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带AI,我教崇禎做昏君》 第1章 世人笑我太疯癲 明崇禎三年,八月初一。 广西布政司,潯州府,贵县。 这年八月,本县孩童在街头巷尾玩耍时,总传唱这么一首童谣: “敲锣鼓,咚咚咚,衙门口掛红灯笼; 惊堂木,震天响,开口就是一万两! 净胡闹,净瞎忙,鼻涕流得长又长……” 意思很简单——新上任的知县贪腐、昏庸!活脱脱一个糊涂蛋! 这个糊涂蛋就是陈子履。 陈子履字顺虎,二十来岁,举人出身。经吏部考选,到广西任知县才半个月。 传闻里,他做的糊涂事跡可太多了。 比方说,陈子履第一次问起本县科赋时,竟发出这样的感慨:“太少了,至少要一万两银子,才够花销。” 户房司吏嚇得差点当场跪下。 新县尊的胃口也忒大了,开口就是一万两银子。 贵县只是一个岭南小县,户房往死里加码,衙役拼了命催收,敲骨吸髓,也搜刮不出一万两呀! 又比方说,陈子履乾的第一件正事,不是劝农桑,理词讼。 而是以充实常平仓的名义,动用县衙备用银,购入大批夏粮。 街面米价隨之上涨,几天之內,从纹银每石5钱,涨到了每石7钱。 常平仓应在丰年充实库存不假,可那是为了平抑荒年的粮价。 而贵县今年风调雨顺,鱼米丰熟,早稻比往年多收了两三成,且晚稻长势十分喜人。 既然秋天还会丰收,官府就没必要糴入夏粮,这是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 县太爷如此行事,当然会被谩骂和耻笑。 至於陈子履签发的第一份布告,更是荒唐之极。 布告晓諭百姓,今年河南、江南、福建潮信失期,广西恐怕还有大汛。各乡里甲应儘快巡查堤坝、昼夜望水,切勿怠慢。 甲长、里长们接到备灾帖文,无不埋怨新知县瞎折腾。 要知道,鬱江歷来一年一汛,很少例外。 今年夏汛过去好久了,並不比往年大多少,八月还防汛,这不是折腾老百姓吗? 河南大旱? 江南多雨? 这关广西屁事? 隔著好几千里地呢,哪能扯上关係。老天爷今年护著广西,断然不会无故降灾。 一时间,全县怨声载道。 人人都说,新知县是一个既贪且糊涂的大昏官。 就连衙门里的六房胥吏、三班衙役,都对陈子履阳奉阴违,等著看笑话。 大人私下纷纷抱怨,小孩自然有样学样,童谣传得飞快,管也管不住。 当然,也有不少人暗暗窃喜。 几个縉绅私下笑谈,既然新知县如此愚蠢,往后就好拿捏了。如果官面上的师友问起,定要为陈子履多多美言。 这种千载难逢的活宝,可不能放跑了。 若换来一个精明的,还得费心打点,多耗银钱。 孙二弟是追隨陈子履多年的家僕,护主心切,对此心焦不已。 这日,他听到孩童传唱的童谣,再也按捺不住,急匆匆赶回鬱江边。 准备来个“武死战,文死諫”。 一进望江亭,他便不顾主僕规矩,“啪”的一声,將刚买的红薯糕拍在桌上。 “少东家,都什么情形了,您还有心思看江景呢?” “怎么了?”陈子履不以为忤,笑著问道:“大早上的,谁惹你了?” “你!” 孙二弟气鼓鼓吼了一句,接著讲起童谣的事,又苦著脸哀求:“我的老祖宗誒,您老人家可悠著点吧。刚上任便弄得声名狼狈,老太爷若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 “嗨!”陈子履双手一摊,“嘴长在別人身上,我能有什么法子嘛?” “至少……至少明天不要再来看江景了,渡口人来人往,您看,又有人朝咱们指指点点了。” 孙二弟说到这里,气不打一处来。 因为自从陈子履上任当天,因贪杯醉倒,醒后举止就变得有些古怪。 最率性的,要算每天早上都来一次望江亭,一呆就是两刻钟。 南门码头舟船往来甚密,渡江百姓抬头就能看到望江亭,自然会暗中耻笑: 县太爷是不是有毛病,天天来这里看“江景”。码头泥水浑浊,有什么可看的? “少东家,为官之道,首先要有官威,要谨言慎行,谨言慎行啊!”孙二弟继续道。 “那不行,端著太累了。” 陈子履伸了一下懒腰,脸上表情依旧轻鬆,似乎有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意思。 还捻起一块红薯糕,塞进嘴里享受起来。 “大南门红薯糕,晶莹温润,入口生香,午饭前垫垫肚子,真是合適之极!” 直到糕点入肚,才指了指码头边的水则碑:“早跟你说过了,本月必有汛情。等江水漫上来,再准备就来不及嘍。” “都快到中秋节了,哪里还会有洪汛!?” 孙二弟声音陡然提高了好几倍,显然对所谓的汛情,也很不以为然。 “小的问过很多耆老,都说鬱江没有那么晚的洪汛……要不咱们去一趟医馆?小的听说,登龙桥的沈大夫医术精湛,必有良药。” “滚蛋!世人笑我太疯癲,我笑……” 陈子履正欲吊书袋,太阳穴却忽然一阵剧烈刺痛,耳边响起“嗶嗶嗶”的声音。 那是穿越自带的ai(人工智慧),刚刚完成一次气象推演。 气象推演是深度推演,要消耗大量脑力,每次都令人头痛欲裂。 为了准確预测洪灾,陈子履已忍受好几次剧痛,也算豁出去了。 他深呼吸几次,稍微缓了缓神,然后转身看向江面,掩饰脸上的失態。 此时,单调的江景成了绝佳的背板,一幅旁人看不到的奇异画面,悄然展开: 【气象推演完毕,用时604秒】 【温度……鬱江流速……水位……】 【警告:今年厄尔尼诺现象愈发强烈,爆发徵兆明显】 【警告:两广即將面临特大洪涝,预计沿岸8府18县受灾……15天內,概率81%;30天內,概率增至99%】 “概率又增加了!8府18县……不知道衝垮多少堤坝,淹没多少良田!” 陈子履揉著穴位,一面细看报告,一面在心中默默感慨。 原来穿越第一天,他用ai搜集史料,发现广西今年有“水患”,“民骚乱,数月方平”的记载。 他不敢大意,便结合天气、史料、塘报,以及各省行商的见闻,进行了多次气象模擬。 最终確认,两广很快迎来暴雨天气,沿江各府即將遭遇特大洪灾,贵县首当其衝。 天灾也就罢了。 只要朝廷调粮賑济,蠲免赋税,老百姓能活下去,局面总不至於崩坏。 偏偏辽东官军接连战败,西北流寇此起彼伏,朝廷亏空得厉害。 崇禎皇帝还等著南方的赋税补窟窿,哪会答应蠲免,又哪有余力调粮賑济呢。 而贵县是汉、僮、瑶、苗杂居之地,土司歷来不服管束,特別是大藤峡一带,有明以来便叛乱不断。 隨著广西卫所逐渐废驰,宵小早就蠢蠢欲动,隱有不臣之心。 一旦饿殍满地、盗匪烽起,不知道多少土司效仿努尔哈赤,杀官造反。 陈子履知道崇禎的性子,到时莫说区区知县,恐怕就连潯州府台及藩臬二司,恐怕都要下狱。 所以,就算不为苍生,只为仕途安危,他也要筹粮賑济,尽力备灾。 可惜县库只有几百两备用银,远远不够使用。 而本县上半年风调雨顺,夏汛又很小,百姓普遍很乐观,不相信会有秋汛。 里长、甲长们明明收到备灾帖文,却磨磨蹭蹭,不愿安排人手巡查堤坝,望水示警。 胥吏们则阴奉阳违,等著看新知县的笑话。 总而言之,全县上下,包括贴身长隨孙二弟在內,均不信今年还有水患。 初次乍到的陈子履,就这样成了百姓口中的糊涂昏官…… “再这样下去,不知要死多少人啊!” 陈子履对著江面,一面喃喃自语,一面苦苦思索对策。 就在这时,皂隶赵二匆匆走进望江亭,躬身一拜:“小的见过堂尊。刑房差小的过来稟报,诉状都收上来了。” “哦,今天上告的人多吗?” “回堂尊的话,因两三个月没放告,今天特別多些,拢共收到十八份诉状。” 赵二低著头,语气十分恭谨,然而一对咕嚕转的眼珠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謔。 “黄司吏请堂尊示下,今日要不要升堂问案。” “升堂……” 陈子履心中一动。 无论哪朝哪代,百姓都爱戴擅长断案的父母官。在这一点上另闢蹊径,或许有点效果。 想到这里,陈子履一振长衫,將所有不快拋诸脑后。 “升堂,当然升堂。让原告、被告、证人都在堂下候著,本县今日一併审了。” 第2章 昏官怒审十八案 回县衙的路上,陈子履再次梳理思绪。 所谓破局之策,是利用这次升堂,树立一个“青天”的形象,以提升自己的威望。 百姓死活不信洪灾將至,既是太过乐观,也是知县威望不够之故。 若糊涂官变成了“陈青天”,老百姓或许愿意想一想,听一点,动一下。 哪怕只做一点点准备,挽回的损失也是不可估量的。 在束手束脚的当下,不失为一个计策。 “时不我待,今天就办。” “嗯,非但要办,还要往大里办,越多人知道越好!” 想到这里,陈子履猛地一拍大腿,茅塞顿开。 於是一把拉过孙二弟,在耳边低声吩咐起来: “你去茶馆、客栈,还有……三街巷,就说糊涂官要审案了。日审十八案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孙二弟的眼睛越瞪越大,听完最后一句,额头不禁冒出冷汗。 他自小陪读,长大跟班,识得几个字。他知道陈子履和其他读书人一样,从未研读过《大明律》。 一个不懂刑名律法的新晋知县,竟在放告日升堂断案,这不是自找没趣吗? 至於特意散播消息,招揽百姓去围观,还说什么连审十八案,更是胡闹之极! 老天爷! 方才在江边苦心劝諫,少东家他竟一点也没听进去呀! 孙二弟觉得继续折腾下去,东家的仕途堪忧。堂堂知县当眾出丑,这官还能当下去吗? 就算府台网开一面,道台和巡按也会很快前来问罪。 他抱怨了一早上,深知不合规矩,於是深吸了一口气,儘量让语气委婉一些。 “少东家!” “嗯?” “您读过《大明律》吗?” “怎么的?” “小的记得,您每次去刘员外家,所借都是经义策论,从没借过刑律。” “你记得没错,刘员外家里没藏《大明律》。” 陈子履的脸皮极厚,吹牛皮时脸不红心不跳,半点不害臊。 他接著道:“不过,衙门架阁库里倒有一部,完完整整,一页不少。本县前几天刚翻过一遍。全书30卷,五十万三千余字。你要本县背哪一卷,哪一章,哪一节?” “……” 孙二弟哑口无言。 最近陈子履常在架阁库参阅典籍,有时还泡到深夜。若说抽空看了一遍《大明律》,倒也说得过去。 可是…… 光看过一遍《大明律》,真的能审案吗? 良久,孙二弟才小声商量:“断案就断案,不要特意招百姓来看,行不行?” “不行,”陈子履断然拒绝,“找不来一百人,本县打断你的狗腿。” ----------------- 与此同时,县衙的六房吏舍之內,一股歪风也在悄然酝酿。 刑房司吏叫黄有禄,本地的老刑名,侍奉过十几任知县,几十年屹立不倒。 赵二传话的时候,他正眯著眼睛细看诉状。 心里盘算著,哪几桩案子可以揩油,哪几桩案子要严办。还有,那桩棘手的命案,又该如何勾兑,能拿多少好处。 听说县太爷即日升堂,黄有禄不禁一愣,然后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露出一丝讥讽之色。 新知县上任后,一直没来笼络他这个刑房司吏。 他刚刚收完诉状,故意派赵二去江边请示,便是给新知县提个醒。 要知道,大明士子不屑精研律例,没几个看过《大明律》和《问刑条例》,熟读者更是百中无一。 没有刑房司吏关白,不经刑名师爷提点,不和幕厅典史商议,大部分县太爷不懂得如何断案。 黄有禄本以为,新知县身边没有刑名师爷,肯定不敢即日升堂。顶多撑到夜里,便会召自己到后院书房,“不耻下问”。 到时房门一关,就可以顺水推舟,细说那桩命案了。 哪知对方非但即日升堂,还扬言一天办完所有案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不知死活。 黄有禄默默想著,再次开口小声確认:“堂尊他老人家……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確,堂尊说午后就升堂,连办十八桩。” 赵二说到一半,也觉得有些好笑:“堂尊还说,让所有原告、被告全到大堂外候著。省得耽误功夫。” “嘿!有意思。” 黄有禄轻抚黄须,想到新知县左支右絀的窘迫,不禁觉得滑稽。 “他以为自己是庞统、狄仁杰,还是包青天?一拍大案,被告便乖乖认罪?” “若有这般轻鬆,还要刑房和幕厅何用?”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见过堂尊”的声音,那是门子恭迎县太爷回衙。 黄有禄思索了一阵,又想起那桩命案还没勾兑,於是拿过一沓公文纸,抄起笔龙飞凤舞起来。 没一会儿,便在刚写好的十几张传唤牌票上,“啪啪啪啪”盖上刑房公印。 原来,因放告日不审案早成惯例,很多案子只有原告在堂外候著,被告和证人並没有一同进城。 既然堂尊口出狂言,黄有禄自然要“尽心尽力”,將涉案人等通通找来,好让堂尊慢慢审。 一来,他要好好看看,十八桩案子,一天如何办得完; 二来,可以儘量拖延时间,免得那桩命案太早过堂。 黄有禄將牌票交给赵二,表情意味深长:“你告诉李班头,多派几个兄弟下乡,儘量在天黑之前,多带几个被告和证人回来。堂尊要审案,被告不亮相可不行。” “这……”赵二很快会意,“是,小的省得……” ----------------- 糊涂官日审十八案噱头很足,孙二弟只在街面开了一个头,消息便像风一般,很快传遍全城。 不少百姓放下手中活计,赶往衙门一观。 为了教化百姓,也为了示之以公,大明府、县两衙审案时,一般不闭大门,允许百姓自由出入。 是以小半个时辰之后,公堂外便聚满了好事者,少说七八十人。 一时间,衙门人声鼎沸,都说今天若不来看看,晚上都睡不著觉。 三班衙役也觉得“日审十八案”实在狂妄,个个抱著手看热闹。对百姓既不呵斥,也不驱赶。 大堂內,刑房司吏黄有禄、皂班、快板的班头,还有十几个皂隶,均立於两侧。 知县审案时,按例幕厅典史和刑房司吏都要候在堂下,以备諮询。今天幕厅典史告假,便由刑房司吏领衔伺候。 堂尊半天不开口问话,黄有禄也乐得悠哉,口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 表面上恭候调遣,实则暗暗发笑:“还在死撑呢。一会儿看你怎么收场。” 陈子履则端坐中堂大案之后,使劲揉著自己的太阳穴。 而他的眼前,泛著蓝光的文字正逐个呈现。 十八个案子所涉及的律法条文、相似案例、审问指引、判决建议,均一一罗列在眼前。 就是十个老刑名加起来,也没法做到如此全面、细致和老道。 眼见所有人都等著看自己的笑话,陈子履心中冷笑不已。 “今天,本县便让你们开开眼,什么叫断案如神。” 第3章 菜鸟一招满堂惊 “升堂!” 陈子履一拍惊堂木,惊雷乍响。 十几个皂隶排在左右,个个满脸横肉,煞是嚇人。 十几根水火棍齐齐撞地,青砖震起微尘,檐角铜铃叮噹作响。 大堂內,顿时响起“篤篤~篤篤~篤篤”的声音。 “威~武~!威~武~!” 皂隶的拖腔裹著肃杀之气,卷过堂外乌压压围观的百姓。 跪在滴水檐下的李二福喉结滚动,后襟渐渐被冷汗浸透。 喊堂声方落,第一案的原告和被告被带上了大堂。 “小的李大福/李二福,参见老父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子履听到老父母三个字,脸上不禁一热。 大明知县有很多民间別称,如县尊、县太爷、老父母、县老爷等等,叫什么的都有。 这两人是一对亲兄弟,异口同声喊出“老父母”三个字,显然期待堂上县官,像父母一样为自己做主。 父母官啊,就是要为民请命。可自己心里,净想著怎么立威来著,真有点不好意思。 陈子履收起心思,抄起诉状细看。 上面写著: 弟弟李二福为原告,哥哥李大福为被告。 两人亡父留下良田山地三十二亩,如今亡父丧期已过,理应分家。 哥哥李大福做主分了田產屋舍,弟弟觉得不太公平,没有同意。 两人爭执不下,乡里耆老又不愿仲裁,所以弟弟李二福上告衙门,希望县太爷做主重新分家。 陈子履瞄了一眼指引,倾身向堂下问道:“《大明律》载有明文,父祖所遗之田產,由诸子均分。你们是亲兄弟,应和和气气,商量著办。为何上告公堂?” 李二福磕头道:“老父母明鑑,我家田地不大规整,难以丈量清楚……” 听到这里,黄有禄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 诸子均分当然公平,道理连三岁孩童都懂,可若事情有那么简单,就不会上告了。 他收状子时就问过李二福,李家田地儘管连成一片,形状却很差,弯弯曲曲没个正形。 两兄弟闹上公堂,必对“均分”有不同的看法。 田地有水田旱地、浇灌难易、肥力厚薄等等差异。同样一亩地,卖价可能相差五倍之遥。 想要公允地均分,可太难了。 就算两兄弟同意只按大小均分,也须由户房司吏派皂隶下乡,用“丈量步车”细细勘验。 来回往返,外加丈量三十多亩地,没有十几天根本弄不清楚。 第一个小案便费时日久,堂尊的牛皮呀,便吹破了。 陈子履见黄有禄神情有异,故意问道:“依黄司吏之见,这个案子该如何处置?” “咳咳!” 黄有禄早有准备,慢条斯理地开口:“回堂尊的话,李父早亡,即『长兄如父』。按律,『子告父,虽得实,杖一百,徒三年』。小的以为,应按律杖责原告李二福,判徒三年,以正风气。” 堂外顿时一片譁然。 好端端的田地纠纷,怎么扯到“子告父”去了? 可黄有禄搬出了《大明律》,剎时间,大家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陈子履穿越前便见多识广,不用祭出ai,他也知道黄有禄这廝,正在给自己挖坑。 首先“长兄如父”是俗话,“子告父”是律法,合在一起似乎有理,实则疏漏甚大。 长兄再“如父”也不是“父”,怎么能生搬硬套呢? 其次,这种乡里纠纷的小案子,衙门理应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若动不动便依《大明律》滥刑,会显得官府冷酷不仁,不近人情。 一百杖打下去,堂官非戴上酷吏的帽子不可。 另一边,李二福听说要“杖一百,徒三年”,嚇得魂都掉了。 这可是公堂的一百板,挨实了,不死也半残。 至於徒三年就更惨了,三年后从牢房出来,媳妇儿指不定跟汉子跑爪哇国去了。 於是他趴在地上,开始磕头求饶,口中高呼“小的撤诉”,“小的不告了”。 陈子履眉头大皱。 根据ai给出的判决建议,县衙只需出一份帖付,写明分田指引,命里长、耆老、族长重新主持分家即可。 事后再派干吏复查核验,以示公正。 这是苏州、崑山一带,解决邻里纠纷常用的“官批民调”,能减少县衙的麻烦。 在偏远的广西,这也算“先进经验”了。 没想到,黄有禄这么一闹,李二福被嚇得连呼撤诉,这案子眼看就要黄。 第一案便无疾而终,怎能显出县太爷断案如神呢? 陈子履思索了一下,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一个更好的主意。 他用ai调出早前存档的鱼鳞图册,依瓢画葫芦,在纸上临摹出李家地块的大致形状。 然后脸上一板,对堂下呵斥道:“衙门森严,岂能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上茅厕咩?本县且问你兄弟二人,可愿按律均分田產?” “小人愿意!” 李二福本就为了公平二字而来,当然满口答应。 李大福倒想多拿一些,可光天化日之下,近百乡里在背后盯著,他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只好点头鬆口。 “小人也愿意。” “甚好!你们俩看看,这是不是你们家的田地。” 说著,陈子履將图纸交给孙二弟,示意拿到堂下给两兄弟看。 “本县做主,先由李大福將田地分成两份,再交给李二福挑选。如此一锤定音,往后兄弟和睦,不得再因此事爭执。” 黄有禄伸长了脖子一看,顿时暗暗心惊。 只见纸上所画的形状极其弯曲,就像揉成一团的破布。 也不知李家花了多少代人,向乡邻一分两分的买,才凑成这么一块奇葩田地。 而堂尊没有照著鱼鳞图册描,竟能徒手画出来,这份记性真是惊人。 不对…… 堂尊什么时候调阅鱼鳞图册来著?他回来的两刻钟,不一直坐在堂上看状纸吗? 大堂外的百姓看到这里,也纷纷议论起来。 因为“兄均分,弟挑选”的法子看似简单,却很巧妙。 兄长能分而不能选,所以不敢分得一半太好,另一半太差; 弟弟自行挑选,挑得不好也不能怪別人。 自家田地的大小好赖,两兄弟应当清楚,无论谁吃亏,都没脸皮反悔。 嘿,县太爷的法子倒也不坏。 李大福犹豫了好一会儿,直到堂外百姓催促,才不得不拿起笔,在中间靠右的地方轻轻一划,將自家田地分成了两半。 李二福却很痛快,仅盘算了一小会儿,便选了其中一块。 陈子履收回图纸看了一眼,粗略估算,两块地的价值大致相当。 於是“啪”的一声盖上知县大印,交给案牘库吏留底。 又向李二福肃容道:“依《大明律》,『若告期亲尊长,虽得实,杖一百』。本县念你乃初犯,姑且网开一面,容你以十两折罪。你可心服认罚?” 李二福一直为触犯“子告父”暗暗懊悔,想著,起码得打点几十两银子,才能过这一关。 如今“子告父”降格为“告期亲”,罪名已大大减轻。罚了十两便可免除一百杖责,也是大大的划算。 如此轻判,他哪能不喜出望外。 李二福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感激地叫道:“谢青天大老爷做主,谢青天大老爷开恩,小的心服口服,口服心服!小人以后定与兄长和和睦睦,不敢再来叨扰大老爷……” 眼见第一桩案的原告、被告心悦诚服,堂外围观百姓窃窃细语起来。 別看县太爷名声狼狈,断案却有一手,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古人诚不我欺。 堂上的陈子履也感到满意。 “两刻钟便怒赚十两银,这买卖很划算嘛!嗯,再来一桩。” 他再次猛地一拍,喝道:“下一桩。將原告、被告带上堂来。” 第4章 假银锭案局中局 接下来的几个案子,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不是田產爭抢,就是打架斗殴,亦或钱债赌博、交易纠纷。 这些案子人证物证俱全,事实如何,一目了然,难的只是怎么判而已。 陈子履参照指引断案,十分轻鬆。 往往堂下刚刚说清案情,他便当场宣读判决,然后接著审下一桩。 断案速度之快,在场所有人均瞠目咋舌。 一侧的案牘吏必须一直奋笔疾书,才来得及记录案情; 刑房书手们忙著出具结案文书,忙得满头大汗,左支右絀。 断案比写文书还快,这也是小小的奇景了。 堂外百姓哪里见过这等场面,看得直呼过癮。不少百姓开始怀疑,县太爷是否传言中那般糊涂。 孙二弟更是张大了嘴巴,迟迟合不上来。 仅花了一个时辰,就连断七桩案子,堪比三国演义里的庞统,七侠五义里的包青天了。 只翻过一遍《大明律》,断案便如此神速和丝滑,真是天纵奇才呀! 嘿,少东家一向如此。 要不然,怎能考上举人? 这叫能者无所不能,佩服,佩服! 原想看戏的黄有禄,也渐渐瞪大了眼睛。同时,一阵阵惋惜之情,不断涌上心头。 要知道,贵县只是一个小县,平日上告衙门的人很少。攒了两三个月,才来了十八桩案子。 他盘算过,好多案子都可以捞油水——比如李家田產纠纷案。 在他的谋划里,应先以“子告父”的名义,將李二福打进大牢。 李家坐拥三十二亩良田,算是小小的富户。自己先敲原告,再敲被告,至少能敲出一百两银子。 到时自己拿一份,典史大人拿一份,几个牢头、班头合拿一份…… 嗯,最后再给县太爷分润一份。 人人都有好处,皆大欢喜,岂不美哉? 如今每一桩都仓促结案,实在太可惜了。黄有禄心中不住埋怨,堂尊真是不上道。 罚银子,怎么能在公堂上罚呢?公堂上罚,就成了赃罚银,必须进帐的。 在判决文书的“照出”一项,因何事,罚多少,白纸黑字,必须写得明明白白,还要呈交府衙核对。 成了公家的银子,想拿出来就难了。 就在黄有禄暗暗发愁的时候,一对原告、被告被带上公堂,齐声高呼冤枉。 他顿时来了精神,因为这个案子……嘿嘿,堂尊这个照本宣科的呆子,肯定要抓瞎。 “啪!” 堂上再次响起一声惊雷。 “肃静!” 陈子履暗暗揉著震得发麻的右手:“谁是原告,因何事上诉状?” “回稟县老爷,草民是永昌当铺的东家兼掌柜,姓钱名盛。状告西五街无赖谢永福,以假银子典当,骗了小號15贯铜钱。” 堂下,钱掌柜高高举起一个木托子。 那是典当行常用的老木托,其上是三个大银锭,从大小上看,每个银锭约莫十两重。 其中一锭剪了口子,似乎刚刚验过真偽。 木托上还有一张票据,想来,应该是当票存根。 钱掌柜继续稟报:“这就是赃物。外银內铅,二真八假。望老爷为小號做主,惩治骗当无赖。小號愿將追回的15贯当金,全部捐给县衙支用。” 话音方落,他身边的被告谢永福却冷笑起来。 “钱掌柜,这三锭假银可不是我,你莫要栽赃诬陷。” 谢永福驳斥了一句,然后转向堂上:“钱掌柜身为当铺东家,却反诬宝主,实乃卑鄙小人。望县老爷做主,惩治这等无良奸商。” 陈子履听完一番对答,顿时精神大振。 若谢永福是骗子,那三个假银锭就是赃物,按例要没收。 二真八假,刨去內铅不算,最少值6两银子。再加上15贯铜钱当金,合起来就是21两,很不少了。 反之,如果谢永福是冤枉的,钱掌柜诬陷宝主,罪名就更大了。 永昌当铺不想关门歇业,最少要掏一百两银子出来赎罪。 无论哪边贏,衙门都能罚钱,上哪里去找这样的好买卖? 修缮河堤需要的十几万两,衙门是断然筹不到的。可賑济灾民的花费,却没那么多。 一百两银子的粮食,够支撑好几天了…… 陈子履定定神,重新细看一遍诉状。 上面原告写著,今天早上谢永福以急用铜钱为藉口,拿外银內铅的三个假银锭,到永昌当铺典当,当了十几贯铜钱。 钱掌柜发觉有假,立即追到街口,將谢永福擒获。 诉状还特地写明,被告以假银子诈骗,败坏典当风气,罪大恶极。 出於公愤,他寧愿將当金当物充公,也要惩治被告。 陈子履想了一下,向谢永福问道:“你如何证明,这不是你典当之银锭?” “回县老爷的话,当票上写得清清楚楚,草民典当纹银三十两。这三锭假银却不止三十两,大人一称便知。” 说著,谢永福又从怀中拿出一封信,继续道:“草民典当的银子,是家兄在外做生意的积蓄,托人寄回来的。正好三十两,有家书为证。” “哦?拿上来给本官过目。” 陈子履一面吩咐皂隶去拿戥子秤,一面接过当票和家书细看。 很快发现,这个案子很有意思。 家书上写得很清楚,其兄托人送三个银锭回老家,共计30两整。 为防带信人中途调包,或者磨削,还特地叮嘱弟弟谢永福,收到银锭之后,务必称重核验。 钱掌柜在当票上也写得明白,当物30两整,还盖了永昌当铺的铺印。 两份证据都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没有篡改的痕跡。 谢永福的辩词很有道理,如果三锭假银不是30两整,就不是他当的。 以此推之,原告就变成了诬告,按律应同罪反座。 这时,皂隶赵二也提著戥子,將银锭重量大声唱了出来。 “三个假银锭,重33两6钱7分。” 谢永福得意洋洋道:“多了3两6钱7分,可见这不是草民典当的银子。此等黑店,草民也不敢继续当了。求县老爷为草民做主,责成当铺把30两银子还回来。” 第5章 血口喷人很猖狂 “无赖泼皮,你……你血口喷人!” 钱掌柜哪能料到,谢永福竟以银锭重量为凭,当堂反咬。他顿时怒气上涌,当堂怒骂起来。 又转身面对堂上: “县老爷,这三锭假银,確係这无赖泼皮所当,小店好几个伙计看著呢,个个都可以作证。小民求县老爷做主。” 陈子履奇怪问道:“这三锭银子重33两6钱7分,既是被告所有,你为何只写30两的当票? 还有,当铺本就有验明真偽之责,你为何当时不说,事后才追出来抓人呢?” “这……这……” 钱掌柜急得额头直冒汗,然而支吾了半天,却憋不出半句话来。 大堂外的百姓也纷纷议论,都说这钱掌柜多半是诬告。 赃物和当票对不上,很明显不是谢永福的东西嘛。 陈子履一拍惊堂木,肃容对原告道:“好你个钱掌柜,竟敢诬告宝主?再不从实招来,信不信本县封了你的铺子。” “冤枉啊!” 钱掌柜嚇得连连磕头,再起来的时候,决定实话实说。 “今天早上……” 原来今天早上,谢永福典当棉衣服的时候,忽然有信使寻来当铺,交给谢永福一封家书,三锭银子。 谢永福以不识字为由,让钱掌柜帮著念家书。 得知家兄寄来30两银子后,他又说著急用铜钱,把三大锭银子暂时当了,过几天再来赎。 钱掌柜道:“他说这是三十两,又有书信为证,小人便信了。谁能想他……他……” 此话一出,堂外纷纷叫骂起来。 当铺对典当物最是苛刻,鸡蛋都恨不得挑出骨头来。 明明一个好物件,到了当铺,就变成了“缺边少沿,破损不堪”; 明明一件上好的袍子,非得写成“虫吃鼠咬,光板没毛”; 钱掌柜身为永昌当铺的东家兼掌柜,竟以“一时轻信”来推搪,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陈子履略微琢磨了一下,猜出了一个大概: 钱掌柜眼见三锭银子比信中所写重,且重了3两6钱7分之多,便起了调包的念头。 一时利令智昏,竟忘了验明真偽,匆匆忙忙写下票据。 如今假银子的分量和票据对不上,確实百口莫辩。 反观原告那边,以假银子换当票和当金,已是稳赚不赔。还可以用当票为凭,赎回30两真银,再捞一票。 刨去做假银锭的开销,一来一去,竟可净赚24两左右。 这个骗术相当高明呀! 按律,永昌当铺意图侵吞客人3两多银子,应当予以惩戒; 而谢永福造假银子本就犯了重罪,拿来诈骗,更是罪加一等。 问题是,怎么戳破这个骗局呢? 陈子履环视一圈,只见原告、被告的气势,已经彻底反转。 谢永福脸上气定神閒,眼神中隱隱露出一丝得意。原告钱掌柜则垂头丧气,似乎打算认栽。 而堂外百姓则眼巴巴地向內望著,被这个案子勾起了强烈兴致。 “嗯,是一个立威的好机会。” 陈子履知道,若轻易判钱掌柜诬告,大家会拍手叫好。 可对於立威来说,绝不能这样草率。 因为大家迟早会回过味来,新知县被骗子耍得团团转,陈青天又变糊涂蛋了。 可是…… 又怎么证明假银子是谢永福所当呢? 人证都是当铺里的伙计,做不得数呀。 陈子履再次看向ai,眼前蓝字显示了好几个破案之法,不过都不是很完美,或者不太合时宜。 ai还提醒,案子陷入了小小的困境。 要么提供更多线索;要么消耗大量脑力,进行一次深度推演。 陈子履有些犹豫。 今天已进行两次深度推演,脑力消耗很大。 以十几天来的经验,脑力消耗一旦过度,事后便像针扎那般剧痛。消耗越厉害,疼痛越难以忍受。 “最后一次机会,留给后面那桩命案吧。嗯,明確线索,什么线索呢?” 陈子履喃喃自语了一句,重新审视案情。 忽然,他指著堂下的赃物,向原告问道:“依你所说,这三锭银子,是原告亲自交到你的手里,对吧?” “是……是的!” 钱掌柜有些不解。 他见堂官的面容和气,似乎有点维护自己的意思,於是如实回话。 “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动过?” “没有了。这一锭,也是小人亲手切口查验。” “你们在街口抓被告的时候,没带秤吧。被告既没秤过,怎知这三锭银子的斤两?” 钱掌柜一下反应过来,叫道:“他非但没秤过,连摸都没摸一下哩。今早街口有很多街坊邻居,都可以作证。” 陈子履点点头,又转向被告谢永福,语气依旧平静:“上堂之前,你並没有秤过假银,怎知不是三十两整呢?” 谢永福也有点傻眼。 他双眼连连看向两侧,似乎在寻找奥援。 然而黄有禄等衙役书吏个个板著脸,一副与他不认识的样子。 陈子履一拍惊雷,厉声问道:“你一上堂就口口声声说,这不是你的银子。难道你早就知道,这假银锭不是三十两整?” 说完,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这个……这个……小人靠看……” 谢永福不知得到什么提示,忽然机灵起来,“对,靠看!小人典当的银锭乃两小一大,和这三锭假银大小不同。” “果真?你光看大小,就能看出来?”陈子履趁热打铁。 “千真万確。家兄送回来的银锭,乃一个20两,两个5两。这三锭假银,断然不是小人的。” “这三个大银锭,你就没拿起来掂量掂量?” “回大老爷的话,小人一看便知,不用掂量。” “好!” 陈子履猛地起身,向著案牘吏大声吩咐:“將这几句问得,一一记录在案,一个字也不许错漏!” 案牘吏嚇了一大跳,对著供状反覆验过几次,確信一字不差,才呈到大案上。 大堂內外所有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县太爷在搞什么鬼。 一般来说,银锭要么1两,要么10两,要么50两,是没有错。 可这也不是定死的。 有人就爱將30两铸成两个5两,一个20两,也不犯法。 所以,谢永福的话固然有可疑之处,但细细说来,也没什么错。 陈子履却不这么想。 他验过问案记录后,立即吩咐原告、被告在供状上画押,不给双方反口狡辩的机会。 谢永福又惊又惧,只是翻来覆去地看,供词確实一字不差,没看出有什么不对。 眾目睽睽之下,他可不敢当堂翻供,只好捏著鼻子按下了手指印。 这时堂上,一个信心十足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非曲直,本官一验便知。” 第6章 神乎其技断迷案 陈子履轻咳一声,向孙二弟吩咐道:“你去后堂拿一块木炭,磨成炭粉,越细越好。速速呈上堂来。” 又从前几桩案子罚没的赃罚银中,挑出两锭大的,用手绢包裹著,细细擦拭。 大堂內外一片茫然。 眾人小声议论半天,都猜不出县太爷搞什么鬼。案子审到一半,无端端的,磨木炭、擦银子做什么? 百姓们看向堂上的眼神,渐渐露出怀疑之色。 似乎在说: 县太爷的糊涂病,莫不是又犯了? 陈子履也不做解释,反覆擦拭著那两锭银子,直至擦得錚錚发亮,才用手绢包裹著,轻轻放到木盘上。 不一会儿,孙二弟带著一碗炭粉回到大堂。 陈子履伸出手指捻了一小撮,揉了几下,確认足够细腻,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著,他指著身前的木盘,又向孙二弟吩咐道:“去给被告握一下,左右手各握一锭。除了他,谁都不许碰。” 孙二弟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不过少东家神情严肃,他知道这定是断案的要害。 於是托著木盘走到堂下,盯著谢永福用手握银锭,直至堂上点头示意,才小心翼翼地端回。 然后伸长脖子等待,看看此举到底是何用意。 陈子履脸色凝重,拿起一支干净的狼毫,沾上一点炭粉,在银锭上轻轻刷了起来。 谢永福的双手抓过光滑的银锭,定会留下一层带纹路的油脂,这就叫掌纹和指纹。 根据ai提供的法门,薄薄的炭粉刷上去,会被油脂粘住,掌纹和指纹就可以显现出来。 陈子履先用两锭脏罚银做试验,既是为了练手,也是为了保护证物,以求万无一失。 第一次试验,他丝毫不敢用力,狼毫刷得非常轻柔,非常细致。 第一锭刷得不太完美,又依照ai的改善建议,继续刷下一个。 隨著一个清晰的掌指印渐渐显现,他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嘿,成了!” 陈子履暗呼一声侥倖,小心翼翼地拿起宣纸,慢慢印在银锭上。 最后,他捻起拓好的宣纸,向堂下扬了扬。 “诸位乡亲父老,方才被告握了一下银锭,大家都看到了。本官已用炭粉拓出他的手纹。孙二弟,你拿下去给大傢伙看看,是否与被告的手印一模一样。” 孙二弟头脑机灵,立时猜到少东家的意图。 他拿著炭粉快步走到堂下,抓著谢永福的手,强行按在新宣纸上,印出一对新掌印。 然后拿著两份掌印到堂外,给眼神好的百姓比对。 几个百姓端详了半天,纷纷发出讚嘆。 “真是一模一样。” “高明!高明!” “真是神乎其技,县太爷神了!” 此时,谢永福终於明白破绽所在,脸色骤然煞白。一双沾满炭粉的手,也开始颤抖起来。 因为今天早上,他曾多次拿起那三锭假银。 既然知县能復现赃罚银上的掌印,多半也能復现那三锭假银上的掌印。 如此,便可以证实自己是当假银的人——否则,掌印怎么会在上面呢? 陈子履眼见被告已经胆寒,於是乘胜追击,厉声喝道:“刁民谢永福,本官猜那三锭假银上,必有尔之掌印。你还有什么话说?” “冤枉啊!” 谢永福强行支撑:“天下手纹相同之人,或许有之……” “还狡辩!” 陈子履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震得案上银锭哐当作响。 “早在宋代,便有掌纹断案之成例,你可听过《洗冤录》乎?可听过宋慈的大名乎?若儘早认罪,本官姑且算你自首,从轻发落。 若是顽抗抵赖,哼哼,本官先大刑伺候,再以偽造假银之罪,移交府衙审理。你看著办吧。” “小民……小民……” 谢永福面如死灰。 要知道,偽造假银是重罪,一旦移交府衙,就绝不能善了。 他连连看向两侧,眼见几个熟人都歪过头不敢言语,愈发没了底气。 犹豫了好一会儿,终於无奈地低下头颅,淒声认罪。 “小人一时猪油蒙了心,才以粗银典当,真是罪该万死。求县太爷开恩,从轻发落。” 接著,他將如何购买粗银,如何融嵌造假,如何设局骗银,一一招来。 大堂內外一片譁然。 所谓粗银就是铅,因贵县龙头山有铅矿,市价十分低廉。 永昌当铺昧宝主银子,固然可恨;可谢永福用银包铅造假银子,还用来行骗,却更加可恶。 一个案子两个恶贼,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幸好有陈青天以神技断案,作恶之人终究无所遁形。 百姓纷纷叫骂,均请县老爷从重惩处,勿要饶了他们两个。 陈子履坐在堂上,眼见自己的威望蹭蹭上涨,心中很是欣慰。 “今天之后,大家对本官的话,至少信个一成两成了吧?” 可他转念一想,洪灾暴虐,必定严重之极。 时间仅剩十几天,巡堤备灾只能减少部分损失,无法彻底杜绝灾难。还得多筹银钱,准备賑济粮才是。 於是他轻咳一声,对案子作出判决。 “刁民钱盛,意图侵吞宝主银钱,实乃奸商。念尔初犯,现罚银50两,以儆效尤。往后望尔诚信经营,如若再犯,本县必封尔当铺。” “刁民谢永福,偽造假银,做局行骗,罪大恶极。念尔自首认罪,杖罚一百,徒三年,罚银30两。” “涉案之银钱、赃物,一併没收……” 陈子履將判决一条条念出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最后,向黄有禄问道:“黄司吏,你对本官的判罚,可满意否?” “堂尊折煞小人了!” 黄有禄顿时嚇得汗流浹背。 要知道,大明官吏殊途,等级最是分明。 他这个刑房司吏,在普通人眼里是个人物,实则就是刑房书办的头目而已。 说白了,连未入流都够不上。 知县对一个胥吏问出“可满意否”四个字,简直是杀人诛心呀! 黄有禄连忙跪在地上:“堂尊断案,小人不敢置喙,更不敢有丝毫不满。” “不敢就好。” 陈子履坐在高高的大堂上,对堂下发生的事一目了然。 方才谢永福支支吾吾的时候,他故意用袖子遮住了头脸,拿起茶盏泯了一几口。 眼睛则透过衣袖间的缝隙,盯著堂下的胥吏和衙役们。 黄有禄果然沉不住气,微微侧过身,肩头动了几下。 陈子履当时便瞭然,那是偷偷给被告做手势。 他初来乍到,当然不好清洗地头蛇。可若不敲山震虎,就显得自己太好拿捏了。 陈子履接著道:“谢永福的杖责,你亲自监罚。还有,责成你追缴此贼的罚银。他若交不齐,本官拿你是问。” 黄有禄再次张大了嘴巴。 罪犯交不出罚银,凭什么让他这个刑房司吏担责? 抢劫咩? 可他喉结上下滚了几滚,还是没有提起叫屈的勇气。 “是,堂尊。” 黄有禄连忙爬起来,招呼几个皂隶,將瘫软在地的谢永福拖出堂外。 很快,一声声悽厉的惨叫传来,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陈子履则端详著呈到近处的三锭假银,若有所思,一个模糊的念头隱隱浮现。 就在这时,堂下再次响起“威武”的声音。 那是下一桩案子,又要开始了。 第7章 藐视公堂的狂徒 不知是掌纹復现术太过神奇,还是谢永福的惨叫太过瘮人,之后几桩案子,都审得异常顺利。 要么双方在堂下已经和解,上堂只为销案; 要么双方都不耍心眼,老老实实回话,陈子履按部就班判决即可。 很快,案子便结了一大半。 除了几桩案子的被告、人证赶不及进城,实在没法审之外,就只剩下最后一桩大案。 这是陈子履上任前便发生的命案,前任知县早已审结。 想来原告不服,得知换了新知县,便再次上告。 黄有禄呈上那沓诉状时,將这桩命案便放在最底下,不知是否有意为之。 陈子履没把握一上来就审命案,於是顺水推舟,留在最后才审。 可如今案子只剩一桩,也要硬著头皮上了。 “將原告、被告、人证,皆带上堂来。” “威~武!!” “篤篤~篤篤!” 喊堂声过后,一个十五六岁的瘦弱书生被带上公堂。 一进大门,那弱书生便重重跪下,高声叫起冤来。 “小民林杰,兄长无辜枉死,幼妹身陷鬼窟,悲且冤哉!求青天大老爷开恩,为小民做主。” 大堂之外再次譁然。 一个多月前,这桩命案就已闹得满城皆知,旧案忽然重审,围观百姓当然议论纷纷。 此时日渐黄昏,很多人早已飢肠轆轆,饿得前心贴后背。 然而大戏就要登场,哪会有人捨得走,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探。 陈子履端坐堂上,皱著眉头又看了一遍状纸,不满地向两侧问道。 “黄有禄,李班头,为何只有原告?被告他人呢?” 黄有禄刚吃了一记敲山震虎,自然不敢再起歪心思。 可堂外几十个百姓盯著,有些话,他也实在不方便说。心里想著:“典史大人啊,你再不回来,这县衙就要乱套了呀。” “回稟堂尊,牌票已经签发给皂班。至於被告为何没来,小的实在……实在不知。” 黄有禄一推六二五,用肘子顶了一下皂班的李班头。 李班头擦拭了一下额头的汗,硬著头皮回道:“回稟堂尊,牌票小的早就发出去了,似乎还没回来。” “嘿,这就奇了。” 陈子履一边冷笑,一边盯著堂下二吏。 “你们说东津乡、中里乡太远,跑腿的赶不回来,本官可以体谅。高宅就在县西街,抬腿就到,整整一下午,还赶不回来吗?” “这个……” “不用说了,直印吏,把牌票簿拿来。” 陈子履也不再和二人废话,从直印吏手里接过牌票簿,自己翻了起来。 大明县衙的公文流转,自有一套规矩。 刑房收到上告诉状后,司吏应初步审阅,然后签发牌票给三班衙役,传唤被告和人证。 一般是皂班拿人,有时是快班或壮班。 皂隶手持传唤牌票,前往被告、人证家中拿人,即为公干。 若衙役不持牌票拿人,便是擅自扰民,按律以滥权谋私论罪。 为防备刑房和衙役拿著牌票作恶,牌票的发出和回收,均由直印吏记录在簿上。 所以一看簿子,便知牌票发没发,回没回,到底是刑房瀆职,还是皂班怠慢。 陈子履翻了几下,忽然一拍大案,厉声喝道:“岂有此理。李班头,牌票明明已经归还,你怎会不知情?嗯?这趟差谁跑的,立即带上堂来,本官亲自问话……” 黄有禄、李班头均哑口无言,跪在当场默不作声。 就在这时,孙二弟悄悄走到身边,低声道:“少东家,宋典史在二堂。他说此案有內情,要向您细细稟报。” “哦?宋典史今天不是告假了么?” “他刚回县衙……” 陈子履的眼睛转了几转,將心中不满暂时压下。 典史在县衙的身份有点特殊。 说是官嘛,没有品级,很难晋升,见到知县要行跪拜礼; 说是吏嘛,却是所有胥吏的头头,被称为“首领官”。典史署理公务的幕厅,就设在公堂的左边,重要性可见一斑。 知县们为了不被典史架空,不得不亲领六房,刻意降低典吏的地位。 可即便如此,典史仍掌管全县缉捕、稽查、狱囚、治安事,可直接差遣三班衙役,绝对不可忽视。 贵县不设县丞和主簿,所以宋典史名为县衙的“四老爷”,实为“二老爷”。 二老爷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陈子履轻咳一声,示意暂且休堂。 起身的时候,他看到原告林杰抬起头来,眼中充满了怨恨。 “嗯,这案子,似乎是桩冤案呀!” ----------------- “卑职见过堂尊。” “嗨!宋典史无须多礼。” 陈子履快步回到二堂,抬手让对方起身,坐下来寒暄了两句,便开门见山:“宋典史今天不是告假么,怎么又回来了?可有要事?” 贵县典史叫宋毅,约莫四十岁,一张国字脸,平时不苟言笑,人称宋阎罗。 他见到知县,当然不能摆谱,可若细看脸色,隱约还是有点冷。 宋毅拱手道:“卑职冒昧打断堂尊审案,实乃有罪。然此案大有內情,卑职不敢不报。” “哦?” 陈子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几下,又慢慢嘬了一小口。 趁这个功夫,他脑子快速转了一遍。 对方打断自己在公堂发飆,定然向著被告一边,只是不知是非曲直如何。 他决定先听一听,再慢慢计较。 “你细细说来。” “是。此案死者为林耀,一个多月前,林耀无故到高宅寻衅,与被告高承弼起了爭执。高家的家僕护主心切,才对死者动了手。” “死了人,毕竟不该。” “堂尊说的是。不过经仵作核验,林耀之暴死,確係死於宿疾,与斗殴无关。此案前任王知县早有定论,死者之弟林杰为讹银子,不惜再次上告,实乃缠讼。堂尊莫要被他骗了。” 陈子履不以为然道:“既然林杰依律上告,是非曲直,本官总要听一听。如今刑房发了牌票,高承弼那廝竟敢不来过堂,这是何道理?本县高低治他一个藐视公堂之罪。” “堂尊有所不知。” 说到这里,宋毅站起身拱手告罪,以示自己並非故意唱反调。 “被告之父叫高运良,乃本县举人,高承弼本人亦是本县生员。按例,生员涉案应闭门审理。今日堂外刁民近百,不免喧闹聒噪,有辱斯文……” 陈子履听到这里,已知皂隶为何不拿人,也知高承弼哪来的胆子,竟敢无视传唤。 儘管高运良没有出仕为官,可本地举人这个招牌,已经很硬了。 外加典史照应,刑房司吏和班头打下手,他高承弼,確实有底气不给新晋知县面子。 想到这里,陈子履一拍脑门。 “原来如此……都怪本县太忙,上任半个月,竟没来得及拜会圣门同道,以致闹出这等笑话。疏忽了,疏忽啦!” 第8章 充满疑点的卷宗 陈子履没有和宋毅爭辩,让孙二弟去前厅,吩咐皂隶退堂。 然后开始东拉西扯,只聊本县风土人情,不问案情。 侃了一会儿,便让孙二弟將茶满上,不再发话。 宋毅准备了好几套说辞,然而上官不接著问,他也不好刻意去提。 眼见点汤送客,他只好起身告辞,悻悻离去。 入夜时分,陈子履吃过晚饭,便让孙二弟在院中摆了几个果盘。 这几天,天气越来越闷热,儘管太阳已经下山,暑气却久久不散,压得人难受。 陈子履知道这是大暴雨的前兆之一,心中不禁暗暗著急。 可惜命案被打断,立威还差点意思。 “好热啊!若有一个婢女扇风,一个捶腿,一个……就好了。” 正想著,赃罚库吏潘勇来报,钱掌柜和谢永福的罚银都收齐了。 外加涉案的15贯铜钱,30两假银,一併入库。 陈子履很满意,赏了潘勇二十文钱,盛讚他入夜还不放班,真是胥吏之楷模。 勉励他好好干,以后一定大有前途。 潘勇喜出望外,嘴都笑歪了。 要知道,知县乃一县之主,县衙之內,权柄大得惊人。 典史以下杂职、胥吏和衙役的任命废黜,均可一言而决。 知县要提拔谁,就是一句话的事。一句“胥吏楷模”,可比20文值钱多了。 潘勇连连磕头谢恩,揣著赏钱欢喜离去。 孙二弟忍不住嘆道:“少东家,那钱掌柜是开当铺的,拿得出50两罚银不出奇。可谢永福就是个泼皮无赖,竟这么快筹到30两,嘖嘖,真是稀奇。” “呸,你当银子真是谢永福出的呀?” 陈子履说起公堂挖坑的事。 黄有禄被敲打之后,知道自己触怒了上官,为了保住差事,才不得不自掏腰包消灾。 否则,区区一个谢永福,上哪去筹三十两巨款? 扒了他的皮也掏不出来。 又提点孙二弟,凡事要留心眼,不要那么傻 孙二弟听得直吐舌头,又恨恨道:“这帮狗腿子,真是可恨。还好东家明察秋毫。” 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道:“那桩命案,您真信了那姓宋的?” “我信他个鬼。” “那……那东家为何不质问他?” “质问他?质问他有用吗?” 陈子履看了看天色,眼见月上眉梢,忽然一声冷笑:“审案问鬼,还不如看卷宗。走,咱们自己去看。” 说著,便长身而起,快步走出后院,直奔案牘库。 案牘库是县衙存放卷宗、册簿和往来文书的地方。 《明会典》载有明文,凡徒刑以上案件,卷宗至少一式三份。 一份呈交按察司,一份呈交府衙,一份就存放在案牘库,三份可互相印证。 林耀案是命案,人命大於天。 案牘库內必留有卷宗,谁也不敢轻易篡改销毁。 听宋毅的废话,还不如看卷宗。起码卷宗不会收贿赂,也不讲人情世故。 案牘库就在县衙內,离后院不远。两人挑著灯笼,一前一后,很快赶到地方。 库吏李桂听说堂尊要夜阅卷宗,面露难色。 “堂尊,案牘库一向由宋典史掌管。天色不早了,是不是明天……” “孙二弟何在!” 陈子履大喝一声,直接打断囉嗦。 “小的在。” “案牘库吏李桂,竟敢藐视上官,阻挠本县办案。掌嘴二十。” “是。” 孙二弟早就受够这帮牛鬼蛇神的嘴脸,得了命令,立即大步上前,揪起李桂的衣领,“啪啪啪”就是一顿扇。 李桂只是区区库吏,面对知县的责罚,哪里敢反抗半分。 二十耳光下去,双颊被顿时青一块紫一块,牙齿也崩了一颗,污血从嘴角隱隱渗出。 陈子履道:“再问你一次,本县能不能看卷宗?” “能看,能看。” “什么时候能看?” “小的该死。小的马上给堂尊开门。” 李桂哪里还敢怠慢,立即掏出钥匙打开库门,不一会儿,便找出林耀案的卷宗。 陈子履让李桂就在庭外跪著思过,哪里也不许去,然后就著油灯的微亮,细细翻看起来。 越往下看,他的脸色越凝重。 卷宗里,林耀案的证据十分完备,完备得有点过分。 首先是林耀大闹高府的理由。 据诉状所写,林耀得知被拐的妹妹林舒,被卖进高府为婢,是以上门要人。 然而高承弼当堂拿出红契,证实所谓的林舒,乃高府长雇之幼婢,“任凭使唤,终身不赎”。 红契是官府盖印的文书,远胜於空口白牙。 別管林舒被兄长所卖也好,被人贩子掠卖也罢,过了明路,就成了定局。 除非高府自愿还契断约,或者官府废除红契,否则林舒一辈子都是高府的奴婢,无可更改。 其次,仵作也出具过验尸图书,直指林耀死於心疾復发。 林家五个同族的证词,也宣称死者常常心绞疼痛,还曾经痛得昏厥过一次。 人证、物证、文书俱在,一切板上钉钉。 林耀前后都不占理,案子告哪里都没人同情。 简而言之,死了也白死。 前任知县判高府赔付20两烧埋银,算仁至义尽了。林杰还要上告,这不是缠讼是什么? 陈子履看完卷宗后,向后靠在椅背上,以缓解针扎般的头痛。 良久,才开口轻嘆了一声。 孙二弟黄昏去传话退堂的时候,看到林杰怨恨得出奇,也觉得里面或有冤情。 而那宋典史,则像收了银子的坏蛋。 他忍不住问道:“少东家,这桩官司,林家能贏吗?” “所有证据都不利。难!难啊!” 陈子履粗略说了一遍案情。 孙二弟听得连连摇头:“这么说来,林杰那廝,似乎是在讹银子。” “未必。林耀被打没多久便旧疾復发,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可惜他死得太晚。早死几天就好了。” “这……这是怎么说的?” 陈子履刚想解释,又觉得还没有把握,暂且忍住了。 话锋一转,吩咐起另一件事。 “明天,你去一趟城北的大樟里,就是李二福那条村子。” “去干啥?” “本官看过了,大樟里沙地多,乡民多种红薯。你就说,本官爱吃这些洋玩意。三文钱以下,有多少要多少,让他们通通送到常平仓入库。” 孙二弟听案情正上癮,一下子没得往下听,心里空落落的。 没好气道:“您每天才吃两块红薯糕。三十斤便够吃一个月了。买那么多做什么?” “賑灾。今天大米已经七文钱一斤了,再买下去米价要上天。先买红薯划算些。过两天,等米价降下来,咱们再重新买大米。” 陈子履揉著脑门。 如何用更少的钱,筹到更多的賑灾粮,这是一件难事。 “遭了灾,想来大家也不会讲究口味。嗯,明天先採办两百石红薯。钱从赃罚库里出。” “那就是三万多斤!”孙二弟再次叫了起来:“少东家,您再想想吧。若是本县没遭灾,三万斤红薯,咱俩得吃到八十岁!” 陈子履不以为然道:“八十岁就八十岁。若没有洪汛,我吃就是了。知县吃得,你吃不得?” 孙二弟喉头动了动,终是咽下满腹疑虑:“小的听吩咐就是了。” 第9章 翻脸比翻书还快 洪灾將至,是ai反覆推演的结果,陈子履有十足的把握,当然不怕浪费。 第二天一大早,他亲自写下牌票,盖上大印,命孙二弟以官府的名义,前往大樟里收红薯。 然后换上一袭便装,头戴轻纱斗笠,从后门悄然离开县衙。 这次,他並没有去望江亭,而是径直走向城东,查访林耀的真正死因。 因为思虑一夜之后,他终於幡然醒悟: 靠一桩桩小案子罚银子,实在太慢了。 要干,就干一票大的,能立威。 贵县这种偏远的小地方,没有比查办命案,伸洗冤屈更能立威。也没有抓住縉绅大户的痛脚敲钱更快。 林耀案或许是一个突破口,甚至是破局的关键。 不一会儿,他来到地处城东的登龙桥。 登龙桥地处关厢,远离闹市,茅草屋舍的间隙,点缀著不少绿油油的菜地。 在一条小巷子的尽头,有一个篱笆小院,附近所种之物似乎不是普通菜蔬,与別家大不相同。 小院门上掛著一个木牌,写著“沈氏医馆”四个字,正是卷宗里提过一嘴,林耀咽气的地方。 “是这里了。” 陈子履轻叩柴门,朗声向內问道:“沈大夫在吗?” “门没落锁,先进来吧!”声音很清脆,如银铃叮咚。 “得罪了。” 陈子履公务在身,顾不得客套虚礼,径直推门而入。 柴扉方启,便有一阵浓烈的混合药香扑鼻而来。 原来院內的空坪上,晒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当归、白芷、鱼腥草……什么都有。 空坪边的滴水檐下,一个女子垂首坐在矮凳上,正对著一筐新鲜草药挑挑拣拣。 从侧影上看,那应该是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 少女身上一袭粗布衣裙,头上乌云包著青巾,倒显得干练。 听到推门声,她仍专注地分辨著草药:“街坊,来看病的吗?我爷爷出诊去了,您请稍坐。” “原来是沈姑娘,在下找沈大夫,却不是看病。” 那沈姑娘终於抬起头,看到来者戴著斗笠,眼光中充满了疑惑:“您是?” 看到对方的容貌,陈子履也不禁愣了一下。 只见对方一张瓜子脸,鼻挺唇薄,剑目星眉,英气十足。 儘管发间木簪斜插得潦草,蜜色的脸颊上,还黏著几片草蒿碎叶,仍能看出是个难得的美人。 可惜左眉尾一道月牙疤痕,隨著皱眉动作若隱若现,平添了几分煞气,未免略显遗憾。 陈子履一边摘下斗笠,一边说道:“在下姓陈,想向沈大夫打听几件事。敢问沈大夫何时回来?” 沈姑娘见来者眼生得很,断然不是街坊,脸色红润也不太像病人,顿时警惕起来。 “几件事?什么事?” “是一桩案子。” 这时,沈姑娘已看清对方容貌,脸上的疑惑更深。 她上下打量了一圈:“你是那个……” “没错,我就是本县堂官陈子履。沈大夫何时回家,陈某可以等……” 那沈姑娘一下子冷淡了不少:“沈大夫出诊去了。” “那我等一会儿。”陈子履做了一个 “敝馆只有民女一人,不方便接待男客,请见谅。” 陈子履不禁皱了皱眉:“本官是来办案的。沈大夫去哪了,劳烦你把他叫回来。” “县太爷见谅,家祖出诊並无定所,民女也不知他在哪!县太爷请自便。” 沈姑娘说完,便回到屋檐下摘草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与第一眼的热情招待,简直判若两人。 陈子履有点无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对方明说只有一个人在家,瓜田李下不方便会客。 自己身为堂堂朝廷命官,总不能强闯民宅,对一个女流之辈严刑拷问吧。 他在院外等了一阵,越想越不是办法。 大夫出诊可近可远,有时一两个时辰,有时一两天,甚至一两个月,说不准的。 大灾將至,他还有一堆事情要做,哪有时间杵在这里乾等。 想到这里,陈子履压著脾气道:“沈姑娘,陈某今天特意前来,是为了打听林耀的死因。沈大夫何时回来,劳烦告诉一声,陈某到时再来。” 听到林耀的名字,沈姑娘似乎有些触动,忍不住抬头道:“县太爷既执意偏袒高家,何必再问呢。该说的,咱医馆都照实说了,没来由再去衙门。” 说完,便直接进了里屋。 “嗨!” 这会儿陈子履终於明白,对方为何对突然冷淡。 昨天公堂之上,自己前半段表现得英明果决,一副包青天、狄仁杰的做派。 然而审到了林耀案,便忽然中断,难免让人起疑心。 再后来,非但不追究高承弼藐视公堂之罪,反而提前退堂,愈发显得古怪。 在有心人眼里,县太爷分明偏袒高家。 这沈姑娘或许就是围观百姓之一,在她看来,自己肯定收了高家的好处,准备淹掉案子。 “倒是个耿直的女子。” 陈子履见摇了摇头,无奈地嘆了一句。 此时太阳越来越大,却没有一丝凉风。 刺眼的阳光打在身上,让人渐渐觉得有些燥热。 陈子履长嘆一声,正想改天再来,眼睛扫过道旁的药田时,却忽然想起一事。 他再次唤出ai查询,又蹲下身子,细看药田內的草药,还抓起一把闻了闻。 起身时,嘴角已带上一丝得意,似乎发现了什么。 陈子履想了一下,决定用激將法,激她把沈大夫找回来。 於是重新回到门前,用略带讥讽的语气道:“沈姑娘,沈姑娘?你弄错了药材,若给病人吃了,恐怕有些不妙。” 这一招果然有效,沈姑娘从屋內快步而出,满脸慍怒:“你说谁弄错了药材?” “自然是你。” “你~~!你身为县太爷,怎可如此无礼。” 那沈姑娘很在意医道,听到誹谤,脸颊气得緋红。 可陈子履既然发现对方的破绽,胜券在握,对辱骂一点也不在意。 他慢条斯理地退了一步,笑道:“没看错的话,姑娘方才所挑拣的草药,是用来治瘴疟的,对吧?” “是又如何?” “那就对了。姑娘把有用的挑出来,却把没用的留下。如此倒行逆施,不是草菅人命是什么?不是庸医,又是什么?” “你胡说……” 沈姑娘对眼前人印象本就不佳,此时对方胡说八道,眼里更快要冒出火来:“敝馆虽小,却活人无数,县尊不经查实便下评判,岂非……岂非昏庸?” 陈子履也不生气,忽然背过双手,自顾自念了起来。 “《肘后备急方》有云,治寒热诸疟方,需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神农本草经》又有云,青蒿……” 第10章 没有人比我更懂 陈子履有ai相助,背几段药典摘录,自然轻鬆之极。 那沈姑娘却越听越吃惊,越听越震撼。 要知道纸张不便宜,印刷更麻烦,书籍本就很昂贵。 另外,很多医家敝帚自珍,令普通医家更加难以搜集医书。 沈大夫行医几十年,所藏不过七八本而已,有几本还缺页缺得厉害。 可陈子履侃侃而谈间,所提到的医书竟多达十几本。其中几本,就连沈大夫也只闻大名,未曾涉猎。 沈姑娘一度以为,对方必是瞎掰唬人。 偏偏其中的几段,与《肘后备急方》、《千金方》所载一字不差,让她无法辩驳。 听到最后,她內心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糊涂官,真懂一点医术——甚至可能很懂。 心中暗想:“嗯,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读书人懂一点医术,並不稀奇。可惜,此人心术不正……” 陈子履一口气念了十几段,眼见震住了对方,不禁暗暗好笑。 “怎么样?陈某不是胡扯吧?” “县尊固然博学,敝馆却也是遵照医书行医,並无不妥。” “陈某既为知县,看到治下医家弄错了药材,就必须得管。否则……若放任贵馆胡乱用药,本官岂非大大失职?” 沈姑娘得知陈子履懂得医术,印象才改观一些。 如今第二次听到“草菅人命”四个字,不禁又气了起来。 她强压慍怒,冷笑道:“好,县尊既说民女弄错了药材,倒是说说看,错在哪一味,错在何处?” “劳烦借过。” 陈子履做了个手势,躋身走到滴水檐下,从竹筐中抓起一把草药,扬了扬。 “沈姑娘,你以为这是什么?” “这自然是青蒿,可治寒热疟疾,亦或日间疟。” “大错特错。这是香蒿,不是青蒿。贵医馆以香蒿治寒热疟疾,必误病情!” “你胡说,书中写的明明白白……” 沈姑娘自詡已得家祖三分真传,不料却被人连连贬损,不禁气得发抖,耳尖泛起了緋色。 要知道,贵县地处岭南之地,山间瘴气横行,每年都有很多百姓因染疟疾而死。 沈氏医馆以医书所载药方医治,却时灵时不灵,或者病人好转之后,很容易復发。 十个病人里,倒有五个落下病根,甚至因病而死。 多年来,沈大夫翻遍手中医书,却一直找不出缘由,只好徒呼奈何。 两年前,沈大夫忽然想到,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於淮北则为枳,或许北方青蒿更有效。 蘄州是李时珍的家乡,李时珍一定验过药性。那里的青蒿,一定是最好的。 於是沈大夫花费重金,托人引来几株蘄州青蒿,歷经两年培种,才有了半亩规模。 沈姑娘更细心一些。 今天早上,她听说客栈有个旅者高热不退,疑似得了疟疾,便提前割了一筐蘄州青蒿备用。 生怕混杂了本地青蒿,她还费时比对,一根一根地挑拣。 所为之事,便是拿最好的药医治病人。 没想到眼前这个恶人,竟一口咬定这是假药。 偏偏此人是知县,能以此为藉口,隨时招来衙役,封了医馆,治人之罪。 这让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如何不急眼。 陈子履见小姑娘快气哭了,也有点尷尬,正想开口缓和一下,却忽然听到门外一阵嘈杂。 几息之后,又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 “青黛,青黛,出来迎一下。” 青黛正是沈姑娘的闺名,她听到祖父的呼声,立即放下爭执,迎门而出。 陈子履也跟了出去,只见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正牵著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车板上,躺著一个半昏迷的病人。 病人脸色煞白,三伏天盖著厚厚棉被,却一直打著寒颤,半梦半醒间,似乎病得不轻。 牵马大夫自然是沈汝珍沈大夫,车上那人病得如此之重,却不知道是谁。 这边厢,沈汝珍看到孙女和一个陌生男子一起走出院门,不免有些疑惑。 不过车上之人病得很重,他也顾不得许多,立即吩咐道:“青黛,你去割一把青蒿来。那谁……” “在下陈子履。” “陈公子,劳烦搭把手,先把病人抬进去。” 陈子履深知救人要紧,於是连想也不想,躬身蹲下將人背起,快步走入厢房。 那病人身材有些高大,还带著一把刀,背起来死沉死沉的。 陈子履一阵忙碌,刚刚將病人安置妥当,又听到院外响起一声清脆。 “爷爷,这次用本地青蒿,还是蘄州青蒿。” “当然用蘄州青蒿……” “不行。” 陈子履快步走出厢房,一把夺过沈青黛手中的香蒿,向沈汝珍肃容道:“沈大夫,这种香蒿没有药效,不能用来医治疟疾。一定要用本地的臭蒿。” 沈汝珍再次打量一圈,向孙女问道:“这位公子是?” 沈青黛咬牙道:“他就是那个……” “没错,在下就是陈子履,本县之知县。” 陈子履不理误解,继续肃容道:“你们可以认为陈某是昏官,不过若论青蒿,天下没有人比陈某更懂。用香蒿治疟疾,那位兄台必死无疑。” “爷爷,他方才说……” 儘管沈青黛不大认同香蒿、臭蒿之说,不过人命关天,她也不敢冒险。 於是將两人的爭执过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沈汝珍听完之前的爭辩,陷入了久久沉思。 忽然,他大步走进內室,拿出一本厚厚的医书。 医书的封面上,赫然写著《本草纲目》四个字。 沈汝珍翻开其中一页,指著青蒿两个大字,向陈子履道:“陈知县,医书有载,『青蒿,茎粗如指而肥软……七八月开细黄花颇香』。蘄州与青蒿书中所载,丝毫不差。李时珍乃天下名医,如何会错?” “李时珍確是天下名医,可青蒿这一条目,他却弄错了。” 陈子履拿过《本草纲目》又翻了几页,找到黄花蒿一页。 “香蒿、臭蒿长得非常相似,微不可分。葛洪写《肘后备急方》时,以为两者是同一种草药,均称为青蒿。 实则,只有臭蒿可治寒热疟疾,香蒿却不行。李时珍將香蒿定名为青蒿,將臭蒿定名为黄花蒿,刚好弄反了。” 沈汝珍行医几十年,一向將《本草纲目》视为圭臬,从没想过书中竟有谬误。 他听得目瞪口呆,一时间难以接受。可对方言之凿凿,不像瞎掰的样子,令人不禁犹豫。 陈子履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因为后世大儒发现青蒿素,曾经引起巨大轰动,香蒿、臭蒿之辩,他也曾关注过。 所以,当ai辨別出香蒿,他很快意识到沈青黛弄错了药。 陈子履走到滴水檐下,在地上捡起一株被丟弃的臭蒿,先是闻了闻,然后摘下一片叶子。 “臭蒿叶多呈三回羽状,而香蒿多呈二回羽。这並非『橘生淮北则为枳』,而是长得极其相似的两种蒿草。这两种蒿草的药效,有云泥之別。” 第11章 县城粮价要上天 陈子履手持香蒿和臭蒿,细细分说两者的分別。 那些差异极其细微,一般人很难察觉。亦或察觉了,却误认为是土壤、气候、採摘时令等不同造成的。 李时珍是第一个区分香蒿、臭蒿的医家。 不过,或许疟疾本就容易反覆,或许蘄州很少有人染疟疾…… 李时珍一时不察,误將香蒿定名为青蒿,又將臭蒿定名为黄花蒿,反而误导了后人。 这正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沈汝珍细细倾听,越听越凝重,越听越后怕。 事实俱在眼前,无可辩驳——两种蒿草確实有所不同,否则沈青黛也不可能挑拣出来。 而一旦用错药,那病人將必死无疑。 或许,《本草纲目》是真的错了。 他长身而起,向陈子履郑重一拜:“谢陈公子赐教,老朽感激不尽……” 就在这时,厢房內病人忽然发出呻吟:“热,好热……” 沈汝珍一咬牙,吩咐沈青黛改用臭蒿绞汁,重新调配药方。 陈子履也將案子暂且放在一边,打来冰凉的井水,將毛巾浸透,再给病人冷敷额头及全身。 这是为了给病人降温,以免病人烧成傻子。 然而那病人在半睡半醒中,却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陈子履从没干过伺候人的活,本就笨手笨脚。 堂堂县太爷,却被一个昏迷之人抓住,掰手指掰了好久才脱身,更是大为尷尬。 一时间,三个人都忙做一团,没法细说案情。 到了午后,陈子履眼见时间不早,便与沈汝珍约定,第二天再来拜访。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向相送的沈青黛拱手一鞠:“沈姑娘,方才陈某一时情急,才冒昧得罪,真是抱歉。” “切莫著急致歉。青蒿之爭,我和爷爷还要验证。若是真如你所说,小女子甘愿向你赔礼请罪。可……” 说到这里,沈青黛一咬朱唇:“林耀大哥死得冤枉,林舒妹妹更是十分可怜,你可不能包庇恶人。” ----------------- 陈子履想著,孙二弟一大早便去大樟里採办,这会儿也该回来了,於是快步赶往常平仓。 他离开登龙桥,走回熙熙攘攘的大街,路过一家米店的时候,驻足了一会儿。 因为他听到百姓纷纷抱怨,一夜之间,米价又涨了一文。 几个操著外乡口音,一看就是军户的人,更是连连摇头,大嘆日子没法过了。 “8文一斤!” 陈子履顿时心生警惕。 要知道,城北的龙头山有银铅矿脉,僮人盗採猖獗,使得贵县银价略贱一些。 在北方,大约1400-1700枚铜钱,方可兑一两银子。可在贵县本地,1300枚左右就够。 每石大米150明斤,折算下来,约合每石白银9钱。 若在广东或江南,每石大米9钱银,並不算太贵。 可贵县因有鬱江滋养灌溉,大米向来便宜,每石9钱已经很高了。 那些外来军户缺少土地,必须买粮过活,负担尤其沉重。 贵县境內有一卫七所,军户非常多。那些人若吃不上饭,不用等洪灾爆发,恐怕就会闹事。 陈子履早就注意到粮价上涨,前两天,已下令暂缓糴买大米。 隨著墟集歇家陆续运粮入城,米价应该缓慢下跌,而不是上涨。 这里面肯定有鬼。 陈子履將疑点记下,继续往前赶路,不一会儿来到常平仓地界。 只见仓外大街拥挤得厉害,几十个农夫推著独轮车,正在路边张望。 看他们脸上的神色,似乎有些著急。 孙二弟则站在大门外,正和常平仓大使邹杰对峙,似乎爭辩著什么。 陈子履不动声色,向街边一个老农问道:“老乡,劳驾打听一下,你们是哪个乡的,这是在干嘛?” “你是?” “在下是永昌当铺的伙计,额,就是记帐的。” “帐房!” 老农一听来了精神,话匣子也隨之打开。 “帐房也是体面人,劳驾,帮咱们去前面催催吧。咱们都是大樟里的,今早衙门派人下乡收红薯,咱们就送来了。 没想仓库却不肯收,这叫什么事?天都快黑了,咱们还要赶回去呢^衙门不会赖帐吧?” “断然不会。” 这时,李二福走过来接过话茬。 他上堂的时候,光顾著磕头,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因而陈子履戴著斗笠站在他面前,他愣是没认出来。 “县太爷是青天,宽厚仁德,哪会坑咱们老百姓呢?不会不会,断然不会。” 陈子履暗暗好笑,李二福被自己罚了十两银子,却还为自己说好话,真是个老实人。 “你们可知,仓大使为何不可肯收东西?” 李二福答道:“那大使说了,常平仓歷来只储大米,从没收过那洋玩意。若放坏了几石,他担不起。” 这时,又有人老乡走了过来,横插了一嘴:“那傢伙推推搪搪,怕是没收到好处,才不给办事吧。” “这些红薯,不是县老爷要的吗?” “县太爷让人办事,那也得给钱呀……” 几个老乡你一嘴我一嘴,很快聊得不亦乐乎。 陈子履听得津津有味,忽然问道:“你们这几天到北山墟售米了吗?多少钱一斤。” 大家都说没有,唯有李二福应道:“我今天早上刚卖了五石,每石6钱银。” 几个老乡顿时笑了起来,笑话李二福去衙门告了一状,无端端被罚了十两银子。 为了凑够银子,现在非但要到处借钱,还得將大半口粮卖掉。 否则,就得卖田交罚金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给族长送点礼呢。 李二福却不以为然道:“你们懂什么。若不是告这一状,我还不知道县老爷是个好官呢。” 这时,常平仓那边再起爭执,孙二弟似乎无法说服仓大使。 陈子履眼见自己不出面,那边是摆不平了,於是摘下斗笠,向李二福笑了一下。 “你既认本官是个好官,最近一个月,便多找几个乡亲,轮流巡堤望水。大樟里就在鲤鱼江边对吧,看紧了,准没错。” 说著,大步走向常平仓大门。 李二福愣了一下,隱约想起这声音,好像在公堂听过。 忽然,他“扑通”一声以头点地:“谢老父母提醒,小的今晚便开始巡堤。” ----------------- 陈子履一边走向常平仓,一边盘算方才听到的消息。 北山墟离县城只有十七八里,就算推独轮车运粮,一天也足够往返。歇家运粮入城,每石耗费最多5分,並不算高。 如今乡下每石6钱,城里却要9钱,太奇怪了。 就这么一点点距离,差价怎会如此之大? 歇家每石赚2钱5分,倒一手利润竟高达四成?吃相那么难看的吗? 陈子履还没想通,已走到常平仓大使面前。 仓大使邹杰也是吃公家饭的人,当然认识县太爷。 他见县太爷竟亲自来管这等小事,顿时嚇出一身冷汗,跪地拜道:“小人见过堂尊。” 陈子履淡淡道:“你既认识本县,难道不认识本县的大印吗?孙二弟带牌票来入库,你为何不收?” 邹杰叫屈道:“堂尊恕罪。常平仓歷来只储五穀,这红薯是西洋舶来之物,小的实在不敢存放呀。若是坏了……” “本县让你收,你就收。一个月之內,坏了算你的;一个月之后,坏了算我的。” 第12章 巨大的吃人阴谋 知县把话说到这份上,邹杰自然无话可说,很快腾出一个空仓库,招呼手下收储粗粮。 大樟里乡民將红薯陆续卸下,收到了钱,个个喜气洋洋。 沙地多的乡民,对陈子履更是感恩戴德,称谢不迭。 原来早在万历21年,福建商人陈振龙便將耐旱、高產的红薯,从吕宋引入大明。 到了崇禎初年,广西已有不少乡农在旱地、坡地或沙地种植此物,增加亩產,减轻浇灌之苦。 可惜红薯不耐储存,太热、太冷都容易腐坏。 且这玩意“味甘而微涩”,吃多了非但腻味,还会容易腹涨,放屁连连,奇臭无比。 大家都觉得红薯是低贱之物,不爱买,不爱吃。 因此,红薯价格十分低廉,市价常常不到大米的三成。 偏偏张居正施行“一条鞭法”之后,官府徵税时收折色(银钱),少收或不收实物。 乡农得想办法把產出卖个高价,才能筹到足够的银钱完税。 於是红薯收穫后便要优先吃,天天吃,月月吃,以省下更多大米出售。 有人还担心,这洋玩意吃多了会不会折寿,亦或落下病根。 如今官府愿意花钱收红薯,他们当然乐意之至。 陈子履不放心胥吏手脚,一直在旁盯著入库出帐,当场便算清一天的收穫: 花费42两赃罚银,採购到两万多斤红薯。筐与筐间隔堆放,装了大半仓。 陈子履亲手贴条封存,嘱咐邹杰,一定要保证仓库阴凉通风。 又再次警告,若损耗超限,非但要他照价赔偿,还要治他瀆职之罪! 邹杰不禁暗暗发苦。 自从新知县上任,常平仓半个月接下的活,比以前一年都多。 然而,监理仓廩本就是仓大使之责,他不知该如何推搪,只好硬著头皮应承。 “县太爷严苛至此,难伺候啊!” ----------------- 这一边,陈子履回到县衙后堂,便向孙二弟问起乡间情形,是否遇到可疑的事。 孙二弟早就想说,立即答道:“大樟里的老乡很奇怪。城里米价那么高,他们不推进城卖,反倒低价卖给北山墟的歇家,真是太懒了。” 接著,他说起下乡一天的见闻。 北山墟是大樟里附近的市集,今天刚好是墟日,赶集的人很多。 不少乡农將大米运到那里出售,歇家店前排成长龙,比常平仓热闹多了。 一天下来,北山歇家至少能收到三百石大米。 其实,北山墟距离县城不算太远,乡民起得早一些,多走几步便可运粮入城。 如此乡民能多赚一点,城內粮价也得到了平抑,可谓两全其美。 所以孙二弟才说,那些乡民既懒,又不懂得变通。 陈子履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让苦涩的茶水润入喉咙。 “他们不是懒,是没有办法。” 孙二弟奇道:“这是怎么说的?” “你呀,都到乡下了,就不能和老乡们多聊一聊,打听打听?到底谁更懒?” 陈子履拿起“不求人”,在孙二弟的脑壳上敲了一下,以示责备。 “三岁小孩都懂唱了,『潯州粮多卖广东,广东丝多卖扶桑』。你想想,广州丝行能包揽生丝,贵县歇家就不能包揽大米吗?” 孙二弟终於恍然大悟。 乡下的大米,早就被市集上的歇家包圆了。 乡民若私运米粮入城,纵使低价求售,恐怕也没有米铺收。 若惹怒了歇家,麻烦就更大了。 反过来说,自己若不是手持官府牌票,一个外地人到大樟里收粮,很可能被抓起来。 孙二弟恨恨道:“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广西歇家既是店家,又是牙行,也该治一治了。” “不好治。没有豪强庇护,哪个歇家开得下去?想打苍蝇,必先打老虎。” 陈子履躺在后院的老藤摇椅上,一边摇,一边梳理思绪。 所谓歇家,就是牙行的一种,因兼向行商提供食宿,故带上了一个“歇”字。 陈子履並不反对歇家赚利润,因为如果没有歇家,广东米商收购大米会很不方便。 而没有贸易,贵县百姓就很难把粮食卖出去,就没法完税,衙门更穷了。 不过城內米价飞涨,各市集歇家竟不连夜运粮入城,就很蹊蹺了。 难道他们都不想儘早赚钱吗? 亦或他们都约好了,等多涨一些再赚? “囤积居奇!” 一股极坏的预感涌上心头,陈子履猛然站起,在院內来回踱步。 片刻之后,他暗暗握住的双拳,已是指节泛白。 因为他想到了,应该有人借官府收粮的机会,暗中酝酿阴谋。 一个吃人的阴谋。 “二弟,问你一事。” 陈子履的声音低沉,眼神也异常冷峻。 孙二弟不禁暗暗心惊:“少东家您问。” “若城內米价涨到每石一两二钱,甚至一两五钱,满城百姓会骂谁?” “应该……应该会骂米铺和歇家吧。” “狗屁,什么歇家,他们会骂本官。” “可您前几天就吩咐常平仓,不再收大米了呀?” “百姓会细究吗?他们只会说,糊涂知县无端收粮,累得米价飞涨。” 陈子履的声音越来越高,心中怒意也越来越盛。 贵县盛產大米,粮食贸易昌盛,境內十几个市集,均有歇家包揽买卖。 唯有歇家们齐齐不往城里运粮食,粮价才可能涨得这样快。 这是本地豪强借糊涂知县的东风,大发垄断之財啊! 真是岂有此理! 这帮混蛋,做生意都算计到县太爷的头上了? 陈子履越想越震怒,然而脸色却逐渐冷了下来,唯有眼中的隱隱杀气,透出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决心。 “二弟。” “小的在。” “你去把赵二叫进来。” “赵二……” 孙二弟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赵二是皂班皂隶。 他实在想不通,东家有事不找李班头,单独找一个小皂隶干什么。 不过东家有令,想不通也要照办,他很快在班房找到赵二,將人带到后院。 此时陈子履已经彻底褪去怒意,脸上只剩淡淡的忧虑。 他向赵二问道:“听说你是城里人,对吧?本县有一事不明,向你请教一下。” “折煞小人了!” 赵二双脚一软,再次跪倒在地:“堂尊有什么话,问就是了,小的绝不敢隱瞒。『请教』二字,小的万万当不起啊!” “很好。本县问你,城里有多少家粮铺米店?” “这个……”赵二掰著手指算了算,“专营粮油的铺子,约莫十四五家。” “嗯,那你告诉本县,他们的大东家是谁,又分別从哪个歇家手里办粮。” 第13章 林耀案真相初现 这个问题显然把赵二问住了。 他踌躇了好一会儿才答道:“回堂尊,永盛米铺的掌柜叫甘茂,东津米铺的掌柜叫莫禹中。其余的铺子,小的实在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愿告诉本官。” 赵二再次以头点地:“小的不敢欺瞒堂尊。小的平日常去这两家买米,因而认识掌柜。至於他们的东家是谁,去哪里办粮,小的没打听过,確实说不上来。” 陈子履站在赵二面前,盯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问道:“本县听说这几天米价飞涨,你知也不知?” 赵二早被盯得发毛,哪里还敢搪塞,立即答道:“小的知道。今天约莫7文一斤。” “8文。” “是是是,小的今天一直在衙门办差,不曾过问,兴许又涨了。” 陈子履责备道:“民以食为天,你是衙门的人,怎能不知道米价呢?这样,本县给你派一个差事。” “是,请堂尊吩咐。” “明天早上,你就不要去班房应卯了。將刚才本县问你的,全打听清楚,儘快回稟。还有,各米铺卖多少钱一斤,一併记下来。” “是,小的今晚就去打听。” 赵二领了差事,便快步离开后堂,似乎並无异样。 孙二弟直看得满头雾水,忍不住问道:“东家想知道,小的明日打听便是了,何必让他去。这人贼眉鼠眼的……也不知可靠不可靠。” “肯定不可靠。” 陈子履斩钉截铁地做出判断,手指轻叩木案间,又解释道:“他在衙门快二十年了,又是城里人,城里有什么事,能瞒的过他?贵县盛產大米,城內粮铺既批发又零卖,最是赚钱。他这种人,怎会不打听东家是谁?” 孙二弟愣了一小会儿,忽然骂了起来:“这个泼皮,真是该打!可是……他既然知道,为何不说?东家又为何不责罚他?” “罚他做什么,”陈子履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就是让他去给那边递话,莫再得寸进尺。否则,哼哼……” 孙二弟又不懂了。 少东家自从当上知县,说话越来越云里雾里了。 那边是哪一边? 递的又是什么话? 真难琢磨啊! 陈子履却悠然道:“明天你改去桥墟,还是老规矩,只收红薯。嗯,你不要自己下乡,先持牌票去巡检司,带几个巡检兵护驾……” ----------------- 又过了一夜。 八月初四一大早,陈子履等孙二弟一走,便悄然溜出县衙,直奔登龙桥。 到了沈氏医馆,轻推柴门而入,依旧没落锁。 沈青黛正好在滴水檐下煎药,看到对方不请自入,皱眉道:“也不敲门,好不客气。” “额,姑娘此言有理。在下这就出去,重新再敲。” 说著,陈子履作势向后退。 沈青黛咬牙道:“你这人……” 骂到一半,又忽然发觉“你这人忒不要脸”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於是轻啐一声,將头扭向里边,一副“懒得理你”的样子。 沈汝珍在医馆恭候多时,很快招呼陈子履进里屋,从柜子里拿出一大沓药方。 “陈大人请看。五年来,林耀一直在敝馆治病。他的心绞之症,早就大为缓解。这些是敝馆给林耀开的药方,五年来逐次减量,大人深諳医道,一看便知。” 陈子履点了点头,拿起药方,一张张细看。 一边看,一边问道:“林耀被殴打之后,是什么症状?卷宗上说,死因是二十三天后,心疾復发而亡,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沈汝珍长嘆一声,站起身来,背过手来回踱步。 “说起来,林耀確是心脉剧痛,面白而亡。可是……唉!若非被打成重伤,好好的,心疾又怎会復发,又怎会致死呢?” “被打成什么样?” “惨啊!鼻青脸肿、满面血污就算了,连肋骨都被打折了。” “哪根骨?请细细说来……” 陈子履哪懂得什么医术,只是儘量搜集更多情况,以便ai深度推演罢了。 不久,他额角突如针扎般刺痛,诊断结果也隨之浮现。 【医学诊断完毕,用时751秒】 【诊断:病人疑似冠状动脉狭窄……】 【用药:丹参饮,出自《备急千金要方》,活血化瘀,行气止痛,主治心脉瘀阻……】 【死因:疑似骨折处血栓逆行,诱发心肌梗塞……】 沈汝珍见陈子履冥思一阵后,居然痛得额头冒汗,连忙叫到:“青黛,快拿针囊来。” 医馆正好有病人,东西都是备好的。 很快,沈青黛腰系针囊,左手一碗热腾腾的开水,右手一碗刺鼻的烈酒,飞奔而至。 只见她先將银针尽数浸入热水,然后手持镊子夹起一根,又在另一碗烈酒中浸了一下,最后递给沈汝珍。 忙活时,眼上睫毛微微颤动,手倒是很稳。 想来这套法门,她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 陈子履从未试过针灸,顿时嚇得半死,连忙道:“针那么粗,刺下去,岂非要人命?” “陈大人莫慌,此乃老朽家传的施针秘技,名曰炙酒针,镇痛最是管用。陈大人也是学医之人,为何不敢用针,莫非信不过老朽?” “那倒不是……” “老朽若是下错了针,赔陈大人一条命便是。” 沈汝珍嘴里说著,手却不停,將银针缓缓刺入虎口的合谷穴。 陈子履顿感一阵温热酥麻传来,似乎……似乎真的不疼。 反倒是头上的剧痛,一下子减轻不少。 於是他不再废话,任由对方在百会、风池等穴连连下针。 很快,他感到头疼骤然减轻,只剩一点点隱痛而已。 陈子履大为惊讶,连连嘆道:“炙酒针果然神奇。在下谢过沈大夫,谢过沈姑娘。” 沈汝珍抚须微笑,直呼不敢当。 沈青黛则白了陈子履一眼:“看到了吧。沈氏医馆里,不全是庸医。” “在下原不是那个意思,姑娘何必耿耿於怀……咳咳,嗯……” 陈子履尷尬不已,连忙轻咳几声,回到正题。 “林耀之死,果真与被殴有关。只是药方乃沈大夫一人所写,似乎做不得证据。” 沈汝珍却道:“敝馆寒酸,不备丹参饮,林耀一向拿方到药行配药。陈大人到匯德堂查一查,必有存档。” 第14章 一个惹不起的人 “药行保存药方……会保存那么久吗?”陈子履有点疑惑。 “当然会。” 沈汝珍耐心解释起来。 儘量保存客人的药方,是大明药行不成文的规矩。 因为医药之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治病救人时,郎中开药,药行配药,眷属煎药,病人服药,一步都不能弄错。 否则,药到病不除事小,出了人命官司,麻烦就大了。 药行为了自证清白,给客人配药前,须先由坐堂大夫验方,以免配出虎狼之药。 配药之后,药方还要保存起来,存档很长一段时间。 药行越大,保存的时间越久。 而匯德堂是本县最大的几个药行之一,才过了五年而已,多半还有留档。起码最近两年的存档,肯定是有的。 陈子履听得连连点头,直嘆自己孤陋寡闻。 惭愧,惭愧。 沈汝珍道:“陈大人乃仕途中人,钻研医道只是閒时雅兴,不经常给人看病,不知道也难怪。” 陈子履厚著脸皮点头,默默將这条线索记下,又问道:“林耀的妹妹林舒,你们可认识?” “自然认识。” 听到林舒的名字,沈青黛显得很上心,主动坐到陈子履侧边,细细讲了起来。 林家三代都患有心绞之症,所以林耀一直很担心妹妹,每次进城,都会带上妹妹一道诊断。 为的就是防患於未然。 沈青黛与林舒很投缘,见面多了,便渐渐拿她当妹子看待。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林耀在被打的前两天,还带林舒来过一次医馆。 听到这里,陈子履忍不住问道:“如此看来,林耀和妹妹是很要好的,为何將亲妹子卖给丁永奎呢?” “绝无可能。” 沈青黛急得站了起来,“林耀哥就算卖了自己,也不会卖亲妹子的。那个丁什么魁,他是泼皮无赖,是人贩子……” 陈子履心中顿时充满困惑。 因为卷宗里明明白白写著,高府从丁永奎手里转雇了林舒,立了红契。 而红契存根上又写著,丁永奎有林耀典妹之白契。 可惜白契是民间契约,县衙例不存档,陈子履无从得知內容。 不过给被拐民女开红契是重罪,户房司吏的胆子再大,也不敢无中生有。 一个弄不好,可是要杀头的。 “青黛,有事慢慢说,莫要著急,”沈汝珍见孙女越说越急,瞪著眼训斥了一句。 又向陈子履拱了拱手:“还是老朽来说。那日林耀去匯德堂抓药,不小心撞到了丁永奎,洒了一罈子酒。本来一坛酒也没什么,偏偏那是一坛三十年三花陈酿,十两银子一坛的好酒。” 沈青黛气鼓鼓道:“什么三十年三花陈酿,就是讹人的。” “人家有字据,醉仙楼还肯作证,你说讹人就讹人吗?” “普天之下,哪有十两银子一坛的酒?” “官府查案,要有凭有据。” “那也是讹人。” 沈汝珍顿时气个半死,吹鬍子瞪眼。沈青黛也叉起腰,不甘示弱。 一时间,两祖孙大眼瞪小眼,好不滑稽。 良久,沈汝珍才向陈子履两手一摊,以示无奈。 “林耀拗不过,才暂且將林舒留在醉仙楼。又立据写明,一个时辰之內,筹十两银子去赎人。否则,以人赔酒,各不拖欠。” 说著,沈汝珍从怀中拿出一张字据。 陈子履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张欠条,上面还有林耀的画押。 【崇禎三年四月二十三,东津里乡民林耀,因有急事,借医馆沈汝珍足银十两整,限一年內归还。】 沈汝珍接著道:“哪知林耀带著银子回到醉仙楼,丁永奎连带林舒却不见了踪影。等林耀查访到丁永奎所在,林舒已被卖入高家为婢了。” 沈青黛耐著性子等爷爷讲完,便向陈子履问道:“县尊来评评理,丁永奎那廝到底是不是人贩子。” 陈子履揉著穴位,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然而这一次,却不是因为脑力消耗过度,而是真的头疼。 因为醉仙楼离这里还挺远的,一来一回,外加借钱画押,恐怕要半个时辰。 如今已过去两个多月,林耀又死了,如何证明当日按时赶了回去,而不是误了时辰呢? 若误了时辰,丁永奎將林舒转卖给高家,那就是有理有据。 別说十两卖一个人,荒年时节,哪怕五两卖一个人,也毫不稀奇。 至少从明面上看,高家、丁永奎、户房,三方都没有犯法。 怪只怪林耀打翻了別人的名酒,既赔不起,还爽了约。 陈子履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林舒的相貌如何?” 见对方投来鄙夷的目光,又连忙补充道:“问这个,也是为了查案。” “自然標致。” 陈子履暗暗骂了一句“畜牲”,正想往下说,却猛然发现门口站著一个人。 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身患疟疾的旅人正倚门而立,脸色阴沉。 一声不吭的,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兄台,你何时起来了?”陈子履站起来拱手问道。 那病人理也不理,却向著沈汝珍冷声道:“臭蒿汁对症,再来三剂,我要带走。” 说著,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拋在三人围坐的桌子上。 说来也奇怪,那银子从一丈外拋过来,碰到桌面也不滚动,“啪”的一声,停得稳稳噹噹。 “好功夫!”三人齐声暗嘆。 也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谢三哥,谢三哥,您在里面吗?兄弟们接您来了。” ----------------- 从医馆出来,陈子履的心事越发沉重。 他昨天就觉得那谢三哥很可疑——身怀好几锭官银,脚上却穿著廉价的草鞋。 所携带的那把刀,还刻著京城军器局的铭文,一看就是官差之物。 今天看到那几个接人的同伴,配著同样的刀,还都穿著同样的草鞋,陈子履心中跟明镜似的。 还好那谢三哥匆匆离去,没有搭理任何人,也没有主动透露身份。 否则,陈子履还要对他们行大礼。 因为那谢三哥可不是官差,而是连知县也惹不起的煞星。 绣春刀,飞鱼服,天子亲军,灭门煞星——锦衣卫。 就连总督巡抚、藩司臬台看到锦衣卫,都忍不住双脚发抖,更何况区区一个知县呢。 “他们行跡匆匆,应该是路过而已吧!可是……这里已经够偏僻了,他们还能去哪里?又是谁快要倒霉了呢?” 陈子履百思不得其解,决定將此事暂且放在一边。 反正自己刚刚上任,还没来得及贪赃枉法,无论锦衣卫所为何来,都抓不到自己头上。 办不好平抑粮价,筹款賑灾的差事,麻烦才大了。 按崇禎老儿的个性,等到贵县流民遍地,烽火四起之时,说不定真会派锦衣卫上门拿人。 “从哪里办起呢?嗯,还是先到仁德堂看看吧。” 第15章 醉仙楼的大秘密 贵县城和大明其他小城类似,两条大街贯穿东西南北,横平竖直。 分叉的小巷子向各处延伸,通往偏僻之处。 陈子履离开登龙桥,回到热闹的东大街,然后放慢脚步,仔细逛了起来。 他对著招牌,按赵二提到的米铺名字,一路巡过去。 只见今日米价又涨了半文,达到每斤8文半,刚好每石一两。 也就是说,米价在短短半个月內,从夏收后的四文多,整整翻了一倍。 这个涨价速度之快,已隱隱触碰小户人家忍耐的极限。 所以,每一家米铺外都挤了不少人。 全是担忧明天还会涨价,赶著提前屯米的小户人家,多半是卫所军户。 大家都在抱怨,都怪常平仓糴入夏粮,米价才会涨的如此厉害。 在公堂上,新知县確实有两手,这事確实传开了。 可若弄得百姓吃不上饭,断案再高明,又有什么用呢? 还有人阴阳怪气地揶揄,新知县也就敢拿小偷小摸开刀,遇到有权有势的,便蔫了。 最近两天没升堂,便是明证。 听到这些议论,陈子履只能摇头苦笑。 高承弼藐视公堂却没受到惩罚,这是事实;米价一直在涨,这也是事实。 做官不想被戳脊梁骨,只能把事情办漂亮了。 否则,就算是皇帝老儿,老百姓一样照骂不误。 前一天,陈子履让李二去查全城米行,就是想借这老油条的嘴,向背后那些大户传一句话: 县太爷正盯著这事,不想惹上麻烦的话,就儘快运粮入城,平抑粮价。 可惜那些大户不为所动,今天还在囤积居奇,不肯放粮。 “再忍两天。本县倒要看看,你们到底有多贪,心到底有多黑。” 陈子履按捺怒意,继续往前走。 不一会儿,他找到林耀抓药的仁德堂,正想进去看看,却发现醉仙楼就在对面。 “这么巧?” 陈子履心中一动,將仁德堂暂时放在一边,转身进了醉仙楼。 只见一楼大堂摆了十几张红木大桌,壁上掛了不少字画,窗明几净,装潢颇上档次。 一进大门,店小二便点头哈腰,上前殷勤迎客。 “这位大爷,在大堂吃个便饭,还是上二楼雅座喝点?” “上二楼吧。” “二楼雅座一位!” 陈子履踏步上到二楼,看到临街一间厢房空著,心想来得巧,便径直往里走。 哪知店小二却劝了起来:“客官,这间雅厢有人订了,要不您换个座儿?” “天色还早,我只隨意喝两盅,很快就走。” 说著,陈子履从兜里掏出几枚铜钱,扔进盘子里,然后拿起擦手的热毛巾,撩袍落座。 这厢房正临街面,放眼看去,整条大街一览无余。 尤其是正对著的仁德堂,里面抓药的客人,看得那是一清二楚,就连坐堂的大夫也不例外。 “下酒菜隨便张罗几碟,酒却要挑最好的上,莫要兑了一滴水。” 店小二不为所动,收了赏钱,却继续劝道:“小的不是故意扫爷雅兴,这间雅厢確实订出去了。爷大人大量,就莫让小的为难了。” “正主来了,我自会打发,和你不想干。” “不瞒大爷,那位贵客是举人老爷家里的,且脾气也不大好。若到时扫了您的兴,那又是何苦来哉?” “哦?” 店小二不依不挠,劝说中,甚至带了一点警告的味道。 然而,陈子履却愈发来了兴趣。 他初来上任,正想会会本地的縉绅大户,看看他们有多豪横。 於是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嗔道:“不就是吃个饭的事,能如何扫兴?再多说半句,老子先扫你的兴。” 店小二摇头而去,不一会儿端来一碟滷味,一碟花生,小小一壶酒。 看样子,恨不得客人赶紧喝完,赶紧走人。 陈子履打开酒壶闻了闻,便假装大怒,拍桌子骂了起来: “上的什么东西,清水寡淡,莫非怕老子给不起酒钱?老子只喝三十年三花陈酿,整罈子上。少一年,便剥了你的皮。” “客官莫要开玩笑了,小店开业都没有三十年,上哪去给您找三十年的三花陈酿?” 陈子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醉仙楼没有好酒?真是岂有此理。再不上好酒,大爷拆了你这破店的招牌。” “这……这是怎么说的……” 就在这时,一个华衣阔少在几个健仆、帮閒的簇拥下,走上了二楼。 那华衣阔少约莫十八九岁年纪,一袭月白杭绸直裰衣,腰间缠著的羊脂玉带上,嵌著拇指大的猫眼石。 手持一把湘妃竹骨扇,摺扇一开一闭间,露出金银细线所绣的《山居图》,端是富贵逼人。 方一登楼,店小二便哈腰迎了上去:“高少爷今儿好早,听说教諭月考,从县学来的?” “去去去!你这泼皮瘪三,管得著吗?別当著道。” 一个帮閒支开店小二,华丽少年径直走向临街厢房,看到里面坐著人,立即眉头大皱。 那帮閒立时揪起小二衣领,骂道:“高少爷长订的厢房,也敢给別人坐?” 店小二苦著脸答道:“丁爷先莫恼。那位客官非要这个座,小的是实在赶不走啊!他还说小店没有好酒,要砸了小店的招牌。您说,这……唉……” 那被唤做“丁爷”的帮閒一听,立即招呼另外两个健仆,一起走到陈子履桌前。 看到桌上酒菜寒酸,丁爷轻蔑一笑,揶揄道:“你小子没听到吗,这间房咱们先订了。赶紧滚蛋。” 陈子履看到这帮人的做派,已隱隱猜到华衣阔少的身份。 三百年来,贵县只出过十一个举人,崇禎朝家道还没败的,更只剩三家而已。 能在醉仙楼长订一间雅厢,还偏偏姓高,也没几人了。 丁爷? 应该就是丁永奎了吧? 陈子履以一个极放鬆的姿势,倚在座位上,自顾自道:“哪里来的刁奴,也没人管管。” “你说什么!” 丁永奎重重一掌拍在案上,將桌上酒菜震得七零八落。 “算了算了。” 华衣阔少摆摆手,踱到厢內,对著陈子履道:“你这桌小爷请了,换个座,到楼下去吧。” 陈子履也不理华衣阔少,端起酒壶又满了一杯,略品一品,便一饮而尽。 举著空酒杯,向店小二问道:“这就是醉仙楼最好的酒,没错吧?” 店小二也顾不得答话了,上前几步咬著陈子履的耳朵:“这是高举人家的少爷,您惹不起的,赶紧走吧。” “哦?光天化日之下,还敢当街打人不成?家奴如此囂张跋扈,嘿嘿,看来这少爷啊,平日也没少干欺男霸女之事。” 华衣阔少顿时色变,厉声道:“小爷最近心情好,不跟你一般见识。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身边两个健仆闻言,立即围了上来,蠢蠢欲动。 看样子,只要主人一声令下,便会立即动手。 陈子履才上这醉仙楼一会儿功夫,便解开了心中好几个疑点,很是畅快。 於是忍不住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莫怪不提醒你们,谁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恐怕要掉几层皮。” 华衣阔少近日受到家中训诫,已非常克制,听到这里,哪里还忍得住。 他大手一挥,向两个健仆喝道:“轰出去。” 陈子履正盘算著,是拳脚沾身便立即倒地,讹他高家三五百两银子;还是先亮出腰牌,嚇对方个半死。 也就在这时,又有一个人走上了二楼。 眾目相对间,来者张大了嘴巴,似乎看到平生最难以置信的事。 “堂……堂尊,你怎么在这!” 陈子履淡淡应道:“黄司吏能来醉仙楼喝酒,本县就不能来?你律法精熟,给你这几位朋友说说,殴打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第16章 雷霆万钧打苍蝇 “堂尊恕罪。” 黄有禄被顶头上司一顿揶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要知道,知县的品级虽低,却是皇上任命的亲民官。任期內的荣辱,事关皇权的威严,朝廷的体统。 命官对命官也就罢了,平民百姓殴打命官,却是杀头掉脑袋的大罪。 哪怕加上“意欲”二字,也不是打个哈哈就能过去的。 黄有禄很想说这帮人不是自己的朋友,然而话到嘴边,又觉如此狡辩太过勉强。 可是,好好的怎会闹成这样? 高承弼和丁永奎,怎会浑到要殴打县太爷呢? 这都是什么事啊! 此时高承弼也终於反应过来,拱手深深作揖:“生员高承弼见过堂尊。学生不知堂尊在此小酌,一时……一时冒昧唐突,还请堂尊恕罪。” 说著,用手肘猛捅丁永奎的下肋。 丁永奎哪里还不明白,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猛磕其头。 “小人一时眼瞎,不想冒犯了县太爷,真是罪该万死。请青天大老爷饶命。” 眼见对面没有缓和的意思,便抡起膀子左右开弓,猛扇自己耳光。 “小的该死!” “啪!” “小的眼瞎!” “啪!” “小的该死……” 陈子履知道林耀案的內情,对这狗腿子是厌恶之极,於是也不发话,任由其掌刮自罚。 直到几十个耳光下去,狗腿子双颊乌青红肿,嘴角也流出血来,他才缓缓开口。 “你既叫本县青天大老爷,那本县就得为民做主,替民申冤。刑房司吏黄有禄何在?” “属下在,”黄有禄心惊胆颤。 “立即回衙门,告诉三班衙役,限两刻钟之內,来封了这醉仙楼。本县就在此等著,胆敢怠慢者,先扒了官衣,再一同论罪。” 黄有禄惊得目瞪口呆,在场眾人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一个临街雅厢的事,犯得著封楼抓人吗? “敢问……敢问堂尊,因何事封醉仙楼?” “本县锁拿人犯,须先向你一一解释?亦或你黄有禄,是第一个抗令的人?” “……,属下不敢。” 黄有禄哪敢再问,连滚带爬下了醉仙楼,直奔衙门传令。 丁永奎直感大难临头,脸色煞白间,猛向高承弼使眼色求援。 高承弼亦心有戚戚然,很想说点什么,比如说暗示自己是举人之子。 然而对面自顾自喝酒,几次开口都没有搭理,高承弼也是无可奈何。 约莫两刻钟之后,街面一阵喧譁,数十名衙役结队而来。不久,三班衙役的几个班头、副班头们,齐齐来到雅厢。 “皂班李诚。”陈子履一声大喝。 “属下在。” “醉仙楼东家及一干伙计,刁民丁永奎,涉嫌设局讹诈乡民,掠卖民女,立即押回县衙大牢关押,本县要好好审一审。” 李诚听到这一连串罪名,惊得下巴都掉了。 不过上官摆出不容商量的样子,他也没法去问,只好硬著头皮招呼手下,锁拿酒楼东家、店小二,以及瘫在一旁的丁永奎。 丁永奎肝胆俱裂,连忙跪地不停求饶。醉仙楼东家、店小二等人更是高呼冤枉。 “不该冒犯大人。求大人开恩,饶了小人吧。” “小店本分经营,哪会掠卖民女,冤枉啊!” 陈子履也不理他们,继续下令:“壮班蒙永能。” “属下在。” “醉仙楼的往来帐簿,悉数封箱收缴,送回衙门核查。少了一册,本官拿你是问。” “是,堂尊。” 班头蒙永能倒是机灵,没有任何废话,立即带著弟兄们办事。 “快班捕头甘宗耀。” “属下在。” “去对面的仁德堂,锁拿掌柜、坐堂大夫和伙计。” 甘宗耀一下愣住了。 来的时候他已经听说,堂尊在醉仙楼喝酒,被恶少欺凌。 这趟兴师动眾,多半是为了出口恶气,顺带敲打高家。 没想到,堂尊非但要抓人封楼,连带对面的仁德堂,竟也一併料理,真是让人摸不著头脑。 难道药行的药味散过来,打扰堂尊喝酒雅兴了吗? 他只能硬著头皮问道:“小的用什么罪名抓人?” “乡民林耀服药身亡,本县怀疑他们配错药。五年之內的所有药方,全部带回衙门备查。” “……是!” 这回大家终於想起来了,高承弼身上还背著一桩命案呢。 县太爷这次借题发挥,哪里是敲打那么简单,这是直接向高家开刀呀! 高家確实是本地有数的大户,可说到底,也只是有功名的大户而已,和朝廷命官是比不了的。 三班衙役数十人,並非所有人都拿过高家的好处。 就算拿过好处,此时局势尚未明朗,也没必要带头衝锋陷阵。 是以三班衙役齐齐领命,各自动手。封铺的、锁人的、封箱的,忙得不亦乐乎。 一时间,大街两侧鸡飞狗跳,呼声不断。 街坊邻居看到如此阵仗,纷纷聚过来围观看热闹。 听说事关林耀案,个个伸长了脖子,窃窃私语,互相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陈子履来回巡视两边,死死盯著那些衙役,以免有人暗中动手脚。 直至所有簿册、药方全部封存妥当,才带著几十號人,十几个大箱子,浩浩荡荡返回县衙。 高承弼和几个健仆被扣在厢房里,眼看外面大动干戈,又毫无办法。 心中不断念叨,这是要变天了呀! 直至陈子履离开,高承弼才被放了出来,愣在醉仙楼门口良久,忽然猛地一拍大腿。 “速速回府,快,快。” ----------------- 陈子履这次抓人可谓雷霆万钧,打得很多人措手不及。 回到县衙,听说宋典史“又”不在幕厅坐班,他轻蔑一笑,然后安排人手干活。 首先,六房书办通通不许放班,全部搬桌子到大堂,核验醉仙楼的往来帐簿。 为了节省时间,陈子履让他们只查一项,即三年来酒类的酿造、採办和出售情况。 又招来课税局大使,令他带属员復验帐目,核验醉仙楼有无谎报和偷漏酒税。 两班人马一左一右,互相印证,务求没有一丝疏漏。 大堂內顿时一片忙碌,二堂亦不遑多让。 名义上,仁德堂的掌柜、坐堂大夫和伙计均是被锁来的,可一进县衙,便通通摘了枷锁。 陈子履责令他们从海量存档中,找出关於林耀病情的药方。 只是五年內的药方实在太多,找起来不免费时费力,一时间没有结果。 就在县衙內算盘噼里啪啦的时候,出去转了一天的赵二,终於闻讯赶回。 他找到正在核对帐簿的陈子履,恭敬拜道: “小的见过堂尊。” 第17章 审时度势的赵二 陈子履立即会意,招呼赵二到后院书房,示意细细说来。 “回稟堂尊,小的都打听清楚了。永盛米铺的东家叫甘兴,所售米谷歷来从瓦塘墟、大岭塘採买,今日早上米价八钱半,午后……东津米铺的东家叫梁逸……” 赵二的记性很好,虽不认识字,却將一大堆消息通通记在了脑子里。 此时娓娓道来,没有一点阻滯。 陈子履一边喝茶一边听,听到最后,不禁露出讚许之色。 “你倒是用心,十几家米铺,难为你打听得清清楚楚。” “堂尊谬讚。堂尊差遣,小的不敢不尽心。” “很好。” 陈子履走到对方身前,伸手拍了一下肩膀。 “可惜太聪明了,竟敢对本县有所隱瞒。” “堂尊恕罪!” 赵二惊得再次跪倒在地:“小的不知有何疏漏,请堂尊提点。” “好,本县问你,永盛米铺就开在南门码头,广东米商往来如云,多有光顾。他们一年售米多少石?” 赵二顿时哑然:“这个……得有几百石吧……” “光今年夏粮,他们就卖了两千百多石,这还是报到巡检司的帐。暗地里再翻个两三倍,也不足为奇。甘兴是何许人也?他何德何能当上这个东家?” 赵二心中大骇。 因为一家米铺卖多少米,只有掌柜和东家知道,外人是算不清的。 堂尊又是如何知晓? 还有,既然堂尊知道永盛米铺一年卖多少米,自然也知道东家是谁。 那……那又为何要让自己打听? 堂尊到底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想知道什么? 赵二脑子里一团乱麻,额头不禁冒出冷汗,惊惧间,便將所知倾吐而出。 “堂尊恕罪。甘兴之父据说是……是高举人的同窗,后来甘兴当了高家的二女婿,永盛米铺便越做越大。” “东津米铺的梁逸呢?” “他是梁员外的堂侄……” 陈子履一边踱步一边听,在全县粮米业的商业脉络图上,拼上缺失的最后一块。 他身为知县,可以自由出入架阁库,翻阅一县之往来文书,包括巡检司、课税局呈上的台帐。 在別人眼里,那些繁杂枯燥的歷年台帐,並没有多大用处。 反正户房和课税局已经清过帐,堆在架阁库里,也是等著发霉腐烂罢了。 然而在陈子履眼中,却是弥足珍贵的財富。 因为ai能一目百行,並將文字记载转化为数字,再將数字编成表格和图表。 如果不惧头痛,还可以反覆进行深度推演,总结出更多结论和趋势。 总而言之,只要架阁库有记载的东西,別管藏得多深,都別想瞒过他的眼睛。 全城有多少家米行,哪家米行做得最大,每年大概做多少生意,明面上的掌柜、东家是谁,他早就一清二楚。 唯独走私贩运的部分,还有米行与当地豪强的暗中勾连,利害关係,这个確实没法算出来。 所以,他才需要赵二这种本地老油条,帮他梳理这层关係。 如果赵二不识时务,没关係,还有张三、李四、孙五。 整个衙门那么多书办、衙役、胥吏和杂职官,总有一个想往上爬。 “北山集歇家的东家叫李全,他原是李员外家的奴僕,现在出面帮李家收粮。堂尊,小的知道的,全倒出来了。求堂尊……” “莫要告诉別人,这些是你说的,对吧?” “……是,是。堂尊英明。” “若有不尽不实,本县现在就可以治你的罪,”陈子履继续敲打。 “小的全招了,真的没有了呀。” “果真没有了吗?” “这……” 赵二脸上阴晴变幻,想要彻底老实,却实在不敢。 要知道知县一任只有三年,顶多六年,迟早要走的。而本地豪强可是长长久久,一辈子都是本县的大爷。 他实在不敢往死里得罪那些縉绅。 陈子履当然知道对方的心思,踱步走回座位,坐在慢慢品了一口。 “那本县给你提个醒。今天粮价只涨了半文,是那些米行好心,还是知道本县在盯著米价,你当本县不知道?” 还没等对方回话,他继续加码。 “为本县实心办事,本县自然会保你。哪怕本县调往他处,也能带你一起走。可若偷奸耍滑,哼哼,今天晚上,便不知死在哪条沟渠……” “堂尊饶命,饶命啊!小的招,全都招。” 赵二在地上猛磕其头,“砰砰砰”间,额头肿了好大一块。 嘴上不敢再有一丝保留,將內情通通倒了出来。 “昨天放班,李班头问起此事,小的与他说过。他是李员外的人,想来……想来昨晚便已给李员外递过话……小的全都招了,不敢有一丝隱瞒!” 陈子履感到很满意。 因为方才巡街,他已经打听得很清楚了。 今天早上,全城米铺再次涨价,唯独与李员外有关联的几家米铺,坚持以八文一斤售粮。 后来实在扛不住,才跟著涨了半文。 若不是李员外撑著,恐怕早就涨到了九文。 这也是他叫赵二去办事的原因——给那些本地豪强递话,不要做得太过火。 否则,下次就不是暗访,而是招呼他们来衙门议事了。 没想到,李家带头克制,其他几家豪强却不依不挠,继续囤积居奇,和衙门对著干。 或许几家豪强还没有勾兑清楚,又或许他们对新晋知县,满不以为然。 恩,那就再打一家,让他们清醒清醒。 想到这里,他大步走向大堂,向正在算帐的书办算手们,朗声喝道:“大傢伙听著,醉仙楼丁永奎案,乃本县第一要案。本官给大家提个醒,谁若敢动手脚,以同罪论处。都听懂了吗?” 在场胥吏心中一稟,齐声躬身答应:“是,堂尊。” 黄有禄躲在几个书办背后,听得胆颤心惊,满头大汗。 本县第一要案! 堂尊这是要与高家撕破脸了吗? 新知县一上任便和老举人槓上,这是要杀人立威呀! 不对不对,若是撕破脸,今天为何不將高承弼抓进大牢?为何诬陷仁德堂抓错药? 对对对,堂尊也知高家不是好惹的。 还有转圜,一定还有转圜。 就在这时,孙二弟快步赶回县衙,一边行礼,一边连使眼色。 跟著陈子履进了书房,便忍不住叫了起来:“少东家,今天怎会闹得这样大。小的刚听说,高家的靠山了不得,咱们可不能硬干呀!” 第18章 翻云覆雨的高家 “哦?高家的靠山是谁?” “听说是臬司僉事,叫黄中色。” “高运良和他是什么关係?” “还没打探到。可黄大人每次到贵县,都会去高府小憩,有时还会过夜,想来关係不一般。” 陈子履眉头大皱,默默唤出ai,搜寻黄中色的史料记载。 要知道,臬司僉事可不是小人物。 按大明规制,一省军政由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使司分理,“臬司”便是按察司的俗称。 按察僉事为按察使副贰,秩正五品,一般兼提督学政,或兼掌分巡道。 而分巡道监察一府或数府,“纠举贪腐,核理案件”。又因兼领整飭军务、督理兵备之责,又常被称为兵巡道,或者兵备道。 黄中色兼掌的左江道,恰好囊括南寧、潯州、太平三府,而贵县又恰好隶属潯州府。 也就是说,贵县的刑名之事,黄中色都可以光明正大地过问,名正言顺。 怪不得高家囂张跋扈,有恃无恐,原来有这层凭恃呢。 “嗶嗶嗶……” ai很快得出结果。 陈子履瞄了一眼,眼中露出疑惑,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黄中色的经歷颇为传奇。 三年前,他担任户部主事,前往东江镇核验兵员数目,竟在皮岛意外擒获皇太极的亲弟弟阔科。 后来袁崇焕杀毛文龙,据说和此事也有关联…… 这是一段歷史迷案,史料真假混夹,后世史学家眾说纷紜,莫衷一是。 ai没法分辨袁、毛之间的是非曲直,自然无法对黄中色的品行,做出准確判断。 “这傢伙,真是令人头疼啊!” 想到毛文龙之死,陈子履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感觉有点微凉。 孙二弟看到东家如此,心中暗道:“黄中色果然是了不得的大官。”心中愈发焦躁。 等了一会儿,他终於忍不住问道:“东家,林耀案咱们还往下查吗?要不……就不……” “要不什么?” “要不就算了吧。您不是说过,人在官场,安全第一。” “他妈的,老子才说过一次,你倒记得清楚。” 陈子履不禁莞尔,笑骂著拿起一支笔,在对方的头上重重地敲了一下,以示惩戒。 孙二弟抚著脑门,委屈道:“人家可是五品,您是七品,隔著两级哩。” “四级。从六,正六,从五,正五,这是四级。” “所以……” “就说你胆子小。你没听说过另一句,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吗?对了,今天红薯收得怎么样了?” “桥墟几个里多是良田,没几个人种红薯,今天只收到三千多斤……东家,您真要往下查?” “高家的事,你听谁说的?” “桥墟的莫巡检,嗨,您管谁说的,是真的不就行了。” “那可不一定。” 陈子履用手指轻叩大案,再次陷入沉思。 莫巡检在这个关口,向新知县的长隨透露此事,恐怕不是隨口閒聊那么简单。 这是代人传话,警告新知县不要太狂妄,不要招惹高家这尊大佛,不要过问粮价的事。 没猜错的话,莫巡检也是高家的爪牙之一。 好一个高家,上有黄中色照应,中有宋毅、黄司吏把持刑名,下有莫巡检等爪牙办事,可谓根深蒂固,实力雄厚。 在贵县这个小地方,也算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 和这样的地头蛇对抗,无疑要冒极大的风险。 可是,被拐的林舒、枉死的林耀、怨恨的林杰,还有仁厚的沈汝珍、耿直的沈青黛…… 他们都在提醒陈子履,这桩冤案不能就这么算了。 更重要的一点,洪灾將至,生灵涂炭。 再任由这帮人胡搞乱搞,这个县就完了。 贵县虽然盛產大米,却因河运之便,粮米贸易频繁。 大米远销广州,利润十分惊人,歷来由本地大户把持。那些大户为了赚钱,是能卖多少,就卖多少。 本地百姓是没有多少存粮的,绕来绕去,都变成了縉绅手里的银子。 如今贵县粮价已处在失控的边缘,升斗小民手里那几个仔儿,能买到的大米越来越少了。 再不杀鸡立威,把粮价打下去,多准备一些賑灾粮,一旦洪灾爆发,必將饿殍遍地,烽火四起。 到时,恐怕不用黄中色来找麻烦,锦衣卫便要上门了。 正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妈的,谁还没有点人脉?你认识黄中色,老子就不认识几个大官?大不了闹到京城,一拍两散。” 想到这里,陈子履毅然做出抉择,与高家周旋到底。 “查,当然要查。大查特查,穷追猛打,咱们这两天就要查出真相。” 孙二弟嚇了一跳。 几息之后,再看向陈子履时,眼中已充满了敬佩和崇拜。 小小知县不畏强权,为民申冤,这是小说话本里,才能看到的故事呀! 主家都豁得出去,僕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孙二弟昂首挺胸,大声问道:“少东家指哪儿,小的便去哪儿。” “你带上几个捕快,马上去城北义庄,找林杰……” 陈子履在对方耳边细细叮嘱了几句,又回到大堂,提笔写下夜里进出城门的牌票。 就在这时门子来报,仁德堂东家郑昌求见。 “来了。” 陈子履让门子將郑昌带到书房,见到人时,却故意露出冷漠之色。 郑昌听说仁德堂被诬开错药,早就嚇了个半死。 名声乃药行之本,最不能马虎。若官府坐实林耀因吃错药而死,他就是倾家荡產,也保不住仁德堂。 看到县太爷脸色严厉,一副不好商量的样子,愈发如丧考妣。 郑昌两脚一软,如捣蒜般以头点地:“小號是冤枉的呀,请县老爷明查。只要能洗刷罪名,草民愿意捐纹银50两备灾。” “是不是冤枉,你自己心里清楚,”陈子履没有理睬纳捐的暗示,“林耀歷来在仁德堂抓药,为何不见存档?你若非做贼心虚,为何销毁药方。” “药方没有销毁,绝对没有销毁。草民已经带来了。” 说著,郑昌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双手举过头顶。 陈子履大步上前接过,拿起一看,果然是沈汝珍的字跡。 “好!现在本县问一句,你答一句。若有半句虚言,莫怪本县不讲情面。” 郑昌顿时面露喜色,因为他听出来了,只要老实回话,是有情面可讲的。 他立即答道:“是是,草民绝不敢隱瞒半分。” “这些药方,你为何单独存放?” “县老爷明鑑,林耀死於非命,草民害怕担干係,故將药方单独挑出,小心保管。” “你为何说林耀死於非命?可有根据?” “这……这……” 陈子履一拍大案,大声骂道:“大胆刁民,竟敢戏弄本县。” “草民不敢。林耀近年气色不错,想来调理得当,身体康健之故。是以草民说他死於非命……” 第19章 小小知县大背景 郑昌被迫说了一半,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內情全吐了出来。 他也是大夫出身,也会坐堂看病、验方。 在他看来,林耀的心绞之症近年已大为缓解,就算有復发之兆,也不会突然暴毙。 所以林耀之死,多半另有隱情。 当然,心绞是要命的病,难说得很。时运不济,忽然暴毙的情况,也是有的。 他可不敢打包票。 反正药方上写得明明白白,药材、份量都没错。林耀的画押足可证明,仁德堂没有抓错药。 陈子履细细听完,心里跟明镜似的。 郑昌和沈汝珍都是大夫,供词一模一样,还有药方为证,事实已经非常明朗。 林耀的心绞之症並不重,死因要么是遭到殴打,要么是殴打导致的旧疾復发。 两者罪名不同,却都是重罪,够高承弼那小子喝一壶了。 只剩最后一个疑点,也是高家狡辩的最后一个藉口——林耀死得太慢了,慢了整整三天…… 陈子履让郑昌在问案笔录上画押,然后將供词和药方放在一起,锁进柜子保存。 又警告郑昌,若想保住仁德堂,嘴巴就严实点。 入夜时分,走出大堂。 各房司吏和课税局奉上核查结果,果然和预想一样。 就在这时,宋毅匆匆回到县衙。 陈子履將他叫住,迎进书房,让下人奉上好茶。 然后悠然开口道:“宋典史来得正好,本县有一事不明,正想找你一起参详。” 宋毅听说醉仙楼出事,没有跟著衙役一起去听令,而是直奔高家而去。 此时,他已得知酒楼衝突的来龙去脉,夜返县衙,正是受託来打探和斡旋的。 可还没开口,对方倒先请教,他只好耐著性子往下接。 “堂尊客气了。堂尊有何疑惑,儘管问就是了,卑职不敢有所隱瞒。” “很好。” 陈子履拿起案上的一沓文书,递了过去。 宋毅接过来一看,正是林耀的命案卷宗。 他双眉一皱,又很快舒展开来:“此案卷宗乃卑职亲手封存,自问已核验清楚。敢问堂尊,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有。” 陈子履离开座位,在书房內背手踱步。 “卷宗里写著,高府雇林舒为婢,实乃你情我愿,有红契为证。对否?” “堂尊说得不错,確实如此,”宋毅將卷宗放到一边,气定神閒,不慌不乱,“户房还有该红契存根,两相比对,並无错漏。两份都盖有前任王知县的大印,没有可疑之处。” “偽造红契可是重罪,谅高承弼也不敢如此放肆。可丁永奎与林舒非亲非故,他凭什么造红契?” “堂尊有所不知,林耀早前將林舒卖给了丁永奎。户房见白契造红契,並无不妥。” “你见过那张白契吗?” “卑职並未见过。” “本县却见过。” 陈子履回到桌前,拿出一张纸放在案上,那是赵二在丁永奎家里搜出的证物。 “本县核验过,確为林耀、丁永奎之笔跡。想来就是这张了。” 宋毅扫了一眼,便知那张是真契。 因为他早就见过,嘴上说没见过,只不过是推搪罢了。 宋毅道:“林耀误打名酒,以致痛失爱妹,令人唏嘘。可他既立下契约,便要认帐,不能事后反悔。” 陈子履將证物收回,换了个话题:“今日核查醉仙楼往来帐簿,发现一件怪事。” “卑职愿闻其详。” “醉仙楼开业才八年,酿不出来三十年陈酿,也从未向任何酒坊採办。还有,八年间,他们从没卖过十两银子一坛的好酒。敢问,丁永奎如何买来?” “醉仙楼以假充真,以次充好,贱酒高卖,实在可恶。” 宋毅站起身来,躬身一拜,接著道:“堂尊明察秋毫,卑职佩服。卑职以为,当以欺诈之罪,查封醉仙楼,重惩东家何茂。” “哦?” 自从进入书房,陈子履便用明面上的证据,试探宋毅的反应。 不料对方一直很淡定,没有丝毫慌乱,仿佛成竹在胸。 证据明明指向“设局拐人”,红契无效,宋毅却將丁永奎摘到一边,把黑锅全推到醉仙楼上。 如此睁著眼睛说瞎话,已有藐视上官之嫌。 可见,高家的態度非常强硬,摆明了一步也不会退让。 买婢没有错,打人更没有错,错只错在醉仙楼,和丁永奎没有关係,和高承弼更没有关係。 陈子履心中震怒,眼神一下子锐利了五倍,语气也变得冰冷。 “如此,当对涉案人等严加看管。明日过堂,看看醉仙楼会不会从实招来,丁永奎又如何自辩。” “堂尊初来本县,有些事情可能不太清楚。林耀案业已审结,经府台庄大人,巡道黄大人核查,確无可疑之处。若横加枝节,恐怕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 “恐有扰民之嫌。” “哈哈,哈哈哈哈!” 陈子履忽然仰天大笑,心中之愤怒,已难以自抑。 小小典史,只是不入流的杂官,竟敢如此藐视堂尊。 可见高家之囂张,宋毅之跋扈,已到目中无人的地步。 只差明著说,府台、巡道铁定站在他们那边,一个小小的知县,就別折腾了。 陈子履偏偏不信这个邪。 一个万历年间的举人,如果真有很硬的关係,应该出仕为官,青云直上。 而不是躲在小小的贵县,干这种狗屁倒灶的事。 扯虎皮嚇人,谁不会呢? 宋毅问道:“堂尊为何发笑?” “本县忽然想起一首诗,你不妨一起品评。” “卑职洗耳恭听。” 陈子履再次起身,背手踱步,念了起来。 “浊醪照剑说兴亡,残简犹温諫草寒;莫谓书生空议论,头颅掷处血斑斑。” 宋毅脸色一下子阴沉了十倍。 他读过几年书,能品出诗中的意思——陈子履就算拋头洒血,也要伸张公义。 “果然是好诗,可惜……” 不等对方说出可惜在何处,陈子履直接打断:“昔日在节寰公府上饮酒品梅,愷阳公亲赠此诗,本县不曾深悟。自上任以来,夜夜反侧,才知为官之道,全在诗中!宋典史,你以为然否?” 宋毅刚听第一句,已是脸色一变,听完第二句,更是难掩心头震惊。 要知道,节寰公便是前兵部尚书袁可立,四朝元老,德高望重; 愷阳公更了不得,那可是东阁大学士孙承宗,最得先帝信赖,今帝倚重。 陈子履他……到底是什么背景,竟曾与这两尊大神饮酒品梅,吟诗明志? 第20章 无良仵作股开花 按大明规制,知县乃七品正印,例由进士或举人担任,是正儿八经的“官”。 幕厅典史则仅为不入流的杂官,一般由胥吏升任。 两者出身不同,地位悬殊,鸿沟之深,几无逾越之可能。 所以,哪怕宋毅是胥吏首领,也要听从陈子履的一切號令,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之所以敢放肆,一是执掌刑狱,歷任知县不吝倚重,养出了骄气; 二是深諳律法,自詡將林耀案办得滴水不漏,足可瞒天过海; 三是背靠高举人,有府、道二台的人脉撑腰。新知县就算有所不满,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可今天对方连连出招,招招狠辣,在林耀案上凭空撕开一个口子。 又忽然亮出孙承宗、袁可立的招牌,露出通天之人脉。 宋毅三道凭恃均被彻底压制,哪能不惊惧?哪能不失措? 他强忍慌乱,草草恭维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陈子履看著匆匆的背影,知道狐假虎威之计已经奏效,镇住了这个老滑头。 可他心头的重压,不比对方轻多少。 因为,所谓的饮酒品梅,只是三年之前,袁府的一次士子聚会。而他陈子履,只不过是几十个举人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就连拿到袁府邀帖,还是沾了座师张茂颐的光。 张茂颐是天启二年进士,而孙承宗、袁可立是当年的殿试读卷官。 张茂颐与二人之间,勉强算座师与门生的关係——会试主考官才是正儿八经的座师。 也就是说,陈子履勉强可算孙承宗、袁可立的门孙,而且是没考上进士的门孙。 特意登门投帖,都不一定能见上面的那种。 前年袁可立致仕还乡,而孙承宗忙於辽东军务,估计都没空理贵县这等小事。 陈子履搬出这两尊大神,就是硬著头皮充大个,赌的就是路途遥远,高家没法求证真偽。 若能嚇得高家求和,答应放回林舒,带头平抑粮价,就很不错了。 陈子履会欣然接受,不吝给高承弼一个“过失伤人致死,自首认罚”的轻判。 可是,真会有那么顺利吗? 午夜,孙二弟从城北义庄赶回,稟报探访结果。林耀果然並未下葬。 陈子履心中一振,已有计较。 ----------------- 八月初五一大早,陈子履绕过宋毅,唤上刑房黄有禄、捕头甘宗耀,仵作张晟等七八人,齐齐赶往城北。 这日艷阳高照,太阳猛烈得不像话。 才到辰正时分,城外已是酷热难当,闷得人汗流浹背。 陈子履一边走,一边默默唤出ai,进行第八次气象推演。 隨著“嗶嗶嗶”的声音响起,数行泛著蓝光的文字再次浮现。 【……15天內,概率91%;30天內,概率99.9%。】 “概率又增加了!”陈子履心情愈发沉重。 大灾將至,迫在眉睫。 沿江各乡仍未全力备灾,常平仓內的賑济粮,却仅有一千石。 哪怕加上县库內,未调拨卫所的部分军粮,也不足一千五百石。 满打满算,最多坚持大半月。 而且卫所军户也是百姓,不可能一粒米都不拨。大灾之后,又必有大疫,处处都要用钱…… 必须儘快立威,否则就算洪灾过境,那些縉绅也不会出多少钱粮的。 “这两天,必须打虎,不能再拖了。” 陈子履心中有事,黄有禄和张晟则心中有鬼。 两人出了城便在暗暗嘀咕,眼看前往义庄,愈发忐忑不安。 义庄不远,眾人很快来到地界。 黄、张二人看到沈汝珍、郑昌两位大夫在门口等著,更是背后发凉,额头不禁渗出冷汗。 “堂尊到底是何方神圣,初任为官,竟將案子查到这个地步。” “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中,什么都知道似的。” “难道这世上真有轮迴之说,包拯、狄仁杰转世了吗?” 陈子履亦心中一动。 因为沈青黛背著一副医囊,赫然站在沈汝珍的身后。 陈子履刚刚做完一次气象推演,正头痛欲裂,一看到沈青黛,便想起那双芊芊玉手,还有那神乎其技的炙酒针。 此时若能扎上那么几下,头痛之症,必然大为缓解。 “嗯,下次推演,得先去医馆……” 隨著眾人走近,义庄的阴气越来越重。 林杰在大门口前跪下磕头:“谢青天大老爷重审冤案,草民今生愿做牛马,以报大人恩德。” “起来吧。” 陈子履不愿提前受大礼,淡淡道:“本县只管查案审案,按律办事。冤与不冤,且审过再说。你觉得公道了,服气了,再谢不迟。” 说著,便大步踏进庄內。 林杰昨夜见过孙二弟,知道今天要开棺验尸,早將薄皮棺木抬至大堂中间。 陈子履確认封条无误,一声大喝:“黄有禄、张晟何在?” “小的在,”黄有禄两脚虚浮。 “小的……在,”张晟胆颤心惊。 “开棺验尸!” 这是知县的正式命令,几个捕快不敢怠慢,齐齐上前搬动棺木。 隨著棺盖缓缓掀开,浓重的石灰腥气,裹挟著阴冷扑面而来。 陈子履探过去一看,只见棺內放置著大量石灰,尸首保存得相当完好。 只是皮肤脱水收缩,呈现出蜡纸般的青灰色,紧贴著骨骼的轮廓,绷出嶙峋的沟壑。 脸上的狰狞,仿佛在控诉生前的冤屈。 “哥!” 林杰心中悲慟难当,扑倒棺木上失声痛哭:“大哥!您若在天有灵,便保佑陈大人验出蹊蹺,为您做主吧……” 沈青黛与林耀自小相熟,看到此情此景,也於心不忍。 又想到林舒不知在何处受苦,忍不住將脸扭到一边,偷偷抹眼泪。 张晟颤声问道:“启稟堂尊,死者林耀死於心疾,之前已经验过。不知这次该……从何验起?” 陈子履冷冷道:“復验全身,查证有无骨折、骨裂之处。” 在场的林杰、郑昌及几个捕头捕快,均露出不解之色。 因为骨折、骨裂都不是致命伤,大不了致残。对於死者来说,残与不残,验与不验,似乎没什么分別。 之前仵作没在验尸图书上写明,林杰並没有太在意。 毕竟死者的身体髮肤,也是身体髮肤,少挨一刀总是好的。 不想,这次却要特意开棺復验,真是难以明白。 眾人都心存疑惑,黄有禄和张晟却脸色发白,似乎被击中了要害。 “还不动手?”陈子履厉声催促,“莫非要本县开口求你?” “……小的不敢。” 张晟拿出傢伙,硬著头皮走到棺木前,可举起剖刀,比量了半天,却迟迟未动。 陈子履眼中露出寒光:“本县提醒你,县衙属吏违抗上令,乃瀆职之罪,笞八十。” “大人恕罪,”张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的才疏学浅,不懂验骨之术。” “混帐!你任本县仵作已有十八年之久,竟不懂验骨?” “小的……小人確实不懂。” “甘捕头,”陈子履再次大喝,“將这混帐拿下,拉出去重打二十。” “是!” 甘宗耀可不敢触上官霉头,立即招呼手下,將张晟拉至阶下,扒了裤子就开抡。 “一!” “啊!” “二!” “啊……” 悽厉的惨叫声传来,令有心之人,闻之色变。 第21章 开棺验尸辩真偽 二十杖眨眼打完,张晟再度被架回堂內。 一瘸一拐间,襠下隱隱渗出血晕。想来吏裤之下,已是屁股开花,皮开肉绽。 张晟下唇咬破,嘴却依旧很硬,再次跪地磕头时,仍坚持確实不懂验骨,请堂尊饶命。 陈子履眉头大皱。 十八年的老仵作,当然不可能不懂验骨。如今咬牙死扛,想来是不敢得罪高家,准备死扛硬顶罢了。 可那几个捕快也不知可靠不可靠,不知会不会暗中下狠手。 若按律打完八十杖,搞不好真把人打死。 此人虽然死有余辜,却是全县唯一的仵作,打死了,那就麻烦了。 黄有禄开口劝道:“堂尊息怒。为今之计,似乎应上报府衙,让府里再调一个仵作来验。” 陈子履斜了一眼:“你在教本县做事?” “卑职不敢。” 黄有禄立即退后一步,態度十分谦卑。 然而明白人都听得出来,所谓“卑职不敢”,就是“只能这样”的意思。 陈子履脸色异常难看。 潯州倒是不远,可若依宋毅所言,府台庄大人似乎也偏袒高家,不想翻案。 审这种案子,必须以快打快,速战速决。 唯有將所有证据摆在明面上,府道二台才不好掩盖。 若请调新仵作办案,一来一回好几日,未免夜长梦多。 就在这时,沈汝珍迈前两步,拱手拜道:“草民略懂验尸之术,可代为下刀。只是……草民未在有司报备,不可出具验尸图书。” 陈子履顿时大喜:“那便由沈大夫动刀,验好了,张晟那廝画押便是。” “堂尊三思,”黄有禄再次站了出来,“未在有司报备,便不能算仵作。依律……” “臬司怪罪,自有本县担著,怪不到你的头上。” 陈子履不理劝諫,向郑昌道:“你也是大夫,你来做见证。” 又转向沈青黛:“劳烦姑娘做笔录。” 眾人齐齐应承,便在大堂內重新焚香驱秽,燃艾熏棺,剖尸復验。 正如沈汝珍所说,林耀生前伤得不轻,全身数处骨折或骨裂。 这种骨伤死后不会癒合,断裂处清晰可见,十分明显。哪怕不是仵作,隨便一个大夫就能作证,难以抵赖。 “死者林耀,胸前第三根肋骨断裂……” “死者林耀,左肘骨折……” 沈汝珍依足仵作验尸的规矩,一边验,一边大声唱出所见。 沈青黛则在一旁记录,每当唱完一处,便凑到棺前,细细查看伤处。 这日太阳大得不像话,天气十分炎热。大堂內熏著艾草,更是闷得令人难以忍受。 沈青黛两头忙活,热得鼻尖冒汗,衣衫微湿。 然而,她看向尸首的眼神,却十分专注。每每记下形状,便立即回到案前,执笔绘下图例。 有文有图,互相印证,这便是仵作理应出具的验尸图书。 “这个泼辣医女,倒是有模有样。” 陈子履在旁看著倩影翩翩,不禁在心里赞了一句,又默默嘆息。 林耀祖上也是做过官的,书香门第,耕读传家。可惜三代没考上功名,家境才衰落至此。 高承弼为了强占貌美民女,竟先设局拐人,再肆意殴打亲属,可见囂张跋扈之极。 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陈子履早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逼著张晟、黄有禄二人来验尸,只为办成铁案,让高家无从抵赖罢了。 可惜心绞与血栓都是血管堵塞,死后症状非常相似。 以这个时代的验尸水平,哪怕找来最好的仵作,也验不出区別来。 按大明律法,斗殴的保辜期限,只有二十天。 即二十天之內,伤人者要出钱诊治,若伤者死了,则必须彻查死因。 因伤而死,殴人者以杀人罪论处;就算不是因伤而死,也要以殴伤罪判刑。 高承弼能避过殴伤罪,只因林耀第二十三天才死,晚死了三天。 幸好还有另一条刑律,可以曲线救国…… “启稟知县大人,全身骨伤已核验完毕,有一处骨裂,两处骨折。” “验清楚了吗?有没有骨伤?” 陈子履明知故问,以便在场所有人都听个明白。 “有。” “骨裂、骨折处有无脓血淤痕。” “有,脓血淤痕十分明显。”沈汝珍答得很明確。 沈青黛亦低著头,双手奉上图书:“民女已绘下伤图,请陈大人覆核。” 陈子履忍著尸臭走到棺前,开启ai又復验了一遍。 直至耳边“嗶”的一声响起,確认没有错漏,才转向郑昌:“郑掌柜,你可有疑义?” 郑昌方才早就看过,连忙答道:“回您的话,確如图书所载,丝毫不差。” “很好。请画押附署。” 陈子履大步走回原处,向黄有禄厉声问道:“黄司吏,按《大明律卷二十·刑律·斗殴》一节,凡折跌肢体及破骨者,保辜期限几何?” “回堂尊的话,是……是……” “你若再敢睁著眼睛说瞎话,本县先治你一个瀆职之罪。” 黄有禄伸出衣袖,反覆抹著额头的冷汗,心中是百般不愿回答。 然而对方非但清楚这条律例,连在《大明律》哪一卷,哪一章,哪一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实在无从狡辩。 “回稟堂尊,是……是五十日。” “不是二十日吗?” “若真有骨伤,便是五十日。” “那你为何在卷宗上写著,本案保辜超限,按例不问?” 陈子履大步走到黄有禄面前,以严厉之语气乘胜追击:“你是否明知死者有骨伤,故意曲解刑律?” “堂尊冤枉啊!” 黄有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卑职……卑职事先不知死者有骨伤,一时失察,请堂尊恕罪。” “一时失察?” 陈子履嘴角泛起冷笑,又转向张晟,语气更严厉十倍。 “你也一时失察吗?本县提醒你,仵作故意偽造验尸结果,可不是瀆职那么简单。本县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重新说。” “小的……堂尊恕罪啊!” 张晟再也扛不住,抢著以头点地,指著黄有禄大声道:“是黄司吏吩咐小的,只验心疾,不要多事。小的只是仵作,不敢违逆刑房,只好听命行事!堂尊饶命,饶命啊!” 黄有禄脸上瞬间煞白,慢慢瘫软在地。 第22章 朝廷命官的权柄 听到张晟招供,黄有禄两耳嗡嗡作响,脑子像炸开了一般,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深諳律法,知道教唆仵作瀆职,是“妄作缘由,蒙蔽上司”之罪。 按律当杖一百、徒三年。 若再挖出收受贿赂,那便是“计赃以枉法从重论”,或绞,或流放三千里。 “这……这可如何是好?” “难道,难道把黑锅推给宋毅?” “不不不,以高家之能,应该能给堂尊好看。” “往下扛,死扛,或许还有转机……” 想到这里,黄有禄忽然精神一振,脸上露出决然之色。 “回稟堂尊,绝无此事。张晟学艺不精,是以错漏百出,他……他分明在推諉抵赖。” “哼哼!” 陈子履冷哼两声,心中暗嘆一声“可惜”。 案子查到这份上,已是烈火烹油之势,只差临门一脚了。 只要黄有禄脑子一热,当场供出高运良或者高承弼,这案子就是铁板钉钉。 哪知被逼到这份上,黄有禄这廝居然还能扛住。 看来高家的威势,比想像中还要大一些。 “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 陈子履偏偏不信这个邪,大喝一声:“来人,將张晟、黄有禄一併拿下,押回大牢,严加看管。” 连刑房司吏也抓,在场所有人都看呆了。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原来……原来这就是堂尊的手段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时间,甘宗耀等人都呆在原处,不知道该不该动手。 陈子履脸色一凛,厉声再喝:“还不抓人?难道要本县回城,带巡检来一趟?亦或招呼卫所出兵,以意图叛乱之罪,治你们死罪吗?” 甘宗耀心中大震。 知县可皇帝任命的官,可按律驱使的武力,除了三班衙役,还有巡检司的巡检兵,民练的弓兵。 危急时,甚至能號令县学里的生员,以镇压犯上胥吏之名,除魔卫道。 除此之外,贵县还有奉仪、守御、向武等好几个卫所,一千多名官兵驻扎。 知县向指挥使招呼一声,官兵分分钟杀过来平乱。 这便是帝王的威仪,朝廷的体统,命官的权柄。 不是区区乡绅,或者典史,或者几个胥吏,就能隨意践踏的。 想到这里,甘宗耀哪里还敢怠慢,立即拱手应命。招呼几个捕快,將黄、张二人拿下。 林杰看到这里,已知今日开棺验尸的真义。 新任知县为了翻案,是和满县的权贵、贪官、恶吏一起槓上了。 非亲非故的县官,竟为一介草民做到这个地步,怎能不令他感恩戴德。 热泪盈眶间,他深深伏在地上:“青天大老爷,小的今生无以为报……” ----------------- 不久,一行人回到县衙。 陈子履先將两个人犯投进大牢,吩咐分开看押。 最近一天,孙二弟、赵二轮番值守县狱,看到黄有禄鋃鐺入狱,均暗暗吃惊。 要知道,刑房可是堂官直领的吏房,不由典史管辖。 如今陈子履连黄有禄都抓,可见是真的动怒了。 孙二弟找了个空,偷偷道:“东家,单间牢房都快塞满了,是不是办得太大了。” “这才哪到哪。要打虎,当然要先把狗腿子清乾净。” 陈子履细细问了一遍,確认二人尽忠职守,一夜不曾离开,讚许了几句。 又再次嘱咐:“看紧了,本县抓的人犯,不许任何人探视。哪怕宋毅亲至,也给老子拦住了。” 孙二弟不明所以,眼见东家雷厉风行,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忍不住默默感慨: “东家怎么变了个人似的,越来越厉害了呀。” ----------------- 陈子履一回到大堂便挥笔疾书,亲自给快班签发火票。 命令捕头甘宗耀,立即抓捕高承弼,以及涉案的几个家僕。 甘宗耀不敢推搪,领著几个捕快匆匆而去。半个时辰之后,便將一干人犯尽数押回。 高家恶少被抓的消息,像风一般传开,很快传遍贵县的大街小巷。 上次新知县日审“十四案”,已让不少人大饱眼福,全城津津乐道了好几天。 所以,一听到高承弼被抓,便有不少人自发聚到县东街看热闹。 一边扎堆胡侃,一边等著县衙开门。 对此,陈子履心中暗喜,直呼之前的忙活没有白费。 因为观审的百姓越多,案子越不容易被淹掉;事情闹得越大,杀鸡儆猴的效果越好。 就在他刚刚换好官袍,准备升堂的时候,宋毅终於闻讯赶回,来到后院。 “启稟堂尊,高员外投帖求见。” 透过敞开的房门,陈子履看到宋毅举著名帖,额头上隱隱渗出汗珠,好像跑了一路。 往日的阴沉与镇定,已消散了一大半。 陈子履故意问道:“街面那么多百姓看著,高员外这个时候来县衙,恐怕有些不妥吧?” “高员外候在后街。” “那他就且候著吧。” 