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火之辈》 第一章 尸体 清晨的凉意短暂得像一阵错觉。 日出后,刺眼的白炽色阳光炙烤著石板路,滚烫的热风流淌在空气里,街道上难以见到几个行人,穿蓝色制服的城市警卫躲在公寓大楼阴影里,一边抽菸一边將手伸进裤襠里挠痒。 公寓离大桥只有数十步距离,对格温来说却走得格外艰难,大颗的汗珠顺著额头滑落,海风里夹杂著一股刺鼻的鱼腥气和鯨油臭味,廉价的劣质衬衣上像是生了小刺,在摩擦中不时扎著他浮满腻汗的脊背。 数百座烟囱在运河对岸喷吐浓郁的黑烟,蒸汽机运作时发出的轰鸣清晰入耳,庞大的静风舰悬浮在漆黑的烟云里,如同一头游弋於海藻间的巨鯨,半个城市都被笼罩在它投下的阴影中。 这是七月下旬,双月在夜空中的运行轨跡逐渐交叠,从泰兰德半岛而来的暖风挟裹著洋流一路北上,是诺兰一年中最热的时候,精灵们將这种现象称为“以太徊流”,法师们则管这叫“魔能潮汐”。 对于格温来说,仲夏也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时节。 季风就是精灵与穆鲁克人到来的先兆,每年七月下旬,从泰兰德和穆鲁克半岛出发的货船乘著洋流一路向北,穿过暴风洋抵达利维亚岛的南方港口城市阿卡纳,再將货物转运至诺兰全境的四座大岛。 这期间就苦了码头的搬运工们,他们得顶著毒辣的太阳干活,把一箱又一箱沉重的货物从船舱搬进码头仓库,再送往工厂和货运地点,如此往復,直到整个仲夏时节过去。 大桥下,几名踩著机关高蹺的清道夫站在运河里,正在用捕网打捞运河中的浮尸,若隱若现的人形在运河中的污水和垃圾之间起伏,隱约可见缠绕在苍白肢体上的漆黑水藻。 百年前,“贤王”苏里尔发布一纸詔令,確立破晓教团为群岛国教,包括阿卡纳、曼彻斯特、伯明罕、惠灵顿等十二个边陲城镇被划为教区。教团牧师们在莫维河南岸建造了宏伟的阿卡纳教堂,神圣的机械轰鸣自此迴响於这片土地,也加快了蒸汽机技术的普及,令阿卡纳在四十年內从一座破落的沿海渔村迅速发展成几万人的教区。 六十年前,女皇杰西卡下令推动航海贸易,位於利维亚岛西南沿海的阿卡纳被选为五座贸易自治市之一,建造了阿卡纳船坞。同年,远洋贸易公司成立,借著航海贸易的浪潮飞速发展。时至今日,阿卡纳已成为利维亚岛最大、最发达的工业港口城市,足有近三十一万人聚集在这座城市里。 人口的飞速增长也加大了治安管理的难度,包括外来移民、黑户、偷渡者,以及来自阿卡纳周边村镇的农民在內,共有十九万人拥挤在运河南岸下城区庞大的贫民窟里,罪恶的孽枝由此蔓生。 贫民窟中,妓院、黑市、赌场眾多,抢劫、谋杀、走私、偷窃屡见不鲜,如果说运河北岸的上城区象徵阿卡纳的繁荣富庶,下城区便是隱藏在城市光鲜亮丽外表之下的阴影,一座食人吞骨的无底深渊。 运河中时常会出现一些无名浮尸,浑身財物被扒得精光,清道夫捞上来后都会送到停尸房,三天內无人认领的话就统一焚毁。 格温快步穿过大桥岗哨,一头躲进街道建筑的阴影中,深吸口气,才感觉身上凉快几分,贫民窟骯脏拥挤的廉租公寓此刻都显得顺眼许多。 离码头开工还有半个小时,他打算顺路去一趟烂脚巷,花几便士买碗糖水和甜饼,或者弄点油炸的猪肉杂碎和熏鱼汤,隨便吃些东西对付一下。 高窄的房屋挤在道路两侧,几乎看不到一扇玻璃完整的窗子,十数根晾衣杆如黑色枝丫般搭在高窗之间,从空隙中勉强透出一线刺眼的日光。多数建筑的门框和窗户都损坏了,只有少数还勉强支撑著,从房屋里传出的人声听得一清二楚:婴儿的哭闹、老人的咳嗽、咒骂、呻吟,令四周发臭的空气越发浑浊。 经过长街中部的窄巷时,格温瞥见一抹与周遭底色极不相符的亮黄色,他下意识放缓脚步,右手放到后腰上,目光快速將四周扫了一圈。 道路两侧房屋的门窗都被木板封死,斑驳的墙皮上用白漆画著骷髏图標,警告人们此处曾经出现过鼠疫患者,显然已经被废弃多年,附近也没有能够藏身的地方。 確认安全后,格温靠近巷口,待他看到巷子中的情形时,瞳孔略微收缩。 昏暗的深巷里有个年轻女人,她穿一身黄色碎花布长裙,闭眼坐在地上,裸露在外的肌肤白得像雪,脸颊和嘴唇上没有丝毫血色,乍看上去就像是睡著了。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柑橘味,没有任何改造的痕跡,和格温一样,保留著最原始的血肉之躯,显然是上城区居民。 格温在女人身旁蹲下,先去探她的脉搏,隨后伸手放在女人鼻下,確认她已全然没有了脉搏和呼吸后,默默起身。 一个死人。 格温站在尸体旁环顾四周,犹豫片刻后,他转身离开。 “是你最先发现尸体?” 二十分钟后,一名年长的警卫站在巷子里检视尸体,隨即转头问身旁的少年,“叫什么名字?” “格温·斯托维恩。” “住哪儿?” “旧厅街九號公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你和死者认识?” “我们···算是朋友,她叫凡妮莎·福特,住在上城区。” 听到上城区,警卫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上城区的人,这就难办了。”他抓抓后脑勺,打量著格温的红髮,“你不是诺兰本地人吧,从穆鲁克来的?” “我是土生土长的诺兰人,先生,”格温从衬衣领子下面取出一枚银色剑形吊坠,“你没有必要怀疑我,我是个踏实本分的搬运工,在港口码头上干活,也在斯莫夫神父手下做事。” “斯莫夫神父?大教堂的舍戈尔·斯莫夫?”被戳穿內心的意图后,警卫只好色厉內荏地冷笑,“你走吧,我会去核实你所说的话,小子。如果让我发现你说谎,哼····我们总会再见面的。” 格温没有说话,径直转身离开。 第二章 送货 出了巷子后,他沿著长街继续向前走,在烂脚巷买了碗肉汤,虽然不怎么新鲜,但胜在油水够多。 喝完汤,他又买了两片麵包,边吃边往港口方向走,速度逐渐加快。 等运河对岸传来第一声钟响后,他吃完了麵包,在工厂之间的街道上飞奔,第八声钟鸣消失在机械锅炉的轰鸣中时,两座灯塔才刚从前方的屋顶上冒尖。 眼看迟到已成定局,格温索性放缓脚步,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擦掉头上的汗水,朝港口慢慢走去。 港口东面和西面各有一座灯塔,东面灯塔的年龄和这座城市一样大,隨著时间流逝逐渐废弃,红砖堆砌的外墙上爬满青绿色藤曼,从远处看去就像一棵高大的巨树。 西面灯塔修建於港口扩建之后,更高,更大,特製的稜镜能將光线折射到很远的海面上,为船只在夜晚指引城市的方向。 第一批从西大洲来的货船已停泊在港口深水区,七十多艘大小不一的帆船中多半都升起了穆鲁克的月环鹰锤旗,另外少半数大船上飘扬著泰兰德的翠纹白鹿旗。 泰兰德的精灵们在甲板上警惕地观望这座城市,等待海关官员登船检查,棕色皮肤的穆鲁克商人已经早早下了船,准备在城市的酒馆里尽情放纵一番。 港口的十几座码头上人声鼎沸,大腹便便的海关监理官员挨个登上停泊的货船清点货物,身旁跟著两名全副武装的海关警卫,他每点完一艘船,搬运工们便会立即在货船边围上一圈,等待船长点人卸货。 “格温!” 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在码头仓库前朝格温招手,等他靠近时递了根捲菸过来,“今天怎么来晚了?” “路上出了点事,博尔叔叔。”格温接过捲菸別在耳后,“凡妮莎死了,我在烂脚巷前面发现她的尸体后去警备厅报案,耽误了一点时间。” “福特家的那个姑娘!?怎么会这样,唉,愿她安息。” 博尔点著一根烟,拍拍格温肩膀,“那些蓝皮狗没为难你吧,他们以前可干过不少抓人顶罪的事。” “没,处理这案子的是个老警卫,他知道我替神父做事以后就放我走了。” “那就好,需要帮忙就儘管开口,这些本地佬都看不起外地人,我们从弗拉姆出来的人一定要团结,这样才不会被他们欺负。”博尔狠狠抽了口烟,鼻孔里喷出两股烟柱,“现在码头上搬运的活都被抢完了,我手上还有个送货的私活儿,你干不干?” “送到哪儿?” “屠宰街。”博尔抖落一撮菸灰,有些尷尬地笑笑,“我最討厌那地方,但凡沾上一点鯨油,身上能臭好几天,酒馆里的姑娘都不愿意跟你睡觉,不过他们给的钱也不少····” “给多少钱?” “一先令。” “我接。” “货在那边车上,已经装好了。” 博尔指向停在仓库边上的一辆马拉大车,车上放著一个半人高的板条箱,还有两个同行的工人。 驾车的禿头胖子是孚德,另外一个坐在箱子边上的矮个瘦子是伊甘,两人见到格温都笑著和他打招呼,他们也是从弗拉姆来的,都是格温的同乡。 孚德的左手是一条老旧的金属义肢,挥动时咔咔作响,里面装著各种从黑市上淘来的二手发条和齿轮,外面包上锈跡斑斑的铁皮。虽说卖相不佳,包括假肢和移植的手术费用也花了他整整十先令。 等格温爬上大车,孚德挥动韁绳,马车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港口。格温和伊甘面对面在后车厢坐下,把博尔给的捲菸递过去,后者笑得咧开嘴,露出一口用钢铁填补过的假牙。 马车沿著海岸向东面走,路上伊甘和孚德时不时会跟格温聊几句,他们都亲切地叫他“乔勒诺夫家的小子”,但格温的姓氏並非乔勒诺夫,而是斯托维恩。 阿卡纳北边有个叫弗拉姆的沿海小镇,镇子不大,总共有几十户人家,多以捕鱼和种地谋生。 六十多年前,就是航海贸易令刚出那会儿,镇上有个叫奥拉夫的年轻人去当了一名海员,跟著一艘货船在诺兰和西大洲之间跑商,十多年后他带回来一个叫奥尔加·斯托维恩的达尼亚蛮族女人,和她在弗拉姆结了婚。 婚后半年,奥拉夫的妻子拋弃了对暴风之神的信仰,改信破晓之主,並在镇上的教堂里受洗皈依,但就在两个月后,奥拉夫工作的货船遇上了罕见的暴风雨,货船触礁沉没,所有船员无一倖免。 年轻的奥尔加夫人从此成了寡妇,靠打猎和贩卖自己製作的草药为生。 丈夫去世小半年后,又一个暴风雨之夜,她在採摘药材的路上捡到了一名弃婴,奥尔加夫人收养了这个孩子,並用她丈夫的姓氏给婴儿起名为格里戈尔·乔勒诺夫。 格里戈尔长大后成了一名高大健壮的小伙子,他在十七岁那年参军入伍,幸运地成为了一名骑兵。由於在训练中表现出色,他很快就被分配至王都沃顿附近的驻地,军衔不断拔升,每月寄回来的钱也越来越多。 人们都说格里戈尔长得像奥拉夫,是破晓之主对奥尔加的怜悯和恩赐,但就在十八年前,一场可怕的大海啸席捲了整个诺兰帝国的东海岸,数以万计的民眾在这场灾难中丧生,年仅二十三岁的格里戈尔也没能倖免於难。 他同乡的袍泽给奥尔加夫人带来了这个不幸的消息,还有一个红髮婴儿。 格里戈尔的遗体被发现时,怀中紧紧抱著这个婴儿,他的袍泽们费了好大劲才掰开他的双手,因此他们猜测这婴儿是格里戈尔和某个穆鲁克女人的私生子,於是便將他也一併带了回来。 奥尔加夫人收养了这个婴儿,但她害怕暴风之神的诅咒在夺走丈夫和养子后,將会以同样的方式带走这个孩子,便依著蛮族的传统给这孩子取名为格温·斯托维恩,意为“暴风中不落的太阳”,同时严禁他靠近大海,也不许他在暴风雨天气时出门。 事实上,直到奥尔加夫人临终前,她还在告诫格温不要重蹈他父辈们的覆辙,要时刻向破晓之主祷告,以求光明与太阳的力量保护他不受风暴所害。 第三章 幻象 “闻到了么?” 沿贫民窟的长街走了近一个小时后,孚德突然抽抽鼻子,露出嫌恶的神情,“提炼鯨油的臭味。” 迎面而来的热风里夹带著一股臭味,起初还很淡,像是坏了两天的腐鱼,渐渐越发浓郁,令人窒息的恶臭钻进鼻腔,在眼眶和咽喉里化作强烈的辛辣刺痛。 “操,那帮屠夫把屎拉在街上了?!” 伊甘被呛得乾呕,他吐掉菸头,一边骂一边从车厢里翻出来过滤面具戴上,又把另外两个面具递给孚德和格温,“难怪博尔不想来,这地方简直就是个粪坑!” 格温没有半点说话的欲望,过滤面具只能消除那种辛辣的刺痛感,在滤嘴后还是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恶臭,他早上刚吃过饭,此刻胃里一阵泛酸,生怕开口就吐在面罩里。 “屠宰街是剥皮帮的地盘,临著炼油区,”孚德用力甩动韁绳,驱使躁动不安的驮马继续向前,“闻到这股味儿,就说明我们快到了。” 窄街前方的阴影里站著三个男人,他们胸前繫著带血跡的围裙,穿廉价短衫和短裤,手脚上套皮革手套和长靴,各自拿一把笨重的割肉锯,同样也戴著过滤面具。 贫民窟以东是一片庞大的工厂聚集区,被五个帮派瓜分占据,贫民窟偶尔还能见到的城市警卫,在这里连影子都见不著。 这些男人所属的剥皮帮占据了屠宰街及北面的炼油厂区,是一个由捕鯨水手和鯨鱼屠夫组成的暴力团伙,凶名赫赫,不知有多少人死在他们的割肉锯下。 “停下,”一名屠夫提著割肉锯挡在马车前,“前面是剥皮帮的地盘,你们是什么人?” “兄弟会,”孚德露出烙印在右手手臂上的剑形疤痕,“从港口过来送货。” 格温和伊甘神色如常地坐在后车厢上,却都已经隨时做好动手的准备。 想要在阿卡纳生存下去,就一定要学会抱团取暖,否则就会被这座城市的阴影吞吃殆尽。 十三年前,一群从弗拉姆来的码头工人们以宗教互助的名义建立了兄弟会,成员都是教团信徒,他们將教团的剑形徽记烙印在手臂上,好勇斗狠,从下城区的几个帮派手上生生咬下来港口这块地盘,如今已经发展成所有码头工人的保护组织。 听到兄弟会的名头,屠夫扫了眼坐在车上的两人,“箱子里放的是啥?” 他伸手要摸板条箱,迎面对上一团黑乎乎的洞口。 “我们不想惹麻烦,小子,把你的手收回去。”伊甘用手枪指著屠夫的脑袋,“如果你敢碰我们的货,我就在你的脑门上开个洞。” 另外两个男人见状想要过来,孚德拔出两把手枪对准他们,“退后,杀鱼佬,子弹可不长眼!” “兄弟会的疯子!”屠夫如触电般向后退开,虽然隔著面罩,格温却似乎能看到那张他涨红充血的脸,“別想著在这儿惹事,我可记住你们长什么样子了。” 他撂下一句狠话,隨即挥手放行。 厂区的几个帮派和兄弟会之间一直互有爭斗,时常会发生运货被劫的案子,但他们始终不敢做得太过火。 下城区虽然近乎於一片法外之地,终归还是受到阿卡纳的城市委员会管辖,如果把事情闹大,极有可能会引起议员的反感,甚至惊动上面的大人物。 没有人愿意面对那些穿蒸汽甲冑的士兵,因此就算暗地里互相爭斗,至少明面上双方互相维持著一种微妙的平衡。 大车穿过窄街,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顛簸前行,街上血水横流,四处散落著被丟弃的鱼鰭鱼头,以及堆积成山的鯨鱼內臟,成群结队的苍蝇盘旋在在腐肉上。 “刚才那个怂蛋要是敢碰箱子,我就直接打爆他的脑袋,”伊甘咂咂嘴,將手枪用报纸包住,小心地收进怀里,“可惜他没这个胆。” “你们两个都带了枪?” 格温打量著身旁的板条箱,“这次送的是什么货?” “不清楚,博尔给的,他特意交代要带上枪,”伊甘敲敲箱子,“东西今早跟著穆鲁克人的货船进了港,说不定就是从你老家送来的。” 听到他的话,格温也伸手摸了一下箱子。 【咚!】 “操!” 他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甩开手,“这里面装的东西在动!” “没动静啊。”伊甘侧头贴在箱子上听了一阵,“昨天睡太晚了?” “到了。” 孚德將大车停在一座临街的院子前,“赶紧卸货吧,这面罩快把我闷死了。” 院子看上去已经荒废许久,一半大门倒在地上,另一半不翼而飞,摇摇欲坠的老屋前荒草丛生。伊甘和孚德抬著板条箱走进院子时,院里还停著一辆大车,两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坐在老屋前的台阶上打牌。 “东西送到了。” 將板条箱放在男人面前,伊甘擦了擦汗,“钱呢?” “得验过货之后再说。” 男人提起一根撬棍,用力將板条箱撬开一道口子,隨即掀开盖板。 【咚!咚!咚!】 一个富有韵律感的强音在格温耳畔激盪,操纵他全身的脉搏与心跳合为一体,循著强音的节奏起伏,强烈的失重感隨之而来。黑暗,墨油般浓郁的黑暗將视野吞没,像一张大幕,无数猩红的火焰从幕布中浮现而出,又变为红色的蛇。 无垠的恐慌包裹住他的意识,喜悦,服从,种种渺小的情感在下坠中归一,他想要在庞大的虚无中放声尖叫,却无法控制身体,黑暗开始晃动,某种尖锐而无意义的长音出现,在隨天幕摇曳的群蛇间变为清晰的人声。 “醒醒!” 有人在摇晃他的肩膀,格温睁开眼,看到伊甘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谢天谢地,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孚德我们两个就完蛋了。” “我这是怎么了?”格温发现自己正躺在大车车厢里,脸上的防毒面罩也被取了下来,“我们在哪儿?” “天晓得你身上出了什么事,那傢伙刚打开货箱你就倒在地上,浑身发烫,把我们都嚇了一跳,怎么叫你也叫不醒,还是我和孚德把你抬到了车上,”伊甘心有余悸地说道,“现在我们正带你往教堂走,打算让神父给你检查身体。” 第四章 神父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格温坐起身,“在大桥那儿让我下车吧,伊甘叔叔,不用麻烦你们。” “不过就是多捎你一段路的事儿,”伊甘还有些不放心,但看格温神志清醒,他也不再多说,“到大桥前面让孚德放你下车,趁现在再躺著休息一会?” “我没事,”格温突然想起什么,他问伊甘:“所以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那箱子?”孚德插话道,“里面装的是另一个箱子。” “你一倒下,那两个人就立刻把箱子盖上,我们只看了一眼,”伊甘用双手比划著名,“用两只手就能抱起来的小木箱,外面涂著层红漆,还上了锁,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不,没什么。”恰巧马车靠近运河大桥,格温深吸口气,翻身下车,“你们回去吧,我自己走著去教堂。” “等等。”伊甘叫住格温,丟给他四枚铜子儿,“这份是你的钱,拿好了,路上小心。” 目送孚德两人驾车远去,格温顶著灼热的日光穿过大桥,往上城区中心的方向走去。 与骯脏逼仄的贫民窟不同,越靠近上城区中心,市容就越加壮观:高大整齐的石砌房屋,商店橱窗里摆满琳琅满目的货品,人们没有戴过滤面具,自由地呼吸新鲜空气,用鯨油做燃料的蒸汽车飞驰在乾净平整的道路上。 格温一声不吭,低头向前走,他从吉斯剧院前经过,在奥德內市集的街口转弯,隨后就看到了教堂的大钟楼。 阿卡纳大教堂整体用郊区的褚红色砂岩建造,它的钟楼是诺兰最大的钟楼,顶部悬掛著教堂的十三口发条大钟,站在上面能將整个城市的风景尽收眼底。 今天恰是礼拜日,教堂三十六米高的大门敞开著,格温走进教堂,看到一名修女在清扫中殿。 “修女,”他压低声音,“斯莫夫神父在哪儿?” “神父正在书房里接待客人。”她指了指教堂侧廊二层的廊台,“现在最好不要去打扰他们。” “客人?什么客人?” “从沃顿来了一位教內的兄弟,他指名要见斯莫夫神父。” “好,那我先在这里等一会。” 和修女打过招呼,格温踩著大理石地砖穿过雄壮宏伟的尖形拱门,从中殿走向圣坛。 破晓之主的圣坛位於教堂东侧,上面佇立著一座女性骑士的雕像。她五官柔和,身披重甲,手中长剑指向高耸的穹顶,身后高大的彩绘玻璃窗上画著十二位圆桌骑士。 日光透过玻璃,为圣像披上一层斑驳的光晕,將圣坛底部的三座火盆遮蔽在阴影下。 过道两侧的长椅上坐著许多信徒,格温在最后一排坐下,將胸前的剑形吊坠紧握在手心,向正义与审判之神——破晓之主祈祷。 “鐺——鐺——鐺——” 从穹顶上方传来十三道钟鸣,埋藏在尖肋拱顶之下的齿轮开始运转,整座教堂在此刻仿佛成为某种甦醒的巨物,气流穿过墙体中的四千七百根铜管,化作恢弘的管风琴乐迴响於整座教堂之中。 廊台上的房门打开,一名留棕色长髮的青年走了出来。 他很年轻,看上去才刚二十出头,背著件白色小提琴琴盒,黑色的双排扣猎装大衣敞著怀,露出里面的棕衬衣,灰色的带穗肩章上镶有教团的剑形徽记。 他走下廊台,经过长椅时忽然驻足停步,鼻尖微微翕动著,隨后转头看向坐在最后一排的格温。 青年的举动令格温有些不解,他下意识低头闻自己的衬衣,抬头时却见对方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隨后快步离开。 怪人。 从青年的背影上收回视线,格温起身离开长椅,沿楼梯走上廊台,他先是轻轻敲响房门,隨后才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风格简洁,仅有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以及掛在北面墙上的一幅油画。 舍戈尔·斯莫夫正坐在书桌前写东西,他今年刚满四十,留一头精干利落的短寸,鬢角微微发白,蓄著浓密的络腮鬍,穿一席朴素的黑色长袍,身上看起来唯一值钱的便是他戴著的那副金边圆框眼镜。 每当格温看到神父,总会下意识想到那些在海潮中屹立不倒的礁岩,漆黑冷硬,沉默寡言,刀劈斧凿的面庞上仿佛从未出现过任何情绪波动,幽深的目光叫人心生畏惧。 他第一次见到舍戈尔还是在六年前。 养母奥尔加夫人去世后,同乡的几个叔叔带著他来了阿卡纳。依规矩,从弗拉姆来的人们都要到这里来见神父。 神父也出身於弗拉姆,他在青年时参军入伍,被分配到格里斯岛服役。 十八年前的那场大海啸爆发后,舍戈尔·斯莫夫退伍还乡,到阿卡纳討生活,幸运地得到前任主教帕西欧·內马斯科青睞,成为教堂神父,同时兼任教区代理主教。 毫不夸张地说,兄弟会能够在下城区与几个帮派抗衡,一半是因为弗拉姆的乡民团结一致,另一半则都要归功於斯莫夫神父,他为兄弟会成员免费做义肢手术,同时还给他们提供武器和枪枝弹药。 虽然教团名义上不参与世俗纷爭,但明眼人都知道,斯莫夫神父才是兄弟会真正的幕后领袖。 第一次见到神父时,格温躲在叔叔们身后不敢出去,神父却没有生气。 “你一定就是奥尔加夫人收养的那个婴儿,格里戈尔的儿子。”他语气温和,“当年就是我把你从格里斯带回来,交给奥尔加夫人。十多年过去,你也已经长这么大了。” 舍戈尔告诉格温,格里戈尔是一名勇敢的士兵,也是他自幼相识的朋友。如今格里戈尔和奥尔加夫人都不在了,他会代替他们承担起监护人的责任,像抚养自己的儿子那样照顾格温。 由於教区事务繁忙,舍戈尔將格温託付给一户姓福特的人家照顾,格温只有跟著他们上教堂做礼拜时才有机会见神父一面。 福特先生是一名经营自家店铺的裁缝,性情老实和善,待人宽厚,平等地善待著格温和他的女儿。但对于格温来说,即便现在不再受神父接济,靠自己的劳动来赚钱生活,他始终都將舍戈尔视作自己的父亲。 第五章 黑拳 “孩子?” 舍戈尔停下手中的工作,抬头看他,“你怎么来了?拳赛要等晚上才开始。” “神父,我在下城区发现了凡妮莎,”格温低声说,“她死了。” “福特家的女儿?愿她安息。”神父语气中带著几分惋惜,“我见过她几次,是个好孩子,今夜我会在圣像前为她祈祷。” “能让人查查她的死因么?” “可以。” “还有,到现场调查的警卫怀疑我是凶手,他问了我的名字,知道我住在哪儿。” “从现在起,他不会再去找你的麻烦。”舍戈尔顿了顿,盯著格温问道,“还有別的问题?” “不,没事了。”格温立即否认,“我这就回港口去工作,神父。” “等等,”神父叫住格温,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幣,“这一先令你拿著,去澡堂里洗个澡,把身上的味去去。” “有味道么?”格温愣了一下。 “你一进来我就闻到了,鯨油的臭味儿。”舍戈尔的鬍子翘了翘,格温不確定他是否在笑,“你打算靠这个来打败对手?” 舍戈尔將一先令弹了过去,雕琢著女皇头像的银幣在空中翻转著划出一道弧线,在格温瞳孔中不断放大。 “叮!” 铃声响过,一记凶狠的刺拳迎面向格温打来,他来不及躲闪,双臂架在脸前,硬接下这势大力沉的一击,踉蹌著步子向后退开。 对手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紧跟过来,一记右摆拳打开格温的防御,左勾拳隨即从斜下方打向格温下頷! 格温猛地偏头躲开,但还是被撩中脸颊,他连续错动步伐后退,赤裸的脚掌踏在沙坑里,溅起细碎的沙粒。 一座巨型沙坑,底部铺满乾燥的沙粒,环绕在沙坑周围的七层看台上座无虚席,数千名观眾挥舞著手中的票单,看著沙坑里两名赤裸上身的拳手像野兽一样抵死搏斗。 庞大的喧譁声如浪潮般从四面八方席捲而来,喝彩、尖叫、咒骂,空气中瀰漫著复杂而有层次的味道,酒精、烤肉、炉火、劣质捲菸,还有汗液和血水的气息。 贫民窟地下有一个庞大的排污管道系统,从百年前至今已翻修过六次,来自民居和工厂的生活、工业废水都经由这些如蛛网般错综复杂的地下水道流进污水池,处理后再排入大海。 加斯特·格鲁在三十年前成立“阿卡纳下水道清理公司”,承包了整座城市地下水道的维护和清洁工作。 明面上的公司员工是那些穿黑色皮衣的清道夫,实则还有数千名盗贼、乞丐为公司服务,他们游荡在街头巷尾收集情报,如同盘踞在下水道里的鼠群,而加斯特本人也被起了一个“鼠王”的諢號。 这座庞大的地下拳赛场地就出自鼠王之手,每天深夜,工人、贫民,甚至是乞丐,每个幻想一夜暴富的普通人都会聚集在此处,花几先令买票下注。 格温今夜的对手是一个努瓦泰人。 他戴著藏蓝色的狼头面具,头髮绑成根根长辫,体格高大结实,亮黄色肌肤上涂满刺青,两条移植的机械铁臂上开有数道散热孔,每次挥拳都会喷出灼热的蒸汽。 一头狰狞丑陋的章鱼怪兽纹在他胸前,八只触手隨著努瓦泰人的呼吸起伏摇晃,好似成了某种邪恶的活物。 “海狼!海狼!”看台上的观眾们呼喊著他的名字,为拳手先前一连串犀利的快攻喝彩。 在格温上台前,这个叫海狼的拳手已连胜七场。 地下拳赛有守擂一说,拳手选定在擂台上坚持的场数,坚持越久,能够拿到的奖金分成就越多,现在买他贏的人下注已近两百磅,“海狼”再胜一场,就能拿到一百镑奖金。 但如果格温贏下这一场,且再连胜三场,奖金就归他。 不过观眾並不看好他,想以未经改造的血肉之躯击败拥有两条义肢手臂的海狼,无异於痴人说梦。 开场的短暂交锋后,格温没有急於出手,他踩著碎步在沙坑中变换位置,躲闪海狼的进攻。但观眾並不满意,他们想看的是拳拳见血的暴力斗殴,令人血脉僨张的对撞,不是其中一方一味闪躲的场面。 “动手啊!把那小子揍趴下!” “打死他!” 在狂热的呼喊声中,努瓦泰人加剧攻势。仗著臂长和力量的优势,他接连两次出左拳佯攻,右拳架在身前伺机待发,但凡格温接拳,就会被一连串骤雨般的击打给黏住。 海狼的前七个对手就是这样被他击败,有几个还被铁拳砸断了骨头。 格温並未上当,他踩著灵活的步伐和对手保持距离,躲闪攻击,两手始终护在面前防守。 许是沉不住气,接连试探无果后,海狼前踏一步,右拳像铁锤般抡了过去。格温附身躲闪,拳风擦过头顶,他发现这一拳力道远比想像中小,立刻意识到又是一次佯攻,此时对方左拳已迎面刺来。 格温俯身前扑,全身重心都压在左腿上,任凭对方左拳贴著自己眉骨擦过,拧腰出拳击中海狼左腹! 砰! 拳头在皮肉上砸出闷响,海狼额头上爆起一层细汗,肋骨断裂的疼痛令他下意识放低手臂,露出面门。格温抓住机会,右拳自下而上正中海狼下頜,將他脑袋打得向后高高仰起,当场栽倒在沙坑里。 看台上声潮一滯,整座地下空间里一时间安静了许多。 “还要继续守擂么?”裁判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守。” 格温活动五指,从沙坑里爬出来,捂著额头走进看台后的隧道里,將嘈杂的喧譁声都拋在身后。 在七层看台上方,墙壁上开了扇大窗,窗后的房间里铺著层厚地毯。 一张奢华的天鹅绒沙发摆在窗前,上面坐著一个身形佝僂的侏儒,他皮肤苍白,颧骨高耸,顶著乱蓬蓬的灰发,正兴致勃勃地看著沙坑里开始新一轮拳赛。 “加斯特。” 侏儒猛然回头,见格温走进房间,立刻咧嘴笑了。 “真是一场精彩的比赛,我的朋友!”他张开双手对格温致意,“那傢伙已经从拳台上贏了一百六十磅,幸好有你帮我解决这个麻烦。” 第六章 暴雨 “活干完了,钱呢?”格温语气淡漠,眉梢和脸颊上有淡淡的淤青。 “这是我们说好的报酬,”加斯特·格鲁掏出一卷印著数字和蓝墨刻章的纸票,从里面抽出六张递给格温,“莫雷银行新发行的十磅纸幣,一共六十磅,都在这儿了。” 格温接过钱又点了一遍,確认无误后把六张银行纸幣小心收好。 “那傢伙的胳膊是没见过的新型號,高级货,不过他似乎还不熟悉操作,收不住力道,否则我未必能胜过他。”临走时,格温提醒加斯特,“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还能有谁?肯定是贫民窟那些人眼红拳赛的生意,他们不敢明著抢,就只能暗地里出阴招,”侏儒满不在乎地说,“倒是你,要不要来我手下做拳手?你有天赋,我来出钱,不到一年,我包你能打到沃顿去。” “我可不打算当一辈子拳手。找別人去吧,加斯特。” “那真是太遗憾了,如果你改变主意,隨时可以来找我。” 格温摆摆手,离开房间。 他沿著一条昏暗的过道向前走,尽头是一座升降平台。格温拉动开关,平台在蒸汽机的轰鸣声中向上升起,一团出现在头顶的光亮不断放大,等双眼適应亮度后,格温四周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条繁华长街,圆弧状穹顶上悬掛著九座吊灯,填满鯨油的玻璃风灯散发著恆定温和的光亮,使人们能够在昏暗中看清长街两侧的店铺招牌。 著装各异的行人往来於过道,多数身上都安装有机械义肢,或是为了帮派爭斗,或是由於车间事故,他们给自己移植上用发条与齿轮组装的假肢,更有甚者用玻璃、钢铁换掉眼睛和牙齿。 在这里,没有机械义肢的人反倒显得稀罕起来,除了格温以外,身上看不到改装痕跡的行人多数都是外来货商。 皮肤黝黑的穆鲁克人,留短髮刺青的努瓦泰人,还有几个戴骨链首饰的达尼亚蛮人。这些异乡人们用带著口音的通用语和商贩交谈,不时会冒出一两句陌生的方言俚语。 他在一扇立著柵栏的展示窗前停下脚步,年轻店员目光呆滯迷离,手中的菸捲里飘出香甜的蓝色迷烟,他吸的是一种新型致幻药物,水手们管它叫“蓝色星尘”。 这家店的货物卖得很杂,怀表、弹簧刀、留声机、装在透明玻璃杯里的醃製螃蟹,以及三部上了年头的旧书。格温一直很喜欢看书,他目不转睛地盯著封皮上的名字,《冰海鯨歌》、《海洋生物图鑑》、《格林手记》,灯光照在烫金字母上,折射出扭曲的光芒。 除了拳赛,加斯特的公司还管理著这座位於贫民窟地下的黑市,货物以各类走私违禁物品为主,来这儿做买卖的都是些下城区的帮派分子、走私客、贼,以及在本地有门路的外来货商。 毫不夸张地说,私酒、灵药、武器、赃物,一切阿卡纳法律明令禁止的东西都能在此处买到。 记下这家店的位置,格温继续在人群中隨波逐流,他路过雪茄店,钟錶房,一家叫“第二人生”的义肢店,走向一家卖私酒的铺子,和坐在箱子上抽菸的店主打招呼。 “奥米尔叔叔。” “拳赛结束了?” “嗯,加斯特给了六十磅的抽成。”格温从六张纸幣里抽出五张递给男人,“这是神父和帮会的那一份。” 男人接过纸幣,看也不看就收进兜里,又从箱子中拎出一瓶酒递给格温,“从穆鲁克送来的新货,据说是银月精灵酿製的葡萄酒,价格转手能翻一倍,你带回去尝尝。” 格温没接,脸上微微露出点歉意,“神父不让我喝酒,奥米尔叔叔。” “我们诺兰的男子汉都是在酒桶边上长大的,神父对你也太严格了,”奥米尔有些遗憾,“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格温和他道了別,將剩下十磅仔细收好,回头到那家杂货店,花了一磅买下那本《海洋生物图鑑》,夹著书本离开。 长街尽头有座半掩的大铁门,其中留著仅容一人通过的空隙。 格温钻过铁门,门后是条漆黑的甬道,只有墙壁上的风灯充当光源,墨绿色的苔蘚在地面上肆意生长,木箱和杂物隨意堆积在一起,几只老鼠从在火光下一闪而过,又消失在黑暗中。 他轻轻捏动五指,骨节脆响,从甬道深处传来阵阵水声。 甬道连著贫民窟地下的排污系统,沿错综复杂的地下水道走上十来分钟,推开排水口的铁柵栏时,浓郁潮湿的水汽迎面扑来。 格温站在运河边,绵密急促的雨珠从云层里落下,在水面上拍起层层涟漪,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几艘停泊在河道里的船上远远地亮著火光,映出对岸上城区模糊的建筑轮廓。 “偏偏是这个时候···” 他脱下衬衣包住书,抱上包裹衝进雨里,踩著泥泞的水洼往大桥方向跑。 电光闪过,贫民窟的屋顶上立著几只乌鸦,它们在骤亮的雷霆下拉出长而狰狞的怪影,眼里倒映著青年奔跑的身影,他醒目的红髮在雨幕中跃动,像一团飘摇的火。 “嘎啊——嘎啊——” 鸦群突然躁动起来,它们振翅而飞,集结盘旋,尖叫著跟在格温头顶,悽厉的哀鸣在雨中时隱时现。 “轰隆!” 惊雷乍起,整个漆黑的世界在电光下惨白如昼,也照亮了那个站在窄街尽头的人影。 格温停步,回头时却发现身后的巷子里还立著另外两个人影。 抢劫在下城区並不少见,对方有三个人,不难对付,但他身上还带著书,不想和他们纠缠。 格温如离弦利箭般冲向前方的拦路者,临近时猛地飞身跃起,蹬著两侧墙壁的凹陷处向上窜了几步,单手扒住窗沿,只三两下便借著墙体外的蒸汽管道攀上屋顶。 朝下面的人影比了个中指,格温正要起身离开,黑暗中突然探出一张男人苍白的脸,两条细长的手臂迎面抓来。 第七章 夜鸦 猝不及防之下,格温一脚蹬在对方胸口,把他从屋顶上踹了下去,看著男人落入黑暗,格温心臟还在激烈地跳动。八米高的房子,他是怎么一下子就跳上来的? 另外两道人影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跳上房顶,格温转头就跑。 他在贫民窟高耸的廉租公寓屋顶间飞奔,纵身越过脚下逼仄漆黑的窄巷。 身后传来急促的振翅声,格温没有在意,只当是屋顶上被惊扰的乌鸦,后肩和左臂上却忽然传来剧痛,好似铁钉扎进肉里,一股力量提著他腾空而起。 一道尖细的黑色异物出现在眼前,格温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一对漆黑肿胀的泡形眼球,才惊觉自己背上蹲著个丑陋狰狞的类人异种。 这怪物体格纤细枯瘦,苍白的皮肤上长著灰白色鸦羽,巨大的翅膀在空中扇动,生有长喙,形似乌鸦,两只鸟爪像铁钳般箍住格温的左肩与左臂。 “见鬼!”格温咒骂道,远处的屋顶上空出现另外两个鸦人异种的身影,拍打著翅膀朝这边飞来。麻烦大了。 怪物提著他上升,脚下是拥挤破败的贫民窟公寓,远处的静风舰像一座漂浮在云层中的巨岛,用掛鉤运送大宗货物的空轨架设在高楼之间,如同钢铁铸造的树枝,迎著暴雨伸向夜空。 他们飞得越高,那怪物就愈加用力,锋利的爪子尖端深深刺入格温血肉。 “啊啊啊啊!”他在夜空中放声號叫,用另一只拳头使劲砸怪物的腿,却止不住它继续升高。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想起自己身上带著的东西,立即从后腰上摸出一把匕首,狠狠捅穿怪物的右腿。 肩膀上的爪子鬆开了,接著是左臂上的爪子。他开始下坠,像是一颗流星,贫民窟上方的空轨飞掠而过——长木箱、铁铸的机械部件和巨型货仓都在翻滚。 格温缓慢地在空中翻身,强烈的恐惧使他四肢僵硬。烈风和暴雨拍打著面颊,撕扯发梢,他看到另一个向自己飞来的怪物被空轨上的铁锚撞断了脖子,打著旋落向贫民窟的屋脊。 活该。 他幸灾乐祸地想,但这种满足感转瞬即逝。 运河漆黑的流水在眼前放大,如同迎面撞上一列疾驰的火车,挤出他肺里的空气,驱散他脑海中的意识,一瞬间便令格温昏厥过去。 再恢復意识时,他发现自己扒著一块浮木孤零零地漂在运河上,手里紧攥著包裹。四下一片寂静,没有船只的踪影,水流冲刷著两侧河堤,在暴雨中发出空洞的迴响。 多亏奥尔加夫人的谆谆教诲,作为在海边长大的诺兰人,格温却是一个十足的“旱鸭子”。他笨拙地挥动四肢划水,直到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却只能无助地隨波逐流。 流水推著浮木靠近河堤,格温伸手想要抓住边缘,指甲在布满黏滑苔蘚的鹅卵石上滑开。 就在此时,他瞥见前方的街上立著盏路灯,路灯下站著一个女人。她撑伞靠在街边,拄一根手杖,脚边放著手提箱,悠閒地抽著捲菸,漫不经心地看著面前的运河水面,嘴里吐出青蓝色的烟气。 木板缓缓漂向前方,格温泡在水里看著女人,她漫无目的地扫视著水面,脸上正露出思考的神情,仿佛在考虑某些事情。正当格温担心她对自己视而不见时,女人抬眼朝他的方向瞄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交匯在一起,女人確实看见了格温,她眨眨眼,涣散的瞳孔恢復聚焦,脸上出现错愕的神情。她一个箭步跨过围栏落在河堤上,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將格温从水里拖了出来。 “为什么不吭声?” 他靠墙坐在河堤上,张开嘴,一时却说不出话来。 女人见状,站在格温身旁帮他撑起伞,她从兜里摸出一个黄铜质地的香菸盒,用单手嫻熟地取出火柴盒,打火,点菸,一气呵成。 她的睫毛很长,在火柴光晕中投下细密的阴影,略捲曲的黑髮落在肩上,一对漆黑瞳孔中倒映著菸头闪烁的红光,穿贴身灰蓝色高领大衣,腰带上別著枚精巧的银壶,侧面刻有狼头纹理。 “喝点?” 注意到格温的视线,她取下银壶递给他,“或许能让你好受些。” 格温打开壶盖在鼻尖下轻嗅,闻不到任何味道,他试探性地喝了一口,冰凉清甜的液体滑过舌根,忽然变作一股流淌的火焰,从鼻孔和喉咙深处窜起强烈的辛辣和灼烧感,胃里好像点著了一团火,刺激他剧烈地咳嗽出声。 “酒?” “特利维亚的沸冰酒,从北大洲弄来的。”她拧上瓶盖,“在诺兰可不多见。” “···谢谢。”格温深吸口气,扶墙起身,此时他才惊讶地发现女人竟然比自己还要高出半头。 “要送你去医院么?”她盯著他胳膊和肩膀上的伤口,“你在流血。” “不···没事”,女人嘴里有股淡淡的薄荷香味,略低沉沙哑的嗓音敲击著格温耳膜,令他头晕目眩,“我自己可以回去。” 她又抽了口烟。 “我送你上去吧。” 他们一同打伞到了街上,借著路灯的光芒,格温发现前面是埃伯利车站,站台上空无一人,漆黑的铁轨蔓延向远处,將城市各地联结为一个整体。 “这么晚了,还下雨,你在外面做什么?” “等人。”她拎起手提箱,“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格温谢绝了女人的提议,並再次感谢她把自己从运河里救上来,隨后拿著包裹快步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女人撑伞站在路灯下,红色的光点在面前明灭不定,身形在雨幕和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朦朧,侧影就像一幅色调柔和的油画。 她在等的人是谁? 抱著这个想法,格温穿过车站街的路口转进旧厅街,迎面看到了旧市政厅。旧厅街之所以叫旧厅街,就是因为阿卡纳过去曾將市政厅建在这儿,虽然后来这座旧市政厅改成了本地的博物展馆,街道的名字却保留了下来。 第八章 特使 博物馆向前再走数十步,有一座三层高的小楼,几条手臂粗的藤蔓从墙根处撕裂地砖,顺著小楼角落向上攀附,在天台上聚成翠绿色的参天树冠。 这里曾经是福特一家的裁缝作坊,后来福特先生订做服装的生意越来越大,一家人搬到上城区去住,把作坊改建成公寓租了出去,並將其中一个房间以半价租给格温。 斑驳的墙壁上贴著一张旧海报,旁边写著“廉价出租公寓”,因为有九间房,顶上还有一个用白色油漆刷上的数字九。福特先生懒得再起其他名字,所以人们又把这里叫“九號公寓”,不过目前公寓的租客只有格温自己。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定价和地理问题,旧厅街就在下城区对岸,时常能闻到来自工厂的浓重油烟味,街上的居民大都搬往城北居住,附近房屋渐渐空置。即便如此,公寓一周的房租也要六先令,下城区的居民根本负担不起。 格温从临街的一座楼梯上到顶层,墙上满是划痕和指印,每层楼有三间房,他向最里面那间走去,从门前的花盆里掏出钥匙打开门。推开门的一剎那,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问那个女人的名字。 下次吧,他遗憾地想,如果还有机会再见的话。 屋子不算大,只有一间臥室和一间盥洗室,进门后就能看到一张小床,床头钉著两层木板,上面有几本被翻得很破的旧书,一台老旧的机械钟,以及堆积的发条零件。 格温將衬衣打开,惊喜地发现《海洋生物图鑑》表面的硬质封皮挡住了渗透的雨水,內容完好无损。 他把书放在床上,拧乾被淋湿的衬衣,把衣服晾在盥洗室里等待自然风乾,隨后把伤口简略地包扎一下,又从床底摸出一个破旧的罐头盒子,里面放著小半罐铜便士,还有十一枚银先令。 格温把买书剩下的九枚金镑和今天送货赚的四个铜子儿塞进去,跪在地板上把罐头推回床底。做完这一切,他才放鬆地倒在床上,翻开那本由皇家科学院著述的《海洋生物图鑑》。 书中开篇就是一副精致的插画,画中描绘了一头有数十米高的巨型章鱼,它正高高跃出海面,张开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想要吞掉盘旋在空中的海鸟。 插画下方的文字中介绍说这是深海巨兽中的一类变种,有人曾经在格里斯岛东方的沿海地带见过它,这幅插图就是由目击者绘製。 格温继续向后翻页,如痴如醉地看著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精致插图,通过阅读文字来想像那些生活在深海中的奇妙巨型生物,阅读能让他暂时忘记糟糕的现实,就像是一场旅行,到阿卡纳,乃至诺兰以外的世界边陲。 埃伯利车站,女人取出怀表,现在是晚上八点。 七点半在阿卡纳下车后,她已经在站台这儿等了整整半个小时,约定在车站碰头的人却连影子都没见著。 女人有些烦躁,她用力吸了口气,將薄荷味的烟气吞进肺部,在菸头上的火星烧到食指前,毫无留恋地把它丟进水洼里。 在做这份工作前,她其实並不抽菸。只是在刚入行以后的那段时间里,由於工作原因经常熬夜,为了提神才跟著同事们开始抽菸,等意识到自己已经对尼古丁成癮后,就很难再戒掉这个陋习了。 回想起自己抽第一根烟时的经歷,她缓缓呼出肺里的气息,看著蓝色烟雾消散在雨中,忍不住又掏出一根香菸点上。 “你是在等人么,小姐?” 女人转头,见黑暗中走出一名背著小提琴盒的棕发青年。 “我是这次行动中的教团代表,摩恩·威廉士。”见她没有开口说话,青年便自我介绍道,“他们通知我说,参与这次行动的成员会在车站前面匯合。” “你迟到了,威廉士先生。”她抖落菸灰,“我还以为教团的人都很守时。” “路上耽搁了一点时间,”他露出带著歉意的笑容,毫不在意落在身上的雨水,“我也是初次来阿卡纳,按惯例要先去本地的教堂礼拜,见见在本地任职的教內兄弟。” “赫尔·阿思嘉。”她用双指夹住唇上的香菸,透过烟雾打量青年,“灯塔行动机关的办事员。” “我记得还有一位大议会的特使,”摩恩向四周张望,“人还没到么?” “没有,说不定还在路上呢。”赫尔语气嘲讽,“让我们千里迢迢跑到这儿,连个接待的人都没有,这位特使要是再不来,咱们今晚就得自己找地方过夜了。” 摩恩想开口说话,远处的黑暗中出现了亮光。 那是一节行驶的列车,亮光来自於掛在车头的风灯。它没有鸣笛,似乎採用了某种先进技术,行驶时几乎听不到锅炉运作的声音,静悄悄地停在站台前。 厢门打开,从车厢里走出一名金髮少女。 她穿著黑色的过膝长裙,戴白色手套,头髮在脑后挽成圆形髮髻,五官精致,动作灵活优雅,如宝石一般的翠绿色眼眸令人印象深刻。 “两位就是教团和灯塔的代表吧,”看到赫尔和摩恩两人,少女双手叠放在小腹前,向他们屈膝行礼,“弗雷·诺菲,密党顾问,也是此次大议会任命的特使。很抱歉我来迟了,路上有一段隧道因为大雨被滑坡掩埋,清理花了些时间。” “摩恩·威廉士,”摩恩向她点头致意,“教团灰烬猎人。” “赫尔·阿思嘉,”赫尔將菸头踩灭,“灯塔办事员。” 他们都听说过密党,由七个吸血鬼家族所结成的联盟,其成员都是高等血族,被视作皇室潜伏於暗影中的忠实臣僕,大议会中有相当一部分议员都出自这个团体。 少女取出一枚做工精致的银色摇铃,上面雕刻著繁琐的花纹,她轻轻摇动,空灵清脆的铃声穿过雨幕,一辆华丽的马车凭空出现在车站前,两匹漆黑的高头大马安静地站在雨中,浑身笼罩著红烟。 “请上车吧,两位。”少女抬手示意,马车车门自动打开,“有什么话,我们到车上再说。” 他们在车厢里坐下,车门关上后,无人驾驶的马车自动前行。 “现在人都到齐了,说说这次行动吧,”赫尔看著坐在对面的少女,“我们要做什么?” 第九章 追凶 “两位有没有听说过,半个月前在利维亚北方发生的一起案件。” “什么案件?”摩恩神色茫然,“我是第一次来诺兰,对本地新闻不太了解。” “我倒是略有耳闻。”赫尔沉吟道,“听同事提过一嘴,半个月前,夏普郡北边的一个沿海矿镇遭到超凡者袭击,整个镇子上没留一个活口,政府对公眾的说法是当地爆发了某种致死率高的突发性疾病。” “一整个镇子?少说也有上百人。”摩恩皱眉,“在诺兰算是大案子了。” “不错,我们的行动就是抓捕这件案子的罪魁祸首——尤里·瑞瓦泰。”弗雷取出一张栩栩如生的彩色画像,上面是一名英俊的年轻男子,面带微笑,如果只看长相,赫尔两人很难將他和大屠杀的凶手联繫在一起。 “尤里·瑞瓦泰十分狡猾,作案后在现场製造自己向北方乘船出海的假象,实际上却走陆路向南方逃窜。”弗雷收起肖像画,“我们的人先后在泰恩郡和诺克郡发现了他的踪跡,最终確定他的目的地是阿卡纳。” “为什么他要来阿卡纳?”赫尔问道。 “因为这里是离他最近的贸易自治城市,又是贸易旺季,大量泰兰德和穆鲁克的商船即將到来,我们不能隨意封锁港口,这样尤里就能混在返程的商船中离开诺兰,偷渡到境外去。” “大议会里有些议员一向不喜欢血族,作为密党家族的血裔,尤里·瑞瓦泰的叛变也会给他们藉口来弹劾密党。”向赫尔解释后,弗雷又说,“所以这次行动要求我们儘量低调行事,不要引起过多关注。等会和地方部门对接时,也不要向他们透露多余的信息。” “明白了。” 两人见少女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纷纷点头。 三十分钟后,马车停在阿卡纳警备厅前。 在大厅里接待他们的是城市警卫队队长安德森·科里亚诺,以及地方委员会的议员何塞·波利克。 前者正当壮年,身材魁梧健硕,略微驼背,身穿蓝色的警卫制服,蓬乱的大鬍子显得有些不修边幅;后者看上去更年长些,两鬢斑白,衣著考究,握著根深褐色手杖,戴著一片单边圆框眼镜,鬍鬚和头髮都打理得很精细。 “几位特使远道而来,一路上辛苦了。”简单地相互介绍后,何塞对少女俯身行礼,语气恭敬,“诺菲小姐,您来得实在太突然,我们也是刚收到消息,没来得及去迎接,还请多多包涵。” “你们公事繁忙,我能理解。”弗雷环视四周,几个正在向这边偷看的警卫立刻移开视线,“我们还有公务在身,这里有没有更加私密的地方?” “请跟我来。” 何塞將他们带到二楼东侧的房间里,隨后关上房门。 进门右手边靠墙的位置摆著一张木桌,上面放著一株绿色盆栽和几张报纸,桌后墙壁上掛著整个阿卡纳的城市地图,旁边还有几幅漂亮的昆虫和动物標本。 “这里是我的办公室,”安德森似乎不善与人交谈,他说了这句话后就不再开口,默默站在何塞身后。 “几位请坐吧,”议员请他们落座后,终於开口问道,“诺菲小姐,你们这次来阿卡纳,究竟要办什么事呢?” “我们要抓一名大议会通缉的逃犯,”少女言简意賅地说,“此人叫做尤里·瑞瓦泰,十分危险,从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他现在就潜藏在阿卡纳。” “需要我们做什么?”何塞坐直了身子。 “这是他的画像,再去找人多弄几份,”弗雷取出肖像画递给何塞,后者仔细看了几眼,又把画像放在安德森手上,“让警卫们加强巡逻,如果发现尤里的踪跡,立刻回来报告,不要和他发生正面衝突。” “为什么?” 安德森突然问了一句,“他只有一个人。” “因为尤里·瑞瓦泰很危险,非常危险,我们怀疑他身上携带有一种从皇家科学院窃取的致命武器,能够瞬间杀死许多人。”弗雷盯著安德森,直到后者移开视线,“只有专业人士才能对付他,派普通人去就是让他们送死。” “明白了,我会让警卫队照您说的去做。” 安德森伸手指点地图,“我会在上、下城区各派几组警卫,昼夜轮换巡逻,只要找到犯人踪跡就立刻匯报给您。” “很好,”弗雷点头,“在抓到犯人之前我会全天待在这里,等你们的消息。” “几位稍后要不要赏光到我家里坐坐?”何塞乘机邀请道,“我会让厨子给几位特使做些本地的特色菜,如果你们愿意,我也可以提供住宿的地方。” “我睡在警备厅的办公室里就好,波利克先生。”弗雷婉拒道,“不过要是你有心的话,可以问问这两位特使,他们还没有安顿下来。” “我就不必了,”摩恩摆手,“我已经和本地教堂的神父兄弟打过招呼,这些天就寄住在大教堂里。” 於是就剩下赫尔还没有住处,弗雷几人都看著她,“阿思嘉小姐?你想住在哪儿?” 赫尔指向地图,“画圈的是什么地方?” 顺著她手指的方向,弗雷注意到在运河西岸,有一大片区域都被划在红圈里。 “旧厅街,”安德森解释,“市政厅原来就建在那儿,后来市政厅迁到城北,许多住户也跟著搬了过去,再加上三十年前河对岸闹鼠疫,这地方许多房屋都被空置,现在已经没人住了。” “就这儿吧,”赫尔看著地图,“我习惯在安静的地方睡觉。” 她將桌上的报纸递给何塞,后者愣了几秒,才找到一条刊登在报纸右上方的出租信息。“旧厅街九號公寓廉价出租,每周只要八先令,有意者请到皇后街六號联繫福特先生。” 十分钟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弗雷和安德森两人。 赫尔跟何塞去解决住宿问题后不久,摩恩也藉口要回去休息,独自离开了。 作为高等血族,弗雷不需要睡眠,只要保证供血充足,她就能够一直不眠不休地工作下去。 第十章 疑案 “阿卡纳最近一周有没有案件发生?” 弗雷问安德森,“把档案拿来让我看看。” 警卫队长立即照做,他吩咐值班警卫们將最近一周的案件卷宗带来。弗雷看著堆在面前的一摞卷宗,脸上第一次出现诧异的表情,“我要的是一周之內发生的案件,这些都是?” “大部分都发生在下城区,”安德森无力地辩解,“那里有很多外来者,难以管理····” 弗雷没有继续追问,“你回去休息吧,我留在这里就行。” 安德森如蒙大赦,他向弗雷又鞠了一躬,大步走出房间。等脚步声远去后,弗雷又將注意力集中到档案上去。 尤里·瑞瓦泰从北方一路南下,途中只进食过两次。血族以血为食,当体內缺乏血液时,便会感受到强烈的饥渴。鲜少有人能够抵抗这种蚀骨腐心的飢饿,即便是意志最为坚定的血族,在长期得不到新鲜血液后也会变成疯狂的野兽。 所以进入阿卡纳后,尤里必定会在飢饿的驱使下狩猎进食,只要他这么做,就有可能露出马脚。弗雷的计划从这些卷宗里找到尤里的踪跡,找出他在阿卡纳的活动范围,进而確定犯人的藏身地。 她一份一份地阅读那些案件卷宗,看的速度很快。诚如安德森所言,大部分案件都发生在下城区,抢劫、盗窃、谋杀,卷宗记录者对此似乎已司空见惯,只是简略记载了案件发生的时间和地点,以及案件的调查结果。 其中有三份卷宗引起弗雷的注意。 一份是两天前的失踪案,报案者是一名四十多岁的工人,报案称自己的儿子失踪了。据报案者自述,他原本是住在阿卡纳附近村镇的农民,和大儿子来阿卡纳的工厂里做工。 事发当晚,他和儿子一起下班,在回住处的路上突然尿急,於是找了一处隱秘的巷子方便,等完事后突然听到巷外传来儿子的惨叫声。他立刻冲了出去,却没有找到儿子的身影,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至今还没有找到他的踪跡。 第二份卷宗的內容有些离奇荒诞,报案人是一名水手,他在四天前晚上和几个朋友在下城区的酒馆聚会,经过纺织区时,在屋顶上看到了几个模样奇怪的女人。 根据报案人描述,那些女人像动物一样蹲在屋顶,她们皮肤发绿,身上有许多枯萎的黑色藤蔓,眼睛里闪烁著令人不安的灰白色光芒。他当时害怕地向女神祈祷,那些女人听到声音后,立即消失在墨绿色的烟雾中。 第三份卷宗是今天才收录的,清早时有人报案,在下城区发现一具女尸,女尸身上没有发现任何伤口,口腔里也没有残留致死药物的痕跡,死因不明。 死者名叫凡妮莎·福特,遗体已由家属確认身份,目前暂放置於警备厅停尸房。 弗雷看著面前的三份卷宗陷入沉思。 第一份卷宗记录较为符合血族袭击案件的特徵,他们將进食视作私密行为,即便在人类面前进食也是一种放盪无礼的举动,失踪的受害者很有可能先被尤里带到別处,隨后再吸食鲜血。 但如果这件案子真是尤里所为,受害者甚至都无法惨叫出声,高等血族拥有魅惑能力,悄无声息间就能控制猎物,让对方乖乖跟自己离开。 至於第二份卷宗,没人会把一个醉汉的话当真,但他的描述十分细致,而且听上去有些熟悉,令弗雷想起了某个团体。 她真正在意的是第三份卷宗,弗雷起身离开房间,问一名正在二楼巡逻的警卫,“停尸房在哪儿?” 警卫被悄无声息出现的少女嚇了一跳,隨后立即將停尸房的位置告诉她。 停尸房位於警备厅地下,原本是用於存放杂物的地下室,后来由於经费原因改造成停尸房。空旷阴冷的地下室里摆著十几张铁床,盖著白布的遗体躺在床上,部分床尾贴有纸片,上面写著死者的名字。 伯恩、洛克森、海格··· 弗雷从死人之间走过,最终在自己要找的那个名字前停下,抬手揭开白布。 叫做凡妮莎的年轻女孩静静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神情安详,看上去就像是睡著了。弗雷看著她雪白的颈子,突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太乾净了。 死者遗体是在早上发现的,死亡时间可能在昨晚,甚至更早,但现在她身上却没有出现尸斑,乾净得就像一张白纸。 弗雷抬起死者手腕,露出嘴里锋利的犬齿,轻轻咬破女孩皮肤,隨后便察觉到问题所在——她体內的血液都被抽乾了,所以身上才没有因血液沉积出现尸斑。 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死者的遗体,双手扼住女孩咽喉用力按压,约莫一分钟后,两粒芝麻大的红点出现在尸体脖颈上。 尤里·瑞瓦泰於弗雷心中再添一笔罪状。 所幸女孩並未遭受太大的痛苦,血族进食时会从口腔里分泌一种麻醉毒素,令被吸血者產生飘飘欲仙的快感,即便抽乾浑身血液,也只会在迷乱的幻觉中骤然死亡。 “尤里·瑞瓦泰···”弗雷替死者盖上白布,“我一定会抓到你。” ······ 那天晚上,格温做了个梦。 他梦到了凡妮莎,她看上还很年幼,坐在木质的围栏上,捧著一颗柑橘,望著天空中漂浮的静风舰发呆。 “我听妈妈说了,”她回头打量格温,“你就是那个要和我们住在一起的人?” 格温在她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瘦弱的红髮男孩,个子不高,似乎有些营养不良,眼神里充满警惕——这是1475年仲夏,奥尔加夫人刚病逝三天,舍戈尔神父將他暂时託付给这户人家,对彼时的格温来说,一切都是陌生的,他本能的对阿卡纳这座城市感到恐惧。 见格温没有说话,她重新將注意力放在头顶的静风舰上,夕阳染红半边天穹,火一般的云霞將巨舰层层环绕,如同正在燃烧的火海。 “你说,这么大的东西到底怎么飞起来呢?” “我也不知道。” 格温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庞然大物,他觉得云层中的静风舰仿佛一头巨鯨,不觉看得出神,下意识回答道。 “原来你会说话呀。”她回头看向格温,笑得两眼都弯了起来,“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 她从围栏上跳下,拍打著裙子,来到格温面前。 “我叫凡妮莎·福特,这个送给你,我们做朋友吧。” 他看著女孩手中那枚金灿灿的诱人柑橘,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犹豫著伸出手。 “我叫——” 眨眼。 她忽然就长大了,变成那个苍白到有些陌生的年轻女人,静静地躺在深巷中,柑橘从她手中滚落在地,消散为黑色的尘埃。 她看上去就像睡著了。 格温伸手想去触碰她,从脚底传来流动的湿润感,他低头发现地面上堆积著浸没至脚踝的鲜血。 形似黑鸦的怪物从血水中伸出利爪抓住他的双腿,猛然向下拖拽。 第十一章 邻居 格温从强烈的失重感中惊醒,意识到自己躺在床上,床边散落著被撕裂的染血纱布,一只丑陋的黄铜鸟从机械钟里弹出来,嘴里冒出一段悠扬的管风琴乐。 是梦啊。 格温在床上呆坐了一会,长长地嘆了口气。 他看向手臂和左肩,发现伤势已经接近痊癒,只留下结痂的疤痕。昨晚的袭击像一场噩梦,但纱布上鲜红的血跡却格外扎眼。 他自认为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大多数时间都在公寓、教堂、码头之间过著三点一线的生活,参加拳赛时也都戴著面具,拳赛对手报復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是谁要对付他? 格温暂时想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先將其放到一旁,简单洗漱过后,穿上已经风乾的衬衫。 出门时,他闻到一股熟悉的薄荷香气,循著味道转头,见一个黑髮女人正倚在围栏上抽菸,身旁摆著手杖。 “是你?” 对方也有些惊讶。 她的站姿很放鬆,修长的双腿包裹在黑色马裤下,穿一件乾净朴素的男式衬衫,袖子挽起一截,左手腕上戴著一串黑曜石念珠,白皙的手臂在阳光下令人炫目,有种脱俗的出尘感。 “我住在这里。”格温下意识站直身子。 “我昨晚刚搬来,要在这儿暂住一段时间。”女人递给他一根烟,“没想到我们还是邻居,怎么称呼?” “格温·斯托维恩,”他接过香菸,“叫我格温就好。” “赫尔·阿思嘉。”她上下打量格温,“你的伤怎么样?” “已经处理过了,还好。”他略感侷促地挠挠后颈,“谢谢。” 赫尔又问了他一些关於阿卡纳的问题,不过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例如哪里的餐馆饭菜好吃,哪里是阿卡纳的著名地標建筑,以及一些消遣娱乐的好去处。 等格温离开时,看到赫尔站在楼上举著银壶,酒壶似乎已经空了,她鍥而不捨地上下摇晃著,张嘴接住壶里落下的几滴酒水。 “嘟——” 运河上传来悠长的汽笛轰鸣,巨大的货船缓缓驶入海口,几只海鸟盘旋在桅杆顶部,漆黑的铁皮船壳上反射著刺眼的强光。 天上没有一片云,也没有半点凉风,粘稠灼热的空气在此刻仿佛都凝固了。几条狗趴在高层建筑的影子下吐舌头,成百上千的码头工人光著膀子搬运货物,神情疲惫麻木,任由日光灼烤他们黝黑的肌肤,从高空俯瞰就像是一群在地上辛勤劳作的蚂蚁。 单是扛著货箱从码头走到仓库,汗水就打湿了格温的整个衬衫,他放下箱子长出口气,索性也脱下衬衫搭在肩上,接著回到码头上去干活。 平静的海水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折射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港口外的深水区里停满了新到的商船,焦躁不安的水手与商人站在甲板上,等待船只进港的钟声。 格温今天莫名地有些烦躁,海面上翻涌的潮水,吱呀作响的船只甲板,盘旋在空中鸣叫的海鸟,甚至是工人们粗重的呼吸,这些他本该习以为常的声音此刻在耳边纠缠鼓譟,清晰到令人觉得刺耳。 或许是因为今天实在太热了。 他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向停在面前的货船走去。这艘货船掛著泰兰德的翠纹白鹿旗帜,船体细长,装饰精巧,走进船舱能闻到淡淡的植物清香。 格温扛起一件装满水果的木箱走上甲板,无意间瞥见两个精灵,这些居住在大洋彼岸的长生种们就像传闻中一样有尖细的长耳朵,动作轻柔灵活,金色的长髮如丝绸般光滑,碧绿色的眸子好似宝石一般,漂亮得雌雄莫辨。 两个精灵都穿著看不出质地的翠绿色长袍,躲在船帆的阴影下乘凉,当格温打量她们时,其中一名精灵也注意到了他,脸上露出惊奇的神情。 即便是以精灵的標准来看,格温的相貌也称得上標致了,父亲格里戈尔给他留了一副白白净净的好皮囊,博尔和伊甘几个也不止一次说过,格温长得就不像干粗活的工人,更像是大城市里来的贵族少爷。 因此他早已习惯了被人用异样的目光看待,没有过多在意那两名精灵,沿踏板下了货船,扛著箱子往港口仓库走去。 “费恩,你快看那个男孩!”(精灵语) 甲板上,那名精灵激动地摇晃著身旁的同伴。 “谁?”他从手中的素描本上收回视线,有些无奈地看著姐姐,“埃琳,你已经九十九岁了,作为一名马上要成年的精灵,在外面能不能表现得稳重一点?”(精灵语) “那个人类男孩!”她伸手指向码头,却发现对方已经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露出失望的神情,“还记得父亲书房里的那副画么,他长得好像画上的人。”(精灵语) “人类长得都一个样子,”费恩看看拥挤的码头,继续在素描本上描绘港口的两座灯塔,“而且比起人物画,我对他们的城市建筑和机械造物更感兴趣。”(精灵语) “等到了密斯特大学,你会见到更多人类,”她有些不高兴地训斥弟弟,“要是还分辨不出他们的长相可怎么办?希望灯塔的那些人能治好你的脸盲症。”(精灵语) “万事皆有定数,等船到了沃顿再说吧。”(精灵语) “那也要等三天之后了。”埃琳眺望远方,参天古树从破败的建筑中生长而出,在城市与森林之间构建出一道奇特的边界,“我们要不要趁这几天到城市里去看看?”(精灵语) “绝对不行,”费恩头也不抬地说道,“人类城市里很危险,要是你敢这么做,我就把这事告诉舅舅。”(精灵语) “叛徒!”(精灵语) 码头上,格温並不知道这对精灵姐弟的对话,他將那箱水果放在仓库里,用衣服擦擦黏在脸上的汗,嘴里乾渴得厉害。 格温不喜欢自己的工作,单调,乏味,搬运工的薪水按件算钱,就算是贸易旺季,辛苦工作一周后只能拿到五先令的薪水,淡季时更惨,有些搬运工甚至不得不去捕鯨船上做苦力。 但他们没办法,工厂不收年纪大且身有残疾的人,做生意需要本钱,兄弟会成员一多半是弗拉姆的农民,还有些退伍老兵,这些人要么是家里有许多孩子得养活,要么是被拖欠了抚恤金,各个口袋里比脸还乾净。 舍戈尔作为神职人员,每周能领到的补贴有十先令,其中有大半会捐给福利院、接济兄弟会里生活困难的成员,留给自己的只够维持饮食开销,日子过得很清苦,大家因此也都尊敬他。 第十二章 新闻 他妈的,真穷啊。 格温从仓库门口的水桶里舀了杯水,一口气喝完,却压不住心里窜上来的一股子无名怒火。 要不是因为穷,没人愿意冒著生命危险去打黑拳,以血肉之躯对抗改装过的金属义肢,伤筋断骨都是小事,稍有不慎,他就要在拳台上血溅当场。 但他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格温的梦想就是攒够一笔钱,离开阿卡纳,坐船到格里斯岛,到沃顿去,进入皇家科学院学习。那里是帝国的心臟,整个诺兰最繁华的城市,坐拥联通东西两个大洲的世界级港口,遍地都是財富与机会。皇家科学院的大师们都是来自各个领域的精英,最先进的蒸汽机械技术从此地传向世界。 从皇家科学院毕业后,他也许会去做个律师,医生,或者是机械师,无论做什么,都比在阿卡纳做苦工强。 “如果我生在对岸····” 格温坐在阴影中望著上城区,不由自主地冒出这个念头,隨后他长出口气,强压下心里莫名的烦躁,起身继续去干活。 搬完最后一艘船上的货物时,落日还有大半都位於地平线上方,从云层中投下金黄色的华彩。 城市笼罩在静謐的暮色中,运河上的船只升起白帆,他能看到远处窗户里若隱若现的身影与河堤上的孩子,世界仿佛被一团琥珀笼罩,时间在此刻静止。 现在是下午五点,结束一天的工作后,码头上的工人都陆续散去,三五成群地商量著去酒馆里喝上一杯。格温穿上衬衣准备去吃晚饭,经过仓库时,他看到博尔和几个弗拉姆的叔叔们围在一起,手里还拿著什么东西。 “格温!” 博尔看见他,立即招手让他过去。格温走过去才发现他手中拿著一张报纸,看样子是新近刊印的,上面还有股墨油的味道。 “这是今天最新的《群岛日报》,也不知道写了啥东西,城里好多人都爭著买,神父也让我买了一份给他。”博尔指著报纸头版上的一行大字,“这份是我自己顺道买的,咱们这些人里就你识字多,你来给我们念念,上面写的是啥?” “我看看。” 格温接过报纸坐在博尔身旁,几个从弗拉姆来的乡下汉子见状都將脑袋凑了上来,等著听他念报纸上的內容。 “重大新闻,皇室公主黛安娜殿下將於今夜举行成年礼,本市將於今晚举行烟火庆典。” “这有啥重要的,不就是公主要成年了么?” 听到標题的內容后,一个汉子挠头,“神父他们看这东西干啥?” 格温此时已经明白了这个新闻所蕴含的分量。 诺兰的上任女皇是西格丽德·葛温德林陛下,在十八年前那场恐怖的大海啸中,女皇与她的丈夫不幸双双遇难,留下尚在襁褓中的公主殿下黛安娜·葛温德林。 彼时公主年幼,无力继承大统,於是便由皇室治下的政务机构——大议会来暂领摄政之权,治理整个国家。如今黛安娜公主成年后,下一步便是加冕登基,而大议会也需要將执政大权交还给新的女皇陛下。 “公主成年,就意味著她將要登基了。我们將会有一位新的女皇陛下,而大议会也要把执政权还给她,对於那些城里的大人物来说的確是件大事。”格温向眾人解释,“除了那些贵族以外,还有许多外国使节会来观礼。” “那也和我们没什么关係,女皇,大议会,他们谁来都一样,不过是头上换个人罢了,都不会给我们涨薪水,也就烟火表演还有点意思。”最先说话的汉子抱怨道。 格温没接话,將报纸还给博尔,“叔叔,我等会儿还要去大教堂上课,先走了。” “行,我就不留你吃饭了。”博尔把报纸垫在屁股下面,点上一支烟,“珍惜神父给你的这个机会,好好学认字,別像我们一样,一辈子都要干苦力。” 格温点头答应,一路小跑著往大桥方向走。 他饿极了,而且莫名地很想吃肉,但烂脚巷只有早上才会卖一点油炸的猪杂碎,下午就只有甜得腻人的糖水和脏乎乎的烤饼,格温打算去上城区找个馆子吃饭。 回到公寓房间,格温从床底拿出存钱罐,他先摸出一枚银先令,隨后狠下心来又摸出两枚。 將存钱罐推回床底后,他攥著三枚银幣出门,经过隔壁房门时停了几秒,犹豫著是否要请赫尔吃顿晚饭,以此作为她救了自己的答谢。但当他敲门时,房间里无人回应。 意识到对方不在家,格温心中涌现出少许失落,但很快就被强烈的飢饿感衝散。 公寓附近有家餐馆他一直想去尝尝,就在奥德內市集附近的路口,那儿的蔬果肉菜都是从市集里现买的,足够新鲜,价格也算公道,去大教堂上课也顺路,最重要的是听说那里的烤肉很好吃。 到市集路口的时候,格温远远地就闻到了餐馆里传来的香气,他加快脚步走进餐馆,里面摆著六七张木桌,柜檯上放著件老式的声乐机,留音效卡片在卡槽里上下运动,从黄铜喇叭中传出欢快的乐曲,胖乎乎的老板同时还兼著侍者身份,以一种与其体型极不相符的灵活辗转於几桌顾客之间。 “欢迎,小先生!”老板热络地和格温打招呼,“请隨意找个位子坐吧,我先上完酒,马上就去给您拿菜单!” 格温在一处靠窗的位置落座,刚坐下一会,老板就带著菜单凑了上来。 “吃点什么?” “茶,”他渴得难受,迫切地想喝点什么,“要两壶茶,多加糖。” “一壶茶两便士,还要什么?” “肉。”他不假思索地说道,飢饿感像一团在胃里燃烧的火,“我要吃肉,你们这儿有什么菜。” “有熏猪肉,两便士一份,烤牛肉,六便士一份,还有八便士一整块的肋排。” “熏猪肉,烤牛肉,各来两份,”格温本想再点些肋排,但兜里的钱让他保持了理智,“要多久上来?” “都是现做的,可能会慢些,要不要来点煎蛋?每个要一个半便士。” “要四个煎蛋。”他盘算著花销,觉得这些肉足够了,要再弄些麵食和小菜,“有麵包么?” “有加了黄油的麵包,一份一便士,”胖老板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我们还有特色菜,香肠配土豆泥,一盘两个半便士。” 第十三章 尾巴 “五份麵包,两盘香肠配土豆泥。”格温把三枚银先令拍在桌上,“要快。” 老板欣喜地接过钱,心里感嘆今天算是接了单大生意,他一边招呼后厨做饭,一边手脚麻利地送来两壶热茶。 格温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完,又觉得杯子太小,乾脆直接就著大茶壶“咕咚咕咚”喝了起来,他喉头上下翻动,一会功夫就喝得乾乾净净,才觉得心里爽利许多。 喝茶的功夫,老板把煎蛋和麵包送了上来,他把煎蛋夹在麵包里,咬破焦黄酥脆的表皮,半熟的蛋黄流淌而出,格温用麵包沾著蛋黄,两口吃完一个。 他吃得很香,就像几天没有吃过饭一样,手上动作不停,嘴里东西还没咽下去,手上已经拿起下一个。这期间老板陆续將其他几样菜都送上来,摆上满满一桌,引得其他食客都往这边瞧。 烤肉上洒了盐,在滋滋冒油的表皮融化,一口咬下去,浓郁的肉汁在舌尖爆开,炭火烘烤的风味填满口腔,他像野兽一样撕咬著肉块,咀嚼,吞咽,从进食过程中获得最原始的快感。 吃罢饭后,胃里的飢饿感稍有缓解,他满足地嘆了口气,扶著桌子起身,慢慢走出餐馆。 此时离夜校开课还有一会时间,他打算在街上散散步,消化消化。 最近上城区巡逻的频率似乎增加了,时常能看到两三名警卫组成一队,身上全副武装,牵著猎犬在街上走动,用阴沉的视线打量路过的每一名行人。 经过剧院不到半个街区,他突然惊觉有人在跟踪自己,紧紧地跟在街道另一侧,不只一个。 格温没有惊慌,他镇定自若地穿过路口,在一扇明亮的展示窗前停下脚步。这是一家看上去颇有些年头的食品店,橱窗里面的展示台上放著各种速食罐头,还有一些糖果。他盯著离自己最近的一瓶糖衣甲虫,玻璃罐里放有四五只肥美的黑色大甲虫,身上裹著天蓝色糖衣,令人怀疑它们是否还活著。 他没有回头,抬眼看向玻璃窗上来往人群的倒影。 尾巴就在那里。 几名无所事事的居民坐在路边箱子上打牌,一个身形瘦高的男人站在他们后面,看似在围观牌局,目光却向这边扫了过来。他的两名同伙靠在墙边,用报纸隱藏自己,时不时和蹲在路边抽菸的第四个人打手势。 格温拔腿就跑,一头扎进集市里,灵活地在人群中辗转腾挪。 经过一辆展览机械造物的大篷车时,他猛地撞上站在车厢后面的人影,那是个披著斗篷的女孩,她手中的本子和笔都掉在地上,一脸震惊地看著格温。 “????????!” 当对方说出某种陌生的语言时,他才发现那是个金髮男孩。 “抱歉,”他帮对方捡起本子,注意到上面画著详细的机械构造图纸,“有人在追我。” 男孩还想再说些什么,他继续向前奔跑,穿过一堆垃圾和丟弃的老旧零件,轻巧地翻越集市柵栏,向下跌落在路面上,脚掌微微发麻。这是一处放置垃圾箱的巷子,格温衝上台阶,躲在墙后。 