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解》 1:下山 (新书再度起航,拼了!) 高山入云,云上仙家。 “砰!” 闷声响处,坚硬而斑驳的青砖墙上血跡淋漓。 坐在边上的紫袍道者扫了眼,面无表情地点评道:“第九次《穿墙术》考核失败。此子头角駑钝,灵根真种天生残缺,无入道资质。来人,將他搬开,送下山去。” “遵法旨。” 两道童上前,一人一头,把瘫倒在墙根下,头破血流的倒霉蛋给抬走了。 “下一个。” “回稟真人,没有下一个了。刚才那个,已是最后一个。” …… 陈少游做了一场大梦,梦中走马观花,走过另一种人生: 从呱呱落地的婴儿,到天真烂漫的少年,继而三十不立、四十有惑、五十不知天命为何物、六十耳背、七十古来稀,卒! 隨即梦境摺叠,合成一册残缺的古书。 古书开卷,但见扉页上画著一只蝉,赫然长有三对蝉翼。 下一刻,蝉的一双复眼驀然一转,活了过来:“你找到了没?” “找到什么?” “快去找,快去……” 他猛地惊醒过来,大口喘气,额头处阵阵疼痛,伸手一摸,指头见红。 撞墙凶猛,伤得厉害,虽然包扎住了,但布条上仍有血渍渗透出来。 “你醒了。” 有人说话,是个穿著破旧道袍、蓬头垢面的老者,张嘴之际,满口稀疏,乍然一看,颇为瘮人的样子。 陈少游吃一惊,下意识做出防御姿势:“你是谁?” 老者咧嘴笑道:“我是送你下山的车夫。” “下山?” 陈少游面色一变,明白过来,不禁黯然神伤。 他正置身在一辆简陋的板车上,拉车的居然是一头断角老牛,慢腾腾地往前走著。 老车夫坐在车辕上,满脸唏嘘:“仙道无情,不讲人面。成者直上青冥,败者打落凡尘,不外如是也。不过当年你能走出此方灵荒之地,已是十分难得。” 听到“灵荒之地”四字,陈少游观望四周,丘陵田野,完全的陌生,早不见了那一座巍峨高山的影踪,便问:“这是哪儿了?” “前头三里地,便是龙门渡。” “龙门渡?” 隨著这个似曾相识的地名,一些沉压在心底的记忆翻涌上来: 想当年,他辞別家门,上山求道,便是乘船经过了这儿。 计算路程,此地距离故乡大塘村,一水之隔,不过区区几十里路。 “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 老车夫又解释了句。 陈少游转头回顾,但见官道迢迢,仿佛无穷无尽。只是仙凡之间,已然隔开千山万水,再也回不去。 想到这,忍不住悲从心来: 十三岁有幸拜入仙山,第一年扫地挑水、第二年劈柴伐木、第三年採石搬砖; 如此操持童子业三年,才能进入藏书阁第一层选修武功秘籍,开始踏入武道,日夜苦练,打熬气血; 当突破先天,终於有资格修习道术法诀,观想炼炁,正式接触长生大道。 期间兼学各门应用技艺:炼药、行医、铸器、算卦、画符…… 三年又三年,三年还三年,迄今足足三十年矣,但最后仍逃不过被扫地出门的命运。 仙道长生,这条路实在难,太难了。 “老道就送你到这,后面的路,你自己走。” 牛车停下,老车夫说道。 陈少游默默地爬將起来,他孑然一身,脚上只穿著一双草鞋。至於隨身行李,不过是一口陈旧的书笈,內装些换洗衣物,还有数本旧书,以及草纸笔砚之类。 时光仿佛回到三十年前,当其时,他就是背著这些家当上山的。 从上山到下山,犹如一个宿命的轮迴。 老道士赶牛掉头,却是脱离官道,径直朝群山奔去,口中吟道:“非术亦非幻,非神亦非仙;天地有终穷,桑田几变迁。身固非我有,財亦何足恋?曷不从吾游,骑鯨山海边!” 其每吟一句,连人带车,便出现在百步开外,几呼吸间,已消失在青山之上,只余音裊裊。 一会之后,清风拂耳,恍若幻觉。 陈少游感到心里空落落的,举目茫茫,一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 正当深秋,黄昏时分。 秋风萧瑟,吹来了阵阵寒意,以及秋雨。 秋风秋雨秋煞人! 他草鞋单衣,倒不觉得冷,只觉得一股被天地拋弃的寂寞,从头裹卷下来,任由风雨扑面,自慵懒不动。 得得得! 马蹄声响,空旷的官道奔来一辆马车,一桿旗號飞扬,上书一个“许”字。 风雨之间,马车的速度颇快,而此刻陈少游却像个呆头鹅般杵立在路中间。 赶车的是位壮汉,身穿短衫,赤膊双臂铁铸般黝黑而结实,他望见前头有人,急忙大手一按,生生將健马拉住,吐一口气,大声斥道:“你这人怎么回事?要不是我反应快,就把你给撞飞了。” 其不但反应快,更是臂力惊人,能力挽奔马。 陈少游醒过神来,说了声“抱歉”,迈腿让开,站到路边。 马车仍未走,车厢內有人叫住车夫,低声说了句,隨即递出一柄油纸伞。 其不露面容,衣袖晃动间,但见皓腕如玉。 壮汉点一点头,拿伞下车,大步走过来:“书生,你可是遇著了什么难处?” 他看到陈少游衣装简朴,身背书笈,便下意识地认为是个落魄书生。 陈少游没有多少谈话的兴致,隨口回句:“算是吧。” 壮汉眉头一挑,朗声道:“大丈夫顶天立地,纵然遇到失败挫折,也该昂首面对,何苦在此作践自己?” 陈少游:“……” 无言以对。 人家毕竟一番好意,况且说的不无道理。 壮汉伸手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又道:“喏,我家小姐特地送你一把伞,愿你免受风雨之苦。” 不由分说地將伞塞进陈少游手里,转身上车,一挥马鞭:“驾!” 马车很快离开,往龙门渡方向而去。 在这剎那,陈少游有那么一丝愕然。 手握油纸伞,见此物用料上等,制艺精致,圆润的长柄上刻个“许”字,尾端处繫著一束紫色的流苏丝穗,有点好看的样子。 他自嘲一笑,突然间想通了某些事情: 既然不知该何去何从,那就返乡回家,从此以后,游戏人间。 於是撑开伞,在风雨飘零中走向龙门渡。 刚走进街口,就看到了血。 殷红的鲜血混杂著雨水在地面上流淌开来,蜿蜒狰狞,很快流到他的草鞋面前。 2:取死之道 陈少游一抬腿,来到街边的一间屋檐下,恰好避过血水蔓延。 抬头看去,见到那位赶车的壮汉站立在那儿,凛然若铁塔。 在其脚下周边,横七竖八地躺著数人,或断手、或折腿、或口吐鲜血,各式兵刃散落一地。 壮汉豹眼睥睨,傲然道:“就凭尔等宵小鼠辈,也敢来找事?简直找死。” 迈步上车,继续驱车前行。 龙门渡规模不大,人口不少,聚居成市。 此际有好些人观望热闹,交头接耳。 陈少游很快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一伙地痞流氓,见到对方是外地人,便设局做事,想要敲诈一笔横財。 不料这趟碰上了硬茬子,壮汉武功高强,性情刚直,一言不合之下大打出手。 围观者中,有人冷眼相看、有人拍手叫好、还有人替壮汉担忧,说那些泼皮出身本地泗水帮,颇有几分势力,一向横行霸道惯了,吃了偌大一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听罢,陈少游不再停留,迈步往前。