势的军官,所以在那段时间里,他实在是算不上过得如意。 但是却也因为他能够坚持原则,而到了军中大多数人的认可。没过两年,便被提拔成为屯长级別的文书,虽说仍然是干判官的活,但是薪俸却增加了不少,日子竟过得比老父亲还滋润许多,竟从一个“不学无术”之人摇身一变成为了乡邻口中的青年才俊。不仅娶妻生子,还在汉中繁华地段购置房產,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越来越好了。 就这样又过了两年之后,长安北军中垒校需要从各地选拔一批有执法特长的將士补充北军执法队,孙卬毫无意外的便被推荐去到长安。 到了长安见到了帝国首都的繁华,孙卬才知道汉中只不过是个巨大的村寨而已。此时的孙卬已经不再是几年前不諳世事的毛头小伙,经过执法岗位的歷练他对社会的种种不公有了比较深层次的认识,也有了一些模糊的愿景,虽然这还不足以让他真正成长起来,但是却是他军旅生涯初期阶段最为重要的信念。 而一个人如果有了信念,就相当於有了一个忠诚且强大的助手一般。孙卬虽然军事技能差得一塌糊涂,却因为执法工作出色意外地被北军选中了。 中垒军本就承担著北军的执纪责任,所以孙卬加入中垒军之后,算是如鱼得水,仍然承担著执法断案的职责,但是中垒校尉楼骏却很快发现了孙卬的缺点和短板。 毕竟长安与汉中比起来,不仅地方大,人际关係也更加复杂。孙卬仍旧坚持以往的执法作风,不仅一丝不苟,而且还不徇私情,这样很快便得罪了一些长安的权贵。 那个时候的孙卬並不知晓这些人情世故的复杂逻辑,更不明白有些人可以得罪,但是有些人却是他得罪不起的。有几次孙卬坚持原则秉公执法,却在不经意间得罪了一些背景深厚、关係复杂的人,甚至给楼骏也惹下了不小的麻烦。 但楼骏却爱惜孙卬的才华,也很欣赏他的为人,最后为了保护他,便寻个由头將他调离了执法岗位,任命成为中垒军中负责城防巡逻的队正。从执法岗位去到巡防队,虽然级別不变,但是实际上工作环境却有著天翻地覆的变化。所以在眾人眼中孙卬是遭到了謫贬。 第三节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唐朝 王维) 很难说命运女神是不是也喜欢执著的人,孙卬来到人生谷底的时候,机会就降临在他的身上了。 这个机会来自於一场蓄谋已久的叛乱。吕氏余孽之一,吕释之的次子吕种,勾结匈奴人祸乱长安,妄图推翻刘氏政权,因此在长安城內外爆发了为期一日的骚乱,在战斗中,甚至长安城外竟然出现了匈奴骑兵的影子,这是千百年来都未曾有过的情况。 当时的孙卬带领手下的百人队先是跟著北军中垒校尉楼骏到了长安东门,挖了半天工事却不用,转头又跑去了龙首原的高祖帝陵。孙卬的军事素质只能算是勉强及格,平日里巡防之时遇到打架斗殴的,他也是缩在后面。 但是因为脑子转得快,这次军事行动的不寻常之处,却被孙卬敏锐的发现了。楼骏围困长安的行为无限接近於谋逆叛乱,但是后来却又到龙首原解救当时被樊伉率兵围困的大汉丞相陈平,孙卬多少咂摸出点不一样的味道,於是他便开始留心寻找著看不见也摸不著的所谓机会。 楼骏知道孙卬不善征战,所以衝锋攻坚並不会喊他上前,只是让他作为后队,守住龙首原的坡脚,谨防走漏了叛军的逃兵。 却不料樊伉打起仗来颇有乃父之风,凶悍异常,竟几乎杀出重围。最终在层层围困之下,樊伉还是杀到了龙首原的坡脚,孙卬看见浑身浴血,犹如地狱恶魔的樊伉举刀向自己杀来之时,心中实在是七上八下,忐忑异常。 但是不管心里如何畏惧,孙卬还是坚持守在了自己的防线之上。虽然孙卬私底下想了想自己的志向和抱负,总觉得如果自己就这么死了,似乎人生实在是太没意义了。但是最终却发现与其畏畏缩缩,倒不如坦坦荡荡的面对敌人要来的更加爽快。 熟悉汉军法典的孙卬清楚,面对敌军只能进攻不能后退,否则就是畏战,要遭受军法处置。樊伉这边眼看即將衝出包围,也是精神一振,將手中传自父亲樊噲的大砍刀舞得繁花似锦、滴水不漏,向著孙卬就冲了过来。 却不料孙卬背后的一名弩手,眼看樊伉即將杀到面前,心想著將腰上的环首刀拔出防身自卫,但是手弩已张机待发,此时扔到地上恐怕会伤到前排的盾手,於是便胡乱向著樊伉的方向射出弩箭,然后看也不看就將弩机扔在地上,拔出腰中环首刀,严阵以待准备廝杀。 好巧不巧这一箭的方向本是偏离樊伉身前三尺有余,但是却不料樊伉恰好是在下坡,为了增加衝击力,恰好向前一跃,將自己持刀的右臂送到了弩箭面前。汉军手弩力道十足,虽然射程不及弓箭,却在近距离有著破甲的功效。樊伉右臂瞬间便被手弩刺穿,甚至连著臂骨也一併刺断,手中大刀瞬间飞了出去,只剩下自己兀自哇哇哇怪叫著冲向孙卬。 孙卬眼见樊伉手中没了武器仍然向自己衝来,似乎仅靠双手就能將自己撕碎一般,早就嚇得手足无措了,只是在一股精气神的支持下才没有逃跑。但是樊伉一跃之下,瞬间拉近了他与孙卬之间的距离。而此时身边眾人俱是杀声震天,一时间也激起了孙卬的血性,想著樊伉已然没了武器,自己横竖劈一刀过去,大不了被他打一拳或者踢一脚,断不至於就会有多大伤害,自己也算是为国杀敌了。 於是孙卬把心一横,在脑海中拼命回忆所学的那一点点武学知识,然后在樊伉逼近自己身前的一剎那,双眼紧闭,使出吃奶的力气將手中的环首刀劈了出去。 若是北军其他训练有素的將士砍出这一刀,多半已经让樊伉身首异处了,但是由於孙卬是闭著眼睛,所以下劈的方向和角度都不对,只是劈到了樊伉的左肩之上,加之使用的力道也大,环首刀竟然卡在了樊伉的肩上拔不出来了。 樊伉杀到此处,已是强弩之末,体能储备早已用尽,被孙卬这一刀劈中,便双腿一软,扑到了孙卬的身上。此时的樊伉,不仅已经无力法抗,而且也已经意识涣散,生命已经到了尽头。 孙卬被樊伉这一扑,浑身沾满了樊伉肩膀上喷涌而出的滚烫鲜血,第一次见到这种阵势的孙卬嚇得双腿也不听使唤,瘫软如同麵条一般,反而还要倚靠著樊伉。由於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身边的其他北军军士反而无从下手,只好先让出空间,好將两人分开。却不料正在坡脚,周围军士一让,孙卬便抱著樊伉一路翻滚到了坡底的平地之上方才止住翻滚之势。待得其他军士赶到身前,將樊伉从孙卬身上搬开,才发现樊伉已经咽气了。 浑身是血的孙卬,尤其是被樊伉肩部伤口喷出的血全部溅在脸上,已是嚇傻了一般,被手下军士拖到旁边草地上回了半天才算是缓过劲来。 战后算功,诛杀樊伉的最后一击算到了孙卬头上,阴差阳错之下,孙卬又因战功提升两级,成了中垒校的一名实职校尉。中垒校的指挥官虽然也是校尉,但是品秩却是正四品,麾下將士也有数千。而孙卬的这个校尉,却是汉军军中实打实的校尉,只管著五百人。属於中层军官,品秩只是六品或从五品。 此战过后的孙卬,性情大变,一改往日重文轻武的观念,对军事训练变得热衷起来。閒暇之时,也会去校场上练练武技,反倒是案牘之上很少见到他的身影了。 一次在长安新娶的小妾偷偷问他,为何变得不似往日那般討人欢喜?孙卬告诉她,那天在龙首原他看到了樊伉战死前的眼神,才知道当兵入伍不是闹著玩的,生死面前,没有后退可言。 他抱著樊伉翻滚的过程中,听到了樊伉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汉军威武。”此后他想了很久,才终於想明白樊伉这句话包含了多少层意思。小妾再问,孙卬却只是笑笑,微微摇头,並不作答。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前的孙卬,已经在龙首原的坡底隨著樊伉一同死去了。 九月十七日,和亲的队伍从长安的北门出发,刘善和中行说踏上了没有返程的旅途。其实人生也是如此,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谁也无法回到过去。歷史的车轮轔轔而来,呼啸而去,渺小的个体既然无力抗爭,那便也只好坦然接受这一切的安排。 和亲队伍行至茫茫草原之中的第五天,中行说撩开马车的帷幔,望向远处铅灰色的氤氳从天际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空气中裹挟著泥土和青草的混合气味瞬间衝进鼻腔,湿润而又饱满的冷空气夹杂著丝丝甜腥气味陡然將他的肺部牢牢占据,使车內充盈著的檀木香薰瞬间败退得无影无踪。 看著步步逼近的云雨,中行说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噤,嘴里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便迅速缩回了车里。两丈开外骑著战马,身著汉军制式盔甲,身披北军黑色披风的孙卬只轻轻的撇了一眼便迅速收回了目光,眉头紧锁的望向徐徐逼来的乌云,心里想著是应该安营扎寨等雨过天晴,还是冒雨赶路等到了酉时再驻扎下来明日赶路? 就在他踌躇不定的时候,看似远在天边的暴雨霎时便近在眼前,滂沱大雨顷刻间便將车队笼罩在內,雨水如箭矢一般从天而降,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孙卬头盔的边缘便有几条水帘倾注下来,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不过即便没有雨水遮挡遮挡也看不清什么东西了,四下皆是灰濛濛的一片,除了地上青黄的草色之外,整个世界似乎一瞬间就被灰色填满了,甚至连天色都暗淡了下来。 孙卬晦气的摇了摇头,將右臂高高举起,用他尖细的嗓音大吼一声:“止!”整个队伍瞬间便停了下来。但一时也没人下马將輜重车中的帐篷搬运下来。孙卬似乎也默许了这种散漫,或者说是无奈。二十辆马车里的人,永远也不会沾到一滴雨水,而车外已经浸泡在雨水中的五百名北军骑兵,此时再支起帐篷似乎並没有什么意义了。 孙卬抬头看了看自己周围的骑士,似乎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致的,连续几日突如其来的阵雨似乎已经將这队骑兵的血性与杀气冲洗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了一群无奈的人和马在雨中呆呆矗立。 这个季节草原上的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最后一滴雨水还没落到地面,太阳就迫不及待的跃出空中,除了湿漉漉的地面和湿漉漉的身体,孙卬找不到其他证据证明刚才那场暴雨曾经来过。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既然为时尚早,那边继续赶路吧。身后延绵起伏的祁连山横亘在河西走廊的南边,远远望去几乎无法分辨出山峰上的那一抹雪白是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还是隨风飘过的絮絮白云。但是不管怎么看,孙卬都觉得那些山峰之上,定有神仙居所,否则怎会有乾净如斯的蓝天,又怎会让人一眼看去就心生敬畏?但是当孙卬的目光看向地平线交界处时,他却不自觉的蹙起了眉头。 三日前,当和亲队伍即將离开名义上大汉帝国的领土,却实际上被匈奴人控制的后套平原时,在阴山脚下他们遇到了大股匈奴骑兵的阻击。虽然孙卬拿出和亲文牒之后,匈奴骑兵便迅速解除了包围圈,並且那队骑士的统领,名字叫做丘林乌维的当户还颇有礼节的邀请他们来到营地,用最好的食物和美酒给与孙卬一行人旅途劳顿的抚慰。 但是当第二天孙卬率队打算继续赶路之时,却遇到了麻烦,丘林乌维坚持要孙卬改道折往东面,而本来的方向是向著阴山山脉往北,然后再进入草原往北走是最为方便的,一路上都有水源。但是一旦改道向东,离开既定路线的和亲队伍就会彻底失去方向——匈奴人给的路线图並没有標准其他路线。 孙卬敏锐的发现了匈奴人让他们改道的原因:昨夜在营地中他就发现了西面数十里之外的地方,在祁连山脚下,有一处大规模的营地,火光冲天,当时他就想问丘林乌维那里是何处,但是直觉又让他闭上了嘴,一直装醉直至天明。 而今天启程之时,匈奴骑兵又让他们绕道而行,很显然就是为了让他们绕开那处巨大营地的区域,並且匈奴人显然不打算做任何解释,孙卬知道,即便问了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了。 心思縝密的孙卬决定將计就计,爽快的答应了丘林乌维的要求,率领和亲队伍向著东北方向逶迤而去。丘林乌维也是谨慎之人,打著嚮导和护送的名义,亲自率领大队骑兵將孙卬一行人送出百里之外,才挥手作別,向南而去。 而孙卬则在丘林乌维消失在地平线的第一时间,就率领本部司马程不识和两名机警的队正,一人双马,趁著天色將黑未黑之际,轻装突击向著阴山方向疾驰而去,並且又在天色大亮之前,赶回了营地。 回来之后的孙卬,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一如往常一般並不多做任何言语,似乎对广袤的草原提不起任何兴趣。但是只有他和隨行的几人知道,昨日夜间他们看到了何种恐怖的景象,又经歷了何种天翻地覆的视觉衝击。 孙卬的运气一直都不算太差,这次也一样。依靠著自身的机警和匈奴游骑的鬆懈,他们险而又险的躲开了匈奴游骑、匈奴部落的重重阻隔,幸运的来到了阴山山脚下那个巨大营地的附近。当他们小心翼翼的爬到一处高地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规模不亚於长安城大小的巨大营地。这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但是真正让他们感到恐惧不安的是——这並不是一座初具规模的城市,竟是一座巨大的战爭基地。 第四节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唐朝 王之涣) 经过一番细细地观察,孙卬发现这座巨大营地位於阴山南侧,后套平原的最北端。营地西北方向应该是一个铁矿,那里正日夜不停地將一车车的铁矿石从山里运送到生產基地的西侧,而营地西侧大小不一的烟囱如同树林一般密集,在夜间烟囱口伴隨著黑烟喷涌而出的火星聚沙成塔,竟將半边天空映衬出让人不安的猩红色。 这座巨大营地的北侧,运送木材的车辆整齐的排成两列,一列进一列出,从基地內一直延伸到阴山腹地,马车上的火把宛如一条长龙见首不见尾。 当孙卬他们正在观察的时候,似乎是入城车队前端的一辆马车出现了点什么问题,车上的木料散落一地,阻碍了两列车队的正常行进。一时间人声鼎沸,从营地內到营地外,喧囂之声此起彼伏,喝骂声、口哨声甚至还有歌声、笑声一时间响彻天际,一直延续到阴山茂密的林海之中。 在巨大营地的中部,大约是加工区,橘红色的铁水若隱若现,此起彼伏的蒸汽氤氳了整片区域的上空,辛辣而又带著臭鸡蛋味道的混合气味,顺著风向在营地上空飘散开来。高温也似乎变得触手可及,只看得孙卬等人汗流浹背。 金属敲击的声音延绵不绝,分解木料的摩擦声和工匠的呼喊声交相混杂,整个营地內车水马龙喧囂不绝。营地更远处若隱若现的各种噪音和繁忙的景象已是无法分辨,但是仅凭想像也不难在脑海中勾勒出其中景象。 看到此处,孙卬等人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里便是传说中的阴山大营——匈奴人的战爭基地。 长安一直都流传著一个关於阴山大营的传说,据说最初是由西域商人带来的,他们说匈奴人在阴山脚下敬奉主管战爭和瘟疫的神明,他们將阴山丰富的资源供奉给这些神明,而这些神明则回报给匈奴人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本事。匈奴人则藉助神明的赐予的庇护,將整个西域变成了战爭和瘟疫之神的疆域。 孙卬等人震惊之余,不敢怠慢,详细记录了此地的山形地貌特徵后,便匆匆返回了营地,终於在天明之前,回到了营地。而幸运女神再一次对孙卬露出了微笑,在他们进入营地后几乎是同一时间,丘林乌维率领著大队骑兵去而復返,在反覆交涉,確认所有人员都在后,丘林乌维仍然坚持將和亲队伍又送了一天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而这一路上,中行说始终保持著低调的作风,几乎要成为和亲队伍中的隱身人了。在前后经歷了三十余天的艰苦跋涉,和亲队伍终於在遥远的地平线看到了那座传说中的匈奴王城——龙城。 龙城是一座诞生於蒙古高原上的游牧民族城市,这里地势相对平坦,龙城则围绕著一处相对较高的丘陵进行建设。隨著和亲队伍越走越近,一座占地面积比长安更辽阔的城市轮廓,逐渐占据了所有人视野。 这座城市没有实际意义上的城墙作为边界,除了纵横交错,高矮不一,甚至材质也不尽相同的齐胸高的围墙之外,能够大致勾勒出这座城市边缘的就只有围绕著城市周围的无数哨塔了。 当孙卬率领著和亲队伍在接近龙城五里左右距离的时候,远处大地逐渐有越来越响的轰鸣声传到孙卬耳中。没过一会功夫,远处地平线上掀起的漫天烟尘甚囂尘上,逐渐遮蔽了天空,大队匈奴骑兵如潮水般向他们涌来,各种形状、顏色的旗帜迎风飘扬,而更快来到和亲队伍的却是大地的不住震颤,甚至连中行说的香炉都被震翻在车中。 但此时的中行说却全然顾不上车內的狼藉,双目紧闭,额头渗出豆大的汗滴,左手紧紧攥住锦袍的下摆,右手伸进怀中,紧紧攥著短剑的握柄,不住颤抖著。 相对中行说的紧张恐惧,另一张车里的刘善虽然也从没见过这般景象,但是心中却篤定这不过只是匈奴人的下马威而已。所以虽然她也是双腿不住发抖,但是好歹尚能强自镇定,不至失態。 隨行的五百骑兵早已在孙卬身后將和亲车队严密的护卫起来。此时孙卬身后还有將近五十名骑兵,他们排成一列横队,手握战刀,但是孙卬不用回头也知道,这几十人里,没有一个是不害怕的。因为他甚至能听到刀鞘和刀身的碰撞之声,这是持刀的手发抖才会发出的声响。 当然孙卬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单人独骑矗立在整个队伍的最前方,孤立感异常明显。当他最初看到漫无边际的匈奴骑兵向他衝来的时候,他甚至有一种立即就要被匈奴人杀死预感。伴隨著这种感觉,孙卬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涌,他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量才將这种呕吐欲强压下去。 匈奴骑兵队在距离他一箭之地停下脚步,而直到这时候他的脸色仍旧苍白不带一丝血色,但是他仍然硬撑著,將上身挺得笔直,双眼努力不去看向近在咫尺的匈奴骑兵,將自己的视线保持在对面旗帜的上方,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倨傲的神情表示著对抗。 虽然只有他自己知道,双手紧紧攥住的韁绳早已被汗水浸透,甚至右臂都已经出现了轻微的抽搐,但是他仍然保持著这种倨傲的神情,紧紧抿住双唇的双唇不带一点血色,心里想著,如果今日非得死在这里,用这种状態面对死亡,应当不算是怯懦了吧? 匈奴阵中此时有一名披髮左衽的中年男子策马来到了孙卬的面前,在他三丈远的地方停下马步。伴隨著耳旁传来越来越近的马步声,孙卬不由自主的看向这名中年人。 从面相上看,此人更像一名中原人,头髮已经染上了些许白霜,浓密的鬍鬚倒还未曾沾染岁月风霜的洗礼。这名终年男子外穿的皮袍在袖口处和领口处都点缀了一层层繁复的图案,显示出这名中年人高贵的身份。皮袍里面穿著一套做工精湛的铁甲,甲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看来平日里也得到了足够细致的保养。 这名中年男子停马驻足,用复杂的眼神观察了孙卬一下,然后抬起右手,握著马鞭,指著孙卬大声问道:“前方队伍是做什么的?” 此人一开口却是標准的汉人口音,这不免让孙卬有些诧异。当然,因为之前他们两人从未有机会谋面,所以孙卬並不知道此人便是几年前在长安之乱中,从西门逃跑的吕通。当时孙卬在长安东门,吕通在长安西门,所以並没有碰面的机会。 吕通在逃回草原之后,冒顿因他熟悉汉军骑兵战法,便让他作为一名教练,主要教习匈奴骑兵怎么与汉军的具装骑兵交战。给他封的官职是匈奴的左大当户。 孙卬喉头蠕动了一下,稍微缓解了一点口乾舌燥的情况。咽下口水之后,孙卬鼓起勇气大声喊到:“大汉天子!御赐和亲队伍!在此!前方何人挡道?”孙卬知道自己此时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改变他的命运,所以他的回答儘可能的不丟自家脸面,也不去刺激对面。 吕通皱了皱眉头,语气中带著明显的不满,接著质问道:“按照路途本应三日前就到了,为何延迟?” 孙卬心里暗骂了一句,一路上都有你们的哨探,为何延迟你自己不知道?但是这句话他肯定不能说出口,於是略一思索,他大声回答道:“匈奴嚮导不利,绕了远路,因此延期。”道路不熟是事实,嚮导不利是在暗指让他不走祁连山近路却要绕远路的丘林乌维。这句话说出来后,孙卬的紧张情绪已经完全缓解了,此时他又恢復到了曾经的那个孙卬,打嘴仗谁也不怕的孙卬。 没等吕通张嘴,孙卬却抢先开口了:“车內坐著的是你们未来的閼氏,你们將她拦在王城之外,是想谋反吗?” 这句话却属实倒打一耙了,没有单于的命令,谁敢在龙城外率军驰骋?可是此时的单于挛鞮稽粥却肯定不在此处,吕通也不可能说是新任单于心血来潮,命令他们在这里给大汉和亲队伍来个下马威。说白了挛鞮稽粥也是想要让这个即將成为自己閼氏的大汉公主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这是在给自己未来的老婆立规矩呢。当然吕通要真的这么说了,就多少太不给新任单于面子了,匈奴人也是人,也是要面子的。 思索片刻,吕通换了话题,质问孙卬:“国书上要求的弩车在哪里?”將近一个月的路程,往来数百匈奴哨探,当然看得出来车队里没有弩车。而且回復国书的使者,也已经早就到了龙城。如果挛鞮稽粥不满意,肯定在半路就將和亲队伍拦截下来了,完全没必要等到龙城再挡著,所以孙卬判断挛鞮稽粥应该是接受这次和亲条件的,那么对面这一问就是打算无事生非了。 想到这里,孙卬眉头故意一蹙,大声反问到:“国书早就到达龙城,你们单于没有告诉你吗?”这句话实际上是暗讽了吕通级別不够。吕通实际上是知道和亲內容有变化的,弩车换成渗钢剑和耐寒作物,挛鞮稽粥经过权衡,认为综合价值更高所以全盘接受下来。渗钢技术对於匈奴製作更为耐用的武器有著不可估量的价值,而耐寒的黍,则对於极北地区的人口发展有著不可估量的意义。 就在吕通踌躇著怎么懟回去的时候,身后飞驰一骑停在他的身边,小声稟告了一句话后,便迅速转身离去了。 吕通隨即大声对孙卬说到:“萨满祭司已经准备好了献祭仪式,你速速跟著我,护送閼氏去王城祭坛。”说完便看也不看孙卬,带领著大队匈奴骑兵在前面开道,扬长而去。 孙卬並没有立即出发,而是等著前方的漫天尘烟消散的差不多了才率队不紧不慢的向著龙城逶迤而去。 远望龙城,宛若横亘在地平线与天际交匯处的一片灰黄相交的土丘。待孙卬等人逐渐走近,灰黄相间的顏色才逐渐变得色彩斑斕起来。红色、黑色的帐篷点缀在以白色帐篷为主的帐篷海洋之中,而原来看到的灰色与黄色却隨著距离的减少愈发几不可见。白色成为了龙城的主色调。 直到此时孙卬才恍然大悟,原来灰色与黄色是因为帐篷使用时间久了之后,日晒风吹,使白色的毡布逐渐变色,才產生了泛黄的印记,而灰色则是风雨之中尘土附著在毡房顶部或者墙壁才留下的痕跡。 隨著和亲的队伍逐渐接近直至进入龙城范围內,孙卬又对龙城有了进一步的认识。龙城並不像长安一样有著固定的城墙作为城市內外的界定。在龙城的最外侧,取代城墙的是木柵栏或齐胸高的石墙间,又或是二者皆有形成的围护结构。这种围护结构是无法成为战爭防护工事的,孙卬认为这更多的是为了防范野兽在夜间闯进附近的帐篷才修建的。 而且有不少木柵栏和石墙的基础附近,泥土还比较新鲜,但是作为柵栏主体的木料外层却已显饱经风霜的黑褐色,甚至局部已经附著青苔,开始腐朽。这说明这些柵栏是从其他地方迁移到此,而根据柵栏后帐篷的密集程度,孙卬得出一个结论——龙城是一座仍在不断成长之中的城市。 隨著队伍逐渐向龙城核心区域前行,孙卬发现龙城並没有任何市政基础设施的痕跡,这其中包括供排水设施和卫生设施都无从寻觅。果然没走多远,空气中便时刻瀰漫著孙卬预料中的,包括人畜便溺在內的刺激异味,而其中间或夹杂著牛羊肉、奶製品的膻腥气味,各种气味综合形成了一种味型奇特,腥臭交织的奇特味道,吸入鼻腔之后便有一种强烈的刺激感直衝天灵盖。 这让和亲队伍中的不少人五內俱焚,翻江倒海,但是不得不说孙卬在这方面的適应力確实很强,除了在刚进城时的一阵不適之外,隨著越发深入,他竟然对这种味道有了一种欲罢不能的感觉。 第五节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宋朝 范仲淹) 此时在孙卬眼中的龙城並没有严格意义上的街道。主要通过路径之上,留出了大约三丈不到的距离,就算是街道了。在地面上比较低洼、有积水或者比较泥泞的地方,铺上了石板或者石块,算是勉强具备了道路的雏形。 但是不知是因为之前下过雨不久还是因为这里地表水含量丰富,孙卬胯下战马每一步似乎都能践踏出黑褐色的泥水。不过整条街道还算是笔直,所以孙卬可以看到远处逐渐出现了一段土黄色的墙体拦在他们面前,而墙体下部有一个方形的门洞,仿佛深渊巨兽一般,正张大嘴巴,等他们自己送进嘴中。 孙卬以为那个门洞之后便是单于的宫殿所在。於是为了减轻不远处城墙和门洞带给他的压迫感,他將视线拉回来,看向道路两侧挤挤挨挨並对他们指指点点的草原牧民。这些人无论男女,都有著很明显的外貌特徵,面部颧骨区域的皮肤上,都有著较其他部位顏色更深的两块红褐色晒斑,而通过观察,孙卬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那就是年纪越大,这两块晒斑就越不明显,反而在孩子身上,显得最为突出。 这些牧民普遍身材不高,无论男女,绝大多数颧骨突出,鼻樑低伏,鼻孔粗大,双眼之间间距也比较宽,额头宽大,略呈方形,与消瘦的脸颊配合,面部形成了明显的倒三角形。男性服饰披髮左衽,其中有不少在皮袍內不著寸缕,裸露的肩膀和前胸消瘦紧实,皮肤顏色黄中透黑,带伤疤的不在少数。 女性服饰则显得极其保守,脖子以下被麻布长衫包裹的严严实实,长衫的顏色几乎都是白色,长衫外也是皮袍左衽,但是皮袍的材质明显比男性的要低劣许多,明显的拼接痕跡表明,这些皮袍应该是用整张牛羊外皮製作其他衣物后,剩余的边角余料拼接而成。 单就站在道路两边的牧民来说,老幼妇孺的健康状况堪忧,多数面色都有明显的营养不良痕跡,嘴唇发乌,眼神呆滯,相比之下,男性尤其是青壮年男性的健康状况则要好上很多。而低声交谈的也主要是男性,女性和儿童则显得拘谨甚至畏惧。 与之相对的是大约每三丈左右距离就会有一名匈奴武士维持秩序,谨防有人衝上道路,引发不必要的骚动。这些匈奴武士多数身材魁梧匀称,眼神犀利动作敏捷,甚至连三角帽下披散的头髮,也更加乌黑油亮。单纯从面部特徵上看,相应的样貌特徵在牧民和武士中具有很大程度的普遍性。但是细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些武士的营养程度要远远高出牧民群体,面色也更加红润丰满。而他们所在的地方,周围的牧民无论男女老幼,鲜有言语上的交流,显示出这些武士在匈奴社会中,具有高人一等的社会地位。 由於龙城是依地形而建,所以和亲队伍一路上都是在上坡。隨著孙卬一行人逐渐接近那段城墙的过程中,哗哗作响的流水声逐渐增强,但是却看不到水流经过,孙卬根据以往的经验,判断水道应该在前方城墙脚下。 果不其然,在孙卬的战马向前踏出不经意的一步之后,一条水流湍急的河流霎时映入孙卬的眼帘。河面宽逾三丈,靠近城墙一侧的河堤用石头垒起,在部分地段还用铁条进行了加固。而远离城墙的另一侧,则显现出河岸的原始样貌,黄褐色的泥土和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共同构成了河岸的承重结构。 估计是为了確保河岸的结构稳定,在河岸向外的一段陡峭坡地,並没有帐篷搭建和人畜生活的痕跡。甚至孙卬还在距离自己大约一箭之地以及更远的地方,看到了一些粗壮的树木,只不过树冠部分都被砍伐掉了,仅剩下和帐篷高度相似的树干部分,孙卬暗自揣度,匈奴人应该是为了不遮挡城墙上的弓手视线才这么做的。 一座看起来十分牢固的铁龙骨木桥成为了和亲队伍的渡河工具。起先孙卬还十分疑惑,因为这座桥看起来十分厚重,甚至左右两侧还有铁索护栏,如果这么重的桥需要在战爭前收起来的话,孙卬无法想像该怎么操作。但是当他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其中奥妙。 原来这座桥並非一体,而是从中间一分为二,靠近城墙一侧,有两条粗大的铁条一直延伸到门洞里,当需要將桥体收回的时候,由人或者牛马从门洞里拖拽桥两侧的铁索,而两根铁条则起到了轨道的作用,一方面减少了摩擦造成的阻力,另一方面规范了桥体运动的方向。孙卬认为,要想拖拽这么扎实的桥体,应该多半是靠牲畜才行吧。 穿过门洞之后,孙卬才知道自己方才的推测又一次出现了偏差。原来龙城不仅有街道,甚至还有大量的居民建筑。 首先映入孙卬眼帘的並不是想像中的匈奴王宫,而是龙城的內城。一条宽阔的街道从门洞口一直通向远处——之所以称之为街道,是因为马蹄踩到的確实是石板铺就的路面。街道两侧,再也看不到帐篷,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鳞次櫛比的土木结构建筑,从道路两侧伸展开来一眼望不到边。这些建筑形制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地基採用石块夯实,用黏土在基础最上层找平之后,再將木柱夯入基础之中,然后以木柱作为承重结构的核心构建,搭建木樑,椽子等,最后修建墙体等围护结构,建成的土木结构建筑。 还有一类是使用黏土墙作为承重结构,先砌筑墙体,再修建木柱、木樑等顶部承重结构。这类建筑中的木质承重构建主要承担顶部的结构稳定,四周围护结构的稳定性则完全是墙体自身承担。孙卬对建筑並不了解,也说不上哪种结构的建筑更好一些,反正从外观上看,都是黄色的方方正正的形状,说不上难看,也说不上好看。 不过这些建筑的顶部倒是都很一致,都是用一种很薄的片状页岩层层堆叠起来的,这种页岩在这片区域应该很常见,在龙城最外围的石墙上,外城区域的帐篷附近,孙卬都看到了大量的这种石片。 內城区域地势显得平坦许多。街道两侧同样站满了挤挤挨挨的人群。但是这些人的穿著打扮以及精神状態就要比外城的牧民好出很多。同样也有很多孩童,但是这些孩童就显得要更加活泼,不仅有嬉笑打闹之声不时传进孙卬耳朵,还有些成年男女在道路两旁说著他听不懂的话,指指点点,嬉笑怒骂。这些內城的居民,大多神情放鬆,而路两侧的武士,態度也要温和许多,更多的只是维护交通秩序,並不会制止居民正常的言论。 隨著视线穿过人群,孙卬果然见到了商业活动的跡象。道路两侧的临街建筑,有不少是用於商业用途的。有的在门前悬掛著宰杀好的牛羊,只是不知道是肉铺还是食肆;有的在门两侧的墙壁上悬掛起皮袍和布衣,这显然是服饰店;有的在门前放置著兵器架,刀枪弓斧表明这是一间兵器铺,其他还有铁器铺,酒肆、杂货铺等,不一而足。在孙卬看来,这里的商业规模虽然比不上长安,甚至还比不上他的家乡汉中,但是已经比他以前去过的北地、上郡等地,已经不逞多让甚至还要略胜一筹了。 隨著车队的轔轔前行,孙卬看到了路旁的排水渠、取水井,甚至树木也在城中並不罕见。这一段让和亲车队眾人都大感意外的路程,不得不说,算得上是这风雨兼程一路走来的小小奖赏了。 隨著走到道路的尽头,一队身著铁甲的匈奴武士拦在了一段高大城墙的面前。孙卬知道,前面应该就是匈奴王宫了。 面前这段城墙看起来要比河岸旁的那段城墙要厚重许多,表面用灰色的黏土均匀地抹平,在抹平层上,有匈奴画师描绘的各种图腾以及用於敘事的画作,图案色彩斑斕,写实生动。孙卬抬头看上去,城墙上也紧密排列著匈奴武士,不过虽然都顶盔摜甲,但是秩序井然,看向他们的眼神,虽然肃穆,但是並无杀气。 毕竟此时的汉匈关係,虽然说不上和睦,但是到底不是对立交战的状態。孙卬还在心里补充了一点——新的单于登基不久,对大汉帝国的態度还不明確,所以匈奴军方此时还不至於剑拔弩张。 还未及孙卬细想,在这列匈奴武士身后,不知何时走出来一位衣著华贵,不管是皮袍还是里面的布袍上都绣著复杂图案,脖子上掛著三四串项炼,甚至手指头都带满了戒指的年轻男子走到了孙卬一丈开外。 此人先是微微弯了下腰,右手轻抚胸前,用浑厚的嗓音操著流利的汉话,对孙卬说到:“尊贵的大汉公主已经到家了,送亲的各位大汉使者,可以下马了。” 孙卬在离开长安前,已经被交代过好几次了,这个流程他心里是明白的。所以当匈奴的迎门使者说完话,他便扳鞍下马,並主动將腰间的环首刀取下,双手平举胸前,递给对面的一位匈奴武士。这名匈奴武士也略微弯了弯腰,双手接过孙卬的环首刀。 孙卬身后,中行说也率领著和亲婢女、宫人走下马车,侍立在孙卬身后。而负责搬运和亲彩礼的汉军骑士共有二百余人,也像孙卬一般,將武器留在马匹上,徒手將无数的大小木箱,抬在身侧,列队在和亲队伍的后面。当所有人员都准备停当之后,身著盛装的刘善在贴身侍女的搀扶下,才缓缓走下马车。 今天她在最外面套著一件正红色的锦服,长裙及地,自有婢女在身后为她提起锦服下摆。头上凤冠霞帔,金玉头饰构成了复杂的造型。面部被一块红色的纱巾掩盖,仅露出一双凤眼,以及前额装饰的五彩螺鈿。 孙卬明显感到,当刘善走下马车,出现在匈奴人面前的时候,匈奴武士队伍中隱隱出现了细微的骚动。这一点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这几天只要刘善出现在和亲队伍的营地中,也是一样的。孙卬虽然也没见过刘善到底长什么样,但是他想像得到,这一定是个极其美丽的女子。 不得不说,匈奴人的准备是充分的,他们甚至都没让刘善走上几步。早已准备好的抬车就放在了刘善面前。 所谓抬车,在孙卬看来,就是一张大方桌把腿去掉,用四根抬槓把人抬著走的东西。当然实际上並没有那么简单,车面上的金属围栏和帷幔,都是匈奴匠人精心製作的。 而负责匈奴抬车的八名匈奴武士,则显得异常亢奋,抬头挺胸、昂首阔步、面红耳赤、趾高气扬——仿佛车上坐著的,不是他们的閼氏,而是他们即將过门的媳妇一样。 不过该说不说,和中行说並排站在台车后面的孙卬发现,这八个人应该是经过严格筛选和训练的,不仅身高体型完全一致,甚至连步频步幅都是一样的。抬车在这八人肩上,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至此,和亲队伍经过汉、匈双方的合作,正式变成了迎亲队伍。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二百名匈奴武士,他们身后便是坐著刘善的抬车,跟在抬车后面的是孙卬和中行说,他俩身后则是一百多名侍女宫人,队伍最后则是负责搬运嫁妆的二百多名汉军骑士和他们手中的大小箱匣。而剩余的二百余名汉军骑士,则被城门处的其余匈奴武士引导到宫墙下规划出的临时营地上休息,由於没有进入王宫,所以这些门外的汉军是可以携带武器的。 匈奴王宫像汉军的边关军营。这是孙卬对视觉接触最直观的反馈。跟隨著抬车,穿过比內城更为宽大的门洞之后,迎亲队伍进入到了一个巨大的广场之中。 此时天色已日影西斜,但是因为王宫地处龙城的至高点,加之广场空旷,四周並没有地势和建筑物的遮挡,所以並没有让人感觉到天色的细微变化。倒是广场中央,一个三丈见方,高也接近三丈的巨大木料堆,在刘善进入广场一刻起,就被点燃,待整个迎亲队伍全部进入王宫之后,这个堪称巨物的木料堆已经进入猛烈燃烧状態。 第六节 空中再拜神且来, 满奠椒浆齐献揖。(唐朝 李建勛 ) 由於走在抬车后方,孙卬的视线受到了极大地阻碍,並不能够真切的观察整个广场內的景象,他只能凭藉有限的视界和直观地感受,判断出此时整个广场內已经人满为患了。 在孙卬的主观意识中,他认为这是匈奴单于挛鞮稽粥对这次和亲的重视程度最直观的体现。毕竟按照汉人的风俗,人越多,越热闹,也就能直观的体现出,男方对婚事的重视程度。 所以眼下的孙卬,对匈奴方面的安排可以称得上是相当满意的。但是他身边的中行说却从下车直到此刻,却始终表现得惴惴不安,这让不禁孙卬多少感到有些异样。 孙卬突然想起来,在他离开长安之前,总管大太监邓通曾亲口给他交代过,中行说之前有过极端抗拒出使匈奴的情况,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促使他最终成行,但是作为一件邓通认为应该交代的事项,还是亲口对孙卬有过明確的提醒。 也正因为如此,孙卬一路上对中行说始终在心底有所防范,表面上客气而恭敬,私底下却专门安排了一名心腹队正,对中行说进行著不间断的监视,確保他在和亲的路上不要做出诸如潜逃或者伤人的事件。 至於中行说会不会趁人不备,在车內採取自戕的方式抗拒北上的命运,这就是孙卬力所不能及的范围了——因为按照离开长安时的任命,中行说才是这次和亲的主使,而他充其量只能算是个负责安全的副使。 中行说现在的表现,多少让孙卬有些提心弔胆。於是他主动对中行说进行试探。孙卬把身体向中行说的方向靠了过去,用两人刚好能听清楚的音量,向中行说问道:“大监,今日这婚庆大典,比之长安的王公贵族恐怕也不逞多让吧?” 中行说显然心事重重,脑子里不知道想著什么事,眼神涣散,神游天外。竟然没听到孙卬的话,一直等到孙卬说完之后,才仿佛梦中惊醒一般。思绪回神,眼神聚焦,怔了一下,才心不在焉的答道:“啊?。。。是啊,是啊。” 孙卬一看中行说的状態,心中暗暗骂到:这醃竖,今日不要折腾出什么么蛾子,惹恼了匈奴贵族,搞不好兄弟们就回不去了。 念及此处,孙卬越发觉得后背发凉,连忙假作关心的又对中行说问道:“大监,一路舟车劳顿,此时终於到了王宫,可是身体抱恙?是否需要末將为你寻来医者诊断一二?” 中行说此时已经回魂,听见孙卬这般言语,自然明白其中的话外之音。连忙习惯性的將双手平举向前虚作了个揖,神色如常,客客气气的回道:“有劳將军掛心,老奴身体无碍,但有些疲惫耳。” 此时坐在前面的刘善因为距离不远,也听到的二人的谈话,微微后倾身子,侧目向后方瞟了一眼。这一瞟不打紧,却让刘善恰好看到了中行说向前弯腰的举动。 中行说因为弯腰而敞开的前襟下,露出了一把短剑的握把!刘善之所以一眼便能確认那是短剑的握把,是因为那柄短剑是她作为谢师礼送给中行说的。 当看到短剑的一瞬间,刘善嚇了一跳,几乎要惊得站了起来。但是长期的训练迅速给了她积极的反馈,使她在其他人看来,並无任何异样。但是由於心臟剧烈跳动而出现的面部潮红,短时间內无法消退,只能依靠面纱进行遮掩了。 刘善在心中迅速对中行说身怀利刃的各种可能性,进行了分析评估。最终她不得不面对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事实——中行说很有可能会趁著今天婚宴时,借著进献嫁妆锦书的机会,扮演一次荆軻,行刺匈奴单于。 虽然中行说携带短剑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性,但是接受过严格训练的刘善却始终记得薄太后对她说过的那句话——人最不愿意接受的往往就是事实。 刘善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收到威胁的感觉,这让她顿时坐如针毡。刘善十六年短暂的人生经歷十分单纯,除却童年时光,其余大半的时光都在为今天作准备,是以她並没有太多的心思和精力,用恶意揣度人心。 但是她所学到的知识却告诉她,今天如果任由事態发展下去,很有可能会造成极其恶劣的结果。至於结果会是什么,这是她无法预测也不敢想像的,但一定是她无法接受的。 如今的形势异常紧迫,刘善首先想到的是向孙卬发出警讯,但是那个装扮夸张的匈奴引导官始终半步不离得站在抬车旁边,並且对她表现的异常关注,她对孙卬说的每一个字势必都无法逃出匈奴引导官的双耳。 这也表明了直接向孙卬示警的风险反而更大,因为主动向匈奴人暴露和亲队伍的內部情况,同样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寻求外部支援的可能性都被一一断绝了。没有外力那就只能寻求內力,刘善告诉自己,今天一定不能搞砸了。 刘善迅速进入到了一种经过严格训练,才能进入的忘我状態:眼睛和耳朵自动关闭了接受信息的渠道,虽然看得到各种景象,听得到各种声音,但是所有的信息都不会进入大脑对她形成信息干扰。而她的脑海中,则不断模擬演示著化解危机的各种可能。刘善,今天你必须胜利——她对自己下达了军令状。 受限於视角的遮挡,孙卬並没有看到中行说身怀利刃。此时他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撩著中行说閒聊,孙卬觉得中行说应该只是紧张,毕竟久在深宫,乍到外邦,难免会有巨大的心里反差,紧张感也不稀奇。 人呢,有时候话一多,就会想东想西,自然就不会专注於恐惧的事情了。 隨著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被王宫的高墙遮挡,巨大的广场瞬间就被阴影笼罩,能见度大大降低,而火光却恰到好处的提供了照度以及成为了视线的焦点。 伴隨著一阵杂乱而又急促的鼓声,整个广场霎时从沸反盈天变得鸦雀无声。巨大得反差让孙卬下意识地停止了交谈,他努力扬起脖子,透过抬车和人群有限的缝隙,想去寻找鼓声的来源。 却不料,几乎是一息之间,广场上所有的匈奴人都双膝跪地,俯下身子,趴在地上。就连肩负抬车的八名力士也不能例外,將抬车稳稳放在地上之后,整齐的趴在了地上。 转瞬之间,孙卬的眼前豁然开朗,再无任何遮挡,整个广场的景象尽收眼底。突然出现的巨大的视觉反差给他造成了一定的心理衝击。 孙卬下意识地看向中行说,却只见中行书也错愕的看向他。微微一怔,孙卬迅速转头看向侧前方一步之遥的匈奴引导官,却只见此人也別无二致的趴在地上,但是孙卬却也敏锐的发现,匈奴引导官並没有对他的目光有任何回应,也丝毫没有要求他们下跪的意思。 孙卬便坦然接受了无需跪拜的事实。只是事后当他了解到事情真相之后,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彆扭——原来匈奴人没有要求汉人跪拜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认为萨满仪式是匈奴的神明降临人间的神跡,汉人信仰不同,不配参与这个神圣的仪式而已。 孙卬心塞的原因並非不能参与这种仪式,而是他竟然被明显落后的游牧文明蔑视,这种落差让他內心十分不忿。 不过此时的孙卬並没有这种感受,只是抱著了解匈奴文明的心態,理所应当地看起了热闹。中行说低头沉思了片刻,也选择了站著,但是却明显的给腰部一个前倾的角度,让自己站得不那么直——也许在他看来,这样的姿势更符合身份吧。他们后面的其他汉人,也有样学样,站在了广场一侧。 只见从孙卬所处位置的正对面,向他们迎面跳来了一队身著夸张服饰的人,从身形上看,男女皆有。而之所以说是跳,也是实事求是的描述,这队人统一採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行进方式,左右脚分得很开,交替发力,仿佛是在模擬猿猴或者熊类的行走或者奔跑,蹦蹦跳跳的进入到了广场中间。 祭祀队伍中,当先五人左手举著一面形態夸张,但是厚度却很薄的鞞鼓,右手则握著细长的鼓槌不住敲打著鼓面。后面的其他人手拿著各种用於祭祀的法器:有的形如旌节,在一根长杆上绑著很多装饰物;有的状犹如长幡,在褐色、紫色、白色、绿色的幡面上描绘著各种图案;有的看起来像两根短棍,相互敲击却能够发出不同的声响;还有的如同兵器、如同农具、如同餐具、等等不一而足,形状各异。 祭祀队伍除了服饰夸张、手持各种祭祀法器之外,还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都带著明显不成比例的面具,其中尤以当先五人的面具为甚。 巨大的面具几乎有人的上半身那么大,面具上用丰富的色彩描绘著各种巨大的、抽象的脸谱。孙卬在猜测这些脸谱是否代表著不同的神明的同时,也不自觉得担心著这些蹦蹦跳跳的人是否会因为视线受阻而摔倒在地,没来由的替这些匈奴人担心起来。 不过孙卬的担心显然有些多余,这些祭祀人员之所以採用双腿分开的跳跃方式,就是为了避免双腿移动时,触碰到面具下部,而造成行动不便或重心不稳。所以直至所有祭祀人员在五位萨满的带领下都进入广场中央,孙卬担心的一幕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生。 当所有祭祀人员都已就位之后,鼓点猛然变得更加急促,而后突然齐齐止住,广场上重新恢復了鸦雀无声的状態。接著祭祀仪式进入到了下一个环节。只见马、犬、牛、羊、鹿五种饲养的家畜被依次牵到了广场中央。 这五种牲畜除了鹿在汉人中较少养殖之外,其余四类都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所以並不特殊。但唯独有一点,这五只牲畜,都是白色的皮毛。其中白色皮毛的马和羊是比较常见的,白色的犬和鹿,虽然少有但也能见到。只是白色的牛却是孙卬第一次见过,借著冲天的火光,孙卬重点观察了这头白牛,虽然距离较远,细节部分无法看得真切,但是孙卬相信,这头白牛应该是天生具有纯白毛色的。 在这五种牲畜进场的同时,从对面的人群中,也站起来一队人,之间他们簇拥著一个全身披掛甲冑的男性,也走到了广场中央。而此时趴在孙卬前面的那个匈奴引导官也站起来了,孙卬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现人群中有小部分人站了起来,多数都集中在他们对面,其他方向上只有零星几人。 孙卬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正在整理服饰的匈奴引导官,恰好他也回头看向孙卬和中行说的方向,两人目光碰到一起,这名匈奴人咧嘴笑了下,对孙卬微微点头示意,正准备转回头去,却被满腹疑问的孙卬喊住了。 脑海中充满疑问的孙卬是想跟他打听清楚,现在这是在做什么?这名匈奴引导官本来不想答话,但是似乎又想到这是新閼氏的娘家人,似乎也不太好过於生硬,只好勉为其难的向孙卬简明扼要的阐述了一下此时的仪式。 通过这名匈奴引导官的介绍,孙卬才算大致明白了这会儿广场里是在做什么。原来,刚才起身走向广场中间的那队人,就是当今匈奴单于挛鞮氏的家族成员,而他们当中簇拥著的那个男子,就是当今匈奴新任单于挛鞮稽粥。 现在他们正要进行的仪式是挛鞮稽粥向匈奴大萨满询问,此次与汉帝国的公主和亲,是否能给匈奴帝国带来繁荣昌盛。而接下来將要进行的是大萨满通过献祭仪式请祖神附体,然后祖神会回答挛鞮稽粥的问题。 只见挛鞮氏的族人走到广场中间后,与萨满队伍分列火柱的两侧,首先由挛鞮稽粥,从旁人手中接过一个篮子,將然后將篮子里的物品丟进火中,然后重复这一过程总共九次。 刚才通过匈奴引导官的介绍,孙卬知道这是挛鞮稽粥在向火神供奉祭品,虽然只是看个大概,但是孙卬大概將九种祭品分为三类,第一类是金银珠宝、第二类是奇花异草、第三类是代表挛鞮稽粥自己的毛髮或者贴身衣服之类的物品。 其中当挛鞮稽粥在第五次向火神供奉祭品的时候,整个火柱明显发生了更加猛烈的燃烧,同时整个广场以火柱为中心,迅速瀰漫开来一种奇特的植物燃烧的香气,並久久瀰漫,不曾消退。 看到这里,孙卬前面的这名挛鞮氏的引导官,兴奋的回过头来,告诉孙卬这是火神对挛鞮稽粥的回应,表示允许挛鞮氏的祖神降临人间,为挛鞮稽粥提供指引。 孙卬用不失礼貌的微笑与頷首以示回应,但是心里却明白,这应该是向火中投放了某种助燃且能分解出香气的物质才会达到的效果,这种把戏在中原地区的请神仪式中,並不罕见。 第七节 天地寂寥山雨歇,几生修得到梅花?(宋朝 谢枋得) 当挛鞮稽粥完成供奉步骤之后,由於“火神”做出了积极的回应,接下来便由萨满祭司完成请神仪式的步骤。 只见为首的大萨满,从硕大的面具后面掏出了一把粉末攥在手心,依次將这些粉末吹向五只牲畜,这五只牲畜大概是通过呼吸,吸入了这些粉尘之后,明显的產生了巨大的生理变化。 这些牲畜变得不再畏惧火焰,白犬也不再摇晃尾巴,五只牲畜按照体型大小顺序,依次坐到了地上。接著在萨满队伍中走出了五名身材魁梧的男性,他们手持利刃,接著又走出了五名女性,她们手上却抱著巨大的陶罐。 这十名男女萨满分成五组,每组各一男一女,走到五只牲畜面前,男性萨满在无人辅助的情况下,先后將五只牲畜一一宰杀,令人称奇的是,这五只牲畜从头到尾,竟然没有一丝抗拒和挣扎,直到女性萨满手中的陶罐盛满了鲜血之后,才抽搐著倒地而亡。 接著萨满们熟练地將牲畜们尚在微微搏动的心臟取出,用刀尖破开一个小孔之后,將五种牲畜的心头血滴入一只金碗中,由为首的大萨满又一次从面具后面掏出一把神秘的粉末,撒入碗中,並將这碗热血送到挛鞮稽粥面前,看著他一饮而尽。 而后整个广场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呼声,起初呼声此起彼伏,嘈杂异常,但是没过多久,便匯聚成了统一的呼声,他们口中共同高喊著稽粥的名字,形成了颇有节奏感的韵律。 在这种呼喝韵律的伴奏下,大萨满开始带领著祭祀队伍,一边击鼓、一边围绕著火柱跳跃,同时口中开始吟唱起一种音调听起来比较深沉的,类似於某种远古时期人们创作的敘事诗一样的调子。 隨著仪式的进行,萨满吟唱一句,周围的匈奴人便会整齐的接一句较短的句子,使整个吟唱过程中,有些类似於一唱一和的形式。 祭祀队伍中还有人使用树枝捆绑起来的,类似於扫把一样的法器,蘸起陶罐中的牲畜血液,洒向四周的人群之中。每当鲜血洒向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的人群就会显得更加激昂。 但孙卬並没有看到预想当中的骚乱景象,虽然看得出来人人都希望鲜血洒向自己,但是並没有人会为此改变自己原有的位置和姿势。 当祭祀队伍绕场一周后,鲜血也已经泼洒完毕,大萨满带领著队伍,回到原地,口中吟唱的节奏也越来越快,场外匈奴人回答的节奏也越来越快,直至到了最后,已经无法听清楚大萨满口中发出的任何音节代表的含义。 此时大萨满手中的鼓声也越发紧密,直至最后,鼓声连著鼓声,吟唱声连著吟唱声,大萨满忽然全身抽搐,不住大幅度的摇晃身体,让人看起来似乎十分痛苦一般。此时,他身后的两名男性萨满从火柱下部取出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放在他的面前地面上。 两名萨满刚刚放下木炭,大萨满手中鼓声突然停止,吟唱声也戛然而止,整个广场上有突然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只见大萨满赤裸著双脚踩在那块通红的木炭之上,浑身开始剧烈抽搐,但是双脚却稳稳地踩在烧红的木炭之上,没有挪动半分位置。 这一段看得孙卬心尖突突乱颤,他虽然相信大萨满一定採取了某种隱秘的防护措施,但是由於不明就里,所以仍旧让他感觉到十分神奇。 片刻之后,似乎大萨满恢復了神志,双脚终於离开木炭,稳稳走到挛鞮稽粥的对面,与挛鞮稽粥用匈奴语一问一答说几句,然后便突然直挺挺的倒在地上。几息之后,大萨满仿佛回神一般,缓缓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回到祭司队伍的最前列。 而与此同时,挛鞮稽粥身后的族人中,有人用匈奴语大声的向四周跪在地上的匈奴人宣布著什么消息,隨著听到的人越来越多,內圈的人由向外圈的人高声传递著同样的消息,广场上的人们逐渐开始兴奋起来,声音也开始越发嘈杂直至人声鼎沸,喧囂异常。在孙卬看来,而这次的人声鼎沸与之前不同的是,是真的如同长安的闹市一般,喧囂恣意。 而隨著挛鞮族人与萨满团队走到对面的宫殿门前,远处宫殿的高台之上,突然响起了一阵低沉悠长的號角之声,然后广场上的人群开始散乱,鬆动,人们纷纷起身,活动筋骨,然后开始四处找人进行交谈,並逐渐形成了一个个圆形的圈子。人们围绕著圈子席地而坐,高谈阔论,一派生机勃勃的市井景象展现在孙卬等人的面前。 没过多久,广场中开始瀰漫起了动物脂肪在高温下分解发出的迷人香气,原来宫殿中早有抬著大量食物的僕人鱼贯而出,按照人数多寡,將丰盛的食物分发到人群之中。 而此时的和亲队伍,在方才那名引导官的带领下,也已经穿过广场,走到了宫殿面前。队伍在这里停了下来,似乎是在等待著进入宫殿的指示。 孙卬由於视线再次受限,使他无法完整的看到宫殿的外观,这多少让他有些兴味索然。於是当他看到面前的引导官也正无所事事的四处张望之时,他斟酌了一下,便向引导官问起了最后在广场上人们奔走相告的是什么信息? 孙卬之所以斟酌一下才发问,是因为他看到附近的匈奴人听到信息之后,都表现出了比较高兴的神色,所以他认为这应该是一个好消息,加之他判断这名引导官此时心情也处於愉悦和放鬆的状態,所以才没有按照规矩,擅自发问。 而孙卬的这一行为,显然引起了站在身旁的中行说的不適,他猛地看向孙卬,对孙卬主动向匈奴人发问的行为,用眼神表达出了不解和拒绝的意思。但是孙卬並未理会,反而与引导官进行了一阵短暂的交流。 果然如孙卬预料之中的一样,此时这名引导官思想处於比较放鬆的状態,並且也有很强的交流欲望,似乎必须把刚才的信息说给其他人知晓方能化解心中不吐不快的憋闷感受。 於是没等孙卬套话,他便眉飞色舞,一五一十甚至添油加醋的將祭祀的结果告诉了孙卬。根据他的口述,老上单于,也就是挛鞮稽粥向祖神请示,此次和亲会带来什么结果之后,附身於大萨满的祖神给与了积极的回应,並且还送上了最为崇高的祝福。祖神认为此次和亲的汉室公主,能够给挛鞮氏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並能诞生出新的单于。 听到这里,孙卬才算是咂摸出了点味道,原来这是直接把太子都给认了呀。难怪都这么高兴呢!一旁坐在抬车里的刘善和站在孙卬身边的中行说也都將这番话听得真真切切。两人心里各自有了不同的反应。 作为刘善而言,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子远离故土家人,肩负著弥合两个帝国边境衝突的歷史使命,换成任何人,心情一定不会是风轻云淡的。但是她接受过当时世界上最好的精英教育,自然也有著一份与年龄不相称的自信和天潢贵胄的好胜心。再加上她十多岁少女本身对域外世界的好奇心,种种思绪交织在一起,在她的脑海里形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信息素,反映在心態上则直接表现为即紧张又兴奋,还带著一丝丝畏惧以及一丝丝期待的复杂情绪。 盛大祭祀的预言,对於刘善来说,不啻於一副有著特殊疗效的良药,给她对於未来的不確定性,带来了极其正面的鼓励和安慰。所以她对於这个信息的意外获取,於心底是感激孙卬的。而且通过这个好消息,更加確定了她必须化解中行说即將开始火中取栗的计划,她变得更加坚定,积极。 匈奴引导官的言语,给中说带来的却是绝对的负面信息。这名始终坚持著独自行刺匈奴单于计划的太监,一路上隱忍决绝,始终思想坚定,对自己的计划从未迟疑。他心目中的匈奴人,不仅仅是杀父仇人,还是对大汉帝国构成极大威胁的敌人,国讎家恨,於公於私,他都没有任何理由放过这一千载难逢的刺杀机会。在他產生这个念头开始,直至此时此刻,他並非没有考虑过可能的后果。 但是他有著足够的信心,认为自己会成为这个天命之子,自己的行为將极大的扭转汉匈之间的战略局面,甚至有可能让本就统治鬆散的游牧民资重新陷入混乱。成为英雄並被载入史册,是支持他刺杀匈奴单于这种冒险行为,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疯狂行为的內生动力。 中行说当然知道自己这样做之后,刘善、孙卬以及所有同行之人,必然无法倖免,都將与他玉石俱焚。但是偏执的中行说却故意选择了视而不见,他仍然坚定不移的想要刺杀匈奴单于,並且丝毫没有与任何人商议的打算。单从这一点上来说,中行说的內心是真够扭曲的。 刘善是从半大孩子就开始在长乐宫中进行学习的,而中行说作为老师之一,也在刘善入宫的初期,就开始与之接触。多年的相处,中行说对刘善的天资与勤奋,是非常认可並且自愧不如的。这一方面难免会让他心生敬畏,另一方面,也难免会有一种教导有方的成就感。 如果说中行说认为刺杀单于也是从另一个角度对刘善进行保护的话,当他听到预言之后,这种心理暗示就失去了滋生的土壤,迫使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行为是否正確合理。所以此时的中行说,突然变得茫然、焦虑。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甚至在孙卬看来,还有些紧凑了——因为他刚刚跟面前的匈奴引导官交换了名字——这在两个国家的习俗中,都代表著一种初步的彼此认可。但是显然今晚並没有任何人认为这件事有任何意义,除了两位当事人之外。 名为挛鞮拔都的匈奴引导官,从辈分上看应该与单于挛鞮稽粥属於同辈,但是实际上他虽然拥有挛鞮的姓氏,却是因为他的母亲曾经被挛鞮稽粥的叔叔任命为閼氏。 但是不幸的是,很快失宠的母亲並没有给他带来皇族的任何好处,反而被他的叔叔作为奖品赏赐给了匈奴右贤王。堪称极其混乱的姻亲关係让成年之前的挛鞮拔都倍感困惑,也遭受了不少歧视。好在他生性缺乏匈奴人血脉中的爭斗本性,反倒是对各种汉人的知识有著极其浓厚的兴趣。 右贤王管理的疆域与汉帝国的北疆接壤,接触汉人的机会並不少。看在他姓氏的份上加之他对骑射与杀戮堪称外行,右贤王破例对这个从少年时代就失去上位资格的便宜儿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他看来,只要自己一死,挛鞮拔都铁定是要被自己那几个亲生儿子分食掉的——草原不养閒人。 打小就缺少玩伴的挛鞮拔都,只能將少年的无穷精力投入到文化知识的学习当中。命运有时候真的是让人匪夷所思。当成年后的挛鞮拔都偶然在一次与汉帝国边境互市的过程中,用自己擅长的汉语为右贤王的部落带来了远胜以往的丰厚回报之后,这个年轻人的命运轨跡发生了彻底的改变——谁也不会抗拒一个能让自己变得更富有的人,匈奴人也不例外。 右贤王也是从那以后才知道了汉人的狡诈多变。一匹马能换到的粮食,他以前都是用七匹马才换到的!右贤王一边感谢祖神赐予了他这个聚宝盆儿子,一边对汉人的仇视变得无以復加。所以说,人性这东西,真是经不起任何一点考验呀。 挛鞮拔都不仅因为自己精通汉文化得到了应有的尊重和地位,还藉此迅速积累了大量的財富,毕竟大部分汉人的知识储备还不如他。 不善於骑射,但是善於赚钱的挛鞮拔都事到如今仍然是一个异类,但是却有了更加崇高的地位。这也是他今天得以成为和亲队伍引导官的主要原因。 第八节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宋朝 文天祥) 除了刘善之外,汉人当中只有中行说与孙卬被允许进入宫殿。对建筑学颇有些兴趣和心得的孙卬,则藉此机会好好研究了一番建筑风格与中原大相逕庭的匈奴王宫。 首先从建筑的结构上看,虽然匈奴王宫也像未央宫一样,使用了大量的木材作为承重结构。但是石材与夯土的巧妙运用,却给建筑本身带来了一种未央宫完全不同的建筑风格。 这座宫殿的用於增加建筑美学的装饰结构几乎可以说是一点没有,所有的建筑构件都是承重的,虽然由於木材的加入,使建筑的空间能够保持足够的宽大,但是大量夯土和石材却又在增加稳定性与厚重感的同时,挤占了不少空间。 而最为引人注目的地方,则是在宫殿中央,竟然也架起了一个巨大的火堆,这让孙卬多少显得有些错愕。毕竟土木结构的房屋是最害怕起火的,这使得孙卬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向王宫的穹顶,却才发现火苗上方的穹顶竟然是鏤空的,甚至还可以隱隱约约看得到天空中晦暗不明的点点星辰。 整个匈奴王宫基本呈现出以黄色为主的主色调,夯土是黄色的、木料也是黄色的。除了地面上的石板以及墙面上各种兽骨的装饰物之外,这座宫殿鲜有其他顏色的点缀了。 在挛鞮拔都的带领下,首先进入宫殿的刘善却在刚进大门就被方才的大萨满拦住了。 已经除去面具的大萨满看起来年岁已高,但是崇高地位带来的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却仍然让刘善心里一惊,方才的自信几乎一瞬间就被打到九霄云外。 只见这名老人用著节奏极快的语速,对著刘善说了很多,虽然听不明白,但是孙卬从面色和语气上,大致分析出这是一种类似於介绍规矩的过程。当大萨满说完之后,他身后的两名女性萨满,分別將手中的鲜血和生肉呈现在刘善的面前。 看到生血和生肉的孙卬不禁有些生气和担心,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两样东西的用途。生气是因为虽说中原也有著入乡隨俗的传统,但是饮用生血和食用生肉,毕竟不是任何一个汉人都能接受的习俗。此时匈奴萨满的行为,確实有些强人所难了。担心则是因为刘善作为汉室公主,应该是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她该怎么面对? 刘善在经歷了初期的惶恐之后,心里已经迅速適应了这个局面带来的压迫感。其他人不知道的是,这个环节实际上在长乐宫中已经被提前预演过,並且也已经提供了巧妙的解决方案。只见刘善从怀中掏出了一份摺叠得异常精巧的帛书。刘善將这份帛书捧於双手手心,双膝微弯,呈现到大萨满面前。 身为大萨满的老人面色如常的接过帛书,借著火光大声朗读了起来。帛书是用匈奴文字写就的涵文,属於两国之间的正式公文,並且还在文后,加盖了皇后的印璽。 帛书的內容大致是说:根据汉朝王室的规矩,新娘的面容是不可以在於丈夫完婚之前,被夫家的人见到的。所以在洞房之前,新娘不可以將自己的面纱取下,也就无法吃任何东西。但是为了尊重匈奴的习俗,可以將鲜血和生肉的油脂涂抹在新娘的面纱上,以表示新娘已经喝过鲜血,吃过生肉了。 实际上这个过程在之前的和亲婚宴上,已经反覆进行过多次,只是孙卬不知道而已。所以,两名女萨满在得到了大萨满的首肯之后,一人將生肉在刘善的面纱上象徵性的涂抹了一遍,另一人用手指蘸起鲜血涂抹了些许几滴,在刘善的面纱上和肩膀处,进门仪式就算是完成了。 在大萨满的带领下,刘善一行人进入到匈奴王宫的深处。一路上,宫殿左右两侧已经端坐著匈奴各部族的大小头人、族长,孙卬能够从他们的视线中解读出很明確的意思,有的眼神是轻蔑的,有的眼神是狐疑的,也有的眼神是愤怒的,各种意思都有,但是却鲜少有和善的。 这点並没有脱离孙卬的预判,两个时不时打一仗的国家,能坐到一起本身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没必要对这些小部落的意见太当回事。 当绕过火堆之后,孙卬知道,前面坐著的才是匈奴帝国的核心阶层。將刘善等人带到匈奴王座的台阶前,大萨满便头也不回的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匈奴王挛鞮稽粥右侧的第一个位次便是他的座位。 待大萨满坐定之后,站在刘善身后的挛鞮拔都,上前一步,用匈奴语对著坐在王座上的挛鞮稽粥说了一句,挛鞮稽粥微微点了点头后,挛鞮拔都侧身站在王座下首,用汉话对孙卬喊道:“请汉帝国使者呈上和亲礼品!” 事实上挛鞮拔都也没搞清楚站在刘善身后的两人到底谁是负责递交礼品名刺的使者,他只是单纯从情感上比较倾向於这名让人感觉很舒服的汉军武官而已。 而对於另一侧的中行说,虽然没有跟他发生过任何交流,但是总给他带来一种湿漉漉的阴森感,仿佛一条择机而噬毒蛇一般,这让他下意识的选择了孙卬。另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在匈奴的官僚体制中,同级武官有著更高的地位。 挛鞮拔都话音刚落,就有一名健硕的匈奴武官,双手捧著一个黄金质地的方形托盘,走到了孙卬面前。 匈奴人的误会多少让孙卬感觉到些许尷尬,因为记录礼品名录的帛书一直被中行说隨身携带,按照规定,也应该由中行说履行递交名录的程序。所以此时孙卬是没法变出一份帛书来的。而此时的匈奴人还在不明所以,正在观望之时,中行说却主动伸出双手,接过托盘。 然后中行说的身体在肉眼可见的颤颤巍巍之中,慢慢跪倒在地。他儘量將上身靠近地面,双手在怀中摸索了片刻。几息之后,將一份黑色的锦帛捲轴放在了托盘之上。大殿中的眾人,由於视角原因,只能看到他有一个摆放物品的动作,却看不到他放了什么上去。 距离他最近的孙卬倒是看见他將捲轴放到了托盘上,一颗悬著的心也算是落下了,递送托盘的匈奴武官也在看到捲轴放到了托盘之上后,不动声色的转身离开了。 只是让孙卬有些不解的是,中行说为什么要始终攥著袖口呢?按常理来说,这种攥著袖口的原因只能是袖中放了什么容易掉落的重物才有必要採用这种方式防止物品掉落,但是一路上孙卬並没有见到中行说有类似的行为举止——除非是中行说趁著方才趴在地上的机会,將原先藏在怀中的物品放到了袖口之中。 並且中行说有什么必要,非要在这个时候將怀中重物放到手边上方便取用呢?除非是等下呈上捲轴的时候要用到的物品,那有什么东西是在呈上捲轴的时候要用到的呢?孙卬一时百思不得其解,但是突然似乎有一道闪电劈中了他的脑门一般,孙卬凭著一名军人的直觉,突然想到中行说难道要刺杀单于?这个念头顿时让孙卬冒出一身冷汗。 但是此时孙卬的应变能力却无法指示他应该怎么办。巨大的惊恐瞬间让孙卬感到眼前发黑,他似乎已经看到了瞬息之后的刺杀场面,又紧接著幻想到了愤怒的匈奴人在惊变之后將他们一行人当场格杀的场面,孙卬下意识的向腰部摸去,却紧接著想起来他的腰刀早在进入皇宫之前就已经被没收了,失去了防身自卫武器的孙卬,一时间手脚僵硬,面色苍白,不知所措。 而此时的中行说,已经不紧不慢的站起身来,向左跨出一步,向前走出一步,已经缓缓的走到了刘善的身侧。孙卬唯有眼睁睁的看著中行说一步一步的远离自己,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的脑海中曾经有一瞬间想到,自己应该转身趁著中行说没有防备,抢过托盘,然后自己上前呈上捲轴,但是在他这个念头刚刚出现,还没有具体的实施步骤的一瞬间,中行说已经开始行动了。 而当中行说开始移动之后,孙卬就已经失去了拿托盘的最佳机会。正当孙卬还在纠结著此时追上中行说,去抢托盘是否还有机会的时候,站在他前面的刘善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突然转身面向中行说,一双凤眼目光温婉的看向中行说,並不开口说话,双手却极其果断的扶在了托盘的边缘。 中行说在经歷了宫门口的激烈思想斗爭后,仍然下定决心要实施刺杀计划,对於他来说实际上並不容易。 从宫外得知萨满预言之时,直到匈奴武官送来托盘之前,中行说始终都处於剧烈的思想斗爭之中,中间的整个过程,他实际上就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亦步亦趋的跟在刘善身后,对於周遭发生的任何事,都毫无察觉。 直到最后一刻,中行说才明白一个道理,他其实並不是一个可以杀身成仁的勇士,对於自己想要刺杀单于的行为,中行说心里已然明白自己是做不到的。他对死亡的畏惧在看到黄金托盘的一瞬间已然上升到了无以復加的顶点。 而他对自己这种怯懦本性的认知,使他在这一瞬间对自身產生了极其强烈的厌恶。他厌恶自己为了生存不惜毁坏自己的身体;他厌恶自己为了生存不惜在眾人面前逃离战场;他厌恶自己为了生存在面对单于之时失去了行刺的勇气。 而当这种厌恶感上升到了顶点之时,却奇妙的在他的身体里產生了一种逆反心理,他像是在跟自己赌气一般的接过了托盘,然后將自己曾经预想过的刺杀流程按部就班的一一完成。 中行说將短剑放在帛书后面,然后佯装帛书太长无法及时拔出,又將手更深的塞进衣服里。当袖子进去的长度足够包裹短剑的长度后,他將倒置的短剑藏进了袖中,然后用手指死死的攥住了袖口。 在他的想像当中,当匈奴单于挛鞮稽粥伸手拿起帛书捲轴的时候,他就猛地將托盘砸向单于,这样的攻击当然不可能奏效,但是当挛鞮稽粥还在不明白髮生什么事的一瞬间,他就已经抽出短剑,並迅速的刺进了挛鞮稽粥的咽喉。 整个计划在中行说的脑海里不知已经推演了多少次。但是当他最终实施的时候,实际上他心里已经全然忘却了此次刺杀的初衷是什么,他之所以要继续下去,只是为了毁灭自己,甚至是否能够刺杀成功都已经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行为能够毁灭自己这就足够了。至於会给其他人带来什么恶果,中行说已经全然不顾。他一心只想著让这种厌恶自己的感觉快速消亡就够了。 但是在他的计划里,却从来没有刘善出手阻止的景象出现过。但是他以为最不可能发生的事,却真真实实的出现在他的面前。 此时中行说就如同孙卬一般,手脚僵硬、冰冷,思维停止,错愕、惊诧、恐慌的表情使他的面孔极度扭曲,张开的嘴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双手还在死死的捏著托盘的两边,仿佛还在做著最后的,形式上的抵抗一般。 最终当他看到刘善的双眼之后,他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在一瞬间土崩瓦解。他感觉那一瞬间自己心里的一切秘密都被刘善窥探无遗,而最为重要的是,似乎就连这种强烈的自我厌恶的感受也被刘善知悉。 这使得中行说顿时羞愧难当,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突然回到了少年时代,青涩、靦腆甚至有些木訥的內心,被刘善攥在紧紧手心,以至於他不敢与刘善对视,他甚至预感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错误的决定都將在这一刻被刘善审判。 由於恐惧而使得五感变得极其敏锐的中行说,听到了刘善今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大监,我去罢?”而他的双手也在同时感受到了刘善抢夺托盘控制权的力量。 第一时间中行说的大脑给他发出的指令是將托盘的控制权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但是具体反映在行为上时,他却发现自己双手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面对刘善一个弱女子,他竟然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的看著托盘易主,被刘善轻易的捧在了手中。 第九节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宋朝 陆游) 当托盘离开自己的双手之后,中行说却意外的感受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脱罪感。似乎刚才对自己的厌恶,以及更早以前对是否行刺的踌躇,包括时间更久地,对匈奴人的怨恨,都隨著托盘的离去而烟消云散。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长达一生。 中行说才明白,这就是求生欲。“遵命。”中行说用沙哑到几乎是割裂声带的声音说出这一句后,重新又趴到了地上——在匈奴人看来,这是对公主的绝对服从——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真是全身脱力再也站不稳了。 同时感到如释重负的还有呆若木鸡的孙卬。他一边庆幸於刘善的神来之笔,一边不禁开始对中行说本人以及他的全族挨个诅咒了一遍。 观察力敏锐的挛鞮拔都一边诧异於孙卬在这段时间的情绪变化,一边若有所思的看向了伏在地上的中行说。虽然他不知道这背后的隱情,但是却准確的判断出孙卬与中行说虽然同行,但是绝不同心。 厚重的黄金托盘让刘善顿感压力,甚至可以说她有生之年就压根没有拿过这么重的物件。但是此时此刻她已经没有退路可言,只能紧咬牙关,款款走向放置著单于王座的台阶之上。 刘善的心里是庆幸的,但是又没有方才那般自信,他不確定他未来的丈夫挛鞮稽粥是否从方才的变故中察觉到一丝端倪。 自小生长在父权社会的刘善在血脉中已牢固的种下遵从夫君的种子,这对她来说的確也是是天然的短板。虽然她有志於通过一己之力改变未来夫君对汉帝国的態度,但是这种天然的遵从与畏惧心理,却让她在一开始就落了下风。 挛鞮稽粥饶有兴味的摩挲著下頜的鬍鬚,似笑非笑的看著台阶下这位即將成为他的閼氏的女孩子,表面看起来喜笑顏开,心里却也有著一番別样滋味。今天的他,实际上也经歷了巨大的心理变化。 由於顺位继承人挛鞮窠窫的意外离世,挛鞮稽粥成为了理论上唯一具备继承权的人选。但是这个理由並不足以让数量庞大的匈奴部族都能够心悦诚服。首先在挛鞮氏部族內部就曾经爆发过激烈的衝突。整个挛鞮氏族分裂成两个派別,拥护挛鞮稽粥的族人,事实上並不占据优势。 这其中主要原因是因为挛鞮稽粥並没有显赫的战功作为政治基础,也缺乏庞大的军队作为实力保障,这就让不少手握重兵的族人觉得自己有机可乘。最终没能让內战成为现实的头號功臣还是坐在稽粥下首右侧的大萨满——綦毋(qi wu)伊句维。 大萨满在匈奴政治体系中处於一个非常微妙的地位。匈奴帝国並没有採取政教合一的行政管理体系,所以严格意义上,大萨满並不具备任何特权级別,也就没有任何政治地位。 但是由於匈奴立国时间不长,很多重大决策在以部落联盟体为基础的政治体系中,是非常难以贯彻落实到底的——毕竟每一项政策都代表著有得利的群体,必然也就会有失利的群体。 再加上千百年来草原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方式,使得先进文化的学习和传播先天性的具有高成本的特徵。所以很多自然现象在草原人的心中无法得到合理的解释,最终只能诉诸鬼神,被冠以神明的意志,披上了神秘的面纱。 还有一个方面是那时候尚未开化的游牧民族总会因为一块水草丰美的牧场、一个能够阻挡冬日寒潮的山脚,甚至一只走失的牛羊或者摔断腿的战马而大打出手甚至引发部族之间的衝突,这种衝突最终往往会带来两败俱伤的局面,大量青壮年劳动力在无谓的衝突中牺牲,这是任何部族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在这些重重因素的叠加之下,诸事不决问鬼神,採用萨满祭祀仪式对重大事项进行论证和决策的方式,最终得到了草原人广泛的认可。 而採取这种方式的底层逻辑实际上也並不复杂:第一,迷信能够带来最原始的敬畏,也能够以一种超然的角度解释很多现象,这对统治阶层来说,是统一思想的捷径;第二,成本低廉,不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作为支撑,这使得萨满祭祀仪式得以在民间有著广泛的群眾基础。不仅仅局限於重大决策的產生,还包括了婚丧嫁娶,生老病死等与普通人的生活息息相关的各个方面。 能够通灵的萨满,在匈奴社会中有著超然的社会地位。而还有一点隱藏在事实真相背后的秘密:那就是萨满们为了能够让自己的结论更有权威性,不得不去努力学习更多的自然知识。包括但不限於天文地理、医学、歷史、政治、经济等等,这些知识对於任何民族来说,都是宝贵的財富。 虽然这其中难免囊括了不少难辨真偽的知识,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一名经验丰富、博学多才的萨满,对於一个部族乃至於整个匈奴帝国来说,往往有著举足轻重的作用。 綦毋伊句维就是这样一名有著崇高地位的老人。事实上在平均寿命並不长的匈奴社会里,像他这个年岁的老人本身就已经堪称奇蹟了,况且他还有著不错的健康状態,以及数十年沉淀在脑海中的知识。而在綦毋伊句维漫长的一生当中,他最高的成就恐怕当属远见卓识的政治眼光。 綦毋伊句维从青年时代就开始承担包括挛鞮氏族在內的眾多大小部落的萨满祭祀仪式,这么多年下来他自己都记不清,到底看到了多少阴谋和杀戮,又化解了多少仇恨与积怨。 隨著时间的推移,经歷的丰富,綦毋伊句维的社会经验以及政治见解,逐渐成为了匈奴帝国统治阶级的重要参考依据,而活到今天堪称与神明比肩的这位老人,更有著为数眾多的信徒与拥躉,其中不乏对他言听计从的部落酋长。 所以当綦毋伊句维力排眾议,用一个极其盛大的祭祀仪式明確了挛鞮稽粥的统治地位,而为了进一步巩固挛鞮稽粥的执政基础,更是在仪式上以先祖之名,赐予挛鞮稽粥老上单于的称號。 綦毋伊句维的鲜明立场,彻底终结了匈奴帝国內部的纷爭苗头,將一场隨时可能爆发的內战消弭於无形。虽然綦毋伊句维和挛鞮稽粥心里都很清楚,这样的一场仪式,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心悦诚服。但是只要能够让心怀不轨的人失去发动战爭的舆论基础,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足够了。 挛鞮稽粥今天心境的变化也和这位老人息息相关。作为政治上的共同体,綦毋伊句维將所有的资本都压在挛鞮稽粥身上,这种做法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忠诚宣言。作为回报挛鞮稽粥始终把綦毋伊句维当做老师和最信赖的长辈进行对待的。 如今摆在挛鞮稽粥面前最为当务之急的事情,很显然还轮不到与汉朝来的公主举行盛大的婚礼这种象徵意义大过实际价值的事情。 这也是一直以来,挛鞮稽粥对和亲队伍的动向都兴趣缺缺。毕竟他並不缺少女人,而他自己也並非一个沉迷酒色的男人。与之相对的是綦毋伊句维却始终保持著对和亲队伍的高度关注。这让困扰在繁杂政务当中的挛鞮稽粥十分不满。 今天一大早,綦毋伊句维就將和亲队伍即將抵达龙城的消息报告给挛鞮稽粥,多日以来压抑的不满情绪终於被挛鞮稽粥爆发出来。 挛鞮稽粥多少有些情绪失控的提出自己的疑问:“为何大萨满对一个汉朝公主这般上心?若是您老喜欢,待完婚后赏赐给你便是。”听到年轻的单于带著宣泄不满的疑问,綦毋伊句维不得不耐著性子,给挛鞮稽粥又上了一课。 綦毋伊句维盘腿坐在挛鞮稽粥的对面,不紧不慢的问到:“请问单于是如何看待南边的邻居?”挛鞮稽粥似乎是终於逮到了机会一般,像一个急於表现的学生一般,不假思索的回答道:“一个富有的懦夫。”綦毋伊句维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接著问到:“那么单于在未来的日子里,会怎样对待这个邻居呢?” 挛鞮稽粥在这个问题上就显得谨慎很多,他略略思考了一下,试探性的回答道:“我希望能够利用它的財富,使我们更加强大。”这个答案只能说是中规中矩,既符合匈奴帝国的一贯国策,也没有带著明显的感情倾向。 綦毋伊句维不置可否,接著问道:“单于认为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这个问题算是终於问到了点子上,挛鞮稽粥当即正色答道:“大萨满,现在最让我烦恼的事,你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现在草原各部族的人心,不再像冒顿单于在位时那样统一,甚至有很多人还在想著怎样从我手中夺取单于之位。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拉拢更多的部族,赐予他们更多的土地和牲畜,让他们的勇士为我而战,然后征服这些不服从我的部族;要么就是维持著现在的局面,用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分化这些部族,然后一一说服他们。”说到这里,他一把抓起身边的酒杯,猛地灌下一口產自西域的红葡萄酒,由於猛烈的举杯动作,紫红色的酒汁顺著他的脸颊像两串红玛瑙似的溅落到胸前的衣襟上。 接著他又说道:“我最担心的就是,如果草原人自己开战,那便会是不死不休的殊死搏杀,即便最后的胜利属於我,我失去的也要比我得到的多得多。但是如果不开战,我又担心他们会率先拔出弯刀,即便分化了一小部分,却让他们的大部分更加团结起来,同样也是我的损失更大。所以大祭司,我真的没有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去陪一个汉帝国来的公主玩和亲的游戏。” 綦毋伊句维一边听著挛鞮稽粥的肺腑之言,一边缓缓走到墙上掛著的一面巨大的地图面前。然后他一边听著挛鞮稽粥的话语微微頷首,一边用手指轻轻摩挲著地图上的山川河流。 等挛鞮稽粥不再说话之后,綦毋伊句维才缓缓的继续向挛鞮稽粥说到:“数十年来,在我有限的记忆中,草原各部族能够团结一致的时间其实並不长久,当各部族的生產力水平有了很好的发展势头之后,这些头人和酋长们,总是第一时间就会想到抢占其他部族的资源。其实这並不是好的发展方式。就像老上单于你现在所面对的境遇也是一样的。这些打算背叛你的部族,以及挛鞮部族內部的其他派系,之所以会產生想要对你取而代之的想法,都有一个共同的认知,就是你並没有绝对的实力优势。” 挛鞮稽粥有些无奈、有些不甘又有些颓唐的说到:“这是事实。” 綦毋伊句维仿佛不忍心继续伤害这位新任单于一般,踌躇了好一会,才缓缓地说到:“所以得想办法去改变这个事实。” 挛鞮稽粥扬起下頜,一半徵询一半赌气的问到:“所以大萨满你想到的办法就是让我高高兴兴的抱著个女人去睡觉?” 綦毋伊句维也不禁笑了一下,甚至还点了点头,说到:“汉帝国的公主並不会给你带来豺狼虎豹一般的精锐之师,但是或许她能给你带来一些微妙的变数。敌人的敌人,就是你的朋友。” 挛鞮稽粥似乎在大萨满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丝玄机,但是又似乎抓不住其中关键。沉吟了半响之后,还是带著一脸不情愿的表情,向綦毋伊句维问到:“我想不出来汉帝国的和亲公主,能给我带来什么样的转机?” 綦毋伊句维並没有接挛鞮稽粥的话,反而接著向他提问:“单于还记得草原部族在什么时候最团结吗?” 挛鞮稽粥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就回答道:“许多年前的那场大暴雪,几乎没有哪个部族能够独立支撑,最后是大部分部族团结起来,互相补充,公平交换物资,才撑过那个冬天,也才有了最初的龙城。然后是冒顿单于率领大家远征西域,驱逐月氏,远征北疆、征服丁零等国的时候。从那以后,草原的独狼匯聚成了狼群,几乎没有任何敌人能够抵挡,几乎所有的部族都在战爭中获得了巨大的利益,冒顿单于的威望也达到了顶峰,成为了草原的狼王。” “但是我没有这样的机会呀,再往北去,捉雕手说那边是大片的冻土,常年冰封,既不能放牧,也不能开垦种植。往西去,巨大的山脉挡住了去路,谁也不知道山背后是什么。往东去,翻过重重大山之后便是一望无际的海洋,草原民族既不需要山也不需要海。只有往南去,那里是汉帝国的长城,虽然长城后面也有广大的平原,可是那里只要是平地,就被汉人开发成了耕地,我们的战马只要跑起来,就会摔断腿。再说了,冒顿单于曾经和你討论过,与强大的汉帝国开战胜负难料,草原部族並没有足够的实力突破长城防线。” 第十节 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宋朝 文天祥) 挛鞮稽粥的话刚说完,綦毋伊句维就接上了他的话头,跟著说到:“还有一点也很重要,汉帝国是一个以农业为主要生產方式的帝国,而匈奴帝国则是马背上的天下,即便征服了汉帝国,也必將移风易俗。到那时,我们就会失去自我,变成另一个汉帝国了。所以我们只需要在需要汉帝国的物资的时候,去抢过来就足够了。” “所以呢?”挛鞮稽粥双手一摊“没办法呀。” 綦毋伊句维微微一笑,用手指敲著地图上汉匈交界的一个地方,对挛鞮稽粥说到:“不,办法就在这里。” 挛鞮稽粥狐疑的看了看年迈的萨满,不情愿的走到地图跟前,看著綦毋伊句维手指点到的地方——河套平原。 黄河自西向东奔流入海,然而在中部地段,由於受到阴山、秦岭等山脉的阻挡,在现在的陕北、山西被弯成了一个“几”字。在“几”字的西北区域,有著几块连接在一起的平原,被称之为河套平原。 目前,这里名义上的统治者是汉帝国,地图上標註的名称叫做九原郡,但实际上却长期处於大汉帝国和匈奴王朝的交替占领之中。围绕著九原郡周边修建的长城是从战国时期的赵国就开始修建,周边围绕著上古、雁门、云中、北地、代郡等大小数十座长城关隘以及边境城市。 这片区域是汉帝国抵御草原游牧民族南下的主要防线,自战国时期开始,就一直不断修建长城,西起阴山东至燕山的这一段长城,也是中原歷代王朝兴盛强大领土完整的战略保障。 这片广袤的平原由於靠近黄河,水量充沛,加之气候稳定,有利於植被生长以及农业耕作,所以一直以来都是草原游牧民族与中原农耕民族爭夺的焦点。这片区域的战略价值对於挛鞮稽粥而言,他自然心知肚明,但是却想不出来要拿这块被长城牢牢守护著的平原做什么文章? 於是他试探性的问到:“大萨满的意思是要我以此地为目標,团结起草原部族,与汉帝国展开国战?”问完之后,他自己连忙否定了这个假设,因为这与和亲的初衷是背道而驰的,大萨满既然如此看重和亲,又怎会做出如此自相矛盾的计划?况且目前这几块平原当中至少有將近三分之一的地盘被匈奴人牢牢占据著。 不料綦毋伊句维却面露笑意,对挛鞮稽粥说到:“单于知道汉帝国有本总结战爭计谋的书叫做《孙子兵法》吗?” 挛鞮稽粥如实说到:“听冒顿单于说起过,但是我没读过,大萨满如果读过,可以教我吗?” 綦毋伊句维微微頷首说到:“我確实读过,这本书共有十三篇,总结了战爭的方方面面。过几天,我就带著你学习这本书,但是今天我提到这本书却是想告诉你说,这本书里告诉我了一个打开单于当今困境的好办法。你且不要急躁,让我给你详细的说明一下这个办法。”说到这里,綦毋伊句维伸手做了个请坐的姿势后,自己率先盘腿坐了下来——到底是岁月不饶人啊,站了这么一会,就觉得有些累了。 见到挛鞮稽粥也坐了下来,綦毋伊句维开始了他今天的“授课”:“通过学习《孙子兵法》,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就是让汉帝国成为我们的助力。我是这样计划的:单于將靠近靠近河套平原的大片土地,划分给反对你的这些部族,以及挛鞮氏里对你怀有成见的族人。並且许诺他们如果他们能够占领河套平原,就把河套平原也作为战利品分给他们。这样一来,这些反对你的人,因为得到了巨大的利益而会认为你是软弱可欺的,从而看轻你的本事,放鬆对你的警惕和戒备,而其中有一部分也会因为得到了欲望的满足,而放弃对你的敌视,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因为你的存在而倍感威胁,就不会像现在一样团结。” “就这样?”挛鞮稽粥倍感失望的问到。 “不。当然不是。这仅仅只是计划的第一步。”綦毋伊句维接著说道:“计划的第二步,就需要你的这位新閼氏出手了。你要通过各种方式让她相信,你是全心全意要与大汉帝国交好的,但是靠近河套平原的这些部族,因为覬覦河套平原的水草丰美,而始终蠢蠢欲动,想要占领这片广袤的沃土。而你,因为刚刚成为单于,这些实力强大的部族对你並不服从,所以如果他们想要对汉帝国发动侵略,你没有能力约束这种行为。” 说到这里,挛鞮稽粥似乎找到了方才的那点灵光乍现的源头,於是双眼放光的接著说到:“於是汉朝公主就会想尽一切办法的將这个情报带给长安,而长安的皇帝知道了之后,一定会加强对河套平原的防守,停止在这些区域的边市贸易,这样就会激起这些部族的不满,他们之间的摩擦就会增多,最终就会发展成一场战爭,两败俱伤的战爭。” 綦毋伊句维点了点头,补充道:“在此之前,你还要给这些反对者信心,让他们以为汉朝的边防並不强大,完全占领河套平原犹如探囊取物一般简单。” 直到此时,挛鞮稽粥才算是完全领会了綦毋伊句维的整个战略思想。隨后他便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约莫过了快一个时辰之后,听到僕从稟告和亲使团被吕通率军堵在了龙城之外后,他才猛然回神,赶紧將刘善一行人请进了龙城,並以最高礼仪进行接待。 而在挛鞮稽粥沉思的这段时间里,他完善了不少细节,也评估了可行性与成功率,最终认为这个计划几乎是目前破解困境的最佳方法之后,久久无法释怀的淤积感终於一扫而空,而他对始终坐在他身边,给与他无比支持的大萨满,更加尊重了几分。 时间又回到了夜幕降临之后,在匈奴王宫里,挛鞮稽粥饶有兴味的看著不堪重负的刘善一步步的靠近自己,桂花香囊散发出的香气在他的鼻腔里与葡萄酒的香气產生了剧烈的衝突,並且有著愈演愈烈的趋势,这使他下意识的拧了下鼻子。 儿时的一场伤寒给挛鞮稽粥留下了鼻炎的终生隱患,导致他的声音总是带著一丝低沉的回音。听从了大萨满的教诲,击碎了长久以来淤积在胸口的氤氳,此时此刻的挛鞮稽粥內心是十分舒坦的。他並非一个酒色之徒,相比起鱼水之欢,他对权利的迷恋更胜一筹——这也导致了后来他的子嗣比起他的父亲要少很多。 看著站在眼前的刘善,虽然无法窥探她的容顏,但是挛鞮稽粥相信她一定是一位绝代佳人。草原虽然也不乏美丽明艷的女子,但是大汉帝国来的这些王室公主,不仅皮肤细嫩白皙,更有著草原女子所不具备的高贵气质。 厚重的托盘让刘善有些不堪重负,但是挛鞮稽粥似乎有著一丝独特的恶趣味,他並不急於帮助自己的閼氏解脱困境,反而思绪飘向了方才中行说的行为举止。 挛鞮稽粥虽然不知道方才发生变故的事实真相,但是他几乎可以凭著本能判断出方才的变故主角,必定有一人想要做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情来。从情感上,他比较倾向於刘善是对他抱有善意的一方。 刘善知道这关自己是必须要硬过的,所以与生俱来的贵气让她紧闭双唇,坚持著站在自己夫君的面前,心中想著你若不接下这捲轴,我便是双手断了也不会发出一声的。 殿下的眾人,也被台阶上的两人吸引了目光和注意力,大殿中的嘈杂声响逐渐被沉寂代替,几乎所有人都怀著各自不同的心態,期待著不同的结果。 最终还是綦毋伊句维的一声咳嗽成为了破局的关键落子。沉浸在思索方才小变故中的挛鞮稽粥顿时被拉回现实,双眼聚焦在刘善的脸上,又仿佛是突然发现刘善手上沉重的托盘一般,轻描淡写的抬起右手,在托盘底部轻轻一托,就將托盘连著上面的捲轴轻易的掌控在手中。 刘善也確实已经力竭了,所以並没有任何挣扎或者反抗的意思。见挛鞮稽粥將托盘隨意的放在坐榻旁的地面上,也没有想要拿起捲轴的意思,刘善便款款行礼,转身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挛鞮拔都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单于,在得到肯定的回覆之后,他將刘善等人引导到綦毋伊句维对面的坐榻前,看他们依次坐下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大殿之中,很快就恢復了热闹的气氛,隨著各类草原特色的美食以及不限量供应的各类美酒伴著僕从的身影在大殿中川流不息,大殿中的气氛很快就变得热烈而无序起来。 与之相对应的是刘善三人所在的这方小天地,由於刘善不能在洞房之前取下面纱,所以她並未进食,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面前的各种食物,但是间或蠕动的喉头却出卖了她腹中飢饿的事实。中行说方才心防被破,此刻已是一幅失魂落魄的景象,倒真是一点胃口都没有,耸肩垂首,呆若木鸡,不知在想些什么。 唯有坐在最下首的孙卬虽然方才受了些惊嚇,但是毕竟是从鬼门关溜达过一遭的人,这点惊嚇早就被拋出九霄云外。加之已是饿了大半日,所以胃口不错,正与一块烤鹿肉展开斗爭。 坐在孙卬对面的正是挛鞮拔都。他由於特殊的身世和经歷,也没有太多人与他攀谈饮酒,正独自用隨身携带的剃肉小刀,不紧不慢的將鹿肉片成薄片,一口酒,一片肉,细嚼慢咽,自斟自饮,却也落得个安逸。 而坐在他上首的綦毋伊句维,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大殿,只留下空著的座席以及满满当当的各种美食证明这里曾经有人坐过。 孙卬並没有隨身携带短剑的习惯,所以只能抱著整块肉奋力撕咬。鲜美的汁水隨著頜骨的上下运动沥沥拉拉滴了不少在身上。但是苦於没有趁手的工具,这块鹿肉並不像躺在盘子里那样容易对付。孙卬吃得辛苦,抬头换气的时候却瞅见了对面的挛鞮拔都用小刀片肉的轻鬆模样。 孙卬稍事休息之后继续埋头苦吃,但是心中却不住的盘算著,如何才能找个机会,把挛鞮拔都的小刀借过来使使。 却不料挛鞮拔都似乎是感觉到了来自於对面不怀好意的目光,恰好抬头望去,正与孙卬四目相对,看到了孙卬颇有些狼狈的表情,心底不禁哑然失笑。出於礼节,他抬起手中酒杯,遥敬了孙卬一杯。 孙卬看到挛鞮拔都看著自己抬起酒杯,便左手拿著肉块,腾出右手去拿身边的酒杯,却不料手中油脂太滑,竟然没能抓稳酒杯,將一杯美酒泼在地上。孙卬赶忙抬起头环顾四周,却发现並没有僕从在自己附近,只好尷尬的对挛鞮拔都一笑,双手抬起肉块,对著挛鞮拔都晃了两下,算是以肉代酒,回敬了对方。 挛鞮拔都喝了点酒,谈兴渐起,环顾左右,却没有发现可以聊天的人,索性站起身来,提著壶酒走到孙卬对面席地而坐。 孙卬看他走过来,心中暗喜,正中下怀。正在想著怎么开口问对方借小刀,却不料挛鞮拔都已掏出小刀,轻轻的扎在他面前的鹿肉上。孙卬见状,赶忙放下手中被啃得不成样子的半块鹿肉,顺势將手放在身下两侧多出来的毡块坐垫上,將手中的油脂在反覆擦拭乾净后,拿起酒杯,自己斟满后,敬了挛鞮拔都一杯。 挛鞮拔都这边虽然也抬起了酒杯,一饮而尽,但是心里却对自己坐到孙卬对面的决定颇为后悔。方才看著孙卬在毡垫上擦拭油脂的过程,既不符合草原一贯的习俗,又糟蹋了一块崭新的毡垫,心中的万分彆扭已不能用言语形容表达。唯有趁著举杯饮酒的机会,紧闭双目,长吁了一口气。 有了剃肉小刀的助攻,孙卬明显提高了进食的速度。当然,他並不会因为飢饿就將抱有善意的挛鞮拔都冷落在一旁,反而是因为吃的畅爽,喝的痛快,与人聊天的欲望就更加强烈。 等孙卬吃到酒足饭饱,再一次將双手在毡垫上反覆摩擦的时候,他与挛鞮拔都的聊天已经从最初的收敛试探,发展到了此时的前言不搭后语。 来自不同民族、不同阵营的两个年轻人,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反正我不管你听不听,我只管我说的痛快就行。 两人从一开始的草原风貌聊到了萨满祭祀仪式,从今年关中平原的金黄麦浪聊到了滚滚黄河。最终,话题不可避免的触及到了汉军威武还是草原善战这个禁忌话题上。 第十一节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宋朝 李清照) 看著身边两个醉汉天马行空,无所顾忌,坐在一旁的中行说却唬得心惊肉跳,坐如针毡。当他赶紧举头四顾之时,却发现身边的匈奴人比之孙卬和挛鞮拔都的醉意,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近的几名匈奴武官早就围坐一圈,噼里啪啦的用匈奴语高声爭辩著什么,看情形,只要推上一把,就能立即扭打在一起,但是却就是没人推这一把,爭吵之人也只是唾沫四溅、手舞足蹈,却不见有任何的肢体接触。 再往后看,只见四名身材消瘦的僕从,正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將一名身材壮硕、喝得已经不省人事的匈奴贵族抬到大殿的墙角处,而在那个角落里,已经睡倒了好几个匈奴权贵。 而当中行说猛然醒悟的时候,看向刘善所坐的位置时,却没有看到刘善,再抬头网上看,却恰好看到挛鞮稽粥將刘善扛在肩上,绕到大殿后的一幕。一时间中行说心中五味杂陈,茫茫然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 孙卬侧身靠在毡垫上,指著挛鞮拔都说但凡草原骑士只要敢下马,一个汉军可以打爬下八个。挛鞮拔都则上身后仰,仰面朝天,双手杵地,双脚肆意的搭在孙卬面前的残羹冷炙上面,肉汁油脂已將他的裤腿浸得一片狼藉却丝毫没有察觉。只听得他大声说道,汉军装备不错,可惜身材瘦弱,若是真的徒手摔跤,十个汉军也不够看的。 说著说著,两人不知哪句话就懟到了一起,非得比拼一下到底谁的战斗力更强。两个醉汉,踉踉蹌蹌的走到大殿中间的空场之上,要以比武论个输贏。还开下了赌注,谁先摔倒,谁就罚酒一杯。 只见两人拉开距离,隨意摆了个姿势,就相向对冲了起来。挛鞮拔都虽说也学过一点技击基础,但是奈何孙卬还穿著一副盔甲,所以第一次的对撞,以挛鞮拔都倒地结束。只见挛鞮拔都晃晃悠悠的爬起身来,將杯中美酒仰面灌下,进入口中的少,淌到面上的多。口中高喊著再来,却不等孙卬反应,一头就撞向孙卬胸口。孙卬措不及防,当即仰面倒地,却不怒反笑,大声嘲笑挛鞮拔都像女人打架。然后爬起身来,也是仰面灌下一杯酒,高声喊著汉军威武,冲向挛鞮拔都... 大殿中的匈奴人想来是不通汉语的,或者是真的喝醉了,有不少起鬨之人,也在学著孙卬的发音,大声高喊著汉军威武,然后喝下了一杯又一杯的美酒,直至最后,除了可怜的中行说以及同样可怜的大群僕从之外,整个大殿之中,再无一人能够站立起来。 这是前元六年的冬天即將来到的时候,发生在草原腹地匈奴王城的一个不寻常的夜晚。谁也说不清,这个夜晚发生的事,会对未来的歷史產生怎样的影响。但是至少中行说感觉到了,他的人生即將发生重大的改变,而这座宫殿將会是他余生的终点。 孙卬和挛鞮拔也知道,这一夜使他们成为了心有灵犀的好朋友。刘善知道,从这一夜之后,她就真正的成为了草原霸主的閼氏。挛鞮稽粥知道,他的未来將与身旁的这名女子,会有著深深的羈绊——只是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竟然会羈绊得这么深,乃至於改变了整个草原的未来。 这一年,挛鞮稽粥三十三岁、刘善十六岁、孙卬二十五岁、挛鞮拔都二十七岁、中行说三十一岁。这一夜改变了他们每个人的人生轨跡,命运的车轮,已经缓缓的在他们面前开始滚动。 四周若隱若现的声音將刘善逐渐拉回现实。自从被挛鞮稽粥扛到肩上,她就像做了一个复杂而又漫长的梦一样。直到现在她也不愿意睁开眼睛。在她的梦境中,她时而化身巍峨的群山,被点点繁星簇拥著,环绕著;时而投身辽阔的大海,隨著海浪翻滚起起伏伏、目眩神迷;时而变作飞翔在天空的白鹤,振翅便直衝九霄云外,合翼便俯衝直下,却在即將碰触地面的一瞬间优雅滑翔而过,失重的眩晕让她浑身战慄却又欲罢不能。。。 此时她的双眼如同被压上了千钧重担,纵然她用尽浑身解数,仍然不能张开分毫。最后,好在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带著浓重鼻音的男子之声传入耳中,才算是打破了她的魔咒,使她驀然之间,重又回到人间。 负责通传的挛鞮拔都並未走进寢室,只是站在虚掩的门外,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床的一角和端坐在床对面的挛鞮稽粥。 碍於两人之间的交流需要第三人介入,所以事实上已经完婚的双方並没有进行任何有效沟通——其內容甚至比牧民之间的客套话还要寡淡僵硬。不过双方显然对这种交流方式都表现出了极大地愤懣,所以很快匈奴歷史上第一位学会汉语的单于就诞生了,而刘善学习匈奴语的速度甚至要更胜一筹。 简单的问答之后,挛鞮稽粥便离开了寢宫。他离开寢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安排挛鞮拔都迅速將中行说找来,而他自己则坐在大殿上首的王座上,安静的等待著。 显然还没有从醉酒状態中清醒过来的挛鞮拔都是幸运的。中行说甚至都没有离开过大殿。宴会结束后,酒醉的匈奴权贵们自有僕从或者护卫认领回家,甚至连睡倒在大殿中央的孙卬也被抬到了偏殿之中酣睡。唯独中行说,清醒的状態反而让僕从们束手无策。 按照匈奴的规矩,宴会中客人如果没有醉倒或者自行离开,僕从是无权驱赶宾客的,加之双方语言不通,中行说也是失魂落魄的一副模样,全然无法正常沟通。所以中行说竟然破天荒的独自坐在大殿一角直至天明,最后才靠著身后的柱子勉强打了个盹。 进入宫殿之后的挛鞮稽粥刚刚坐下来,挛鞮拔都就发现了靠在柱子旁的中行说。期初他还有些犹豫,以为自己是不是酒还没醒,出现了幻视,直到他走到中行说跟前,才发现中行说也用警惕的眼神打量著他,这才確认原来单于要找的人,竟然就在大殿之中。 而这一变化显然也出乎挛鞮稽粥的意料。他还正在一边打著腹稿,一边等著大祭司綦毋伊句维的到来,却不料这个汉朝皇宫来的高等级太监就坐在大殿之中。 今天他要找中行说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想搞清楚昨天晚上他的小动作是有什么目的?却不料这番问话带来的蝴蝶效应,甚至间接的改变了汉匈之间的歷史,而对匈奴的歷史进程,改变尤为巨大。 在綦毋伊句维“驱虎吞狼”的计策指引下,挛鞮稽粥对中行说的態度相对比较客气。但是这並不足以使中行说改变对匈奴的敌视態度。而真正动摇中行说思想钢印的却是挛鞮拔都的无心之举。 匈奴语系发源自通古斯语系,后来又融合了周边多民族的语言文化,这就导致了匈奴语言的发展多样性。但是在它融合的这些游牧民族文化当中,却具有一个显著的共通之处——人口都相对稀少。所以,这些游牧民族並未產生太监这种中央集权下的畸形產物。而在医学並不发达且极端父系社会的游牧民族中,对於类似於太监这种存在生理缺陷的男性,也往往只能问诸鬼神而无药可医。 当挛鞮稽粥用匈奴语对中行说提问的时候,充当翻译的挛鞮拔都却在如何称呼中行说这个问题上遇到了难题。由於在匈奴语中,並没有太监的准確称谓可以对应,而挛鞮稽粥显然对中行说是比较客气的。基於上述前提因素的干扰之下,挛鞮拔都擅自对中行说使用了一个敬称“先生”。 在挛鞮拔都的主观意识中,中行说在和亲队伍中扮演的是新任閼氏刘善的老师或者师傅的角色,那么除了太监之外,中行说还有一个身份就是老师。称呼老师为先生,在挛鞮拔都对汉语的理解中,应该是符合实情的。 但是这一声“先生”,却真实的对中行说的思想產生了强烈的衝击。因为对於中行说而言,他实际的身份比之弃子也並不为过。更重要的是,在汉宫之中,除了少数资歷尚浅的小太监对他抱有敬畏之心之外,可以说几乎所有人都对他当年临阵逃脱的表现嗤之以鼻。甚至连对他有过再造之恩的邓通,也是失望大过於希望。所以,不要说“先生”这种敬称,甚至是正常的人与人之间的平等交流,对於中行说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刘善虽然对他抱有敬意,但是毕竟刘善是皇室之人,与中行说之间的阶级鸿沟是永远不可逾越的。所以,当匈奴的至高主宰竟然称呼中行说为“先生”,这不能不说,对中行说的思想有著强烈的刺激。 当挛鞮稽粥问及昨日他的反常表现之时,素来以贪生“著称”的中行说竟然如实將自己暗杀计划和盘而出。而当问及动机之后,中行说也一五一十的將自己对匈奴的仇视心態的来龙去脉详细的说了出来。 挛鞮拔都在这个过程中恪尽职守,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將中行说所想要表达的內容,客观的传递给了挛鞮稽粥和綦毋伊句维。 或许是中行说对活下去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又或许是昨夜宴会结束后僕从的无意冷落对他產生了某种心理暗示。总之,中行说確实用尽了一生的勇气去面对匈奴单于,面对隨时可能到来的死亡。 而按照匈奴的规矩,对於存在这种世仇关係的中行说,確实必须要死。但是工於心计的綦毋伊句维却敏锐的在中行说身上发现了某种可能。 中行说在言语中表露出来的厌世感中,夹杂著对汉帝国的不满,而更重要的是,中行说是来自於汉帝国皇宫中的太监,而且还有过侍奉刘恆的短暂经歷。这就意味著他对当今汉帝国的掌权人,要有著更为详细的了解。单凭这一点,中行说的战略价值就已经远远高於吕通这类边境叛將。 基於上述考虑,綦毋伊句维破天荒的在公眾场合制止了挛鞮稽粥的杀令——虽然他表现出了足够的敬意,但是这种罕见的举措也不禁让挛鞮稽粥感到愤懣。不过最终出於对綦毋伊句维的尊重,挛鞮稽粥做出了让步,暂时收起了杀心,並让挛鞮拔都按照正常的礼数,將暂时获得生存权的中行说带去偏殿与孙卬等人匯合。等中行说前脚刚离开大殿,挛鞮稽粥后脚便急不可耐地让綦毋伊句维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当綦毋伊句维將自己的分析与思考结果告诉挛鞮稽粥后,中行说便真的再无性命之虞了,只是此时的他,並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车轮,已经转换道路,並与之前的行进方向,背道而驰。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綦毋伊句维几乎將挛鞮拔都拴在了腰上,而把中行说搂进了怀里。洞悉人性的綦毋伊句维很快就捕捉到了中行说的弱点並將之死死拿捏。而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有著巨大缺陷的中行说,很快就在辽阔的草原迷失了自我,,綦毋伊句维不仅投其所好,更加对他以礼相待,让中行说得到了久违的尊严,甚至他曾经烟消云散的野心在綦毋伊句维的诱惑下,不仅死灰復燃,还变本加厉的更为膨胀。 死里逃生的巨大落差,更是让中行说產生了改头换面的心理暗示,乃至於很多时候,他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曾经和缺陷。 很快,中行说就像祭祀仪式上被綦毋伊句维下了药的祭品牲畜一般,从一个可悲的懦夫,彻底进化成为了一个更为可耻的叛徒。 而这一切变化,速来细心的孙卬虽然不能了解到细节与过程,但是却能深切的感受到发生在中行说身上的变化,尤其是中行说对綦毋伊句维和其他匈奴权贵的諂媚表现,排除掉其他各种可能之后,孙卬可以非常肯定的是,已经和那个匈奴大萨满形影不离的中行说八成已经找到了新的主子。 懦弱的本性或许在每个人身上都存在。这可能是鐫刻在人类基因中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用来確保大脑不至於因为过於衝动而去挑战某种不可能。隨著年龄的增长,学识的累积,一部分產生懦弱、恐惧等负面情绪的诱因会逐渐减少,但是要想成为一个无所畏惧的强者,必然离不开生活的磨礪和心路的波折。 中行说有著异於常人的经歷。幼年丧父、少年被卖、为求活命不得不成为太监。可以说生活给与中行说的苦痛和磨难已经远超常人了。但是这些不同寻常的经歷不仅没有带给中行说正面的激励和促进作用,反而更加扭曲了他的意志和精神,使他成为一个好高騖远,內心懦弱的怪物。 一方面他在成长的道路上缺少一个良师益友为他指明正確的方向,另一个方面,他源自於內心世界的空虚以及无法抑制的虚荣,需要巨大的贪慾方能弥补,也是使他最终走上背叛祖国、背离民族的重要诱因。 第十二节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唐朝 王勃) 孙卬和他带来的五百北军骑士,自萨满祭祀仪式结束后,护送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按照约定,孙卬此时应当已经离开龙城至少五百里了。 但是至今孙卬等人还在龙城滯留的原因却多少有些超出了事態控制范围——今年的大雪比以往来得更早一些。事实上祭祀仪式结束后的第五天,在交接完毕和亲礼品,充分准备了各种返程物资之后,孙卬等人已经走在南归的草原之上。 但是骤然降临的暴风雪却使马队寸步难行。唯一值得庆幸的消息是,祭祀仪式第二天,孙卬便已经派出轻骑將消息带往长安。此时未央宫中应该已经知道和亲成功的消息。但是中行说的叛变却还不为人知。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巨大的隱患。 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雪驱赶回龙城,且並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这队汉军骑兵,最终被挛鞮稽粥安排在靠近內城护城河附近的空地上安营扎寨,並按照普通匈奴骑士的最低標准给与他们物资配给。至於其他生活保障,则需要孙卬自己想办法了。 好在匈奴王城內,最基本的商业已经开始萌芽,孙卬所要做的只是將汉朝来的物资和货幣,兑换成匈奴王城使用的货幣,或者直接以物易物也可以。 必须承认,语言沟通是件很讲究技巧的事。以物易物的过程尚算合理,但是用匈奴货幣购买补给就无法避免出现较大的溢价了。一方面匈奴商人很清楚这队汉军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越冬物资在草原上本身就属於紧俏商品。 无论是用於保暖的毡布,还是取暖用的木炭,提供热量的油脂。那些普通牧民也未必能够得到充分保障的物资,对於“人傻钱多”的孙卬等人,就更得付出异於常人的代价才能得到了。 语言不通就无法討价还价,任人宰割的窘境让孙卬颇为一筹莫展。挛鞮拔都却恰如其分、犹如天使一般降临在他面前。其实最初挛鞮拔都並不知道孙卬和护卫汉军被滯留在龙城。只是偶然有一次走在內城的街道上看到有汉军士兵在採购物资后,他才知道孙卬仍在龙城。 如果说龙城的匈奴商人看待汉军时贴上的標籤是“人傻钱多”,那么孙卬看待挛鞮拔都也是一样的。当第一批的毡布帐篷和木炭被送进军营之后,孙卬还能保持克制。但是当第二天堆积成山的牛羊肉送来军营之后,孙卬的內心確实是感动的,只是他仍然表面上维持住了不卑不亢的冷淡和疏离。 挛鞮拔都的真诚和热情孙卬並非不能感觉得到,但是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汉军军官,再加上中行说的叛变,不得不使孙卬对任何匈奴人的善意持有谨慎的怀疑態度。而作为参与者的挛鞮拔都深知其中原委,所以他可以说非常大度的接受了孙卬的冷淡。 挛鞮拔都虽然有著草原人普遍具备的耿直作风,但是汉文化的薰陶也让他有著超越绝大多数草原人的细腻心思。而他对孙卬的善意也並非是空穴来风,心血来潮。 其中复杂的情绪大致可以梳理成这样几个方面:首先,他的汉语特长因为此次和亲而大放异彩,在匈奴王宫的地位也水涨船高,所以他对和亲团队有回馈的主观意愿;其次,他对孙卬本人也有著结交的意愿,尤其是在和亲晚宴上的互动,对於长期被排挤的挛鞮拔都而言,是一种难得的体验,孙卬的沟通方式以及直率中带著几分狡黠的性格特点是草原人不具备的特徵,让他有种寻觅到知音或者理想伙伴的心理感受;再次,作为帮凶他全程参与了策反中行说的过程,这不得不说让他心里並不好受。无论是草原人还是汉人,对於叛徒都几乎没有容忍度,而他也算是亲手將中行说推下深渊的人之一,所以排除掉立场的因素之外,多多少少对自己的行为是不齿的,所以也想在孙卬身上进行代偿,减轻自身的罪恶感。 孙卬显然不可能有时间和精力去揣度挛鞮拔都的心思。孤军悬垂异邦,后勤保障的匱乏只是意料中的困境。五百名训练有素的北军將士整合起来是一支不容小覷的精兵,但是一旦荒废下来,就很有可能变成一支为害一方的匪军。这一点孙卬在安营扎寨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了。 汉匈目前虽然没有交兵,但是长达百年的歷史中,孙卬並不缺少敌对的案例。所以为了最大可能的避免引发衝突,从滯留的第一天起,孙卬就给所有人制定了严格的训练计划,並且为了不引起龙城居民的反感,每天天刚亮便將队伍拉到城外进行操练,直至天擦黑才回到营地,甚至连饭食都是在野外就地烹飪就餐。而每天夜间还將哨兵的数量增倍,最大限度的確保不会发生他最担心的意外出现。 毕竟是一支精锐汉军驻扎在龙城腹地,匈奴的军方高层不可能置之不理。不仅负责龙城防务的左大將须卜且若那有不少探子或明或暗的监视著孙卬一行人的一举一动,就连左大当户,汉军叛將吕通也派出心腹密切监视著这队北军的一举一动。虽然是得到了挛鞮稽粥的允许,这队汉军才得以驻扎在龙城暂避暴雪,但是匈奴军方却更加倾向於消灭这队汉军——无论是依靠恶劣的天气还是夜晚的弓箭。 始终关注著这队汉军的还有綦毋伊句维和挛鞮拔都。綦毋伊句维並不在意这队汉军是否覆灭,他的关注点在於汉军操练的技法和耐寒能力。恐怕只有挛鞮拔都是真心实意的希望孙卬不要出意外的唯一匈奴权贵。 最初孙卬並未发觉潜藏在营地周围的杀机,只是有几次他发现有大队匈奴武士不怀好意的靠近他们训练场地附近时,挛鞮拔都总能適时的找他喝酒,孙卬才逐渐体会到了其中的不同意味,同时,他对挛鞮拔都的认识也逐渐加深起来。 挛鞮拔都对匈奴军方数次精心策划的挑衅计划进行了阻挠和破坏,必然引起了左大將须卜且若那等高层將领的强烈不满,在一次匈奴朝会之上,须卜且若那便公开的猛烈抨击了挛鞮拔都的通敌行为。挛鞮稽粥便当庭质问了挛鞮拔都的动机。 挛鞮拔都对自己的行为进行了有效的辩解。他认为孙卬的五百骑兵对汉匈未来可能爆发的战爭无关紧要,但是如果他们在匈奴王城遇害,汉朝皇帝不可能坐视不理,带来的后果只会增加双方的边境摩擦,並破坏此次和亲的政治意义,其他並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挛鞮拔都的观点得到了綦毋伊句维的支持,这位睿智的老人认为,匈奴的高级將领非但不应该杀掉这五百名汉军,反而应该趁著他们操练的机会,多去观察汉军的战术训练,寻找他们的破绽,在以后的战场上,才能更有效的削减汉军的战斗力,而不是把精力用在怎样偷袭这一小队汉军身上。 挛鞮稽粥最终採纳了綦毋伊句维和挛鞮拔都的观点。事实上他最初是支持偷袭孙卬所这队汉军骑兵的。因为他希望通过这次偷袭引起汉帝国的反扑,这样一来,他执政期间最大的隱患,匈奴右贤王——呼衍稚那维將首当其衝的面对汉军的报復,如果能通过这种小规模的军事行动,引发匈奴右部和汉帝国之间的军事衝突,对於稳固他的执政政权,是有积极作用的。 但是通过后来的深入思考,他认为这样做还存在一定的风险,就是右贤王呼衍稚那维也有可能把责任推得乾乾净净,反过来引导汉军攻打匈奴单于庭所在的疆域,因为这队骑兵毕竟是死在王城。考虑到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所以挛鞮稽粥公开支持了挛鞮拔都的观点,並明令禁止了匈奴军方的偷袭计划。 但是在事后,挛鞮稽粥却私下安排吕通在孙卬归途半路进行截杀,最好还能留下些活口——但是孙卬却一定要杀掉,因为这个在冰天雪地里练兵的疯子,將来很有可能成长为汉匈战爭中汉军的高层將领——匈奴军方由於自身纪律性普遍较差,所以对强调纪律的汉军军官,天然就带有三分恨意。 都是当兵的,凭什么你就能令行禁止,我就得大呼小叫?这也算是某种程度上同行之间的恶性竞爭吧? 孙卬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些匈奴高层的博弈,所以也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被挛鞮拔都拽了回来。但是隨著和挛鞮拔都交往次数的增加,双方的了解也在不断加深,孙卬对挛鞮拔都明里暗里的援助心生感激,並对这名通晓汉家文化的匈奴权贵心生敬意。 二人时常在酒酣耳热之际,对汉朝文化、自然科学进行辩解,尤其在数学和经济方面,曾经负责过军队后勤工作的孙卬,往往比中规中矩的汉朝文人有著更广阔的视野和实践经验,这对数学和经济学方面基础相对薄弱的挛鞮拔都而言,实实在在的起到了促进作用。 这种互相帮助而不求回报的交往,往往是最走心的。对於孙卬和挛鞮拔都而言,也不例外。有时閒暇之余,两人也会对著皑皑白雪,聊聊人生,畅想未来。当然,不得不说的是,更多的时候,龙城里的烟花巷才是他们的终极目標。是的。龙城也有烟花巷,与长安一样。 十二月末,风雪渐止。灰色的天空一日之间骤然洗去铅尘,明亮的蓝天让人的心境豁然开朗。孙卬知道,自己启程的日子到了。 在这短暂的四十多天里,孙卬不仅收穫了友谊,还对匈奴的社会、经济、文化等方方面面的发展,有了切身的体会。不虚此行是他这次出使龙城的深刻写照。 