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暴君:从拯救魏忠贤开始》 第1章 想让朕上吊?门儿都没有! 天启七年十月底。 乾清宫。 “我……艹……” 赵玖,一个体制內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现代公务员,此刻正躺在紫禁城乾清宫的龙床上,灵魂里塞满了另一个倒霉蛋十七年的人生。 两个多月前,天启皇帝朱由校驾崩,无嗣。 信王朱由检,即皇帝位。 崇禎! 那个十七岁登基,兢兢业业十七年,最终吊死在煤山歪脖子树上,身后留下一个破碎山河的末代皇帝! “开局就是地狱难度中的地狱难度啊……”朱由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不是因为宿醉,而是因为恐惧。 对未来的已知的恐惧。 就在这时,一个轻微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紧接著,一个身著贴身太监服饰的老人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跪在床榻不远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恭谨和不易察觉的忧虑。 “陛下,您醒了?可要传御医?” 朱由检循声望去,记忆自动检索出了这个人的信息——王体乾,司礼监掌印太监,也是这具身体最信任的內侍。 “不必了。”朱由检揉著发胀的太阳穴,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皇帝的身份,似乎在潜移默化地改变著他的气场。 “朕睡了多久?” “回陛下,您昨日听完锦衣卫的奏报后,便一直心绪不寧,只在凌晨时分浅寐了不到一个时辰。”王体乾答道。 锦衣卫的奏报? 朱由检心中猛地一沉,一段关键记忆浮现出来。 就在前不久,他,或者说原版的崇禎,刚刚听信了东林党人的建言,以“十大罪”为由,將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魏忠贤贬斥凤阳祖陵司香。 “王伴伴,”朱由检的声线陡然绷紧,“锦衣卫刚刚是不是又有什么新消息?” 王体乾身子一伏,回道:“是,陛下。锦衣卫緹骑方才送回消息,魏忠贤的队伍已出京百里,正往凤阳方向而去,沿途並无异常。” “轰!” 朱由检的脑子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完了! 这踏马不是背刺吗? 对於任何一个明末穿越者而言,魏忠贤这把刀,是公认最好用的“杀猪刀”。 他贪婪、跋扈、擅权,但他更是皇权的延伸,是皇帝手中最锋利、最不讲规矩,专门用来对付那帮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党同伐异、贪墨无度的文官集团的利器。 只要魏忠贤在,朝堂的平衡就不会被轻易打破。 只要魏忠贤在,商税、矿监这些能给皇帝带来直接收入的渠道就不会被废止。 这柄刀,是崇禎朝续命的关键! 可现在呢? 原主听信了东林党人的忽悠,亲手把这把刀给撅了! 更要命的是,朱由检清楚地记得史书记载,魏忠贤根本到不了凤阳。 他会在走到阜城县的时候,在驛馆里痛饮到四更,然后上吊自杀! 时间!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从京城到阜城,快马加鞭也得一两天,魏忠贤此刻已经在路上,隨时可能收到风声,心態一崩,嘎巴一下就没了! 这件穿越者专用的新手神装,在他登录游戏的那一刻就马上要被销毁了! “狗日的!”朱由检在心里破口大骂,脸上却已是一片寒霜。 但现在骂娘没用,他必须立刻行动。 “王体乾!”朱由检掀被下床,甚至来不及穿上外袍,赤著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传朕手諭!立刻!命最精锐的緹骑,三百里换马,六百里换人,不计一切代价,务必在阜城之前追上魏忠贤!” 王体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陛下昨天还对魏忠贤恨之入骨,怎么今天…… “陛下,这……” “废什么话!”朱由检一声怒喝,带著天子之威,嚇得王体乾浑身一哆嗦,“朕改主意了!魏忠贤暂缓发配凤阳,著其原地待命,听候朕的下一步旨意!还有,给朕看住了他,別让他寻了短见!他要是少了一根头髮,朕唯你是问!” 这一刻,朱由检的思路无比清晰。 救下魏忠贤的命,是第一步,也是最紧急的一步。 但还有第二步,同样重要,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更为关键。 那就是钱! 他死死地盯著王体乾,一字一句地问道:“朕命內阁和刑部查抄魏忠贤及其党羽家產的旨意,下面的人开始办了吗?” 王体乾连忙回道:“回陛下,旨意已下发。今早卯时,刑部尚书乔允升、礼部侍郎钱谦益等大人已经带人去了魏府,想必……想必此刻正在清点查抄。” 朱由检听到这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动作真他妈快啊! 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东林群贤们出马,把魏忠贤、客氏还有一眾阉党成员的家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上报给崇禎的数字,是多少? 几千两碎银!还有几件不值钱的破烂! 一个权倾天下,被时人称为“九千九百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家里就这点家当? 骗鬼呢! 魏忠贤富可敌国,他贪的钱,收的孝敬,足以填满大明空空如也的国库! 那些钱去哪儿了? 全被这帮“正人君子”们以查抄之名,中饱私囊,揣进自己的腰包了! 事后崇禎质问,他们还振振有词,说什么“陛下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何必纠结於区区阿堵物”,把皇帝当傻子一样糊弄。 去你妈的江山社稷! 那都是朕的钱! 是朕用来发军餉、賑灾民、造大炮、给大明朝续命的启动资金! 一想到那天文数字般的白银,就这么被一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瓜分殆尽,朱由检的心就在滴血。 不行! 一分一厘都不能让他们拿走! “王体乾!”朱由检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他甚至连王伴伴都没有说,而是喊的他的大名。 “传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即刻覲见!”他的脑海中猛然浮出了一个名字,下意识的喊了出来。 “奴婢……遵旨!”王体乾重重叩首,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便向殿外衝去。 空旷的乾清宫內,只剩下朱由检一人。 他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十一月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让他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却也让他混乱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 东方,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朱由检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尚显年轻,却已註定要掌握亿万人生死的手。 “崇禎啊崇禎,你这盘烂摊子,老子接了。” “想让朕上吊?门儿都没有!” “从今天起,这大明的规矩,得由朕说了算!” 第2章 拯救魏忠贤——府邸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精悍的中年武官便脚步匆匆地赶到了乾清宫外。 他身著锦衣卫標誌性的飞鱼服,腰挎绣春刀,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同时也是“阉党”五彪之首的田尔耕。 此刻的田尔耕,面如死灰,眼神里满是惶恐与绝望。 自新君登基,清算魏忠贤的呼声便甚囂尘上。 昨日魏公被贬凤阳,今天一早又听闻吏部刑部联合查抄魏府,他便知道大势已去,树倒猢猻散,下一个被清算的恐怕就轮到他了。 他以为这次召见,便是赐死或者下狱的最后通牒。 他一路走来,连遗书都打好了腹稿。 “罪臣田尔耕,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田尔耕跪伏在地,额头紧贴著冰冷的地砖,连头都不敢抬。 朱由检看著下方这个瑟瑟发抖的锦衣卫头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田尔耕在怕什么,也正需要利用他的这份怕。 “田尔耕,”朱由检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朕问你,锦衣卫是做什么的?” 田尔耕心中一凛,这个问题太过诛心。 他颤声答道:“回……回陛下,锦衣卫……乃天子亲军,为陛下……侦缉、捕拿、典詔狱……” “说得好。天子亲军。”朱由检加重了这四个字,“那朕再问你,昨日朕下旨,命吏部、刑部联合查抄逆阉魏忠贤府邸,此事你可知晓?” “罪臣……知晓。”田尔耕的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是为这事来的。 “好。”朱由检话锋一转,声调陡然凌厉起来,“既然知晓,那你告诉朕,魏忠贤贪墨多年,搜刮的民脂民膏何止千万!这些钱,是朕的,还是他吏部、刑部的?是应当归入国库,充盈內帑,还是该让那帮所谓的清流君子,以查抄之名,行侵吞之实,中饱私囊?!”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田尔耕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要清算阉党吗? 怎么听这口气,反倒像是在心疼魏公的家產被东林党那帮人给黑了? 朱由检將田尔耕的震惊尽收眼底,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没有给田尔耕细想的时间,继续追击道:“朕刚刚得到密报,刑部尚书乔允升、礼部侍郎钱谦益等人,在魏府之中,名为查抄,实为劫掠!他们屏退外人,將库中珍玩字画、金银珠宝,肆意分拣,装入私囊!这是查抄罪產吗?这是在挖朕的墙角,喝朕的血!” 这番话半真半假。 朱由检並无密报,但他根据史书的记载和对那帮“君子”尿性的了解,推断出现场的情况八九不离十。 这种指控,就算不是百分百准確,也绝对错不到哪里去。 田尔耕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不是傻子。 作为在刀口上舔血几十年的锦衣卫头子,他瞬间就品出了皇帝话语里那层耐人寻味的深意。 陛下对东林党不满! 陛下心疼那些钱! 陛下需要一把刀,去把那些钱从东林党的嘴里夺回来! 而他田尔耕,就是这把最合適的刀!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难道……事情还有转机?魏公的事,还有迴旋的余地?陛下这是在敲打东林,要重新启用厂卫来制衡文官集团? 一瞬间,求生的本能和政治投机的嗅觉,让田尔耕原本已经冰冷僵硬的身体里,重新注入了滚烫的血液。 “陛下!”田尔耕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充满了力量与决绝,“此辈国贼,胆大包天!竟敢在天子脚下,公然侵吞罪產,目无君上,无法无天!臣……臣恳请陛下下旨,臣愿亲率緹骑,將这帮硕鼠一网打尽,为陛下追回內帑,以正国法!” 朱由检要的就是他这个態度。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田尔耕面前,亲自將他扶起,“朕就知道,我大明的锦衣卫,还有忠臣!” 他拍了拍田尔耕的肩膀,那力道沉稳而有力,让田尔耕感到一种久违的、被倚重的踏实感。 “朕现在给你一道密旨。”朱由检的眼神锐利如鹰,“朕已命王承恩持朕手諭前往魏府。你立刻点齐你手下最精锐的緹骑,越多越好,和王伴伴一起去魏府。给朕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查抄,是封存!” “封存?”田尔耕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对,封存!”朱由检一字一顿地解释道,“告诉所有人,魏府所有財產,在未彻查清楚之前,全部由內廷和锦衣卫共同接管,就地封存!所有库房、箱笼,一律贴上朕的內帑封条和你们锦衣卫的封条!从魏府大门到后院茅房,给朕围个水泄不通!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来!” “那……吏部和刑部的人若是阻拦……” 朱由检嘴角咧开,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朕给你临机专断之权!但有阻拦、咆哮、不尊號令者,无论官阶大小,一律视为与逆阉同党,意图毁灭罪证,图谋不轨!你告诉他们,这是朕的口諭——” “——拿下!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个字,让田尔耕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新君登基以来,这是第一次对他们这些所谓的“阉党”成员,露出獠牙,而这獠牙,对准的却是不可一世的东林文官! 田尔耕瞬间脑补出了一整套逻辑链:陛下这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他需要厂卫!他需要我们这把刀!魏公虽然被贬,但那是安抚朝臣的权宜之计。只要我们把这件事办得漂亮,把钱完整地给陛下捧回去,让陛下看到我们的忠心和能力,魏公官復原职,指日可待!我们阉党,还有翻盘的机会! 这一刻,田尔耕的忠诚,已经从对魏忠贤的个人依附,悄然转移到了那个给了他希望与权力的年轻帝王身上。 “臣,田尔耕,遵旨!”他单膝跪地,声音鏗鏘有力,“臣以项上人头担保,魏府一针一线,绝不会落入宵小之手!必定为陛下完整保全!” “去吧。”朱由检挥了挥手,“朕,在宫里等你的好消息。” 第3章 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魏忠贤府邸,卯时三刻。 往日里戒备森严,连只耗子都钻不进来的魏府,此刻却像一个被捅破的巨大蜂巢,乱成了一锅粥。 刑部尚书乔允升捻著鬍鬚,站在庭院中央,看著一箱箱財物从库房里被抬出来,脸上露出了“为国除害”后的欣慰笑容。 他身旁,礼部侍郎水太凉更是意气风发,不时对著手下的吏员指指点点,指挥他们將不同类別的財物分门別类。 “周大人,你看这尊前朝的青玉麒麟,雕工精湛,温润通透,实乃罕见的珍品啊。”一个刑部郎中捧著一尊半尺高的玉雕,满脸諂媚地递到乔允升面前。 乔允升瞥了一眼,淡淡道:“此等逆阉搜刮之物,乃民脂民膏,焉能以珍玩视之?这是罪证!先登记在册,回头……嗯,此物易碎,不便运输,就由本部堂代为保管,以免损毁。” “大人高义!”刑部郎中立刻心领神会,麻利地將玉麒麟用绸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乔允升隨从带来的一个不起眼的箱子里。 另一边,钱谦益正对著一幅据说是唐寅真跡的《仕女图》嘖嘖称奇,他身边的几个御史早已按捺不住,將一些小巧精致的玉佩、金簪、鼻烟壶之类的“零碎”,不动声色地塞进了自己的袖袋。 在他们看来,查抄魏府,就是一场瓜分战利品的盛宴。 魏忠贤倒了,他的財產自然就成了“无主之物”。 上交国库?开什么玩笑! 国库空虚,与我等何干?我等冒著被阉党反扑的风险,为国锄奸,难道不该得些“犒劳”吗? 至於给皇帝的奏报,隨便写个数目就行了,几千两、万把两,难道那位深居宫中的年轻天子,还真能派人来一一核对不成? 整个魏府,都瀰漫著一股贪婪而狂热的气氛。 就在这时,魏府那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轰”的一声,用巨力踹开! “哐当!” 两扇厚重的包铜木门向內倒去,发出巨大的声响,把院子里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 阳光从洞开的大门口照射进来,逆光中出现了几十个黑压压的人影。 为首的,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他手持一卷明黄的圣旨,面色冷峻。 而在他身后,上百名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緹骑和戴尖帽,著白皮靴,穿褐色衣服的东厂番子如同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鬼,涌入府中,迅速散开,將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刀鞘摩擦的声音,甲叶碰撞的声音匯成一股肃杀的寒流,瞬间將场中那股狂热的气氛浇了个透心凉。 最后,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手按刀柄,一步一步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的眼神像狼一样,扫视著院內目瞪口呆的文官们,脸上带著一丝狞笑。 “奉旨查抄”的官吏们,对上“奉旨拿人”的锦衣卫,就好比一群正在偷鸡的黄鼠狼,撞上了满身煞气的猎犬。 乔允升脸色一变,但还是强自镇定下来,他毕竟是刑部尚书,当下上前一步,厉声喝道:“田尔耕!你待怎讲?我等奉旨查抄逆阉府邸,你竟敢带兵闯入,是想造反吗?” 钱谦益也跟著帮腔,义正辞严:“田尔耕,你身为阉党余孽,本该闭门思过,等待国法裁决,如今竟敢衝击查抄现场,莫非是想包庇逆阉,销毁罪证?” 田尔耕根本不理会他们的叫囂,只是对著王体乾一躬身:“王公公,请宣旨吧。” 王体乾上前一步,展开手中那份並非正式詔书、但却盖著皇帝私印的手諭,朗声念道:“皇帝敕曰:逆阉魏忠贤府邸財物,事关国帑,牵连甚广。为防宵小趁乱侵吞,匿藏罪產,著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即刻前往,將魏府上下所有库房、箱笼,尽数封存!由內廷、锦衣卫共同看管,待朕另行处置。钦此!”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乔允升、钱谦益等人的心上。 封存?由內廷和锦衣卫共同看管? 这算什么?皇帝这是信不过我们?这是要从我们嘴里抢肉吃啊! 乔允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怒道:“荒唐!查抄罪產,歷来由三法司会同有司进行,何曾有过內监、锦衣卫封存的先例?此乃乱命!我等不能从!” “对!我等乃奉內阁票擬、圣上硃批的正式詔书行事!你这不过是一纸手諭,不合规制,我等不认!”钱谦益也跟著鼓譟起来。 他身后的一眾官员纷纷附和,他们已经到嘴的肥肉,怎么可能轻易吐出去。 王体乾被他们这番话顶得脸色发白,他虽是天子家奴,但面对这群掌握著“规矩”和“大义”的文官,一时间竟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就在这时,田尔耕上前一步,站在了王体乾身前。 他“鏘”的一声,抽出了腰间的绣春刀。 雪亮的刀光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不合规制?”田尔耕冷笑一声,刀尖直指乔允升,“乔大人,你告诉我,你们將查抄出来的財物,私自装入自己的箱笼,这合的是哪家的规制?” 他又转向钱谦益:“钱大人,你袖子里那只前朝的玉蝉,价值不菲吧?你这般行径,又合的是哪条国法?” 此言一出,乔允升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袖口。 周围的官员们也是一片譁然,个个面露惊慌。 他们没想到,锦衣卫的眼睛这么毒,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小动作,竟然全被看在了眼里。 钱谦益又惊又怒,指著田尔耕骂道:“你……你血口喷人!我等清廉自守,一心为公,岂容你这阉党余孽污衊!” “污衊?”田尔耕脸上的狞笑更盛了,“钱大人,看来你是忘了我锦衣卫是干什么的了。我锦衣卫奉詔行事,靠的不是嘴皮子,是这个!” 他用刀背拍了拍自己的胸甲,发出“砰砰”的闷响。 “陛下有口諭!”田尔耕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起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但有阻拦封存、咆哮公堂、不尊號令者,无论官阶大小,一律视为与逆阉同党,意图毁灭罪证,图谋不轨!” 他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官员无不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一律——拿下!” “若敢反抗——”田尔耕的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著凌厉的风声。 “——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杀气冲天! 第4章 投名状 整个魏府雅雀无声,只剩下锦衣卫緹骑们手中钢刀映出的寒光,和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浓重血腥气。 乔允升和钱谦益彻底傻眼了。 他们可以跟王体乾讲规矩,可以跟皇帝讲祖制,但他们没法跟田尔耕这把已经出鞘的刀讲道理! 格杀勿论! 这是皇帝的口諭! 这位刚刚登基、看似温和仁厚的年轻天子,竟然会下达如此狠厉的命令! 他们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多说一句废话,田尔耕真的敢当场砍了他们! 阉党这帮疯子,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更何况,他现在手握圣意! “你……你们……”乔允升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来人!”田尔耕根本不给他机会,大手一挥,“將所有非我锦衣卫、內廷之人,全部『请』出府去!封门!所有库房、箱笼,贴上封条!但有缺漏,拿你们是问!” “是!”上百名锦衣卫齐声应喝,声震屋瓦。 他们如狼似虎地冲向那些官员和吏员,虽未动刀,但那股逼人的气势,已经让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文人嚇破了胆。 “你……你们把东西放下!”一个刑部主事还想保护自己刚刚“查抄”到手的一个金香炉。 一个锦衣卫校尉二话不说,上前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將他踹了个四脚朝天,然后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扔出了大门。 “我的箱子!我的箱子!”乔允升看著自己隨从带来的那个装满了“易碎品”的箱子,被两个锦衣卫抬走,准备贴上封条,心疼得直滴血。 但他不敢再爭了。 田尔耕那双冰冷的眼睛,一直锁定著他。 他毫不怀疑,自己再敢多说一个字,那把绣春刀就会落在自己脖子上。 一场原本皆大欢喜的分赃大会,就这样被田尔耕用最粗暴也最直接的方式强行中止。 乔允升、钱谦益等一眾官员,被灰头土脸地“请”出了魏府。 他们站在门外,看著锦衣卫用巨大的锁链锁上了大门,然后在门上交叉贴上了盖著內帑大印和锦衣卫印信的封条。 寒风吹过,捲起地上的落叶。 乔允升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几十个耳光。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钱谦益气得浑身发抖,“田尔耕这阉狗!还有陛下……他……他怎能如此行事!毫无君王体统!我要弹劾!我要联合百官,上疏弹劾!” 乔允升的脸色却阴沉得可怕。他比钱谦益想得更深。 这不是田尔耕一个人的问题。 这是皇帝的態度问题。 新君,似乎並不像他们想像中那么好控制。 他非但没有彻底倒向文官集团,反而重新举起了厂卫这把被他们唾弃的刀。 “走!”乔允升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回衙门,此事……得从长计议了。” 乾清宫中,魏忠贤伏在地上,面前是坐在龙椅上的朱由检。 “朕本来想把你千刀万剐,传首九边,再把你全家老小,乾儿子干孙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吊在午门上示眾……” 他顿了顿,看著魏忠贤那张死人般的脸,话锋一转。 “但是朕后来改主意了。” 魏忠贤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巨大的恐惧和一线生机在他心中疯狂交织。 “魏忠贤,魏伴伴,朕问你,你是想死——” “还是想活?” 烛火在魏忠贤的眼中跳动,仿佛是他那颗死灰復燃的心,他伏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叫囂著屈辱,但灵魂深处,却有一股求生的岩浆在疯狂涌动。 他的人生就是一场豪赌,从一个街头无赖赌到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现在,他输光了一切,只剩下最后一条命作为筹码,押在了御座上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天子身上。 朱由检看著脚下这个彻底丧失了所有精气神的老人,心中没有半分怜悯。 在机关里混了几十年,他太清楚用人之道了。 对君子,要以德义感召;对小人,要以利益驱使;而对於魏忠贤这种曾经站在权力巔峰,如今一无所有的梟雄,则必须用最极端的方式,完成一次彻底的重塑。 忠诚,不是靠嘴巴说的,而是靠行动做的。 尤其是这种浸淫权力场的老狐狸,不让他亲手斩断过去,他永远都会心存幻想,留有后路。 “陛下,老奴.......老奴想活。”魏忠贤囁嚅的声音掺杂在烛火爆开的噼啪声中,但是在乾清宫中清晰无比。 “想活,很好。”朱由检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但朕凭什么信你?” 魏忠贤身体一颤,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惶恐。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老奴……老奴的命就是陛下的,老奴愿对天发誓……” “誓言?”朱由检轻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成年人对孩童承诺的鄙夷,“朕听过的誓言比你看过的奏本还多。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缓缓踱步,停在魏忠贤面前,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要的不是你的誓言,是你的投名状。” “投名状”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了魏忠贤的耳朵里。 他混跡於市井,发跡於宫廷,如何能不懂这三个字的血腥分量? 梁山好汉入伙尚需杀人献首,皇帝要他活,又岂会是让他空口白话? “请……请陛下明示。”魏忠贤的声音沙哑乾涩,他已经预感到了这份“投名状”的残酷。 朱由检的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望向宫外那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京城某处那座奢华的府邸。 “奉圣夫人,客氏。” 赵玖轻轻吐出这几个字。 魏忠贤的身体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客氏!奉圣夫人! 那是先帝的乳母,是他魏忠贤的对食夫妻,是他权势的另一半,是他最亲密的政治盟友! 他们曾一同站在大明权力的顶峰,俯瞰眾生,生杀予夺! “朕听说,她替你管著不少钱財。朕还听说,你那些乾儿子、侄外孙,平日里都尊称她为『老祖奶奶』,唯她马首是瞻。”朱由检的语气依旧平淡,听在魏忠贤耳中,却像是一把不断朝他的胸膛捅来的刀子。 “朕让你做朕的刀,这把刀,就不能有第二个主人。朕让你去咬人,你就不能一边咬,一边还惦记著旧窝。” 朱由检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下达了那道冰冷彻骨的命令: “朕给你一道口諭,给你调动东厂的权力。现在,立刻,去查抄客氏府邸。” “人,朕交给你处置。东西,给朕一文不少地抄回来,登记造册。” “记住,想要活下去,就乖乖做朕手里的一条听话的狗。” “这是朕给你的第一个任务,也可能是最后一个机会。” “办好了,那就是第一个任务。办不好……”朱由检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比任何酷刑都更加令人恐惧。 办不好,那就是最后一个机会! 第5章 让魏忠贤来见我! 魏忠贤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尊石像,但是心中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皇帝这一手,手段老辣,心思縝密,布局深远…… 这哪里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这更像是一个在权力场中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怪物! 他与客氏几十年的情分,一起从微末中挣扎出来,一起享受过无上的荣光。 让他亲手杀了她……这比杀了他自己还要痛苦。 可是,他有的选吗? 崔呈秀已经被罢官,他的羽翼正在被一根根拔除。 巨大的悲哀和求生的本能在他心中剧烈交战,最终,后者占据了上风。 他这一生,什么都可以失去,唯独不能失去命。 “老奴……遵旨。” 魏忠贤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那佝僂的背影,在烛光下被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个失了魂的鬼魅。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步履蹣跚地走出了乾清宫。 半个时辰后,东厂衙门。 深夜的东厂,依旧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可怕。 番子们在院中往来巡逻,一个个面色凝重,眼神中充满了不安。 新皇登基,朝局变幻。 先是兵部尚书、阉党核心崔呈秀被罢官,紧接著又是大批阉党官员被弹劾。 山雨欲来风满楼,所有人都感觉到,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將来临。 就在人心惶惶之际,紧闭的衙门大门被缓缓推开。 魏忠贤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看到督公回来,院內的番子们精神一振,刚要上前行礼,却都下意识的僵在了原地。 回来的確实是魏忠贤。 但又好像不是。 他依旧穿著那身常服,但整个人却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脸色惨白,眼神空洞,身上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死气。 那是一种从绝望深渊中爬出来后,彻底斩断了七情六慾的阴冷。 “督公!”阉党核心,五彪之一的锦衣卫都督田尔耕硬著头皮迎了上去,小心翼翼地问道,“宫里……陛下他……” 魏忠贤没有看他,只是径直向大堂走去,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院中响起: “传我將令。” “点齐緹骑三百,一等番子五十。备好火把、锁链、囚车。” “一刻钟后,隨我出动。” 田尔耕心中一惊,连忙追问:“督公,这是要去哪儿?这么大阵仗,是要……” 有些话,他不敢说。 魏忠贤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混杂著自嘲、悲凉和疯狂的诡异光芒。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奉旨。查抄,奉圣夫人府。” “什么?!” 田尔耕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他身后的所有番子,也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院子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譁然。 查抄奉圣夫人府? 那不是督公的对食夫妻,阉党的“老祖奶奶”吗? 自己人查自己人? 这是疯了?! 田尔耕嘴唇哆嗦著:“督公,您……您没说错吧?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奉圣夫人她……” “没有误会。”魏忠贤打断了他,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而冷酷,“这是陛下的旨意。” 他环视著一张张惊愕和不解的脸,眼中那最后一丝情感的波动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冰冷。 隨后,他径直走入大堂,坐在那张象徵著无上权力的虎皮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待。 等待著那三百緹骑,五十番子集结完毕。 也等待著自己,与过去做最后的告別。 他的脑海里,闪过与客氏相识以来的种种画面。 从最初的相互利用,到后来的相濡以沫,再到权倾朝野时的狼狈为奸。 这个女人,陪伴他走过了人生最关键的几十年。 他们是政治上的盟友,是生活上的伴侣,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曾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老死或者被杀,亦或者...... 可现在,他要亲手去解开这根绳子。 不,不是解开,是斩断,而且是用最血腥,最残忍的方式。 一刻钟后,田尔耕走入大堂,声音乾涩地稟报:“督公,人马……集结完毕。” 魏忠贤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已经只剩下纯粹的冷漠。 “出发!” 子时的夜色最浓。 京城,咸宜坊,奉圣夫人府。 这座府邸的奢华冠绝京师。 门前的石狮子比亲王府的还要高大,朱漆大门上金钉耀眼,府內亭台楼阁,雕樑画栋,一步一景,儼然是一座小型的皇家园林。 此刻,府內依旧是歌舞昇平。 正堂之內,灯火辉煌,温暖如春。 客氏高坐在主位上,一身华服,珠光宝气。 她的脸上画著精致的妆容,却依旧掩盖不住眼角的细纹和眉宇间的一丝焦虑。 新皇登基后的种种举动,让她感到了不安。 尤其是崔呈秀的倒台,更是让她心惊肉跳。 今天更是听说魏忠贤深夜被召入宫,她派人去打探魏忠贤的消息,却迟迟没有回音。 堂下,几个新收的乾儿子正在插科打諢,卖力地逗她开心,旁边还有乐师奏著靡靡之音。 但这一切,都无法驱散她心中的阴霾。 “夫人,时辰不早了,您也该歇息了。”一个心腹的老嬤嬤上前劝道。 客氏烦躁地摆了摆手:“再等等。老祖宗还没消息,我睡不著。” 就在这时,府邸之外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囂和金铁交鸣之声! “怎么回事?!”客氏猛地站了起来。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不……不好了!夫人!东厂!是东厂的人把咱们府给围了!” “东厂?”客氏先是一愣,隨即怒道,“胡说八道!东厂的人吃错药了?敢围我的府?!” 她的话音未落,一声巨响传来! “轰!” 那扇用上好铁木製成,足以抵挡千斤撞击的朱漆大门,被硬生生地撞开! 无数手持火把、腰挎绣春刀的东厂番子和锦衣卫緹骑,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见人就抓,遇门就踹,整个府邸瞬间化作人间地狱。 哭喊声、尖叫声、打砸声,响成一片。 客氏彻底懵了,她踉蹌著后退一步,厉声尖叫:“反了!都反了!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的督公呢?让魏忠贤来见我!” 她的声音,淹没在嘈杂的混乱之中。 很快,一条由火把照亮的通道被清开。 魏忠贤身著东厂督公的全套大红麒麟服,腰佩宝剑,面沉如水,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著面色铁青的田尔耕,以及一眾杀气腾腾的番子。 看到魏忠贤,客氏仿佛看到了救星,她不顾一切地衝上前去,抓住他的衣袖,尖声道:“老祖宗!你总算来了!这些狗奴才都疯了!快!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 然而,她看到的,是一双她从未见过的冰冷而陌生的眼睛。 魏忠贤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她紧抓著自己衣袖的手指。 这个动作,让客氏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第6章 黄泉路上,我等著你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魏忠贤终於开口了,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感情:“奉圣夫人客氏,秽乱宫闈,图谋不轨,罪大恶极。奉陛下口諭,查抄府邸,所有家產,尽数入官。闔府上下,一概收监。” “你……你说什么?”客氏难以置信地看著他,仿佛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你疯了?我是客巴巴!是你魏忠贤的……” “住口!”魏忠贤厉声打断了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但旋即被更深的冷酷所取代,“咱家现在是奉旨办案。过去的,都过去了。” 他转过头,对田尔耕下令:“清场。” 田尔耕一挥手,几个如狼似虎的番子上前,將大堂內那些嚇得瘫软在地的乾儿子、乐师、僕妇们,全都拖了出去。 很快,偌大的正堂之內,只剩下了魏忠贤和客氏两人,以及周围一圈手持火把,沉默如石像的番子。 火光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为什么?”客氏终於崩溃了,她瘫坐在地上,泪水冲了脸上的妆容,状若疯妇,“魏忠贤!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我们一起谋划的大事……你都忘了吗?是那个小皇帝逼你的?他拿什么威胁你了?” 魏忠贤沉默了片刻,缓缓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 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囈:“情分?大事?都过去了。现在,我只想活下去。” 他看著眼前这个曾经与自己共享权力的女人,轻声说道:“奉圣,你知道吗?陛下……什么都知道。” 客氏的哭声戛然而止,瞳孔猛地收缩。 魏忠贤继续说道:“他知道我们在你府中养的那八个女人,他知道我们想学吕不韦……他知道我们所有的事情。” 客氏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 她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在绝对的证据和绝对的皇权面前,他们所有的图谋,都只是一个笑话。 “所以……他让你来杀我?用我的命,换你的命?”客氏的声音嘶哑地问道。 魏忠贤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 他从腰间,解下了一条白色的丝质腰带。 那是来时系在官服里的。 看到那条腰带,客氏眼中最后的希望之火也熄灭了。 她突然不哭不闹了,只是痴痴地看著眼前的魏忠贤,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好……魏忠贤,你够狠!” “我客巴巴这辈子,没看错过几个人,没想到最后,却栽在了你手里!” “你动手吧。黄泉路上,我等著你。”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脖子微微扬起,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態。 魏忠贤拿著那条白色丝带,手在微微颤抖。 田尔耕见状,上前一步,低声道:“督公,这种脏活,让属下来吧。” “退下。”魏忠贤的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 他走到客氏的身后,將冰冷的丝带,绕上了她那曾经保养得宜,此刻却布满冷汗,微微颤抖的脖颈。 客氏的身体猛地一僵。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朱由检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以及那句冰冷的话语: “朕要的,是一个与过去彻底切割乾净的魏忠贤。” 他双臂猛然发力! “呃……” 客氏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响,双腿开始乱蹬,双手本能地向后抓挠,指甲在魏忠贤的手背上划出数道深深的血痕。 魏忠贤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咬紧牙关,双目赤红,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收紧手中的丝带。 他不是在杀客氏。 他是在杀死过去的自己。 杀死那个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杀死那个不可一世的魏忠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大堂之內,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骨骼被勒紧时发出的“咯咯”声,和客氏喉咙里越来越微弱的挣扎声。 终於,她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彻底瘫软了下去。 魏忠贤鬆开手,客氏的尸体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双目圆睁,死死的盯著魏忠贤,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不甘。 魏忠贤踉蹌著后退两步,靠在身后的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抓得鲜血淋漓的手背,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但那恍惚,只持续了一瞬间。 他挺直了那佝僂的背,用一种冷酷到极致的声音,对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田尔耕下令: “传令下去。” “清点府內所有財物、田契、地契、金银、古玩,一针一线,都给咱家登记造册,任何人不得私藏,违者立斩!” “所有家丁僕妇,全部收监,交由北镇抚司审问!” “一个时辰內,咱家要看到完整的清单!” “咱家,要回宫,向陛下復命。”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座奢华的府邸。 寒风吹过,他大红的麒麟服在夜色中翻飞,像一团燃烧的鬼火。 —— 寅时,天光未明。 乾清宫內,温暖如春,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朱由检地坐在御案之后,面前的参汤早已换过一盏,依旧是温热的,但他一口未动。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份关於陕西旱情的奏报上,那上面触目惊心的“人相食”三个字,比宫外的寒风更能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冷。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每一刻的耽搁,都意味著有成百上千的百姓在绝望中死去,也意味著他龙椅下的火药又多了一分。 侍立在一旁的王体乾,却完全无法將心神集中在公务上。 他的眼角余光,始终瞟著殿门的方向,心臟隨著每一次风吹草动的声响而剧烈收缩。 他想不通。 陛下为何要留下魏忠贤的性命? 为何要用这头刚刚被拔去毒牙的猛虎,去办这等惊天动地的大案? 这无异於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这位年轻的天子,究竟在想什么? 他那看似平静的眼眸之下,到底隱藏著何等深不可测的城府? 就在王体乾胡思乱想之际,殿外传来一阵沉重而压抑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幽魂,出现在了殿门口。 是魏忠贤。 他回来了。 第7章 第二个任务 依旧是那身刺眼的大红麒麟服,但衣角沾染了尘土,袖口隱有几点暗沉的血渍。 魏忠贤那张老脸在摇曳的烛光下白得像一张宣纸,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眼神空洞,步伐僵硬,像一个被抽去所有牵线的人偶,只剩下躯壳在凭藉本能移动,手上还残留著几道尚未凝固的血痕。 王体乾只看了一眼,便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后背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挡在了朱由检的身前,仿佛在提防一头隨时可能暴起伤人的野兽。 朱由检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一个微不可察的眼神,便让王体乾僵在了原地,不敢再动。 然后,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个走进大殿,在离御案十步远处重新跪倒的魏忠贤。 “办完了?”朱由检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件“今天天气如何”的小事。 “回……回陛下。”魏忠贤伏下身,额头贴著冰冷的地砖,声音乾涩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奉圣夫人客氏……已按陛下旨意,就地……处置。侯国兴、客光先亦已伏诛。” 他顿了顿,似乎在竭力压制著什么,才继续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匯报: “奴婢……奴婢已將客氏府邸完全查封。府內上下,共计家丁、僕妇、伶人、护院三百一十二人,已全部收监,等候陛下发落。”“自府內……抄没……” 说到这里,饶是魏忠贤,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刚刚用最快速度整理出来的帐册,由一个小太监呈递上去。 “抄没黄金,共计一十七万三千四百两。” “白银,二百零九万五千六百两。” “现银、银票合计,一百二十万两。” “京城及通州、保定等地,田產地契共一百零八处,房產七十六处……” “另有珍珠、玛瑙、玉器、古玩、字画、绸缎、皮草……不计其数。初步估算,其总价值,不下……不下五百万两白银!” “嘶——” 饶是王体乾身为司礼监秉笔,见过无数大场面,听到这一连串天文数字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百万两! 这还仅仅是客氏一个人的家產! 大明朝一年的国库岁入,刨去各种杂项开支,真正能动用的也不过二百多万两!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个先帝的乳母,一个太监的对食,竟然就贪墨了相当於大明两年纯收入的財富!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王体乾下意识地看向御座上的皇帝,以为会看到龙顏大怒,看到雷霆震怒。 然而,他失望了。 朱由检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只是接过了那本帐册,隨意地翻了几页,仿佛在看一本无关紧要的话本小说。 五百万两……不错,是个好开局。 朱由检心中冷笑。 这就是他的第一桶金,他用来给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续命的本钱。 有了它,他就不用再像个乞丐一样,为了賑灾的几十万两银子,去跟那帮满口“民为重”的东林君子们扯皮了。 他內心的念头一闪而过,脸上却不动声色。 “知道了。” 他淡淡地说了三个字,然后將帐册合上,隨手放在一边。 这种平静,比雷霆之怒更让王体乾感到心惊胆战。 “这次,你办的不错。”朱由检缓缓开口道,“算是有功。” 魏忠贤的身体微微一颤,但依旧不敢抬头,只是用更低微的声音说道:“皆是陛下天威,老奴不敢居功。” “功是功,过是过,朕向来分明。”朱由检的语气不容置疑,“王体乾。” “老奴在!”王体乾一个激灵,连忙跪下。 “传朕口諭,所有从客氏府上抄没的钱款、財物,一律不入国库,全部封存,收归內帑。由你亲自负责清点、入库,任何人不得插手过问,胆敢覬覦者,以谋逆论处!” “遵旨!”王体乾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入国库,尽归內帑! 他瞬间就明白了皇帝的深意。国库的钱,是公家的,动用起来处处掣肘。 而內帑,则是皇帝的私房钱,是皇帝可以隨心所欲动用的力量! 有了这笔巨款打底,皇帝就等於有了自己的小金库,再也不用看那帮文官的脸色! 高明!实在是太高明了! 王体乾对自家这位小爷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 朱由检处理完这件事,目光再次落回到魏忠贤身上。 他看到,魏忠贤跪在那里,虽然身体依旧僵硬,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鬆弛。 觉得交了投名状,就能喘口气了? 想得美。 对魏忠贤这种浸淫权力场几十年的老狐狸,压力必须是持续性的。 一旦让他閒下来,他那颗不安分的脑袋,就不知道会动什么歪心思。 必须让他像个陀螺一样不停地转,直到榨乾最后一点价值。 “起来吧。”朱由检淡淡地说道。 “谢陛下。”魏忠贤挣扎著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跪拜和巨大的精神压力已经有些麻木。 他低著头,等待著皇帝的下一句发落。 然而,朱由检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他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心上。 “朕这里,还有第二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魏忠贤的心猛地一沉。 “朕要你亲自去一趟南京。”朱由检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召回南京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即刻返京,另有任用。” 轰! “曹化淳”这三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魏忠贤的天灵盖上! 他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死人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夹杂著震惊、愤怒、屈辱和恐惧的复杂神情。 曹化淳! 那是他的死敌! 不共戴天的死敌! 想当初,他魏忠贤权势滔天的时候,宫里唯一敢跟他掰手腕的就是这个曹化淳! 曹化淳为人刚直,有心计,有能力,更重要的是,他深得当时还是信王的朱由检的信任。 魏忠贤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用尽了手段,才终於把他排挤出京,发配到南京那个养老的地方去。 可现在,皇帝竟然让他亲自传令,把自己的死对头给召回来?! 魏忠贤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手背上的伤口因为情绪激动而迸裂,鲜血再次渗了出来。他想不通,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真的就这么不信任自己?难道自己刚刚献上的投名状,还不够有分量吗? 朱由检將他所有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第8章 陛下,该上朝了 “怎么?”朱由检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你不愿意?” 魏忠贤浑身一激灵,那点不甘和愤怒瞬间被刺骨的恐惧所取代。 他看到了皇帝眼中那抹猫捉老鼠般的玩味神情。 “老奴……不敢。”魏忠贤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重新低下头,將所有的不甘和屈辱都深深地埋藏了起来。 “不敢就好。”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踱步到魏忠贤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看似亲近,却让魏忠贤感觉仿佛有条毒蛇爬上了自己的身体。 “魏伴伴,你是个聪明人。”朱由检的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朕让你继续掌著东厂,是因为朕需要一把刀。但朕也需要一块磨刀石,时时刻刻提醒这把刀,它的锋刃该朝向何方。” 他没有明说,但魏忠贤已经听懂了。 他,魏忠贤,就是那把刀。 而曹化淳,就是那块磨刀石。 皇帝要用曹化淳来磨他,来制衡他,来让他永远不敢有二心! 朱由检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朕不养閒人,更不养废人。谁能替朕办好事,谁就有用。谁若是敢阳奉阴违,把心思用在別处……” “朕就让他,去陪客氏。” 魏忠贤的身体,如同筛糠一般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位登基不满白天的少年皇帝,他的帝王心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不,是匪夷所思的地步! “老奴……明白了。”魏忠贤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彻底认命的绝望,“老奴这就去草擬旨意。” “很好。”朱由检直起身,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去吧。朕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內,朕要见到曹化淳” 魏忠贤行了一礼,躬著身子,一步一步地退出了乾清宫。 他的背影,比来时更加佝僂,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 当他走出大殿,被凌晨的寒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湿透。 天,要亮了。 可他魏忠贤的未来,却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乾清宫內,魏忠贤失魂落魄地离去,大殿重新恢復了寂静。 王体乾依旧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他亲眼目睹了皇帝如何三言两语,就將曾经不可一世的九千岁玩弄於股掌之间,那种震撼,让他对御座上的那个身影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敬畏和恐惧。 陛下召回曹化淳,是为了制衡魏忠贤,这一点他看懂了。 但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陛下的每一步棋,似乎都藏著更深的后手。 此时,朱由检缓缓走到了窗边,推开一丝窗缝,望著天边那抹即將出现的鱼肚白。 宫外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动他宽大的龙袍。 王体乾只能看到皇帝的背影,那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高,也格外陌生。 魏忠贤是条好狗,但只靠一条狗,是看不住偌大的家业的,更不可能靠他挽救现在已经危如累卵的大明局势。 朱由检在心中默默盘算。 更何况,这条狗野性难驯,必须给他套上最结实的项圈,再找一条更凶的狼,时刻在他旁边盯著,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曹化淳是朱由检在信王府时的旧人,忠心可用,能力也不差,虽然他在史书上留下过开城投降的记载,但是朱由检不在乎这些。 只要他足够强势,只要大明江山还在,他们就是他手下最忠实的鹰犬。 让他回来,正好和魏忠贤打擂台。 让他们互相竞爭,互相撕咬,互相监督,他们的恐惧和內耗,就是皇权的稳固。 这在现代管理学上叫“鲶鱼效应”,古代帝王术里叫“二桃杀三士”。 手段这种东西,不管古今都是相通的。 他的目光穿透了紫禁城的重重宫墙,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光有制衡还不够,朱由检需要的是分工明確的暴力机器。 东厂经过魏忠贤这么多年的经营,已经成了一个臃肿、腐败、关係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正好,就让它继续扮演“恶犬”的角色。 抄家、收税、威慑百官……所有得罪人的脏活累活,都交给它去干,让它去吸引所有人的仇恨,成为朝堂上最显眼的靶子。 朱由检交给曹化淳的將是一个全新的任务。 他要重建西厂! 但这个西厂,不再是成化年间那个只知滥用酷刑,搞得天怒人怨的怪物。 它將是朱由检的眼睛,耳朵,是他的中情局,他的克格勃! 它的人员要精干,要绝对忠诚,它的唯一任务,就是搜集情报! 陕西的灾情到底到了什么地步?九边的军餉到底被剋扣了多少?江南的士绅到底隱匿了多少田產?关外的建奴又在搞什么阴谋?朝堂上谁是忠臣,谁是奸佞,谁在阳奉阴违? 这些,朱由检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东厂主外,负责执行和震慑;西厂主內,负责监察和情报。 一明一暗,一刚一柔,互为犄角,又相互监督,配合遍布大明的锦衣卫,这个情报网足够让他对整个大明的局势洞若观火。 而最终的权力,都將牢牢匯集到他一个人的手里! 想到这里,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缕晨光终於衝破了黑暗,照在了他的脸上。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少年的青涩,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和决绝。 “陛下,吉时已到,该上朝了。” 王体乾在后面看著,只觉得皇帝的背影仿佛与初升的朝阳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朱由检点了点头。 正好,去看一下朕的文武百官,看一下那些自詡清流,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的东林党,看看那些曾经权势熏天,现在如断脊之犬的阉党。 看看大厦將倾之时那比刀刀见血更加残酷的党爭。 “准备好朕交代的那些东西,走吧。” “是。”王体乾低眉顺眼的应了一声,身后两个年轻力壮的內侍合力抬起了一口巨大的黑色木箱。 第9章 詰问 京师的凌晨,寒气已经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天色將亮未亮,一道道黑压压的人影便踩著凝结的白霜,沉默地匯入通往紫禁城的洪流。 皇极殿前的巨大广场上,文武百官依照品级列队,吐出的每一口白气,都像是压抑不住的心事。 整个朝堂,暗中分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边,是曾经煊赫一时,如今却惶惶如丧家之犬的阉党余孽。 曾经的党魁、阉党五虎之首的兵部尚书崔呈秀数日前已被勒令致仕,削职为民,彻底失去了政治生命。 剩下的如工部尚书吴淳夫等人,此刻正聚在一起,却相顾无言。 他们脸色蜡黄,眼神空洞,像一群在寒风中等待屠刀落下的鵪鶉。 昨夜,奉圣夫人客氏被抄家赐死的消息,如同一道催命符,彻底击垮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他们明白,大厦已倾,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而另一边,则是一片混杂著振奋和恼羞成怒的复杂氛围,他们是以刑部尚书乔允升、礼部侍郎钱谦益、户科给事中瞿式耜等人为首的东林党人。 他们或低声交谈,或目光炯炯地望著皇极殿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对“拨乱反正”的无限期待。 只不过他们昨天又在魏府吃了大亏,被田尔耕那条疯狗当眾羞辱,到嘴的肥肉被硬生生抢走,让这些人一时间摸不准小皇帝到底打的什么心思。 但是那已经不重要了。 天启六年的那场惨烈党爭,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六位君子惨死詔狱,是他们心中永远的痛。 而现在,客氏的倒台,让他们看到了復仇的曙光。 他们已经连夜串联,备好了雪片般的奏章,只待今日早朝,便要对国贼魏忠贤发起最后的总攻,为死去的同志昭雪,为天下扫除妖氛! 在他们看来,新君虽然年轻,但雷霆手段处置客氏已然表明了心跡。 他厌恶阉宦,心向正道。 只要他们这些“忠臣良弼”再推一把,高举天下公议的大旗,皇帝必然会顺天应人,將魏忠贤这颗最大的毒瘤连根拔起! 他们早已串联完毕,准备在今日的朝会上,给那位年轻的天子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他们要用祖宗之法,用文官集团的集体意志,告诉这位新君,谁才是这个帝国真正的主宰。 辰时正,身著明黄龙袍的朱由检,在王体乾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上皇极殿的丹陛,在御座上端然坐下。 他面色平静,目光沉稳,缓缓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百官。 从他这个角度看下去,左列的文官集团黑压压一大片,气势汹汹,像一片积满了雷电的乌云;而右列的武勛和“阉党”余孽,则稀稀拉拉,垂头丧气,仿佛风中残烛。 强弱之势,一目了然。 “这帮孙子,果然憋著大招呢。”朱由检心中冷笑,脸上却波澜不惊。 他知道,今天这关,是他穿越以来面临的第一次正面大决战。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將彻底沦为东林党人手中的傀儡,重蹈崇禎的覆辙。 唯有迎头痛击,打断他们的脊樑,才能为自己爭取到喘息和施政的空间。 “有事出班早奏,无事捲帘退朝——” 隨著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大朝会正式开始。 几名官员按部就班地奏报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边境军情和地方民政。 朱由检耐著性子听著,一一批覆,显得从容不迫。 终於,重头戏来了。 礼部侍郎钱谦益出班,手持象牙笏板,躬身道:“臣,礼部右侍郎钱谦益,有本启奏。” 来了! 朱由检眼皮都未抬一下,淡淡道:“讲。” 钱谦益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充满了道德上的优越感:“陛下,昨日內廷与锦衣卫悍然闯入逆阉魏忠贤府邸,中断三法司之查抄,此举惊骇听闻,遍干典常!查抄罪產,乃国家法度,自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依律办理,何曾有过內监、緹骑越俎代庖之先例?此乃视国法为无物,坏祖宗之规制!” 他话音刚落,他身后立刻站出十几名东林系的官员,齐声附和:“钱大人所言极是!请陛下严惩擅权乱法之人,以正朝纲!” 声势浩大,仿佛他们代表著整个天下的公理。 刑部尚书乔允升也紧跟著出班,一脸悲愤地补充道:“陛下,臣等昨日奉旨查抄,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然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身为阉党余孽,非但不知悔改,反倒率恶犬凶徒,衝击现场,恶语相向,甚至……甚至公然劫掠已经清点入册的罪產!其行径与强盗何异?若不严惩,国法何在?朝廷体面何在?” 他这番话更是歹毒,直接將“奉旨封存”歪曲成了“公然劫掠”,把脏水一股脑泼回了朱由检和锦衣卫的身上。 殿內的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龙椅上的年轻皇帝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位新君在如此强大的舆论压力和“祖宗规矩”的束缚下,会如何应对。是退让、道歉,还是…… 就在此时,一个比钱谦益、乔允升更加激进的身影,从都察院的队列中猛地窜了出来。 此人是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钱嘉征,东林党內的后起之秀,以敢言和“清流”自居。 他自恃功高——扳倒魏忠贤的“二十四大罪”奏疏,便是由他主笔。 在他看来,新君能顺利登基,他居功至伟,皇帝理应言听计从。 他跪在殿中,慷慨激昂,几乎是指著朱由检的鼻子在詰问:“陛下!您昨日之举,实令天下臣民寒心!您初登大宝,本应亲贤臣,远小人,以仁孝治天下。可您为何要继续信任田尔耕这等逆阉余孽?为何要用天子家奴干预国家司法?此举將我等呕心沥血、为国除奸之功置於何地?將圣贤置於何地?將太祖、成祖立下的规矩置於何地?”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田尔耕包藏祸心,其罪当诛!锦衣卫与內廷封存魏府,乃是意图销毁逆阉罪证,包庇同党!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將田尔耕、王体乾二人下狱问罪!將魏府查抄事宜,交还我等有司!否则天下士人將如何看待陛下?后世史书又將如何记载今日之事?陛下,您要效法汉桓、汉灵,亲近阉宦,自取败亡之道吗?!” 这番话,已经不是詰问,而是赤裸裸的威胁和逼宫了! 第10章 罚俸一年 整个皇极殿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东林党人都带著一丝快意看著这一幕,他们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彻底打掉皇帝的威风,让他明白,这个朝堂是读书人说了算! 阉党余孽们则个个面如死灰,心想这下彻底完了,皇帝被逼到这个份上,除了妥协还能有什么办法? 御座之上,朱由检一直静静地听著。 他甚至没有愤怒,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钱嘉征,他当然记得。歷史上的“清流健將”,扳倒魏忠贤的急先锋。 在他看来,此人就是东林党最典型的代表——自以为占据了道德制高点,便可以目无君上,肆意妄为,將党同伐异包装成“为国为民”。 “说完了?” 朱由检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钱嘉征一愣,下意识地点点头:“臣……说完了。” “嗯,说得很好。”朱由检点了点头,仿佛在夸奖一个学生,“义正辞严,慷慨激昂,不愧是都察院的御史,我大明的风宪官。” 钱谦益等人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以为皇帝这是要服软了。 “赏银十两,然后朕要宣布一下对魏忠贤的处理结果。” 钱嘉征愣了一下,而听到这句话的东林党人瞬间激动了起来。 来了! 天诛国贼!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朱由检对魏忠贤的处理结果。 是凌迟处死,还是抄家灭族? 阉党眾人则是瑟瑟发抖,等待著朱由检对他们老大的最终审判。 朱由检的声音並不洪亮,却像冰珠落玉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昨日,朕已下旨,將秽乱宫禁、贪赃枉法的奉圣夫人客氏及其同党一体赐死。其府邸查抄,党羽三百一十二人,尽数下狱,听候发落。” 此言一出,犹如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东林党人的队列里,响起了一阵难以抑制的骚动。 钱谦益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成了! 他们第一阶段的战略目標,完美达成! 然而,朱由检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至於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朱由检的语气刻意顿了顿,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其身为內廷首官,於客氏不法,有失察之过。然,先帝宾天之际,彼拥立朕躬,克定大策,有大功於社稷。朕思之再三,功过相抵……” 他的目光落在了跪在百官最前列那个身穿大红麒麟服的削瘦身影上。 “……著,罚俸一年,闭门思过。望其日后,能洗心革面,忠心王事。” 罚…… 俸…… 一…… 年?! 整个皇极殿內跪著的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阉党余孽们从绝望的深渊中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督公……没事?! 而东林党人,则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当头劈中,彻底懵了。 他们准备了满腹的慷慨陈词,准备了足以將魏忠贤凌迟处死的滔天罪证,结果…… 就等来了这么一个结果? 就这? 罚俸一年? 闭门思过? 这是什么惩罚? 这跟挠痒痒有什么区別?! 这不啻於是对他们所有“正义之士”,对天下悠悠眾口的公然戏耍和羞辱! 短暂的平静过后,大殿“嗡”的一声,彻底炸开了。 钱嘉征跪行几步,声嘶力竭的喊道:“陛下!万万不可啊陛下!魏忠贤乃国之巨蠹!其滔天罪行,罄南山之竹,决东海之波亦难书尽!客氏不过其一鹰犬!主犯不除,国法安在?天理何存?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將此国贼明正典刑,以慰忠魂,以谢天下!” “臣附议!” “臣等附议!请陛下立斩魏阉,以正国法!” 一瞬间,仿佛点燃了火药库。 数十名御史、给事中以及各部司官纷纷出列,跪倒在地,哭声、喊声、諫言声混作一团,大有“不杀魏忠贤,今日便血溅金殿”的悲壮气势。 整个皇极殿儼然成了声討魏忠贤的批斗大会。 朱由检冷漠地注视著这一切,他看到了钱谦益等人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得意,那是计谋得逞的顏色。 他也看到了他们身后那些被煽动得满脸通红,如同打了鸡血般的年轻官员。 来了,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朱由检心中冷笑。 可惜,你们的剧本我看过太多次了。 他依旧没有动怒,甚至嘴角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著,听著,任由这股声浪攀升、发酵,直至顶峰。 这时,人群中一个官职不高,但嗓门最大、姿態最激昂的御史尤其引人注目。 他跪在最前排,一边重重地磕头,一边声泪俱下地喊道:“陛下!正邪不两立,忠奸不並存!您若一意孤行,包庇阉贼,便是置我大明江山社稷於不顾,置天下亿兆生民於水火!此乃取乱之道,昏聵之举!臣今日,便是粉身碎骨,也要諫君之过!” 朱由检的目光,终於锁定在了这个人的身上。 就是你了。 朱由检心中默念,他等的就是这个。 杀鸡儆猴,总得有只愿意打篮球,哦不是,蹦躂的最欢,叫的最响的鸡。 他认得此人。 福建道监察御史,李应升。 也是个有名的“刺头”,自詡风骨,最爱扮演“为民请命”的悲情英雄角色。 在前世的史料中,此人也確有几分骨气。 但现在,在朱由检眼里,他只是一个被当成枪使还不自知的完美靶子。 “李应升。”朱由检缓缓开口,清晰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李应升心中一喜,以为自己的“忠勇”打动了天听,皇帝准备回心转意了。 他连忙磕头道:“臣在!请陛下俯察忠言,纳諫如流!” “你刚才说,朕包庇阉贼,是昏聵之举?”朱由检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臣不敢妄议君上!臣只是就事论事,为我大明江山永固计!”李应升嘴上说著不敢,但腰杆却挺得笔直,一副为国为民无所畏惧的模样。 “好一个为江山永固计。”朱由检点了点头,隨即,他转向垂手侍立的王体乾,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话。 “王体乾,把东厂呈上来的关於李御史的那份密奏,念给诸位爱卿都听一听。” 什么?! 李应升整个人如遭电击,猛地愣在原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东厂的密奏? 关於我的? 第11章 你这样的人,也配跟朕谈风骨? 王体乾躬身领命,从宽大的袖袍中不疾不徐地掏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疏展开,用他那尖细却又异常清晰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宣读起来: “监察御史李应升,其妻弟林文昭在原籍福建兴化府,倚仗其名,兼併土地三百余顷,霸占盐引,欺压乡里,闹出人命三条,皆由当地官府强行回护,不了了之……” “天启五年,李应升奉命巡按两淮盐政。期间,收受两淮盐商『冰敬』、『炭敬』,合计白银一万三千两。有帐册为证……” “天启六年,原蓟辽总督阎鸣泰因兵败被劾,李应升曾上疏力保。然其上疏前十日,曾於私宅密会阎鸣泰心腹管家,收受程仪计黄金五百两,东珠一匣……” 王体乾每念出一条罪状,李应升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当最后一条罪名念完,他“噗通”一声,彻底瘫软在地,面如金纸,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不……不是的……陛下!这是污衊!血口喷人啊!这是魏忠贤的构陷!是阉贼的栽赃!”他嘶哑地辩解著。 整个皇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群情激奋,喊打喊杀的东林官员们,此刻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目瞪狗呆,如见鬼魅。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著瘫在地上的李应升,又惊恐地望向御座上那个神色冰冷的少年天子。 钱谦益的后心瞬间被冷汗湿透,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这不对啊,剧本不是这样写的啊?! “栽赃?”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 他从御案上拿起另一叠卷宗,看也不看,便隨手扔下丹陛。 “这是你妻弟林文昭在福建的罪案供状,这是两淮盐商的秘密帐册,至於你和阎鸣泰之间的勾当……锦衣卫已经请到了你那位密会的管家,他很愿意跟朕聊聊。” 奏章散落一地,如同雪片,更如同李应升的催命符。 “李应升!”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森寒如九幽寒冰,“你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你食朝廷之禄,却纵容亲族鱼肉乡里!你自詡清流,却背地里与贪官污吏沆瀣一气,收受巨额贿赂!” “你这样的人,也配跟朕谈『风骨』?也配跟朕谈『天下公议』?!” 朱由检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来人!” “在!” 两名身材魁梧的锦衣卫校尉,如狼似虎地冲入殿內。 “將此国贼李应升,给朕剥去官服,革去功名,押赴詔狱!严刑拷问,深挖其党羽!朕要查他全家!但凡与他有利益输送者,一个都別想跑!” “遵旨!” 校尉一把揪住李应升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將他从地上拖起。 “陛下饶命!陛下!臣是冤枉的!钱公救我!救我啊!”李应升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嚎,他绝望地向著钱谦益等人的方向伸出手。 然而,钱谦益、瞿式耜等一眾东林大佬,却仿佛躲避瘟疫一般,纷纷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 救他?拿什么救?皇帝人证物证俱全,这案子做得铁证如山!现在谁敢为他求情,谁就是下一个李应升! 在李应升那逐渐远去、充满绝望的哭嚎声中,他身上的緋色官袍被粗暴地撕扯下来,露出了里面瑟瑟发抖的白色中衣。 这一幕,像一把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刺在每一个东林党人的心上。 大殿內,重新恢復了平静。 但这一次,空气中瀰漫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朱由检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那些噤若寒蝉、面无人色的“忠臣”。 “朕知道,你们都想让朕杀了魏忠贤。”他平淡地开口,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朕用谁,废谁,轮不到你们来教朕做事。” “朕要的,是能为国分忧、为民办事的干吏!而不是只会空谈心性、拉帮结派,把朝堂当成自家名利场的讼棍!” “今日,朕处置李应升,是为国除奸。同时,也是给在场的诸位,提个醒。” 他的声音,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在其位,谋其政。都回去好好想想,怎么去救济陕西嗷嗷待哺的灾民,怎么去填补国库巨大的亏空,怎么去抵御关外虎视眈眈的建奴!少把心思,用在攻訐同僚,沽名钓誉上!” “若再有如此辈者,李应升,就是你们的榜样!” 话音落定,他霍然起身,一甩宽大的龙袍。 “退朝!” 不顾下面跪倒一片、面如死灰的文武百官,朱由检头也不回地走入了暖阁。 只留下一座冰冷得如同坟墓的皇极殿。 退朝的钟声在空旷的紫禁城中迴荡,余音带著一股肃杀的寒意。 朱由检走下皇极殿的丹陛,龙袍的下摆扫过冰冷的地砖,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回到乾清宫,朱由检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王体乾。 “把门关上。”他的声音很轻。 “是。”王体乾连忙躬身关好厚重的殿门,然后像一截木桩般垂手立在离御案十步远的地方,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朱由检没有坐下,而是在殿內缓缓踱步。 皇极殿上的那场戏,演得很成功,杀鸡儆猴,效果拔群。 他用一个李应升让他们明白,这大明的天下现在还姓朱,不姓东林。 但这只是第一步,是攘外。 而接下来,才是他真正关心的,也是关乎他身家性命的——安內。 作为一个对明史有著基本了解的现代人,朱由检的脑子里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概念:明朝的皇帝,易溶於水。 从“红丸案”里嗑药暴毙的泰昌帝,到“梃击案”里险些被一棍子打死的万历,再到自己那位被客氏和魏忠贤玩弄於股掌之间,极有可能死於“非正常医疗”的便宜哥哥天启帝…… 这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在朱由检看来,根本不是什么安乐窝,而是一个四处漏风、危机四伏的死亡迷宫。 饮食里的一味毒药,太医开方时的一点“疏忽”,甚至夜里窗户没关好的一次“偶感风寒”,都可能让他这个年轻的皇帝步上先祖们的后尘。 在没有建立起绝对忠於自己的核心力量之前,他的生命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他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就不是能不能给大明续命的问题,而是他自己会不会被钉在歷史耻辱柱上,遗臭万年的问题。 那个煤山歪脖子树的结局,是他午夜梦回时最深的恐惧。 所以,他必须立刻行动,为自己打造一个绝对安全的大本营。 第12章 大清洗 “王体乾。” “奴婢在。”王体乾的身体猛地一颤。 “朕自登基以来,入口的饮食,可还是御膳房供应?” 王体乾一愣,不知皇帝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回陛下,是的。所有膳食,皆由御膳房烹製,经尚膳监、司设监层层查验,银针试毒后,方可呈上。” “太医院那边呢?”朱由检又问,“给朕请脉的,是哪几位太医?” “回陛下,是院使刘桥,以及御医李之才、王汝听等几位圣手。他们都是宫中老人,医术精湛。” “宫中老人……”朱由检玩味地重复著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客氏是宫中老人,魏忠贤也是宫中老人。这紫禁城里,最不缺的,就是『老人』。” 王体乾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听出了皇帝话语里那毫不掩饰的猜忌和杀意。 “朕不相信他们。”朱由检的话,简单而直接,像一把刀子捅破了所有虚偽的窗户纸。“朕不相信御膳房,不相信太医院,甚至不相信这乾清宫內外,每一个呼吸的活人。” 他转过身,从御案上拿起硃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下了两个名字。 “传朕旨意,密召英国公张维贤,锦衣卫百户骆养性,到乾清宫东暖阁见朕。记住,要快,要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王体乾接过圣旨,看到那两个名字时,瞳孔骤然一缩。 英国公张维贤,他知道。 这是大明朝最顶级的世袭勛贵,执掌京营,是成祖皇帝亲封的国之柱石。 张家歷代忠於皇室,在文官和阉党的夹缝中,始终保持著超然的地位。 皇帝用他,理所当然。 但是……锦衣卫百户骆养性? 这是一个谁? 王体乾在脑子里飞速地搜索著这个名字,一个百户,在十五万锦衣卫中,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陛下为何会突然想起这么一號人物? 朱由检看出了他的疑惑,但没有解释。 他当然不会解释。 他选择骆养性,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清洗紫禁城,这件脏活、血活,他不可能交给魏忠贤的东厂。 那是让狐狸去看鸡窝。 他也不可能交给现在的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 那是魏忠贤的乾儿子,一条最忠心的走狗。 他需要一把忠诚、锋利,而且没有任何派系背景的“手术刀”。 骆养性,就是这把刀最完美的人选。 其一,他家世清白,根正苗红。他的父亲骆思恭、祖父骆椿,都曾担任过锦衣卫指挥使,对锦衣卫內部的门道了如指掌。 其二,他现在只是个百户。一个鬱郁不得志的官三代,心中必然充满了对上位的渴望。自己將他从底层一步登天,这种“破格之恩”,足以让他对自己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需要用骆养性这颗“钉子”,楔入锦衣卫这块铁板,从內部將其分化、瓦解,最终为自己所用,俗称“掺沙子” 一个时辰后,乾清宫东暖阁。 英国公张维贤的脚步沉稳如山。 他年近甲,鬚髮已然半白,但一身緋红的朝服穿在身上,依旧显得身姿挺拔,那双看过太多风云变幻的眼睛里沉淀著岁月的从容。 作为大明朝最顶级的世袭勛贵,三朝元老,他见证了万历的怠政,泰昌的匆匆,天启的荒唐,这座辉煌的宫城於他而言早已没有了神秘感,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责任与无奈。 