柵栏上出现了几个脑袋,朝下面张望著,格温看不清他们的长相,他听到有人骂了一句脏话,是本地口音。 又等了十几秒,確认他们都离开后,从头顶传来震耳欲聋的钟声。格温活动著脚踝走出巷子,阿卡纳大教堂静静地矗立在面前。 大教堂的夜校课教室设在侧厅,格温赶到时,里面稀稀拉拉坐了四五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人,年迈的老修士正在台上打瞌睡,听到开门声才惊醒过来。 教堂的夜校课並不是免费的,每周来听五天课,就要交四先令的费用,本地的工人在厂里辛苦工作一周,工资也不过才八先令四便士。 而且工人们下了班也没心思坐在这儿听一个老头上课,他们更愿意花几便士去酒馆里喝一杯,找个姑娘共度良宵,或是去黑市看场拳赛。能来这里上课的多半都是上城区的商户家庭,他们请不起家庭教师,花几先令让子女来教堂上夜校便成了最佳选择。 格温能来这里上课都是託了舍戈尔神父的福,他当兵时和格里戈尔同在沃顿驻军,或许是念及同袍之间的情谊,得知格温大字不识几个之后,神父安排他来夜校免费上课。 “女神高举破晓圣剑,立誓要继承先师兰斯洛特遗志,於追隨者面前显露神跡,高文、加雷斯、珀西瓦尔等人高呼女神之名,偽神麾下七骑士也一齐下拜,求女神宽恕他们的罪····”老教士一边念著书上的內容,一边用炭笔写在身后的石板上,让台下的年轻人们抄写。 所谓夜校,不过就是教人识字读写,学的还都是教团《圣典》上的戒律教义,以及一些记录正义与审判女神登天之前的宗教典籍,至於算术、地理、文法之类的高等课程,只有皇家科学院这类高等学府才会教授。 潜移默化之间,夜校的学生们便都成了虔诚的教团信徒。 “无尽深渊中有眾生之敌,”老教士翻过一页,“谎言、愤怒、傲慢、嫉妒、贪婪、色慾、暴食、怠惰八邪灵诞生於深渊巨蛇之血肉孽土,女神於是立下八戒律,不教她的信者受到邪灵蛊惑····” 格温眼角不自觉地抽搐几下,额头刺痛,耳朵里响起怪异的嗡鸣声。 “格温?”老教士注意到他的异状,“你怎么了,孩子?” 格温没有说话,他听到有许多声音在耳畔窃窃私语,男人、女人、苍老的、稚嫩的,无数人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变形为怪异的咆哮,仿佛某种巨兽从深海发出的呼唤。 “孩子!”老教士的声音將他唤回现实。老人將一串玫瑰念珠放在格温肩上,另一只手在他额头上画著十字,“你看上去不太好,生病了?” “我可能···需要休息一下。” 格温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敌意,那些少年少女都看著自己,他们其实一直都不喜欢他,廉价衬衫,红髮,这一切都让他与这些上城区的孩子们格格不入。 嘲笑、疑惑、不安,粘稠如浆的情绪包裹住他的感官,令人窒息。 第十四章 谋杀 世界在格温眼中旋转,一股无名怒火从心中升起,烧得他浑身发烫。 “我身体不舒服,”他压抑著怒气,低声说,“我得回去休息一下,教士。” “去吧,看你现在的样子,也不適合再继续上课了。”老人身上散发出担忧的味道。 格温没有说话,艰难地走出教堂。 天色渐晚,夜风迎面吹来,令他混乱的脑海恢復清醒。 我这是怎么了? 他捫心自问,又想起雨夜里的鸦人,还有刚才跟踪他的“尾巴”,这些突如其来的怪事彻底扰乱了他的生活。一次还可以说是偶然,两次就显得不正常了。 格温可以確定,有人要对付他。 要告诉神父么? 他下意识冒出这个念头,隨后又否决,决定先弄清楚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给他使绊子,想要找到线索,就得去拜访专业人士—— 加斯特的办公室在黑市二楼,顺著梯子爬上去,格温敲响那座巨大的红木门,门牌上写著“加斯特·格鲁”的字样。 “谁呀?”里面传出加斯特的声音。 “是我,格温,有些事想找你谈谈。” “进来吧,门没锁。” 他推门而入,走进这座与黑市风格截然不同的房间。正对门的墙壁上掛著几个透明的球形玻璃罩,里面浸泡著青紫色螃蟹、彩光水母、八目鰻鱼等稀奇古怪的海洋生物。加斯特坐在巨大的木桌后面,一盏风格华丽的珐瑯铜灯放出光芒,笼罩著桌上杂乱的小册子、老式印表机,还有关著一只白老鼠的铁笼。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加斯特逗弄著笼子里的小老鼠,隨手拿出一罐糖衣甲虫递给格温,“尝尝,我最喜欢吃这个。” 格温谢绝了糖衣甲虫,坐在鬆软的皮革沙发上,脑袋两侧隱隱作痛,“加斯特,有人要对付我。” “对付你?”他一口咬掉甲虫脑袋,“谁有这个胆子?大家都知道神父把你当他亲生儿子养。” “我不知道,”格温摇头,“下午的时候有人跟踪我,四个。我怀疑是那些帮派的人,你最近有听到什么风声么?” “没有,下城区还是老样子,风平浪静。”侏儒耸耸肩,“剥皮帮的人有一大半都跟著巴列克去冰海捕鯨了,要等明年春天才会回来。拉姆和灵药帮的人正在研究一种新型致幻剂,诺文整天派人盯著赌场,也从不得罪人,更不可能派血手党的人搞你。” “黑帽党和银线会呢?这两个帮派一向和兄弟会不对付。” “你说拉德利和安德莉亚?他们一个是放高利贷的银行家,一个是做皮肉生意的寡妇,无缘无故地抓你做什么?”加斯特笑笑,隨后吐出甲虫的残壳,“不过最近城里確实不太平,多了不少巡逻的警卫。这样,你这些日子就不要乱跑了,在家里好好待著,我帮你打听,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谢谢,加斯特,算我欠你的。” “不用客气,”侏儒抚摸著老鼠的脑袋,“神父曾经也帮过我几次,就当是报答他了。” 离开黑市后,外面夜色已深,静风舰从云层中投下明亮的探照灯柱,运河对岸的城市在灯火中颤抖,窗户里隱约能看到带著围裙的人影,桌布,闪烁的手,人们急切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准备洗澡、吃饭,或者喝上一杯。 有人在街上唱歌,那是一首鼠疫时期的歌谣,用欢快的调子来讲述一个黑暗童话,大意是某个捕鯨人喝醉酒后,被几个孩子送给魔女,丟进鼠群当做晚餐。格温听到这首歌后,莫名又想起加斯特饲养的那只老鼠。 他走在街空旷的街道上,两轮满月在夜空中逐渐重合,重叠部分呈现出神秘的蓝色光泽。格温望著蓝色异光,头疼得厉害,心臟也跳得越来越快,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然而在接下来的路途中,他没有再遇到任何危险,一切正常。当大桥的探照灯出现在视野中时,格温鬆了口气。他知道,过了桥以后就是家。 到大桥还要经过一条长长的窄巷——就是他发现凡妮莎的那条路,晚上没有路灯,如同一片黑暗寂静的鬼蜮。他下意识加快脚步,却注意到地面上有一样东西,表面反射著明亮的金属光泽。 他凑近几步,发现那是枚哨子。一股熟悉的味道钻进鼻腔,格温意识迟钝数秒后,本能地就想要立刻离开这里,恰在此时,静风舰的探照灯从头顶扫过,整个巷子剎那间亮如白昼。 “操。” 格温低声骂了句脏话。 他站在一片粘稠的血浆里,右前方的巷子里躺著一个人。他面朝巷口,是那个昨天盘问过格温的警卫,他双目圆瞪,脸上还残留有惊恐的神情,脖子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血口,显然已经死了。 警卫身旁还有条被开膛破肚的猎犬,它耷拉著舌头横躺在地上,汩汩鲜血从肚子的创口里涌出来,將四周地面染得通红。 一个近乎於赤裸的年轻男人蹲在猎犬旁,他脖子上戴著项圈,披头散髮,异於常人的长指甲上泛著暗沉的铁光,正专注地啃食猎犬的前腿。 探照灯扫过时,他似乎有所察觉,回头看向格温,嘴角和脸颊上沾满鲜血,琥珀色眼珠里是一道尖锐的竖瞳,令人下意识便联想到某种冷血的爬行动物。 灯光熄灭。 他在黑暗中与那双发光的眼睛对视。 呼,吸。 格温放慢呼吸的速度,试图让骤然加速的心跳平缓下来。 熟悉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汹涌而来,时光在此刻倒流,將他带回那片林地,重温那个散发著血腥味的夏日午后。 格温第一次见到死人是在七岁。 新历1474年,弗拉姆发生了一起野兽杀人事件。一头飢肠轆轆的棕熊出现在镇子附近,袭击了在林子里捡柴火的农民,和奥尔加一起到林子里採药的格温隨后发现了案发现场,以及那头正在大快朵颐的巨熊。 他们原本在树林中前进,奥尔加最先察觉到地面上的巨大脚印,她辨认出那是某种大型野兽的脚印,立即决定带格温返回镇子。然而当他们返回时,却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当格温拨开树丛时,他所看到的那一幕便永远留在了记忆中,並在之后的几个月里不断出现在男孩的噩梦中。 第十五章 死斗 一片空旷的林地里,被野兽袭击的男人躺在那儿,脸上血肉模糊,只能勉强辨別出一双充血无神的眼睛。棕熊趴在他身旁,津津有味地啃食著死者的身体。 看到死人的眼睛后,格温下意识后退,踩断树枝的声音惊动了正在进食的巨兽。它回过头,看著躲在树丛里的女人和男孩,伸出血红色长舌舔动森白的牙齿,眼中流露出捕食者独有的嗜血目光。 在巨熊发现他们后,奥尔加將手放在格温肩上,带著他缓慢地后退,“不要把后背暴露给这些野兽,”她的声音分外冷静,“看著它的眼睛,退,动作不要太快。” 呼,吸。 奥尔加一手將他护在身后,一手握住长矛,缓缓向后退去。但那头野兽並不打算放任他们离开,它盯著女人手中的长矛,人立而起,如同一座黑色的小山般猛扑过来。 格温后来听奥尔加说过,熊这种动物一旦尝过人肉的味道,就会记住这种味道,再也不会对其他猎物產生兴趣。它们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袭击人类,如果在居住地附近发现熊活动的踪跡,要么立刻搬家,要么就组织狩猎队,把熊剿灭。 “跑!” 奥尔加將他向后推开,向侧前方翻滚躲过横扫而来的熊掌,隨即举矛斜刺,將矛尖狠狠捅进棕熊腹部。但巨熊皮糙肉厚,这一下並未伤及根本,反倒激起巨兽的凶性,它盯上前方奔跑的格温,向男孩猛扑过去。 听到身后传来的响动,格温回头看见狂奔而来的棕熊,当场被嚇得浑身僵直,就在他以为自己將要命丧当场时,奥尔加吼出一个短促有力的音节,长矛仿佛缠绕上一层电光,从她手中飞射而出,猛地贯穿巨熊脊背,矛尖在腹部带著肠子一起冒了出来。 巨熊猛地立在原地,浑身发出淡淡的焦糊味,奥尔加手持匕首窜上它后背,疯了似地將匕首刺进巨熊的眼睛和耳朵,等格温回过神时,满脸是血的养母將他抱在怀里,野兽的尸体像一座小山似地倒在旁边。 后来,闻讯赶到的镇民们收敛了死者的遗体,合力將巨熊抬回镇上,肢解拆分,除了熊肉不能吃,其他部位都被拿去换钱,熊皮也被做成了格温家里的地毯。 凭一己之力杀死棕熊后,奥尔加夫人成为了弗拉姆当地的传奇,人们在敬重她的同时,也多了几分畏惧。 呼,吸。 黑暗中,格温看著那双野兽般的瞳孔,缓缓后退,右手伸向別在腰后的匕首。 奥尔加夫人去世时和她的长矛埋葬在一起,把自己的匕首留给了格温。或许冥冥中早有註定,十一年后,在这座小巷里,他再一次和捕食者的目光对峙。 呼,吸。 格温將匕首攥在手里,熟悉的触感令他想起奥尔加,就仿佛她还在自己身边,心中也隨之多了几分安全感。然而头痛却突然发作,他能感到心臟猛烈的跳动声,血液在体內奔流,仿佛要化作涌动的岩浆。 似乎察觉到格温身体不適,那双发光的眼睛骤然放大,一股巨大的力量迎面將他撞倒在地。黑暗中响起尖锐的破风声,格温本能地用左臂挡住脖颈,右手举起匕首前刺。 金铁交击的爆鸣声击穿了巷子里的寂静,黑暗中闪过一串火星。 青年狰狞扭曲的面容在眼前一闪而逝,他左手指甲压在匕首刀刃上摩擦,右手指甲深深刺进格温左臂,如果不是因为注意到警员尸体上的伤势而做出防御,这一下已经捅穿了他的脖子。 青年的指甲如同金属一般坚硬,深深没入格温左臂,疼得他直吸气,却更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一定要缠住对方。 青年的眼睛似乎具有夜视能力,善於在黑暗中作战,如果被他拉开距离,用那对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指甲朝自己眼睛上一扎,他当场就得交代在这儿。 念头一起,格温咬牙忍住疼痛,匕首收力滑开指甲,反手去砍青年指头,要断掉他锋利的指甲。 “砰!” 隨著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明亮的流光升上天空,隨后炸成一团璀璨的烟火,远处传来巨大的欢呼声。 锋利的钢刃向下切了一段,隨后被骨头卡住,三根指头和温热的液体落在脸上,青年在黑暗中发出非人般的哀嚎,猛地甩动左臂,令格温的匕首脱手而出,坠入远处的黑暗。 藉此机会,格温伸手去捉他右臂,青年的指甲在挣扎中於左臂上划开大片创口。这一下碰到鸦人留下的旧伤,险些將格温疼得昏厥过去,他怒吼一声,反手挥拳锤在青年脸上,將对方打得往右边倒去,同时借势翻身骑在他身上。 青年力气奇大,他奋力挣扎著,同时张嘴要咬格温,险些將他给掀翻在地,但格温也没有这么容易就被压制,他藉助重力拼命下压,两人很快便陷入角力。 “砰!砰!砰!” 空中接二连三地升起烟火,灿烂的炫光之下,他们在黑暗的巷子里扭打,如同野兽般搏命廝杀。 格温还是第一次经歷这种生死搏杀,他的心臟跳如擂鼓,疯狂分泌的肾上腺素麻痹了痛苦,甚至还隱隱生出一种诡异的快感,心中被一个纯粹的念头填满,他要杀死对方。 又一次翻滚后,他从背后死死箍住青年脖子,双手板著他的脑袋猛然发力。 “咔吧!” 一道清脆的爆鸣声响起,青年两手摊在地上,脑袋软绵绵地歪斜著,不再动弹了。 他死了。 格温躺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看著头顶被绚丽烟火点缀的夜空,心中说不上恐惧还是激动,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杀了人。 我该怎么办?別人会相信我说的话么?他们会不会以为是我杀了警卫和这个——怪物?我是不是应该提前处理一下尸体?尸体该怎么处理? 他躺在地上,脑海中正飞速运转间,格温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抬脚將青年的尸体踹到一边,挣扎著爬起身,在四周寻找自己的匕首。 很快,格温就找到了养母留给自己的唯一遗物,它就在不远处,静静地躺在一片水洼里。他上前捡起匕首,却看到自己在水洼里的倒影,身体僵在原地。 烟火的光芒下,水面中倒映出一名红髮少年,他脸上沾满鲜血,神情冷漠,嘴角带著隱约的笑意,一对诡异竖瞳中升起明亮的琥珀色光芒,像是燃烧的火。 第十六章 夜战 他看著水中倒影,忽然觉得自己的脸有些陌生。 这是我? 格温望著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瞳孔,心中生出一种对未知变化的恐慌,他觉得这是一种病。原本出现在青年身上,当他杀死对方后,这种病也传染到了自己身上。 我会变成像他一样的怪物么?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此时肾上腺素带来的刺激浪潮渐渐退去,双臂传来刀割般的钝痛,他才发现在刚才的搏斗中,胳膊被青年撕扯得血肉模糊,浑身都沾满了血跡,一半是地上滚的,一半是他自己的血。 失血过多令格温有些头晕,他顾不得收拾现场,脚步踉蹌地往回走。 烟火庆典已经结束,夜色深沉,厚重的黑云堆积在头顶,零星几滴雨点落在地上,眨眼间就急促起来,毫无预兆地变成一场倾盆大雨。 他顶著暴雨回到公寓,上到三楼后,眼前忽然发黑,终於支撑不住栽倒在地。 过了一会儿,三楼中间的房门打开了,赫尔从屋里探头,隨后看到倒在门前的少年。 “格温?” 她弯腰去扶他,却摸了一手血。他浑身烫得厉害,双臂上惨烈的伤口还在流血,衬衣沾满乾涸的血跡和污泥,被雨水打湿的头髮黏在脸上,神情痛苦。 他在发烧。 即使不知道格温遇到了什么事情,赫尔也清楚他必须儘快得到治疗。现在再把人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了,她將少年扶进屋里,把他放到床上躺下,隨后扒光格温身上湿透的脏衣服,认真检查他的伤势。 除了手臂之外,格温身上其他地方没有受伤,他两臂上的伤口似乎是由某种野兽的爪子留下,上面好像还有之前留下的旧伤。伤痕看上去嚇人,却並未伤到骨头,这会儿已经结了层淡淡的血痂。 她打开放在床边的手提箱,从里面翻出来一个淡绿色小瓶,小心翼翼地將瓶子里的绿色液体倒了一滴出来。指甲盖大小的液滴落在格温伤口,立刻生长为黏腻的翠绿色苔蘚,將他手臂的伤口整个包裹住,像是具有生命一般缓缓蠕动著。 包扎过伤口后,赫尔將他身上的血污和雨水都擦乾净,又倒了些酒在毛巾上,擦拭格温的额头和腋窝。等做完这一切后,他身上不再那么烫了,神情也安稳许多,她给少年盖上被子,看著那张小床嘆了口气。 “谁能想到,来阿卡纳出外勤还要打地铺?” 她又从箱子里抽出层软垫铺在地上,却已经没了睡意,索性推门来到走廊上,望著面前的雨幕点上一支烟,打算抽完这支烟再回去睡觉。 走廊外大雨滂沱,绵密的雨珠像无数透明丝线,將天与地混淆。下面的街道上亮著几座路灯,在雨中放射出孤独的光晕,整座城市在朦朧的雨幕里只显出轮廓,仿佛一头匍匐沉睡的巨兽。 赫尔很喜欢下雨,尤其钟爱夜雨,在黑暗中聆听雨声会让她感到发自內心的放鬆。每到这种时候,她都会放空脑海,任由思绪飘向远方。 她呼出一团青烟,隨后注意到了那个出现在夜幕中的黑影。 起初它只是一个黑点,渐渐地於视野中放大为人形,在房屋顶层与空轨间高速移动。赫尔眯起眼,她吐掉菸头快步退进屋里,抓起放在床边的手杖,一手將房门虚掩,透过门缝观察。 那道怪异的人影从屋顶高高跃起,抓住空轨向前滑行,待接近大桥时鬆手落下,稳稳地停在大桥上部柱子顶端,一对琥珀色眼珠直勾勾地盯著这边。 对方显然就是直奔这儿来的,至於目標——赫尔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沉睡的格温,感嘆对方真是命运多舛,如果不是神明眷顾,她实在想不通少年是如何活到现在这个岁数的。 “这可是第二次救你了。” 她嘀咕一声,推门走出去。 才片刻功夫,那道人影已穿过大桥,蹲伏在街对面的屋顶上。 藉助路灯的光芒,她勉强看清了对方的真容。 “操!”赫尔低声骂了一句。 那东西蹲在路灯上,它有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却很难再称之为人类。它头顶生有犄角,口中露出森白獠牙,浑身长满好似钢针一样倒竖的坚硬鬃毛,锋利的爪子按在路灯上,轻易就洞穿了金属外壳。 眨眼。 怪物上一秒还蹲在路灯上,下一刻便如子弹般弹射而出,飞扑到赫尔面前,像刀片一样的爪子划破雨幕,直刺她的面门。 赫尔向后仰倒,爪子从眼前擦过,切断几根睫毛。她用手杖顶地来保持平衡,抬脚踢在怪物咽喉上,將它踹得向后倒飞出去,在挺身而起的同时握住柄首,从手杖中拔出一把长刀。 怪物抓住房檐,翻身落在屋顶,爪子如弹簧般骤然伸长,在赫尔眼中不断放大。 她横刀挡下爪子,利爪擦过刀身,在眉梢划出一道血痕。赫尔踏上围栏原地起跳,一手抓住屋檐,一手持刀去砍敌人胳膊,怪物向后闪躲的同时挥爪打中刀身,令她借力向上,飞身落在屋顶。 暴雨横流,他们站在屋顶两侧对峙,四周被绵密的雨声包围。 雨水顺著鬃毛流淌而下,怪物甩甩脑袋,短暂的交锋之后,它意识到面前的女人不好对付,没有急於发起进攻,而是谨慎地寻找一击制胜的机会。 赫尔双目微闔,任凭雨水从发梢滴落,两耳微动。 终究还是怪物忍不住了,它猛地扑上去,雨滴和鬃毛碰撞,在空中崩碎成无数水花。捕捉到风声里的涟漪后,赫尔睁眼,她向右前方踏出一大步,精准地避开爪击,提刀撩斩,与飞扑而来的怪物错身而过,在它腹部左侧开出一道巨大的创口。 腹腔中的血液在高压下喷射而出,夹带著半截肠子也露在外面。 剧痛之下怪物抽身急退,它伸手想要將臟器塞回去,赫尔已提刀跟进。她气势逼人,拧腰带动肩部发力,挥刀劈向对方脑门。怪物伸手去挡,却被赫尔一刀劈断爪子,它才惊觉女人先前竟还藏著几分力,长刀顺势砍中它面门,怪物捂脸哀嚎。 赫尔反手又是一记横斩,血柱冲天而起,怪物的头颅落在房顶,沿著屋脊滚了几圈,身体才倒了下去。 第十七章 深渊 她收刀入鞘,回头看到屋顶上的尸体和血跡,突然有些疲惫。 等这次任务结束,回去就和上司请假,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她这样想著,正要处理尸体,突然回头看向身后——弗雷·诺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顶,浑身笼罩著红黑色烟雾,將雨水隔绝在外。 “诺菲小姐怎么来了?”她鬆开刀柄。 “我闻到了血的味道。” 弗雷面无表情,“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么,阿思嘉小姐?我应该说过,这次任务我们要低调行事。” “事发突然,我也是为了救人。”赫尔察觉到对方语气中的不快,立即出卖格温,“这傢伙是冲我邻居来的,你要是有问题,可以去问他。” “邻居?还有普通人牵扯到这件事里?” “能先帮我收拾一下尸体么?”赫尔收刀入鞘,“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回屋去说。” 弗雷手里出现那枚银色摇铃,她轻轻摇动,一团红雾將尸体笼罩,消失在雨幕中,令赫尔嘖嘖称奇,“这东西挺不错,多少钱,有机会我也想弄一个。” 弗雷没说话,伸出四根手指。 “四十磅?” “四百磅。”她微不可查地勾起嘴角,“这是用秘银製作的奇物,专人定製,附加有四个法术,在市面上就是有钱也买不到。” 听到她隨口说出这个天文数字,赫尔顿时丧失了交谈的欲望,她不再说话,领著弗雷回到自己的房间。 “就是他?” 少女看到躺在床上的格温,“红头髮,真少见,他身上一定有穆鲁克人的血。但为什么会是他?” “我不知道,”赫尔两手一摊,“你可以等醒了以后再问他。” “我们现在不能放过任何线索,”弗雷思索道,“尸体我会带回去,明天等人醒了之后,领著他去警备厅,我要亲自问话。” ······ 坠落。 他在一片寂静中下沉,仿佛又回到那个被鸦人袭击的雨夜,从高空中自由落体,但这次的坠落是一个缓慢而坚定的进程,很难用语言来描述这种玄妙的感觉,他的意识脱离肉体的束缚,轻如鸿毛,在某种本能的指引下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他触碰到了一层“边界”。 在无形的壁障之后,唯有死寂与虚无,仿佛黑暗的深海。本能的指引仍在牵动他继续下落,格温下意识屏住呼吸,潜入冰冷的水面。 海面之下是一座倒悬的城市幻影,格温曾数次在梦中见过它——阿卡纳,出现在这里的这座城市更加古老,残破的建筑群被森林覆盖挤压,裸露的塔楼仿佛森林之海中几座孤独的岛屿,指向脚下的夜空。 他从天空落入虚无之海,又从地面坠入天穹。 深潜。 他再一次听到那呼唤声,就像在教堂中听到的那样,但此刻更为清晰,万千生灵的呢喃匯聚扭曲,仿佛巨兽咆哮,又像是古老的鯨歌,一位只存在於他想像中的慈母在远处呼唤他。 向更深处下潜。 透过浩瀚死寂的虚无,他终於看到一团明亮的红色光晕,那光晕里散发出熟悉温暖的气息,像磁铁般吸引他不断靠近。 等离得近了,格温发现那是一团庞大的旋涡,熔岩与钢铁的尘埃匯聚成洪流,红与黑二色涇渭分明,却又和谐地交融在一起,缓慢地在虚空中转动著。 他在旋涡的牵引下投入其中,穿过铁与火的大幕,格温看到一片荒芜的赤色大地,黄铜色的钢铁要塞从地平线绵延向远方,重叠堆积,形成一道巨大如山脉的通天阶梯,无数神情狂热的苦行者们在阶梯上攀爬,不时有人坠落遇难,被巡逻的恶魔军团踏为齏粉。 要塞中有许多防守严密的牢房,无数模样狰狞丑恶的恶魔在监狱中受到酷刑折磨,尖叫哭嚎。在天梯底部的荒原上还有更多的恶魔与巨兽,他们互相廝杀,口中歌颂杀戮与死亡,鲜血將整片大地染红。 这是一个疯狂扭曲的世界,仿佛受到黄铜天梯的影响,格温心中难以自抑地生出杀戮欲望,他渴望战斗,渴望在血腥的廝杀中沐浴鲜血,用敌人的恐惧为自己贏得荣誉。 呼唤声越发清晰,指引他沿阶梯不断向上。 在阶梯尽头,格温看到无数的白骨头颅堆积成山,上面是一座黄铜铸就的王座,坐著一尊身披狰狞盔甲的火焰大魔,他的面目和裸露在外的身体上燃烧著终年不灭的火焰,静静注视著脚下的荒原。 当格温看到祂时,大魔似乎也察觉到格温的存在。 祂抬起头,如烈阳一般熊熊燃烧的双目看向少年,磅礴的意志骤然將他压倒在地,被迫以跪伏的姿態趴在王座前。 “抬起头来,人类。”大魔的声音震耳欲聋,他说著一种像野兽咆哮般的陌生语言,“如果连直视我的勇气都没有,我就把你的灵魂碾成齏粉,免得侮辱了我的血脉。” 格温浑身僵直,这是一种面对更高等存在的本能反应,他有种感觉,面前的大魔只消吹一口气,就能让他灰飞烟灭。在死亡的威胁下,他咬紧牙关,以莫大的意志抬起头来,强忍著恐惧看向大魔。 “看不出来,你还挺勇敢的,”大魔看著眼前的灵魂,似乎对他產生了一点兴趣,“既然血脉的呼唤指引你来到我面前,就证明你是我的后裔,现在献上灵魂碎片,让你的深渊之血彻底醒来。” 祂话音刚落,格温胸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掌抓住了他的心臟,要从上面撕下一块碎片。 就在这时,大魔却像是发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祂浑身的火焰剧烈升腾,竟然从王座上站起身,发出炸雷般的怒吼。 银色的光点出现在格温视野中,他低下头,发现一颗灰白色的石头心臟在胸膛中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会迸发出星尘般的银色光点,那种撕裂感也隨著心臟跳动渐渐平息。 “石之心!” 大魔挥拳砸向格温,整个荒原都在祂的怒火中颤抖,“我要碾碎你,灰烬的孽种!” 像山峰一样巨大的拳头砸了过来,拳风將地上的黄铜挤压变形,崩开数道裂痕,格温下意识闭上眼,却没有等到预想中的湮灭。 他睁开眼,隨后看到大魔的拳头悬停於空中,被无数星尘凝聚而成的屏障挡下。 正当格温感到疑惑时,有人握住他的手,將他拉了起来。 一名与此地格格不入的青年站在格温面前,他披一身灰色长袍,面容俊美,银白长发似水银般倾泻而下,铁灰色的眸子幽深如井,透出一股饱经岁月洗礼的沧桑气息,仿佛能够洞彻世间所有秘密。 第十八章 血脉 汹涌的光尘將他们托举而起,升入高空。 “不过是一个行將腐朽的幽魂,你能庇护他到什么时候?”大魔在王座上冷冷地注视两人,“我已见过他的灵魂,我的眷属会对这孽种展开永恆狩猎,直到把他的头颅献祭在王座下才会停止。” 青年没有回头,驾驭光尘穿过天幕,从旋涡中脱离出来。 离开旋涡后,他们在黑暗的虚无中前行,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数个世纪,细碎的银色沙砾渐渐出现在他们脚下,四周传来连绵不绝的海潮声。 格温抬起头,发现一片广阔的海面倒悬於空中,浪潮起了又落,无数粗大的植物根茎在海面下摇曳,散发出迷幻的彩色光晕。 他们立足於沙海间,仰望头顶无边无际的大洋,一头庞大的巨鯨高高跃出水面,发出悠长的吼叫。 “这是什么地方?” “迷光海。”青年背对他,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一切智慧生命的集体潜意识所在,又被称作心之海,连接无数心相世界。” “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格温环视四周,“刚才那个···那个火焰巨人说我是它的后裔,它是谁?那里是什么地方?” “你心里其实已经有所猜测,只是不愿面对答案,”青年回头,双眼似乎看透格温內心,“无尽深渊中有眾生之敌——又名八邪灵,八个恶魔领主和魔鬼大君各自统治一层炼狱,你刚才面对的就是愤怒序列之主,统治熔火平原的恶魔领主。” “我一直以为恶魔、魔鬼,还有无尽深渊都是教团杜撰的传说。” “《圣典》不只是一部宗教典籍,里面还记载了真实的歷史。” “所以它说的都是真的?”格温还是有些无法接受,“我是恶魔后裔,身上流著深渊的血?” “是,但你也不用太过担心。” 青年指向格温胸膛里那颗正在跳动的心臟。 “石之心——这是它的名字。只要有它在,深渊之血就无法影响你的心智,还能帮你隱藏深渊血脉的外在特徵,除非检测血液或者主动承认,没人会发现你的身份。它是祝福,也是诅咒。” 他用父亲一般的目光看著格温,眼神中有怜悯与慈爱。 “你到底是谁?” “我是一段破碎记忆的具象,某个已逝之人留下的倒影——” 青年的身体开始消散,化作支离破碎的光尘融入沙海。一股强烈的力量牵引著格温,將他倒卷而起,坠入深空中的海面。 睁眼。 他躺在一间熟悉又陌生的房间里,脖子上黏著一层汗。屋子格局与他的房间相似,只不过更加空旷,只有一张床,一张矮桌,主人似乎才刚住进来没多久,能闻到淡淡的植物清香。 盥洗室里传来水声,格温坐起身,发现双臂上覆盖著一层乾瘪的绿色苔蘚,他撕掉苔蘚,惊讶地看到光洁的肌肤,上面没有留下半点伤痕。 “醒了?” 赫尔走出盥洗室,肩上搭著毛巾,看上去刚洗漱过,“还以为你会多睡一会,昨晚我帮你上了点药,现在伤口感觉怎么样?” “感觉好多了,你又救了我一次,”格温正色道,“谢谢你。” “举手之劳。” 她淡然一笑,“今天你有事么?没有的话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警备厅。” 格温大脑空白了几秒,面上却並未表现出来,“好。”他嘴里答应道,刚想起身,却发现自己身上光溜溜的,顿时涨红了脸。 “昨晚你身上都湿透了,我就把那些破了的脏衣服给扔了,”察觉到少年的窘迫,赫尔转身走向房门,出门前丟下一句话,“盥洗室里有一身衣服,你看看合不合適,我在外面等你。” 等房门关上后,格温跳下床,光著脚溜进盥洗室。洗脸台旁边搭著上衣和裤子,但他並未急著穿上,而是用冷水洗了把脸,看著那面镜子。镜子里的少年与常人无异,但隨著他刻意催动,明亮的琥珀色出现在眼底,直至填满整个瞳孔。 不止如此,他抬起双手,能感觉到在皮肤下涌动著一层坚硬的角质鳞甲,只要他一个念头,便会刺破皮肤涌现在外,將他的双手、乃至全身都包裹住。 梦里发生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他是眾生之敌的后裔,身上流淌著恶魔的血液,琥珀色瞳孔,还有身体上的异变就是证据。格温深吸口气,迫使自己消化这些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感受著心臟的跳动,他很快就冷静下来,眼睛的顏色也逐渐恢復正常。 “表现得正常点,”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只要沉住气,没人能发现异常。” 他穿上那身带著薄荷香味的衣服,走出房间后,看到赫尔倚在围栏上等他。 “衣服还挺合身,”她上下打量穿著一新的格温,眼里露出笑意。 “这身衣服多少钱,我照市价付给你。” “不值钱,部门里发的常服,我箱子里还有好几件。”赫尔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走吧,我带你去警备厅。” 他们离开公寓,沿著街道往北边的市中心走。 经过站在路边吆喝的小贩,格温能听到铜幣丟在铁桶中发出的脆响,几个男孩在远处的土堆上跳著玩,嘴里骂著从水手那学来的脏话,一艘来自异国的商船从运河上横穿而过,它的主人在船头与水手谈论这次远航贸易的收穫。 这也是深渊之血给自己带来的变化? 格温能感受到世界在他眼中变得更加清晰,感官能力也得到增强。他又想起梦中那个青年所说的话,石之心——这个所谓的祝福与诅咒又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改变? 警备厅建在剧院附近的第五大道上,是一座四层高的大楼,守卫看到赫尔后直接將他们放了进来。穿过一楼大厅时,格温注意到一名小队长正在和其他警卫交代巡逻任务,手里拿著一幅肖像画,上面画著一名青年。 “在这儿等一会,”將格温带到二楼的一个房间前,赫尔对他交代了一句,推门走进房间,几分钟后招手让他进去。 房间里是一间宽大的办公室,一名金髮少女坐在红木桌后,“请坐,”她示意格温在面前的椅子上坐下,似乎察觉到少年有些紧张,她又说:“不要紧张,只是有些问题想问问你,只要配合工作,你很快就能离开。” 第十九章 心声 “好的,”格温见赫尔也在一旁坐下,点头答应。 “叫什么名字?” “格温·斯托维恩。” “好,格温,你是做什么的?” “码头搬运工,在港口乾活,挣一点辛苦钱。” “昨晚你是否被人袭击?”弗雷看著他的眼睛,“你认识对方么?” “不认识,我从没见过那个人,是他先袭击我的....” 格温將昨晚目击凶案现场,以及和青年搏斗的经过和盘托出,唯独隱瞒了自己身上的恶魔之血。弗雷隨后又问了他几个细节上的问题,格温也一一如实回答。 “去外面等著吧,”少女翻看著整理的记录,“等会叫你时再进来。” 格温见赫尔对他点头,老老实实地起身出去,却迎面碰上一名有些面熟的棕发青年。两人都愣了一下,隨后格温想起自己前天在教堂里见过对方,便用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向青年行了个教礼。 “女神保佑你,孩子。”青年对他回礼。 格温心说你看上去也就比我大几岁,怎么喊人孩子?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对方却径直走进房间。 “你怎么来了?”赫尔看到青年走进房间,有些意外。 “我让人叫他来的。”弗雷看了眼紧锁的房门,等摩恩·威廉士落座后,她低声说道,“有一样东西,我必须让你们看看。” “什么东西?” 弗雷没说话,她將几张纸垫在桌上,隨后取出银铃摇动,一颗人头大的心臟出现在桌上。 赫尔瞳孔猛地收缩了一瞬,坐在那儿没出声,摩恩脸色沉了下来,坐在房间外等待的格温也感应到了什么,他转头看向办公室,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摩恩盯著桌上还在跳动的心臟,眉毛皱成一团。 “昨晚一名混血种出现在下城区,他杀死了一名巡逻的警员,並试图袭击案发现场的目击者,恰巧那个目击者和阿思嘉小姐是邻居,是她亲手解决了那个混血种。” “当晚我把尸体带回警备厅查验,发现尸体的心臟还在继续输送血液,进行解剖后,发现了这个——”弗雷指向桌上的事物,语出惊人,“这是一颗纯种恶魔的心臟,却被人为移植到了死者体內,更重要的是死者脖子和手腕上都有镣銬,先前很可能被圈禁在某个地方。”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人为製造混血种?”摩恩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不是某个人,弄到一颗恶魔的心臟,绑架並圈禁移植人选,再做手术移植器官,只凭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完成。”弗雷双手交叉在一起,“最坏的可能,阿卡纳存在一个组织,通过移植恶魔器官的方式来创造混血种,这个混血种就是逃脱的实验体,因为失控才会袭击受害者。” “原本只是抓一个逃犯,现在却揪出来这种案子。”摩恩苦笑,“把消息报上去吧,这不是靠我们三个人就能解决的事情。” “我的想法是,这件事確实要儘快上报,但我们也需要先摸清对方的底细。双蛇教派?三相会?狂宴同盟?至少要知道是哪个组织在背后搞鬼。” 弗雷以命令的口吻说道,“威廉士先生,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做,务必要查明对方的身份。追捕逃犯一事由我和阿思嘉小姐负责。” “我这就去著手调查,”摩恩起身说道,“如果找到线索的话,我会回来告知你们。” “阿思嘉小姐,”摩恩离开后,弗雷又对赫尔说,“我有別的任务交给你,看好你的邻居。” “格温?”她有些不明所以,“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我可从没听说过普通人能够和混血种对抗,他能从混血种手里逃脱这件事本就不正常。而且你的公寓和事发地距离至少五公里,混血种为什么追著他不放,必定是斯托维恩先生身上有东西吸引了它。”弗雷平静地分析道,“刚才问话时,他的心跳、脉搏都很正常,但一个人的眼神是不会说谎的,他在有意隱瞒某些事情。” “明白了,这些天我会盯紧他。”赫尔沉吟道,“那你要做什么?” “警卫巡逻的效率太慢了,”少女回头看向墙上的城市地图,目光冷峻,“我要亲自去搜寻尤里·瑞瓦泰的踪跡。” 五分钟后,赫尔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和坐在外面的格温打招呼。 “走吧,我们可以回去了。” “不用再问话了?” 格温原本正在数墙上红雀標本的羽毛,“里面那位...刚才不是说还要叫我进去么?” “人家是从沃顿来的特使,有別的事情要处理,你的案子到这儿就结了。” “那就走吧。” 格温鬆了口气,他一直对城市警卫没有好感,刚才坐在外面时,路过的警卫都会打量他几眼,其中的审视意味令格温如坐针毡,一刻也不想再在这里多待。 他们下楼来到大厅,临出门时,格温注意到两个站在大厅里的中年男女,他们似乎是一对夫妇,男人看上去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憔悴,女人眼眶通红,不时掏出手帕拭泪。 “认识?” 赫尔顺著他的视线,也看到了那对夫妇。 “他们是公寓的房东,福特先生和他太太。”格温低声说,“他们的女儿凡妮莎死了,遗体会暂时放在这里,他们应该是来带她回去下葬的。” “可怜啊。”赫尔感嘆道。 格温没有说话,远远地看著那对曾照顾过他的夫妇。自来阿卡纳以后,他见过太多次死亡,对於生命的消逝已经有些麻木,他想上前安慰福特夫妇,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悲伤,很奇怪,这並非他的本意,而是某种从外部注入到內心的情感,如同汹涌而来的浪潮,苦涩的悔恨在啃噬心臟,他的灵魂永远地破碎了,【如果那天我能陪著她就好了,凡妮莎,我可怜的女儿...】 滚烫的液体涌出眼眶,顺著脸颊滑落,他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我没想到...你是这样富有同情心的人。” 赫尔震惊地看著他,语气中多出几分敬佩。 “我们走吧。” 格温擦掉眼泪,离开警备厅后,他还沉浸在刚才那种奇异的感觉里。格温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当他凝视福特夫妇时,仿佛读取到了他们內心的想法,双方的情感连接在一起,令他切身体会强烈的丧女之痛。 是他的错觉么? 格温转动视线,看到前方的剧院墙上贴著一张海报,剧目的女主角在海报中央舞动肢体,她抬起双臂,高昂著雪白的颈子,仿佛一只美丽的白天鹅,从裙摆下露出修长漂亮的小腿。 一个男人目不转睛地盯著海报,格温看著他,试图找回刚才的感觉。 就像是翻开一本书,他“看”到了男人的內心。 那是一个带著淡淡淤泥气息的念头,男人和女人肌肤交缠,他们口中念诵著对生命的讚美诗,强烈的情慾之火融化躯壳,只留下汗水的味道。 连接断开。 这就是石之心带来的能力? 格温心中有些猜测,但还需要进一步验证。他继续向前走,目光扫过沿途所见的路人。 一个报童站在街边叫卖,心里希望人们都来买他的报纸,这样自己就能去买一份带黄油的麵包;提著帆布包的工人坐在路边发呆,还在哀嘆自己被机器轧断的手指,苦恼怎么去给家里人赚够下周的伙食费;巷口卖吃食的小贩盯著橱窗里漂亮的衣服,盘算著攒钱给自己的心上人买件首饰..... 苦闷、酸涩、阴暗,在读取行人想法的同时,格温也品尝到了他们心中的情感,正向情感就像蜜糖与美酒,甘甜可口,负面情感则反之,像过期的发霉食物,令人难以忍受。 不断地读取中,他渐渐体悟到石之心的妙用,也摸索出了一些门道。 第二十章 狩猎 石之心,这个能力就像它的名字一样,能够读取他人內心的想法,感受他们的情感。能够读取內心,意味著他可以辨別所有谎言,窥伺旁人內心,从此以后,他面前不会再有任何秘密。 格温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一种相当可怕的能力。 他下意识偷偷看了眼赫尔,她是一个神秘的女人,她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阿卡纳,为什么她会认识来自沃顿的特使,这些问题一直困扰著格温,意识到自己觉醒读心能力后,他心中便无法自拔地生出一个念头。 他想读取赫尔的內心。 格温有些迟疑,他虽然自认为道德水平不高,但还是有坚守的底线。赫尔已经救过他两次,称得上是格温的恩人,养母奥尔加夫人从他小时候就一直教育格温,要做一个正直的人,即使不去主动行善,也绝不能作恶,像这样隨意读取救命恩人的內心,的確是太过分了。 只看一眼,只看一眼就断开连接。 他终究难以忍耐心中的好奇,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悄悄靠近赫尔的意识。 “嘟——” 一艘满载货物的大船穿过运河,鸣笛示意停泊在河面上的小船两侧躲开。赫尔看著那艘船驶向北方,隨后收回视线,发现格温面色古怪。 “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有点饿了。”格温不敢看她的眼睛,勉强笑笑,“在想要吃点什么东西。” “前面就是集市,去里面看看有什么吃的。” 赫尔也没有在意,“你的伤刚刚痊癒,需要营养来加快恢復。” 格温答应著,跟她向集市走去,眼中露出惊骇。 在短暂的一瞬间,他感应了赫尔的內心,窥见藏在她外表下的异常本质。他看到一团灰色旋涡,空洞、虚无,旋涡將赫尔的心相世界撕扯得四分五裂,却又维持著一种古怪的平衡,让她的心相世界维持在毁灭边缘。 出於好奇,他触碰那团旋涡,却被坚实的屏障所阻隔,灰色的虚无包裹住心相世界外围,在格温感知中,那就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东西存在。 他看著女人的背影,心中越发好奇。 赫尔·阿思嘉,你到底是什么人? 时间已近正午,骄阳如火,肆无忌惮地炙烤著整个世界,集市中央的喷泉上支起了一座巨大凉棚,商贩们都將摊子挪了进去,以躲避滚烫的日光。 两人都有些口渴,於是在凉棚里找了一处卖茶水和吃食的地方坐下。几个达尼亚人在茶摊旁兜售秘药,他们的诺曼语中带著浓重的异国口音,不远处有两名街头艺人在演奏乐器,弹唱一首古老的船歌。 茶摊店主是个褐色皮肤的穆鲁克人,他热情地向两人推荐穆鲁克凉茶,並宣称这是用一种在沙漠地下生长的茶叶泡製而成,风味浓厚,里面还加了用秘方保存的冰块,凉爽可口,一壶只要三便士。 於是他们要了一壶凉茶,还有四个炸虾饼,店主庄重地打开身后的箱子,从里面冒出一股寒气,箱中放著一块巨大的冰块,內里折射出彩色光晕。他灵巧地切下数块,丟进茶壶里,和虾饼一同送到两人桌上。 “等吃完饭,你打算干嘛?” 赫尔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头也不抬地问道。 “伤好得差不多了,我打算回去干活。”格温咬一口虾饼,“等贸易旺季过去,码头上就没什么活干了,得趁现在多赚点钱。” “没有活乾的时候,你们做什么工作?” “卖报、擦鞋、捡垃圾,做些零碎杂活,实在赚不到钱的话,就去北方挖矿,公爵大人一直在招人去贝廷格的银矿里做矿工。”他轻描淡写地说道,却没告诉赫尔,自己还有打黑拳这门营生。 “捡垃圾?” “有些机械被废弃后,內部的发条零件还能使用,黑市上专门有人收这些东西,”他向赫尔解释,“他们会用这些二手零件组装义肢,虽然容易出故障,却胜在便宜。” 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格温喝完杯子里的凉茶,打算再倒一杯时,他瞥见一张熟悉的脸——是那个在集市里见过的金髮男孩,他从人群后面走过,好奇地打量著四周,身上披著丝绸质地的袍子。 似乎是感应到格温的注视,男孩转头看向这边,发现格温后他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用力向格温挥手,嘴里似乎在说著什么。 一双苍白的手掌出现在他身后,捂住男孩的嘴巴和眼睛。 眨眼。 男孩消失了,消失在人群中。 他下意识扔下茶杯,朝男孩先前的位置奔去。穿过人群,他在地上找到了一支笔和本子,上面画著各类城市建筑和机造物的素描,教堂、蒸汽马车、灯塔、钟錶,最新一页纸上画著一副未完成的肖像画,画的是格温的脸。 赫尔跟了过来,看到格温捡起本子和笔,低声问他。 “怎么回事?” “我看到一个男孩,这是他留下的东西。”格温环顾四周,“有人把他带走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发动了石之心,空气中残留著恐惧的味道,很新鲜,来自於那个男孩。“在那边!”循著气味,格温越过一堵几乎坍塌的矮墙,沿著情感留下的轨跡奔跑。 穿过集市后街,他停在剧院后巷的入口前。 恐惧的气息匯聚於此,愈演愈烈,他没有贸然走进巷子,而是將思维的触鬚探入其中,感应到男孩的意识,与他的情感连接。 他就在这里,在巷子深处,被一个冰冷的怀抱所束缚。从脖子上传来轻微的麻痹感,舔舐,吮吸,体內的活力与热度隨血液一同飞速流失,男孩越来越冷,意识的亮光渐渐黯淡,像一颗即將熄灭的星星。 他正在不断接近死亡。 格温大步走进巷子,一道人影在深处背对他,怀里似乎抱著什么东西,埋头耸动著肩膀。 在石之心的感应中,人影被一颗猩红色光团取代,內部闪烁著紊乱的蓝光,他谨慎地围绕光团盘旋,触碰心相世界的外部屏障。 愉悦,兴奋。 从意识彼端传来意义不明的破碎思绪。 格温决定更加深入,他与红色光团连接在一起。 强烈如海啸般的蓝色快感迎面而来,敲打著他的灵魂与骨髓,这种满足原始狩猎本能的感觉令人上癮,他尽情地大口吞咽著,將那甘美的原浆自猎物体內掠夺而来。 不够,不够! 他还要更多! “砰!” 飞旋的酒瓶在人影后脑勺爆开,玻璃碎片向四周飞溅,残留的酒水全洒了出来。人影的动作停滯,隨后转过头。 那是一名瘦高的青年,容貌英俊,衣著得体,眉宇间透著股隱约的贵气,嘴角残留有鲜红的血跡,一头褐色长髮披散在脑后,像是从某个贵族世家里出来的少爷。 金髮男孩瘫软在他怀里,已然没了声息。 “放开他。” 格温拔出匕首,指向青年,身体却止不住发抖。 “真有趣,”青年低笑,声音低沉优雅,他隨手將男孩丟在一旁,用手背擦擦嘴角,“我还没去找你,你自己反倒送上门来了。” 第二十一章 进食 格温没有说话,浑身肌肉绷紧,脑子乱成一团浆糊。这是生物在面对高等捕食者时的本能反应,强烈的恐惧感攥住心臟,催促他立刻从青年面前逃离,逃得越远越好。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嗯?”青年用露骨的眼神打量格温,仿佛看的不是人,而是某种东西。 沉默,格温骨节攥得发白,试图与恐惧对抗。 “过来。” 见对方没有乖乖开口,青年有些意外,他伸手抓向格温肩膀,瞳孔蒙上一层鲜艷的血色,语气强硬,带著命令的口吻。“跟我走,保持安静。” 看著这双如宝石般瑰丽的猩红色瞳孔,格温只觉得身体有些不听使唤,青年所说的每一个字眼都匯聚成无形丝线,缠绕在他的四肢上,拉动他走向对方。 暗巷中亮起寒光,隨后是短促尖锐的金属錚鸣。 一道人影从格温身后窜了出来,是赫尔。她挥刀斩向青年面门,对方如鬼魅般贴地倒飞,赫尔急追而上,她手腕翻飞,又连斩三刀,直將青年逼退到巷子深处,一把捞起倒在地上的男孩,將他丟给格温。 “小心!” 格温接住男孩,看著赫尔身后低喊一声。 她头也不回,反手將长刀背在身后,一根细如髮丝的血色飞针撞在刀刃上弹飞,深深没入墙壁。 青年见状冷哼一声,飞身跃上巷子围墙,他深深看了眼格温,对少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转头踩著剧院墙壁攀上楼顶,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巨大的gg牌下。 “跑得倒是挺快。” 赫尔嘖了一声,赶回格温身旁,“他怎么样?” “还活著。” 格温探上男孩脖颈,从指间传来微弱的脉搏,“得赶快治疗。” “你先送他去医院,”赫尔將长刀收进手杖,“刚才那人是个逃犯,我得回去跟特使匯报情况。” “好,”格温抱起男孩,却因动作太快弄掉了他的头蓬,丝绸般的金色长髮流淌而下,露出一双尖细的长耳朵。 “?????!” 巷口传来尖细的喊声,一名披著长袍的女孩跑了过来,她看著躺在格温怀里的男孩,抬头瞪著两人,翠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怒火,用流利的诺曼语质问他们:“人类!你们对我的弟弟做了什么!?” 赫尔低声骂了句脏话—— ...... “你说什么?” 弗雷看著赫尔,像是没听懂她刚才说的话,“尤里·瑞瓦泰袭击了一个精灵?” “我们发现他时,尤里·瑞瓦泰正在吸那个精灵的血,好消息是他还活著,人已经让格温和他的姐姐送到医院去了。” “...还好,如果演变为外交事故,消息真的就压不住了,到时密党將会面临更加巨大的压力和指责。”弗雷疲惫地揉著眉心,“阿思嘉小姐,你也去医院看看那个精灵的情况,医药费由我来承担,如果他们要求什么补偿,也都答应下来,务必要安抚他们的情绪。” “行。”赫尔点头,临出门时弗雷又叫住她。 “等等,你们在哪儿发现了尤里·瑞瓦泰?” “集市附近,剧院后巷。”赫尔见她起身整理衣著,有些疑惑,“你要去做什么?” “找到尤里·瑞瓦泰,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就足够了,”弗雷將两把精致的银色匕首別在后腰,语气自信。“因为我是本届大议会中最优秀的顾问,也是最出色的行刑官。” ······ 经过一家旧旅馆时,尤里·瑞瓦泰听到有人在吹口琴。 他循著声音走去,看到一个穿背带裤的男孩,他坐在旅馆后巷的垃圾桶上,手捧一把旧口琴,正专注地吹奏著乐曲,四周围著几只老鼠,似乎也在聆听男孩的演奏。 尤里环顾四周,午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几只野猫躲在附近的树荫里乘凉。他向男孩走了过去,周围的几只老鼠一鬨而散,男孩却毫无反应,尤里眯起眼睛,发现男孩的眼球浑浊无神,愣愣地看著前方。 他是个盲人。 一个残次品,尤里皱眉。 他对血液的质量很挑剔,纯洁少女的血液就像美酒,品质绝佳,少年人充满青春活力的血液也別有一番风味,成年人的血液就稍次之,被世俗的阴暗面污染后,他们的血液也变得污浊,只能算充飢食粮。 至於病人、残疾者这类残次品,根本不会被列入他的食谱。 但他现在很饿。进食被打断令尤里十分不悦,他本想当场杀了对方,却没想到那胆大包天之徒竟是他要找的红髮少年。僱主特意交代过不能弄伤他,尤里也只能原谅少年的冒犯。 可惜那个隨后出现的女人坏了他的好事。尤里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个女人很麻烦,不好对付,看她的眼神似乎认识自己,是大议会派来猎杀他的行刑官?但她身上没有血族的味道,也许是协助行刑官的帮手。 意识到自己暴露行踪后,他没有立刻返回落脚地,而是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兜圈,一方面是为了躲避追猎者,另一方面则是要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慾。 他的能力较为特殊,需要消耗大量的血液,这也导致他不得不忍受永远难以满足的飢饿感。 情况特殊,先將就一下吧。他无奈地想,逼近男孩。 听到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后,男孩停了下来,“你好?”,他望著尤里所在的方向,声音中有些迟疑,“有人在么?” 別怪我,小子。尤里舔舔嘴唇,要怪就怪命运去吧,这个世界一直都是不公平的,你不该於此时此刻在这里遇见我,你一定也受够了在黑暗中挣扎的日子,就让我来帮你解脱。 “好哇!我说怎么四处找不到人,原来你又躲在这里偷懒!” 一个光膀子的老头从旅馆后院里出来,指著男孩大骂,“你这小懒骨头,活没干完就敢偷跑出来,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干完活了,爷爷...”男孩有些委屈,攥著口琴解释。 “少废话,走,走,回去干活去!”他拎著一根扳手,身上有股刺鼻的油腥味,警惕地瞪了眼尤里,拽著男孩就要走。 尤里没说话,挡在老头面前。 “干嘛吶!”老人用扳手指著眼前面色阴沉的男人,“我可告诉你,剥皮帮的巴列克是我朋友,劝你別不识好歹!” 尤里笑了,他伸出手。 男孩听到水袋破开的声音,滚烫的液体溅在脸上。 第二十二章 隱秘 五分钟后,一名身材干瘦的老头走出后巷,怀里抱著昏迷的男孩。 在那副乾瘪的皮囊下,血液被挤压浓缩,化作坚硬的结晶包裹骨骼。尤里看了眼怀里的男孩,喉结上下滚动,老人的血液里带著股难闻的油烟味,而且营养稀缺,只能让他勉强完成偽装。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之后,再继续用餐。 他强忍住咬下去的衝动,背著男孩离开旅馆,向大桥方向走去。远处传来钻机的隆隆声,脚下的道路跟著微微颤动,巨大的蒸汽机械正在扩建下水道。 尤里向河堤上望了一眼,看到一名背著提琴盒的棕发青年,他站在下水道的入口处,抬头与尤里对视。目光扫过青年衣服上的教团肩章,尤里收回视线,大步向前走去。 转过街角,他嗅到生人的气息,几个小贩蹲在路边,面前铺著毯子,在篮子里放著扫帚和肥皂,他们背后是一家卖民谣卡片的铺子,愁眉苦脸的店员抱著声乐机站在门口,转动曲柄发动机器,从喇叭里冒出钢琴声和短促的鼓点。 尤里低头从他们身边绕了过去,隨后注意到一名出现在右前方的少女。 她面容姣好,穿精致的黑色过膝长裙,戴著顶遮阳帽,举止端庄优雅,正在打量路边花店橱窗里的盆栽。 尤里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饥渴如电流般传遍全身。意外收穫,他舔舐牙齿,没想到竟会在阿卡纳发现这种形貌与品质绝佳的猎物。 他们在花店前擦身而过时,尤里暗自记住她身上如鬱金香一般淡淡的幽香,决定今晚循著味道找上门去,脑海中已经开始想像少女血液纯美的气息。 尤里犯了一个错误,音乐令他忽视了身后响起的铃声。当铃声响过,街道上忽然安静了下来。察觉到情况不对,尤里立刻转身,与一双冷漠的翠绿色瞳孔对视。 少女站在他身后,小贩和店员都消失不见,四周的建筑都蒙上一层怪异阴影,天空被黑紫色的天幕取而代之,远方传来低沉的呢喃声。这是哪儿?尤里下意识冒出这个念头,隨后看到两把银色匕首,它们被握在少女手中,尾部雕刻成盛放的玫瑰,散发著恆定的法力波长。 下一刻,两把匕首刺向他的眉心和胸膛。 尤里本能地用左手挡住眉心要害,右手则不得不在身后托住男孩。刺向眉心的匕首贯穿左掌后继续挺进,刺穿他的左眼,另一把匕首则刺入了他的胸膛。 疼痛衝击著尤里骨髓,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右眼,少女抓住他的肩膀,反手拔出匕首,在胸膛上割开一道创口,被秘银之毒瓦解的结晶状血液喷涌而出。 少女闪身躲开血液,向左消失在尤里的视野盲区之中,紧接著他背后一轻,右手感觉不到男孩的重量。 从突袭到救走男孩,这一切只发生在几秒钟的时间里。 尤里转身抬手,一根血色飞针从指尖电射而出,刺向少女眉心。她抱著男孩倒退,骤然消失不见,仿佛一团在白纸上被擦除的污点。 尤里以坚强到冷酷的意志拉开左手,匕首从眼球中脱出。来不及理会仍刺著匕首的左手,他用右手捂住胸膛伤口止血,血水从指缝里渗到腰间,他一边深呼吸,一边减缓体內血液的流速,以降低失血量。 她是来杀我的,必定是大议会派来的行刑官——血族,她是密党中哪一支血裔?她和男孩一起消失了,隱身?是她的能力,还是某种法术的效果? 尤里快速思考,像一台冷酷的机器那样思考能够让他暂时忘记痛苦。 少女的能力似乎並非单纯的隱身,她更像是彻底消失了。气味、声音,尤里感觉不到任何她的存在,包括那个男孩。真是天生的杀手,他不禁在心中讚嘆。 刚冒出这个念头,他觉得手上发痒,凶猛的秘银之毒在血肉中肆虐,伤口附近的皮肤不知不觉间竟变得如焦炭一般漆黑。他伸手去拔匕首,下一刻,无数血色荆棘从匕首尾部的玫瑰中爆发,將尤里的整个上身裹住,荆棘藤上生出锋利细长的尖刺,犹如钢针般刺穿皮肤,深入他的体內。 街道上响起一声沉闷的哀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血色荆棘向四面打开,露出里面被扎得血肉模糊的人形,鲜血被尖刺吮吸吞噬,令荆棘藤越发粗壮鲜艷。 “尤里·瑞瓦泰,你违背避世、领权、客尊、杀亲四条戒律,无故背叛密党,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弗雷的身影出现在空气中,庄严地宣判道:“我代表大议会而来,现在就要將你抓捕归案,带回密党由长老们审判。” 她看著毫无声息的尤里,神情中带著点隱隱的快意。 为了这次任务,她特意从家族尊长那里借来了两把特製秘银匕首,在尾部雕饰中附带有释放荆棘的血魔法,能够不断吸取受术者的血液来强化杀伤力。 作为诺菲家族的子嗣,她是百年间唯二觉醒了完整家族血相的后裔,诺菲家族在十三血裔中代表“隱秘”,弗雷的血能可以让她做到真正意义上隱形,无声无息,就连高阶侦测类法术都难以发现踪跡,令人防不胜防。 刚才发动隱身时,她就已经將男孩送了出去,以免战斗波及到他。 那枚银色摇铃也是尊长借给她的奇物,这片空间就是四个附魔法术其中一个的效果,能够將范围区域中的指定对象拖入虚空,用来抓捕尤里再合適不过,还能避免战斗中危及平民。 眼看逃犯已丧失行动能力,弗雷走向尤里,准备拔出匕首,將他抓捕归案。 就在她要拿起匕首的一瞬间,弗雷突然感到右腿脚踝发痒,这种感觉迅速演变为刺痛,还伴隨著强烈的麻痹感,她低头一看,发现一条漆黑的曼巴毒蛇缠在自己脚踝上,毒牙刺穿皮肤,將毒素送入她的血管。 蛇? 她短暂地恍惚了一下,还未想明白这条蛇从哪儿来,陷在荆棘中的尤里抬头,用血肉模糊的手掌掐住少女脖子,把她拎起来举到与自己双眼平齐。 “作为上一任行刑官,给你个忠告,新人,”他用难以辨別的五官露出微笑,“如果要抓捕血族,一定要先弄断他们的脊椎。” 弗雷咬紧牙关,操纵荆棘刺入尤里血肉,但他却无视疼痛,伸头咬上少女修长的颈子,大口吞咽她的血液。 隨著血液不断流失,弗雷渐渐无力操纵匕首中的血魔法,荆棘逐渐枯萎软化,尤里无视疼痛般將尖刺从身体中根根拔出,忘我地吮吸著,少女的血液中蕴含有强大的魔力,令他生出一种强烈的快感,身上的伤口也在快速痊癒。 笼罩在头顶的结界法术消失,他们脱离虚空,回到充斥著音乐和肥皂香味的长街。 店员手里的声乐机掉在地上,被摔得四分五裂,钢琴声戛然而止。 几秒后,街道上响起尖叫。 第二十三章 猎人 尤里没有理会店员和那些小贩,他全神贯注地吮吸鲜血,伤口在血液滋养下高速癒合,几秒钟后就恢復如初。 他抬起头,满足地发出一声嘆息。 怀中的少女已经奄奄一息,肤色苍白如纸,但尤里並不打算杀死她,他打算將对方带回落脚地,从弗雷身上拷问出更多情报。他要知道大议会除了行刑官外,还派了多少人来抓他。 “尤里·瑞瓦泰!” 有人高声叫出他的名字,吸血鬼回头,看到那个在河堤上见过的棕发青年,他站在街道另一头,取出脖子上戴著的瓶状项炼,熟练地拔掉瓶塞,从瓶子里倒出一滴黑色液体落在舌尖,隨后吞入腹中。 下一刻,他眼中升起暴烈的血光,神情痛苦,尤里能感应到他体內的血液骤然加速,它们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作用下转化,如同蒸汽机管道中燃烧的鯨油。 摩恩咬紧牙关,面部与脖颈皮肤上暴起细密的乌青色筋络,他强忍著痛苦从怀里取出一副面罩戴上,面罩两侧各自固定有血色滤管,浓郁的特製血浆在滤管中加热蒸腾为气体,隨呼吸输送到面罩里。 摩恩深吸口气,终於放鬆下来。眨眼间的功夫,他就从一名人类变成和尤里比肩的高等血族。 “灰烬猎人,”尤里谨慎地望著他,毫不掩饰目光中的厌恶,“我听说过你们,一群窃取了始祖之血的怪胎、异种,被教团饲养的半吸血鬼猎人,没想到你们居然也掺和到了这件事里。” 摩恩没有说话,他大口呼吸面罩里的血气,以平復內心强烈的嗜血欲望。 摩恩服用的黑色液体名为黑血,是教团特製的秘药,能够让灰烬猎人们在短时间內得到强化,升变为高阶血族,代价就是会產生对血液的强烈渴望。在无数次惨痛的教训后,教团研製出特製的供血面罩,通过释放汽化血浆来缓解那噬入骨髓的饥渴感。 这次来阿卡纳,摩恩携带的黑血足够服用五次,每次仅能坚持半个小时,这意味著在接下来的行动中,他必须速战速决。 尤里率先行动,饱饮弗雷的鲜血后,他体內充盈的力量已接近峰值,抬手放出三根飞针,飞针如血色虹光般射向摩恩眉心、胸膛、下腹三处要害。 摩恩不退反进,他像一颗出膛子弹般冲向尤里,挥舞著手中的小提琴盒挡下飞针,针尖没入皮革后受到某种硬物阻挡,发出沉闷的脆响,再难寸进。 盒子里藏有金属,是武器?尤里思索,从指间又射出五道飞针,被对方以相同的方式挡下,此时两人距离已不超过七步。 近了。 摩恩在心中估算距离后,撕碎琴盒,露出隱藏已久的“獠牙”。 那是一柄造型夸张的锯肉弯刀,刀锋上特意打造出参差不齐的缺口,就像是猎食者锋利的牙齿,令人望之胆寒。尤里注意到刀柄的护手外侧有一圈巨大转轮,六根碗口粗的枪管固定在上面。 两人距离已至三步,摩恩挥动弯刀,迎面劈向尤里脑门。 尤里掌中钻出一条血蛇,如环甲般缠在他右臂上,正面挡下弯刀,向摩恩脸上喷出一团墨绿色毒液。猝不及防之下,摩恩右眼被毒液浇个正著,爆发出热油遇水的滋滋声。 “我被刺瞎左眼,毒瞎你一只右眼,这样才算公平。”尤里看著他血肉模糊的右眼笑道。 摩恩哼也不哼,抬高刀柄握动扳机,在尤里惊愕的目光中,枪膛里爆发出炽烈火光,雷鸣般的音爆划破长空,几乎半个城市的人们都听到了这声骇人巨响。 刚猛的后坐力將摩恩掀翻在地,令右臂瞬间骨折,他扶著弯刀起身,面无表情地板正手骨。长街上硝烟瀰漫,仿佛刚遭受过炮弹洗礼,尤里被子弹轰得不知所踪。摩恩看到弗雷躺在地上低声呻吟,想要扶她起来,浑身汗毛却忽然倒竖而起,感应到强烈的危险! 烟尘中传来尖锐的嘶鸣,数十条血蛇飞扑而来,摩恩狼狈地翻滚躲闪,一把揽住弗雷纤细的腰肢,像扛起条麻袋那样將她甩在肩上,一边后退,一边单手挥舞弯刀阻挡蛇群。 “匕首....” 弗雷声音都在颤抖,摩恩斩断一条迎面而来的毒蛇,转头看她,“你说什么?” “我还有一把匕首在他手里,他正在削弱我留下的烙印!” “什么时候了,还有功夫关心一把匕首!” 摩恩话音刚落,数十条血蛇盘旋而起,在空中匯聚成尤里·瑞瓦泰,他从指间抽出把血色长鞭,手腕翻动,带倒刺的长鞭呼啸著抽向摩恩,猎人挥刀去挡,反被鞭子上携带的巨力震得手腕颤抖。 尤里运鞭如风,长鞭好似一条具备灵性的长蛇,攻击角度刁钻狠辣,摩恩还要分心顾及弗雷,防御略显吃力,几个呼吸间的功夫,身上就被抽出道道血口。 弗雷眼见摩恩苦苦支撑,在他耳边低声开口,猎人听后,眼中顿时一亮,猛地挥刀盪开长鞭,枪管对准尤里,暴喝出声:“吃枪子去吧,尤里·瑞瓦泰!” 尤里下意识闪身躲避,却没有听到预想中的轰鸣,他再抬头时,摩恩已消失地无影无踪,弗雷也不见了。 远处传来警哨声,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城市警卫正在向这里赶来,云层里的静风舰缓缓下沉,如同从沉睡中被惊醒的巨兽,露出底部吊舱下的三十二门重型火炮。 尤里目光阴沉,摩挲著手中的银色匕首,在心底狠狠咀嚼弗雷与摩恩的气息,转身离开。等集结的警卫们赶到后,眼前只剩下一片狼藉的街道,还有满地血腥—— “听到刚才的那个声音了么?” “像是枪声,”他回答赫尔,“但我从没听过这么响的枪声。” 她沉默著点上一根香菸,望向落地窗外——漆黑的钢轨从站台出发,经过嶙峋礁石与波涛汹涌的海面,连接向对岸的上城区,站台的牌子上写著“德米安大医院”。 第二十四章 画像 他们在阿卡纳最好的医院里,这座大医院建立在一座天然岛礁上,与上城区隔海相望,通过一条空中轨道互相往来。 大医院前身是一家由海拉尔公爵赞助的药理学研究院,隨后在公爵投资下扩建为如今的大医院。 这座孤立於岛礁上的建筑十分宏伟,中央是五层高的主楼,顶部外墙上嵌著一座巨大的机械钟,每过一个小时就会演奏低沉的管风琴乐。两栋比主楼矮一层的裙楼延伸向岛礁角落,从远处看上去就像是两块交叉的灰白色长方体。 大医院中又分为住院部、诊疗部、研究部三个部门,诊疗部位於主楼三、四层,医生们会在这里接待病人,为他们诊治病情並提供治疗方案,一层是接待大厅,二层则是药房,最高处的第五层是院长办公室。 研究部位於主楼右侧的裙楼,用来做手术以及研製新型药物;住院部则位於主楼左侧,也就是格温等人此刻待的地方,二至三层都是病房,一楼除了厨房和用餐大厅之外,还有几个可以阅读、打牌下棋的房间,顶层甚至还建了一座花园,里面种植著从世界各地搜罗而来的奇花异草。 当然,在大医院住院的费用也十分昂贵,只住一天的开销就要八先令,比格温一周的房租都要贵! 好在他们不用掏钱,几人將昏迷的精灵少年送到医院后,受到弗雷通知的议员何塞也赶了过来,表示一切费用都將由他承担。 但真正的麻烦还是那名精灵少女,她是少年的姐姐,声称他们来自於泰兰德的某个贵族世家,如果自己的弟弟有个三长两短,她就要向泰兰德大使馆上报此事,追究地方官员的责任。 “所以,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短暂地沉默后,格温忍不住开口问道,“我看到他在吸那个男孩的血。” “一个通缉犯,”她的眼睛在烟雾中若隱若现,“也是我们要抓的人,如你所见....他不是普通人,甚至不能算人,你可以把他当成某种怪物——听说过血族么?” “吸血鬼?”他觉得有些荒诞,“我以为这只是传说,它们只存在於恐怖故事里。” “为什么不相信?”赫尔向病房努努嘴,“你眼前可是有两个能活上几百岁的精灵呢。” 格温往病房里瞥了眼,精灵少年正躺在床上昏睡,一名女性医生刚给他做过检查,正在和面无表情的精灵少女说著什么,议员何塞站在旁边,不时用帕子擦擦额头上的汗水。 过了一会,议员和医生从病房里出来了。 “情况怎么样了?” “病人由於失血过多休克,家属正在给他输血,现在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女医生用安抚的口吻说道,“这段时间注意休息,静养几天就能痊癒。” “那就好。”赫尔鬆了口气,“谢谢你,医生。” “辛苦你了,帕蒂婭院长。” “治病救人是医生的天职,无需道谢。”她对何塞点头,“我还有其他病人要接待,先走了。” “阿思嘉小姐,”女医生离开后,议员对赫尔低声抱怨道,“我说这话可能不大合適,但你们抓捕逃犯时还是儘量小心,不要把平民牵扯进来,別再给我们增加额外的工作量了。” “抱歉,我们也是偶然撞见了犯人,下次一定注意。” “那位精灵小姐也算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她知道事情原委后,没有再刻意为难,不过她还有一个要求。”议员转头看向格温,眼神有些怪异,“这位小先生怎么称呼?” “格温·斯托维恩。” “原来是斯托维恩小先生,请进去吧,”议员用手杖指点病房,“那位精灵小姐要见你——一个人。” “我?” 他有些摸不著头脑,看议员不像是开玩笑,又见赫尔对自己点头,才推门走进病房。 病房里有两张床,精灵少年躺在靠近窗户的床上,那名精灵少女坐在床边,一根输血管扎在她和少年的手臂上,鲜血顺著透明的橡胶管输送过去,其中隱约可见蓝色的光尘。 “????????。”她看到走进病房的格温,说出一个有些熟悉的陌生词汇,很快格温就想起精灵少年初见他时也说了这个词。 “这是什么意思?” “在你们的语言中,这个词叫做『画中人』。”少女的嗓音十分动听,她说话时的腔调像是在唱歌,“虽然你不认识我,但我却认识你,认得那张脸。” 她出神地看著格温,仿佛在透过他的面容怀念別人。 “像,”她感嘆道,“太像了。” “像什么?” “一幅画,”少女回过神来,对他点头致意,“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和弟弟还未成年,没有正式的名字,你可以叫我埃琳,请问你的名字是?” “格温·斯托维恩。” “格温,也许你会对我刚才所说的话感到疑惑,但请你耐心地听我说完,”埃琳望著昏睡的精灵少年,目光柔和,“我的弟弟叫费恩,他生下来就得了一种怪病,费恩看不清別人的脸。他描述过那种感觉,在费恩眼里,所有人的脸都是顏色各异的泡影,只能看到身体,却看不到他们的长相,我们把这种罕见的病症称为脸盲症。” “那他怎么辨认別人的身份?” “通过声音,还有气味。”她看向格温,“父亲和母亲尝试了各种方式都无法治癒这种疾病,他们本以为费恩会就此度过一生——直到我们发现了那副画。” “我们的父亲叫阿德兰·梅利安涅,他是一名诗人,热衷於收集各类艺术品,十年前的某个下午,我和费恩在他的收藏室里看到了那副画,那是一幅肖像画,画中人是一名红髮人类少年,”格温似乎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在脸上移动,“他穿一身古典礼服,手里拿著一朵用白银铸造的玫瑰,背景是一座花园。费恩一看到那副画就喊了起来,『我能看到他的脸!』他这么叫著,声音甚至惊动了我们的父亲。” “让我猜猜,”格温迟疑道,“你想说的是,那副画里的人长得和我很像?” “岂止是像,你们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埃琳语气坚定,“那副画是父亲在一百多年前从某个旅行商人手中收购来的,他也不知道创作者是谁,更不清楚画的来歷。没想到命运却让我在这里遇到你,这一定是伟大古树的安排,或许你能够帮我弟弟治好他的脸盲症。” “你想让我怎么做?”