他不仅亲身体验了匈奴权贵不输於长安达官显贵的优渥生活,也亲眼看到了龙城外城的普通牧民,在风雪中苦苦挣扎的景象,风雪交加的日子里,几乎每天他都能看到有运送尸体的牛车缓缓离开龙城,虽然他不知道这些尸体將要运往何方,但是他却看到了送葬的人群中,无论老幼,那麻木的眼神和瑟缩的身体。这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无论身处漠北草原还是繁华中原,天下百姓的苦,从来都是想通的。 他还看到了吕通率领著大批精锐骑士,在漫天风雪中苦练射术和体能,草原汉子抵御低温的能力和积极备战的高昂斗志,引起了他高度的警觉。虽然他相信中原的汉子只要能够假以时日,在这样严酷的环境中,也会有著不输於匈奴骑士的战斗力,但是据他所知,眼下还没有哪支汉军具备这样凶悍的低温作战能力。 尤其是匈奴骑士使用的马鐙——根据挛鞮拔都一知半解的解释,这是冒顿单于在远征高加索高原的月氏残部时,从更西边的白种人骑士那里缴获的战具,这给孙卬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象。马鐙的广泛使用使得匈奴骑士在战马高速行进时,能够合理解放双手,从而使弓骑兵的战斗力得以充分发挥,而这一巨大的进步,长安城內还毫不知情。 当然,最重要的,他还收穫了值得一生铭记的友谊。挛鞮拔都善良的本性无疑是和孙卬的精神世界高度契合的。两个不同种族的青年人,在这样严苛的岁月中,能够萌发出纯真的友情,毫无疑问是弥足珍贵的。也是值得用一生守护的。 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一个事实,无论是在什么时代,任何种族,只要拥有同样纯洁的心灵和开放的格局,敌对的態势並非唯一的可能。当然,歷史没有假设,只是我们回首过往几千年的歷史之中,未免会因为千百年前人类受限於价值观和世界观的局限性,以及贪婪欲望的驱使,最终做出的错误选择,造成了民族內部永远无法挽回的巨大损失。这同样是今天的我们需要铭记並极力避免、积极改进的,以史为鑑可知兴亡。 第十三节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澹万里凝。(唐朝 岑参) 在一个雪霽天青的早晨,整装待发的五百北军骑士,整齐地跟隨在从匈奴王宫辞行出来的孙卬身后。汉家儿郎们兴高采烈、神采飞扬的策马扬鞭,沿著王城向南的方向,踩著冰雪初融的大地,一路风驰电掣而去。 但在他们身后北方的天际,一片浓重的铅云正在缓慢凝聚,预示著下一场暴风雪正在酝酿之中。而那片阴云笼罩之下的草原上,一支人数大约五千上下的匈奴骑士也正在杀气腾腾的集结之中。 为首的吕通更是面若寒霜,顶盔摜甲,右手马鞭遥指孙卬离去的方向,发出了进攻的命令。这队虎狼之师一般的匈奴骑兵便迅速一分为二,一半计划昼夜兼程绕前伏击,在孙卬等人必经之路上设伏;而另一半则尾隨在孙卬身后十里左右的距离,吕通打算前后夹击,將孙卬率领的这队北军骑兵击溃在草原腹地,並且务必要取下孙卬的人头。 孙卬率队南下一路上也算是风驰电掣。上下齐心,思乡心切自然是最主要的原因,人人都想早日看到长安高耸入云的城墙;不过孙卬也並未卸下戒备,毕竟身处匈奴腹地,居心叵测的匈奴武士从来都没有给过他一丁点值得信任的理由。 此刻他怀里揣著挛鞮拔都给他的一张行军路线草图,虽然图上標註的山水图案都十分潦草,只是將標誌性的山川河流进行了粗略的描绘,但是行军方向却十分明確,明確指向南边的雁门关,而不是来时的路线。 这条新路线看起来虽然减少了草原的行程,却大大增加了入关之后的路途,实际上是有些捨近求远的。但是出於本能以及对朋友的信任,孙卬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这条路。 第一天下来,远远跟在孙卬身后的吕通並未发现异样。但是第二天的长距离赶路之后,吕通便已经发现孙卬突然改变行军路线,前突迂迴的那队匈奴骑兵已经走错了方向。而身后的阴云,也已经快要追上不同阵营的这两支骑兵了。 更加熟悉草原的吕通並未在发现孙卬改变行军路线后,著急动手。他的探马曾经在夜间接近过孙卬的营地,但是在距离孙卬营地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被汉军的暗哨发现了。所以大队骑兵夜间突袭的战术,会由於巨大突兀的声响而失去隱蔽性。而探马的失密,也有可能会被孙卬进行反侦察。 最终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吕通做出了一个合理而高明的决定。在当天夜里,吕通再次將手中的部队一分为二,让长子吕苛率领一半部队,连夜迂迴到孙卬的前面,再次进行设伏。而伏击圈的位置,大约会在明日的黄昏,迎来孙卬的队伍。而那个时候,身后的暴风雪也大约会如期而至,雪天战斗经验匱乏的孙卬,届时將失去最后挣扎的资本,只能乖乖俯首就擒。 孙卬得到营外暗哨的回报之后,连夜便召集屯长、队率以上的军官进行紧急商议,而商议过程中,摸到吕通营寨附近的暗哨也带回了大队匈奴骑兵迂迴前突到他们前面的消息。 根据匈奴骑兵迂迴的路线,由於半径较大,不具备当夜发动突袭的可能,加之行军司马程不识综合北方天气变化的信息,孙卬面前的形势豁然开朗。他与程不识等人综合分析下来,已经与吕通的计划相差无几了。甚至结合天气变化的剧烈程度,程不识已经大致推断出匈奴伏击圈的位置应该在明日午后的行军路线上了。剩下的便是如何制定摆脱匈奴前后夹击的策略一事了。 此时摆在孙卬等人面前的是挛鞮拔都手绘的行军路线草图,如果图中描绘的山川河流大致相符的话,在汉军营地西侧数十里的荒原边缘,將会出现一条名叫余吾水的支流。这条河並未流经汉域,所以在汉帝国中並没有名称,但是在匈奴口中,却有个寓意有些苍凉的名字——离水。意思是这条自北向南蜿蜒流去的江水如同一去不回的游子,背对著草原一路向南决绝而去。孙卬与程不识等人便计划围绕著这条离水擬定计划,摆脱匈奴大军的围堵。 翌日清晨,暴雪未至,罡风已临,南下的阴云已占据了大半个天空。气温陡然降低,地面上已开始逐渐有融化跡象的积雪,又重新封冻了起来。几乎一夜未曾合眼的孙卬等人,迫不及待地指挥士卒简单收拾营地,甚至连大部分帐篷都来不及整理上车,便匆匆踏上了南下的归途。 汉军营地虽然大致保持了安营扎寨的样子,但是盘旋在营地上空的人、马喧囂声,以及人畜身上散发的热气,遇到冷空气凝聚成的白雾,却成为这支部队即將开拔的坚实证据。另一边整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吕通,也早已率军整装待发,孙卬前脚才走,他便率军尾隨其后,两军相隔间距被进一步缩小,不过五里左右,战马一个衝锋便几乎可以瞬息而至。 吕通整夜睡不著的原因实际上是在反覆思考要不要趁著黎明將至,能见度稍好的时候,对汉军发动突袭。因为光亮对双方来说都是有利的,但是处於突击状態的一方显然优势会更明显些。光天化日之下,即便汉军营地內设有埋伏,也可以提前发现,理论上所,吕通是有把握取得胜利的。 但是因为长子吕苛带走了一千余人,吕通身边仅剩下千余骑,硬拼难免徒增伤亡。吕通身边的弓骑手並不多,主要班底还是乌桓的突击骑兵,攻坚能力自是冠绝一方,但是二比一的人数优势並不足以奠定胜局,如果汉军濒临绝境决死反扑,或许会產生上超出预期的伤亡,这是吕通无法接受的。 这些以乌桓骑士为主的骑兵,严格意义上属於吕通所辖部落的骑士,是他的私兵。而且这些骑士大多跟隨他征战多年,已经在部落里安家落户,开枝散叶。一旦出现伤亡,背后就意味著一个家庭可能无法度过这个寒冬,而如果要帮助这些家庭,则大笔的抚恤开支或许会远远高於这次突袭带来的利益。 此时吕通多少有些后悔最初派走的那两千多名骑士,的確派得有些早了。但是迂迴堵截的战术也是这只骑兵所擅长的——毕竟弓骑兵少,並不擅长后面用弓箭远程攻击,要想歼灭这只汉军,就只能前后夹击,让对方无路可逃。 犹豫再三,吕通还是决定坚持原有策略,在他的认知中,儘可能减少自身伤亡,才是这次战斗的重中之重,毕竟这队汉军並没有携带太多的贵重物资,最值钱的主要就是战马甲冑,其余物资聊胜於无罢了。他不遗余力的执行这个任务,最重要的动力源泉还是来自於挛鞮稽粥的信任。而这也是他能够在草原站稳脚跟的基石。 打定主意后,吕通也便不再犹豫,坦然的跟在孙卬身后,只等汉军进入伏击圈,便衝上去大杀四方。和亲宴会那天晚上,他虽然喝得不少,但是並没有醉,他看到了孙卬与挛鞮拔都的摔跤过程。虽然孙卬是喝醉了,但是他的武艺基础却无法掩饰,吕通自信在战场上,至多两个回合就能够夺去这个年轻人的性命。想到这里,吕通心情又不禁轻鬆了几分。但是走著走著,吕通却又发现了异样,孙卬再一次改变方向了。 离水河的位置吕通当然清楚,照这个方向,汉军不用一个时辰,就会走到离水河畔。吕通对离水河不说瞭若指掌,也算是熟悉有加。宽阔的河面没有船只无法通行,不管是汉军出於何种目的向离水进军,到最后都只是减少了突围的方向,对吕通来说有利而无害,所以他急忙招呼捉雕手,火速召集吕苛向离水河进发,將包围汉军的战场设在离水河畔。 捉雕手在匈奴部落中,属於精英的专属身份。无论射术、马术,都有著超过常人的本领。在匈奴军中,往往也扮演著通信兵的重要角色。无论是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还是广袤无垠的草原上,谁能够掌握更全面的信息,无疑將会占据巨大的优势。只见两名捉雕手一人二马,迅速脱离本部,向著吕苛部的方向疾驰而去,不一会,就只剩下两个黑点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跳动了。 程不识率领著二十余名精骑此时已经到了离水河畔。他们这只小分队在大部队收拾营地的时候,便趁著晨曦到来之前的微光,悄悄离开了营地。为了不引起匈奴探哨的警觉,他们是分批朝著不同方向离开的,跑出五里地后,才分別折转方向,赶到集结点后,最终集合向离水方向进发。这只小分队的职责只有一个,寻找一处適合渡河的河面。 程不识之所以能够成为孙卬手下的行军司马,一方面因为他是內史欒布的妻族后人,但是更重要的是,他小小年纪却有著极其严谨的治军风范,不仅对下属的要求严格,对自己更是能够以身作则,在士卒中有著极高的声望。並且他弓马嫻熟、武艺高强,所以在仅仅十六岁的年纪就被委以行军司马的重任。 远远看到离水的水面,程不识的心里咯噔一下,跌落到了谷底。在他的想像当中,草原进入冬季之后,所有河流便会水流枯竭。像离水这样不知名的小河流,冬季的水面应该並不宽阔,水体深度也应当有限。 在昨晚的计划中,只需要找到一处水深高过马头的地方,就可以作为渡河地点了。原因说起来很简单,游牧民族普遍不会游泳,遇到比较深的水面,就会知难而退了。 但是程不识到了离水河畔,才发现自己把问题想地过於简单了。冬季的离水河確实进入了枯水季,从两岸河滩与水面的距离就可以看得出来,大小不一的鹅卵石鳞次櫛比层层叠叠的堆在河滩与水面的交界处,证明这段滩涂曾经藏在水体之下,只有冬季离水河流量减少之后,才露出水面。但是即便如此,眼前离水河的宽度,也有十余丈宽。从宽度判断水体深度,最深处恐怕要超过一丈,这不要说是匈奴骑士过不去,汉军同样也没法渡河。 看到此种景象,程不识心中顿感惊恐,但是与生俱来的天分以及成长过程中的刻意培养,使他养成了每逢大事便愈有静气的气质。而这种气质很好的掩饰了他的慌张。 望著宽阔的河面,程不识虽然面不改色,但是却在心里快速的思考著几个问题。与此同时他还命令手下骑兵兵分两路,南北背向而行,沿著河边,寻找可能渡河的区域。 程不识一边沿著河岸向南走著,一边思索著:此地河面虽然宽阔,但是终究到了冬季,水流速度缓慢,这是有利於渡河的好消息。况且离水河不可能始终如一保持著如此宽阔的水面,肯定有急弯窄流的区域。 只是时间不等人,如果在一个时辰之內,寻找不到適合渡河的区域,那该怎么办?在寻找渡河地点的路上,程不识已经在思考著另一套备选方案的可行性了。 运气有时候真的能够改变很多事情的结果,不过运气背后的努力却往往容易被人忽视。 程不识在向南走出五里左右之后,惊喜地发现一个小山丘被离水河拦腰斩断一分为二,东西两岸各有一个高约五六丈的小山包,离水河越过这个小丘陵后,遇到了一个缓坡,在长期水流的冲刷下,形成了一段月牙形的弯道,这段弯道的宽度大约不到十丈,但是水流速度较快,並且除了河心两三丈左右的宽度之外,其余部分的水体都不太深。 策马驻足在小山包上,程不识已经认定了这个月牙形的弯道可能是目前最好的渡河区域了。毕竟时间不等人,再花费时间寻找更好的渡口,恐怕真的就要被匈奴骑兵包围起来了。 程不识不再犹豫,立即安排精骑沿河岸北上,將部队引导过来;同时安排水性好的骑士,脱光衣物,在小山包的上游入水,这样可以顺流而下,充分的探查清楚这一区域水面以下的地形情况。 顶著冰水刺入骨髓的寒意,一名叫做何郢的伍长带著四名水性不错的汉军骑士很快就从月牙湾的下游跑了回来。好消息是水流速度虽快,但是勉强可以渡人;坏消息是,中间这几丈宽的水体深度约有一丈还多,已经远远超出了人马高度之和,这样一来,不会水的骑士就无法渡河了。 程不识听闻此言,眉心几乎拧到了一起,不会水的骑士占了大半,加之甲冑沉重,入水便沉,这些骑士该怎么办? 隨著时间推移,铅灰色的阴云几乎已经占据了整个天空,刺骨的寒风夹杂著细碎的冰粒,敲击在他的铁胄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但是程不识此刻心中异常焦灼,严寒也没能稍微抵消一点他心中的火焰。甚至自己咬破了嘴皮都没发觉,猩红的鲜血流出皮肤便被冻成冰痂,在嘴角形成了一个鲜艷的红珠子。他的左手紧紧握住身侧的刀柄,右手將毡布披风的一角紧紧攥在手中。 第十四节 去留无意,漫隨天外云捲云舒。(明朝 洪应明 ) 当程不识的手指搓到披风边缘的针脚时,他的双眸突然猛地一亮,仿佛在漫天风雪中看到了某种可能存在的希望。他隨即欣喜地將目光转到了毡布斗篷上面。 紧接著程不识一把扯掉斗篷,双手用力,反覆撕扯斗篷,但是坚韧的毡布斗篷竟然在他的反覆蹂躪之下依旧坚不可摧,丝毫没有破损的痕跡。程不识不死心地又用右脚死死踩住斗篷的一边,双手同时发力,才勉强將斗篷扯开一条口子。 眼见实验成功,他甚至顾不得解释半句,急忙命令所有骑士,將斗篷摘下,用环首刀將斗篷粗暴地裁成手掌宽的布条,然后又將布条拧作绳状,再首尾衔环,连成绳索。 北军的黑色斗篷均是用上好毡布缝製,用料厚实,质地坚韧,长约四尺,从颈部到膝盖以下的部分都可以遮盖住,保温性能极好。一块斗篷可以裁出五根布条,连接起来便有一丈有余。十余名骑士的斗篷相互连接,即便减去结扣部分用去的布料,用於连接月牙湾两岸的长度,也绰绰有余。 不一会眼见绳索已成,程不识又仔细的对每处结扣进行了拉力测试之后,才命何郢按依照方才下水的路径,带著绳索游向了对岸。待何郢上岸后,便寻找了岸边坚硬稳固的巨石將绳索牢牢固定住,一条辅助渡河的绳索便横亘在月牙湾水面之上。为了方便借力,这根绳索堪堪高出水面两寸左右,常人抬手便可够到,只要拉住绳索,双手交替向前发力,即便是不会水的骑士,也足以凭藉上身的稳定性而渡过月牙湾。 直到此时,程不识一颗几乎被操碎的心,才算落回了原处。为了確保万无一失,他又命几名会水的骑士脱下甲冑和衣物,用皮带结成包袱,顶在头顶,又將战马的韁绳挎在肩上,模擬不通水性的骑士过河。 如此往復实验数次之后,孙卬也率领全队人马赶到了月牙湾。当他亲眼见识了渡河之法后,孙卬毫不犹豫的开始组织人员依葫芦画瓢迅速渡河,又命令尚未渡河的汉军骑士,依样用披风製作了数条绳索,自此更加大大提高了渡河的效率。 吕通这边通过捉雕手迅速传递了变更伏击圈的命令之后,便一直在关注著天气的变化。待天色转暗,北风呼啸之时,便是匈奴大军开始突击的信號。 仿佛塞外的天空也在冥冥之中暗中相助,没让吕通等待太久,只听得身后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军旗忽然没了动静。吕通回头一看,果然黄绿红三色的军旗卷附在旗杆上,於是便命令大军暂停行进,迅速整顿鞍韉、甲冑,调整阵型。各项准备工作堪堪完成,锥形的突击阵型也已各就各位。 此时只听得天空中一阵狂风呼啸而过,捲曲的大旗猛然张开,紧接著夹杂著密集冰粒的颶风便重重的拍打到了军阵之中。 不消吕通再发號施令,匈奴大军齐齐催动马匹,霎时间大地传出了一阵如雷鸣般的轰隆声,然后便开始不住地震颤,一千余名匈奴骑士开始了风驰电掣般的突击。 而在十余里外的南方,吕苛率领的另一队匈奴骑兵也接收到了狂风发出的指令,开始顶风狂飆突进。两只匈奴骑兵队以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向著月亮湾的区域快速合拢而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吕通由於顺风,率先抵达月亮湾的上游区域。风雪加持下,吕通只能隱隱戳戳看到前方不远处山丘之上似乎有人影晃动,未及细想,当即手持长槊,一马当先,向著土丘发起了衝锋。 短暂的距离瞬息便至。但是待吕通跃马挺槊站上山丘,却发现四下空无一人,只有数十辆失去马力牵引的车架和散落一地的各种物资。 吕通心下疑惑,连忙仔细观察起周围:只见整个小山包上凌乱异常,帐篷、补给和被装几乎遍布整个山丘,甚至还有少量的金银等贵重物品。 此时吕通身后的匈奴骑士也有不少先后登上了土丘。不少看到这些物资的匈奴骑士只是比较谨慎的用手中的长杆武器挑动拨弄这些物资,但是当看到其中还隱藏著金银財宝,以及刀剑甲冑等物品后,便有一些胆大的骑士下马开始进行收集。 而此时吕通和几位领军將领正忙著四处张望,寻找汉军的动向,並没有顾得上约束士卒。於是越来越多的匈奴骑士开始下马,顶著风雪,在汉军遗弃的物资中,翻找著有价值的物品。很快,整个队伍就开始散乱、喧囂起来。 就在此时吕通敏锐的捕捉到河对岸传来的几声马鸣,他驀然抬首望向河对岸。在雪花干扰之下,吕通双目猛地一怔,顺著他的目光,身边的几名將领也看到了河对岸的景象。 只见一群赤裸上身的人正在紧锣密鼓的穿著衣服,他们附近则是大群已经整装待发的汉军骑士。这些赤裸上身的汉军明显已经被冻得手脚僵硬,但是仍然在努力的將衣物一层一层的往自己身上套著,整个过程除了间或有几声马鸣之外,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除了正在穿衣服的那部分人之外,其余人就仿佛雕塑一般,动也不动。 吕通心里大为震撼,他並不相信整支汉军都是浪里白条、水中好手,在当下寒风刺骨的天气里,冒险横渡离水河,这是在他来到草原之后闻所未闻的。 正当吕通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恰巧他疑惑的目光划过水面,才突然发现水面上横亘著几条绳索。至此他才恍然大悟,一方面不由自主地对汉军校尉孙卬竟能想出这么精妙的法子渡河而由衷讚嘆,另一方面也对自己的大意感到后悔莫及,只能眼睁睁得看著对面的汉军整顿完毕,逐渐的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做出任何决定,也没有发出任何一条指令。直到长子吕苛也率队来到土丘上,发现了绳索之后,正打算也利用绳索渡河之时,他才做出了制止。 吕苛用疑惑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父亲,却只见吕通向身边的一位名叫护立叶的青年將领使了一个眼色。护立叶立即翻身下马,走到河边,拉起一条绳索用力拖曳,起初並没有什么异样,但是拖曳几下之后,绳索便应声断裂开来。吕苛此时才恍然大悟,如果冒失下水,估计得损失不少人。 吕通有些落寞的回头看了看一片欢腾的匈奴骑士,又转过头看向河对岸已经空无一人的土丘,最后將目光看向南面的远方,在风雪中兀自矗立了半晌。 吕通如此呆立半晌之后,才略显疲惫的吩咐吕苛就在此处安营扎寨,待明日风停雪住,河面封冻之后,再渡河追击汉军。 孙卬这边虽然依靠天时地利暂时逃出生天,但是日子却更加艰难了。渡河之时,全部的輜重都留在了河对岸,而且为了能够吸引敌军的注意力,还刻意的將全部贵重物品都散落在土丘之上。由於时间紧迫,只来得及將乾粮儘可能的都收集到了河对岸。失去了帐篷,车架,虽然行军速度又快了不少,但是作为一支孤军,而且是失去了全部輜重的孤军,实际上他们要面对的困难更大了。 没有了帐篷,在冰天雪地中,只能寻找背风的山坡渡过寒夜,失去了车架,也就失去了抵御突袭的屏障,更谈不上建立营地了。 而更大的考验是:被冰雪覆盖的大地,连一点乾柴都找不到,想生火取暖都成为了奢望。全军五百人,只能窝在雪坑中,紧紧的挨著,相互报团取暖,而外围的战马,也相互紧紧地挨著,趴在雪地中。 孙卬在黑夜中,回头望向北方,远处天际有点点桔红色的火光间或闪烁跳跃,他知道那是追击他们的匈奴营地。似乎在黑夜中看到了那一点点火光,也能驱走身上的一丝寒意,孙卬突然觉得身上没那么冷了。 他转过头,看著瑟缩在身边的程不识,心里没来由的生出一股暖意。如果没有这个年轻人今天的急中生智,想出了结绳渡河的妙计,恐怕所有人都得报销在河那边了。 看了一会程不识,孙卬仍然没有睡意,便又转过头,看向北方的天际。似乎他觉得,只要能够看到那星星点点的火光,就能增加一分抵御严寒的热意。突然,有人在背后重重推了他一把,毫无防备的孙卬被嚇了一跳,猛地按著刀柄回头望去。隨即又醒悟过来,这是值夜的士卒防止有人在风雪中睡著,对每个人都推一把,如果有人推不醒,就衝著屁股狠狠地来上一脚,反正只要別睡过去就行。 当那伍士卒默默地走向远处后,孙卬也坐不住了。手一撑地,站了起来。旁边的程不识也立即坐了起来。他先谨慎的向四周望了望,同时抓了一把雪,在双眼处揉了几下,然后才问道:“敌情?”孙卬有些好笑的看著他,摇了摇头,说:“没,吃饱了撑的想消消食。” 程不识本身是个不苟言笑的性格,但是这两年也早已习惯的孙卬的性格,眼见孙卬又开起了玩笑,便面无表情的躺了回去。但是身体刚接触到地面,却又弹了起来。看著孙卬,问道:“你要去巡夜?” 孙卬有些不耐烦的看了程不识一眼,心里想著:巡夜若是带著这个呆子,乐趣便少了几分。但是嘴上却问道:“你也想去?” 程不识心里知道,孙卬肯定不想带他去,因为他不会陪著孙卬开玩笑,也不会陪著孙卬逗弄士卒,但是这些都不影响他想去巡夜的愿望。躺在地上太冷了,虽然这个山坡抵挡住了风雪的侵袭,但是却挡不住浸入骨髓的低温,在地上躺著,手脚都已经冻麻木了,正好起来活动下。 於是他也不回答,乾脆起身,顺手还將孙卬背后的积雪拍打干净。孙卬有些留恋的看了看带著些许温度的地面,又拍了拍胸前的尘土,抖了抖有些酸麻的双腿,蹣跚的迈开了脚步。程不识则紧紧跟在他身后,一声不吭。 孙卬比程不识早两年来到这一支队伍里。通过多年的行伍生涯,他知道自己摸爬滚打的军旅仕途恐怕也已经到了头。虽然凭藉樊伉的人头侥倖提拔,但是他武艺稀鬆,唯独排兵布阵算是强项,但在藏龙臥虎的北军之中,也很难称得上出类拔萃。唯独对手下將士们公道用心,这五百將士,对他不说俯首听命,但也是言听计从,绝无二心。只是在以战力论英雄的北军之中,像他这样的指挥官,註定是不会得到赏识的。 北军中大多数校尉,都习惯靠著武力和权势掌控队伍。但是孙卬却很明显是个例外,他几乎没有大声呵斥过手下的士卒,但是对於违反纪律的行为,却总是能够讲规矩,说道理,公道的处理矛盾,解决问题。在士卒心中,这样的军官实际上更能获得大部分人的认可。 士卒们虽然大多目不识丁,但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桿秤,定盘星的位置从无半点偏差。这几年下来,孙卬这一校在每年的校场演武中,虽然拿不到好成绩,但也绝不会落在后面。孙卬唯一的秘诀就是“人心齐,泰山移。” 程不识一边留心著脚下,一边看著孙卬的背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如果按照他的標准,孙卬这种人是不配掌管一校军士的。“上阵身先士卒,归营以身作则”是程不识行伍的信条。而这两条孙卬都不沾边。 但是程不识对孙卬却依旧十分尊敬。因为真诚待人,公道处事,不小瞧每一名士卒,像一位兄长一样带兵的孙卬,在將士们心中有著不可撼动的绝对地位。 程不识也在暗自学习孙卬的带兵方式,希望自己將来也能像孙卬一样在军队中得到大家的拥护。虽然有些地方他学不会,但是最起码真诚和公道,这两点已经牢牢铭刻在程不识的心中了。 离开长安之前,程不识就已经获悉,这次返回长安之后,他將接替孙卬,成为校尉。而孙卬则会离开北军,要么退伍还乡,要么去边军当一名都尉。壁垒森严的北军,没有孙卬这种异类军官的容身之地。在这个问题上,程不识也无能为力。 如今执掌北军的陈武,是当今天子最信任的武將,就连他的舅舅欒布,为了他能够晋升校尉,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通关节,才好歹得了陈武將军的一句允诺。而孙卬这种没有背景的军官,既没有突出的武艺,也没有拿得出手的战绩,又怎么可能入得了陈武的法眼? 孙卬自己也有一些不寻常的感受,这么些年下来,他在人情世故方面还是比较敏感的。所以他打算回长安后,如果出现新的人事命令,也就不打算继续调往其他部队了。 一方面觉得心累,在一条看到终点的路上反覆折腾,並不是孙卬內心追求的生活方式;另一方面是不接受这种命运的安排,他反覆权衡之后,打算乾脆趁著自己正直年华尚好,想在长安城中做点营生。当今天子体恤民生,赚点钱过点平静的生活对他来说不算难事,再把父母家人接来长安享受几天齐人之福,岂不快哉? 两人一前一后,思考著自己的未来,身体虽然走在相同的路上,思想却奔赴不同的远方。 第十五节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唐朝 高適) 后半夜的风雪愈发肆无忌惮,冰粒已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巴掌大的雪片,落在人身上,甚至能发出响声。缺少帐篷遮蔽的汉军,已然无法再原地休整了,只要待著不动,不消一炷香的时间,整个人就会被埋进雪中。 孙卬与程不识面对面站著,都显得有些束手无策。白皑皑的雪地中,这支孤军隨时都有被吞噬的危险。孙卬抬起右手,正巧接住一大片雪花。雪花在接触手掌的一瞬间便四分五裂,变成一个小雪堆,堆积在孙卬的手心上。过了一会,才逐渐融化,化作点点水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而深邃的小孔,而这些小孔又很快被纷至沓来的雪花掩盖,转瞬消逝。 虽然没有任何照明设施,但是在这样的雪夜之中,能见度是足够的,足够看清程不识铁青的脸色和孙卬攒在一起的眉尖。 程不识的披风留在了月牙湾,变成了绳索的一部分。此时他和部分失去披风的士兵一样,铁甲外罩著一块帐篷的篷布。这还是孙卬临渡河前想起来的,让战马驮著中军大帐的篷布过河。而这块巨大的篷布也很快被裁成碎片,成为了將士们的披风。 突然孙卬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悄悄的向程不识问到:“这种天气,河面会不会封冻起来?”程不识思维敏捷当即领会,答道:“这得立即派人去看看。”很快,水性最佳的何郢便带著一伍骑士便趁著雪光,向离水方向飞驰而去。由於队伍与离水相距不远,很快这五名骑士便匆匆返回。 根据何郢探查的结果,至多再有两个时辰,也就是寅时末或者卯时初,河面就足够坚硬了,而此时过人应当没问题,但是战马却难以通过。看著下半身几乎结冰的何郢,孙卬陷入了沉思。 程不识忙著安排其他军士帮著何郢將已经结冰的马裤迅速脱掉,再用篷布將他的腿层层包裹起来。至此,所剩无几的篷布也彻底告罄。 安排好了何郢的御寒事宜,程不识才转过身来,焦虑地向孙卬说到:“匈奴人肯定更有经验,要不我们趁夜出发吧,多拉开点距离也是好的。” 孙卬点头,接著又问道:“往哪走?”程不识此时显得有些焦急,情绪稍微有些失控,但是又在极度压抑著,忍了一下,才缓缓说道:“还是往南吧。”说完他就有些懊悔了,这个隨口说出的方向,虽然能够距离长安更近,但是离开了离水河的指引,在缺少参照物的冰原上,队伍很快就会迷失方向。 而明天註定是看不到太阳升起的。所以归根结底也只有沿著离水河走,才算是有个准確地方向,而且还得祈求老天爷保佑离水不要改道。但是匈奴人也一定会沿著离水往南追击,想要摆脱匈奴人的追击,恐怕是难於登天一般。 孙卬若有所思地看著离水所在的方向,右手拳头捏紧又放开,放开又捏紧。过了一会又向程不识问到:“马蹄过冰面怎样才能防止打滑?” 程不识正在思考如何摆脱匈奴人的问题,冷不丁被孙卬这么一问,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好在他思维敏捷,顿了一下,立即想到答案。转身询问方才探查河面的伍长何郢。得到战马会打滑摔跤的答案后,他突然也明白了什么,转过头来,对孙卬说到:“马蹄上包裹住毡布,然后人在前面凿冰,冰面如果不再平整,毡布又比较柔软,或许能防止打滑!” 孙卬听完这个办法后,並没有说话,而是转头看向离水河的方向,又扭头看向更遥远的北方,匈奴营地的火光已几不可查。他远远的眺望了一会,才像是下了极大决心一般,看向程不识,隨后说到:“试一试吧,总比在这等著匈奴人要强。让大家迅速准备。”然后低头看著地面,去找自己的战马去了。程不识向来是个行动派,得到了孙卬的命令后,便转头迅速向各级军官下达了用斗篷包裹住马蹄的指令。 一个时辰之后,披著半截披风的汉军骑士,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背风山坡,向著离水河畔逶迤而去。风雪交加的夜晚,战马也跑不起来,好在几里远的路程,再慢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率先来到离水河畔,孙卬下马走到河边,抽出环首刀,向著冰面用力插了下去。但是一击之下,只在冰面上留下了一个浅坑,他看了一眼浅坑,也不回头,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招呼的手势,程不识和几名军官便靠了上来。 孙卬听得身后脚步声嘈杂,便不动声色的转过身来,伸出左脚看似无意却又恰好踩在那个浅坑上。隨手指著两名身形魁梧的屯长,让他们去凿冰面。 这两名屯长看了看冰面,又看了看孙卬脚下无法掩盖的冰面裂痕,心中不禁哀嘆:如果校尉大人武艺再强点就完美了。然后带著瞭然的表情点了点头,转过身去从河岸上捡了几块稜角尖锐的石块。 这两名屯长先是將石块重重的砸在冰面上,然后又將石块搬开,在砸出来的几个深浅不一的坑洞中,找了两个开口较大,四周裂纹较多坑洞,掏出隨身携带的短剑,楔进坑洞中,当做楔子,隨手捡起一块比较趁手的石块,当做鏨子,一下一下的敲击短剑的尾部,隨著石块的敲打,短剑也逐渐没入冰隙之中,又敲了几下,短剑便刺透冰层,刺入水面之下。 这两名屯长感觉到短剑突破冰层阻力后,便停止敲打,晃动几下短剑,便將短剑抽了出来,隨即便將短剑呈到孙卬面前。 孙卬手握短剑,剑尖部分接触到了水,很快就结起了冰痂,冰层以上两指宽的部分未曾接触冰或者水,未发生变化。但短剑中部接触到冰层的部分,则掛起了霜花,从厚度上看,冰层厚度已超过两寸。然后他又將短剑递给程不识,程不识看了之后,思忖片刻,有些踌躇的说到:“河中间的冰层不知道能有多厚。” 孙卬又看向那两名屯长,那二人隨即转身,带上石头,头也不回的向河中间走去,又一顿操作过后,二人带著短剑回来,孙卬看过之后,发现河中心的冰面,確实要稍微薄一些,但是也达到了两寸左右。 此时时间已接近寅时末,孙卬看著程不识,程不识也看著孙卬,两人一时都无法下定决心,让队伍涉险过河。最终让孙卬下定决心的还是吕通。留在队伍最后的哨兵赶来报告说,看到似乎有火把在离水东岸晃动,匈奴人可能要渡河了。 孙卬听到这个消息,反而心里轻鬆了下来,既然匈奴人敢过河,那就证明冰层的厚度应该没啥问题了。於是,他率先牵著战马走向离水的河心,比较罕见地走在了队伍最前面,他和其他军士一道用武器破坏著冰面的表层,確保了战马在渡过冰面的时候没有发生意外,最终带领著队伍有惊无险的第二次横渡离水河。 吕通这边也確实开始渡河了。一夜的风雪交加,他认为汉军多半也没法走太远,但是为了能儘早追上汉军,完成追杀任务,他还是决定在冰面具备渡河条件之后迅速渡河,儘快找到汉军躲避风雪的地方。缺少帐篷的抵御,吕通用常理判断,此时汉军的战斗力应当是损耗殆尽了。 吕通的判断並没有问题,孙卬和汉军骑士的心里,已经全然没有和匈奴大军战斗的心思,他们渡过河后,趁著大雪还未停歇,便迅速向著东方疾驰而去。孙卬之所以要冒险选择渡河,其实程不识很快就想到了原因。 挛鞮拔都画的那张草图上,离水河东岸距离不远的地方,有一条未注名的山脉,山脉的走向大致是南北向,所以程不识很快就想到了孙卬应该是要找到这条小山脉,然后沿著山脚向南行军,虽然这样会多出些许路程,但是却有了相对明確的参照物,不容易迷失方向。 吕通率领著两千五百匈奴骑士,没多会就赶到了汉军歇脚的那个被风山坡,吕通战马驻足的位置,恰好就是孙卬靠著休息的地方。 吕通凭藉多年行伍的经验,直觉判断这里应该就是汉军夜间休息的地方,因为换成他也会这样选择。否则周围视线所及之处,再也没有其他被风的地方了。除非汉军彻夜赶路,否则就应该在这里落过脚。 但是飘飘洒洒络绎不绝的大雪早已將汉军活动的痕跡覆盖,这让吕通心里也有些拿不准。直到一名匈奴骑士的战马嗅到了一点异样的味道,將两条被冻得僵硬的汉军马裤叼了出来之后,吕通才算確定了自己的判断。 但是看著两条结了厚厚冰壳的裤子,吕通心里却很难接受这个现实。两条落水的裤子已经给他指明了汉军移动的方向定然是离水河方向,但是吕通心里却很难接受汉军又再次渡过了离水河的现实。 他此时心里已然火冒三丈,却强迫自己抑制住了即將喷涌而出的火山。此时此刻,他认定孙卬是在戏耍他,而他也极其配合的被孙卬戏耍了一番。 此时生吃了孙卬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真实的被刻画了出来。伴隨著吕通脑海里一百种炮製孙卬的想法不断具现,匈奴大军也嫻熟的调转方向,向著离水河快速突进。 孙卬和五百骑士渡过离水河后,並未调整方向,而是径直向著背离河流的方向快速移动。之所以说是快速移动,是因为无论战士还是战马,经过了与风雪一夜的抗爭,人困马乏才是正常的状態,甚至有的骑士在战马奔跑的固定节奏下,还打起了盹。 匈奴骑兵同样採取了包裹马蹄过河的办法,但是效率显然比汉军要高出不少,但是大雪不仅遮掩了地上的痕跡,也妨碍了匈奴捉雕手的视线,所以过河之后的匈奴军队,依然一无所获。 严酷的天气以及昨天的收穫,已经使不少匈奴骑士心生退意。绝大多数人已经认为继续追杀下去是得不偿失的。但是吕通还未从盛怒中解脱,未及细想,他便主观的选择了南方为行军方向,用比汉军快出不少的速度一路向南疾驰而去。 二十多岁的孙卬和十多岁的程不识,人生阅歷毕竟有限。他们还无法理解轻易得罪一个位高权重的中年男人,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 反而在午时过后,由於没有看到匈奴追兵,而且大雪逐渐停歇之,他们开始侥倖地以为匈奴追兵已经放弃追击。於是放鬆的汉军在沿著山脉潦草行军一阵子后,便寻了一处地势隱蔽的山谷,將兵马一股脑的全部塞了进去,寻著草厚雪薄的边坡,便三三两两地都去歇息了。 甚至这些筋疲力尽的汉军还在山坡相对平整的地方將所剩无几的简易帐篷也搭建起来了。这几顶给伤兵预备的小型简易帐篷由於质地轻巧,被负责管理輜重的军士一直驮在马背上,没想到这时候却派上了用场。 由於大家心中认为匈奴追兵已去,顿时压力大减。加之山谷中无风,气温略高,將士们与战马,都十分放鬆的歇息了起来。一时间,谷中静謐无声,恍若无人。 北方冬季天黑得早,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傍晚的过渡阶段,天色从白日的铅灰色,几乎是一瞬间就暗了下来,懵懵懂懂醒来的孙卬仰望著山谷上方狭窄的天空,除了间或有一两只孤鹰掠过之外,唯一的直观感受就是黑暗再一次笼罩了大地。 突然,几名汉军就像被一群狼追赶著一般,从远处不要命一样向孙卬跑来。睡在稍远处的程不识听到响动也噌的一下坐了起来,孙卬心下一沉,以为匈奴人又追过来了,赶忙去寻放在身边的环首刀。 手才摸到刀鞘,孙卬就被那几名汉军拖了起来,连带著身上的枯枝败叶窸窸窣窣的落到地上。那几名汉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孙卬也等不及他们把气喘匀,用手指著谷口,心有余悸地问到:“匈奴骑兵?” 那为首的屯长狠狠地点了点头,又狠狠地咽了口口水,断断续续的说:“就在前方”。孙卬焦急地问到:“还有多远?” 同时又看向程不识,向他使个眼色,让他赶紧召集人马,准备作战。却不料那名屯长却连连摆手,指著南方说到:“不、不、不是。是营、营、营地,营地就在,就在前方不远处。” 孙卬听了也是纳闷,但是听那名屯长的意思,似乎並没有与匈奴人发生了意外遭遇,也没有迫在眉睫的战斗即將打响。於是他又向程不识招了招手,程不识也靠了上来。此时那几名汉军也算是把气倒腾舒畅了,这才讲明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这几名汉军骑士休息的山坡处,有不少野兔的窝,人在活动时,野兔不敢露头,等人都休息了,野兔就出来觅食了。却不料不少汉军也是腹中空空,並不能睡熟,野兔的动静很快就把几名汉军骑士扰醒了。 看见有送上门来的美味,那几名汉军骑士顿时睡意全无,连忙喊上屯长,打算捕捉野兔,美餐一顿。 却不料野兔受惊,四处乱窜,几名汉军骑士也便跟著四处捕捉。有几只野兔慌不择路,竟向著山谷外跑去,几名汉军骑士也跟著追出了山谷。山谷外茫茫草原,积雪深厚,野兔顿时便没了踪影。 那几名汉军骑士不想空手而归,就在那名屯长的带领下,顺著山脚向南寻找食物。没想到还没走出二里地,就看见南方灯火通明,大队匈奴骑士堪堪安营完毕,正在整顿马匹和营帐,准备生火做饭。不远处还隱隱约约有匈奴游骑四处巡弋。那几名汉军骑士嚇得一口气几乎上不来,赶忙猫著腰利用山坡地形作掩护,跑了回来。 储存的弹药已经打光了,暂时每天一章。等我再攒点子弹,进行火力覆盖。 第十六节 欲將轻骑逐,大雪满弓刀。(唐代 卢纶) 听这几名军士气喘吁吁地说完之后,孙卬的心情陡然跌落谷底。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队匈奴骑兵就一定要揪著他们不放?如今与匈奴骑兵靠这么近,稍不小心被堵截在山谷里,到时候可就真的是上天无门,进退维谷了。 人困马乏的汉军,要想不被机敏的匈奴捉雕手发现,唯一正確的选择是立即动身,远离匈奴营地。但是茫茫黑夜能到哪里去?唯一能指名方向的参照物还是来时路上留下的马蹄印记。 程不识此时提出建议,山谷深处还未曾探查,有没有可能有山路能穿过山脉,到达山脉的另一侧,这样也有参照物,同时又能躲开匈奴骑兵。 包括孙卬在內的一眾將士听了都觉得是个不错的注意,当即就有一队汉军向著山谷深处打探而去。正当大家心中忐忑不安之时,大约一个时辰之后,这队探路的汉军骑士便打著火把回来了。 骑士们带来的消息並不乐观,山谷里面確实还很深,但是却没有找到上山的道路。雪深林密,夜间攀登此山,绝非易事。 更有一点,孙卬却已经想到了。夜间登山,需得有火把照明,大量火光出现在高处,恐怕也很容易就会被匈奴哨兵发现,届时如果匈奴人知道进山的路,他们反而会被困在山中。 此时又有其他人建议,不如就將队伍带到山谷深处,就地隱蔽起来,等匈奴大军开往他处,再从谷中出来,向南进兵。孙卬不假思索地就拒绝了。一开始他不是没想过躲藏之法,但是想到山谷外那五百匹战马踩踏过的雪地,方向都指向山谷,这么明显的痕跡指望匈奴人视而不见,显然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既然躲不了也绕不开,那恐怕只有逃亡一条路可以选择了。现在雪住风停,五百匹战马的脚印任谁都无法抹去,无论逃向何方,都有足够的痕跡指明方向。既然如此,孙卬也便不再纠结如何掩藏行踪,而是一心一意的思索起行军路线的问题。 隨著夜幕降临,气温陡然下降,好在经过小半日的修整,人困马乏的状况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加之在山谷中並不担心火光被发现,所以將士们也三三两两的架起了火堆,这边几人烘烤取暖,小声谈笑;那边几人融冰化雪,就著热水吃著乾粮。低迷的士气得到了恢復,农耕文明坚韧耐劳的意志品质在这时候成为了孙卬这五百汉军的最大底气。 相比起稍微恢復了些许生气的汉军,匈奴营地里却显得沉闷许多。吕通与长子吕苛,以及一干將校,在厚实的军帐中,也在商议著明日的行军路线。 经过了一整天的追逐和搜索,匈奴骑士们早已失去了骄悍之气,眼见对手如石沉大海般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吕通也在一整日的鞍马顛簸中磨去了满腔怒火,相比起追杀汉军,他此时更希望回到自己位於龙城內城的官邸中,心情放鬆地泡个热水澡。 吕通手下的乌桓骑士,思乡归家的心情更是只多不少。但是没能带回孙卬的人头,就没法实现嫁祸右贤王的战略目標,这才是让吕通感到沮丧的最大原因。 吕通虽然对汉军有著深深的怨气,但是还不至於对孙卬非要除之而后快。要怪就得怪中行说担心自己叛变大汉的消息被孙卬带回长安,所以怂恿挛鞮稽粥下令將孙卬这队汉军歼灭,然后再嫁祸给右贤王。 虽然在匈奴目前的行政体系中,还没有完善陟罚臧否的明確规定,即便此次没能追杀到孙卬,吕通回去也不必担心挛鞮稽粥会有严苛的惩处,至多需要向挛鞮稽粥的部落上供一百奴隶即可。如果一百奴隶不够,那就两百。跟隨冒顿远征之后的匈奴部落,最近这几年最不缺的就是战俘。 但是相比起损失一些奴隶来说,吕通更为在意的是:他本人作为汉帝国的降將,虽然受到挛鞮皇族的重视和礼遇,但是在匈奴各部族之中,始终存在“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提防,打压和排挤也是始终存在的。只是因为吕通率领的乌桓骑士兵精粮足,战力一流,所以才最终成长为一流的大部落。 为了证明自己的忠诚,吕通始终对南方的汉帝国表现出极其强烈的敌对立场。而此次如果无功而返,恐怕又有不少閒言碎语在草原流传开来,这对一心融入草原的吕通来说,则是需要花费更大代价才能挽回的损失。想到这里,吕通不禁心下愤懣,又恨不得將孙卬捉来花式烹飪了。 並不知道自己在吕通的脑海里煎烤蒸炸了无数遍的孙卬,几经波折之后终於確定了撤离山谷之后,汉军的行军路线:他打算带队原路返回离水河。 之所以做出这个路线决定,其实原因很简单:只有离水河才有参照物,才不会在茫茫雪原迷失方向。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大胆的决定,但事实上这也是唯一的,具有一定可靠性的选择。 程不识也在反覆思索之后,不得不在心里承认,这大概是唯一一个將风险降低到最小的法子。並且他一如既往地惊讶於孙卬脑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惊人的想法。 为了儘可能的不要惊动匈奴哨兵,离开山谷的时间定在匈奴营地里火光减弱一半的时候——那个时候,估计应该是后半夜,大部分匈奴骑士应该已经睡熟了。 安排好这些事项之后,除了在山林中观察匈奴营地火光的少数尖兵之外,其余汉军骑士也都抓紧时间恢復休息了起来。 孙卬和程不识则带领著几名屯长、队率,牵著马离开山谷,去解决一个很头痛的问题——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五百匹战马奔驰所发出的声音,几里外的匈奴营地肯定会有所察觉,尤其是在万籟俱寂的深夜,大地的震颤必定会给与匈奴骑士最强烈的刺激。所以怎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匈奴人眼皮子底下溜走,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孙卬一行人出了山谷,沿著来时的马蹄痕跡向西走了一里左右之后,便不敢再往外走了。雪停了之后,天上乌云在逐渐散去,皎洁的月光时不时的从云层中探出头来,银装素裹的大地,也在晦暗不明与皓月千里之间来回切换。更要命的是,匈奴游骑的身影在远处忽隱忽现,所以孙卬等人便赶忙撤回了山谷之中。 这次简单的测试虽然草草收场,但是却也得到了很重要的信息反馈:想按照来路撤往离水河,不被匈奴人发现基本上是难比登天,只能赌一赌运气了。如果要將所有人一起撤走,就只能牵著马步行,否则战马一旦开始发力,巨大的响动一定会惊动匈奴追兵。 不过好消息是:时隱时现的月光,虽然会暴露自己的方位,但是也能照亮山脉,这就给汉军提供了一个新的参照物,只要朝著远离山脉的方向进发,就一定能走到离水河畔。 回到山谷中的程不识,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应对之策:让汉军沿著山脚向北步行十里以外,然后再背离山脉,向离水奔驰,那时候距离匈奴营地足够远,就不容易被巡夜的匈奴游骑发现了。 这个方案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孙卬又补充了两条,让最后离开山谷的一屯將士,用树枝將队伍北上的雪地痕跡扫除,儘可能拖延匈奴追兵发现汉军踪跡的时间,而且离开山谷也要分批进行,儘可能地减少响动。汉军这边商议完毕,匈奴人那边营地的火光也开始逐渐暗淡了下来,汉军將士也开始著手开始撤退。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第一批离开山谷的汉军在程不识的带领下,沿著山脚牵著马,向北缓慢行进而去。每队汉军大约相隔半柱香的时间离开山谷,最后出发的孙卬距离最先出发的程不识,大约相隔了半个时辰。行进在队伍最后的孙卬,看著身后的蹄印被树枝扫去,雪地虽然无法恢復如初始般平整,但是也得经过一番细致查看,才能看的出一些战马走过的痕跡了。 五百汉军就这般再次逶迤北上,大约两个时辰之后,第一队的程不识开始骑上战马,率队向西奔驰而去。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最后一队的孙卬,也开始向西进军。而这整个过程,確实没有惊动匈奴人,整个战术获得了成功。而此时,东方的群山背后,才微微露出一点亮光。 此次向西行军,由於减少了风雪的阻力,加之人马均得到了相对充分的修整,所以行军速度有了些许提升。当孙卬再次驻足离水河边,却发现此地竟然恰巧就在月亮湾南方不远处,心中也不禁感慨,一山一水,竟是捨不得他离开似得,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此次渡河速度汉军自是轻车熟路,加之水面坚冰已成,再无塌陷之虞,所以,渡河速度也有了不少提升,待得全军渡过离水河,时间堪堪来到酉时。渡过河后,全军进行了短暂的休整,给战马恢復了些许马力之后,便再次匆匆踏上了南下的归途。 再厚实的军帐似乎也难以抵挡凌冽刺骨的寒意,吕通在丑时便披衣下床,独自在火塘前烘烤取暖。他不断地反思自己一路上与汉军追亡逐北的种种决策失误。这位与草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悍將,却不料在一个小小的汉军校尉身上跌了跟头。如果说他能甘之如飴的咽下这口气,那铁定是个天大的玩笑。 但是追到如今这个地步,再精锐的部队,也已经师老兵疲。虽说汉军也不会有什么战斗力了,但是继续追下去,一没有方向,二没有痕跡,茫茫草原,要再想追到这支神出鬼没的汉军,恐怕不比大海捞针来得轻鬆。 即便最终追到了,归师勿掩,穷寇勿追的兵法,吕通也是熟记於心的。两支疲惫之师最后血拼,吕通自认为自己承受不住这样的损失,也不愿付出这样的代价。 在吕通心里,他所能接受的最高伤亡比不能超过十换一,否则就完全得不偿失了。而事实上,这支汉军的精锐程度,几乎与他的乌桓骑士不相上下,甚至在纪律性和忍耐力上,有过之而无不及。想要用一名乌桓骑士换十名汉军骑士的想法,无异於痴人说梦。 念及此处,吕通已打定主意,等到天色转明,便挥师北归,与其在雪地荒野中纠结反覆,还不如回到龙城好好將自己的部族打整好,毕竟冬天才刚刚开始,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寅时初,因为寒冷而无法熟睡的匈奴大军也早早的动身北还,虽说汉军的影子都没见到,但是毕竟不少人有了物资收穫,甚至还有金银入帐,加之接到的命令是返回龙城,所以军中士气却比昨日要高出不少。 但是大军还没走出二里地,一连串指向附近山谷的马蹄印记,就突兀地出现在了匈奴骑兵返程的路前。再一次让吕通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情绪再次澎湃起来。 汉军的制式马蹄铁痕跡新鲜如初,在大雪之中保存完好。一个个半月形的马蹄印仿佛一张张笑脸在嘲笑著吕通的徒劳无功。吕通撤军回去的理由是找不到汉军,而如今面对明摆在面前的汉军踪跡,假装视而不见確实说不过去。如果回到龙城之后,这个消息被其他匈奴权贵知晓,吕通不敢想像会有怎样的后果。 吕通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果决狠辣之人,给长子吕苛一个眼神,匈奴大军转瞬之间便將山谷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很快便有捉雕手爬至半山,向下望去,却只见谷內雾气氤氳,看不真切,但是马粪的味道却隨著向上蒸腾的水雾被这些尖兵敏锐的捕捉到了。確认了马粪的气味以及还有木材烧焦的气味之后,这些捉雕手迅速將情报传递了下去。 吕通为了小心起见,避免谷內的汉军作困兽之斗,便让部分骑士將战马驱赶在前,而有盔甲防护的骑士则亦步亦趋尾隨在马匹之后。 匈奴骑士小心翼翼的行至谷中开阔之处,空间豁然开朗,除了一堆堆的马粪以及一堆堆的火塘残骸,就只剩下满山遍野四下奔逃的野兔了。吕通用手试探马粪和木炭,触感温凉,最迟不过半夜留下的痕跡。但是谷外马蹄痕跡圆头指向谷內,却再无其余蹄印,却又让吕通犯起了踌躇,如果没有汉军离开山谷的痕跡,那么汉军就只有从山谷另一头离开的可能,或者还藏匿在山谷中。 就在匈奴骑兵队步步为营小心搜索的当口,一名捉雕手却又传来惊人的消息。吕通调转马头来到谷口,稍加辨认就看出了树枝扫过雪地的蜿蜒痕跡,沿著痕跡向北看去,沿著山脚一路枝枝丫丫的扫雪痕跡一眼望不到头,吕通心头一颤,到头来却又让这队汉军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但是吕通迅速转念一想,夜间並未听到战马奔跑的动静,加之要扫雪除痕,想来这队汉军定然是牵马步行的。此时如果快马加鞭,未必不能追得上。 於是来不及收拢谷中搜索的队伍,留下吕苛殿后,吕通则亲自率领尚在谷外集结的大部分骑兵,急速向北追去。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地上扫雪的痕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越发密集的马蹄印记,印记之间的间距也在逐渐加大,证明最初汉军並未疾驰,而是信马由韁,缓缓提速,直至距离匈奴军营足够远之后,才开始疾行。 第十七节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先秦 《诗》) 吕通骑著战马沿著蹄印转而向西,走了一段路之后,看著前方繁杂的蹄印直指离水河方向,他心中已然明悟——这队汉军確实是找不到路,只能沿著地標向西行进,自己一方面高估了汉军的机智,另一方面,却也低估了他们的求生欲。 行至离水河畔,吕通也看到了月亮湾那显眼的两座小丘,至此,他已彻底断了继续追击的任何一点念头。 在等待收拢后队骑兵的过程中,吕通策马站在小丘之上,举目向南,目之所及,天地之间惟有一片苍茫,封冻的离水犹如大地上一条巨大的伤痕蜿蜒向南。再细看时,却又像一条通往南方的宽阔大道,虽蜿蜒曲折,却坚定地指明了回家的方向。 身处苍茫寥廓的天地之中,寂静肃杀却也庄严肃穆,吕通心中顿时百感交集:既悵然若失,又无限眷恋;既悔恨交加,又刻骨崩心。 回顾自己戎马半生,在苍茫大地中却漂泊无依、碌碌无为。往南故土难归,向北前途莫测。纵然自己有一身万人敌的本事,却不禁心下愴然,百转千回,情不自禁。 待得大军齐聚,吕通暗自摇了摇头,便头也不回的向北而去了。自此,吕通便彻底绝了南下的念头,一心一意只在大草原中生根发芽了。 自午时经过短暂的休息之后,直到夜幕降临,孙卬才指挥队伍停下脚步,选择了一处小山丘歇息下来。程不识依旧一丝不苟的將队伍依照地势进行排布,战马依旧整齐的排在靠外的位置,明暗哨、夜巡队,一样不少。 在程不识忙里忙外的时候,孙卬却仰面躺在山坡上,呆呆地望著满天的星光在逐渐增厚的云层中渐次暗淡下来,直到消失不见。不出意外,按照云层增厚的速度,后半夜大概又得下起大雪来。 想到这里,孙卬不禁用手揉了揉肿胀的双腿,但除了酸麻之外,却再无其他知觉。眼见双腿一时还恢復不了,孙卬乾脆放弃挣扎。转而用右手拨开积雪,拔下一根枯草放在口中咀嚼,细细品味根茎处的汁水在口中逐渐蔓延开来的苦中回甘的滋味。 中午修整过后,全军便断粮了。这是孙卬目前最头疼的问题。战马还能扒拉积雪下面厚厚的枯草,但是人却不行。虽然有了积雪不愁水源,但是没有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人却难以坚持长途跋涉。 方才程不识安排了两伙人去河边凿冰捕鱼,由於工具有限,忙活了半天,也没捕到多少鱼,每个人分下来,也仅仅只够骗骗肚子。而且战马也经不住这般劳顿了。 明日起,恐怕只能骑半日,走半日;再过一天恐怕得骑半日,休息半日了。由於不知道还有多远的路要走,加之军中禁止宰杀战马,故而不到万不得已,或者战马负伤,也不能动一点马肉的心思。 唯一称得上是好消息的就是渡过离水后,隱藏在月亮湾观察匈奴大军动向的何郢,带来的匈奴大军北归的讯息了。估计匈奴人也疲惫不堪了吧。但是他们只要走个两三天,就能回到龙城,回到家中。而自己这帮人,还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看到长城,看到故土。 想到这里,孙卬突然觉得嘴里的草根不香了,於是使劲嚼了几下,便潦草的咽进腹中。然后微微闭上双目,假寐起来。匈奴人撤退后,生火取暖倒不是问题,但是草原之上,经烧的木材却很稀缺,只能儘量多的搂起大堆湿漉漉的枯草,用身上相对乾燥的麻布引火,才能点起火堆。 后半夜的大雪如期而至。等孙卬睁开眼睛,身上脸上都已经覆盖了薄薄的一层雪花。他连忙抓了把雪塞进口中,紧接著大声呼喊將士们起身。倏忽之间,借著晦暗的火光,人影憧憧,甚至有些熟睡的將士被直接从地上拉了起来——经过龙城的雪中拉练,將士们都深知突然降温极易將人在熟睡中冻僵,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很快,火堆犹如一朵朵鲜艷的牡丹被再次催放,盛开出炽热而奔放的红色花朵,“花瓣”摇曳生姿之余,巨大的热量也给汉军將士扫去寒意。漫天的雪花虽然幕天席地,阵势惊人,但是在一朵朵“火花”面前却近不得身,纷纷败下阵来,围绕在火堆旁的將士们获得热量加持后,逐渐活跃起来,甚至连战马都似乎被热烈的气氛感染,开始摇头摆尾,踏地而舞。 不知从何时开始,一首古老的秦风《无衣》逐渐在人群中传唱开来,低沉浑厚的歌声,逐渐取代了一切杂音,最终成为了所有人的低声吟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於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於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於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歌声在人群中传唱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天色將明。汉军將士们才纷纷起身,再次踏上了南归的征程。 孙卬在滯留龙城之前,便將滯留缘由以及和亲期间发生的各种事情匯总,由探马送回长安。因此,各地边军都知道这队骑兵大致返回的日子,各地烽燧堡和烽火台,无不密切关注著北方雪原的任何一点变化,甚至在雪住风停的日子里,还会派出小股骑兵向草原深处搜索,打探孙卬等人的下落。 但是大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草原上的积雪堆了一层又一层,不断加深,却始终没有发现这队骑兵的踪影。不少边军將士,心里都隱隱觉得孙卬等人多半遭遇了不测,但是没人愿意说出口,只是抱著仅存的期望,不断加大搜寻的范围和频次。 又不知走了几日之后,孙卬用幽怨的眼神望了望天际线,灰黑色的阴山山脉仿佛化身古神盘古,硬生生地將天地一分为二。绵延的山峰上,云捲云舒,变幻莫测。盘旋在山腰上的一条带状白色云雾,仿佛天地分界线一般,將世界一分为二,也將阴山山脉在孙卬视线可及的范围內,横切做两段,下半部分,厚重敦实,仿若长安的城墙一般,让人望而生畏,坚不可摧。上半部分,层峦叠嶂,奇峰迭起,望上去峻岭崢嶸、危峰兀立顿生高不可攀之念。 低下头,孙卬数了数用木炭画在袖子上的竖条,已经整整十一根了。又回头看了看蜿蜒逶迤的队伍。五百人的骑兵队,生生走出了千人队的长度。八日前,就陆续有战马和战士倒下了。战马有踩了兔窝、鼠窝扭断脚的,也有吃了太多混著雪水的乾草,导致胃肠虚弱,一病不起的...原因很多,到目前为止,损失的战马大约有一半之数。 將士们则有发热的,饮食不卫生导致上吐下泻的,误食毒物產生各种症状的。。。不一而足,但总的来说多数都是因为营养不良导致抵抗力下降造成的各种併发症。孙卬又低头数了数另一只袖子上的竖条,算上今早新划上去的两条,牺牲的將士有三十七人了。 数完这三十七跟竖条,孙卬的神情变得十分暗淡。 由於刘恆登基之后,十分重视马政,专门出台了《復马令》,明確规定伤害或者杀害战马的军中將士,其罪可诛。所以,只要战马不死,便无法取食马肉。而且往往骑士与战马之间的感情都十分深厚,所以一开始,大家寧可饿著肚子,也不会打战马一丁点的主意。 直到八日前那场寒潮夹杂著暴雪,直接导致了十多名骑士被冻僵牺牲,战马也多有伤亡。恶劣的环境逼迫之下,为了保住大部分人的性命,孙卬才下令將死亡的战马分而食之。也正是靠著这些倒毙途中的战马,孙卬这队孤军才能熬到现在。但此时剩下的两百多匹战马之中,也还有一半左右是因伤病,仅能勉强行走而无法负重,而其余还算健康的战马,则全数负担起了运输伤员的重任。 程不识也因为发热,此时趴在距离孙卬身后不远的一匹战马上。这匹名叫“枣儿”,是一匹只有三岁的栗色母马,原本是孙卬的坐骑,跟著孙卬也已经两年了。孙卬因为自己武艺一般,骑术也一般,所以特意选了一匹温顺乖巧的母马,方便驾驭。 但没想到“枣儿”心细,吃草的时候,都要用前蹄將积雪扒拉乾净才捡著带绿色的草吃,虽然这样吃的少点,但是不会生病,行进的时候,也儘量捡著平整的地方下脚,所以也没有受伤。故而虽然瘦了一大圈,但是毛色看著还算顺滑,马力也没衰减太多,此刻驮著消瘦的程不识,也不见吃力的样子。 看到“枣儿”健康的样子,孙卬心头的阴霾也不自觉的散了一些。程不识本来不该病倒,但是因为他的战马“虎峙”因为马失前蹄,折断了一条腿,本就感染风寒的程不识急火攻心,这才发起烧来的。 由於伤病太多,剩下的人也是油尽灯枯,步履蹣跚,故而全军的行进速度越来越慢,前日就已经看到阴山的轮廓,但到了今日也只是轮廓大了几分,仍是看不真切,还不知要走几日,才能走到阴山脚下。 阴山北麓仍属於匈奴的实际控制区,但是南麓就基本上有烽燧堡了。孙卬算了算日子以及脚力,还得至少走五日才能到阴山的南麓附近,他不禁暗暗摇了摇头,心里负担更重了,五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伤员因为缺医少药,把命丟在这回家的路上。 孙卬又抬眼看了看阴山云遮雾绕的峰顶,心里想著,都说山上住著神仙,也不知道会不会保佑我们,让更多的將士们能回到故土,回到长安。想到这里忽然心念一动,孙卬便向著阴山的方向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后,趴在地上,嘴唇翕动,念念有词,只不过说些什么,旁人谁都听不到罢了。 看到主人停步不前,“枣儿”也停下脚步,驻足看著孙卬翘著屁股趴在地上,双耳向前竖起,似乎对孙卬的怪异行为充满了好奇心。 突然,“枣儿”双耳向前挺立,鼻孔张开,打了个响鼻,並轻声叫了一声,然后脖颈挺直,望向南方。孙卬听到“枣儿”呼唤,便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枣儿”紧张的看向前方,知道大概是前方有人过来了,孙卬心里一沉,暗忖到底还是被匈奴人发现了。 接连三天没有下雪,匈奴骑士的活动范围也逐渐扩大,被发现应该是迟早的事。而此地距离长城防线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遇到汉军的机率小得不能再小了。 心中无限绝望的孙卬明白,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匈奴骑兵发现,他这支队伍估计是凶多吉少了。战马无力跑不了,將士虚弱打不成。但是束手就擒显然也是不可取的。 孙卬又想到刚才跪拜山神祈求祝福的举动,不禁苦笑一声,心里暗:看来这山神八成是吃多了匈奴人的贡品,不拜还好,一拜反倒让他把匈奴人招来了。 但想归想,孙卬手上的动作可没閒著,他一边费劲地將环首刀拔出,双手握著竖在身侧,一边回头大喝一声:“战!”身后的將士们,听到指令,虽然还没见到对手,但也毫不犹豫的手握武器,向著孙卬的位置集结而来。 短短几息时间,以孙卬为中心,很快便聚集起了百余人的队伍,而后续还有不少人在快速集结而来,一些轻伤可以步行的,或者留在队中负责看管马匹的战士,则快速的將战马聚拢在战阵之后。 包括程不识在內的不少伤员,也觉察到了异样,挺著伤病,咬紧牙关,燃烧起最后的意志,手握武器,做好了战斗准备。甚至就连前几日因为接连下水被冻伤双腿的伍长何郢,都挣扎著从战马上挺起身子,抽出环首刀做好了战斗准备。 隨著远处传来的战马奔腾之声越来越清晰,孙卬迅速判断出这队骑兵人数並不会太多,大约就是一屯五十来人的样子。但是从战马的速度上来看,这队骑兵应当是补给充分,养精蓄锐已久的精兵。若在平日遇到这样一队骑兵,孙卬还是有把握战胜的,但是看看周围战友们的状態,孙卬估计要想拿下这队骑兵,估计的损失將近一半的人手。 一想到即將会有袍泽在战斗中牺牲,孙卬突然就觉得心口如刀搅一般的疼痛,甚至疼的他弯下了腰,但是想到即將到来的恶战,孙卬又不得不忍住痛楚,將上身挺起,隨即大大得喘了几口气,才感觉心口的疼痛逐渐缓解了一些。 第十八节 將军振袖拂剑鍔,玉闕朱城有门阁。(唐朝 李贺 ) 隨著前方马蹄撞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响,远处的几个黑点迅速在孙卬瞳孔里被放大,直至看到数十名骑兵正策马扬鞭向著他们疾驰而来。 看到迎面衝来的骑兵,孙卬突然下意识的想起了樊伉居高临下向他衝来的景象,又想起了樊伉临死前在他怀中说的那句“汉军威武。” 念及此处,孙卬胸中阴霾一扫而空,万丈豪情壮志霎那间充斥胸怀,继而全身突然迸发出了一股巨大的动力,让他脑海中一切杂念消失的无影无踪。 思想清澈,双眸明亮,孙卬的眼中只剩下了手中的钢刀以及越来越近的那队骑兵。 望著快速逼近的骑兵队,孙卬不知哪里来的豪情壮志,手中钢刀向上一举,用他特有的,尖细的嗓音大喊了一声“汉军威武!”便率先向著那队骑兵发起了决死的衝锋! 孙卬身后的百余名汉军將士,更是毫不犹豫的跟隨著他的脚步,齐齐向前衝去。一时间,將有必死之心,士无偷生之念,一百多人的队伍虽然杂乱无章毫无阵型可言,却硬生生的展现出了无比激昂的士气和滔天的杀意。 直到很久以后,孙卬也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刻发起决死的衝锋。但是他却清晰的记得,那时候脑海里呈现出的画面既不是龙首原上的生死一瞬,也不是长安城中的齐人之福。 反而是他在少年时,那个还是“浪荡子”的孙卬与乡间青壮在街头、在田间、在旷野的一次次的扭打和爭斗。那些他本以为早已遗失在记忆长河中的画面,在他发起衝锋的一瞬间,却一股脑的全部涌现出来。 不得不说,这种失而復得的获得感,让孙卬在一瞬间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原来那个曾经的少年从来都未曾远去,只是躲在记忆深处默默地,被动接受自己的成长和改变。而直到最后时刻,他才恰如其分的走上台前,剖开自己的胸膛,捧出那颗许久未曾谋面却依旧炽热难当的赤子之心,为奔跑在人生道路上的自己,照亮一方前程。 孙卬想起了十多年前,一个雨过天晴的午后,满身泥泞且伤痕累累的自己躺在阡陌之中,扭头向一边吐出一口掺著血水的泥沙后,望著碧空如洗的天空,向著天空大声的喊出... “是孙卬孙大人吗?”正当孙卬还在脑海中寻找自己到底是喊出了哪句豪言壮语的记忆碎片时,来自对面骑士阵中,这句久违的“孙大人”却如一碗浓稠的糖浆一般灌进孙卬的心中,让孙卬一瞬间禁不住汗毛树立,浑身发颤,也同时让他脑海中的那个少年再次退居幕后,把他又拉回现实之中。 踉踉蹌蹌的停住脚步,孙卬顺势將环首刀重重的插进身前的地面,然后似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双手杵著环首刀的柄头,上气不接下气的,断断续续的说出一句:“孙卬在此。”而后便像身体被抽乾一般,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了。 跟在孙卬身后衝锋的汉军將士们也好不到哪里去,停住衝锋的脚步后,甚至有些人直接就跪倒在雪地之中,稍好点的还能挪动脚步,迟疑的走到孙卬身边,目光不住的打量著越来越近的这队骑兵,当这队骑兵的身影越发清晰,汉军边军的札甲清晰可辨,孙卬身后的將士们才篤定自己真的遇到了援军。 一瞬间,胜利呼喊声几乎是同时从所有人的胸腔中喷涌而出,高喊过后,轻微的啜泣声却不合时宜的出现在了群情激昂的人群里。隨即,喜极而泣的情绪如同春风播撒种子一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 跪在地上的双肩耸动,把头深深的埋进雪中,抬起头来时,却早已涕泗滂沱,泣不成声;站在地上的,或与身边的战友相拥而泣,或仰面痛哭,饮泣吞声;骑在马上的或扶鞍啜泣,或拥马嚎啕,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对面那队骑士在距离孙卬三丈距离外,停下马步,纷纷滚鞍落马,但看见眼前这队汉军如痴如醉,群情激昂,哭得停不下来的情景,却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扎著手,侷促的站在原地。 其实这种绝处逢生的心情谁都能理解,这队边军自然也不例外,能在返程之前找到这五百汉军,也是他们多日以来的夙愿,所以其实这队边军的心情一点也不平静,甚至也很激动。 只是孙卬等人的反应著实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不少边军骑士本来也有感同身受的情感,但是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却很不好意思落下来。 所以这世上啊,未经他人苦,莫笑他人悲。诚不我欺也。 孙卬站在最靠前的位置,也嗅到到了对面的些许尷尬,便强控心绪,止住眼泪,抬起右臂,胡乱擦了擦脸,忍住羞赧,抬脸看了看对面一眾骑士的肩章,便衝著为首的那名屯长笑了笑,说到:“让弟兄们见笑了。此番本以为脱困无望,却不料在此绝境得遇援军,一时情绪激昂,还望弟兄们莫怪。”接著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对面的边军屯长赶忙快步走到孙卬身前,做了一个揖,接著向孙卬自报家门:“小卒乃是云中太守安远將军张奉麾下骑兵左校前曲中屯屯长韩昌。今日得遇校尉大人,实乃小人的福分。大人有所不知,这十余日,整个边塞有数百队骑兵队不分昼夜的进入匈奴境內,寻找大人与眾將士的踪跡,苍天保佑,天子赐福,今日总算是找见了。”说完,还不忘向著南面又做了一个揖。 孙卬这个年纪要说没有点追求功名利禄的念想,那就真的高看他了。所以当他回到云中,面对曾经的上司四品越骑校尉,如今的从三品云中太守、安远將军张奉时,区区从五品却已经到了仕途天花板的孙卬,自然是想办法要拉近关係的。 一路亡命天涯自是身无分文,拿不出什么稀奇玩意打点关係的孙卬只好极尽能说会道的本能,將一路的艰辛血泪以及自己这些天脑海中想像出来的困难融会贯通在一起,三分事实,七分夸张,再加上三分编造,將这一路上的惊心动魄、生死一瞬,匯报得声情並茂,声泪俱下。 坐在上首的张奉自然能听出其中有不少夸大的成分,但是也只是在心里暗自哂笑,並未出言戳破。 客观上来说,孙卬能在程不识的配合下,將绝大多数汉军安全带回,这本身就是了不起的一件壮举。 尤其是在数倍於己的匈奴骑兵围追堵截之下,三渡离水河的战术运用,单纯从战术角度上来说,张奉自身是高度认可的。 虽然此番壮举是基於北军极高的执行力才得以实现,但是也必须要肯定孙卬与程不识对地形地势的巧妙运用、对时间差的准確把握,以及在细节处理方面的认真细致,再加上不错的运气,才是这支部队能够最终脱困的根本原因。 但是这些都不是张奉全盘接受孙卬的根本原因。深层次的原因实际在未央宫中。张奉的父亲是当朝丞相张苍。张苍也是追隨高祖刘邦平定天下的功勋元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但是与灌婴、陈武、欒布等不同的是,张苍与萧何、陈平一路,同属於文官派系。如今虽贵为丞相,天下朝臣无人能出其右。但是在军中除了儿子张奉之外,再无其他拿得出手的助力。 所以在朝堂上,但凡牵涉军政相交的事务时,往往言而无果,时常遭到军功派系的掣肘。也正因为如此,张苍迫切希望自己的儿子张奉能够迅速成长起来,成为在军中有一定话语权的將领。只有这样,才能更好的弱化军功派系对朝堂的影响力。 而张奉也十分努力,不遗余力的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这次为了能够藉助搜寻孙卬和五百北军的机会再立新功,张奉冒著可能会引发边境衝突的风险,暗中擅自扩大了搜索范围,这才在侥倖中又蕴藏著必然的第一时间救下了孙卬等人。 而其中除了孙卬之外,救下了病重的程不识,还创造了一个拉拢內史欒布,分裂军功集团的机会,这对张苍、张奉父子而言,具有更大的政治意义,所以张奉更多的只是想让孙卬成为自己立下大功的代言人,主要精力却放在了还在抱病修养的程不识身上。 孙卬当然无从知晓这些幕后的极限拉扯,在他看来,能够攀附上张奉这样的军中新贵,自是三生有幸,至於说自己在张奉心里到底是什么成色,目前他还想像不到,也无从考证。 老练的张苍当然不会捧著自己儿子的奏摺跑去刘恆面前邀功请赏。就在张奉的奏摺到达长安的第二天,就有信使从长安北门疾驰而去,仅区区三日便到了孙卬、程不识等人正在修养的云中边关。 孙卬与程不识在张奉的督促下,连夜將出使匈奴后的见闻以及巧妙躲避匈奴大军追杀的经过,便分別在二人口述之下,由军中主薄撰写的奏章便在第二日拂晓,踏上了送往太尉府的官道。至於为何是二人口述,他人撰写,这其中也有些缘由——孙卬虽然有些笔墨,但是撰写这么重要的文书,还显得远远不够;程不识则是因为还在病榻上,亲自手书奏章,心有余而力不足矣。 又过了三日,这两份奏章便摆在了太尉张相如的案几之上。 张相如阅罢,在次日早朝便將誊写好的奏章用绢布呈报给了刘恆,而內史欒布则受张苍的委託,將张奉的奏摺也適时的呈报给了大汉天子刘恆。 摆在刘恆面前的三份奏摺分別从三个不同的角度阐述了一个此次和亲的始末。其中价值最大的无疑是孙卬的那份。孙卬的奏摺详细敘述了发现阴山大营到龙城祭祀仪式;从中行说的叛变到最后摆脱匈奴骑兵追杀,几乎囊括了此次和亲的全部过程,其中虽然不乏主观判断的部分,但是更多的內容是对客观事实的描述。 这无疑对刘恆更全面客观的了解匈奴起到了积极的作用。程不识和张奉的奏摺更多的是描述了摆脱匈奴追杀和搜寻发现骑兵队的过程。通过三份奏摺的相互印证,刘恆相信此次孙卬等人的生还,確实充满了艰辛和危险,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或许运气也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但是对於阴山大营的战略意义,以及中行说的叛变,刘恆却很难判断出其中真偽。程不识的奏摺里也提到了阴山大营的所见所闻,但是没有进行分析。而关於中行说的叛变,则只字未提——这主要是因为职务所限,程不识与中行说的接触不多导致的。 为此,刘恆又一次將张苍、张相如、宋昌、薄昭以及邓通召集到宣室进行商议。 此次商议的內容首当其衝的就是中行说是否叛变的问题。作为中行说的顶头上司,邓通自然最有发言权。但是由於他曾经对中行说有提携之恩,所以,为了儘可能的避免刘恆產生怀疑,邓通对中行说的评价就相对不那么客观,虽然最终他並没有完全否定中行说叛变的可能,但是却对刘恆最终的决策產生了一定的消极影响。 毕竟,中行说曾经作为刘恆的內侍太监,接触过不少大汉帝国的高层机密,其中包括人口、土地分布,边防兵力部署以及部分重要政策的制定,中行说都有机会接触到。所以一旦此人叛变,將会不可避免的泄露出大汉帝国的不少机密事项。这將对大汉帝国对匈奴的战略决策造成巨大的被动。 为了確认此事真偽,薄昭建议开春之后,假借赵王的名义派遣使者看望刘善,去龙城实地核实中行说是否叛变。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支持。 第二个议题则是关於阴山大营的战略威胁该如何应对的议题。这个议题张相如作为军方代表最有发言权。他结合近年来各种情报传闻的推论,认为匈奴將如此规模的军事设施设置在阴山南麓,毫无疑问是为了下一步入侵后套平原提前做好战爭准备。 阴山南麓到黄河之间的这片土地,也是被称为“塞上江南”的鱼米之乡。这片得天独厚的沃土,有北面的阴山遮挡来自蒙古高原的寒风,有南面的黄河滋养肥沃的土地,一年四季气候宜人,土地平坦,水丰草美,无论是游牧或是耕种,都是上上之选。 匈奴自冒顿单于建国开始,便始终覬覦这块肥沃的土地,而对於汉帝国而言,这块巨大的平原地带,则具有更加重要的战略意义。河套平原不仅仅是抵御匈奴南下的屏障,更是长安的前哨阵地,抵御匈奴南下的重要军事设施阴山长城便是自战国时期就始终拱卫著这片战略要地。甚至可以说,在汉匈对峙的阶段,谁掌控著河套平原,谁就处於相对占据优势的战略地位。 自大汉帝国建立以来,便始终围绕著这片沃土与匈奴人你爭我夺,目前后套平原北部属於匈奴实际控制,南部直到黄河北岸,属於大汉帝国疆域。这几年虽然没有爆发大规模的衝突,但是边境摩擦却始终没有停歇过。 因此太尉张相如首先提出看法,他建议加大力度修葺北地边军的各项基础军事设置,增加边防军的数量和装备储备,一旦出现匈奴大举犯边的战局,要依託长城要塞,抵御匈奴入侵的防御策略。 张苍则建议可以適当扩大迁徙北地募民实边的范围,增加北地的开发力度,使人口增长,一旦发生战爭,有利於就地徵兵。但是在如何动员百姓背井离乡自愿戍边的具体政策上,张苍並没有提出更具有刺激效果的提议,因此这项政策仍然局限在了之前的范畴之內,即罪犯、境外移民和志愿者。至於如何发动更多的百姓,调动起他们的积极性,这次密议並没有提出更有建设性的方案。 最后一个需要商议的事项便是对孙卬等人此次和亲的评定。其实以孙卬和程不识的职位,无论赏罚都是远远不够资格进入宣室密议范畴里的。但是因为还涉及到了张奉以及其他三品以上官员的升迁,所以就將孙卬和程不识一併纳入討论的范围了。 这里面由於张苍是张奉的父亲,所以此事张苍是不便首先开口的,而同样的原因,欒布也不能首先发言,宋昌自己就在此次人事变更范围內,属於当事人,自然也不便主动参与討论。所以当刘恆提出这一提议后,便只能由张相如先进行观点阐述了。此次人事变更,是刘恆继位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也是汉帝国为了防范匈奴南下所做出的应对准备之一。当然,其中必然也包括了权利的角逐和利益的分配问题。 第十九节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唐朝 李白 ) 经过反覆博弈和利益交换,朝堂之上的各方势力,最终实现了微妙的平衡。 已经成为三公之一的宋昌,是从代王时代就跟隨刘恆的心腹爱將。此次不仅保留了御史大夫的一品职位,还被加封为卫將军,总览长安南北军的军事指挥权。 这是刘恆加强自身对军队掌控力的一个强有力的措施,也代表著刘恆在权利中枢的权重得到了进一步的加强。 而作为交换的筹码,魏尚被任命为云中太守。魏尚属於军功元老一派的重要成员,行事高调,作风强硬。原本刘恆已经將其贬为布衣,但是为了实现宋昌对长安军权的掌控,刘恆便与军功元老派系进行利益交换,最终让魏尚得以官復原职。 在帝国的西北,金城太守颇起西夜病故至今已有半年。目前金城诸事皆由颇起西夜的养子夜刀主事。夜刀曾经在平定长安內乱时,阵斩叛酋东方异人,立下赫赫战功,无论是资歷还是品佚,都已水到渠成。 再加上统管金城的陇西侯李伯考,也上书建议由夜刀接任金城太守的职务。刘恆为了回报当年李伯考驰援长安,力战吕通的功绩,对这项人事任命没有提出意见。但作为军功元老派系的张相如却在当中掺了一脚,將夜刀原本的陇西都尉一职,任命给了公孙昆邪。 公孙昆邪本是义渠降將,当年因为与匈奴人交战失利,为了保存实力,便带领残部投降了大汉帝国。由於张相如担任太尉以来,並未对外有过征战记录,所以公孙昆邪的投降,成为了张相如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功绩之一。 但公孙昆邪自从带领义渠人投降之后,就一直滯留在北地郡,並没有得到长安妥善的安置,这也使得公孙昆邪心中颇有微词,时有反叛之心。 这次张相如便趁此机会,將公孙昆邪安置到了陇西,既解决了公孙昆邪的官职待遇,也给他带来的义渠军队找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安置之处,可谓一举两得。 只是陇西李氏为了进一步控制金城而推举夜刀,却不得不为此接受义渠军队的进驻,这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吧。 相比起夜刀出身陇西军,是典型的行伍出身。公孙昆邪却出自义渠贵族,更长於左右逢源,长袖善舞。这也为下一步他成为金城太守埋下了伏笔。 下一项人事任命就到了张奉。张奉此时的职务是云中太守安远將军。安远將军属於三品杂號將军。此次任命下来,由魏尚接替张奉,而张奉调来长安,任命为京兆尹,提升了一级,从三品到了二品。这又属於张苍与张相如的双贏局面。 刘恆则趁此机会,將一直想要提拔使用的晁错任命为太子家令。晁错之前是奉常手下的文书,此次提拔也算是越级升迁了。而之所以要提拔晁错,也是因为晁错关於削藩的政见十分符合当前长安的核心利益。 孙卬由於提供了大量的匈奴情报,且將大部分军士安全带回,因此也破格提拔为四品北地都尉,加封四品广武將军。程不识冒死渡河,夜探阴山大营,也都属於立功表现,因此也破格提拔为四品屯骑校尉。凡此种种,诸项人事任命也都一一尘埃落定。 一个月后,在未央宫中举行了一场別开生面的朝会。刘恆亲自为此次新任命的官员授予印綬。 孙卬与程不识並排站在丹樨之下,两位同生共死的战友此刻都有些唏嘘。虽然说从职务上两人分属上下级,但是一起在死亡线上摸爬滚打的经歷,早已超越了这些官阶的桎梏,此刻两人心中,都为彼此的收穫,感到由衷的欣慰。 特別是程不识,因为原本他的提拔是以孙卬的免职作为代价,这是他心里最大的隱痛。但是因为孙卬自己的努力以及气运的眷顾,竟然又一次得到了提拔,这不得不说,是程不识心里最畅快的事了。 孙卬自己当然也很满意。他以为是张奉对他的赏识才让他得以升迁。 所以虽然他对自己的努力也很满意,但是对於此次的升迁,他更多的是產生了对张苍、张奉夫子的感激之情。当然,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情感,也离不开张苍这些天对他的刻意拉拢与有意举荐。张苍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想让满朝文武都知道,孙卬是他这一派系的人。 但是无论原因如何,原本已经打算退伍行商的孙卬,突然成了大汉帝国镇守一方的边军大將,这本身就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虽然程不识和孙卬两人提拔后的品佚相同,但是由於程不识属於北军將领,所以顺序上要先於孙卬。 只听得丹樨之上,邓通高声呼喊到自己的名字后,程不识匆匆的向孙卬点了点头,便大步奔向大殿而去。孙卬也並没有等待太久,听到自己的名字后,他也连忙出列,奔向大殿。 在走上丹樨的时候,恰好遇到相向而行的程不识,两人心有灵犀般的,不约而同向对方抱抱拳行礼,既为道喜,也为道別。接受印綬的两人,隨即便踏上了自己人生新的征程。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四目相对,真挚的战友情谊,如同滚滚江水一般喷涌而出,虽无声,却胜有声。 但是直到数年之后,程不识才意识到,两人这次的擦肩而过,竟是他们人生中的最后一次相遇。 原来所谓真正的分別,並没有刻骨铭心的仪式感。不是长亭古道,没有西风瘦马,更不会有西出阳关前,那杯送行的酒。 或许有的只是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不经意的一次擦肩而过,以及对下一次相遇的许诺。在这样的期待中,有些人,有些事,就永远的留在了回忆中,便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一直到了很久以后,回首往事,程不识才真正明白,自己心中始终割捨不下的,既不是告別时的惆悵,也不是曾经共同领略过的风光。而是时光长河中,所共同拥有的那份回忆。无法释怀的也不是那些青葱岁月留下的印记,而是那一去不返的青春,以及热爱。 颇起西夜的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对大汉帝国西部边陲的稳定,做出的贡献要比李伯考更大。 颇起西夜在担任金城太守期间,组织大量民壮,巩固黄河堤防,在很大程度上消除了黄河汛期的水患危害。在对黄河进行封堵的同时,他还对黄河进行了疏浚。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颇起西夜组织民伕,修建金城大沟,引入黄河水改良荒滩碱地的土壤质量,在黄河西岸新增了不少良田沃土,林地草场。这些举措大大提升了金城乃至陇西的经济水平,金城百姓虽然身处边疆,但生活水平却可比肩中原。 这些举措不仅促进了大汉帝国巩固边疆地区的统治,还吸引了大量的少数民族移民到汉境,对於经济、政治各个方面,都具有深远的意义。甚至包括多年后,晁错提出的募民徙边政策,也吸收借鑑了他的成功经验。 但是由於经年累月在田间地头组织生產和建设,颇起西夜的身体隨著年龄的增大也逐渐被拖垮了。他最后一次出现在民眾视野之中,是在金城北面的荒滩上组织修建金城大沟的工地上。正在勉力亲为,挥舞锄头的颇起西夜突然就倒在了地上,嘴角流唌,四肢僵直。隨从们將他送至金城后,他曾经短暂恢復过神志,但是很快便撒手人寰,甚至没能等到见李伯考最后一面。 自从在长安城外与吕通恶战一场腿部受伤后,李伯考就一直没能恢復好,走路需要拐杖辅助方可平稳。虽然仍然可以骑射,但是征战沙场却已是力不从心了。 匆匆赶到金城却仍然没能见上老友最后一面,这对李伯考造成了巨大的精神打击。自此以后,陇西军政大事,他便极少过问了。除了必要军务之外,陇西大小政务几乎全部交给了次子李向打理。好在李伯考的长子李尚虽然也是腿伤无法领军作战,但是其他方面多少也能搭把手。这几年下来,陇西郡在不动声色的完成了权力交接的过程中,总体实力稳中有升。 夜刀作为陇西军中新生代的中坚力量登上歷史舞台,是李伯考、李向乐见其成的。但是长安的任职命令却將公孙昆斜与义渠军队安排进陇西军中,这却是让李氏父子有些措手不及。最终在多次博弈之后,陇西李氏得到了张相如的承诺,以免除陇西每年三分之一税收为代价,將金城太守的位置让渡给了公孙昆斜。而张苍顺势推荐了袁盎任命为陇西都尉,夜刀则被封为四品骑射將军,专管白髦弓骑事务。 精於政务的公孙昆邪在金城得以大展拳脚,金城的经济发展又再次走上了快车道。而有了夜刀在陇西军中的帮助,身为陇西太守的李向可以將更多的精力用於其余各项事务之中,也可谓如虎添翼。 岁月如刀,光阴如水。五六年的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 时间到了前元十四年(公元前166年),这几年时间里,在汉帝国和匈奴,都发生了值得记载於史册的歷史事件。 挛鞮稽粥在龙城进一步的巩固了自己的统治地位。这期间当然少不了綦毋伊句维的鼎力相助。而中行说在綦毋伊句维的提携之下,在匈奴王庭的地位也日益水涨船高,他曾经在刘恆身边工作的经歷,使他处理起匈奴王庭的种种內务也愈发得心应手。 在这几年时间里,中行说对匈奴官话已是信手拈来,而努力学习汉语的挛鞮稽粥,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与他相向而行。隨著沟通的障碍越来越少,挛鞮稽粥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倚重中行说了。 而在綦毋伊句维的刻意引导之下,中行说也对匈奴的政治体制、经济结构、文化发展提出了不少切合实际的改良提议。 其中尤其是对西域的开发政策,不仅极大的提升了匈奴实际控制区的粮食產量,还通过制定严苛的法度,有效的分化了西域诸国的社会结构,通过重新扶持一批忠於匈奴的大奴隶主,不仅极大地压榨了西域的经济潜力,还给匈奴军队扩充了大量西域僕从兵。使得匈奴王朝在经济和军事两个方面,都得到了第二次飞跃式的发展。但这也为数十年后,西域对匈奴统治的决死反击埋下了伏笔。 在文化领域,诸如天文知识、医疗知识、地理勘探等方面,挛鞮稽粥採纳了中行说掳掠汉朝边民的建议,短时间內集聚了不少具有相应专业知识的汉人。 匈奴人给予这些具有专业知识的汉人优渥的待遇,又加强对他们的控制,使这些具有专业技术的汉人为匈奴王庭从事相关技术工作,短时间內极大地促进了匈奴王朝的文化发展。 经济、文化以及军事的迅速发展,很快便提升了匈奴王朝的整体实力。挛鞮稽粥藉助吕通等汉朝降將的军事理论,对匈奴军队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尤其是对军事指挥权的高度集权化改革,使原本以部落为单元的军事体制,逐渐转变为国家统一管理的模式,半农牧半军士的兼职军人逐渐被职业军人替代。 而这些军人所留下的生產力空缺,则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战俘所替代,更少的补给保障和更小的伤亡代价,使这些奴隶逐渐成为了匈奴王庭的实际一线生產者。 而为了更大限度的扩大生產规模,提升匈奴国力,就需要发动更多的战爭,获取更多的奴隶。一种更高效,目的性更强,资源更集中的游牧王朝体制,在挛鞮稽粥、綦毋伊句维以及中行说的共同设计下,逐步成型。汉帝国北方的战爭机器已被製造成功,並计划投入实战。北方的狼群已经面向南方,露出獠牙。 就在这年夏天,在游牧民族中堪称高寿的大萨满綦毋伊句维终於走完了他漫漫人生长路的最后一步。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这位亲眼目睹並亲手参与缔造了强大匈奴的老人,一如既往地打著赤脚,迈著轻缓的步子,径直向北走出了龙城。 一路上他保持著神秘的表情,口中轻声念著祈祷的祝词,为沿途跪拜的所有人,无论王公贵族还是穷苦百姓,无论男女老幼还是鰥寡孤独,他都一视同仁的给予了最大的祝福。 綦毋依句维仿佛有要事在身一般,自始至终都没有停下脚步,坚定而执著的只身离开了日益庞大且愈发繁华的龙城。 一直到他的身影被恣意生长的野草和鲜花淹没,在城边驻足眺望眾人才驀然醒悟,大萨满或许是一去不回了。突然,包括正在大殿中处理政务的挛鞮稽粥,以及很多匈奴人,突然之间產生了一种奇特的感觉,仿佛灵魂中有什么重要的部分被抽离了躯体一般,悵然若失的感觉涌上心头。 直到三日后,几乎整个龙城都倾巢而出,最终才在五十里外的一处岩洞中找到了綦毋伊句维的遗骸。 六月初六,龙城为逝去的大萨满举办了空前的葬礼后,挛鞮稽粥便率领著焕然一新的匈奴大军,离开龙城,开启了新一轮的征伐。 在大汉帝国方面,也发生了不少具有歷史意义的重大事件。刘恆接受了孝女緹縈的上书后,废除了自奴隶制流传下来的肉刑。同时,在张苍、贾谊等人的支持下,刘恆下詔免除了当年全国境內的佃租赋税,使普通群眾的生活条件得到了改善的机会。 虽然大量地主及地方豪强,仍然对佃户收取著各种名目的地租,但是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减免,有效的激发了底层群眾的生產积极性。 大汉帝国普通百姓对长安皇室的认同感和对国家的归属感,都得到了大幅提升。前元十三年秋,未央宫统计的粮食產量,比去年提升了將近四分之一,朝堂上下一片欢腾。 但是在歌舞昇平的背后,帝国边防的隱忧也在悄然浮出水面。 在举国上下大力发展民生经济,以及刘恆刻意对功勋元老派系打压的双重作用下,整个汉帝国武备鬆弛,国防意识不断弱化。 连续六年时间,大汉帝国的战马数量不增反降,由六年前的十万匹降至不足八万。 边境戍卒年龄老化,每年徵召新兵的数量在满足南北军编制需求后,能够补充到边疆的数量寥寥无几。 汉军的武器装备更新也几乎停滯不前。战甲零落、木盾腐朽、箭羽残缺的情况在边军中比比皆是。甚至连部分边远地区的烽燧堡、烽火台都由於缺乏必要的维护而不得不被废弃。 具有预警功能的边境巡骑制度,也由於战马的匱乏,而越发形式化,甚至部分边郡,巡骑只在关下转一圈便草草回营。 这六年时间里,涉及军事方面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刘恆借著探视和亲公主的名义,派出申屠嘉为使臣,藉机前往龙城对中行说是否叛变的真实情况一探究竟。 申屠嘉抵达龙城后,必然无可避免的会遇上已经成为挛鞮稽粥心腹,並且成为匈奴王庭重要决策参与者的中行说。 根据申屠嘉的回报情况,中行说不仅確实投降了匈奴,还成为了老上单于的重要幕僚,甚至在国策的制定上,有著不小的话语权。当然,申屠嘉並没有匯报的是,在匈奴王庭,他和中行说的博弈,实际上是落於下风的。 ps:为了表达歉意,今天將第20节一併发表,欢迎大家批评指正。 第二十节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唐朝 李白 ) 夜刀慵懒地靠在山坡上的大栗树下乘凉。他嘴中叼著一根蒲公英的杆茎,通过轻轻地咀嚼,使苦涩的汁液流出,很快便有一股回甘的滋味瀰漫在口腔中,这种先苦后甜的体验,在秋日的乾燥空气中,尤其让人慾罢不能。 这个去除燥热的法子是北地郡都尉孙卬教他的。孙卬从漠北逃出生天甚至还侥倖升了官之后,似乎变的更加惜命了。这是夜刀时常嘲笑他的一个“致命软肋”。 当然,夜刀也的確不太理解,孙卬身为一郡都尉,堂堂大汉四品广武將军,竟將大部分精力用在关隘建设和囤积后勤装备上。 虽说北地郡辖区內的关隘並不多,甚至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仅有萧关一处关键要塞。 可孙卬却像著了魔一般,用了五年时间,在萧关西面的关外区域又密集地修建了七座烽燧堡,与萧关共同形成了一套严密的立体防线。这些形態各异,功能不同的烽燧堡,有效提升了萧关防线的防御力。 同时,孙卬还想了不少办法提升北地边军的装备保障能力。就比如说上个月,他刚用北地盛產的八百只滩羊,跟夜刀换了四十匹白髦弓骑淘汰下来的战马,以及两万羽箭矢。 孙卬也曾尝试过在北地郡建设一个装备生產基地,但是由於铁矿石和匠人的匱乏,最终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只在萧关要塞后方,修建了一个军械所,用於对老旧装备的翻新和维修。 陇西与北地接壤,加之有金城郡税收的经济支持,所以陇西军仍一如既往的保持著较高的水准,六千白髦弓骑的数量和质量並未受到大环境的影响。加之与羌戎部族时有摩擦,因此实战经验也得以保持。 在孙卬的刻意结交下,夜刀作为陇西军的代表,便时常有了与孙卬的交流机会。隨著交流次数的增加,夜刀对孙卬的认识也逐步加深。 虽说出身北军,但孙卬身上没有那种高人一等的架势,为人通透,脑袋灵光。在夜刀看来,孙卬属於在战场上听得见声音,却看不见人的那种武將,几乎没有战死的可能。 当然夜刀並不会想当然的就把这个特点归纳为畏战怕死,相反歷朝歷代並不缺乏这样以运筹帷幄见长的武將。在夜刀看来,这不过只是孙卬的为將风格罢了。 孙卬唯独有一点是夜刀难以理解的,他似乎对匈奴人过於恐惧了——从他不断巩固城防,加强武备来看,恐怕是当年被匈奴人嚇破了胆,追出心理阴影了。 当然夜刀也不至於拿著个事当真就小瞧了孙卬,毕竟在匈奴人布下的天罗地网中,能够从龙城一路逃出生天的人,自大汉帝国建立至今,他孙卬也是头一份。但凡头脑和运气缺一点点,孙卬的名字恐怕早已被刻在功德碑上了。只不过孙卬为人隨和,酒酣耳热之际,夜刀愿意拿这个噱头来下酒,图个乐子罢了。 昨夜才从北地赶回陇西,一身酒气尚未散尽的夜刀正望著天上慵懒的云朵酝酿著睡意之时,突然耳旁一阵劲风掠过,隨即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传入耳中。夜刀陡然精神一震,不假思索地猛然抬起右臂,向耳旁一寸的空气中抓去。 只听得“啪”的一声,夜刀右手后发先至,一支精巧的箭矢被牢牢抓在手上。夜刀隨即再侧耳倾听,却只听得大栗树的侧后方有四五个人的轻微脚步传来,近处的脚步声已进入五十步,而远处的却还在百步之外。 正待夜刀打算再进一步细细辨认之时,这几人的脚步却十分默契的停了下来。夜刀又细细掂量了一下刚才手握箭矢时反馈的力道,便大致知晓了这支箭从何处而来,便也大致知道了是何人所为了。 只见他无可奈何地微微摇了摇头,將残存的睡意一股脑打发乾净后,又把这只箭矢拿到眼前细细打量了一番。 却只见这支箭矢並非寻常军中所用箭矢。箭长三尺与一般箭矢无异,但箭头与箭杆均为整根木料削制而成。箭尾的羽翎是两根白鵠的翼羽製成,为了增加飞行时的稳定性,还特意在箭杆上缠绕了红色的麻线。麻线缠绕地细密工整,几乎没有一点缝隙,使整个箭杆的强度和稳定性都得到了极大的增强。在夜刀眼中这虽然是一支木箭,但是製作精湛甚是用心,远超普通军中制式三棱箭。 当然,他也知道了这支箭是出自何人之手。想到这,他不禁扯起嘴角,表情丰富的似笑未笑,微微晃了晃脑袋。 突然,耳旁又传来一阵控弦注矢的轻微响动,紧接著又一支木箭向著他的身侧飞来。这次夜刀却不惯著,佯装不知,却將上身微微向右倾斜,一支木箭堪堪在距离他耳旁一寸距离飞过,却不见力竭,破空的尖锐鸣响亦未见缓和,直到向前又飞出六十余步,这支箭矢才力竭落地,斜斜插入地面。 虽然箭头是木质,但是竟然也能入土三分,仅留下三分之二的箭身在地面上。夜刀盯著木箭入土之处,瞳孔驀然紧缩,眉头先是微微一皱,继而又向上一挑,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惊喜交加。 白髦弓骑出身的夜刀自然弓马嫻熟,一百六十步外射出一箭尚且能够入土三分,这般控弦之力在军中也是屈指可数的,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先后两箭的飞行轨跡竟然一模一样,这就更是难上加难了,若非没有些天分,资质平庸者要想练到这般火候,恐怕没有十年以上的专注练习,是万万不可能的。 “哎呀!刀叔,怎么不接箭呀!”一个半大小子左手握著一张栗木硬弓,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大步流星地奔向前方的木箭。短短几息功夫,便拔出木箭,又跑了回来。而此时夜刀身边,已被几个十多岁的少年“包围”起来。 只见这名射箭少年也不客气,仗著奔跑的惯性径直向“包围圈”衝来,挨得最近的两名少年见势便向两边让出了一个缺口,这名少年便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夜刀面前。 这位少年衝到夜刀身边,顺势便趴到夜刀面前,將铁胎弓和木箭放在夜刀脚前,双手杵地,就愣愣的打量起夜刀的脸庞。看得夜刀心里发毛,还以为脸上粘了什么杂草或者污垢,用右手在脸上细细的摩挲了两道之后,不放心的向这名少年问到:“还有么?” 少年也不明就里,隨即一愣,反问到:“还有什么?” 这下轮到夜刀愣住了,接著问到:“脸上?” 这名少年显然没有意会到夜刀问话的精髓,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周围的几位少年,见大家也都面面相覷,不明就里,少年又看向夜刀,问到:“脸上?脸上怎么了?” 夜刀一头雾水,有些心虚的问到:“脸上没东西?” 少年这次却很篤定的点了点头,说到:“嗯,没有啊。” 夜刀撇了撇嘴,甚是不满的问到:“既然没东西,你盯著我看啥?” 少年这才恍然大悟,立起身子用右手抓了抓后脑勺,赧顏说到:“我是听大哥说的,刀叔每次从孙都尉那里回来,都会眼圈发黑,精神恍惚,腰酸背痛好几天,所以我才看看,刀叔眼圈黑不黑。” 夜刀没等少年说完,一脚便扫在少年腰间,然后“蹭”的从地上跳了起来,略有些气急败坏的说到:“让你大哥今天把这个月的薪俸送来我营房里,告诉他,依律,扣除当月薪俸。”说罢,便拍拍屁股准备重新坐下。 这时旁边一个年纪与射箭少年相仿,但个头略矮的少年却若有所思的问到:“刀叔,军中何时出了这条规定?” 这时,这名射箭少年却灵光乍现,对身旁的少年说到:“韭菜呀韭菜,现在不就出了嘛。” 被唤作韭菜的少年,似乎还没回过神来,又似乎明白了什么“哦”了一声,便连连点头不止,嘴上还忙不迭的嘟囔著:“对对对,刀叔说啥就是啥,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夜刀目光看向这名射箭少年,只见这名少年眉清目朗,面方口阔,虽然常在户外,却肤白皮净,体態匀称,四肢修长,身形虽然看著不算魁梧,却能感受到衣服包裹下的躯体內,蕴含著巨大的能量,似乎隨时都要喷薄而出。 这几名少年,便是陇西军中几名主要將领的子嗣。其中射箭少年是成纪县令李尚的次子李宽;“韭菜”是陇西太守李向的长子李蔡;旁边个子偏小,身形消瘦,年纪最大却看起来最瘦弱的是李尚的养子余梦安;而身形最为魁梧的则是现任陇西都尉袁盎的长子袁甄;年纪最小,个子也最小的则是李尚的三子李刚。 夜刀看著这群半大小子,將挨著自己最近的余梦安搂在怀中,心中不禁感慨万分,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般大小的时候,几乎却被东方异夺取性命的旧事,不禁心下有些唏嘘。 就在夜刀招架不住几名少年的软磨硬施,打算利用下午日落前的这段时间,再指点这几个少年些弓马技艺的时候,却见远处一匹战马奔驰而来。 马上端坐一名少年武士,正是李宽口中的大哥——李尚的长子李云。李云年纪虽然仅比几位少年略大一点,但是由於身高体长,颇有乃父之风,所以时常被祖父李伯考带在身边,今年夏季刚刚入伍,成为白髦弓骑的一名传令兵。 按说余梦安的年纪加入陇西军也勉强够格,但是李尚因为余梦安的父亲余泉,在沧池战死之后,仅留下这一根独苗。再加上余梦安打小体弱多病,只是在近几年身体才逐渐好转,所以捨不得他去参军,便一直都留在自己身边。虽然年龄已符合参军的標准,但李尚却打算让余梦安再大些,身体素质再好一点,再考虑入伍参军的事。 李云並未下马,只是急匆匆的对夜刀说:“刀叔,爷爷在中军大帐召集诸將,有紧急军情,快走。”说完,看都没看几个弟弟,便一把调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李云话音未落,不远处便有亲兵牵著夜刀的坐骑赶到他身边,夜刀翻身上马,带著亲兵匆匆离去,只留下几位少年悵然若失。 夜刀带著一队亲兵堪堪赶到位於陇西城北的中军大帐,便恰巧碰到了袁盎。李云跟在袁盎身后,神情肃穆,看得出来有些紧张。 袁盎看到夜刀比他先到,索性便扯住战马笼头,在距离辕门还有几步距离的地方扳鞍落马,把韁绳交给身后的亲兵,才大步流星走进辕门。 夜刀在辕门內距离中军帐外三丈,等袁盎走近,便率先拱手行礼,袁盎隨即也驻足拱手回礼后,两人便结伴一同走进中军大帐。 袁盎和夜刀不同,作为陇西军的军事主官,他知道这次紧急军议的缘由。 但是袁盎也很清楚自己在陇西军中的地位。虽然名义上军中诸事均应由他这个都尉决断,但是李氏在陇西军中根深蒂固,陇西郡也在李氏数代耕耘之下,与诸侯国几无二致。 所以袁盎这个都尉在军中日常管理中,实际权限並不大,很多重要决策,仍然出自李氏。 这几年他也逐渐习惯了这种管理模式,况且与羌戎的多次战斗中,他也体会到了陇西军对李氏的忠诚和服从。作为一个待不了几年的外来人,袁盎並没有兴趣和野心在陇西军中培植属於自己的力量,反而对李氏的各种决定高度配合,这不仅让李伯考父子对他也礼敬有加,而且在未来的仕途上,还能多一份助力。 出於这种心態,袁盎並不打算在这些重要军事会议中主导什么方向和思路,来的路上他就思忖清楚了,该提建议的时候绝不藏私,其他时候,少说多做就是。 刚走进中军大帐,內外光线强度的巨大反差使夜刀的双目短暂失明了一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染上了这个毛病。以前只需要眯眯眼就没事,从去年开始却发展成了失明和头晕,虽然只是一息,但是却不得不停下脚步,等视线恢復、看得清事物之后,才敢往前走。 夜刀略一停顿,就使得袁盎走在了前面。袁盎却没有这个毛病,所以並未停步,等他发现夜刀落在后面的时候,已经走出了两步了。 ps:明天去首都出差,如果一切按照计划进行,我会在相同时间更新,如果计划有变,我会稍微提前一点更新。谢谢大家的阅读和关注。 第二十一节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唐朝 李欣) 袁盎既然已经走到了夜刀前面,他也便不再客套,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袁盎一边走,还一边抬头看向军帐中央。只见中军大帐上首端坐著一人,正是陇西侯李伯考,右边坐著陇西太守李向,左边的位置却还空著。 袁盎知道那是成纪令李尚的位置。但是那个座位原本应该是属於他的。不过李尚之所以能坐在左手第一的位置,倒还真不是因为他有李伯考的长子的身份,更不是因为他成纪令的职位,而是因为他有一个因战功获封的三等爵位成纪伯,所以按照军功爵位,才有了这个位子。作为陇西都尉的袁盎,座位排在李向之后,而夜刀的位子紧挨著李尚。后面的大小將校各有其位,大约一半左右的位子还空著。 李伯考等夜刀坐下之后,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又把嘴闭上了。他耐著性子又等了片刻,见陆续又进来几名將校。见一时再无人进来,李伯考便抬起身前案几上放著的铜斝(jia,第三声,三足容器),啜饮了一口泡著中药的药水。然后清了清嗓子,军帐中顿时鸦雀无声。他双目扫视了一遍帐下诸將,接著目光停留在袁盎身上,对袁盎说到:“成纪令走得慢,就不等他了。袁都尉,你先给大家说下情况吧。” 袁盎听言,隨即起身,口中称是。袁盎先后分別向李伯考和李向拱了拱手,接著看向夜刀,但是目光並未停留。袁盎目光又在军帐中扫视了一圈,发现还零星空著四五个位置,又凭著记忆暗自思索了一下,知道这几位將校均是军务在身,无法参会的。 袁盎粗粗清点了一遍人数之后,便逕自上前走出一步,来到相对更靠近军帐中央的位置。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块竹简,虽然对这上面的內容已经熟记於心,但是仍旧扫了一眼上面的內容。才面向诸將大声说道:“据昨日返回大营,向东山堡运送粮草的輜重队来报:驻守在东山堡的陇西军、后军、右校、后右曲、前屯”说到这里,袁盎停顿了一下,然后双眼看著地面,声音低沉的接著说到:“全屯五十人尽歿。” 袁盎话音刚落,夜刀就腾的跳了起来,惊讶地看向李伯考,然而看到李伯考威严的目光后,又急忙坐了下去。隨即军帐中顿时杂声四起,李伯考捡起身边的木杖,敲了敲案几,军帐中便又很快恢復了安静。 李伯考顺手將木杖放在案几上,接著示意袁盎先坐下,然后说到:“据士卒回报,东山堡並未无人占领,但是却有人把將士们的尸首陈尸关外,有如示威。诸將有何看法?”言毕,便看向夜刀。 夜刀起身拱手,隨即说道:“虽然边境近些年也有不少来自西域的响马盗匪,但是都以劫掠为主,非到万不得已,甚少杀伤百姓,更不敢轻易挑衅陇西军,东山堡此次全军覆没,恐非一般盗匪所为。” 李伯考未置可否,接著问到:“你认为是何人所为?” 夜刀不假思索但又有些犹豫的说到:“我认为,是匈奴人。”说到此处,他脑海里去情不自禁的想起了孙卬和孙卬修建的烽燧堡。 李伯考示意他先坐下,然后看向袁盎,问到:“袁都尉怎么看?” 袁盎起身拱手答道:“东山堡城防完备,屯长李胜履职素无差错,要想强攻此堡,非正规军不可为。”略一停顿,便语气相对篤定的说到:“我也认为是匈奴。” 此时坐在袁盎下首的陇西军司马曹顿却提出了一个问题:“陈尸关口確像匈奴的作为,但是他们接著去哪了?” 坐在曹顿对面的一名校尉也接著发言问道:“破关用到多少兵马,採用何种方式破关?” 见还有其他將校想发言,李向抬手及时制止了其他人的发言。然后接著说到:“輜重队本就是辅兵,从未见过这等阵仗,生怕中了埋伏便匆忙逃回来。所以东山堡的很多具体情况,实际上还有待考证。更重要的是,这些同袍们的尸身,还躺在关外,得儘快带回来才是。” 李伯考用右手揉了揉眼角,看向夜刀:“你去过东山堡没有?” 夜刀答道:“陇西下辖七十三个烽燧堡我都去过了,东山堡是第二靠北的烽燧堡,最北边的镇虎堡,还在东山堡东北三十里外,与北地郡相接。” 李伯考看了看李向,又看向袁盎,伸出右手捏住面前的铜斝,却並没有抬起来喝水的意思,只是用大拇指指肚摩挲著斝上的花纹,斟酌著说到:“在等你们来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如果是匈奴人干的,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平素小股匈奴游骑来去匆匆,多数时候都是趁著夜间入境劫掠后星夜返回。故而我们大队骑兵前往剿灭,多数时候都扑了个空。我们的边境游骑在两堡之间巡逻间隔也只一日,但是却在巡逻期间並未发现有大股匈奴骑兵活动的情报。” 说到这里,李伯考又抓起面前的铜斝,轻轻喝了一口药水,却发现温度已经合適,便將斝中药水索性一饮而尽。 放下铜斝,李伯考接著说到:“游骑沿著边境线巡逻,视野开阔,匈奴人不可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进来。所以只能是利用他们巡逻路线上的空隙。这就最少得有两个时辰以上的时间差。那么如果真是匈奴人攻打东山堡,除去路上来回的时间,实际上只用了半个时辰不到。” 然后他看向夜刀,接著问到:“如果让你攻打东山堡,你要多少人能在半个时辰內拿下?” 夜刀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乍一听,愣了愣神,用询问的眼神看了看李向,却见李向和其他人一样,都不明就里的看著他。夜刀隨即把头低下看著地面,略一思索,说了个相对稳健的人数:“五百人。” 李伯考的目光自发问后,始终停留在正前方,似乎正看向军帐之外,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听夜刀说完后,他並没有任何反应,甚至都没有一丝动作,仿佛在一瞬间凝聚成了一尊雕像一般。 过了一会儿之后,军帐中的一片死寂,才被李伯考的声音打破:“五百人的队伍啊,咱们游骑若是发现不了,这仗就没法打嘍。”他说完后,军帐中又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袁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也在紧张的思索著这个问题。东山堡他並没有去过,但是他將自己去过的其他烽燧堡作为例子。 袁盎假设自己如果要出其不意的攻取一个五十名边军驻守的军堡,应该出动多少人,用什么办法才能在一个时辰之內攻破?最终他得出的结论確实比夜刀要好很多,他认为只要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自己率领二百人,半个时辰內攻下一个烽燧堡应有八成把握。之后他便在脑海里思索起几种不同的方法,以备李伯考向他发问。 但是李伯考却再没有提出问题,只是语气有些低沉的说到:“假设是匈奴人干的,那么这支匈奴部队多半是经过专门训练的突袭队。否则断然不会有这么快的身手,不仅要装备趁手,战法得当,所属兵员还得精於突袭。打完了也不占著,反而扬长而去?看来还是得亲自去东山堡看看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 说完后,李伯考突然双眼冒出精光,身体绷得笔直,双手握拳,摁在面前的案几上。这个虽然不再矫健的陇西侯,犹如一只老迈却仍然雄壮的雄狮受到侵犯一般,露出了浑身的杀气。 “夜刀听令。” 闻言,夜刀犹如一只敏捷的豹子一般倏地就立了起来。 “你带著一千白髦弓骑,即刻启程,把东山堡的孩子们都带回来。路上如遇到匈奴人,你知道该怎么做。”李伯考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待夜刀拱手称诺,转身走出军帐后,他隨即对李向下达了第二道命令:“向儿,你火速通告各县,將靠近北方的村寨火速南迁至狄道附近,尽数徵调青壮,搭建帐篷,集中操练,以备不时之需。城中今日起宵禁,三班衙役加强巡逻,特別是西域人集中的城北,要挨家挨户的查,遇到生人或者刚进城不久的,全数带到衙门里看管起来。” 略微停顿一下,待李向离开军帐后,他接著对袁盎说到:“袁都尉,抽调三千精锐弓手带上大黄弩,派一个稳健的人领军,去金城帮公孙昆邪驻守金城。金城那边一也同样戒严,与陇西一致。另外还得盯著点公孙昆斜。其余陇西军各部,你负责全权调度,除了西边防线上盯著羌戎的三千人马不动,其余两万人马,明日日落之前,需得尽数集中到城外大营之中。”袁盎接令也转身离开了。隨著袁盎的离开,这次军前会议,也便结束了。 白髦弓骑是陇西军中特有的兵种,属於轻甲弓骑兵,作战方式与塞外的游牧民族十分相像,主要是以高超的机动性以及箭矢的远距离攻击为主要特点,是秦朝李氏先祖李信在与塞外异族战斗的过程中亲手组建的精锐骑兵部队。 夜刀带著一千精锐白髦弓骑从陇西城北出发之时,太阳才刚刚落到西面群山的山巔。犹如一个刚从窑膛中拿出来的圆形陶盘,橘红色的外表散发著温暖的光芒,不灼热也不耀眼,但是却足够让人觉得安心。 景色虽美,但稍纵即逝。晚秋的白天越来越短,当身后的陇西城消失在地平线之时,巨大的橘红圆盘也彻底落入了山谷之中。自穹顶压迫而来的的蓝色天幕,被黑色的幕布取而代之。 一弯银月仅露出一角,却迫不及待地,將白色月光水银泻地般洒满大地,不知何时,不著一物穹顶的变得星空璀璨,点点繁星仿佛无数只眼睛,默默地注视著夜刀带著一千精骑快马加鞭地奔驰在蜿蜒的大道之上。 按照夜刀计划,大约还要再疾行一个时辰,来到位於黄河东岸附近的一处叫做三岔堡的军镇,大家才能休息。好在这一路上星月的光芒足以照耀前路,虽然没有点起火把照明,但是骑兵们的速度却並没有减慢下来。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寒气未消,夜刀便又匆匆上路了。经过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连续急行军,又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太阳又在开始下落的时候,夜刀终於率队赶到了东山堡。 在远远看到烽燧堡特有的高耸城墙之后。夜刀便將队伍提前分做了两队,他自率五百人自南向北,径直奔向东山堡,而另外五百人则迂迴到东山堡的北面——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堡內埋伏著匈奴人。如果有,必然不能放跑一个,迂迴的五百人既是为了截断匈奴人可能逃跑的路线,也是为了阻击可能出现的匈奴援军。 但是隨著夜刀愈发靠近东山堡,他的直觉愈发强烈地告诉他——匈奴人的確是跑了。被拆卸丟在城墙下的两扇大门明白无误的宣告,敌人確实没有占领这个烽燧堡的想法,但这个事实却更让夜刀心里愤懣。 夜刀素来不是一个喜欢发脾气的人,更多时候他面对困难更愿意想办法处理,而不是任由负面情绪控制自己的理智。 但是隨著五十名同袍的尸体逐渐映入眼帘,夜刀心里的怒气却要逐渐压抑不住了。陇西军一直都是一个非常团结的群体,军中也有很多人沾亲带故,平日里大家相处融洽,有著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的感情。 相比於一个空空如也的空堡,夜刀寧愿里面堆满了匈奴精锐,能够让他有个一发泄出满腔怒火的出口。 不过夜刀还是及时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虽然午后烈日喷薄出的热浪,让他更加烦躁不安,但是他仍然依靠自己的冷静战胜了种种负面情绪。 在距离东山堡城墙大约二百步的距离,他果断的止住了全军前进的步伐。军人的直觉告诉他,战场上,高明的敌人不会做出任何没有意义的行为。而被拆除而刻意扔在城墙下显眼位置的城门,对任何人来说,无疑是毫无意义的。而也正是因为毫无意义,所以才更需要提高警惕。 如果城门是因为攻城需要而被拆除,那应该是倒在靠近门洞位置或者倒向堡內才符合常理,如此费尽心机的將两扇城门放在有利於被观察到的城墙下,很显然是为了传递一个信息——让看到城门的人先入为主的认定始作俑者已经完成任务,扬长而去。 但是如果真的已经离开了,又何必一定要让人知道呢?毕竟作为侵略者,完全没有必要通知对手自己的动向。隨著怀疑逐渐加深,夜刀心中杀心顿起,他判断这伙匈奴人一定还埋伏在堡內,等著同仇敌愾的汉军收敛尸体的时候,进行突然袭击。 伴隨著可能出现的敌情,夜刀脑海中也很快勾画出了一个完整的应对计划。 虽然白髦弓骑的防护力不强,但是依靠超强的机动性可以迅速的抵近城墙。在这个过程中,五百弓骑分作五组,每组百人依次向城墙方射出一箭,便足以形成覆盖此面城墙的箭雨。当他来到城墙下时,却恰好可以倚仗靠在城墙上的大门作为踏板,跃上城墙。 只要夜刀能够登上城墙,他有十足的把握开闢出一块阵地,確保后续的弓骑登上城墙,然后就能歼灭这队敌人了。 隨后的执行阶段也完全按照他的计划完美实现。但是当夜刀在第五波齐射刚刚越过城头,他纵身翻上城墙之后,才確认这里確实是一个空堡。敌人真的扬长而去了。 夜刀不得不一边懊丧的將环首刀收回刀鞘,一边安排士卒收敛战友尸体,然后顺著马道拾阶而下,正当他几乎已经在內心完成自我否定之前的一瞬间,一些几乎微不可查的细节却再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第二十二节 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唐朝 李白) 吸引夜刀注意力的,首先是灶房门前和食棚下的大量食物残渣。