而在他身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则显得局促不安。 他穿著一身飞鱼服,连绣春刀都带不进来,正是锦衣卫百户骆养性。 他面色涨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是低著头,用眼角的余光紧张地打量著地上的金砖。 被皇帝单独密召,这对於他这个小小的百户来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英国公,骆养性。”朱由检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臣在。”张维贤沉声应道。 “卑……卑职在!”骆养性嚇了一跳,连忙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抖。 朱由检看著跪在地上的骆养性,满意地点了点头。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骆养性,朕问你,你祖父、父亲,是否都曾执掌过锦衣卫?” “回……回陛下,是。微臣祖父骆椿,家父骆思恭,都曾蒙受皇恩,出任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不敢抬头,恭敬地回答。 “很好。”朱由检话锋一转,“朕今日召你来,是有一件大事要交给你去办。但你官卑职小,行事不便。朕现在就给你一个方便。” 他看向王体乾:“传旨。” 王体乾立刻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詔曰:锦衣卫百户骆养性,忠勇可嘉,家学渊源,特擢升为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协理卫事,钦此!” 轰! 骆养性只觉得一道天雷在自己脑中炸开,整个人都懵了。 都……都指挥同知?! 这可是锦衣卫的二把手,正三品的堂上官! 仅次於指挥使田尔耕! 自己一个正六品的百户,这是连升了多少级? 算不过来了。 这……这是在做梦吗?! 他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张维贤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他才如梦初醒,拼命地对著御座磕头,激动得语无伦次:“臣……臣骆养性,谢陛下天恩!谢陛下天恩!臣万死不辞!愿为陛下效死!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你的忠心,朕收到了。现在,朕就告诉你,要你和英国公办的第一件事。” 朱由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暖阁內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朕的这条命,现在不安全。” 一句话,让张维贤和骆养性同时色变。 “朕怀疑,这宫里,从御膳房的厨子,到太医院的御医,从打扫庭院的宫女,到朕身边伺候的太监,混入了太多不乾净的东西。他们,可能是魏忠贤的眼线,可能是客氏的余孽,甚至可能是某些居心叵测的外臣布下的棋子。” “朕的吃、穿、用、度,甚至朕的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暴露在危险之下。”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如刀,直视著他们。 “所以,朕要你们做的,就是给朕把这座紫禁城,从里到外,好好地扫一扫!把所有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蛆虫、老鼠,都给朕揪出来,碾死!” 张维贤倒吸一口凉气。 他听明白了,皇帝这是要在宫里搞一场大清洗! 第13章 一个都不要放过! “此事,干係重大,绝不能假手於东厂,也不能让田尔耕插手。”朱由检的声音冰冷而决绝,“英国公,你执掌京营,节制上十二卫,负责封锁宫城,调动兵马。骆养性,你即刻凭此圣旨,去锦衣卫中挑选三百名家世清白、绝对可靠的校尉,组成一支『清察司』,只对朕一人负责。由你担任司正。” “你们的目標,有三个。” 朱由检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御膳房。今夜子时,立刻查封所有膳房,控制所有厨役、太监。从食材的採买,到菜餚的烹製,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都给朕查个底朝天!” “第二,太医院。同样在子时,控制所有当值御医、医官、药童。封存所有药材、方剂。朕要你们查清,先帝病重期间,究竟是谁在伺候,用了什么药!” “第三,宫女太监。以伺候过客氏和与魏忠贤过从甚密者为重点,由王体乾提供一份名单,你们按名单抓人,秘密审讯!” “朕给你们的权力是,先斩后奏,皇权特许!”朱由检的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审讯地点,就设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詔狱。朕只有一个要求:要快,要狠,要彻底!寧可错抓,不可放过一个!” “臣(臣),遵旨!”张维贤和骆养性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震撼和决然。 他们知道,今夜的紫禁城,註定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是夜,子时。 当京城的最后一丝喧囂沉寂下来,巨大的紫禁城,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 然而,在这片沉寂之下,一股暗流,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席捲了整座宫城。 宫中的四门,被英国公张维贤的亲兵悄然接管,许进不许出。 一队队身著飞鱼服,但臂上缠著白布作为標识的锦衣卫校尉,在刚刚上任的都指挥同知骆养性的带领下,如幽灵般穿梭在幽深的宫巷中。 他们的第一个目標,是御膳房。 当骆养性一脚踹开御膳房大门时,里面负责准备皇帝宵夜的厨役和太监们,嚇得魂飞魄散。 “奉旨办案!所有人不许动,全部抱头蹲下!” 冰冷的绣春刀架在了脖子上,哭喊声和求饶声此起彼伏。 但骆养性不为所动,他冷酷地挥了挥手:“全部带走!封存所有食材,查抄所有帐目!”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马,则包围了太医院。 正在院中值守的御医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衝进来的锦衣卫按倒在地。 平日里他们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的双手,被粗暴地反剪在背后。 药柜被贴上封条,所有的医案、药方,被一箱一箱地抬走。 整个行动,无声、高效而冷酷。 而最令人恐惧的,还是针对宫女太监的抓捕。 王体乾提供的那份名单,就像一份死亡判决书。 被点到名字的人,无论是在睡梦中,还是在值夜,都会被突然出现的锦衣卫校尉从住处拖走,塞住嘴巴,押入那个人人谈之色变的詔狱。 一时间,宫中人心惶惶,鹤唳风声。 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皇帝的刀,已经悬在了每个人的头顶。 乾清宫內,灯火通明。 朱由检没有睡。 他静静地坐在御案后,翻阅著从陕西送来的灾情奏报。 外面那场由他亲手掀起的风暴,仿佛与他无关。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是一场必须进行的大清洗。 只有切除掉这些附著在皇权肌体上的毒瘤和赘肉,他这个皇帝,才能真正地站稳脚跟。 他需要一个绝对乾净、绝对忠诚的环境。 这个环境,不能靠仁德去感化,更不能靠恩义去收买。 只能靠血。 天亮时分,张维贤和骆养性浑身带著寒气,再次走入了东暖阁。 “陛下,”骆养性跪倒在地,声音中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疲惫,“幸不辱命。昨夜,共抓捕御膳房、太医院、各宫太监宫女,合计三百七十四人。已全部押入詔狱,正在连夜审讯。” “可有初步结果?”朱由检放下手中的奏报,问道。 “有!”骆养性从怀中掏出一份血跡斑斑的口供,“审讯御膳房管事太监,他招认,客氏曾多次通过他,在先帝的饮食中,加入一些『提神醒脑』的丹药。而太医院的御医李之才也招认,先帝病重时,魏忠贤曾暗示他,用药需求速效……” 朱由检静静地听著,面无表情,但眼神却越来越冷。 果然如此。 他的便宜哥哥,果然死得不明不白。 “审。”朱由检只说了一个字,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给朕继续审。撬开他们的嘴,把他们背后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给朕挖出来。” 骆养性重重磕头:“臣,遵旨!” 京师的十一月,寒风已经开始变得尖锐,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 然而,比这天气更冷的,是紫禁城內那股无形的寒意。 一连数日,宫里都在“闹鬼”。 不是真的鬼,而是活生生的人,在无声无息地消失。 昨天还在跟你点头哈腰的小太监,今天就不见了踪影。 前日还为你梳头的俏宫娥,一夜之间也人间蒸发。 御膳房换了一批全新的厨役,个个低眉顺眼,沉默得像石头。 太医院更是经歷了一场大换血,许多侍奉了两朝皇帝的“老圣手”都不见了,取而代顶之的是一群战战兢兢的生面孔。 宫里的人都在私下里猜测,却没人敢公开问一句。那晚的抓捕行动虽然隱秘,但纸包不住火。每个人都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那是从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方向飘来的。 所有人都明白,新君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谁敢多嘴,下一个消失的可能就是自己。 在这片白色的恐惧中,有一个人,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恐惧,更是彻骨的绝望。 他就是“九千岁”,魏忠贤。 司礼监的值房內,魏忠贤独自枯坐。 往日里门庭若市、人声鼎沸的院落,如今冷清得能听见乌鸦的叫声。 那扇朱漆大门,仿佛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所有昔日的权势与荣光。 他瘦得更快了,眼窝深陷,两颊的皮肉鬆垮地掛在骨头上,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闭著眼,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的雪。 第14章 朕要钱 就在昨夜,他像往常一样,试图通过安插在各宫的心腹了解一下皇帝的起居和动向。 这是他多年来赖以生存的根本——信息。 掌握了皇帝的喜怒,他才能投其所好,才能固宠。 然而,他派出去的几个心腹,都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回音。 他一连试了七个、八个……十几个他认为最隱秘最可靠的暗线。 这些暗线,有的只是个烧火的小太监,有的是尚衣监里一个不起眼的宫女,还有的甚至是他重金收买,皇帝寢宫外负责打扫的聋哑人。 无一例外,全部失联。 他苦心经营了数年,耗费了无数金钱和精力编织起来的这张覆盖了整个紫禁城的情报网,仿佛在一夜之间被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剪刀,剪得乾乾净净。 “嘶……”魏忠贤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就在自己以为逃过一劫,还在暗自庆幸的时候,皇帝的另一把刀,已经悄无声息地捅进了他的心腹之地,將他安插在宫里的手脚、耳目,一一斩断!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他不知道皇帝手上究竟掌握了多少东西。 那些被抓进詔狱的人,在锦衣卫的酷刑之下会招出什么? 自己多年来贪墨的钱財?结交外臣的信件?还是……关於先帝之死的那些,永远不能见光的秘密? 他发现自己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人,而那位少年天子,正站在温暖的殿阁里,好整以暇地欣赏著他的狼狈与无助。 他的一切,都被看透了。 这种感觉,比直接杀了他还要难受。 就在魏忠贤心胆俱裂之际,一个小太监躡手躡脚地走了进来,声音颤抖地通报:“魏……魏公公,皇……皇上口諭,召您去乾清宫见驾。” 魏忠贤的身体猛地一震,隨即,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涌上心头。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颓丧,迈著沉重的步子,走向了那座宫殿。 乾清宫內,温暖如春。 朱由检没有穿龙袍,只著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正坐在御案后,聚精会神地批阅著奏章。 他的神態,不像一个执掌生杀大权的帝王,反倒像一个勤奋的官僚。 “奴婢魏忠贤,叩见陛下。”魏忠贤跪在地上,將头深深地埋进臂弯。 “起来吧。”朱由检头也没抬,声音平淡,“赐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体乾搬来一个绣墩,放在离御案不远不近的地方。 魏忠贤犹豫了一下,只敢用半个屁股坐下,身体依旧躬著,一副隨时准备跪下的姿態。 朱由检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將一份奏章推到了御案边缘。 “看看吧。” 魏忠贤连忙起身,碎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拿起奏章。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是一份来自陕西巡抚的加急奏报,上面用血红的笔跡写著:“陕西大旱,赤地千里,民无颗粒之收。延安府、庆阳府尤甚,易子而食,人相食之惨状,已非罕闻……” “易子而食”四个字,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痛了魏忠贤的眼睛。 他虽然是个阉人,是个公认的国贼,但他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他知道这四个字背后,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陕西的百姓,快要活不下去了。”朱由检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们活不下去,就会变成流寇。流寇一起,大明就要从根子上烂掉。” “朕问过户部了,”朱由检的目光,终於从奏章上抬起,落在了魏忠贤身上,“国库里能拿出来的賑灾银,不足十万两。连给灾民喝粥都不够。” 魏忠贤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预感到,皇帝要说什么了。 “国库没钱,”朱由检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但是,朕知道,有些人很有钱。” “比如,你的那些乾儿子、徒子徒孙们。崔呈秀,吴淳夫,还有各地的镇守太监,织造太监……他们这些年,靠著你这棵大树,可是没少捞钱啊。” 魏忠贤的冷汗,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他知道,皇帝手里的那份东西,是催命符。 “朕给你一个机会,”朱由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一个让你將功赎罪的机会。” “朕要钱,去救陕西的灾民。” 朱由检伸出两根手指。 “二百万两。白银。”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是去劝,是去逼,还是去抄。一个月之內,朕要在內帑的库房里看到这笔钱。这笔钱,朕要送去江南购买粮食,北上賑灾。” 二百万两! 魏忠贤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从绣墩上栽下来。 这个数字,就算对於財大气粗的阉党集团都算是伤筋动骨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陛下,这……这太多了”,但当他看到朱由检那双平静却毫无温度的眼睛时,他把话又咽了回去。 这也是一道生死选择题。 要么,破財免灾,大家一起出钱,买一条活路。 要么,皇帝就拿著手里的罪证,名正言顺地把他们一个个抄家灭族,钱一样能拿到,而他们,连命都保不住。 “怎么?”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办不到?” “不……不!”魏忠贤一个激灵,立刻跪倒在地,重重地磕头,“奴婢办得到!奴婢一定办到!陛下放心,奴婢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一定在一个月內,为陛下筹齐二百万两银子!这是奴婢们为国分忧,理所应当!” “很好。”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朕等著你的好消息。但是如果你带不来好消息的话......”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森然杀意,让魏忠贤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去吧。”朱由检挥了挥手,像打发一条狗。 看著魏忠贤失魂落魄的背影,朱由检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子时,京师西城,一座不起眼的宅邸。 这里是魏忠贤名下数百处房產中最普通的一座,普通到连守门的家丁都只有两个,平日里只有一个老僕看管。 然而今夜,这座宅邸的每一处墙角,都站著一个如石像般沉默的东厂番子,將这里与外界彻底隔绝。 冰冷的寒风卷过院中的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魏忠贤坐在正堂的主位上,身前没有炭火,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將他那张瘦削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地狱里的判官。 他已经在这里枯坐了一个时辰。 第15章 阉党聚会 堂外传来一阵凌乱而压抑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鱼贯而入的是一群脸色阴沉、眼神闪烁的人。 他们是这个帝国曾经最炙手可热的权贵,是“阉党”这个庞大集团的核心。 为首的是工部尚书吴淳夫、左都御史刘志选、太僕寺卿李夔龙等“五虎”中的倖存者,以及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都督同知许显纯这几位“五彪”的核心。 他们身后,还跟著十几个在朝中身居要职的“十狗”、“四十孙”等骨干。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魏忠贤亲手提拔起来的。 他们曾围绕在他身边,构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利益共同体。 但此刻,当他们走进这间阴冷的厅堂,看向主位上那个面无表情的魏忠贤时,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崇敬与畏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怨恨、猜忌和恐慌的复杂情绪。 谁都不是傻子。 客氏被赐死,宫內被清洗,种种跡象都表明,他们的老祖宗在与新君的博弈中已经一败涂地。 他现在召集大家,恐怕不是为了商议如何反击,而是…… “都坐吧。”魏忠贤的声音打破了空气中的彷徨。 眾人迟疑著落座,偌大的厅堂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魏忠贤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將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知道,从他亲手勒死客氏的那一刻起,这个他一手建立起来的集团,就已经不可能再回到天启六年时的巔峰了。 而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將会彻底撕裂这个集团,让所有人都对他离心离德。 但他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他现在只想活下去。 “长话短说。”魏忠贤没有丝毫铺垫,开门见山,“今日召各位来,只为一件事。” 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陛下要二百万两白银。一个月之內,送到內帑。” “轰!” 这句话,如同一颗炸雷,在眾人脑海中轰然引爆。 “什么?!”工部尚书吴淳夫第一个拍案而起,他那张肥胖的脸上因激动而涨成了猪肝色,“二百万两?!我们已经被东林那帮狗东西逼得快喘不过气了,现在还要我们掏钱?凭什么!” “就是!老祖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僕寺卿李夔龙也急了,“您不是去见陛下了吗?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真要对我们赶尽杀绝不成?” 一时间,群情激奋,抱怨声、质问声此起彼伏。他们就像一群被逼到墙角的鬣狗,对著曾经的头领露出了獠牙。 “凭什么?”魏忠贤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就凭你们的项上人头,现在还安安稳稳的长在脖子上。” 他站起身,走到吴淳夫面前,那瘦小的身躯所散发出的阴冷气势,竟让身材高大的吴淳夫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吴大人,你以为陛下只是在跟咱家要钱吗?”魏忠贤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咱家在京城里的府邸被抄了,咱家去凤阳时带出去的整整四十架马车,几百个箱子也消失了,陛下现在是在跟你们要钱!”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份抄录的名单,那是王体乾“不经意间”让他看到的,骆养性从詔狱里审出来的部分口供。 他將名单摔在吴淳夫面前的桌子上。 “你自己看看!你在西山的庄子里藏了多少私兵?你儿子吴子明在扬州包了多少艘盐船?还有你,刘大人,你跟科尔沁部私下里做的皮草生意,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吗?” 魏忠贤每点一个名字,那人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陛下手里,”魏忠贤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有我们所有人的帐本。一本比一本详细。他今天可以拿李应升开刀,明天就可以拿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开刀!” 吴淳夫等人彻底蔫了下去,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这位少年天子,从一开始就没把他们当成需要平等博弈的对手。 在绝对的皇权和掌握了所有黑料的情报优势面前,他们不过是一群待宰的肥猪。 皇帝现在只是在考虑,是自己动手杀猪,弄得一身血污; 还是让猪自己排队走进屠宰场来得更体面。 “二百万两,是买命钱。”魏忠贤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交了,我们或许还能像条狗一样,再苟延残喘几年。不交……”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后果是什么。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一直沉默不语,此刻,他站了出来,对著眾人一抱拳,沉声道:“诸位大人,督公所言不虚。陛下深不可测。如今的锦衣卫北镇抚司,已经不是我们的人了。那个骆养性,是陛下的心腹,是条疯狗。落到他手里,生不如死。咱们……认了吧。” 田尔耕的话,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连最心狠手辣的锦衣卫头子都这么说了,他们还能有什么指望? 吴淳夫长嘆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颓然地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一个数字:“二十万……我只能凑出这么多了。”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只能咬著牙跟上。 “我……我出十万。” “八万……” “许某人穷,五万,不能再多了!” 看著这一个个昔日骄横跋扈的同党,如今像割肉一般写下认捐的数额,魏忠贤的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哀。 他亲手建立的这一切,现在正在他眼前以最屈辱的方式分崩离析。 最终,在魏忠贤的高压和眾人极不情愿的“慷慨”之下,这笔天文数字般的二百万两白银,总算是在纸面上凑齐了。 这笔钱,將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通过各种隱秘的渠道,源源不断地匯入皇帝的內帑。 散会时,没有一个人跟魏忠贤打招呼。 他们低著头,脚步匆匆地离开,仿佛要儘快逃离这个让他们蒙受奇耻大辱的地方。 他们与魏忠贤之间那根维繫著权力和利益的纽带,已经彻底断了。 最后,只剩下田尔耕还留在堂中。 他看著形单影只、满脸落寞的魏忠贤,欲言又止。 “你也走吧。”魏忠贤挥了挥手,声音疲惫。 “督公……”田尔耕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陛下此举,名为筹款,实为釜底抽薪。咱们……真就这么坐以待毙吗?” 魏忠贤缓缓转过头看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个不諳世事的孩子。 “坐以待毙?”他自嘲地笑了笑,“田尔耕啊田尔耕,你还没看明白吗?” “我们不是在坐以待毙。” “我们只是在排著队,等著陛下决定先从哪个开刀而已。” 第16章 传朕旨意 乾清宫。 朱由检刚刚批阅完最后一份奏章,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 王体乾悄无声息地端上一盏新沏的参茶,低声稟报导:“陛下,魏公公那边已经有消息了。昨夜他召集了阉党余孽,据说场面不大好看。但银子的事,应该是应下了。” “朕知道了。”朱由检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在听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二百万两银子,对於此刻的大明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一剂强心针。 但朱由检的內心却很淡定。 他现在还真不缺这二百万两银子,不光客氏的財富,魏忠贤这大半辈子积攒下来的巨额財富,也在由骆养性组建的清查司紧锣密鼓的查点著,只不过数额实在太过巨大,一时半会根本查点不完。 这二百万,只不过是第一茬韭菜罢了。 而作为一个在体制內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现代灵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钱固然重要,但光有钱是没用的。 这二百万两,如果按照正常的流程拨给户部,再由户部下发到陕西各级官府,经过层层盘剥和“损耗”,最终能有二十万两落到灾民手里,都算是他朱由检皇恩浩荡,官吏们良心发现了。 这个庞大帝国的官僚系统,就像一个布满了无数漏洞和吸血管道的腐朽机器。 任何投入其中的资源,都会被迅速地吞噬、分解,最终消失於无形。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笔钱走“公帐”。 全部收归內帑,由他直接掌控,这是第一步。 而更关键的,是第二步——如何將这笔钱投放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朱由检没有看王体乾,目光依旧落在那张地图上,一连串的命令从他口中清晰地发出: “传朕旨意,起復前东宫讲官、兵部尚书孙承宗,著其即刻入京。” “派锦衣卫緹骑持朕金牌令箭,八百里加急,去代州振武卫传孙传庭。” “传旨英国公张维贤,即刻入宫覲见。” “再传翰林院编修卢象升,覲见。” “最后,再发一道旨意,加急传諭四川石砫宣慰司,命忠贞侯秦良玉尽起麾下白杆兵,即刻勤王入京,不得有误!” 一连五道命令,如五道惊雷,在寂静的乾清宫內炸响。 王体乾心中骇然欲绝,他虽然不懂朝政,却能从这五道命令的分量中感受到一种席捲天下的磅礴气势。 一个致仕的帝师,一个赋閒的国公,一个归隱的进士,一个不起眼的翰林,现在,竟然连远在西南边陲的土司女將都直接徵调入京! 这五个人,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被皇帝在同一时刻点名,背后必然隱藏著石破天惊的图谋。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重重叩首,飞也似地退出去。 整个乾清宫只剩下朱由检一人,他缓缓靠在宽大的龙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终於有了一丝鬆弛,但大脑却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他的脑海中,一张巨大的战略地图已经徐徐展开。 明末的这张大旗比他想像的更加复杂,而他第一手,选择在三个地方落子。 第一颗棋子,是维繫整个棋盘不崩的压舱石,在北方——孙承宗。 辽东的袁崇焕是防守利器,却非战略大家。 他要让孙承宗这位天启帝师,以蓟辽总督之名总览京师门户三镇军务,与袁崇焕形成一內一外、一守一抚的双保险格局,彻底堵死后金绕道入关的可能。 第二颗棋子在內部,是他用来给大明刮骨疗毒的手术刀——孙传庭。 陕西民变之火,乃心腹大患。 必须派孙传庭这等不懂官场潜规则、敢杀人、懂经济的酷吏式能臣前往陕西,用雷霆手段整顿吏治,推行以工代賑,將民变的火苗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而那二百万两银子,大部分都將作为他的启动资金。 第三步棋,是护卫自己的铜墙铁壁——秦良玉、卢象升与张维贤。 这是一套组合拳,一急一缓,一外一內。 急棋,是秦良玉和她的白杆兵。 这支不属於卫所体系、战斗力强悍的乾净部队调入京城,既能立竿见影地震慑宵小,又能充当新军的教导队,更能向天下宣告他唯才是举的决心。 慢棋,则是卢象升与张维贤的新军计划。他要用內帑的钱,更確切的说是抄家客氏的那些银子,在亲手打造一支数千人的“御林军”。 卢象升这位文武双全的璞玉是他预定的统帅。 老成持重的英国公张维贤,则是后勤总管与政治保护伞。 一颗定北疆,一颗安腹心,再用一急一缓两手棋锁住中枢。 这环环相扣的三步大棋,是朱由检为大明续命的第一步。 他望著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眼神中没有丝毫的轻鬆。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將是这个庞大帝国根深蒂固的惯性,是无数利益集团疯狂的反扑,以及那名为“歷史”的宿命。 “天街踏尽公卿骨……”朱由检轻声念叨著这句诗,眼中闪烁著冰冷的光。 “来吧,让朕看看,是你们的规矩硬,还是朕的刀快!” 一个时辰之后,英国公张维贤和翰林院编修卢象升在宫外相遇。 张维贤脸上是掩藏不住的疲惫,但更多的是疑惑,前几天朱由检刚刚在宫中搞了那一套有些血腥的大清洗,这次深夜传召他不知道又要搞什么么蛾子。 站在他面前的是新晋的翰林院编修卢象升。 “下官见过英国公。”卢象升恭敬行礼。 “建斗快快请起。”一身红袍的张维贤亲热的將卢象升扶住,仔细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 年仅二十八岁的卢象升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宽大的翰林官服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文弱,反而透出一股英武之气。 他的步伐矫健,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中燃烧著一团火,那是属於理想主义者的火焰,是对“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无限憧憬,也是对当下国事日非的深切忧虑。 两人一老一少,一个沉稳如渊,一个锐利如剑。 两人在一个时辰前接到的密旨,让他们马上入宫覲见,没有说明任何缘由。 这种不合规制的深夜紧急召见,通常只意味著两件事:天大的好事,或是天大的坏事。 但是对刚刚给朱由检干过活的张维贤来说还有第三种可能。 麻烦事。 第17章 天子亲军 穿过一道道幽深的宫门,踏上汉白玉的御道,两人终於来到了乾清宫外。 一名小太监早已等候在此,將他们引入了东暖阁。 地龙烧得正旺,暖阁內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天寒地冻判若两个世界。 御座之上,那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天子,大明朝的主人朱由检正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没有穿繁复的龙袍,只著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手中捧著一卷书,神態专注,仿佛在等待的不是两位重臣,而是一个寻常的清晨。 “臣张维贤(臣卢象升),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依足了礼数,跪地叩首。 “两位爱卿,平身,赐座。”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他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从两人脸上一一扫过。 “朕今日深夜召二位前来,是有一件关乎国朝命脉,社稷安危的大事,要託付给二位。”朱由检没有丝毫的铺垫,开门见山。 张维贤与卢象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陛下请讲,臣等洗耳恭听。”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踱步到暖阁墙上悬掛的那副巨大的《大明舆地图》前。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那片代表著京畿的区域。 “我大明立国二百余年,京营制度早已败坏到了根子上。”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两位臣子的心上,“吃空餉,占役田,將领喝兵血,士卒如乞丐。平日里操练的,不过是些拳绣腿的把式;城中横行的,却是些欺压良善的地痞无赖。这样的军队,如何拱卫京师?如何抵御外侮?” 张维贤身为京营戎政的总负责人,听得脸上阵阵发烧,惭愧地低下了头:“陛下圣明,臣有罪。” “罪不在你。”朱由检摆了摆手,“这是积弊,是烂到了骨子里的病。朕不怪你。朕今日找你们来,不是为了追责,而是为了治病。”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朕要建立一支全新的军队。一支完完全全属於朕,只听命於朕一人的天子亲军!” 此言一出,犹如一道惊雷在暖阁內炸响! 张维贤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卢象升更是呼吸一窒,心臟狂跳不止。 新建一支军队? 独立於京营之外? 天子亲军?!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自土木堡之变后,大明皇帝对军权的控制日渐式微,京营三大营早已沦为勛贵和文官集团爭权夺利的工具。 皇帝想要绕开这个盘根错错节的利益集团另起炉灶,其难度不亚於平地起山! “这支军队,朕已经想好了名字。”朱由检的语气不容置疑,充满了不容反驳的决断力,“就叫『勇卫营』!” “勇卫营,战兵员额一万两千人。独立於京营、五军都督府、兵部之外,军令、军餉、军械,皆由內廷直辖,朕亲自总揽!” “幸亏前世也算个半军迷,知道专业化和模块化才是战斗力的保证。”朱由检心中暗道,“什么大杂烩式的卫所兵,早就该被扫进歷史的垃圾堆了。老子要搞的,是晚明版的合成化部队!” 他的心中念头飞转,口中的话语却清晰而有条理: “这一万两千人,按兵种分科训练,设四大营:” “其一,弓弩营。三千人。要求纪律严明,能开强弓硬弩。朕会下令內帑武库將库存的所有神臂弓与复合弩都调拨给你们。朕要的是铺天盖地的箭雨,是让建奴的重甲骑兵在衝锋路上就付出惨重代价的饱和式打击!” “其二,短兵营。三千人。士卒皆配发制式雁翎刀与轻便藤牌。朕不要哨的剑法,只要最简单实用的劈、砍、刺!他们是全军的盾牌,是火器部队最坚实的屏障!他们的任务,就是在箭雨过后,结成密不透风的刀盾阵,与任何敢於靠近的敌人进行最残酷的血腥肉搏!” “其三,火器营。三千人。朕知道,我大明的火器,看似名目繁多,实则良莠不齐,不堪大用。”朱由检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朕要改变这一切。火器营將装备新式火器。” “標准化口径,標准化火药包,銃管加长加厚,提高射程与威力。最重要的是,要在銃口加装一个可拆卸的短矛,让火枪手在射击之后,立刻就能变成长矛手!远近皆可战!”朱由检心中想著,他对火器营最为看重,心中早已有了对新式火器的改进方案。 “其四,骑兵营。三千人。以轻骑为主,一人三马,不求与建奴的铁骑硬碰硬。他们的任务是侦查、是袭扰、是切断敌军的补给线,是朕的眼睛和耳朵!他们的募兵范围,可以扩大到草原!无论是归化的蒙古部落,还是辽东的边民,只要是最好的骑手,都给朕招来!用他们来对付建奴,才是以夷制夷的上策!” 四营分立,各司其职,又可依据战况隨时组合,形成步、骑、射、火多兵种协同作战的强大战力。 这已经完全超越了时代局限,是一种近乎现代的军事思想! 卢象升听得是热血沸腾,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支战无不胜的强军正在自己的手中诞生! 张维贤则想得更深。 他想到了实现这一切所需要耗费的钱粮、物资,那將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不由得开口问道:“陛下,此等规模的精锐之师,所需耗费,恐怕……” “钱不是问题。”朱由检打断了他,语气中带著强大的自信。 老子现在穷的只剩下钱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朕给勇卫营,每年一百万两白银的餉银!” “轰隆!” 这一次,暖阁里仿佛真的响起了一声炸雷。 张维贤的脑子“嗡”的一声,险些没站稳。卢象升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百万两! 这是什么概念? 大明朝一年的国库岁入,刨去各种必要开支,真正能动用的现银也不过二百余万两! 皇帝竟然要拿出相当於国库纯收入近一半的钱,来养活这区区一万两千人的军队?! “陛下,万万不可!”张维贤终於回过神来,失声喊道,“此举……此举必然会招致朝野上下的疯狂反对!户部、內阁,绝不可能同意如此巨大的开支!” “朕没打算让他们同意。”朱由检的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容,“这笔钱,不走户部,不入国库。朕会成立一个『武英殿內库』,由朕亲自掌管,专款专用。钱从哪里来你们不用管,你们只需要將勇卫营练好就可以了!” 这番话,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与杀伐决断! 张维贤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英国公,”朱由检的目光转向张维贤,“你是国之柱石,宿將老成。勇卫营一应的后勤保障、官面手续、军械营造,朕都交给你。你是主心骨,给朕把这个摊子立起来!” “卢爱卿,”他又看向卢象升,“你文武双全,锐意进取。勇卫营的募兵、操练、军法军纪,朕都交给你。你是这支军队的灵魂,给朕把兵练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肃:“朕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一定,一定,一定足员满餉!朕会在勇卫营安插锦衣卫和东厂探子,他们会实时向朕匯报一切情况。谁敢在这件事上伸手,剋扣一分一毫,朕就剁掉他的脑袋!无论是谁!” 最后那句话杀气毕露,让暖阁內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第18章 这块铁板,朕亲自来帮他砸开! 到了这个地步,张维贤和卢象升知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臣,张维贤,领旨!”老国公躬身长揖,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臣,卢象升,领旨!”年轻的翰林单膝跪地,声音鏗鏘如铁,“臣必不负陛下所託,为陛下练出一支精锐之师!若不成,请斩臣头!” 朱由检走下丹陛,亲手將二人扶起,眼中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很好。” “从今天起,这大明的规矩,要变一变了。” 第二天,圣旨一下,犹如巨石入水。 整个京师官场因为“勇卫营”这三个字,而掀起了轩然大波。 英国公府邸的门槛,几乎要被各路前来拜访、探听消息的官员踏破。 有来道贺的,有来试探的,更有代表某些势力前来暗示“合作”的。 张维贤一概以“奉旨办事,不便多言”为由闭门谢客。 他深知,皇帝將这副重担交给他,看中的就是他的稳重和与各方势力若即若离的超然地位。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必须保持绝对的低调,多做事,少说话。 然而,事情的难度远比他想像的要大。 他面临的第一个难题,就是地。 一万两千人的营地,加上家属、工匠、马场、训练场、军械库……这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 放眼京城內外,最合適的地方,莫过於京营三大营废弃的旧营地。 那里地方够大,设施虽已破败,但修修补补还能用,最关键的是產权明晰,隶属兵部管辖。 於是,在接到圣旨的第二天,张维贤便备齐了车马,直奔兵部衙门。 兵部尚书王之臣,是个在官场浸淫了四十多年的老狐狸。 他的人生信条就一个字——“稳”。 不做不错,少做少错。 对於“勇卫营”这个从天而降,完全不合祖制的怪物,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配合,而是牴触。 听闻英国公亲自来访,他不敢怠慢,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那份热情仿佛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哎呀,国公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王尚书客气。”张维贤也不跟他兜圈子,落座奉茶之后,便开门见山,“老夫今日前来,是奉了圣諭,为新组建的天子亲军『勇卫营』,向兵部討一块营地。” “勇卫营?”王之臣端著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揣著明白装糊涂,“这是……哪一支部队?下官孤陋寡闻,恕下官愚钝,我大明京营三大营,上十二卫,编制俱在《大明会典》中有载,从未听说过还有一支『勇卫营』啊。” 张维贤心中冷笑,知道这老狐狸要开始打太极了。 他也不废话,直接从袖中取出朱由检亲笔书写的密旨,轻轻放在桌案上。 “王尚书,这是陛下的密旨。勇卫营乃天子亲军,独立於京营之外,由老夫与翰林院卢建斗共同督造。陛下有旨,兵部需全力配合。老夫看,城南的旧东官厅就不错,地方够大,也够清静,烦请尚书大人批覆一下。” 看到那密旨上朱红的印信和“如朕亲临”四个杀气腾腾的大字,王之臣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知道,硬顶是顶不住了,但他也不打算让张维贤这么轻鬆过关。 “原来是陛下钦定的亲军,下官失敬,失敬!”王之臣立刻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態度变得无比诚恳,“国公爷放心,为陛下分忧,乃我等臣子本分!兵部一定全力支持!”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万分为难的神色:“只是……国公爷,您有所不知啊。这旧东官厅虽说是废弃了,但其地契田亩皆录於黄册,仍属京营公產。按照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要变更其用途,需经由我兵部职方清吏司勘察,绘图造册,再会同户部度支清吏司核算田亩,转呈工部虞衡清吏司评估修缮用度。三部议定之后,还需上报內阁票擬,最后由司礼监批红,陛下硃批,方可施行。”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国公爷您看,这道道关卡,都是祖宗之法,缺一不可。下官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违背啊。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快则三五个月,慢则一年半载,实在是……唉!”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引经据典。 明面上是配合,骨子里全是“拖”字诀。张维贤听得是怒火中烧。他戎马半生,最恨的就是这帮只会耍嘴皮子,把“规矩”当令箭的文官。 “王尚书,”张维贤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老夫戎马一生,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老夫只知道,陛下要建军,现在就要!老夫再问你一句,这地,你是给,还是不给?!” 王之臣依旧不紧不慢地品著茶,慢悠悠地说道:“国公爷,下官不是不给,是这祖宗之法,它卡在这儿了。下官也难啊。要不您先回府,下官这就著手命人去办第一道手续?您放心,下官一定盯紧了,绝不让他们懈怠。” 这话说得,等於是什么都没说。 张维贤缓缓站起身,深深地看了王之臣一眼,眼神中没有愤怒。 “好,很好。”他拿起桌上的密旨揣入怀中,“既然王尚书事事要讲规矩,那老夫也只好按陛下的规矩来办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王之臣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冷笑。 他还以为张维贤是知难而退,准备回去慢慢走流程了。 他端起茶杯,又美美地呷了一口,然而,他这口茶还没咽下去,一个兵部主事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尚……尚书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王之臣不悦地放下茶杯。 “英国公……英国公他……他直接去了午门!持著陛下的密旨,当著所有人的面,说要弹劾您!” “什么?!”王之臣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午门外,寒风凛冽。 张维贤一身朝服,鬚髮在风中飞舞,手持那份“如朕亲临”的密旨立於门前,声若洪钟:“臣张维贤,弹劾兵部尚书王之臣,玩忽职守,怠慢圣諭,意图阻挠天子亲军之建立,空耗国帑,延误军机,其心可诛!” 这一下,不啻於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所有路过的官员都停下了脚步,震惊地看著这一幕。 英国公,三朝元老,国之柱石,竟然用这种近乎撕破脸的方式,在午门外公开弹劾一位现任的兵部尚书! 这背后透露出的信息,实在太过骇人!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乾清宫。 朱由检正在翻阅卢象升那边递上来的募兵草案,听到王体乾的稟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不愧是朕的国公,有魄力。”他放下硃笔,“这块铁板,朕亲自来帮他砸开!” “传旨!” “宣兵部尚书王之臣,即刻入乾清宫覲见!” “传旨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带人查封兵部衙门!所有堂官、郎中一概不许离开,於衙门內待命,听候问询!” 两道旨意,一道比一道严厉,如两道催命符,飞向了兵部衙门。 第19章 贪墨军餉者该当何罪? 王之臣接到旨意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黑,两腿发软,差点当场瘫倒。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暖阁。 王之臣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浑身抖如筛糠,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御座上那个年轻皇帝的脸。 朱由检没有像他想像中那样雷霆震怒,也没有厉声喝骂。 他只是將一份卷宗,从御案上轻轻推了下来。 卷宗散落在王之臣的面前。 “王爱卿,你看看这个。”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王之臣的心上。 王之臣颤抖著手,捡起其中一页。只看了一眼,他的魂都快嚇飞了。 那是一份来自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审讯记录。 上面用硃笔记录的,全是他这些年在蓟辽总督任上卖官鬻爵,剋扣军餉,与边镇將领勾结,倒卖军械、战马的罪证。 时间,地点,人物,赃款数额,甚至连交易的暗语,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每一条罪状后面,都附有详细的人证、物证,甚至还有他与人往来信函的拓本。 “王尚书,”朱由检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朕听说,你府上光是西洋进贡的自鸣钟就有十几台,每一台都价值千金。朕还听说,你最喜欢用南海运来的整块犀牛角雕成的杯子喝酒,光是你书房里摆著的那一套十二只酒杯,就足够九边將士半年的粮餉了。” “你跟英国公讲祖宗之法,”朱由检的语气骤然变冷,“朕现在就跟你讲讲祖宗之法,按大明律,贪墨军餉者该当何罪啊?” 王之臣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他“噗通”一声瘫倒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陛下!陛下饶命!臣……臣有罪!臣罪该万死!臣再也不敢了!” “朕没说你有罪。”朱由检的语气又恢復了平淡,“朕只是觉得,王尚书如此富有,想必是心忧国事,为国聚財。既然如此,勇卫营那块地,兵部是能解决,还是不能解决啊?” “能!能!马上就能!”王之臣此刻哪里还敢提什么“规矩”,“臣马上就亲自去办!不但旧东官厅,臣再把旁边的南场也一併划拨给勇卫营!所有地契文书,今日之內,一定画押盖印,送到英国公府上!所需修缮,兵部也一力承担!绝不让国公爷和卢大人操半点心!” “哦?”朱由检故作惊讶,“不走流程了?不请示內阁了?不合祖宗之法,朕怕你担待不起啊。” “不不不!”王之臣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特事特办!为陛下分忧,乃臣子本分!这才是最大的祖宗之法!” “很好。”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朕就知道,王尚书是个忠君体国的好官。起来吧。”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你府上那些自鸣钟,朕看著挺喜欢的。改日,朕让锦衣卫都指挥同知骆养性去你府上坐坐,帮你搬到宫里来,免得你看著心烦,耽误了为国尽忠。” 王之臣浑身一颤,面如死灰。 这哪是什么赏赐,这明明就是抄家。 只不过皇帝给他留了最后一点体面罢了。 “臣……谢……谢主隆恩。”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四个字。 兵部的地,以一种雷霆万钧的方式解决了。 但卢象升这边,却遇到了一个更棘手,也更根本的难题。 他拿著皇帝的手諭和英国公的官防,兴冲冲地在京城九门最显眼的位置,都张贴了勇卫营的募兵告示。 那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兹建天子亲军勇卫营,保家卫国,以安社稷。特募天下勇士,凡年十六至三十,身家清白,体格壮健者,皆可应募。一经录用,即为战兵,月餉二两,足额现银!战时另有重赏!伤残者养之!战死者厚恤家小!钦此!” 告示一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立刻引起了滔天巨浪。 京城內外的百姓、流民、破產的军户蜂拥而至。 告示前,每日都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般。 然而,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 前来报名点参加考核的人,却寥寥无几。 就算有那么几个壮著胆子来的,也大多是些在城里混不下去的市井无赖,地痞流氓,想进来矇混过关,骗吃骗喝。 这些人贼眉鼠眼,油滑无比,根本不是卢象升想要的那种能够上阵杀敌的精壮兵源。 卢象升百思不得其解。 他亲自换上一身半旧的儒衫,混在东直门外告示前的人群里,想听听最真实的声音。 “月餉二两?现银?呵呵,骗鬼呢!”一个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的汉子,看著告示,不屑地往地上吐了口浓痰,“官府的话,你要是信一个字,你就离饿死不远了!说是二两,到了发餉那天能给你二百文钱的宝钞,都算是你祖上积德了!” “就是!”旁边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看起来像是退伍老兵的汉子接过话头,声音里充满了怨气,“想当年,老子在蓟镇当兵,说的也是有餉银的。结果呢?一年到头髮的全是发霉的陈米和根本穿不出去的破烂布匹!老子这只耳朵就是跟韃子拼命丟的,回来报功,管事的官儿还要先刮掉七成!这帮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一个妇人抱著孩子,在旁边抽泣道:“当兵?我们家当家的死在蓟镇,抚恤银子现在都没发,他们说不被那些兵痞无赖霸占了房子田地就算烧高香了!” “朝廷的告示,狗都不信!” 一句句充满血泪的控诉,一句句浸透了绝望的嘲讽,像一盆盆刺骨的冰水,將卢象升心头那团火浇得几近熄灭。 他终於明白了。 问题,不出在待遇上。 而出在“信誉”上。 大明朝廷和军队的信誉,经过上百年自上而下的腐败和一次又一次对底层的失信,早已在百姓心中彻底破產了。 你说得天乱坠,他们一个字都不信。 他们被骗怕了,伤透了。 当晚,卢象升怀著沉重的心情入宫面圣,將情况原原本本地稟报给了朱由检,言辞间充满了深深的沮丧与无力。 朱由检静静地听完,脸上却一点也不意外。 “这很正常。”他淡淡地说道,“一个骗了你一百次的人,第一百零一次跟你说他要说真话,你会信吗?” 他看著一脸困惑的卢象升,问道:“卢爱卿,你觉得,信任这东西是怎么建立起来的?” 卢象升思索片刻,答道:“回陛下,臣以为,在於言出必行,令行禁止。建立威信,持之以恆。” “说得对。但还不够。”朱由检摇了摇头,“对於这些已经被伤透了心的百姓来说,你光说没用,你得做给他们看。不但要做,还要做得声势浩大,做得人尽皆知!要让他们亲眼看到,亲手摸到,朕说的话,和过去那些官老爷们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他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几步,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第20章 千金市骨 “朕给你一道旨意,再给你一千名锦衣卫校尉,由骆养性亲自带队配合你。”朱由检的眼中闪烁著一种现代营销专家策划公关活动时才有的兴奋。 “你明日,就在东直门外给朕搭起一个三尺高台。台上什么都別放,就给朕摆满十万两白的现银!要码得整整齐齐,让太阳一照,能晃瞎人的眼!” “十万两?!”卢象升大吃一惊,这手笔也太大了! “对!十万两!现银!”朱由检斩钉截铁地说道,“你告诉所有人,凡是符合勇卫营募兵標准,通过考核入选的,当场发放第一个月的餉银二两!不但发给他,还要敲锣打鼓,让两名锦衣卫像护送状元郎一样护送他回家!朕要让他的街坊四邻,亲戚朋友都亲眼看到,他从朝廷手里拿到了货真价实的银子!” “这……陛下,如此一来,会不会太过张扬,引来非议?朝中那些御史言官,恐怕又会说陛下铺张浪费,与民爭利了。”卢象升有些担忧。 “朕要的就是张扬!朕要的就是非议!”朱由检冷笑一声,“他们越是骂,这事传得就越快!朕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朕的勇卫营和那些只会剋扣军餉的垃圾货色到底有什么不一样!朕就是要用这十万两银子,给朕的亲军买一个『信』字!” 他在內心默默想到:“这叫什么?这就叫千金买骨!这就叫危机公关!” “老子要搞一次史上最大规模的现场招聘会兼现金髮放仪式!用最简单粗暴也是最有效的方式,重建政府公信力!” “光发钱还不够!”朱由检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他看著卢象升,“你再发一道告示。凡前来应募者,只要通过第一道考核,剩余考核期间管三餐!白米饭,燉肉汤!管够!” “另外,再从太医院挑几个最好的大夫,带上足够的药材,在现场设一个义诊点。凡是来看热闹的百姓,有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一律免费看诊、施药!药费,全记在勇卫营的帐上!记在朕的內帑上!” 卢象升听得是目瞪口呆,心潮澎湃。 他从未想过,募兵竟然还可以这么搞! 但理智告诉他,陛下这个点子,有用! 先用白的银子打破你的怀疑,再用热腾腾的饭菜温暖你的肚肠,最后用免费的汤药解决你的病痛。 这三板斧下去,何愁人心不附? “陛下圣明!臣……茅塞顿开!”卢象升被皇帝这天马行空的手段所折服,他躬身长揖,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的希望之火。 第二天,东直门外,人山人海,盛况空前。 一座三尺高台拔地而起,高台之上,十几个巨大的描金木箱一字排开,箱盖敞开,里面装满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雪银锭,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著可爱的光芒。 高台两侧,上千名身穿崭新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组成两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在骆养性的亲自监督下面无表情地肃立著。 那股肃杀之气,让任何想浑水摸鱼的人都望而却步。 高台正中,卢象升一身崭新的铁叶甲,外罩緋红战袍,按剑而立,威风凛凛。 高台之下是另一番景象。 左边,十几口巨大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浓郁的肉香飘出几里地。 锅里,大块的肥肉和骨头在翻滚,旁边的案板上,蒸好的白米饭堆得像一座座小山。 右边,太医院的几位御医搭起了简易的诊棚,面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他们耐心地为百姓们诊脉、开方,旁边的药童则免费发放著货真价实的药材。 一个衣衫襤褸却身材高大魁梧的汉子在人群中观望了许久。 他叫周遇吉,本是京郊大兴县的猎户,弓马嫻熟,力大无穷。 只因去岁遭了灾,田地被劣绅霸占,走投无路才流落到京城。 他看著那堆积如山的银子,闻著那诱人的肉香,听著旁边人拿到免费汤药后的千恩万谢,心中的怀疑正在一点点地动摇。 “他娘的!饿死是死,被人骗了也是死!老子烂命一条,拼了!” 他咬了咬牙,挤出人群,大步走向了报名点。 举石担,过! 五十步外靶,三箭两中,过! 负重跑三里,过! 他的表现,引来了卢象升的注意。 “壮士好身手!姓名,籍贯?” “小人周遇吉,大兴县人!” “好!周遇吉,你被录取了!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大明勇卫营的一员!”卢象升亲自高声宣布,隨即在万眾瞩目之下,从高台上的银箱里抓起一块崭新的银锭,亲手交到了周遇吉的手里。 “周遇吉!此乃你勇卫营第一个月餉银二两!是预发的!拿好了!” 周遇吉捧著那冰凉凉的银锭,整个人都懵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亲手摸到这么完整的二两银子。 更让他不敢相信的是,紧接著,两名身材魁梧的锦衣卫校尉便上前,一左一右护在他身边,其中一人扯著嗓子高声喊道:“勇卫营新兵周遇吉,蒙圣恩,考核卓异,预领餉银二两!敲锣!开道!送周壮士回家!” “当!当!当!” 清脆的锣声响起,围观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周遇吉就在上万道羡慕、嫉妒、震惊的目光中,被两名锦衣卫“护送”著,穿过人群,走向他在城中租住的那个破烂棚屋。 这一幕,像一剂最强效的强心针,狠狠地注入了在场每一个穷苦汉子的心里。 “是真的!真的是现银!” “天哪!官府真的当场发钱了!” “管饭!还给看病!入选了还能让锦衣卫送回家!这面子!值了!” “我二舅家的儿子在边镇当兵五年,连根毛都没见过!这勇卫营,不一样!” 人群,瞬间被点燃了。 之前还在犹豫观望的壮丁们,像疯了一般涌向了报名点,甚至为了爭抢一个靠前的位置而互相推搡起来。 卢象升看著眼前这火爆的场面,又看了看远处那座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巍峨的紫禁城,心中对那位高居御座的年轻天子,生出了如山般的敬仰。 以十万两现银,在京师百姓面前,上演了一场“千金买骨”的大戏。 买来的,不仅仅是兵源。 更是大明朝廷早已丧失殆尽的那个比黄金还要宝贵的“信”字。 帝王心术,竟至於斯! 人心可用,大事可期。 在朱由检简单粗暴却又效力惊人的“公关活动”下,勇卫营的募兵工作,从举步维艰瞬间变成了供不应求。 短短十日之內,卢象升便从数万名应募者中,精挑细选出了一万两千名最精壮、最悍勇的汉子。 这些人有破產的军户,有失地的农民,有走投无路的猎户,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是被这个时代逼到了绝境,对一顿饱饭和一份能养家餬口的餉银有著最原始渴望的人。 第21章 大明武备现状 兵源问题解决了,张维贤那边在皇帝的强力支持下,也扫清了所有障碍。 旧东官厅的营地被彻底盘活,数千名工匠被徵调而来日夜赶工。 破败的营房被推倒重建,宽阔的校场被平整夯实,高大的箭靶和训练用的木人桩一排排地竖立起来。 在工部尚书吴淳夫“主动捐献”的大批木料石材,和兵部尚书王之臣“慷慨支援”的无数人力物力下,一座规模宏大的军营,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一切,似乎都在向著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当张维贤和卢象升再次被召入乾清宫匯报工作进展时,朱由检却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 “国公,卢爱卿,兵员和营地只是第一步。”朱由检看著二人呈上来的报告,脸上並没有太多喜色,“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来源於三个方面:精良的装备,科学的训练,以及严明的纪律。现在,我们才刚刚开始。” 他將一份工部送来的军械清单,扔到了两人面前。 “看看吧,这就是我大明的武备现状。” 张维贤和卢象升凑过去一看,只见上面罗列著各式各样的火銃、火炮、刀剑、盔甲,名目繁多,看似武备齐全,但后面標註的备註,却让人触目惊心。 “斑鳩銃,天启二年造,銃管壁薄,易炸膛。” “佛朗机炮,嘉靖年间仿製,炮身锈蚀,十不存一。” “雁翎刀,样式不一,钢质混杂,多为劣铁所制。” “铁甲,纸甲,甲……制式混乱,防护力堪忧。” “这还只是工部武库里登记在册的!”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些发到各地卫所的,更是不堪入目!吃空餉,卖军械,早已是公开的秘密。朕可以断定,现在我大明九边的军队,有一半人之存在在名单上,剩下的人中有一半拿的都是烧火棍!” “所以,勇卫营的装备,绝不能用这些垃圾!”朱由检一拍桌子,“朕要的是绝对的质量保证!” 他转身从御案后取出一叠图纸,这些都是他凭著后世的记忆和理解亲手绘製的。 “国公,你主管营造。朕命你在勇卫营內单独设立一个『军械营造司』!从全大明最好的工匠里给朕招募人手!薪水加倍!待遇从优!” “这个营造司,只做三样东西!” 他摊开第一张图纸,上面画著一桿造型简洁流畅的三眼銃。 “第一,新式三眼銃。銃管必须用百炼精钢锻打,统一口径,统一长度!火药,朕会提供一个新的配方,由营造司统一製作成標准化的纸壳弹药包,保证每一发的威力都一模一样!銃口必须预留安装短矛的卡槽!这东西要像流水一样,给朕成千上万地造出来!” 他又摊开第二张图纸,那是一把线条优美,刀身略带弧度的长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第二,制式雁翎刀。刀身用上好的包钢法锻造,保证锋利与韧性。刀柄、刀鞘、重量、长度,全部统一!每一个士兵拿到的刀,都要一模一样!这样才能方便集体操练,形成战阵威力!” 最后一张图纸,则是一副结构精巧的复合弩。 “第三,神臂复合弩。这东西虽然製造复杂,成本高昂,但威力巨大!普通士卒短期內难以训练成优秀弓手,但弩不一样!只要有力气,就能操作!弓弩营,就要靠这个,在三百步外,给敌人最沉重的打击!” “这三样东西,是勇卫营的立身之本!不求多,但求精!朕给军械营造司的经费,上不封顶!朕只要一个结果:造出全大明最精良的武器!” 张维贤看著那些设计精巧,思路超前的图纸,整个人都傻了。 难道老朱家的木匠手艺是祖传的? 他接过图纸,低头行礼:“臣……遵旨!” 朱由检又看向卢象升:“卢爱卿,装备是骨肉,训练才是灵魂。朕不要那些哨的阅兵把式,朕要的是能杀人的真本事!” “短兵营,就给朕练一个阵法——鸳鸯阵!但要在原有的基础上优化,戚少保的兵法你比朕懂。朕只有一个要求——把它简化,变成最適合大规模步兵协同作战的军阵!务必做到进退有据,攻守兼备!” “火器营,就练三件事:排队枪毙!快速装填!拼刺刀!告诉他们,纪律比勇气更重要!只要排成三段击的阵列,天塌下来也不许后退一步!” “弓弩营,练的也是纪律!听號令放箭,形成覆盖性打击,不追求个人勇武!” “骑兵营,就跟蒙古人学!学他们的骑术,学他们的侦查,学他们的马上取食!” “还有,军法!”朱由检的语气变得无比严厉,“你要设立军法司,颁布勇卫营禁律!临阵脱逃者,斩!剋扣军餉者,斩!奸淫掳掠者,斩!……朕要让每一个士兵都知道,什么是能做的,什么是碰了就死的!这支军队对外是狼,对內必须是羊!” “最后是晋升制度!”朱由检说道,“勇卫营內,不看出身,不看背景,只看军功!斩首一级,赏银五两!阵前先登,官升一级!什长、百总、千总,都要从最勇敢的士兵中提拔!朕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只要你敢拼命,就能在勇卫营里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一套完整而又超前的建军思想,从装备、训练、军法到晋升,被朱由检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態,完整地规划了出来。 卢象升听得是心驰神摇,他发现自己之前所学的那些兵法韜略,在皇帝这套系统而又务实的体系面前,显得如此零散和苍白。 “陛下……真乃天授!”他由衷地讚嘆道。 “这不是天授,这叫科学。”朱由检在心中默默地纠正。 他看著眼前这两位已经被自己彻底洗脑的核心干將,知道勇卫营这台战爭机器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图纸设计。 接下来,就是用金钱、钢铁和鲜血,將它一点一点地锻造出来。 一股新的力量,正在京师的心臟地带,悄然孕育。 这股力量,还很弱小,但它的每一次心跳,都充满了钢铁般的意志和火焰般的激情。 它如同一头蛰伏的幼兽,正在磨礪自己的爪牙,等待著一鸣惊人的那一天。 而整个大明的官场,那些依旧沉浸在党同伐异的无聊游戏中的大臣们,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们只感觉,京城的风,似乎一天比一天冷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杀气,正在这座古老的都城上空慢慢凝聚。 第22章 空降的兵部尚书 朱由检穿越而来的第二次朝会,在一片暗流汹涌的诡异氛围中落幕。 “退朝——” 当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在大殿中迴荡时,文武百官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时间竟无人挪动脚步。 他们的目光,或明或暗,或惊或疑,全都聚焦在同一个人身上——那个鬚髮皆白,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老人。 孙承宗。 前东宫讲官,前蓟辽经略,如今,是新鲜出炉的兵部尚书。 东林党的队列中,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钱谦益、瞿式耜等人面沉如水,袖中的拳头捏得死紧。 就在几天前,兵部尚书王之臣因病致仕。 他们本以为,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理应由他们举荐的“清流贤达”来接任,甚至连奏疏和备选名单都准备好了。 谁曾想,皇帝根本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一道中旨直接从宫中发出,將这个赋閒在家的帝师,从千里之外的高阳老家,直接“空降”到了兵部尚书的宝座上! 这算什么? 这是蛮不讲理! 这是独断专行! 这是对他们代表的文官集团集体意志的公然践踏! 他们想反对,想抗议,想用雪片般的奏疏淹没乾清宫。 但当他们抬起头,对上御座上那个少年天子平静无波的眼神时,他们又想起了前几日那个在朝堂之上被扒掉官服,像死狗一样拖进詔狱的李应升。 李应升那撕心裂肺的惨嚎,仿佛还在耳边迴响。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东林诸公自詡君子,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 在没有摸清这位新君的底牌,没有找到万全之策前,他们选择了暂时性的沉默。 但这沉默之下,是更深的怨愤与更猛烈的暗流。 而另一边,以吴淳夫为首的阉党余孽,则是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孙承宗是什么人?那是当年就敢跟魏忠贤掰手腕的硬骨头! 如今他重掌兵部,岂不是意味著皇帝清算阉党的刀,磨得更快、更利了? 但是我们已经交了买命钱了啊! 整个皇极殿,就在这恐惧与怨恨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孙承宗站在百官之前,苍髯白髮,神色沉静。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那些复杂的目光,有尖锐,有不怀好意,有如释重负。 宦海浮沉数十年,他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真正让他感到心潮起伏的,是御座上那个他曾经亲手教导过的学生。 从一个赋閒在家的致仕老臣,到执掌天下兵马的兵部尚书,只用了一道旨意。 这种坐火箭般的起復,让他这个经歷过三朝风雨的老人都感到了一丝不真实。 不过他更清楚,这个位置並不代表著荣华富贵,而是一个烧红了的火山口。 北有建奴虎视眈眈,內有流寇烽火四起,朝堂之上党爭不休,军队腐败烂到根底…… 这个兵部尚书,只要坐上去,就等於把半个身子探进了棺材里。 “孙尚书,陛下宣您覲见。” 退朝之后,王体乾小跑著走下丹陛,来到孙承宗面前说道。 他微微頷首,跟在了王体乾的身后,在百官的注视下走向了乾清宫。 乾清宫內,温暖如春。 朱由检挥手屏退了所有內侍,只留下王体乾一人垂手侍立在远处。 他没有坐上那高高在上的龙椅,而是亲手为孙承宗搬来一个锦墩,放在自己的书案旁。 “老师,请坐。” “陛下,老臣不敢。”孙承宗连忙推辞,“君臣之礼不可废。” “在朝堂上,您是臣,朕是君。但在这里,没有外人,您是皇兄的老师,就是朕的老师。”朱由检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按著孙承宗的肩膀,让他坐下,“朕自幼丧母,是皇兄和皇嫂教朕读书,教朕明理。这份情谊,朕一刻也不敢忘。”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让孙承宗眼眶微热。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向他交心。 “陛下……”孙承宗感慨万千。 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信王府里沉默寡言,只能將所有心事藏在心底的孤独皇子了。 他的身上,多了一种执掌天下的威严和深沉。 “是啊,长大了。”朱由检自嘲地笑了笑,“再不长大,就只能等著被人吊死在煤山的歪脖子树上了。” 孙承宗心中大骇,不知皇帝何出此言。 朱由检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亲手为孙承宗倒上一杯热茶,然后开门见山:“老师,朕知道,这次仓促起復您,让您执掌兵部,您心中一定有很多疑惑。” “老臣惶恐,唯陛下之命是从。” “不,朕要您说实话。”朱由检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朕需要您的智慧,而不是唯唯诺诺的服从。朕把兵部这个烂摊子交给您,是有朕的用意。”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舆地图前。 “朕从王之臣家里,锦衣卫抄出了二十多万两银子。”朱由检的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二十万两,大明十分之一的岁入。一个兵部尚书,不思整军经武,却只知搜刮自肥,这样的兵部,能指望它做什么?” “所以,朕需要一个人,一个朕绝对信得过,压得住场面,更看得懂大局的帅才来执掌兵部这个枢纽!”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这个人,必须有足够高的声望,能让朝野上下的非议暂时平息。” “这个人,必须有丰富的军旅经验,知道仗该怎么打,兵该怎么练。” “这个人,还必须对朕忠心耿耿,能成为朕推行军制改革最坚实的后盾!”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孙承宗:“放眼整个大明,除了老师您,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这番话,如同一股股热流,冲刷著孙承宗的心房。 君王坦诚至此,夫復何求? “陛下谬讚,老臣愧不敢当。”孙承宗站起身,深深一揖,“陛下但有驱驰,老臣万死不辞!” “好!” 朱由检要的就是这句话,他將孙承宗扶起,重新按回座位上, 然后他转过身,手指在舆地图上那条从山海关到宣府、大同的漫长防线上重重划过。 第23章 这內帑难道是聚宝盆不成? “老师,您看这里。” “这是我大明的北境长城,是我朝的性命攸关之所。”朱由检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如今,辽东的袁崇焕,虽有关寧铁骑,筑有坚城,但朕以为,他终究是一员守將,而非帅才。他能守住一城一地,却未必能守住整个辽东,更未必能为我大明开疆拓土。” “而建奴,其狼子野心已是路人皆知。皇太极此人比之努尔哈赤更为狡诈,更懂权谋。他绝不会满足於在辽东与我们对峙。一旦关寧锦防线久攻不下,他必然会绕道!” 朱由检的手指,从喜峰口、古北口等长城关隘上滑过。 “绕道蒙古,从蓟镇叩关,兵锋直指京师!这,才是朕的心腹大患!” 孙承宗听得是心头剧震,后背发凉。 皇帝所言,与他多年来在辽东经略时心中最担忧的局面不谋而合! 他没想到,这位深居宫中的年轻皇帝对边疆的局势,对敌我双方的战略態势,竟然看得如此透彻,如此长远! “陛下圣明!此確乃我朝第一心腹之患!”孙承宗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所以,朕请老师您出山,执掌兵部,並非是要您困於案牘之间,与那些文官扯皮。”朱由检的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战略”的光芒。 “朕要您做的,是整合整个北方的防务!” “朕要以兵部尚书之名,加太子太保,督师蓟、辽、保定、山东军务!总览从山海关到宣府、大同的万里防线!袁崇焕的关寧军,蓟镇的边军,宣府、大同的守军,甚至包括山东的登莱水师,朕都要您一手抓起来!” “在辽东,要继续支持袁崇焕,让他这颗钉子牢牢地钉在寧锦一线,拖住建奴的主力。” “在蓟镇,要整顿兵马,加固城防,修筑墩台。朕要让大安口、龙井关、马兰峪、喜峰口、古北口一线,变成建奴无法逾越的第二道铁闸!” “在宣府、大同,要安抚蒙古各部,重开马市,互通有无,分化他们,拉拢他们,让他们成为我们抵御建奴的屏障,而不是建奴的嚮导!” “朕要的是一个立体的纵深防御体系!让建奴无论从哪里来都要面对层层阻击,处处碰壁!让他打不进来,就算打进来了,也要让他有来无回!” 一番话说完,整个乾清宫內,落针可闻。 孙承宗已经完全被朱由检描绘的这幅宏伟的战略蓝图所震撼。 这不是一个小修小补的计划,这是一个从根本上重塑大明北方防御体系的庞大工程! 其魄力之大,构想之宏伟,远见之卓识,让他这个宿將都感到自愧不如。 他看著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天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妖孽! “陛下……”孙承宗的声音嘶哑,他对著朱由检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大礼,“陛下有此雄才大略,乃我大明之幸,天下苍生之幸!老臣愿为陛下马前一卒,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这一刻,他心中的所有疑虑、所有观望都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天豪情! “老师快快请起!”朱由检连忙將他扶住,心中也是一阵激动。 搞定了! 这位大明朝后期最顶级的战略家,终於被自己彻底绑上了战车! 有了他坐镇北方,自己就可以腾出手来,放心大胆地处理內部的那些烂事了。 “光有战略还不够,还得有钱,有权。”朱由检深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更知道一个ceo如果管不住cfo和hr是多么憋屈。 “老师,您督师在外,所需钱粮军械,不必再经户部、工部层层审批扯皮。朕会以內帑的名义每年拨给您一百五十万两的专款!这笔钱,怎么,在哪里,您说了算!” 一百五十万两! 孙承宗再次被这个数字砸得有些发懵。 他已经听说了,朱由检刚刚建立的勇卫营每年有一百万银子的餉银,现在又是一百五十万,这內帑难道是聚宝盆不成? “至於用人,”朱由检的语气变得更加森然,“朕赐您尚方宝剑!从总兵到把总,但有不听號令,贪墨军餉,临阵退缩者,您不必上奏,可先斩后奏!” 他走到御案前,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一柄古朴的宝剑。 剑鞘由鯊鱼皮所制,剑柄镶嵌著宝石,轻轻抽出寸许,寒光四射,剑身上刻著“日月昭昭”四个篆字。 这是太祖皇帝当年赐给开国功臣的宝剑,象徵著至高无上的皇权。 “此剑,朕今日就交予老师。朕將这北方万里江山,亿万军民,都託付给您了!” 朱由检双手捧著宝剑,递到孙承宗的面前。 孙承宗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接过了这柄重於泰山的尚方宝剑。 他双膝跪地,高高举起宝剑,老泪纵横。 “老臣孙承宗在此立誓!建奴不灭,誓不还朝!若有负陛下所託,请持此剑斩臣首级,以谢天下!” “好!”朱由检扶起他,君臣二人,四目相对,眼中都燃烧著同样的火焰。 “老师,从今往后,朕在京中为您扫清障碍,您在边关为朕铸我长城。” “朕与老师君臣一心,便要让这日月山河所在,大明山河永在!” 文渊阁,大明帝国的权力中枢,內阁大学士们的值房。 就在朱由检与孙承宗於乾清宫內擘画万里江山之时,仅仅一墙之隔的文渊阁內,却是一片愁云惨澹。 地龙烧得明明很旺,暖意融融,但四位当朝阁老——首辅黄立极,次辅施凤来,以及大学士张瑞图、李国普,却都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浑身发冷。 首辅黄立极,这位在天启驾崩时第一个站出来拥立信王,並亲手擬定“崇禎”这个年號的从龙元功,此刻正端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双眼无神地盯著窗外枯败的枝丫。 他的內心,早已被悔恨与恐惧填满。 当初那个拥立之功,现在看来不像是功劳,反倒像是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他本以为扶上来的是一个可以任由文官集团拿捏的年轻君主,一个可以继续在“祖宗之法”的框架內玩弄权术的傀儡。 可谁能想到,他放出来的是一头酷肖太祖成祖的猛兽! 这位新君,行事毫无章法却又招招致命。 他不动声色地废黜客氏,將魏忠贤从凤阳召回,然后…… 然后那个权倾朝野,让天下督抚都为他建生祠的九千岁,就像一颗扔进深海的石子,神秘地消失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种未知的恐惧,远比一纸罪状甚至一场公开的处斩要可怕一万倍。 它像一把无形的利剑,悬在所有“阉党”成员的头顶,隨时可能落下。 黄立极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想起过去票擬圣旨时,他和施凤来、张瑞图三人,为了討好魏忠贤,在提及他时连名讳都不敢写,只敢用“朕与厂臣”四个字来代替。 第24章 你跟他讲规矩,他跟你讲刀子 “朕与厂臣”这四个字,现在已经成了催命的符咒,是他们永远也洗刷不掉的政治污点。 “元辅大人,”施凤来乾涩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今日朝上,陛下不经內阁票擬,便直接任命孙承宗为兵部尚书,这……这已然不合祖制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无力。 所谓的“祖制”,在过去是他们这些文官掣肘皇权最有效的武器。 但现在,这位新君似乎根本不在乎什么祖制。 他想做什么,就直接下一道中旨。 你跟他讲规矩,他跟你讲刀子,御史李应升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向以书法闻名,为人却极为圆滑的张瑞图,此刻也收起了他那仙风道骨的偽装,一张脸皱得像苦瓜。 他放下手中的毛笔,嘆了口气:“何止是不合祖制?你们看,陛下先是建那个『勇卫营』,让英国公和翰林卢象升去管,完全绕开了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接著,又以雷霆手段罢免了王藎伯(王之臣),只是因为他挡了英国公的路,如今更是將孙承宗这块茅坑里的石头给请了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孙承宗是什么人?