陈子履大步走出房门,一振官袍,肃然大喝:“升堂。” ----------------- “升堂!” “威~武!” “篤篤~篤篤,篤篤~篤篤!” 隨著萧杀的喊声响起,大堂瞬间威严起来,堂外围观的百姓凛然肃立,堂內的胥吏衙役亦不禁暗暗心惊。 陈子履一拍惊堂木:“带人犯丁永奎。” 丁永奎自从进了县狱,便被关押在单独的牢房之內。 一天一夜,既没吃又没喝,眼见没有人前来探视,早就惊恐不已。 上到公堂,眼见两侧皂隶个个凶神恶煞,更是肝胆俱裂。 他双腿一软,抢著一头点地:“草民丁永奎,拜见县老爷……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县老爷,死罪,死罪。” 陈子履冷冷笑道:“你冒犯的恐怕不止本县。本县问你,你是否於今年四月二十七,到衙门造红契,转卖民女林舒。” “是……是。” “你与林舒非亲非故,如何敢造红契?” “她哥哥林耀,早立下白契……” “哼哼,还敢狡辩。” 陈子履早就查了个水落石出,自是信心满满,“啪”的一声再拍惊雷:“户房司吏周復何在?” 周复目睹这几天衙门的巨变,一直忐忑不安,猛地听到自己名字,连忙从侧边走出。 脚步虚浮间,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卑职在。” 陈子履扬了扬手里的纸片:“你给乡亲们念念。” “是,”周復走到案前拿起一看,顿时面露难色。 “你不念,那本县念?” “不不,小的念。崇禎三年……” “大点声。” “是是是,崇禎三年四月二十三,东津里林耀,打翻丁永奎美酒一坛,应赔……若超期不归……” 周復刚刚念到一半,堂外便开始交头接耳。 “以人抵债,两不相欠”八个字一出,更是一片譁然。 父卖女,兄卖妹,夫卖妻……这些事在灾年確实不稀奇。 可毕竟有违人伦,实在活不下去了,才不得已而为之。 如今丁永奎就为了一坛酒,便逼別人卖妹子,太过分了,大伙儿著实看不下去。 还有,什么样的一坛酒,值得十两银子?莫不是狮子大开口,故意讹老实人吧? 陈子履一拍大案,转头向丁永奎问道:“你买的什么酒,值得十两银子?” “回县太爷的话,是一坛三花陈酿,三十年的。” “本县再问你一次,到底是什么酒?” “三十年三花陈酿。” “记录在案!” 第23章 刁钻的审案法门 一句“记录在案”,掷地有声,听得丁永奎胆颤心惊。 可到底惊在何处,他又说不上来。 三十年三花陈酿,十两银子一坛,没错呀。 在陈子履確认供词的当口,丁永奎向大堂两侧瞄了几眼。 看到宋毅眼中充满了警告,他不禁心中一凛,趴在地上,把案子重新捋了一遍。 那日,为了引林耀入瓮,他事先让掌柜在醉仙楼的帐簿上,记了一笔。 什么酒,什么价,写得明明白白。 丁永奎反覆思量,愈发想得透彻。 若想摆脱“设局敲诈,拐卖民女”这八个字,那坛破酒必须值十两。 一口咬定,绝不能鬆口。 反正动刑皂隶都是自己人,伤皮不伤骨,没什么好怕的。实在不行,躺下装死就是了。 天王老子来了,那也是一坛三十年陈酿,值十两银子。 想到这里,丁永奎恢復镇定,挺直了身板,在供词上痛快画押。 陈子履用余光看著堂上种种齷齪,心中不禁冷笑。 他猜测,早在两个月之前,这些人便对过口供。前几天或许又对了一次。 但他並不在乎。 因为他的审案法门,不是这些人能招架的。 “来人,把人犯先送回大牢,严加看管。带醉仙楼掌柜上堂。” 丁永奎顿时一片茫然。 就这么完了? 这个知县审案,不动刑吗? ----------------- “威~武!!” 醉仙楼吴掌柜很快被带到公堂。 这如陈子履所料,吴掌柜一口咬定,当日確实卖过一坛三花陈酿。 买家正是丁永奎,花了十两银子。 什么? 帐簿里只卖过一坛? 嗯,是有一点可疑。 可醉仙楼只有一坛,便只卖一坛,有什么错? 吴掌柜的口才很好,侃侃而谈间,连堂外的百姓听了,都不禁连连点头。 是呀,好酒不易得,世上本就没几坛三十年陈酿。 知县翻烂帐簿,找到这么一条线索,也不知有什么用。 陈子履却不慌不忙,慢慢问,慢慢审。直至听到“镇店之宝”四个字的时候,才忽然来了精神。 “吴掌柜。” “草民在。” “你方才说,这坛酒只有一坛,是醉仙楼的镇店之宝,没错吧?” “没错。只有一坛,卖了就没了。那日……” 吴掌柜聊得兴起,还想添油加醋,继续掰扯一番。忽然看到宋毅眼色不对,连忙剎车。 “呵呵,宋典史,你眼睛怎么了?”陈子履侧过身,和声问道。 宋毅连忙行礼:“谢堂尊关爱。属下昨夜没睡好,眼睛有些发涩而已,不妨事。” “果真不適,可到后堂歇著。” “堂尊审案,卑职不敢不伺候在侧。” “那就好。” 陈子履警告了一句,继续面向吴掌柜,“那这镇店之宝,平时……嗯,卖给丁永奎之前,摆放在什么地方?” “这个……” 吴掌柜有点傻眼。 醉仙楼的镇店之宝,当然要摆在最显眼之处。 全店最显眼的地方,是一楼柜檯背后的酒架——最中间那层。 可背后的几十个百姓里,就有好几个老主顾,隨口一说,很容易露馅。 他思来想去,还是拿不准该摆在何处最“保险”。 陈子履悠然道:“你好好想想。那可是十两银子,丟了可不好办。” “是是,这坛酒一向存在小號酒窖的柜子里。” “哦?哪个柜子,哪一层,哪一格?” 吴掌柜犹豫起来,因为一同被抓的人里,还有店小二等几个伙计。 到时印证不上,不免有做偽证之嫌。 可话都说到这了,堂堂掌柜,推说不知镇店之宝放在何处,更显可疑。 於是他硬著头皮答道:“是楼梯东侧的榆木柜子,对,本店的好酒,素来存放在那里。” “存放几年了?” “有些年头,记不清了。” “如此名酒,坛上必有酒坊印记,是哪个酒坊?” “永安酒……不,小的只见过一次,记不清了。”吴掌柜额头开始冒出冷汗。 “那日丁永奎买酒,付的是银票,还是银子。” “是银票。” “哪家钱庄的银票?”陈子履越问越急。 “不,小的记错了,丁永奎付的是银子。” “几锭银子?” “一锭。” “想明白了再回话。” “小的记错了。是一把碎银,小人亲自用秤约的。” “碎银有没有入店里的帐?” “入了……不不,没有。东家当天带走了。” “你没记错?” “小的没记错。” 陈子履一连问了二十几个问题,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说起来,这些问题很容易回答,但他问得很急,一个接著一个,不给对方思考的机会。 吴掌柜答得满头大汗,一连说错了好几次,反覆回嘴更正。 在旁人眼里,他的口供越来越可疑。 比如说,既然丁永奎给了一把碎银,吴掌柜又亲自称重来著,最开始怎会记成银票呢? 真是前言不搭后语。 可惜县太爷问了半天,吴掌柜全都圆过去了,案情似乎没有任何进展——事情已过去两个月,一时记不清,倒也说得过去。 陈子履却非常满意,问完话,立即让吴掌柜在供状上画押。 又指著堂下的胥吏潘勇:“你,把吴掌柜的嘴堵上,捆好了扣在一旁。” 潘勇虽是区区赃罚库吏,却十分上进,立即应命办事。 不一会儿,便將吴掌柜五花大绑,嘴也堵得严严实实。 陈子履夸讚了一句,然后撩袍起身,大步走到公堂中间。 在一片不解中,他环视一圈,看到了很多赤诚的眼神。 那是一群普普通通,却渴望知道真相,希望公义伸张的老百姓。沈汝珍和沈青黛亦在其中。 陈子履面向堂外,忽然拱手一拜。 “诸位乡亲,此案既是拐卖民女案,亦涉嫌一桩命案。待会儿本县审案,大家安静一些,不要吱声,可否?” 围观百姓见县太爷竟向自己行礼,都感到有些新鲜,纷纷回礼应道:“老父母客气,公堂之上,自当肃静。” 陈子履点了点头,回到座位,忽然一拍大案,厉声发出警告。 “那大家看好了,一会谁若出声提醒嫌犯,便是嫌犯之同伙,与之同罪。来人,带醉仙楼东家莫全。” 第24章 审得奸贼尿裤子 陈子履先礼后兵,在场百姓无不敬服,纷纷点头答应。 很快,醉仙楼东家莫全被带上公堂。 莫全眼见自家掌柜口塞臭布,被五花大绑扣在一边,不免暗暗心惊。 而內外的安静,显得大堂格外肃穆,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於是,他按两个月前对好的口供,小心翼翼地回话,说辞和吴掌柜几乎一模一样。 陈子履也不恼怒,漫不经心地问道:“方才吴掌柜说,此酒太名贵,他只见过一次,不记得坛上的酒坊印记。 本县也是爱酒之人,想买上一坛慢慢品鑑。莫老板,这酒……你在哪个酒坊买的?” 莫全犹豫起来。 这个问题看似隨意,实则暗含玄机。因为无论怎么回答,似乎都会涉及到其他人。 若酒坊老板被请到堂上,两边口供对不上,就露馅了。 “掌柜说只见过一次,应是不想牵涉酒坊之故。嗯,那我该如何解释?” 莫全看向掌柜,可潘勇站在一侧,將人挡住了。 於是,他又用余光瞄向宋毅,可宋毅似乎有些拘谨,没有打手势提醒。 只能从微动的眉角,能隱隱看出一丝颤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这……这也太难猜了,可怎么答呀? 莫全纠结了好一会儿,直至堂上催促,才硬著头皮答道: “回稟县太爷,那坛酒是草民年少时所酿。因一直藏在家中,故掌柜未曾见过。” 陈子履要的就是这句话,不等对面反口,立即追问:“藏在家中什么地方?你家僕人可曾见过?” “回稟堂尊,后院的地窖里。” 这时,堂外终於打破安静,小声议论起来。宋毅更是不顾持重,连眨眼睛示意。 莫全心里一急,连忙补充道:“因地窖里都是好酒,小人素来不许家僕进去乱动……” 陈子履越问越急:“你家地窖藏了多少酒?” “得有三四十坛。” “那坛三花陈酿,你原来是摆在地上,还是锁在柜子里?” “摆在地上……不不,一向锁在柜子里。” 这时,堂外百姓再也忍不住了,纷纷叫骂起来。 “撒谎!” “骗子!大骗子!” 莫全急得满头大汗,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可到底错在哪里,他是真的想不出来。 陈子履重重一拍大案,厉声喝道:“大胆刁民,竟敢愚弄本县。来人,上夹棍。” 莫全顿时大汗淋漓。 若打板子,皂隶们还有手下留情的余地。上夹棍,却是做不得假的。 受了刑,双手就废了。 莫全趴在地上,颤声道:“草民不知错在何处,请县太爷明示。” “好,本县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既將那酒藏於秘窖,丁永奎又如何得知?” “草民……草民听说有人想买一坛好酒,便从家中带来……” “当日,丁永奎付了哪家钱庄的银票?” “是永鑫,不……是联胜钱庄。” “那张银票,有没有入酒楼的公帐?” “有……不,没有……草民实在记不清了。” “你不记得,本县却记得。” 陈子履一面冷笑,一面从怀中掏出一册帐簿,举在手上。 “你可识得此物?” 莫全被追问了半天,终於等到一个他答得上来的问题。 可此时他已濒临崩溃,心中慌乱不堪,连那熟悉的帐簿,亦显得刺眼起来。 他小声答道:“那是敝號的流水帐簿。” “你可记得,四月二十三当天,醉仙楼一共入了多少帐?出了多少桌席面,卖了多少坛酒?” “敝號每天约莫入帐十二三两……”莫全猛然惊醒,“对,那十两银票没入公帐。草民当天带走了……” “混帐!满口胡言,殊为可恨。潘勇,让吴掌柜好好说说,莫老板错在哪了。” 潘勇一声应命,掏出嫌犯嘴里的破布。 吴掌柜在旁听得真切,早就泄了气,哪里还敢狡辩。 身上一松,立即如捣蒜般以头点地,大声求饶:“小的糊涂,小的该死,县太爷饶命啊!” “饶你也容易。本县最后问你一次,丁永奎买了什么酒,付了多少钱。” “他……他……” “啪!” 一声巨大的惊雷响起,大堂內外各色人等,无不震得耳朵酸胀,头皮发麻。 吴掌柜更是肝胆俱裂,裤襠一湿,竟在公堂上尿了出来。 陈子履强忍右手的酸麻,指著堂下二人,厉声喝问:“丁永奎设局掠拐民女,闹出人命,按律当绞。你们再不从实招来,便是他的同谋,一同论罪。” “大人,小的招,小的全招!” 吴掌柜再也坚持不住,黯然答道:“那日丁永奎在柜上拿了一坛普通三花,非让小人记为三十年陈酿,小的只管卖酒,实不知他拿酒誆人啊!” 莫全也道:“小人一时猪油蒙了心,却不是同谋啊……” 陈子履乘胜追击:“是谁怂恿你们在堂上做偽证?若从实招来,本县或可网开一面。” “是……” 就在这时,宋毅忽然迈出一步,面向堂上:“堂尊,此二人口供疑点甚多,疑是丁永奎拐卖进舒的同谋。请堂尊交给卑职,带下去动刑拷问。” 陈子履听到“拐卖”二字,便知这是求和的意思。 要知道,之前宋毅是不承认丁永奎有罪的。 陈子履却还没有鸣金收兵的打算。 “宋典史,你这是在教本县断案吗?” “卑职……” 宋毅被压制了半日,早就怒火中烧。 然而公堂之上,眾目睽睽之下,他实在鼓不起忤逆上官的勇气。 只好缓缓跪下,低头告罪:“卑职失言,请堂尊恕罪。” 陈子履也不理他,向堂下继续喝问:“是谁怂恿你二人做偽证?丁永奎的同谋又是谁?” 吴、莫二人看著宋毅的背影,一下子清醒过来。 丁永奎的事是掩不住了,可再怎么样,也不能牵扯到宋毅,牵扯到高家呀。 莫全率先抢答:“是丁永奎那廝。他事后苦苦哀求草民,帮忙遮掩一二。草民一时蒙了心,草民愿意揭发此贼,设局拐骗民女。” 陈子履知道,莫全忽然聪明起来,將罪名全推在一个帮閒头上,是宋毅现身提醒之故。 不过他依旧成竹在胸,因为他手上的证据,足以还原当日真相。 “这么说,当日设局者,只有丁永奎一人咯?” “县太爷英明。” “哼哼,还敢嘴硬。来人,带醉仙楼跑堂赖四。” 第25章 暗渡陈仓之妙计 赖四就是当日招待陈子履的店小二,他比东家、掌柜更沉不住气,一到公堂,便求饶起来。 连说自己有眼不识泰山,不该得罪县太爷,请县太爷饶命。 “冒犯本县不算什么。可若在公堂作偽证,摊上合谋拐卖民女之罪,你的麻烦就大了。” “县太爷饶命,小的一向安分守己,绝不敢作偽证,更不敢拐卖民女呀。” “你在醉仙楼跑堂几年了?” “回堂尊的话,三年又三个月。” 陈子履打开那册帐簿,念了起来:“好,那你听清楚了,若有人在醉仙楼吃酒,点了一碟糟鹅掌鸭信,一盅荷花莲叶羹,一例火腿鲜笋汤……外加两坛佛山玉冰烧,一共该付多少钱。” 他流水般报上十几种菜名,都是醉仙楼的拿手菜,听起来全是珍饈佳肴。 堂外老百姓听得耳花繚乱,应接不暇。 別说算清该付多少钱了,就是让他们复述一遍,亦未必说得清楚。 赖四却练得熟了,张口便道:“回老爷的话,是一两四钱八分。” “熟客抹不抹零?” “若是熟客,便只收一两四钱。” “方才那一席,若再上一坛普通三花,怎么算?” “回大人的话,应再另加一钱二分。刚好不用抹零,整整一两六钱。” 陈子履非常满意,再次转向宋毅,问道:“四月二十三,醉仙楼天字一號雅厢,点了一两四钱八分的酒菜,却结了一两六钱的帐。宋典史精通刑名,不妨猜上一猜,这是什么缘故。” 宋毅愣在当场。 昨日陈子履查封醉仙楼,一回到县衙,便让所有书办放下活计,倒查一年的帐。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目的只是证实,醉仙楼没卖过三十年陈酿。 宋毅反覆推敲,都觉得这条线索没什么用。 正如他之前所说,扣上一个“贱酒高卖”的帽子,就遮掩过去了。 贱酒高卖不算重罪,罚点银子的事,大不了砸了醉仙楼的招牌。 莫东家和吴掌柜可以背这个黑锅,也背得住。 哪知大动干戈查帐,只是明修暗道,暗度陈仓之计。 实则,陈子履只需要帐簿的那一册,那一页,就足够了…… 就在这时,堂外一声怒吼,一个人影从人群中挤过,重重跪倒在地。 那人影正是林杰。 林杰先是感恩地磕了一个头,然后大声道:“天字一號雅厢之东主,便是指使丁永奎设局,掠卖吾妹之首恶。请青天大老爷做主,严查严办。” 隨著消息传开,来衙门观审的百姓,是越来越多。 此时,仪门內聚集了一百五六十人,好不热闹。方便旁观审案的大堂门口,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隨著林杰的一声大喝,大家终於回过味来。 多付一钱二分,就是多买了一坛普通三花酒嘛。 若能证实丁永奎那廝,当日就在天字一號雅厢吃席,那东主肯定知情。 说不准,就是东主指使丁永奎去设局的。 否则,谁会买这种冤大头的单。 陈子履正是此意,向赖四再次问道:“本县听说,天字一號雅厢风景很好,例由某个阔少长包,旁人都不能坐。你告诉大家,那个阔少姓甚名谁。” 赖四张大了嘴巴,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来。 “是高府的高承弼!丁永奎就是那廝的跟班。” 人群中不知谁吼了一句,顿时满堂譁然。 虽然证据还未確凿,可当日的情形,大家已能联想出来。 一个举人家的阔少,指使手下跟班设局,誆骗老实人典妹抵帐。后来,更纵容家僕殴打老实人,以致命丧黄泉。 天日昭昭。 天下竟有这样的恶人,天下竟有这样的而行,若不重重惩治,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让高承弼出来对质!” “老父母,请治高承弼的罪!” “宋阎罗也不是好东西,都是一伙的。” 一时间,堂外群情汹涌,义愤之激昂,已成排山倒海之势。 也就在这时,孙二弟悄悄走到陈子履身后,低声道:“府衙来人了。” 陈子履沉声问道:“什么人?” “庄大人身边的刘师爷。刘师爷让您给个面子,务必暂缓审理。” 眼见案子正审到要害,竟又被打断,陈子履真是万般不愿。 然而古语有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庄大人就是庄日宣,现任潯州知府,陈子履的顶头上司。 左江道若来找茬,潯州知府可以护犊;反之,若潯州知府想给他陈子履穿小鞋,谁来也不好使。 不说別的,连续两年给个“下等”的考评,他陈子履就干不下去了。 庄日宣派贴身师爷来斡旋,就是不想事情闹得太大的意思。 这个面子,无论如何是要给的。 陈子履抬头看向大堂內外。 他看到了林杰,看到了百余名激愤的百姓,不禁脸上一热,一股豪气油然而起。 “他妈的,就算府台亲自来,老子也把人捞出来再说。” 他一拍大案,大声喝道:“户房司吏何在?” 户房司吏周復嚇了一大跳,连忙跪下。 “小的在。” “依你之见,丁永奎所造之红契,还管用吗?” 周復再蠢,也知道这事不能硬顶,立即回道:“回堂尊的话,丁永奎设局誆人在先,私自转雇在后。按律,他不能造红契,理应废除。” “很好。” 陈子履立即提笔,当堂写下传唤牌票。 “刁民丁永奎设局拐卖民女,理应从严问罪。所造之红契,上违天理,中违律法,下违人伦,理应废除。” 说著,將传唤牌票拍在案上,转向班头甘宗耀道。 “甘捕头,本县著你在半个时辰之內,將被拐民女林舒带回,交给其兄林杰。你能否办到?” 陈子履一日办案,从义庄到公堂,从验尸到审问,可以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精彩之极。 甘宗耀看得目瞪口呆,佩服得五体投地,当日欣然领命。 “堂尊放心,卑职办得到。” “去吧……林杰,你也去医馆等著吧。” 陈子履一撩官袍,长身而起。 “退堂。” 第26章 三个举人的交锋 陈子履回到后堂花厅,只见刘师爷及另一个陌生人在座。 刘师爷三十多岁,身材干瘦,面上短须修得整齐,显得十分干练。 陌生人则六十岁上下,一袭藏青长袍,从做派上看,应该是乡绅高运良。 陈子履深知刘师爷备受府台倚重,且有举人功名在身,丝毫不敢托大。 一见面,便上前抱拳行礼:“靖之兄大驾光临,愚弟不曾远迎,失礼了。” 称呼对方的表字,正是熟络亲近之意。 刘靖之亦带著陌生人起身抱拳:“哪里哪里,顺虎兄太客气了。不请自来,愚兄叨扰才对……” 寒暄了好一会儿,陈子履才假装看到高运良:“这位是?” 刘靖之一拍额头:“却忘了引见……” 高运良被谅在大街一个多时辰,心中早有怒气,只是有把柄落別人手上,不得不忍下气来。 “老朽高运良,见过县尊。” “原来是高老先生,久仰了,请坐。”陈子履脸色一冷,走到上首落座。 他嘴上说著“久仰”,语气却生硬,与面对刘靖之的热络大相逕庭。 对方是本县乡绅,又是年老的举人,按理他是不该摆谱的。 有意冷落,就是想告诉对方,別以为从府衙找来援兵,就能一手遮天。 这个县衙,仍是知县说了算。 刘靖之眼见冷场,打了个哈哈,劝道:“大家都是士林同道,关上门来,便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敞开来说便是了。何必因为些微齟齬,生了隔阂,失了和气呢。” “刘先生说的是,”高运良再次起身,向陈子履拱手一拜,“犬子顽劣,不慎惹下官司。还望陈知县明察秋毫,从中调解。往后老朽必严加管教,不令犬子再生事端。” “恐怕不是顽劣那么简单吧。林耀案可是强拐民女,闹出人命的大案。陈某不才,亦知上有国法,下有民怨,不敢徇私。” 陈子履毫不客气地呛了回去。 高运良方才在后街等著,后来又忙著迎接刘靖之,对公堂审理的结果,並不完全清楚。 听到对方一口回绝,脸上陡然色变,声音亦沉了下来:“县尊如此评判,未免危言耸听。” “是否危言耸听,两位看过便知,”陈子履说著,朝走进花厅的孙二弟看去,“供词画押了吗?” “都画押了。” 孙二弟双手奉上一沓供状,陈子履接过看了一眼。 这是醉仙楼莫全、吴掌柜,以及店小二赖四的口供,与堂上所说,一字不差。 大堂公审不是秘密,陈子履也不怕对面知晓,於是转手递给了刘靖之。 刘靖之接过来看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三个当事人同时指证,设局拐骗民女的罪名,已是板上钉钉。 丁永奎本就是高承弼的跟班,假造红契后,又將人卖进了高家。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案子是怎么回事。 儘管丁永奎还没认罪,但顺藤摸瓜往下审,牵扯到高承弼头上並不难。 光这拐骗民女一项,便是流放千里的大罪,更何况后面还死了人。 “上有国法,下有民怨”八个字,绝不是危言耸听。 刘靖之摇了摇头,默默將供状递给高运良。 高运良越看越阴沉,翻到最后一页,脸色更是变得铁青。 既为供词之不利,也为对方手段之卑鄙。 在他看来,陈子履非但揪著深究细处,还反覆煽动民情,诱导刁民往高家想。 案子才审到一半,高承弼已成黄泥掉裤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如此一点情面都不留,哪里是公事公办,分明是直奔高家而来。 既然你死我活,还斡旋个什么,一拍两散算了。 高运良不在供词上辩解,而是反將一军,冷冷道:“丁永奎还未认罪,陈知县便夺我家奴婢,未免太草率了。” 说著,向刘靖之拱手道:“陈知县初次为官,资歷尚浅,恐不適宜审理此案。请刘夫子转告府台,此案事关老朽声誉,恳请移交府衙,由府台大人亲自审办。” 此话一出,花厅內顿时剑拔弩张,充满了火药味。 陈子履听到这里,心中也是暗呼糟糕。 这两天,他一直提防黄中色在卷宗里找茬,於是將精力放在夯实证据,发动民情上。 想著,自己有孙承宗、袁可立的威名傍身,黄中色必然有所顾忌。 只要自己这个主审官不倒台,这案子就稳得住。哪怕黄中色亲自来贵县过问,亦不能顶著民愤,强行顛倒黑白。 没想到,高家还有一招釜底抽薪。 按大明惯例,命案既可以在县衙审理,也可以移交府衙处置,甚至上递到按察司。 知县们怕担干係,常常会找理由不审,推给府衙去审。案子涉及生员,也是理由之一。 高运良身为举人,荣辱事关名教体统,以新知县资歷不足为名,提请府衙审理,是说得过去的。 所以,府衙接过案子,既合情理又合法度。 一道公文下来,县衙这边便没有推搪的理由,卷宗、人证、物证全都要移交过去。 偏偏这桩案子复杂,必须使出各种手段,慢慢审,细细问,才有可能水落石出。 知府都不用太露痕跡,隨便糊弄两下,就无疾而终了。 刘靖之转过头问道:“顺虎兄,你说呢?” “这个……” 还没等陈子履想好怎么回应,花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甘宗耀的声音隨之响起:“回稟堂尊,那边不肯交人。该如何处置,请堂尊示下。” 陈子履顿时火冒三丈。 捕头拿著衙门牌票去接人,高家竟敢不放,这是反了天了。 陈子履盯著高运良,沉声问道:“高举人,这是什么道理?” “方才老朽已经说了,陈知县初次为官,不免有失鲁莽。” 高运良深知红契之存废,是本案的关键之一。只要放了林舒,便是承认高家奴僕打人无理。 先不说死者的死因如何,第一场就先输了气势。 於是丝毫不肯退让。 “丁永奎还未认罪,陈知县便强行废除红契,不合法度。如今老朽已提请府衙移办,若府台仍如此判,高家自然放人。” “哼哼,好啊!” 陈子履再也忍不住心中怒气,走到花厅门口,厉声喝道: “本县的牌票,莫非是废纸吗?甘捕头,你现在便点齐三班衙役,重新去接人。阻差办公者,一併拿下。” 第27章 鱼死网破的决心 “顺虎兄。” 刘靖之走到门口,向甘宗耀摆了摆手,做了个“暂且退下”的手势。 关上门,扶了扶陈子履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愚兄比你虚长几岁,听愚兄一句劝,在官场要谨记『和光同尘』四个字,方能走得长远啊。” 说著,携手高运良重新落座。 “高员外,这次世侄確实不大像话,怪不得顺虎兄上火。为今之计,还是先商议对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说完,又回头转向陈子履:“莫让府台为难。” 陈子履脸色阴沉,一声不吭走回座位。 对方左右劝解的意思,他听出来了。 一是劝诫自己,不要锋芒太露; 二是表明知府的態度,不想这个案子闹得太大。 继续强硬下去,就是不给知府面子,后果可能很严重。 陈子履拱手道:“此案民情汹涌,不还林家一个公道,难平眾怒。如何大事化小,请靖之兄赐教。” “愚兄没有官身,谈不上赐教。” 刘靖之自谦了一句,接著道:“顺虎兄按律办案便好。证据確凿的,该罚就罚;捕风捉影的,能放就放。 如此各退一步,既平了民愤,又给高世侄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正是两全其美。高员外,你说呢?” “正当如此,”高运良哪能不领会,起身向陈子履躬身一拜,“老朽年迈昏花,方才失礼了。请县尊念在仕林同道的份上,对犬子酌情轻罚。” 两人一唱一和,齐齐看向陈子履。 很显然,这是“请划出个道来”的意思。 陈子履陷入了沉思。 他当然很想穷追猛打,重重惩治恶少高承弼,来个杀鸡儆猴。 但知县官卑权轻,一旦知府震怒,强令县衙移交卷宗、物证和人证,自己確实难以招架。 潯州可不比贵县,没多少人在意这个案子。 况且后面还有个黄中色,拖来拖去,十有八九拖黄。 洪灾在即,时间不多了。 若不能在暴雨来临之前结案,那便是三输——威望立不成,粮价打不下,冤屈伸不了——连输三次。 “只能收兵了。” 陈子履暗嘆一声,重新开口:“那本县说四条,请两位一起参详。” “县尊请说。” “其一,丁永奎设局拐人之罪行,已昭然若揭,当予以重罚。此贼转雇林舒之红契,理当作废。” 高运良不缺女婢,林舒这个烫手山芋,他早就恨不得扔掉,於是欣然同意。 “其二,高家几个恶僕殴打林耀,人尽皆知,必须按律受刑。二十两烧埋银不够,至少一百两。另外,高家还须上缴衙门一千石大米,以赎管教不严之罪。” 高运良一听当即明白,这是把所有黑锅,一股脑全推到家僕身上。 高承弼摘掉了主谋之罪,便可安全过关了。 可米价那么高,一千石米……真的有点肉痛。 想了好一会,才点头答应:“理所应当。” “其三,高承弼结交流氓地痞,品行不端。本县要上报提学,革其功名,以正风气。” “什么!” 高运良一下子跳了起来。 罚银罚粮罚家奴,他都可以忍,不算伤筋动骨。 可开革儿子的功名,就不好忍了。 要知道,高承弼天资聪颖,自小读书就很厉害。后来还得拜黄中色为师,学业更有精进。 眼看高家有望再出一个举人,如何能中途夭折? 高运良怒道:“老朽已曲节求饶,陈知县为何咄咄逼人?” “因为犯的是死罪,”陈子履一字一句地说完。 然后从怀中掏出验尸图书,递给孙二弟:“给高员外念念。” “是,”孙二弟打开图书,朗声念了起来:“死者林耀……” 隨著阵阵尖刺扎入心头,高运良面如死灰,黯然坐下。 早上,他听说知县带著仵作前往义庄,便深感大事不妙。 因为他很清楚,若在死者身上验出骨伤,保辜期限就得延长到五十天。 林耀伤得那么重,高家没有出钱医治,本就说不过去;伤者在保辜期限內死亡,更是罪上加罪。 如果主审官不通融,以教唆杀人罪论处,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犯下死罪的说法,绝非危言耸听,全在主审官的一念之间。 这一边,陈子履静静等证据念完,神情越发严肃。 “本县还有很多证据,就不念了。若高承弼不肯悔改,本县便捅到按察司去,捅到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去。该怎么判,到时朝廷自有公论。” “哐啷。” 高运良手中茶盏落地,震得稀碎。 他也是举人出身,深知朝堂爭斗之凶险,不是区区乡贤能涉足的。 若捅到京城,恐怕就不是革儿子功名那么简单了。搞不好,他自己也要受牵连。 对方既认识孙承宗和袁可立,就一定认识一两个御史…… 刘靖之亦愣在当场,心中思绪狂涌。 “好傢伙,上任才半个月,就为了区区一个小案,捅到天上去……这人是个二愣子吧。” “这林耀到底是他的亲儿子,还是他的亲爹?” “他难道和孙阁老,袁部堂真有莫大交情,所以有恃无恐?” 刘靖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良久才缓过神来:“顺虎兄,何必……何必如此。” “只为安抚百姓而已,”陈子履慢慢走回座位,面容也缓和了一些,“君不见,这两年陕西、山西相继民乱,流寇已不下百万呼?我既主政一方,便不能让怨声载於道途……高员外。” “……老朽在。”高运良应了一声。 “我听说一卫七所的数千军户,就快买不起口粮了。再涨下去,你难道不怕闹出兵变,闹出流寇吗?”陈子履问道。 “顺虎兄,真的言重了,”刘靖之端起茶盏,咕嚕咕嚕连喝了几口,“今年广西风调雨顺,百姓还过得去,不至於此。” “那可未必。” 陈子履默默看了ai一眼。 眼前的一行警告,已红得发紫。 而这几天异常闷热,那是暴雨將至的前兆,与推演不谋而合。 所以,別看贵县当前局势还算稳定,实则已到危险之边缘。 这个案子,便是破局的最佳机会,绝不能退让。 陈子履亮出最后的底线:“高承弼的功名,一定要革,给死者一个说法;粮价,必须降下来,给百姓一个交待。若办不到这两条,我陈子履……” 说著,他將头上乌纱摘下,放到案上,拍了拍。 “说不得,要拿这顶帽子奉陪到底了。” 第28章 不合时宜的姐夫 为了一个案子,陈子履竟不惜压上自身前程,態度之坚决,著实令人震惊。 高、刘二人均被这股气概震撼,久久说不出话来。 然而高运良知道,革除功名的处罚,对於读书人来说,有多么严厉。 一旦落实,高承弼这辈子就废了。 高家想要延续今日之地位,只能寄望於孙辈。孙辈是否还有读书的天赋,谁又说得清呢? 高运良委实不想低头,於是频频看向刘靖之,暗示对方继续施压。 知府可是知县的直属上官,只要豁出去帮忙,一定还有法子。 如果五百两若不够,自己还能再加一些。 不,不止一些。 还可以再加双倍、三倍,甚至四倍。 刘靖之哪会不知对方所想,沉思良久,忽然一声长嘆。 “高员外,有一件事,刘某本不该说……前夜数名緹骑突至潯州,府台已是焦头烂额……你就依顺虎兄所言吧。” 此话一出,高运良如遭棒喝。 潯州府地处边陲,一向山高皇帝远,怎会招来锦衣卫的煞星? 难怪府台这次行事低调,原来是锦衣卫在侧,不敢妄动啊。 陈子履也忍不住问道:“敢问靖之兄,緹骑为何而来?” “缉拿袁督师的亲眷朋党……这当口,大家须小心谨慎,莫要落下把柄。顺虎兄,你亦要说服苦主,既拿了银子,以后就不要上告了。” 陈子履大吃一惊,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袁督师就是蓟辽督师袁崇焕,原籍广州府东莞县,因父辈在广西做木材生意,寄籍於潯州府平南县。 早在发跡前,他的亲朋便遍布广西官场。后来他当上督师,鸡犬升天,就更不用说了。 可惜去年清军入寇,屠杀百姓不下百万,袁崇焕督战不力,被崇禎皇帝以通敌罪下狱。 这次皇帝派锦衣卫来广西缉拿亲朋,看来有从重治罪,绝不姑息的意思。 风口浪尖上,知府恨不得把头埋进沙子里,哪敢节外生枝,让緹骑发现治下闹出冤狱呢。 儘管緹骑受命而来,只能拿人,不能过问地方刑名,但他们可以添油加醋,回稟给锦衣卫堂官。 锦衣卫堂官经常面见皇帝,隨便漏一嘴,就够地方官喝一壶了…… “原来他们是为这事而来。嗯,我也不能沾上这身腥。” 陈子履默默念了一句,沉声道:“靖之兄放心,只要高承弼改过自新,愚弟必说服苦主,不再上告。” 刘靖之点了点头,转向高运良:“那就这么办吧……” ----------------- 八月初六,陈子履再次升堂,提审丁永奎等人。 因打过招呼,丁永奎不再顽抗,自称当日利慾薰心,贪图卖身银,是以设局诱拐民女。 高家几个恶僕亦齐齐认罪,承认失手將林耀打成重伤。 同时他们宣称,高承弼当时不在门口,不应担指使之责。 陈子履按之前勾兑,不做深究。 判决: 丁永奎为首恶,流放千里;几个恶僕过失伤人,徒刑数年; 醉仙楼掌柜等人为从犯,亦按律惩处,念在初犯,准许以银赎刑。 最后,陈子履以结交匪类的名义,宣布將提请省府学政,开革高承弼的秀才功名。 高承弼被关了两天,本就失魂落魄。 在革名提请书上画押时,更是如丧考妣,仿佛天塌下来一般。 看著堂上的陈子履,眼中满是不甘和不忿。 围观百姓指指点点,既大呼痛快,又有点意犹未尽。 大家都看在眼里,高承弼那廝就是幕后首恶,用功名赔一条人命,真是赚了大便宜。 不过丁永奎等人齐齐认罪,將罪名硬扛下来,从名义上看,也挑不出什么错。 大家私下议论,县太爷毕竟不是包拯、海瑞,能为小老百姓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 县衙之內倒是一片凛然。 陈子履以瀆职之罪,重惩了一干涉案吏员。 其中,以黄有禄受到的处罚最为沉重,判了个“杖一百、徒三年”。 还好陈子履缺钱,才准许以二百两银子赎罪,赶出县衙了事。 刑、户两房书办,並办事不力的皂隶,拢共二十多人,或杖责三十,或杖责五十,以示惩戒。 一时间,县衙们鬼哭狼嚎,惨叫连连。 其余胥吏衙在一旁观刑,均心有戚戚然: 我的妈呀!县尊手段如此狠辣,最近可得收敛一些,別犯在他手里了! 陈子履借著这股势头,连下十几道札付,让胥吏衙役分头前往各乡,督促里甲派人巡查堤坝,轮值望水。 各乡各里有人盯著,哪怕仍觉是瞎折腾,也只好照札付办事。 大户们目睹陈子履的手段,都不敢再有怠慢之心,纷纷招呼歇家运粮入城,让米店敞开售卖。 城內米价应声而落,从每斤8钱半,很快降到每斤6钱。 陈子履吩咐赵二,將十几家米铺的东家找来,提出以每石0.6两的价格,糴入一千石大米,每家各一百石。 又警告大小米铺,不得以此为名,上调粮价。 米铺东家早收到靠山的警告,寧愿不赚银子,也不能得罪县尊,於是咬牙应承。 一时间,全县上下忙碌起来。 坊间都说,县太爷乃星宿下凡,如此安排,必有深意。 大家且先信三分,等上一个月,预言不灵之时,再骂不迟。 陈子履一连忙了三天,眼见属下实心办事,常平仓渐渐充实,心中重担舒缓了不少。 洪灾眼看到来,奏请朝廷拨银子修堤坝,肯定是来不及了。 乡民保持警惕,便能减少一部分伤亡,挽回一部分损失。 灾后,县衙再维持三个月賑济,等剩余的晚稻陆续收穫,就不会出大乱子了。 以区区知县之力,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当好一任父母官,真不容易啊! ----------------- 这日,陈子履將结案卷宗,革除功名提请等文书,一一用火漆封好。 连同其他文书一起交给铺兵,发往潯州府衙。 十八桩案子,终於告一段落。 孙二弟躡手躡脚来到书房,呈上一封信函。 陈子履拿起一看,只见信封上写著,“吾弟子履亲启”几个雋秀小字。 竟是南海老家二姐的笔跡。 他满心欢喜地裁开信封,然而几息之后,脸色便有点不大好。 原来二姐在信內问过平安,便提到姐夫贾辉要来广西办事,不日將抵达贵县。 让弟弟在不为难的前提下,多少帮衬一下。 贾辉是生意人,所谓的“帮衬”,不是低买,就是高卖。 若是平日也就罢了,如今锦衣卫就在潯州城內,距离贵县城不到百里,不可能不“为难”。 孙二弟察言观色,问道:“又是姑爷的事?” “嗯,他要来。” 孙二弟满不高兴,气鼓鼓道:“姑爷去哪里做买卖不好,偏偏来咱们县……唉,小姐也是两头为难,东家莫要生气。” “我气什么?他来了,好吃好喝供著便是了。” 第29章 顛倒眾生的女子 陈子履收好家书,换上一身清凉的便装,信步走出县衙。 这几天一点风都没有,愈发酷热难当,到了黄昏时分,仍热得人汗流浹背。 大街两侧,百姓躲在阴凉之处,拿著大蒲扇拼命扇。希望以些许凉风,缓解浑身的不適。 大南门附近的树荫底下,好些人聚在一起侃大山。 其中一个老者向里坊念叨著,几十年前,似乎曾有过这样的天气。 那一年,鬱江来了两次洪汛。 大水漫过了堤坝,涌进县城的大街小巷,就连地势最高的县衙,都差点没了顶。 洪水淹死三成; 灾后没有吃的,饿死三成; 后来瘟疫横行,又病死了三成。 那几个月,全县就像炼狱一般,惨啊! 当然,那是大奸臣严嵩弄权,嘉靖也被蒙蔽,老天震怒,才降下如此天罚。 当今圣上英明神武,朝中百官清正廉明,这样离奇的灾祸,肯定不会再有了。 大家留个心眼便是,不用太担心。 陈子履驻听了一会儿,不禁连连摇头。 “崇禎哪怕有嘉靖三分能耐,朝中大臣哪怕有高拱、张居正一分本事,大明就不会闹成这个样子了。”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望江亭,对著滚滚鬱江,再次祭出ai,进行穿越后的第九次气象推演。 隨著“嗶嗶嗶”的声音响起,眼前的警告红得发紫。 【注意,大暴雨隨时到来……危急!危急!】 陈子履沉思片刻,转身走向沈氏医馆。 因为自万历朝以来,大明连年征战,朝廷抽税抽得厉害,地方官府的留存不敷使用。 贵县惠民药局因没有经费,既养不起郎中,也备不起药材,可谓名存实亡。 而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除了提前备灾、筹粮賑济,还须儘早部署,阻止灾后瘟疫蔓延。 未雨绸繆,应和沈大夫儘早商议对策才是。 陈子履一路急行,来到医馆门前,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陈子履听到院內隱隱有笑声传出,不禁心中一动。 “叫门。” “是!” 孙二弟擼起袖子,用力拍起院门:“有人在家吗?” “来咧!” 隨著门缝內火光渐近,一声清脆的银铃声响起。 “街坊,是急症吗?今天敝馆有客人,明天再来可好?” “开门,我们是官差……” “吱!” 院门打开一条缝,又很快重新闭上。开闭之间,一双带著月牙疤痕的眼睛闪过。 “县尊有何贵干?敝官夜里不帮人看病,县尊若有不適,请明日再来。”正是沈青黛的声音。 陈子履哭笑不得。 经过几日相处,自己与沈氏祖孙並肩作战,也算挺熟了,大晚上来自然不是看病。 沈青黛这样说,分明是心里恼怒,不想搭理自己。 亦或,在爱憎分明的人眼里,没有穷究高承弼之罪,確有袒护权贵之嫌。 孙二弟可没那么好相与,眼见对方无礼,怒而骂道:“既知我东家是县尊,怎敢放肆?你这破烂医馆,还想不想开了……” “二弟,住嘴。左近还有街坊,嚷嚷什么。” 陈子履沉声呵斥一句,整了整衣衫,对准了门缝:“我犯的是昏病?若没有大夫诊治,如何能好?” 沈青黛轻啐一声:“本馆不治昏病,劳驾县太爷移步,另请高明。” 陈子履让开身子看,正想说“二弟,还是你来”,院门却“吱”的一声大开。 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口,朝陈子履看了几眼,咬了咬下唇,又匆匆转身跑回屋內。 短短数息,陈子履终於明白了,高承弼为何纵容手下拐人。 两广夏天日头很猛烈,小户人家的女子,多半晒得黝黑乾瘦。 偏偏那小女孩晶莹剔透,唇红齿白,鼻尖眉俏,模样十分俊俏。最难得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一眨间,极其灵动。 才十一二岁,便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再过两三年,不知如何倾国倾城,顛倒眾生。 陈子履前世阅人无数,仍不免多看了两眼,心中一句暗赞:“真是我见犹怜。” 孙二弟就更不用说了,嘴巴张得老大,神都快飞没了。 沈青黛叉著腰,对著孙二弟一脸鄙夷:“你看够了吧。” 伸手又要关门。 陈子履连忙撑住一侧,笑道:“沈姑娘,今天真有事……嗯,陈某有个新鲜事,想不想听一听?” “……” ----------------- 陈子履脸皮极厚,口才又极好,三言两语间,便赚开了院门。 进到內里,才知道来得正巧。 只见堂屋內摆著一席酒菜,两荤三素,坛中浊酒只剩一半。 大傢伙均双颊微醺,想来刚刚料理完林耀的后事,为林舒脱离魔窟而庆贺。 沈汝珍出门迎接,林杰、林舒兄妹则立在桌旁,眼神很复杂。 似乎想要见礼,又想开口怒斥。 陈子履知道二人所想,应该在犹豫,该不该谢自己。 毕竟在二人看来,这场官司证据充足,可以大获全胜。哪知,眼看就要提审高承弼,却在最后关头泄了气。 这个陈知县,多半收了好处,所以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说不定前半段的严查,就是为了重重勒索高家一笔哩。 陈子履心想著,之前和刘靖之说好了,要安抚林家兄妹,勿要继续上告。 正好大家都在,两件事一起办。 於是缓步走到桌前,斟了一个满杯,向眾人道:“陈某不才,未能克竟全功,不胜汗顏……敬林耀兄。” 说著,將酒徐徐洒在地上。 沈汝珍轻嘆一声,出来打圆场:“陈知县无须自责,老朽知道,您也有难处。” “是有难处,还不小。” 陈子履摘去部分机密,將本案的內情,粗略说了一遍。 又嘆道:“如此结案,你们兄妹还能团聚。到了府衙,就不好说了。” 林杰听得万分动容,猛地扑倒在地:“县老爷的大恩大德,林家没齿难忘。” 林舒亦隨之跪倒:“民女林舒,谢县老爷救命之恩。林舒愿为奴婢,长隨左右。一辈子做牛做马,报县老爷恩德。” “无须如此。” 陈子履坐下受了三拜,將二人扶起。 向林舒道:“令兄不愿你沦为奴婢,这才找上高家,无辜枉死。你若给陈某做牛做马,令兄在天有灵,岂非不能安息?” 第30章 博学多才露一手 既然误会消弭,陈子履便招呼大家一起坐下,接著饮酒庆贺。 几杯下去,席间气氛重新活络,又问起林舒近三个月的经歷。 林舒將陈子履视为大恩人,於是不再忌讳,娓娓道来。 原来高承弼早在设局之前,就曾派人找到林耀,意欲重金买下林舒为婢。 林耀当然不愿意,一口回绝。 只因不想打扰林杰读书,才没有提起。 林舒被誆进高府的第二天,林耀找上门要人,惊动了高运良。 或许出于谨慎,高运良將其单独囚禁,后来林耀死讯传出,更移送至乡下,藏了起来。 林舒说得梨花带雨,一度哽咽难言,可知其间彷徨苦楚,实在难堪回首。 陈子履听得连连点头。 高承弼喜在醉仙楼天字雅厢廝混,从窗口看出去,正好能看到常去仁德堂的林舒。 想来隔街见过几次,起了强占之心,托人买不成,便想出了设局拐卖的毒计。 这种事太常见了。 以高家在本县的权势,不会有什么风险。 可惜他们遇上了倔犟的林耀,还有正想立威的陈子履。 林舒含泪说完,又悽然问道:“高承弼杀了人,真就没法惩治了吗?县老爷,我……我好恨。” 陈子履嘆道:“陈某官卑言轻,拼尽所能,亦只能做到这一步。妹子、林杰,对不住。” 林杰再次拜倒:“林杰只恨自己无能,不敢埋怨县尊。” 林舒也连忙跪地,自责不该无礼。 沈青黛將林舒扶起,抱在怀中安抚了几句,又转向陈子履:“那你怎地不考个进士,状元?偏偏只考了举人,官忒小了。” 陈子履两手一摊:“陈某也想呀!可惜太过昏庸,考不上,那也没法子。劳烦沈大夫和沈姑娘妙手回春,好好治一治。” “哈哈,陈知县说笑啦!”沈汝珍忍俊不禁,捧腹大笑。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青黛一声轻啐,亦作势恼怒,终於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时间,医馆內愁云尽散,推杯换盏间,好不热闹。 ----------------- 酒饱饭足,陈子履终於提起来意。 大灾將至,他希望沈汝珍主持惠民药局,提前准备灾后防疫。 沈汝珍沉吟半晌,忍不住问道:“陈知县为何篤定必有大灾?” “一定会有,而且很大。” 陈子履將官府塘报,以及各省行商的见闻,细细道来。 今年各省的情形,与嘉靖年的那次大灾前夕,十分相似。 再加上广西全省酷热潮闷,连续一个多月未曾缓解,可知不久必有大雨。 见大家將信將疑,陈子履找来笔墨,先画出一个圆球,又在球上撇上十几条斜线。 眾人一脸茫然,不知纸上所画为何物,更猜不出,这与大灾有何关联。 “大家请看,这是西洋海商传来的季风图。圆球是地球……就是大地;这斜线是季风……” “太阳照射,水气蒸腾,颳风下雨,皆为此故……” “今年北方异常乾旱,水气淤积於岭南,远胜往年……” “因此本县推断,一个月內,必有洪灾。” 陈子履一面回忆少时所学,一面参照ai图例,侃侃而谈。 为了说动沈汝珍,他讲得十分详细,眾人提出疑问,他亦耐心回应。 书上都说“天圆地方”,大地怎么会是一个球呢? 若果真是一个球,住在另一端的人,为何不会掉进无尽深渊呢? 太阳照射,地球转动,为何形成季风? 陈子履繁中取简,一一做出解答,实在不方便说的,才推到未曾精研上。 时至崇禎三年,大航海时代已经开启。 自从麦哲伦绕地航行,成功回到欧罗巴,西方航海家便开始確信,脚下是一个大球。 后来利玛竇、毕方济等传教士,相继来到大明,以西洋之数学、天文和历法为诱饵,吸引儒家学者入教。 经过几十年孜孜不倦,不少大明人接受了西洋学说,推崇西洋之法。 其中,又以徐光启、李之藻跟杨廷筠等人,最为著名。 陈子履將预测洪灾的能力,推到西洋人身上,是一个大胆,却又不得已的尝试。 因为…… 应验之前,他可以忍受大家的嘲笑; 应验之后,他却不想被天下人看成妖孽。 徐光启入了西洋教,都能当上礼部尚书,自己利用西洋学说预测洪灾,总不至於获罪,对吧? 然而广西不通大海,消息远比沿海闭塞,闭塞得多。 沈汝珍生於斯,长於斯者,对这方面的见识,难免粗浅。就连海外有个欧罗巴,也是红薯传入广西,才略有耳闻。 至於什么地球,什么季风,那真是…… 太深奥,太难懂了。 儘管他竖耳倾听,极力领悟,又哪能完全明白。一直沉默不语,不敢轻易认同。 几个年轻人,脑子则灵活得多。 林舒侧头倾听,看著陈子履侃侃而谈的样子,眼睛都不捨得眨一下。 她从没想过,世界竟然如此之大。 几万里之外,不是阿鼻地狱,而是有人居住的欧罗巴。而那些耶穌会的西洋和尚,竟敢乘一叶小船,浮海万里而来…… 沈青黛则满不以为然,连称陈子履瞎掰唬人。 可听到酣处,她又不禁连连点头,心中暗想:“所谓风云雷电,原来都是太阳照射,热气蒸腾的缘故。听起来,倒比神仙作法可信一些。” 林杰更是一脸崇拜。 陈知县真是博学多才,学究天人,竟连泰西秘法都如此精通。 可惜就连这样的饱学之士,也考不上进士,看来科举之道,真是难啊! 唯有孙二弟有点发懵。 广州南海县离澳门不是很远,几个西洋和尚的名號,他是听过的。 可毕方济似乎……並没有那么神啊! 还有,少东家什么时候拜会过他,我怎么不记得了? 陈子履谈天说地,不知不觉到了二更天,听到打更声,连忙收尾。 几个年轻人如痴如醉,均有意犹未尽之感。 良久,沈汝珍终於嘆道:“如此说来,陈知县的大灾之说,並非占卜算卦所得?” 陈子履忍俊不禁:“当然。占卜之谬,陈某歷来不信。都说医者父母心,请沈大夫不吝出山……” 第31章 新的危机又来了 第二天,陈子履忙完案牘公务,便换上了便装,前往惠民药局。 惠民药局隶属太医院,坐班医官又叫医学训科,歷由太医院任免。 不过陈子履乃一县之尊,安排一个代班郎中,也就一句话的事。 来到药局门前,眾人已经到了。 沈汝珍用头巾包起了华发,长须修得整齐,显得精神抖擞。 沈青黛则在乌黑秀髮上,繫上了一根明黄色的蝴蝶髮带,平添一抹明媚。 身穿短打的林杰,一袭花布粗裙的林舒,亦一起来帮忙。 四人各有各的风采,尤其是两位姑娘,一个英姿爽利,一个花蕾初开,极为养眼。 陈子履眼前一亮,暗付自己的盛情邀请,没有白费。 沈氏祖孙医术精湛,林杰精干有力,林舒年纪虽小,也能帮上不少忙。 大家齐心协力,必能重振惠民药局。 然而掏出钥匙,打开药局大门一看,却见大堂內一片狼藉。 房顶瓦片稀疏,结满了蜘蛛网和燕子巢,阳光透过,映出片片斑驳的影子。 桌椅板凳、罈罈罐罐,七零八落。地上厚厚一层灰,也不知多少年不曾打扫。 再看药库,剩下的少量药材堆在墙角,虫吃鼠咬,发霉腐烂,根本无法使用。 陈子履知道药局荒废多年,心里早有准备。 不曾想,竟破败成这个样子。 沈汝珍倒没泄气,笑称房梁还没腐朽,很不错了。沈青黛亦拿出大姐头的架势,招呼大家一起动手收拾。 一时间,眾人上房的上房,提水的提水,清扫的清扫。 忙忙碌碌间,阵阵笑声传出,倒也其乐融融。 陈子履在一旁督工,眼前翩翩倩影时不时飘过,忍不住在心中哼起靡靡小调。 “多交几个朋友是好啊!若能平安渡过这次大灾,就更好了。” 沈汝珍指挥了一阵,亦来到一旁坐下,拿出几张纸,敬请参详。 陈子履接过一看,原来是三张药方: 一曰藿香正气散,主治上吐下泻; 一曰连翘清瘟汤,清退高热恶寒; 一曰茵陈五苓散,通利三焦,祛肝胆之湿热; 陈子履唤醒ai验了一下,忍不住暗暗称讚。 三张都是有效的验方,用来应对灾后疫症,是比较合適的。 更难能可贵,所需的药材都比较廉价,耗费不贵。 想来,沈汝珍在“惠民”二字上,下了一番功夫。 沈汝珍道:“大灾之后,药价必將暴涨。这些药材,县尊应儘早採买,提前备下。” 陈子履点点头,翻到最后一张採办清单,顿时有点傻眼。 只见清单上写著: 【茯苓、茵陈、白朮……各四百斤;藿香、连翘、厚朴……各三百斤;麻黄、猪苓、金银花……】 陈子履知道重振药局不易,肯定要出银子,能把人请来,自然有掏钱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想到,需要预备的药材份量,竟如此之巨。 儘管只有三十种左右,可多则几百斤,少则几十斤,不用几辆大车都拉不完。 按市价粗略估算,耗费不会低於800两。 比预想的100两,整整多了7倍。 要知道,为筹备賑灾粮,备用银、脏罚银早被花了个底朝天。 县库內,则只剩一半银钱。且剩下的另一半银钱,还要陆续调拨给各卫所发餉,不能轻易动用。 光凭县衙之力,实在支撑不起这笔耗费。 陈子履忍不住抱怨:“沈大夫莫怪,必须备这么多吗?” 沈汝珍知道衙门没什么钱,可正如对方所说,医者父母心。 既答应主持药局,自然要为灾民尽力爭取。 於是长嘆一声,细细解释起来。 原来潯州之潮湿闷热,更甚於广州,每逢水灾必发瘟疫,连绵数月不止。且所爆发之疫症,极易反覆。 病人往往要吃上七八服,乃至十几服药,才能勉强痊癒。 是以药材的耗费,比平常多了几倍。 假设一千百姓染疫,则须备下六、七千服药。扣门一点,每人只配五服,也要五千服。 茯苓、茵陈、白朮等主药用量大,每样预备几百斤,一点都不多。 沈汝珍又道:“但凡水患,上吐下泻最为常见。另外二个方子,可以少备一些,藿香正气散却要管够……” “哪里止一千病人?” 沈青黛正在一边擦拭药柜,听到这里,忍不住放下抹布,插话打断。 “爷爷,我昨夜便说了,得按两千病人备药,至少一千五六百。” “不会吧!咱们县有那多人吗?” 陈子履有些吃惊。 要知道,在贵县的户籍册,只有五千多户人家。哪怕加上军户,亦不会超过六千五百户,即五万多青壮老幼。 六千多户人家,便有两千人染疫,三户中一,未免太倒霉了吧。 沈青黛却很篤定,答得斩钉截铁。 “谢村、东津等几个市镇,每逢墟日赶集,比城里还热闹几分哩。只是大家不进城,你又不下乡,不知道罢了。” 说著,又转向沈汝珍道:“咱们哪次出诊,不都得给几十个老乡看病?城里可有这么忙的?” 陈子履听得苦笑连连。 按大明惯例,一县一府之堂官,是不能轻易下乡的。 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既不能下乡细究,便只能通过户籍、实征等簿册,了解治下民情。 至於簿册未载的部分,询问户房胥吏、各乡里长,人家也不肯明说,只能靠猜。 医者出诊能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自然比自己更清楚。 三人聊得热闹,林杰、林舒也凑了过来。 林杰道:“沈姑娘说得不错,光咱们甲便有五六家佃户。每次催粮,没有他们的名字。” 林舒也道:“听我哥说,他们以前也是军户,军屯被占了,才成了佃户。” 陈子履愈发吃惊,一个甲便有五六户不纳粮,看来本县的隱户情况,比广东还严重。 他连忙祭出ai,重新调阅各类簿册,复查户房、兵房近几十年的记载。 有的放矢之下,很快发现不少端倪。 原来,贵县北边的龙头山,正是大藤峡山区的右臂。 为防土司叛乱,朝廷早在两百年前,在这里设置了大量卫所。 即奉议卫五个千户所,向武千户所,以及贵县守御千户所,合称一卫七所。 在整个大明,贵县的卫所数量也算多的,甚至比辽东还多。 沈青黛提到的几个市镇周围,正有好几个千户所的所城。 按大明军制,每个千户所统辖1120军户,人丁很是不少。然而万历朝以来,歷任知县每次覆核军册,都要勾销一些军户。 十几任下来,每个千户所便只剩下百来户,远比附近的民户少了。 如今户、军二册上没人,实际却很多,只有一个缘由——隱户太多了。 那些隱户或为豪强之佃户、奴僕,或靠打短工过活,或沦为乞丐。 他们不置田產,不缴税赋,不打官司,不考科举…… 总而言之,他们在各类簿册里,没有任何痕跡,仿佛隱形了一般。 在豪强、胥吏、衙役的联手压制下,他们甚至不能隨便进城。 陈子履无事不能下乡,自然看不到。 偏偏那些人也是大明子民,且远比普通民户更加贫穷困苦,更需要賑济。 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大灾之后,若官府坐视不管,则民变多半在这些人里爆发。 所以,官府还得花钱为他们备粮、备药…… 想到这些,陈子履的头更大了。 沈青黛道:“还有,若是瘟疫横行,龙头山的僮、苗等少民,也会来城里抓药。药局是一视同仁,还是轰出去?” “轰出去……自然是不行的。” 陈子履愈发苦涩。 大藤峡土司桀驁不驯,少民性情彪悍,比隱户麻烦十倍。两百多年来,发生过几次大叛乱,十几次小叛乱。 如今朝廷连打败仗,一个弄不好,他们又该扯旗造反了。 “沈姑娘莫急,容我想想办法。” “那你快想。” “那个……有了!” 陈子履一拍大腿,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病人多,也很有多的好处,而且好处还不小。 第32章 三百万两大谋划 本县真实人口多,受灾百姓就多,需要的賑灾粮、賑灾药就更多,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不想因灾生变,就得儘量预备,没法推搪。 然而沈汝珍需要的药材实在太多了,比最初的预料,多了好几倍。 不用非常手段,肯定筹不来。 况且陈子履觉得,如果贵县真有十万人以上,八百两的药材,恐怕远远不够。 灵光一闪间,胸中有了计较。 他没有著急筹钱,反而大步返回县衙,去了一趟赃罚库。 先提了“假银案”的几件赃物,又让库吏潘勇跑一趟,把谢永福押回县衙来。 孙二弟好奇问道:“谢永福就是造假银的泼皮吧?找他回来……打板子么?” 陈子履“嘿嘿”一笑,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 “前几天太忙,不得空细细审他。哼哼,这次灾后防疫,就靠他了。” “这……这是怎么说的?” 孙二弟暗想: 那桩假银案,不是认罪结案了吗? 一个造假银的地痞无赖,又干灾后防疫什么事? 难道少东家打算造假银买药? 不会,不会!! 少东家不会那么离谱的。 孙二弟百思不得其解,尝试著道:“我打听过了,那廝坑蒙拐骗的钱,大半孝敬了黄有禄。他平日又好赌,想来掏不出几百两银子。” “倒不是要坑他钱。” 陈子履也不多解释,拿起那三锭假银,仔细端详起来,就好像品鑑稀世珍宝似的。 尤其对那剪开的口子,是反覆看了又看,看得津津有味。 孙二弟心中不禁暗嘆:“那不就是铅嘛,有什么好看的?和防疫又有什么关係?真是奇哉,怪哉。” 他不知道,旁人眼里平平无奇的粗银,在陈子履看来,却大有文章。 谢永福用来造假的三锭粗银,不是普通的废料,而是价值连城的线索。 原来,位於贵县城北的龙头山,是一块难得的风水宝地。 其中最值钱的宝藏,莫过於平天峰、三岔口一带的银铅矿脉。 史料记载,这里后世一度繁荣,仅用土法开採,就冶炼出三、四百万两白银,撑起了中国產量的半壁江山。 据说鼎鼎有名的石达开、秦日纲等大寇,在举事之前,就曾是龙头山银矿的盗採矿头。 儘管这三锭“粗银”的顏色、光泽,均与铅的差別极其细微,肉眼无法分辨,却逃不过ai的眼睛。 ai曾做猜测,这可能是未经冶炼的银铅合金,银含量在0.5%-1%之间。 如果用灰吹法大量提炼,利润甚高。 想来开採他们的那伙矿工,前几炉亏了本,以为又挖到一脉贫矿。於是懒得提炼,將剩余粗料当成铅处置了。 谢永福可能与那伙盗採犯有关係,如果能证实,那三锭假银是从平天峰,或者三岔口挖出来的,那就是富矿脉无疑了。 不过…… 陈子履这次找谢永福来,却不为开矿挖银——洪灾在即,实在没那个功夫。 他要筹办另一样东西,顺便为以后发大財,先探探路。 不一会儿,潘勇將谢永福带回大堂,陈子履收起思绪,摆出一副和气的样子。 “谢永福,这几天闸门修得怎么样了,你这日子可还过得?” 谢永福趴在地上,真是欲哭无泪。 原来,前几日陈子履巡视河堤,非说城西的鲤鱼江闸门不够牢固,派了十几个徒刑犯去修缮。 我的个娘啊! 又是垒石头,又是搬木材,全是体力活。 正常劳力都不容易干,更別提他刚被打了几十大板,屁股皮开肉绽了。 每次一用力,屁股就撕裂般剧痛。 更可恨,黄有禄倒台了,没人关照,就连下水钉闸门,都让他这个伤者干。 几天下来,真是苦不堪言,直欲求死。 就算不求死,再熬一个月,也要累死了。 经过这般折磨,谢永福哪里还有半分锐气,一被拉回大堂,便趴在地上连连磕头,高呼县尊开恩,县尊饶命。 陈子履慢条斯理道:“饶你也容易。念你恭谨有嘉,本县就网开一面,许你赎刑。” 谢永福大喜过望,连忙谢道:“谢县尊仁德,谢县尊开恩……不知……得多少银子?” “不多,一百两就行。” “这么多!!” 谢永福刚刚燃起希望,瞬间又破灭,黯然道:“县尊恕罪。一百两太多了,罪民实在出不起啊!” “你能出多少?” “三十……三十……五十两。罪民愿意將祖宅、祖田全卖了,凑五十两罚银。” “五十两太少了。造假银诈骗是重罪,才五十两……按察司那边,说不过去呀。” 陈子履露出为难之色,踱了几步,吊得差不多了,才再次停下来。 “这样,本县有个差事。你若办得好,本县便许你打个折扣。” 谢永福连忙磕头称谢,问道:“敢问县尊,是什么差事?” “本县要採办五万斤生石灰,市价是三百两。你若办妥,省下多少银子,本县便许你折抵多少赎银。” 谢永福一听,顿时欣喜万分。 要知道,龙头山上到处都是石灰石,隨便找个山谷,挖几铁锹,就是一个大矿。 对於常年开山的矿工而言,烧石灰就是砍些木头,生个火的事,一点都不难。 那些盗採犯找不到富矿,平日也会烧石灰度日,轻车熟路。 所以,一次採办几万斤,价格方面,肯定还有得商量。 別说三百两,就是二百两,一百八十两,也有的是人干。 这差事办好了,赎罪银就可以免了。 陈子履却道:“別高兴得太早。本县要得急,只能给你十天,你想过再应承。” “那么急!!” 谢永福一下愣住了。 十天,五万斤,得找多少人一起烧呀? 还有,最近没听说要修城墙,到底为了什么,要採办那么多生石灰? 莫非採办石灰只是幌子,实则引蛇出洞,擒拿那些矿兄弟? 他尝试著问道:“敢问堂尊,买那么多生石灰,准备做什么?” “不干你的事。你只需知道,这是立功赎罪的机会。” 陈子履见对方满面狐疑,却假装毫不在意,接著道:“你能办就办,不能办便回鲤鱼江,继续修你的闸门。本县找別人办。” 谢永福一想到回去泡水,脚都软了。 於是硬著头皮应承下来,以祖宅、祖田作保金,承诺绝不逃跑,很快离开了衙门。 孙二弟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少东家,咱买那么多生石灰,到底是何用处?” “引蛇……额,生石灰可灭瘟疫,你不知道么?走,咱们办药材去。” 第33章 药老板的好生意 陈子履出了县衙,走在大街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自己那个大姐夫贾辉,脸皮比城墙都厚,能占官家的便宜,肯定不会花钱坐民船。 如果真蹭上官船,算算日子,应该快到了。 於是,打发孙二弟去码头,看看迎不能迎上。自己则带上几分文书,径直前往醉仙楼。 之前严办林耀案,要打的老虎是高家,要打的苍蝇是丁永奎、黄有禄等人,其余都是幌子。 因此,罚了醉仙楼一百两赎罚银,便准许重新开业了。 可惜到了地方一看,只见一楼客人稀稀拉拉,生意很是惨澹。 赖四和吴掌柜在大堂拍苍蝇,看到县太爷大驾光顾,哪里还敢怠慢。 毕恭毕敬地將人迎上二楼,奉上西湖龙井、广州糕点、海南檳榔、西洋鼻烟等吃食和小玩意。 与第一次的傲慢,直如天壤之別。 陈子履拿起西洋鼻烟,把玩了一下,笑道:“这天字一號雅厢,不是被人包了吗?” “县老爷说笑了,谁也不能跟您抢座儿呀。” “那不行。谁包了就是谁的,本县可不能落下欺压百姓的恶名。” 吴掌柜哈腰鞠躬,看了左右没旁人,又低声道:“县尊放心,高少爷游学去了。” “游学?” 陈子履心中一动,问道:“他上哪游学去了?” “不知道呢。今儿一大早,赖四到码头接菜,看到高少爷上了船。是逆水行舟,应该去南寧了吧。反正这间雅厢是退了。” “哦~~?哦!” 陈子履想了半天,也没发现有可疑之处。 知县提请开革,又有生员本人的画押,啥都办好了。学政又不是笨蛋,一看就知道,下面勾兑清楚了。 如果去的是桂林,倒要防著他跑关係。去南寧,就无所谓了。 想来这高承弼觉得,反正功名没了,就不回县学点卯了。去南寧避避风头,也是应有之义。 陈子履放下心来,笑道:“那就好,若再有人打扰,本县可不给茶资。” 吴掌柜诚惶诚恐:“县尊说笑了……小店哪敢收您老人家的钱。” 陈子履也不说话,挥了挥手,退了檳榔、鼻烟等不顶用的,就著家乡四色糕点,一边品茶,一边看街景。 天字一號雅厢的位置確实好,整条大街一览无余。 只见街面行人往来,还挺热闹的。 唯有对面的仁德堂,和醉仙楼一样,门可罗雀,想来也受了官司的影响。 所谓破家的知县,灭门的知府,就是这个意思。 別管有理没理,只要官差上门命,隨便闹上一阵,谁都要脱一层皮。 整治高家立下的威势,则提醒了全城百姓这一点,所以都绕著这里走,以免沾上晦气。 不一会,郑昌一路小跑穿过大街,应邀来到雅厢。 他不顾满头大汗,躬身拜道:“草民拜见县尊。” “郑老板不用客气,坐吧。” “岂敢岂敢,县尊在上,哪有草民的座次。” “没有这个说法。” 陈子履和顏悦色,给对方斟了一杯茶,又道:“今天你是客人,我是东主,你我平起平坐,不分高低。你大胆坐便是了。” 郑昌拗不过,只好恭敬不如从命,挨著椅边坐下。 “敢问县尊,找小的来,有何吩咐?” “找你买点药。” “县尊配什么药,吩咐一声便是,草民转头便送去衙门。” “哦?只怕郑老板不肯赊帐。” “县尊说笑了,草民再不宵,也不敢让父母官掏钱呀。” “果真?” 陈子履伸出手掌,比了个“八”字:“这个数,你捨得不收钱?” 郑昌一看,顿时汗如雨下。 要知道,就连最贵的长白山野参,也不过二十两一斤。天下什么药材药方,竟值得八百两银子!? 县老爷打算一次买40斤野参,天天嚼著吃吗? 那不吃得鼻血流光,飞升成仙了? 这哪里是买药,分明是借买药之名,行勒索之实呀! 郑昌开得起药行,自然有些家底。 可800两实在太多了,区区县城药商,哪会备那么多现银。不低价急售一些產业,绝计凑不出来。 若只一次还好,就当破財消灾,忍了。 就怕对方食髓知味,反反覆覆逮著一只羊猛薅。多来两回,他就只能找根绳子,上吊算球了。 想到这里,郑昌暗咬牙关,凑近了一些。 “县尊莫怪,这个数……草民实在拿不出来,能否宽减一二?若是二……三百两,五天之內,草民便將奉上银票。” “银票?” 陈子履忍不住好笑:“郑老板多心了。本县採办些药材而已,不是打秋风。” 说著,他从袖中拿出一沓东西,递了过去:“郑老板好好看看。” 郑昌接过一看,顿时转忧为喜。 只见清单之上,所列药材儘管廉价,数量却极大。以市价估算,差不多就是800两银子。 可见,县老爷確係採办药材,並非巧借名目勒索。 郑昌道:“县尊莫怪,这也太多了,小號实在没那么多存货。” “那只好麻烦郑掌柜,向同行借调了。” 说著,陈子履从袖中拿出一张字据,放到桌上。 “这是採办文契,你看一下。” 郑昌拿起一看,不禁暗呼糟糕。 原来文契上写著,药材须三日之內办齐,钱却只给一百两。剩下的七百两尾款,在三年內,分次付清。 先给订金再给尾款,倒也没什么,至少三年帐期,实在长得离谱。况且衙门欠的帐,尾款不用说,十有八九要打水漂。 这和勒索七百两,也没差多少了。 “县尊,小號……” “莫急,你先听我说……” 陈子履知道这样买东西,让人很为难,早就想妥了。 他先从重开惠民药局说起,筹办这些药材,是为了惠及全县穷苦,不是中饱私囊。 仁德堂做下这单生意,是行善积德之举。 又许下承诺,三年之內,药局所需药材,通通交给仁德堂採办。就按市价,绝不再拖欠。 最重要的一点,往后在药局备不齐药材的病患,將全部送给仁德堂,別家一概不给。 郑昌大吃一惊,连忙问道:“此事当真?” 陈子履道:“自然不假。你好好算算,三年下来,能赚多少。” 第34章 一招空手套白狼 郑昌是药行老江湖,眼珠子咕嚕转了几圈,很快明白话里的意思。 心中不断盘算个中得失,越想越觉得,这个买卖做得。 原来,当年明太祖有感百姓贫苦、治病艰难、多信巫蛊,特下旨沿袭宋元旧例,创立惠民药局。 按例,惠民药局不得盈利,除了不收诊金之外,还免费供给药材。 后来实在扛不住了,才收一些药费,定价亦十分低廉。 两百多年来,药局名声甚好,一直是大明百姓寻医问药的首选。 可惜,隨著世道渐乱,各府县税赋渐少,拨给的经费越来越少。 没有钱,大夫也变不出药材来,惠民药局所备的药材种类,也常常少得可怜。 但凡稍微贵一点的药材,一概没有。 病患从药局出来,往往还要去药行再补几味。如果不是常见病症,更是连一味药都没有。 儘管那些病患都很穷,可禁不住多呀,每服赚个十几文,几十文,一天也不少了。 若真按陈子履的承诺所行,所有病患全部荐至仁德堂补药,三年之利润,恐怕会高达上千两,甚至更多。 况且仁德堂自己就是卖药的,市价八百两的药材,只需四、五百两本金,差不多就能办齐。 细细算下来,还真是赚大发了。 郑昌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可行。唯有一点,病患怎会乖乖听话,非去仁德堂补药不可呢? 陈子履听完这个忧虑,晒然一笑:“郑老板多虑了,坐班大夫只需说,就你家的药特別对症,病患还特意去別家不成?除非仁德堂货次价高,专宰穷人,把乡亲都惹恼了。” “不敢不敢,小號从来诚信经营,不敢做奸商。” “谅你也不敢。” 陈子履又说了一些小套路。 比方说,仁德堂可以派个大夫到药局义诊,亲自吹嘘; 或者药局可以给穷人发个牌子,带著去仁德堂补药,可抵十文之类。 多管齐下,那就万无一失了。 郑昌听完那么多花样,眼都直了。我的个娘,生意还能这样做? 暗嘆自己开药行几十年,怎么没想到。 陈子履见对方態度鬆动,只差临门一脚,於是放下茶盏,肃了肃容:“本县要的是官声,断然不会因为几百两银子,坏了大事。郑老板若还觉得勉强,这差事,本县可以找別家。” 郑昌听到这里,哪里还会不明白。 別说得罪了知县,往下的日子没法过。 单说,若这差事交给別家药行,一下少了那么多病患,仁德堂不得被挤兑死了。 暗想:“无非亏个几百两,就试试吧。” 