烽燧堡內由於空间有限,並没有建设专门用於吃饭的食堂,平日里官兵吃饭多半就是在这个有顶无墙的食棚里就餐。 不吃饭的时候,食棚由於具备一定遮挡风吹雨淋的功能,也用於堡內將士们集会。这样一个使用频率极高的场所,堡內士卒必须要经常打扫,而不可能留下这么多的食物残渣。 夜刀心念一动,隨手扯下一支插在木柱上的羽箭,走到食棚里,用羽箭拨弄起地上的食物残渣。通过对这些食物残渣的观察,夜刀心里泛起的疑问更加深重。 大量汉军用於日常储备的胡饼被咬了小部分后,便扔在地上,甚至有些还被人用脚在地上反覆碾压而碎了一地。 这种胡饼由於烤制出来后,外皮焦脆,易储存不易变质,所以作为军中常备主食十分常见。但是其正確的食用方法,却並非直接干吃。这种胡饼由於烤制后又进行风乾储存,几乎不含有水分,若是直接食用,非但难以咀嚼,甚至想咬下一块也是十分费劲的。 正確的食用方法是將胡饼分成小块后,泡在各种汤水之中,待胡饼吸收足够的汤汁,就会变得丰腴而绵软,这才是胡饼的正確食用方式。 作为汉军的一员,除非在野外行军等特殊情况,几乎不可能直接啃食胡饼。加之汉军士卒多数来自於农耕家庭,珍惜粮食几乎是鐫刻在骨髓上的本能,不会有人咬一口就將胡饼扔到地上。那么直接啃咬胡饼的是什么人,答案自然呼之欲出了。 夜刀素来心细,通过更加细致的观察,进一步发现了地上这些相对完整的胡饼之间也存在区別。有些已经吸收了少量水分而显得有些膨胀鬆软,而有些却仍然十分乾燥且未落地的一面还显得十分乾净。 夜刀分析吸收水分的这些胡饼大约是昨天夜间甚至更早的时候被扔在地上的,所以吸收到了夜间的水汽。但是仍然十分乾燥且看起来比较乾净的胡饼,很有可能是今天太阳出来后才被扔在地上的,所以並没有机会吸收夜间的水分,也没有被北风带来的灰尘污染。 在食棚对面的马厩,大量的马粪也引起了夜刀的关注。烽燧堡守军並非骑兵,平日里马厩只备有一匹战马和两头牛,牛是为了拉车而备,战马则是为了传递信息而专门准备的。只有一匹战马的烽燧堡並不可能有很多马粪。但是现在马厩这片区域几乎遍地马粪,且並没有归集到一个相对集中的区域,这只能说明战马太多,无法集中。 看到这里,夜刀走向马厩方向,隨著距离马厩越来越近,他发现有些马粪还十分新鲜。於是他强忍住身体的不適,蹲在一块看起来很新鲜的马粪面前,用箭头將马粪拨开。一股草料发酵特有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伴隨这股气味一同散发出来的,还有一点点温暖的湿气也升腾而出,使夜刀握著羽箭的手背感受到了微弱的热气。 夜刀將羽箭放在脚下用力一撅,把羽箭撅成两段扔在一旁。然后摊开手掌,手背向下,靠近马粪,隨著距离越来越近,手背感受到的温热越发明显。夜刀接著如法炮製,又用不远处的另一块马粪验证出了同样的结论后,他断定这些敌人应该是今天太阳升起后,才离开东山堡的。 而且这些敌人是匈奴人的可能性也基本上可以確定了——除了匈奴人,没有哪支部队能够配备这么多的战马,具备这么强的机动能力。 隨后夜刀从堡內很多设施的布置上推断,匈奴人应该是打算在堡內设伏,再偷袭汉军一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才匆匆离去。这也间接验证了之前自己推断堡內有埋伏是正確的。但是即便得出这个结论,也並没有使夜刀心里的压抑情绪得到些许缓解。 夜刀对接下来该如何打算却多少有些踌躇。这些匈奴人会去哪里呢?回到北方显然是一种不错的选择。但是夜刀却认为,如果自己是这队匈奴部队的指挥官,应该不会轻易的就撤回去。 夜刀判断匈奴人不会撤回草原原因主要是:轻鬆的夺取一个烽燧堡后,手下人士气正旺;但是辛苦设计埋伏,却等了个空心有不甘。 所以夜刀觉得如果是自己指挥这次突袭行动的话,有不小的可能性会再干一次,除非有了明確的军令,否则没有理由就这样打道回府。 想到这里,夜刀突然像发现了某种新鲜事物一般,几步就衝上了烽燧堡的城墙。在看见城墙上预製的发烟堆垛还未受到破坏,心里不禁暗嘆侥倖。 夜刀隨即拿出隨身的燧石,点燃旁边预留的竹篾和枯草,然后迅速將火种投入堆垛之中,只用了短短几息功夫,一个巨大的堆垛便迅速通体燃烧了起来。 很快,堆垛中间的粪便、皮毛等发烟物,便燃起滚滚黑烟,直衝天际。没等太久,西边的烽燧堡也升起了黑色的烟柱,但是东边的镇虎堡,却迟迟未见动静。 夜刀见状立即命令全军上马,留下一百人负责运送尸体,直接返回狄道之外,其余九百人,在他的带领下,直奔东边的镇虎堡而去。而夜刀刚刚上马,却发现镇虎堡的狼烟也升起来了。 但是由於没能第一时间点燃狼烟,夜刀仍旧判断镇虎堡多半出现了异常情况。所以即便镇虎堡升起狼烟,但是夜刀也並未迟疑,仍然率队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镇虎堡所在的位置恰好处於陇西与北地两郡边界的六盘山西侧一处高地之上。视野开阔,连接东西。所以镇虎堡的狼烟,不仅陇西军接收得到预警信息,北地边军也接收的到。 北地郡最关键的战略要地萧关,便矗立在六盘山东侧隘口,萧关守军看到镇虎堡的狼烟之后,便迅速向都尉孙卬稟告了这一警讯。 孙卬这些年来为了防御匈奴大军隨时可能发起的大规模入侵,不仅將都尉府搬到了萧关关下,还將北地郡的精锐机动部队也集中到了萧关。 当孙卬得知镇虎堡发出狼烟警讯之后,不假思索地立即带领北地郡全部的精锐骑兵五百人,出萧关一路向西奔向镇虎堡而来。 北地郡由於地处秦岭余脉,境內山势雄伟,植被茂密。而位於萧关北面的大片良田沃土,则实际处於汉匈边界的战略缓衝地。平日里匈奴人来放牧或者是其他西域民族在此地休养生息,汉朝边军是不加制止的。 但是说起来也惭愧,北地郡虽为帝国上郡,辖区面积比北方的九原、云中两郡加起来还大。但是由於有大半领土处於长城要塞以外,所以朝廷並没有花太大的精力去建设这些地区。 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的孙卬,被迫只能围绕处於北地郡腹地的萧关作为战略核心进行防线的统筹。以萧关为防线核心,只因为萧关地势险要,位於通往西域的六盘山隘口,负责扼守涇河河谷进入关中的山口。萧关不失,则关中无虞。 但由於北地郡的平原地区较少,所以並不具备大规模养马的条件。加之这些年军政废弛,所以北地郡和其他边郡的骑兵质量差不多,甚至骑兵数量还来得更少些。 夜刀率领九百白髦弓骑自西向东沿著六盘山的南麓蜿蜒向东北方向疾驰。但是无奈山路蜿蜒,战马速度受限,所以虽然率先动身,但是竟然比孙卬晚到。 当夜刀终於绕出山路,走进镇虎堡附近的高地时,由於视野豁然开朗,远远地就看到镇虎堡下两支骑兵队正在交战的景象。 最初夜刀並不確定和匈奴骑兵交战的是哪支汉军,直到看见汉军黑色大纛上红色的孙字,他才知道是孙卬在和匈奴人混战。不过从局面上看,两支队伍虽然汉军数量明显较多,但是却处於下风。 孙卬的北地骑兵虽然勉强保持住了五百左右的规模,但是战马老迈駑钝,骑士又模仿乌桓突击骑兵穿上了厚重的战甲,所以战场机动性与匈奴骑兵不可同日而语。 夜刀见北地边骑处处受制於匈奴骑兵,不敢怠慢,立即催动战马,带领九百白髦弓骑奔向战场。 在突击途中,夜刀迅速將九百弓骑分作两队,自己率领五百人直插战场,而另外四百人则分兵迂迴到战场的北侧,截断匈奴人向北撤退的路线。 说时迟那时快,短短小半截香的时间,夜刀便已跑入了弓箭射程范围之內。匈奴骑兵看到汉军大批援军增援,也不愿吃眼前亏,打算绕开夜刀的兵锋,从西侧迂迴到北面撤出战场。而孙卬看到援军之后,则率部儘量贴住匈奴人的后队,不给匈奴人有机会拉开距离放箭。 但是无奈匈奴骑兵的机动性高出孙卬所率领的汉军骑兵很多,所以总能將汉军追击部队的距离拉开后,施展骑射功夫对孙卬所部的北地骑兵进行杀伤。 带队的匈奴將领本以为夜刀率领的骑兵,也同方才的这支汉军骑兵一样容易对付,只要机动性不如自己,那就不必过於担心。所以在最初的阶段,匈奴人並没有特別在意这支骑兵队的威胁。 但是当匈奴指挥官率领自己手下的三百匈奴弓骑手向西迂迴时,却才发现自己对战场形势的预估发生了严重的偏差。 后来增援的这队身著白甲的汉军骑兵战马速度竟然比自己的还要略快一些。並且更要命的是,这队汉军竟然也都是弓骑手。 在与这队汉军相向而过的短暂时间里,双方都互相射出了一轮箭矢,由於骑兵战队战马並行的影响,实际双方都只有一部分骑士具备清晰的射界,所以双方最终也只有一百多人射出了箭矢,白髦弓骑手射出的箭矢数量稍多一点。 但是第一轮对攻下来的结果却大相逕庭。汉军这边中箭落马的骑士大约有十余人,中箭负伤的数量大约在三十余人。匈奴骑士则有三十余人中箭落马,每人至少身中三箭以上,並且很少有人能够带伤而退却的。但是直到这时候才察觉到现场形势的逆转,对这名匈奴指挥官来说,已经太晚了。 当这名带队的匈奴武將看到首次交锋的结果后,才瞬间恍然大悟。和他交手的这队汉军弓骑,平日里应该积攒了不少训练经验,不仅战术熟练,而且配合默契。他们在击发弓箭时,都是採用攒射的战术,务求一击制敌,在最短时间里,最大程度地杀伤对手。 初次交手的伤亡比竟然达到了惊人的三比一,这是这名匈奴武將生平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战况。即便曾经在对付西域那些,生长在马背上的自由牧民,也没有遭受过眼前这般压制。平日里他最为蔑视的汉军竟然打出了比他更好的战绩,这极大地激发了他的战意。 於是这名匈奴將领竟然临时改变主意,不打算向北撤出战场,反而带队向南,迂迴到了夜刀的身后,打算用自己的骑术和射术,给汉军好好上一课。 但是由於匈奴指挥官,对夜刀率领的这部分骑兵队高度的关注,却使他忽略了,正往北高速突击的另一队骑兵的动向。那四百向北行进的白髦弓骑,本以为自己已经错失堵截这队匈奴人,北上之路的最好机会,却不料匈奴骑兵竟然迂迴到了夜刀身后。 於是领队的校尉通过计算双方距离和路径之后,果断的下令四百白髦弓骑停下追击的脚步。 然后在他的带领下,这四百弓骑箭指半空,打算在较远距离上,对匈奴骑兵进行一轮拋射。定点拋射高速移动的骑兵,最为关键的就是要计算好箭矢的落点。 箭矢落地之处,必须要在对方的行进路线上,並且还得在敌人正好通过的时候落下箭矢,这样才能准確的利用好提前量,获得更高的命中率。 夜刀在队伍前方始终关注著另一队骑兵和孙卬骑兵队的动向。长期的磨合训练使夜刀看到另外四百骑兵停下马步,便大概清楚他们的计划了。 夜刀心领神会,故意率队向北偏去,这样一方面可以更靠近那四百骑兵,让他们更方便计算提前量,另一方面也可以用自己骑兵队的阵型,將远处即將拋射的队伍遮挡住,提高攻击的隱蔽性。 匈奴军官果然中计,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注意到远处四百汉军的动向,而当那四百汉军即將进入他的视野范围內时,又被前面的五百汉军遮挡住了。 所以当匈奴指挥官观察好汉军的运动轨跡,准备下令对夜刀后队进行齐射之前,那四百支拋射的箭雨便从他的头顶上落了下来。 这轮拋射的箭雨由於准备时间比较充分,所以射的很讲究,落地点恰好在匈奴骑兵队的中前段,不少匈奴骑兵几乎是衝进箭雨之中的,一瞬间,便有数十名匈奴骑手被汉军箭矢钉落马下。 而匈奴骑兵队的尾隨攻击则因为前半段射手的大量伤亡而变得几乎毫无意义。仅有队伍最后面的寥寥数骑中箭,落马者更是少之又少。 此时夜刀带领著五百弓骑手绕了一圈之后,恰好又出现在追击的孙卬部前面。孙卬正打算放慢马步给夜刀让路,却看到夜刀右手冲他猛地一挥,接著比了个向下砍的动作。 孙卬当即恍然大悟,夜刀是让他从阵中衝过去,截击匈奴骑兵。一开始孙卬並不打算这样做。因为两支骑兵相向而行,想要不发生碰撞,对骑士的控马技术有很高的要求,一不小心就很有可能会误伤友军。 但是就在孙卬心里犹豫不决的时候,他接著就看到白髦弓骑竟然神奇地,从队伍中间一分为二,两队骑兵变换行进方向,堪堪从他的左右两侧掠过。 白髦弓骑的精湛骑术让孙卬大开眼界,夜刀对骑兵分队如臂使指的指挥技巧更是让孙卬嘆为观止。 有这么精锐的友军在侧,孙卬更不再犹豫。他右手向前一挥,身后的北地骑兵便端平马槊,向前方的匈奴骑兵发起了衝锋。已经与孙卬擦肩而过的夜刀回头一看,发现孙卬果然在衝锋的时候又落在了后面。於是露出了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微微咧嘴一笑。带队奔向远处的四百骑兵。 孙卬打造的这支北地骑兵基本上算是仿照吕通的乌桓骑兵进行组建的。吕通手下的乌桓骑兵又与一般意义上的匈奴弓骑兵有很大的不同。乌桓骑兵的作战方式主要依靠战马的衝锋时的强大衝击力,属於近战部队。 孙卬之所以会参照乌桓骑兵的作战方式,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当然战马仍旧是最大的制约因素。 参考乌桓突击骑兵组建的北地边骑,也同样具备不错的个人防护能力。尤其是对於来自正面的进攻,防御力比匈奴弓骑高出很多。只是北地边军骑兵,基本上不具备骑射的能力。 孙卬之所以选择打造这样一支骑兵队实际上也是结合实情做出的妥协。想学北军打造重骑,那是奢侈品,举全郡之力也玩不起。想学匈奴人打造弓骑,又没有那么多优质战马和技艺高超的弓手。 所以最现实的选择还是组建了一支乌桓突击骑兵的仿製版——看来被吕通追击的那些日子,的確给孙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回忆。 第二十三节 半夜火来知有敌,一时齐保贺兰山。(唐朝 卢汝弼 ) 孙卬的突击骑兵迎面撞上了被白髦弓骑耍得晕头转向地匈奴弓骑。 匈奴弓骑兵同样是为了机动性而牺牲了防御力的轻骑兵——当然,这也是匈奴从成本上考虑做出的被动选择。以匈奴王朝目前的生產力而言,不可能有足够的资源大规模地组建重骑兵。甚至可以说,相比起优秀的骑射手,匈奴人更缺乏製作鎧甲的匠人。 防御力更好,武器更精良的汉军突击骑兵突进匈奴弓骑队伍之后,战场局势便不再留有任何悬念了。 匈奴弓骑手没有任何有效的防御手段,能够抵挡或者妨碍汉军的马槊、长矛刺进战马或者自己身上。有些匈奴武士徒劳地想用手上的马弓格挡锋利的长兵器,其结果只是又一次证明了汉军的长矛或者马槊到底有多强的杀伤力。 有些骑术精湛的匈奴武士打算利用自己在马上辗转腾挪的功夫躲避攻击,但是却无法让自己的战马也在方寸之间灵活走位;有些匈奴武士急中生智拋下马弓抽出弯刀,却只有招架之力,疲於应对之中,左右支絀,最终还是被源源不断衝来的汉军砍落马下。 不少汉军手中的长兵器留在匈奴人身上来不及拔出来,便抽出掛在腰上的环首刀,接著砍杀匈奴骑手。最终仅有少部分位於队伍外围的匈奴骑士,有机会调转马头,脱离战场,得以逃出生天。 仅仅一次衝锋下来,还在马上的匈奴骑士已不足百人。而孙卬的北地骑士则在相对更好的护具保护下,损失寥寥。 甚至连一向对自己身手颇有自知之明的孙卬,都在阵中策马奔驰,口中呼號连连,追著一名落单的匈奴骑士不放,只是最终奈何马力不济,被那名匈奴骑士越跑越远,才不得不恨恨勒马,回归本阵。 一趟衝锋下来,匈奴骑兵已然溃不成军,零零散散的地向北面逃命而去。只是那四百负责堵截北面的白髦弓骑由於停马拋射,所以耽误了时间,並没有及时赶到北面。 等这四百白髦弓骑再次催动战马,打算对匈奴残兵围追堵截之时,已是望尘莫及。最终只能在后面追了几里地,又射倒几名匈奴骑士之后,便返回镇虎堡了。 看起来匈奴人不仅进攻的时候冲得猛,逃跑时的速度也毫不逊色。 战后清点伤亡,白髦弓骑损失了二十余名骑士,负伤者也有二十余名,伤亡总数达到了五十余人。虽然相比起匈奴人来说,伤亡数字並不算高,但是这也是最近两三年来,白髦弓骑损失最高的一次战斗了。 而孙卬这边带来的突击骑兵得益於较好的护具保护,虽然在战斗初期处於下风,但是真正战死的却只有五十余人,带伤者却有將近百人。守卫镇虎堡的五十名士卒,却损失了大半,仅剩下十余人,且人人带伤。若不是孙卬来得及时,这十余人也都难以倖免。 匈奴骑士死伤二百余人,带伤者也以重伤居多,轻伤者多为战马中箭造成的摔伤,大约最后只剩下十余人逃得性命。被俘虏的重伤员,由於缺乏必要的治疗手段,也都由汉军补上一刀了结性命。 夜刀一边看著打扫战场的汉军將士,一边策马缓缓走到孙卬的身边。孙卬看了他一眼,並未说话,目光又继续聚焦在北方的屈吴山那层峦叠嶂、如刀劈斧削的崇山峻岭之中。夜刀隨著他的目光也看向北方。经过一场混战加上之前的急行军,两人都有些疲惫了。 日影西斜,夕阳將两匹战马和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並在远处的地面上交匯在一起,从北方埡口吹来的风,已带著深深的寒意。从过往的经验上看,今年冬季来的可能会早一些。 匈奴人反常地挑衅,也预示著一股汹涌的暗潮正从北方席捲而来。关於这一点,夜刀和孙卬的观点心照不宣,所以互相情绪感染之下,两人的心情都不轻鬆。 但是该来的总要面对。夜刀率先开口问到:“萧关的城防你搞得跟个铁桶似得,真的有必要这么小心?” 孙卬似乎是眼睛有些酸涩了,使劲闭上双眼,过了一会才又睁开,常年的日晒风吹,让他的眼角已布满了鱼尾纹,下頜的鬍鬚也开始有些斑白。他有些焦虑地“嘖”了下舌头,缓慢而沉重地说道:“北方的狼,很少有团结一致的时候。而团结起来的狼群,很难想像会有多么可怕。” 夜刀听完之后,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不明所以,但又不便发问,只好用徵询的目光看向孙卬。 孙卬恰好也看向夜刀,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疑问后,微微頷首,衝著匈奴人逃窜的方向扬著下頜,接著说到:“刚才那队匈奴骑兵,至少包括了五个以上部落的骑手。”说完后,似乎怕夜刀还不明白,接著又补充道:“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 夜刀很快理解了孙卬话里包含的意思。匈奴各部落之间,以前从来没有过抽调战士组成联合战队的先例。即便是多个部落联合犯边,也只会在统一指挥下,各自部落的族长指挥自己的部落儿郎参加战斗。 但是如果真如孙卬所言,则至少说明了两个问题。一是匈奴的作战指挥体系发生了重大的改革,以往各部落各自为战的作战体系已经被当前合成作战的体系取代。二是参战部落数量不少,也就意味著匈奴人的数量也不会少。 夜幕即將落下之前,孙卬一反常態,却又在意料之中地,第一次婉言谢绝了夜刀的挽留,率领本部骑兵打著火把,带著一半俘虏星夜返回了萧关。 夜刀在镇虎堡的城墙上看著孙卬渐渐远去的身影,心里难以抑制地涌出一股萧瑟的情绪。他知道大敌当前萌生出这种小情绪並不可取,但是却总有一种夜幕中,渐行渐远的孙卬仿佛被黑夜吞噬的感觉。 虽然远处北地边军火把的微光,依旧清晰可辨,但是在无边的夜幕中,却仍然显得十分渺小,尤其是闪烁跳跃的火光,远远看去像极了狂风中奄奄一息地烛光,危在旦夕。 第二天清晨,稍事休息的夜刀也率队离开了镇虎堡。不过这次他却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走了一条秦古道,直接返回了陇西郡城狄道。当第三日午时他来到陇西军大营后,才知道李伯考已率领两万五千陇西军主力北上,在屈吴山南麓的百花堡边境一线,安营扎寨,建立起防御匈奴入侵的防线了。 夜刀得知匈奴人大举南下的消息之后,不敢稍作停留,简单补充了给养后,又匆匆踏上了北上百花堡的官道。 孙卬回到萧关之后,当即修书两封,一封直接送往长安太尉府张相如,一封送给北地太守府。 送给张相如的报告简单敘述了白天这场遭遇战的经过,但是重点却是强调了匈奴可能会在近日大举犯边的推测,经过对俘虏的审讯,在北方集结的匈奴部落已有十多个之多,控弦之士已超过五万,总指挥是匈奴的新任左贤王兰则胡姑。 如果俘虏所言不虚,那么这將是刘恆继位以来,匈奴南下规模最大的一次。 送到北地太守府的则是向北地太守预警,要儘快动员关外的百姓迅速入关,並积极徵调青壮入伍充实边防实力。 这两封信在夜刀赶到位於百花堡的陇西军防线之前,都已经送到了目的地。 此时摆在张相如案几上的边境情报,除了孙卬和李伯考的之外,云中、九原、上谷、雁门等地,也有匈奴小股精锐进犯的战报,在他案几上堆成了小山。这些小规模战斗以及发现匈奴集结的情报匯总到张相如面前时,作为总揽汉帝国军事的张相如看到的是一副极其恐怖的画面。 如果这些来自各个边境地区的情报能够做到基本准確的话,那么匈奴很有可能是举全国之力来打这一仗的。目前聚集在汉帝国北部以及西部边境的,匈奴大小部落已经接近三十个,这个数字与匈奴全境的五十四部已经相比已不逞多让。 聚集在边境的匈奴武士已经超过了十万,这对汉帝国的边军而言,也已经形成了数量上的绝对优势。 再加上如果孙卬的报告中所提到的匈奴军制改革所言非虚的话,那么匈奴人的战爭短板也被补齐了最短的那块。张相如深感兹事体大,当即先將朝廷中负责军事的重臣们都集中在太尉府先开了一个紧急会议。 这次紧急会议最终诞生了一个非常庞大的动员计划。具体內容大致是调巨鹿、临淄、太原等地各路汉军约三万人增援云中、九原、雁门、上谷等地。 调汉中、河东、三川等地汉军三万人在长安西集结,与长安南、北军五万精锐匯合,共八万汉军作为机动部队隨时准备出关御敌。 徵调南阳、潁川、河內等地徵调粮草、棉服、民夫等作为战略储备,保障前线大军后勤各项需求。 第二天的宣室密议,刘恆並未对这个计划提出质疑,並立即委任张相如为大將军,统揽指挥各路军马的调度分配和防区划分。 在这场战爭的最初阶段,汉帝国指挥中枢的反应速度並不拖沓,各项指令在当夜便奔赴全国各地。但是匈奴人却因为更充分的准备时间而显得的效率更高。 挛鞮稽粥亲自坐镇阴山大营,中行说也一同来到了前线。而曾经作为翻译官而显赫一时的挛鞮拔都则作为王庭的特使,出现在了匈奴左贤王兰则胡姑的大帐之中。 挛鞮拔都曾经一身夸张的打扮而今已经收敛了许多。但是坐拥汉匈边市金山之上,而成为匈奴王朝首屈一指的富商巨贾,挛鞮拔都从来都不是一个低调,吝嗇之人。 隨他一同来到左贤王中军大营的还有多达数千头的牛羊和二百辆牛车的各类輜重——而这些都来自於他个人的財富。 此时左贤王的大营距离萧关还有些距离,正驻扎在休屠王须卜壶牙的部落附近。休屠王属於左贤王手下实力最强的两个部族之一,另一个部族的首领被左贤王封为浑邪王,此时正在赶来匯合的路上。 休屠王的领地与北地郡只隔著一条黄河,平日里在与汉朝的边市之中,也曾获利颇丰。但是慾壑难填的休屠王须卜壶牙早已对北地郡的丰饶物產垂涎许久。 在这次入侵汉帝国的战爭中,由於须卜壶牙的部落对北地郡更加熟悉,加之他本人的积极爭取,他的部落终於得偿所愿的成为左贤王部南下大军的先锋部队。 休屠王下属有大小部落八个,其中最为强大的又当属折兰部和卢侯部。在中行说对匈奴军制改革的促进下,折兰和卢侯两个部族,又继续整合了其他小部落的青壮男丁,加上休屠王本部族的武装力量,在此次南下大军中,共组建了三个万人队。 三个万人队的统帅分別为折兰王且若那、卢侯王黑实以及休屠王自己亲自带领。 为了確保南下行军路线的安全,左贤王命令卢侯王黑实率领本部人马以及左贤王从西域诸国强征而来的西域僕从兵三万人,合计四万大军,先期出发,渡过黄河,在百花堡附近的陇西边境牵制陇西军,確保大军南下时侧翼安全。 而夜刀赶到百花堡时,李伯考已率领陇西军主力二万五千余人与卢侯王黑实率领的四万匈奴联军形成了对峙。匈奴人並没有主动发起进攻,而陇西军兵力並不占优,所以也没有轻易开启战端。 百花堡。顾名思义,就是在这座烽燧堡附近有著大片鲜花盛开的草甸。 百花堡的位置,位於屈吴山与六盘山两山之间的一小片平原之上。地理位置更靠近屈吴山南麓。由於地势平坦,加之有两山遮挡冷空气,这片区域便形成了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水草丰美,土地平整肥沃,放牧或者耕种都很合適。 百花堡附近到底有没有大片盛开的鲜花,夜刀来过几次,却从没有见过。以前来的时候倒是能在大片草甸中看到星星点点的各色野花,白的、紫的、红的、蓝的,都有。但是用百花来形容这片草甸的话,却未免有些名不副实了。 夜刀曾经听过关於百花堡的一些传闻,都是陇西军中老兵口口相传流传至今的,多数都已失真,仅能当做传闻听一听便罢。唯独有一个故事,夜刀却寧愿信以为真。 话说百花堡始建於秦代,是陇西李氏先祖李信镇守陇西之后投入使用的第一批烽燧堡之一。最初的名字也並不叫做百花堡,而是白花堡,因为烽燧堡矗立的高地曾经盛开著一大片繁盛的白色野花。 秦代大將军李信在这里与入侵的义渠人进行过一次激烈的战斗,李信本人身先士卒,被义渠人暗箭所伤,但是仍然披坚执锐,率队衝杀,最终击退了进犯的义渠大军。 李信在一路衝杀之时,身上的伤口也一路流淌献血。此战过后,李信虽然旗开得胜,但是回到陇西后,却最终因为伤势过重,最终不治牺牲。 第二年春天,李信鲜血洒下的地方,却盛开出一片连著一片地,五顏六色,生机勃勃的小花,而为了纪念李信將军英勇奋战的故事,从此以后,白花堡便在陇西军中被称为百花堡了。 第二十四节 多少材官守涇渭,將军且莫破愁顏。(唐朝 杜甫) 夜刀每次想起百花堡的传说,都会情不自禁的有些情绪高涨。他觉得这是陇西军的军魂,在鼓舞著他保境安民、建功立业。 但是当他伴隨著这个传说走进李伯考的中军大帐后,心情却瞬间跌落在了谷底。 李伯考病倒了。长久以来的伤病,不断地折磨著这位意志顽强的老人,而李伯考也在一次次的战胜著病魔的入侵。 但是隨著年纪的增大,年逾五旬的李伯考已逐渐不再適合征战。虽然他的智慧和经验仍然是陇西军中最为宝贵的財富,但是他的身体已然无法支撑他像以往那样,出现在两军阵前,出现在陇西军的军阵前列。 李伯考这次突发急病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他,为了不耽误行军速度而坚持骑马。但是久不上阵的李伯考骑马跑了半天便出了一身汗。然后没有及时休息,又被秋末的寒风一吹,便开始发热了。 发热虽然不是什么严重的疾病,但是一路上李伯考仍然强撑著病痛,最终耽误了最佳的治疗时机。等大军到了百花堡之后,李伯考已经臥床不起了。 为了稳定军心,李向和袁盎並没有將这个情况泄露出去。所以坐镇陇西的李尚还並不知晓这个情况。 夜刀进到大帐之中,李向便抬手示意他动作轻缓一些。夜刀起初不明就里,但是马上问到了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后,便即刻明白了。 李伯考在昏迷的时候,军中各项决策都是李向和袁盎商议后定下的,所以夜刀也便將东山堡和镇虎堡的情况说给他们二人,其中最为重要的情报当属孙卬告诉他的,关於匈奴人军制改革的相关猜测。 孙卬的判断与最近几天陇西军斥候,通过对匈奴营地侦查所得出的结论,有很大程度的不谋而合之处。眼下对陇西军而言,最急迫的事当属对这支匈奴大军的战力做出一个新的评估。 縈绕在李向和眾將心头的,还有一个疑问。这支匈奴大军人数虽然占优,但是却没有主动发起进攻的样子。似乎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並不是南下入侵陇西,反而是为了防止陇西军北上进攻匈奴。 关於这个猜测,李向和袁盎目前还无法得出准確的结论,而兵力处於劣势的陇西军,也只能依託百花堡构筑防御阵地,以防匈奴大军不期发动突击。 恰好此时服过药之后,昏睡了一段时间的李伯考悠悠转醒了。他先是听了夜刀的稟告之后,又分別问了李向和袁盎今日的军情,老人默不作声沉思起来。 半晌之后,李伯考缓缓说出了他的推测。他认为这支匈奴大军是为了確保匈奴主力攻打萧关时,侧后方不受陇西军袭击而专门驻扎在这里防守的一支偏师。 袁盎对这个观点保持审慎的態度,但是他並不会开口质疑。这次反倒是夜刀提出了袁盎心中的疑问:“那匈奴人为何不直取陇西?却定要强攻坐拥长城防线的萧关?” 李向没有想到夜刀会在此时发问。在他印象中,父亲的形象在夜刀心目中,实际上比自己心中的父亲更加伟岸;对父亲的崇拜,也比自己要虔诚的多。 但是此刻父亲正在重病之中,夜刀却提出了质疑,这不得不让李向心中產生了一丝不满,於是他用疑惑和嗔怪的眼神看了夜刀一眼。 夜刀也觉察到了自己对孙卬的担心,导致在不恰当的时间说出了不恰当的话。所以他第一时间也用懊悔和歉意的眼神看向了李向。 李伯考却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但是高烧导致的肺部感染,却让他在开口的第一时间便產生了剧烈的咳嗽。夜刀赶忙端起了床头的水杯,倒出一点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觉得温温热热地刚刚好,便用徵询的眼神又看向了李向,並同时將手中的杯子递了过去。 李向並没有接过杯子,而是上前一步坐在床头,轻轻的拢住父亲的肩头,向上抬起了一段距离,然后迅速將床头另一边一床叠好的被子垫在父亲的背后,这才轻轻的將父亲的身体放了下去。 剧烈的咳嗽导致李伯考双眼发黑,隨即一阵眩晕倒在了被子上。但咳嗽也隨之停止了。几息之后,他的神志便逐渐恢復清醒,而这段昏迷的时间,短到神志李向等人都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便重新又睁开了眼睛。 李向掩饰不住自己的焦虑,大声的问到:“父亲、父亲、你怎么了!”本已经鬆开的双手重又紧紧扳住李伯考的肩头。夜刀握著杯子的双手也微微颤抖,此刻他对自己不合时宜的发问感到无比懊悔,情绪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双眼已噙满泪水。袁盎也用关切的语气说到:“陇西侯,你先好好休息。。。”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李伯考抬手打断了。 经过剧烈的咳嗽,李伯考浑身出了一身汗,反而此时感觉到身体有些轻鬆了。於是他看向夜刀,夜刀立即心里神会,將水杯递给了李向。 李向也感觉到父亲脸色好转了一些,心中对夜刀的一丝埋怨早已转化为对父亲满满的担忧,他用善意的眼神看向夜刀,並伸手接过杯子,递到父亲的嘴边。李伯考缓慢喝下了大半杯水后,感觉到咽喉的灼烧感减轻了不少,胸口的鬱结之气也似乎消散了一些。於是便示意李向让他自己靠在被子上。 李向放下杯子,又在起身之前,將父亲身上的被子往上拢了一些,盖在李伯考的胸口之后,才站在夜刀身边,並用左手搂住夜刀的肩膀。 李伯考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帐篷,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才缓缓开口说道:“匈奴人想要强攻萧关,是因为萧关背后一马平川,利於骑兵机动,可以快速通过关中平原,直捣长安。而如果攻打陇西,不仅同样要防范金城在侧后方的袭击,还会因为路途更远而导致失去先机。给长安更多的准备时间。” 说到这里,李伯考小心的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的状况,尤其是咽喉区域。当他感觉还好,並没有想咳嗽或者其他不適症状。於是便接著说到:“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就是北地兵更少,打起来更容易些,匈奴人不善攻坚,如果防御兵力充足的话,匈奴人也心虚的。” 夜刀听完並没有恍然大悟的感觉,反而觉得心里更堵了。他自认为对孙卬还是有一些了解的。他並不认为孙卬会是一个敢於赌上身家性命死守萧关的將领,相比之下,他更相信孙卬会在穷尽一切办法之后,选择放弃萧关,跟匈奴人打游击战。 总而言之他不太相信孙卬会跟匈奴人死磕,而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一点。如果孙卬弃守萧关,导致长安门户大开,很有可能会被朝廷处以重罪。 左贤王兰则胡姑如果听到李伯考方才的一席话,或许他会抬起斟满美酒的酒杯敬李伯考一杯。作为挛鞮稽粥的心腹爱將和姐夫,兰则胡姑在夺取皇位的过程中立下汗马功劳,又在远征西域的史诗级战役中,充当先锋,摧城拔寨无往不利。 在上一任左贤王暴毙后,挛鞮稽粥潜在的最大政治隱患自此烟消云散。论功行赏,兰则胡姑当仁不让的成为了匈奴王朝实质上第二號人物。 严格意义上说,兰则胡姑是具备名將资质的。他善於用兵的特点在中行说主导的军制改革下如虎添翼,打破部落为单元的军事体制能够更大程度上发挥出他强硬且诡譎的用兵风格。 不过兰则胡姑与中行说也有观念上的分歧。中行说力图將匈奴大军打造得像汉军一样纪律严明。但在兰则胡姑看来,当下匈奴军队最大的短板——组织纪律性太差的问题,完全可以用悍不畏死的精神属性弥补。 兰则胡姑属於匈奴內部的强硬主战派,对汉帝国大举用兵的主张,是他一直以来坚持的军事主张。而且几年以来,他通过西域的商队、边境的原住民等不同身份的群体发展了不少间谍,这些间谍不断渗透、往来於汉匈之间,给他带来了很多极具战略价值的情报。 通过对汉帝国了解的加深,他眼中的汉帝国,就跟挛鞮拔都差不多,是一个富裕却缺乏手段保护自己的邻居,如果不能主动上供满足自己的欲望,那么他非常乐意自己动手。並且,他很自信有足够的实力做到这一点。 另外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动机是他不能诉诸於人的。那是他继承左贤王之后的第二年,他身边的萨满祭司在一次祭祀后告诉他,他得到了先祖的认可,具备成为单于的条件。所以他迫切的需要更多的奴隶和资源,为自己將来更上一层楼打好基础。 远在蒙古高原的挛鞮稽粥给与了兰则胡姑几乎无限的战略自由——事实上挛鞮稽粥也很难在遥远的北方对他进行实质性的约束。 所以兰则胡姑给自己的这支大军制定了两个不同层次的目標。如果一切顺利,那么就占领长安,消灭汉帝国皇室在黄河流域的控制权,將广袤的中原纳为自己的生產基地,让忍耐力极强的汉人成为自己的產粮机器,为自己的大军提供源源不断的补给。 如果中原和南方的汉人组成了规模庞大的军队,那么他可以退而求其次,逼迫在长安的汉帝国皇帝签订城下之盟。狠狠地捞一笔之后,不仅能够极大地提升自己的经济实力,还能最大程度上削减汉帝国的造血能力,为下一次的南侵灭国埋下伏笔。 这种进退有据的战略计划,都源自於匈奴骑兵超强的机动性——战场上,往往快人一步就意味著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 而现在,阻挡他这只草原雄鹰飞翔的唯一障碍,就是那个几年前从龙城逃跑的汉军“土拨鼠”——孙卬镇守的萧关了。 “土拨鼠”这个外號是匈奴高层將领送给孙卬的外號。因为这名汉军將领在他们眼中,就像一只胆小又怕死的草原土拨鼠,只会不断地把自己的洞穴建设的无比坚固、无比复杂,从而实现保命的终极目標。 如果单纯从搞基建这个角度上看孙卬,把他形容成土拨鼠似乎並不为过。在汉军中占据主流位置的领兵將领,绝大多数都是作风强硬,杀伐果断的武將。他们或武艺高超,或杀伐果断、作风强硬。在战场上总有拿得出手的一两样绝活。而这样的军事传统也是自高祖刘邦时代延续至今的汉军作风。 无论是已经作古的曹参、周勃、灌婴,或是至今仍然在长安执掌军权的张相如、欒布、陈武,都是在推翻秦帝国统治或者在与项羽爭夺天下的战爭中成长起来並脱颖而出的帝国柱石。 这些作风强硬的功勋老臣把如何才能配得上,名將称號的標准賡续至今,也塑造了汉军作风果敢,坚韧明纪的整体形象。 但是这些优良的传统在孙卬身上通通消失不见了,也难怪陈武执掌北军时,无论如何也看不上孙卬。就像一捧小米里面混进了一粒硃砂,只要是正常人都会给硃砂挑出来的。 毕竟年纪不小了,孙卬对自己在汉军中的风评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所以他审时度势,合理的规划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对他来说,靠著运气侥倖逃生的人生经歷,一次就已经足够用尽他一生的好运了。 所以在孙卬多年前履新北地都尉后,就一刻不停地在巩固萧关以及沿线长城的城防。甚至连北地太守都曾暗地里写奏摺到丞相府,状告他靡费钱粮,不恤民情。 当时的丞相张苍將奏摺暂扣之后,还曾派出心腹密探到北地郡暗访,看看孙卬到底是在折腾什么? 所幸长安密探的情报还算比较客观,如实匯报了孙卬巩固城防的进度和成效。別的不说,起码在密探的眼中,萧关的防御力几乎可以比肩长安的城墙了。 在张苍看来,只要孙卬没有什么太大的过错,愿意折腾就让他折腾去吧。修城墙起码比云中太守魏尚横徵暴敛,压榨百姓强得多。 孙卬这些年对萧关的强化,最终匯聚出了两个方面的成果。孙卬对萧关关隘进行了扩建,不仅增高、增厚了城关,还在萧关关隘上,增设了不少防御设施。 而另一个成果,也是工程量相对更大的一个项目。就是围绕著萧关,在关內外增设了不少附属建筑。其中最让北地太守詬病的便是在萧关关外,增设了七个烽燧堡,这七个烽燧堡依託地势而建,形態各异,功能不同,有的负责预警、有的负责助攻、有的则负责协防。 第二十五节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拱卫萧关的烽燧堡中,有两座城堡规模较大,分別是依託萧关两侧山势而建的凤翥、龙驤两个副堡。凤翥在左、龙驤在右。这两个副堡与萧关互成犄角之势,一旦有敌军入侵,在萧关的城墙之下,进攻方必须要面对三面夹击。而这两个烽燧堡依山而建,位於制高点,易守难攻,堡內存储大量滚石,用於攻击关下敌军。 不过最能体现孙卬战术特点的,却是建立在关外大道两侧的两座柳叶堡。这两座烽燧堡形制独特,东西向极长而南北两端呈锐角收拢,堡內最宽处也仅两丈,与其说是堡,还不如说是合拢了两段城墙。这两座堡平日便储存了大量的铁钉、卵石、蒲草团等可能给战马行进造成极大妨碍的防御性工具。 除此之外,孙卬在关外道路上挖了两道宽逾两丈深逾一丈的壕沟,壕沟內用巨大的煤块填充后,用木板和沙土覆填好,如果不是特意勘察,並不容易发现端倪。 关內部分,孙卬除了修建军械所之外,还將都尉府也搬到了萧关城下。另外敖仓和武备库也是塞得满噹噹的。 除此之外,孙卬还在这两年力主推行了另外一项重要的备战工作。他將萧关东南的朝那县进行了人口统计,把身强力壮的青年男子都登记在册,编为民兵,平日里这些民兵是民,战时则为兵,用於协助边军运送伤员和物资。 就为了这个事,孙卬却又被朝那县令白渊参了一本。起因当然是县令白渊认为孙卬这样编制人口有碍朝那县的民生发展。但是根本原因却是萧关扩建不仅白白用了朝那县的土地和其他生產物资,还被徵用了大量民伕——当然是没给钱的。 被占了便宜还不得不吃哑巴亏,朝那县令白渊心里气愤不过,便去北地太守那里告了一状。 不过他告状的理由却很刁钻,他没有告孙卬侵占朝那资源,因为他也清楚孙卬本人並没有从中徇私舞弊。即便可能会有一点,但是蝇头小利告了也不会有结果。 最终白渊状告孙卬的理由是孙卬贪生怕死——因为孙卬將萧关的军医馆设在了都尉府里。武將贪生怕死在汉代属於重罪,一经查实革职查办都是法外开恩了。 所以白渊心里对孙卬到底有多大的仇恨,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但是肯定不会小。 最后此事自然也是不了了之,毕竟汉军法典之中,並没有医馆不能设置在將军驻蹕之中的规定。至於说孙卬为什么要將医馆设在自己身边,到底是为了方便救治伤员还是为了方便救治自己,这倒也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但是从孙卬这些举措之上,却也不难看出他还是有决心要和匈奴人战斗到底的。 兰则胡姑並没有让孙卬等太久。卢侯王黑实的大军紧紧封住了陇西军北上的路口之后,以折兰王且若那为先锋的三万匈奴联军便急不可耐的吹响了入侵北地的號角。 百花堡的哨兵在发现匈奴大军从黑实的军营背后匆匆通过之后,用最快的速度点燃了狼烟。 李向、袁盎和夜刀等人闻讯登上百花堡,眼睁睁地看著一眼望不到头的匈奴大军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耀武扬威的杀向北地郡时,心里的情绪是十分复杂的。 面对如此强大的匈奴军队,即使强大的陇西军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没衝著自己来,人人心中都是暗自侥倖的。 但是一想到萧关,大家心里也都没了底。尤其是看到巨大的衝车和投石机一辆接著一辆的从西边而来,又往东边而去时,几乎所有的陇西军都被巨大的恐惧感深深攫住了呼吸。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儘早將匈奴人入侵的警讯告诉孙卬。並且几乎所有人心里都暗自认定,孙卬应该是凶多吉少了。 孙卬这边自然也没有閒著,自从与夜刀分別之后,他就重点加强了对匈奴大军动向的侦查,通过对匈奴大军集结情况的了解,孙卬对匈奴人发起进攻的时间也有一定程度的掌握和推测,虽说並不至於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是也並非其他人想像当中的不堪一击。 甚至孙卬还曾设想过从萧关出奇兵攻击黑实大军的侧翼,与陇西军来一次协同作战。 但是最后看看手里少得可怜的骑兵后,他理智地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得益於孙卬设置的烽燧堡,他掌握匈奴人进犯的时间节点,並不比夜刀要晚多少。 並且未央宫收到匈奴大军进犯萧关的消息,也先於匈奴大军到达萧关城下的时间。 得知匈奴人大举犯边的刘恆,最终並没有改变张相如之前的计划。长安的决策者还是认定北面的云中,九原战场,肥沃的后套平原,才是匈奴人发动此次战爭的真正目標。 数量有限的北军和南军作为目前大汉帝国,唯一一支战略机动部队,一旦调离长安防线,长安就是一座空城了。 而北军最为引以为傲的玄甲重骑,早在两日前,就在周亚夫的率领下北上代郡,作为一张王牌用在了挛鞮稽粥所在的方向——不得不说,长安的决策层在最初阶段,的確错误估计了战爭形势。几乎包括刘恆在內的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匈奴人的主攻方向是在挛鞮稽粥坐镇指挥的北方。 这种推断的依据则来自於高祖刘邦被围困在白登山的战例。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想过匈奴人最大的威胁竟然来自於西侧。 一切纷爭,归根结底都源自於欲望。显然挛鞮稽粥也小看了兰则胡姑的欲望。或许挛鞮稽粥作为匈奴王朝的头狼,发动这场战爭的主要战略目真的是占领河套平原,並逼迫汉帝国大量纳贡。 毕竟来自於汉帝国的陶器、木器、玉器等製作精良的工业產品早已成为了匈奴上层的日常必需品。而仅仅依靠和亲或者边市有限的渠道,已经远远无法满足匈奴贵族日益膨胀的需求。简单点说,在贸易或者掠夺这道选择题上,挛鞮稽粥选择了更直接的掠夺。 但是,兰则胡姑赌上全部筹码的决心,却使得这场战爭的走向,在一开始就脱离了汉匈双方庙算的既定路线。 最终,对於重兵压境的萧关,长安给出的答案是就地徵兵。徵召北地、上郡、陇西,以及京兆、冯翊、扶风三辅之地的適龄青年入伍,作为预备部队投入到北地前线。而援兵抵达之前的萧关,则只有孤军奋战了。 孙卬拿著就地徵兵的太尉府令竹简,轻轻的敲著萧关城头的雉堞,一时也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徵召新兵入伍,还必须符合良家子的身份,恐怕一时半会看不到什么成效。 如果是孙卬自己有决定权,他寧愿徵召为数眾多的边境牧民和农户。这些普通百姓虽然更加自由散漫,平均素质也更低,但是边民们保护自己財產的决心也更大。谁都明白匈奴人入关以后会发生什么,包括长安也未必想不到。只是没人愿意揭开这块帷幕罢了。 匈奴大军已经如北方的冷风,即將兵临城下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个法子吧。孙卬心里多少有些苦涩,有些无奈。大敌当前,並没有时间留给他发牢骚。 翌日清晨,已经能够在萧关城头看到远方大军行进扬起的漫天尘土。但是孙卬却没能在预期的时间看到匈奴大军出现在视野之中。 反而等来的是一位故人——挛鞮拔都。严格意义上说,是两位故人。另外一位是正儿八经的匈奴劝降使者——丘林乌维。 两个匈奴人不紧不慢地骑著马,身后並没有任何隨从。在城头上的孙卬没浪费多少时间,就辨认出了这两个身影的主人。挛鞮拔都他当然不会忘记,几乎一眼就辨认出来。但是辨认丘林乌维的时候,却花了点时间才在记忆中,寻找到了当年和亲路上留下的点滴记忆。 站在城头上听著挛鞮拔都喊自己的名字时,孙卬心里相当挣扎。只是当他意识到,挛鞮拔都已经认出他的时候,除了出城相见,孙卬似乎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但是出於各种考虑,孙卬在出关之前,还是带上了行军司马易嘉以及五名亲兵,共七人骑著马来到了挛鞮拔都的面前。 刚才已经说过,匈奴的使者实际上只是丘林乌维一人。挛鞮拔都是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自作主张跟著丘林乌维来的。临走的时候,还不忘顺手夹了一壶酒。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条金规铁律在游牧民族也同样適用。对挛鞮拔都送来的物资,感到满意的兰则胡姑,虽然担心挛鞮拔都会打乱他的计划,但是最终仍然选择对挛鞮拔都视而不见。 兰则胡姑对挛鞮拔都的格外容忍,主要还是因为挛鞮拔都带来的海量物资堵住了他的嘴。 近日来大军吃得好、喝的好,军威大盛也全仰仗这位老兄,所以兰则胡姑最终並未阻止挛鞮拔都的僭越行为。其余匈奴头领见主帅没有表態,自然也就不会跳出来招惹这位財神爷了。 在兰则胡姑看来,孙卬是否投降对於匈奴大军何时能够挺近中原,並不会產生什么实质性的影响,但是如果能少死点匈奴儿郎,总归是件好事。 丘林乌维也是抱著这个心態来到萧关城下,只是一路上都在和挛鞮拔都反覆確认,不管挛鞮拔都想干什么,都得让他先把劝降的话先说完。邱林乌维觉得,只要不影响到他完成使命,其他隨意,挛鞮拔都老兄你开心就好。 在那个车马很慢,书信很远的时代,故人相见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所以故人重逢本应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但现在却因为环境和时机的变化,使每个当事人的情绪都有些复杂,除了丘林乌维之外。 多年前第一次见面,丘林乌维就想杀了孙卬,但是因为孙卬是和亲使者,邱林乌维拿他没办法。这次见面他同样也没办法,因为他是来劝降的。所以邱林乌维只能在心里发誓,下一次见面,一定要取下孙卬的首级。 孙卬並不知道丘林乌维精彩的內心戏,也並不关心。事实上这种劝降反而更像是一种示威,在对付一些西域小国的时候或许能收到奇效,但是当丘林乌维走近萧关就已经知道,他这趟来也就是过过嘴癮罢了。 邱林乌维自始至终都不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他不信汉军敢把他这个使者怎么样。 但他不知道,其实孙卬是认真考虑过,阵前斩杀丘林乌维这个可能的。最终没有付诸行动,仅仅是因为考虑到挛鞮拔都回去后无法解释清楚而已。孙卬从来都不是一名传统的汉军將领。 孙卬对挛鞮拔都是心怀感激的,没有他在龙城提供的帮助,当年他未必能够活著离开草原。尤其是那张画在羊皮上的简易地图,的確是救了很多人的性命,其中也包括孙卬自己。当然他自然也知道挛鞮拔都这次来到关下是为了什么。 拋开立场不谈的话,他还是很感激挛鞮拔都到这个时候仍然在替他考虑,这种真挚的兄弟情义,他只在夜刀身上有过类似的感受。 挛鞮拔都本以为自己可以很洒脱的说出憋在心里很久的话。但是当看到孙卬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判断出现了失误。 其实挛鞮拔都本可以不用给兰则胡姑的大军送来那么多物资,甚至他都可以不用来到军前。但是当他知道匈奴大军的计划之后,他第一反应是必须要到北地救孙卬。 但是要救孙卬,挛鞮拔都唯一最管用的法子就是贿赂兰则胡姑,送礼送到兰则胡姑都不好意思,那么保住孙卬的一条小命,自然也不在话下了。兰则胡姑的目標是长安,孙卬只是挡在路中间的一块石头而已。 挛鞮拔都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时过境迁、多年之后,仍然对这名平平无奇的汉军武將有著深沉的牵掛,或者说如此珍惜两人之间的这段情谊。虽然到了此时此地,他仍然没有得到准確的答案,但是他却依旧义无反顾来到了前线。 挛鞮拔都来找孙卬是为了劝孙卬放弃抵抗的。这一点当事人双方都心知肚明。这一点与长安的很多重臣不同,虽然很多人与孙卬同朝为官,却始终对他有些偏见,认为他才不配位,惜命如金,甚至朝中有些人还会担心孙卬有可能在匈奴大军的威压之下选择投敌卖国。 但是挛鞮拔都却知道,孙卬是一定会死守到底的,这也是他一定要来劝说孙卬的主要原因。如果他知道孙卬执意要下这盘必输的棋,而自己却袖手旁观的话,他认为自己终其一生都过不去这道坎。 或许很多人不了解真正的孙卬,但是挛鞮拔都认为自己应该属於极少数了解孙卬的人之一。他知道孙卬有很多短板缺点,但是有一点孙卬是很突出的——他是一个有信仰的人,也是一个真正的爱国者。 草原上的人信奉萨满教,崇敬先祖和自然,但是挛鞮拔都却不知道孙卬心中的神明是什么。不过他很確定孙卬有著坚定的信仰。在他接触最多的汉人中,孙卬和中行说可以说是判若云泥。 只是长安的天潢贵胄们並不知道,或许也没有兴趣去了解一个无足轻重的都尉心里的信仰到底是什么。其他人就更没有这份必要了。这或许是孙卬终其一生最大的悲哀,最了解自己的人却来自於对立的阵营,这真够让他意难平的。 丘林乌维照本宣科三两句话说完之后並没有期待什么结果,只是想等孙卬一句回復,是或者否就可以了。但是最终他连一个字都没有等到。 这倒不是孙卬刻意表现出傲慢,而是孙卬一直都在紧张的思索著,该怎么和挛鞮拔都交谈的问题。虽然並非出於刻意冷落,但是孙卬却真的將邱林乌维晾在了一边。 感觉自己遭遇冷落的邱林乌维死死地攥紧手中的刀把子,但是却始终没有勇气將弯刀抽出。孙卬身后六名汉军按耐不住的杀意,早已喷涌而出,邱林乌维没法做到视而不见。 最终打破僵局的还是挛鞮拔都,他故意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把手中的酒瓶扬了扬,对孙卬说:“知道你在这里,我特意带了瓶好酒。” 孙卬並没有答话,只是笑了笑,心说:“这么些年过去了,他还是没变。”然后很自然的拨马走到了挛鞮拔都的身侧。 挛鞮拔都接机仔细端详了下孙卬,接著说到:“都有白鬍子了,身体都还好吗?” 孙卬听了这话,心里难免有些酸涩,嘴上却没有回答他的话:“你倒看著没甚变化,也没胖,甚好。” 挛鞮拔都低著头,用手轻轻捋著马鬃,似乎是下定很大的决心,抬起头来,看著孙卬的眼睛,认真的、几乎是一字一句的对他说:“放弃吧,你不可能贏的。” 孙卬似乎是很感兴趣的看著挛鞮拔都,问到:“然后呢?” 挛鞮拔都似乎是看到一丝希望,诚恳的说到:“都行,你想怎样都行。去龙城,我的钱多到花不完,需要你这样的行家帮我花钱。”略一停顿,接著说到:“或者你不打算离开这里。也行,投降单于,让你做大將军,你的才华和抱负同样可以在这里得到施展。只不过是换个皇帝而已,你又不损失什么。”似乎他自己也觉得这个提议並不现实,不等孙卬开口,又接著提出建议:“或者你跑吧,隱姓埋名,去南方,我知道那里有大片的土地,高山大河,没人能找得到你。等战爭结束你改头换面再回来,没人知道你是谁。我给你钱,让你过上这世上最奢华的生活。”最后,他总结了一句:“只要你不抵抗我们的大军,我都能保证你的安全。” 孙卬心里很难说没有一丝波澜,但是他及时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相信挛鞮拔都刚才说的都是出自於真心实意,而挛鞮拔都也有足够的实力將承诺转化为现实。 同时孙卬也必须承认,挛鞮拔都的提议很难让人不动心。似乎开启人生新篇章的大门已经向他缓缓开启。除了更了解孙卬的北地边军司马易嘉,对挛鞮拔都的提议嗤之以鼻之外。甚至在他身后的汉军骑兵都觉得,如果都尉大人不答应这些提议,那八成都尉大人真是个傻子。 但是孙卬几乎没有经过认真的思想斗爭,便亲手关上了这扇大门。他只是有些抱歉的对挛鞮拔都笑了笑,並没有接过这个话题。 然后用力地甩了甩头,似乎把这些诱惑甩出脑壳之后,才轻轻地说到:“可惜了,两军阵前,我不能饮酒了。不过相信你带来的这瓶酒,一定是很好喝的。”孙卬的心里多少有些失落。 挛鞮拔都虽然了解他,但是终究还是不懂他。人生苦旅能有一个人了解自己,就不会那么孤单了。但是终究那个人不是挛鞮拔都。 红尘囂囂,熙来攘往,纷繁复杂。世上有千般人,就会有千般风景。无论是贪財还是求名,终究是对身外之物起了私心杂念。也难怪世人总是圉於繁琐的生活逐渐迷失自我,变得狭隘而浮躁。 “幸於始者怠於终,缮於辞者嗜其利。”人们总是热衷於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而不断在自己的人生舞台上卖力进行各种表演,可最终才发现,自己不过只是活在了其他人的评价之中而已。 殊不知,滚滚红尘之中,一个人最终走向何方,早已在起步之时埋下了伏笔,但是却总要走到终点才恍然大悟,是非对错却早已在很久之前,一语成讖。 回首望去,无论是荆棘满途亦或是鲜花遍野,却早已物是人非,只留下点点滴滴的记忆在心头反覆熔炼,最终成为刻在心尖上的墓志铭。 孙卬也难免俗,他也曾困顿、也曾迷惘、也曾追求名利,甚至现在也没有完全放弃。但是他终究是在人生的某个瞬间,看到了光。此刻的孙卬,轻舟已过万重山。 虽然身体仍然在人海中浮沉,但是终究不再痛苦於自己的平庸,也不再攀比一切身外之物。自洽而內求,达观而自省。 挛鞮拔都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让他失意而归的结局,但是仍然不甘心的打算放手一搏,事实最终验证了他的预判。 当挛鞮拔都在夕阳下煢煢孑立、形影相弔地转身离去之后,手上还多了一张被反覆摩挲,而有些破损的旧羊皮。葫芦里的美酒最终没能流进心田,淅淅沥沥地沿著挛鞮稽粥的马蹄,洒向地面,湮没在黄沙之中。夕阳下挛鞮稽粥的身影越来越长,离孙卬也越来越远了。 第二十六节 行拜將军金鹊印,还披壮士曼胡缨。(明朝 黎民表) 匈奴人进攻萧关的战斗在第二天上午吹响了號角。事实证明,孙卬的奇思妙想並非扭转战爭局面的灵丹妙药。两个柳叶堡的命运就是最好的证明。 虽然柳叶堡內的汉军將士冒著漫天飞舞的匈奴箭矢,不避伤亡,不惜一切代价地,將大量障碍物倾泻在关前的大道上。但是却只给匈奴大军造成了几十匹战马的损失,並延缓了一丁点匈奴大军抵达关下的时间,但是汉军却付出了上百人的伤亡。两军第一次交手,孙卬以完败收场,交上了不合格的答卷。 不过汉军的表现,也並非没有一点可取之处。比如龙驤和凤翥两个烽燧堡,却发挥了比预想中更大的作用。当匈奴大军扫清障碍逐步接近萧关关下的时候,面临汉军三面夹击的匈奴前锋部队不得不又退回到了汉军弓弩的射程之外。 凤翥堡的地势相对龙驤堡来说,要更平坦一些,但是视野也更宽阔。最初孙卬在设计的时候,甚至考虑过用尽地势之利,將凤翥堡修建的更高大些,甚至可以在堡內设置两架投石器。但是后来由於工程量太过於巨大,导致运送建筑材料和民夫的工费远远超出预算而不得不作罢。 不过孙卬还是儘可能地將龙驤和凤翥两个烽燧堡,修建得更完备了一些。作为萧关的两翼副堡之一,凤翥堡几乎已经代表了当时砖石结构建筑的顶峰。 凤翥堡城墙高三丈三,由於所在地形相对平坦,所以基础做的比龙驤堡更扎实。城墙地基下挖一丈,宽逾两丈,地面以上一丈均为山巔巨石就地取材垒就。 修葺凤翥堡城墙的巨石也均经过加工:先用炭火將石块表面烘烤酥脆后,再人工雕琢成五尺长三尺宽一尺高的石块。石块层层堆叠,缝隙之中均填充麻片、棕丝、糯米与砂浆混合搅拌而成的泥浆——这个技术还是孙卬从朝那县的老工匠陶善若那里学来的。 陶善若从他爷爷那辈起就修建长城了,到他这一辈,没有长城可以修了,就改行维护长城。按照陶善若的法子,凤翥堡外围城墙,採用的是逐层递减的法子,第一层高一丈、宽约两丈,第二层高一丈、宽为一丈半,第三层高一丈、宽一丈。 凤翥堡外墙所用石材,也多为当地山石加工而成,只是由於向上搬运不易,因此所用石块体积也是逐层减小。到最顶部的雉堞,便使用的是头盔和拳头大小的石块,多数都是加工下层石块的边角料了。 凤翥堡修建好之后,驻兵百人,由一个队正与两名屯长组成指挥小组,堡內大量囤积了石球、圆木以及弓矢。为了加强防御力,孙卬还改良了野战使用的弩车,使其体积缩小,便於在宽度有限的城墙上灵活使用。虽然射程和威力都有所减少,但是居高临下、势不可挡,对付城关前的敌人却已经绰绰有余了。 孙卬甚至为了防止战斗中出现城墙或者其他军事设施的损坏,並能够及时修缮,孙卬还为龙驤和凤翥两个副堡分別配置了二十名工匠,由一名匠师统领。可以说,这两座位於制高点的副堡,是孙卬坚守萧关的最大保障。 凤翥堡的汉军將士们初次接敌后,没费什么劲就將匈奴大军击退。不少初次上战场的士卒都显得十分兴奋,在城墙上大呼小叫,嘲笑匈奴。但是队正马持却及时制止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庆祝与发泄。 马持是十年前在扶风参加的汉军。身体条件不错的他本来有机会入选长安守军,无论南北军,对他来说都是很有把握的。但是在参选之前,由於和屯长发生爭执,而最终错失良机。 年少气盛的马持咽不下这口气,便与屯长发生了衝突,最终被发配到北地郡当了边军。自此之后马持身上始终带著一股子戾气,无论对手下的士卒还是对进犯的强盗,马驰都下手极狠,只不过对內用的是拳头和鞭子,对外用的是环首刀和手弩。 因为马持的性格问题,行军司马易嘉始终非常反对,让马持这种暴躁易怒的低级武官负责如此重要的防御工事。但是孙卬就像打发瘟神一样把马驰打发到了凤翥堡——最初不明就里的易嘉还以为孙卬是害怕,马持会打他。 后来易嘉才知道,孙卬是跟马持有过一段深入交谈之后,才正式委任马持为驻守凤翥堡的队率。 队率並非汉军中的常设武官,往往只有在出动兵力大於两屯而小於一曲之时,才临时委任一人为队率,作为这支队伍的临时指挥官。 自从上了凤翥堡之后,马持再也没有打过士卒。这是易嘉多次前往凤翥堡核实过的情况。虽然马持免不了仍然骂的很难听,但是却真的没有再动手打过人。而这样的改变也让下属士兵们在接受他的管理中,配合度更高了些。 马持手下两名屯长,一个唤作张演,另一个叫做张维。虽然都姓张,虽然都来自北地郡,但並不是兄弟,更没有血缘关係。张演油滑些,与马持关係一直都保持的不错。张维更年轻,作战勇猛,相对来说个性也更强硬些,与马持时不时会有些小矛盾。好在年纪最大的张演,总能利用將近四十年的生活经验,找到办法从中转圜,不使矛盾激化。 凤翥堡的匠师便是世代修葺长城的老建筑师傅陶善若。他自己本身就是本地土著,祖上就负责建造长城,后来没有长城建造了,光靠维护长城那点工钱根本养不活自己,所以就逐渐演变成盖房子的。 陶善若这人要木訥些,平日里与几位军官都保持著距离,不怎么掺和他们的閒事,工匠们也自己开火做饭,所以基本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小群体。 大战暂停之后,凤翥堡內却发生了激烈的爭吵。缘由是马持在责难张维,说他刚才在城头上观战,张维手下有几个憨兵,白白浪费了数十只弩箭,连一个匈奴人都没杀掉。白吃那么多军粮,还不如把自己当做滚木跳下去好使。说不定还能砸死几个匈奴子,就算砸不死,恐怕还能嚇死几个。 张维也知道刚才那几轮弩箭射得確实失准,但是由於手下战士都是第一次上战场,心情紧张,对移动目標的提前量掌握还差些火候,所以他认为以后隨著实战经验的增加自然会有提升。 本来取得首胜是件提振军心的好事,但是遭到马持这般辱骂,却让张维和刚才在城头上参与战斗的士卒都有些下不来台。为此张维就反驳了几句,却没想到马持还来劲了,顺带著说张维治军不严,水平太差,把张维也说得有些上头,两人就吵了起来。 陶善若蹲在城郭围起来的院心当中,靠著一堆石块,津津有味地仰头看著城头上的两位长官大呼小叫、你爭我吵。 张演也捡了一块大小合適的石块搬在屁股底下,坐在陶善若旁边,煞有介事的观起战来。 看著张演凑过来,陶善若竖起右手食指往上指了指,有些疑惑地看著张演,埋怨到:“你也不去劝劝?” 张演有些促狭的笑了笑:“你知道为啥吵起来了?” 陶善若摇了摇头,虽然他从一开始就蹲在这堆石块旁边,前因后果看了个清清楚楚。但是他不想裹进这些军官的是非之中,所以佯装不知道。 张演自然知道陶善若一直都蹲在这里。巴掌大点院子,想找到谁都不用看第二眼。但是看陶善若不打算配合自己,加之自身对这个寡言少语的汉子也缺少亲近的感觉,於是也有些兴味索然,砸了咂嘴,丧著脸说到:“这才第一天,就这么兴奋,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呦。” 陶善若自然知道张演在演戏,他对张演一直都缺乏信任感,觉得他不够踏实,危急关头恐怕是靠不住的。但是偏偏张演又是这方小小天地里最有办法解决这种问题的人。 所以陶善若虽然不想搭理张演,但是心里又对张演有所期待,希望他能够走上城头將两位长官劝下来,毕竟这俩人在城头上无所顾忌地大吵大嚷毕竟不好。自己人笑笑也就罢了,让匈奴人看了去,这丟人就丟到匈奴了。 並且老陶还想跟张演学学,怎么才能这么能言善辩。陶善若一直都不明白,怎么张演的嘴就那么能说些道理,但自己怎么就只是想得到,说不出来呢? 爭吵並没有持续很久,陶善若也一直没能等来自己期待张演登场的局面。张演就好好地坐在老陶身边,和老陶一起看著马持骂骂咧咧地走下马道,一头钻进小指挥室后不再出来,凤翥堡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张演意兴阑珊地起身,拍拍屁股走进了厨房。看著张演走进厨房,陶善若才想起来,今天的伙食还没安排。赶紧一拍后脑壳,爬起身来,转身向著工匠们的厨房一溜小跑而去。 凤翥堡的好戏散场,又重新恢復到了往日的秩序之中。但是从萧关城下后撤三里的匈奴大营里,却还在吵得不可开交。 作为先锋主將的折兰王且若那,背著手站在中军大帐门口,还在用匈奴语斥责跪在面前一大排的军官们。挛鞮拔都则搬了个矮凳,坐在中军大帐门口,靠著一根木桩,看著折兰王的表演。 挛鞮拔都其实並不能理解和接受折兰王目前的做法。他不仅將最先撤退的两名百夫长梟首传示全军,还將一名千夫长就地擭夺了职务,贬为一名普通士卒。 这些做法在挛鞮拔都看来都大可不必:毕竟只是第一次的试探,损失也十分有限,况且萧关守军在外围的据点也仅仅只剩下山上的两个小城堡,甚至从伤亡数量来说,实际上也是汉军损失更大——驻守在其他那些烽燧堡中的汉军都全军覆没了。 挛鞮拔都完全不理解折兰王这么激动的缘由是什么。不过他也不在乎。甚至他更担心的是孙卬经受这些损失后,会有什么样的应对之策? 孙卬的確心很痛。尤其是两个他自认为剑走偏锋,被寄予厚望的柳叶堡,並没有经受住实战的考验。不仅白白损失了几百边军精锐,还把他引以为傲的基建项目打回了原形。战爭,果然还是得靠实力取胜,投机取巧並不会带来任何收益,反而会形成危险的反噬。 这个时候的孙卬多少有些一筹莫展。本以为能够依靠这些小聪明让匈奴人吃一波大亏,然后延缓进攻的节奏。结果却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损兵折將,还把自家的隱患暴露出来了:多数战士没有战斗经验,弓弩的命中率与匈奴人相比,低得令人髮指;而且兵力不足导致攻击点有限。 孙卬希望匈奴人並没有留心这些问题,但是他心里另一个声音却告诉他,心存侥倖无异於自戕。 回首看看关隘上兴奋异常,喜色溢於言表的汉军將士,最终孙卬也只能在心里自我安慰,心说好歹士气提振起来,军心可用,尚可一战。 同样看出问题的易嘉却没有这么好的心態,他一边安排士卒往城头上补充消耗掉的弓弩,一边安排著轮岗换防的部队,一边还派了一队游骑出关,在道路各处扔下陶壶破碗,作为防止匈奴人夜袭的预警设备。 一旦有匈奴人趁著夜色偷袭,只要踩到这些物件,发出声响,就能起到提前预警的作用,不至於到了关口前才发现。 孙卬扫了一眼易嘉便扭头看向关外,夕阳正正的掛在前面的天边,一点一点的滑落下去。天上一丝云彩都没有,蓝蓝的天空正缓慢转为黑灰色。 一队南下的大雁,排成整齐的人字队形,越飞越远。两只老鹰盘旋在关口前的空地上空,只等著夜幕降临便要落地大快朵颐。关口两侧的山坡上,树木早就被砍光了,只剩下几块巨石嶙峋耸立在上面,在黄昏有限的光照下,看得不甚分明,影影绰绰地就如几只巨兽跃跃欲试。 孙卬心里又突然想到了程不识,这时候他觉得自己实际上还是很幸运的。上次遇上匈奴,有程不识作帮手,得以逃出生天。这次对阵匈奴,又有易嘉做帮手,各项工作事无巨细都安排得甚是妥帖。孙卬突然就觉得,这场仗未必不能打下去了。 第二日。严阵以待的汉军並未等来匈奴大军的如期而至。三里外的匈奴大营虽然人马喧囂,调动频繁,却不见有一兵一卒向著关口前来。午后,匈奴大营向前挪了一里多的距离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但是凤翥和龙驤堡却用响箭裹著情报,给孙卬带来了不好的消息——这两堡附近的山上,发现了有匈奴捉雕手活动的情况。这让孙卬的心跌到了谷底。 孙卬瞬间就明白了匈奴人的意图——要先拔除两翼的副堡,再集中精力进攻萧关。这对孙卬来说,是最不愿意见到的局面。 不过好在这两座副堡易守难攻,匈奴人兵力虽多,但是由於山势险峻,却並不能充分发挥出人数优势。 只是这两座副堡毕竟体量有限,在匈奴人的连续进攻下,並不能期望坚持住很久。只是萧关可以一直对两堡源源不断进行增援,这是唯一对汉军有利的点了。 孙卬唯有將计就计,期望这两个副堡能够坚持的够久,更多的消磨掉匈奴大军的有生力量和士气了。 第二十七节 百战沙场碎铁衣,城南已合数重围。(唐朝 李白)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转明,跃跃欲试地匈奴大军果然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势。 通过整整一天的地形勘探和筹备,折兰王且若那果然改变了策略,他们先將十余架投石机从军营中推出来,计算好角度和方位后,以萧关和两个副堡为目標,进行了两轮投射。但是这两轮投射却几乎没有造成任何损失。 位於山顶上的两个副堡由於地势较高,几乎已经超出了投石机的最大高度,並不能够造成威胁。而投向萧关的石块,则由於距离太远,根本没有飞到城墙上就落到了地上。匈奴人果然还是更適合骑马打仗,对这种机械类的武器,看来是缺乏使用天赋的。 匈奴人又再次估算了距离,將投石机向著萧关前进了一段距离后,在次开始准备进行投射。但是就在这个当口,从萧关城头却飞出了数块更大的石块,径直砸向匈奴人的投石机阵地。 孙卬当然也建造了投石机。並且就安放在萧关城墙后方。而且萧关的投石机由於是固定阵地使用,並不需要考虑机动性的问题,所以体积更大,投射的距离也更远。 反观匈奴军队的投石机,却因为要考虑运输和移动的问题,体积也比较小,射程也比萧关守军的短不少。唯一的缺陷是由於萧关守军的投石机体积较大,萧关城下只能並排放下六具。而且投石机的製作成本是隨著体积增大而增加的,所以孙卬也確实没钱购买材料,造出更多的投石机了。 汉军第一轮的投石攻击就显出了成效。六具投石机中,最当中的两局投射出的巨石分別砸中並彻底粉碎了一台匈奴人的投石机。並对投石机的匈奴操作兵造成了不小的杀伤。更关键的是,匈奴士卒也没见过这么大的石块从天而降的景象。於是也造成了一定的心理衝击,阵容有些鬆动。但是这次却没人逃跑——看来折兰王砍下的两颗人头,確实起到了效果。 匈奴人再次將投石机退到汉军投石机的射程之外。 孙卬再次发动一次齐射之后,看到匈奴人都在射程之外后,便也停止了投射。萧关阵前此时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僵持状態。匈奴人不肯撤退,却也不敢贸然进攻。汉军也没有其他办法对匈奴人进行杀伤。战斗暂时按下了暂停键,萧关前面的阵地上,交战双方陷入了可怕的沉寂和对峙之中。 但是两侧的副堡却没有这种待遇,此时正进行著紧张的攻防战之中。这次在城墙上指挥的仍是张维,马持和往常一样手握腰刀,站在敌楼上观察著战局。 这次张维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並没有见到匈奴人的身影就开始盲目攻击。而是等匈奴人进入到城堡附近的开阔地面后,才指挥手下士卒进行箭雨覆盖。由於缺少必要的掩体遮挡,加之攀爬山坡有时需要手脚並用,所以不少匈奴士卒都將盾牌背在了背上。 等匈奴人爬上山顶,好不容易看到了平地,却还没来得及取下背后的盾牌,就被汉军的弓弩进行了压制覆盖。第一轮齐射之后,冲在最前面的匈奴人就被汉军箭矢点了名,瞬间死伤了三十余人。 而后面的匈奴士卒还在源源不断的爬上来,受限於视线被遮挡,虽然听得见前面的惨痛呼声,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匈奴士卒虽然心中也很害怕,但是迫於后方督战队的弓手虎视眈眈,並不敢稍有迟疑,仍然只能硬著头皮往上爬。最终有不少匈奴士卒刚爬上山顶,还没看清楚对面汉军城墙上的情况,就被汉军的弓弩射翻在地。 五轮齐射过后,已经有將近一百名匈奴士卒在凤翥堡前的空地上丟掉了性命,还有数十人中箭倒地,失去了战斗力。 不过隨著匈奴人爬上来的数量越来越多,得以有机会取下盾牌进行防护的匈奴士卒也逐渐增多了起来。十轮弓箭齐射之后,在堡前空地的匈奴士卒反而越来越多,这些匈奴武士逐渐聚拢在一起,他们用盾牌组成了一面盾墙,使汉军的弓箭杀伤力顿时大为降低,仅有有限的几具弩机,还能刺破盾墙,造成一定杀伤。 在敌楼上观察战局的马持此时做出了更换守军的决定,因为他发现张维手下的一些汉军由於连续射箭,已经出现了臂力不足的情况。 在目前兵力充裕的情况下,让他们適当的休息,养养力气,是为了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的必要措施。但是就在张演接手城防的短暂间隙,匈奴人已经聚集了两百余人,正打算在盾墙的掩护下,发动一次衝锋。而且此时匈奴人的弓手,也开始对城墙上放箭了。 张演见状,回头看了眼敌楼上的马持,看见他抬起左手,向下压了压,张演知道这是示意自己稳住,先缓一缓的意思。所以他也不再回头观察城下,直接命令手下士卒躲在雉堞后面,防止匈奴弓手突施冷箭造成伤亡,然后命令手下的士卒更换武器,放下刀箭,抱起石块。然后就靠著雉堞,看著马持,等待著他下达攻击指令。 不知道马持是不是真的对杀戮有著特殊的爱好,在匈奴人已经进入汉军拋击石块的范围后,他仍然抬著左手,手心向下,示意张演等待。 直到匈奴人几乎快到城墙下方,在马持的角度上已经看不到匈奴人前排的持盾武士,马持才將左手猛地下压,示意张演进攻,向下拋出石块。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张演乍一看见马持左手向下,便大喊一声“攻!”然后率先將起身,將手中的石块高高举过头顶,用力向下砸去。但是显然他没有想到匈奴人已经距离城墙这么近了,所以他第一块石头的落点並不是他预料的盾墙部分——他本计划用石块破坏匈奴人盾墙之后,再用弓箭对匈奴人进行射杀,效果会更好些,也更文明些。但是他的石块却径直砸向了匈奴攻城队的中间区域。 这部分匈奴人由於需要依靠前排持盾武士的保护,所以站得非常密集,看见石块带著呼啸声从天而降,却丝毫没有辗转腾挪的空间,只能徒劳的发出恐惧尖叫,然后眼睁睁的看著硕大的石块拍在自己的面门上,甚至连用手遮挡的机会都没有。 张演眼睁睁的看著自己扔下去的石块將一名匈奴士兵的脑袋砸得稀碎,白色的脑浆溅得他身后那名匈奴武士浑身都是。张演突然忍不住有些心翻想吐,便立即转身蹲到雉堞下面,深深地喘了几口气,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一样,抬头看了眼敌楼上的马持,却见他一边咧嘴大笑,一边闪身躲过了一支射向他的流矢。 张演不禁在心底咒骂那名素未谋面的匈奴弓手了一句,怎么就没能射死这个恶魔?平时不都是草原神射手吗? 数十块巨石从天而降不仅给匈奴人造成了巨大的伤亡,更重要的是脑浆迸射,鲜血四溅的画面衝击力太强,几乎瞬间就瓦解了这队匈奴人的意志,不少同样没有战斗经验的匈奴士卒,嚇得转身就跑,一直跑到远处的坡地上才躺倒在地,不敢露头了。 仅仅丟了两轮石块,匈奴人的进攻就被击溃了。虽然张演心里十分厌恶马持这种骯脏的打法,却也不得不承认,確实取得了不错的成效。 所以当看到匈奴人逐渐退却到山坡下,张演转身双手环抱胸前,对著马持重重的做了个揖。虽然力度夸张,表演成分大於真心实意,但是张演心里却没有了最初的那份厌恶——毕竟他还是分得清,匈奴人和自己人谁更该死。 马持对这种马后炮的行为向来不感冒,但是张演的这个揖他还是泰然自若的收下了,並且也象徵性的抱拳作揖回礼。毕竟马持只是性格上有问题,智力水平还是在线的,他看得到张演扔下石块后转身的表情,也分析得出张演当时心里大概是在想些什么。 不过这些小节在生死面前,都显得无关紧要了。只要能多坚守一天,就能多活一天;只要能多活一天,胜利的希望就多了一分。虽然马持对长安没有任何期待,但是起码在杀死匈奴人这个点上,他认为长安应该是和他保持一致的。 骑在战马上飞驰的刘恆,並不知道在遥远的萧关还有个一小小的队率,和他在思想上保持了高度的一致。 当刘恆带著邓通出了长安西门后,看到了漫天旌旗招展的景象,以及各路援军还在长安城外的官道上络绎不绝的赶来后,一种从未有过的求胜欲从他的心底油然而出,他快马加鞭的赶到张相如的大帐,只差一步他胯下的骏马就跃进了硕大的军帐之中。 甚至刘恆也没有等张相如出门迎接,虽然坐在帅位上的白髮老人已经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冲向帐外,但是仍然是刘恆先他一步,跃进帐中。 不等帐內诸將行礼,刘恆便双手抬住张相如的双臂,阻止了他带头下跪的动作,同时嘴上张口问到:“太尉,何时出兵?” 张相如听到刘恆的问题,脑瓜子嗡得一下就要炸开了。好在他宦海一生,还不至於当场就手足无措。酝酿了一下情绪並迅速的打好腹稿之后,张相如显得镇定了许多,他先將刘恆让到帅位上坐稳之后,又带著诸將叩首行礼,並將各郡援军的主將一一介绍给刘恆之后,才缓缓的告诉刘恆,现在还没法出兵。 刘恆由於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很明显的表现出了不满和诧异。但是他已经不是初登大宝的那个年轻人了。十余年的主政经验告诉他,张相如之所以敢於直截了当的给他当头一击,必然是已经有了应对的说辞。 於是刘恆迅速收敛了心神,不著痕跡的扫了一眼帐下诸將之后,看到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低著头看著地面,他便知道张相如接下来给出来的答案,应该不会是临时编造的理由藉口,而是確实有无法出兵的客观困难,否则不可能来自各地的所有將领都那么默契,对无法出兵的原因表现出知晓而又无解的神情。 张相如见刘恆並没有接著发问,便只好自顾自的將当前最为紧迫的问题说了出来。军中缺粮。 由於运输成本的问题,从潁川运一担粮食到军营,路途需要十日,这十日当中,运载粮食的牛和赶著牛车的人,都要消耗食物。一担军粮到了营中,最多只能剩下四成。虽然各地都在源源不断的筹措粮草,但是路途上消耗的时间和粮草,却是实打实的损耗,所以直到今日,军中也没有隔夜的粮草,只要断了一天的运输,大军就得饿一天的肚子。 刘恆听了有些无名火起,但是又不知道该找谁出气。张相如所说的他略一思忖便知不假,虽然不排除部分夸大的成分,但是粮草难以为继定然是不爭的事实。 刘恆让邓通把京兆尹张奉绑来,却不料张奉早就在帐外候著了。邓通前脚才到门口,张奉就已经在营帐门前跪地叩首,山呼万岁了。 刘恆不等张奉开口,便一股脑的先冲张奉大发了一通雷霆。然后才问张奉为何筹措粮草不利?张奉虽然心里有苦难言,却很乖巧的没有推卸责任,只是將自己这几日来的所作所为如实呈报。 长安虽大,但是偌大的关中平原能够给百姓耕种的土地却少之又少。就拿大军此时驻地右冯翊来说,长期以来都是北军的训练场地,同时也是皇家的狩猎场。长安东便是皇陵,高祖爷爷躺在里面,谁敢去挖? 长安北是南军的驻地,还有大片良田沃土归属於各路王公大臣。能给百姓耕种的只有南边的土地。平日里能够顶住长安城的日常消耗已是不易,骤然间多出大量人马,也確实捉襟见肘了。 刘恆听完没再说什么,起身带著邓通就回了未央宫。第二日,便从宫中传来旨意,要求朝中大臣以及在长安的所有皇族,都要按比例上缴粮草,如果確实缴纳不足的,可以用金银抵扣。同时,刘恆从自己做起,一日两餐,每餐只有一个菜。 圣旨下来后,满朝文武也积极响应、莫敢不从,毕竟未央宫里的中郎仅仅在一天时间,便將数百名长安官绅、富户丟进了昭狱之中,罪名统一都是没有如期纳粮。看得出来,刘恆为了早日出兵,也是穷尽一切办法了。 关於《引弓》的一点告白 《引弓》自11月1日11时11分发表至今,已经发表了27节。今天抽出一点时间做一个小节。本章內容不计算在作品字数之內。 一、《引弓》全书基本介绍。 全书共五章,二百六十节,一百二十万字。目前全书已经完成。本书的基本框架或许在后期会有一些调整,但是不会有大的变化。 《引弓》这本小说,顾名思义,与弓箭和骑兵有著密不可分的关係。本书重点也是以文景时期为歷史背景,以公元前166年发生的第二次汉匈战爭,“七国之乱”以及汉武帝刘彻前期,对匈奴发动北伐战爭为故事主线。 本书通过这些重大的歷史事件,並以李广前半生的经歷为主要线索,著重描写了在那个动盪的时代里,无数小人物的悲欢离合。 本书著重描写了战爭的残酷,以及和平的来之不易。並期望通过这些文字引申出爱国主义和中华民族不屈不挠,抵御外辱的斗爭精神。期望能够通过这些故事,唤起读者的共鸣,坚定文化自信,坚定民族信仰。以几千年的歷史文化为后盾,让我们更有底气,更有格局,更加自信和从容。 二、《引弓》的部分细节。 本书出现了大量的歷史人物,包括汉文帝刘恆,老上单于挛鞮稽粥,孙卬,李广,程不识,致都等。不过这些歷史早有定论的歷史人物並不是本书描写的重点。本书將更多的笔墨放在了那些在动盪时代中为了生存而苦苦挣扎的小人物身上。 之所以塑造这些小说人物,是因为他们並不完美,和我们每个普通人一样,有著这样或者那样的悲欢离合,有著属於各自性格特点的优点和缺点。他们与我们绝大多数人一样,为了生活忍辱负重,默默无闻地经营著自己的小生活。 他们也像我们一样,有著各种各样的问题,有的自命不凡,有的时运不济,有的胆小怕事,有的犹豫不决。但是这些问题在残酷的战爭面前,在家国大义面前,在名族危亡面前,最终给大家带来了不同的思考和回味。 我也想通过这些小人物的遭遇,表达出面对挫折和挑战,我们应该积极,努力,不要轻言放弃,要敢於面对人生的低谷和失败,要勇於挑战自我,超越自我的个人观点。 当然书中出现的这些歷史人物也很重要。他们就像串起糖葫芦的那根棍子,虽然我请大家吃的是浸满糖浆的山楂,但是没有这跟棍子,就不算是糖葫芦了。 《引弓》不是一本典型的爽文,没有一开始就跌宕起伏的紧张情节,而是按照时间顺序,將故事如同一副画卷般逐渐展开。 如同一杯回味悠长的清茶,並不会让人第一口就能品出箇中滋味。但是如果能够用心体会,慢慢品味,则会得到与其他饮料完全不同的收穫。 三、关於自我检討和下一步的打算。 先说下一步的打算。从今天起,我將不会按照每天一节或者两节的速度进行更新,而是会加快进度,爭取在今年结束之前,將这本书完整地呈现给大家。 最后是自我检討部分。由於本人从来没有小说的写作经歷,所以在写作过程中,犯了不少错误,也给大家带来了不好的阅读体验。 首先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划分章节。直到投稿前两天,我才有功夫研究这个投稿的规则。然后才发现。。。划分章节竟然也不是个简单的工作。大意了。。。 然后就是段落的问题,在电脑的键盘上敲出来看,每个段落並没有长得令人髮指。但是转移到手机端,就发现確实非常影响阅读体验。唉,怎么说呢,犯了经验主义错误。 还有错別字的问题,不良写作习惯的问题。第二遍修改的时候,竟然有一段文字连续十多个逗號。。。我自己都没脸看了。 总而言之吧,《引弓》的確不是一部完美地作品。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大问题。但是我觉得它更像一个普通的邻家小妹,没有网红脸,没有大诱惑。 不过它胜在真实,胜在平凡。就像我们的枕边人一样,或许双手粗糙水桶腰,睡觉打鼾脾气差。 但,正是她的平凡才让这个家变得生动,变得温暖。也让娃儿有了挨揍的各种理由。当然,也让我们有了皈依和对生活的敬畏。 我们都是平凡普通的小人物,但是却並不妨碍我们在日復一日的平淡生活中,创造属於我们的伟大。大的时代背景或许波澜壮阔,但是属於我们的终究还是那扇小小的家门后,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小確幸。 安安静静看书,踏踏实实生活,祝愿我们所有人,都有平安,幸福的一生! 唉,明明在写自我检討,到最后又偏题了。。。 第二十八节 山下旌旗在望,山头鼓角相闻。 远在凤翥堡的马持,並不知道未央宫里的刘恆为了救他做出了什么样的努力。但是估计就算他知道了,也没有多少精力留给感动了。 匈奴大军在强攻两个副堡三天未果之后,果断的做出了换人的决定,折兰王將蒙受损失的匈奴主力进行了就地整编,让他们作为督战队和弓箭队留在后方,把从西域募集来的僱佣兵和僕从兵作为攻山的主力,放在前面衝锋。 这些西域僕从兵並不知道其中凶险,反而因为骤然得到重用而士气高昂。虽然装备更差,军事素质也难堪大用,但是胜在数量多,而且死了不心疼。 这一招果然收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为了阻止源源不断的敌人爬上城墙,马持不得不要求士卒们冒著匈奴弓手在山坡上不断拋射的箭雨,在城头冒死反击。虽然西域士兵死伤更为惨重,但是作为兵力本就捉襟见肘的汉军来说,这种消耗战是打不起的。 虽然每天仍然有源源不断的汉军从萧关方向进入凤翥堡接替死伤將士的岗位,虽然储存的箭矢和石块仍然还看不到用尽的时候。但是马持知道,战局已经经入到了白热化阶段,交战双方已经是既分高下,也决生死,都没有后退一步的可能了。 张维是第一个负伤的武將。他在城头带队作战的时候,被一支羽箭射进了左肩。夜幕降临之后,张维被抬出了凤翥堡,马持则亲自接替了张维的位置,与张演轮换组织防御工作。 陶善若手下的工匠也已经尽数投入了战斗,工匠们虽然没有经过训练,无法掌握弓弩的使用要领,但是为城头的弓手持盾掩护,运送石块和箭矢,以及搬运伤员这类工作还是能够勉强胜任的。 不过只要登上凤翥堡的城墙,就等於一只脚迈进了鬼门关,伤亡只是时间问题。仅仅两日下来,就有半数的工匠战死了。 陶善若因为年纪较大的原因,被马持安排在敌楼上观察敌情,由於他比较谨慎,总是躲在雉堞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来,所以还侥倖没有负伤。 由於两个副堡被匈奴人压制地比较厉害,对萧关的支援力度自然而然地就显著减弱了。匈奴大军经过几次试探性的进攻后,发现萧关两侧的威胁已经大大减轻,於是便集中主力,对萧关开始了疯狂进攻。 孙卬此时也有些技穷了。这种硬碰硬的打法,是他一直都极力避免的。因为手上兵力有限,他很担心会被拖垮直至最终崩盘。 唯一对汉军有利的,目前也仅剩下六架大型投石器还占据著上风,导致匈奴军队的投石器无法发挥出作用。 但是孙卬也不敢无限制的使用投石器,毕竟木质的槓桿虽然经过加固处理,但是也属於容易损耗的物资,备用的槓桿並没有那么多。 匈奴人在缺少投石机掩护的情况下发动猛攻,自身也承担著较大的伤亡代价。驻守在城头上的汉军弓手利用弩机和弓箭往往也能够打出比较不错的伤亡比。 匈奴人却只能依靠弓骑手在城下不断移动中向上拋射进行强度有限的反击。所以城防相对比较完备的汉军在这个方面有著明显的优势。但是隨著时间的推移,这种优势也逐渐快被匈奴军队追赶上来了。 制约汉军最大的短板还是兵力不足的问题,优秀的弓手並不是在城头上拿起弓箭就可以在实战中锻炼出来的。虽然也有这样的例子,但是绝大多数情况下,培养一名合格的弓手需要的是时间。 匈奴大军目前並不存在这种制约,战死一名弓骑手马上就可以就地补充。但是汉军就没有那么富余的后备力量供孙卬挥霍。 隨著时间的推移和战局残酷程度的不断加剧,汉军的弓手开始出现了短缺。一开始还可以用接受过射手训练的老兵进行补充,但是隨著攻城烈度的持续增加,孙卬已经没有多少预备队能够使用了。 当匈奴指挥官折兰王敏锐的发现城头上射下来的箭矢准头越来越差,每日伤亡人数已经开始逐渐下降这一重要变化之后,他又打出了一张王牌。 攻城第十四日,產自阴山大营的另一个重型攻城利器——攻城锥。从匈奴大营中被缓缓推了出来。这种攻城锥主要作用是对关下的城门进行锤击破坏,製作也並不容易。普通攻城锥是以一根巨木为主要组件,进行锤击破坏的也是由这根巨木被削尖的顶部进行的。 但是阴山大营为了增加破坏力,首次使用了更加复杂的工艺,对攻城锥进行了改良,大幅度提升了破坏力。 这种新式攻城锥,不再是整根原木的构造,而是被分解成了前后两个部分。其中攻城锥负责破坏城门的前端不再是整根原木,取而代之的是精钢打造的锤头。 新式锤头末端平整,前端则被铸造成整齐排列的数十根钢钉,当前端的钢钉楔入城门之后,就由体积较大的后半部分进行钟摆式的往復运动,这种攻城锥最大的威胁之处便在於,始终对一个点进行反覆锤击,形成的破坏力会更大,效率也更高。 为了保障攻城锥能够不会因为操作武士的大量伤亡而无法持续操作,阴山大营的匠人们还在攻城椎两侧,用厚实的木条拼接成巨大的木盾,保护范围从前方一直延伸到了侧上方。寻常弓弩很难射穿木盾对后面的攻城手造成伤害。 当两具庞然大物在大量匈奴军士的推动下,按照固定节奏向著萧关逼近后,孙卬当即下令用投石器进行破坏。但是由於攻城锥正面的截面积较小,盲射的投石器很难直接命中目標。虽然三轮投射之后,给匈奴士兵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但是攻城锥主体却並没有遭到破坏,始终缓慢而坚定地的向著萧关逼近。 两翼的龙驤、凤翥堡守军,看到了这个情况之后,也冒著匈奴弓手的压制,对山下的攻城锥发动了疯狂地攻击。但是由於两个副堡的弓弩杀伤力较弱,虽然对位於攻城锥两翼的攻城队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但是对攻城锥主体却无法形成破坏。並且从山顶投掷的石块距离有限,也无法对攻城锥造成分毫伤害。 眼看著两具攻城锥距离萧关越来越近,孙卬无可奈何地也打出了手里的最后一张牌——埋在萧关关前的两道煤沟。 这两道煤沟本意是想等到匈奴大军大量抵近城关的时候,用於封锁进攻,杀伤敌军之用的。但此时如果不对攻城锥进行阻击破坏,城门一旦有失,就很难阻止匈奴人如潮水般的进攻了。 孙卬果断的命令城头的弩车装填锚箭,对准第一道煤沟,只等弩车行驶到跟前的时候就进行发射。 锚箭也是孙卬的一项得意之作。因为煤沟上方被覆土和木板盖得严丝合缝,想要煤沟露出真容就得先去除顶部的遮挡,而锚箭就是专门为了去除这些遮挡物而专门设计的一种弩箭。 顾名思义,锚箭型状如锚,除了顶部的尖端用於破开木板之外,在侧后方还有两个反向铁鉤,弩尖破开木板之后,两个反向铁鉤便可勾住木板,而弩箭末尾,则用麻绳一直连结到了城头,城头上的军士一起发力,便可將木板带著覆土拉开,露出煤沟。 隨著两具攻城锥不断逼近,已距离煤沟不足三丈。孙卬一声令下,城头激射出数十根拖著长长“尾巴”的弩箭,齐齐钻入地下。还未等匈奴人做出反应,城上数百將士一起发力,便將覆土及盖板拖出数丈,露出地下的大量煤块,以及顶部用於引火之用的枯枝干草。 而此时,两具攻城锥的前端恰好已经行驶到了煤沟上方,孙卬又指挥汉军弓手將预先准备好的特殊箭矢对准了煤沟区域。 这种特殊箭矢就是在箭头后方用麻片、细木片等引火物綑扎一圈,然后用明火点燃后射向煤沟。由於麻片和细木片的组合一旦引燃,便不容易熄灭,且燃烧速度较快,热值较高,极易引燃周边枯草等可燃物。孙卬经过反覆试验后,最终採用了这种引火方式。 负责指挥攻城锥的匈奴武官並不知道这么多的复杂道理,虽然看到脚下突然出现了大量可燃物,但是並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或者说还没有想明白这其中关键。 正在纳闷的时候,就看见城头上百余支拖著黑烟的箭矢直射下来。直到此时他方才醒悟,急忙招呼周围士卒躲避,但是已经为时已晚。 乾燥的草堆被明火瞬间点燃,且传播速度极快,再加上更加耐烧的枯枝败叶,提供了可持续提升的温度,很快下面的煤块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攻城队的士卒多数还来得逃跑,但是沉重的攻城锥却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够推回去的。煤块的燃烧温度更高且持续燃烧的时间更长,木质的攻城锥很快便被引燃了。 看著萧关关前突然燃起熊熊大火,在后方观战的折兰王也是一惊,再想发出任何指令都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两具攻城锥在烈焰中逐渐发生燃烧,然后因为碳化失去稳定性,最终倒塌在烈火之中。 由於煤沟中的煤块燃烧的持续时间较长,折兰王也没有什么好的灭火手段,这一天就这么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直到夜间,熊熊燃烧地烈焰也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一直烧到了第二日的白天日上三竿,才算是不见了明火。但是高温却仍旧持续,让人无法近身,所以攻城的第十四日,萧关守军得到了难得的调整阶段。 但是两翼龙驤、凤翥两堡的战斗,却始终没有停止。当第十四日的援军进入凤翥堡后,马持看到了这批援军中有不少轻伤员,以及带队的军官是老熟人张维后,知道萧关也已经没有多少后备队了。 孙卬不是没有考虑过趁著夜幕將守关部队撤下来,放弃这两个火力点的打算。虽然这两个副堡在遭受围攻后,给与萧关正面的支援已经相当有限,但是却仍然能够牵制住大量的匈奴部队,能够给萧关分担不少压力,所以最终孙卬还是没能捨得放弃这两个副堡。 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兵员数量上。目前孙卬手上能够使用的兵力已经不足三千了。每日在关上需要投放一千兵力,用於轮换的也要一千兵力,剩下的几百人,多数都是轻伤不下火线的,兵力已经快见底了。 到了最近这两天,用於支援两个副堡的兵力,多数都是从这些轻伤员中抽选,这也才有了张维再次进入凤翥堡的情况出现。 马持趁著夜间的功夫,把张维、张演和陶善若聚到一起,打算详细的商量一下明日的对策。此时凤翥堡內算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工匠,所有人加在一起也只有五十余人了,而且有大半是带著伤病的。 通过张维陈述,大家也都知道了萧关目前也没有多少预备队了。所以马持想告诉大家,可能明天就是守堡的最后一天了。他认为匈奴指挥官应该也能判断出守堡部队在持续减少,对匈奴攻城部队的杀伤力已经减弱了不少。战绩是骗不了敌人的。 马持虽然性格极端些,但並非心理和智商有异之人。今晚把大家聚到一起,是想著有些工作做在前面,免得明天决一死战出什么差池,死的不心安。 他试探的第一个对象是陶善若,因为在他看来,明天可能临阵逃脱的人,最有可能的就是这个工匠头子。 只见他似笑未笑的看著重返凤翥堡的张维,嘴里的话却是说给陶善若听的:“老陶。你看,这张屯长恁的命大,这才几天就伤愈归队了。明天怕是有好戏看了。” 张维有些莫名其妙的看著马持,心里虽然有些犯嘀咕,但是终究没有表现出来。陶善若也有些摸不著头脑,按说张维带伤上阵,不说勉励一番,起码也应和顏悦色说点好听的,怎么一上来就针对性这么强的来一句? 在陶善若看来,这可不是有利於团结的做法。但是马持这话却又说给他听,让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他只是隨声附和的连声说是,隨即便蹲在墙角不再言语了。 马持本想寻个开心,却不料碰上个闷葫芦,顿觉好生无趣。便乾巴巴的接著说到:“老陶,你虽不是我军中一员,但是这十几天下来,不是军人也胜似军人了,就问你一句,这么些天你怕还是不怕?” 第二十九节 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 陶善若心里纳闷:你们开军前会议,怎么就针对上我了呢?但是长官问起来,不好不答话,况且马持这脾气,回答不好又惹他骂些难听的,没来由让自己心里堵得慌。所以赶忙站起身来,双手在胸前相互摩挲著,訥訥的答道:“不太怕。” 没想到马持这下反倒乐了:“自从你进了这凤翥堡,可有一个月没回去了吧?明天,啊不,这会你就收拾收拾,带著你那俩徒弟,回家去吧。” 陶善若性格虽然木訥,但是人却不笨,马持这边话音刚落,老陶就明白了为啥马持一开始就在针对他。原来这是要赶他们走了。想到这,陶善若心里顿时百转千回,不知多少个主意一时间冒了出来。 他虽说不懂军事,但是凤翥堡中人员伤亡地那么厉害,匈奴人的攻势却一天比一天猛烈,他在敌楼上都是看得清清楚楚的。马持这么一说,他心里大概知道,凤翥堡多半是守不过明天了,想到这,他心里顿时泛起一股苦涩。 虽说跟这帮汉军打交道他没少吃亏,甚至连饭都不能一起吃,工匠们自己开火,伙食標准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但是到了要命的时候,谁不是一样的死?谁的命又比谁金贵分毫?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老陶心里一直都有著自己的计较,只是不善言辞,不会表达罢了。 虽说老陶这几天一直都是提心弔胆的过著,但是直到马持开口,才突然反应过来,凤翥堡失守竟然是近在眼前的事了。 他心里那些心心念念的鸡毛蒜皮之事,突然就都放下了。是啊,那些杂事,放在生死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而且马持还特意让他们先走,这说明马持心里还是有他和工匠们的。想到这里,陶善若心里顿时又有了一些暖意。 张维此时也知道了马持的打算。虽说他对马持始终都有些成见,但是这些都不是妨碍他为国戍边的理由。 这次上山之前,易嘉把他拉到一边,专门交代他进堡之后,便用石块將门封死。他知道这意味著自此之后,便不会再有援军了。 但是张维仍然义无反顾的走进凤翥堡,起码在他自己看来,这种行为是光荣的。但是今天马持让老陶先走,却让他对马持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原来酷爱杀戮的马持,也有著细腻的一面。 陶善若此时心里暖洋洋的,觉得这些时日的付出起码值得。於是口隨心动,习惯性的客气一下说到:“將军恩重如山,小人怎敢先走,就隨大家一起走吧。”他以为马持是看著坚守不住,要全军撤退呢。 没等马持张嘴,一旁的老好人张演却罕见地先开了口:“让你走你就走,囉嗦什么,收拾东西自行离去罢。”原来张演是瞧著马持面色有变,似乎没心情跟陶善若浪费时间了,於是打了圆场,想把陶善若打发走。 却不料马持斜著眼,瞅著陶善若,语气不善的说到:“不想走你就待著,瞅你这点身子骨,兴许明天扔下城墙还能砸死两个匈奴狗子。” 陶善若眼见马持要怒,没敢答话,一猫腰转身出去收东西了。 屋內只剩下马持、张演和张维三人。墙上的缝隙中,斜插著一支火把,算是提供了些许照度。但是山上风大,火光时隱时现,飘摇不定,照在三人脸上,也是忽明忽暗,人影重瞳。 还是张维率先开了口:“司马大人说,把门都封死。”接著便又闭了口。其他两人都知道什么意思,却没人接话,屋內又陷入了可怕的寂静。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演借著火光发现门外似乎有人影晃动,就问了一句。只见陶善若探进半个脑袋,先小心的看了看马持,然后又把头缩了回去。 马持被他看得心烦,大声喝骂到:“你扮鬼作死吗?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陶善若也不敢进屋,就蹲在门框边上,壮著胆子,衝著屋里说到:“我徒弟刚才问了,你们都不走了,干嘛要让我们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演先瞅了眼马持,见马持只是皱著眉头嘬著嘴,却没有其他表示。便转过头,对著门外说到:“老陶,你又不是当兵的,比啥不好,比这个做什么?快走吧,趁著天还没亮。” 却不料门外的陶善若竟哭了起来,边哭边说:“都是一样的命,为啥我们就要躲,你们就要拼?” 听到哭声,马持不由得火起,隨手抓起手边上的陶碗就砸在门扇上,瞬间陶土破碎的声音异常刺耳的传遍了整个安静院落。不明就里的士卒们,开始逐渐向著小屋靠拢过来。 陶善若蹲在门前,靠著门框,看著逐渐向他围拢过来的战士。晦暗的月光使得他们的身影朦朧不明却又无比坚实,屋內暗淡的火光印在他们年轻而又沧桑的面庞上,照亮了一双双黑夜中的眼睛。 几乎没说过话的张维,这时走到陶善若的身旁,用负伤的右臂轻轻拍了拍陶善若的肩膀,又转头衝著屋里说到:“队率,我看大家都到了,你安排下吧?” 马持嘖了一声,似乎有些不耐烦的把头扭到另一边,过了片刻,又“唉”了一声,纵身从土炕上爬起身,抖了抖鎧甲上的灰土,走出了小屋,张演紧隨其后。 张维见马持出来,便向左边靠了靠,让出了位置。张演走到了右边,让马持站在中间,陶善若蹲在他们三人背后,也止住了哭泣。 马持双腿微微分开,双手扣住腰带,左右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眾人,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到这时,马持才发现自己其实也挺害怕的。但是他还不確定,自己是害怕死亡,还是害怕看见这些年轻的生命即將逝去。他低著头,久久不能平復自己的心情。 所有人就这样,静静的站在堡內的院心里,犹如一尊尊雕塑一般,沉重而坚实。又过了不知多久,马持抬起头,用手抹了一把脸,清了清嗓子,张了张嘴,想努力说些什么,但是终究还是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最后,他只是用力的高举起右臂,紧紧攥住拳头,使劲的挥舞了几下。但是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明確的传递出了他的决心和信念,也將他的力量传递给了堡內的所有人。 当张演组织大家散去之后,每个人身上似乎都平添了一股力量,对於明日的到来,似乎不再有任何的彷徨了。沉默中的凤翥堡,仿佛正在快速聚集著一股磅礴的力量,只要一个火星,就要爆炸开来。 陶善若最终还是离开了,他和一名叫做秦牧云的徒弟,在拂晓前,离开了凤翥堡。但是他们並没有走远,而是爬到了不远处的另一个山头上,躲在灌木林中,紧张的观察著凤翥堡的动静。 陶善若之所以没有走远,心里想的是今日凤翥堡若是守住了,他们便还要回去的。而另一名徒弟赵石,则执意要留下来与匈奴人战斗到底,留在了堡中。 或许是攻城锥的折戟沉沙,让右贤王大为震怒,休屠王须卜壶牙亲自来到阵前,折兰王亲自带队向凤翥堡发起了猛攻。龙驤堡则由大当户沮渠图伦带队进攻。休屠王还命令一万匈奴精锐作为督战队,凡是临阵撤退之人,就地格杀。 甫一交手,马持就发现今日的攻势比以往都要猛烈。就连西域兵都仿佛命不是自己的一样,疯狂地发起了进攻。从山坡上射下来的箭雨几乎遮蔽了日光,犹如一阵阵阴云覆盖在凤翥堡的上空。 在这种强度的火力压制下,城堡上几乎没有办法组织起有效的弓箭反击。唯一的机会只能等到攻城队开始攀附城墙后,匈奴弓箭手为了防止误伤,停止无休止的拋射后,才敢露头反击敌人。 眼见著城墙下密密麻麻的匈奴人,城头上的汉军官兵却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恐慌。他们有的放矢的將石块,箭矢送到城下,將侵略者一一送往地狱。在这样有条不紊的防守下,整个上午,匈奴人的攻势虽盛,却收效甚微。 萧关关前的战斗也大抵相当,虽然被箭雨压制,但是匈奴大军也没有新的法子能够取得进展。但是即便如此,三处的战斗却没有一丝减缓的跡象。 午时过后,匈奴大军在凤翥堡前,几乎每前进一步,都要踩著同伴尸体前进,但是却依旧像发了疯一般,冲向城墙。甚至为了能够杀伤守堡的汉军,匈奴弓手在前方开始攀附城墙之后,都不再停止射击,这种无差別的攻击虽然造成己方的伤亡更大,但是对堡內有限的兵力而言,却无异於雪上加霜。 堡內的汉军由於多日的连续做作战,加之今日从天亮一直战斗到了下午,体力早已透支,不少汉军由於乏力,最后竟抱著攀上城头的匈奴士兵一起坠下城头。 张演的左臂被匈奴人箭矢刺穿,但是来不及救治,只好忍痛將箭矢留在身体外的部分用刀斩断,一截箭杆留在手臂上,就像开了条血槽,鲜血一直不停往外冒,整个人半边都被鲜血浸透了,但是脸色却呈现出可怕的灰白色,他双眼充血,破烂的兜鍪下,露出有些斑白的头髮,散乱的披在肩上。 张演似乎预感到自己大限將至,所以杀起敌人来毫不留力,也不讲章法,务求一个狠字,几乎每次挥刀,都要砍翻一名敌兵掉下城墙。但是架不住像潮水般涌上城墙的匈奴士兵一波比一波更多? 虽然他也看得出来,匈奴人几乎也快到极限了,有不少匈奴士兵登上城墙的时候就带著还没来得及处理的伤势,这说明这些伤兵多半是今天才受的伤,但是匈奴主將不予救治,反倒让他们打头阵,这种果决狠辣的用兵方法,也不禁让张演有些胆寒。 张演有好几次都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是都被同样伤到手臂的张维救了下来。张维到底是年轻些,体力显得更加充沛。他负伤的右臂在上山前,被军医馆的医师用木棒和麻布紧紧的裹扎在身体一侧,这对他的行动不免造成了极大的影响。今天上城之前,张维情急之下想了一个办法,將一根长矛夹在腋下,用可以活动的小臂和手部,控制长矛的方向。然后左手套了一面手盾,由於下半身有雉堞保护,手盾虽然小巧,但是用来保护上半身却绰绰有余。这样一来,虽然他的杀伤力不如持刀的张演,但是却胜在攻击范围大,且攻防兼备,所以有好几次,他都有余力解救张演,最终虽然险象环生,却总是有惊无险。 马持不愧杀神下凡,出刀速度快,角度刁钻,除了右腿被从天而降的一根箭矢划了条口子,身上还没有其他伤势。但是他也感觉到渐渐地有些气力不支了。 中午的时候,曾有一个匈奴的下级军官登上城墙,想从侧面偷袭他,被他眼角余光扫过,一个滑步衝到那名匈奴军官跟前,手中环首刀往上一撩,就將刀尖送进了那名匈奴军官的咽喉。那名匈奴军官的尸身掉下城头,却將手中的弯刀留在了雉堞之上,马持一眼瞥见这柄崭新的弯刀,拿在手上试了试,发现甚是趁手,就將手中的环首刀隨手一丟,换了这把新兵刃。 匈奴人自从掌握了渗钢技术后,由於金属的可塑性得到了大幅提升,打造的弯刀弧度已经减小了不少,锋锐度已经不输汉刀。马持得到了新兵刃,似乎兴奋了不少,一个下午,又斩杀了二十余名登上城头的匈奴士兵,他左手的手盾上,已经密密麻麻的缀满了匈奴人的狼牙箭。 匈奴人的箭矢与汉军有较大的不同,所以比较容易区分。匈奴人的点钢箭扁头双翼,箭头渗钢。汉军则使用三棱箭,三棱三翼,箭头也是採用渗钢技术打造。强度上两种箭矢不分轩輊,但是也各有各的优势。 三棱箭在飞行过程中稳定性更好,比较容易確定飞行轨跡,適用於汉军弓阵这种不需要大幅度移动的战术。匈奴人的点钢箭则飞行阻力更小,速度更快,但箭矢在飞行过程中受风力影响会產生偏移,所以对射手要求更高,需要会计算提前量。更適合匈奴弓骑兵在移动过程中发射。 隨著时间的推移,战斗持续到了太阳西沉,通红的太阳已经有一小半隱於山巔之下,马持趁著战斗间隙,抬眼看了一眼犹如浸透了鲜血的红日,天边的云彩也被染得通红,就像几团在血水中泡过的杨絮一般,红的发黑。 马持回头看了下城墙上的袍泽,算上靠在张维身上的张演,还剩下一十七人还站著。又回头看了下正从山头如潮水般退去的匈奴大军,心里想著说,今天总算是挨过去了。 第三十节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宋朝 岳飞) 就在马持心头刚刚鬆了口气,心里盘算著,马上从城墙上下去,找点清水清洗下伤口,再找点碎布麻片之类的包扎一下。但是还没走出两步,他不经意地往山脚方向隨意一瞥,却驀然呆住了。 只见在苍茫的暮色掩映之下,山脚下一个接一个得亮起了火把,此时山顶上还能借著日光看得清楚周遭景象,但是山脚下已经黑透了,所以火把泛起点点跳动的光点,竟然无比醒目,直刺得马持双眼一阵恍惚。 隨著火把一个接一个地从山脚传递到山头,马持借著一个个火把闪烁跳跃的微光,模模糊糊看到匈奴督战队將一排退到山脚下的西域僕从兵推到山顶开阔处,然后又將这一排人排好队,马持一时不明就里,两个胳膊肘杵在雉堞上,想看看这些匈奴督战队又在搞什么花样。 但是紧接著映入他眼帘的画面,却让杀人如麻的马持也不禁头皮发麻,从后背泛出一层冷汗。 只见这些匈奴督战队员手持弯刀,当著其余西域僕从兵的面,竟然將这一排方才还在並肩作战的友军,齐刷刷地砍了脑袋。 隨著围观的西域僕从兵齐齐发出一阵惊喝,这一排掉落在地的脑袋顺著山坡向著山脚方向滚去。隨后督战队和僕从兵之间发生了激烈地爭执,似乎还有人动了手,吵闹声一直传到了堡內,但是马持却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由於光线变暗,看得也不分明。 没过一会,匈奴弓手又射倒了几个想要退下山的人,然后似乎是几名指挥官模样的人聚在了一起。远远看去仿佛是在爭论些什么,几名僕从兵装束的指挥官似乎十分激动,手舞足蹈不停地大声嚷嚷著。 但是没过多久,爭吵声就渐渐停止了,看起来西域僕从兵的指挥官多半是跟匈奴督战队的指挥官达成了某种共识。 然后,马持就看见山脚下的火把,一个接一个的传递到了想下山的这拨人手里,然后这群人里面似乎传了哭声和叫骂声,紧接著又被匈奴督战队从人群中拖出几个人,砍翻在地。 然后依稀看到一个衣著华贵的匈奴人走到这拨人跟前,大声的说著什么,然后就因为天色更加黯淡,加之角度受限,马持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马持转过头,深深的看了一眼张维。张维又看了看迷迷糊糊的张演,大家虽然听不明白,但是都想像得出来,匈奴人这是打算夜攻,一定要將凤翥堡在今天吃掉。 看著山腰上影影绰绰的人影,马持心中已有了计较。城墙需要防守的区域太大,十几个人是无法胜任的。马持用手中弯刀指了指城墙下的门洞,大家立刻会意,便纷纷收拾兵刃,撤到了门洞之中。 夜间作战和白天作战对於防守一方,最大的区別就在於无法对箭矢进行有效的防御。如果匈奴弓手继续如同白天那样无差別攻击,城头上的汉军是无法看到箭矢飞行轨跡,只能盲目举盾进行被动防御。 但是退到门洞中,就完全不必担心从天而降的箭矢,只需要防御敌人的正面进攻即可。白天马持就想到了这个主意,但是匈奴人的攻击始终没有停止,也就没有给马持带队退守下去的机会。 为了增加可见度,马持在大家都退进门洞之后,又跑了出去,用火把將堡內的建筑都点燃了。然后自己也退回了门洞之中。 孙卬在萧关城头看见两侧山麓上火光通明,知道匈奴人是打算夜攻,不给守堡汉军喘息之机。孙卬看了看火光的密集程度,心里估算了一下守堡部队的伤亡程度,心底不禁一阵难过,他知道这两个堡铁定是守不住了。 接著孙卬就看见右翼的凤翥堡火光冲天,孙卬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凤翥堡已经失守了,但是转念一想,发现方才並没有听到廝杀的声音。於是又猜测大概是马持发现匈奴人打算夜战,便放火烧了凤翥堡,带著剩余的人撤退了。 撤退了也好。孙卬暗自念叨著。马持作战勇猛,撤回萧关参与城关的防守也是一大助力,总好过在凤翥堡上白白丟了性命。 在山下督战的休屠王须卜壶牙也是这么想的,心头暗自欣喜了好一阵,但是发现攻城的部队还在路上,一时也是摸不著头脑,不明白山顶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时刚刚又回到山顶的攻城部队看到堡內火光冲天,借著火光依稀看到城头已经没人驻守。这些西域僕从兵便以为汉军已经放火撤退,顿时觉得前面的鬼门关立马变成了阳关道,士气立即就起来了。 参加攻城的士卒纷纷怪叫著向城墙跑去,都想第一个登上城头,成为第一个攻破这座地狱的勇士,获得无上的荣光和赏赐。 山坡上的匈奴弓手也仅仅只是试探性的拋射了一轮之后,看到没有什么反应,便也放鬆了警惕,纷纷將弓收在背上,有说有笑的打算撤下山去。 三丈多的高度,平日里要攀爬也並非易事,况且是在晚上。爬墙的武士无法手持火把,只能靠著下面传来的火光寻找受力点,不断有人由於看不清楚墙面,爬著、爬著便掉了下去。但是有更多的人蚁附在城墙之上,一点一点的向上移动。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终於开始有人陆续登上了城墙。 萧关上的孙卬听到山顶上西域人大声高喊的呼喝之声,心已经落到了谷底。如果凤翥堡和龙驤堡都失守了,那就说明萧关已经孤立无援,真正成了一座孤城。虽然这几天他不断地將战况传递给长安,太尉府也不断地回復他援军不日即將启程。 但是时至今日,终究没有一个援军抵达萧关城下。孙卬不知道自己和手下两千多名汉军,还能抵挡数万匈奴大军多少时间?但是他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突然,山顶上高兴的呼喊声猛地变成了惊恐的叫声。孙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也紧皱著双眉,看向凤翥堡的方向。但是由於凤翥堡高高地城墙掩藏了堡內的一切,孙卬並不能看到凤翥堡內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这些西域僕从兵之所以会发出惨叫,自然是遭到了埋伏在门洞里汉军的反击。藉助著火光提供的照度,马持一直等到城头的西域僕从兵走下城墙,进入院心后,才指挥汉军发射箭矢。 由於火光占据了西域僕从兵的视野,躲在门洞中的汉军始终处於阴影的保护之中,始终未被发现。而站在院子里的西域僕从兵则被火光照得纤毫毕现。 甚至毫无防备的西域士兵中箭倒地之后,其他还站著的人都没有发现箭是从哪里射出来的。一时间,死亡的恐惧压倒了胜利的喜悦,战斗再次打响在凤翥堡內。 孙卬从山顶传来的声音也大致判断出,应该是堡內残存的汉军发动了最后的反击。但是这不仅没能让他略感欣慰,反而让他更加苦涩。一想到再也看不到马持这帮人了,孙卬就觉得胸口一阵憋闷,甚至正常呼吸都成了奢侈。 孙卬一想到苦苦支撑的马持,还有其他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士卒,到死都没有得到长安一兵一卒的增援,心里就难过地仿佛被钢针反覆戳弄一般。 如果有一天,孙卬也去了另一个世界,马持他们在奈何桥前面问他:处於战略咽喉要地的萧关,为什么始终没有得到一点增援?孙卬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终究还是不要再见了吧。”孙卬喃喃自语著。 张相如在中军大帐中直勾勾额盯著面前的沙盘也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之中,连日来在长安城外聚集的援军已经达到了四万,加上南北军已经集结了將近十万汉军,可谓声势浩大,兵强马壮。 但是运送到军营的粮草却始终入不敷出,据说河东地区的大雨已经持续了將近五天,虽然筹集了大量粮草,却因为担心被雨水浸湿而导致发霉,所以迟迟不能上路。 汉中地区的粮草为了接济长安,已经將冬储粮掏空了一半。潁川地区的粮草虽然始终没断过,但是由於路途太远,导致损耗严重,抵达军营也仅仅只能维持平衡。 张相如还想了很多,这些年虽然海內昇平,百姓乐业,但是武备驰废却也是不爭的事实。军中將官热衷於爭权逐利,仓中久无积粟已成为公开的秘密。 就拿这些增援部队来说,军士衣甲破损、刀剑锈蚀皆为常態,步履沉重,年纪老迈之人比比皆是。骑兵部队除了董赤手底下南军的一万精骑,加上程不识的中垒盾骑之外,竟再也没有一匹多余出来的战马可用。 但是根据孙卬的情报,匈奴来犯之敌,带甲骑士竟有七八万之多。如果萧关有失,这七八万骑兵一旦衝进关中平原,又拿什么去与之对敌? 张相如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孙卬在萧关坚守了半个月,恐怕关中平原局势早已糜烂不堪,他在长安城外的大营早已成为了抵御匈奴的前线。 虽然一开始满朝文武就没有一个人看好孙卬,甚至包括一直將孙卬视为自己派系的丞相张苍,也自始至终都没有为他说一句公道话。宣室密议的时候,刘恆以及决策层的其他重臣,也早已做好了萧关失守的准备,所以將大军放在了长安西面的左冯栩,作为拱卫长安的防线。 但是谁都没有想到,萧关竟然如此耐打,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匈奴人竟然连城墙都没有登上去过。不得不说,张相如这些一生戎马的老將,对孙卬已是刮目相看。 甚至军中已经开始私下商量著,要不要火速派出一支精兵支援萧关,或许在孙卬的指挥下,真的能將匈奴人拒之门外也未可知。但是孙卬现在最需要的显然不是刮目相看的重视,而是实打实的支援。 这一点却恰恰是长安无能为力的。张相如此时除了加紧徵集三郡新兵来补充、撤换新兵之外,另外一件能做的事就是全力督促长安的工坊加快製作新武器、新甲冑的速度了。 最终长安仍旧没能派出一兵一卒向西增援萧关,粮草只是一个噱头,真正的原因还是出在丞相张苍身上。张苍自己对孙卬的偏见引导了他的判断,在他心中孙卬仍旧是一个不堪大用的凡夫俗子。 权衡利弊之后,张苍不愿意在孙卬身上投下任何的赌注,始终没有为萧关爭取过一兵一卒的援军——归根结底还是他不愿为岌岌可危的萧关承担一丁点的责任。 萧关城头的孙卬通过张相如的回覆大致知道军备的情况,但是他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些事背后复杂的逻辑关係,所以也无法猜测出自己写给张苍的信到底能起多少的作用。 凤翥堡的马持对这些情况更是无从想像,他现在满脑子想著的就只有怎么才能更快的杀掉这些已经衝进堡內的西域兵士。隨著从门洞中射出来的箭矢越来越多,虽然有阴影的保护,但是这十七名汉军也终究会被发现的。 一个小小的门洞里显然埋伏不了太多士兵,隨著越来越多的西域士兵从城墙上下来,侵略者很快便组织起了第一次的衝锋。在他们心中,早已认定失去了高度优势的汉军已是强弩之末,在己方人数绝对优势的加持下,一次衝锋就足以结束这场噩梦般的战斗。 这些西域武士並不莽撞,他们將盾手放在前排,手持长柄武器的走在第二排,刀手在第三排,已经鏖战了一天的西域武士,在损失了数百人的代价之后,终於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他们並不打算与之失之交臂。 马持有充足的时间组织好防御,虽然来不及准备太多的防御物资,但是对这种程度的衝锋而言,在马持看来,只不过是又一拨送人头的行为而已,好在他还算喜欢。 当西域武士距离门洞仅剩不到三丈距离的时候,他们仍然没法看清门洞里的景象,面对未知的恐惧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情感弱点,西域人和中原人在这点上並没有本质的不同。 但是同伴的数量和手中的武器却能够有效的缓解这种恐惧带来的压力,使得这些西域武士有足够的勇气压制住恐惧而忘我的衝锋。 但是他们並没有看到想像中的汉军士兵,迎接他们衝锋的是从阴影中激射而出几只大型弩箭。由於弩车体积巨大,在近距离战斗中又显得效率低下,所以在匈奴大军开始攀附城墙进攻的前几天,马持就下令趁著夜间將弩车转移到了院心中。 