她的话引起了格温的好奇。 “跟我们走吧,格温。”埃琳语出惊人,“等再过几天,我们就会坐船去沃顿,我恳切地希望你能待在费恩身边,梅利安涅家族拥有你无法想像的財富,你將有机会开启全新的人生。” 沃顿。 格温望著埃琳,他能感应到少女没有说谎,她真的决定带自己去沃顿。他动心了,那座繁华的皇都无数次出现在梦中,醒来时却又离他那么远,像遥不可及的幻梦,此刻却近在咫尺,只要他点头便唾手可得。 他知道自己在阿卡纳过著艰苦的生活,却並未对它彻底绝望,这里还有一些值得留恋的东西,他在九號公寓狭窄的房间、和奥尔加在弗拉姆住过的小屋,还有神父,他虽然平日里不苟言笑,却如父亲一般將自己养育成人。 “让我再考虑考虑。”他有些艰难地开口。 “我等著你的答覆,格温。”她拔掉针头,向格温伸出手,“精灵最不缺的就是耐心,等你想好了,就来这里找我。” “好。” 他握住埃琳的手,用力晃了晃。 离开病房后,格温看到赫尔独自站在走廊上,“那位议员先生呢?” “他还有公务要处理,先回去了。”她掐灭菸头,“那精灵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她想邀请我一起到沃顿去。” “哦?”她扬起眉毛,“为什么?” 他正要开口,窗外传来急促的汽笛声,他们向外面望去,只见一辆蒸汽车沿轨道从对岸疾驰而来,轰的一声撞进站台,从车里钻出一道熟悉的人影。 那是摩恩·威廉士,还有他肩上扛著的弗雷。 第二十五章 失控 五分钟后,他们在一楼大厅看到了摩恩,他坐在角落里的长椅上,神情疲惫,用手捂著右眼,从指缝中流出墨绿色的脓血。弗雷坐在摩恩身旁,面色苍白如纸,目光阴沉,似乎在极力压抑著什么。 “你们这是怎么了?” 赫尔看到两人狼狈的模样时,不免有些吃惊。 “我们遇到了尤里·瑞瓦泰。”摩恩眼皮抖了一下,“他比我们想像中还要危险,能够分裂为血色毒蛇,擅长用飞针和软鞭作战,还能够喷射一种具有强烈腐蚀性的猛毒,生命力十分顽强,我和诺菲小姐都是被他所伤” “伤得严重么?” 摩恩还未说话,何塞带著一名医生赶来,“就是他们,快看看两位特使伤得重不重。” 医生想去触碰摩恩的伤口,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別碰,伤口有毒,”他声音平稳,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给我们准备一件病房,还有血,多拿几袋血包,我们需要输血治疗。” 医生愣了一下,隨后看向何塞。 “就照特使说的做。”议员毫不犹豫地说道,“一切费用我来承担。” 医生带著两人向住院部走去,赫尔见状要跟上去,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格温,“我得去看看他们,先失陪了。” “你忙你的,”他勉强挤出微笑,“我也准备回家了。” “路上小心,”她拋下这句话,匆匆跟了过去。 笑容在格温脸上消失,他努力消化著刚才听到的那些消息——袭击精灵男孩的男人叫尤里·瑞瓦泰,他是个吸血鬼,赫尔和她的两个同伴正在追捕他,但结果似乎並不顺利。 他转身离开大厅,直到坐上蒸汽车时,一个疑问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尤里·瑞瓦泰,一个吸血鬼,他为什么要找我? ······ 他们走到病房前时,一名护工送来了四包血袋,看著透明袋子里涌动的血液,弗雷身体开始忍不住发抖。 “诺菲小姐,你还好么?”见她神情不对,何塞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好得很,”摩恩动作粗暴地將弗雷推进病房,隨后抓起血袋,在何塞几人惊愕的目光中走进去,用力关上房门。 將门反锁后,他刚回过头,就见弗雷猛扑过来!摩恩下意识抬手去挡,却被少女一口咬住手背,弗雷此时双目赤红,疯狂地啜饮摩恩的鲜血,眼中看不到半点理智,此刻她在飢饿折磨下暴露出了血族的本质——嗜血的怪物。 摩恩没有出声,只是皱了皱眉,他单手撕开一包血袋,將其扔向弗雷身后。 闻到浓郁的血腥味,少女立刻张嘴鬆开,转身扑过去接住血袋。她举起血袋,將开口向下,毫无形象地仰头痛饮著。摩恩又撕开一包血袋,却没有急著喝,而是咬牙將被毒素腐坏的眼球挖了出来,隨后才深吸一口鲜血。 饮下鲜血后,身体仿佛一台被注入燃料的蒸汽引擎,快速修补伤势,几个呼吸间的功夫,一颗崭新的眼球便重塑成形,他慢慢睁开右眼,等適应眼前的景象时,发现弗雷躲在病床后,地上丟著空荡荡的血袋。 “诺菲小姐?” 摩恩不確定对方是否已经恢復神智,低声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没有回答,摩恩又问了一次,片刻安静后,他听到少女低低的啜泣声。 “我失败了,”她的声音很低,“我不但没有抓到尤里,还差点死在他手上,刚才又做出那种失態的事情...我让诺菲家族的名誉蒙羞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诺菲小姐,眼泪並不能將尤里抓捕归案,”他深吸口气,“有时间在这里懊悔自责,不如振作起来,好好考虑该怎么对付他,以免他再造成更大的危害。” “刚才的事,我都已经忘了。”他將剩下两包血袋放在病床上,“诺菲小姐,我在外面等你。” “威廉士先生,”他正要出去,少女叫住摩恩,他回头看到少女站了起来,目光中比原先多出几分坚定,“你说得对,我没有时间在这里消沉,身为诺菲家族后裔,我要用尤里的血来洗刷他带给我的屈辱。” 她抓起血袋,一饮而尽—— 赫尔赶到时,摩恩和弗雷走出病房,前者眼睛的伤势竟然已痊癒如新,后者气色也比先前红润许多,他们的转变令何塞十分震惊,议员难以置信地看著两人,神情仿佛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令人惊嘆,诺菲小姐,还有威廉士先生,你们身上的伤都痊癒了?!” “多谢关心,波利克先生,”弗雷优雅地对议员点头致意,“但现在还请你先迴避一下,有些事我想和他们单独谈谈。” “机密要务,我懂,”议员十分识趣,立刻主动告辞,“你们儘管谈,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就不打扰几位特使了。如果有事吩咐,跟安德森交代就行,他会派人通知我。” 等议员离开后,他们走进病房。 “我必须对两位坦诚,先前並未告诉你们全部实情,十分抱歉。”弗雷开门见山地说道,“尤里·瑞瓦泰的真实身份是密党上任行刑官。半个月前他被派往夏普郡北部执行任务,却无故毁灭了整个镇子,並叛出密党。大议会派我来追捕他,就是为了弄明白他背叛密党的原因。” “长老们的要求是活捉他,”弗雷沉吟,“这样却进一步加大了任务难度,尤里·瑞瓦泰很危险,作为上任行刑官,他有丰富的追踪和反追踪经验,擅长战斗,作风果决狠辣,绝非我们之中任何一人能单独对付的,我们必须要合作。” “怎么个合作法?” “首先,我们需要对彼此的能力有所了解,共享情报,这样才能更好的合作。”弗雷看向赫尔,“我先说一下我自己的能力,我出身於诺菲家族,血相能力为隱身,不过对血液消耗较大。” “此外我还有两件魔法物品,月铃——你们都见过,上面附带有血影马车、物品收纳、虚空结界、追踪猎犬四个法术,前两个没有次数限制,后两个每天只能使用一次。”她取出银色摇铃,还有那把剩下的银色匕首,“另一件是嗜血匕首,附带有吸血荆棘法术,原本有两把,一把被尤里夺走了,所以我必须提醒你们小心,等腐蚀掉我留在匕首上的烙印后,他也能使用那个法术。” 第二十六章 前路 “我的能力,弗雷小姐已经见过了。” 摩恩取出瓶装项炼和滤管面罩,“我是教团的灰烬猎人,半血族,服用黑血能让我短暂升变为高等血族,但很可惜,我並不像纯种血族一样具备血能。” 他说完后,和弗雷一同看向赫尔。 “到我了?” 她扶著手杖,露出寸许长的刀身,“我没什么本事,只会用刀子杀人。说完了。” “你太谦虚了,阿思嘉小姐。”弗雷深深看了她一眼,又想起那个雨夜,赫尔手握刀柄回望自己的眼神——那是嗜血野兽的眼神,有著最纯粹的杀意。 灯塔派遣的办事员,岂会是泛泛之辈? “现在,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计划,一个能彻底解决尤里·瑞瓦泰的计划,”弗雷环视两人,“你们有什么想法么?” “我有一个想法。” 出乎她的意料,率先开口的竟是赫尔。 “我有个办法,或许能够抓到尤里,不过还需要我那位好邻居帮忙——” 下午三点半左右,季风从南方海面上带来了一场大雨。 阿卡纳大教堂中空无一人,唯有舍戈尔·斯莫夫自己在女神圣像前祈祷。圣像脚下的蜡烛微微摇曳,在神父眼前的黑暗中散发出朦朧光晕,令他感到些许慰藉。 舍戈尔不喜欢雨天,连绵不断的雨声、湿润冰冷的水气,这些都会让他想起十八年前的某个晚上。 他为那些被时间遗忘的亡魂祈祷,闭上眼时,耳边却又听到火炮轰鸣,急促的马蹄声仿佛雷霆滚动,怒吼、咆哮,十八年来,骑兵舍戈尔·斯莫夫从未逃离1463年的那个雨夜,死亡的气息如梦魘般在鼻尖縈绕不散。 退役后选择皈依教团,或许也只是渴望女神能给予自己心灵上的解脱。 舍戈尔无声地嘆了口气,睁眼起身,回头时却看到乔勒诺夫家的那个孩子,他安静地坐在第一排长椅上,似乎已经待了一会。 “什么时候过来的?” “五分钟前,”格温看了眼头顶上的掛钟,“看您正在祈祷,我就坐在这等了一会。” “看你的样子,有事?”舍戈尔在他身旁坐下,“说吧,缺钱?还是有人找你麻烦?” “神父,我今天遇到了一个精灵....”格温简略说了自己与埃琳交谈的內容,舍戈尔一直认真地听著,没有插话。“...所以,她邀请我和她们姐弟一起去沃顿,您觉得我该怎么做?” “你问我这个问题时,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舍戈尔平静地看著格温,目光仿佛他的洞彻內心,“沃顿是皇都,你有机会离开阿卡纳到那儿去,这是好事,不用顾虑我们。” “我和格里戈尔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都嚮往外面的世界,所以才离开家乡去参军,”他出神地望著圣像脚下的烛火,“我还记得当年找到你时的样子,那么小,在格里戈尔怀里缩成一团。结果一眨眼的功夫,你就长大了。雏鹰总要离开巢穴才能学会飞翔,孩子,飞吧,或许这也是女神的安排。” 格温胸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能感受到在神父冷硬外壳下灼热的情感,关怀、慈爱,厚重深沉,像太阳般照耀他的灵魂。 “但你要记住,格温。”舍戈尔的表情又严肃起来,“无论你在外面的世界里遇到什么事,走到什么位置,都不要忘记你从哪儿来,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记住了,神父。”格温认真地答应道。 舍戈尔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仿佛还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没有开口。 “回去吧,去收拾行囊。”神父的声音很平和,“等你离开时,不用再来见我,孩子,我会在神像前为你的前路祈祷。” 舍戈尔说完后,挥挥手,不再开口。 格温离开时,他还独自跪在圣像前,身后投下长长的阴影。 在钟塔粗糙的管风琴乐中,格温冒雨赶回公寓,他打开房门,床头钟錶的指针正指向五点。 格温要带的东西不多,他將存钱罐里的积蓄清点一遍,共有九磅九便士,把这些钱收进口袋,他又把几本旧书装进包裹,这些东西就是他所有的行礼。至於那座机械钟,格温打算托加斯特出手卖掉,里面的零件兴许还能再换点钱。 格温背上包裹,拿著机械钟环视四周,在心中与这间屋子做最后的诀別。 再见了,老伙计。 “咚咚!”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格温思绪,他谨慎地將房门打开一条缝,发现外面站著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他穿著黑色的清道夫皮衣,上面沾满了雨水。 “格温·斯托维恩?这是我们头儿给你的。” 他说话有明显的北方口音,递过来一份皱巴巴的信封。“你托他查的那件事有结果了。” “谢谢,”格温接过信封,又叫住转身欲走的少年,把机械钟递给他,“把这个带给你们头,我就要离开阿卡纳了,这东西算是我对他的答谢,隨他处置吧。” “运费一个铜子儿。”少年抱著机械钟说道。 “找你们头儿要去,就说是我让他给的。”他没好气地说道,隨即一把关上房门。 脚步声在门外渐渐远去,格温打开信封,从里面取出加斯特的信。虽然外形不佳,加斯特却意外写得一手好字,格温看著那些漂亮的花体字母,仿佛看到侏儒趴在桌上奋笔疾书。 【格温,我的朋友,昨天你托我查的那件事有进展了。就在今天中午,两个来歷不明的男人在黑市里打听消息,他们在找一个红髮少年,甚至还弄了张画像——的確有人在调查你。我派了几个好手去跟踪他们,结果到现在都杳无音信,小心点,格温,这回你可惹上硬茬子了。】 他面无表情地將信纸撕碎,扔进炉子。 自己都要离开阿卡纳了,还小心什么?至於那个叫尤里的吸血鬼,还有那些要对付他的人,就让他们见鬼去吧,等离开阿卡纳,这些人就和他再无瓜葛。 他走出房间,將房门锁好后,发现隔壁房间的窗户里没有亮光,於是猜测赫尔或许还在医院,自己去找埃琳时或许还能遇到她。 从窗户上收回视线,格温忽然感到左腿有些发痒,他下意识低头,与一条扁头的红色毒蛇四目相对。 第二十七章 恶魔 它盘在格温脚边,血红色鳞片开合起伏,纤细毒牙刺破格温皮肤,在小腿上留下两个微不可查的血点。 强烈的麻痹感沿脊髓躥升而上,眨眼——他感到自己的双腿消失了,眩晕——眼前的世界在旋转,他不受控制地向前倒下,却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掌抓住肩膀。 “你想去哪儿,小子?” 熟悉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令格温浑身汗毛乍起。 他没有回头,石之心已悄然发动。在身后的虚无中,他感应到一团庞大的红色光团,其中散发出毫不掩饰的恶意,以及某种变態的愉悦感。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尤里·瑞瓦泰?” “知道得挺多么,小子,”听到格温说出他的名字,尤里扬起眉毛,抓住少年左臂手肘,两指猛然发力,捏断了他的胳膊,“要不你猜猜?” 突如其来的断骨之痛刺入脑海,格温不受控制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呻吟。他大口喘息著,左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意识却前所未有得清醒。 石之心在发动时,似乎也会屏蔽掉他自身的负面情绪,诸如恐惧、焦虑等,虽然不知道这是好是坏,至少眼下能够让他保持思维清晰。 “你和那些跟踪我的人是一伙的,他们今天中午在黑市上打探消息,下午时你就来了。”格温冷静得可怕,“你,或者说你们,究竟为什么要抓我?” “你只猜对了一半儿,小子。”他的语气令尤里有些意外,“我的人没有从黑市上弄到你的消息,出卖你的是那些跟踪我们的『尾巴』,起初他们嘴巴很硬,等我捏碎了其中一人的脑袋后,他们立刻就说出了你的住址。” 那些清道夫? 格温心情复杂,侏儒这回真是把自己害惨了。 “至於为什么要抓你,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尤里訕笑一声,“別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拖延时间,小子,省省吧,没人会来救你。” 格温沉默著,意识围绕尤里的心相世界盘旋,短暂地犹豫后,与吸血鬼思维连接。 他能感受到尤里施虐的兴奋,以及对格温平淡反应的失望,吸血鬼想看到少年痛苦的神情,听到他向自己求饶,於是决定进一步试探底线。 【很顽强么,小子,那么这一下又如何呢?】 几乎就在他感应到这个念头的同时,右臂上又传来一阵剧痛,尤里卸掉了他的右臂关节。格温咬牙没有出声,不只是情绪和想法,他觉得自己还有余力向更深处探索,窥探潜藏在心相世界海面下的事物——记忆。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如果將常人的记忆比作一本书,那么尤里·瑞瓦泰的记忆就是一座庞大的图书馆,在漫长的生命中,他去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声音、气味、触感,庞杂的信息洪流涌入格温脑海,令他太阳穴涨得发痛,从鼻腔里留下两股热流。 “你在做什么!?” 尤里放开格温,捂住脑袋后退,他感觉到前额中有种强烈的异物感,这种感觉很恐怖,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脑子里搅动,隨意抽出他的记忆翻阅。 “你是传识者!”吸血鬼尖叫,仿佛看到了某种恐怖的非人之物。 格温强忍头痛,在斑驳的声音和影像中寻找真相,要弄明白这些人究竟为什么抓他。在深入挖掘过程中,一道黄色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凑过去,嗅到熟悉的柑橘气息。 记忆中,飢肠轆轆的尤里跟在那女孩身后,向她伸出手,牙齿刺破少女柔软的肌肤,唇齿间传来柑橘的清甜,他尽情痛饮著,浑然不顾猎物发出的低声哀鸣。 格温没有再看下去,连接断开。 “原来是你...” 他闭上眼,又看到幼年时的凡妮莎,女孩站在仲夏的暮色里,手中捧著金黄色柑橘——猩红色的暗影吞没了她,福特夫妇悲伤的面容出现又消失,最后都湮灭於黑暗中。 起初只是一点火苗,隨后升腾而起,形成燎原大火席捲整片黑暗,那是他的愤怒,在心相世界中具象化为炽烈的火。 “这和那傢伙说得可不一样...” 尤里缓缓后退,谨慎地打量著面前的少年。 格温的心臟有力地跳动著,血液好似脱韁野马般高速涌动,他浑身升起烈焰,漆黑的鳞甲如波浪般从皮肤下涌现而出,色泽在火焰中越发透亮,仿佛黑色琉璃。 站在火焰中的生物已不能再称之为人类,它有一对狰狞的螺旋状犄角,黑鳞如盔甲般包裹住头部和全身,只露出眼睛以下的面容,仿佛一名身著漆黑铁甲的武士,一双琥珀色眼睛紧紧注视著尤里,菱形竖曈令人下意识联想到某种冷血动物,其中透著狮子般的愤怒和暴虐。 恶魔。 尤里面色凝重,纯粹的深渊气息扑面而来,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绝想不到这竟只是个混血种。 在漫长的生命中,尤里也曾接触过有关於深渊种的书籍,如果说魔鬼体现了深渊的邪恶,恶魔体现的便是深渊之混沌。这个庞大古老的种族自诞生那一刻起,便致力於毁灭和破坏一切事物,他们满怀恶意、蛮横暴力、毫无道德感且无法预料,甚至热衷於同类相残,堪称强大而邪恶的疯子,也被视作天生的战斗种族,幼年时便能够拿起武器战斗。 “这下可麻烦了...”他意识到眼前的混血种可不仅是单纯的恶魔后裔,更是一名能够读心的传识者!想要將小子抓回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甚至还有可能被猎物狠狠地反咬一口。 这一连串思绪都发生在转瞬间,从格温完成转化到现在,实则只过去数秒。就在尤里准备动手时,格温已先一步行动,他后脚蹬地,左臂横在面前,右拳收於腰侧,俯身猛扑向尤里。 他速度很快,甚至发出尖锐的破风声,左臂如淬火铁棒般撞向尤里咽喉。 尤里控制浑身血液奔涌,仿佛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般越过台阶,倒飞出公寓,同时从手中抽出长鞭,手腕一抖,生有倒刺的鞭身猛然绷紧,从右侧抡向格温侧颈。 格温用被鳞片包成利爪的左手抓住长鞭,隨后用力拉动,借势冲向吸血鬼。尤里此时心中也暗道不妙,恶魔化的格温力气大得嚇人,將他也反向拖拽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快速拉近,尤里甚至能感受到迎面而来的滚滚热浪。 逼近尤里时,格温在空中拧腰发劲,以肩带肘,一记凶悍的后手直拳打向尤里面门,然而他忽视了满天大雨,拳头上缠绕的火焰被雨水浇熄,爆发出浓郁的白汽! 第二十八章 围杀 拳头穿破蒸汽,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匹练,打向尤里眉心。 这一拳虽来势汹汹,最大的威胁——火焰却被雨水浇熄,对尤里来说並非不能阻挡。他抬手扣住格温拳头,凶猛的劲力立刻震断了小臂骨骼,尤里却面色不改,呼吸间骨裂便悉数痊癒,同时猛然下坠,將格温拖进大雨之中。 “哧——” 好似汽笛轰鸣,当格温彻底进入雨中时,身上轰然窜起一股白色汽柱,直衝向城市高空。 动静太大了,有可能会把那几个追踪者引过来,必须速战速决。 尤里打定主意,舔著牙齿对格温阴森一笑,“能让我在阿卡纳使出真本事的人,你还是第一个,小子。” 格温沉默不语,目中的光芒越发暴烈,他突然拉动长鞭,意图让尤里失去平衡,没想到对方却突然放手,“想要?那就拿去吧!这种用血液炼成的武器我要多少有多少!” 尤里大笑,他打个响指,那被格温夺来的鞭子竟变成一条血蛇,张口喷出墨绿色毒液。格温下意识用胳膊去挡,毒液在鳞甲上发出剧烈腐蚀声,却也令他露出胸前空档。 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人还活著就行! 尤里眼中闪过厉色,从双手掌心各钻出一把血色长剑,合刺向格温胸膛。察觉到他的意图后,格温双爪去抓剑身,尤里却突然抽剑后退,两臂自下而上向后挥出满月,剑身软化为长鞭,猛地抡砸在格温肩上! 猝不及防之下,格温被迫跪向地面,尤里趁势踏步前刺,双鞭凝聚成两把螺旋状刺枪,刺穿少年腹部最柔软的鳞甲,將足以放倒一头鯨鱼的猛毒注入格温体內。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了。 “杀了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格温试图伸手去抓尤里手腕,腹部却传来强烈的麻痹感,迅速蔓延至全身,他张了张嘴,世界在眼前倒转,无力地仰倒在水洼里。在意识消失前,他看到一团黑色的人影。 赫尔·阿思嘉撑伞站在博物馆前,扶著手杖,指尖夹一根点燃的香菸,透过雨幕注视著倒在地上的少年,浑然没有发觉火光已经快要烧到自己的手指。 尤里转头,在旧厅街另一侧看到了摩恩·威廉士,猎人已戴上过滤面罩,双眼在雨中放出危险的血光,他一手提著那把造型夸张的枪刃,缓缓向吸血鬼走来。 那个新人呢? 尤里谨慎地观望四周,最终在面前房屋的顶层找到了行刑官。她居高临下地俯视尤里,浑身笼罩如轻纱一般的血色红烟,將大雨隔绝在外,漆黑的裙摆在雨幕中飘摇。 三个。 確定敌人数量后,尤里抽出两把血剑,剑锋指向左右两侧的赫尔和摩恩,抬头看著弗雷,语气挑衅,“既然都来了,你们就一起上吧,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弗雷神色平静,並未被尤里激怒,她从楼顶纵身跳下,在半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摩恩和赫尔也同时动了,前者挥舞枪刃冲向尤里,后者从手杖中拔出长刀,飞身扑了上去。 尤里冷哼一声,两条血蛇从肩胛骨背部破皮而出,如绳索一般缠住格温两臂和腰间,將他拖拽到尤里背上牢牢固定,用后背面向摩恩,左手长剑刺向雨幕中一道透明轮廓,右手长剑横在身前,架住赫尔的长刀。 摩恩没想到他竟会將格温当做肉盾,被迫收力,枪刃在地面砸开裂痕。雨幕中的透明轮廓后跃躲闪,露出弗雷身形,她在心里暗自诅咒这鬼天气,大雨令她显露轮廓,隱身能力等同於失效。 逼退弗雷和摩恩,尤里挥剑將赫尔震退,隨后紧跟过去。 弗雷两人都和他交过手,眼前的黑髮女人却只跟他打过照面,身上也没有任何超凡气息,似乎就只是个普通人,尤里的目的是將格温带走,本就无心恋战,判断赫尔是三人中最弱的一个后,就决定从她这里突围。 察觉到尤里意图,赫尔面色不变,只是眼中流露出越发强烈的杀意。 她向右前方踏步急进,猛然拉近与尤里的距离,同时双手握住刀柄,在尤里逼近时接连奋力砍出三刀。 刀锋划破雨幕,每一次挥砍的速度都比之前更快,甚至发出尖锐的破风声! “鏘——”,长刀撞在剑身上,雨水乱弹如珠,看著那双野兽般嗜血的眼睛,尤里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面前的女人有一身非人怪力,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方法,每一刀所携带的力量都成倍递增,等第三刀砍下时,几乎要將长剑压在他自己身上。 尤里將浑身大半血液都积压在两臂,双臂肌肉鼓胀紧绷,才勉强挡下长刀。他有些狼狈地后退几步,借著空隙出剑反击,將右手长剑刺向赫尔面门,左手剑则横在肋处,防备可能会夹击的弗雷。 赫尔紧咬住他不放,长刀撩向尤里下腹,但吸血鬼却没有躲避,他將血液灌入右手长剑,剑身如毒蛇吐信般猛然伸长,直刺赫尔眉心,显然打算以伤换命。 考虑到血族强大的自愈能力,赫尔侧身躲闪,右手握刀,將尤里刺向自己心口的左手剑劈开,巨大的力量令尤里手腕发麻,长剑险些脱手而出,他刚控制住剑身,赫尔的长刀又追了上来,迫使他再后退招架。 弗雷在一旁看到两人的战斗,眼中异彩连连。 她果然没有看错赫尔,只有经歷过无数次战斗的强者才会露出蕴含纯粹杀意的眼神,这位灯塔来的阿思嘉小姐虽然没有超凡之力和血脉,却能把尤里打得这么狼狈。 她的攻击风格乾脆利落,直指要害,挥刀对赫尔来说仿佛已成为本能,这种凶悍的战斗方式令弗雷想到了群岛外那些醉心於战斗技巧的战士。 两人缠斗时,摩恩也没閒著,枪刃从侧面劈向尤里脑袋,令他不得不分出一剑阻拦。 赫尔的长刀又快又密,角度刁钻毒辣,令尤里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摩恩招式简单,就是重复劈砍,却胜在势大力沉,沉重的刀刃砍在长剑上,令血炼剑身发出哀鸣。 如果只和其中一人战斗还好,同时面对两名强手,尤里明显就有些招架不住了,被迫处於守势,动作也隨著血液消耗而渐渐变得吃力,手臂和肩头甚至被划出几道血口。 就是现在。 一直忍耐不发的弗雷抓住机会,从裙下抽出匕首,刺向尤里侧颈。 第二十九章 斩首 她本以为这是一次必中的攻击,却听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匕首撞上某种硬物后,再难寸进。 一条手臂粗的黑蛇从尤里脖子上钻出来,口中衔著从弗雷手里夺来的另一把匕首,將她的匕首死死架住。 弗雷认出这是瑞瓦泰家族的血相能力【兽性】,能够在使用者体內寄宿某种野兽的特质,尤里身上寄宿的显然就是蛇,倒正与尤里本性相合——在弗雷眼中,他就是一条狡猾冷血的毒蛇。 尤里脖子上的黑蛇转动身体,就像是他的第三条手臂,將匕首挥舞如风,配合双手的两把长剑,与赫尔三人在雨中缠斗,几个呼吸的功夫,手中刀剑就已碰撞数十次,连绵的交击声不绝於耳。 他们出招的速度很快,远超出普通人肉眼能够捕捉的极限,如果此时有人目击到这场战斗,他只能看到四个游走的模糊身影和斑驳剑光。 又一次挥剑后,尤里心中萌生退意。 经过连番两次战斗,他体內的血液已快要消耗殆尽,很难再带著格温突围。一个目標而已,不值得自己搭上性命,只要自己还活著,以后总有机会抓他,但这次失手后,眼前的三个傢伙势必会有所防范,再想抓他就不好下手了。 还有挥刀的黑髮女人,每看到她的眼神,尤里就有些发憷。大议会从哪儿弄来了这么一位杀胚?动作乾脆利落,招招致命,给他製造了相当大的麻烦,猎人和行刑官现在甚至已经开始配合她,每次出招都是为了给黑髮女製造机会。 放弃?还是拼死一搏? 此刻距离战斗开始过去五分钟,赫尔已挥汗如雨,生死搏杀令她肾上腺素狂飆不下,体温在高强度的战斗中不断攀升,甚至在雨幕中升起肉眼可见的白色蒸汽,但她始终保持绝对专注,寻找吸血鬼的破绽。 就在尤里权衡利弊时,赫尔捕捉到了他眼中的情绪变化。 机会来了。 短促的呼吸后,她突然开口叱喝,“死!”凶猛的杀意倾泻而出,震撼尤里心神。她箭步前冲,长刀猛劈而下,恍惚间,尤里仿佛看到一头狂暴的斑斕猛兽迎面扑来。 他慌忙举剑格挡,摩恩和弗雷却也在这时一同攻来,迫使他分出脖子上的蛇躯和左手剑阻拦,只好將大半血液都灌注到右臂上,膨胀的肌肉撑起狰狞青筋,希冀能挡下赫尔。 赫尔一刀砍在剑身上,发出炸雷般的震响,刀身晃动间发出大钟般悠长的嗡鸣,她隨即將长刀贴著剑身滑落,抖腕上撩,刀锋毫无阻碍地切入尤里右肩,滑过血肉、筋膜与骨骼空隙,將他右臂斩落。 肿胀的手臂高高飞起,血水尚未落地时,赫尔双手握刀拧腰发力,长刀横斩出一道平线,尤里的头颅同血浆滑落在地上,身体还稳稳站在原地。 摩恩两人都被她的快刀惊住了,他们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无头躯体倒下时才露出如梦初醒的神情。 “死了么?”赫尔问弗雷。 “死了,”摩恩蹲在尸体旁確认后,向两人点头,“真死了。” 听到这句话,她才收刀入鞘,扶著手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於放鬆下来,隨后突然露出尷尬的神情,“等等,诺菲小姐,你之前是不是说过要活捉尤里·瑞瓦泰?” “人都已经死了,还说那些做什么?”她摇头苦笑,有些疲惫地捏著眉心,“我现在头疼的是另一件事。” “我们之前竟然都没有发现,这孩子是个黄昏之民。”摩恩和她站在一起,看著地上的格温,“他身上有相当浓郁的恶魔血脉,应该是用某种方法隱藏了深渊气息,直到危机关头才爆发出来,尤里为什么要抓他?” 弗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抬头看向赫尔。 “黄昏之民的处理一向由灯塔负责,阿思嘉小姐,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照章办事。”赫尔面无表情地看著少年,取出酒壶猛灌了一大口,“带回去吧,等他醒了以后,还有很多问题要问问他。” 睁眼。 他陷在一张鬆软的旧沙发上,壁炉里散发出橘红色火光,空气中瀰漫著烤苹果派的甜香,窗外下著永不停歇的大雨,墙角放著座快要散架的声乐机,一个陌生的男人在喇叭里演奏吉他,用低沉的嗓音唱歌。 这座寧静的小屋仿佛位於世界尽头,將死亡和痛苦的记忆隔绝在外,使他能够从高压生活中喘口气,与吉他旋律和平静的孤独为伴。 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是那个曾经出现在他梦中的银髮青年,他將银色长髮在脑后扎成马尾,穿一件黑色衬衣,外面套著风格华丽的银灰色夹克,背一把用发条和齿轮做成的机械吉他,踩著吱呀作响的木地板来到壁炉前,在格温身旁坐下。 “这里是哪儿?”他看著与先前风格迥异的青年,“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儿?” “这儿是你心相世界的最深层,老兄。每个人心里都有这么一个地方,记忆中最有安全感的甜蜜之家,让你受伤时能躲在里面舔砥伤口。”青年说话带著一股浓重的伯明罕口音,“记得么?你读取了那个吸血鬼的记忆,他已经一百二十岁了,老兄!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差点撑爆你的脑子,为了避免你变成傻子,潜意识就把你扔到了这儿——你和妈妈的家。” 他低头环视四周,头顶悬掛的鯨骨饰物,桌上摆放的石碾和药材,这些被尘封於记忆角落的事物逐渐变得清晰,將格温拉回曾经在弗拉姆生活的岁月里。 “你到底是谁?” “很遗憾,我可不是他,老兄。”青年摊开双手,“我就是你,是那个人在你潜意识里留下的倒影,虽然你们只见过一面,但你信任他,打心眼里尊敬他,所以在你需要帮助时,就把我创造了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在沙发里陷得更深,尝试放空身体,“最后失去意识之前,我好像看到了赫尔,她应该发现了我的身份。” “別那么紧张,你又没做过什么坏事。” 青年安慰他。 第三十章 气泡 “你想在这里待多久都可以,老兄,但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说得对。”格温深吸口气,“我得回去了。” “祝你好运。” 就在他將要打开房门时,格温回头看向坐在原地的青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打扮成这个样子?” “还记得《暴雨之城》么?”他指了指角落里的声乐机,“八岁那年,你和奥尔加在铁轨边上捡到了这张留音效卡片,吉他乐,那时你觉得这就是艺术,老兄,去他妈的医生、律师、机械师,你真正的梦想是做个吟游诗人!” “谢谢你。” 他打开房门,“我都已经快要忘掉这件事了。” 他离开潜意识最深处,感觉就像是在水中上浮,过往记忆从四周闪过,那些五彩斑斕的水滴构成他的自我,匯聚成一片灵魂的汪洋。 格温“浮”出水面,此时他处於一种非常奇妙的状態,身体还在沉睡,意识却十分清醒,能够“看到”自己躺在一张病床上,四周是空旷的房间。 这是哪儿? 他想到外面去看看,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意识就脱离了肉体的束缚,他变成一阵风,穿过墙壁,看到了外面的情景。房间外是一条有些熟悉的走廊,他曾见过这景象,在德米安大医院住院部。 窗外一片漆黑,夜色正浓。 走廊长椅上坐著三个人,弗雷双手交叠在膝上,双眼紧闭,低头坐在那儿睡著了;摩恩坐在中间,脑袋顶在墙上,怀里抱著提琴盒,发出轻微的鼾声;赫尔在最右侧,她下巴支在手杖上,前倾的身体微微起伏,似乎睡得正香,从嘴角流下一丝晶莹的口水。 凑近三人后,格温发现他们头顶漂浮著三个顏色各异的气泡,半透明的壁障后隱约能看到一些模糊影像,弗雷的气泡是灰色,摩恩的气泡是金色,赫尔的气泡则是黑色。 这是什么东西? 格温好奇地凑上去,触碰离自己最近的灰色气泡,轻而易举地穿过了屏障,进入灰色光芒之中。 睁眼。 他站在一座书房里,整个世界只有黑白二色,房间布局呈现出一种完美的对称感,柱子、窗户、长桌,所有事物都稜角分明,一丝不苟地界定在標准尺度中。 宽大的书桌后坐著一道黑色剪影,看轮廓像是个男人,弗雷站在书桌前,神情肃穆,姿態端正。 格温心中有所明悟,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进入了弗雷的梦境。 【前任行刑官尤里·瑞瓦泰背叛密党,在议会中產生了非常坏的影响,你务必要將他活捉回来,查明真相。】 面对黑色人影,弗雷语气恭敬,格温能感受到她心中的敬畏,以及些许兴奋。【我一定不会辱没诺菲家族的荣誉,保证將尤里·瑞瓦泰抓捕归案。】 闪烁,场景从书房变成一条被大雨笼罩的长街。 弗雷手持一把匕首,惊愕地看著前方。赫尔在雨中挥刀,她的面容被模糊了,只露出一双杀意凛然的眼睛,尤里的脑袋带著血水悬在空中,就像是一幅定格画面。 【尤里·瑞瓦泰死了。】他听到弗雷的想法,【情势所迫,不能放任他继续危害城市,但这样我们永远也不知道他背叛密党的真相了,我该怎么办?】 恐惧的味道——她担心自己把任务给搞砸了。 更令人头疼的麻烦还在后面,格温和弗雷站在一起,俯视那个倒在地上的红髮少年,他身上还残留有不祥的黑色鳞甲,眼皮下透出微弱的琥珀色光芒。 一个深渊混种,他们是恶魔与魔鬼的后裔,身上流淌著深渊之血,未觉醒血脉时与常人无异,觉醒后则会在血脉感召下墮落为深渊生物,由於其標誌性的琥珀色眼睛,这类人又被称作黄昏之民。 【该怎么处置他呢?】 就在格温感应到弗雷的想法后,他意识到少女正在注视著自己。 “你说...”她盯著格温的眼睛,“我该怎么处置你?” 整个街道在晃动,当意识到闯入者的存在后,弗雷的梦境开始崩溃,这预示著她正在醒来。 格温衝出摇摇欲坠的梦境,一头撞进摩恩头顶的气泡里。 睁开眼时,他站在一座巨大的金色祭坛上,头顶的圆形穹顶上描绘著色泽鲜艷的宗教壁画,无数灰袍人影坐在四周的台座上,庄严的管风琴乐迴响在大厅中,摩恩·威廉士著正装半跪在祭坛中央,一束阳光从穹顶落下,令他沐浴在光明中。 猎人面前站著一名容貌秀丽的年轻女性,她手持一柄灰白色长剑,瞳孔蔚蓝,金色长髮用一根蓝髮带束在脑后,身著灰色甲冑,如同破晓时穿透云层的一缕晨曦,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神圣气息。 “摩恩·威廉士,你愿意继承兰斯洛特之名,为女神的荣耀执剑么?”她將长剑举在摩恩肩上,语气庄严。 “我愿意,执剑人阁下!”摩恩神情激动,“我將用生命守护教团和教义,让女神的荣光挥洒於世间。” “好,以圣骸骨见证,现在你就是新一任圆桌骑士兰斯洛特了。”她收起长剑,为摩恩戴上一枚金色的百合肩章,“不要辱没了这个神圣的名字。” “是!” 他站起身,露出意气风发的神情。 眨眼。 格温站在一张病床左侧,摩恩躺在床上,他此时的样子与刚才截然不同,空洞的眼眶中流出血泪,整条左臂不翼而飞,浑身伤痕累累,鲜血將床单都染红了。 他口中的执剑人阁下站在病床另一侧,神情悲伤。 【兰斯洛特...】 【阁下,高文还活著么?】 【不知道,他和女皇的遗体一起被海啸吞没,我们还在寻找,但生还的机率很小。】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你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好好休息吧,摩恩。】 【別,不要,】他低声哀求,【我还有一只手,一只可以握剑的手!我还能为教团战斗,请不要夺走我的名字!】 【就算你不再是圆桌骑士,也能够以別的方式为教团效力,】她在摩恩耳边低声说,【你听说过灰烬猎人么——】 第三十一章 女孩 战慄。 格温猛然回头,与摩恩四目相对。 “每一名圆桌骑士即將卸任时,都会面临抉择,选择是否成为半血族猎人,继续为教团效力。”摩恩语气自嘲,“还是骑士时,大家都羡慕我们,圆桌骑士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炬一样照耀世人。等我们燃烧殆尽,就转化成半吸血鬼,为教团暗中做见不得光的脏活,灰烬猎人...真是恰如其名。” “这是你过去的记忆?”格温不確定他是否在和自己说话,试探性地问道。 “是啊...挥之不去的梦魘...”摩恩语气茫然,“我见过你...你是那个孩子,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我还有事,先走了。”在猎人意识到不对之前,格温赶忙將意识从梦境中抽离出去,隨后凑近最后一团气泡——那是赫尔的梦境。 黑暗,压抑。 那梦境就像一团寂静的漩涡,散发出冰冷的波动,气味、声音、光芒全部都被黑暗吞噬殆尽,但这却更引起格温的好奇,想要知道赫尔究竟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 他穿过屏障,进入赫尔梦中。 吸气。 那是一片寂静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与弗雷和摩恩的梦境不同,格温感知不到梦境中的情绪,声音、气味,在这里都消失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更不知道赫尔在哪儿。 格温尝试探索这片黑暗,他俯身触碰地面,发现脚下是某种光滑平整的石板,又向前走了几步,他摸到一堵石墙。 墙体表面凹凸起伏,似乎经过人为加工,他上下摸索一阵,通过手掌触感在脑海中勾勒出墙上的事物——一座高大的人形浮雕,分辨不出性別,只知祂盘腿坐在某种花瓣组成的台座上,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难道这是一尊神像? 脑海中冒出这个念头,格温立即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他迅速收手,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位无名神祗不要怪罪自己的褻瀆之举。 “咔噠,咔噠,咔噠.....” 身后传来清脆的碰撞声,他猛然回头,在黑暗中看到一双发著绿光的眼睛。与绿眼珠对视的剎那,格温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下意识想起那头被奥尔加击杀的巨熊。 那是一双捕食者的眼睛,冷漠无情,透著实质般的森然杀意。 在遥远的过去,人们用火来驱逐野兽,这一行为逐渐演变为某种本能,隨血液一同传承至今。身处黑暗中时,格温的第一反应也是想到火焰——【如果有火就好了】他这么想道,隨后面前便出现一团微弱的火苗。 火光碟机散了黑暗,令他能够看清四周。 这是一件密闭石屋,四面石墙上雕刻著奇异的浮雕,都是一名人形神祗盘坐於花瓣台座上,面相柔和慈悲,目光怜悯低垂,带著一种凌驾於世俗之上的超脱感。 在格温面前,一个黑髮女孩坐在布团上,她有些不適应突然亮起的火光,微微眯起眼,眼中绿光渐渐消退,变成透亮的淡黄色虹膜,两个圆点状瞳孔直勾勾地盯著格温。 当女孩看他时,格温也在打量对方。 她看上去约莫才六、七岁,身形瘦小,穿著不太合身的宽大灰袍,手里捏著一串深褐色檀木念珠,刚才格温听到的“咔噠”声就是她转动念珠所致。 “赫尔?” 他觉得女孩看上去有些眼熟,於是试著叫她名字,却发现对方没有反应,仍然面无表情地盯著自己。 “鐺——” 从远处传来一阵奇异的钟声,鏗鏘浑厚、清越激扬,女孩忽然露出痛苦的神情,身体向一侧歪倒过去,格温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腕。肌肤接触的瞬间,他们的思绪连接在一起——他感到浓稠如融化铁水一般的负面情绪,绝望、痛苦,以及被痛苦催生出的愤怒。 两种迥然不同的力量在女孩体內碰撞,暴虐地撕扯著她的血肉骨骼,痛如刀割,只连接了几秒种的功夫,格温就疼得大汗淋漓,他不知道怎么缓解女孩的痛苦,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试图分担痛苦。 她疼得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却紧盯著格温的眼睛,还有他骨节分明的手掌,目光渐渐变得柔和。 不知过了多久,钟声平息,痛苦如潮水般退去,他听到女孩开口。 她说的是一种陌生的语言,格温却能理解其中含义。 “带我...出去。” 她伸手指向一面石墙,有些吃力地说道,“我不想...待在这里..” “好,我带你出去。” 格温答应道,他抱起女孩,走向她所指的方向。 睁眼。 他躺在病床上,头顶是洁白的墙壁,弗雷、摩恩、赫尔三人围著病床,神態各异地打量他,精灵埃琳趴在病房外的窗户上,紧张地看著屋里,他们谁也没有说话,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 “谈谈?” 出乎格温意料,竟然是赫尔率先开口,三人中一向主事的弗雷却没有表態。 “有什么想问的,你们就问吧。”格温耸肩,“我一定全力配合。” “好。” 赫尔点头,她和摩恩、弗雷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他们从屋外搬来四张凳子放在病床前面,把精灵也叫了进来,赫尔取出几张表格散给弗雷三人,又备好纸笔,他们四个才在凳子上坐下,看著病床上的格温。 “虽然大家都认识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一遍。”赫尔清清嗓子,“名字?” “格温·斯托维恩。” “好,格温,依照诺兰《超凡管理条例》和诸国同盟议会提出的第六版《黄昏之民安置法案》,我,灯塔办事员赫尔·阿思嘉,將会和大议会代表弗雷·诺菲小姐、教团代表摩恩·威廉士先生对你进行风险评估,並由这位梅利安涅家族的埃琳小姐充当公证人。” 赫尔语气严肃,“我们的评估將会影响你后续的处置方案,一定要如实回答。” 不等格温回答,她就开始提问。 “你的种族?” “人类。” “年龄?” “十八。” 起初她问的都是些有关个人信息和过往经歷的问题,每次格温回答后三人都会在纸上记录勾选,直到赫尔问了一句:“你知道什么是黄昏之民么?” “知道,身上有深渊血脉的那些人。” “那你是什么时候觉醒了深渊血脉?” 第三十二章 传识 “就在昨天晚上。” “觉醒后有没有出现过幻听?或者看到一些奇怪的景象?” “没有。” “有没有突然出现过强烈的情绪起伏,想要伤害別人?” “没有。” “尤里·瑞瓦泰为什么要抓你?” “我不知道。”面对突如其来的詰问,格温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事实上,在遇到那个吸血鬼之前,还有另外一群人在跟踪我,我也正在寻找背后的真相。” “最后一个问题”赫尔转著笔,注视格温的眼睛,“在觉醒深渊血脉的同时,你是否也觉醒了其他的能力?” 沉默。 “你们其实都已经察觉到了,只不过是想听我亲口说出来。”格温看著三人脸上的表情,平静地说道,“不错,在觉醒深渊血脉的同时,我还觉醒了心灵感应能力。没错,诺菲小姐,就是你心里在想的那个东西——我是个传识者。” “我还奇怪为什么会在梦里见到你。”被说出內心想法后,弗雷並未显得太过吃惊,“原来刚才就是你潜入了我们的梦境。” 摩恩没有说话,眉毛皱成一团。坐在一旁的埃琳则显得有些惊奇,她谨慎地上下打量格温,好像他是某种新奇却又暗藏危险的稀罕事物一般。 “感谢你的配合,格温。”赫尔面无表情地在纸上记录,隨后收走其他几人的表单,“就这些问题了,稍等一会,等评估结果出来后,我们再决定该怎么处置你。” “等等,”他叫住赫尔,“我也有一个问题,他死了么?” “谁?” “尤里·瑞瓦泰,那个吸血鬼。” “死了,”她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亲手砍掉了他的头。” “谢谢。”格温紧绷的身体忽然放鬆下来。 “真的...十分感谢。” ······ 深夜,赫尔打开手提箱,里面藏著一台精巧的以太传呼机,她拨通了一个长途號码。听筒里传来细微的沙沙声,昂贵的单摆晶体以高频率振动著,將以太信號通过天线发射出去,在云层中飞向远方。 大洋彼岸,某个遥远的地方,有人听到了传呼铃声。 “餵?”听筒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透著倦意,“这里是灯塔第七特別行动机关,编外科,娜塔莎·菲尔德。” “娜塔莎,是我。” “赫尔?”话筒里的人听出她的声音,“你不是在阿卡纳出外勤么,怎么这个时候打传呼机。” “我在这边发现了一个黄昏之民。” “黄昏之民?按流程照章办事就好,有救的话就带回来,没救的话直接砍了。” “这次情况有些特殊,”赫尔坐在德米安大医院的钟楼顶端,望著头顶漆黑的夜空,“他是个传识者。” “你確定?” 对方语气中的倦意一扫而空,她几乎是在尖叫,“一个传识者?黄昏之民?!在阿卡纳!?是男还是女?风险评估情况如何,现在跟你在一起么?” “冷静点,娜塔莎。” 赫尔嘴上这么说,却也理解自己的直属上司为什么如此激动。 传识者,又被称作感应者,天生拥有读取他人情感、记忆的特殊能力,甚至可以操纵心智,彻底改变一个人的思想。这类人群非常少,甚至称得上罕见,在群岛迄今为止的歷史中,明面上有记载的天生感应者不超过五个,由於其能力可以运用到多方面领域,有著巨大的潜力,也一直被灯塔列为重点培养和监管的对象。 “综合我跟教团、大议会两位代表的意见来看,他的风险评估为中等,不过我们三人都愿意签字担保,再加上一位精灵做公证人,管控风险还会再降一个等级。” “別管你现在的任务了,立刻,马上带著那个传识者回来,船,火车,静风舰!哪个快你就坐哪个,经费帐单由我来交给財务报销。”对方激动地语无伦次,“一个觉醒了感应能力的黄昏之民,你根本就不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別激动,任务已经完成了。已经按流程给他做了风险评估,”赫尔安慰对方,“等完成后续工作后,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 “一定要儘快。”她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才掛断传呼机,听筒中响起潮水般的白噪音。 赫尔长嘆了一口气,收起天线,合上手提箱,从钟楼上一跃而下。 回到病房中时,只有格温自己躺在病床上,赫尔反手关上房门。 “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格温看著她靠近病床。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感应者不是都能读取別人的內心么?”赫尔在病床旁坐下。 “我看不到你的內心。”格温坦诚地说道,“你的內心包裹著一层灰雾,让我不能读取你的想法,只能透过屏障看到模糊的轮廓,之前潜入梦境也只是一个意外。” “刚才在梦里,我看到了你。”她的神情有些异样,看著自己的手掌,轻声呢喃,“在你出现之前,梦里一片漆黑,冰冷,但在你出现后,我看到一团火,明亮,温暖,感觉好多了。” “我不是故意要偷窥你们的梦境,”格温有些尷尬,“抱歉。” “不,没事,还是说说对你的安排吧。”她神色恢復正常,放缓语气,“根据评估结果来看,你会被带到诺兰的灯塔分部,接受专业人士的检查和二次评估,由他们进行后续安置工作——我和你提过什么是灯塔吗?” “没有。” “好吧,那我现在告诉你。灯塔是一个歷史悠久的国际超凡组织,受诸国同盟议会管辖。在各国都设立有分部,负责处理各个大洲地区的超凡事务,我就是灯塔在诺兰所设分部——密斯特大学的一名办事员。” “其实带你回密斯特,也有我的一点私心,”赫尔话锋一转,“我有失忆症。” “什么?” “失忆症。”她又重复了一次,“在进入灯塔前,我曾经在西大洲的荒原上待过一段时间。一个达尼亚人在暴风雪中发现了我,那时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也听不懂蛮族的语言,那段日子著实过得很艰难。” 她轻描淡写地说道,“后来巧合之下进入灯塔,我一直在尝试找回自己丟失的记忆,最终都没有成功。但就在刚才,你进入我们三人的梦境后,我脑子里突然多出了一些模糊的记忆,一些人和事,但还不完整。” “你想让我帮你恢復记忆?” 格温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但我现在对自己的能力还不熟悉,而且你的心相世界很特殊,我进不去,更別提帮你恢復记忆。” “或许...”赫尔思索片刻,提出了一个猜测,“只有在我做梦时你才能进来?” 第三十三章 记忆 格温还未回答,有人推门走进病房。 “诺菲小姐?” 见到来人,赫尔先是有些意外,接著当她看到对方手里的东西时,立即站了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弗雷手中捧著一颗人头——是尤里·瑞瓦泰的头颅。 “这次任务原本的要求是活捉尤里,弄清楚他为什么要背叛密党,但现在他死了。”弗雷看著尤里的脑袋,“我曾听说过传识者能读取他人记忆,所以想请斯托维恩先生看看尤里的记忆。” “能行么?” 赫尔提出疑问,“人都已经死了几个小时了。” “高等血族的自愈能力很强,身体器官有著普通人难以想像的活性,当阿思嘉小姐斩下头颅的时候,他的確已经死了,但他的身体並未彻底死去,这將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弗雷举起人头,示意他们看脖颈切口上颤动的血管,“在他彻底死亡之前,或许还能够找到一丁点残留的信息。” “你怎么想?”赫尔问他。 “这不是强迫,而是请求。”弗雷又补充道,“如果斯托维恩先生愿意帮我,我会以诺菲家族的名义再帮他写一封介绍信,保证他在灯塔能够得到优待,此外我个人也愿意额外支付相应的报酬。” “我对自己的能力还不太熟练,只能说尽力而为。”格温没有立即答应,“如果失败了,希望诺菲小姐不要怪我。” “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我都会支付报酬。”她靠近病床,抱著人头坐下。 “好。” 得到弗雷的保证后,格温看向那双死人的眼睛,开始集中精神,尝试感应人头中的记忆。 深入。 这是他第一次读取死者的记忆,令人惊讶的是,尤里的心相世界保存得相当完好,所有记忆都储存在庞大的心智藏馆中,化作书籍,等待格温翻越。 不过在平静的表象背后,他能感受到衰亡的气息。尤里终究还是死了,他的心相世界正在缓慢地消散,恐怕再过不久,便会彻底湮灭为虚无。 要加快速度了。 他抽出一本书翻看,却发现里面的內容被某种黑色污渍涂抹,格温有些疑惑,他继续向深处寻找,心中渐渐浮现出一股强烈的不和谐感。 第一次读取尤里內心时,格温受到庞大的记忆衝击,没有来得及细看。如今再次读取,他才发现那些记忆都是一瞬间的画面与感官直觉,支离破碎,並不连贯,被人为分割並打乱顺序,就像是混乱无序的杂音,目的在於掩盖某种东西。 有人篡改过尤里的记忆。 意识到这点后,格温仔细观察死者的心相世界。篡改者的手法不算高明,他只是將尤里的记忆打碎后重新排序,格温要做的就是將这些记忆碎片重新排序,过程就像是还原一副被打乱顺序的拼图,对他来说並不是难事。 庞大的记忆藏馆分崩离析,破碎成无数沙粒,隨后又在某种无形的力量下筛选组合,逐渐重构成型,还原出最原本的样貌—— 七月六日,夏普郡北部,洛维尔,尤里·瑞瓦泰走出车厢,眺望眼前的这座沿海矿镇。密集的冶炼工坊拥挤在矿山脚下,烟囱群里喷吐著终年不消的滚滚浓烟,外围的石头房屋呈放射状扩散向四周,仿佛一片延伸向海岸的青色裙摆。 港口停著寥寥几艘渡船,从格里斯岛来利维亚岛的旅客们多会选择在曼彻斯特下船,洛维尔镇的环境脏乱拥挤,乘船来的多是些被公爵招募的矿工。 昨夜刚下过雨,镇上起了层朦朧的白雾,浓郁潮湿的水汽縈绕不散,当他走过泥泞的土路时,在靴子和外套表面凝结为冰凉的露水,尤里沉默著与几名矿工擦肩而过,对方身上浓烈的汗味与酒精气息令他皱眉。 他来这里是为了一个人,严格来说,是一名血族。 眾所周知,血族有十三姓氏,其中七个家族结成密党,起初效忠於西大洲的霸主——诺德兰帝国,在诺德兰覆灭后,密党將对帝国的忠诚延续至诺兰皇室,成为守护葛温德林家族的影中利刃,尤里所属的瑞瓦泰家族便是其中一支。 但並非所有同族都愿意遵守《法典》中的六大戒律,除了常年避世隱居的两个家族外,十三姓氏中剩下的四个家族反对密党所为,否认《法典》,崇尚用暴力与恐惧將人类作为血食,组建了狂宴同盟这一臭名昭著的组织,与密党势如水火。 三天前,密党收到线报,在洛维尔镇发现狂宴同盟成员的踪跡。於是他们派出尤里这名最优秀的行刑官执行任务——找到敌人,查明他们出现在这座矿镇的原因,之后就地处决。 尤里追踪过许多目標,常年在刀尖上起舞的生活令他培养出严谨的工作態度,每次任务前,他都会对目標的情报做一个全面分析,揣测对方的性格与心理状態,从而推断想法和动机,以达到先人一步的效果。 但这次任务的情报少得可怜。除了知道对方是一名女性之外,其余一概不知,也是尤里最討厌的那类任务。 那么要如何在数百人的镇子上找到一名血族呢? 尤里对问题的答案早已烂熟於心,他穿过集市,在一处隱秘的角落中站定,从裤腿开口和袖子里钻出数十条小指粗的蛇,它们隨著周围的环境改变顏色,在砖缝与泥地中穿梭爬行,扩散向四周。 每个血裔家族都有独属於这个姓氏的血能,瑞瓦泰家族的【兽性】之血令族人可以自主选择使用某种动物的能力,尤里选择的是蛇,这数十条小蛇皆由他血液所化,能够充当他的耳目,在追踪时具有奇效,屡试不爽。 十分钟后,他站在一家酒馆二楼,装作喝酒的同时,暗中观察此行的目標。 那似乎是个站街女郎,她站在一盏街灯下,看上去很年轻,甚至显得稚嫩,用艷俗的大红色低胸夹克和短裙包裹贫瘠青涩的身体,心不在焉地回绝每一个试图搭訕她的男人,眼睛直直地盯著街角,好像在等待著什么。 一条小蛇在泥地上吐著信子,在它的感知中,年轻妓女所在的位置一片空白。在表象的偽装下,藏著一具冰冷的血族之躯。 要现在动手么? 尤里很快否决了这个念头。 密党第一戒律名为【避世】,不可隨意对普通人显露自己的面目,否则便会被其他同族断绝一切关係,违背者將受到最严厉的处罚。虽然尤里不喜欢这条戒律,它却是密党能够被大议会接受的核心保障,因为这代表他们自愿戴上锁链,诚心与人类和平共处。 他抿了口啤酒,隨后注意到妓女从路灯下向前走了几步,脸上露出笑容。顺著女人目光望去,看到一团漆黑的人形轮廓。 第三十四章 计划 怎么会? 格温有些疑惑,但这时尤里並未表现出惊奇的情绪,他应当正常看到了对方的样貌,只不过有人將其从他的记忆中抹除了。 女郎靠近黑影,亲昵地揽住祂的肩膀,他们一道朝左走去,穿过拥挤的市场,朝矿山脚下的冶炼作坊走去。尤里在后面远远地跟著,冶炼作坊上空浓烟滚滚,机械高炉的轰鸣声不绝於耳,令他无法听见两人交谈的声音。 他们走进一家旅馆后,尤里也跟了进去,他在门口等待几分钟,才走进旅馆。店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见他进来,正要开口招呼,尤里快步上前,眼中浮现血色,“刚才进来的那一男一女,他们去哪儿了?” 店主看到他的眼睛,目光立即变得有些呆滯。 “他们上二楼了,最里面的房间。” “很好。” 尤里缓步上到二楼,朝最深处的房间走去。走得近了,他发现房门虚掩著,左手握一把短剑背在身后,右手推开房门,却见屋里空无一人。 人呢? 尤里有些疑惑,他走进房间,突然听到一种诡异的摩擦声——像是鳞片划过地板,他下意识將短剑刺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脑袋里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短剑偏斜,空气中浮现出粗如水桶一般的蛇躯,將尤里紧紧勒住。 是那个年轻女郎,她此时浑身布满蛇鳞,从小腹向下的位置变为粗大蛇躯,一双血色竖瞳戏謔地看著尤里。 “和你猜的一样,他真的跟上来了。” “不是猜,我只是看到了他心里的念头。”他听到一个有些失真的声音,转头便看到房间中的漆黑轮廓,祂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仿佛一开始就待在这里。 那黑影起身向他走来,“那么,密党的行刑官先生,你叫什么名字?尤里·瑞瓦泰,嗯...你来这儿是为了追捕狂宴同盟成员...”他自言自语道,“艾芙琳,你就不能再小心点么?” “別叫我的名字,这密党狗可听著呢,传识者。”她声音里带著警告的意味。 尤里无暇顾及两人的对话,他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掌在脑袋里拨弄,心灵被粗暴地剥去外壳,赤裸裸地显露在对方面前,任由其肆意窥探他的隱私。 “坏消息,密党发现了你的踪跡;好消息,他们还不知道你的真实目的,”黑影打了个响指,“我有一个主意,艾芙琳。” “什么主意?” “在这里製造混乱,吸引那些老傢伙的注意力,放鬆对其他地方的监管,这样你们在北边也会更自由些。” “你打算怎么做?”黑影的话似乎引起了女郎的兴趣。 “请我们面前的这位新朋友帮帮忙。”那张漆黑的面容在尤里眼前放大,咧嘴露出笑容,从口中冒出一只乌鸦,猛地钻进尤里眼球,將其脑海中的记忆操纵、修改,强烈的刺痛感令他嚎叫出声。 在最后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两人的对话。 “既然行踪暴露,我就不留在这儿了,这傢伙之后怎么处理?” “倒也算是个可用的,就让我带回阿卡纳吧,我正缺个得力的手下做事——” 睁眼。 他坐在病床上,身上的衣服整个被汗水打湿,弗雷和赫尔坐在一旁,前者抱著人头,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紧张,后者则神情关切。 “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 格温勉强打起精神,“你们想先听哪一个?” “好消息是?”弗雷迫不及待地问道。 “好消息是我找到了尤里背叛密党的真相,他在执行任务时被一名传识者篡改了记忆,心智也因此改变,成为你们所见到的那个尤里。” “坏消息呢?” “那个传识者就在阿卡纳,是他把尤里带了回来。” 弗雷沉默,赫尔则低声骂了句脏话,“这事儿真是越查越离谱,先是吸血鬼,又是传识者,还有个移植器官的邪教,天晓得再查下去还会扯出来什么东西——” “你刚才说什么,阿思嘉小姐?”弗雷突然打断她,“再重复一次。” “我说『这事儿真是越查越离谱,先是吸血鬼,又是传识者,还有个移植器官的邪教』——” “就是这个。” 弗雷双眼亮了起来。 “斯托维恩先生曾提过,在尤里之前,他最近还遇到了其他跟踪者。我怀疑这些人和尤里就是一伙的,目的都是为了得到斯托维恩先生的器官来进行移植手术——因为他是近乎於纯血的黄昏之民,而幕后主使就是那另外一名传识者。” “你的意思是...”赫尔也若有所悟,“在阿卡纳有这么一个邪教组织,他们秘密绑架市民来作为移植深渊种器官的实验体,人为製造黄昏之民,在高层中还有一名传识者?”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 “这还怎么搞?!”赫尔一拍大腿,“抓一个尤里·瑞瓦泰就够费劲了,现在还要对付一整个邪教组织和他们的传识者领袖,就我们仨?想都別想,诺菲小姐,我一周薪水只有十先令,绝不可能为了这点钱去给灯塔拼命。” “必要时,我可以用大议会的名义向公爵写信,请他下发手諭,调动阿卡纳城外的驻军协助。”弗雷语气坚决,“阿思嘉小姐,如果你想退出,我不会阻止。阿卡纳是诺兰治下领土,事关民眾安危,我绝不会坐视不理,相信威廉士先生也是这么想的。” “说得不错!” 摩恩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嘴角含笑。“阿卡纳也是十二教区之一,女神荣光所照之地,岂容邪教宵小之徒玷污?” “好吧,好吧,”赫尔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就当是加班了,记得给我算额外的加班费啊。” “没问题。”弗雷笑了,“加班费给你按双倍薪水来算。” 短暂地逗趣后,他们重新严肃起来。 “所以,假设我们要对付这个邪教,也要先找到他们。”听弗雷又说了一遍猜想后,摩恩沉吟道,“阿卡纳这么大,我们该怎么找?要不要让警备厅那些人来协助我们?” “我不建议这么做。”三人谈话没有避著格温,毕竟他现在也是要重点保护的对象,弗雷直言不讳地说道。 “这些日子我也私下观察过,警备厅的那些警卫並不可靠,玩忽职守、消极怠工已是常態,分组巡逻时为了延长休息,本来两人一组,实际上每组却只有一人,巡查时也都是敷衍了事。” “要不我来试试?” 坐在一旁聆听的格温突然开口,“这个组织既然要抓我,或许我可以作为诱饵,等他们的人来抓我时,再反向追踪过去。” “不行。”摩恩和弗雷异口同声地否决了他的提议。 “尤里已经死了,这势必会让那个组织意识到你不是好惹的,至少短时间內,应该不会再派人来抓你了。” “我倒有个大胆的想法。” 这次赫尔说话了,她看向格温,“你能感应的最大范围是多远?” 第三十五章 衝击 格温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摩恩和弗雷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也不清楚,”他有些不確定地说道,“我还从没有像你说的那样进行过大范围感应。” “理论上似乎具有可行性。”弗雷看著格温,罕见地露出几分希冀。 “不用急著做,你先好好休息吧。”赫尔看了眼窗外,“养好精神,明天我们再试试。” 当天晚上,格温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这张床比他在公寓的小床更宽大,也更鬆软,却让他浑身不自在,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都合不上眼。 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威廉士先生?” 格温下意识抬头,在黑暗中看到摩恩的脸。 “阿思嘉小姐和诺菲小姐都回去休息了,今晚我留在这儿看著你。”他大步走到床边,坐下,“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关於梦境的事,我很抱歉。” “...你在我的梦里都看到了什么?”被猜出来意,摩恩沉默片刻,低声问道,“照实说,我不怪你,我以女神的名义起誓。” “我看到一座宏伟的教堂,教堂里有一个女人,你叫她执剑人阁下,她授予你圆桌骑士之名。” “那是二十年前,在伊尔鲁斯的圣梅涅大教堂。”他神色中透出几分怀念,“继续,你还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你,”他犹豫片刻,还是將梦中所见如实说出,“在一张床上,你流了很多血,失去了双眼和左臂,执剑人阁下也在边上,她问你知不知道灰烬猎人——然后你就醒了。” “就这些?” “就这些。”格温语气肯定。 “那就好,”他似乎鬆了口气,“事关教团机密,我不得不慎重,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没事,我理解。” 摩恩出去后,格温躺在床上,背对房门。 他第一次觉得,觉醒石之心似乎並不是一件好事。猎人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他身上有怀疑的味道,却没有明显表现出来,只是打定主意要和格温保持距离,以免再被他读取內心记忆。 格温不怪摩恩,换成是他和一个传识者相处,也会怀疑对方的是否读取了自己的內心,难怪灯塔將传识者列为重点监管对象,那种能够隨意窥探別人內心秘密的感觉的確令人上癮。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应到一个熟悉的意识。 【格温?】 是埃琳。 他尝试回应对方的呼唤,【我在。】 【你真的能听到!】从感知彼端传来惊喜的情绪,她似乎有些激动,【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传识者!】 【有事么?】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他们要怎么处置你。】 【我会被带到密斯特大学,赫尔说那里有负责安置黄昏之民的专业人士。】 【密斯特?】她的情绪变得有些古怪,【我和费恩这次来诺兰,就是要到密斯特大学做交换生。】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格温有些好奇,他只知道沃顿的皇家科学院,却从没听说过还有密斯特这所大学。 【那是灯塔在诺兰设立的分部,匯聚了整个诺兰的年轻超凡者。他们会在那里接受教育,学习如何控制力量,以及超凡世界中必须的常识,等毕业后再进入灯塔工作。】 【...等到了密斯特大学,你一定要小心,有些学生可能会因为深渊血脉的问题针对你。】短暂地沉默后,埃琳忽然提醒格温,【远离其他长生种,尤其要警惕矮人...还有我的同族。】 【为什么?】 【你知道矮人的寿命有多长么——四百年,我们精灵的寿命也能达到六百年,对长生种来说,几个世纪前的旧事对他们来说依然记忆如新,如今人类大多已遗忘了深渊的暴行,但长生种们却还记忆深刻,这也导致他们对黄昏之民的敌意比其他种族都要强烈。】 格温的思绪沉默了一瞬,意识到他情绪不对,埃琳立刻將话题转移到別的地方。他们又谈论了关於密斯特大学其他方面的话题,最后格温藉口自己困了,两人才断开意识上的连接。 黑暗中,格温看著自己的手掌,眼中有琥珀色光晕流转,漆黑的鳞甲在皮肤下涌动。 一夜无眠。 ······ 新历一四八一年七月二十五日,早晨,格温来到大医院病房楼的天台上,弗雷、赫尔已等在这里,头顶天空碧蓝如洗,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他將手掌搭在眼前,看到摩恩远远地躲在钟楼阴影下。 “准备好了么?”赫尔问他。 格温点点头,走向天台边缘,赫尔和弗雷见状都向后退到摩恩身旁,三人躲在阴凉处蹲成一排,等待格温的下一步动作。 他站在天台上,望著眼前平静的海面,深吸口气,闭上眼,尝试將自己的感应向四面扩张。 无形的意念在医院上空展开,將医生、护工,以及病人们的心相光团尽收眼底。很好,顺利的开场让格温信心倍增,他继续將意识延伸,如同一张无形大网,覆盖向对岸的城市。 紧接著,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 狂暴的心智之海汹涌而来,一百、一千、一万...三十多万人的思绪与情感匯聚成暴风雨,瞬间衝破了格温的心灵屏障,他的意识仿佛化作一叶孤舟,在狂风巨浪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瘫倒在地,两眼翻白,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著,从鼻孔和耳朵里涌出温热的液体,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前,他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格温?” 男孩睁开眼,看到坐在对面的伊甘和孚德。他们坐在一列行驶的火车上,窗外下著倾盆大雨,雨水敲击著头顶的铁皮,发出“咚咚”的闷响声。 