於是一咬牙,点头应承下来。 陈子履十分欣慰,让吴掌柜拿来笔墨,当场再写下条子。 郑昌拿起一看,只见上面写著:仁德堂奉官府之命,筹办药材。全县巡检司、药行等,当予以方便,不可刁难。 陈子履又道:“今天便开始筹备,切勿耽搁。先把贵號库存送到药局,三天之內,全部筹办清楚。” 郑昌满口答应,將条子、字据、清单小心收好。 然而一团疑云堵在心头,久久不消。 重开惠民药局,或许是为了官声。 可为何採办那么多治瘟之药,而且要得那么急呢?难道…… 他脑子转了好几圈,忍不住问道:“县尊莫怪,这批药的份量,也太多了。若是没有大灾,恐怕三、五年都用不完。” “必有大灾。” 陈子履不禁佩服对方之精明,仅凭几张单据,便猜到自己重开药局的原因。 “本县做到这个地步,郑老板莫非还不信吗?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本县煞费苦心,为的就是紓解民困,不负圣恩而已。” “县尊仁德,草民佩服。只是……草民实在不明白,县尊如何未卜先知呢?” “这是……” 陈子履再次祭出洋和尚背书,粗略解释了一遍。 见对方一头雾水,又道:“提前备灾,耗费甚巨,若是无事发生,就算府台不责罚,按台、抚台也要参劾。本县若没有十足把握,怎会开这种玩笑?莫非郑老板觉得,本县是个蠢人吗?” “草民不敢。” 郑昌不知道上面的高官,会不会容忍这样的浪行,不过对面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 一个新任知县,三下两下,就把高举人整得服服帖帖。 这样的狠人,怎么可能是一个蠢货呢? 除了大灾必来之外,似乎没別的解释了。 想到这里,郑昌不禁心中一动。 灾后必有大疫,到时所有药材的价格,都会飞涨。若提前去別的县,多採办一些货回来屯著,这个財就发大了。 可若大灾不来,又不免亏得厉害。 到底要不要冒险追隨,著实难以抉择。 陈子履拍拍郑昌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若是你,就是砸锅卖铁,也去邻县多搜刮一些。本县都敢冲,你怕什么?” “多谢县尊提点,草民马上去办。” ----------------- 陈子履凭一招空手套白狼,弄到了几千斤药材,自然很满意。 眼看郑昌一回到对面,立即张罗大车,便迈著大步回到药局,向眾人报上喜讯。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一车药材便运到药局门口,全都是精心炮製的良药。 从数量上看,仁德堂是把存货差不多搬空了。 沈汝珍看得欣喜万分,连呼县尊慷慨,代全县百姓称谢。 这可是八百两的药材啊,不是小数目。 县衙一次拿出八百两备药,真是两百年来头一份,如何褒奖都不过分。 陈子履哈哈笑道:“倒是没掏多少钱,起码今天没掏。” 他细细说起给仁德堂许下的承诺,嘆道:“往后三年,要劳烦沈大夫了。” 沈汝珍、沈青黛均听得目瞪口呆。 惠民药局的大夫,能给药行送病患,他们是明白的。 不过他们万万没想到,竟能变成八百两银子,而且提前兑现。 细细一想,病患出钱抓药,合情合理;仁德堂不卖假货,价格公道,把病患推荐过去,也不算造孽; 所以,钱到底怎么变出来的呢? 谁吃亏了呢? 就在这时,孙二弟苦著脸找来,將陈子履拉倒一边:“东家,不好了……” ps:大家如果看得开心,劳烦抬抬手,赏张月票。新书榜30名了,大家发发力,衝到前十去。感谢! 第35章 突如其来的大祸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接到姑爷了?” “接到了,在县衙。他找您回去。” “接到就好。” 陈子履不用想,就知道没好事。 原来,他这个姐夫,没有做大生意的才能,却总喜欢夸夸其谈,好高騖远。 每次见面,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这次千里迢迢来贵县,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好点子”。 不出大力气帮他打前站、擦屁股,肯定要亏钱。 陈子履初来上任,本就要避嫌,况且还有賑灾防疫一摊子事,实在不想回去敷衍。 於是推道:“你去醉仙楼打一壶酒,两碟菜,陪他喝两盅,再带他去洗个澡,按个……咳咳……就说本县公事繁忙,很晚才回去,让他自己吃好喝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孙二弟面露难色:“东家还是回一趟吧,姑爷正在衙门发脾气呢。” “怎么了?” 陈子履不禁眉头一皱。 好傢伙,一来就作妖。就算是姐夫,也不能这么不懂事呀。 “他发什么脾气?” “姑爷昨夜在东津驛歇脚,丟了东西。” “丟了多少银子?” “说是丟了一个包袱。银票贴身带著,倒是没丟。” “一个包袱值几个钱,丟了就丟了吧。” 孙二弟將陈子履又拉远了一些,小声道:“姑爷一进衙门,便和姓宋搭上了话,一起进了幕厅。小的只怕……” 陈子履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宋毅在贵县当了十几年二老爷,关係盘根错节,手下爪牙多得要命。 再加上精通刑名律法,是个既难缠,又危险的角色。 可惜,典史是县衙的首领官,在臬司衙门掛过號的。没有合適的理由,就连知县,也不能隨意罢免、惩处。 最近几天,陈子履无论办什么事,都儘量绕著宋毅,就是不想落下什么把柄。 没曾想,自家姐夫却找此人办事,真是不知所谓。 “你怎么不拉住他?” 孙二弟一脸的无奈:“他俩一见面便聊得火热,我哪敢插嘴呀。” “我他妈……真是麻烦。” 陈子履不知道贾辉这趟来,到底想做什么生意,不过和宋毅沾上关係,终究不妥。 想到这里,便匆匆和眾人告辞,快步走回县衙。 进了仪门,瞄了一眼幕厅,里面空空荡荡,两个人都不在。 问了门子,又前往后院。 只见滴水檐下,贾辉摊在躺椅上,一边喝茶,一边吃瓜。 赵二、潘勇等人则围城一圈伺候著。 端茶的端茶,扇风的扇风,陪话的陪话,好一个眾星捧月。 好傢伙,比知县还会享受呢。 陈子履上前拱手行礼:“姐夫到了。路上可平安否?” “呃,还行。” 贾辉虽是尊长,却也不敢躺著和知县说话,连忙起身回礼。 又道:“昨夜遇到一个小蟊贼,已將情形告诉宋毅,让他去抓了。” “姐夫鲁莽了。既有盗案,应先报刑房,怎能直接麻烦宋典史呢?” “这……这是怎么说的?” 贾辉气不打一处来。 按规矩,百姓遇到盗案,要先报刑房是没错。 可刑房接了案子,转头也要交给典史处置呀。堂堂县太爷的姐夫,还走这道手续,岂非脱裤子放屁,閒得慌? 然而转念一想,又感觉不太对。 他拿出赏钱,打发了眾胥吏,然后压了压嗓门,低声问道:“这个宋毅,莫非不是好东西?” 陈子履一言不发,將人引进书房,关上了房门,才问道:“姐夫这趟来,打算做什么生意?” “却忘了正事,”贾辉一拍脑袋,“子履,今年白艚多得嚇人,广东米价要翻天啊……” “什么?” 陈子履大吃一惊:“你要办粮?” “正是。我催著官船快马加鞭,追了七八天,这才后发先至。后面还有好多粮船,正往这边赶呢。” 贾辉打开话匣子,细细说起前因后果。 原来约莫十天前,大量白艚途径潮汕,直奔广州。大大小小不下五十艘,海岸线上,一时蔽日遮天。 几个商人提前收到消息,知道广东米价必涨,想起陈子履在广西任知县,便托贾辉来办粮。 陈子履听得暗暗叫苦。 所谓白艚,其实就是福船——福建常见的一种海船。 不过在广东生意人的说法里,白艚还有另一层含义,即来粤糴米的福建船队。 福建自古多山少田,粮食產出一向不足。因此,闽商很喜欢走海路到广东,糴买大米回去售卖。 广东灌溉便利,水田一年两三熟,粮產很高。正常的粮食买卖,也没什么要紧。 偏偏近几十年“改稻为桑”,越来越多百姓那田地种桑树、棉花,粮產每况愈下。 如今,广东还要从广西大量购粮,哪里还有多少卖给福建。 天启四年,也就是五年前,广东忽遇大旱。 广州、惠州等地粮食短缺,恰逢闽船群至,大量贩糴,米价陡然暴涨。 百姓极为愤慨,数千人聚集省城,“投砖石,围帅府,持戈相向甚急”,一时朝野震动。 这就是有名的“白艚突祸”。 因为这件事,广东官场被擼了个底朝天,后来便开始限制白艚入粤,不令再生民变。 陈子履亲身经歷过这件事,自然心有余悸。 来到贵县后,不惜得罪那么多人,也要极力打压米价,就是不想重蹈覆辙。 不知怎的,今年广东忽然又开禁了,而且,一次性来了几十艘海船。 如果福建人在洪灾之前,把粮食通通买走,下半年,两广百姓就没法过了,非酿出大祸不可。 这下子,问题可太大了。 大到自己这个知县,已没法插手的地步。 贾辉说完前因后果,从怀中拿出一沓银票,放在案上。 “姐夫也不令你为难,这是2000两。能办多少米,全由你做主。” “没粮,你带著钱赶紧回吧。” 陈子履心乱如麻,也没客套的心思了。 “明天就回。” 贾辉却一下子急了:“怎会没粮?宋毅都说了,常平仓里屯了好几千石呢。子履,我可是你姐夫,亲的。你不会连我的面子,也不给吧。” “我……” 第36章 酷知县重拳出击 陈子履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常平仓本是低买高卖,稳定粮价的地方。 既不令“穀贱伤农”,也不令“谷贵伤民”。 按律,里面的粮食是可以卖的,至於卖给谁,知县就可以决定,不亏本就可以了。 所以,贾辉提出这个请求,一点都不过分。非但不过分,还非常合理。 广东的百姓,也是大明臣民嘛,贵县卖点粮食过去缓解民情,有什么错? 然而陈子履知道,事情绝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梳理前因后果。 心里越想越亮堂,脸色却越来越阴沉。 之所以亮堂,是因为他猜到了,广东官府不惜米价高涨,准许白艚入粤的缘由。 去年清军破喜峰口入塞,歼灭明军、掳走百姓无数,把京畿打了个稀巴烂。 清军走后,朝廷要安抚流民、招募新军、重整蓟辽防务,必然要调拨粮食北上,以百万石计。 偏偏北方连年大旱,为了供应京师和九边將士,江南、湖广已被抽得很空虚了。 今年额外再增调,江南只好向福建求援; 而福建山多地少,本来就不够吃,只能到广东糴买; 环环相扣,层层传递,终於影响到广西,影响到贵县。 这是大局,广东官府不敢掣肘,只好捏著鼻子准许白艚入粤。 陈子履也终於明白,最近本县米价波动,到底是何缘由。 贾辉只是小商人,远没有大米商神通广大。他出发那会儿,恐怕已有人八百里加急,將消息送到了广西。 也就是说,贵县的豪强大户们,正因应对这波行情,之前才扣著大米不卖。 若非自己用林耀案杀鸡儆猴,嚇住了不少人,这会米价恐怕早超过一两了。 “怪不得,怪不得啊!” 陈子履在房中来回踱步,一股巨大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区区一个贾辉,便带来了2000两银票,其他广东大米商,不知准备了多少钱。 五万两?十万两?甚至更多? 粮价会涨到什么地步? 每石一两二钱,一两五钱,亦或更高? 还有,之前他以打击囤积居奇的名义,不让大户囤粮。如今广东米商来了,总不能反过来,禁止大户卖粮吧? 要知道,正因“桂粮入粤”,广西的大米才卖得上价钱,百姓才得以完税。 强行禁止粤商收粮,这是逆民意而为,弄不好,会引起公愤的。 其中的厉害关係,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陈子履想了又想,越想越棘手,越想越头疼。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姐夫,你启程时,潮汕已有多少白艚靠港?广州又有多少?” 贾辉没好气道:“有二十几艘靠港了,后面肯定还有。你也知道,福建人买粮有多凶,不办个几十万石,是不会走的。” “你方才说,一路上追过了很多粮船,又是多少?” “那就太多了。” 贾辉虽不著调,却也知道商场如战场,须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一路上,他每追越一艘空载江船,便记在帐本里,算得很清楚。 “不止三百艘……有十几艘,比我慢不了多少,现下恐怕已经到了。” 陈子履听得心烦意燥。 贾辉收到消息的时间,在商人里算晚的。 广州沿江上行,途中有好几个险滩,运粮船须用江边绞盘和缆绳拖拽,才能通过。 贾辉打著“知县姐夫”的旗號,蹭上了官船,可以一路优先。是以“后发先至”,抢先一步抵达贵县。 也就是说,贾辉猜得没有错,一路所超越的,全是收到消息,来桂运粮的江船。 儘管广西很大,可贵县是最知名的產粮县,靠岸四五十艘,一点都不出奇。 四五十艘江船,那就是几万石…… 今年夏粮已经卖过一次了,再抢购几万石,能把全县粮库,以及农户家中的备用粮,全部抽空。 想到这里,陈子履不顾贾辉在侧,祭出人工智慧,模擬广东米商对粮价的衝击。 隨著太阳穴一阵刺痛,数不清的数字在脑中飞舞。 田册、户册、军册、歷年交易记载…… 【加入隱户、隱田、走私……】 【加入第十次气象推演】 【增强计算,提高准確度】 隨著“嗶嗶嗶”的声音响起,一行血红的警告赫然出现在眼前。 【警告!警告……】 陈子履定睛一看,眼前所看到的,哪里是推演结果,分明是一幅千里饿殍图。 浮尸遍野、盗匪纵横、鬻儿卖女、易子而食…… 隨著脑力急剧消耗,陈子履的一双眼睛,渐渐被那幅地狱般的景象,映成了血红。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他耳边反覆迴荡。 “大灾当前,绝不能放任米商抢粮!” “不能!” “绝不能!” 贾辉见陈子履愣神良久,心中满是疑惑,看到对方忽然大汗淋漓,嚇了一大跳。 小心翼翼地试探:“子履,子履?这是怎么了?” “没事……姐夫远道而来,想必累了,先歇息一阵。我……还有几份公文要写。” 陈子履敷衍了几句,让孙二弟將贾辉带下去休息,然后强忍脑门的剧痛,摊开笔墨纸砚。 【府台钧鉴:卑职陈子履谨稟……近日查得白艚入粤……粤商携巨资入桂,大肆购糴粮米……】 【天启旧祸,殷鑑不远……今復开米禁,闽商蜂拥,其势更甚於前……】 【届时饿殍载道,恐重蹈民变之覆辙……伏乞府台垂怜黎庶,速颁禁令……】 陈子履写完“谨呈”二字,封好火漆,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犹豫良久,又重提狼毫,继续写下一封。 【贵县知县陈子履,谨稟左布政……】 两封信写完,陈子履已是汗流浹背,衣衫尽湿。 他走出房门,召来赵、潘二人,將两份急报递了过去。 “潘勇,你速去府城,交给府台亲启。” “赵二,你直接去桂林,呈送布政司。” 赵、潘二人均嚇了一大跳。 尤其是赵二,第一次去省城送信,直感头皮发麻。 “县尊,越过府台递送藩司,恐怕……” “让你去就去。牵上快马,星夜兼程。不拿到回文,不许回来。” 二人眼见堂官脸色可怖,不敢再问,分別带上公文,便去马厩牵马。 陈子履没有一丝耽搁,径直走到大堂,一边写牌票,一边传唤胥吏衙役上堂听令。 “李班头,你带皂班兄弟,在南门及诸乡码头戒严。凡广东粮船,一律不许靠泊。” “蒙永能,速速通知各巡检司。凡外销之粮米,一律盘查扣押,没有本县手令,不许放行。” “甘宗耀,派人巡查粮行米铺,但凡超过7文一斤,立即封铺。不开张的,锁其东家。还有,但凡看到粤商,先抓起来。” 这一套雷厉风行,惊得胥吏衙役们满头雾水。 所有人都在心里嘀咕,闹得如此之大,到底是为了什么? 宋毅第一个站出来,问道:“敢问堂尊,如此行事,可有名目?” “平抑粮价,解民倒悬。” 第37章 全面开战断財路 陈子履答得简短,脸色却十分严肃,眼神十分坚定。 宋毅亦没有退让的意思。 “堂尊恕罪。” 他大步走到大堂正中,走到了数十个胥吏、衙役的前面。 “粤商贩米乃藩司首倡,朝廷应允,施行多年之德政。无故一刀禁绝,恐怕上官震怒,百姓鼎沸。堂尊饱读诗书,岂不闻『穀贱伤农』乎?” 说完,他转身看向户房:“周司吏,你说是也不是?” 周復如何不知宋毅的意思。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是要带著大傢伙,一起造知县的反呀。 他之前在林耀案里,因造红契,被陈子履狠狠敲打了一回。心怀畏惧,本不敢帮腔的。 然而,这次的利润…… 事到如今,大家都在一条船上,硬著头皮也要上了。 周復犹豫了一下,也站了出来:“启稟堂尊,今年的夏税,还有一次追比。若不让粤商贩运粮米,那些刁民找到藉口,恐怕又要抗税了。” 堂上数十名胥吏、衙役听闻,都默默点了点头。 要知道,大明县衙最重要的,第一位便是催征赋税,其次才是行教化,理词讼。 按广西惯例,夏税、秋粮各分5期,每半个月一期。各级衙门按实征册比对、追缴。 布政司追州府,州府追各属县,属县追各里甲的粮户,粮户追农户。 农户若缴不上银子,须到县衙领板子,欠得越久,打得越狠。 这就是所谓的“追比”。 这几年朝廷追收甚严,对催征不力的县官,处罚十分严厉。轻则考绩垫底,重则直接去职。 所以,周復的话既有道理,又隱隱带著威胁。 如果禁止粤商贩粮,百姓有了抗税的藉口,追比就完不成——粮食卖不出去,农户哪里有钱缴税嘛。 堂官自己掂量著办,户房不背这口黑锅。 陈子履哪会听不出这一层,心中愈发恼怒。 这边厢“饱读诗书”,那边厢“百姓抗税”,一套一套的。 好嘛,个个都比鬼还精。 他知道这两人在带头抗命,更清楚自己的举措,有多么凶险,绝非小百姓抗税那么简单。 要知道,本地歇家向农户收粮,每石才给六钱。 放任粤商贩运,过几天涨上去一些,亦不会超过八钱。 而广东白艚齐至,米价多半会飆升到二两五钱、三两,甚至更高。 以贩运三万石计,总利润就有六万两;以贩运五万石计,便高达十万两以上。 禁止粤商糴贩,阻止粮米外销,无异於砸场子、掀桌子、断人財路、杀人父母。 那些粤商、豪强和大歇家,不会甘心错过这次机会,必將想尽一切手段反击和报復。 串联、詆毁、弹劾……明枪暗箭,断难防范。 就连普通农户们,因每石少卖两钱、三钱,亦会拍桌子骂娘。 区区七品县官,与那么多人为敌,无异於螳臂挡车。比打压一个高家,凶险不止十倍,百倍。 “民骚乱,数月方平!” 陈子履在心中默默念著。 那是史书上的寥寥几笔,在动盪的崇禎朝,这样的骚乱太常见了,不值得史官费心记载。 然而时代的一粒尘,落在个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陈子履很清楚,自己若不不坚持,將有成千上万的百姓饿死。 死於暴乱者,还要翻上几倍。 届时,就不是明枪暗箭、丟官去职那么简单了。 土司的刀剑、饥民的粪叉、崇禎的震怒……哪一项都能要自己的命。 陈子履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坚定了决心。 “穀贱伤农?”他看向宋毅,露出阵阵冷笑:“宋典史所担心的,恐怕是粮米卖不出价,赚少了吧。” “这……下官不知堂尊所指。” “不知道吗?你在永盛米铺那边,占了多少乾股?在各乡歇家那里,又收了多少好处?” 宋毅陡然色变,连忙分辨:“堂尊明鑑,断无此事。” “有没有,你自己知道。” 陈子履不往下纠结,转头看下周復,厉声问道:“身为户房胥吏,百姓因何不能完税,你不知道吗?年年追比,年年打死人,你这种酷吏,也会怜悯苍生?” “堂尊冤枉啊!卑职不曾故意打死人……” 周復连忙跪在地上喊冤,直乎刁民坏得很,经常故意不完税。 若不严加拷打,就完不成追比云云。 陈子履不再理会二人,刷刷写下两张批付,和令牌一起扔在地上。 “近日龙山墟盗匪横行,著典史宋毅,即刻前往追查清剿。” “谢村镇田册不清,著户房周復,前去丈量明白。你两人立即启程,没有本县之命,不得回来。” 宋、周二人目瞪口呆,在场的胥吏、衙役,亦在心中直呼厉害。 龙山墟在龙头山的窝窝里,名为贵县地界,实则当地一切事务,默认由世袭土司署理。 至於谢村镇的田產,则大半是高家的诡寄田。 周復活腻了,敢去清查? 所以,这两个地方是既没有油水,也没有事可干。这哪里是派差,分明嫌他二人碍事,找藉口打发走。 偏偏明面上,就是一道正经的命令,让人没法拒绝。 宋毅怒道:“下官不服。” “不服?” 陈子履一拍大案,猛然起身,露出獠牙。 “本县命你去办差,你竟敢不服?你去翻翻《大明会典》,看以本县之权,能不能治你一个抗命之罪。再问你一次,去,还是不去?” 宋毅既气且怒,然而对方搬出了律法,他没法反驳,也不敢反驳。 陈子履转向周復:“你也不服是不是?哼哼,好啊。来人,將他二人……” “慢,”宋毅强忍怒容,“属下遵命!” 周復见首领官都顶不住,哪里还敢硬扛,连忙弯腰捡起牌票和批付,拉著宋毅走出大堂。 眾人看到这股威势,直呼吃不消。 龙头山没有油水,到处是盗矿犯,还有沾上就死的瘴气,大傢伙可不想“发配边疆”。 於是,一个接一个上前领了差事,提著长刀短棍,从县衙涌出。 几个跑腿壮班,则將知县的批付,加急递送给各巡检司、河泊所和课税局。 一时间,大街鸡飞狗跳,县衙的贩运禁令,也隨之传开。 贾辉躲在堂后听完全程,惊得嘴巴都合不起来。 他拉著陈子履回到书房,一关上门,便大叫起来。 “子履,这是怎么回事?你可知这样做,会得罪多少人?搞不好……搞不好要丟官的呀。” “丟官就丟官吧。” 陈子履鬆了松领子,又將官帽脱下,扔到书案上。 一天之內连办好几件大事,又用ai加倍深度推演,他感觉身体好像被掏空了。 “丟官,总比丟命强。” “这是怎么说的?”贾辉跳了起来,“是谁要害你?姐夫上面有人,不怕……” 第38章 小舅子专坑姐夫 贾辉一时激动,嘴巴就像点了鞭炮似的,“叭叭叭”说了一大堆。 一时两广总督府有朋友,一时拉得上广东巡抚衙门的关係,说得煞有其事。 不过到了最后,还是忍不住劝道:“远水救不了近火,在这得罪太多人,你……你怕是顶不住啊。” “顶不住也要顶!” 陈子履再次谈起洪灾將至的事,寥寥几句,便道出自己的处境。 洪灾、饥荒、动盪、叛乱接踵而来,贵县肯定变成人间炼狱。 到时,別人都可以跑,唯有堂官不能跑。 他这个七品知县,就算不死在乱民、土司手里,仕途也彻底完了。 所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贾辉听得目瞪口呆,良久才道:“子履,你莫不是疯了吧?洋和尚的歪理,什么时候准过,你竟也信了?” “准不准,约莫五六天之后,就知道了。那些人想搞我,没那么快……” 陈子履既敢强行掀桌子,自然有所凭恃。 而他最大的凭恃,就是大明的法度。 要知道,知县品级虽低,却是皇帝亲自拔擢的亲民官——至少名义上,確是如此。 哪怕顶头的知府,也不能擅自处置下属知县。 整个广西,唯有巡抚、巡按和按察司,能够名正言顺地停他陈子履的职,缉他陈子履下狱。 至於最终定罪,则必须上报燕京,交由吏部、都察院会同审办。 等那些豪强串联明白,將急递送到桂林,哼哼,天灾早就来了。 到时洪水滔天,救灾賑灾就变成第一要务,什么桂粮入粤,什么穀贱伤农,什么追比钱粮,通通都要靠边站。 禁贩粮米非但无罪,反有大功。 贾辉听得连连点头,刚稍微鬆了一口气,脸色旋即又难看起来。 “那常平仓的几千石粮,是肯定不能给我了?完了,这次彻底完了。” 他在书房內来回踱步,急转了好几圈,哭丧著脸:“我那二千两银子,可是月息三分呀!亏大发了。” 陈子履哭笑不得:“我的好姐夫,月息三分的高利贷,你也敢借?赶紧乘快船回广州,先把本金还上……” 他说到一半,忽然愣在当场。 “姐夫,你刚才说什么来著?” “我……我刚才说,月息三分,”贾辉满脸尷尬。 得知白艚入粤,贾辉知道这是发財的好机会,且来得越早,收粮越便宜,利润越高。 想著粮食运到广州,利润至少翻几倍,於是一咬牙,便借了高利银。 哪知陈子履竟不许贩卖,一个月六百两的利息,看来要打水漂。 “不是这一句,再往前一句。” “我说常平仓,怎么了?”贾辉满脸疑惑,“常平仓里的粮,按律可以卖的呀。” “等会儿,让我好好想想。” 陈子履闭上眼睛,细细回想近半个月发生的事,脸色越来越难看。 连贾辉都能想到,找当知县的小舅子帮忙,可以买到便宜的大米,旁人怎会想不到呢? 在高运良等豪强眼里,新知县疯狂充实常平仓,不会真为了备灾。而是和他们一样,提前收到了消息。 费尽心机打压粮价,就是想大赚一笔。 直到林耀案之后,大家发现新知县不好惹,才“默契”地吐了一点利润出来。 本来,这只是大户们的猜测,哪知贾辉过来办粮,恰好对上了。 陈子履沉著脸问道:“你是不是打著我的名號,坐的官船?” “那不是赶著要来吗?” “到了东津水驛,也这么跟驛丞说的?” 贾辉即將要亏六百两,本就有点烦躁,听到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不那样说,驛丞能让我住官驛吗?不就一趟船,几间房,回头我付钱就是了,不令你为难。” 贾辉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歪到一边,不满之意很明显: 刚当上芝麻大的官,就翻脸不认亲戚了? 不就蹭了官府一点便宜,有什么了不起的? 前年赴京赶考,老子还送了你一件皮大氅,值十几两银子哩。 陈子履却没有致歉,反而继续追问:“包袱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你刚到县衙,就让宋毅去找。” “好你个陈子履,刚当上知县,就审起姐夫来了?” “到底有什么东西?” 贾辉见对方越来越严肃,察觉事態严重,不敢再耍性子:“包袱里有几件衣服,还有……还有一本帐册。” “帐册?帐册里记了什么?” “记了下面米行,收多少石米,还有价格……” 陈子履再次愣在当场。 以平抑粮价为名,禁止粤商贩运,说破了天,也只是办事不当而已。 哪怕洪灾不来,大不了安个糊涂的罪名,革职嘛。 可加上帐册,问题就大了。 新知县为帮亲戚捞钱,竟禁止別的米商贩运,还妖言宣扬洪灾將至…… 这是什么罪过? 这是死罪呀! 陈子履拍著脑袋暗暗懊悔。 早该想到,不会有小蟊贼敢去官驛偷东西。 高家早就布局反击了,这边却一直蒙在鼓里,还把事情闹得更大。 可笑,贾辉还让宋毅帮忙抓贼…… 贾辉得知那本帐册,竟是关键证物,顿时嚇得脸色煞白。 孙二弟在旁听著,亦开始六神无主,忍不住劝道:“姑爷说得对,这回太凶险了?要不,咱还是別管这摊事了吧。洪灾之说,也不一定准呀。” “没事,锦衣卫还在潯州,府台不会冒险的,”陈子履强自镇定。 “锦衣卫!还有锦衣卫?” 贾辉嚇得差点晕厥:“子履,你……你闯大祸了。咱们可万万不能沾上锦衣卫,要出人命的呀!” “莫慌,锦衣卫不是冲我来的。” 陈子履讲起医馆救人的经过,安慰二人,锦衣卫是来办袁崇焕同党的,没工夫干其他事。 况且,自己曾救过对方一命,有一点情分。 儘管谢三哥冷麵无情,可他看得出来,那不是不讲理的人。 只要洪灾到来,一切罪名都可以洗清,锦衣卫不会出手的。 “要是不来呢?”贾辉忍不住问道。 “那咱俩就要一起遭殃了。” “……” 贾辉再次愣在当场。 现在,他不知该盼著洪灾快点来,还是不要来了。 来了,必亏六百两,甚至一千二百两利息; 不来,则很可能惹下官司,甚至蹲上大狱。 都说小舅子专坑姐夫,古人诚不我欺呀! 就在这时,门子在书房外高声稟报,府衙刘师爷求见。 第39章 足以致命的疏忽 “来得好快!” 陈子履知道,刘靖之是府台庄日宣的左右手,大忙人一个。 今儿居然在贵县,还来得那么快,应该正在高家做客,刚刚见过宋毅。特地赶来斡旋,想必有话要说。 於是,让贾辉先到偏厢迴避。 “子履……” 贾辉掀开门帘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神情变得很正经。 “你要干大事,姐夫本不该多嘴。可你要谨记,『官途凶险』四个字。所有人都想捞一笔,你却阻人財路,能成吗?你只是知县,不是巡抚,更不是首辅。该自保的时候,不要意气用事。” 陈子履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何尝不知官途凶险,更知道区区七品知县,位卑权轻,实力有限。 若愿意鬆口,或许有一笔不菲的钱財;若死扛硬顶,则可能丟官去职,甚至惹下杀身之祸。 他也想捞上一笔,入袋为安,买几个娇妻美妾,回南海老家盖个园子,好好享受一番。 可明知几万人会死,还赚这种昧良心的钱,他实在办不到。 至少…… 至少先顶过这一次。 陈子履正色一拜:“谢姐夫提醒,子履有分寸。” “有分寸就好。” 贾辉回来拍了拍肩膀,嘆了一口气,转头走向偏厢。 不多时,门外响起通报的声音。 “堂尊,刘老爷到了。” 陈子履开动脑筋,將事情快速过了一遍,定了定神,起身出门迎接。 只见刘靖之满头大汗,连长衫都汗湿了,想必一路赶来,走得太急之故。 陈子履將人迎进书房,开门见山:“靖之兄匆匆而来,是为了粤商贩粮的事吧?” “顺虎兄!这次过头了,过头了呀!” 刘靖之走到几边,抓起茶盏“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口。 缓了口气,继续埋怨:“你可知,此举会得罪多少人?莫说府台震怒,恐怕就连藩、臬二司,也饶不了你呀!” “愚弟已给府衙发急递,讲明其中原由。粤商蜂至,粮价暴涨,若不及早制止,必生民乱。愚弟……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糊涂!若人人都学你,岂非轮到广州米价暴涨,广东必生民乱?天下一盘棋,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呀!” “別的县怎么样,广东怎么样,我管不了。” “南海可是你的老家。老家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了?” “南海百姓,自有南海知县管,自有广东布政司管。”陈子履暗嘆一声,“我是贵县的知县,便只管贵县。” “好。如今孙阁老主持蓟辽防务,急需粮米。孙阁老的后腿,你也拉?” “孙阁老心怀苍生,不会忍心贵县百姓饿死。他会赞同我的。” “你……你怎会如此之犟?” 刘靖之被噎得满脸通红,气得猛然站起。 瞪了许久,好不容易才憋住怒火,重新坐了下来,掰著手指慢慢细算。 “城里忍两个月,最多三个月,死不了几个人。到时秋粮丰收,一切不就妥了?况且农户赚到了钱,衙门也不用苦苦追比了,岂非皆大欢喜?” 陈子履听得忍不住暗骂:苦一苦百姓,银子你们赚,骂名我来背是么? “今年秋粮……只怕丰收不了。” “年景这么好,怎会丰收不了?你不会想说,会有洪灾吧?” “正是。全省已连续酷热一月有余,恐怕將连降暴雨。洪灾一来,不知冲毁多少粮田,淹没多少秋粮。” “天有不测风云。下不下雨的,岂有定论?好吧,就算会下雨,难道就一定成灾?” “愚弟不能冒险。” “得,那为兄就摊牌了。” 刘靖之谨慎地把窗户关上,重新凑到近处,沉声道:“顺虎兄可知,有人要告发你?直接告到藩司、臬司衙门。” 陈子履暗道一声“来了”,然后故意露出错愕之色:“告发我什么?” “告发你刚上任,便假借备灾之名,以公肥私。” “以公肥私?胡扯!是谁造谣生事?” “你別问是谁。你只需知道,若全县乡绅联名检举,御史必將弹劾,孙阁老也很难护短。为兄劝了又劝,才暂且按住了。可你不能不识好歹,净想著吃独食呀!” “靖之兄也觉得,愚弟是为了多卖粮,才……” “要不然呢?你骗得了普通百姓,却骗不了所有人,也骗不了臬司衙门。人家……人家手里有证据。” 听到这里,陈子履知道之前的推测,都是对的。 早就有人暗中下套,特地偷了贾辉的帐册。而禁止粤商贩米,又把所有大户都惹毛了。 现在,陈子履还想弄清楚两件事: 授意偷贾辉帐册,抓自己的把柄的人,到底是不是高运良。除了放开粮禁,高运良还有没有其他目的。 陈子履略想了一下,沉声问道:“愚弟怎么做,他们才肯把帐册还回来?” “这就对了。” 刘靖之长舒了一口气:“把胥吏、衙役都叫回来,发一份布告,放开粮禁。” “就这样?” “不止这样。大家还会凑一船粮食,送给贵亲戚。就当赔礼道歉了。” “那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常平仓里三千多石,再加一船,凑齐五千。听为兄一句劝,赚上几千两,一万两,就很可以了。全县的独食,你一个人吃不完。” 陈子履一边来回踱步,一边猛揉自己的太阳穴。 刘靖之来斡旋,是先礼后兵,最后警告的意思。 一旦谈崩,对面必然发难。 而对面的证据,足够让自己停职待参,甚至下狱了。 时间,对,一定要拖时间。 陈子履思索良久,才停了下来:“容我考虑几天。” 刘靖之不解问道:“有什么好考虑的?” “就七天。七天之后,若暴雨不下,江水不涨,本官一定放开粮禁,准许贩卖。” “何必再等几天?” “怎么就不能等几天?全县的粮食,不都在他们手里吗?” “你~~!” 刘靖之瞪大了眼睛,气得说不出话来。 良久,才嘆终於嘆道:“一天,为兄只能拖一天。明天,你一定要给个答覆。否则,这事为兄就不能管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便长身而起,径直走出了书房。 第40章 人工智慧的极限 陈子履目送对方离开,心情愈发沉重。 他之前想的对策,是稳住豪强大户,儘量拖时间。 实在拖不下去,再直接翻脸。 反正ai预测的概率,已红得发紫。全省大暴雨隨时会来,不会超过七天。 如果洪灾不来,那证明ai不准,自己甘愿服输;若洪灾真来了,就没人理帐册的事了。 这是进可攻,退可守的说辞。 刘靖之能答应一天,就能答应三天,这次谈得还行。 不过对面离开之后,陈子履忽觉一股不祥预感涌上心头,久久不散。 因为对面提出的条件,有点太简单了。 解释不了一件事: 高运良既不信有洪灾,如何能未卜先知,猜到知县会禁止贩粮,提前下手抓把柄。 陈子履本以为,高运良会以帐册要挟,追回那份文书——提请革除高承弼功名的文书。 唯有这样,一切才说得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难道,高承弼的功名,他不太在意?” “刘靖之和府台,应该被孙承宗的大名唬住了,且他们很怕锦衣卫……” “高运良托刘靖之来游说,会不会是个幌子?” “到底漏算了什么呢?” 陈子履绞尽脑汁思索,仍想不出哪里出了错。 臬司衙门在桂林,距离贵县有六百里之遥,往返超过七天,暂时不用考虑。 左江道驻地在南寧,只有三百里,又有江船通行,倒是快一些。 但就算黄中色提前赶到,没有臬司衙门的火票,也不能拿一个知县怎么样。 大不了停职待参…… 然而陈子履心中,那股不祥预感却越来越强烈,几乎把他整个吞噬。 一番纠结之后,他终於忍不住祭出法宝,再次唤醒ai。 【扫地僧,预测潜在危险】 【请提供指定线索】 【没有指定线索,全面分析半个月內所有人和事】 【警告!全面分析將消耗大量脑力,可能超过负载,请確认是否进行】 陈子履愣在当场。 好几件事纷踏而至,一日之內,他已祭出了好几次ai。 验药方、说药行、查隱田、推天象……其中的一次,还是双倍精度。 连续的深度推演,身体確实快到极限了。 可是……心中担忧越演越烈,所忽略的那件事,一定非常致命。 “死就死吧。” 陈子履深吸一口气,决定搏一把。 【確认,进行全面分析】 “嗶嗶嗶”的声音响起,穿越以来的所有画面,在脑中快速掠过。 高运良、黄中色、锦衣卫、毛文龙、袁崇焕……还有高承弼那充满不甘与怨愤的眼神。 陈子履感觉脑袋疼痛欲裂,就好像要爆炸一般。 然而,他也终於想起,自己到底疏忽了什么…… 就在这时,贾辉和孙二弟走进书房。 此时陈子履脸色铁青,全身上下,就好像被冷水浸透一般,孙二弟嚇得大叫起来:“少东家,你这是怎么了?” 贾辉亦大惊失色:“你看你,果然是病了。” “去……去药局,把沈大夫找来。带上……炙酒针,快……” 陈子履挺著说完,便一头栽到案上,昏死过去。 -----------------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自己被搬到了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又感觉身体被扶起,后背靠在一个柔软,又有弹性的所在。 鼻子微动间,好像闻到了隱隱的幽香。 “这,这应该是沈姑娘吧?” “嗯,应该是沈姑娘,林舒她……还没长大呢。” 遐想间,又感到一阵炙热和酥麻。 那是数根银针,刺入了头上不同的穴道,剧痛立时得到缓解。 “炙酒针果然厉害。” 陈子履感到无比安心,逐渐沉睡过去…… 数个时辰之后,温暖的阳光洒在脸上,他终於被一阵如雷般的打鼾声震醒。 睁开眼,只见一个小女孩伏在床边,头枕著胳膊。 侧著露出的俏脸上,隱隱带著泪痕,似乎在睡著之前,曾默默哭过一场。 小女孩容貌极其俊美,不是林舒是谁? 再转头看向厅內,只见林杰、沈青黛等人都趴在桌上,一个个东倒西歪,没个睡相。 那像打雷一样的鼾声,不用想,正是孙二弟那头猪所发。 “嗯,大家整整守了一夜啊!” 陈子履感动万分,心头涌起了久违的幸福之感。 不管世道多么黑暗,不管外面有多少贪官污吏、豪强大户,这陋室之內,却有人支持著自己。 那是忠心的隨从,正直的朋友,耿直的医女,乖巧的小姑娘…… 有那么多人支持自己,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林姑娘,林姑娘……” 林舒睁开眼:“县老爷,你终於醒了……哥,沈姐姐,县老爷醒了……” 她高兴得跳了起来,又转头不住道歉:“我不小心睡著了,等等……我这就给您换热……” “不用了。” 陈子履拿开头上所敷的温热毛巾,起身走到窗下,拎起孙二弟的耳朵。 “你还睡?睡得跟头猪似的。” “疼,疼啊!!” 眾人刚刚醒来,便听到一阵杀猪似的嚎叫,均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一阵闹腾,眾人分头梳洗乾净,贾辉也从偏厢闻声而至。 林舒端上一大盘素包子,泡上了一壶香茗热茶,招呼大家吃早饭。 沈汝珍则收起诊具,嘆道:“陈知县,你的脉象已经平稳,没有大碍了。只是这头疼之症,竟来得如此之急,真是奇哉。” “没什么。就是昨天太忙,想得太多了。” 眾人早听说禁商贩粮之事,均露出钦佩之色。 这年头,县官搜颳得轻一些,已是难得的好官了。陈子履为了备灾,竟然累到昏倒,实在难以想像。 就算戏文里,这样勤勉的知县,也称得上好官了。 陈子履草草敷衍了两句,招呼大家一起坐下。觉得过意不去,又向眾人再次致歉和道谢。 “谢沈大夫妙手回春。” “谢林姑娘悉心照料……” 林舒给眾人倒上了茶水,笑道:“沈姐姐也悉心照料了呢。她昨晚可著急了……” “你这小妮子,可別胡说,”沈青黛连忙伸手去掐林舒,不让继续往下说,“除了扎针,本姑娘可不懂別的事。” 她说得硬气,可不知为何,脸上却泛起一片緋红: “哈哈,”贾辉抚须而笑,“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有趣。有趣!” 第41章 高家的惊天阴谋 陈子履想起昏迷时的那片柔软,也觉得有些尷尬,於是正了正色,將话题拉回正事。 首先问起他昏倒之后,衙门和禁贩粮米的情况。 衙役和胥吏,有没有依令行事? 豪强和米商,有没有做妖? 孙二弟答道:“昨晚和今儿早上,李班头、蒙班头和甘捕头都来过。小的说您睡著,让他们照吩咐接著办就行。” “聪明,”陈子履点头讚许,“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们说……” 孙二弟各个头头的回稟,一一细细道来。 李班头將皂班分为三队,分別封锁城外的南门码头,还有东津、香江两个水驛码头。 依照牌票所写,不许广东粮船靠岸,已经靠岸的,亦通通驱离。 那些运粮船又不肯走,在码头外江面上拋锚,一天一夜下来,光南门码头见面,就聚了七八艘。 课税局、河泊所,还有几个巡检司也回了信,称谨遵县尊號令,不敢有误。 至於是不是说一套,做一套,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街面上没有粤商明目张胆购粮,各大米铺也还没涨价。 唯有快班甘捕头的麻烦,有点棘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因为昨夜捕快盘查客栈,一口气抓了六个粤商回来,请示该如何处置。 “才七八艘船?有点少啊!” 陈子履將疑点默默记下,又问道:“你怎么回復甘捕头?” “我让他先把粤商扔进大牢里。” 陈子履不禁莞尔:“糊涂。那些粤商不是大老板,就是大掌柜。好歹关在偏院,整两桌酒菜,好好招待一番。” 孙二弟不服气道:“县库银子已经见底了,大伙儿下个月的月钱,还没著落呢,哪有钱整好酒好菜。诺,就是素包子,还是林姑娘来了,才吃得上。” “那是你手艺差劲。” 陈子履气不打一处来,转过头向眾人诉苦:“他除了煮鸡蛋面,蒸梅菜肉,还有清水白菜,就不会做別的了。他还好意思抱怨伙食,真是没脸没皮。” “噗嗤!咳咳……咳咳!!” 沈青黛听到这里,连忙伸手强行捂住嘴巴,强忍著狂笑之意,脸胀得跟猪肝似的。 其他人亦纷纷捧腹。 陈子履这个县官,当得实在太不容易了。事情既多且杂就罢了,连吃饭都成问题。 和传说中的大老爷派头,很不一样啊。 林杰笑了一阵,站起拜道:“县老爷,您大病初癒,身边又没有丫鬟。就让舍妹留在县衙,照料您的饮食起居吧。” 陈子履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件事。於是马上板起脸,再次拒绝。 “不行,此事万万不可。” 林舒连忙站起:“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我样样都行的。” 林杰也道:“舍妹的命是您救的。除了伺候您,咱兄妹实在无以为报。”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陈子履长身而起,在房中来回踱步,脸色也越来越严肃:“吃完包子,林舒须马上回乡,越快越好。” 林舒被拒绝了两次,急得眼泪直打转:“您是嫌我笨手笨脚么?” “不是。其一,本县身为父母官,主持公道,乃份內之事,岂有索要苦主报答之理?其二……” 陈子履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若留在县衙,我恐有杀身之祸。” 此话一出,眾人皆惊。 贾辉连忙问道:“这是怎么说的?昨天你和姓刘的,不是都谈好了吗?” “没谈好。而且谈不谈的,根本不重要。” 陈子履放下包子,脸色愈发凝重:“高承弼被革功名,已然怀恨在心,用不了多久,就会发难。林舒若留在县衙,我便又多了一项罪名。说不得,到时来个强行关押,狱中暗害。” “不会吧!!”眾人齐声惊呼。 陈子履深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形势已然非常严峻。 需要更多朋友协助,才能渡过难关。 於是一咬牙,將人工智慧的推断,还有自己的猜测,挑要紧的说了出来。 原来,他之前冒用孙承宗、袁可立的大名,成功骗过了庄日宣和刘靖之等人。 再加上锦衣卫就在潯州,林耀案不能闹得太大,所以刘靖之才强压高运良,逼高运良退让。 可惜,这个胜利只是暂时的。 陈子履漏算了一点,那就是黄中色的身份、个性,还有手段。 要知道,黄中色曾受命前往皮岛,核查东江镇兵额,不顾前线吃紧,砍了大半军餉。 在点阅兵额的间隙,还分心二用,擒获皇太极的亲兄弟阔科。 皮岛是什么地方? 个个都是刀头舔血的战將。 若没有阁部大佬的支持,没有霹雳的手段,黄中色敢办这些事吗?能办成这些事吗? 他连毛文龙都敢弄,怎会被区区几句话唬住? 还有,前天凌晨,高承弼匆匆乘快船去南寧干什么? ai大胆推断,高运良一拿到帐册,即交给了高承弼,直接送去南寧左江道衙门,即黄中色的手里。 黄中色拿到关键证据,又多半会立即赶来贵县,甚至已经暗中抵达。 只等自己收下一船贿赂,往广东一运,立马现身抓人。 刘靖之所谓的斡旋,送回帐册云云,只是请君入瓮的幌子罢了。 这番推测合情合理,且惊心动魄,充满杀机。 眾人听得冷汗直流,目瞪口呆。 大家万万没想到,一件小小的命案,牵扯竟如此深远。更想不到,粤商贩米之事,所涉利益竟如此之巨。 在他们眼中,七品知县就已经比天还高了。 五品按察僉事,还有他背后的官场势力,会厉害成什么样子? 沈汝珍神情凝重,问道:“陈知县……会不会是你想得太多了?不经会审,他们真敢杀朝廷命官?” 陈子履道:“你们听说过,袁崇焕矫旨杀毛文龙的事吗?如果林姑娘留在县衙,黄中色便有了藉口,可將我直接下狱。狱中发生什么事,就很难讲了。” 有了ai的帮助,他在昏迷之前,已洞悉整个阴谋。如今体力恢復,神清气爽,看得越发清楚。 收下粮食,是贪赃枉法,以公肥私; 收下林舒,则是爭风吃醋,为强抢高家美婢,陷害高承弼——这是刚刚想到的。 所以,林舒绝不能留下,以免落人口实。 第42章 绝地反击的布局 贾辉还以为,昨日和刘靖之一番长谈,事情多半勾兑清楚了。 没想到,危机非但没有缓解,还进一步升级了。 这回已不是赔钱赔息,丟官去职那么简单,分分钟连命都丟在这里。 本地的豪强,也太没规矩了,怎能不斡旋就下死手呢! 贾辉不住喃喃自语:“完了,完了!这该怎么办?只能求和了。” “不能求和,”陈子履猛拍桌子,“若放开米禁,那些粤商几天就能抢光全县的口粮。下半年歉收,最少饿死两、三万人。两三万人啊,我於心何忍!!” 在场眾人均默默无语。 官场的凶险,已超出平民百姓的想像。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面是庞然大物,不求和,难道还有办法应对吗? 沉默中,沈青黛猛然站起:“若你真下狱了,我……我去京城帮你告御状。” “糊涂,京城是那么容易去的吗?” 沈汝珍训斥了一句,转向陈子履:“陈知县,高运良和黄中色关係匪浅,老朽也略有耳闻。硬扛不是办法,还得想个转圜的法子。” “我已有对策。” 陈子履仔细观察过,在场都不是奸诈之人,於是也不忌讳,將绝地反击之计,细细道来。 哪知刚说到一半,屋外便响起一声稟告。 “堂尊,堂尊在吗……县狱闹起来了,甘捕头请您去看看。” 陈子履打开房门,向跑腿问道:“怎么回事?” “昨夜咱们抓了六个粤商,扔牢里关了一夜。今儿一早,那些粤商便吵著要见您,咱们快弹压不住了。” “知道了,让甘宗耀先撑一会儿,本县马上就到。” 陈子履打发了跑腿,关上门,接著往下部署。 现下,他需要办两件事。 第一件,须有人將林舒带回乡下,找个地方藏起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回城; 第二件,须將一封密信送去潯州驛馆,交给锦衣卫谢三哥。 两件事必须做得隱密,绝不可泄露半分。 陈子履看向林杰和沈青黛,道:“我没法脱身,姐夫和二弟也太招眼了,一出衙门,恐怕就被宋毅的狗腿子盯上。唯有你俩……” “我去!”林杰大声道。 “你想清楚,沾上了这件事,必遭高家嫉恨。我若是败了……” “我不怕。” 林杰大步站起,向陈子履郑重一拜:“林杰也是读圣贤书的人,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县老爷的麻烦,皆因林家而起。林家的冤屈,却是县老爷所伸。这点小事,若林杰还推脱,就不是人了。” 沈青黛也道:“我也一起去。我知道潯州驛馆在哪里。” “你坐下。” 沈汝珍再次发出呵斥,脸上阴晴不定,心中似乎在天人交战。 犹豫良久,才终於再次开口:“陈知县,洪灾之说……你就那么有把握?” 陈子履慨然道:“只有九分把握。但我不能因为一分侥倖,就拿全县十万百姓冒险。” “连命都可以不要?” “当然要。但我有把握,只要谢三哥看到密信,一定会来帮忙。有锦衣卫在,高家不敢暗下毒手。等洪灾一来,我就能脱罪了。” 沈汝珍看著陈子履,不住上下打量。 终於,他一声长嘆:“陈知县,你是个好官。我这把老骨头,愿意助你。我以复诊之名,带林杰进驛馆。” 又转向沈青黛:“你带林舒回咱们老宅,千万不要出来。” 陈子履顿时大喜,起身拜道:“沈大夫高义……” ----------------- 眾人依照吩咐,陆续出了县衙,分头行事。 陈子履草草吃了几口馒头,便带著孙二弟,径直前往县狱。 孙二弟经过方才的密谈谋划,心绪仍起伏不已。 他见千头万绪之下,东家不去办重要的事,却先去县狱,不免多想了几分。 “东家,为何先去看那几个粤商?” “你先猜猜。” “小的猜不出来。” “因为这事有鬼。你想想,衙门里只有宋毅、周復是大户们的爪牙吗?我发几道命令,下面就全部照办?” 孙二弟愣在当场。 对呀。 別人暂且不提,起码皂班的李班头,行跡就非常可疑。 反正知县只有一双眼睛,不可能同时看住那么多码头,隨便糊弄两下就算了,用不著那么卖力。 陈子履一边走,一边沉声提点手下:“还有,姑爷说,多少运粮船来著?南门外才靠泊了七八艘,船都上哪里去了?” “啊,他们在走私……” 县狱就在县衙之內,仪门之侧,距离很近。 两人大步而行,转眼就到。 还没进大门,便有一股浓烈的尿臊扑鼻而来,令人闻之欲呕。 陈子履皱著眉头入內,只见牢內十分昏暗。两侧牢房內,除了还未启程的丁永奎,还关了十几个陈年老犯。 现下衙役都出去办差了,也没人监视徒刑犯出去干活。 走廊的尽头,喊冤声阵阵传来,那便是关押粤商之所在。甘宗耀在牢门口正呵斥著,看到堂尊出现,连忙跑来行礼。 “见过堂尊,卑职快弹压不住了。” “怎么说的?” “他们说要去府衙告状,还说要回广州唱衰贵县,往后都不来做生意了。这……这可怎么办?对,还有一个吴掌柜,说是您的同乡。” “吴掌柜?我的同乡?” 陈子履大步走过牢房,只见里面关了五六人,个个衣饰光鲜,一看就是东家、掌柜之流。 这些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忽然被抓进大牢,確实有够委屈的。 其中一个中年人快步迎上来,隔著柵栏叫道:“陈老爷,是您吗?” “你是?” “我是隔壁村的吴有財,永亨米行的二掌柜呀。” “哦?哦!” 陈子履想了一下,好像有点印象,於是拱了拱手:“原来是吴掌柜。” 几个粤商被关了一夜,早就一肚子委屈。看到是知县来了,一窝蜂全围了上来,大声诉苦。 “我们都是正经商客,有藩司衙门的条子,您不能平白无故抓人呀!” “陈知县,有什么话您就快说吧,还要赶著做生意呢。” “听说您是南海人,怎么专坑老乡呀……” 第43章 贵县也有张居正 陈子履知道这次强行抓人,本就无律可依,理由非常牵强。 正如刘靖之所说,广东百姓也是百姓,也受不了粮价飆升。 京畿打了败仗,蓟辽需要粮米,没理由让广东百姓单扛。 所以,陈子履也不好意思板著脸,只称“绝不冤枉好人”,“查清楚就放人”,“找人来打扫一下牢房”云云。 然而,做生意就是要爭分夺秒,快进快出。最好马上收粮运下广州,赶得及再来一趟。 在牢里浪费时间,非但粮价会不断上涨,更可能有钱都买不到。 这是商机,这是打仗,不是牢房干不乾净的事。 眾粤商深知这一点,哪里肯等上十天八天,纷纷跪倒在地,苦苦哀求。 陈子履一边让大家稍安勿躁,一边仔细观察,哪个人適合当突破口。 劝了几句,见吴有財连使眼色,於是顺水推舟,將其单独提了出来。 到了隔壁审讯房,简单问了几句,便使使眼色,支开甘宗耀。 牢门一关,又换了个曖昧的表情:“吴掌柜有事?你我是老乡,不妨直说。” “陈老爷,规矩咱们都懂。” 吴有財凑近了一些,伸出两根手指头,压著声音:“昨夜我跟几个当家说好了,凑了这个数。” “二百两?” “陈老爷说笑了,二百两怎么出的了手,是二千两。只要老爷准许我们贩粮,二千两银票,回头就奉上。” 纵使陈子履见多识广,亦不免暗暗心惊。 要知道,甘宗耀也是有私心的,就算他没有私心,下面的捕快也有私心。 即便知县命令严厉,快班也不可能豁出命办事。 真正有靠山的商號掌柜,他们是既抓不著,也不敢抓。 吴有財等几人,应该隶属档次稍低,实力稍弱的商號。没有庞大的背景,才被抓回来交差。 可即便如此,他们联手给出的孝敬,亦高达2000两之巨。 往少里说,至少贩个一二万石大米,才挪得出来——別的地方还要打点呢。 管中窥豹,其他大粮商的野心,不问可知。 陈子履沉吟半晌,故意道:“和联、洪记等几个大商號,应该也到了。你们……应该爭不过他们吧?” “陈老爷说笑了。他们走別的路子,不在城里收粮。” “哦?他们向谁收粮?在哪里装船?” “这个……” 陈子履假装有些生气,骂道:“他们不懂规矩,本县怎么也要治他们一治。你放心,规矩我也懂,不会下死手。” 吴有財听到这里,终於恍然大悟。 几个大米商仗著高、梁、李等举人的庇护,便想省一笔,不拜新知县的码头。 而新知县嫌赚得太少,於是连带那几家大米商,也想敲上一笔。 只可惜刚刚上任,还没找到敲诈的门路,於是向自己打听…… 陈老爷以前文文静静,想不到才当上了官,就学坏了。 这操蛋的世道呀! 黑,真他妈黑。 吴有財想到这里,防备鬆懈了很多,支支吾吾间,便將走私大米的几个野码头,供了出来。 最大的两个,一个在东津水驛以东,叫画眉江口;一个在香江水驛以东,叫樟竹村。 丰年时,高家给很多小米商卖过走私粮,吴有財很清楚。 末了,吴有財还谨慎地提道:“陈老爷,您可不能告诉別人,这是我说的。” 陈子履调出本县地图,略微看了一下,便知道对面没有耍滑头。 因为那几个地方,既方便粮米运输,又比较隱蔽,很適合走私。 像高运良那样的人,往年会將所有粮食,全部运往水驛码头,老老实实缴税吗? 想得美。 同理,哪怕县衙下了禁令,也只能卡住一部分买卖。另外一部分,可以从野码头运走。 “嗯,干他。” “要搞我是吧,老子今天先把你搞了。” 陈子履下定了决心,脸上却不露声色。 他轻轻拍了拍吴有財的肩头,和声道:“放心。知道野码头的人很多,他们想不到你是二五仔的。” 吴有財尷尬地应了几句,又问道:“那我们几个?” “等本县拿了他们,就放你们出去……” 陈子履將吴有財送回牢房,心里盘算了一下,又让甘宗耀进来回话。 甘宗耀是快班的班头,也就是民间俗称的捕头,手下有十几个身手矫健的捕快。 在县衙的近百胥吏、衙役里,地位还算可以。 可他几次目睹新堂尊的霹雳手段,不免有些畏惧,关上牢门,一脸的忐忑。 “稟堂尊,卑职昨夜搜遍了城里客栈……” “你是谁的人?”陈子履开门见山。 “啊……卑职不知堂尊所指。” “宋毅、黄有禄和周復,是高员外的人。李班头是李员外的族侄。你是谁的人?梁员外吗?” “县尊冤枉呀!” 甘宗耀连忙解释:“卑职没有胳膊肘往外拐,请堂尊明察。” 陈子履慢条斯理道:“快班掌侦缉捕盗,几个员外竟不拉拢你这个捕头,我不信。” 甘宗耀的脸一下胀得通红。 犹豫了好一会儿,忽然咬牙道:“有宋典史在,哪有卑职说话的份。逢年过节,一些碎银子是有的,卑职不敢欺瞒。可……那几个员外,只当卑职是条狗罢了。卑职不敢高攀。” “哦?果真如此?” “卑职可以发誓。若对堂尊有所隱瞒,天打五雷轰。” “嗯……” 陈子履盯了甘宗耀好一会儿,忽然问道:“你想不想当典史?” 甘宗耀再次愣住。 儘管从表面上看,捕头只比典史低一级,职责都和侦缉捕盗有关,然而却有天壤之別。 典史……那可是首领官呀,不是衙役能比的。 没有立下大功,没有贵人抬举,捕头穷尽一生,都不可能再往上升。 典史之位,他连做梦都没想过。 陈子履再道:“本县知道你乃军户出身,读过几年书,少年时,曾自比张居正。怎么,如今连小小的典史,也不敢想了吗?” “堂尊说笑了,小的什么身份,怎敢有此等妄想。” “没有吗?” 陈子履背过手,自顾自吟了起来:“太岳振儒风,遗章贯日虹。少年磨剑罢,长揖向云松……” 甘宗耀才听到前两句,脸色就忽然大变,就像看到鬼似的。 指著对方,连连退了好几步:“你……你……你怎会知道这首诗?” 第44章 调兵痛打高恶贼 甘宗耀如此震惊,当然有缘由。 原来,他乃本地军户出身,曾念过几年书。 只可惜毫无天份,府试连连落榜,连个童生都混不上。很早便弃文从武,不敢再想读书仕途。 再后来进入快班,就更不好意思提起当年了。 所以,除了同一个卫所的军户,很少人知道他曾考过科举。 更没人记得,他在少年时,曾写过一首诗——写得並不出彩,从没被人传颂过。 甘宗耀哪能想到,时隔二十多年之后,这首烂诗竟在新知县口中吟出。 而这个新知县,才刚上任半个多月,而且还是个异乡人…… 这不是见鬼了,又是什么? 陈子履微微一笑,嘆道:“二十年前的教諭孙夫子,曾將这首诗记在笔记里,本县前阵子刚好拜读。他还在诗后留下点评,夸你有大志向呢。本县算算年岁,笔记里的甘宗耀,应该就是你吧。” 甘宗耀听得如墮梦中。 那深埋心底的一幕,忽然从心底甦醒,衝破了二十多年的蝇营狗苟,直达脑门。 原来那少年时的志向,自己都不记得了,却还有一个地方记载著。 而眼前的县老爷,知道这件糗事后,非但没有鄙视,没有嘲笑,反而特地记了下来。 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尊重,对一个胥吏的尊重。 甘宗耀热泪盈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下去:“今天开始,堂尊就是属下的恩人。有什么难办的事,儘管吩咐属下去办。” “对付高运良,你也敢吗?” 甘宗耀跪下的那一刻,就决定豁出一切。 当不了张居正,至少可以干个县典史,至少不再当举人眼中,可以呼来唤去的一条狗。 他大声答道:“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很好。” 陈子履大步走过去,重重地拍了拍肩头:“我没有看错你。叫上你的人,和我去趟樟竹村,缉拿走私犯。” “樟竹村!”甘宗耀大吃一惊,“堂尊,万万不可。” “哦~~怎么说?” “樟竹村一带,全是高家的佃户,有两三百户之多。” “光天化日之下,莫非高运良敢对本县动手?”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真的敢……” 甘宗耀既决意效忠,便不再有任何隱瞒,將十年前发生过的事,细细讲了一遍。 当年,也曾有一任知县不信邪,带著衙役到樟竹村稽查走私。 结果被数百乡民团团围住,高喊“狗官”,人没抓到一个,自己反倒弄得灰头土脸。 事后,那知县告上藩臬二司,请求惩处高运良。最后不了了之,自己反倒成了广西官场的笑柄。 陈子履勃然大怒:“竟有此事?这个高运良,到底是乡贤,还是土匪?” “他……他就是土匪。” “本县就不信了,在我大明朝,竟还有如此目无法纪之人。土匪是吧,別人治不了土匪,本县治得了。走,隨本县去卫所调兵。” “堂尊想去哪个千户所?” “自然是贵县守御千户所。” 甘宗耀连忙道:“堂尊若真要调兵,请听属下的,不要去守御千户所。马千户是高运良的侄女婿。” “竟有此事?那咱们该去哪里调兵?” “向武千户所。堂尊写份手令,属下跑一趟。刘千户与高运良有隙,他会听从调遣。” “哦?刘千户和高运良有什么仇?” “是军屯的事……” ----------------- 陈子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很快给甘宗耀写下一份调兵手令,令其快马前往向武所,速去速回。 向武所在城北,距离县城並不远,很快使者返回报信,事办成了。 陈子履暗嘆坐地虎果然好使,於是以巡视香江水驛为名,点了十几个捕快。 刘靖之求见,他亦撂在偏厢,不予理会。 出了县城,便直奔樟竹村。 到了约定的地点,只见甘宗耀果然带来了几十个卫所兵,个个孔武有力。 不用说,都是向武千户所的精锐战將。 只可惜除了手上的刀盾,身上军服破破烂烂的,未免有点像乞丐。 甘宗耀上前解释,刘千户不方便出面,派了甘百户带队助阵。 陈子履一问,原来这甘百户叫甘宗毅,是向武卫的从六品试百户,甘宗耀的族弟。 其人武艺高强,每次剿匪都衝杀在前,曾立过不少战功。 数年来,向武所被高家累计侵吞了数顷军屯,大傢伙的屯田越来越少,都憋著一股气呢。 听说县尊带头和高家干仗,將士们摩拳擦掌,士气十分高昂。 陈子履非常满意,带著数十名捕快、卫所兵继续进发。 一路上,看到可疑之人通通抓起来,不让任何人通风报信。 眾人走小路,登上樟竹村侧后的一个山岗,下面果然有一个野码头。 只见码头边一个大院,比常平仓还大一些,七八间青瓦大房,想来是屯粮的粮库。 上百个苦力熙攘往来,將大袋大袋的粮食,用小推车往大船上运。 十几艘运粮船靠在岸边,其中的一艘,已装载了大半。 陈子履一看,对高运良之狡猾,更是佩服不已。 禁贩令明明对他没什么影响,还装作很紧张,非要贿赂自己的样子。 他奶奶的。 把老子当猴子耍呢? 陈子履不再犹豫,向著眾人道:“將士们,高运良罔顾国法,私贩粮米,抗逃商税,其罪可诛。有本县顶著,你们无须顾忌,將所有人通通拿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眾將士、衙役哪里还有犹豫。 甘宗毅一马当先,带著几十个卫所兵就往下冲。 快班亦不甘人后,十几个捕快带著铁索镣銬,向走私贩运的苦力杀去。 樟竹村是高家的地盘,十几年没有官差敢来,守卫十分鬆懈。等终於有人吹哨示警,甘宗耀兄弟已经杀到村口,向著码头奔去。 几个高府恶僕赶来呵斥,甘宗毅丝毫不客气,让麾下一拥而上,掀翻了,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卫所兵再穷也是兵,不是普通恶僕能抵挡的,三下两下就打开了道路。 到了码头,那百余苦力以为来了匪徒,抄起傢伙还想顽抗。 甘宗耀抽出朴刀一声大喝:“官差办案,谁敢放肆?不想死的,通通抱头跪下。” 第45章 做奴要有眼力劲 捕班稽查捕盗,巡视街面,安定地方,往往由捕头带队。 普通百姓或许不知道陈子履,不知道宋毅,却一定听过甘宗耀的大名。 隨著甘宗耀怒吼一声“官差办案”,在场苦力个个两脚发软,直欲跪下。 就在这时,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从帐房走出,厉声呵斥:“甘捕头,你发什么疯。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甘宗耀见到此人,气势便弱了三分。 要知道,那中年人正是高府的大管家。 別看高管家只是一介家奴,却是高运良的心腹干將,打理高家的大部分生意。 甘宗耀平日看到他,非但不敢摆谱,还要哈腰作揖,生怕得罪半分。 如今忽遭厉声呵斥,一时愣在当场,竟忘了该怎么还口。 卫所兵们没见过世面,看到高管家衣著光鲜,知道是个人物,亦停下了手脚。 几个高家奴僕顿时士气大振,纷纷招呼在场的苦力,提起扁担和铁锹,与官兵对峙。 论人数,高家这边还多一些,很快便稳住了阵脚。 高管家眼见对面不敢动,气焰更是囂张,指著甘宗耀便发號施令:“没眼力劲的混帐,带著你的人,给老子滚。” 甘宗耀强提心气,咬牙道:“本捕头奉命办差……” “我管你办什么差,若真有事,回头员外自会去衙门,找你上头分说明白。快滚快滚,否则有你好看。” 高家眾奴僕举起手中傢伙事,齐齐叫骂:“还不快走!” 就在这时,陈子履分开眾人,走到高管家对面,淡淡问道:“这码头,是你在管事?” 他今天出来,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行动方便,没穿臃肿昂贵的官服。 乍一看,和普通的文弱书生没什么区別。 高管家没有拜见知县的资格,自然不认识陈子履。 他斜著眼睛看了两眼,用鼻子冷哼一声,不屑道:“是又怎么样?你是何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是就好。” 陈子履背著手,当眾大声念了起来: “布政司有贴文,全省外销粮米,每石课税30文。县衙亦有布告,凡靠泊本县江船,须在南门及水驛码头完税,方可装船。你身为管事的,可知晓?” 高管家陡然色变:“你究竟是谁,在这掉什么书袋?” 陈子履也不理他,转向那些搬运苦力,朗声再道: “你们可知,不曾完税便装船,便是偷税私贩,按律当徒。殴差拒捕,则罪加一等。为了一顿饭,十几文钱,你们犯得著吗?” 在场的近百苦力,都是高家的佃户,托高运良的福,才有地可租,有地可种。 眼里只有高老爷,不知其他。 况且几年前,就连堂堂知县老爷,都在这里出尽洋相。这次官差来查,也討不了什么好。 所以,当高管家重占上风,他们很快支楞起来,摆出卖力的样子。 听到“殴差拒捕、罪加一等”八个字,他们才猛然惊醒。 贩粮不完税,那他妈是犯法的呀! 被官差一刀砍了,找谁说理去?难道高家会出汤药费,会给抚恤吗? 那些苦力面面相覷,手中的铁锹扁担,渐渐低了下去。 高管家见对方三言两语,便將律法说得头头是道,也暗暗心惊。 於是拱了拱手,缓声道:“这位小兄弟,借一步说话。” 陈子履不屑道:“说话?说什么话。你方才说,高运良会找衙门分说,找谁分说?分说什么?分说你们如何偷税、私贩吗?” 高管家听到这里,顿时怒火中烧,厉声道:“放肆!哪来的狂妄之徒,竟敢直呼我家老爷名讳?把他绑了,掌嘴。” 几个高家奴僕闻声而动,向著陈子履直扑过去。气势之汹汹,直视几十个衙役、卫所兵为无物。 哪知就在这时,一声惊雷响起。 “谁敢?” 陈子履掏出令牌,直直举在身前。 “吾乃朝廷命官,万岁亲任的七品知县。谁敢动本县一下,便是造反。” 几个家奴奔到一半,猛地看到知县令牌,嚇得脚都软了。 可人在半空,实在剎不住车,只好双腿一弯,就地扑倒。 冲势实在太猛,一头栽到土里才总算剎住车,来了个狗啃泥。 陈子履看在眼里,心中不禁暗嘆:“高家奴僕,果然个个身手不凡。” 然后收起腰牌,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步走到高管家面前。 “县……县尊,草民不知县尊亲至,有失远……” “啪!” 高管家话才说到一半,忽然眼睛一花,旋即脸上火辣辣地疼。 “县尊,你……” “啪!” 陈子履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反手又是一个耳光。 “掌嘴是吧,区区一个家奴,假谁的威,仗谁的势,嗯?” 然后左右开弓,就是一顿噼里啪啦。 码头之上,总共围了一百多人,可任谁也想不到,普天之下,竟有动手打人之县官。 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如墮梦中。 这…… 这还是读书人吗? 这是恶棍吧? 高管家更是有苦说不出。 自己是家奴,对面是朝廷命官,身份隔著好几层呢。 还手是肯定不行的,那是殴打朝廷命官,死罪啊!別说还手了,就是躲闪,他也不敢呀。 所以,纵使心里又恨又怒,却偏偏不敢动一下,唯有硬著头皮扛著。 双颊剧痛间,直感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甘宗耀、甘宗毅两兄弟,以及眾衙役士兵,则个个看得神清气爽,直呼痛快。 他妈的,对付这等狗仗人势的刁奴,就该直接上手,打他丫的。 堂尊办事,是真的痛快呀。 陈子履呼了十几个耳光,打得双手直发麻。见对方气势压得差不多了,才终於停手。 然后回过身,向手下喝道:“在场都是同党,给本官通通拿下。胆敢逃匿者,直接上傢伙。持械拒捕者,格杀勿论。” “是!” 眾捕快、卫所兵齐声答应,一拥而上,向著对方扑去。 甘宗耀大步走到高管家面前,对著膝盖一脚猛踢,把对方踢得跪倒在地。然后拿出镣銬,鏗鏘一声锁住。 “是谁他妈没有眼力劲?嗯?” 第46章 县衙收赃发大財 陈子履不顾体统,亲自动手打人,令人感觉既蛮横,又鲁莽。 在场目睹之人,均被这股威势所震慑,谁也不敢动一下。 大家都觉得,这样残暴的一个县官,是万万不能惹的。 否则,那些衙役真敢打人,乃至杀人。 自己只是小角色,何苦为高老爷拼命呢。 就这样,码头近百人很快被拿下。船上的米行伙计、船工、縴夫,亦通通扣押。 陈子履大步走入帐房,找出流水帐册,快速翻了一遍。 不出所料,樟竹村果然是高家囤积粮食,转手外销的地方。 几个粮仓內,存了七千多石大米,比县常平仓还多一倍。 按前几天的行情,价值五千余两。 若论卖给广东米商,则还要再翻一倍,高达上万两。 既撕破了脸皮,陈子履也不再和对方客气。 等嫌犯通通拿下,便让甘宗耀拉上封条,以赃物之名,將所有存粮全部没官。 高管家在一旁看傻了眼。 