巨大的体积使得门洞也放不下多少弩车,但是陶善若和工匠们在修建这个堡的时候,为了节约空间且方便弩车在城墙和场院之间相互转移,专门设计了一个可移动的多层支架,弩车可以在支架上分层放置,而这个支架和其中的弩车,现在就被放在了门洞之中。 放在最上面的两架弩车由於高度原因,射界受限所以成了摆设,但是中间和下层的四具弩车,却足以对一个小小的盾阵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四支激射而出的弩箭在接触到敌人盾牌的一瞬间便迸发出巨大的破坏力,尤其是最下层的两支弩箭,不仅將两面盾牌打得粉碎,还將躲在其后的三名西域武士串成一串,向后飞出数丈,直接送进了熊熊燃烧的火场之中。 中层的两支弩箭,由於击发角度较大,只是將中箭的两名西域武士钉在地上,但是其中有一支弩箭只是將后面的人蹭到一下,便將那人的大腿一切为二,並飞出很远的距离。 盾阵瞬间变得支离破碎,並带来了惨重的伤亡,马上就將这队西域武士从群体狂热中拉回了恐惧的现实之中。 但是汉军並不打算给他们反应的机会,从阴影中紧接著又飞出几只箭矢,在火光映射下闪著点点寒光,钻进敌人体內,无情的收割了第二批的生命。 这拨西域武士幡然醒悟,顿时作鸟兽散。再次躲进了场院两侧的死角之中。 第三十一节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宋朝 岳飞) 那队几乎已经退到山脚的匈奴弓箭手被迫停下了脚步。他们接到新的命令,要求返回山顶,消灭掉最后剩下的几个残余汉军。 心怀不满弓手指挥官堪堪走到堡外的空地上,便命令手下再次开始了无差別的攻击,拋射的箭矢越过城墙,落在堡內。或许在他心里,城堡里的那些无能的西域僕从兵,甚至比汉军更让他厌恶。 但是这种不负责任的攻击,很快就对匈奴人的进攻形成了反噬。从身后飞来的狼牙箭没能给汉军造成一点损失,却反而对进入凤翥堡內的西域僕从兵形成了压制,並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回过神来的西域僕从兵在各个角落对堡外的匈奴弓手展开了语言攻击,却丝毫没能制止匈奴弓手的胡乱攻击。直到蹲在城头的西域兵统领多次呼喊之后,这队弓手才停止了负面情绪的发泄。但此时已经又造成了不少西域兵的伤亡。 占领了凤翥堡的城墙后,西域兵的上下方便了不少,可以藉助绳索辅助攀爬。为了向匈奴头领说明情况,西域兵统领又不得不再次爬下城头,跪在匈奴弓手面前,说明了堡內的情况,央求他带队到城头上再进行攻击。 匈奴弓手的头领起初並不愿意费劲攀爬,但是后来更高级別的匈奴將领赶到山顶询问情况后,才最终將这队匈奴弓手安排到了城头上。 但是即便有了弓箭队的加持,西域兵的攻击仍然收效甚微。因为马持听从了赵石的建议,在门洞最前端,放置了两辆堆满石块的车架。这些石块本就是为了隨时运送到城头上的,所以一直摆在车上,所以只需要把车拉到门洞口即可,並不耽误什么功夫。 但是赵石因为在城头上被箭矢伤到了头部,进入门洞后不久,就因为伤重牺牲了。和他有相同遭遇的还有其他两名汉军士兵。当大家以为张演也因为失血过多而牺牲的时候,张演却始终在清醒和昏迷之间反覆切换状態。 张维则因为用力过猛,伤口崩裂,加之缺少必要的休息,精神状態有些委顿,但是好在指挥水平仍然在线,马持就让他专门带著几个行动不便的伤员,专门负责弩车的使用。 而剩下的战士则在他的带领下,用弓箭对院內的敌人进行攻击。由於人数有限,导致很难形成密集的弓箭压制,但是好在场院本就不大,所以汉军射出去的箭矢威胁性並不小。 匈奴弓手陆续登上城墙后,才发现由於城墙较高,其实並不能对门洞的深处进行攻击,所以匈奴弓手不得不再次转移阵地,下到了场院內。 不知道西域兵的统领是忘记了还是害怕,並没有提醒匈奴弓手门洞內有弩车的情况。 这些傲慢的匈奴弓手,以为在西域僕从兵盾墙的保护下,就可以確保万无一失。惯性思维完成了夺去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击。 排成整齐的横队准备向门洞里齐射的匈奴弓手,成为了汉军弩箭的第二批祭品,见识过弩箭恐怖的杀伤力之后,匈奴人的傲慢和优越感顿时被打得烟消云散。 一整天虽然参与进攻,但並未亲临一线的匈奴弓手,首次面临著巨大的死亡威胁,並且切身体会到了西域兵一整天都在面对的巨大心理压力。 不过匈奴弓手强悍的军事素质却也因为死亡的威胁被激发出来。他们迅速改变了进攻策略,不再用华而不实的齐射进行攻击,而是躲在暗处,採用零星冷箭的方式將一支支箭矢无规律的射进门洞之中。 这种防不胜防的攻击很快就取得了成效,没有防备的汉军首次在门洞防御过程中,出现了伤亡。张维由於趴在弩车上,也被一支冷箭射中腹部,虽然有鎧甲的防护,但是这支箭矢却因为飞行距离不远,动能较大,仍然穿透了鎧甲,把张维的肠子射断了。 忍著剧烈的疼痛,张维將这支箭矢拔出体外,但是这支箭矢却是一支非常阴毒的狼牙铁箭,箭杆和箭头之间並没有非常牢固的连接,一旦箭头楔入身体,往外拔就只能拔出箭杆,箭头却会被留在体內。 箭杆拔出来后,开放性的伤口被腹部压强撑开,张维的一截肠子也滑出体外。张维咬紧牙关,扯下一截裤管,把肠子塞回腹腔,再用裤管扎紧,才算止住伤势继续恶化。 但是留在体內的锋利箭头,却会因为张维的运动,不断的划开、搅断张维的肠子。剧烈的疼痛使张维无数次地差点就昏厥过去,但是他又被自己顽强的意志一次次的推醒。为了减少因为运动带来的疼痛,张维便索性靠在弩车旁边,一名战士负责为他引弓上箭,他负责瞄准射击。 由於站在二层弩车的高度,位置较高,他对场院內的情况也看得比较清楚,所以往往他能够很快找到匈奴弓手隱藏的位置,並准確的將弩箭射向正確的方向。在这个阶段,张维的防御效率是最高的,用弩箭消灭了六名匈奴弓手。 匈奴弓手也根据弩箭射出的位置,大致判断出了弩手的位置。於是又改变了进攻方式,数十名弓手分成多个小组,以组为单位,从不同方向,对弩车所在的方位进行攒射。 这种攻击方式让处於二层而缺少石块保护的汉军迅速处於巨大的危险之中。终於在几轮攻击之后,操作二层弩车的汉军全部壮烈牺牲。张维身中十余箭,肝肠寸断英勇牺牲。 失去了二层弩车的强大火力,一层的弩车由於射界限制较大,只能对正面发动攻击的缺陷,也很快被西域兵发现。於是他们在匈奴弓手的掩护下,採取迂迴进攻的方式,沿著两侧城墙靠近门洞,一点一滴的压缩著汉军的攻击范围。 眼见等人张维牺牲,马持环顾四周,身边也仅剩下七名战士。他心中已有明悟,最后的时刻终於来临。 战斗打到这个程度,马持心中已是不做他想。虽然他也曾对孙卬断绝支援而心生怨念,也曾对自己遭受的境遇而愤懣不已。但是在家国大义面前,他最终还是卸下了所有执念。 马持回头看了看终其一生都过不去的坎,原来困扰著他的事,在今日看来,竟如鸡毛蒜皮般无聊可笑。 马持始终鬱郁不得志,觉得命运多舛,颇为不公,皆起因於小小的攀比之心。他被这种情绪深深困扰,自卑自怜,性情大变,爭强好胜的初心因为得不到满足,最终压抑成为偏执狠辣。他始终活在別人的评价里,隨著命运的起伏波折,痛苦於自己的平庸,无法自洽。 但是直到此刻,马持才明白,自己对生活的一切期许,都被这些对自己其实无关紧要的小事消耗殆尽。他相信如果生活可以重来,他会允许一切事情的发生,无论是否如愿。 马持相信自己会始终乐观向上,对已经发生的事,也不再纠结了。虽然对他而言,似乎现在明白这些显得有些晚了。但是终於明白了之后,他这一生,已终得正果。 西域士兵在进攻过程中逐渐发现,汉军威胁最大的弩箭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经过多次试探,他们终於大著胆子將门洞团团围住。 马持左手持盾,右手擎著弯刀,第一个从门洞的阴影中衝杀出来,身后紧紧跟隨著几名杀意宣天的汉军將士。 汉军人数虽少,但战意却高,他们口中高声大喊著:“汉军威武”的口號,义无反顾地衝进层层叠叠的敌军阵中。 凤翥堡里传出来的汉军战吼,在寂静的暗夜之中不啻一阵晴天霹雳响彻云霄,甚至连萧关城头的孙卬,以及守在城关上的汉军將士,都听到了这振聋发聵的喊声,都感受到了这股击碎了无边夜幕,並直衝霄汉磅礴战意! 始终压抑著自己的孙卬,终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抽出腰间战刀,直指天际,口中也大声喊道:“汉军威武!”关上將士也都纷纷挥舞武器,向天怒吼:“汉军威武!”片刻之后,关下休息的將士们,也受到了情绪感染,齐齐向天发出最强怒吼:“汉军威武!” 一时间,仿佛天地之间,充盈著一股无边正气,如同一只翱翔在天空的巨龙,向著无边无际的黑夜发起了决绝的挑战。 发出这一声声“汉军威武”震天杀声的主人,或许只是一个个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等,诸多姓氏之下的农人、匠人的子孙。 他们对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大汉帝国而言,只是一个个微不足道的细节,行如螻蚁状若蚍蜉。他们的生亦或者他们的死,他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对於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长安和未央宫而言,甚至连沙盘上的一个符號都算不上。 但是正是这些毫不起眼的一粒粒微尘,无怨无悔地铸成了大汉边关的血肉长城,他们和血为泥,剃骨成砖,为了將侵略者抵御在国门之外,捨生忘死,最终不负军人之名! 凤翥堡上的敌我双方,也都听到了这滔天的杀声。侵略者听到后,惊慌失据,手足无措,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一时间水银泻地,消散殆尽。 马持等人听到后,却犹如得到了千万援军,血脉賁张,身上瞬间正气盈身,仿佛有著无穷力量,犹如一群猛虎衝进了羊群之中,大杀四方! 马持一人当先,冲入敌军阵中,先用左臂木盾格挡开迎面而来的一击,隨即右臂猛地一挥,便將对阵的一名敌兵砍翻在地。接著不等招式变老,顺著刀势扭转身形,用肩膀撞开侧面一人,借著反推之力,向右侧蹬出一脚,踹飞一名敌军,隨即右手高举弯刀向下一挥,又杀死一名敌军。 他身后的几名汉军虽然也人人带伤,却个个奋勇爭先,生怕落在后面,少杀些敌人。马持手中弯刀上下翻飞,在乱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西域兵本就士气不振,又怎能抵挡得住这群下山猛虎? 又廝杀了一阵,回过神来的西域兵渐渐发现,这几名汉军虽说勇猛,但人数却始终有限,加之体力渐渐不支,马持等人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了。 於是有胆子大的西域僕从兵,悄悄从后方包抄上来,慢慢將马持等人围在了场院中央。 马持一路上杀得畅快,手中弯刀用起来也颇为趁手,但是终究势单力薄,被围在中心之后,发现只要他前进,敌人就后退,並不与他交战。但是当他退后,敌人便又围拢上前。一时间,他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应对之策。 西域兵见这名汉军武將犹如杀神下凡,凶悍异常,也不愿与他硬碰硬的交手,只想耗尽他的体力,最后生擒好拿下山去邀功。所以对他只是围而不攻。 但是马持身后的几名汉兵却因为负伤或是脱力的缘故,在刚才衝杀的过程中,牺牲了三人,此时只有四人还跟在他身旁,为他做侧翼的掩护。 匈奴弓手此时也逐渐围拢上来,由於几人手持木盾,弓手便將目標集中在几人下盘,没多会,马持等人腿上便都被箭矢所伤,行动起来更加不便了。 见敌人逐渐围拢上来,马持身后两名战士按耐不住,忍著腿伤,向外衝去,本没打算突围,只是想著拼死多杀一个敌人。但是却没能等他们衝到跟前,便被隱藏在后排的匈奴弓手一轮攒射,身上插满箭矢,双双牺牲。 马持见状,心知事到如今必然不能倖免,但是他为人素来刚烈,不愿这般苟且偷生多活片刻。再回头再看来时路上,敌人尸骸遍地。 马持心中顿觉了无牵掛,一时畅快无比,站起身来,仰天长啸一声,便將弯刀放在肩头,右手奋力向后一推,引颈自戮,以身报国了。身后两名汉军,见马持已英勇就义,为了免去被俘受辱,也挥刀自戕,隨他而去。 西域兵和匈奴弓手被几人视死如归的精神震慑,一时间也心下骇然,不敢上前。直到马持等人身上流出的鲜血已在地上匯成一片,浸透了大片土地,才有人大著胆子走到跟前,確认所有汉军都已战死之后,才由匈奴弓手的统领,向著天上射出一根鸣鏑,向山下確认已夺取了凤翥堡。 战斗落下帷幕之后,清晨上山的整整一个西域僕从兵千人队,战至最后深夜时分,能走下山脚的,连一半都不到了。 而最后清点汉军尸体,仅有区区五、六十人。如此之高的战损比,连素来凶悍的休屠王须卜壶牙也不禁黯然神伤。 最后在门洞中,西域士兵发现了气若游丝,只剩下半条命的张演。匈奴人將他抬下山后,折兰王为了报损兵折將之仇,第二日清晨,便將他全身衣甲扒光,绑在一辆牛车上推到关前,再当著关上汉军將士的面,命匈奴弓手將他万箭射死。 折兰王此举本意是想通过虐杀动摇守关將士的决心,却不料更加激起汉军决一死战的意志。 匈奴人將张演的尸体推在最前面,跟在后面准备攻城,本以为汉军有所顾忌,意志动摇,却不料城上射下来的箭雨更加猛烈。 正当匈奴攻城部队阵脚动摇,进退失据之时,萧关城门突然大开,易嘉率领著最后的数十名骑兵衝进匈奴阵中,將张演的尸体抢了回来。 龙驤堡陷落的时间与凤翥堡大致相当,守军都在那天夜里全军覆没了。自此,萧关城外再无汉军据点,匈奴大军在付出惨痛代价之后,终於可以不受干扰的全力进攻萧关了。 而山上两座烽燧堡,匈奴人本打算利用起来作为居高临下攻击萧关的据点,却不料当年孙卬修建这两座副堡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这种情况,所以修建的城墙角度十分巧妙,竟然没有適合攻击萧关的角度。最后匈奴人在处理完尸体后,由於城墙坚固,摧毁也並不容易,便弃之不顾了。 第三十二节 丈夫赌命报天子,当斩胡头衣锦回。(唐朝 李白) 对於孙卬来说,一味的防守显然並非上上之选,但此时他也已经底牌尽出,没有折转腾挪的余地了。 折兰王为了保持攻击强度,將麾下部队进行了重新编组,把精锐的匈奴武士再次打散,均匀分配到西域僕从兵队中,作为骨干力量和基层指挥官,同时也兼具督战队的作用。加之两侧山头的副堡已被攻陷,攻城部队已经没有来自两侧的威胁,可以一心一意的向著萧关发起总攻了。 为了一举攻克萧关,休屠王须卜壶牙又將左右大当户沮渠图伦和丘林乌维的两万精锐也派到了前线,使得攻城部队的总数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五万余人。而此时孙卬手中的兵力仅剩下二千五百余人,实力对比达到了令人绝望的二十比一。 孙卬唯一可以倚仗的,只剩下被他反覆加固过的萧关城墙以及目前尚算充沛的物资储备了。 第十六日,折兰王和两名大当户亲临阵前,主力尽出,攻城部队顶著关內投石器的远程攻击,快速移动到了城门下,硬抗著巨大的伤亡,將十余架长梯靠在城墙上,迫不及待地组织持盾武士开始攀爬长梯,城下的匈奴弓手则依靠人数优势对城上的汉军进行压制,掩护攻城的武士儘快登上城墙。 孙卬指挥汉军弓手依託雉堞进行还击,但因为人数实在不成比例,所以反击的效果並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於是孙卬又及时调整了防御策略,一边组织將全部巨盾都挡在城头迎敌的一面,使城头上的士兵几乎完全避免了匈奴箭矢的杀伤;另一边集中了数百精锐武士,手持矛、戟等长柄武器,埋伏在爬梯附近的城墙后,只等匈奴人登上城头,便进行歼灭。 这个法子很快收到了明显的效果,登上城头的敌军不管是匈奴武士还是西域僕从兵,只要一露头,就要面对来自多个方向的攻击,虽然手持盾牌,但是却无法防御来自各个方向的同时攻击,往往顾此失彼,很快就被汉军搠下城头。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登上城头的敌军被轻易的杀伤,对匈奴人的士气造成了一定影响,於是折兰王迅速调整了攻击方式,从后方运送了大批绑缚著发烟物的箭矢到前方弓阵。 这种发烟箭矢一经点燃后,发射出去,会在目標处產生大量刺激性烟气,使吸入这些气体的人涕泗横流,目不视物。 如毒烟吸入量较多,甚至会造成昏厥和窒息,极大的干扰对方將士的行动。这种发烟箭矢,最早出现在牧民狩猎猛兽的场景中,在匈奴军中也曾被广泛用於部落之间的攻伐,但是被如此大规模的应用於攻城战中,却尚属首次。 由於汉军使用了护城巨盾,这些发烟箭支多数並不能射到城头上,而是钉在了巨盾上。但是不管最终钉在哪里,发散出来的浓烟却逐渐在城头上瀰漫开来。这种浓烟也同时对城头上的攻守双方造成了无差別的伤害。 爬到长梯上端的匈奴武士和西域仆兵同样因为强烈的刺激导致不辩方向,有部分坠落城下,侥倖登上城头的,也战斗力大减,並不能够正常战斗,无法对汉军造成实际威胁。 孙卬对这种武器的了解不多,一时间也没能想出好的对策,只能和易嘉等人,边躲著浓烟,边寻找著对策。 孙卬最先想到的是使用水灭火的法子。但是由於发烟箭的散布面很广,用水灭火的效率並不高,况且此时城头上也一时无法收集足够水用於灭火。 但是趁著一阵风吹过,易嘉爬到雉堞旁边观察却无意间发现,这种箭矢因为自重较大,其实飞行速度並不快,常人只要注意力集中,並不难於躲避。 易嘉將这个情况与孙卬商量之后,又看看城头,烟雾已经越来越浓,如果不能及时做出应对,恐怕守城將士要出现大量伤亡而造成局面无法挽回了。 孙卬略一思索,果断下令將巨盾推到城下。由於烟箭大多数都钉在占据城头较大空间的巨盾上,如果將巨盾推下城头,城头上的发烟点则立时减少很多,而剩下的少量烟箭,则可以採用其他方式逐个扑灭。 而至於说损失巨盾固然可惜,但是城下木材储备並不少,用一个晚上赶製出简易版的巨盾並非难事。 这种城防巨盾主要的复杂工艺集中在盾面的处理上,採用薄铁片或者硝制过的熟牛皮蒙了一层后,寻常箭矢並不能伤其分毫,尤其是对城下拋射而来的箭矢防御力更佳。由於其高度高出城头雉堞不少,又用槓桿支撑向后略有倾倒,所以对自上而下的箭矢有著较好的防御效果。 但是如果单用木材拼接而成,则简单许多,虽说耐久度会有不小的折扣,但是防御力並不会有太大的影响。所以孙卬为了应对此时的危局,果断的捨弃了城头巨盾。 近百面巨盾从城头拖曳著浓烟重重砸在地面,不少攀附长梯的匈奴武士也受到波及,被打落下来。城头上本就因为地势较高,空气流速较快,只短短片刻功夫,便將没有了源头的残烟吹得一乾二净。 孙卬见城下的匈奴弓手还在向城上发射直接杀伤力並不明显的烟箭,便瞅准这个机会,组织汉军弓手向城下的匈奴弓阵进行弓箭还击。 一时间,城头上弩箭、弓矢如暴雨一般向著匈奴弓阵倾泻而下,迅速造成了匈奴弓手的大量伤亡。但是由於匈奴弓手身边都已经换成了烟箭,需要先点火再进行发射,所以射箭的效率並不高,加之烟箭的飞行速度也较慢,杀伤效果也较差,所以並不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此消彼长之下,单方面承受著巨大伤亡的匈奴弓手终於难以抵挡,开始组织向后撤退。而萧关城头之上,孙卬也组织对残存的少数敌军武士进行清除,並安排士卒,將飞到城头上的烟箭扔到城下。 正在后方掠阵的几名匈奴主將,看到己方士气已经跌落谷底,加之继续之前的法子进攻也很难收到理想中的效果,於是也藉机收兵,在损失了近千人之后,停止了这一天的攻击。 隨著夜幕降临,攻守双方的阵地都灯火通明,匈奴指挥官聚集在军帐之中,激烈的商討著明日的攻城之策。而孙卬则安排易嘉驻守城头,自己来到城下的工坊,组织起所有人手,连夜赶製百面巨盾,虽然正面的防护层来不及製作,但是好歹將简易的巨盾赶製出来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而为了应对匈奴烟箭,孙卬连夜从城下运送了大量水桶並储满了水,在城头均匀布置,又准备大量毡布块和长杆,並在长杆顶端裹上层层麻布,只等第二日匈奴烟箭射上来,便可迅速灭火,阻断髮烟的源头。並专门安排了两屯將士为灭火兵,专门负责应对匈奴人的烟箭攻击。 第十七日和十八日,匈奴人除了进一步加强了攻势之外,並没有什么新的手段对汉军造成新的威胁。而烟箭除了第一次取得奇效之外,在隨后两日的战斗中,被汉军的灭火兵刻意防范,效果差强人意。 但是匈奴人的强攻也並非没有收穫,简易版的巨盾防火性能较差,在燃烧的烟箭持续烘烤下,大部分都发生燃烧而被烧毁。虽然孙卬仍然有足够的材料製作简易巨盾,但是可以想像作为消耗品来说,简易巨盾的寿命並不会太长。 而如此大量木材的消耗,汉军的储备也並不能够持续很久了。还有一个点更为关键,匈奴人对汉军有生力量的杀伤始终都在持续,经过三天的持续战斗,孙卬手中能够作战的汉军已经不足两千人了。虽然医馆里还有数百伤员在恢復后能够进行补充,但是显然跟不上消耗的速度了。 第二十日的战斗,著实让孙卬心痛了。一直作为防守反击重要武器的投石器因为过度使用报废了两台,而这一变化被接替折兰王成为攻城总指挥的丘林乌维迅速捕捉到了。 邱林乌维迅速从大营中调集了几乎所有的投石器参与到了进攻当中。得益於丘林乌维对战局的敏锐感知,使匈奴攻城部队短时间內取得了对汉军的压制。 萧关城头上的雉堞、弩车和敌楼遭受了相当程度的破坏,守城军士不得不顶著巨石、箭矢的组合攻击,冒死对攻城部队进行反击。在勉强抵挡住进攻的同时,汉军的伤亡直线攀升,最紧张的时刻,孙卬手上甚至连一个预备兵都没有了。 有好几次,攻上城头的匈奴武士已经占据了部分区域,甚至在局部区域已经占据了优势,似乎萧关被攻破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但是就在这危如累卵的紧要关头,岌岌可危的汉军终於得到了开战以来的第一次输血。 这支在千钧一髮之际赶到前线的援军数量有三千人左右。领军之人正是朝那县令白渊。白渊本是文人,並不知兵,甚至他对孙卬的態度也一直以来都是貌合神离甚至恨之入骨的。 但是好在白渊的书没有白读,做人虽然不太行,更对孙卬怀有敌意,但是对於家国大义,孰轻孰重,分得倒还清楚。 白渊很清楚镇守萧关的重要意义。萧关若失,朝那县首当其衝就要面对匈奴大军。所以在接到了朝廷的徵兵令之后,他从未懈怠,甚至还积极发动县內的老兵、青壮踊跃参军。朝那县短时间內组织起了兵勇三千余人。 经过了短暂的整训,白渊亲自带领三千兵勇往萧关逶迤而去。本来前两日就已经到了萧关东面的山脚寨,距离萧关只剩下不足半日的路程。 但是白渊却下令全军就地修整,操练了起来。白渊还是有些小聪明的,他一直都关注著萧关的战局,当得知萧关防守稳固,並未出现太大的危险局面,他就心里泛起了嘀咕。 白渊素不知兵,但是却深諳为官之道。如果萧关防守稳固,那么自己率军前往增援,就体现不出重要的价值,到了军营,自己一介书生,难免会被孙卬看轻。加之平日里和孙卬素有罅隙,如果去了反被孙卬小覷了,他自己心里就过不了这一关。 於是这两天他一边派人在关前观察战局,一边暗暗自责,觉得自己亲自率军前往萧关未免有些孟浪了。当他得到情报说萧关形势危机之时,才匆忙率军赶赴萧关。 北地边军经过这些时日的战火锤炼,已经积累了不少战斗经验,加之孙卬素来重视萧关防御,所以即便关上状若累卵,摇摇欲坠,却能始终坚持做到寸土必爭,拼死反击,所以萧关形势虽然危机,却始终摇而不坠,坠而不倒。最终坚持到了白渊的援兵赶到关下。 朝那县本属於边境地区,百姓被马匪、西域强盗甚至是匈奴人侵扰已久,民眾在长期的抵御外族过程中,积攒了不少战斗经验和宿怨。所以在战前动员方面並不困难,只是就连北地边军也没见识过如此惨烈的战斗,何况是普通百姓? 朝那县来的这些民兵虽然战斗积极性很高,却缺乏必要的战斗经验和技能,虽然能一定程度上缓解孙卬手上兵力匱乏的窘境,但是却无法在短时间內起到扭转乾坤的作用。 最后还是孙卬率军拼命反击,才將城上之敌逐个击退,勉强守住城墙之后,孙卬便组织弩车和火箭,將最后一条煤沟点燃,这才彻底堵住了源源不断的匈奴攻城部队,打断了丘林乌维的攻势。 丘林乌维因为之前並没有参与汉军用煤沟烧毁攻城锥的战斗,所以他並没有这方面的准备,眼见城关前面烧起了熊熊大火,灼热的高温使人马无法靠近。最终只好想办法先灭火,攻城就只能暂缓下来。 丘林乌维並不知道火沟中储存了大量煤块,所以在用沙土灭火效果不佳后,本打算等夜间火势熄灭后,第二日再继续进攻。经过白天的战斗,他清楚汉军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夺取萧关已是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但是却不料大火烧了一整夜非但没有熄灭,甚至连减弱的跡象都没有,这才发现自己出现了严重的判断失误。於是他紧急调集大量西域仆兵,赶赴关前准备用沙土和石块掩埋火沟,以备大军攻城之用。 但是战事的发展,却又大大出乎邱林乌维意料之外。孙卬对匈奴人灭火早有应对之策,当缺少战斗准备的西域兵靠近火沟之时,关上立时飞下来大量箭矢,將不少西域兵士射死当场。 眼见灭火之法不能奏效,丘林乌维一时间也有些束手无策,虽然暴跳如雷,但是也无法减弱火势半分。后来有部將提议,可以將提供大军人畜引用的山涧,用挖沟渠的法子,把水引到火沟中,源源不断的水流自然能够將大火熄灭。 丘林乌维深以为然,立即组织大军开沟挖渠。但是从匈奴大营挖一条沟渠到萧关关前,本就不是一项小工程,加之军中缺少趁手的工具,所以挖了一整个白天,也不过才挖出一半左右的长度。火沟中的大火却已经因为燃料消耗殆尽而自行熄灭了。 第三十三节 忠贞自是孤臣事,敢望千秋春史传。(明朝 张煌言) 孙卬为了维持火沟的燃烧,也尝试过从关內运送柴草、木料,想让火沟的作用发挥得更长久些。但是丘林乌维也考虑到了这个关节,早安排弓手严阵以待。 虽然因为火沟的影响导致匈奴弓手的箭矢够不到城关之上,但是汉军要想贴近火沟投放燃料,却也是徒增伤亡,孙卬只得作罢。 由於火沟得不到燃料补充,自然也就逐渐熄灭了。唯一的好消息是虽然此时孙卬已经损失了两台投石器,但是剩下四台在火沟的掩护下,成功摧毁了半数匈奴军的投石器。 由於投石器过於笨重,而匈奴军队为了能够將萧关纳入射程范围之內,就被迫將己方投石器摆到汉军投石器的射程范围內进攻。 所以火沟燃烧的一整天里,两军实际上是用投石器互相攻击了一整天。由於匈奴投石器移动不便,所以对汉军来说只要多试几次,便不难击中。 而孙卬在城头上也仅留下了少数观察人员对投石器的攻击进行指引,其余所有人都躲到了关下,得到了难得地修整。 正在关下清点伤亡的孙卬心里並不像表面这般镇定自若。经此一战,不到一天的时间里,汉军就折损了五百余人。同时还有城墙损毁,雉堞破坏等不利因素。而头顶上不时传来的巨响,则告诉孙卬,匈奴人对城关的破坏还未曾停止。 现在虽然没有匈奴部队攻城,但是也无法安排人手对城关进行修復,如果这种局面持续下去,城关被破坏殆尽只是时间问题。 好在匈奴投石器还无法对汉军的投石器进行攻击,所以还有些许微弱的力量对匈奴大军进行制衡。但是孙卬相信,这种局面如果持续下去,汉军的士气很快就会很快就会跌落谷底了。 正当孙卬和易嘉等一眾汉军將领一筹莫展之际,白渊也恰好来到了城墙脚下。白渊並不是来寻他们的,只是看著关下的投石器声势威猛,情不自禁走到近前,看了会却又觉得心慌,於是想转身离开,却不料竟向著关口方向走去。没走两步,便正好撞见了聚在关下的孙卬等人。 白渊本打算將援兵交接完毕后,便返回朝那。毕竟城关防御也不属於他的职责范围,更何况还是素来不喜的孙卬为主將,所以他並不打算在这里久留。但没曾想,他正看向孙卬等人之时,孙卬和易嘉也发觉有人走来,抬起头来,恰好便对上了。 孙卬一直以来对白渊也是颇有积怨。告状的事就先不说,平日对他的各项物资调集也是不甚配合,所以原本也是懒得搭理他。但是昨日却恰好因为白渊的及时赶到,才得以守住城关,心中感激之情也颇为深重。 两个冤家见面,一时竟也尷尬,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好。易嘉等人素知二人过往恩怨,便急忙围上前去,对白渊的及时支援表达感激之情。孙卬也並非是个拘泥之人,想想白渊的及时救援,却也心中感激。只是如果他知道白渊在不远处安营扎寨等了两天才来,心中又会作何感想了。 白渊素不知兵,官场那套放在军营里,尤其是在战场上,就一点也无法施展了。几名武將的真情流露,加之孙卬的不计前嫌,反倒让他一时適应不了,心中难免唏嘘万分。 就在白渊心绪百转千回之时,情不自禁地抬头望向高大雄伟的城关,青灰色的城墙庄严肃穆,直刺天际。再是文人,心底也油然而出一股豪迈之气。又低头看到城墙下血染战袍的汉军將士,更觉得自己今天带兵驰援关下,是无比正確的决定。 白渊为了彰显自己县令的地位,这次出征著装也是经过一番思量的。在县令官袍外,套了一副汉军的制式札甲,並且还在腰间掛了一柄三尺剑。下半身的甲片他嫌笨重,穿不习惯就没穿。头顶上也还是绑著长冠,並没有带上护具,因此在军中多少显得有些异类。加上官袍和护具都十分乾净,所以与一眾灰头土脸的孙卬等人相比,更是显得鹤立鸡群了。 白渊自己也发现了这一点,心里又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优越感。几番交谈下来,白渊听到的都是溢美感激之词,心中不禁对自己关键时刻及时增援的决定感到十分自豪,因此本来计划回到朝那县的想法,早就被拋到九霄云外了。 白渊本来就对军中事务感到新鲜,加之因为自己带来的援军帮助汉军打了胜仗,因此生出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觉得自己如果当年选择在军前效力,恐怕孙卬之流早就被他甩出两条街了。当然,这些想法他也只是在心中自己咂摸咂摸味道,不会说与他人。 入夜时分,白渊独自待在孙卬的都尉府中,看著掛在堂上的萧关地图,心中也不禁激盪万分,颇有些执掌天地的豪迈之情。他也构思了一些自己所谓的妙计,打算第二日一早便说与诸將,在他幻想著孙卬等人在他妙计的指点下,將匈奴大军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的美梦之中,沉沉睡去了。 孙卬与诸將却没有这等福分,经过一整天的连续使用,城关下的投石器又报废了两台,现在仅有两台可用了。好在易嘉组织工匠,连夜將报废的四台投石器拼凑出一台勉强可用的。 夜幕降临后,火沟的明火已经熄灭,但是余温还很高,所以匈奴大军只留了部分西域仆兵趁著夜色摸黑往沟中覆土,以备明日攻城。其余部队都撤回军营。 孙卬也抓紧这个机会,將砖石和沙土运到城头,对破损的城头区域进行加固。至於城墙上的损伤,由於砂浆灌上去一时也干不了,加之无法开城门,所以只好放弃了。 城头上被投石器砸坏的雉堞,也是因为砂浆无法凝固的原因,只能用砖石和沙土堆砌起来,防御箭矢没什么问题,但是由於来不及用砂浆粘合,强度大打折扣,对於投石器的攻击就无能为力了。 还有就是城头的巨盾几乎已经全部都被破坏,也由易嘉组织朝那来的援军,进行连夜赶製。好在匈奴军的投石器也被破坏的差不多了,加上自身由於过度使用而报废的数量,匈奴人能使用的投石器也只剩下寥寥可数的几具,对萧关的威胁大大降低。 到了后半夜,气温骤降,天空中风云变幻,大片乌云涌入萧关上空,没过多会儿,天上就淅淅沥沥的落下了雨滴。匈奴人乐见其成,不断加大覆土填埋的力度。城关上的汉军也顶风冒雨,不断巩固著城墙上的防御。鸡鸣时分,东方微明。乌云虽然还在头顶不断压来,但是下了一夜的雨却停了。 关前区域尤其是火沟西侧,被西域兵挖的乱糟糟的,大小坑塘积满雨水,一片泥泞。关上汉军也同样狼狈,雨水裹著砂浆四处横流,或顺著关上的破损之处流淌到城墙上,形成一条条黄色的浊流,一直流到关前的地上;或在城上的洼地聚集起来,变成一个个深浅不一的泥塘,將青灰色的地面涂上了一块块毫无规律的黄斑。 趁著天色微明的功夫,汉军齐心协力又將数十面大小、宽窄都不一样的巨盾竖在了城关之上。有些巨盾甚至仅比门板大一些,但是只要能够防御住匈奴人的箭矢,便可物尽其用了。 雨水不仅將火沟中的余火彻底熄灭,也將汉军城头的沙土彻底浸湿,饱吸水份的沙土自然形成了一定的凝聚力,不再鬆散,强度也自然增加了一些。这对汉军来说,也是一个利好消息。 恶劣天气对攻守双方的影响都是一样的,所不同的只是哪一方更善於利用罢了。双方的投石器经过雨水的沁润,都不同程度的出现了鬆弛的情况。出於避免误伤,损害士气的影响,双方互相试射一轮之后,都不约而同的不再使用投石器。 匈奴人的羽箭都存放在营帐內,没有受到雨水的影响。但是汉军的大量箭矢都堆放在城头上,被雨水浸湿后,准头都有些偏差了。孙卬急忙从库房中取出备箭矢送往城头,又將浸湿的箭支运到关下,用火烘烤,对出现破损的箭支进行修补。 好一阵忙活后,天色大亮,但是太阳却没能如期而至,而是被厚厚的云层遮挡住。 没过一会,天上又开始落下雨水,一开始还只是淅淅沥沥的下著,到了匈奴大军开始攻城的时候,雨量逐渐增大,对视线的影响也越来越大。 两军被雨幕分开,互相看不清对方,但是匈奴人显然没有放弃的意思,由於火沟已被填埋的差不多平整,匈奴大军面前,只有依稀可辨的萧关还在阻挡著前进的步伐。 而汉军也只能对远处的匈奴大军看个轮廓,但是也依然严阵以待,自孙卬以下,全军將士也都在大雨中全神贯注,只等匈奴大军发起进攻。 “哎呦!这么多人!”不知何时登上城头,又摸到孙卬身边的白渊,看到远处密密麻麻的匈奴大军,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 据说,一个人专心致志的专注於某事的时候,冷不丁被人在耳旁大声惊叫,是有可能被嚇死的,很显然,孙卬又一次被幸运女神眷顾了。他的心臟只是被嚇到骤停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恢復工作了。 孙卬面色惨白的转过头去,用十分明显的眼神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但是在白渊看来,孙卬多半是被匈奴大军嚇破了胆,以至於面色惨白,手足无措了。 想到这里,白渊自身的恐惧感仿佛减轻了不少,甚至还有些自豪——他甚至觉得,孙卬白打了这么多天的仗,竟然比自己还害怕! 站在稍远处,但是也同样被嚇得不轻的易嘉挤到孙卬和白渊中间,对白渊说到:“县令大人,您这副打扮,容易被匈奴弓手盯上,一会可得小心。” 白渊扭头看了一眼易嘉,一时有些拿不准这位司马大人说这句话的用意。略一思忖,他下定决心不予理会。 易嘉之所以这么说,一方面確实有些报復的意味。另一方面其实也是好心。今天白渊的装扮在城头也是独一份的存在。他在最外面罩了一件巨大的蓑衣。这是一件崭新的、汉军军官配发的蓑衣。 汉军对防雨物资的配备有著严格的规定。除了长安的南北军外,其余边军或者郡兵的士卒,只配发一顶宽边蓑帽,只有屯长以上的武官,才配发蓑衣。而且无论蓑衣还是蓑帽,並不会配发到个人,只是按照编制数配置到仓库中,待需要时按照实际人数取用。 而且在作战时,是严禁使用蓑衣的。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蓑衣沉重,尤其是在雨天隨著使用时间增加,自身重量也在增加,这就会大幅度消耗使用者的体力。另一个原因就是,蓑衣虽然能够提供有限的防护力,但是確实更容易成为对方弓手的目標。 所以,整个城头上,只有白渊一人身著蓑衣,確实极其显眼。当然,易嘉也存著让白县令尝尝瓢泼大雨滋味的心。 见白渊不接茬,易嘉也不恼,只是小声的说到:“这么大的雨,还要攻城,简直是疯了。” 孙卬和白渊都听到了,也都深以为然。没想到在这个问题上,竟然罕见的达成了一致——实际上城头上的汉军都是这么想的,也都希望匈奴人能够就此作罢,起码等雨停了再打。 丘林乌维似乎感受到了城头上汉军的共同心声,於是他果断地下达了开始攻城了命令——站在他的立场上,只要是汉军不喜欢的,就是最该做的。这倒没错。 一时间,萧关城外,號角声和鼓声交错齐鸣。但只是一瞬间,就被震天的杀声掩盖。在雨幕的遮掩下,城头上的汉军只能依稀看到,密密麻麻的匈奴大军正逐渐向著城关靠近。 隨著距离的逐渐减少,终於能大概看到冲在最前面的匈奴武士的轮廓。这第一拨匈奴武士都是精锐弓手,身体素质极好,加之没有携带诸如爬梯、盾牌等重型武器,所以很快就和第二拨的攻城队拉开了距离。但是他们也很快就为自己的轻敌遭遇了一点意外。 第三十四节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唐朝 罗隱) 发生意外的根源还是天气造成的。昨天被填埋的火沟由於没有在乾燥状態下夯实,又被雨水冲刷,导致出现了不少坑洞和陷坑,不明就里的匈奴弓手跑到这里后,不少人因为踩空而摔倒在地,后面的人因为视线受大雨影响而重蹈覆辙的比比皆是。 虽然並没有造成太多实质性伤亡,但是却给相对整齐的阵型造成了一定混乱。但是非常可惜的是,由於倾盆大雨的影响,城头上的汉军弓手同样也无法將箭矢送到这么远的距离。 最终仅是数量有限的弩车发射了为数不少的弩箭,虽然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杀伤,但是並没有对匈奴大军的攻势產生消极影响。由於大雨的干扰,甚至不少匈奴弓手都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人已经被射死了。 终於经过短暂的混乱,匈奴弓手越过了火沟的障碍,逐渐进入了双方弓箭的射程。但是在此之前,汉军由於居高临下,占据了一定的射程优势,率先发起了弓箭的压制。 丘林乌维之所以这样安排进攻次序,实际上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如果让攻城队处於最前端的位置,那么就会处於没有弓箭掩护的境地。泥泞湿滑的地面,会大大延迟攻击速度,攻城队长期暴露在汉军弓手的压制之下,很有可能在还没有靠近城墙之前,就损失殆尽了。 而负重较小的弓手只需要拉开距离向前冲,就相对容易避开汉军的弓箭,而只要数量占据绝对优势的匈奴弓手进入射程,就可以对汉军进行压制,確保后续的攻城部队以较小的代价接近城墙,对汉军实施足够压力的进攻。 事实和丘林乌维的计划出入不大,除了通过火沟的时候出现意外,其他的部分都和预想的差不多。但是进入交战状態后,匈奴人却发现汉军的火力比预想的密集得多,导致匈奴弓手的损失也大大超出了预期。 但是后续的攻城部队已经开始渡过火沟,对於匈奴弓箭队而言,已经没有了调整的机会,所以只能顶著巨大的伤亡,对城头进行弓箭对射。 城头上有巨盾、雉堞防护的汉军伤亡率比城下的匈奴人好看很多,但最重要的还是雨水遮挡了视线,导致匈奴弓手的命中率大大降低。这种情况直到后续的攻城队浑身裹满泥浆步履蹣跚的越过弓箭阵地后,才有了些许好转。 虽然城头上的汉军也因为雨水导致很难確保箭矢的的精度,但是最起码身上除了雨水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妨碍军事动作的负面影响。相比之下匈奴大军就大相逕庭了。 一路奔跑而来导致鞋底被淤泥包裹了厚厚的一层,脚底打滑,速度减慢。身上也裹满泥浆,导致负重增加,並且行动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 所以今天的攻城除了显得比较迟缓之外,还有伤亡数也相对巨大。当前方的实时战报到达丘林乌维这里后,他便果断的放弃了无谓的进攻。迅速收兵回营了。 这场大雨几乎没怎么停歇的下了整整两天。第二天的匈奴大军似乎对战爭已经失去了兴趣,只派了屈指可数的老弱残兵缓慢的来到城下收拾尸体。孙卬自然没有对这种人道行为加以干预。 但是当他看见这些匈奴尸体被牛车全部丟进火沟后,很显然有些追悔莫及。但是却已然束手无策了。只能眼睁睁的看著立下大功的火沟被匈奴人用尸体硬生生填出几条坦荡的大路出来。 攻打萧关的第二十五日,大雨倏忽不见了。虽然天上依旧彤云密布,但是已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北风吹得越来越稀薄。 远处的天边已经依稀可辨湛蓝的天空以及天际线的群山轮廓也逐渐显露真容。虽然地面的水坑变得更大也更密集了,但是根据盛极而衰的定律,孙卬相信这些微不足道的障碍已经无法阻挡匈奴人紧接著发起新的进攻了。 城上的汉军看著依旧满身泥泞的匈奴大军如期而至的发起了残酷的攻势,他们无法理解匈奴人为何执著於一定要不惜生命的侵略自己的家园,正如匈奴人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数量如此稀少的汉军要不惜一切代价的镇守住这道高高的城墙一样。 游牧民族一直都无法体会国家完整对於华夏民族而言,就像土地权属一样重要心理感受。他们面前的这道城关,就像一条田埂一样,清晰的界定了土地的权属,也明確了收益的划分。 但对於游牧民族就没有这样清晰而肯定的权属划分。虽然可能某块水草丰美的草场属於某个部落,但是游牧民族却不会因为一片被吃掉的牧草而爆发不可调和的激烈衝突——除非有人一直占据著。 土地永远都在这里,只要草长鶯飞依旧四季轮迴,那么祖神就依然庇佑著牛羊成群人丁兴旺。这对绝大多数牧民来说,已经足够了。直到国家体系的出现才打破了这种传统。严格意义上,严密的国家体系实际上是和鬆散自由的游牧生活有著本质上的衝突。 游牧民族的贫富差距从来都没有达到汉帝国那么大,但是军事化集权的路线却似乎给匈奴的领导团体带来了不一样的体验。於是匈奴贵族巧妙的利用巨大的利益將鬆散的生活与集权的体制这一根本性矛盾调和统一起来。而这个巨大的利益就是富足的汉帝国。 要么开展贸易,要么进行侵略。绝大多数时间,实际上游牧民族还是会选择贸易——只有贸易带来的利益无法满足贵族的胃口,才会发动战爭。而现在进行的战爭,就是这种事实的具象化。 几乎所有的匈奴战士都相信萧关这道高高的围墙后面就是遍地財富,多到足以改变自己未来一生的命运。否则汉人也不会不惜一切代价的防守这道围墙。但是除此之外,他们对这场战爭的意义却一无所知,或许也毫不关心。 但是驻守在萧关上的汉军將士却无法理解这一切。作为农耕社会为基础的汉帝国,人们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等等一切,都与土地牢牢地捆绑在一起。財富的多寡、地位的高低,都是以土地作为衡量標准的。 就像长安城里的富商,如果永远只是从事財物交换的游戏,那么无论如何都是不入流的底层,无论拥有多少財富都不管用。而严格的社会等级制度,也就依据实际拥有土地的多寡划分出来。土地是根本。 你来我往的箭矢和不断累加的伤亡一如既往的让交战双方碰的头破血流,遍体鳞伤。孙卬和丘林乌维心里都很清楚,萧关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除非孙卬能够坚持到援军的到来。 丘林乌维和之前的指挥官折兰王都承担著巨大的压力。游牧民族的底子其实並不丰厚,虽然现在將草原整合起来,组织起了史无前例的庞大力量。 但是这並不代表所有人都有勇气面对可能出现的徒劳无功。对於匈奴大军来说,如果这次在萧关城下无功而返,恐怕漠北草原就要陷入激烈的內乱之中了。 这是所有匈奴权贵都不愿意看到的。也正基於此,几乎所有人,甚至包括西域仆兵在內,都能够团结起来,不避伤亡的参与到这场劫掠当中。 同样的进攻,同样的防守。日暮时分,退回营地的匈奴大军和继续巩固城防的汉军,犹如两头搏杀了一整天的巨兽一般,在夜幕额掩护下,舔舐伤口,恢復体力,迎接第二天的战斗。 孙卬直到战斗结束才发现,每天出现在他身边的“监军”白渊,竟然破天荒的消失了一整天。这对孙卬以及易嘉等其他军官来说,不啻於取得一次艰难的胜利般值得庆幸。但是作为萧关的掌舵人,孙卬还是需要对白渊的动向进行了解。 通过多方询问,才知道白渊应该是回朝那县城去了。孙卬知道后,並不以为意。一个文官,能在城关上坚守这么些天,已经足以得到绝大多数將士的认可了。这时候选择回去,並不是什么可耻的事。 事实上,孙卬还希望白渊能够回去再组织些人手来,但是他知道,作为一个边境小县,朝那也很难再抽调出多少適合参战的人手了。 但是第二日清晨,白渊竟然又出乎意料的出现在了萧关城下。这次跟隨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大约五百余人——这几乎已经是朝那县能够组织的全部力量了。 站在城头的孙卬几乎是飞奔下来的,他走近了才看清楚,跟在白渊身后的这五百余人,上至苍头白髮,下至不諳世事,甚至还有不少胡人也夹杂其中。 而且这次白渊不仅带来了人手,还带来了不少肉食。萧关虽然不缺粮,但是却没有畜牧和养殖,所以肉类多数时间是紧缺的。一切都好,唯一让孙卬產生疑虑的就是跟在白渊身后的一群胡人。 在孙卬看来,虽然也有不少胡人因为贸易、灾祸等原因,迁徙到朝那县定居。但是也有一些胡人是因为这次匈奴大军的到来而暂时滯留在朝那县的。这些胡人当中,很难说会不会有匈奴的间谍。 为此,孙卬一边说著恭维的话,一边带著白渊来到了城头。待四周都是汉军之后,孙卬才向白渊问起这些胡人的来歷,並且也表示了自己的疑虑。而此时这五百余人已经被带去了都尉府的门前集中起来,进行整编。 白渊在这些方面的敏锐性到底是差了些。面对孙卬的疑虑,他多少有些不满。站在他的角度上看,你现在萧关缺什么我给你送什么,缺人手,我连老老小小都给你组织过来;缺肉食,我连夜给你杀鸡宰羊,几乎將朝那县城的禽畜都给你杀得乾乾净净。於情於理孙卬实在不该对他质疑。 但是大敌当前,他也不愿在兵临城下的关头为了这点事跟孙卬產生新的矛盾。所以他只是含糊其辞的告诉孙卬,这些胡人都是朝那县的在册人口,知根知底,不必多虑。 但是只有白渊自己知道,这些胡人当中,確实有一部分是因为战乱滯留在朝那县的西域人和匈奴人。这些人多数都是生意人,留在朝那县本身也没有固定居所,加之又正在和匈奴人交战,使得朝那县的百姓对这些胡人带有很深的成见,两者之间经常发生摩擦。白渊为了解决这些治安问题,昨天便將这些胡人都强征进了支援萧关的队伍之中。 他本意是將这批人带到萧关,不管做什么都行,反正离开了朝那县,就不会再继续和当地居民发生摩擦,能为他解决不少后顾之忧。至於说这些胡人之中,会不会有匈奴人的间谍,他自身是没有甄別过的。 孙卬本想说些什么,但是他看著白渊红肿的双眼,和短短几天就白了许多的鬢角,最终抿了抿嘴唇,放弃了原本的打算,转身投入到城关的防御指挥之中。事实上,摆在孙卬面前的选择也越来越少了。 隨著战事的推进,他手上的可用之兵已越发捉襟见肘,所以无论来支援的是什么人,实事求是的说,他都没有挑剔的余地了。白渊第一次带来的援军,到目前为止,也仅剩半数还能登上城头。 城关下的丘林乌维已经能够明显的感觉到汉军的防守越来越疲软,城上射下来的箭矢,命中率已经比开战之初,降低了很多。而侥倖攻到城头上的西域武士也越来越多,支撑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 虽然截止到目前,这些攻城部队都无一例外的被汉军赶下城头,但是丘林乌维已经看到了胜利女神的微笑,他坚信或许就是下一次的进攻,便能为他打开通往胜利的大门了。 邱林乌维对持续攀升的伤亡视而不见,仍旧坚定地组织新的攻城队涌向城头,萧关城外长长的爬梯一次次的被推倒,又被重新竖起。但隨著时间的推移,被推倒的次数越来越少,竖起来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城墙下已经堆满了攻城士卒的尸体,其中还有不少身负重伤而难以移动的士卒,他们痛苦的叫喊声掺杂在漫天的杀声中,显得不合时宜又分外的明显。 但是很显然后续的攻城部队已经被城头上汉军愈发孱弱的抵抗,刺激得近乎失去理智。 似乎所有的匈奴武士都已经不想再继续这样的反覆拉扯了,都希望今天將会是这场攻城噩梦的终章。 无论是匈奴人还是西域僕从兵,对於身边的死伤者几乎所有人都选择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是一门心思的向上爬著,全然没有想过自己可能很快就会加入到伤亡者的序列之中。 第三十五节 江声不尽英雄恨, 天意无私草木秋。(南宋 陆游) 在匈奴人疯狂的攻势之下,汉军的伤亡数量也在惊人的攀升之中,时间没过去多久,孙卬身边就已经没有预备兵可用了。还跟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名武將以及白渊,而白渊带来的这几百人,此时也已经全部都投入到了城墙的防御战中。 虽然这些临时徵召的百姓有著不错的战斗热情,但是很明显缺少训练和实战经验,所以伤亡的情况十分严重。孙卬最担心的事就是这些新徵召来的百姓会顶不住巨大的压力,发生溃逃的情况。 久经阵战的他很清楚,大无畏的牺牲精神並不是与生俱来的,但是恐惧却是,而且恐惧还具有致命的传染力,一旦在城头的某个区域发生溃逃,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就可能会造成万劫不復的局面。 基於上述考虑,孙卬始终都非常谨慎地关注著城头上这些穿著各色衣物的百姓,一旦出现任何可能崩溃的先兆,他都会第一时间到场救援。 但是狭长的城关上人头攒动,他能关照的区域实在有限,最终他不得不安排易嘉带著几名武將组成机动小组,沿著城墙来回奔走,儘可能的起到及时抢险的作用。 隨后他又委託白渊下城,去城下儘可能多的组织起轻伤员返回城头。白渊转身离开的时候,孙卬留心看了一下他手中的宝剑。剑身上沾满了新鲜的血液,正一滴一滴的滑落在地上。 白渊那身一尘不染的官服,不知从何时起,已是破破烂烂。泥水和血污在袖口、领口、前襟和下摆沾的到处都是,但是白渊已浑然不觉,只是握著宝剑,气喘吁吁的跑向马道。 孙卬看得真切,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他无法想像素来清高的白渊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不修边幅如同一名老卒。 但是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局势,不容孙卬思想有任何的走神,隨著西域武士的怪叫声又在耳边不远处响起,孙卬一扭头,便握著环首刀冲向敌军。 白渊沿著马道走到城下,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还是太乐观了。他原本以为城下应该会聚集不少轻伤员,但是当他在门洞附近转了一圈,才聚集起十来个尚有一战之力的伤员。 白渊这才猛然惊觉,自己身边虽然横七竖八的躺著不少汉军,但是多数人已经无法动弹了。甚至在这些人当中,他还看到了不少自己今天才带来的民壮。 虽然相比起城外疯狂进攻的匈奴大军伤亡人数,城里的要少上很多。但是痛苦的喊叫声和临终前的呻吟、呢喃,却並不比城外的声音小。 站在巨大的门洞前,白渊仰头向上望去,面前的一大片天空被高耸的城墙遮挡得严严实实,在阴影的笼罩下,高大的城墙漆黑一片,正仿佛向他缓缓压来。 目眩神迷的白渊突然一阵眩晕反胃,不由自主地扶住城墙,呕出了一肚子的酸水。 白渊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亲临阵前、夺人性命,虽然他时常在县衙里擦拭手中这把宝剑,但更多的只是当做一种风雅的玩物进行把玩而已,但並没有计划过要用它上阵杀敌,甚至连臆想都不曾有过。 前几日虽然也亲临阵前,但是更多的是把自己当做一个看客,一个隨时可以抽身而去的后方文官作壁上观。所以他才会在第一次来到萧关城下时,故意延缓时日,甚至异想天开的以为自己可以扭转乾坤。 但是隨著他在前线的日子越来越久,他也越发感觉到了这场攻防战的残酷与恐怖。从第一天登上城头开始,他就明显的感觉到了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 平日里挥斥方遒、一言九鼎的官员做派在这里显得无比虚妄。取而代之的真实世界时刻充斥著刺鼻的血腥味,目之所及之处,几乎都是皮开肉绽和残肢断臂。 城头虽然有著巨大的木盾作为掩护,但是几乎时时刻刻都会有流矢从身边飞过。 如果不是多年来刻意培养自己处变不惊的定力,让他有的自控力勉强保证自己情绪没有失控。否则的话,白渊相信,可能自己连第一天都挺不过去就要仓皇逃回朝那了。 虽然打心底不愿意承认,但是昨天白渊確实是打算跑回朝那便不再回到萧关这座修罗场了。甚至在策马奔驰的一路上,他都丝毫没有改变自己的心意,一心只想著回到自己的县衙之中,把自己埋进厚厚的被子里,从此再也不去想关於萧关的一切了。甚至他自己都无法確定,是什么时候改变了逃跑的初衷。 他只是依稀记得距离萧关越远,他的头脑越清晰,当他看到朝那县低矮残破的城墙后,他突然想清楚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萧关失守,朝那必然不保。 作为一个守土有责的大汉帝国封疆小吏,失去了朝那县的朝那县令,恐怕在匈奴人眼中什么也不是,唯有一辈子被钉在耻辱柱上,千秋万代之后,恐怕都还会在史书上留下一个不好的名声。而这,是白渊寧死也不愿意接受的结果。 大概也就是从这一刻起,他才真正下定决心,把自己从一个看客,真正转变成为一个参与者。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马不停蹄的组织边民参加到援军的行列中,才会不遗余力的组织民眾筹集补给,並且连夜就向萧关进发。 呕吐给白渊的咽喉带来了剧烈的刺激,让他感觉到一阵阵火辣辣的痛楚,口腔中充斥著令人作呕的酸腐气息,让平日里极其注重个人形象的白渊感到极度不適,但是他却没有一点力气去寻找清水漱口,只能努力的刺激口腔多分泌出一点唾液来减轻这种不適。 靠在门洞边,白渊感觉自己似乎得了某种严重的疾病,觉得身上每一处地方都极度难受,但是当他仔细的检查身体时,又没有发现自己哪里有什么损伤,除了四肢乏力,脚底板火辣辣的疼痛之外,他觉得自己似乎又並没有什么大碍。 於是他便索性靠著城墙,闭起双眼,本想著放空大脑,让自己能够放鬆片刻。但是方才在城头上发生的一幕幕战斗,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从他的脑海中消失,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在他的大脑中重复循环。 只是不管循环了多少遍,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忆起自己什么时候把宝剑从腰中抽出,紧握在手中的。他只记得自己跟著孙卬在城头上跑来跑去,孙卬带著几名武官在前面砍翻了一个又一个的敌人,自己虽然双手紧握宝剑,但是只是亦步亦趋跟在几步之遥的距离上,並没有真正的介入任何一场战斗之中。 於是他只有再往前继续回忆,从登上城头开始。 最初的时候,他还站在孙卬身边,那是在门洞上方的城楼前台阶上。他记得自己环顾四周,身边差不多有二三十號人,他旁边就是孙卬,孙卬的另一边站著易嘉。在他们周围还有其他武官,尽皆是他认识的,不过他並没有细数,约莫有七八人吧。再外围就是二十余名传令兵和护卫了。 不过时间並没有过去很久,大约只是一个时辰左右,隨著孙卬的命令一道道的发出,身边的传令兵和武官们陆续离开了城楼。 由於战况危急,那时他的注意力並没有集中在身边,只是凭直觉感到身边的人陆续离开了城楼,期间易嘉好像也离开过一次,但是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易嘉回来的时候,白渊好像扭头看了一眼,那时城楼上的人除了他、孙卬和易嘉之外,似乎只剩下了一两位武官和两个卫兵了。身后背著黑色小旗的传令兵已经一个都不剩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城楼上似乎只剩下孙卬和他两人,然后易嘉带著一名负伤的武官回到了城楼,对著孙卬说了些什么,然后就领著孙卬向著易嘉来时的方向匆忙赶去。等白渊反应过来的时候,城楼前的台阶上,只剩下他和那名负伤的武將。 白渊清楚地记得,那名武將应该是右肩和肋下被匈奴人的刀剑所伤,因为那两处地方的甲冑都已经被血水浸泡透了。就只这一小会的时候,他躺著的地方,就已经汪起了一滩血水,正顺著台阶往下流淌,白渊看向他的面庞,是一张熟悉的脸,一个时辰前,此人就站在他现在躺下的地方。 所不同的是,那时候他的面庞是生动的,却不似此时,因为失血过多,而呈现出灰白色。 他的右手上用一根浸满血水和泥浆的布条紧紧的綑扎著一柄折断的环首刀,所以此时虽然他的手掌已经无力的自然舒展,但是那半截环首刀仍然紧紧的贴在他的手腕上。 看到他的嘴在微微翕动,手指也在不规则的抽动,白渊知道,他还活著。但是白渊相信,这种介於生死之间的状態不会维持太久,在缺乏必要医疗保障的前线,流失了如此惊人的血量,往往意味著回天乏术了。 很快这名武將便失去了气息,巨大的孤独感和恐惧感攫住白渊的心臟,不远处正在爆发的激战似乎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偌大的城楼前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站著。 在这个过程中,有一名传令兵曾经来过,但是看到孙卬没在,於是又沿著城墙向前跑去。或许是这名传令兵的离开打断了白渊的臆想,驱使著如梦初醒的他,连忙三步並作两步的从城楼上跳下来,或者是逃离开。 当白渊再次抬头四顾之时,哪里还能看得到孙卬等人的影子。目之所及,皆是廝杀混战的场景,头顶上还时不时飞过几只羽箭,或越过城墙,不知落在何处,或钉在城楼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白渊此时突然觉得,只有站在孙卬身边才是安全的。出於本能,他决定不能再呆在城楼附近了,好在孙卬离开的方向他是记得的,城墙狭长,只要方向对,就总能找得到的。 於是白渊开始行动了。他一边胆战心惊的快步走在孙卬离去的路线上,一边將宽大的官服儘量处理得方便运动。首先他將两个袖口高高挽起,把多余出来的布料捋成一股,在胸甲的肩头甲扣处,打了两个牢固的死结。 然后白渊又將宽大的下摆撩起来,本想著胡乱塞进胸甲的下腹部,但是没走两步就掉落下来。於是他只好重新弯下腰,打算將下摆捲起来。 就在他低下头的当口,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羽箭,掠过他的头顶,尖锐的破空声刺的他的鼓膜发痛,快速卷过的气流,让他的脸颊就像被细木条抽过一般火辣辣的发痛。但是他的心里却感到万分庆幸。如果不是官袍下摆意外散落,恐怕他此刻已经被这支流矢带走了。 但是正当他暗自庆幸之时,却没想到自己正弯腰站在人流量最大的城墙中间,冷不防从侧面有一名士兵撞倒了他,將他一头撞到了城墙靠向关內的那一边。 当白渊跌跌撞撞的爬起身来,却看到把他撞倒的那名汉军正紧紧压在一名匈奴武士的身上,双手死死掐住那名匈奴武士的脖子,口中一边喷出大量鲜血,一边在疯狂的咒骂著。 那名匈奴武士一边用左手用力掰著那名汉军的右臂,一边用右手紧紧握住插进那名汉军体內的弯刀疯狂的搅动著,鲜血和碎肉顺著不断扩大的伤口在两人身下急速流淌著。 白渊从未如此近距离的见过这般生死搏杀,他感觉自己由於极度惊恐而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而大脑由於逐渐缺氧而感到不住的眩晕,但是他胸口的心臟却在此时疯狂的跳动著,不断压榨出新鲜的血液涌向他的大脑,让他无法晕倒休克。 就在此时,白渊出於本能的將腰间的宝剑抽了出来,双手紧紧的握住剑柄,竖在面前,但是发自內心的恐惧却让他全身上下都在不住的发抖,以至於握不住宝剑而掉在地上。 然后白渊又颤颤巍巍的拾起宝剑,再抬眼看去,那名汉军已力竭牺牲,但是他身下的那名匈奴武士也因为缺氧而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只是在用尽全力的打算將身上的那名汉军挪开。 白渊看向那名汉军的面庞,却看到那名汉军的双眼死死的盯住他的双手和手中的宝剑,似乎是想告诉他,让他勇敢点上来补一下,就能消灭一名敌人。但是他张大的嘴巴却最终也没能说出一句话,便英勇捐躯了。 第三十六节 万里山河唐土地,千年魂魄晋英雄。(唐朝 罗隱) 就在白渊呆若木鸡地直视著这位无名英雄的双眼之时,那名匈奴武士已经把身上的汉军挪开,抬眼一看,恰好看到了蜷缩在城墙边上的白渊,看到白渊瑟缩发抖的样子和恐惧的眼神之后,这名匈奴武士发自內心的咧了咧嘴,似乎是笑了。 但是没等他爬起身来,突然脑后被一名匆忙赶来的汉军重重的踢了一脚,咧开的大嘴瞬间喷出了一口黑红色的鲜血,靠上的左眼珠,几乎被这一脚踢得迸飞出来,瞬间便眼底充血,整个眼珠变的血红。 然后那名汉军没等这名匈奴武士做出任何反应,上前一步,用左膝压住他的后背,左手用力揪住他后脑勺的头髮,迫使这名匈奴武士高高的扬起头,露出整根脖颈,然后右手的环首刀顺势贴在他的喉头部分,用力的往回一收,只见大股的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这名匈奴武士瞬间如一只大虾一般蜷缩起来,双手拼命捂住颈下的伤口,但是却显然徒劳无功,只见大量的鲜血从指缝中涌出。 而这名汉军便不再管他,只是將刀一收,便大步走到白渊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势將他从地上扶了起来,然后弯下腰,左手扯住白渊官服下摆的一角,右手用环首刀在白渊官服下摆前面轻轻一划,便划下来一大截官袍。 然后这名汉军士卒直起身子,对著白渊咧嘴笑了笑,白渊看向他时,才发现此人竟是孙卬的一名亲卫,早上还站在孙卬身后,不知为何此时却出现在了此处。 然后这名汉军一边用手中的布条將右手和环首刀紧紧的捆在一起,隨后又拍了拍白渊的后背,用手指了指身前,似乎还说了句什么,便转身离开了。 被这名汉军拍过后背的白渊,似乎从他身上借到了些许勇气,感觉自己好像没那么紧张了。虽然双股仍然不住的战慄,但是大脑已经不再感到眩晕,心跳也没有那么快了。 然后白渊顺著那名汉军指向的方向看去,只见那边似乎正爆发著激烈的战斗,在人群中他依稀看到了孙卬和易嘉的身影,但是由於只能看到背部,又让他不能十分確定自己的判断。 隨后他又回头看向那名匈奴武士,却被嚇了一跳,只见那名匈奴武士不知何时已经跪立起来,双手仍然紧紧捂住脖子上的创口,鲜血已经將他的胸前鎧甲浸湿,在冬日的寒风中,散发出一片片的白烟,面部由於被切开了气管而造成缺氧,已经呈现出死灰色。 白渊第一时间本想衝上前去用手中的宝剑刺进他的胸膛,但是不知何故,他的双腿竟然不听使唤的无法挪动分毫,便只能保持著当前双手持剑的姿势,死死的盯著这名匈奴武士。 但是这种僵持的局面並没有持续多久,这名匈奴武士由於失血和缺氧,很快就死了,双手颓然的垂落在身体两侧,隨即整个人便摔倒在地。白渊又尝试著挪动脚步,虽然双腿仍然不住打颤,但是好在已经能够移动了。这让白渊心下不禁稳定了许多。 当白渊抬起头来看向前方,却发现此时自己正站在两面巨盾只见的间隙之处,恰好能够看到城外的部分景象。只见城外目之所及,皆是密密麻麻的匈奴人,正潮水一般的涌向自己脚下的城墙,天上箭如飞蝗,不断地向城上飞来。 突然头顶不远处寒光一闪,白渊不及细看,凭著本能將手中宝剑向著寒光闪处奋力一挥,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一支流矢便应声落地,掉在他的脚下。 这一箭让白渊惊出一身冷汗,但是他却同时欣喜的发现,禁錮自己身体的那种力量突然消散的无影无踪了。 白渊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又像往常一般行动自如了,虽然全身被汗水浸泡的衣服紧紧得包裹住,感觉就像一张黏腻的鱼皮附著在自己身上,又黏又滑却又无法摆脱。 不过白渊却因为重获“自由”而感到无比高兴,身体的战慄正逐渐消失,视力、听力以及嗅觉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掌控之中,紧张和慌乱已逐渐离开自己的身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和衝动。 於是白渊尝试著迈步向著爆发战斗的方向走去,越走就越顺,越走就越快,以至於他都没发现,自己刚才站著的地方,起码有三支流矢划过。 当白渊赶到爆发战斗的地方,那里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孙卬正带著易嘉转身向身后的方向赶去,在这里看到手持武器的白渊,似乎也让孙卬出乎意料,但是他並没有说什么,只是亲切的拍了一下白渊的胳膊,然后示意他跟上,便头也不回的跑向另一处战场。他身后的易嘉倒是衝著白渊点头微笑了一下。 白渊似乎受到了鼓舞,便跟在他们身后跑了起来。但是终究是身体素质差的太多,没跟多久便被孙卬他们拉开了距离,白渊正气喘吁吁的打算停下脚步,却在眼角的余光出看到身侧的城墙上仿佛有个人影突然冒了出来,猛地让他心生警觉,立即剎车停住了脚步。 说时迟那时快,却只见一支寒光闪闪的长矛在距离自己鼻尖不远处带著破风之声刺了过去。紧接著一名匈奴武士便从城墙的缺口处跳了下来,没等自己双脚落地,那名匈奴武士便將手中的长矛衝著白渊肩膀横扫而来。 白渊情急之下,双手持剑,奋力向长矛杆上砍去,只听得“咚”的一声闷响,白渊的宝剑和那名匈奴武士手中的长矛碰撞到了一起。 这一击使得白渊顿时双臂酥麻,手中宝剑几乎要飞了出去,但是本能又让他双手紧紧的握住了宝剑。而这一击也显然破坏了这名匈奴武士的攻击。 只见这名匈奴武士气急败坏地大吼了一声,想抽回长矛,却將白渊也带了过来。两人这才发现,白渊手中的宝剑竟然紧紧的楔入长矛的矛杆之中,如果白渊的力气再大一些,或许长矛便断了。 白渊被匈奴武士抽回长矛的动作带动,不由自主的跑到了这名匈奴武士的身前,他也尝试著想把宝剑拔出来,但是长矛在匈奴武士手中摇摆不定,使得白渊的尝试徒劳无功。这名匈奴武士气的哇哇大叫,然后將手中长矛一扔,右手顺势便將腰间的短剑拔了出来,高高举起,正待上前一步,想要对著白渊胸前刺下去。 白渊这边也终於顺著匈奴武士拋下长矛的动作,將宝剑甩了出来。但是眼见著匈奴武士已近在身前,而身侧的宝剑已经完全来不及抬起防御,只好不计方向的向著匈奴武士的位置奋力挥去,心里想的是无论如何也得让对方吃点苦头,却丝毫没想到自己可能在这一击之下,便会丟了性命。 却不料这名匈奴武士的动作却在半途戛然而止,白渊的宝剑如期而至的砍到了这名匈奴武士的髖部。 或许是用力过猛,白渊清楚的感受到了宝剑在行进过程中来自於骨头的阻力,而后他抬眼向上看去时,才发现这名匈奴武士的前胸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段流淌著鲜血的刀尖。 於是白渊来不及抽出嵌在对方体內的剑身,却首先偏过头看向这名匈奴武士的身后,正看到易嘉对著他咧嘴一笑。 易嘉由於前日在战斗中被一支流矢划过面部,虽然伤不重,但是由於伤在面部,在冬日的城墙上时刻被寒风吹著,极易感染,於是他被医师用布条將半张脸紧紧的包裹起来。 为了不影响易嘉的视线,医师是顺著头顶到下頜的方向包裹的伤口,加上涂了些止血消炎的草药,使得易嘉的半边脸看起来肿胀了不少,导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易嘉的脑袋都像是没有长在脖子的正中间一样。 孙卬还打趣地给他起了个“歪大头”的諢名。而“歪大头”此时在一大个布团中努力的歪嘴一笑,怎么看都像是哭笑不得的样子,让白渊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了。 就趁著白渊偏过头来的这一瞬间,易嘉便將刺入敌人胸口的环首刀拔了出来,巨大的压强將敌人的鲜血从破损的动脉中挤出,鲜血瞬间就在白渊的胸前画出了两条大大的红线,血腥气带著热气瞬间涌进白渊的鼻腔,令白渊膈肌不停地打颤。 易嘉拔出武器后,便转身跑开了。在膈肌不断地刺激下,白渊不知道多少次的觉得自己想要呕吐出来了,但是却都被他成功的压制回去。 易嘉这一击显然是瞅准了位置,从背部刺穿了心臟,这名匈奴武士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就倒地死了。本身卡在敌人身上的宝剑,也隨著敌人双腿无力而顺利的抽了出来。 白渊又一次止不住的战慄起来,但是这次战慄的缘由却是因为一半紧张、一半激动所致。跟之前的恐惧完全不同了。当白渊气喘吁吁的跑到城楼前的位置,孙卬便让他下城去组织些伤兵上城参加防守。 想到这里,白渊总算是把今天早些时候发生的事回忆清楚了。到了这个时候,白渊总算是反应过来,孙卬只是找了藉口让他离开城头的险地。 因为他在下城的途中,看得到只要还有一战之力的轻伤员,根本不需要动员,便在简单处理伤口之后,自行回到了城上。而直到此时,他才恍然大悟,为何自己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几个像样的伤员。 白渊靠在城墙边回忆了一会儿,感觉到身体已经恢復了不少气力,正打算带著几名伤员重新返回城头参战的时候,却无意撇到了不远处,从都尉府的方向向著门洞走来了一群杀气腾腾的人。 大概是刚刚经歷过一线战斗的缘故,白渊此刻的意识变得异常敏锐,他定睛望向这群人,却发现这群人竟然都是他今天清晨带来的朝那百姓,看到此处他的心才放了下来,但是突然他像发现什么恐怖的事物一般,瞪大眼睛又看向这群人,细看之下,才发现这群人竟然清一色的全是胡人。 电光火石之间,白渊心思流转,心头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他后背一阵冷汗直冒,前额豆大的汗珠便滑落下来。 他从这群人走来的方向可以很明確的判断出他们绝不是要登上城楼参加防御,而是直奔城门而来。而此时也有不少负伤的汉军发现了异常,纷纷大声呼喝,以期引起周围汉军的注意。 而这显然也起到了一定的效果,不少负伤的汉军勉力支撑著身子,杵著身边的武器,纷纷站立起来,並且逐渐向著门洞方向聚集起来。 上过战场和没上过战场,本质上是有区別的。白渊虽然只是短暂的经歷过生死搏杀,但是他见到了绝望的表情、恶毒的眼神;见到了生死的搏杀、血肉的较量。 这些经歷虽然短暂,但是却教会了他在战场上的生存之道。虽然他本质上仍然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满脑子都是功名利禄的县令,但是他在城头上的蜕变仍然是成功的。 白渊看著越走越近的这群胡人,目光逐渐变得冰冷与狠辣。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他一边甩了甩还有些发胀的脑袋,一边坚定的走上前去,只身挡在这群胡人与城门之间。 双腿站定之后,白渊抬起手中宝剑,又重重的向下一甩,剑锋上几乎凝固的血液被甩落在地,重新又恢復了光可鑑人的锋利模样。而后竖起左手的食指与中指,向前戟指,用沙哑的嗓子大声喝到:“站住!尔等意欲何为?” 这群胡人中有一部分久居朝那,平日里对县衙的官员多有敬畏,被白渊一吼,便有些习惯性的畏惧,止步不前。 但也有一些是因为战事才被滯留在朝那的胡人,这部分人虽然在朝那县內不敢稍加放肆,但是骨子里並没有多少敬畏之心。所以虽然停下了脚步,但是目光中的凶悍並没有减弱半分。 这时人群中有人开口了:“县令老爷,城外的可都是我们的族人啊。”紧接著人群中又有人说道:“汉军已经撑不住了,此时若不再开城,一会大军攻入城中,我等必死无疑,还不如。。。”后面的话还没说完,白渊便大声喝到:“胡言乱语!萧关固若金汤,岂是撮尔小邦能攻克的?” 对面的这群胡人听到此言,一时间也似乎有些踌躇,却不料在人群中又有人说到:“別管他,我们只管把城门打开,大军进城,我们就是头功一件!”听到这里,人群中又开始骚动起来,並开始向著白渊走来。 第三十七节 但使將军能百战,不须天子筑长城。(唐朝 崔湜) 听到这些胡人的言语,白渊心知局面已经无法挽回,这些胡人是铁了心要拿萧关做投名状了。 想到这里,白渊咬紧牙关,回头看看已经聚集在身边的十余名汉军伤员,把心一横,高举手中宝剑,大声喊道:“诛杀叛贼!”然后便率先冲向这群胡人。他身后的汉军也不顾伤痛,一起发起了衝锋。 由於距离並不远,白渊只衝了几步便將为首的那名胡人圈进了宝剑的攻击范围,但是並不懂得技击之术的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握剑將宝剑直刺出去。 当先的那名胡人,显然也没有战斗经验,所以准备並不充分,本打算用手中的环首刀格挡开宝剑的来势,但是却因为紧张而导致力道不足,只是將剑尖的来路格开些许,却没能阻止宝剑刺入体內。 在白渊的全力一击之下,宝剑刺入这名胡人的腹部,肝臟受到破坏带来的剧烈疼痛让这名胡人骤然躺倒在地。 白渊这次却及时將宝剑收回,看到剑锋之上的血跡,白渊的杀意更浓,正要举剑砍向身侧的另一人时,却不料从后排之中,如毒蛇般的刺出一桿长矛,饶是白渊精神高度集中,反应迅速,却也没能避开,只听得“噗”的一声,长矛的矛尖登时没入白渊胸前。虽然有胸甲防护,但是矛尖势大力沉,仍然有一半刺进了白渊体內。 白渊只感到胸前突然一凉,紧接著一阵剧痛传来,登时让他浑身发冷,肌肉紧缩。但是他仍然强忍著剧痛,將手中宝剑衝著距离自己最近的另一名胡人重重砍下,正中这名胡人的肩头,顺带著將这名胡人抬起的手臂也砍了下来。 断臂的胡人吃痛,手中的环首刀胡乱向白渊划了一下便摔倒在地。白渊到底是没有基础,加之胸前的剧痛也让他短暂的失去了行动能力。这一刀他並没有避开,在他的左臂上留下二尺长的一道口子。 但是这一刀却没有让白渊感到痛楚,因为人群中又有一桿长矛刺了出来,这次长矛並没有从正面攻击,而是选择了白渊防护力相对较弱的肋部,这一击长矛直接没入白渊体內,白渊只听得大脑“嗡”的一声,突然之间天旋地转,全身无力,颓然倒地。 生命最后的时刻,白渊仍高举右臂,舞动手中宝剑,大声喊道:“杀贼!杀贼!”但转瞬之间,他的身体和声音,便淹没在汹涌的人潮之中。 最初孙卬为了防备城门有失,足足安排了两屯汉军驻守在城门前。但是由於匈奴人的攻城锥被破坏后,便再也没有打过城门的主意,加之战况焦灼,手中兵力捉襟见肘,所以这百余名汉军早就被调往城头参与防守,此时城门前除了几十名伤兵之外,便只剩下一伍军士把守。 最终这几十名汉军虽然拼尽全力,奋力抵挡,但是奈何胡人势大,加之多数都是身负重伤,行动不便之人,不一会便全部牺牲在门洞之中了。 城头上的孙卬也已经得到城下譁变的消息,但是奈何城头战事紧张,一时间竟抽不出身。 等孙卬脱离战斗,转身看向城下之时,却只看到白渊血肉模糊的尸身和他身边躺著的几具尸体。此时孙卬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是隨即就看到从门洞中涌出的匈奴武士如潮水般泄入关內。 孙卬心底一沉,估计此战凶多吉少了。但是他迅速稳定心神,將城头的防御交给易嘉,便迅速组织起身边的汉军,从马道下去,杀向门洞。此时门洞处汉军和匈奴武士正杀作一团,但是此时守卫门洞的汉军数量较少,其中还有不少工匠、民夫和伤病员,所以且战且退,形势岌岌可危。 孙卬率领汉军及时攻入战团,打了匈奴部队一个措手不及,加之城上的弓手也居高临下对门洞前的匈奴武士进行攻击,一时间形势逆转竟將匈奴人赶回门洞中去了。但是奈何匈奴大军如潮水般涌来,一时间竟是寸步难进,双方在门洞口展开了激烈的爭夺。 正打得难解难分之际,孙卬仿佛看到易嘉向他跑来,便扭头一看,果然是易嘉神色慌张的向他跑来,边跑还边向他喊著什么。 孙卬顿时心都凉了。战场声音嘈杂,他並没有听清楚易嘉喊什么,但是顺著孙卬手指的方向看向城头,却看到大股匈奴武士已攻上城头,不少汉军还在城头做殊死抵抗,也有一部分已经顺著马道向下跑来。 孙卬微微一愣神,便知道萧关是守不住了。於是赶忙跑向易嘉,一把扳住他的肩膀,大声对易嘉喊道:“召集人马,速速召集人马,撤往朝那,在那里建立防线!” 易嘉心里神会,当即吹响竹哨。听到哨声,惊慌失措的汉军將士顿时有了方向,逐渐向他们所在的位置靠拢过来。 孙卬和易嘉带著汉军且战且退,一直退到都尉府旁的马厩附近。然后组织剩余的汉军迅速上马,向朝那县方向退去。 所幸攻入城中的匈奴大军都是步卒,弓手也有限,所以出了萧关关隘之后,便没有敌军追上来了。 但是孙卬知道,匈奴骑兵马快,大军只要涌入城关,不用多久便会追来。所以他带领著汉军残部並没有停歇,一直带著这仅剩的三百余人,向朝那县飞奔而去。 一路上,孙卬不断思索著接下来的应对之策。朝那县的城防与萧关不可同日而语,自己手中的兵力也如无源之水,仅剩下数百人。 凭这点兵力和城防,几乎不可能阻挡十余万匈奴大军一分一毫。但是自己苦心经营的萧关防线苦苦坚守二十余日,却不料在今日功亏一簣,却让他心里无比苦涩,也无法咽下这口气。 但此时木已成舟,再也没有挽回余地。孙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进入朝那县城之后,迅速疏散城中老幼妇孺,自己则带著城中男丁,再將手中的三百余人打散了分散在各处,与匈奴大军在朝那县城里打巷战。 朝那本属於边境小县,城中道路並不宽阔,不利於大军作战,只要他指挥得当,应该还能再拖延一两日匈奴大军的脚步。 说不定到那时,汉军的援军也到了,那就可以组织反击,再夺回萧关,將敌人赶出关外了。 一路上孙卬还在反覆不断地推演著各种细节,甚至在哪里可以纵火阻敌,哪里需要將房屋推倒,阻挡敌军骑兵进攻都想到了。 甚至一边纵马狂奔,孙卬还一边嘱咐易嘉。进城之后,第一时间便要先將县令府旁边的武备库打开,將所有武器都搬出来,特別还交代了所有箭矢不论好坏都得取出。在巷战之中,双方距离不可能隔得太远,即便是有些腐朽耳朵箭矢,只要能飞出去,都有可能造成杀伤。 一路上快马加鞭,远远可以望见朝那县城低矮破旧的城墙后,孙卬却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不知何故,朝那县城里冒出几股黑烟,似乎发生了多起火灾一般,隨著距离朝那县城越来越近,孙卬却逐渐减慢了马速。 原来,走近了之后才发现,朝那县城门洞打开,无数百姓向城外涌去,城头上的城楼也已经著起了大火,无数百姓惊恐万分,妇孺的啼哭声此起彼伏,嘈杂万分。易嘉看到这般景象,也是陡然惊住了。 他们是最先从萧关撤回来的一支队伍,朝那的百姓不可能比他们更先知道萧关失守的消息。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些譁变的胡人中,有人提前赶回了朝那,並散步谣言,引发火灾,製造混乱,导致百姓仓皇出城。这样一来,孙卬已不可能再有机会组织军民在人心已失的朝那县城进行抵抗了。 此刻摆在孙卬面前的是一道无解的难题。如果任由百姓出城,那么他就没有人手组织民眾参与接下来的防御。如果將百姓都赶回城內,则很有可能激起民变。 孙卬念及此处,已知自己无力回天了。事已至此,反而心中变得轻鬆了几分。此刻的孙卬到底是怎样一种心情,恐怕连他自己也无法概括出来。 按说孤军镇守萧关二十余日,率领区区几千汉军將士,將十万匈奴大军拒之门外,打出了大汉朝开国以来最佳的防御战绩,他应该是自豪的。 但是最后关头功败垂成,他又应该是无比失落的。亲身经歷了浴血奋战,率领袍泽斩杀了大量匈奴武士,但也亲眼目睹了无数战友的陨落,孙卬此刻的心境应该是失落,悲伤和痛苦交织在一起的。 不过最后孙卬內观己心,却发现这些情绪他似乎都有,又似乎都没有。只是淡淡的,说不上惆悵,也说不上激昂,只有疲惫是真实而具体的。 他转头看向易嘉,似笑非笑得,冷不丁问了一句:“歪大头,我记得你是陇西人吧?”易嘉看著朝那县城乱糟糟的样子,一片兵荒马乱,满心满眼的焦虑,被孙卬这一问,唬得有些转不过神来。这一瞬间,他真的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大够用了。 “啊?啊,是啊,陇西狄道人。”易嘉有些结结巴巴的回答道,同时脑子飞快的转著,他一直都觉得自己跟不上孙卬的节奏和思路,而这次同样感觉明显。 孙卬接著问到:“我记得有一次你说过,你父亲是陇西军的一名校尉?” 易嘉这会已经把前方的朝那放在一边了,虽然眼睛仍然看著涌向城外的百姓,但是思绪却早已飞回陇西老家了。 有了记忆的辅助,这次他回答的格外清晰:“是啊,在平息金城暴乱的战斗中,牺牲在了令居,牺牲的时候他还只是屯长,有了战功才蒙荫得了校尉的抚恤。”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了,他並不愿意提起这些往事,也並不记得什么时候对孙卬说过。他紧接著问到:“都尉大人,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孙卬冲他咧了咧嘴,表示他笑过了。接著说:“有一次你喝醉了,非拉著我,跟我说的。酒后吐真言嘛。” 易嘉此时有些呆滯,他不清楚孙卬为什么要在这样火烧眉毛的关头跟他聊这些家长里短的閒事。但是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非常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个不好的预感给易嘉带来了非常糟糕的心理体验,一瞬间他似乎觉得有一座大山突然压到了他的身上,让他顿时感到窒息。 而为了摆脱这种压迫感,在千万种不確定性中得到唯一的確定答案,他几乎是用牙关挤出了一句问话:“都尉,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孙卬用一种抱歉但又包含著近乎同情的目光看著易嘉,张了张嘴,又紧紧的抿在一起。 过了几息之后,似乎经歷了激烈的思想斗爭,攒够了勇气,理清了思绪。孙卬才对易嘉说到:“接下来,我们要分头行动了。”不等易嘉发问:“我需要你轻骑快马,火速赶往长安,將萧关失守的消息,报告给太尉张相如,朝廷需要火速准备出应对之策。” 易嘉经过耐心的等待,终於在千万种不確定性中得到唯一的確定答案,但这个答案却是他最不想要的那个。 易嘉顿时脸色刷白,並不是失血过多造成的那种惨白,而是仿佛大脑供血不足造成的寡白,甚至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这次不是脑子不够用了,而是仿佛突遭五雷轰顶一般,喏囁著问了一个几乎是错误的问题:“为什么?”他应该想问的是“为什么是我?”但是他似乎已经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孙卬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自顾自的说到:“攻入萧关后,匈奴大军必將马不停蹄奔向长安,而北地郡自萧关之后,关中平原门户大开,再无一兵一卒。如果长安守军不能及时做好准备,被匈奴大军打个措手不及,那么长安就会很危险了。” 说完这些,孙卬用一种无比郑重的眼神看向易嘉,用非常正式的语气对易嘉说到:“司马大人,这一路上,你不仅要保证快,更重要的是,要確保自己的万无一失,你必须亲眼见到太尉大人,你必须一五一十的將战斗过程匯报给太尉大人,你务必要將匈奴大军的真实情况,包括人数,战力,准確的告诉长安,除了你,这里没人能做到了。” 第三十八节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明朝 杨慎) 平心而论,任何一个人在面临生死抉择的时候,但凡能有一条安全稳妥的退路,绝少有人会选择向死而生的。易嘉也是一个普通人,他知道孙卬给他指了一条活路,按照孙卬的指示去做,它不仅能够活下去,甚至还能加官进爵、封妻荫子。 但是易嘉此刻却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对孙卬的谢意。在他的知识结构中,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像父亲一样战死沙场,对他来说是得偿所愿的。尤其是能陪著亦师亦友的孙都尉一起走完这段路,更是他心目中,最为死得其所的快事。 易嘉並非不懂变通之人,更不是个一心求死的豪杰,他只是早就已经规划好了自己的归途並整装待发。却不料被孙卬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打到溃不成军,这是让他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的,仿佛是赌气,又仿佛是受到了轻视一般,他大声的问到:“为什么你不能回去呢?” 孙卬又一次用充满同情的眼神看向易嘉,而这种眼神却更加刺激到了易嘉的自尊,他打定主意,无论孙卬怎么说,他都不会回去的。孙卬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语重心长的对他说到:“我是北地都尉,负有守土之责,你道是我不想带著大家一起回去?我是不能回去的。我若回去了,就是畏战而逃。 纵有千般理由,国土沦陷我罪责难逃,百姓流离失所我罪责难逃,损兵折將我罪责难逃。所以我若回去,便將好事变成了坏事,而只有你,能够將我们浴血奋战二十余日的过程保留下来,也只有你,朝廷才会相信我们的孤立无援,我们的牺牲才不会白费。” 为了能够说服易嘉,孙卬实际上隱瞒了一些事实。在战斗还没有打响的二十多天前,孙卬就始终和张相如保持著两天一次的书信往来,那些或竹简或锦帛的密信,此刻就静静地躺在都尉府的书桌上。 早在九日前,张相如就来信告诉他,天子刘恆已颁布圣喻,准许他在萧关无力防守的时候,便宜行事,只要他能回来就行。圣上已准备在他班师到达长安之日,为他举行一场正式的欢迎仪式,加官进爵甚至封妻荫子都是指日可待的。 而朝廷之所以这样做,確实是因为这些年来武备驰废,粮草和装备都难以聚齐,虽然已经举全国之力,但是由於没有一个统一的屯粮聚兵之所,导致將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大军始终无法开拔。所以经过朝廷的多次商议,准备將驰援萧关的计划,变更为守卫长安的策略,在长安西摆下两道紧密的防线,阻挡匈奴人对长安的威胁。 但是孙卬却不这样认为,他知道皇帝刘恆想要的不是一个丟失萧关,將匈奴人放进来的功臣,虽然事实是因为他主导的政策导致长安无法对他施以援手,但是他如果活著回去,就成为了印证这一事实的最好证据。 从张相如的密信中,他读懂了字里行间隱喻的意思,战死的孙卬,是汉军凝心聚力的推手,也是承担责任的最佳人选。死去的孙卬既不会说话,也死得其所。是褒是贬,刘恆和三公九卿有足够的空间,游刃有余的在朝堂上尽情发挥。但是活著的孙卬,却只有一个作用,就是证明朝廷这些年重文抑武,放弃军队建设,以为靠著送几个公主就能让匈奴单于歌舞昇平,消磨雄心的策略是最大的失误。虽然他相信自己不会张口胡言,但是他也相信刘恆不会这么想,三公九卿也不会相信他的人品。一个让皇帝时刻提防的臣子,向来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前任丞相周勃就是最好的例子。 孙卬觉得这一切似乎都像是早已经写好的剧本一样,他只需要做一个演员,尽职尽责的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好就行了。而现在,已经到了他落幕的时候了。实际上萧关能撑住这么些天,已经创造了天大的奇蹟。 原本萧关储备的战略物资,仅够十日只用,但是龙凤两个副堡却意外的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严重迟滯了匈奴大军对萧关的总攻,而他也极其幸运的抓住了这十来天的机会,趁著匈奴大军重点进攻副堡的机会,筹备了更多的物资,使得萧关才得以守到今日。 当然,其中也少不了白渊的增援,否则可能萧关的陷落还得提前几天——虽然孙卬很清楚,白渊实际上拖延了一些时间,但是只要能来就没什么好指责的了。当然孙卬让易嘉回去,有传递信息的意思,但更多的是想让他活下去,因为长安实际上早已严阵以待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易嘉知道自己无论怎么挣扎都是徒劳。在临行前,孙卬刻意带著他走了段距离,等离开大部队后,他从鎧甲的胸口和腹部,掏出了两袋被他细心包裹好的银子,郑重其事的交给易嘉,让他送给自己在长安小妾和儿子,有了这些银子,孙卬觉得省著点用,在长安过点普通人的小日子,应该没什么太大的压力了。 易嘉看到孙卬掏出银子后,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都尉大人一般,好好地盯著他,这让孙卬罕见的有些羞赧。这些银子实际上是他准备在下次去长安的时候,买些西域的特產打点朝中权贵的。人情世故嘛,他还是懂的。但是显然已经用不到了。不过孙卬却不知道,真正让易嘉感到惊讶的却是这么多些日子,孙卬竟然一直揣著这么重的银子作战,这似乎让易嘉打开了一道通往新世界的大门,重新认识了一次与他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的都尉大人。 孙卬的解释有些牵强,但好歹给了易嘉一个说法——他告诉易嘉,把银子装在身上,一方面是都尉府里人多手杂,怕有人趁乱作案,把他的养老钱偷了;另一方面是自己武艺平平,放在胸口可以起到防身之用。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防身。 说完之后,也不管易嘉信不信,头也不回的挥了挥手,他自顾自的转身就走向大部队去了。易嘉五內杂陈,深深地看了一眼孙卬的背影,便飞驰而去了。 孙卬走回阵中,环视了一遍围在身边的几百汉军。就刚才他和易嘉说话的功夫,他已经发现有人偷偷的离队,做了逃兵。虽然从衣服上看,绝大多数都是白渊带来的朝那百姓,但是也有少数穿著汉军衣服的。当然留下来的人里,也有一部分民眾。孙卬没有怪罪这些逃兵的想法。 大厦將倾之际,有人心存畏惧也是情理之中的,何况都是从萧关出来的,按说都是死里逃生的人了,孙卬没有权利让他们再跟著自己再死一次。 他指著右手边的一名汉军,那是他的亲卫,也是在城头救过白渊的那名战士,说到:“孙通,你我同宗,可惜我是汉中人,你好像就是北地人吧?”孙通在马上恭恭敬敬的插手答道:“都尉大人好记性,我就是本地人。”孙卬满意的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的记忆力颇为自得。 然后高声的对身边的汉军和民眾大声问道:“尔等为何不逃?”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了各种声音,吵得孙卬脑瓜子嗡嗡作响,实际上一句话都没听清楚。於是他赶紧抬起右臂,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声音才逐渐销声匿跡。他对不远处一名看起来只有十多岁的边民问道:“你就是朝那人吧?为什么不逃?家不就在前面吗?” 那名少年听孙卬这样问他,顿时显得十分激动,眼泪在眼眶打转,但是又被他强忍回去了,他哽咽的说到:“我的弟弟前天战死的,我要留下为他报仇!” 孙卬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一时间沉默无语。 又过了一会,他又高声问道:“你们都是北地人吗?” 孙卬这句话基本上也是白问,由於当时制度原因,除了武官之外,绝大多数士卒都是本地人。所以孙卬的问话这次得到了相对一致的答案。 这下孙卬满意的点了点头。他似乎感觉到地面有些震动,扭头看了看身后,远远得尘土飞扬,他知道匈奴人来了,虽然距离还远,但是匈奴人马快,不要多久就会赶到这里了。 於是他不再废话,有些焦灼的大声喊道:“你们都已经在萧关证明过自己是响噹噹的大汉儿郎,现在不必在此枉死,我准许你们自行离开,都回家去吧!家里有你们父母妻儿,他们都在等著你们回家呢!” 听闻此言,汉军將士面面相覷,人群中也开始嘁嘁喳喳的交头接耳起来。留下的汉军,並不是每个人都做好决死一战的准备,不少人碍於汉军法度森严,不敢离去而已。现在突然听到主將让他们逃跑,这无异於是放他们一条生路,这种诱惑,很难让人不动心。 孙通这时问了一句:“都尉大人你带我们走?” 孙卬哈哈一笑,高声喊道:“我为你们断后,你们只管自己走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都知道孙卬这是打算慷慨就义了,有些人犹豫不决,但有些人却被激发起了斗志,人群中不断有人高声喊道:“都尉带我们决一死战吧!”“都尉不怕死,难道我们就是贪生怕死之徒?”“死战不退!”一时间喊声此起彼伏,连带著那些犹犹豫豫的人,都逐渐坚定起了死战的决心。 孙卬环顾四周,他看到了所有人目光中熊熊燃烧的烈火,看到了大汉军民同仇敌愾,誓死抵御外辱的决心,看到了那种蕴藏在血脉中的磅礴力量。 此刻孙卬突然感觉自己获得了来自远古血脉中的某种神秘祝福,將他心中一切的情绪都一扫而空,只剩下慷慨激昂,只剩下热血澎湃,只剩下滔天战意! 只见孙卬仰天长笑,隨后大声喊道:“汉军將士!死战不退!今日我便在此,与诸位剔骨作砖,和血为泥,在此地重筑一座萧关!” 说罢,高举战刀,一马当先,向著匈奴大军的方向,发起了最后的衝锋!身后汉军將士,也纷纷策马扬鞭,高声怒喊著冲向敌军! 他们身后不远处朝那县外,无数百姓痛哭流涕,向著汉军身后纷纷叩首。区区两百余人的队伍,竟迸发出滔天的战意,仿若天神下凡一般,径直衝向敌军! 孙卬高举著战刀,眼前却仿佛看到了隱藏在心底许久那个少年正欢快的向他跑来,边跑边笑,还对他说到:“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在他视线的远处,是他梦开始的地方。当他冲向萧关,背离长安的这条古道之上,一条回家之路就这样突然开启了。 一如当年汉中街头的那个少年的自己,他重新踏上了征途。只不过这次迎接他的是两万匈奴精锐的衝锋。山呼海啸的声音,仿佛並不是敌人的嘶吼,在孙卬听来,却是故乡对他的呼唤,仿佛在对他诉说著长久离別带来的无尽思念:愿你阅尽千帆,归来仍是少年。 那个意气风发,高举战刀的中年年人,似乎又回到了曾经那些无忧无虑的生活之中。是的,生活会让每个人去到很多地方,经歷不同的事情,收穫无法复製的感受。但是,故乡,只有一个。 孙卬突然觉得这样离去也挺好。回首往事,他发现生活其实並没有他想像的那么糟糕,虽然也没有他预期的那么好。一路走来他的脆弱和坚强都超乎了他的想像。有时他可能脆弱的因为一句话而泪流满面,就像他在阴山脚下遇到援兵时那样,哭的不能自己;有时,却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咬著牙走过了这么长的一段路,就像他在萧关城头苦苦支撑了这么久。 此刻的孙卬仿佛一段烧成灰烬的枯枝,心跳渐渐放缓,似一轮落日,慢慢消失在山脚下。而即將迎接他的是,於荒颓中新生,於灰烬中重燃,少年的赤子之心,一如长青的松柏,永远不会落败。事实上,当他抽出战刀发起衝锋的时候,他就已经超越了胜负。未曾来得及表达的情绪,永远未曾离去也不会消亡。能打败孙卬的,只有时间。天下英雄谁敌手? 横刀跃马,孙卬! 第三十九节 咸阳原上英雄骨,半向君家养马来。(唐朝 李商隱) 宣室的烛火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几乎就没有熄灭过。两鬢染霜的刘恆长久的看著並排放在案几上的两份奏报,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刘恆不止一次的想伸手拿起其中任意一份,但是却都无一例外的失败了。虽然他已经知道了这两份奏报的主要內容,但是仍然觉得自己需要更充分的准备来面对这两份沉甸甸的噩耗。 这两份奏报是今天早朝之后,粘著七彩山鸡翎一起送进宫中的。邓通看著赵同按照惯例检录之后,一息不敢耽搁,便飞奔进宣室,將这两份奏报呈给刘恆。 这段时间的刘恆真可谓是內外交困。对外,边关被数十万以匈奴为首的西域联军两面夹击;对內,母亲薄太后重病臥床不起,他每天都要抽出时间去长乐宫亲尝汤药,侍奉母亲。 而这边竇皇后也在跟他置气,责怪他將太子刘启送去周亚夫军中。按照竇漪房的话说,周亚夫的那支玄甲重骑是什么部队?一天要打三次仗,活该你把太子送去那种地狱,他要有个三长两短,看你怎么对太后交代! 所以刘恆心里也苦,內外交困,他这段时间索性就住在宣室了。一方面也是为了方便及时召开密议,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落个耳根清净。 邓通把这两份奏报送来的时候,他正跟丞相和太尉发著牢骚:“太子怎么了?为什么就不能上战场?他也是长安的適龄青壮,別人家的孩子都送去战场,为何太子就不能去?” 当然,刘恆还有更深层的考虑没有说出口,也没法跟其他人说——太子刘启打小就没经歷过这些征战杀伐之事,等日后他登基主政,毫无军旅经验的刘启,断然无法掌控住这帮军工元老。 纵观此时的朝堂之上,儘是张相如、欒布、周灶这群六七十岁的开国元老,拋开政治斗爭的一面不说,等刘启登基,恐怕能担得起统领全军重任的,也只有周亚夫一人了。趁这个机会,让刘启和周亚夫多些接触机会,对未来他的执政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当邓通小心翼翼地走进宣室,把这两份奏报呈给皇上之后。刘启顺嘴问了一句大致內容。邓通的如实回报却仿佛带著魔法似得,將整个宣室变得如冬日的旷野一般,静謐死寂。刘恆的心,也如坠入冰窖一般,遍体生寒。 刘恆並没有急於召开密议,反而將眾人打发走后,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之中。 这两份奏报,一份自然是萧关失陷,都尉孙卬战死阵前的消息,还附带著朝那县城被攻破,匈奴人大肆劫掠后,一把火將朝那县城烧成白地的噩耗。 而另一份,则是陇西侯李伯考,久病不治,病死军中的讣闻。 从时间上看,孙卬和李伯考两人是同一天离开人世的。刘恆忍不住会想,他们两人如在奈何桥头相遇,不知道会怎么评价自己? 这半天时间里,刘恆非常认真、客观的反思了这几年自己在政策上的各种决断,仔细分析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今日大汉帝国缺兵少將的现状。 首先他分析了粮草的问题,连续四年的严冬属於天灾,汉帝国作为农耕文明,一直都有积粮的传统,而这些年他也积极鼓励农耕的发展,出台了不少刺激生產的政策,包括减免税收、减少官派工程等,也確实起到了积极地政策,所以虽然这几年的冬季百姓们都比较艰难,但是总体都能抗的过去,这从各地的奏摺上,也得到了印证。 但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由於逐水草而居的生產方式而註定了不可能在秋季积存太多的粮食,加之北边的冬季更加严苛,所以他部分接受了晁错等人的建议,早已在前年就断绝了和亲,並且减少了边市的数量。 所以每到冬季,汉匈边境都会围绕粮食紧缺的问题,產生贸易摩擦,只是久而久之,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了,虽然晁错的上书里,也明確的提出了匈奴会大举犯边的推论,但是並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所以今年冬季匈奴的大举进攻,確实是缺乏预见和提前应对措施的。 然后他又梳理了文武平衡的问题。武备鬆弛最大的推手实际上还是他和功勋元老派系之间权利平衡造成的被动选择。从最初的周勃、陈平、灌婴,到现在的张苍、张相如、欒布,无不是高祖皇帝手下的军工元老,这一派系在朝政的决策中,始终占据著主导优势。 虽然刘恆也曾尝试过改变这种局面,他提拔了舅舅薄昭,薄昭最后被逼迫自杀;提拔了宋昌,现在却是孤立无援,曲高和寡。导致刘恆在朝局的把控上,始终无法牢牢占据主导地位。就连现在他最为器重的贾谊、晁错等人,也都被压製得死死的。 所以刘恆为了逐步削弱军功元老派系对朝廷的影响力,只有通过削减军事支出,来逐步弱化他们的实力,减少他们的影响力——因为全天下都知道,军队是军功元老派系的底气,而刘恆这样做,无异於是釜底抽薪的做法,逼迫这些老人们,和他进行政治利益的交换。 但是这样做的隱患就是一旦发生战爭,大汉帝国很有可能缺乏足够的军事实力进行应对。而此次爆发的第二次汉匈战爭,无疑印证了这一点。 最后他又对马政和仓储进行了细致的分析。大汉帝国缺马,这並不是先天性的,也是政策制定导致的结果。养马对於普通农户来说,收益远远小於风险。因为马,尤其是战马,是不能用於农业生產的,虽然官方有著不错的收购价格,但是马的食量也大,加之如果因为饲养不当,导致战马损伤,还得承担很重的刑罚。 这就导致了民间对养马的积极性不高,同样的成本,农户更愿意饲养牛羊,甚至是猪。 而官办的马场,因为他主导的政策问题,实际上也被大大的弱化了,所以战事来临,全国竟凑不出十万匹战马,这还不如匈奴大军的一半多。 军粮的储存和军械的储备也是同样的问题,据张相如上奏的情况,就连孙卬在战前也只有不足十日的粮食储备,更何况其他地方? 所以即便在长安集结了十万大军,仍然因为缺乏足够的保障而没有一战之力,否则萧关岂会沦陷?孙卬可是支撑了將近一个月啊! 分析来分析去,刘恆最终只分析出了一条结论,就是此战最后无论胜负,他都是要承担最主要责任的那个人,而这正是他最难以接受的一点。 每条政策的出发点都是正確的,执行过程中也没有发现什么大的问题,甚至举国上下,逐渐繁荣,眼见得一个太平盛世正逐渐形成,试问作为一个帝王,他又做错了什么? 可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战爭却犹如一柄利刃直刺进他的胸口,这让他始终愤愤不平,所有的起点和过程都如他所料,却不料最终匯集而成的结果却如此不堪,这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但是作为一个成熟的执政者,刘恆也很清楚,摆在他面前的这一杯酒水,无论是苦酒甚至是杯毒酒,也只能他自己一饮而尽,否则只会前功尽弃,功败垂成。 已经坐稳了皇帝宝座的刘恆很清楚自己接下来需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局面,需要自己承担什么样的结果,但是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些,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思考应对之策。这才是他迟迟不愿意打开这两本奏报的根本原因,因为一旦打开,他就需要承担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他心里是感谢孙卬的,虽然他之前对孙卬也抱有偏见,认为他武艺平平,指挥策略也没有什么突出的表现,除了会搞基建浪费钱財之外,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成绩。 但是此次率领北地边军,孤军坚守萧关二十余日,给长安爭取了宝贵的准备时间,更给他爭取了充分的政策调整、缓衝的机会,无论如何,单凭这一点,就足够让刘恆对孙卬充满感激之情了。 更何况他还做出了正確的选择,让自己战死沙场,而不是撤回长安,成为自己政策错误的人证,这就更加符合刘恆的利益需求了。 政治而已。他也终於可以批阅这两份奏报了。 次日,破天荒的朝会推迟了。刘恆先將张苍、张相如、宋昌召集到宣室,至於朝中文武百官,刘恆却並没有做出任何指示。 不过这些消息灵通的大员基本已经知晓了萧关失守,都尉孙卬战死的消息,也知道陇西侯李伯考病逝军中,目前陇西军心不稳,打败仗的风险也不小的情况。面对如此危局,一眾臣工也不敢擅自离开未央宫,只在殿前三五聚集,一边小声议论,一边等待著宣室密议的结果出来后,按职责认领分工,儘快落实。 宣室中,张苍、张相如分列左右,宋昌坐在下首。大家都很默契的等待著刘恆提出应对之策。 首先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匈奴大军攻破萧关后,长安门户大开,前方已经没有防线。所以,此时聚集在长安的十万大军,就成为了唯一的作战力量,该怎么部署?这是燃眉之急的问题。 这是张相如的分內之事,刘恆提出来后,他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將目前这十万人的情况进行了简明扼要的匯报。因为他还不清楚天子心里面的真实想法。按照他自己的考虑,战局发展到这个局面,实际上是大家都能想像的到的。 目前这十万人的粮秣、装备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实际上是进可攻、退可守的。根据之前孙卬的奏报,匈奴大军连著西域的仆兵,总数有十余万,但是除去一部分留在关外牵制陇西军,还有一部分要分散驻守,以及后勤保障的部队之外,能够出战的机动部队应该不会超过十万,其中精锐的匈奴骑兵总数约六万左右。数量上与汉军基本相当,但是机动性却比汉军要强出不少。 如果按照兵法来说,驻守长安,以逸待劳是比较合理的选择。但是这样一来,恐怕整个北地郡就会成为不得不付出的代价,而优点就是长安,长安可以確保万无一失。而这也是大汉帝国的核心利益。但是一旦战事结束,丟失北地郡的这个责任,张相如並不愿意承担。 当然,张相如这里还有另外一个方案。如果汉军要选择主动出击,也並非没有胜利的机会。虽然这样做的风险比较大,但是收益也会相对更大。这个方案总体来说是诱敌深入,出其不意。 具体的方略是:汉军先摆出积极的防御姿態,麻痹匈奴大军,待匈奴大军步步深入关中平原,后勤补给线拉得够长之后,再出其不意,派出奇兵直捣萧关,在匈奴大军四处劫掠,狼奔豕突的时候,收復萧关,然后关门打狗,將匈奴大军困在关中平原。 匈奴人虽然可以在北地肆无忌惮的掠夺,但是有一点却是他们致命的软肋,这就是战马的草料。进入冬季后,无论是北地郡还是长安附近的关中平原,都没有大片的草场可供这么多的战马就地取食,即便有地上的枯草,也远远不够这么多战马的逐日消耗。 所以只要能稳稳的关住萧关的大门,就切断了匈奴大军战马的补给来源。而为了能够就地取食,匈奴部队一定会分散到各处小型草场,到那时候,汉军即便机动力不如匈奴部队,也足以將战场的主动性牢牢握在手中,可以任意选择开战的时机和方式,那么胜算就会大很多。这样做的风险在於,长安的防御会被削弱,如果匈奴大军孤注一掷合围长安,那么派出去的汉军步兵,是一定来不及回援长安的。虽然匈奴骑兵不善攻城,比萧关城防强很多的长安,按常理来说不会有太高的风险,但是,两军交战之际,又怎么能按常理出牌呢? 两个计划,张相如自己更倾向於后者,但是他在没有摸清楚天子的想法之前,並不愿意提前將自己的底牌打出去。所以在他匯报完目前十万大军的基本情况之后,他便缄口不言了。 刘恆已经不是初来长安的那个少年天子了,他知道张相如一定製定了相应的计划,大家都知道萧关是孤军,张相如不可能没有思考过萧关失守后的计划,甚至他还可能有不止一个。但是这就是现实,刘恆也不得不去面对,既然张相如不肯说,那就说明有风险,他是希望刘恆自己说,这样即便出了紕漏,他也不用承担决策的责任。 第四十节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唐朝 刘希夷) 刘恆当然看得出来张相如的顾虑,虽然对这个老谋深算的五朝元老实在有些腹誹,不过这时候可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拉扯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 既然张相如不肯说,那刘恆就自己说。当然他也不像张相如这样,有更多的顾虑。毕竟,张相如出了差错,可能会被下大狱,但是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刘恆短暂地沉吟了一下,首先说出了自己策略: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把指挥中枢建立起来,这个还真离不开张相如:指挥决策自然得由最高的军事將领担任。刘恆拜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將军,拜期思侯賁赫、欒布为將军。 由这三人组成指挥团体,总体负责西面和北面的两处战局,此战成败的关键也在於这三人是否能够仅仅依靠当前的这点兵马將战局扭转过来。 在更为具体的安排上,刘恆与张相如共同商议决定:任命中尉周舍为卫將军,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將军,率领增援部队,驻扎渭水以北,守住关中咽喉要道。周舍和张武都是文帝亲信,从代国护送文帝到长安即位的功臣。 接著任命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將军,昌侯卢卿为上郡將军,寧侯魏遬为北地將军,率领新徵召三万新兵,星夜出发,守住三个边郡郡城。 张相如心里当然明白这位天子心里的真实想法。刘恆既不想一昧的防守,也不愿与匈奴人硬拼,而是期望通过防守消磨匈奴人的战爭潜力,等到匈奴大军师老兵疲再进行反击。 这个计划很中庸,但也很务实,而中庸和务实就意味著可能需要面对来自各个方面更大的压力。但是张相如却猜测刘恆心里还是更倾向於进攻的。 因为时间拖久了虽然匈奴人因为寒冬缺少草料一定会撤退,但是对北地和內史两郡的破坏也会更彻底,这並不符合大汉帝国的利益,也不会沉重的伤害到刘恆这些年推行的“与民修养”政策。 刘恆既不想让北地郡变成一片焦土,更不想死守长安与匈奴人在关中平原决战。而將周舍和张武两个心腹留在长安防线,则是对整个战局的托底,是他对不確定的战局发展走势,刻意上的一道保险。 想到这里,张相如便心里有底了。於是他也不再藏匿自己的想法,將自己的第二个计划也合盘而出。 这是一个有些冒险的计划,但是也是一个收益更大的计划,更是一个最符合当前大汉帝国核心利益的计划。也直到此时,整个大汉帝国的朝堂上,才算真正的凝心聚力拧成了一股绳。 张相如在中军大帐里琢磨出来的这个计划实际上他一直都有些不託底的地方,直到他亲耳听到易嘉讲述的前线第一手情报之后,才算真正的將这个计划补充完善了。这也是他最终下定决心敢於在宣室密议中呈到刘恆面前的底气。 这个计划的精髓在於真正的那祝你了匈奴人的短板:首先利用匈奴人急於获利的心思,诱敌深入至关中平原深处。 隨后派出北军的屯骑校一万精骑直捣萧关——这也是除了南军一万骑兵之外的,唯一整编骑兵部队了。 突袭萧关的时候,正在北地郡里大肆劫掠的匈奴人多半无暇顾及身后冒起的狼烟,这是拿准了匈奴人贪得无厌的习性,歷经苦战之后,这些匈奴强盗绝不可能骑著马绕一圈就退出关外。 所以只要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取萧关,再迅速由增援北地郡的寧侯魏遬派出步兵支援,务必確保萧关不失,那么衝进北地郡的匈奴人就如同落入陷阱的野兽,反被汉军包围起来。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有些冒险的计划,因为死守萧关的汉军必须面对关內关外匈奴人的两面夹击,守不住就必然全军覆没,而被困在北地郡的匈奴人也势必会困兽犹斗,可以想像这一仗绝不轻鬆。 但是张相如之所以敢做出这种安排,也是根据易嘉的情报得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突入关內的匈奴人不敢也不愿与汉军死战。 商议完如何应对匈奴人的议题之后,就到孙卬和李伯考死去后的善后问题。由於李伯考是因为击退长安叛军而获得的爵位,属於战功,所以可以世袭,在两个儿子李尚和李向中选择一人继承即可。 考虑到李尚因为护卫太后、皇后与太子而落下残疾,实际上已经无法成为陇西军中的领兵大將,加之已经封了成纪伯的爵位。所以便將陇西侯的爵位继承给了李向。 而陇西太守之位,则顺位由袁盎担任,他空出来的陇西都尉一职,由夜刀接任。加之任命的周灶为陇西將军,率领一万新军赶赴前线增援,陇西方向的防御战,应该不会有太大的意外出现。 而关於孙卬的抚恤问题,张苍因为“水德”、“土德”的问题在年初开罪了刘恆,担心自己提出过高的封赏建议会被刘恆驳回,反而无法给孙卬爭取更好的结果,所以並没有提出建议,而是力荐宋昌提议。 宋昌作为御史大夫,提出看法倒也並无不妥,但是始终上面还有丞相,加之事前也没有和刘恆通过气,所以只是十分保守地提议將孙卬的四品都尉追封为三品的將军,再赏黄金千两,锦帛百匹。 这个提议首先被张相如提出了不同的意见。整个萧关防御战中,他始终与孙卬保持著密切的联繫,孙卬仅靠不足一万的北地边军和边民支撑了快一个月,本身已经是汉军少有的奇蹟。 而且张相如更清楚孙卬在整个过程中的表现远远超出预期,如果此战没有牺牲,绝对有实力成为帝国未来的军中柱石。仅仅这样的封赏,张相如认为远远无法达到激励汉军將士们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英勇奋战的。 张苍也觉得宋昌有些小气了。张苍对孙卬有知遇之恩,一手將他送上了北地都尉的职位。虽然当时只是顺水推舟,下了一步閒棋,却不料竟无意之间推出了一颗帝国的將星。 只可惜孤军无援,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一个人才。不过张相如已经表態在前,他因为宋昌是刘恆的心腹,更不是他现在能得罪的人,所以仍旧是闭口不言。 刘恆也觉得这样的封赏有些说不过去。无论从国家角度上,还是从他私人角度上,他都觉得自己对孙卬有所亏欠。但是宋昌是他在內阁的唯一助力,所以他並没有否定宋昌的提议,最终只是在此基础上,利用自己的皇权,將他的儿子孙郸封为缾侯。 缾地在齐国(今山东临朐东南)。但是刘恆此时也不知道,给孙卬的这个爵位,是他在位期间唯一的一个因战功封侯的爵位。同时他也让孙卬临终前最后一个愿望——让自己的妻子能留在长安过普通人的日子——落空了。 不得不说造化弄人啊。事到如今谁还记得孙卬留在汉中老家的原配夫人呢?连孙卬自己在最后关头都忘记了。原来遗憾才是人这一辈子的主旋律啊。 无论怎么选择,都会不够完美,而所谓故事的结局,或许只是一个学会接受,並且面对现实的结果罢了。 时间又回到了孙卬战死的二十天前。李宽带著几个小伙伴,兴高采烈的穿梭在狄道县城的街头巷尾。因为兄长李云已经加入陇西军,成为白髦弓骑的一员,所以武艺精湛,身材健壮的李宽,便“升任”了他们这一群小伙伴的“总將军”。 李宽显然也很享受这一地位变化给他带来的快乐。此刻他正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在城中大道上,身后紧紧跟著表弟李蔡,父亲收养的义子余梦安、袁盎的长子袁甄和自己的亲弟弟李刚等人。七八个小伙子穿街过巷,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驻足,议论纷纷。 路人们议论的焦点,都集中在了他们的穿著打扮上。除了李刚那几个年纪稍小点的之外,李宽等人都身著崭新的汉军制服,这表明他们已经被徵召入伍了。 长安送来的徵兵令才掛出来一天,李氏的新生代就已经踊跃参军,这不得不让陇西的百姓们从內心发出由衷的讚嘆,因为大家都知道边境正爆发著激烈的战斗,作为陇西的权贵不仅没有將自己的孩子藏起来,还在第一天就应徵入伍。 更关键的是,这些孩子们身上穿的都是普通士兵的制服,证明他们並没有受到特殊关照,而是和其他普通百姓的孩子一样,进入了最基层的一线部队,成为了最普通的一名汉军士兵。但是从这几个年轻人的神色上看,却有像是已经成为了汉军的大將军一样,洋洋得意,兴高采烈。 但是此时的侯爵府中,却没有这般喜气洋洋,反而是几个妇人的哭喊声此起彼伏,显得分外刺耳。 在前厅中,几个妇人坐在下首两侧,正边哭边边嚷嚷,坐在上首正中的正是陇西侯夫人吴少微,正脸色铁青的看著下面哭的梨花带雨的几个妇人。