走了一段路后,看到右侧街道的店铺门口挑出一副招牌:福来客栈。 於是走了过去。 客栈为两层建筑,楼下堂食,楼上住宿,后院厨房,前院搭建起两排棚子,用来安置客人的马匹车辆等。 那辆插著“许”字旗號的马车赫然在內,看来对方也选择在此落脚。 天色已晚,风雨渐大,不適合赶路了。 收起油纸伞,穿过前院,掀开门帘子,里头人声嘈杂,酒气肉香混杂在一起,別有一番风味。 生意好,店小二忙,无暇招呼。 陈少游径直来到柜檯处。 一位中年掌柜坐在那儿,打量一眼,脸上堆起些笑容:“这位客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陈少游问:“住店一晚多少钱?” “上房五十文,中房单间三十文,下房通铺十文。不过今晚上房和下房都满了,只剩中房。” “吃饭呢?” 中年掌柜呵呵一笑:“那得看你吃什么了。喝粥一个价,吃饭一个价;咸菜一个价,酒肉一个价。喏,这有一副菜牌,你可以瞧瞧。” 他有些不耐烦了,看陈少游一身落魄模样,就知道是个穷酸书生,吃不上什么好的。 陈少游看过菜牌,右手探进左袖间,那袖中藏著一口灰扑扑、平平无奇的布袋子。 袋里有些铜钱在,因为长久不用的缘故,已然生锈了,品相不佳。 在山上三十年,几乎没有用钱的地方,这些钱,还是当初隨身带上去的。 数量不多,好在其中有一枚当百制式的大钱,应该足够今晚的住宿和吃食了。 另外还得留下一部分用来明天乘船。 他便要了一间中房,先去到房间,將书笈行装放好。 之前淋到秋雨,身上衣衫湿了不少,却懒得更衣。就运转功法,片刻间浑身蒸汽如雾,很快烘乾了。 又弄来一盆清水,准备净手洗脸,探头过来时,以水为镜,正照见自己头缠染血白布,脸颊枯瘦,麵皮蜡黄,鬍鬚邋遢。 难怪会被人视作中年落魄的穷酸书生。 不由地嘆息一声。 须知仙关考核的那堵青砖墙並不简单,上面布置一门《五行幻神阵》,阵法加持之下,使得砖墙具备五行之力,一经触发,便会变得固若金汤,同时形成各种观感幻境,不断衝击影响闯关者的神魄。 意志不坚,法力不够,就无法把持得住,最后结结实实地撞到墙上去。 这些年间,陈少游考核九次皆以失败告终,尤其最后一次,更是撞得惨烈至极,差点死了去。 也不知是否撞墙太多,使得脑子记忆出了问题,他总感觉自己忘记了某些事,神魂里却又似乎多了某些事。 两者混杂在一起,恍惚间竟分辨不清孰真孰假,或是撞出了幻觉。 罢了,过去的已然过去,多想无益,当下肚子咕嚕嚕作响,饿得慌,便胡乱擦了把脸,出门下楼,再来到柜檯前。 “客官,可想好要吃什么了没?事先声明,小店只让堂食,不能带饭菜上楼去吃。” 中年掌柜提醒道。 陈少游点点头,当即要了两斤米饭,外加些咸菜豆腐之类。 囊中羞涩,大鱼大肉是吃不上了,只能凑合填饱肚子再说。 想了下,又要了一角酒。 倒不是借酒消愁,纯属嘴馋了。 中年掌柜暗自纳闷,两斤米饭再加上一角酒,份量可不少,这书生身子单薄,如何吃喝得完? 不过客人有钱给,要怎么吃都行,便不多问,吩咐下去。 又道:“客官,今晚人多,招呼不周。你且去寻个空位坐下,要等一下才能送饭菜过来。” 陈少游自无不可,来到堂上觅座。 但见许多桌椅都坐满了人,个別空位,不是堆著包袱,便是搁著刀剑,明显是霸占著,不给別人来坐的。 这一眾食客中,有些是行商旅人;更多的却是江湖人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嘴里高谈阔论,正在说著刀口舔血的威风事跡。 陈少游目光一扫,见到东南方角落有个小桌子,一侧坐著个人,另一侧挨墙的位置刚好空的。 就迈步过去,坐了下来。 那名食客阻拦不及,打量一眼,瞧见陈少游的模样,不由眉头皱起,神色不善地道:“起开,这里有人了。” 望著这个满脸皱纹的花甲老人,陈少游平静地回答:“我坐的是空位置。” 老者面露冷意:“你確定要坐在这?” “当然。吃饭不坐著,难道要站著吃?” “牙尖嘴利,已有取死之道。” 老者嗤笑一声,语气森然。 陈少游不去管他,等了一阵,依然不见饭菜踪影,甚觉无聊。头上的伤势隱隱发作,感到阵阵昏沉,便自顾趴在小桌上,闭目小憩起来。 见状,那老者目露寒光,但想到了什么,神態很快恢復如常。端起一杯酒慢慢啜饮,眸子视线飘向门口方向。 过了一会,门外风雨淅沥间,忽地传来一阵“篤篤篤”的敲击声,节奏起落,声声入耳,像是有人在外面敲著木鱼。 刚开始时,满堂食客浑不在意,该吃吃,该说说。 但渐渐地那木鱼声越发响亮清晰,篤篤篤,一声声仿佛敲在眾人的心头上,使得心跳不受控制地隨之起伏。 转眼间,吵闹的人们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一把掐住了,做声不得。 死一般寂静。 3:小二,还不上酒? 噔噔噔! 这时候有人从楼上下来,步伐沉稳,踏地有声,赫然是那名赶车壮汉。 下楼声划破了那片诡异的寂静,食客们如梦方醒,哗啦一下作鸟兽散,爭先恐后地往门外奔去。 慌乱间,有人打碎了碗碟、有人撞倒了桌椅、还有人摔在地上,但很快又爬起,继续往外逃。 不一会儿功夫,喧譁热闹的一楼就变得十分冷清,只剩下寥寥数人。 至於中年掌柜和店小二他们,早躲到柜檯下面,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地念著“菩萨保佑”。 呼! 门帘子被掀开,一股风雨席捲而入。 踏著风雨进来的,是一名灰袍老僧,满脸愁苦之色,一手托木鱼,一手挥木槌,“篤篤篤”地敲个不停。 看到老僧,壮汉眉头一挑,慢慢道:“尚武榜第十七名,『杀生和尚』念慈。” 此僧出身佛门,但不守戒律,杀人如麻,故而在江湖上得了“杀生”之名。据说他从不离手的猩红木鱼,便是用人血濡染而成的。 老僧放下木槌,抬头看来:“你『铁塔太保』石虎志,却名列榜上第一十六名。” 石虎志沉声道:“我早退出江湖,而今只是一介车夫。” 念慈说:“都说铁塔太保重情重义,一诺千金,为报恩情甘愿隱姓埋名供人驱役。今日一见,端是令人佩服。” 石虎志哼一声:“莫说那些好听的。你找上门来,大概是听信了传言,以为那件东西在我家小姐身上吧。” “难道不在?” “当然不在。” 石虎志大声道:“我家小姐这趟出京,远行於此,只是为了求医,医治旧疾,和那件东西没有任何关係。” “你觉得贫僧会信吗?” “要如何才信?” 念慈道:“许家大小姐倾国倾城,名动京师,不妨请她出来一见,以验明正身。” 石虎志满脸怒容:“放肆!” 怒喝声中,纵身扑来,犹如猛虎下山。 念慈挥起木槌迎战。 砰砰砰! 