一万多两的粮食啊,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没官了? 抢劫咩? “陈老爷,这……这如何使得?” “怎么不使得?这是赃物,理应没官。” 陈子履对著地上的高管家,掰著手指,细细算了起来:“非但赃物没官,本县还要追缴欠帐。每石逃税30文,一年就逃三百两。高运良当了二十多年举人,逃多少税了?” 高管家在脑中飞快算了一遍。 好傢伙,刚抢了几千石大米,还要追罚几千两税银? 比阉党还凶呀? 事到如今,高管家总算想通了,新知县就是衝著破家灭门来的,一点情面都不会给了。 於是把心一横,露出轻蔑之色。 “陈知县,莫怪小人不提醒你,得罪了我家老爷,哼哼,你没有好下场。” “是吗?本县倒要看看,是什么下场……来人,先打三十大板,杀杀他的锐气,再扔到偏厢看押。” 陈子履就坐在仓库门口,一面来回翻看帐本,一面盯著苦力们继续搬运粮食。 装好一艘,便签字画押盖印。 然后让三个捕快上船押运,先到南门码头,再卸往常平仓。 期间,又对甘宗毅发出暗示,这回县衙总算有点余粮了。前几年欠向武所的粮餉,可以补上一部分。 甘宗毅大喜过望,直呼这趟没白来。 要知道,朝廷年年欠餉,县里亦不足额调拨,向武所都快穷死了。 千户、百户等武官还好一些,下面的普通军户,是真的连饭都吃不上。沦为乞丐者,鬻儿卖女者,典妻过活者,数不胜数。 甘宗毅只是区区试百户,手里也挤不出多少,只能看著乾瞪眼。 如果县衙能补上部分欠餉,今年就好过了。 想到这里,他干活愈发卖力,招呼手下士兵,一定要打扫乾净仓库,连一粒米都不放过。 ----------------- 时间很快就过,就在接近黄昏,第二船快装满的时候,甘宗耀神色匆匆走来。 “堂尊,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 “高员外带人来了,快到村口了。” “怕他个鸟,”陈子履扬了扬手中的帐本,“本县还想找他呢,他送上门正好。” 甘宗耀满脸苦涩:“他带著兵来的。” 陈子履脸色一沉,知道正主来了。 自己身为知县,都不能给卫所直接下命令。只能以剿匪为名,请求武官帮忙。 高运良无官无职,根本不敢调兵,哪怕偷偷的,也绝不可能——这是谋反之罪。 能带兵来者,唯有一人而已。 “来了也好。” 陈子履轻轻將帐本盖上,正了正衣冠,对著大院门口站好。 不久,二十几个身穿甲冑的精兵涌向码头,涌入大院。 口中发出大呼,左江道衙门办差,所有人不许动。 甘宗毅听到“左江道”三个字,顿时全身大汗淋漓,带著手下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因为左江兵巡道,正是向武千户所的顶头衙门,管著潯州等三个府的所有卫所。 而那些身穿甲冑的精兵,正是黄中色麾下標兵,正经的朝廷精锐。 陈子履不为所动,就站在那里,静静看著所有事发生。 不久,三个文人骑著马缓缓而入,其中一个是高运良,一个是刘靖之。 为首那人,长著一张国字脸,眉目间不怒自威。 看起来,正是广西按察司僉事,左江兵巡道,黄中色。 一个侍卫指著陈子履,大声喝道:“你是何人,还不参见黄兵巡。” “卑职贵县知县陈子履,见过黄兵巡。” 陈子履拱手作揖,以下官礼参见,脸上却没有惊惧諂媚之色,就好像平常一般。 黄中色翻身下马,盯著看了一会儿。 忽然,他指著那堆卫所兵,大声喝道:“打!” 几个侍卫闻声而动,祭出长长的马鞭,朝著甘宗毅等人,劈头盖脸抽去。 一时间,院內惨叫连连,似乎正应了高管家那句话:得罪高员外,没有好下场。 陈子履依旧不为所动,因为兵巡道教训卫所兵,正是职权所在。不管对方有没有道理,他都无权干涉。 只好在心里默默数著哀嚎声: “一鞭,两鞭,三鞭……高运良你等著,老子迟早加倍奉还……” 不知过了多久,甘宗毅等人后背皮开肉绽,哀嚎亦渐渐弱了下去,黄中色才抬起了手。 “你就是陈子履?” “卑职是。” “你私自调兵,好大的胆子。” “卑职不知黄兵巡所指。” “放肆,”一个侍卫大声呵斥,“竟敢对上官无礼。” 陈子履拿起手中的帐本,眼神毫不避让:“卑职侦知,这里有人私贩粮米,偷逃商税,才从卫所借兵逮捕。此举合乎朝廷法度,请问黄兵巡,卑职何错之有?” 黄中色早就看出陈子履不是凡人,却没想到,竟如此有种。眼见满院的哀嚎,连脸色都不变一下。 听到“偷逃商税”四个字,他皱了皱眉头:“呈上来。” 陈子履问道:“敢问黄兵巡,以什么身份,拿这本帐册。若以按察僉事的身份,监察办案,卑职不敢不交。若是嫌犯朋友的身份,恕本县不敢从命。” 黄中色不禁愣在当场,良久之后,忽然仰天大笑。 “好!很好!你陈子履,到底仗的是谁的势,竟敢如此跋扈?” “回稟黄兵巡,卑职所倚仗,乃大明律例,朝廷法度,再无其他。” 第47章 拉个垫背齐下水 黄中色万万没想到,区区一个七品知县,竟如此硬气。 一瞬间,不禁有些钦佩。 旋即,又想起高承弼呈上的诸多证据,恶感再生。 “好一个朝廷法度!”他露出鄙夷之色,发出讥讽,“敢问陈知县,你为独吞巨利,不惜妖言惑眾,禁商贩粮。罔顾广东百姓死活,罔顾辽东战局。这,也合乎朝廷法度吗?” 陈子履知道会有这一出,早就做好了准备。 “既然黄兵巡认为,卑职有假公肥私之嫌,卑职愿接受弹劾,停职待参。” “好一张利嘴。停职待参?没那么容易。左右,將这贪腐巨蠹拿下……” “且慢!” 陈子履再度举起手中帐册,还有抄没粮米的单据。 “卑职查实,高运良私贩粮米,证据確凿。仅樟竹村一仓,便偷逃商税21万6千余文,折银166两9钱1分。按律,县衙应查封赃物,並將高运良拿下,严查以往,追逃欠税……” “放肆!” 黄中色厉声一喝:“你在教本官做事?” “卑职不敢。可若黄兵巡徇私放任,致使赃物遗失,嫌犯逃脱,卑职定要上书弹劾。” “你……你好大胆!” 黄中色就快气炸了。 要知道,大明朝的举人乡贤们,胆子一向很大。 拖欠田赋、隱匿逃人、侵占官田,乃至欺行霸市,包娼庇赌……只有想不到,没有他们不敢做的。 这些当然不合法度。 可举人距离进士,毕竟只有一步之遥,与州县官算半个同僚。 谁知道哪一科,忽然中了式,然后官运亨通,成为顶头上司。 所以,州县官对乡贤一向礼遇有加,以平辈论交,不闹得天怒人怨,一般不会严惩。亦或同流合污,一起捞钱。 无论在哪个省,哪个府,哪个州县,都是一样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这就叫和光同尘。 偷逃商税不祸害百姓,已经是罪名较轻,民怨较小的一种了。 166两9钱1分,才多大点事?没有私仇,不可能罚没赃物,还抓起来严审追缴。 换他来当知县,顶多私下训斥一番,罚个两三倍罚银,就差不多了。 黄中色赶来的路上,就认定陈子履调兵砸场子,是为了打击报復。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眼看要下狱了,还想著这事,自然万分恼怒。 然而再深究一层,又发觉这事不能马虎。 习以为常是一回事,犯不犯法,又是一回事。总不能说偷逃商税习以为常,就不犯法吧。 若陈子履真上纲上线,把事情捅到上面去,就变成道员与知县互相弹劾,闹笑话了。 因为清军入寇,皇帝的心情一直很差,得知广西发生这等破事,搞不好两个人一起擼了。 皇帝那性子,谁说得准呢? 黄中色思来想去,不禁心生烦躁,於是大手一挥:“连带高员外,一起押回县衙。留一队兵在这看著,一粒米也不许动……” ----------------- 回到县衙,黄中色没有丝毫客气,將陈子履、孙二弟、贾辉,一起扔进了县狱。 孙二弟愁眉苦脸,唉声嘆气。 因为他拖住刘靖之的时候,曾被严正警告过,这事关於广府民生,关於辽东大局,大到通天。 若不及早规劝家主,必定一地鸡毛。 贾辉得知樟竹村的事,亦气得顿足捶胸,连连埋怨陈子履不该硬干。 对手可是左江兵巡道,专职监察潯州等三府官员,整飭卫所兵备。 带卫所兵去掀老窝,不正好落到人家手里吗。 现在好了,从停职待参,变成蹲大狱,连转圜的余地也没有了。 陈子履却觉得还可以,没有太过沮丧。 首先,沈汝珍、林杰等四人,早就提前离了城,没遭逮捕;有人在外面联络,就还有希望。 其次,午后一番衝杀,把高运良和几千石大米,成功拉下了水。 儘管最后一定会轻判,不过黄中色再一手遮天,也要考虑避嫌,装模做样核查几天。 为灾民保住七千石大米,已经是极限了。 最后,他早上特地吩咐牢头,把整个县狱打扫了一遍。 现下所有牢房都很乾净,尿臊屎臭味並不重,地上还铺上了新鲜的乾草。 除了不通风,有些闷热之外,没什么可挑剔的。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就看天意,还有沈汝珍和林杰讲不讲义气,办事得不得力了。 陈子履躺在乾草堆上,调出ai扫地僧,研究各种常见毒药,暗害手法之类的东西。 秉公办事,他並不怕,朝廷命官的身份,就是最大的倚仗。 调查、弹劾、皇帝准许、三法司批覆、押往按察司审讯……一套下来,没有两三年都走不完。 况且在摘官帽子之前,道员又不能对县官动刑,否则就是僭越。 所以,慌他个鸟。 就怕高运良鋌而走险,给自己来个“畏罪自杀”,那就阴沟里翻船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孙二弟、贾辉等人被陆续提审,回来时,个个捂著屁股,步履蹣跚。 陈子履一问,原来外头早就开始审讯了。 包括常平仓大使邹杰、仁德堂东家郑昌、捕头甘宗耀、试百户甘宗毅等人,全都了过堂。 就连向武所刘千户,也没逃过妄动卫所兵的罪责,一起挨了板子。 黄中色將矛头指向了妖言惑眾,屯粮渔利上。 牢头送饭时,还向陈子履透露,外面都传遍了。 新知县上任以来,一直充实常平仓,就是找藉口为贾辉屯粮而已。洪灾將至云云,都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有几个江湖术士信誓旦旦,之前推波助澜,是受了神秘人的要挟。有鼻子有眼的,说得跟真的似的。 现下全城粮铺敞开贩卖,推往三个码头的粮车,一眼看不到头。 陈子履听完既有苦笑,也有惊讶。 他早就想过,黄中色可能顺水推舟,缓几天再解开禁贩令。 因为继续禁贩,高家可以抬高出货价格,把利润撑到最满。黄中色持有的乾股,就能分润更多。 等高家的大米卖得差不多了,再高调解禁。 这样,罪名都是知县的,好名声都是黄中色的,可谓一举两得。 陈子履喃喃自语:“难道这个黄中色,是顾大局的!?” 就在这时,外头一阵嘈杂,又有一人被押进大牢。 陈子履抬头一看,押进来的,原来是无赖地痞谢永福。 第48章 罗织罪名的手段 陈子履凑到门边,隔著过道,向谢永福问道:“你怎么回来了?让你办的事,办妥了吗?” 谢永福一脸苦相,没好气道:“我的县太爷,您还有功夫惦记这事呢?您先顾好自己吧。” 说完,一屁股靠著墙坐下,连呼倒霉。 陈子履问了几句,终於问明白。 原来,谢永福前日进龙头山,转了几圈,就把採办生石灰的事谈妥了。 几伙盗採矿工老挖不到富矿,最近日子也很难过。答应只收二百两,烧五万斤生石灰,价格压得很低。 不过,他们信不过官府,得先收三成定金,才肯招揽人开火。 谢永福哪里有六十两银子,只好赶回来拿定金。今儿城门一开,顾不上回家,便匆匆奔来衙门。 怎料刚进仪门,就被宋毅抓个正著,这才知道陈知县栽了。 他本以为,凭著黄有禄的交情,或许可以翻案。 於是,还没等用刑呢,就把所有事情都招了。 结果反倒多了一条“勾结匪类”的罪名,挨了一顿板子,回来接著蹲大狱。 谢永福道:“陈知县,你可把我坑惨了。” 孙二弟骂道:“谁让你嘴巴不严实。堂尊好心让你立功赎罪,你倒好,反咬一口。” 谢永福反口大骂:“他奶奶的,你还以为,陈知县还是县太爷呢?不是你们,老子也不会进来” 甘宗耀也在对面牢房,屁股刚敷完金疮药,正趴在地上歇著。 听到这里,不禁勃然大怒。 他猛地起身,抓著谢永福的衣领,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嘴里骂道:“我丟雷老母,你个使假银子做局的贱婢。堂尊抓你,还有错了?嗯?给堂尊磕头认错……” 因为陈子履被抓,鲤鱼江闸门也不用修了,隔壁几间牢房都是犯人。 听到这边有大动静,纷纷吆喝起鬨。 其中,还未发遣的丁永奎,最为活跃,大声叫道:“甘捕头杀人了,牢头,牢头,快来抓他。罪官指使爪牙杀人了……” 甘宗耀一听,放开谢永福,指著隔壁牢房的丁永奎,骂道:“你这个瘪三,乱喷什么大气,那谁,给我揍他。” 一时间,整个大牢闹哄哄地。 牢头和甘宗耀是一个卫所的,沾亲带故的关係,哪里会为难自己人。来了也不制止,反手给了丁永奎一个耳光,在一旁继续看戏。 不一会,牢门忽然大开,刘靖之带著一队兵丁,押著吴有財等粤商返回。 刘靖之弹压了一番,又把陈子履请到审讯室,打开了镣銬。 “顺虎兄,大牢的滋味,不太好受吧。” “还行。牢里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我超喜欢……” 刘靖之一脸发懵,嘆道:“你还有心思说笑?” “黄兵巡让你来,不是为了问候我,蹲大狱习不习惯吧?”陈子履揉著发酸双手,“有什么话,靖之兄不妨直说。” “兵巡说了,朝廷的体统,还是要顾著的。你若老实招供,老实认罪,就不用过堂了。弹劾奏疏,他也会写得委婉些。” “然后呢?” “这还用我教么?”刘靖之有点恨铁不成钢,“你写信给贵族兄,让他在京托人,到都察院塞点银子,活动活动。如此大事化小,或许,你还能保住功名。” 陈子履淡淡道:“不需要。过堂有什么好怕的?我既能坐堂审案,就敢过堂受审。” 刘靖之急道:“你还嘴硬呢?就凭那本帐册,你就吃不了兜著走。况且,还有结交匪类,盗採银矿之罪。” 陈子履满脸不屑:“本县採办烧石灰,怎么就结交匪类,盗採银矿了?” “最近又不修城墙,你採办五万斤烧石灰,用来做什么?” “当然是备灾,灾后防疫。” “生石灰如何防疫?” 刘靖之问了一句,又觉得这並不重要,改口道:“你还口口声声备灾呢?郑老板都招了,洪灾之说,是洋和尚占卜所得。这就是妖言惑眾呀。” 陈子履哑然失笑:“那是西洋学说,不是占卜算卦。” “洋和尚的歪理,能信吗?翻遍儒家典籍,哪有什么球,什么风图。” “全球季风图。” “对。这歪理,不就是西洋和尚的算卦?” “照这么说,徐阁部也是靠占卜算卦之学,当上礼部尚书的咯?” “那吴有財的二千两贿赂呢?” 陈子履不以为然道:“我从没说过,会收他的钱。也从没下令,把他们给放了。而且他的银票,还没交到我手上呢,如此攀咬,岂能作数?” 刘靖之哑口无言,过好一会儿,好像想到了什么:“徐阁部可从没说过,他能预知天象、水患。懂西洋学与妖言惑眾,岂能混为一谈?” 陈子履暗想:“那是他没有ai,要不然,他比我还著急。” 定了定神,慨然道:“有没有水患,再过几天就知道了。到时老天不下雨,我引颈就戮就是了。” 刘靖之气不打一处来,恨恨道:“我问过黄兵巡了,你与孙阁老、袁少保,只是泛泛之交。除了你族兄,根本没有人保你。就算陈子壮作保,也得黄兵巡手下留情,遮掩一二才行。否则,你必死无疑。” “吾兄乃清正之人。若我有罪,他不会徇私;若我无罪,更用不著他作什么保。” 说完,陈子履把头扭到一边,以示自己绝不会认罪。 刘靖之嘮叨半天,竟没一点效果,气得拂袖而去。 出了牢门,又转头招呼牢头,把丁永奎扔得远远的,莫让他再聒噪闹事。 陈子履回到牢房,再次陷入沉思。 別看黄中色姍姍来迟,实则,早就暗中准备了。其罗织罪名的手段,远比想像中厉害。 一上来,就找到很多证人,搞到几个说得过去的罪证。 七拼八凑下来,足够上书弹劾了。 而且好巧不巧,他和孙承宗好像相熟,之前的虚张声势,丝毫唬不了他。 这会儿,陈子壮只是詹事府左諭德,不算什么大官。大街掉下一根撑窗杆,能砸到好几个。 座师张茂颐在雷州任道员,也帮不上忙。 所以,如果ai真算错了,那就太麻烦了。 第49章 法外狂徒陈子履 又过一日。 也不知是黄中色大发慈悲,还是使了银子,吴有財等人终於得到开释。 路过牢房的时候,两个粤商看到陈子履,指桑骂槐,狠狠地嘲讽了一番。 吴有財止住脚步,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一句安慰的话。 摇了摇头,自顾自走了。 陈子履知道,这就是外面粤商对自己的看法——恨之入骨! 因为权势再高,再狂妄之人,一旦出门在外,都会顾及同乡情谊。 陈子履身为南海县举人,在异乡当官,竟专卡广州同乡的脖子,很难让人没有看法。 公事公办就算了,大家无话可说,帮理不帮亲嘛。 结果上头来一查,原来是以公肥私,这不是胳膊肘专往外拐吗? 恐怕过不了一个月,骂名便会传遍整个广州,不知多少人,会在背后戳脊梁骨,到陈府门口扔臭鸡蛋。 贾辉趴在草堆上,看到这个情形,不禁又是一声哀嚎。 要知道,广州乃千年名都,商贸、海贸之兴盛,冠绝全国。 哪怕陈子履丟官去职,回到家乡亦不会太落魄,比方说开个丝织作坊,开个瓷器作坊之类,很好赚的。 只要功名还在,商客便乐意结交,甚至上赶子赠送乾股。 只为遇到麻烦时,和官面上的人,说得上话。 如今陈子履把名声搞得那么臭,所有人避之不及,哪里还有油水可捞。 再者,不少富可敌国的大豪商,在府衙、藩臬二司,都说得上话。 回去一宣扬,同乡保举起復的希望,也没有了。 如若没有水患,那可真一败涂地,亏大发了。 贾辉不禁暗想,是不是该攒点钱去京城,改与陈子壮攀攀亲戚。 转念一想,“同族小舅子”算什么鬼亲戚,人家招呼你吃盏茶,就很给面子了,哪会卖力帮衬。 他越想越来气,连连哀嘆流年不利。 陈子履听得心烦意燥,又不好意思呵斥尊长,於是招来牢头老张,打听外面的情形。 老张倒很客气,透露了不少消息。 原来自从放开禁贩令,街面米价不断飆升,一个时辰一个价。 城里百姓恐慌不已,纷纷掏空积蓄,抢著买米。现下,各大粮铺人头汹涌,铺门都快被挤塌了。 老张嘆道:“还是堂尊英明。今儿早上,连碎米都13文一斤了,嚇得小人婆娘把陪嫁簪子当了,多买了一百斤。唉,再这么涨下去,连饭都吃不起嘍。” 孙二弟听得瞠目咋舌。 13文一斤,即每石1两5钱,乖乖,这是天价呀! 牢头月奉也就一两齣头,却要养活一大家子,100来斤米够吃几天? 顿顿喝粥,勉强度日罢了。 这还是牢头,换了普通狱卒,恐怕连粥都喝不饱。 至於外面的杂工、伙计、学徒、普通卫所兵,就更是不知该怎么活了。 陈子履却毫不出奇。 广州比潯州富裕得多,普通百姓可以拿出更多银钱,可以承受更高的粮价,比如说二两半。 所以粮商不等到每石一两八钱、二两,是不会停手的。 陈子履对此早有预估。 不过仅开禁两天,就涨到这个地步,確实太快了,远超他的预判。 正沉思间,几个兵丁走进大牢,招呼眾囚犯准备出工。 牢头老张连忙过去记流水册,一通忙活,等囚犯都走了,又折返回来继续聊。 陈子履奇怪问道:“鲤鱼江闸门不是修好了吗,怎么还叫人出工?这次要修什么?” 牢头老张小声骂道:“吃饱了撑著唄。那黄兵巡说了,街面粮价那么高,皆因您妖言惑眾之故。大家都说有水患,乡下不肯卖粮,城里一窝蜂去抢,才会那么高。” “然后呢?” “然后黄兵巡就发话了,把前几天新修的闸门横樑、顶柱,全给拆了,以告诉大家,绝不可能有水患。” 陈子履听得目瞪口呆,气得直欲骂娘。 虽说沿江县城,都要建在高地上。然而贵县城为了汲水方便,却並非修在最高处。 普通年景是没问题的,若遇上特大洪涝,还得靠河堤,以及周边的一圈坡地拱卫。 而鲤鱼江闸门的作用,就是控制唯一的缺口。 平时闸门大开,让活水流入城西、城东的几个大水塘,方便城內取水。 若主河道水位超过了县城,把闸门关上,就能把洪水挡在外面。 这个闸门,兼具一举两得之妙,方便了贵县数百年之久。 陈子履之前巡视河堤,发现闸门年久失修,横樑腐坏,强度已不足以抵御洪水。 於是不惜斥巨资,买了十几根盖房的大梁,特地派人去加固了一番。 想著乡下是顾不上了,至少万余人居住的县城,绝不能被淹。 哪知竟闹出这齣。 陈子履想到大水冲入街巷,淹没全城的情景,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 “老张,你速速到大堂,告诉黄兵巡,我要见他。” “这会儿,黄兵巡正在大堂审案呢,要不再等……” “立即!马上!” 老张嚇了一大跳,连忙起身。走到一半,又回头问道:“黄兵巡问起,卑职怎么说?” “你就说,关乎全城百姓,一刻也不能耽搁!迟了,他也要一起陪葬。” ----------------- 一刻钟之后,陈子履获准前往大堂。 到了门口,只见堂上果然在审案,他驻足一听,更是火上浇油。 原来,被抓受审之人,正是大樟里的李二福。 罪名是妖言惑眾,煽动同村不要卖粮。 陈子履不等退堂,便大步踏入,当著兵丁衙役的面,厉声问道:“黄兵巡,你这是要把全县百姓,全都赶尽杀绝吗?” “放肆!”黄中色一拍大案,“本官正在审案,岂容你捣乱。” “这里是贵县县衙大堂,我陈子履才是贵县知县。你是何人?” “本官是按察司僉事,左江兵巡道的道员,有纠察司法,弹劾贵县知县之权。” “本县一日罪名未定,便一日是堂官。你凭什么越俎代庖,审理我的百姓。” “大胆,大胆!”黄中色青筋暴起,怒不可遏,“左右,將此狂徒拿下。” “谁敢!”陈子履指著扑上来的几个兵丁,“本县的官印,是陛下给的。没有陛下核准,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革本县的职。” 说著,又转向黄中色:“你,给我下来。” 第50章 火力全开齐对喷 黄中色官居五品道员,非但可以弹劾左江道官员,还手握十几个卫所的监察权。 在潯州府地界,是个了不得的大官,唯有潯州知府庄日宣,才能和他掰掰手腕。 也就是掰一掰而已。 若道员、知府將官司打到省城,多半是知府吃瘪。 其余所有官员,均不能与之抗衡。 在场兵丁万万没想到,陈子履竟狂妄至此,当堂对著黄中色咆哮。 一时间,所有人都迷茫了。 道员有权弹劾知县,这不假,却不能擅自革知县的职,定知县的罪。 只因一条,知县是皇帝亲自挑选,亲手委任的亲民官,那叫代天子牧民。 皇帝没有同意之前,谁也不能动。 至於受弹劾之后,官员交印避嫌,只是惯例而已。不按惯例交印,並不犯国法。 所以,陈子履说的没有错,他仍是朝廷的七品命官,贵县县衙的掌印官。 谁也不能否认 几个兵丁齐齐看向堂上,希望黄中色再次確认命令。 而黄中色心中的震惊,不比手下轻多少。 他愣了良久,忽然仰天大笑。 “好好好,算你有种。本官现在以左江道的身份,就坐在这个位置审你,你服不服?” “请便!” “你为什么阻挠粤商贩粮?” “现在大米涨到多少钱一斤,你不知道吗?” 陈子履指向两侧,那些胥吏衙役们:“他,案牘吏李桂,月银7钱;他,皂班皂隶韦深,月银6钱;他,刑房书手韦杰,月银……” 他就好像带了帐簿一般,一通噼里啪啦,把四五个胥吏的月银,报了出来。 最后转向黄中色: “本县百姓月银,多在八钱以下。我想问问黄兵巡,他们如何吃得起一两五钱的口粮。一个月80斤,60斤,你家够吃吗?” 黄中色怒道:“混帐!本官做过户部主事,岂会不知米贵伤民之理。若非你妖言惑眾,蛊惑农户不要卖粮,岂会涨到一两五钱?” “农户不留口粮,不留种子,倘若鬱江发大水,下半年本县歉收,你能调粮来賑济吗?” “岂有此理。无缘无故,鬱江如何会发大水?” “你怎知不会?” 陈子履正为闸门的事而来,於是继续反问:“还有,鲤鱼江闸门刚刚修好,你为何要拆掉?” “因为你妖言惑眾,不拆闸门,农户便还信你的邪,便不肯卖存粮。” 陈子履厉声詰问:“你可知鲤鱼江闸门一垮,整个县城会遭灭顶之灾。一万多百姓,顷刻葬身鱼腹,你於心何忍?” “你可知,去年韃子入寇,毁蓟州边墙三处,破遵化,良乡,固安等八座城池,掳我大明百姓数十万?” 黄中色说到气头上,再也顾不上朝廷顏面。 “枉你自称孙阁老的门孙,你可知阁老为了筹集粮餉,重整蓟辽防务,都快咳血了吗。” 他从手边拿起一封信,继续火力全开:“这是阁老前几天才来的信,辽东已经六两一石了。今年之內,务必筹集一百五十万石粮食,运往蓟辽平抑粮价。南直隶、湖广、福建、广东都出了,就你贵县出不得?若今年冬天,韃子再破边墙,再被掳走数十万百姓,你又於心何忍?” “真是当官的无能,百姓遭殃。” 陈子履早有准备,祭出自己的深思熟虑:“升龙府一带水稻一年三熟,四熟,粮食多得吃不完。安南乃我朝藩属,你乃五品大员,为何不上书朝廷,遣海船去安南买粮?” “这……” 黄中色再次愣住,心中不禁暗想:“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安南稻米比广西还多,为何不去那边买粮?不过……安南现下是谁主政来著,能卖粮给我朝吗?” 陈子履似乎能猜到对方心思,继续道:“现下安南国王是黎维祺,副王是郑壮,均对我朝恭谨有嘉。若有一员能臣出使安南,说服郑壮敞开售卖,何须抢广西百姓的口粮?” 黄中色脑中急转,一时默然无语。 下面的兵丁、胥吏、衙役们,却早已目瞪口呆,一个个嘴巴张得比拳头还大。 不是说好了审案么? 怎么审著审著,好像在商谈国事了? 这个陈子履,竟敢如此指点江山,到底是七品知县,还是內阁首辅呀? 就在这时,堂上忽然响起一声怒斥。 “大胆罪官,竟敢顶撞兵巡大人!” 宋毅大步踏出,向堂上躬身一拜:“稟兵巡,陈子履身犯妖言惑眾、以公肥私之罪,却不好好回话,东拉西扯的,实属对您不敬。” 陈子履早就看到宋毅了,一直不想搭理他而已。 看到他竟敢跳出来,立时心头火起。 “宋毅,本县让你去龙山墟捕盗,让你回来了吗?你几次三番顶撞本县,如今又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我……” “我什么我。本县现在以掌印堂官之身份,停你的职。你,给我出去,去县狱蹲著候审。立即!马上!” 宋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黄中色大声叫屈:“兵巡大人,您都看到了,这罪官是何等囂张跋扈。敢请兵巡,对他用刑。” 陈子履亦抱拳道:“黄兵巡,卑职检举宋毅,勾结驛丞、授意宵小,偷盗卑职亲友的財物。” 宋毅仰著头反驳:“你分明以公肥私,意图將常平仓里的存粮,交给贾辉运回广东。还有,你勒索仁德堂,强买强卖。你还打击报復,强抢高员外的粮仓……” “笑话。” 陈子履知道这些都无凭无据,一脸淡定。 “你看到本县交粮了?你拿常平仓的帐册出来,看看有没有本县的画押。贾辉是我姐夫,吴有財还是我同村呢,你怎么不说本县勾结吴有財?” “你……你……” 宋毅本来是很沉稳的性子,不料在堂上,却被驳得说不出话来。 正如陈子履所说,所有罪名的证据,都不够完整。 到了都察院,且有得掰扯呢。 否则也不会委託刘靖之,到牢房游说陈子履认罪。 就在这时,黄中色忽然一拍惊堂木,喝道:“陈子履,本官不管你有没有以公肥私。妖言惑眾,就是一等一的大罪。蓟辽缺粮,等不及安南米,现在本官就问你一句,你肯不肯出面澄清谣言?” 陈子履挺直了身板:“大灾將至,绝非谣言,卑职无可澄清。” 黄中色猛然站起,向左右兵丁吩咐:“罪官陈子履妖言惑眾,阻挠蓟辽筹粮,其罪可诛。明日午时,菜市口行刑,以正妖风。” 第51章 赌徒的致命后手 直至回到大牢,陈子履还是晕的。 他不敢相信,黄中色竟敢杀自己,且不是狱中暗害,而是行刑处决。 要知道,“人命至重,一死不可再生”,大明朝对死刑是很慎重的。 黎民黔首犯死罪,亦需三奏三復,皇帝勾决,方可秋后行刑,更何况是七品命官呢。 能擅自处决官员者,唯有手持金银令箭、王命旗牌、尚方宝剑的钦差。 黄中色不是督抚,没有尚方宝剑,更没有王命旗牌。擅杀掌印亲民官,无疑是公然挑战皇权,极其严重的僭越。 这是以命换命,同归於尽。 数不清的弹劾蜂拥而至,崇禎不可能饶得了他。就算侥倖逃过一死,他黄中色也不可能做官了。 为了一个高运良,犯得著捨命相助吗? 陈子履重新梳理前因后果,可想来想去,都想不通。 只有一个解释,黄中色束手无策了。 经过县衙反覆提醒,再加上一个月的反常天气,贵县百姓开始渐渐相信,真可能有第二次洪讯。 於是很多人捂著口粮不卖,致使歇家收不足量,粮价迅速飆升。 左江道的南寧、潯州二府,是广西的粮產重地,占了外销的七八成。黄中色必须立威,才能將朝廷方略施行下去。 一边是边关防务,一边是地方民生,两边都坚持信念,就成了死结。 想到对面或许不是坏官,陈子履几乎要放弃坚持,可是转念一想,又发觉行不通。 自认妖言惑眾,等於自绝仕途,哪怕后面真有洪灾,也圆不回来了。 还有,劝说农户卖粮,放任破坏闸门,全县十万条人命怎么办?洪水涌入县狱,不还是个死吗? “他和袁崇焕是一样的人,他是真的偏执。” “不对,黄中色在诈我,对,他一定在诈我……” 陈子履反覆衡量,最终下定决心,赌一把大的。 他之前托沈汝珍、林杰前往潯州送信,应该早就到了。锦衣卫是皇帝亲军,又是钦差,可以阻止黄中色杀人。 只要在明日午时之前赶到,就能中止行刑。 “三百万两银子,总该有点水花吧……” ----------------- 第二天一大早,牢头老张送来消息,菜市口在搭台子了。 此外,黄中色不顾弹劾的威胁,放出话来:樟竹村的六千多石存粮,会运来城里零卖,平抑街面米价。 一切跡象表明,黄中色也准备拼了。 而锦衣卫的消息,迟迟不到,眼见是来不了。 孙二弟、贾辉苦苦哀求,不要再顶下去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先认罪,再去都察院分辨,不一定会死;不认罪,马上就会死。 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先认罪为妙。 陈子履不为所动,快到午时的时候,慨然前往刑场。 因为近几日的天气,闷热到无以復加的地步。 最后一次ai推演显示,洪灾在三天內来临的概率,高达100%。而加固闸门的横粱顶柱,又正在拆除当中。 不在两三天內修復闸门,县城必將一片汪洋。反正迟早要淹死,不如多拉一个人垫背算了。 正午,旗杆的阴影,在立柱下成了一个点点。 菜市口周围,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怕有数千之多。 道员斩知县,这是百年未见的奇闻,当然要来看热闹。 陈子履环视一圈,看到不少熟人。 吴有財等粤商,在对面酒楼包了个雅厢,对著自己指指点点。 沈青黛、林舒则不顾被抓的危险,挤到最前面观刑。其沈青黛哭得天昏地暗,反倒是年纪较小的林舒,在一旁安慰。 “罪官陈子履,本官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认不认罪?”台上最后一次问话。 陈子履摇了摇头,淡淡道:“黄兵巡,今天你斩我,明天你也要死。” 然后转过身,向著前来围观的数千百姓,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发出疾呼:“乡亲们,大灾將至,保住口粮!有粮就有命,谁也不卖,谁也不给……” “县尊大人!” 李二福挤到最前面,扑通拜倒:“您是好官呀!大樟里李家村,给您立祠供奉!”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 “好官啊!” “县尊虽然糊涂,却是好官呀!” “日审十八案的县官,往后再也见不到嘍!” “午时已至!” 在台边盯著日晷的宋毅,发出一声吆喝,看向陈子履的眼睛,满是得意之色。 陈子履则闭上眼睛,享受最后的荣耀。 心里不禁暗想:“官还是太小了,斗不过呀!如果还有下一次,一定要拼命往上爬,爬进內阁,坐上首辅的位置……三、二、一……” 就在他默默倒数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轻嘆。 “陈子履,你贏了。” 回头看去,只见锦衣卫谢三哥站在身后,正以极复杂的眼神,看著自己。 陈子履咧嘴一笑:“你终究还是来了。” 谢三哥冷冷道:“若你信里说的东西不实,黄中色不杀你,我也要杀你。” 说著,他向著台下数千百姓,举起了手中的腰牌,朗声道:“锦衣卫办案。陈子履一案还未查明,今日暂缓行刑,大家先散了吧……” ----------------- “刀下留人”的戏码,让围观百姓看得大呼过癮。 不少人津津乐道,陈知县福星高照,看来是大步迈过了。 宋毅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至押著陈子履回到县衙,送进后院书房,还是一脸懵懂。 花了五十两银子,买通一个道员亲兵,才得到內幕消息。 原来早在几天前,陈子履便派人向锦衣卫检举,高家曾以木材生意为名,向袁崇焕行贿。 完税记录,就藏在县衙的架阁库里,那堆发霉的帐册中。 这次锦衣卫匆匆赶来,就是为了核查检举。 在菜市场来一段砍头的戏码,只为嚇唬嚇唬陈子履,让他赶紧自认妖言惑眾而已。实则,还得弄清楚检举,再行处置。 宋毅嚇得冷汗直流。 虽说那是十几年前的事,可如今袁崇焕是钦犯,一直关在詔狱呢。若锦衣卫当真小题大做,添油加醋报上去,搞不好是杀头的罪过。 於是连忙拍马赶去高家,与高承弼、高管家商议对策。 高承弼听完消息,裤子都尿湿了,这才终於明白,黄中色为何一直扣著高运良不放。 “这个陈子履,真能胡乱攀咬呀!” ----------------- 与此同时,陈子履在县衙的书房內,则开始了另一场博弈。 他对著一幅地图,手指向城北的位置。 “这是三岔口,这是平天山,那三锭粗银,就是在这里挖到的。继续往下挖,藏银不下三百万两,足够辽东开销一年。” 第52章 升官发財谁不想 县衙书房內,黄中色仍坐在主座的位置。 不过他很清楚,对眼前这个狂妄的知县,他没有任何办法惩治了。 三百万两的银矿! 三百万两! 白银! 且富矿脉的位置,仅距离县城二十余里,就在举目可见的平天峰、三岔口。 无须深入老山莽林,没有太多毒蛇、猛兽和瘴气,开採冶炼极为便利。还有鬱江可以跑船,將多余的铅卖到广东去,增加一份收入。 除了附近有僮家土司,需要使点手段安抚,没有值得一提的缺点。 这哪里是矿山,分明是满满当当的宝库,就等著官府去搬银子呢。 哪怕分三十年采完,每年亦至少產出十万两,即广西田赋的三成。 这几年国库空虚,崇禎天天都在发愁,如何多筹一些银子。 听到这个好消息,不高兴得跳起来? 所以,在证实富矿確实存在,且开採出真金白银之前,陈子履绝不能死。 非但不能死,还得好好养著,莫要有什么头疼脑热。 否则,以后挖不出银子,他黄中色还得背黑锅。 锦衣卫谢三哥脸上平静,心中也是激盪不已。 这趟来广西,原是为了搜集袁崇焕的罪证。可查来查去,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比方说,袁父当年贿赂了几十两银子,袁崇焕才得以寄籍潯州府,参加科举; 又比方说,高运良曾以极低的价格,给袁家卖过几年木材,疑似行贿。 诸如此类,鸡毛蒜皮。 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下狱的蓟辽督师,还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不是阿猫阿狗可以比的。 於袁崇焕而言,这点罪过无伤大雅,对三法司最终定罪毫无帮助。 谢三哥还以为,这趟千里迢迢白跑了。 没想临返京,那见过一面的小小知县,竟送来这样一份大礼。 若能证实富银矿为真,哪怕只有一百万两、五十万两的储量,便足够他连升几级了。 他提前一晚赶到,行刑命令已经下了,黄中色恳求把戏演完,以解米价高涨之困。 反正戴罪之身,干活更卖力,不妨碍什么。 谢三哥拗不过这大佬,只好答应推后一天。 为避免假戏真作,他竟亲自假扮刽子手,手持砍刀守著,谨防发生意外。可见,他內心多么重视。 此时说到酣处,自然要竖著耳朵倾听,务求不漏一个字。 陈子履戴著镣銬,脸上神清气爽,面对著黄、谢二人,侃侃而谈: “龙头山盗採之风极盛,经查实,盗採犯多达百余人,或试挖矿脉,或以烧石灰为业……” “三岔口所采之矿窟,每百斤粗料,或可出银五两,或八两,获利甚巨……” 为避免自己成为妖人,他又重操故技,將ai提供的法门和资料,冠以西洋寻矿法之名。 说得差不多了,便朝谢三哥躬身一拜:“望谢百户稟明陛下,准许卑职徵召民夫,开山采银,以充国库。” 谢三哥听得心潮滂湃,神情却依旧镇定。 思量半晌,才再次沉声发问。 “依你所言,那三锭粗银,乃盗採矿工丟弃之物。你如何断定,三岔口,亦或平天山的矿窟里,全是这样的粗银?会不会刚好捡到三块好的?你又如何得知,地下还有三百万两银子?” “谢百户有所不知,白银乃粗料所炼,粗料又由矿石所炼,绝非隨便捡来。既得粗料,可见挖到了富矿脉。富矿脉一向长达数里,见一窟,则同一山头,至少还有十余窟……” 陈子履继续挥斥方遒,言语间,信心十足。 原来,贵县是晚清最知名的白银矿区,发现富矿脉之后,遭到本地矿工疯狂盗採,一采就是几十年。 后来洪秀全振臂高呼,响应举事之矿工,竟有数千人之多。 那些广西矿兵所向披靡,从广西一路打到南京,掘了满清的根基……那又是另一个波澜壮阔的故事了。 总而言之,当时贵县的盗採规模十分庞大,足以养活数千矿工,產量绝不会少。 光绪年间重开矿事,又引得侨商携巨资海归,开办西式矿业公司,留下了详尽的史料。 仅有记载的產量,便高达300万两之巨,之前没记载的,不知还有多少。 现下还是明朝,盗採都是小打小闹,富矿才刚刚露出一个头而已,没被挖掘多少。 陈子履估算,该矿区至少有500万两白银,甚至再翻一倍。 300万两只是保底,绝不可能更少了。 剩下的部分,嘿嘿,自己身为贵县之主,就可以狠狠揩油了。 陈子履道:“我们可以先试挖几窟,试炼几炉,果真出银子了,再稟明陛下。” 谢三哥被忽悠得五迷三道,自然不会反对:“如此,便由陈知县主持,试挖几窟,试炼几炉。” 陈子履举起双手:“那这镣銬……” “慢著!” 黄中色沉著脸道:“发现银矿是一回事,阻挠朝廷筹粮,又是另一回事。两者不可混为一谈。” 他拿起案上的一堆证词,向谢三哥扬了扬。 又向陈子履道:“妖言惑眾、以公肥私、勒索药商、强抢民粮,样样证据確凿。你若真立下大功,陛下多半特赦,还有重赏。所以,你也该出来澄清谣言了。” “找矿之说,是西洋法;季风之说,也是西洋法。黄兵巡,你怎地只信其一,不信其二?” 陈子履没想到对方那么犟,发现三百万两银子的大功,都打动不了。 於是定定神,换了个策略。 “按律,监察官只能弹劾,不能处置。本县不交官印,便还是堂官,请黄兵巡依律行事,解开卑职的镣銬,把卑职的官印还回来。” “你做梦。本官安知,你会不会假借找矿之名,意图潜逃?” “那黄兵巡自己去平天峰找吧,看看你找不找得到。” “矿山就在山里,你找得到,难道本官找不到?” “那你去吧。” “你……” 谢三哥见又快谈崩,连忙打圆场:“黄兵巡,陈知县所说是正理,监察官只能弹劾,不能抓人。” 转头又道:“陈知县,兵巡道毕竟是上官,你再无礼,就不识相了。” 陈子履犹豫半晌,决定先缓一缓,於是举起了三根手指。 “先不掌印也行,黄兵巡要答应三条。其一,马上停拆闸门,重新钉回去;其二,宋毅顶撞上官,擅离职守,即刻下狱……” 第53章 局势反转要逃亡 “……,其二,宋毅顶撞上官,擅离职守,即刻下狱。卑职还需要几个手下跑腿,甘捕头等人须放出来; 其三,高运良偷逃商税多年,应罚没樟竹村之存粮,充抵欠款。” 陈子履一口气提了三个条件,每一条,都经过深思熟虑。 重修闸门就不说了,生死攸关,必须马上去办。 革宋毅的职,是因为他执掌本县刑名二十年,眼线遍布全县。 麾下爪牙三教九流,既有胥吏衙役,又有地痞流氓,说不定还有截道匪徒,绿林好汉。 这股势力成事不足,败事却绰绰有余。在某些方面,甚至比高运良还要麻烦。 毕竟高运良有功名在身,家大业大,是体面人,凡事有所顾忌。 不像宋毅,丟了官职就是白身,谁都能拿捏。 至於罚没樟竹村的存粮,则有偃旗息鼓,摆茶讲和的味道。 黄中色品级高,朝中有大佬照应,还手握一队標兵,太难撼动了。 陈子履自认搞不过,不可能强行禁贩粮米了。 可高运良检举上官,必须受到严惩。否则,个个乡绅都来那么一下,往后就没法干了。 还有,既然大家都说服不了对方,那就各退一步。 你继续支持粤商贩运,我留下部分粮米备灾……各有所得。 黄中色不是蠢人,自然知道要想让人好好办事,不可赶尽杀绝的道理。 沉吟半晌,终於点头应承:“若平天峰、三岔口之富矿为真,那便是大功一件。本官的弹劾奏疏,会写得委婉些。让你功过相抵。” 谢三哥道:“某也说一句。若矿脉之事为假,那便是欺君之罪,某一定稟明上峰,请陛下圣裁。” 陈子履慨然答应:“那咱们就一言为定。” ----------------- 陈子履献出价值通天的大秘密,才换回一个转机,自然格外珍惜。 一出书房,便立即前往县狱,把贾辉、孙二弟,甘宗耀等人放了出来。 贾辉看到小舅子,嚇得哇哇叫,连呼“鬼呀”,“有鬼呀”! 孙二弟欢喜得痛哭流涕,大念阿弥陀佛,大谢妈祖保佑。 丁永奎则目瞪口呆。 我的个娘呀! 吃了断头饭的人还能翻身,这是什么神仙故事? 写话本,写小说咩? 思绪错乱间,不禁放声大呼:“有人劫法场了,他们越狱了。” 陈子履可没空搭理这瘪三,將几个忠心的捕快,分为三队。 一队前往鲤鱼江大闸,制止拆闸,重新修缮; 一队前往高家,抓捕宋毅,押回来下狱; 自己亲领一队,带上谢永福,突袭北山脚下的绵村,端一伙盗採矿工的老窝。 那伙矿工正招揽人手,准备上山烧石灰呢,哪能料到会有官兵来抓人,全被堵在了村里。 矿头韦金彪还想著抄傢伙顽抗,又看到一队披甲战兵,只好弃械投降。 捕快在床底搜出一堆粗料,陈子履捡起几块验了验,知道事情成功了大半。 光那几百斤粗料,含银便不止十两,算是品位较高的铅银合金了,绝对值得精炼。 又提了韦金彪一审,他果然是出手粗银之人,与谢永福的口供完全吻合。 平天峰还挺大的,盗採矿工为了掩人耳目,又喜欢隱匿行跡,偽装矿窟。 漫山遍野地找,不知找到猴年马月。 既找到正主,就基本妥了。 韦金彪听说自己挖到富矿而不自知,当场便拍烂了大腿。早知再炼一炉,偷偷盗採个三五年,这辈子就不愁了。 不过,韦金彪也绝了逃跑的心思。 要知道,探矿、开坑道、起炉、冶炼等活计,需要丰富的经验,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 官府想开闢银场,还指望他们干活呢,不会重惩。 只是往后的產出,大半上缴官府,没有盗採赚得多罢了,不值得亡命天涯。 晚上,大队人马在绵村驻扎,准备天一亮,便上山寻找矿窟。 然而刚刚入夜,便有跑腿从城里赶来,送来坏消息。 跑腿报称,宋毅忽然不知所踪,疑似畏罪潜逃。 高家说人已经走了,衙门、家里都不见踪影,找了两个时辰也没找到。 陈子履勃然大怒:“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把他的家眷亲朋先抓起来,看他露不露头。” “稟堂尊,宋毅是外地人,家里只有一个老僕,两个使女,没有家眷亲朋。” “什么?他还是个裸官?” 陈子履有点发懵。 因为宋毅的老家在陕西,现下那边几十伙闯將举事,与官兵打得不可开交。 他平日那么淡定,还以为他未雨绸繆,早把家眷亲朋接来了呢。 既然家眷亲朋不在本地,那畏罪潜逃的可能性,就不能不考虑了。 然而陈子履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 广西时局大致还稳,不像北方那般兵荒马乱,各地的驛站、关隘、巡检司,都是管用的。 一旦被通缉,根本跑不了多远。 只是下狱而已,又没说一定要杀,竟如此冒险,真是匪夷所思。 陈子履不禁喃喃自语:“跑,跑什么呢?” “有什么好奇怪的?” 谢三哥却不以为意,淡淡道:“天下哪个典史身上,不背著几桩冤案,几条人命?没有功名护身,下狱就能动刑,你想找他的死罪,还不容易吗?换了我,我也跑。” 陈子履连连摇头,暗道:“都说胥吏都该杀,典史是胥吏头子,还被百姓称为宋阎罗,手里自然不乾净。” 正想连夜回城,先签发通缉令,再多派捕快追逃,却被拦住了。 谢三哥道:“区区一个白身,翻不了大风浪,办正事要紧。找到东西,你这位置便坐得稳稳噹噹;找不到,你也要问罪,何必再管別人?” “这……三哥说得是。” 陈子履按下怒意,又重审了一遍小盗採犯,务求万无一失。 第二天一早,他看了看天,不像要下雨的样子,於是让韦金彪带路,向大山走去。 一行三十余人,先走大路,再走樵道,再钻林子。 因为连续一个月酷热,又没下雨,连山上的野草,都被晒得枯黄枯黄的。 眾人走得汗流浹背,直至午后,才终於找到一个隱蔽的小山谷。 韦金彪指著隱隱露出的一个土炉:“县尊,那就是矿窟。” 第54章 真才实学的威力 陈子履连忙唤醒扫地僧,读取文献记载——扫地僧是他给ai取的代號,以防喝醉,或者说梦话时说漏嘴。 只见周围的山形地势,与某个矿场遗址的描述,果然十分相似。 这个小山谷共有两大六小八条矿脉,可供开採的白银储量,高达一百万两以上。 而且矿石的品相很高,堪比云南蒙自的个旧厂,或者楚雄的石羊厂。 只需很少燃料,就能冶炼出大量白银。 至於距离县城不远,可利用大河转运物料,又比云贵的深山老林,方便不止数筹了。 陈子履精神大振,招呼捕快、兵丁们齐齐动手,砍开蔓藤野草,恢復盗採所开的矿窟。 谢三哥急於知道结果,特地让兵丁带来了军帐,夜里撒了驱蛇硫磺,就在是山谷里夜宿。 八月十四,天气闷得特別厉害。 然而万里晴空,没有一丝下雨的跡象。 陈子履不禁有些怀疑,扫地僧到底有没有分析气象的能力,准確性几何。 要知道,从降雨到酿成洪灾,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到了这会儿还没有雨水,真不知99.9%的概率,是怎么算出来的。 还好矿窟才废弃没多久,经过半天恢復,可以挖掘矿石了。 在陈子履的监视下,韦金彪等几个矿工挖出几十担粗矿,剔除杂质岩石,选出富含银铅的真矿石。 然后用大锤將矿石砸碎,直至黄豆大小,再覆盖木柴焙烧。 一时间浓烟滚滚,山谷內瀰漫著一股呛鼻的味道。 陈子履將谢三哥请到上风处躲避,小声解释,这是第一次粗炼,名曰焙烧脱硫。 浓烟內含有硫磺之毒,不可多闻。 第一次粗炼,整整烧了一早上。 午后,矿工们又將矿石铲进土炉,加入木炭等物。 韦金彪再次找到上官,请求开始第二次粗炼。 陈子履早就知道此人不简单,却没想到,竟然那么奸诈狂妄。 他从兵丁手中拔出佩刀,冷冷笑道:“炉炼须加入生石灰,方能炼出铅银,你竟敢偷工减料,欺本县不懂么?” 说著,向远处的一堆黑乎乎的东西指了指。 又將刀刃架在韦金彪的脖子上,厉声道:“北山盗採之人,不止你一伙。你当本县不敢杀人吗?” 韦金彪想了一夜,才想到一个瞒过官老爷的法子,故意不动上次遗留的石灰。 本想著连续炼坏几次,便可打消官府开矿的念头。 没想到陈子履文弱书生,竟对冶炼如此精通,一眼就看出少加了一味药。 小心思猛地被揭穿,韦金彪嚇得屁滚尿流,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又搬出八十老母,半大小孩,请求县太爷饶过这一次。 陈子履等他磕得差不多了再次厉声警告:“你这条命先寄存著,炼出银子,便饶了你。再有半分差错,立取尔狗头。” “小人不敢,再也不敢了……” 谢三哥旁观了两天,不禁暗暗心惊。 陈子履的西洋之学,果然有些门道,竟连那么隱蔽的作弊,都能一眼看出来。 怪不得,能发觉粗银不对劲,进而推测出这里有富矿。 若没有他在,还真被这伙盗採犯给骗了。 进而又想到,所谓洪灾之说,未必就没有道理。 谢三哥眉头一皱,对贵县当前的局势,有了新的想法。 粤商撒下重金採购粮米,歇家为了多赚一点,不断派人下乡,逼迫农户售卖口粮。 不卖就打,再不卖就锁拿至县衙,大樟里李二福的案子,就是其中一例。 实在不行,还有更卑鄙的手段。 几天下来,农户的口粮被掏了大半,没剩下几粒了。 如若果真发生洪灾,发生饥荒和叛乱,那矿场便很难开办。 地方安定和赚钱,这是相辅相成的关係,谢三哥儘管读书少,却也懂得这个道理。 “嗯,过几天回去,再劝劝黄中色。” ----------------- 韦金彪得了教训,不敢再偷鸡,第二次熔炼非常成功。 黄昏时分,炉底流出了炙热滚烫的热液,在黏土模具上,凝成了漂亮的粗料——银铅合金。 仅从表面上看,和之前作假的三锭粗银,几乎一模一样。 韦金彪小心翼翼地请示,草木灰还不足量,须再烧一夜枯草,才能进行精炼。 还特地提前打了个底: 第三次精炼之后,粗料里的铅,会变成丑了吧唧的铅丹。 內中的白银——如果有的话——会遗留在最底下。吹开表面的草木灰,就能看见。 如果没有,那就是真的没有,他们几个绝没再动任何手脚。 “干好你们的差事,有没有动手脚,本县自然清楚。成了,重重有赏。” 陈子履警告了一句,又提醒韦金彪,最近天乾物燥,烧草木灰须注意防火,切勿引燃山林。 接著,点了几个捕快,吩咐他们一定要彻夜盯著,勿让一丝火星溅到草丛里去。 韦金彪千恩万谢,带著手下连夜烧枯草,发誓明天要炼出银子。 陈子履不敢大意,裹著防蚊的薄纱,一直盯到了三更天。 直至眼皮沉沉,才忍不住靠在树旁睡去。 睡梦中,他看到了大把大把的银子,满满一屋子,怕有几百万两之多。 他用这些银子,练就了一支无敌的劲旅。 这支劲旅所向披靡,百战百胜,把企图入关的韃子,打得屁滚尿流。 努尔哈赤、多尔袞、多鐸、阿济格……那些所谓的名將,皆踩在脚下反覆蹂躪。 就在他沉醉美梦,咧嘴发笑的时候,忽然耳边听到了一声悽厉的呼喊。 “火,火,山火!” “不好了,不好了,起火了!!” 陈子履猛然惊醒,揉开眼睛一看,只见山谷周围的几个山头,果然燃起了山火。 此时,谢三哥也从军帐中走出,向四周厉声发问:“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小心,不要烧到外面吗?” “军爷,火不是我们点著的呀,”韦金彪哭丧著脸解释,“咱们小心著呢,一点火星也没飞出去。” 一个捕快也道:“对呀,咱们一直盯著呢。那几处山火,一下就烧起来了……” 陈子履细细看了一下,那山火距离这边,约莫有一里之遥。火星再能飞,也很难隔著一片树林,烧到那么远的地方。 而且那山火烧得十分诡异,好像一眨眼间,又旺了许多。 他站上一块大石,向惶恐不安的三十余人,厉声道:“山火肯定烧过来,咱们不能等了,必须马上下山,马上。” 第55章 狠毒的绝命陷阱 “东西都不要了……对,军帐也不要了。马上下山!所有人,马上下山!” 陈子履用力呼喊了好几遍,务求每一个兵丁、衙役和矿工,都能听到撤退的命令。 近一个月太阳猛烈,又老不下雨,山林实在太乾燥了。 一引就著,一烧就旺,一旺就烧光整座山。 企图扑灭山火,无异於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唯有立即下山,逃到开阔的地方,才是保命之道。 谢三哥虽著急確认富矿,可他看出来了,这火势来得诡异。 荒山野岭的,哪有忽然之间,四面八方一起著火的道理? 邪门,实在邪门。 於是他也不敢再犟,吩咐十余名巡道兵丁,拿砍刀在前开路。 来时的方向,已燃起熊熊大火,必须另闢道路才行。 然而山林藤蔓缠绕,野草丛生,夜里开路谈何容易。 前方士兵拼了老命挥砍,可前进的速度,还没有火势蔓延得快。 刚刚绕过一段,火势又燃到了前方,还得再继续绕。 隨著山火越烧越大,夜空渐渐映红,四处都是噼里啪啦的声音。 近处,鸟兽四散逃离;远处,豺狼猛兽嗷嗷嘶吼。 整座山笼罩在滚滚浓烟当中,熏得人眼睛睁不开,味道极其刺鼻,闻之头晕目眩。 一行人披荆斩棘,好不容易绕到藤蔓稀疏,火势稍缓处。 还没鬆一口气,忽然,前队又响起一声极悽厉的惨叫。 “啊!啊!妈呀~!” “怎么回事?谁在呼喊?”陈子履向著前面高声发问。 “韦金彪踩到捕兽夹了。”前面士兵高声喊道。 “什么!?” 陈子履大吃一惊,直感头皮发麻。 一把拉过谢三,沉声道:“三哥,有人故意放火,还放了捕兽夹。他们想杀人。” “没错。再往前走,可能还有很多。” 谢三哥是锦衣卫百户,多次奉旨办差,甚至曾去过陕西,隨军与流寇交战。 也算战场老江湖了。 他早就想过这火是人放的,看到捕兽夹,再无怀疑。 要知道,绵村是熟僮村落,村民祖祖辈辈,都在这里生活。 而平天山就在绵村侧后,可算该村的祖传后山。 农閒时节,村民常常上山砍柴、打猎,或者烧石灰,对地形熟得不能再熟。 韦金彪是盗採矿工,一年到头就在这座山上忙活,怎会不知哪里有陷阱,哪里有捕兽夹。 再著急,再大意,也不会拿自己的腿开玩笑。 所以,捕兽夹只能是这两三天,有心人故意来放的,且放了绝对不止一个。 陈子履听得连连点头,心中焦急得无以復加。 捕兽夹放置之处,刚好在两处山火的缺口处,显然是精心安排的。 为的,就是挡住去路,或者拖慢逃离的脚步。 大家本就走得很慢,再加上捕兽夹的威胁,就更走不动道了。 好狠毒的计策。 这是要把三十多人,一口气全烧死啊! 陈子履咬牙道:“不能再往前走了。” “怎么说?前面好像就是樵道,咱们抓紧点,应该还能闯过去。” “烟太大了,闯不过去。” 陈子履看了一眼扫地僧。 根据火情和风向,扫地僧推算出火势蔓延的速度,还有烟雾浓度的趋势。 再过两三刻钟,最迟半个时辰,下山方向的烟雾,將浓到无法呼吸的地步。 看起来,山火之间还有缝隙,好像可以在穿过去。 实则,可能才走到一半,就被浓烟活活熏死了。 如果没有捕兽夹,或者其他陷阱,或许可以试试。现下的情况,是肯定不行了。 陈子履道:“韦金彪已经走不动了,再夹伤两三个熟路的,咱们都得完蛋。” 谢三听得连连点头,问道:“那现下怎么办?” “往山上走。” 陈子履指著背后的一片漆黑,那是上山的方向。 “他们也没多少人手,顶多在下山路上放陷阱,不可能处处设伏。咱们先上山,到了白天,看看能不能从另一侧绕过去。” “不能上山!” 韦金彪咬著呀,忽然叫了起来:“另一侧不是陡坡就是悬崖,没有下山的路,绕不出去的。” “那咱们就一直往山顶走,终归能拖个两三天。” “那迟早还不是个死!啊……” 韦金彪正说著,忽然一声惨叫,疼得晕死过去。 原来,几个兵丁合力撬开了捕兽夹,没想那些钢牙全是倒刺,扯出了一大块血肉。 兵丁衙役看到这等惨状,眼中均露出恐惧之色。 这是抓老虎的捕兽夹,人哪能扛得住呀。 陈子履看得眉头紧皱,又问了另外几个矿丁。 韦金彪方才说的话,果然句句都是实情。 这年头,全国山林都非常原始,很多后世標註的道路,这会儿还没有。 平天峰看著不算太高,实则另一侧非常陡峭,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更別提走人了。 总而言之,本地村民说没有路,那肯定绕不出去了。 谢三听得直呼天要亡我。 因为火势蔓延得非常快,而且越来越快。 如果这几天不下雨,看样子,能把附近的一大片山头,通通烧光。 拖得越久,烧得越旺,越找不到下山的路。 等到山下一圈全变成火海,那真就插翅难飞了。 是上山等著老天下雨,还是强行闯关一博,真是难以抉择。 陈子履却道:“大家相信我,老天就快下雨了,一定会下雨的。平天山那么高,上面还有溪流,我们至少能坚持两三天。” “若不下雨怎么办?”谢三问道。 “真不下雨,我还有办法。我们先爬到顶,找个有水的地方,砍出一道防火带,就能阻止山火蔓延。” “什么叫防火带?” “就是……嗨,相信我,听我的,一定行。” “此话当真?” “我乃堂堂大明举人,七品命官,我也不想死在这。” 谢三看著越来越近的火势,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猛咬其牙:“他妈的,陈子履,你最好不要骗我。否则,被烧死之前,老子一定先把你砍了。” 说著,向前面的兵丁发出招呼:“大傢伙回头,咱们上山。” 第56章 老天终於下雨了 下山道路被山火封锁,在密林中强行开闢新路,自然走得很慢。 换个方向没有火情,就简单多了。 几个矿丁带路,转出了密林,找到了上山的樵道,脚步一下快了很多。 眾人捂著口鼻往上爬,將近一个时辰之后,总算摆脱了热浪。呛鼻的浓烟,亦隨之减淡了很多。 陈子履让大傢伙歇口气,爬上一块突出的大石,细看下面的情形。 只见十几处分別燃起的山火,蔓延成了一片。 巨大的火海宽达十余里,將下山的道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熊熊火势掀起的热浪,炙烤出一个扭曲的夜空,极其可怖。 这样的大火,绝非人力所能抗衡。 可想而知,若当时不顾一切往下闯,十有八九被熏死在途中。 再远一些,原本昏暗的贵县城头,已是灯火通明。 “咚咚咚”的声音隱隱可闻,那是官府敲响了大钟,晓諭全城,城北出现了天灾。 看到这幅景象,陈子履咬牙切齿,心中充满了愤怒。 这次放火烧山,安排十分縝密,绝非突然起意。 可见,就是奔著一锅端而来。 三十多人里,除了乡民、兵丁、矿工,还有朝廷命官,甚至还有锦衣卫。 干出这样的事,和造反差不太多了。 陈子履实在想不出,到底谁会这样干,能这样干,敢这样干。 谢三也默默无言。 贵县这个岭南边陲小城,暗流之汹涌,远比想像中凶险得多。 这回搞不好,要阴沟里翻船,折在这鬼地方。 两人看了一阵,陈子履忽然开口: “谢三哥,咱们也算同生共死了,若能侥倖逃过这一劫,你总该信我了吧……” ----------------- 这次的意外,实乃贵县数十年以来,为祸最巨的大灾。 山火甚至蔓延到山下,引燃了好几个村庄。 村民们眼睁睁看著房屋被吞没,然后拖家带口,前往城里避难。 远一些的乡民,则不休不眠,日夜监视大火蔓延的方向。 火势那么大,扑灭是不可能的了。 只能等老天下雨,或者烧光所有树木,才能自然停歇。 隨著半座平天山变成白地,一些小道消息不断传出。 不少人谣传,是因为知县带人进山炼矿,不小心引燃了大火; 也有人说,进山的三十余人,已经死在里头了; 甚至有人断言,是陈子履妄言天象,惹怒了神明,老天才降下如此大祸。 说得信誓旦旦,就好像自己真能通神似的。 眾说纷紜间,有一条传得最凶,逐渐被大部分百姓认同: 陈知县在临刑之前,偽称山里有富银矿脉,通过锦衣卫,向崇禎皇帝献宝。 实则,根本没那回事。 本地乡民采了几百年,山里有什么东西,还能不知道吗? 都是一些食之无味,弃之不可惜的贫矿罢了。 有时忙活几个月,炼出的丁点银子,还不够开销。大部分时候,炼银子不如直接卖铅赚得多。 所以,陈知县肯定拿不出富矿。为了逃避欺君之罪,指使同行捕快,放了这把火。 为的就是烧塌矿洞,来个死无对证。 哪知点得太过火,把道台的一队標兵,还有几个锦衣卫,通通烧死了。 连带陈知县自己,也没能逃出来。 总而言之,城外大火满山烧,城內谣言满天飞。 每一条都直指陈子履,认为他就是罪魁祸首。 黄中色似乎也认同这些说法。 第一天夜里,他就派出標兵,把孙二弟、贾辉、林杰等人,通通抓了起来。 还派出十余哨骑,到城北反覆搜寻,企图找到逃出者。 事与愿违,连一个人都没找到。盗採贩倒是抓到几个,可惜都说没见过陈子履一行。 平天峰高三百丈有余,在桂中平原拔地而起,是一座巍峨雄壮的高山。 不过再高的山,也敌不过步步侵袭。 到了八月十七,半座山被大火烧成了白地,火势依旧不减,渐渐向山顶逼近。 也就在这时,宋毅返回县衙,以典史的身份,成为黄中色的副手。 这日,他来到县狱,提了孙、贾、林三人。 一上来,就是二十杀威棒。 然后追问陈子履的下落,逼问三人,后面还有什么大阴谋。 三人什么都不知道,哪里编得出来,纵使严刑拷打,也是无话可说。 打得狠了,贾辉把心一横,口吐鲜血破口大骂:“我丟雷老母。陈家在广州,也是有人罩的。你別得意得太早。” “哈哈,哈哈哈哈……不就是沙贝陈家,陈子壮的族弟么?陈子履欺君罔上,谋害钦差,罪大恶极,株连九族。他陈子壮不丟官就很好了,还罩得了谁?” 孙二弟听到这里,满肚子愤恨,骂道:“你血口喷人,不得好死。” 宋毅知道陈子履不可能回来,这个黑锅背定了,心里一点都不虚。 “別急,轮到你了。” 他抓起孙二弟的头髮,狠狠地扇了两个耳光:“陈子履上任以来,先造谣有水患,接著放火烧山,又水又火的,若说没有阴谋,谁信呢。快说,到底有什么阴谋?” 孙二弟吐了一口唾沫:“我阴你妈!” 林杰也骂道:“不信陈知县,你等著葬身鱼腹吧。” “好啊,你们嘴硬是吧……来人,把另外两个带进来。” 宋毅人称宋阎罗,有的整人的手段。 不过他知道,逼人就犯,最厉害的不是打,而是抓住弱点。 隨著“哐啷”一声门响,五花大绑,塞著嘴巴的沈青黛、林舒,被推进了审讯房。 林杰看得肝胆俱裂。 要知道,在大明朝女人是不能进大牢的,否则名节就全毁了,比当过奴婢还遭人非议。 黄中色如此恼火,亦只把她们关押在偏厢,不进牢房。 林杰万万没想到,对方竟说服了黄中色,拷打沈、林二姝。 宋毅挑著林舒的发尖,脸上露出猥琐的狞笑:“我问一句,你答一句。答错一句,今晚就把她们扔进大牢过夜。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 “听好了,陈子履得知贾辉帐册败露,才编造假矿脉之事,命你去潯州誆骗钦差,是也不是……” 沈青黛、林舒都在拼命摇著头,示意林杰,千万不要就犯。 林杰双眼冒出火来,想要否认,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就在这时,审讯房那狭小的窗口,忽然闪过一道白光。 宋毅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一声沉闷的惊雷,隱隱传来。 一个衙役推门而入,叫道:“宋典史,黄兵巡有令。” “外面怎么回事?” “外面忽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好像要下大雨。黄兵巡说,让你点齐衙役,戴上雨蓑斗笠,准备上山找人。” 第57章 陈子履王者归来 宋毅不敢违抗命令,只好草草结束审讯,到班房召集衙役。 没想,东西还没准备好呢,便颳起了狂风,下起了倾盆大雨。 雨势之大,就好像天上有个神仙,拿著脸盆往下倒水似的。 人站在雨中,哪怕穿著蓑衣,戴著斗笠,亦坚持不了半刻钟,就被淋得全身湿透。 贵县是南方县城,降雨还算多,县衙的排水沟渠既宽又深,是按大暴雨预备的。 然而没过一会儿,前庭后院便积了水。 渐渐淹过了门槛,淹进了六房吏舍,灌进了县狱。除了垫土较高的大堂正厅,到处一片狼藉。 不少人心里,想起了陈子履的预言——洪汛將至。 “不会,绝不会。再过一会儿,雨就会停的。” 宋毅不停安慰自己,已经一个多月没下雨了,忽然来一场暴雨,实属稀疏平常。 现在唯一可虑的事,是黄中色的態度。 因为,对陈子履的一切怀疑、指责、谩骂和诬陷,都有一个重要前提。 那便是“妖言惑眾”。 没有洪汛,自然是妖言惑眾,自然要放火烧山,以求脱身。 可若是有呢? 那一直提醒大家备灾的陈子履,就是本县的大功臣呀。 既然是功臣,为何要冒著砍头的风险,谋害钦差呢? 从道理上,就说不通。 反之,一直和陈子履作对的人,又是什么角色,什么居心? 別说他宋毅,就是他黄中色自己,也得想理由辩解。 宋毅站在幕厅门口,看著眼前的雨势,反覆祈祷大雨快点停。 然而雨势却越下越大,下了整整两个时辰,仍没有一丝稍缓的跡象。 “宋典史。” 宋毅回头一看,黄中色正在身后,神色十分严肃。 “见过黄兵巡。” “召集三班衙役。” “啊~!雨那么大,恐怕没法上山了。请兵巡体恤属下,缓一缓再上山搜寻钦差。” “召集三班衙役,”黄中色再次重复,“去重修闸门。” 宋毅暗呼不妙:“启稟兵巡,本县河杈眾多,排水顺畅,淹不上来……” “混帐!” 黄中色勃然大怒:“你安知思恩府下没下?南寧府下没下?横州下没下?事关全城生死,岂可侥倖,岂能疏忽?” 宋毅无言以对,只好继续召集三班衙役,到大堂听命。 不一会儿,五十多人来到前厅,眼巴巴地看著上官。 雨实在太大了,哪怕躲在屋檐下,几息间就被淋得湿透。 这会儿冒雨抢修闸门,非得淋出一身病不可。 黄中色却不为所动,昂首走到外面,任由倾盆大雨打在身上,一身的五品官服,尽数淋湿。 然后在闪电雷鸣中,拔出腰间配剑,厉声大喝: “鲤鱼江大闸,必须儘快修起来,本官亲自监工。胆敢退缩不前者,立斩……” ----------------- 衙役胥吏畏惧黄中色,只好硬著头皮前往城西,抢修鲤鱼江大闸。 然而天气好的时候,亦需三五天才能修好,如今冒著倾盆大雨,又如何能行。 黄中色提著宝剑,站在大堤上,顶著大雨监工。 数十人轮番上阵,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重新顶上了一根横樑。 后来,黄中色晕倒在堤坝上,这活也干不下去了。所有胥吏衙役,纷纷撂下挑子不干了,淌著积水往家里赶。 这场暴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雨势才稍稍缓了一些。 可还没等大家鬆一口气,便赫然发现,江水涨得特別厉害。 南门码头的石刻水尺上,几乎每一刻钟,都会发生明显的变化。 到了正午,已经没有百姓再骂陈子履,再提什么“妖言惑眾”了。 因为鬱江的水位,已经超过了夏汛,而且还在不停往上涨,不知什么时候是尽头。 污浊不堪的洪水,就像一条咆哮的巨龙,从上游滚滚而来。 淹没了江边的良田,漫过了低矮的河堤,衝垮了毫无准备的村庄,冲走了数不清的人畜粮食。 城里的那些粤商们,前几天还在设宴庆贺,可恶的陈子履终於栽了,换来了通情达理的上官。 如今,却个个愁眉苦脸,一筹莫展。 因为一天一夜的狂风暴雨,不知道掀翻了多少船只,让多少船工、伙计葬身鱼腹。 如今洪水已太过湍急,已经没法走船了。 还没出发的老船工苦苦哀求,一定要把粮食从船上卸下来。 否则,船只太过满载,很容易被大浪掀翻。就算靠泊在岸边,亦十分危险。 然而,水位正在逼近江边仓库,里面的大米都快要被淹了。 粮食从船上卸下来,顶著雨水,又能往哪里存放呢?现在全城大乱,又去哪里找那么多苦力干活呢? 最可怕的是,鲤鱼江的那道闸门,据说因为反反覆覆折腾,好像被修坏了。 洪水倒灌,不断衝击脆弱的大闸。 青壮自发前往帮忙,大户亦送去坚实的木材,只求儘快加固闸门,不要被洪水淹进县城来。 只可惜,如今全城都乱套了。 巡道黄中色一病不起,知县陈子履杳无音讯,只剩下一个神憎鬼厌的宋毅,根本没能力主持大局。 慌乱中,不少百姓前往城隍庙,乞求菩萨显灵,让江水不要再涨了。 大灾! 数十年未曾一见的大灾呀! 再涨下去,恐怕整个县城都要没顶,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呀! 隨著江水不断上涨,大堤外一片汪洋,大家终於意识到,再留在城里,恐怕要葬生鱼腹。 於是,老百姓纷纷携老扶幼,冒雨从北门出城,前往地势更高的坡地避难。 一时间,北城门挤得水泄不通,叫骂声,诅咒声,小孩的哭声,老人的哀嚎…… 就在大家感到绝望的时候,城外的大路上,忽然传来令人振奋的声音。 “陈知县!” “那是县老爷!!” 驻守城头的几个乡兵,向著城內拥挤的人群,大声发出呼喊:“是县尊他们回来了!大家快闪开,让开城门,让县尊进城!” 陈子履穿著老乡那里借来的蓑衣、斗笠,在细雨中坚定前行。 道路两旁,满满都是叩首迎接自己的百姓。 来到城门口时,那拥挤的人潮,自行散开了一条道路。 陈子履看到,每个人都用无比殷切的目光,正看著自己。 “诸位乡亲,本县在此,莫要惊慌!妇孺老幼,继续出城,前往北坡避水。青壮们,隨本县上大堤……” 第58章 打小人不讲武德 自上任以来,陈子履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手段,提醒全县谨防洪汛,力主备灾。 哪怕属下怠慢、乡绅抵制、上官降罪,亦咬紧牙关,从不懈怠。 甚至被推到了菜市场,面临极刑,仍一往无前,死不鬆口。 儘管很多人不相信,还有人出言嘲笑,可这份苦苦坚持,大家都看在眼里。 陈子履就是抗洪备灾的旗帜,深入人心。 如今,大洪水果然来了,县城眼看就要被淹,大家自然视他为主心骨,愿意听从指挥。 陈子履一声號召,便有数十人响应,追隨左右。 大伙儿一边走,一边向遇到的街坊邻居发出呼喊: “县尊有令,妇孺出城,青壮上堤!” “大家一起来呀,保住大闸呀。” “听县太爷的……” 那些正在逃难的人,看到知县带头,也来了底气,將妻儿老小託付给熟人,毅然加入抗灾的行列。 就这样,陈子履身后的追隨者,是越走越多。抗灾的队伍,是越来越大。 不一会儿,便聚拢了数百青壮。 然而,当队伍走到县治街,县衙大门却忽然洞开。 一队甲士率先涌出,二十几个皂班、壮班衙役紧隨其后。 