车厢里很暗,在三等车厢狭窄的过道中,只有蜡烛发出昏黄色的光亮。 “你没事吧,孩子?”孚德胖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此时他的左手还完好无损,“我知道,奥尔加夫人去世让你很伤心,但你还有我们这些叔叔,我们会代夫人照顾你。” 格温望向窗外,列车驶过一座横跨在河上的大桥,运处出现一片灯火通明的城市。 “伊甘叔叔,这是什么地方?”他问道。 “这是阿卡纳。”伊甘看著大雨中的灯火,“我们要带你来见一个人。” “谁?” “舍戈尔·斯莫夫。” 第三十六章 会议 神父走进市政厅后,穿过一条漫长的走廊,在尽头右转,来到休息室。房间称得上开阔,装饰风格华丽,头顶悬掛著水晶吊灯和漂亮的盆栽,几名文官和书记员坐在屋里喝茶、看报,还有三人在里面的桌子上打牌。 舍戈尔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看报的男人,他穿著黑色衬衣,外面套了件白色无袖夹克,看上去约莫有四十多岁,脸颊略微发福,头髮和鬍鬚都打理得极精致,鼻樑高挺,五官端正,能看出年轻时也是名风流倜儻的美男子。 “多恩·施耐德!” 神父大步走向对方,在他一旁坐下。 “有一段日子没见了,老伙计。”男人放下报纸,看到舍戈尔,他脸上露出笑意,“咱们喝一杯?” “茶?” “少在这儿跟我装傻,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招呼身后年轻的男僕,“阿兰,去把我存在这儿的那瓶莫雷威士忌拿来。” 男僕皮肤偏向褐色,他身材挺拔,相貌英俊,举手投足间散发出一种別样的气质。听到多恩吩咐后,他点点头,向休息室的储物柜走去,將一瓶包装精美的威士忌和两个空杯子拿了过来。 “正宗的莫雷牌威士忌,尝尝。”男僕倒了一杯酒后,多恩先把这杯酒拿给神父,低声笑道,“喝过这种酒后,你就再也不会想喝那些便宜的劣质酒了。” 舍戈尔抿了一口,咂咂嘴,向多恩点头。 “確实是好酒,你现在的日子可是过得越来越滋润了,男爵大人。” “想要你就直说,別在我面前来这一套,舍戈尔。” 多恩並不介意神父揶揄的语气,两人都曾在沃顿骑兵连队服役,算是老战友。在大海啸之后,舍戈尔退伍还乡,多恩则选择继续服役,並在一年后被派往诺兰在南大洲建立的殖民地服役。 由於工作出色,多恩的军衔一路晋升,然而在某次镇压当地土民暴乱时,多恩左膝中箭,虽然被迫退伍,却也凭著功绩被大议会封为男爵,安置在阿卡纳担任地方军务议员,管理阿卡纳驻军的后勤和人事调配工作。 舍戈尔又喝一口酒,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男僕,“多恩,有件事我想跟你谈谈。” “阿兰是我在南大洲时的侍卫,不是外人。” “好,多恩,今天是每月召开议会的日子,我要做一件事,只有你能帮我。”舍戈尔看看四周,压低声音,“我想提出一个议案,让军队接管下城区,肃清帮派,整治、改造贫民窟。需要你帮我投赞成票。” 男爵眨眨眼,似乎没听懂神父在说什么,舍戈尔又重复一次后,他狐疑地看著对方。 “你疯了?下城区几个帮派背后牵扯到多少人的利益,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今天敢提出议案,晚上就会有人上门弄死你——还得排著队,”多恩挠动下巴上的胡茬。“我劝你赶紧打消这个念头。” “我收到消息,有人要对格温动手,八成就是那些下城区的帮派分子。” “谁?乔勒诺夫家的那孩子?” “是他,我原本想等这孩子成年后让他入教,將来接我的班,但前天他找到我,说自己有一个离开阿卡纳的机会。我能怎么说,多恩?哪个父母亲会忍心让孩子离自己远远的?但不论他到哪儿,都比留在阿卡纳这个屎坑里强一千倍,一万倍!”舍戈尔摩挲著酒杯,“可你猜怎么著,昨晚才有人告诉我,那些帮派分子想要绑架格温,他是我看著长大的孩子,那些人敢动我的孩子,我就要砍掉他们的手!” “你想怎么做?”多恩看著他的眼睛,低声问道。 “只要有两名议员投赞成票,议案就能够强制生效,帮帮我,多恩,我们可以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好,扫清帮派,也能让贫民窟那些穷苦人家的日子好过些。” 诺兰在政务上实行地方议会制,在几位公爵治下的领地中,诺兰四岛的各郡、城市都设立有地方议会,城市议会由三到五名议员组成,有权对市长进行质询,並提出议案,如果赞成票超过半数,议案即可强制生效。 作为十二教区之一,阿卡纳的三个议员名额之一被划分给地方座堂,由教区品级最高的神职人员兼任,作为代理主教,舍戈尔自然在议会中占据一席之地,拥有递交提案的权利。 “你还是和当年一样,舍戈尔·斯莫夫,一样衝动,不懂得隱忍,你这个蠢货,”多恩长嘆了一口气,“都是一个连队里出来的,就算我不同意,你也会提出议案,真见鬼,完事了你可得请我喝一杯。” “一言为定。” 神父將威士忌一饮而尽—— 他们走进会议室时,市长布兰登·贝克已在书桌后落座,他如今年龄已近五十,戴著副金边圆框眼镜,面相和善可亲,头髮稀疏,略微走形的身材將衣服绷紧,正不停地用手帕擦汗。 这间会议室其实也是布兰德的办公室,在市长背后有一排明亮宽大的高窗,能看到市政厅外街道上往来的人群。大门左右各有两尊威猛高大的雄狮石雕,冷漠地俯视著房间里的人们。 会议的参与者不多,只有五人。除了市长、舍戈尔和多恩三人外,还有一名书记员在书桌旁负责记录会议內容,以及议会的最后一名议员——何塞·波利克。 舍戈尔一向不喜欢何塞,他出身於远洋贸易公司的创始者家族之一——波利克家族,凭藉家族荫庇坐到现在议员的位置,为人处事圆滑,从不得罪人,满嘴都是神父最討厌的贵族腔调。 “舍戈尔神父,施耐德先生。”何塞向他们打招呼,“快请坐吧,就等著你们两个来开会了。” 舍戈尔礼貌性地点头回礼,和多恩在何塞身旁坐下。 “诸位,既然人都到了,我们就开始会议吧。”布兰登看著书桌对面的三名议员,翻开摆在面前的报告材料,“上个月港口关税的收入额度是四万磅,商业税收入一万磅,酒类消费税收入三万磅...” 他照本宣科地念著报告,上个月的税收额度涨势喜人,市民安居乐业,没有发生任何一起案件,对下水道的第六次扩建工程也在顺利进行。隨后市长又谈到他计划为市政厅的文官和书记员们提高薪水,向公爵大人申请更多的財政资金,用来在上城区修建一座剧院,同时要严查贸易商船,防止走私违禁物品。 第三十七章 议案 何塞心不在焉地听著市长讲话,望著窗外苍翠的树冠发呆,一只野猫蹲在枝丫上,与树冠深处的两只乌鸦对峙。 每月的例行会议翻来覆去说的就那么几件事,他耳朵都快要听出茧子来,这段时间又在忙著招待几位特使,申请专款经费、修整损毁街道、安置伤员,可谓忙得脚不沾地,此刻他只想赶快熬到会议结束,去楼下的休息室里好好喝上一杯。 “以上就是我要说的全部內容,几位还有什么疑问?” 布兰登结束报告后,习惯性地补充了一句,隨后便听到舍戈尔低沉的声音,“市长先生,我要提出一个议案。” “议案?”市长饶有兴致地看向神父,扶了下眼镜,“你要提出什么议案,神父?” 何塞也感到诧异,但他脸上並未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转头打量神父。 教区主教的確拥有提案权,但实际上很少听闻教团的主教们会进行提案,他们更像是保持绝对公正的第三方听眾,对议员们的某项议案投票赞成或反对,隨波逐流,將更多精力专注於教区的教务上。 舍戈尔·斯莫夫也不例外,何塞对他的印象就是不爱说话,每次会议都沉默地坐在这儿,投票后就直接离开,从未与其他人主动交谈过,也不知今天怎么突然变了性子,居然还要提出议案。 心里正嘀咕著,议员听到神父开口。 “诸位心里都清楚,下城区的治安究竟有多糟糕,每一天都会有案件发生,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我们对下城区疏於管理,对那些帮派分子太过纵容!”舍戈尔掷地有声,“我说,是时候肃清这股不良风气了,我要求市政厅立刻调动军队接管並著手整顿下城区,扫除帮派,清点下城区人口,把贫民窟翻修整改,让阿卡纳真正变成它应有的样子!” 嚯。 何塞忍不住扬起眉毛,好像重新认识舍戈尔一样打量他。 书记员低头在记录册上书写舍戈尔的发言,当他意识到神父说了什么时,有些不敢置信地停笔抬头,目光在几名议员脸上来回游移不定,犹豫是否还要继续记录下去。 “我不太明白,神父。”市长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为了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好,我们这些人民公僕——所有的文官和书记员,还有那些可敬的城市警卫都恪尽职守,商人和市民们遵纪守法,你为什么要做出如此严重的指控?” “那是因为你们根本不在乎,布兰登·贝克。” 舍戈尔像头髮怒的狮子,上前一步逼视对方,“说什么遵纪守法、恪尽职守,运河里的那些无名尸体,工厂里被拖欠薪水的劳工、贫民窟无家可归的乞儿,你睁开眼看过他们么?!你捨得花钱去建剧院,却不愿意批准建一座孤儿院,给手下的官员们涨薪水,许多退伍老兵的抚恤金却至今还在拖欠!城市警卫只在上城区巡逻,他们保护的是富人和贵族,根本就不在乎穷苦人的死活!” “知道那些帮派猖狂到什么程度吗,他们居然想当街绑架一个孩子,那是我的孩子。在这之前,又有多少孩子遭到他们的毒手?!” 他深吸口气,冷漠地注视著布兰登,“如果你还要继续装聋作哑,我將实行《大议会法案》赋予我的投票权利,我投票支持自己的议案。” “说得好!”多恩高声说道,“我投票支持神父的提案!” 舍戈尔看了眼何塞,见他始终保持沉默,心中冷哼一声,转头对市长说,“议会投票已过半数,依照律法,议案將会强制生效。” “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神父,”市长擦著头上的汗,“我们没必要把事情闹到这一步,下城区背后牵扯到的关係太过复杂,不是轻易就能根除的——” “我说得很明白了,市长先生。” “唉!好吧,好吧,神父,你贏了。”布兰登嘆了口气,“我会按照你的议案去做,但请你给我几天时间,我需要向公爵写信说明情况,申请他的调动手諭。” “愿女神保佑你,市长先生,你做出了正確的选择。”舍戈尔露出胜利的微笑,“我將静候你的好消息。” 说完,他和多恩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半个小时后,舍戈尔回到大教堂,在正门外侧看到了博尔,他蹲在教堂侧面的楼梯口下抽捲菸,脚旁摞著堆菸灰,背心被汗水打湿,似乎已在烈日下等候多时。 “神父!” 见到舍戈尔,这黝黑的汉子立即踩灭菸头起身,有些拘谨地站在那儿,“您回来了。” “外面这么热,怎么不去里面等著?”舍戈尔递给他一根香菸,自己也叼了一根,熟练地划著名火柴。 “我在外面晒习惯了,没事的,”博尔咧嘴笑著,把烟叼在嘴里,让神父给他点著,“您让我去查的事,已经办好了。” “怎么样?” “的確是一对精灵姐弟,他们在海关登记的名字是埃琳·梅利安涅和费恩·梅利安涅。那船上的人口风都紧得很,没套出什么话来,只知道他们是从泰兰德来的,家里有钱得很。”博尔深吸一口烟,感嘆道,“我也到大医院远远地看了眼,嘖,和传闻中一样,那些精灵就是好看,各个长得跟画一样。” “嗯。”舍戈尔面无表情地呼出一团烟气,“没什么异常就好,我就怕格温让坏人给骗了。” “那孩子这次也算是走大运了,您也就放心吧,跟著那些精灵,他后半辈子都不愁吃喝啦。” “行,你忙你的活去,”舍戈尔將一整包华夫牌香菸丟给他,“把这些跟大家分分,等过几天忙完我请你们喝酒。” “好!” 博尔消失在街道尽头后,舍戈尔將剩下的香菸一口吞进肺里,任凭辛辣感灼烧自己的胸膛,以掩藏心中激盪的情感。 “格里戈尔,我这样做也算是报答了你的恩情了.....” 神父踩灭菸头,转身走进教堂,回到书房中继续整理教务。可他才刚坐下没多久,房间外传来敲门声,他以为是博尔去而復返,头也不抬地应道,“进来吧。” 第三十八章 礼物 房门推开后,他听到鞋跟敲打地板的清脆“啪嗒”声。 舍戈尔诧异地抬头,隨后只见一名女郎走进房间,她模样年轻漂亮,穿一件穿插白色条纹的红衬衣,蓬鬆的金色捲髮打理得极精致,贴身长裤下勾勒出浑圆修长的肢体曲线,眉眼嫵媚,仪態端庄,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杂糅在一起,好似一枚熟透的蜜桃般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 “您是?” “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但您应该听过我的名字,斯莫夫先生。”她在神父面前坐下,“安德莉亚·泰勒。” “是你?” 舍戈尔皱眉,“我当然听说过你的名字,银线会的首领,你教唆哄骗那些纺织厂的年轻女孩们去做站街女郎,开妓院,做老鴇,你站在这座教堂里,就是一种对女神的褻瀆!” “您这话说得可真伤人,”她微笑著將身体前倾,露出衣领下的动人曲线,“我只是给那些孩子一个赚钱的机会,工厂的那些小伙子和先生们需要找乐子,姑娘们想多赚点外快,我只不过在中间搭桥牵线,大家各取所需,怎么能说是骗呢?” “你走吧,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舍戈尔取下眼镜低头擦拭,摆出一副不想交谈的样子。 “女神的光辉难道不是平等照耀著世人的么?如果我是来向您寻求告解呢,神父?您就不愿听听我的诉求?” 舍戈尔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戴上眼镜,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的诉求——”她从衣领下抽出一张纸票,上面盖著莫雷银行的蓝色墨水印章,上面还沾有馥郁的体香,“就是请您撤销自己提出的议案,这是一万磅的支票,权当做是一点小小的见面礼,请您帮我们大家一个小忙。” “如果您不满意,我们愿意提供更大的报偿,”她颇为俏皮地眨眨眼,低声诱惑舍戈尔。“財富、权力,您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就算您想要我——” “我不想再听你说出这种不得体的话来,泰勒女士。”神父面色冷硬,如同一座佇立在浪涛之中的刚硬岩礁,“请回吧,以女神的名义起誓,我绝不会收回自己的议案。” “好,好,”她目光闪烁,神情也变得淡漠起来,“您果然像传闻中那样意志坚定,我也不会再继续浪费彼此的时间,但出於对您崇高品格的尊敬,我还是要提醒您,收回议案吧,您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我怜惜您。” “我倒是可怜你,女士。”神父摇头,“你作恶却不以为耻,死后灵魂无法升入女神的国,唯有深渊炼狱才是最终的归宿。” “希望施耐德男爵大人也能像您一样坚定。” 她微笑著丟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高跟鞋声消失后,舍戈尔眉毛拧成一团。他前脚刚提出议案,安德莉亚后脚就找上门来行贿,消息走漏得也太快了,下城区帮派竟猖獗至此,就连阿卡纳议会中都安插了他们的耳目! 是谁给他们通风报信?那个书记员?何塞·波利克?还是市长布兰登?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他在书房中长嘆一声,“多恩·施耐德,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 他睁开眼时,看到有些熟悉的白色天花板,埃琳正坐在病床边上,在做工精致的大开素描本上画著什么,当发现格温醒来后,她露出有些慌张的神情。 “我睡了多久?” 他看向窗外昏沉的天空,脑袋还在隱隱作痛。 “从那些人把你送来之后,已经过了八个小时。” 听见男孩的声音,格温意识到他不是埃琳。姐弟俩相貌如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他的面容漂亮得雌雄莫辨,精致的五官如画像般赏心悦目。 “你的伤好了?” “已经恢復得差不多了。”费恩抱著怀里的本子,“虽然现在说已经迟了...谢谢你。当时如果没有你打断他,我也许会被吸乾血液而死。” “其实我也很害怕,但我感应到了你內心的情绪,那时你很恐惧,心里期盼著有人去救你,那种被吸血的感觉很真实...那一刻我仿佛变成了你,正因为体会到你的痛苦,所以才无法坐视不管。” “感应能力么...”他犹豫片刻,终於鼓足勇气,“斯托维恩先生,其实我们明天就要离开阿卡纳了,姐姐正在办理出院手续。我来见你...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密斯特大学。” “明天?”他有些意外,隨后想起埃琳说过的那些话,“你真的看不到其他人的脸?” “所有人,他们整个脑袋在我眼中都是模糊的泡影,父母曾经试著画出他们的容貌,我也只能看到混乱的线条——这种生活我过了八十九年,”费恩出神地望著格温,“直到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那副画,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张脸,他是第一个我能看到长相的人,我用了十年时间来寻找这个有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 他毫不掩饰眼中炙热的情感,“现在我终於找到了你,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眼前,这可能是我一生仅有的机会了,斯托维恩先生,跟我们走吧,这是灯塔与大议会的任务,你本就不该掺和进去。” “我...要是我跟你们去密斯特大学,赫尔会留在这儿么?” “你担心她?”察觉到格温眼中的犹豫,费恩似有所悟,“恕我直言,斯托维恩先生,阿思嘉小姐是处理这种事情的专业人士,你就算留在这儿,也难以起到什么帮助,反而还会拖累她们几位。” 嘎吱一声,房门被人推开,他们转过头,只见赫尔拎著手杖走进病房。 “费恩说得对,”她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愧疚,“你对感应能力的运用还不熟悉,我不该让你做出那么危险的事情。既然埃琳和费恩都要去密斯特大学,你明天就和他们一起回去吧,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密斯特大学那边会有专人等著接待你。”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好,我跟他们回去。” 她点点头,临走时又回头看一眼格温,“今晚还有时间,也许我们可以再试一次。” 他立即来了精神。 费恩看到格温表情的转变,笑而不语,转头看向窗外昏沉的天空。 要下雨了。 第三十九章 迷梦 上城区,一座位於庄园街的宅院中,男僕阿兰从漆黑的云层上收回视线,看向站在铁门外的舍戈尔·斯莫夫。 “请回去吧,神父,老爷不想见您。” “我要多恩·施耐德给我一个解释。”舍戈尔神色阴沉得可怕,“他为什么撤销议案?” “老爷做事自有他的理由。”男僕垂下眼帘,“请回吧,神父,他现在任何人都不见。” “包括我?”他露出狮子般的眼神,“我们曾一同出生入死!他怎么敢背叛我!” 男僕沉默不语,一道电光划过,云层中传来雷鸣。豆大的雨滴从空中落下,渐渐变得连绵密集,很快就变成一场倾盆大雨。 他们站在雨中,良久,舍戈尔忽然低笑一声。 “呵,施耐德他现在阔气了,把曾经的同袍拒之门外。也是,人都是会变的,这么多年过去,他也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他了。”神父擦掉脸上的雨水,“但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我会给公爵大人写信,我要告诉他,腐败和罪恶正在侵蚀这座城市,整个阿卡纳已经烂透了!” “我倒要看看,这次你们还怎么阻止我。” 他向水洼里啐了一口,头也不回地离开宅院,在大雨中越走越远。 男僕见神父的背影消失在远处,转身走向宅院里的楼房,穿过大门后的玄关,他来到开阔的客厅中。多恩·施耐德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点著一支蜡烛,微弱火光照亮他苍白的面容。 男僕突然打了个寒战,仿佛有某种无形的事物从体內抽离,“神父他走了。”他看著男爵,低声说。 “我看见了,乖孩子。”房间中响起一个尖锐沙哑的声音,在男爵身旁的黑暗中坐著一个人影,令人看不清祂的相貌和体態,“也听到了他的那些话。” 男僕想要开口,却忽然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双手捂住前额,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你还想怎么样?!” 多恩猛然起身来到男僕身旁,咬牙切齿地瞪著人影,“你说过不会伤害他!” “別紧张,男爵大人。”他似乎对多恩的反应感到很有趣,“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心理暗示,算是一个保险,免得我前脚刚走,你隨后就去和神父通风报信。” 短暂的疼痛后,男僕恢復清醒,多恩小心地將他搀扶起来。 “我得提醒您,施耐德先生。你心里的那些想法和秘密,可瞒不过我。”对方起身走出黑暗,在多恩和男僕眼中,他是一团漆黑的人形轮廓,“谁也不会想到,男爵大人一直带在身边的僕从会是他的亲生儿子,还是和殖民地土民生下的混血儿。如果你不想这个秘密被曝光出去,最好安分点。” “舍戈尔呢?” 多恩叫住黑色人影,“议案无法生效,他已经对你们没有威胁了。” “这可说不准,男爵大人,”人影消失在玄关处的黑暗中,“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 ······ 深夜,格温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传来急促的雨声。 赫尔听到动静,在床上坐起身,“睡不著?” 他们各自躺在两张病床上,中间隔著一层帘子,格温听著背后传来衣物与床单发出的细碎摩挲声,觉得嘴里发乾,“可能是因为白天睡得太久了,”他翻了个身,看著帘子后那道朦朧的身影。 “诺菲小姐和威廉士先生呢?” “到警备厅翻卷宗去了,他们打算从过去记录的案件里找线索,偌大的一个邪教组织,总会有藏不住的地方。” “哦。”格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闻到空气中清冽的薄荷香,心臟猛烈地跳动著,尝试寻找话题,“你还记得自己的那个梦么?” “记得。” 她坐在那短暂地发了会呆,躺下,两手枕在脑后,“起初我待在一片黑暗中,没有声音,没有感觉,只有纯粹的黑暗和虚无——然后我看到那团火,还有你,是你给我的梦里带来了火光。” “醒来以后,我脑海里多了一些模糊的记忆,那间黑暗的石屋,我在那里待过很长时间...还有那些雕像,有人告诉过我它们的名字,可我却想不起那人是谁。” “是你的亲人么?” “我不知道,”赫尔望著头顶的天花板,“说实话,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亲人,也不记得原本的名字。” “那你现在的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一年前,我在荒原的暴风雪中醒来时,一个达尼亚女孩找到了我。她叫达娜·阿思嘉,是一个灭亡氏族倖存的幻化师,那个氏族信仰暴风之神,以荒原熊为图腾。”她有些怀念地说道,“当时我几乎要被冻僵了,没有任何生命跡象,她甚至以为我已经是个死人,把我拖回去准备安葬,看到我醒来之后,她很惊讶,认为我是去过亡者国度的人。” “...『赫尔』这个名字就是她给你取的?” “没错,在达尼亚人的语言中,这个名字的含义是『冥河旅人』,她还给我举行了加入氏族的仪式,从那以后,我们就是没有血缘关係的姊妹,共同拥有阿思嘉这个姓氏。” 格温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赫尔起身掀开帘子,发现他已经睡著了。 她在黑暗中看著少年的睡顏,嘴角微微勾起,“晚安。”她低声说,隨后也躺在床上,听著格温轻微的呼吸声,渐渐也在困意的驱使下进入梦乡。 那一夜,格温在赫尔梦中看到了一场好大的雪。 他看到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睁著乌黑的眼睛,在一汉子怀中安静地看那漫天飞雪。汉子体格矮壮结实,鬍鬚浓密,穿一身怪异的粗布衣袍,抱著婴孩走在一条朱漆红木、琉璃青瓦建造的露天长廊里。 赫尔竟然还保留著婴儿时的记忆? 格温惊异地看著眼前的景象,长廊外只有呼啸的风雪,看不到其他东西,也许是因为赫尔没有亲眼看到外面,才出现这种情况。 汉子抱著婴孩走到长廊尽头,穿过一座半圆形拱门,来到一处小院,院落后方居中有座塔状建筑,材质皆是普通木石,看上去却有种巍峨之感。 建筑木质的红门大开著,汉子快步走进大堂,一名披头散髮的老人赤脚高坐堂上,他鬚髮皆白,身形高壮魁梧,简陋的宽大灰袍下露出粗壮的小臂,目光凌厉,仿佛一头盘踞在座位上的人形猛兽。 第四十章 意外 那汉子见到老人,眼睛立即红了,他声音哽咽,说著一种陌生语言,令格温听得云里雾里。 老人有些不耐烦地摆手,说了几句话 汉子抹掉眼泪,抱著婴孩凑到老人跟前。 他们又交谈几句后,汉子轻手轻脚地掀开襁褓,当看到其中情景时,格温与老人都吃了一惊。婴孩身上生有一层白毛,手脚枯瘦如骨,显得脑袋极大,不哭不闹,只是睁眼静静地看著老人。 汉子不知说了什么,眼睛又红了,呼哧呼哧喘著粗气。 老人没说话,他细细打量婴孩,突然弹指射出一股劲气,大堂左侧的一根蜡烛被吹灭,“咚”地一声倒在烛台上。听到声响,婴孩立刻转头望了过去,老人一拍手,她又转过头,直勾勾盯著对方。 老人从汉子手里接过婴孩,语气似有安抚意味。 汉子激动起来,当即跪下,老人却一脚將他踹了个趔趄,嘴里嘟囔著將他赶了出去。 汉子又看一眼婴孩,憨笑著出了大堂。等他走后,老人抱著怀里的婴孩,脸上忽然挤出笑来,用指头逗弄她,他抱著婴孩走进大堂深处,高大红门在无形的力量下於身后轰然紧闭—— 格温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隔壁病床上没有赫尔的身影,她不在这儿,只有空气中残留有薄荷的香味。 他很快就感应到赫尔的位置。 格温上到天台时,她正趴在围栏边上抽菸,太阳从厚重的云层间透出几缕光来,在海面上折射出金色的波光。 “昨晚的梦,你看到了吧?”赫尔似乎知道他站在身后。 “那个婴儿是你?” “应该是我,他们也许就是我的亲人。”她呼出一团青烟。“你知道么,发现自己並不是孤身一人之后,其实感觉还不赖。或许他们还在这世上,在等著我回家。” 格温忽然觉得她有离自己很遥远,就像一股朦朧的烟,下一秒就会消散在风中。他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你能想起来自己的家在哪么?我从没听过那种语言。” “我不知道。”她摇头,“我能记起的只有梦中发生的事情,也许我来自东大洲,或者北大洲,但只要我去找,总会找到使用那种语言的地方。” “还有,我希望你暂时不要在別人面前提起这件事,”她抖落菸灰,眼中露出几分狡黠,“你会帮我保守秘密的吧,格温。” “当然。”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他们正说话时,有人走上天台,是费恩和埃琳。 “斯托维恩先生,你在这儿啊。”费恩抱著他从不离身的素描本,面色还有些苍白,由埃琳搀扶著,“半个小时后船就要离港了,我们出发吧。” “我也该回去了,总不能一直让诺菲小姐他们干活,我却在这里偷懒。”赫尔將菸头丟进海里,与格温错身而过时,在他耳边低声说,“之后还要麻烦你帮我找回记忆了,格温。我们密斯特再见。” 看著她瀟洒离去的背影,格温轻声说道。 “密斯特再见。” 简单地收拾一番后,格温跟梅利安涅家的姐弟俩来到港口。与昨天相比,入港的船只多了整整一倍,港口外的深水区里也显得有些拥挤,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他们挤过人群,来到那艘准备拔锚起航的货船前。 “埃琳小姐,费恩少爷。”一名面庞发红的船员早已在跳板前等待,恭敬地向姐弟俩躬身行礼。 “摩根,物资准备得怎么样?”埃琳问他。 “船上的淡水、食物都准备妥当,隨程的货物也已经出手转卖,只等您二位回来,我们就能出发了。”船员注意到两人身后的格温,低声问道,“这位小先生是?” “他是格温·斯托维恩,我们重要的朋友,”埃琳向他介绍,“他会跟我俩一起坐船去沃顿,以后你要像对我们一样尊敬他,绝不可怠慢了他。” “我明白了,既然是小姐和少爷重要的朋友,我们自然不会怠慢。”名为摩根的船员向格温行礼,“接下来就请多关照了,斯托维恩先生。” “叫我格温就好。”他从未见过像摩根这般说话文雅的船员,一时间感觉有些不適应。 简单的寒暄之后,他们登上货船甲板,摩根高声命令其他船员升起船锚,隨著铰链转动,漆黑沉重的船锚破水而出,甲板轻微地晃动两下,货船开始隨著浪潮向前运动。 “右打半圈!” 摩根在船头观察四周,港口附近的船只有些拥挤,他们必须谨慎起步,以免与周围的其他货船发生碰撞。 “埃琳,我身体不大舒服,先去休息一会,”费恩站在摇晃的甲板上,面色微微发白,扶著栏杆走进船舱,留下格温和埃琳在甲板上。 两人在围栏边望著海面,眼看即將离开阿卡纳这座城市,格温心中涌出一种复杂的情感。 与故土別离之际,他难免有些不舍,也有对新生活的期待和兴奋,以及对未知前路的少许恐惧。面对港口,他想要喊些什么,但看到远处教堂的钟塔时,他忽然鬆了口气。 知道有人正在为他祈祷,这种感觉还不赖。 我一定还会再回来的,他心里这么想著,隨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码头上。格温认出那是博尔,他满头是汗,焦急地朝这边挥手,嘴里似乎在喊著什么。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嘈杂声中,格温看著他的口型,尝试用石之心来感应博尔想要传递的话。 在喧囂的心相之海中,他捕捉到了对方的讯息。 “你认识那个人么?他好像想和你说些什么...”埃琳也注意到了向这边挥手的博尔,她转头看向格温,却见他怔怔盯著码头,眼中升起琥珀色光芒,“格温?” 她话音未落,格温就踩上甲板围栏,脚踝处浮起漆黑鳞甲,他猛然前扑,爆发出惊人的弹跳力,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拋物线,飞跃过漫长的海面,稳稳落在码头上。 “格温!” 埃琳惊呼出声,趴在围栏上叫他的名字。 格温回头与她隔海对视,意识相连。 【抱歉,我不能跟你们去沃顿了。】 【为什么,等等——发生什么事了,格温?!】 格温没有回答,连接断开,他转头向人群中走去。 教堂传来急促的钟声。 第四十一章 丧钟 “摩根!”埃琳见他们消失在码头上,向船头的摩根喊道,“我们的船还能掉头回港么?” “恐怕很难,小姐。”水手眺望远处海面上连绵不断的船帆与旗帜,“如果我们兜一圈转回去,可能要在深水区排队等至少一天,才能再次进港。而且奎里昂老爷特意交代我看住你们,决不能误了到密斯特入校的事。” “如果舅舅知道事情缘由,他是不会责怪你的!” “我不想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冒险,小姐,”摩根转头指挥水手们,“降帆,启动以太符文,全速前进!” “这也许是费恩唯一的机会了...”埃琳低声自语,目光逐渐变得坚定,“摩根,替我转告费恩,我很遗憾,不能和他一起参加入校的欢迎仪式了。” “小姐,你想做什么?” 摩根察觉到不对,大步走向少女,却见她掀起长袍踩上围栏,纵身跳进大海! “小姐!” 摩根没料到她竟做出如此大胆的行径,当即嚇出一身冷汗,他立即招呼那些船员们升帆停船,扑到围栏边上,此时听到动静的费恩也从船舱里出来,一头雾水地来到甲板上,正看到埃琳浮出水面。 “埃琳?!” 他嚇了一跳,“你怎么跳下去了?!斯托维恩先生呢?” “出了点小问题,他回阿卡纳去了,但是没关係,我会把他完完整整地给你带回来!”埃琳吐了一口呛到嘴里的海水,“放心吧,我可是你的姐姐!” “埃琳...”费恩有些感动,“姐姐,我会为你向古树祈祷的!” “少爷,连你也...”摩根头疼地捂住脑袋,眼看埃琳离码头越来越近,他將几名船员都召集过来,对他们吩咐道,“你们照顾好少爷,继续开船往沃顿走,不能误了密斯特大学入校的时间。” “摩根,你这是要做什么?” 费恩看他在腰间系上两把短剑,有些疑惑地问道。 “总不能真把小姐自己丟在阿卡纳,”摩根苦笑,“要是她出了什么闪失,奎里昂老爷一定会把我们这些人发配到沙漠种树去,这辈子都別想回家了。” 说完,他也闭气跳进海面,向码头方向游了过去。 摩根在利亚顿商行做了二十年的僱佣船员,水性极好,等他游到岸边时,埃琳已將湿透的长袍脱了下来。 她里面穿著轻薄透气的皮革甲衣,高挑婀娜的身段在湿衣下一览无余,大大方方地露出两条纤细的长腿,象牙般白嫩的肤色在阳光下褶褶生辉,引得人们纷纷为之侧目。 “摩根?”她拨掉黏在脸颊上的金色髮丝,见摩根爬上码头,有些意外,“你怎么也来了?” “小姐毕竟是第一次来阿卡纳,人生地不熟的,最好还是有个人照应。”摩根扶著腰间两把短剑,用眼神警告四周那些上下打量小姐的无礼之徒,“我好歹也来过阿卡纳几次,可以给您提供一些帮助。” “你是个可靠的人,我会向舅舅转述你的忠诚,摩根。” 埃琳甩甩手上的水珠,看向格温离开的方向,“格温刚才朝这边走了,我们就沿这个方向去找他吧。” “小姐,”摩根指向远处耸立的红色钟楼,“或许我们应该到那儿去看看。” 教堂传来急促的钟声,每次敲三下,三次一循环,埃琳抬头看向钟楼上盘旋的飞鸟,隨著钟声不断,码头上的人们渐渐停下脚步,朝钟塔方向驻足观望。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那是丧钟,小姐。”摩根面色严肃,“与精灵不同,当一位虔诚的教徒死去,所在教区的教堂就会为他敲响丧钟。” “他?” “若死者是男性,每次敲钟三下,如果是女性,则每次敲两下。” 听到摩根的解释,埃琳心中不禁冒出一个疑问。 丧钟为谁而鸣? ······ 他们赶到教堂时,丧钟已停。 教堂外围著许多人,多是居住在教堂附近的市民,男人,女人,孩子,他们在低声议论,格温茫然地看著那些陌生的脸,在人群中发现几张熟悉的面孔,孚德、伊甘,几个弗拉姆的叔叔,还有老教士和修女。 他们聚集在教堂外围,大门前守著几名城市警卫。 不知是谁最先注意到了他,人群很快就安静下来,在格温面前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往大门的道路。 他浑浑噩噩地拖动双脚,走向教堂,四周那些戳刺在皮肤上的目光中夹杂著同情、担忧、恐惧,最终都被淹没在巨大的悲伤中,像一片灰暗的雾靄包裹感知的肌肤,人们都知道,今天他们永远失去了一位正直可敬的兄弟,一位导师,一位牧者。 “这里暂时已经被封锁了,不要过来!” 一名警卫看到格温靠近,出声喝止,这时身旁的同僚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警卫脸色立变,摘下帽子退到一旁。 走进教堂后,格温开始跑,脚步声在庄严肃穆的大厅中迴响,中殿,侧廊,他衝上楼梯,推开门,房间里已站了几人。弗雷,摩恩,赫尔,还有议员何塞,以及警卫队长安德森。 几人看到他后都有些吃惊,但格温却並未理会,他自顾自地走进房间,胸膛中又一次感受到那种撕裂般的痛苦——他在福特夫妻身上感受到的那种痛苦。 舍戈尔·斯莫夫侧躺在地上,左手放在胸前,右手前伸,双眼瞳孔涣散,格温握住他的手掌,冰冷的凉意从指尖穿过血肉骨骼,刺入脊椎,令他不自觉地战慄,传递著残酷的讯息——死亡。 神父已死,这是为他而敲响的丧钟。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声音冷静得可怕。 “是我在今天早上发现的,”摩恩出声说道,“昨晚我和诺菲小姐在警备厅整理卷宗,一整夜都没有回教堂休息,今早回来时,才发现神父已经...” “死因?” “心源性猝死,”摩恩看了眼弗雷,“发现神父死亡之后,弗雷小姐立刻就做了检查。” “你的意思...神父是自然死亡?” “诺菲小姐已经检查得很仔细了,神父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屋子里也没有留下任何发生过衝突的痕跡,我知道听起来有些难以接受,但这就是事实,神父的死因不是他杀。” 摩恩低声说,“趁现在多陪他一会吧,我得去跟修士他们商量葬礼的事情,珍惜眼前人,格温,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临。” 说完,他走出房间,弗雷来到格温身旁,“我很抱歉,格温。”她看上去有些愧疚,“如果昨晚摩恩没有去警备厅,或许还能早些察觉,救下神父。” “这不是你的错,诺菲小姐。” 第四十二章 亡语 他低下头。 喘息。 神父的面容渐渐模糊。 强烈的酸楚感衝击著他的胸膛,情感的浪潮,悲伤,在石之心的壁障后传来迴响。格温握紧死者的手掌,咬紧牙关,用沉默来对抗愈演愈烈的悲伤,他眨眨眼,想要说些什么,又低下头。 不要哭,他想起神父曾经说过的话,眼泪只会让你变得软弱。 弗雷有些手足无措,她求助似地看向何塞,议员对她轻轻摇头,又跟安德森使了个眼色,示意后者和自己走出房间,弗雷又看向格温,“抱歉...格温,我真的很抱歉..”她终究还是不知该说些什么,逃也似地离开了。 “...如果你想找人聊聊,”赫尔站在他身后,“我一直都在。” 关门。 他听到赫尔在外面和別人说话,“让他自己在里面待一会吧..”,声音越来越远,只剩下他和舍戈尔留在这里。格温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伸手帮舍戈尔合上双眼。 他绝不相信神父轻易就这样死了。 石之心发动,格温將意识探入死人的脑海。 与尤里不同,舍戈尔的心相世界已然消亡,那是一片黯淡的宇宙,记忆,情感,思维的群星皆尽毁灭,化作残破死寂的坟墓,格温向更深处挖掘,终於捕捉到一点残存的星光——那是死者脑海中仅剩的心相碎片。 也许是一个念头,一道思绪,一种感觉,但对格温来说都无关紧要,他虔诚地触碰这道弧光,短暂地与亡者合一,透过舍戈尔·斯莫夫的眼睛,他看到一个漆黑的人形轮廓。 是那个传识者! 记忆中,舍戈尔坐在桌后,他正在给海拉尔公爵写一封信,內容是陈述阿卡纳近些年来日益严重的犯罪和腐败问题,希望公爵能够重视,隨后那个漆黑的人影便走了进来。 看到对方后,舍戈尔虽然有些吃惊,却並未表现在脸上,他质问对方是谁,来教堂要做什么,那人影却不答话,意识到来者不善,舍戈尔立即摸向抽屉里放著的手枪。 人影似乎察觉到舍戈尔的意图,祂打了个响指,强硬地將意识探入神父脑海中,格温被迫与神父一同承受被搜刮记忆的痛苦,眼前反覆出现各种幻觉,怪物,战场,火炮轰鸣,强烈的恐惧和懊悔轮番来袭。 这是格温第一次体会到被强制读心的痛苦,虽然只是记忆中的幻觉,也让他疼出一身冷汗。 终於,强烈的情绪起伏绷断了理智之弦,从胸口传来刀剐般的绞痛感,舍戈尔挣扎著倒在地上,幻象消失,他看到黑影站在面前,从口中吐出一只漆黑的乌鸦。 【你的记忆我就收下了,再见,神父。】 视野整个变黑。 只有这些? 格温继续向前追溯,试图在即將消散的弧光中找到更多线索,向前,向前! 在记忆尽头,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加斯特·格鲁。 书房外,赫尔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上等待,忽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阿思嘉小姐!” 循著声音望去,她看到埃琳和摩根走进教堂。 “格温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他在里面?” 赫尔点头,用拇指点了点身后的房门,低声说,“在里面待了好一会了。” 埃琳轻手轻脚地凑过去,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有些狐疑,“里面没动静,他是不是出去了?” “没动静?”赫尔贴在门上,屋內一片寂静,意识到情况不对,她推开房门,只见舍戈尔·斯莫夫的遗体被摆在地上,两手交叠在胸前,沿街的窗户敞开著。 传识者已不知所踪—— 加斯特今天总有些心神不寧。 每当他感到紧张的时候,就会很想吃糖,所以他拿了两罐糖衣甲虫,这种食品最好的吃法莫过於搭配雪茄享用,质量平平的货色可不行,加斯特只爱精品中的精品。 他取出一根库雷三號雪茄,迅速而有力地剪掉一头,隨后点燃,將一块糖衣甲虫塞进嘴里,又抽一口雪茄,用舌尖搅动口腔里的烟气和糖衣甲虫,再缓缓吐出烟气,把甲虫咽进肚子里。 今天教堂为什么突然敲响丧钟? 他將双脚伸到桌上,仰躺在椅子上思考这个问题,一时间却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神父那边不会出什么问题吧?”加斯特自顾自地念叨著,从桌上拿起今天的报纸,在面前整个打开。头条上赫然写著“嗜血凶徒当街犯案”的骇人字眼。 又是记者博人眼球的常用伎俩... 他接著向下看,新闻中写到一起发生在运河区的案件,残暴的歹徒当街挟持、啃咬一名年轻女性,其后在爆炸中消失不见,后面更是这样写著:【阿卡纳的问题近期不断加剧,不禁令我们质疑市政厅官员的行事效率与动机所在,只需看看现在被称为贫民窟的下城区,就足以证明决策者们已经拋弃了大多数市民!警卫队再一次证明他们面对突发事件是多么无能,我们就指望这些人来保护我们么?】 加斯特视线下移,头条下方刊登著一则剧院海报,正当他聚精会神地欣赏女主角时,忽然听到自己养的那只老鼠尖叫出声。 “莫蒂?现在可没到开饭的时间。”他头也不抬地將一块糖衣甲虫丟进笼子,“先吃点这个凑活。” 然而爱宠並未像往日那般安静下去,而是一反常態地尖声叫唤,用力撞击铁笼,加斯特有些不耐烦地放下报纸,“莫蒂!你怎么回事——哇啊!” 看清眼前的景象后,他嚇得拋开报纸,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 格温不知何时出现在桌子对面,他悄无声息地站在那儿,仿佛突然现身的鬼魂,他面色沉鬱,用一种令加斯特感到不安的眼神注视著他,自己养的老鼠在笼子角落缩成一团,恨不得离格温远远的。 “伙计..你真是嚇死我了,”侏儒舔舔嘴唇,“要来点糖么?对,我忘了你不喜欢吃这个,雪茄?该死,你不抽菸,喝点酒怎么样?我这儿存了不少市面上买不到的好酒!” 格温没说话,冷漠地打量著他。 “別这样,格温,你...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就算不论神父的面子,凭咱俩的交情,我一定帮你——” 话音未落,他惊恐地发现格温眼中亮起琥珀色光芒,瞳孔收缩为尖锐的菱形,加斯特甚至没看清少年的动作,只听见“砰!”的一声响,自己已被他拎著脖子按在墙上。 “你昨晚为什么要去见神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什么?!你怎么知道?”加斯特在空中扑腾著两条短腿,“神父把那件事告诉你了?” “回答我!”他怒吼,像一头髮怒的狮子,手掌开始用力压迫侏儒咽喉,“你为什么昨晚要去见神父!?” 第四十三章 地城 “我说!我说,我说!”察觉到格温眼中的杀意,加斯特慌了,“別动手,伙计!放我下来,我说!” 格温收了手上的力,將侏儒放在椅子上,靠著长桌俯视他,语气森然,“把昨晚的事全都说出来,別想著骗我,加斯特,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咳,我昨晚..昨晚去找神父是想请他帮忙,或者说,我想请他派兄弟会来帮我的忙。”加斯特喘了口气,快速说道,“你知道最近下水道正在进行第六次扩建吧?” “知道,”格温双眼恢復正常,“这和兄弟会有什么关係?” “前几天,我手底下的人在下水道深处挖到了一些东西,刚开始只有一点小物件,像是古董。后来我们继续向前挖了一段,找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多,甚至到最后,你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吗?”他压低声音说道,“一座城市!你能想像么,伙计?在阿卡纳地下还有一座古代城市!” 乍一听侏儒的话,格温觉得十分荒诞。 阿卡纳地下还有一座城市,怎么可能? 但他用石之心感应对方的意识后,发现侏儒的確没有说谎,语气也隨之缓和,“所以,你把这件事告诉神父,是想让他派兄弟会协助你们探索那座地下城市?” “没错,那座城市很大,里面还有那么一点危险,只凭我手下这些人很难把里面的东西吃下去。” “你可真够贪的,加斯特。” 格温很快就明白过来,“你不去找市政厅那些官员,也不去找下城区的几个帮派,就是为了自己独吞探索地城的收穫。” “还有一个原因,我信不过他们,和市政厅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我也算是摸清他们的伎俩了。”侏儒坦诚地说道,“我只是小贪,市长、议员们才是巨贪,十成收益他们能吞下去六成,两成交给上面的公爵大人,从指头缝里漏一成给你,还有一成用来堵下面文官的嘴。” “神父一向是个正直的人,绝不会背后捅人刀子,又不贪財,顶多为手下的兄弟会成员们要些辛苦费,大不了就当是做善事,我多捐些钱给教堂又如何,兴许女神高兴了,还会保佑我。” “你昨晚和神父见面后,离开时有没有见过其他人?” “没有,我来回的路上都很小心,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好,我相信你,加斯特。”格温知道他没撒谎,对先前的態度也有些后悔,“抱歉,我刚才有些衝动,我向你道歉。” “没事,”侏儒摆手,“倒是你,伙计,发生什么事了?我感觉你和前几天相比变化很大,你的速度,还有那双眼睛...” “我不能和你透露太多,加斯特,”格温想起自己在教堂中所见景象,语气变得有些低沉,“我只能告诉你,地城这事儿你还得自己想办法,神父已经去世了。” “可——”加斯特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弄得有些措手不及,“神父怎么就突然死了?为什么?!” “神父被害时,正在写一封信,他想要向公爵揭发阿卡纳的腐败和罪恶问题...等等,那个传识者!” 格温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加斯特,你有没有把地城的位置告诉神父?” “当然,为了表示诚意,我还给他看了从地城里带出来的东西,是一些首饰之类的小物件。” 坏了。 格温明白,那个神秘的传识者在杀死神父后,读取了他的记忆,那这就意味著对方也知道了地城的位置,也许那傢伙现在就在召集人手,准备前往地城。 但这也意味著,只要他在地城入口处布下陷阱,兴许就能抓住对方,他知晓对方的存在,对方却不知道他也拥有传识感应能力,我在暗,彼在明——这正是他的优势。 “你刚才说自己需要人手探索地城?”格温转头看向加斯特,“这活我接了,加斯特。除此之外,我再给你找几个人来——他们各个都是好手。” ······ 他回到教堂时,四面聚拢的人群业已散去,城市警卫们也不见踪影。 赫尔蹲在门外的阴影里抽菸,面前丟著两三根菸头,望著空中的静风舰发呆,埃琳站在她身旁,背靠教堂高大的褚红色岩壁,將自己的头髮在指尖缠绕,那个红脸水手也站在她身旁,腮帮子略微鼓动,似乎在嚼著什么东西。 “格温!” 精灵少女最先发现他,她眼睛立即亮了起来,快步向他走来,临到近前时忽然意识到什么,语气谨慎,“我听说神父的事情了,格温,死亡亦是新生,希望你节哀顺变。” “谢谢,”他抿起嘴,试图挤出一个微笑,“你怎么会在这儿,不是要去密斯特么,费恩呢?” “我来找你,费恩自己去密斯特报到了。” 他还想说话,面前忽然投下一层阴影,抬头便看到赫尔,“你去哪儿了?”她手里捏著菸头,眼神有些危险,格温甚至怀疑她想用菸头往自己身上戳一下。 “去找了一个朋友,有些事问他。”他看了眼赫尔身后的教堂,尝试转移话题,“弗雷和摩恩呢?” “都在里面,他们两个昨天忙了一夜,又帮著警备厅的人把神父遗体送走,现在大厅休息。” “我有话要和你们说,关於那个组织背后的传识者,我找到了新的线索。” 她將菸头踩灭。 “好。” 几分钟后,在神父的书房里,格温將自己的发现和弗雷几人说了一遍,“既然那个传识者知道了地城的存在,他很有可能也会去探索,”他提出建议,“与其在阿卡纳漫无目的地寻找,不如到地城等他自己送上门来。” “那传识者居然敢在神圣的教堂里谋杀代理主教,这是十分恶劣的褻瀆之举!我绝不会轻饶了他!我们就照这个计划行事吧。”摩恩气愤地说道,“提前埋伏在地城入口,打他个措手不及!” “听上去很有趣,带我一个。”埃琳对似乎对此很感兴趣,浑然不顾听到这话后如丧考妣的摩根。 第四十四章 暗河 当他在黑市中找到加斯特时,发现侏儒已召集了八个全副武装的清道夫,他们身穿黑皮衣,带著锋利的砍刀和十字弩,几把改装后的重型火銃,还有铁锹、火把,以及风灯和绳索等杂物。 “就这么点人?”加斯特看到格温和他身后的几名“好手”时,忍不住脱口而出。 先前经过一番商议,格温和弗雷等人终於確定了前往地城的人选。考虑到还要有人处理神父的葬礼及后续事宜,格温没有叫上兄弟会的成员们,地城中並不安全,这些退伍老兵和乡下来的农民也不適合再去冒险,还是让他们送神父走完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程吧。 因此,最终还是由他、赫尔、弗雷、摩恩,以及埃琳和她的侍从摩根组成一支六人小队,来到黑市与加斯特匯合。 “怎么还有个精灵?”注意到埃琳时,侏儒嘖嘖称奇,“你是怎么跟这些尖耳朵搭上线的?” “说来话长,加斯特,我们还是先办正事吧。” “也行,反正我在地城入口处还留了些人,算上你们,应该也足够了。”加斯特转身向黑市深处走去,招手示意他们跟上,“走吧,我带你们去瞧瞧。” 一行人跟著侏儒在黑市中前进,转过几个弯后,四周渐渐看不到做买卖的摊贩,黑暗笼罩四周,唯一的光亮来自火把,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树木腐朽的气息,深绿色的苔蘚和蔓生植物在墙上爬向甬道深处,远处传来湍急的流水声,衬得这片空旷的地下空间越发静謐。 很少有人知晓,在阿卡纳地下还有一片庞大的秘密空间,那就是城市的下水道。 早在城市建立之初,阿卡纳的规划者们就设计了一套完备的下水道排污系统,隨著时代发展下水道由於种种原因翻修过四次,自从加斯特的“阿卡纳下水道清理公司”接手后,又修整了一次,理由是为应对下城区不断增长的人口进行扩建。 时至今日,整个下水道排污系统已然演变为一个错综复杂的庞大迷宫,有些通道已经废弃,有些则需要专人定期检视维修,以免排水阀门和机关出现故障。倘若没有地图指引,就算是公司的清道夫也会迷失其中。 “我们就这样走去地城?” “不,”加斯特带他们穿过一座歪斜的铁门,举起火把,一条汹涌的地下水道出现在眼前,“我们坐船。” 他们又沿甬道走了几分钟,前方出现一座小型码头,一艘用来运货的小型蒸汽船停在水面上,他们登上船后,有人拉动船尾的引擎开关,船尾剧烈地晃动起来,精炼后的浓缩鯨油被推入油箱,燃烧產生的动能推动货船猛然加速,驶向水道深处。 十几號人挤在船上,格温注意到侏儒身旁有一名戴眼镜的棕发青年,他身上没有武器,背著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与周围的精壮汉子们明显不是一路人,於是低声问加斯特,“那戴眼镜的是谁?” “这是我请来的考古学家,威尔·克劳德。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学生,嘴巴严实,开的价也不贵。这次带他去地城,就是为了鑑別一下里面的那些古董,方便估价。” “哦,你之前说地城里有危险,那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格温瞥了眼周围清道夫们的武器。 “唉,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描述...”加斯特望向头顶的黑暗,挠挠下巴,似乎在寻找合適的形容词,“就在上一次开凿中,我们发现地城里可能存在一些『原住民』,它们对外来者並不友好,长得也有些奇怪...像某种动物——我不喜欢它们,等你见到后就知道了。” “还有多久?” 赫尔听到两人的对话,突然插嘴问道,“我不喜欢坐船的感觉。” “就快了,”侏儒用风灯照向前方水道,他的声音在水面与墙体间来回反射,“入口就在前面不远处,我的人也在那里留守。” 隨著货船前进,甬道逐渐演变为天然的青黑色岩穴,水道逐渐宽敞起来,形成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借著火把的光亮,能看到周遭石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跡,气温也变得湿冷,一股寒气从水面升起,令船上的乘客们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奇怪。”格温听到加斯特低声自语。“人呢?” 侏儒命令一名清道夫操纵货船减速,在漆黑的水面上缓缓前行,数息后,船身猛然震动了一下,似乎撞到什么东西,坐在船头的清道夫举起风灯,发现货船撞在一块冒出水面的巨石上,上面画著一个巨大的黑色面具和两道野兽爪痕,似乎是某种徽记。周围是一片浅滩,能够看到水面下堆积的鹅卵石与水藻。 “我们到了,”加斯特让一名清道夫將他抱下船,送到岸边,其他人也从陆续船上跳了下去。格温站起身,又看了眼那个奇特的標誌。 “那是盗贼与隱秘之神帕西尔的徽记。”察觉到他的视线,那个年轻的考古学家突然开口,“在教团信仰成为国教后,对这名旧神的信仰便受到打压排挤,沦为异教,如今只剩下一些帮派分子和盗贼还会私下里崇拜祂的標誌。” 格温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跟自己搭话,隨后见对方盯著自己腰间的匕首,似乎对其颇感兴趣,“那是达尼亚风格的匕首,蛮人都会用它来给猎物剥皮剔骨,用作陪葬品,市面上很难见到,我出二十先令,您愿意卖给我么?” 原来是职业病发作。 格温心中瞭然,“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我不打算把它卖给別人。”他平静地说道,隨即挽起裤腿跳进水里,威尔·克劳德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闭上嘴,默默跟在格温身后向岸边走去。 临到岸边时,他听到侏儒在前面发出一声惊叫,立即警觉起来,快步衝出水面,隨即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加斯特提著风灯,面前是一座搭建起来的营地。篝火周围散落著未燃尽的薪柴和灰烬,架在火上的锅子被打翻,里面熬煮的肉汤全都泼洒乾净,六、七个清道夫躺在垫子和零碎的隨身物品之间,都已经死了。 第四十五章 蛇人 “他们都是被一招致命,”弗雷俯身检查尸体,“伤口多是贯穿和撕裂伤,杀人者使用的武器可能是长矛和刀剑,並且很擅长这类武器。” 死者大都面容扭曲,脸上残留著惊愕与恐惧的神情,似乎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遭到袭击。 这是一场屠杀。 “你们看这边!” 埃琳高声叫道,眾人循著声音走去,那是一处距离营地不远的空地,当火把照亮眼前的情形时,格温感觉胃里开始抽搐,年轻的考古学家直接弯腰吐了出来,弗雷和摩恩神色凝重,赫尔则眯起眼睛,摩挲著手里的念珠。 地面上全是乾涸的血,支离破碎的人体残肢散落在四周,从残存的衣著来看,他们並非隶属於公司的清道夫,反倒更像是那些混跡於下城区街头巷尾的地痞无赖,手脚裸露的皮肤上纹著各类刺青。 但真正令眾人感到惊骇的是空地中央那具狰狞怪异的尸骸——从外形上看,那是一条足有两人高的巨型蟒蛇,它浑身长满灰白色鳞片,竟然还生有细长的手脚,一手持用不知名黑色金属打造的螺旋状长矛,另一手则握著把头部大到夸张的弯刀,刀尖还在淌血,彰显出其致命的杀伤力。 格温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种怪物,它像是某位神明的恶作剧,也许可以叫它蛇人? 所幸它已经死了,一株墨绿色藤蔓植物从地面破开岩体,好似一把尖锐的长枪般贯穿怪物的脑袋,在头顶露出血淋淋的尖端。 “卡楠蛇人...”埃琳打量著怪物的遗体,“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说什么?”弗雷问她,“梅利安涅小姐,你见过这种怪物?” “当然,这是卡楠蛇人,一种冷漠嗜血的怪物。”精灵露出嫌恶的神情,“它们能够在大海和陆地上生存,多活动於泰兰德南部的沿海森林中,繁殖能力很强,具备偽装能力,王庭时不时地就要派出绿林铁卫去清剿它们的巢穴,免得这些怪物危及民眾。” “阿卡纳地下居然会出现这种怪物...”弗雷感嘆道,她又看了眼那株微微晃动的藤蔓,低声提醒赫尔几人,“这株植物上残留有魔能的气息,应该是某种异端法术造成的效果,这些人里面必定有施法者,务必小心。” 听到她的话,格温凑近一具姑且还算完整的人类遗体,强忍著刺鼻的血腥味观察死者外观,他问加斯特,“这些人又是从哪儿来的?看著像是下城区那些帮派的人。” “我也不知道啊,”侏儒一脸无辜,“这地下暗河还联通了其他下水道,或许他们是从哪个废弃的下水道找到了这个地方。” 那个传识者果然来了,甚至还赶在了他们前面。 格温按压指骨,轻轻活动手腕关节,心中涌出一股名为“杀意”的情绪,他试图感应这些死者的记忆,以探明他们的身份,但此地亡魂的心相碎片交织混杂,只残留下浓重的痛苦、恐惧情感,石之心並未找到任何实质性的线索。 “加斯特,”他问侏儒,“地城入口在哪?” “就在那。” 加斯特指向蛇人尸体后方,在漆黑的玄武岩壁上,有一个人为开凿出的洞口,仅能够容纳一名成年男子通过,杂乱的血色脚印向前延伸,深入到洞穴中。 格温凑近洞穴,发现洞口边缘上粘有些许灰白色鳞片。 他回头看了眼营地,在脑海中大致还原出整件事的经过:加斯特留下的清道夫们正在营火边做饭,蛇人悄然钻出洞穴,向放鬆警惕的人类发起了袭击,那是一场称得上碾压的屠杀,隨后蛇人又遇上了那些外来者,经过激战,一名施法者杀死了蛇人。 “他们已经进去了。” 格温站在洞口旁,回头对侏儒等人说,“我们得加快速度。” “真的……要进去么?” 一名清道夫有些迟疑,他环顾四周,那些外来者们悽惨的死状还歷歷在目,恐惧的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逐渐吞噬他的理智,“头儿,如果地城里还有更多蛇人,只凭我们能斗得过这种怪物么?” “你……出发前都已经说好了,地城就在眼前,这时候退出,你还想不想拿钱?”加斯特生气地呵斥对方,“不进去,就等著那些外来人把东西搬空吧!” “我还没结婚,头儿,我不想死在这儿!”他摘下面罩,竟是那个给格温送过信的少年,身体还在止不住微微颤抖。 “你!”侏儒一时气结,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格温能感应到少年心中的恐惧,见到这些死状悽惨的尸体,他害怕自己也会落得和他们一样的下场,周围那些清道夫虽然没说话,心里却抱著相同的念头。 “就让他们留下吧,加斯特,有我们就够了。”他说道,“让你的人在外面看住入口,免得进去以后被人家断了我们的后路。” 还有一句话格温没说出口——这是属於自己的復仇,他不想將其余无辜的人牵连进来。 听到格温的话,那些清道夫都对他投以感激的目光。 “唉,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人少一些行动也更隱秘,”加斯特嘆了口气,从一名清道夫那儿拿来两把改装火銃,又吩咐他们,“你们就留在这里,把尸体都清理一下,点上营火,等我们回来!” 清道夫们如蒙大赦,纷纷点头答应,等他们都转身去清理尸体时,那个考古学家却还站在原地。 “你怎么还在这儿?”侏儒见他面色发白,有些奇怪地问道,“你也听到了,克劳德先生,这地城里说不定到处都是蛇人,危险得很,你呀,还是跟他们待在外面等著吧!” “不,我也要去。” “你不怕死?”侏儒吃了一惊。 “那可是一整座地下古城,格鲁先生,”青年眼中现出狂热的光芒,“这在考古学界將会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发现!有著无可估量的价值,或许能够填补学界对於古代歷史研究的空缺,我一定要亲眼去见证这伟大的时刻!” 第四十六章 混战 “好,你比那些小子有种。” 加斯特扔给他一把火銃,“走吧,可別掉队了。” 他们一行八人先后走进洞穴,洞口后面是一条幽深曲折的隧道,格温手持火把走在最前方,身后依次是赫尔、弗雷、摩恩,埃琳被护在队伍中央,摩根守在她身后,加斯特和威尔则举著火銃跟在队伍末尾,隨时准备射击。 通过脚下略微倾斜的地面,格温判断他们正在不断向地底深处前进,约莫几分钟后,他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气流,火焰也隨之摇曳起伏——是风,他加快脚步,一头钻出隧道,眼前忽然变得开阔起来。 他看到一片银色的光海,无数生长於地底的发光菌类植物在黑暗中微微摇曳,勾勒出一座宏伟巨城的大致轮廓,无数古老的大理石建筑佇立在黑暗中,仿佛巨大墓碑组成的森林,它们歪斜成种种奇异的角度,顶部多为尖塔形,宽大的拱桥从一个尖塔连接到另一个尖塔,如同巨龙的脊樑,令人不禁猜测究竟是谁创造出了这片壮绝景观。 “真美啊。”赫尔在他身后发出感嘆。 “阿卡纳下方竟然还有一座这样古老的城市,它建造於什么时代?”弗雷发出疑问,“我从未见过这种风格的建筑。” “肯定比我们的年纪还要大。”摩恩也在感嘆,“不过它们是不是有些大了?” “我似乎在哪儿见过这种风格的建筑,”埃琳若有所思,“摩根,你有印象么?” “这让我想起了一些北地的旧城,小姐。” “惊人的发现!”这是威尔的声音,他激动地从背包里取出本子和笔,在纸上描绘城市轮廓,“这些建筑,它们比之前考古学界发现的任何遗蹟都要古老!” 比起考古学家,加斯特显然更关心钱,“发財了,这么大一座城,里面该有多少財宝?” 格温没有说话,著迷地打量四周,他们站在一座建筑顶层,它似乎是某种民居,一半陷入岩体,与他们来时的隧道连接在一起,另一半则处於半坍塌状態,紧挨著遗蹟街道,墙壁上爬满湿润浓密的苔蘚,其间点缀有几株发光植物,照亮了建筑內部的情景。 “你在做什么?” 这时格温注意到威尔正踩著碎石瓦砾向下走去,他跳进建筑內部,脚下腐朽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 “这里好像是某位古城居民的家——这是什么?”威尔扒开碎石,露出半截长剑,他试图將其抽出来,却发现那把剑比想像中要长得多,又向后连退几步,才將长剑整个拖在地上拉了出来,“这剑柄上有字!” 几人凑上去,发现剑柄上篆刻著一个古老的字符,和如今诺兰通用的诺曼语文字有些相似,却更加复杂,熟悉又陌生。 “你们有谁认识这种文字么?” 威尔的问题让格温有些尷尬,他现在的识字水平只能保证最基本的日常读写,阅读时遇到稍微复杂一些的文字就倍感吃力,更別提这种古代字符,那可真是两眼一抹黑,压根就不认得。弗雷几人似乎也没见过,正当他们面面相覷时,却听到埃琳突然开口。 “这是古诺曼语,我曾在父亲收集的一本诗集中见过。”她打量著那个字符,“如今西大洲北地有许多地方还在使用这种文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字符念作『托利亚』。” 托利亚。 这像是一个名字,是剑的主人?还是这座城市? 威尔在纸上抄录那字符时,格温站在建筑边缘,举目眺望。古城的建筑依地势呈阶梯状分布,他们正处於遗蹟中部,附近多是与脚下建筑风格相似的高大房屋,似乎是城市的居住区,一条宽阔的大道通往正前方,左手边向下通往城市底层,最深处的大部分房屋都被淹没在海水中,右手则通向遗蹟上部的塔状建筑群落,以及最高处的一座柱形巨塔。 “那些外来者肯定已经进到更深处了。” 他回头徵询同伴们的意见,“我们该往哪儿走?” “除了左边,哪里都好,”埃琳望著左侧那些浸泡在海水中的底层建筑,细长的尖耳朵倒竖而起,语气满是嫌恶,“那个地方有很强烈的异端气息,应该是卡楠蛇人聚集的巢穴,它们一般会把公共孵化室安置在临海位置,里面储存著族群的卵。古树在上,我绝不会去那种噁心的地方!” “这种城市有银行么?”加斯特期待地搓著双手,“或者说,他们的金库在哪儿?” 格温直接无视了侏儒,他正要询问赫尔几人,忽然听到一声爆响,“砰!”枪声在寂静的地下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 声音是从正前方传来的,格温仔细观望,发现在银色光海间隱约有一团火光,意识到自己要找的人就在那里后,他立即狂奔过去,赫尔几人见状也都跟上。 隨著距离拉近,他们逐渐听到人类的喊叫和哀嚎声,在前方几团剧烈摇晃的火光中,格温看到一群全副武装的人类在街道上与蛇人廝杀搏斗。 他们的武器多是砍刀和火銃,攻击距离远不如敌人的长矛弯刀,在力量上也略逊一筹,格温眼看著一个蛇人挥刀竖劈,將对手的武器砍断后顺带剁掉了他半边身子,血浆与臟器喷涌而出,一旁的同伴被这血腥惨状嚇得魂飞魄散,丟下长刀逃跑,却被蛇人投出的长矛贯穿胸膛,抓住矛柄吐了口血,脑袋歪斜著,当场就死了。 在战场外侧还有几名披著灰袍的蛇人,它们戴著用人骨编制的项炼,手握骨杖,口中发出尖细的嘶叫声,像是在咏唱某种旋律,透著一种令人不適的怪异感。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隨著蛇人咏唱,原本被杀死的人类尸体又从地上爬了起来,死人们重拾武器,以僵硬的姿態投入战场,参与到对生者的屠杀中。 格温並未过多注意这操纵亡者的邪恶魔法。 他在看一个人。 一个黑色的人影。 第四十七章 魔法 人群后方站著四个人,三男一女,似乎在这些外来者中有极高的地位,周围环绕著几个手持武器警戒的汉子。 其中一人引起了格温的注意。 那是个肤色苍白的男子,高鼻深目,眼角狭长,戴一顶黑色礼帽,穿黑色衬衣和黑色长裤,正拿著一把手枪射击蛇人。 格温看著他,心中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尤其在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转头与格温对视时,这种感觉更是达到了顶点——那是一种同类之间才会出现的感应。 他们隔空相望,在思想的世界中,两股截然不同的意志猛地相撞在一起,迸发出思维的火花。 惊讶。 【瞧瞧我发现了什么?你,格温·斯托维恩,竟然是一个如此年轻的传识者。】 疑惑。 【你认识我?】 【还记得那个箱子么?】他冰冷的意念勾勒出一幅画面,在荒废的院落中,红髮少年在打开的木箱前昏倒,箱中有一颗跳动的心臟,那是恶魔之心,【从那时起,我就已经注意到你了,黄昏之民。】 敌意。 【是你派人跟踪我,还杀了神父,是你夺取了他的记忆!】 嗤笑。 【不是夺取,而是接纳,记忆塑造了我们的灵魂,你难道不明白么,孩子?舍戈尔·斯莫夫已经永远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暴怒。 【我去你.妈.的,欠.肏的贱.货!你不单夺走別人的性命,还要吃掉他们的记忆,褻瀆死者的灵魂,你这婊.子养的杂种,怪物,怎么配跟神父相提並论!我要亲手扭断你的脖子!用你的血来让神父安息!】 他们的对话看似过了很久,实则只发生在数秒间。格温瞳孔变化,正要衝上去,却见男人对他森然一笑,突然將枪口对准身旁的另外两个男人,开枪击中他们的腿! “啊!拉德利我操.你.妈!”中枪的两人倒在地上,其中一个留著浓密络腮鬍的男人被打中左小腿,他破口大骂,“你.他.妈脑子被门夹了?!冲老子开枪做什么?!”另一人模样斯文,戴著眼镜,此时捂著大腿根在地上打滚,疼得说不出话来,从指缝里涌出汩汩鲜血。 格温立即明白男人想做什么,他要牺牲自己的这两个同伴,用他们来拖住蛇人,给自己爭取逃跑的机会。 “戴黑帽子的就是那个传识者,別让他跑了!” 格温一边对赫尔几人喊道,一边衝上去想要拦住对方,却引起了一名戴头骨项炼的蛇人注意,它盯著少年醒目的红髮,嘶叫出声,猛地將长矛捅了过来。 他闪身抓住矛柄,漆黑的鳞甲覆盖手掌,从掌心里窜起一团火,顺著木质矛柄蔓延燃烧。那蛇人见状怪叫一声,撒手后撤,似乎极害怕火焰,嘶叫声里似乎带著命令的意味,隨即又有两个同伴围上来,一个將长矛丟给它,取下背上的弯刀,一个拿长矛,呈三角状逼近格温。 另一边,男人开枪后根本就没有理会地上的两个倒霉蛋,他看了眼格温,抓住身旁金髮女人的手,两人一齐消失在诡异的墨绿色烟雾中。 周遭的那些护卫还未反应过来,其中又有几人弓腰驼背,从肩胛骨处钻出漆黑的羽翼,眨眼功夫便化作半人半鸦的怪物,在周围人类惊恐的眼神中扑扇翅膀飞了起来,消失在遗蹟上空的黑暗里。 眼看对方消失不见,格温目眥欲裂,心中的愤恨便落在眼前这三个蛇人身上。他双臂都被火焰覆盖,挥拳去打先前那蛇人,却没料到它反应十分灵活,扭动身躯闪避,和另外一名同伴同时举矛刺他,逼迫格温不得不后退,隨即一齐前突,长矛一上一下,闪电般刺向少年喉咙与小腹。 