接连交手数招,其飘身退开,面色泛起一种异样的酡红,口中叫道:“石太保,没想到你退隱江湖多年,拳头还是那么硬。” 石虎志昂然而立:“我只是退了,並非死了。怎样?还要不要继续打?” 念慈眼皮一垂:“单打独斗,贫僧不是对手,我已请了位帮手来。” “是谁?” “是我。” 说话声中,一名面色灰白,背负一口铁剑的中年人踏步而入。 看见对方,石虎志面色变得凝重:“『丧门剑』宋休?” 此人虽然只名列尚武榜第十八位,但剑法狠辣,从不留活口,近年来风头甚劲,颇有几分挤进前十的势头和潜力。 宋休咧嘴一笑:“石太保,现在二对一,识相的乖乖让开,请许家大小姐下来。或许还有得谈,免伤和气。” 石虎志吃吃冷笑:“尔等会联手,难道我就没有帮手吗?刘兄,请起身来。” 话音刚落,坐在东南方角落小桌的花甲老人施施然站起,慢吞吞走来。 念慈双眸微微一缩:“尚武榜排名第二十位的钓江叟刘明峰?” 刘明峰呵呵一笑:“忝列榜末,不值一提。” 石虎志与他並列站到一起:“如今二对二,若是一定要打,石某定当奉陪到底。” 念慈与宋休对视一眼,脸上有了犹豫之色。 尚武榜单上的排名,分了名次高低,也分了实力高低。 原本以为退出江湖的石虎志会武艺荒废,实力衰减,不料其拳力凶猛,尤胜往昔。 再加上早有准备,同样请了帮手,打起来的话,势必一场恶战,胜负难料,生死难定。 不得不仔细斟酌。 石虎志踏前一步,诚恳地道:“石某敢以项上人头担保,那件东西真得不在……啊!” 猛地感到背部剧痛,已是中了暗算。 出手偷袭者,竟是钓江叟刘明峰,他手中把持一柄奇门武器,像是鱼竿,出其不意地一招得手。 幸亏石虎志反应机敏,及时挪了挪,这才没有被命中后心要害。 纵然如此,背部受创,鲜血淋漓。 他神態痛苦地盯著刘明峰,质问:“为什么?” 刘明峰有些愧疚地道:“石兄,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今天的事,只能对不住你了。但只要你让开,作为朋友,我绝不会与你为难。” 石虎志怒极而笑:“我没有你这种背信弃义,卖友求荣的朋友!” 刘明峰不再多说,与念慈、宋休,各自占据方位,形成合拢之势。 他们知道铁塔太保內力深厚,一身的横练功夫,其作困兽斗,逼得急了,垂死一击非同小可。 故而谁都不愿第一个出手,而是很有默契地等候时机。 石虎志背上血流不止,坚持不了多久。 宋休眼珠子一转,开口道:“石太保,你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实话告诉你,已有人翻窗上楼去找许家大小姐。你现在守在这里,於事无补。” 石虎志不为所动:“是吗?” 宋休还待用言辞扰其心志,就听得“咚咚咚”的急促下楼声,一名乾瘦汉子出现,口中急声道:“我们中计了!楼上房间无人,许家大小姐不知所踪。” 石虎志哈哈大笑:“现在才知道,晚了。” 宋休等人纷纷色变。 此番大费周章,目標便是许家大小姐,不料对方金蝉脱壳,逃遁无踪,他们拿什么回去交差? 念慈厉声喝问:“石太保,人逃去哪里了?” 石虎志一摊手:“我说不知道,你信不信?” “你说呢?” “那就没办法了。” 刘明峰嘆一口气:“石兄,事到如今,你应该猜测得到京城风云已变,许家要倒台了。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何苦还要替许家卖命,负隅顽抗?不如顺应潮流,改换门庭,你我依然是共经患难的知己好友。” “就你,也配?” 石虎志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只恨自己有眼无珠,识人不明。” 宋休不耐烦地道:“各位!这廝分明是想拖延时间,咱们併肩子上,一举將其拿下,好生审讯,儘快问出许家大小姐的下落。” “好。” 诸人齐声应是,加上乾瘦汉子,共有四人,步步紧逼,隨时发难。 石虎志情知此番无法倖免,但绝不愿束手就擒,就算死,也得拉个垫背的,便紧握拳头,要做殊死一搏。 就在此时,忽地有人拍案而起,口中嘟囔道: “小二,我等得都睡著了,怎么还不上酒?” 4:该当何罪? 堂上正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突然站起这么个人,说出这么一句话,顿时引得眾人侧目而视,纷纷打量过来。 一个个脸色惊疑不定,不约而同地想:此人是谁? 身为经验丰富的老江湖,他们绝不信普通食客胆敢在这关头冒出来。 只是左看右看,不管怎么看,陈少游的样子,都只是个落魄的穷酸书生。 难不成其趴在桌子上睡迷糊了,导致一时间搞不清状况? 此际石虎志认出了陈少游,忙道:“是你?快走,快离开这里。” 宋休阴惻惻道:“想走?太晚了。” 身影飘去,剑已出鞘,疾点陈少游喉咙。 面对锋利的丧门剑,陈少游像是被嚇傻了,犹自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石虎志想出手相救,可他自身难保,根本腾不出手来,只得暗嘆一声。 嗤的! 破风声起,宋休的剑锋停在陈少游身前半尺处,却再无法刺进分毫。 他圆睁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喉咙里“咯咯”作响,赫然被刺入了一根竹筷。 刺得很深,很透,筷子头都从颈脖后穿了出来。 谁也没瞧见那根竹筷是从哪里来的,又是怎么刺中宋休的。 “你!” 宋休伸手拔掉竹筷,不甘心地大吼一声,身子扑倒在地,血流如注。 念慈等人大惊失色,目光死死地盯住陈少游的右手。 那修长的手中原本拿著一双筷子,现如今只剩下一根。 场面迅速静寂了下来。 嗤! 又是一道尖锐的破空声起。 “噗通!” 原来是那个乾瘦汉子见势头不对,想著悄悄窜到楼上去。 他身形灵敏如猿猴,却躲不过疾掠而来的竹筷。 竹筷如箭,钉入后心。 乾瘦汉子发出惨叫,倒地身亡。 这一次,同样没有人看清竹筷是如何激发出来的。 而陈少游手中已是空空如也。 那边“钓江叟”刘明峰亦是心生退意,想要离开,当看到乾瘦汉子的下场,不禁心寒,眼皮子直跳,不敢轻举妄动。 要知道这乾瘦汉子虽然没有被评上尚武榜,可脚上轻功著实不俗,江湖諢號“窜天猴”,不料转眼间就断送了性命。 想到之前的无礼,得罪了陈少游,刘明峰急忙抱拳施礼:“前辈,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恕罪。” 陈少游淡然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而今因为你们在这打打闹闹,弄得我吃不上饭,喝不了酒,又该当何罪?” 刘明峰:“……” 冷汗“唰”的流淌下来,忙道:“我这就走。” “晚了。” 陈少游轻轻一挥手。 