宋毅领头大喝:“陈子履谋害钦差,罪大恶极,黄兵巡有令,一经发现,立即锁拿。” “放屁!” “放你妈的狗屁!” 青壮们不顾往日淫威,还没等首领发话,便指著宋毅的鼻子,纷纷叫骂起来。 一时间,污言秽语满天飞,都在问候宋毅的祖宗。 陈子履冷冷回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锁拿本县?黄中色在哪里,让他出来。” 眾青壮亦齐声喝骂:“宋阎罗,你算什么狗东西,赶紧滚开。” 宋毅心知,此乃一生之中,最紧要的关头。 身家性命,富贵前程,百万银两,就在这一哆嗦了。 於是,他毫不退让,硬著头皮再向前一步,向周围百姓发出怒斥:“黄兵巡乃按察司僉事,有权逮捕案犯。你们快快退下,莫要阻差办案?” 高承弼是黄中色的弟子,最近几天,一直侍奉左右。 眼见形势危急,亦鼓起了莫大勇气。 他站在那队兵丁面前,鼓动道:“钦差不见踪影,定被此贼烧死了。黄队总,诸位,若让此贼跑了,莫说师傅,大傢伙也要一起倒霉呀。” 那队兵丁面面相覷,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因为两日前,黄中色確实曾下军令,全力搜捕陈子履。也曾说过,陈子履该死的话。 在他烧得迷糊之前,却未曾提过,要不要撤销这道军令。 所以,当高承弼从房中出来,传令逮捕刚刚现身的陈子履,大家都信了。 他们哪能料到,在这一小会儿,陈子履已聚起那么多帮手。 而且,口號还是上堤抗灾。 此刻鬱江洪水滔滔,眼看就要衝垮大闸。於情於理,似乎都不该那么死板,抓捕带头抗灾之人。 高承弼见兵丁们犹豫不决,又转过身,向陈子履发出质问:“钦差不见踪影,定是被你害死了,你敢说,你没有谋害钦差?” 一个捕快急道:“咱们下山太急了,钦差还有好多人,都摔伤了。他们就在半山腰,隨后就回来,你莫要血口喷人。” 宋毅道:“胡扯。平天山都快烧没了,如何还能有活人?黄队总,別信他,他们分明烧死了钦差。” 黄队总听到这里,向身后挥了挥手。眾兵丁“鏘”的一声,齐齐拔出军刀。 黄队总劝道:“陈知县,军令难违,您先委屈一下。等兵巡能视事了,您再细细分辨,不会冤枉……” “军令难违?哈哈,哈哈!!” 陈子履一直冷冷看著对面表演,眼见没有其他人跳出来了,才忽然放声狂笑。 他拿出知县腰牌,高高举过头顶。 “本县的差事,是陛下给的,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人能挡我。” 说著,转向身后的数百人,厉声疾呼:“乡亲们,宋阎罗要毁掉县城,毁掉咱们的家,大家说,答不答应?” “不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不答应!” 眾青壮高举手中的扁担、木棍,齐齐振臂高呼。 陈子履指著宋、高二人,喝道:“將他们通通拿下,胆敢拒捕者,乱棍打死。” “你敢,这是造反……” 眾青壮早就咬牙切齿,哪里还肯听宋毅废话。 对面才说到一半,便举起手中的傢伙事,衝杀过去。 数百人一起喊打喊杀,声势之大,就好像在战场上衝锋一般。 那队兵丁只有十余人,纵使穿著甲冑,又哪敢阻挡这样的千军万马。 不等黄队总下令,纷纷丟下武器,调头就跑。 壮班、皂班衙役更是不中用,沿著大街抱头鼠窜。 宋毅、高承弼嚇得肝胆俱裂,暗呼一声“陈子履不讲武德”,抽身往县衙里跑。 青壮们奋起直追,很快衝进仪门,將宋高二人按倒在地,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我是高承弼,谁敢……啊……” “別打了,別打……啊!!” “啊,我的腿啊!!” 眾青壮打得起劲,哪里还管什么高家,混乱之中,还有一人高举木棍,专往两人的腿招呼。 宋、高二人哪里受过这种苦,被打得嗷嗷直叫,没一会儿,就从威胁变成了求饶。 陈子履有心杀杀衙役们的锐气,故意等了一会儿,才追进去让大傢伙暂且住手。 此时,牢头老张也从县狱走出。 “县尊,您老人家可回来了!” 身后的几个狱卒,则扶著半死不活的贾辉、孙二弟、甘宗耀等人。 沈青黛、林舒则齐齐飞奔而至,抱著陈子履,就是一通嚎啕大哭。 陈子履哪里得空安抚她们,安慰了两句,便大步走上大堂台阶,重新发號施令。 他吩咐牢头老张,把宋、高二人绑起来,押进大牢严加看管。 又命令跪了一地的胥吏、衙役,分头通知全城各里坊,维持城门秩序。 所有老幼妇孺,皆从地势最高的北门离城。 最后,向著数百青壮振臂高呼:“走,咱们上大堤……” 第59章 趁火打劫又何妨 制服了宋毅,再无阻碍。 陈子履一路急行,很快赶到大堤前。 举目遥望,只见往日蜿蜒的河道,已泛滥成一片汪洋大海。 滚滚的洪水,没过了地势较低的南岸河堤,向著更远的万亩良田漫去。 恰巧如此,南岸万亩良田的低洼地,起到了分洪的效果,否则情况还要更糟糕。 县城所在的北岸地势较高,河堤更加坚固,还能坚持一阵。 唯有控制外河內湖的鲤鱼江大闸,却是摇摇欲坠。 外面的水位太高了,比里面的蓄水湖高了一丈有多,水压非常大。 如果闸门被压垮,洪水灌进县城,地势较为低洼的几条街巷,立时就要被泡。 更可怕的是,哪怕南岸正在分洪,水位仍在缓慢上涨,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看样子,是奔著淹没北岸来的。 陈子履眼见水情危急,也顾不得河闸,顾不得往后麻烦了。 他命令所有青壮,就近挖掘沙石泥土,用麻袋装起来,再往闸门后面垒。 告诉几个管事的,就把缺口当成河堤来修,中间夹上昂贵的巨木大梁,儘量加固。 之前,蒙永能、李诚等头头唯宋毅马首是瞻,现下也顾不得爭斗,甩开了膀子,招呼大家卖力快干。 一时间,近千人齐齐发力,干得热火朝天。 陈子履则对著河道,祭出扫地僧,再次推演灾情。 【嗶嗶嗶,第十五次气象推演……】 【警告,警告……】 他看完报告,发出一身轻嘆:“比想像中还要大,大得多呀!” ----------------- 隨著知县抗灾的消息传开,人心渐渐安定。 有了胥吏、衙役维持秩序,北城门的拥堵,得以大大缓解。 老幼妇孺坐上小推车,前往地势较高的村落避难。身强力壮的百姓,则渐渐聚拢到陈子履身边,听候调遣。 二十几个粤商,没有跟著出城避水,反而赶到了城西堤坝。 他们跪在当场苦苦哀求,乞求知县救他们一命。 吴有財被推举为头领,带头道:“陈老爷,看在老乡的份上,救救咱们吧。洪水快淹到码头粮库了。” 陈子履问道:“你们还有多少存粮没运走?” “敝號有一千多石!” “敝號还有两船……” “县老爷,求您派些青壮,赶紧去运粮吧。” 吴有財道:“江边几船不敢走,粮库里,各家拢共还有两万多石。” 孙二弟恨恨道:“让你们不要买粮,偏要买。这会儿,大家在抢著修堤,哪能管得了粮库。” 吴有財趴在地上,“咚咚咚”不断磕头:“陈老爷,敝號下了血本的呀,全淹了,东家就要上吊了。” 二十几个粤商齐声哀求:“敝號也下了血本,求大老爷开恩,救救我们吧。” 陈子履眉头紧皱。 要知道,自从黄中色放开售卖,过去六、七天了。 按三个大码头的吞吐,千料江船的运力,至少运走了五六万石,甚至更多。 没想到了这会儿,竟然还有两万多石,没来得及运走。这也太多了。 那些乡绅、大户、歇家,到底搜颳了多少粮米? 全县的十万农户,还剩多少口粮? 恐怕就连种子,也被逼著全交出去了吧? 辽东粮贵,边关急需,也不能逮著一个县猛薅,不留余地呀。 陈子履思索一阵,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钱一石,卖给衙门,本县就发动青壮去运粮。” 眾粤商面面相覷,心中同时冒出四个字——趁火打劫! 於是又纷纷叫了起来: “县老爷,您可不能这样。” “太便宜了。” “五钱咱们不能卖,最少一两。” 吴有財道:“陈老爷,咱们都是一两五钱,一两八钱收的,您这样低价强买,咱们还是亏本,亏大了。” “四钱!” 陈子履非但不为所动,还打了个八折。 因为他知道,粤商都是带著粮船来的,前面出发的几十艘,这会儿恐怕快到广州了。 所谓血亏破產云云,言过其实,顶多前面赚的,尽数亏回去罢了。 这些粤商赶来求救,无非捨不得到手的利润,不想被洪水捲走而已。 陈子履做完气象推演,看到ai给出的结果,已知人力之渺小,无法抗衡天灾。 堵河闸,修大堤,只是儘量拖延时间,保护老幼妇孺撤离罢了。 下半年的收成,肯定是黄了。 为长远计,必须及早考虑灾后賑济、灾后重建的事。 粤商不来,他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发动青壮去强抢。没想,还没等他下令,粤商倒先找来了。 陈子履考虑再三,觉得不能和粤商闹得太僵,往后还得靠他们卖铅呢。 於是嘆道:“水势如此凶猛,还有一个时辰,最多两个时辰,就能淹掉粮库。你们看著办吧,四钱卖给衙门,还是留给大水?本县还要监工修堤,没工夫和你们扯蛋。” 吴有財犹豫著道:“能否再加一点?八钱可否?” 陈子履又折起一根手指,剩下三根:“三钱……” “我卖!” 吴有財捶足顿胸,如丧考妣:“四钱就四钱,请陈老爷马上派人运粮。” “很好,先抢运你家的。” 其余粤商看到这里,哪里还敢犹豫,纷纷答应低价售卖,亏钱认栽。 吴有財问道:“那款项?” “先欠著,明年再给。” 粤商再次惊呼,都说低价收购就算了,还不给结款,和抢没什么分別。 陈子履淡定道:“本县挖出了富银矿,区区几千两银子,本县不放在眼里。你们卖不卖?不卖拉倒……” ----------------- 形势比人强,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 在全亏与亏七成之间,粤商们最终选择了亏七成。 陈子履再次发出號令,號召数百名青壮,前往南门大堤外抢运。 又叮嘱领头的几人,这些是衙门的賑灾粮,必须抢在洪水淹没码头仓库之前,全部运出来。 否则,灾后官府无粮賑济,大家就没饭吃了。 在大堤上,陈子履冒著时不时落下的雨点,站到高处挥动手臂,任由呼啸的江风,掠起身上的长袍。 儘管灰头土脸,一身狼狈,可那股领袖气度,却令人不禁心生仰慕,直欲追隨。 “大傢伙加油干,相信本县,大堤还扛得住,莫要惊慌。过了这次大灾,好日子就来了。” 第60章 知县竟成活菩萨 崇禎三年秋天的洪汛,確实是百年不遇的大灾。 几天之內,两广各府同时下起了大雨,左江、右江、黔江、柳江、贺江……广西境內的所有河流的水位,在同一时段暴涨。 洪水在南寧、潯州、梧州等河流交匯口阻塞,致使沿岸的大量城池,遭到了灭顶之灾。 贵县地势较高,还有大量民夫日夜抢修河堤,是坚持得最久的。 然而人力毕竟有穷时,再怎么抢修,以无法对抗如此奇灾。 到了八月二十二,水位又上涨了一丈,几乎与河堤平齐。 咆哮的巨浪,湍急的暗流,不断侵蚀著河床,在堤坝上掏出一个个管洞。 陈子履知道,是时候撤退了。 他爬上南门城楼的最高处,敲响了本月的第二次警钟。 “咚咚咚~!” 隨著悠扬的钟声响起,留守大堤的青壮民夫们,互相吆喝起来。 “县尊有令,撤退,撤退。”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上城墙,上城墙,勿要落下一个人。” “闸门快塌了,快走……” 陈子履扶著护栏,俯视著城池內外。 因为多坚持了两天,贵县城的损失,被降到了最低: 老幼妇孺,能找到的,全都接走了; 粮食、金银、牲畜、锅碗瓢盆,能带走的,老百姓都儘量带上了; 常平仓的賑济粮,县衙的卷宗文册,亦全部搬到了城墙上,好好地存放这。 除非抽刀断流的神仙驾到,否则,不可能干得更好。 留守大堤的青壮们,沿著河堤狂奔,陆续上了城墙,陈子履最后悬著的担忧,也放了下来。 “就这样吧。” 他心中默默念念著,再次拉响大钟。 “咚咚咚~!” “咚咚咚……” 巨浪反覆衝击拍打,闸门附近的临时大堤,终於顶不住压力,轰然倒塌。 浑黄污浊的洪水咆哮而入,很快填满蓄水湖,灌进县城的大街小巷。 仅过了几刻钟,地势较低的街巷,即被洪水彻底淹没。 城西的武圣宫,菜市口的城隍庙,城东的三界祖祠、县学、文庙,皆淹没水底。 就连地势最高的县衙,亦被淹了大半,只露出屋顶的尖尖。 唯有一丈多高的包砖城墙,仍在洪水中巍然矗立,倔强地向老天宣告,这座城还未屈服。 城楼上,本地的胥吏、衙役,看到家园尽毁,或掩面而泣,或失声痛哭。 孙二弟、沈汝珍、林杰,还有巡道的那队兵丁等人,也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人人都在感慨,洪灾如此之威,真是鬼神莫敌。 钟楼上,黄中色看著这个惨烈景象,终於彻底折服。 他向陈子履郑重一拜,由衷地致歉:“你是对的,我输了。” “无所谓输贏。” 陈子履忙了整整一个月,身体十分疲惫,不过重锤终於落下,心中的重压,倒是消失得无隱无踪。 他躬身回礼,又向谢三恭敬一拜:“还请两位上官,向陛下稟明灾情,恳求陛下开恩,减免广西赋税和辽餉。” “吾乃天子耳目,自然如实稟报。” 谢三拍了拍包袱里的几锭粗料,又嘆道:“可平天山银矿,也得儘快挖起来。要不然,陛下少了那么多税赋,该不知去哪里找补了。” “那是当然。从明年起,每年五万两银税,下官必办成……” ----------------- 十几天之后,洪水渐渐褪去,陈子履收到了各乡里甲的消息。 因县衙反覆发文提醒,沿江里甲均有留人望水警戒。 江水暴涨时,大部分村落提前收到消息,得以安全撤离。 儘管损失仍然很大,不过比起其他府县,又好得太多了。 据说上游的横州,下游的桂平县,均毫无准备,城里乡下,被淹了个浮尸满江。 隨著大量溺死者漂过,陈子履的威望再度提升,几乎达到活菩萨的地步。 无论乡绅,还是普通老百姓,看到他巡视而过,都会跪地叩首,千恩万谢。 借著这股威望,陈子履號召全城青壮,对被淹的十几条街巷,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理。 力求不留一堆淤泥,一汪浊水。 又加急採办了五万斤生石灰,命人全城遍撒,杀瘟驱邪。 百姓知道生石灰可以辟邪,不过如此大量使用,倒还是第一次。 一度,又有人暗暗嘀咕。 直至半个月之后,灾后瘟疫没有大爆发,大家才开始津津乐道,又向知县老爷学了一手。 陈子履一手安排賑济,一手安排防疫,忙得不可开交,连吃饭、睡觉的功夫都欠奉。 唯有去惠民药局扎炙酒针时,才有一刻轻鬆。 然而,局势却越来越糟。 原因很简单,黄中色留下的烂摊子太烂,缺粮的灾民,实在太多了。 洪水褪去的几日后,各乡灾民陆续涌向县城。 賑济乃县衙份內之事,陈子履当然不会拒绝。 可隨著消息渐渐传开,大量邻县灾民陆续赶来,乞求给他们一口粥喝。 到了九月中旬,县城的周边,竟聚集了三四万人,快赶上贵县的在册丁口了。 粥棚日夜开火,每日耗费大量存粮。 賑济的吃食,从番薯稀饭降为番薯稀粥,又从番薯稀粥降为番薯米汤,耗费仍远超预计。 更可恶的是,府台庄日宣不断发来命令,向贵县索要賑灾粮。 第一次三百石,第二次五百石。 这日,刘靖之竟狮子大开口,要求再调拨一千石。 他苦苦哀求,“拉兄弟一把”,眼见陈子履不为所动,又开口威胁:若不给粮,就把府城的灾民,通通赶到贵县来。 反正就一百里地,大家没有吃的,肯定不会在意多走两步路。 陈子履气不打一处来,向刘靖之发出咆哮:“之前让你们不要卖米,你们一个个都不信邪。现在好了,都他妈来找我要。” “如今整个广西,就你手里有存粮,不找你要,找谁要?” “没有。” 陈子履站在城楼上,指著城外乌压压的一片:“每日六十石,一个月就是一千八百石,兄弟我也没有余粮呀!” “顺虎兄,你到潯州城外看看,比这里还多几倍。” 刘靖之缓了一口气,又道:“听说你们的惠民药局,还有几千斤药材?府台大人说了,也得拨一点过去。” 第61章 招兵买马想造反 自从陈子履上任以来,知府庄日宣一直没放好屁。 审林耀案的时候,他的使者来得比谁都快; 黄中色要杀人,他就假装不知道,没派人来过问一次。 反应之冷漠,就好像贵县不是他的辖县,陈子履不是他的下属似的。 没想大灾之后,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索要粮食,甚至打上了药材的主意。 脸皮之厚,令人瞠目咋舌。 不过陈子履也知道,自己没法一毛不拔。 正如刘靖之所说,潯州是府城,灾民比贵县多,賑济压力比贵县大。 府城粮仓若空了,庄日宣肯定装死摆烂,把灾民全往贵县赶。到时候,这边一样要出粮賑济。 谁让知县是知府的下属呢? 下属,就得为上官分忧,推脱不了。 陈子履想了一阵,对刘靖之道:“调粮可以,调药也可以,可总得有个章程。” “顺虎兄请说。” “只能再调六千石,分三个月送去府城,你不能反反覆覆来了。” 刘靖之暗暗心惊:“这陈子履手里可真有粮……你当我愿意舔著脸来求你。”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又问道:“还有呢?” 陈子履道:“我想从流民中挑些军户、青壮,练一队乡勇保境安民。这事,府台得领衔上报巡抚衙门。” “嗨,还以为是什么事,”刘靖之有些不以为然,“你直接招进壮班就行了,何必惊动上面?” 陈子履伸出两根手指:“这个数,还要筹备一些棉甲和兵器,不报能行吗?” “什么?”刘靖之大吃一惊,“你招那么多人干什么?你想打造甲冑,想造反么?” “靖之兄说笑了,两百人怎么造反。如今广西县县成灾,流民遍地,恐有民变兵祸,我这也是未雨绸繆。” 陈子履说著,看了看左右,又凑近了一些:“况且平天山上有富矿,钦差已经报上去了。这两天,我就派人去挖。都是银子呀,不得派个护矿队?那些土司……” 刘靖之听了,一个头,两个大。 平天山离县城很近,周边村落都是熟僮,没什么反心。 按理说,这事由钦差报上去了,提前几个月准备准备,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平天山再往里走五六十里,就是生僮的地盘。再远一些,则是大名鼎鼎的大藤峡生苗。 那些土司桀驁不驯、贪得无厌,可没那么好相与。 朝廷不抽调卫所去周边驻扎,肯定有人来捣乱。 从这一点来看,两百乡勇非但不多,还有点少了。 刘靖之忍不住问道:“你就不能等朝廷明发令旨,再去挖吗?” “靖之兄你不知道,愚弟给钦差打了包票,每年五万两银课。不提前摆开摊子,明年怎么凑得齐?” 刘靖之倒吸一口冷气,很为陈子履的小命担忧。 要知道,哪怕是顶好的富矿,开採、冶炼也是要钱的。 別的不提,单说工钱、柴薪这两项,就得开支一大笔。此外还有搭建坑道的木料、灯油、死人抚恤等等,每一样都是钱。 按大明惯例,银课一般十抽其三,或者十抽其四。 换句话说,区区平天山银场,每年却要挖出十二万两白银,才能上缴这么多。 云南十几个银场,每年也就上缴四、五万两银课而已。 陈子履打算以一矿盖过一省,真是想升官想疯了。 刘靖之很想提醒他,圣宠不是那么好挣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钦差已经带著话启程了,现在才劝,还有什么用。 刘靖之思索一阵,点头道:“这事,府台应该会答应。不过你打些棉甲、竹甲就好,可不能打铁甲。你不怕事,府台还怕呢。” “不会,不会。” 陈子履连连摆手,以示自己懂得规矩。 这会才崇禎三年,就连山西、河南,还没准许开办团练呢,更別提没有流寇的广西。 小小一个贵县,拉起两百名铁甲兵,纵使不是造反,也很像造反了。 “没有上头准许,我哪里敢打铁甲。再说,我也出不起这钱呀。” 刘靖之连连点头:“那就好。还有第三条吗?” 陈子履肃容道:“第三条,请府台给抚台再上一道提请,重惩宋毅、高承弼二贼。” “没必要吧,”刘靖之眉头紧皱。 宋毅和高承弼,一个放火烧山,谋害钦差,一个假传军令,阻挠抗灾,罪名太大了。 巡抚许如兰亲自过问,二人在府城没呆几天,就被押送省城了。 在刘靖之看来,宋毅是死的透透的了,这个不用管。 可高家人脉还是广的,多使点银子活动,多半流放云南,或者贵州,捡回一条小命。 知府出面提请重惩,不是不行,可知府他老人家,也收钱了呀。 为了一口气赶尽杀绝,似乎没有必要。 刘靖之道:“宋毅勾结匪徒烧山,死定了。高承弼就算了吧,他又没能把你怎么样,留一线生机为好。” 陈子履严词拒绝:“那不行。高承弼多次顶撞,谋害上官。他不死,我这个知县,岂能服眾?” “就这三条了吧,还有没有?” “没有了,就三条……” ----------------- 刘靖之答应回去说说看,不过一千斤药材,立即就要提走。 潯州城没有提前防疫,百姓上吐下泻,把城內医馆都挤爆了。偏偏大灾过后,药材贵得嚇人,百姓看得起大夫,也吃不起药。 这年头,没有比灾后賑济、赠药,更能提振官声的事了。 庄日宣还想升布政司左参议呢,当然要抓住一切机会。 陈子履看了一遍ai,本县没有大疫的跡象,就同意了。 送走刘靖之,他立即找来孙二弟,让他去流民里挑两百人。 身高最少五尺,必须单手提起百斤石锁,才算合格,会骑马优先招募。 孙二弟直吐舌头,这哪里是挑乡勇,简直是奔著挑武状元去的。 陈子履不以为然道:“就跟他们说,县衙每顿管两碗饭,每月再给五钱银子,50斤大米安家。你就看挑不挑得到吧。” 孙二弟掰著手指算了算,很快叫了起来:“东家,光银钱每年就得1200两呀。” “没事,马上就有人给咱们送钱来了。” 第62章 敲山震虎猛捞钱 陈子履猜得没错,刘靖之就是个大嘴巴,无论什么事到了他那里,都会传得满天知晓。 有人要整死高承弼的消息,很快在贵县眾乡绅里,传了个遍。 这时,大家才猛然发现,之前错得有多么离谱。 这个“糊涂知县”,既不是狂妄的贪腐之徒,也不是无私的卫道士,而是有仇必报的狠角色。 之前,高家有兵巡道庇护,自然不怕什么知县。 如今,黄中色將高承弼亲手送进大牢,明显有与高运良割席的意思。 一个无权无职的举人,又没有铁靠山,还能翻出什么浪花?难道,斗得过现管上官不成? 高运良横行乡里几十年,身上一堆官司。 不用徇私枉法,恶意构陷,到处都是现成的由头。查你,谁也挑不出错。 往上头塞钱摆平? 能塞多少? 能塞几次? 用不了一年,高家就得倾家荡產,破家灭门。 高运良尚且如此,別人就更不用说了。 全县乡绅惶恐不安,每个人都猛拍大腿。 后悔之前的两个月,不该唯高运良马首是瞻,和知县大老爷顶著干。 一时间,到县衙投帖求见的乡绅,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就连看大门的几个门子,亦行情看涨,收了不少打点红包。 陈子履一一会见,也不多说什么,客客气气招待一番,吩咐他们多顾著点乡里。 该賑济的賑济,该减租的减租,该借贷的借贷,不要放高利贷,更不要趁机吞併民田,弄得天怨人怨。 眾乡绅心领神会。 大灾之后,在县城聚集等賑济的人,实在太多了。再这样下去,衙门迟早顶不住。 这会儿大傢伙出出血,把自家乡里领回去,等於帮衙门解了急。 这是將功赎罪的机会。 干好了,之前的仇怨,便既往不咎的意思。 於是,一个个拍著胸脯保证,一定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为陈知县分忧。 这日,北山李员外、东津梁员外联袂求见。 陈子履在后院书房接待了他们。 一见面,李、梁二人便各自奉上两张单子,都是一大一小。 嘴里都说,举人身受皇恩,当造福乡梓。如今全县遭灾,理应出钱出力。 也不知衙门缺什么,一股脑带来,陈知县看著安排就是。 陈子履打开单子一看,不禁连连点头。 只见大单子上,每人捐赠大米各五百石,药材各五百斤,棉麻粗布各两百匹。 还有红薯、葛根等賑灾之物,林林总总,写了满满一页。以灾后的行情估算,至少值千把两银子。 小单子上,则写著纹银五百两,笔墨纸砚若干。 很显然,大单子是捐给衙门賑灾的,小单子是孝敬县尊的。 所谓的笔墨纸砚,当是端州砚、宣城笔、徽州纸之类的贵重之物。 总而言之,两人出手十分阔绰,求和诚意满满。 陈子履起身作了个揖:“两位员外心怀百姓,实在令人佩服。粮食、药材和布匹,本县就收下了。本县代数万灾民,谢过两位员外高义。” 给足了二人面子。 接著,又拿起小单子,露出为难之色:“只是这……” 李员外起身拱手:“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请县尊务必收下。” 梁员外也道:“都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县尊勿要推辞。” “这个……” 陈子履將声音拖得老长,良久,才將手里茶盏放下。 “银子就不收了,不过本县有一件难事,想请两位员外帮忙。” 李员外是眾乡绅之中,对高运良最不以为然的一个。之前的联手,他就没多参与。 如今看清了形势,也最有意靠拢、巴结。 听到“帮忙”二字,连忙接过话茬:“县尊但有吩咐,我等不敢推辞。” “那本县就说了?” 梁员外道:“县尊请讲。” “是这样。平天山发现富矿,大家想必都听说了。本县已稟明钦差,转呈陛下。只是,这事倒有一桩难处。” 梁、李二人面面相覷,齐齐忐忑起来。 两个不是蠢人,都知道开山挖矿获利润虽丰,却不一定是好事。 朝廷坐收银课,肯定是赚钱的,这个毋庸置疑。 然而,真正去挖矿的人,却未必稳赚。 其一,招募人手、搭建高炉、挖掘坑道,都是要花大钱的。 银子没见著,先要搭进去一二万两; 其二,朝廷还没下旨,收税太监也没来,银课到底怎么收,谁也说不清楚。 “十抽其三”与“十抽其四”之间,差別可太大了。 假若抽税太高;或者矿石品相不好;或者刚挖几年,就把矿脉挖没了,那前期投进去的钱,就打水漂了。 亏了钱还算好的。 就怕矿脉挖没了,银课却依然要交,那问题可就太大了。 一时间,两人支支吾吾,都不肯接茬。 陈子履早有准备,举手打了个响指。 孙二弟托著一个木盘走出,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两人一看,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只见木盘之上,是几大坨被火烤得焦黑的东西,似石非石,似铁非铁。 陈子履道:“这是山里捡到的矿石,一场山火,把银子都烧出来了,真是因祸得福啊……” 他细细讲起那几天的经歷。 原来,平天山上的沟沟里,隱藏著非常多矿脉,而且埋得很浅。只可惜平时草木旺盛,想把它们找出来,非常不容易。 盗採犯们往往要探查很久,才能找到一个地方往下挖。 这次山火席捲整座大山,火焰之旺,不是平时集柴薪冶炼能比的。 高温炙烤之下,平时不起眼的矿石,纷纷露出原形。 后来一场罕见的大雨,又冲刷了表层泥土,使得矿脉的位置,愈发明显。 几个绵村盗採犯去山里找了一圈,竟发现了三四个大矿点,整座山的蕴藏,远比想像中还要丰富。 陈子履道:“这是他们带回来的粗料,你们不妨带回去炼炼看,能出多少银子。” 接著,又从抽屉中拿出一大沓纸,递了过去。 “现下城外灾民眾多,给口饭吃就肯干活,远比平时招募更便宜。至於工钱怎么算,採办铁器、柴心、木料、灯油等物,拢共要多少钱开支,每年能有多少利润,全在这里。就连本县的亲戚看了,也打算出点银子,占上一股咧……” 第63章 以工代賑好点子 贵县三个举人,各有各的路子。 高运良醉心田亩,变著法子侵吞军屯。梁员外除了喜欢田地,还喜欢开铺子,欺行霸市。 当然都是家奴打点,举人老爷是不会出面的。 李员外住在城北,村子离平天山不远,天气晴朗的时候,抬头就能看到山顶。 他来快钱法门是倒卖山货,包括木材、燻肉、草药、苗药等等。 暗地里,还会倒腾盗採银矿的废料:铅锭、密陀僧和铅丹。 关於山火风波,李员外知道的內幕,不比官府少多少。 他十分清楚,山上非但有富矿脉,而且不止一脉两脉。 肯定是真的。 否则宋毅放火烧山,就成了彻彻底底,彻头彻尾的大笑话了。 李员外只是拿不准,开办银场到底麻不麻烦,到底挣不挣钱。 既然陈子履信心满满,他便在將信將疑中,拿起那沓厚厚的纸细看。 只见第一页上,只有十二个字:官督民办平天山矿场募股书。 李员外心想:“募股就募股嘛,名字还起得挺正式。难道陈知县也是个儒商,对做生意也有心得?能比我还强?” 他有心较量一番,自然看得格外仔细。 然而才看到小半,嘴巴便有点合不上来了。 梁员外见状,也拿起前几页仔细观摩,结果內心的震惊,一点不比李员外少。 细! 太细致了! 从办多大规模,到招募多少矿丁; 从採办什么物料,耗费几何,到开路进山; 从开炉冶炼,到废料物尽其用; 从需要多少本金,到利润按股分红…… 募股书里,全部写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普通商人能写出来的东西,没有亲身草创过几次银矿,决计懂不了那么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得办过大矿,小打小闹的盗採不算。 要知道,中国是个贫银的国度,富银矿尤其稀少。除了云南之外,其他省份几乎没有。 能写出这份东西的老江湖,天下间屈指可数。 而那样的老江湖,怎会可能把累年心得写出来,再拿给別人看呢。单单这份东西,便价值千金。 是以梁、李两个员外都十分震惊,心中直呼陈知县大气,太交心了。 “陈知县背后有能人呀,怪不得篤定能赚钱!” 陈子履在一旁静静喝茶,对於眼前二人的反应,一点都不奇怪。 开矿场他是新手,两眼一抹黑。 不过他不懂,却有“人”懂。 对於海容百川的ai来说,土法炼银非常简单,没有任何秘密。连冶炼废料如何利用,能產出多少利润,全都一清二楚。 结合韦金彪的盗採经验,再加上后世的商业法门,多捣鼓几次,一份开矿方略就有了。 儘管比起后世,难免有些草率,然而对於梁、李而言,已经足够震撼。 现下,富矿找到了,人有现成的,崇禎急需开拓財源,亦会扫清障碍,鼎力支持。 唯一欠缺的,就只剩下钱了。 陈子履早想好了,所需的三万两本金,就从本县,还有邻县乡绅手里抠。 筹集方便,往后还好拿捏。 陈子履鼓动道:“反正上下打点,还有修路上山的钱,是一定要花的。索性办得大一点,先募两千流民修路,八百矿工开採,试个半年。” “可是……” “本县跟陛下立了军令状,从明年开始,保底上缴五万两。今年开个好头,明年再多募三倍矿工,就差不多了。嗯,就在最后几页,你们再好好看看。” 梁、李二人连忙翻到最后几页,果然写得很清楚。 一年之后,矿场每年开採十万两白银,五万两上缴国库,五万两开支留用。 至於分红,则是出售铅锭、密陀僧和铅丹所得——这些都是废料,不列入银课,卖了全是利润。 李员外心想:“我这不正好有销路吗。” 梁员外则抓住了“军令状”三个字,一时浮想联翩。 听起来,县尊和陛下很熟呀! 怪不得锦衣卫会匆匆赶来,把人从刀口下救了出来,上演了一出法场救人的戏码。 敢情陛下早就收到消息,派人来任知县,就是秘密查访来著。 如今查访清楚了,当然要筹银子开闢矿山,以充国库。 两人各怀心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陈子履藉口內急,出去转了一圈,洗了把脸。 回来时,两人似乎商量好了。 李员外道:“蒙县尊提点,咱们回去联络四乡八邻,商量商量。几千两银子,应该筹得到。” “两个老狐狸。” 陈子履心中暗骂一句,没有多说什么,又敷衍了几句,便点汤送客。 然后腾空思绪,重新梳理眼前的困局。 平天山银场就不用说了,五万两的大话放出去,一定要赶紧筹办。当时必须那么说,否则谢三不会鼎力支持自己。 此外,城外聚集的流民,仍是个大麻烦。 各乡大户领走一批,很快又来了一批。现下城里城外的流民,比前几天少不了多少。 那么人天天无所事事,不是抱怨米汤太稀,就是抱怨番薯吃多了胀气。 本县人还好,只要乡绅肯贷给他们种子,便可以返乡补种晚稻。 外县人就难办了,赶也赶不走,不賑济则会闹事。 以工代賑是好点子,一举两得。 可惜梁、李两个员外,只愿意代筹几千两,远远不够。 陈子履知道,他们半推半搪,是有原因的。 按理来说,贵县有盗採银矿的传统,两个员外多少懂一些。官督民办开银场,挖的还是富矿,应该是赚钱的。 然而,现下广西沿江的大部分府县,都在闹饥荒,闹盗匪。 而巡抚衙门、布政司和按察司,却对调粮賑济、出兵弹压的哀求,连一点回应都没有。 也不知道上面那些大官,有没有把百姓放在心上。 再这样下去,全省必生民乱。 若动盪波及贵县,皂班、快班、壮班那些傢伙,多半望风而逃……那矿场就有可能血本无归。 就在陈子履苦苦思索,应该怎么破局的时候,孙二弟前来稟报,新招的五十名壮士到了。 他精神一振,大步来到大堂前。 只见仪门之內,乌压压挤了数十人,个个人高马大,孔武有力,一看就是有功夫底子的好汉。 眼见到县尊驾到,都规规矩矩的行礼。 比懒懒散散的三班衙役,强太多了。 孙二弟低声道:“刚给他们吃了一顿饱饭,现下有力气。” “很好。” 陈子履大步走到院內,试了试提前备好的石锁,果然纹丝不动。 心中暗赞:“好傢伙,可真够沉的。” 第64章 麻匪,一定要剿 大石锁共有两个,每个重达一百斤,是全县最重的一套操练器械。 没练过的人,单用一只手,很难提得动。 至於能同时提起两个,举过胸前,则多半天生神力,或者身体经过数年打熬。 这日特意从守御千户所借来,就是为了考核应募青壮,探探这些人的底子。 陈子履试了试份量,满意地回到台阶上,令所有人轮流去举。 事先讲明了,石锁必须单手提起,举过胸前,才算数。 青壮们按著规矩,排著队上前,用尽吃奶的力气使劲,一个个举得脸爆青筋,气喘吁吁。 现下,粥棚每日只放两碗稀粥,一碗米汤,根本不够吃。 流民们饿得前心贴后背,天天都在想著,怎么弄吃的。 偏偏本地人也没有余粮,乞討都討不到,只好偷鸡摸狗,或者鋌而走险去抢。 进乡勇队能吃上乾饭,当然要尽全力去拼。 衙门大门外,围观百姓看得目不转睛,每当有一人举起,便齐齐叫好。有人落榜,则摇头大呼可惜。 “赵大勇……过!” “丁四……不过!” “大老爷,求求您开开恩吧……” “少废话,回去练练,下次再来。陈富贵……过!” 孙二弟在旁扯著嗓子唱名,每当一个壮汉考核完毕,便大声发出吆喝,报出结果。 陈子履一直在旁盯著,仔细观察每个人的表现。 其一,看应募青壮在场下的规矩,是贼眉鼠眼,亦或一身气概; 其二,真看力气。 舞大刀,有可能是花拳绣腿;耍棍棒,说不定是银样鑞枪头。 什么都能作假,唯有当场卖力气,是实打实的。 况且当眾举大石,百姓看起来震撼,“一拳打死一头牛”,传出去也比较唬人。 设下这样高的门槛,青壮们便愈发珍惜这份差事。同时,又能让乡勇队的威名,在流民中迅速传开。 那些不安份的流氓,在偷鸡摸狗之前,得先顛顛自己的份量。 最好威名远播,嚇得匪徒绕著贵县走。 然而,大石锁实在太重了,一圈下来,倒有一半被淘汰,只剩下二十六人。 就在陈子履默默盘算,下次要不要换个小点的石锁,一个七尺壮汉带著二十几人,走进了县衙。 “县尊,让我们来试试。” 陈子履抬头一看,原来是向武所的兵丁,带头髮话的,正是试百户甘宗毅。 “原来是甘百户,你们怎么来了。” 甘宗毅带著手下跪地行礼:“咱们所遭了灾,粮食又不够吃了。咱们来为县尊效力,挣份口粮。” 陈子履不禁大喜。 要知道,百户是卫所世官,有军屯职田和俸禄。 有资格袭职的长子们,从小操习弓马,练得一身武艺。志向大的,还会熟读一两本家传兵书,以期立功升官。 上次围剿樟竹村,陈子履看到甘宗毅带队衝杀,指挥颇有章法,早有招揽之意。 可惜让一个百户来衙门当衙役,未免太折辱人了,只好作罢。 这次甘宗毅带人前来效力,正是三伏天喝冰水——正中下怀。 陈子履道:“甘百户武艺了得,本县早已知晓,就不用考了。” “那怎么行,一定要考。” 甘宗毅擼起袖子,走到院子中间,扎下马步。 两手各紧握一边,露出胳膊上的结实肉块,大喝一声“起”,將两个沉重的大石锁,同时提到胸前的位置。 紧接著全身发力,舞得虎虎生风。 在旁围观的衙役、百姓看得眼都直了,纷纷拍掌喝彩。 “好!” “太厉害了。” “真是壮士!!” 甘宗毅舞了一小会儿,才將石锁放下,向台上拱了拱手:“卑职一身蛮力,献丑了。” 陈子履哈哈大笑,让剩下的二十几个军户也来试。 练过的军户果然不同,全都力大无比,轻鬆通过。 陈子履当眾宣布,由甘宗毅任义兵总领,让考核通过者,到廊下记下名字籍贯,领取安家粮米。 然后招呼甘宗耀、甘宗毅等人,到后院书房议事。 关了房门,拿出一份地图,指向靠近横州的几个山头,即谢村镇一带。 “大家请看,这几个寨主,最近是越来越囂张了。” 甘宗耀精神一振,问道:“县尊打算剿匪?” “没错。往日他们勒索乡邻,抢劫商客,本县就不说什么了,如今居然捕杀流民,强抢民女,殊为可恨。” 陈子履喝了一口茶,脸上愈发严肃。 谢村镇是走陆路前往柳州的咽喉,因紧挨大山,地形十分复杂,引得多伙匪徒结寨盘踞,呼啸山林。 就连驻扎在那里的几个千户所,平日也被他们欺负。 二三十年来,巡抚衙门多次调兵前往围剿,每每无功而返。 勒索乡邻,陈子履就忍了,他们万万不该,裹挟流民上山。 据闻,有个姓麻的匪首,竟聚拢了两三百人。 不用猜也知道,他想干什么。 甘宗毅陡然色变,问道:“县尊的意思是……他们想攻打谢村?” “没错。” 陈子履背手踱步,讲起全省的形势。 隨著洪水褪去,之前大肆卖粮惹下的祸端,愈发凸显。 良民变成流民,流民渐渐变成山贼,山贼渐渐变成大寇。 在柳州的宾阳县,南寧府的隆安县,已出现山贼合伙起事,劫掠市镇的惨闻了。 儘管塘报上说,弓兵英勇反击,击退了匪徒,但陈子履根本就不信。 哪个市镇的弓兵,打得过几百、上千人的山贼团伙? 无非地方官怕背黑锅,欺上瞒下,粉饰太平罢了。 隨著全省越来越乱,其他县的匪徒,恐怕爭相效仿,浑水摸鱼。 那些匪徒打下市镇,野心难免越来越大,接著覬覦县城,窥视府城。 一个省的局势,就是这样慢慢败坏的。 唯有主动出击,才能將损失降到最低。 陈子履道:“那些山寨裹挟的流民越多,越养不起,越想下山。咱们必须儘早扑灭,等他们成了气候,就太晚了。” 甘宗毅听得连连点头:“县尊说得不错。可咱们只有五十多人,剿匪怕是不够吧。” “当然不够,最少要两百人。你先带著他们操练,本县有法子……” 第65章 雄壮威武义勇营 贵县流民数万,城內挤得满满当当,城外还有大量窝棚,绝不止26个大力士。 布告贴出来好几天,才50人应募,不是条件不优渥——每顿两碗乾饭,每月五钱银子,50斤大米,和正牌捕快一样,够好了。 而是因为:好男不当兵。 身强体壮者,多半是良家子,他们连正规兵丁都瞧不上,更別说半兵半役的乡勇了。 都盘算著,熬过了这一段,回原籍继续种地呢。 不饿到实在受不了,不会出来卖命的。 陈子履本想著,是否降低点要求,招些底子弱的,先找几伙小毛贼练手。 看到甘宗毅前来投奔,还带来二十几个锐士,信心一下子又回来了。 暗暗下定决心,第一次出击,就打谢村镇的黑风寨。 原因很简单,黑风寨大当家麻贵,是宋毅的爪牙之一,专干脏活的。 当夜放火烧山,就是此人带的队,点的火,投的捕兽夹。 宋毅被抓之后,什么也不肯招,一个人抗下了所有。可內中实情,早就有人通风报信了。 哪知麻贵不知收敛,还裹挟流民上山,企图壮大实力,当然要儘快剿灭。 肃清地方,让乡绅们安心掏钱,然后招募流民修路、开矿,採办粮米读过今年。 这或许是破局的最佳方略。 陈子履想到就干,让甘宗毅按家传兵法,先操练起来。 这日,一个裁缝来到乡勇营,说是给大家做军服,在士兵身上比比量量半天。 甘宗毅大感震惊。 要知道,这年头布料可是很贵的。 就连向武所刘千户的亲兵队,都没有配发军服的说法,一切由士兵自备。 大家为了省钱,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十几年都不会换。 每一件军服上,都是大大小小的补丁,看起来像叫花子。 就这,还是阔气的呢。有些更穷的卫所,连旧衣服都穿不起。 如今衙门居然请来裁缝,给乡勇量尺码做衣服,那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奇了怪了。 又过了七八天,陈子履亲自来到军营,身后带著一大车东西。 孙二弟拿著册子唱名:“义勇营哨总甘宗毅,上前领军服。” 甘宗毅觉得这人肯定是自己,连忙出列,快步走到面前。 陈子履一脸严肃,亲手將一件暗红色军服,一套制式刀盾,一件猩红披风,还有一双厚底布鞋,交到对方手里。 甘宗毅手里接得越多,心里越虚:“完了完了,一下给那么多好东西,以后不得把老子当驴来使唤呀?” 他这样想著,手却不停,末了趴在地上,连磕了好几个响头:“谢县尊赏赐。” “嗯,下一个。” 孙二弟再次开口:“义勇营队总赵大勇……” 就这样,每上来一人,陈子履就发一套东西。除了那件猩红披风,其余一件不少。 乡勇们感动得都快要哭了。 每顿两碗白米饭就算了,竟然还配发新衣服,新鞋子,这哪里是当兵,这是来当阔少的呀! 这义勇营的名號,可真不错。 等大傢伙遵照命令,齐齐换上军服,更是长大著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合身,太合身了。 儘管布料很普通,可剪裁却很好。 乡勇们本就牛高马大,穿上新衣,系上腰带,显得整个人特別挺拔,特別精神。 再配上一双新鞋,系上佩刀,好傢伙,比新郎官还帅气几分。 最难得每个人所穿都一样,列队一站,特別雄壮威武,很有气势。 每个人都忍不住挺起胸膛,不好意思再歪三倒四。 陈子履背手踱步,仔细巡视了一圈,对这个杰作非常满意。 刀盾是衙门武备库的东西,不花钱。 统一的布料,是拿乡绅赠送的各式布匹,跟布料店换的。 那件猩红披风,倒是林舒亲手缝製,绣了祥云图样,费了很多心力。 至於军服的样式,则是ai根据明军的军服,加上“立体剪裁”,精心设计。 穿在壮汉身上,与正规军有些神似,却又好看几分,得体几分,舒適几分。 “听好了!” 陈子履扯著嗓子,好让自己显得更粗獷一些。 “从今天开始,每日早、中、晚,列队巡视全城。不管你们在军营怎么光膀子,到了外面,一律穿军服,穿军鞋。乾乾净净的,莫要让人看低了。” 眾兵丁面面相覷。 心想著,那么招摇,不成新科状元巡街了? 陈子履大声喝道:“听懂了吗?” “听懂了。” “听懂了。” “没精打采的,像什么样子,”陈子履將声音提高数倍,再次发问,“听懂了吗?” “听懂了!!” 包括甘宗毅在內,每个人都挺起了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回应…… ----------------- 义勇营高调巡街,引起很大轰动。 贵县乃岭南小城,百姓见识浅薄,只知军户都是叫花子,哪见过如此神气的兵丁。 巡逻队每次走上大街,都会引来大量注视。 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算准时间躲在门后,或者透过窗格偷瞄。 那些大胆的僮、苗女子,个个看得目不转睛,眼中满是仰慕之色。 这份注视,让义勇营兵丁大感振奋,平时操练再也不偷懒了,个个抢著表现。 因为勤加操练,可以挣到巡街的机会,让家人在乡亲面前摆摆谱。 很快,到衙门应募的壮士,是越来越多,全是身家清白,身体健壮的良家子。 陈子履又招募了一百壮士,全交给甘宗毅操练。 甘宗毅则偷偷请示,每天能不能多巡几次街,每个时辰一次,能多抓一些恶贼。 陈子履本就为治安败坏而头疼,当然欣然同意。 一时间,城內城外秩序井然,敢於偷、抢、拐、骗的宵小,是越来越少了。 又一日,谢村镇的几个里长来到县衙诉苦,很多寨子开始下山明抢了。 其中,又以黑风寨最为囂张。 麻贵招揽了几百个流民,人多势眾,村里弓兵根本打不过。 好几个村子被他洗劫一空,死了很多人。 陈子履勃然大怒,叫来甘宗毅和甘宗耀,让他们准备出兵。 第66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 县里募练乡勇,就是为了保护乡里,安靖地方。 剿匪,自然责无旁贷。 义勇营一百五十多个壮汉,吃得比猪多,穿得比新郎官好,前前后后,花了县衙上千两银子。 自甘宗毅以下,都觉得很不好意思。 一听到命令,个个摩拳擦掌,誓要大干一番。 陈子履见军心可用,心中主意愈发坚定。 这日,甘宗耀回来稟报,麻贵的几个手下,最近老在蒙公村一带晃悠。甲长惶恐不安,正在筹集银两、粮食,打算赎村。 陈子履眉头紧皱,感觉事態越来越严重了。 因为蒙公是一个很大的村落,里面住著整整一个甲,也就是一百多户,两三百名男丁。 这样大的村子,或土墙环绕,或种有柳条篱笆,防御力是很不弱的。 连蒙公村都只能屈服,可见黑风寨有多么囂张。再不管,就快称王称霸了。 陈子履问道:“前阵子,乡亲们的口粮,不都卖了吗?还筹得出来?” “谁说不是呢?可大家也没办法呀。” 甘宗耀告诉大家,自从麻贵屠了一个小村,把大家都怕坏了。 最近半个月,很多村落寧愿挖葛根、野芋充飢,也把口粮底子掏出来,乞求一个平安。 有的村子实在没有存粮,就把田地卖给豪强。据说一亩地换两石大米,或四两银子。 不少村子得一口气卖上百亩,才筹到足够的钱粮上贡。 “豪强?”陈子履怒气渐渐上涌,“谢村的豪强,不就是高运良吗?” “就是他。”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个老王八蛋。” 陈子履恨恨地骂了一句,又猛然想起一件事。 刘靖之带著三个条件回潯州,差不多一个月了,一直没有回覆。 之前还想著,府衙是不是筹到了賑灾粮,不太著急。 现在细想一想,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高运良自从儿子被抓,便躲回了谢村老家,闭门谢客,销声匿跡好久。 现下,忽然又开始纵容家奴,吞併田亩,一定有所凭恃。 不用想,肯定找到了新的靠山。 可惜省城没有眼线,不知道他傍上了哪条大腿。 还有,梁、李两个员外回去游说乡绅,快一个月了,游说到哪里去了?不会游说到高家去了吧? 陈子履想到,自己好像被这些人耍了,气不打一处来。 思索良久,忽然颁下命令,让甘宗耀再去一趟蒙公村。 陈子履道:“你告诉甲长,胆敢上贡一粒米,本县便以通匪之罪治他。” 甘宗毅忍不住道:“县尊莫非想……” “没错,他们一打蒙公,咱们就出兵。” ----------------- 眼看时机越来越近,陈子履渐渐有些焦躁,开始每天前往码头,遥望早已平復的鬱江。 只是这次他不再看向上游,而是下游。 又过几日,甘宗耀到望江亭稟报,麻贵向蒙公村下了最后通牒。 若在后天,也就是十月十五之前,再不孝敬五百石粮食,一千两银子,就烧掉补插的晚稻,踏平整个村子。 男丁通通杀光,女眷卖到横州青楼为妓。 甘宗耀道:“前几日,黑风寨又打了一个村子,杀了十几个人。” “嗯……” 也就在这时,一艘官船绕过江湾,出现在视野之中。 一个人影站在船头,向望江亭遥遥招手,似乎十分兴奋。 陈子履立即下令,让乡勇清空閒杂人等,把南门码头整个围起来。 然后带著甘氏兄弟,亲自到江边迎接。 小半个时辰后,官船靠泊。 甘宗毅一看,只见离开一个多月的贾辉、林杰站在船头,又一起回来了。 不禁心想:“就这么两个人,竟值得县尊亲自来接?亲自接就算了,还摆那么大阵仗,真是僭越啊。” 然而半刻钟之后,他便发现自己错得多么厉害。 因为他在官船舱內,看到了两门火炮。 虽然炮管不是很粗,只有约莫两寸半左右,却由精铁铸就,是真正的大炮。 绝非石炮、木炮等廉价货色。 除此之外,还有数十发炮弹,几个密封的大桶——想来是火药之类的东西。 贾辉在舱內,便迫不及待地报出价钱:“每门三磅炮,澳门炮厂要价二百两,几桶火药和白糖一百两,走私船夫要价五十两,一路上打点……” 他不顾眾人在侧,絮絮叨叨地说著,將一路上的花费,通通报了一遍。 最后一声哀嚎:“我的一千两银子,全都花光了。这回,我真是倾家荡產,也还不上了……” “姐夫放心,都记在帐上了。过几天,连本带利还给你。” 陈子履抚摸著冰冷的炮管,又向林杰问道:“去逛过澳门了吧,感觉如何?” “大开眼界,真是大开眼界。” 林杰略带惊嘆地回答,脸上写满了一个月来的回忆:“那卜加劳铸炮厂,可真是厉害呀……” ----------------- 十月十五,天还没亮,整个义勇营便忙碌起来。 伙夫开火时,下了四倍份量的大米,煮了满满的几大铁锅。 乡勇们知道要干仗,敞开肚皮使劲吃,然后围著两辆蒙著油布的大车,等待出击的命令。 不一会,陈子履带著孙二弟、林杰,以及十名捕快前来聚齐。 他站在队列中间,用激昂的语调,做最后动员。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走四方。山贼盗匪,任何时候都要剿,不剿不行。你们想想,如果你们的兄弟,被匪徒杀死,妻女,被卖到青楼妓院,你们能受得了吗?” “不能。” “不能” 乡勇之中,有几个念过几年书,认得前几句是大风歌,听得热血沸腾。 其他人想到匪徒如此可恶,亦纷纷发出吶喊。 他们或许还有些畏战,但一想到身上的军服,又强制按捺住了恐惧。喊了几声,胆气也壮了起来。 “出发!” 陈子履一声大喝,命令全营出动。 队伍打著火把,穿过大街出了城,再走过流民遍地的窝棚,朝著谢村镇方向,浩浩荡荡地杀去。 流民在睡梦中被吵醒,看到陈子履亲自带队,纷纷发出惊嘆。 这个县太爷是真要剿匪,不是隨便说说而已呀。 流民之中,几双眼睛確认了县太爷的身影,露出凶狠之色,不久后,也匆匆消失在夜幕之中。 第67章 汝妻子,吾养之 秦汉时期,贵县是桂林郡的郡治所在,下辖半个广西,疆域十分广阔。 后来,唐朝降格为州,明太祖再降格为县,辖区仍然很大,比河北、河南的普通县大几倍。 所以,儘管谢村镇就在境內,可从县城走过去,却有八十里之遥。 还好脚下是北上柳州的官道,很好走,否则两天还到不了。 陈子履第一次带兵剿匪,心中自然十分忐忑。 离开县城不远,便拨给甘宗耀两匹驛马,让他带人沿途打探。 遇到风吹草动,立即快马回稟。 走了一个时辰,路过近郊的绵村,然后便是绕山而行的官道。 平天山就在官道右侧,山头连绵数十里,目之所及,儘是大火遗留的焦黑与灰白。 时刻提醒陈子履,这是你死我活的仇怨,不是闹著玩的。 一不小心,就会丧命,必须谨慎行事。 甘宗毅却十分轻鬆,每次在路旁休息,就靠近隨行的林杰,私下不知嘀咕著什么。 有次陈子履悄悄靠近,听到了“大洋马”、“袒胸露乳”等字眼。 心中不禁暗骂,这一文一武,都是没见过世面的粗胚。 佛郎机女人半年才洗一次澡,身上臭烘烘全是骚味,有什么好遐想的。 让你林杰去学打炮,你还真去学打炮了? 就在大家都以为,第一天不会发生大事的时候,甘宗耀带著一个使者,慌慌张张返回。 使者告诉陈子履,昨日黑风寨大举出动,提前一天包围了蒙公村。 麻贵在村外叫囂,时间一到,立即踏平村子,绝不耽误一时半刻。 还扬言,若不乖乖投降,必杀尽全村男丁,一个不留。 使者哀求道:“对面全是亡命徒,咱们实在顶不住,求县尊仁慈,快马兼程吧……” 说著,便跪在地上不断磕头,乞求义勇营星夜赶往。 陈子履问道:“他们有多少人马,有几张弓,几副甲?” 使者道:“约莫有三四百人,弓箭不知道有多少,穿纸甲、棉甲的,倒有十七八个。还有几门土炮。” 甘宗毅、林杰等人齐齐色变。 麻贵定的期限是十月十五,大家都想著,他怎么也得等到十七、或者十八,才会发兵报復。 这样义勇营伏击在侧,可以杀他一个片甲不留。 没曾想,对面竟提前了三天。 更没想到,黑风寨从三四十人,当真膨胀到三四百人。市井的传闻,竟没掺一点水份。 更可怕的是,他们不知从哪里搞到了盔甲和土炮。 儘管只是纸甲或棉甲,却能抵御猎弓射出的箭矢,比不著甲强多了。 几门土炮,更让进攻能力翻了十好几倍。 蒙公村青壮是挺多的,可都是没杀过人的农夫,弓兵一年都不操练一回,战斗力很弱。 对上三四百悍匪,而且是拥有土炮和甲冑的悍匪,也不知能撑多久。 而拒不上贡钱粮,是衙门的强令。 若因此全村被屠,对陈子履的名声,大有损害。以后衙门的號令,各乡里甲就不会遵从了。 甘宗毅道:“咱们若快马兼程,日落前能赶到王官庙,麻贵收到消息,应该会跑的。” 陈子履想了好一会儿,断然拒绝。 命令全营,就按当前的步伐,继续往前走,晚上在覃塘巡检司宿营。 所有人不可慌张,更不可因为赶路,浪费太多体力。 使者大惊失色,一路反覆哀求,大家走快一点。 又说,县尊不能如此绝情云云。 陈子履听得烦了,令左右把使者绑起来,扔到大车上拉著走。 就这样,义勇营一行忐忐忑忑,终於在黄昏时分,走到了覃塘巡检司。 巡检司主官叫杨立忠,正九品的武官。 一番参拜过后,他忧心忡忡地稟报,黑风寨攻打蒙公村的消息,在这一带传开了。 据说,早上炮声隆隆,似乎攻打甚急。 这会儿,从覃塘到蒙公的三十多里路,已经没有流民或乡民敢走。 至於匪徒是否攻破了村子,一时弄不清楚。 陈子履命甘宗耀连夜打探,然后著手安排覃塘土城的防务。 没想才过一会,甘宗耀便匆匆折返,神情中十分惊恐。 一到巡检司大堂,便颤颤巍巍地稟告,一大队人马正向土城涌来。粗略算算,不止六七百人。 杨立忠大吃一惊,面如死灰。 土城只有百来户人家,巡检兵才二十几人而已。加上义勇营,能战者还不足两百之数。 猛然来了五六百匪徒,如何能够抵挡? 还没等杨立忠开口,又有兵丁匆匆来报,东边也有一伙匪徒,向土城围了过来。 乌压压一片,数不清有多少人马。 这下子,就连胆大包天的甘宗毅,亦有点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猛然想到,所谓黑风寨围攻蒙公村,或许是一个圈套。 一个引诱县尊入瓮的大陷阱。 如果大家星夜兼程赶往蒙公,路上就会中伏;反之,则被围在土城里,求援无门。 反正只要远离县城,就不可能跑了。 大傢伙心乱如麻,全都没了主意,齐齐看向堂上。 “慌什么。他们来了正好,省得本县一个个去收拾。” 陈子履眼见迷雾揭开,心里反倒踏实了。 要知道,周边的横州、迁江、宾州、兴业等县,不是山洪就是水患,全都遭了灾。 比之贵县,那里的百姓存粮更少,又毫无賑济,可谓饿殍遍野。 谢村镇一带本就山贼横行,得到流民补充,聚起一两千人马,毫不出奇。 这正是全省陆续上演的,也是陈子履一直担心的事——因灾生乱。 今天匪徒不打土城,明天也会打县城,这一仗迟早要打,避不开的。 陈子履猛然站起,走到巡检司外,走到院子里。 对著惶恐不安的將士,他猛地拉开大车上的油布,拍了拍两门铁炮: “將士们,立功的机会来了。杀一贼者,赏银五两;杀三贼者,赏银二十两,升队总;战死者,抚恤五十两,妻儿老小,由县衙奉养……本县亲自擂鼓、开炮,你们敢战吗?” 乡勇们听到如此赏格,不禁愣了一下。 好傢伙,杀一贼就是半亩地,豁出命也要干呀。 很快,所有人眼中露出炽热的火焰,齐齐振臂高呼: “敢战,敢战!” 第68章 大明第一神炮手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陈子履请裁缝给乡勇量身定做,配发军服、军鞋的事,早就传开了。 就连巡检兵都知道,这任知县非常慷慨,不是吝嗇之人。 所以,没有人怀疑,赏金能否兑现。一个个高举武器,兴奋得嗷嗷叫。 就连巡检杨立忠,亦摩拳擦掌,打算战个痛快。 士气之高昂,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陈子履掀开几辆大车的油布,给大傢伙发放装备。 共计五桿澳门銃、十桿鸟銃、三十套棉甲,三十张劲弓,以及铁盔、藤牌、金鼓、铜锣等零零碎碎的东西。 有些是武备库里的存货——贵县靠近大藤峡,有瑶乱之虞,武备还挺多的。 旧是旧了点,最近却翻新过一遍,还能將就使用。 有些是最近花钱购买、打造的新玩意,洋气十足。 甘宗耀私下小声建议,拨给他两匹快马。 他对这一带很熟悉,可以从田埂间绕过去,前往附近的几个千户所求援。 “不需要,咱们有这玩意,一炮糜烂数十里,还需要援兵吗?” 陈子履拍了拍身边的三磅炮,表情十分轻鬆,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 左右兵丁听得瞠目咋舌,眼中充满了怀疑。 甘宗毅更是连连摇头,不禁暗暗吐槽,县尊真是大言不惭。 潯州城头的红衣大炮,重逾两千斤,就打一里多远,撑死二里半地。 这两门小炮才三百多斤,怎么可能一炮糜烂数十里?数十里,不从覃塘直接打到县城了? 真是牛在天上飞,人在地上吹。 陈子履脸皮极厚,知道大家心中所想,却一点也不脸红:“到时你们就知道了。” 乡勇们披上棉甲,戴上头盔,抬起金锣铜鼓,陆续登上土城。 陈子履將义勇营分成两半,一半交给甘宗毅,守县城方向。 自己则统领另一半,將两门沉重的大炮,以及炮弹、火药,搬上了西门城头。 剩余的三十几个巡检兵、捕快,在两侧游弋警戒,谨防匪徒攀爬。 覃塘土城不到一丈高,隨便搭个梯子就能翻越,不可不防。 黄昏时分,两拨匪徒分別靠近土城,在东西门外聒噪。蒙公使者所说的十几个披甲匪徒,亦在其中。 陈子履看到,除了少部分手持朴刀,身披甲冑的匪徒特別囂张,其余均畏畏缩缩。 不少人手里,还拿著锄头、粪叉一类的农具。 想来两三个月前,那些人还是官府眼中的良民,以耕田为业。 没想到仅仅一场天灾,便只能落草为寇,著实令人唏嘘。 甘宗耀指著城下叫囂的一人,告诉陈子履,那就是黑风寨的二当家麻富,麻贵的弟弟。 擅使一双鬼头刀,舞得虎虎生风,等閒不能靠近。 三年前,此贼绑架了一个富户,勒索得手还撕票。捕班受苦主之託,费了好大劲,才將之擒获。 哪知,宋毅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说服了当时的知县,只判了个徒刑。 有次出去修河堤,莫名其妙就跑了。 陈子履听得连连点头:“倒是个穷凶极恶之徒。” 两人在城头观察敌情,城下匪徒则不断聚集。不一会儿,西门外就来了七八百人。 显而易见,外面远不止黑风寨。附近的大岭山、镇龙寨、太平寨等四五伙山贼,似乎都来了。 甘宗耀认出了几个头领,全都聚在麻贵身边,不知道在商议什么。 不禁感慨,那么多人马从四面八方赶来,卫所竟然毫无反应,真是奇哉怪哉。 陈子履越听脸色越沉。 奉仪卫五个千户所,驻地全在八十里之內。就算他们是摆设,也该有摆设的作用吧。 一千多匪徒齐齐出动,怎么都瞒不过去。 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唯有一个解释,那便是几个千户,乃至卫指挥使,都被收买了。 幸好没有星夜赶路,否则对方趁夜一拥而上,怎么死都不知道。 隨著日头渐渐西斜,血红的夕阳撒在大地,对面终於有了新的动作。 一伙人扛著五六门土炮,在西门百丈外放下,就地挖掘泥土架炮。 麻富好像认出了甘宗耀,扛著鬼头刀走到一箭之外,边来回踱步,边扯著叫骂。 “姓甘的,我草你祖宗。速速交出狗知县,开城投降。否则,杀你全家个鸡犬不留。” 甘宗耀骂道:“我草你奶奶,嘴巴放乾净点……” 陈子履瞅了一眼,见三磅炮已经架好,便走了过去。 “装药。” “是。” 林杰按吩咐,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竹筒,將整整一斤黑火药倒入炮膛。又对著竹筒使劲拍了几下,务求不留一点底子。 因为出发之前,陈子履特地嘱咐,要用戥子秤来分好份量。 每个竹筒就一斤,不能多一丝一毫,亦不能少一钱半分。 配的时候要求那么准,放的时候自然不能马虎。 “对准那傢伙。” 林杰在澳门才学了几天,炮厂师傅只为卖炮,也不好好教,林杰略懂皮毛而已。 瞄了半天,才摆弄好角度。 听到“开炮”的命令,躡手躡脚地点火。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炮弹破膛而出,直直向前飞去。 匪徒们不知城头有炮,猛地听到炮响,全都嚇了一大跳。 再一看,炮弹落在半里外的田间,歪得不成样子。 麻富哈哈大笑,继续来回踱步,指著城头叫骂:“什么破玩意,你们到底懂不懂开炮。不懂,老子教教你们。兄弟们,准备好了吗,给他们两炮。” 林杰眼见歪得如此离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尷尬中,亲自拿起湿拖把,狠狠对清理炮膛的残渣。 等再次装好药,对面隆隆巨响,几发炮弹打在土墙上,一时沙石四溅。 麻富得意地叫囂:“看到了吧,这他妈才是打炮。哈哈,哈哈。” 陈子履亲自调教角度,向林杰道:“你也骂他一嘴,骂狠一点。” 林杰愕然:“我该骂啥?” “你就说他勾引大嫂,天地不容。” “这……” “你还不捨得骂怎么的?听令。” “是,”林杰深吸了两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向著城下怒吼,“县尊说了,你勾引大嫂,天地不容。” 麻富愣了一下,顿时火冒三丈,也顾不得踱步了,举著刀就是狂喷:“陈子履你个王八蛋……” 陈子履看著眼前的拋物线,不停校正炮口角度。 【风速……】 【火药误差……】 【参照试射数据,当前命中机率……95%】 陈子履拿起火把,毫不犹豫地塞进火门。 “轰!!” 隨著一声巨响,炮弹再次衝出炮膛,向著麻富直勾勾飞去。剎那间,便將一个大活人打得四分五裂。 断掉的半截躯体,飞了一丈那么高。 城头所有乡勇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只剩一个字——牛。 第69章 横扫千军猛开炮 炮在大明並不是稀罕物。 贵到青铜铸造,贱到榆木箍铁; 大到两三千斤的红衣大炮,小到两人就能抬动的虎蹲炮; 大大小小,林林总总。 广西地处岭南,瑶、苗、僮、汉杂居,村落之间常常发生械斗,各抬木炮对轰的事,时有发生。 虽然大家很害怕对面有这玩意——被轰中会死得很惨——却不太担心自己被瞄准。 因为炮弹准头太差了,距离稍远一些,谁倒霉得问老天,或者乾脆不知飞哪里去。 土炮能拿来攻城,只因城墙既高且宽,命中哪里都算数罢了。 想要轰中特定的一个地方,或者一个人,比用弓箭射苍蝇还难。 如今官兵两炮便轰死了麻富,让人怎能不震撼,怎能不惊讶。 看著碎成肉泥的麻富,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安静了好一会儿。 忽然,城头乡勇齐齐发出欢呼: “县尊,威武!” “县尊,威武!” 每个看向陈子履的人,眼中都充满了崇拜。 一击即中! 一炮让人闭嘴! 抬抬手,便让“鬼头双刀”英年早逝! 这是多么好的运气,又是多么霸气的反击呀! 城下,则同时响起数声惨叫。 麻富的哥哥麻贵,麻富的弟弟麻福,齐齐奔到城下,伏在只剩上半身的尸首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二弟,挺住,挺住呀!” “二哥……” 几个当家看到这等惨重,心中忍不住浮想联翩:“这麻富的运气,怎会如此之差。莫非当真勾引过大嫂,遭天谴了?” 陈子履却很快冷静下来,吩咐甘宗耀,以及几个军户出身的什长,带乡勇到大门后等著。 十个会骑马的在前面,步队五十人在后面,听到號令便往外冲。 然后再次校准大炮,指向麻富的尸首处。 “轰!” 炮弹直直飞出,把麻富的弟弟麻福,又轰成了肉泥。 “林杰,还看什么,马上装填弹药。” “轰!” “轰!” “轰!” 下面的数百匪徒,看到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奇景。 第一炮,打空了; 第二炮,麻富大卸八块; 第三炮,麻福成了一滩肉泥; 第四炮,打空了; 第五炮,打中了太平寨的大当家; 第六炮,炮弹轰碎了一门土炮,顺带砸死了两个炮手…… 从第五炮之后,炮弹就像长了眼睛似的,再无虚发。 每一次炮声响起,便轰出一条血路。 三百步之內,一片糜烂。 匪徒们终於反应过来,这哪里是火炮,这是地狱恶鬼索命来了。 “跑呀!” “扯呼!扯呼!” 所有人不约而同往后跑,就好像他们身后有无数头火牛,正朝他们奔去。 就在这时,孙二弟吹响了衝锋的號角。 “呜呜呜!” 甘宗耀常年追击贼匪,骑术十分了得,大门一开,便一马当先衝出。 九个骑马乡勇紧隨其后,挥动著马刀,向著正在逃跑的贼匪杀去。 五十个步军亦不甘人后,一边奔跑,一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吶喊。 “杀贼呀!!” “杀一贼五两银子,冲啊!!” 义勇营的数十名勇士一路追击,一直杀到金锣敲响,才带著俘虏返回土城。 每个人眼中,都充满了意犹未尽和恋恋不捨。 围攻东门的匪徒听到消息,亦在“撤呼”中转身而逃。 就这样,轰轰烈烈的千人围攻,还没等天完全黑,便兵败如山倒,跑得一个不剩。 陈子履在夕阳下,看到眼前的杰作,心中之振奋,实在难以形容。 长久以来,ai只能“以备諮询”,无法影响他人。 作为智囊和军师,她当然是顶尖的,毋庸置疑。 可这个世道,太多人不讲规矩了。 比如黄中色,一队標兵就能让你下狱,管你什么朝廷法度。麻贵这种下三滥,更不会和你任何讲理。 所以,乱世之中,光有智慧还远远不够,必须有武力才行。 之前,陈子履不知如何利用ai防身,现在他懂了。 练一队精兵作为爪牙,谁敢聒噪,派兵打他。 对面人多,便利用ai计算弹道,引导大炮轰他。 还有…… 陈子履握紧了手里的澳门火銃…… ----------------- 义勇营首次出战,便歼敌数十,俘虏两三百人。再看伤亡,仅有几个人崴了脚而已。 这份傲人的战绩,还有那神乎其神的炮技,让所有士兵欢欣鼓舞。 在吃晚饭时,所有人都对那场炮战津津乐道。 大家纷纷夸讚,县尊实乃大明第一神炮手。 当时甘宗毅正在防备东门,听完之后猛拍大腿,直呼错过一场好戏。 林杰则忍不住请教,到底是如何做到百发百中的。 “这叫弹道学,只要算得够快……” 陈子履早就想好说辞,讲起了欧罗巴大儒伽利略,还有伽利略发明的炮表。 他让人拿来纸笔,当眾写写画画,捣鼓出一堆鬼画符。 见大家不懂,又把瑞典炮兵的军用炮表,翻译了出来。 这会儿,欧罗巴正在打三十年战爭。 古斯塔夫二世麾下炮兵,在先进炮表的指引下,屡次横扫敌军,大放异彩。 用炮表来解释这次的神技,倒也说得通。 陈子履道:“澳门的炮准头还是很足的。你们只要用心学,也能办得到。” 眾乡勇都是泥腿子,认得字的人都没几个,哪能看得懂鬼画符。 一个个看得直吐舌头,心中不禁暗嘆:县尊果然是读书人,懂得就是多。 林杰倒学过一些算术,加减乘除还是懂的。可让他计算微积分,实在勉为其难。 他看了半天毫无头绪,只好转向更浅一些的炮表。 结果,还是不懂! 陈子履拍拍他的肩头:“慢慢来吧,跟著本县好好干,迟早会懂的。” ----------------- 第二日,陈子履將俘虏交给巡检司,吩咐好好鑑別,然后挥师前往蒙公村。 路上得知麻贵早就撤围,於是转向黑风寨进军。 这会儿,官兵大破贼匪的消息,已经在谢村镇传开。 义勇营每路过一个村子,都有大量乡亲出来磕头称谢,奉上劳军的粮食和银钱。 陈子履只收银钱,退回粮食。 这样向大家道:“乡亲们,好好种地。有本县在,定还你们一个朗朗乾坤……” 第70章 披荆斩棘的浪男 义勇营迈著大步推进,很快离开官道,进入两侧起伏的丘陵。 一路上,陈子履看到不少藏头露尾的,便命捕快偷偷摸过去,通通抓起来。 果不其然,全是黑风寨的溃匪。 还没开始打呢,他们便痛快招供,昨夜被官兵击溃后,眾匪是一路亡命狂奔,四散於野。 返回山寨的路上,黑风寨眾匪又闹起了內訌,几个头目吵得不可开交。 麻贵杀了一个,其余纷纷从命,一起回了寨子。 下山前,黑风寨有约莫七八百人,昨晚溃逃大半,现下应该还有两三百。 溃匪们跪在地上哭诉,他们都是宾州、横州的良民,听说贵县这边有賑济,才翻山越岭赶来,哪知竟遇上了麻匪。 就裹挟上山,也是迫不得已,求县太爷开恩,放他们回乡。 陈子履反反覆覆问了好几个,见没什么可疑,就没打板子。 命那些俘虏在后面抬大炮,然后继续进发。 黑风寨所在的灵龟山,在谢村镇西南角,距离蒙公村约二十里。 义勇营有当地乡民带路,一路快马加鞭,终於在黄昏时分,走到了山脚。 將士们在小溪旁扎营,陈子履则带上孙二弟、林杰等人,登上一处高地,观察山形地势。 举目四望,四周是断断续续的丘陵,草木葱葱鬱郁,十分茂盛。 灵龟山的不算很高,上山的路却很陡峭,是以被冠上了一个“山”字。 黑风寨就在山顶,一眼看去,就是柵栏围起来的十几间破木屋。 因为之前聚拢的流民太多,附近到处搭满窝棚,就好像百衲衣上的补丁,一块一块的。 一句话,寒磣。 陈子履不禁暗骂:“名字挺唬人,又是黑风又是寨的,还以为多厉害。这不就是一个乞丐窝吗?” 找来一个俘虏,指著山寨问道:“你们几天下一次山,去哪里打劫了?有几个村子上贡过稻米?” 俘虏道:“回县太爷,小的被抓上山才十二天,实在不知道呀。” “大胆!” 陈子履一声怒喝:“上次,你明明说的三十二天,怎地越来越少了?” 俘虏赶忙磕头求饶,扇自己大嘴巴,连称“记错了”,“死罪”。 