坐在她右手边的,是面色不善的长子李尚。 这几个又哭又喊的妇人,正是李尚、李向、袁盎等人的妻室,其他几人还好,主要负责哭,大声嚷嚷的主要就是李尚、李向两人的妻子。 而她们这般哭喊的原因,也是因为自己的孩子被报名送进了军中。孩子们想的相对简单,只知道自己能够如愿参军,能够有机会上阵杀敌,满脑子憧憬的都是建功立业,英勇无敌的未来,至於说在哪里参军,会到哪里打仗,他们还想不到这些,反而觉得能打到漠北草原才好呢。 大人们却考虑的更多些,这些妇人们原本並不反对自家孩子从军入伍,但是当他们得知这次徵召的士兵不属於陇西军,而是要去长安后,这些妇人们便坐不住了。 这些贵妇人们原本打得算盘十分精妙,孩子进了陇西军,自家夫君自然能够多多照拂,风险小不说,且更容易出人头地,混出名堂。可是去了长安,便是举目无亲,会被派到哪里,参加什么样的战斗,都是未知之数。 如果是寻常百姓家孩子,没有门路也就罢了。可自己正是这陇西郡中最为有头有脸的人物,连自己孩子都关照不了,心里顿时就来气了。於是这才有了方才又哭又闹的一幕,她们想通过这种方式,逼迫李尚將孩子们转到陇西军中。 为首的正是李宽和李蔡的母亲,其他夫人,虽然不敢这么放肆,却也抱著侥倖,指望人多势大,逼迫李尚做出调整。却不料动静太大,竟然將陇西侯夫人给招来了。 吴少微虽说年事已高,近些年已不怎么露面,但是毕竟是天下有数的女中豪杰,余威尚存,这几个妇人见了老太太,顿时便气势大跌,不敢太过放肆。 其实李尚未必不能把这场风波处置妥当,只是吴老太太年纪大了,被扰得不耐烦,这才出来压场子。两个儿媳妇见到婆婆,哪里还敢造次,顿时身体缩著如同如两支鵪鶉一般,只敢悄悄啜泣。其余妇人也是识趣的,前厅不一会就静悄悄的了。 吴老夫人並没有理会这帮妇人,只是有些惆悵的看著自己的长子。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李尚的不容易,她心知肚明却也无可奈何。 两个儿子都是英雄人物,只可惜长子出师未捷,年纪轻轻的就落下残疾,从此便与军旅生涯无缘,不仅可惜了一身武艺才学,更使得一腔抱负理想化为镜花水月。 吴少微本就是巾幗英雄,自是感同身受。所以长子李尚对几个孩子的安排,她是可以理解的。李氏自先祖李信在前朝奉命镇守陇西至今,已歷经数代,陇西边防固若金汤、稳如泰山,没有哪一辈辱没了先祖名声。 现在到了李云、李宽他们这一辈走出家门,报效国家的时候,自然也不能先有家后有国。这个道理在李氏一门,从来没有含糊过。但是毕竟是自己从襁褓里就看著长大的孩子,又是隔代亲,所以吴老太太心里也不好受。 李尚知道母亲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他也知道自己並没有做错什么。但是还有一点,他对这几个孩子都很了解,知道这几个小傢伙的本事,並不比当年的自己差。真金还得火来练,不送去更大的世界里多加歷练,恐怕未来的成就並不会比自己这一辈更大。 就像自己的长子李云一样,早早的加入白髦弓骑,在父亲和弟弟的全力照拂下,已经有了十分明显的进步,假以时日必然会成长为陇西军中的重要人物。但是这也限定了李云未来的高度,成为陇西军的统帅已经是李云的天花板。 第四十一节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唐朝 李白) 李尚是在未央宫中见过世面的。他和当世顶尖的刺客交过手,也和当世最强的武將有过交集,他见识过帝国军事建设的上层建筑,也在其中衡量过自己的段位。 也正因为如此,李尚始终都有一个执念,假如自己没有残废,以自己的实力,未必不能够成为帝国最为璀璨的將星。包括自己的弟弟李向、义弟夜刀,无一不是帝国军中万里挑一的人才。 陇西李氏的这一代孩子中,李云、李宽、李蔡还有余梦安,都是各有特长,百里挑一的年轻人。实在没有必要在他们还没有展翅高飞的年级就將他们的天空降低到山峰的高度,这样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越过大山,见识更加广阔的世界。 所以李尚是想把自己的理想传承给了下一辈的这些孩子,希望他们能够看到更多的风景,收穫更多的感受,拥有更加壮丽的一生。雏鹰翱翔天际,想要飞得更高,就要经受更大的风雨。彩虹从来不会凭空掛在天边,一定得饱经劫难,才有资格收穫更加广阔的天地。 李尚自己作为李氏走出陇西的第一代,確实没有一炮打响。但是这並不能成为妨碍下一代人的藉口。李尚虽然做出这个决定並不轻鬆,但是他知道自己是正確的。 就在这个时候,从百花堡前线送来信件也送到了吴老太太手中。病入膏肓的陇西侯李伯考在信中並没有提及自己的病情,只是告诉妻子,让这几个孩子走出陇西,才是符合家国大义,符合李氏利益的正確选择。看来李伯考得到长安徵兵的消息后,也推测到了家里人的反应,所以才及时修书回家。 吴老太太看完书信知道多说无益,便交代管家將几个孩子喊回来,她还有几句话要交代一下。 没过多久,几个孩子就有说有笑的回来了。前厅重新又变得喧囂起来,但是与方才的“淒风苦雨”相比,此时气氛却大相逕庭,取而代之的是温馨和热闹。吴老太太慈爱的看著这些孙儿辈的孩子,知道他们终將飞出陇西,心里虽有不舍,但是却也充满期待。 她首先把余梦安叫到身前,对这个李尚的义子,吴老太太从来没有当成外人,无论是生活上还是学习上,都已经把他当做了自己的亲孙子。 而且小梦安也確实爭气,虽然打小身体不好,但是却天生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在学习吴氏长虹剑法的过程中,只有他是拼尽全力,投入了全部的热情和精力。加之夜刀对这小子也青眼有加,视为传人,所以在这一辈中,剑法最为嫻熟的就是余梦安了。 余梦安来到身边后,吴老太太示意侍女將身边的木匣抬了过来,亲手打开,將里面的一柄崭新的钢刀递给余梦安。 然后吴老太太对余梦安说道:“这把刀,是去年我委託老家的铸剑大师专门为你量身打造,当时就想著在你从军的时候送与你。此刀刀身比寻常环首刀窄两分,厚度也减了一厘,所以虽然和寻常刀剑长度相当,却轻了两斤。你打小瘦弱,臂力比不得宽儿他们,箭术虽然学得不差,但是力度却始终差了些,所以你在射术一途比起宽儿他们是有差距。但是所学的长虹剑法却比他们更加灵动,深得其中精髓。这把刀就当做你的兵刃隨你征战四方,建功立业吧。” 余梦安听闻此言,心中大为感动,自己虽然从出生就没见过生父,但是听李尚给他讲述自己父亲生前的英雄事跡,总让他心潮澎湃,情难自己。 李尚一家对自己视若己出,兄弟们也从没拿自己当外人,这使他虽然家庭残缺,但是心理却十分健康。他也將李氏当做了自己的家人,今天吴老太太一番话语重心长,更是让他激动万分,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淌。 余梦安这个毛病打小就有,眼眶子浅,跟个女孩子一样,喜欢流眼泪,小时候李云顽皮,还为此给他起了个“梦梦”的乳名,又让他好一顿哭。 不过余梦安心地善良,心思细腻,这点终究是遗传了自己的父母,和李氏的孩子们打娘胎带来的豪迈粗獷有著本质的不同。所以同样来自南方的吴老太太,对他格外关心也是有原因的。 趁著余梦安在一边收拾眼泪的空挡,李宽虎头虎脑的凑过来,舔著脸对吴老太太说到:“奶奶,梦安那把刀可真带劲,你送我点啥呀?”李尚在一旁佯怒斥到:“都已经当兵的人了,一点规矩都没有,成何体统?” 不过李尚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手上却一点没閒著,將自己身上的佩剑解了下来,隨手拋给了李宽。李宽两眼放光,左臂一伸不怎么费劲便稳稳接住这柄稀世神兵。 李尚隨身带著的这柄短剑,便是他在沧池一战中缴获的名剑“断魂”。剑长二尺七寸,宽约二指,吹发断刃、削铁如泥自是不在话下。更为奇特的是,此剑剑尖处並不像寻常宝剑一般逐渐变细形成剑锋,而是犹如断剑一般,平头无尖。 此剑归李尚之后,虽再没见过血,但是却被李尚精心保养,更为锋锐。李宽欣喜地將短剑拔出刀鞘,顿时前厅之中寒光闪闪,仿佛温度一下子就降了不少。 突然李宽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余梦安,问到:“咱俩这两把武器看起来都很厉害,我的叫做断魂,你的叫做啥名?”余梦安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李宽,这才想起来刚才光顾著哭了,忘记问奶奶这把刀的名字了,然后又转头求救似得看向奶奶。 却不料吴老太太会心一笑,对梦安说到:“你的刀,名字就跟你媳妇一样,得你自己取。”梦安听到这话,小脸一下子红到肩膀,脑瓜子嗡嗡的,低下头更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李宽大大咧咧的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说到:“別急別急,一会慢慢想。”又转过脸给表弟李蔡使个眼色。兄弟之间早有默契,李蔡赶忙跑上前。却还没等开口,吴老太太就先把双手一摊,说:“你妈在那呢,找我干啥?”李蔡一拍脑壳,右脚一顿,掉头冲向坐在下首的母亲。 李向夫人看见儿子像个討债的一般衝过来,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连忙嫌弃的频频摆手,嘴中说到:“你爹屋里那堆傢伙事,你看上哪个拿哪个,最好全都给他搬走了,別来烦我。”李蔡听闻此言,乐的一蹦三丈高,他早就看上父亲书房里的那张名为“玄月”的神弓。 一直以来,他的射术不如李宽,剑术不如梦安,都是兄弟他倒也没什么非要爭抢个名次的心。但是毕竟少年心性,虽然自己天分、努力都比不上他们,不过如果能在装备上有所提升,不管怎么说,他也有了不输他人的地方。 李蔡此时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反正父亲不在家,母亲也说了隨便拿,自己拿了就去长安了,父亲就算骑著鸟来追,也追不上了,简直是天赐良机。必须要趁这个机会狠狠搜刮下父亲的“百宝囊”才行。 果不其然,几日后,一万余名陇西青年聚集在郡城东门,整装待发即將开赴长安之际,李蔡又一次著实让小伙伴们开了眼。 只见李蔡身后背著一副崭新的骑兵板甲,胸前掛著“玄月”宝弓,腰上除了一个塞得满噹噹的箭袋之外,还掛著一把质地精良的宝刀。 左臂套著一面精铁方盾,右手拿著的正是李向早年使用的长戟,名为“虎胆”。李宽等一眾小伙伴看得目瞪口呆,真是亲生儿子啊,李向酷爱收藏神兵利器的爱好,看来是一点折扣都没打地遗传到了李蔡身上。 李宽看著李蔡,问到:“韭菜,你觉得我们是怎么去长安啊?”李蔡四下看了看,有些不明所以的说到:“不是一起走?” 李宽认真的点了点头,说到:“是啊,一起走啊。”李蔡更是摸不著头脑,点了点头,说到:“啊。。。那啥,走唄。” 李宽嘆了口气,问到:“累不累?要不要我们帮你分担点?” 李蔡立即用双手死死捂住身上的这堆宝贝,警惕地环顾一遍周围的小伙伴们,连忙摇头:“不累不累,轻轻鬆鬆。” 李宽无奈的点了点头,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一万多人的队伍,从集结到出发,都必须做到井然有序,並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说走就走的。结果从天刚亮开始,直到日上三竿,才算是终於缓缓离开了狄道。没走两步,李蔡就已经大汗淋漓了。 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李宽刚才问他的意思。但是他又不好意思喊李宽帮忙了,只能自己硬扛著。梦安见状,好心的凑过去,主动在他身后伸出手,帮他抬著那副盔甲。李宽见状也於心不忍,伸手把他的铁盾接了过去。 但是这么走也不是办法,一天之后,大队人马路过成纪县,即將离开陇西境的时候,在小伙伴们的劝说下,李蔡才依依不捨的將那副盔甲请李宽的管家送了回去。然后把箭袋给了李宽,自己背著铁盾,拿著“虎胆”,挎著宝刀,才算是能够正常行军了。 李宽身上背著的,是自己製作的弓,腰上掛著“断魂”。余梦安就只带著吴老太太送她的那把宝刀。当李蔡问他,这把刀他给取了什么名字后,余梦安有些难为情的告诉他说,他给这把刀起的名字叫做“安良”。 余梦安的本意是引用了“除暴安良”的寓意,但是却被李蔡有意无意的曲解了,打趣说到:“安良、安良。。。嗯,好名字,维此良人,作为式谷。梦安,你是把这把刀当做自己的婆姨了。”梦安小脸又红了,当然这倒不至於让他流眼泪,但是也够他脸红一阵子了。 一路上,李宽通过和其他相熟的小伙伴聊天得知。袁甄等几人,最终还是通过袁盎的关係,留在了陇西军中,所以这次去长安的路上並没有见到他们。李宽並不以为意,天下那么大,好男儿应当闯出一条自己的路才像个样子。 大队人马逶迤向东走了六日,终於看到了长安宏伟的城墙。不过他们並没有靠近一睹真容的机会,路过长安西门之后,便被直接带到了汉军的集结地左扶风。 提供给十万大军驻扎的营寨,其规模是不可想像的,放眼四处,旌旗招展,来自各地的援军和长安的南北军营地,鳞次櫛比,大小营帐一眼望不到边。 汉军尚黑色,所以营帐也多为黑色,远远望去,就像大片乌云笼罩在大地上一般,气势恢宏,压迫感使得这些陇西来的年轻人顿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又不知走了多远,走了多久,紧张刺激的新鲜感使得李宽等人已经忘却了时间和空间的计较,只觉得真不枉费这几天的跋山涉水,能见识到大汉帝国如此恢宏的气势,实在是不枉此行了。 想到自己即將成为这十万大军的一员,成为保卫国家,保卫长安的一份子,一种大汉民族发自內心的民族认同感和自豪之情,情不自禁地打从心底油然而生。就连负重前行一路嚷嚷著要回家的李蔡都兴奋不已,当其他人问他还回不回去的时候,他早就把这事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终於走到校场集结点,很快这一万多陇西良家子,按照人数被划分成无数个小单元,被分去各个营地,由於李宽几人一走直在一起,所以幸运地划分到同一个屯后,就被一名老兵带去自己的营地了。 从校场出来倒没走多远,便到了他们所属的营地。他们这个营地从规模上看,大约能容纳一校五百人。营地四周已有整齐的木桩围著,营门附近还有不少军士正大汗淋漓的加工树桩,看来营地四周的围护工作並没有结束。 营门也是圆木搭建,新鲜的卯榫接口显示出应该也是刚刚完工的项目。走进营区,皂斗特殊的鞣酸气味顿时衝进李宽等人的肺部,冲的几人连连皱眉,但是好在不一会就適应了这种特殊的酸味,很快不適感就消除了。 李宽等人对军营並不陌生,新製作的营帐、军旗等,都有这种味道,皂斗是最常见的黑色染料。这就证明他们使用的帐篷是刚製作好的新帐篷。 很快,李宽等人便被带到了一处较大的军帐前,在这个军帐前方的右边,又用黑布支起了一个棚子,只有顶,四周皆是空的,一位老卒坐在里面,所有新来的士卒都得去他那里登记自己的姓名和籍贯,並领取自己的號牌。 这个流程属於新兵入伍的常规流程,李宽等人早就听大哥李云说过,所以並没有什么意外和新鲜,只是自动排到队尾,跟隨著人流缓缓向前挪动。 余梦安个子最小,李宽让他走在最前面,李蔡的物件最多,排在第二个,李宽自己落在最后。隨著队列缓缓前进,终於轮到了余梦安。 第四十二节 草不谢荣於春风,木不怨落於秋天。(唐朝 李白) 余梦安上前一步,听到棚內老兵问他什么,他就如实回答什么,並不多话。只是到了最后,老兵似乎心情不错,说了一句:“娃儿名字不错,你爹会起名字。”余梦安听闻此言顿时滯了一下。 名字是他父亲起的倒没错,但是他打出生起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现在更是背井离乡,心情紧张。听老兵这么一说,心里有些发酸,眼睛就有些红了。 李蔡机敏,看余梦安一滯,就知道怎么回事。赶紧推了余梦安一把,给他推到了一边,这时棚子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蹲著一个老兵,从肩章上看,红色的满肩肩章,证明他是一个伙长。 老兵身边还站著五名新兵。看到余梦安过来,便对棚子里的老兵喊了一声:“老朱,我这还要仨就够了。”棚子里的老兵只扬了扬下巴,算是表示知道了。 李蔡凑上去,看了看老兵的肩章,知道也是个伙长,心里放下心来。但是没想到,却偏偏在他这里出了状况。老兵问他叫什么,他如实回答,老兵在登记的竹简上,认真的刻下“李菜”二字。 李蔡一看,还生怕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盯著笔画细细看了一眼,確认是刻错了,於是便笑咪咪的对伙长说到:“朱大哥,这个字错了。”边说他边指著“菜”字。 老朱愣了一下,也没说什么,歪著嘴把脸凑到竹简前面,仔细的看了一遍后,又偏头思索了片刻,然后十分確定的说到:“没错,小子,过去吧。”军中识字的人本就不多,老朱以为自己遇上了刚认识几个字的小年轻,也不以为意,並没有想太多。 李蔡看老朱的动作,就知道他误会了,赶忙陪著笑脸,解释到:“朱大哥,不是你刻错字了,是我那个蔡字,不是这个菜。”老朱这回抬起头来打量了一眼李蔡,心里有些不乐意了。 但是既然人家说了有误,便也只好耐著性子重新捡了一根竹简,先刻下了一个“李”字,然后头也不抬的问到:“然后呢?”李蔡本想著在桌子上比划一下“蔡”字,但是见老朱头都没抬,也便作罢,只好跟著说道:“草字头那个蔡。” 没想到。听到这里,老朱啪的把竹简往桌子上一摔,抬起头来对李蔡大声嚷嚷到:“你个龟儿子是从哪点来呢,拿老子寻开心嗦。” 然后不等李蔡分辩,转过头对旁边蹲著的伙长喊道:“老石,你看看,哪点来的皮猴子,拿老子寻开心嗦。”蹲在一边的老石哈哈笑了一声,饶有兴致的问李蔡:“娃儿,你怕不识字噻,你朱大哥方才给你刻的就是草字头的菜字噻。” 李蔡赶紧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小心陪著笑脸,说到:“朱大哥,你千万別生气,我的那个蔡,是上蔡的那个蔡。”听到这里,老朱彻底绷不住了,一拍桌子,对著李蔡大声骂道:“龟儿子哩,老子天天给校尉大人送伙食,天天都要上菜,其他字说老子不晓得,那还有可能,说上菜都要错,你娃儿瞧不起哪个?怕是要遭锤哦。” 李蔡被老朱夹枪带棒的一顿输出唬得一愣一愣得,张大了嘴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老朱的方言他大概能听懂意思,但是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这时站在李蔡身后的李宽,走上前来,插在李蔡身边,没等老朱反应过来,迅速的在桌面上写下了一个工整的“蔡”字,然后一言不发的又回到原本的位置。 老朱定睛一看,又思索了一下,一拍脑壳,对著李蔡说到:“喔,你这个蔡是姓蔡的那个蔡,你娃儿脑壳有包蛮?直接说姓蔡的蔡就得行了嘛。” 然后边说边重新拾起刚才拍在桌子上的那根竹简,按著李宽给他写的字样,一笔一划的重新刻画了一根。 李蔡走到余梦安身边,还不忘心有余悸的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李宽走到桌签,心里顿时就安定下来。 李宽看出来这个老朱其实文化並不高,可能会写的字也有限,所以刚才那个“蔡”字,得一笔一划的照著他写的刻画,但是他知道,军中识字的人,尤其在士兵阶层,本就不多,所以並没有什么意外的。 但是没想到到了他的名字,却又出了状况。李宽的这个“宽”字,在竹简上应当刻为“宽”字,但是这个字老朱是真的摸不到边边了,抓耳挠腮想了一阵子,又不好意思问李宽,便习惯性的转过头,看著老石,问到:“娃儿这个宽字,啷个写哦?” 老石识得的字比老朱的还少,这个“宽”字他也不会,但是他一直閒著等凑人,所以脑子要更清醒点,於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指了指头顶上的蓝天,对老朱笑到:“你看看脑壳上面有什么?” 老朱认真的抬眼往上看了看,愣了一会儿,继而一拍脑袋,认认真真的在竹简上刻下了一个工工整整的“广”字。 正在桌子上写“宽”字的李宽,看到老朱已经刻下了“广”字,觉得不可思议,正打算予以纠正。却不料老朱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旁边蹲了许久的老石站起身子,抖了抖腿,顺便把李宽扯了过来。 然后一边用手抚著李宽的后背,推著李宽往后面走去,一边慢声细语的说到:“宽呢,就是广的意思,只要意思大差不差的,其实也没什么人在意你真的叫什么。军中能写字的本就不多,这种苦差事,也就老朱能熬下来,你再去跟他计较一番,他撂挑子不干了,还真就没人愿意管这摊子事情了。过几年不当兵了,回到家去,你就还是李宽。一个名字而已,哪比得上上阵杀敌重要?” 李宽哪里见识过这等老兵油子,被这一番话教育下来,只觉得似是而非,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正纠结之中,迷迷糊糊就被老石带到了一个新军帐前面。 老石先站住了脚步,他带著的八个新兵也都停下了脚步。老石指了指旁边的军帐,看著要稍微旧一点,对李宽等人说到:“我住在这个,李广,你们四个住这个新的。”他边说便用右臂在空中画了个圈,把李宽、李蔡、余梦安和另一个叫做马原的年轻人圈在当中。 说完就走向自己的军帐,其余四个没有被他圈中的,便就跟著他走了过去。李宽等人也正准备转身进入军帐,却不料老石突然又转过身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一样,急吼吼的说到:“誒,忘了提醒你们,里面已经住了一个人了,你们好好相处哈。”说完便头也不回的钻进自己的那顶军帐之中。 李宽等人听到老石这句话,有些突兀,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未及细想,负重最多的李蔡推了推身前的余梦安,说到:“快进快进,赶紧把东西放了,终於到地方了,可累死了。” 余梦安也未及细想,便一步踏进了黑漆漆的军帐之中。但不料他左脚踏入军帐,紧跟著一阵劲风便扑面袭来。余梦安未及细想,下意识的便向后一跃退出军帐,右手已將“安良”刀护在胸前。 军帐中的袭击者显然也有些出乎意料,自己的这一脚原本想著十拿九稳能踢中来人胸口,却不料进来的人身材矮小,这一脚的高度竟衝著面门去了,他也不愿伤人性命,所以腿在半空中便將力道卸了。 但是没想到来人竟十分机敏,不仅全身而退,更在同时便做好了防御准备,让他没办法进行二次攻击。所以在一击不中之下,帐篷里的人显得有些意外,也有些生气,在里面吼了一句:“这个帐篷我一人睡了,你们去別处,別来烦我!” 这突然袭击的一脚著实让余梦安有些心惊,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毛毛汗。也是因为余梦安打小胆子不大,初来乍到新的环境,自己习惯性的有些紧张,加之日常练习长虹剑法也深得精髓,所以反应敏捷,才能堪堪躲过袭击。如果换成身后的李蔡或者李宽,这一击就只能硬碰硬的挡下了。 余梦安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是將宝刀竖在胸前,摆定架势。身后的李蔡反应也十分迅速,虽然口中嚷嚷著累得不行,但是手上动作一点不慢,来不及將身后铁盾卸下,但是手中“虎胆”已挺在身前,脚下扎好马步,戟尖正对军帐大门,左手在前大拇指冲自己,反握戟杆,右手在后沉肩垂肘,正握戟杆,这是长戟一种单兵防御姿势。 李宽在身后手握“断魂”,但並未出鞘,身体姿態也比较放鬆,左手轻轻拍了下李蔡后背,示意李蔡放鬆。然后跨上一步,站在余梦安身前,身体正对军帐门口,將余梦安和军帐內的那人隔开。 然后不疾不徐的开口:“不知军帐中有人,冒犯之处还请多多见谅。”他本不欲生事,以为是自己几人认错了军帐,本打算道歉之后,再找老石问问。 却不料老石早听到响动,一条腿刚迈进军帐,又抽了回来,转身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李宽等人身边。李宽和余梦安见状,便让出身位,打算让他上前说话。 却不料,老石却並不打算上前,只站在军帐外两三步的距离处,便止步衝著军帐內说到:“哎呀我说陈小爷,这军帐上面发下来我们这一什人,就两顶,你一个人要住一顶,我们九个人住一顶也挤不下呀。这几位跟你住一起的,都是陇西来的,算是你的邻居,你们定能好好相处的。你就將就將就吧。” 军帐因为被皂斗染成黑色,吸光性很好,加之正好逆光,所以从外面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李宽站在军帐前,只能大概分辨出里面有一个魁梧的身影站在军帐正中。其他的一概不明。 但是听老石的话,意思是余梦安並没有走错军帐,只是里面那位想独占军帐,所以不打算让他们同住。李宽心里正在计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李蔡却先说起来了:“呦,我道是兄弟走错了,原来是你想吃独食?那可不行,军中可没有这般规矩。” 里面那人听闻此言,反倒像是寻到了乐趣一般,回嘴问到:“你要怎样?” 没等李蔡回应,这边老石连连摆手,抢先说到:“今日这批新兵到了,咱们校的人马就算到齐了,明日寅时校场集合便要选拔伍长,到时候陈小爷你大显神威,一路过关斩將定能一举夺魁,到时候別说一顶军帐,就是两顶也能给你,今日你就先凑合一下吧。” 军帐中的那人显然是知道老石也拿他无可奈何,所以並不鬆口:“不行,让他们换地方。我素来独睡惯了,梦中好练习拳脚,將旁人打伤了却不负责。” 老石听闻此言,一张老脸顿时挤作一只苦瓜,转头对李宽说到:“李广,你看这。。。哎,要不咱哥几个挤挤算了,左右也就一天时间,明日这陈小爷校场比武定能大放异彩,到时候说不准,真的被提拔到校尉大人身边,那这顶帐篷,你们再搬过来得了。” 这时候站在最后面的马原却开口问了一句:“万一他不能呢?”马原虽然也是地道的陇西人,却是寻常人家孩子,应徵那天虽然看到李氏几个孩子也在报名,只知道这几人出身並非寻常人家,但是却不知道李宽等人的真实身份。 不过虽然知道他们几人出身不凡,却也没有產生交好的念头,所以一路上並没有和李宽等人有太多的言语交流和结交討好的意思。汉人风骨,大抵如此。 马原此言一出,老石嘴角往下一扯,脖子一缩,心知今日此事难了啦。果不其然,帐篷內那人显然动怒了,大声喝到:“你瞧不起谁?”然后就只见一道黑影衝出军帐,想跃过前面的李氏三兄弟,直扑站在最后的马原。 但是显然他估计错误了形势。他身影刚刚靠近站在最前面的李宽,就发现情况有些不对,於是急忙剎车,堪堪站在了李宽面前。 按照他原本的考量,自己衝出来,前面几人定然会向后退开,却不料不仅靠在最前面的那人没有退,就连他身边的那个小个子也没有退。 不仅如此,站在最前面的那人反而左脚上前半步,用左肩顶在前面,自己如果不停,定然会和他撞到一起。虽然眼前这人,看起来比自己小一圈,但是身手敏捷,目光沉静,並没有一丝慌乱之意。所以帐篷里姓陈的这人,在和李宽目光交错之后,便理智的停住了飞扑之势。 第四十三节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宋朝 秦观) 帐中陈姓的年轻壮汉此时已经出了军帐站在了外面。只见此人身形魁梧,四肢肌肉发达,新发的军装被撑得鼓鼓囊囊地,似乎腿部和肩部的布料隨时都有可能炸开一般。 军服的裤腿堪堪能到脚踝上面,而双袖则被他沿缝线处扯开,卷到了手肘上面。此人肤色黑中透红,两只铜铃似得豹眼瞪得溜圆,面相年轻,但是两腮处已长起了一层浓密的黑绒毛,头顶上浓密的黑髮显然已经有好久没有梳洗,不仅带著一股浓浓的汗味,还旁逸斜出,甚是凌乱,只用一根寻常树枝隨意綰了个结。 见来人赤手空拳,李宽便將握著“断魂”的右手也鬆开了。李蔡和余梦安见状也將武器收了回去。为了让那人出来,他们几人包括最后面的马原,都齐齐向后退了两步。 那人见状,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走出军帐。双手环抱胸前,四处大量了一番,然后或许是因为突然从黑色环境中出来,被阳光刺到了眼睛,冷不丁的打了个极其响亮的喷嚏。 然后隨意用胳膊擦了擦脸,一本正经的对著离自己最近的李宽说到:“我此番投身军中,正值国家用人之际,为的就是多杀胡虏,保境安民。尔等不要扰我休息,明日校场演武,我脱颖而出之后,便不会住在这顶黑黢黢的军帐之中,我搬走之后,你们住进来便是。” 李宽听闻此言,心中其实並不太反感,知道此人並非寻常无赖,反而感觉是真心实意打算在军中有所作为之人。但是李宽素来嘴不快,总喜欢先把事情捋清楚再发表意见,所以一时並没有接话。 而他身后的几位年轻人,却真的被这名姓陈的壮士唬到了。他们在陇西並非没有见过身材魁梧之人,但是像此人一般壮硕之人,却真的算是罕见。 尤其是站在最后的马原,心里想著若不是前面还有三个人挡著,自己独自面对这样的对手,多半是挡不住他两拳就得被锤死了。想到这里,双股竟忍不住的有些发颤。 陈姓的年轻人见面前几人都不说话,以为被自己唬住了,终究是年轻人,脸色顿时就变得有些得意,正准备转身回到军帐之中,却不料被李宽喊住了:“壮士且慢。” 这名少年听人喊他,有些诧异的回头看向李宽,这几个年轻人竟然没有被他嚇到,这有些让他出乎意料。 正有些焦躁,打算发作之际,却又听得李宽说到:“这位壮士既然投军,打算报效军前,便和我等有著相同的志向,我等既然分到一处,也是有缘。如果明日壮士得偿所愿,那是再好不过,但是今日,你我同袍,並无上下之分,住在一起也是理所应当的。” 李宽说完,便不再理会这名壮汉,逕自走进军帐之中。他身后的李蔡和余梦安紧跟著也走了进去。最后剩下马原一人,因为站在最后,所以距离军帐最远,正有些胆战心惊之际,一时间竟没有跟著李宽三人的步调走进军帐,独自有些尷尬的站在外面,一时间竟有些进退失据,不知道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却见余梦安扭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跟著进来。虽然对方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是却像给了马原莫大勇气一般,他也赶紧上前,三步並作两步的钻进帐篷之中。 这下反倒只剩下这名姓陈的壮实青年一个人孤零零额站在军帐之外。老石早就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回自己军帐之中,没有一点声息。 这名陈姓青年一时间有些摸不著头脑,原本自己住著的军帐,为什么一下子就被那么些人进去了,而自己还不知道该怎么办。看来这种情况他也是第一次遇到。 按照他原来的法子,碰上说不通的,那就打回去完事,但是这次遇上的这几人,却让他生出一种未必自己十拿九稳的心理暗示,所以一时间他愣在原地,思索一阵子之后,他也一头钻进了军帐,堵在军帐门口,指著李宽说到:“方才听老石说,你叫李广?” 李宽听闻此言,有些无奈,但是知道就算给此人解释恐怕一时也说不清楚,所以只是缓缓的摇了摇头说到:“我不叫李广,我叫李宽。” 那人转头看了看其他人,向眾人问到:“那谁是李广?”一眾小伙伴皆看向李宽。他又转头看向李宽,又问了一遍:“谁是李广?” 李宽摇了摇头,嘆了口气说到:“没人叫李广,是老石喊错了。” 这个姓陈的青年才恍然大悟,初到军营,被人喊错名字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而这个姓陈的青年之所以对谁是李广这般上心,是因为他认定李广是这群人的主心骨,只要把李广收拾了,其他人自然不在话下。单从这一点看,这名姓陈的青年虽然四肢发达,但是头脑一点也不简单,很快就抓住了问题的主要矛盾。 他看看李宽,又看了看其他人,越发篤定自己的判断,於是斜著眼对李宽说到:“这群人既然都听你的,那我只要你听话就行。”李宽听闻此言,心念一动,知道来者不善,所以並未答话,只是將身体挺了挺,打算看他下一步要作何打算。 果不其然,这名姓陈的青年也没等李宽答话,径直上前一步,伸出右臂向著李宽胸前一探,五指扎开,作势要抓李宽胸前的衣襟。 李宽见对方没来由的便出手相欺,心中也是不忿,但是知道对手力大,所以並没有正面硬抗,而是右腿后撤半步,使自己侧面对敌,同时左臂发力,用上了八成力气,手掌作半握状又稳又准的推在陈姓青年的右手小臂之上,在推开对方手臂的同时,顺著对方发力的方向往自己身后一带。这一招“顺水推舟”如遇到寻常人,多半会来不及收力而失去身体重心向前扑倒。 但是却没想到这名陈姓青年却並没有使出全力,所以即便右手发力落空,却也没有失去重心,只是上身向前一倾,便迅速的伸出右腿,將身体重心向前半步,便化解了这招。两人首次过招,都没占到便宜。不由得都重新评判了对手的实力。 李宽认为对方不仅力量强於常人,而且並不笨重,应当属於技击的高手。陈姓青年则认为李宽能够举重若轻化解自己的袭击,在格斗方面也有过人之处,不容小覷。 不过陈姓青年既然已经出手,且未露败相,所以並不肯收手,又趁著两人距离被拉进的机会,右臂奋力一挥,打算用一记外摆拳攻击李宽的颈部。 由於陈姓青年右跨一步之后,几乎是用右侧前部面对李宽,而李宽则是正面对敌,所以陈姓青年此刻的攻击手段並不多,最直接的就是右臂的外摆拳。所以这一招已经被李宽预料到。 只见李宽双膝下沉弯曲,同时腰腹发力,將上身向前倾倒,降低重心的同时,右臂回收,五指合拢,蓄力向著陈姓青年的腹部推去。 李宽此时可以选择握拳击打对方腹部或者用手掌將对方推开。而之所以选择后者,还是因为不愿造成伤害加深矛盾。 而李宽这一掌正中对手上腹最为柔软的部分,虽然陈姓青年腹部肌肉也很发达,但是毕竟右臂攻击落空,造成重心不稳,加之李宽施加在自己腹部的力量也不小,所以被这一掌推得向后退了几步,差点就退出了军帐之外。但是看他神色,並未有变化,看来李宽这一掌並没有给他带来伤害,果然是皮糙肉厚的代表。 恰逢此时军帐外有一队军士经过,亲眼目睹了两人在军帐中的爭斗。於是带队的屯长挥手示意队列停止行进,自己两步走到军帐门口,恰好陈姓青年退到他面前,这名屯长二话不说,抬起右脚衝著陈姓青年的屁股使劲蹬了下去。 陈姓青年已感觉到身后有人,但是注意力都放在李宽身上,所以屁股上被结结实实的蹬了一脚。这名屯长显然是颇有经验的老兵,这一脚蹬下去还顺势向下一蹭,顿时陈姓青年屁股上就火辣辣的疼痛难忍。 陈姓青年陡然暴起,转过身来正欲发作,却不料一柄明晃晃的环首刀正对著自己的眼睛,嚇得他向后一跃,又退回军帐之中。 这名屯长慢慢悠悠的把钢刀收回刀鞘之中,看了看军帐上的编號,对著身后的军帐骂道:“老石,你要死了?” 对面军帐中的老石听得动静,早就躥到军帐门口,听这名屯长喝骂,早就如受惊的兔子般蹦到这名屯长身边,一边点头哈腰,一边諂媚的说到:“何屯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走走走,带著眾兄弟去我帐中歇歇脚。” 哪料何屯长並不吃他这一套,右手在老石后脑瓜子上重重一排,说到:“原来你没死啊?没死你手下干仗你不会管管?” 老石后脑上被重重一拍,登时眼冒金星,一张笑脸还来不及收,又挤出了一张苦脸,嘴张了张,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忍著痛继续赔笑。 这名姓何的屯长扭过头,斜眼瞧了瞧黑黢黢的军帐,也看不分明,隨即衝著军帐门口啐了一泡唾沫,然后衝著军帐里喊道:“里面的人都出来,让老子开开眼。” 军帐中的五人一时间面面相覷,弄不清楚状况。但是外面这人官职显然比老石大,也不敢放肆,加之陈姓青年被蹬了一脚,心中也有些不忿,便带头出去了,李宽等人见状,也鱼贯而出,五人並排列在军帐前。 这名姓何的屯长乍一见姓陈的青年也是心头一惊,心中暗道哪里来的大块头,还挺嚇人的。但是表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气势不减,背著手,站在五人面前,大声问道:“你们都是新来的?” 李蔡点了点头,这名姓何的屯长就当做他代表所有人回答了。然后又问道:“军中斗殴该如何处置你们可知?”李宽他们三个人是知道的,在陇西军中私斗,最轻都要遭鞭刑,虽然在长安这边可能会有不同,但是估计都不会轻。於是三人都不约而同的低下了头,保持沉默。 马原和陈姓青年是真不知道,但是马原知道这时候不该说话,便也低下了头,但是这名陈姓青年却十分耿直,直愣愣得回答道:“不知道。” 这句话反倒给姓何的屯长搞得一口气上不来,於是他改变了策略,向眾人问到:“知道我是谁吗?” 他思忖这几个新兵多半是真不知道,所以也不等他们回答,便自问自答的说到:“我是咱们这校队伍的禁卫屯长,我叫何郢,专查军中违纪事件,今日让我遇上你们聚眾斗殴,需得军法从事。” 李宽等人听闻此言,心中俱是一惊。这才来第一天,就要被军法从事,说出去可太丟陇西人的顏面了。但是以前他们也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把头上急出一层冷汗。 马原相对好些,自认为並没有参与斗殴,一会问起来只要把情况说明,应该自己会没什么事。 陈姓青年却又语出惊人,只见他大声说道:“我们没有聚眾斗殴,方才是我在打架,与他人无关。有啥事都找我就是。”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皆是出乎意料。谁也没料到,这名陈姓青年竟然会自己抗下所有,似乎就连老石也似乎被这句话的气势激励到了,弯著的腰杆不自觉的竟然挺直起来。 何郢却觉得颇为有趣,他是从长安北军中抽调来组建新军的。原本也只是一名普通伙长,但是到了新军之后,因为自己是从北军来的,所以便升做屯长,管著五十个人,专门负责查处新军违纪的。 他在军中早已见惯了各种违纪行为,事发之后多数都为了逃避责任各种推卸,却很少见到这般主动顶罪的。顿时心中反感之意便减少了许多。 何郢转过头,看著陈姓青年,问到:“呦呵,今日却遇上了大英雄。哼,敢问英雄尊姓大名啊?” 这名青年彪呼呼的答道:“我叫陈朴。北地人。” 第四十四节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佚名) 何郢从身后掏出一根竹简,隨手用毛笔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对陈朴说到:“你既然说是你一人之过,那便说不得,按律,当杖三十,除去军籍。” 陈朴也是硬气,隨口答道:“在哪打?” 这边李宽听闻此言,却觉得心里过意不去,略一思索,等陈朴说完,何郢正僵住的时机,便插手行了一个礼,恭恭敬敬的对何郢说到:“何屯长,这中间恐怕有些许误会。不知可否容在下如实稟告?” 何郢本也没打算將这事按律处置,把几人喊出军帐,也是为了看看是否有人受伤。军中本就是青年聚集之地,又都是新兵来的,言语衝突甚至发展到肢体衝突本就难以避免。 只要人都好好的,警告几句也就完事了。所以並没有真正的想杖责陈朴。正好李宽这么一说,也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於是便板著脸,故作不满的说到:“有话就说,哪来那么多废话?” 李宽也不以为意,只是又一次叉手行礼后,说到:“方才我和陈朴兄弟並未斗殴,只是初见面后,年轻气盛,起了较量一番的心思,军帐中其他几位兄弟均可作证,我二人既未言语衝撞,也未挥拳互殴。” 何郢听闻此言,正合心意,於是也不再纠缠,只是转头对老石说到:“石火,既是如此便不再追究了,但是你御下不严,军帐中是切磋技艺的地方吗?这陈朴態度恶劣,就罚他在此地站桩,天黑后方可休息。”说完后,右手一挥,带著一队军士便扬长而去。 石火在他身后连连答是,待这队军士走远之后,才转过头来,对李宽等人说到:“陈朴这孩子,虽说性情刚烈,但是心肠却不坏,你们如能相处一段时日,便知道,这人其实挺好。” 接著又转头对陈朴说到:“我说你这孩子,脑子咋有时候犯轴呢?遇事想要前进一步,得先后退一步,这道理你懂不懂?別啥事都想著顶上去,你路还长著呢,得有进退。你站在这,好好想想吧?” 说完就挥手散了眾人,自己回军帐中去了。李宽等人也回到军帐之中,只剩下陈朴一人还站在军帐之外。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晚饭吃的也早。天色將暗之际,老石便喊他们几人,除了陈朴还在站著之外,一伙人排著队,向著炊烟冒出的方向走去。临行前,李宽回头看了眼陈朴,却不小心看见他喉头涌动,正悄悄的往肚子里咽口水呢。 一路上石火不停地说,今天是新兵们第一天报导,伙食定然不错,你们几个可以享口福了。结果几人排了很久的队,到的大灶之前,才知道,今晚的晚饭是羊汤泡饼。 每人分得一碗油脂稀薄的羊汤,汤麵上的野葱倒是撒的满满一层,可惜汤里一人也才分得一块指头大小的羊肉,胡饼一人两个,倒是勉强够吃了。 几个年轻人都饿了,也不计较什么,在老石的带领下,走到一块空地上,围城一圈,席地而坐,连汤带饼,没几下就囫圇吞下去了。 羊汤虽然稀薄,但是终究是烫嘴的一大碗肉汤,和著两个胡饼,吃完之后,几人额头上都冒出了毛毛汗,身心皆十分畅快。但是老石只吃了一个胡饼便不吃了,剩下一个塞进怀里,余梦安也悄悄的塞了一个。 几人吃完之后,收拾了碗筷,老石又给火头管事的说明了情况,又要了两个已经冷却的胡饼也一併塞进怀里。这才带著大家往军帐处走去。 一路上听他自己介绍,他本是汉中的地方军,前几天因为支援长安才到了这里,又因为要组建新军,所以他跟老朱等几个,才又被抽到这里,成了新军的基干。 原来他在汉中,已是十多年的老兵了,但是最近这些年,几乎连刀都没碰过了。脱下这身军装,跟普通百姓也几乎没啥差別了。 等到得军帐前,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老石径直走向陈朴,还隔著老远就喊道:“陈小军爷,天黑了,罚站到点了。”陈朴虽然耿直,但也不是傻,听老石这么一喊,一屁股就坐在地上,嘴里还嚷嚷著:“饿死我了,饿死我了,还有吃的吗?” 这时石火正好走到他的身边,从怀里掏出三个胡饼,还带著他的体温,一股脑的塞到陈朴手中,边塞,边说到:“饿坏了吧,慢点吃,別噎著,我给你倒点水去。” 等老石拿著竹筒过来,陈朴早已经把三张胡饼送进了肚子里,正被噎得喘不上气,脸色都泛白了。见竹筒便一把从老石手中夺过来,两口冷水下肚,脸色才缓和下来。 他一边把竹筒还给老石,一边揉著肚子,对老石说到:“我们老家装水,都用羊尿泡,你们那边却是用竹子,有趣。除了背著不方便,这竹筒泡过的水,喝起来却有一丝甜味。” 老石轻轻的拍了拍陈朴的肩膀,慢声细语的说到:“冬日里风硬,吃好了便进去吧,跟大傢伙好好地。日后上了战场,便都是袍泽,不是別人救了你的命,就是你要去救別人的命,一场仗下来,还活著的,都是亲兄弟了。” 陈朴一边揉著肚子,一边点头说道:“晓得啦,俺吃饱了就睡觉,不惹事了。”说完见老石拿起地上的竹筒转身要走,却又一把拉住老石,贱兮兮的问到:“没了?” 老石早就熟知他这套把戏,拍了拍胸口,说到:“没了。” 陈朴不死心,又问了一遍:“真没了?” 老石有些急眼,原地跳了跳,说到:“真没了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陈朴嘿嘿笑了笑,“哦”了一声,便起身走进军帐之中。老石在他身后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也走回军帐了。 陈朴走进军帐,借著昏黄的油灯光照,打量了一番眾人,衝著李宽点了点头,也不说话,便自顾自的走到自己的草榻旁,脱下鞋子,將卷在草榻上的被子略微抖了一抖,钻进去就打算睡觉了。 但是他刚吃完,加之天色尚早,他又怎么睡得著?耳边只听得李蔡在和马原两人聊天,余梦安在擦拭自己的宝剑。他也是年轻人,本打算搭句话,也聊上几句,但是一方面不好意思,另一方面,因为人不熟,也不知道该怎么搭话。 就在他翻来覆去睡不著的时候,余梦安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小心的对他问到:“陈大哥?我们是不是吵到你了?”他这一句话,问得军帐內顿时鸦雀无声。 李蔡和马原担心他又暴躁起来,李宽本也没有说话,余梦安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陈朴翻身坐了起来,许是头皮有些痒,又或许是有些尷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李蔡脑子活络,看出来陈朴並无恶意,便试著对陈朴说到:“陈大哥,听你说你是北地郡人?” 陈朴正不知道说什么好,正好听到一个他能回答的问题,於是便说到:“是,我老家是北地郡城义渠的。”李蔡又接著问到:“那你咋比我们来的早呢?而且你怎么是一个人?跟你一起投军的伙伴们都到哪里去了?” 陈朴脑瓜子虽然不笨,但是到底不是伶俐之人。李蔡的问题也恰好就是他最难以与人言说的心伤之处。所以他听闻李蔡的询问之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两道浓眉紧紧锁在一起,脸庞也不再面对眾人,而是低下头去,看向自己的双脚。两只壮实的胳膊环在膝盖前面,两只大手十指紧扣,不言不语。 李宽见状,心知他定有难言之隱,於是便出言相劝:“陈朴兄弟,大家既然都分到了一起,往后上战场和匈奴人较量,免不了有互相扶持的地方。你看我这位兄弟,刚才口无遮拦,言语之中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別往心里去才是。” 李蔡也赶忙连连道歉,这下反倒是陈朴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了。他抿了抿嘴唇,重新抬起头来看著军帐中的眾人。从目光中,他能体味到一种单纯的关切,也感受到了同袍之间无私的情谊。 从这一刻起,他突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觉得眼前这几个人,既陌生又熟悉。但是长期以来缺乏情感表达的生活经歷,又让他不知道如何正確表述出自己的情感。这让他又情不自禁的有些焦躁。 细心的余梦安似乎体会到了他这种焦虑的状態,於是恰到好处的將怀中藏起来的那块胡饼掏了出来。虽说是一块又凉又硬的胡饼,但是在军帐中却不知为何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不管是吃到半饱的陈朴,还是已经吃饱的马原,在阵阵麦香的诱惑下,都下意识的咽下了口水。 余梦安郑重其事的將胡饼放在面前的被单上,借著昏黄的灯光,有条不紊的將“安良”刀抽出来,精准的將胡饼一分为四。陈朴见状,以为他没將自己算进去,心中一时激愤,想將胡饼一把抢过来,尽数占为己有。但是强烈的自尊又將他的欲望死死的压住。 经歷过白天的这些事,他已经失去了在袍泽之间树立威望的兴趣。於是他有些不忿的將头偏过去,双眼不再看那块诱人的胡饼,闭上眼睛努力想让自己去想些其他的事情。 但是飢饿的感觉却越发强烈,甚至让陈朴產生了一种胡饼已经出现在嘴边的幻觉。但是他突然感觉有些异样,猛地睁开眼睛,却真的看到余梦安將一份胡饼递到他面前。虽然没在嘴边,但是真的距离嘴角很近。 陈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但是他又能真真实实的感受到胡饼带来的欲望衝击就在面前。陈朴內心在不断催促他赶紧接过胡饼,但是他的理智却在此时不知好歹的及时出现,促使他提出了第一个问题:“只有四块?” 余梦安微微咧了咧嘴,算是笑了一下,然后轻声细语的说到:“我刚才已经吃饱了,多出一块饼子吃不下,你快吃別浪费了。”说完就將胡饼放在他的被子上,转身爬回自己的草塌上,然后又將其余三块胡饼分给其他三人。李蔡並不客气,接过胡饼便咬下一大块,在嘴里不住的咀嚼,满足的表情溢於言表。但是因为太干,却嚼了好久都没能咽下。 马元起初见只有四块,便打定主意自己不要了。因为他实际上並不饿,但是馋。正在长身体的年纪,他又不像李蔡等人,从小没有因为食物的问题伤过脑筋。他经歷过缺吃少穿的岁月,所以也有一套行之有效抵御馋虫的法子。 另外还有一点在他的心底也能左右他的选择,就是他並没有主动融入这个群体的强烈欲望,这一点和陈朴恰恰相反。他甚至已经打算在明天以后,便偷偷的找老石,想换到其他队伍中去。 而马原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动因,是因为他的內心正在被自尊和自卑紧紧搅住,综合產生的感觉却让他觉得疏离和不適。他自认为自己很普通,与身边三位陇西大户人家的孩子差距太大,而陈朴天赋异稟,也让他產生敬畏。 这种心理作用让马原在这个军帐中,其实並不舒服。他唯一只对健谈的李蔡抱有好感,但是又觉得自己和他之间的差距也很大,所以並没有產生进一步深交的想法。 结果当余梦安把胡饼递给他的时候,他果断的拒绝了。这既是出於本能的自我保护,也是发自心底的將自己排除在外的自卑感使然。但是一向少言寡语的李宽却意外的发话:“马原兄弟,实在不必见外,吃饱了才不想家。” 本就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做出拒绝举动的马原,在这句平平无奇的劝慰之下,当即缴械投降,连连道谢,双手接下了一份胡饼。 余梦安这时看向李宽,而此时还在有些懊恼自己没能坚持立场的马原,意外的发现余梦安看向李宽的眼神竟有些不同。余梦安无论是看陈朴或者自己,都多少带著点谨慎。但是看向李宽的眼神,却是最放鬆的,仿佛看到了自己最信任的人。 李宽接过那份胡饼,却双手用力一撇,將胡饼一分为二,顺手便將较小的那块拋给余梦安,余梦安就像早有准备一样,轻轻鬆鬆的接住,立即在饼尖处咬了一口。然后就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似乎感染了其他所有人,大家也都笑了起来。 陈朴笑得最为吃力,因为他的嘴里含著一整块胡饼。马原笑得最为轻鬆,因为他有种被接纳,或者主动融入的感觉,这让他心理压力小了许多。 李蔡笑得最畅快,一方面是吃得舒心,另一方面则是他能敏锐的感觉到军帐中的气氛又融洽了许多。而李宽和余梦安笑得最自然,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应当开心的吃,也应当开心的笑。 第四十五节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唐朝 王维) 陈朴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唾液才將那块胡饼送到肚子里。而腹中带来的踏实,也让他打开了鬱结在心中的结。 他咽了咽口水,但这並不是因为飢饿,而是为了润润嗓子:“我其实和你们不一样。”几个小伙伴有些意外的看向他,但是包括李蔡在內,没有人发话,都在等著他接下来的言语。 “我们不一样,我不是自己报名参军来的。”说完这句话,陈朴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过了一小会,他才接著说到:“我是老石他们半路上捡来的。那时候我快饿死了,躺在路边的大树底下,整个人晕乎乎的,想睡又不敢睡,怕自己睡著了就会死掉,想醒,又醒不过来,浑身没劲。”他又咽了一口唾液。 李蔡看出来他应该是口渴了,连忙从身后掏出自己的羊尿泡,衝著陈朴扔了过去。陈朴一把接住,掂了一下轻重,感觉还有一半多,於是也不客气,拔开塞子,大口灌了起来。 两口冷水下肚,他似乎更加清醒了,说话也更有力了:“是老石他们要来长安,大队人马走过,总是有很大的动静,才把我惊醒的。老石见我饿的不行,就从怀里掏出一块胡饼,比刚才那块大点,又餵我喝水,才把我救回来的。”说到这,陈朴重重的吐了一口气,然后接著说到:“等我稍微恢復一点之后,老石和另一个老兵,就將我扶到一辆牛车上躺著,那辆车上装得都是草料,我就躺在草料堆里睡著了。” 说到这里,他似乎像是感觉到什么一样,看向军帐之外。而其他几位小伙伴也顺著他的目光看向军帐之外。果然,老石是这个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这边才提起他的名字,那边他就出现在眼前了。 老石笑眯眯的弯腰走进军帐,有些喜不自禁的看了看军帐中的五名年轻人,最后目光停在了余梦安还没吃完的半块胡饼上面。余梦安脸色一滯,默默地將手中巴掌大的那块胡饼递给老石,老石笑眯眯的接了过去,却只小心翼翼的掰了指头大的一块之后,又扔给余梦安。然后看也不看余梦安有没有接著,转身一屁股就坐在了陈朴身边,又用屁股挤了挤陈朴,示意他挪点位置出来。陈朴可没惯著他,大屁股一拧,就给老石挤去了一边,但是手上却又將自己的被子横过来,扔了一半盖在老石的腿上。 老石似乎见怪不怪,笑眯眯的捋了捋被子,把打折的地方捋顺了,然后心满意足的用指甲扣下一小块胡饼扔进嘴里。接著说到:“就陈朴这小子,我这辈子没见过睡觉这么香的。躺在牛车里,牛都快累死了,他打呼嚕,都快把半车草料给吹飞了。” 陈朴有些不满的看向老石,老石却像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地又扣下一块胡饼,扔进嘴里,然后接著说到:“但是这小子,啊,不对,这位小军爷,能吃也真是能干。我们统共五个老卒,负责给二十辆牛车餵草料。他一个人就全包了不说,还把另外一伍的二十辆牛车也给餵了。要是不喊著他,没准他能把全部牛车都餵了。”眾人从他的话中不仅听出了奚落,更听出了自豪。 陈朴没接他的话,又说起了自己的往事:“我父母本是边市的一个羊贩子,就是將胡人的羊买下来,卖到北地去。但是因为匈奴大军来得太快,他们还在关外收羊,匈奴人就来了。边关的军爷还没来得及封门,匈奴人骑著马就衝进来了。等我赶去大门处,到处都是乱糟糟地,前面在廝杀,后面在逃命,根本不能靠近城门。等把匈奴人都赶跑了,我才好不容易挤到城门面前。我跟军爷说我要出去寻我父母,但是没人敢放我出去。我也没法闯出城门,都是明晃晃的刀枪对著我。最后我就想著先將他们收来的羊赶回家去。因为这种事以前也遇到过,他们总是能回来的,我就在家里等他们就行了。”说到这里,陈朴似乎触碰到了伤心事,一时间有些哽咽,竟说不下去了。 老石听到这里,忍不住嘆了口气,拍了拍陈朴的肩膀,接著替他说到:“结果他回去一看,自家收的那些羊,竟被人盗了,他远远的看见有人骑马赶著羊往东边走,他就一路追,但是人怎么追得上马?追了整整五日,不知怎么就追到了汉中去往长安的官道上,他也饿得昏死过去。我们几个正巧遇上了,也就顺手把他捎带上了。” 说到这里,他又怜爱的看了看陈朴,伸出左手,摸著他的后颈,接著说到:“他醒过来就问我们有没有看到赶著一群羊的骑马人,可是我们从汉中出来这两三日间,確实也没看到骑马赶羊的人,所以就估计他是追错方向了,就索性带著他一路来到了这里,也方便顺路帮他打听一下消息。” 陈朴这时也恢復了平静,他重新抬起头来,有些语气彷徨地说到:“到了这里,老石他们就劝我,说偷羊的已经跑出去了很远的地方,我靠自己肯定是追不到了。还不如乾脆跟他们在这里投军,不仅有口饭吃,还能等打退了匈奴人,去关外寻我父母。我想想也对,所以才留了下来。” 说到这,他似乎想起什么来了,赶忙接著说到:“其实今天我真不是要针对你们,就是刚住进来的时候,老石跟我说,这顶帐篷归我一个人睡,他们跟我睡一起怕睡不著,所以我才不让你们搬进来住的。” 老石有些尷尬的將抚摸陈朴后颈的手抽了回来,抓了抓脸颊,咳了两声,打趣说到:“这小子,嘿嘿,脑子有时候不放在脖子上,反而掛在裤带上。你们不用搭理他,好好休息,等著明天演武就是,等演武结束了,说不准你们就得分开了。” 听闻此言,反倒是陈朴最著急,他扭过脸盯著老石,急吼吼的问到:“为啥会分开?” 老石摇摇头,说到:“今天你跟李广比试的事,大家都知道啦。就你俩这能耐,没准能直接封个屯长也说不定。还有那位”他指了指李蔡。“全副武装跟个將军似得,其他人也都厉害,就你们小哥几个,明天演武结束,肯定得分去各个屯里,当个伍长都是小材大用了。” 余梦安这时抬眼看了一眼老石,但是没说什么,马原却接了话:“伙长,是大材小用。” 老石一愣,接著一拍脑壳,“啊对,大材小用。”眾人爆发出了一阵鬨笑。但是李宽和陈朴,却都没笑,只是悄悄的对视了一眼,隨即又迅速的收回了目光。 冬天的夜晚温度降的快,但是小小的军帐中,因为有了几个小伙伴的相互依偎,陈朴第一次觉得不那么冷了。梦得香甜,呼嚕也打得格外爽利,与父母走失后,他第一次有了踏踏实实的感觉。只是苦了其他几个小伙伴,谁能想到这鼾声是真的振聋发聵啊。 寅时未到,深沉浑厚的號角声便传遍了营地的角角落落。號角声刚刚止住,此起彼伏的口哨声便从散落各处的军帐中钻了出来,直奔每个人的双耳,吵的人不住地甩脑袋,就像是把钻进耳朵里的哨声甩出去一样。 最先醒来的是马原,心里有些想家的他,在陈朴鼾声的助攻下,整晚上都没睡,军帐外稍有响动便醒了过来。睡得最沉的是陈朴和李蔡。但是俩人爬起来的速度却一点也不慢,跟著最先走出去的余梦安,五人鱼贯而出,隨即便跟著石火,走向校场。 说是校场,其实就是校尉军帐前的大块空地。老朱用来登记新兵的布棚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校尉军帐前的一溜木桌和条凳——据老石说,这些也是从军官吃饭的帐篷里搬来的。 老石带著人走到自己这伙人的位置后,便让大家按照高后矮前的规矩调整好顺序。 但是还没调整好,就听得“梆”的一声锣响,老石赶紧紧张地回头让大家都不要动,大家也都被他唬到,瞬间都不敢动了。 结果最终的顺序却是李宽在最前面,跟在他后面的是个子最大的陈朴,个子最小的余梦安反而排在了中间的位置。李蔡跟在马原身后,站在了靠后的位置上。 站在老石身后的李宽和身高占据优势的陈朴,视野最好,看得也真切。只见从军帐中鱼贯而出五名军官,待中间那人坐下之后,其余四人才在他左右两边分別落座。 然后,靠中间那名军官右手边军官的又站了起来,从面前的木桌上,拿起一把竹简,示意各屯的屯长上前,然后分发下去。 很快,一个操著长安口音的屯长走到他们面前,喊著几个伙长的名字,老石等五人便走到他面前,右臂平举胸前,行过军礼,听他简短的说了几句之后,又迅速转身回来。 老石还没站定,就衝著后面喊道:“都听好了,今日演武共三个项目,第一是射术。每人三箭,均上靶者,进入下一轮,参加伙长竞选。一箭未上者,淘汰。未中三箭但有上箭靶者,参加伍长竞武。第二是技击。两两比试,胜出者与胜出者再比,两连胜者,参加伍长竞武,三连胜者,参加伙长竞武。第三是骑术。这个只有参加伙长竞武的才进行比试,额,就先不说这个了。一会有人参加再说。” 听老石交代完,他身后九个年轻人心態各异。有的跃跃欲试,有的忧心忡忡。 这时,李宽听到站在他身后的陈朴悄悄的跟他说到:“李广,你想竞爭伙长吗?”李广心里也正在纠结,因为他想到了一个点,就是如果自己竞爭到了伙长,老石会去哪里? 於是他並没有回答陈朴的问题,而是凑近老石耳朵边上,偷偷的问他:“老石,你也得参加演武?”老石没回头,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悄悄的说到:“今天咱们都一样。”李宽听闻此言,便心中有了计较,知道自己待会该怎么做了。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陈朴会意,也向前倾了点上身,两人凑得近了,李宽才悄悄的对陈朴问到:“你不想离开老石?”陈朴却也问到:“你也不想吧?”但是语气中却充满了犹豫。 李宽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衝著李蔡挤了挤眼睛。李蔡会意,转过身看了一眼余梦安,却只见他正低头看著地面发呆,脑子里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於是李蔡偷偷伸出右手,正准备弹梦安的耳朵,却被余梦安提前感觉到了。余梦安抬起头来,用询问的眼神看著李蔡,李蔡转过身去,右手在身后招了招,也不回头,便猫著腰,一路陪著不是,一路挤到了前面。 李蔡一直挤到了一个小山丘一般的屁股跟前,他不用抬头,就知道到地方了,於是闪身进了队列,回头看时,余梦安也已经进来了。 於是他使劲捅了捅陈朴的腰眼,果然没能让陈朴弯腰,他又放心的点了点头。仰起脖子,看陈朴正好回头看著他,他叉手说到:“老陈,借过。”陈朴正要闪身让出条道来,却不知李宽怎么就挤到后面来了。 李宽借著陈朴宽大的后背作掩护,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已经下场进行射箭比试的新兵身上,转过身来,一只胳膊搂住一个,对李蔡和余梦安悄声说到:“我刚才跟大个子商量了下,觉得这伙长还是老石当得好。”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两个小伙伴,李蔡点点头说:“你安排。” 李宽就接著说:“一会咱们四个,射箭都別中三支。对打的时候,韭菜,”他看著李蔡说到:“你故意输给老石。”然后又看著余梦安:“梦安,你、我、大个子,我们三个分別战胜自己的对手,然后在第二轮,又保住老石,他就稳了。” 余梦安有些不解的问到:“宽哥,你不想当伙长?” 李宽摇了摇头,对余梦安说到:“老石如果输了,就又得回去餵牛了。”余梦安“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就没再说什么了。 李蔡最是乐意的,笑嘻嘻的说到:“哈,一会让老石跟老陈打,老陈指定不敢还手,让老石使劲打他屁股。” 陈朴在前面听到了转过头来问:“为啥要让老石使劲打我屁股?” 李蔡一手捂著嘴,另一只手捂著肚子,使劲偷笑了好一阵,才扶著李宽的肩膀直起身子,边笑边对陈朴说到:“谁让你昨天晚上放个大臭屁,把大傢伙都臭醒了。” 陈朴听闻此言,脸色大窘,黑红色的脸庞,在颧骨处竟然染上了一层红晕,他有些难为情的抓了抓脑袋,掉下来了一根枯草,李蔡赶紧连连摆手,说到:“快別抓,一会虱子跳出来,得把梦安埋起来了。”说完又笑了一阵。 李宽也笑著拍了拍陈朴的后背,这虽然缓解了一丝陈朴的窘迫,但是却丝毫没有减轻陈朴今天一定要少吃点再洗个澡的决心。 第四十六节 玉靶角弓珠勒马,汉家將赐霍嫖姚。(唐代 王维) 等待上场的时间並不久,眼看就要轮到李宽他们这个屯入场比试了。 从已经比试完的新兵成绩上看,在九十步的距离上,要想射中三支箭在靶上,也仅有寥寥数人,即便有上靶的新兵,绝大多数都是试了两箭之后,第三箭能勉强上靶。更有大半是一箭未中的。 等到了他们这一伙之后,屯长先喊了石火的名字,老石出列接过弓箭,弯弓搭箭,瞄准箭靶。 汉军演武所使用的箭靶多为草靶,这次也不例外。箭靶正中心,塞了一团红布,当做红心。最外面一圈用木炭涂黑,大约有一掌宽。中间的其他区域,未做处理,则露出枯草的黄色。 李宽看老石的架势,知道他在军中是学过射箭的,虽然姿势看起来一点也不美观,但是胜在实用。在陇西军中,合格的射手应当能够在一百二十步內百发百中——毕竟草靶是固定的,属於最简单的练习项目——於是心中便稳定了许多。 只见老石瞄了一会,第一箭稳稳的正中靶心。这一箭顿时引来陈朴的大声喝彩,其他几人见状也赶忙附和著喝起彩来。老石听到喝彩声估计心態有些变化,第二箭就只射中箭靶的草黄部位。 看到这里李蔡悄悄的捅了一下李宽,李宽会意,右手轻轻的摆了摆,示意李蔡稳住。他们都是学过射箭的,知道如果不是坚持训练的人,到第三箭的时候,臂力都会有一个明显的下降,这是因为持弓的手臂平举时间过长,导致的肌肉耐受力达到一个极限,需要稍作调整。 而控弦的手指如果没有保护,也会在射出第二箭之后,指肚的皮肉由於被弓弦快速摩擦而感觉到皮肉疼痛,导致射出第三箭的时候,心有杂念,不能保持专注。所以如果第二箭射偏没能正中靶心或者在靶心附近,第三箭就会因为受到各方面的影响,比较容易脱靶。 老石自己显然也有体会,所以他在射第三箭之前,缓了一缓,稍微动了动肩膀,然后才张弓搭箭,射出第三箭去。这第三支箭很明显力道有些不足,李宽知道这是因为他的手指被弓弦勒得太痛而无法將弓拉满的缘故,但是这支箭因为重新瞄准过,老石又刻意的將箭头向上瞄了些许,所以这支箭虽然力道不足,但是方向还是很正,最终斜斜的插在黑色区域的外围,算是勉强过关了。 见到第三箭终於中第,李宽和李蔡才算是吁了一口气。接下来屯长念到的是陈朴的名字。这傢伙也到耿直,站在队列里对屯长说到自己不会射箭,於是就自动把他过了。 然后间隔了四个其他队友,有一人直接弃权,其余三人也都是只射中一箭,惨遭淘汰。接下来到余梦安,余梦安虽然力弱,箭术平平,但是在一百二十部內用七斗的骑射弓,射草靶也没有问题。不过因为大家已有计划,所以他也自动弃权了。接下来就到了李蔡。 李蔡倒没有弃权,顛顛的跑了上去,接过弓箭略微试了试,知道这是一张军中惯用的八斗步兵弓,还是张新弓。李蔡平日里练习射术,用的就是八斗弓,一百二十步內可以连射二十箭直中红心。但是今天却要偏偏射不中,他心里想想,也觉得十分有趣。於是就有了逗乐子的想法。 他上去之前,先將绑腿上的布条扯下了一小截藏在手心里。虽然充当裁判的屯长並没有制止使用各种护具,但是他觉得演戏就要演全套才算对得起观眾,所以並没有將怀里的护手拿出来使用。 只见他拿起弓箭,故意侧身且略微后仰,双腿分得很开,表现出曾经用过弓箭却並不擅长的姿態,一口气將三支箭射了出去。这三支箭却没有一支中靶,但是都射到了掛靶的木板上。三支箭一只挨著一只,紧密排列成“一”字型,虽然並没有中靶,却煞是美观。 人群中见他一连射出三箭,以为是个高手,却不料一箭未中,引起了一阵鬨笑。被吸引到注意力的几名军官,其中自有射箭的好手,看到结果之后,都是心中一惊,知道要想射出这种结果,要么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要么就是个运气不错的新手。不过看过李蔡之后,也並没有看出什么过人的地方,於是都自动將他判定成后者了。 只有站在李宽几人身后的马原,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他昨天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知道李蔡身上背著一张宝弓,加上他们的身世不凡,所以估计他们几人的射术都应该不会太差。却不料今天先是余梦安弃权,又是李蔡故意不中,这就让他心里有些疑惑了。 起先他看到李宽招呼李蔡他们上去,本以为也会喊上他,却不料並没有喊,这时候他心里就已经很失落了。到了这会又不知道他们几个葫芦里卖什么药,虽然心里很想知道,但是终究拉不下脸面,没有主动凑上前去。 其实一开始李宽没有喊他也並不是看不起他或者排挤他的意思,主要是考虑到他和大家接触时间不长,不知道身手如何,如果给他说了计划,反而会增加他的心理负担。况且万一他为难,岂不是更伤了和气? 李蔡下来之后,便到了李宽,只听屯长“李广”、“李广”地喊了两声,他才慢吞吞的走出队列,心中多少是有些彆扭的。毕竟喊了十多年的李宽,现在却没来由成为了军中的“李广”,这让他有些不太愿意接受。 为数眾多的新兵中,各色人等皆有。有半路反悔逃跑的,也有吃不了苦想退出的。屯长见的多了也懒得费心去想。只是在脸上写满了不耐烦,然后重重的將弓箭搡到他的怀里,就一句话也不说的把脸別过一边,看向远处的箭靶。 李宽走到箭靶的正面才算是明白为啥这次比试的距离不多不少设定在九十步。那是因为校场的宽只有恰恰的一百步,百步之外,便是一顶较大的军帐,旁边还支了一个灶台。李宽知道那是火头军埋锅造饭的地方,而箭靶后面,和做饭的军帐之间,还用一排木桩做了分隔,防止射偏的箭矢飞到后面去。 李宽一开始並没有挪动脚步,打算就在原地开射,但是转念一想,又收回弓箭,向前走出几步后,来到九十步的起射线前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没打算像李蔡一样故意射不中。按照他的性格和计划,即便射不中,也要有收穫才是。 一直以来,李宽都在父亲李尚的教导下学习箭术。除了最开始的时候用的是初学者的软弓之外,当他臂力能射好五斗弓后,父亲就开始教他製作弓的技艺了。这一点就是他和李蔡最大的区別。李蔡的父亲李向,由於需要协助父亲李伯考主持陇西各项事务,几乎是军政一肩挑,事务繁忙,对李蔡的教育其实是管得比较少的。 李宽兄弟隨父亲住在成纪,李尚的时间其实是比较充裕的,所以有足够的功夫教导子女。后来再长大些,由於李伯考的身体越发不行,李尚为了协助弟弟,才在郡城住的时间更多些。 而因为这些种种原因,李蔡无论是箭术还是马术或者剑术,虽然都是名师指点,自己也尚算刻苦,但是始终没能达到质的突破,只能算是上乘,距离出类拔萃,还有不小的一段距离。 而说到李宽,虽然他箭术已颇有造诣,但是说来惭愧,他还从来没有使用过制式弓。所以今天他打算利用这个机会好好体会一下制式弓的使用感觉。 他上来之前,已经从李蔡口中得知,这次使用的是制式的八斗弓。这对他来说没有一点障碍,因为他惯用的弓已经是一石的强弓了。放眼整个陇西军中,能將一石弓用得炉火纯青的官兵,也屈指可数。 李宽走到射击线后,双腿自然分开,他也没有將怀中的护具拿出来,只是正常的將弓平举,张弓搭箭,试了试力度后,发现確实软了些,这样的弓,正常能射到一百二十步內,到了一百四十步就飞不动了。这下他心里有了底,於是也未瞄准,只是隨意的射出了一箭。不出意外,这箭虽然力量够了,但是准头始终是差了些,所以只是射到了箭靶黑色区域的上边缘处。 接下来李宽又轻易的射出了第二箭,但是由於长期射箭的本能驱使,虽然这箭他也没有瞄准,但是下意识的把高度略降了些,所以这箭直中红心。 这让后面的陈朴看著有些心惊。他一开始说不会射箭,说的也是真话。所以看到李宽射中两箭之后,心里难免有些犯嘀咕,生怕李宽再射中第三箭。其实他对李宽的印象不坏,如果换成其他人当伙长,他也无所谓。但是老石是他的救命恩人,这让他心里十分不忍与之分別。 就在陈朴心中思来想去的时候,李宽已经射出了第三箭。第三箭李宽故意只使用了一半的力道,並且故意將弓压低了不少。这一方面是本来计划只用射中两箭;而另一方面是减轻了力道,手指的摩擦力也减轻了,不会那么痛。 果不其然,这一箭飞到距离箭靶还有一步的距离时,便失去动力,歪歪斜斜的插进地面。李宽看了看箭矢的落点,然后低头转身往回走到屯长跟前,双手恭恭敬敬的將弓还给屯长后,便径直走回队列之中。 屯长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在他的竹籤上登记完成绩后,便喊道了下一个人的名字。 跟在李宽身后报导的人正是马原。他心里其实一直有个小秘密。他出身平民,並没有条件规范的学习各种武技。但是他的箭术却是他颇为自信的本钱。因为他的父亲是个猎户。自打懂事起,他就跟隨父亲跑遍了陇西的各处崇山峻岭。到了再大一些,他便能和父亲配合,去往羌地的深山老林之中狩猎。 羌地的山比陇西更险峻,但也意味著会有更丰厚的回报。在境外,不仅要克服自然条件带来的艰难险阻,更要时刻警惕羌人的猎手。在平原上羌人猎手的诡譎和坚韧並不足以和陇西军的骑兵抗衡。但是在原始森林里,他们却是如假包换的王者。 而马原却有著和这些猎手在密林中周旋的实战经验,並且到目前为止,他仍然活蹦乱跳,毫髮无伤。不得不说,这的確是一张拿得出手的王牌。 马原对石火的印象很好,但是这种善意並不能阻止他稳稳的射中三箭在箭靶上。当然,如果一开始李宽和陈朴就把他纳入计划的一部分,他实际上並不介意配合他们完成计划。长期在底层的平民生涯,让他已经开始萌芽服从意识。 並且在马原的思想深处,也確实认为和李宽等人能够成为朋友,对他来说绝对是利大於弊的。但遗憾的是,李宽他们的计划他並不知晓,而他也確实需要一个公正的表现机会。 所以毫无例外的,他用他独特的箭术,稳稳的为自己贏得了一次晋级的机会。之所以说他箭术独特,是因为他一来並没有接受过规范的箭术学习,二来是因为他箭术的实践机会几乎都来自於山地密林之中。 所以他无论持弓还是射箭,姿势都和正统方式有不小的差別。常人射箭时,持弓都是將手臂伸直。但是他在密林之中射箭,空间往往没有那么充裕。而且为了隱蔽性更强,动作更为轻巧,所以他持弓的手会弯曲一些,而这样一来,为了保证射出的箭具有充足的动能,就需要把弓弦往身后拉出去一些。这样的动作往往只有山地猎人才会,很多人甚至都没有见识过。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他张弓搭箭的时候,很多人都以为他並不会射箭。而八斗弓也是猎人最常用的弓。因为山地中往往並不需要很远的射程,但是野兽往往皮肉较厚,所以为了获得更好的杀伤力,对弓力的要求其实也比较高。 但是因为弓力越高,射出的箭初速度就会越快,造成的破空声就会越大,像獐子、麂子等警惕性比较高的动物,就会越早发现危险。所以经过无数代的猎人实践,八斗弓的速度、杀伤力以及破空声,是综合效果最好的。而这次演武使用的八斗弓,虽然比猎弓更大,但是其他各方面与猎弓无异,这对马原来说,无疑是极为有利的。 马原对自己的弓术很自信。而实践的结果也很让他振奋。三箭都稳稳的插在红心上。这个成绩在今天所有的新兵当中,无疑是出类拔萃的,就连不少伙长,也未必能有这样的成绩。 第四十七节 陆机始擬夸文赋,不觉云间有士龙。(唐朝 李商隱) 当马原交还弓箭,退回队列之中,大家对他已然刮目相看了。在惊讶、钦佩之余,陈朴的心情最为复杂。 陈朴对马原的实力感到十分不安,而如果为了能够如愿保住石火的伙长,就必须要马原在第二轮成绩比石火低很多,最好能在第一轮就被淘汰。所以他决定在第二轮的武技比试中,亲自对阵马原。 马原是这一伙人中,最后一个登场的。他结束后,就进入第二轮的武技比试阶段。 按照顺序,是老石第一个登场。他可以自由选择本伙的人作为对手,也可以由本伙的人向他发起挑战。 老石上场之后,当然不会挑选陈朴和李宽这样的对手,但是其他所有新兵也都是初次认识,所以他一时也不太好挑选对手——他也怕输,能在新兵部队里当个伙长,自然好过回老部队当牛倌。 就在老石踌躇不定之际,李蔡倏的跳了出来,向他发起了挑战。老石一看是这个傢伙,心里一时也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这个自告奋勇的挑战者並不是他最担心的对手,看起来自己尚有一战之力。忧的是昨天初次见面,李蔡一身的精良装备,典型的装备党,別的不说,就说把这一身装备从陇西背到长安,起码身体素质没的说。更何况各种兵器恐怕都会用,是个练家子,不然他背来做什么? 参加比试的双方可以选择是否使用武器,也可以选择使用武器的种类。不过李蔡看了看屯长提供的武器就当即失去了兴趣——老石判断的没错,李蔡就是典型的装备党。 短树枝当做刀剑,长树枝当做枪矛,那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李蔡多看一眼都觉得烦,当即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不需要。老石见状却犯起了难。按说李蔡不用武器,如果他选择使用武器,那么自己的胜算无疑就大了几分。 但是老石又觉得,人家新兵都不用武器,自己一个老兵却用起了武器,未免胜之不武,面子上过意不去。所以略一思索,他也果断的放弃了武器使用权。 两人在校场中站定位置。屯长一声令下,就开始了演武。李蔡上来的任务就是输,所以也没认真想要较量,只打算隨便过两招就佯装不敌,认输投降。老石却不知道这背后的计划,所以对这第一战却是十足的斗志昂扬。 隨著屯长哨声刚落,老石便双腿分开,上身弯下,双手分在身前,摆出了一个比较少见的格斗姿势。这个起手式別说李蔡没见过,其他人也没见过。因为这是老石在军中自创的一个徒手格斗姿势。 他本身就没什么武术底子,在汉中军中,也是混日子多於过日子。之所以会自创出这个招式,还是年轻时与人爭斗中无意间自创的法门。这个招式的优点在於重心较低,不容易被对手放倒。而重心前倾,可以集中发力点,弥补自身力量不足的缺陷。 而要说这个招式的缺点,就是遇到真的练家子,缺乏保护的脑袋难免要遭殃。而且这个招式的精髓就是奋力一扑,如果被对手躲开,就没有后手了。而军中教习的长拳等,老石当年也没认真学,现在早就忘得七七八八了。 李蔡看老石这个架势,心里一沉,本想著还能过两招,没想到一上来就用上街头混混的“破釜沉舟”,心里暗自哀嘆一声,看来只能被他扑倒了。想想自己还得重重的摔一跤,心里越发感到淒凉。不过想归想,老石这边猛然发力向他扑来之际,他还是適当做出了反抗——倒不是为了比武,只是为了让自己摔得轻一些。 老石一扑之下,李蔡先向后撤了半步,然后双腿也蹲了下去,使双方重心差不多高,然后双手接住老石的双手,並握住老石的小臂,顺势向后倒下,倒下之际,还腰部核心发力,使自己落地的速度不至於太快。然后拽著老石一起倒地,然后又將老石的双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装作被老石控制住的样子。 在老石还没反应过来,心里还暗自嘀咕,这个装备党怎么这般稀鬆、李蔡便故作痛苦的大声叫唤起来,连连求饶,放弃了比赛。老石心里暗自咂摸,也发觉了一丝怪异。因为他按在李蔡肩头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出这小子浑身硬邦邦的,绝对是个练家子。而且落地的速度慢得惊人,肯定是他肌肉控制著落地的速度。 如果说不是李蔡故意相让,老石心里是万分不会相信的。但是李蔡又演的十分逼真,这让老石也不那么確定了。但是不说其他的,单说他首先把李蔡扶起来这点,倒是做的很好,极有老兵的样子。也看得出来,老石这人,心肠真不错。 下一个出场的就轮到陈朴了。他一出场,不仅引起了附近一群人的惊嘆,就连坐在军帐前的几位军官,也难免交头接耳起来。毕竟这么壮实的士兵,在战场上应当会有不错的表现,是每个军官都喜欢的角色。 陈朴上场,自然不会有人挑战。所以他便放心的挑选起自己的对手来。按说他心底最想较量一番的自然是李宽。但是因为有任务在身,所以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马原。 马原看到陈朴指向自己,心里叫苦不迭。在他心目中,自己选择的最合適的对手自然是身材瘦弱矮小的余梦安。因为马原自己常年活跃在山林之中,爬高上低的攀援技巧本就是必备的生存技能。 因此身形瘦小的余梦安即便灵活,却也不是他害怕的对手。而他最不愿意碰上的就是陈朴这种身材魁梧的对手。这既是本能,也是他长期丛林经验的生存法则使然——猎人未必害怕猿猴,却一定不会选择和黑熊正面对决。 但是既然碰上了,马原也只好硬著头皮走上校场。到了分发武器的环节,陈朴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需要。而马原则谨慎的选择了一根代表长矛的长棍。他自己没有跟黑熊对打过,但是听父亲说过,曾经有人战胜过黑熊,手中武器就是一根长矛。 屯长一声哨响,马原將长矛紧紧握住,对准陈朴的前胸,在两人之间製造了一个障碍。其目的就是让陈朴无法近身,只要陈朴过不来,他就会想办法慢慢寻找陈朴的漏洞。 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陈朴却並不管这些道理,当真如一只黑熊一般向著马原奔来。马原见势不妙,猛然向下一蹲,扎个马步,手中长棍自然也向下移了几分,对准方向从陈朴胸口降到了小腹。 马原反应不慢,陈朴的动作却更快,他右腿藉助向前的惯性猛地向前一踢,却正好踢到长棍靠端头的位置,马原本来紧紧握住棍身,却横遭巨力打击,长棍险些脱手,也算是他准备充分,马步扎实,才没有导致下盘失去稳定。 於是他只好隨机应变,借著陈朴踢棍的力量,一连向后退了三步,然后將长棍竖起,眼看陈朴又往自己方向奔来,便不假思索,將长棍奋力向下一击,衝著陈朴天灵盖打將下去。 马原本以为陈朴会侧身躲避,却不料这只“黑熊”完全不讲道理,不仅没有躲避减慢靠近的速度,反而还伸出右手要来抓自己。 马原见状,只好將心一横,想著寧肯被他抓到,自己这一棍子也一定得打到陈朴的脑袋。到时候到还是自己更占便宜些。却不料棍子即將打到陈朴头顶之前,陈朴閒著的左手只轻轻向上一抬,便將棍子攥在半空之中。而同时右手已捏住了马原的胸前衣襟。 马原顿时大惊失色,求生的本能让他赶忙扔掉了手中的长棍。却发现自己胸前一紧,已被陈朴举到了半空之中。陈朴选择马原只是想击败他,却未曾想过伤害他。所以他只是举起来后,轻轻向前一丟——如果是真的对打,陈朴定然会將手上的人使劲往面前一摔,然后右脚重重的往对方胸口踏去。 马原虽然面朝天上,但是感到胸口轻鬆,知道陈朴已將自己扔出去。由於自己常常爬树,所以难免有打滑落地的经验。遇上这样的情况马原也並不著慌,借著陈朴向外一扔的力道,腰部发力,重心便回到了自己身上,双腿未收,双眼看向地面,在合適的时机腿上发力,便稳稳的落在地上。 陈朴见他稳稳落地也觉得有些意外。本想著就算不能让他翻几个跟头,也至少让他后背落地吃些苦头。却不料马原竟然毫髮无伤的稳稳落在地上。心里对马原的评估不禁又高了几分。 马原险而又险的化解了陈朴的进攻,眼睛一扫,只见长棍就掉在陈朴身后不远的地上。於是直起身子作势要向左前方迈出一步,摆出一个想要绕到陈朴侧面的假动作。 陈朴果然上当,右腿向著侧前方斜跨出去,右臂也直直伸出去想要在半路上拦截住马原。却不料马原只是虚晃一枪,自身重心猛然向右边倾斜,右腿紧接著也向右边迈出,同时左腿向右侧一扣,自己便已偏转到了陈朴的左侧。 陈朴已经发力,导致重心偏向右侧,此时想再转回来已是来不及了,只好眼睁睁的看著马原从自己身侧跃开,跑到了自己身后。他扭头一看,只见马原已经弯腰捡起了长棍,但並没有停下脚步,又跑出几步拉开距离后,才转身挺起长棍,对著自己。 陈朴对马原的机敏一来是估计不足,二来也確实自己不够灵活,所以在最初的较量上,並没有体现出绝对的优势。但是在第二回合,两人都重新进行评估和调整之后,马原的劣势就很快显现出来。 虽然马原有武器且脚步灵活,陈朴想一蹴而就將他击败並不容易。但是他拿陈朴却没有一点办法。虽然手持武器,但是毕竟没有系统学习学习过长柄武器的使用,所以无论攻防都显得杂乱无章,对陈朴无法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而马原为了保持充分的灵活性,就得不断挪动脚步、变换身形,这无疑又增加了自己的体能消耗。所以又走了三四个回合后,马原终於因为体力下降导致思想不集中,而被陈朴抽了空子,重重的压在身下。 屯长眼见胜负已分,於是就叫停了比试。马原首战告负,方才射中三箭的心气瞬间就被打没了,他拒绝了陈朴的搀扶,浑身是汗,气喘吁吁地独自走回队中,坐在后面埋头不语,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 实话说陈朴贏得也不轻鬆,马原比他想像中难缠得多。虽然他因为对手还有著一层战友的关係而刻意控制了自己的动作,但是不得不说马原从开始射箭到比武失败,两次上场都有著不俗的表现。这让包括他在內的所有人都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个被人忽视的角色。 跟在陈朴后面上场的四名新兵,表现乏善可陈。其中前两人都不约而同的將余梦安选做比试对手。本以为战胜身形瘦弱的余梦安会是一件比较容易的事。但是却没有想到两人无一例外的都是一招落败。如果说第一个人的落败有运气成分,那么两个人都是一样的结果,就毫无疑问是实力上的差距太大了。 李宽几人自不用说,余梦安深得吴老太太的亲传,加上自己又下功夫,一套长虹剑法炉火纯青,寻常军士未必能过两招,这些他们都心知肚明。 最为惊讶的无疑是石火、陈朴和马原三人。尤其是马原,本也打算在余梦安身上找回一分,看了他两战皆是一招制敌,便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剩下的两名新兵,见余梦安出奇的厉害,便不去自寻晦气,一个找了被老石一招打败的李蔡,另一个却选了被余梦安击败的新兵之一。不出意外的,选择李蔡作为对手的几乎也是一招落败,只是李蔡玩心大,捨不得又一次一招下场,才给对手多舞弄几下树枝的机会。而另外两名新兵之间的较量毫无章法,谁胜谁负都在情理之中。 第四十八节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宋朝 陆游) 接下来就到了余梦安和李蔡两人先后上场。余梦安依计败给了石火,李蔡由於已经和石火交过手,所以只能选其他人。最终他选择了李宽,两人在校场上你来我往七八个回合,其实就是为了给还未上过场的李宽热热身。李蔡落败之后,按顺序也到了李宽,所以他並没有下场,而是站在场上选择对手。依照之前的安排,李宽之后只剩下马原一人,而只要石火连胜三场,马原无论最后一战胜负如何,都无关紧要了。 所以李宽自然选择了老石,老石久疏战阵,虽然前两场贏得都很轻鬆,但是终究体力还是消耗了不少。所以这一场让李宽也是输得十分吃力,既不能表现出太明显的作假,又得配合著老石气喘吁吁的步子。最终三个回合下来,李宽倒地认输。他才认输,老石也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了。 最后到了马原上场挑选对手。他这次选择了一个保险的方案,选择的对手是新兵中被余梦安一招击败的另一人,也是很轻鬆的取得了胜利。 最后的比试成绩出来后,石火三战全胜,成绩第一,被任命继续担任伙长。余梦安虽然两战全胜,但是因为没有参加射箭比试,所以成绩排在第五。排在第四和第三的是射中两箭,一胜一负的李宽和李蔡兄弟俩,由於有胜负关係,李宽排在第三、李蔡排在第四。排在第二名的自然是三箭全中的马原,比武成绩也是一胜一负。 最后,根据成绩,马原和李宽双双被任命为这一伙的伍长。老石被意外“保送”成为伙长,事后一想,自然能想明白事情原委。於是他投桃报李,將自己和李宽、李蔡、余梦安、陈朴分在一起,作为一伍,马原则带领其余四人,作为一伍。演武结束后,结果虽然说不上皆大欢喜,但是几乎也都是如愿以偿,所以大家都是说说笑笑,风生水起的回到军帐,进行休息。唯一的变化就是老石和马原调换了床位。 马原自己也乐意,从昨天刚到军营的懵懂无知,到第二天就成为伍长能管著几个兄弟,他心里虽然也有些失落,但是还是开心更多些。 当然,所有人中,最开心的莫过於陈朴了。他和李宽等人一样,对什么伍长、伙长的,压根提不起什么兴趣,只要石火能跟他在一起,这军旅生涯对他来说就已经很完美了。 入夜时分,马原他们那边的小伙伴们,仍然沉浸在白天比试的兴奋之中,对马原连中三箭纷纷讚不绝口,並央求他教大家射箭的本事。相比之下,老石他们这边就要沉闷一些,除了陈朴兴致盎然之外,李宽、李蔡和余梦安都显得比较正常。 老石当然也看得出来,自己这个伙长全靠身边这几个年轻人帮扶才能当上。这几个人所展现出来的身手,包括陈朴在內,都远远超过普通新兵,甚至很多精锐老兵未必能战而胜之。所以老石对面前的这三个人充满了好奇心。但是人家既然不主动说,老石也识趣的不主动问。 又一次分了老石多要来的饼子后,老石打开了话匣子,跟军帐內的几个年轻人讲述了一些当前的时局形势。通过他的介绍,大家才知道,老石、老朱等人,当年竟然和北地都尉孙卬是一起入伍的老人。老石说起孙卬的时候,別提多激动了,那种打从心底油然而生的自豪感,连厚实的军帐都快要包裹不住,几乎要衝出天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是后来听老石说到孙卬已经孤军镇守萧关十余日,大军却因为补给的问题迟迟不能出动增援的消息,这不禁又让大家心中担忧和疑惑起来。担心的是孙都尉孤军奋战,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疑惑的是,大家都到长安了,也都没饿著肚子,为什么还不能开拔前线? 老石对这个问题其实也说不清楚,只是他一直在军中从事后勤工作,知道这十余万人能每天吃上饭,就已经很不错了。更何况这些新兵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武器在哪里呢?要想上战场,那还早。 李宽等人通过夜刀的关係,对孙卬並不陌生,知道这是一个聪明且经验丰富的武將,他们得知自己加入新军的使命就是援助孙卬后,都显得很兴奋,无不跃跃欲试。 陈朴则对孙卬没有什么直观的印象,因为自己家是做边市生意的,对这些素不关心,所以反倒显得有些疏离。但是想到打退匈奴就能接回自己的父母,这又让他激动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新军的旗帜,补给车陆续送进军营。在不安排勤杂活计的时候,新兵们都在老兵的带领下,开展基础训练。这段时间里,进步最明显的反倒不是毫无基础的新兵,而是马原和陈朴。 马原有著很好的身体基础,最缺乏的就是系统的武技训练。老石当然教不了什么,但是李宽和李蔡却是最好的老师。李宽话少,但是动作规范,而且耐心好。在他的悉心指点下,马原也刷新了自己的认知,认识到差距之后,埋头苦学,对基本武技的掌握与日俱增,对战能力有了明显的提高。 更关键的是李宽对他的射术进行了规范,这才是真正让他感觉到差距的地方。通过战友间若有若无的比试,马原才知道自己的射术在李宽面前,真的有很大的差距。別说其他的,就说李宽自己隨身携带的一石弓,马原就无法驾驭。所以马原对大家的態度也从演武之后的心存芥蒂,逐渐转变成为心悦诚服。 陈朴这边则重点是跟著李蔡学习。李蔡最大的特点就是样样都会,博採眾长。这对陈朴来说无疑是很大的帮助。加之李蔡嘴很得力,有时候陈朴不太理解的地方,往往也只有李蔡才能给他用各种角度进行解释才能让他明白。陈朴小时候没有接受过正规的训练,但是因为膀大腰圆,身材魁梧,加之在边市这种律法不显之地討生活,所以对打斗並不陌生。 也就是李蔡才有这么多法子,不断地针对陈朴的特点改进他的战斗技巧,让他能够更高效、更省力的完成目標动作,逐步將他改造成为小型团队作战中的基石。 虽然对陈朴的改造十分成功,但是也有两件事让李蔡愁的睡不著觉。第一件事是有一次训练之后,他无意间对陈朴说,他个子太大,很容易成为弓箭手的目標,得想办法加强防御的问题。结果第二天他那块厚重的铁盾就到了陈朴的手上,这让李蔡心里流了好大一滩血。那块铁盾其实是和他带著的那根长戟配合使用的,虽然厚重,面积也大,但实际上是一块骑兵盾。是他父亲李向在年轻时衝锋作战时使用的。 这块铁盾自身的防护力自不用说,但是一方面防护面积比方形的步兵盾小不说,还更重。但是这块铁盾到了天生神力的陈朴手中,却不知怎么就轻巧起来,陈朴將铁盾套在左臂,高接抵挡,反倒比方形的步兵盾灵活许多。 这第一件事也倒好说,陈朴用著顺手就给陈朴用,只要自己能不背著铁盾到处跑,李蔡也还是接受的。最让他头疼的是第二件事——陈朴没有顺手的武器。最开始他打算教陈朴最简单的戟技。但是这种马上兵器在地上使用本就有很大的局限性。再给陈朴使用,就產生了完全相反的效果。长戟的威力在於可刺可勾,杀伤力比长矛和马槊等长柄武器更大,但是使用技巧也更复杂。 陈朴拿起来只会横劈下砍,让他收臂前刺,他却觉得抬著长戟往前冲更有威力。这使得李蔡早早放弃了对陈朴使用长柄武器的期望,只能转而寻找其他的步兵单手武器。制式的环首刀也不行,陈朴用起来太过轻巧,未免浪费了他的一身力气。单手锤看起来勉强合適,但是陈普自己又嫌弃杀伤力太低,显得不够勇猛。单手斧和环首刀的情况差不多,被陈朴用来做飞刃还行,手上摆弄都未免有些轻巧了。 要不说薑还是老的辣呢。最终困扰李蔡多日的问题,还是被老石解决掉了。那一天吃完饭后,老石就没了踪影。直到天万全黑透了,老石才气喘吁吁的拖著一件重物回到军帐之中。在离著军帐还有好大一段距离的时候,老石就扯开嗓子喊陈朴来帮忙了。 当陈朴把这玩意扛进军帐,大家借著油灯昏黄的灯光凑上去细瞧才看出来,这竟然是一把军中给牛马铡草料的铡刀。这把铡刀竖起来都快跟余梦安差不多高了。刀头上有一个圆圈缺口,那是给铡刀铡草料时,固定在石槽上的圆轴插孔。也不知道老石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圆轴取下来,又不知道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又给这把巨大的铡刀拖回来的。 反正大家又知道了,老石对陈朴真的好。俩人有时候就像一对父子,有时候又像一对忘年交,给充满铁血的军营,悄悄抹上了一笔淡淡的情亲。虽然只是很小的一笔,但是因为稀缺,所以更显得珍贵,也更显得温暖。 第二天,左手铁盾,右手铡刀的陈朴出现在训练场地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沉重的铡刀在他手上却表现出恰如其分的轻重。陈朴本不適合花样繁复的招式,所以长虹剑法对他来说太过复杂了。 铡刀的使用就简单许多,长约五尺的刀锋,基本可以覆盖身前的所有攻击区域,自身重量在移动过程中產生的强大动能又给与铡刀无与匹敌的破防属性。配上陈朴魁梧的身姿,趁手。 晚上,细心的余梦安又给铡刀安上了白天抽空削出来的新握把,李宽把马原从隔壁带来的一根弓弦给握把细细的缠绕上去,陈朴则抱著心爱的大刀蹲在军帐外的大石头前面“哼哧”、“哼哧”的磨了大半宿,直到油灯燃尽、油尽灯枯,才意犹未尽的抱著大刀沉沉睡去。 第二日,早操刚开始,屯长们就被喊到校尉的大帐里商议军情去了。老石趁著喘气的功夫,还故作神秘的告诉大家,既然有军情,那说不准,大军可能就要出发了。他才说完没多会儿,屯长急匆匆的赶来,远远的冲他招招手,又急匆匆的转身跑向其他队伍。 老石赶忙从地上爬起来,边跑边回头,边衝著大傢伙嚷嚷,又要发东西了,一边使劲拍打著屁股上的黄土,一溜烟就找不著人了。 这几日赶製出来的新物资陆续发放到了大家手中,两手空空的新兵们也逐渐有了自己的包裹、行囊。崭新的铁札甲和铁胄穿在身上虽然並不轻鬆,但是却如火上浇油般得点燃了新兵们的训练热情。人人都在幻想著上阵杀敌、意气风发,除了陈朴之外。 他的铁盔还还好说,位於脑后的繫绳打的宽鬆些戴在头上並不显得突兀。但要想穿上铁札甲却著实有些吃力,就算勉强套进去了,也是左右支絀,顾此失彼。后来又是余梦安出手,將铁札甲各个连接处的繫绳加长,才算是让陈朴穿起来勉强合身了。只不过別人穿起盔甲来,四周都能护得严丝合缝,他穿起来,却只有前后两片。 大家边训练边等著老石回来。但是这一等却一直等到了晚饭后。去的时候老石蹦蹦跳跳得像个小伙子,回来的时候,却判若两人,佝僂著腰,脚步踉蹌,双目失神,仿佛被人抽去了脊樑的一条老狗,走进军帐中一言不发便倒在了自己的草榻上。李宽几人面面相覷,笑语晏晏的军帐一时变得鸦雀无声。陈朴爬到老石跟前,才发现他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了。 这副景象把陈朴惊得跳將起来。他还以为老石是被军中哪个將领欺负了,一边大声嚷嚷著,一边就转身去摸自己的大铡刀。李宽见状,连忙上前把他拉住,说先问清楚状况再做打算也不迟。这边的吵闹声很快就將马原他们也吸引过来。大家看到老石的模样,都被嚇了一跳。 平日里虽说老石干啥啥不行,但是对大家好是真没的说,所以这帮年轻人都已经习惯了老石这个大家长的纵容和呵护。总觉得自己虽然出门在外,但是有老石方方面面照顾著,多少还能有点家的感觉。只是任谁也没想到,整日乐呵呵的老石竟然也会有这么悲伤的时候,缺乏人生歷练的年轻人们,一时间竟然手足无措起来。 第四十九节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宋朝 苏軾) 正在这时,禁军队长何郢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军帐之外。 何郢探头进来,看见老石痛苦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表示关切的拍了拍他的肩头,然后从腰后摸出一个葫芦,轻轻放在老石的头旁,然后又轻轻的转身,低著头,缓慢离去。从他离去的背影看,也是心事重重,脚步沉重。 何郢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军帐里突然衝出一道人影,快得几乎让大家都没看清是谁。等李宽细数过人头之后,发现少了李蔡,这才不那么紧张了。 李宽与李蔡打小就在一起,知道这个表弟虽然有时候有些油滑,但並不会招惹是非,很是能看得清楚形势。如果是他刚才跑出去,那一定是去央求何郢了解事情原委去了。 但是不管怎样,李宽也不放心李蔡独自一人,再加上他也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老石这般悲痛欲绝?於是也急匆匆的转身跑出军帐,向著何郢离去的方向一打望,果然依稀能看到何郢在对李蔡说著些什么。未及细想,他也三步並作两步的跑了过去。陈朴紧隨其后,其他小伙伴立即也跟了过来,一时间將何郢围了个水泄不通。 何郢正对李蔡说到:“。。。。。。死战不退、慷慨就义,北地边军和前去支援的朝那边民约有一万二千人,尽数牺牲,朝那县一日之间便被匈奴大军劫掠一空,烧作白地。此刻匈奴大军已长驱直入,直奔长安方向而来。大军估计不日便要开赴前线,尔等当以孙都尉等人为榜样,共赴国难,不可贪生怕死,奋勇杀敌,保境安民。”说完这番话,他环顾四周,见自己身边已聚集了越来越多的新兵,便不再说话,转身就走了。李蔡悄悄从怀里摸出一小把散碎银两想塞到他手中,也被他推了回去。 一眾新兵呆呆地看著他远去的身影,一时间惶恐的气氛逐渐蔓延开来。虽然除了李蔡,大家都没能听到完整的消息,但是光凭何郢最后的那几句话,信息就已经足够了。 萧关终於还是失守了。朝那县也被洗劫。孙都尉。。。当李蔡看到李宽询问的眼神时,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的低下了头,大家便也都知道了。 最不愿意出现的结果终於还是摆在了大家面前,难怪老石伤心欲绝,虽然大家都没有见过孙都尉,但是总听老石提起他,不自觉的也將孙都尉当成了一个很熟悉的人,再联想到老石的样子,一时间愁云惨澹,眾人心有戚戚焉。 军帐內一改往日活跃的气氛,变得死气沉沉。月上三竿后,老石抓起何郢送来的葫芦,独自出去了。大家谁都不敢问他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但是就连心最大的陈朴也睡不著,生怕老石出现什么闪失。 最为机敏的余梦安爬起来说出去找一圈,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后,钻了回来,说看见老石和老朱等几个老兵,还有些军官,聚在校尉大人的军帐前,在进行祭奠仪式。大家听到后,心里才安定了下来。虽然仍是睡不著,但是却没有了方才的那般惴惴不安。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老石带著浓浓的酒味钻回了军帐,刚一进来他就发现了大家都还没睡。但是他也只是楞了一下,並没有说什么,只是轻声的说了句,都好好睡吧,有啥事明日再说。便不再言语了。 经过了一夜的纠结和挣扎,大家都没睡得安生。还没到起床的时间,便都坐了起来。老石显然也是一夜未眠,见都已起身,便有些疲惫的也坐了起来。 借著微微的光亮,他哑著嗓子说到:“大家起来后,都收拾收拾东西,天亮后便要移营了。”“是要打匈奴去?”李蔡赶忙问到。老石摇了摇头,说:“校尉大人也不知道,只是听他说,我们要搬去更西边的地方驻扎,这块营地要腾出来给长安的驻军用。” 陈朴並没有说什么,而是一言不发的就转身收拾起自己的物品。在他看来,此刻对老石说的每一句话都一丝不苟的遵照执行,是在表达对老石关心的最直观的做法。 老石应该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转过头对他说到:“我没啥事,別担心。”接著又仰天长嘆了一声,像是对著所有人,又像是自言自语的说:“老孙啊,可惜嘍。”便转身收拾起自己的包裹了。 果不其然,寅时一刻,传令兵的声音在营地里此起彼伏的传达著丑时移营的命令。寅时三刻,全军皆已整备停当,鳞次櫛比的黑色军帐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牢牢的绑在牛车上。 丑时一到,骑著战马的校尉一马当先,衝出军营的辕门,没过一会,曾经人满为患的军营便只剩下一片白地,只有空荡荡的地面留下的整齐的脚印和辙印,仿佛还在诉说著这里曾经的喧囂,並为这群年轻人在长安城郊的这段生活经歷,留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註脚。 一阵北风吹过,空旷的地面捲起一阵黄沙,不知从哪里吹来的一只伤痕累累的草靶,在黄色尘灰的肆虐中仍旧挣扎起舞,直到风住沙落,还一直滚动不止,直到撞到辕门旁的柵栏上,才心有不甘的摇摇坠地,再无声息。 新营地距离甘泉宫往长安的官道不远,地势开阔,在涇水的南岸附近,向西看,远处巍峨的崇山峻岭已轮廓毕现,往北看,可以隱约看到涇水宽阔的水面波光粼粼,东边和南边两个方向,都是友军驻扎的营地。这里虽然还属於关中平原,但是已经很接近北地郡的高原,属於一片缓衝地带。 在和小伙伴一起安营扎寨的时候,本校的司马大人找到了李宽他们这里。司马也姓李,但不是陇西人,核对清楚身份后,將一份帛书递给李宽后,嘱咐几句便离开了。 李宽等三人凑在一起,打开帛书才知道,原来爷爷病逝了,一时间三个年轻人痛哭不已,老石等人好一顿劝慰才算是止住了三人的悲痛之情。 信是李向写的,但却是写给李宽的。除了说明李伯考病逝军中的情况,还提到了李宽在军中被改名的事。李向在信中告诉李宽,这事他家里人都知道了,他和李尚的意见一样,都认为既然军中因为意外给他改了名字,那便改了,李宽这名字以后回家再用,在军中就依纪叫李广即可。 最后还鼓励他们,要像父辈一样,奋勇杀敌,不可辱没李氏的威名等等。李宽看了信后,郑重的对李蔡和余梦安说:“既然如此,那大家以后就叫我李广吧,李宽等回家了再叫。”两人都没说话,但是也都默默记下了。 或许此时的李广並没有想到,这个意外获得的名字,將会伴隨他將近半个世纪,留下数千年的传承,以及那么多传奇的故事。 就在大军刚刚驻扎完毕,全军匆匆吃了顿汤饼之后,夜幕就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而此时营地外的柵栏还在横七竖八的堆在地上。辕门也只是竖起了两根边框,只有军帐算是勉强打整得差不多,起码睡觉没啥问题了。 老石从粮草官那里领到灯油,刚用火摺子把灯点著,就突然听得远处轰隆隆的一阵马蹄声急速向营地靠近。 老石手一抖,火摺子离手就要掉落,一旁的余梦安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塞给老石手里,然后转身就將军帐外的预製火把提了进来,李广將油灯凑近火把,顿时就將火把点燃。小小的军帐一下子被橘红的火焰照得晃眼。 李蔡提起“虎胆”便衝到了军帐之外,出去之前还不忘用长戟的尾端扫了一下茫然四顾的陈朴。陈朴虽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这些天的操练下来却也养成了一个本能反应,就是李蔡拿著武器往前冲,他也拿著武器往前冲。 陈朴便下意识得右脚一勾,將大铡刀勾了起来,一把抓在手中,倒提著铡刀就衝出了营帐。刚到门口,又突然转头往回跑,险些跟往外跑的余梦安撞个满怀。好在余梦安身法灵活,一闪身便让开了这座大山,侧身跑出了营帐。 陈朴跑回来是突然想起李蔡跟他说的,要他时刻拿著盾牌保护自己的侧翼,而他刚才转身回来就是拿盾牌的。李广却並不著急,他將火把稳稳的递给老石,然后才转身拿起弓箭。 等陈朴拿了盾牌再出去时,却看见李广也已经到了军帐门口,边走边张弓搭箭。在陈朴看来,李广这套动作行云流水,別提多帅了。但是他拿著盾牌,不能站在最后面,只能蜷缩起庞大的身体,挤挤挨挨的蹭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李广他们的军帐这次位置距离辕门最近,所以也是最先有所反应的一队人,住在旁边的马原等人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但是除了马原抽出腰间环首刀之外,其他四人都是空著手出来的。 看到这边李广等人的严阵以待,才反应过来,纷纷又回到军帐之中,拿起武器才又冲了出来。而此时,李广等人已经走到了辕门附近。陈朴持盾走在最前面,他身后左右两边分別是李蔡和余梦安,李广走在最后面,手中长弓已经拉满,只待確认敌人之后便可击发。 而马原则与老石並排走在李广身后,老石手中拿著火把,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明亮。老石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猛地將火把向著营门外拋去,火把在空中翻腾了几圈之后,犹如一颗彗星一般掉落在营门外的草地上,逐渐引燃了地面的一片枯草,照亮了前面一大片区域。 这时,辕门附近已陆续有附近的士兵赶来,老石回头望了望,看见后面影影绰绰还有不少火把正往自己身后移动,顿时心里稳定了许多。但是看看左右,又发现自己这一伙人,却是站在最前面的,顿时又有些惴惴不安了。这时,一名背著黑色三角令旗的传令兵跑上前来,並没有什么防护动作,便径直从李广等人身边掠过,一直跑向营门之外。 他的举动就连李广也不禁侧目,虽然他张弓搭箭的双臂並未有丝毫动摇,但是这般莽撞的行为不禁让所有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这时前方的骑兵队也越发接近,直至到达老石扔出火把的位置附近,才勒马停止前进。那名传令兵快速上前,却只听得为首的那名骑士大声的喊道:“匈奴大军左翼突破六盘山,火烧中回宫,右翼已逼近甘泉宫。大將军有令,著你部火速赶往甘泉宫协防驻扎甘泉宫的北军。” 话音未落,便朝那名传令兵扔出一卷竹简,然后便拨转马头向著南边飞驰而去。伴隨著马蹄声越来越远,守在营门口的士兵们似乎还没有回过劲来,面面相覷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时一只手轻轻的捻住李广手中的箭身,轻声说到:“还不快去收拾营帐,站在这里发什么呆?”李广回头一看,却是何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没等他发问,何郢却抢先开口,却是对著老石说到:“速速组织这些军士收拾傢伙,至多两炷香的功夫就要开拔了。”老石这才缓过神来,立即大呼小叫的招呼聚集在营门口的新兵们回去收拾屋子,准备连夜行军。 这时何郢才转过头来,悄声对李广和他身边的几人说到:“以后要学会听,匈奴人的马快,负重小,马蹄落地声又轻又密;汉军的战马负重大,落地声沉闷,间隙也大。多听几次就能分辨出来了。”说完,拍了拍离他最近的马原后背,便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 李广等人意犹未尽的看著他逐渐模糊的背影,走回自己的军帐之內,又开始手忙脚乱的收拾起东西来。果不其然,营门附近的新兵们还没完全回去,此起彼伏的哨声又接连响起,运输輜重的牛车軲轆又轔轔而至。 很快,一队队的汉军在前方探马的引领下,离开自己还未完工的新营地,在夜色的掩映下,藉助著手中火把跃动的光亮,逶迤西行,一头钻进了陕北高原蜿蜒的山道之中。 进入山地,气候倏然而变,凌冽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气温骤然降低,队列中一时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喷嚏声。 第五十节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唐朝 李欣) 但是即便温度骤降,走在最前面的校尉却丝毫没有减慢行军速度的意思。反而催促全军加快行军速度,整支队伍很快便小跑起来。 队列中一时禁不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之声匯聚到一起,反倒有了蜂群炸窝的气势。 李广等人却心知肚明,步兵行军遇到这般气候突变的情况,如果停止行军,有些体质较弱的,就很容易伤风感冒,甚至发热。但是如果小跑一阵,身体发汗,浑身发热,反而不易生病。所以他们这一伙倒是寂静如常,只有略微粗重的喘息声。 经过一天一夜的急行军,在第二日夜幕降临之前,李广他们所在的这支部队,终於赶到了预定位置。 眾人本以为终於可以喘口气了,却不料前方却又有传令兵向后跑来,边跑边高声喊道:“接上级军令,我部再向前行军十里,即刻动身不得有误,前方分发胡饼,每人可领两块。” 隨后在各级將官的敦促下,前方的队伍很快就开动起来,后面的士卒们虽然已是疲惫不堪,但是想想左右也就还剩十里路,何必还费劲发牢骚?於是也跟著开动起来。 最后整支队伍除了喘息声,竟再无一人说话了。除了在分发胡饼的地方稍微迟滯了一下,全军上下虽以新兵为主,竟行进无虞,几与老兵无异。顺带多提一句,发胡饼的老卒见陈朴体型魁梧,竟然给他发了两人的分量,这必须是这几天苦日子中,最让陈朴开心的一件事了。 十里路途不远不近,一个时辰后,李广所在这一校队伍,到达指定位置。此次指定的营地位置位於甘泉宫的西南,在他们的东北方向,已经有大批友军的营帐驻扎,营地里的火光,直透天际。 在更远些的西面,也有不少营地的火光清晰可辨,根据经验判断,老石认为那边可能就是匈奴人的营地了。由於天色已经全黑,附近的友军是跟他们一样刚刚赶到还是已经驻扎了一些日子,却不得而知了。 这次安排给他们的营地是在一个峡谷的谷口,地势並不宽阔,而且十分当风。不过好在两侧都有山壁遮挡,所以只是一面迎风,还算勉强得过。 由於天色已晚,且营地位置处於交战前线,所以校尉下令今晚便不再安营扎寨,全校上下,人不卸甲,就地修整。然后又命令將背负营帐等輜重的牛车驱赶到营地的最西方,用绳索相互连接起来,用作屏障。 一方面可以挡住吹向山谷的罡风,另一方面万一有匈奴军队夜袭,也可以用作防御工事,避免被匈奴骑兵衝杀进来。 很快,十余辆牛车便被驱赶到了营地西侧,用绳子相互连接起来,组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车阵。为了防止牛受寒,车阵一律车斗向西,牛头向东,面向营地之中。 然后大家又一起动手,將两侧山壁下的巨石滚到车阵的空隙处,把牛又栓到巨石上,才算是把简陋的营地规整出了大概的样子。 由於对地形不熟悉,加之峡谷內木材较少,校尉又派出两屯士卒,沿著峡谷向回走,一边捡拾沿途可以烧的木材,一边勘察下地形,看看峡谷中是否还有其他岔路,谨防被匈奴人包抄了后路。 就这么又忙活了一个时辰,李广这一校新兵才算是把方方面面都安顿好了。作为一个普通的小兵,李广等人自然也和大家一样,所以当诸事皆毕之后,饶是体能充沛的李广、陈朴等人,也是累的躺倒在地再不想挪动身体分毫了。最后还是陈朴慷慨的掏出最后剩下的胡饼给大家分了,才睡了个囫圇觉。 第二日天色刚刚有些亮光,负责在车阵后守夜的军士就急匆匆的敲响了警示敌军来袭的铜锣。大家一股脑爬起来,纷纷往车阵附近跑去。 李广他们这一屯,集中的位置距离车阵有些远,眼见前面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李广突然停下了脚步。跟在他身后的陈朴一不留神,没收住脚步,和他撞到了一起,李广没留神,被撞出去好几步,被陈朴从后面拉住才算止住脚步。这让从旁边经过的何郢不禁为之侧目,给李广一个意外的眼神。 然后何郢也停下脚步,问李广:“怎么不去?怕了?”李广指了指右侧的崖壁,说到:“何大人,你看那里有个平台,如果能派弓手上去,可以居高临下,占据优势。” 何郢顺著他的手臂看去,果然在距离地面五丈左右的地方,凭空突出了一块巨石,的確是一个不错的弓手阵地。如果有人站在那里往下射箭,是极难被发现,也极难防御的。但是无奈距离地面太高,山崖陡峭,想要上去,恐怕不太容易。 何郢指了指那块巨石,说到:“要爬上去恐怕不容易,一不小心摔下来就不划算了。”但是李广却说道:“既然是打仗就难免有死伤,如果因为危险而畏惧,那是很难打贏敌人的。” 何郢一听,被逗乐了,笑著说道:“你们以为前面是碰上匈奴人了?哈哈,那是北军的游骑,值班那帮人看错了。”“啊?哦。”李广听了也有些羞赧,挠了挠头,没再说什么。 却不料何郢却转身面对他,一本正经的对他说到:“李广,我前几天看见你在训练场上教他们几个射箭。”李广点了点头。 何郢接著说到:“射箭的本事我不太行,但是多少懂一点,你的射术我看的出来是非常出类拔萃的。但是有一点,我给你提个建议。” 李广听何郢这样说,赶忙叉手行礼,口中称谢。李蔡等人也凑热闹围了上来。何郢对李广问到:“你可知作为一个弓手,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李广有些疑惑的看著何郢,答道:“爆发力和耐力?”何郢笑了笑说道:“古时候有个神箭手,叫做养由基的,你听说过吗?”李广点了点头,说到:“百步穿杨的神射手,是我嚮往的英雄。” 何郢摆了摆手,说到:“你只知道养由基百步穿杨,可知道他作战都是站在战车上吗?”春秋时期,战车作为主要兵种活跃在战场之上,很多武將都是在战车上指挥战斗的,所以养由基在战车上作战,並不意外。但是李广却只是点了点头並没有接话。 何郢拍了拍李广的肩膀,哈哈笑道:“你道是他为何在战车上射箭?因为他只注重上臂的力量练习,双腿却没有什么力量,所以只能靠战车移动位置才有足够的体力多射几箭。”陈朴等人听了好笑,都笑了起来。 李广却没有笑,因为他觉得何郢的说法没有什么依据,似乎不太可信。何郢接著说到:“现在的汉军,作战方式已经有了很大的突破,没有战车给弓箭手代步,所以一名优秀的弓手,不仅要有足够的力量用於射箭,还得有充足的体力,快速移动,所以你要想有所突破,就还得强化双腿的力量训练。不仅要有力,还得敏捷。” 李广听完,这才明白何郢是要告诉他,加强双腿的力量训练。李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他突然想起来以前夜刀也和他说过类似的话。 何郢说完便走了,只留下这几个小伙伴们,围在这里。再看前方,已经有不少人说笑著往回走了,看来真是虚惊一场。 李广等人也打算转身回去,却不料老石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右手向上一挥,说到:“走,跟我搬帐篷去,赶紧安营扎寨,我听昨晚出去探路的老朱说,咱们前面就是匈奴大军了,得赶紧把营地完善好,不然匈奴杀过来就挡不住了。” 眾人一听,便赶忙跟著老石去般帐篷了。全校五百人忙活了一整个白天,直到日影西斜,总算是把营寨又重新搭建好了。这次营门直对西面,在营门前,还用很多大石头拦在了路上,用於阻碍匈奴骑兵长驱直入。在平常不注意看的地面上,挖了很多两寸见方,深逾一尺的小坑,是用来陷马腿的。 忙好了军帐,李广不经意抬起头来,却无意间看到他早上发现的那块突兀在崖壁的巨石上,不知何时已经有两个弓手站在那里,他们身后,还有一条绳梯一直垂到地面,看来或许是何郢回去以后,琢磨出什么可靠的法子把人送上去了。而这个哨点很快就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匈奴人的第一次试探发生在天色微微变暗的黄昏,这个短暂的阶段是人视力相对较弱的时候,匈奴人派出了一个百人队来摸底细。他们为了增强隱蔽性,在很远的地方就弃马徒步移动,而且都是沿著山壁或者巨石阴影笼罩的区域慢慢靠近营地的。 敌人本来已经很小心了,但是却没有料到在高处还有哨点,所以在距离营地较远的地方就被发现了。如果那两个哨兵有一定作战经验的话,多半会悄悄的把情报传递下来,汉军就能打一个反伏击战。但是非常可惜的是,在巨石上的那两名新兵在反覆確认时匈奴人之后,多少有些慌乱,在巨石上大声喊了起来。 峡谷中对声波的反射效果很好,他们才一喊,就让两军双方都发现了。匈奴人听到喊声,知道暴露了行踪,但是又不確定是真的暴露了,还是汉军虚张声势。所以都紧贴山壁或者巨木、巨石等遮蔽物,停止移动,暂时隱蔽起来。 