刘明峰心头警兆大作,奋力纵跃而起,朝著门外衝去。 但下一刻,人在半空停滯住,接著一头栽倒在地,七窍流血,眼看不能活了。 目睹这一幕,“杀生和尚”念慈亡魂大冒,有汗珠从禿头上滚落。 刚开始时,以为石虎志与陈少游认识,两者很可能是一伙的。正因为如此,宋休悍然出剑。 万没想到,后面事態的发展超乎想像,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举手投足间,陈少游连杀三人。 其中两个,可都是名列尚武榜的一流高手,却如螻蚁般被碾死。 恐怖如斯!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难道竟是排名前三甲的某位先天宗师亲至? 可形象样子俱对不上號。 而且如此人物,许家也不可能请得动。 一时间,这老僧心乱如麻,只得硬著头皮道:“这位前辈,吾等到此办事,是奉了豫王的命令,並无心打扰前辈,都是误会……呜呜!” 剎那间,他喉咙如同被塞进一大团烂布,堵住了后面要说的话,同时堵住了呼吸。 很快双眼反白,像一条脱水窒息的鱼儿,毫无抵抗地就倒了下去。 后面石虎志看得目瞪口呆,头皮发麻。 皆因陈少游施展出来的手段鬼神莫测,实在太嚇人了。 其真的只是因为被搅合了吃饭喝酒,所以大开杀戒吗? 这般原因,未免荒唐。 不过在市井传说中,某些手握神通,喜怒无常的老怪物,向来行事乖张,无法以常理度之。 不知不觉间,在石虎志心目中,已经把不修边幅的陈少游与游戏红尘的老怪物画上了等號。 回想不久前,在路上时,驾车差点撞到对方; 再想到赠伞之际,自己居然伸手去拍了拍陈少游的肩膀,还出言训诫…… 接二连三,已有取死之道。 石虎志不禁冷汗涔涔。 陈少游看著他,开口问:“你家小姐不在客栈了?” 石虎志一咬牙,抬头大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杀了我吧。” 陈少游哑然失笑:“为何要杀你?” 石虎志一怔:“前辈的意思?” 陈少游意兴萧索,一摆手:“你可以走了。” 石虎志满腹疑竇,但深知眼下不是纠结的时候。他有重任在身,帮助自家大小姐金蝉脱壳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得赶著马车驰骋回京,做另外的事。 当前风云变幻,时局诡譎,存在太多的算计。 在这紧要关头,石虎志必须有所提防戒备,不敢轻信他人,毕竟刚被相交二十年的好友出卖了。 於是躬身做礼:“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就此別过。” 大踏步走出客栈,来到外面。 夜色阴沉,风雨淅沥不停。 他深吸口气,套好马车,趁著空暇,拿出金疮药自敷,又忍不住回头张望,脑海灵光一闪:对方出手相助,难道竟是为了回报大小姐的赠伞之举? 但没道理。 如斯高人,几许风雨,根本不会放在眼內。 另外,其头上的伤不似作偽。 著实想不明白。 罢了,此地不宜久留,得儘快离去。 石虎志赶紧挥起马鞭,得得得的,马车很快消失在雨夜之中。 …… 客栈內,陈少游手中多了一串鼓囊囊的钱袋子,正是缴获到的战利品。 当前回到凡俗,日常生活开支都离不开钱財。 来到柜檯处,伸手在木质檯面上敲了敲:“掌柜的,出来洗地了。还有,我的酒菜可都给过了钱,让小二送到房间中来。” “是,是……” 躲在柜檯下的中年掌柜忙不迭应命,又等了会,再没动静了,这才敢探头出来,望见一片狼藉,尸体横陈,內心暗暗叫苦。 不过他家客栈能开在龙门渡,自有几分背景的,往常时候,店內不乏衝突斗殴之事,更曾闹出过人命,最后都一一摆平。 正所谓“江湖事,江湖了”,无人报官,衙门便不予理会;况且当今朝廷势弱,武林纷爭不休,更有妖邪为祸。很多事情,官府方面根本管不过来。 今晚的事非同小可,恐怕难以善了,但当务之急,得先把楼上那位煞星给伺候好了。 中年掌柜急忙吩咐后厨加菜,將好酒好肉端出来。 5:世事漫隨流水 秋雨绵绵,一河东流,名为“泗水河”。 在渡头处,陈少游坐上一艘乌篷船,乘船渡河。 麵皮黝黑,满脸沧桑的老艄公问道:“这位客官瞧著面生,是从哪儿来的?” 陈少游含糊回答:“从远方来。” “哦……过来投亲?” “不是,我离家多年,而今返乡。” 闻言,老艄公恍然过来,心想对方或是外出闯荡,或是赶考落榜,在外头混不下去了,不得已落魄归家。 便不多问,免得触及人家的伤心事。 陈少游却认出了这位名叫“安福”的老艄公,三十年前,其青春年少,跟著老父亲撑船摆渡。 三十年后,那位老父亲已然不在,轮到安福成为了“老父亲”,带著自己年轻的儿子。 这一艘渡船正是他们一家代代传承的营生,来来回回,风雨不休。 抵达对岸,陈少游下船,手撑油纸伞,信步慢行。 一別经年,风物皆非,遇到三岔路口,得寻人询问过才能明確方向。 在半路时,想了下,来到一条小溪旁,以溪水为镜,掏出一柄寒锋熠熠的短刃,將邋遢的鬍鬚剃掉,总算恢復几分本来面貌。 他生得韶秀,只是因为仙关考核失败,撞墙负伤,颇受打击,导致脸色很差,看上去面黄肌瘦的,双目无光,就显得颓废憔悴了。 收拾好形容,继续前行。 晌午时分,回到了故乡“大塘村”。 这边却无雨,天色阴沉,不见日头。 此番回来,陈少游並没有多少“近乡情更怯”的思绪,心情颇为平静。 当回到村口处,抬头一看,便看出了端倪。 小村庄依山背水,人口不过二三十户,一座座泥砖土屋散乱地分布著,看上去颇为老旧,甚至显得荒芜了。 村內竟一片静寂,没有人声,也没有狗吠。 他眉头一皱,迈步入村,见弯曲的村路杂草丛生,两边的房屋门户大都破烂,有些崩塌下来了,早无人居住。 显而易见,这座村庄已然荒废,村民们下落不明,不知去了哪儿。 沿著村路,回到记忆中的家门外,但见这一座土屋小院破旧不堪,木门皆已腐朽。 伸手一推,应声而倒,溅起一片尘埃。 陈少游走进去,环顾四周,一些沉寂在心底的记忆往事涌上心头,歷歷在目,不禁唏嘘一嘆:“世事漫隨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正寻思著下一步要怎么做,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当即迈步出去。 不料这一举动,却把那人给嚇到了,失声惊叫:“谁?你是谁?” 陈少游看过去,见其身形佝僂,头髮花白,老態尽显,背负著一捆枯枝朽木之类,一脸惊惶之色。 “乡党莫怕,我叫陈少游,原是此村人氏。” “什么?” 那人睁大了眼睛:“你,你是陈少游?” 陈少游微笑著点点头:“不错。” 那人壮起胆子走近来打量,忽地大叫起来:“少游!我是阿全呀,陈有全。” 