格温躲闪不及,用长满鳞甲的双手抓住矛锋,令攻击偏离目標,只浅浅地刺中他的左肩和右侧腰腹,矛尖被浮现的鳞甲阻挡。然而那第三个蛇人在此时挥刀砍向格温脖颈! “???,???????????????!”(精灵语:风啊,请將狩猎之力借於此身!) 电光火石之际,他听到埃琳念诵精灵语,由於速度过快,听上去像是在咏唱某种韵律奇异的音节,隨后响起尖锐的破风声,一支发光箭矢从他身后飞射而出,刺入蛇人左眼,贯穿头颅后从右眼钻出,箭身附带的动能令它向侧边倒下,弯刀下垂,在同伴身上开出道血口。 他回头,只见空中出现许多炫目的翠绿色光纹,它们是跃动的风,在某种规则的召唤下朝埃琳涌来,於她手中匯聚成一把翠绿长弓。 那是魔法。 多年后,每当他感受到穿林而过的风,都会想起在地城中所见的这一幕。 握住长弓,精灵少女浑身的气质都为之一变,她目光锐利如鹰,搭弦,举弓,拉满弓弦,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气流呼啸盘旋,绿色光箭在埃琳指尖凝聚成型,当她鬆开弓弦后,飞向敌人要害,贯穿一名蛇人咽喉,她正要射杀另一名蛇人,赫尔已提刀冲了上去,將它砍翻在地。 短暂的惊愕后,威尔和加斯特开枪射击,弗雷与摩恩也手持武器加入战场,他们这股生力军的出现將蛇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大大振奋了那些人类的精神,倖存者们也纷纷吼叫著向蛇人发起反击,又接连击杀数名蛇人后,剩下的几个也失去了斗志,转身钻进黑暗中,还在活动的尸体也被砍成了碎片。 见蛇人退走,格温没有再继续追赶,他用石之心不断感应四周,试图找到那个男人的心相波长。 “那傢伙跑不出地城,”赫尔提刀走来,甩掉刀身上沾染的血,“大不了我们现在就撤回入口,在那儿堵著他。” “谁也不知道地城里是否还有其他出口,我不能冒这个险。”格温摇头,他熄灭火焰,声音中透出压抑不住的愤怒,“以女神的名义起誓,我一定要亲手杀了那杂种。” 这时他看到几人搀扶著一个男人走来,正是先前那个被偷袭的络腮鬍,他小腿已经过包扎,虽然走路一瘸一拐,却比那个还躺在地上的眼镜男好多了,后者被一枪打中大腿根,鲜血已经染红了绷带,这会正躺在地上半死不活地喘气。 第四十八章 尸潮 “多谢你们了,老兄,”络腮鬍感激地说道,“如果没有你们帮忙,我们可真就全完蛋了,请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 “格温·斯托维恩。”他瞥了眼男人手腕上的药瓶刺青,不动声色地回答,“叫我格温就好。” “原来是格温老兄,我叫拉姆·柯克,你如果是本地人,一定也听过我的名字,”他嘴巴很大,咧嘴笑时会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我是灵药帮的老大,道上的朋友都叫我大嘴巴。那边那个倒霉傢伙——”拉姆朝地上那位努努嘴,“他是诺文·博格,血手党老大——就是开赌场那个『好运』的诺文,嘖嘖,看来这次好运气並没有眷顾他。” 大嘴巴拉姆,好运诺文。 格温自然不止一次听过这两个名字,他们是下城区的两位大佬,各自领著灵药帮和血手党占下一片地盘。 灵药帮顾名思义,就是卖药的。起初他们叫瓶巷帮,只有一家威士忌旧工厂,厂子里有蒸馏器,专门廉价售卖掺了水的威士忌。后来鼠疫爆发,拉姆领著手下们兜售掺水药剂,当时贫民窟的居民都病倒了,生意火爆得很,於是就改名叫灵药帮,开始製作贩卖各种廉价药物,合法的,非法的,治病的,快活的,只要开口,这些人都能给你弄来。 至於血手党,虽然他们名字听著唬人,却是几个帮派里行事最低调的,首领诺文整日都窝在自家的几座赌场里,对扩张地盘没有任何兴趣,也从来不跟周围的帮派发生衝突,只因为他喜欢戴一副红手套,才给帮派起了现下这个名字,传闻他起先只是一名普通混混,但在牌桌上却有著无人能及的强运,逢赌必贏,他的第一座赌场就是从先前的主人手里贏来的,因此也被称作“好运”诺文。 “我们是鼠王加斯特僱佣来的打手,帮他探索这座地城,”他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们为什么会来这儿?” 他不问不打紧,一问就激起了拉姆的怒火。 “还不是那该死的拉德利,这活该让狗.肏.的傻.逼!卑鄙下流的魔鬼的孙儿!没卵子的杂种!”大嘴巴激动地咒骂著罪魁祸首,“他今早就托人来找我,说自己在阿卡纳地下发现了一座古代城市,要请我们几个帮派的大佬合力探索遗蹟,所得均分。却没告诉我们里面还藏著这些怪物,现在还要害我和诺文留下来替他去死,&***¥#*!(更加粗鄙的黑帮脏话)” “和他一起的那女人是谁?” “那是安德莉亚·泰勒,银线会的大佬,传言她是拉德利的相好。”他啐了一口,“没想到她还会黑魔法,现在看来这女巫和拉德利都是一路货色。” “拉姆!” 这时加斯特凑了过来,熟络地跟大嘴巴打招呼,格温退到一旁,向坐在不远处歇息的赫尔几人走去。 “问出来什么没有?”弗雷问他。“那个传识者究竟是谁?” “他叫拉德利·奥德里奇,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黑帽党的头儿,四处放高利贷,专吸穷人的血,在下城区名声很不好,谁也想不到他的另一重身份会是邪教成员,还是个传识者。” “帮派首领?这样就能解释得通了,”弗雷若有所思,“他们表面以帮派成员的身份活动,实际上却暗中在下城区绑架市民,充当移植手术的实验体,更何况首领还是个传识者,难怪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被人发现。” “他手下那些像乌鸦一样的怪物,很有可能就是经过移植手术改造的人类。” “还有他身边的那个女人,”摩恩说道,“你们都看见他们消失在那团绿色的烟雾里,那是一种黑魔法,那女人也有问题。” “管他呢,反正都不是好东西,一起砍了就是。”赫尔解决问题的思路就像她的战斗风格一样,乾脆明了。 她话音刚落,忽然神色一变,“小心!”,猛地扑向格温,將他压倒在地,“咻”地一声,黑暗中射出一样事物,钉在格温先前站著的地方。 弗雷几人立即起身,发现那是一根颇有些年头的羽箭,还在微微晃动。 与此同时,尖锐的呼啸声由远而近。 赫尔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敌袭!”她高声示警,抱著格温滚向附近的废墟寻找掩体。 下一刻,更多箭矢从黑暗中落下,当场將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人扎成了刺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地面在颤抖。 “头儿!” 一名搀扶著拉姆的灵药帮成员叫道,“您快看那边!” 大嘴巴和加斯特朝他指著的方向看去,只见在下方废墟的街道上,无数白花花的东西出现在黑暗中。 很快他们就惊恐地发现,那是许多惨白的骷髏架子,它们体型高大,均有两米左右,身披厚重的盔甲,高举长剑与巨斧,互相拥挤践踏著,如同一股奔涌的白色浪潮,以令人生畏的气势向这里冲了过来。 “跑!” 拉姆大吼一声,回头却不见了侏儒,转身才发现他已经远远地跑在前面,甩开两条短腿逃得飞快。原先还躺在地上喘气的诺文也蹦了起来,让一名血手党成员背著往前跑。 “快跑哇!还站著干什么,等死啊!”大嘴巴催促身旁的手下,捡起一根丟在地上的长矛当手杖,拼命追赶侏儒的背影。 赫尔將格温拽了起来,“走!”她低声说,拉著他向前跑,埃琳与摩根紧隨其后。 威尔慌慌张张地想要跟上去,却被一支箭矢射中左腿,他惨叫著倒在地上,“別丟下我!” 摩恩见状,將他扛在肩上向前跑,弗雷则化作一团模糊的血烟,將其他行动不便的伤者捲入其中,以免他们被恐怖的尸潮吞没。 海啸一般的枯骨与尸骸从黑暗深处汹涌而来,前面的骸骨被践踏踩碎后,紧接著便有新的死者填补上来,它们发出无声的吶喊,眼眶里闪烁著对生者的仇恨,还活著的人们下意识便向高处逃跑。 他们沿城市中央的大道一路向前,逐渐接近那座地城最高处的巨塔,逃亡途中,格温注意到四周的建筑房屋逐渐变得高大整洁,而不像中部与底层那般腐朽破败。经过一座高大的房屋时,他从窗外瞥见屋中摆放整齐的家具,仿佛还有居民住在里面一样。 这种奇怪的感觉越发强烈,直到他们来到巨塔近前,甚至能够看清巨塔入口处高大的铁门时,逃亡者们察觉到了——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存在著某种无形的“界限”。 第四十九章 黑爪 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格温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们跨越了那条无形的“界限”。 与其说是界限,倒不如说是某种透明的壁障更为妥帖,將台阶前后划分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外面地城的空气潮湿阴冷,房屋上爬满苔蘚植物,充斥著腐朽衰亡的气息,如同一名行將就木的老人身上散发的臭味;巨塔附近的区域则焕然一新,没有苔蘚和发光菌子植物,温度有所回升,仿佛在漫漫长夜中终於找到一座温暖的营火,莫名地令人安心。 他环顾左右,却发现其他人並未露出异样的神情,似乎只有自己出现了这种感觉。 “前面没路了!”侏儒绕到巨塔后,发现后面堆积著沉重漆黑的玄武岩壁,绝望地尖叫著,“我们就要死在这儿了!” “叫什么叫,前面不是还有这座塔么!”拉姆指著巨塔的铁门吼道,“把门推开,我们还能进去躲躲,难道你想被那群骨头架子撕成碎片么!” 想到身后穷追不捨的尸潮,侏儒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和大嘴巴一起去推那铁门,眾人见状也都跟著帮忙。这大门不知是由什么材质的金属打造,沉重无比,他们都使尽浑身力气,才让那不知尘封了多久的铁门动弹起来。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近六米高的大门向后缓缓打开,露出其中深邃的黑暗。 这时格温听到尖锐的破风声,回身便看到一支羽箭呼啸而来。 他本想抬手去抓,箭矢却在接触屏障时突然燃烧起来,在暗红色的透明火焰中消弭於无形。 “这是?” 他被突然出现的火焰嚇了一跳,还未仔细观察,地面晃动得越发剧烈,尸潮已追到近前,他甚至能清楚看到那些骨头上黏连的肉块,还有它们武器上篆刻的熟悉符文——托利亚。 “还站在这儿做什么?进去啊!” 赫尔在身后喊他,格温猛然惊醒,后退,无数骷髏怪物汹涌而来,一头撞上那层无形壁障。 “哧——” 空中爆发出一大团炽烈的火焰,凶猛地燃烧著,如同將冰块投入滚烫的沸水,最前面的骸骨眨眼间便融化在火焰中,连半点残渣都没剩下。对生者的憎恨驱使骸骨们前仆后继地冲向火焰,却都转瞬化为乌有,火焰仿佛一堵横亘在生者与死者之间、难以逾越的天堑,始终坚定地屹立在那里。 “呜——” 他们听到远方传来沉闷的號角声,尸潮停止衝击,缓缓退却,倒捲入黑暗深处,空中燃烧的火焰也隨之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格温深深看了远处的废墟,回身走向巨塔,其他人见状都下意识避让开来。 格温走进巨塔底层,眼底浮现琥珀色光华,在黑暗中也能看清四周的情形。他发现塔內空间十分开阔,摆放著一些风格古老的长桌和椅子,以及几盏做工精致的银色烛灯,十二根粗壮的立柱环绕中央大厅围成內圈,四个角落里各有一个房间,似乎是用来居住的臥室,外圈门廊后是一条盘旋而上的高大石梯,通往巨塔上层。 格温指尖冒出火苗,將烛灯全部点亮,见塔內没有危险,其他人也陆续將伤员抬了进来。 “刚才那些火焰,是你弄出来的?”赫尔凑到格温身旁问他。 “什么?”他看到手指上跳跃的火苗,才发现灵药帮和血手党的那些人都在偷偷看他,眼神中夹杂著几分敬畏,立即意识到他们误会了,立即低声解释,“不是我。” “那些尸体都是被黑暗魔法操纵的亡灵,我还从没听说过恶魔之火能克制亡灵,”埃琳和摩根走了过来,她抬头望向高处墙壁上的彩绘,“刚才那火焰的確不是格温做的,这塔里应该有什么东西,就是它击退了那些亡灵。” “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在这里休整一会了。”摩恩不知何时也出现在旁边,“这么多伤员,我们不能就这样丟下他们不管。” 格温回过头,那些伤员都被安置在大厅中央,这里空间的很开阔,足够容纳他们所有人,拉姆柱著长矛坐在地上,指挥手下把守巨塔的入口。诺文躺在不远处的垫子上,经过刚才那番折腾,他现在脸色越发惨白,弗雷正在帮他处理伤口,威尔刚包扎过箭伤,在一旁呻吟。 “也好,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吧。” 格温点点头,“我打算到上面看看,有人要一起去么?” 赫尔没说话,她抓抓头髮,提著手杖站在格温身旁,看样子已经做好了准备。 “你们去吧,”摩恩摆摆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实在是不想跑了,留在这儿休息一会,顺便盯著那些傢伙。” “我也就不上去了,”他没想到埃琳也拒绝了邀请,“我才使用过召唤风之弓的法术,需要通过冥想来补充一下消耗的以太。” “看来只有我们两个了。” 赫尔耸耸肩,“走吧?” “走。” 他们走进台阶上方的黑暗中。 ······ 当拉德利·奥德里奇走进祭祀厅时,黑爪第一次见到了地表人。 自它在公共孵化室出生起,氏族便幽居於这座古老的地下城市,它们通过在海中捕鱼、饲养肥美肉虫、种植菌子来获取食物。但遗传在血脉中的记忆告诉它,这个世界是存在阳光的,蛇人应该生活在广袤的原始森林与温暖的浅海,那里有地表人,还有其他的族群,都是献祭给伟大暗夜之蛇的绝佳祭品。 黑爪的父亲是上任氏族领袖,它一生都在尝试带领族人找到离开地穴的路,继承其高贵血脉的黑爪便理所当然地成为新任领袖,它对於地面的渴望不亚於父亲,没想到现在竟真的见到了重返地表的希望。 半个小时前,一名战士向它匯报,称有一群地表人闯入了他们的巢穴,黑爪便命令施法者与战士们去把他们抓回来,想要问清楚这些人类是怎么进来的。但地表人之中似乎有几个强大的超凡者,给它们造成了严重的损失。盛怒之下,黑爪命令施法者们发动尸潮,却將地表人都逼进了“那个地方”。 就在它苦恼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时,族人们又来通报,说有几个自称是盟友的地表人要来见自己。 它仔细观察面前的两名地表访客, 他们皮肤光滑,看上去肉质鲜嫩可口,一定比鱼和虫子好吃。 想到吃,黑爪口中开始分泌唾液,它从白骨搭建的王座上站了起来,俯视那两个比自己矮上半截的、丑陋的类猿生物,想要命令手下將其中一个撕成碎片,让自己尝尝经过阳光照射的甜美血肉滋味。 不能这么做,这些地表人是朋友。 一个陌生的想法出现在脑海中,与它的食人本能互相抗衡,令黑爪有些困惑。 第五十章 巨人 “黑爪阁下,”那个雄性地表人说话了,他的声音似乎能穿透骨骼,直接在脑海中迴响,“我们是来寻求合作的。” “合作?”它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你是谁?” “我叫拉德利·奥德里奇,是伟大深渊意志的信徒,你们信奉的神祗暗夜之蛇也是深渊意志的化身,大家同出一系,算是天然的盟友,”他微微一笑,似乎看透了黑爪的內心,“你们不是想回到地表么,外面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类,他们拥有许多致命的武器,不好对付,你们如果直接出去,必定会被屠戮一空。” “而你会帮助我和我的族人在地表生存。”它仔细打量男人,“你想要什么,拉德利?” “我要你们帮我击败其他那些人类,里面有一个红髮男孩,我只要他,其他人隨便你怎么处置。” “不,不行。”它一口回绝,“那些地表人在高塔,我和族人们绝不会去那里。” “那座塔?为什么?” “那里有一个东西,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了,可怕,我们不想去招惹它。”黑爪不安地扫动尾巴,“正是因为有它在,氏族才一直没有占领整个地城。” ······ “嘖。” “怎么了?” “找不到火柴,”赫尔嘴里叼著烟,在身上摸索,“应该是刚才跑的时候弄掉了。” “试试这个。” 格温把手伸过去,打了一个响指,一团明亮的火焰浮现在指间,帮她点燃香菸。 “你这能力挺方便,”赫尔吸了口气,菸头上的火星越发明亮,“能省不少买火柴的钱。” “还需要进一步练习,”他甩手把火晃灭,“有时候会控制不住放火的力度,其实我刚才只想放一点小火苗出来。” “等熟练以后就好了。” 话音刚落,他们已踏上最后一层阶梯,站在了平滑的大理石地板上。 直到此时,两人才发现这座巨塔的真正用途。在他们面前,高大的棕木书柜依次排列在黑暗中,无数厚薄不一的书本静静地陈列在架子上,粗略估计,至少有数百本——这是一座藏书塔。 “那位考古学家一定会后悔没有和我们一起上来,”赫尔感嘆道,“瞧瞧这些书,都是珍贵的考古文献啊。” “不对,”格温摸了摸书架,突然开口,“按理说过去这么多年,书架上至少要落一层灰,但这里却很乾净,就像是有人经常打扫一样...” 赫尔没说话,眼神已变得锐利起来,她拎著手杖和格温一左一右向前走,检查书柜之间的空隙,直到最深处,都没有发现什么异状,寂静的藏书室里只能听到他们彼此的呼吸声, “也许只是我们想多了,或许是这座塔的原因呢?”赫尔鬆了口气,“有些高塔在建造时就会附加自动清洁的魔法,许多年过去后依然光洁如新,不会积攒一丁点灰尘,兴许这座藏书塔也一样。” “没有异常就好,”格温低声说,隨后注意到一幅掛在墙上的巨型图画。 “这是什么?” “这是...”赫尔沉默了一会,“这是一幅地图,上面画的是...整个世界。” 格温睁大眼睛,看向地图上所描绘的画面。在图纸左右两侧各有一片大陆,中央是一座皇冠状岛屿,以及其他大小不一的海中列岛,上面详细地描绘出各种山脉、平原等地形,以及河流与森林的走向分布,还標註有许多古诺曼语。 “群岛呢?应该在西大洲附近啊,”他有些疑惑,这张古老地图上所描绘的世界与他认知中的截然不同,“北大洲和南大洲又在哪里?难道那个时候,人们还没有发现这两座新大陆么?” “这份地图远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古老,”赫尔看著那些古诺曼语,语气中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震惊,“格温,这是一份诺德兰帝国时代的世界地图。” “你认得上面的字?” “別忘了我在荒原待过一段时间,很多达尼亚蛮人至今还在使用古诺曼语。”她指著地图上的西大洲,从下向上依次將標註的內容念给他听,“你看,西南角的沙漠是穆鲁克王国,东南方那块大半岛是泰兰德王国,在它们北方,包括帕里高原、大平原,以及大荒原在內的整个区域都是诺德兰帝国领土。” “这里是什么地方?”格温指向西大洲东部的一处沿海地带,在他的认知中,这里应该就是如今群岛所在的位置。 “托利亚。”她念出那个有些熟悉的名字,“地图上把这里叫做托利亚高原。” 他有些混乱,將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我不想再看了,我们继续到塔上面去吧。” “隨你。” 她抖落菸灰,和格温一起穿过地图右侧的拱门,沿台阶继续向上。一路上格温都有些沉默,似乎还在思考刚才的地图,赫尔只是抽菸,约莫走了两三分钟后,他们来到高塔顶部,一座漆黑的大门出现在阶梯尽头。 格温看向赫尔,对她露出询问的眼神,后者点点头,两人一齐上前推开大门。 “咳!咳咳——”看到大门后的景象时,赫尔一口气吸完了半根烟,隨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格温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瞬,这是受到惊嚇的表现。 大门后是巨塔的顶层阁楼,在巨大的彩色落地窗前,一具高大的乾尸坐在椅子上,它看上去足有三米多高,若是起身,恐怕能达到四、五米左右的惊人高度,抬手便能摸到屋顶。它穿一身古旧的白色长袍,上面点缀有几道装饰性的蓝色条纹,膝盖上放著一部皮革封面的大开本,两臂从椅子上垂落下去,一手还提著盏样式古老的铁皮风灯。 一个死去的巨人。 “呼——他是这座塔的主人么?”赫尔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哑著嗓子问道。 “有可能,”格温缓缓靠近那具高大的遗骸,即便他静静地坐在那儿,早已死去,庞大的体格仍然能让格温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他试著发动石之心,没有在巨人身上感应到任何意念波动,才大著胆子走了过去,拿起放在遗体膝盖上的本子。 “这上面写的也是古诺曼语,”他打开本子翻了几页,递给赫尔,“里面写了什么?” “我看看...”她接过本子看了几眼,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这是他的日记。”赫尔看了眼巨人的尸骸,“一份来自数百年前的日记。” 第五十一章 火种 “后来者,当你打开这本日记时,或许我已经死了。”她念出日记上的內容,“接二连三的战爭和灾难几乎要摧毁了帝国,我们本不该遭受这些苦难。但命运就是这样无端残忍,在最后能保持理智的日子里,我想把这座城市的遭遇记录下来,在岁月中为逝去的人们留下一点痕跡。” “我的名字是塔苏德·格姆,一名符文学者,这座藏书塔的管理员。这一切该从何说起呢,是了,一切都源自那场恐怖的战爭,那位圣者將吞噬万物的巨龙杜姆逐入星界,並將其杀死,却在天空中撕开了一道通往星界的裂隙。” “帝国的法师们认为这是一个机会,能够让他们探索未知星界的机会,所以否决了学院封闭裂隙的提议,却殊不知对知识的渴求蒙蔽了他们的心灵,因此酿下大祸。” “半个月后,红色的月亮降临了,那是被圣者与巨龙战斗所引来的星界外神,还有那些迁移而来的星界异族,外神与其携带的位面碎片和我们的世界融为一体,因此也导致了后来的一系列剧变。” “此后天体错乱,群山崩裂,大海里升起新的陆地,大寒潮爆发,魔能与以太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灾难,从群星中袭来的灾难正在毁灭帝国,托利亚,这座伟大的高原之城也在地震中陷落至此。” “发现被困於深层地下后,绝望和迷茫让我们忽视了那些卡楠蛇人,它们是灾难发生前被关押的俘虏。地震后牢房被毁,这些该死的星界异族在海水淹没的区域附近快速繁衍,等奥利弗察觉时,它们已成了气候,在下城区建造起庞大的巢穴。” “奥利弗·伯恩,我的挚友,他是亲王幼时的玩伴,高原上最勇武的战士,也是托利亚所有高地武士的领袖。当那些野蛮的蛇人向我们发起进攻时,是他率领残存的高地武士保卫了藏书塔和倖存者们。” “然而不幸的是,那些蛇人找到了城市墓园,它们用污秽的黑魔法玷污死者的遗体,將他们转化为亡灵、尸鬼,操纵著由死者组成的军队向我们发起进攻。由於数量眾多,且不惧伤亡,很快就给我们造成了巨大的损伤。高地武士们一个接一个死去,最后就连我的挚友也受了重伤,他在临终前嘱託我,万不能让那些蛇人褻瀆他和同袍们的遗体,我答应了他。” “为兑现对奥利弗的承诺,也为了保护倖存的同胞,我决定放手一搏,尝试製造出——” 她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不读了?”格温疑惑地问道,“后面呢?” “后面没有了。”赫尔將日记举到他面前,由於年代久远,后面的纸张已经严重风化,根本看不出上面写了什么。 这感觉就像是故事正临近高潮,却戛然而止,格温拿过日记,不死心地向后翻页,却没想到那些纸张在他手中消散为飞灰,半点残渣都没有剩下。 “啊,这回真的没有了。” 赫尔话音刚落,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缕微光。 那是一团铁灰色的火苗,在巨人手中的风灯里跃动,隨后猛然爆发,窜上巨人的手臂,並没入了他的整个身躯。在他们惊愕的目光中,高大的骸骨忽然动弹了一下,漆黑的眼窝里冒出铁灰色火光,在令人牙酸的骨骼嘎吱声中,復活的巨人提著风灯缓缓起身,低头俯视面前的格温两人。 他张开嘴,发出一串晦涩拗口的音节,似乎想要对他们说些什么。 “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么?”格温低声问她。 “这老兄舌头都已经烂掉了,就算他想说古诺曼语,我也听不懂啊!” 他突然急中生智,想到了一个办法。 石之心。 “我试著感应一下他的想法,帮我看著点。”格温低声对赫尔说。 “好。” 得到肯定的答覆后,格温深吸一口气,將意识伸向面前的巨人,探入对方脑海,尝试向他发出讯息。 【你好?】 【你···是谁?】他感受到巨人疑惑的情绪,他在观察自己。 【我是格温·斯托维恩,我没有恶意,只是偶然间来到了这里,】他传递著自己的善意,【你是塔苏德么?】 【格温····】巨人在脑海中重复著这个名字,他似乎太久没有和人交流了,反应有些迟钝,思维如同生锈的齿轮一般运作缓慢,【塔苏德···,是的,那是我的名字···塔苏德·格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別人叫我的名字了····】 巨人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就像是点燃某种引线,从枯寂的心相世界深处逐渐浮现出更多被尘封的记忆,好似黑暗中浮现的点点萤火,它们朝格温的意识匯聚而来,化作清晰的影像,那是日记后半部分所记载的內容—— 火种。 塔苏德第一次听到这个名称,还是在北地的一座修道院。彼时他只是一名年轻的学徒,对法术的世界只是初窥门径,与其他同龄人一起来跟隨此地的学者们学习。他们来到这里后所学的第一课,就是真正认识到所有超凡力量的根源——火种。 “在极遥远的过去,为了对抗深渊的入侵,诸神以权柄创造出原初的火种,並將其投向大地,赋予眾生超凡之力。”年迈的学者站在他们前方,展示墙壁上那些年代久远的彩色壁画,“火焰的力量存在於我们所有人的血脉之中,也许会隨著不断叠代而衰减,甚至化为灰烬,却永远不会消失。超凡者的晋升,便是以自身作为薪柴,重新点燃火焰,並不断壮大。” 在此后的数十年间,他都一直牢记著这句话。 当挚友死去后,塔苏德又想起年轻时的记忆,火焰存在於血脉中,永不消逝。 於是他难以遏制地冒出了一个想法:既然超凡之力来源於火种,那是否能够以超凡之力復现出火种? 此后,塔苏德便著魔般地投入实验之中,在经过无数次的探索和失败后,他终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在巨人的心相世界里,黑暗的藏书塔中,格温看到那团火苗,它看上去呈银灰色,微弱,渺小,仿佛隨时都会熄灭,却依然坚定地燃烧著,竭尽全力在黑暗中释放光明。 第五十二章 突袭 那是人为创造的奇蹟。 包括奥利弗在內,以高地武士们的遗体为薪柴,穷尽塔苏德一生所学,才將他们体內的超凡之力凝结为这团微小的火苗。 火种出现的那一刻,其中磅礴的超凡伟力便呼应了学者的愿望,或许也有奥利弗与战士们的意志影响,它以藏书塔为圆心,创造出一片恆定的领域结界,將所有闯入其中的亡灵焚烧净化,令那些蛇人从此不敢再踏足此地。 “但它也存在缺陷。” 格温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一名穿著蓝白色长袍的男人出现在他身旁,注视著那团火焰,“火种是某种法则与秩序的具象化,需要一件承载它的容器,而且还需要供给它燃烧壮大的薪柴。” “塔苏德?” “是我。”心相世界的主人看上去约莫有四十多岁,体格结实魁梧,却远没有他的躯体那般高大,面相敦厚和善,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中透出睿智的光芒,“多谢你说出我的名字,让我想起了过去的记忆。” “几百年过去了,你还活著,”格温打量对方,“火种还能让人实现永生?”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只要火种不熄灭,承载它的宿主就不会死亡。但...这是有代价的。”塔苏德面色凝重,“我说过,火种需要燃烧薪柴来维持存在,不论人还是东西,有生命还是无生命的,只要存在超凡之力,便会被其吞噬焚烧,否则力量便会不断消散。” “不能用那些蛇人的尸体来充当薪柴么?” “不可以,它们是黑暗邪神的眷族,天生便带有不净的褻瀆之血,只会对火种的力量造成污染,甚至將其扭曲墮落,引人疯狂。”他正色道,“起初,每当有倖存者死去,我们就会用火种为其火葬,即是为了防止遗体被蛇人褻瀆,也是为了给火种提供薪柴。” “后来呢?” “后来,这座城市里的倖存者只有我了。火种开始將容器本身当做薪柴...火种的力量让我返祖成为巨人,我渐渐地忘掉了过去的事情,也体会不到情感的变化。”他望著那团火苗,神情复杂,“有时我会突然失去意识,再清醒时发现自己在城市里游荡,四处挖掘坟墓,寻找死者的尸骸,那些蛇人远远地看著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和它们没有什么区別。我成了一个怪物,一个为了让火焰存续下去而不择手段的傀儡。” 格温能感受到塔苏德的迷茫和痛苦。 “因此我將自己封闭在藏书塔的顶部,用火种的力量维持结界,自己则陷入沉睡,延缓火焰的消耗。”他有些自嘲地笑笑,“如果你们再晚来一段时间,或许我也已经被烧成灰烬,火种也会消散,漫长的岁月之后,这座城,这些书,所有我们存在过的痕跡,或许都会不復存在。回头再看,我做的这一切,还有意义么?” “你所做的这一切並不是毫无意义,”格温不由自主地说道,“我们见证了你们留下的痕跡,那些歷史,也知道了这座城市和你们的遭遇,我会记住你们,这里的所有人都会记住你们——” 在某种外力的干扰下,他被迫退出巨人的心相世界。 睁眼。 塔外传来巨大的轰鸣声,脚下的地板在剧烈晃动,“怎么回事?!”格温稳住重心,询问站在身旁的赫尔。 “刚才你正和这老兄在脑子里对话的时候,外面突然响了一声,好像有东西在撞这座塔,”她將手杖撑在地上,“具体的原因我也不太清楚。” 巨人此时也清醒过来,一拳將身后的玻璃砸碎,从缺口向下望去,他们发现一株巨大的藤蔓正缠绕在高塔底部,剧烈地摇晃撞击塔身,试图撼动高塔。密密麻麻的人影聚集在附近,其中多为蛇人,也有部分形似乌鸦的人形怪物。 “该死,拉德利和这些蛇人合作了!” 意识到情况不妙,格温立即冲向台阶,“我们得下去帮忙!” 赫尔抄起手杖跟上他,塔苏德见状低头弓腰,钻过有些对他来说有些狭小的大门,跟著两人沿台阶向下。 他们回到大厅时,留在这里的人们已经和入侵者打成一团。那些蛇人堵在门外,一手持盾牌,一手用长矛向里面戳刺,试图衝进大厅,拉姆和他的手下们挥动砍刀阻挡长矛,大声吼叫著,將所剩不多的弹药从枪口倾泻而出,在盾牌表面轰击出深浅不一的凹痕。 他看到摩根、弗雷、摩恩三人也在门前的人群中挥动武器,埃琳在后方手持那把长弓,她试图开弓射箭,身子却趔趄了一下,脸色苍白,手中长弓消弭於无形。 至於加斯特,侏儒正和考古学家、血手党的大佬,以及几名伤员躲在立柱后方,捂著耳朵瑟瑟发抖。 空气中瀰漫著呛人的火药味,外面的想要进来,里面的拼死阻拦,双方互相推搡拥挤,廝杀格外惨烈,前面的人被长矛贯穿身体,挣扎著还未死去,后面的便已拥了过来,地面上堆起一层黏腻的血水,已分不清来自於人类还是蛇人。 炽烈的火焰覆盖格温双拳,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身上涌现出漆黑鳞甲,想要参与到战斗中去,赫尔也从手杖中拔出长刀,却忽然听到摩恩大吼一声。 “都闪开!我要开枪了!” 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一道黑影便从大门前窜了回来,那是弗雷,她试图拦下格温,却眼睁睁看著少年冲了过去,只好將身在后方的埃琳扑倒在地。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后,猎人从硝烟中倒飞而出,迎面撞在格温怀里,推著他將身后的赫尔也撞翻在地。 格温晕头转向地起身后,刚想开口骂娘,却见摩恩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胸前是那把造型夸张的枪刃,两条小臂被巨大的反作用力撕裂,断骨从肘部刺穿血肉,裸露在空气中。 “威廉士先生!” 他抱住摩恩,却听对方喘了口气,低声说,“把我...戴著的瓶子打开,把里面的药..餵给我——” 格温立即照做,打开小瓶,將里面的黑色药剂全倒进摩恩嘴里,“多了——”猎人嘴里咕嚕著,紧接著便见他猛地绷紧身体,双目血红,从脖颈处浮现的黑色血管蔓延至脸颊,口中冒出尖细獠牙,两臂断骨的伤势也隨之收缩痊癒。 第五十三章 心相之战(上) 摩恩坐起身,急不可耐地將面罩戴上,深吸口血气,才放鬆下来。 赫尔此时拄著手杖爬了起来,当她看到大门外的情景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门內的倖存者们都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半天爬不起来,门外还站著两个蛇人,半边身子被轰得稀烂,骨骼、血肉都被携带狂暴动能的子弹撕扯下来,残存躯体上散发出烧焦的糊味,露出的缺口正好凑成一个大圆。 其他蛇人都被巨大的爆炸声和明亮的火光震慑住了,一时停在原地,没有立即发动进攻。透过两具尸体中间的圆圈,格温看到了那个站在远处的身影——拉德利·奥德里奇。 他站在一个身躯高壮的蛇人身旁,那蛇人手臂与头部长有黑色鳞片,体型比其余蛇人大上一倍,头戴羽冠,手持一把镶满长钉的巨锤,背负一面银色钢盾,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你不是要復仇么?来啊,我就在这里。】 拉德利也看到了格温,他脸上露出微笑,传来一道挑衅的讯息。 没有怒吼,也没有咆哮,格温纵身越过蛇人的尸体,沉默著向男人冲了过去。 奔跑中,他身上燃起炽烈的火,仿佛化作一团明亮的人形火炬,久居於地下的蛇人们畏惧高温与刺眼的光线,纷纷嘶叫著躲开他,让出一条通向拉德利和那个高大蛇人的道路。 倖存者们被格温的气势所鼓舞,跟在他身后衝出大门,向战意受挫的蛇人们发起反攻。 摩根则將搀扶住大厅里的埃琳,“小姐,您今天已经使用太多次【风息之弓】,以太还未完全恢復,就不要勉强自己了” “我知道,摩根,”精灵少女深吸一口气,“可惜我把弓给落在船上了,否则也能在这个时候帮上忙。” 塔外。 几名鸦人从空中俯衝而来,將长矛刺向格温,这时摩恩从少年身后跃入高空,挥刀將一名鸦人拦腰砍成两半,弗雷则化作猩红血烟,扰乱鸦人的视野,令它们撞上四周的建筑高塔后坠落在地,被赫尔一刀一刀砍掉脑袋。 三名强大的超凡者围绕在格温左右,掩护他一路向前衝杀,很快就接近了拉德利,然而当他们即將衝到近前时,那个高大的黑鳞蛇人猛然踏步扑来,它架起大盾,从侧面精准地切入格温与赫尔三人之间。 赫尔和摩恩下意识挥刀砍它,却没料到那蛇人力气极大,它用钢盾同时接下两人的攻击,盾面虽然被砸出凹痕,身躯却如磐石一般稳稳站在原地,还能抡动巨锤反砸向几人小腿,迫使他们向后退开。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格温独自来到拉德利面前。 与此同时,粗大的藤蔓破土而出,堆砌成厚重的高墙,將拉德利与格温包围在里面。 赫尔知道敌人一直將格温视作目標,现在让他们两个单独对上,岂不正顺了对方的意? 於是她对弗雷和摩恩说,“这傢伙就交给你们两位对付了,我去前面帮帮格温。” 猎人沉默著点点头,隨即箭步上前,將手中弯刀砍向蛇人侧方,迫使它移动盾牌阻挡,弗雷则藉机隱身,將匕首刺向蛇人暴露的空隙。然而当匕首刺中蛇人时,它身体表面却浮现出细密的紫色光纹,令利刃在鳞甲上滑开。 卑鄙的地表人! 黑爪被弗雷的偷袭激怒,它尖声嘶叫,將巨锤挥动如风,尖钉在弗雷身上划出数道血痕,隨即用盾牌和持刀逼近的猎人狠狠撞击在一起。 趁他们与蛇人缠斗,赫尔靠近藤蔓围成的高墙,她正要攀爬,听到头顶传来锐利的破风声,立即后撤躲闪,数把飞刀钉在身前晃动著。 她抬起头,发现围墙顶端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女人。她浑身缠绕著布满尖刺的枯萎荆棘藤蔓,皮肤发绿,双眼中填满了诡异的灰白色光芒,手持一把细剑。 “我劝你还是乖乖待在那儿,姑娘,別来打扰那两位先生。”她把玩著手里的飞刀,“不然下次刀子就要割在你漂亮的脸蛋儿上了。” “要打就打,”赫尔拔出长刀,“少他妈说这些废话,绿皮丑八怪。” 她话音刚落,三把尖刀迎面飞来,赫尔手腕一抖,令刀身左右甩动,將飞刀悉数弹开,抬头后发现女人已凭空消失。 “錚——” 耳后传来金属嗡鸣,她俯身躲闪,同时反手握刀刺向身后,手上却没有传来刀锋刺入人体的迟滯感。下一刻,那女人出现在她面前,细剑如毒蛇的信子般迎面刺来,赫尔立即偏头躲闪,下巴上还是被擦出道血口。 “你应该叫我泰勒夫人,没教养的丫头。”银线会首领——安德莉亚对她露出一个可怖的笑容,“以苦痛女儿的名义起誓,我会让你用身体记住该怎么跟年长的女士说话。” 赫尔抹了把伤口的鲜血,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高墙內。 格温站在拉德利面前,缓缓向他走去,浑身的火焰向双拳匯聚。 “其实看到现在的你,我就回想起过去的自己。”拉德利突然说道,“我也是黄昏之民,我们註定都要回归深渊的怀抱,为什么要因为一个人类而互相敌对?我和你,真的没有和解的可能么?” “和解你妈。” 格温压低重心蹬地前扑,速度之快,看上去仿佛在空中贴地俯衝,眨眼间就来到拉德利面前,右拳食指骨节前凸,借前冲之势打向他的咽喉。 但紧接著他就发现拳头从拉德利身上穿了过去,仿佛打在空气中,没有任何实感。 理智察觉到异常后,投射在视网膜上的幻影不攻自破,格温发现面前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站在藤蔓围成的高墙之中。 “可惜了,小子,你明明很有潜力。”格温听到头顶传来拉德利的声音,他站在高墙上俯视少年,身旁有两名身披灰袍的蛇人,“我刚才是真心想邀请你加入教派,侍奉伟大双蛇。” “下来面对我,你这没卵子的胆小鬼!懦夫!”格温怒吼道。 “动手吧。”拉德利毫不在意地对蛇人说,“留一口气就行。” 身披灰袍的蛇人抬手指向格温,他立刻生出一种强烈的麻痹感,手脚僵直,立在原地不能动弹。 另一个灰袍蛇人手中的骨杖顶端嵌著块人类头骨,它举起骨杖,从头骨眼窝中射出两道黑光,击中格温双臂。 被黑光击中的皮肤表面当即开始腐烂,並向手肘与手腕处蔓延,裸露出血肉与骨骼,猛烈的疼痛撩拨著他的神经,几乎要將格温疼得昏死过去。 “该死,这就是蛇人的黑魔法,真该死啊。” 格温在心里想著,他从未像此刻这样痛恨施法者,却只能徒劳地被控制在原地,眼看著更多的蛇人出现在拉德利身后,手举长矛向他涌来。 就在格温几乎要放弃挣扎时,他听到怪异的尖啸,一连串蓝紫色光弹掠过他的头顶,在空中拉出数道交缠的尾跡光尘,其中两发粉碎了两名蛇人施法者的脑袋,剩下的则坠落到蛇人队伍里,炸成数团火球,一块柔软滚烫的东西落在格温脸上,那是从某个蛇人身上炸掉的皮肤。 大部分蛇人都被爆发的火焰当场吞没,只有十几名蛇人倖存下来。 这时格温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巨人塔苏德的脑袋出现在围墙后,他一拳砸断藤蔓,隨后用蛮力撞出一个缺口,迈著沉重的步子来到格温身旁。 “愿英雄的意志加诸此身。”(古诺曼语) 巨人举起那盏燃烧灰色火焰的风灯,伸手触碰格温肩膀,他心中隨之充满了勇气,浑身的麻痹感一扫而空,双臂的伤势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癒。 “我能感受到你的愤怒,你身上既然流淌著诺曼人的血,就应该知道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道理。”他感应到巨人心中的想法,“这是我能想起的为数不多的低阶治疗法术,其名为【英雄气概】,你有一分钟的时间,去完成復仇吧。现在,我也要为我的挚友和同胞们復仇了。” 巨人將格温托举在手中,猛地掷向前方,他如同离弦利箭般从一群蛇人上空飞掠而过,眨眼间已来到拉德利近前。 格温看著男人惊愕的神情,绷紧浑身肌肉,一拳砸在他脸上! 这一拳力道惊人,將拉德利身子打得向后歪斜过去,格温左手揪住对方衣领,又是两拳打在他脸上,一拳打断了鼻樑骨,一拳从嘴里打出血来,到第三拳时,拉德利发疯似地拽住格温右手腕。 “別打..別打了——”他发出抽泣般的呜咽声,眼里流出泪,“发发慈悲,可怜可怜我——”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阴冷的意念却如触手般伸向格温脑海,试图攻破他的心相屏障。 格温一拳砸在他脸上,拉德利发出尖叫声。 “你杀死神父时可曾有过慈悲?” 一拳。 “你操纵尤里·瑞瓦泰发动屠杀时可曾有过慈悲?” 又一拳。 “你指使手下绑架无辜者时可曾慈悲?!” 格温怒吼著,將怒火凝聚成拳,撞击对方的心相世界,同时在肉体和精神两个层面上痛殴拉德利。这既是为神父復仇,也是在发泄这段日子以来心中积攒的戾气。他没有发现,从皮肤下涌出无数漆黑鳞甲,如盔甲般將全身包裹,表层浮现出许多赤色裂痕,如同在大地上流淌的岩浆。 第五十四章 心相之战(下) 正当他要捏断男人的喉咙时,拉德利青肿的面容扭曲成乌鸦脑袋,张开长喙,从口中发出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尖叫声,强烈的声浪將格温向后推开数步。 “够了!够了够了够了!” 拉德利,或者说鸦人尖叫著,从皮肤下冒出无数漆黑羽毛,背后伸出巨大的翅膀,扇动出强烈的气流。 “我乃是谎言序列之使徒,高贵的魔鬼后裔,我几次都不想伤了你的性命,可你!粗鄙野蛮的恶魔杂碎,不知感恩的东西,竟敢如此无礼!我要杀了你!杀你一千次!一万次!” 它將锋利的爪子刺进格温两肩,拖动他飞上高空,隨后好似流星般坠向废墟,撞碎一座高塔的外墙后从另一侧破墙而出,任由那座古老的建筑在他们身后倒塌。 旋转,拉德利发出暴虐的大笑声,將格温脑袋按在墙上高速摩擦,鳞甲与墙体之间迸发出点点火星,隨后见风而长,变为燃烧的火,將格温浑身包裹。他像野兽一样咆哮,反手拽住鸦人肩膀,一拳打在它脸上,反倒激怒了对方,狂暴的气流从拉德利羽翼下席捲而来,挟裹著无数锋利的鸦羽刺向格温,在鳞甲上爆发出噼里啪啦的金属爆鸣。 魔鬼,恶魔,两头流淌著深渊之血的怪物在空中纠缠廝打,烈风好似刀尖般切割格温肌肤,疼痛却令他越发凶狠,鳞甲覆盖整个面孔,一口咬住鸦人喉咙,同时揪住它背后双翅,从鳞甲裂隙中爆发出巨大的火焰,爆炸令旋风於黑暗中化作一道明亮的火龙捲,在蛇人与人类们惊惧的目光中落在地上,再次爆炸,发出刺眼的亮白色火光。 所有人感到脚下的地面像一张振动的鼓皮般剧烈摇晃,头顶的岩壁上落下雨点般的碎石土块,整个地底空间仿佛都要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被撕裂成碎片,就在他们以为自己即將被活埋在此时,火光消失了。 在爆炸產生的大坑里,一只头生螺旋犄角的恶魔將有翼魔鬼踩在脚下,在后者悽厉的哀鸣声中,生生扯掉了它的双翼。恶魔隨手將血淋淋的翅膀扔在一旁,又抓住魔鬼的脑袋,“死吧!”他用低沉可怖的声音怒吼道,猛然扭断了魔鬼的脖子,將对方的头颅撕扯下来,沐浴在喷涌的鲜血之中。 看到格温高举拉德利头颅的身影,包括黑爪在內的蛇人们都停止战斗,战慄著望向那个恶魔勇士,深渊——那是它们被迫离开故乡在星界中流浪的根源,如今感受到格温身上散发的高等恶魔气息,又激发了出深埋在它们血脉之中的恐惧,有些意志薄弱的蛇人甚至已经丟下武器,跪伏在地上膜拜他。 “拉德利那混蛋...死了?”安德莉亚看著格温脚下的无头残尸,面露震惊之色,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 她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一道黑色光团从拉德利的头颅中激射而出,那是一只介於虚幻与实体之间的,朦朧闪烁的乌鸦,猛然钻进远处的塔苏德体內。 巨人捂住脑袋,发出痛苦的咆哮声,枯瘦的躯体上升起灰色火焰,其中还夹杂著不祥的黑烟。 格温眼中的暴虐逐渐消散,他感应到在塔苏德体內出现了两股意识,他们正在互相碰撞,激烈地爭夺著对身体的主导权。其中阴冷邪恶的那个意识正在窃取火种的力量,不断壮大,將另一个意识挤压到边缘角落,眼看就要將其吞噬。 那是拉德利的灵魂!他要用传识者的力量窃取塔苏德身上的火种之力! 察觉对方的意图,格温立即將自己的意识倾泻而出,灌入哀嚎的塔苏德体內。 睁眼。 他站在塔苏德的心相世界中。 和上一次不同,巨人心相世界中的藏书塔已经倾倒,残存的基底矗立在一片荒芜的高原上,天空中横亘有一条巨大的裂隙,一轮猩红满月悬浮於裂隙中,好似一颗注视著大地的充血眼球,令人望之则心生恐惧,漆黑冰冷的暴雨从天穹坠落,冲刷著整个世界。 “你来了...格温...” 他听到塔苏德的声音,后头便发现对方出现在身旁,神情疲惫,身形变得越发模糊。 “塔苏德?”他发觉巨人的意识已然濒临消散,急忙问道,“你还好么?拉德利呢?火种呢?” 他沉默著指向前方,在高塔的废墟中,火种静静悬浮在那里,一团漆黑的人影站在火种前,贪婪吮吸著火苗的光焰。 拉德利,阴魂不散的魔鬼! 格温怒火中烧,既然他能杀死对方的身体,也就能在心相世界里毁灭对方的灵魂,他大步上前,叫出对方的名字,“拉德利·奥德里奇——” 他话音未落,黑影转头回望他,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容,只从咧开的大嘴里露出猩红长舌。 “这真是神明眷顾,竟叫我在这里发现了一团火种。”黑影著迷地看著那团火种,“原初之火...超凡力量的起源,这其中就蕴藏著诸神的终极奥秘,如今就在我面前,得到它,我就能摆脱魔鬼的契约,成为炼狱之主!” 黑影的声音逐渐变为难以名状的呢喃,它的影子在火种映照下不断膨胀,化作一道巨大的虚影——那似乎是一具怪异的巨型女体,她將夜幕当做漆黑的裙摆,背部伸展出遮天蔽日的漆黑羽翼,颈子上戴著由十颗水晶头骨串成的项炼,它们透明的下頜骨开合著,在不停诉说这世间的所有秘密,最怪异的要属那张没有五官的面部,唯有口中可见无数利剑,血色的舌头在其中搅动,吐出邪恶的褻瀆之言。 “向我跪拜吧,凡人,这样我还会考虑让你死得痛快些。” “那是...掌管谎言序列的魔鬼大君...”塔苏德的声音有些失真,在庞然虚影所散发的恐怖威压之下,他越发难以维繫自身的意志,“那个传识者竟然...用火种的力量模仿出邪灵投影,虽然只有些许微末之力...难道火种竟要落入他的手里?” “这是他从所属序列之主那借来的力量?” “是的...”塔苏德有些疑惑,不明白格温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既然如此...”格温看向火种,“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学著拉德利先前的举动,从火种中汲取力量,同时努力回想,回想自己曾亲眼见过的那道身影,他恶魔血脉的源头—— 跨越遥远的时间与空间,在深渊的一层位面中,某个正在沉睡的不朽存在忽然惊醒,察觉到自身的力量竟被人凭空截取了一部分!当它循著力量流逝的轨跡找到元凶后,气得一拳砸在王座扶手上,整个位面的生灵都在大魔的咆哮声中瑟瑟发抖。 “蟊贼!该死的贼!贼!我要杀了你!像杀死一只虫子那样捏死你!” ······ 此刻,在塔苏德的心相世界中,拉德利显化的魔鬼大君看著出现在眼前的另一道巨影,渐渐地笑不出来了。 “怎么可能!”他陷入到对自己深深的怀疑之中,有些崩溃地喊道,“如此强烈的实感,这不能!愤怒序列的恶魔领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难道还亲眼见过那位存在?!” 他面前身披盔甲的火焰大魔笑了,有如洪钟一般震耳欲聋的大笑声令整个心相世界都为之颤抖。 “到炼狱里去问你的大君吧!”格温向前踏出一步,挥拳,拉德利慌忙在身前製造出一层朦朧的幕布,在虚幻与真实之间来回切换,以谎言的虚幻之力阻挡攻击。 那巨大的燃烧之拳掀起凶猛气流,其中聚集著格温的愤怒,以及对那些因拉德利而死之人的怜悯和同情,此刻他不单是为了復仇而挥拳,更是为了让逝者的灵魂安息,火种仿佛也感应到了格温的內心,自发地与他融为一体,数十名身披甲冑的巨人武士出现在格温所化的大魔身后,將他们守护同胞与家园的意志凝聚集结。 “奥利弗...”塔苏德看著虚影中一名伟岸的男子,眼眶发红,“挚友啊...你看到了么...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这一拳笼罩著高洁的灰色火焰,以无法阻挡的气势洞穿了那幕布,將拉德利显化的魔鬼大君打成齏粉,这个邪教徒的灵魂至此彻底消失湮灭。 暴雨停歇。 格温站在雨后的高原上,从天际的云层间显露出一束晨曦。 “塔苏德?” 他有些不安地看著面前的男人,对方的身体正在化为光尘,“你还好么?” “我的时候到了,孩子。” 学者露出释然的笑容,“我已经苟活了数百年,是时候回归冥河的怀抱了。” “我可以把火焰还给你!让你继续活下去!” “没有那个必要了,这座城市,这座藏书塔,包括我,没有人能够跳出时间的河流,我们终归是要消逝的。”他平静地看著格温,目光仿佛透过躯壳,注视著那团在心臟中燃烧的火苗,“更重要的是,火种选择了你,我的挚友和高地武士们认可了你的意志。他们的精神將与火种一起在你身上得以存续,我们的努力也没有白费。” “我会记住你们,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看著塔苏德,声音发颤,“我发誓。” “愿你的前路,是光明的坦途。” 学者张开双臂,似乎要拥抱那缕晨曦,“永別了,年轻的朋友。” 再睁开眼时,他看到赫尔,弗雷,摩恩,埃琳关切的神情,还有加斯特,大嘴巴及灵药帮和血手党的一干人等在外侧敬畏地看著他,那些蛇人都已经退走,不远处塔苏德曾站著的地方还残留有些许光尘,隨风而起,消散在黑暗中——如同消逝的星光。 第五十五章 夜曲(上) 七月二十八日,仲夏时节临近尾声,新任市长何塞·波利克在市政厅前举行了一场演讲。 “阿卡纳的公民们,我知道,你们今天之所以聚集在这里,是因为我们的城市正在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何塞站在台上,对人群中那些惶然不安的面孔说道,“一个可怕的邪教组织暗中潜伏在这座城市里,他们表面是帮派分子,暗中却四处绑架无辜市民来充当移植手术的实验品,更可恨的是他们还在市政厅里安插內应,腐蚀我们的政府!” “上任市长布兰登·贝克就是那个內应!他在任期间,尸位素餐,毫无作为,更是收受巨额贿赂,放任那些帮派分子在下城区肆虐为患,包庇纵容通缉犯当街行凶,让无辜的公民们处在危险的境地中!”他抬高声音,“但现在,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邪教分子已经被全部消灭,布兰登·贝克也被撤职抓捕,他將会在监狱中等待审判,受到应有的惩罚!”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街道上,一辆带著城市警卫標誌的马车正驶向监狱,布兰登·贝克趴在车厢狭小的窗户上,抓住铁栏杆,失魂落魄地望著远处的市政厅。 “几天前,我们失去了舍戈尔·斯莫夫神父,他是位可敬的正派人,以女神的名义起誓,我將会尽我所能完成他的遗愿,加强对下城区的巡逻力度,改善治安,同时修葺之前被破坏的街道建筑,翻修贫民窟,建造福利院、医院,让下城区的公民们也能过上应有的生活!” ······ “拉德利死了,他是双蛇教派的邪教徒,那是一个崇拜深渊的古老邪教组织,这伙人表面上是放高利贷的帮派分子,暗中却四处绑架下城区的平民,用他们来做深渊种器官移植的实验体。” “城市警卫们从他的住处找到了许多祭祀用的邪教物品和线索,端掉了黑帽党窝藏邪教徒的据点,把那些活著的受害者都救了出来,等在大医院治疗后再做安置。” “可惜安德莉亚跑了,她是三相会的魔女,赫尔说这是一个跟双蛇教派差不多烂的邪教组织。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儿,也许坐船跑了,或者逃亡到別的城市去,弗雷说很快就会发布对她的通缉令。” “加斯特和大嘴巴,诺文这几个大佬合伙开了一家建筑公司,原先那些非法的营生都丟掉了,现在正在修復之前被损毁的建筑房屋。” “还有地城里的那些蛇人,大部分不愿投降的都被军队剿灭,小部分投降的依照那什么管理条例,通通被公爵送到北边挖矿去了,那里正缺人手。” “至於我呢,明天就要跟赫尔和埃琳他们去沃顿了。先坐火车去曼彻斯特,再乘静风舰直达沃顿。” 大教堂后方的墓园中,格温蹲在舍戈尔崭新的墓碑前,低声说道,“走之前我要说的就这些了,神父,如果以后还有机会,我一定会来看您。”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头,看到多恩·施耐德和一名青年男僕走进墓园。 “格温...”男爵神情愧疚,“关於神父的事...我很抱歉,我实在是没有办法,阿兰是我唯一的儿子...” “我都知道。”格温语气平静,“你为教堂捐了一大笔钱,还出资帮兄弟会的那些叔叔垫付抚恤金,做的已经够多了,神父会原谅你的。” “这不够,就算舍戈尔原谅我,也不能改变我背叛老伙计的事实。”多恩恳切地说道,“我已经让阿兰入教了,今后他將在教堂里终生侍奉女神,不娶妻,不生子,看护打理神父的墓地,每天为他祈祷——这是我们欠舍戈尔的。” “您儿子愿意么?” “父亲说的这些也是我的意愿。”青年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好,”他点点头,隨后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赫尔、弗雷、埃琳和摩恩几人,对男爵说,“抱歉,我有事要先走了,还有人在等我。” “他们是你的朋友?” “是啊。”格温笑了,“他们都是我认识的,很好的朋友。” ······ 那天晚上,他们聚集在旧厅街附近一家叫“茶杯头”的酒馆。店主曾经是个矿工,在矿井里被机器砸了脑袋,用移植手术在脑袋周围套了圈铁皮,上面封顶,侧面露出通风口,看上去像是顶了个茶杯,因此才给酒馆起了“茶杯头”的名字,平日里时常会有许多下班的工人来喝酒。 今天酒馆里格外热闹,格温,赫尔,埃琳,摩恩,弗雷,还有摩根六人围坐在一张靠窗的圆桌边上,要了六杯啤酒,一份杏子馅饼,还有本地的特色名菜——利维亚血肠。 “明天我就要坐船回圣城去了,”摩恩捻起一块馅饼送进嘴里,“你们有什么打算?” “我们也是明天离开,一起坐火车到曼彻斯特,再乘静风舰去沃顿。”赫尔喝了一大口酒,满足地长出口气,“呼——这是最快的方式了。” “那么,在我们分道扬鑣前,今晚就喝个痛快吧!”猎人举起酒杯,“为了我们的相遇,乾杯!” “乾杯!”赫尔和弗雷几人也举起酒杯。 “小姐,您最好还是节制一些,要是被老爷知道…”见埃琳好奇地打量著啤酒,摩根出声劝道,可他还未说完,精灵少女已经咕咚咕咚地將啤酒一饮而尽。 “只限今天,摩根,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舅舅就不会知道这件事。”她抹掉嘴上的泡沫,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唉!”摩根嘆了口气,狠狠咬了一口血肠,“隨您的便吧,小姐,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明天我就会全都忘记了。” 这时摩恩注意到格温面前倒满的酒杯,出声问他,“你怎么不喝呢。格温?” “我不会喝酒,”格温认真地解释道,“也不喜欢喝酒,我觉得啤酒喝起来有些苦,不如喝茶。” 赫尔朝他晃动手里的酒杯,低声诱惑道,“威廉士先生明天就要走了,你还是陪他喝一杯吧,说不定会爱上这种感觉呢?” “不可能,我绝不会爱上喝酒的感觉。”格温立即否认,他嫌弃地看了眼啤酒,“说好了,我只喝一杯。” 半小时后。 “再来一杯!”格温喝得脸颊发红,坐在那儿笑得像个傻子,脑袋里晕乎乎的,“我感觉我要飞起来了!” 有人给他满上一杯,好像是埃琳,她不仅喜欢喝酒,还很热衷於给別人倒酒,格温坐在她身旁这么长时间,杯子里就没空过。 他揉揉眼睛,看到赫尔和摩恩、弗雷三人比赛吐烟圈,摩恩虽然从未在他们面前抽过烟,却似乎精於此道,他撅起嘴唇,吐出好几个漂亮饱满的烟圈来。 “我也来试试!” 弗雷跃跃欲试地说道,她试图模仿猎人,却被香菸呛到了嗓子,“呕——”,她发出像呕吐一样的怪声,令摩恩和赫尔两人大笑起来。 真好啊。 格温也不自觉地露出微笑,他又喝了几杯酒后,闻到一股熟悉的薄荷香味,抬头便看到赫尔坐在身旁。 “其他人呢?”他茫然地眨眨眼,脸颊酡红,越发衬托出光洁的肌肤,白嫩得令女人都要心生嫉妒。 “他们去柜檯那儿付帐了。”她拉住格温的手,牵著他向楼上走去,“这里太吵了,我们去楼上,那里安静一些。” 格温没说话,任由她將自己带到楼上,茶杯头酒馆二楼有许多空置的房间,以便让那些喝得不省人事的客人在此留宿。 赫尔拉著格温走进一间空房,她將窗户打开,凉爽的夜风从外面涌了进来,令他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感觉怎么样?”她靠在窗边问道。 “还行,”格温走过去,和她一起看著夜空中苍蓝色的满月,“比我想像中的感觉要好。” “喝酒就是这样,有些人酗酒並不是为了尝它的味道,而是因为喝酒会使人感到快乐,它能让你忘记生活中的烦恼,还可以让一个人卸下偽装,去做一些平日里不敢做的事情。” 她说话时,一直看著格温,那种眼神让他有些害怕,“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 格温下意识摇头,隨后便看到赫尔凑了过来。 他在赫尔唇齿间尝到杏子的甘甜。 她突然吻上来以后,格温瞳孔猛然放大了一瞬,紧接著便冒出一个念头。 好软。 他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这甜美的滋味给吸走了,心臟跳如擂鼓,在巨大的兴奋之下浑身发抖,如黑色野火一般的慾念从腹部升起,灼烧胸膛,却又不知该如何更进一步。 赫尔却將他的茫然误解为恐惧,於是抓住格温的肩膀不让他逃开,將少年压倒在床上。 “门,关门,”他以极大的毅力从令人窒息的亲吻中挣脱出来,“至少关下门——” 第五十六章 夜曲(下) 楼下柜檯前,弗雷结过帐,回头却不见了赫尔和格温两人,於是问坐在身旁的摩恩。 “他们人呢?” “不知道。” 猎人目光迷离,醉醺醺地说道,紧接著他忽然皱眉,支起耳朵,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神情渐渐变得怪异起来。 一个穆鲁克人在桌子上讲了个笑话,引得同伴们都笑了起来;两名酒鬼在爭论谁该去结帐,渐渐吵了起来;酒保身旁的声乐机中放著鏤空的留音效卡片,从喇叭里传出悠扬的小调。 血族敏锐的感知能力让他们听到了掩藏在表象之下的声音,那声音来自二楼,起先是喘息,隨后是褪去衣物的悉索声。 他转过头,在弗雷脸上看到同样的表情。 “是他们两个么?” 猎人点头。 “在楼上?”她震惊地问道,“在这种地方?!” 猎人深深点头。 “你们在说什么?” 埃琳凑到他们中间,脸颊发红,自来熟地揽著两人肩膀,“我刚才看到阿思嘉小姐拉著格温上去了!我们也上去找他们吧!” “別,最好不要,”摩恩將她按在椅子上,给她又要了一杯酒,回头看了眼摩根,发现后者已经喝得不省人事,躺在桌子下面打鼾。 “说起来,我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埃琳抿一口酒,又开口问道,“他们是在楼上打架么?” 摩恩想笑,却又不敢笑出声,他转头看向別处,肩膀微微耸动。 “劳驾,”弗雷伸手捂住她的耳朵,无奈地对柜檯后的酒保说道,“劳驾换个声音大一点的曲子。” 於是酒保换了一首歌。 短促的吉他扫弦,与小提琴缠绵淒婉的颤音拉开序幕,隨后是欢快的鼓点。 “在甜美的利维亚之风里,我们曾沐浴阳光吗,分享来自莫雷的葡萄,当你曾是唯一。” 喇叭中传来青年男性的歌声,隨后是年轻柔美的女声。 “在阿卡纳的街道上,我们曾不期而遇,当时这片海仍平和安寧,海湾闪烁发亮。” 录製卡片的歌手似乎都是新手,他们的衔接起初还有些生涩,不是男声唱得太急太快,就是女声调子高了,使得曲子听上去有种怪异的不谐感。 不过他们在这方面颇有天赋,短暂的磨合以后,很快就调整了状態,渐渐找到对方最舒服的节奏,循著那种感觉相互配合。 音乐鼓点渐渐变得激昂急促,伴著一段华丽的吉他独奏,男声与女声开始合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们起舞歌唱,直到扬帆起航,当早晨钟响,我们方才停歇。” “就让我们在暗影里相见吧,带上你最甜美的葡萄,我们或许能够脱逃。” 歌曲以吉他扫弦开始,以小提琴独奏结束,最终归於平和的静謐。 格温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他躺在床上听著赫尔的呼吸声,摸了摸肩头被她抓出的红印,忽然有种十分奇妙的感觉。 该如何形容呢?就像是长久以来存在於他內心的空洞被某种东西填满了,让他变得更加完整,实现了从男孩到一个男人的蜕变。格温转过头,只是看著那个躺在身边的人,巨大的幸福感便油然而生。 就在这时,她翻了个身,睁眼看向格温。 “...醒了?”赫尔揉揉眼睛,坐起身打了个哈欠,露出大片象牙般雪白的肌肤,“现在几点?” “...不知道,我也是刚醒。” 她取出一根香菸叼在嘴里,注意到格温的眼神后又放下,“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戒掉。” 她的语气很认真,令格温受宠若惊,“不,我只是在想...”他看向窗外晦暗的天光,有些茫然,“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係?” 赫尔露出沉思的神情,她点著香菸,顺手將格温揽进怀里,轻轻抚摸著他的后颈。 “你知道,我是灯塔的办事员,格温。处理超凡事件是我们这种人的工作,像尤里·瑞瓦泰和拉德利这样危险的超凡者还有很多,好运並不会每次都眷顾你,也许將来的某一天,我就会在任务中死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所以我不能向你承诺什么——重要的是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上床了,以后也许还会上很多次,这就够了。” “当然,按实际情况来看,我们已经是恋人了。”她又想了想,笑出声来,“要是你喜欢,也可以把我当做你的情人。” “你说到这个,我又想到发生在地城里的事。”格温將头枕在她光滑如丝绸般的肩膀上,“人的生命是很脆弱的,就像威廉士说的那样,我们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临,最重要的还是珍惜眼前人,珍惜当下,不要抱著遗憾死去——” 他话未说完,赫尔突然吻了上来,嘴里散发著浓烈的薄荷香味,直到將格温亲得喘不过气,才缓缓分开。 “你这是做什么?”格温脑袋有些发晕。 “我觉得你说得很对啊?”她理所当然地回答道,骑在格温身上,“我们应该珍惜当下,趁还活著的时候多做些想做的事,不留遗憾。” “我们今天还要赶第一班火车,”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弗雷和埃琳...她们或许还在下面等我们...” “时间还早,就让她们等著吧。” 她吻了上去,没有再给格温开口的机会—— 等他们下楼后,发现只有弗雷一人独自等在外面。 “摩恩已经走了,埃琳和摩根也先去车站了,”她站在华丽的马车旁,用古怪的目光打量著两人,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第一趟去曼彻斯特的火车还有二十分钟出发,我们也走吧?” 她知道了!她一定听到了! 弗雷调侃的语气令格温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但他又想起自己刚才说过的话,便释然了。 是啊,他人的看法与我有什么关係?我们已经是恋人了,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想到这儿,他拉住赫尔的手,对弗雷点点头。 “我们走吧。”他拉著赫尔走近马车,先將她搀扶上去,又等弗雷上去后,自己才跟赫尔坐在一起,坦然地面对少女玩味的审视。 但这份从容很快就被打破了。 “格温,你嘴唇怎么肿了?” 当他们赶到车站时,早已等在这里的埃琳见到格温之后,疑惑地问道,“阿思嘉小姐也是,你们是不是背著我们偷偷吃东西了?” 这下连赫尔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没什么,”她清清嗓子,“只是起床以后吃了顿早饭。” “什么食物能让嘴肿成这样?” “別问那么多了,快走吧!”格温催促道,“再这样下去就赶不上第一趟火车了!” 见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埃琳也没有多问,他们在站台上买过票后,到车厢里找到了自己的座位。落座之后,列车拉响了悠长的汽笛声,蒸汽引擎发动,从车头烟囱里冒出浓密的烟柱,向前加速离开了站台。 列车沿著笔直的铁轨向前行驶,当他们经过横跨在莫维河上的铁路大桥时,阿卡纳已被远远地甩在身后,能看到大河北岸坐落著一座沿海小镇,镇上多是些用红墙黑瓦建造的房屋,在靠近海岸的位置矗立著一座洁白的小教堂。 那是弗拉姆——格温阔別已久的故乡。 列车呼啸而过,並未在此停留,格温望著窗外飞逝而过的房屋与丘陵,在心中挥別这片將他养育成人的土地。阿卡纳,弗拉姆,他的父亲与母亲都长眠於此,亦会成为他心灵中坚实的后盾,支撑他面对未知的未来。 一缕晨曦自天际的云层中洒落,照在铁轨前方,恍惚间,格温耳畔又响起巨人塔苏德的那句祝福。 愿你的前路,是光明的坦途。 (第一卷完) 第一章 沃顿 新历一四八一年,八月一日,民用型静风舰“雪莉尔號”自厚重的云层中浮现而出,驾驶室中的差分机正在嗡嗡运转,指引这头庞大的钢铁巨兽驶向城市上空。 静风舰悬浮在距离地面一千多米的高空中,乘客们凑在金色的方窗前,將整座城市的布局尽收眼底——沃顿,帝国版图之上一颗璀璨的明珠,作为诺兰群岛政治与文化的中心,沃顿同时也是联通西大洲与北大洲贸易航线的重要节点,拥有能够容纳数千艘货船的世界级大港,因此也被称为千帆之城。 从空中俯瞰,整座城市被宽阔的瑞哈文河一分为二,它发源自沃顿北部巍峨的阿尔帕德山脉,一路向南匯入大海。在瑞哈文河最宽的河段上,横跨著赫赫有名的苏里尔大桥,大桥由贤明睿智的皇帝苏里尔·葛温德林下令修筑,故而以他的名字命名,桥上还修建有许多华丽的府邸宅院,深受诗人与情侣的青睞。 至今仍有游客从格里斯岛的其他城市,甚至其他岛屿不远千里而来,只为在桥上漫步一晚。 瑞哈文河的入海口处,两侧的海岸线向前方延伸出两条弧线,构成一片巨大的海湾,近百米高的巨型海闸矗立在海湾入口处,於礁石和陆地上延伸成绵长的堤坝,横亘在城市与大海之间。 十八年前,大海啸给沃顿留下了至今都难以磨平的伤痛,帝国失去了伟大的女皇,第七舰队几乎在海啸中全军覆没,入海口处的一座繁华城镇更是没有留下任何倖存者。在惨痛的教训之后,大议会全体议员便表决通过了扩建海闸与堤坝的提案,帝国因海洋贸易而繁荣兴盛,也要提防来自大海的怒火。 在轻微的晃动中,静风舰收起气囊两侧的浮翼,发出沉闷的汽笛轰鸣,缓缓降落向前方空港。 空港是一座由钢铁骨架支撑而起的空中平台,周围停泊著样式各异的民用静风舰,用沉重的掛锁固定在平台上,边缘搭建有大量用於拆卸货物的吊台,还有构造精妙的机械手臂,用来抓取大宗物件,保养静风舰,並替它们补充燃料。 格温趴在方窗的玻璃上,著迷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与灰暗冷峻的阿卡纳相比,沃顿的大部分建筑吸收了来自其他大洲与国家的风格,將光滑的大理石、青铜柵格与玻璃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也有部分区域保留著传统的诺曼风格,以红褚岩与褐色木料建筑房屋,在高耸的塔楼上装饰著金银纹理,其间连接有一座座悬空拱桥,於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辉光。 “这是你第一次来沃顿吧?” 赫尔从身后靠了过来,亲昵地將下巴放在他肩上,“在看什么呢?” 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吐在格温耳后,令他脊背上生出怪异的酥麻感。考虑到弗雷和埃琳还坐在一旁,为了掩饰自己的反应,格温指向远处,“我在看那里,那是什么地方?” “哦,你说那里啊?”赫尔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城市东部的高地上有一片宏伟的建筑群,通体由冷峻的青色岩石建造而成,样式风格古老,“那是晨星宫,皇室成员起居办公的地方,那位公主殿下就住在里面。” 格温总觉得那片宫殿风格眼熟,与他在阿卡纳地城中所见的建筑风格类似。 