心中暗暗叫苦:县太爷问了二十几个人,也没旁人动笔,他怎地记得那么清楚? “少废话。老老实实回话,便算你戴罪立功。” 陈子履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否则,就是一声『咔嚓』。” 俘虏嚇得屁滚尿流,只好从实招来。 他上山一个月,总共出去过两回,打的都是附近的小村落。 每次破村,男的抓到就杀死,女的通通拐上山。长得一般的,隨意祸害;漂亮的,则分给老匪当压寨夫人。 附近百姓被嚇得胆寒,有两三个村子,已经交过粮了。 陈子履又问道:“麻贵一天给你们吃几顿,吃的什么。” “不太给吃……” “嗯?” “不不,一天三顿,顿顿都是白米饭。” 陈子履算了算,感觉有点不太对。 因为八九百人,敞开了吃乾饭,一个月得吃掉近七八百石大米。 麻贵如此大方,手里的存粮,恐怕还要翻一倍。 而附近几个村落都挺穷的,破村也抢不了多少。以现在的米价,两三个村子就算把地卖光,也凑不齐两千石。 所以,麻贵哪来这么多粮食? 心里有了计较,便吩咐眾人,一定想办法抓住麻贵,要活的。 ----------------- 第二天,义勇营向黑风寨发起进攻。 將士们士气十分旺盛,每遇到一个关卡,便由披甲战兵举盾在前,射术好的在后面攒射。 对面早就胆寒,哪里顶得住这般攻势,一个个投降的投降,逃跑的逃跑。 义勇营一路披荆斩棘,没到中午,便杀到了寨子前的最后一关。 那是一个狭窄的陡坡,两侧都是悬崖峭壁。 甘宗毅带队衝上去,没一会儿,一声炮响,二十几个人便连滚带爬退了回来。 原来,麻贵在坡顶放了好几门土炮,將士们一露头,他们就点火。 上面地方太窄,避无可避,將士们只好赶紧退下来。 这时,坡上响起一声痛骂:“姓陈的,有胆子自己上来,老子跟你单挑。” 然后一阵嘈杂,那是亡命之徒在上面嘲笑、叫囂。 陈子履眉头紧皱,看了看四周。 看到旁边的一座侧峰,似乎比这边坡顶高几分,心里有了主意。 拿起铜喇叭,向上放声骂道:“麻贵,一会儿你敢跑,便是狗娘养的。” “哈哈,哈哈,你上来。老子后退一步,便管你叫爹。” “行,你等著。一会儿,我看你怎么叫爹。” 陈子履不再废话,招呼孙二弟,林杰,还有十几个壮士跟著他走。 一行人先下到半山腰,再往另外一个小山头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用上了攀岩的绳索,终於爬上峰顶。 举目再看,地势果然比对面高了一些。 只是两个地方隔得挺远,约莫有五六百步。火銃、弓箭是射不到了,唯有大炮加倍装药,勉强够得著。 然而小山峰实在太陡,地方也太小了,三百斤的大炮,既推不上来,也没地方设置炮位。 林杰一脸茫然,不知道辛苦爬上来,到底有什么用。 陈子履道:“你下去,在陡坡下架炮,对著坡顶。我举蓝旗,你就往下压一分。我举红旗,你就往上抬一分。两面旗帜交叉,便是好了。两面张开,就重新调……”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遍旗语,確认林杰没记错,又沉声道:“我不能喊,要不然他们会躲。你只能看旗號,明白了吗?” 林杰回到坡底,连续开了几炮,每次都是红旗。 到最后,几乎是朝著天打 直到红蓝两面旗帜交叉,他听到了坡顶的一声惨叫。 一个得意的声音,在对面山峰响起。声音透过铜喇叭,倒是听得清楚。 “麻贵,你半个时辰不跑,本县便撤兵。林杰,火力全开,打他狗娘养的。” 林杰听到命令,便將两门炮调到同一个角度,对著坡顶就是开轰。 只见炮弹拖著白色的烟雾,在空中划出极弯的弧线,反覆落在坡顶上。 坡上惨叫连连,骂声连连,也有样学样,朝天开炮,向下吊射。 然而土炮无论怎么调整,炮弹落点就是离天隔地远,几乎打不到人。 后来,土炮又指向陈子履的位置,胡乱轰了几炮,全都没够著,打了个空。 没一会儿,孙二弟吹响了衝锋的號角。 “呜呜呜~!” 第71章 打进山寨缴获多 甘宗毅提前看到旗號,早就做好了准备,一听到號角声,立即顶起盾牌往上冲。 到了坡顶一看,顿时心生敬佩。 之前,麻贵摆了五门土炮,对准了坡顶的狭窄处。轮番开炮,便能持续封锁坡道。 而陈子履通过旗语,指挥林杰在下面吊射,则起到了扰乱军心的效果。 炮弹重达三斤,从半空砸下来,砸中必死,不砸中也嚇人一跳。反覆几次,难免让人心烦意燥。 麻贵为了维持士气不墮,不得不让土炮轮流开火。 本来,五门土炮错开次序,始终留一两门备著炮弹,也是可以的。 然而,野狐禪毕竟是野狐禪,匪徒手脚有快有慢,不能严丝合缝。 衝锋號吹响的那会儿,那五门土炮,正好处在装填弹药的间隙。 十几个匪徒炮手忙脚乱,还没来得塞炮弹,官兵就衝到了坡顶。 仓促间,又哪里来得及开火。 时机稍纵即逝,而陈子履把握战机之精准,就好像阅歷丰富的沙场宿將,或者天赋极高的指挥奇才。 甘宗毅见过太多庸將,哪能不对这份敏锐,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知道机不可失,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怒吼:“兄弟们,冲啊!” 然后一马当先,跳到匪徒炮手中间,將手里的一柄朴刀,舞得虎虎生风。 其他义勇营官兵亦一拥而上,大砍大杀。 陈子履眼见大局已定,忍不住得意大笑:“无能鼠辈,跟我陈子履拼,你有那个实力吗?” 孙二弟在旁伺候,也一直盯著对面。 可两峰之间距离还挺远的,匪徒像猫狗一样小,土炮更小,实在看不清。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东家是怎么判断的,忍不住开口发问。 “东家,你如何知道他们的炮哑了。” “听声音,算间隔唄。” 陈子履挥一挥手,將五门土炮的发射次序,以及开炮间隔的统计,从眼前轻轻抹去。 然后縋下侧峰,跟上大部队。 进了黑风寨,两百余匪徒跪在地上,嘴里求饶不迭。其中,不乏穿著棉甲的老匪。 全县最大、最凶狠的一股土匪,就此覆灭。 “麻贵呢?哪个是麻贵?” “稟堂尊,走后山小路跑了,甘哨总正在追。” “这孙子。” 陈子履也不著急,径直前往囤积粮草的山洞。 只见山洞颇深,里面堆满了大米,粗略估算,得有一千多石。 此外,还有银子、铜钱、金银首饰、铜器等等,以及一大堆各色衣物和布料。 杂七杂八的隨便乱摆,想来都是最近劫掠所得。 可惜没找到帐本,一时间不知值多少钱。不过,肯定够发赏钱和抚恤就是了。 “嗯,这趟不亏。想发財,还得黑吃黑。” 陈子履这样想著,又看到一个士兵匆匆而入,神情却有些扭扭捏捏。 “县尊,您去另一半看看吧。” “什么事?” “那边有一山洞女人。” “女人就女人嘛,让她们出来就是了。” “是。可是……她们不愿出来。” “什么?” 陈子履跟著士兵快步走过去,只见入口在草丛深处,十分隱蔽。 几个士兵看守的士兵,均背身向外,满面臊红。 陈子履进去看了两眼,出来也是一脸尷尬。 因为这山洞里面极大,比粮洞还要深邃曲折,不知关押了多少女子。 一个个只穿袭衣袭裤,极为不雅。有一些,乾脆只掛了一袭肚兜,蜷缩在角落暗处。 “到粮洞搬些衣服来,扔进去。” 陈子履知道女人被掳上山,肯定会发生不忍言之事,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伙山贼竟下流至此。 他脸色越来越青,心中杀意也越来越浓。 不一会儿,士兵搬来一大堆衣服,也顾不得分男女了,一股脑全扔了进去。 等里面都穿好了,再让士兵入內,带一个大胆的出来问话。 那女子掩著头脸,哭哭啼啼的不敢见人。 陈子履问了半天,总算问明白了。 原来,黑风寨只有三四十个老匪,却裹挟了几百人。一时头轻脚重,有些指挥不灵。 后来麻贵想了个法子,把新裹挟的女眷收进山洞,哄骗她们的兄弟丈夫,说什么敬如兄嫂。 立了功,就可以放出来团聚云云。 实则那些女眷一进主寨,就被扔进了洞里。老匪们高兴了,就进去逛两圈,毫无廉耻之心。 里面的女人,比之外面的“压寨夫人”,还要没尊严得多。 至於为什么不给她们衣服穿,应该是害怕她们逃跑。 几个士兵在一旁听得怒不可遏,双拳紧握,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那女子道:“我们活不下去了,求县太爷开恩,给我们一柄匕首,让我们自尽吧。” “没事,本县给你们出气。” 陈子履叮嘱那几个士兵,嘴巴严一些,切莫乱说话。 然后回到外面,让俘虏互相指认,把还活著的老匪,通通挑了出来,带到关押女人的洞里。 女人们看到那七八个老匪,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 “杀!” “县尊……不带回衙门问话吗?”一个士兵问道。 “叫你杀就杀。让他们多活一天,都算老天不公。” 那士兵不再废话,一刀挥下,便砍下了一颗头颅。 污血从脖子断口喷薄而出,腥臭不堪。 其余老匪顿时尿湿裤襠,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嘴里“呜呜”乱叫。 陈子履毫无怜悯之色,冷冷道:“下一个。” “县太爷,让民妇来。” 一个女子从士兵手里夺过钢刀,走到下一个老匪身前,犹豫了一下,便朝著胸口狠狠地捅了进去。 接著,更多女子轮流上前,挨个在老匪身上乱捅。 明明已经死得透透的,仍反覆的扎,直至几幅躯壳污血流干为止。 不少人不顾血污,捧著脸蹲在角落嚎啕大哭,然后跪在陈子履及几个士兵面前,反覆磕头谢恩。 陈子履道:“贼人都死了,你们可以安心了。回到原籍,没人会乱嚼舌根……”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甘宗耀的声音:“县尊,您在里面吗?” “什么事?” “麻贵等几人抓回来了。” “嗯,甚好。” 第72章 莫怪本县炮无情 陈子履回到聚义厅,看到地上跪著七八个俘虏。 唯有一个五大三粗,鬍子拉渣的大汉,硬挺挺站在那里。 而且一脸的凶狠,好像输得很不服气。 不用说,这就是黑风寨的大当家,麻贵。 一拔出嘴里的破布,麻贵便骂骂咧咧起来,任由几个捕快猛扇耳光,也不肯住嘴。 陈子履好奇问道:“你不是说过,要管本县叫爹来著。本地的帮会,太没有礼貌了。” 临阵骂战,只是隨口一说,麻贵哪能料到,对方竟如此较真,不禁一愣。 心想:“这姓陈的……不会也想招揽我吧?我呸,他杀了二弟和三弟,我跟他不同戴天。” 又开始骂起来:“我管你爷爷叫爹,我管你八辈祖宗叫儿子。” 陈子履冷冷问道:“跪下再说话。” 麻贵哈哈大笑:“要杀便杀,老子皱一下眉头,便不算好汉。” “那行。” 陈子履隨意指了一个老匪:“杀了。” 甘宗耀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押了老匪出去。不一会儿,厅外便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 麻贵大吃一惊,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 “怎么不把你们拉回县衙审讯,或者解送省城邀功,对吧?” 麻贵连连点头:“对呀,你乃朝廷命官,怎能不升堂,便草菅人命呢?” “你能草菅人命,我为什么不能?” 陈子履又指向另外一个俘虏,继续向麻贵问道:“你跪不跪?” “我跪你姥……” “杀了。” 陈子履再次下令,没有一丝犹豫。 要知道,儘管天下土匪都不是良善之辈,不过看在香火情上,对本地乡亲,一般不会太绝情。 要钱不要命,勒索不撕票。 因为杀得太多,就没地方可抢;经常撕票,下次金主就不给钱。 讲究一个大家过得去。 比如其他几伙土匪,顶多抢粮,不会屠村。 黑风寨却一反常態,对乡里乡亲也下死手,还做出那么下流的事。 做土匪做到如此丧心病狂,陈子履深恶痛绝。 看到山洞那群女子,对那些作恶多端的老匪,更没有丝毫怜悯。 如果麻贵死活不肯招,绝不会解送省城,邀什么狗屁功劳。 万一路上再逃一次,岂非放虎归山?还不如报一个“持械拒捕,当场格毙”。 就这样,陈子履一连杀了三个,麻贵终於受不住压力,慢慢跪了下来。 “县太爷,算你狠,麻某服了。” “服了就好。我问一句,你答一句,”陈子履让林杰摊开纸笔,开始审讯,“洞里的粮食和银两,是怎么来的?” “乡亲们孝敬的……有一些是抢的。” “混帐。你抢了两千石粮食,上百两金子?” 陈子履拍了拍手边的一袋金叶子,那是麻贵身上缴获的赃物,价值上百两之多。 “哪个村子,亦或流民身上,带这么多金叶子?” 麻贵一时语塞:“你爱信不信。” “你们三兄弟不是本地人吧?” “是又怎么样?” “你和宋毅是什么关係?” “没关係。” “帐本在哪里?” “黑风寨没人识字,没有帐本。” “山洞里的粮食,还有这些金子,是谁给你的?是谁让你放火烧平天山?谁让你设下圈套,伏击本县?” 陈子履快速问出一连串问题,麻贵脑子本就不太灵活,哪里转得过弯来。 不过他麻贵再傻,也知道谋害钦差,罪不可赦,比打家劫舍的罪过大多了。 而靠山一旦倒台,更无转圜的余地,哪里会傻到招认。 良久,他才咬牙道:“你说的这些,我通通不知情。夹棍、老虎凳、烧烙铁,通通上来吧,老子不皱一下眉头。大不了碗大一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可是你说的。” 陈子履吩咐左右,把麻贵扔到柴房里去。 又放话给那些捕快,宋毅有什么审案手段,儘管往麻贵身上招呼。 此贼罪大恶极,死了活该。 然后著手搜捕余孽,鑑別俘虏,清理缴获等等善后事宜。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整个黑风寨,竟搜出了三千余两银子,比县衙都多。俘虏更多达两百余人,加上覃塘的那一批,加起来有五百了。 官兵这一边,仅阵亡两人,受伤十余人而已,可以说微乎其微。 如此辉煌的战绩,当然是一场大胜。 黄昏时分,陈子履当场兑现诺言,论功行赏,將银子发了下去。 又下令杀猪宰羊,好好犒劳眾將士。 义勇营眾將齐齐欢呼,都说愿为县尊效死,往后指哪打哪,绝无二话。 陈子履酒饱饭足,到聚义厅重新梳理思绪。 没想才一会儿,柴房便传来消息,麻贵看似是个硬汉,实则比孙二弟、贾辉还不如。 才轮到老虎凳,就招供了。 原来,麻家三兄弟是宋毅的老乡。 三年前,因得罪了一个叫高迎祥的大寇,在老家混不下去了。於是带著几个心腹,千里迢迢来到广西,投奔宋毅。 所以,麻贵对本地的乡亲,確实没有香火情。 后来宋毅垮台,他又找到了高运良,狼狈为奸。伏击覃塘巡检司,就是高运良一手谋划的。 儘管陈子履早就隱隱猜到个大概,不过最终证实,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堂堂大明举人,正儿八经的体面人,居然勾结山贼,祸害乡里,这简直就是读书人的至大丑闻。 陈子履苦思大半夜,第二天一大早,终於做出决断。 管他高运良攀上了什么后台,先按倒再说。 於是,带著义勇营下山,直扑谢村镇。 谢村巡检是知县的下属,本就不能阻拦上官,看到义勇营兵丁气势汹汹,更是嚇得不敢多说一个字,大开城门。 陈子履到了高家老宅,只见大门紧闭,数十家丁攀在墙头,个个举著武器弓箭,一副要拼命的样子。 高管家在墙上喊道:“县尊,有话好好说,无须动刀动枪。有什么事,到了巡抚衙门、按察司衙门再说。老爷自与县尊分辨明白。” 陈子履道:“本县亲自来拿人,你们竟敢拒捕?一刻钟不开门,莫怪本县大炮无情。” 第73章 轰开大门抄他家 高管家还要再说,陈子履却不跟他废话,吩咐士兵,把大炮对准高家大门。 然后去到远处,静待一刻钟过完。 谢村镇是高运良的老巢,附近的百姓,大多是高家的佃户。 听说官兵直奔高家老宅,大家纷纷放下手里伙计,跑著赶来看热闹。 要知道,自从高运良发跡以来,贵县换过十几任知县,均都奈何他不得。不是狼狈为奸,就是被高运良撵走。 没想这一任,竟屡次三番不给高家面子,先抓高承弼,再捣野码头,还亲自带兵强攻老宅。 嘖嘖,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看这个“糊涂知县”,到底有多鲁莽,敢不敢动手。 高家奴僕们趴在墙头,眼见外面挖好炮位、架上大炮、放入火药、塞入炮弹,均忍不住两脚发软。 义勇营两战歼灭黑风寨,打死麻福、麻富,俘虏麻贵的消息,早在全县传开了。 传闻里,县尊的西洋炮威力无穷,一炮糜烂数十里,把灵龟山都轰塌了。 区区高家宅院,打起来还不是跟玩似的,几炮剷平。 高管家也暗暗叫苦,少爷怎么招惹上这个煞星,连累全家都跟著倒霉。 老爷也是,早给这“糊涂知县”塞几千两银子,不就完了吗?非要硬刚,一步步闹大。 结果,前前后后花了两三万两银子,还是摆不平。 心中不禁默念:“无量天尊,菩萨保佑。这个粗胚只是虚张声势,赶紧走吧,赶紧走吧,阿弥陀佛……” 又向左右问道:“老爷回话了吗?一刻钟快要过完了,怎地还不回信?” …… 陈子履默默数完一刻钟,立即下令强攻,一分钟也不耽误。 林杰对高家恨之入骨,亲自拿起火把,向大炮大步迈去。 就在这时,墙头出现一个老朽的身影,正是高运良。 高运良拿著一封书信,向下面喝道:“陈知县,高某奉命筹集钱粮賑灾,你竟敢强攻抢夺?这是省里的回文,这就送过去给你看。” 林杰站在大炮前,回望陈子履:“要不要……” “一刻钟已到。开炮!” “是!” 林杰不再犹豫,將火把塞进火门,瞬间火花四溅,“轰轰”两声,炮弹破膛而出。 纵使高家大门再坚固,又哪里抵挡得了炮弹的直射,顿时裂开两个大洞。 硝烟瀰漫间,门內惨叫连连,哀嚎一片。 围观百姓无不惊嘆——县太爷太牛了,是真敢打呀。 打得好。 打死那些狗腿子。 陈子履厉声喝道:“再轰!” 义勇营经歷两天的洗礼,已训练出七八个炮手。 炮手们手脚麻利,对装填技巧小有心得,不一会儿,两发炮弹又再度塞进炮膛。 就在这时,高管家一声高呼,淒声发出求饶:“陈知县,別打了,別打了!我们投降。” 紧接著,高家大门洞开,里面数十人丟下武器,跪了一地。 陈子履挥了挥手,义勇营眾將一拥而入,高宅顿时鸡飞狗跳,自不必说。 不久,甘宗毅、甘宗耀出来回稟,奴僕都捆起来了,粮库银库都封了,老幼妇孺赶进了一间小院。 高运良则在大堂坐著,直喊要与知县面谈。 “那他慢慢坐著吧。” 陈子履理也不理,押著高管家等一眾先生,径直前往帐房。令他们交出高家所有田地房契,往来帐簿文书。 高管家面如死灰,跪在地上连连求饶,高呼大家都是举人,莫要赶尽杀绝。 然而形势比人强,区区家僕,又哪里挡得住官威,很快便屈服了。 陈子履拿起各类册簿契约,一目十行,不停翻看。 ai亦开始全速运转,將所见通通记录下来,投献、侵吞、诡寄、飞洒、走私、高利贷、明帐、暗帐…… 各式各样的数字,在大脑中反覆飞舞,与县衙所藏的鱼鳞图册、交易存根,互相印证相比。 经过ai的反覆核查和分析,一个个交易链条,一桩桩財富转移,一张张无形大网,尽收眼底。 陈子履翻得飞快,每页都是一扫而过。 然而册簿契约实在太多了,看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总算尽数翻阅一遍。 隨著“嗶嗶嗶”的声音响起,一个豪强世家的经济脉络,终於得窥全貌。 “呼!” 陈子履揉揉脑门,深吸了几口气,让心情儘量平復一些。 他大步走到正厅大堂,坐到了高运良的对面。 “陈知县好手段,”高运良强行撑起气势,“不知上头怪罪下来,陈知县如何自处。” “哦,不知上头是谁?” 高运良推过一份文书:“陈知县一看便知。” “我不用看。” 陈子履掏出腰牌拍在案上,指著上面的“赐赐”二字。 “你上头那人,有陛下大吗?” 高运良陡然色变,厉声道:“陈知县莫要忘了,大明朝的功名官职,均乃陛下所授。你是举人,我也是举人,谁的头上都是皇恩,谁也没有矮谁半分。” 陈子履轻蔑一笑:“可我没有侵吞军屯、强夺民田、隱匿逃人、走私偷税……” 將高家的一桩桩罪过,尽数列了一遍。 “我更没有勾结江洋大盗,谋害上官。” “你!你莫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九月十五,十月初一,十月初十,你家粮仓各运出五百石粮食,运去哪了?” 高运良怒道:“你管不著……我送给几个村子賑灾,何错之有?” “十月初一,上屋村收到三百石。十月初三,黑风寨的帐册上,却记著收到五百石。还有……” 陈子履的ai算力並非很强,用来分析人情世故,或许有些吃力。可用来处理帐目,却是一等一的拿手。 足以將一切蛛丝马跡,通通挖掘出来。 他见对方还不死心,便隨意翻出几条旧闻:“天启元年,高家奉命代种向武千户所三顷军屯,明明应该归还,为何你家佃户,今年还在种……你的罪过,本县连写一个月,恐怕都写不完。高运良,你完蛋了,天王老子也保不了你。” 高运良愣在当场,久久回不过神来。 一个念头从他心底涌起:“短短半个时辰,他怎么查得如此清楚。妖孽!这个陈子履,一定是妖孽。” 第74章 拿人断根夷三族 之后的几天,陈子履带著义勇营,把高宅封锁起来,只许进,不许出,然后开始抄家。 他告诉义勇营將士,这趟的赏金看抄没,多抄多得,每人不少於二十两。 眾將士听说赏金如此丰厚,个个高兴得跳起来,於是干活愈发卖力,把高家上下犁了一遍 从地契铺產,到仓储存粮,再到金银財宝、古董字画、珠玉首饰、绸缎布匹,通通搜了出来。 就连埋在地下的窖藏存银,亦无所遁形。 高运良於万历二十七年中举,只当过两年教諭,很早便辞官返乡经营家业。 几十年间,除了不断吞併田亩,垄断粮米买卖,还盘下了几十间铺子,包揽了好几个行当。 儘管看帐本的时候,陈子履便清楚知道,这份家底绝不会薄。 可当他打开银库,挖出窖藏,看到堆积如山的金锭、银瓜,还是不免暗暗心惊。 高运良这傢伙,实在太有钱了。 刨去山林、田產、商铺,以及一时不好变卖的东西,单算浮財一项,就高达十二万两,是县衙年入息的十五倍。 换句话说,哪怕免除全县田赋、商税和辽餉,这份家財拿出来,仍可维持县衙十五年之久。 在广西这种边远穷省,可算富甲一方了。 陈子履比对歷年实征册,算出高家因接受投献,以及通过诡寄、飞洒等手段,累年积欠田赋仅四万余两。 可想而知,占高家收入大头的粮米垄断,利润有多高。 不由得暗暗感慨,早前低估了高家的实力。 还好当机立断,炮轰高府,拿他高运良的人,掘他高运良的根。 否则,凭藉这副家底,此贼能把关係跑到阁部去。到时再和他斗,那就太难了。 知县带兵查抄高家的消息,很快传遍全县,传到了潯州。 这日,刘靖之来到高宅,神色十分严肃。 一上来便关上了门窗:“顺虎兄,为兄管你叫哥了。你可知,这回篓子捅大了。” “我捅的篓子,哪一回小了?” “这次不一样。你可知,高运良给上头塞了多少银子?你如此肆意妄为,抚台岂能轻饶?” “哦……原来他的新靠山是抚台,怪不得如此囂张。” 刘靖之气不打一处来:“你既知道,却还有心情说笑?” 陈子履十分淡定,从袖中掏出厚厚一沓东西,推了过去: “这是匪首麻贵、蒙公甲长蒙祖泽,以及高府管家高进的供词。还有,这是高运良累年所犯之罪行。你一看便知,这贼冤不冤枉,值不值得你来游说。” 刘靖之带著疑惑接过,刚看了前几页,便脸色陡变。 勾结土匪作乱,袭击朝廷命官,这放哪朝哪代,都是一等一的大罪。 单凭这一条,便没几个人敢明著为高运良开脱。 再看后面的几十页,更是头皮发麻。 因为上面將高运良的罪行,记得特別清楚。 比方说“诡寄”一项,从哪年开始,接受某某人多少亩良田,每年所得利润多少两; 又比方说“虚悬”一项,通过虚假买卖,良田倒了多少手,田契经手书办是谁,最后隱没在哪个里甲; 如此事无巨细,可谓铁证如山,有司会审时,连查证的功夫都省了。 高运良再神通广大,也没办法全部遮掩,绝无抵赖的余地。即便旁人想为他脱罪,也因为证据太多太杂,无从下手。 唯有在措辞上遮掩一二,儘量轻判轻罚。 刘靖之哑然良久,嘆道:“高运良確实太过分了。可是……抚台免不了他的罪,还治不了你吗?” 陈子履道:“我已將副本飞马送进京师,转呈有司。所以这个案子必须办,没有转圜余地了。靖之兄请回吧。” 刘靖之目瞪口呆。 因为他知道,陈子履因发现银矿的事,和锦衣卫搭上了线。 所谓“转呈有司”,就是交给锦衣卫,直达圣听的意思。 以皇帝的性子,高运良岂止必死无疑,不被夷三族,都算菩萨保佑了。 闹得这样大,肯定没有人敢遮掩。甚至就连抚台许如兰,在风头过去之前,也不敢无端报復。 然而,这也彻底得罪了一大帮人。 巡抚衙门、布政司、按察司,所有上官都会恨之入骨,视陈子履为最大的反骨仔。 就你能,把案子直接捅上去,功劳都是你的,失察之罪都是省里的。 这样的一个下属,往后哪里还有好果子吃,必定次次考核垫底,再也无缘升迁。 况且高运良也有师友、同年和朋友,往后他们死死盯著,你陈子履就一点错都不会犯? 三天两头弹劾,谁受得了? 陈子履嘆道:“没办法。我不把他搞死,他迟早会把我搞死。我这是被迫反击,管不了许多了。” 他看过那份书信,早知高运良买通了广西巡抚,才能拿到联络乡绅,筹粮賑济的差事。 不过他只能如此,因为封疆大吏权势之重,不是他能对抗的。 唯有得到崇禎的赏识,才能求得一时安寧,为施政牧民,抵御民乱,爭取更多时间。 现下崇禎特別缺钱,谁能给国库搞钱,给边关筹集粮餉,谁就是忠臣。 抄没高家能上供十二万两,自然有功无过——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说著,陈子履又拿出一份火漆封好的东西,交到刘靖之手上。 “此物……你懂的,请务必亲手交给府台。全在这了,请府台不必担心。” 刘靖之掂量了一下,知道这是府台最担心的东西。拿到手,这趟也没白来了。 於是连嘆几口气,摇头而出。 “为兄要准备明年春闈,过几天便启程进京,就不再来了。顺虎兄,你好自为之吧。” “那愚弟预祝靖之兄,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 义勇营剿灭黑风寨的消息,令其他匪徒为之胆寒。 几天之內,十几伙山贼纷纷遣散流民,放弃山寨,向邻县流窜。 贵县西部诸镇之匪患民乱,顿时得到遏制。 十月二十,陈子履带著黑风寨的缴获,还有高家的抄没,返回县城。 车队浩浩荡荡,一眼看不到头,每辆大车都堆得满满当当,令人忍不住遐想,里面到底有多少好东西。 梁、李两个举人,带著十几个乡绅,在城门口恭候。 齐声高呼:“县尊大胜得归,地方安矣!” 第75章 忧国忧民齐出钱 以霹雳手段剿灭高家,对贵县的本土乡绅,似乎造成了极大震慑。 到了花厅,茶水还没奉上呢,他们便纷纷报出参股开矿的金额。 其中,以梁、李两个举人最为大气,每个人出资三千两。 其他人也不小气,根据身份和资辈,从1500两到500两不等。 十几个本地乡绅加起来,竟高达一万七千两之巨。 此外,还有潯州府桂平县、平南县,鬱林州兴业县,以及横州等地十余乡绅,托他们带话. 承诺出资约一万两,共同参股。 也就是说,开矿所需的三万两本金,竟只差3000两便凑齐了。 陈子履大感意外。 本地乡绅就罢了,看到高运良的下场,多多少少会出一点。 邻县乡绅不受管辖,居然也来凑热闹,真是始料未及。 细想一想,又哑然失笑。 所谓邻县云云,只是托一个名而已,实际掏钱的,恐怕还是本地乡绅——他们自己不能出太多,以免露富,被县老爷盯上。 陈子履也不在意,不管怎么样,愿意出钱就行。 於是忍痛拿出一小盒明前龙井,命孙二弟沏上,慰劳那些金主。 拍著胸脯打包票,平天山银场绝不令股东亏钱,每年至少两成股息。 梁、李二人领衔道谢,又说前几年刚起步,亏一点不打紧。 朝廷收上银课,为圣上分忧,最为关键。 陈子履肃然起敬,嘆道:“大家说得极是。去年韃子入关,掳京畿百姓数十万,今年可不能再让他们得逞了。如今孙阁老整顿军务,每年缺餉两三百万,陛下也难呀。咱们县每年出五万,也算为君分忧万一了。” 眾乡绅齐齐称是。 一时间,花厅內全是忧国忧民之谈,个个慷慨激昂。 还有人感慨大腿肥肉太多,没法骑马上沙场,否则必投身孙阁老帐下,为国杀敌。 陈子履听得云里雾里,暗想这群人也太浮夸了吧,真把我当傻子来哄呀。 最后,给眾人写下收据,按募股书上的约定,分了股份。 等到诸事办妥,点汤送客,已是黄昏时分。 陈子履將万两银票入了县库,回到后院书房,只见贾辉一脸喜庆,正悠閒地品著明前龙井。 忍不住问道:“姐夫,今天有何喜事,竟满面红光?” “当然有喜事,”贾辉拿出10张三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这是梁员外的3000两,说是借给我入股银场。嘿嘿,姐夫懂得规矩,这钱可不是给我的。” 陈子履心想,那刚好三万两,梁员外真会做人。问道:“那你也没捞好处,乐什么呢?” 贾辉哈哈大笑:“李员外得知,我借了高利贷,才买的西洋銃、西洋炮。就说打土匪的钱,不能让外乡人掏,连本带利帮我还了。” 陈子履张大了嘴巴:“那一千六百两,不是给你实报实销了吗?” “那不管。李员外犒赏的人,是我贾某人,和你可不相干。” 陈子履摇头苦笑,对梁、李二人態度之恭敬,有一点吃惊。 入股银场就不说了,交到公帐做生意,不一定必赔,说不定还大赚呢。 可送到后院的钱,就真是“有借无还”了。 两人加起来,竟掏了4600两银子,大方得有点出奇。 致歉加打点,也用不了那么多吧。难道,这里面有什么阴谋? 陈子履脸上阴晴不定,不知道该不该像上次那样,把钱退回去。 贾辉却道:“还有一个好消息,你听了就不奇怪了。” “哦?说来听听。” “承蒙圣恩,这两个月,子壮多次入宫侍读,陛下讚许有嘉,听说陛下『每每称其先生,而不呼其名』。看来呀,子壮又快升官了。” 陈子履恍如大悟,终於弄明白,这些乡绅为何那么好说话。 陈子壮乃万历四十七年探花,得授翰林院编修,出身是很高。 若不是得罪了魏忠贤,返乡赋閒数年,又丁忧数年,早就不止五品官了。 如今崇禎多次召他入宫讲学,可见有破格重用的想法。 与之前的左春坊冷板凳相比,有极大不同。 本地乡绅听了,难免有这样的想法: 既然陈子壮圣宠正隆,那陈子履来贵县,一定是圣上的谋划和布局。如果再不识相,就要步高运良的后尘,破家灭门了。 这种猜测不好求证,却足以让他们出几千两银子,买个平安。 想到这里,陈子履觉得两人4600两,真不算多。 因为未来几年,陈子壮確实官运亨通,一直升到礼部右侍郎,与徐光启同掌部务。 四千多两烧这口冷灶,也算物有所值。 於是不再纠结,將3000两收入公帐,然后让孙二弟去街上,打几碗广西米粉回来充飢。 哪知到了饭厅,却见满桌子的好菜,糖醋鲤鱼,红燜猪蹄子,梅州盐焗鸡等等,样样色香俱全。 林杰兄妹伏在地上,恭敬叩首。 林杰道:“县尊的大恩,我兄妹俩无以为报。往后林杰愿为县尊麾下小卒,誓死追隨,绝无二心。” 林舒则道:“林舒愿侍奉左右,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无怨无悔。” “这个……” 贾辉道:“子履,你就答应了吧。之前担心高运良做文章,如今他下了狱,还能翻出什么浪花?你看这糖醋鲤鱼……嘖嘖,我都流口水了。你若再不答应,那我聘林舒为厨娘好了……林舒妹子,月银一两,可好?” 林舒笑道:“姑爷不嫌弃,也是可以的。月银一两,却未免太少。” 孙二弟也道:“林妹妹不光做菜好吃,缝缝补补的手艺,又比我强多了。” 陈子履看著一桌好菜,確实颇为心动——总不能亏待自己的肚子呀。 可是转念一想,林舒太过美貌,年纪又太小了,极考验定力。 若坚持做正人君子,则还要苦忍几年,实在难熬。 一时犹犹豫豫,难以抉择。 林舒见状,不禁泪眼婆娑:“想来县尊嫌弃林舒,曾被掳进高家。林舒难以自辩,无顏苟活了。” 陈子履一拍大腿:“这是什么话。从今往后,你就跟著本县,月银二两。等你长大了,本县再给你找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嫁出去。可好?” 林舒连忙抹开眼泪,嫣然一笑:“月银二两,又未免太多了。” 第76章 比县太爷还享受 林舒承蒙援手,才得以逃出魔窟,本就很感恩。 如今看到高家父子双双倒台,兄长大仇得报,对陈子履更是感激涕零,崇拜得无以復加。 是以做饭洗衣、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无不尽心尽力。 儘管只有十三四岁,又一副粉雕玉琢的俊俏模样,手脚却十分麻利,且心细如髮。 做起家务活,比粗手笨脚的孙二弟,妥帖了不止十倍。 主僕名分既定,陈子履不再扭扭捏捏,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茶端上来就喝,糕点端上来就吃。 一时间,比当县太爷还享受,两三个月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吃完饭,又与眾人商议到深夜,仍不觉得累。 第二日,陈子履坐回大堂,重新署理公务。 第一件大事,调拨2000石大米,交给递运铺,分批运往潯州府城。 因为上次见面时,刘靖之曾经透露,潯州府蠲免赋税的提请,被上头回绝了。 朝廷的说法很有道理,广西並非所有州府都遭了灾,比如省城桂林,灾情就比较轻微。 被淹的州府少交一些,没被淹的州府多交一些,便可相抵。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东北急需钱粮重整防务,西北流寇又越演越烈,广西一分钱不上缴,朝廷去哪里筹钱平叛呢? 念在遭灾的份上,如往年一样,不再涨就是了。 巡抚衙门和藩臬二司也很为难。 他们当然可以强令某些州府多交,甚至乎,剋扣靖江王府的宗米,省出了一部分钱粮。 然而,民乱此起彼伏,总得调兵平息不是? 官兵也要吃饭,总得调拨钱粮,才能开拔不是? 所以,下面府县甭管遭没遭灾,都得往上头解运钱粮,一分都不能少。 別看时至十月下旬,潯州府陆续收割晚稻,可缺粮之窘迫,却一点也没有减轻。 这边厢,沿江良田被淹了大半,减產严重。 那边厢,农户还得继续卖粮给米商,才能筹到银钱完税; 潯州城內米价依旧高企,府仓缺粮缺得厉害,灾民嗷嗷待哺,吃了上顿没下顿。 府台庄日宣月月筹办劝捐诗会,忙得焦头烂额。 对陈子履来说,既然抓了高运良,高承弼就死定了,没必要强求庄日宣上书。 运粮到府城紓解民困,缓和府县之间的关係,是应有之义。 第二件大事,招募两千民夫前往平天山,铺修进入矿谷的道路。 修路大使叫郑琛,是县学的一个年轻秀才,林杰的同窗好友。 据说熟读四书五经,有经天纬地之才,陈子履见过一次,觉得谈吐还算稳重,便募用了。 陈子履调出三维地图,参照后世的土路,画出了进山的最佳路线,不需要重复勘探。 从绵村出发,全程27里,没有特別险峻的路段。 一场大火,把整座山烧得精光,连砍伐树木,清理杂草的功夫都省了。 郑琛只需约束民夫,管好帐目就行,不会出什么差错。 同时,委任林杰为採办大使,向民间订购铁锤、钢钎、撬棍、松木、竹篾、油灯、风囊等等,总计数十种物料。 明言,这些东西必须在本县採买,並且明码实价,钱货两讫。 价格可以往下压,但绝不能拖欠。 因为百姓已经非常穷困了,通过民夫工钱和採办物料,將上万两银子花出去,能让市面活络不少。 用ai的话来说,这叫“注入流动性”。 又委託贾辉,前往李员外家一趟,商谈铅锭、密陀僧(一氧化铅)和铅丹(四氧化三铅)的销路。 找来韦金彪,命其联络一批盗採矿头,准备招募矿丁开伙。 最后,陈子履告诫所有人,时间紧迫,必须儘早开山、挖矿、冶炼,儘早出银子。 要知道,贵县的秋粮折色和辽餉,额定八千余两。欠各大粤商的米钱,亦有七千余两。 此外,还有义勇营的赏金和抚恤,仁德堂的买药钱,重修鲤鱼江大闸的工钱,採办烧石灰的耗费…… 种种积欠累加,已高达2万两之巨,剿灭黑风寨的缴获,远远不足使用。 而查抄高家的十万赃款,是打动崇禎的筹码,必须如数上缴国库,一分都不能动。 不想像其他府县那样,苦苦追比农户,逼民造反,只剩下一条路:以矿银暂代田赋,以利润填补亏空。 还有一句没有明著说的话:趁课税太监还没来,多赚一点是一点。 其他人均无疑问,唯有韦金彪,有些为难。 韦金彪道:“找到那些弟兄,並不难。但他们……恐怕不愿意来。” “哦?此话怎讲?莫非本县给的条件,还不够好吗?” 陈子履拿起手里的条款,重新解释了一遍。 无论出不出银子,官府都会给工钱,大矿头三两,二矿头二两,矿丁一两,学徒五钱。 一百人为一矿队,挖掘一个银窟。 每月五百两是银场的,多出的部分,矿队与银场二八分。一千两以上,三七分。 不足五百两的矿队,官府也只会裁撤,不会令其赔钱。 陈子履道:“矿石你也见过了,是真真的富矿。每月五百两,难道还炼不出来吗?勤快点,一千两都不难。算算分润,比烧石灰强多了吧。” “不是这个事。” “那是什么事?” 韦金彪犹豫了好久,终於鼓起勇气,把疑虑讲了出来。 “回县尊的话,按律,盗矿罪过不小。大傢伙担心,若在官府这里露了相,未免……那个。” “会被抓起来砍头,是吧?” “是是,县尊英明。” “本县急需矿队挖银子,怎么会砍人呢?砍了他们,本县去哪里找矿头呢?”陈子履有些奇怪。 韦金彪小心翼翼地回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罪民已经栽了,可他们却还没露相。官府先放告示安抚,然后……砍头的事,不是没有过。” 陈子履愣住了,一时无言以对。 因为韦金彪所说,的確是事实,大明朝廷在这方面的信誉,一向不高。 常常说好了招安,或者投降不杀,结果对面一放下武器,立即就杀了。 还美其名曰:智擒贼首。 让一群罪犯信任官府,太难了。 第77章 天工开物的秘诀 韦金彪的难题,陈子履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来解决的好法子。 要知道,白银是很矜贵的,约为精铜的十五倍,铁的百倍不止。 丰年一两可以买两担米,灾年五两可以买一亩田。 同样是一亩田,隱匿五百斤铁非常难,夹带七八斤铜亦不太容易,可偷藏五两银子,却非常轻鬆。 所以,银场必须委派监工,对矿区、矿队和矿舍,进行严密的监视。 每一个矿丁,均须问明姓名、户籍、家世和住址,还须最少五人联名作保,方可接触矿石或成银。 否则,你也动心眼,我也动心眼,光凭监工一双眼睛,哪里看得住。 一不留神,银子就少了一钱几分。 每个月炼出700两,昧掉300两,谎报为400两,则银场非但利润尽失,可能还要倒亏。 问名造册,倒也没什么。 反正大部分盗採犯,其实都是附近的乡民,不一定有田有地,最起码有名有姓,有家有户。 只不过农閒时节没事干,偷摸上山碰碰运气罢了。 找五个人联名作保,是找得到的。 偏偏朝廷严禁民间私自采银,於是,便產生这样一个尷尬: 如果你会采银,那你一定曾经盗採,否则不可能会; 如果你不会,那你凭什么每月拿一两,二两,乃至三两银子? 所以,接受银场的招揽,等於將把柄交给了官府。 哥俩好的时候,官府睁只眼闭只眼;不好的时候,按图索驥到村里抓你,跑都没地方跑。 风险太高了。 陈子履捫心自问,换了自己,也不太愿意干。 除非官府出一道赦令,之前的盗採之罪,一笔勾销——县衙不可能出这道赦令,没这个权力。 想了半天没个头绪,於是让其他人先去筹办,自己返回后院树荫下一躺,松松脑筋。 林舒早有准备,立即沏上香茗,奉上井水镇过的毛巾,还有新鲜採摘的柑橘。 陈子履翘起二郎腿,將毛巾敷在额头上,自言自语道:“怎么才能让一个罪犯,不怕官府发现呢?” 孙二弟吃著柑橘,问道:“东家说的是盗採犯吧?” “没错。” 林舒坐在一边歪著脑袋:“东家说笑了,罪犯一定害怕官府。您发一句话,他们就得挨板子、蹲大狱,怎能不怕呢?” “说得也是。不过,其实他们不必怕的……” 陈子履说起盗採之罪,有点不屑一顾。 因为他认为,大明律的所有罪名里,盗採算是最轻微,最无害的了。 一个乡民到自己的后山,刨出几块石头,烧成了银子,有什么害处呢? 非但无害,反而对国家还有功劳,大大的功劳。 要知道,大明是一个贫银、贫铜国,贫得厉害。 万里疆域,竟只在云南有几个大的银矿,铜矿也非常有限。 两万万人口,每天用於交易的白银,以千万计。 不算豪强大户持续窖藏的部分,光磨损、丟失,以及做成首饰的损耗,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陈子履看到两人专心听讲,眼中均充满了仰慕,不禁谈兴盎然。 又说起最近几年,广东海贸比全盛时期,萎缩了一大半。原本应该流入大明的白银,也少了一大半。 白银持续减少,铜又不够用,大家手里没有钱,不得以物易物了? 百姓以物易物,朝廷又如何收税呢? 没有盗採犯,那些小矿、贫矿,就不可能一点点刨出来,补充国家和百姓所需。他们哪里是罪犯,应该是大明的英雄才对。 林舒好奇问道:“为何西洋海船不来了呢?” “因为佛郎机正在打三十年战爭,打得快要破產了,美洲盛產的白银,急需运回欧罗巴救急。日本幕府闭关锁国,又不许咱们的海船去做生意……” 陈子履说起马尼拉大帆船贸易,说起扶桑的幕府变革。 孙、林二人听得云里雾里,直呼太过高深,实在难以明白。 不过有一点,他们听懂了: 平天山银场对大明很重要,绝非每年上缴银课那么简单。 陈子履喃喃道:“没错,非常重要。每年挖出十几万两白银,快赶上小半个海贸了……咱们大明,应该鼓励盗採才对。”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拍大腿,有了主意。 不就是土法采银那点事吗? 如果人人都会,官府又哪里分得清,谁是良民,谁是盗採犯呢? 陈子履大步走回书房,摊开纸砚,奋笔疾书。 在第一页,写下了几个大字: 【天工开物-采银篇】 【寻脉辨矿:凡石山硐中有铆砂,其上现磊然小石,微带褐色者,分丫成径路……】 【坑道开採:凡樵砂藏深土,如枝分派別……上横板架顶,以防崩压……】 【碎矿富集:……】 陈子履抄了一遍原文,做为总纲。然后祭出ai,对採矿的所有步骤,进行详细分解。 每到艰涩难明处,比如坑道怎么架,滑轮怎么装等等,还画出图例,不厌精细,力求简单易懂。 最末,还特地出了几份卷子,做为“银举”的考题。 他找来韦金彪,开门见山。 “你的兄弟们,不是害怕露相吗?这样,明天县衙出布告,凡愿学采银者,官府包教包会。嗯,本县聘你为启蒙先生,一堂课一钱银子,怎么样?” 韦金彪目瞪口呆:“这……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既为大明开银矿,你当然要教出一些矿丁。否则,本县亲自去挖吗?” 韦金彪急道:“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如何能教给別人。” “你老祖宗的手艺,能比本县的手艺强吗?老实跟你说吧,本县还有三大采银秘技,你把差事办好了,本县就传给你。” 陈子履拿出刚刚写成的《天工开物》,递给了对方。 韦金彪一脸迷惑:“回稟堂尊,罪民不识字。” “二弟,你来念。” 孙二弟拿起一看,也十分为难:“好些字不会。” 陈子履扶著额头,向韦金彪嘆道:“你不用管了。反正本县的手艺,比你强十倍,比你那些徒子徒孙,强一百倍。 本县会广发布告,谁都能学,凡考核及格者,可录为学徒;优异者,或为矿丁、可为矿头。千百人报名,你那些弟兄,总不担心露相了吧。” 韦金彪一脑袋浆糊,不知该不该答应好。 过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些兄弟都不识字,如何考得过呢?” “无妨,你告诉他们,无论哪一题,不会就选西。” 第78章 降维打击手太黑 韦金彪出了县衙,特意去了趟县学,花高价请了一个年轻秀才,帮他解读那册《天工开物》。 秀才拿了银子,自然尽心尽力,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韦金彪在旁仔细倾听,越听越心惊,越听越震撼。 第一遍张大嘴巴,不敢相信; 第二遍五雷轰顶,惊恐万分; 第三遍默默无言,目光呆滯。 因为书稿极其详尽,把探矿、採矿、冶炼的种种法门,全讲了个遍。 每到要害之处,还会细细讲解,力求解说明白,为何要这样做,为何不那样做。 比如粗炼时加入生石灰,是为了去除银铅矿里的石渣,同时中和毒烟。如果不放生石灰,则石渣与银铅无法分离,矿丁长期吸毒烟,会得肺病。 比如挖掘坑道,多少步要加一根横樑,多少步要加一根立柱,太省木料容易坍塌。 又比如,为何每次下矿前,须先点一盏油灯? 书里说,如果灯灭了,贸然进去容易窒息而亡。 这不是山神鬼怪在作妖,而是矿洞內淤积了“炭气”,和冬天关了窗户烧炭取暖,道理是一样的。 用鼓风机往里送风,將毒气冲淡即可,不能大意,亦无须恐慌。 诸如此类,林林总总,事无巨细,深入浅出。 韦金彪懂的,册子里几乎都有; 他不懂的,或者似懂非懂的,也讲了不少。 总而言之,这是一部集各派法门之大成的矿书,价值连城。 韦金彪实在想不明白,县尊是读四书五经的人,为何对採矿有心得,为何比几十年的老师傅还在行。 既懂得那么多秘技,又为何公诸於世,而不是高价收徒,或者留给子孙。 要知道,当年他不知送了多少东西,拍了多少马屁,才傍上一个师傅。又任劳任怨打了十几年下手,才学到这身本事。 县太爷隨意一挥手,就把这些不传之秘拿出来,教给不相干的人? 他忍不住怀疑,到底是陈子履太傻,还是当年的自己太傻,亦或这套本领压根就不值钱。 只不过你捂著,我也捂著,不让人学罢了。 还有,既然谁都能学,那再过几年,岂非人人都会挖矿,老矿头就不吃香了? 还有还有,既然考得简单,又为何要“逢入必考”呢? 就为了逼大家听几天吗? 胡思乱想间,他忍不住產生一股衝动,带著册子躲起来,或者乾脆一把火烧掉。 然而看著崭新的册页,又不禁泄气。 这份书稿分明刚写成不久,就在县尊胸中所藏。毁了一册,还能再写十册,一百册。 在真正的大拿面前,这点小手段毫无意义,正如上次故意不放石灰那样。 韦金彪喝了一夜的酒,反覆纠结,反覆思量。 最后恍然大悟: 县尊的学识深不可测,就好像戏里的鬼谷子、诸葛亮一般,隨便漏一手,追隨者便能受益终身。 采银这种小门小道,人家根本不当一回事。 第二天,韦金彪来到县衙,跪在地上三叩九拜。 恳求陈子履,收他为不记名弟子,把三个秘技教给他。 他愿意將毕生所学,全部教给新矿丁,同时说服相熟矿友,齐齐来银场效力。 “孺子可教也!” 陈子履非常满意,给了他一个协办大矿头的差遣,月银四两。 若將银场办得红火,还有年底双俸,额外分红。 陈子履道:“你听好了,第一招叫水槽淘砂;第二招叫汞齐化银;第三招叫……跟著本县好好干,本县保你这辈子富贵发財。” ………… 就这样,在三万两本金的推动下,平天山银场的筹办异常顺利。 陈子履大把大把地撒钱,一个月之內,招募了数以千计的青壮,採办了大量物料,花费银钱近万两。 外县青壮领到工钱和粮米,可以带回窝棚,养活他们的父母妻小。因饿肚子而去乞討的人,大大减少。 本地百姓赚到了钱,各色铺子逐渐重新开业,街面渐渐活络起来。 每天都有数百人来到城隍庙,听韦师傅讲授如何採矿、炼矿,比赶庙会还热闹。 那些人听上几天,然后通过一个稀里糊涂的考试,便被招募进矿队当学徒。 开赴富矿山谷,树柵栏,砌高炉,修矿舍,引水槽。 一时间,整个县城干得热火朝天,焕发出勃勃生机。 乡绅们则喜忧参半。 喜的是,钱都花在正路上,陈知县確实在办事,没有吞掉本金的意思。 忧的是,花钱花得太快了,而且当中某些款项,隱隱有坑人的味道。 常平仓里的粮食,是县尊趁水打劫,在粤商那里低价买的。 大家记得很清楚,每石四钱。 现下,银场从常平仓支粮雇民夫、雇矿丁,按市价记帐。每石一两二钱,一毛钱不少。 也就是说,县衙在一出一入间,每石净赚八钱。 按挪用八千石计,就是6400两的暴利。 有些人就想不通。 因为募股书里写得很清楚,县衙是银场的大股东,占三股。 大股东左手倒右手,竟要记帐,而且不以成本价记帐,真是岂有此理。 县衙一点东西不出,凭什么占三股? 还有人看的更为透彻。 那些青壮都是灾民,之前仰赖粥棚为生,县衙必须出粮賑济。 如今他们替银场干活,吃上了银场的饭,县衙支出就变少了一大半。 一来二去,等於士绅出钱賑灾了。 眾士绅私下串联嘀咕,都说陈知县是办事的人,就是手太黑。 賑济就罢了,至少让大家得个美名不是。隔壁庄知府办劝捐诗会,还有一盏茶喝呢。 这边名声都是他陈子履的,真正出钱的大傢伙,倒变成了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真是岂有此理。 下次再筹钱,不能轻易给了。 然而,这股抱怨很快烟消雾散。 因为隨著矿窟被清理出来,矿队很快炼出第一炉银子。 五百斤粗料,得银十一两四钱,比云南最好的富矿差一些,却也足够惊人,足够暴利了。 消息一传出,全县一片沸腾。 因为这代表平天山银场,將成为整个大明最赚钱的矿场之一。 整个贵县,往后可以靠这个银场吃饭了。 第79章 一日千里办实业 陈子履来自21世纪,对矿业所蕴含的能量,比所有人都清楚。 白银比铜、铁矜贵十倍,比黄金富集十倍,开採冶炼的利润,是诸矿业中最丰厚的。 在缺银严重的大明朝,没有比开办银场更好的行当了。 而平天山的富矿储量,又是如此惊人,体量足以撑起一个县,甚至一个府。 要知道,整个潯州府在册一万多户,每年的赋税收入加一起,才三万两齣头。 再怎么折腾,也就那回事了。 银场则仅需数百人,就能挖出等量的白银。每多增一倍人手,多买一船煤炭,多开一个洞窟,便多一份產出。 比起费劲巴拉地盘剥农户,敲骨吸髓也敲不出几文钱,划算太多了。 所以,陈子履把追比钱粮放在一边,將心思全放在银场上。利用ai的协助居中调度,將大小事务,安排得有条不紊。 林杰、韦金彪把他当成神人来崇拜,干活不遗余力。 郑琛、潘勇、赵二、甘氏兄弟等吏员,亦兢兢业业,不敢偷懒。 再加上雄厚坚实的本金,充足廉价的人力,什么事情都办得飞快。 进山道路从荒野变小径,从小径变山道,从山道变马路; 从三十人变五十人,从五十人变成一百人,再从一个矿队变成两个,两个变四个。 燃料从枯枝烂叶变成柴火,从柴火变木炭,再变成邻县的合山煤炭。 平天山银场的变化,是一日千里。 到了十一月末,原本鲜人问津的平天山幽谷,变成日炼银五十两的中型银场。 而且產量每天都在提升,好像没有尽头似的。 府衙三番两次来人巡视,最后一次,竟来了一位推官,宰了陈子履好大一笔银子。 府台在书信里的称呼,越来越客气,恨不得与陈子履平辈论交。之前的种种嫌隙,好像一夜之间消失了。 陈子履知道稳定胜於一切,该打点的打点,该塞钱的塞钱。 抽屉里的实征册,压了又压,快把户房逼疯了。 知县不核准实征册,户房拿什么催缴赋税呢? 朝廷没有答应蠲免钱粮,布政司也没有鬆口的意思,县衙不追比催缴,就是懒政,不合適呀。 於是新任司吏早请安,晚请示,明里暗里的催。 陈子履就是不急,一直压到银场稳定出银,才捣鼓出一个实征副册。 让户房上呈布政司时交正册,却按副册催征科赋。 被淹过的里甲,田赋辽餉减一半; 颗粒无收的村庄,通通全免; 又嘱咐户房,只要乡民上缴额定的一半,就不能再打板子。 超过七成,不再发催票。超过八成,直接勾销。 户房直接傻眼,这样大刀阔斧地减免,又定下这样宽鬆的规矩,还能收上几个钱?秋粮能收上三千两,就烧高香了。 不过知县打包票,不欠布政司一分钱,户房也只好遵命办事,乐得清閒。 就这样,不少百姓过得比灾前都轻鬆,即便晚稻歉收得厉害,却没有一丝民变的跡象。 唯有广东米商叫苦连天。 因为县衙催征不严厉,便没多少农户愿意卖粮,歇家一直收不足量。 而高家的僱农,又被官府接管了,万石田租全部运到了常平仓,暂由县衙调度。 总而言之,在贵县收不到多少粮米,白跑一趟。 大家纷纷抱怨,陈子履简直就是粤商的克星,两次妨碍大家发財。 这日,黄中色巡视左江道诸府,经过贵县时,特地多留了两日。 他看到,贵县连续遭遇两场奇灾,却没有出现饥荒,没有瘟疫横行,没有匪徒作乱,没有百业凋敝。 反之,平天山银场日渐兴旺,街面恢復熙攘,码头船只往来如梭,到处都是安定繁荣的景象。 在大灾之后的广西,就像烂泥里长出的一朵奇葩。 於是,再也顾不得摆谱,对陈子履的理政才能,是赞了又赞,连称佩服。 就连抄高运良的家,亦没有责备之意——勾结土匪袭击知县,確实该抓。 这夜,陈子履在县衙设宴款待,贾辉作陪,林舒做了一桌好菜。 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气氛不坏。 酒过三巡,黄中色忽然肃容,压著声音道:“银场的事,陛下找內阁议过一次了,年后多半会下旨褒奖,然后派太监下来督办。你可不能办砸了。” 陈子履心中一喜:“谢兵巡提点,下官省得。最近开挖的几个矿窟,出银都不错,想来钦差会满意的。” 黄中色道:“这一层,我倒不担心,可最近越来越不太平,你要小心防范。” 陈子履大吃一惊,连忙问道:“塘报上不是说,抚台调狼兵清剿得力,连战连捷吗?” “粉饰太平罢了!” 黄中色端起酒,脸上满是苦涩。 “每次官兵一来,乱民就跑进山里,官兵才走,又出来作乱。塘报能骗人,那些沦陷的市镇,却骗不了人。” “又有哪些市镇被攻破了?” “多了去了。譬如柳州的新城镇、江口镇,永淳县的武罗镇,河池州的金城寨……” 黄中色掰著手指头歷数,两只手用尽了,还没数完。 陈子履越听越心惊。 因为每一个市镇,都是水陆要衝,至少几百户人家。 一个市镇沦陷,代表几百户破家灭门。十个市镇,就是几千户,上万户了。 而广西卫所废驰,募兵营又不多,平叛全靠抽调狼兵。口子越来越多,区区几千狼兵,哪里平得过来。 “该死的许如兰。” 陈子履暗骂一句,又提起乡勇的事。 之前请示府台,府台打包票没问题,然而巡抚一直不给回文。也就是说,义勇营现下还没有名分。 如今局势不稳,肯定要多练一些乡勇,多备一些武器甲冑,才能保境安民。 可若没有上面首肯,谁也不敢放开手脚,否则一顶居心叵测的帽子压下来,就百口莫辩了。 黄中色道:“这有何难。我以左江道的名义,给你发一道练勇护矿的公文,就是了。” 陈子履顿时暗暗懊悔,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兵巡道又称小巡抚,是可以根据局势,令府县练勇应急的。 儘管没有巡抚衙门名正言顺,却也不算僭越。 於是,对黄中色连连称谢,散宴时,又多塞了两封银子。 黄中色推了半天没推掉,就以经费之名收了,还了两套铁甲当回礼。 又千叮万嘱,务必多募乡勇,加强兵备,力保平天山银场不失。 假若有一天全省大乱,消息捅到京师,大家就靠它保命了。 第80章 知县大胆当军阀 送走了黄中色,陈子履找来甘宗毅和甘宗耀,说了局势不稳的事。 洪灾在秋天,距离晚稻成熟,不算太远。 各州府挺过最初的两个月,民乱理应渐渐平息。 因为广西到处是丘陵,大水不可能淹没所有田地,大家勒紧裤带,再辅以山货水產,总能熬过去。 况且死人不需要吃饭,淹死一批青壮,饿死一批老幼,需要养活的人就少了。 没有饥荒就没有流民,没有流民就没有民乱,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中国老百姓最识大体了,有半口吃的,就不会造反。 然而朝廷不肯蠲免,省府无心賑济,官府继续盘剥,官兵兵过如蓖,问题就大了。 距离明年夏天,还有大半年呢,大家怎么可能熬得过去。 贵县在广西的中心,水陆四通八达,无论哪里动乱,都有可能受到波及。必须抓紧盘查,加强武备,小心防范。 甘宗毅和甘宗耀听得义愤填膺。 他们不敢非议朝廷,只好痛骂许如兰无德,其他州府的堂官无能。 “骂亦无用,我们只能管好自己。” 陈子履为同僚开脱了几句,毕竟別的地方没有银矿,没有赚钱的法子。 谁敢不追比钱粮,谁就得丟官去职。 “义勇营才150人,太少了,再招募350青壮。明天开始,缝製150副棉甲,採办一百张强弓,再找几个手巧的铁匠,看能不能仿造几杆火銃。” 甘宗毅听得眼珠子都突出来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区区一个县,就敢编练500精兵200披甲,又造甲冑又造火銃的,这也忒大胆了。 镇南关的游击將军,麾下还没那么多甲兵呢。 黄中色只是让你练勇护矿,没让你做军阀。 有心人告到上面去,说你陈子履麾下一个游击营,你怎么分辩?你要去打安南么? 陈子履不以为然道:“我又没说,都顶义勇营的名號。咱们快班、皂班,壮班,不也需要人手么?踢掉一些老油子,换些新人上来,甘典史,你说呢?” 甘宗耀道:“捕快也披甲吗?” “怎么就不能,冬天快到了,弟兄们棉衣厚实一点,怎么了?” 两人没法反驳,只好承认堂尊说得有理。 於是,县衙又发布告,再次高餉招募青壮。 陈子履想了几天,觉得还是不保险,又找来韦金彪,让他招募矿丁的时候,多挑一些壮实的,组建一支护矿队。 一四七挖矿,二五八操练,三六九巡逻警戒。 就这样,贵县再度掀起练勇之风,城西的小小兵营,人满得要加盖兵舍。 李班头、蒙班头均被裁撤十几个亲戚,新来的手下又不听他们使唤,心里不免有怨言。 然而陈子履分头正劲,他们能保住饭碗就不错了,哪里敢说什么。 这样的大练勇,花销是很大的。银子如流水般泼出去,光粮餉吃喝,每月就得六七百两。 此外还要缝製棉甲旌旗,打造火銃,配备火药,耗费海了去了。 陈子履只好跑去银场,督促韦金彪,赶紧再多探几个银窟,再多砌几个高炉。 每天才產出五六十两,怎么够用,吃喝拉撒都不够,最少五六百两。 什么,害怕挖太快了,以后没得挖? 怎么可能。 从崇禎三年挖到崇禎三十年,恐怕都挖不完,敞开干就是了。 又亲自拜访李员外,让他多找一些熟客,把铅丹和密佗僧销出去。这玩意每天產出几百斤,都快堆积如山了,还没拉走呢。 是不是太贵了?可以降价。 李员外叫苦不迭,这两样东西,一样是顏料,一样是药材,用量都不算大。 每天几百上千斤的產出,谁能卖得掉?整个两广都吃不下。 陈子履一想也有理,谁会天天画壁画,吃胃药。 別说两广,就是整个大明敞开吃,每天也用不了几百斤。 於是又跑回银场,让韦金彪在炼银时,再加一道工序。 將铅丹、密佗僧、还有杂七杂八的矿渣,加上木炭,再回一次炉。把这些废料,重新炼成铅。 又找来贾辉,让他回广州卖铅,別管什么价,有人要就卖。 贾辉回广州转了一圈,还真找到了几个大买家,据说路子都很广。 其中一个海商,主营採办生丝,销往扶桑。至於他买那么多铅做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陈子履也觉得很奇怪,查了一遍ai,终於恍然大悟。 这海商是个大善人,用大明的铅,给扶桑女人增白添彩呢。於是也不还价,他要多少就卖多少。 总而言之,由於银场越来越红火,贵县的铅价是越来越低。 这样低的铅价,很快引起宵小的注意。 铜料忽然变得特別紧俏,卖货郎挨家挨户高价收铜,比往年贵了两成。 什么铜烛台、铜锣、铜镜、铜脸盆、铜神像,只要你敢卖,什么都要。 有心人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过既然捕班不管,旁人也不敢说什么。 紧接著,市面上忽然出现一种新私钱,五分铜,五分铅锡,一看就是粗製滥造的货色,比崇禎通宝强得有限。 胜在用料实在,大傢伙捏著鼻子,也就用了。 快过年的时候,新招募的三班衙役,终於走出军营,或在大街小巷巡街,或前往四乡捕盗。 大家惊讶地发现,狗腿子和以前大不相同。 以前的捕快,个个东倒西歪,一阵风都能吹倒。现在的捕快,个个人高马大,走路虎虎生风。 他们甚至身披棉甲,別说箭矢了,就是钢刀都捅不进去。 一到下面的市镇,便追得地痞流氓嗷嗷叫,就是截道的山贼,亦不敢与之照面。 不少人私下议论,县尊就好像传说中的袁崇焕,把知县当成了將军,把將军当成了商客。 陈子履听了传言,不禁暗暗苦笑。 因为消息早前传到贵县,袁崇焕的罪名坐实了:拥兵自重,卖粮资敌。 人已经凌迟处死,还没在这个小县城传开罢了。 除夕这夜,甘宗耀忽然赶到后院稟报,龙头山忽然涌出许多熟僮,好像出事了。 “什么!!” 陈子履跳了起来,顾不得吃年夜饭,连忙赶去审问难民。 一问才知,大藤峡土司造反了。 第81章 烽火四起造反了 早在大洪水之前,陈子履就曾想过,土司可能会造反。 成立义勇营,主要为防瑶,打土匪只是顺带罢了。 毕竟土匪占山为王,就很满足了,胆敢攻打县城者,是很少的。至少广西不多。 土司则完全不同。 群山之间,一呼百应,席捲全省,只在旦夕之间。 別说县城,就是府城、省城,土司都敢打。 前几年的播州之乱,叛军甚至一度打到成都,震撼整个西南。 为及早防范,陈子履多次买通少民,前往大藤峡深处打探消息。可惜,每次都徒劳无功。 如今,大藤峡瑶民果然反了,怎能让人不头疼。 留守县衙的衙役们听闻,个个胆颤心惊。 因为逃下山的僮民口中,这次瑶乱之声势,十分浩大。碧滩、紫荆、绿水等地的土巡检,全都响应了。 据说瑶兵漫山遍野,成千上万。 他们看到汉民就杀,就连亲近汉家的熟僮,亦被视为叛徒,一个不留。 贵县境內的北山山脉,就是大藤峡右臂。 歷次瑶乱,土司兵都会攻打贵县县城。前几次,全靠卫所兵防御。 如今卫所废驰,一卫七所加起来,还不到五百精兵。若瑶兵果真杀下山来,如何抵挡得住。 两人纷纷提议,应遣快马前往南寧、横州、潯州等地通报军情,乞求援军。 “当然要通报上官。不过,咱们也不能死等。” 陈子履派出几个使者,星夜前往附近各城报信。 然后让留守衙役前往各乡,通知属官、胥吏、三班衙役、巡检……所有吃公家饭的人,即时取消沐休。 一日之內,全部回县衙,或各官署报到。 又前往军营,找到喝得烂醉的甘宗毅,令他马上点齐乡勇,立即赶往银场。 因为平天山属於北山群峰之一,距离出口不远。 银场那么惹眼,很难不引起土司注意,兵锋所指,首当其衝。没有足够的兵丁防卫,十分危险。 甘宗毅听说大藤峡瑶乱,嚇得七魂不见六魄,脸都没洗,就嚇醒了。 他跑出校场,吹响银哨,口中高呼:“所有人,都別喝了。整队,整队……” 隨著尖锐的哨声响起,全城很快骚动起来。 百姓放下饭碗出门张望,看到义勇营將士齐齐出城,都知道出大事了。互相一打听,得知发生瑶乱,更是陷入恐慌。 住在城里的士绅们,纷纷打著灯笼,来到县衙打听消息。 然后个个目瞪口呆,直呼大祸来矣,菩萨保佑。 还好,瑶民似乎也要过年。 除夕夜,只有小股瑶兵在矿场附近晃悠,甘宗毅带兵一到,他便跑了,没有大事发生。 第二天,捕快、衙役陆续返回县衙,陈子履將他们分为四队,全部上城警戒。每队四个时辰,全天不间断巡逻。 同时派出几个得力的捕快,前往各乡打探消息。 又在城內划出一个空地,令未返乡过年的邻县民夫,全部带家眷进城,重新盖窝棚。逃难熟僮,同在此列。 一通忙活,花费了两三天。 还好贵县的冬天不算太冷,要不然这番折腾,非冻死一批人不可。 隨著探子陆续返回,瑶乱的前因后果,越来越清晰。 原来在几十年前,有任潯州知府上书奏请,提议经过大藤峡的运盐官船,给土巡检留下一些盐货。 此举本是缓解瑶民缺盐窘迫,安抚土司的权宜之计。 哪知交著交著,就成了所有船只经过大藤峡,都要交买路钱,官船也不例外。 最近广西钱粮十分紧缺,许巡抚查了查帐目,发现每年竟向土司上缴二三千两,真是岂有此理。 土巡检比王法还大怎么的? 於是下令取消此例,不再给钱。 当地土司吃惯这份安乐钱,哪里愿意放手,前几天发了狠,硬是扣著运盐船不让走。后来,还把一个隨船的小官杀了。 就这样,一不做二不休,就揭杆造反了。 大藤峡其他土司看到汉人民乱,早就蠢蠢欲动,事情一出,全部举旗响应,就闹成了这样。 陈子履心中痛骂,这许如兰真是其蠢如猪。 你巡抚大人要撤销成例,可以。 可你至少得派一营精兵,到附近蹲著,震慑那些贪得无厌的宵小。 毫无防备,不出事才怪了。 这下真是点了火药桶,不知怎么收场。 又过了几日,贵县这边没出事,邻县倒出了大事。 数千瑶民沿江而上,进攻武靖州城。武靖知州本就是瑶官,眼见支撑不住,便投降了。 周边瑶寨见攻下城池,深受鼓舞,全都动了起来。紧接著,就连一些生僮、苗民,亦有参与其中。 几日之內,柳州府、梧州府、鬱林州、南寧府,山上插满反旗。数个小县城相继沦陷,人心惶恐不安。 有些胆子大的土司,已经开始窥视府城了。 就这样,一场小小的风波,竟酿成波及半个省的大动乱。举事的土司少民,恐怕十万不止。 陈子履知道这次翻天了,通令各乡村落,抓紧整修寨墙,打造兵器,操练弓兵。 同时,再也不顾得观瞻,向铁匠一口气定了200把钢刀,300个矛头,召集修路民夫,开始操练。 这日,韦金彪匆匆忙忙赶回县衙,一进大堂便扑倒在地,叫了起来。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慌慌张张的,到底什么事?” “瑶兵来了,瑶兵快来了……” 陈子履大吃一惊,连忙让韦金彪细细说来。 韦金彪前言不搭后语,东拉西扯半天,总算把事情说清楚了。 原来,昨夜一个瑶使秘密来到绵村,找到韦族长,劝他里应外合,一起把银场占了。 绵村最近几个月,光卖柴薪和草木灰,就赚了一百多两银子。那些在银场干活的青壮,更是每人拿到好几两工钱,过了个肥年。 过上了好日子,谁肯掺乎造反的事,韦族长当场就拒绝了。 那瑶使痛骂绵村僮是叛徒,大王们不会坐视容忍。 等大军一到,银场连带村子,均要夷为平地。 陈子履冷笑不已:“好呀,终於找到咱们头上了。” 韦金彪小心翼翼地问道:“银场的数百矿丁,是不是先撤回城里来?” “撤?撤了咱们吃啥?”陈子履不以为然,“咱们花了二万多两银子,才办成如此规模,他们一句话就想夺,做梦。” 第82章 人间勇將马千户 这次叛乱声势浩大,瑶匪四处出击,气焰十分囂张。 平天山银场日聚斗金,树大招风,被盯上是迟早的事。 瑶使既游说聚居山脚的绵村,那么山上的生僮村落,想必早就联络过了。 出兵强行夺矿,应在不久之后。 银场远在山谷之中,又没有高耸的城墙拱卫,是很容易被攻破的。 然而陈子履深知,绝不能退让半分。 因为两个多月来,全县为开闢平天山银场,已经付出太多了。 三千民夫和矿丁,每日耗费口粮一百多石,每月开支工钱近三千两。採办物料、燃料、器皿,更花费不菲。 早前募集的三万两股金,已然花费大半。 至於县衙的帐目,更是难看得不成样子。 欠粤商的米款,用市价卖粮的利润抵消了,这不假。 可府县两级的賑济消耗,减免赋税的亏空,练勇备战的花费,却没法子抵消。 现下,县衙帐上既没剩多少银子,也没剩多少粮食,欠帐倒有七千余两。全靠挪用募股金维持著。 就指望过了年,多募矿丁加大產出,抠出一部分利润,弥补亏空。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一旦银场被占或被毁,大户血本无归,必然怨声鼎沸。 县衙则无以为继,陷入钱粮皆空的困境。 更麻烦的是,前阵子强行端掉高家,得罪太多人,比如巡抚许如兰,府台庄日宣,以及高运良的师友等等。 之所以无人发难,是因为崇禎对银场感兴趣。 那些人害怕触怒皇帝,忍著罢了。 倘若银场毁了,他们还有什么顾忌? 现下高运良父子只是槛送京师,没有最终定罪,还有翻盘的机会——把地方主审批倒搞臭就行了。 简而言之,银场既是钱袋子,又是保命符,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陈子履想起崇禎的个性,心中不寒而慄,决心愈发坚定。 看著韦金彪畏畏缩缩,毫无斗志的样子,他毅然做出决断: 亲自坐镇平天山,死保银场不失。 他让韦金彪先返回银场备战,自己则返回后院,换上正式官服。 然后大步走出县衙,前往守御千户所署。 贵县守御叫马勇,卫所世袭武官,高运良的侄女婿。因害怕受到牵连,最近什么事都不吭声,低调得很。 听说煞星驾到,马勇连忙撤了酒桌,带著几个百户到署厅相迎。 一见到陈子履,便跪地叩首:“参见县尊……您怎么来了。” “马千户客气了,您是五品武官,该本县给你行礼才是……起来吧。” 陈子履嘴里说得客气,脚步却是不停,径直走到堂上坐下。 路过几人身旁,闻到一身酒气,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你们可知,现下到处闹瑶乱,你们不思备御,反倒大早上喝酒?你们可把朝廷放在眼里,把全县百姓放在眼里?” “县尊恕罪!” 马勇连忙解释:“因是过年,才忍不住放浪了些,卑职一定悔改。” 其余几个百户亦跪地叩首,齐声求饶。神色之中,充满了畏惧。 要知道,大明讲究以文御武,府县子堂官,可以上书弹劾治下任何一个卫所武將。 遇到战事,多半卫所武將衝锋在前,府县堂官指挥在后,变成上下级的关係。 所以,別说正五品的守御千户,就是正三品的卫指挥使,平日与知县见面,也要客客气气的。 如今叛乱当头,守御武將如此懈怠,捅上去,就是砍头的罪名,哪轮到他们不畏惧。 