而汉军这边也迅速动员起来,五百名汉军在营地里依託白天修建的防御工事,布下了防御阵型。但是由於天色已暗,十步之外便已经看不清楚事物了,所以无论是汉军还是匈奴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双方都很谨慎的没有张灯举火,而是静悄悄的等待著对手按耐不住性子露出破绽。 也不知道这般僵持了多久,校尉安排了两队弓手在箭头上绑上乾柴草,製作成火箭,向营地前方的扇形区域拋射出去,以增加视野。火箭照亮了前方大片区域,但是却没有发现匈奴人的身影。校尉还是很谨慎,又派出两队刀盾手,在两个屯长的带领下,沿著山壁两侧摸了过去,这两队侦察兵都没有点火把,而是在夜色中摸黑前行。 但是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距离后,甚至已经越过火箭形成的照明线很长距离了,都没有发现匈奴人的身影,所以他们又抹黑回来了。根据两名屯长的判断,要么是匈奴人发现暴露了就撤退了,要么是这两名哨兵看花眼了,反正是没看见匈奴人的影子。 校尉大人对他们的判断未置可否,只是命令全军加强戒备,其余人员回营修整。但是匈奴人其实並没有撤退,他们只是为了安全起见,后退了一段距离。而他们藏身的那片区域,其实距离方才出营侦查的那两队人並不是很远了。 对匈奴人而言,汉军这边最为有利的观察哨,已经暴露了。这就已经很有收穫了。但是他们带队的百夫长並不满足,他还命令手下继续潜伏起来。因为从刚才暗哨轻易暴露位置这一点来看,这队汉兵多半是没上过战场的雏儿。 根据匈奴人多年的战场经验,今晚夜袭的成功率会很大,所以他让手下再继续耐心的潜伏著。有经验的猎人,从来都会不缺少耐心。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恰好轮到老石这伙人接班一个防御点了。老石终究是上了年岁,连续几日奔忙,多少有些没缓过来。睡眼惺忪的走在最前面,后面跟著李广和马原两个伍长。 马原因为是猎人出身,所以对隱藏在暗处的危险,有著多年培养的敏锐直觉。刚才全军集结的时候,他就觉得心里有些惴惴不安,总觉得远处前方的黑暗之中,有著巨大的危险。 但是他知道这是在军中,很多事情並不能依靠直觉进行判断,但是心中巨大的不安是他从军以来从来没有过的,压在心里並不好受。所以他边走边悄悄的跟前面的李广试探到:“李广,你觉得刚才是看错了,还是匈奴人藏起来了?” 李广其实也有些不安,当然他並不是有马原这种敏锐的直觉,而是因为第一次感到战爭距离自己已经近在咫尺而惴惴不安。没有人是天生热爱战爭的。在这种生死界限十分模糊的环境里,每个人都会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 第五十一节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唐朝 杜甫) 大多数人在紧张的环境中,都会不由自主地寻找放鬆下来的方式,李广也不例外。听到马原跟他说话,他也正想说点什么解解闷,缓解下心里的紧张情绪。 於是李广不假思索的对马原说到:“那块巨石那么高,四下都能看得清楚,我觉得他们不会看错,匈奴人多半是因为暴露了,所以就撤退了吧。”马原听完未置可否,只是沉默了下去。其实他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刚才在营门前的那种面临危险的感觉,却又让他时刻如芒在背,但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把这种感觉说出来,所以只好沉默不语。 又走了一段距离,老石停住了脚步,原来他们已经走到营门附近。由於营中並没有宵禁,所以大部队撤下来后,很快营地里就点起了灯火。老石正就著各个防御点上的火光,找自己这伙人的归属地。 就在这时,他们这一屯的屯长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右手衝著营门左侧的一处矮墙挥了挥手,示意老石带著人去那个地方,然后又依照惯例交代了几句,便又隱入黑暗之中。老石这一伙人的屯长姓宋,是从潁川增援过来的,平日里话不多,事也不多,和大家接触的也就比较有限,他只是经常和本校中的老乡走得近一些,所以到现在李广也没记住他叫什么。 老石带著大家走到工事旁,前面执勤的那伙人便鱼贯撤了出来,向著自己军帐所在方向走去。等李广他们走近一看,才知道自己即將守卫的区域是营门左侧的一段木柵栏。 由於一天之內很难寻到高大的木材,所以这次用作柵栏的木材都是齐胸高的,粗细接近人的小腿肚子,底部被削尖后,楔入地下一尺有余,再用浮土將地面的缝隙填塞紧实。这种矮墙是否能够防御住骑兵衝击还很难说,但是用於防御步兵衝锋应该会有不错的效果。 陈朴似乎是有些不太放心的用手摇了摇木柵栏,虽然有轻微的晃动,並且有逐渐鬆动的跡象,但是他仍然比较满意的点了点头。在他看来,他没能一下破坏掉的工事,应该算得上合格了。 老石偷懒,先让马原这一伍盯著前面,自己却靠在柵栏下提供支撑的大石头旁,准备再猫一会。余梦安个子稍微小了点,柵栏的高度几乎到了他的下巴,这样一来,他能暴露出来的身体部位就只有头部。他站在柵栏边上比划一下,也觉得很满意,至少对他来说,只要柵栏稳稳的立在这里,几乎就可以护住他的全身了。 李蔡挨著老石靠在地上,其实他睡不著,只是不想站著,因为他也觉得站著看外面,多少有些渗人。但是靠在营地里就不一样了,里面有一个巨大的火塘就在不远处,火光能够辐射到他们所在的这个区域。有了光亮,他就不觉得害怕了。 陈朴抱著大铡刀无所事事的左右溜达,略微显得有些焦躁,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焦躁的情绪,但是他却真实的感觉到自己心跳的有些快。 於是陈朴想和李广说下这种感觉,他觉得这种感觉就跟他羊被偷了那天的感觉有很大的相似之处。当他转身去找李广的时候,却看到李广正和马原站在一起,看著营门外的黑暗世界小声说著什么。 他凑过去打算听个墙角,却被两人发现了,他就乾脆走到李广身边,大大方方的听了起来。李广两人正在说著对面的黑暗之中,是否会有匈奴人隱藏著的话题。 这个话题却正是陈朴想要对李广说的,於是他也急忙插话进来,说自己也觉得很紧张。但是就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马原却突然伸出手越过李广,捂在了他的嘴上。而站在不远处的余梦安也突然全身紧绷了起来,右手已经握在了“安良”的刀柄上。 李广並不是最初发现异样的人,看见马原的行为他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但是转头看到余梦安的动作,他突然也有了一种危险降临的感觉,下意识的抓住陈朴的胳膊,往自己身后猛地一拽。就在陈朴向他身后一扑的瞬间,一根羽箭就从他方才站著的地方飞过,由於没有击中目標,便径直飞向了营地深处。 陈朴、李广两人距离这根箭不足两寸,都被这黑暗中突然出现的飞矢嚇了一跳,一时都呆住了。一旁的马原却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一把拉住身边的那名新兵,弯下腰衝著营地里就大喊起来。 就在他转身弯腰的时候,李广和陈朴却惊恐的发现,马原拉著的那名新兵,脸上带著一支箭,从眼窝刺了进去。马原大声喊了三遍“敌袭”之后,嗓子就哑了。 然后马原正准备喘口气,一扭头却惊恐的发现,他身边的这名战友已经躺倒在地,脑后的地面上一摊红白色的血水正缓缓的向著营门方向流淌,其他三名新兵正手足无措的看著。 李广和陈朴猛地一蹲,头顶上又飞过了一支箭矢,不远处的余梦安那边则听到了“叮”的一声。李广下意识的转头去看,却正好看见余梦安手持“安良”宝刀,將飞向自己面前的一支飞矢劈落在地。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李广又听到了一声箭矢穿破物体的声音,他心里咯噔一下,扭过头去,却看到马原身旁又有一名新兵中箭,这根羽箭从他的脖颈处横穿而过,力道很大,箭身尾部的箭羽都几乎刺进了那人的脖子里。 受到剧烈的打击后,这名新兵似乎是懵了,直到箭矢停在他的脖颈上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中箭了,但是因为箭头割断了气管和动脉,他虽然痛苦的撕扯自己胸前的铁甲,又紧紧捏住自己的脖子,拼命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也吸不进去一点空气,只在徒劳的挣扎著。 这时,营门附近已经乱起来了,四处都在高声大喊著敌袭,有些新兵心慌意乱,没有就地寻找掩体,反而四处奔跑,口中还不断大喊著,然后就被从营门外飞来的飞矢射中身体,倒地不起了。 隱藏在黑暗中的匈奴士兵大概觉得很有趣,不少射手的嘴角都微微弯起了弧度,只是他们知道不能发出声音,否则应该会放声大笑了。这种没有上过战场的新兵对他们来说,像极了人畜无害的草原上的野兔,他们只需要张弓搭箭,就能够十拿九稳的带走一条生命。 这时候李蔡爬到了李广身边,李广也转头看著他。马原则握著身边那名死去战友的手,全身紧缩不住打抖。陈朴夹在他们两人中间,双手抱著头,铁盾和铡刀扔在身侧。巨大的身躯靠在柵栏上,双目失神看向远处。 李广伸出右手一把握住李蔡的左手,发现他左手也在不由自主的颤抖著。於是又鬆开自己的右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都是汗。 老石这时候拽著余梦安爬到他们跟前,眼睛扫了一旁地面上躺倒的两人,颤颤巍巍的小声喊著:“都蹲下!蹲下!”然后自己也趴在地上,抬起头来从人群之间的空隙中,望向营门外的黑暗。 这时宋屯长从阴影中突然冲了出来,他左手抬著一面方形步兵盾,右手握著环首刀,衝到老石跟前,衝著老石的屁股就是一脚,然后大声喝到:“站起来,站起来,防御!防御!” 宋屯长话音未落,一支箭就射中方盾的边缘,激射带来的巨大衝击力將方盾边缘打得木屑四下飞溅,箭头在距离他面门不足一指远的距离上停了下来,老宋顿时也呆住了,脸上还插著几根尖锐的木刺。然后他立即蹲了下来。语无伦次的对面前的眾人喊道:“蹲下、蹲下,躲箭、躲箭!” 李广突然觉得后背有异,下意识的回头看,却看见余梦安猫著腰已经窜到了营门口,李广突然心跳加速,他大声的喊道:“梦安,別出去!”余梦安却已经停下了脚步,身体倚在营门旁的柵栏里面,正努力从营门前的拒马空隙中,向外张望著。 或许是他的动作太隱蔽,又或许是他所在的位置恰好是一片阴影之中,反正並没有箭矢射向他所在的区域。余梦安观察了一阵子,又转身回来,对李广和李蔡说到:“距离百步,人数一百。” 这时营地里也有箭矢向外飞去,大家抬头一看,却是校尉组织盾手在前排防御,后排的十几名弓手在向营门外漫无目的的进行拋射。更远处还有不少人拿著弓箭向营门方向跑来。营地里的火光也逐渐暗淡了下来,应该是有人在灭火了。 没过一会,整个营地里的火光都完全熄灭了,隨著最后一处火塘的熄灭,整个山谷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所有人都看不到任何东西了。但是人往往在丧失一个感官的同时,就会放大另一个感官的敏锐程度。 此时李广感觉到自己的听力前所未有的发达,方才听不清楚的声音,此刻全都清晰的通过双耳在脑海里刻画出了图像。身旁不远处那名被射中脖子的战友,除了双腿还在时不时的抽搐,导致鞋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声音之外,已经没有其他声音了。再远处,有几名倒地负伤的战友发出阵阵哀嚎和哭泣声。 营地里弓手还在摸黑向外射箭,弓弦的震动声和箭矢的破空声都清晰可辨。但是他却没有听到箭矢由外向內飞行时发出的破空声。又过了一会,余梦安悄悄的说到:“他们走了。”马原这时也哆哆嗦嗦的念叨著:“走了,走了,终於走了。”又过了一会,营地里也不再向外射箭了。 但是没有人敢点起火把,甚至发出较大的声响。只能任凭负伤的战友在地上哀嚎。又过了一会,高处的那两名哨兵冒著生命危险,向营门外射出几只火箭,將营门外的大片区域照亮之后,大家才在巨盾的掩护下,將负伤的战友挪到柵栏下的安全区域。 又不知过了多久,伴隨著四处传来的抽泣声,有人终於点起了火把,但是都在柵栏下,或者营地的后方。逐渐有人开始走动,虽然火光晦暗不明,但是仍然有人在冒著生命危险,转运伤员到后方更明亮的地方,进行救治。 隨著伤员的不断离去,营门附近的区域终於又恢復了静謐。李广身前的两人也被转运到了后面,只有地上的两滩黑黑的血跡代表著这里曾经有两个人战斗过。 包括老石在內的所有人,都並排靠在柵栏下,盯著地上的两摊血跡一言不发。只有余梦安独自靠在营门旁,还时不时的向外张望一下。老石双手紧扣,塞在两膝之间,头勾的很深,仿佛一尊雕像一般了无生气。 过了许久,坐在老石身边的马原察觉到一丝异样,转过头去,却发现老石双肩在不住耸动,鼻子在不停的抽吸,才发现老石又哭了。这是老石在他们入伍后第二次哭泣。都是因为他认识的人永远的离开了他。马原並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只是呆呆的看著老石,目光中充满了无助和困惑。 在马原的心里,他並不认同老石在这个时候痛哭流涕的做法。虽然他对老石仍旧保持著足够的尊重,但是这种否定也是真实存在的,甚至在行为上也有所表露。 在马原此时的人生观里,他认为战场就像猎场,猎人和猎物必须有一个倒下才算终结。像老石这种情感丰富,心理脆弱的人,是不合格的军人。 直到不久之后,马原也经歷了很多生离死別。他才明白其实真正的勇士並非冷酷的杀手,反而是对身边的人抱有极大的热忱,关心自己战友胜过关心自己的人。 无论经歷多少挫折磨难,始终对未来抱有希望的人,才是生活中真正的勇士。那时候的马原,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很想对老石说一句抱歉,但是终究是错过了。 陈朴也听到了老石的啜泣,他小心的爬到老石的身边,用自己厚实的肩膀把老石围了起来,嘴里小声的对老石念叨著:“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他们。” 李广也蹲到老石的对面,用手抱著老石的双手。李蔡和其他人也都围了过来,大家都想劝慰老石,但是却发现话到嘴边却都很难发出声响。最终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大家都哭了起来。 这种哭泣不仅包含著初次接触战爭带来的伤痛,也包含著对战友的追思,甚至还有对自己未来的伤感。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忍住自己的声音,生怕被其他人听到会招来讥笑。但是整个营地里,又何止他们一处在哭泣? 第五十二节 为报倾城隨太守,亲射虎,看孙郎。(宋朝 苏軾) 又过了不知多久,天色终於渐渐绽放出光明,笼罩大地许久的黑暗,正一点点的被击溃直至无影无踪。 直到此时,这些新兵一夜的紧张才算有所缓解。很快校尉就传下命令,要求组织两队侦察兵去营外勘察敌情。虽然光天化日之下,匈奴人隱藏在附近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但是经过昨夜的突袭,很多人的心理防线实际上已经被击溃了。这也是校尉没有强迫要求任何人,而是要大家自愿报名的主要原因。 听到这个消息后,老石用徵询的目光看向大家,李广看得出来,老石是想去的。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李广却能感觉到自己竟然可以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於是老石这一伙剩余的八个人被选做一队,其他报名的一伙勇士,组成了另一个侧翼的队伍。他们这伙人只剩下了七个。 当大家小心翼翼的离开营门后,走在最前面的仍然是手持铁盾的陈朴。跟在陈朴身后,靠近山壁一侧的,是在昨夜战斗中表现最为出色的余梦安。 余梦安谨慎地侧著身子,儘量减少自己暴露在正面的身体面积,右手紧握“安良”宝刀,护住身前的大部分区域。靠外侧和余梦安並排走著的是手持步兵盾的老石,因为位置靠外的原因,他是右手持盾,左手並没有拿著武器,只是扶在盾牌的內侧,同时紧张地不住向各个方向打量著。 並排走在第三排的是李广和马原两个伍长。他们两人都是手持弓箭保持戒备的姿態,而走在他们后面的李蔡等三人,李蔡手持“虎胆”长戟,其余两名战士则像老石一样,双手持盾,护卫在队伍的侧后方向。 保持著这样严密防护的紧凑队形,队伍一直向前走著,走出了很远,直至看不到营地,但是老石仍然没有说一句话,於是走在最前面的陈朴也就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对面的那只队伍显然也有著同样的心思,所以也靠著山壁和老石他们並列走著。 又走出了大约半里地。由於太阳也才升起不久,所以山谷中虽然已经看得清楚事物,但是仍然还在被阴影笼罩著。峡谷中土壤贫瘠,动植物生存条件相对恶劣,所以很少有野兽活动,空气始终非常乾净,没有一丝异味。 但是当两支队伍转过一个急弯后,鼻腔里却猛地钻进来一股异常明显刺鼻的动物便溺的腥臭味。还没等队伍最后的人转过来,走在最前面的陈朴却戛然而止,猛然把扛在肩上的铡刀挺到身前,摆出了战斗姿势。 走在他身后的老石抬眼一看,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队匈奴人正围坐在一起,大快朵颐的吃著东西。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並排拴著一队战马。这队匈奴人被发现的同时,他们两队汉军也同样出现在了匈奴人的视野之中。 这队匈奴人显然也因为汉军的出现而表现出出乎意料的表情,但是他们並不慌乱,甚至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沉默著迅速起身,拿起身边的武器,摆出战斗姿態。 这队匈奴人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尖兵,或许他们是被长官留下来刺探汉军营地的探马,多数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了。 “十人”李广在很短时间里就搞清楚了对手的数量,这对新兵来说,並不容易。老石扭过头来看著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的箭就飞过来了。 好在经歷了昨夜的偷袭战,大家都保持著很高的警觉性,老石一开始就把木盾竖在了队伍正面,所有人都猫腰躲在后面。所以飞过来的那支箭只是擦著老石头盔上方飞了出去,钉在了队伍后面很远的山壁之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而此时队伍后面的两名战士也抬著木盾走到了老石身边,三面木盾组成了一堵盾墙,陈朴抬著铁盾,依靠山壁凸出的部分,以及铡刀宽阔的刀身,勉强给自己也封堵个严严实实。山壁另一侧的那七人,倒是有五面木盾,单论防御力来看,似乎已经立於不败之地了。 现在对面的匈奴人也在前排用四面圆盾组成了盾墙。但是因为用的是骑兵盾,所以防护面积也比较小,所有人只能蹲在盾后面,有两个人因为躲在第三排,几乎无法被皮盾防护到,所以索性跑到了更远处的山壁边,侧身靠著山壁。双方此时的距离,不足百步。 这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都超出了交战双方的预料。战或者退,成为了摆在双方指挥官的首要难题。老石之所以要带队出来,一方面是对自己在昨夜战场上表现的一种惩罚,另一方面心里带著一团怒火,想要给那两名死去的孩子报仇。 不过虽然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隨著距离军营越来越远,他的心里也有些犹豫——毕竟相比起报仇,保住眼下这个活蹦乱跳的孩子,明显更加重要。所以出於这种保护他人的本能,老石第一个念头就是在盾墙的掩护下缓慢后撤,直到转过弯后再做打算。 另外那队带了五面木盾的汉军在老石犹豫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果断后撤了。携带五面木盾本身就已经说明问题了,这队汉军的心气更为不足。 但是后撤带来的恶果立时便显现出来。在盾墙摇摆后退的过程中,最远处的那名匈奴弓手在精確预判了那队汉军后撤速度之后,果断的採取了拋射技能,向著队伍后退的路线上射出一支拋物线很高的箭。 然后这支箭果然便落在了那队汉军正中,击中了那名弓手的大腿,巨大的惯性甚至將那名汉军的大腿钉在了地上。一时间惨痛的呼叫声响彻山谷,將两侧山壁上棲息的鸟类惊得四处乱飞。一时间天空中飘落了不少鸟羽。 虽然经歷了昨夜的袭击,但是今天是李广第一次亲眼看到匈奴士兵。但是在看到第一眼之后,李广本身有些慌乱的心就已经缓慢的安定下来了。人类的恐惧很大程度上来自於未知,但是当李广发现对面的匈奴武士,无论从身高和体型各个方面都和自己差不多之后,心中对匈奴人的恐惧感便减少了大半。 这些匈奴武士除了面色更黑、更红之外,甚至只有衣著服饰才能直接区分出敌我。而马原的心理状態也差不多是这样的,甚至他心里已经做出了攻击对方的假想,之所以还没有出手,只是因为还从来没有射过人,所以心里还有很大的障碍。李广的情况也差不多。把箭头瞄准各种標靶,和瞄准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之间还是有本质的不同的。 大家已经看到了那队汉军在后撤过程中遭遇的弓箭袭击,也同时提醒了自己要时刻注意从天而降的攻击。当另一名靠在山壁的匈奴武士打算故技重施,对老石身后区域拋射出一支箭矢后,这支箭被机敏的余梦安勇敢的用刀挑开了。 最终这支箭掉落在山谷中间的地上,除了落地时发出的声响之外,便再也没了动静。这次攻击没有奏效显然有些出乎匈奴人的意料,但是他们仍然表现出非常自信的样子。 因为对面汉军的表现实在太拉胯了,既没有勇敢的发动衝锋,也没有勇气顶著伤亡组织撤退,只是向两只乌龟一样蜷缩在原地。这种束手无策又无可奈何的行为在匈奴武士看来,的確是太低级了,甚至让他们觉得十分有趣。 一开始他们就发现了对面汉军中有几个弓手,所以对弓手也施加了更多的关注。但是到目前为止,汉军不仅损失了一名宝贵的弓手不说,甚至连还击一箭的勇气都没有。 这让刚才还在担心自己一方人数不占优势的匈奴人逐渐放鬆起来。虽然汉军是从两翼出现的,但是现在唯一有可能產生威胁的只有人数较多的这一边了。 看到对面负伤的弓手已经在战友的救助下,靠在山壁旁坐了下来。从腿部的出血量上看,这支箭应该幸运的射到了肌肉,並没有射到血管,所以暂时並没有生命危险。 但是那队人现在也已经无法撤退了,他们甚至想要撤回一面盾牌作为担架,拖著这名负伤的弓手撤退。但是只要盾墙一有鬆动,对面就会飞来几只箭矢钉在盾墙鬆动的区域——很显然,匈奴人已经抓住了这队汉军的弱点,想利用这名伤员耗尽这队汉军的战斗力。 李广看著这一切,不断地深呼吸,大口喘著气,同时身体逐渐进入了一种很稳定的状態。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告诫他,如果这个时候如果还不能正確的发挥自己的能力,很有可能自己会死在这里。 李广能感觉到老石在不断回头看他和马原,他也很清楚老石的意思,到现在为止老石还没有做出撤退的决定,是因为老石看到过他们射箭的本领,老石期望他们能够用自己的本事,保护大家化险为夷。虽然老石什么都没说,但是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他不想再有人牺牲在自己面前了。 李广刻意的迴避著老石的眼神,双目微闭,在脑子里刻画著对面匈奴人所在的位置,姿势和动作,预判著对面面对飞矢时会做出的反应。耳旁突然传来了余梦安的声音:“最远的那个一百一十步,侧身,没有掩护。” 李广立即锁定了目標,虽然他现在还看不到那名匈奴人的身影,但是他知道当他站起身来之后,一定可以將那名匈奴人稳稳的套在自己的望山中央。 就在他准备起身之前,身后李蔡却突然一声大吼,从盾墙的侧面冲了出去,但是他仅仅只是露出了半个身位之后便立即退了回去,三支飞矢在他退回去一息之间便飞到了他刚才出现的位置。 就是此时,李广猛地站起身来,他身边的马原也在稍稍落后的一瞬间站了起来,两只飞矢也几乎是一前一后的向著匈奴人的方向飞了过去。而对面也几乎是同一时间,飞来了两箭,相向而行的四支箭在几乎是两军中间的位置上擦肩而过,奔向了各自不同的目標。 一息之后,结果立见分晓。匈奴人射来的两箭一支被陈朴勇敢的站起身,用铁盾挡下,另一支则被早有准备的余梦安挥刀弹向了半空之中。 而射向匈奴人方向的两只箭,马原射的这支,他瞄准的目標是匈奴人皮盾遮挡的后排弓手。这支箭为了保险起见,避免被匈奴人矮身躲过,同时也为了確保命中率,他射出的飞行轨跡较低,几乎是衝著对方腹部去的,这也造成了前排的盾手防御起来也相对容易。所以这支箭也同样的被前排的盾手格挡住了,最终那支箭稳稳的扎在圆盾上。 李广射出的那支箭却更高一些,一百一十步的距离对他来说並没有什么难度,但是为了减少对手的反应时间,他仍然將弓拉满,造成这支箭快速的掠过了匈奴人的盾墙和弓手,在所有匈奴人都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稳稳的钉入了最远那名匈奴人的身体里,甚至巨大的惯性还带著这名匈奴人向后飞出几步,才倒地不起。 一开始前面的八名匈奴人被这势若奔雷的一箭惊到了,但是却听得这支箭从上方掠过,心里还以为是射偏了。但是听到身后传来响动才赶忙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这边已经有一人倒地不起了。 这一箭无疑给匈奴人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压力,让他们首次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在经过短暂的犹豫之后,匈奴人决定撤退。他们开始缓慢的向后移动,努力不发出任何声响,仿佛是担心引起对面弓手的注意力。 这边两侧的汉军透过盾墙的缝隙已经看到了结果,顿时在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畅快的嘶吼,仿佛是要將压抑许久的怒火、怨气通通给吼出来,同时也在嘲笑著匈奴人撤退的胆怯行径。 马原因为自己的第一箭功亏一簣,心里有些不甘心,於是在大吼一声之后,异常悍勇的再次起身,参照上一箭的样子,又射出了一箭。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匈奴人的作战经验远超他的预料,当他站起来时,就看到三点寒芒向他飞来,虽然他依靠本能仍然执著地射出了手中箭,但是却已经来不及躲避了。 三点寒芒转瞬即至,在他已经能看清箭矢后段尾羽上,不同的位置点著红点时,他突然有一种自己马上就要死掉的感觉。但是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突然一道魁梧的身影闪现在他身前,几乎是同一时间,他身侧也有一道寒光从眼角旁掠过。 在马原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的同时,他身旁的李广也猛然站起身来,向著匈奴人又射出了第二箭。然后又有一道弓弦震动发出的嗡鸣声从他身后传进了他的耳中。 第五十三节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宋朝 辛弃疾) 射向马原的三只箭矢,有两支被陈朴跃起后用铁盾挡了下来,但是最后一支箭已经超出了铁盾的防御范围,射向了陈朴的左肩。最终这一箭险而又险地被余梦安的刀尖顶到,在半空中迸发出几点火星后掉落在地上。 这边李广射出的第二箭同样穿过人群,奔向侧身隱藏在山壁下的另一名匈奴武士。这名匈奴武士身前有一段凸起的山壁作为掩护,但同时也遮挡了他的视线,李广在射出第一箭的时候,就已经观察到了这个情况,所以这一箭他利用了角度上差別,最终射中了那名匈奴武士的右肩。 这第二箭的速度跟第一箭不相伯仲,力道大的惊人,飞矢穿透匈奴人的衣甲和身体之后,还钉入山壁一寸有余。这名匈奴武士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暴露在了对方的射程之內,在身体的疼痛和心里的惊恐相互作用之下,顿时痛苦的大声哀嚎起来。 而最后飞出的那箭是李蔡採用拋射方式射出的一箭,这一箭他缺少准確距离的观察和位置的估算,只是卯足力气向上射出,所以这一箭落到了匈奴武士的后方,稳稳的插进地面。 马原冒死射出的那箭这次將飞行轨跡瞄准到了匈奴弓手的头部,这个高度是前排盾手无法照顾的到的。而这名匈奴弓手也因为执意要向马原射出一箭,所以失去了最后的躲避机会。 最终马原这一箭如愿以偿地稳稳钉入了那名弓手的脑袋。但是马原这一箭,几乎是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对方一名弓手的性命——如果他前面的不是陈朴,如果陈朴身侧的不是余梦安,那么无论是陈朴或者马原,都有一人要负伤或者牺牲了。 但也恰恰正是马原身边有著这样一群出类拔萃的战友,敢於奋不顾身的援护彼此,再加上技艺精湛,最终造成了敌我双方不同的结果。这一箭也终於让匈奴武士感觉到了死亡恐惧。 这队汉军不仅有著高超的射术,还有著更好的防护,几轮交手下来,竟然只造成了对方一人负伤,己方二死一伤的伤亡比。在人数、战力都不占优的形势下,这队匈奴人的战斗意志迅速消耗殆尽,他们开始撤退了。 不过这些匈奴人,並没有按照老石预想中的那样转身逃跑,而是由一名弓手迅速脱离队列跑向栓马的地方,而其他匈奴武士则亦步亦趋的向著后方步步退却。 在退却的过程中,这些匈奴人始终保持著紧密的防御阵型。这让老石一时犯了难,不知道应该下令衝锋还是应该坚守阵地等待敌军撤退。 就在老石两难之际,李蔡又折腾出了新花样。只听得他在队伍最后大喊了一声:“援军来了!”这一声大喊,在静悄悄的山谷中,不啻引来一颗天雷,顿时回声四起。 对面控弦注矢、引弓待发的两名匈奴弓手立即將方向调整到谷口位置,还没等看见人影,便有些慌乱的射出手中箭矢,匆忙转身。前排的四名盾手也立即惊慌地直起身子,將盾牌拖在身后,侧身向著马匹方向奔去。 汉军这边见匈奴人军心大乱,阵型已失,也顾不上援军真偽,齐齐发声喊,便向前衝去。老石也顾不上许多,抱著木盾边跑边喊著“冲啊!”但是没跑几步,便被陈朴、李蔡拉下了一段距离。 只是李广和马原仍然稳稳的拉著弓对著匈奴人逃跑的方向,並没有参与衝锋。但是由於他们前面已经被陈朴等人挡住视线,所以虽然匈奴人阵型散乱,由於担心误伤前面的战友,所以二人一时间並没有寻到合適的战机。 冲在最前面的陈朴其实速度並不比匈奴人撤退的速度快,他身后的李蔡按说可以跑得更快些,但是因为担心匈奴人突发冷箭,所以他也只是亦步亦趋的跟在陈朴身后。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短短几息功夫,最先跑去带马的那名匈奴弓手已经將拴住战马的韁绳齐齐斩断,失去束缚的十匹战马顿时撒腿就冲向自己的主人。 眼见著战马和匈奴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的时候,却只见从侧面突然闪出一道黑影,插进战马和匈奴人之间。待得身形稳住,大家才看清那竟然是身形最为瘦弱的余梦安,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跑到最前面去的。 不明就里的匈奴人也被嚇了一跳,但是看清楚来人是个瘦弱的汉军小兵之后,便放下心来。纷纷拔出腰间弯刀,衝著余梦安杀將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陈朴眼见余梦安即將身陷重围,心里顿时急火攻心,也管不得那么许多了,將手中铁盾往旁边一拋,双手紧紧攥住铡刀握把,口中哇哇大叫著,发狂一般向著匈奴人衝去。他身后的李蔡以及老石等人,也像发了疯一般冲向匈奴人。 就在此时,一名匈奴弓手跑的较慢,看到汉军纷纷放弃防御,於是用手中箭向著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射出一箭后,顺手將马弓往后一甩,便套在了自己肩上,然后从身侧抽出弯刀,异常凶悍的向著即將衝到身前的陈朴就挥出一记横劈。 陈朴双眼都看著不远处身陷重围的余梦安,並未关注到身边这名弓手的凶悍一击。等他注意到来自於身边的攻击之时,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了。眼看著寒光一闪就衝著自己举著铡刀的双臂砍来。他把心一横,打算用身体硬接下这一刀之时,却不料从他身侧猛地探出一支长戟,犹如一条黑色蛟龙,直取那名匈奴弓手的前胸。 不用说,这是一直跟在陈朴身侧的李蔡发动的攻击。他跟陈朴不同,前方的视野被陈朴遮挡了大半,所以虽然他知道余梦安身陷重围,但是却看不真切。倒是距离最近的这名匈奴弓手,一举一动都在他的关注之下。所以当匈奴弓手射出那箭之后,他就已经进入了李蔡的攻击区域了。 在陈朴看来,他是先看到匈奴人的弯刀,后看到李蔡的长戟。但是实际上是李蔡先藉助奔跑之力,率先將长戟刺了出去。这名匈奴弓手也是被陈朴遮挡了视线,所以並未留心他的身后,就在他以为这一刀能砍中前面这个大个子之时,却被不知从哪里刺出来的长戟朔进胸前,又被戟头的小枝带著向后飞去。他用尽全力的一砍,最终只是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凌厉的弧线。 这名匈奴弓手被长戟带著向后飞了三四步才落到地上,李蔡这全力一刺,直接將这名匈奴弓手当胸刺个对穿,当场毙命。 而陈朴此时也距离围攻余梦安的匈奴人不过一丈距离了。眼看著四五把弯刀砍向余梦安,陈朴又急又怒,情急之下,不等自己跑到匈奴人面前,便將手中铡刀向著匈奴人最为密集的区域飞掷过去。沉重的铡刀带著“嗡”的一声破空而去。 因为距离实在太近,距离铡刀最近的那名匈奴盾手听到声音回头一看,却只看到一块巨大的黑影出现在自己面前,只来得及下意识地把头一偏,铡刀却像一块陨石一般砸到他的肩头,一下就將他的半个身子卸了下来。巨大的衝击力甚至还带著这名匈奴武士向后飞了出去,又撞开了他身边的另一名匈奴武士。 余梦安本来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一时难以招架了。突然包围圈被打开一个缺口,他当机立断,就地一滚,便闪出了包围圈,几名匈奴武士的联击登时落了空。 但是这几名匈奴武士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知道此时不宜恋战,所以见余梦安闪开空挡,便头也不回的奔向战马,一闪身,便纷纷嫻熟的攀附到了战马肚子上。 余梦安闪出包围圈后,脚步刚刚站定,却只见方才被撞开的那名匈奴盾手正向他衝来。这名盾手本意也並非要取他性命,而是打算將他撞开,方便上马。 却不料面前这名瘦弱的汉军却如鬼魅一般突然不见了踪影。这名具有丰富战场经验的匈奴盾手,顿时陷入了慌乱之中。他的本能告诉他,战场上看不到的敌人才是最危险的。 就在这名匈奴盾手四下寻找余梦安之时,却不料余梦安已经从他的盾牌下绕到了他的身侧。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安良”便已经从他的肋下刺进体內,从身体的另一侧穿了出来。这名匈奴盾手仿佛看到异常恐怖的景象一般,瞪大双眼缓缓回头看了一眼余梦安,便倒地不起了。 此时陈朴已经衝到自己的铡刀前面,弯腰从地上拔出铡刀,再转头看时,却只见剩下的那四名匈奴骑士已经骑马窜出三四丈距离了。等他在纠结要不要追的时候,那几名匈奴人已经跑出好远的距离了。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飞矢的破空之声,陈朴下意识的举起铡刀遮挡在身前,却才发现这一箭是从身后飞来的,电光火石般地飞向正在骑马远离战场的匈奴人。最后,这一箭钉入了一名匈奴武士的后肩,但是由於距离稍微远了些,箭的力道有些弱,所以那名匈奴武士只在马上晃了晃,並没有被射落马下。又过了几息功夫,这几名匈奴武士便不见踪影了。 此时冲在前面的几人才发现老石等三人並没有追上来。回头一看,却只见老石、李广和一名战友正围在一圈,马原边向这边跑来,边將弓背在身上。陈朴这才知道,刚才那一箭是马原射出来的。 陈朴等三人心知有异,也赶忙向这李广他们跑去。等跑到跟前,才发现,一名新兵被刚才匈奴弓手慌乱射出的那一箭射中了。 这一箭正中这名战士的胸口,由於距离太近,这一箭的动能太大,不仅將这名战士胸前的铁札甲射穿了,还从后背刺了出来。从巨大的贯穿性伤口处涌出了大量鲜血,將他的胸甲染得通红。身下的地面上,也汪起了一摊血水。李广跪在他的身侧,右手扶著他的上身,左手紧紧握著这名战士的右手。 老石跪在他的身体另一边,用手捂在他的伤口上,嘴里不停地念著他的名字,但是大量的鲜血仍然从老石的指缝中向外流淌,最终,这名战士仍然还是牺牲了。 等老石他们打扫战场完毕后,时间已经过了卯时。那名负伤的匈奴弓手,因为拒绝投降,方才被另一队的汉军砍死了。战场上除了留下六具匈奴尸体之外,还有四匹战马。 这些战马和骑手之间建立了很深厚的感情,所以並没有四散跑开,而是围在主人身边。这倒方便了李广他们,毫不费力的就捕获这四匹战马。其中两匹被用来运送伤员和战死的汉军士兵,另外两匹则背著六具匈奴人的尸体回到了营地。 这次遭遇战打破了匈奴人在夜袭中留下的恐怖形象,大大提振了汉军的士气。营地外也错落的点起了很多火堆。从此以后匈奴人也再也没有发动过类似的袭击。 此时整个北地郡战场也陷入了一种平衡之中。营地里的消息关於前线战事的越来越少,反倒是后方的越来越多。最先传言说到,天子刘恆在未央宫点將台上决定御驾亲征,满朝文武苦劝不住,最后还是薄太后拖著重病的身子到点將台才將天子劝了下来。 后来又听说,天子刘恆已经委任昌侯卢卿为上郡將军,宁侯魏遬为北地將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將军,各率一万精兵驻扎三郡。 再后来又听说,匈奴人在火烧中回宫后,便没有继续进兵,而是在北地郡內大肆掠夺。北地郡多处县城已经被劫掠一空,烧作白地。而大部分匈奴部队已经抢的盆满钵满,撤出萧关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营地里都在私下议论,匈奴人既然已经撤退了,看来战爭应该要结束了。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值得让几乎所有人都感到高兴的消息。只要战爭结束了,那么应该就不会再有人死伤了。 但是老石並没有觉得有多高兴。 短短一天之內,自己这一伙就牺牲了三个弟兄,这让他始终陷入一种深深的自责之中而无法自拔。因为马原那一伍只剩下了两个人,所以老石就让他们俩搬来这边住了。虽然五人军帐住七个人的確拥挤不堪,但是大家谁都不愿意再分开了。 就在一天晌午,新的消息传到了营地之中。这次不再是流言蜚语的小道消息,而是大將军张相如下达地真正的作战指令。 站在人群之中大家谁也听不清校尉大人在前面说了些什么。但是从前面的人反馈的情况上看,大抵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消息。后来还是李蔡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大家才知道了此刻战场的真实情况。 第五十四节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元代 张养浩) 关於战局最好的消息,莫过於大部分匈奴人真的都已经撤出萧关了。但是不好的消息却是仍然有少部分匈奴的骑兵部队因为跑得太远、分的太散、抢的太多等等各种原因还在北地郡內流窜,並且还看不出有撤退的打算。这不禁让远在长安的刘恆大为激愤。 於是刘恆下令东阳侯太尉张相如为大將军,成侯董赤、內史欒布为將军,率领汉军主力,收復萧关,围歼这部分匈奴主力。 而大將军张相如下达给这支新兵的命令则是,他们这一校步兵要分出一部分精锐,配合其他步兵部队的精锐组成一支新军,在成侯董赤的带领下,以一万北军精锐骑兵为主力,火速反攻萧关。 当董赤將萧关收復之后,要死守萧关,將尚未撤出北地郡的匈奴部队堵在关內。而其他步兵部队则继续驻守在甘泉宫附近,挡住这些匈奴骑兵往关中平原移动的道路,这样两头封死这些匈奴人的行军路线之后,再由张相如和欒布两位老將,率领北军主力,將这部分匈奴部队歼灭在帝国境內。 明天上午,校尉会挑选出一百名精锐,前往甘泉宫西面的平原与其他部队匯合,组成收復萧关的精锐部队,並迅速向萧关进兵。 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都沉默了。无论是老石这种老兵还是李广这样的新兵,其实都不喜欢打仗。但是收復萧关又是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夙愿。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刻选择退缩。 尤其是老石,当他知道自己有机会去到萧关,去到孙卬战斗过的地方,替孙卬完成他未曾完成的使命。这无疑是让石火不顾一切也要去的主要原因。 虽然大家都不愿意战爭再继续下去了,但是如果能够代表汉军收復失地,这无疑也是每一名汉家儿郎愿意为之拋头颅、洒热血的伟大事业。在纠结与反覆的沉默中,第二天的太阳如期而至了。 山谷本不是聚集雾气的地形,平日里由於罡风凌冽,雾霾还未聚集起来就被吹散了。但不知今日为何,灰濛濛的氤氳始终盘旋在营地的上头,头顶上虽然时不时能听到风声呼啸而过,但是却未曾吹散雾气。由於失去了日光的照耀,山谷中也变得阴冷潮湿起来。 寅时刚到,校尉便將眾人齐聚在营地后方的空场上,开始了挑选百人突击队的任务。过程很快,几乎就是校尉照著清单念人名字的过程,不到两炷香的功夫,一百人的队伍就挑选完成了。 经歷过峡谷遭遇战的李广等人,自然都被选入了这只小队伍之中。校尉只给了半个时辰的准备时间,半个时辰后,所有念到名字的人员到营门前集合。 半个时辰的准备时间已经足够了,因为不需要收拾军帐,收集輜重,每个人只需要將自己的行囊收拾齐整就能够出发了。所以大部分人都在两炷香左右的时间里,就赶到了营门前。 等石火带著李广等人来到营门前的时候,一大排的牛车和为数不少的战马已经在营门前排好队,整装待发了。这次的离別並没有前几次的喧囂,虽然所有人都自发地来到营门前送別战友,但是却鲜少情绪失控的表现。 虽然每个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次踏出营门,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甚至能否回来都是未知数。但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保持住了极大地克制,只是默默的叉手行礼或者挥手告別,场面显得十分压抑。终於到了离別的时刻。 出征的这支部队虽然三步一回头的不住回顾渐行渐远的营地,但是终究还是迈著坚定地步伐,任由曾经朝夕相处的战友在雾霾中渐渐身影模糊,直至消失在山谷之中。 没走多远,大家刚刚翻过一个山坡,天气便豁然晴朗,凌冽的山风一股脑的涌入队伍之中,將阴冷潮湿的雾气一吹而散,取而代之的是冬日暖阳下乾燥的空气和瓦蓝的天空。 李广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前面的队列中,他们缴获的那几匹匈奴战马也赫然在列。这几匹战马在原主人战死后,选择留在主人身边,所以轻易的便成为了汉军的战利品。 它们或许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朝夕相处的主人就这样消失在生命长河之中,就像它们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离开广袤的草原,来到这片沟壑纵横,无法畅快驰骋的高山峡谷之中。 如果说它们的主人是因为战爭和掠夺,为了財富和荣耀而背井离乡,最终客死异乡。那么这些战马却只是因为忠诚和驯服而被带来此地,又將被陌生的人,带去不知何处的远方。 或许它们最终的结局会和他们的主人一样,再也回不去生长的故土,草原也只能永远的留在了回忆之中。正如它们的主人一样,狂热的战爭最终是否能够给处於生死一线的匈奴武士,带来如愿以偿的回报,这还需要进一步的考证,但是对於匈奴大军的贵族和將领来说,却是实打实的收穫颇丰,心满意足了。 左贤王兰则胡姑率领著他的本部人马在李广爬到山顶的时候正好撤出萧关,踏上了回归草原的归途。他已经派出了大量精锐游骑寻找大当户沮渠图伦的队伍,但都只是找到了其中的一些偏师。 沮渠图伦的主力在章台宫附近和汉军对峙了几天之后,便只留下少量疑兵牵制汉军,而自己和儿子沮渠呼徵却率领著主力部队消失在了北地郡的群山之中。这使得兰则胡姑的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作为自己直属的精锐部队,沮渠图伦的一万六千名精锐骑兵是確保他匈奴王朝第二號实权人物的重要保障。虽然兰则胡姑也不太情愿就这样从汉帝国撤退。 但是老上单于挛鞮稽粥的亲信,汉人中行说亲自来到他的营帐內,给他带来的警告,却在恰当的时机给他一记当头棒喝,让他从错误的形势分析中及时醒悟,並在第一时间做出了撤军的决定。 得知中行说到来的兰则胡姑並不开心,也確实没有待见中行说。直率的草原人对於叛徒从来都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轻视。所以一开始他还以为中行说是来游说他,让他给匈奴王庭度让一部分利益。 迫於强大的挛鞮稽粥的压力,兰则胡姑在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利益分配的帐单,只要挛鞮稽粥的要求可以接受,他並不介意用財富换取匈奴王庭的信任和承诺。 但是出意料的是,中行说来到他的军中,对兰则胡姑的傲慢无礼甚至轻视侮辱都视而不见,甚至压根都没有提出財富索取的要求。只是急促的要求他用最快速度退出关外。 这个提议恰好击中了兰则胡姑的逆鳞,他认为自己当前兵风正盛,正是一路高歌猛进的最好时候,此时撤兵只有胆怯之人,才会做出如此荒唐可笑的决定。就在他用言语讽刺攻击中行说的时候,中行说只用了一个行为就彻底改变了兰则胡姑的决定。 面对兰则胡姑和折兰王且若那的言语攻击,中行说只是邀请他们去营地里走一遭再回来做决定不迟。两人带著一眾大小將领走出中军大帐,来到自己的营地里。 最初这些傲慢的匈奴权贵並没有察觉什么异样,驻扎在安定县城外的匈奴大营一如既往的喧囂,热闹。隨处可闻大锅烹煮的牛羊肉香气四溢,匈奴武士们一改入关前的愁苦愤懣,人人笑逐顏开,酒满杯觴。 这些匈奴权贵只是觉得中行说故弄玄虚,不以为意。但是隨著眾人在营地內越走越远,却逐渐察觉到了巨大危机正逐渐笼罩在匈奴大营之中。 入关前一贫如洗的军帐中,此时已塞满了劫掠来的物资,甚至有不少军帐的旁边,还像栓牲口一样拴著不少汉人,多为青年女子和小孩。 而平日里用来集中栓马的马厩,现在已经看不到一匹马在里面,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牛群和羊群。而用於作战的战马则只能散乱的栓在营地周边的柵栏上。 营地里此起彼伏的传来嬉笑喝骂的声音,还有女子和孩子的哭声、喊声夹杂其中,显得无比刺耳。转了一圈走回右贤王的中军大帐后,一眾大小匈奴权贵都垂著头一言不发,全然没有了刚出门时的意气风发和趾高气扬。 不用中行说多说什么,这些在马背上征战一生的匈奴权贵们心里十分清楚。此时此刻,他们看到的这只匈奴大军,已经全然不是他们带进关內的那只大军了。如果说刚入关时的匈奴大军犹如一群杀红眼的饿狼,见什么都能上去拼命咬死对方。 那么现在的这只匈奴大军,已经在短短数日之內,蜕变成为了草原上隨处可见的马贼,甚至还多有不如。这样的军队,如果遇到汉军,首先想到的一定是保全自己劫掠来的財富和女人,而不会去想方设法的战胜敌人。现在的匈奴大军已经徒有其型,再无一点战斗力了。 幡然醒悟的左贤王兰则胡姑当即改弦更张——直率的匈奴人自然有他能够成为草原霸主的必然原因——將中行说奉为上宾。但是中行说並没有发生太多情绪上的变化,仿佛所发生的一切都已经在他的剧本中写好了。 中行说只是按部就班的將该说的话,该做的事一一完成后,便匆匆出关,向著挛鞮稽粥大营所在的九原郡前线疾驶而去。 在九原郡,挛鞮稽粥率领的匈奴王庭主力遭遇了汉军的顽强抵抗,和北地郡不同的是,九原和云中前线始终处於汉帝国北部各郡的有力支援之中。 来自燕地、代郡甚至齐地的边军精锐源源不断的堆积到前线,甚至刘恆將汉帝国最精锐的玄甲重骑和自己的接班人刘启也派到了这里。匈奴大军和汉军交战正酣,互有胜负。 但是匈奴王庭的指挥层却很清楚,要不是挛鞮稽粥坐拥阴山大营的强大生產力,得以源源不断的补充各种战略物资,恐怕匈奴人早就支撑不住了。 当挛鞮稽粥得知左贤王率兵攻克萧关,在北地郡长驱直入,大肆劫掠之后,第一个念头的確是想让兰则胡姑儘快將战利品按比例分成后,送来阴山大营。 但是中行说的建议却及时打消了他的这个念头。中行说告诉他,汉帝国有著巨大的战爭潜力,此刻虽然我们在北方牵制住了汉军的大部分主力,但是隨著劫掠的持续,左贤王的军队很快就会由一只野战部队蜕变成为一只运输部队,甚至更有可能连军队都算不上了。 这只部队如果遭遇到汉军的决死反击,有很大概率会面临崩溃,將之前所有的胜利都化为乌有。与其让他们因为分割了財富之后,冒著巨大的风险继续在北地郡內劫掠,更应该让他们及时撤退,保住现在获取的胜利果实。 只要这些財富顺利的回到草原,那时候该怎么分,都是匈奴人內部的事了。但是如果左贤王的部队因为长时间的劫掠而遭到汉军的各个击破,那最终发动这场战爭就显得毫无意义可言了。 挛鞮稽粥接受了中行说的劝諫,並及时派他作为使者去给左贤王下达了撤退的命令。这也才有了左贤王及时撤出萧关的战略举措。从最初计划兵临长安城下,到现在匆忙撤出萧关,左贤王兰则胡姑心里很难说得上志得意满。 但是当他站在高处望著逶迤西行的车队一眼望不到边,车轮轔轔的牛车甚至马车、羊车上满满当当的各种物资后,他心里確实是舒畅万分的。虽然这些物资到最后难免会被分走一部分,但是他却毫不在意。因为他心里已经在盘算著下一次劫掠的计划了。 兰则胡姑始终坚信,在財富积累这个问题上,没有比发动战爭更快的方式了。为了接应杳无音信的沮渠图伦大军,他將另一名大当户丘林乌维的部队留在萧关,並且还將折兰王手下的两万西域僕从兵划拨给丘林乌维,负责协助丘林乌维防御萧关——因为善於野战的匈奴骑士,对於如何防御好一道城关,实在是一窍不通。 而更重要的是,丘林乌维的部队跟其他部队没有什么区別,已经几乎没有战斗力了,所有將士都已经抢得盆满钵满,归心似箭。 果不其然,在兰则胡姑和折兰王的大部队撤离萧关之后,丘林乌维当即指挥自己的匈奴本部人马也跟著撤出了萧关,然后將营地驻扎在当时攻打萧关的营地旧址上。他打算在那里等待沮渠图伦的归来。至於对萧关的防御,他则毫不关心。 丘林乌维认为汉军主力会盯著沮渠图伦打,否则汉军就会面临收復萧关后腹背受敌的被动局面,汉军並不会这么愚蠢,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另外最重要的是,他自己的部队只要撤出萧关,就已经確保安全了,现在已经没有比如何將这些財富,平安地运回草原更重要的事了。这场战爭对於丘林乌维来说,已经结束了。 第五十五节 將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唐朝 岑参) 还滯留在北地郡的沮渠图伦当然已经知道兰则胡姑率领大部队撤出萧关的消息,但是他却置若罔闻,没有一点想撤退的意思。 沮渠图伦的探马早已已经遍布北地郡各个角落,无论是汉军还是匈奴大军的动向他都掌握的一清二楚。他率领的这支部队在左贤王各部中,是战斗力最强的一支,也是纪律最好的。 所以他此时的营地虽然跟左贤王的大营差不多,都已经塞满了各种物资,但却还是有著明显的区別。沮渠图伦並没有將掳掠的汉人任由士卒处置,而是集中关押在营地一角。他的马厩里也仍然是关著战马,劫掠来的牛羊则集中拴在营地的另一个区域。甚至在他的营地里至今仍然禁止饮酒。 沮渠图伦此时正和次子沮渠呼徵,带著一眾將领围在一张羊皮地图上商议著军情。他的长子在攻打萧关的时候,被汉军的拋石器击中,当场就死了。 所以沮渠图伦对外宣称,他还不能撤退的根本原因是打算为自己的儿子报仇,劫掠汉人只能补偿他的经济损失,唯有用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屠杀才能算得上给他的长子报仇。 在他的计划中,趁现在北地郡混乱不堪的机会,出其不意的攻打北地郡的郡城义渠。 沮渠图伦告诉他手下的將领们,只有將义渠攻破,並杀光那里所有的人,用北地郡太守的头颅祭奠自己的长子,才算得上真正意义的復仇。 当然,沮渠图伦有个没法说出口的原因,就是他实际上还想再抢更多的財富。他知道郡城里富人、大户更多,也能够获得更加丰厚的回报。 但是沮渠图伦並不知道的是,在大汉天子刘恆任命宁侯魏遬为北地將军后,这名开国老將为了避开匈奴的探马,在当天夜里便率领著一万精锐士卒借著明亮的夜色赶到了义渠城內。 而饱受夜盲症困扰的匈奴人在夜间甚少活动也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由於长期营养不均衡,尤其是冬天补充维生素对於匈奴人来说十分困难,所以大部分匈奴人都患有不同程度的夜盲症。 此刻的义渠城早已严阵以待,不仅有剩余的北地边军协助防御,还有当地百姓自发组织的义勇军参与到城防之中。想要出其不意的攻下义渠,沮渠图伦实际上已经错失良机了。 有时候歷史地巧合严谨的犹如一组数学公式。就在兰则胡姑踏出萧关的那一刻,他回首望向站在城头向他送別的丘林乌维,恰巧丘林乌维也在向他远远的招手,面带微笑的兰则胡姑也向他遥举双臂。四目相对之时,他们都不会想到,同样带著胜利者笑容的两人,竟会是今生的最后一次见面。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从新军营门前经过的程不识,不知何故,下意识的看向前方,那队正从营门外走进来的新兵。恰巧与刚刚路过营门的李广四目相对。 那一年,李广十六岁,程不识二十六岁,相差十岁的两人目光交匯之时,彼此双方都不会想到,未来二十年他们將会成为大汉帝国边境线上,抵御匈奴的两颗最为璀璨的明星。 程不识的严谨使得甘泉宫的第一道防线就成为了匈奴大军无法逾越的鸿沟。 在关中平原附近的群山沟壑之中,匈奴骑兵全然无法发挥出应有的机动性。而占据著制高点的汉军步兵则步步为营,用一个又一个简陋的高地据点逐步蚕食著匈奴大军的战略空间。直到今日,终於通过空间置换时间的方式,汉军来到了第一个逆风翻盘的节点。 按照计划,从今夜开始,將由程不识率领他苦心调教的一万中垒盾骑为主力,在一万名精锐步兵的配合之下,走安定县和义渠郡城之间的那条秦直道,昼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直取萧关。 按照骑兵破关、步兵守城的分工,將萧关防线牢牢地攥在手中,最终配合汉军主力,完成对关內匈奴骑兵的围歼。 万事俱备之际,摆在程不识面前最大的难题只剩下一个——一万名步兵以及他们用於守卫萧关的军备物资,如何才能在骑兵破关之后,迅速就位萧关防线,筑起抵御匈奴大军反扑防线。 按照预定的时间,程不识率领的精锐骑兵只需一日一夜便可赶到萧关城下。但如果是步兵,就至少得要三倍的时间。中间的这两天时间,也必然是匈奴人抢关夺路疯狂反扑的两天。 程不识已经把自己一生的冒险精神都用在了和孙卬北归的那条路上,现在的他务求持重不得有失。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最终程不识瞒著几乎所有的汉军高层指挥官,只向自己的舅舅欒布透露了想法,也爭取到了欒布的支持。 欒布向他提供了大约五千匹驮马和一千辆牛车,他自己又將防线中所有的马匹和大部分的牛车徵调到了中垒校的大营之中。此时程不识手中已然多出了大约七千匹马和二千五百多辆牛车。这一次,他打算冒天下之大不韙,让步兵上马,用儘可能快的速度,跟上他的骑兵队,一同赶赴萧关前线。 而剩下没有马的步兵则负责护卫輜重车队,一路不得停歇,在两日之內要赶赴萧关城下。根据他的计算,只有这样,孤军深入的自己才有足够的本钱將萧关牢牢攥在手中。 虽然晌午之前全部兵马便已集结完毕,但是为了挑选出能够胜任骑马的步兵,也用去了半日时间。石火一辈子跟牛车打交道,现学骑马已是来不及了。最终只剩下他成为了輜重队的护卫,石火没想到自己绕来绕去最终又干回了老本行。但是只要能去到萧关,他便不再计较什么了。 李广、李蔡和余梦安对於骑马自是再熟悉不过的事了。马原身为猎手,骑马进山也是老本行。陈朴一家往返边市,骑马也是必修课,所以这五位年轻人都毫无意外的成为了暂时的“步骑兵”。 先前缴获的四批匈奴战马,除了陈朴外一人分得一匹。而考虑到陈朴的巨大负重,最终李广为他挑选了一匹“偽装”在驮马群中的骡子,才算是相对完美地解决了负重的这个问题。 夜幕降临时分,月朗星稀,天气分外高爽。整个中垒校大营万火齐发,两万精锐汉军人手一只火把,將甘泉宫西面的天空照得红郎朗地,即像是汉军將士光復萧关,守卫国土的磅礴战意不断喷涌而出;又像是黎明时分一轮朝阳即將冉冉升起,將周围的天际印的通红透亮。 隨著程不识一马当先,踏营而出,两万汉军健儿义无反顾的跟隨其后,犹如一支离弦之箭,向著西面的萧关飞射而去。 这一夜,不少仍然滯留在北地的匈奴游骑都看到了让他们终其一生都会感到恐惧的景象。一条打著火把的骑兵大军犹如暗夜中的一条火龙,带著满腔的怒火与为袍泽、百姓復仇的滔天战意,一路向西决然而去。 沮渠图伦第一时间就得到了这个消息。如果此时他当机立断,带领全军向西快速进兵,那么他还有机会趁程不识夺取萧关立足未稳之机,逃出萧关。甚至还有机会赶在汉军之前抵达萧关。 但是执念、贪慾和狂妄自大彻底控制了他的大脑,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他仍然选择了在明日日出之后进攻义渠的原定计划。而这一决定也为他日后付出惨痛的代价埋下了伏笔。 陈朴的瞌睡一直都是最好的。哪怕是骑在骡子身上,也並没有妨碍他含著半块胡饼打起了呼嚕。李广等人自是熟悉他的,所以並没有唤醒他的打算,只是为了防止他意外坠马,余梦安和马原两人骑马一左一右的靠近他身边,与他並驾齐驱。 但是他身下的骡子却並不这么认为。在骡子有限的记忆中,还从未有过这般让它焦躁的声音縈绕在耳旁的经歷。 所以骡子不断地摇著脑袋,扇著耳朵,甚至打著响鼻,想把陈朴的鼾声从脑子里赶出去。经过长久的努力没有效果之后,骡子终於打定主意不再惯著身上这位壮汉,索性尥起了蹶子。 在不断增加幅度的顛簸之中,陈朴终於由梦转醒,骡子也终於摆脱了双耳的折磨,开始心平气和的跟著前面的马儿赶起路来。 但是出乎它意料的是,没过多久那足以使它崩溃的噪音再一次縈绕耳旁,於是骡子只好故技重施。。。。。。一整夜的走走停停,顛顛簸簸,陈朴睡得好不畅快,却对骡子全程的反抗与崩溃毫不知情,当阳光回归大地之后,陈朴醒来的第一句话竟是对骡子的讚不绝口,他觉得骡子背部更宽,比马坐起来舒服多了。真不知道骡子如果听得懂人话,会作何感想了。 卯时三刻,程不识率领的中垒校本部一万精锐骑兵在越过安定县三十里外的一处草甸休息停当后,准备动身开始最后的一段急行军了。而李广他们所在的“骑步兵”此时才刚刚出现在地平线。 经过一夜的急行军,整支队伍逐渐被拉开距离,冲在最前面的自然是北军的精锐盾骑,在后面大约一个半时辰左右距离的是李广他们所在的“骑步兵”分队。 而这部分队伍也因为马力有所不同而自身逐渐被拉开了差距,冲在最前面的大约有五千人左右,而还有两千人左右的队伍因为马力较弱反而更接近位於队伍最后面的輜重队。而此时輜重队所在的位置距离安定县城还有至少两个时辰得距离。 程不识没有充裕的时间去等待后续部队,虽然在启程之前他已经考虑到了队伍会被拉开距离的问题,但是具体会被拉开多远,这已经不是他能考虑到的层面了。此时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只有一个,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杀向萧关,並战而胜之。否则一切努力都將化为泡影。 当程不识翻身上马,指挥部队集结即將出发之际,他也只顾得上匆匆回头一撇,远远望了一眼还身处远方的后续部队,便匆忙带著主力部队向著萧关杀去。 李广他们也只来得及远远目送著那队玄甲铁军逐渐消失在地平线,这时候他们距离大军休整的那块草甸还有著一段不近的距离。 或许自己胯下的这匹战马全力奔跑起来,自己应该能够追得上前面的北军吧?李广也只是这样想想,他心里很清楚得等队伍赶到草甸,人马都经过修整之后,再继续赶路才是正確的选择。 在草甸修整的时候,他们竟意外的遇上了何郢。那是陈朴在给骡子牵到水边时,无意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悠閒的坐在草地上,看著前面的战马正在喝水。 走到近前,陈朴留意一看,才发现竟然是入营第一天就收拾过他的何屯长。在这支混编队伍中能遇到一个老部队的熟人,对陈朴而言自然是喜不自禁的。 他立时高声招呼李广等人,大家对於在这里遇到何郢这件事自然是欣喜的。但是反观何郢,却並没有表现出大家预想的喜悦。 最终何郢只是很认真的表达了对於之前那次遭遇战中,大家英勇表现的鼓励与肯定。更多的却再也没有什么言语了。 大家心里自然是有著不小的失望,尤其是陈朴,他对何郢不知怎的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但是何郢略显冷淡的反应却让他有些失落。 当部队休息完毕,准备启程之后,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何郢了,仿佛他在躲著大家一般。李广在马上安慰陈朴,说何屯长应该只是累了吧。陈朴也点了点头,並没有再说什么。 经过这次修整之后,下一次修整就得在萧关攻防战之前了。所以大家都开始有针对性的保存体力了。根据战前的计划安排,到了萧关之后这些马匹就没什么用了。 也没人提过,这些马要如何处置,所以几个年轻人在路上就閒聊起来。话题是余梦安首先提出的。看得出来,他对这匹匈奴战马很是喜爱。要是打完仗这几匹马还能给他们用,余梦安就会觉得很值得了。 但是这个提议被陈朴否决了。他当然知道骡子是上不了战场的,跑得慢还不受战马待见,所以他希望打完仗能把骡子卖掉。 然后他又想起了被盗走的羊群,接著话题就转移到了打完仗,把他的父母接回来后,大傢伙一起帮他把羊群夺回来。就这样边聊边赶著路,也便不觉得枯燥了。 最后大家在骡马上就著冷水啃著胡饼,李蔡提出了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关外的匈奴地能够餵养那么多战马,为什么辽阔的大汉就养不活那么多战马呢?”一眾小伙伴都在默默地补充著食物,谁也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唯独陈朴嗤笑一声:“餵什么?当然是餵草嘍。你看这大汉疆域虽然辽阔,可是稍微平整点的土地都拿来种粮食了,哪里还有草给战马吃呀。” 申时过了一半的时候,程不识率领著一万精锐盾骑已经来到了朝那县的遗址附近。之所以称之为遗址,是因为朝那县城已经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有几段残破的城墙还孤零零的耸立在旷野之中。 城墙里大片的残垣断椽以及碳化的木料横七竖八的堆满了各个角落,而这些如今看起来有多残破的建筑材料,就能证明在遭受破坏前这里有多繁荣。 第五十六节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唐朝 杜甫) 朝那县作为一个边境小县,无论是城市规模或者经济繁荣的程度,都远远无法比擬义渠、狄道这样的郡城,甚至其繁华程度比起平原地区那些农耕经济发达的县城也是远远不如的。 这里靠近边塞,位於陕北高原六盘山余脉的北麓,地理环境呈现出典型的黄土高原风貌。但是由於地处山脉的缓坡地带,所以地势相对平缓,形成了高原地域少有的缓坡平地区域。 千百年来这里由於气候相对温和,西侧的六盘山和西北方向的屈吴山挡住了大部分南下的冷空气,並且留住了丰沛的水资源,再加上黄河支流乌水,在朝那东北形成了一个名为湫渊巨大的湖泊。 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使得朝那虽然地处汉帝国的边疆,但是农业生產力在边疆诸县中,属於较为发达水平。再加上有边境贸易的加持,往来经商的流动人口对餐饮、住宿行业需求也保障了朝那县城商业的繁荣。 但是就在十多天前,这些代表著人类文明发展进步的文化產物,在旦夕之间化为乌有,成为歷史湮没在黄土之中。由於这片区域已经被匈奴大军一把火烧成白地,所以几乎不会有匈奴人再往这边经过。 但程不识为防万一,仍然命令全军摆出作战阵型,小心翼翼地靠近这里。虽然前几日的情报已经显示,朝那县城化为一片废墟,但是程不识仍然选择,在这片区域进行战斗前的最后整备。虽然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是映入程不识眼帘的朝那县城,所呈现出的荒凉景象,依旧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当大军抵达朝那县城附近的时候,原本晴朗的天空陡然变得阴云密布,灰濛濛地天空中,盘悬著大群乌鸦和体型更大的禿鷲等食腐飞禽,它们不断从半空中俯衝落下,又有相当数量的同类振翅起飞。 种种跡象表明,在朝那县城的废墟之中內应该有不少食物,否则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没有足够的食物是不会吸引那么多鸟类的。 隨著程不识带领著先锋部队走到残留的城墙面前,木炭焦糊的气味越发浓重,期间还掺杂著一阵阵肉质腐烂的气味,让人十分不適。程不识根据经验判断,匈奴人断然不会將牛羊等牲畜杀死弃尸,那么这些腐烂的尸体多半就是被屠杀的百姓。 但是由於摆在他面前的首要任务是强攻萧关,所以他按耐住了自己心中的情绪波动,强忍住带领大军入城的想法,並且十分理智下达了部队全体人员不得靠近城墙的命令。 但是程不识自己却对城中的景象充满了疑问,他很难想像出匈奴人到底在这里做下了何种令人髮指的恶行。几度煎熬之下他独自一人踏上了进入朝那残骸的孤旅。 最初的道路起始於一段城墙旁残破的马道。程不识小心翼翼地拾阶而上,一直走到了残破不堪地城墙上。这短短地几十步,算得上是程不识有生之年走的最为艰辛的一段路程。在这短短的一炷香时间里,他几经踟躕,甚至徘徊忐忑,生怕看到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景象,但是最终他还是凭著坚韧的意志力走了上去。 或许是程不识心中还存著几分侥倖,希望朝那县城还有著恢復重建的可能;又或者是他带著能遇到生者的期冀,总而言之他还是走到了城头之上。 程不识低著头看了一会脚下的城墙,黄土作为主要建筑材料砌筑的城墙主体,已经在这里屹立了不知多少年。程不识心里想,或许有一百年了吧。然后他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毅然抬眼望向了前方。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烧毁塌落的房屋残骸,並没有更加可怖骇人的景象映入眼帘,甚至连预料中的百姓尸体都没有出现,这不禁让他一直悬著的心落了回去。但是隨著映入双眼的景象越来越多之后,终於,程不识的双眼还是没能躲开最刺目的那片区域。 这是程不识一生之中首次踏足朝那县城。所以並不清楚朝那县城的建筑布局情况,仅仅只是下意识地闪躲著县城最中心的那片区域。但是由於那片位置实在太过醒目,又位於县城的最中心,所以最终无论主动还是被动,程不识的双眼依旧还是不可避免地触及到了那里。双眼甫一触及那片区域,自认为见惯了生死的程不识,又作了长时间的心理准备,但是仍然感到浑身犹如被抽乾了气力一般,顿时双腿一软,颓然倒在城墙之上,双眼迷濛,泪水夺眶而出。 这是一片怎样可怖的景象啊,已经完全超越了程不识的心理承受能力。一时间他只感觉到身体周遭的空气似乎都被抽离乾净,强烈的窒息感袭遍全身,似乎身体所有的机能都在一瞬间丧失殆尽。他也顿时明白了为什么天上会有那么多的食腐鸟类聚集在这里。甚至在地上还有更多。 程不识不知道自己在城墙上瘫痪了多久,但是当窒息感消退后的第一口新鲜空气涌入肺部之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乾呕起来。此刻縈绕在他脑海中的画面,是许多年前与孙卬一起,到达龙城后见识到的那次盛大的祭祀仪式。萨满祭司那种神秘、粗獷的精神力量,仿佛隨时可以將人带到蛮荒之中的强大气场,始终是他记忆中挥之不去的景象。 但是此时此刻,他脑海中的这一切都已经灰飞烟灭,庄严肃穆的祭祀景象变成了血腥恐怖的屠杀现场,程不识的脑海中唯独只留下了生祭神明的那几只活物,它们淋漓的鲜血以及熊熊燃烧的火柱。 匈奴人在攻占朝那后,也同样在这里举行了盛大的祭祀仪式。只不过最后奉献给祖神的祭祀供奉,换成了朝那的无辜百姓。密密麻麻的尸体围绕著巨大的火柱,层层叠叠密不计数。在那一刻,野蛮成为了主宰,生命毫无尊严,狂热的信徒和哀嚎的百姓共同构建了一个人间炼狱。 这样的事情,绝对不可以再发生了。这是程不识此刻心里唯一能够想到的念头。也正是这个念头支撑起他几近枯竭的身体,狼狈地逃离了那段依旧稳固的城墙。走到城墙之外,他顿时有种从地域逃出升天的感觉,身体的各项机能也逐渐恢復正常。 程不识迈著沉重的步伐走到自己的战马身边,熟悉他的坐骑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异样,关切的用脸颊蹭著他的胸口,似乎是想弥补好他心口的创伤。直到程不识费劲的坐上马背,他才缓缓的抬起头来。 程不识看著身边已经整装待发的精锐骑士,一张面孔又一张面孔地仔细端详著,仿佛他有千言万语想对这些坚毅的战士倾诉,但是最终,他只是调转马头,向著西方抽出环首刀,高高举起,声嘶力竭的大声喊道:“杀!”然后便奋力一夹双腿,胯下的战马仿佛是受到了主人汹涌战意的鼓舞,双蹄猛地一跃,向著西方杀將而去! 身后无数汉军將士,更不迟疑,挥舞著手中的武器,犹如一股黑色的潮水,以势不可挡之势,杀向萧关。 负责守卫萧关的丘林乌维在汉军发动进攻之后没多久就得到了消息,但是此时他已经撤到了关外的大营。此时驻守在萧关负责防卫的是两万西域僕从兵。这些僕从兵虽然在匈奴大军中地位低人一等,但是仍然从主子的牙缝中捞取了足够的好处。虽然他们的收穫算不上丰盈,奴隶、女人和牲畜这些都跟他们没有关係,但是其他物资也已经足够填满他们的帐篷了。 这些西域僕从兵心里当然清楚,匈奴主力部队退出萧关的用意。但是碍於低人一等的身份,使得他们並没有一起撤出关外的自由。但是被迫坚守关隘,却並不等於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当犹如黑色的潮水一般向著萧关涌来的汉军骑兵出现在他们视野之中的时候,这些西域僕从兵种的大多数,第一时间的选择是牵著自己的战马,背著劫掠的物资,往关外逃跑。而极少数打算抵抗的看到同伴的表现,也纷纷弃城而逃。 不过孙卬当年为了减轻防守强度而刻意缩小的萧关城门,此时却成为了这些西域僕从兵逃命路上最大的障碍。萧关城门前一时间人潮涌动,比肩继踵,入关的时候有多狂,逃跑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等程不识率部赶到萧关城关附近,大部分守关部队都已经逃出关外,剩下的也不管不顾,一心只想往关外逃去,根本没有人转身抵抗。 程不识见到敌军混乱不堪,並且丝毫没有迎战的意思,心里便篤定萧关已是囊中之物。为了儘早確立对萧关的控制权,程不识当机立断命令一校骑兵绕到关口,將还未出关的敌军截在关內。並同时要求这些前锋骑士,对於门洞中的敌军则不予追杀。 程不识主要担心的是:关口门洞的空间有限,敌军若在门洞中进行抵抗则必然会发生伤亡,如果尸体无法得到及时清理,势必会妨碍骑兵追击。但更重要的是,如果敌军发现汉军兵力有限,开始进行反攻的时候,城门难以迅速关闭,不仅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更会对战局会產生不確定的影响。 被截在关內的这部分僕从兵数量並不多,只有不足两千人。程不识对手下行军司马进行了安排后,留下了两千精骑,便率领其余八千骑兵,追出萧关。 程不识的这名行军司马不是別人,正是受孙卬委派,向长安报信的原北地边军司马易嘉。由於易嘉是目前唯一熟悉萧关防务的汉军军官,加之军务熟稔,也和匈奴人打了將近一个月,作为这支先头部队的参谋助手再合適不过,加之他本人也有极其强烈的意愿要带头杀回萧关,所以张相如便將易嘉派给了程不识。 易嘉胸中怒火丝毫不亚於程不识,见这群僕从兵慌乱逃窜,毫无战意,只顾著护住自己抢来的財產,无异於一群乌合之眾。早已压抑不住心中怒火的易嘉,更是只管带队砍杀,丝毫不留怜悯之心。 这些还没来得及逃出城关的西域僕从兵,见汉军势不可挡,凶神恶煞,有些人为求活命,便跪地求饶。但是仍然被汉军將士手起刀落斩杀马下。其中一小部分僕从兵见汉军不接受投降,无奈之下拿起武器,拼死抵抗,但是已经没了士气军心,加之匆忙应战,以步战骑,又怎能抵挡住汉军精锐的冲刷? 两次衝锋下来,这群西域僕从兵就几乎损失殆尽了。剩余一小撮僕从兵见势不妙,急忙逃进了附近的军械库中,紧闭大门,妄图垂死挣扎。易嘉手中只有骑兵,也缺乏攻坚设备,中垒校的盾骑虽然也有不少弓手,但是敌军多数躲在墙后或者房內,射了几轮见没什么效果便作罢了。考虑到未来防守萧关这些建筑或许还有用,易嘉並未打算採取火攻的战术。便只是將这二百来名溃兵围在军械库中,没有组织强攻。 程不识率队出城又尾隨砍杀了一阵,直到丘林乌维率大军出现在前方,才带队撤回关內。由於关口门洞並未发生战斗,城门也未遭受破坏,所以程不识率队回到关內,便立即紧闭关门,將萧关再一次夺回汉军手中。 丘林乌维眼见萧关在一日之间便轻易易主,这才慌了神。自己的职责是镇守萧关接应沮渠图伦,如果说自己能像孙卬一样守一段时间再丟萧关,那么沮渠图伦能不能活著出关自己都没啥责任。但是这才第一天就把萧关丟了,要是就这样回去,自己能不能保住脑袋就不一定了。 丘林乌维和沮渠图伦一样,都是左贤王兰则胡姑手下的重要將领,所以他知道沮渠图伦手中的精锐骑兵对兰则胡姑巩固统治地位有著很大的作用。虽然作为同僚难免有竞爭关係,他自己也並不在意沮渠图伦的生死。但是如果沮渠图伦是因为自己第一天就丟了萧关而死,那么他的问题就大了。 丘林乌维很清楚,自己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要把萧关夺回来。考虑到接下来的战斗还需要这些西域僕从兵卖命,所以他强压住心头的怒火,罕见的没有责罚这些逃兵,反而將他们护送回营地,然后便迅速召集手下大小將领,紧张地商议起对策来了。 丘林乌维迅速地对双方实力进行了评估,以他目前的实力不是无法与汉军一较高下,而是手下的將士都没人愿意打仗了。人人都想早一天撤回草原,至於关內还有哪些友军,已经没人关心了。 但是所有人都能扬长而去,唯独丘林乌维不能就这样撤走。拋弃沮渠图伦再加上丟失萧关,他在左贤王手下几乎就是死路一条了。一想到兰则胡姑盛怒之下的模样,丘林乌维的额头便冒出一层冷汗,他最初的希望是趁汉军立足未稳,迅速组织起反攻。但是现实却让他不得不一再退让底线,最终才算是让所有头领都同意,在这里驻守而不是扬长而去。 匈奴部队以部落为底色的弊病在此时纤毫毕现。虽然经过了挛鞮稽粥和中行说的整合,部落之间的配合已经有了很大的改观。但是以族长制为核心的底层统治架构並未呈现出丝毫鬆动,尤其是在关键时刻面前,以部落为单位划分利益分配的制度设计註定了权力的分散和凝聚力的鬆散。 虽然丘林乌维作为这几个部落的共主,地位得到了保障,但是並不代表这些部落在核心利益受损的情况下,仍然对他保持著绝对的忠诚。而唯一能够给与他地位保障的,只有本部落的八千精锐骑士。 丘林乌维当然考虑过让自己的部队作为主力,其他部落的武士在一旁配合的可能。但是想到如果战事不顺利,他本部人马的损失过大,就会產生不可预料的后果。而这恰恰是丘林乌维不愿意承担的,也是他承担不起的后果。 最终摆在丘林乌维面前的选择並不多。战,无论胜负他都会因为实力受损而地位不保;退,他在左贤王的手底下也难逃一死。 在营帐中彻夜冥思苦想的丘林乌维,最终还是找到了一个堪称唯一能够让他起死回生的法子。丝毫不敢怠慢的丘林乌维立即派出捉雕手,將信息送往了不同的三个方向,而正因为他的这个举措,使得即將停止的战爭车轮,又一次缓慢加速,开动起来。 第五十七节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三国 曹植) 最先收到丘林乌维书信的人,是始终防御在萧关西北方的卢侯王黑实。在丘林乌维的信中,萧关的失守,是由於了汉军兵力强大、势不可挡,他在经过顽强抵抗之后,损失惨重且无力独自支撑的情况之下,才最终不得不撤出萧关。 在丘林乌维书信的最后,是要求卢侯王给他派来援兵,协助防守。在陇西军的强大压迫下,卢侯王虽然將防线布置的密不透风,且占据著兵力优势,但是他的日子却过得一点也不轻鬆。 要不是右贤王兰则胡姑履行了约定,將关內劫掠的財富分出了四分之一送到了他的营地之中,恐怕卢侯王黑实早就率先撤退了。 甚至如果不是收到了丘林乌维的信件,卢侯王就已经下令开始收拾东西了。丘林乌维的这封信无论时机还是內容,都非常巧妙。卢侯王很难做出决断,派兵自然会耽误撤退。但是不派,沮渠图伦如果有失,他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 最终权衡利弊之下,卢侯王黑实还是不得不派出了五千精锐匈奴骑士和一万僕从兵东进支援丘林乌维。 第二个收到丘林乌维信件的,是已经踏上北归征途的左贤王兰则胡姑。丘林乌维在给他的信息中,首先坦率地承认了丟失萧关的罪过,然后又添油加醋地描述了汉军的狡诈和强大,他没有將萧关的丟失怪罪於其他任何人,而是將汉军的突然性和数量之多进行了夸张。 最后丘林乌维在明確表示自己將拼死夺回萧关的决心,准確的表述给左贤王后,同样的提到了派兵增员的要求。兰则胡姑在接到信息之后同样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丘林乌维和沮渠图伦的两支部队是他的左膀右臂,失去任何一方都会对他造成巨大的损失。虽然他並不在意这两支部队的指挥官是谁,但是他却不能无视这两支部队在战爭结束前夕被无谓的消耗掉。 不过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兰则胡姑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掉头回去了。所以最终兰则胡姑与折兰王经过协商,最终联合派出了八千精锐匈奴骑士和一万五千西域僕从兵回去支援丘林乌维。而这些损失,自然需要丘林乌维回到草原后,再好好算帐了。 丘林乌维的最后一封信件,则被送到了正在北地郡和汉军死磕的挛鞮稽粥军帐之中。在给挛鞮稽粥的信中,丘林乌维极尽恭维之意,然后又大吐苦水,將左贤王派他殿后的用意加以歪曲,最终表明了自己愿意举部族之力,依附龙城的想法。为了表现忠诚,他在信中还主动提出了將此次劫掠来的物资,贡献一半给单于个人,以换取庇护。 挛鞮稽粥在和中行说分析丘林乌维的真实意图中,基本上猜对了方向和真实用意。但是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丘林乌维如果能够依附挛鞮氏族,对於挛鞮稽粥而言,都是利大於弊的。所以最终王庭这边也派出了大当户吕通率领的一万精锐骑兵,以及一万名北勘察加游牧部族的自由民支援丘林乌维。 沮渠图伦此时还不知道关外发生的这一切。如果知道后,不知道他会对丘林乌维的所作所为作何感想。 但是即便知道了,此时沮渠图伦也没有多少精力和时间去思考这背后的意义了。因为他在方才组织的,对义渠郡城的进攻遭到了义渠军民的顽强抵抗,双方互有损失之后,沮渠图伦不得已暂时休兵,停止了进攻。 就在沮渠图伦还筹划著名第二天继续发动进攻的时候,远处的游骑带来了很多不利的情报。综合这些游骑带来的信息,沮渠图伦敏锐地发现,汉军已经在向他所在的义渠城下逐步匯集而来。 如果不能及时把握住汉军包围圈尚未完成的机会,率领手下部队迅速撤离义渠城,那么就很有可能会被汉军包围。在综合分析了局势之后,沮渠图伦当机立断决定迅速带兵往萧关撤退。但是最终萧关失守的情报却打乱了他的计划。 沮渠图伦在这个时候反倒是比丘林乌维更清醒。他知道自己的部队虽然还有一战之力,但是已经很少有人会在战场上拼命了。这个时候去硬拼严阵以待的汉军,他在义渠城下已经有过失败的经验了。 最终沮渠图伦狡诈地率领大军先向西行进了一段距离,袭击了一队向萧关运送物资的輜重车队后,迅速调转马头,向南奔去。他的目的地是数日前被他一把火烧为白地的中回宫。那里地势相对平坦,有利於骑兵机动,並且植被也比北面好得多,战马更容易吃饱肚子。 为了加快速度並且迷惑汉军,沮渠图伦让次子沮渠呼徵率领少量人马,沿著西面继续行进了一段距离,並且將劫掠的百姓也沿著西面一路释放,连带著牛羊都全部拋弃了。这样做的目的是偽装出不顾一切向萧关逃窜的假象。 得到消息的汉军指挥部,立即作出了收网的决定,董赤和欒布率领两路精锐汉军,合计五万人马,呈钳形態势,在安定的南北两侧向西合围而去。但是不出所料地扑了个空。出了在沿途收拢了不少百姓和牛羊,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最终董赤和欒布的两支部队只好又回到安定驻扎,並派人將百姓护送到义渠安顿。同时四处派出探马,查找沮渠图伦的踪跡。也难怪董赤和欒布两支部队扑了空,这两支汉军都是骑步混成部队,骑兵数量有限,作战的主力仍然是以步兵为主,所以机动性並不高。但这也已经是目前张相如手中最精锐的部队了。 再看萧关方面,一万精锐汉军步兵和物资都陆续抵达了关下。此时萧关关內汉军兵势之盛,已是前所未有。全军上下由於新夺回萧关,给孙卬都尉报了仇,士气大振。但是对於李广等人来说,这其中也有两个让人悲伤的消息。 其中一个是关於石火的,他所在的车队被沮渠图伦袭击,石火在战斗中被匈奴人砍去了一只胳膊,几乎性命不保。送到萧关的时候,已是气若游丝,眼见不行了。最终还算是军医全力救治,把命保了下来。但是成了独臂,一时半会也康復不了。 另外一个是关於孙卬的。他的尸体被找到了。收復萧关后,程不识见兵力充足,便命令易嘉带领三千步卒,去朝那县城收敛尸体。 在收敛尸体的过程中,易嘉才发现,祭祀仪式中被屠杀的百姓都被摆在外圈。而靠近火柱的中心区域,还被竖起了数百个木架,上面钉著的全部都是汉军將士。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但是仍然看得出来,有的人在被钉上去之前,並没有死,痛苦和挣扎的痕跡留在木架上十分明显。 火柱中间还有一具巨大的木架,虽然尸骸已经被烧的无法辨认,但是易嘉仍然根据朝夕相处的深刻印象,第一时间判断出了那是孙卬的尸骸。孙卬在被钉上去之前,应该是已经战死了。孙卬的尸骸並不完整,只剩下一条手臂和一条腿。 易嘉无法想像孙卬在临死前经歷了怎样的血战,只知道他这位亦师亦友的顶头上司,在生命的最终时刻,仍然死战不退,无愧於汉军一代名將的称號。 最后,孙卬在最后一战的英勇壮举,还是从当初被围困在军械库中的那些西域僕从兵口中得到了復原。 那天程不识追逃归来后,为了集中精力防守萧关,所以承诺了那些困在军械库中的溃兵,只要他们投降,便留他们的性命。 这些溃兵投降后,经过审讯,其中有十余人参加了破城那天的战斗。据他们各自敘述的情形,最终综合起来,程不识和易嘉基本还原了那天战斗的情形。 孙卬率领最后的百余名汉军冲向敌军后,给这部分匈奴追兵打了个措手不及,也造成了一定的杀伤。但是最终由於敌眾我寡,这些英勇的汉军將士们最终全部战死沙场。孙卬由於冲在最前面,所以在战斗一开始,他便遭受了匈奴武士的围攻。 战斗中孙卬的右臂被匈奴人砍断后,坠下战马,又被匈奴武士纵马践踏,身负重伤。但是他仍然顽强的站起身来,用另一只手挥舞武器,奋力衝杀。后来因为匈奴人见他是名武將,打算將他活捉,所以派步兵对他进行围攻,但是孙卬仍旧不屈服,使得那些步兵无法近身。最后被人从身后砍中大腿,他才算是失去了行动力。 在捕俘孙卬的过程中,匈奴人为了限制他的行动,又残忍的將他负伤的那条腿砍断,最终才算將他捆绑起来扔在马背上送往后方。孙卬那时已经战至力竭,但是为了免於受辱,在马背上奋力一滚,滚落马背,恰好地上斜插著一根折断的长矛,孙卬滚到折断的长矛那里,將自己的咽喉对著断裂的矛杆懟了过去,最终英勇牺牲。 得知孙卬牺牲的过程后,易嘉悲痛欲绝,情难自持,昏厥倒地。全军上下更是同仇敌愾,怒火滔天。老石在后来得知这个过程后,也是哭得昏死过去。 匈奴大军为了重夺萧关,日夜兼程的集结而来。在关外行军的匈奴部队自恃兵强马壮,所以並不掩人耳目。程不识组织汉军,也是日夜不停抢修萧关关隘。只可惜由於牛车运输限制,大型投石器所需的木料没有办法从后方送来,歷经战火劫难,也很难就地取材。所以除了这几具大型投石器,短时间內无法投入到防御体系之外,城关上被破坏的雉堞、墙体,这些倒是都经过修葺,具备一定的防御功能了。 程不识站在萧关城头,看著关外不断聚集的匈奴大军,对孙卬独力支撑萧关將近一个月的艰苦卓绝,才算是有了切身体会。他捫心自问,如果换成自己,是断然没有这份坚韧能撑这么久的。 这使得程不识连带著对易嘉也多了些敬仰和尊重。易嘉身体恢復后,便马不停蹄的投入到防御各项准备之中。他向程不识建议,应当趁匈奴大军立足未稳,抢先占据龙驤、凤翥两个副堡,並对两个副堡在战斗中的巨大牵製作用进行了详细说明。 程不识对这个建议非常重视,亲自带人实地勘察了这两个功勋卓著的副堡,並在凤翥堡收敛了马驰等人的尸体。经过程不识、易嘉等人的实地勘察,凤翥堡虽然堡內建筑都被烧毁,但是城墙完好,具备驻守条件。只可惜龙驤堡在攻防战中,损毁严重,城墙已多处坍塌,少部分兵力很难守住据点。 最终程不识决定派精锐步兵进驻凤翥堡,与萧关城关互为呼应。易嘉则自告奋勇,要求领军镇守凤翥堡。程不识知道此地凶险,本不愿派他前往,但是奈何易嘉態度坚决,最终只得答应下来。李广等人,则被选中作为凤翥堡的增援力量,在关下待命。而他们这一屯的领兵屯长,竟恰巧是何郢。真是绕不开的缘分啊。 战斗在一个黎明悄然而至。攻守双方仍然是匈奴大军攻,汉军守。只不过这次汉军的主將由孙卬换成了程不识。这两位曾经在北地的风雪中互相扶持著的战友,又在同一个战场上,交接了指挥棒,不计个人得失的,站在了大汉帝国边境线的最前沿。 程不识站在萧关城头,望向远处逐渐杀来的匈奴大军,以黄色为主基调的匈奴大军,犹如一条浑浊的泥石流,翻涌著泥浪,向著萧关涌来。 程不识眉头紧锁,心有所动般忽然抬头仰望天空,感觉似乎是孙卬正躲在天空某处,关切地默默注视著萧关,默默注视著驻守萧关的汉家儿郎。 程不识仿佛在这种冥冥之中的心灵感应里,得到了孙卬的祝福,他感觉自己这些天昼夜兼程,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面对匈奴大军,勇气倍增! 只见他站在城关之上,“鏘”的一声拔出佩刀,刀尖直刺天际,振臂高呼:“死战不退!汉军威武!”一时间城关之上,“汉军威武,死战不退”的吶喊声,此起彼伏,延绵不绝,直至最终匯聚成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直衝霄汉! 第二次萧关攻防战在汉匈双方硬碰硬的实力较量中,缓缓拉开了序幕。在人数实力上,仍然是匈奴大军占据上风。但与第一次萧关攻防战相比,却减少了大半,总兵力共计八万余人。其中精锐的匈奴骑兵占到了三万五千人左右,其余都是二等的僕从兵。相比之下,汉军总兵力不过两万,但是却比孙卬防守期间增加了两倍还多,且有一万人是北军的精锐骑士。 在军事设施上,萧关主体与之前並没有太大的区別,唯一的缺失来自於龙驤堡的损毁,使得侧翼夹击的威力丧失了一半。並且失去了最强的攻击手段——巨型投石器。 反观匈奴方面,除了中型投石器从卢侯王处运到了几具外,其余也没有什么大型攻城器械了。在战爭器械方面,双方都比之第一次减少了很多,这也意味著,第二次攻防战將更多的围绕在军人军人之间的正面碰撞上。 在天时地利方面,更善於防御的汉军步兵对付起长於草原野战的匈奴骑士,在萧关天险的加持下,汉军占据明显地利优势。天气回暖则对双方都有帮助。 在军心士气方面,汉军在孙卬和北地边军英勇事跡的鼓舞下,眾志成城,同仇敌愾,战意高涨。反观匈奴方面,则各怀鬼胎,归心似箭,被动出战。因此,这一方面,汉军又更具优势。 第五十八节 可忍负將军,同生亦同死。(宋朝 程公许) 丘林乌维一门心思只想速战速决。趁趁著汉军立足未稳抢下萧关,然后接应了沮渠图伦扬长而去,撤回草原深处。 因此第一天的战斗便进入了白热化。由於双方都缺少大型战爭器械的辅助,所以战斗便直接发生在了萧关城下。 手中有著更充裕兵力的程不识在防守时更加得心应手,匈奴大军完全没有找到什么漏洞。在萧关北侧的凤翥堡的战斗也同样让匈奴大军碰了钉子。 第一天的战斗在夜幕来临前,在匈奴大军的主动撤退中落下帷幕。这一整天的战斗下来,丘林乌维拿著伤亡统计的手,忍不住地颤抖起来。將近三千人的战损已经远远超出,歷次匈奴对外作战的单日损失记录。虽然消耗的多数都是僕从兵,但是这种战损比仍然是任何一名匈奴指挥官难以承受的。 痛定思痛的丘林乌维,决定第二天改变战术。必须使用投石车对萧关汉军进行远距离压制,然后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再派人登墙。 汉军方面的损失明显少於匈奴人,伤亡原因绝大多数都来自於攻城部队后排的弓箭手。这让程不识也针对性的加强了对攻坚的防御措施。 第二天的战斗丘林乌维亲临阵前,他判断出汉军应该还没有修復大型投石器,所以指挥著產自阴山大营的投石器,好整以暇地进入战场。程不识发现匈奴大军竟然有投石器后,虽然出乎意料,但是仍然及时做出了正確的应对策略。 他指挥后备部队將浸湿的棉被、草垛大量搬运上城头,並用绳索牢牢固定在城墙外侧和雉堞空隙之中。这样可以最大限度的缓衝拋射石块的动能,降低破坏力。 经过两轮石块撞击的实战检验,这个法子確实能够起到降低伤亡的效果,但是对於远程火力的压制力,却没有办法减弱。只要没法破坏匈奴方面的投石车,这种压倒性的远距离攻击就始终存在。单就目前的汉军来说,的確没有对应的克制手段。 但是出乎程不识和丘林乌维意料的转机,却来自於凤翥堡上的弩车和滚石。这几台弩车是易嘉指挥军士们,专门从门洞里抬到凤翥堡城墙上的。匈奴大军在攻占凤翥堡后,见堡內建筑已被大火烧尽,以为此堡已没有了任何价值。加之战事惨烈,匈奴大军也损失惨重,所以在收拾完己方尸体后便匆忙下山休整。 藏在门洞中的这几具弩车侥倖地躲过一劫,並没有遭到破坏。说起来这几具弩车,也应该算是孙卬留给易嘉的遗產,易嘉当然要好好利用起来。 弩车的射程远大於弓箭,杀伤力也大,所以对关前的匈奴大军阵地,足以构成威胁。但是由於数量有限,所以易嘉只能集中火力,对投石器发动攻击。 对於这种来自於上方的弩箭,匈奴的投石器操作兵也没有什么抵御的办法,只能躲到弩箭无法穿透的投石器背面进行躲避,这就无形中大大减缓了投石器的投射效率,也极大地减少了萧关的防守压力。 程不识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协同防御的良好效果,使他深受启发。在他未来漫长的军旅生涯中,他不止一次的用到这种战术,取得了很好的战绩。 丘林乌维也同时意识到了凤翥堡的存在將会给他的进攻带来极大的干扰。於是他在回营和吕通商议之后,有针对性地加强了对凤翥堡的攻势。但是这次易嘉也深刻吸取了副堡被攻占的经验教训,不仅守备兵力充足,而且还派出预备队与萧关的增援部队相互呼应,利用地形优势,稳守后方通道,使得匈奴大军打算一举包围凤翥堡的计划化为泡影。 第二天的攻防战,匈奴人虽然比第一天打得稍好些,损失人数也少了很多,但是並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丘林乌维和吕通商议之后,一致认为应当消除凤翥堡的干扰之后,才能对萧关进攻战起到扭转战局的作用。 当战斗进入到第三天之后,匈奴大军的主攻方向发生了变化,虽然萧关关前的战斗仍然如火如荼的进行著,但是守在城关上的汉军能够明显发现防守压力降低了很多。 但驻守在凤翥堡的易嘉,却发现压力陡增。不仅攻打凤翥堡的部队变得更加强悍,射往城头的弓箭也密集了许多。经验丰富的易嘉当即准確的判断出,匈奴人加大了对凤翥堡的攻击力度。 得出结论的易嘉,果断地向萧关的程不识送去了军情建议。他认为匈奴人如果將凤翥堡作为这次战斗的首要打击对象,那便不如將计就计,依託凤翥堡坚固的防御力,牢牢拖住匈奴人的攻势,拖延时间。程不识深以为然,果断加强凤翥堡的防守兵力,將计划中的预备部队,派到了凤翥堡內。 接到增援凤翥堡的命令后,何郢带著李广等人,携带著大量的军械物资,爬到了凤翥堡所在的山头之上。刚到山头,李广等人就发现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汉军,其中也不乏北军的精锐战士。 这些刀盾骑士久经训练,下马战斗也同样英勇,在他们的帮助下,从萧关到凤翥堡往来的这条山路,始终没有给匈奴人留下什么机会,一直都畅通无阻。 这些中垒校的刀盾骑士装备精良,身上的黑色札甲均为量身定做,质地精良,比普通战士的防护面积更大,防护力也更好,头顶的铁盔採取整体浇筑打磨而成,甚至还有面甲防护面部,在一对一的实战中,那些防护力差强人意的匈奴武士,完全占不到任何便宜,甚至连他们最擅长的弓箭也很难伤到这些精锐武士分毫。 北军精锐这副盔明甲亮的景象,不禁使得甲不遮体的陈朴艷羡不已。心心念念幻想著自己如能得到一副这样的盔甲,恐怕在这小小的副堡上,可以做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了。听到陈朴的这些牢骚,爱开玩笑的李蔡却並未说什么,因为在他心里,还真是这样认为的。 沿著狭小的门洞进入凤翥堡內,李广等人豁然见到了一个巨大的战爭机器正在全力开动的景象。城关上正爆发著激烈战斗,不时有战死或者负伤的將士被抬下城墙,又有源源不断的战士不计生死的登上城墙,与敌人展开殊死战斗。 易嘉进入凤翥堡后,为了更好的迎接后续即將到来的战斗,也对堡內进行了不小的改造。他並没有建设任何房屋以供修整。而是因陋就简的在城墙下搭建了一排军帐,用於储存食物、饮水和轮换人员的休息。而空出的大量区域,则用於储存箭矢、石块、火源等战斗物资,以及防御设施的修缮器械。 这样做的好处是,將本就狭小的堡內空间得以最大化的利用起来,能够进入堡內的士兵数量也更多了。目前整个凤翥堡內,可以藏兵一校,比之原来的一百多人,要多出五倍不止。加之后方通道始终畅通,所以此时的凤翥堡,反而比第一次萧关攻防战期间,战斗力高出不少。 排在何郢这一屯队伍前面的,还有不少部队,所以一时半会还轮不到他们上到前线。但是城头上激烈的战斗却让每个人都感到热血沸腾,跃跃欲试。正当李广等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之时,何郢却走到他们几人面前,神色凝重的低声对他们问到:“知道怎么打才算贏吗?”李广等人面面相覷,都缓缓摇了摇头。见大家都不说话,陈朴忍不住说道:“英勇杀敌,让敌人害怕,不敢再来,我们就贏了。” 何郢轻轻的摇了摇头,轻声细语的对他们几人说:“杀死敌人並不代表你就一定胜利,因为杀死一个还会有一个,甚至更多。”说到这里,他转过头看向陈朴,很认真的接著说到:“只有活下去,只有你们还活著。也只有活著的人,才能见到胜利。” 听到这话,马原不服气的问到:“那如果人人都这么想,岂不都是在战场上贪生怕死?那还怎么取胜呢?”马原的问题得到了大家的认同,都齐刷刷的看向何郢。何郢拍了拍马原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激动,以免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等周围恢復了方才的气氛之后,何郢才接著说到:“你们都还年轻。第一次上战场,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但是最需要你们学的並不是怎样去死,而是怎样才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何郢咽了口唾液,接著说到:“汉军的强大並不是人人都悍不畏死,而是经过训练之后,知道怎样才能活下来。在战场上求死很容易,就像现在站在敌楼上的易司马一样,他抱著玉石俱焚的决心来到这里,就没想过再活著下山去。” 然后何郢用一种包含著复杂情绪的眼神,看了看站在高处的易嘉,大家也隨著他的目光看向那边。易嘉似乎也感应到了来自身后的目光,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了他们这边,但是也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接著指挥战斗。 年轻的战士们並没有看出什么不妥之处,又转过头看向何郢。何郢知道他们的疑点在哪里,又凑近了些,才悄悄说到:“一个指挥官连指挥所都不设置,那只有一种情况,就是没有什么值得商议的事,只管打就完了,打到最后一个人结束战斗。这是一个死地,匈奴人不攻下来不罢休,易司马不战死不罢休。”李广稍微理解了一些何郢的意思,但是又有些不確定的问到:“那我们就不能贏吗?就把这里守下来。” 何郢有些欣慰的笑了。然后看著李广说到:“能,我们要想贏,就不能死,起码你们不能死。只要你们还活著,凤翥堡就不会丟。至於牺牲,这次战斗就让给我们这些老兵吧。我们才是应该追隨著孙卬大人的那些老兵。而你们,则是未来守卫大汉疆土的汉军希望。所以,如果想要贏,你们就得先学会活。站这种死地求生,比求死难得多,这才是最艰巨的任务。” 李广等人听完之后,若有所思,觉得何郢的话有很多地方很玄妙,听不太明白。但是从中又似乎能够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道理。不过现在这种情况,只能暂且先记下来,以后慢慢体会了。 看著何郢转身离去的背影,李蔡忍不住说道:“何屯长怎么变了许多?”余梦安却冷不丁的来了一句:“跟上面那位大人,很像。”大家又转头看向敌楼上指挥若定的易嘉,他脸上的伤口已经癒合,没有再里三层外三层的包扎著,但那条新鲜的疤痕却格外的鲜艷、醒目,甚至让人看得有些触目惊心。 李广他们来到凤翥堡的第一天並没有捞到登上城头作战的机会,战斗便隨著太阳落山而告一段落。堡內的空地上燃起了几处巨大的篝火,將士们围绕在篝火旁边,就著凌冽的山泉,费力的咀嚼著乾巴巴的胡饼和肉乾,逐渐填饱了空虚的胃肠,也缓解了一天的紧张和激动。 实际上堡外的匈奴人並没有撤退,但是由於易嘉果断制止了城墙上点燃火把的举动,使得堡外的匈奴弓箭手失去了目標,只能时不时的凭著感觉施放冷箭,期望碰碰运气。 匈奴弓手当然也知道,点燃火把就等於给城墙上的汉军弓手提供了目標的道理。所以他们也只是紧张地原地待命,或许是等待著后半夜发动突袭,也或许是等待著天明接著强攻。 在无边的黑暗中,城墙上的汉军將士和山坡上的匈奴武士,就这样静默的对峙著,仿佛两头疲惫的凶猛野兽,安静的潜伏在黑暗中,恢復著体力和精力,好迎接下一场即將到来的殊死搏杀。 易嘉並没有走下城头,只是靠在敌楼宽厚的墙体下面,一动不动。他的对面还坐著一个人。如果此时能有一只火把甚至蜡烛,提供些最基本的照度,就可以很轻易的认出此人竟是凤翥堡的修葺者——陶善若。 在凤翥堡失守前一天,他带著徒弟秦牧云,为了躲避漫山遍野的匈奴人,在群山中就地隱藏了起来。等他们发现匈奴人从凤翥堡撤退以后,本想著进堡探查下情况,却苦於没有攀爬工具,也没有徒手爬墙的本事,所以几番尝试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等陶善若打算悄悄逃回萧关,却发现通往萧关的山路上,有匈奴武士巡逻。进退维谷的陶善若师徒,一直在这附近山区里躲避匈奴人直至汉军重新攻占萧关。 当程不识和易嘉一起来到凤翥堡那天,他们才敢现身,十多天的野外生存让他们几乎变成了野人,身体也极度虚弱。也正是从他们口中,程不识和易嘉才得知了凤翥堡守军在马驰等人的带领下,英勇战斗的整个过程。 程不识本来是打算把陶善若二人带下山的,但是老陶他们说什么也不愿意,再次离开凤翥堡了。尤其是得知了匈奴人还要反扑的消息,陶善若和秦牧云更是自告奋勇,要求协助易嘉防守凤翥堡。 这样不仅算是算是告慰了马驰等人的英灵,也算是完成他们被困山中这些天以来的夙愿。最终考虑到后期凤翥堡的防御也需要有经验的工匠参与修葺,所以易嘉便將二人留了下来。 此时身体还未完全恢復的陶善若也一动不动的坐在敌楼的厚墙下,听著头顶上山风呼啸而过,静静地看著对面黑暗中,那是易嘉所处的位置,双目若有所思。似乎是感受到了陶善若的目光,易嘉缓缓的睁开疲惫的双眼,向著对面问到:“你看著我干嘛?” 第五十九节 只恨汉家多苦战, 徒遗金鏃满长城。(唐朝 刘长卿) 陶善若摩挲著下巴,有些艰难的翕动了双唇,但是最后却又什么也没说。 易嘉等了一会没听见陶善若那边有什么动静,还以为自己神经过於紧张了,便又一次闭上了眼睛。但是在他闭上眼睛之后,他的眼前却不断回放著在萧关城头战斗的景象,无数的尸体在他面前堆叠起来,不仅有汉军的,还有匈奴人的。在层层叠叠的尸体对面,孙卬还在英勇战斗中,隨著孙卬身边的敌人越来越多,他已经显露出难以招架的局面。 易嘉想过去帮忙,但是面前无数的尸体瞪大空洞的双眼看向他,使得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畏惧,仿佛面前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一般,让他不敢越雷池一步。当他再次看向远处,孙卬的手臂已经断掉一只,但是仍然在做著殊死搏斗,但是已命在旦夕。这时不知易嘉从哪里突然迸发出无穷的勇气,猛然从腰间抽出佩刀,打算不顾一切的冲向孙卬。 似乎是受到了惊嚇,易嘉从白水百姓的状態中甦醒过来,突然睁开的双眼沉浸在无边的暗夜之中,使他迅速发现自己仍旧身处凤翥堡孤零零的敌楼之上。只是不知何时,易嘉手中已握紧环首刀,挺立胸前。无边的黑暗带给他一种虚无的感觉,一时间竟难以区分现实与梦境。 这时,对面老陶的声音仿佛带著某种指引,將他从虚无中摔向地面。“司马大人,您又做噩梦?”醒来的易嘉感觉自己被无边的黑暗抽乾了身体,颓然的將环首刀丟在身边,兵器撞击在石块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和突兀,下方隨即传来了士兵的询问和交谈。但是头顶上呼啸而过的山风又將这一切杂音带去远方,敌楼上的小小空间,再次又恢復了寂静。 “老陶,你做过噩梦?”易嘉只是不想自己身处这般寂静之中,所以没话找话的问到。 “司马大人,前些天我在山中东躲西藏,日夜不安,偶尔困得实在不行,一闭上眼睛,却总会想起和马驰大人一起战斗的场景,每次都像您这样,睡不安生。”陶善若用平静的语气敘述了一段並不平静的事实。 “那你现在还会这样吗?”易嘉没想到对面这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竟然也有著和自己相同的情感困扰,於是感同身受的问了起来。 陶善若那边却沉默了下来,似乎是在思考某个复杂的问题一般,过了一会,他才用不太篤定的语气回答道:“司马大人,自从再回到凤翥堡后,我似乎没有再梦到过这样的景象了。但是以后会不会,我还不知道。” 易嘉有些意外,因为他並没有重新回到萧关而稍微减轻一点这种负罪感,於是他“哦”了一声后,似乎思考了一下,才接著问到:“你知道为什么吗?”他是指为什么陶善若回到凤翥堡后,就摆脱了梦魘。 “我想大概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有机会去弥补曾经的过失或者是遗憾了吧。”虽然陶善若回答了不確定的內容,但是他的语气確是坚定的。 易嘉显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始终縈绕在他心头的执念是自己当时没能留下来与孙卬做到同生共死,他很难说服自己,哪怕用现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参与战爭。他仍然觉得十分遗憾。 这时,城墙上的士兵开始有了不小的骚动。易嘉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多半是跟匈奴人的行动有关。於是他伸出手示意老陶蹲好,不要露头,但是又想到陶善若应该是看不见他的动作的,於是又用语言对陶善若提示了一遍。 陶善若此时已经趴在敌楼的矮墙上,用耳朵紧紧贴在厚厚的墙体上。这倒不是因为他贪生怕死,而是为了通过墙体上的动静,判断是否有人爬墙——这也是他在凤翥堡长期的战斗中,积累出来的经验。 因为陶善若在用心地听著墙砖上传来的各种细微响动,所以他並未回答易嘉的话,直到他確定的听到墙体上传来杂乱但又有规律的响动后,老陶才用极其肯定的口吻,扭头告诉易嘉:“有人爬墙上来了。” 易嘉果断地吹起了掛在胸口的哨子。这把哨子还是孙卬在两年前一次吃羊汤锅的时候,专门捡了一根羊的小腿骨,切削打磨出来的。虽然不是什么有价值的物件,但却是孙卬做好亲手送给他的。所以每次吹起这个哨子,尖锐的哨声,都让易嘉都感觉到孙卬在呼喊著,激励著。 伴隨著哨声在呼啸的山风中散播开来,越传越远,不仅是城墙上的汉军开始行动起来,甚至就连靠在火塘旁边小憩的李广他们,也紧张的拿起武器,向附近的城墙靠拢过去。 城墙上的汉军显然不是第一次经歷这种夜袭了,显得很有些应对的经验。他们在军官的组织下,有条不紊的点燃一个个预先製作好的草团。然后等草团火势见长,便蹲在城头的雉堞之下,將草团拋向墙外。 这些预製的草团大小约为三尺见方,用的是楸渊水边上大面积生长的一种芦苇的茎秆,经晾晒后韧性颇佳,晒乾后结扎成束,再多束串成席,在席面上均匀的撒上细木屑和小柴条,最后再將席麵团拢成圆柱体。 这种草团一经点燃,便不太容易熄灭。加之团拢之后,可燃物的密度大大增加,也比一般草蓆要更加经烧。所以一旦扔到墙下,便可持续燃烧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城头上依旧笼罩在黑暗之中,但是墙外的匈奴武士,却要暴露在火光之下。隨著草团掉落地面,敌明我暗,偷袭与被偷袭的双方就互换了角色。 借著火光的照耀,城上的汉军弓手可以从容不迫的射击城外的匈奴武士,但是城外的匈奴弓手,却依旧看不到城头上的汉军,只能盲目的往高处射箭。城墙以上露出的汉军身体本就有雉堞保护,再加上看不到具体位置,匈奴弓手的命中率边更是无从谈起了。 匈奴夜袭队的指挥官是个千夫长。见势不妙只好急忙发出撤退的信號。但是攀援在墙体上的那部分匈奴武士,又哪里来得及爬下来?一时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除了几个爬的不高的幸运儿鬆手跳下去没受到太严重的摔伤,得以仓皇逃窜捡得性命。其余趴在墙上的匈奴武士,要么被汉军被汉军阻击,要么心慌意乱,慌不择路,坠下城墙,死伤一片。甚至在草团的火光尚未完全熄灭之前,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听到城墙上汉军將士们带著胜利喜悦的呼喊和交谈声,站在墙下的李广等人目光热切,羡慕不已。最后在何郢等军官的组织下,才恋恋不捨的回到火塘边坐下修整。但是目睹了方才的战斗,这些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又有几人能睡得著?大家都兴奋的围坐在火塘边上,嬉笑打闹著,等待天亮。 易嘉又疲惫的坐回到原地。由於一直在敌楼坚守,他已经非常熟悉敌楼上小小方寸之间任何一处的位置了。所以他坐下的地方几乎与原来的地方不差分毫。 坐下去后,他仿佛一个在雨天来临前忙完收割的农人一般,心中了无牵掛,沉沉睡去。坐在他对面的陶善若却依旧处於半睡半醒之中,他对匈奴人的狡诈有著自己独特的解读。这是一个普通汉人百姓对匈奴人的见解。 在他看来,这些匈奴武士,甚至是中下级的军官也包括在內,其本质与汉人百姓並没有什么不同。但是由於北方草原的生活要更加艰苦,环境更为恶劣,所以造就了这些匈奴底层百姓对一切有助於提高生活水平的资源,有著更强烈的占有欲。 陶善若的前半生几乎都在和长城打交道,那时的他对於修建长长的围墙抵御游牧民族的做法不甚理解,但是经过这些时日的战斗,他对祖先们总结出的经验有了更加深刻的体会。 无论长城、萧关甚至他亲手修建的凤翥堡,其主要功能都是防御,而这些防线的建立,已经作为证据充分的表明了汉帝国上下对於境外资源的割捨。虽然这种割捨是建立在已经能够自给自足的基础上,做出的让步。 不过这种让步对於北方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来说並没有太过实际的意义。游牧民族因为恶劣的生存条件,而不得不做出南下或者滯留北方的选择。尤其是在生存条件最为困苦的冬季,或许留在北方的结局並不会比南下侵略的结果更好。 陶善若没有接触过更高层的决策者,无论是哪方的都没有接触过。所以他朴素的思想中无法想像生活更加优渥的匈奴权贵会因为其他的原因开战的可能。而也是因为这种思想的局限性,导致他对匈奴人擅启站端的行为还有著很片面的认识。 这种想法也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当时汉帝国的很多普通百姓,尤其是远离北境的中原,不少百姓也或多或少的存在著类似的想法。战爭的残酷性和复杂性,远远超出了普通百姓的认知。 凤翥堡前的攻守双方,仿佛有过约定一样,在拂晓的第一缕阳光照到大地之时,不约而同的投入了战斗。由於有著相对充裕的预备部队,城头上的汉军在黎明前已经完成了替换。昨夜打了胜仗的那些战士,在走下城头的时候,受到了英雄般的接待。李广这些还没上过城头的新兵,纷纷起身让座,仿佛自己占据著休息的位置,本身就是件让人羞愧的事情一般。 白天的战斗在阳光下进行,使得双方都很难投机取巧,硬碰硬的对决也不可避免的造成了巨大的伤亡。隨著候战的队列不断前进,李广等人在天色大亮之后没多久,便已经排队走到了城墙边的马道上。 走在他们前面的何郢,右手持盾,左手持刀,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但是从他左手用刀身轻轻拍打自己腿部护甲的节奏上,却让李广感觉他並不紧张。或许这就是久经阵战的老兵,特有的气定神閒吧。李广在心里猜测道。 现在的李广还远远达不到这种心態稳定的程度,虽然心中有著亲身参战的期冀,但是却难免会感到心跳加速,双股不受控制的打颤。他从长辈口中得知,这是正常的应激反应。 人在紧张和激动的情绪中,肌肉会不受控制的发力,这並不需要刻意的纠正。只需要稳定自己的心態,专注於即將到来的战斗,这种应激反应自然就会消散。 李广想到这里便不再左顾右盼故作轻鬆,反而学著何郢一样,用右手有节奏的轻轻拨动弓弦,在无数嘈杂的声音中,仔细的分辨著弓弦轻轻震动发出的轻快嗡鸣。李广没想到这样做做很快就收穫了回报。 他的心神逐渐稳定下来,心跳恢復平静状態,全身也放鬆下来,李广很熟悉这种状態,在曾经日復一日的训练中,他总能在这种身心稳定的状態下,获得良好的训练成绩,对於在战斗前能够收穫这种状態,李广陡然增添了几分勇气和信心。 但是这种专注的状態却让李广忽略了身边发生的事情,站在他前面的陈朴已经走上马道几步,和他拉开一段距离之后,李广才猛然醒悟。 李广赶紧快走几步追上陈朴,边走还边懊恼的摇了摇头。他这种异常的状態,自然没能逃过始终在敌楼向下观望的陶善若的眼睛。老陶根据经验判断,这个思想开小差的新兵,估计很难在城头坚持到今天天黑,因为不够专注所以反应速度就会比別人慢,这种目標很容易就会被匈奴弓手盯上。而白天被匈奴弓手盯上的目標,危险性自然会大上许多。 走上城墙的李广並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墙外的景象,因为走在他身前的陈朴遮挡了大部分的视线。在何郢的带领下,他们这一小队人猫著腰走到了安排给他们的这一段城墙前。 此时挡在他们身前的汉军只剩下还有三人,且几乎人人带伤,在他们身后的地面上,躺著一名汉军战士的尸体和一名匈奴武士的尸体。 雉堞下还靠著一名负伤的汉军战士,他持刀的右臂肩窝处,深深的插著一支箭矢,鲜血正从伤口处往外流淌,而他的身下,已经汪起了一小滩鲜血,並还在不断扩大。 第六十节 武威將军使中侠,少年箭道惊杨叶。(唐朝 李商隱) 李广身前的这几名汉军士兵,早已发觉援兵已经来到身后。但是他们並没有立即撤下来,而是又继续坚守了一小段时间后,才陆续向后撤出。 当第一名负伤的战士后撤之时,何郢已一个箭步挡在了他的身前,持盾的右臂举到胸前,恰好露出一只眼睛,並用盾牌弥补了雉堞的缺口。 站在他身旁的陈朴当即有样学样,也大踏步的挤了上去,但是却没有掌握好替换的节奏,差点將后撤的那名战士又推到了城墙边上。 那名汉军显然是名老兵,在后撤受阻之后,巧妙的侧身滑步让开了位置,並同时和另一名战友扶起中箭的那名战士,弯著腰,头也不回的向著马道走去。只是在临走前,头也不回地大声的嘱咐了一句:“小心!” 李蔡在此时多少表现出了紧张的应激反应。迟疑了一下他才犹豫的踏出了半步,並且早早的將盾牌举到了前胸。李蔡的右手仍然挺著长戟“虎胆”,但是走到城墙边上才发现,雉堞之间狭小的空缺完全无法施展开长杆兵器,而且前方也没有什么目標提供给他攻击。 就在李蔡犹豫著,是否要將长戟放在地上的时候。城下的匈奴弓手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名有些手足无措的汉军士兵。几乎是同一时间,至少有三支箭矢同时飞向了他露出雉堞的上半身。好在李蔡素来机敏,即便一时慌张,但是也时刻不忘何郢保命要紧的“谆谆教诲”。 当李蔡耳中传来熟悉的箭矢破空之声后,他第一时间將“虎胆”往地上一拋,腾出右手便紧紧的抓住木盾的握把,並把头缩进了盾牌后面。 几乎是瞬息之间,三声沉闷的撞击声从木盾上传了出来。三支箭矢巨大的动能在盾面上顿时抵消,並带来了的巨大的反作用力。还好李蔡准备充分,全神贯注之下,这些反作用力在他的双臂加持下,並没有造成什么影响。但是躲在盾牌后面的李蔡却嚇出了一身冷汗。几乎是千钧一髮之际,他依靠曾经的训练和天赋,抢下了自己的性命。 站在他们三人身后的李广、马原和余梦安也並没有閒著,立即张弓搭箭,还以顏色。但是很明显马原也出现了应激反应,射出的第一支箭高的离谱,从山坡上方飞去了不知哪里的远方。余梦安那一箭准头不差,但是却因为用的弓力较弱,箭矢在还没有飞到位於后排的匈奴弓手阵地,就斜插在了地上。 李广因为在下面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態,所以这一箭稳稳的命中了一名匈奴弓手的肩胛位置,中箭之后,这名匈奴弓手当即向后仰倒,一动不动了。