这时静风舰悬停在空港边缘,前后两个舱门的扶梯落在平台上,乘客们排著队陆续走下静风舰,“走吧,我们也下去。”听到赫尔招呼,格温便收回视线,同她一道登上平台。 “终於回家了。” 从静风舰上下来后,赫尔伸了一个懒腰,“回去我就要休个假,好好歇几天。” “我也要回大议会去匯报了,几位。”弗雷整理衣著,“之后有机会再见。” “对了,”她突然想起来什么,转头看向格温,“格温,我之前请你读取尤里的记忆时说过会给你报酬,这个承诺依然有效,稍后我会托人给你送过去。”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不,阿思嘉小姐也许还没跟你说过,”弗雷轻轻摇头,“密斯特大学不在沃顿。” 她露出微笑,“无论如何,很高兴认识你们,各位,我们之后有机会再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她说完,化作一团朦朧血烟消失在空气中,並未引起其他路人的注意。 “阿思嘉小姐,诺菲小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埃琳疑惑地问道,“她为什么说密斯特大学不在沃顿?” “严格来说,密斯特大学確实不在沃顿,”赫尔解释道,“你们只管跟我来就是了,路上我再和你们解释。” 她带著格温和埃琳离开空港,走进街道上拥挤的人群,即便格温已在阿卡纳见惯了大都市的繁华景象,与此时眼前所见也相形见絀。 他们在人群中隨波逐流,像是被挤在罐头里的鱼,赫尔得用力拽住两人的手,才能避免他们被汹涌的人潮衝散。 气味,声音,还有那些纷乱的念头聚集为洪流,冲刷著他的鼻腔,耳膜,以及意识,令格温有些昏头转向,埃琳似乎也不太习惯这种吵闹的环境,紧跟在赫尔和两人身旁。 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一座巨大的车站前,“这里是中央车站,我们接下来要坐火车去密斯特了。” 赫尔轻车熟路地带著他们挤进车站,在售票处花十二便士买了三张票,隨后又火急火燎地挤上一趟列车,直到在位子上坐下,她才终於放鬆下来。 “好了,现在可以告诉你们了,”赫尔长出口气,“密斯特大学之所以不在沃顿,是因为群岛官方一向实行去超凡化政策,再加上校內收藏有许多超凡奇物,所以在大学选址时,最重要的原则就是必须远离城市这种大规模的人口聚集地,以免出现意外时祸及无辜。” 她说话时,列车在汽笛声中启动,沿铁轨向前进发,將站满了人的月台甩在身后。 “所以密斯特大学並未建在沃顿里面,而是在其北部,也就是阿尔帕德山上。” 她指向远处那片巍峨的灰白色山脉,“那儿,才是你们要去的地方。” 第二章 大学 列车驶向北方,他们坐在空旷的车厢里,高大的海堤在窗外飞逝而过,好似绵延的白色山脊。 与气候温暖的阿卡纳不同,沃顿的气候更加湿冷。三十分钟后,高大的海堤渐渐消失,连绵起伏的苍翠丘陵逐渐出现在几人视野中,更远处是被大片雾气繚绕的草原,隱约能见到红褐色的牛群在吃草。 列车继续向前,草场变成了一块块四方的田地,用砖石堆砌的房屋拔地而起,聚集成一座小镇。 格温坐直身子,凝望那座不断靠近的小镇。镇子北部有一座山脉,便是阿尔帕德山脉,它算不得巍峨,却也高得需要抬头仰视,灰褐色的山脊紧贴在云层之下,凹凸不平,形状奇特,仿佛一具巨人的遗骸。 火车停靠在小镇站台边,他们下了车。格温发现站台位於小镇入口处的路边,不远处是一片蔓延向山脚的森林,一条小径延伸向森林深处。除了一名在售票处的护栏后打瞌睡的售票员外,附近压根就没什么人影。 “接下来我们要往哪儿走?”他问赫尔。 “等著。”她站在月台边上,將食指与拇指伸进嘴里,用力吹响一声口哨。 “咻——” 片刻功夫,他们听到“咴咴”的嘶叫声,两匹高大肥壮的白色骏马自森林中奔跑而来,在站台前停下,它们背上固定有韁绳与马鞍,当看到格温时,都有些焦躁地踏动著足蹄,发出不安的嘶叫声。 “放鬆,別紧张,他不是敌人,”赫尔抬手示意格温別动,隨后慢慢靠近两匹骏马,轻轻拍打它们的脖子,並抚摸著柔顺的鬃毛,低声安抚,“好孩子...真乖...”等它们平静下来后,她从手提箱中取出两根新鲜的胡萝卜——天晓得她还在那手提箱里装了些什么。 將萝卜餵给两匹白马后,赫尔便翻身骑上一匹,问格温和埃琳,“你们会骑马么?” “我学过!” 埃琳第一眼看到两匹神骏的白马,就已经有些按耐不住,迫不及待地回答道。 “我没学过骑马,”格温看著她座下高大的白马,能够感受到它若有若无的警惕,“而且...它好像不怎么喜欢我?” “这是密斯特大学驯养的汉诺瓦马,从小就用掺了魔药的草料饲育,拥有很高的智慧,也许是分辨出了你身上的恶魔气息。”赫尔將手提箱丟给格温,“不过没关係,上来吧,你和我同乘一匹马。埃琳,另一匹马就归你了。” 说完,她抓住格温的手將他拉上马背,等他抱著手提箱在自己身前坐稳后,用双腿夹紧马腹,催动马匹向森林跑去,埃琳也轻车熟路地骑上另一匹白马跟在身后。 穿过森林边境后,他们沿小径不断向前,四周围绕著茂密的冬青櫟与冷杉树。格温总有种感觉,在幽暗的深林中有一道视线正紧盯著他们,不过並无恶意,似乎只是在观察、监视他们三个突然闯入森林的外来者。 几分钟后,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一条浅浅的溪流出现在小径前方,赫尔放慢速度,骑马穿过水麵上狭窄的石桥,沿溪流向上走。湍急的流水冲刷著洁白的鹅卵石,溅起许多透明飞沫,令四周的空气越发潮湿,甚至出现了一股浓郁的雾气。 赫尔毫不犹豫地进入雾气,就在格温担忧他们是否会迷路时,赫尔拉动韁绳,令白马停下。 “前面就是密斯特大学。”她说。 格温和埃琳都看到了那座古老的城堡,它矗立在一片林间空地上,青灰色的墙体上爬满苔蘚,大门两侧的柱子饱受岁月侵蚀,柱子顶端雕刻著两尊猫头鹰塑像,仿佛在充当这座破败古堡最后的守卫。 “是这儿么?” 埃琳有些不確定地问道,“这里看上去就只是一座被废弃的古堡啊。” “就是这里,”赫尔翻身下马,隨后又扶著格温下来,亲昵地揉了揉两匹白马的后颈,目送它们消失在森林中后,便领著格温两人来到那座古旧的大门前,“你们看到的只是用法术製造出来的幻象,这里曾经是某位伯爵的城堡,当他的家族绝嗣后,便被诺兰官方收回,赠给灯塔来建立本地的分部。” 她一边解释,一边敲响大门。 格温注意到赫尔敲门的方式很奇特,她先是重重敲响四下,隨后又短促地敲响七次,那两尊猫头鹰石雕忽然便活了过来,从眼中冒出暗紫色光芒,一齐低头看向三人。 “初火不熄,指引我们从愚昧走向智慧;初火不灭,指引我们从黑暗走向光明。”她庄重地说出这句话后,两只猫头鹰又归於平静,重新化作古朴的石雕,在尖锐的吱呀声中,那扇大门缓缓向后打开。 “走吧?还愣著干什么呢?” 赫尔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当先走进古堡,格温和埃琳也连忙跟了上去。 穿过那扇大门后,格温的意识猛然恍惚了一瞬,等他再恢復清醒时,发觉自己正站在一条用白色砖石铺就的大道上,左右两侧是宽阔的草坪,正前方有一座白色的尖顶大楼,大楼左侧矗立著一座令人惊嘆的巨型大厦,足有五层楼高,每层顏色各不相同。 大楼右侧是一片白色与金色相间的建筑群落,如同整齐排列的棋子一般围绕著巨湖,其规模已相当於一座小型城市。 而大楼后方,则是一片巨湖,湖面上雾气繚绕,隱约可见湖畔耸立有一座古旧的灯塔。 但最让格温吃惊的还是那些“人”。 几名高挑纤细的精灵正在草坪上支起画布作画,身旁悬浮著盛满顏料的木板;两个矮小敦实的矮人正搬著一座小丑石雕横穿道路,那石雕甚至向格温做了一个滑稽的鬼脸;他还看到一些模样奇怪的傢伙,他们外表与人类无异,却长著动物的耳朵和尾巴...这些原本在群岛极罕见的异族,此刻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这里。 眼下,与格温一般正常的人类反倒算是稀罕事物了。 “这里就是灯塔在诺兰设立的分部。” 赫尔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欢迎来到密斯特大学。” 第三章 审查 他们走进空旷的大厅时,看到一张圆桌,唯一的接待员正趴在桌上酣睡,两只毛茸茸的灰耳在头顶耷拉著。 “你好?”赫尔敲敲桌子。 “我在!”接待员猛地坐直身子,竖起耳朵,同时用袖子擦掉嘴角的口水,“接待员艾希莉,隨时准备为您服务!” 待她看到站在面前的赫尔三人时,先是鬆了口气,隨后热情地问道,“早上好,你们也是来报到登记的新生么?” “她才是,”赫尔指向埃琳,“我是编外科的办事员,赫尔·阿思嘉,菲尔德科长应该有提前报备过,请帮我查询一下。” “好的,请稍等一下。” 接待员操作著面前的差分机,灵活地用手指敲打这台精密仪器上的的圆形按钮,在“咔噠咔噠”的脆响声里,一张薄薄的纸片从差分机侧面列印出来。 “娜塔莎·菲尔德科长的確在几天前就报备过了。”她拿起那张纸片,看著上面的信息与落款日期,神情略有变化,又看了眼站在赫尔身旁的格温,“我马上就联繫执行委员会。” 她敲打著几个带有数字的按钮,机器嗡嗡作响,將蕴含著某种信息的编码送往別处。 “请几位稍等片刻,很快就会有人来接你们。” 她又看向埃琳,“你是新生?怎么来得这样晚,明天新生们就要开始公共实训课了,快过来登记备案吧。” 於是埃琳来到桌前,说了自己的名字与姓氏。 “你就是埃琳?” 接待员抬头看她,“你是不是还有个弟弟?” “对,他叫费恩,你认识他么?” “当然,那个男孩特意说过,要我帮他留心他姐姐什么时候会来报到。”接待员低头继续操作机器,“我先帮你录入信息,再通知他过来接你。” 接待员正帮她登记时,两名穿白色制服的精灵走进大厅,他们目光锐利,一眼便盯上了格温,大步向这边走来。 “你是赫尔·阿思嘉?”走到面前时,其中一名精灵问赫尔,“他就是阿卡纳的那个传识者?” “是的。” 得到肯定的答覆后,精灵取出一枚银质手环,一个箭步来到格温身旁,抓住他的手掌戴上银环。 “你做什么?!” 对方速度很快,等格温反应过来时,那银色手环已经紧贴在他的手腕上,稳稳地吸在上面,怎么也甩不下去。 “这是抑制器,能够压制你的深渊血脉,”那精灵说道,“只是必要的安全措施,跟我们走一趟吧,斯托维恩先生。” 格温尝试了一下,发现自己果然无法再释放出火焰,他仍能感应到隱藏在皮肤下的鳞甲,中间却像是隔了一层无形的壁障,將它们压制在血脉深处。 石之心也受到了限制,如果说原先是睁开双眼去看別人的心相世界,那么现在他眼前便被蒙了一层“纱布”,看什么心相世界都像在雾里,朦朦朧朧的,瞧不真切。 不过有埃琳之前提醒在先,他对自己来密斯特后会受到的待遇也早有心理准备,此时又看到赫尔跟自己使眼色,很快便平静下来,点点头。 “那就劳驾你们,带路吧。” 两名精灵见他如此冷静,有些诧异地互相看了一眼,也没对话,转身带他们向大厅外走去。 “埃琳,你就先留在这里继续登记,”赫尔回头和埃琳打了声招呼,“我和格温去跟他们办点事。” “可是...”精灵少女担心地看著格温。 “能有什么事?”她摆摆手,“有我跟著,你就放心吧。” 他们跟在两名精灵身后出了大楼,走了十来分钟后,来到大楼东面的一座建筑里,走廊上有许多身著白色制服的人走来走去,各个神色匆匆,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消毒水味。 密斯特大学校內竟还设立有一家医院? 格温心中惊奇,他看那些人像是医生,却没发现一个病人,莫名地有些紧张,但想到赫尔也在身边,就又放下心来。 “进去吧。” 两名精灵將他引到一间小门前,开门让他进去。 格温走进房间,房门在身后关上,整个房间的墙壁都是白色的,由一种看不出质地的、水银一般的光滑材质构成,在左侧有一面巨大的透明玻璃,上面映照出他自己的倒影。 房间中央有一张白色长桌,桌上摆著一根玻璃管和一沓白纸,一个穿白色制服的男人坐在长桌后,面前还放著另一把椅子。 “请坐吧,斯托维恩先生。”他示意格温坐下,露出善意的微笑,“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测验,你不用那么紧张。” 格温深吸一口气,走到椅子旁坐下,沉默著打量对方。 男人看上去约莫四十多岁,面相敦厚,体型略显富態,头顶只有几根稀疏得可怜的毛髮,长著两只鲜红的尖耳朵,留一把浓密的大鬍子,此刻也在笑眯眯地看著他。 “吃糖么?” 他突然问,变戏法似地掏出一块硬糖块,“吃甜食或许能让你的心情好一点,孩子。” “不了,谢谢。”格温礼貌地拒绝他,“我现在不想吃东西。” “好吧,那我们就直入主题。” 男人有些遗憾,將糖块丟进嘴里,“我是海格·列吉特,医疗部的一名医生,负责你的审查工作。先来抽个血吧,孩子。” “抽血?” “是的,只要一点点,”他拿起一根针管,在格温指尖快速地刺了一下,用针管尾部的橡胶气囊吸出一丁点血来,滴进玻璃管。隨后一名精灵走进房间,把它带了出去。 “放鬆,我们只是想检查一下你体內的深渊血脉的浓度。”注意到格温的眼神,男人笑著安慰他,“不会有什么事,接下来就开始第二项检测吧。” 他拿起一张白纸,露出背面用黑色墨跡构成的图案,“这看上去像什么?照实说出你的第一感受就好,这只是一个小测验。” “看上去...像是一只鸟,”格温犹豫一会,回答道,“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一只鸟,是么?好,接著看下一张,”男人又取出下一张白纸,背面同样也有墨跡画上的黑白图案,“这张图呢?它使你想到什么?” “蝴蝶。” 第四章 校长 海格隨后又取出其他八张图案,问格温看到了什么,他都一一照实回答。 等他说完后,海格放下图纸,“你先在这里等一会,我很快就回来。”他快步出去,留格温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 其实格温能够猜到海格去哪儿了,他虽然被戴上了抑制器,无法探知別人的心相世界,却还能大致感应到他人的精神波动。他望著那面玻璃镜,能够隱约“看到”几团明亮的心相光芒——那大概就是海格要去见的人了。 在玻璃另一面,一座不大的房间里站著三个人。 其中一人在屋子最里面,是个模样年轻的青年,他体格削瘦,面相温和,一头长棕发束在脑后,戴一副圆框眼镜,穿著得体却不奢华的衬衣长裤,一手搭在窗沿上,食指轻轻点著,与玻璃另一侧的红髮少年对视。 “约翰,你怎么看他?” 青年身旁站著一个壮年男子,他看上去约莫有四十左右,穿著粗呢正装,身形挺拔,留一头极精神的褐色短髮,面容刚毅方正,双眉浓密如剑,鼻樑高挺,淡褐色的眼珠紧盯著格温。 “血液检测的结果上显示,格温·斯托维恩的恶魔血脉浓度极高,占比达到70%,已远超过50%的平均閾值。”被称作约翰的男子低下头,看著手上刚送来的检测报告,眉毛皱成一团,“按常理来说,他应该早就已经疯了,在深渊血脉的呼唤下墮落为恶魔混种,但现在他却还能好好坐在这儿,这真是不合常理。” “这孩子的存在本身就不合常理,这么多年来,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传识者和黄昏之民这两个身份出现在同一人身上。”青年微笑著说,“这也是我们两个出现在这儿的原因。” 他话音刚落,海格便走进房间,“校长,副校长,”他对两人说道,“我已经测验过他的心理状况了。” 海格说话时,屋內第三个年轻女人也支起耳朵认真听著,她正是赫尔。当格温走进检测室后,她便被带到这间屋子里,却没想到密斯特大学的校长艾瑞博·克劳寧与副校长约翰·普莱斯竟然早已等在这里,透过玻璃观察受测的格温。 她此前只远远地见过这两位,认得相貌,还从没跟他们说过话,因此进屋后只稍稍吃惊了一下,接下来就一直保持沉默,免得在上司的上司的大上司面前说错了话。 “怎么样?” 青年很感兴趣地问道,“那孩子心理状况如何?” “很正常,没有任何问题,从检测结果能看出来他自小就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监护人品行端正,应当是教团信徒。这孩子本身性格沉稳,不爱说话,心里有股狠劲,以前可能吃过不少苦,对陌生的人和环境抱有警惕,多跟他接触接触就好了。” 海格自信地说道,“他身上的深渊血脉应该不多,並未造成太大的影响,应该不到20%。” 校长和副校长对视一眼,后者將检测报告递给海格,“你再看看。” “70%?”海格有些意外,他仔细看著纸上列印出来的数据,“不会吧,深渊之血的浓度但凡超过20%,就会对黄昏之民的心智產生影响,出现失眠、噩梦、癲癇等症状,超过50%更是会直接在身体上显现出混种特徵,但从外表和心理上来看,这孩子都是个正常人啊?” “有趣。” 艾瑞博推了推眼镜,“连你这个医学院院长都这么说,证明深渊血脉確实没有影响到他的心智和身体。” “会不会是因为他的感应能力?”约翰猜测道,“或许感应能力可以阻挡恶魔之血对意志的影响?” “凡事不能这么武断,再多观察一段时间吧。” 校长说完,又想到了什么,他问约翰,“既然格温·斯托维恩的心理测评一切正常,只要戴上抑制器,也別做太多约束,就安排他和那些新生一起入校?” “恕我直言,校长,我们也要为其他新生的安全考虑,我不赞成你的想法。”约翰·普莱斯提出反对,“毕竟传识者和黄昏之民结合在一起,他还是有史以来头一例,还是要慎重,我建议给他安排单独的住处,再派人盯著他。” “你说的也有道理。”艾瑞博沉吟道,“注意態度,不要刻意针对他,传识者是十分重要的人才,我们不能让这孩子对灯塔產生敌意。” “我会把握分寸。” “也好,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艾瑞博说完,突然看向赫尔,“人是你带回来的,风险评估文件和调查报告都带了么?” “都在这了,校长。”赫尔將提前准备好的文件双手递给他。 “我对你有点印象,”艾瑞博拿起文件翻看,一边说道,“半年前从荒原上来的临时工,安置在编外科,菲尔德科长说你做事认真负责,经手的几起超凡事件都处理得挺妥当,你是叫——赫尔·阿思嘉?” “是。”她有些拘谨地说道。 “这次你带回一名传识者,还参与消灭了阿卡纳地城中的蛇人,算是立了大功,乾脆就直接转正吧。” 校长对副校长说,“你是监理会的理事长,人事调动一向归你们管著,这几天看看哪里还有空缺的正式职务,儘快安排阿思嘉小姐转正。” “我会留心。”副校长点头说道。 “谢谢校长!” 赫尔突然听到这个消息,虽然惊喜,但並未明显將情绪露在脸上,向艾瑞博道谢后,又听他说道,“你不是还要跟直属科长做匯报么,別让她等得太久了。” 赫尔听出校长话里的意思,是要催她走,明白校长接下来要跟副校长、院长他们说些不方便被自己听见的秘话,也就顺著对方的话向下应承。 “谈不上麻烦,如果校长还有需要我做的事,只管开口就行,我也还有公务在身,就先回去了。” 说完,她就直接转身离开了房间。 ······ 就在格温等得快要不耐烦时,海格终於回来了。 “我还要在这里等多久?”他问道。 “已经结束了。”海格笑眯眯地安抚格温,“你的测评结果一切正常,今后就是密斯特大学的学生,校评议会打算给你安排一名导师,指导你儘快適应校內的生活。至於现在么,我先带你去住宿的地方。” 第五章 半精灵 心理测评结束后,格温跟著海格走出大楼,隨即看到了那个站在不远处的身影。 “阿思嘉小姐?”海格惊奇地看著对方,“你不是已经回去了么?” “人毕竟是我带来的,临走前,我还想再跟他单独说几句话。”赫尔似乎已在外面等了一会,她笑著问海格,“这不算违反规定吧,列吉特院长?” “当然,你们请便。”他向后退开,留下格温跟赫尔两人独处。 “你要走?”格温问她。 “是的...外勤科的办公地並不在密斯特,我们更像是介於大议会与密斯特大学之间的一群人,所以我得回沃顿去,接下来你就得自己留在这儿了。”赫尔在他耳边低声说,手掌摩挲著格温后颈,“我知道,你可能还不太习惯,我也不想和你分开,但规矩就是这样。耐心点,只要你表现正常,他们对你的管制也会隨之放鬆。” 不远处,海格默默地看著那对凑在一起的年轻男女,心中似有所悟。 “喔,没想到他们竟然是这种关係,也难怪,这个格温·斯托维恩生了一副好皮囊,哪个女人见了不喜欢?”他在心中感嘆著,抚摸著自己光禿禿的头顶,“其实我当年也是同样风流倜儻的美男子,只可惜走上了医学这条不归路,才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就在院长缅怀自己逝去的青春时,赫尔对格温说,“等空閒时,我也会想办法来看你,如果你能够申请到校外活动,也可以去商业街的三號公寓找我。” “下次再见。”她说完,捧起格温手掌,轻吻他的手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会想你的。” “再见。” 格温低声说,目送她瀟洒离去后,转身便对上海格意味深长的目光。 “现在我们可以走了么?”他用调侃的语气问道,“斯托维恩先生?” “当然。”格温面无表情地说道。 见他反应平淡,海格也熄了逗弄少年的心思,有些无趣地砸砸嘴,“跟我来吧。” 他先前说要给格温寻一处住宿的地方,此刻却带著格温向那片巨湖走去,湖面上白雾縈绕,散发出浓郁的水气,湖畔草地上还结著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光彩。 “我们要去哪儿?”格温忍不住发问,“你不是说要给我找个住宿的地方么?” “是啊,校长特意给你安排了单独的住所,”海格理所当然地说道,“就在前面,你看,我们到了。” 格温这才注意到,在前方的雾气中出现一座高耸的建筑,正是他先前曾见过的那座古旧灯塔。 “伊文德尔!”他们来到灯塔前,海格用力砸响大门,“快开门吶,伊文德尔!是我,海格!我有急事找你!” “轻一点,胖狐狸!你想把我的房门砸碎么?!”一名黑髮青年打开大门,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等他看到海格身旁的格温时,露出意外的神情,“这是谁?生面孔,新来的学生?” 他打量格温时,格温也在观察这名青年。 被海格叫做伊文德尔的青年身形瘦高,漆黑的长髮用一根白色髮带束在脑后,面容俊秀娟美,明亮的灰色眼眸中好似藏著星光,肤色白皙,宛如女子。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伊文德尔·利亚顿,他身上有一半雾精灵血统,看上去虽然年轻,其实和我的岁数一般大。”海格笑得有些狡黠,“这座塔里还有空置的房间,今后你就和他一起住,最好不要有什么歪心思,伊文德尔可是一名剑士,师从剑咏流派,要收拾你简直易如反掌。” 听了他的话,格温才注意到青年腰间佩戴著一把长剑,他十指纤长,右手扶著剑柄,左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灰色戒指,上面似乎雕刻有树状纹理。 “他就是校长跟你提过的格温·斯托维恩,同时具备传识能力和深渊血脉。”海格又对青年说道,“伊文德尔,以后就让这孩子住在你这里吧。” “艾瑞博那傢伙,又让我带孩子?”伊文德尔恼火地说道,“其他教授都是干什么吃的,怎么就盯著我一个人使唤?!” “学校里只有你具备心相反制能力,让你看著他,我们大家才都放心。再者说,这是校长的安排,他以后肯定还会给你补偿。”海格几句话就把自己撇清干係,“人,我给你带来了,校长的意思也传达到了,我还要回去准备给新生的致辞,下次再见。” 他说完这番话,便逃也似地离开了,以一种与体型不相符的灵活速度消失在远处。 “唉...”半精灵看著格温,好像站在面前的是一块烫手山芋。沉默片刻后,他还是无奈地嘆息一声,“你进来吧,別在外面站著了,我给你找一个住的房间。” 格温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进灯塔。 “你也听到胖狐狸的话了,”伊文德尔一边带他沿楼梯向上走,一边说道,“我呢,和艾瑞博是老朋友,在密斯特大学里做图书管理员的閒差,也是这座法师塔的主人,所以我要交代你第一个规矩:『不要隨意触碰塔內的任何物品,也不要隨意进入其他房间』,相信我,这是为你好。” “我记住了。” “好,比起那些傲慢的蠢货,我更喜欢听话的孩子,有时候,善於聆听长者的建议也是一种智慧。”半精灵带他来到塔顶,左右各有一扇半圆形木门,他將一把钥匙递给格温时,看著少年的眼睛说道,“右边是我的房间,左边的空房间以后就归你。现在我要说第二条规矩,既然艾瑞博把你交给我,我就会负起师长的责任,每天晚上宵禁之前,必须回来——千万別让我抓到你夜不归宿。” “我明白。” “进去吧。” 伊文德尔鬆开手,格温用钥匙打开房门,发现里面是一间宽敞的臥室,有用白橡木做成的书桌和书柜,上面摆满了各类厚薄不一的书籍,床边放著存放物品的木箱,更里面竟然还有一间盥洗室。 “这比我预想中要好得多了。”他低声感嘆道。 “左边的房间能看到湖面,右边只能看到藏书馆,我经常两个房间换著住,现在便宜你了。”半精灵走进房间,环视四周,“屋里也没什么要收拾的东西,那些书就放在这儿吧,你可以看,但是別弄破。” “利亚顿先生。”格温突然开口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什么问题?” “海格先生刚才说,你拥有心相反制的能力,”格温斟酌著自己的语气,“你也是传识者么?” 第六章 第一课 “你觉得我是传识者?”伊文德尔笑了,“不,我当然不是。” “我过去曾经在东大洲待过几年,那里有很多法师。你可能不知道,法师中有许多学派,其中有一个心相学派,和你这种天生的传识者不同,他们通过施展法术来侦测他人內心,操纵心相世界。”半精灵指指自己的头,“我认识一个心相学派的朋友,他帮我在脑袋里搭建了一个针对精神侦测的陷阱——永久性的,所以海格才会这么说。” “法术还有学派之分?”伊文德尔的话引起了格温的兴趣。 “当然...”他漫不经心地说道,“你现在才刚把半只脚踏进超凡世界的大门,要学的东西还多著呢。” “明天新生就要开始学公共实训课,到时你就和他们一起上课去,你来时看到那座五层高的大厦了么?”半精灵带格温来到窗边,指向远处那座高耸的建筑,“那是学院大楼——给所有学院学生上课的地方,公共课教室的位置就在一楼,千万別走错了。” 伊文德尔又和他说了些上课要注意的纪律性问题,格温都点头应下,仔细记在心里。 格温知道自己身份特殊,埃琳也曾警告过他,天晓得密斯特大学中有多少人都在盯著,因此就更要了解校內的规矩,谨慎行事,保持低调,绝不让別人抓到自己的错处。 所以等半精灵交代过各项事宜后,格温便留在自己的房间里,从书架上拿了几本书看,包括《群岛地理图鑑》、《诺兰编年史》、《格林手记》等,题材涵盖了地理、歷史、乡野怪谈,以及诸多繁杂领域。 阅读能够让他暂时忘记自己当下的处境,一心投入到书籍的世界中,甚至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伊文德尔敲响房门叫他吃饭时,格温才发觉天竟已经黑了。 当他来到一楼的餐桌旁时,桌布上已摆好了蔬菜冷汤、烤麵包片、蘸酱烤猪肉、燉羊肉、酸菜血肠,还有烤薄饼和烘焙馅饼,汤勺自己在空中飞舞,將用番茄、辣椒熬製的酱料淋在两根烤猪肘上。 “吃吧,”伊文德尔示意格温坐下,“艾瑞博还算有点良心,跟校评议会申请了一笔专款,用作我们的伙食费,也算是託了你的福,能让我有钱改善生活。” “这么多菜,我们两个人吃得完么,利亚顿先生?”他在餐桌前坐下,“而且还有这么多肉?” “哪里多了?”半精灵有些不忿,“我身上只有一半精灵血统,吃肉怎么了?那纯血的精灵也吃肉呢,他们在吃上可讲究多了,更何况我每天还要练剑,就这些菜我一个人也能吃完。” 一边说著,伊文德尔一边切开烤猪肘酥脆金黄的表皮,露出里面细嫩多汁的猪肉,他切下一小块肉,用叉子在盘里的酱汁中滚了一圈,才送进嘴里咀嚼。格温见状也效仿他的做法,將被酱汁包裹的猪肉塞进嘴里,一口咬下,浓厚香辣的风味立即在唇齿间瀰漫开来。 “隱仆!”半精灵又拿起一块馅饼,打了一个响指,“给我开瓶酒来!” 他话音刚落,橱柜便自动打开,存放在里面的酒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拿了出来,在空中打开瓶塞,將黄褐色的朗姆酒倒进伊文德尔面前的空杯里。 “这又是什么法术?” 格温叉起一截煮熟的血肠,“刚才那是咒语?” “这是【隱形僕役】,能够短暂地创造出一名服从命令的僕役,塔里日常打扫卫生、做饭都交给它来做,我也能多些时间锻炼剑术,记忆法术。”半精灵解释道。 最后果然如伊文德尔所说,他们两人將一桌子饭菜吃得乾乾净净,將残局交给隱仆清洁打扫后,半精灵便將自己关进一楼的房间里,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格温则回到自己的房间,简单洗漱过后,躺在那张鬆软的大床上,闻著那股淡淡的橡木香味,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吃过隱仆烹製的丰盛早餐后,格温便独自来到学院大楼前,此时已陆续有许多相貌各异的学生走了进去,精灵、矮人,以及那些长动物耳朵的怪人。 他猜测没有穿制服的就是新生,於是混在人堆里面跟进了大楼,走进一间堪称巨大的教室內。与其说是教室,倒不如说是一座大厅,大厅的布局类似於剧院看台,数百张椅子呈阶梯状从高处排向低处,最前方是一座铺著红毯的高台。 格温选了一把靠近边缘的椅子,这里位於看台中部,视野开阔,距离前方的高台不远也不近,绝不会让人注意到自己。他刚坐下没多久,陆续又有其他新生走进大厅,片刻间就坐满了那些椅子。 这是他第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上课,他们中的一些人在窃窃私语,细小的声响便匯聚成庞杂音浪,令喧囂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这时,一名精灵走上高台,她穿著一身样式奇特的深蓝色长袍,手持一根深褐色的木杖,每向前走一步,木杖便轻轻敲击在高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等她一路走到高台中央时,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只听到木杖的敲击声在空中迴荡。 “诸位新生,”精灵用清亮的嗓音说道,“你们中有部分人或许自幼就踏进了超凡的世界,也有些是无意间发现了自己与常人不同的特异之处,对许多超凡知识都一知半解。但无论如何,你们一定都听说过魔法。” 说到这儿,她环视大厅椅子上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有些来自於群岛世代传承的超凡者家族;有的是外勤办事员们在本土各处发掘的幸运儿,无意间觉醒了超凡能力后被带到此处接受教导,以免走上歧路;还有的则是来自群岛之外的別国交换生。他们对於超凡力量的认知水平参差不齐,精灵此刻要做的,就是儘快帮他们建立起统一的认知框架。 “魔法是什么?”她向学生们问道,“做一个动作,念上几句咒语,再加上某些施法材料,这就是魔法么?不,要认识魔法,就必须先了解这种力量的本质,这也是我这节课要向你们阐述的核心——魔能,以太。” 第七章 魔能,以太,余烬 “魔能与以太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超凡因子,二者共同奠定了超凡力量的根基。魔能来自於大地深处,许多地脉、矿藏中都蕴含有充沛的魔能。” 精灵发出短促有力的音节,面前凭空出现一团漆黑的火焰,猛烈地燃烧著。格温看著那团火,莫名感到一种熟悉的气息。 “魔能就像是地火岩浆,凶猛暴烈,使用魔能施展的法术威力巨大,却也会对施法者的精神造成腐蚀,令他们陷入疯狂,甚至使肉体也发生畸变。” 她抬手一挥,那团火焰也隨之熄灭。 “以太与魔能正相反,它更广泛地存在於世界的任一角落,源於星界,平和寧静,是一种介於灵魂与现世之间的神圣能量,如雨水润物一般滋养万物的灵魂。” 精灵举起右手中的木杖,如今她早已不是昔日那个懵懂的学徒,无需咏唱,只要一个念头,精神的力量集中於法杖,透过这一媒介放大,在数秒內便具现出奇蹟。 空中的水元素如羊群般被以太驱赶匯聚,在法杖顶端凝结为透明水球,它看上去足有一颗人头大小,內部涌动著微小的气泡。 “以太施法如今已成为主流,它稳定,无害,但是却更注重天赋,只有少数灵魂感知敏锐的幸运儿能够聆听神圣以太的呼唤。魔能则相反,只要你准备材料,辅佐以正確的手势与咒语,就能拥抱它的力量。” “这也是为何直到现在,仍有一部分施法者坚持汲取魔能,唯一与古代巫师们不同的是,他们会藉助蕴含神圣以太的符文、法印,以及施法器具和药剂来削弱魔能的腐蚀。” “以上,就是对魔法最基础的认知,”她说,“明天,我將会进一步向你们解释魔法发展至今演变出的十二个学派,等你们测试过自己的施法天赋后,如果进入文法学院,就可以选择对应的学派进行研究。下课。” 掌声响起后,精灵向台下行礼致意,隨即走下台去,学生们也陆续起身走出大厅。 魔法,格温混在人群中,盯著自己的手掌若有所思,他曾经释放出的那些火焰是魔法么?还有那团令他感到亲切的魔能之火,是否意味著魔能与恶魔之间存在某种联繫?或者说恶魔天生就可以操纵魔能?那这不就意味著他也可以学习魔法? 他正认真思考著这些问题,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还未转头,便已经下意识地反手抓住对方。 “斯托维恩先生!”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鬆开手,回头便看到梅利安涅家的姐弟俩。 “你们也来上课了?”在陌生的环境中看到熟人让他感觉放鬆了一些,“刚才怎么没看到你们?” “我们来得有些晚,只能坐在后排,虽然你没看到我们,费恩可是一眼就瞧见你了。”埃琳说道。 “新生要上多久公共实训课?” “三天,”费恩想了想,说道,“这三天公共实训课是为了筛查新生契合的学科,等实训结束再分配学院——” “噯!你们几个,说话別站在路上,挡我道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费恩,他们纷纷回头,却没有看到人影。 “下面呢!”那声音有些恼了,几人低头向下,看到一个身高不及五尺的矮人站在面前,他身躯敦厚结实,灰白的皮肤微微发红,留著褐色长髮,浓密的鬍鬚扎成小辫,吊著一颗颗漂亮的银珠,此时正气呼呼地瞪著他们。 埃琳嘴角抽动了一下,忍住没有笑出声来,拉著费恩让出路来,格温也退到一旁,那矮人见他们让出路来,也没有再说什么,用不善的目光瞥一眼格温,逕自便往前走了。 等矮人走远了,格温问埃琳,“他好像不喜欢我?” “矮人最记仇了,他可能是闻到了你身上的恶魔气息。”埃琳看到他手腕上的抑制器,吸吸鼻子,“虽然抑制器压制了你身上的深渊血脉,离得近时还是能闻到恶魔的硫磺味。” “那我以后可要离矮人远些了。”格温笑道。 这时几名新生从身旁走过,他们都长著形貌不一的兽耳,格温见状好奇,问姐弟俩,“我在这学校里见了精灵,矮人,那些长动物耳朵的又是什么人?” “那是兽人,”埃琳解释道,“他们身上有野兽的血脉,所以才长著动物的耳朵,群岛虽然不多,但在外面的世界可是很常见呢。” “兽人…”格温总觉得这名字听上去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听过,埃琳提醒他接下来还有一节室外课,他们便跟著人群向前走。 上课的地点在学院大楼南侧,那里有一片人为划定的广场,在架子上掛著大剑、阔剑、刺剑、双刃斧、枪矛、链锤等冷兵器,还有几个等身大小的假人,上面掛著厚重的盔甲与棉布衣。 格温几人来到近前时,发现广场上已站了一名光头,他留著將下半张脸整个遮住的浓密大鬍子,看不出年纪,穿一件清凉的粗布背心,露出结实魁梧的肌肉线条。 “各位学员,”眼看没有人再过来,光头中气十足地大声说道,“我就是你们公共实训课的教官,米夏尔·亨特,这三天我將会给你们讲解剑术,以及其他冷兵器的使用技巧,学习战士的入门课程。” “喔,他的鬍子可真漂亮!” 格温听到身旁有人低声讚嘆,他下意识转头,却看到先前那个矮人站在自己身边。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看到格温后也是一愣,隨后便想离开。 但此时周围挤满了新生,他们又正面对著教官,矮人见无处可去,咬了咬牙,只得站在原地继续听著。 “在超凡世界中,与施法者相对应的,便是战士,”教官米夏尔说道,“超凡力量起源於火焰,这是自古就有的传说,万物体內都留存有原初之火的灰烬,战士也將其称作余烬之力。” “古代巨人们遗留的《凯兰经》中阐述了战士锤炼余烬之力的方式,通过战斗与锻炼不断刺激血脉中的余烬之力,点燃迷境火种,成为身具伟力的战士。” “对於一个战士来说,最值得信赖的就是他手中的剑!他的武器!今天这第一节课,就先让你们找到最適合自己的武器,並学会最基本的战斗技巧。”光头提醒他们,“你们毕业后都要分配到处理超凡事件的一线去,面临各种危险,掌握一种武器,至少能让你活下去的机会多一些。” 第八章 洋葱比武 “在上课前,我需要先检查一下你们的基础水平有多高,”米夏尔说完,目光在那些学员中来回移动,隨后便注意到那个俊秀的少年,他的红髮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你,对,就是你,那个红髮小子,过来。” 格温左右看了看,確定周围没有其他红髮学员时,意识到光头点的就是自己,他舔舔后槽牙,向前走到教官身旁。 “去那边找一副適合自己的盔甲穿上,记得先穿上棉布衣,”米夏尔指向架子旁的假人,“再找一把顺手的武器。” “但是...”格温看了眼假人身上的盔甲,面露难色,“教官,我从没穿过盔甲。” “別废话,快去。” “是。” 过了一会,一名模样怪异的骑士站在教官右侧,他戴著一顶形如洋葱的头盔,正面开著一道长缝露出眼睛,上半身厚重的甲冑被分成三层,呈弧形向外突出,包裹住两腿的腿甲用环扣锁在腰下的锁子甲上,显得尤为臃肿。 “哼哼哼...”那个矮人忍不住吭哧吭哧地笑出声来,鬍子上的银珠摇动起伏,“这什么盔甲?那傢伙看上去就像一颗洋葱。” 光头注意到银珠明亮的发光后,冲矮人招手示意,“那个鬍子上绑珠子的矮人,就是你,刚才笑的那个,你也过来。” “我?”矮人笑不出来了。 几分钟后,一个小號“洋葱”站在教官左侧,学员们看著这两个滑稽的骑士,都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矮个“洋葱”的眼珠在头盔缝隙里乱转,偷瞄向另一边的傢伙,却发现那大个“洋葱”也在偷偷看他,立即不甘示弱地瞪了过去。 “都不要笑!”米夏尔高声说道,神情严肃,“这场测试要检验你们真实的战斗能力,用的不是木剑,而是真傢伙!这些特製的塔利纳盔甲虽然不中看,却具有极强的防护能力,可以更高效地抵挡、偏转敌人攻击,保证他们两个不会在比试中杀死对方。” 学员们听到他的话,都收敛笑意,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显然没有想到第一节课上就会用到真傢伙,一高一矮两颗“洋葱”心里也猛地一紧,格温转动头盔,从缝隙里看到埃琳和费恩担心的神色。 “你们两个,去挑一件顺手的武器吧。” 米夏尔对他们说道,“种类不限,要用自己最熟悉的,一定要使出全力。” 八月初的天气仍有些灼人,烈日在天空中耀武扬威。只是完成穿上盔甲这一过程,格温就已经感到浑身发热,虽然盔甲內部有许多中空部分,他却还是被厚棉衣捂出一身汗来。 此刻他已热得不想说话,只是沉默著点点头,便来到架子旁挑选武器。 大剑、阔剑、链锤...他看著眼前这些陌生的武器,一时有些茫然。格温很清楚自己的本事,他只擅长徒手拳击,从未学过任何武器的战斗技巧,真要拿剑与人比武,顶多只知道一招大力劈砍。 若是对方恰巧精於此道,自己出丑事小,因此受伤可就不划算了。 想到这儿,格温回头看了一眼,正瞧见那矮人在挑选武器,他隨手拿起一把阔剑,利落地挑出几个剑花,似乎不满意重量,又拿起一把更大的双面圆刃斧,单手拿在空中挥舞,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傢伙...不会真要借著比武的机会打死自己吧? 格温忍不住冒出这个念头,想起矮人的眼神,还有埃琳对自己说的话,心中警觉,他低头扫视架子上的那些武器,却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一样事物,不由有些惊奇,隨后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主意。 最终格温选择了一把阔剑作为武器,剑身约有一掌宽,重量適中,能够劈砍击刺,风格朴实无华,挥动起来的感觉也比较顺手。 至於矮人,他果然选了那柄双刃斧,两人手持武器在教官面前站定。 “我重申一次,比试中一定要用出全力,不管受了多重的伤,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校医务部也能给你们治回来。”光头说,“现在,报上你们的名字。” “我来自东大洲的拜雷德帝国,炉堡人,是密斯特大学今年的交换新生,”矮人在盔甲中瓮声瓮气地说道,“我的名字是布鲁诺·怒斧,別人都叫我『炉堡的布鲁诺』。” “我是格温·斯托维恩,诺兰本地人,在利维亚岛的阿卡纳长大,”格温模仿他的方式说道,“你也可以叫我『阿卡纳的格温』。” “比试时如果坚持不住,也可以隨时认输,”双方互通姓名后,教官大手一挥,向后退开,“现在,开始吧!” 他话音刚落,矮人便在盔甲中发出沉闷的怒吼,他右手托住斧柄底部,左手握住斧刃下的金属柄,將斧刃保持面向格温的姿態,朝他发起衝锋。 布鲁诺虽然腿短,速度却很快,即便穿著沉重的盔甲也能高速奔跑,格温眼见他过来,用力將阔剑劈向矮人头顶,却被对方用双刃中间的空隙卡住。 布鲁诺力量惊人,他强行令阔剑偏向左侧,將斧柄尾部的配重块砸在格温手上,同时侧身撞进他怀里,巨大的衝击力撞在盔甲上,大部分被表面的弧形构造偏斜抵消。 虽然格温没有感到疼痛,还是被力量向后推去,阔剑不由自主地脱手而出,掉在地上。 只一个照面,格温就被布鲁诺卸掉了武器。 矮人將格温压倒在地,斧头正要砍向他肩膀的甲片,忽然感到有东西顶在自己胸口,“什么玩意儿?”他下意识冒出这个想法,隨即低下头,却看到格温从裙甲下掏出了一把短粗火銃,顶在矮人胸前的盔甲上,轻轻扣动扳机。 “操!” 密集弹丸从枪管中倾斜而出,布鲁诺怪叫一声,只觉得胸口被一把铁锤给狠狠砸中,於火药爆炸的轰鸣中倒飞出去,在地上连著打了好几个滚。 他挣扎著爬起身,刚要说话,便摘下头盔吐了出来,头髮被汗水黏在脸上,脸颊涨得通红,显然是动了真怒,提起斧头就要上来和格温拼命。 “我认输。” 格温丟下火枪,“是你贏了,布鲁诺。” “你他.娘.的放.屁!我们还没打完呢!” 矮人咆哮著向他扑了上去。 第九章 谈话 在这场著甲比武演变成著甲互殴之前,米夏尔叫停双方。 “格温已经认输了,布鲁诺。”光头拦住矮人。 “我们不是著甲比武么?”矮人急了,“他怎么能用火銃呢?!” “我在比试前说过,可以使用任何武器,火枪作为一种武器,自然也能使用。”米夏尔解释,“虽然现在战士们的主流选择仍然是以各类冷兵器为主,但把火枪作为副武器的也大有人在,如果运用得到,甚至能在战斗中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你们两个下去休息吧,如果身体不適可以去校医务部看看。”教官让格温两人脱下盔甲,以及被汗水浸湿的厚棉衣,隨后又点了几个新生轮番上来对打。 格温在场外坐下歇息,远远地看著那些新生比武,埃琳和费恩凑了过来。 “你出了很多汗,格温,要喝点水吗?” “感觉还好么,斯托维恩先生?” 姐弟俩围在他左右,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只是在盔甲里闷得太热了,”他擦擦汗,深吸口气,发现矮人布鲁诺也走了过来,在他身旁坐下,恶狠狠地瞪著格温。 “比试已经结束了,你还跟过来干嘛?”埃琳见他目光不善,挡在矮人与格温之间,“校內寻衅斗殴可是要被风纪委员会关禁闭的。” “我们明明是用冷兵器比试,红髮他却用火銃暗算我,”布鲁诺忿忿不平地说道,“暗算我也就罢了,开一枪就认输,不让我还手,一点也没有男子气概。” “格温根本就没有接受过这方面训练,你刚才缴械时就已经胜了,却还要用斧头砍格温,还不准他还手?”埃琳反问矮人,“难道你们矮人都只会欺负初学者吗?” “注意你的言辞,精灵!”布鲁诺有些生气,“这傢伙身上有深渊的气息,我攻击他是为了防备反扑,天晓得这些恶魔崇拜者有什么手段,你们难道忘了那些深渊种所犯下的罪行么?!” “他不是——” “我想你大概是误会了,布鲁诺。”费恩正要辩解,格温突然说道,“我並非深渊崇拜者,而是黄昏之民,身上流著恶魔的血。” “黄昏之民?” 矮人有些惊诧,他上下打量格温,肃然起敬,“我听说过他们,深渊种残存的后裔...由於血脉中的诅咒,大都很难活到成年,即便成年也会因为诅咒墮落...” “我向你道歉,阿卡纳的格温,是我误会你了。你能抵抗深渊血脉的诅咒,一定有极坚定的意志——”布鲁诺郑重说道,接著口风忽然一转,“但一码归一码,你用火銃偷袭我这事还要另算,这东西对低位阶的战士或许管用,碰上那些点燃迷境的强者,就只是一坨废铁。” “位阶?” “那是自很久以前流传下来的一种说法,用来区分战士的强弱。所谓战士道途,便是从无火的余烬开始重燃初火,点亮迷境,再用火种搭建炬塔,穿越焰门进入法则之境,直到铸就薪王的冠冕。” 矮人拨弄著鬍鬚,“我知道诺兰一向实行去超凡化,本身也是绝禁区,你没听说过这些东西倒也情有可原。” 绝禁区。 矮人所说的这个名词引起了格温的注意,於是问他,“什么是绝禁区?” “连这都不知道,你是怎么进入密斯特大学的?”布鲁诺惊奇地问道,“这两个精灵就没跟你说过么?” “诺兰在百年前曾经出过一桩怪事,整个国土境內的魔能与以太突然消失得一乾二净,几乎彻底枯竭,导致许多超凡者实力大幅衰退,”费恩对格温解释,“直到如今,群岛的超凡因子也远不如外界丰富,许多高阶法术都无法在此施展,外面的超凡者进来后或多或少都会受到限制,因此也被外界称为超凡绝禁区。” “是么,” 格温看著远处仍在比武的学员,低声说道,“远离超凡事物,对平民来说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这些新生出身各异,有些具备使用冷兵器战斗的底子,短暂对峙后,往往几招便分出胜负;有的则跟格温一样,从未接受过相关训练,若是和熟手对战,很快就会落败,但如果碰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便要上演一场惨不忍睹的战斗——双方都紧张得只会大力劈砍,大力將武器碰撞在一起,发出无意义的呼喝与喊叫,並持续到其中一方力竭为止。 又一场比试结束后,教官没有继续再点人。他將一些木製的钝头剑、短斧、棍子发给学员们,开始教授他们使用冷兵器战斗的基础动作,並让新生们两两对练。 格温和布鲁诺被分到了一组,他们各持一把钝头剑互相攻击,不过这次矮人的动作和力度都放轻了许多,没有让格温败得太惨,教官米夏尔从旁边经过时也会指出两人动作和步法中的失误。 “刺击!要让你的身体记住刺击的动作!”他不断重复,“剑术中刺击的速度永远要快於挥砍,而且不会露出更多空档,记住,动作幅度越大,暴露的破绽也越明显!” 直到下课时,他们总算学会了一些防守架势、移动步法,以及简单的剑术招式。 至此,今天的课程就结束了,下午是新生们的休息时间,可以在校內自由活动。上午课程结束后,精灵姐弟俩带著格温来到校內的一家餐馆,这里有免费供应的麵包、奶酪,还有茶水和土豆燉肉汤,吃饭时,埃琳他们跟格温讲校內设立的诸多校规,学校建筑的作用和布局,以及那些他从未听说过的传奇人物。 吃罢饭后,他们本想在校內转转,参观一下巨湖东面那些风格奇异的建筑,却被一名不速之客打乱了计划。 那是一名精灵,格温记得他的脸,昨天带他去进行检测的其中一名引路者就是对方。 “跟我来,”见到格温后,精灵对他说,“校长要见你。” ······ 亲眼见到艾瑞博·克劳寧后,格温有些相信埃琳所说的那些传闻了。 密斯特大学的校长今年已有六十多岁,外表看上去却像是才刚二十出头的青年,有说法称艾瑞博·克劳寧曾经获得过精灵古树的祝福,拥有比常人更加旺盛的生命力,时间几乎难以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岁月的痕跡。 此时他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桌前,背后是透明的落地窗,向外能够俯瞰整个密斯特大学的全景。艾瑞博·克劳寧坐在书桌后,翻看著一份崭新的报告文件,並用蘸著紫色墨水的羽毛笔在上面进行圈画批示。 第十章 湖心岛 “昨天,我看过你的个人档案了。” 正当格温猜测校长將自己叫到这儿来的原因时,艾瑞博突然开口说道,他放下笔,看著面前的少年,“格温,你从小在弗拉姆长大,养母去世后到阿卡纳生活,在码头做搬运工,虽然生活艰苦,却没有染上不良习惯,这点难能可贵。” “这都多亏了舍戈尔·斯莫夫神父的教诲,他是我的监护者,一位正直可敬的好人,一直都很严格地管教我。”格温想起神父的面容,语气不免有些伤感,“他现在也已经去世了。” “我看了有关阿卡纳的报告,愿他的灵魂能够安息。”艾瑞博说,“你是个念旧的孩子,懂得感恩,这很好。” 他从抽屉里取出两封信,放在格温面前。 “这两封信,一封是昨晚送到的,来自圣城,是一名叫摩恩·威廉士的猎人给你写的担保信,上面提及了你的身世,说你能够在恶魔化的状態下保持理智,不存在危害公眾与社会治安的风险。” 校长將两封信推到格温面前,“另一封是今早送到的,来自沃顿,是大议会的顾问弗雷·诺菲帮你写的担保信,內容与威廉士先生所写的差不多,你可以看看,里面还附带有给你的东西,诺菲小姐在信中说那是报酬。” 对於弗雷的信,格温並不意外,她早就说过会给自己报酬,但他没想到摩恩竟然也给自己写了担保信,惊讶的同时还有一些感动。他拆开摩恩的信封,发现內容与校长所说一般无二,隨后又拿起弗雷的信,发现信封里夹著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莫雷银行的支票,看到上面的数额时,格温眨眼,下意识认为自己看错了,他又看了几遍,才確认自己所见无误。 一百磅。 他心中炸开一团烟火,中间露出几个单词——一百磅;他仿佛看到自己坐在教堂中,女神的塑像长著弗雷的脸,她洒下无数亮闪闪的金幣將自己淹没,用庄严的声音说道“一百磅。”;赫尔、弗雷、摩恩、埃琳、费恩五人的脑袋围著他转圈,不停地说著那个单词,一百磅~一百磅~一百磅~ 一百磅,这真的是一百磅,能够让他自己自由支配的一百磅,可以买好多好多东西...他突然又有些担心,自己只是帮弗雷读取了尤里的记忆,值得她给自己一百磅么?不会还要自己付出额外的代价吧? “格温?” 校长见他两眼发直,轻轻敲响书桌,令患得患失的少年回过神来,“你在想什么?” “抱歉,我刚才有些走神了。”他紧紧攥著手里的支票,竭力平復激动的心情。 “不用紧张,我当年也是穷小子出身,工作后第一次领到薪水时比你还激动,我懂你的感受,”艾瑞博露出微笑,“说回正事吧,我今天叫你来,不单是为了转交这两封信,也是要告诉你学校对你今后的安排。” 听到校长的话,格温立即坐直身子,认真听著。 “你的导师人选已经由校评议会定下来了,伊文德尔·利亚顿,昨天你应该已经见过他。”艾瑞博说,“今后你在学业、生活上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和他说,除了有时要去沃顿,这傢伙是学校里最閒的那个。” “从今以后,你就是密斯特大学的新生,学费和其余杂项费用由监理会拨专款承担,往后与其他新生一起正常分院、上课即可,但在传识能力的指导方面,校內目前还未开设心相学派的课程,所以我另外找了一人来教你。” 说到这,校长突然顿住,神情变得有些古怪,“在感应能力方面,他堪称专家,只不过这人虽然长相还看得过去,性格上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嘴里一向没几句真话,还是有罪之身,他教你时我得在一边看著,避免发生意外。” “有罪之身,他犯了什么罪?” “那混蛋原先也是密斯特的学生,后来背叛灯塔加入双蛇教派,犯下诈骗、谋杀罪行,还泄露密斯特情报,勾结邪教窃取封印奇物,最终以危害国家治安罪被判处无期徒刑。”艾瑞博揉捏眉心,“总之...趁著今天下午没事,我先带你去见见他。” “好。”格温点头,心中却对艾瑞博口中的那个“混蛋”產生了几分好奇。 十分钟后,校长带他离开办公室,向学校中央那座巨湖走去。 这时从南面传来一股带著湿意的风,黑云遮掩烈日,天色昏暗,淅淅沥沥的小雨渐渐落了下来,艾瑞博隨手一挥,两人头顶浮现出一层透明晶状屏障,將雨水隔绝在外。 格温大感神奇,看这位校长没有念咒,也没有拿著法杖这些媒介,弹指间就能释放法术,不禁將他与埃琳,以及那位讲课的精灵比较,猜测艾瑞博是什么档次的施法者。 他们一路来到湖畔,校长从怀中取出一支骨哨吹响,空灵的哨音在湖面上传出老远,几秒后,他们面前的湖水中盪起层层涟漪,一艘看上去颇有年头的小船浮出水面,表面还粘著青苔与几根水藻。 “上来吧。”艾瑞博上船后,回身招呼格温。 他坐上船后,发现小船內部十分乾燥,並不潮湿,也不知用什么法子保存在湖中。两人在船上坐下,小船自动向前方驶去,在静謐的雾气中前进。 格温不通水性,意识到自己四周都被湖水包围后,顿时有些紧张,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出现翻船的画面。他正胡思乱想间,一股暗流从水下撞上小船,令船身微微摇晃,格温立即抓住边缘,无意间向水面瞥了一眼,隨后便感到一股凉气从尾椎窜了上来。 一只巨大的金黄色竖瞳在水下看著他,当瞧见船头的艾瑞博时,那只眼球转动两下,隨后闭上,一团庞大的阴影沉入黑暗的湖底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那是密藏库的守护者。”察觉到格温的目光,校长宽慰他,“它平常就棲息在这湖里,由伊文德尔负责餵食,不用怕,它只是感应到你身上的深渊气息,才出来看一眼。” 他话音刚落,一座小岛出现在雾中。 小船在岛屿边停下后,艾瑞博带他登上小岛,只见岛屿中央有一座平台,通体由看不出材料的青色物质打造,上面雕琢有无数细密的纹理,从平台中央的圆形空洞里延伸向四周。 第十一章 感应者(上) “走吧。” 艾瑞博带他登上平台,接连按动几处隱藏机关后,平台“嗡”地震颤一声,肉眼可见的蓝色光点匯聚向空洞,迅速填满了整个平台上的纹理,隨后缓缓下沉。 格温看著脚下被蓝光填满的纹理,发现那是一棵大树的图案,它屹立在群山之间,无数枝叶向四周扩张,化作燃烧的火。他猜测图案背后是否隱藏著某种象徵意义,很快就被四周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 平台下藏著一片巨型建筑,呈环形一层一层地通往地底深处,他们每穿过中央的空洞向下抵达一层,环绕在四周墙壁上的石灯中便升起火苗,在黑暗中散发出静謐的蓝光。 格温注意到上面几层都摆放有许多展览台,透明的玻璃罩子下摆放著许多稀奇古怪的物件,一旁还竖著板子,上面用多种文字来说明这件展品的奇妙功用和特性,以及禁止隨意触摸的警告標语。 “这里是密藏库,上面摆著的那些东西都是奇物,蕴含超凡特性,具备各种特殊功用,有些附带种种危险的诅咒,会对使用者造成腐蚀,”艾瑞博环视四周,平静地说道,“密斯特大学自建校以来就一直在收集封印这些奇物,以防它们落入別有用心之人手中,危害到群岛公民的生命和財產安全。” “这里存放的都是奇物么?” “大部分都是,越是那些危险古老的奇物,存放的位置就越深,还安排有守卫看管,定期维护封印结界,以免它们出来作乱。” 平台继续向下,四周的空气越发潮湿阴冷,这种感觉让格温有些不舒服,仿佛又回到了阿卡纳地底的那座古城。这时他瞧见点亮的石灯逐渐变成怪异的形状,那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小怪物,它们手捧石制灯笼,背生双翼,面貌凶狠丑陋,满嘴獠牙,腰间还有细长的枪矛,在黑暗中折射出金属光泽。 当他注视其中一座石雕时,发现那小怪物竟然朝自己转过头来,眼中露出诡异的红光,向艾瑞博躬身行礼后,又恢復成原先的姿势不动了。 那应当就是校长所说的守卫了,这些奇特的石头小怪物在此地看管奇物,也不知度过了多么漫长的岁月,它们生活在这黑暗的地下,就不会觉得寂寞么? 格温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平台再次轻微地颤动,隨后完全嵌入地面的圆形空隙中。 他们来到了最深处。 这里是一片空旷的房间,走廊深入前方地下,石灯笼在头顶投下长长的怪影。艾瑞博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格温跟他向前走去,两人走下三十六层光滑的石质台阶,前面又是一条走道。 他们还要走多久? 格温聆听著自己的呼吸与脚步声,暗自猜测著。校长说越是危险古老的奇物就存放得越深,此刻他们已经到了密藏库的最底层,那是否意味著...他们要见的那个人比这里所有的奇物都危险? 想到这儿,他突然有些紧张,心臟跳动的速度微微加快,只能通过深呼吸来缓解胸中的阻塞感。 人的一生中,总会在某个时刻察觉到命运的轨跡,当处於命运的交叉口,亦或者面临影响未来的重大抉择时,便会產生一种奇妙的感觉。 那也许是一阵心血来潮,或是某种於脑海中一闪而逝的念头。 此刻,当他们靠近走道尽头厚重的铁门时,格温突然產生了一种十分强烈的感觉——属於自己的那个“时刻”要来了。 铁门自动打开,艾瑞博带他走进门后黑暗的房间。 这房间就像一个灰白色的方形匣子,天花板很低,充斥著浓郁的潮湿气息,潮气来自於房间另一头,那里本该有一面墙壁,现在却能直接看到外部的湖水,外面似乎是巨湖底部,能够隱约看到无数水生植物细长的根茎,湖水被某种力量隔绝在外,形成一个透明的平面。 一个浑身不著片缕的男人站在房间另一头,他面容英俊,漆黑的长髮散落在地面,高大魁梧的躯体上布满了深蓝色晶状鳞片,如同盔甲般遮挡住身体的要害部位,双眼在黑暗中透出炽烈威严的金色光芒,神情冷漠地注视著格温两人。 “艾瑞博,”男人声音低沉,带著一种奇异的金属质感,“你带了一个陌生人来,他身上有我討厌的味道。” “他是黄昏之民,洛加尔,”校长抬手示意男人放鬆,“他是这一届的新生,是个传识者。” “哦?” 男人眯起眼,向格温走来,鳞片下坚实的肌肉隨著他的动作如水银般涌动,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他绕著格温走了一圈,像狗一样吸著鼻子,低头去闻少年身上的味道。 “的確有传识者的味道...很久了...我很久没有再闻到过这种人的气味了。” 被唤作洛加尔的男人从格温身上收回视线,看向艾瑞博,“你带传识者来这儿,是要找他么?” 校长没说话,他打了一个响指,悬掛在头顶的一盏孤灯隨之引燃,在明亮的火光下,格温看到一张布满划痕与凹陷的木桌,桌子固定在房间中央,两测各放一把椅子,一名金髮青年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手脚被镣銬束缚,静静地看著艾瑞博三人。 格温有些惊讶,他走进房间后就已经环视过四周,却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这个青年,在他的记忆中,青年和桌子所在的位置就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给刻意掩盖了,那种力量让他在潜意识里就忽略了对方,直到校长点亮火光,才打破了意识中的屏障。 这是一种极高明的心灵暗示。 格温看著那个青年,大致已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学徒,”艾瑞博冷漠地看著金髮青年,像是在看一堆垃圾,“索林·德罗伊。” “我知道。” 金髮青年露出微笑,他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英俊的面庞极富有亲和力,令人初见时便会心生好感,觉得他是一位亲切可靠的绅士,“你一带他走进房间,我就注意到这孩子了。” “显而易见,他是个初学者,不懂得收敛自己的力量,”他向格温举起手,手腕上的镣銬叮鐺作响,“瞧啊,这纯粹明亮的心相之力,在我眼中就像一轮耀眼的太阳!这孩子简直天赋异稟!” 校长回头看了眼格温,试图找到青年所说的那种感觉,却只看到少年茫然的眼神,於是又看向青年。 “这么说,你有把握教他掌握感应能力?” “当然,当然!我会把他调教成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传识者,最伟大的那一个!”索林说到这,突然话锋一转,对校长露出討好的笑容,“但作为相应的报酬,我亲爱的艾瑞博,你能否帮我缩短一下服刑的期限呢?我想要阳光,新鲜的空气,而不是跟那个喜欢裸奔的变態蠢货待在这里。” “想都別想,德罗伊先生。”校长冷漠地说道,“当校评议会宣布对你的判决后,这座水底牢房就是你永远的归宿。” “哦。” 青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中气十足地朝艾瑞博啐了一口,口水正落在校长的靴子上。“带著这小子滚吧。” 他趴在桌子上,不屑地嗤笑。 “一个深渊种,教他又能怎样?早晚还是得死在恶魔之血上,就算不死,也会变成我这个样子。” 第十二章 感应者(下) “他身上有极浓郁的深渊血脉,神志却没有受到影响,在恶魔化的状態中也能保持理智,我们不能確定这是不是传识能力的缘故。”艾瑞博没有动怒,他看著金髮青年,“帮这孩子,也是在帮你自己。”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索林笑了。 “你知道我从不说假话。”艾瑞博注视著他的眼睛,直到索林脸上的笑容消失。 “教这红髮小子,也可以。”他指向站在一旁的洛加尔,“我就一个要求,让他出去,我不想跟这种东西待在一个房间里。” 校长还未说话,男人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穿过那层屏障,与漆黑的湖水融为一体。 “倒是挺自觉。” 索林撇撇嘴,隨后对格温招手,“过来坐下吧。” “等等,”他正要过去,艾瑞博突然叫住格温,“我帮你取下抑制器。” 校长手掌覆盖上一层青光,轻而易举地取下手环,阻拦在他与血脉、石之心之间的无形壁障隨之消失,重新感应到对体內力量的掌控后,格温比刚才自信了许多,快步走向木桌。 “今后我就是你在感应能力方面的老师,先认识一下,索林·德罗伊,曾经是双蛇教派谎言序列的教徒,与魔鬼签订契约后拥有了感应能力。”格温在木桌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索林用指甲轻轻摩挲著木桌上的划痕,上下打量他,“你叫什么名字?” “格温·斯托维恩。” “蛮族姓氏,你是达尼亚人?”青年挑眉,十指在桌上轻点。 “本地人。”格温不由自主地看向索林十指,他的动作仿佛带有一种魔力,令人难以挪开视线,“姓氏是养母给我起的。” “奥尔加·斯托维恩,是个蛮族女人,难怪,信仰教团?有意思...” 听到索林的嘀咕声,格温悚然一惊,隨后立刻反应过来。 “你读我的心?!” “哎呀,被发现了。”青年微笑著打了一个响指,“那我们换个话题,你有喜欢的人么?” 听到索林的话,格温脑海中下意识出现了赫尔的脸,隨后就意识到不妙。 “喔,你居然喜欢她?”索林露出惊奇的神色,“还跟她睡了,是对方主动睡了你?!” 站在旁边的艾瑞博嘴角抽动,有些好奇地瞥了眼格温,没有出声。 “住口!” 內心隱私被窥探的感觉很不好受,一股热气衝上格温头顶,他猛地起身,却见索林正戏謔地看著自己。 “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吗?” 格温沉默地坐下,摇头。 “语言,动作,我用这两样东西操纵了你的想法。”索林慢条斯理地说道,“人都会对语言做出反应,听到火,就想到光、热,还有火焰燃烧的样子;听到冰,就想到透明的冰块,这是一种思维本能,你明白么?” 见格温有些似懂非懂,他又解释道,“你刚才提到养母,因为是熟悉的人,虽然没有说出口,心里却会自然而然地想到她,並进一步联想有关养母的其它记忆。人的心灵就像一座大湖,记忆是藏在湖底的鱼群,我要从鱼群里看到自己要找的那条鱼,就要放出对应的饵,语言,就是我扔下的饵。我刚才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也是同样的道理。” “但你读心时,我没有被读取的感觉。”格温问他,“这又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我用动作转移了你的注意,”索林活动十指,“响指,敲桌子,放大这些小动作在你眼中的存在感,让你忽视被读心的感觉。这招对能力高深的感应者无用,用来对付普通人和初学者绰绰有余。吸引注意,投饵,让记忆主动浮出水面——整个过程就是这样。” 格温看著自己的双手,若有所悟,隨后听到索林的声音。 “刚才我窥探了你的心相世界,为表歉意,你也可以来读我的心。” 他对格温张开双手,“请吧?” 犹豫片刻后,格温闭上眼。 於寂静的黑暗中,他看见两颗星星,其中一颗蓝色星星散发出平和的波长,来自他身后。是艾瑞博,他有些担心,却没有阻止,在一旁静静地等待;另一颗翠绿色的星星盘亘於面前,微微闪烁,散发出奇特的,属於感应者的波长。 索林·德罗伊。 他身上有太多秘密,如今都將在格温面前一一揭晓,在心相世界中,没有人能说谎。 格温向前触碰索林的心相,隨后感到迎面而来的强风。 睁眼。 他站在近百米高的大坝上,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风中夹杂著咸腥味,汹涌的浪涛在堤坝上撞得粉碎,迸裂成白色水沫。 “看看这个世界。” 有人在他身后说话,“感觉如何?” 格温扭过头,看到索林坐在堤坝边缘,望著大坝后的那座繁华城市——海闸、苏里尔大桥,那些漂亮的塔楼和房屋,空港,还有晨星宫,如今它们再次出现在格温眼前,那么真实,令他不禁怀疑自己究竟身处於幻象还是现实中。 “感应者可以隨意侵入普通人的內心,玩弄他们的意志,但假如你遇到另一名感应者,又该如何应对?” 没等格温说话,索林继续开口道,“最简单的办法,用精神力量与其对抗,假如你的精神力量强於对方,就能直接碾压过去,窥探他內心的任何想法,但如果精神力量不如对方,就需要用技巧战胜对方,现在我教你两种方法。” “第一种方法,是製造虚假的信息来误导对方,使其將大部分精力集中在这个陷阱上,给自己爭取更多的时间来製造防护,把对方隔绝心相世界之外,这是简单的办法。至於第二种方法——” 索林起身,望著两人脚下庞大的城市,“就是不断打磨、锤炼你的心相世界,將其设计得足够庞大复杂,这样就能够掩藏真正重要的信息,没有人能够找到藏在大海中的一滴水珠。” “这是你的心相世界?” 格温难掩语气之中的震惊,“你復现了整个沃顿?” “只要多花点时间,你也能做到。”索林轻描淡写地说道,“现在,我们回去吧。” 一阵恍惚后,他发现自己还坐在椅子上,索林在木桌另一测注视著自己,目光明亮,艾瑞博站在旁边盯著两人。 “我今天教了你如何入侵,防护,你应该都已经记下了。”索林开口说道,“我给你七天时间,下一次,我要你想办法製作心灵防护,抵挡我的进攻。” 七天? 格温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见过索林那精密到恐怖的心相世界后,他已经意识到两人在心相感应方面巨大的差距。 只有七天时间,他怎么製作出能抵挡索林的防护? “艾瑞博,带他走吧。” 索林对校长说,“我累了,今天就教到这里,七天后你再带他过来。” 艾瑞博点点头,带著格温走出房间。 镶满铁钉的沉重铁门关闭后,脚步声渐渐远去,索林独自坐在黑暗的房间里,突然笑出声来。 传识者,感应者,外行经常会將这两种称呼混在一起。但实际上,像索林这种通过与魔鬼签订契约,后天获得感应能力的人才是感应者,传识者用来特指那些天生便具有感应能力的幸运儿。 但格温·斯托维恩?他既不是感应者,也非传识者,他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索林肩膀耸动著,觉得十分可笑,艾瑞博想要培养出一名效忠於密斯特的传识者,却不知他正在製造一头前所未有的怪物,自己也不过是加速了这一过程,不知当艾瑞博得知真相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哈哈哈——” 他捶打著木桌,放声大笑,尖锐疯狂的笑声迴荡在走廊中,逐渐变为痛苦悽惨的嚎叫,直至归於沉寂。 ----------------- 离开密藏库后,校长带格温回到湖畔灯塔,把抑制器交给伊文德尔。 第十三章 分院 “校评议会选你做格温的导师,给你发放额外津贴。” 校长对伊文德尔说,“抑制器今后也交给你,格温上课时给他戴上,需要练习心相感应能力时再摘下来,如果有特殊情况,你自己把握。” “又是监理会提的主意吧,”半精灵翻了个白眼,“那群官僚出身的傢伙就是看不得別人比他们清閒。” 艾瑞博不置可否,他只是笑笑,又跟伊文德尔交代了几句,拍拍格温肩膀,转身离开了。 当天晚上,格温躺在床上,望著屋顶发呆。他在思考该如何製作防护,来抵挡索林的进攻。 目前来看,他必定无法在纯粹的精神力对抗中胜过索林,只能智取,就像对方所说的那样,拋出陷阱欺骗对方,或是设计出足够精密的心相世界来困阻索林。 但这两种方式说起来简单,实施起来却未必可行,且不论索林是否会被他的陷阱所欺骗,只有七天时间,他该怎么设计自己的心相世界? 格温心念一动,向內探入自身的精神世界。 这是他第一次审视自身,黑暗中,他看到自己的心相世界——那是一颗橘红色的星星,温暖,明亮,像一颗微型的小太阳。 或许我可以把自己的心相世界设计成一颗太阳,周围环绕著火焰,用强烈的光线和高温来阻挡索林。 他脑海中冒出这个有些天马行空的念头,隨后就將其否决。对格温来说,太阳就只是一颗掛在天上的大火球,烘烤著大地上的一切生灵,至於它的內部构造、能量来源则一概不知,就算將自己的心相设计成太阳,也只是虚有其表罢了。 