那是当年就敢跟九千岁硬顶的犟骨头!陛下用他是什么意思?这信號还不够明显吗?” 这是要彻底清算,要赶尽杀绝啊! 三位阁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他们就像一群失去了头狼的鬣狗,在面对朱由检这样一头真正的雄狮时除了瑟瑟发抖,別无他法。 唯有末位的大学士李国普,这位在阉党最得势时也未曾同流合污的老臣,此刻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 他为人方正,素来不屑与黄立极等人为伍。 眼见他们这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心中虽有鄙夷,却也有一丝对国朝前途的深深忧虑。 这位新君,杀伐果断是好事,但如此刚愎,视朝廷法度如无物,长此以往,又会將大明带向何方? “为今之计,”黄立极作为首辅,强打起精神,试图找到一条出路,“我等或可……或可上疏,联名保奏几位东林贤达,以示我等並无党同伐异之心,向陛下,也向那些清流,示个好?”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说好听点,这叫示好。 说难听点,这就是举白旗投降。 “晚了!”施凤来摇头苦笑,“元辅大人,您还没看明白吗?在陛下的眼里,恐怕无论是我们,还是东林那帮人,或者是阉党余孽都是一丘之貉,都是他要清除的障碍!他现在用的孙承宗,既非阉党,也与东林素有嫌隙。我们现在去投靠东林,人家只会把我们当成夜壶,用完了就一脚踹开!” 这番话可谓一针见血,文渊阁內再次陷入了绝望的沉默。 他们发现,自己这些人在失去了魏忠贤这个靠山之后,在政治上已经完全破產。 他们就像被时代拋弃的弃儿,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只能坐在这间曾经象徵著无上权力的值房里,等待著未知的命运裁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连通报都来不及,便被身后的人轻轻推开。 身著明黄色常服的朱由检,在一身黑衣,面无表情的王体乾的陪同下,就这么毫无徵兆地走进了文渊阁。 “臣……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黄立极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 施凤来和张瑞图更是嚇得魂不附体,几乎是瘫软下去的。 李国普虽然镇定一些,却也立刻起身,依足了礼数,跪地叩首。 整个文渊阁,只剩下朱由检站立的身影。 他没有让他们平身,只是迈著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了那张象徵著首辅权力的巨大书案前。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诸位阁老,辛苦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但就是这种平静,才最让人感到恐惧。 “为陛下分忧,乃臣等本分,不敢言苦。”黄立极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都在发颤。 朱由检拿起一本奏疏,隨意翻了翻,又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轻响,让四位阁老的心都跟著狠狠一抽。 “朕在信王府的时候,读过不少史书。”朱由检慢悠悠地开口,像是在閒话家常,“我大明的制度很有意思。外有內阁,內有司礼监;外有三法司,內有厂卫;外有总督巡抚,內有镇守太监。內外廷机构完全对称,相互制约,確保皇权至高无上。这本是太祖、成祖的深意。” 他的目光,从跪在地上的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但朕也看到,这种制约,渐渐变成了爭权夺利。到了后来,更是演变成了內外勾结!张居正与冯保权倾朝野,內阁首辅与司礼监掌印勾结在一起,皇权几被架空!这难道是祖宗们想要看到的局面吗?” 这番话直接剖开了大明政治最核心的顽疾。 黄立极等人听得是心惊肉跳,他们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皇帝,对朝局的理解竟深刻至此! “都起来吧。” “谢陛下天恩!”四人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起身。 朱由检坐在首辅的位子上,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號。 “朕今日来,就是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首先,是內廷。”朱由检的目光转向一直垂手侍立的王体乾,但话却是对阁老们说的。“从今日起,司礼监秉笔太监之权,朕收回!掌印太监之权,亦要更改!司礼监今后不再有票擬之权,更无决策之权!他们的职责只有一个——监督!” 黄立极等人脑中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帝这是自断臂膀? 主动削弱司礼监的权力? 这和歷代皇帝倚重內宦以制衡外廷的做法完全背道而驰! 第25章 多亏我朱家老祖宗啊 “內廷,是朕的家奴,是朕的眼睛和耳朵。他们负责监督外廷百官,是否忠於职守,是否贪赃枉法,是否阳奉阴违。他们可以上密折,可以直接向朕匯报,但他们不能,也绝不允许再干涉任何一项具体政务的决策与执行!” “朕要的是內外廷的分离!內廷是监察,外廷是行政。监察不能去干涉行政的具体业务,明白吗?” 接著,他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四位阁老。 “其次,是外廷。也就是你们,內阁与六部。” “朕既然剥夺了內廷的决策权,那这部分权力,就要由外廷来承接。但不是让你们回到张居正时代,成为事实上的宰相!”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朕要建立一套全新的奏章处理流程。从今天起,所有奏章不再是乱糟糟地一窝蜂涌到御前!” “第一步,六部遴选。所有地方奏章一式两份,一份仍然交由通政司,按其內容分发至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各部和司礼监成立专门的奏章审核房,由本部堂官负责,对本科奏章进行第一轮筛选、分类、提要。无关紧要的就地存档;事关重大的,附上初步处理意见,送入內阁!” “第二步,內阁审核票擬。六部送上来的都是经过筛选的奏摺。你们內阁要做的就是基於这些信息进行匯总研判,然后拿出具体的可执行方案,也就是『票擬』。朕要看到的不是空话套话,而是一、二、三,几套方案,各有什么利弊,需要多少人,多少钱,写得清清楚楚!” “第三步,內廷监督。司礼监需要做的,是重新走一遍六部的流程,將结果送给朕,两厢对比,確保没有被六部无端黜落的奏章,他们只有审核权,而没有决策权。” “最后一步,皇帝批红。这包含了原始奏章、內外廷六部提要、內阁票擬、司礼监监督意见的一整套文件,才会摆在朕的案头。朕,做最后的决策,硃笔一批,方为圣旨!” 一套清晰、高效、环环相扣的全新制度,从朱由检口中流出。 四位阁老已经完全听傻了。 他们都是官场老油条,瞬间就明白了这套制度的可怕之处。 六部有了初审权,权力得到加强,但也被置於內阁的下游。 內阁有统筹票擬的大权,仍然是协助皇帝处理政务的核心,但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被司礼监死死盯住,无法再像过去那样隨意糊弄、夹带私货。 司礼监失去了决策权,看似被削弱,却获得了对整个外廷官僚体系的程序监督权,成了一柄悬在所有文官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因为司礼监只有审核权,同样权力下放,所以不可能出现內外廷互相勾结阻滯言路的事情发生。 而皇帝本人,则超然於整个流程之上,手握最终裁决权,信息畅通,大权独揽! 这套制度,彻底打破了內外廷勾结的土壤,將皇帝从繁杂的文书中解放出来,又將决策权牢牢地锁在了自己手中。 另外,朱由检还有更深层次的考量,这个並不能对他们直言。 他准备在司礼监,建立一整套影子內阁! “这……这是何等的天才构想……”所有人此刻心中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们都看到了这套制度背后蕴含的巨大能量,如果真能推行,大明官场的沉疴积弊,或能一扫而空! 接著就是满心冰凉。 他们意识到,那个可以和稀泥、可以上下其手、可以拉帮结派的黄金时代,一去不復返了。在新的规则下,他们要么成为一个无情的奏章处理机器,要么就会被这套精密的机器本身无情地淘汰。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朱由检又拋出了一个更具顛覆性的决定。 “最后,是关於內阁阁员的任用。” 他冷冷地看著黄立极和张瑞图:“我大明自嘉靖朝以来,非翰林不入內阁,成了惯例。诸位饱读诗书,文章锦绣,但朕想问问,你们有谁真正去州县做过一任知县,知道一亩地能產多少粮,一个普通百姓一年要交多少税吗?” 四人哑口无言。 他们都是从翰林院这条青云路上来的,从未接触过最基层的政务。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朱由检冷声道,“坐在文渊阁里,看著舆图和奏报治国,这是最大的脱离实际!所以,朕今日再立一个规矩!” “从今往后,所有內阁大学士的候选人,必须有知州或知府的任职经歷!且考评为优!翰林院是储才之地,不是升官的终南捷径!没有为民牧守一方的经验,就不配参与国家大政的决策!” 这一条,比刚才那整套制度改革,还要让黄立极等人感到震撼! 这……这是要彻底挖断文官集团,尤其是清流们的根啊! 断了翰林直入內阁的路,就等於打破了他们內部论资排辈、相互提携的权力游戏。將来能进入內阁的,將不再是那些空谈心性的“理学大师”,而是一批批从地方上真刀真枪干出来的实干家! 朱由检看著他们煞白的脸色,心中冷笑。 “朕知道,改革会有阻力。但朕意已决!”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 “新的制度,从明日起,开始试行。朕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去適应。一个月后,朕要看结果。” “若有人觉得不適应,可以上疏致仕,朕准了!朕的大明,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想当官的人。但最缺的是能替朕办事,替百姓办事的人!” 说完,他拂袖而去,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文渊阁內,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黄立极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浑身像是被抽乾了力气。 朱由检迈步走出文渊阁,身后是四位心思各异的阁老,冬日的冷风迎面吹来,让他滚烫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不由得在心中长舒了一口气,甚至有几分庆幸。 “幸亏啊,幸亏有我老朱家这一代代堪称权斗大师的祖宗们!” 从洪武大帝朱元璋废除丞相,设立內阁,將权力牢牢锁在皇室手中开始;到永乐大帝朱棣设立东厂,用家奴制衡文官;再到后来的嘉靖、万历,虽然一个沉迷修仙,一个三十年不上朝,看似懒政,实则对权力的掌控从未放鬆,將遥控治国和权力平衡玩得出神入化。 正是这一代代“前赴后继”的天子们,將大明朝的皇权打磨得坚不可摧,深深地烙印在帝国的骨子里,这才让他这个穿越实习生能够如此顺利地对內阁这个庞然大物进行顛覆性的改革。 换做是两宋那种与士大夫共天下的朝代,他今天这番话刚出口,明天就得被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甚至可能被逼下罪己詔。 第26章 没时间陪你们玩政治游戏 “所以说,平台很重要啊……”朱由检心里嘀咕著,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苦笑。 他心里明镜似的,今天在文渊阁投下的这颗炸弹,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那帮以“清流”自居,自詡为天下风骨所在的东林党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在原本的歷史上,他登基之后迅速清算了魏忠贤和阉党,然后呢? 然后东林党人一家独大,迅速填补了权力真空。 他们党同伐异,排除异己,朝堂上看似一派“正气”,实则內斗不休,效率低下。 他们空谈心性,却对迫在眉睫的財政、军事危机束手无策。 辽东的袁崇焕,剿匪的杨嗣昌,哪一个不是被这帮“君子”用口水和党爭活活坑死的? “君子?呵,一群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嘴上都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朱由检对这群人的本质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们所爭的,无非是“道统”的解释权和权力的分配权。 至於大明的死活,百姓的存亡,那都是可以放在圣贤之道后面討论的次要问题。 所以,他现在留著黄立极、施凤来这些阉党余孽,迟迟没有將他们一网打尽,为的是什么? 就是为了用这些“脏官”,去对付那群“清流”!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小人制衡“君子”。 这套帝王心术,他上辈子在机关里见的多了。 一个团队里,不能只有一种声音。 当一群人开始占据道德高地,排除所有异己的时候,这个团队离完蛋也就不远了。 他需要的是制衡,是可控的混乱,是在这种混乱中建立起只属於他自己的绝对权威。 一切阻碍他的人,无论是阉党还是东林党,无论是贪官还是清流,只要他们挡在了自己拯救大明、避免吊上煤山那棵歪脖子树的路上,就都会成为亲手推著他走向那棵树的帮凶。 他的时间不多了。 陕西的大旱已经持续了两年,民变一触即发;辽东的后金虎视眈眈,隨时可能入关;国库里能跑老鼠,边军的粮餉一拖再拖…… 桩桩件件,都是催命的符。 他没有那么多功夫,陪著这帮“槓精”们在朝堂上来回扯皮,玩什么“你瞅啥”、“瞅你咋地”的政治游戏。 他要的是结果,是效率,是执行力! “王体乾。”朱由检停下脚步。 “奴婢在。”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王体乾,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东厂和锦衣卫,最近有什么动静?”朱由检问道。 魏忠贤倒台后,这两个特务机构群龙无首,正处於一种微妙的权力真空中。 王体乾心头一凛,知道皇帝这是要开始动用真正的里子了。 他压低声音回道:“回陛下,厂卫內部人心惶惶。原先的骨干都怕被清算。而东林一派的官员正四处活动,安插自己的人手,意图掌控厂卫。” “想得美!”朱由检冷笑一声,“厂卫是朕的刀,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染指了?传朕的密旨,东厂暂时由许显纯代理都督,告诉田尔耕和许显纯,他们的罪,朕可以暂时记下。想活命,就给朕办好两件事。” “请陛下示下。” “第一,把所有阉党核心成员的家產和所有东林党人的家產,给朕查得一清二楚!不是抄家,是暗查!每一笔田產,每一间铺子,每一个藏银的地窖,朕都要知道。” “第二,给朕盯紧了京城里那些上躥下跳的言官和东林党魁。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在哪里聚会,商议了什么,朕要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们不是喜欢风闻言事吗?朕就让他们自己也尝尝这种滋味!” 王体乾听得心头髮寒,他深深地低下头:“奴婢……遵旨。” “去吧,让他们儘快给朕拿来一份『投名状』。”朱由检挥了挥手。 正如朱由检所预料的那样,他上午在文渊阁的新政,到了下午,就如同十二级的颶风,席捲了整个京城的官场。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尤其是“非有州县任职经歷者不得入阁”这一条,简直就是一枚投向翰林院这个东林党大本营的重磅炸弹! 一时间,京城內但凡与东林党沾点边的官员府邸,都是车马盈门,人声鼎沸。 其中,最热闹的莫过於东林党在京的领袖人物之一,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钱谦益的府邸。 钱谦益,字受之,號牧斋,別称水太凉。 此人乃是万历三十八年的探,诗文冠绝一时,在士林中名望极高。 他自视甚高,一直以东林正统、未来內阁首辅自居。 魏忠贤倒台后,他本以为自己入阁拜相已是板上钉钉之事,谁料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盆冰水。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钱府的书房內,钱谦益將手中的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茶水四溅。 他那张素来以儒雅闻名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怒气。 书房里,坐著七八位东林党的骨干成员,个个义愤填膺。 一名年轻的御史激愤地说道:“陛下此举,分明是倒行逆施!自古以来,翰林院便是为国家储相之地,非翰林不入內阁,乃是祖宗传下的规矩。陛下竟然要让那些只知催科钱粮、满身铜臭的俗吏入阁,这是对斯文的践踏!对圣贤之道的背弃!” 另一名吏科给事中也附和道:“没错!更可恶的是,陛下竟然留著黄立极、施凤来那样的阉党巨憝在內阁,反而要对我等清流加以限制,这是何道理?难道陛下要为阉党翻案不成?” “牧斋公,我等不能再坐视不理了!”眾人纷纷將目光投向钱谦益,“必须上疏力諫,请陛下收回成命,严惩阉党余孽,还朝堂一个朗朗乾坤!”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比这些年轻人看得更深。 皇帝此举,哪里是简单的倒行逆施?新的奏章流程看似高效,实则是將权力重新收归於君上。 而改革阁员任用制度,则是釜底抽薪,断了他们东林党人通过翰林院掌控內阁的根! 这位年轻的皇帝,心机之深,手段之狠远超所有人的想像。 第27章 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 “诸位稍安勿躁。”钱谦益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上疏,是肯定要上的。不但要上,还要联合所有心向正道的同仁一同上疏!要形成声势,让陛下知道,什么是天下公议,什么是士林清议!”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光上疏还不够。陛下不是要看那些州县官的『实绩』吗?那我们就让天下人都看看,这些所谓的『实干家』,都是些什么货色!” “牧斋公的意思是?” “发动我等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御史言官,”钱谦益冷冷一笑,“去查!去挖!那些地方官,有几个屁股是乾净的?催科暴虐,鱼肉乡里,贪赃枉法……把他们的劣跡,一件件都给本官挖出来!写成奏本,雪片一样地飞进京城!本官倒要看看,当这些『实干家』的画皮被揭开时,陛下还有什么话说!” 眾人闻言,顿时恍然大悟,纷纷叫好。 “高!实在是高!” “此乃正本清源之策!让陛下看看,治国安邦,靠的终究是我等读圣贤书的君子,而不是那些酷吏!” 一场针对皇帝新政的反击战,就在这间书房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他们相信,凭藉东林党遍布朝野的人脉和强大的舆论动员能力,足以让这位年轻的皇帝知难而退。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这场秘密会议,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在几个时辰之后,就变成了一份详细的密报,经由东厂的渠道,送到了乾清宫,摆在了朱由检的面前。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看著手中由王体乾呈上来的密报,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看看,看看,这就是我们的东林君子。”他將密报递给一旁的孙承宗。 孙承宗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虽然也不完全赞同皇帝留用阉党余孽的做法,但他更反感东林党这种结党营私,以党派利益凌驾於国家利益之上的行为。 “陛下,钱谦益此人,在士林中影响甚大。若真让他们鼓动言官四处攻击地方官员,恐怕会引起朝局动盪,许多正在推行的要务,都会因此受阻。”孙承宗忧心忡忡地说道。 “动盪?受阻?”朱由检笑了,笑得有些冷,“老师,现在的天下还不够动盪吗?陕西的百姓都开始吃土了,再不动盪一下,这死水一潭的官场,就真的要发臭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舆图前面,目光锐利如鹰。 “他们想玩舆论战,朕就陪他们玩!他们想挖地方官的黑料,朕就让他们挖!朕正好也想看看,我大明这两百多年,养出来的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封疆大吏!” 朱由检转身看著孙承宗。 “但是,光防守反击可不行。朕要主动出击!” “明日早朝,朕要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做一件事。” 第二天,早朝。 天还没亮,文武百官便已在寒风中肃立於午门之外。 许多东林党的官员们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怀中揣著连夜写好的奏疏,只等朝会开始,便要发起雷霆一击。 然而,当他们走进皇极殿,看到殿中央摆著的东西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殿中央,没有香炉,没有宝鼎,只摆著一张长案。 案上,放著一排十几个粗陋的陶碗。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身著龙袍的朱由检出现在御座上时,山呼万岁的声音都显得有些参差不齐。 “眾卿平身。”朱由检的声音异常平静。 他没有理会那些跃跃欲试,准备出班上奏的言官,而是直接走下御座,来到了那张长案前。 他指著案上的陶碗,对满朝文武说道:“诸位卿家,可知这些碗里,盛的是什么?” 百官们伸长了脖子,只见碗里装的,都是些灰白色、黄褐色的泥土、草根、树皮混合物,看著就让人反胃。 “朕来告诉你们!”朱由检拿起一个碗,声音陡然提高,“这是观音土!饿到极致的人才吃这个,吃下去能暂时果腹,但排不出来,活活把人胀死!” 他又拿起另一碗:“这,是树皮和草根!是朕的子民,在陕西的子民,现在每天吃的东西!” “当诸位卿家在温暖的府中,吃著山珍海味,討论著圣贤义理,为了一个阁员的位置爭得面红耳赤的时候!朕的子民,正在吃这些!” 朱由检猛地將手中的陶碗狠狠地摔在金砖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整个皇极殿,也震碎了所有人的心臟。 那些原本准备上疏的东林官员,瞬间脸色煞白,伸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 “昨日,朕颁布新政,要改革內阁,要让有经验的官员参与决策。有人不服,说朕违背祖制,说朕不敬斯文!” 朱由检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扫过钱谦益等人的脸。 “好!今天朕就跟你们谈谈祖制!太祖高皇帝立国,开篇明义,便是要『驱逐胡虏,恢復中华,立纪陈纲,救济斯民』!『救济斯民』!这四个字,才是最大的祖制!” “现在,朕的子民活不下去了!朕要救他们!朕需要能吏,需要干臣,需要能帮朕把粮食送到灾民嘴里,而不是只会空谈阔论的废物!” “谁能帮朕解决陕西的饥荒,谁就是朕的股肱之臣!谁敢在这个时候,还跟朕扯什么党派之私,爭什么虚名浮利,谁就是大明的罪人!是天下的公敌!”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百官的心头。 钱谦益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出班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救济斯民”这顶巨大的政治正確帽子面前,任何关於“祖制”、“斯文”的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无耻。 皇帝根本不跟他们辩论制度的优劣,而是引用了太祖的《諭中原檄》中的句子,一步到胃,直接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第28章 崇禎朝最后的救火队长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內阁、户部、兵部,三日之內,给朕拿出一个賑灾的具体方案!谁敢推諉,朕就摘了他的乌纱帽,让他也去陕西尝尝观音土的味道!” “至於那些准备上疏跟朕谈祖制的爱卿,”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微笑,“朕准了。你们的奏疏,朕会看。但朕更希望,你们的奏疏里,能多一些如何賑灾的良策,而不是空洞的口號!” 说完,他看也不看下面呆若木鸡的群臣,猛地一甩袖子。 “退朝!”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皇极殿。 在这次交锋中,他再次迴避了东林党人的攻击,而是用最粗暴的方式,暂时压制住了所有的反对声音。 但是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 那棵歪脖子树的阴影,依旧悬在他的头顶,像一个永不停歇的倒计时。 他必须跑得更快一些,再快一些! 朱由检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態堵住了所有东林党人的嘴。 这一手蛮不讲理的掀桌子打法,让大明中央整个官僚体系都陷入了一种短暂的失语和茫然。 他们发现,这位新君主不按牌理出牌,他直接和你聊底层逻辑——人要饿死了,你们这帮精英还在爭论吃西餐用刀还是用叉,有意义吗? 在朱由检强势定下的调子下,整个朝廷机器被迫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户部尚书郭允厚,这位在魏忠贤时代靠著和稀泥保住位置的老臣此刻是焦头烂额。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哪个皇帝是这么布置工作的,直接下达“三日军令状”,完不成就要去陕西体验生活,这谁受得了? 而就在整个外廷都为了陕西賑灾方案而鸡飞狗跳之时,乾清宫的西暖阁內,朱由检正在召见一个人。。 他用一场漂亮的舆论反击战,为自己的新政爭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但这仅仅是开始,他比谁都清楚,光靠喊口號和道德绑架是救不了大明的。 真正的考验在陕西,在那片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土地上。 他需要一个能把他的意志贯彻下去,把粮食发到灾民手中的人。 这个人,终於来了。 朱由检正在批阅奏疏,王体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陛下,吏部侍郎孙传庭,已在殿外候旨。” “传。”朱由检放下硃笔,精神为之一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他等的,就是这个人! 孙传庭,万历四十七年进士,现年三十四岁。 这是一个在中国歷史上都足以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名字。 在原本的时空中,他就是崇禎朝最后的救火队长,那个喊出“吾头可断,兵不可撤”的悲情英雄。 而现在,三十四岁的孙传庭,正处在他一生中最黄金的状態。 他不像那些在翰林院里消磨了半辈子、只会引经据典的老学究,他有著丰富的地方任职经歷,做事干练,性格坚毅,浑身都透著一股务实刚健之气。 片刻之后,一个身形挺拔、面容坚毅、双目炯炯有神的中年官员迈步而入。 他没有丝毫的諂媚之色,只是依足了礼数,躬身下拜。 “臣,孙传庭,叩见陛下。” “白谷,平身,赐座。”朱由检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亲切地喊了他的表字。 “谢陛下。”孙传庭直起身,却並未落座,而是垂手侍立,目光沉静,等待著皇帝的垂询。 他身上有一种军人般的干练气质,与满朝文官的温吞截然不同。 朱由检开门见山:“白谷,陕西的灾情,你都知道了吧?” “臣略有耳闻。”孙传庭的回答滴水不漏。 “不应该是略有耳闻,”朱由检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现在陕西的情况是十室九空,是易子而食!朕在早朝上摔的观音土,就是从那里运来的。朕现在给你一个任务。” 他站起身,走到孙传庭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要你以吏部侍郎之职兼任陕西巡抚,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全权负责陕西賑灾事宜!钱、粮、兵,朕都给你!朕只有一个要求,稳住陕西,不许生乱!让朕的子民能活下去!” 这番话,无异於將整个西北的军政大权都交到了孙传庭一个人的手上,这在注重分权与制衡的大明,是极其罕见的重用。 这道任命,若是放在平时,无异於一步登天。 从一个正七品的主事,一跃成为总督一方的封疆大吏,这是多少官员一辈子都盼不来的荣光。 但孙传庭却很清楚,这泼天的富贵,也意味著泼天的风险。 陕西现在就是个火药桶,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然而,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立刻起身,躬身一拜,声如金石:“臣,万死不辞!” 他的回答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万死不辞! “好!”朱由检赞了一声,“朕就知道没有看错你。不过,朕不要你空口领命。朕问你,若让你去,你打算如何著手?” 孙传庭显然早有腹稿,他沉声答道:“回陛下。臣以为,陕西之患,表在飢,根在吏。故而,賑灾需与整顿吏治同步而行。” “其一,曰『开流』。臣请陛下准许,凡往陕西之賑灾钱粮,由臣亲领標营护送,绕过沿途所有布政使司、府、县衙门,直达灾区州县,就地点验,就地发放。杜绝层层盘剥,十不存一之弊病。” “其二,曰『节源』。臣抵陕之后,將立即清查地方官仓、义仓。凡有侵占、亏空者,立斩不赦!其家產,尽数没收入官,用於賑灾!同时,严令地方士绅大户,开仓借粮,或以工代賑,兴修水利。不从者,以通匪论处!” “其三,曰『剿抚』。对於已经啸聚山林的流民,当分而治之。胁从者,发给口粮,遣返回乡,编入保甲。首恶者,则需以雷霆手段,迅速剿灭,以儆效尤!绝不能使其成燎原之势!” 一番话说下来,条理清晰,杀伐果决,直指问题核心。 朱由检听得是连连点头,心中大为激赏。 孙传庭果然是天生的“干吏”,他的思路和自己完全在一个频道上。 他不是那种只会之乎者也的腐儒,而是真正懂得如何解决问题的实干家。 “说得好!”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孙传庭面前,亲手扶起他,“孙爱卿,你的方略,朕准了!朕给你临机专断之权,三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朕再从京营给你调拨三千精兵,作为你的標营,护你周全,听你调遣!” 孙传庭激动不已,他正要再次叩拜谢恩,朱由检却摆了摆手。 “但是,”朱由检话锋一转,“你此去,不是一个人。” 孙传庭一愣:“陛下之意是?” “朕会给你安排一个同伴,一个搭档。”朱由检的眼神变得有些高深莫测,“他会与你一同前往陕西。你主外,负责具体的賑济与军事;他主內,负责一些……你不方便出面的事。” “臣敢问陛下,这位同伴是?”孙传庭心中充满了好奇。 能与自己搭档,总督陕西事务,想必是朝中某位德高望重的重臣。 朱由检却笑了笑,摇了摇头:“这个人选,暂时保密。你先在京中稍待数日,整理行装,与兵部、户部做好交接。待你的同伴一到,你们便一同出发。” 孙传庭虽然心中疑惑,但君上之意,他不敢多问,只能躬身领命:“臣,遵旨。” 第29章 魏忠贤和曹化淳 孙传庭走出乾清宫,与锦衣卫指挥使同知骆养性擦肩而过。 只不过,孙传庭总感觉这个身穿飞鱼服,年轻的不像话的锦衣卫走路有点带风。 他没时间去想这个问题,因为落在他肩上的担子实在是太重了。 与此同时,骆养性正在向朱由检匯报著一个足以让任何皇帝都为之疯狂的数字。 “启稟陛下,臣已率领清察司,將魏忠贤离京时所携带的四十大车財物,以及其在北京府邸中抄没的家產全部清点完毕。”骆养性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所有金银、珠宝、古董、田契、商铺,折合白银……共计一千零三十万两!” “一千零三十万两……”朱由检喃喃地重复著这个数字,心臟不爭气地狂跳起来。 他上辈子虽然没见过这么多钱,但也知道这是个什么概念! 大明朝一年的国库收入,刨去各种必要开支,真正能由户部动用的不过区区两百万两。 这一千万两,相当於大明整整五年的可支配財政收入! “哈哈……哈哈哈哈!”朱由检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他拍著骆养性的肩膀,“好!骆养性,你干得很好!这笔钱,解了朕的燃眉之急!”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骆养性激动地跪下。 “起来!”朱由检一把將他拉起,“听朕的命令!这笔钱,立刻给朕运作起来!所有古董、珠宝、地契,通过皇庄和內廷的渠道慢慢出手,不要惊动市场,给朕换成现银!然后,派最可靠的人,立刻去江南!去湖广!给朕买粮食!有多少买多少!用这笔钱,给朕把陕西的粮仓都填满!” “遵旨!” “另外,”朱由检的眼神变得冰冷,“有了这笔钱,孙承宗在蓟镇的防线,还有朕要组建的新军军餉,都有了!练兵、賑灾、剿匪……朕的计划,终於可以全面启动了!” 骆养性退下后,王体乾走了进来,脸色复杂地稟报:“陛下,魏忠贤和曹化淳,已在殿外等候。” 朱由检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可测的冰冷。 “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走入乾清宫,跪倒在地。 走在前面的,正是魏忠贤。曾经权倾朝野、生杀予夺的九千岁,此刻却像一条被拔了牙的老狗,恭顺的將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跟在他身后的,是曹化淳。 这位被魏忠贤亲手发配到南京守备太监任上的信王府老人神情更加复杂。 他被自己的死对头从南京“请”回来,一路上都在猜测万岁爷的用意。 此刻见到魏忠贤这副模样,他心中既有快意,更有深深的疑惑。 乾清宫里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魏忠贤,你的家產,朕都收了。一千多万两,你倒是真能贪。” 魏忠贤的身体猛地一颤,嘶哑著声音道:“奴婢……奴婢罪该万死!这些……都是奴婢替先帝爷,替陛下……攒的家当啊!” “呵呵。”朱由检发出一声冷笑,“替朕攒的?好一个替朕攒的!那你知不知道,你攒下这一千万两的时候,辽东的士兵正在譁变,因为他们拿不到军餉!陕西的百姓正在啃树皮,因为他们分不到賑灾粮!” “奴婢……罪该万死!”魏忠贤除了重复这句话,什么也说不出来。 “死?”朱由检走下台阶,踱到他面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肩膀,“朕让你死,你早就死在去凤阳的路上了,你这条老狗,朕还有用。” “你不是很会捞钱吗?不是很会整治那些不听话的官儿吗?很好。朕现在派你去陕西。” “陕西?”魏忠贤愣住了。 “对,陕西。”朱由检的声音充满了魔鬼般的诱惑,“你的任务,不是去賑灾,而是去给朕搞钱!” “陕西那些士绅、地主、宗族,他们囤积了大量的粮食和土地,却不愿意交税,更不愿意开仓放粮。你去,用你以前的手段,用你所有的手段,把他们藏起来的粮食和银子,都给朕挖出来!挖出来的钱粮,七成用来就地賑灾,三成……朕准你留作经费,算是朕赏你的。” 魏忠贤的眼睛越睁越大,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帝这是……要让他重操旧业? “你不要以为这是什么美差。”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森冷,“你所做的一切都在朕的注视之下,你在陕西做下的所有恶事,都由你一人承担,与朝廷无关。你搞到了钱粮,灾民活了,你就能活。你搞不到,或者敢中饱私囊……朕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还有,”朱由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的搭档,是新任的陕西巡抚,孙传庭。” “孙……孙传庭?!”魏忠贤如遭雷击。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这是当年最恨他,弹劾他最凶的人之一!皇帝竟然要让他和自己的生死大敌一起去办事? “没错。”朱由检欣赏著他震惊的表情,“孙传庭是『好人』,他负责安抚百姓,恢復生產,这是阳面。而你,就是『阴面』,负责撕咬那些为富不仁的士绅豪强。你们一明一暗,一白一黑,给朕把陕西的天,翻过来 送走了孙传庭,朱由检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 他的內心独白,若是被孙传庭听到,恐怕会惊掉下巴。 “孙传庭啊孙传庭,你是个君子,是把好剑。但君子有君子的束缚,好剑也只能用来杀该杀之人。可陕西那地方,现在需要的不仅仅是剑,还需要一把能剔骨剜肉的屠刀,一只要去刨食的饿狼,一个能干尽所有脏活累活的白手套!” “地方士绅会跟你讲规矩吗?那些世家大族会心甘情愿地把粮食交出来吗?沿途的官员会让你顺顺利利地把粮食运过去吗?不会的!他们会用一百种合乎规矩的办法,让你的賑灾大计寸步难行。” “你需要一个不讲规矩的人。一个能用他们的手段,甚至比他们更无耻的手段,去对付他们的人。” 朱由检的目光,投向了紫禁城的东南角,那里是凤阳的方向,但他的心思,却飘向了更南边的南京。 他要等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或者说,他派去“请”那个人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他要等的,是被他派去南京请曹化淳,顺便带著阉党贡献的二百万两银子去江南买粮的魏忠贤! 这个孙传庭人生中最痛恨的阉狗,这个东林党人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九千岁,就是朱由检亲自给他选定的賑灾同伴! 为什么? 不为別的,就因为魏忠贤这条老狗,够狠!够贪!也够有手段! “好了,朕会安排你和孙传庭见面的,你退下吧。”朱由检摆了摆手。 魏忠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当他走出乾清宫,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黑夜中如同巨兽般的宫殿,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一丝扭曲的兴奋。 他魏忠贤,又回来了! 殿內,只剩下朱由检和一直跪伏在地、沉默不语的曹化淳。 朱由检重新坐回御座,神色恢復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释放出无边恶意的魔鬼不是他一样。 “曹化淳。” “奴婢在。”曹化淳恭敬地应道。 “朕在信王府时,你便一直伺候在侧,你的忠心,朕是知道的。”朱由检的语气温和了许多。 “为陛下效死,是奴婢的本分!”曹化淳心中一暖,激动地说道。 “好。”朱由检点点头,“朕现在有一件更重要,也更隱秘的事情要交给你。朕要你重建西厂!” 第30章 朕给你找的同伴是他 “西厂?!”曹化淳大惊失色,险些叫出声来。 西厂,那可是成化年间曇一现,却搞得天怒人怨,比东厂还要酷烈的怪物! 陛下竟然要重建它? “你別怕。”朱由检看出了他的惊恐,“朕说的西厂,只是沿用西缉事厂这个名字罢了。它不是成化年间那个滥用酷刑的怪物,它將是一个全新的衙门,一个只对朕一人负责的特务情报部门。” 朱由检详细的对曹化淳说了他对新西厂的要求。 “朕从內帑中拨给你五十万两白银,作为启动资金。”朱由检掷地有声地说道,“人手你自己去挑,要最聪明的,最可靠的,不拘出身。朕只有一个要求,快!你们的第一个战场,除了京城之外就是陕西,朕要儘快看到你送上来的第一份情报!” “奴婢……奴婢……领旨!”曹化淳重重地磕下头去,声音因激动而哽咽,“奴婢定不负陛下所託,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当曹化淳也退出大殿后,大殿中再次恢復了寂静。 朱由检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疆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孙传庭,魏忠贤,曹化淳……”他在心中默念著这三个名字。 一个正气凛然的实干家,一个阴狠毒辣的前权阉,一个忠心耿耿(?)的密探头子。 “一个好警察,一个坏警察,外加一个情报科长。”朱由检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这套班子,应该能应付陕西的局面了吧。” 次日,刚刚领受了巡抚陕西、总督三边军务这一天大任命的孙传庭,再次被朱由检密詔入宫。 此刻的孙传庭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他一夜未眠,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在书房中反覆推演著自己赴任后的种种举措。 他甚至已经草擬了十数道准备在抵达西安后立刻颁布的政令,从清查粮仓到整顿兵备,从以工代賑到安抚流民,每一条都充满了雷厉风行的实干精神。 他怀揣著一颗“为圣君分忧,为苍生立命”的滚烫之心,再次踏入了乾清宫。 他以为陛下是想到了什么新的补充,或是要交付什么密旨。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道足以冰封他所有热血的命令。 “白谷,你此去陕西的同伴,已经到了。”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孙传庭精神一振,躬身道:“臣在。不知陛下为臣择定的是哪位股肱之臣?臣必与其戮力同心,不负陛下所託。” 他心中猜测,或许是內阁的某位大学士,又或者是六部中经验老到的侍郎,无论是谁,只要是能臣,他都有信心与之合作。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 “魏忠贤。” 短短三个字,像一道九天惊雷,在孙传庭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期待瞬间凝固成难以置信,隨即转为一种混杂著愤怒与屈辱的铁青。 “陛……陛下?”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都走了调,“您说的是……哪个魏忠贤?” “还能有哪个魏忠贤?”朱由检的语气淡漠依旧,“就是那个曾经的九千岁,你当年在奏疏里骂了不下十次的国贼阉竖,魏忠贤。” 確认了! 孙传庭的胸膛剧烈起伏,一股被愚弄和羞辱的怒火直衝天灵盖。 他读圣贤书,修身齐家,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治国平天下,驱逐奸佞,澄清玉宇。他一生最痛恨的,就是魏忠贤这种蠹国害民、权倾朝野的阉党! 而现在,他视为知己、视为明君的皇帝,竟然要他与此人为伍,一同去賑济灾民?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荒唐! “臣,不能奉詔!”孙传庭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声音斩钉截铁。他將头上的乌纱帽摘下,双手奉上,重重叩首在地,声震殿宇:“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请陛下另择贤能,收回成命!臣,绝不能与此阉贼为伍!此举,无异於与虎谋皮,更是对天下读书人、对朝廷法纪的莫大羞辱!若陛下执意如此,臣寧可辞官归故里,亦不愿与国贼同行!”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激烈地当面顶撞朱由检。 殿內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朱由检静静地看著跪在地上,浑身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孙传庭,没有发怒,也没有呵斥。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孙传庭,朕问你,君子之剑,是用来做什么的?” 孙传庭一愣,但还是沉声答道:“自然是斩妖除魔,匡扶正道。” “说得好。”朱由检点点头,“那朕再问你,一个骯脏恶臭、粪水横流的猪圈,你是会用你这柄削铁如泥的君子之剑去清理,还是会找一把最破、最脏的粪叉?” 这个问题太过粗鄙,孙传庭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朱由检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他的面前。 “陕西,现在就是这么一个猪圈。不,比猪圈还不如!那里官绅勾结,侵吞賑灾粮款;地主豪强,囤积居奇,坐视灾民饿死;宗族大户,隱匿田產,抗缴国税。他们每一个人,都穿著体面的衣冠,满口仁义道德,手里却沾满了百姓的血。他们是披著人皮的豺狼,是这个国家最大的蛆虫!” “你,孙白谷,是朕的君子之剑。朕要你到陕西,是去救民於水火,是去重建法度,是去恢復生產,是去给那片绝望的土地带去希望。你的剑,要用在最关键的地方,要斩杀那些敢於公开作乱的首恶,要为大明在西北立起一面不倒的王法大旗!你的手,必须是乾净的!”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残酷:“可那些脏活呢?那些需要威逼利诱、需要栽赃陷害、需要不择手段才能从地主老財的牙缝里抠出粮食的脏活呢?你孙传庭是君子,你做得来吗?你屑於去做吗?就算你肯做,你身后那些盯著你的言官,和他们所代表的士林清议,会允许你去做吗?” 孙传庭沉默了。 他知道,皇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可以杀人,但必须是按大明律法杀人。他可以抄家,但必须有確凿的证据。 而陕西的那些地头蛇,早已將地方经营得如铁桶一般,想找到他们的罪证,何其艰难? 等他按部就班走完所有程序,灾民早就变成了枯骨。 第31章 天吶!是西厂! “所以,朕需要一条狗。”朱由检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一条懂得以恶制恶,知道如何撕咬、如何恐嚇、如何无所不用其极的疯狗!魏忠贤,就是朕为你选的这条狗,就是朕递给你的那把粪叉!” “他去陕西,不代表朝廷,只代表朕的阴暗面。他所做的一切恶事,都由他一人承担。他会用最卑劣的手段,去敲开那些士绅大户紧闭的粮仓;他会用最残忍的酷刑,去撬开那些贪官污吏藏匿银两的地窖。他负责为你这柄君子之剑扫清所有障碍,他负责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垃圾全部清理乾净!” “现在,你告诉朕,”朱由检盯著孙传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为了救活陕西上百万快要饿死的百姓,暂时忍受与魏忠贤同行,让你这柄君子之剑,能更快更准地斩向敌人,你愿不愿意?” 孙传庭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朱由检的话,彻底顛覆了他对君臣之道和为官之道的认知。 这位年轻的天子,竟然如此的实用主义,如此的冷酷无情,甚至不惜动用天下第一国贼去办事! 他的心中,圣贤的教诲与残酷的现实在激烈地交战。 与阉贼为伍,是奇耻大辱。 但若能因此救活百万生民…… 个人的清誉与百万人的性命,孰轻孰重? 这是一个几乎无解的电车难题。 许久许久,久到殿外的阳光都开始变得刺眼。 孙传庭缓缓地將那顶乌纱帽重新戴回头上,然后直起身子,对著朱由检深深一拜。 他没有说“臣遵旨”,也没有说“臣明白了”。 他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语气说道:“陛下,臣有一言。” “讲。” “若此獠在陕西,有任何超出陛下所授范围之举,或胆敢再行危害社稷之实,”孙传庭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气,“臣必斩之!以谢天下!” 朱由检笑了。 他知道,孙传庭妥协了。 这位刚正的君子,最终还是选择將苍生置於个人荣辱之上。 “准。”朱由检乾脆利落地答道,“朕给你这个权力。他是你的工具,如何使用,何时丟弃,朕相信你的判断。” 孙传庭再次叩首,这一次,再无迟疑。 “臣,领旨谢恩!” 就在孙传庭艰难地接受了这个魔鬼搭档的同时,另一场风暴,正在京城之中酝酿。 在紧邻北镇抚司衙门不远处的一座新修葺的官署前,突然变得热闹非凡。 在一阵不甚响亮的鞭炮声中,一队面容冷峻的太监在新任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的亲自带领下,將一块覆盖著红布的巨大牌匾,高高掛在了门楣之上。 红布揭开,四个御笔亲题、杀气腾腾的烫金大字赫然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西缉事厂! “西厂!” “天吶!是西厂!成化爷时候的那个西厂又回来了!?” “这是要变天了吗?先是魏忠贤没死,现在连西厂都復立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无论是街边的百姓还是恰好路过的官员,看到这块牌匾无不脸色大变。 对於大明朝的官民而言,“西厂”这两个字,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机构,更是一段恐怖的记忆。 它意味著比东厂和锦衣卫更加无法无天、更加酷烈无情的特务统治,意味著任何人都可能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被带走,然后人间蒸发。 消息如风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 一时间,朝野震动! 刚刚因为皇帝在朝堂上怒斥群臣、力主賑灾而稍感压抑的东林党人,此刻仿佛被打了鸡血一般,瞬间找到了新的攻击目標。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陛下年少,定是受了奸人蒙蔽!復立西厂,此乃自毁长城之举!” “我等身为言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能坐视此等动摇国本之恶政死灰復燃?必须上疏力諫!” “没错!明日早朝,我等定要撞钟死諫,请陛下立即撤销西厂,严惩提议之人!” 京城里,无数官员的府邸灯火通明。 一份份言辞激烈、引经据典、痛心疾首的奏疏被连夜写就。 这些奏疏,从祖宗家法到民心向背,从成化朝的教训到天人感应的警告,全方位、多角度地论证了復立西厂的巨大危害。 第二天一早,数百份內容大同小异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向了主管天下奏章文书的总收发室——通政司。 按照新流程,通政司的官员会將这些奏疏进行登记、分类后发往六部,然后由六部遴选之后送往內阁进行“票擬”,再由司礼监呈送给皇帝“批红”。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当通政司的官员们抱著一摞摞弹劾西厂的奏疏,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时,几名身著新式宦官服饰、腰佩狭长绣春刀的太监,面无表情地挡在了他们面前。 为首的太监,正是曹化淳最信任的副手之一。 他手中没有圣旨,只亮出了一块小巧的、刻著“御赐”二字的纯金腰牌。 “曹公公有令,”那太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奉陛下口諭,即日起,凡通政司收受之奏疏,涉及『西厂』二字者,一律不必分拣及上报內阁及司礼监。由我等在此清点收缴,径直送往乾清宫,呈陛下御览。” 通政司使大惊失色,颤声问道:“这……这不合祖制啊!奏疏不经內阁票擬,乃是大忌!公公,可有內阁或司礼监的手令?” 那太监冷笑一声,將金牌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是陛下的金牌,代表皇权亲至。你是在质疑陛下,还是在质疑这块金牌?” “不敢,不敢……”通政司使冷汗涔涔而下。 他一个四品官,哪敢跟代表著皇帝意志的暴力机关叫板? 於是,在所有通政司官员惊骇的目光中,那些饱含著士大夫们满腔悲愤与道义的奏疏,被一份份地抽了出来,装进了一个黑色的木箱里,由那几名神秘的太监直接抬走,消失在了通往皇宫的深处。 整个上午,內阁的值房內,首辅黄立极等人左等右等,都没等来预想中的弹劾浪潮。 “怎么回事?今日的奏本为何如此之少?那些言官都哑巴了吗?”黄立极疑惑地问。 次辅施凤来也觉得奇怪:“按理说,西厂復立如此大事,弹劾的奏疏当堆积如山才是。为何一本也无?” 这下,整个內阁都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之中。 奏疏写了,也送了,但就是到不了他们这里,仿佛被一个看不见的黑洞给吞噬了。 他们派人去通政司询问,得到的回报却是:今日收到的奏疏直接被西厂收走了,根本没走朱由检新设立的流程进行分拣筛查。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笼罩在所有高级文官的心头。 这是一个很明確的信號,朱由检在借著曹化淳的口警告他们,这个西厂,谁碰谁倒霉! 第32章 大行皇帝百日祭辰 而此刻的乾清宫西暖阁內,朱由检正饶有兴致地翻阅著那些被“截胡”来的奏疏。 “陛下,今日共截获弹劾西厂奏疏三百一十二份。”曹化淳躬身立在一旁,脸上带著一丝快意。 这感觉太爽了,等於直接掐住了文官集团的喉咙。 “三百多份,看来他们精力还很旺盛嘛。”朱由检隨手拿起一本,念道:“『窃闻西厂復立,此乃宪宗弊政,蠹国害民,动摇江山……恳请陛下悬崖勒马,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嘖嘖,写得是真好,文采飞扬,情真意切。” 他又拿起一本:“『天道示警,阉党復辟,祖宗之法荡然无存……若不撤西厂,恐有萧墙之祸……』哟,这个更厉害,直接开始威胁朕了。” 他將奏疏扔在一边,像丟垃圾一样,脸上满是嘲讽的冷笑。 “一群只会空谈阔论的废物!陕西的百姓在吃土,辽东的边军在挨饿,他们视而不见。朕想办点实事,他们就跳出来高喊『祖制』、『弊政』。在他们眼里,饿死几百万百姓是小事,朕重用一个太监,反倒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了!” 朱由检从龙椅上站起,走到那堆积如小山的奏疏前,將那些奏疏一本一本的扔进火盆中。 “曹化淳,你告诉朕,朕为什么要跟他们辩论?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去批驳这些狗屁不通的陈词滥调?” “让他们写!让他们骂!朕就是要让他们发现,他们的声音,朕一个字都听不见!朕要让他们明白,时代变了!这个大明,到底谁说了算!” 曹化淳听得是心潮澎湃,激动地跪下:“陛下圣明!” “记住,西厂的牌子要掛得高高的,人要走得大摇大摆。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看见了又能怎样?” 当曹化淳退下后,朱由检看著窗外。 他已经派出了孙传庭和魏忠贤这一对矛盾的组合拳,打向了大明最糜烂的腹地。 他已经设立了西厂这只幽灵般的眼睛,监视著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內帑中躺著一千多万两白银,粮草和军餉都有了著落。 牌局已经开始,他这个庄家,已经甩出了自己的王炸。 至於那些还在纠结於“祖制”的玩家,如果他们不能適应新的规则,那就只能被无情地清出牌桌。 两天后,在京城无数官员或愤怒、或惊恐、或疑惑的目光中,一支奇怪的队伍悄然驶出了彰义门。 队伍的前方,是三千名从京营精挑细选出来的骑兵,盔甲鲜明,杀气腾腾。 队伍的中央,是新任陕西巡抚孙传庭的官轿。 而在官轿之后,不远不近地跟著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马车。 没有人知道,马车里坐著的正是那个本该被千刀万剐,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为天子密使的魏忠贤。 孙传庭坐在轿中,闭目养神,手中却紧紧握著自己的佩剑剑柄。 魏忠贤则在马车里,掀开窗帘一角,贪婪地看著窗外倒退的景象,浑浊的眼中闪烁著野兽般的光芒。 君子之剑,帝王之犬。 一出註定要搅动大明风云的黑白大戏,就此拉开了序幕。 当孙传庭与魏忠贤这一对堪称大明歷史上最诡异的“王炸组合”踏上西行之路时,京城里的政治风暴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西缉事厂的牌子,就像一根插在所有文官眼中的钉子,日日夜夜灼烧著他们的神经。他们愤怒,他们恐惧,他们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那些曾经可以一封奏疏就搅动朝堂风云的言官们,如今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器,竟然被皇帝用一种近乎耍赖的方式给屏蔽了。 奏疏写了,但送不上去。 道理讲了,但皇帝不听。 这感觉,就像一个武林高手,毕生苦练的绝世剑法,却发现对手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掏出了一把ak47。 降维打击,最为致命。 朱由检这几天过得很充实。 他每天大量的时辰在西暖阁,处理著被曹化淳“截胡”来的奏疏。 但他不是批阅,只是单纯的看。 “这个孙元化名字好熟,文笔不错,骂人很有条理,逻辑清晰,是个好笔桿子,就是有点理想主义。” “这个御史张鹏,通篇都是空话套话,引经据典,言之无物,典型的书呆子。把他发到地方去当个县丞,让他知道知道柴米油盐到底多少钱一斤。” “嗯?这是杨嗣昌的,他的奏疏里虽然也反对西厂,但居然用了三成篇幅分析陕西流寇的成因,现在已经有『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初步构想?有点意思……这傢伙確实是个人才!” 曹化淳恭敬地站在一旁,手持毛笔,飞快地在一个小本本上记录著。 这个本子,专门记录皇帝对朝中大臣的各种“批註”。 他深知,能上这个本子的人,未来的命运恐怕都將由今天陛下的这几句评语而决定。 除了“批阅”奏疏,朱由检还要时刻关注著从魏忠贤那里抄来的巨额財產的处置进度。 大量的古董珠宝被悄无声息地通过內廷和皇庄的渠道,卖给了南方的巨富商贾和海商。 换来的现银,一部分立刻被派往湖广、江南等地,由最可靠的皇商大量採购粮食,另一部分则秘密拨给了兵部,作为孙承宗加固蓟镇防线和组建新军的启动资金。 賑灾、练兵、財政、情报系统……千头万绪,每一件都关乎大明的生死存亡。 朱由检就像一个刚刚接手了一家濒临破產的巨型企业的ceo,每天工作超过十六个小时,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八瓣用。 他以一种燃烧自己的方式,强行驱动著大明这架老旧而锈跡斑斑的战爭机器,重新发出了令人牙酸的轰鸣。 然而,就在这紧张到令人窒息的节奏中,有一件事,却与所有的改革、权谋、爭斗都无关。 但它的重要性,却丝毫不亚於前者。 这一天,是天启七年十一月十四日。 大行皇帝朱由校的百日祭辰。 对於朱由检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而言,他对这位只在史书上留下了“木匠皇帝”名声的便宜哥哥,並没有多少真实的感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救,为了不被吊死在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上。 但对於天下人而言,他朱由检,是信王,更是大行皇帝的亲弟弟。 他的皇位,来自於兄终弟及的合法传承。 因此,无论他內心如何想,这场百日祭典,他都必须参加,而且必须做得庄重、肃穆,无可挑剔。 这不仅是礼法,更是他作为皇帝,维护自身统治合法性的必要政治表演。 第33章 跨越时空和维度的对话 这一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紫禁城的上空,寒风卷著枯叶,在空旷的宫道上打著旋,平添了几分萧瑟与悲凉。 整个皇宫都沉浸在一片肃穆的白色之中。宫女太监们换上了素服,走路躡手躡脚,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往日里鲜艷的琉璃瓦,在阴云下也显得黯淡无光。 朱由检很早就被王体乾等人伺候著起身,换上了一身沉重繁复的白色麻布孝服。 这身衣服穿在身上粗糙而冰冷,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包裹起来的木偶。 “陛下,时辰快到了。”王体乾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这位曾经伺候过天启皇帝的老太监,眼中带著真实的悲伤。 朱由检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看著镜中那个面容稚嫩、身著孝服的少年天子,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具身体里,还残留著对那个哥哥的记忆碎片——一个沉默寡言、不善言辞,却总喜欢把自己做的精巧木器塞到弟弟手里的兄长。 他嘆了口气,压下心中那份莫名的情绪,迈步走出了乾清宫。 祭典的地点,设在供奉皇室祖先的奉先殿。 当朱由检抵达时,奉先殿前宽阔的广场上,早已按品级站满了文武百官。 他们同样身著白色孝服,在寒风中垂首肃立,黑色的乌纱帽在白色的海洋中显得格外醒目。 一眼望去,黑白分明,庄严肃穆,宛如一幅巨大的水墨画。 看到皇帝的御驾到来,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的声音被刻意压低,显得沉闷而压抑。 朱由检没有让他们平身,而是径直走上奉先殿的台阶。 殿內早已布置妥当,正中央是天启皇帝朱由校的巨幅画像和供奉的灵位。 画像上的青年面容白皙,眉宇间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鬱,与传说中那个沉迷木工的皇帝形象似乎有些不同。 灵位前香菸裊裊,供品罗列。 张嫣,那个被朱由检尊为懿安皇后的嫂子,正身著重孝跪在蒲团上,背影单薄而哀伤。 听到身后的动静,她回过头,看到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隨即又低下头去,默默垂泪。 朱由检没有打扰她,只是走到她身旁的另一个蒲团上,缓缓跪下。 繁琐而冗长的祭典开始了。 在礼部官员和司礼监太监的唱导下,朱由检作为主祭人,一丝不苟地进行著每一个步骤。 上香、奠酒、跪拜、叩首……每一个动作,都必须精准到位,合乎礼仪。 殿外,百官跪伏在地,一动不动。殿內,僧侣和道士们念诵著超度的经文,梵音与钟磬声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超然物外的神圣氛围。 朱由检跪在那里,听著耳边繚绕的经文,闻著空气中浓郁的檀香味,思绪却飘得很远。 他想起了自己刚穿越过来时的惶恐与不安,想起了第一次面对魏忠贤时的虚与委蛇,想起了在皇极殿上怒斥群臣的孤注一掷,想起了与孙传庭彻夜长谈的知己之感…… 一幕幕,一桩桩,都发生在这短短的半个月时间里。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却又不得不加快速度,因为终点的倒计时已经开启。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源於灵位上这个男人,他名义上的哥哥,將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交到了他的手上。 “皇兄朱由校,沉湎木工,疏於朝政,宠信阉党,致使国事日非……”这是史书上对他的评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可朱由检知道,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一个能在十六岁登基后,迅速用雷霆手段剷除移宫案中对手的皇帝,一个懂得用魏忠贤这把刀去制衡东林党,维持朝局平衡的皇帝,真的会是一个单纯的“木匠”吗? 或许,他只是厌倦了,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逃避著这个他无力改变的烂摊子。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那个可以隨心所欲、创造美好的木工世界里,而將这个充满骯脏、欺骗和背叛的现实世界,交给了他最信任的“大伴”。 这是一种逃避,也是一种绝望。 而现在,他死了。 这份绝望,这份重担,原封不动地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祭祀的乐声渐渐低沉下去,冗长的祭文也终於由司礼监掌印太监用其特有的哀婉声调念诵完毕。 按照礼制,接下来是皇帝与百官的哭灵环节。 然而,朱由检並没有发出声音。 他就那么静静地跪著,凝视著那块冰冷的灵位,仿佛要將它看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殿內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张嫣皇后低低的啜泣声。 殿外的百官跪得久了,有些人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但没有皇帝的命令,谁也不敢动弹。 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一些东林党的言官开始交换眼神,心中暗忖:陛下为何不哭?难道他对大行皇帝毫无兄弟之情?这可是攻击他的绝好把柄! 就在这时,朱由检动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对著灵位,再次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每一个头,都磕得极其用力,额头与冰冷的金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直视灵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开始了一场跨越时空和维度的对话。 “哥,虽然这么叫你有点奇怪,但我还是这么叫吧。毕竟,我占了你弟弟的身体,也继承了你的江山。” “说实话,你留给我的这个摊子,真不是一般的烂。国库里跑老鼠,陕西的百姓在吃土,关外的野猪皮磨刀霍霍,朝堂上这帮文官除了吵架什么都不会。真的,这难度,狗都不玩。” “我不知道你生前到底是怎么想的。或许你是真的喜欢当木匠,或许你是真的觉得累了,不想管了。但不管怎么样,你把这个皇位传给了我,临死前,你还特意嘱咐我要重用魏忠贤。我知道,你是怕我这个没经验的弟弟,被那帮老谋深算的大臣们给架空了。” “你的嘱託,我没听。魏忠贤,我办了。不是因为我比你聪明,而是因为我知道,靠一条狗去咬另一群狼,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满地狼藉,国家不会有半点好转。我要的,不只是平衡,还有掌控!是绝对的掌控!” “我知道,你可能不理解我做的很多事。比如復立西厂,比如让孙传庭和魏忠贤那条老狗一起去陕西。在那些读书人看来,这是离经叛道,是荒唐透顶。但是,时代变了,玩法也得变。对付流氓,就得用比流氓更狠的手段。对付一个烂到根子里的系统,讲道理是没用的,只能掀桌子!”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成功。歷史告诉我,我最后的结局是吊死在煤山上的一棵歪脖子树上。说实话,我怕得要死。我每天一睁眼,仿佛都能看到那棵树的影子。” “但是,我不想认命!我不是那个优柔寡断、刚愎自用,耳根子又软的崇禎。我上辈子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我知道该怎么对付这帮官僚!我知道权力到底该怎么用!” 第34章 天降瑞雪 朱由检的声音在心中变得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激昂。 “你放心吧,哥。既然我来了,我就不会让这个结局发生。我不仅要活下去,我还要让这个国家,让这个『大明』,也活下去!” “朕向你保证,也向这列祖列宗的灵位保证——” “只要我朱由检在这龙椅上一天,这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朕会重新擦亮这柄生了锈的宝剑,北逐建奴,西平安西,南开海疆,东镇倭寇!” “朕会让那些饿肚子的百姓有饭吃,让那些受冻的士兵有衣穿,让那些被欺压的良善能挺起腰杆做人!” “你没能做到的,我来做!” “你不敢去做的,我去做!” “你做错了的,我来改!”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块写著“熹庙”的灵位,在心中吼出了他最深沉的誓言。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这句誓言如同惊雷,在他的灵魂深处炸响。 这是他对这个时代,对这个身份,对自己命运的终极宣言。 就在他內心宣誓完毕的那一瞬间,异变陡生。 一片冰凉,轻轻地落在了奉先殿前广场的石板上,瞬间融化,留下一个深色的水渍。 紧接著,第二片,第三片……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仿佛是天空不经意的呢喃。 但很快,那呢喃就变成了清晰的低语。 一片片洁白的雪,从那铅灰色的天幕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下雪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出了压抑的惊呼。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只见那雪,越下越大,越下越急。 它们旋转著,飞舞著,像亿万只白色的蝴蝶在紫禁城的上空盘旋。 它们落在黑色的殿脊上,落在金色的琉璃瓦上,落在官员们黑色的乌纱帽上,也落在了朱由检的心头。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奉先殿的门口,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 那雪在他的掌心迅速融化,化作一滴冰冷的水珠。 “瑞雪!是瑞雪啊!”王体乾激动得老泪纵横,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天空,也对著朱由检,高声喊道:“这是大行皇帝在天之灵,听到了陛下的心声!降下瑞雪,以示嘉许啊!” “天人感应!是天人感应啊!” “瑞雪兆丰年!陛下仁孝感天,大明必兴!” 一时间,殿外的百官们也反应了过来。 无论他们心里怎么想,此刻他们都选择了相信这个最符合政治正確的解释。 山呼海啸般的颂圣之声,响彻了整个奉先殿广场,驱散了此前的压抑与沉闷。 那些原本准备看朱由检笑话的东林党人,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心中翻江倒海。 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这……这简直就是上天在为这位行事乖张的新君背书! 难道,他的所作所为,真的是顺应天意? 朱由检没有理会身后的喧囂。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看著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雪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却又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知道,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气象变化。 但是,对於这个时代的人们来说,这就是神跡,是祥瑞,是他君权神授的最好证明。 “哥,谢了。”他在心里轻声说道,“你这份助攻,我收下了。”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著跪倒一片、山呼“天佑大明”的文武百官,面对著漫天飞舞、似乎要涤盪乾坤的风雪。 他没有说话。 在这样的时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沉默,反而更具力量。 他只是举起手,轻轻向下一压。 那山呼海啸般的颂圣之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瞬间戛然而止。 整个奉先殿广场,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地集中在了这个身披重孝、身形单薄,却在风雪中站得笔直的少年天子身上。 他们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少年稚气,只有如渊似海的威严和决断。 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急於求生的穿越者,不再是一个在权谋中挣扎的年轻人。 在风雪的映衬下,在百官的朝拜中,在“天意”的加持下,他终於与“皇帝”这个身份,与这具身体里流淌的朱家血脉,达成了真正的和解与统一。 他找到了属於自己的“势”。 一种掌握天地、主宰眾生的威严。 一种背负山河、捨我其谁的宿命。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向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递去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 曹化淳心领神会,立刻向前一步,挺直了腰杆。 他积蓄起全身的力气,用一种穿透风雪的尖锐嗓音高声唱道: “大行皇帝百日大祭,礼成——!” “礼成”二字,如同暮鼓晨钟,在寂静的广场上迴荡,宣告了这场漫长而庄重的祭典的正式结束。 紧接著,他又高喊一声: “百官恭送陛下迴鑾!” 隨著这声唱诺,朱由检动了。 他没有回头,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些跪伏在地的臣子。 他只是利落地一甩孝服那宽大厚重的衣袖,仿佛要甩掉所有的旧日尘埃。 然后,他转身,迈著坚定而沉稳的步伐,走入了那漫天风雪之中。 他的身影,很快便被那越来越大的雪幕所吞噬,只留下一个渐行渐远、走向紫禁城深处的黑色轮廓。 直到皇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跪在地上的百官们,才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缓缓起身。 他们抬起头,看著那空无一人的殿前台阶,看著那依旧纷纷扬扬的大雪,心中百感交集。 今天发生的一切,尤其是最后那场突如其来的“祥瑞”之雪,以及新君在风雪中那不发一言却威压全场的姿態,给他们带来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一些老臣,仿佛从这位年轻的崇禎皇帝身上,看到了太祖、成祖的影子。 而那些原本准备借题发挥的东林党人,则感到了一股发自骨髓的寒意。 他们意识到,他们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可以被“祖制”和“清议”轻易束缚的君主。 大雪覆盖了整个紫禁城,將所有的污秽与破败,都暂时掩盖在了一片纯洁的白色之下。 而一个真正属於朱由检的时代,也在这场意义非凡的瑞雪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旧的秩序正在无声地崩解,新的规则,正在风雪中悄然孕育。 第35章 这十万两银子,全都是你们的! 京城的那场瑞雪,不仅在朝堂上掀起了波澜,也似乎为这片乾涸已久的土地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湿润。 雪后初晴,阳光洒在尚未融化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清冽的寒意。 京师西郊,一片原本荒芜的土地上,此刻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一座座崭新的营房拔地而起,排列得整整齐齐,犹如棋盘上的格子。 宽阔的校场已经被压得结结实实,四周挖出了深深的排水沟。 远处,靶场、障碍场、器械训练区的雏形也已搭建完毕。 这里,就是朱由检倾注了巨大心血,准备用来锻造大明第一支现代化军队的大本营——勇卫营。 自打领了督练新军的差事,卢象升这位天雄军的缔造者,便將自己彻底扎根在了这片工地上。 他没有住在城里舒適的府邸,而是和工匠、士兵们同吃同住,日夜督工。 短短十数日,一座能容纳两万人的新式军营便奇蹟般地拔地而生。 而今天,是勇卫营新兵正式入营集结的日子。 校场之上,寒风猎猎。 一万两千名新兵,穿著刚刚发下的崭新布军服,按照朱由检设计的“三三制”队列,勉强站成了数十个歪歪扭扭的方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这些人,大多是从京营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青壮。 他们中,有世代从军的军户子弟,有因家贫活不下去而投军的破產农民,还有一些见惯了生死的边军老兵。 此刻,他们虽然换上了新衣,但脸上依旧带著一种混杂著麻木、迷茫与些许好奇的神情。 当兵吃粮,这是他们大多数人唯一的念头。 对於未来,他们没有太多的想法,更谈不上什么荣誉感和使命感。 之所以来勇卫营,只是因为这儿听说是天子亲军,不会拖欠俸禄而已。 对於皇帝,他们还是愿意给予为数不多的信任的。 卢象升身著一身武將官服,外罩一副明光鎧,站在临时搭建的点將台上,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 他腰杆挺得笔直,如同一桿刺破青天的长枪。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发表一番训话,用他胸中的浩然正气和报国激情来点燃这群新兵的热血。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营门方向传来。 卢象升眉头一皱,望了过去。 只见一队精悍的骑士护卫著一辆华丽的御輦,正朝著校场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英国公张维贤,他身旁还跟著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西厂提督曹化淳和新任东厂提督徐应元。 卢象升心中一惊,连忙奔下点將台,快步迎了上去。 能让这四个人护送,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御輦里到底是谁。 “臣,卢象升,恭迎陛下!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臣罪该万死!”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校场上的新兵也瞬间骚动起来,他们交头接耳,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这位传说中的少年天子到底长什么样。 皇帝,对於他们这些底层小兵来说,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符號,没想到今天竟然能亲眼见到。 “建斗,平身。”朱由检的声音从御輦中传出,他掀开帘子,在一眾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走下。 他今天没有穿龙袍,而是换上了一身便於行动的窄袖常服,外罩一件黑色大氅,显得英武而干练。 “谢陛下!”卢象升站起身,心中充满了疑惑,“陛下今日怎会……亲临此地?” “朕的新军,朕的勇卫营第一次集结,朕这个当家人岂能不到场看看?”朱由检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不是朝堂,不必多礼。你做得很好,建斗,这营地比朕想像的还要好。” “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卢象升激动地说道。 朱由检点点头,目光越过他,投向了校场上那三千名神情各异的新兵。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对著身后的曹化淳和徐应元挥了挥手。 “把朕给將士们带来的『见面礼』,抬上来!” 曹化淳和徐应元立刻躬身领命,对著身后一招手。 隨即,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数十名西厂和东厂的番子,两人一组,嘿咻嘿咻地抬著一口口沉重的、上了锁的大木箱,走上了点將台。他们將箱子一字排开,足足有十口之多。 “开箱!”朱由检下令。 隨著一声令下,番子们用钥匙打开了箱子上的大锁,然后猛地掀开了箱盖! “哗——!” 仿佛有万道霞光从箱中迸射而出,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在冬日阳光的照射下,那十口大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全都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闪闪发光的银元宝! 雪白的银锭,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充满魔力的光芒。 整个校场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的新兵都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死死地盯著点將台上的那十口大箱子。 他们的呼吸变得急促,喉咙里发出“咕咚”的吞咽声。 银子! 堆积如山的银子!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很多人一辈子辛辛苦苦,也赚不到其中一个元宝的零头。 而现在,一座银山就这么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这视觉衝击力,远比任何说教和训话都要来得直接、猛烈! 就连卢象升,这位自詡不为外物所动的君子,看到这般景象,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十口大箱子里的白银,少说也有十万两!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朱由检非常满意眼前的效果。他要的就是这种震撼。他一步步走上点將台,站在这十口打开的银箱前,面对著台下那三千双充满了贪婪、渴望与震惊的眼睛。 他没有急著说话,而是拿起一个五十两的大元宝,在手中掂了掂,然后猛地向前一拋! 那银元宝在空中划出一道亮丽的拋物线,伴隨著一声清脆的“噹啷”声,掉在了最前排一个士兵的脚下。 那个士兵嚇了一跳,隨即像是被烫到一样,本能地向后缩了缩。 “捡起来!”朱由检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寂静的校场上响起。 那个士兵犹豫了一下,在周围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颤抖著手,捡起了那个沉甸甸的银元宝。 “这是真的吗?”朱由检问道。 “是……是真的……好沉……”那士兵结结巴巴地回答,脸涨得通红。 “好!”朱由检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朕告诉你们,台上的这十万两白银,全都是真的!