李广在射完这一箭后,还不忘猫著腰转过头去,对著马原和余梦安喊道:“一百三十步往上,梦安你射下面的,远处的交给我们!” 马原和余梦安也趁著弯腰张弓搭箭的功夫,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態。由於李广这一箭杀死了一名匈奴弓手,於是在那名匈奴弓手附近的十余人,都將射击目標集中在了李广所在的区域,不论是否有盾牌遮挡,十多支箭矢一瞬间就往这一小段城墙区域集中飞去。 靠李广最近的何郢,顿时在盾牌后面听到了连续的好几声箭矢敲打盾牌的声音。不用看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盾面上此刻应该已经插满了箭矢。在他旁边的陈朴也挡住了几箭,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迅速的偏头看了眼城墙外,又迅速躲了回来。大概是因为速度太快,他的这一行为並没有吸引到匈奴弓手的攻击。 趁著这个功夫,陈朴转过头对李广说到:“人真多,好多人扛著梯子跑过来了。”李广从他的语气上,听出了一丝紧张。但是他接著看了看陈朴的眼神,却没有发现他担心的慌乱,於是心里也稳定下来。 此时他们三名后排的弓手已经完成了射击准备,但是却在尝试了一次后,又退了回来,並没有射出第二箭。因为他们在刚刚露头之后,就发现他们前方区域的那片匈奴弓手正张弓搭箭等著他们。所以他们三人都没有选择冒险,看来何郢的话確实还是起作用了。 缺少城墙上弓箭手的压制,这些扛梯子准备攀爬的匈奴武士行进的很顺利。或许是因为前方行进的顺利,又或许是其他方向遭受到了更为猛烈的抵抗,很快李广他们对面的那些弓手便转移了攻击目標,在观察到这一细微变化的何郢,便指挥李广三人射出了第二轮齐射。 这一轮三箭齐射便收穫了很明显的战果。余梦安射中了一名抬梯子奔跑的匈奴武士,那人的护甲非常单薄,余梦安的箭矢很轻易的就刺进的他的腹部。马原也射中了一名匈奴弓手,或许是第一箭的失误让他的自信心受到了影响,虽然马原也已经克服了应激反应,但是他仍然求稳的將这箭射向了目標的躯体,用更大的目標面积来確保命中率。这或许可以证明,马原已经可以冷静的分析战场形势了。 马原这一箭力道十足,箭矢命中了一名匈奴弓手的大腿,並从另一面穿透过去。这名弓手也很顽强,立即向著马原的方向射出一箭后,才倒在地上。只是仓促之间射出的这一箭准头有些差,射在了城墙上弹飞了出去。转身弯弓搭箭的马原对自己这一箭十分满意,心里判断著那名负伤匈奴弓手的伤势“是否残废不好说,但是春季结束之前应该是很难行走如初了”。 李广一如既往的稳定,一箭下去又稳稳的带走了一名匈奴弓手的生命,甚至连中箭的部位都几乎一样,箭矢从那名匈奴弓手肩胛上方的脖根处入体,一击毙命。 连续两箭都射中这个位置並不是李广在追求技巧上的极致,而是因为匈奴弓手都侧身面对前方,时刻处於射击状態,所以只有侧面留给城墙上的汉军,李广在平时训练时也形成了这样的习惯,只是下意识的本能选择而已。 但是城墙下的匈奴弓手却不这样认为,他们在切实感受到生命威胁的时候,也被激发了强烈的怒火,那片区域的匈奴弓手不再掉以轻心。他们不约而同地控弦注矢,准备集中攻击那名城墙上的汉军“神射手”。一时寻找不到机会的李广三人,让城墙下的匈奴刀盾手寻找到了进攻的机会。就在被压制的这一小段时间里,有两把梯子已经搭上他们身前的那段城墙。 搭梯子的匈奴武士显然也很有经验,梯子正正的搭在陈朴和李蔡的盾牌前面。这样一来,如果他们身后的弓手要向下攻击,则需要前排的盾手让出位置,那么后排的匈奴弓手就可以找到合適的防御缺口射杀后排的弓手。如果前排的盾手不让出位置,那么梯子上的刀盾手就可以轻鬆的爬到城墙顶端,对盾手发起攻击。 但是城墙下的匈奴武士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们选中的这两名盾手也有著不错的实力——虽然从方才的表现上看,这两名盾手应该都是新兵。 爬在最前面的两名匈奴武士见城墙上的两名汉军盾手並没有让开位置的打算,於是心中狂喜,感觉正中下怀,甚至还有余力相视进行了眼神的交流。因为他们最担心的其实是头顶上的弓手向下突施冷箭,因为需要双手攀爬的缘故,所以对於从上向下的箭矢攻击,他们完全没有防护力。 但是如果让他们上到了城墙顶端,那么他们有很大把握杀掉那两名盾手,牢牢地占据住一小块城墙,然后等待身后的族人爬上来后,就几乎可以稳操胜券了。 想到这里,这两名匈奴武士的心情也不那么紧张了,抬头一看,只需要再往上爬一阶,就可以抓住雉堞,翻身进入城墙了。 只是他们的向上之路,也便到此为止了。 陈朴面前的那名武士,只觉得头顶上的阳光被什么遮挡到了,下意识的一缩脖子就再也没了知觉。他生命中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块巨大的刀片。 而李蔡身前的那名匈奴武士,则被一把从雉堞缺口处闪出的环首刀砍中脖子,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从梯子上翻身掉落,他身下的那名匈奴武士急忙紧贴梯子,才没有被他带到身体。但是他身下的第三名匈奴武士,却因为梯子斜面的影响,被砸个正著,一起掉了下去。 而这短短一瞬,城下严阵以待的匈奴弓手甚至连这两名盾手的影子都没有看到,更不知道应该把箭射向哪里了。爬在梯子半中腰的其他几名匈奴武士,有的不明就里,还想往上爬,有的已经看到上面就是鬼门关,想爬下去。於是相互之间挤压踩踏,混乱不堪。 城头上的陈朴见状,登时有些忘乎所以,紧绷的身躯顿时有些鬆懈,冷不丁被一名匈奴弓手捡到了漏洞,冷不丁一箭从他歪斜的盾牌空隙中射进城头,余梦安眼疾手快,將手中长弓做武器打过去,但是终究是慢了一拍,那一箭正衝著李广的头顶飞去。 马原猛地向著李广方向扑去,想將李广扑倒,但也终究是箭矢的速度更快,已是来不及了。 就在大家以为万事皆休的紧要关头,却不料是战场经验更丰富的何郢不知何时闪身出现在了李广身侧,手中盾牌將自己和李广两人稳稳罩住,那只冷箭不偏不斜钉在了盾面中心。不光李广,其余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李广更是暗自心惊,若非何郢及时出手,挺身相救,自己恐怕也要遭遇不测了。 通过这支意想不到的冷箭,李广和小伙伴们,对战爭的认识,又加深了一些。即便自身技艺高超,但是也无法预料到瞬息万变的战场局势会有什么变化。双方对阵那么多人,谁也无法想到自己会成为哪个对手的目標。唯有时刻保持高度戒备,小心提防,才能最大限度的確保自身的安全。而只有自己还有战斗能力,才能更好的参与到战局中,发挥自己应有的作用。 这一天的战斗终於有惊无险地结束了。等大家都安然无恙的从城头下来,才来得及细细回味方才发生的一切。每个人都在自责,並没有人责怪战友,因为当时所有人都有些忘乎所以了,甚至失去了在战场上应有的紧张状態。而敌人当即就做出了回应,若非何郢始终紧张的观察著匈奴弓手的动態,恐怕今天就要换种结局了。 陈朴当然也很自责,但是何郢並没有指责他,而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进行了教育。这一课来的非常及时,让这几名各有特长,战力卓越的青年战士,都不同程度的学到了新的知识,也对战爭的残酷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一直站在敌楼上指挥攻防的易嘉当然不会漏掉这样的细节。在第二天的战斗中,何郢便带领著这只小分队,站在了敌楼下方的城墙边上。 因为易嘉在这里指挥的缘故,这小段城墙始终是匈奴人强攻的重点,也是汉军伤亡率最高的区域。易嘉打算让这几名出手不凡的新兵试试,毕竟能够有效降低伤亡率,始终是指挥官最需要注重的环节。 沮渠图伦如果得知易嘉此时的想法,一定也会高度认同的。他已经在六盘山和中回宫之间丘陵地带徘徊了整整两天。目前沮渠图伦手上,还有一万五千名精锐的匈奴骑士。而且这些收穫颇丰的匈奴武士,都急不可耐的想要回到草原的家中。因为汉军的围追堵截,阻碍了这些草原汉子回家的路,所以血性又重新回到了他们的身上。 如今摆在沮渠图伦面前最棘手的问题,已经不是怎样让这些吃饱的草原狼凶相毕露。反而是现在这些草原狼快要吃不饱了。前几日为了误导汉军的追击部队,他下令释放了所有的俘虏和牲畜。而这条妙计也確实发挥了想像中的作用,汉军追击部队不得不停下脚步收拢人员和物资。 这使得沮渠图伦贏得了宝贵的时间,將部队迂迴到了中回宫附近的草场上。北地郡內適合饲养大群战马的草场並不多,中回宫西面的丘陵地带是当时沮渠图伦能想到的最好的选择。 沮渠图伦並非没有考虑过甩开汉军的步骑混编军团,直扑萧关,强攻出关的计划,反而这个计划始终是最诱惑他的。但是常年征战所积累的经验在最后做出决策的时候,让他不得不选择迂迴到另一个方向,向著中回宫进兵。 那时他的部队刚刚经歷了义渠攻防战的失利,士气受挫,手下狼崽子们並没有拼死搏杀的觉悟,反而只想著裹挟著抢劫来的东西,早早回到草原。这样的部队遇到萧关下严阵以待的汉军精锐,其结局不可能比在义渠城下更好。沮渠图伦的部队这些年打惯了顺风仗,接二连三的失利可能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是沮渠图伦无法预料的。所以他只好退而求其次,保全队伍再寻战机。 第六十一节 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明朝 朱熹) 让沮渠图伦犹豫不决的另外一个重要因素就是战马。將近两万匹战马对草料的需求简直是个天文数字。骑士饿著肚子还能坚持一两天,但是战马不行,饿一天的战马速度就会下降一半,而且负伤的风险也会大大增加。 如果在萧关城下被汉军阻击超过半天,那么他的骑士可能会有一半没法继续战斗或者赶路了。所以最终即便能突破汉军防守,从萧关顺利突围,最终也会有大部分精锐部队再也看不见一望无际的草原了。带著这种结果去面见兰则胡姑,沮渠图伦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自己的结果是什么了。 举棋不定的沮渠图伦,最终选择在中回宫附近的丘陵地区休养马匹,恢復“草原战狼”们的血性。经过了两三天的修整,现在他的战术目的,已经基本上都达到了。 思乡心切的匈奴骑士对回家的渴望达到了无与伦比的顶峰,他们重新变得暴躁和嗜血,在各级將领有意无意的引导下,匈奴骑士对汉军步步紧逼的行为,已经无法继续容忍,整天叫囂著要將汉军在野战中击溃。 在长期的战爭生涯中,这些匈奴骑士已经形成了顽固的思维模式,即抢到的既是合法的,抢不到就是技不如人,甘愿接受命运的审判。这种思想如果仅是少数还无法显现出它的威力。但是如果整个群体都是这样认为的,那么无论是道义还是礼法,都通通不起作用了,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欲望驱使下的嗜血军团。而这,毫无疑问,便是沮渠图伦想要的结果。 但是仍然有一个意外打乱了沮渠图伦的计划,那就是他的部队开始缺粮了。这种缺粮並非真正意义上的食物短缺,而是说提供能量的肉製品快见底了。 虽然现在他的军营中还有一定数量的穀物,但是这些食物也仅够他再坚持三天左右。之前为了追求速度而拋弃了所有的牲畜,导致现在他的军营中,再也无法闻到熟悉的牛羊肉香气了。嗜血的匈奴武士从来都不是素食主义者,缺少肉製品补充蛋白质的日子,才是真正激发杀气的催化剂。无数战士涌到他的军帐前面请求作战,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沮渠图伦也很清楚,再耽搁下去,汉军的包围圈只会越收越紧,虽然汉军步兵的机动性比不上自己,骑兵的数量和质量也比不上自己,但是如果这两种部队联合起来,恐怕会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 最终经过慎重的权衡,沮渠图伦还是做出了一个相对保守的战斗计划。他打算轻装上阵,只价值最高的那部分战利品保留下来。其余占地方,占重量,但价值不高的物资,诸如布料、穀物、和其他生產资料,统统都被弃之荒野。这样做的好处是最大限度的保留了此次入侵北地郡的“胜利果实”,並且还最大限度的保留了骑兵的机动性。 事不宜迟,沮渠图伦打算抓住汉军的包围圈还很鬆散的机会,一举衝到安定附近,再向西突击,將汉军的追兵远远甩在脑后,然后在他的推测下,那时候丘林乌维大概率已经重新夺回萧关,他就可以有惊无险地返回草原了。再不济,即便丘林乌维没能成功夺取萧关,他也可以和关外的匈奴大军里应外合攻占萧关。沮渠图伦坚信,被两面夹击之下的汉军,绝无可能守得住萧关。 此次汉军的副统帅董赤,有著和主帅欒布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跡。他的父亲董渫很早就跟隨高祖刘邦征战天下,虽然去世的也早,但是积累下来的功勋足以让董赤妥妥成为一个功勋二代而前途无忧。 董赤出生的时候,高祖刘邦刚刚驾崩,大汉帝国在太后吕雉的带领下,进入了休养生息的恢復期,除了在长安平叛的战斗中崭露头角之外,董赤並没有更多的机会展示自己的军事才能。期望在战爭中展示自己的才华,对董赤来说既是宿命,更是夙愿。这次终於能够亲率大军抗击匈奴,董赤的心里终於得偿所愿,但也有些盲目的乐观。 董赤前几日曾写信给张相如,认为欒布这种亦步亦趋跟在匈奴人背后的打法风险很大,因为匈奴人的机动性很强,跟在匈奴人背后只会拖垮步兵,而不可能有任何取胜的机会,在信中他只差明说欒布畏战不前了。 但是张相如的回信却一如既往的让他协助好欒布,听从欒布的统一指挥,而千万不要贪功冒进,刻意寻找战机。董赤对这些前辈自然不敢有二话,但是心中却大不以为然。他在长安保卫战中很好的完成了使命,得到了刘恆的认可,但是却无法掩盖他缺少指挥经验的瑕疵。对战局的认知能力,他並不知道自己还差很多。 负责围攻沮渠呼徵的汉军主帅欒布,已经是年过半百的老人了。跟隨高祖刘邦在白登山被围的七天七夜,是他一生都洗刷不掉的耻辱。但是匈奴人超高机动性的战术打法,也让他开了眼界,学到了很多新的战爭知识。 一直以来欒布都是个性格沉稳的人,对匈奴人的特点也因为长期在燕地任职而了如指掌。他知道匈奴人驭风而战的特性,在这点上,他很清楚自己和董赤手上的这点骑兵是远远不够的。唯一能跟匈奴大军抗衡的机动部队,只有他带来的一万长安南军的突击骑兵。这支骑兵是周亚夫当年按照北军玄甲重骑的模式组建起来的,在长安保卫战发挥了巨大的作用,经歷过战场的考验。但是这支部队的机动性仍然比不上匈奴的弓骑。 因为汉军骑兵甲冑加身的原因,导致战马的负重太大。虽然衝击力惊人,但是面对跑得更快的匈奴弓骑兵,却还不如陇西军的白髦弓骑更为实用。 白髦弓骑是陇西李氏一手组建的骑兵队,因为与眾不同的白色轻甲而得名,是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弓骑兵队。它同时也是目前大汉帝国军事力量中,唯一一支能够在机动性上与匈奴弓骑兵抗衡的骑兵队伍。不过这支享誉盛名的弓骑兵,此时正在陇西与另外的匈奴军队对峙,远水不解近火,这场战斗是不可能指望得上了。 为了弥补兵种上的短板,从接受命令开始,欒布就始终在跟张相如沟通战术运用的问题,几经磋商最终確定了如今的战术打法:通过步步为营的紧逼,压缩匈奴弓骑兵的机动空间,为了不引起匈奴指挥官的警觉,欒布还將参战部队拆散投入战局,给匈奴人造成一种汉军包围圈十分鬆散的错觉。当匈奴人失去了足够的迂迴空间,那么跑的再快也將成为瓮中之鱉。 並且欒布通过匈奴人拋弃了大量牛羊牲畜的信息,得出匈奴人的后勤补给將很快出现问题的结论。这使他更加坚定了这种战术的正確性。匈奴人为了速度而牺牲一切的做法,或许是一种极致的追求。但是欒布也同样可以做到,为了让匈奴人失去速度而放弃一切的牺牲。同样都是极致的追求,但是天时地利人和,很显然都不站在匈奴人那边。 汉军的探马很早就发现了匈奴人盘踞在中回宫西面的丘陵地带。但是欒布並没有急於对匈奴人形成包围,反而装作並不知晓匈奴人方位,命令拆分成多股部队的汉军,在安定南面的高山峡谷、丘陵沟壑中漫无目的的行进,这一策略很好的欺骗了隨处可见的匈奴游骑。同时低强度的行军也保证了为数眾多的汉军步兵,时刻保持著足以应对作战的充沛体能。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老练的欒布在不动声色的逐渐扎紧口袋,也在耐心地寻找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对燕地胡人的深刻了解,使得他很清楚匈奴人滯留在那片草场的原因。 所以欒布判断,只要战马体力恢復之后,这些匈奴人一定不会在原地等待汉军慢慢逼近,他们惯常的做法就是迅速的展开突袭,然后通过寻找对手最薄弱的环节打开突破口,最终突出重围逃往草原。欒布在亦步亦趋之中,已经逐渐完成了战场的布置和战术的確定,分散在各处的汉军也在不动声色之中完成了集结,此刻就等著匈奴人如期而至。 欒布选择的战场位於中回宫北面的一处开阔地。这里背靠一条不知名的横断山脉,將通往安定的道路截断,如果匈奴人想要通过安定踏上向西去往萧关的大道,那么这里就是匈奴人的必经之路。 这片开阔的平原,是中回宫北面最为平坦的区域,也最適合匈奴骑兵的快速行进。 欒布相信匈奴人为了更快的直扑萧关,那么通过这片开阔地进入横断山脉脚下的大道,是最为现实的选择。否则就得在六盘山脉的羊肠小道逶迤西行才能到达萧关了。 欒布还精准地抓住了匈奴人粮草短缺的命门。他知道匈奴人的补给能力已经基本撑到了极限,拖延的时间越久,匈奴人的粮草问题就会越突出。 况且匈奴人一定会对以步兵为主的汉军掉以轻心,注重经验传承的匈奴军队,必然认为可以轻而易举地撕破汉军防线,逃出生天。而这,也正是欒布想要的。他放慢汉军的脚步就是要让匈奴指挥官误认为汉军步兵的懈怠是一种常態,而造成对方的误判。 欒布对董赤並没有什么太多的期待,这个相对年轻的將领实在缺乏一线战斗的经验,甚至还搞不清楚汉军步兵在山地的运动极限,盲目的只想迅速將匈奴人包围起来,却忽视了组成包围圈的士兵还能有多少体力完成任务。 在欒布看来,这样的指挥官是可怕的,因为他会用一切方法激发士兵的潜能,实现自己的战术目的,却毫不在意士兵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实现自己的目的。 这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西楚霸王项羽,在逼不得已的形势下,项羽完成了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战爭奇蹟,但是也快速地消耗了楚军的战爭潜力,使得在最终的楚汉决战中,兵败自刎。 这些歷史经验教训,欒布相信董赤一定也能熟记於心,但是恐怕董赤记忆的重点是破釜沉舟的勇气和背水一战的决心。 勇气和决心固然是一支军队最重要的品质,並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发挥出左右战局的决定性作用。但是这並不代表勇气和决心可以任意挥霍,最重要的品质,应该发挥到最关键的时刻,这是欒布的观点。 一万五千名匈奴武士在欒布军帐的羊皮掛图上標註的很清楚,六万汉军步骑在沮渠图伦那里的羊皮上也画得明明白白。现在沮渠图伦面临著两个选择。一个是沿著中回宫西北方向的六盘山脉撤离,这个方向暂时还看不到汉军的影子。但是这一路都是崎嶇的山道,骑兵和步兵的速度差不多,所以在没有后勤补给的条件下带领骑兵爬山,沮渠图伦不確定到了萧关附近,还有多少战马和骑士能继续战斗。 况且沮渠图伦还必须考虑到,这六万汉军一定会阴魂不散,一路尾隨他们直到萧关。或许可以在山里利用弓箭迫使汉军放缓追击速度,但是箭矢的数量会逐渐减少,未必经得起消耗。 还有马匹的草料,前面的马会吃光沿途的草,后面的马就必须跑得更远才能补充到草料,但是在山上,想要补充大量的草料,却不比草原上那么容易。总而言之一句话,匈奴弓骑兵的兵种特性决定了这是一个经不起持久战消耗的兵种。 另一个选择就要简单的多。衝破汉军的防线,然后直奔安定,从安定向西走大道,直取萧关。总路程有大约五百里,顺利的话早上出发,半夜就能到萧关了。这段距离汉军的步兵却需要三天。他有足够的时间对萧关的汉军发动攻势,而且这期间几乎不用考虑后勤补给的问题。 一边是在六盘山中走三天,一边是衝击汉军走一天。沮渠图伦实际上並没有选择的余地,后勤保障的极限確定了他唯一的选项。 按照惯例,沮渠图伦安排次子沮渠呼徵率领三千精锐为先锋,这部分匈奴骑士俱是轻装上阵,一应物资全部交给后队。他亲自率领一万主力在中间,只要前锋撕开汉军防线一条小口子,他就率领一万精锐给与这道伤口重击,直至將汉军一分为二。 而最后的两千骑士则负责携带所有物资,从突破口衝出和沮渠呼徵的三千人匯合,他带领一万人殿后,阻击汉军的追兵。整个战术简单明了,也与目前的实际情况比较吻合,所以並没有受到其余將领的质疑——主要是最几天汉军的步兵表现太拉胯了,行军速度甚至和牧民迁徙的速度差不多,这让匈奴人上下都觉得这种部队的战斗力应该十分有限才对。 匈奴人的准备工作並没有刻意掩藏,甚至在知道汉军探马就在附近徘徊也毫不避讳地收拾行囊,这反而让汉军探马有些犹豫,一时拿不准匈奴人是真的准备动身还是故布疑阵。直到子时过后,匈奴人真的已经收拾完毕,只差最后一点收尾工作就可以出发的时候,汉军的探马才匆忙反应过来,匈奴人是真的要出发了。於是在深夜几乎丑时过半,欒布才收到这一確实可信的消息。 留给欒布的准备时间几乎是迫在眉睫了,但是好在一切都在计划中。直到此时,欒布也无法確定匈奴人会不会来,或者是往六盘山方向撤离。但是无论如何,在中回宫北面的阵地一定要稳稳站住脚跟,准备工作一丝都不能马虎。 欒布急匆匆地召集全军將领,包括董赤在內,都在最短时间內领受到了自己的任务。隨后汉军也开始匆忙行动起来。汉军的大营距离预定的战场还大约有十里的路程。 阵列前排的刀盾兵和戈矛兵还算轻鬆,整装齐整就可以出发了。但是后排的弓弩手就很痛苦了,不仅要携带大量的箭矢,还得驱赶牲畜运输体积庞大的重型弩车——要在平时也没什么,但是在匈奴人轻骑兵隨时可能出现的背景下,这样的十里路就显得有些胆战心惊了。 第六十二节 但添新战骨,不返旧征魂。(唐朝 杜甫) 得益於欒布之前滴水不漏地安排,汉军赶赴战场的过程虽然仓促但还算顺利。在匈奴人离开营地向北开拔的同时,大汗淋漓的弓弩手们也终於如期抵达了战场。 虽然此时天色尚未发生变化,满天繁星一如既往的拱卫著一轮玄月,牢牢地掌控著天空的统治权。但是隨著时间的推移,黎明终將到来,天空也不再如一块牢不可破的铁板般黑沉。隨著汉军阵地左侧的天际线由黑夜逐渐转为灰白,穹顶上方熠熠生辉的群星也逐渐黯淡,渐次失去光芒。 隨著东方天际线的灰黑色不断被漂白,第一抹亮色终於升到天边,四万多名汉军主力步兵的准备工作终於画上句號。汉军阵地上密密麻麻的火把隨著日光的来临逐渐熄灭,整个汉军阵地上方,突然被第一缕阳光照射得纤毫毕现。 林林种种的武器在日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光华,阵地上空被蒸腾起来的热气笼罩,又隨著热气的升腾消弭於无形。被枯草覆盖的大地上,一块黑色为主基调的区域显得异常突兀,而在这块方形区域的背后,一条蜿蜒的大道伸向远方。 万事俱备的汉军在阵地静候战机,除了將士们呼吸產生的水汽之外,几乎再无任何动静,在远山如黛,草木无言的旷野中,让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一切似乎都在这里发生了凝滯。 但几乎就在某一个呼吸之后,大地微微传来了震动,隨后声波带来的马蹄声也闯入了这片寧静之中,並彻底打破了这片时空凝滯的大地,匈奴大军如一片黄色的潮水涌入了这幅仿若静止的画卷之中。 匈奴大军的数量虽然少很多,但速度却很快。如果站在汉军身后的横断山脉高处往下看,黄色的潮水在行进中,逐渐改变著形状,最前方的蜿蜒曲线在靠近汉军阵地的过程中,快速锐化,並形成了一个尖锐的箭头,这个箭头之后的更大的一群黄色浊流,也在改变著形状,逐渐形成了与前方箭头基本吻合的另一个更大的锋矢阵型。 沮渠呼徵一马当先,冲在了箭头的最前端。他隨父亲和兄长横行草原、西域多年,这样的阵仗他不知经歷过多少次,心中早已习以为常。虽然他现在的位置曾经长期属於自己的兄长,但是兄长战死在萧关城下之后,这个位置顺理成章就该由他担任。这既是一种责任,也是一种荣光,更是一种地位和实力的象徵。 沮渠呼徵对待这次作战的態度相当认真,准备也很充分。他自从萧关受阻开始,就对汉军不再掉以轻心。在將近一个月的鏖战之后虽然因为內应的援助顺利攻破萧关,但是汉军將士的坚韧不拔,已在他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映象。 沮渠呼徵在快速接近汉军的同时,也在细致入微的观察著汉军阵地的一举一动。早已荣膺捉雕手称號的他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锐观察力。隨著距离的不断缩小,他看到了汉军前排的盾墙和犹如鱼骨般细密伸出的长矛,也看到了后排隱约出现的弓手方阵。他看到了汉军阵地的很多细节,却唯独没有看到习以为常的慌乱。 在沮渠呼徵的记忆中,无论是月氏、楼兰甚至北方的自由民,步兵方阵遇到快速突进的骑兵,都会不可避免地產生不同程度的慌乱。心理素质不过硬的士兵在面对快速靠近的骑兵时,大脑中都会不由自主的幻想自己被战马践踏的画面。这是人之常情,並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他和其他精锐匈奴武士一样,从小就与马为伴,习惯了马的声势、速度和秉性。 沮渠呼徵的经验告诉他,步兵遇上骑兵,只有被动挨打的资格,这种一边倒的形势下,发生慌乱也是情理之中的。但是面前这队汉军却显得镇定许多。他敏锐的看到在汉军阵地的局部区域,也有阵型鬆动的情况出现,但是总体上看却还远远算不上慌张,顶多算得上过度紧张。这种反常的状態让沮渠呼徵感到了一丝不安,萧关城下汉军顽强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沮渠呼徵示意身后的骑手发布了停止行进的命令。他需要更多的时间进一步观察汉军的阵地。 隨著前锋队旗手的旗语指挥,三千匈奴前锋在距离汉军阵地大约五百步远的地方放缓了脚步,並在距离汉军三百步左右的距离彻底停止了下来。没过一会,沮渠图伦也赶到了阵前。 在仔细观察了汉军阵地之后,沮渠图伦也隱约感到了一丝不安,心里对自己的决策首次出现了犹豫不决。但是大军已经蓄势待发,如果不战而撤,军心士气必將大为受挫,想要再次提振气势,恐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最终沮渠图伦和次子在马背上进行了简短的交流后,临时决定对攻击方案进行调整的前锋的三千人队被临时调整为两个分队。一个分队继续按照原定计划对汉军方阵进行正面衝击,而另一半人马则由沮渠呼徵率领著迂迴到汉军阵地的西侧並发动进攻。 沮渠图伦认为只要机动性掌握在自己手中,战场的主动性就掌握在自己手中。新的作战指令迅速下达到了前锋队的每名战士当中。训练有素的骑士很快默契的组成了两个队列,仍旧保持著侵略性极强的锋矢阵型。 隨著沮渠图伦回到本阵,前锋部队也开始了分兵突进的攻击。为了能够一举突破汉军的阻击,沮渠呼徵对前锋部队也进行了充分的准备。最重要的是个人防御,前锋部队的披甲率达到了全员满配。虽然因为保障机动性的制约,战甲的防护性能仍然有限,但是却能够给冲在最前面的这些武士带来充分的信心。其次是箭矢也配了双倍。这是充分考虑了汉军数量后做出的决定,不至於在突击过程中因为缺少箭矢而降低杀伤力。 最先突出本阵的是沮渠呼徵率领的迂迴部队一千五百人。他当先出发,並在行进过程中调整了战马前进的方向,使本队的前进方向逐渐远离汉军方阵的正面,逐渐呈切线方向向著汉军侧翼奔去。 另外一千五百人,则继续摆出锋矢阵,向著汉军阵地的正面发起了衝锋。但是这队骑兵发起突击的目的地也並非汉军方阵正面的中心位置,而是大幅靠向了沮渠呼徵的这个侧翼。这样一来,就会使得汉军正面的防御力量有一大半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而如果汉军为了充分发挥人数优势,那么就必须临时改变阵型,这正是匈奴人希望的。 位於汉军方阵中间的欒布看到匈奴部队的进攻方向,心中也不禁有些幽怨,在很短时间就能迅速调整攻击方向,这也是汉军骑兵所不具备的军事素质。但是无论如何,首要的问题还是该怎么加强汉军步兵阵地侧翼的防御深度。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重型弩车如果在倾斜的地面上击发,弩箭的飞行轨跡会发生比较大的偏移。所以每次在使用弩车前,都需要弩手对地面进行平整。但是在匈奴骑兵风驰电掣的速度面前,很显然汉军的弩兵是没有足够的时间进行调整的。但是好在欒布手中的弓手足有一万五千名之多,所以他心里还是有底气能够阻挡住匈奴人来自侧翼的威胁。 隨著旗手不断挥舞代表弓手的黑色三足金乌军旗,传令兵们往来奔走传达了一道道新的指令。汉军阵中,也在迅速而隱秘地发生著变化。位於侧翼的弓箭队列明显变得密度更大,而且盾墙也排列的更紧密,以应对即將到来的衝击。 但是匈奴精锐骑兵高超的战术素养,显然也包含著不错的应变能力。对於汉军有条不紊、镇定自若的应对策略,匈奴弓骑兵们並没有莽撞的直扑上去,而是打算在距离汉军方阵二百步远的地方用弓骑拋射的密集箭雨进行首次压制试探。在这个距离上,汉军的步弓手由於缺乏战马速度的加持,基本上已经超出了射程范围。这就意味著,汉军只能被动挨打。而汉军要想还手,就得阵型前突,拉近距离,但是步兵又怎么可能跑得过战马呢? 在沮渠呼徵率领的侧击部队还没有进入攻击位置之前,正面突击的一千五百匈奴弓骑已经突破了三百步的距离极限,正快速的接近二百五十步的距离。重型弩车的有效射程,也正是这个距离。隨著越过二百五十步射程线的匈奴弓骑兵越来越多,並快速接近二百步距离线的过程中,汉军方阵的正面阵地也已经完成了重型弩车的射击准备。 匈奴人在前几年打算通过和亲换取到重型弩车的设计图纸,最后却阴差阳错的变成了渗钢工艺的製作技艺。也许当初做出这个决定的几位帝国决策者,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决策竟然会在多年后的北地郡成为了改变战局的致胜法宝。匈奴弓骑兵並非没有见识过重型弩箭的威力,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要说到在野战中和这种重型武器发生过交锋,不要说冲在前面的这些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就连坐镇中军的沮渠图伦也没有这样的战斗经验。 隨著冲在最前面的匈奴弓手,有条不紊地在战马上做好了张弓搭箭的准备,正打算向著前方的天空射出箭矢之时,他们却突然发现汉军阵中闪出了一排寒光,並以极快的速度向著他们飞来。 在强大动能的推动下,一排密密麻麻,长达四尺的弩箭携带著尖锐的破空之声,转瞬之间就钻进了高速移动中的匈奴骑兵队,並凭空在匈奴阵型中製造出了一团团的血雾。隨著这些血雾在空气中犹如一朵朵鲜花突然绽放出来,无论是战马亦或是骑士,都纷纷倒地,但是由於这些匈奴骑士或者是他们的战马都在高速运动之中,所以高速產生的巨大动能,並没有因为接触地面而突然消失,而是在看似平整实则嶙峋的地面,又继续向前滑行或是翻滚出一段距离后,才真正停止了移动。 被这些匈奴骑士滑过或是碰撞过的地面,也被犁出了宽窄不一、深浅有別的一道道黄褐色的沟槽,仿佛是无声地诉说了一场转瞬即逝的杀戮。 仅仅是第一次的齐射,冲在最前面的匈奴弓骑兵就损失了大约二百到三百人,空中瀰漫的红雾迅速瀰漫扩散成了一道横亘在两军之间的,若隱若现的屏障。並在风的带领下,向四周快速播撒出新鲜血液的热量和气味。 短短几息之后,血腥气味便钻进了双方战士们的鼻腔之中。汉军弩手对武器的杀伤力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在机械的摆弄著身旁的战爭器械,爭取用最快速度做好第二次的攻击准备,他们甚至都没有功夫转头看向战场中央。 匈奴弓骑兵这边却產生了截然不同的反应,本以为只是一次轻鬆的突击,对手是毫无还手之力的步兵。却不料结局却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猎手在转瞬间变成为猎物。 如此快速而巨大的伤亡,使得冲在前方的,少数幸运躲过弩箭攻击的匈奴弓骑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下意识地勒停了马步,然后茫然的环顾四周,任由空气中的血雾肆意在身上涂抹,留下无数密密麻麻的红色颗粒,然后这些颗粒又匯聚成一道道红色的血流,在身上或是面庞肆意向下流淌。 在他们已知的战爭经验中,还从未遭遇过这般景象,以往匈奴弓骑兵驭风而来、御风而去;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心理优势在一瞬间荡然无存,恍如隔世。匈奴人的第一波进攻,就犹如一波微不足道的浪花徒劳无功的碰撞在岸边的礁石上一样,损兵折將、无功而返。 而恍若身处地狱的景象,不仅在迅速瓦解著匈奴前锋部队的斗志,甚至还进一步侵蚀著他们的精神状態,以致於甚至有人在战场中央信马由韁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但是战爭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並不会因为这点突如其来的伤亡戛然而止。在沮渠呼徵这个方向,他虽然也看到了正面战场上的地狱景象,但是仍然毫不犹豫的催动马匹,衝著汉军阵地的另一个方向发动了攻击。 沮渠呼徵的心里並非没有產生过自我怀疑甚至引兵撤退的念头,但是最终仍然是游牧民族源自血脉的彪悍执著以及坚守自身职责的使命感,或许还包含著很大比重的职业军人的荣耀,促使他仍然坚定不移的发起了这次衝锋。 第六十三节 將军此时轻骑入,气激乌江江水立。(明朝 李云龙) 沮渠呼徵犹如头狼一般,斩钉截铁地冲向汉军方阵。跟隨著沮渠呼徵战马的脚步,他身后的一千五百名匈奴骑士也在类似的情绪感召下,毫不犹豫的催动胯下马匹,犹如一只只离弦的箭矢一般,向著汉军阵地的侧翼高速行进。 马背上的骑士们一边不断用双腿侧击马腹,一边张弓搭箭,只等进入合適的距离便引弓击发。四百步...三百五十步...三百步...隨著距离的不断缩短,沮渠呼徵能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已经汗流浹背,他顶著巨大的压力,呼吸急促的冲在队伍的最前列,心中不断默念著祖神的名字,期望远在北方的神明能够保佑自己。 沮渠呼徵很清楚自己的体能储备,这么短距离的高速衝击对他来说並不会產生任何实质性的负面影响,但是身体反馈给他的感觉却是似乎再往前冲任何一步,自己都有可能脱力坠马。 但是沮渠呼徵仍然咬紧牙关,拼尽最后的力量,任凭双臂肌肉传来的仿佛撕裂般的痛楚噬咬著自己的神经;任凭下一刻可能会飞向自己的巨大弩箭造成的恐怖景象在心底不断吞噬著神志;沮渠呼徵最终义无反顾地衝过了二百五十步的死亡线,甚至连呼吸都未曾凝滯,只是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在远处传来的目光分外醒目。 越过二百五十步的死亡线后,二百步的攻击线转瞬即至,越接近二百步,沮渠呼徵的心中就越发篤定,当战马距离二百步射击线还有几息时间差距的时候,沮渠呼徵知道自己赌对了。 沮渠呼徵双脚稳稳踩住马鐙,双腿紧绷並带动上身直立,直至最终站立在马背之上,然后在稳稳调整一口呼吸之后,右手控弦的食指和中指猛然伸直,伴隨著弓弦发出一阵微弱的嗡鸣,耳旁的双翼铁箭带著一股轻快的凉风向著前方的半空中的太阳飞驰而去,採用渗钢技术打造的箭头在阳光的直射下反射出闪出一道耀眼的光芒,在达到最高点后,向著汉军阵中加速下坠而去。而在这支箭身后,一千五百只同样的箭矢,闪耀著同样的光芒,沿著同样的路径,飞向同样的目標。 沮渠呼徵甚至都等不到箭矢落下便迅速拨转马头,向著位於南面的主力部队奔去。紧紧跟隨在他身后的匈奴骑士在射出这一箭之后,也同样的拨转马头,跟著他高速离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密度更大,数量更多的箭矢从汉军阵地的上空沿著反方向向匈奴骑兵队飞来。不过面对汉军的反击,沮渠呼徵只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便不再放在心上——从箭矢的飞行角度上,他可以很轻易地判断出,匈奴骑士几乎都身处汉军箭矢飞行距离之外。 自从沮渠呼徵射出那承担千钧压力的一箭之后,身上的所有不適都仿佛隨著箭矢飞向汉军。虽然汗水已经浸湿衣衫,此时被冬季的寒冷空气紧紧包裹的身体冰冷刺骨,但是他的心情却格外轻鬆,甚至在这种寒冷中感觉到了格外刺激的畅快。 沮渠呼徵面带胜利者般的微笑重新坐回马鞍上,右手挽住韁绳,带动马匹往著远离汉军阵型的方向前进。他左手高举马弓,嘴里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像狼一般大声高喊起来。跟隨在沮渠呼徵身后的骑士们,也同样在释放著紧张的情绪,快速向著主力部队匯合而来。 一千五百支射向汉军的箭矢有一小半成功击中了目標,大部分被弓手用盾牌格挡下来,还有一些落点位置极差,射在了汉军阵中的无人区域。而汉军被造成巨大破坏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增加了弓手的密度,导致不少中箭汉军是因为被遮挡了视线,或是失去了做出防御动作的时间而不幸被击中的。 匈奴弓骑手第一轮箭雨过后,汉军弓手阵地最密集的区域出现了一条宽约十步,长约三十余步的空白区域。虽然后面的弓手努力的快速向前递补,但是插在地面上的密密麻麻的箭矢,以及倒在地上的伤亡战友,成为了他们一时难以逾越的障碍,搬运伤亡人员向后撤退的队列和向前补进的队列挤挤挨挨,相互妨碍,使得阵中出现了一阵明显的骚乱。 欒布迅速派出禁军前往维持秩序並协助转运伤亡人员。这些伤亡人员將会统一运送到位於方阵最核心的第三层区域內。这片区域被武刚车围在当中,欒布的指挥台位就於这片区域的核心位置。而这些伤亡人员在这里將会进行区分,战死的统一放在车上,而还有生命体徵的则会运送到临时搭建的医所之中,由隨军的郎中进行救治。 被匈奴人迅速找到破绽的欒布並没有余力去关心这些不幸的第一批伤亡人员。但是那些被鲜血染红的甲冑仍然不可避免地映入他的眼帘。殷红的顏色使得欒布眼角微微抽动,但却並未影响到他的思维和判断。欒布隨即转身面向南方的匈奴大军,迅速下达了新的战斗指令。 为了迅速弥补侧翼的防守漏洞,欒布不得不將有限的重型弩车抽调出一部分转向侧翼。而为了这些重型弩车能够正常发挥作用,汉军弩兵们不得不抽调出一部分人员,前往侧翼的位置先期开展土木作业。 这些汉军弩兵为了平整出,合適重型弩车停放的空地,採用锹铲下挖掘进与採用木料石块垫高找平,两种方法同时进行。而为了不耽误阵地设置的时间,不少弓手也在禁军的指挥下,转身帮助弩手搬运车辆、平整土地。 汉军的第二层阵地一时间出现了不小的混乱。但是欒布对此也没有什么锦囊妙计,能够迅速扭转混乱的局面,只能不断地派出禁军维持秩序,並协助弩兵构造新的阵地。 沮渠图伦显然不会等欒布构造新的防御体系。就在汉军不断加快进度的过程中,他命令沮渠呼徵重新带领三千人又对汉军的侧翼发动了两轮高速行进中的拋射。 不过汉军的一线指挥官们,由於吃了一次大亏之后,知道在这个距离上只有被动挨打的局面,所以不仅主动降低了阵型密度,还加强了弓手的防护,不少禁军主动站在弓手旁边,用自己的盾牌辅助弓手防御箭矢。 最终这两次拋射,虽然也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杀伤,但是却明显没有进一步引发汉军的慌乱和骚动,结果只能算得上是差强人意。沮渠呼徵见到这种情况,在第三次发动拋射进攻结束之后,果断的安排了五百人向著汉军阵地的第一层发动了衝锋——虽然他知道这种规模的衝撞几乎是有去无回,但是为了检验汉军第一层盾墙和矛戈手的强度,这种牺牲是必须要承受的。 这五百名衝锋队员全部来自於他最初率领的前锋队。因为他们的护甲是最齐全的,较强的防护力有助於提升战士的信心,也能最大限度的维持住他们的作战能力。 五百名骑士在射出第四箭后,迅速將马弓掛在背上,手中紧握各种近战格斗兵器,放低身姿,紧紧贴伏在马背上,只露出半张脸用於控制方向,从二百步的距离径直向著汉军阵地衝来。 汉军阵地最外层的刀盾手和矛戈手始终没有放鬆警惕——当然,面对高速奔来的匈奴骑兵,也没人敢放鬆警惕。所以,面对匈奴人的衝锋,这些最外层的步兵甚至都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更用力的握紧手中的兵器和盾牌,严阵以待即將到来的衝击。 位於汉军盾墙后方的弓手则控弦注矢,等待著击发的命令。 这些弓手由於大部分所处的位置与第一层的汉军高度相差无几,所以他们很难透过第一层的盾墙直接观察到不断逼近的敌军,所以只能略微抬高弓身,在不会误伤友军的前提下,爭取更大的射界和更合理的角度。而位於更后方的弓手则相对更自由一些,他们有些经验丰富的老兵甚至直接举弓瞄向上方,用更高的拋物线对准阵地前方的空地,只等匈奴骑士进入射程。 两百步的距离並不需要战马跑太久,而汉军弓手则在一百五十步左右的距离率先发动了攻击。位於前排的弓手近乎平射的攻击几乎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匈奴骑士採用近乎统一的伏低姿態使他们的攻击更接近与一种武力威慑,但却没有什么实质作用。 但后方弓手的近距离拋射却能实打实的对这些匈奴骑士產生生命威胁,並且在这么近的距离上,这些匈奴弓骑手也很难做出任何有意义的防御动作,更多的努力只能是催促战马更快地冲向汉军阵地。 隨著一阵沉闷的碰撞声伴隨著战马的悲鸣声传进汉军阵中,位於后排弓手的箭矢也如期落地,给位於较后方的匈奴骑士造成了一定的杀伤,近乎相向而行的箭矢和身体发生碰撞,几乎没有任何悬念,不少背部中箭的匈奴骑士甚至连发出惨叫的机会都没有便滚落马下。 但位於最前排的匈奴骑士在战马接触到汉军盾墙的第一时间便迅速向前跳了出去,任凭战马巨大的衝击力对盾墙进行破坏,最终两败俱伤。这些经验丰富的匈奴武士却跳过盾墙,挥舞著武器进行无差別的攻击。 这种野战中的单兵勇武之举,在训练有素的汉军步兵面前,尤其是在敌我悬殊的战场局势之下,很难產生实质性的破坏效果。这些越过盾墙跳进汉军阵中的匈奴骑士,很快就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壮烈行为似乎並没有什么意义。 他们手中挥舞的弯刀,除了在汉军矛戈手的轧甲上划出一道道火星之外,很难造成真正意义上的伤害。而密密麻麻围拢过来的汉军用各种长杆兵器將这些手持弯刀的匈奴武士分割包围成很多个零散的小分队,並充分发挥兵器长度的优势將这些身陷重围的匈奴骑士各个击破。 最终这五百名匈奴骑士並没有发挥出想像中的杀伤力,仅仅只造成了汉军侧翼阵地的一阵慌乱,以及极其有限的伤害,便全军覆没了。 但是身处较远距离的沮渠图伦和沮渠呼徵却在这些牺牲背后,发现了突破汉军方阵的可能性。在战马对盾墙造成衝击的时候,看似牢不可破的盾墙的確存在短时间的破绽,极少有人能够在战马巨大动能的推动下依旧岿然不动。 而此时只需要后续部队能够跟上持续发力,那么盾墙出现的缺口就很难在短时间內弥补合拢。后续的匈奴骑士却可以通过这个缺口源源不断地向汉军阵地內输送兵力,发动攻击,直至凿穿整个汉军阵地。 对於匈奴军队来说,这么做唯一的也是最大的问题在於后续的两千輜重部队恐怕会因为速度不够快的问题,深陷汉军阵中,损失不可估量。 不过留给匈奴军队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汉军的弩手正以极快的速度將重型弩车运送到新设置好的阵地上,要不了多久,这些威力巨大的重型武器,就会將汉军唯一的破绽堵得严丝合缝,匈奴大军恐怕再无机会撼动汉军阵地了。 沮渠图伦没有等次子的意见,而是果断的派出了两个千人队迅速赶往沮渠呼徵所在的侧翼阵地。他相信次子能够充分理解他意思,並迅速不遗余力的发起进攻,在汉军重型弩车就位前完成破坏汉军阵型的重要任务。 而沮渠图伦自己则会率领主力尾隨其后,持续的对汉军阵地造成破坏,最终实现突破汉军防线的战略目的。而为了迷惑汉军的指挥官,他还同时派遣了两个千人队向汉军的东侧快速迂迴,製造匈奴部队即將向汉军北侧阵地发起进攻的假象,然后自己则率领剩余的五千余名匈奴骑兵向汉军阵地的正面发起佯攻,以吸引汉军的主力部队,减轻西侧沮渠呼徵的进攻压力。 但是无论是沮渠图伦还是沮渠呼徵,专注於此刻战场瞬息变化的两名匈奴指挥官都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情报——汉军还有一万主力骑兵没有出现在正面战场上。而这个问题到底是他们刻意忽略还是因为专注而確实忘记,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就揭晓了。在向汉军阵地东侧迂迴发动佯攻的匈奴骑士在向东迂迴了足够距离之后。迅速调转马头向北快速移动,但是就在这个转变方向的过程中,他们却不约而同地发现,在汉军阵地东侧的一段高地背后,隱约传来了巨大的震动声,迫使这些匈奴骑士下意识地向著东方看去。 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代表汉军的大量黑色军旗出现在高地背面,而后迅速升高直至高地的顶端。隨著大片军旗的闪现,无数身著黑甲的汉军枪骑兵跃上高地,他们背对阳光,手中的兵刃闪耀著夺目的光华。无数匈奴骑士在这一刻似乎呆滯住了,任凭阳光刺目逼射出眼中的泪水,却仍旧无动於衷,他们完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应对举措。 欒布在战前充分考虑了汉匈两只骑兵的特点。如果单纯只考虑防护力,汉军无疑占尽优势。但是匈奴弓骑兵的机动性和攻击范围却远远高於汉军重骑兵。如果在战斗开始便將重骑兵投入战场,那么很有可能匈奴人会利用机动性高的优势直接撤离战场,战而向六盘山山区方向逃逸。这样一来汉军之前所有的准备工作基本上就完全失去了意义。 虽然將匈奴骑兵逼进六盘山山脉的山路之中,也是战术选择之一。汉军可以依靠后勤补给的巨大优势在后期弥补速度上的差距,並在六盘山脉中充分发挥山地步兵的优势,对匈奴骑兵一路尾追不舍,並逐渐消耗掉匈奴人的战斗力。 未曾遭受任何损失的匈奴人,虽然更擅长平原作战,不过在完全依靠单兵作战能力的山地消耗战中,未必不能给汉军造成更大的损失,甚至依旧能够逃出生天。 因此基於种种考虑,欒布最终选择了利用步兵方阵吸引匈奴人注意力的方式,引诱匈奴骑兵强攻汉军步兵,並巧妙的留下破绽,让匈奴人看到突破汉军防御阵地的希望,並落入陷阱。 这个计划中最为重要的一环,必然是汉军骑兵的伏击。当匈奴骑兵大部队向著西侧的汉军薄弱环节发动进攻后,一直埋伏在高地背面的董赤,再率领重甲骑兵从东面掩杀,攻击匈奴骑兵的后队,並截断匈奴人撤向六盘山方向的退路。最终实现全歼匈奴人在此地的战略目標。 第六十四节 將军横槊被金甲,矍鑠超忽逾鹰扬。(宋朝 曹勛) 董赤太急於表现自己了,使得欒布的计划最终功败垂成。沮渠图伦带领位於汉军阵地正面的五千多名匈奴骑兵,刚刚发动佯攻的时候,他就迫不及待地率领重骑兵出现到了战场上。 战场东侧巨大的变化迅速吸引了沮渠图伦的注意力,当他猛然发现汉军主力骑兵出现到了战场上时,他立即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落入了汉军的圈套之中。 但是多年的战场经验使得沮渠图伦並没有惊慌失措,前几天的游骑已经传递足够的情报,沮渠图伦知道这只汉军重骑兵的机动性比自己的匈奴弓骑兵要差很多。所以沮渠图伦当即反应过来,只要不是被截断后路,逃跑是没有问题的。只是迅速突破汉军堵截並袭击萧关的计划是无法实现了。 这时他突然想起,位於汉军阵地西侧的沮渠呼徵,便下意识的向西看去。却看到沮渠呼徵已经率领著四千余名匈奴骑士,按照他想像的方式对汉军侧翼发动了强攻。 沮渠图伦此时心里突然传来一阵绞痛,已经发动衝锋的匈奴骑兵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转变行进路线了。又想到东面的汉军重骑兵不要很长时间,就会来到他们的身后,这部分精锐的匈奴骑士以及自己的次子多半是难以倖免了。 沮渠图伦此时心里极其痛苦,在保全大部队和援助沮渠呼徵的选择中,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虽然做出这个选择,痛苦程度对他来说不啻於从心头剜下一大块肉。但是他知道自己还没到发泄情绪的时候。 此时对沮渠图伦来说最重要的是將本部的五千余名骑士以及刚刚赶到战场的两千余名輜重部队带往六盘山山脉,並从那个方向撤出北地郡。而东面的两千佯攻部队,则会成为殿后的部队,直接承受汉军重骑的衝击,他们绝大多数恐怕也很难跟上自己的脚步,直至被汉军完全歼灭。 直到此时,沮渠图伦才猛然回过神来,自己的自大和狂妄此刻显得异常讽刺,想以一军之力撬动汉室北地郡的根基,甚至还想打到长安城下,此刻回想起来几乎与笑话无异。 而作为匈奴帝国的高层指挥官,他此刻也对汉匈之间综合国力的巨大差异有了深刻的认识。匈奴帝国发源於马背之上,无论男女老幼,都可以算得上是合格的骑士,所以在民族危亡的关键时刻,往往可以做到全民皆兵。 这就於无形中给匈奴高层造成了战爭动员力虚高的假象。但事实上,在绝大多数时候,这种全民动员往往极其伤害民族根本,尤其是在对外发动战爭的时期,本应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却因为巨大的利益被聚到一起,放弃了生產、放弃了家庭,冒著巨大的风险对富庶的汉帝国进行劫掠。 但是最终的获益者却一直都只是龙城的决策者和各个部落的头领。这些规则的制定者和战爭的发动者——甚至也包含沮渠图伦自己在內。 他们罔顾普通牧民的利益,为了中饱私囊,悍然发动战爭,最终却仅仅只是满足了极少部分人的利益。处於匈奴帝国数量最为庞大的基础阶层,这些甚至连自由都未必能够保障的牧民,却最终只能分得最为微薄的利益,但是代价却是伤痕累累甚至身死命消、客死异乡。 这种战爭带来的危机或许会因为劫掠的巨大收益而被刻意掩盖,但是很多游牧民族家庭、甚至部落因为战爭而变得一蹶不振、支离破碎却也是无法掩盖的事实。这种伤及根本的危害可以掩盖一时,但是最终会因为帝国基础的不断侵蚀而原形毕露。 沮渠图伦一边进行著反思,一边按照计划继续向著汉军阵地的正面发动突击。他无法在此时就调转马头撤离战场,否则他的良心將永远受到谴责。哪怕是为侧翼发动攻击的次子再多爭取点时间,他也要按照约定完成自己的计划。 在距离汉军正面阵地三百步远的距离,沮渠图伦观察到汉军的重型弩车已经调整好方向,做好了击发准备。他猛地一咬牙,把心一横,指挥部队迅速调转方向,向著西面狂奔而去。在这个过程中,又一点一点的调整著战马行进的方向,不断向西南方移动,並逐渐脱离战场。 望著沮渠图伦率领著匈奴骑兵主力渐行渐远,欒布也感到有些无力,他已经把能做的一切都做完了,剩下的只是静静地等待著战斗画上最后的句號。高地上方的董赤在沮渠图伦决定逃离战场的同时发动了全军突击的命令。 一万名汉军精锐的重甲骑士,养精蓄锐已久,加之沿高地斜坡向下俯衝又增加了不少动能,导致第一次的突击速度,竟然与匈奴弓骑手的撤退速度相差无几。负责在汉军阵地东面佯攻的两千匈奴骑兵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调转马头,循著沮渠图伦渐行渐远的背影拼命逃离战场。但是行进中的战马骤然调转方向並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需要將战马的速度降得很低,然后才方便迅速掉头。 否则就只能撞到汉军阵地上或者迎头装上高速奔袭而来的汉军重骑,显然这两种选择都无异於火中取栗。负责指挥的匈奴將领无奈之下只能选择原地掉头的下下之选。而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就在匈奴骑兵嫻熟的调转马头,准备跨马狂奔的同时,汉军的重骑兵已经衝到了匈奴弓骑兵队的跟前。不少匈奴骑士因为前面被其他战马挡著,还无法催动马匹开始奔逃,还有一部分虽然已经开始启动,但是速度还处於起步阶段。处於这两种情况下的匈奴骑士,毫无悬念的成为了汉军重骑兵的蹂躪对象。 虽然匈奴骑兵队因为原地转向的原因导致阵型骤然缩紧,密度大增,但是对於惯性已经达到最大的汉军重骑来说,仍然显得异常脆弱。 汉军重骑犹如一道黑色的滔天巨浪卷向慌乱的匈奴骑兵,有將近一半左右的匈奴骑兵在一瞬间就被这道巨浪淹没。而剩余的一半匈奴骑兵,则不顾一切的拍马狂奔,甚至都没有人有心思回身射出哪怕是一箭。这也代表著匈奴骑兵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他们此刻唯一的念头就只有撤离战场,而至於撤离之后的事,已经没人还会去想了。 得益於匈奴骑兵相对密集的阵型,位於汉军重骑兵最前方的的部队因为衝撞和绞杀而减缓了突击速度,两侧的重骑兵虽然速度不减,但是却因为距离较远而逐渐失去了速度优势。所以除了落在后面的少量匈奴骑兵外,这只人数大约两千的匈奴部队最终有將近一半得以逃出生天,並很快追上了沮渠图伦的大部队,向著六盘山脉撤退而去。 位於战场西侧的沮渠呼徵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战场形势的变化,因为父亲並没有按照原定计划由西向北与自己匯合,反而是向著西南方向迅速脱离战场。 就在沮渠呼徵不明就里之际,他也迅速发现了黑色巨浪由东向西快速逼近的情况,而此时,他身边大多数匈奴骑士也发现了这一骇人的景象。实际上一万重骑兵在高速奔跑过程敲击地面发出的震颤与声响已经响彻整个战场——想不发现都难。 这时候摆在沮渠呼徵面前的选择有两个,一是放弃前方冲阵的一半骑士,率领剩下的两千人原地掉头,直接撤出战场;另一个选择则是继续加大衝击力度,爭取在汉军重骑来到战场西侧之前,凿穿汉军阵地,从突破口向北沿著安定方向撤离战场。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沮渠呼徵就做出了选择。他不顾一切的向著已经冲开汉军第一道防线的突击部队奔去,並果断的放弃了已经衝进阵中的匈奴骑士,带领剩余的大部分人马,迅速调转马头,做出撤离战场的表现。 而汉军第一线的盾墙却真的如他所料一般,在重骑兵即將逼近的前提下,真的以为匈奴骑兵已经撤退了,所以非但没有及时补完被匈奴人破坏的阵型缺口,反而还有不少刀盾手和戈矛手情不自禁的冲向远离阵地的匈奴骑士。在这部分汉军看来,此时此刻正是追打落水狗的最佳时机。 但是战爭就是这么残酷,这部分擅自攻出阵地的步兵很快就发现了自己判断出现了巨大地偏差。不仅他们追击的这部分匈奴骑兵在不远处放慢脚步,再一次转向北侧,呈现出迂迴转向汉军阵地的態势。 更为要命的是,处於后队的匈奴骑兵不知从何时起,发起了衝锋,正迅速向他们逼近。这些离开汉军阵地的步兵迅速做出了最为有利的选择:距离阵地较近的迅速转身向阵地撤回,而较远的则立即在刀盾手的掩护下,就地结阵,或圆或方,准备抵御即將到来的衝击。 但是这部分汉军却没有等到他们预料中的衝击,几乎所有匈奴骑兵都选择了对他们的视而不见,只是全力以赴的冲向他们原来所在的位置。直到此时这部分汉军步兵才反应过来,匈奴骑兵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在引诱他们攻出来,这样才会在最短的时间里製造出更大范围的缺口。 很显然,匈奴人的计谋得逞了。虽然此时汉军重骑兵已经抵达战场西侧,並非常流畅,甚至可以说是华丽的完成了集体转向,但是更大负重意味著需要更远的加速距离。此时的重骑兵速度甚至跟人奔跑的速度相差无几。 而更重要的是,这些在阵地外结阵自保的汉军步兵,此时却成为了妨碍重骑兵提升速度的障碍物。杀得兴起的董赤本打算下令不顾一切的加速衝锋。但是话到嘴边,他却下意识的看向了步兵方阵中间的指挥台,他知道此刻欒布一定在看著他,源自於一种无形的压力,他不得不下达了暂停追击的命令,一万玄甲重骑静静地佇立在战场西侧,他们面向北方,眼睁睁的看著匈奴骑兵冲入步兵阵中,却毫无作为。 当然事实上这些重骑兵也確实再也无法发挥更多的作用了,匈奴骑兵冲入汉军步兵阵地后,自然可以肆无忌惮的横衝直撞,但是他们却不行。失去了速度的加持,重骑兵的机动性甚至还不如全身重甲的禁军步兵。而此时这些禁军步兵正在欒布的带领下,顽强的抵抗著匈奴骑兵的衝击。 匈奴骑兵如愿的打开了足够宽度的缺口后,只能说完成了一半的使命。他们还需要击穿密密麻麻的汉军步兵组成的一道道防线,才能逃离战场。而此时因为汉军的密度越来越大,防守也越来越凶悍,这些匈奴骑兵的速度明显降低了很多。 大量位於队伍边缘的匈奴骑士被汉军步兵利用武器长度的优势击杀落马,失去掌控的战马又因为受到了过度惊嚇而在人群中狼奔豕突,进一步引发了汉军侧翼的混乱。 就在这极度混乱之中,沮渠呼徵带领著重返战场的骑兵队再次衝到了最前面,因为沿途並未遭受像样的阻击,所以他率领的这一千多名匈奴骑兵仍然保持了较高的速度,这也给汉军的阻击线造成了最后的破坏。 在这个过程中,沮渠呼徵为了保持战马的速度,將这部分匈奴骑兵分成了三组,当第一组在阻击线前失去了速度之后,便迅速向左右散开,第二组则迅速衝上前来。 如此往復,最终在汉军侧翼撬开了一条通往安定大道的缺口。这些匈奴骑士在不计生死的衝杀下,终於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结果。虽然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也付出了一千多人的伤亡,但是最终,仍然有將近三千人的匈奴骑兵从这道缺口中逃往安定方向。 这部分匈奴骑兵经歷过这一次的血战,已经濒临弹尽粮绝,他们没有携带除了弓箭和弯刀之外的任何物资,而箭矢在战斗中也几乎消耗殆尽,但是无论如何,他们在沮渠呼徵的带领下,仍然杀出重围,彻底摆脱了汉军的围追堵截。 经此一役,沮渠图伦率领的一万五千多名匈奴精锐骑兵在损失了將近五千人后,分成两个部分。其中沮渠图伦率领的主力部队有將近八千人,沿著六盘山脉蜿蜒的山路缓慢撤离向西行进,逐渐撤离了北地郡。 而沮渠呼徵率领的將近三千名骑兵在到达安定后,按照原定计划向萧关方向行进,沿途通过劫掠了一部分汉军运送物资的车队获得了补给,在抵达朝那县城遗址前,为了防止被萧关的汉军堵截,迅速调转方向,沿著楸渊湖岸向六盘山方向行进。 沮渠呼徵率领的这部分匈奴骑兵在五日后,成功的与沮渠图伦的大部队匯合。又经过大约三天的山地行军以及不断与汉军追击部队交战之后,最终有大约八千余人侥倖撤出汉境,得以回归家乡。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劫掠的大量重要物资,由於未在战斗中遭受损失,又较早撤离战场,几乎全部被带出关外。 在汉军方面,由於欒布设置的步兵方阵较好的针对了匈奴骑兵的弱点,最大程度的限制住了匈奴弓骑兵善於骑射的特点,所以有效的控制了伤亡人数,使得最终汉军的伤亡人数被控制在了两千人以內。 但是由於董赤率领的重骑兵过早的进入战场,暴露了汉军的战术底牌,使得匈奴主力部队得以安全脱离战场,最终导致全歼匈奴的战术目的没有达成。 这次战斗中,汉军首次將重型弩车用於实战,並取得了辉煌的战绩。在后期对匈奴部队的追击中,由於在机动性上不占优势,虽然在六盘山脉中,汉军的追击部队始终快於匈奴主力的速度,但是由於之前拉开的距离实在太大,所以並没有取得值得夸耀的战绩,所有的收穫只有负伤或是迷路掉队的匈奴骑士。 最终,在欒布的带领下,这只汉军步兵主力在匈奴人离开北地郡后,辗转来到萧关,由欒布接替程不识,指挥了第二次萧关攻防战的最后阶段任务。 第六十五节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唐朝 杜甫) 沮渠图伦成功逃出北地郡之后,战场又重新回到了萧关,回到了凤翥堡。 蹲在敌楼下方,夹墙角落中的秦牧云双眉紧锁、烦躁不安。自从开战以来他就没有回过朝那县的家里。妻子藺兰在他走之前就已经怀孕六个月了。好在边民身体结实,他走之前妻子还能帮著母亲一起操持家务,但是最后能送她出城的却只有长女秦桐。 一来是因为妻子实在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二来是老母亲不仅要操持家务,还得守著木器铺子。所以最后只有大丫头秦桐一路陪著他走到城门口。 直到此时他还清楚地记得,临別之前,他忍下了万般不舍,將十三岁的女儿紧紧抱在胸前,一遍又一遍的抚摸著秦桐乌黑髮亮的长髮。秦牧云强忍著泪水,反反覆覆交代秦桐要照顾好母亲和奶奶,如果妻子和母亲又闹彆扭,一定要两边多劝劝。 藺兰老家是安定的,经媒人说和嫁到了秦家,来到了朝那定居。但自打嫁进秦家门,除了最初的那两年还算相安无事,越往后性格就越发古怪,时常和母亲闹彆扭。 秦牧云的母亲世代久居边境,性子也磨得如同关外的沙漠一般涇渭分明。无风时静默安稳,起风时黄沙漫天,也是个执掌天下说一不二的性格。 尤其是秦桐出生后,秦牧云在街面上的木器铺生意也有了些起色,藺兰就时常在他耳边嘮叨,说母亲年纪大了还总想管这管那,就连带孩子也要指手画脚,诸多不是皆是怨气横生。 母亲这边也总是寻著空子跟他念叨,说藺兰不会带孩子,这也不给孩子吃,那也不给孩子吃,养个孩子却把孩子养的像根豆芽菜般弱不经风。 秦牧云因为常去僱主家里做活,所以一年到头不在家的日子倒占了大部分。这些年每次回到家本应是团员喜庆的日子,却总是弄得他灰头土脸,两边不討好。久而久之,回家的欲望越来越小,在家的日子也越来越短。 秦牧云心里总是想不明白,年少时学木工、泥工和石工的师傅教他,一堵墙要想最后成型,就最考验和稀泥的本事,所以他下苦功学的一手和稀泥的绝招。凡经他手抹过的墙,平滑顺溜,到冬天连冰碴子都掛不住,但是怎么家里的这些事,他和稀泥的功夫就一点用处都没有了呢? 凡是做工的人,都喜欢钻牛角尖,越想不明白就越忍不住去琢磨,越琢磨,事情就越复杂。所以那几年日子用秦牧云自己的话说,过得就跟烂尾的椽子一样,扔掉房子就得塌,留著也是摇摇欲坠,胆战心惊。虽说因为夫妻俩都是勤劳人,家境一天比一天好,但是秦牧云的心境却一天比一天差。 好在女孩子心理成熟的早,十一二岁的秦桐总能向油脂一样,很懂事的,將家里不少的矛盾调和下来,给秦牧云平添了不少幸福的感觉。所以秦牧云平日里最为疼爱这个懂事的姑娘,对女儿也从不吝嗇,父女之间的感情真挚又热烈,虽然平日里见面的日子不多,但是只要秦牧云回到家中,一听到女儿略显囂张的笑声,长久积累的疲惫顿时就会烟消云散。 但是这一切都因为匈奴大军攻破萧关而烟消云散。一个月前秦牧云之所以要跟著陶善若离开凤翥堡,就是打算趁著汉军还把守著萧关,回到家中把家人们都送去藺兰在安定的老家。但是因为匈奴人把萧关围得水泄不通,他和老陶几经尝试都没能潜逃入关,所以才一直滯留在山中。 后来匈奴人入关,再后来汉军又打回来,他才得知朝那县城被毁於一旦的噩耗。秦牧云从汉军口中得知朝那被屠城的消息后,心如刀绞,肝肠寸断,不顾一切地往朝那县城所在的位置奔去,但是当他远远能看到朝那县城残破不堪的城墙后,却再也没有勇气向前踏出一步。 秦牧云生怕自己看到家人们惨死的景象,生怕现实剥夺了他唯一的幻象,所以他又像疯了一样跑回了凤翥堡,再也不愿意走出烽燧堡半步。这些情况只有老陶清楚,但是也无可奈何。 老陶是个独户,因为常年在长城上修修补补,不知怎么地就错过了结婚的年纪。上无老,下无小,对於朝那发生的惨剧虽然也痛心,却很难有秦牧云一般的切肤之痛。加之老陶自己並不是擅长言谈之人,所以对秦牧云的劝慰也很有限。所以老陶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怕看见秦牧云的这个样子,所以才一直躲在敌楼上不愿意下去。 秦牧云现在的心就有如一滩死水,完全断绝了生机,他现在之所以还活下去,唯一的动力就是还能杀匈奴人,还能给家人报仇。每当匈奴人发动进攻的时候,他总是不遗余力地协助守关的將士们加强防守,而战斗结束后,他又不知疲倦的对破损的墙体修修补补,仿佛只有这种忘我的劳作才能减轻一点他心中的痛楚。 匈奴人在不分昼夜的猛攻了两三天后,见没有什么效果,便又琢磨出了更加阴狠的招数。在沮渠图伦败逃的同一天,匈奴人改变了进攻策略。他们不再使用人海战术,而是將掳掠来的北地郡百姓驱赶到阵前,让这些百姓走在最前面,攻城部队则紧紧的跟在后面,甚至是掺杂在百姓之中。进攻队伍逐渐逼近城墙后,再让百姓竖起云梯,爬在最前面,当汉军不得不打开盾墙救助百姓之时,他们却趁机发动进攻,对汉军將士进行突袭。 起初这些百姓並不愿意这么做,但是匈奴人却將那些不服从的百姓通通抓起来后,排成一排,在阵前斩首。迫於威胁之下,这些被掳掠的百姓不得不屈从於匈奴人的淫威,向城墙结队而来。易嘉在敌楼上一时也束手无策,他也从来没有经歷过这种残酷的战爭形態。自己需要守护的百姓却不得不冲在最前面,成为自己防御的目標,易嘉无论如何也无法下达攻击的命令。 而城头上的汉军將士们也下不去手,只能呆若木鸡般的看著匈奴武士裹挟著百姓大摇大摆的走到城墙下,慢慢的竖起云梯,却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防御动作。而他们心里却还想著,先让百姓们进来后,再逮著侵略者杀。 但是易嘉和汉军將士们却还是小看了匈奴人的险恶用心。他们事先就料定汉军不会对百姓动武,所以预先安排了不少精悍的匈奴武士换上汉人装束,混在百姓当中。当城头上的汉军將士打开盾墙,放百姓进来后,这些混在百姓当中的匈奴武士便发动突然袭击,用藏在身上的利器对守城的汉军进行杀伤,顿时在城墙上打开了多个缺口。 作为盾手的陈朴也差点上当,还好何郢战场经验丰富,他不经意间看到站在陈朴身后的一名百姓,长袖不自然的全部放下,似乎在里面隱藏了什么,於是便留了心眼。当这名偽装成百姓的匈奴武士看四下无人注意,便偷偷拿出藏在袖中的短剑,衝著陈朴的后颈刺去之时,何郢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用肩膀將这个敌人撞倒在地,反应迅速的余梦安转瞬拔剑將此獠结果在地,才算是有惊无险的救下了陈朴。 但是隨著城头上百姓越来越多,混在其中的匈奴人也趁乱行事,迅速將城头的防线打出很多漏洞,一时间大量匈奴武士翻过城墙,攻了上来,百姓大为恐慌,四处奔逃。汉军或被百姓衝散,或被匈奴人围攻,一时间情况危急万分。 易嘉见状,赶忙衝下敌楼,一边命令亲兵传令堡中休息的將士迅速结队,將城头上的百姓疏散到堡中空地中间包围起来,这样一方面是为了不让混在其中的匈奴武士有机可乘,另一方面也可以將百姓保护在中间。 易嘉同时迅速组织起身边的几名汉军士兵,从敌楼沿著一个方向衝杀出去,沿途解决攻上来的匈奴武士,並收拢汉军,重新组织防线。 这几日负责在敌楼下守卫的汉军都是何郢手下的那一屯战士,李广等人自然也在其中。此时敌楼附近的匈奴武士,已经被清理乾净。所以易嘉一招手,何郢带著几人便紧紧跟了上去。 陈朴和何郢举盾走在最前面,將易嘉保护在中间,李蔡左手持盾护住面向匈奴人的方向,余梦安手持“安良”走在另一侧,仔细提防著假装百姓的匈奴人发动突袭。李广和马原走在最后面,由於这种局面多为近战,弓箭反而容易误伤,所以李广和马原二人也將弓掛在背上,手持近战武器跟在易嘉身后。 李广左手握拳护在胸前,由於时间急迫,他没来得及找一面盾牌防身。右手紧握“断魂”短剑,时刻注意著身边的任何动静。马原双手紧握“虎胆”,由於李蔡手持盾牌,单手使用长杆武器不方便,知道马原使用长杆武器更顺手些,所以便將“虎胆”递给了他。 这支精锐的汉军小队从敌楼下方杀出来后,没走几步就与敌人遭遇上了。首先是一名刚爬上城楼的匈奴武士,他刚刚用手中的弯刀砍倒一名匆匆逃命的百姓,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急忙赶到的陈朴抡起铡刀砍掉了脑袋。走在后面的马原上前两步,將那名负伤的百姓拖到了墙边,便又转身跟上的队伍。 又向前走了几步,几名百姓向著他们身后方向奔去,却在双方交错之后,一名假扮成百姓的匈奴人突然转身,从怀中抽出短剑向著马原身后刺去。马原由於视线受限,並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险情,但是跟在他身边的李广却警觉异常,眼角瞥到利刃的寒光,下意识的右腿向后撤出一大步,抢在那名匈奴武士出手前,右手紧握“断魂”向著匈奴武士胸前刺去。 那名匈奴武士情急之下想要用短剑格挡李广的闪电一击,却不料手中短剑与“断魂”相撞,登时断为两截。“断魂”几乎未受阻碍的刺进了那名匈奴武士的胸口,那名匈奴武士瞪大难以置信的眼睛看著李广,身体逐渐失去力量缓慢委顿倒地,双目也逐渐失去生机。 就在李广在队伍后方消灭了一名敌人的时候,陈朴和何郢也合力救下了一名负伤的汉军士兵。他当时被一名登上城头的匈奴武士用弯刀砍中肩膀,手中武器也掉在地上。 何郢见状一个箭步窜到这名汉军士兵身前,用手中盾牌挡下了对面匈奴武士那记势大力沉的下劈。他身边的陈朴则趁匈奴武士脚步不稳,直接扛著盾牌向他猛扑过去,那名匈奴武士脚步不稳,加之陈朴力大,竟被直接撞出城墙,从城头摔了下去。 就在易嘉率领著几人沿途收拢散兵,杀散敌军的过程中,堡內休息的汉军也已经迅速行动起来,他们沿著马道组成紧密的防御队形,將城头上的百姓有序的疏散到堡內地面上,並將他们引导到场院中央,围拢起来。 这些百姓中当然也混杂著匈奴武士,但是在这些汉军已有前车之签,警惕性很高的情况下,这些匈奴武士並没有寻到什么机会,即便有少数亡命之徒不顾一切的发起进攻,在汉军严密守卫之下,也已经失去了突然性,除了被汉军围剿之外徒劳无功。 而城头上隨著百姓数量的迅速减少,混乱的局面得以有效控制。虽然短时间內由於马道被百姓疏散所用,增员力量短时间內还难以形成规模,对城头防御迅速起到补充作用,但是城头上的守军却在短暂的混乱之后,已经开始有组织的反击。 其中尤其以易嘉为核心的这个战斗小组,在不断前行的过程中,一边重新组织起盾墙对已经清理完匈奴人的区域进行防护,阻断匈奴人登上城头的路线,一边对前方源源不断攻上城头的匈奴武士进行阻击,並取得了显而易见的成效。 其中,个体灵活的余梦安充分发挥自身的优势,在短兵相接的混战中,出手果决,身形灵动,已经將五名匈奴武士砍倒在地。而防御堡外匈奴弓箭的李蔡,手中盾牌上已经密密麻麻扎满了箭矢,虽然他由於紧靠雉堞一侧,无法脱身,所以没有杀敌,但是也正因为他的顽强守护,才保证了这个小队其他成员能够安心杀敌,功不可没! 这段时间反而是位於小队中心的易嘉有些无事可做。身前两名盾手防御得严丝合缝,而来自侧翼或是身后的攻击则都被其他成员一一化解。易嘉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有些分不清此时此地究竟是曾经的萧关还是如今的凤翥。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紧紧握住手中的环首刀,在混战中时不时的做出象徵性的攻击动作,击中敌人会让他心中更添自信,但是即便攻击落空,那也是因为已经被其他战友占去了先机。这样的战斗,易嘉自从匈奴人开始攻打萧关就再也没有体验过了。 匈奴人的来势汹汹和北地边军的孤立无援,似乎在这一刻被翻转、被续写,成为了另一个激动人心的篇章。这种感觉让易嘉陶醉而不可自拔,他渴望胜利,希望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一血前仇,希望用一场功勋卓著的胜利为同袍报仇雪恨,此刻,他似乎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战斗小队在易嘉的带领下持续收復被匈奴人占领的城墙,在经歷过最初阶段的混乱和败局之后,汉军凭藉著明显更胜一筹的组织能力、誓死保卫凤翥堡的决心以及同仇敌愾的高涨士气逐渐扭转颓势,开始了逆风翻盘。 但是匈奴人显然並不打算就这样放弃精心策划的战爭阴谋,他们仍然在持续不断的增派兵员巩固已经占领的部分城墙,期望通过已经登上城头的武士,持续消耗人数明显不占优势的汉军,最终实现夺取凤翥堡的目的。 第六十六节 如月之恆,如日之升。(春秋 《诗经》) 攻上城墙的匈奴武士与誓死守卫城堡的汉军士卒,终於在各自占据一段城墙之后,针锋相对地开始最终决定,凤翥堡归属权的殊死搏杀。 双方並没有进行多余的试探,使得这场战斗在第一时间便极其惨烈。连贯进行的战斗过程甚至使所有参战双方,毫无预兆地便將战斗带入了白热化阶段。 就连最先发动攻击的陈朴事后回忆,也只是想著儘快救出前面的战友,但他並不知道,那时候他的前面已经没有活著的汉军了,他本人已经是匈奴人面前的第一个汉军士卒。 陈朴左手持盾,右手將大铡刀倒拖在地上,衝著面前的第一个匈奴人发起了衝锋。他从盾牌外侧看到这名匈奴武士身上穿著一套半新不旧的绿色胸甲,胸前的甲片上还粘著一道触目惊心的鲜血,正虎视眈眈地看著他。 陈朴知道身边的战友都非常可靠,所以並没有一丝犹豫便拔腿向前衝去。两人之间不过三两步的距离,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挨到了一起。那名匈奴武士双手擎起一柄双手斧,用尽全身力气举过头顶,用尽全力向著陈朴的盾牌砸了下去。 这名匈奴武士之所以会採取这样蛮横的招式,自然是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屡试不爽,几乎没有一名汉军盾手能够抵挡住他这样的全力一击。被战斧劈中盾牌后,这些盾手无一例外的都因为巨大的衝击力倒地不起,非死即伤。但是这次显然他找错了对手,同样身强力壮的陈朴不仅稳稳的藉助盾牌抵挡了这记猛击,甚至还有余力挥起右臂的铡刀,向他进行反击。 这名匈奴武士的战斧此时紧紧的嵌在陈朴的盾牌上,一时间他並没有找到合適的发力点將双手斧取出,但是陈朴的铡刀却后发先至砍到了他的肩膀上。巨大的力量在利刃的加持下,迅速突破了肩胛骨並一直向下,这名匈奴武士瞬间便瘫倒在地,失去了战斗力。但是他的双手却仍旧死死的抓著斧柄,导致陈朴无法向前。 陈朴尝试著通过改变盾牌的角度或者方向將双手斧甩掉,但是都没有成功。面对前方不断涌来的敌人,陈朴最终无奈將盾牌拋在地上,双手握紧铡刀进行战斗。这是陈朴第一次在战斗中没有盾牌防身,失去了习惯的战斗方式,让他多少有些心里没底。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在自己身体外侧,始终有一支长戟为他策应保护,他知道那是马原在为他进行协防,於是心里的些许慌乱也便彻底消散开来。 在另一边的何郢並没有陈朴那样打得开放,始终將盾牌紧贴身体,侧身用肩膀辅助支撑,缓慢且坚定的步步向前,他的脚下也已经躺倒了两名匈奴武士——其中有一名身中三刀,是易嘉和余梦安补刀的结果。 隨著战斗小队的步步推进,他们逐渐发现对手与前几日似乎有所区別。无论是样貌还是身形,都与往日的匈奴人有显著不同。这些敌人身穿绿色的战甲,身材普遍都很高大,而且鬚髮浓密,碧眼黄髯,裸露的皮肤也白里透红,与匈奴人黑黄色的皮肤看起来完全不同。 通过战斗发现,这些长相怪异的敌人,在战斗中並没有结阵互补的习惯。反而往往更擅长单打独斗,並且力大无比,但是身形却並不笨拙,嘴里並不像匈奴人一般喜欢发出狼嚎,而是说著另一种从未听过的语言。 如果程不识在场的话,到过龙城的他应该一眼就能认出这些是来自极北地区的自由民。严格意义上说,这些自由民更像僱佣军,在遥远的罗剎国南下寻找新世界而来。 这次为了突破汉军的包围圈,挛鞮稽粥特意將他们派来此地,期望能够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趁著最初的混乱局面,这些来自极北地区的高大白人,生平第一次登上了南方农耕民族修建的城堡。 这让他们感到异常兴奋,天性好战的基因被血腥唤醒,这些来自遥远北方的敌人在凤翥堡渴望一场鲜血淋漓的胜利。但是他们却意外地受到了阻碍。 对面这些看起来面黄肌瘦的东方“矮人”,拥有著异常顽强的意志,並且还有著极高的战斗纪律。虽然在单兵作战中处於劣势,但是这些汉人却往往能够依靠集体的力量给与罗剎人重创,所以这场战斗其实对这些自由民来说,一点都不轻鬆。 尤其是在战斗最后阶段,他们遇到了汉军部队中最精锐的一个小队,通过集体的力量充分发挥特长,使得这些自由民节节败退,单打独斗,不讲章法的作战方式將他们的短板被汉军充分利用。 甚至在后排的李广在確认前方没有友军之后,收起短剑,不断进行近距离直射。中箭者均是脑门中箭,这让自由民们蒙受巨大损失的同时,还不得不分出大部分精力用於防御弓箭,战局形势更是急转直下,胜利的天平已经完全倒向汉军方向。 加之有不少自由民急於撤离城墙,导致云梯上拥堵不堪,侵略者补兵的通道也不再顺畅。汉军方面则由於占据的城墙面积越来越大,后续补充的盾墙也越发严密,匈奴人再也没有机会重新占据新的城墙了。 隨著黄昏的到来,匈奴人又一次在凤翥堡前折戟,缓缓向后撤退到汉军弓箭手射程之外了。这一天的战斗虽然在汉军的殊死抵抗下,凤翥堡仍然牢牢的掌控在手中,但是由於初期的混乱也导致了这一天的伤亡人数达到了顶峰。 最初守在城墙上的两百余名汉军几乎伤亡殆尽,只有十余人还有战斗力,这其中就包括了易嘉和李广等人。而后续补充到城墙上的汉军也因为匈奴弓手的攻击和后续的城墙爭夺战也有將近两百人的伤亡。 自由民虽然战法简单,但是单兵破坏力极大,除了陈朴这样的奇人能够一对一不落下风之外,很少有汉军士兵能够在一对一的战斗中全身而退。 最终这一天下来,汉军直接就损失了守堡力量的一半,伤亡十分惨重。匈奴军队方面损失人数略少一些,匈奴人和自由民都有一百多人的伤亡。 隨著夜幕降临,易嘉罕见地从敌楼上下来,找到何郢他们休息的地方,与大家坐在一起,鼓励安抚起这些立下汗马功劳的士兵们。 易嘉在大致了解这些年轻人身世之后,似乎被他们年轻的气息所感染,话也多了起来,围坐在火塘边上,和大家说了许多。 他先讲起了跟隨孙卬苦守萧关的那段日子,气氛就和现在一样,虽然面对强悍的敌人,但是孙卬总有办法提振士气,解决困难。一提起孙卬,大家的兴趣更高了,很多在场院中休憩的將士们都围拢过来,央求司马大人给他们多讲讲这位民族英雄的英勇事跡。 但是易嘉却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对他家说到:“你们都想知道孙卬大人是如何英勇战斗的,却都忘记了现在的自己,正在像他一样英勇战斗著。”不少战士听到易嘉的话,都感到兴奋和新鲜,除了何郢的神色有些黯淡之外,大家都能感受到来自指挥官的鼓励。 易嘉接著说到:“孙卬大人其实並不是以勇武见长的將军,甚至可以说他的武艺还不如你们当中的很多人。”说到这里,易嘉用手划了一个范围,將坐在身边的陈朴、何郢、马原、李广、李蔡、余梦安等人都划到了这个范围之內。 今天在城头上的表现大家都有目共睹,尤其是陈朴一对一单杀白人武士的壮举大大提振了士气,所以大家对易嘉的这个结论深以为然。在这些士兵们朴素的价值观中,並没有將军就一定要有以一敌十的勇武才能够服眾。相比之下,能够以更小的伤亡比换取胜利,才意味著自己有著更高的生还机率。 事实上在这些士兵心中,胜利固然重要,但是能活著取得胜利才是心中最为渴望的愿景。这也是大家对孙卬异常崇拜的主要原因之一。虽然说他最终战死沙场,全军覆没,但是率领孤军坚守孤城將近一个月,孙卬千方百计的降低士兵的伤亡率,不遗余力的保证士兵的安全健康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个环节,否则区区那点兵力早就消耗得一乾二净了。这样的指挥官,是最容易贏得士兵信赖和拥护的。 易嘉接著说到:“你们都想知道孙卬大人是怎么战斗的,我却只能告诉你们,孙卬大人在战斗的时候,用脑子的时间,远远多余用刀的时间。如果说一炷香分成七截,那么有六截那么长的时间,孙卬大人都在用脑子战斗。”说到这里,易嘉似乎有些口乾,嗓子也感觉有些微微的痒。他停顿了一下,咽了咽口水,清了清嗓子。 然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让易嘉突然有些兴奋起来,他站起身,火塘中熊熊燃烧的烈火映照在他的面庞上,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火光的原因,他面色红润,眼眶也有些湿润。 易嘉高高举起右臂,手掌撑开,对著所有人大声的说到:“我想起了孙卬大人曾经在萧关城头对我说过的一段话,那也是我们在萧关城头守得最艰苦的时候。也像今天一样,是一个晴朗的夜晚。孙卬大人的那段话,给我了极大的鼓励,让我心中始终有著顽强不灭的信念,让我的心中始终有著一团火,让我始终坚信著胜利必將属於大汉!”“现在,我就把这段话告诉大家,让大家更好的了解孙卬大人!”这段话说得大家热情澎湃,甚至就连一直神情落寞的何郢都有些激动,期待著易嘉的诉说。 易嘉此刻的思绪又一次的飞回到了一个月前,那时的天气更冷些,但是血也更热些。同样是一个繁星密布的夜晚,萧关城头的一堆滚石旁,孙卬慵懒的斜靠在平滑的石头上,手中把玩著一截不知从哪里扯来的枯草,黑暗中他的双眼却异常明亮。 孙卬指著天上的星星向身边的亲兵孙通问到:“孙通,你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吗?”正在打瞌睡的孙通愣了一下,似乎没太听明白孙卬的问题,“啊”了一声。孙卬又问了一遍,孙通想也没想就说到:“打娘胎里来的唄。”孙卬有些神秘的笑了笑,摇了摇头,又转头问易嘉。 易嘉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抓了抓耳后,搓出一点汗垢,在手里反覆揉捏,思索著都尉大人话里的深意。 孙卬等了一会,看易嘉没有想明白,也熟知他的秉性,所以便不再等他回答,用手指著天空中的繁星,对在场的眾人说到:“我们都是天上的星星变来的。”这句话说得大家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孙卬见达到了目的,於是开心的说到:“《诗经》你们读过没?诗经里有这么一句,具体是哪一篇,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小雅大东》?记不得了,不去管他,有这么一句,叫做『维天有汉,鉴亦有光』。汉,在这句话里就是星星的意思。我们都是汉人,不就是星星变成的人吗?” 孙卬又接著说到:“你们知道我们这个国家为什么叫汉吗?”这个问题易嘉知道,於是易嘉说到:“因为高祖皇帝最初被封为汉王。”孙卬点了点头,接著问道:“当时高祖被封为汉王,封地是在汉中,那是我的老家,你们知道汉中因何得名吗?” 易嘉也知道这个问题,因为军中司马,地理知识是必修课,所以他便答道:“因为汉水河將汉中郡一分为二,是以汉水河之中而得名。”孙卬有些嗔怪地瞥了一眼易嘉,似乎是嫌弃他抢了自己的风头。 不过由於易嘉回答得不错,孙卬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又接著对易嘉问到:“那你知道汉水河又是因何得名吗?”这个问题易嘉就答不上来了,只能摇了摇头,又从额头上搓下了一坨泥在手中玩了起来。 孙卬看著易嘉搓汗泥的手,下意识地往边上靠了靠,才接著说道:“汉水河因为从地上看,与我们今天头顶上的银河方向大致一样,银河又叫做星瀚,所以这条河就被叫做汉水河了。”孙卬抬著头看著遥远的灿烂星河,面带微笑,似乎在想著什么有趣的事情。 过了一会,孙卬又接著说到:“所以我们说的话叫做汉语,我们用的字叫做汉字,我们穿的衣服叫做汉服,我们的民族叫做汉族,我们的人——叫做汉人,我们这些守卫萧关,守卫长安的汉人,就叫做好汉!” “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騫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孙卬轻轻念著《诗经·小雅·天保》中的句子,接著说到:“泱泱大汉,使我们有著自己的民族特徵、文化特徵,我们有著最丰富的语言,我们有著最古老的传承,我们有著最肥沃的土地!我们有著最美丽的服饰,我们有著最繁华的城市,我们有著最牵掛的故乡。在故乡有我们的父母,有我们的妻子,有我们的兄弟,有我们的姐妹。” 换了一口气,孙卬接著说到:“为什么我们要在这小小的萧关,守上一日再守上一日?所为何事?如果我们不为他们守护家园,如果我们不为亲人们牺牲自己,那么还会有谁为我们保卫家乡?守护亲人?我们自己的文化、我们自己的土地,凭什么要让异族践踏?凭什么他们想抢哪里,就要抢哪里?凭什么他们想要什么,我们就要给什么?” 似乎是因为情绪激动,孙卬胸口不断地起伏:“给金银、给財帛、给技术、给女人。是因为他们真的强大吗?还是因为他们蛮横无理?这些都是不对的!既然是不对的,我们就要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略微停顿了一下,孙卬接著说到:“即便战爭结束后,回到家乡的我们伤痕累累,那些伤疤便是我等大好男儿的勋章!更是我等无上的荣光。因为我们今日在此地所做之事,无论功名利禄,只关是非对错。对的就是对的,哪怕我等只有区区几人;错的就是错的,哪怕你有强大的军队。” 孙卬说到这里,已经忍不住有些哽咽:“即便今日我等没能战胜敌人,不管是我们当中的谁还活著,来日也定要將这关外的狼子野心打到灰飞烟灭。今日吾辈之牺牲,与他日强汉之繁荣,必然有著不可磨灭的关係。即便今日我等在此身死命消,但我等之事跡必將被后人鐫刻於九霄之上。莫道此时我等兵微將寡,他日我大汉觉醒之时,便定是那日出东方之时。撮尔小寇,何足道哉!” 易嘉眼中含著热泪,抬头仰望星空,何郢、李广...所有人都抬头看著星汉灿烂的银河,脑海中迴响著孙卬直抒胸臆、鏗鏘有力的话语,仿佛孙卬正在那里与他们对视著。通过漫天的繁星,大家都仿佛在星空中找到了家乡,看到亲人,所有人都更加坚定了战胜匈奴人的信心。而这段话,也给年轻的李广、李蔡、陈朴、马原、余梦安等人心中,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 这一天,也恰好是沮渠图伦战败逃往六盘山的同一天。 第六十七节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宋朝 文天祥) 翌日清晨,易嘉在敌楼上远远地就看见匈奴人又一次在山脚聚集了大量的汉人。由於服装顏色各异,所以与匈奴武士区分起来並不困难。易嘉和守堡的將士们以为匈奴人还要故技重施,无不义愤填膺。易嘉也迅速做出了应对安排。 在总结了昨日的经验教训后,易嘉有侧重点的加强了城墙上的守卫力量。专门安排人手藏在后排,一旦有汉人爬上云梯,就会有专人在后排负责接运下到堡內。沿途都有士兵专门负责警戒,即便有偽装者混入其中,也很难有出手的机会了。 但是隨著被驱赶押送的汉人逐渐靠近凤翥堡,大家才渐渐发现,今天被带到阵前与昨日恰恰相反,竟然全部都是妇孺。这些女性大多衣衫襤褸,在冰冷山风的肆虐下,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她们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被带来这里,即將面对什么样的命运。 匈奴人將队列停驻在距离凤翥堡大约二百步远的地方。然后將这些汉人女子强行分成若干小组,並逼迫他们向凤翥堡方向喊话,让凤翥堡內的守军投降。 虽说汉朝女子並没有太多的封建约束,这些来自北地郡的女性,也大多从事著各式各样的社会工作,所以並非都是柔弱靦腆的性子。 但终究是男女有別,这些女子自从到得山顶,远远看到了汉人军士,早就抑制不住长久以来的压抑与痛苦,悲从心来,纷纷痛哭流涕,无不盼望著能早日获救,回到家乡。 一时间,匈奴阵地前方,愁云惨澹,哭声震天。匈奴武士也並不制止她们这般痛哭,反倒是不断在这些女子身旁肆意凌辱,加深她们的痛苦,好让她们哭得更响亮、更悲惨。 易嘉此时已经意识到了今日匈奴人的阴谋诡计又与昨日不同。今日匈奴人是打算利用阵前折磨汉人女子的毒计动摇守堡將士的军心,从而瓦解汉军斗志,实现夺堡的目的。 於是易嘉赶忙跑下敌楼,趁著匈奴人还没有进一步行动的机会,將屯长以上的军官尽数集中起来,把匈奴人的计谋告诉所有军官,並让大家全力约束好手下士兵,严防死守岗位,不得轻举妄动。所有军官在听易嘉说完之后,迅速回到岗位,將匈奴人的计划告诉了所有士卒,让大家一定要屏气凝神,坚守城墙,不可动摇军心,中了匈奴人的诡计。 自古攻心为上,匈奴人用出了这种下流无耻的法子,也確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很多年轻的汉军將士看著阵前的同胞女子惨遭欺凌,无不怒火中烧,纷纷请战救人,都觉得哪怕自己舍却姓名不要,也要將这些同胞营救回来。 但是他们这样的想法却正中匈奴人下怀。匈奴人之所以要採取这样的下三滥战术,目的就是要汉军同仇敌愾的气势被打消掉,重挫汉军的士气后,夺取城堡的可能就会大很多。所幸易嘉反应及时,在汉军將士军心初动之时,迅速的將匈奴人的诡计揭穿,及时稳定了军心。 但是这样做却同样无法解救这些同胞女子,只能任由匈奴人在阵前施暴,却一筹莫展,束手无策。而只要这些同胞仍在阵前,汉军將士们就无法像以前一样痛下杀手,专心守城。时间一长,恐怕汉军军心仍要崩溃,凤翥堡同样会被匈奴人夺取。 匈奴人眼见今日的法子似乎有了作用,便试探著將这些女子又向前驱赶了一段距离。有几名胆大的女子趁这个机会逃出人群,向著凤翥堡方向跑来。匈奴人也不追赶,只是放肆大笑。待得这些女子跌跌撞撞跑到凤翥堡城墙下时,城上汉军急忙放下绳索,打算將这几名女子拉上城墙时,匈奴弓手才不紧不慢的张弓搭箭,瞄准前方射出零散的几箭。 起初城上汉军都以为这些女子难以倖免,却不料这些匈奴弓手的目標却不是这些女子,而是城上拖曳绳索的汉军士兵。一时间几名汉军士兵由於靠在城墙边上失去了盾牌的防护,纷纷中箭。但是这些女子都紧紧抓著绳索,已被拉到了半空之中。所以这些中箭的汉军士兵,哪怕被匈奴人射中要害已经当场牺牲,仍然紧紧拉住绳索,至死不放。 他们身边的汉军將士也同样不惧死亡,一人战死,旁边定会有另一人抢过绳索,继续接力拖曳,哪怕继续牺牲,也定要將这些女子救回祖国。 但是狠毒的匈奴人何时会有菩萨心肠,不可能轻易放过这些女子。他们等到这些女子距离城头只有几尺距离后,才拉满硬弓,將飞矢射向这些女子。汉军不计代价付出惨烈的牺牲,眼见这些女子即將得救,却在最后关头被匈奴人射死,確实极大的摧残了汉军的意志。 一些女子中箭后,从距离城头不远处掉回地面,还有些虽然没有当场惨死,侥倖被城上的汉军將士拉进城墙,却也是身负重伤,难以为继。短短一小会功夫,城头上的汉军便被悲伤、惨痛、愤怒的情绪所困扰,再也见不到昨日士气高昂,同仇敌愾的景象了。 突然,城头上的一名汉军弓手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向著匈奴弓手阵中射出一箭,正中一名匈奴弓手胸口。这名匈奴弓手登时被射穿前胸,倒地毙命。城上的汉军无不欢欣鼓舞,士气又再提振了一些。 就在城上汉军严密防范匈奴弓手报復射箭的过程中,却意外发现匈奴弓手並不似前几日一般,射箭回应。就在汉军將士面面相覷之时,一名匈奴武將装扮的人,走到汉人女子中间,隨意挑选了一名女子,伸手抓著她的头髮,將这名女子拖出人群,向著城墙走来。 走出一二十步的距离后,似乎是手上力气有些不够了,便隨意將这名女子扔在地上,然后揪著女子头髮,將她的上衣扯碎,就在汉军阵中的弓手张弓搭箭,打算將此獠射杀之时,这名匈奴武將却异常残忍的手起刀落,將这名女子梟首阵前,並提著这名女子的头颅,向著城上举了起来。然后便转身大摇大摆的走回阵中,將女子的头颅摆在被射杀的弓手身前。 这分明是告诉汉军,你杀我一人,我便杀你一人。城上的汉军弓手一时间顿时纷纷放下手中弓箭,委顿退於盾墙之后。城头上一时鸦雀无声。易嘉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方才射死匈奴弓手的那名汉军突然纵身一跃跳到雉堞之上,手中並无弓箭,右手却倒擎著一柄短刀,刀尖朝向自己胸口,猛地向自己前胸刺了下去,没等身边战友救援,他就纵身跃下城头,身体在城外翻滚了一段距离后,最终停在了被梟首的那名女子身体附近,已是自尽身亡了。 城头上的汉军更是悲痛不已,城外的匈奴人却放肆的哈哈大笑,甚至还有匈奴弓手又向这名汉军的身体上射了几箭才算罢休。 城头上的汉军此刻开始有些骚乱了,他们从来没有感觉到战爭竟然如此残酷,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无助。不少战士纷纷转头向军官求助,有些战士甚至情绪逐渐崩溃,不愿再坚守城墙,打算放弃防守以换取这些同胞女子的生命。陈朴也转头看著何郢,眼中含著泪光的问何郢:“我们怎么办,怎么办才好?难道非得眼睁睁的看著她们都被杀了才行吗?” 何郢的心里也同样破碎,但是却仍然保持著理智,他咬牙切齿,面目狰狞的瞪著陈朴,恶狠狠的问到:“难道我们把这城堡让给匈奴人,这些女子就能活命了吗?”陈朴也知道这不可能,匈奴人只想占领凤翥堡,攻占萧关,他们並不会因为汉人的善良而归还这些女子。 李广已是泪流满面,他默默的走上前去,用右手搂住已经失声痛哭的陈朴。左手將陈朴手中的木盾接了过去,马原和余梦安两人也是边哭边扶著陈朴,坐到了后面的地上。李蔡转头看了看李广,发现李广也已经热泪滚滚,只是强忍著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而已。而李蔡自己又何尝不是?热泪已经將胸前的衣襟打湿了一片。而此时城墙上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声。 城墙上汉军男儿的哭声,似乎比城墙下汉人女子的哭声更能使匈奴人兴奋。他们眼见计谋得逞,更加肆无忌惮的將这些女子带到了距离城墙更近的距离,直到百步左右方才停下脚步。在更近的距离上,守城的汉军也能更加清楚的看到这些同胞女子,甚至连面目都能够清晰可辨了。 就在城上汉军沉浸在极端的自责,悲伤气氛中,却没人注意到,秦牧云已跪倒在夹到里的一个射箭孔前面,把脸死死的贴在射箭孔上,双手因为过於用力的紧紧抓在石壁上而十指发青。他嘴中喃喃的念叨著“桐儿、桐儿”身体因为极端的激动和痛苦在不停的抽搐著。 当早上看到大批汉人女子被带上山,秦牧云的心里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就一直趴在那个射箭孔向外仔细的搜索著什么。他万念俱灰的心里突然又升腾起了一丝火焰,他心里有种直觉,自己的妻儿甚至母亲有可能就在那群女子当中。因为妻子身怀六甲,但是从那些为朝那县死难百姓收尸的士兵口中,却得知死难者中並没有孕妇。 自己的女儿长得好看,又乖巧伶俐,匈奴人或许捨不得杀掉而掳出关外。自己的母亲或许因为勤劳,也可能被匈奴人当做奴隶带走了。总之,秦牧云的心里突然就活泛起来,他突然有了一种能与家人破镜重圆的期待。 今天一早秦牧云就一直就死死的盯著那些女子,期望可以从人群中找到自己的家人。但是一开始因为距离太远,他甚至无法看清楚谁是孕妇,谁是小姑娘。他以为匈奴人不敢再靠近了,心里刚刚升起的期望,又逐渐消散殆尽。 却不料秦牧云他重归绝望之前,这些匈奴人竟然无比猖狂的又向前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秦牧云因为长期做木器活,所以眼神比普通人要差一些。在很多人已经看清楚这些女子样貌的距离上,他仍然看的不是很清晰。 正因为如此,当几乎所有汉军都在默默祈祷匈奴人不要再往前走的时候,秦牧云却在默默向上天祷告,希望匈奴人再往前走一些。因为他在人群中,似乎看到了两道异常熟悉的身影,一个看起来模样俊俏的小姑娘正搀扶著一个大腹便便的女子走在人群之中。 秦牧云此时心里却又矛盾起来,他既期盼自己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却又害怕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因为他还没有想到怎么解救她们的法子,如果看到的真的是她们,他又该怎么做呢? 想到这里,秦牧云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紧缩,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让他几乎昏厥过去。於是他赶忙用尽全身力气趴到在地,犹如死去一般任由脸庞埋进城头的泥灰之中,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將他逐渐拖入一片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听到在极为遥远的地方有人在高声呼喊著“父亲”、“父亲救我”,才犹如起死回生一般猛然抽搐了一下,重又看到了光亮,恢復了呼吸。 秦牧云顾不上擦拭和著泪水而沾满面庞的泥灰,甚至也顾不上清理不知何时已塞满鼻腔和口腔的,满是咸腥气息的泥浆,又一次紧紧的把脸凑到射箭孔上。不管他心里是否承认,他都无法否认自己方才已经亲眼看到了自己的家人。 而刚才深处无边黑暗之中,他已经走出最初的慌乱,变得无所畏惧。他已经下定决心,要不顾一切的救出自己的家人。是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不能也不会继续在之前那种无限的自责,无限的悔恨中再生存哪怕一息时间了。 第六十八节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宋朝 苏軾) 匈奴人已经將这些女子带到了距离秦牧云很近的距离。这段距离在秦牧云看来,似乎只要伸出手就能又一次摸到秦桐的秀髮,似乎已经能感觉到妻子那熟悉的气息。 他双眼死死盯著人群中的这对母女,甚至他顾不上擦拭流出的眼泪,但又不想泪水模糊视线,於是用尽全身力气睁大眼睛,甚至连眼瞼都因为肌肉强行撕扯而破裂流血都感觉不到。 他裹满泥灰的面庞因为鼻涕和眼泪的加入而变得更加狼狈不堪,但是他毫不在意,只想用所有的时间好好看著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妻子、女儿。 他依稀记得,妻子因为怀孕而食量大增,曾经圆润的下巴如今却消瘦得如同被刻刀削尖了一般。妻子的头髮一直都很好,女儿也遗传她的这个优点,但是如今看去,却如同一蓬衰草一般枯黄凌乱。 那双曾经让他又爱又怕的大眼睛已失去了一切光华,虽然仍然很大,但是却因为眼眶深陷而变得有些陌生而恐怖。唯一没有变化的是高高隆起的腹部,藺兰正用双手紧紧环绕著那里,生怕因为拥挤而碰撞到那里。 秦桐也很懂事地,一只手死死拉著藺兰的胳膊,另一只手也像母亲一样紧紧地保护著自己尚未出生的弟妹。她用自己略显单薄的身躯,紧紧贴在母亲身侧,像是寻求著保护,又像是为母亲提供著支撑。 秦牧云看著不远处的这对母女,心中充斥著劫后余生的甜蜜和束手无策的痛苦,他为这对母女尚在人间而感谢上苍,又为这对母女横遭劫难而怨恨苍天;他为藺兰的苍白消瘦而心痛不已,又为秦桐的贴心懂事而大感欣慰;他为妻女身处惨境而深感绝望,又为阵前相见而心生希望。 秦牧云在各种情绪交织下,几乎要疯了,他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身怀异术的绝世高人,不能飞到妻女身边將他们救回堡內。他恨匈奴人为什么要掳掠他的妻女,抢完了財產为什么还要抢走他的亲人。他甚至开始恨身边的这些汉军,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汉军眼睁睁的看著匈奴人在凌辱自己的妻女,却依旧只会像他一样抱头痛哭而不去战斗,救人。 就在他开始怨恨这个世上所有一切的时候,他最害怕的事情终於发生了。一名表情神色都看不出什么变化的匈奴武士,走到妻子身边,用手拽著妻子的头髮,很轻易的就將藺兰拽出了人群,连带著將秦桐也带了出来。 秦牧云看到妻子的头髮被匈奴武士拽著的那一瞬间,秦牧云的胸口几乎都要气的炸开了。藺兰平日里最爱惜自己的头髮,有时候秦牧云想偷偷碰一下也未必能得逞,这名匈奴人却犹如牵著一头牲畜一般揪著藺兰的头髮。 这让秦牧云愤怒到了极点,他紧紧扣在墙上的双手指甲缝处鲜血不停向外涌出,双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壳已经翻出指尖,双手因为剧烈的疼痛在剧烈的颤抖著,但是秦牧云却顾不上看一眼,似乎只有这种异常剧烈的切肤之痛才能稍微分散一点他心中的愤怒与痛苦。 藺兰似乎知道即將发生什么恐怖的事,她用尽力气將秦桐往人群里推去,却因为秦桐死死的拽著她而徒劳无功。她看著秦桐往日伶俐无比的大眼睛,此刻充满了恐怖和绝望,心中充满了无限的爱怜与苦楚。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藺兰向外推秦桐的双臂忽然改变用力方向,转而將秦桐紧紧的抱在怀中。是的,藺兰此刻突然想到的是,自己如果一会就要死去,那么留下秦桐一个人在这苦难万恶的人间继续过著生不如死的日子,又有什么意义呢?还不如和自己的两个孩子一起离开,一了百了走的安心。 藺兰转念又想到了丈夫秦牧云,自从上次凤翥堡被攻陷,她就认定自己的丈夫应该是已经罹难了。秦牧云的母亲虽然对自己不好,但也真是亲人,在朝那破城那天,为了保护自己和秦桐不受匈奴人欺凌,挺身而出,被匈奴人杀害了。 破城那天,她们见到了今生最恐怖的景象,被匈奴人带出城的一路上,都是父老乡亲们的尸体,很多时候甚至必须强忍著无尽的恐惧,跨过层层叠叠的尸体才能继续前进。藺兰不是没有想过自尽,但是看著身边的女儿,又摸著腹中的胎儿,她实在是没有勇气自寻短见。 藺兰甚至不敢想像一旦离开了自己,秦桐將会有什么样的遭遇。为了两个孩子,她鼓起全身的勇气选择继续苟活下去。那时候她心里想著的是为了孩子能多活哪怕一炷香的时间,让她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但是现在她却完全改变了自己的想法。现在她觉得,就像这样吧,一家人能在另一个世界团圆,应该也是很好的。虽然自己腹中的胎儿一天阳光都没有见到,但是只要一家人能够在一起,无论任何地方,都应该是阳光明媚的。 如果在另一个世界全家又能相聚在一起,她决定不再和婆婆闹彆扭了,以前的那些事现在想想算什么呀?她要让这个家天天充满欢声笑语,母慈子孝,让这个家再也没有矛盾纷爭。 至於牧云,他愿意在外面做工就让他去吧,当然他要是想在家里天天守著就更好了,虽然日子可能会更苦些,但是又有什么呢?所谓生活,不就是一日三餐,夜眠六尺这点小事吗?没什么过不去的。 就在藺兰为了克服恐惧不断让自己沉浸在虚幻的想像当中,她和秦桐已经被匈奴武士带到了距离城墙很近的地方。匈奴武士看著这对母女生无可恋的表情,脸上似乎终於有些表情的变化。 匈奴武士的表情从麻木变得似乎有些满意,但是又有些意犹未尽。他缓慢的伸出手,捏著藺兰消瘦的下巴,使劲把藺兰的脸向上抬起,好让城墙上的汉军都能看得清楚。然后又看向阵中的匈奴武士,很快就跑过来几人,一左一右將藺兰架了起来,其余的人將秦桐从母亲身边分开,並將女孩的衣服撕得精光,也架在城墙之下。这时秦桐似乎也知道即將发生什么,变得平静下来,只是睁大清澈的双眼,看著城墙上严丝合缝的盾墙,寻找著生命最后阶段的一丝慰藉。 秦牧云彻底崩溃了,他大喊一声,像疯了一样衝到何郢身边,用满是鲜血的双手死死抱著何郢的大腿,跪在何郢面前不住的哀嚎,他想大声喊出来“救人”,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嗓子里只能像一只野兽一样不住的大喊。 剧烈的振动撕裂了声带,他的嘴里充满泛著泡沫的鲜血,他张大嘴巴,对著何郢不住的哀嚎,不住的发出“呵”“啊”“呕”的声音,他生怕何郢不明白,又用鲜血淋漓的手指指向墙外的方向。 何郢当然知道他的意思,虽然他不清楚为什么这个平日里少言寡语的汉子此刻会变成一头野兽,但是他却因为同种同源的血脉联繫清楚的感受到了秦牧云的绝望和愤怒,甚至他能感受到秦牧云的愤怒中,有一部分是属於他的。 何郢在感受到秦牧云的痛苦的一瞬间,自己的心里也突然变得异常痛苦,他跪倒在秦牧云面前,说不出话,泪水肆意滂沱,他用双臂紧紧的握住秦牧云的肩膀,似乎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减轻秦牧云的痛苦,又或者是毫无意义的做出下意识的动作。 城外的匈奴人似乎也听到了城头上野兽般的嘶吼,他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汉人,终究被击垮了,而且是是精神层面,这让他更加开心了,突然他毫无徵兆的拔出腰间弯刀,在藺兰腹部迅速的划了一下,然后又极其迅速的將弯刀收回刀鞘。 再转身看去,藺兰的肚子上已经向外涌出大量鲜血,因为胎儿的原因,腹部的伤口迅速被撑开,已经可以看到成型的胎儿在里面蠕动。藺兰大叫一声便疼得昏死过去。秦桐见状大声哭喊著“妈妈”“妈妈”,想要跑到母亲身边却被死死架住动弹不得。 城上的秦牧云听到秦桐的喊声,仿佛被什么刺激到一样,一把甩开扶著他的何郢,跪趴著爬到敌楼下面,衝著敌楼上的易嘉,不住磕头,不住的大喊著。易嘉痛苦的闭上双眼,想不去看眼前的景象,但是耳中却不断传来痛苦的喊声。他身后的陶善若早就哭倒在地,缩成一团,嘴中喊著“他女儿”“他女儿”。 汉军將士们听到陶善若的喊声,顿时明白了眼前正在发生的是什么。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了,除了易嘉之外,虽然他手握令旗已经不止一次的想要高高挥舞,但是理智一次又一次的將他心中的怒火压制下去。凤翥堡不能丟,不能丟。不能丟!易嘉无数次的在心中默念著这句话,让自己的心里逐渐找回了一丝清明。 城外的匈奴人已经將藺兰扔在地上,再不去管她的死活。那名匈奴人又一次抽出弯刀,在秦桐的肩头划了一下,瞬间將秦桐肩膀上的肉削下了一块,小姑娘紧咬著牙关,强忍著剧烈的疼痛,死死地盯著眼前的这名刽子手。 城头上的秦牧云身前已经磕出了一滩鲜血,突然,他停住了一切动作,猛地站起身来,在四周汉军將士们惊恐的眼神中,衝到城墙边,猛地纵身一跃,向著城外飞去。 那一瞬间,秦牧云感觉自己突然化作一只飞鸟,自由的翱翔在天空之中。很快,城外的地面上就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响声。秦牧云摔断了左腿,断作两截的脛骨从腿上刺了出来,五臟六腑也受了严重的伤害,嘴中不断向外喷涌著鲜血。但是他仍然义无反顾的爬起身来,想托著断腿走到妻女身边。但是只是迈出一步便又摔倒在地。然后他又爬起来,又摔倒,又爬起来,又摔倒,在不断的爬起、摔倒的过程中,他一点一点的向家人靠近了。 由於父亲的模样太过恐怖,秦桐第一时间並没有认出眼前之人,但是隨著秦牧云爬起身来看著她的眼神,秦桐终於认出了眼前这个犹如困兽一般的男人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父亲时,她终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声哭喊著“爸爸”“爸爸”,想要衝著父亲奔去。 一直以来,父亲都是她心中最伟岸的那座高山,是她心中最坚实的那座城堡,甚至在她身陷囹圄之时,都未曾有过丝毫的怀疑和动摇。今天在她以为自己即將离开人世的之前,最大的遗憾便是没能再看上一眼自己的父亲。却不料父亲竟然真的从天而降,赶来救她。 结果她已不再计较,甚至身上的伤痛她都已经不再能够感受,她现在唯一的执念就是跑到父亲身边,再一次感受他宽厚温暖的胸膛,再一次依偎在他身上沉沉睡去。 小姑娘有如疯了一般的挣扎,似乎超出了匈奴人的预料,竟然被她摆脱了控制。就在秦桐不顾一切的跑向秦牧云身边的时候,那名匈奴武士又一次抽出了弯刀,在秦桐奔跑的路径上挥舞了一下。 秦牧云看得很清楚,只是轻轻的一挥,秦桐的脖子中间就出现了一道血线,在秦桐跑到他身边的时候,鲜血已经喷涌出来了。秦牧云不顾一切的接住秦桐倒地的身体,生怕她再摔一跤。 然后,小姑娘看著自己的父亲,伸出鲜血淋漓的左手,轻轻的擦拭著父亲面庞上的血和泥。昏厥的藺兰此刻也醒了过来,秦牧云看到妻子向他伸出了手臂,便躺在地上,怀中紧紧抱著秦桐,用没有断的那条腿,撑著身体向藺兰身边一点一点的蹭过去。终於,这歷经磨难的一家人又一次的团聚在了一起。 四个人的鲜血汩汩流淌,终於在他们身体的中间匯聚在了一起。面带著微笑,心中充斥著失而復得,破镜重圆的巨大惊喜,这一家人手牵著手一同去往了另一个世界。那名匈奴武士面色重新恢復了平静,没有任何表情的转身离开了城下。 城头上的汉军几乎都已经泣不成声了。陈朴从地上跃起,提起铡刀就要衝向城外,全然不顾高耸的城墙。李广眼疾手快,死死的抱著陈朴的前胸,將他扳倒在地,一旁的李蔡也扔掉盾牌,双手紧紧的压住陈朴的双肩,大家都在痛哭,但是痛哭却丝毫不能减轻所有人一丝一毫的痛苦和负罪感。 陈朴在地上不断地扭动,他哭喊著问李广:“广哥,广哥,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我们是来做什么的?我们在干什么呀?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陈朴不断的哭喊著,李广一边哭一边死死的压制著,李蔡、马原、余梦安也趴在地上痛哭著,何郢跪在一旁,靠在夹墙上痛哭流涕。几乎所有的汉军都在无尽的悔恨中痛哭著。 城墙上的哭声让匈奴人觉得时机已到。他们吹起沉闷的號角声,匈奴武士们扛著云梯向著凤翥堡的城墙涌来。就在这战局看似已经万分篤定的时候,凤翥堡的山头上,突然响起了尖锐的口哨声,那是易嘉站在敌楼上吹向的口哨,他用极大的意志力压抑住了痛苦,控制住了情绪,不惜用暴露自己,吸引火力的方式,提醒下方的战友们,战斗已经打响,敌人已经来袭。 第六十九节 男儿何不带吴鉤,收取关山五十州。(唐朝 李贺) 尖锐的哨声瞬间响彻凤翥堡上空,不仅压制住了匈奴人低沉的號角声,还及时的警醒了守堡的將士们。隨即城墙上下,又响起了其他的哨声,那是其他军官也及时发出了警讯。他们学著易嘉的样子,將自己的位置主动暴露出来,吸引著匈奴弓手的注意,为其他战友爭取著最为宝贵的准备时间。 听到哨声的陈朴也不再挣扎,只是呆呆的望著地面,口中喃喃念叨著:“杀敌、杀敌。”李广也站起身来,擦乾净眼泪,走到吹著哨子,手握钢刀的何郢身边。当他转头回望,发现四下已经站满了愤怒的袍泽们。此时此刻,已经不再需要任何言语,满腔的怒火就是最好的战爭动员令。 得益於军官们的及时挺身而出,匈奴弓手並没有將这些普通的战士们当做攻击的首要目標,而是將目標集中在吹哨的军官身上。没过多久,凤翥堡上空响彻云霄的哨声便迅速变得单调起来。每少一份哨声,就意味著一名军官失去了生命。 在敌楼上,陶善若怀中紧紧抱著易嘉,他的胸前密密麻麻的插著十余支箭矢,虽然口中仍然含著口哨,仍然在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吹响口哨,但是他生命中发出最后的声音,却只有陶善若一个人听得见了。隨著易嘉口中哨声越发断断续续,越发微弱,终於,归於沉寂了。 陶善若將易嘉的身体轻轻的放在敌楼中央,捡起掉落在地,染著鲜血的令旗,毫不畏惧的站起身来,站在敌楼的最高处,高高举起手中令旗,用力挥舞著,大声嘶吼著:“杀敌”“杀敌”“报仇”“报仇”。城墙上的汉军將士们,也跟著大声喊著“杀敌”“杀敌”“报仇”“报仇”。每喊一声,怒火便高涨一分,每喊一声,士气便凝聚一成。终於,整座城堡凝聚成一个愤怒的巨人,势必要將一切侵略者击退山下! 压抑许久的战意此刻如火山喷发般咆哮直衝九霄。战士们心中压抑许久的恨意与怒气,此刻已经完全释放出来,人人紧握武器,势必要与侵略者一较高下。 是啊,平时那么你要杀我亲人?凭什么你要抢我同胞?凭什么你要劫我財產?难道就因为你更残忍更野蛮,我就要屈从与你?难道就因为你的蛮横无理,我就要俯首认输?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大汉子民皆为天上星辰化身而来,即便我爱好和平,安居乐业,也绝不是你擅动刀兵的理由。今日你来,我便將你打回去,你来几次,我打几次,是非对错面前,绝无妥协可言! 虽然堡內的军官在进攻发起的初期就遭受了大量伤亡,但是战士们却凭藉著连日来作战养成的默契,自发的结成队伍,组成防线,誓死抵御外辱。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沿著堡外山顶处的空隙,传来了一阵阵沉闷的部队行进声,沉重的脚步声紧张急促而又整齐划一。透过雉堞的空隙,城上的汉军士兵看到一队身被玄甲的重装步兵正整齐划一的赶往战场中央。 从黑色军旗上猛兽形態上看,大家知道这是从后方赶来支援的北军中垒校的重甲骑士。这队步战骑士人数並不多,只有一校五百人,但是却全身重甲,防护力极强。小小的凤翥堡在这队骑士的全力前进中很快就被超越了过去。 而攻城的匈奴武士很多已经发现了异样,虽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却能感受到战场形势已经產生了微妙的变化。城上的汉军士兵士气更为高涨,而位於外侧的匈奴部队则开始出现了混乱。虽然仍有不少位置较远的匈奴部队仍在疯狂的发动进攻,但是却在城上汉军更加疯狂的防守中败下阵来。 很快,这队重甲汉军就將匈奴的攻城部队驱离城下,並排著整齐的步战横队,对匈奴部队步步紧逼。匈奴部队期初因为气势被压了一头所以乱了阵脚,但是当发现这队援兵数量有限,且无后续增援之后,便又壮起胆子,打算用人数优势將这队增援部队一举消灭后,接著攻堡。於是,已经开始后撤的匈奴部队纷纷调转方向,再一次向著凤翥堡方向杀来。 此时凤翥堡內的守军已经全员投入战斗,看到堡外的援军即將身陷重围,更不犹豫,凭藉著满腔的血性,竟然自发的从城墙上下来,藉助匈奴部队仓皇逃跑时留下的云梯,第一次杀出了凤翥堡外。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第一个出城战斗的守军竟是余梦安,他依靠自身灵动的身形,並没有藉助云梯出城,而是抓住一根绳索,双脚踩著城墙外侧,按照“之”字型的路径,仿若一只灵巧的山猫在城墙上来回游走並逐渐下降,很快就缓降到了地面。 城头上的陈朴见状也不甘示弱,衝到雉堞处,將手中盾牌和铡刀往城下一扔,就抓著另一根绳索翻出城墙。但是却没料到自己因为负重太大,再加上没有学过这些技巧,並不能像余梦安一般灵活自如的在墙面上来回奔跑,所以只挣扎著下到一半,便难以为继,悬在半空中来回晃荡,很快便引起了匈奴弓手的注意。 在这情势万分紧急的关头,李广一个箭步衝到绳索端头,右手抽出“断魂”一刀砍断绳索,左手紧紧拽住绳索尾端,左右腿牢牢踩住地面,交替向前,將绳索不断放出,终於將陈朴下降到了距离地面不足五尺的地方,陈朴由於高度降低,匈奴弓手也失去了射箭角度,於是便將目標对准了上方拉著绳索的李广鬆开了弓弦。 几乎就在同时,下方的陈朴双手一放便稳稳的落在了地上,李广顿觉双臂一松,猛然抬头向前一看,一支飞矢闪著寒光径直向自己的咽喉飞来。李广眼见已经来不及躲闪,便下意识的猛地抬起右臂,右手张开又紧紧一握,竟恰好將这支飞矢攥在了手中。但这支飞矢虽然在空中被截,却去势不减。李广索性藉助飞矢动能,顺势转身,向著城墙另一侧飞奔而去,在奔跑过程中,不仅卸去了飞矢的动能,左手还顺势將掛在身后的长弓取下。 