陈少游一怔:“狗剩全?” “是我……” 陈有全激动得语无伦次:“少游,这么多年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话一出口,顿觉失言,心中又甚是疑惑:陈少游不是说去修仙了吗?怎地弄成这副模样? 两人乃总角之交,小时候一起玩泥巴、一起掏鸟窝、一起下河嬉水……后来又一起去私塾读书,开蒙。 不过由於家贫,陈有全只念了一年书便輟学了,小小年纪开始放牛为生。 而陈少游幼年失怙,家境同样好不到哪里去。他颇有天赋,很被塾师看好,说有“秀才之姿”,为此免了束脩。 但三餐温饱难继,日子过得极为拮据,纸笔都买不起,只得拿树枝作笔,在沙地上练字。 所有的事情,在陈少游十三岁那年改变了。 他遇见仙人,並义无反顾地跟隨对方离开,登上仙山,从此走上了一条超越凡俗的道路。 一去三十年,再回来时,已沧海桑田。 修仙不成,那些事情没有什么好说的,陈少游直接问:“阿全,村子发生了什么事?怎地变成了这样?我娘亲和大哥他们呢?” 陈有全连忙讲述起来。 原来在五年前,位於大塘村后面的那座“飞来峰”產生异动,有七彩霞光笼罩,七日方消。 此事传扬出去后,惊动了官府衙门,以为有异宝出世,立刻派遣大量兵甲前来封锁,探索。 附近一带的村庄村民们全部搬迁到了十里开外的根子镇。 说是“搬迁”,实则强迫性“驱赶”,至於到了镇上如何安顿,如何营生,简直一团糟。 当一眾乡民农人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田地,想要在镇上生活谈何容易? 大都穷困潦倒,甚至沦为乞丐。 陈少游家倒是立住了跟脚。 他大哥陈火生脑筋灵活,懂得营生,又手脚勤快,在镇上开了一间小饭馆。 谈不上多大规模,但能解决一家老小的温饱问题,已是相当不错。 陈火生早已成家,独子陈进宝是个读书人。去年考过县试府试两关,已录取童生。只要再考过第三关院试,即可获得秀才功名。 听闻这些情况,陈少游微微頜首,又问:“我回来时没有见到官府兵甲,他们已经拿到宝物,撤走了?” 陈有全嘴一撇:“哪有什么宝物?官兵把飞来峰围起来大肆搜索,找了半年多,除了石头还是石头,然后兵营就撤掉了,只留下小部分人看守;又过得一年,留守的也都跑光了。不过这两年来,陆陆续续有不少江湖人出没,都是奔著宝贝来的。来往人多了,使得镇上变得热闹,你家的饭馆生意都好了许多。” 陈少游哦了声:“那些江湖人来吃饭喝酒,不找麻烦?” “麻烦肯定有的,但你大哥会做生意,能应付得下来。否则的话,店铺早被人砸了。” “也是……” 陈有全看著他,感嘆道:“少游,你现在的样子,我是真没敢认出来。” 陈少游自嘲一笑:“上了年纪,老了。” 陈有全面露苦笑:“我才是真的老了……我比你还小一岁呢,可看起来,我现在比你要老上十多岁。” 陈少游默然不语,人的命运选择,兜兜转转,各有不同。 陈有全乾咳一声:“少游,时候已不早,想要下雨的样子。你赶紧跟我走,离开这里。村庄自从荒废,没人居住了,就变得不大太平。” “不太平是什么意思?” “闹鬼!” 说出这两个字时,陈有全脸色都开始发白了。 6:反噬 “闹鬼?” 陈少游疑问:“怎么个闹法?” 陈有全答道:“具体情况不清楚,听別人说这里白天没事,可到了晚上,村中会有灯火亮起,更有怪笑传出,嚇人得很。要不是快过冬了,家里缺柴火,我都不敢回来。” 陈少游笑了笑:“不过道听途说罢了。” 陈有全挠了挠头:“怎么说都好,安全第一,咱们赶紧走吧。” 陈少游双眼一眯,忽道:“阿全,你先回去,我还有些事要办,今晚就留下来了,明早再去镇上。” 陈有全“啊”了声,很是意外。 转念一想:当年陈少游选择去修仙之事,本就眾说纷紜,疑点重重。 皆因那位老道士瞧著老態龙钟,也不曾展现出什么仙家手段,难免叫人生疑。 陈少游这一去便杳无音信,隨著时间推移,乡人们的非议更甚。 有说法称,陈少游很可能是遭人拐骗,带到外地后,再弄残废了当乞丐; 还有人说,陈少游根本不是去修仙的,而是家里揭不开锅了,陈母迫於无奈,唯有卖掉小儿子…… 要真是那样,而今他落魄而归,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来面对家人,倒能理解了。 陈有全嘆口气:“少游,我背负柴木走得慢,不能耽搁太久,所以要走了。你真的要留下来过夜?” “嗯。” “那我走了。你放心,到了镇上,我会去告诉你娘他们的。” 目送其离开,陈少游心念一动,掌中多了一枚足有五两重的银元宝,手指一弹,银光一闪,疾飞了出去。 却说陈有全迈步走在村路上,走著走著,猛地见到前头的路面上白光熠熠,十分耀眼。 他一愣神,赶紧走近来看,正看到一大锭银元宝。 “银子?” 惊呼出声,又连忙用手捂住嘴。 紧接著,下意识地俯身弯腰,便要伸手去捡拾。 但那手伸到半途,忽地停住了。 內心惊疑不定,暗想:这里怎么会有那么大的一锭银子? 太奇怪了。 事有反常必有妖。 想到个“妖”字,陈有全触电般把手缩了回来。 记得以前在镇上茶楼听人说书,说到的某些怪诞誌异:有妖邪故意丟弃金银於途中,若是有人看到,起了贪念,把金银捡拾回家。到了晚上,所谓金银便会显形,变成吞噬性命血肉的罗剎骨…… 他左右顾盼,见四周一片荒凉,此刻有风吹到身上,只感到凉颼颼的。 隨即后知后觉地想到:突然出现的陈少游,总感觉怪怪的。 “难不成,他竟不是人?” 越想心越慌,顾不得地上的银子了,撒开双腿就跑。 “咦?” 后面陈少游现身,为之愕然,搞不懂为何陈有全不捡银子,反而见鬼似的跑掉。 没办法,只得將银元宝收回。 转过身来,举首眺望,能看见一座怪山屹立,正是“飞来峰。” 相传在百年前,那里只是一片坡地,並没有山峰存在。在一个深夜,行雷闪电,狂风呼號,然后一座山峰从天而降。 这就是飞来峰的来由。 但確切情况,根本无人说得清楚。 流传至今,成为一则地方上的乡野怪谈,真假难辨。 年少时,陈少游很喜欢攀爬飞来峰,有事没事,便往山上一钻,或在草丛间捕捉蟋蟀,或躲於某个岩洞內纳凉、睡觉。 就算一个人,也浑然不怕。 那山上多石头,多岩洞,很適合捉迷藏。 至於其他方面,平平无奇,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荒山。 时过境迁,现如今听完陈有全的讲述,陈少游忽地感觉到,那山上或许存在某些东西。 对此,他心血来潮,大感兴趣,特地选择留下来,准备上去一探究竟。 修道之人,当修炼到一定火候,神魄强大后,精神观感方面,便会具备种种不可思议的神异作用,诸如“未卜先知,趋利避害”等。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意念感观。 “咯!” 猛地一股撕裂般的疼痛涌上心头,体內气血翻涌,竟张嘴吐出一口鲜血。 