而且,它们全都是你们的!” “轰——!” 这句话,如同一颗炸雷,在人群中引爆。 第36章 为陛下而战!为大明而战! “什么?是我们的?” “俺没听错吧?这么多银子,都给俺们?” “天爷啊,这……这是在做梦吗?” 原本寂静的校场瞬间沸腾了,士兵们再也无法保持队列,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狂喜和难以置信。 卢象升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喝止,却被朱由检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安静!”朱由检再次高喝一声。他的声音似乎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沸腾的校场再次安静下来。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当兵,就是为了吃饱肚子,为了那点微薄的军餉。你们以前的军餉,是多少?一个月一两银子?不,你们甚至拿不到一两!经过层层剋扣,能到手三钱、五钱,就算你们的將军有良心了!” 这番话,说到了所有士兵的心坎里。 许多老兵的眼中,都露出了愤懣和屈辱的神色。 喝兵血,吃空餉,这是大明军队烂到根子里的顽疾,也是他们最痛恨的事情。 “但是!”朱由检话锋一转,指著身后的银箱,一字一句地说道:“在朕的勇卫营里,没有剋扣!朕给你们定下的军餉,是每月足额二两白银!打了胜仗,有赏!斩將夺旗,重赏!战死了,你们的家人,朕来养!朕会一次性发下二十两的抚恤金,保证他们的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他顿了顿,拿起一个银元宝,高高举起,声音中充满了力量与诱惑。 “这台上的十万两白银!朕今天把它摆在这里,就是要让你们所有人都亲眼看到!看到朕的诚意!看到你们用命换来的钱,到底长什么样!这些银子,將会在军餉之外,奖励给训练表现最好的士兵!” “从今往后,你们的军餉,由朕的內帑直发,绕过户部、兵部,由我身边最信任的西厂太监,亲自送到你们每一个人的手上!谁敢伸手动你们的餉银,朕就剁了他的爪子!”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曹化淳和徐应元,两人立刻心领神会,齐齐躬身:“奴婢遵旨!若有差池,甘领死罪!” 这番话,这番表演,效果是爆炸性的! 台下的士兵们,眼睛都红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足额军餉! 內帑直发! 绝不剋扣! 这对於他们而言,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天大好事! 他们当了一辈子兵,从没想过有一天,皇帝会亲自来给他们发餉,还做出如此郑重的承诺! 一时间,许多士兵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好日子在向自己招手。 然而,朱由检並没有就此结束。 他知道,光靠金钱收买,只能打造出一支僱佣军。 他要的,是一支有灵魂、有信仰的铁血雄师!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严肃而深沉。 “银子,朕给你们了!足额的军餉,朕也保证了!现在,朕要问你们一个问题!” “你们,为谁而战?!” 这个问题,让刚刚还沉浸在金钱喜悦中的士兵们,一下子愣住了。 为谁而战? 他们面面相覷,一脸茫然。 一个老兵油子壮著胆子喊道:“为……为將军而战?” 他旁边的另一个士兵反驳道:“不对!应该是为朝廷而战!” “是为皇上您老人家而战!”又有人机灵地喊道。 一时间,答案五八门,乱作一团。 朱由检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著。 “为將军而战?错!將军可能会败,可能会死,甚至可能会叛变!你们的忠诚,不能只寄托在某一个人身上!” “为朝廷而战?也错!什么是朝廷?是那些只会动嘴皮子、剋扣你们军餉的文官吗?是那些脑满肠肥、视你们如草芥的尚书、侍郎吗?他们,不配!” 他的话语,如同一记记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卢象升站在台下,听得是心惊肉跳。 陛下这番话,简直是在公然割裂军队与文官集团的联繫,实在是太大胆了!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激昂而洪亮,响彻整个云霄。 “你们给朕记住了!” “你们首先,是为你们自己而战!为你们的家人而战!你们在这里流血流汗,不是为了给哪个大官当看门狗,而是为了让你们的爹娘妻儿,能有饭吃,有衣穿,能活得像个人!能堂堂正正地走在大明的土地上,不被任何人欺压!” “其次,你们是为朕而战!为我这个大明天子而战!”他猛地一指自己,“因为朕,是唯一一个会给你们足额发餉,唯一一个会把你们的命当命看的人!你们的荣耀,就是朕的荣耀!你们的胜利,就是朕的胜利!跟著朕,有肉吃,有银子拿,有功名挣!背叛朕,就是背叛你们自己的饭碗,朕绝不姑息!”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的声音提到了最高点,充满了神圣的意味,“你们是为这个国家而战!为大明而战!”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天地。 “你们看看你们的身后,是你们的家乡,是你们的妻儿老小,是千千万万和你们一样的,大明的百姓!如今,关外的建奴虎视眈眈,隨时可能入关劫掠,屠杀我们的同胞!西北的流寇四处作乱,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我们的国家,正在生病,正在被內外之敌侵蚀!” “你们,勇卫营的將士们!你们就是朕手中的利剑,是朕为大明挑选的良医!朕要你们用手中的刀枪,去斩断那些伸向我们家园的黑手!去守护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去告诉天下所有的人,我大明,虽有沉疴,但筋骨未断!我大明的军人,血还未冷!” “从今天起,你们的番號,是『勇卫』!勇者无敌,以身卫国!朕希望有一天,当你们的军旗出现在战场上时,我们的敌人会闻风丧胆!我们的百姓会欢呼雀跃!『勇卫营』这三个字,將成为大明最响亮的荣耀!” 整场演讲,朱由检没有说一句之乎者也,没有讲半句高深的大道理。他用的,是最直白、最粗俗,也最能打动人心的语言。 他给了他们最实际的利益——银子。 他给了他们最明確的目標——为自己、为皇帝、为国家而战。 他给了他们最崇高的荣耀——勇者无敌,以身卫国。 这三者的结合,形成了一种无与伦比的煽动力。 所有的士兵都怔怔地站著,他们粗糙的脸上,麻木和迷茫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被唤醒的光芒。他们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他们的血液在加速地奔流。 “勇者无敌,以身卫国……”一个年轻的士兵喃喃地重复著这句话,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突然,他举起手中的长枪,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声:“为陛下而战!为大明而战!” 这一声怒吼,仿佛一个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乾柴堆。 “为陛下而战!为大明而战!” “为陛下而战!为大明而战!” 第37章 腊月 三千人的怒吼,匯聚成一股惊天动地的声浪,衝破云霄,震得整个营地都在嗡嗡作响。 那声音里,不再有茫然和麻木,只有一种被唤醒的、原始而炙热的血性与忠诚! 卢象升站在台下,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一幕,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自问也懂得如何激励士气,但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以前的那一套,与皇帝的手段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陛下他……他简直天生就是驾驭人心的雄主! 他懂得如何將最现实的利益与最崇高的理想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化为最强大的战斗力! 朱由检看著台下那一张张涨得通红、神情激动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思想钢印,已经初步打下了。 这支军队的灵魂,从今天起,將牢牢地刻上“忠於皇帝”和“保家卫国”的双重烙印。 他转过身,对卢象升郑重地说道:“建斗,朕把他们交给你了。朕的训练之法,你可放手去做。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个月后,朕要看到一支脱胎换骨的铁军!” “臣,遵旨!”卢象升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臣必不负陛下所託,若不成军,臣愿提头来见!” 朱由检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群仍在嘶吼的士兵,转身走下了点將台。 时间,是世间最公正也最无情的存在,它不为帝王的焦虑而停留,也不为百姓的苦难而驻足。 在朱由检夜以继日的忙碌与整个大明帝国迟缓而痛苦的转向中,时光的车轮毫不留情地碾过了天启七年最后的几个月,將歷史的车辙深深地烙印在了崇禎元年的门槛上。 陕西的雪灾急报,与孙传庭抵达后先礼后兵、魏忠贤则如疯狗般强行撕开士绅粮仓的加密密报,交替著摆上朱由检御案的左右两端,一份代表著天灾的严酷,另一份则展示著人祸的破局。 京西大营方向,卢象升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军报之中,这位年轻的天子腹心,正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將朱由检提供的跨时代训练手册变成了勇卫营新兵们每日的噩梦与脱胎换骨的熔炉。 士兵们的哀嚎与体能的飞速增长一同被记录在案。 而在更遥远的辽东,帝国宿將孙承宗则像一头沉默的老狼,用皇帝拨下的真金白银一点点加固著残破的防线,並且在七天前用一次精准的小规模反击,警告著关外那头日益壮大的野猪皮,大明的北疆尚有獠牙。 那笔从魏忠贤身上榨出的一千多万两白银,如同最强劲的心臟起搏器,被朱由检精准地注射到了大明帝国最需要供血的几个关键部位。 一部分化作了遮蔽运河的粮船船队,由皇商督办,在江南水乡以远高於市价的价格疯狂扫货,这些粮食绕开了沿途官僚层层盘剥的关卡,直接由水路转陆路,在冰封之前艰难地输往饿殍遍地的陕西。 另一部分则变成了崭新的甲、锋利的腰刀、成桶的火药和按月足额的军餉,秘密送到了蓟镇边军和勇卫营士兵的手中。 当那些大头兵们第一次將沉甸甸闪著诱人光泽的崭新银元宝攥在手里时,他们眼中爆发出的光芒,足以灼伤任何一个试图对他们宣讲那些大道理的文官。 儘管整个帝国的沉疴积弊不可能在短短数月內痊癒,那深入骨髓的腐败与僵化,依然如同潜伏的病魔,时时发作。 但至少,这具濒死的躯体已经停止了急速的衰败,甚至在某些局部,在那些被金钱与皇权强行打通的经脉之中,开始重新焕发出微弱而滚烫的生机。 而京城这座大明的政治心臟,在经歷了復立西厂、弹劾奏疏石沉大海的诡异风波后,表面上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平静。 那些曾经在朝堂上慷慨激昂、以清议为剑的东林党人,似乎一下子都变成了温顺的绵羊。 他们不再於朝堂上与皇帝针锋相对,早朝变得异常和谐,政务处理也显得波澜不惊。 然而,朱由检深知,这只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寧静。 被强行压抑的怒火,只会在黑暗中积蓄成更可怕、更具毁灭性的力量。 文官集团,尤其是东林党这群自詡为道德標杆的“君子”们,他们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战场上的衝杀,而是规则內的捧杀与规则外的扼杀。 他们沉默,只因为他们还没找到合適的发力点。 天启七年的腊月,在凛冽的北风呼啸中悄然而至。 隨著年关的临近,一股不同於往日紧张肃杀的氛围,开始如同融化的冰水,慢慢渗透进京城的每一条街巷。 紫禁城这座宏伟而冰冷的权力巨兽,也仿佛被这股人间烟火的气息所感染,渐渐褪去了往日的沉重与萧杀,换上了一层温暖而喜庆的緋红外衣。 变化是从腊月二十三——祭灶神那天开始的。 內宫监的太监们,指挥著数以百计的小黄门和宫女,如同辛勤的工蜂,將一盏盏精美绝伦的宫灯高高掛起。 这些宫灯皆出自江南最好的工匠之手,样式繁复,巧夺天工。 三大殿的廊下,掛的是象徵皇权的八角重檐琉璃灯,灯壁上用金线勾勒出盘龙祥云,气派非凡。 东西六宫的檐角,则缀满了绘著仕女游园、仙人贺寿的各色纱灯,灯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画纱,显得朦朧而温婉。 甚至连宫墙上那一条条幽深寂寥的甬道,也掛上了六方晶莹的羊角灯,灯壁打磨得极为光滑,烛光在其中折射,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將亭台楼阁、雕樑画栋都笼罩在一片如梦似幻的光影之中,驱散了冬夜的酷寒与黑暗。 各大宫门之上,也贴上了由当朝首辅黄立极亲笔书写的巨大烫金春联,笔力雄健,寓意吉祥。 门上则换上了崭新的门神画像,那是宫廷最好的画师沥尽心血绘製的秦琼与尉迟恭。 与民间那略显粗獷的画风不同,宫廷的门神画得更为写实,二將身披山文甲,手持金瓜鐧与十三节水磨钢鞭,凤眼圆睁,虬髯戟张,脚踏祥云,背景是隱现的天兵天將,神威凛凛,不怒自威,仿佛能洞穿人心,镇压一切敢於侵扰这座皇城的妖邪。 第38章 微服私访 按照大明二百年来的宫廷规矩,从腊月二十四日开始,宫中就要举行“封印”之礼。 皇帝会亲临皇极殿,举行简单的仪式,然后代表著皇权与国家政务的各式玉璽宝印,会被装入铺著黄缎的宝匣之中,贴上封条,存入交泰殿。 这意味著,从这一天起,直到次年正月二十日“开印”为止,绝大多数的日常政务都將暂停。 这是给整个官僚体系放的一个大长假,也是维繫朝局张弛之道的重要一环。 然而,对於朱由检来说,这所谓的假期,不过是换了一种更方式继续工作罢了。 他依旧每日待在乾清宫的西暖阁,只是如今的御案上,已经看不到各部院呈送上来的那些格式僵化、言辞空洞的题本奏疏。 取而代之的,是一叠叠来自陕西、辽东、京西大营的加密军报,以及一份份来自曹化淳那新生西厂的黑色密报。 这些,才是驱动帝国运转的真正核心信息。 这个新年,对他这个占据了崇禎身体的现代灵魂而言意义非凡。 它不仅仅是一个节日的轮迴,一个辞旧迎新的节点,更是一个时代的正式交替。 过完这个年,他头顶上那个属於他那位木匠哥哥的年號——“天启”,就將彻底成为歷史尘埃。 取而代之的,將是“崇禎”。 崇禎元年。 这是属於他朱由检的时代,真正在法理上、在万民心中属於他自己的时代的开端。 他將不再是那个活在兄长影子里的继任者,不再是那个仓促登基、需要小心翼翼维持平衡的信王。 他將成为一个开创新纪元的君主,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將刻上“崇禎朝”的烙印。 这个心理上的转变,对於一个急於摆脱歷史宿命、改写悲惨结局的穿越者来说至关重要。 他需要,也渴望一个全新的开始。 腊月二十六的下午,距离除夕只剩下两天。 北京城刚刚下过一场小雪,天空被洗得湛蓝,阳光明媚,却丝毫没有暖意。 寒风如同刀子一般,刮在人脸上生疼。 朱由检批阅完最后一份关於勇卫营冬训物资补充的报告,搁下了硃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他抬头看著窗外那被白雪覆盖的宫殿屋顶,在阳光下闪著刺眼的光芒,一种强烈的衝动忽然涌上心头。 他想出去看看。 不是前呼后拥的“巡幸”,而是真真正正地,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去看看他治下的京城,看看他的子民,是如何准备迎接这个“崇禎元年”的。 自从穿越以来,他活动的范围,几乎就局限於这座宏伟而压抑的紫禁城。 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经过粉饰的,他所听到的一切都是经过筛选的。 他知道陕西的百姓在吃土,辽东的士兵在挨饿,但他看到的永远是官员们那张忧国忧民的脸和奏疏里那些冠冕堂皇的文字。 他想亲眼去看看,在这座天子脚下、號称天下首善之区的北京城里,繁华与破败的真实写照。 “曹化淳,徐应元。”他对著空无一人的暖阁轻声唤道。 几乎是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便如同鬼魅般从屏风后闪了出来,无声地跪倒在地。 曹化淳,西厂提督,如今是朱由检最锋利的刀,最隱秘的耳。 他整个人仿佛都融入了阴影之中,面容阴沉,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徐应元,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 这位从朱由检还是信王时就跟在身边伺候的老人,在阅尽了宫廷风波、深感年老力衰的老太监王体乾上疏祈休后,被朱由检力排眾议,提拔到了这个內廷权力最大的位置上。 与曹化淳的阴鷙不同,徐应元面容和善,甚至带著几分憨厚,但他那双偶尔闪过精光的眼睛,却证明他绝非一个简单的老好人。 “奴婢在。”两人齐声应道。 “朕要出宫一趟,你们去准备一下。便服,不要惊动任何人,从东华门出去。”朱由检的语气不容置疑。 “陛下!”徐应元大惊失色,立刻叩首道,“万万不可!如今京城鱼龙混杂,年关將至,防卫最是鬆懈。您乃万金之躯,怎可轻出宫禁?若有丝毫差池,奴婢等万死莫赎啊!” 曹化淳虽然没有说话,但也是一脸凝重,显然极不赞同。 “朕意已决。”朱由检摆了摆手,语气淡漠却充满了决断,“有你们两个在,再加上几个西厂的好手,能有什么差池?朕若连自己的京城都不敢踏足,还谈什么扫平天下?朕只是想去看看这人间的烟火气。你们放心,朕自有分寸,只在內城转转,天黑前必回。” 看到皇帝如此坚决,徐应元和曹化淳对视一眼,知道再劝无用。 徐应元是忠心耿耿,担心的是皇帝的安危。 而曹化淳则在短暂的惊愕后,心思急转。 皇帝微服出巡,这对於他掌管的西厂而言是一次巨大的考验,更是一次展示自身价值的绝佳机会。 若是能將此事办得滴水不漏,必然能让皇帝更加倚重西厂。 “奴婢……遵旨。”两人最终只能无奈地领命。 半个时辰后,一辆极其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青布小马车,混在出宫採买年货的诸多车辆中,悄无声息地驶出了东华门。 车厢內,朱由检已经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细布长袍,外面罩著一件厚实的黑色羊皮袄,头上戴著一顶普通的暖帽,看起来就像一个家境殷实的富家公子。 曹化淳和徐应元则扮作了管家和长隨的模样,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边,神情肃然,耳朵却时刻警惕地听著车外的动静。 马车前后还跟著若干名西厂的番子,他们都换上了寻常百姓的打扮,有的像小贩,有的像伙计,散入人群,却始终將马车护在核心。 马车驶过护城河上的石桥,真正的京城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不同於皇宫的寂静与规整,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喧闹鲜活的气氛。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掛出了各式各样的幌子。 布庄门口掛著鲜艷的绸缎,米铺门口堆著高高的粮袋,茶馆里飘出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腔调和茶客们的叫好声。 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叫卖声此起彼伏,充满了浓浓的年味。 “卖瓜嘞!又香又脆的关东!祭灶必备嘞!”一个货郎挑著担子,担子一头是冒著热气的锅,锅里熬著金黄的麦芽,另一头则是沾满芝麻的瓜。 “剪窗,贴福字!快来看这新样式的『五福临门』、『连年有余』!”一个老秀才模样的读书人,在地上铺开一张毡布,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字体各异的“福”字和剪裁精美的窗。 “新到的卫辉鞭炮!个大声响,崩走一年晦气!”一个伙计站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卖力地吆喝著,脚边堆著一串串用红纸包裹的鞭炮。 第39章 二楼雅间,有鱼 朱由检掀开车帘的一角,贪婪地看著这一切。 这就是他治下的京城,这就是他的人间。 空气中瀰漫著炒栗子的甜香、烤白薯的焦香,以及劣质煤炭燃烧时那特有的略带刺鼻的硫磺味。 这些复杂而真实的气味,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马车缓缓行驶,穿过东单牌楼,来到了京城最繁华的区域——前门大街。 这里更是热闹非凡,几乎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 各式各样的店铺鳞次櫛比,其中不乏“六必居”的酱菜、“都一处”的烧麦这类百年老字號。 街上的行人,衣著也明显光鲜了许多。穿著綾罗绸缎的富商,骑著高头大马的勛贵子弟,坐著暖轿的官宦家眷,与提著篮子採买年货的普通市民,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的明代市井图。 “爷,您看,”徐应元指著窗外,略带討好地说道,“咱们大明还是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这年过得,多热闹。”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安居乐业? 他知道,这只是表象。 在这繁华之下,掩盖著的是无尽的辛酸与苦难。 就在这前门大街不远处的胡同里,就住著无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贫民。 他们靠打零工、捡破烂,甚至乞討为生。 这个新年,对他们而言不是佳节,而是一道难过的“年关”。 “去那边那个茶馆坐坐。”朱由检指了指不远处一家看起来颇为热闹的两层茶楼。 “是。” 马车停在僻静处,朱由检在曹、徐二人的护卫下,低著头走进了茶楼。 茶楼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小二穿梭其间,高声吆喝著“客官里边请”、“香片一壶”。 大堂中央,搭著一个小小的台子,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的说书先生,正手持一块醒木,讲得是唾沫横飞。 “……话说那青天大老爷,得知恶霸张三强占民女,欺压乡里,不由得勃然大怒!他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狂徒!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岂容你这等恶贼横行霸道?来人啊,与我拿下!』” 朱由检找了个二楼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点了壶最普通的茶水。 他的目光落在了楼下那些听得如痴如醉的茶客身上。 有穿著短褂的脚夫,有提著鸟笼的閒人,也有几个看似是小商贩的,他们脸上,都洋溢著一种对“公平”与“正义”的朴素渴望。 “陛下登基,杀了那魏忠贤的党羽,真是大快人心!”一个茶客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可不是嘛!不过我听说,那魏忠贤本人好像没死,只是被发配了?” “嘘!小声点!这事可不敢乱说。不过啊,俺倒是觉得,新皇上是个有魄力的!你听说了没,京西建了个什么勇卫营,招兵给的餉银,足足二两!还不剋扣!俺那邻居家的大小子就去了,上个月托人带信回来,说真拿到了二两雪银,他爹娘高兴得都哭了!” “真的假的?有这好事?” “那还有假!都传遍了!俺都寻思著,开春了,也让俺家那小子去试试!” 听到这些议论,朱由检的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丝微笑。 看来,他在勇卫营的那番“钞能力”加思想动员,已经起到了最好的宣传效果。 对於普通百姓而言,什么国家大义、民族存亡,都远不如一顿饱饭、几两银子来得实在。 而他,恰恰给了他们这个最实际的希望。 然而,旁边一桌的谈话,却让他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唉,这年,是越来越难过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小手工业者的中年男人,唉声嘆气地说道,“就说这米价吧,出了腊月,一天一个价!眼瞅著就要涨到一两银子一石了!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谁说不是呢?听说,是因为朝廷要往陕西运粮賑灾,把京城的粮价都给带起来了。” “賑灾是好事,可咱们的日子也得过啊!还有那炭,黑心商人囤积居奇,去岁三钱银子一车的煤,今年敢要五钱!这大冷天的,买不起炭,可怎么熬过去?” 朱由检静静地听著。 他知道,这是经济规律。 大规模的粮食採买,必然会引发市场波动。 而他建立新秩序的决心,也触动了那些依靠旧规则牟利的既得利益者的神经。 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这正是他们向新政施压,同时大发国难財的卑劣手段。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看来,对付这些经济领域的蛀虫,也该提上日程了。单靠西厂的威慑还不够,必须要有制度性的打击。 就在这时,曹化淳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道:“主子,二楼雅间,有鱼。” 朱由检目光一凝,顺著曹化淳的眼神示意,看向了不远处一间掛著“听雨轩”牌子的雅间。 那雅间的门虚掩著,隱约能听到里面传出几人高谈阔论的声音。 “……牧斋公兄此举真乃我辈楷模!正旦大朝会上,我等科道言官,必同气连枝,共进退!” “不错!定要让那位少年天子知道,何为祖制,何为清议!” “只要我等齐心,户部、兵部的关节一卡,他便是天子,也寸步难行!” 朱由检的瞳孔猛地一缩。 钱谦益!牧斋!他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这雅间里的,分明就是那群正在串联谋划的东林党人!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本只是想出来接接地气,没想到,竟然亲耳听到了这场阴谋的现场直播。 他的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主动走进陷阱的狂喜与冰冷。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掩饰住自己嘴角那抹森然的笑意。 然后,他放下茶杯,对曹化淳做了一个手势,示意“继续,不要打草惊蛇”。 曹化淳心领神会,微微点头,身影再次融入了嘈杂的环境中。 朱由检没有再待下去。 他站起身,扔下几枚铜钱,带著徐应元,缓步走下了楼。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的气氛异常压抑。 徐应元能感觉到,皇帝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变得极差,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寒意,比车外的北风还要刺骨。 他不敢多问,只能低著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朱由检则闭著眼睛,靠在车厢壁上,脑子里正在飞速地运转著。 他这次微服私访,收穫巨大。 他亲眼看到了市井的繁华与疾苦,亲耳听到了百姓的希望与怨言,更意外地確认了那场即將在新年朝会上爆发的政治风暴。 朱由检回到皇宫,已是华灯初上。 宫墙內外,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墙外,是鲜活、嘈杂、充满了喜怒哀乐的人间;墙內,是规整、寂静、充满了权力与阴谋的巨大牢笼。 他甚至能想像,此刻钱谦益那帮人,或许正各自在家中,或三五成群,举杯庆贺他们即將到来的“胜利”。 第40章 影子六部 朱由检没有去吃晚饭,而是直接回到了西暖阁。 他一言不发,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踱步,脑海里正进行著一场激烈无比的沙盘推演。 今日的微服私访,让他更加確信了一点:仅仅依靠他一个人的精力,依靠厂卫这种单一的暴力机构,是无法驾驭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帝国的。 对付东林党,他有把握。一次雷霆万钧的政治清洗,足以打断他们的脊樑,为他爭取到宝贵的施政空间。 但打倒他们之后呢?谁来做事?谁来填补权力真空? 难道还要从那些候补的、思想同样僵化的官员里去遴选吗? 那不过是换汤不换药,赶走了一群狼,又引来了一群狈。 他需要建立一个属於自己的、真正意义上的核心班底。 这个班底,不能是內阁,因为內阁已经被党爭腐蚀,变成了文官集团利益的代言人。也不能是司礼监,因为单纯依靠太监治国,只会重蹈魏忠贤的覆辙。 他需要的,是一个绕开现有官僚体系,直接向他本人负责,由他亲自挑选、绝对信任的“智囊团”和“执行团队”。 这个团队,要像现代国家的总统办公室或者军机处一样,成为帝国真正的决策中枢。 他们要懂军事,懂经济,懂科技,懂权谋,最重要的是,他们必须是实干家,而不是空谈客!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破了他脑中的迷雾,让他瞬间找到了未来的施政方向。 “曹化淳!”他猛地停下脚步,沉声唤道。 曹化淳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暖阁的阴影里,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奴婢在。” 朱由检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御案前,亲自点亮了桌上的巨烛。 烛光跳动,將他的影子投射在背后的墙壁上,显得高大而威严。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朕登基以来,对內外廷稍作整飭。司礼监如今仿照外朝六部,也设了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分別对接外廷,稽核奏本,监督政务。但这只是一个空架子,朕现在要给这个架子,装上『灵魂』!” 曹化淳心中一凛,他知道,皇帝接下来要说的,必然是关乎国本的惊天之举。 “这是朕为司礼监六部挑选的第一批人选。你记下,开春之后,用朕的名义,以『奏对』或『諮询』等各种方式,秘密將他们召集到京城来,朕要亲自考较他们。” 曹化淳颤抖著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借著烛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六个名字,以及朱由检用硃笔写下的简短批註。 第一个名字,就让他心头一震。 徐光启。批註:精通西学、农学、火器,国之重宝,可为內书房之首,总统筹,兼理工部之事。 这位可是当世大儒,前礼部尚书,因为与阉党不合而被排挤去职。陛下竟然要重新启用他,並且委以如此重任! 第二个名字:毕自严。批註:天下第一“会计”,清廉刚正,善於理財,可掌户部之事,为朕的大管家。 毕自严,现任南京户部尚书,是公认的理財大家,为人方正,不喜党爭,是朱由检急需的“钱袋子”守护神。 第三个名字:温体仁。批註:心机深沉,长於权术,可为朕之刀鞘,用以制衡朝堂,掌吏、刑之事。 看到这个名字,曹化淳的眼皮跳了一下。温体仁此人,才华是有的,但风评並不算好,被很多人认为是投机钻营之辈。但皇帝的批註却一针见血——“刀鞘”。皇帝需要的,不是一个道德完人,而是一个能替他干脏活、能镇得住那些桀驁不驯的文官的酷吏! 第四个名字:宋应星。批註:学究天人,博物之才,《天工开物》乃富国强兵之宝典,可辅佐徐光启,专司营造、技术之研发。 这个名字曹化淳有些陌生,似乎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地方小官。但他知道,能被皇帝写上,还冠以如此高的评价,必然有过人之处。 第五个名字:孙元化。批註:西洋火炮第一人,登莱巡抚,朕的炮兵总司令,可专掌兵工、军械之事。 又是一个精通西学、专注实务的干才! 第六个名字:杨嗣昌。批註:才堪经纬,谋略过人,可为朕之首席参谋,专掌兵略方针。 杨嗣昌,现任兵部右侍郎。朱由检读过他的奏疏,对他提出的剿匪策略印象极为深刻。这是一个被歷史严重低估的战略人才。 六个名字,六个批註,看得曹化淳是心潮澎湃,也冷汗直流。 他终於彻底明白了皇帝的雄心壮志! 这六个人,涵盖了农业、科技、財政、权谋、工业、军事,几乎囊括了治理一个国家所需的所有关键领域! 而且,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不是东林党的核心人物,甚至有些还与东林党有隙! 而且,他们都是纯粹的实干派! “记住了吗?”朱由检的声音將曹化淳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奴……奴婢记住了!”曹化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將那张名单高高举过头顶,“陛下圣明!此六人,若能尽心为陛下所用,大明中兴,指日可待!” “这还只是开始。”朱由检的眼中,是深不见底的谋划,“司礼监六部只是朕的智囊。司礼监仿设的六房,朕也需要真正忠心可靠的人去执掌。从今往后,司礼监不再是伺候朕起居的內侍衙门,它將是朕监察天下、推行政令的执行机构!是朕插入外廷的一柄尖刀!” 他扶起曹化淳,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变得亲近而充满信任:“曹伴伴,朕能信的人不多。徐应元忠心,但老成持重,適合守成。而你,心思縝密,手段狠辣,適合开创。西厂和內六部的组建,朕都交给你去办。朕要你在开春之后,將这个架子给朕搭起来!这个担子很重,你敢接吗?” 曹化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再次跪下,这一次,是五体投地的大礼。 “为陛下驱策,奴婢万死不辞!”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从今夜起,他真正意义上的“崇禎新政”,才算是有了最坚实的核心骨架。 第41章 除夕夜 除夕,夜。 朱由检刚刚结束了在交泰殿那场形式大於內容的皇家“团圆饭”。 出席的,只有他、周皇后,以及被他尊为懿安皇后的嫂子张嫣。 长长的紫檀木宴席上,摆满了象徵吉祥如意的菜餚。 比如用髮菜、粉丝、菠菜等丝状物做成的“长寿菜”,寓意长命百岁;比如用鱼肉、鸡肉、猪肉剁成肉泥,裹上蛋皮,做成如意形状的“吉祥如意”,鲜美滑嫩;还有必不可少的、由御膳房最有经验的麵点师傅精心包制的“餑餑”,也就是饺子。这饺子不仅馅料各异,有羊肉白菜、猪肉韭黄、三鲜素馅等,甚至还会在其中几个里面,包入一枚小小的金錁子或银錁子,吃到的人,便被认为在新的一年里会有好运。 然而,繁复精致的菜品,並不能冲淡空气中那淡淡的哀伤和挥之不去的隔阂。 张嫣皇后自天启皇帝去世后,便如同一朵失去了阳光的娇,迅速地枯萎了下去。 她眉宇间的哀愁,即便是宫中最上等的脂粉也无法掩盖。 在宴席上,她几乎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在朱由检和周皇后向她举杯敬酒时才勉强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微笑,也是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一切,在追忆著什么。 朱由检能理解她的心情。 对她而言,这个新年,是失去丈夫的第一个新年。 昔日的良人,已成画中遗像、灵前牌位。 这宫中的每一处张灯结彩,在年仅二十一岁的她眼中,或许都只是一场刺眼的讽刺。 而周皇后,这位年轻的国母,则依旧显得有些紧张和拘谨。 她出身於苏州的普通人家,虽自幼端庄,但毕竟不是在王侯之家成长。 虽然嫁给当时还是信王的朱由检已有数年,但对於参加如此规格的皇家宴会,还是有些不太適应。 她小心翼翼地为朱由检布菜,用那双柔美的手,將鱼肉中细小的刺一根根挑乾净,才放入皇帝的碗中。 偶尔低声说几句暖心的话,温柔而体贴。 “陛下,天寒,多用些这鹿筋汤,暖暖身子。” “嗯。”朱由检对她笑了笑,喝了一口。 鹿筋汤用老母鸡和金华火腿吊了十几个时辰,汤色金黄,入口醇厚,暖意顺著喉咙一直流到胃里,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了一些。 这是他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为数不多能感受到属於“家”的温暖的时刻。 他知道,歷史上的周皇后不懂政务,也没有什么政治手腕,但她是一个善良、坚贞的女人。 在那个绝望的黎明,她在得到崇禎的授意后从容自縊,没有给闯贼留下任何羞辱大明国母的机会。 “梓童也多吃些。”他反过来为周皇后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吉祥如意”,“这段时间,宫里宫外,诸多事务,都要你操持,清减了不少。” 周皇后受宠若惊,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低声道:“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本分,不辛苦。” 一顿饭,就在这种略显沉闷但还算温馨的氛围中结束了。 按照规矩,朱由检还让徐应元取来两个精致的红缎荷包,里面各装了九个小小的金元宝,作为“压岁钱”,亲自递给了皇后和张嫣,算是全了宫廷礼数。 送走了两位皇后,朱由检並没有去休息,而是独自一人返回了西暖阁。 他需要守岁。 守的不仅是这个旧年的结束,更是他新时代的开始。 曹化淳的身影如约而至,端上了一杯热气腾腾、散发著浓郁药香的人参茶。 窗外,紫禁城一片静謐。 宫中禁止燃放烟爆竹,以免惊扰圣驾,引起火灾。 但朱由检还是能隱隱约约地听到,从遥远的京城各处传来一阵阵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如同潮水般一波接著一波。 那是属於人间烟火的声音,是百姓对新年的期盼,是对驱邪纳福最朴素的表达。 他推开窗,一股夹杂著雪后清新与淡淡硝烟味的寒风涌了进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看著远处那被宫灯勾勒出的星星点点,心中感慨万千。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只是一个在现代社会里为了升迁而谨小慎微的处级干部,每天思考的是如何写好领导的发言稿,如何处理好办公室里复杂的人际关係。 而现在,他却站在这座帝国的权力之巔,思考著如何挽救一个拥有上亿人口、疆域万里的巨大王朝。 这种命运的弔诡与错位感,即便到了今天,还是会时常让他感到一阵恍惚。 他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几个月里,已经签发了无数道足以改变千万人命运的旨意。 它曾提拔过忠臣,也曾释放过恶犬;它曾拨出过千万两白银,也曾下令过斩立决。 “这……就是皇帝吗?”他喃喃自语。这不是他第一次问自己这个问题。 最初,他只是想活下去,不想被吊死在煤山那棵该死的歪脖子树上。 但隨著他对这个时代了解的加深,隨著他手中权力的增长,隨著孙传庭、卢象升这些“能臣猛將”一个个聚集到他的麾下,他的心態也在悄然发生著改变。 活下去,已经不再是唯一的目標。 他开始有了野心。 一个重建这个帝国,让“华夏”二字重新屹立於世界之巔的野心。 他要让“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不仅仅是一句写在史书上的豪言壮语。 他要让那些在灾荒中挣扎的百姓,都能有田可耕,有饭可吃。 他要建立一支无敌的舰队,让大明的龙旗,插遍从马六甲到好望角的每一个港口,而不是蜷缩在近海,被小小的倭寇和红毛夷骚扰。 这些在旁人看来疯狂而宏大的念头,如同燎原的野火,在他的心中熊熊燃烧。 而这一切,都將从即將到来的“崇禎元年”开始。 “咚——!” 就在这时,一声浑厚悠扬的钟声,从遥远的钟楼传来,穿透了夜空,清晰地传入了紫禁城。 这是子时的钟声! 紧接著,“咚!咚!咚!”鼓楼的巨鼓也被敲响,沉闷的鼓声如同大地的脉搏,与钟声交相辉映,庄严地宣告著旧的一年已经过去,新的一年已经到来。 天启七年,终结。 崇禎元年,开启! 第42章 崇禎元年 几乎在同一时间,京城各处的爆竹声,仿佛得到了统一的號令,骤然间变得无比密集、响亮,匯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震得窗户都嗡嗡作响。 朱由检站在窗前,静静地聆听著。 他知道,明天,正月初一,他將穿上最华丽的十二章纹袞龙袍,戴上翼善冠,登上皇极殿那高高的御座,接受文武百官的三跪九叩,朝贺新年。 而就在那场盛大恢弘的典礼背后,一场他与整个文官集团的交锋已经箭在弦上。 钱谦益和他的“君子”同党们,此刻或许正在家中,一边守岁,一边摩拳擦掌,准备著明天的“致命一击”。 他们以为自己手握规则与道义的王牌,胜券在握。 他们却不知道,他们的底牌,早已被朱由检看了个一清二楚。 他们更不知道,朱由检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他不是在被动应战,而是在主动布局,请君入瓮。 他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只是用截断奏疏这种小手段去敲打他们。 这一次,他要掀桌子。 他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政治清洗,来为他的崇禎元年,献上一份最华丽、最血腥的“开年大礼”! “崇禎……”朱由检低声念著这个即將伴隨他一生的年號,眼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崇,高也,山大也。 禎,祥也,吉也。 “崇高的吉祥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他自嘲地笑了笑,隨即,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不,朕的『崇禎』,当解为——崇武方能安禎!” 他猛地关上窗户,將满城的喧囂与烟火,都隔绝在外。 转身,走向那张在烛光下泛著幽深光泽,象徵著至高权力的龙椅,缓缓坐下。 黑暗中,他的身影与巨大的龙椅融为一体,仿佛一头在黑夜中缓缓睁开了双眼的史前巨兽,静静地伏在权力的巔峰等待著黎明的到来。 等待著,那场註定要载入史册的—— 崇禎元年,正旦大朝会! 崇禎元年的第一缕晨光,並非如诗中所写那般温暖和煦。它是一抹冷冽的、几乎毫无温度的鱼肚白,艰难地刺破了北京城上空浓重如墨的夜色。寒风如同无数把无形的冰刀,在紫禁城的宫墙之间穿梭呼啸,发出鬼魅般的呜咽。滴水成冰,万籟俱寂,唯有午门外那两排巨大的、掛著冰棱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两片孤单而诡异的红光。 天还未亮,文武百官们已经顶著刺骨的寒风,在午门外集结。他们穿著崭新的、一年中最华丽的朝服——文官是绣著各式禽鸟的补服,武將则是绘著不同猛兽的补子,按照品级,从一品的仙鹤、狮子,到九品的鵪鶉、海马,等级森严,一目了然。这本该是喜庆祥和的朝贺之日,然而,今日的队伍中,气氛却显得异常诡异。 以吏部左侍郎钱谦益、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於汴为首的一眾东林党官员,虽然脸上带著节日的肃穆,但眉宇间却都暗藏著一股志在必得的锐气。他们彼此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那是一种同盟者在决战前夜的相互鼓劲。他们相信,今日,他们將以雷霆万钧之势,用“天下公器”与“士林清议”这两柄无上法器,彻底纠正新君登基以来那一条条“离经叛道”的举措,让这位年轻的皇帝明白,谁才是这个帝国真正的中流砥柱。他们握在袖中的,是早已准备好的、凝聚了数十位科道言官心血的弹劾奏疏,字字珠璣,句句诛心。 而在队伍的另一端,一些面色晦暗、眼神躲闪的官员则显得惴惴不安。他们是昔日魏忠贤权势熏天时的附庸,是阉党的残余势力。新君登基后,他们如同惊弓之鸟,每日活在恐惧之中。然而,皇帝並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赶尽杀绝,只是罢黜了几个罪大恶极的元凶,对他们这些“从犯”则採取了不闻不问的態度。这种悬而不决,让他们倍感煎熬。今日,他们更是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杀气,这杀气,来自於那些视他们为仇寇的东林君子。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自保。 寅时三刻,宫门大开。浑厚的钟鼓声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出很远。百官们整肃衣冠,迈著庄重而整齐的步伐,踏过冰冷光滑的金水桥,穿过奉天门,最终抵达了这座帝国最核心的权力殿堂——皇极殿。 皇极殿,即后世所称的太和殿,乃是紫禁城的中枢,国家大典的举办之地。此刻,殿內早已灯火通明。数百根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起高耸的穹顶,穹顶上是精美绝伦的“藻井”,中央一条巨大的木雕盘龙,口衔宝珠,俯瞰下方。殿內陈设著巨大的青铜仙鹤与香炉,裊裊升起的檀香菸雾,在巨大的空间里瀰漫,带著一种非人间的、庄严而压抑的气息。地上铺著厚重的金砖,寒气从脚底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让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人,都本能地感到自身的渺小与皇权的威严。 百官依照品级,分文东武西,在大殿內站定,鸦雀无声,只听得到彼此因寒冷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殿外寒风的呼啸。 终於,在鸿臚寺官员一声尖锐悠长的唱诺声中——“皇上驾到——!” 所有人的心头,都是猛地一跳。 只见在数十名宫女、太监的前呼后拥之下,一个身著明黄色十二章纹袞龙袍、头戴翼善冠的少年身影,缓缓从后殿走出。 他,就是大明帝国的新主宰,十七岁的崇禎皇帝,朱由检。 今日的他,经过了最繁复的妆扮。袞龙袍上,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用金线绣得栩栩如生,在烛火的照耀下流光溢彩,象徵著他集天地万物於一身的至尊地位。他的面容,因为年轻而显得有些稚嫩,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如同万年寒潭,没有丝毫少年人该有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古井无波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上那高高的丹陛,转身,在那张象徵著无上权力的、巨大的紫檀木雕龙宝座上,缓缓坐下。 当他坐下的那一刻,整个皇极殿的气场,仿佛都为之一凝。他那单薄的身躯,与背后那巨大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龙椅背景融合在一起,產生了一种极不协调、却又无比威严的压迫感。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在大殿內响起。百官们行三跪九叩大礼,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 第43章 开年大戏 朱由检端坐在御座之上,面无表情地接受著百官的朝拜。他的目光看似平淡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却精准地捕捉到了钱谦益等人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得意与决绝。 “来了。”他在心中捎带些激动的想道,“这开年大戏,终於要开锣了。” 繁复的朝贺礼仪结束,鸿臚寺卿上前,宣读了新年贺表,无非是一些歌功颂德、祈求风调雨顺的吉利话。 就在这套例行程序即將结束,气氛最为祥和之时,异变陡生!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杨之禎,猛地从队列中跨出,手捧象牙笏板,跪倒在地,声音悲愤而洪亮:“臣,杨之禎,有本奏!臣请陛下,为天下正纲纪,为万民除心腹之患,立即下旨,彻底废黜西厂,並严惩提督曹化淳!” 他这一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巨浪! 大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钱谦益和曹於汴等人,眼中露出讚许之色。由杨涟之子来打这第一枪,在道义上,无可指摘,充满了悲情与力量。 紧接著,不等朱由检做出任何反应,仿佛是约定好的一般,数十名科道言官,如同潮水般,从队列中涌出,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臣等附议!请陛下废黜西厂!” “西厂乃宪宗朝之弊政,早为祖宗所唾弃!陛下復立西厂,乃是开歷史之倒车,必將祸乱朝纲,人人自危!请陛下明鑑!” “曹化淳乃阉党羽翼,以酷吏为爪牙,监视百官,罗织罪名!若不严惩,天下士子之心必寒!” 一声声慷慨激昂的諫言,此起彼伏,匯成一股巨大的声浪,衝击著这座庄严的殿堂。他们手中的奏疏,被高高举起,匯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洋,仿佛代表著不容置疑的民意与天理。 钱谦益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充满了胜券在握的豪情。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他向前一步,也跪倒在地,声音沉痛无比:“臣,吏部左侍郎钱谦益,亦有本奏!” 他的地位远非那些言官可比,他一出面,整个大殿的气氛立刻紧张到了极点。 “陛下登基以来,我等本以为圣明在躬,朝堂將为之一新。然,陛下重用阉党余孽魏忠贤,令其远赴陕西;又另立新军勇卫营,绕开兵部,以私帑豢养,此皆非明君所为!如今,因陛下种种举措,朝野震动,人心惶惶。自昨日封印以来,六部九卿,皆感政令不畅,事务难以推行。户部言,钱粮调拨,因新政而帐目混乱,不敢擅动;兵部言,军令行文,因新军之故而体制不明,不敢擅发。若陛下仍一意孤行,不听忠言,臣恐……臣恐这朝廷,將要瘫痪啊!” 这番话,说得是何等的阴险! 他没有直接说他们要罢工,而是將责任全部推给了皇帝,將他们的“非暴力不合作”,包装成了“为国担忧,不敢擅动”。这一下,不仅有言官的舆论压力,更有了整个官僚系统运转停滯的实质性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龙椅上那位少年天子的反应。他们想,这位年轻的皇帝,在如此巨大的、来自整个文官集团的压力面前,除了妥协退让,別无他途。他或许会震怒,会呵斥,但最终,必然要收回成命,安抚群臣,才能让这个帝国继续运转下去。 然而,朱由检的反应,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用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俯视著底下跪倒一片、慷慨陈词的“忠臣”们。仿佛在看一群卖力表演的戏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諫言的声浪,渐渐平息了。只剩下言官们粗重的喘息声,和他们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那来自龙椅上的沉默,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加可怕。它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他们感到窒息。 钱谦益的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丝不安。他感觉,事情似乎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龙椅上的那个少年,终於动了。 他只是轻轻地抬了抬手,理了理自己袞龙袍上那宽大的衣袖。 然后,一个冰冷、清晰、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丹陛之上传来,飘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说完了吗?”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钱谦益等人,如遭雷击,浑身一颤! 不等他们回答,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满了讥讽与怜悯的弧度。 “诸位爱卿,真是为国为民,一片赤诚啊。说得朕,都快要被感动了。”他一边说著,一边轻轻地拍了拍手。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讲故事,那朕,今天也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他侧过头,对著身旁侍立的曹化淳,淡淡地说道:“曹大伴,把朕让你准备的『年礼』,给诸位爱卿们,念念吧。” 曹化淳躬身领命。他从袖中,捧出了一叠厚厚的、用黑色封皮包裹的卷宗。他走到丹陛的边缘,面对著百官,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他那独特的、尖锐而富有穿透力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天启七年,腊月二十六,夜。吏部左侍郎钱谦益府中书房,参与者,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於汴,翰林院侍读学士文震孟……” 他念出的第一个字,就让钱谦益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曹化淳没有停顿,继续念道:“……席间,钱大人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正旦大朝会,我等便在那一日,给陛下一个惊喜!』曹大人附和:『就这么办!定要让陛下知道,何为天下公器,何为士林清议!』” “天启七年,腊月二十八,午后。城南『听雨轩』茶楼二楼雅间,都察院僉都御史杨之禎,户科给事中瞿式耜……” 曹化淳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府的催命符,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一个又一个的时间地点,一句又一句他们自以为在密室中说的“肺腑之言”,被他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清晰无比地念了出来! “……杨大人言:『釜底抽薪!让他亲眼看看,这朝廷是如何瘫痪的!』” “……李大人言:『若是陛下震怒,要严惩我等呢?』钱大人在另一场聚会中答:『他敢?我等皆是朝廷重臣,士林领袖……法理道义,尽在我手!他又能奈我何?』” 轰——! 如果说刚才言官们的集体发难是惊涛骇浪,那么曹化淳此刻念出的这些话,就是足以顛覆一切的深海核爆! 第44章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为国尽忠』? 整个皇极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跪在地上的钱谦益、曹於汴、杨之禎等人,脸上的血色,在短短几息之间,褪得一乾二净,变得惨白如纸!他们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冷汗如同瀑布一般,瞬间浸透了他们厚重的朝服。 恐惧! 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他们自以为是的惊天密谋,他们引以为傲的道义外衣,在这一刻,被扒得乾乾净净,一丝不掛!他们就像一群赤身裸体的小丑,在眾目睽睽之下,演砸了最重要的一场戏! 西厂! 是西厂! 那个他们一心要废黜的机构,早已像一条毒蛇,无声无息地缠绕在了他们的身上,將他们的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样?”朱由检的声音,再次悠悠响起,带著一丝恶魔般的笑意,“朕这个故事,讲得还不错吧?诸位爱卿,你们现在,还觉得『法理道义,尽在尔手』吗?”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如刀! “结党营私,要挟君父,意图瘫痪朝政!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为国尽忠』?这,就是你们东林君子的『士林清议』?!” “噗通!”杨之禎第一个承受不住这种精神上的巨大压力,双眼一翻,竟当场嚇晕了过去。 钱谦益还想挣扎,他抬起头,嘴唇哆嗦著,想要辩解:“陛……陛下……此乃……此乃诬陷!是奸人罗织罪名,构陷忠良!” “诬陷?”朱由检冷笑一声,“好一个诬陷!那朕再让你听听,另一个『诬陷』!” 他目光一转,投向了殿角那些瑟瑟发抖的阉党余孽。 他知道,火候到了。 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崔呈秀的侄子崔应元,在接触到皇帝那冰冷而充满暗示的目光时,浑身一激灵!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是生是死,就在此一举! 他猛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倒在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陛下圣明啊!臣要检举!臣要揭发钱谦益这伙偽君子!他们才是真正的国贼!”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崔应元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竹筒倒豆子一般,將他所知道的一切齷齪事,都吼了出来:“钱谦益,他当初为了巴结我叔父崔呈秀,自称『门生』,书信至今尚存!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反阉党的急先锋!无耻之尤!” “还有曹於汴!他儿子在老家强占民田,闹出人命,是他利用职权,强行將此事压下!他有什么资格谈纲纪!” “还有那个杨之禎!他父亲杨涟大人虽是忠臣,但他却借著父亲的名声,在京中放印子钱,盘剥百姓!据臣所知,张家口的晋商范永斗就与他有暗中往来!他们才是蛇鼠一窝!” 这一通撕咬,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其他的阉党余孽,见崔应元开了头,也纷纷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冲了出来,对著昔日的政敌,发起了最疯狂、最恶毒的攻击! “臣检举……” “臣也要揭发……” 一时间,皇极殿彻底沦为了菜市场。 东林党的“清流”与阉党的“浊流”,撕下了所有温文尔雅的面具,將彼此最骯脏、最不堪的隱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君子”,在阉党余孽的疯狂撕咬下,被扯出了一件件贪赃枉法、男盗女娼的丑事。 朱由检冷漠地看著这一切。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不需要证明东林党人都是坏人,他只需要证明,他们,也並非如自己標榜的那般乾净。 当君子变成了小人,他们的所有“諫言”,便都失去了道义的根基,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够了!” 在混乱达到顶峰之时,朱由检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这一声,如同炸雷,瞬间镇住了全场。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惊恐地看著龙椅上那个怒髮衝冠的少年天子。 “一派胡言,乌烟瘴气!这就是朕的朝堂?这就是朕的股肱之臣?”朱由检缓缓站起身,一股前所未有的、凛冽的杀气,从他身上瀰漫开来,席捲了整个大殿。 他指著底下那群面如死灰的东林党人,一字一句地宣判道: “钱谦益、曹於汴、文震孟……尔等,名为清流,实为祸源!结党营私,蒙蔽圣听,欺君罔上,罪不容赦!” “来人!”他猛地一喝。 “在!” 殿外,早已待命的数十名锦衣卫校尉,身著飞鱼服,手持绣春刀,如同虎狼一般,冲入大殿!那整齐划一的甲叶碰撞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敲碎了所有人最后一丝幻想。 “將钱谦益、曹於汴、文震孟等一眾逆党,给朕当场拿下!剥去朝服,打入詔狱,严加审讯!所有家產,一律查抄!朕要看看,他们这些『两袖清风』的君子,到底藏了多少民脂民膏!” “遵旨!” 锦衣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根本不给那些呆若木鸡的官员任何反应的机会。他们粗暴地撕扯掉他们身上那华丽的朝服,扒下他们的乌纱帽,用绳索將他们捆绑起来。 “陛下!陛下饶命啊!臣等冤枉!” “我乃朝廷大员!尔等安敢如此!” “竖子!你不得好死!” 悽厉的惨叫声,愤怒的咒骂声,绝望的哀嚎声,响彻大殿。但这一切,都无法阻止那冰冷的暴力。钱谦益等人,如同死狗一般,被拖出了这座他们曾经以为可以掌控的殿堂。 这一刻,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少年天子,用和他年龄完全不符的冷酷与铁腕,向整个帝国的所有人,宣告了他的意志。 他,不是那个可以被“祖制”和“清议”轻易束缚的君主。 大殿內,剩下的官员们,无论是中立派,还是阉党余孽,全都嚇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身体筛糠般抖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由检看著那空出来的大片位置,眼神没有丝毫温度。 第45章 酷吏之刀 当朱由检的身影消失在皇极殿的侧门后,这座帝国权力的最高殿堂,才仿佛从一场突发的剧烈窒息中重新找回了呼吸。 但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带著浓重的血腥味和彻骨的寒意。 还留在殿內的百官们,无论是那些被嚇得魂不附体、庆幸自己没有站队的中立派,还是那些刚刚充当了“污点证人”、此刻內心充满著不確定与恐惧的阉党余孽,都像一群被惊雷嚇傻的鵪鶉,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鸿臚寺的官员用颤抖的声音宣布“退朝”,他们才如梦初醒,慌乱地整理著凌乱的衣冠,逃也似地涌出了皇极殿。 朱由检没有回西暖阁,而是独自一人走进了乾清宫那空旷的正殿。 殿內没有点灯,光线有些昏暗。 阳光透过高高的格子窗,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几道长长的斑驳光带,空气中飘浮著无数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如同一个个无声的幽魂。 那张位于丹陛之上的巨大龙椅,此刻静静地矗立在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朱由检没有走上去,只是站在殿中,仰望著它。 在皇极殿,他是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君王,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天子。 但在这里,在这座属於他日常起居的宫殿里,褪去了袞龙袍,卸下了所有的威严偽装,他只是一个身体里装著现代灵魂的十七岁年轻人。 一阵深深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知道,今天在皇极殿上发生的一切,將如同十二级的地震,撼动整个大明的官场。 消息一旦传出,天下士林必然会为之譁然。 无数的弹劾奏疏,將如同雪片般飞向京城,將他描绘成一个比魏忠贤还要残暴的“昏君”、“暴君”。 而更实际的威胁,则是朝廷的瘫痪。 东林党人盘踞朝堂数十年,他们的势力早已渗透到六部九卿、科道言官的每一个角落。 今日他虽然抓了钱谦益等一眾首脑,但那些盘根错节的枝蔓,依然深深地扎根在这片腐朽的土壤里。他们必然会用最擅长的方式来报復——怠政。 可以预见,从明天开始,六部的各个衙门,將会变得门可罗雀。 所有的公文,都会以“部议未决”、“情势不明”、“需从长计议”等种种藉口被积压。 整个帝国的行政系统,將陷入一场人为製造的停滯之中。 这是文官集团对抗皇权最有效也是最无耻的手段。 他们不需要造反,只需要什么都不做,就足以让皇帝焦头烂额,最终被迫妥协。 “无所谓。”朱由检对著空旷的大殿,轻轻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不是那个歷史上被文官们拿捏得死死的崇禎。 他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老油条,他深知,解决问题的关键,从来不是去修復一个已经烂到根子里的旧系统,而是要毫不犹豫地建立一个全新的、高效的、只属於自己的新系统! 当你的对手以为掐断了你的主动脉时,他们却不知道,你早已给自己安装了一颗功能更强大的“人工心臟”。 他的后手,他的“人工心臟”,就是那个即將从幕后走向台前的——內书房,以及围绕在它周围那如同影子般的“司礼监六部”。 “陛下。”曹化淳的身影,如同约定好的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门处,他的身后,还跟著一个身形瘦削、面容精干的中年文官。 那文官穿著一身緋红色的四品官服,补子上是云雁图样。 他低著头,神情恭敬中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与探寻。 “奴婢將温侍郎带来了。”曹化淳低声说道。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那个文官的身上。 温体仁,字长卿,浙江乌程人。 万历二十六年的进士,如今是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 在原本的歷史上,此人是一个极富爭议的角色。 他凭藉高超的政治手腕和对崇禎皇帝心思的精准揣摩,最终扳倒了东林党人钱谦益和首辅周延儒,独相八年,权倾朝野。 东林党人骂他是“奸相”,与严嵩、魏忠贤並列。 但朱由检在研究过这段歷史后,却得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结论。 温体仁或许不是君子,甚至可以说是一个不择不扣的政客。 他心机深沉,擅长权斗,为了上位不择手段。但是,他与魏忠贤、与东林党,都有著本质的区別。 他没有结党。他只忠於一个人——崇禎皇帝。 他执政的八年,是崇禎朝少有的、皇权能够得到最大程度伸张的时期。他尽心竭力地为皇帝聚敛钱財,打击异己,维繫朝局的运转。他是一把刀,一把锋利、听话,但也被后世的史家们涂满了污垢的刀。 而现在,朱由检需要的,正是这样一把刀。 他需要一把能替他斩断旧秩序的枷锁,能替他镇压所有不服之声,能替他背负起所有骂名的“酷吏之刀”! “臣,温体仁,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温体仁在离朱由检十步远的地方跪倒,行了大礼。他的声音沉稳,没有丝毫諂媚,却让人感到一种恰到好处的恭顺。 “平身。”朱由检淡淡地说道,隨即走回御案后,坐了下来。他没有赐座,而是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著温体仁。 “温爱卿,”朱由检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今日正旦大朝会上的事,想必你都看到了。你有什么看法?”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水平的问题。说得太直白,有妄议朝政之嫌;说得太含糊,又显得无能。 温体仁的心臟狂跳起来。他知道,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召见,以及皇帝的这个问题,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机会。抓住了,他就能一步登天;抓不住,他將永无出头之日。 他沉吟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才不卑不亢地躬身答道:“回陛下。臣以为,陛下今日之举,乃是『拨乱反正,澄清玉宇』之雷霆手段。” 他没有直接评论对错,而是先给皇帝的行为,定下了一个“正义”的基调。 “钱谦益等人,名为清流,实则结党。他们以『清议』为名,行党同伐异之实,把持朝政,壅蔽圣听,已成国之巨蠹。陛下今日將其一举剪除,看似酷烈,实则为大明治国体,刮骨疗毒。短期內或有阵痛,但长远来看,乃是国朝之大幸。”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精准地拍了皇帝的马屁,又点出了问题的本质,还预见到了后续的困难,並將其形容为必要的“阵痛”。 朱由检的眼中,终於露出了一丝讚许。 不愧是能独相八年的温体仁。 这份眼光和说话的水平,就远非钱谦益那种自以为是的“君子”可比。 “阵痛?”朱由检嘴角微微上翘,“你说说看,会有什么『阵痛』?” “回陛下,”温体仁的腰弯得更低了,“东林党人盘踞中枢及地方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如今首脑虽除,但其党羽必然不肯善罢甘休。臣愚以为,自明日起,朝廷的政务,恐怕会……举步维艰。六部衙门,诸多官员,或许会以各种缘由,消极怠政,以此来向陛下施压,甚至逼迫陛下收回成命。” “说得好。”朱由检点了点头,“那依你之见,朕该当如何?”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核心! 温体仁感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接下来的回答,將决定自己的命运。 第46章 內书房行走,兼领司礼监吏房掌房事 温体仁抬起头,直视著皇帝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声音变得斩钉截铁: “陛下,事已至此,绝无退路!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若是稍有退让,则前功尽弃,宵小之辈必將反扑,朝局將更加不可收拾!” “为今之计,唯有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 “霹雳手段者,即对那些负隅顽抗、意图瘫痪朝政的首恶之徒,绝不姑息!当杀则杀,当贬则贬!要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决心,將吏、户、兵等关键部院的位置,换上忠於陛下、堪当大任之人!” “菩萨心肠者,即对那些被裹挟的、尚可挽救的普通官员,予以安抚和分化。同时,火速提拔一批有才干、有抱负,却因不肯依附党爭而被排挤的『孤臣』,让他们看到为陛下尽忠的前途,如此,则人心可定,朝政可稳!” 一套组合拳,打得是有理有据,狠辣与怀柔並济。 朱由检听完,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畅快的笑声。 “好!好一个『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温体仁,你没有让朕失望!” 他站起身,亲自走下丹陛,將还跪在地上的温体仁扶了起来。 这个举动,让温体仁受宠若惊,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温爱卿,”朱由检拍了拍他的手臂,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朕不仅要让你说,朕还要让你去做!” “朕,要你来执掌这把『霹雳手段』的刀!” 温体仁的大脑,嗡的一声。他仿佛听到了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流的声音。 “朕今日清理门户,朝中必然出现大量的职位空缺,尤其是吏部,这个执掌天下官帽子的中枢之枢。”朱由检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朕要你,出任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 天官!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百官之首! 温体仁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巨大的幸福闪电劈中,整个人都晕眩了。 他宦海沉浮数十年,做梦都想坐上这个位置,可他知道,在东林党把持的朝局下,他一个没有党派根基的孤臣,永远都不可能。 可现在,这个他梦寐以求的职位,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皇帝递到了他的面前。 “陛……陛下……臣……臣资歷浅薄,恐难当此大任……”他下意识地推辞道,这是官场人的本能。 “资歷?”朱由检冷笑一声,“朕用人,从来不看资歷,只看能力和忠心!” “朕知道,让你现在就出任吏部尚书,必然会引来巨大的阻力。所以,”他话锋一转,“朕先给你一个身份——內书房行走,兼领司礼监吏房掌房事!” 他把那个早已想好的计划,拋了出来。 “朕的內书房,是朕的私人智囊,直达天听。而司礼监吏房,是朕用来监督和节制外朝吏部的眼睛和手!朕要你,以这个身份,去给朕筛选出一份名单!一份可以用来替换掉那些害虫的、真正能干事的官员名单!” “朕给你一道密旨,你可隨时调阅所有官员的考功、履歷。朕再给你一道令牌,东西厂的番子和锦衣卫的緹骑,你可以隨时调用,去给朕查清每一个候选官员的底细!朕不管他是清流还是浊流,朕只要他能办事,且忠於朕!” “至於吏部尚书的正式任命,等你在內书房拿出了成绩,將外朝那些杂音都给朕清理乾净了,朕自然会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交代!” 这番话,如同剥洋葱一般,一层层地向温体仁展示了皇帝那庞大而周密的计划。 温体仁听得是心驰神摇,也冷汗直流。 他彻底明白了! 皇帝根本就没指望外朝的吏部能够正常运转。 他要做的,是在外朝吏部瘫痪的这段时间里,用“司礼监吏房”这个影子机构,完成对整个帝国中高层官员的大换血! 而他温体仁,就是这个影子吏部的操盘手! 这权力,比一个普通的吏部尚书要大得多! 也危险得多! 他將站在所有文官的对立面,成为皇权手中那把最招人恨的刀。 “温爱卿,”朱由检看著他变幻不定的脸色,再次开口,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诱惑,“朕知道,让你做这件事,会让你得罪全天下的读书人。你会成为他们口中的『奸臣』、『酷吏』,你的名声,可能会遗臭万年。” “但是,”他话锋一顿,眼中射出无比锐利的光芒,“只要你替朕办成了这件事,朕可以向你保证,只要朕在位一天,你的权位,便稳如泰山!你的家族,便可享三代荣华!青史上的骂名,朕无法为你洗刷。但此生的荣华富贵,与实现你胸中抱负的权力,朕,可以给你!” 一个,是虚无縹緲的千秋骂名。 一个,是触手可及的滔天权势。 对於一个在官场中浸淫了一辈子,早已看透了所谓“清议”为何物的政客来说,这道选择题,並不难做。 温体仁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所有的犹豫、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都被皇帝那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彻底击碎。 他再次跪了下去,这一次,是心甘情愿,是赌上了一切的决绝。 他叩首在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充满了力量。 “士为知己者死!陛下能以国士待臣,臣,敢不以死相报!” “臣,温体仁,愿为陛下手中之刀!上斩祸国之贼,下斩误国之吏!纵然身负万古骂名,亦万死不辞!” 朱由检看著伏在脚下的温体仁,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他已经找到了他新政版图中,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有了温体仁这把刀,去主持官员的更替。 再有他早已选定的毕自严,去执掌財政。 有徐光启、宋应星、孙元化,去发展科技与军工。 有杨嗣昌,去规划平定內乱的方略。 他的“內书房”核心团队,即將成型。一个高效、务实、绝对忠於皇权的统治核心,將在旧制度的废墟之上,拔地而生。 “很好。”朱由检扶起温体仁,將一道早已准备好的、象徵著內书房身份的腰牌,亲自递到了他的手中。 那腰牌由纯铜打造,正面刻著“內书房”,背面刻著一个“温”字,沉甸甸的。 “从现在起,你就是朕的『內臣』了。去吧,別让朕失望。” “臣……领旨!” 第47章 怠政 崇禎元年的第一场大朝会如同一场十二级的强震,以紫禁城为中心,向整个大明帝国的官场剧烈地扩散开去。 消息以比最快的驛马还要惊人的速度,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中传播。 一时间,整个北京城都陷入了一种充满了矛盾情绪的震动之中。 普通市民在茶馆酒肆里,津津有味地谈论著这场“龙顏大怒”,说书先生们更是立刻编排出了一段“少年天子智斗奸臣”的新评书。 对於他们而言,谁是东林,谁是阉党並不重要。 他们只知道,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官老爷们,被皇帝像抓鸡一样抓走了一大串,这本身就是一场精彩绝伦、大快人心的大戏。 而在那一道道高墙大院之內,在那些文官府邸之中气氛却如同冰窖。 震惊,愤怒,恐惧,以及一种被深深羞辱后的屈辱感交织在一起,发酵成一股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情绪。 钱谦益是谁?那不仅仅是礼部侍郎,那是当今文坛的领袖,是无数读书人仰望的泰山北斗! 曹於汴是谁?那是都察院的掌门人,是朝廷的风宪官,是道德的化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文震孟是谁?他是状元及第,文徵明的曾孙,是翰林院的精英,是清流中的清流! 现在,这些人,连同数十位科道言官,竟然在正旦大朝会这样最庄严的场合,被粗暴地剥去官服,如同罪囚一般,锁拿打入了詔狱! 这哪是在抓捕罪犯,这是在抽整个士大夫阶层的脸! 这是对他们“与君王共治天下”的理想最赤裸裸的践踏!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用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向他们宣告:这个天下,姓朱!不是姓“士”! 起初,东林党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一击,彻底打懵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计谋,在皇帝那不按常理出牌的绝对暴力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他们引以为傲的“清议”与“名声”,在阉党余孽那泼妇骂街般的无底线撕咬下,变得骯一文不值。 接著,回过神来的东林党人开始预谋反扑。 当晚,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礼部尚书来宗道的府邸后门。 几个身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闪了进去。 来宗道,是少数几个在今日朝会上没有被波及的东林元老。 他为人相对圆滑,没有像钱谦益等人那样冲在第一线。 此刻,他的书房內,已经聚集了十数名侥倖逃过一劫的东林核心官员。 他们的脸上,再也没有了昨日的从容与傲慢,只剩下惊魂未定后的狰狞与疯狂。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兵部左侍郎刘宗周气得浑身发抖,他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叮噹作响,“陛下此举,与桀紂何异?自古未闻有在元旦朝会之上,锁拿数十名朝廷大臣的暴行!这是要將我等读书人的骨气,彻底打断啊!” “他就是想学太祖高皇帝,以酷刑立威!”另一名官员咬牙切齿地说道,“但他忘了,太祖朝有胡惟庸、蓝玉之谋逆大案,而我等何罪之有?不过是为国进諫,行使臣子本分罢了!他这是滥用君权,倒行逆施!” “诸位!”一直沉默的来宗道终於开口了。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牧斋他们还在詔狱里生死未卜。我们若再不想办法,只怕过几日,就轮到我们了。” “来大人,您说我们该怎么办?”眾人纷纷將目光投向他。 在钱谦益倒下后,来宗道儼然成了他们新的主心骨。 来宗道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陛下以为,抓了几个领头之人就能让我们屈服吗?他太天真了。他不懂,我等士大夫的力量,不在於某个人,而在於整个『体统』!在於这个离了我们就无法运转的国家!”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要打我们的脸,那我们就让他知道,没有我们这些『脸面』,他这个皇帝,就只能是个光杆司令!从明日起,所有人发动我们所有的门生、故吏、同乡、同年,告诉他们——” “怠政!” “凡我东林一脉,或与我等交好之人,六部九卿,各省司道,一律称病!告假!部议!凡有公文,一概压下不发!凡有政务,一概拖延不决!户部的钱粮,没有我们的画押,一两银子、一粒米也別想运出京城!吏部的官凭,没有我们的用印,一张纸也別想发下去!兵部的军令,更是要字斟酌句,反覆商討!” “陛下不是有內帑吗?不是有勇卫营吗?好啊,我们就让他看看,光有钱和兵,没有我们这些治理天下的人,他这个帝国,不出一个月,就会彻底瘫痪!到时候,边关军情紧急,地方灾情上报,他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要政令出不了紫禁城!看他还能撑多久!” “到时候,他只有一条路可走——”来宗道的声音,变得如同毒蛇吐信般嘶哑,“那就是,释放牧斋他们,向我们低头认错,下『罪己詔』,並严惩曹化淳、田尔耕等一干鹰犬!否则,大家就一起玉石俱焚!” 这番话,说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阵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但隨即又升起一股病態的復仇快感。 对! 这才是他们最强大的武器! 不是刀剑,而是他们手中那支笔,是他们执掌的各级官印! “就这么办!”刘宗周第一个响应,“明日,老夫就称病!兵部的事情,谁也別想办!” “户部这边,有我!” “工部也是!” 一场席捲整个大明官僚系统的政治风暴,就在这个阴冷的夜晚悄然成型。 这些自詡为道德楷模的君子们,在他们的核心利益受到触动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用整个帝国的安危来作为他们与皇帝博弈的筹码。 然而,他们並不知道,就在他们以为密不透风的府邸之外,一双双来自黑暗中的眼睛,正默默地注视著这一切。 一名普通的更夫,在打更路过时,不经意地將一块小石子踢到了墙角的阴影里。 一名在附近麵摊吃麵的车夫,在结帐时多给了老板一个铜板,並用手指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轻轻画了几个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记號。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细节,如同无数条涓涓细流,迅速地向著一个地方匯集——皇城脚下,那个刚刚掛牌不久,却已经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所在——西厂。 