这时他注意到“太阳”表面围绕著一层朦朧的圆形光焰,散发出奇异的波长,仿佛环绕太阳的冠冕。 好奇之下,格温用意识触碰“日冕”,隨后便追溯到了它的来源。 在自身潜意识的最深处,石之心正有力地跳动著,內部悬浮著一团铁灰色火焰,火光透过心臟灰白色的石质外壳辐射向四周,形成了心相世界外围的光焰。 火种,一切超凡力量的源头。塔苏德所创造的这团火种虽然无法与传说中的原初之火相比,却也凝结了数十名高地武士的力量精华,使他能够短暂地窃取序列主之力,粉碎拉德利的灵魂。 自地城一战后,格温就没有再感应过火种的力量,它寄宿在神秘的石之心里,无法调动,无法感知,也没有將格温这个宿主当做薪柴来燃烧,仿佛就这样被封闭在內了。 索林读心时有没有发现这团火种? 格温有些担忧,又觉得对方並未深入自己的潜意识,也许並未发现火种,顶多只会觉得自己的心相世界有些特殊。 要不要试著藉助火种的力量来强化心相世界? 这个有些疯狂的念头在格温脑海中一闪而逝,立即就被他否决,塔苏德腐朽的残躯还歷歷在目,自己只是个初入超凡世界的雏儿,还是谨慎为好。 他最终决定先把这件事放到一旁,好好睡一觉,凡事都等到明天再说,总会有办法的。 第二天上课,他们学了法术的十三个学派,以及相关的诸多知识,隨后又跟矮人布鲁诺使用棍棒、匕首、双手大剑来击打对练,用教官米夏尔的话来说,实战是最好的老师,那么多武器,总有一款適合你。 等晚上他回到灯塔,精神和肉体都十分疲惫,只想躺在床上蒙头大睡,至於索林交代的任务,等明天再说吧。 第三天,他倒在床上,明天再说... 第四天,公共实训课结束了。 这天早晨,格温来到学院大楼后,发现新生们都聚集在楼前的空地上,在人群末尾看到布鲁诺熟悉的身影后,格温走到他身边跟矮人搭话,“你们都聚在这儿做什么?” “宿舍的公告栏昨晚就张贴公告,今天该给新生们分学院了,我们在这集合等著听校长讲话呢。”矮人回头看见他,突然露出喜色,“你个子高,快把我举起来,我要看看前面。” “你太沉了,布鲁诺。”格温立刻拒绝,“还是找个椅子垫著吧。” “这样,只要你把我举起来...”矮人眼珠一转,想出个点子,“之前用火銃偷袭我的事就算了,怎么样?” “你还惦记著这事呢?”格温有些哭笑不得,“前两天实训课上,你没少打我,矮人的心眼可真够小的。” “我们这是记性好,”布鲁诺强辩道,“你就说举不举吧?” “好,那咱们说定了,这可是最后一回。”格温无奈地说道。 “最后一次。”矮人重复。 於是格温蹲下来,让布鲁诺坐在肩头,將人群前方的情景一览无余。 他们看到了艾瑞博·克劳寧。 校长披一身復古样式的灰色长袍,在大楼前的台阶上面向新生们讲话,他首先向这些来自诺兰与其他国家的年轻人们表示欢迎,对他们在三天实训课中的表现给予肯定,隨后谈到分派学院的事情。 “密斯特大学建校以来,共设立有四座学院,机械学院、考古学院、医学院、文法学院…”校长给他们介绍几座学院各自的教学人员与特色课程。 机械学院所授课程多与蒸汽机械有关,学生毕业后大多进入后勤部担任技术人员;考古学院专门培养外勤专员,他们毕业后会被派去探索各类古代遗蹟,发掘、收集各类奇物;医学院以魔药炼金、异常生物解剖课程闻名;至於文法学院,他们收罗了多个学派的珍贵法术原典,是对魔法心怀嚮往之人的最佳选择。 校长介绍过后,说稍后新生们就能自行选择自己心仪的学院,同时又告诫他们,一定要慎重选择,因为一旦入院,直至毕业都不能再换到其他学院。 “初火不熄,指引我们从愚昧走向智慧;初火不灭,指引我们从黑暗走向光明。”艾瑞博庄重地说道,像是在念诵某种誓言。 “这是密斯特大学建校以来就流传的校训,意在督促我们不忘最初建立灯塔的初心,在那些黑暗蒙昧的年代,先贤们用鲜血与生命点燃火种,照亮漫漫长夜,我们才能有现在和平的生活。” 艾瑞博看著那些年轻的面孔,有些感慨,“经歷漫长岁月,文明的火种传承至今。现在,轮到你们来守护火种的延续,我真心祝愿你们都能学有所成,成长为合格的守望者,守望文明,守望来之不易的和平。” 他说完,对新生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阶下响起热烈的掌声,久久都不平息。 第十四章 游行日 “这么早就回来了?” 当格温走进灯塔时,伊文德尔有些诧异,他看了眼掛在墙上的钟表,现在才刚上午九点。 “新生今天没课,选过学院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了。”格温和他解释。“明天才会正式开始上课。” 半精灵抓抓头髮,他似乎刚睡醒,穿著宽鬆的深蓝睡衣走下楼梯,让隱仆给自己沏一壶茶,隨后靠在餐桌旁等茶水烧开,百无聊赖地盯著格温。 “你选了哪个学院?” “我选了机械学院。”格温在餐桌边坐下,將两套分成夏、冬款式的校服放在桌布上,两件校服都以黑色为主,衣领和袖子上装饰有醒目的緋红色条纹,在右胸位置镶嵌著黄铜质地的徽章,背景是一座灯塔,中央有一个醒目的齿轮图案,正是机械学院的院徽。 “没看出来,你对机械学感兴趣?”半精灵挑眉,这时茶水烧开了,茶壶从火上飞到餐桌旁,將热气腾腾的红茶倒在杯子里,隨后自动落在两人面前。 “谢谢,”格温用双手捧著杯子,有些出神地看著热气从茶水中升腾,“我以前想当个机械师,因为听人说这行赚钱,做一条劣等机械臂都能卖出十几先令的价钱,后来我自己也组装过一台机械钟,虽然不好看,但至少能用。” “想赚钱,你应该去考古学院,隨便探索某个遗蹟,从里面挖出来的宝藏都会给他们部分提成,”半精灵抿了口茶,隨后被烫地直吐舌头,“嘶——进了机械学院,天天都要在车间里和机械零件打交道,你回来记得要先洗澡,我不喜欢机油的味道。” “倒也不是为了赚钱,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机械学院里的人类最多。”格温苦笑,“我是个黄昏之民,我的两个精灵朋友,还有最近认识的一个矮人都告诉我,长生种们憎恨深渊生物,自然也会对我抱有敌意,其他学院精灵、矮人的数量都不少,选了机械学院,至少日子能好过些。” 伊文德尔陷入沉默,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神情变得有些难看,只是一口一口地喝茶。 格温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也没有再继续开口,打算过会就请半精灵帮自己取下抑制器,回房间里去研究如何製作心相防护。 但他没想到伊文德尔喝完茶后,突然对自己说道,“你想不想到城里去转一圈?” “沃顿?”格温有些意外,“去那儿做什么?” “你们还没收到消息,大议会已经表决通过了一项最新决议,公主黛安娜殿下將於四天后举行加冕仪式,登基为诺兰的女皇。”伊文德尔勾起嘴角,像是在用糖果来诱惑一个孩子,“今天沃顿城里將会举办游行庆典,热闹得很啊,你不想去看游行车队么?” “可我是黄昏之民,”格温低声说,“我能出去么?” “黄昏之民怎么了?”半精灵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是你的导师,有我看著,再戴著抑制器,报备过后当然能出去。倒是你,如果像这样整天窝在密斯特,迟早心理得出问题。” “等我收拾一下,我们就去报备。” 他才发现伊文德尔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急性子,半精灵束起头髮,换了一身便服,就带著格温到大楼去备案,还是那个叫艾希莉的兽人少女接待他们。 “利亚顿先生?!” 见到半精灵两人,艾希莉吃惊地竖起耳朵,“您怎么突然来了?” 伊文德尔指指身后的格温,“我要带著他去校外转一圈,你登记一下。” “好的,今天是一八四一年,八月五日...”艾希莉快速敲击按钮,“请说一下您的编號?” “一零二九五七。” “你是前几天来过的新生,我还记得你,今天刚登记过你的编號,一一九五零六,”艾希莉抬头认出格温,笑著说道,“报备外出人员是利亚顿先生你们两个,已经登记过了。” “谢谢了,小姑娘。” 等他们出了大楼后,格温忍不住询问半精灵。 “她刚才说的编號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不知道?” “学校里所有人都有档案的记录编號,管理层的开头数字是零,教授、校工和学生都是一,学生编號的第二个数字从一到四,用来指代机械、考古、文法学院,以及医学院。”伊文德尔解释道,“后面那几个数字,就是档案登记入库的顺序了,我是建校以来第两千九百五十七名校工,你就是机械学院的第九千五百零六个学生。” 格温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隨后突然对伊文德尔说,“谢谢你,利亚顿先生。” “谢什么,我是半精灵,在泰兰德长大,因为血统原因也吃过不少苦,多少能理解一些你的感受,”半精灵轻描淡写地略过这个话题,“我还没吃早饭,打算到庆典上买些东西吃,你也再跟我去吃点?” 他们说话时,径直穿过大门,一阵短暂的恍惚之后,四周情景变换,荒芜的城堡废墟矗立在身后,面前是幽暗的深林。 “咻——” 半精灵吹响口哨,两匹高大的汉诺瓦马从林中奔来,伊文德尔瀟洒地翻身上马,却见格温还站在原地,有些奇怪,“你怎么不上马呢?” “我不会骑马,利亚顿先生。” “哦,等你们进入学院后,马术也是一门基础课程,到时候好好学学,今天你就乘我的马吧。”半精灵一把將格温拉上马背,坐在自己身前,他虽然体格不壮,力气却大得嚇人。 等格温坐稳,伊文德尔夹紧马腹,纵马疾驰,不一会就穿过森林来到山前小镇。放马离开后,他花钱买了两张票,带格温坐上前往沃顿的列车。 列车抵达沃顿后,果然如伊文德尔所说,整个城市中都笼罩在一种热闹快活的气氛中,建筑和房屋上都立著五顏六色的鸞尾旌旗,街道上人潮拥挤,庞大的静风舰越过屋顶,底部悬掛的巨大横幅在空中飘扬,上面写著,“诺兰子民將团结於伟大女皇的御座之下”。 “游行还没有正式开始,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伊文德尔走出车厢,望著街道上汹涌的人潮笑道,“走,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第十五章 世家 他们走出车站,在拥挤的街道上前行。 格温这辈子都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远比阿卡纳要多得多,无数攒动的人头蔓延向远处,好似长街上起伏的潮水,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汗水与气息。 他们有些是本地人,穿著时髦,布料表面装饰著发亮的金属片和流苏,在这种喧囂热闹的场合中如鱼得水,神情中都透出一种自信,举止优雅,交谈,大笑,浑身都散发出独属於帝都人的优越感。 还有些则是从其他城市前来观礼的外地人,他们的衣著明显落后於沃顿风尚,在人潮中好似突兀显露的漆黑礁石,与四周格格不入,兴奋又茫然地注视著那些店铺外悬掛的彩旗,以及街道两侧高大漂亮的建筑,面对本地人鄙夷的目光,他们不知所措,只能回以拘谨討好的笑容。 格温认为自己也属於后者,他不喜欢那些本地人的眼神,先看靴子,再看衣著,若是觉得服饰寒酸,甚至都不会多看一眼对方的相貌。感觉他们不像是看人,反倒像是在看一样商品,带著衡量价值的意味。 好在还有伊文德尔在身前引著他,半精灵相貌本就出眾,穿一件干练又不失风度的银灰色无袖夹克与长裤,內里套著件白衬衣,腰佩长剑,脚蹬黑靴,剑士独有的锋锐气质引得许多小姐姑娘们频频侧目。 “利亚顿先生,”格温叫了声半精灵,等对方回头时问道,“你知道商业街在哪儿么?” “商业街?”半精灵想了想,“在布雷兹集市附近,离这儿倒也不远,怎么,你想去那儿看看?” “我有个朋友住在那里,想去见见她。” “哦,也行。”伊文德尔並未多想,“那地方视野开阔,正好领著你去集市上吃点东西,再找个地方等著看游行车队。” 於是他带著格温向街道北面走去,途中能看到许多穿制服的警员在维持秩序,提前清空游行车队要经过的路段。 又转过两个路口,繁华的集市广场出现在他们眼前,一座精密的巨型金属球矗立在广场中央,表面雕琢出太阳、月亮,以及星星的图案,周围的三层金环依照既定的轨跡转动著,伊文德尔说这是天体报时钟,每当准点时就会奏响內部的声乐系统,是皇家科学院大师设计的產物。 半精灵轻车熟路地引他走进集市,从几个表演戏法和杂技的马戏演员旁经过,这时他注意到一些行人身上装饰著小巧精妙的机械义体,用宝石製成的单片眼镜,还有金属质感的牙齿,相比起阿卡纳粗糙的风格要更加精致华丽。 集市中售卖的商品可谓琳琅满目,香料、水果、布匹、香水、糖果,还有新鲜的牛肉和羊肉,他们来到集市西面,这里有许多叫卖吃食的小贩,伊文德尔让格温等著,自己去买些本地特色的美味熟食回来。 半精灵与小贩交谈时,格温在后面四处张望著,寻找赫尔跟自己提过的三號公寓,这时一名挽著花篮的棕发姑娘突然撞在他身上,她低低地惊呼一声,倒向后方。 格温下意识抓住对方纤弱的手臂,帮她维持平衡,“没事吧?” 那姑娘看到格温,脸颊上立即浮起层红晕,她从花篮里拿出一束鲜艷的玫瑰放进他手里,便匆匆挽著花篮跑开,消失在人群里,令格温有些摸不著头脑。 他回过头,看到半精灵抱著一个油纸袋站在身后,眼神意味深长,显然目击了整个过程,於是问伊文德尔。 “她这是什么意思?” “那姑娘在跟你示好呢!”半精灵大笑道,“沃顿有一项不成文的习俗,年轻男女要是在节日庆典上看到中意的对象,就会送一束玫瑰给对方,我看人家是喜欢上你了!” “可我没有別的想法...” “只管收著就是,那孩子也没问你的名字,估计只是想表达感谢。”伊文德尔將那束玫瑰別在他的衣领上,同时示意格温看前面,“但她们可就不一定了。” 他这才注意到不远处有好几个女孩都盯著自己和半精灵,手里拿著玫瑰花束,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嚇得赶忙催促伊文德尔离开。 “你小子,是不是有那方面的癖好?” 半精灵带他钻进人群,来到集市旁的街道上,有些狐疑地问,“姑娘们喜欢你不是好事么,怎么还躲著她们?” “我是黄昏之民,怎么配得上人家。” “好吧,”听他又提到自己的血统,伊文德尔顿时有些后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从油纸袋里掏出一个热乎鬆软的圆麵包,金色表皮上撒了层糖霜,“吃吧,北大洲那边传过来的黄金麵包,我每次来沃顿都会买一些给艾瑞博捎回去。” “谢谢。” 格温接过麵包咬了一口,金黄酥脆的表皮上带著甜味,麵包烤得极鬆软,里面还藏著酸甜的蓝莓果酱,令人食指大动。 “慢慢吃,”半精灵也拿出一块麵包啃了起来,咀嚼时脸颊像仓鼠般鼓了起来,见格温吃得又急又快,对他说,“別急,我还买了好几个,不够的话再给你一个。” “不用了,”格温咽下最后一口麵包,注意到前面开著许多商铺的街道,“利亚顿先生,那里就是商业街?” “是,想去见你朋友?”伊文德尔看了一眼,“知道她住哪儿么?” “我记得是三號公寓。” 他话音刚落,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街道上维持秩序的警员们退向两侧,伊文德尔的神情也隨之变得严肃,“游行队伍来了。” 他和格温来到街边,从警员身后向前面望去,只见街道尽头最先出现了两名高蹺卫兵,他们踩著用金属製成的机械高蹺,手持机械弩,警戒两侧楼宇顶端可能存在的危险,后面紧跟著四列衣著华丽的驃骑兵,他们都是器宇轩昂的年轻人,身姿挺拔,目光锐利,穿戴著色泽艷丽的头盔与胸甲,有如出鞘的刀剑般锋锐慑人,每列队伍中央的一名骑兵扛著旗帜,从左到右各自绣著海怪、熊、鹿,以及紧握扳手的拳头。 “那是仪仗骑兵。”半精灵见多识广,对格温说明这些骑兵的来歷,“他们代表诺兰四座大岛的骑兵队伍,基本都是四岛贵族家的孩子,队伍里的旗帜象徵著帝国的四个公爵世家,科诺斯岛北部的利维坦家、莫雷岛的考铂家、科诺斯岛南部的希尔家,还有你们利维亚岛的海拉尔家。” 第十六章 瞩目 他话音刚落,驃骑兵队伍后方出现了一辆高大的敞篷马车,六匹雪白的骏马牵拉马车前行,周遭环绕著身著红衣的步行卫兵,甚至还有四具庄严威武的机动甲冑。 那是用钢铁锻造而成的战爭机器,外观看上去足有两米多高,漆黑的表面闪动著暗沉辉光,头盔与肩部点缀有星辰图案,移动时会从关节处喷涌出肉眼可见的蒸汽,背负颇具威慑力的宽刃大剑,宛若行走於人世间的神明。 晨星卫队。 格温在阿卡纳便听闻过这支神秘的甲冑部队,皇家科学院的大师们在吸取了教团的甲冑技术后,对其加以改进,製作出独属於诺兰的晨星甲冑。只有军队中通过一系列考核,最优秀的年轻人才有资格穿戴这副甲冑,他们直接听命於女皇,平日里除了守卫晨星宫外,在战爭年代还曾被派往西大洲前线参与作战,立下赫赫威名,令敌人闻风丧胆。 可以说早年格温之所以想要成为一名机械师,多半原因便是出於对甲冑的嚮往。 甲冑护卫的马车上坐著两个人,坐在右边的是一名银髮少女,她看上去约莫十八、九岁,穿一袭水蓝色长裙,露出雪白的颈子与手臂,戴著华丽的蓝宝石项炼,眉眼精致如画,虽然脸上还带著股青涩的稚气,却能想像到她將来必定是位令世人为之惊艷的美人。 她端坐在马车上,如海一般澄澈的蔚蓝色眼眸令胸前的宝石都黯然失色,水银般的长髮披散在身后,就连双眉与细密狭长的睫毛都是银白色,神情端庄冷艷,像冬神的女儿一般,身上透出一种圣洁清冷的贵气。 少女环顾站在街道两侧的人群,向他们挥手致意,当她露出微笑时,街道上立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人们高喊著公主殿下的名字,尤其是年轻的青年们,他们只一眼便对公主心生倾慕,甚至愿意为她赴死。 在狂热的人群中,格温呆立在原地。 第一眼看到公主黛安娜·葛温德林后,他顿时如遭雷击,莫名想起了那个曾经出现在自己心相世界中的银髮青年,公主殿下不笑时,面容竟与他颇为神似,恍惚间他竟以为坐在那里的是那个青年。 “怎么了?” 伊文德尔察觉到他的异状,低声问道。 “不...没什么,”格温回过神来,勉强笑道,“我只是看错了。” “你认识格里高利?” “谁?” “那光头啊,格里高利·阿道尔,公主殿下的叔叔,陆军部元帅,也是诺兰第五个公爵世家——阿道尔家族的现任当家。”伊文德尔指向马车,格温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才注意到坐在公主身旁的中年男人,他面容刚毅,一颗光溜溜的脑袋在太阳底下显得格外鋥亮,腰间配一把军刀,铁灰色的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似乎在警戒著什么。 “不认识。” 他嘴上这么说著,心里却惊诧於男人的身份,不过转念一想,对方既然能与公主同乘一车,必然也不是泛泛之辈。 “阿道尔家族可不得了,”半精灵低声感嘆,“当年诺兰第一任女皇乔娜·葛温德林的丈夫叫布鲁克·阿道尔,他的兄长阿尔敏·阿道尔就是如今阿道尔家族的开创者,正经的皇亲吶。” 格温听他侃侃而谈,不由心生怀疑。 “你怎么对皇家的事情这么了解?” 他话音刚落,却见公主黛安娜·葛温德林看向这里,脸上露出意外的神情,隨后居然朝他们挥手致意,街道旁的人群和那位格里高利公爵也都注意到了他们,无数灼热的视线一齐刺过来,甚至令格温皮肤隱隱作痛。 在令人几乎要窒息的沉默中,伊文德尔大大方方地挥手回应,等马车驶过以后,他向身旁瞠目结舌的格温坦白,“好吧,有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你——其实我是公主殿下的剑术老师,每月中旬时会去晨星宫里教她剑术,这一来二去,对皇家的事情不就熟悉了么。” 这时又有两辆马车驶来,两侧伴隨有全副武装的驃骑兵,前面那辆马车上坐著一名高大魁梧的金髮青年,以及一名精神萎靡的黑髮男子;后面的马车上则坐著一名棕发少女和一位面相威严可靠的中年男性。 半精灵又兴致勃勃地跟格温介绍,说前面那辆马车上坐著的金髮青年是利维坦当家的长子,他父亲要率领舰队坐镇西方海域,震慑外敌,所以才让继承人替自己前来;黑髮男子则是海拉尔家族的当家,这家人都是科研狂人,群岛发展到如今的技术水平有他们一半功劳。 他隨后又说到第二辆马车上的希尔家与考铂家的二位当家,与皇室间的关係更是错综复杂,但格温已没心思再听下去,周围人群好奇、敌视、探寻的目光令他浑身不適,饱受煎熬,直到他们的注意力再次转移到游行车队上时,才终於鬆了口气。 “利亚顿先生,”他几乎用哀求的语气说道,“要不你直接告诉我三號公寓在哪吧,我想去见见那个朋友。” “这后面还有游行表演呢,你不看了,听说是很有名的乐团啊?” 半精灵惊奇地问他。 “不看了,”格温摇头。 “好吧,唉,好吧,我带你过去。” 伊文德尔有些惋惜,他领著格温向前方挤去。他似乎意识到格温不喜欢引人瞩目,於是一路上两人都贴著墙走,儘量远离人群,最终停在一栋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建筑前,这座房屋由石灰岩方砖和加工过的木料建成,临街的墙壁上固定有青铜边框的玻璃彩窗,门前黄铜质地的號码牌上写著数字“3”。 “去吧,”伊文德尔倚著门前的邮箱站定,望著街道上浩浩荡荡的游行车队,“我在下面再看一会——別想著乱跑,不管你在里面做什么,我都能听到、看到。” “我明白。” 格温轻轻敲响房门,不久后门上拉开一道小窗,一对湛蓝色的眼睛在小窗后盯著他,声音中透出警惕,“你是谁?来干什么的?” “我来找一位朋友,她住在这儿。”格温说,“她叫赫尔·阿思嘉。” 那双眼睛消失在闭合的小窗后。 第十七章 娜塔莎 他听到一阵清脆的开锁声,紧接著房门打开,一个年轻的女人出现在门后。 她看上去约莫二十多岁,有一头罕见的灰白色长髮,身形纤细健美,穿著朴素的紧身裤和衬衣,气质清冷,面相严肃,紧皱的眉毛似乎从未舒展开过,神情疲惫又警惕,一副心事重重的祥子。 “格温·斯托维恩?”她上下打量少年,仔细看了看他的红髮目光又在他衣领的玫瑰上停留了一会,“曼彻斯特的那个?” “是阿卡纳。”格温纠正她道。 “我听赫尔提起过你,那个传识者,试试看你是不是真的。”她让开身子,“赫尔在楼上,跟我来吧。』 格温扭头看了眼伊文德尔,半精灵像是没有听到两人的对话一样,依然用后脑勺对著他们,专心致志地看著游行队伍。 於是他跟在女人身后走进公寓,经过一楼的公共餐厅,沿著旋转楼梯向上走,途中瞧见每一层楼墙壁上都用精妙的方式镶嵌著一条暗渠口,几个工匠打扮的年轻人正將木桶中的生活垃圾倒进渠口,隨后把木桶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您跟赫尔住在一起么?” 格温觉得对方比自己年长,看上去又不太好说话,下意识便用了敬语。 “沃顿物价一向高昂,房价更是如此,我们两个合租了这个公寓的最高层,”女人语气平淡,“我是赫尔的上司,娜塔莎·菲尔德,外勤科科长,提前认识一下,以后在工作上我们或许还会再接触。” “您是赫尔的上司?”格温没料到女人竟还有这层身份,“多谢您平常关照赫尔了。” “关照?”听到少年的话,娜塔莎却冷笑一声,“哎,谈不上关照,倒是我经常要麻烦她呀。 这话令格温有些摸不著头脑,她却没有再交谈的意思,来到三楼,娜塔莎敲响房门。 “谁?”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格温的心臟停顿了一瞬,突然有些慌乱。 “你相好来了,赫尔,”女人对房门说,“就那个阿卡纳的红髮小子,我把他带来了。” 房间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隨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门上的锁盘咔噠响动,房门打开一条缝,赫尔在门后露出半张脸来。 她戴著一副圆框眼镜,看见格温和他衣领上的玫瑰时,眼里显出笑意,隨后將房门打开,“快进来吧。” “等等,”娜塔莎却突然抬手拦住她,“我帮你把相好带过来,你是不是得报答我,帮我多写几份材科?” “行行行,我帮你写,我一定帮你多写几份报告材料,”赫尔有些不耐烦地摆手,“下午值班你也帮我签到吧,我就不去了。” 娜塔莎见她有些急了,撇撇嘴没说话,退到一旁,赫尔一把抓住格温手腕將他拉进房间,反手锁上了房门。 赫尔的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几根中央供暖管道延伸向屋顶,书桌上摞著厚厚一层书本,旁边放著打开的墨水瓶,一根羽毛笔插在瓶中。靠墙位置放著一张鹅绒弹簧床垫,床尾橱柜上摆放著各种瓶装酒,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排列,最右侧有两个擦得透亮的玻璃酒杯。 进屋后格温才发现赫尔只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衬衣,衣摆下露出雪白的长腿,又想起在阿卡纳的那一晚,顿时有些口乾舌燥。 他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赫尔就已经扑了过来,像头见到蜂蜜的熊一样掛在他身上又亲又啃,格温想到伊文德尔还在外面,担心他看见两人亲热的场面,但当他看到赫尔晦暗迷乱的眼神,心里那根理智的弦也隨之崩断。 就让他看去吧,格温这么想著,反手抱住她,更加激烈地吻了回去,两人顺势倒在床上。 屋外,伊文德尔望著街道上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神情怪异。 这时,娜塔莎.菲尔德走出公寓,她已换上一身市政官员的正装,脸泛红晕,双眉皱成一团,在心里暗地诅咒楼上那对年轻男女。他们俩毫不顾忌邻居的感受,自己在隔壁都听得一清二楚,终於听不下去,打算直接躲到办公室里。 她看到在外面等待的伊文德尔时,对方也注意到了娜塔莎,各自心怀鬼胎的两人对视一眼后,立刻错开视线,娜塔莎快步向市政厅走去,半精灵则掏出一块麵包,看著游行队伍啃了起来。 ----------------- “我前几天就打算去密斯特大学找你。”她抚摸著格温肩上的咬痕,心满意足地看著自己留下的印记,“可惜公务繁杂,这几天一直在写材料,准备转正需要的文件,所以才没腾出时间。” “所以我来见你了。”格温看著她的眼睛,心中充斥著某种强烈的情感,这种感情与那些为公主欢呼的民眾类似,它是一种超脱於原始欲望后,进一步得到升华的情感。 这种情感就像火焰一般灼烧著他的胸膛,只有將她紧紧拥在怀里时,那种焦灼的痛苦才能得以平息,“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 “我知道,”她的表情突然有些伤感,“再过几天我就要走了。” “你要走?”他坐起身,“去哪儿?” “转正后按惯例,我要到东部海域上的某个海岛独自驻守一年,指引附近航线的船只,观察记录海域情况,清剿岛屿附近的各种海怪,”她握住格温的手,“这是规矩,每个正式的外勤专员都经歷过。” “一年后你还会回来么?” “当然,我一定会回来。”她笑著说,“在岛上我也可以给你写信,让运送生活物资的货船带回来。” “我也会给你写信。”格温认真地说。 “你可以托娜塔莎把信邮寄给我,她虽然总是冷著一张脸,却是个好人,我们也是朋友,她不会拒绝你。”赫尔轻轻咬了咬他的小臂,比起语言,她似乎更习惯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喜欢。 “今晚要留下来过夜么?”她又问道,“临走前再在梦里看一次我的记忆。” “恐怕不行...”格温有些犹豫,“我不是自己来的,看管我的那位先生还在外面等著。 第十八章 古树 他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斯托维恩先生,”伊文德尔在外面阴阳怪气地问道,“游行已经结束了,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密斯特呢?” “马上就来,”格温一边应著,一边捡起衣服穿上,赫尔也起身穿衣。等他们收拾妥当,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话,约定等赫尔到驻地后就写信回来,才打开房门。 半精灵站在门外,两手背在身后,意味深长地看著格温。 “事情都办完了?” “都办完了。” “那就走吧?” 格温沉默著点头,伊文德尔也没再说话。两人离开时,赫尔走出房间目送他们下楼,看到半精灵时她眯起眼睛,目光中已带上一股敌意,伊文德尔似有所觉,抬头与她对视,两人视线在空中碰撞。 格温正往下走,后颈汗毛忽然立起,猛然回头,却见半精灵神情平静,抬头向上,也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伊文德尔见他神情有异,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格温摇摇头,虽然传识能力被抑制器屏蔽,但他刚才忽然感应到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杀意,好似身后盘踞著某种极危险的野兽,现在看来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们从公寓里出来时,游行队伍已经全都离开了,街道上却还聚集著大量兴奋的市民,庆典將会持续整整四天,直至公主举行加冕仪式,成为诺兰新的女皇。 两人乘列车回到山下小镇,又用老法子穿过森林,一路上伊文德尔都有些沉默,不知在思索著什么,直到他们进入密斯特,半精灵才突然开口。 “你那个情人...不,你那个朋友,她是不是叫赫尔·阿思嘉?” “你认识她?” “听说过,半年前来的那个办事员,在密斯特培训过一段时间,我听艾瑞博他们提起过,但没见过本人。”伊文德尔沉吟道,“今天见到她,的確和传闻中所说一模一样。” “传闻中?传闻是怎么说的?” “很强。”半精灵脱口而出,“她身上虽然感应不到超凡力量,却能够瞬间爆发出不逊色於高位阶战士的力量...有点像晨曦之拳的那群侍僧。” 伊文德尔的后半句话引起了格温注意。 “什么侍僧?” “晨曦之拳的侍僧,那是西大洲的一个教派,信奉晨曦之神萨米尔。”半精灵似乎不愿深入谈论这个话题,说了几句后就闭口不言。 他们回到灯塔时,远远地就看到门前站著两个人影,走近后发现那是埃琳和费恩。 “你们在这做什么?”见梅利安涅家的姐弟俩站在门前,伊文德尔有些意外。 “我们有事来找格温帮忙,利亚顿先生,我弟弟费恩得了一种怪病...” 埃琳將费恩的怪病,以及与格温如何相识统统告知了伊文德尔。 “...今天上午我就带著费恩到校医务室去检查了一下,但那些医生无法找到费恩得病的原因,列吉特院长猜测这是心理层面的原因,”埃琳说明来意,“所以我们来找格温,希望他能用传识者的力量检查一下费恩的精神状况,看看能否找到他得病的原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也是头一次听说这种病,”半精灵沉思道,似乎对费恩的怪病產生了几分兴趣,“肥狐狸说这和心理因素有关,但我觉得倒更像某种诅咒,真稀罕...” “所以,您能暂时把格温借给我们一会么?”埃琳语气中有几分央求的意味。 “我们不会占用太多时间,求你了,利亚顿先生。” “当然可以。” 伊文德尔答应道,隨后带他们到灯塔一楼,帮格温取下抑制器。 “隱仆,把桌子都收拾收拾,腾个地方出来。”他命令隱仆搬动桌椅腾出空间,隨后亲手给费恩找来一把躺椅,让他躺在上面,布置完这一切后,他自己则兴致勃勃地和埃琳在一边看著。 格温站在一楼中央,看著面前躺椅上的费恩,后者紧闭双眼躺在那儿,似乎有些紧张。 “准备好了么?” 格温被他弄得也有些紧张,试图让对方放鬆下来,低声说,“放开你的思维,我要进来了,费恩。” 少年用力点头。 格温有些无奈,深吸一口气,將自己的意识向前探入费恩脑海。 他见过费恩的精神世界,在阿卡纳的暗巷中,他曾经短暂连接对方的心灵,此刻再次进入,並未遇到多大的阻力。 和略显柔弱的外表不同,费恩的內心极为坚毅,他的心相世界是绿色的,散发出柔和坚韧的意志波动,精神力量十分活跃,心相世界並无异常,没有被施加过任何暗示。 格温观望著费恩悬浮在心相世界中的记忆,打算看看在他眼中,其他人的脸究竟是什么样子,选中一段记忆后,格温没入其中。 睁眼,他站在密斯特大学湖畔的过道上,周遭是来往的学生,他们的衣著与身躯並无异常,但脖子以上的位置却被某种力量扭曲为透明气泡,能看到气泡中散发出不同顏色的光芒。 费恩无法辨別这些人的相貌,但他可以通过声音、体態来分辨这些学生的身份和性別,这需要极敏锐的听觉、观察力和记忆力才能做到,费恩就是这样生活了九十九年,也难怪他的精神力量远比其他人要活跃得多。 这诡异的一幕令格温有些惊奇,他尝试用自己记忆中的人物面容来代替这些气泡,但很快又被某种力量强制转换回去,那种力量几乎难以察觉,十分微弱,但还是被格温捕捉到了些许痕跡。 他循著力量波动传来的方向继续深入,没入下一段记忆。 睁眼,他站在一座宏伟的白色庭院里,远处是广袤的原始森林,从林冠间探出几座闪耀仙灵之光的银色尖塔,空气中流淌著轻柔的音乐,芬芳的花香沁人心脾,许多高挑的身影经过四周,身穿用漂亮丝绸和花朵做成的高雅服饰。 古树庭院。 从费恩脑海中冒出这个名字,他正站在精灵王庭的心臟腹地——林冠之城米德兰,伟大的自然古树便生长於此,它强大的自然生命力滋养了周边的土地与森林,令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繁茂,物產也最丰饶,每逢初春时节,精灵们便会聚集到古树庭院,向伟大古树祈祷,献上对生命的礼讚。 格温抬头,透过费恩的视角观察庭院中央那座令人惊嘆的古树。 它生得极大,太大了,仿佛一座高耸入云的参天巨塔,深褐色的表皮上布满了繁杂纹理,散发出一股悠久的岁月气息,仿佛自世界诞生之初就已经屹立於此。 这时格温惊讶地发现,在费恩眼中,古树繁茂的枝叶间悬掛著无数光团,形状竟与周围人群头顶的气泡类似,其中散发出耀眼的翠绿色光芒,细看之下,地面上还悬浮著无数翠绿光尘,如同飘荡的光海。 第十九章 树叶 那些发光的是什么东西? 格温的疑问落下,在心相世界中掀起涟漪。 【精魂】,费恩的意志回应他,【当精灵们抵达生命尽头时,他们的以太精魂就会回归自然古树,实现另一种意义上的永恆。】 格温环顾四周,发现似乎只有费恩能够看到这些所谓的精魂,其他庆典的参与者对此视若无睹,这时,他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波动,那波动很微弱,来自於心相世界最深处,潜意识底层。 找到波动来源后,格温立即脱离这团记忆,向费恩潜意识底层下潜。黑暗中,他看到一抹翠绿色光芒,在精神世界的汪洋深处,一棵虚幻的古树屹立在那里,无数明亮的光点围绕於枝干,像一片绿色星海。 古树上带著一股异样的魔性魅力,与其说是植物,它给格温的感觉更像是某种活物,每一片枝叶、每一道纹理,无不在彰显一种强烈的存在感,於他眼中不断放大,碾压向格温渺小的心智。 碰撞。 当格温恢復清醒时,眉心传来剧烈的刺痛,太阳穴剧烈地突突作响,从鼻腔中涌出温热的液体,他抬手一抹,看到大片刺眼的猩红。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感受不到自己的双腿,浑身发软,多亏有人在身旁用力搀扶,才没让他如烂泥一般滑在地上。 视野中出现埃琳和伊文德尔的脸,他们在对自己说著什么,但他听不见,耳鸣,他们的声音像是从极远处传来,隔著一层厚厚的壁障,隱隱约约地听不真切。 天杀的。 他茫然地环视四周,费恩脑子里究竟藏了什么见鬼的东西,这一次感觉比在阿卡纳放开感知还要严重。 “我没事,”他开口说话,感觉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奇怪,“让我坐下休息一会,我要休息一会。” 伊文德尔的声音从左边传来,格温没听清,他只是摇摇头,又重复了一次,两人才扶著他在地板上坐下。 格温在脑海中回忆养母对自己的教诲,呼,吸,他闭上眼,不停地深呼吸,又在心中默念了一段对女神的祷词,才终於感觉好受了一点,渐渐能够听清四周的声音。 “格温?!”他听到伊文德尔的声音,还有埃琳的啜泣,半精灵在他面前晃动手掌,大声问道,“能听到么,格温?” “听到了,”他有气无力地回答道,用手去堵鼻血,“別叫了,利亚顿先生,你再这么叫下去,教职工宿舍那边的人都会被你引过来。” “哦,”伊文德尔放下心来,对埃琳说道,“別哭了,看样子情况並没有我们想的那么严重。” 精灵少女脸上还掛著泪滴,她紧紧抱著格温左臂,想要开口说话,却一时难以转换情绪,发出短促的抽噎声,“我刚才...刚才真的被嚇坏了,你看上去差点就要死了。” “我没那么脆弱,埃琳。” 格温苦笑,这时他注意到费恩从躺椅上悠悠醒转,精灵少年神情茫然,看到格温和埃琳之后立即露出吃惊的神情,“出什么事了?格温,姐姐,你们这是怎么了?” “你什么也不知道?” 伊文德尔见他神色懵懂,开口问道,“我倒是想问你,刚才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费恩回想了一会,有些茫然,“格温进入后没多久,我突然觉得很困,睡著以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听到他的话,格温悚然一惊,如果费恩已经沉睡,那么在心相世界里回应自己的意识是谁?或者说,是什么东西?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费恩摇头,藉助石之心的感应,格温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我在你潜意识的最深处看到了一棵树,那棵树很像是自然古树,我看到它后...”说到这儿,格温忽然卡壳了,他看到那颗树,然后发生了什么? 关於之后的记忆,脑海中空空如也,他只记得那颗树,神圣,古老,承载无数逝去精灵的精魂,至於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无论如何,他都的確想不起来了。 於是他只能轻轻摇头。 “后面的事,我都想不起来了。” “去校医务室看看吧,格温,”埃琳见他神情不对,有些担心。 “没必要。” 这时格温自觉已经恢復得差不多了,唯独觉得特別睏倦,精神力量被硬生生耗掉一大截,只想倒头大睡,不愿再跑到校医务室,但架不住埃琳极力要求,伊文德尔和费恩也担心他的精神状態,硬是被三人拉到校医务室做了个检查。 眼看检查结果显示一切正常,几人才放下心来,唯独埃琳十分过意不去,坚持一定要给格温补偿。 回到自己的房间,格温简单洗漱一番,躺上床后,那棵古树依然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费恩脑子里有一棵自然古树? 这个念头令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格温在床上翻了个身,打算再检查一下自己的心相世界,他轻车熟路地潜入意识深处,漆黑的精神宇宙中,橘黄色“太阳”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看起来一切正常。 他刚冒出这个想法,忽然察觉到一种强烈的异样感,自己的心相世界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格温又仔细扫过心灵世界的每个角落,隨后发觉那种异样感来自於潜意识深处。 他来到心相世界的最底层,才发现除了石之心与火种外,竟然又多出了第三样事物——那是一片树叶。 被翠绿色光点环绕的树叶。 树叶上的气息十分熟悉,与费恩脑海中的那棵古树一般无二,格温没想到它竟然在自己的心相世界里留下了一片树叶。 这算什么?惩罚?监视?还是说只是一个意外? 格温尝试用意识去触碰树叶,后者纹丝不动,能够感受到一股强大的自然生命力蕴藏其中。 他心中越发忐忑,也不知这是好是坏,只见石之心、火种、树叶三方和谐地共存於潜意识深层,突然又放鬆下来,反正自己心相世界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不差再多这一个,无所谓了。 不过今日所见倒是给他提供了一种新思路,或许...自己还可以这样设计心相世界,给索林·德罗伊先生一个惊喜。 希望他会喜欢。 第二十章 甲冑,义体,差分机 新历一四八一年,八月六日上午。 机械学院院长阿德里克·铜锤向新生们做了一番简短的入院致辞,他是个古铜色皮肤的矮人,鬍鬚像一团茂盛的灌木丛,几乎快要垂到膝盖。 “小伙子们,小姑娘们!欢迎你们加入机械学院,我得说,加入机械学院是你们一生中最明智的选择,”院长手舞足蹈地对新生们讲话,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机械,就是群岛的未来,你们將会在学院里学到与各类机械相关的学科,枪械、锻造、义体、战舰引擎,甚至是机动甲冑,后勤部最需要的就是技术人才,就算你们不想去后勤,要去处理超凡事务的一线,也能凭自己手艺得到別人的尊重,不用理会其他学院对我们的成见,拥抱机械,就是拥抱未来!” 格温站在新生中,被这位院长话语中的豪情感染,与其他新生一起热切地鼓掌,心想自己虽然是为了避开长生种才选择机械学院,却未尝不能学一门手艺,在机械学上取得成就。 这时他听到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名矮人正在卖力地鼓掌,鬍子上的银珠也隨之跳动作响,正是布鲁诺·怒斧。 “布鲁诺!” 格温瞧见熟人,顿时有些惊喜,低声叫他,“你也来了?” 矮人听见他的声音,吃惊地回过头,“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也选了机械学院。” “熔炉在上,我本以为你会选考古学院,”矮人嘖嘖称奇,“不过倒也合理,你是群岛人,群岛本就是一个热爱蒸汽机械的国家。” “你为什么选机械学院?” “我可是矮人,”布鲁诺理所当然地说,“我们是群山之子,在熔炉和铁毡旁长大,打娘胎里出来就会锻造,你说我不加入机械学院还能加入什么学院?” 听他这番带著炫耀意味的话,格温只能点头称是。 院长致辞结束后,便带著新生参观学院的各个教室,与其说是教室,其实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工厂车间,车间里光线昏暗,在中央有一座巨型机械熔炉,炉膛里火舌窜动,散发出惊人的热度,白灿灿的融化铁水从熔炉中流淌而出,通过管道被引导至模具中,用细密金属片与转轴组装的流水线环绕在熔炉周围,將多种零件与半成品在各个工作区域之间运输。 “精金熔炉?!” 布鲁诺瞧见那熔炉,低声惊呼,但他很快又平静下来,“只是个仿製品,外观上做得很像,製造这个熔炉的人一定在炉堡见过真货。” 格温险些没有听到矮人的声音,他们正经过锻造区,许多年轻的人类和矮人学员都光著身子,浑身挥汗如雨,只在腰间扎了一块白布,挥舞铁锤锻造武器,发出叮叮噹噹的敲击声,那些烧成明黄色的金属在铁毡上被用种种技法敲打、扭曲,渐渐蜕变为锋锐的剑刃。 院长告诉他们,这些大部分都是二年级的学员,他们在这里通过锻造、冶炼来熟悉各种金属的特质,为之后学习更高层次的知识打下基础。当然也有高年级学员钟情於锻造之道,希望打造出具备超凡属性的神兵利器,也会留在这里继续深造。 格温看著一名年轻学员,他用火钳拨弄炉膛后,用另一把钳子將一块暗紫色的晶体放入熔炉,隨后用力拉动风箱,浑身的肌肉紧绷著,在火光下反射出一层亮晶晶的油光。 他们继续向前走,经过枪械区,这里离熔炉较远,学员们穿著衣服,將流水线上运送来的各种零部件与枪管组装,若是尺寸不合心意,就会用用磨砂与凿子进行整改,枪械口径一个个大得嚇人。 院长介绍说这些学员製作的枪械经过测试后会进行评估,通过评估后会投入后勤部生產使用,並给予学员相应的奖学金。 看到枪械,格温自然就想起自己跟布鲁诺的比武,转头看向矮人,见他果然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 枪械区后左右两侧分別是甲冑区与义体区,学员们都穿著紧身裤与装配有拉链的粗布外套,由於他们的工作需要极高的精密度和准確度,学员们还戴著放大用的玻璃透镜,小心地装配机械部件。 在几条流水线之间,立著一座还未组装完毕的机动甲冑,用支架撑在那里,新生们颇有默契地停下脚步,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那是一具暗金色的甲冑,不同於群岛风格,头盔被打磨出锋锐的稜角,还未组装外部甲壳,能看到胸前精密的机动引擎,在背部还设置有两台小型引擎,由无数细小铜丝组成的导热铜管连接向腰际散热口,四肢关节处安装有灵活的弹簧转轴,他们几乎能够想像出这台甲冑发动时凶猛如魔神般的景象。 “炽天使2型猎龙甲冑,我们拜雷德的復古款式,艺术,”布鲁诺恨不得將眼珠子扣下来放在甲冑上,他低声感嘆著,“这他妈的就是艺术,老兄。” “的確。” 格温深表赞同,周围几个听到这话的新生也暗自点头。 在他们眼中,摆在那里的不单是一台甲冑,而是所有机械师的终极梦想。 “小伙子们,別光顾著看甲冑,”院长阿德里克笑著招呼他们,“义体在群岛的未来中也必將占据一席之地,这是机械学院跟医学院合作建立的全新科目,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眾人將注意力转移到甲冑区对面的义体区上,只见那里摆放著许多大小不一的机械义体,多为机械臂等四肢部件,像眼球一类的微小器官数量稀少,且都浸泡在密封的玻璃罐里。 参观过几个科目的工作区,院长將他们带到车间后的一间大教室里,“往后你们第一学年前半季的课程就在这里上了,先学会理论知识,能够认识各种机械零部件,了解金属的特质以后,再到车间里进行实践。” 隨后院长便公布了当天的课程,机械入门理论、机械材料,差分机入门,以及机械製图,並宣布以后课程安排都会写在学院入口处的告示牌上,將一切安排妥当后,他就回去处理自己的公务了。 接著便有学院的几位教授向他们讲授学科知识,教他们如何辨別各类机械材料的特性与构造,並引申向各类机械造物,例如差分机——这项群岛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由索科洛夫·海拉尔设计並製作了第一台原型机,引领诺兰走向发展蒸汽机械的道路。 第二十一章 超凡生物研究社 “我说,你加入社团了么?” 上午课程结束后,他们在餐厅吃饭时,格温突然听到矮人问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东西?” “社团。” 布鲁诺把嘴里的香肠嚼碎咽下去,“你们诺兰人最喜欢搞秘密结社,密斯特大学里到处都是社团,诗学社、艺术社、剑术社,甚至还有暗精灵画集研究社!” “谁说诺兰人喜欢...”格温下意识想要反驳他这种带著地域歧视意味的发言,却想起阿卡纳的兄弟会,还有那几个帮派结社,顿时哑口无言,只能转移话题。 “暗精灵画集研究社是什么东西?” “研究暗精灵画集的社团。” “我从没听说过什么暗精灵画集,”格温有些好奇,“很有名么?” “我也没看过,只是听別人说起,”矮人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我们还是说回社团吧,密斯特大学每年都有一次年度考核,除了考察你的学业成绩以外,还要求弄到一个社团学分。” “怎么弄?” “加入社团,完成社团任务。” “为什么?”格温有些不解,用叉子戳盘里的土豆,“我就是来学机械技术的,成绩过关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求我在不相干的事情上花费时间和精力?” “给你找点事做唄,”矮人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擦擦嘴,“密斯特大学以前还未建立社团制度前,学生们的生活很枯燥,除了上课就是实战训练,因此就出现了酗酒、纵慾、嗑药的情况,有些学生还出现心理问题,后来又发生几起恶性事件,校方才设立了社团制度,给年轻的学生们找些消遣,让他们释放多余的精力。”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社团里的学长告诉我的,”布鲁诺耸肩,“这就是加入社团的另一个好处——消息灵通。” “所以你加了什么社团?”格温想了想,问矮人,“不如我也跟你加同一个算了。” “呃——” 布鲁诺身子突然僵了一下,目光躲闪,紧接著语气又强硬起来,“不行,你不能跟我加入一个社团,少问些为什么,学院的公告板上有社团信息,自己找去,我有事先走了!” 他一口气说完后,转身就走,跑得飞快,眨眼间就不见人影。 格温不明白矮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但听他所说,这社团自己还非加不可了,於是饭后找到学院的公告板,打算隨便找个社团应付一下。 机械学院的公告板是一台大型机械板,只要在侧面的卡槽里插入预设卡片,就会在透明的玻璃框里生成一份纸质公告。 社团招新的告示多分布於右下角,格温正想看看有没有暗精灵画集研究社的告示,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有些怯生生的声音,“你好,请问你是在找社团的信息么?”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身材矮小的女孩站在身后,身上也穿著机械学院的制服,格温本以为对方是矮人,却注意到她脑袋上顶著两个半圆形的兽耳。 兽人? “是,我想加入社团。”他回答道,低头打量对方,“你也是今年的新生?” “不,我是二年级学生,安·刚鐸,主修义体系,”她抬头看到格温的红髮,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你是今天上午参观的新生啊,我记得你,我当时正在车间里组装义体,你跟一个鬍子上掛银珠的矮人站在一起,要不要加入我的社团?” 格温有些吃惊,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是自己的学姐,听到她说的话,立即起了兴趣,於是问道,“什么社团?” “超凡生物研究社。” “...听上去像是医学院学生成立的社团。” “义体系原本就是机械学院和医学院联合创立的新学科,有些课程也需要到医学院去学习,”少女说,“在医学院上课时我认识了几位学长,他们邀请我加入了这个社团,社团宗旨就是研究各类超凡生物的构造和特质。” “麻烦么?”格温直白地问道,“我只是想凑个年度考核的社团学分。” “不麻烦,”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隨后立刻回答道,“社团里原本就没什么规矩,只需要定期上交一些超凡生物的信息就好。” “行,我加入。” “好,”安听他答应,立即喜笑顏开,“你叫什么名字,编號是多少?” 格温將自己的名字与编號一併告知对方,安將其记下后,放心地长出一口气,像是终於解决了一块心病。见她这副模样,格温不禁有些好奇。 “社团里原来还有其他人么?” “社团里原先的几位学长都是三年级,现在毕业后都分配到了外勤机关,担任办事员,社团里一下子就只剩我自己了,”她些无奈地说道,“密斯特有规定,任何社团如果人数少於两人,就要强制废除,所以我才想紧急招新。” 格温心中瞭然,原来这位也是来找人凑数的,於是便不再多问。 “其他事情你也不用管,我会去学生会登记备案,你就算正式加入社团了,”安收起那张卡片,又將社团活动室的位置告诉格温,“如果收集到超凡生物的信息,到活动大楼412房间找我。” 她似乎急著给格温登记,交代完便匆匆离开。 解决社团学分的问题后,离下午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格温倒也不急著回去,漫无目的地看著公告板上的內容。 那些玻璃框里装著各种千奇百怪的讯息告示:有校內近期组织的活动宣传;收购各式机械部件与金属材料的gg;售卖武器与机械的gg,由学员自行锻造製作,顾客也可以自备材料和图纸定製;学院跟皇家科学院的几位大师正合作研究一种袖珍蒸汽机,目的在於推动民用蒸汽技术进一步在群岛普及。 最后这则告示吸引了格温的注意,告示上画著这种新型引擎的结构剖面图,它看上去只有巴掌大小,內部齿轮环环相扣,错综复杂,有种奇异的美感,一旁的小字注释声称它能够用於家庭缝纫机和多种蒸汽机械,有望带动新一轮技术进步。 格温目光向下,看到一则招募合租室友的公告,发布者是一名二年级学生,由於跟室友不和,所以想搬到沃顿居住,但帝都的房租太贵,所以想找一位合租室友分担。 看到这,格温突然想到赫尔,她也是跟自己的上司合租公寓,住在那间狭小的房间里,隔音效果也不好,如果自己能在沃顿给她买一座房子,赫尔一定会很高兴吧?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浮现,就有些一发不可收拾,他忍不住开始幻想,在临近瑞哈文河的地段买一座小房子,一个温馨的家,只有他跟赫尔,他们可以在屋里隨意嬉闹,自由地释放激情而不用顾忌別人,如此美好的生活令人神往。 得想办法赚钱啊。 格温嘆了口气,考虑到沃顿令人望而却步的高昂房价,他突然有些怀念弗雷,希望她能再多给自己安排一些差事,只要保证报酬,他很乐意帮忙。 不过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格温摒除心中的杂念,望向窗外那座雾气縈绕的大湖。 明天晚上,他就要再次见到索林·德罗伊。 第二十二章 多重世界(上) 新历一四八一年八月七日,夜。 格温在密藏库底层囚室中再次见到了索林·德罗伊。 “我给了你七天时间,”索林看著坐在对面的格温,“你的心灵防护製作得如何了?” “从一个朋友身上得到了一点启发,目前还没有彻底构建完成,但我觉得...足够拦下你的入侵了。” “这么自信?”索林笑了,眼神里却毫无笑意,“我拭目以待。” 他话音刚落,格温立刻绷紧了神经,然而几秒过后,他並未感受到来自索林的精神攻击。 格温有些疑惑,下意识抬头看向对方,却见索林正微笑著注视自己,双眼被一片纯粹的漆黑填满,散发出不详的气息。 坏了。 他立刻意识到对方並未急於进攻,而是在寻找机会。下一刻,在他分心的瞬间,索林的精神力量撞了上来。 与外表不同,索林的精神力量诡秘阴冷,像一头狡诈毒辣的恶狼,他不会全力攻击一处精神屏障,而是採用游击战术,在这里敲一下,等格温调转精神力防御时,他又在彼处撞击壁障,不断转换。 就在格温焦头烂额地防御时,索林却已经对这场游戏感觉到乏味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先前的几次攻击看似隨意,实则全是格温精神壁障的脆弱之处,他的精神力已渗入其中。 自信是好事,但盲目自信却是愚蠢。 他不喜欢蠢货。 “是时候结束这场游戏了。”索林有些无趣地想道,“终归只是一个雏儿,还需要更多歷练。” 隨后他向屏障发起最后一击,潜伏在脆弱之处的精神力隨之相应,內外夹击之下,格温精神世界的屏障轰然破碎。 结束了。 索林冷酷地想,挫折是最好的老师,人们不会记得书本上的良言规劝,也不会关心师长的教诲,只有足够刻骨铭心的失败和挫折才会让他们永生牢记教训。 於是索林决定给格温一个教训,毁掉他最珍视的一段记忆,让他深深记住这次失败。 憎恨我吧,仇恨也是一种强大的动力,能够推动一个人快速成长。 索林信步走向那颗橘黄色的心相世界,想到即將会发生的事情,不由感到兴奋,战慄,玩弄他人记忆的感觉是如此美妙,令人沉醉其中,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品尝这少年的记忆和情感。 他上前,將意志没入格温的心相世界。 短暂的恍惚后,索林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阴暗的古堡中。 古堡內的构造布局呈现出一种强烈的对称感,所有事物都稜角分明,上方的穹顶上描绘著颇为古老的壁画,由於年久失修,大部分色彩都已脱落,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这个心相世界与格温外在表现的特质截然相反,索林猜测这是格温设计的障眼法,虽然这个场景还有些单薄,称不上复杂,却已初具规模。 想法不错,但还称不上惊喜。 索林在空旷的大厅中漫步,心中对格温的设计做出评价。 这时,他看到在大厅里摆放著一具漆黑的棺柩,几乎就在索林意识到棺柩存在的同时,他忽然听到清脆的铃声,不知从何处而来,在头顶的空间中迴响。 与此同时,棺柩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沉重的棺盖被缓缓移开,棺中沉睡的金髮少女睁开眼,露出一双翠绿色眸子,隨后便晕染成艷丽的猩红。 一个高等血族?有点意思。 索林勾起嘴角,他猜测格温应当是在某处见过这个血族,於是在心相世界里復刻了她的投影,並设计成一种自我防御机制,当外部力量入侵时,便会激活这道投影。 索林抬手甩出一把细剑,剑柄处点缀有鸦羽,剑身上浮动著朦朧的漆黑火焰,信步向少女走去。 当他距离少女只剩下十多步时,一缕月光从高窗外洒落,血族少女眼帘低垂,从袖中滑出两把银色匕首,隨后在月光中逐渐变得透明,直至彻底消失。 隱形? 看到眼前的情景时,索林瞳孔收缩,没想到格温心相世界中復现的守护者居然还具备这种能力,他的眼睛变成纯黑色,向四周扩散出精神波纹,却发现根本察觉不到对方的痕跡,那少女就像是彻底消失一般。 他將细剑收在身前,环顾四周,后颈上忽然传来一股凉意,索林头也不回,细剑反手刺向身后,撞在某种无形事物之上,爆发出尖锐的金属交击声。 但他没有挡住刺向后腰的攻击,利刃刺入索林的精神化身,瞬间便造成创伤,索林掌间浮现出一层黑火,反手抓住对方,令金髮少女显现在空气中。 她注视著索林的眼睛,毫不顾忌蔓延向自身的黑焰,目光淡漠,拧动匕首继续深入索林体內,却没想到对方的身体轰然破碎,锋锐的利剑从身后刺穿心臟,透出半截雪亮的剑身。 索林站在少女身后,毫不留情地拧动剑身,在少女后心上开出一道十字创口,隨即抽身后退,看著少女化作灰烬消散,才长出一口气。 对方的隱身能力著实高明,若不是他用了一手【幽影分身】吸引攻击,自己的精神必定会受到重创,但即便如此,使用这个能力也消耗掉了他一定的精神力量。 守护者被击败后,用作防护的心相世界也隨之崩溃,整个古堡如破碎镜面般炸裂,显露出背后的——另一层世界。 还有? 索林有些意外,没想到格温竟然设计了两层防护世界。 难道他真是天才? 索林心中冒出这个想法,隨后继续向前深入。 眨眼。 四周情景转换,他看到一座巨大的金色祭坛,四面环绕著空荡荡的高台,似乎是一座大教堂,头顶壁画中的火纹十字,明显就是破晓教团的风格。 考虑到格温的教徒家庭背景,他会构建出这种世界倒也不足为奇,索林走上祭坛,环视四周,经歷过之前的世界后,他猜测格温或许也在这个世界中设计了防御机制。 那个守护者在哪儿呢? 他正思索时,一束阳光从天穹落下,在阳光中幻化出一道灰色的身影,那是一个容貌秀丽的年轻女性,身披灰色甲冑,金色长髮用一根蓝色髮带束在脑后,手持一把古朴的灰白色长剑,平静地注视著索林。 “操?!” 第二十三章 多重世界(下) 索林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他盯著那女人看了好一会,才確定自己没有看错。 索林年轻时曾去过遥远的东大洲,所乘船只经过皇冠岛屿附近的海域时,遇到了教团的巡航舰队,那时他躲在狭小的船舱里,透过窗户看到了那个站在甲板上的年轻女人。 她身披灰色甲冑,眺望远方,手中的灰白色长剑在日光下散发出圣洁的光晕,身后是身披机动甲冑的骑士们,在甲冑表面雕琢有教团標誌性的火纹十字。 后来听船上其他同行者议论,索林才知道她的名字是洛伦西亚·修斯坦因,破晓教团的当代执剑人。 破晓之主艾妮与诸神飞升星界时,將其还是凡人时的配剑“拂晓之誓”留存世间,那是现今少数留存於现世的传奇圣剑,其中蕴含著光明法则之力,一切邪魔都將在剑下灰飞烟灭。 只有品行高洁之人才能被圣剑选中,经圣座施洗后担任执剑人一职。 此刻,索林看著投影手中那把灰白色长剑,不由胆寒,一股凉意升上脊背,同时又感到有些荒诞。 格温·斯托维恩究竟是什么人?一个在阿卡纳长大的小子,他凭什么能见到当代执剑人,竟能復现出她的投影? 这时,心灵世界的守护者动了,执剑人投影手执圣剑走向索林,她走得不快,眨眼间却已到他身前,长剑斜斩而来,在索林眼中,那一剑平平无奇,却无法闪避。 电光火石间,索林一口气便给自己施加了三层防护法术,身体变得虚幻朦朧,周身覆盖上一层防护性的魔力凝霜,最外侧被明亮的金色晶体壁障包围。 执剑人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滯,圣剑“拂晓之誓”平滑地撕裂【庇护术】的壁障,打碎凝霜状的【艾嘉西斯之鎧】,丝毫没有受到【朦朧术】幻影的影响,径直锁定索林的咽喉。 锋锐的气机令索林浑身汗毛倒竖,他怪叫一声,以极其不雅的姿態滚向一旁,手脚並用地爬到边上,眼见执剑人紧跟而来,用精神力变出一瓶紫色魔药灌下,两眼变为一片漆黑,用深渊语快速念咒,抬手释放出一道不详的绿色射线。 投影未曾料到他还藏著这一手,躲闪不及,当场被射线击中,身体隨之湮灭。 见守护者消失,索林长出一口气,心中还有些后怕。 幸好格温创造的这个投影只具备执剑人的外形,並不具备真正的神髓,所展现出的实力远不及执剑人本尊。但接连用精神力模擬高阶法术,对他的精神也造成了一定消耗。 不过好在终於结束了,这小子也算是给自己准备了一点惊喜。 索林决定等侵入成功后,不再惩罚格温,而是先指出他的不足,再给予一点肯定,毕竟格温只用了七天时间就能够设计出这两重世界,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执剑人投影被【解离术】湮灭后,这一层防护世界也隨之消解。 就在索林以为自己终於突破所有防护后,他惊愕地看到了挡在面前的第三重防护世界。 “【恶毒的脏话】!这小子到底设计了几个世界?!”索林破口大骂,被格温激起了怒火,“往脑子里塞这么多东西,就不怕把自己的精神世界撑爆?” 他此时已没有耐性再继续耗下去,一头撞进面前的心相防护。 那是一个白色的世界,荒芜,冷寂。 刺骨的寒风令索林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心中怒火也隨之熄灭,他恢復冷静后环顾左右,发觉自己位於一片广袤的荒原,四面大雪纷飞,放眼望去,只能看到一片单调的雪白。 这时他看到前方的风雪中出现了一个人影,那应当就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投影,但当索林看到对方的全貌时,却发现那是一团混沌的黑色人影。 它浑身笼罩著一层朦朧变幻的黑雾,手持一把长刀在雪上拖行,等离得近了,索林看到人影的眼睛,那是一双明亮的,散发出纯粹杀意的眼睛。 当索林看到投影时,对方也注意到了他。 投影沉默著,以一种怪异可怖的姿態挥刀冲向索林,宛如一头匍匐奔跑的漆黑猛兽。 凛冽的杀意如有实质一般,令索林皮肤上感受到一种微弱的刺痛,令他不由为之惊嘆,对格温也更感兴趣,好奇他究竟是用什么人为原型设计出这样特別的投影。 他能感觉到,这里距离格温的心相世界已经非常近了,这个荒芜的世界,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阻隔。 他大致也摸清了格温的思路,既然短期內无法设计出足够复杂的心相世界,那就在质量上取胜,设计出足够多的防护世界来拖住入侵者,这三层世界就是他交出的答卷。 不错,潜力巨大,也很有想法,他现在觉得把格温调教成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传识者,这个想法似乎真的可行。 “这次测试就到此为止吧。” 索林眉心浮现出一道怪异的蛛形符號,透著一股邪恶的气息,隱藏在符文之后的庞大精神力倾泻而出,於荒原上掀起汹涌气浪,刀锋在他面前寸寸崩裂,漆黑的投影也被精神力量震退,身体在空中瓦解。 確认这是最后一层防护后,他不打算再继续浪费时间,打算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突破防护,这种方式会消耗相当多的精神力,一向都被他用来充当最后的杀手鐧。 最后一层防护世界破碎,显露出格温的心相本源。 “德罗伊先生,”格温站在一颗巨大的参天古树下,向索林点头致意,“欢迎来到我的心相世界。” 与第一次见面不同,那时索林用了一些小伎俩吸引格温的注意力,自己则快速潜入他的思维读取信息。他记得格温的心相世界是一座岛屿,岛上有一座温馨的小屋,这一意象说明格温內心习惯独处,他不喜欢对別人敞开內心,嚮往幸福温馨的家庭生活。 但现在这里分明是一处林间营地,他们坐在燃烧的篝火旁,四周包围著静謐幽暗的原始森林,身后是一颗巨大到令人见之便心生敬畏的苍翠古树,茂密的林冠间盘悬著三颗星辰,它们色彩各异,分別是灰、金、黑三种顏色。 第二十四章 消息 一个人的心相世界会在短时间內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么? 索林不动声色地观察那颗巨树,想起自己初次潜入少年內心时窥见的事物,又觉得对格温来说也並非难事。 “那三颗星星就是你构建的防线吧。” 索林望著树上的星辰,“只凭你自己无法设计出那种世界,观察借鑑了其他人的心相世界?” “严格来说,是梦境。”格温仰望三颗星辰,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几分笑意,“我第一次觉醒传识能力时,不小心进入了几个朋友的梦境,印象比较深刻,所以就用他们的梦中场景来构建了三重防线。” “你把自己的记忆都存放在了这棵古树上,在某一片树叶里。”索林似有所悟,“看来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这就是你把心相世界设计成森林古树的原因?” “当然,正是你那句『把一滴水藏在大海里』启发了我,所以我在森林里藏了一棵树,在树上又藏了一片叶子。” 格温重复索林曾对自己说过的这句话,问他,“德罗伊先生,你觉得我这次表现如何?” “你表现得很好,远远超出我的预期。但外在的精神屏障构建还不完善,我建议你乾脆就直接放弃外部屏障,把全部精力用来完善自己的防线,让那三个世界更精密,复杂。” 索林说,“不仅如此,你也可以去读取更多人的梦境和心理,借鑑他们的心相世界来强化自身防线,向防线中加入更多的世界。” “这可行么?”格温有些担心,“如果吸收借鑑太多別人的心相世界,是否会对我自己造成影响?” “也许会有影响吧,但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你定期对自己的脑子做一个清理,把那些不必要的记忆和负面情绪当做垃圾扫除出去,就不会污染自己的心智。” 隨后索林將梳理、清扫心智垃圾的诀窍教给格温,他学得很快,立刻就將其用於实践,得到索林讚赏。 “不错,你在感应方面確实很有天赋,今天就到这里吧,回去再精炼一下自己的心相世界,等一周后再来找我。” 授课结束后,艾瑞博与格温一同出了囚室。 他们刚离开不久,在黑暗中闭目养神的索林忽然睁眼,校长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刚才领格温出去的那个是你的分身?” “明知故问,”艾瑞博將一根装满淡蓝色液体的针管放在桌上,“今天是你用药的日子,没必要让那孩子知道太多。” “也对,”索林抓起针管,將药剂打进脖子上的血管里,满足地长出一口气,“要是让那小子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只怕他以后都不敢再来了。” “这两次见面,你觉得格温怎么样?” “他是个天才。”索林语气肯定,“天生就具备感应能力的传识者的確不同凡响,我能够胜过格温,无非是仗著自己比他早入门几年。如果说第一次见时,他在感应方面还是个蹣跚学步的婴儿,这次就已经已经学会了奔跑。” “真有这么厉害?” “感应能力於他来是一种本能,是天赋,你明白么,亲爱的艾瑞博?”索林感嘆,“像我这种通过契约得能力的人,需要花费时间去学习如何运用感应能力,就算投入大量精力,也未必能够真正掌握。但格温不同,在感应方面,他就像一只雏鹰,生来便具备飞翔的能力,我所做只不过是帮他认识到自己的本质,激发潜能,展现他原本就拥有的力量。” “你很少会给一个人这样高的评价。”校长有些吃惊地打量他,难以相信会从索林嘴里听到这些话,而不是尖酸刻薄的嘲讽。 “亲爱的艾瑞博,像格温这种人不应该被束缚在密斯特里,甚至不应该被束缚在诺兰,否则你只能得到一只空有外表的金丝雀,温室里的花朵。”索林诚恳地说,“他应该到外面的世界去经受磨炼,就像我们当年那样。” “你想让我放宽对格温的限制。” 艾瑞博露出怀疑的目光,“索林,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如果格温將感应能力发展到极致,或许真能帮我解除那该死的契约,”索林终於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我已经不记得自己被伊阿多斯的诅咒折磨了多久,他不愿我活得自在,死了也不让我痛快,那傢伙现在说不定就在深渊里看著我吶,所以我不会放过任何有可能摆脱他的机会!” “如果早知道现在的结果...你当初还会跟那个魔鬼签订契约么?” 索林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注视著校长。 艾瑞博从他的眼神里找到了答案,没有再问下去。 “你的建议,我会跟校评议会反馈,”校长收起针管,“但具体如何实施,还需要跟普莱斯副校长討论一下,那孩子毕竟是黄昏之民,我们需要时间再进一步观察。” “那就与我无关了,亲爱的艾瑞博,我只是说出自己的建议,”索林漫不经心地说道,“真正做出选择的,还是你们。” 