脸色转瞬苍白,如同白纸。 在这一刻,陈少游摇摇欲坠,感到气机迅速流逝,同时境界跌落: 炼气八层! 没想到,反噬来得这么快。 他不由黯然嘆息。 自从踏上仙山,三十年来,陈少游刻苦用功,付出了数倍於人的努力,这才能练气九层圆满,堪称“半步筑基”。 只无奈灵根真种天生缺漏,年年考核,年年失败,始终无法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筑基不成,万事皆空。 最终被扫地出门,唯有回家养老。 按照这般势头下去,不出十年间,其境界就会跌回到炼气一层,甚至跌成一介凡俗,到时候躯壳老朽,最终化作一抔黄土。 黄粱一梦,真不甘心…… …… 根子镇,陈记饭馆。 午间饭点已过,店铺空荡荡的没有食客。 陈有全几乎是衝进来的,身形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正在柜上算帐的陈火生看到,连忙问道:“阿全,怎么啦?” 因为同村出身,彼此间自有一番情谊在。平常时候,没少照顾对方。 陈有全心急火燎地道:“火生,我看到少游了。少游他回来了!” 陈火生霍然站起:“你说什么?” 陈有全喘过几口气,当即一五一十地说起来。 听毕,陈火生圆睁双眼,额头青筋条条凸起,显得十分激动,急声道:“走,阿全,咱们回村子。” 其浑家苏素闻讯跑出来,疑问道:“你確定是小叔吗?那么多年一直杳无音信,而今突然冒出来,就不觉得奇怪?” 陈火生一怔,倒是冷静了下来,再度问起陈有全相关细节。 陈有全答道:“外貌样子有六、七分相似,但人嘛,相隔多年,肯定会有不少变化。关键是他能唤出我的小名『狗剩全』,说起旧事亦是不差。只不过……” “不过什么?” “我后来琢磨,总感觉他怪怪的。” 陈火生追问:“哪里怪?” 陈有全吞吞吐吐地道:“怎么说呢?就是觉得他站在那里,有一种飘忽之意,捉摸不定,仿佛不是真人。” 听到这话,陈火生眉头紧锁。 作为妇人,天生胆小,苏素倒吸口凉气,低声道:“当家的,你说会不会是小叔出了甚事,亡魂恋乡,於是飘了回来?” “胡说八道!” 陈火生大声道:“天下间哪有这般荒唐事?再说了,现在可是大白天。” 苏素分辩道:“今天阴天,不见日头。而且村子荒废已久,时常闹鬼。” 陈火生心头焦躁:“是真是假,去看过后自然见分晓。” 陈有全忙道:“如今已是下午,接近黄昏了,等去到村里,估计都得暮晚。不如等一宿看看,反正少游说了,明天他会到镇上来。” 苏素嘟囔道:“这就更可疑了,如果真是小叔,怎会留在村子,不直接回到家里来?说不定是个陷阱,故意引诱咱们去的……对,像极了传闻中的倀鬼行径。” 她说的不无道理,陈火生脸色阴晴不定,一番考虑后,终是放弃了马上赶去的念头。 与此同时,在事情没有得到確认之前,必须保密,不可惊动了老母亲。 7:十里方圆吾为主 黄昏时分,天色愈发阴沉,欲雨。 土屋小院已拾掇得整齐乾净,破烂的门窗也修葺好了。 这些杂务,对於一位经验丰富的修士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因为举家搬迁,椅桌床铺等全部搬空了,几乎什么都没有留下。整座房屋,只剩个空壳子,真正的“家徒四壁”。 对此陈少游並不在意,搬了块磨盘般大小的青石回来,放置在屋中,用来打坐调息,恢復精神。 突如其来的反噬,境界跌落,使得身体和精神处於虚弱期。 与此同时,他內心中產生出一种紧迫感,无时无刻地在提醒著: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很快陈少游便登上了飞来峰。 山峰荒凉,人跡罕至,遍地怪石,其中很多的岩洞都崩塌了,隨处可见被破坏的痕跡,应该是当年搜山的官兵所为。 为了寻宝,可谓“掘地三尺”。 但最后一无所获。 行走在山间,陈少游不以肉眼查看,而是发散法念探勘。 一探之下,察觉到凶煞繚绕,死气沉沉。 此处赫然存在一条阴脉,蜿蜒若巨蟒。 难怪草植稀缺,林木枯萎,鸟兽无踪。 以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虽然也荒芜,但起码是一座正常的山峰。 应该是五年前的那场异动,导致山体变化,阴脉生成。 如斯地方適合用来养尸,可对於现在的陈少游毫无裨益,反而有害。 他感到了失望,只得就地取材,弄了些石头和木头下去。 到了山麓下,忍不住又回首顾望,思绪莫名起伏,似有羈绊。 虽然无法筑基,但陈少游的神魄颇为强大,感知能力敏锐。否则的话,以其条件,不可能达到练气九层的圆满境界。 只可惜,那也是他所能接触得到的顶点了。 到了如今,逆水行舟,不进反退。 当感知强烈,便容易胡思乱想。 陈少游摇摇头,將脑海的杂念给甩掉,大步回村,进屋。 选择住在旧居內,睡觉条件无所谓,日常吃喝同样不成问题,自有办法解决。 上午离开福来客栈时,打包了不少乾粮,装在书笈內,足够应付几顿的了。 客栈掌柜前倨后恭,对於昨晚的凶杀事件绝口不提,现场连夜清理得乾乾净净,就像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 这是最稳妥的善后方案。 至於后面有没有人查上门来,中年掌柜管不了那么多,只想著赶快把陈少游这尊煞星“送走”。 那就万事大吉。 …… 入夜,风声呜呜,如同精怪呼號。 天上无月,月黑风高。 村庄中一座房屋內忽地亮起一盏灯,划破了浓稠般的黑暗。 这是一盏古铜灯,造型颇为简洁,没有灯罩,但那灯火盈盈,蕴含著某种神异,风吹不灭。 此为“法灯”,用特殊神法炼製而成,不同凡物。 火光亮处,带来了光明和温暖。蚊虫鼠蚁等尽皆遁逃无踪,逃得慢的,被火光映照到身上,犹如滚油泼雪,登时化作齏粉。 在外面无边的黑暗中,却又有不少莫可名状的存在被这灯火所惊动,所吸引。有的从荒废的房屋里走出、有的从山上飞来、还有的竟是从泥土间爬出…… 窸窸窣窣,影影绰绰。 它们围拢在透出灯光的宅院外面,保持著足够的距离,就再不敢往前,表现出一种既嚮往又畏惧的矛盾状態。 过得一阵,终於有东西按捺不住了,一步步地朝著宅院走去。其身形飘忽,脖子诡异地歪著,舌头长长地垂在胸前,仿若一道蛇信子。 门户关闭。 屋內,陈少游盘膝坐於灯下,他的脸色颇为苍白,在灯火的映照下又透出些不健康的青色,显得萎靡不振。 嘶嘶嘶! 异响处,有东西从木门底下的缝隙钻了进来,薄薄的一片,乃是一张发黄而斑驳的旧纸。 这纸忽而產生变化,充气般膨胀起来,转眼化作一具面目狰狞的鬼脸形態,青面獠牙,七窍流血,嚇人得很。 “装神弄鬼!” 陈少游说道,伸手一指。 膨胀起来的纸人顿时如同泄气的皮球,隨即著火,灰飞烟灭。 “啊!” 外面传来悽厉的惨叫声,转瞬即逝,再没了动静。 