朱由检並没有像东林党人预料的那样因为朝廷的即將瘫痪而惊慌失措,相反,当曹化淳將一份份新鲜出炉的密报呈现在他面前时,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来宗道……刘宗周……很好,很好。”他用硃笔,在那份早已准备好的黑名单上又添上了几个名字。 这份名单,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数百人之多,几乎囊括了朝中所有东林党的核心与外围成员。 第48章 防备 “陛下,这帮乱臣贼子,实在可恨!他们这是要拿江山社稷来要挟您啊!”曹化淳在一旁愤愤不平地说道,“奴婢以为,当断则断!不如再派厂卫,將这来宗道等人也一併锁拿,以绝后患!” “不急。”朱由检摆了摆手,眼中闪烁著一种猎人般的耐心与狡黠,“抓是肯定要抓的。但不是现在。朕要让他们把戏演全了,把所有潜伏在水下的鱼都给朕引出来。朕要的不是砍掉几根枝叶,朕要把他们连根拔起!” 他指著那份名单,对曹化淳说道:“这份名单,还不够。西厂、东厂、锦衣卫,三大衙门,给朕全力开动!朕不要你们去抓人,不要你们去打草惊蛇。朕只要你们盯著!” “盯住每一个与名单上的人有过来往的官员!无论他是在京还是在外!他们之间传递的每一封信,私下的每一次会面,说的每一句话,给朕查得一清二楚!朕要一份完整的『东林关係网』!” “遵旨!”曹化淳领命。 “还有,”朱由检的目光转向了名单上另一小撮被圈起来的名字,那是吴淳夫等几个在朝会上“立了功”的阉党余孽,“这些人,也给朕盯紧了。他们现在肯定以为自己是『从龙之功』,得意忘形,正是他们暴露本性的时候。朕倒要看看,他们背后,还藏著些什么齷齪事。”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的计划,远比曹化淳想像的还要宏大。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清除东林党。 他要做的,是彻底终结大明立国以来愈演愈烈的“党爭”! 无论是自詡清流的东林党,还是依附於太监的阉党,在他看来都是一丘之貉。 他们爭的,从来不是什么国计民生,而是自己那个小集团的利益。 为了打击政敌,他们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惜损害国家利益。 这样的朝堂,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一个没有派系,只有君臣的朝堂! 一个只有他朱由检一个声音的朝堂! 从今往后,大明只能有一个党——那就是忠於他朱由检的“皇党”! 这是一个无比疯狂,也无比宏伟的政治构想。 一旦实现,皇权將达到前所未有的集中。 但他知道,这个过程必然充满了风险。 清除如此庞大的一个政治集团,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剧烈的动盪。 尤其是当对手被逼到墙角时,会不会做出更激烈的反应? “狗急了,还会跳墙呢。何况是人?”朱由检喃喃自语。他想起了歷史上那些因为政治斗爭而引发的兵变和政变。 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万一……万一东林党人狗急跳墙,利用他们在士林中巨大的影响力,煽动民变? 甚至,利用他们与某些手握兵权的將领的私交,发动更暴力的应对方式呢? 虽然这种可能性极小——文人造反,千年罕见——但作为一个时刻抱有底线思维的现代人,朱由检绝不允许自己毫无准备。 他必须確保,无论发生什么,他自身的安全以及对京城的绝对控制是万无一失的。 他的底牌,有三张。 第一张,是张维贤手中那一部分尚算可靠的京营。 第二张,是他一手建立的、正在京西魔鬼训练的勇卫营。 第三张,也是最直接、最贴身的一张,就是锦衣卫、东厂和西厂这三大暴力机器。 夜,已经很深了。乾清宫的西暖阁內,却依旧灯火通明。 朱由检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太监,偌大的暖阁里,只站著五个人。 这五个人,代表了京城之內,皇帝所能直接掌控的,全部暴力。 勇卫营代理指挥使卢象升,刚刚从京西大营策马赶回,身上还带著一股风尘僕僕的凛冽之气。 他穿著一身朴素的武官常服,但身姿笔挺如枪,眼神锐利如鹰,站在那里,就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英国公张维贤,这位世袭罔替的老勛贵,穿著一身侯爵的华丽朝服,鬚髮皆白,面容苍老,但一双眼睛却依旧精光四射。 他代表著大明勛贵集团对皇权最传统的忠诚。 锦衣卫都指挥使田尔耕。他穿著標誌性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脸上带著一丝諂媚谦卑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藏著毒蛇般的阴冷。 东厂提督徐应元,作为信王府老人,他此刻穿著一身普通的太监袍服,但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让人不寒而慄。 最后是西厂提督曹化淳。他静静地站在皇帝的身侧,如同一道影子,仿佛不存在,却又无处不在。 这五个人,有忠臣,有奸佞,有勛贵,有酷吏,有太监。 他们涇渭分明,甚至彼此之间都充满了鄙夷和敌视。 但现在,他们却因为一个共同的原因站到了这里——他们的一切,都维繫在龙椅上那个少年的身上。 暖阁內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缓缓地扫过每一个人。 卢象升迎著皇帝的目光,神情坦然,目光坚定。 张维贤微微垂首,表现出一位老臣对君王的恭敬。 田尔耕则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胸口,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他知道,皇帝留下他,就是要把他们当成恶犬来用,但恶犬的下场,往往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的命运,完全悬於一线。 “都来了。”朱由检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末將、奴婢)在。”五人齐声应道。 “朕今天叫你们来,只问一件事。”朱由检的身体微微前倾,给眾人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 “朕今日在朝会上,清理了一批乱政的国贼。但朕知道,此事,还没完。”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朕预料,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京城內外,或许会有些……不太安分的举动。可能会有官员怠政,可能会有士子闹事,甚至……”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在田尔耕和徐应元的脸上一扫而过。 “甚至,可能会有乱臣贼子,狗急跳墙,行不轨之事。” 这话说得已经非常直白了。 田尔耕顿时汗如雨下,几乎要软倒在地。他生怕皇帝是意有所指。 “朕问你们,”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提高,“如果,朕说如果,京城之內,发生了最坏的情况。比如说,有大规模的士子衝击宫门,有乱兵作乱,甚至,有朝中大臣,煽动京营譁变。你们,能不能保证,朕,以及这座紫禁城,万无一失?” 这个问题,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五人心中炸响! 这是最直接的考验! 皇帝已经不再满足於口头上的忠诚,他要的是一个关於绝对的承诺! 第49章 文武就位 第一个回答的是卢象升。 他没有丝毫犹豫,向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鏗鏘有力,掷地有声:“回陛下!勇卫营一万两千將士,皆是陛下亲选之兵,食陛下之餉,感陛下知遇之恩!只要陛下有旨,莫说区区乱兵,便是十万大军围城,末將也敢保证,必能护得陛下周全!勇卫营在,紫禁城就在!末將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军法处置!” 他的话,充满了理想主义者的赤诚与军人的血勇。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卢象升是绝对可以信任的。 接著,是英国公张维贤。 这位老国公颤巍巍地走出队列,也跪了下来,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陛下。老臣世受国恩,我张家自成祖靖难以来,便为大明镇守京畿。京营之中,虽多有败类,但神机、五军二营中,尚有三千子弟兵,是我张家歷代提拔的家將旧部。他们只认我英国公府的帅旗和陛下的圣旨!一旦京城有变,老臣无需陛下下旨,便会亲自披甲,率此三千人进驻九门,拱卫皇城!若让一鼠辈冲入宫禁,老臣无顏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他的话,代表了旧勛贵集团对皇室是最坚定的忠诚。 朱由检心中大定。 有了张维贤这三千基本盘,他就有了控制京城九门的基础。 现在,只剩下最关键的三个人了。 朱由检的目光,如同两把锋利的锥子,刺向了田尔耕。 田尔耕一咬牙,也跪了下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陛下!锦衣卫上下三万校尉,皆是陛下的鹰犬!奴才不敢保证他们都能打仗,但奴才敢保证,他们能把所有敢於非议陛下、意图不轨之人,全都变成詔狱里的死尸!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奴才今夜就能让京城所有可能闹事的人,从人间蒸发!绝不会让他们有机会,靠近宫门一步!” 他的回答,充满了血腥和残忍。 他承诺的,不是防守,而是“先发制人”的屠杀! 紧接著,徐应元也尖声说道:“东厂亦然!东林诸逆在朝中盘根错节,但其家眷、其软肋,尽在东厂掌握之中!只要陛下点头,东厂就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灭门之祸』!保证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说卢象升和张维贤是盾,那么田尔耕和徐应元,就是淬了毒的匕首。 最后,他看向了曹化淳。 曹化淳始终站在他身边,直到此刻,才缓缓上前,跪倒在地。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说得慷慨激昂,或是血腥残忍。 他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著朱由检,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气说道: “陛下。奴婢的命,是您给的。西厂,也是您给的。” “西厂没有三万校尉,也没有三千家將。但西厂的每一个人,都只听您一个人的旨意。只要您还坐在这张龙椅上,任何危险,都必须先从奴婢和所有西厂番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奴婢保证,紫禁城,万无一失。” 他的话最简单却也最沉重。 那是一种將自己的生命,与皇帝的安危彻底绑定的最纯粹的忠诚。 好。 很好。 朱由检缓缓地靠回了椅背。他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才真正地放鬆了下来。 文,他有了以温体仁为首的影子六部,可以重建行政体系。 武,他有了卢象升、张维贤的“忠勇之盾”,和田尔耕、徐应元、曹化淳的“酷烈之矛”。 所有的棋子,都已就位。 他现在,就像一个布下了天罗地网的猎人,只需要静静地等待。 等待著那些自以为是的猎物,在绝望之中,主动撞进他早已设好的陷阱里。 “都起来吧。”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復了平静,“今夜之事,出得此门,就烂在肚子里。各归本位,打起精神。朕要你们看一场好戏。” “臣(末將、奴婢)遵旨!” 五道身影,躬身告退,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之中。 暖阁內,再次只剩下朱由检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著外面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宫殿。 当朱由检在紫禁城的深宫之中,为即將到来的政治风暴布下天罗地网之时,数千里之外的陕西西安府,正被另一种更为原始也更为残酷的力量所笼罩——飢饿与严寒。 新年,对於京城的百姓来说,是闔家团圆、守岁祈福的佳节; 但对於这片被旱灾与雪灾轮番蹂躪的黄土地而言,却是一道最难迈过的鬼门关。 去岁秋收绝產,家家户户的余粮早已见底。 凛冬的酷寒,则如同催命的判官,无情地收割著那些飢肠轆轆、衣不蔽体的生命。 官道之上,再也看不到商旅的驼队,只有一具具被冻得僵硬的尸体,蜷缩在道路两旁,身上盖著一层骯脏的薄雪,那是大自然为他们披上的最后一件白色寿衣。 偶尔有几个骨瘦如柴、眼神麻木的灾民,如同行尸走肉般,艰难地挪动著脚步,他们的目標是西安城。 因为传说那里有朝廷开设的粥棚,有活命的希望。 但更多的人,则是在半路上就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悄无声息地倒下,成为这片绝望土地上新的悲凉点缀。 西安城作为陕西的省会,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难民营。 城內的四门,早已被汹涌而来的灾民堵得水泄不通。 城墙脚下,更是用最简陋的木板和破布搭建起了一片片密密麻麻望不到头的窝棚。 空气中,瀰漫著粪便的恶臭、病人呻吟的腐败气味,以及一种因长期飢饿而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酸味。 然而,就在这片仿佛人间地狱般的惨象中央,却有几处地方,正散发著名为“秩序”与“生机”的微弱光芒。 城东,一处临时搭建的巨大粥厂。 数十口巨大的铁锅一字排开,锅下是熊熊燃烧的柴火,锅里翻滚著浓稠的米粥。 虽然粥里掺杂了不少的麦麩和野菜,但那股诱人的米香味,对於飢饿的灾民来说不亚於琼浆玉液。 数千名灾民,在手持棍棒的兵丁弹压下,排著几条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队伍,眼神中带著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缓慢而有序地向前挪动。 城西,一座刚刚改建完成的以工代賑工场。 数百名相对还有些力气的青壮年男子,正在官吏的指挥下,將朝廷运来的棉花和布匹,赶製成一件件虽然粗糙但足够御寒的棉衣。 他们每完成一件,就能领到一份足以让一家人吃上两天的口粮。 他们的脸上虽然依旧带著菜色,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靠自己双手挣得活路的尊严。 城南是新开闢的病坊区。 十几名从城中药铺请来的郎中,正忙碌地为那些在严寒与飢饿中病倒的灾民诊治。 虽然缺医少药,但一碗碗滚烫的薑汤,一些最基础的驱寒药材,还是成功地將许多人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第50章 孙传庭和魏忠贤 而这一切秩序的建立者,这次朝廷賑灾钦差队伍的正使——新任陕西巡抚孙传庭,此刻正站在西安城的北门城楼之上,面色铁青,迎著那如刀子般割脸的朔风,俯瞰著城外依旧源源不断涌来的灾民潮。 他穿著一件沾满了尘土的厚重羊皮袄,嘴唇乾裂,眼眶深陷,布满了血丝。 那张原本刚毅俊朗的面庞,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被风霜与劳累雕刻得如同关中的黄土高原一般充满了沟壑与沧桑。 这两个月,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从抵达陕西开始,他就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一刻不停地旋转著。 他亲自带队,走遍了延安、榆林等灾情最严重的府县,勘察灾情,安抚灾民。 他用皇帝御赐的尚方宝剑,强行打开了几个县城的官仓,將那些本该用於賑灾、却被地方官吏以各种藉口扣押的粮食悉数分发。 他根据朱由检在信中提出的“以工代賑”方略,结合陕西本地的情况,组织灾民修缮水利,加固城防,既解决了灾民的生计,又为来年的春耕和防御做了准备。 他做著一个儒家士大夫所能想像到的一切,去拯救这片土地,去践行他“为生民立命”的理想。 然而,现实却比他想像的要残酷一万倍。 “抚台大人,风大,您还是回府吧。您已经三天两夜没合眼了。”身边的亲兵不忍地劝道。 孙传庭仿佛没有听见,只是死死地盯著城外那黑压压的人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粮食……还够用几天?” 一名隨行的布政司官员,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回……回大人。从各地士绅豪户那里『劝捐』和查抄来的粮食,加上朝廷第一批运到的粮草,省著点用,最多……最多还能支撑十天。” “十天……”孙传庭的拳头,猛地攥紧了,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十天之后呢?朝廷第二批粮草,什么时候能到?还有,那边答应的粮食呢?” “朝廷的粮队,公文上说是正月十五前后能到。可如今大雪封路,从河南转运,路途艰难,恐怕会延误……”官员迟疑了一下,才小声说道,“至於魏公公那边……属下不知。只听说他派去南方的人,也因大雪,困在了路上……” 孙传庭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十天! 一旦粮食告罄,西安城內这数十万灾民,就会立刻从温顺的绵羊,变成失去理智的饿狼! 到时候,別说粥厂和工场,整个西安城,都会被他们彻底吞噬! 骚乱,暴动,人相食……那地狱般的场景,他几乎不敢想像。 他满心以为,有魏忠贤在,至少资金和物资的筹措会比自己这文官来得利索,可到头来,还是指望不上! 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缺粮! 不是陕西真的没有粮食了。 他这两个月跑下来,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地方上的士绅大户、豪商巨贾,他们的粮仓里,堆积著足以让全省百姓吃上三年的陈粮! 可这些人,一个个都如同铁公鸡一般,面对他这个巡抚的“劝捐”,要么哭穷,要么就拿出几百石粮食来敷衍塞责。 他们寧愿眼睁睁地看著乡亲们饿死,寧愿让粮食在仓库里发霉,也不愿意拿出来救人。 甚至,还有更多的黑心商人,在趁机囤积居奇,將粮价从一两银子一石,炒到了五两、六两,甚至更高! 他们在大发国难財!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与焦灼的怒火,在他胸中交织燃烧。 “他呢?”孙传庭忽然冷冷地问道。 亲兵和官员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抚台大人问的是谁。 “回大人……魏……魏公公他……应该在府里。”官员的语气,充满了古怪。 孙传庭的脸上瞬间罩上了一层寒霜。 他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回府!” 巡抚衙门的后堂。 孙传庭一身寒气地闯了进来。 他看到的,是一副让他怒火中烧的场景。 只见这间被改造得极为奢华的籤押房內,烧著四个巨大的银丝碳盆,暖意融融,温暖如春,与外面那冰天雪地的世界判若两个季节。 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八仙桌上,摆著一套精致的建窑茶具,小巧的红泥火炉上,正“咕嘟咕嘟”地燉著一壶不知道什么名贵的茶水,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 而这次賑灾钦差队伍的副使,昔日的九千岁,如今名义上的凤阳守陵太监魏忠贤,正懒洋洋地斜靠在一张铺著厚厚虎皮的太师椅上。 他穿著一件华丽的貂皮大氅,手里捧著一个纯金的鎏金手炉,半眯著眼睛,一脸愜意地听著旁边两个俊俏小太监给他念著不知道从哪里淘换来的话本小说。 这副悠閒享受的模样,与在外面顶风冒雪、心力交瘁的孙传庭,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魏忠贤!” 孙传庭的怒吼,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温暖的室內。 那两个念话本的小太监,嚇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魏忠贤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只是懒洋洋地睁开了那双浑浊的老眼,慢条斯理地瞥了孙传庭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用他那独特的沙哑公鸭嗓说道: “哎呦,这不是咱们日理万机、为国为民的孙大抚台嘛。怎么,外面的灾民都餵饱了?有空到咱家这儿来串门了?” 他这阴阳怪气的语调,更是火上浇油。 “魏忠贤!”孙传庭气得浑身发抖,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魏忠贤面前,指著他的鼻子,厉声呵斥道,“你还知不知道自己是戴罪立功之身?!我孙传庭在外面为了賑灾之事,食不甘味,夜不安寢!你倒好!躲在这温暖的府里,喝茶听曲,享尽清福!”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严厉:“我问你!你当初答应陛下的粮食呢?陛下让你从阉党余孽手中收缴的二百万两买命钱,让你火速去江南购粮!如今,西安城旦夕將溃,粮在何处?你若办砸了陛下的差事,对得起谁?!对得起外面那些嗷嗷待哺的百姓吗?!” 面对孙传庭暴风骤雨般的呵斥,魏忠贤的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尷尬和烦躁。 他挥了挥手,让那两个抖成一团的小太监退下。 “孙大人,息怒,息怒。这么大火气,伤身。”他嘆了口气,收起了那副懒散的模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你以为咱家不急吗?” 他指了指窗外,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奈:“孙大人,你是个干吏,知道天灾人祸。可这天威,有时候比人祸还难防啊!咱家是收了二百万两银子,也第一时间就派了最得力的乾儿子,带著一百五十万两的银票,日夜兼程奔赴湖广、江南,去採买粮食了!人家也没给咱家掉链子,一个月內就收了足足八十万石米!可这粮,它运不上来啊!” “从湖广走汉水,船行到一半,河道结了冰!从江南走运河,转陆路入河南,走到半道,大雪封了路!几千辆大车,几十万石粮食,就那么堵在南阳府!咱家这些天收到的,全是请求绕道的急报!可这鬼天气,你让咱家怎么办?咱家难不成还能五鬼搬运,把粮食变过来不成?” “孙大人,你以为咱家躲在屋里是享福?咱家是怕自己一出门,看到那些灾民的眼睛,心里就堵得慌!咱家这条命,是陛下给的!这趟差事要是办砸了,不用那些东林党人动手,陛下第一个就饶不了咱家!咱家比你还怕死!” 这一番夹杂著无奈与恐惧的真心话,让孙传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他知道魏忠贤说的是实情,这连续的暴雪,確实是始料未及的天灾。 皇帝的计划再周密,也敌不过老天爷不赏脸。 第51章 魏忠贤的发现 看到孙传庭的神情有所缓和,魏忠贤才重新靠回椅子上,缓缓说道:“孙大人,你以为,咱家这两个月,真的就只是在等南方的粮食吗?” 孙传庭一愣。 魏忠贤嘿嘿一笑,那笑容像极了一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 “南方的粮食,那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咱家从一开始就知道,这趟差事,真正的关键,还得著落在这陕西本地!”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桌案下,抽出了一叠厚厚的卷宗,隨手扔在了桌上。 “孙大人,你是正人君子,是封疆大吏。你做事,要讲规矩,要讲体面。去跟那些士绅豪商『劝捐』,人家给你面子,捐个三瓜俩枣的,你就得感恩戴德。人家不给你面子,你就只能干瞪眼。是不是这个理?” 孙传庭脸色一滯,无言以对。 这正是他这两个月来,最大的憋屈之处。 “可是,咱家不一样。”魏忠贤的声音,压低了,带著一股森然的寒意,“咱家是什么人?咱家是阉人,是酷吏,是你们这些清流君子口中的『国贼』!咱家做事,从来不讲规矩!” 他指著那叠卷宗,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陕西地面上所有的锦衣卫、东厂番子,在咱家面前比孙子还乖。咱家让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往西。咱家让他们去查谁,他们就是掘地三尺,也能把那人祖宗十八代的黑料都给咱家挖出来!” 孙传庭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 上面赫然写著一个名字——西安巨富,王宗濂。 其名下,有良田三万亩,当铺七家,钱庄三座,以及……五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粮仓! 卷宗上,不仅详细地记录了这五个粮仓的具体位置,甚至连粮仓的守卫情况、进出帐目,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而在名字下面,还用硃笔,密密麻麻地批註著此人勾结官府、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等种种劣跡,桩桩件件,都有人证物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再翻一页。 延安府豪绅,李承业。家里藏银五十万两,陈粮十万石。批註:此人曾於天启四年,向时任陕西巡抚行贿三万两,以获取一笔官盐的专卖权…… 再翻一页。 凤翔府粮商,刘三。表面上只是个小商人,实则囤积粮食超过五万石,並且,他所有的粮食,都来自於一个神秘的上家,帐目往来,皆用暗语…… 一页页翻下去,孙传庭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这分明就是一份陕西版的“百官行述”! 是一份足以让整个陕西士绅富商阶层,都为之颤抖的“催命符”! 上面记录的,不仅仅是他们的財富,更是他们所有见不得光的罪证!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孙传庭的声音,都有些乾涩了。 他自问能力不凡,但要在短短两个月內,將整个陕西的地下世界摸得如此清楚,他捫心自问,绝无可能! “嘿嘿。”魏忠贤得意地笑了,“孙大人,你当咱家执掌东厂的那几年是白乾的?这天底下的官员富商,屁股底下有几个是乾净的?只要想查,就没有查不出来的。” “而且……”魏忠贤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咱家也知道,京城里,还有一双眼睛,在盯著咱家呢。” 他说的自然是曹化淳的西厂。 他知道,那位新君,看似將他发配到这不毛之地戴罪立功,实则是在利用他这条老狗来咬人。 但同时,也派了另一条更年轻、更凶狠的狗在后面看著他,防止他这条老狗不听话,甚至反咬主人。 所以,他不敢有丝毫的小心思。 他必须拿出十二分的本事,把皇帝交代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才能换取自己的活路。 孙传庭沉默了。 他看著手中的卷宗,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看似懒散、实则城府深不可测的老太监,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得不承认,在“办脏事”这个领域,他孙传庭给魏忠贤提鞋都不配。 他们这些所谓的儒家君子,被太多的条条框框束缚住了手脚,而魏忠贤这种从最底层、最黑暗的权力斗爭中爬上来的人,则没有任何道德包袱,他只信奉最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孙大人,”魏忠贤看出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说道,“现在,你知道咱家为什么不著急了吧?有了这份东西,” 他拍了拍桌上的卷宗:“你还怕那些铁公鸡不拔毛吗?” “你想怎么做?”孙传庭终於冷静了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魏忠贤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孙大人,你是钦差正使,是朝廷命官。接下来唱红脸、安抚人心的事,还得你来。至於唱白脸、当恶人、抄家灭门的脏活,就交给咱家吧。” “明日一早,你便召集西安城內所有士绅富商,再『劝』他们一次。咱家,会带著锦衣卫,在你的巡抚衙门外候著。” “谁给面子,捐了粮食,那便罢了。” “谁若还是不识抬举……”魏忠贤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咱家就让他和他全家,去詔狱里过年!” 孙传庭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魏忠贤这是要大开杀戒了。 但他没有阻止。 因为他更清楚,再不採取雷霆手段,西安城里那数十万灾民,就要真的变成饿鬼了。 在绝对的生存危机面前,所谓的程序正义,所谓的士绅体面,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就在他准备拿著这份“催命符”,回去部署明日的行动时,魏忠贤却又叫住了他。 “孙大人,別急著走啊。”魏忠贤端起那杯早已泡好的香茶,轻轻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道,“咱家这里,还有个更有趣的东西,要给你看。” 孙传庭皱了皱眉:“什么东西?” 魏忠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孙大人,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今年陕西的粮价,会炒得这么离谱?仅仅是因为天灾和本地奸商的囤积吗?” 孙传庭一愣,这个问题他也想过,但一直没有头绪。 第52章 八大家 “咱家刚来的时候,也以为是这帮本地的地头蛇在作祟。”魏忠贤的声音,变得异常凝重,“但咱家让人把这些人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后,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他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代表陕西本地的富商。 “这些人的钱是不少。但要说有这么大的手笔,能撬动整个省的粮价,把水搅得这么浑,他们的实力还差了点。而且,他们的手段也糙得很,无非就是不开仓,坐地起价,成不了什么气候。” “咱家发现,在这些本地粮商的背后,隱隱约约都站著一个看不见的『上家』。”魏忠贤的眼中闪过一丝猎犬发现猎物踪跡时的兴奋。 “所以,咱家就让番子们,把那个凤翔府的小粮商刘三好生『伺候』了一下。”他嘿嘿一笑,“那小子骨头不硬,没用几招,就全招了。他说,他只是个马前卒,真正的主家,是『八大家』的人!” “八大家?!”孙传庭失声惊呼。 这个名字,对於任何一个大明的北方官员来说,都如雷贯耳! 魏忠贤將晋商如何在外省低价收粮,在陕西高价出货的歹毒手段,以及他们“通虏”的最大秘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这也是临来之前,万岁爷亲自交代给咱家的事,让咱家紧盯住那些晋商,特別是八大家。” 轰! 孙传庭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终於明白了一切。皇帝让他和魏忠贤来陕西,表面上的任务,是賑灾。 更深一层的任务,是藉机打击陕西本地的豪强。 而最核心、最隱秘的任务,恐怕就是——以賑灾为契机,搜集晋商这颗早已烂到根子里的、通敌卖国的毒瘤的证据! 他看著眼前这个满手血腥、劣跡斑斑的老太监,第一次没有了鄙夷和愤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极点的凝重。 “孙大人,”魏忠贤看著他震惊到失语的表情,满意地笑了,“现在你知道,咱家和你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吧。” “这趟差事,办好了,你孙大人是中兴名臣。咱家或许能留条活路。” “办不好,”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咱家南方的粮食运不到,你我的脑袋,就都得搬家。到时候,你背上『賑灾不力,激起民变』的罪名。而咱家,则无声无息地消失,就当从来没存在过。” 孙传庭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这个老阉人,將要共同面对的不仅仅是天灾,更是比天灾还要可怕千百倍的——人祸。 他们的敌人,是一个庞大富有而且组织严密的商业帝国! 三天后的清晨。 西安城的天空阴沉得仿佛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城池之上。 朔风如同一群无形的饿狼,在空旷的街道上肆意奔突,捲起地上的尘土、碎雪和不知名的秽物,发出呜呜的悲鸣。 风中夹杂著远处粥厂飘来的米香,以及更近处的窝棚区里传出的呻吟与死寂。 这两种气味与声音的混合,构成了一种独属於崇禎元年陕西的独特气息—— 生与死的界限,模糊得只剩下一碗稀粥的距离。 然而,陕西巡抚衙门的大堂之內,却是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另一个天地。 数十个硕大的鎏金铜炭盆被烧得通体赤红,源源不断地散发著融融暖意,將堂內的寒气驱散得一乾二净。 空气中瀰漫著上等银骨炭清冽的香气,混杂著从旁边小几上紫砂壶中逸散出的醇厚茶香。 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倒映著樑上悬掛的数十盏羊角灯,灯火通明,將堂內照得亮如白昼。 大堂的正中央,按照约定俗成的地位与財力,摆放著一排排铺著宝蓝色彩绣锦垫的黄花梨太师椅。 每张椅子旁的小几上,除了那套价值不菲的建窑茶具外,还摆放著四色精致糕点:染成粉色的玫瑰酥,洁白如雪的云片糕,金黄油润的蛋黄角,以及点缀著青丝红丝的八宝糖蒸。 这一切的布置,奢华、雅致,却又透著一股刻意营造的荒诞感。 它像是一场华丽的舞台剧,布景完美,只等著演员们登场,上演一出不知悲喜的剧目。 辰时刚过,巡抚衙门沉重的朱漆大门前便陆续停下了一辆辆由骡马或健牛牵引的华丽车驾。 从车上走下来的,无一不是西安城里乃至整个陕西东路都叫得上名號的大人物。 他们个个身穿厚实的湖绸、江寧缎所制的棉袍,外罩乌黑闪亮的狐裘或紫光流转的貂皮大氅,头戴温暖的貂皮暖帽,脚踩厚底鹿皮快靴。 长期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们一个个养得脑满肠肥,红光满面,与街道上那些在寒风中蜷缩成一团、面如菜色的灾民相比,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物种。 这些人,便是西安府及周边地区的士绅、豪商、巨贾。 他们是这片土地上,真正掌握著经济命脉的“土皇帝”。 今日,他们是应钦差正使、陕西巡抚孙传庭孙大人的“邀请”,前来“共商賑灾大计”的。 三天前,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接到过抚台大人的“劝捐”帖,但都被他们以各种理由或明或暗地顶了回去。 本以为这位年轻的抚台大人会就此罢休,没想到,他竟又发出了第二轮请帖,而且措辞更加客气,姿態更加谦卑,甚至称呼他们为“乡贤”,言辞恳切地邀请他们来衙门一敘,说是有“万分紧要之事,需借重诸位乡贤之智”。 这种出乎意料的以退为进,反而让他们心中犯起了嘀咕。 “这孙白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辆装饰得尤为奢华的马车內,西安城最大的地主兼钱庄老板王宗濂,正慢悠悠地品著一杯由贴身丫鬟奉上的热茶。 他年约五旬,面容精瘦,颧骨高耸,留著一撮精心打理过的山羊鬍,一双小眼睛里闪烁著精明算计的光芒。 “东家,依小的看,这位孙抚台,怕是黔驴技穷了。”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諂媚地笑道,“他一个外地来的文官,人生地不熟,想在陕西地面上办事,离了咱们,他寸步难行。前几日碰了钉子,这不就学乖了,知道要好言好语地把咱们请来了嘛。” 王宗濂闻言,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一个读死书的愣头青罢了。他以为他是谁?真当一道圣旨,就能让咱们乖乖把银子和粮食都吐出来?天真!大明朝的天下,是皇帝的,也是咱们士绅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要是把咱们得罪狠了,別说賑灾,他这个巡抚的位子都坐不稳!” 他呷了口茶,舒坦地靠在铺著厚厚虎皮的靠垫上,胸有成竹地吩咐道:“待会儿进去都机灵点。他要是哭穷,咱们就比他哭得更惨;他要是讲大义,咱们就比他更义正言辞。总之,还是按老规矩办,每家出个三五百石粮食塞住他的嘴,给他个台阶下也就过去了。他要是识相,就该知道见好就收。” 怀著这样普遍的优越感,这群土皇帝们三三两两地走进了巡抚衙门。 一踏入那温暖如春、茶香四溢的大堂,看到这般盛情款待的布置,他们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第53章 看吧,终究还是要求到我们头上 “哎呦,王兄,您也来了?可有些日子没见了,气色越发好了!”一个身材矮胖,走起路来如同一个肉球在滚动的绸缎商张德福,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呵呵,张老板,別来无恙啊。”王宗濂矜持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打心眼里瞧不起张德福这种纯粹的商人,觉得他身上沾满了铜臭味,没有半点读书人的风骨。 “王兄,您看抚台大人这架势,可真是给足了咱们面子啊。”张德福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那精致的茶具和糕点,一脸的受宠若惊,“看来,前几日是咱们误会抚台大人了,他还是知礼的。” “哼,知礼?”王宗濂心中冷哼,脸上却不动声色,“这是他不得不为之。他要是还板著那张死人脸,今日这大堂,怕是连鬼都请不来一个。” 他们各自找了位子坐下,大堂內的气氛很快变得轻鬆而热络起来。 他们就像来参加一场寻常的茶话会,彼此寒暄著生意,交流著新纳小妾的姿色,或是炫耀著刚从哪家破落户手里低价淘换来的前朝古玩。 窗外那刺骨的寒风,城中那无数濒死的饥民,似乎都与这个温暖华丽的空间毫无关係。 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隔绝,习惯了將自己的富足建立在別人的苦难之上。 巳时正,当所有人都已落座,高谈阔论,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时候,后堂的门帘一挑,一个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大堂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来人正是孙传庭。 他今日没有穿那件沾满风尘的羊皮袄,而是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緋红色巡抚官袍,头戴乌纱,腰束玉带。 他的面容依旧清瘦,甚至比几日前更显憔悴,眼眶微微凹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两柄刚刚淬过火的利剑,沉静、锋利,不带丝毫感情。 他在一眾衙役的簇拥下,缓步走到大堂正中的主位上,端然而坐。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冷冽的眼睛,一个一个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自己被彻底看穿了一般。 原本轻鬆的气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变得凝重而压抑。 王宗濂眉头微皱,心中暗道:装神弄鬼。 终於,孙传庭开口了。 “诸位乡贤,本官有礼了。”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带著读书人特有的儒雅,与他那冷酷的眼神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別事,只为賑灾。” 眾人心中暗道:果然不出所料。 “陕西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此情此景,诸位身在西安,想必也都有所耳闻。城外数十万灾民,嗷嗷待哺,易子而食,已非传闻,而是本官亲眼所见之惨状!” “前几日,本官派人向诸位求助,或因言辞不周,或因诚意未至,收效甚微。此乃本官之过,非诸位之过。” 说著,他竟然缓缓站起身,走到堂前,对著在场的所有人,深深地作了一个九十度的长揖。 “孙某在此,不以官身,而以一介读书人的身份,恳请诸位乡贤看在圣贤教诲、同为大明子民、同为乡里乡亲的份上,再发一次慈悲,慷慨解囊,救万民於水火!诸位今日所捐献的每一粒米,都是一条人命,都是一份功德!孙某在此,先代全陕灾民拜谢诸位了!”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姿態也放得低到了尘埃里。 一个堂堂二品封疆大吏,钦差正使,竟然向他们这些商贾士绅行如此大礼,这面子简直给到了天上! 王宗濂等人心中那点不安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满足了的巨大虚荣感。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得意。 看吧,终究还是要求到我们头上! “抚台大人!万万不可!快快请起!”王宗濂第一个“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孙传庭,脸上装出一副悲天悯人、感同身受的模样,长嘆一声道,“大人为国为民,竟至如此,我等若是再无动於衷,岂非连禽兽都不如!大人放心,我等虽为商贾,却也知晓大义!救济乡梓,义不容辞!” 他转身对著眾人,大义凛然地说道:“抚台大人如此屈尊,我等若是再吝嗇,天理不容!我王宗濂,愿带头再捐粮一千石!以助抚台大人賑灾!”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是割了自己的肉一般。 但“一千石”这个数字,对於他那数个装满了数十万石粮食的秘密粮仓来说,连九牛身上的一根毛都算不上。 “王兄高义!” “王老板真是咱们西安城的活菩萨啊!” 张德福等人立刻心领神会,纷纷起身吹捧。 “是啊是啊,抚台大人都如此了,我张德福,也不能落后!我再捐八百石!”那个胖子张德福拍著胸脯,喊得比谁都响。 “我捐五百石!” “我捐三百!” “我也捐三百!不能再多了,家里也快揭不开锅了……” 一时间,大堂內“慷慨解囊”之声此起彼伏,形成了一场热烈而虚偽的表演。 他们就像一群在舞台上配合默契的老戏骨,嫻熟地上演著一出名为“乐善好施”的滑稽剧。 他们捐出的那点粮食,加在一起,將將凑够一万石,只够西安城多撑一天! 而他们,却还想藉此博取一个“义薄云天”的美名,等著抚台大人感激涕零地將他们夸奖一番,再立个功德牌坊昭告全城。 孙传庭直起身,脸上自始至终掛著那温和而平静的微笑。 他耐心地听著每一个人报出那可笑的数字,既不催促,也不评论,。 直到所有人都“表態”完毕,大堂內再次安静下来,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好得很。”他拿起桌案上早已备好的一支崭新的狼毫笔,饱蘸浓墨,亲自在一本製作精美的、用蜡笺纸装订的名册上,一笔一划地记录起来。 他的字写得极慢,也极工整。 “西安王宗濂,义捐一千石。” “西安张德福,义捐八百石。” …… 每写完一个,他还抬起头,对那人温和地一笑,表示感谢。 这般郑重其事的態度,让王宗濂等人心中更是得意。 他们觉得,自己的算盘打得实在是太响了,用区区一点粮食就换来了与巡抚大人交好的机会,这笔买卖,划算! 当孙传庭写下最后一个名字,並吹乾了上面的墨跡之后,他合上名册,抬起头,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浓了。 “诸位乡贤之高义,本官铭感五內。此功德簿,本官定会上奏天听,为诸位请功!” “不敢当不敢当!” “抚台大人过誉了!”眾人纷纷谦虚起来,心中却乐开了花。 然而,就在这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刻,一个如同尖针划过琉璃般的声音,突兀地从后堂传了出来。 “嘖嘖嘖……咱家在后面听著,真是感动得涕泪横流啊。一千石,八百石……咱大明的乡贤,果然是个顶个的慷慨。这份『功德簿』,咱家看,不如叫『催命簿』,来得更贴切一些!”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大堂內温暖祥和的偽装!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他们惊骇地循声望去,只见后堂的门帘被两个面无表情的番子挑开,一个穿著华丽的蟒纹貂皮大氅,面容阴鷙的老太监,手里捧著一个纯金鎏金手炉,在一群同样凶神恶煞的番子的簇拥下,如同一个从九幽地府晃荡上来的鬼王一般缓步踱了出来。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眾人的心臟上。 正是曾经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如今名义上的凤阳守陵太监、陕西賑灾钦差副使——魏忠贤! 第54章 你们要干什么 大堂內的温度,仿佛被他带来的阴气瞬间抽空,下降到了冰点! 刚才还轻鬆愉快的氛围,剎那间荡然无存! 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九……九千岁?”王宗濂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个煞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孙传庭的请帖上,根本没有提过他的名字! 这是一个圈套! 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魏忠贤根本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孙传庭身边,拿起那本製作精美的“功德簿”,轻蔑地扫了一眼,隨即发出一阵如同夜梟啼叫般的冷笑。 “哈哈哈哈……孙大人,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请来的『乡贤』!王宗濂,家里藏著三十万石粮食,捐一千!张德福,囤了七万石,捐八百!这哪里是捐粮?这分明是打发叫花子!” 他猛地將名册狠狠摔在地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阴狠与歹毒! “一群餵不熟的白眼狼!一群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蠢猪!” 他尖著嗓子,指著堂下眾人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以为,这是菜市口唱大戏呢?啊?!捐几个臭钱,念几句佛號,就想当活菩萨,然后继续回家抱著金山银山,看著外面的人活活饿死?” “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抚台大人是读书人,是君子,跟你们讲仁义道德,讲乡亲情分。咱家,可不是!”魏忠贤的目光,如同一条盯住了猎物的毒蛇,死死地锁定了王宗濂,“咱家只跟你们讲一个道理——那就是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他话音刚落,大堂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哐当!哐当!哐当!” 一群身穿黑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出现在了庭院中。 “孙传庭!魏忠贤!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这是设局陷害!这是鸿门宴!”王宗濂又惊又怒,色厉內荏地咆哮起来。 “恭喜你,答对了!”魏忠贤狞笑一声,拍了拍手,“咱家今天,就是要摆一场鸿门宴!不过,你们可不是能全身而退的刘邦,你们,是等著被开膛破肚的肥猪!” 他从袖中,抽出另一份写满了字的卷宗,看也不看,便狠狠地甩在了王宗濂的脸上! 纸张的边缘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王宗濂狼狈地捡起卷宗,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那上面,赫然记录著他名下所有的田產、商铺,以及他费尽心机隱藏起来的五个秘密粮仓的具体位置、守卫情况、乃至最近一次的进出帐目! 一切都详细到让他头皮发麻!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他失声喃喃,冷汗瞬间浸透了內衣。 与此同时,魏忠贤身后的番子们,抬出了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木板,猛地立在了大堂中央! 那木板上,密密麻麻用硃砂写满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名字,以及他们背后那不为人知的財富! 这份“榜单”,如同一道道催命符,將他们最后的侥倖,彻底击得粉碎! “现在,游戏该换个玩法了。”魏忠贤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但这种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他就像一个优雅的刽子手,在行刑前耐心地讲解著规则。 “孙大人心善,给了你们机会,可惜,你们不中用啊。” “那么,就按咱家的规-矩-来!” 他伸出一根戴著硕大翡翠扳指的手指,缓缓地指向那本被他摔在地上、写著“一千石”、“八百石”的“功德簿”,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残忍的扭曲笑容。 “刚才,你们亲口报了自己捐了多少,孙大人也都记下来了。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 “现在,咱家当著孙大人的面,宣布一条新规矩!”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你们刚才捐了多少粮食,咱家,就给你们留下多少粮食!” “剩下的,全-部-充-公!” 如果说之前的变故是惊雷,那么魏忠贤此刻的话,就是足以將他们整个世界都彻底毁灭的末日天谴! “什么?!” “捐一千石,就只给我们留一千石?!那我那几十万石粮食……” “不!这不可能!魏忠贤,你这是明抢!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啊!”那个胖子张德福,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著魏忠贤颤颤巍巍的说道。 “你比强盗还狠!你这是滥用私刑,草菅人命!我要告御状!我要去京城告你们!”王宗濂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魏忠贤和孙传庭破口大骂。 他毕生积累的財富,就是他的命根子,要夺走他的財富,比直接杀了他还让他难以接受! “吵什么吵!!”魏忠贤猛地拔出旁边一名锦衣卫校尉腰间的绣春刀,手起刀落,狠狠地劈在身旁的黄花梨木八仙桌上! “咔嚓!”一声巨响! 那张价值数百两银子、坚实无比的桌子,竟被他硬生生劈成了两半,木屑纷飞! “谁再敢多说一个字,咱家现在就送他下去陪阎王爷喝茶!” 大堂內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到极点的啜泣。 魏忠贤满意地看著这效果,將刀插回校尉的刀鞘,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仿佛刚才那个暴怒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踱步到王宗濂面前,脸上又掛上了那副阴惻惻的笑容。 他没有动手,甚至没有再骂一句,只是伸出手,將王宗濂戴在拇指上的一枚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貔貅扳指缓缓地褪了下来。 “这东西不错。咱家替你收著了。”他將扳指放在眼前,对著灯火欣赏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个动作,比任何打骂都更具羞辱性! 王宗濂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由青转紫。 “你……” “咱家再问你一遍,”魏忠贤打断了他,目光幽幽地看著他,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对於咱家定的新规矩,你,服是不服?” 王宗濂死死地咬著牙,眼中充满了怨毒、不甘与挣扎。 他还有最后一丝希望,他觉得对方是在嚇唬他! 他就不信,孙传庭一个文官,敢冒著激起整个陕西士绅阶层反弹的风险,真的对他下死手! “我……不……服!”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好,有骨气!”魏忠贤抚掌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讚赏,却让听的人不寒而慄。“咱家就喜欢你这样的硬骨头!来人!” 他没有下令用刑,而是对身后一个捧著卷宗的番子说道:“把咱家查到的,关於王大老板的『功德』,念给咱们孙大人,念给在场的各位乡贤听听!让大傢伙儿都学学,这钱,是怎么挣来的!” 那番子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板的语调,朗声念了起来: “天启五年,王宗濂,以劣等官田,勾结县衙户房书吏,偽造文书,强换城东张家水浇地上品田三十亩,致张家老父气病身亡,其子上告无门,反被诬告,杖毙狱中……” “天启六年,大旱。王宗濂开设钱庄,放出『驴打滚』之高利贷,年底,趁机兼併无力偿还之农户土地一千三百亩,逼死佃户七人……” “天启七年,与西安府同知勾连,侵吞朝廷修缮西安城墙之工款一万三千两……” …… 第55章 八大家 一条条,一件件,桩桩罪行,都被念了出来! 每一条,都有明確的时间、地点、人证! 这些,都是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早已尘封的往事,如今却被赤裸裸地揭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大堂內的富商们听得是心惊胆战,因为这些事,他们或多或少也都干过! 王宗濂的脸早已没有了半分血色,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些陈年烂穀子的事,魏忠贤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查得如此一清二楚! “念得不错。”魏忠贤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向孙传庭,故作惊讶地问道:“哎呀,孙大人,您听听,按照我大明的律法,这些罪过,该当何罪啊?” 孙传庭自始至终都冷眼旁观,此刻,他终於缓缓开口,声音冷酷如铁:“强占民田,致人死命,罪当斩!侵吞工款,数额巨大,罪当斩!条条桩桩,皆是死罪!” 魏忠贤一拍手掌,笑得更开心了。 “王宗濂,你听到了吗?孙大人金口玉言,说你,该斩!” 他凑到王宗濂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咱家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勾结凤翔府的刘三,给你的『上家』转运粮食,这事儿,咱家也知道了。” “你的上家,是山西『八大家』,对不对?” “你可知道,他们拿了你的粮食,转手就卖给了谁吗?” “卖-给-了-关-外-的-建-奴!” 轰! 这最后的一句话,如同一道九天神雷,彻底击溃了王宗濂所有的心理防线! 通虏! 这是通敌卖国!是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 他浑身一颤,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的癩皮狗,彻底瘫软了下去,眼神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死灰般的绝望。 他知道,他完了。 无论他有多少钱,有多少关係,都完了。 “现在,你服了吗?”魏忠贤轻声问道。 王宗濂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疯狂地磕著头,额头在坚硬的金砖上,磕出了血。 “晚了。”魏忠贤的脸上,最后一丝笑容也消失了。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这条可怜虫,眼神中充满了蔑视与厌恶。 “孙大人,”他转向孙传庭,用一种商量的口吻说道,“此獠罪大恶极,国法难容,又身犯通虏之滔天重罪。依咱家看,已经没有审的必要了。不如,就在此地,就地正法,以儆效尤,您看如何?” 孙传庭面无表情,只是从鼻子里,冷冷地“嗯”了一声。 得到了这声默许,魏忠贤的脸上,终於露出了嗜血的快意! 他对著门口的锦衣卫百户,淡淡地说道:“陛下有旨,通虏叛国者,罪不容赦,当……明正典刑!” 那锦衣卫百户心领神会,一挥手! 两名校尉大步上前,一左一右,將早已嚇得屎尿齐流的王宗濂,如同拖死狗一般,拖到了大堂的中央。 王宗濂还想求饶,但一名校尉直接用一块破布,堵住了他的嘴。 “动手!”百户冷喝一声。 其中一名校尉,毫不犹豫,拔出雪亮的绣春刀,手起,刀落! “噗!” 一颗大好的人头,带著一股血箭,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了张德福的脚边。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还圆睁著,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悔恨。 无头的尸身,则在喷涌了一阵鲜血之后,轰然倒地。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瀰漫了整个大堂。 死寂! 大堂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戮,嚇得魂飞魄散! 他们谁也想不到,孙传庭和魏忠贤,竟然真的敢! 真的敢在这巡抚衙门的大堂之上,当著所有人的面,一言不合,就斩杀一位在西安城呼风唤雨的大乡贤! 那个胖子张德福,亲眼看著那颗人头滚到自己脚边,与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对视了一眼,终於彻底崩溃了!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两眼一翻,口吐白沫,竟是活活嚇昏了过去。 有了第一个崩溃的,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我捐!我捐!別杀我!”一个布商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疯狂地磕著头,哭喊道,“我刚才捐了五百石!我就留五百石!剩下的三万石,全都给大人!求大人饶命!求魏公公饶命啊!” “我也捐!我全捐!我一粒米都不要!只求活命!” 一时间,整个大堂变成了一个爭先恐后“报捐”的刑场。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视財如命的富商巨贾,此刻,为了保住性命,一个个都爭著要倾家荡產。 他们终於明白了那个残酷的规则:他们自己说的捐赠数额,就是他们最后的保命钱。 多一粒米,都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 孙传庭自始至终,都冷漠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心中,没有丝毫的波澜,更没有半分的怜悯。 当他看到城外那些易子而食的灾民时,当他看到那些冻毙於道旁的孩童时,他的心就已经变得比铁还硬,比冰还冷。 对於这些在国难当头,还在吸食民脂民膏的国之蛀虫,任何仁慈都是对那些死去百姓的背叛! 今日,他就是要用最血腥、最酷烈的手段,为那些冤死的亡魂,討还一个公道! 也为那些还活著的灾民,抢回一条活路! 一个时辰后,这场血腥的“劝捐大会”,终於结束了。 巡抚衙门的大堂內,除了那具还未被拖走的无头尸体,和那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以及骚臭味,便只剩下了一群如同被抽乾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他们一个个瘫软在地,眼神空洞,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而那本被魏忠贤扔在地上的“功德簿”,此刻已经成了他们的“活命簿”。 合计,粮食七十八万石!白银一百三十万两!各类珠宝、田契、商铺,不计其数! 这笔庞大的財富,足以让整个陕西的灾情,得到极大的缓解! 孙传庭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些失魂落魄的富商,声音冷酷如冰,宣布了他们最后的命运: “都听清楚了!拿著你们的捐赠文书,滚!” “粮食和银两,一个时辰之內,本官会派兵,亲自去你们府上『取』。若有藏匿,或是有半点差池……王宗濂就是你们的榜样!” “滚!” 一声令下,那些富商巨贾,如蒙大赦,如丧家之犬一样连滚带爬,爭先恐后地逃出了这个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人间地狱。 不知何时,雪停了。 一缕久违的惨澹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照进了这间刚刚上演了一幕血腥大戏的大堂,照在了那摊还未乾涸的血跡上,也照亮了孙传庭那张清瘦而坚毅的脸庞。 第56章 三天 血腥的“劝捐”大会结束后的第二天,西安城的天空奇蹟般地放晴了。 连日来的阴霾与风雪,被那一道虽然微弱却依旧灿烂的冬日暖阳驱散。 阳光洒在覆盖著一层薄雪的城墙和屋檐上,反射出刺眼而圣洁的白光,仿佛要將前一日巡抚衙门內发生的一切血腥与罪恶,都涤盪乾净。 然而,对於聚集在西安城內外的数十万灾民来说,这缕阳光並没有带来多少暖意。 一种比严寒更让人恐惧的阴影,正如同瘟疫般在他们之间迅速蔓延。 “听说了吗?城里的粥棚,快要断粮了!” “何止是快断了,我听我那在粥厂帮工的同乡说,孙大人府里的存粮,最多就够撑三天!” “三天?三天之后怎么办?朝廷的粮还没到,咱们岂不是都要活活饿死在这里?” “唉,我就说嘛,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餐。这粥,喝一天少一天,早晚是个死……” 恐慌是一种比飢饿更可怕的毒药,它看不见,摸不著,却能以最快的速度侵蚀掉人心底最后一点希望和秩序。 前几天,因为孙传庭雷厉风行的手段,西安城內外建立起了一种脆弱的平衡——灾民们相信官府,愿意排队领粥,愿意“以工代賑”换取口粮。但当“即將断粮”的传闻,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后,这种平衡便开始摇摇欲坠。 城东的粥厂外,排队的人群不再像往日那般安静,变得焦躁而骚动。 不时有人因为插队而发生爭执和推搡,负责弹压的兵丁,手中的棍棒挥舞得也愈发频繁,空气中瀰漫著紧张的气氛。 城西的“以工代賑”工场,许多做工的青壮年也开始心不在焉,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眼神中充满了忧虑。 他们害怕自己辛苦一天,到头来却换不回能让家人活命的粮食。 甚至,在城墙脚下的窝棚区,已经开始出现一些绝望的眼神。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一些饿到极致的人,开始用一种评估猎物的目光,打量著身边更瘦弱的同伴、甚至是路边的孩童。 那潜藏在人性最深处,名为“兽性”的恶魔,正在飢饿与恐慌的催化下蠢蠢欲动。 孙传庭站在巡抚衙门的望楼上,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面沉如水,那双因连续数日未曾合眼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著冰冷的火焰。 “大人,”身旁的亲兵队长,忧心忡忡地说道,“流言已经压不住了。再这么下去,恐怕……恐怕会激起民变!” “压?”孙传庭冷笑一声,“为什么要压?流言的背后,是真实的恐惧。你压得住嘴巴,却压不住空空如也的肚子和那颗惴惴不安的心。” 他知道,此刻,任何的安抚之词都显得苍白无力。 灾民们需要的,不是虚无縹緲的承诺,而是最实在、最能填饱肚子的——粮食! “时候差不多了。”他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升到了正空。“传我的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开中门!將昨日『劝捐』所得,悉数运出,绕城三圈!而后,在东、西、南、北四门,及城中央钟楼下,设五个『积穀仓』,当眾开仓,昼夜放粮!” “大人,这……”亲兵队长大惊失生,“如此招摇,万一有乱民抢粮,如何是好?” “抢?”孙传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就是要让他们看,让他们抢!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子!”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滚过长空! “再传令!命西安卫指挥使,尽起城中所有兵马,荷枪实弹,沿途护卫!凡有趁机作乱,衝撞粮队者,不必请示,格-杀-勿-论!” 半个时辰后,一场足以载入西安府史册的大戏,正式拉开了帷幕。 “哐当——” 巡抚衙门那两扇终日紧闭的朱漆中门,在数十名衙役的合力推动下,缓缓打开。 最先走出来的,是两列身穿崭新鸳鸯战袄、手持雪亮长枪的西安卫官兵。 他们步伐整齐,面容肃杀,身上散发出的铁血气息,瞬间让聚集在衙门口、试图探听消息的灾民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紧接著,在官兵的护卫下,一辆辆沉重的、用双马甚至四马拖拽的巨大板车,开始从衙门內,源源不断地驶出! 第一辆板车上,装载的,是数十个沉甸甸的大木箱。箱子並没有上锁,只是用麻绳简单地捆著。在经过一个顛簸的坡道时,其中一个箱子的箱盖,被顛得“砰”的一声弹开,无数白花花、在阳光下闪耀著迷人光芒的东西,从箱子里倾泻而出! “银子!是银子!” 人群中,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只见那从箱中滚落的,赫然是一锭锭铸造成马蹄形状的、重达五十两的官银!它们在地上翻滚著,碰撞著,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噹”声,比任何仙乐都更能震撼人心! 所有人都疯了!他们这辈子,何曾见过如此之多的银子!那耀眼的银光,几乎刺瞎了他们的眼睛!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第二辆、第三辆、第十辆……足足二十辆装满了银箱的板车,组成了一条银色的长龙,缓缓驶过他们的面前。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跟在银钱车队之后的,是更加庞大、也更加让灾民们疯狂的队伍——粮车! 一百辆!两百辆!五百辆! 一辆接一辆的板车,望不到尽头!每一辆车上,都堆满了高高隆起的、用麻布缝製的巨大粮袋! 一些粮袋的袋口,似乎是“不小心”被磨破了,金黄饱满的粟米,白花花的大米,如同细沙般,从破口处不断地流淌下来,在车后拖出一条长长的金色轨跡。 几个胆大的孩童,忍不住衝上前去,跪在地上,用小手捧起那混杂著尘土的粮食,拼命地往嘴里塞,脸上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护卫的士兵並没有驱赶他们。 这一幕,比任何语言都更具说服力! 人群,彻底沸腾了! 第57章 鸿基哥 “粮食!是真的粮食啊!” “天哪!这么多粮食!堆得跟山一样高!” “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无数的灾民,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跪倒在地,向著那望不到尽头的粮车队伍拼命地磕头。 他们不知道该感谢谁,便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感谢著这从天而降的生机。 一些人甚至当场昏厥了过去。 那压在他们心头数日、几乎要將他们逼疯的恐慌与绝望,在这一刻,被这奔腾不息,由银两和粮食组成的洪流,彻底冲刷得乾乾净净! 孙传庭站在望楼上,静静地看著下面那如同节日般狂欢的人群,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他知道,这七十八万石粮食,一百三十万两银子,是用什么换来的。 是用王宗濂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是用那些富商巨贾的倾家荡產,是用魏忠贤最酷烈的手段,硬生生从这个早已腐烂的肌体上剜下来的! 这是一场沾满了血的盛宴。但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他別无选择。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粥厂的粥,加厚一倍!让所有人都吃饱!” “以工代賑的工钱也即刻翻倍!” “还有,告诉所有人。这些,只是第一批!这只是从西安本地的蛀虫身上挖出来的!朝廷在南边採买的粮,不日即將抵达!从今往后,我孙传庭在陕西一日,就绝不会让任何一个遵纪守法的百姓再饿死!” 他的话,通过传令兵的口,迅速地传遍了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抚台大人万岁!”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积压已久的情绪,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城市的四面八方响起,匯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天而起,仿佛要將天上的云层都彻底震散! 而在这场波及全城的狂欢之中,没有人注意到,一支由十几名精干骑士组成的小队,已经悄无声息地从西安城的北门疾驰而出,一路向北,朝著那片更为贫瘠、也更为动盪的黄土高原,绝尘而去。 他们的目的地——延安府,米脂县。 米脂,因“地有流金河,沃壤宜粟,米汁淅之如脂”而得名。这曾是一片富饶的土地,但连年的大旱,早已將这里的“流金河”变成了乾涸的河床,“沃壤”变成了龟裂的荒漠。放眼望去,除了光禿禿的黄土峁,便是被啃光了树皮的枯树,以及在寒风中摇曳的、稀稀拉拉的衰草。 贫穷与飢饿,是这片土地永恆的主题。 然而,在米脂县城以西的一处河谷地带,此刻却呈现出一派与周遭死寂截然不同的、热火朝天的景象。 数千名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青壮年男子,正聚集在这里。他们冒著刺骨的寒风,挥舞著手中的铁锹、锄头和镐头,奋力地挖掘著一条引水灌溉的渠道。 虽然他们的动作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迟缓,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丝麻木而坚韧的执著。 因为他们知道,每挖一天的土,就能从官府那里,领到一份足以让家人不至於饿死的口粮。 这便是孙传庭推行到各州县的“以工代賑”工程。 在一处挖掘得最深的工地上,一个身材高大、骨架粗壮的汉子,正赤著上身,挥舞著一把比別人大上一號的巨型铁镐。 他古铜色的皮肤上,肌肉虬结,如同盘错的老树根,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每一次挥镐,那沉重的镐头,都能在坚硬的冻土上刨开一道深深的口子,效率远超旁人。 他的脸如同被刀斧劈砍过一般,稜角分明。 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深邃而明亮的眼睛,那眼神中没有其他民工的麻木与顺从,反而燃烧著一团压抑不住的火焰。 他,就是黄来儿,李鸿基。日后那个將要搅动整个大明风云的二代闯王——李自成。 此刻的他,还只是银川驛站的一名普通驛卒。因为欠了举人艾詔的钱粮,无力偿还,又被新任知县蛮横裁撤,丟了饭碗,走投无路之下,才来到这工地上,靠出卖苦力,换取一家人的活命粮。 他身边的几个民工,都下意识地与他保持著一定的距离。他们有些畏惧这个不爱说话、但干起活来像头蛮牛,打起架来更不要命的汉子。 只有一个例外。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李自成还要落魄几分的瘦高个,名叫“骆三”。他也是一个月前,才流落到这工地的。据说,他家乡遭了灾,一家老小都饿死了,只剩他一个人,一路乞討到了米脂。 这骆三为人却很活络,他不像其他民工那样畏惧李自成,反而总是有意无意地凑到他身边,脸上总是掛著一副憨厚而討好的笑容。 “鸿基哥,歇会儿,喝口水吧。” 工歇的时候,骆三总会第一个跑过来,將自己水囊里那宝贵的热水,递给李自成。 “鸿基哥,你这力气,真不是盖的!俺看,就算那镇守榆林的將军,也没你这般威猛!” 他总是不失时机地用最朴实的语言吹捧著李自成,极大地满足了这个落魄汉子的自尊心。 “鸿基哥,这是俺偷偷藏的半块黑面饃饃,你吃!你干活累,得多吃点!” 他甚至会把自己的口粮,分一半给李自成。 起初,生性多疑的李自成,对这个过分热情的“骆三”充满了警惕。但日子久了,看著骆三那双真诚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听著他句句发自肺腑的恭维,李自成那颗早已被世態炎凉冰封的心,也渐渐地被融化了。 他开始把这个除了力气小点、但为人仗义的“骆三”,当成了自己在这工地上唯一的朋友。 他会把自己打到的野兔分一条腿给骆三,会在管工欺负骆三的时候为他出头。 他並不知道,这个一口一个“鸿基哥”,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的“骆三”,其真实身份,是当今皇帝朱由检亲自下旨,从锦衣卫百户,破格提拔为指挥同知的——骆养性! 他更不知道,他这个“唯一的朋友”,接近他的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精心算计的。 第58章 狗-男-女——!!! “朕要你,去陕西米脂县,找到一个叫李鸿基的驛卒。不要惊动他,不要抓捕他。你要变成他,了解他,成为他最信任的人。然后,在最合適的时机,將他召入锦衣卫。” 这是朱由检的原话。 骆养性至今还记得,当他在紫禁城的暖阁中,看到那份由皇帝亲笔书写的、关於李鸿基生平、性格、乃至家庭琐事的详细资料时,他心中的震撼简直无以復加。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凡人皇帝,而是一个能够洞察过去、预知未来的神明! 所以,他来了。他拋下了京城的荣华富贵,换上了最破烂的衣服,在脸上抹满了黄土,减掉了二十斤的体重,让自己看起来真的像一个被饿了半年的灾民。 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用尽了自己毕生所学的、审讯人犯时用来攻破心理防线的手段,只不过,这一次,他是反向施为,將这些手段用在了“建立信任”上。 他成功了。 今天,他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了。 工歇时,民工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背风的土坡下,啃著冰冷干硬的黑面饃饃。 骆养性和李自成,也像往常一样,坐在一起。 “唉……”骆养性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副愁苦的表情。 “咋了,三儿?”李自成喝了口水,隨口问道。 “没啥,就是……想俺那婆娘了。”骆养性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挤出几滴眼泪,“俺出来这么久,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家,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 李自成闻言,眼神也黯淡了一下。他也想起了自己的婆娘韩金儿。 虽然韩金儿好吃懒做,花钱大手大脚,但他对她还是有感情的。 “放心吧,弟妹是个好人,会照顾好自己的。”李自成安慰道。 “唉,难说啊。”骆养性摇了摇头,似乎是无意间地说道,“这世道,人心坏得很。尤其是咱们这种常年不在家的,就怕家里那口子,耐不住寂寞……”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摆手道:“嗨!俺胡说八道什么呢!鸿基哥,你可別往心里去!嫂夫人那可是出了名的美人,又贤惠,肯定不会的!” 他这番欲盖弥彰的话,却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了李自成的心上。 李自成是一个极其骄傲、自尊心极强的人。 他可以忍受贫穷,可以忍受上司的欺压,但唯独不能忍受的就是背叛! 最近,他也隱隱约约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说他那婆娘韩金儿,跟同村一个叫盖虎的游手好閒之徒走得很近。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但他一直不愿相信,也不敢去想。 现在,被骆三这么“无心”地一提,那颗怀疑的种子,便在他心中疯狂地生根发芽! “你……”李自成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没!没有!鸿基哥,你可千万別误会!”骆养性嚇得“花容失色”,连连摆手,“俺就是隨口一说!真的!俺那天去县城里打酒,好像……好像是看到嫂子跟一个男人在一起,有说有笑的,还进了……进了悦来客栈……唉呀!肯定是俺眼花了!绝对是俺眼花了!鸿基哥,你英雄盖世,嫂子怎么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呢?你快別想了!是俺的错,是俺嘴贱!”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地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啪啪作响。 然而,他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李自成的心上! 悦来客栈! 那里是米脂县最下流的男女苟合之地! 李自成的脑袋,“轰”的一声炸了! 他一把扔掉手中的饃饃和水囊,双眼赤红,如同要吃人的野兽! 他一言不发,猛地站起身,疯了一般朝著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哎!鸿基哥!鸿基哥你干嘛去啊!你听俺解释啊!肯定是俺看错了!”骆养性在后面焦急地大喊著,脸上充满了“闯下大祸”的懊悔与惊慌。 但他那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了一丝计谋得逞的寒光。 他知道,鱼,上鉤了。 李自成疯了一样地跑著。 寒风颳在他赤裸的上身,像刀子一样,但他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 他的胸中,只有一股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 背叛! 耻辱! 这两个词像两把钝刀,在他的心臟里,来回地切割著!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跑回了那个他称之为“家”的破败窑洞。 窑洞的门,虚掩著。 他一脚,狠狠地踹开了那扇脆弱的木门! “砰!” 门內,不堪入目的一幕,如同一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瞳孔里! 他的婆娘韩金儿,和那个他最瞧不起的破落户盖虎,正赤身裸体地纠缠在他们家的土炕上! 听到踹门声,两人惊恐地分开,脸上充满了慌乱。 “当家的……我……”韩金儿嚇得话都说不完整。 盖虎则连滚带爬地想去穿衣服。 然而,李自成已经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狗-男-女——!!!”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愤怒的咆哮,从他的喉咙深处爆发而出! 那一瞬间,他所有的理智,都被怒火彻底吞噬。 他看到了墙角那把用来砍柴的、被他磨得锋利无比的板斧。 他冲了过去,抄起板斧。 “鸿基!不要!”盖虎嚇得魂飞魄散,尖叫著想往外跑。 但已经晚了。 李自成的眼中,只剩下一片血红。 他高高地举起板斧,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著那个让他蒙受了奇耻大辱的男人,狠狠地劈了下去! “噗嗤!” 鲜血,如同喷泉般,溅满了整个窑洞! 盖虎的头,被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红的白的,流了一地。 “啊——!!!”韩金儿发出了惊恐到极点的尖叫。 她连滚带爬地想逃,却被地上的尸体绊倒。 李自成缓缓地转过身,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这个他曾经爱过的女人。 “为……为什么……”他用沙哑的声音,艰难地问道。 “因为你穷!因为你没用!”韩金儿在极度的恐惧下,反而爆发了,她歇斯底里地尖叫道,“我跟著你,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盖虎哥能给我买花戴,能带我去吃肉!你呢?!你除了有一身蛮力,还有什么?!” “你……找……死!” 这番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自成再次举起了板斧。 第59章 你到底是谁? 当一切都结束时,窑洞內,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两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倒在血泊之中。 李自成,则像一尊石像般,跪坐在尸体旁边,手中还紧紧地握著那把滴血的板斧。 他眼中的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空洞与绝望。 他杀了人。 他杀了两个人。 按照大明的律法,杀人者,偿命。更何况,他杀的,一个是与他有私情的同村人,一个是他的妻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必死无疑。会被抓去县衙,受尽酷刑,然后,在菜市口,被砍掉脑袋。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他那可笑的、充满挣扎与不甘的人生,终於要以这样一种屈辱而血腥的方式画上句號。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板斧,闭上了眼睛,平静地等待著官差的到来,等待著死亡的降临。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如同幽灵般在他的身后响起。 “痛快吗?” 李自成猛地睁开眼,回过头。 