校长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对於发生在囚室中的这场密谈,格温並不知情,他回到灯塔后,还未来得及完全消化索林教授的技巧,就將注意力放在了別的事上。 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前来拜访,是那个叫娜塔莎·菲尔德的女人,她带来了赫尔的消息。 “她走了。” 见到格温后,娜塔莎说,“一个小时前,她坐船去了灰岩岛。” 她告诉格温,那是一座位於东部航线上的小岛,处於诺兰与皇冠岛屿之间,距离格里斯岛有二百一十公里,赫尔將会在那里独自驻守一年,一年后再调回沃顿。 而在诺兰东面海域,还有无数这样的小岛罗列其间,驻扎著灯塔的守望者们,作为抵御深海巨兽的第一道防线。 娜塔莎承诺会帮格温转交信件,“每个月第一天,会有一支船队从沃顿出发,给守望者们运送当月的生活物资,你把信件给我,再经由船队送到赫尔手上。” 第二十五章 炙爱 娜塔莎还说,等赫尔的信送回来后,她也会一併转交给格温。 格温平静地向她道谢,等娜塔莎离开后,在伊文德尔同情的目光中回到房间里,坐在书桌旁望著窗外发呆。 即便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当他真的得到这一消息时,还是忍不住感到失落,心臟像是被锋利的尖刀剜掉一块血肉,留下空寂的缺口,一种陌生的情感在噬咬他的內心。 那天晚上,格温在床上辗转反侧,不时低声嘆息,黑暗包裹著他,令少年回想起赫尔温暖的怀抱,还有她狂野的心跳。他忍不住幻想她就躺在自己身旁,在黑暗中对他露出诱惑的微笑。 隨后在某个时刻,他突然明白,这种令內心饱受煎熬的情感名为思念。 从现在起,他將无时无刻不思念她,忍受这种情感的折磨,直到她回到自己身边。 这时格温回想起索林所教授的技巧,梳理自己的內心,將无用的垃圾情绪扫除出去,但他並没有这么做,思念虽然痛苦,却未尝不是一种甜蜜的刑罚,令他感觉自己真切地活著。 於是他又爬起来,坐在书桌前给赫尔写信,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在信中直呼她的名字,“亲爱的赫尔,菲尔德小姐已將你离开的消息告诉了我,灰岩岛的环境如何,你在那里住得还习惯么?...” 八月的最后一天,娜塔莎又来了一趟,將他多次修改的信件带回沃顿,经由运送物资的船队送往灰岩岛,並在一天后送来了赫尔的回信。 赫尔在信中说,灰岩岛上有一座灯塔,她平日里吃住生活都在塔上,日常工作就是观察海情,维护灯塔照明,给东西航线上的来往船只指引方向,物资充沛,生活还过得去,就是海上气候恶劣多变,而且时常有深海生物衝击灯塔,即便有防护服,砍杀那些怪物时也总会弄得身上沾满腥臭的黏液和鲜血。 她说得轻描淡写,在信中只有简短几句话提及自己,但格温却能够想像岛上恶劣凶险的生活环境。 信中后半部分更多是关心格温的学业和身体状况,鼓励他多交些朋友,不要因为黄昏之民的身份而封闭自己的內心,同时约定一年后回到沃顿,还要让格温帮她找回遗失的记忆。 读过那封信后,格温將其存放在床底的盒子里,小心珍藏起来。 之后的日子里,他的生活过得极有规律,每天在机械学院上课,定期跟隨索林学习感应能力的使用技巧。费恩在文法学院,埃琳在考古学院,两人都忙於学业,唯一时常见面的也只有矮人布鲁诺,两人渐渐也变得熟稔起来。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临近十月的某个下午,他们刚上过机械製图课,布鲁诺突然问格温,“这一个月来你总是魂不守舍的样子,看上去像是有心事。” “...有这么明显?” “连费恩和埃琳都看出来了。”布鲁诺说,“他们两个前几天还问过我,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没事。”格温嘴角扯出一个微笑,“谢谢你们的关心。” “唉!你要是不想说,也没关係,今天咱们去喝一杯,喝醉了你就会忘掉那些伤心事了,”矮人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大不了...我再送你几本我的珍藏!” “什么珍藏?” “今晚你就知道了。”布鲁诺神神秘秘地说道。 当天晚上,矮人约他在湖畔见面,等格温到了约定地点时,见矮人已等在那儿,身旁还放著两瓶酒和一个布包。附近看不到什么人影,只有几个精灵学员在不远处绘画写生。 “快过来看看,”布鲁诺招手让他过去,隨后献宝似地拿起那两瓶酒,“我从老家带来的魔矿酒,炉堡特產,用魔能矿坑里生长的植物和果子酿造,可带劲了。” “这酒有名字么?”格温从他手里接过一瓶,看著瓶中明艷的猩红色液体。 “当然有了。”布鲁诺意味深长地说,“它的名字叫炙爱,是我们炉堡最有名的魔酒之一,喝下它,你会感觉吞下了一团火焰,小心一口就被放倒。” “我也是喝过酒的。” 格温觉得矮人有些夸大其词,作势就要喝,矮人却突然叫住他,“等等,先別忙著喝酒,我这里还有好看的东西给你。” 他打开小包,从里面取出两本彩色画集,只见那封面上描绘著几个神態妖冶的精灵女性,她们衣著暴露,白髮金瞳,大片裸露的暗紫色皮肤透著一种別样风情。 格温隨手翻开一页,只见里面的內容更是不堪入目,他立即合上书,有些心虚地环顾左右,见那几个精灵並未注意到这里,才低声问布鲁诺,“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暗精灵画集?那个所谓的研究社整天就研究点这种东西?” “是啊,怎么了?你就说好不好看吧!”矮人理直气壮地回道,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嗓门有些大,他看了眼那些精灵学员,又放低声音,“这些暗精灵画集都是从西大洲流传过来的,群岛对公开售卖的书籍实行审查,有伤风化的书籍根本就不允许出版发行,这种画集都是私人定製刊印,是非卖品!有钱你也买不到!” “这东西你带回去吧,”格温把画集塞给他,“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布鲁诺,但我確实用不著。” “我原本还只是猜测,但现在我可以肯定,”矮人盯著他的眼睛,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锐利,“你居然能拒绝暗精灵画集,心里一定有人了,一个女人,伙计,你现在看上去就是个被爱情困扰的傢伙。” 格温沉默著拧开酒瓶,猛地灌了一大口,舌尖尝到一种甜味,隨后喉咙发凉,紧接著便转化为强烈的辛辣感,一股凶猛的热度从胃里倒涌而出,贯穿喉管,从口中喷涌而出。 “呃!” 一条近三米长的火舌从格温口中喷涌而出,照亮前方的湖面,散发出惊人的热度,隨后他开始打嗝,每次打嗝都会从嘴里喷出火来,引得那些精灵纷纷侧目。 “你这酒里,嗝,加了什么东西?!”他捂著脑门,觉得整个世界在眼前旋转,布鲁诺的身影也变得模糊。 “这可是魔矿酒,伙计,每种魔矿酒都具备魔力特性,喝过后会让你的身体发生一些短暂的变化。”布鲁诺大笑,也喝了一口酒,从嘴里吐出细小的火苗,“炙爱,象徵火一般热烈的爱情!” “爱情...你不明白,布鲁诺,”格温大半瓶酒下肚后,话就变得多了起来,他脑子里想到什么就从嘴里蹦什么,“我担心的是以后,你瞧,我是黄昏之民,被密斯特限制了人身自由,她是灯塔办事员,被派到海岛上驻守一年,將来如果密会又派她出去执行任务,我却只能在密斯特待著,这他妈的,这算什么?” “你想那么多也没用,伙计,”矮人抓抓鬍子,“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就算是那些预言学派的法师也只能通过占卜猜测未来,要我说,享受当下就好了,乾杯!” “唉,你说得对,想那么多也没用,乾杯!”格温举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 后面矮人又说了一些別的,但格温已听不清了,他晕晕乎乎地躺在草坪上,仰望头顶漆黑的夜幕,那片黑夜令他想起赫尔的头髮和眼睛,他伸出手,试图触碰星空,隨后便坠入无边际的黑暗中。 第二天早上,他在自己的房间中醒来,因宿醉而头疼欲裂,被冷著脸的伊文德尔勒令往后不准在校內沾一滴酒,以免像那些矮人一样染上酗酒的恶习。 不过也多亏了矮人,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患得患失,而是將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学院的功课上,不断学习机械学方面的知识,锤炼感应能力,同时每个月都托娜塔莎·菲尔德充当信使,与赫尔保持书信往来。 如此,转瞬间便过了將近一年。 第二十六章 生变 亲爱的赫尔: 希望你那里一切安好。 上个月你寄送回来的生物標本现已转交给安学姐,她很满意,確认这是一种尚未收录的全新海洋生物,我也终於拿到了社团学分,祝贺我吧,只要再顺利通过年度考核,我就会正式升入二年级。 最近我在忙著设计学院年度考核的自选课题,还记得我之前提过的那个矮人布鲁诺么?他跟我都选了“机械部件”这一课题。 布鲁诺想手工锻造一把供甲冑使用的巨剑,我打算设计一副机械拳套,目的在於搬运重物,如果可行,或许能够大大减轻码头搬运工的工作负担,也可以应用到挖矿和建筑工程方面,等你回来的时候,或许就能看到成品了。 还有一件事,埃琳和费恩都要满一百岁了,他们俩已经申请提前参与年度考核,要回泰兰德去参与成年礼,在古树前正式授予成年后的名字。 总之,我在密斯特一切都好,生活很充实,除了上课就是练习剑术,利用閒暇时间也学了一门乐器,鲁特琴,已经可以演奏几首曲子了,如果你想听,等回来后我会为你演奏。 想你,吻你。 格温·斯托维恩 ······ 穿过街区时,天空中开始飘落零星雨点,渐渐变得急促。 眼见雨势愈下愈大,他加快脚步,在那座老旧的小型公寓前停下,敲响房门。 一个神情有些疲惫的女人打开房门。 “菲尔德女士,”他將信和一件包装精致的礼盒递给女人,“我来送信了。” “这是什么?”娜塔莎·菲尔德接过信跟礼盒,掂量著礼盒的重量。 “之前都麻烦你转交我跟赫尔的信,一直想表示谢意,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上次听赫尔在信里说你喜欢喝酒,就带了一瓶泰兰德的马里亚尼葡萄酒。” “这酒可不便宜,报纸上鼓吹它是药用饮料,你倒是有心。” 她神情舒展开来,脸上带了点淡淡的笑意,“外面还在下雨,进来喝杯茶再走吧。” “这怎么好意思,您一向公务繁忙...”格温看了眼身后,密集的雨点连缀成线,街道在雨幕中也变得朦朧。 “噯,喝茶的时间总是有的。” 她拎著礼盒向屋里走去,格温见状只得跟了进去,同时反手关上房门。 从门厅进去,是一间不大的客厅,在壁炉边放著茶几和简陋的旧沙发,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植物气息,光线有些阴暗,墙壁上掛著机械钟和几副油画。 客厅连接著两个房间,一间是臥室,一间放著画架,周围地板上摆有许多油画和顏料桶,那股植物气息便是来源於此。 “菲尔德女士还会画画?” “大学时学过一点,偶尔做个消遣。” 自从赫尔调任海外驻防后,娜塔莎就搬到了这座远离城市中心的旧公寓,虽然建筑设施老化,阴暗潮湿,离办公地点的通勤时间翻了一倍,但胜在租金便宜,能帮她省下相当一笔开销。 她隨手將礼盒放在壁炉上,与格温在沙发上坐下,往陶瓷茶杯里倒进沸水,透过飘起的蒸汽打量格温。 一年过去,他身形明显见长,唇上蓄著稀疏柔软的红色鬍鬚,变成了一名身姿挺拔的青年,鲜艷的红髮略微捲曲,原本他长相偏向阴柔,有股女气,蓄起鬍鬚后却生出一种奇异的魅力。 此时他脸上带著含蓄又拘谨的微笑,那双漂亮的蓝眼睛谨慎地注视著娜塔莎,直叫她有些挪不开视线。 格温的確生了一副漂亮的好皮囊,娜塔莎以绘画者的角度审视青年,他眉宇间有种天生的贵气,若是打扮一番,恐怕都会有人將他认作贵族世家的继承人。 一个绝佳的模特,她心里想,忽然对赫尔生出几分嫉妒,如果有画家能够为他画一副肖像,必定会使尽浑身解数,否则便是对这张脸的褻瀆。 “下月你再来时,把信塞进门缝里就就好,我不一定在家,”娜塔莎抿了口茶,“最近要处理一个案子,如果忙起来我就会暂时住在市政厅不回来了。” “案子?” “一起境外走私案,涉及到超凡者,”她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材料和文件,不由感到头疼,“我这边也是刚收到消息,事情闹得挺大,密斯特那边估计也要参与进来,还有外交部...该死的,我寧愿把自己也调到海岛上驻守去,也不想再写这些狗屎材料了。” 格温听娜塔莎语气不快,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喝完茶后,他就藉故离开了。 天色已晚,外面下著小雨,街道上的煤气灯亮著明黄色的暖光,他在雨中踩著水洼一路小跑,看到沿途咖啡厅和酒馆里坐著那些衣冠楚楚的绅士小姐,从大门中溢出轻快的音乐,他们像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中间那层玻璃窗如同一道难以打破的天堑。 这是新历一四八二年的七月三日,年轻的女皇黛安娜·葛温德林登基已近一年,自她加冕以来,女皇陛下一直试图展现出一种锐意进取的革新气象。 她对內进一步推行货幣改革,提拔任用新晋官员,力求扫除十多年来因王位空置、人心浮动所导致的官员腐败现象,对外则积极向盟国派遣使者,试图稳固关係,更有传言说这位年轻的女皇已將目光对准了西方,想要完成先祖们未竟的事业——收復北地,叫自冷巷到咯德拉山脉的土地与城邦都竖起皇家的双龙旗帜。 无论如何,对格温来说,他都度过了相当充实平淡的一年。 不用做苦力,远离鲜血、暴力和死亡,每天上课学习,练习冷兵器的使用技巧,三餐都能吃饱饭,閒暇时还可以免费看书读报,也交到了布鲁诺和安这些朋友,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最重要的,还是经过对他近一年的考察后,校长和伊文德尔帮格温爭取到了更多的自由权限,他可以独自到沃顿来给娜塔莎送信,甚至能够逗留一段时间,只要佩戴著控制超凡力量的抑制器,並且在宵禁之前赶回去即可。 格温对未来充满期望,他相信只要自己不表现出任何危害性,按部就班地完成学业,证明自己作为传识者的价值,总有一天能够摘下抑制器自由地生活,和某个远在海外的人並肩作战。 他原本是这么计划的。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他刚一回到密斯特,就看到了在大门处等著自己的伊文德尔。 “跟我来。” 半精灵神情严肃,“校长他们要找你。” 第二十七章 走私血案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十分钟后,当他们坐在校长办公室时,格温不禁自问。 熟悉的办公室里,艾瑞博依然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桌后,左手旁坐著一名中年男子,他面容刚毅方正,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眼神犀利,应当便是那位传闻中的副校长约翰·普莱斯。 一年来,在与赫尔通信的过程中,格温也曾经听她提起过普莱斯副校长。 这位副校长兼任著监理会理事长一职,是诺兰大议会派驻在密斯特的官方代表,负责考察密斯特大学的年度教学情况。 他手下监理会的成员都是从市政厅调派来的文官,直接负责与校外各方对接联络的种种事务,约翰·普莱斯本人的考察报告更是会直接影响到大议会拨付给密斯特的资金多少。 连副校长都出现在这里,可见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格温和伊文德尔坐在校长右手旁,此外还有一张意料之外的熟面孔——索林·德罗伊,这是格温第一次在见他出现在囚室以外的地方,他手上还戴著镣銬,坐在伊文德尔身旁。 自打他们进屋,就见副校长紧盯著索林,目光好似两把刀子,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几个窟窿,但后者却对此浑不在意,等格温两人进来时还兴高采烈地跟他们打招呼,示意他们在自己身旁坐下。 格温虽然好奇索林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但他很快就將注意力放在了別处。 一名穿贴身短袍的青年坐在校长面前,黝黑的皮肤略微发红,嘴唇宽厚,面相敦厚老实,体格高壮魁梧,胸前绣著古怪的拳形徽记,包裹在金色的太阳之中——一个穆鲁克人,格温猜测他就是校长將几人召集而来的原因。 “您就是利亚顿先生?” 当他们落座后,青年看向伊文德尔,露出微笑,“我从老师那里听说过您的风采,今日一见,果然令人印象深刻。” 半精灵没想到他会主动跟自己搭话,有些茫然,“不好意思,请问你的老师是?” “这位是托马斯·菲兹姆,晨曦之拳的侍僧,”艾瑞博给他们介绍道,“他是塔夫大师的弟子。” “啊?是塔夫那老...塔夫大师的弟子,”半精灵吃了一惊,神情怪异,“他不是在巴达斯苦修么,怎么突然派弟子来诺兰了?” “老师要在神殿主持各项事务,脱不开身,就派我来处理这件案子。”名为托马斯的青年语气靦腆,“我只是来传达消息,如何处置,还要看各位前辈的意思。” “什么案子?” 伊文德尔有些摸不著头脑,他先前只听说有贵客来访,被艾瑞博派去叫格温回来,並不知道具体缘由。 “再跟他们说一遍吧,托马斯。”艾瑞博说。 “没问题,”穆鲁克人爽快地答应道,隨后看向格温三人,“几位刚才也听到了我的来歷,我是晨曦之拳的侍僧,自幼就跟隨塔夫大师学习灼日道途,侍奉吾神萨米尔。” 萨米尔,格温在公共课上听过这位神祗的名字。 与倡导一神教的诺兰不同,群岛外诸神教派林立,包括破晓教团的女神在內,有二十四位神祗信仰於诸国流传最广,晨曦与勇气之神萨米尔便是其中之一。 “我和老师侍奉的神殿位於巴达斯,那是穆鲁克的一座海港城市,每年都会有许多外国商船带著货物来做买卖,”托马斯继续说,“但就在八天前,港口却出了一件大事...” 一四八二年,六月二十五日。 巴达斯港口的值守士兵在巡逻时,看到了一艘奇怪的货船。 起初那艘船刚出现在海平面上时,他们並未在意,只当又是一艘运货来做买卖的商船,但隨著距离不断拉近,值守者发现船上没有升旗,甲板上也看不到任何人影,於是敲钟发出信號,要求船员升旗亮明身份。 但船上並未发出回应的讯號,只是漫无目的地隨波逐流,渐渐向港口靠拢,於是值守者便派几名士兵乘小船靠了过去,当他们登上货船时,都被眼前的景象嚇得魂飞魄散。 晨曦之拳教派是穆鲁克三大教派之一,在部分地区神殿侍僧们也会参与到城市的治安防卫工作中,托马斯那天也在登船队伍中,亲眼目睹了货船上的惨状。 甲板上堆满了人类的肢体残骸,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腐臭味,鲜血早已乾结凝固,將那些臟器血肉牢牢地黏在木板上,滋生出蠕动的蝇虫。 他们试图辨认出死者的身份,但那些尸体被破坏得十分严重,甚至都无法看出死者原本的样貌。 士兵们又在船上搜索一番,发现底层货仓的大门被暴力拆毁,货船的蒸汽轮机也已经损坏,船舱里还有相当明显的混战痕跡,种种跡象都表明船上发生过一起惨烈的战斗,或者说,一场残忍的屠杀。 依据现场的情形,他们大致还原出了整个事件的过程。 原本底层货舱里关著某种东西,或者说某种生物,但是在航行途中发生了意外,它从底层货舱破门而出,先將货舱里的船员屠戮一空,隨后破坏了蒸汽引擎,接著逐层向上,杀死它所看到的每一名船员。 偌大的货船上,没有留下任何一个活口。 他们在血泊中发现了一行奇怪的蹼形脚印,延伸至货船边缘,於是判断凶手在杀死船员后跳入了大海。 “我们起初怀疑这起血案是海妖所为,但船上並未检测到那些异族的气息,而且脚印的形状也对不上,”托马斯回想起自己在船上见到的血腥景象,神色略有不適,“隨后我们再次排查时,在底层货仓发现了几块被撬开的地板,下面有一间暗舱,暗舱里放著几个被破坏的板条箱,箱子里残留有一些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袋子打开,伸手从袋子里取出一个透明小瓶,瓶中装有少许深蓝色的晶状粉末。 “这就是箱子里残留的东西?” 伊文德尔盯著那些粉末,皱眉问道。 格温在一旁默不作声,觉得那些粉末看上去有些眼熟。 “是的,我们检验成分之后,发现这是一种致幻剂,里面有某种特殊的活性物质,会让人產生幻觉,並对其成癮。”托马斯语气篤定,“那艘货船在暗舱里藏著这些致幻剂,明显就是要用来走私牟利,但却在航行途中出现了意外,导致这场惨剧发生。” 第二十八章 致幻剂 “后来我们在船长室里找到了航行日誌,这艘船叫『科德號』,船长科索夫·卡哈拉是巴达斯本地人,常年跑远洋运输,但我们注意到他在过去两年里停掉了其他航线的生意,只跑一条固定航线。” 托马斯顿了顿,“一四八零年的三月、六月、九月,科索夫从巴达斯出发,到沃顿购置了一些货物后又运回巴达斯售卖,一四八一年也是如此,固定在这三个月各跑一次,如果这一次没有发生意外,这是他跑的第八次海运生意。” “你是说这种致幻剂来自诺兰?”伊文德尔听出对方的弦外之音,“源头就在沃顿?” “我觉得已经很明显了,利亚顿先生,这显然是一种从诺兰流出的药剂,我们要找到科索夫走私致幻剂的供货来源,藉此找到凶手,”穆鲁克人神情严肃,“这也是老师派我来的原因,那艘船上的许多水手都是晨曦之拳的信徒,他们的妻子失去了丈夫,孩子失去了父亲,老师因此很生气,如果不是因为要主持神殿事务,来的就是他本人了。” “哎!这毕竟算是我们诺兰的事务,有密斯特处理就够了,犯不著劳烦塔夫大师。”半精灵眼角微微抽动,似乎想起了不好的回忆,“让艾瑞博派人去处理,很快就会找到线索,你在这等消息就好了。” “伊文德尔,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艾瑞博语气无奈。 “为什么?”半精灵不解地问道,“不就是找个药贩子么?” 索林发出意义不明的嗤笑声,伊文德尔转头看他,目光不善。 “你笑什么?” “笑有些人没见过世面,说话前也不动动脑子,”索林咧嘴,“又没说你,急什么?” 伊文德尔也是个烈火性子,一听这话,立刻便恼了,右手已搭在剑柄上,但当他看到索林挑衅的眼神时,深吸一口气,转头不再看他。 格温与半精灵相处已近一年,对伊文德尔的了解程度远胜过刚见面那段时间。 沃顿举办游行庆典时,虽然他主动拉著格温去看热闹,但自己却並不爱出门,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钻研法术卷宗,练习剑术,唯一出门还是因为要教导公主的剑术课程,生活作风虽不至於到了苦行僧一般的地步,也颇耐得住寂寞。 往好了说,他这种人是一心追求超凡道途,不被俗事分心,往坏了说,就是对外界普通人的生活知之甚少,不了解沃顿表象之下真实的社会风貌——例如致幻剂。 由於成长环境的缘故,格温自然要比伊文德尔更了解致幻剂。 这种东西有许多名字,灵药,快活水,最广为人知的称呼还是致幻剂。 致幻剂並不一定就是药剂,它可以是一枚药片,一种顏色艷丽的粉末,混到捲菸里吸食,或者是勾兑之后调配的药水,低剂量可以直接饮用,高剂量则抽进针筒里用来注射。 少量服用致幻剂能够提振精神,麻痹伤痛,令人在短期內心情愉悦,大医院中的部分药品就含有和致幻剂相同的成分,但如果不注重节制,也存在对致幻剂上癮的风险。 那时在阿卡纳街头巷尾经常会见到一些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疯子,他们躺在烂泥坑里吞云吐雾,手臂上扎满了注射药水后留下的针孔,迷失在药剂带来的快感与幻梦之中。 成癮者——阿卡纳的人们这样称呼他们,帮派分子则管这些人叫猪仔,他们会诱骗他人吸食致幻剂,待其成癮后再从他们身上榨取金钱——就像给圈养的猪仔放血一样,等他们倾家荡產之后,再蛊惑这些成癮者走上犯罪的邪路。 这些人为了得到致幻剂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无所不用其极,在阿卡纳臭名昭著。 舍戈尔神父严令兄弟会成员不得吸食致幻剂,甚至曾叫博尔他们在女神圣像前发誓,他也不允许任何致幻剂贩子出现在兄弟会管辖地界,一旦发现,统统严惩不贷。 格温十五岁时曾经被人诱骗,差点就步入歧途,所幸被伊甘、孚德几个叔叔及时发现,神父为此大发雷霆,派兄弟会严厉打击教堂和码头附近的致幻剂窝点,甚至跟灵药帮斗了几场。 就冲这件事,格温一辈子都感激神父和他的那几个叔叔。 但多年来,诺兰官方都从未正式下令彻底根除致幻剂,为什么?因为对它的定义处於一个模糊的灰色地带,要根除致幻剂,那医院中的许多药剂也会被禁售销毁,需要这些药来救命的病人怎么办?难道大议会便不管他们的死活了? 要知道许多医生在做手术时都会使用微剂量的致幻剂,以此减轻病人的痛苦,甚至军队中的许多紧急疗伤药剂都含有类似成分,在背后牵扯到多方利益,其中的关係利害错综复杂。 因此若是没有一种同样能够大规模生產、廉价的等效药物作为替代,想要根除致幻剂必定苦难重重,註定以失败告终。 因此诺兰官方只禁止民间私自大规模製作、贩售致幻剂,对於那些暗中兜售致幻剂的小作坊、黑作坊,採取与《暗精灵画集》这类有伤风化书籍相同的態度,民不举,官不究。 因此在诺兰四岛的各个城市里,只要有钱,总能有路子搞来致幻剂,更何况是沃顿这座世界级的大城?任何外表光鲜亮丽的城市,总会有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在那片藏污纳垢的黑暗里,只怕早已充满了致幻剂诱人的芳香。 也难怪索林为何发笑,要在这样一座容纳数百万人的城市里找到一个药贩子,无异於痴人说梦。 艾瑞博见索林与伊文德尔险些发生衝突,便向半精灵说明了致幻剂背后的复杂关係,隨后又向晨曦之拳的年轻侍僧承诺,“密斯特对於那些水手遭遇的不幸深表遗憾,也很同情他们,这件事牵扯到诺兰与穆鲁克的贸易关係,我们一定会严查,给贵方一个交代。” “校长阁下果然深明大义,”托马斯见艾瑞博发话,语气中多出几份尊敬,“这次我来诺兰也不会干坐著等消息,以晨曦之拳的名义起誓,我也会儘自己所能帮助你们追查此案。” “其实我们也並不是全无线索,”艾瑞博看向坐在一旁的某人,“他是索林·德罗伊,在魔药学方面颇有建树,更是一位资深感应者,我找他来就是为了解决这次的案子。” 第二十九章 追查 “索林·德罗伊?”侍僧的眼神变了,他將双手放在桌上,身上突然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那个从东大洲被抓回来的索林?” 格温注意到托马斯的手掌显得比常人宽大,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表面光滑平整,虽是血肉,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金属质感。 “放鬆点,朋友,我又不会吃了你,”索林举起双手,语气夸张地说道,“我早就在艾瑞博校长的感召下悔悟,痛改前非啦,那个曾经的索林·德罗伊已经死在东大洲了,现在我只想做个好人。” “索林,不要说跟案子不相干的事,”艾瑞博突然开口,他面沉如水,“去做你该做的事。” 索林笑笑,起身到托马斯身旁,“劳驾,把你带来的样品让我看看。” 侍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將小瓶递给索林,后者將瓶子举到眼前仔细打量,轻轻摇晃瓶身,让那些结晶状的粉末隨之翻滚,折射出奇异的深蓝色光晕。 “这是一种提纯过的高级货,经过特殊手法研磨烘製,成色很正,致幻成份估计有80%,或者更高,这种加工方式能够延长致幻剂的保质期,否则药品在航行途中就已经失活了。” 索林拧开瓶盖,从瓶中深吸一口气,“从气味来看,主要原料应该是动物血肉,...还有海盐味,动物血肉上有深海魔物的气息,但其他配料...我看不出来,这些剂量还是太少,我需要更多样品来进行化验。” 托马斯见索林在短时间內就能辨识出这么多信息,也就信了他精於魔药学的说法,如实回答道,“没有其他样品了,我们在船上就只找到这么多。” “那就去找到更多的样品,”索林勾起嘴角,“艾瑞博?” “你想出去?”校长立即便猜到了他的意思,他看向身旁坐著的副校长,“约翰,你怎么看?” “我们不能把数百万沃顿市民置於危险之中,索林决不能离开密斯特,这是当初大议会对他的判决。”约翰·普莱斯態度十分强硬,“我可以向市政厅发一份公函,让警卫去追查这种致幻剂。” “我不相信官僚的做事效率,恐怕等市政厅同意调动警卫时,药贩子早就得到消息转移了。”索林耸肩,突然指向格温,“既然你们不信任我,就让他替我去吧。” “你一开始就打著这个主意?”艾瑞博皱眉,“所以才让我把格温也叫来?” “他总要经歷这种时刻,亲爱的艾瑞博,我只不过是把这一天提前了。” “这位是?”托马斯一早就注意到了伊文德尔身旁的青年,对方形貌出眾,气质独特,还有一头在诺兰罕见的红髮,进屋后就沉默著坐在旁边,颇为引人注目。 “他是我的学生,格温·斯托维恩,有史以来最有天赋的传识者,”索林颇为自得地介绍道,“我已经把自己的感应技巧都教给他了,用来追查一个药贩子绰绰有余。” 他话音刚落,其他几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格温身上。 “让我去追查那个药贩子?”格温看著索林,“我可以把这理解为一次测试么,老师?” “当然,感应者的能力最適合用来收集情报、追查线索,人心的秘密在我们面前无所遁形,密斯特之所以將你招收进来,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时刻。”索林的语气极富有煽动性,“是时候了,让他们看看你这一年来训练的成果,展现出你作为传识者的真正实力,证明自己的价值!” “明白了。” 格温点点头,神情平静,“我会好好表现。” ······ 一个小时后,他站在沃顿港口的某个码头上,让伊文德尔取下了抑制器。 去掉枷锁后,他感觉到某种沉睡於体內的庞然巨物正在甦醒,石之心有力地跳动著,令格温沉淀在意识深处的精神力量变得越发活跃,逐渐形成澎湃的怒涛。 恶魔之血也隨之觉醒,如同一头潜伏在海面下的狰狞巨兽,只需他一个念头,便会显露出锋利的爪牙。 托马斯和半精灵站在一起,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活著的传识者,对格温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於是也参与到此次的追查行动中。 开始吧。 格温在心里默念,隨后展开感应。 他闭上眼,下一刻,伊文德尔、托马斯,乃至周遭码头上的水手和工人们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感觉,就像是在数万米的漆黑深海中,一头庞大的深海巨兽从身旁游过,身躯带动的暗流从心灵外层擦过,令他们有所察觉,得以瞥见那精神世界中擦肩而过的不可名状之物。 托马斯自幼便在晨曦之拳的神殿中接受训练,长期冥想令侍僧们磨练出了远超常人的感知力,因此他对格温扩散出的精神涟漪反应尤其强烈。 在他的感知中,格温站在那儿,像一棵古老的巨树,忽然又变化成更加混沌的存在,內里孕育著某种事物,虽然还不完整,但已经初具规模。 “难以置信...”他喃喃自语,“天生的传识者竟然如此可怕么?” “那毕竟是传识者,”伊文德尔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和龙一样罕见的生物。” 两人说话时,格温已完成了对意识的展开过程。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活跃的思想,此时码头上足有数百人,他们的精神世界匯聚在一起,如同一片明亮耀眼的星河。 近一个月前,“科德號”就在这座码头上停泊,等装卸完货物后再出发返回巴达斯,所以格温决定从这里开始搜查。这是他第二次进行大范围感应,曾经在阿卡纳遭受的反噬还记忆犹新,但这次不一样了。 他向前投入那片星河,在数百个心灵中寻找过去的残响,巴达斯、科德號、科索夫,他以心灵暗示的方式拋出这几个关键词,如同將几枚石子丟进湖面。 数个精神世界回应了他的呼唤,那是几名码头工人,他们知道科德號的名字,也见过船长科索夫的脸。 擦肩而过时的匆匆一瞥,无意间看到的面容,或是他身上某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特徵,格温將这些支离破碎的记忆拼凑在一起,还原出了科索夫·卡哈拉的本来面貌。 第三十章 暴露 透过记忆,他看到一个高大健硕的男人站在码头上,和托马斯提供的画像一样,科索夫船长有著极为明显的穆鲁克人特徵,高鼻厚唇,有一头蓬乱的黑色捲髮,一对黑眼珠里透著股凶狠的意味。 做事老练,凶狠果敢,这是那些工人们对科索夫的主观印象,他一年只跑三次海运生意,却给这些工人留下了深刻记忆,都知道他不是个好惹的人。 工人们对科索夫最近的记忆来自於六月七日,科德號在那天下午驶入港口,船长科索夫站在码头上指挥船员们將货物搬出船舱,再交由搬运工送到码头的中转仓库里,等待送往別处。 清空运载货物后,他又带著几名水手去城里採买生活物资,稍作整顿,当晚就又带著一批送往巴达斯的货物扬帆起航,工人们还记得那些货物里有罐头、糖果、钟錶,成箱的老沃顿威士忌,以及漂亮的布料和纺织物,都是些常见的出口商品。 不过有一名工人注意到,在那些装著工业產品的货箱底下,堆放著几个黑漆漆的板条箱,箱子被铁钉封得死死的,虽然看起来很厚实,搬运时重量却没有想像中那么沉,科索夫对这几个板条箱十分上心,只许搬运工將其放在甲板上,再让船员们搬进船舱。 这几个板条箱里装著的应该就是致幻剂,科索夫想必是在採买物资时顺带把这些走私货给带了回来,那么只要跟著他去过的地方再走一遍,就能找到致幻剂的贩售来源。 捋清思路后,他睁开眼对伊文德尔和托马斯两人说,“跟我来。” 侍僧与半精灵对视一眼,见格温说完就走,立即便跟了上去。 科索夫离开港口后去了哪儿? 抱著这个疑问,格温逐一翻阅沿途居民的心相世界,於他们的记忆中搜索信息。在石之心的力量下,那些或许早已被主人遗忘,淹没在潜意识深处的记忆浮出水面,匯聚成科索沃的身影。 他带著三个船员,向北穿过两条街区,走进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楼——那是商会出资建造的总部,成员都是近几十年崭露头角的新一代实业家,大楼外悬掛著商人联盟的金手旗帜。 但船长的目的地並非商会,而是远洋贸易公司,他们租下了这座大楼的第二层,用来充当公司在沃顿的总部,跟公司合作的船长们都会到此办理业务。 科索夫穿过一楼拥挤的商会大厅,到公司总部签了单子,领过钱后又接下一单往巴达斯送货的生意,带著盖有公司印章的取货单离开了大楼。 接下来,他和水手们沿皇后大道向东,在一家酒馆里要了三杯麦芽啤酒,一盆燉血牛肉,还在酒馆中欣赏了一场斗狗比赛。科索夫下注押飞毛腿贏,它是酒馆里的常胜冠军,拥有七十八胜的优异战绩。 但偏偏在那一天,飞毛腿被连胜二十一场的新秀布莱奇击败后活活咬死,或许命运在此时便已对科索夫显露出险恶的爪牙,但他忽视了厄运的警兆,骂骂咧咧地离开了酒馆。 走出酒馆后,船长几人经过克拉夫林大道,钻进一条小巷,等再出来时,由几名水手抬著那些板条箱。 睁眼。 格温停下脚步,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小巷尽头,前方是一座弃置的公寓。 此处临近工坊区,那里是帝国工业的心臟,风中夹杂著浓厚的机油和金属味道,他几乎能用舌尖尝到那种味道,蒸汽机械运作的轰鸣声昼夜不停,格温抬头仰望狭窄的一线天空,想像著锅炉里火苗窜动,巨大的机器在引擎带动下工作。 “就是这里。” 他对伊文德尔和托马斯说,“科索夫就是从这儿取走了那几箱致幻剂。” 三人来到公寓紧闭的大门前,伊文德尔试著推了推,大门纹丝不动,从门后传来木板晃动的嘎吱声。 “门从里面封死了。”半精灵低声说,这时他抬头看见公寓四层有一扇敞开的窗户,“要不我们从窗户进去?” “我来。” 托马斯沉声说,他微微俯身后原地起跳,竟一下子蹦了足有七米多高,抬手抓住固定在墙壁上的金属管道,紧接著两臂发力下压,侍僧飞身而起,如同壁虎般在公寓的外壁上爬行,不多时就来到四楼,从窗户钻了进去。 格温惊嘆於侍僧所展现出的灵活性,正想也顺著外墙爬上去,伊文德尔突然拽住他,格温有些不解地看向半精灵,却见他摇头嘆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唉,这叫托马斯的小子跟塔夫那老傢伙都是一个德性,太过急躁,你先別急,我带你上去。” 伊文德尔说完,取出一根鸟类羽毛,双手捏法印念了一声咒语,脚下忽然聚起肉眼可见的旋转气流,半精灵的身体也隨之悬浮,他抓住格温手掌,拉著他直向上飞进四楼窗户,落到了侍僧面前。 格温还是第一次体验到这类飞行法术,感觉颇为新鲜,但侍僧却反应平常,似乎对此已见怪不怪,他向两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隨后指向下方。 伊文德尔与格温纷纷会意,屏息凝神,听到楼下传来两个男人的说话声。 “...先生,求您再让我抽一口吧...就抽一口...” “想抽?给钱啊,这些都是质量绝佳的上品...” 由於楼层相隔较远,他们的对话有些听不真切,格温三人顺著楼梯间悄悄向下,不料经过三楼时,一扇房门突然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赤裸上身的光头,他一手正提著裤子,看到蹲在楼梯上的三人后嚇了一跳,张嘴就要大叫,同时伸手摸向后腰。 格温与托马斯几乎同时做出反应,侍僧手掌伸平,手臂如蟒蛇一般猛地弹了出去,掌尖点中光头咽喉,令他一口气卡在嗓子里喊不出声,脸颊涨得通红。 格温则感应到对方思绪,扑上去抓他右手,但光头已握住了別在腰间的火枪,被侍僧打中咽喉后,浑身肌肉紧绷,下意识扣动扳机,一枪把自己屁股给崩得血花四溅,扑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伊文德尔看著对方被鲜血染红的裤子,心道不妙,伸手摸向剑柄,此时楼下说话的两人也被惊动。 “谁!” 第三十一章 审问 几分钟后,一个男人小心地从楼梯间探头观察,他手里还拿著枪,已经填充过火药,稍有不对便会立即开枪射击。 但他什么也没有看到,整个三楼空无一人。 “戈登,”格莱姆在楼下问他,“上面什么情况?” “不知道,”他向上走了几步,视线在空旷的走道里又来回扫了几圈,“这里什么也没有,会不会是四楼开的枪?” “瞎扯,我明明听到枪声是从楼上传来的,”格莱姆提著一把十字弩上来,身后跟著安塞尔和另外三个守卫,“看看屋里,是不是哪个猪仔又发疯了?” “兴许是图克,他跟那猪仔睡觉的时候擦枪走火...” 戈登看著沿楼梯上来的同伴,突然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是血,从他身后传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下意识回头,理性察觉到异常后,投射在视网膜上的心灵幻象也隨之破碎。 他看到光头图克正趴在地上,生死未知,裤襠被刺目的鲜血染红,三个陌生的傢伙站在他面前。 见到同伴的惨状后,戈登惊恐地瞪大了双眼,下意识就要举枪射击,其中那个长著女人脸的傢伙却抢先一步,长剑在空中划过残影,將戈登手里的火枪挑飞——他甚至都没看清那个黑髮娘娘腔拔剑的动作。 紧接著,两个穆鲁克人动了,他们的拳头在戈登眼前不断放大,他连一句“小心”都来不及说出口,便感觉有两把铁锤迎面砸在脸上,脑袋里“嗡”的一声,立刻昏了过去。 格温抬手接住火枪,男人像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脸上带著安详的神情。 此时楼梯上那伙人甚至还没有察觉到这一切,伊文德尔向格温两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让开,隨即快速地低声念咒,一团云雾从他掌中喷涌而出,將整个楼梯间都笼罩在朦朧迷雾之中。 “戈登!这是怎么回事!?” “见鬼了!哪来的云!?” 骤然被困在古怪的迷雾中,格莱姆几人顿时有些惊慌失措,摸索著想要走出去,甚至有人因极度惊慌而开枪射击。 枪声响起的瞬间,托马斯立即拧身抬手,只听一声清亮的金属錚鸣,从他手上暴起一团火星,格温才注意到那颗被他捏在指尖的子弹。 徒手抓子弹? 格温震惊於侍僧非人般的反应速度,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三人向前钻进雾里,將武器拳头一齐往敌人身上招呼过去,从雾气中传出一连串响亮的击打声与哀嚎。 等半精灵解除雾气,那五个傢伙都瘫倒在楼梯上,要么已经昏厥过去,要么被缴了械,断了几根骨头,躺在那儿痛苦地呻吟著,通通失去了反抗能力。 伊文德尔將长剑点在一个还醒著的男人胸前,语气不善,“喂,这里还有其他人么?” “啊啊啊...呃啊...” 那傢伙被利刃指著,当即疯狂摇头,半精灵见他嘴歪眼斜,脸颊肿得通红,顿时无言,回头责怪另外两个傢伙。 “打那么狠做什么?就不知道留个舌头问话?” “我已经收著力在打了,利亚顿先生。”托马斯露出憨厚的笑容,“否则这些傢伙早就死了。” “??????...”伊文德尔嘀咕了一句精灵语,听语气不像是什么好话,“又浪费我一个法术。” 他將靴子踩在那男人胸前,从脚下放出一股淡蓝色的微光。隨著光芒席捲对方全身,只见男人脸上的淤肿快速消散,他有些惊奇地摸摸下巴,隨后开口说话,“真见鬼,我的伤居然好了!” 半精灵冷哼一声,长剑横在他脖子上。 “现在能说话了,告诉我,你们把货放在哪儿了?” “什...什么货?”男人语气茫然,“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下一刻,剑刃划破皮肤,轻易刺入他左肩的血肉。男人嘴里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身体因疼痛而剧烈颤抖,大张著嘴喘息,像条缺氧的鱼一样在半精灵脚下猛烈挣扎,却被伊文德尔死死踩住胸口。 “我的耐心不多,先生。”半精灵脸上露出一种格温从未见过的表情,语气令人脊背发寒,“你要是再敢说谎,我不介意用剑在你身上多开几个口子,让你瞧瞧自己肚子里装得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等你快死了,再用刚才那法子帮你疗伤,然后继续,这里没別人,先生,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地拧动剑身,让利刃在男人的伤口里搅动,挑开皮肉上的口子,缓缓放出血来。 “我说!我说!发发慈悲!老爷!”男人眼中噙满泪水,浑身痉挛,哭泣著呻吟道,“货就在格莱姆的房间里,在他床底的地板下面!” “谁是格莱姆?” “他!那个塌鼻子,他是这里的头儿!”受审者指向楼梯上一个昏迷的男人,“帐目和收货都是他负责管的。” “认不认得科索夫·卡哈拉?” “没听过这个名字...”男人摇头,见半精灵手腕一动,立即嚇得大叫起来,“来这里买货的客人都不会用真名!真的,老爷!那叫科索夫的长什么样子?我肯定见过他!我可以想!” “一个穆鲁克人,黑捲髮,厚嘴唇,看面相就不像好人。” “见过!”男人点头如捣蒜,“见过见过!他快一个月前来这儿收了批硬货,价值三千磅,是我们这两年的老主顾了。” “什么是硬货?” “高纯度的药砖,一块能提炼成好多散货,那些要往海外运的都是这些硬货。” “呵,还挺讲究,你们货都是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老爷,我真不知道!我用我妈妈的名义发誓,这事儿都只有格莱姆清楚,您得问他!” “哦,最后一个问题,这里只有你们七个人?” “我...”男人目光躲闪,囁嚅著不敢开口。 “说话。”伊文德尔拧动剑柄。 “啊——猪仔!还有些猪仔!”男人哭號著,“他们都在房间里!” 第三十二章 规矩 伊文德尔先前已听艾瑞博说过关於致幻剂的事,自然知道这个词意味著什么。 他挥剑如电,眨眼间便在男人膝上挑开两道血口,令对方疼得满地打滚,隨后抖腕震落剑身上的血液,收剑入鞘。 “他暂时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了,先丟在这不用管,”半精灵擦掉溅在脸上的血,“走,我们去房间里看看。” 托马斯与格温两人噤若寒蝉,也不敢言语,老实跟在他身后。 光头先前出来的屋子半掩著房门,於是伊文德尔就先去看那个房间,他用剑鞘推开房门,一股浓烈的气息立刻扑面而来——那是某种浓郁的甜香味,令人下意识便联想到花香,但在这股香味中还隱藏著一丝恶臭。 格温心中生出一种不祥预感,这种臭味有些熟悉,每年夏天从阿卡纳运河大桥上经过时都会闻到。 尸臭。 伊文德尔快步走进屋里,只见在昏暗潮湿的房间里,一张骯脏的旧床垫摆在窗户下面,上面躺著一个近乎於赤裸的女人,肩膀和手臂上满是针头留下的痕跡,她的衣物丟在旁边,四周散落著打空了的针管。 半精灵沉默著,抬手拂去女人的头髮,露出一张扭曲的面容。 格温从未在他人脸上见过这样怪异的表情,女人看上去很年轻,给人的感觉甚至不过二十岁,她化著烟燻妆,眼睛下的肌肤透出一种病態的苍白,嘴角咧出怪异的笑容,神情却很痛苦,一双无神的灰眼睛里残留著恐惧,瞪著昏暗的屋顶。 她已经死了。 一个成癮者。 格温知道,许多贩售致幻剂的药贩子们也会让成癮者在窝点里吸食致幻剂,这样不但要付致幻剂的钱,住宿的费用也不能少,那些成癮者就这样整日沉溺於药剂带来的快感幻梦之中,最终要么被榨乾钱財撵出去,要么因为过量吸食而猝死。 显然,少女属於后者。 伊文德尔很愤怒,格温能感应到他压抑的情绪,如同汹涌暗流,在冬日河面的冰层下发出震耳欲聋的雷鸣声,托马斯也很生气,想起光头先前出门时的样子,猜到他对少女做出何等行径后,愈加愤怒。 “那些房间里还有其他人么?” “没有,除了那几个药贩子,我感觉不到別的意识波动了。” 听到格温的回答,半精灵沉默著给少女合上双眼,这时托马斯握紧了拳头,转身向房间外走去。 “站住!”伊文德尔喝止他,“你要做什么去?” “我要杀了那个畜生。” “这里是诺兰,不是在你们穆鲁克,小子,凡事都有规矩。”伊文德尔站起身,“就算这些混蛋该死,他们也是普通人,法律会惩罚他们,而不是你!” 托马斯涨得满脸通红,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我想,利亚顿先生的意思是,”格温突然开口,“在诺兰,超凡者做事都要按规矩来。” “什么意思?” 伊文德尔没说话,沉默著走出房间,一脚踹在那个还醒著的男人脸上,將他踢晕过去。 “意思就是,即便你要杀他,也不能违反规则,违背诺兰给境內所有超凡者制定的规则,至少不能授人以口实。”半精灵將那个趴在地上的光头翻过身,“我们执行任务时,虽然不能隨意杀人,但如果对方危及到我的生命安全,那就能够以自卫的理由击杀对方。” 托马斯似有所悟,但总觉得自己还没完全明白对方的想法。 “您的意思是?” “他开了几枪?”伊文德尔突然问。 “一枪。” “他的同伙里是不是也有人开了一枪?” “对,我还接住了那颗子弹。” “那事情的经过就已经很清楚了,这个叫图克的男人发现我们后,立即叫来了他的同伴,他屁股上的枪伤是被同伴打的,他自己则试图开枪射杀我,”伊文德尔一剑没入光头胸膛,刺穿了他的心臟,“而我出於自卫原因,才不得不杀死他。” 说完,他收剑入鞘,而那个光头口鼻中冒出血来,片刻间就没了生机。 “明白了么?” 格温两人齐齐点头。 统一口径后,他们在一楼的某个房间里找到了致幻剂,就藏在床底的地板下面,存放在两个罐头里面,其中一个罐头里放著两块药砖,乍一看像是某种蓝色宝石,另一个则放著稀释后提炼的粉末,与托马斯带来的样品一模一样。 找到关键证据后,他们將消息送回密斯特,很快就有专人来把这些售卖致幻剂的药贩子带走接受审讯,那些房间里的成癮者遗体也会得到妥善安置,格温三人则带著找到的致幻剂样品返回密斯特大学。 在回程的列车上,三人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伊文德尔突然问格温。 “你觉得,如果今天带你们来的人是艾瑞博,他会怎么做?” “如果是校长的话?”格温摇头,“我不知道。” “如果是艾瑞博,他根本就不会杀那个人渣,只会把对方交给警卫们处理,”半精灵望著窗外,“我不是想教坏你,格温,只是想让你明白人不能被规则束缚,要学会处事灵活,艾瑞博就是太讲规矩,在群岛或许还好些,但要是到了外面...呵,作为密斯特重点培养的传识者,你总有一天要到外面去,凡事太讲规矩要吃大亏。” “老师曾说过,不懂得变通也是一种愚蠢,只要结果是好的,中间的过程其实並不重要。”托马斯插嘴道。 “你老师有没有跟你说过要守规矩啊?”半精灵瞪了他一眼,“如果你今天因为衝动杀了那个药贩子,就是违反《超凡管理条例》,到时候就在监狱里等著塔夫来捞人吧!” “抱歉,利亚顿先生。”穆鲁克人有些沮丧地低下头,“我还不太了解诺兰的规矩。” “在沃顿凡事別那么衝动,这儿可是绝禁区,跟外面不一样。” “群岛外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格温此刻虽然有些疲倦,但听他这么说,不由生出几分好奇。 “绝禁区外充满了魔能和以太,魔法和超凡事物隨处可见,相比起群岛也更危险,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许多诺兰人將外界的超凡者和种族都视作异类,但对於其他国家和地区来说,实行去超凡化的群岛才是那个异类。” 伊文德尔有些感慨,“其实当年我和艾瑞博在西大洲时,遇到的一个老傢伙也跟我们说过类似的话,他让艾瑞博做事不要太死脑筋,叫我做事不要衝动,我们俩那时才刚出来游歷,要不是遇上他,恐怕早就死在哪片野地里了。” 第三十三章 拷问 虽然格温已经戴上了抑制器,但他大概能够猜到,伊文德尔口中的“老傢伙”八成就是那位塔夫大师。 事实上,托马斯也对半精灵提及的那段游歷生活十分好奇,但他之后就绝口不再提起这段往事,根本就不给两人打探消息的机会。 等他们回到密斯特,做过报告后,校长先是对格温几人完成任务表示讚许,隨即將样品交给索林,要求他查明其中的成分,同时让副校长安排专人去审讯那些药贩子,查清楚这种致幻剂的源头在哪儿。 索林果然不负眾望,经过半天查验,他很快就分析出了致幻剂中的成分。 “这是一种全新的致幻剂,主要原料是某种深海生物的血肉精华,成癮性极强,能够诱发幻觉,让吸食者的情绪变得不稳定,”他洋洋得意地向眾人揭示成果,“做这种药的人简直就是天才,他把血肉精华加工后,通过添加调和性药草设置了一个閾值,吸食低纯度的散货只会上癮,但如果服用超过閾值的高纯度致幻剂,就会诱发身体產生畸变,向血肉来源的深海魔物转变。” “我认为,货船上的惨案並非深海异族所为,而是船员乾的,”索林嘖嘖感嘆,“想像一下,某个船员无意间发现了藏在暗舱里的致幻剂,他尝了尝,然后立刻就沉醉在这种奇妙的快感中,於是他吸啊,吸啊,终於让体內的药物纯度达到了峰值,哈!一头恐怖的怪物就这么诞生了!这会那凶手说不定还在海底抓鱼吃呢。” 托马斯沉默,虽然索林说的话有些不著调,却也合乎情理,难怪他们那天在货船上所见的脚印跟所有深海异族都对不上號,反倒与人类脚掌有些相似,原来竟是船员畸变后留下的痕跡。 但如果只带著这个消息回去,那些死者的亲属会接受么? “约翰,现在市面上究竟有多少这种致幻剂在流通?”艾瑞博面沉如水,他意识到了更加严重的问题。 “不清楚,市政厅很少会关注这些灰色產业的运作情况,”副校长的脸色也不好看,“但我想...既然这种致幻剂都已经向穆鲁克出口了,那国內的情况...也许比我们所了解到的要严重得多。” “立刻查明这种致幻剂的源头,把这件事上报给大议会,不,上报给女皇陛下!”艾瑞博果断地命令道,“这件事不仅关係到诺兰的国家安全,更干係到国民的生命!我们不能简单地將其再视作一起超凡事件了,约翰,叫你手下的人儘快撬开那些药贩子的嘴,无论用什么手段,一定要快!” “还有,让市政厅派警卫们再查一查,看看市面上还有没有这种致幻剂流通,如果有,统统收缴起来,集中销毁。” “我这就安排人手去做。” 副校长点头答应,回去执行艾瑞博的命令。 包括格温在內,其他人看著校长发號施令,都觉得这件案子很快就会有一个结果,但事与愿违,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那些药贩子的头目格莱姆竟是个硬骨头,无论审讯者用什么手段,他都坚决不肯说出致幻剂的源头在哪里,甚至多次试图自杀。 警卫们的搜查也並不顺利,他们虽然在沃顿搜查到了几个贩卖致幻剂的窝点,但都是从格莱姆那里进的货,而且在抓捕过程中遭到强烈反抗,几乎没留下什么活口,整个调查进程一时间陷入僵局。 於是在一四八二年的七月五日,格温再度收到了召唤。 “准备好了吗?” 审讯室外,艾瑞博看著他的眼睛。 “我准备好了。” 格温点点头,“我会从他身上挖出线索,找到致幻剂的源头。” “去吧,”艾瑞博轻拍他的肩,给格温一个鼓励的眼神,“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青年深吸一口气,走进审讯室,隨后就看到那个药贩子——格莱姆·斯图尔特。他体格魁梧,粗壮的两臂被镣銬束缚在桌上,鲜红丑陋的酒槽鼻令人印象深刻,两只眼睛一大一小,冷漠地注视著格温,莫名令他联想到海鲜市场上那些死鱼的眼睛。 “他们派你来审我?”格莱姆轻蔑地盯著格温,语气讥讽,“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回去找你妈吃奶去吧。” 他说话时,露出满嘴黄牙,伸手去挠下巴上的鬍子,格温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看样子刚结痂不久,额头上还肿了一块。 青年没有回应对方的嘲讽,在他面前坐下。 桌上摆著一份打开的报告,上面是有关格莱姆·斯图尔特的身份说明,他是个有前科的地痞流氓,六年前曾因抢劫商店和盗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出狱后销声匿跡了一段时间,没想到竟是去做贩卖致幻剂的勾当。 在被关押审问的这两天里,无论审问者如何询问,格莱姆都硬挺著毫不鬆口,没有透露出任何关於货源的信息,甚至先后两次尝试自杀,一次是打碎窗口玻璃割腕,一次是用脑袋撞墙,都被守卫及时阻拦,並加强了对他的看管。 一个硬骨头。 格温心中做出判断。 他在阿卡纳见过兄弟会拷问敌人,大部分人在被审讯时都表现得十分英勇,一旦吃了苦头便原形毕露,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东西全都交代出来,也有少部分人是例外,暴力不会软化他们的意志,反而令其愈发刚强,你从他们那里得到的只有沉默,即便是死亡都休想让他们吐出半个字眼。 “你叫什么名字?” 他用语言投出饵食。 “我是肏过你妈的人。” 罪犯想要激怒格温,但他失望地看到对方並未做出反应,青年冷漠地注视著他,他的眼睛仿佛能够看透人心,洞见格莱姆內里最深处的秘密。有那么一瞬间,犯人突然有些恐惧,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扒光了衣服,赤条条地站在青年面前。 “你的真名是图雷克·提尔顿,”格温说出了一个让罪犯震惊的秘密,“你是莫雷人,一个木匠的儿子,你父亲叫布克,在你母亲去世后染上了酗酒的恶习,而你也是在那之后的第三年逃离家乡,到格里斯岛討生活。” 图雷克坐在位子上,双手因为过度吃惊而微微发抖。 第三十四章 污染 “二十三岁那年,你加入死鰻帮,在瑞哈文河上做走私生意,打劫过往船只,两年后帮派被巡逻队剿灭,你跟几个同伙侥倖逃脱,在几座北方城镇间流窜,做些小偷小摸的勾当。” 格温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不是没想过找些正当活计,但习惯用非法手段挣快钱以后,你已经无法再通过踏实工作赚钱,最终还是选择重操旧业。”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格莱姆·斯图尔特,或者说图雷克·提尔顿抱住脑袋,有些可笑地在椅子上蜷缩起身体,“別说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他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以及强烈的羞耻感。 格温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冷笑,图雷克並不是因为心中尚有良知感到羞耻,而是因为自己的秘密被一个年轻人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他的自尊和脸面受挫,因此產生羞耻的情感。 “六年前,你和几个同伙来到沃顿,一名钟錶店的老板收留你们在店里做工,给你们发工钱,还提供住处,可你们却不知感恩。”格温皱眉,越是深入挖掘犯人的记忆,越觉得对方无可救药,拨开那些如油脂般噁心黏腻的负面情绪,他目睹了那起案件的结局。 “摸清店里的布局后,你们在一个晚上撬开门锁,进入商店盗窃,被起夜的店主察觉后,整个案子由盗窃演变成入室抢劫,你们將店主打成重伤,抢走所有钱財后逃之夭夭。” 图雷克捂住脸,不敢看他,身体微微颤抖。 “那个店主,他虽然活了下来,却落下终身残疾,这就是你们给他的回报。”格温一边说著,一边將意识深入,冷酷地撬动犯人的心理防线,“你和同伴们本打算將赃物出手后就离开沃顿,但城市警卫的速度比你们更快,苏里尔大桥,你们就是在那里被抓的,对么?” 刺痛,他在图雷克思维中品尝到屈辱的滋味,警卫们的抓捕过程並不温和,两个同伴被当场击毙,最终警卫们像拖一条死狗似的將他从大桥底下揪了出来。 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后,图雷克便迎来了一段漫长的牢狱生活,他被关押在沃顿监狱里,与其他犯人生活在阴暗狭窄的单人牢房里,四面都是高大灰暗的石墙,终年不见天日。 监狱中的生活並不美妙,三餐只有水和发霉的麵包,时常还会被狱警殴打。图雷克也曾因此懊悔过,但他后悔的不是抢劫店主,而是没有直接杀了对方,才让他通知警卫,导致自己被抓入狱。 格温略过这段关於监狱的记忆,继续潜入犯人记忆深处。 图雷克从两年前开始和科索夫进行长期交易,他必定是在出狱后才接触到致幻剂的货源,只要仔细翻阅他出狱后的记忆,就能找到货源的线索。 格温有种感觉,自己已经很接近真相了。 但就在他將要触及心相世界的最深处时,图雷克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抵抗,竟然將格温短暂地排斥出来。 “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他怒吼著,试图扑向格温,却被镣銬牢牢拴住,“怪物!你就是个玩弄人心的怪物!我肏你妈的,婊子养的贱货!你有什么资格坐在那儿隨意评判我,你根本就不明白我经歷了什么!” 格温坐在原地,深呼吸。 “你觉得他表现得怎么样?” 在拷问室隔壁的房间里,艾瑞博从单向玻璃上移开视线,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表现得不错,和我预期中一样,估计很快就能得出结果。”索林目不转睛地看著格温,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是另一种想法。 格温太克制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真正深入到图雷克的心相世界,一直在外围打转,通过种种技巧来影响犯人的內部思维。 索林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对感应者来说,每一次读取他人的內心时,其实自身也会受到影响,毕竟当你读取、吸收別人的记忆和情感时,相当於也在短暂体验对方的人生,读取越深入,感应者自身受到的影响也会越大,甚至有些感应者在读取过多记忆后会迷失自我,对自己的身份產生认知错误。 人心就是一座深不见底的深渊,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但索林在教导格温感应技巧的同时,从未提醒过他这件事,反而一直在引导格温多多读取別人的记忆,將其他心相世界復刻在自己的心灵防护系统中,这次也是他一直攛掇艾瑞博,希望能够让格温参与到调查中。 索林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知道格温的感应天赋究竟有多高,格温身为传识者的潜能堪称恐怖,即便是他曾经的老师也无法与之相比,因此索林在见到格温的心灵防护时,就產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將足够多的心相世界整合在一起,构成庞大的心相群落,届时格温的感应能力將会强大何种地步?他的极限在哪里? 吸收心相记忆的同时,他也会受到种种负面情绪的污染,在见识过足够多人心的污秽后,是催生出一头混沌的心相怪物,还是某种超脱於人性之上,更加伟大的东西? 索林著迷地看著格温,在他眼中,格温·斯托维恩不再是某个个体,而是一种具象化的可能性,一条感应者们从未探索过的全新道途,无论他將来变成什么样,都是我索林调教出来的!他將成为一件伟大的艺术品! 所以不要再这样克制下去了,让我看到你强硬的一面!索林在心中吶喊,这个人渣將会成为你的第一个祭品,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去吧,吞噬他,吃掉他!让你的灵魂染上他的顏色! 艾瑞博並未注意到索林克制不住咧开的嘴角,他正全神贯注地盯著拷问室。 因为格温动了。 他起身,跨步上前抓住图雷克手臂,將犯人按在桌上。 “我不明白?” 他怒火中烧,“我马上就会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 心相世界中的太阳在暴动,释放出噬人烈焰,狂野的精神力量喷涌而出,粗暴地进入图雷克。 第三十五章 星尘 犯人两眼翻白,发出悽厉的嚎叫。 格温的精神力化作一只手掌,在图雷克脑海中搅动,不,远比那要残忍得多,他在吞噬犯人的意识,像一头进食的野兽,將猎物的记忆、情感统统吃掉。 这一刻,他们意志相连。 格温嗅到一四五九年咸腥的海风,那时图雷克·提尔顿刚满八岁,和父母居住在莫雷岛的一座沿海城镇,生活虽称不上富足,却也足够安稳。 按照常理来说,图雷克会在成年后继承父亲的作坊,成为镇上新的木匠,过著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生活。 但五年后,大海啸来了,在那场席捲诺兰东部的灾难中,图雷克失去了母亲,老图雷克失去了妻子,自此一蹶不振,染上了酗酒的毛病。 从那天起,图雷克的生活便急转直下,他除了在作坊里帮工,打扫卫生,还要早起做饭,父亲工作赚的钱都用来买酒了,他时常飢一顿饱一顿。一旦逢著父亲心情不好,或是犯了一点点小过错,换来的就是一顿毒打。 图雷克忍耐著,他向黑夜祈祷,向大海祈祷,希望会有某个存在將他从噩梦般的生活中解救出去,但他没有得到过任何回应,奇蹟从未发生。 直到某一天,图雷克在沉默中爆发了,他趁父亲睡著时將酒精泼洒在家中各处,隨后点燃,火势很快覆盖了整间小屋,他站在屋子外面注视著熊熊烈火,听著老图雷克在臥室里发出的惨叫声,忽然感到有些快意。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也正是在那天,图雷克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与人的悲欢並不相通,当他遭受父亲的虐待时,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的生活条件、吃得怎样,人们不在乎他人的痛苦,只乐意追求自己的欢愉,在这个世界上他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 半个月后,他在巷子里杀死了一个妓女,抢走她身上所有的钱財,开始了自己的逃亡生涯。 离开故乡后,他去过很多地方,韦恩登、考尔肯尼、阿尔巴...从莫雷的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在流亡途中,图雷克铸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从始至终他的目的都只有一个,捞钱,不择手段地捞钱。 讽刺的是,图雷克渐渐也染上了酗酒的习惯,酒精能够让他忘记那些受害者临死前的眼神,男人、女人,他已记不清那些模糊的面容,唯有鲜血的味道在鼻尖縈绕不散。 然而谋杀与抢劫总是伴隨著巨大的风险,他的恶行很快就引起了地方当局的注意,面对警卫的追捕,图雷克不得不逃亡到格里斯岛,並改名为格莱姆·斯图尔特,成了一艘货船上的水手,在北方河道上做货运生意。 但尝过鲜血的滋味后,他又怎会甘於平凡的生活? 终於在他二十三岁那年,图雷克工作的货船在运河上遭遇了死鰻帮,该团伙以河上抢劫、恶意破坏和走私出名,成员均为声名狼藉的犯罪者。 当那些恶徒將一半船员都开膛破肚后,图雷克把躲在船舱秘密夹层里的船长拖了出来,当著死鰻帮首领的面把他杀死,並在船长临死前拷问出被他藏起来的一批走私货物。 没有丝毫悬念,图雷克当场加入了死鰻帮,並受到那些恶徒的热烈欢迎,他们將船上的货物一扫而空后,將货船弄沉,没有留下任何活口。 对图雷克来说,那是一段相当美好的时光,他们在格里斯岛北方的眾多河道中来去纵横,打劫来往船只,平日里就在窝藏据点里纵情狂欢,嗑药、酗酒、滥交,图雷克也不例外,他正是在这段日子里接触到了致幻剂。 只尝试过一次后,他便爱上了那种感觉,死鰻帮的走私生意有一多半都是为了卖这种东西,图雷克从此就过上了白天喝酒,晚上嗑药的糜烂生活。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两年后,他们將势力蔓延到了瑞哈文河附近,引起了一名巡逻队军官的注意,终於有一天,巡逻队包围了死鰻帮的窝藏据点,那些如魔神般的甲冑在死鰻帮成员中肆意衝杀,將所有阻挡在面前的人体撞成碎肉。 死鰻帮首领和大多数成员都当场伏诛,只有图雷克跟两个同伴通过潜水逃了出去。 巡逻队嚇破了他们的胆子,三人从围剿中倖存后便一路南逃来到沃顿,之后就和格温先前所读取到的一样,他们抢劫了钟錶店,被城市警卫抓进监狱,度过一段糟糕的牢狱生活。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快了。 格温强忍住那些负面情绪和记忆带来的不適,打破图雷克最后的心理防线,进入心相世界最深层。 一四八零年,九月,他坐在一间狭小的酒馆里,外面是运河码头。濛濛细雨落在河面上,盪起涟漪,密集的小型货艇围绕在码头附近,像夜幕下聚集的鱼群。 码头附近是一条古老的无名街道,坐落於河畔,地处远离城市中心的边缘地带,许多在市中心工作的人们都住在这附近,上下班时会乘坐拥挤的城轨列车。 图雷克在喝一杯叫蓝鯨的啤酒,这花光了他兜里最后的两便士,他小口抿著酒水,两眼望著在裊裊雨雾中穿行的人群,寻找自己的目標。 他需要钱来找个地方过夜,否则就得在某个桥洞里对付一晚。 “嘿,”有人在身旁坐下,细长的手指將一根捲菸递到他面前,“看你一个人坐在这儿,要不要找点乐子?” 手指指甲上涂著鲜红色的油彩,图雷克注意到菸叶里夹杂著少许淡蓝色的粉末,“我没钱。”他淡淡地说道,“去找別人吧。” “白送你的,老兄,尝尝吧。”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女人,她穿著一身褪色的工坊服装,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正平静地注视著图雷克。 他低头在对方身上搜索可能藏有武器的地方,这年头,即便是个弱女子也不可轻信,天晓得她们身上是否藏有那些见鬼的机械武器。 “试试,不要钱,”她把烟放在他身旁的桌上,自己也取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后散发出诱人的甜香,“从外地弄来的新货,包爽,比打针还带劲。” 图雷克也算是尝过致幻剂滋味的人,他晓得其中的厉害,自己这三年来在监狱里根本接触不到致幻剂,本已经戒了,见她神情愉悦,口舌之间忍不住生出津液。 尝一根倒也无妨。 当他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时,发觉自己已经將烟放在唇上,女人用一只划著名的火柴帮他点燃。 吸气。 菸草在气流的带动下迅速引燃,向后扩散,那些混杂其间的蓝色粉末被高温炙烤为朦朧的迷烟,吸入肺部。 一颗太阳在图雷克的脑海中爆炸,蓝色的火舌於意识层面扩散开来,他想起父亲在烈焰中发出的尖叫,“水精號”——那是死鰻帮改装后的走私货船,那种用火炮將货船轰得稀巴烂的快感依然记忆犹新,肏的,他在布满硝烟与死亡的战场上飞舞,某种伟大的存在正呼唤他,召唤他前往那永恆的国! 他张大嘴,意识到自己从椅子上跌了下来,蜷缩在柜檯前的地面上抽泣。 “这...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通往天国的钥匙,”她低头看著图雷克,微笑著吐出一团蓝烟,“它的名字叫『蓝色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