陈少游抬头看去,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门户,能看穿黑暗,然后淡漠的声音传了出去: “从今天开始,此地方圆十里有主了。尔等都老老实实呆著,不许再出来嚇人。” 听到这话,外面“嗖嗖嗖”的,眾多奇形怪状的存在作鸟兽散,四散逃窜,隱匿於黑夜里。 云散月出,一切归於安静。 陈少游双目一垂,继续闭目养神。 阴脉显露,导致此地邪魅匯聚,蛇鼠一窝,但基本不成气候。 对於这些犹如野草般的妖邪阴鬼,只需杀鸡儆猴,敲打一番即可。 由於状態欠佳,他会儘量减少施法的频率和次数,好把法力节省下来,以护持己身。 往后出手,便以武道手段为主,也足以应付得来了。 …… 在村庄后方的飞来峰上,各类妖邪鬼物纷纷赶来,在此聚合,碰头。 “太厉害了!他只动一动手指,便打杀了吊死鬼。” 说话的是一只青狐,人立站著,头裹一方布巾,一惊一乍的模样,狭长的眼眸闪烁不定。 “太霸道了!凭什么他一来到,就霸占了原本属於我们的地方?” 这是一条色彩斑斕的大蛇,缠绕在一棵枯木上,信子吞吐,声音沙哑而鼓譟:“我们应该联合起来,齐心合力,將这外来者驱赶出去。” “没用的。就算大家一起出手,都无法对付得了他。其身上的法光和气息是如此强大,犹如烈日炎炎。神仙,他一定是传说中的陆地神仙!” 一团诡异的黑气中传出乾涩而畏惧的言语。 “那怎么办?” “搬家!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可我捨不得……” “比起身家性命,其他一切皆可捨弃。” 说完,这头黄皮子便扭头离开。在其身后,很快跟上数只大小不一的黄皮子,一大家子,大包小包的,如同背井离乡的流民。 “黄家走了,咱们也走吧。” 一道道身影相继离去,下山。 目睹这一幕,青狐眼珠子转了转,內心想道:那位仙人或许並不像看上去的那般霸道狠辣,其出手打杀了吊死鬼,那是因为吊死鬼冒犯在先。 况且,对方放话,说的是让它们老实呆著,只要不出来嚇人,不害人,那就没问题。 8:算来一梦浮生 陈火生辗转一夜,难以入眠。在被窝里,他跟浑家苏素谈了很多话,都是关於弟弟陈少游的事。 话说起来,苏素嫁过来的时候,陈少游早辞別家门了的。 彼此间未曾见过,更谈不上什么印象与感情。 对於这位叔子的认知,完全源自夫家上下的讲述,以及乡邻间的討论。 在眾人口中,陈少游是如何聪颖、如何好学、还会吟诗,在乡上曾有“神童”美誉。 如果他能安安心心地读书考功名,大概会成为方圆十里的第一位秀才公。甚至有可能考取举人,那就光宗耀祖了。 只可惜家贫,难以为继。 虽然塾师爱才,豁免了束脩,但蒙学只是科举功名的初始阶段。后面的进学和考试,不知还需要花费多少,根本不是他们家所能支撑得起的。 再加上那年头,灾祸连连,田產歉收,莫说读书,便是活命都成为问题。 当仙缘不期而遇,陈少游没有丝毫犹豫,便决定跟隨老道士出走,上山。 从某种程度上讲,他的离开,等於给家里减负了。毕竟少养一个孩子,日子能够宽鬆许多。 而身为兄长,长兄为父,陈火生认为是自己亏欠了这个弟弟的。 如果陈少游真的去修仙,学有所成,那自是青云直上,贵不可言。 然而听过陈有全的描述,感觉很不对劲。 看陈少游的情况,多半是上当受骗了,白白浪费三十年宝贵光阴。 如果当初能有条件继续读书,考功名,说不定已金榜题名,为官一方,娶妻生子,有著一番大好的锦绣前程。 想到这,陈火生內心的愧疚更甚。 相比丈夫,苏素则要冷静得多,也考虑得更多。 若陈少游是冒牌货,那没什么好说;若是真的,家里突然多出一个人来,要怎样安排? 那么多年过去,谁都说不准陈少游会变成个什么样子。 “落魄潦倒”都是好的,最怕沾染一身恶习,回来后闹得鸡飞狗跳,家无寧日…… 第二天,夫妻俩心绪不寧地守在饭馆內等待。 陈有全直接来到小镇路口处翘首以待。 时间流逝,差不多中午时分,终於等到那道略显瘦削的身影。 陈少游依然是昨天的穿著装扮,草鞋单衣,背负旧书笈,脸色看起来愈发苍白,不见血色,显得萎靡憔悴。 陈有全赶紧去瞧地上。 嗯,有影子的。 再抬头望天。 今天天气甚好,日头高照。 足以表明陈少游绝非鬼怪之类。 当即迎了上去,笑道:“少游,你可算来了。” 负责在前头带路,带著陈少游入镇,径直来到陈记饭馆。 陈火生坐立不安,时不时跑到门口处张望。 当看到陈少游,快步上前,怔怔地上下打量著,张嘴无言,眼圈渐渐红了。 倒是陈少游先开口,微笑道:“大哥,好久不见。” 兄弟间相差五岁。 年近五十的陈火生头髮已花白,脸上条条皱纹蔓延开来。 生活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七十古来稀,到了五、六十,就算“老年人”了。 面对弟弟的问候,陈火生鼻子一酸,言语堵在胸间,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后面苏素探头出来张望,望见陈少游的模样,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位叔子肯定不是修仙去了,更像是逃荒落难的流民。 好在手脚俱全,並未残废。 说明没有遭受到可怕的采折生割。 只是脸色太差,仿佛遭了饥荒,好些天没有吃过饭一样。 面目五官倒算清秀,有几分文弱书生的模样,给人的第一印象尚可。 起码不是那种满脸横肉的恶相。 於是乾咳一声,招呼道:“当家的,杵在外面做什么?还不快把叔子接进家门?” “是,是的。” 陈火生如梦方醒,赶紧带陈少游进来。 苏素手脚麻利,很快张罗出一桌酒菜。 陈少游也不客气,开始大快朵颐。 其实他吃过了早饭再出来,不过身为练气后期的修士,能数日不食,也能日啖一牛。 区区几样酒菜,不在话下。 看到他风捲残云饿死鬼般的样子,陈火生两口子对视一眼,更加印证了內心想法。 过不多久,年逾古稀、白髮苍苍的陈母拄著拐杖来到。 母子重逢,自有一番悲欢场面。 期间陈少游一直握住娘亲的手腕,听取老人家的脉搏跳动,提防她太过於激动,会出什么差池。 抓脉之余,暗暗输了一缕气息进去。 陈母顿感神清气爽,面色都变得红润起来。 旁人不明所以,还以为老人家人逢喜事精神爽,故而显得劲头抖擞。 陈母紧紧抓著陈少游的手,生怕一鬆手,这儿子便会不见,颤巍巍地问:“么儿,这三十年你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 陈少游回答:“我去做了场梦。” “为何回来了?” “因为梦醒了。” “哎,值得吗?” “值得。” 陈少游语气果决:“人生不管长或短,倘若连梦都不曾做过,那就太无趣了。” 旁边陈火生听得有些迷糊,忍不住问:“少游,你真的上山修仙了?” 