只见那个他以为早已跑回工地的“骆三”,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窑洞的门口。 他斜斜地倚在门框上,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憨厚与討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謔与冰冷。 他手中的那个破旧的水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绣著麒麟图案的腰牌,在他指间缓缓地转动著,在昏暗的窑洞里,闪烁著森然的光。 “你……你到底是谁?!”李自成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终於意识到,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我是谁,不重要。”骆养性缓缓地走了进来,他小心地避开了地上的血跡,仿佛那会弄脏他的鞋子,“重要的是,你,李鸿基,现在有两条路可以走。” “第一条,”他指了指门外,“天亮之后,县衙的捕快就会来。他们会给你带上枷锁,將你打入死牢。用不了三天,你的脑袋就会掛在米脂县的城门上供人观赏。你的故事,会成为別人茶余饭后的笑料——一个被戴了绿帽子而衝动杀人的蠢货。” 李自成的拳头猛地攥紧了,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还有第二条路。”骆养性的声音,充满了魔鬼般的诱惑。 “这个世道,烂透了,不是吗?”他看著窑洞里的惨状,语气却充满了蛊惑,“你辛辛苦苦,却食不果腹。那些贪官污吏,士绅富豪,却能酒池肉林。你保家卫国,却被剋扣军餉。你为国效力,却被轻易裁撤。你守著自己的女人,她却因为你穷而投入別人的怀抱。你告诉我,这公平吗?” 这一字一句,都如同重锤,狠狠地敲打在李自成的心坎上!敲在他所有的委屈、不甘与愤怒之上! “你想不想,亲手改变这一切?” “你想不想,让那些曾经欺压你、看不起你的人,都跪在你的脚下,像狗一样,乞求你的饶恕?” “你想不想让天下所有人都畏惧你,而不是同情你?” “你想不想,把你心中的这团火,烧遍整个天下?!” 骆养性的声音,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激昂,仿佛要將李自成心中那被压抑了三十多年的火山彻底点燃! 李自成猛地抬起头,那双早已死寂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是不甘的、是愤怒的、是对命运怒吼的火焰! “我凭什么信你?!”他沙哑地问道。 骆养性笑了。 他缓缓地將手中的那块麒麟腰牌扔到了李自成的面前。 “凭这个。” “我叫骆养性,锦衣卫指挥同知。奉当今陛下密旨,特来寻你。” “陛下说,你李鸿基,是人中之龙,不该被这浅滩所困。他愿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化身为龙,搅动风云的机会。” “杀人偿命,这是县衙的法。但对於我们来说,杀人,只是入门的投名状。” 他蹲下身,直视著李自成的眼睛,脸上露出了魔鬼般的真诚微笑,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所以,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李鸿基。” “是想死在这里,当一个遗臭万年的蠢货。” “还是,跟我走,加入锦衣卫,去做一柄,能让天下都为之颤抖的屠刀?” 李自成最终还是握住了骆养性伸出的那只手。 那只手,並不温暖,甚至带著一丝尸体般的冰冷,但对於此刻的李自成而言,那却是他沉沦在无尽深渊中所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绳索。 他的眼中没有感激,只有如同野狼般狠厉的决绝。 他知道,从握住这只手开始,他的人生,將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血路。 是化身为龙,搅动风云,还是成为一条被人操控的疯狗,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一点,他不想像一条真正的狗一样窝囊地死去。 几天后,米脂县的一处偏僻山坳里,两具早已被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被一个上山砍柴的樵夫发现。 县衙的捕快草草勘察了一番,最终將此案定性为“仇杀或姦杀后,被野兽拖拽分食”,作为一桩无头悬案,不了了之。 毕竟,在这人命比草贱的年景,死两个无足轻重的人,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而“失踪”的驛卒李鸿基,很快也被人们遗忘。 工地上,每天都有人来,每天也都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消失,少一个沉默寡言的蛮牛,就像是大海里少了一滴水,根本引不起任何波澜。 整个陕西,乃至整个大明,都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名叫李鸿基的驛卒,从此人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內,多了一个最底层也最不起眼的校尉。 在全天下那如恆河沙数、多达十五万之眾的锦衣卫中,一个新入职的小校尉就像一颗投入沙漠的沙粒,连一丝涟漪都不会激起。 他的档案,被骆养性亲自加密,封存在了只有指挥使级別才能调阅的绝密柜中。 一条未来足以顛覆天下的恶龙,就这样被朱由检用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提前摁进了水底,戴上了项圈,暂时收起了他那致命的獠牙和利爪,开始了漫长的蛰伏。 朱由检並不知道,他这步看似信手拈来的閒棋,究竟会在未来的棋盘上,发挥出何等石破天惊的作用。 他只知道,有些危险的工具,与其让它失控,不如先攥在自己手里。 歷史的洪流,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拐过了一个微小的弯。 而此刻,帝国所有人的目光,依旧聚焦在风暴的中心——陕西与京城。 第60章 臣以为,魏公公此行,於社稷有功 当孙传庭那份长达万言、用八百里加急送抵京城的奏疏,被呈现在朱由检的御案之上时,北京城,正笼罩在一片新雪初霽的明净与严寒之中。 乾清宫的西暖阁內,地龙烧得滚烫,温暖如春。 乾清宫的西暖阁內,地龙烧得滚烫,温暖如春。朱由检身穿一件石青色的常服,斜倚在铺著厚厚白狐裘的软榻上,手中捧著那份散发著墨香与风尘气息的奏疏,看得极其仔细。 这份奏疏,写得极有水平。 孙传庭,这位日后被誉为“传庭死,而明亡矣”的能臣,其文章功底和政治智慧在奏疏中展露无遗。 他將自己抵达陕西后所面临的困境、所採取的对策、以及最终取得的成果,都描述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不夸大,不諉过,字里行间,都透著一股务实刚健的风骨。 从初至西安,府库告罄,人心惶惶;到两度劝捐,士绅豪商阳奉阴违,其心可诛;再到最后,他与钦差副使魏忠贤“通力协作”,如何以雷霆手段,打开局面。 在描述那场血腥的“鸿门宴”时,孙传庭的笔法尤为精妙。 他没有直接描绘杀戮的场面,而是以一种近乎白描的手法,记述了王宗濂等人的累累罪行,以及他们如何“冥顽不灵,抗拒国法”。 而对於魏忠贤的所作所为,他的评价,更是堪称经典。 “……钦差副使魏公公,深体上意,知臣书生之见,难施霹雳手段。故於堂前,毅然以身当之,斥其非,罪其恶,以雷霆万钧之势,震慑宵小,使国法得以彰显,皇威得以广布。其间,或有手段酷烈之处,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无魏公公之果决,则西安之局,必將糜烂。臣以为,魏公公此行,於社稷有功,於万民有利。虽有小过,瑕不掩瑜……” 朱由检看到这里,不由得笑出声来。 “好一个『瑕不掩瑜』!好一个『於社稷有功』!这个孙白谷,真是个妙人!”他將奏疏递给身旁侍立的王承恩,心情大好。 孙传庭这番话,说得太有水平了! 他既肯定了魏忠贤的“功”,又点出了他的“过”,但落脚点,却是“功大於过”。 这既是为魏忠贤开脱,也是在向皇帝表明自己的立场——他孙传庭,是一个只看结果,不拘泥於过程的务实派。他不在乎你用的是白猫还是黑猫,只要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更重要的是,他將整个行动的“黑锅”,稳稳地扣在了魏忠贤头上。 他是“书生之见”,是“被逼无奈”,而魏忠贤,才是那个唱黑脸的“酷吏”。 这样一来,他孙传庭在陕西士林中的名声,虽然会受损,但罪不至死。 而皇帝,则完全是置身事外的、圣明的君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所有的恶,都由“奸宦”承担了。 这种默契,这种担当,正是朱由检最欣赏的品质。 “王承恩,你说,朕是不是捡到宝了?”朱由检端起一杯热茶,愜意地呷了一口。 “陛下圣明烛照,知人善任,孙抚台此等栋樑之才,自当为陛下所用。”王承恩躬著身子,满脸堆笑地说道,心中却对这位从未谋面的孙抚台,生出了几分敬佩。能在那种复杂的局面下,把事情办得这么漂亮,还把各方关係都摘得这么干净,这位孙大人,绝对是个顶尖的官场高手。 “奏疏上说,合计抄没白银一百三十万两,粮食七十八万石。这笔钱粮,足够支撑到南阳那边的粮草运抵。陕西的燃眉之急,算是解了。”朱由-检伸了个懒腰,感觉自己穿越以来,紧绷的神经,终於可以有片刻的放鬆。 这是他登基之后,真正意义上,打贏的第一场硬仗! 虽然不见硝烟,但其凶险程度,丝毫不亚於一场边境大战。 它的胜利,不仅稳住了陕西的局势,为后续的改革贏得了宝贵的时间,更重要的是,它向全天下的官僚士绅,传递了一个无比清晰的信號—— 这位新皇帝,和他那位只知道做木工活的兄长,完全不一样! 他不仅有手腕,有决心,更有不惜掀桌子、用刀子解决问题的魄力! “传朕的旨意,给孙传庭。就说,奏疏朕已阅,其心拳拳,其行果决,朕心甚慰!陕西一应事务,由他全权处置,不必事事请示。告诉他,朕只要结果!至於过程……朕信得过他!” “另外,告诉他,他那份功德簿,可以刻成石碑,立在西安城最显眼的地方!让全陕西的百姓,都看看,谁是忠臣义士,谁是国之硕鼠!” “至於魏忠贤……”朱由检沉吟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也传旨给他。就说他差事办得不错,就是手段糙了点,下次注意。” 一番口諭,赏罚分明,又带著几分皇帝对家奴式的亲近与敲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承恩一一记下,心中对这位年轻皇帝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朱由检处理完孙传庭的奏疏,下达了嘉奖和指示的口諭,心情愈发地好。 陕西的这场胜利,是他登基以来,在地方上取得的最重大的一次突破。 它不仅为后续的改革贏得了宝贵的钱粮和时间,更重要的是,它向全天下那些心怀鬼胎的地方实力派,亮出了皇帝的獠牙。 而这份来自陕西的“开年贺礼”,也让朱由检对接下来在京城要进行的“第二阶段”清算,更加充满了信心。 元旦大朝会的那场逼宫大戏,虽然以他雷霆万钧之势拿下钱谦益、曹於汴等数十名东林核心骨干而告终,但朱由检心里清楚,这远远没有结束。 东林党,作为一个盘根错节、遍布朝野的庞大政治集团,其力量远不止於那几个被他关进詔狱的“领袖”。 他打掉的,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 水面之下,那些隱藏得更深、关係网更复杂的“中层”和“外围”,依然在蠢蠢欲动。 他要做的,就是將这座冰山彻底敲碎,让它再也无法凝聚成形! 北镇抚司,詔狱。 这里是全大明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之一。终年不见阳光的监牢,潮湿、阴暗,空气中永远瀰漫著一股血腥、腐臭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元旦大朝会之后,这里更是“人满为患”。 原本清冷的詔狱,一下子关进来数十名曾经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员,一时间显得拥挤而喧闹。 然而,在詔狱的最深处,有一间“与眾不同”的牢房。 这间牢房,虽然依旧狭小阴暗,但却被打扫得异常乾净。 地上铺著厚厚的乾草,乾草上是一床崭新的棉被。 墙角甚至还放著一个小小的炭盆,虽然火力微弱,却也勉强驱散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一个鬚髮皆白、但精神尚可的老者,正盘腿坐在被子上,借著墙壁上一盏豆大的油灯,聚精会神地读著一卷书。 他的神情平静而淡然,丝毫看不出是一个阶下之囚,反而像一个在书斋中静修的隱士。 第61章 钱谦益之死 他,便是“水太凉”钱谦益。 作为东林党的精神领袖,文坛盟主,即便身陷囹圄,他依旧享受著远超常人的“优待”。 看守他的狱卒,不敢对他有丝毫怠慢,每日三餐,都是从外面酒楼叫来的、热气腾腾的饭菜。 甚至还能托人从家里,带些换洗衣物和书籍进来。 钱谦益心中对此並不意外。 他知道,这是一种试探。 皇帝虽然拿下了他,但並不想立刻与整个士林为敌。 “哼,黄口小儿,终究还是嫩了点。”钱谦益在心中冷笑一声,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被抓进来已经快一个月了,锦衣卫对他,只是反覆地讯问一些关於“结党营私”、“非议朝政”之类的、不痛不痒的问题。对於这些指控,他一概以“为国举才”、“与友人诗文唱和”来搪塞,滴水不漏。 他知道,皇帝拿不到他的实证。 而没有实证,仅凭一些捕风捉影的罪名,是扳不倒他这个“文宗”的。 拖得越久,外面的舆论压力就会越大,那些受过他恩惠的门生故吏,就会越发地为他奔走呼號。 到最后,皇帝为了稳定朝局,必然要將他放出去。 而他,钱谦益,经此一“劫”,非但不会名誉受损,反而会平添几分“不畏强权”的光环,声望將达到一个新的顶峰! 至於財產……钱谦益的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他根本没有將太多的財富放在京城的府中。 他京城的府邸,看起来清廉简朴,除了书籍和一些古玩字画,根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真正的財富,他那数十年为官、经营、乃至门生故吏“孝敬”所得来的、数以百万计的家產,都以各种隱秘的方式,囤积在了他的老家——江南常熟。 那里才是他的根基所在,天高皇帝远,他就不信,皇帝的手还能伸到江南,去抄他的老宅不成? 就算真的派人去了,他那些在江南根深蒂固的族人、门生,也有一百种方法让朝廷的钦差无功而返。 “沉住气,忍著。”他对自己说,“等到朝堂上因为辽东军餉、因为灾民賑济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就是我钱牧斋出去收拾残局,重掌朝政的时候。” 他闭上眼睛,甚至已经开始想像自己官復原职,甚至更进一步,入阁拜相的场景。 然而,他並不知道,他所面对的这个“黄口小儿”,其灵魂,却是一个浸淫官场几十年、深諳各种“盘外招”的老油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对於朱由检来说,跟钱谦益这种老狐狸玩“讲证据”的游戏,简直是幼稚到了极点。 现代官场上,想办一个人的时候,什么时候需要把所有证据都摆在桌面上了? 真正致命的,从来都不是那些看得见的刀光剑影,而是那些看不见,却足以摧毁一个人社会基础和心理防线的手段。 朱由检选择的突破口,简单而粗暴——钱。 他就是要用最直接、最羞辱人的方式,把钱谦益那身“清廉简朴”的画皮,狠狠地撕下来,让他所有的清高与体面,都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碎成一地齏粉! 这一日清晨,詔狱那沉重的铁门,被“哐当”一声打开。 一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簇拥著一个面容俊朗、但神情冰冷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不过,此刻的他,已经彻底被朱由检调教成了忠犬,对皇帝的任何命令,都执行得不打丝毫折扣。 “钱尚书,別来无恙啊。”许显纯的脸上,掛著一丝礼貌而疏远的微笑。 钱谦益缓缓睁开眼,淡然道:“许指挥使,今日来,可是又有什么新罪名,要安在老夫头上了?” “罪名?不敢当。”许显纯摇了摇头,“许某今日来,是奉了陛下的旨意,特地来请钱尚书……回家看看。” “回家?”钱谦益一愣。 “正是。”许显纯笑道,“陛下念及钱尚书年事已高,身陷囹圄,恐有不適。特恩准尚书大人,回家中暂住一日,与家人团聚,以迎新年。也顺便……清点一下家產。” “清点家產?”钱谦益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没错。”许显-纯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前些日子,厂卫的兄弟们,去府上查抄,似乎……有些疏漏。陛下仁慈,怕委屈了尚书大人,特命许某,陪您亲自回去,再仔仔细细地,清点一遍。” 钱谦益的心,猛地一沉。但他转念一想,自己京城的府中,空空如也,根本不怕查。这或许,只是皇帝的又一次试探和羞辱。 “好,那便有劳许指挥使了。”他故作平静地站起身,心中打定主意,要看看这皇帝,到底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半个时辰后,一辆由锦衣卫严密看守的马车,停在了钱谦益位於京城绒线胡同的府邸门前。 府邸的门上,已经贴上了封条。 许显纯亲自上前,撕下封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家。 院子里,还是和他离开时一样,只是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显得有些萧索。几个负责看守的锦衣卫校尉,见到许显纯和钱谦益,立刻躬身行礼。 “开始吧。”许显纯淡淡地说道。 “指挥使大人,从何处开始清点?”一名锦衣卫小旗,上前请示。 许显纯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钱谦益,微笑道:“钱尚书,您是主人家,您说,从哪儿开始?”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钱谦益脸色一沉,冷哼一声:“老夫的府中,一向简朴。最重要的便是书房。指挥使大人若是不信,便从书房开始查吧。” 他料定,对方不可能在他的书里,查出金子来。 “好,就依钱尚书。”许显纯一挥手。 一群锦衣卫,立刻涌入了钱谦益那引以为傲的、號称“万卷楼”的书房。 他们开始一本一本地,將书架上的书籍,搬运下来,堆放在院子中央。 钱谦益冷眼旁观,心中充满了不屑。 他书房里的书,虽然不乏珍本孤本,价值连城,但那都是“雅贿”,是文人之间的馈赠,算不得贪腐的直接证据。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脸上的镇定,开始出现了一丝裂痕。 只见许显纯並没有去翻阅那些书籍,而是径直走到了那排顶天立地的、由名贵金丝楠木打造的巨大书架前。 他伸出手,轻轻地,敲了敲书架的背板。 “咚,咚,咚。” 声音沉闷而坚实。 第62章 说你有你就有 “钱尚书,”许显纯回头,笑得像一只发现了鸡窝的狐狸,“您这书架,用料可真是考究啊。这背板,怕不是有半尺厚吧?” 钱谦益的心,咯噔一下! “老夫喜好藏书,书架自然要做得坚固一些,有何不妥?”他强作镇定地说道。 “没什么不妥,就是……太坚固了些。”许显纯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不再废话,猛地一挥手! “给-我-砸-开!” 两名身强力壮的锦衣卫校尉,立刻抡起手中的铁锤,朝著那光滑如镜的楠木背板,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砰!” 沉闷的巨响,伴隨著木板开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锤下去,那坚固的楠木背板,终於被砸开了一个大洞! 然后,在场所有的人,包括那些动手的锦衣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厚厚的书架背板后面,根本不是墙壁,而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夹层! 夹层里,没有书籍,没有字画,只有一样东西—— 金子! 一块块铸造成条状、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在冬日的阳光下闪耀著刺目金光的——大黄鱼! 那金色的光芒,是如此的耀眼,如此的触目惊心,仿佛將整个院子,都染成了一片奢靡的金色! “这……这不可能……”钱谦益看著那从夹层中暴露出来的、堆积如山的金条,大脑一片空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书架后面根本没有这个夹层!更不可能有这些金子! 这是赤裸裸的栽赃!是无耻到极点的栽赃陷害! “哎呀呀,钱尚书,您可真是……深藏不露啊!”许显纯发出一阵夸张的惊嘆,他走到那破开的洞口,隨手从里面抽出一条沉甸甸的金条,在手中掂了掂,嘖嘖讚嘆道,“这成色,这分量……一条怕不是有十两重?这里面得有多少条啊?” “来人!”他转身,高声喊道,“快!拿秤来!给钱尚书好好地清点一下!一两都不能少!” 钱谦益浑身颤抖,他指著许显纯,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破口大骂,想说这是陷害,但他的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在眾目睽睽之下,“人赃並获”! 这还没完! 许显纯仿佛一个经验丰富的寻宝猎人,在这座看似清廉的府邸中,开始了他的“表演”。 “咦?钱尚书家里的地砖,怎么这块顏色不太一样?” ——砸开! 下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箱箱珠宝玉器! “这后院的假山,中间怎么好像是空的?” ——给我挖! 里面,是几十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装满了前朝稀有银幣的陶罐! “还有这口井……派人下去看看!” ——从井底的淤泥里,捞出了数个密封的铁箱,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厚厚一叠的地契和房契,遍布京城、通州、乃至天津卫! 一个时辰! 仅仅一个时辰! 这座在外人眼中,清廉简朴、充满了书香气息的尚书府,就被许显纯带著人,如同剥洋葱一般,一层一层地剥开了它那偽善的外皮,露出了里面那骯脏、贪婪、触目惊心的內里! 当最后所有的“赃款赃物”,都被搬运到院子中央,堆成一座小山时,一个负责记帐的锦衣卫书吏,用颤抖的声音,向许显纯匯报了最终的结果: “启稟指挥使大人……清点……清点完毕!” “黄金,共计三万一千五百两!” “白银,共计……三十万零七千二百两!” “各类珠宝玉器、古玩字画,地契房契……尚……尚无法估价!” “三十万两……”许显-纯听到这个数字,也是暗暗心惊。 他知道皇帝的计划是栽赃,但也没想到,皇帝一出手,就是这么大的手笔! 这几乎相当於大明朝廷一个月的財政收入了! 而钱谦益,在听到“三十万两白银”这个数字时,那根紧绷的神经终於彻底断了。 他两眼一翻,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咯咯”声,整个人便如同烂泥一般软软地瘫倒了下去,彻底不省人事。 许显纯看著昏死过去的钱谦益,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陛下这一招,太狠了!也太绝了! 一个满口仁义道德、以清流领袖自居的文坛盟主,家中竟然被“搜出”如此巨额的財富!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钱谦益此生將永无翻身之日! 他会成为全天下最大的笑柄,他的名字,会和“偽君子”、“巨贪”这些词,永远地捆绑在一起!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京城。 起初没有人相信。 钱谦益虽然在元旦大朝会被拿下,但在许多读书人心中,他依然是那个不畏强权、为民请命的文坛盟主。 但是,当那些从钱府抄出的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被锦衣卫用几十辆大车,浩浩荡荡地从绒线胡同一路押运到户政府库,並允许沿途百姓围观时,所有的质疑都变成了目瞪口呆的震惊! “天哪!那真是钱牧斋家里抄出来的?” “三十万两白银啊!我的老天爷!咱们不吃不喝,挣几辈子都挣不来啊!” “我还以为他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呢!没想到……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东林君子?呸!我看是东林巨贪才对!” 舆论,瞬间反转! 那些原本还对皇帝元旦之举心怀不满、私下里为钱谦益等人鸣不平的官员和士子,此刻全都成了哑巴。 他们一个个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生怕被人指著鼻子骂“偽君子”的同党。 钱谦益的倒掉,比朱由检想像的还要迅速,还要彻底。 他就像一座建立在沙滩上的华丽雕像,当朱由检用最粗暴的海浪冲刷掉它那层金色的偽装后,它便轰然倒塌,碎成了最丑陋的泥沙。 乾清宫內,朱由检听著王承恩匯报著外面沸反盈天的舆情,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政治斗爭,很多时候打的不是事实,而是人心。 当一个人的道德制高点被彻底摧毁后,他所有的言行都会失去信誉。 “干得不错。”朱由检讚许地看了一眼许显纯的密报,“这三十万两,不仅把钱谦益这只老狐狸的心气给打没了,也把京城里那些墙头草的心思,给探明白了。” 这三十万两当然不是凭空变出来的。这是他之前从魏忠贤府中查抄出来的赃款。 反正也是见不得光的钱,与其放在內帑里发霉,不如拿出来发挥一下它的“余热”。 “但光把钱谦益一个人搞臭,还不够。”朱由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朕要让所有人都感觉到疼,感觉到怕!也让那些真正想做事的人,看到希望。” 第63章 三个条件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王承恩,传旨给户部尚书郭允厚,再传旨给兵部左侍郎王洽。” “告诉他们,这三十万两白银,朕一文钱都不入內帑。其中二十万两,立刻拨给兵部,作为京营將士和边军的年节赏赐!要快!要大张旗鼓地发下去!让每一个拿到赏银的士兵,都知道,这笔钱,是从贪官钱谦益家里抄出来的!” “剩下的十万两,”朱由检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拨给户部。但是,这笔钱,不是给他们的。而是作为『清廉奖』,专门用来奖励那些在本次风波中,没有附和钱谦益等人、依旧忠於职守的在京官员。” “奖励的標准,由朕亲自来定!” 王承恩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高!实在是高! 皇帝这一手,简直是杀人诛心到了极点! 用从东林领袖家里“抄”出来的钱,去收买军队的人心,这等於是在用钱谦益的血,来磨礪皇帝自己的刀! 可以想见,当那些大头兵拿到沉甸甸的赏银,知道这是从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大官家里抄出来的时候,他们对文官集团的仇恨与鄙夷,將会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从此以后,皇帝再想动用军队去对付某些不听话的文官,阻力將会小得多! 而设立那个所谓的“清廉奖”,则更是毒辣! 这等於是在告诉所有的官员:站队吧!是跟著倒台的东林党一条路走到黑,还是向皇帝效忠,领取这份实实在在的好处? 这一下,就將原本铁板一块的文官集团,彻底地分化开来。 那些本就与东林党有隙的,或是立场摇摆的官员,必然会为了得到这份“奖励”和皇帝的“青睞”,而与东林党划清界限,甚至反戈一击! “奴婢……奴婢这就去办!”王承恩压抑住心中的震撼,躬身领命。 “等等。”朱由检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你去替朕,给詔狱里的钱尚书,带个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被白雪覆盖的紫禁城,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告诉他,朕知道,朕『借』给他的这三十万两,跟他藏在江南常熟老宅里的真金白银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 “朕也知道,他在江南的势力,盘根错节,不是那么好动的。什么宗族、门生、盐商、海商……织成了一张好大的网啊。” “所以,朕不准备派人去江南抄他的家了。太麻烦,也容易激起民变,朕没那么多功夫陪他玩。” 王承恩一愣,不明白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抄家,那怎么把钱弄出来? 只听朱由检继续说道,语气变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生意。 “你去告诉他,朕要跟他做一笔买卖。” “他不是自詡为江南士林的领袖吗?那好,朕就给他一个『为乡梓效力』的机会。让他给他常熟老家的族长和管家,写一封亲笔信。” “信的內容很简单。”朱由检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让他家里,『主动』、『自愿』地,向朝廷『捐献』白银三百万两!用来……嗯,就用来疏浚江南运河,兴修水利,也算是他为家乡做的最后一件好事。这个名头,想必他那些江南的同道们,不会拒绝吧?” 三百万两! 王承恩的心臟,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万岁爷这哪里是做买卖,这分明是勒索!而且是勒索到了一个常人无法想像的天文数字! “第二,”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让他把他所知道的,与他家有深度经济往来的那些江南盐商、丝绸商、海商的名单,以及他们这些年逃避朝廷商税的帐目,给朕,一五一十地,整理出来。朕相信,以钱尚书在江南的地位,这点事,难不倒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让他以江南文宗的身份,写一封《告江南士子书》。信的核心思想,就是痛陈自己结党营私之过,辜负圣恩之罪,並號召江南士子,摒弃门户之见,一心为国,忠於君父,支持朝廷推行新政。” 这三条,一条比一条狠! 第一条,是要钱家的命! 第二条,是要整个江南利益集团的命!这是让钱谦益当叛徒,把他所有的盟友,都卖个乾乾净净! 而第三条,则是要从精神上,彻底瓦解东林党在江南的根基!让钱谦益,亲手斩断自己所有的影响力,把自己,变成一个被江南士林所唾弃的……汉奸! “告诉他,”朱由检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朕也只给他三天时间。” “三天之內,朕要是拿不到那封信,看不到那份名单……朕不敢保证,那些刚刚在陕西杀红了眼的锦衣卫,或是从辽东退下来的丘八,会不会『不小心』南下,到富庶的江南,去『逛一逛』。” “到时候,死的,可就不是一两个人,丟的,也不止是三百万两银子了。” “是想体面地、『自愿』地破財消灾,保全宗族;还是想让整个常熟钱氏,乃至与他家有牵连的江南大族,都因为他一个人的愚蠢,而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让他自己,掂量掂量。” “朕相信,钱尚书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说完,朱由检转过身,不再看王承恩那张早已被惊骇所占据的脸。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关於勇卫营训练成果和新式火器试验的报告,仿佛刚才那番足以让江南天翻地覆的谈话,不过是隨口一提的小事。 当王承恩带著那份足以让整个江南天翻地覆的“生意”,如同一个从地府归来的信使,再次踏入阴森的詔狱时,他看到的是一个已经彻底被摧毁了的老人。 钱谦益不再挣扎,也不再咆哮。他就那么静静地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面前潮湿的地面,仿佛要从那骯脏的泥土里,看出自己一生的荣辱与荒诞。 当王承恩將朱由检那三条“建议”——捐款三百万两、出卖江南盟友、以及亲自撰写《告江南士子书》——一字一句地,清晰而冷漠地传达给他时,钱谦益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脸上,甚至没有出现王承恩预想中的愤怒、恐惧或是绝望。 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平静。 那是一种万念俱灰的、如同死水般的平静。 “咱家的话,钱尚书可都听明白了?”王承恩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竟莫名地有些发毛。 钱谦益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张曾经写满了清高与自负的脸上,此刻,竟然露出了一丝仿佛解脱了的诡异笑容。 “明白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乾枯的树皮在摩擦,“咱家……都明白了。” 他居然自称“咱家”。 这是太监的自称。 这一刻,王承恩知道,钱谦益,这个曾经的文坛盟主,东林领袖,他的精神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疯了。 “好。”他强压下心中的异样,从袖中取出一套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放在了钱谦益面前,“那便请钱尚书,动笔吧。陛下,只给了您三天时间。” 说完,他不再多看一眼,转身,逃也似地离开了这座让他感到窒息的牢房。 第64章 逼死水太凉 然而,朱由检和王承恩都低估了一件事。 他们低估了一个將“名声”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顶级文人,在面对人格將被彻底毁灭时的最后决绝。 朱由检想要钱谦益当一个遗臭万年的叛徒、小人,用他自己的手,去摧毁他一生所建立的一切。 但钱谦益,在最后的时刻,选择了另一条路。 一条让他能以“殉道者”的姿態,结束自己荒诞一生的路。 密旨送到的当天晚上,子时刚过。 负责看守钱谦益牢房的锦衣卫校尉,像往常一样,透过牢门上的小窗,向里窥探。 牢房內,那盏豆大的油灯,还亮著。 钱谦益,並没有像往常一样枯坐,而是换上了一身他被抓时穿来的、虽然有些褶皱但依旧乾净的青色儒衫。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盆水,將自己那花白的头髮和鬍鬚,都梳理得整整齐齐。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桌前,桌上,铺著王承恩送来的宣纸。 但宣纸上,一片空白。 他没有写皇帝想要的任何一个字。 校尉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毕竟,这位曾经的尚书大人,这几日的行为,一直都很古怪。 又过了一个时辰,当那名校尉再次巡查至此时,他发现,牢房里的油灯,已经熄灭了。 他心中一紧,连忙凑到小窗前。 黑暗中,一个黑色的剪影,悬掛在房梁之下,隨著穿堂而过的阴风,轻轻地晃动著。 那名校尉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来人啊!不好了!钱谦益……上吊了!” 一声悽厉的嘶吼,划破了詔狱死寂的夜空! 当钱谦益自尽的消息,连夜被送到乾清宫时,朱由检刚刚批阅完最后一份关於勇卫营新兵训练的报告。 他听著王承恩用颤抖的声音匯报完整个经过,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死了?”他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是……是的,陛下。”王承恩躬著身子,连头都不敢抬,“用……用他自己的腰带,吊死在了房樑上。奴才……奴才办事不力,请陛下治罪!” 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惊慌。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夹杂著雪花的寒风立刻涌了进来,吹动了他宽大的衣袖。 他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充满了嘲讽的笑意。 “想用一死,来保全自己的名声?想用这种方式,来给朕留一个难题?想让自己变成一个被逼死的『忠臣』?” “钱牧斋啊钱牧斋,你还是把朕,想得太简单了。” 他冷笑一声,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钱谦益的死,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他逼出来的必然结果。 但这老狐狸选择这个时间点去死,显然是想將自己一军。 他想用他的死,来凝固他的“清白”,激起江南士林同仇敌愾之心,让朱由检动江南的计划投鼠忌器。 “幼稚。”朱由检在心中冷哼。 一个现代的灵魂,最懂什么叫“人走茶凉”,什么叫“死无对证”。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不,你死了,你的故事,就该由朕来写了。 不过,现在立刻对江南动手,確实还太早。 朱由检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紫禁城的宫墙,望向了遥远的东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江南,那是大明的钱袋子,也是士绅豪族势力最根深蒂固的地方。 宗族、门生、盐商、海商、漕帮……无数的利益集团在那里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自己刚刚登基,朝局未稳,新军“勇卫营”还只是个刚开始招兵买马的空架子,连像样的战斗力都未形成。 此刻贸然派兵南下,去动那张网,无异於以卵击石。轻则激起大规模的民变,重则导致东南財赋之地彻底与朝廷离心,甚至截断漕运,动摇国本。到那时,关外的后金闻风而动,陕西的流民死灰復燃,那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乱,神仙难救。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帐,更要一笔一笔地算。”他心中暗道,“现在还不是掀桌子的时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朕有的是耐心。” 他缓缓转过身,眼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锋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冷静。 他要將钱谦益的死,作为一个完美的工具,先用来彻底肃清京城的朝堂,巩固自己的中央集权。 至於江南那块最肥美的肉,他不急,他要先把刀磨得足够快,足够锋利。 “王承恩。”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里的平静,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奴才在!” “传朕旨意。” “第一!钱谦益身为朝廷钦犯,畏罪自杀,罪证確凿,其心可诛!著,悬首午门,尸身扔去乱葬岗餵狗!以儆效尤!” “第二!立刻擬旨,昭告天下!就说钱谦益已於昨夜在狱中全部招供!他亲笔写下供状,详细交代了与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於汴、翰林院侍读学士文震孟等人,如何结党营私,意图在元旦大朝会上要挟君父,瘫痪朝政的全部阴谋!供状……就由西厂连夜『整理』出来,呈交三法司!” “第三!”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提高,“既然钱谦益已经『招供』,那便没有什么好审的了!命三法司,即刻定案!明日,就在午门外,將曹於汴、文震孟等一眾逆党主犯明正典刑!朕要让全京城的百姓,都看看与朝廷作对的下场!” “第四,”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再擬一道旨意。就说,钱谦益虽死,但其『供词』中,还牵扯出大量江南官商勾结、偷逃税款之情事。然,朕念及东南初定,不愿地方动盪,暂缓彻查。但,即日起,成立『清查积年逋赋特事监察司』,由户部牵头,都察院、锦衣卫、东西厂协同,先於京中整理卷宗,核查帐目。待时机成熟,再行南下清算!” 这一连串的命令,层层递进,阴狠而毒辣! 王承恩听得头皮发麻,他现在已经能完全跟上皇帝的思路了。 第一条,是对钱谦益本人的终极羞辱,让他连死都不得安寧。 第二条,是利用“死无对证”,凭空捏造出一份“完美”的供状,直接將罪名死死地钉在曹於汴等人的头上,堵住了天下所有悠悠之口! 第三条,是以雷霆万钧之势,快刀斩乱麻,將东林党在京城的核心人物,从肉体上彻底消灭,不给任何人营救和翻案的机会! 而第四条,则是最妙的一笔“阳谋”! 成立“清查特事监察司”,却又“暂缓南下”,这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高高地悬掛在了整个江南士绅集团的头顶! 皇帝等於是在告诉他们:你们的罪证,我已经“掌握”了。我今天不动你们,不是不能,而是不愿。你们最好给朕安分一点,若是再敢遥相呼所以,暗中作梗,这把剑隨时都会落下来! 这一招,不动一兵一卒,却能造成巨大的心理威慑,让江南那张巨网,在恐惧和猜疑中,暂时不敢有任何异动。也为朱由检自己,贏得了宝贵的整合內部、编练新军的时间! “奴……奴才……遵旨!” 他知道,一场围绕著钱谦益之死展开的、席捲京城朝堂的政治大风暴,已经无可避免了。 第65章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午门外,人山人海。 无数的百姓,闻讯赶来,围观这场自皇帝登基以来,最大规模的公开处决。 曹於汴、文震孟等七名往日里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员,此刻身穿囚服,披头散髮,被五花大绑地押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绝望、不甘,与恐惧。 他们到死都想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钱谦益就“全部招供”了? 监斩官,是新任的刑部尚书李养德。他看著眼前这些昔日的同僚,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他知道,这是皇帝在立威,而他,只是皇帝手中挥下屠刀的那只手。 “时辰已到!行刑!” 隨著监斩官一声令下,数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猛地喝下一口烈酒,喷在鬼头刀上。 寒光闪过! 七颗人头,应声落地! 鲜血,染红了午门前的白雪,触目惊心。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惊呼。 这一天,整个京城的官僚,都感受到了来自皇权那最直接、最原始的血腥震慑。 钱谦益的自尽,和曹於汴等人的被斩,像一根导火索,彻底点燃了朱由检在京城官场,酝酿已久的第二场大清洗! 斩杀首恶之后,朱由检没有丝毫停顿,他要趁著这股血腥味还未散尽的“热乎劲儿”,彻底重塑整个朝堂! 一份份由他亲自硃笔批红的圣旨,如同雪片般从乾清宫飞向六部九卿、各个衙门。 “吏科给事中孙之獬,与逆党钱谦益往来过密,著,革职查办!” “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崔应元,虽揭发逆党有功,然其言行鄙劣,秽乱朝堂,不堪为官,著,勒令致仕!” “翰林院侍讲李明睿,尸位素餐,不思报国,只知党同伐异,著,发往南京閒住!” …… 一场以“清查钱谦益逆党余孽”为名义的大清洗,正式拉开了帷幕。 朱由检深諳一个道理:反腐从来不是目的,人事调整才是。 他將前世在官场上见识过的种种手段,运用得淋漓尽致。 他大搞“扩大化”,將所有与东林党有牵连、或是在元旦事件中立场摇摆的官员,尽数列入清洗名单。 他还玩起了“借力打力”,授意都察院和锦衣卫,鼓励官员之间互相“检举揭发”,一时间,京城官场人人自危,为了自保,纷纷与昔日的“同道”划清界限,甚至不惜落井下石,递上“投名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更绝的是,连那些在元旦事件中,被朱由检特意留下,用来当“污点证人”撕咬东林党的阉党余孽,在完成了他们的“歷史使命”后,也未能倖免。朱由检给他们的罪名,同样简单粗暴——“秽乱朝堂,言行鄙劣,不堪为官”。然后,一脚將他们全部踢出了官场。 卸磨杀驴,兔死狗烹。 朱由检用最冷酷的行动,向所有人证明,他需要的,不是东林党,也不是阉党,他需要的,是只忠於他自己的——“皇帝党”! 在短短的几天之內,整个京城的权力结构,发生了一场天翻地覆的剧变。 旧有的势力被无情地打碎,朝中近百个职位,从侍郎、郎中,到主事、给事中,全部空了出来。 朱由检看著这份由吏部呈上来的长长的空缺名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破不立!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激烈的方式,打破那种盘根错节、论资排辈、依靠党同伐异才能上位的旧有官场生態,然后,亲自来填补这些空缺,將权力,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 一份份由温体仁遴选,由他亲自圈定的提拔名单迅速下发。 朱由检破格提拔的这批“新人”,大多出身寒微,年轻,有活力,对党爭深恶痛痛绝,最重要的是,他们对这位將他们从泥潭中一手提拔起来的少年天子,充满了发自內心的感激与忠诚。 当朱由检再次端坐在皇极殿的龙椅上,接受百官朝贺时,看著底下那一张张既敬畏又充满干劲的新面孔,他的心中,终於生出了一丝掌控全局的实感。 朝堂之上,那股互相扯皮、阴阳怪气的氛围为之一清。 官员们说话不再拐弯抹角,议事效率空前提高。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喜欢听的不是空谈,而是实实在在的能解决问题的方案。 这片已经腐朽的旧山河,终於被他亲手砸开了一道裂缝。 从这道裂缝中,他將要建立起一个只属於他自己的崭新秩序。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殿內的百官,望向遥远的南方。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江南的那些老狐狸们,你们现在应该睡得很不安稳吧? 別急。 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安寧。 等朕的刀磨好了,这笔帐,咱们再慢慢地算! 钱谦益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京城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中,激起的是血色的涟漪和滔天的巨浪。 但这巨浪,来得快,去得也快。 而一头刚刚咆哮过的巨兽,在展示了它那足以撕碎一切的獠牙和利爪后,又重新趴伏下来,用一双金色的瞳孔,冷冷地注视著匍匐在它脚下的眾生。 这头巨兽,就是皇权。 一个挣脱了所有枷锁,不再受任何“清议”和“祖制”束缚的皇权。 接下来的一个月,整个京城,都沉浸在这种既压抑又暗流涌动的氛围之中。 朱由检没有再杀人。 但他的每一次动作,都比杀人,更能牵动所有人的神经。 他开始了频繁的、小范围的召见。 地点,不再是庄严肃穆的皇极殿,也不是象徵著日常政务的乾清宫,而是一个许多朝臣都感到忌讳的地方——司礼监。 自从温体仁成为司礼监內书房的第一位行走,兼领那神秘的“吏房掌房事”之后,所有嗅觉敏锐的京城官员都意识到,大明的权力中枢,正在发生一场顛覆性的革命。 司礼监,这个在传统认知里属於太监的权力禁区,正在被皇帝改造成一个凌驾於外朝內阁和六部之上的“参谋总部”。 那个刚刚十八岁的皇帝,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建立一个绝对忠於他个人意志的权力核心。 这个核心的成员陆续浮出水面,每一次任命,都足以让整个朝堂为之侧目。 乾清宫西暖阁內,地龙烧得滚烫,与殿外的天寒地冻,恍如两个世界。 朱由检身穿一件石青色的宽鬆常服,正饶有兴致地看著眼前的三位臣子。 这三个人,若是放在外朝,绝对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组合。 一位是年过花甲、鬚髮皆白、官拜礼部尚书的徐光启。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的不是官僚的圆滑,而是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探究。 一位是年富力强、刚刚从登莱巡抚任上被紧急召回、擢升为工房掌房事的孙元化。 他的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那不是握笔留下的痕跡,而是常年与火炮、钢铁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最后一位,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叫宋应星,只是江西分宜县的一位小小教諭,连官都算不上。 此时,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局促不安地站在这富丽堂皇的宫殿里,仿佛一个误入仙境的凡人。 在他被皇帝以“奉旨修书”的名义秘密召入京城,至今都有些如在梦中。 这三个人,此刻,却有一个共同的新身份——司礼监內书房行走,掛名“礼房”、“工房”、“刑房”掌房事。 但朱由检交给他们的任务,却与这些名头没有半点关係。 在他们面前的御案上,没有奏疏,没有公文,而是铺著几张画满了各种复杂线条和古怪符號的图纸。 那是朱由检凭藉著自己那点来自后世的可怜理科知识,熬了好几个通宵,亲手画出来的“草图”。 第66章 科学家天团 “三位爱卿,请看。”朱由检指著其中一张图纸,那上面画著的是一个拥有流线型枪托、长长的枪管、以及一个看起来非常古怪的、带有弹簧和击锤结构的装置。 “此物,朕名之曰,『燧发枪』。” “徐爱卿,你精通几何与格物,朕要你,负责计算出这枪管最合理的口径与长度比,以及这击发装置中,每一个零件最精確的尺寸与力臂。” “孙爱卿,你乃我大明火器大家,朕要你,负责此枪的整体构造与材质选择!特別是这枪管,必须用最好的精钢,用最先进的锻造和钻孔工艺,確保它能承受住最强劲的膛压!朕不要什么佛郎机那种漏气的玩意儿,朕要的是一体成型、威力巨大的火枪!” “还有你,宋先生。”朱由检的目光,转向了最紧张的宋应星,“朕看过你的《天工开物》手稿,堪称我大明格物之学的集大成者!朕知道,你对天下百工之事,了如指掌。朕要你,负责制定出生產此枪的全部工序和流程!从炼钢、锻造、零件加工,到最后的组装,朕要的是標准化、流水线式的生產!朕要让此枪的每一个零件,都可以互换!”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 徐光启、孙元化和宋应星三个人,全都听呆了! 他们围在那张图纸前,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仿佛在看一件天赐的神物! 作为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科学家和技术专家,他们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明白了这“燧发枪”的划时代意义! 不用火绳! 这意味著,这支枪,不再惧怕风雨!士兵们可以在任何恶劣的天气下,保持战斗力! 机械式击发! 这意味著装填和发射的速度將比现在的火绳枪快上数倍! 標准化的生產和零件互换! 这意味著,此枪可以被大规模地、快速地製造出来,而且维护和修理將变得异常简单! “陛……陛下……此物……此物若能造成,则我大明军威,將……將无可匹敌啊!”孙元化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要触摸那张图纸,却又生怕把它弄脏了。 “这还只是开始。”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他拿起另一张图纸,上面画著的,是一个拥有巨大车轮、带有护盾、炮管可以调整角度的大傢伙。 “此物,朕称之为,『野战炮』!朕要它,比红夷大炮更轻便,可以由挽马快速牵引!它的炮弹不是实心的铁疙瘩,而是能爆炸的『开花弹』!朕要它的炮架,可以快速调整射角,进行精確的拋物线射击!” 他又拿起第三张图纸。 “此物,『水压机』!利用水的力量,產生数万斤乃至数十万斤的压力,用来锻造炮管和装甲!” “还有这个,焦炭,可以大幅提高炼钢的温度和產量!” “这个,『望远镜』!有了这个,將军们可以看到十里之外的敌人!” …… 一件又一件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匪夷所思的设计,从朱由检的口中,被一一拋出! 整个西暖阁,陷入了一种狂热的寂静! 徐光启、孙元化、宋应星三人的態度,从最初的震惊,到中途的狂喜,再到最后的顶礼膜拜,他们看著眼前这位侃侃而谈、对各种“奇技淫巧”了如指掌的少年天子,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彻底顛覆了! 这是降世的墨子! 是再生的公输班! 是天纵的圣人! 他们终於明白了,皇帝將他们三人召入这权力中枢,不是要他们去搞什么礼仪、工程、刑罚,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將皇帝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奇思妙想,变成现实! 从装备上彻底碾压这个世界! “臣……臣等,愿为陛下,效死!”三人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动,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亢奋与使命感。 “平身。”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朕將西苑的一处空置宫殿,划拨给你们,作为专门的研发工坊,朕称之为『格物院』。所需经费,人手,材料,直接向朕开口!朕只有一个要求,快!朕要儘快看到这些东西,从图纸,变成能杀敌的利器!” 他很清楚,自己的皇位稳不稳,大明朝能不能续命,最终靠的不是权谋,不是人心,而是实实在在的、能决定战爭胜负的——硬实力! 而这个由徐光启、孙元化、宋应星三人组成的“军工三人组”,就是他手中,锻造“硬实力”的王牌! 接下来是杨嗣昌。 朱由检没有让他去辽东,因为歷史已经证明,袁崇焕那种刚愎自用的性格听不进任何人的建议,派谁去,都是白搭。他真正的老师,当今的兵部尚观孙承宗,此刻正在蓟镇整顿和加固那条关乎京师安危的防线。 而杨嗣昌,这位年轻、锐利、极富战略眼光的兵部尚书,真正的职务,是朱由检的“首席军事参谋”。 他的办公室,就在內书房,朱由检的御案旁边。 他的任务,不是处理繁杂的兵部公文,而是每天,对著一幅巨大的、標註著最新军事情报的沙盘地图,为朱由检分析天下大势,制定应对策略。 “陛下,依臣之见,陕西之流寇,乃心腹之患,非剿抚並用不可治。孙抚台以雷霆之势清查劣绅,魏忠贤以酷烈之手段賑济灾民,此为『抚』。但长此以往,恐生骄兵悍民之心。必须有一支强军,常驻陕西,以『剿』为威慑,方能长治久安。” “辽东建奴,乃癣疥之疾,其势虽凶,然倾国之力不过十万。我大明只需固守坚城,发挥火器之利,令其不得寸进,耗其锐气,待我內部整合完毕,新军练成,则一战可定乾坤。袁崇焕所谓『五年平辽』,不过是痴人说梦,万不可信。” 杨嗣昌指著沙盘,侃侃而谈,分析深刻而精准,完全跳出了传统文官那种纸上谈兵的窠臼,充满了实用主义的色彩。 这正是朱由检最欣赏他的地方。 他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能和他从纯军事、纯战略的角度,去平等探討问题的“参谋长”。 第67章 天下第一会计 而最后一个人,则是这个庞大计划的后勤总管——户部尚书,毕自严。 这位被誉为“天下第一会计”的老臣,自从被任命为“户房掌房事”后,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他现在,几乎就住在司礼监,每天带著几个他亲自挑选的、最得力的户部主事,对著堆积如山的帐册和算盘,忙得不亦乐乎。 他所掌管的,是朱由检的“小金库”——內帑。 里面的財富,堪称恐怖! 光是从客氏和魏忠贤在京城的各个秘密据点里抄出来的金银、田產、商铺,折算成白银,就超过了一千三百万两! 这个数字,相当於大明朝廷六年的財政总收入! 毕自严的任务,就是用他那精明到骨子里的头脑,將这笔天文数字般的財富,管理好,运用好。 哪一笔钱,用来给“格物院”研发新武器。 哪一笔钱,拨给陕西,作为以工代賑的专项资金。 哪一笔钱,作为军餉,支付给勇卫营和辽东。 每一笔开支,都由毕自严做出详细的预算,再由朱由检亲自审批。 清晰,高效,而且完全绕开了户部和外朝那些数不清的扯皮与贪腐。 “陛下,臣算过了。”毕自严拿著一本厚厚的帐本,兴奋地对朱由检说,“若按您这个章程,內帑的这些钱,就算不计任何进项,也足够支撑咱们练十万新军,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战爭,还能结余下足以应对两次大灾的预备金!” “好!”朱由检重重地一拍御案,“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国库,是国家的。而这內帑,是朕的!是朕用来给这个国家,治病续命的救命钱!” 就这样,在崇禎元年的第一个月里,一个以皇帝为绝对核心,由温体仁(人事)、杨嗣昌(参谋)、毕自严(財政)、以及“军工三人组”(科技)构成的“影子內阁”,悄然运转起来。 它像一个强大的、全新的心臟,开始为大明这个行將就木的巨人,泵入新鲜的、充满活力的血液。 而在朱由检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这个“影子內阁”的组建和磨合,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绘製著一张张復兴蓝图的时候,一个人的到来,让他的目光,暂时从这些繁杂的內政中,移开了一瞬。 崇禎元年,二月初二。 龙抬头。 这是一个万物復甦、预示著希望的日子。 北京城,德胜门外十里长亭。 今天这里的戒备,森严到了极点。 神机营、五军营、三千营的官兵在各自將领的带领下,分列於官道两侧,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数万名士兵,鸦雀无声。但他们每个人脸上那混杂著激动、好奇与紧张的神情,都预示著,今天,將有非同寻常的大事发生。 因为,在长亭的最中央,一身金色锁子甲、外罩赤红披风、腰佩天子剑的当今天子——朱由检,正亲自佇立在此! 在他的身后,是內书房的几位核心行走,以及京中所有二品以上的文武大员。 他们在等一个人。 皇帝,亲自出城十里,以最高规制的军礼迎接一位臣子。 这种殊荣,自大明开国以来,屈指可数。 到底是谁,能当得起如此厚重的恩宠?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官道的尽头。 终於,在地平线上,一抹小小的黑点,缓缓出现。 那黑点,越来越大,逐渐显现出一支军队的轮廓。 他们行进的速度,並不快,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隨著距离的拉近,人们终於看清了这支军队的模样。 人数不多,大约三千人。 但他们的军容,却让在场所有自詡为精锐的京营官兵们,都感到了一股发自內心的战慄与敬畏! 士兵们,个个身材高大,面容黝黑,眼神中带著一种狼一般的剽悍与桀驁。 他们身穿由浸油的藤条和熟牛皮混合编织而成的坚固鎧甲,头戴铁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手中的武器——一桿杆长达丈余的、通体由白蜡木製成的长矛。 那长矛的矛头,闪烁著冷冽的寒光,矛头之下繫著一个锋利的铁鉤,而长矛的末端则是一个沉重的铁环。 这是闻名天下的“白桿枪”! 这种武器,既能当枪刺,又能当鉤镰用,还能通过首尾相连,架设成“天梯”,翻越山岭绝壁。 是专门为了適应西南山区复杂地形而设计的利器! 而操使这种利器的士兵,更是百战余生的精锐! 三千人,行进的队列,整齐得如同刀切斧砍一般! 脚步声匯成一股“沙沙”的声响,闻之令人心悸。 一股彪悍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就是纵横西南数十年,令奢安之乱的叛军闻风丧胆的——白杆兵! 而在军队的最前方,一匹神骏的白色战马之上,端坐著的是这支军队的统帅。 那是一位,身穿银色亮甲,外罩白色素袍,头戴一顶没有多余装饰的凤翅盔的女將。 她已经五十五岁了。 岁月的风霜,在她的眼角刻下了深深的纹路,她的鬢角也已见华发,但她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如松! 她的眼神,比她手下任何一个士兵,都更加锐利,更加沉静! 那是一种经歷过无数次尸山血海的洗礼,亲眼见过丈夫、兄弟战死沙场,自己也曾身中数箭,却依旧屹立不倒,才能沉淀下来的如同山岳般厚重的威严! 她就是大明王朝最富传奇色彩的女人! 四川忠州人,世袭石砫宣抚使,二品誥命夫人,曾於浑河血战中率子弟兵痛击后金,受封太子太保、忠贞侯——秦良玉! 当军队行至长亭前一百步时,秦良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她看到,当今的天子,大明的皇帝,竟然亲自出城,来迎接她? “停!” 一个字,清脆而有力。 三千白杆兵,令行禁止,瞬间,整齐划一地停下了脚步! 三千杆白桿枪,同时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整个大地都为之震颤! 秦良玉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她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依旧轮廓分明的坚毅面庞,接著,她將头盔交予身后的副將,独自一人,迈著沉稳的步伐,向著长亭走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到,这位传奇女將,在距离皇帝还有十步之遥时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以一种极其庄重的姿態,缓缓地单膝跪倒在地! 她没有像其他武將那样自称“末將”,而是用一种更加恭敬的称谓。 “臣,石砫宣抚使秦良玉,奉詔勤王,率白杆兵三千,抵达京师!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洪亮而清晰,不带一丝女子的柔媚,只有金戈铁马的鏗鏘与忠诚! 然而,就在她即將叩首的瞬间,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秦良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她看到,当今的天子,大明的皇帝,竟然亲自走下了长亭的台阶,来到了她的面前! “老將军,不必多礼。” 第68章 白杆兵 那是一双年轻,却仿佛蕴含著无尽力量的手。 当朱由检的手,稳稳地扶住秦良玉那戴著臂甲的手臂时,这位征战了一生的女將军,感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从手臂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这股暖流,並非来自体温,而是一种尊重。 一种发自肺腑的尊重。 不加掩饰,甚至带著一丝炙热。 朱由检轻轻地將秦良玉从半跪的姿態扶了起来。 “自浑河血战,朕便久闻將军大名。石砫秦氏一门,为国尽忠,满门忠烈。你的兄长秦邦屏、弟弟秦民屏,皆战死沙场。你的夫君马千乘,为平叛而死。你的儿子马祥麟,在浑河,差点就回不来了。你,一个女子,却为我大明,撑起了一片天!”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敲在秦良玉的心上,也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秦良玉彻底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皇帝,对她的家事,对她石砫一门的牺牲竟然了如指掌! 这是……这是真正的认可! 是將她秦良玉,將她石砫满门的鲜血与牺牲,真正放在了心上! 这些年来,她听过太多的讚美,也接受过无数的封赏。 但那些讚美,多是文官们笔下空洞的辞藻;那些封赏,也常常伴隨著吏部和兵部的剋扣与刁难。 从未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位少年天子一样,如此直白真切地说出了她心中最深的痛,也说出了她引以为傲的荣耀! 她那颗早已被沙场磨礪得坚如磐石的心,在这一刻竟然没来由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陛下……”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却化作了一声哽咽。 “朕知道,你们这一路,从四川到京师,千里迢迢,辛苦了。”朱由检鬆开手,退后一步,目光越过秦良玉,望向她身后那三千名如同雕塑般肃立的白杆兵。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明亮! “朕也知道,你们的军餉,被沿途的卫所和官府剋扣了不少吧?” 此言一出,秦良玉身后的几名副將,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而那三千白杆兵的队列中,也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骚动。 秦良玉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陛下明察!些许钱粮小事,不足掛齿。臣等奉詔勤王,乃是忠义本分,不敢言苦!” 她这是在为那些沿途的官员开脱。 毕竟,大明军队欠餉、剋扣粮草,早已是官场上一种人人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她不想因为这点事,给皇帝留下一个斤斤计较、不懂规矩的印象。 然而,朱由检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混合著愤怒与自嘲的冷冽笑容。 “不。这不是小事。” “这是天大的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在寂静的郊野迴荡不休! “將士们,在前方,为国为君,流血拼命!而朝中的蠹虫,后方的贪官,却在吸他们的血,断他们的粮!” “这样的军队,如何能打胜仗?这样的国家,如何能不亡?!” “朕自登基以来,日夜忧思,寢食难安!想的,就是如何改变这一切!”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那三千白杆兵,声音中充满了决绝与承诺! “今日,朕当著你们所有人的面,立下一个规矩!” “从今往后,凡是为朕效力的兵,凡是朕亲自统率的军,朕,绝不欠一文军餉!绝不剋扣一粒军粮!” “朕要让你们,吃饱饭,穿暖衣,拿著比任何人都高的军餉,昂首挺胸地为朕,为大明去打仗!” “朕要让你们知道,你们的命,在朕这里是金贵的!你们流的每一滴血,朕都记在心里!” 这一番话,说得是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偽的安抚,只有最直白的承诺! 整个长亭內外,一片死寂! 那些跟来看热闹的文武百官,一个个都傻了。 他们从未见过,有哪个皇帝会用这种近乎“粗鄙”的方式,去对一群大头兵许下如此惊世骇俗的诺言。 在他们看来,士兵不过是工具,是消耗品,是丘八。 给他们赏赐,是皇恩浩荡;剋扣他们军餉,才是理所当然。 而此刻,皇帝却在告诉他们,他们的命很金贵?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而那三千名白杆兵,他们最初的反应是茫然。 他们听不懂什么大道理,他们只听懂了“不欠军餉”、“不扣军粮”、“吃饱饭”、“穿暖衣”、“高军餉”这几个最朴实的词语。 这些词语,对他们来说,比任何虚无縹緲的“忠君爱国”大道理,都更加动听,更加具有衝击力! 一股无法言喻的炙热情绪,在他们的胸中开始酝酿,发酵…… 朱由检看著他们那一张张被震惊和怀疑所占据的脸,他知道,光说还不够。 他要用行动,来砸碎他们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王承恩朗声下令! “传朕旨意!” “第一!自即日起,四川石砫宣抚使秦良玉所部三千白杆兵,不再归於地方卫所序列,正式编入京营!赐番號——『忠贞营』!直接听命於朕!” “第二!忠贞营所有將士,一应待遇,比照朕亲建之『勇卫营』!普通士兵,月俸白银二两!什长三两,百总五两,千总十两!以官职递升!所有粮草、被服、军械,全部由內帑直接供给,不经户部、兵部之手!” “第三!朕,於京郊,为忠贞营划出专门的军营驻地!所有將士,皆配发崭新的营房!凡家眷愿隨军来京者,朕,在京城,为尔等划出专门的居住区,提供住所!战死者,抚恤金五十两!伤残者,由皇家医馆负责医治,並由內帑供养终生!” 轰!!! 如果说朱由检之前的话,还只是让人们感到震惊的话,那么,这三道旨意,就如同三颗炸雷,在所有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文武,无论官兵,全都石化了。 给白杆兵这样的边军以天子亲军的待遇,月俸二两银子?! 这是什么概念? 这么说吧,大明朝最精锐的边军——关寧铁骑,名义上的月餉也不过是一两五钱,而且会被层层剋扣,最后能拿到手里的有五钱银子,都算是將领仁慈了! 至於普通的卫所兵,一年到头,能见到几钱银子都得看运气! 而现在,皇帝,竟然给这三千白杆兵,开出了二两的天价月俸! 这已经不是军餉了,这是……这是赏赐!是足以让一个普通农户家庭,过上富足生活的巨款! 更不用说,后面那些提供营房、安置家属、负责伤残、供养终生的恐怖福利了! 毕自严抬起头,看到皇帝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和温体仁、杨嗣昌等人那若有所思的神情时,他的心都在滴血! 他下意识地开始心算。 三千人,光是月俸,一个月就要支出六千多两白银!一年就是七万多两!再加上粮草、军械、抚恤……这笔开销,简直是个无底洞! 但是,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说。 而此刻,最感到震惊的,不是那些文官,而是秦良玉本人! 她,彻底被这从天而降的“福利”,给惊呆了! 甚至……嚇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朱由检,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纵横沙场几十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今天,这位年轻皇帝的手笔,彻底顛覆了她的认知!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个圈套?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给士兵如此厚待,皇帝图什么?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不解。 第69章 主公 朱由检將她的所有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秦良玉这种在刀口上舔血过了一辈子的宿將,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被彻底收服的。 她信奉的,只有实实在在的东西,和能够被理解的逻辑。 於是,他没有再当眾宣布希么,而是对秦良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老將军,隨朕到长亭一敘。朕有些体己话,想单独和老將军述说。” 说罢,他便转身,率先走进了长亭。 秦良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对身后的副將交代了几句,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甲,迈著沉重的步伐跟了进去。 长亭內早已清场。 只剩下朱由检和秦良玉,以及侍立在不远处的王承恩。 朱由检没有坐下,而是亲手为秦良玉倒上了一杯热茶。 “老將军,请用茶。暖暖身子。” 这个举动,再次让秦良玉受宠若惊。 她连忙躬身接过,口称不敢。 “陛下……厚爱,臣,惶恐不安。陛下如此厚待我白杆军,臣……臣实在是……”她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朱由检看著她那副既激动又惶恐的模样,笑了。 “老將军,你是不是觉得,朕这么做是疯了吗?”他一针见血地,说出了秦良玉心中最大的疑虑。 秦良玉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没想到,皇帝竟然如此直接! “臣……臣不敢!”她连忙跪下。 “起来!”朱由检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在朕面前,以后没有朕的允许不许跪!朕今天,不是以君主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统帅的身份,在和一个值得尊敬的老將军谈心。” 他走到秦良玉面前,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自己的“用兵之道”。 “老將军,你带了一辈子兵,应该比朕更清楚。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来自於什么?” 他没有等秦良玉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不是来自於兵书上的阵法,也不是来自於將军们口中的忠义,更不是来自於那些文官们写的慷慨激昂的檄文。” “一支军队,最核心的战斗力,只来自於两样东西。”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是他们手里的武器,够不够锋利!第二,是他们心里的那口气,够不够足!” “武器,朕的『格物院』,正在日夜不停地研发。不出半年,朕就能给你忠贞营,换上全天下最精良的火枪和火炮!” “而这口气,”朱由检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这口气,从哪里来?从赏罚分明中来!从优厚的待遇中来!从让他们知道,他们为何而战,为谁而战中来!” “老將军,你捫心自问。一个连饭都吃不饱,家里妻儿老小都快饿死的士兵,你让他如何去与那些如狼似虎的建奴,与那些悍不畏死的流寇,拼命?” “他凭什么去拼命?就凭你一句『为国尽忠』吗?” “狗屁!”朱由检的口中,突然蹦出了一个极不文雅,却又极具衝击力的词! “国家,看不见,摸不著。对一个大头兵来说,国家,就是他的妻儿老小,就是他的一亩三分地,就是能让他活下去的那份军餉!” “谁能让他活下去,谁能让他活得有尊严,他就为谁卖命!这就是最简单的道理!” “朕,就是要用白花花的银子,告诉他们!为朕打仗,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活得很好!他们的家人,能过上好日子!他们死了,他们的家人,朕养!他们残了,他们的后半辈子,朕管!”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在战场上,奋不顾身!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不是在为一句空话去死,他们是在为自己和家人的好日子去拼!他们的死,是值得的!” 朱由检的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彻底轰碎了秦良玉脑海中那套根深蒂固了五十多年的传统观念!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少年天子,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天书。 但她那颗宿將的心,却又在疯狂地告诉她——皇帝说的是对的! 是真真正正的、从死人堆里总结出来的血淋淋的真理! 她带了一辈子兵,她何尝不知道,士气才是最关键的。 而士气,说白了不就是钱粮堆出来的吗? 只是,从来没有人敢像皇帝这样,把这层窗户纸捅得如此明明白白,如此赤裸裸! “所以,老將军,”朱由检的语气,重新变得温和,“你现在,还觉得,朕给你们的待遇高得离谱吗?” “朕告诉你,不高。一点都不高。” “在朕看来,一个能为朕,在战场上挡住敌人刀枪的忠勇士兵,他的价值,远比朝堂上一个只会夸夸其谈的二品大员要高得多!” “朕给你们的每一两银子,都不是白给的。朕是在投资!投资我大明朝,最宝贵的財富——一支忠诚、勇敢、且战无不胜的军队!” “而你们忠贞营,就是朕的第一笔,也是最重要的一笔投资!” 话说到这个份上,秦良玉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巨大震撼与感动! 眼前的这位天子,与她所见过的任何一位帝王,都截然不同! 他不尚空谈,只重实效! 他不信鬼神,只信自己手中的力量! 他视士兵为兄弟,而非草芥! 这……这是一个真正懂得如何打仗,懂得如何带兵,懂得如何贏得人心的……雄主啊! “扑通!” 这一次,朱由检没能拦住。 秦良玉,这位五十五岁的老將军,这位大明的忠贞侯,这位一辈子都没在敌人面前低过头的女人,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了朱由检的面前! 她没有再自称“臣”。 她用双手,撑在地上,以头抢地,行了一个最標准、最古老的军中大礼! “末將,秦良玉,参见……主公!” “末將及麾下三千白杆儿郎,自今日起,愿为主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这一声“主公”,已经超越了君臣的界限,而是一种武將对明主的效忠! 朱由检看著匍匐在自己脚下的这位传奇女將,心中也是豪情万丈。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大明末年最强悍的山地步兵,这支百战余生的精锐之师,已经彻彻底底地成为了他手中,最锋利也最可靠的一张底牌! 第70章 东江毛文龙 当天下午,整个京营,都因为忠贞营的到来,而彻底沸腾了。 当数十大车、装满了崭新的雪花纹银的箱子,被锦衣卫和西厂的校尉,亲自押运到忠贞营的临时驻地时; 当每一个白杆兵,都亲手从军需官的手中,接过了那沉甸甸的银锭时; 当他们知道,这仅仅只是他们这个月的月俸时; 三千名铁打的汉子,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万岁!吾皇万岁!万万岁!” 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吶喊,从军营中冲天而起,响彻了整个北京城的上空! 无数的士兵痛哭流涕,他们当了一辈子兵,打了无数场仗,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是被当人看的! 而秦良玉,看著眼前这群士气瞬间爆棚、恨不得立刻就为皇帝去死的儿郎们,心中对朱由检的敬佩,更是达到了顶点。 她知道,皇帝用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式,买走了她这三千子弟兵的命! 从此以后,紫禁城,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威胁到那位端坐在龙椅上的少年天子了。 因为,在他的身边,多了一支由百战老將统率、由三千名拿著天价军餉、士气高昂的精锐士兵组成的——“忠贞营”! 当天晚上,朱由检独自一人,站在乾清宫的露台上,遥望著忠贞营驻地方向那冲天的火光和隱约传来的欢呼声,脸上露出了发自內心的笑容。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安全。 不是来自权谋算计的安全,不是来自厂卫监控的安全,而是来自“枪桿子”所带来的最坚实最可靠的硬核安全感! “江南的那些老狐狸……关外的皇太极……陕西的叛军……” 他喃喃自语著,眼中,闪烁著自信而冰冷的光芒。 “洗乾净脖子,给朕等著!” 当京师沉浸在“忠贞营”带来的巨大震撼,以及对天子雷霆手段和浩荡皇恩的复杂议论中时,千里之外,黄海之上,一座被后世称为皮岛的荒凉孤岛,正笼罩在一种截然不同的、令人窒息的氛围里。 崇禎二年的早春,对於辽东来说,依旧是隆冬。 刺骨的海风,如同千万把锋利的刀子,从结著薄冰的海面上刮过,捲起咸涩的、带著鱼腥味的水汽,疯狂地抽打著岛上那些简陋的窝棚和营寨。天是铅灰色的,海也是铅灰色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一切色彩,只剩下无尽的萧瑟与死寂。 东江镇总兵府,其实就是一个稍微大一点、用更粗的木头和更厚的毛毡搭建起来的帅帐。帐內,一盆烧得半死不活的炭火,正苟延残喘地释放著微弱的热量和呛人的浓烟。 毛文龙,这位大明王朝册封的平辽总兵、左都督,正坐在一张由几块木板拼凑成的简陋书案后,对著一幅破旧的辽东地图,怔怔出神。 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常年的军旅生涯和海风侵蚀,让他的脸庞显得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皮肤黝黑粗糙,眼角和额头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像鹰隼一般,闪烁著警惕、狡黠,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深深的疲惫。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这压力甚至比当年他率领区区一百九十七名勇士深入敌后,收復镇江时所面对的数万建奴大军还要沉重。 因为,这压力,不来自於敌人,而来自於“自己人”。 確切地说,来自於山海关的那位新任蓟辽督师——袁崇焕。 “五年平辽……”毛文龙的嘴角,泛起一抹极其不屑的冷笑,这冷笑牵动了他脸上的伤疤,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多了几分狰狞。 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他,毛文龙,在辽东这片冰天雪地里跟建奴打了七八年的交道,从一个无名小卒一路到拉起了一支数万人的队伍,像一根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建奴的后心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剃著金钱鼠尾、在马背上长大的女真人,究竟是怎样的一群战爭猛兽。 平辽? 靠什么平? 就靠关寧那几万被吹得天花乱坠、实际上却连主动出击都不敢的“铁骑”吗?就靠他袁崇焕在寧远城头,用红夷大炮打死一个努尔哈赤吗? 战爭,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更不是一两个名將的单打独斗。 他毛文龙在东江镇,顶著粮餉不济、军械匱乏的巨大压力,收拢了数十万从辽东逃难过来的汉人、朝鲜人,让他们开荒屯田,一边种地,一边打仗。他不断派出小股部队,袭扰建奴的后方,焚烧他们的仓库,抢夺他们的牛羊,让皇太极始终不敢倾尽全力,大举南下。 这才是真正的“以辽人守辽土”,这才是真正用最小的成本,换取最大战略价值的持久战! 可这些,朝堂上那些饱读诗书的文官们,不懂。 而那位同样是文官出身的袁督师,更是不屑於懂。 在袁崇焕和那些自詡“清流”的东林党人眼中,他毛文龙,不过是一个“投机取巧”的军户,一个“桀驁不驯”的边將,一个“虚报战功”、“冒领军餉”的军阀。 他们看不到东江镇对建奴后方的巨大牵製作用,只看到了东江镇那张令人头皮发麻的、號称“二十万兵民”的餉单。 他们总觉得,只要砍掉了他毛文龙这个“糜费钱粮”的无底洞,把省下来的银子,都用在关寧防线上,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辽东问题。 简直是书生之见,愚不可及! 毛文龙心中冷笑连连。他知道,袁崇焕,早就想除掉自己了。那个人,刚愎自用,目中无人,总觉得整个辽东,都应该听他一个人的號令。