况且他马勇,身上还犯著事呢。 陈子履冷哼几声,开始说正事:“本县侦知,瑶匪马上要攻打银场,要带义勇营抵御。你赶紧徵召兵丁,准备换防吧。” 马勇心中暗想:“我是马千户,不是左千户,你把我当总兵来用呀?” 嘴上连道:“这……这如何使得?” “怎么使不得?” 陈子履勃然大怒,猛拍大案:“不守城池,朝廷要守御所何用?守御所占著一千八百多亩军屯,每月还领军粮三十五石,军餉四十七两,吃乾饭吗?既然如此,那本县不如上书提请,裁撤算了。” 马勇被训得张大了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几个百户面面相覷,亦不敢吱声。 因为朝廷设立守御千户所,就是用来守备城池的,不能守城,可不就应该裁撤了。 道理如此,根本无法反驳。 可最近二三十年,军户青壮全拨给大户当佃户,种地去了。 卫所兵越来越少,能干的事,岂非只剩看城门? 哪怕全召回来,那些军户多年不操练,这会儿,也不知还提不提得动刀。 抵御瑶匪攻城,那不是说笑话嘛。 马勇犹豫良久,咬牙道:“回稟堂尊,卑职能徵召一百兵,若瑶兵大举来犯,怕是不够。” “不行。今天正午之前,你必须召回三百精兵,上城换防。县城若有闪失,本县要砍头,你这个守御千户,也跑不了。你掂量著办吧。” 陈子履说完,不等几人回应,便挥袖离去。 接著赶到校场,清点练勇和衙役,分发武器甲冑,集结了两百余人。 又挑选三百健壮民夫,將粮草军帐装上大车,准备一同前往。 忙了大半天,到了正午时分,马勇终於踩著点赶到。身后跟了一群兵丁,乌压压一片,人数还真不少。 陈子履精神一振,可一番巡视之后,又不禁皱眉。 因为只有前面的三四十人,穿著全套行当,有点精兵的样子。 后面的两百多人,个个面容呆滯,衣著破烂,瘦得跟猴似的。手里的傢伙事,锈得黄不拉几,也不知道多少年不曾打磨。 更有甚者,手里乾脆就拿著锄头、铁锹,或者尖头木棍。 知道的,认出他们是卫所兵;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叫花子呢。 “我……真不该对他们还有期许。” 陈子履暗骂一句,又默默摇头。 军户就是军户,多少有些“家学”,不是普通农夫可以比的。 现下兵力吃紧,也只能靠他们了。 於是拉过甘宗耀,细细吩咐起来:“捕快都给你留下,再拨五百两银子。这几天,你多给上城兵丁的发赏钱。给他们吃饱饭……不许给酒……实在不行就去窝棚那边找民夫帮忙……” 甘宗耀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暗想:“我只是捕头代典史职,你把我当县丞来用啊?” 第83章 汉家名帅破大藤 甘宗耀干了一辈子捕快,上个月,才开始代典史职。 省里的委任状还没发回来呢,不算是个官。 忽然要承担守城之责,且对面是凶狠成性的瑶匪,自然惶恐不安。 忐忑间,连称自己不行。 陈子履却满不以为然: “混帐,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瑶匪也是人,莫非三头六臂,有金刚不坏之身?这会儿就怕了,往后若遇到韃子,你是打,还是跑,亦或直接跪地投降?” “韃子?辽东女真?”甘宗耀有些迷茫,“韃子能打到广西吗?” “最好不能。” 陈子履没有细说下去,叫来书吏,当眾写下几张牌票。命甘宗耀为守城使,与马勇一起守备县城。 又將两人拉到一边,向北边拱了拱手,肃容道: “银场,是圣上的钱袋子;满城百姓,却是圣上的命根子。本县保不住钱袋子,一个人掉脑袋。你们保不住命根子,大家一起掉脑袋。可若都撑住了,本官保你们升官发財,武运亨通。你们好自为之。” 两人精神一振,连称不敢不尽责。 ----------------- 陈子履留下一百多捕快衙役,自己带著三百多民夫,推起两门大炮,向平天山进发。 路过县衙的时候,看到林舒扶著小门,用手背连抹眼泪。 心中不禁暗骂:“瑶乱有什么了不起的,怎么每个人都怕得要死。僮是少民,瑶也是少民,有什么不同吗?” 然而刚刚出城不久,陈子履就发现,自己也应该害怕。 因为身边的三百多民夫,才操练过两三天,简直就是乌合之眾。 没有甘宗毅带队,没有操练日久的义勇营做主心骨,好像没了神似的。 一出了城门,每个人脸上就掛满了恐惧,行军拖拖拉拉,推车磨磨蹭蹭。 不是去小解,就是去大便,半个时辰还走不到五里。 还有几个在休息的时候,推搡著跪在军前,坚称不想去了。要带著妻小,回邻县老家去。 陈子履快气爆了,当即喝令左右,当眾拔了那几人的裤子,痛打二十军棍。 然而经这么一闹,军心愈发萎靡,走路都不成队列了。 陈子履大感奇怪。 广西民风一向彪悍,汉民是不太害怕少民的。否则,在这个天天都有械斗的地方,不可能存活下来。 所以,就算民夫害怕兵乱,也不该惶恐成这个样子。 於是命令全军在道旁歇息,抓了几个民夫来盘问,终於问清缘由。 原来,近两天坊间传闻,这次造反的瑶民里,有人擅使巫蛊之术。 中蛊瑶兵不知疼痛,衝杀凶猛无比,一个人能打十几个。 还有人说,有些瑶兵会扶乩之术,刀子捅进去,还活蹦乱跳的。 或许因为太过可怖,很多人三缄其口,只跟亲近的同伴说,不敢大肆宣扬。 於是坊间传了两天,还没传进县衙,不过民夫之中,倒有很多人深信不疑。 孙二弟听得心里发虚,忍不住问道:“我听说苗疆有赶尸的习俗,不会是尸兵吧。” “胡扯。赶尸是湘西的,关广西什么事。” 陈子履呵斥了几句,琢磨了好一会儿,没想出那是什么鬼法门。 他是读书人,自然“子不语怪力乱神”,丝毫不信有什么巫蛊之术。 不过民夫愚昧,不免受到影响。 再这么走下去,恐怕大傢伙走不到平天山,就一鬨而散了。 民夫散了不要紧,大炮和大批补给推不上山,就有点麻烦了。 陈子履想了想,忽然发出豪迈大笑,向眾民夫喝道: “我们是大明官兵,怕什么巫蛊扶乩。本县教你们一首驱邪正气歌,鬼听了,都要嚇得绕道走。” 又转向孙二弟,挤眉弄眼:“教大家唱起来。” 孙二弟一脸茫然,凑近了,小声问道:“东家,什么驱邪正气歌?” “就是我常哼的那首小调,词改一下……” 孙二弟眼见几百民夫看向自己,眼中满是期待,脸胀得通红,迟迟不敢开口。 就在这时,陈子履打开大车的油布,“咚咚咚”敲了起来。 “还等什么,军歌唱起来!” 箭在弦上,孙二弟只好厚著脸皮,敞开了喉咙: “翻山越岭!翻山越岭! 点烽燧,点烽燧! 韩帅奇兵破寨, 王公断藤焚贼, 踏平藤峡!踏平藤峡……” 眾民夫一听,纷纷击掌叫好。 一来,这军歌曲子很简单,极其简单。大家才听了一遍,就会哼了。 二来,词写得特別提气。 潯州府汉民最崇拜两个名帅,一个是襄毅先生韩雍,一个是阳明先生王守仁。 其中,韩雍在成化年间,率军直攻大藤峡,弹指间,平定侯大苟瑶乱。 王阳明则在嘉靖年间,统兵攻上大藤峡瑶巢,打得乱兵全军覆没。 在潯州,就没有汉民不认识,不敬仰韩帅、王公的。 如今又逢瑶乱,听到这样的歌词,当然神清气爽,精神为之一振。 陈子履等孙二弟唱了三四遍,举手示意暂停,站在大车上大声问道:“大傢伙都会了吗?” “会了!” “记住了!” “会了……” “很好,整队!!” “咱们边行军边唱,黄昏之前,赶到银场,”陈子履振臂一挥,“翻山越岭~~出发。” 眾民夫齐齐跟唱,迈开大步,继续向平天山走去。 “翻山越岭!翻山越岭!” “点烽燧,点烽燧!” 说来也奇怪,自从吼起军歌,队伍渐渐不散乱了,步子迈得特別大,还特別整齐。 民夫们边唱边想,县太爷还真有两下子,这军歌真能驱邪呀! 队伍走一段,唱一段,很快追上了路程。 陈子履对此非常满意,嗯,ai推荐的法门,还真挺管用的。 哪知,就在民夫队伍逐渐靠近北山,即將转向平天山岔路的时候,忽然出现变数。 十几个人拐过一个山角,衝下面遥遥呼喊。 “县尊,县尊,不好了!瑶兵打过来了。” 队伍顿时慌乱起来,一个个窃窃私语。 如果不是军歌激励了一路,恐怕要一鬨而散了。 陈子履定睛细看,原来带头示警那人,正是北上巡检司的张巡检。 一大队瑶兵紧跟著出现,一个个大呼小叫,后面不知还有多少。 陈子履拔出配剑,大声喝道:“所有人听令,结成方阵,准备迎敌。” 第84章 胜率很低怎么办 瑶兵原在追击巡检兵,看到山下三百余汉兵,也有点惊讶。 不过,仅停顿了一小会儿,便加紧脚步,接著往下冲。 瑶民都是山民,在野坡上奔跑,亦便如履平地,冲得飞快。 他们將瑶刀挥舞得浑圆,嘴里发出尖锐的吆喝: “呦呼!” “呀哈!亚麻!一库一库!” 不一会儿,满山遍野便全是人,怕有五六百。 一个个將脸涂成五顏六色,让人不禁想起传闻里的妖魔鬼怪。 而那些尖锐且怪异的呼喊,更令听者气为之夺,胆为之寒。 民夫们本就没什么胆气,这下子更慌乱了。 陈子履参照ai的提示,不断发號施令: “大家不要慌,结成方阵!” “前面的,速速披甲!弓箭手站成一排,准备放箭。” “火銃手,装填弹药。” “二弟,把大炮搬下来,快快。” 他尽力指挥,希望在接敌之前,结成一个简易阵型,以前排的披甲兵,抵御瑶兵的衝击。 至少为炮手寻找地方设置炮位,装填弹药,爭取一两刻钟的时间。 然而民夫们才练过两三天,就连那些什长、队总都慌得要死,普通民夫就更不用说了。 一个个手忙脚乱,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 高大健壮的刀盾手,找不到背甲的伙伴; 推车的无甲辅兵,被推到了前面; 弓箭手们钻来钻去,始终找不到“排”在哪里; 长矛手在奔跑时,或武器折成了几段,又或不小心戳伤了同袍…… 一时间,惊呼声,叫骂声,嚎叫声,此起彼伏。 陈子履站在大车上,嗓子都喊哑了,整个队伍还是乱糟糟的,毫无阵型可言。 十几个巡检兵跑得很急,很快衝入阵中,扑在大车前。 张巡检失声大喊:“县尊,这伙瑶匪邪门,快跑吧!快跑呀!” “混帐,我等乃大明官兵,岂有见贼就跑的道理。” 陈子履举起宝剑,指向张巡检,厉声问道:“北山巡检司地形险要,你手下还有五十兵丁,怎么不拒险坚守,烧狼烟示警?” “守不住啊!”张巡检大声辩解,“他们跟发了疯似的,一下就衝上来了。” 其他几个巡检兵在惊惧中连连点头,齐齐颤声附和。 都说,这伙瑶匪確实邪门。 满脸涂彩,大呼小叫就不说了,他们顶得住。 可那些不知疼痛,不畏生死的怪兵,真的很难抵挡。 其中七八个,被捅得肠子都流出来了,仍嗷嗷往前冲,死战不退。倒地之后,脸上还带著诡异的微笑,极其可怖。 巡检司连点火都来不及,就被衝破了柵栏,衝进了关口。 民夫们本就军心动盪,听到传闻果然不虚,更是惊恐万分,直欲拔腿就跑。 天呀,肠子流出来还在死战,这还是人吗? “休要胡言乱语,动我军心。” 陈子履不知那是什么妖魔鬼怪,可他知道,大敌在前,绝不能任由军心动盪下去了。 他跳上另一辆大车,拍著还没来得及卸下的大炮:“瑶匪再邪门,能扛得住炮弹吗?大傢伙速速列阵迎敌,抵挡一阵。等本县把他们轰成烂泥,看他们还怎么邪门。” 孙二弟看准时机,开始大拍马屁:“县尊大炮,例无虚发,大家没听过吗。县尊一炮糜烂数十里,一炮轰死三匪首……区区瑶匪,有什么好怕的。” 眾民夫一听,顿时提气不少。 对呀,什么妖魔鬼怪,能扛得住炮弹? 就算他们个个盘古转世,大罗金仙下凡,被轰成烂泥,也没法作祟了吧。 对,还是大炮厉害。 “县尊威武,咱们拼了。” 一个民夫队总举起朴刀,先是一声大吼,然后唱了起来。 “翻山越岭!翻山越岭!点烽燧,点烽燧!” 民夫们还在犹豫,那民夫队总则继续用五音不全的大嗓门,继续高歌:“韩帅奇兵破寨,王公断藤焚贼……” “踏平藤峡!踏平藤峡……” 民夫们一个接一个转身,重新握紧了手中武器。 儘管还是乱七八糟,挤成了一团,不成阵型,却总算人人面向敌人,有点迎敌的样子了。 “那甘勇,倒是懂眼色的,”陈子履有ai辅助,自然记得所有手下的名字和来歷。 那是个本地军户,前几天才应募从军,据说是挺傲气一人。 暗想:“这样的大嗓门,一定要提拔。” 又转过身,大喝:“还等什么,赶紧卸炮。” “是!” 孙二弟跑到大车边指挥,十几个炮兵齐齐发力,將沉重的大炮搬下板车。 先装在炮车架上,然后拼命往阵前推。 另外一些人,则解开另外一辆大车的油布,卸下炮弹和火药,在后面拼命追赶。 此时,ai也通过模擬推演,得出评估结果。 【嗶嗶……】 【敌方人数:763;士气:极高;装备:瑶刀604、弓箭83……】 【我方人数:322;士气:中低;装备:三磅炮2、精良火銃5、粗劣火銃3……】 【警告:距敌五百米,四百八十米,四百六十米……方圆五里內,无险可守,火炮无法及时布置】 【胜利概率:20.3%】 【作战建议:立即撤退……】 【注意:战场瞬息万变,胜率仅供参考】 “胜率这么低吗?” 陈子履抚著额头,为自己的决策懊悔不已。 最近一段时间,累计编练了五百乡勇,实力还算挺强的。 只可惜,前几天为了防瑶偷袭,命三百多先一步前往银场。剩下两百,又留了一百多协防城池。 分来分去,身边才二三十个能扛事的。 心想著,有北山巡检司预警,路上应该不会遇到突袭。 哪知瑶兵如此生猛,把巡检司一下衝垮了,搞得这三百民夫,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20.3%的胜率没法赌,然而大车笨重,一旦掉头就跑,那么以后士气更加低落。 还有二十几大车补给,大炮、火药,全落於敌手。 没有了大炮和火药,以后愈发没有制胜的手段,这就陷入一步错,步步错的窘迫了。 “我丟巨老母,拼了。” 陈子履放弃指挥全局——这些破兵也没什么好指挥——对著身前的几个火銃手:“点火绳,隨本县到前面去。” 第85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陈子履带著七个火銃手,大步走到队列最前面,凝神观察敌军的距离。 这一举动,极大激励了士气。 正所谓,兵凶战危,自古战场最为凶险。 被捅上一枪,砍中一刀,射中一箭,便有性命之忧。 有时,哪怕只蹭破一点点皮,若战后医治不当,也会在哀嚎中慢慢死去。 没受过严苛的操练,没经过大战的洗礼,很少人敢站在最前排,直面敌人的衝击。 所以,將帅身先士卒,往往是最能提振士气的法门。 比一切赏格或许诺都有效。 传言中,陈子履肩不能挑一石米,手不能提一石锁,文弱书生一个。 如今,他居然以知县之尊,站在了所有人的前面。 这让缩在后面的懦夫们,如何不羞愧难当,如何不心生景仰。 披甲兵从人群中挤出,站到前排的位置,和主帅一样靠前; 长矛兵缓缓放平长杆,將矛头对准敌人; 弓箭手聚在一起,排成长排,將手指扣到弓弦上; 孙二弟则举著盾牌,护到了陈子履的身侧。 “东家,您往后退一点吧,刀剑无眼呀。” “怕什么,穿著铁甲呢。你滚开,別碍手碍脚。” 陈子履眼睛盯著前方,一只手握著火绳枪,另一只手,用力拍了拍前胸。 卟卟,声音有点沉闷。 原来,黄中色收了二百两银子,有点不大好意思,回了两套上好的铁甲。 一套是青布铁甲,重25斤,適合全身披掛。 陈子履赏给了甘宗毅,用来衝锋陷阵。 一套是轻巧的半身甲,重7斤9两,却被陈子履漂没了。 外衣內甲,別人只以为县太爷怕冷,倒也看不出来。 孙二弟无奈,只好举著盾护在一侧,隨时准备挡箭。 他可听人说了,瑶兵最擅长使毒箭,箭头不知抹了什么鬼毒药,沾上就无药可医…… ----------------- 此时,瑶兵渐渐衝下了土坡,沿著县衙新修的大路,向明军继续逼近。 跑在最前面的瑶將,是仙人洞的土司长子侯石骨。 他看到明军聚成一团,不知深浅,便用瑶语发出一声高呼。 “先用毒箭射他们。” 十几个瑶兵精锐听闻,很快將瑶刀插回腰间,从背后取出了蛇藤弓,就好像平时打猎一样。 就在两军相距约一百步的时候,对面弓箭手终於忍不住放箭。 只见箭矢稀稀拉拉,软绵无力,在空中没飞出多远,便先后落在了瑶兵前方,未射中任何人。 侯石骨见对面如此不堪,气焰愈发囂张。 “什么破官兵,连一百步都射不到。” 他带著手下往前多顶了三十步,等第二轮箭雨落下,才大呼一声“射”。 然后搭上毒箭,向明军射去。 “咻~咻咻咻咻。” 十几根箭矢直直射出,所带出的破空之音,比对面劲了数倍。 侯石骨脚下步子不停,重新取箭搭弓:“別让他们推大炮出来,照著贼炮手招呼。” 忽然,他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劈里啪啦。 “不好,贼官兵有火銃……” 念头刚起,他身边的一个同伴,忽然向后仰倒。 回头一看,同伴的胸膛之上,竟被轰出一个拳头大的血洞,正躺在地上不断抽搐。 侯石骨气得哇哇大叫:“杀,杀光他们!” ----------------- 另一边,陈子履刚刚射杀一个敌將,却对战果非常不满意。 儘管他一再提醒稳住,必须放到40步以內再打。 可当炮手接连中箭倒地,另外几个火銃手,还是忍不住开了火。 一轮打完,对面只躺下了一人,也就是自己射杀的那个。 其余几个火銃手,战果约等於零。 而且看火銃手慌慌张张,手忙脚乱的样子,是没法开出第二枪了。 “火銃手退后五步,装填弹药。” 陈子履將火銃递给孙二弟,示意装填,然后抽出宝剑,向前狠狠一挥。 “將士们,杀!” 前排民夫看到对面凶神恶煞,早就嚇得两腿发软,只是主帅一直不退,才不好意思跑。 此时瑶兵嘴里的臭气,都快呼到脸上了,跑已经晚了。 他们再也顾不得害怕,闭著眼睛发出一个“杀”字,然后拼命向前挥砍。 “嘭~嘭嘭嘭!” “鏘~鏘鏘鏘!” 两军接触的一剎那间,七八个瑶兵用手中的藤盾,狠狠地撞上了民夫的木盾。 另外七八把瑶刀,与明军朴刀狠狠相击,金光四射。 一时间,到处都是喊杀声。 陈子履躲在后面观察了一小会儿,猛然发现,嘿,这群乌合之眾,竟顶住了第一波。 原来,民夫在应募练勇时,是经过细心挑选的,底子並不差。至少不比对面瘦啦吧唧的瑶民差。 只是从没上过战场,缺少一点胆气罢了。 如今接了敌,一股蛮劲上来,倒也有几分血勇。 尤其是披甲的十几个壮汉,生得牛高马大,手比对面长了几寸。举著盾牌不停挥砍,对方根本近不了身。 瑶兵怎么了,哪个金刚不坏,刀枪不入了? 如果真有那么神,就不会被汉民赶上山了。 “二弟!” “在这。” 陈子履接过火銃,瞄准十几步外一人开火。 ai能帮大炮瞄准三百步,帮火銃瞄准十几步,根本不在话下。 隨著啪的一声枪响,那人的天灵盖便飞上了天,死得透透的。 “继续装弹。” 陈子履把火銃先后一伸,正想接著指挥,却听到耳边响起一声。 “县尊,我这把装好药了,给你。” 陈子履回头一看,原来是另一个火銃手。正想说,你怎么不开火,忽然心中一动。 “对呀,我枪法好,为什么不自己打?” 於是接过火銃,瞄准另一个人,抬手又是一枪。 “县尊,我这把也好了。” 陈子履哈哈大笑:“来来来,装好了弹药都给我。你们这些兔崽子,看本县是怎么打枪的。” 就这样,他一枪接一枪,不停的开火。 一时间,子弹就好像瀑布似的,从他手中倾泻而出。 一轮打完,下一轮又装好了。 “啪~啪~啪!” “啪~啪~啪!” 瑶兵不是脑袋中弹,就是胸膛,或者腹部。每一声枪响,就是一人倒地,很少落空。 別看只打死了十几个人,却让前排瑶兵大为惊恐,脚步连连后退。 不一会儿,明军便渐渐占了上风。 侯石骨遥遥看著,直看得肝胆俱裂,一股惧意不禁涌上心头:“我的盘古……这是什么鬼法术?” 第86章 大明土法加特林 大明是火德,歷来偏爱火药。 早在永乐年间,朱棣便成立了神机营,大量配备霹雳炮、连珠炮、盏口將军等火器。 各省军镇亦有样学样,什么三眼銃、鸟銃、虎蹲炮、大小佛郎机,均有製造和使用。 而横穿大藤峡的黔江,又可上行至庆远府、柳州府、桂林府,乃至贵州省黎平府,是一条很繁忙的航道。 山上虎啸猿蹄,峡谷內却是船来船往,川流不息。 瑶民设卡收钱,对近年流行的西洋銃、佛郎机等火器,並不感到陌生——威力奇大,却不容易打得准。 是以侯石骨一上来,就知道不能让大炮开火,命同伴用毒箭攒射炮手。 成效显著,七八个炮手被射翻,连一炮都没打出来。 侯石骨是万万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神枪手,一响一个,指哪死哪。 而且就像放鞭炮似的,手上噼里啪啦,几乎没有一丝停顿。仅一盏茶功夫,便打死了十几人。 这哪里是火銃,简直是神仙法术。比山上的老虎还凶,凶多了呀! 十几枪之后,这仗已经没法打了。 枪口对著谁,谁就得立即上躥下跳,东躲西藏,然后被明兵的朴刀追著砍。 没一会儿,前排便被打得左支右絀,节节后退。 侯石骨知道再这么打就输了,於是找机会摆脱了对手,跳开几步,从身后重新拿出弓箭。 怎料毒箭还没搭弦,便看到那黑黝黝的銃口,忽然转向了自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哪里还敢放箭,猛地几个野驴打滚,滚出了数丈之远。 耳边一声枪响,刚刚滚过的地方,飞石四溅。 侯石骨嚇得魂都快掉了,妈呀,还能追著人打呀。 他不敢再有一丝犹豫,猛地站起,大声发出呼喊:“退、退、退,大傢伙先退到后面去。” 其他瑶兵早被想撤了,听到命令,纷纷丟下对手,拔腿就跑。 民夫们气势如虹,追著一路大砍大杀,杀得对面嗷嗷叫唤。 陈子履眼里带著瞄准器,手里握著土法加特林,打得正上头,带著八个装弹手,啪啪啪啪又追著射了几轮。 直至距离超过了四十步,准头越来越差,才不得不停下来。 心中不住暗骂,ai对战场的胜率预估,就是一坨狗屎,根本就不准。信她,还不如信手上的傢伙。 “退回去,保护大炮和輜重,保护伤者。” 眾民夫听到命令,恋恋不捨地停下脚步,抓了几个受伤俘虏往回走。 儘管累得精疲力尽,每个人的脸上,却满是胜利的喜悦。纷纷和同袍吹嘘著,自己方才多么勇敢,手刃了几个瑶匪。 对瑶兵的恐惧,是一扫而空。 哪有什么捨生忘死,刀枪不入的怪兵。嘿嘿,就算有,也挡不住县尊的神枪。 陈子履回到车队,二十几个中毒箭的士兵,已被抬到大车上。 他蹲下看了一会儿,发现情况十分不妙。 每个人的伤口都黑得嚇人,一看便知,箭头抹了剧毒。 其中几人,额头烧得厉害,噁心呕吐,满嘴胡话;另外几人则全身抽搐、角弓反张,连呼吸都困难。 根据ai诊断,应该是乌头碱、番木鱉碱、苷类毒素,或者混合毒素所致。 给出的治疗方法很多,不过都带著“可能”、“或许”等字样,让人很不放心。 况且輜重大车没带草药,一时无计可施。 陈子履让人把俘虏带上来,逼问有没有解药。 然而几个俘虏均一脸迷茫,嘴里嘰里咕嚕,全是听不懂的话。 向周围民夫问了一圈,都说听不懂,不是常见的瑶话。 张巡检凑近来道:“堂尊,瑶民也分好多种哩,有盘瑶、畲瑶、花蓝瑶、山子瑶等等,说的话都不太一样。咱贵县多半是盘瑶,这一伙,却好像是花蓝瑶。” “哦,那你听得懂咯。” “堂尊恕罪,听不懂。” 陈子履心中暗骂:“不懂?不懂你说个几把。” 再看ai,显示这是冷门方言,识別率只有10%,无法译出准確句子。 需要监听大量对话,消耗脑力训练,才能提高识別率。 陈子履哪有时间训练ai,只好把俘虏带到大车前,指著伤者。 用常见的盘瑶方言,一个词一个词比划:“他,中毒了。你,交出,解药。不交,死啦死啦滴。” 其中一个俘虏恍然大悟,指了指自己的背囊,又指了其中几个伤者。 孙二弟掏出来一看,是十几颗土黄色,或者深褐色的药丸。闻起来,有复杂且刺鼻的药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 甘勇接过闻了闻,拱手道:“启稟县尊,好像是半边莲、八角莲、田七之类的苗药,不像有毒。” 陈子履惊讶道:“你倒是个全才,这也懂。” “县尊谬讚,常年练武难免受伤,苗药、瑶药便宜,识得一些。” 陈子履点点头,暗赞这倒是个胆大心细的。 谅俘虏也不敢使诈,於是令甘勇按方给药,餵伤者吃。 等了一会儿没见效果,又逼问了一边遍俘虏。 那俘虏手舞足蹈,意思似乎是,没那么快见效。语言不同,没办法细问,不知是真是假。 陈子履眼看天色渐暗,於是给了孙二弟两匹快马,让其马上回程,把沈大夫叫来。 然后招呼队伍,套上大车,继续往平天山走。 上山的路刚刚修过,大车推上去,倒不算太难。不一会到了山腰,遇到甘宗毅、林杰带著一队兵丁下山。 原来哨兵看到山下有大战,连忙通知义勇营增援,没想陈子履神枪无敌,胜得太快,没赶上。 提及北山巡检司覆灭的事,眾人都神色凝重。 要知道,巡检司卡著出大山的大路,十分紧要。在明军手里,武靖瑶匪就得从谢村镇那边绕行。 谢村镇一带有卫所,怎么都能抵挡一阵。 如今巡检司被占了,瑶匪出了山就是县城,或者银场。两边都要防范,压力陡然倍增。 张巡检连连请罪,又说起怪兵的事,直呼不是不尽力,实在抵挡不住。 陈子履道:“別管了,先回银场再说。” 第87章 三千瑶兵夜半来 大队人马进了银场地界,天已经完全黑了。 只见十几个高炉烧得正旺,场內干得热火朝天,到处烟火繚绕。 或忙著用小推车,把粗料倒入炉中,或在一旁吃饭,等著熄灭后吹灰出银。 然而每个矿丁脸上,却是精神饱满,没有干了一天重活的萎靡。 等队伍安顿下来,甘宗毅细细稟报。 自从上了山,他就將义勇营分为三队,在银场周围来回巡逻,驱赶宵小。 附近的山头或山腰,则修了几个隱蔽的哨所,由眼神好的兵丁,日夜瞭望。 发现有异动,立即发响箭示警。 最近两三天,一直有人遥遥监视银场,从衣饰上看,不是瑶民,就是苗民。 可惜距离太远,追过去他们早就跑了,没抓到一个俘虏。 陈子履苦笑道:“附近的几个生僮村落,应该暗中叛变了,否则瑶、苗远道而来,不敢如此囂张。” “真是可恶。就算是乡亲,我老韦也忍不住要骂了。” 韦金彪一脸的愤愤不平,骂了起来。 “谨遵堂尊吩咐,咱们每天跟他们买几百担柴火,还十文钱一担来著。没想,他们得了好处,竟帮著瑶匪作乱。” 其他几个矿头,亦纷纷叫骂。 一个蓝田村来的熟僮矿头,直呼那些生僮村落,是僮人的耻辱。吃著官府的饭,造著官府的反,真是昏了头了。 又小声向陈子履解释,某些生僮村落与瑶寨通婚,想来顾及情面,不好意思拒绝。 一时昏了头而已,请官府勿要赶尽杀绝。 陈子履嘆道:“等过了这阵,在他们村里多招一些学徒。等他们月领二、三两工钱,慢慢就好了。” 眾矿头齐声道:“县尊仁德,那真是便宜他们了。” 吃过饭,陈子履又让韦金彪莫急睡,先巡巡银场。 韦金彪那能不领悟,一边巡高炉,一边低声稟报。 最半个月,他谨遵吩咐,將六个矿队,六百矿丁分为两班。 白天一班忙著挖矿、碎矿、引溪水淘砂; 晚上一班烧粗料,烧木炭,烧草木灰。 冶炼炉则日夜不停,每炉一昼夜能烧两轮,拢共二十四炉,出银少则一百两齣头,多则一百五六十两。 比之前的一天一班,每日出银又增了三、四成。 儘管两班倒有点累,但工钱增加两成,银出多了还有分润,大傢伙都干得很起劲。 现下白班已经回矿舍睡了,晚班才刚刚起来,是以一点都不困。 陈子履听得连连点头,掰著手指算了一下。 一个月出银三千多两,平均每个矿丁月出银六两多,利润非常可观了。 等学徒能独挡一面,再將矿队一分为二,继续多探几处富脉,扩大规模。 年炼十万两,真不是梦。 到时,除了工钱、耗费开支、银课,还有一点剩下。再加上远销铅锭、铅丹和弥陀僧,每年利润最少二万两。 嘿,光股息分红,就够发財了。 不禁暗想:“这九九六果然厉害,这工钱和奖金,给得值。” 一圈走完,闻著空气中刺鼻的味道,又不禁有些忐忑。 山谷不开阔,熔炼產生的毒烟,散得很慢。 近几个月到处动乱,因害怕有人搞破坏,顾此失彼,银场的柳墙围得很小。 冶炼炉砌在柳墙里面,紧挨著矿舍和矿窟,矿丁就连睡觉,还在持续吸毒烟。 儘管有生石灰中和毒性,吸多了毕竟不好,矿工常年累月吸,几年下来,非得肺病不可。 “嗯,还得儘快摆平瑶乱。也不知上面那些大官,什么时候调精兵来围剿。” 陈子履胡思乱想,又去看过中毒的二十几个民夫,確认都还能坚持,才回矿舍睡下。 不知睡了多久,便听到一阵极其尖锐的呼啸,那是山上在射响箭。 他连忙打断发財美梦,咕嚕一声爬起。 跑出门外,只见天刚泛鱼肚白,距离天亮还有半个时辰。 甘宗毅、林杰、韦金彪、甘勇等人,均慌慌张张走出矿舍。 至於本就没睡的矿丁,更將手里的活停了下来,三五成群在向谷口和两侧大山观望。 陈子履问道:“这响箭是何含义?” 甘宗毅道:“回稟县尊,是敌袭。” “从哪里来的?还有多远?” “北山巡检司方向,走的大路,差不多到山脚了。他们应该半夜就启程了。” “来了多少人?” “至少三千。” “三千!!”眾人齐齐惊呼,脸色均变得很不自然。 要知道,瑶兵擅长攀爬,擅使毒箭,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法门。 在大山里面,他们比土匪难对付多了。 况且,传说中的怪兵,听起来诡异非常,始终是一个隱患。 大家情愿再打一次黑风寨,也不愿意面对瑶匪。 这次来袭瑶匪那么多,又將是一轮苦战了。 陈子履深知情况紧急,命甘宗毅带著义勇营將士,分守银场东西两个大门。 又吩咐韦金彪、甘勇,把六百矿丁、三百民夫全部叫醒。 分发武器,埋锅造饭,准备应付敌袭。 然后带著林杰,前往新修的火炮阵地。 两门火炮,分別架在东西大门內,两个小土坡上。 每一门火炮,都可以平射大门外的土路,不过两者相距三四百多步,有点太远了。 陈子履只有一人,打起来的时候,来回奔跑开炮,有点不现实。 他只能校准其中一门,对著谷口不再移动,然后专心操作另一门。 至於山谷两侧的陡坡,只能靠一人多高的柳墙,矿丁、民夫,还有机动兵力救火了。 一千两三百人,对付三四千瑶匪,压力確实很大,却也不是不能打。 哪知,他刚刚校准好西门火炮,甘宗毅便慌慌张张跑来。 “县尊,哨兵刚跑回来稟报,县里好像来人了。现下,正被瑶兵穷追不捨。咱们要不要出去接应一下?” “什么?大早上的,谁会来银场?” “有七八个人,太远了,看不清是谁。不过有个说,其中一个好像老者,大约是沈大夫吧。” “什么?” 陈子履哭笑不得,心中不禁暗骂:“好你个沈大夫,也太医者仁心了。我只是让你来,没让你连夜来呀!” 第88章 神乎其技放风箏 瞭望所虽设在隱蔽处,视野却很开阔,对山下一行遇袭的经过,看得很清楚。 约莫半个时辰前,一行举著火把出现,在昨天大战的地方,停留了好一会儿。 后来瑶匪下山,一行本应调头往县城跑,却不退反进,向银场拐来。 瑶匪眼见火把折向银场,很快分出一股前锋,紧追不捨。 这事太复杂,用响箭没法细说,瞭望兵於是急匆匆下山,赶回来稟报。 陈子履向问明情形,略想了一小会儿,便知被追击的七八人,多半是孙二弟、沈汝珍一行。 沈汝珍古道热肠,听说二十几个民夫性命垂危,会连夜赶来医治。 从路程上看,时间对得上。 在战场逗留,应该为了搜索瑶匪尸首,捡取毒箭,以助诊断。 陈子履当机立断,命甘宗毅马上招呼精兵,准备去救人。 將士们听说沈大夫遇险,个个摩拳擦掌,异常踊跃。几个吆喝的功夫,便集齐了三十个精兵。 一来,沈汝珍经常到义勇营义诊,人缘非常好; 二来,瑶匪的毒箭太厉害,沾上就有性命之忧,银场要想守住,须有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坐镇。 一个沈汝珍,能活几十、上百人,绝不能被瑶匪抓去。 陈子履也是这样想的,招呼上七个跟班,亲自带队出发。 一路上,他不断催促士兵加快脚步,向来路赶去。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在大路上疾行,倒也不怕摔跤。约莫两刻钟之后,终於出了山谷,爬上一道山脊。 放眼看去,只见约三四里之外,果然有七八个人,正在山路上亡命飞奔。 几个人相互搀扶,跌跌撞撞,速度可想而知。 他们身后百余步,便是近百个张牙舞爪的瑶匪。 瑶匪擅长跑山路,速度比前面快得多,每跑一息,距离便缩短一分。 一边追,一边搭弓射箭。 稀稀拉拉的箭矢,几乎是追著前者的屁股跑,看起来极其凶险。 看到山脊出现人影,齐齐发出示威的吆喝,向天上打出几发响箭。 看起来,是通知后面的大部队,有敌情,速速跟上。 陈子履认出来人,不禁破口大骂:“这两个娘们,怎么也来了!?真是……真是拖累人。” 他虽然没背甲冑武器,可连续跑了四五里地,其中一半还是爬坡,也不是闹著玩的。 到了山脊,是累得汗流浹背,上气不接下气。 其他士兵背著棉甲、弓箭和武器,负重三十多斤,就更不用说了。 一个个扶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呼著粗气。有几个体力弱的,甚至直接坐在了地上。 “堂尊……咳咳,”甘宗毅亦累得气喘吁吁,“確是……確是孙兄弟,还有沈大夫他们。” “不是他们是谁。” 陈子履用衣袖抹了抹额头汗水,恨恨道:“看到瑶匪,直接往回跑呀,真是没眼色。”又向甘宗毅问道:“你还挺得住不?” “还行。” 甘宗毅拉来几个壮士的,又道:“沈大夫、林姑娘和沈姑娘,快跑不动了,咱们得再往前一点。” 陈子履点头同意:“一会儿你们护著我,我用火銃打……” “我也去,”甘勇赶上前来,举起手里的长弓,“我还挺得住。” “行,”陈子履转头向著士兵们,“贼人毒箭厉害,大傢伙先別歇了,把棉甲披上。” 说完,提起一桿装好药的火銃,一马当先,继续向山下跑。 一边飞奔,一边抬头观察。 隨著距离越来越近,孙二弟、沈汝珍几人的情形,也看得越发清楚。 孙二弟背著一个大药箱,几步一个踉蹌。沈青黛拖著林舒,连盘发都跑得散开了。 另外几个隨行护卫的捕快,也好不了多少。 如果不是后面恶鬼追著,一行人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陈子履跑到一半,越看越不对路,於是在路边停了下来,点燃火绳,朝天就是一枪。 “啪!” 火药爆炸,发出巨大的声音,在清晨的山谷迴荡。 甘宗毅停步回望:“县尊?” “愣著干什么,接著上呀。” 陈子履接过另一桿枪,朝下面又是一枪。铅弹衝出枪膛,向前喷出一道白烟。 双方相距两里多,普通火绳枪,当然打不了那么远。 可瑶匪昨天被打掉了魂,听到枪声,均忍不住停下脚步。齐齐抬头往上看,看看子弹有没有飞来。 沈汝珍等人脚步不停,一小会功夫,多跑了二十多步。 这样反覆三次,与后面瑶匪的距离,拉远了不少。 瑶匪被耍了几次,终於想通了,这是虚张声势之计,气得哇哇直叫。 “哇啊……啊我!一库,一库~!” 等到第四次枪响时,他们不再惧怕,接著埋头向前追。 不一会儿,前突的甘宗毅等人,终於和沈汝珍相遇。刷刷几支箭矢射出,便接过药箱药囊,回头继续跑。 陈子履让火銃手点燃所有火绳,等沈汝珍等人过了头,便朝六十余步外的瑶匪开火。 然而,距离实在太远了。 儘管澳门火銃不错,ai提供的准星,亦会考虑风向等参数,可子弹的隨机散布,却是没法算的。 超过四十步,几乎没有准头,六十步的距离,子弹更是不知飞哪里去了。 想要指哪打哪,只能在二十步以內。 可现下没人在前面挡著,二十步眨眼就到,天上毒箭乱飞,陈子履哪里敢冒险。 眼见打了两发没有效果,只好转身就跑。 “撤退,撤到山脊去。” “啊!” “啊!” 身后数声惨叫。 陈子履回头一看,只见甘勇提著弓箭,一边跑,一边向后拋射。 每次回头射出一箭,便是一个瑶匪毙命。 几回下来,已將追在前面的几个瑶匪,一一射倒。 隨后的瑶匪见状,脚步又忍不住慢了下来。 陈子履心中大讚:“这傢伙,原来是神箭手呀。防风箏,还是弓箭比较厉害。” “甘……甘勇。真有你的。” 甘勇停下脚步,凝神又是一箭。 箭矢带出尖锐的劲风,如闪电般向下疾驰,半个呼吸之后,又是一声惨叫。 “县尊谬讚。我也快射得脱力了。县尊,赶紧跑吧……” 跑得很快,距离越拉越近,眼看就要赶上了。 决定出击救人。 第89章 大山走出个王爷 不一会儿,陈子履等人终於回到山脊,与二十多披甲士兵匯合。 披甲士兵休息了两刻钟,体力恢復了不少,在山路中间举盾列阵,摆开架势。 敌人一接近,他们便齐声发出吆喝,比划手里的武器。 陈子履有了甲兵保护,心里淡定多了,让甘宗毅等人先到阵后,休息一会儿。 瑶匪一往上冲,他便举銃打掉前面的。 甘勇亦一边休息,一边持弓警戒。 弓箭射得远,顺著山势往下拋射,可达七八十步。子弹威力大,哪怕瑶匪举著藤牌,照样轰个稀巴烂。 一銃一弓,都是例无虚发。 百余瑶兵试了两次,便不敢再冲了,躲在百步开外的石头、树木背后,不停发出怪叫。 又连发响箭,催促大部队儘快跟上。 陈子履休息了一阵,眼见数千人陆续转出山角,知道山脊不是久留之地。 於是催促眾人起身,慢慢往回走。 每走一段,便令甲兵重新列队,以防瑶兵衝杀过来。 走了一里,林杰带著几十义勇迎出,轮替著殿后。 就这样,眾人一边往后退,一边列队警戒,走得非常慢。 当走到谷口,还有一里就到银场大门的时候,敌方的数千人后援,终於追了上来。 其中领头一人,身上战甲披掛得整齐,是明军的青面铁甲。 想来,应该是土官一类的人物。 瑶匪头领扯著嗓子,用汉话向陈子履大声吼道:“对面可是陈知县?” 陈子履提气回应:“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既是陈知县,便乖乖投降吧。大明的命官,本王一定好好招待,奉上盘缠,礼送出境。” 陈子履奇道:“本王?你姓甚名谁,是哪门子的王?” “我是大藤峡的瑶王,侯二苟是也。” 甘宗毅凑上前来,低声提醒:“侯二苟是碧滩的土巡检,听说就是他的手下,杀了庆远推官。” 陈子履愣了一下,忽然仰天狂笑,似乎听到世上,最好笑的土笑话。 一时间,竟停不下来。 左右士兵被这股笑声感染,大敌当前的紧张心情,为之一松。 侯二苟怒道:“陈知县,你笑什么?” 陈子履道:“小小土巡检,官不过九品,竟敢僭越称王,真是厚顏无耻。你莫要笑掉本县大牙。” 又道:“广西乃大明国土,没有什么出境、入境。尔若速速投降,天子或念尔悔悟,不诛九族。否则,天兵一到,定踏平大藤峡。汝之同族,化为齏粉。” “你……你……,狂妄小贼,竟敢如此无礼。本王誓將你投入虫坑,尝尝百虫噬骨之刑……” 侯二苟狂叫一阵,然后下令左右瑶兵,以土路为中心,向两侧逐渐散开队列。 慢慢把山谷的口子,整个包了进去。 看样子,打算一拥而上,发起一波猛攻。 陈子履深知对面都是山民,不需要沿著大路,脚下也跑得飞快。 还有一里路,一百多人一窝蜂逃跑,很容易互相推搡、互相踩踏。 这样一来,势必被对面追上,在背后大砍大杀。 说不定趁乱突入银场,就全完了。 於是当机立断,传令银场里的义勇、民夫、矿丁都出来,就堵著山谷口打。 又命林杰回去,看能不能把大炮推出来,重新找个高地架炮。 心中则暗暗叫苦。 大炮威力虽大,射程虽远,却因为太过沉重,难以搬运,难以展开。每次突发战况,总是来不及使用。 纵使自己有ai智能观瞄,没有炮在手,也无法发挥作用。 火绳枪打起来方便,可有准头的射程,却太短了。 而且,儘管二十步內百发百中,威力却太小了一点,远不如一炮一条血路,来得场面震撼。 对面明明知道一枪一个,仍能提起胆气,发起大规模衝锋。 总得来说,威慑力比擅用弓箭的神射手,强不了太多。 “只能撑住一阵,再用大炮轰了。” 陈子履无可奈何,只好招呼陆续出来的同袍,照著对面的样子,排兵布阵。 大路中间及两侧,是义勇营的两百余士兵,披甲的手持木盾站前面,不披甲站后面。 左翼,是刚刚打过一场的三百民夫; 右翼,是刚刚列队的三四百矿丁; 最后,是三四十名弓箭手。 除了一小部分矿丁,留守柳墙和柵栏,防备瑶匪翻山偷袭。银场的一千三百多人,一大半在这了。 陈子履走在阵前,向著忐忑不安的民夫、矿丁,发出呼喊。 “兄弟们,咱们有沈大夫,包治百毒。贼人的毒箭不顶事,大家莫要惊慌。” 眾人面面相覷,都觉得这个消息好是好,可包治百毒的说法,也太过了些。 世上根本没有包治百病的大夫,也没有包解百毒的神医。沾上了毒箭,该死还得死。 只不过有了沈大夫,或许能救活罢了。 一时间,应者寥寥。 陈子履一看不对,立即调过枪头,指向对面。 “小小土巡检,竟敢称王称霸,骑在咱们头上拉屎,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孙二弟振臂高呼:“官比蚂蚁都小,他能当王爷,我也能了。不答应,不答应。” 眾民夫矿丁哈哈大笑,然后齐声吼了起来。 “不答应!” “不答应!” 陈子履非常满意,又继续嘶吼:“贼人要毁了银场,抢我们的饭吃。你们答应吗?” 矿工一听,顿时急了。 他妈的,世上再也没有其他地方,能安安心心地,每月赚二两银子了。 韦金彪喝道:“侯二苟,放马过来吧,老子锤碎你的狗头。” 他手下的矿丁纷纷举起手里的铁锹,还有长柄铁锤等挖矿工具,叫骂起来。 “侯二苟,你个龟孙子。” “侯二苟,我艹你妈~!!” 一时间,矿丁所在的右翼群情汹涌,若不是矿头们约束住,恐怕要衝杀出去了。 陈子履看得目瞪口呆。 好傢伙,这些矿丁为了银子,是一个比一个狠呀。 就在这时,对面的侯二苟,挥动了进攻的令旗,人山人海向这边杀来。 陈子履也拔出宝剑,指著敌人的方向: “將士们,杀呀!” 第90章 两军交战跳大神 陈子履一声令下,孙二弟立即吹响衝锋的號角。张巡检则拿起鼓槌,甩开膀子,狠狠地抡了起来。 “呜~呜~呜!” “咚~咚~咚!” 隨著金鼓齐鸣,左翼的武装民夫,右翼的持械矿丁,还有中军的义勇营,齐齐手持盾牌,举起武器,向敌方杀去。 “冲呀!” 顷刻间,山谷內箭如飞蝗,矢石如雨,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 一边是张牙舞爪的苗瑶反贼,一边是群情汹涌的团练乡勇,两边同时发起衝锋,很快撞到一起。 广西山多地少,夷汉杂居,自古纷爭不断。 为爭夺土地和水源,在场几乎所有人,无论汉、僮、苗、瑶,均有持械斗殴,乃至闔村大战的经歷。 打架不敢上,男人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来。 瑶匪涌入山谷的时候,民夫、矿丁们看到对面人多,心中难免忐忑。 可当真打起来,就顾不了那么多了。每个人都高举武器,使劲往敌人身上招呼。 一时间,刀盾相击,金光四溅; 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没一会儿,地上便躺了百来个人,不是穿肠破肚,就是头破洫流。 然而,这样惨烈的激战,並没有维持多久。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因为人的体力是有限的,全力挥砍十几刀,手臂就开始发酸,力气越来越小。 既然一口气无法衝散敌军,大部分人都会自觉靠近同袍,在同袍的保护下喘口气。 打著打著,大家都渐渐发现,打叛军和打村战,也没什么不同。 身边人多就往前推推,身边人少就往后退退,对面射箭,这边就举起盾牌,然后捡起石头砸回去。 除了一味猛衝的愣头青,或者不小心中了毒箭,没那么容易死。 隨著体力逐渐消耗,双方攻势都渐渐放缓下来,在山谷出口附近,形成一条宽半里左右的战线。 双方相隔两丈对峙。 一部分士兵,继续挥舞手里的长短兵器,谨防对面衝过来; 另一部分则停下来休息,慢慢积蓄力气,等待下一次进攻,或者与同袍轮换防守。 还有一些经验丰富的老手,不断挤眉弄眼,摆出狰狞的表情。或者学著老虎、野猪的叫声,朝对面嘶吼。 如果对面露出畏惧之色,那就是再次进攻的好时机; 如果对面同样悍勇,找不到任何破绽,那就祭出自己的方言,向敌人反覆辱骂,问候对方的十八辈祖宗。 等对面忍不住衝上来,再用锄头、铁锹、棍棒,把冲在最前面的楞头青,打得头破血流…… 陈子履看到这情形,直呼这个时代的战爭,实在太鬆缓了,有点像小混混干仗。 说好的长枪左刺,一枪一个窟窿呢? 说好的一骑当千,大开大合呢。 若施展连枪战术,一定能在各个小战场,將对面直接打崩。 然而,他没能像前几次那样,带著七个装填手,跑到前面火力全开。 因为敌人也变聪明了,有那么几个瑶匪,一直盯著他的身影不放。 无论他跑到哪里,都有几个盾牌手、弓箭手死死跟著。 每次陈子履露头,还没等举起火銃,四五根箭矢就飞到面门了,十分嚇人。 铅弹固然能打死人,箭矢的威力却也不小,射中面门,不死也残。 况且射向自己的那些箭矢,多半涂有毒药,万万不能大意。 於是,他將精力放在督战上。 反正只要战线不崩溃,等两门大炮推过来,找个地方摆好开,轰死侯二苟,便定能一锤定音,无须著急。 他细细看了一会儿,发现义勇营的战力,比对面强得多的。 要知道,义勇营的招募门槛,便是单手举起120斤的石锁。后来放宽到100斤,也不是人人都能举得起的。 是以义勇营里的每一个人,几乎都是百里选一的大力士,个个身强体壮,牛高马大。 尤其是前排的几十个披甲,比身材矮小的瑶匪,至少高出一个头。 全力一刀砍下去,力道重达几百斤,连盾牌都能给你打飞。 只可惜对面也知道,这边的中军最强,所以安排的毒箭手也是最多的。 对峙的时候,来回放箭袭扰,义勇营將士只好不停举盾防御,迟迟不能放开手脚硬冲。 而矿丁所在的右翼,比民夫所在的左翼,要稳得多。 那些矿丁和学徒们,跟在矿头的周围,同进同退,颇有章法。 三四百矿丁,形成了六个小战团,彼此之间守望相助,並肩攻守,效果十分惊人。 从战法上看,比起操练两个多月的义勇营,似乎没差太多。 如果不是缺少甲冑,恐怕能反推过去。 陈子履对韦金彪的指挥才能,是敬佩不已。 细想一想,又觉得很合理。 因为采银要开山炸石,有性命之忧,挺危险的。 而且熔炼的工序很多,一不小心,產银就会下降。 所以,大小矿头们绝不会容忍任何刺头,一发现就马上赶走。 是以剩下矿丁、学徒,都是听指挥的,不会拖拖拉拉,更不敢违抗命令。 韦金彪指挥矿头,矿头指挥矿丁,自然如臂指使,指哪打哪。 在参战双方都是弱旅,没有的情况下,能几个矿队互相帮忙,同进同退,已经很高明了,不需要什么战法。 “嗯,就民夫那边差点,应该还能扛一会儿。” 陈子履正想催促林杰,快把大炮架起来,却忽然发现,对面有异动。 一个身穿古怪服饰,脸上涂成五顏六色的人,走到了侯二苟身侧。 瑶匪们看到那人出现,齐齐发出欢呼,士气一下暴涨了好几倍。 一边欢呼,还一边向明军士兵发出怪叫。 “那是什么玩意?”陈子履指著那怪人,面向张巡检,“那是他们的法师吗?” 张巡检道:“惭愧,我也没见过。不过看他衣饰隆重,不是族长,就是法师。” 陈子履眯著眼睛细看,只见那法师见过了侯二苟,便开始手舞足蹈,似乎在跳大神。 他的身侧,则是一队穿著黑衣的士兵,约莫百人左右。 “来了,传说中的鬼兵来了。” 陈子履心头一紧,连忙吩咐传令兵:“对面有点邪门,让林杰赶紧架炮。” 第91章 非常邪门的妖法 陈子履还以为,对面跳大神鼓舞士气,至少要跳上半个时辰。 没想才过了一小会,那法师便停了下来。 他身侧的百余个黑衣手下,则一个接一个上前,在他身前跪下,不知道在搞什么仪式。 明军士兵看在眼里,均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苗、瑶部落多,奇奇怪怪的法门也多,传闻中,有一些非常可怖。 比方说,侯二苟之前提到的百虫噬骨,就是其中的一种。 广西汉民与他们做了几百年邻居,亦无法尽数知晓,更別提破解了。 瑶匪那边则士气大振,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狂热之色。 欢呼声中,开始对明军將士不屑一顾,似乎对胜利充满了信心。 张巡检则脸色煞白,声音也开始颤抖:“堂……堂尊,我想起来了,上次他们攻北山,那些鬼兵,穿的好像就是那种黑衣。” 陈子履点点头,脸色愈发凝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他不信世上有妖魔鬼怪,认为鬼兵之说,应该是夸大其词。 不过,空穴来风,事必有因。 从瑶匪的反应可知,那確是一种很有效的法门,且在之前的战斗中,发挥过巨大作用。 可惜距离太远了,实在看不清楚,对面在搞什么邪术。 “悍不畏死,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到底是什么呢?跳大神,应该是某种宗教狂热吧。难道那些黑衣瑶兵之虔诚,达到了捨生忘死的地步?” 陈子履知道,若一支军队足够虔诚,是能做到悍不畏死的。 而人一旦不怕死,身体潜能便能得到激发,战斗力隨之暴涨几倍。 看起来,就好像力大无穷的样子。 只是宗教狂热这种东西,太不稳定了,来的时候多勇猛,散的时候就多萎靡,不是什么好东西。 “嗯,看看是他们的邪术厉害,还是我的枪炮厉害……” 对面,每个黑衣瑶兵在法师面前一拜,就会马上走开,然后到前面列队。 没过一会儿,就准备好了。 隨著號角声响起,普通瑶匪让出一条道路,黑衣瑶兵齐齐高呼口號,带头向义勇营发起衝锋。 眨眼睛,便衝到甘宗毅等人面前。 其余瑶匪见状,也紧隨其后,向明军重新发起猛攻。 战斗一下子惨烈起来,刚消停一会的战线,又开始哀嚎不断,惨叫连连。 陈子履仅观战了一小会儿,便不禁露出惊骇神色,喃喃自语:“邪门,真是邪门。” 因为黑衣瑶兵之勇猛,果然非同小可。 就好像一百多个疯子,盯上了杀父辱妻的仇人,一上来就不吝体力,大开大合,大砍大杀。 还一边进攻,一边发出癲狂的叫喊,比普通瑶兵的吶喊,更可怖十倍。 而且,確实每一个都悍不畏死。 哪怕看到身边同袍,刚刚被捅成了马蜂窝,亦无所畏惧。 迎著密集的长矛刀盾,从同袍打出的空档,继续往前冲。 就算自己被砍了好几刀,还疯狂地挥舞武器,没有半分退意。 陈子履甚至看到,有个人被捅穿了腹部,肠子都流出来了,却还死死抱著敌人,用嘴巴咬敌人的脖子和耳朵。 猛,实在太猛了。 义勇营哪见过这么拼命的打法,没一会儿,便被打得节节后退。 中军战线不断內弯,纵使甘宗毅將一柄单刀,舞得虎虎生风,亦无济於事。 因为对面全是乱披风打发,刚刚砍倒一个,另一个又扑上来,前仆后继。 中军狼狈至此,两翼更不用说了。 普通瑶匪深受鼓舞,士气之高,比早前暴涨了一倍有余。 儘管他们没有黑衣瑶兵那么疯狂,却也战力大涨。 陈子履眼见民夫那边,逐渐露出崩溃的跡象,知道自己不上不行了。 於是一声大喝,找来神箭手甘勇:“大炮搬上那坡,恐怕还要两刻钟。火銃队得上了,你打掩护。” 甘勇知道,所谓火銃队,就是七人装填,一人开枪。 连忙问道:“县尊请吩咐,小的该怎么掩护!” 陈子履指著远处,站在对面高地的一个瑶匪头目:“那人什么都不干,就一直盯著我看。我去哪里,他就指哪里。” 甘勇举目遥望,只见那人足足有两百多步远,遥遥望去,已经很小了。 他本就是神箭手,眼力算很好的,可若不仔细盯著,真看不清对面的动作。 一瞬间,他对陈子履,以及那头目的眼力,是佩服不已。 “那小的该怎么办?” 陈子履道:“我每次露头,就有毒箭手向我放箭。嘿,他们射术还挺好的。你跟著我,下次他们射我,你就射他们。” 甘勇不禁骇然:“这如何使得。县尊,你躲得过来吗?” “躲得过来,刚才躲过两次了。” 陈子履確实躲过两回,而且找到规律了。 他大手一挥,便带人向前面迈步。 先是躲在一面大盾背后,接近战线约三十步时,向甘勇大声发出招呼。 “你看好了,我要上了。” 甘勇刚刚点头,陈子履便猫著身子,提著火銃跑步上前。 接近到15步之內,找到一个空隙,便让前面的义勇营士兵蹲下。 然后猛地直起身,举銃向一个黑衣瑶兵瞄准,然后立即扣动扳机开火。 “啪!” 那黑衣瑶兵,正追著一个义勇营士兵猛砍,忽然將身形一顿,向后就倒。 就在这一剎那,耳边响起“嗶嗶嗶”的警告声。 那是ai正在提示,余光之內,有人正举弓瞄准自己。 那是基础的图形分析,准確率还挺高的。 陈子履不敢犹豫,猛地往后一扑,躲到另一个友方士兵后面。 “咻咻咻!” “咻咻咻!” 七八支箭疾驰而来,就射在他刚刚所站的位置。 陈子履心里不断痛骂:“就知道,那几个人阴魂不散,就盯著老子呢。” 也就在这时,躲在附近的甘勇,见长弓举过同袍的头顶,连续射出了好几箭。 “啊!” 甘勇大声道:“县尊,小的射死一个。” “干得好。他们没几个神射手。我再来,你看好了。” 陈子履拍拍前面士兵的肩头:“成友德,蹲下!” 成友德知道县尊就在身后,举著盾牌,一直护著呢。 听到“成友德”三个字,不禁感动万分:“县尊记著我的名字呢。” 第92章 犀利枪炮破妖法 成友德是出身农户,自幼胆小甚微,性格怯懦,连杀只鸡都忐忑。 幸好天生力气大,才被募为了乡勇,在大灾之年,吃上乾饭。 他操练平平庸庸,人缘普普通通,在力士如云的义勇营,几乎没人注意。 前几次战斗,他表现得畏畏缩缩,幸好每次都是轻鬆大胜,才没人说什么。 这次对面人多势眾,他又耍起心眼子,特意站在比较靠后的位置。 黑衣瑶兵来得凶猛,同袍均衝上前去搏杀,他却一直默默后退,几乎退到了最后一排。 万万没想到,身份尊贵的知县大人,居然衝到前线,与七八个毒箭手玩命。 开火的空档,还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一时间,成友德是既感动万分,又羞愧不已。 “县尊都上来了,我再后退,也太不地道了。” 犹豫间,又有点忐忑。 因为他也看到了那几个弓箭手,专向知县招呼,自己挡在前面,难免殃及池鱼…… 陈子履却没那么多內心戏,见成友德半天不动,再次发出命令: “成友德,举好盾牌。本县捅你后腰,你就立即蹲下;本县让你站起,你就举盾站起。手脚要快,听明白了吗?” 成友德硬著头皮应道:“知道了。” 陈子履扣起手指,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壳:“没吃饭吗?大声回答。” 成友德感觉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不禁挺起胸膛,將手中木盾高高举起,大声应道:“听明白了。” “很好……” 成友德感觉后腰被枪托顶了一下,不敢再犹豫,屈腿蹲了下去。 陈子履快速起身,瞄著十几步外的黑衣瑶兵,抬手又是一枪,然后快速蹲下。 “成友德,起来!” 成友德高举盾牌护住头脸,猛地一起身,刚好挡住袭来的毒箭。 其中两箭,射在他的身上,不过他穿著棉甲,应该没有大碍。 甘勇趁机拉弓反击,然后喊出战果:“县尊,又干掉一个。” “很好……” 就这样,陈子履躲在成友德背后,或从左边迈出开火,或从右边迈出开火,或者站起射击,蹲下闪箭。 甘勇则游走於数丈之外,敌方毒箭手不动,他不露头; 毒箭手出来攒射,他就趁机偷袭。 几个回合下来,对面箭矢越来越稀疏,陈子履则越打越顺手,越打越从容。 枪声啪啪啪啪,时快时慢,即便没有上次密集,也差不远了。 另一边,侯石骨昨日被火绳枪打懵,痛定思痛,想出了克敌之策。 那便是抽调各瑶寨的弓射好手,组成一支狙击队。 什么都不干,就盯著陈子履攒射。 本想著,火銃打人总要露头,任你枪法再好,开枪再快,总快不过十张强弓。 哪知陈子履异常机警,每次都能恰好躲过。 侯石骨气得哇哇大叫,怎么都想不明白,对面如何有那么多眼睛。瞄准开火的同时,还能防备箭矢偷袭。 想提醒黑衣瑶兵衝杀过去,又呼之不应,真是无可奈何。 “鬼兵是厉害,就是太蠢了,別人拿火銃打你,你衝过去干他呀……” ----------------- 火绳枪是滑膛枪,枪管没拉膛线,距离超过三十步,铅弹便飘得厉害。 超过四十步,散布大得惊人,唯有大量火銃同时开火,形成密集的弹幕,才能打死人。 然而十五步之內,滑膛枪的弹丸散布却很小,只要你会瞄,就非常准。 这没什么了不起,距离如此之近,普通弓箭手也能射中靶心。 然而火绳枪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威力奇大,比箭矢大得多。 无论打中头颅,亦或躯体,都是茶盏大的伤口,穿铁甲都挡不住。 铅弹夹带的巨大衝劲,甚至能把人直接撂倒。 黑衣瑶兵被砍了四五刀,或者浑身插满箭矢,仍能继续战斗,直如不死之身。 可当他们被铅弹击中,便立时倒地,再也站不起来。 义勇营被打得狼狈不堪,本將陷入绝望,看到县尊连续击毙十几个鬼兵,顿时士气大振。 什么不死邪术,只是不知疼痛,不知畏惧罢了。只要伤得够重,一样会死。 这不就是一群疯子、傻子、二愣子吗。 於是,义勇营將士重燃斗志,不再畏惧。 大傢伙本就是大力士,操练了两个多月,武器、甲冑比很多正规军还要精良。 一旦重拾信心,便是一支难以撼动的精锐之师。 他们高声唱起驱邪正气歌,以盾牌挡住鬼兵衝击,再拿起长矛、朴刀,从缝隙间向前捅出。 一下,两下,直至敌人倒地为止。 黑衣瑶兵只是癲狂得失去理智,並非完全没有本能,眼见同袍一个个惨死,眼中渐渐闪出畏惧之色。 很快,便被义勇营打得连连后退,不復之前的囂张。 陈子履眼见中军稳住阵脚,心头大石终於放下。 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枪法再怎么准,也无法同时对付十几个,几十个人。 没有麾下挺身而出,浴血奋战,他打不贏这一仗。 陈子履拍了拍成友德的肩头,赞道:“干得好。打贏这一仗,来找本县领赏。” 又招呼甘勇,一起增援濒临崩溃的左翼。 如法炮製,射杀冲得最猛的几个刺头。 左翼是三百民夫,早见识过“县尊枪法”的厉害,看到陈子履出现在身后,个个信心百倍。 不一会儿,也稳住了战线。 林杰忙了半天,终於把两门大炮推上高地,一架好,便挥舞彩旗报信。 陈子履如获至宝,攀到坡上略略观瞄,然后就是一发直射。 “轰!” 炮弹呼啸而出,直奔四百步之外的敌军將旗。 侯二苟自觉眼前一闪,身侧几步的护卫,已被拦腰轰碎。 他怒得连呼“进攻、进攻”,直到第二发炮弹擦著头皮掠过,才知对面的大炮,比这边的法师更邪门。 他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远处狂奔。 陈子履哈哈大笑,对著侯二苟的背影,轰轰又是两炮。 然后拔出佩剑,振臂高呼:“贼首跑了!將士们,追击,追击。” 张巡检再次擂起大鼓,叫道:“贼人的妖法破了,杀呀!杀呀!” 第93章 一锤定音大胜仗 侯二苟原想往后跑一段,跑到大炮够不著的地方,再回头接著指挥。 这次出兵,他是志在必得。 非但碧滩堡倾巢而出,还拉上了罗淥、上峒、勒马滩等地的十几个瑶寨。 一路上威逼利诱,又裹挟了七八个苗、僮村庄,凑了將近四千人。 人数比早前进攻武靖州,还要多一些。 堂堂四千兵马,必须打下银场。 否则,白跑一趟事小,墮了瑶王的声威,就亏大了。 毕竟瑶王只是虚名,並非真有一个王爵,和各地相继涌现的“盘王”、“苗王”,是一样的。 若不能带著大家打胜仗、发大財,土司们不会衷心拥戴,甚至转投別处。 侯二苟却不知道,主帅忽然后退,犯了临阵对决的大忌。 土司、寨主们正酣战呢,看到帅旗向后移动,都疑惑起来: 这个侯二苟,是在躲炮弹呢,还是要逃跑呢? 大伙儿在前面拼命,你侯二苟却往后躲,就你最矜贵? 若是撤退,也提前跟大伙儿说一声,一起撤呀。 而官兵齐齐高呼,“贼首跑了”,则给了普通叛卒沉重一击。 叛卒们回头一看,帅旗確实越走越远,不禁纷纷痛骂。 侯二苟那个王八蛋,是真的要跑。 少数几个头目识大体,知道直接调头就跑,会被追击得很惨。於是命令手下,暂且稳住阵脚。 又向相邻土司打招呼,互相掩护,且战且退。 然而,这四千多人来自二十几个山寨,聚在一起打劫而已,却並非真正的军队。 既没有严苛的军法,也没有大战的经验,事前更没商量好撤退的次序。 打顺风仗时,或许人人悍勇,衝杀在前; 到了临阵撤兵,妄想有序撤退,那是做梦。 一个无耻的土司,就能影响好几个忐忑的寨主。而几个忐忑的寨主,又能带偏一堆老实的头目。 被裹挟而来的生僮村落,抢先夺路而逃,接著是熟苗和生苗。 一下出现好几个缺口,战线自然无法维持,转眼间,便被明军冲得七零八碎。 很快,就连碧滩堡的小寨主们,也无法继续坚持,高声招呼族人快跑。 等侯二苟发现不对,折返回来约束溃兵,已经太晚了。 他拉住遇到每一个熟人,试图劝说回头,先稳住阵脚。 可大乱之下,土司们哪里肯听,纷纷沿著来路,撒丫子就跑。 就连深受尊崇的神龙法师,亦高呼贼官兵邪门,必须马上退兵。 侯二苟眼见官兵杀过来,只好把“王旗”一丟,带著嫡系抱头鼠窜。 一时间,溃兵漫山遍野,到处都是“跑啊”,“撤啊”,“官兵饶命啊”的声音。 甘宗毅带著义勇营衔尾追击,越追越勇,撵著叛军大砍大杀。 哪个刺头土司胆敢试图回头,就先把哪个土司衝垮,打死。 他们从银场追到山脚,又从山脚追上北山。 直至追到身边只剩几十人,侯二苟躲到了巡检司柵栏后面,才恋恋不捨地原路返回。 黄昏回到银场,大傢伙掐指一算,竟抓到近千名俘虏。 若非山民跑得快,钻进林子便不好抓,恐怕还能再多一倍。 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大胜,比之黑风寨之役,成色足了几倍。 银场內欢声笑语不断,到处喜气洋洋。 士兵们或聚成一堆,嘲笑贼人多么怯懦,吹嘘自己多么英勇。 或躲在一旁偷乐,心里默默盘算著,这次能拿到多少赏钱。 陈子履一锤定音之后,没有参与追击,而是留在后方打扫战场,收拾残局。 打了胜仗,他当然很高兴。 然而,当他从沈汝珍手里,接过伤亡的单子,又不禁心如刀绞。 因为单子上,確认阵亡的乡勇、民夫和矿丁,多达七十二人。 少民的毒箭,是又毒又杂,乱七八糟什么毒都有。 很多人中毒之后仍在奋战,结果毒素隨著血气上行,侵入心脉肺腑。打著打著,就一头栽倒在地。 光义勇一营,就牺牲了二十几个。 至於躺在矿舍等待施救者,则还有一百多个,大部分是中毒。 伤亡人数累计,占参战的两成有多。 沈汝珍和沈青黛从早忙到晚,不停地诊断毒性,增减药材。 带来的药材用光了,才堪堪为每个中箭者,熬上一碗解毒汤。 接下来的施救,还要派人连夜回城,加急採办药材。 也就是说,光阵亡抚恤,就要发出七十二份。 以每人五十两计,就是三千六百两。 再加上採办药材医治伤者,重新招募乡勇、矿丁,还有补充兵器甲冑和火药…… 林林总总加起来,损失超过5000两银子。 这还要乞求菩萨保佑,沈汝珍能救活大部分中毒者。否则,恐怕八千两都打不住。 此外,还有士兵、矿丁和民夫的赏钱,又要开支一二千两…… 耗费如此巨大,所得是什么呢? 除了俘虏,几乎什么都没有。 要知道,瑶民常年居住在深山老林里,普遍穷苦潦倒。 俘虏大多衣衫襤褸,身无长物,除了一柄瑶刀还算锋利,没其他值钱的东西。 几个头目身上,倒有一些值钱的缴获,可一二百两银子,不足以弥补损失。 总而言之,这是一场很不划算的烂仗,亏大发了。 陈子履寧愿打十个黑风寨,也不愿与瑶匪再干一场。 打贏固然大亏,打输更是亏上加亏。 若再打两场,不等兵败身死,自己先穷死了。 他带著焦躁回房间歇会儿,一屁股坐在硬板床上,便开始盘算,如何找补亏空。 林舒奉上一杯热茶,站在旁边,默默抹眼泪。 陈子履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好气问道:“你又怎么了?” 林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道歉:“都怪我不好,不该跟著来的。若不是要照看我,他们也不会跑不快,不至於让老爷带兵来接……” “傻丫头,你倒会大包大揽,你揽得过来吗?” 陈子履早就想过了,如果不是提前决战,而是任由叛军包围银场,这场仗还打不贏。 於是挤出一丝笑容,又安慰道:“得亏你和青黛一起赶来。要不然,还没那么多人手,给將士们熬药包扎……话说,这边在打仗,你干什么来了?” 林舒破涕为笑,刚想开口回答,脸忽然红了起来。 支支吾吾半天,才道:“昨天,有个大姐来县衙找您,被我撞见了……” “大姐?来者何人?找我什么事?你托二弟带信来就行,何须亲自跑一趟。” “这事……不方便和他说。” 第94章 胡思乱想出妙法 陈子履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自从来到贵县,他开革了一半胥吏,大事事必躬亲,小事亦抽查监督,天天忙得晕头转向。 就算有心寻花问柳,也脱不开身。 忽然间,哪来一个大姐,哪来难以启齿之事? 莫不是前任王知县惹下的风流债,讹到自己头上了? 真是岂有此理。 陈子履道:“你放心大胆的说,若有丑事,想来与我无关。” “是无关,可老爷好像得管……” 林舒不好意思让別人传话,自然也不太好意思,当著陈子履的面直说。 不过她也知道,人命关天,不可怠慢。 於是反覆斟酌言辞,將事情始末,委婉道来。 原来,义勇营两次大破黑风寨,在覃塘巡检司,以及灵龟山上,均抓捕了大量俘虏。 陈子履仔细鑑別之后,將大半穷凶极恶的老匪,挑出来杀了。 剩下一小半,作为人证,与高运良、麻贵一起槛送省城,办成铁案。 被裹挟山上的千余农夫,略施小惩之后,全部遣返回乡。 至於解救的几百个女人,亲人被俘的,交由亲人领走。亲人没被俘的,亦遣人通知其丈夫父兄,到衙门领人。 整件事没出什么差错,唯有一件,低估了人心之恶。 有些丈夫父兄明知妻女下落,却迟迟不来接人。再派人去催,就说人早就死了,绝没有被掳上山。 还有些女子,全家被杀光了,没地方可去。 於是,数十个女子无家可归,滯留在贵县清节院。 眼见连过年还没有父兄来领,外面又传得难听,两个女子绝了念想,便寻了短见。 又惹得其他女子,竞相效仿。 守院老嬤也不向县衙稟报,对外就说病死的。 有个大姐眼见越死越多,於是溜出清节院,打算向县衙稟报。林舒撞见了,才得知几天来,已经上吊了七八个。 陈子履连听带猜,总算弄清楚原委,不禁连连摇头。 这种事怎么管? 没法管。 县衙既不能管別人的家事,也不能堵別人的嘴,更改不了世俗风气,什么都做不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要上吊,都是拦不了的。 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 这鬼世道,能扫出荒废多年的清节院,给她们暂且住著。还按日子送一些粮米,不令她们活活饿死,已经很仁慈了。 父母官不是真的父母,没法担保她们过得舒坦。 既没那个功夫,也做不到。 陈子履道:“就为这事,你便冒险上山一趟?” 林舒委屈道:“还有十几人寻死觅活,我想著人命关天……” “你倒是好心。” 陈子履淡淡应了一句,又端起茶盏,重新盘算怎么处置俘虏,找钱填补亏空。 要知道,这些俘虏不仅是反贼,还是生瑶、生苗。 他们不像熟僮,在山下没有地,也不习惯给大户当佃农。 若像上次那样,直接把俘虏放了,他们没有其他地方去,会很快回到山寨,重新依附於土司头领。 等土司头领再次下山,他们又该成叛军了。 如此反反覆覆,仗永远打不完,动乱永远无法平定。 可是,又不能把他们通通砍了。 大明对待反叛,讲究严惩首恶,宽待其余。特別是被裹挟的百姓,一向能不杀,就不杀。 少民俘虏也是大明子民,一次性处死近千人,朝廷那边说不过去。 御史必然弹劾不合法度,杀良冒功。 总不能將他们尽数槛送省城,来个浩大的献俘吧。这一路全是叛军,不被半路劫走才怪。 总而言之,这些俘虏十分棘手,杀也不是,放也不是。 多耽误一天,就多耗费一天粮食,必须儘快处置。 林舒在旁等了半天,见没有回应,小心翼翼地提醒:“老爷?” “嗯?” “清节院那边,该怎么办?” 陈子履没好气道:“我哪有法子。难不成,派衙役押送她们回家,强行塞给她们的父兄?” 林舒急道:“倒不是没有法子。” “哦?你有什么法子?” “她们寻短见,是因为守院老嬤剋扣口粮,不给她们饭吃,还有……” 陈子履听到一半,便哑然失笑。 大明上下,但凡有那么一丁点权力,就没有不贪不腐的。 清节院收容近百女子,每月才送去8石米,每人每天不到半斤。 就这点粮食,守院老嬤还要剋扣,真是雁过拔毛,贼不走空。 陈子履道:“衙门已经很穷了。要不,本县把那老不死的抓来,打一顿板子?” “那是次要的……她们还是太閒了,天天胡思乱想。” 话说到这份上,林舒再也顾不得羞涩,將她的法子,娓娓道来。 义勇营不是经常採办军衣、布鞋、军帐来著,找裁缝做,还不如交给那些女人做。 省下来的钱,给她们添些粮米,就够过活了。 等哪天,她们的父兄丈夫动了惻隱之心,未必就不会领回家去。 林舒道:“老爷日理万机,这点小事本不应烦你,可是她们真的过不下去了……” 陈子履一听,感觉这法子还挺好的。 细细一寻思,又忽然发现,里面充满了智慧。 因为这法子蕴含一个道理,人都是有用的。哪怕名声狼籍,遭人遗弃的弱女子,也有独特的作用。 九十多个人,配上十台织机,九十套针线,每个月能做多少军衣布鞋呀。 別说能养活她们自己,经营好了,甚至能给衙门赚点钱。 推而广之,瑶匪俘虏也是人。 在受土司蛊惑煽动,追隨叛乱之前,不过是贫苦山民而已。 不能因为不是汉民,就把他们当成十恶不赦的恶魔,或者棘手的累赘。 再说了,就算是一条袭裤,一张草纸,都有它的用处。 近千俘虏,怎么会没用呢。 想到这里,陈子履不禁暗暗夸讚:“林舒这小妮子,还挺聪明的。” 又道:“你说得对。人啊,太閒了就会胡思乱想。要么上吊投河,要么起兵造反。嗯,不能让他们閒著。” 林舒一脸茫然。 不是在说清节院的事么,怎么扯到造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