当李广跑到城墙另一侧边缘之前,左腿猛然腾空跃起,脚踩雉堞顶端,核心发力,腰身拧转,整个人便高高跃起,出现在了城墙上方。右腿借著腰身拧转之力,犹如平地奔跑一般向前送出,又给身体平添了一股向前的动力。 李广的双手也在腾空之时完成了控弦注矢的准备工作,藉助高度优势,瞬间发现了那名射箭的匈奴弓手,左手举弓调整方向,右手食指与中指紧扣那支匈奴箭支,在在身体下降之前稳稳一放,这支敌人送来的箭矢便几乎是沿著飞来的路径又向著起点飞去。 所不同的是,李广的弓更硬,箭矢的飞行速度也更快,在阳光的照射下,渗钢的箭头反射出更为凌冽的寒光,在李广稳稳落在城头的同时,也深深的刺进了那名匈奴弓手的前胸。 紧接著,马原、李蔡也按照自己的方式用绳索坠下了城外。李广弯腰拾起被自己砍断的绳索,打算重新绑在雉堞上,却见何踉蹌郢向他走来。 直到此时李广才发现何郢已经中箭了,箭矢是从他的肩窝刺进身体里的。但是由於箭杆被他用刀砍断,所以並不能看出来射进去的深度。李广见状便要伸手去扶,却被何郢推开,他走上前去,抓起绳索,示意李广爬出去,他在上面拉著。 李广有些担心何郢伤势,但是又看看城外混战的局面,心中牵掛著朝夕相处的战友,何郢不住催促他快去战斗,同时也將绳索在腰间牢牢打了个结。李广见状不再犹豫,抓著绳索翻身出墙,双脚一蹬墙面,双手微微放鬆,身体便急速下落了一段距离。 李广等身体犹如钟摆一般又靠近墙面时,他又双脚一蹬,並藉助蹬踏之力,身体微微向上了些许距离,就在著向上的一瞬间,他双手重又发力紧握绳索,止住了下坠的势头,然后又在身体摆离城墙之后,双手又一次微微放鬆,身体又开始急速下落。如此往復几次之后,李广便稳稳的落到了地面之上。 何郢感觉身上一松,知道李广已经抵达地面,精神便有些放鬆,却不料这一放鬆,顿感全身无力,颓然的坐倒在地。他为了让李广能够安心战斗,故意只给他看到了箭矢射进身体的正面,但是此刻箭矢刺出的背面,鲜血正止不住的往外流出,已经將他后背的衣衫濡湿了一大片。 何郢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疲惫的感觉,他面色苍白的侧身靠在城墙上,任凭脑袋无力的搭在雉堞的缺口上,双手虽然还握住绳索,但是却已无力攥紧。此刻的何郢只感觉到脑袋昏昏沉沉的想睡觉。他心里想著:想睡就睡吧,累了这么久,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但是何郢刚闭上双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再一次回忆起了多年前的那个风雪交加的午后。他骑著战马紧紧的跟隨著前面的程不识,冒著刺骨的寒风和扑面而来的漫天雪花,双眼紧紧盯著右边的离水河,在宽阔的河面上寻找著適合泅渡的区域。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来到了一处小山包上。离水河在这里神奇的转了个弯,这个弯弯的弧形在风雪中从高处看,就像半轮玄月掛在天上一般。这时候程不识转过头来,哑著嗓子对他问到:“何郢,这里怎么样?” 何郢看著被两侧高地夹在中间的离水河,其实心里也没有底。根据他的经验判断,两侧的高地在很久以前应该是同一块巨石形成。在沧海桑田斗转星移的岁月变迁中,不知何时、不知何故失去了中间一块之后,成为了离水河南下的通道。 这状如月亮的河湾底部,应该遍布著嶙峋怪石,想要在其中找出一条適合人马通过的路径並非易事。但是步步紧逼的匈奴大军却不给他半点犹豫的机会。 是的,何郢记忆中,程不识看向他的眼神是他最清晰的锚点,半是希望,半是绝望的复杂神色是他心底最大的触动。他记不起来自己是否回答了程不识。 但何郢却清楚地记得,自己翻身下马,三下五除二乾净利索的將衣甲褪去,几乎是光著身子,將绳索的一端交给程不识后,便转身向著上游跑去,一边跑著,他一边將绳索牢牢系在腰间。 跑了一段距离后,他回过头看了下绳索的长度,看到程不识也已经翻身下马,將绳索牢牢的系在腰间——一如今日他將绳索系在腰间一般。 风雪中他只能大概看到程不识的轮廓,耳旁似乎听到程不识在大喊著什么,但是却被风雪吹散在空中,根本听不清楚。看著冰冷刺骨的水面,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拉著身边战友的手,纵身一跃便进入了水面之下。 浑浊的河水中他只能看到一片青绿色的世界,以及间或游过身边的河鱼以及水中大小不一的杂质。水下的世界格外寧静,水流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使他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 何郢起初並没有发力,只是顺著水流的方向向著月亮湾的方向飘去。当他感觉到水流速度发生变化时,便及时的浮到水面上,换了一口气,便又游到水面之下。 河水下面的情形正如何郢所料一般,月亮湾的水面之下,几乎处处插著大小不一的石柱和石笋,巨大的石块使得水流方向变得扑朔迷离,他全神贯注、小心翼翼的藉助这些石块的阻力在湍急的水流中细心的寻找著较为宽敞的区域。 但是水流速度和方向的不断变化使他的努力一次次的功败垂成。他不断的上浮、下潜,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却意外的在一块水下巨石背后,发现了一片没有阻碍的平静水域。由於这块巨石的阻碍,河水在这里绕道疾行,但是那片区域因为靠近河岸所以水面不深,只要蹚水走过那片湍急区域之后,水面就变得平缓起来。即便是不识水性的人,在绳索的帮助下,也能够较为安全的横渡到对岸。 何郢清楚的记得当时他的幸福感,这是仿若农人辛苦一年劳作后秋收满满的那种幸福感。他感谢上苍对汉军的格外开恩,当他上岸后说明情况后,他能感觉到程不识也有同样的感受。然后就是五百战友开始渡河的画面,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河水中往復了多少次,他也记不清自己在河水中到底浸泡了多久。 他对那天最后的记忆,就是当他最后一次下水,將绳索回收之后,刚刚上岸,就看到了对岸匈奴大军的身影。他来不及穿好衣服和鞋子,只能匆忙离开匈奴人的视野范围。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被匈奴人发现了,但是却因为长期暴露在低温环境中,最终落下了终生的残疾。 何郢在回忆中搜寻著过往的点点滴滴,回忆著与孙卬、程不识等人在塞外风雪中的片段画面,逐渐沉沉睡去。这一觉他睡得异常深沉,甚至连自己被人搬下城墙,然后又趁著夜色运回萧关都没能让他醒来。 第七十节 中洲万古英雄气,也到阴山敕勒川。(金、元 元好问) 在何郢的帮助下,李广顺著绳索有惊无险地来到了凤翥堡外。虽然在凤翥堡內待过几天,但是堡外的这片土地却是他首次踏足的禁地,以往这里只有匈奴人才可以自由奔走,但是如今却已经成为了两军混战的杀场。 李广並没有足够的时间来適应新的视角,双脚刚刚踩到地面,他便开始焦急地寻找著战友们的身影。李广最先看到的是马原,就站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正在往匈奴人聚集的方向射箭。 马原在回身掏箭的间隙也看到了李广。当他的眼神与李广的眼神交匯后,马原当即心领神会,用持弓的左手向著正在交战的一片区域指了指,顺著马原的指向,李广看了过去。 陈朴果然是最容易被辨认出来的。身材魁梧的陈朴正在奋力挥舞著巨大的铡刀,一如既往地不讲章法。他身边的李蔡也在和一名匈奴武士缠斗著,但是看样子暂时並没有什么危险,那名匈奴武士显然不是他的对手,左右支絀,难以招架。 但是最先下来的余梦安却没在他们身边,李广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为了寻找到余梦安,李广並没有取下长弓,而是拔出“断魂”,快速跑向前方。 马原有些意外地看著李广跑向一线交战区域,有些不太理解他的选择。在马原看来,李广在后方用弓箭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但是他並没有阻拦李广,只是在李广前进的方向上,寻找著可能出现的敌人。 城堡外的这片区域由於被匈奴人来回踩踏,所以已经变得比较平坦,並没有太过突兀的障碍物在地面妨碍李广。在向前奔跑的过程中,李广依稀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看到了秦牧云一家的尸体,但是由於隔著一段距离,人潮涌动之中,所以李广也看不真切。但是心里却想到了等战斗结束后,最好能有机会给他们一家人修个墓,將他们能埋葬在一起。 几乎只是几息功夫,李广就跑到了交战区域。站在陶善若的角度上往下看去,这片区域虽然混乱异常,却也能涇渭分明的做出区分。汉军的防线以五百名玄甲武士为底色,二百余名守城士卒为补充,总体呈现出以黑色为主色调的一条单薄细线——相对於对面以黄褐色为主色调的匈奴大军来说,这道防线確实显得异常单薄。 对面的匈奴大队几乎占据了堡外整个山坡的绝大多数区域,甚至在陶善若视线之外,还有不少人在源源不断的涌上来。在以黄色为主的顏色中,还掺杂著为数不少身著绿色甲冑的士兵,这是昨天首次出现在战场上的自由民战士。 站在高处的陶善若看得心惊胆跳,整个战场如一排排黄色浊浪不断拍打著单薄的黑色堤岸,虽然这道黑色的堤岸看起来是稳如钢浇铁铸,但是实力强弱对比太过於巨大,导致这道单薄的防线已经不止一次的出现缺口,虽然这些缺口都在第一时间被战士们不计代价的补充完整,但是很难说是否下一个缺口就会成为整道堤坝溃散的诱因。 身处其中的李广並没有这么宏观的视角,所以他对战局又有著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认识。快速跑到陈朴身后,他迅速与李蔡一左一右对陈朴的两个侧翼形成了保护,陈朴的防御压力顿时大减,可以更加自如的使用手中的铡刀对正面的来犯之敌进行碾压,在一个很小的局部战场中,形势立即得到了逆转。趁著防守压力大减的空档,李广焦急的向陈朴二人询问是否见到了余梦安。 陈朴最初下来之后,就是衝著余梦安所在的战斗区域过去的,但是当他在向余梦安靠拢的路途中,被潮水般涌来的匈奴武士阻截,导致二人无法匯合,当马原和李蔡赶来战场的时候,也只能看到陈朴在汉军防线区域內苦苦支撑,却未曾见到余梦安的身影。 大家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但是都不敢说出来,只能用更加奋力的搏杀使自己专注起来,不去想其他可怕的事情。但是李广却不这样想,在他城头射箭的某一个瞬间,他的眼角不经意间扫到过余梦安的身影,朝夕相处十多年的战友、伙伴,他自信不会看错。 李广相信余梦安现在一定在距离他们不远的战场某处,奋力拼杀著。他对余梦安的技击水平有著非常高的信心,更对余梦安的机敏和决心有著无比的信任。他知道,余梦安一定就在不远的地方等著他们。 李广一直都有著惊人的判断力,或许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之一。余梦安確实就在距离他们不过三十步远的地方与匈奴武士战斗著,但是他也的確身陷重围之中。 这三十步是超越汉军防线的三十步,也是孤军奋战的三十步。在四周层层叠叠的匈奴人包围之中,余梦安能判断出汉军所处的大致位置,但是却根本看不到一个战友。由於他下城的速度太过於迅速,以至於匈奴人的进攻部队尚未完全展开,余梦安便已经衝进了匈奴人的阵列之中。 战斗刚刚开始的时候,余梦安的效率很高,措手不及地匈奴人被余梦安的突击打得找不到北。他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障碍,就一路从汉军防线中杀了出来。 匈奴武士的技击水平参差不齐,绝大多数一线士兵的武技並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而完全依靠战场经验逐步积累而成。所以在单兵对战的情况下,几乎很难有匈奴人具备伤害到余梦安的能力。但这里是战场,对手是嗜血的匈奴武士,情况就会更加复杂,回过神来的匈奴武士们发现对手只有一人之后,便放心大胆地围了上来。形势逐渐不利於余梦安。唯一算得上有利的一点就是“安良”是为余梦安量身打造,使用起来得心应手。 身陷重围之中的余梦安並没有一丝慌乱,他自从走上战场就能自行进入到一种全神贯注的平静状態中,虽然他还没能来得及仔细琢磨这种状態產生的具体原因,但是却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更加熟练地运用起这种状態给他带来的战力加成。 力量是余梦安的短板,所以他扬长避短,充分发挥自身灵活的特点,儘量避免硬碰硬的交手,而是更多的利用匈奴人在进攻中出现的漏洞实现反杀。 但是在交手过程中,匈奴人也逐渐发现了他的战斗特点,较为瘦小的身形註定这名汉军战士不会有很强的力量,所以战斗经验更为丰富的匈奴武士很快就对这名棘手的汉军士兵改变了作战方式。 包围余梦安的匈奴人,不再自恃勇武地与他单打独斗。而是採取紧密的队形,减少个体的破绽,並且不断地压迫余梦安辗转腾挪的战斗空间,逼迫余梦安与他们进行硬碰硬的对决——这是他们熟悉的战斗方式。 余梦安很快发现了匈奴人的对策,但是因为孤军奋战,虽然几次在匈奴人围拢之前闪出了包围圈,但是很快就会陷入下一个包围圈中。余梦安的体力在不断的运动战中下降的很快,高度专注的神经不断向他发出力量即將枯竭的警讯。 余梦安不得不更加谨慎地精打细算起自己所剩无几的爆发力。右手虎口处持续传来的肌肉酸痛感使他更少的发起主动攻击,面的对手暴露出来的破绽,他更多的是利用这些破绽躲避攻击,而不是杀伤敌人。 在当前这个包围圈即將合笼之前,他又一次的摆脱了堵截,但是因为力量的下降导致身形有些凝滯,他的背部不幸被匈奴武士的弯刀重击了一下,虽然后背护甲的甲片替他抵挡了绝大部分的破坏力,使他並没有遭受严重的伤害,但是巨大的衝击力仍然造成了他脚步不稳,扑倒在地。几乎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另一名手持长矛的匈奴武士便將矛尖对准他的大腿刺了下去。余梦安没有余力去观察每一名敌人的具体情况,但是他知道自己附近有手持长杆武器的敌人。 余梦安在倒地的瞬间,为了防御敌人在更远距离的攻击,他果断的放手撒开手中武器,双手撑地的同时,腰腹发力,猛地挺起,上身藉助向前的力道,原地凌空翻转了一圈,堪堪躲开了刺来的矛尖。 余梦安的身体,在凌空翻转的时候,恰好看到位於面前的那名匈奴武士手举盾牌护住上身,向他衝来。於是他不假思索的在双腿下落过程中猛地一蹬,恰好蹬在那名匈奴武士的盾牌上,身体在半空中获得第二次发力点,又再次向上窜出了一截,整个身体都超出了匈奴武士的头顶,成为战场上极其引人注目的一个制高点。不仅匈奴武士们一瞬间只能抬头仰望他,就连不远处的李广等人,也成功的找到了他的身影。 陈朴在看到余梦安瘦小的身影在空中闪现的同时,左腿便下意识的向前迈出了一大步,紧接著右脚也间不容髮的向著余梦安出现的方向迈出了脚步。左手的盾牌猛力向前进方向推出,右手的铡刀在空气中带著沉重的破空声横扫向身前的一切区域。 绝大多数匈奴武士都下意识的向后退出几步以躲避铡刀的攻击范围,但是混在其中的两名自由民战士却將手中的武器向著铡刀迎去,打算通过硬碰硬的方式一较高低,阻挡住陈朴前进的脚步。只听得半空中猛然传来一阵沉重的武器撞击声音,一柄巨大的单手战锤和一把直刃斩刀与陈朴的铡刀碰撞在了一起。 三柄武器在经歷巨大的碰撞之后,又同时分开,三个人也都各自向后退了一步。陈朴的脚步成功的被阻挡住了,而这个时候,余梦安的身影才刚刚从半空中落到地面上。 陈朴虽然被这一下震得手臂有些酸麻,但是抖了抖肩膀便再一次的发起了进攻。对面的自由民战士也同样“哇哇”大叫著向著陈朴衝来。 但是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从陈朴右侧突然闪出一道黑色的矫健身影,犹如一只猎豹一样后发先至,先於陈朴一步进入了自由民的攻击区域。但是由於黑影的速度过快,那名手持战锤的自由民正將单手战锤高高举起,根本来不及收回。而手持斩刀的那名自由民战士也已经双手挺著斩刀直刺出去,半途中根本来不及卸力变招,只能眼睁睁的看著这道矫健的黑色身影出现到自己的身侧。 这道身影正是李广。他手握“断魂”,靠近这两名敌人,右手对准持锤的敌人胸口送出一刀,锋利的宝刀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便全身刺入敌人胸口。在李广將短剑拔出的同时,伸出左腿对准持刀敌人的小腿侧面猛地踹去,正在全力奔跑的敌人不及躲闪,正被踹中,登时脚步交错,失去重心,扑倒在地。 冲在陈朴身边左侧的李蔡主动弯腰,身体前屈,向前迈出一大步,手中长刀径直向著敌人扑倒的身体刺去,不偏不斜正中敌人咽喉,刺个对穿。 陈朴的脚步未曾稍加停留,此刻也已经衝到李广身前,李广默契的后撤一步,侧身让开陈朴前进的方向,继而转身跟著陈朴继续向著余梦安跃起的方向跑去。李蔡因为收回武器慢了两步,跟在最后加紧脚步紧紧跟著。 但是在这个间隙中,一名匈奴武士左手持盾向他衝来,李蔡的攻击面被盾牌挡住,无法下手,只好停步侧身,打算闪开空档不让匈奴武士撞到自己。 就在这间不容髮地一瞬间,李蔡突然听得耳旁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那名匈奴武士的脖颈侧面登时被一支飞来的箭矢刺个对穿,身体也被带著侧身滚倒在地。李蔡回头之间马原左手持弓已经移动到了防线的最前方,他丝毫不顾四周隨时可能杀来的匈奴武士,仍然全神贯注的射出了这一箭。 李蔡来不及做出什么表示,只是看了一眼后便转身向著陈朴身后奔去,马原也並未言语,只是持弓的左手向著前方挥舞了一下,隨即右手的箭矢便扣到了弓身之上。 三十步的距离平日里也就几息的功夫,但是在此时的李广、陈朴、李蔡看来,却遥远的不像话。大家都看到了余梦安腾空时手中並无武器。赤手空拳在这样的战局中意味著什么是大家都不愿去想的。 谁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谁都不愿意承受可能失去余梦安的风险。於是李广三个人几乎就像是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向著余梦安所在的方向杀去,在他们身后的马原又射中一名匈奴人之后,陈朴终於將余梦安面前的包围圈撞开了。 第七十一节 一朝流落英雄尽,独立春风吹鬢影。(明朝 王恭) 隨著匈奴人的包围圈被衝破,陈朴前面再也没有敌人,鲜血淋漓地余梦安,终於出现在了大家面前。余梦安是面对著陈朴站著的,所以他也看见了陈朴等人奋不顾身向他衝来的情形。 余梦安胸前的战甲带著几道明显的划痕和武器击打过的凹陷,两只手臂上没有战甲防护的区域,有几条大小不一的伤口,但是出血量並不大。最重的伤出现在他的右腿上,应该是被敌人的武器正面刺中了,伤口处的裤腿並没有很大的破损,但是血却流出了不少。也正是因为这处创伤严重妨碍了他的移动,所以才造成了后续更多的创伤。 最先映入余梦安眼帘的是陈朴巨大的盾牌。虽然他並不能看到盾牌后面是谁,但是却能想像得到——毕竟能扛著这么大块盾牌在战场上到处乱窜的人少之又少,能拼命来救他的那就更是屈指可数了。九死一生之后,心情放鬆或许会给身体带来连锁反应。不知道这是不是人类的通病,反正余梦安也不例外。 当然,打到这个程度,昏倒在地,並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总之余梦安就这么大大方方的扑倒在地了。正在围攻他的匈奴武士却又被正正经经的被唬到了。这个敏捷如猎豹的汉军战士,给他们带来了太多的伤害,以至於不少匈奴武士还本能地,在余梦安扑倒的一瞬间,向后退了半步,以防他又要施展什么诡异的招式。 李广一如以往般的高效,在余梦安的脑袋,即將接触地面之前的一瞬间如期赶到,並毫不费力的將余梦安一把搂在怀里,然后顺势甩到了肩膀上。几名如梦初醒的匈奴武士极其默契的衝著李广和余梦安的方向发起了进攻,但是却被陈朴手中的盾牌一一化解掉。李蔡趁机还割伤了一名匈奴武士的手臂。 但是他们也在同时被围进了一个更大的包围圈里。匈奴武士在这个时候充分展示了人数上的绝对优势。而后方的马原也因为太过於靠近前线而同时遭受了几名匈奴武士的围攻,一名突出在前列的弓箭手既是最大的威胁,同时也是最容易被消灭的。 马原在丛林与野兽搏斗的经验在险象环生中又一次救他於危如累卵之中。面对向他衝来的几名匈奴武士,马原先是镇定的举弓向前,对准这几名匈奴武士的方向。匈奴武士们下意识的做出了防御动作。 就在这白驹过隙的眨眼功夫,马原迅速后撤到了防线的后排,同时手中也真的多出了一支箭矢。就在他迅速张弓搭箭的功夫,突然从他身后不知从哪里又杀出了几名身著玄甲的重甲步兵。 起初马原並没有在意这点细微的变化,只是仍旧全神贯注的寻找著陈朴所在的方向。但是越来越多的重甲步兵出现在他的前方,不断干扰著他的视线,他才慢慢回过神来——什么时候重甲步兵的密度变得这么大了? 然后马原有些犹豫地放下手中弓箭,迷茫的眼神看著身前挤挤挨挨不断向前衝锋的玄甲步兵密集队列,过了一会似乎才回过神来,这是萧关的援军来了! 马原第一反应是这下凤翥堡一定能守住了,接著便像被开水烫到了一样,猛地跳了起来,接著便不顾一切的向前跑去。他的举动引来了身边几名玄甲步兵的目光,这些从早上就被逼著弃马步行,爬山行军的北军精锐骑兵,自以为已经经歷过了军旅生涯最为奇特的一场战斗了,却不料在交战前线却还能看到一个年轻的新兵竟然敢手握一根箭矢就杀向漫山遍野敌军的振奋景象。这不禁让这些自詡久经歷练的老兵都感到有些汗顏。 他们当然不知道马原此时的心里已经全然忘记了这是在战场上,他必须要在第一时间找到陈朴等人,必须要在第一时间確认他们的安全。 很快马原就如愿以偿的加入到了最初的战队之中。只是略显尷尬的是,最后的那段距离,阻碍马原的竟然都是自己人,而他加入战队之后,除了扛著余梦安的李广显得还有些事情做之外,其余几人竟然一时间在玄甲组成的洪流中面面相覷,迷失了方向。 几位少年举目四望,周遭再无敌人,尽皆是玄甲的身影在不停的向山坡方向衝去。虽然这些重甲骑士因为甲冑的原因,衝击速度並不快,甚至还显得略微迟钝,但是却因为一路上毫无阻滯所以进攻效率竟然异常地高。李广首先察觉到了异样,抬头看向天空,紧接著李蔡、马原、陈朴也都听到了异响,抬头看向了天空。 从凤翥堡的城墙上密密麻麻的飞出了遮天蔽日的箭矢射向山坡方向,如此密度的箭矢李广自参战以来从未见过,甚至当箭矢划过头顶的时候,天空真的有那么一瞬间变得黯淡下来。 紧接著就有延绵不绝的破空声传进耳中,“嗡嗡嗡”“嗖嗖嗖”的声音就像未曾断绝一般持续了很久,甚至就连昏迷的余梦安都惊醒了过来。醒来的余梦安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被人扛在肩上,上一个画面还是被匈奴人围攻的大脑,显然还没回过神来,余梦安下意识地认为自己是被匈奴人俘虏了,於是极其迅速的用手肘对准扛著自己的人进行了一记毫不留情的肘击——於是李广在战斗中的第一次负伤记录就此诞生了。 挣脱束缚的余梦安呆呆的站在地上,看著鼻腔中不断喷涌出鲜血的李广一时不知所措。陈朴、李蔡和马原则有些难以置信的看著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他们一时也很难理解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直到李广有些犹豫地,將手中的“安良”递到余梦安面前,似乎尷尬的境地才最终得以化解。 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余梦安在接过“安良”的一瞬间,竟然又淌眼泪了。。。为了不再让附近友军诧异的眼光,將泪眼婆娑的余梦安和自己联繫在一起,陈朴竟然把头深深的埋进了木盾之中。李蔡和马原也尷尬地將脑壳偏往其他方向,假装和附近的人並不认识。甚至就连李广也手足无措地呆住了,忘记了处理鼻腔的伤势,任由鼻血滴落在胸口。但是他心里却在想著:难道该哭的不是我吗? 这场战斗结束的异常迅速。主要原因是因为地形限制了交战双方的进一步发挥。负重极大的重甲骑士在山坡上必须小心翼翼的踩出每一步,因为山坡整个坡面的表层覆土在匈奴人多日来的反覆蹂躪之下已经鬆软异常,稍不留神就有可能一脚踩空造成伤害。 而负重轻便得多的匈奴武士则溃逃的异常迅速,所以双方在山坡最高点便逐渐拉开了距离,毕竟防御力惊人的重甲步兵確实不擅长在运动战中追亡逐北。在申时前后,这场凤翥堡自修建以来最为激烈的攻防战便早早收场了。 幸运的是,不少被掳掠的汉人女子在这场战斗中得以生还,平安回到故土;不幸的是,秦牧云一家最终还是殞命城下。虽然说一家人能得以安葬在一起,算是最终的得偿所愿,但是如果没有这场战爭,那么又该有多少普通百姓,能够继续著他们的人间烟火,演绎著他们平凡却又温暖的家长里短? 或许这些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在歷史的长河中犹如一点微弱的星光在浩瀚璀璨的银河中一般微不足道,但是谁又能否认这浩瀚无垠的星海,却正是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星光组成的呢? 或许这些小家小户的人间烟火,在旁人看来是那么的寻常甚至卑微。可是千百年来、华夏大地上,生生不息地一代又一代的炎黄子孙,所孜孜以求的不正是这微不足道的平凡生活,洗尽铅华返璞归真的平平淡淡吗? 大道至简去冗存真。歷朝歷代概莫能外的是:无数华夏儿女、炎黄子孙舍却七尺肉身换来的太平盛世,是值得也必须让后世子子孙孙內记於心,外化於行,矢志不渝守护在心的。 易嘉的尸体是程不识亲手抬下敌楼的,程不识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或许在重返萧关的那一天起,易嘉就做好了牺牲自己的一切准备。所以在匈奴人趁乱发起进攻的时候,他才能毫不犹豫的將自己暴露在匈奴人的箭矢之下,以付出自己宝贵的生命为代价重新燃起汉军將士们的斗志,或许是易嘉早就为自己写就的终章。 追隨易嘉脚步的汉军军官们,或许也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最终点验尸体的时候,竟然无一人是背身中箭就很好的说明了问题。可能在看到易嘉倒下的时候,这些军官们就已经明白了自己最终的使命,看到了生命的终点。或许这些军官们无法预见到隨后到来的这场胜利,但是这场前所未有的胜利一定是能够让他们如愿以偿的。 绝大多数军官的伤亡成为了当前程不识和凤翥堡守军面临的一个巨大难题。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由於沮渠图伦的逃窜已经彻底改变了当前战场局势,为了预防沮渠图伦和沮渠呼徵两支残余匈奴骑兵袭击萧关后方,程不识已经接到张相如的军令,需要率领一万精锐刀盾骑兵和三千弓手离开萧关驻扎在楸渊附近。 这就意味著在欒布派遣的一万步兵增援部队抵达萧关之前,萧关守军的数量只剩下不足五千人了。这也同样意味著凤翥堡守军除了目前剩下的二百余人外,再也不会有新的援兵了。 程不识在易嘉牺牲后曾反覆思考过是否应该放弃凤翥堡將汉军全部退守在萧关关內的计划。但是凤翥堡能够有效吸引匈奴大军的注意力,並极大地威胁到匈奴攻城部队的战略价值,无法让程不识忽视其重要作用。 只要凤翥堡不失,萧关就犹如披上了一件鎧甲,这使程不识最终做出了和孙卬当初同样的决定,死守凤翥堡直至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虽然此时的萧关,有著指日可待的增援部队,但是凤翥堡却一如往日,成为了决战的死地。 在经过程不识去除伤病的就地整编之后,凤翥堡守军最终留守下来的还剩下一百五十人,被重新编成了三个屯的兵力。李广等三人因为作战表现突出被战前任命为屯长。李蔡、陈朴和马原都被提拔为伙长。余梦安则因为负伤本应被带回萧关,但是趁著夜色他竟然躲在敌楼下的夹道之中,如愿以偿地留了下来。 还有一个因为躲起来而留在凤翥堡的是一直躲在敌楼上的陶善若。老陶本不是战斗人员,跟著援军一起撤下山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因为秦牧云一家惨死在关前的悲剧,和易嘉死在他面前的景象使他心里总有一个过不去的坎。 陶善若觉得自己如果就这样走了,似乎生命中就有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再也无法完成了。虽然他也很害怕,但是他却固执说服自己,第二次在凤翥堡的战斗,说什么也不能再留下遗憾了,哪怕是死,也要死在这里,才算给自己这辈子有个体面的交代。 当陶善若在援军走远之后,从敌楼上下来,还真的给李广等人嚇了一跳。大家都以为这个毫无存在感的小老头已经隨著援军撤走,但是却没人想到他在最后关头竟有这般勇气,一边是讚许有加,一边却也悄悄地扼腕嘆息。 镇守凤翥堡的任务是光荣的,尤其对打了胜仗的汉军將士们来说。最后留守的一百五十人当中,像李广、李蔡这样的新兵已经所剩无几,更多的还是从各地抽调来的老兵。 不过这些老兵虽说行伍的日子要长些,但是像凤翥堡守卫战这般残酷的战斗也是平生仅见。白天战斗取得的辉煌胜利,尤其是能死中求活,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值得铭记,也是值得庆幸的。但是因为包括易嘉在內的大部分军官都战死之后,任谁也高兴不起来了。有不少军士趁著夜色,三三两两的围坐在火塘边上,各自做著能够放鬆自己的事情,显得比较隨意。 蹲在敌楼下面夹道里的李广只是感到有趣,但是並未去阻止。李蔡靠著陈朴的大盾,看著李广问到:“你不去管管?”李广有些诧异的看了看李蔡,反问到:“管什么?” 李蔡凭藉对李广的了解,很清楚李广不可能不知道在夜间这样喧譁,很容易忽略掉一些重要的细节,比如说匈奴人夜袭的声音。但是转念一想,似乎又觉得李广不去制止似乎也有他的道理。但是又觉得似乎不妥,但是这会功夫李蔡又想不清楚到底是哪里不妥,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述自己的观点。 余梦安腿上的伤口长约一指,深有两寸,不算严重但是也確实很影响行动,最后李广乾脆將他派到了敌楼上当起了瞭望员。余梦安二话没说,抓起点乾粮和水,背著一大捆箭矢就一瘸一拐的爬到了敌楼上,估计是嫌一上一下的麻烦,连乾粮和水都带上去了,看起来是打算常驻了。反倒是老陶从敌楼上下来了,规规矩矩地坐在李广对面。 第七十二节 古来多少能忍汉,百般磨练成英雄。(清朝 于成龙) 在黑暗中,老陶只能大概分辨出李广的方位,刚才李蔡的问题,让老陶也察觉到了今夜城堡內的气氛过於活跃了。凤翥堡的指挥官,不管是最早的马驰还是后来的易嘉,烽燧堡的夜晚,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热闹过。於是老陶也谨慎的表达了自己的顾虑。李蔡瞬间也反应过来了,附和著老陶的观点。 李广在黑夜中默默地笑了笑,对老陶说到:“弟兄们只是聊聊天,说说话,並没有什么违反军纪的地方。再说了,我们几个不是还在这里守著呢嘛。”然后又对李蔡说到:“打了一天,都太紧张了,放鬆下挺好的,没事。” 李蔡心里也没觉得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就没再接著这个话题嘮。反倒是平日里话不是很多的马原,却冷不丁的冒出一句:“易司马应该不会这样。”李广听了也不以为意,只是说到:“放心吧,上面有梦安呢。”马原也就不说什么了。 李蔡也觉得有些无聊,於是抬头衝著上面喊了一声:“梦安,冷不冷啊?”等了一会却没听到余梦安的回应。老陶突然觉得有些不放心,便摸黑起身,摸著夹道的墙壁,边摸索著往外走,边说到:“他怕不会睡了吧?我上去看看吧。”李广等人都笑了,但是却也没有阻止他。 等摸出去后,借著场院里火塘的光亮,老陶慢慢的爬上了敌楼,却看见余梦安侧身靠在敌楼的雉堞上,只露出半个脑袋,正向外观察著什么。老陶正想开口说话,却被余梦安摆手制止了。老陶连忙下意识地蹲下身子,爬到余梦安身边,紧张的问到:“匈奴人?” 余梦安並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又看了一阵子,才把头缩回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雉堞下面,轻声对陶善若说到:“方才有三个散兵爬到了二百步左右的距离,待了一会就又下去了。”老陶有些狐疑的看著余梦安,觉得他有些言过其实了。 余梦安接著说到:“山脚下的火光一直没停过,还能传来搬运重物的號子声,不知道匈奴人在打什么鬼主意。”陶善若下意识的靠在雉堞边上,也向山下望去。但是由於被山坡地形遮挡,並不能看到什么具体的景象,只是隱约在远处能模模糊糊的看到一点橘红色的光晕时隱时现,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老陶更加不信余梦安的话了。正想说两句,却听余梦安嘬嘴发出了几声有规则的鸟叫声。声音还没结束,就听到下面传来了脚步声,紧接著李广和李蔡就爬上了敌楼。余梦安还没开口,马原也跟著上来了。陈朴一如既往稳定地鼾声也没了动静,估计也醒了,但是等他上来恐怕还得有一会。 余梦安果然没等陈朴,看了看不明就里的陶善若,转过头对其余三人说到:“山脚下的匈奴人一直在搬运什么东西,但是拿不准是要上山还是要撤。他们每个时辰都会派几个人上来,躲在二百步外的那道脊线后面,待一会又下去了,我听著是同一拨人。” 李广几人先是对著山坡方向看了一阵子,李广率先转过头来,低头沉吟了一阵子,没有说话。这次倒是马原先开口了:“看火光阵势不小,起码得有好几百人。”这下轮到陶善若惊呆了,如果说余梦安一个人吹牛也就算了,怎么这几个年轻人一个比一个能吹?这时候陈朴的声音从爬梯方向传了过来:“匈奴人上来了?在哪?想睡个觉也不安生,烦透了。” 李蔡“噗嗤”笑出了声,然后打趣的说到:“爬墙呢,你的刀呢?” 陈朴听完楞了一下,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接著突然发现敌楼上的几人都没拿武器,才反应过来是李蔡跟他开玩笑呢。便三步並作两步的爬了上来。 他並没有夜间侦查的特殊技能,自然也不会刻意的去往外面看,只是挨著李广坐下来后,看著余梦安说到:“我就说你在这,匈奴人怎么可能过得来?”没等其他人说话,他又接著问到:“你一个人猫在这,冷不冷呀?你瞅瞅,我给你带了啥好东西?”紧接著从背后像变戏法一样摸出了一条破破烂烂的裯衽(chou rèn),裯面和接缝的地方已经破损了好几处,里面填充的芦花和稻草从破损的地方钻出来不少。 大家看著眼熟,知道这是陈朴从进军营第一天起就一直抱著睡觉的那条裯衽,只是都没注意他是怎么带进凤翥堡的。当初何郢带著大家上山的时候,所有行囊都在军帐中,只带了武器,却没想到陈朴竟然还把这条薄薄的裯衽藏在了身上。只是这几日战斗不断,他裹在身上剧烈运动,竟然將裯衽都撕扯坏了。 余梦安身体瘦,不耐冻,看见陈朴把藏在身上的御寒之物贡献出来,心里其实是感动的,但是表现出来却不是这样,他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把脸別过去,左手衝著陈朴连连摆手,嘴里说著:“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味儿太大了,冲鼻子。”右手却摸出身后的乾粮袋,衝著陈朴甩了过去。 陈朴一边將破旧的裯衽一把甩到余梦安身上,一边伸出另一只手稳稳的接住乾粮袋,喜笑顏开的说到:“管你要不要哩,不要你就扔了唄。”然后迅速的打开乾粮袋,抓出一把已经撇小的胡饼,塞进嘴里,大嚼特嚼起来。李广等著陈朴塞满了嘴后,才抬起头来,说到:“如果是往山上搬东西,会是什么呢?”然后没等大家猜测,又转身子看向外面。余梦安也像感觉到了什么一样,转过头看向外面。 马原见状也把耳朵凑到雉堞边上,仔细的听著什么。靠在雉堞边上的陶善若也下意识的往外看去,却被后面的李蔡一把拽了回来,顺手往老陶手心上塞了一把胡饼疙瘩,嘴里边嚼著胡饼,边含糊不清的对老陶说到:“咱们就別跟著凑热闹了,没这本事,吃。” 老陶有些不明就里的坐了回来,试探的问到:“他们真能看得见?”李蔡摇了摇头,费劲的將嘴里的胡饼咽下去后,梗著脖子说到:“也不一定,有时候也得靠听力。”然后抓了抓脑壳,也不知抓出来了什么,在手上搓了搓,顺手擦在了陈朴的裤腿上。 陈朴不满意的抖了抖腿,嫌弃的看了一眼李蔡,说到:“啥时候下山我弄一大盘韭菜还给你。”李蔡无所谓的笑了笑,抬头看著转过身来的李广,问到:“咋样,几个人?”李广没说话,只是右手伸出三根手指,然后招了招手,几个脑袋便紧紧的凑在一起,几乎是脑袋挨著脑袋地围成了一个圈。 李广压低声音,用只能他们几人听到的音量说到:“韭菜、马原和我,我们三个从边上下去。”他指了指南侧的城墙,接著说到:“抓活的回来问问。” 马原、李蔡点了点头,正准备转身下去,却不料向来粗线条的陈朴却问了一个及其关键的问题:“谁听得懂他们说话呀?”一句话问得所有人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坐在一旁的余梦安才小心的问到:“你以前天天在边市做买卖,你听不懂?” 陈朴抓了抓鼻尖,“嘿嘿”笑了声,然后篤定的说到:“一点也不懂。”李蔡尷尬的抓了抓眉毛,马原低著头用手指扣著地缝,李广有些茫然的看著陈朴,嘴张了张,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什么也没说。 却不料趴在余梦安身边的陶善若却开口说到:“我懂,修建边市那会,我帮匈奴商贩盖过房子,大部分的话我都听得懂,也会说一些。”李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带著大家鱼贯下了敌楼。 只是下楼的功夫,李蔡忍不住问出了大家心里的疑问:“你咋卖东西呀?”陈朴突然就想到了爹娘,心里一酸,就突然有种想哭的衝动,也说不上话了,只是摇了摇头,便猫腰走到城墙远处,收集起绳索来了。 李蔡也立即反应了过来,有些懊恼的扇了自己一巴掌,转身走进夹道,沉默的收拾起武器装备。 很快三人便收拾停当,陈朴也抱著一大捆绳索走了过来。李广啥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带头转身走了出去。 很快,陈朴拉著绳索,將李广三人从城头顺著绳子慢慢降了下去。陶善若看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便在一旁看著。只降了一半,就只能看见一团漆黑,似乎李广三人被黑夜一口吞了似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老陶心里突然感到一阵恐慌,惴惴不安的向著陈朴问到:“他们这样会不会有危险?”陈朴听了老陶这话,似乎也有些突然不那么自信了,也探头向外看去,和老陶一样,他也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但是他心里却没有老陶这般忐忑,充其量只是觉得不放心。 突然,绳子一松,他知道三人已经到地面了。然后听见下面传来一阵有规则的鸟叫声之后,上面的余梦安也用另一种规则的鸟叫声回应了一番之后,四周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陈朴在这段时间里,思绪却飞到了很远的地方,飞回了很久以前。其实自从匈奴人驱使被掳掠的边民来到战场后,陈朴脑海里一直有个念头在时不时的刺激著他,但是他却刻意的將这个念头死死压在心里。 有时候陈朴感觉压不住了就去睡觉,只要睡著了就会摆脱这个念头的控制。但是现在,当他置身於无边的黑暗之中,这个念头却更加疯狂的开始攻击他的大脑,使他无法摆脱,最终他还是忍不住的转身看著老陶,將声音压得极低,问老陶:“你说给匈奴人抓去了,是不是都会死?” 老陶听几个年轻人的对话,似乎是猜到了些什么,他有些难以启齿,但是面对陈朴,却又觉得有些问题难以迴避。思索了一阵子,有些艰难的开口说到:“这些年时不时的听说有人被抓了去了草原。”老陶犹豫了一下,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又接著说到:“能回来的確实不多。” 老陶感觉对面的陈朴似乎抖了一下,但是也拿不准,想宽慰两句。但是自己本也不是善於言谈的人,接著又想到了秦牧云一家的遭遇。心里没来由的突然酸痛难受,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口闷气,带著极其无奈、极其悲伤又极其愤懣的情绪,重重的说了一句:“唉,都是命啊。” 然后老陶便不再言语,紧紧抿住嘴唇,转头看向无尽的黑夜。似乎想在这无边无际的沉沉墨色中,寻找到一点不一样的色彩,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给自己带来一丝安慰和希望一样。 陈朴始终如一尊雕像一般,甚至连呼吸都要逐渐停止了。以往只要睡醒一觉就会重获新生的陈朴,在这一刻突然觉得异常疲惫,甚至对眼前的一切都感觉到无比的厌倦。 陈朴开始质疑自己出现在这里的意义,甚至在被无尽黑暗裹挟之下,他突然无法分辨自己是否真的身处一个真实的世界之中,还是仅仅只是一个荒唐的梦境。带著各自不同的负面情绪,陈朴和陶善若放弃了一切抵抗,任由自己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之中,直至完全吞没。 突然,头顶上的一阵鸟鸣声打破了寂静的黑暗,紧接著旷野中由远及近的也传来了几声回应,很快,在几不可闻的脚步声中,陈朴手中的绳索自下而上的抖动了几下。 陈朴似乎是如梦初醒般的下意识紧紧攥住绳索,紧接著手上就传来了一股巨大的拉力,几乎让他有些把持不住,直到此时陈朴才发现自己虽然一直纹丝不动,却不知为什么已经全身被汗水湿透了。 陈朴赶忙打起精神,鼓足力气紧紧攥住手中的绳索,甚至连双腿都开始微微弯曲,这表明他已经用尽了全身的气力了。终於,李蔡的手出现在了雉堞的边缘。老陶赶忙伸手抓住了李蔡的胳膊,用力的將他往上拽,但是却没想到李蔡只是轻轻一撑,手肘一翻,整个人便轻飘飘的落在了城头之上。 李蔡將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便转过身,也双手握住绳索,稳稳的站在了陈朴身边。他和陈朴相互保持著沉默,只是摆著同样的模样,等待著绳索上传来的力量。突然,李蔡用微弱却又足够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声“对不起”。 陈朴听到之后,心里突然没来由的一阵发酸,但是很神奇的是,隨著这阵心酸传遍全身,他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力量似乎在一点一点的凝聚起来。 这使陈朴突然感觉到不知从哪里获得的一种信心,犹如一阵光亮,將他在黑暗中发散、失去的一切都逐渐又匯聚回来了。他轻轻的用肩膀顶了顶身边的李蔡,这是一种非常亲密的回应,没有过患难与共的经歷,很难体会到其中蕴含的复杂意义。但是好在他们有过这种经歷。 这时候头顶上突然传来余梦安的声音:“拉!”於是两人同时用力,將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拉了上来。一旁的陶善若还想上前帮忙,却不料被这个绑的很结实的人用膝盖顶了一下,没有防备的老陶登时被顶得站立不稳,向后退了几步,坐倒在地。 老陶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人应该就是俘虏了。於是心下不禁一阵后怕,突然又想到,这个人应该是已经被控制的严严实实的,没有办法伤害到他才对了,於是突然又有了信心,爬起身来,摸索著走到这名俘虏身边。 这名俘虏被拉上来后,被陈朴隨手扔在地上,便转身不再理会了。李蔡则在迅速的將绑著俘虏的绳索与用於攀爬的绳索分解开。这名俘虏被陈朴扔在城头的时候,面部向下,此时正双手反绑著趴在地上。兴许是陈朴扔他的力气稍显大了些,此刻这名俘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真的晕死过去,还是假装的。 第七十三节 欲知千载英雄气,尽在风雷一夜中。(宋朝 吴潜) 老陶自交战这一个多月以来,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到匈奴武士。他怀著五分好奇,五分怨恨的复杂心情小心翼翼的凑到俘虏跟前,想细细的打量清楚这个侵略者到底长什么样。 奈何周遭实在太黑了,任凭老陶凑到近前,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老陶心里却確认了两个事实:一是这几个年轻人是真有本事的,眼前这名俘虏是凤翥堡有史以来第一个匈奴俘虏,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二是匈奴人也並非个个都是天生的杀神,三对三的战斗中,还被俘虏了一个,可见匈奴人未必不能战胜。 李广和马原也很快爬上了城头,最后上来的马原接过绳子,在最后负责收拾,陈朴弯下腰轻轻一提,便將这名匈奴人提了起来,当先走进了敌楼下面的夹道里。其他几人跟在他后面,几乎是毫无声息的鱼贯进入了夹道之中。 为了方便询问,李蔡又专门跑到场院里,点起了一个火把又猫著腰跑回了夹道。李蔡一回来,夹道里顿时亮堂起来,大家才发现这名匈奴武士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正侧躺在地上,不住地打量著周遭的一切人和事物。 因为捕俘的整个过程也是在摸黑完成的,所以就连李广等人,也是第一次看清楚这名俘虏的样貌。这名匈奴武士身材中等,体型偏瘦,但是身体却有种直观的匀称和矫健。 脸色白里透红,颧骨处有两个很明显的晒斑,仔细看的话,左脸颊有一道陈旧的伤疤从耳尖处一只延伸到鼻翼,只是经年累月的日晒风吹,这道伤疤的顏色已经跟麵皮几乎融为一体了。 最为醒目的是他的眼睛,狭长的丹凤眼上面眉毛短而稀疏,黑色的眼珠在火光的映射下,黑的有些发亮,眼神中虽然能看出明显的慌张,但是仍然能够看得出来一丝凶狠的神色。 匈奴俘虏长及肩膀的头髮一缕一缕的黏在一起,散乱的披在身后,身上散发出一股浓浓的羊膻味和汗渍味的混合气味,似乎除了陈朴之外,其他人都有些难以適应。他的人中处留著一道细密的鬍鬚,下巴下面也能看出来有些长长的绒毛。此人身上並没有穿戴护甲,只是在衣服的最外层套了一件半身的羊皮袄,裤子上的绑腿打得很结实,脚上穿著一双脏兮兮的皮靴。 这名匈奴人的嘴被堵得严严实实,身上也被捆得很牢固,之前他一定经过剧烈的挣扎,但是知道没什么用之后,此刻却反倒显得很安静,情绪稳定地將周围环境看了一圈后,最终眼神停留在了马原的脸上,大家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马原的左侧颧骨也肿起老高,连带著左眼都有些睁不太开了。 估计马原挨这一下是这名匈奴人所为,所以俘虏竟然有些得意的笑了起来。马原脸上挨这么一下,心里本就不舒服,被这一笑更是有些恼羞成怒,上前一步飞起左腿便踹在俘虏的左腿外侧,马原腿上力气不算小,加上情绪激动,这一脚竟然力道颇重,这名俘虏立即没有了笑容,转而面孔扭曲,似乎正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李广不想节外生枝,伸手拦了一下马原,马原歪著脸坐到了一边。然后李广对老陶点了点头,示意老陶坐过来一些,方便他问话。 老陶原本靠在夹道边上,自从他看见这名匈奴人样貌后,心里不由自主地又生出了一丝退意,所以不自觉的又向外退了一些。这会看到李广的目光,心里又篤定下来,扶著夹道墙壁向前走到了李广身边,学著李广蹲了下来,但是仍然有些不敢看这名匈奴人的眼睛,於是乾脆偏过头,看著李广,等待下一步指示。 李广也是第一次处理这种问题,有心想把塞在匈奴人嘴里的堵物拿掉,又担心匈奴人大喊大叫,引来堡外匈奴人的注意,但是不拿掉又没法问话。正在两难之际,却是坐在一边的马原將身边的穀草拢起了一大捧,堆在了这名匈奴人的面前,直接將这名匈奴人的上半身都压在了穀草堆下面。 陈朴见状,又將这名匈奴人往角落里推了推,直接將他的脑壳顶在了夹道墙壁的拐角处,这样一来,即便匈奴人大声喊叫,声音也传不出去了——別问陈朴怎么知道这个法子管用,一定要问,陈朴就会告诉你,他这几日就是在这里睡觉的,李蔡说鼾声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李广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便搂著老陶也凑到了角落附近,忍者刺鼻的味道,將俘虏嘴上的东西取了出来,但是仍然拿在手上,防著匈奴人一旦大喊,他就立即又塞回去。 不过这名匈奴人估计是嘴张得太久,下頜骨有些酸麻,一时还不適应,嘴还闭不上,只是在试著將下顎一点一点的合拢,由於双手还在身后捆著,口水顺著嘴角流出来也没法处理,但是嗓子里却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过了一会,这名匈奴人的嘴终於闭上了,他又左右活动了一下下頜骨,冷不丁的嘴里冒出了一句匈奴话。李广立即转头看向老陶,老陶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声的说到:“找死。” 李广有些无奈的看向这名俘虏,他现在开始有些后悔抓俘虏的决定了,觉得太折腾了。但是事已至此,只有继续问话了。他对老陶说,你问问他,山下在搬什么? 老陶点了点头,用匈奴话问了过去,这名匈奴人似乎没想到汉军中有人会说匈奴话,也是楞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的“呸”了一声,但是由於刚才口水流的太多,这会反倒口腔內极其乾燥,所以並没有呸出什么东西,只是单纯的“呸”了这么一声。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种程度的反击在李广等人看来,简直是小孩子一般,也有些出乎意料。这时候老陶说话了:“匈奴人不会说谎话,他知道在运什么,但是他不想说,所以才什么也不说的。”李广也有些懵,他在脑海里將之前所有的关於审讯的记忆翻了个遍,却发现都是小时候玩游戏时候的把戏,放在这都不適用。 正有些踌躇之际,一旁的李蔡却“噗”的笑了一声,接著开口问陶善若:“不会撒谎是吧?”老陶有些不明就里,点了点头,没说话。李蔡却突然来了精神,蹲下去挤在李广身边,笑著说道:“广哥我来,这个我拿手呀。” 李广正一筹莫展,听李蔡这么说,立即极其迅速的往后一跳,让开了自己的位置,把李蔡留在了当中正对俘虏的位置。李蔡笑眯眯的看著匈奴俘虏,反倒给匈奴俘虏心里看得有些发毛。在匈奴俘虏的心里,李蔡的笑容和眼神,像极了部落里那些萨满祭司。 李蔡对老陶说到:“问问他叫啥?”老陶如实翻译了过去。匈奴人张了张嘴,想说又憋了回去,然后又似乎觉得有些不甘,又说了一句明显有些长的句子。老陶翻译到:“他说要杀便杀,汉人就是心眼多,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李蔡笑著点了点头,对老陶说到:“不说就算了,你问问他,这次都抢了些什么,我看看他该不该杀?”老陶听李蔡要杀俘虏,赶紧忙不迭的对匈奴人翻译起来,估计还劝了几句,所以忙活了挺长一段时间。 匈奴俘虏这次倒是跟老陶有来有回的说了两句,老陶也没完全按照原话翻译,只是说了大致的意思:就是说这名匈奴俘虏是从北边下来支援这里的,他还没进过萧关里面,所以什么都没抢。 李蔡没什么表示,接著对老陶说:“你跟他说,我们不信,我们觉得他肯定抢了汉人姑娘要回去做媳妇,他骗不了我们。”老陶有些狐疑的看著李蔡,说到:“他刚才说的话应该是实话。”李蔡有些不耐烦的“嘖”了一声,接著说到:“你就这么跟他说。” 老陶不敢怠慢,原话翻译了过去。这名匈奴人显然被激怒了,哇啦哇啦的说了一大堆,老陶只是听著,然后伸出双手示意他不要激动。紧接著转过头来,有些焦急的对李蔡说到:“他说的都是实话,他对祖神发誓绝对没有抢过任何东西。” 李蔡有些傲慢的摇了摇头,对老陶说:“你问他,如果没抢东西,这么大半夜的折腾什么?一定是把抢来的財宝搬回去,打不过想逃跑了吧?”老陶有些难以置信的看著李蔡,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李蔡有些著急的又说到:“你快翻给他呀。”老陶又犹豫了下,才又说给匈奴人听。 却不料匈奴俘虏听完后,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够了才对老陶恶狠狠的说了句长的。老陶听完脸色大变,直接转过头对李广结结巴巴的说到:“他说、他说,他们大部队明天要搬投石器上来把城堡砸烂,让我们都死在这里。” 李广等人都听明白了,李蔡一改方才笑嘻嘻的模样,脸色狰狞的抽出腰间宝刀,说到:“这帮匈奴子这么狠,老子先给他砍了。”李广连忙一把拉住他的手,將他拖到了身后。然后又將一直捏在手上的堵物塞回了俘虏口中。 做完这件事后,他才转过身,看著陶善若问到:“凤翥堡是你修的?”老陶脸色刷白的点了点头。李广又接著问到:“能搬上山的投石器不会太大,城墙能不能受得住?”老陶似乎有些慌乱,先是点了点头,接著又摇了摇头,然后双手抱著头,神情痛苦的蹲在了地上。 李广看再问老陶估计也没啥用,转过头看著李蔡问到:“把弩车搬过来能打得到投石器吗?”李蔡紧张的思索了片刻,说到:“咱们在高处,看得见应打得到。”李广赶忙带著大家下了城墙,只留著马原守在夹道中看管俘虏。 与其他两名屯长简短交流之后,两名屯长最初不太相信,但是上来夹道看了看匈奴俘虏,便再没二话的迅速组织人手,將面对萧关的三架弩车迅速搬运到了面向匈奴人进攻方向的西面。三架弩车先是用绳索吊下场院,然后推到西面后,又用绳索吊上城墙。等著將底座加固好后,东方天际已经开始有些泛白了。 李广等人又再次合计,又在城墙上堆了不少草团滚木等防御物资,再看看城堡內,再也没有什么能用得上的东西后,才带著大家进行了短暂的原地休息。就在天色將明未明的寅时过半之时,敌楼上的余梦安突然吹起了哨子,並大喊著匈奴人上来了。 一时城头上汉军战士们迅速起身,躲在雉堞后面向外张望,却没有看到一个匈奴人的影子。正在狐疑之时,却猛地听到半空中传来巨物飞行时有些沉闷的破空之声。 大家下意识的抬头往上看去,却只见模模糊糊似一块巨石般的重物越过城墙,落在了场院之中。重物落地时震得地面一阵晃动,连城墙上的士兵们都被剧烈的震动晃得脚步不稳。等扬起的尘灰散尽,大家借著场院里篝火的余烬,才看清楚,竟然真的是一块案几大小的巨石將地面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 直到此时,所有汉军將士才如梦初醒,迅速就位,操作起弩车对准城外,寻找著匈奴投石器的位置。但是一番勘察之后,却看不到匈奴投石器的一点影子。 直到这时,大家才反应过来,原来匈奴人为了防止投石器被汉军破坏,竟然將投石器停在了半山坡的脊线附近,这样从山顶上往下看,正好是视线的死角,汉军根本找不到匈奴投石器的方位。反倒是匈奴人只需要多试几次,就一定能够找到合適的拋射角度,汉军这一次,完全处於被动挨打的局面了。 但是汉军將士们並没有放弃,冒著隨时可能被巨石砸中的危险,不断地將弩箭向著投石器可能的位置射过去,但是由於弩箭並不適合进行拋射,直射又受到角度限制,所以始终没能对匈奴人的投石器造成实质性的威胁。但是匈奴人的投石器在经过几次试投之后,与城墙的间距越来越小了。 终於,在一声惊天动地的碰撞声后,凤翥堡西侧的城墙终於被一块巨石迎面砸中。李广在碰撞发生的第一时间,便衝进了逐渐扩散和消弭的烟尘中。待得他衝到撞击点附近时,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灰尘颗粒已经不足以遮挡视线,但是四处却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石灰粉味。 李广在撞击点附近仔细转了一圈,发现除了一处雉堞因为震动发生了局部垮塌之外,似乎城墙上还没有其他什么明显的伤害。他悬著的心才落了下来。看来老陶的手艺还是值得信赖的。 但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架投石机发射的石块就向著城墙旋转飞来。听到声响的李广探头向外一望,只见一块和成人大小差不多的石块,一边自身进行著不规则的旋转,一边向著城头迎面撞来。李广只来得及附身趴下,双手抱头。 但是李广的身体才刚刚接触到城墙上的地面,便被巨大的震动弹得飞了起来,並隨著衝击波的方向向城墙的內侧飞去。伴隨著巨大的声响,无数碎石向四处飞溅开来,紧接著浓密的碎石粉末便如一阵白烟向四处扩散开来。然后李广才重重地落回地面。 第七十四节 鼎湖龙去英雄尽,剑阁云深日月愁。(明朝 张寧) 在浓密的白烟之中,重重摔落在地的李广脑袋重重的磕在地面上。好在他带著头盔,所以並没有造成更大的伤害,只是这一撞让他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双耳嗡嗡作响,目之所及任何事物都在旋转。 李广试图挣扎著坐起身来,但是却发现舌头一直在不受控制的在嘴里打卷,脑袋也在不由自主的往左边偏,这种身体失去控制的陌生状態加重了他心里的焦虑感。 但是最终李广仍然支撑著身体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四肢无力的靠在內侧的雉堞旁,用心体会著四肢传来的反馈。很快他確认自己的身体其他部位並没有什么不適,这不禁让他心里安稳了许多。 但是紧接著他就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然后在他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一只强壮的胳膊將他从腹部抱起,然后两三步就衝出了烟尘之外,又將他横抱进了夹道之中,放在地上。 直到这时候李广才觉得自己呼吸又顺畅了起来,但是止不住的眩晕感让他不再挣扎著试图站起身来,他就这样浑身瘫软的靠在夹道旁,但是大脑却丝毫没有閒著,一直在试图重新夺回舌头的控制权。但是他却发现这不仅是徒劳的,甚至他还发现似乎有一根线在一直拉扯著他脑后的一小片区域,让他觉得时不时会有一种撕裂般的疼痛。 这种感觉让李广心底有些慌乱。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將一个水囊塞进他的嘴里,並向他的口中挤进去了一口水,李广本能的想將水咽下,却发现自己並不能做出吞咽的动作,然后他急忙想將这口水吐出来。却为时已晚,这口水几乎全数隨著他的呼吸进入了气管之中。 然后李广便开始了剧烈的咳嗽,伴隨著嗓子火辣辣的烧灼感和胸腔剧烈的震动,李广突然发现自己的喉结恢復了控制,然后他又尝试著去控制舌头,然后就发现舌头竟然在他的控制下恢復到了原位。 虽然舌根处还在有些酸痛,嗓子眼还在火辣辣的,但是这种重新获得身体控制权的感觉衝散了这些痛感,然后他突然发现自己耳朵开始不再嗡鸣,而是可以接收到准確的声音信息了。 紧接著李广看到三四个李蔡进入视线范围,然后听到他焦急的大声喊著:“广哥,广哥,哪里负伤了?”他为了消除眼中的重影,也为了回应李蔡的问话,便赶紧摇了摇头,虽然摇晃脑袋让他的脑后一阵剧痛,但是他发现重影也消散了,眼中只剩下一个李蔡在凑在他面前,在李蔡脑袋后面,还有其他人的面庞。 李广赶紧抬起手臂摇了摇示意自己没事了,然后发现嗓子又干、又痒、又辣,於是抓起面前的水囊,先是小心的倒了一小口在嘴里,成功咽下后,发现確实没有障碍了,又喝了一大口。然后才扶著墙壁站了起来。 看到李广站起来后,大家从他起身的动作看出来,身体应该已经没什么大恙了。然后才稍微鬆开了些位置。就在李广站起来的同时,又有一块巨石砸中了城墙,只不过这块石头砸中的位置较低,距离城头还有一段距离,所以大家只是感觉到了震动,並没有其他的情况出现。 李广先是看向方才自己被甩飞的那片区域,只见那片区域城头部分一片狼藉,那块石头正好与城头最高点发生了碰撞,然后巨大的动能又將他带到了堡內的场院中,此刻应该躺在城墙下面某个地方。 城头上的雉堞有两个不翼而飞,地面也有两三尺宽的破损之处,在这些破损处附近,躺著两名汉军士兵一动不动,城墙的內侧破口边缘,还有一只断臂被碎石块掩盖了一部分。 李广又轻轻摇了摇脑袋,发现这次摇晃带来的疼痛感明显减轻了不少,然后他又回头找陶善若,发现老陶就在他身后,於是他大声的问到:“这种巨石,能挡得住吗?” 老陶面如死灰,表情因为恐惧而显得些微有些扭曲,他之前一直死死盯著被巨石破坏的那片区域,现在听到李广问他,他有些犹豫的摇了摇头,然后看向李广,大声喊道:“撑不了太久,什么墙也经不住这么砸呀。” 李广看著那片区域,心知老陶说的符合实情,不管什么坚固的防御设施,都经不住这种持续的破坏。然后他就陷入了两难之中。 如果继续守在这里,那么除了徒增伤亡之外,就只有等著被石块砸死。如果撤退,那更是临阵脱逃,按律处斩的死罪。该怎么办?李广在脑子里飞快的寻找著答案。 就在他还没有找到答案之前,匈奴人的石块又有好几次砸中了城墙,虽然都没有像之前那块一样给城头的汉军造成伤亡,但是谁也说不准下一块会落到哪里。 李广焦急的四处张望,突然发现东侧的城墙区域似乎是因为距离较远的缘故,即便是越过城墙落进场院內的巨石,落点也距离那段城墙较远。於是心生一计,他转过头,指著那段城墙,对大家说到:“把所有人转移到那边,即便这边倒了,还可以在那边守著。” 其他几人其实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守在东面也是守著,而且城头上四处联通,即便西面城墙被破坏了,其他三面城墙也一样可以起到防御作用,於是大家开始分头行动起来。这时候,在持续撞击的作用下,西面城墙的外侧已经开始有大量石块向下脱落,城头上的部分区域已经开始出现不断扩大的裂痕。 这种情况下,死守在这里確实已经毫无意义了,於是李广、李蔡和马原负责引导汉军撤离西侧城墙,陈朴负责將余梦安背下夹道。很快汉军將士们开始从西侧城墙陆续撤离,而就在撤离的过程中,西侧城墙的外侧已经开始瓦解和垮塌了。城外的匈奴人兴奋的喊叫声甚囂尘上,似乎已经看到占领凤翥堡的景象了。 匈奴人的石块仍旧不断地对著城墙倾泻而来,汉军也加快了撤离的速度。弩车因为太过笨重而不得不忍痛捨弃了,但是之前搬到城头上的箭矢等防御物资却不能就这么扔掉,否则东面城墙也没有办法守住多久。 因为要收集和搬运物资,所以虽然汉军人数不多,但是撤离的速度並不快。就在这时,突然一块巨石竟十分意外的与上一块石块落在了同一位置,这无疑给苦苦支撑的城墙造成了最为致命的伤害,伴隨著一阵巨响过后,凤翥堡西侧城墙轰然垮塌,队伍最后面的十余名汉军士卒躲避不及,登时落下城头,被掩埋在了废墟之中。 李广见状,立即督促其他城头上的士兵加快撤离速度,很多士卒不得不拋弃手中的防御物资,只携带武器加速撤离。这下撤离城头的速度加快了许多,但是城墙垮塌的速度也在加快,由於石块砌筑的城墙在发生破损后,很多区域失去了稳定的支撑结构。 塌陷的连锁反应一直在持续进行,而且匈奴人这时候已经不再集中破坏城墙中段位置,而是为了进一步扩大城墙的破损缺口,而四处乱扔石头。 就在还剩下最后几人没来得及下城的时候,一块巨石不偏不斜正好砸中马道所在的那段城墙,早已摇摇欲坠的那段城墙顿时轰然倒地,连带著用於上下城头的马道也被砸的稀碎,最后那几名汉军士兵也被掩埋在了废墟之中。 李广等人由於躲在夹道之中,得以倖免於难,正准备从另一个方向撤离之时,却不料此时整个西侧城墙只剩下几丈宽的夹道和位於夹道上方的敌楼还矗立在敌人面前,所以匈奴人三台投石车开始集中向敌楼所在区域进行攻击。 不偏不斜,一块巨石正巧砸中夹道与另一个方向的联通区域。由於夹道侧面的墙壁只作为上方的敌楼支撑稳固只用,所以只有局部区域利用石柱进行了加固,而大部分区域则墙体厚度有限,根本无法抵挡住巨石的衝击。 这块巨石犹如一块陨石般直接穿透了两侧墙壁才停了下来。而位於夹道上方的敌楼由於失去了稳定支撑,也瞬间向著被破坏的方向倒塌下来,竟將另一侧的城墙也砸倒了一段。仅剩下残缺不全的一段夹道还没有倒塌。位於夹道中的李广等七人正准备向那边衝出去,却通通被那块巨石震倒在地。 等缓过劲,几人先后缓缓从地上爬起来,相互观察了下伤势之后,才发现除了那名匈奴俘虏正巧躺在被巨石砸中的区域,被当场砸死之外,其他六人除了老陶摔得有些重,大家都还没什么大碍。 至此,李广等六人便被困在了这段孤零零的夹道之中。山坡上的匈奴大军似乎也觉得凤翥堡的西侧城墙已经没有什么威胁了,於是便派出了大量士卒向著凤翥堡方向衝来,投石车也停止了拋射石块。 匈奴人在久攻不下,最终將城堡破坏之后,表现出了得偿所愿应有的狂热。衝击的过程中丝毫不见阻滯,但是当大军跑到倒塌的城墙边上后,却开始表现的有些踌躇,並没有像最开始那样疯狂。 究其原因主要是因为倒塌的城墙残骸仍然有比较高的距离,很多曾经参加过前几日战斗的匈奴武士在无法看到堡內情形的情况下,心里不由自主的產生了一种畏惧心理,所以都在这段城墙废墟前停止了前进。 但是隨著后续部队不断地向著这个方向涌来,最前方的匈奴武士终於开始对城墙废墟开始了攀爬。由於城墙倒塌时受到外力影响,所以废墟的塌落次序和堆叠程度各有不同,徒手攀越並不容易。匈奴人开始这段攀登的过程並不轻鬆,也比较缓慢。 当第一批匈奴武士终於攀登到了废墟最顶端的时候,几乎所有匈奴武士都爆发出了一阵象徵胜利的狼嚎,哪怕是其他民族的武士,也在有样学样的大声嚎叫。但是就在匈奴人以为终於成功摧毁凤翥堡的防守之时,在东面城墙上整齐的射出了一阵箭雨,几乎將最初登上废墟顶端的匈奴武士射杀殆尽。 前排的匈奴武士发现异样的时候,后排的匈奴武士以及更后面的匈奴武士还不知道前方的情况,仍然在高声庆祝著胜利。但是隨著站在高处的这些匈奴武士几乎尽数跌落下来之后,几乎所有在场的匈奴人都发现了此时的异样。 山呼海啸般的狼嚎声戛然而止,战场上一反常態的变得死一般的寂静,匈奴人的传统观念里,像凤翥堡这样的防御工事既然已经被破坏,便再也没有了任何防御、驻守的价值,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到现在还有汉军在驻守其中。 更关键的是,从第一拨箭雨造成的杀伤力来看,废墟后面的汉军数量並不像是所剩无几,反而更像是有组织的退守二线阵地一样。 这种猜测迅速在匈奴攻击部队中蔓延传播开来。 在胜利眼看著已经唾手可得地紧要关头,这些匈奴武士已经不再愿意轻易丟掉性命了。所以一时间不少还在废墟中往上爬的匈奴武士纷纷就地隱蔽,其余还在地面的匈奴人,也不再鼓譟,而是静悄悄的相互观望著,不再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了。 隨后,位於山坡上的投石器不得不再次开始工作。但是正如之前李广观察的情况一致,凤翥堡的东侧城墙,恰好超出了这些投石器的最大射程,所以无论敌人怎样尝试,拋射出来的石块几乎通通落入了凤翥堡的场院之中,对东侧的城墙丝毫没有构成任何威胁。而不少隱蔽在废墟中的匈奴武士,也已经透过废墟中的石块缝隙,观察到了东侧城墙上严阵以待的汉军將士。 一时间,匈奴人的攻击部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方面是匈奴攻击部队的指挥官指望著投石器再往前运送一段距离,儘量避免伤亡,所以下令停止了步兵的进攻。 另一方面是投石器因为在山坡工作,所以为了確保在斜面拋射石块时,不至於因为较高的重心和巨大的反作用力將投石器掀翻,已经將便於搬运的投石器底座拆除,把槓桿支架用巨大的木桩固定在了斜坡上。短时间內想要拆除这些基础支撑结构,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匈奴人高涨的士气一时无处宣泄,犹如一钵沸腾的热水被泼了一瓢冷水一样,顿时热情消散,重新又回到了开战前的状態。 第七十五节 古来天下谁英雄,荒台老树悲秋风。(明朝 金涓) 山脚下的匈奴將领们很快发现了战场上的异变。因为凤翥堡城墙被攻破之后,匈奴大军便肆无忌惮的开始对萧关展开了进攻。 负责正面战场的丘林乌维和负责进攻凤翥堡的吕通本已经分工合作,而吕通也已经觉得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在山脚下正踌躇满志的对著丘林乌维的攻城部队指手画脚,却不料刚刚听到了山顶上雷鸣般的山呼海啸后,却又变得鸦雀无声了,老於兵事的他顿时感觉大事不妙,以为汉军竟然还有援军在增援凤翥堡。 但是吕通等了一会,却又没有听到熟悉的战斗声,所以心中也有些狐疑。还没等山上的捉雕手下来报告情况,便急忙带著长子吕苛和几名本部將领,顺著山坡骑马而去。 还没到半山腰,就遇到了下山稟告情况的捉雕手。这座原本山势陡峭的崇山峻岭,因为匈奴人来来回回的不断投送兵力,再加上搬运大型工程设备,现在已经修成了可供战马上下的坡道。所以吕通等人没耽误太多时间便来到了投石器的阵地所在。 当吕通了解到投石车向前推进阵地还要有一段时间后,吕通匆忙做出了加快进度的指示后,便骑著战马继续向著山顶进发了。 其实吕通完全没有必要去到山顶,只是他心里也很想到实地瞧瞧,这座久攻不下的小小城堡到底长什么样。再加上远远就看见整面城墙已成残垣断椽,只剩下一小段夹道孤零零的立在山顶,以及捉雕手对汉军的描述,尽皆都是东侧城墙上的情况,便不疑有他,在一眾將官的簇拥下,不加防备的走到了山顶之处。 此时的吕通已是五六十岁的老人了,按照他的计划,打完这一仗后,他便將军权交给长子吕苛,自己安心的当个部落族长,安度余生。这也是吕通反覆纠结之后做出的决定。 年事已高的吕通,已经不再对回归汉帝国抱有任何期待。即便在他有生之年,匈奴帝国能够打到长安,他充其量也只是一颗棋子,与他一生的雄心壮志风马牛不相及;还有一个原因是吕通已日渐老去。在匈奴尚武的文化主导下,他已经很难再像以往领兵衝杀在前。 为了早日確立长子吕苛在军中的主导权,避免自己一旦老去之后,其他部落统领会覬覦权利导致內部纷爭,所以他也在刻意加大吕苛的指挥权重,期望在自己的主导下,顺利完成本部的指挥权移交。 在吕通的心里,这次的战斗也將是他最后一次踏足大汉帝国疆域了,所以他也想最后一次登高望远,好好看看自己曾经有可能染指的大好江山。 当吕通距离凤翥堡越来越近的时候,对残留的一小段夹道也曾心存疑虑,担心那里万一埋伏著汉军,有可能会对自己不利。但是又看看眼前的残垣断椽,觉得自己多少有些小心过头了,在这种攻势下还能埋伏著的部队,那该是北军中的精锐才能做到的事了。 况且方才那么大的阵仗,如果有伏兵,早就该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所以吕通心下一阵自嘲过后,也便放心大胆的走上了山顶,来到了城墙残骸面前。 骑在马上看著眼前的废墟,吕通心中难免也有些唏嘘,如果放在当年自己正是青春年华之时,这点障碍恐怕不消几息功夫就能爬到顶上,但是现在的自己非但爬不上去了,甚至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了。心下戚戚然间,他命令吕苛爬上去探探汉军的虚实。 吕苛是他在当燕王的时候就出生的孩子,在燕王宫中曾经接受过汉朝皇室的正统教育,后来跟隨自己到了草原之后,又努力学习匈奴文化,文武双全,各方面都与当年的吕通很像,所以也深得吕通的喜爱。 此时的吕苛三十多岁的年级,正是一名武將最好的时候。听到父亲的指令,他迅速滚鞍下马,两三下便灵活的爬到了废墟高处,躲在残骸背后,对东侧城墙上的汉军进行了细致的侦查。站在他的角度上,他能理解前敌指挥官的用意,在战爭几乎进行到了最后阶段,匈奴人几乎不会傻乎乎地去做这种毫无意义的牺牲了。 这是游牧民族的天性,打小就逐水草而居,打不过就跑在匈奴人的文化中並不是什么可耻的事,况且现在这座小小的城堡已经失去了它自身应有的价值,已经值不得再用人命去填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但是吕苛更能理解父亲的心思,这是父亲的最后一仗,吕通希望能够打得漂亮些,回去之后也能成为在龙城中博弈政治权利的一种资本。如果最后撤兵这座残破的城堡里还有汉军驻守,那么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成功占领,而这种结果到了龙城,就会成为一些心怀恶意的人攻击吕通的话柄。 损失巨大,机关算尽,但是仍然没能占领这座小小的城堡,吕苛可以想像的到,父亲届时会面临多大的压力。所以吕苛在爬上去的过程中,就已经盘算清楚。 无论是什么情况,自己下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將这名前敌指挥官就地斩首,然后组织攻城部队用最快的速度將对面的汉军尽数歼灭,在凤翥堡的制高点竖起象徵本部落的大旗。再加上汉军確实不多,只需要將一部分刀盾守输送过去,守上一小会,等弓手就位,战斗就可以很快结束了。 在废墟中吕苛把事情都想得很清楚了,於是就迅速的爬了下去。在下去之前,他也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李广他们所在的那段夹道残骸,因为相对位置较高,他似乎依稀看到了夹道里有汉军靠著墙坐著,但是看了一会没见那人动,他便以为是已经战死的汉军,便不再理会,径直下到地面,向吕通匯报了情况。 殊不知,他看到的那名靠墙坐著的汉军便是方才因为震动撞到墙壁晕死过去的陶善若。而李广等人此时正在夹道的另一边琢磨著怎么钻出去,和大部队匯合呢。 方才吕通、吕苛等人的活动情况,他们都没注意到。但是没过一会,他们便又听到了匈奴武士攀越废墟的噪声和逐渐喧譁起来的喊杀声了。 於是李广几人便暂时停止了对破损夹道的清理工作,先暂时回到了靠近废墟的这一边,观察著战场局势的发展变化。就在这个时候,余梦安和李广最先发现了部署完战斗任务准备反身下山的吕通。 由於吕通此时已经调转马头,背对战场,所以大家都看不到他长什么样子。但是吕通前拥后簇的尊贵地位,在战场上太过扎眼,想不注意都很难。而此时恰好负责投石器部队的匈奴军官,正跑上山来,希望吕通能够调拨些人手帮助他们转运这些笨重的攻城武器,所以又耽搁了吕通一阵子。 由於投石器部队是隶属於丘林乌维的左贤王麾下,所以找吕通来要人本也无可厚非。但是吕通本来已经做出步兵强攻的决定,所以並不是很想分出兵力做这个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如果步兵强攻损伤太过於巨大,用投石器结束战斗也未尝不可。所以他略微思索了一下,他便指挥位於自己附近的一个千夫长,分出三百步兵下到山脊附近协助搬运投石器。 此时山顶的进攻已经打响,这次攀越废墟的匈奴武士,都躲在盾牌后面,所汉军弓箭的杀伤力顿时就减弱了几分。吕通见进攻有了起色,便来了兴致,饶有兴味的转身看了一眼正在废墟顶端抵御汉军弓箭的匈奴刀盾手。 而后突然一阵山风迎面吹来,捲起了一些尘土,眯了他的眼睛,吕通便一边调转马头,一边低头擦拭眼睛。正在这时,他突然心生警觉,猛地抬头看向凤翥堡的方向,却並没有看到什么,接著又抬起头来向上看去,却被高悬空中的太阳刺了下眼睛,在他眯著眼睛躲避阳光的时候,突然看到一支飞矢从阳光中向他飞来。 吕通登时愣了一下,就在这一愣神的档口,这支飞矢披著万道金光,直直刺中他的前胸,力道之大登时將他的前胸后背刺了个对穿。 吕通当时觉得胸口一凉,低头时,看见一支汉军的制式三棱箭正稳稳的停在自己的胸口,紧接著便觉得胸口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任凭自己再怎样努力的吸气,都无济於事,窒息感顿时让他手脚无力,头晕目眩,径直从马上栽了下来。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看到长子吕苛瞪大惊恐地眼睛看著自己,迅速翻身下马跑到自己的身边,將自己的身体扶了起来。这让他多少有些欣慰。 然后吕通又看到周围很多人围拢过来,又有很多人向著那段残破的夹道指指点点,大声叫喊,一时间很多身边的武士向著那段夹道衝去。 但是吕通感觉自己什么也听不清楚,脑子里一直“嗡嗡嗡”迴荡著各种含糊不清的声音,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右臂,紧紧地抓著吕苛搀扶他的手臂,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感觉自己的嘴里充满了鲜血,一张嘴便涌了出来。 但是这口鲜血吐出来后,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又好像能够如以往一样自如控制了,紧接著双耳似乎像是突然被拔掉了塞子一样,突然又能听清楚周遭的一切声音了。 吕通尝试著抬起另一只手,用两只手颤颤巍巍的握住吕苛的左手,断断续续的说出了人生当中最后的一句话:“回、回家。”然后双眼死死的盯著那段孤零零矗立在他眼前的夹道,双眼再也无力挪动方向,直至失去所有的神采,陷入无边的暗夜之中。 当李广和余梦安在夹道里看到转身离去的吕通时,依据常理判断,他们认为这应该是匈奴军中的高级军官。但是到底能有多高级,其实他们自己也不清楚。 余梦安第一时间便判断出吕通此时距离他们所处的位置,大约在一百八十步左右。他知道这个距离实际上已经超出了弓手的射程范围,但是他对李广的射术毫不怀疑,他觉得在这个距离上,李广应该可以尝试一下。 李广自己也有这个想法,虽然这个距离几乎没有箭矢能够飞那么远,但是对李广来说却並非没有可能。他平射的最远距离大约在一百六十步左右,拋射的距离或许可以达到一百八十步。 但是这么远距离射出的箭矢,杀伤力会因为动能的减弱而成倍减少,或许命中敌人后也很难一击毙命。不过现在李广还有一个有利的条件可以利用。这个条件便是高差。 此时的李广位於城头之上,而对面的匈奴军官则处於下山的坡地上,两者之间的高差此时大约能有五丈左右。极限距离加上高差,李广觉得或许箭矢因为下坠的距离更长,可以弥补一部分损失的杀伤力。 但是李广此时还没法下定决心,因为一旦射出这一箭,就意味著他们的位置暴露在匈奴人的眼前,而此时他们还没法脱离这处绝境之地,毫无疑问,他们必將面对著匈奴人潮水般的进攻。 李广並没有第一时间作出决定,而是一一看向了身边的战友们。但是无论李蔡、马原还是陈朴,都以坚定的眼神回报他,虽然大家都没有说话,但是李广知道这意味著大家都愿意承担接下来暴露自己的风险的。於是李广才將背后的长弓取下,左手紧紧握住弓身中部的“弣”,左手大拇指指肚摩挲著因为长期使用而被磨得光滑的部位,右手取出一支箭矢稳稳的扣在弓上。 要想进行拋射,他就必须走出夹道,而此时夹道外还未塌陷的城墙大约还剩下不到五步的长度,为了能够给箭矢带上足够的初速度,他需要以极快的速度衝出夹道,然后要在五步的距离內射出箭矢。 在这短短的五步之內,他需要完成瞄准、击发、止步三个动作。李广心里暗暗计算了一下,无论从距离上还是时间上,其实都显得捉襟见肘。 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李广又再一次在脑海中推演了一遍过程后,他將陈朴叫来身边,小声的向他耳语了几句。陈朴听完后,有些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但是隨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双手持盾站在了李广身前。其余战友们都不知道李广要怎样打算,但是看到他喊陈朴站在前面,就知道他定有自己的一番计较。 第七十六节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宋朝 苏軾) 得知李广的计划后,陈朴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后退两步的陈朴深吸一口气,便当先冲了出去。但是他仅仅只衝到夹道前两步的距离便停住了脚步,然后双手持盾,將自己的后背面对城外,盾牌面对城內方向,双手高高举起,斜向上面对东方,双手鼓足全部力气,將盾牌稳稳的抬在半空之中。 紧接著李广便衝出了夹道,他並没有直接沿著夹道衝刺,而是对著城墙的侧方向跑出了一条斜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广的目的地是城墙靠內侧的雉堞。 通过加速后,李广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到了雉堞跟前,只见他左腿抬高,踩在雉堞中部的空洞之中,紧接著伸出右腿,踩到了雉堞的顶端。 通过两次借力,李广已高高的腾身於残破的城墙之上。然后他猛地拧转腰身,在即將下落之前,伸出左腿,稳稳的踩在了陈朴抬著的盾牌上,只见李广踩到盾牌的一瞬间,身形一矮,紧接著左腿弹起,再一次將自己的身体拔高了几分。在这个间不容髮的过程中,李广根本没有看自己的位置,双眼紧紧的盯著吕通所在的位置,迅速完成了瞄准。 然后李广在藉助陈朴的盾牌完成第二次腾空后,左手將弓抬起,瞄向半空中。等身体达到最高点后,下落前的一瞬间,李广右手一松,箭矢便似一颗流星般的躥向空中。射出这一箭后,李广整个人也失去了控制力,径直落在了陈朴外侧两步远的位置上。 而这个位置,也恰好就是残破城墙的最边缘位置。或许是因为李广下坠的力道过大,或许是残余多出来的那块城头石条本就不稳固,当李广踩中那里的时候,石条一下子翘了起来,李广因为身体不受力,一下便歪出了这段残墙,斜著身体掉落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距离李广最近的陈朴一直在紧张地看著李广的一举一动,眼见李广歪出城头,陈朴双手將盾牌一拋,猛地向前跃出。 陈朴將自己半个身子甩出了城墙,伸长左手才堪堪抓到李广向上举起的右手。两只手顿时紧紧的握在了一起,陈朴正想將李广拉上来,却突然发现,自己的上半身也已经露出在城墙断口之外,上身不仅没法使劲,甚至因为李广的重量,自己也在缓缓的向外滑落。 情急之下,陈朴只好用双膝死死地抵住城头地面,减缓滑落的速度。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他猛地感觉到双腿分別被两个人拉住,然后身体开始缓缓的上升,回到了城墙之上,当他的右手摸到断口边缘,便借力一撑,將李广也拉回了城头。 整个过程说起来虽长,但是却只是短短几息时间。李广爬上城头从雉堞的缺口处向下望去,这时候吕通才刚刚坠落马下。又惊又怒的匈奴武士们,开始纷纷张弓搭箭,向著夹道位置胡乱射了起来。 还有不少手持刀盾的匈奴武士,也才开始向著夹道的残垣断椽发起了衝锋。但是等他们衝到夹道下面,才发现这次进攻竟然没有携带云梯等攀爬的工具。於是便在夹道下方开始疯狂的谩骂起来。 位於后面的弓手则不管是否射的到夹道里的人,也在不断的向著夹道发射著箭矢。直到此时,惊魂未定的李广等人,才逐渐咂摸出点味道,感情这一箭射倒的应该是匈奴军中顶大的军官了。否则就算射死了一个千夫长,匈奴人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等李广回到夹道之中,马原带著艷羡的表情向李广问到:“这一箭,叫啥名?”马原是以为李广一击便中,多半曾经专门练过,却哪里知道这也是李广因地制宜临时想出来的法子。 马原这一问,反倒把李广问住了。这一箭虽然射得巧夺天工,但他却从来没想过要给它取个名字。反倒是李蔡脑瓜子转地飞快,见李广答不上来,抬头瞥了一眼天空,顺口便说了出来:“这一箭啊,嘿!你算问对了。它叫问天羽。问天羽!记住了吗?” 李蔡语出惊人,好一个“问天羽”!不仅將不明就里的马原、陈朴唬得大气都不敢出,甚至就连心知肚明的李广和余梦安,也惊得呆若木鸡,无言以对。 小小的插曲很快过去。没过多久李广等人便在夹道內的射击孔中观察到,匈奴人从山坡下抬来了几架云梯,而被射倒的那名匈奴將领则被一眾大小军官簇拥著飞速抬下了山。 紧接著匈奴人便开始攀爬云梯,向著孤零零的夹道发起了疯狂的进攻。不少匈奴弓手在正面攻击无果后,纷纷转移到夹道开口的正对方向,紧贴著废墟外侧,向著夹道內进行仰射。这就对原本相对容易防守的李广等人,造成了极大的威胁。 因为如飞蝗般射向夹道的箭矢,虽然因为攻击角度有限,可以在夹道外侧的射击死角进行躲避,但是这样一来就很难在第一时间阻止匈奴刀盾手爬上城墙。但是好在匈奴弓手在己方武士登上城墙后,便会停止放箭,所以第一拨登上城墙的匈奴武士很快就被击落下去。 但是隨后匈奴弓手便立即改变了策略,他们不再因为城墙上有自己人而停止箭雨压制,只是稍微提升了一些射击角度,让箭矢能够相对安全的越过距离较近的匈奴武士,射向夹道內部。 这样一来,就不得不逼迫李广等人顶著箭雨与登上城头的匈奴武士作战。但是好在这个五人小队的战术合作经过多次实战考验,已经愈发嫻熟,破绽也越来越少了。当先的两人自然是陈朴为主,李蔡为辅,两人手持盾牌主要负责防御。 后排的三人虽然余梦安的大腿负伤,导致移动不便,但是夹道前端狭小的空间却恰好弥补了余梦安腿伤不灵活的缺陷,使得他这一侧的威力並没有受到太大的削弱。位於中间的马原手持“虎胆”,在两面盾牌的中部形成了第一道攻击线。但凡登上城头的敌人,就必须要先抵挡住长戟的进攻。 而位於另一侧的李广位置相对最为危险,因为他所处的位置恰好就在匈奴弓手射击最为密集的区域,但是好在他身手矫健,高接低挡之余,仍有足够的余力为陈朴的侧翼提供有力的攻击点。 陶善若方才被震晕后撞到脑袋,此刻也悠悠转醒,但是仍旧行动不便,所以並没有在第一时间加入战斗。此刻他靠在夹道的墙壁上,正努力的挣扎起身,拾起靠在夹道上的铁盾,想去帮助余梦安加强一下防御。 陈朴和李蔡因为需要提升防御面积,所以都用的是步兵的方形木盾,李蔡手上的那面盾牌,就是之前何郢用过的,他受伤后,便一直留在夹道中了。 就在这时,从城墙侧面爬上来了一名自由民武士,他由於身材高大,再加上个人防护也比较到位,余梦安的接连两次攻击竟然都没有给他造成太严重的伤害,反而激发了他的战意。 而余梦安这边终究是因为腿部受伤,所以自身灵巧的优势无法发挥出来,眼见对手挥舞手中巨大的战斧向自己劈砍而来,身边的李蔡却因为需要抵挡来自另一个方向的进攻而分身乏术。余梦安自身也因为身体负伤的原因,无法第一时间躲开,只好举刀打算与这个敌人硬碰硬的对抗一下。 却不料在战斧即將落下之时,陶善若顶著铁盾罩在了他的身前,替他抵挡住了这一记致命重击,余梦安也瞅准机会,一刀杀中对手要害,结果了这名敌人的性命。老陶被这一斧砸倒在地,挣扎了几下才又踉蹌的爬起身来。 此后很长时间里,几人都是採取这种互为犄角的防御阵型打退了敌人无数次的进攻。但是人力毕竟有限,在长时间的战斗中,每个人都几乎精疲力尽了,但是又是在彼此搀扶,相互照应之中,顽强的鼓起勇气,一次又一次的將敌人击落城下。 位於东侧城墙上的剩余汉军,也在不遗余力的用弓箭对不断攀爬的敌人进行攒射,尽最大努力的减轻李广等人的防御压力。期间,恼羞成怒的匈奴人也曾尝试故技重施,打算用投石器对夹道进行攻击。但是非常幸运的是,投石器由於在战斗打响之前,便被取下了固定的装置,导致匆忙投射,重心不稳。 在山坡斜面和槓桿反作用力的干扰下,非但没能砸到夹道,反而向后倾覆了两架投石车,折断槓桿,再也无法使用了。最后剩下的一具投石器,被匈奴攻城部队视若珍宝,再也不敢隨意投射,而是调整了位置和角度后,正在加紧固定基础,准备在確保万无一失后,再进行投射。 在这段时间里,城下的匈奴人只是用弓箭死死守住夹道的开口处,防止李广等人撤离,而不再派兵登城了。这也给了李广等人一个千金难买的喘息之机。李广等人一边靠著墙壁加紧恢復体力,一边苦苦思索著怎么破解最后一步投石器的威胁。 此时李蔡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刚才与匈奴人交战的过程中,他发现距离夹道不远的位置有一架弩车恰好落在了废墟顶部,弩车由於是放在城头上的,所以掉落下地的时候,並没有被碎石断墙砸坏,从外观上看,应该还能使用。所以李蔡打算用绳索滑下去,然后用弩箭破坏掉最后一架投石器。 不得不说这个计划的確是相当冒险,在眾多匈奴弓手的围攻下,需要平安的降到废墟之中,还得操作弩车射中投石器,这不仅需要很强的个人能力,还得有很好的运气才行。 但是如果想要在匈奴人接下来的进攻中活下来,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而目前所有人当中,也唯有李蔡是最合適的人选。因为他所学庞杂,所以对弩车的使用也只有他一个人有过实际操作的经验。 最后李广问到了最核心的一个问题“弩箭哪里有?” 李广之所以会有此问,是因为弩箭相对较轻,伴隨城墙塌落下去后,几乎都被废墟掩埋了。看著废墟,大家的心都落到了谷底。却不料李蔡狡黠地笑了笑了,挤眉弄眼地指了指马原手中的“虎胆”。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便不再有什么疑问了。但是大家隨即想到,李蔡这次下去,恐怕是凶多吉少的。谁也没有把握面对匈奴人的箭雨,能够做到全身而退。所以大家都在绞尽脑汁的想方设法为李蔡提供最大的防护支持。但是最终,大家却都选择了陶善若提出的方案。 这个结果既出乎意料,也合情合理。因为老陶虽然不善於战斗,但是长於修筑防御工事,所以他很清楚要怎样的防护才能最大限度的保障人员的安全。 老陶的方法虽然最为简单,但是也最为实用。他首先將两面將近一人高的木盾背靠背地拴在绳索上,盾面向外,內部的弧度恰好构成了一个空心。李蔡个子不大不小,正好可以勉强蜷缩在这个空心当中。 而將李蔡放下去的位置也很讲究,如果放到了废墟的外侧,则李蔡即便下落的废墟,也没法在匈奴大军的眾目睽睽之下,安全地从两面盾牌中跑到弩车位置。所以只能將他放到废墟靠近城堡的这个侧面。 但是又不能太靠里,否则即便李蔡安全落地,他也需要爬很高的距离才能接近弩车,匈奴人也绝不会坐视不管。所以最佳的落地位置应该是废墟脊线靠进城堡一侧的下方,这样李蔡几乎只需要跑出一段很短的直线距离就可以到达弩车所在的位置。 而且由於高差影响,李蔡在跑动的这段时间里,匈奴弓手如果不调整位置,是没法瞄到李蔡的。而匈奴弓手如果调整位置,这段时间也足够李蔡跑到弩车旁边了。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李蔡在下落的过程中,速度不能太慢,如果慢了,就给了匈奴人足够的反应时间,匈奴弓手就可以提前调整位置,对李蔡造成威胁。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计算好下落的距离,留下最合適的绳索长度,然后李蔡直接跳下去。这样的时间是最短的,对李蔡来说也能够最大限度的避免摔伤。 老陶的计划应该是目前能想到的最佳选择,而且匈奴人的工作效率並不低,投石器的固定工作已经完成,此时已经开始对器械进行最后的检查了。 时间不等人,几人立刻开始分头行动。老陶负责对绳索进行分配,他最熟悉城堡的结构,所以也很清楚要將绳索放下去多长才最合適。 陈朴和余梦安负责將绳索剩余部分固定在夹道的墙体上,余梦安將绳索儘可能稳定的缠绕在射击孔之间的空隙中,陈朴负责打结。 马原和李广负责將木盾绑在绳索上,这个环节也至关重要,如果木盾绑的不牢固,李蔡可能就失去了唯一的防护。而作为猎人的马原对於绳索自然並不陌生,打一个稳固的结並不是件很困难的事,而从小就自行製作弓箭的李广对於打结自然也是手到擒来。李蔡自己则对身上的服装和甲冑进行最后的整理,確保自己在运动过程中,能达到一个最舒服的状態。 很快,一切准备工作都已经就绪,李蔡手持“虎胆”钻进了两面盾牌组成的“木桶”之中。为了减轻负重和快速奔跑,李蔡並没有携带其他武器。 第七十七节 前冲虏阵浑穿透,一段英雄远近闻。(唐朝 张文彻) 就在大家紧张万分地进行著所有准备工作的同时,匈奴人的第一块巨石也如期而至。和清晨的进攻一样,第一块巨石也因为角度问题,从夹道的上方呼啸而过,並没有造成任何杀伤。 但是当巨石裹挟著沉闷的风声向著眾人逼近之时,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神情紧张的等待著命运的判决——在巨大的飞石面前,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的。 当巨石掠过夹道上方之时,几乎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但是大家也都知道,没准下一块石头就会砸穿这方小小的空间。所以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加快了手上的进度。终於,在几息之后,一切准备工作终於就绪。 站在城下的匈奴弓手始终没有放鬆对夹道內的监控,只要有人稍一冒头,便会有箭矢激射而来。但是这些弓手却只能隱约感觉到,城头上的这几个人在忙忙碌碌的干著什么,却看不出来什么具体的动向。 终於,整装待发的李蔡钻进了两面盾牌的空隙之中,他儘可能的蜷缩起自己的身体,好让全身都处於盾牌的保护范围之內。然后陈朴俯身弯腰,双肩收紧,强壮的肌肉仿佛要挣开皮肤一样,紧紧的蜷缩起来。李广、马原、余梦安三人,则张弓搭箭,对准城下匈奴弓手聚集的区域,齐齐射出三箭。 就在箭矢离开弓弦发出震动声的同时,陈朴猛然发力,將两面盾牌和藏身其中的李蔡向外推去。金属的盾面与夹道地面发出剧烈的摩擦。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盾牌犹如一条小船快速滑向悬崖一般,只一息的功夫,便从城头掉落下去,消失不见了。但是隨著城头预留绳索的快速减少,仅仅一息功夫,便从鬆弛状態被拉到紧绷,然后紧紧系在墙面上的尽端猛然发出一声“蹦”的声音,便静止不动了。 从绳索紧绷的状態,大家了解到李蔡应该已经下落到位。从城下没有传来撞击的声音来看,李蔡应该没有受到碰撞影响。但是圉於城下匈奴弓手的威胁,大家谁也不敢伸出头去观察情况,毕竟唯二的两块大盾都跟著李蔡下去了,此时城头上只剩下一块防护面积较小的圆盾。 李蔡被推下城墙的一瞬间,双脚死死踩住盾牌下沿凸出的一圈包边,双手紧紧抱著绳索,“虎胆”被他搂在怀中。在经过短暂的失重之后,李蔡的身体猛然悬空定住。这时候他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下落到废墟上方了。 但是李蔡还不能完全放心,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脚下距离废墟上方还有多少距离。如果距离太远,自己跳下去会不会摔倒,甚至负伤,这些都是他提前已经预想到了的可能出现的困难。但是当他从两面盾牌的空隙中低头向下看去时,却看见嶙峋堆叠的城墙残骸就在自己脚下不足两寸的距离下方。 李蔡心中不禁信心大增,一边在心里想著“老陶这傢伙平日里不显山露水,没想到还真有两把刷子”。一边手脚同时一收,便从两面盾牌之间滑到了地面。然后一弯腰,就迅速的彻底脱离了盾牌的保护。李蔡来不及观察周围的情况,一遍朝著弩车掉落的位置跑去,一边瞪大眼睛搜寻著弩车的踪跡。 因为从上面俯视的角度和在下面平视的角度,看到的景观有很大的出入,所以李蔡第一眼向著弩车方向看去时,却根本没有找到弩车的一点踪跡。这著实让他有些惊慌。 而此时匈奴人的第二块拋石却不早不晚的向著夹道飞来。上午的时候李蔡多半时间在夹道里,对飞石的攻击还没有十分直观的感受。但是这次却眼睁睁的看著飞石由远及近、从小到大的奔著自己过来,心中被惊得一阵狂跳,当飞石即將与城墙发生碰撞之前,李蔡也禁不住心下骇然,双腿一蹲,抱著头躲在了废墟之中。 或许是这块石头太过於巨大,又或许是投石器的绞绳没有將扭矩绷到足够限度。总之,这块巨石只是砸中了夹道下方的城墙下部。剧烈的碰撞瞬间不仅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还带来了强烈的衝击波。躲在废墟中的李蔡顿时感觉自己头顶上刮过了一阵强风,带著无数石屑、粉尘向他身上倾泻而来,又从他的身边快速掠过。 李蔡在劲风颳过的一瞬间,似乎心有所指一般猛地抬起头来向上看去,透过尘土飞扬的空气,弩车特有的標誌性尾部击发装置,赫然便出现在自己的头顶上方一丈左右的距离前。李蔡似乎有些出乎预料的揉了揉眼睛,將吹进眼角的尘土揉了出来,然后便趁著灰尘还未散尽的功夫,快速地爬到了弩车旁。 投石器向夹道发射的第二块巨石不仅给李蔡造成了影响,也波及到了废墟旁的匈奴弓手。就在刚才,这些严阵以待的匈奴弓手被夹道中突然射出的三支冷箭惊出了一身冷汗。虽然由於射界受限,这三支箭都从他们头顶掠过,但是这也说明夹道內的汉军並非没有还手之力。而同时从城头上掉落下来的盾牌到底有什么作用,这些匈奴弓手也存在著不小的疑问。 如果没有这块巨石,匈奴弓手中应该会有一部分人爬到废墟上一探究竟。但是恰好这块飞石產生了不小的动静,这才迟滯了匈奴弓手的行动。当烟尘最后散尽,匈奴弓手再往废墟上看去时,却发现在废墟顶端的弩车旁,不知何时赫然出现了一名汉军战士。 只见这名汉军战士,正一个人吃力的操作著弩车,而弩机顶端,太阳光恰好照射在一根形状有些怪异的弩箭顶端,反射出耀眼的寒芒。 为了適应城墙的宽度,凤翥堡的弩车都经过小型化的改良。但是弩车毕竟是重型设备,正常情况下並不具备一个人操作的可能性。所以李蔡在匆忙检查过弩车击发组件尚可使用之后,便將长戟“虎胆”塞进了箭槽之中。 由於当初孙卬为了简化製作工艺,所以这些弩车的箭槽是比照汉军制式长杆武器的直径进行刨制的,而弩箭的箭身则乾脆就使用长杆武器的杆部进行製作的,所以“虎胆”和箭槽的粗细相当,只是弩箭略短些而已。 李蔡將长戟塞进箭槽之后,便著手进行角度的调整。弩车落到废墟上之后,由於头重脚轻,所以前端略向下倾斜,正好面对坡道,但是向左右两侧调整方向的机构却在掉落过程中被摔坏了。这就需要李蔡推动弩车的全身才可以將角度调整到投石车的方向。 这具小型化的弩车自重大约二百斤上下,四周又被不少碎石遮挡掩埋,所以想要独自推动弩车调整方向对於李蔡来说可以说是难於登天。 但是一个人在危急情况之下,往往总能爆发出超越自己平时表现的潜能。李蔡此时已经完全顾不上考虑自身安危,一心只想著必须要儘快將弩车的方向调整到位,否则根据头两块巨石的飞行轨跡来分析,第三块巨石必然是要命中夹道的。 想到这里,李蔡心急如焚,也不知从何处迸发出来的力量,竟一举將弩车的方向推转了过来,他爬到弩车后方略一瞄准,发现还差一些,然后又再次转身,对弩车的方向再次进行了调整。或许是因为第一次的调整將弩车附近的废墟残骸挤开了一些,第二次的调整竟然让他觉得轻鬆了不少。 当李蔡再次进行瞄准的时候,发现左右方向的角度已经合適,但是上下的角度却又偏离的不少,此时的弩车瞄准的方向是近处的地面,也就是说,需要將弩车的上部抬起来,將射击方向对象更远的距离才行。於是他只好站在弩车尾部,用尽全身力气將弩车上端尾部的击发装置尽力向下扳。 就在他全力调整弩车方向的同时,匈奴弓手也已经爬到了他的附近,由於刚才他一直在弩车附近快速移动,在弩车车身的掩护下,下方的匈奴弓手竟然一时间没有找到合適的射箭角度,虽然也有几名弓手尝试著射出几箭,但是都没有对他造成威胁。 而李蔡因为全神贯注,甚至都没有发现这些射向自己的箭矢,所以匈奴人才派人上去打算近身格斗。因为李蔡毕竟只有一人,所以这些弓手虽然也仅有防身刀剑,但是却仗著人多势眾,並不担心,反而是肆无忌惮的向他逐渐靠近。 李蔡已经能看到匈奴人在向他步步逼近,但是因为他此时全身力气都在扳动弩车之上,已经完全顾不得这些匈奴人了。所以他只好装作看不见,仍然一点一点的將弩箭的准星调整到投石车的位置上。 说实话,李蔡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样一支弩箭,在投石车面前,其实是微不足道的,即便射中投石车,又能造成多大的破坏?所以李蔡更多的也是抱著试一试的心態。不过除了这个法子,也再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来破坏弩车了。 最后,当李蔡从弩车尾部的望山缺口处,终於看到投石车巨大的木质框架之时,投石车已经完成了第三次的装填。几名身强力壮的匈奴武士,正在挥汗如雨的拉动绳索,前端的配重物也在逐渐上升。 根据匈奴指挥官的动作,似乎配重物只需要再上升一小段距离便达到了击发石块的高度。而此时距离李蔡最近的一名匈奴弓手已近不足一丈距离了。李蔡心头一狠,脑中杂念全消。双手再次猛然发力,將弩箭射击角度调高一寸不到。 然后李蔡双手一松,趁著弩车前端还没有落下之前,右手对准击发扳手猛地一扳,“虎胆”应声而出,向著投石车的方向风驰电掣般的飞去。而此时,李蔡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匈奴人的弯刀已经到了他的头顶上方。 李蔡机敏的向下一蹲,躲到了弩车下方,而完成工作的弩车因为失去了尾部的拉力,便登时向著前方落下,顺带著將尾部翘了起来。 那名匈奴武士一心只想劈中李蔡,却也忽视了弩车的运行,所以这一刀不偏不斜,正好被翘起来的弩车尾部挡住。李蔡见状,看到周围已经有四五名匈奴武士围拢过来,便也来不及看“虎胆”最后是否击中投石车,又是否能对投石车產生破坏,只管用最快速度从废墟上爬起来,向著盾牌方向跑去。 围拢过来的几名匈奴武士却反而一愣,看著“虎胆”闪著寒光飞向投石车,然后又觉得这样一支飞矢即便射中投石车,也无法对投石车造成多大破坏。 但是最后却看到“虎胆”的“卜”字戟刃,恰好划过固定槓桿的绞绳,绞绳应声而断,投石器正在上升的配重物顿时失去了拉力,登时向著地面掉落下来。 被绞绳固定的槓桿也瞬时向上翘起,投石器尾部的石块登时便飞到了半空之中。因为配重物上升的高度不够,所以石块並没有向前方飞去,而是直直的向著半空中飞去。但也仅仅只飞高了一两丈的高度后,便又落回地面,正正的砸在投石器的身上,顿时將槓桿砸做两段后,余势不减,还將底座的一段承重结构也压得稀碎,才停止了滚动。 而“虎胆”在割断了绳索后,並未受到太大的阻力,只是略微偏转了些方向后,又继续飞向远方,最终不知落到了什么地方。 爬到李蔡附近的几名匈奴弓手第一时间看到了投石器被毁之后,似乎都有些意外,他们一时间都愣在了原地,看著被巨石压碎的投石器,眼神中都显露出了悲观甚至绝望的神色。 当他们从这种负面情绪中挣脱出来,再看向李蔡时,李蔡已经跑到了盾牌旁,又將自己蜷缩进了盾牌中间。而察觉到绳索发生抖动的陈朴等人,听到下发传来一声焦急的大喊“快拉”之后,几人一起使劲,將李蔡和两面盾牌奋力向上拉起。 向上拉的过程就不像掉下去那么快,所以很多匈奴弓手不管能不能射中李蔡,都在疯狂的对著盾牌进行报復性的箭雨覆盖。躲在盾牌中间的李蔡耳中不断响起箭矢射中盾牌的声音,密集程度竟然不啻於暴雨倾泻一般。 躲在盾牌中的李蔡,並不知道自己那一箭最终的结果是什么,但是直到他被拽上城墙,都没有听到任何碰撞的声音,他心里便隱隱约约猜到了结果。 最后直到李蔡凑近墙上的射击孔,看到了被毁坏的投石器,他才真的彻底放鬆下来。虽然他並不知道“虎胆”是怎么做到的,但是这並不妨碍他可以坦然接受任何讚美和祝福。 第七十八节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唐朝 李白) 投石器被毁之后,匈奴人就再也没有像样的进攻了。虽然匈奴弓手扔在向夹道里不断拋射箭矢,但是却几乎听不到匈奴人惯常的狼嚎之声了。 午时刚过,山顶的匈奴人便开始逐渐向山下退却。这是自匈奴大军此次南侵以来,第一次在太阳落山前撤离凤翥堡前线。 这种反常的举动,被坚守萧关的汉军认定为匈奴大军彻底放弃攻势的表现。无论是凤翥堡还是萧关,城头上的汉军欢声雷动,旌旗招展。而与之相对的是,匈奴大营却一反常態的安静异常。 丘林乌维在得知吕通战死凤翥堡的消息后,没过多久便又收到了另一个重要的消息。这个消息便是沮渠图伦已经成功从六盘山脉中突破汉军的围追堵截,不日便可来到萧关前的匈奴大营。 丘林乌维几乎同时接到这两个具有不同意义的消息之后,內心世界五味杂陈。吕通战死几乎將他投靠王庭的路堵死了,但是沮渠图伦成功脱困却又將他在左贤王帐下的地位进一步巩固了不少。未来何去何从,丘林乌维几乎没有选择。唯一让他遗憾的却是数日前如果自己能坚守萧关,恐怕今日也不会落到如此窘迫的地步。 入夜时分,李广等人精疲力尽地躺在夹道內地面上。虽然寒潮已经过去,但是冬季尚未完全结束。刺骨的寒风仍然让他们不得不紧紧的依偎在一起,一同抵御著冬夜的攻势。 陈朴要在平日,早已鼾声如雷。可是今天又冷又饿,他虽然多番尝试,但是仍然无法入睡。两面巨大的木盾此时被当做墙壁挡在夹道的入口处,陈朴睡眼朦朧的回忆著自己曾经吃过的所有美味佳肴。 或许是低温凝结了陈朴的记忆。此时在他脑海里,竟然搜寻不到任何关於美食的记忆,唯一让他心心念念的竟然是昨天晚上余梦安给他的那一把掰碎的胡饼。想到这里,他禁不住转头看向正在全身打摆子的余梦安。 今天的战斗使余梦安腿上的伤口绽开,但是大家却束手无策。天黑以后,伤口开始发炎,余梦安也发起烧来。此时他紧紧的靠在陈朴身边,被大家围在了中间。 在恍恍惚惚之中,余梦安似乎看到母亲背对著朝阳在向著自己款款走来,笑意吟吟的牵著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的手,但是因为阳光太过刺眼,余梦安的双眼竟被刺得有些迷濛,无论他怎样努力,都无法看清那名男子的样貌。 这让余梦安不禁有些著急,似乎下一秒这名男子就会转身离去一般。他焦急的向著母亲跑去,可是不知为何,一段並不长的距离却让他总也跑不完、跑不尽。母亲和那名男子却不像他这般心急如焚,只是开心地手牵著手,用不快也不慢的速度向他靠近,时不时的,母亲还向他摆摆手,似乎是在告诉他,不要急,会来的。 余梦安却越发著急,他有种预感,似乎母亲和身边的那名男子在下一瞬间就会消失不见,虽然余梦安记忆中的母亲从来没有像此时这般快乐,这般无忧无虑。但是余梦安却愈发焦急,似乎生命中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而去。 这时候余梦安想起了身边的李广。他依稀记得李广方才就站在他身边不远的位置。於是他赶忙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却看见李广仍然站在原地,衝著他开心的笑著,但是他却已经跑出很远,远到甚至都已经无法看清李广的模样了。 李广此时就坐在他的身前,用双手紧紧的握著余梦安冰冷颤抖的双手。虽然他的手此时也並不温暖,但是捏著余梦安的手,却仍然让他觉得像捏著一块冰冷的石头。 李广知道自己不能放手,哪怕手中捏著的真的是一块刺骨的寒冰,他也不能放手。於是他紧紧的捏著余梦安的双手,脑海中不断地回忆著这些天以来发生的每一件事。 李广第一个想起来的是何郢,不知道他现在伤势如何?然后便想起了丟了一条胳膊的石火,不知道这个老兵现在是否还在萧关?接著又想起了易嘉,想起了秦牧云和他的家人,不知道他们在那边是否找到了自己理想的归宿? 最后又想到了李蔡,今天把他拉上来的时候,盾牌的边缘密密麻麻的插著十多支匈奴箭矢,这些箭矢任何一支只要稍微偏差一点,都有可能要了他的性命。想到这里李广不禁转头看向的身边的李蔡。素来胆子不大的李蔡今天却为了大家爆发出了无比豪迈的勇气,九死一生得以生还,这让李广著实心里唏嘘万分。 李蔡用背对著外面,眉头紧皱的看著余梦安。说实话他心里至今仍然心有余悸。最让李蔡歷歷在目的,竟然是挥刀向他砍来的那名匈奴弓手模样。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刀最后被弩车挡下得有多么的幸运。 当时李蔡甚至能看到那柄弯刀上的缺口和刀刃上的磨痕。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半天,李蔡仍然不理解自己当时哪里来的勇气会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李蔡自认从来都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但是他却没有意识到,这场战爭已经从骨子里改变了自己的气质,源於血脉中的李氏传承,已经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牢不可破。同样因为战爭发生了巨大变化的还有坐在李广另一侧的马原。 马原本是一个普通的猎户子弟,如果没有匈奴人的侵略,恐怕终其一生都会在崇山峻岭中与虎谋皮。但是匈奴人却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跡。 独自背井离乡来到战场第一线的马原此刻心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忐忑。虽然他的出身平凡,但是他在一场接著一场的战斗中,已经完成了华丽的转身,出类拔萃的弓术也让他在这个精锐的小团体中贏得了自己的一席之地。而这个月发生的一切,还在让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蜕变。 坐在李蔡身边另一侧的陶善若是最为特殊的一个。他的年纪甚至已经可以作这些年轻人的父亲,但是因为毫无战斗经验和训练,却让他成为这六人当中最为不起眼的角色。但是也正是这个最为不起眼的角色,却在今天做出了两项惊人的壮举。 最开始是老陶捨命为余梦安挡下了致命一击。然后又是为李蔡能够安全落地,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所学之长。这些都是他以往不可想像的。此时的陶善若在心里默默地为余梦安祈祷著,在他朴素的思想里,战爭已经结束了,不应该再有人因为这场战爭丟掉性命。 在漫长的等待中,太阳终於又露出了头。匈奴大营在整夜灯火通明之后,终於踏上了北归的漫长路途。丘林乌维是最后一拨离开大营的匈奴人,他远远的望著巍峨耸立在天际线附近的萧关,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无法撼动的无力感。 吕苛带著父亲的灵柩已经先期离开,摆在他面前的问题还有很多,诸如怎样才能处理好身边的这些大小將领的关係,怎样才能將父亲在龙城附近的部落带好,这些事无论轻重缓急,都足以让他分身乏术了。至於说父亲的仇,待他羽翼丰满之时,自然会回来还掉的。 在六盘山中狼狈爬了四五天的沮渠图伦似乎已经闻到了草原特有的草香,他的心情此时说不上有多差,尤其是沮渠呼徵带著人马和他匯合之后,他似乎又觉得自己能战斗了。但是他自己心里却很清楚,这不过只是一种压力释放的虚假感受,在和汉军主力正面交锋过后,他已经受到了足够深刻的教训。 公元前一百六十六年发生的这场抵御匈奴入侵的战爭至此缓缓落下了帷幕。最终,九原郡的汉军在黄河南岸稳固了防线,但是黄河北岸的后套平原却彻底沦为匈奴王朝的疆域。 虽然此后几年,匈奴人的侵扰始终没有间断过,但是刘恆在国库日渐充盈的基础上,对军队建设逐渐加大力度,汉军的边防力量也在逐日递增,匈奴人再也没有越过长城防线,攻入汉地的记录了。 匈奴人撤退后,李广等人得到了死守在凤翥堡东侧的汉军救助,最终都安然返回了萧关。余梦安命悬一线,但是最终依靠自身的顽强意志和军医的悉心救治下,获得了康復。 战爭结束后,李广和李蔡凭藉著战斗中的勇敢表现和骄人战绩,以及陇西李氏的后代子弟身份,得以被选为中郎,成为了刘恆的侍卫。 陈朴的战绩同样引人注目,尤其是他在凤翥堡城头鏖战北方自由民的战斗经过,更是成为军中为人津津乐道的故事。最后论功行赏,被欒布钦点为南军的队率,掌管著两个屯的兵力。 但是陈朴却在领取了赏金之后,辞去了军中职务,回到北地边关,据说是去寻找自己的父母去了。陈朴自此漂泊天涯,有很长一段时间失去了消息。马原因为弓术特长,成为了北军射声校尉手下的一名司马,与李广等人同在长安扎下了根,日后相聚的机会並不算少。 余梦安在高烧中做的那个梦,始终让他心中惴惴不安。本来已经同样被欒布钦点为南军司马的他,做出了和陈朴同样的选择,並未继续从军。 但是当他匆匆赶回家中,才知道自己母亲因为思虑过甚,已先他一步赫然离世。余梦安自此在世上再无一个亲人。於是他选择为母亲守陵,並同时苦练剑法聊以自慰。 一年后,丞相张苍终因与刘恆政见不和,被罢免了丞相职务。无官一身轻的张苍最终活到了九十多岁,到了最后在心里唯一觉得过不去的坎还是孙卬。 在翌年早春,张苍带著僕从踏上了去往北地郡的官道。在路过朝那县城的时候,张苍髮现刘恆实行的募民实边政策已经產生了巨大的实际效应。 在朝那旧址北侧更靠近楸渊和萧关的地方,新的朝那县城已初具规模。新修葺的城墙巍峨耸立,城內道路宽阔平整,沿街的商铺、酒肆已给这座新城带来了不少的人间烟火气。看著忙忙碌碌的边民热情高涨的生活状態,张苍也不禁心中活泛起来。於是便在朝那住下,打算休息一日在去往萧关。 吃过晚饭天色尚早,张苍杵著拐杖在街头閒逛,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朝那的北门附近。在那里他看到不少匠人正在修建一所崭新的建筑,形制规模都与普通人家住宅有所不同,感到新奇的张苍不禁上前询问。 一名正在给柱子上贴麻片的木匠告诉他,这里正在修建的是孙卬將军的祠堂。张苍听后不禁心下激动,颤颤巍巍的走了进去。 正在主持祠堂修建工作的正是陶善若,战后他被北地太守专门认了一个营造的官职,负责对萧关和长城的维护建造工作进行总体管理。这从一个侧面也反映出来边境各地对城防工作的重视程度也有了很大的改观。或许这也是孙卬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结果之一吧。 后来因为朝那县要修建孙卬的祠堂,所以才专门派他来主持营造工作。此时祠堂的建设工作已进入尾声,陶善若正带著几个工头在场院里四处巡视,务求尽善尽美。 正巧忙完的老陶扭头一看,一名气度不凡的老者走进祠堂。看著眼生,但衣著打扮华贵异常。见过世面的陶善若心下不敢怠慢,便走上前去主动招呼起来。 听闻老者是专门来北地祭奠孙卬,於是便將张苍一行人迎进了祠堂的正殿之中。张苍进入正殿,抬头一看,正中间矗立的不是別人,正是孙卬的巨大石像:孙卬身著戎装,坐在台前,左手捧著一卷兵书,右手杵在一柄环首刀上。 侍立在他身边的正是易嘉,顶盔摜甲,手持一柄战刀,目视远方,就好像是在时刻警戒著关外的侵略者,手中紧握长刀,似乎代表著匈奴人再敢进犯,也定要將他们击退的坚定决心。 张苍看著两尊雕像,不禁心潮澎湃,一时激动得老泪纵横,不能自己。陶善若见状,赶忙搬来一个矮凳,让老人坐下休息。待张苍平復了情绪,便在殿中对孙卬进行了一番祭拜,等出了祠堂,天色已是深夜了。 早春的北地仍然春寒料峭,张苍因为心情激盪,出了一身汗,又被夜间的寒气侵入身体,竟就此一病不起,没几日,便病逝在了朝那县城的旅馆之中。 在张苍临终前那一夜,他仍然始终不能释怀的是:在外敌入侵之时,他作为当朝丞相,竟然没有为孙卬说上一句公道话。到最后十余万汉军竟然没有一兵一卒,来到萧关城下对孙卬进行支援。 汉室煌煌江山,沃土千里,最终竟然全靠孙卬捨命坚守才得以保全。若不是孙卬与北地边军奋不顾身,恐怕关中平原也要遭受生灵涂炭,局面將一发不可收拾。 回顾起自己当丞相的这些年,总是將思想困扰於各种权利爭斗之中,却忽视了国家安全的根本问题,如果不是孙卬的卓绝贡献,恐怕自己这个丞相在后世要留下不小的骂名。念及此处,心中越发悔恨羞愧,离开了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