自己这颗不受他节制的钉子,无疑是他“五年平辽”宏图大业中,最碍眼的一块绊脚石。 若不是当初有魏忠贤在朝中压著,若不是后来新皇登基,派了帝师孙承宗老大人,再次出山,坐镇蓟镇,给了自己一些喘息之机,恐怕袁崇焕的屠刀,早就砍到自己的脖子上了。 可即便如此,日子,依旧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从登莱运来的粮餉,被剋扣得越来越厉害。这个冬天,岛上已经开始饿死人了。 他手下的那些骄兵悍將,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一个个都来找他哭穷,抱怨的言语中,已经隱隱带上了一丝不稳的苗头。 他只能一边画大饼安抚,一边厚著脸皮,派人去朝鲜,去日本,甚至跟那些亦商亦盗的海寇们做生意,勉强维持著这支数万人队伍的生计。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走在悬崖钢丝上的戏子,脚下,是万丈深渊。而悬崖的另一头,那个叫袁崇焕的傢伙,正拿著一把剪刀,冷笑著,隨时准备剪断他的钢丝。 “难道,我毛文龙,真的要死在自己人的手里吗?” 他抬头,望著帅帐顶上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大明龙旗,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迷茫和绝望。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报——!大帅!”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骇之色,“海……海面上!出现了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向我皮岛驶来!旗號……旗號不明!” 第71章 天上掉馅饼了 “什么?!”毛文龙猛地站起身来,心中第一个念头,就是——袁崇焕动手了?! 他一把抓起掛在架子上的佩刀,快步衝出帅帐。 凛冽的寒风,夹杂著冰冷的雪籽,劈头盖脸地打在他的脸上。他眯著眼睛,望向那片灰濛濛的大海。 只见遥远的海天线上,一支由十几艘巨大福船组成的舰队,正乘风破浪而来!这些船,体型远比他东江镇那些破旧的渔船和沙船要大得多,船身坚固,风帆饱满,显然是官军的正规战船! 岛上的瞭望塔,已经敲响了急促的警钟!无数衣衫襤褸、面带惊慌的士兵,从窝棚里衝出来,拿著五花八门的兵器,涌向码头。 整个皮岛,瞬间,陷入了一片骚乱和恐慌! “传令下去!所有人,进入战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一箭!”毛文龙的声音,在混乱中,显得异常沉稳。 他死死地盯著那支越来越近的船队,手,已经握紧了刀柄。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当那支船队,终於驶入可以看清旗帜的距离时,毛文龙,和他身边所有举著望远镜的將领,都同时,愣住了。 那船队的主桅杆上,飘扬的,不是他们预想中袁崇焕的“袁”字帅旗,也不是登莱水师的旗號。 而是一面……他们既熟悉又陌生的旗帜。 那是一面巨大的、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的、绣著日月山河的——大明皇帝仪仗的“日月龙旗”! 而在龙旗的旁边,还飘扬著另一面更为骇人的旗帜——黑底白字,上面用篆体,写著一个令人不寒而慄的字。 “厂”! 是西厂的旗號! 日月龙旗,代表著天子亲临般的威严。 西厂黑旗,代表著皇帝最直接、最冷酷的意志! 这……这是怎么回事?! 皇帝的船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还由西厂的人,亲自护送?! 毛文龙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是福?是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福祸,他都必须以最恭敬的姿態去迎接! 因为这代表的是皇权,是大明朝至高无上的意志! “快!传令下去!解除警报!所有人,列队!准备迎接钦差!”毛文龙几乎是用吼的方式下达了命令。 很快,皮岛那简陋的码头上,所有能穿上像样鎧甲的东江將领,以毛文龙为首,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陈继盛等人,全部在刺骨的寒风中,整齐列队,躬身肃立。 在他们身后,是数千名儘可能整理了军容的东江士兵,他们神情紧张,好奇地望著那支缓缓靠岸的、气势磅礴的皇家船队。 当先头的一艘福船,稳稳地靠上码头,放下跳板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从船上,率先走下来的,是一队队身穿黑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他们一个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行动间,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紧接著,在他们的护卫下,一个身穿大红色官袍、头戴乌纱、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在一眾小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走下了跳板。 他手里,捧著一个用黄綾包裹的圣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如同两口古井,深不见底。他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一眼码头上这些神情紧张的武將,然后便径直向著毛文龙走来。 毛文龙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认得这个太监!这是宫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当初魏忠贤得势时,他曾去京城拜见“九千岁”,远远地见过此人一面。 这样的人物,亲自来东江…… “东江镇总兵毛文龙,接旨!”刘太监的声音,尖细,却充满了穿透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码头。 毛文龙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率领身后眾將,“扑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臣,毛文龙,叩见天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太监没有立刻宣旨,而是將目光缓缓地,扫过跪在地上的这群人。 他看到了他们身上那洗得发白、甚至带著补丁的战袍。 他看到了他们被海风吹得皸裂的皮肤和冻得通红的双手。 他看到了他们身后,那些士兵们,虽然衣衫襤褸,但眼神中依旧透著一股不屈的悍气。 他来之前,王承恩王公公曾秘密召见他,向他详细交代了皇帝对此行的所有意图。他知道,皇帝对这支孤悬海外的军队,抱著一种极其复杂,却又寄予厚望的態度。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缓缓展开了手中的黄綾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平辽总兵毛文龙,率东江將士,孤悬海外,背靠险夷,直面虏寇,七载有余。期间,大小百余战,斩获颇丰,牵制建奴大军,使其不敢倾力南下,此为不世之功!朕,深知尔等之苦,亦铭记尔等之功。” 圣旨的开头,不是斥责,不是安抚,而是最直接最彻底的肯定! 毛文龙跪在冰冷的地上,听到这几句话,身体猛地一震! 他身后的孔有德、耿仲明等人,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多少年了?他们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兄弟,朝廷的公文里,除了“催促战功”、“核查粮餉”,何曾有过如此直白的褒奖? 皇帝……知道他们的苦?还铭记他们的功劳? 这怎么可能?! 刘太监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用他那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念了下去。 “然,东江孤寒,补给艰难,將士们,缺衣少食,朕,寢食难安。去岁岁末,天下军镇,皆有岁赏,唯独东江,因海路冰封,未能及时送达。此乃朕之过也。” “今,春暖冰开,朕特命司礼监秉笔太监刘若愚,携內帑钱粮,为尔等补上这份迟来的『压岁钱』!” “著,以內帑拨白银十万两,分发东江镇全体將士!以慰尔等戍边之苦!” “另,以內帑拨白银两万两,赐予总兵毛文龙!以彰其开镇辽东之首功,亦为其打点上下、联络各方之用!” “再,拨发猪、羊各一千头,上好米麵一万石,棉布十万匹,一併送达!望尔等,饱食暖衣,再接再厉,为国尽忠!” “钦此!” 第72章 我们有餉银了!我们有肉吃了! 当刘太监念完最后一个字时,整个皮岛码头鸦雀无声。 静得只能听到海风的呼啸声,和海浪拍打岸边礁石的“哗哗”声。 所有人都被圣旨里的內容,给彻底砸懵了! 白银……十万两?! 还有……另外给大帅本人的两万两?! 猪羊各一千头?!米麵一万石?!棉布十万匹?! 这是……这是在做梦吗?! 毛文龙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个被雷劈中了的木雕。 他的脑子里,一片轰鸣! 十万两!这几乎是他们东江镇,理论上一年正规军餉的总额!而现在,皇帝,以“压岁钱”的名义,一次性,就给了他们! 而且,最关键的是,圣旨里说得清清楚楚——这笔钱,出自“內帑”! 內帑,是皇帝的私房钱! 这笔钱的发放,绕过了户部,绕过了兵部,甚至绕过了蓟辽督师袁崇焕!是皇帝,直接,派他最信任的太监,送到了他的手上! 还有那两万两,专门给自己的!圣旨里说得更是露骨——“为其打点上下、联络各方之用”!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皇帝在告诉他:毛文龙,朕知道你需要钱去疏通关係,去收买人心,去干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没关係,朕给你!朕不仅给你,还光明正大地给你! 这哪里是赏赐? 这分明是……是一道护身符啊!!! 毛文龙,这一刻,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炙热夺目的精光! 皇帝送来的,不仅仅是十二万两银子,和那足以让全军过个肥年的物资。 皇帝送来的,是一份政治表態! 一份清晰无比、不容置疑的、向整个辽东官场,尤其是向袁崇焕发出的政治信號! ——毛文龙,是朕的人! ——东江镇,是朕直接罩著的! ——谁敢动他,就是跟朕过不去! 袁崇焕不是一直拿“糜费钱粮”来攻击自己吗?好,朕现在直接用內帑给东江镇发餉!而且,发得比你关寧军还多!看你还用什么藉口! 袁崇焕不是一直想用“节制之权”来压制自己吗?好,朕现在派司礼监的太监,越过你这个督师,直接来给毛文龙传旨送钱!朕就是在告诉你,毛文龙,可以直接向朕负责! 想用莫须有的罪名来搞我毛文龙?你袁崇焕,敢杀一个刚刚收到了皇帝十二万两“压岁钱”,並且被圣旨公开褒奖为“不世之功”的封疆大吏吗?! 你敢吗?! 你不敢!!! 想通了这一切,毛文龙只觉得,一股压抑了数年之久的恶气,从胸中猛地喷涌而出!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畅快淋漓! 这些日子里,或者说这些年里,他所有的恐惧、不安、迷茫、绝望,在这一刻,被这十二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和这道薄薄的圣旨,给砸得粉碎! 他看著眼前这位面无表情的刘太监,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阉人,而是一尊从天而降的、金光闪闪的保护神! 而此刻,刘太监,也对著他,微微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轻轻地说道:“毛总兵,起来吧。咱家来之前,陛下还有一句话,让咱家私下里转告於你。” 毛文龙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狂喜,恭恭敬敬地站起身来。 刘太监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陛下说:东江,是朕钉在建奴后心的一根钉子。关寧,是朕挡在京师前面的一面盾牌。钉子,有钉子的用处。盾牌,有盾牌的用处。两者,缺一不可。” “陛下还说:朕,信得过你毛总兵的忠心。只要你,能让这根钉子,扎得够深,扎得够疼。朕,就能保证,这根钉子,不会被任何人,轻易拔掉。” 轰! 这几句私下的口諭,比刚才那道公开的圣旨,更让毛文龙,心神巨震! 他彻底明白了! 皇帝,对辽东的局势,洞若观火! 皇帝,非但不准备裁撤东江,反而,要倚重东江!要將东江,作为制衡关寧军和袁崇焕,作为抗衡女真的一颗重要棋子! “钉子……”毛文龙喃喃自语,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汹涌澎湃的激动与豪情! 他猛地,后退一步! 然后,当著刘太监的面,当著码头上所有人的面! 他转过身,整理好自己的衣冠,面朝京师的方向,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再说什么豪言壮语。 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將自己的额头,狠狠地磕在了那冰冷坚硬的、沾满了鱼腥味的码头石板上! 一叩首! “谢陛下,知遇之恩!” 二叩首! “谢陛下,救命之恩!” 三叩首! “臣毛文龙,此后,唯陛下之命是从!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得是山响!磕得是地动山摇! 当他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 但他浑然不觉,脸上,却掛著一种充满了新生希望的笑容! 而码头上,那数千名东江士兵,在最初的呆滯过后,也终於反应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十几艘大船的船舱里,一箱箱装满了雪白银锭的箱子,被源源不断地抬出来时; 当他们闻到,船上传来的,那猪羊的腥膻味和米麵的香气时; 他们心中,那被飢饿和寒冷压抑了太久的火焰,瞬间,被点燃了! “银子!是银子!是真的银子啊!” “我们有餉银了!我们有肉吃了!” “万岁!吾皇万岁!万万岁!!!” 一声声夹杂著哭腔的狂热吶喊,发自肺腑的如同山崩海啸一般,从皮岛的每一个角落冲天而起! 这一刻,毛文龙知道,他活了。 他的东江镇,也活了。 他抬头望向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仿佛看到了京师紫禁城里那位年轻的天子,正隔著千山万水,对他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第73章 败家子,你可省著点花吧 崇禎元年的三月,春意终於姍姍来迟,潜入了北京城。 乾清宫西暖阁的窗欞不再需要用厚厚的棉布堵死。 当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扇窗,一股夹杂著初生草木气息和融雪后泥土芬芳的清冽空气涌了进来,冲淡了殿內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沉闷。 那是一种由檀香、墨香和无休止燃烧的炭火混合而成的味道,几乎成了朱由检登基大半年以来最熟悉的嗅觉记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久违的新鲜空气,感觉那根因为长时间殫精竭虑而绷得快要断裂的神经也隨之稍稍放鬆了一丝。 他依旧很忙,甚至比刚登基时那会儿更忙。 这个庞大腐朽、千疮百孔的帝国就像一个躺在病榻上的巨人,它的每个器官都在衰竭和溃烂。 作为唯一的主治医生,朱由检每天都要面对无数令人头皮发麻的难题。 陕西的旱情依旧在持续,孙传庭的铁腕整顿虽然暂时稳住了局面,但从他发回的密奏来看,地方上的反弹和人心的浮动远未平息。 辽东的皇太极在经歷了去年的寧远之败后变得更加隱忍和狡猾,就像一头在暗中舔舐伤口、等待下一次致命一击的饿狼。 而大明朝那烂到了根子里的財政和军事体系,更是需要他耗费海量的心神去一点一点地修补和重塑。 每一天,他都像一个最勤奋的创业公司ceo,处理著堆积如山的“项目文件”,批阅著雪片般飞来的“部门报告”,召见著一个又一个“高管”,试图將这个濒临破產的“巨型企业”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但与几个月前相比,他此刻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那时候的忙碌是带著恐惧和绝望的挣扎。 他像一个溺水者在冰冷黑暗的深水中胡乱挥舞手臂,抓住一切可能抓住的浮木,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要立刻沉下去。 而现在的忙碌却是一种带著掌控感和建设感的运筹帷幄。 他不再是溺水者。他已经爬上了自己亲手搭建的那艘虽简陋但足够坚固的方舟。 他手中握著船桨,眼前有了航图,脚下踩著自己一步步打下来的坚实甲板。 他知道风暴还未过去,远方还有更恐怖的巨浪和冰山在等著他,但他至少已经拥有了直面风暴的资格与底气。 这份底气来自於一件件正在悄然发生却足以改变整个棋局的好消息。 就在昨天深夜,司礼监內书房的“影子户部尚书”毕自严,又一次抱著他那本从不离身的、用牛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內帑总帐,一脸“痛苦”地来向他匯报工作。 “陛下……”这位被朱由检在內心戏称为“大明第一会计”的老臣,花白的鬍子因为激动和心疼而微微颤抖,“臣……臣又算了一遍。” “咱们的內帑,自抄没魏逆和客氏的家產始,入库金银、田產、商铺、古玩字画,折银共计一千三百二十七万五千余两。” “这几个月,拨付陕西以工代賑银一百万两,抚恤灾民米粮折银五十万两;拨付蓟镇孙督师整修边墙、犒赏三军银八十万两;拨付新组建之勇卫营,作为开办费用、军械採购及前三月之粮餉,共计五十万两;拨付忠贞营入编赏赐、安家费用及粮餉,共计三十万两;拨付东江镇毛总兵『岁赏』银十二万两,各类物资折银二十万两;另有格物院研发经费、修缮宫室、採买內用、赏赐臣工等各项杂支,共计七十余万两……” 毕自严每报出一个数字心口就跟著抽搐一下,仿佛那些花出去的不是冰冷的银子而是他心头的热血。 “总计支出已达四百一十二万两!陛下啊!这才几个月!咱们就花掉了將近三分之一的家底!这……这花钱的速度比流水还快啊!” 老尚书的脸上写满了“败家子,你可省著点花吧”的表情。 这种痛並快乐著的感觉几乎让他夜不能寐。 快乐的是他这辈子从未掌管过如此巨额且可以隨心所欲调动的財富; 痛苦的是他眼睁睁看著这笔財富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速度被皇帝“挥霍”了出去。 朱由检看著他那副可爱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端起茶杯悠閒地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说道:“毕爱卿,帐不是这么算的。” “你只看到了花出去的,却没看到这些钱都变成了什么。” “朕的一百万两银子在陕西变成了几十万埋头修渠挖井的灾民,而不是揭竿而起的流寇。这一百万两为朕至少爭取到了一年的稳定时间。你觉得值不值?” “朕的一百八十万两砸在了蓟镇、勇卫营和忠贞营身上。朕换来了老师在边墙的稳固防线,换来了卢象升和秦良玉的两支绝对忠於朕且战力强悍的精锐之师。朕现在晚上能睡个安稳觉了。你觉得值不值?” “朕的三十多万两扔给了毛文龙。朕换来了东江镇那颗钉子继续死死地钉在皇太极的后心上,换来了袁崇焕不敢轻举妄动。这一笔『敲山震虎』的买卖,你觉得值不值?” 朱由检每问一句,毕自严的脸色就变幻一次。 从最初的心疼到中途的思索,再到最后的恍然大悟。 他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的不是对財富的贪婪,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將金钱视为工具的、冰冷而精准的算计。 是啊,钱放在库里就是一堆冰冷的金属。只有花了出去,变成了粮食、变成了武器、变成了军队、变成了人心,它才拥有了真正的力量。 “陛下……圣明。”毕自严躬下身子,这一次是发自內心的嘆服。 “所以別心疼了。”朱由检摆了摆手,“只要能把钱花在刀刃上,別说还剩九百多万两,就算是只剩下一两朕也觉得值。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替朕省钱,而是替朕把每一分钱都盯紧了!確保它们能一文不少地落到该去的地方!这才是你这位『天下第一会计』最大的价值。” “臣……遵旨!”毕自严退下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 这是他的底气之一,是来自於“钱袋子”的底气。近千万两白银的內帑储备,让他拥有了在这个財政崩溃的时代发动变革的最基本也是最硬核的资本。 第74章 圆嘟嘟 而他的另一份底气则来自於“枪桿子”。 此时此刻,就在皇城之外,秦良玉的“忠贞营”和卢象升的“勇卫营”已经分別入驻了京郊的西苑和南苑。这两座新建的军营完全是按照朱由检的要求用后世军营的理念来规划的,营房宽敞明亮,训练场广阔平整,甚至还配备了专门的公共浴室和食堂。所有的粮草军餉都由內帑派出的专人直接发放到士兵手中,杜绝了任何中间环节的剋扣。 忠贞营是百战余生的老兵,他们是朱由检手中最可靠的“盾牌”,他们的存在让朱由检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物理安全。每天晚上他都能听到从皇城外隱隱传来他们巡逻时那整齐划一、鏗鏘有力的脚步声。这声音对他而言比任何安神的薰香都更加有效。 而勇卫营则是他手中的“利剑”。虽然还只是刚刚组建的新兵,但在卢象升这位治军严苛、身先士卒的儒將的操练下已经初具雏形。更重要的是西苑“格物院”那边传来了好消息——第一批五十支由孙元化和宋应星督造的、完全按照朱由检图纸打造的“崇禎元年式”燧发枪已经成功试製出来!虽然因为工艺和材料的原因还有一些小瑕疵,但其射速、威力和对恶劣天气的適应性已经完爆了京营装备的那些老旧火绳枪! 用不了多久,一支用超越时代的思想武装头脑,用超越时代的武器武装身体的全新军队就將横空出世! 他的剑正在磨礪,他的盾坚不可摧。 这是来自於“枪桿子”的底气。 有了钱袋子和枪桿子的双重保障,朱由检终於有了一份能让他安睡的底气。 但这还不够,他最大的底气,来自於他对“人”的掌控与布局,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理解范畴的精妙而致命的布局。 这份布局的核心棋子之一,此刻並不在京师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詔狱。 而是在千里之外,那片黄土漫天、贫瘠乾旱的陕西北部,米脂县。 在一座毫不起眼的、用夯土筑墙的院落里,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正赤著上身,在凛冽的晨风中,一次又一次地挥舞著一柄沉重的木刀。 他的每一次劈砍都势大力沉,带起呼啸的风声。汗水顺著他古铜色的皮肤流淌,在尘土飞扬的院子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印记。他的脸上依旧带著久经风霜的悍气,但眉宇间那股桀驁不驯的戾气,却在日復一日的艰苦训练中,被磨礪成了一种更加內敛和危险的锋芒。 他就是李自成。 他现在已经成了骆养性的“学生”。骆养性和其他几名最顶尖的锦衣卫千户,正在对他进行最严酷的特训。 李自成学习的不仅仅是刀法和骑术,还有如何在荒野中生存,如何辨別方向,如何收集情报,如何发展下线,如何在一群乌合之眾中快速建立起威信。 骆养性还给他送来了大量的书籍。 有兵书,有史书,甚至还有一些朱由检亲自用红笔批註过的、关於大明朝田赋、盐政和军制改革的绝密策论手稿。 骆养性告诉他:“陛下说,你是一个天生的『闯將』,是乱世中的一把快刀。但一把没有刀鞘、没有目標的刀,只会伤人伤己,最终折断在石头上。陛下想让你在这里『读懂』这个天下,想让你明白,这天下到底病在了哪里。他还想让你知道,他准备如何去医治这个已经病入膏肓的天下。” “陛下给你一个机会。”骆养性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陕西大旱,人力已难回天。未来几年,这里,会变成人间地狱,会有无数像你一样走投无路的百姓,揭竿而起。陛下需要一双眼睛,一双手,替他去看清那里的真相,去掌握那里的脉搏。陛下,要你做那把插入未来乱军心臟的匕首。” 朱由检知道这个过程很凶险,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但如果成功了,他將收穫一柄能为他插入流寇心臟的最锋利的匕首。 这是一个高风险高回报的赌注,而现在看来赌局正朝著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这是来自於“未来变数”的底气。 有了钱袋子、枪桿子和对人心的掌控,朱由检终於可以將他那冰冷的目光投向那两个在过去几个月里他刻意迴避却又时刻悬在心头,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的真正致命的难题。 他缓缓走到西暖阁中央那张巨大的沙盘地图前。 这张沙盘比之前更加精细。 上面不仅標註了山川河流、关隘城池,还用不同顏色的小旗標示出了大明朝內外所有重要的军事和政治力量。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代表京师的那面金色龙旗之上。在龙旗的周围簇拥著一红一白两面小旗——那是卢象升的勇卫营和秦良玉的忠贞营。在更外围则是京营三大营的旗帜。 看到这番景象,朱由检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他想起了这几个月的朝会。 自从钱谦益自杀,东林党核心人物的脑袋在午门外落地风乾之后;自从他用雷霆手段清洗了所有敢於公然违逆他意志的官员之后,整个朝堂就变成了一个极其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和谐”的地方。 早朝之上再也听不到那些慷慨激昂却又空洞无物的爭辩。 所有的奏疏都变得言简意賅直奔主题。 所有的大臣在面对他的时候都低眉顺眼唯唯诺诺。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奉为金科玉律,他颁布的每一道旨意无论多么惊世骇俗都会在第一时间得到最迅速的执行。 朝堂几乎已经变成了他的“一言堂”。 这种感觉很爽。爽得让他这个来自现代社会的灵魂都感到了一丝权力带来的、令人墮落的快感。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一言堂”是建立在什么之上的。 它建立在詔狱中那根吊绳之上,建立在午门外那至今尚未洗刷乾净的血跡之上,建立在城门上悬掛的那几颗已经风乾变形、面目全非的人头之上。 它建立在白色的恐惧之上。 而仅仅依靠恐惧是无法治理好这个国家的。它只能暂时压制问题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这片死寂的朝堂之下暗流依旧在汹涌。那些暂时蛰伏起来的官僚、士绅、豪强就像一群潜伏在深水中的鱷鱼,正在静静地等待著他犯错、等待著他露出疲態,然后一拥而上將他撕成碎片。 他必须在他们重新积聚起力量之前,解决掉那两个最致命的威胁。 朱由检的手从沙盘上拿起了一面蓝色的小旗。旗子上写著一个“袁”字。 他將这面旗子插在了蓟州和山海关之间的位置。 蓟辽总督,袁崇焕。 第75章 一北一南 “圆嘟嘟啊圆嘟嘟……”朱由检的口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出了这个带著一丝戏謔的外號。 对於这个人,朱由检的情感是极其复杂的。 一方面他承认袁崇焕有才。 他坚韧有胆魄,擅长筑城和使用火炮,打贏了寧远、寧锦两次大捷,是明末少有的能让后金军队吃瘪的汉族將领。 但另一方面,这个人的性格缺陷实在是太致命了! 刚愎自用、好大喜功、视军功为私產、视同僚为无物。 他那句“五年平辽”的豪言壮语在朱由检这个开了上帝视角的穿越者看来,简直就是一个为了攫取军事指挥权而吹下的弥天大牛。 如果按照原本的歷史轨跡,今年年底袁崇焕就会在“平台召对”中拋出他那个“以辽人守辽土,以辽款养辽人”的方略,並以“五年平辽”为军令状,从自己手中拿到那柄象徵著无上权力的尚方宝剑。 然后他就会用这把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皮岛,以“十二条当斩之罪”诱杀了那个他早就看不顺眼,而且不受他节制的毛文龙。 他以为杀了毛文龙,东江镇这支糜费钱粮的“烂军”就会土崩瓦解,他就可以將所有的资源都整合到自己的关寧军身上。 他错了。 他杀掉的不仅仅是一个桀驁不驯的军阀,更是大明王朝牵制后金的最重要的一颗战略棋子! 他释放出的是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这三头比后金军队还要凶残的猛虎! 然后就在他杀了毛文龙,自以为扫清了障碍准备大展宏图的时候,皇太极就会以前所未有的兵力绕道蒙古突破长城兵临北京城下! 己巳之变! 这一场国难將彻底戳破袁崇焕“五年平辽”的牛皮,也將把他自己送上西市的刑场! 而整个大明王朝的国运也將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几乎亡国的战爭中受到无法挽回的重创! 朱由检绝对不能让这一切再次发生! 但他又不能现在就杀了袁崇焕。 因为袁崇焕在士林中的声望实在是太高了。 他是东林党人乃至天下所有文官心目中的“救世长城”。 贸然动他必然会激起整个文官集团的剧烈反弹。 更重要的是,关寧军离不开他,那支耗费了朝廷无数钱粮的精锐边军,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了袁崇焕的“私兵”。 杀了他,一旦引起关寧军的譁变,那乐子可就真的大了。 所以他只能先用自己的老师孙承宗去压制他。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袁崇焕就像一柄锋利无比却又不受控制的双刃剑,用好了可以伤敌;用不好就会先割伤自己的手,甚至是自己的喉咙。 如何才能驯服这柄剑让它为己所用?或者在它失控之前找到一个万全之策,將它安全地从剑鞘里拔出来熔掉? 朱由检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这是一个死结,一个关乎到整个北方战局、关乎到京师安危的死结!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摩挲著。 最终他的目光从北方缓缓移向了东南方。 那里是富庶的、繁华的、號称“人间天堂”的江南。 在沙盘上那里没有插任何代表军事力量的旗帜,只有一片用绿色顏料涂抹的、代表著富饶平原的区域。 然而在朱由检的眼中,这片看似歌舞昇平、风平浪静的绿色区域,其危险程度甚至要远超那个插著“袁”字大旗的北方边境! 他从御案上拿起了一本奏疏。 那是户部尚书毕自严刚刚呈上来的关於天下各省崇禎元年田赋收入的总览。奏疏上一排排数字触目惊心。 北方各省如山东、河南、山西因为连年灾荒和日益沉重的辽餉摊派,田赋收入已经锐减到了一个危险的境地。 许多州县甚至出现了“十室九空,税无可征”的惨状。 而唯独江南的几个省份如南直隶、浙江,奏报上来的田赋额却依旧维持著一个相对“体面”的数字。 但朱由检知道这“体面”的背后隱藏著怎样的骯脏与不堪! 他那来自后世的灵魂,比任何人都清楚晚明的江南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这里是大明朝的经济命脉,是財赋之源。 全国一半以上的丝绸、棉布、瓷器、茶叶都產自这里,繁荣的工商业催生了无数个富可敌国的巨商大贾。 但同时,这里也是大明朝最大的一个“毒瘤”! 这里的土地,百分之七十以上都集中在那些世代簪缨的官僚、士绅、豪族手中。 他们利用自己手中的特权勾结地方官府“诡寄”、“飞洒”,用尽一切手段逃避国家的赋税。 他们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与国同休”的政治特权,一边却又像一群贪婪的硕鼠疯狂地蛀空著这个国家的根基。 他们一边高举著“民贵君轻”的儒家大旗,在朝堂之上抨击“与民爭利”的各项税收政策;一边却又用最残酷的方式压榨著自己治下的佃户和僱工。他们与朝中的东林党遥相呼应互为表里,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这个集团富可敌国、权势滔天,他们的触角甚至已经伸到了內阁、伸到了六部、伸到了军队! 朱由检很清楚大明朝不是亡於流寇也不是亡於后金。 它是亡於財政崩溃! 亡於收不上税!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这群以江南士绅豪阀为代表,庞大无比的既得利益集团! 动袁崇焕只是一个外科手术,虽然凶险,但切除的只是一个器官。 而动江南却是要刮骨疗毒!是要向整个帝国的癌细胞宣战! 这其中的凶险比面对袁崇焕的兵变要大上百倍千倍! 稍有不慎就可能激起整个江南的动盪,引发更大规模的民变,甚至东南沿海的全面叛乱! 到那时大明王朝恐怕真的会比歷史上死得更快、死得更惨! 朱由检站在沙盘前久久一动不动。 他的左手边是蓟辽的地图和袁崇焕的奏疏。 那是一柄悬在喉口的利剑,隨时可能因为外部的压力而刺穿自己的咽喉。 他的右手边是江南的帐册和那片富饶的绿色。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癌症,它在不断地吸食著这个国家的生命力,让这个巨人日益虚弱直至轰然倒地。 一个,是急症,发作起来立刻致命。 一个,是绝症,虽然缓慢却无药可医。 先治哪个? 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这种压力沉重如山,远比面对魏忠贤、面对东林党时要巨大得多。 因为那只是权力斗爭,而现在他要面对的是两个真正关乎到国家生死的系统性难题。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幅他永远也无法忘记的画面——煤山上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不。 我绝不能吊死在那上面。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神中那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彻骨的决绝! 既然都是死路,那朕就为自己、为这个天下,杀出一条活路来! 第76章 凭什么?! 与京师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政治氛围不同,蓟镇的空气中,永远瀰漫著一股更加凛冽、更加实质的肃杀之气。 风从燕山与渤海之间那条狭窄的走廊刮过,带著边墙之外荒漠的乾燥和武库中铁器的冰冷味道,刮在脸上,如同最粗糲的砂纸在打磨人的皮肤,也打磨著人的心志。 蓟辽督师府,一间宽大的籤押房內,两盆上好的银霜炭烧得通红,將一室的严寒驱散得乾乾净净。 这份温暖,在边关之地,是一种奢侈的权力象徵。 袁崇焕身披一件质地上乘的黑貂大氅,背手站在一幅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辽东全舆图》前。 他的身形算不上魁梧,面庞也带著南方士人特有的文秀轮廓,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草原上的鹰隼。 此刻,他的目光如两柄烧红的锥子,死死地钉在地图上那个名为“瀋阳”的红色標记上,以及围绕在它周围,用硃笔勾勒出的代表著建州女真各大部落势力的繁杂线条。 他的心情,很不好。 甚至可以说,是他自寧远城头炮毙奴酋努尔哈赤之后,最为糟糕的时刻。 时间倒退回半年前。 当天启皇帝驾崩,信王朱由检登基的消息传到关外时,袁崇焕正因为与阉党在寧锦防线策略上的分歧而被迫“养病”於家中。 他一度以为,自己呕心沥血换来的功业,將就此付诸东流。 然而,新皇登基后的第一把火,就烧向了权倾朝野的魏忠贤。 消息传来,袁崇焕在家中连饮了三杯烈酒,只觉得胸中鬱积已久的恶气一扫而空。他知道,属於他的时代,终於要来了! 他,袁崇焕,是天启二年的进士,是根正苗红的文官,更是朝野內外公认的“东林翘楚”。 在那个阉党横行、忠良蒙尘的黑暗年代,是他,一个不懂军事的文官,单骑出关,考察敌情,然后向朝廷立下“给我兵马钱粮,我可独守山海关”的豪言。 是他,在所有人都认为辽西走廊已不可守时,挺身而出,在寧远一座孤城,用自己筹建的关寧军和威力巨大的红夷大炮,硬生生扛住了努尔哈赤的十万大军,並最终將其重创,谱写了明军对后金作战以来最辉煌的胜利。 寧远大捷,是他袁崇焕职业生涯的奠基石,也是他心中永远的骄傲。 他坚信,新皇年轻有为,既然能果决地剷除阉党,必然会倚重自己这样有不世之功、且政治清白的“国之长城”。 他甚至已经悄悄地,將自己那套凝聚了多年心血的平辽方略,反覆推敲,写成了密折,准备一旦圣旨抵达,他將立刻奔赴京师,在紫禁城的平台之上,向年轻的天子详细剖陈。 他要告诉皇帝,辽事之败,非败於兵,乃败於政。 只要將辽东战区的所有军政大权,全部交付於他一人之手,他有绝对的信心,彻底解决这个困扰了大明数十年的边患。 他所期待的,是入阁拜相,是以兵部尚书之职,总揽天下兵权,然后,君臣携手,共创一番不世之功业。 然而,现实,却以一种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给了他一记响亮到近乎屈辱的耳光。 他等来的,不是入京陛见的圣旨,而是一纸让他当场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的任命。 孙承宗! 那个被魏忠贤排挤出朝堂数年之久的老傢伙,那个曾经的帝师,竟然从天而降,以协理京营戎政、督理蓟辽军务的崇高身份,直接坐镇蓟州! 这个任命,如同一盆从西伯利亚吹来的冰水,从头到脚,將袁崇焕心中燃烧的所有火焰,浇得只剩下几缕青烟。 督理蓟辽军务!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头顶。这意味著,他袁崇焕虽然名义上还是那个手握重兵、威震辽东的蓟辽督师,但他的头顶上,从此多了一个可以隨时隨地对他指手画脚的“太上皇”。他的所有军事行动、钱粮调拨、人事任免,理论上,都必须经过这位孙老公相的点头! 这算什么? 这不仅仅是对他袁崇焕个人的不信任,更是对他赖以成名的“凭坚城、用大炮”战略思想的根本性否定!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孙承宗一来,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全盘推行他当年那一套,主张“积极防御,步步为营,以守为攻,逐步蚕食”。老头子拿著皇帝御赐的尚方宝剑,调集了海量的民夫和钱粮,沿著蓟镇、昌平、真保一线,大肆修筑和加固边墙、墩台和堡垒。 在袁崇焕看来,这简直是愚蠢到了极点的、典型的文官空谈之举! 辽东的战局,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他袁崇焕一手打造的、装备了精良火器、骑兵与步兵协同作战的关寧铁骑!靠的是寧远、锦州这样坚不可摧的战略支点!靠的是主动出击,在野战中寻找机会,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而不是靠那一堆死气沉沉的、只能被动挨打的砖头! “竖子不足与谋!腐儒安敢论兵!” 袁崇焕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身旁那张由整块花梨木製成的厚实桌案上。 案上的笔墨纸砚,被震得跳了起来,狼毫笔滚落在地,沾染了一片尘埃,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屈辱和不甘。 他觉得,自己的满腔热血,自己的宏图大志,被一个食古不化的老头子,给死死地按住了。新皇帝,或许是个英明的君主,但他,显然也被孙承宗这个帝师的名头给蒙蔽了!他们根本不懂辽东的酷寒,不懂战爭的残酷,不懂建奴骑兵的迅猛! 他们以为,战爭是沙盘上的推演,是奏摺里的文章! 而更让他怒火中烧、心態彻底失衡的坏消息,还在后面。 就在半个月前,一份从京师发来的邸报,辗转送到了他的案头。当他看到上面的內容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著,以內帑拨白银十万两,分发东江镇全体將士!以慰尔等戍边之苦!” “另,以內帑拨银二万两,赐予总兵毛文龙!以彰其开镇辽东之首功,亦为其打点上下、联络各方之用!” “毛文龙……十二万两!” 袁崇焕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几个字。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嫉妒,而变得有些嘶哑和变形。 第77章 修这些墙有何用 东江镇那个流氓出身、靠著投机钻营起家的军痞,那个以杀良冒功、虚报兵额而闻名於世的军阀头子,那个他早就想將其明正典刑、以肃军纪的边疆之耻,竟然,得到了皇帝“补发”的压岁钱! 而且,是足足十二万两白银的內帑赏赐!是皇帝私房钱里的赏赐!邸报上还写得清清楚楚,隨船送去的,还有猪羊数千头,上好米麵一万石,棉布十万匹! 凭什么?! 凭什么?! 他袁崇焕的关寧军,是大明朝最精锐、最昂贵的野战军团!是他,亲自从辽东子弟中,一兵一卒地挑选,用重金和严苛的训练,一手打造出来的、唯一能够与后金八旗正面抗衡的王牌之师! 为了维持这支每年耗费朝廷超过四百万两银子的军队,他呕心沥血,向户部、向內阁、向所有他能说得上话的同僚同年,去游说,去哭穷,去拍胸脯保证,才从那群吝嗇鬼手里,抠出一点可怜的粮餉。 他手下的那些骄兵悍將,哪一个不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可他们,经常几个月拿不到全额军餉,冬天的棉衣也时常短缺。即便如此,他们依然追隨著他袁崇焕,在冰天雪地里,筑城、守土,与建奴血战! 可毛文龙呢? 他算个什么东西?! 盘踞在皮岛那个鸟不拉屎的孤岛上,手下聚拢著一群由辽东难民、朝鲜逃兵、甚至倭国海盗组成的乌合之眾!他號称拥兵二十万,可朝廷的勘核官员,连他的营门都进不去!他奏报的那些“大捷”,斩获的所谓“真奴首级”,有几颗是真的?天知道是不是杀的哪个倒霉的蒙古人,或者乾脆就是辽东的汉人百姓! 这支在他看来形同“丐帮”的武装,平日里,除了像苍蝇一样,在建奴的后方,袭扰一些落单的后勤补给队,或者焚烧一些无人看守的田庄,他们干过什么正经事? 他毛文龙,敢率领他的“二十万大军”,渡过鸭绿江,与皇太极的主力,堂堂正正地打一场野战吗? 他敢吗?! 他不敢! 就是这样一支在他看来对战局毫无用处、只会糜费朝廷钱粮的“烂军”,居然,拿到了比他关寧军待遇丰厚数倍的赏赐! 这已经不是不公平了!这简直就是荒谬!是对他袁崇焕,对所有浴血奋战的关寧军將士,赤裸裸的侮辱! “陛下……圣聪何以被蒙蔽至此啊!” 袁崇焕仰天长嘆,一股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悲愤,夹杂著被背叛的愤怒,直衝脑门,让他一阵头晕目眩。 他觉得,年轻的皇帝一定是被蒙蔽了。 一定是毛文龙那个奸猾之徒,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和他那些水分大到可以养鱼的战功奏报,彻底欺骗了涉世未深的天子。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位以雷霆手段清除阉党而贏得天下讚誉的新皇,在识人用人上,是不是有著致命的缺陷。 他到底懂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强军”,什么才是决定辽东战局胜负的关键! “督师。”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袁崇焕回过神,只见他的心腹大將,前锋总兵赵率教,正躬身站在门口,神情凝重。 “何事?”袁崇焕收敛起脸上的怒容,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孙老公相,在节堂召开军议,请您过去。看样子,是关於今年春季,长城沿线防御工事的第二期计划。”赵率教低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同情。 他知道,自己的这位主帅,最近心里有多憋屈。 袁崇焕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又是防御工事!又是那套乌龟壳战术!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那件厚重的貂裘,往身上紧了紧,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籤押房。 他决定,今天,他必须要把话,当著所有人的面,和孙承宗,说清楚! 蓟镇节堂之內,气氛庄严肃穆。 孙承宗端坐於正中的帅位之上,他虽然年逾花甲,但腰杆挺得笔直,精神矍鑠,双目开合之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的下手边,坐著总兵满桂、山海关总兵朱梅等一眾蓟辽防线的高级將领。 袁崇焕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元素来了,坐。”孙承宗的语气,平淡如水,就像一个寻常的长辈,在招呼晚辈。 袁崇焕没有坐下。他走到大堂中央,对著孙承宗,长长一揖:“末將袁崇焕,见过老公相。” 这声“老公相”,咬得格外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冷的距离感。 孙承宗仿佛没有听出来,他指了指墙上悬掛的另一幅更加精细的蓟镇防务图,缓缓开口:“今日请诸位来,是商议一下,开春之后,喜峰口、古北口一带的敌台和空心墙堡的修筑事宜。老夫的意思是,再增派五万民夫,爭取在入夏之前,將这两处关键隘口,彻底打造成攻不可破的铁壁。如此,即便建奴绕道蒙古,也无法轻易逾越。” 他的话音刚落,袁崇焕便冷冷地开口了。 “敢问老公相,修这些墙,有何用?”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將领,都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著袁崇焕。 敢当眾如此顶撞孙承宗这位帝师,他袁崇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孙承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他看著袁崇焕,反问道:“元素此话何意?边墙,乃国之藩篱,固边墙,便是固国本。何来无用之说?” “国本,不在墙,而在人!在兵!”袁崇焕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充满了锋锐的攻击性,“老公相,您知道,修筑这一里边墙,需要多少银子吗?需要耗费多少民力吗?这些钱,如果用来装备我的关寧铁骑,可以多买多少门红夷大炮?可以多招募多少名敢战之士?” “我关寧军,自成军以来,粮餉日蹙,將士们常常数月不见荤腥!而老公相,却將朝廷拨下来的宝贵钱粮,大把大把地撒在这些毫无用处的砖头瓦块上!末將敢问一句,这与宋儒治兵有何区別?!” “放肆!”坐在孙承宗下首的满桂,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视著袁崇焕,“袁督师!你这是在质疑老公相的方略吗?孙老公相当年督辽四年,收復失地四百里,建大城九座,卫堡四十五,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绩!” “功绩?”袁崇焕冷笑一声,將目光转向满桂,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我只问一句,这些卫堡能挡得住建奴的铁骑吗?当年萨尔滸之战,杜松、马林的大营,不够坚固吗?结果如何?被建奴一个衝锋,就打得土崩瓦解!战爭,靠的是机动,是野战!是將敌人的拳头,在半路上就打断!而不是缩在壳里等死!” 他转过头,再次直视孙承宗,眼神中,带著一股文人特有的理想主义的偏执。 “老公相,恕末將直言。您的这套方略,太过陈旧,太过消极!这是在用我大明最宝贵的国力,去和建奴,拼消耗!我们拼得起吗?建奴全民皆兵,不事生產,以战养战。而我们呢?每多修一里墙,北方的百姓,就要多-一分税负!长此以往,不等建奴打过来,我大明的天下,就要被这无休止的辽餉,给活活拖垮了!” 这番话,振聋发聵,掷地有声! 即便是那些对袁崇焕心怀不满的將领,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確实有几分道理。 辽餉,已经成了压在天下百姓身上最沉重的一座大山。 第78章 五年平辽 孙承宗静静地听著,直到袁崇焕说完,他才缓缓地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却带著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元素,你说的,都对。但你只看到了其一,未看到其二。” “你只看到了修墙耗费的钱粮,却没看到这些墙堡能为我们爭取到什么。” “你说战爭靠机动,靠野战。老夫不否认。但你的关寧铁骑,有多少人?五万?六万?你能保证,每一次,都能准確地捕捉到建奴的主力吗?你能保证,建奴不会分兵,绕过你的主力,直扑我京畿之地吗?” 孙承宗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老夫修墙,不是为了等死。是为了,构建一个完整的、纵深达数百里的『预警-迟滯-反击』体系!这些墙堡,是我们的眼睛,是我们的触角!建奴一来,烽火连天,我们能立刻知道,他们从哪里来,有多少人!这些堡垒,就像一颗颗钉子,能拖住他们前进的脚步,消耗他们的锐气和补给!如此,才能为你那宝贵的关寧铁骑,创造出最有利的决战时机和战场!” “这叫,『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用我们的长处,去攻击他们的短处!这,才是万全之策!” 孙承宗顿了顿,话锋一转,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至於钱粮……元素,你以为,只有你的关寧军,需要钱粮吗?” 他指了指舆图上,那片位於朝鲜和辽东之间的、代表东江镇的海域。 “毛文龙,在东江,收拢了数十万辽东百姓。这些人,要吃饭,要穿衣。他不断派出小股部队,袭扰瀋阳、辽阳之后,让皇太极,始终不敢倾尽全力南下。他这颗钉子,扎在建奴的后心上,让你我在正面战场,压力大减。你说他虚报战功,或许有。但他的牵制之功,你能抹杀吗?” “陛下,赏他十二万两,不是赏他毛文龙一个人,是赏他麾下那几十万嗷嗷待哺的辽东遗民!是赏他为我大明守住这片海外孤地的不世之功!更是为了告诉皇太极——我大明內外一心,两面夹击之势已然形成!” “元素,你的眼光,只盯著你眼前的关寧军,只盯著辽西走廊这一条线。而陛下和老夫,看的是整个辽东,乃至整个天下的棋局!” “大局观!你,懂吗?” 最后这三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袁崇焕的心上。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大局观! 孙承宗这个老傢伙,竟然当著所有人的面,教训他没有大局观! 这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他袁崇焕,自詡为经略天下之才,竟然被一个行將就木的老头子,说成是鼠目寸光! 他想反驳,想大声地告诉孙承宗,你那套理论,都是纸上谈兵!毛文龙就是个骗子!真正的决战,还是要靠我袁崇焕! 但,他看著孙承宗那双古井无波、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在“政治正確”上,他输了。 在资歷和圣眷上,他,更是一败涂地。 “末將……受教了。” 袁崇焕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再次躬身一揖,然后不等孙承宗再说话,便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节堂。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同僚们投来的是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这些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得他背心发麻。 回到自己的籤押房,他一脚,踹翻了门口的火盆。滚烫的炭火,撒了一地,將名贵的地毯,烧出了一个个焦黑的窟窿,浓烟瞬间瀰漫了整个房间。 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心中充满了滔天的怒火和无尽的委屈。 他不服! 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服! 他猛地,衝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死死地盯著它。 愤怒和不甘,在此刻,都化作了一种更加强烈的、偏执到近乎疯狂的动力。 既然你们都不理解我!既然你们都认为我没有大局观!既然你们,都寧愿相信一个老朽的庸才和一个无赖的军痞! 那我就用一个前无古人、足以名垂青史的宏伟计划,来向整个天下证明——你们,全都错了!我袁崇焕,才是对的!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用力地划过。 那指甲,几乎要將坚韧的牛皮地图,都给划破! 从山海关,到寧远,到锦州……他每划过一个地方,脑海中,就浮现出自己在那里的心血与功绩。最后,他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瀋阳”那个红点上! 一个惊天动地、足以改变整个帝国国运的计划,在他的心中,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猛烈地,成型了! 他要在朝堂上,当著满朝文武,当著皇帝的面,立下一个军令状! 他要告诉他们,平定辽东,不需要靠孙承宗那种耗费巨资、蜗牛爬行般的“步步为营”,更不需要靠毛文龙那种小偷小摸、上不了台面的“骚扰战术”! 平定辽东,只需要他袁崇焕一个人!只需要他手中的关寧铁骑!只需要,绝对的,不受任何掣肘的权力! 他要向皇帝索要至高无上的权力——督师蓟辽、登莱、天津所有军务!他要皇帝,赐他尚方宝剑,给他先斩后奏之权!他要做整个北方战区,唯一且绝对的主宰! 得到了权力,第一件事,他就要去东江,,將毛文龙那个祸害就地正法!然后,裁撤掉他那支糜费钱粮的无用之镇,收编其精锐,將所有的钱,都用在他的关寧军身上! 然后,他將用一年时间,稳固关寧防线,整训军队,打造出一支战无不胜的铁甲雄师! 再用两到三年时间,以坚城为依託,以大炮为长矛,稳扎稳打,步步推进,收復广寧,將战线,推进到辽河西岸! 最后,他將倾尽全力,发起一场辉煌的总攻,以雷霆万钧之势,渡过辽河,兵临瀋阳城下,与建奴,进行最后的决战! 前后,最多,只要五年! 这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反覆盘旋,每一个细节,都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可行。他整个人,都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颤抖。 他仿佛已经看到,五年之后,他身披黄金鎧甲,手持尚方宝剑,在万军的簇拥之下踏入瀋阳城的皇宫! 皇太极和所有的贝勒贵族,都將跪在他的面前,呈上降表和玉璽! 到那时,他將成为比肩卫青、霍去病的民族英雄!他的名字,將永远鐫刻在太庙的功臣柱上,受万世敬仰! 孙承宗?一个食古不化的老朽罢了,只配在史书的角落里,成为衬托他光辉形象的背景板。 毛文龙?一个卑劣的跳樑小丑,他的死,將成为他袁崇焕整肃军纪、建立不世之功的第一个祭品! 所有曾经轻视他、掣肘他的人,都將在他耀眼夺目的光环之下,黯然失色,羞愧地低下头颅! 这个伟大的、註定要名垂青史的计划,需要一个响亮的、足以震撼人心的名字。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於信仰的、狂热的光芒。 他抬起手,仿佛握著一支无形的笔,在虚空中,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喃喃自语道: “五……年……平……辽!” 第79章 孙承宗的任务 夜已深沉。 就在袁崇焕的督师府內,因为一个宏伟到近乎疯狂的“大计”而变得炙热滚烫之时,几里之外,蓟镇节堂的后院书房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的陈设简单朴素,没有名贵的貂裘,没有精美的地毯,只有一摞摞堆积如山的文书、舆图和塘报,几乎將书案和旁边的几个木架占满。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陈年纸张特有的乾燥味道,混合著从半开的窗欞透进来的、带著塞外松柏清冽气息的冷风,非但不让人睏倦,反而使人心神为之一清。 孙承宗,这位歷经两朝风雨、官至帝师之尊的元老,此刻正端坐於一张普通的榆木书案前。他身著一件半旧的蓝色棉袍,鬚髮虽已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在摇曳的烛火下,他的神情专注而凝重,手中的狼毫笔在澄心堂纸上稳稳地移动著,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成为这静謐夜晚中唯一的声音。 他正在给远在京师的皇帝,写一封奏疏。一封详细阐述了他自上任督师蓟、辽、保定、山东军务以来,各项工作的进展、遇到的困难以及下一步计划的,绝密奏疏。 他的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著,心中却在冷静地復盘著自上任以来的种种举措。皇帝交予他的,是一个庞大到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个囊括了辽东正面、蓟镇侧翼、宣大外屏、登莱后援的四位一体的立体化大防御体系。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传统军事督抚的职权范畴,更像是一个“战区总司令”的角色,需要协调的不仅仅是兵马,还有外交、经济和民政。 而支撑这个庞大计划运转的,正是皇帝从內帑中直接拨付、由最亲信的內监和锦衣卫校尉,分批秘密押送至此的那一百五十万两白银。 孙承宗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书房角落里那几口上了重锁的黑漆大木箱。 箱子刚送来时,周围十二个时辰都有锦衣卫的百户披甲按刀,如雕像般守卫著,连他这位督师的亲兵都不得靠近。 一百五十万两! 当这笔巨款,真真切切地以雪花纹银的形態摆在他面前时,他这位宦海沉浮数十载、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元老,也不禁感到一阵久违的心潮澎湃和沉重如山的责任感。 想当初,他在天启朝督师辽东,收復失地四百里,建大城九座,卫堡四十五,看似功勋卓著,实则步步维艰。 每一分钱粮,都要向户部反覆哀求,要与朝中那些只知党爭的言官们唇枪舌战。他最大的精力,不是用在对付建奴上,而是用在了对付自己人身上。最终,还是因为阉党的掣肘,被迫去职,饮恨而归。 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年轻的天子,给了他近乎绝对的信任和支持。 这笔钱就是最好的证明。 它不入户部帐,不经內阁手,由他孙承宗一人全权支配。 这种“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授权,在大明立国以来,堪称闻所未闻。 这笔钱,是压舱石,也是发动机。 它让孙承宗的所有设想,都有了变成现实的可能。 有了钱,他就可以招募最精壮的民夫,去修筑他想要的任何工事,而且是给足工钱,而不是像以往一样,强征徭役,搞得民怨沸天,逃亡者十之五六。 有了钱,他就可以犒赏三军,让那些在冰天雪地里戍边的將士们能吃上一口热肉,喝上一碗热酒,穿上一件厚实的棉衣,让他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的浴血奋战! 有了钱,他就可以向宣府、大同之外的蒙古部落,採购他们最需要的茶叶、丝绸和铁锅,换取他们手中最强壮的战马,將昔日潜在的敌人,变成今日宝贵的盟友! 有了钱,他就可以修缮登莱水师那些破旧的战船,让横渡渤海的生命线,变得更加安全和高效! 可以说,皇帝这笔从天而降的“天使投资”,才是他能够在这短短几个月內,將皇帝那宏大而又精妙的战略,有条不紊地推行下去的,最根本的保障! 他的笔,在纸上,再次流畅地移动起来,將这些已经取得的成果,一一向皇帝稟报。 “臣,孙承宗,谨奏陛下:” “自臣奉旨督师蓟辽以来,幸赖陛下天威,內帑鼎助,各项军务正有序推进。谨分条陈奏於下:” “其一,蓟镇防线之固,乃拱卫京师之首务。臣已亲率诸將,並格物院所派舆图测绘之专才,踏勘完毕。自山海关西至居庸关,择险要隘口一百单八处,擬新建、加固空心敌台三百座,联通墙堡五十处。此新式敌台,较旧制更为坚固,內部分层,可驻兵、存粮、储械,既是烽火台,亦是小战堡,可层层阻击,极大迟滯敌军。目前已动员京畿、保定民夫六万余人,择五十余处先行开工,进展顺利。臣谨遵陛下『以工代賑,善待民力』之圣旨,所有工钱粮餉,皆由陛下所赐內帑支应,按日结算,绝无拖欠。工食优渥,远胜常例,故民夫用命,士气高昂,沿途百姓亦於路边设棚施茶,称颂圣恩浩荡。预计入冬之前,京畿外围之立体防御体系可初见成效。喜峰口、古北口等歷来为敌所破之衝要之地,臣已委派总兵马兰峪等宿將,重点督造,確保其坚如铁壁,万无一失。” 写到这里,孙承宗脑海中浮现出工地上那热火朝天的景象。 那些领到工钱的民夫,脸上洋溢著的是朴素而真实的喜悦。 他们不再是被强迫的徭役,而是为朝廷“打工”的僱工,干活的劲头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他深知,皇帝此举,不仅仅是修墙,更是在收拢民心。民心,才是大明最坚固的长城。 “其二,宣大外屏之建,意在以外製外。臣已遣派原宣府巡抚、深諳蒙情的得力参將王象乾、高第等人,携陛下內帑所出之重礼与国书,分赴漠南、漠西各部。臣遵陛下『分而治之,以利诱之』之策,对察哈尔部林丹汗,以正统自居,许其『黄金家族』之名,赠其蟒袍玉带,满足其虚荣;对实力较强之喀喇沁、土默特诸部,则以重利相诱。现已与各部首领达成初步协议,擬於张家口、大同府外,重开马市。我朝以武夷山之茶砖、松江府之棉布、佛山镇之铁锅等蒙人急需之物,换其良种战马、过冬牛羊。此举既可安抚其心,断其与建奴勾结之念,又可为我朝京营、边军补充急需之战马。协议中更约定,凡蒙古部落能提供建奴动向之准確情报者,以情报等级,赏银百两至五百两不等;能斩获真奴首级者,无论兵民,赏银千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此策若能长久,则宣大一线可保无虞,蒙古诸部亦將成为我朝刺探敌情、牵制敌势之外围臂助。” 放下笔,孙承宗轻轻揉了揉手腕。 他知道,这项工作远比奏摺上写的要复杂。 那些蒙古部落,桀驁不驯,首鼠两端,若非皇帝赐予的真金白银和那些远超建奴所能给予的实惠货物,他们绝不会如此轻易地倒向大明。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经济战爭,而大明,这一次,终於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其三,登莱海路之畅,意在盘活东江之棋。臣已严令登莱巡抚袁可立,將水师战船修缮完备,並新建福船二十艘,確保每月至少有两拨规模化船队,往返皮岛。陛下之前所赐毛文龙之粮餉物资,已尽数送达。据回报,毛文龙得此天恩,感激涕零,上表称『圣恩浩荡,万死难报,臣唯有效死而已』,並已於开春之后遣其部將孔有德、耿仲明等,尽出麾下精锐,分多路袭扰镇江、鞍山驛、宽甸六堡一带,焚其粮草,破其屯田,斩获颇丰。虽其战报或有夸大,然据我方於义州之探报核实,建奴后方確已大乱,皇太极被迫从南线抽调至少两个牛录的兵力回防,有效牵制了建奴南下之兵力。毛文龙虽有诸多不堪之处,然其於敌后之牵製作用,无可替代。陛下此举,以小利而获大功,实乃圣明之断。” 第80章 其忧在袁崇焕 写到这里,孙承宗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皇帝的战略,环环相扣,逻辑清晰,效果显著。 他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棋手,看似閒庭信步地落下几颗棋子,却已经將整个棋盘的局势,牢牢地掌控在了自己的手中。 固蓟镇,是为京师之盾;联蒙古,是为宣大之屏;援东江,是为辽西之矛。三者互为犄角,相辅相成,一个宏大的战略包围网,正在缓缓收紧。 但是…… 孙承宗的笑容,渐渐敛去。他的眉头,又不禁微微皱起。他的笔锋也隨之一转,变得沉重而迟疑。整个棋盘上,几乎所有棋子都在按照预定的轨跡移动,唯有一颗,最关键、也最锋利的棋子,显得那样的格格不入。 “然,诸务顺遂之中,亦有隱忧。其忧,在辽西,在寧远,在袁崇焕。” 他写下这个名字时,今日军议上,袁崇焕那张因愤怒和偏执而涨得通红的脸,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袁崇焕確係將才,此毋庸置疑。其人坚毅果敢,擅用火器,深得关寧將士之心。有其镇守寧锦,则辽西正面可保无虞。此其长处也。臣抵任之后,亦遵陛下之意,对其多番抚慰,钱粮器械,优先拨付,未尝有半分剋扣。然其人亦有致命之短,其性骄狂,好大喜功,视同僚为无物,视兵权为私產。臣推行之蓟镇防务,其更是在军议之上,公然斥为『宋儒治兵』、『无用之举』,以为糜费钱粮,不如尽数拨予其关寧军。其心之狭,其志之骄,可见一斑。” “臣闻其近日常闭门不出,与其心腹將领赵率教、祖大寿等人,彻夜观图,似在谋划惊天之策。其言谈之间,多有『毕其功於一役』之豪言,对臣之『步步为营,缓图渐进』之策,嗤之以鼻。臣恐其为博个人功名,为求圣眷无双,会行险一搏,置国家整体战略於不顾。其今日军议之言行,已显露此兆。” “今日军议,臣以大局观稍加点拨,言及东江牵制之功,其便面露不屑;言及蓟镇防御之重,其便冷嘲热讽,终至愤而离席。可见其心胸,实难堪负天下之重任。此人,乃一柄绝世之利剑,用之得当,可斩將夺旗;然若失於掌控,则必伤及自身。其於寧远之功,不可没;然其於广寧之败,身为文官却无视上司节制、私自弃城之过,亦不可忘。其成於刚愎,亦必败於刚愎。” “故,臣恳请陛下,对其,既要用其才,亦要防其骄。恩威並施,牢牢將其,掌控於股掌之间。切不可因其一两场胜仗,或其慷慨激昂之陈词,而许其无上之权柄。否则,恐非国家之福,社稷之福。” 写完最后一句,孙承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背心已渗出一层薄汗。 他知道,这封奏疏的后半段,是在冒著极大的风险,弹劾一位圣眷正隆的功臣。 但他更知道,这是他身为帝师,身为老臣,对国家,对皇帝,应尽的责任。 他將奏疏,仔仔细细地,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確认无误后,才用火漆將其仔仔细细地封入一个特製的蜡封铜管之中。 他亲自將铜管交给了门外等候多时,风尘僕僕的锦衣卫信使。 “八百里加急,片刻不得延误!”他沉声命令道。 “遵命!”信使躬身领命,转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孙承宗知道,这封奏疏將插上翅膀,在十二个时辰之內跨越数百里,摆上皇帝的御案。 他相信,御座上的那位天子虽然年轻,却有著远超常人的洞察力和决断力。 他一定能够读懂他字里行间的那份几乎要溢出纸背的担忧。 数百里之外,紫禁城,西暖阁。 夜色如墨,唯有此间,灯火通明,將年轻天子修长的身影投射在背后的墙壁上,隨著烛火的跳动而微微摇曳。 朱由检展开手中的密信,一目十行地扫视著。他的手指,在面前那巨大的、由格物院精心製作的北方全域沙盘上,隨著信中孙承宗描述的地点,缓缓移动。 当看到“蓟镇防线……民夫用命,士气高昂”、“宣大马市……蒙古诸部,利诱之,已达成初步协议”、“登莱海路……毛文龙感激涕零,遣將袭扰敌后,有效牵制”这些字眼时,他紧绷了数月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髮自內心的微笑。 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孙承宗,就是那个,最適合执行他这套“战略防御”体系的总负责人。 他稳重,老成,资歷深厚,大局观强,能够將他这个穿越者脑中,那些超越时代的宏大蓝图,稳稳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落实到这个时代粗糙而坚实的土地之上。 那一百五十万两银子,花得太值了! 这就像开一家濒临破產的大公司,他这个穿越而来的董事长(ceo)有了起死回生的商业计划书和一笔救命的启动资金,但最关键的,还是需要一个靠谱的总裁(coo),带著下面那群盘根错杂、各有心思的部门经理和员工,去把產品研发出来,把市场渠道铺开来。 孙承宗,就是他现在,最值得信赖的超级coo。 有了孙承宗这张巨大的、正在缓缓铺开的安全网,朱由检觉得,自己那根自从穿越以来,就因为恐惧“煤山歪脖子树上白綾三尺”而时刻紧绷的神经,终於可以稍稍放鬆一下了。 他知道,只要这套体系能够完全建立起来,那么歷史上,皇太极绕道蒙古、兵临城下的“己巳之变”,发生的概率就会被降到最低! 这是他,为自己,为京师,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大明,买下的,最重要的一份生存保险! 然而,当他的目光,顺著信纸滑到奏疏的后半段,看到孙承宗对袁崇焕那段精准而又充满忧虑的评价时,朱由检嘴角的笑意,瞬间,便凝固了。 “其性骄狂,好大喜功……” “恐其为博功名,而行险一搏……” “此人,乃一柄绝世之利剑……若失於掌控,则必伤及自身……” 朱由检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微微发白。他將那份沉甸甸的奏疏,轻轻地,放在御案之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靠在冰冷的椅背上,一种深深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第81章 该怎么办? 袁崇焕…… 这个名字,就像一个魔咒,一个在他穿越前的世界里,就充满了无尽爭议和矛盾的符號。 他的脑海中,歷史的片段,如同决堤的潮水般,混乱地涌来。 一个画面里,是袁崇焕在寧远城头,意气风发,指挥著红夷大炮,將不可一世的奴酋努尔哈赤轰下阵去,为整个大明挽回了最后的尊严。 他是那个时代的擎天一柱,是无数后世“明粉”心中,那个“若袁督师在,大明何至於亡”的悲情英雄。 另一个画面里,却是他站在京师的平台之上,面对年轻的崇禎皇帝和满朝文武,慷慨激昂,立下“五年平辽”的军令状。 那份自信,那份豪情,几乎要衝破史书的纸张。 紧接著,画面一转,是皮岛的风,吹拂著他冰冷的面孔。 他手持尚方宝剑,以十二条罪名,矫詔擅杀了同为节帅的毛文龙。 东江镇这颗大明插在建奴后心上最重要的钉子,从此人心离散,內乱频发,最终崩塌。 再然后,是皇太极再无后顾之忧,集结主力,绕道蒙古,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兵临北京城下! “己巳之变”爆发,勤王之师仓促集结之后被一一击破,京师震动,人心惶惶。 而那个曾夸口“五年平辽”的袁崇焕,却只能带著他的关寧铁骑,在北京城外,与建奴打一场屈辱被动的追逐战。 最后的一幕,是崇禎皇帝在巨大的压力和背叛感之下,將他下狱,凌迟处死。 那个曾经的民族英雄,最终以“通敌”的罪名身死名裂。 而大明,也因为这次巨大的內耗和军事失利,元气大伤,再也无力回天…… 一幕幕,一桩桩,清晰得仿佛昨日。 “唉……” 朱由检猛地睁开眼睛,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嘆息,眼底,却没有了刚才那股彻骨的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將他淹没的矛盾与挣扎。 太复杂了。 袁崇焕这个人,实在是太复杂了! 如果他只是一个单纯的奸臣,或是一个无能的庸才,朱由检可以毫不犹豫地將他踢出局。 可他不是。 他的才华,他的战功,是真的;他的骄狂,他的刚愎,也是真的。 他就像一枚硬幣,一面刻著“国之长城”,另一面刻著“帝国灾星”。 在穿越之前,朱由检还是一个混跡於各大歷史论坛的“键盘侠”时,也曾为了袁崇焕的功过是非,和別人爭论得面红耳赤。 他看过为袁崇焕翻案的雄文,也读过將他批得体无完肤的专著。 他知道,歷史上的崇禎,在杀掉袁崇焕之后很快就后悔了,还为他修了祠堂。 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的复杂性。 现在,轮到他了。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置身事外,对歷史人物指点江山的旁观者。 他是皇帝,是那个手握生杀大权,一念之间,便可决定这枚硬幣最终会呈现出哪一面的,当事人。 孙承宗的密信,就像一只手,將这枚硬幣冷酷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老师的判断精准而老辣,几乎与后世最严谨的歷史分析不谋而合。 他看出了袁崇焕的才,也看透了他的险。 这封信,是在提醒朱由检,是在警告他。 按照歷史剧本走,他应该怎么办? 是像歷史上的崇禎一样,先被袁崇焕的豪言壮语所迷惑,给予他无上的权柄,然后在他擅杀毛文龙、导致“己巳之变”后,再在愤怒与失望中,將他处死? 那他这个穿越者,和那个刚愎自用、最终吊死煤山的崇禎,又有什么区別?!他岂不是白来了这一趟? 那反过来呢? 他现在就因为孙承宗的警告,因为自己预知歷史的“金手指”,就直接对袁崇焕进行打压、猜忌,甚至找个藉口將他罢黜? 万一……万一歷史是可以改变的呢? 万一这一世的袁崇焕,在自己的敲打和孙承宗的制衡下,能够收敛起他的骄狂,真正成为那座“国之长城”呢? 如果自己因为过度的猜忌,而扼杀了一位本可以力挽狂澜的帅才,那自己,岂不就成了那个自毁长城、害死忠良的“昏君”? 这个念头,让朱由检不寒而慄。 他怕重蹈歷史的覆辙,更怕自己,亲手缔造一个同样悲惨的结局。 这就是穿越者的“知识诅咒”。 你知道得太多,顾虑就太多。 你总想规避所有的错误,却可能在规避的过程中,犯下更大的错误。 朱由检从御案后站起身,在空旷的暖阁內,缓缓踱步。 冰冷的地面,透过薄薄的靴底,传来一丝凉意,让他的头脑,稍稍清晰了一些。 他停下脚步,重新审视著那份奏疏。 孙承宗说:“对其,既要用其才,亦要防其骄。恩威並施,牢牢將其,掌控於股掌之间。” 老师的话,点醒了他。 他不能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全知全能的“剧本预言家”了。他现在是皇帝!他拥有的,不应该仅仅是后世的知识,更应该是基於当前局势,进行独立思考和判断的能力! 歷史,是死的。人,是活的。 奏摺上的文字,是正在发生的事实。孙承宗是他可以信赖的眼睛。而他朱由检,必须是那个做出决断的大脑! 他不能再犹豫了。 犹豫就会败北。 无论是歷史上的崇禎,还是现在的他,面对的最大问题,都是信息的不对称。崇禎是因为不知道袁崇焕的另一面而被骗;而他,则是因为知道得太多,而被不同的“歷史剧本”所困扰。 打破这种困局的唯一办法,就是亲自去验证! 他需要第一手的信息!他需要面对面地,去看一看这位搅动了歷史风云的人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要亲眼看一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烁的究竟是忠诚的光芒,还是野心的火焰! 他要亲自听一听,他那石破天惊的“五年平辽”大计,到底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战略构想,还是一个毫无根据,为了博取权位的狂妄之言! 他必须將这个最不稳定的变量,置於自己的注视之下,进行最彻底的观察和剖析! 想到这里,朱由检心中的迷雾,豁然开朗。 他不再纠结於歷史的两种可能,而是选择相信自己作为君主的判断力。 他缓缓走回御案前,重新坐下。 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背负著沉重责任的清醒与决绝! “袁崇焕……”他再次低声念著这个名字,语气已经平静下来。 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立刻召袁崇焕入京。 这不是一次预设了结局的审判。 这是一次面试,一次关乎大明国运的面试。 他要亲自来当这个主考官。 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判断袁崇焕,究竟是力挽狂澜的国之栋樑,还是將帝国拖入深渊的国之巨贼。 而这一次,利剑的剑柄牢牢地握在他的手中。 是用它来披荆斩棘,守护疆土,还是用它来斩断祸根,拨乱反正,都將由他自己来决定! 第82章 回京述职 那一场与孙承宗在节堂上的激烈爭论,如同在袁崇焕的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隨后的几天,他都將自己关在籤押房內,整日面对著那幅巨大的《辽东全舆图》,不眠不休。赵率教等心腹將领数次求见,都被他以“思索军务,不得打扰”为由拒之门外。 外人只道袁督师因被老公相顶撞而心生鬱结,却不知,在那间被烛火照得彻夜通明的房间里,袁崇焕心中的鬱结早已被一种更加炙热、更加狂放的情绪所取代。 他在完善他那个石破天惊的计划。 “五年平辽!” 这四个字,像一道神諭,在他的脑海中反覆迴响。他將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反覆推敲,直至他认为完美无瑕。 第一年,他要以雷霆手段,整肃边防。首当其衝的,便是东江镇的毛文龙。他已经罗列好了那廝的“十二条必斩之罪”,每一条都有人证物证。只要皇帝赐予他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他便可亲赴皮岛,斩此獠以正军法,然后收编其精锐,將每年耗费在东江那无底洞里的无数银子,全部转用於关寧军! 第二、三年,他將以战养战,步步为营,但绝非孙承宗那种蜗牛爬行般的修墙策略。他要以寧远、锦州为基地,主动出击,通过小规模的、高烈度的野战,不断蚕食建奴的有生力量,同时將防线稳步推进至广寧、辽河一线,收復所有失地。 第四、五年,则是决战!他將集结整个辽东的精锐之师,以红夷大炮为攻坚利器,以关寧铁骑为决胜利剑,发动一场辉煌的“辽瀋会战”,直捣黄龙,攻克瀋阳! 他甚至连战后的受降仪式,都已经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遍。他要让皇太极,和所有后金的贝勒、王公,跪在他的马前,呈上降表和玉璽。他要亲自將那面代表著胜利的日月大纛,插上瀋阳城的最高处! 到那时,天下谁还敢说他袁崇焕没有大局观?谁还敢质疑他的方略? 孙承宗那个老朽,只会为他今日的短视而羞愧!满朝那些碌碌无为的文官,只会在他的不世之功面前,顶礼膜拜! 而年轻的天子,也必將明白,他袁崇焕,才是那个真正能为大明挽回国运的天选之人! 就在袁崇焕沉浸在这种即將功成名就的巨大喜悦与激动中时,一阵急促而又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督师!”是亲兵的声音,带著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宫里来人了!是司礼监的王公公,带著锦衣卫!” 袁崇焕猛地一怔。 司礼监的太监,还带著锦衣卫?这阵仗……非同小可。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难道是孙承宗那个老傢伙,在皇帝面前告了我的刁状?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不会。 新皇英明神武,以雷霆手段清除阉党,绝非昏聵之君。 他既然重用自己,让自己总督一方,就不会因为区区几句口角之爭,就派人来问罪。 更何况,天子若要问罪,来的就不是司礼监的太监,而是詔狱的緹骑了。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冠,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开中门,迎天使!” 片刻之后,督师府正堂。 袁崇焕率领蓟镇大小將官,跪迎圣旨。为首的王公公,面白无须,神情严肃,正是崇禎皇帝登基后,身边最得势的內侍之一,王承恩。 王承恩展开一卷明黄的圣旨,用他那特有的、略带尖锐的嗓音,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蓟辽督师袁崇焕,自任事以来,屡建奇功,於寧远一役,挫敌凶锋,壮我国威,朕心甚慰。然辽事实乃国之头等大事,非一人之智可定,非一日之功可成。朕於宫中,日夜思虑,常感鞭长莫及,所闻多为转述,恐失其真。” “兹,特召尔回京,於平台,向朕及內阁、六部诸臣,当面『述职』。凡辽东之兵马、钱粮、城防、敌情,以及尔心中所思所想之平辽方略,皆需毫无保留,一一奏明。朕欲闻第一手之实情,欲集思广益,以定万全之策。” “辽西军务,暂交由总兵赵率教代管;蓟镇防务,统归老公相孙承宗节制。尔接旨后,即刻启程,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读完,整个大堂,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跪在最前面的袁崇焕身上。 这道圣旨,太不寻常了! 召边关大帅回京,居然用了一个谁也听不懂的新词——“述职”? 这是什么意思?是褒奖?是问责?还是……另有他图? 尤其是最后那句,“蓟镇防务,统归老公相孙承宗节制”,更是让所有袁崇焕的心腹,都感到了一丝不祥的寒意。这不等於,是暂时剥夺了袁督师的兵权吗? 袁崇焕自己,也愣住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述职……述职……他反覆咀嚼著这个新鲜而又陌生的词语。这不是朝廷官面文章里,惯用的词汇。 “述”,陈述,阐述。“职”,职责,职司。 连在一起,不就是……匯报工作? 当这个极其现代化的理解,在他这个古代士大夫的脑海中浮现时,袁崇焕自己都嚇了一跳。但他越想,越觉得,只有这个解释,才最贴切! 这不是问罪!如果是问罪,圣旨的措辞,绝不会如此客气,甚至还先褒奖了他寧远大捷的功劳。 这不是简单的陛见。如果是陛见,不会特意点明,要当著內阁、六部所有重臣的面。 这分明是,一场最高规格的,关於辽东战略的“工作报告会”! 想通了这一层,袁崇焕心中的所有疑虑和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巨大的狂喜! 他明白了! 皇帝赏赐毛文龙,是为了安抚东江,施展“两面夹击”的阳谋。 皇帝起用孙承宗,是让他这个老成持重的前辈,来稳固京畿的防线,是“筑巢”。 而现在,轮到他了! 皇帝召他回京“述职”,就是要听他这个战斗在第一线的总指挥,来谈谈,如何“引凤”!不,是如何“屠龙”! 孙承宗那个老傢伙,一定在奏报里,提到了自己与他的爭执。但英明的陛下,没有偏听偏信。他选择了一种最公平、最直接的方式——让你们两个,都把自己的方案,拿到檯面上来,当著所有人的面,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袁崇焕,正愁自己的“五年平辽”大计,如何才能绕过孙承宗这个障碍,直接上达天听。没想到,皇帝,居然亲自为他,搭建了这样一个完美的舞台!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紫禁城的平台之上,他自己,面对著天子和文武百官,手持舆图,口若悬河,將自己的宏伟蓝图,一一剖析。而孙承宗那套修墙的陈腐之论,將在他那充满激情与魄力的计划面前,显得何等的黯淡无光,不堪一击! “臣……袁崇焕,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袁崇焕叩首谢恩,声音洪亮,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动和自信。他双手高高举起,从王承恩手中,接过了那捲仿佛重逾千斤,又仿佛轻如鸿毛的圣旨。 第83章 晾在一边 三日后,袁崇焕轻车简从,踏上了回京之路。 临行前,他的心腹爱將——前锋总兵赵率教,在督师府內忧心忡忡地为他送行。 “督师,此番回京,前途未卜啊!”赵率教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担忧,“那孙老公相毕竟是帝师,在朝中门生故旧遍布。您在军议上与他那般爭执,他若是在陛下面前……我担心,此去,恐是鸿门宴啊!” 袁崇焕闻言,哈哈大笑。 他拍了拍赵率教的肩膀,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於狂热的自信光芒。 “率教,你错了!大错特错!” 他指了指京师的方向,语气激昂地说道:“你以为,当今天子还是先帝吗?你以为,朝堂之上还是魏忠贤当道的时候吗?不!时代变了!” “我告诉你,当今天子,是我大明数十年未有之英主!他要的不是唯唯诺诺的奴才,而是能为他披荆斩棘、开疆拓土的干臣!他要的不是粉饰太平的奏报,而是能真正解决问题的方案!” “鸿门宴?不!”袁崇焕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龙门宴!是我鲤鱼化龙的机会!我此去,不是去受审,是去献策!是去向陛下,向天下人展示我平定辽东的不世之策!” 他的豪情壮志感染了赵率教。 赵率教看著自己主帅那熠熠生辉的眼神,心中的担忧也去了一半。 在与眾將告別后,袁崇焕按例,前往节堂向孙承宗辞行。 书房內,孙承宗正在批阅公文。见到袁崇焕进来,他缓缓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元素,准备启程了?” “是,老公相。特来向您辞行。”袁崇焕躬身一揖,態度比之上次,恭敬了许多。在他看来,孙承宗马上就要成为他宏图大业的背景板,无须再与他计较。 孙承宗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端详了他片刻,缓缓说道:“陛下召你回京『述职』,此乃异数。到了陛下面前,当谨言慎行,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辽事艰难,非一朝一夕之功。切不可为求功名而作大言。” 这番话听起来是长辈对晚辈的谆谆教导,但袁崇焕却听出了其中潜藏的敲打。 “多谢老公相教诲。”袁崇焕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崇焕身负辽事实务,所见所闻,皆是战阵一线之真情。陛下垂询,末將自当以实相对,將辽东之真相,毫无保留地奏报於君前。绝不敢有半分欺瞒,亦不敢有半分退缩。” 所谓的“真相”,自然是,他袁崇焕所认为的真相! 孙承宗看著他那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中暗嘆一声,知道多说无益。他从桌上拿起一杯已经沏好的茶,递了过去:“一路顺风,老夫在蓟镇等你归来。” 袁崇焕接过茶,一饮而尽。 “借您吉言!” 说罢,他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再次躬身一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望著他那挺拔而又孤傲的背影,孙承宗久久不语,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官道之上,马蹄声急。 袁崇焕跨坐在一匹神骏的河套战马上,身后只跟著十余名精锐的关寧家丁。 春风拂面,吹起了他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没有丝毫的畏惧与不安。 相反,他的內心充满了无尽的激动与期盼。 从怀中,他掏出了一本用细麻线装订起来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上,用他那刚劲有力的笔跡,写著四个大字——《平辽策要》。 这里面,凝聚了他毕生的心血和抱负。 他甚至能想像到,当他在平台之上,將这本册子呈给皇帝时,年轻的天子会是何等震惊、何等欣赏的表情! 他仿佛看到,皇帝將尚方宝剑,亲手交到他的手中,用一种无比信任的语气对他说:“袁爱卿,辽东之事,自此,朕便全权託付於你了!” 他仿佛看到,孙承宗、满朝文武,那些曾经轻视他、质疑他的人,都將在他面前低下他们高傲的头颅。 回京的路,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通往荣耀之巔的阶梯上。 北京城那巍峨的轮廓,已经在远方的地平线上,依稀可见。 袁崇焕勒住韁绳,驻马远望,眼中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陛下,”他在心中,默念道,“臣,袁崇焕,来了!” 他已经准备好,用自己的惊天大计,去征服这位年轻的帝王,去征服整个大明! 袁崇焕入京的那一天,京师的天气出奇的好。 春日的暖阳將这座古老都城的琉璃瓦照得金光闪闪,仿佛在迎接一位凯旋的英雄。 然而,他预想中那种万人空巷、夹道欢迎的场面並没有出现。 他更预想不到的是,接下来的日子,等待他的,不是紫禁城平台之上万眾瞩目的“述职”报告会,而是兵部衙门安排的一处普通官驛里近乎於被遗忘的无尽等待。 第一天,他递上牌子,求见陛下。宫里回覆:陛下正在西苑,与內阁诸臣,商议西北军政,无暇召见。 第二天,他再次递牌。宫里回覆:陛下身体微恙,已传御医,今日不见外臣。 第三天,他派家丁去打探消息,得到的结果是:前兵部尚书崔呈秀、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夔龙等一干“前”重臣,被锦衣卫堵在府里,正在接受“財务审计”。整个京师官场,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一连五天,朱由检都没有召见他。 这种被晾在一边的感觉,让袁崇焕心中那团燃烧得无比旺盛的火焰,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迅速冷却下来。 巨大的失落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开始在他的心底蔓延。 他想不明白。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是皇帝听信了孙承宗的谗言,故意在敲打他?可这敲打的时间,也太长了些。 难道是京中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政治斗爭,皇帝无暇他顾?可这跟他回京述职,又有什么关係? 他那本凝聚了他毕生心血的《平辽策要》,就静静地躺在枕边,仿佛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他甚至开始怀疑,那道让他激动不已的“述职”圣旨,是不是根本就是皇帝的一个幌子? 就在袁崇焕在官驛里,从最初的信心满满,到后来的焦躁不安,再到如今的疑神疑鬼之时,他並不知道,此刻的紫禁城西暖阁內,气氛比他所在的官驛要凝重一百倍。 第84章 为时已晚 朱由检根本没空去“审计”什么崔呈秀,更没空搭理他那位还在做著“五年平辽”美梦的袁督师。 因为,就在三天前,一份从陕西用八百里加急,跑死了三匹好马送来的绝密军情塘报,已经摆在了他的御案之上。 塘报来自陕西巡抚孙传庭。 內容,简单而又触目惊心: “安塞县民高迎祥,聚眾作乱,杀官造反,攻占县城。贼势猖獗,旬日之间,已裹挟饥民逾万。臣,请罪!” 陕西,终究还是反了。 而且,比朱由检记忆中那个歷史上的崇禎元年七月,还要早了足足三个月! “妈的!”朱由检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御案上。 这已经是他这几天来,不知道第几次用这种充满了现代感的方式来发泄心中的怒火了。 站在他下首的,是和袁崇焕一起回京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和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 两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从未见过,这位年轻的天子发这么大的火。 朱由检的愤怒,不仅仅是因为叛乱的爆发。 更因为,这次叛乱,几乎是踩著他的脸,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自从他穿越以来,对陕西的局势,就给予了最高度的重视。 他知道,这里是整个晚明乱世的火药桶,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把自己记忆中最能干的“救火队长”——孙传庭派了过去,担任陕西巡抚。 他还破天荒地將魏忠贤这个歷史上最大的“背锅侠”,变成了自己的“特派钦差”,带著尚方宝剑和一百多万两賑灾银,也扔到了陕西。 他给他们的任务很明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孙传庭负责整顿吏治,恢復生產;魏忠贤负责镇压不法,监控豪强。两人双管齐下,就是要在这颗炸弹爆炸之前,拆掉它的引信! 这套“精英官僚+强力太监”的组合拳,下去之后,效果一度非常显著。 孙传庭刚正不阿,手段凌厉,一到任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查办了十几个贪赃枉法的州县官员,极大地整肃了陕西的官场风气。 而魏忠贤,更是把他在京城里那套翻云覆覆雨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 在那次劝捐风波过后,他带著东厂的番子,以“清查逃税漏税”为名,把西安府里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藩王宗室、縉绅豪强,挨个敲打了一遍,硬是从他们那肥得流油的口袋里,又“劝捐”出来三十多万两银子。 有了钱,有了粮,孙传庭开仓放粮,以工代賑,组织饥民兴修水利,开垦荒地。陕西那岌岌可危的局势,一度真的被稳住了。 可谁能想到…… 积重难返!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朱由检的心头。 他可以派去孙传庭,可以派去魏忠贤,但他不可能把陕西几百个州县的官员全都换成他自己的人! 总有一些地方,总有一些人,是中央的政令无法触及的死角! 总有一些人,把皇帝的圣旨当成耳旁风! 安塞县,就是这样一个死角。 那个已经被掛在城门上的安塞知县,就是这样一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蠢货! 朱由检下令“暂免钱粮,开仓賑济”,他阳奉阴违,偷偷扣下賑灾的粮食,继续派手下的狗腿子催租逼税! 因为在他的脑子里,根深蒂固地认为,只有把钱粮收上来,才是他的政绩。 至於老百姓的死活,那关他屁事? 大不了,饿死了再从別处流亡过来一批,反正大明朝最不缺的就是人。 而高迎祥,就是被他亲手逼反的! 孙传庭的塘报里,附了一份锦衣卫从延安府百户所,紧急调取的关於“高迎祥”的背景资料。 朱由检看著这份资料,只觉得一阵阵的头疼。 他当然知道这个初代闯王到底是谁。 高迎祥,陕西安塞县高川村人。 早年他不是泥腿子,而是个体户,职业是贩马。 因为常年在延安府和蒙古边境之间跑,所以练就了一身嫻熟的骑射功夫,膂力过人,打架斗殴,一个能干翻好几个。 最要命的是,这位老兄跟后世的某些黑道大哥似的,为人仗义疏財,好交朋友。 贩马赚来的钱,自己没攒下多少,大都用来接济乡里那些穷哥们儿了。 今天你家没米下锅,他给送一袋;明天他家孩子生病,他给出钱请郎中。 久而久之,钱没攒下,名声和號召力却攒下了。 在高川村乃至整个安塞县,他高迎祥说一句话,比县太爷还好使。 那天,县衙的催收小吏,又下乡逼税。 他们闯进了一户刚刚死了人,正在办丧事的人家,不但要抢走家里唯一的一头耕牛,还把灵堂给砸了。 高迎祥正好路过,看不下去上前理论。小吏们仗著官府的身份,不但不听,还对他破口大骂,甚至动手推搡。 这下,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高迎祥一怒之下,夺过一个小吏手里的铁尺,当场就把他开了瓢。 然后,一不做,二不休,他振臂一呼:“弟兄们!官府不让我们活,我们还给他交个屁的税!跟我走,杀进县城,抢他娘的!” 周围那些早就被压迫到极限的穷苦百姓,一听这话,瞬间响应。 於是,这位三十多岁的贩马商人,就这么,在短短半天之內摇身一变,成了一支叛军的首领。 他们衝进安塞县城,几乎没遇到任何抵抗。 那个不知死活的县令,还在后衙里听著小曲儿。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愤怒的饥民,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高迎祥也没跟他废话,直接下令:“砍了!把他的狗头,掛在城门上!告诉所有人,谁再敢逼我们交税,这就是下场!” 就这样,歷史的车轮,虽然稍微拐了个弯,但终究还是,碾了过来。 当上千名自动投奔过来的饥民,將高迎祥簇拥在县衙大堂上,请求他带领大家“闯出一条活路”的时候,按当时流行的做法,这位老兄也给自己起了一个响亮无比的绰號—— “闯王!” 为了让自己的形象更符合这个酷炫的id,他还给自己搞了一套专属的“皮肤”——从县衙的布库里,找出最好的白布,做了一身白色的战袍,戴了一顶白色的毡帽,再从县衙的马厩里,挑了一匹最高大的白色骏马。 当他穿著这身行头,骑在白马上,出现在安塞城头时,下面那些面黄肌瘦的饥民看著他,简直就像看到了救世主降临。 在阳光下,那一身白色,是如此的醒目如此的耀眼! 孙传庭在塘报的最后,几乎是咬著牙写道:“臣已调派延绥总兵杜文焕,率兵三千前往安塞弹压。然安塞知县已铸成大错,臣用人不察,督导不力,罪该万死!为时已晚矣!” “为时已晚……”朱由检喃喃地重复著这四个字。 是啊,为时已晚。 第85章 人性 星星之火,已经点燃。 接下来,必然是燎原之势。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张献忠、罗汝才……那些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都会像雨后春笋一样,一个个冒出来。 这个帝国,最致命的內部溃疡,已经开始流脓了。 “许显纯。”朱由检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臣在!”许显纯一个激灵,赶紧跪下。 “给朕查!”朱由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朕要知道,除了这个安塞知县,陕西还有多少个这样的蠢货!还有多少人,在给朕阳奉阴违!查出来一个,给朕就地拿下抄家!財產全部充入陕西賑灾银库!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许显纯领命,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他知道,皇帝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 “王承恩。”朱由检又转向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旨意,擬两道中旨。一道,发往內阁。告诉他们,陕西的乱子,朕知道了。朕不追究孙传庭和魏忠贤的责任。让他们告诉孙传庭,仗,要打!但抚,更要紧!让他立刻上奏,需要多少钱,多少粮,朕从內帑给他想办法!” “另一道,发给袁崇焕。”朱由检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告诉他,京师事忙,让他安心在官驛休养。他的『述职』,往后推一推。” 现在,他哪还有心情去听什么“五年平辽”? 外患固然要命,但那是皮肤病。 而陕西的內乱,是心臟病! 心臟病不治好,隨时都可能猝死! 他必须集中全部的精力,来应对这个比建奴更可怕也更致命的敌人! 至於袁崇焕…… 就让他先在官驛里,好好冷静冷静吧。 也许,让他亲眼看一看,这个帝国,除了辽东之外,还有多少地方在流血,在溃烂,对他那颗已经被“平辽”二字填满了的脑袋,也是一件好事。 朱由检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西暖阁內,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那巨大的沙盘前,看著代表著陕西的那片黄土地。 他的手指,在“安塞”那个小小的標记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高迎祥……”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闯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陕西,投向了东北方,那片代表著辽东的区域。 一个高迎祥,已经让他焦头烂额。 而另一个,更让他头疼的,拥有著无与伦比才华和同样无与伦比破坏力的男人,此刻正在北京城里,焦急地等待著他的召见。 一个,是帝国的心腹之患。 一个,是帝国的干城之將,也可能是自毁长城的祸根。 两颗巨大的炸弹,同时开始倒计时。 朱由检只觉得,自己这个穿越者皇帝,当得真他娘的累! 陕西巡抚衙门的后堂,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孙传庭,这位被皇帝寄予厚望的“救火队长”,此刻正脸色铁青地盯著墙上那幅巨大的《陕西舆地全图》。 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死死地钉在“安塞县”那个小小的標记上。 安塞知县那颗被掛在城门上的头颅,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隔著几百里地,狠狠地抽在了他孙传庭的脸上。 他到任陕西才几个月,日夜操劳,整顿吏治,开仓放粮,以工代賑,眼看著那沸腾的民怨好不容易被他压下去了一些,可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簣。 一个蠢货,就能让他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啪!” 孙传庭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废物!蠢猪!朝廷的賑灾粮发到他手里,是让他拿去餵狗的吗?!”孙传庭的怒吼,在空荡荡的后堂里迴荡,“陛下三令五申,『暂免钱粮,以抚民心』!他把圣旨当成了什么?!” 堂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嗤”笑,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如此压抑的氛围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孙传庭猛地回头,凌厉的目光射向声音的来源——正歪著身子,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优哉游哉地用茶盖撇著浮沫的魏忠贤。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令百官闻之色变的九千岁,此刻身上穿著一件看似普通却用料考究的暗花丝绸便服,脸上那张老脸皮笑肉不笑,像是在自家后院看戏。 自打离了京城,到了陕西这地界,魏忠贤的日子过得其实挺舒坦。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定位——皇帝派来,给孙传庭这头犟牛“配种”的,不,是“配对”的。 一个是朝廷正统的文官门面,一个是他这种干脏活累活的“阴间人”。 两人搭班子,乾的却是同一件事:替万岁爷保住这陕西,別炸了。 所以,他对孙传庭没什么好怕的。 怕也没用,孙传庭又杀不了他,他的命攥在紫禁城里那位小爷手上。 “魏公公,你笑什么?”孙传庭的声音冰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 魏忠贤放下茶杯,用一种近乎於悲悯的眼神看著他,慢悠悠地说道:“咱家笑孙抚台您啊,都这时候了,还跟个刚出道的愣头青一样,只会发脾气,骂死人。” “你!”孙传庭被他这阴阳怪气的语调气得血往上涌。 “咱家说错了吗?”魏忠贤摊了摊手,一副“我就是这么直接”的无赖样子,“那安塞知县是蠢。可他要是不蠢,怎么会死?这官场上,想往上爬,要么聪明,要么蠢。他显然选了后者。您对著一个已经去阎王爷那儿报到的蠢货发火,除了气坏自己个儿的身子,让亲者痛,仇者快之外,还有个球用?” 孙传庭被他这番粗鄙却又直白的歪理,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啊,骂死人,有什么用? “再者说了,”魏忠贤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翘起了二郎腿,“您以为,这事儿,就他一个人的错?” 孙传庭的目光一凝,沉声问道:“魏公公,有话,不妨直说。”他虽然厌恶魏忠贤,但也不得不承认,这老阉狗,在某些方面看得比他透。 “嘿,”魏忠贤笑了,笑得有些玩味,“孙抚台,您是状元及第,天子门生,读的是孔孟圣贤书,讲的是修齐治平的大道理。您觉得,天底下的人,都该跟您一样,忠君爱国,体恤百姓。可您有没有想过,这世上,九成九的人,他既不是圣人,也不是混蛋,他就是个……普通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普通人,想的就是自己那点事儿。老婆孩子热炕头,兜里有钱,碗里有肉。当官的呢?也一样。他们想的,是怎么保住自己的乌纱帽,怎么往上再挪一步,怎么让家里的小金库,再鼓一点儿。” “您在这西安城里,雷厉风行,杀人罢官,是挺威风。可下面那些个州县的官儿,怎么想?” “他们想的是,抚台大人离我几百里地远,天高皇帝远的。我只要把帐面做平了,文书写漂亮了,他能奈我何?他总不能长著千里眼,顺风耳吧?至於那些泥腿子,饿死了,谁知道?大旱之年,饿死几个人,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魏忠贤的这番话,直接剖开了大明官场那层光鲜的外皮,露出了里面腐烂流脓的內里。 第86章 路倒 孙传庭沉默了。 他知道,魏忠贤说的是现实。 他来回踱著步,脸上的神情,从愤怒,渐渐变成了深深的忧虑和无力。 “我已上书请罪。”他嘆了口气,颓然坐下,“延绥总兵杜文焕,已经带兵去了安塞。可我总觉得,这仗就算打贏了也没用。高迎祥死了,还会有王迎祥,李迎祥冒出来。这把火,灭不掉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裱糊匠,面对著一栋四处漏风的破房子,刚糊好东墙,西墙又塌了。 “这就对了嘛。”魏忠贤点了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您总算想明白了。这病啊,在根儿上。光砍几个烂叶子,是没用的。得挖根儿。” 孙传庭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如何挖根?” 魏忠贤咧嘴一笑,站起身,走到孙传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让孙传庭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躲开,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孙大人,”魏忠贤的语气,难得地,变得有些认真,“咱家是烂泥里打滚出来的,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咱家只知道,想知道狗吃没吃屎,不能问狗,得亲自凑过去闻闻。”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您想知道这陕西,到底是个什么球样子,光坐在这西安城里,当您的『安乐抚台』,是没用的。” “您得亲自下去,走一走,看一看。”魏忠贤的眼睛眯了起来,闪烁著一种只有在底层摸爬滚打过的人,才有的精明和狡黠。 “不带仪仗,不发文书,就咱们俩,再带几个靠得住的番子。换上便装,扮成走南闯北的客商,骑上快马,去那乡间地头,去那灾民窝棚,去听一听,老百姓的嘴里,骂的都是谁;去看一看,他们的锅里,煮的到底是米,还是草根树皮!” “您只有亲眼看到了,亲耳听到了,您才知道,您这把刀,该往哪儿砍!您这服药,该往哪儿下!” “別忘了,”魏忠贤凑到孙传庭耳边,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戏謔和提醒,“万岁爷,为什么把咱家,这条他最討厌的老狗,派到您身边?不就是信不过你们这些文官的嘴,想让咱家,当他的眼睛和耳朵,顺便……也给您当个拐棍儿嘛。” “拐棍儿”三个字,让孙传庭的心,猛地一颤。 他明白了。皇帝,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皇帝知道他孙传庭一身正气,但不懂江湖险恶;而魏忠贤,虽然名声烂透了,却最懂如何跟那些牛鬼蛇神打交道。 他们两个,一个代表“规矩”,一个代表“不规矩”。 合在一起,才是皇帝真正治理陕西这块烂地的完整手段! 孙传庭猛地站了起来,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魏公公,”他第一次,郑重其事地对魏忠贤拱了拱手,“受教了。” 魏忠贤嘿嘿一笑,摆了摆手:“別,您可千万別。咱家担不起。您是主官,咱家就是个帮您跑腿儿的。您拿主意,咱家照办就是。”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却透露出一种计谋得逞的得意。 他喜欢看到这些平日里眼高於顶的文官不得不向他请教的样子。 这让他找回了一丝在京城里失去的尊严。 “传我將令!”孙传庭的声音,变得果决而又凌厉,“抚院一应事务,暂交布政使打理!告诉他,本抚与钦差大人,要闭门数日,参详军务,不见外客!” “另外,备两套寻常商贾的衣服,四匹好马,一些乾粮和碎银子。” 魏忠贤眼睛一亮,明知故问:“孙抚台,您这是……” 孙传-庭走到那幅舆图前,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一个地方。 “咱们的第一站,就去,安塞!” 他的眼中,闪烁著冰冷的光芒。 “我倒要亲眼去看看,那片能逼出个『闯王』来的土地,究竟,烂成了什么样子!” 魏忠贤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知道,好戏,要开场了。他也想看看,这位一心为国的孙抚台,在亲眼见到这大明朝最真实的底层之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一定会……很有趣。 次日,西安城北门。 两名身著普通棉布长衫,扮作行商模样的中年人,带著两名精干的隨从,悄无声息地混在出城的人流中,向著北方的官道疾驰而去。 为首那人,面容刚毅,身材高大,正是陕西巡抚孙传庭。 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个看起来有些富態,脸上一直掛著和气生財笑容的“掌柜”,便是九千岁魏忠贤。 他们此行,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没有沿途官府的跪迎。有的只是四匹快马,和一颗想要探寻真相的心。 风,从陕北的黄土高坡上吹来,捲起漫天的尘土。 离开西安府的第三日,春日暖阳的偽装被彻底撕碎。 天空不再是关中平原那般澄澈的蔚蓝,而被一种仿佛积攒了百年尘埃的浑浊所取代。 风中带来的不再是泥土和草木的芬芳,而是一种难以名状,混合著腐烂、焦臭与绝望的复杂气味。 孙传庭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晋商袍服,感觉那股味道仿佛无孔不入的厉鬼,正一丝丝地钻进他的五臟六腑。 自踏入延安府地界,尤其是向著安塞县的方向行进之后,他和他身边这位“魏掌柜”之间的对话,便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眼前的景象,已经超越了言语所能描述的范畴,任何的愤怒、慨嘆,都显得苍白无力。 西安府,那个在他和魏忠贤双重铁腕治理下,已经开始恢復秩序、街面上甚至能看到些许笑脸的省城,此刻回想起来,竟像是一个遥远得不真实的梦境,一处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而他们现在行走的这片土地,才是大明朝血淋淋的底色。 官道,早已不成其为官道。 曾经被无数车马碾压得结结实实的黄土路,如今被一层细腻如粉的浮土所覆盖。 马蹄每一次落下,都会扬起一片呛人的尘雾。 道路两旁,连绵的田地彻底荒芜,看不见一丝绿色。 乾枯的作物残骸稀稀拉拉地戳在龟裂的大地上,犬牙交错的裂缝宽处甚至能伸进一只脚掌,仿佛大地都因乾渴而张开了无数哀嚎的嘴。 “孙老板,”魏忠贤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用马鞭指了指前方不远处路边的一个黑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看来,咱们遇到第一个『路倒』了。” 孙传庭的心猛地一沉。 “路倒”,一个无比残酷,却又在灾年中无比寻常的词。 第87章 懂个屁! 他催马靠近,那股在空气中瀰漫的腐臭味,瞬间浓烈了十倍。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 尸体已经高度腐败,面目难以辨认,只剩下薄薄一层黑色的皮肤紧紧地包裹著骨架。 他蜷缩在路边的沟壑里,一只手还保持著向前伸出的姿势,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乞求著什么。 几只硕大的乌鸦立在不远处,警惕地看著这两个不速之客,发出沙哑难听的叫声。 孙传庭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宦海沉浮多年,自问心志坚毅,可见到这般景象,依旧感到了生理与心理上的双重不適。 他身后的两名东厂番子,显然对此见怪不怪,只是面无表情地勒住马,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就这么……扔在这里?”孙传庭的声音有些乾涩。 魏忠贤“嗤”地一笑,那笑声在死寂的荒野里,显得格外刺耳。 “孙大人,我的抚台大人。您以为这是在哪儿?在您那窗明几净的巡抚衙门后院?入土为安?那得有力气挖坑,得有块木板做棺材,最不济,也得有张草蓆裹一裹吧?” 他用马鞭点了点那具尸体:“您瞧瞧,他身上连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死了之后,身上那点破布,都被活人扒走了。在这儿,活人比死人更需要那点东西。” “至於埋他?省省吧。活著的人,连刨树根的力气都快没了,谁还有閒工夫去管死人?再说,让他在这儿,还能给野狗乌鸦填填肚子,也算是为这片土地做了最后一点贡献。” 魏忠贤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扎在孙传庭的心上。 他读过史书,《汉书》里“人相食”的记载,《资治通鑑》里“流民满路,死者枕藉”的描述。 他以为自己懂。可当那些冰冷的文字,化作眼前这具散发著恶臭、被野兽啃噬的尸骸时,他才发现—— 自己懂个屁! 那种隔著书卷的“理解”,与亲眼目睹的“衝击”,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东西。 “走吧。”孙传庭调转马头,声音沙哑,“此地不宜久留。”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不敢再看,他怕自己胸中的那团火,会当场將他自己烧成灰烬。 一行人,继续前行。 在距离他们身后约莫一里地的一处黄土山坡上,几道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身影,正像猎豹一般,悄无声息地潜伏著。 为首的是骆养性,他举著一只小巧的单筒望远镜,这是皇帝亲赐的“千里镜”,价值连城,此刻正被他用来观察远处孙传庭一行人的动静。 他身旁,蹲著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面容黝黑、颧骨高耸的汉子。 此人穿著一身半旧的緹骑服色,腰间的绣春刀刀柄被磨得发亮,眼神锐利如鹰。 他便是一直跟著骆养性特训的锦衣卫试百户,李自成。 李自成没有望远镜,但他那双眼睛仿佛天生就是为这片黄土地而生。 即便隔著一里地,他也能清晰地分辨出远处的人影和马匹。 骆养性放下望远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眉头紧锁。 他出身將门,父亲是世袭的锦衣卫指挥使,自小在京城长大,可谓是含著金汤匙的天之骄子。 虽然身为锦衣卫,詔狱里的血腥他也见过,可像眼前这般,广袤天地间,儘是死亡与绝望的景象,对他造成的衝击丝毫不亚於孙传庭。 “我……我没想到,情况会恶劣到这个地步。”骆养性喃喃道,声音有些乾涩,“塘报上,只说『大旱,民飢』。可这……这何止是飢?这分明是地狱!” 他有些无法理解:“孙抚台到任,雷厉风行;魏公公奉旨前来,也从那些藩王和士绅嘴里,抠出了几十万两银子。按理说,賑灾的钱粮,都已下拨。怎么……怎么会还是这个样子?” “钱粮?”李自成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他从地上,捻起一撮干得不能再乾的黄土,在指间搓了搓,任其隨风飘散。 “骆大人,您是京里来的贵人,含著蜜糖长大的,不知道咱们这底下的道道有多深,有多黑。” 李自成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骆养性的心上。 “您就说那賑灾粮吧。从京城,运到西安,路上的耗损、官吏的『常例』,先刮去一层,这叫『浮头』。到了西安,入了省库,布政使大人要统筹全局,调配各方,他的衙门上下,几百张嘴要吃饭,总得留下一部分『调剂余粮』吧?这又刮去一层。” “然后,粮食从省库,发往延安府。这一路上,押运的官兵,沿途的驛站,哪个不要打点?府库的管事,总得验验成色,看看有没有发霉不是?这验一验,查一查,多多少少,又得少掉一些。这叫『中截』。” “好不容易到了府城,知府大人再往下,分发到各个县。安塞县的县太爷拿到了粮食。他手底下,有县丞、主簿、典史,还有六房的书办、胥吏、衙役。这些人,平日里就靠著『规费』过活,如今灾年,油水少了,眼都绿了。县太爷要想下面的人听话办事,是不是得先餵饱他们?於是,粮食又被分走了一大块。” “最后,那点可怜的粮食,终於要发到老百姓手里了。负责发放的里长、甲长,又是最后一关。他们把斗换成小斗,或者在米里掺沙子、石子,那都是最仁慈的做法了。更有甚者,直接把賑灾粮当成自己的粮食,高价卖给那些还有点家底的地主,或者乾脆就扣下不发,等著灾情过去,自己发一笔横財!” 李自成一口气说完,像倒豆子一样,將这套他亲眼见过无数次的“官场分肥流程”,血淋淋地展现在骆养性面前。 骆养性听得目瞪口呆,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虽然是锦衣卫,专司监察,但他的监察对象,大多是京里的王公大臣,搞的是政治斗爭,玩的是权谋心计。 对於这种深入帝国毛细血管的,系统性的基层腐败,他了解得並不深。 “这……这简直是无法无天!从上到下,层层盘剥!这不等於是在喝老百姓的血吗?孙抚台和魏公公难道就不知道?”骆养性又惊又怒。 “知道?他们怎么知道?”李自成反问,“他们坐在西安府,看到的,是下面报上来的帐册。帐册上写著:某年某月某日,发往某县賑灾粮若干石,由某官吏接收,已全部分发於民,百姓无不感念皇恩浩荡。帐做得天衣无缝,您能看出个屁来?” “至於魏公公,他厉害,他带著东厂的番子,能把西安城里的肥羊,榨出油来。可他能管得到这穷山恶水的每一个村,每一个寨吗?他的人手,够吗?他认识路吗?” 李自成指了指脚下的黄土地:“骆大人,您记住。在这陕西,尤其是陕北,天高皇帝远。官府的命令,出了县城三十里,效力就得打个对摺。出了五十里,那就是一张废纸!” 骆养性沉默了。 第88章 观音土 日头渐渐偏西。 孙传庭一行人,终於抵达了一个村落的边缘。 与其说是村落,不如说是一片废墟。 大部分的土坯房都已经倒塌,只剩下残垣断壁。 唯一几栋还算完整的屋子,也都是大门紧闭,看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整个村子死寂得可怕。 就在他们准备绕村而过时,一间破屋的门口,一个景象,让孙传庭猛地勒住了韁绳。 那是一个老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上披著几片烂布,正跪在地上,用手,费力地从一个破瓦罐里往外掏著什么。 他掏出一小块白色泥土一样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然后艰难地,一下一下地咀嚼著。 他的脸上,带著一种近乎於满足的诡异表情。 “那是什么?”孙传庭的声音在发颤。 魏忠贤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 他挥了挥手,两名番子立刻下马,警惕地靠近。 孙传庭也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块临行前准备的,虽然干硬但足够充飢的麦饼,递到老人面前。 “老人家,吃这个。” 那老人抬起头,一双浑浊得几乎看不到瞳仁的眼睛空洞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麦饼,却没有接。 他只是咧开已经乾裂出血的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那个瓦罐。 孙传庭探头一看,瓦罐里,装的,竟是半罐子白色的黏土。 “他在吃土。” 魏忠贤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罕见的低沉而沙哑,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股阴阳怪气的调调。 “这叫『观音土』,也叫『高岭土』。大灾之年,没东西吃,就吃这个。吃下去,肚子里有饱腹感,能暂时忘记飢饿。但是……” 魏忠贤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东西,不克食,不消化。吃进去,排不出来,会把肠子活活给堵死,最后把自己给胀死。你看他那肚子……” 孙传-庭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向老人的腹部。那乾瘦如柴的身体上,腹部却不正常地高高鼓起,像是在皮下塞了一个石球。 一股寒意,从孙传庭的尾椎骨,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他读过史书,知道“易子而食”,知道“人相食”。 但那些冰冷的文字,远不及眼前这一幕来得震撼,来得具体,来得锥心刺骨! 吃土等死! 这是何等的绝望,何等的悲惨! 他抓起老人的手,想要將麦饼硬塞给他。 可当他触碰到老人那枯瘦如柴、布满老茧的手时,他惊骇地发现,老人的嘴里是空的。 没有牙齿。 不,不是没有牙齿。 仔细看,还能看到一些牙根。 那是他的牙齿,因为长期咀嚼这种坚硬的泥土,已经被活活磨平了! “啊——!” 孙传庭猛地站起身,仰天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怒吼! 这一刻,什么圣贤教诲,什么经世济民,什么雷霆手段,都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被砸得粉碎! 他自以为自己是救火队长,是能臣干吏,是来挽救陕西於水火的。 可到头来,在他治下的土地上,他的子民,却在靠吃土来活命!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失败! 他將那块麦饼重重地放在老人面前的地上,转身,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走回马边,翻身上马。 他不敢再看,他怕自己会当场崩溃。 那双空洞的眼睛,那个高高鼓起的肚子,那被磨平的牙齿像三把利刃,將他所有的骄傲和自信,都切割得支离破碎。 魏忠贤默默地看著他那微微颤抖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没有去劝慰,也没有再说什么风凉话。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小锭银子,约莫一两重,轻轻放在了老人身旁的瓦罐里。 然后,他也沉默地转身上马。 四个人,如同四尊雕像,在死寂的村口,停驻了良久。 远处的山坡上,骆养性和李自成,也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就是观音土。”李自成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骆养性握著“千里镜”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在几个月前,京城里,东林党和阉党,还在为国本、为议礼、为一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 那些御史言官,为了博取“清名”,可以为了一点小事就上书弹劾,洋洋洒洒数千言。 可他们,有谁真正来看过这里? 他们可知道,就在他们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时候,大明的子民,正在活生生地吃土而死! “那个高迎祥,你认得?”骆养性突然问道,他想换个话题,来驱散心中那股化不开的寒意。 李自成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算不上认得,打过几次交道。”他坦诚道,目光投向远方的天际线,“以前,我在银川驛当差的时候,还没被裁掉。他经常贩马路过,是个豪爽的汉子。不识字,但讲义气,重然诺。弟兄们手头紧了,跟他开口,只要他有,从来没二话。他在延安府的绿林道上名头很响。” “没想到……他也反了。”骆养性道。 “他要是不反,就得死。”李自成说出了一句,让骆养性心中一凛的话。 “骆大人,”李自成转过头,黝黑的脸庞在夕阳的余暉下,显得稜角分明,“您知道,他为什么反吗?不是因为活不下去。他贩马,本事大,路子野,饿不死他。他是为了一口气。” “安塞的那个狗官,派差役下乡,催逼『辽餉』。闯进一户刚死了人,正在办白事的人家,不但要抢走家里唯一的耕牛,还把灵堂给砸了。高迎祥正好路过,看不下去,就上去理论。结果被差役辱骂,说他一个下九流的马贩子,也敢管官府的事。” “高迎祥火了,当场就打死了两个差役。然后,他知道,这事儿,没法善了了。一不做,二不休,他振臂一呼,说『官府不让咱们活,咱们就自己闯出一条活路!』,结果,整个村子,整个乡的人,都跟著他,揭竿而起,杀进了县城。” 李自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佩服,有嚮往,也有一丝……恐惧。 “骆大人,您说,他要是不反,他能怎么办?等著官府来抓他,千刀万剐?还是眼睁睁看著乡亲们被活活逼死?” “在这片地上,想堂堂正正地当个人,太难了。要么,就像路边那具尸体,当个顺民,然后悄无声息地饿死;要么,就像那个吃土的老人,当个木偶,麻木不仁地等死;再不然,就只能学高迎祥,当个乱民,轰轰烈烈地拼死!” “高迎祥,只是选了第三条路而已。” 第89章 真他妈失败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骆养性耳边炸响。 他看著身旁这个皮肤黝黑、眼神锐利的年轻緹骑,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从最底层爬上来的年轻人,身上藏著一股和京城里那些只知道爭权夺利、勾心斗角的同僚们,完全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种对底层苦难最深刻的共情,和一种被死死压抑著的,隨时可能衝破一切束缚的野性力量。 就在这时,前方的村落里突然传出了一阵骚动! “有吃的!他们有吃的!” 一声嘶哑不似人声的吶喊,划破了村庄的死寂。 紧接著,那几栋原本大门紧闭的破屋里,猛地衝出来一群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他们一个个衣不蔽体,面黄肌瘦得如同骷髏,但那双眼睛却都闪烁著赤红色的光芒,如同一群野兽。 他们手里拿著各种各样能被称为“武器”的东西——锄头、镰刀、木棍,甚至还有女人用的剪刀和擀麵杖。 他们看到了孙传庭胯下的高头大马,看到了他们身上虽然半旧但依旧完整的衣服,更看到了他们马鞍上掛著的装著乾粮的布袋! “抢了他们!” “杀了他们!就有吃的了!” 飢饿,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作为“人”的理智。 他们不再是百姓,而是一群被最原始的生存本能所驱使的饿狼! “嗷——!” 在一阵意义不明的嘶吼声中,这二三十个“活死人”,迈著虚浮的脚步,却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向著孙传庭四人冲了过来! “保护大人!”两名东厂番子脸色大变,瞬间拔出了腰间的短刀,护在孙传庭和魏忠-贤的身前。 魏忠贤的反应极快,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惶之色,尖声叫道:“走!快走!孙大人,別跟他们纠缠!这些人疯了!” 然而,孙传庭却端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他看著那些衝过来的人,看著他们那一张张因为飢饿而扭曲的脸,他甚至分不清,他们与之前路边看到的尸体到底有什么区別。 一个是已经死了,一个是正在赴死的路上。 “本官,乃陕西巡抚孙传庭!”他运足中气,厉声喝道,“尔等刁民,还不速速退下!” 他试图用自己作为封疆大吏的威严,来震慑这些乱民。 然而,他得到的,却是一阵更加疯狂的嘶吼。 “巡抚?” “巡抚又怎么样?巡抚能当饭吃吗?” “杀了他!他肯定带了好多金子!” 对於这些已经被飢饿逼疯的人来说,“巡抚”这个词非但没有让他们感到畏惧,反而像是一剂催化剂,激起了他们更大的贪慾和恨意! 眼看那挥舞著锄头的汉子,已经衝到了马前,两名番子正准备挥刀格挡。 “住手!”孙传庭厉声喝止,“不准伤人!”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从远处的山坡上响起! 一支羽箭,带著悽厉的啸音,不偏不倚,“咄”的一声,正中那个冲在最前面的汉子脚前半尺的地上! 箭矢入土近半,箭羽兀自剧烈地颤动著,发出“嗡嗡”的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一箭,如同当头一棒,让所有疯狂的村民,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他们惊恐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山坡之上,李自成缓缓放下手中的长弓,与骆养性对视一眼。 “大人,该我们上场了。” 骆养性点了点头,脸色凝重。他沉声道:“按计划行事!自成,看你的了!” “得令!” 李自成將长弓往背上一甩,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却不是刀刃向前,而是反握刀柄。他如同一头矫健的猎豹,从山坡上一跃而下,几个起落,便衝到了孙传庭的马前,將他与那些乱民,隔了开来。 “都给老子退后!”李自成用一口带著米脂口音的陕北话,怒声喝道,“瞎了你们的狗眼!知道这是谁吗?!” 他的身后,骆养性也带著另外几名緹骑,迅速赶到,呈扇形散开,將孙传庭和魏忠贤,牢牢地护在了核心。他们身上那標誌性的飞鱼服和绣春刀,在夕阳下,散发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光芒。 “锦……锦衣卫?!” 人群中,终於有人认出了这身標誌性的服饰,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锦衣卫的赫赫凶名,早已深入人心。 那是比官府差役更可怕更不讲道理的存在。 刚刚还如同疯狼般的村民们,瞬间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眼中的疯狂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李自成往前踏了一步,用刀鞘指著那个被羽箭嚇住的汉子,骂道: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位是朝廷派来给咱们陕西做主的孙抚台!是来救咱们命的!你们这群不长眼的东西,连抚台大人都敢动,是活腻歪了,想被灭九族吗?!” 他的声音,洪亮而又充满了穿透力。更重要的是,他说的是他们最熟悉的乡音,这让他的话,瞬间便钻进了这些村民的心里。 孙传庭坐在马上,震惊地看著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孔武有力的年轻緹骑。 他没想到,暗中居然有锦衣卫在保护他们。 更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只用几句话,就稳住了局面。 村民们骚动起来,他们交头接耳,將信將疑地看著孙传庭。 那个为首的汉子,扔掉手里的锄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嚎啕大哭: “青天大老爷啊!您要是真的是来救我们命的,就发发慈悲,赏我们一口吃的吧!” “我们……我们已经三天,没见过一粒米了啊!” 他这一跪,一哭,仿佛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所有村民,都扔掉了手里的“武器”,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哭声震天。 那哭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压抑已久的委屈,更有对食物最原始最深切的渴望。 孙传庭端坐在马上,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黑压压的一片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子民,听著那绝望的哭嚎。 他缓缓地,抬起手,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自己这个陕西巡抚,当得真他妈的失败! 第90章 杜文焕败了 夕阳的余暉,將跪倒在地的一片片瘦骨嶙峋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震天的哭嚎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著希冀与恐惧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端坐於高头大马之上,身躯挺拔如松,此刻却虎目含泪的“青天大老爷”身上。 孙传庭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混杂著黄土与血腥气的空气,呛得他肺里生疼,却也让他那颗几乎被悲愤填满的心,稍稍冷静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亲手扶起了跪在最前面的那个汉子。 “都起来吧。”他的声音不再是方才那般严厉,而是带著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沙哑,“本官,来晚了。”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瞬间让那汉子和周围的村民们泪如泉涌。 多少年了,他们听惯了官老爷们的呵斥、辱骂、催逼。何曾有过一位封疆大吏,会对他们说出“来晚了”这样的话? 孙传庭没有再多说什么空泛的安抚之言。他转过身,对身后那两名早已看傻了的东厂番子,下达了命令。 “把我们所有的乾粮,都拿出来。还有水。全部分给他们。” 两名番子愣了一下,但看到魏忠贤那张胖脸上,竟然也难得地露出了认可的表情,並微微点了点头,便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从马背上解下所有的行囊,將里面为数不多的麦饼、肉乾和几个水囊,全都堆在了地上。 食物出现的瞬间,人群中再次传来一阵骚动。那种源於飢饿本能的贪婪目光,让空气都变得紧张起来。 “不准抢!” 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再次响起。 说话的,是李自成。他像一尊铁塔般,矗立在食物和人群之间,环视四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烁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好了!这位是孙抚台是朝廷派来救咱们命的!这些吃的是抚台大人赏的!但有规矩!” 他指著人群中的老弱妇孺,“老的,小的,女的,先领!每人一块饼,半碗水!剩下的,青壮的,再按个头高矮分!谁敢插队,谁敢多拿,別怪老子手里的刀不认人!” 不得不说,李自成这个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土著”,对付起这些同样出身底层的乡亲简直是手到擒来。 他的话粗鄙直白,却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既有威慑,又合情理。 骚动的人群,竟然真的就这么在他的喝令下,慢慢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队伍。 看著李自成那张黝黑却无比坚毅的脸,看著他有条不紊地组织著分发食物,孙传庭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这就是陕北的百姓。 他们可以因为飢饿而化身野兽,却也可以因为一点点食物和最基本的尊重,而重新变回懂得“规矩”的,人。 这场简单的食物分发,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个孩子,將那半块干硬的麦饼宝贝似的揣进怀里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孙传庭拒绝了村民们让他留宿的请求。 他知道,他们连烧火的柴草都未必能找得出来。 “诸位乡亲,”他跨上马,目光扫过每一张虽然依旧蜡黄,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生气的脸,“本官此行,是去安塞县。待本官查明真相,定会为你们,討还一个公道!朝廷的賑灾粮,一粒都不会少你们的!” 说完,他便准备调转马头,继续北上。 “抚台大人,且慢!” 骆养性策马上前,挡在了他的面前。 “大人,万万不可再往前了!”骆养性压低了声音,神情严肃到了极点,“属下刚刚得到线报,延绥总兵杜文焕的三千兵马,在安塞县城外,被高迎祥的乱军打了个伏击,损兵折將,已经退守延绥镇。如今的安塞县城,已经彻底成了乱军的大本营!” “什么?!”孙传庭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著骆养性,“杜文焕败了?三千官军,打不过一群刚刚拿起锄头的泥腿子?” “回大人,”骆养性苦笑道,“高迎祥此人,不简单。他早年贩马,熟悉地形,手下又有一批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杜文焕轻敌冒进,一头扎进了人家的包围圈。而且……” 骆养性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高迎祥打出了『闯王』的旗號,开仓放粮,不纳粮,不交税。短短十数日,从者云集,如今兵马已號称三万有余。安塞县周边的府谷、神木等地,也已出现乱民遥相呼应。现在,整个延安府北部,已经成了一锅沸腾的滚水!” “您现在若是一头扎进去,无异於羊入虎口!別说查明真相了,恐怕连性命都难保全!” 孙传庭沉默了。 他那张刚毅的面庞,在昏暗的夜色中,显得晦暗不明。 羊入虎口? 他孙传庭,堂堂大明封疆大吏,竟会被一群乱民,嚇得不敢进入自己治下的县城?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股血气,直衝他的头顶。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喝令前行。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刚刚分到食物,正小心翼翼啃食著的村民时;当他回想起那个吃土而死的老人,那双空洞的眼睛时;当他想起李自成那番关於“官场分肥”的剖析时…… 他胸中的那股血勇之气,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一乾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彻悟。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剿匪。 这不是简单的军事行动。 这是一场与这个已经烂到根子里的庞大而腐朽的体系的战爭! 用圣贤书上的大道理,去跟一群已经饿得开始吃土的人讲“忠君爱国”是行不通的。 用朝廷的法度,去约束一群已经烂透了的官吏,同样是行不通的。 他之前在西安府搞的那一套,杀几个贪官,整顿一下吏治,开个仓,放个粮……那根本不是在治病。 那充其量,只能算是在给一个身患绝症的病人,餵了几口参汤,让他迴光返照了一下而已。 病根,在骨髓里!在血液里! 要想治好这个病,就不能再用温和的“汤药”。 必须用,最锋利的刀,刮骨疗毒! 必须用,最猛烈的火,去腐生肌! 乱世,当用重典! 这一刻,孙传庭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他眼中燃烧的是改造世界的理想主义火焰;那么现在,那火焰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结著杀意的寒冰。 “回去。”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然后,他猛地一拉马韁,头也不回地向著来路疾驰而去。 魏忠贤、骆养性等人立刻策马跟上,只留下李自成和几名緹骑断后。 第91章 曹文詔奉旨驰援 李自成看著孙传庭那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骆养性,低声问道:“骆大人,咱们……就这么算了?” 骆养性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意。 “算了?怎么可能。”他拍了拍李自成的肩膀,眼中闪烁著兴奋与挑战的光芒,“孙大人回去,是要磨刀霍霍,从外面开膛破肚。而我们,则要当一把更锋利的匕首,直接插进敌人的心臟里去!” “陛下的密旨,你忘了?” 李自成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那道只有他和骆养性才知道的绝密圣旨。 “传令下去!”骆养性压低声音,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所有人,脱掉飞鱼服,换上难民的衣服!刀,藏好了!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一群从关中逃难而来,走投无路,想要投奔『闯王』,混口饭吃的流民!” 他看了一眼安塞县城的方向,舔了舔乾涩的嘴唇:“闯王?我倒要看看,他是个什么王!” 三日后,西安府,巡抚衙门。 孙传庭一回到西安,便將自己关在了书房里,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第二天一早,他直接找到了魏忠贤。 “魏公公,我要杀人。” 这是他见到魏忠贤后,说的第一句话。 魏忠贤正捏著一串沉香手串,闭目养神。听到这话,他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问道:“杀谁?” “所有该杀之人!”孙传庭的声音,冰冷如铁,“从布政使司,到下面的州县,所有在这次賑灾中,伸手贪墨、阳奉阴违、剋扣粮餉的官吏,有一个,算一个,我全都要杀!” 魏忠贤终於睁开了眼睛。 他看著孙传庭那双布满血丝,却燃烧著骇人杀意的眼睛,嘿嘿一笑。 “孙大人,您总算开窍了。”他慢悠悠地说道,“不过,杀人是需要刀的。您手里的刀够快够硬吗?” 孙传庭沉默了。 他手下,只有一些抚院的標兵,人数少,战力弱。 延绥镇的兵刚刚吃了败仗,士气低落。 他这个巡抚,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是个光杆司令。 “所以,我已八百里加急,上奏陛下!”孙传庭沉声道,“请陛下,调拨精兵,赐我尚方宝剑,许我先斩后奏之权!”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一名亲兵神色激动地从外面冲了进来。 “报——!大人!城外来了一支兵马!他们奉旨前来,听候大人调遣的!” 孙传庭和魏忠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这么快?! 两人匆匆赶到西安城头。只见城下的官道上,一支军队正静静地佇立著。 这支军队人数不多,约莫三千人。但只是远远一看,一股与大明朝那些卫所兵、募兵截然不同的精悍、凌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他们队列整齐,鸦雀无声,仿佛是一整块钢铁铸成的雕塑。每个士兵都身著厚实的棉甲,外罩铁叶,手持长枪,腰挎佩刀,目光如狼似虎。尤其是队伍最前列的数百名骑兵,更是人人马匹神骏,装备精良,散发著一股百战余生的彪悍之气。 为首的一员將领,年约四旬,面容黝黑,頷下一部钢髯,身形魁梧如山,即便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般的猛將气度。 孙传庭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跳不由得加速。 “大同总兵……曹文詔?!” 他认出了这位在九边素有“猛帅”之称的悍將!曹文詔是大同人,万历末年从军,以勇猛先登闻名,在与蒙古部落的交战中屡立战功,是大明军中为数不多的,敢於率领骑兵主动出击、进行野战的猛將。 他怎么会来?!大同防线何其重要,皇帝怎么会把他调到陕西来? 就在孙传庭震惊之际,那名將领仿佛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抬头望来。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对著城头朗声抱拳: “末將、大同总兵曹文詔,奉陛下中旨,率麾下精骑三千,前来陕西,听凭孙抚台节制!愿为大人,荡平贼寇,安靖地方!” 那声音,沉浑雄壮,充满了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在城头上空久久迴荡。 孙传庭的心,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暖流所包裹。 陛下!又是陛下! 在他最需要刀的时候,陛下竟然未卜先知一般,將全天下最锋利的几把战刀之一,送到了他的手上! “快!快开城门!”孙传庭激动地大喊,“本官,要亲自出城,迎接曹將军!” 他知道,有了这三千百战精兵,有了皇帝这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他那酝酿了一夜的清洗计划,终於可以开始了! 安塞县城下,人潮如蚁。 空气中,瀰漫著汗臭、酸腐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数不清的难民,拖家带口,匯聚在这座刚刚被“闯王”大旗占据的城池之外,希冀著能在这里找到一条活路。 骆养性混在人群中,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这个在京城锦衣玉食长大的官n代,何曾受过这种罪?身上那件从死人堆里扒下来的破棉袄,虱子乱爬,让他浑身发痒;脸上抹的锅底灰混著汗水,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他娘的,”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李自成咒骂道,“当个臥底,比在詔狱里连审三天三夜犯人还他妈折磨人!” 李自成压了压头上的破草帽,遮住那双锐利得不像难民的眼睛,嘿嘿一笑:“骆大人,这才到哪儿啊?不吃流民的苦,您怎么知道这『闯』字大旗,为什么一竖起来,就有这么多人跟著玩命呢?” “再忍忍,等进了城,入了伙,那才是好戏开场的时候。” 就在这时,前方城门口负责登记新兵的地方,突然爆发了一阵骚动。 “滚开!没用的老东西!別在这儿挡道!” 一声粗暴的喝骂声传来。 只见一个负责招兵的闯军小头目,一脚將一个踉蹌著上前的老汉踹翻在地。那老汉怀里揣著的、用破布包著的一个黑乎乎的窝头,滚落在尘土里。 老汉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挣扎著要去捡那个窝头,那可是救命粮。 “还敢捡?”那小头目一脸狞笑,抬起穿著破靴子的大脚,狠狠地踩在了窝头上,用力碾了碾,“老子让你吃!吃土去吧!” 周围的难民们,看到这一幕,都是敢怒不敢言,纷纷向后退缩,生怕惹祸上身。 那小头目身后,几个同样流里流气的同伴,则抱著胳膊鬨笑起来,一脸的戏謔。 显然,这种欺凌弱小的“娱乐活动”,他们不是第一次干了。 第92章 立威 骆养性瞬间就炸了。 他眼中的寒光一闪而逝,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藏在棉袄下的绣春刀刀柄。 在京城,他或许是个懂得权衡利弊的官僚,但骨子里,他依旧是將门之后,有著习武之人的血性与傲骨。 更何况,皇帝派他们来,是来了解这支“义军”的,不是来看他们欺凌百姓的! 李自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即將暴起的手。 “大人,別衝动。”李自成在他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现在动手,咱们就暴露了。” “可这帮混帐!”骆养性咬牙切齿。 “我知道。”李自成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所以,这事,我来办。” 他对著骆养性使了个眼色,那眼神中,带著一种成竹在胸的自信。 然后,他鬆开手,大步流星地从人群中走了出去。 他没有立刻衝上去,而是先站定,运足了中气,发出了一声如同平地惊雷般的爆喝: “住手!” 这一声爆喝,中气十足,仿佛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那几个正在鬨笑的闯军士卒,笑声戛然而止,连同那个踩著窝头的小头目,都惊疑不定地,望了过来。 “干什么?哪儿来的野狗,敢在这儿乱吠?”那小头目看清了来人,见李自成虽然身材高大,但同样衣衫襤褸,一身难民打扮,胆气立刻又壮了起来。 李自成没有理他那句侮辱,而是径直走到那个趴在地上的老汉身边,將他扶了起来,然后指著城楼上那面迎风招展、写著一个斗大“闯”字的大旗,朗声问道: “我问你!闯王高爷爷竖起这面大旗,是不是为了带著咱们这些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杀贪官,开粮仓,闯出一条活路?” 他的声音洪亮,吐字清晰,而且用的是最纯正的陕北土话。 这番话,不仅是问那个小头目,更是问周围成千上万的难民! “是又怎么样?”小头目被他问得一愣,但嘴上依旧强硬。 “那好!”李自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他一指地上那个被踩得稀烂的窝头,一指那个惊魂未定的老汉,“他,是不是穷苦百姓?他,是不是来投奔闯王,想求一条活路的?” “你!身为闯王麾下,不思体恤百姓,反而仗著手里那点可怜的权力,欺压同样是穷苦出身的自家兄弟!你告诉我,你和那些被咱们杀掉的狗官、劣绅,有什么区別?!” “你这么做,对得起城楼上那面『闯』字大旗吗?!对得起闯王他老人家的『均田免粮』的號令吗?!” 李自成这番话,字字诛心,掷地有声! 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先抢占了“道德高地”,將对方的行为,直接定性为“背叛闯王精神”,將个人衝突,瞬间上升到了路线斗爭的高度! 周围的难民,本来还是一片死寂,听到这番话,瞬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开始议论纷纷。 “这后生说得对啊!” “是啊,咱们都是来投奔闯王的,怎么还自己人打自己人?” “这帮人,跟官府的狗腿子有啥两样?” 民意的风向,瞬间逆转! 那小头目被李自成一通义正词严的质问,以及周围的议论声,搞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 “放你娘的屁!”他彻底撕下了偽装,唾沫横飞地骂道,“老子是跟著闯王,最早从安塞杀出来的功臣!老子在这儿招兵,就是规矩!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泥腿子,也敢跟老子讲规矩?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说罢,他竟然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锈跡斑斑的腰刀,指著李自成:“给老子跪下磕头,自扇一百个耳光!不然,老子今天就让你血溅当场!”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也纷纷拔出武器,狞笑著围了上来,一场血腥的衝突,一触即发! 骆养性和他身后的百十名锦衣卫緹骑,瞳孔瞬间收缩。 他们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握紧了兵器,只要骆养性一声令下,他们就能在十个呼吸之內,將这几个跳樑小丑剁成肉泥! 然而,李自成却对著他们的方向,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灿烂,却又比恶狼还要凶悍。 “好啊。”李自成点了点头,仿佛对方说了一件多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个小头目,又扫视了一圈他那几个同伴。 “就凭你们这几个歪瓜裂枣,也配让老子跪下?” 他往前踏了一步,那股从尸山血海的边军生涯中磨礪出来的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听好了!我叫李鸿基,米脂人!我身后这百十號兄弟就是听说闯王是条好汉,才来投奔,想跟著他老人家,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 “不是来看你们这群废物,在这儿耍威风的!” “想让我们入伙,也行!”李自成的嘴角,咧开一个嗜血的弧度,“別说废话了,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打一场!”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指著对方五六个人:“你们,一起上!” “我们这边,也只出一个人!” 人群中,早已按捺不住的骆养性,听到这句话,心中顿时瞭然。这是计划好的“立威”环节!他深吸一口气,將心头的杀意压下,换上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我们要是贏了,”李自成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城门口,“从今往后,这新兵营的入门规矩,我们兄弟说了算!你们几个,滚去伙房劈柴!” “我们要是输了,我们这一百多號人,连同我李鸿基的这颗脑袋,就搁在这儿,隨你们处置!” 他最后,一字一顿地吼道: “就问你们——敢,还是不敢?!” 这番话,霸道!囂张!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那小头目彻底被激怒了。他本就是个没脑子的地痞无赖,靠著一股狠劲才混到今天。 此时被李自成当著成千上万人的面,如此挑衅,哪里还受得了? “操-你-妈!不知死活的东西!”他怒吼一声,挥刀就向李自成当头劈来,“兄弟们,给我上!剁了他!” 然而,他的刀,刚刚举到一半,就再也劈不下去了。 因为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李自成! 他不知何时,已经如鬼魅般欺近身前! “太慢了。”李自成轻蔑地吐出三个字。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小头目的手腕,被李自成硬生生地给掰断了,弯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第93章 召见袁崇焕(今天一章4K,明天上架准备爆更) “啊——!” 悽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腰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还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李自成一记乾净利落的鞭腿,已经狠狠地抽在了他的小腹上! “砰!” 那小头目像一个破麻袋一样,被直接踹飞出去三四米远,撞翻了后面好几个人,躺在地上,像一只煮熟的大虾,弓著身子,不停地呕吐著酸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 一招! 仅仅一招,就废掉了对方的老大! 剩下的几个地痞,全都嚇傻了,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自成没有停手。他身形如电,猛地向前一窜,如同虎入羊群! 他没有用刀,甚至没有下死手。 他只是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拳、肘、膝、腿!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伴隨著骨骼的脆响和压抑的闷哼声,连成一片! 不到十个呼吸的功夫。 战斗,结束了。 五个气势汹汹的闯军士卒,全都躺在了地上,一个个缺胳膊断腿,哀嚎不已,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而李自成,依旧稳稳地站在场中央,除了呼吸略微有些急促,甚至连衣服都没有乱上一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所有的人,无论是难民,还是城楼上的守军,都被这碾压式的战斗力给彻底镇住了! 他们看著李自成,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 李自成缓缓地,捡起地上那把锈跡斑斑的腰刀,走到那个嚇得面无人色的小头目面前,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 “现在,你觉得,我够不够资格,跟你讲规矩了?” 那小头目嚇得魂飞魄散,裤襠里一片湿热,连连点头,话都说不出来。 李自成站起身,將刀扔在地上,目光如电,环视四周,最后,落在了城楼之上。 他知道,刚才这里发生的一切,一定有人在看著。 他朗声喝道: “米脂李鸿基,携兄弟一百零八人,前来投奔闯王!” 他的声音,穿透了喧囂,清晰地传入了城楼之上,一个正在凭栏观望的中年汉子耳中。 那汉子,身材中等,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正是“闯王”高迎祥! 他將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当他看到自己的手下,欺压百姓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当他看到李自成站出来,慷慨陈词时,他眼中露出了一丝欣赏。 而当他看到李自成以雷霆之势,摧枯拉朽般击败那五个废物时,他的眼中,迸发出了难以掩饰的炙热光芒! “好!好一个李鸿基!好一条关中好汉!” 高迎祥忍不住抚掌大笑。 “传我將令!”他对身旁的亲兵喝道,“开城门,將李鸿基和他那一百多號兄弟全都请进来!老子要亲自见见他!” 他现在正是缺兵少將,更缺这种既有头脑,又有血性,更有惊人武力的悍將的时候! 李自成的这次“立威”,不仅是打给那些地痞流氓看的,更是打给他这个“闯王”看的! 他,成功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西安城里,孙传庭拿到了復仇的钢刀。 安塞城里,李自成化身一把最锋利的暗刃,成功地插进了敌人的心臟。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初春的阳光透过格窗,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著若有若无的龙涎香,以及新墨淡淡的松烟味。 朱由检搁下硃笔,轻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本已经被他处理了大半。最紧急的两份,一份是发往陕西的八百里加急密旨,告知孙传庭大同总兵曹文詔的三千精锐已在路上;另一份,则是通过锦衣卫的秘密渠道,送往安塞方向,给骆养性和李自成下达的“相机行事,深植敌后”的指令。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在铺著厚厚黄缎软垫的宝座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穿越至今,他就像一个永远在救火的消防队长,刚按下了葫芦,瓢又浮了起来。陕西的流民如同燎原之火,辽东的建奴似恶狼环伺,而空空如也、甚至能跑耗子的国库,则是悬在他头顶最锋利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现在只剩下內帑那几百万银子,花完了就没了,如何开源? “妈的,真不知道史书上那个原版崇禎是怎么顶住这压力的,换我估计早就心態爆炸了。”朱由检在心里发了句牢骚。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缓缓铺开了一张几乎覆盖了整个大明疆域的战略地图。 西北,是脓疮,正在溃烂,孙传庭是刮骨疗毒的外科手术刀,魏忠贤是催逼药费的恶管家,新派去的曹文詔则是防止癌细胞扩散的放疗武器。 而骆养性与李自成,是他悄悄植入病灶深处,用来观察癌细胞活动规律的纳米探针。 这一套组合拳,是他能为陕西做的全部了。 北方,是悬刀,皇太极磨刀霍霍,隨时可能南下。他让孙承宗这位最稳健的宿將,去加固关寧锦这条最后的防线,等於是给大明朝的脖子上,又加了一层厚厚的护甲。同时,卢象升、杨嗣昌他们正在京畿加紧编练的新军,是他藏在手中的预备队,是反击的拳头。 东南,是钱袋子,却是漏的。江南士绅的偷税漏税,以及整个漕运、盐政体系的腐败,如同一群硕鼠,正在疯狂啃食著帝国的经济基础。这一块,他暂时还没有精力去动,但已经在暗中让东西二厂开始搜集黑材料,准备等西北稍定,就来一次史无前例的“打黑除恶,税务稽查”。 內政、军事、財政……一张张盘根错节的大网,在他脑中交织。他深知,自己正在下的一盘棋,一著不慎,便是满盘皆输,永无翻身之日。 “陛下,袁崇劳袁大人,已在殿外候旨多时了。”內官监太监王承恩,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在他身旁低声稟报。 “哦?袁崇焕……” 朱由检睁开眼,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他终於想起了这位,已经被他刻意“冷落”了快大半个月的晚明第一话题人物。 袁崇焕,字元素,广西人。一个凭藉著“单骑出关”,扬言“予我钱粮兵马,我一人足矣守辽”的豪言壮语,而震惊天下的猛人。一个在寧远城下,用红夷大炮轰伤努尔哈赤,取得“寧远大捷”的功臣。同时,也是一个擅杀岛帅毛文龙,导致东江镇糜烂,最终在己巳之变后,被他那位“前任”凌迟处死,还被京城百姓爭相食其肉的悲剧人物。 这些日子,这位袁大人就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每日清晨必至午门外请见,所上奏疏,洋洋洒洒,皆是请缨督师辽东,言辞恳切激昂,满纸的“忠君报国”、“捨我其谁”。 朱由检之所以一直晾著他,不是忘了,也不是厌恶。而是在他这盘已经初具雏形的大棋局中,他始终没有想好,该把“袁崇焕”这枚威力巨大,却又极不稳定的“炮”,摆在哪个位置。 放在辽东?歷史已经证明,他会炸膛,把自己和队友都炸得粉身碎骨。 弃之不用?又似乎有些可惜。毕竟,在晚明那群只知空谈误国、党同伐异的文官集团里,袁崇焕这种敢做事、能做事、愿做事的人,已经算是稀有保护动物了。 “让他进来吧。”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决定了。是骡子是马,终究要拉出来遛遛。他要亲耳听听,这位袁督师的“五年平辽”大计,到底是个什么成色。他要亲自评估一下,这个人的眼界、格局,以及政治智商,是否还有抢救的可能。 “遵旨。” 王承恩躬身退下。片刻之后,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身崭新的緋红色官袍,衬得袁崇焕那魁梧的身形,愈发挺拔。他大步流星地走入暖阁,面容刚毅,肤色是在关外风沙中磨礪出的古铜色。行走之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宿將悍气。但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深处,却藏不住一丝被压抑了许久的焦灼与期盼。 在京中被冷落的这些日子,对他而言,每一天都是煎熬。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柄渴望饮血的宝刀,却被束之高阁,日渐蒙尘。他满腹的经略,满腔的热血,无处抒发。今日终於得见天顏,他感觉自己胸中的火山,即將喷发。 “臣,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督师蓟辽袁崇焕,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袁崇焕一撩袍摆,一丝不苟地行了君臣大礼。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 “袁爱卿平身,赐座。”朱由检的语气,平淡如水,仿佛只是在见一个寻常的臣子。 “谢陛下。” 袁崇焕谢恩落座。一张锦墩,他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杆挺得像一桿標枪,双手置於膝上,目光灼灼地看著御座上的年轻天子,等待著他开口。 朱由检没有急著说话。他端起手边的青花白瓷茶碗,用碗盖,不紧不慢地撇著水面上浮著的几片龙井茶叶。 他在观察。 观察著眼前这个,在另一个时空里,与他有著宿命般纠缠的男人。 毫无疑问,袁崇焕是自信的,甚至是自负的。他的那份自信,来源於寧远城头的炮火,来源於他自认为已经看透了建奴虚实的洞察力。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諂媚与畏缩,只有一种技术官僚式的,“我能解决问题”的强大信念。 这种信念,很有感染力。朱由检甚至可以想像,歷史上那个十七岁的自己,是如何被这种强大的气场所折服,从而说出了那句“朕不计成败,独断於心”。 可惜,他不是了。 他这个顶著十七岁皮囊的灵魂,比在场任何一个老狐狸都要通透。他知道,治理一个国家,尤其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末世帝国,光有信念和勇气,是远远不够的。 “袁爱卿,”朱由检终於放下了茶碗,那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朕知道,这些时日,让你在京中久候,心中必有焦急。只是国事繁杂,陕西匪乱、京营整顿、钱粮调拨……桩桩件件,都耗费心神,朕亦是分身乏术。今日得閒,召你前来,就是想听听,你对辽东未来的战局,有何方略。在这里没有旁人,你但说无妨。” 朱由检这番话,说得既坦诚,又给足了对方面子。先是解释了自己为何冷落他,將理由归结於“国事繁忙”,而非个人好恶;接著,又营造出一种“君臣密议,畅所欲言”的亲切氛围。 这番话,对於一个急於表现自己,又忐忑不安的臣子来说,无异於天籟之音! 袁崇焕的精神,猛地一振!他等这句话,等得望眼欲穿! 他猛地从锦墩上站起,再次长揖及地,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带上了一丝颤抖: “陛下!臣……臣感激涕零!肝脑涂地,不足以报陛下知遇之恩!臣在边关,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日夜忧思,所虑者,唯辽事尔!臣以为,今日辽东之所以积弱,之所以屡战屡败,非我大明兵不利,亦非我大明將不善,实乃……政令不一,事权不专,赏罚不明,以致人心涣散,將不知兵,兵不知將所致啊!” 一开口,就直指要害,將问题归结於体制和管理,而非单纯的军事胜负。这让朱由检不由得微微点头,至少,袁崇焕的切入点,比那些只知道喊打喊杀的武夫,要高明一些。 “哦?那依爱卿之见,当如何?”朱由检示意他继续。 得到了皇帝的鼓励,袁崇焕仿佛打开了泄洪的闸门,他那在腹中盘算了无数遍,演练了无数次的“平辽大计”,如同滔滔江水,喷薄而出。 他没有再坐下,而是走到了暖阁中央,仿佛一位正在给学生授课的太傅,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回陛下!臣的方略,说来复杂,实则简单,可归结为十二个字:『凭坚城、用大炮、守为主、战为辅』!” “欲平辽,必先做到不败!如何不败?唯有固守!臣之方略,第一步,便是整合事权,统一號令!如今的关外,各路兵马,名义上互为犄角,实则各自为政,互相掣肘。蓟镇总兵不听辽东巡抚,登莱巡抚又与东江总兵互不统属。军令自紫禁城出,至山海关,已然折扣大半!如此,焉能不败?” “故而,臣恳请陛下,尽罢各路经略、巡抚、总兵之牵制,將蓟州、辽东、登州、莱州、天津,乃至山东全境之兵马、钱粮、將吏任免之权,尽归臣一人节制!臣向陛下保证,只要事权一统,令行禁止,则关外可保无虞!” 说到这里,他偷偷覷了一眼朱由检的脸色,见皇帝依旧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他心中一横,继续加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