陈少游神色黯然:“修了,但没修成。” 陈火生还待问,却被浑家扯了扯衣袖,拉著来到厨房。 苏素低声道:“当家的,叔子的样子,一看便知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你问那么多干甚?哪壶不开提哪壶,戳人心窝子。” 陈火生反应过来,忙道:“你说的是,我欠考虑了。” 苏素沉吟道:“这叔子虽然落魄,但说话有条有理,而且身上还挺乾净,是个懂礼数的,应该不难相处。” 陈火生道:“那还用说?他可是读书人出身,和进宝一般。只无奈当年家贫,无力供书教学。哎,可惜了。” 以凡俗的立场看法,个人的发展前程与功名利禄息息相关。 练武打打杀杀,不是正途; 修仙更是虚无縹緲,不切实际,形同於白日做梦。 苏素就问:“当家的,叔子这番回来,你要如何安置他?” 陈火生回答:“这得看他的想法……你有甚主意?” 苏素眼珠子一转:“叔子年纪不小了,早应该娶亲成家,不如咱们给他说一门亲事。这男人有了婆娘,有了根,心性才能安定下来。” 陈火生点头赞同:“好……但以少游的情况,该给他找什么样的对象?” 苏素想了想,分析道:“他年近半百,想要娶个黄花闺女怕是难的,咱家又不是什么豪门大户。要不,给他寻个合適的寡妇?” 陈火生深以为然,忽道:“我觉得镇东头卖豆腐的李寡妇便不错,年纪三十出头,风韵犹存。” “嗯?” 苏素听得眉毛倒竖,面色逐渐阴沉:“当家的,你看得挺仔细呀。” 陈火生顿感不妙,连忙解释:“我都是听別人说的……哎哟!轻点,你轻点……” 耳朵已经被浑家揪住,赶紧求饶起来。 9:创业 (每次开书都等於一次创业,创业不易,跪求支援!) 陈记饭馆临街,是前铺后宅的一层建筑,没有前院,后宅三房一小厅。 陈母住一房;陈火生夫妻一间房;剩下一房,属於独子陈进宝。 陈进宝录取童生,正在茂县县城进学读书,故而没有在家里住,房间空了出来。 陈火生便让陈少游住了进去。 对此,苏素不大乐意。儿子是读书人,自有几分清高,不喜欢旁人乱动他的东西,特別文房四宝那些,一直视若珍宝。 可现在家里的情况,著实没有空余地方了。 离別三十年,叔子歷经千辛万苦回家来,难道让他去小厅打地铺吗? 那就太不像话。 陈少游就此住了下来。 每天小菜吃著,小酒喝著,陪伴老母亲散步,拉家常,颇显清閒。 他很久没有这般閒下来了,身心放鬆,意气平静,倒適合养神。 陈母上了年纪,身子骨並不好,颈椎病、老寒腿、头昏气紧…… 一堆的毛病,用镇上钟大夫的话说:“年老体衰,非药石可治”。 言外之意,身后事也就这一两年间了。 但自从小儿子归家,陈母赫然变得精神抖擞,腿脚麻利,甚至都能“健步如飞”了。 陈火生等人瞧著咄咄称奇,下意识地认为是老人家人逢喜事,故而变得精神了,倒没想太多。 家里多了一个人后,很多事情都得调整和適应,尤其开支方面,肉眼可见地上涨。 看到陈少游形容枯槁,面无血色,陈母颇为心疼,再三嘱咐陈火生要给弟弟做多些好吃的,更不可缺了肉食。 陈火生自无二话,顿顿大鱼大肉,籍此弥补內心亏欠。 但如此吃法,根本不是普通人家所能支撑得起的。 家里虽然开饭馆,卖酒卖肉,然而小本经营,利润不高,平常自家都捨不得吃,也就是给老人家吃好点。 另外,儿子陈进宝回家时,会加菜。 而今陈少游天天吃,顿顿吃,按照这般势头下去,不用多久,就得把家里吃垮。 苏素嘴上没说,可脸色已经不同,更为著急操办叔子的亲事。 只要陈少游娶亲成家了,即可自立门户。 她赶紧跑到李寡妇家,当起了红娘。 李寡妇刚过三十,身材丰腴,果然是风韵犹存,有著“豆腐西施”的名头。 此妇本有些动心,特地来瞧过。 当看过陈少游的样子,很快拒绝了。 这男人固然眉目不错,可太瘦,且满脸病態,谁知道会不会是个病癆鬼? 再加上衣著寒酸,定然是个在外面混不下去了,落魄还乡的失意游子,既没钱又没本事的,绝非良配,嫁不得。 没办法,苏素只得另外物色人选。只是一时半会很难找到,总不能隨便找个女的就行,毕竟终身大事,事关叔子下半生的幸福。 这天下午没甚生意,趁著空暇,陈火生炒了两碟小菜,坐下来与自家弟弟小酌,开口问起: “少游,你往后有甚打算?” 陈少游回答:“我准备弄个铺子,开间医馆。” 陈火生一愣神:“你学过医术,会治人?” 陈少游笑了笑:“略懂一二。” 原本的计划,是在村子旧屋独居。但由於阴脉存在,那片地方阴气繚绕,凶煞起伏,不利於身。考虑再三,他决定住到镇上来,也方便照应家人。 毕竟老母亲的年纪到这了,虽然以法力灌注,妙手回春,能达到延年益寿的效果,但天命有时,以陈少游的修为境界,不可能做到逆天改命。 至於开馆坐诊,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年少时,他曾梦想“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也曾梦想“仗剑走天涯”;还曾梦想“悬壶济世,救死扶伤”…… 而今长生梦灭,有机会做做別的事,亦为乐事。 对於自家弟弟的打算,陈火生颇有忧虑。 一方面医馆不是那么好开的,要是学艺不精,把人给治坏了,甚至医死了,该如何是好? 另一方面,镇上的店铺可不好找,而且租金贵得嚇人,起步就得花一大笔钱。 想到这,陈火生劝道:“少游,开医馆不是容易的事,你得想清楚了。” “大哥你不同意?”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哎,你决定开馆的话,大哥支持你。” “那就好。” 到了晚上,陈火生把这件事给浑家说了。 苏素听闻,顿时急了:“当家的,你怎能隨便答应叔子呢?” 陈火生一摊手:“既然少游打算创业做事,难道我这个当大哥的要反对吗?你不也说了,不能让他一直呆在家里游手好閒,吃吃喝喝。” “做事得分什么事,你瞧叔子的样子,像是个大夫吗?两手空空,冒冒失失的,谁敢找他看病?再说了,开馆租铺子,张罗布置各种家什,都是钱。家里的钱不多了。” “就算掏空家底,咱都得帮少游把铺子支棱起来。” “你!” 苏素为之气结:“这么折腾下去,莫说医馆,咱们家的饭馆都得关张。到时候,一家老小全部喝西北风去。” 陈火生默然不语。 其实他心里明白浑家说的话在理,但长兄为父,以前亏欠了弟弟,耽误了弟弟的前程,现在有机会,必须弥补回来。 第二天閒时,兄弟俩又坐下来喝酒,说事。 陈火生问:“少游,你准备在哪个地方开医馆?” “我看过了,街尾转角处有间空宅恰好在招租,位置大小都合適。” “那里原本是间杂货铺,干得好好的,不过被房东周財主不断加租,逼於无奈,唯有关门大吉。” 陈少游眉头一挑,便问:“大哥,此处饭馆宅子租金几何?” 这问到了痛处,陈火生唉声嘆气地倾诉起来。 那时候一家子从大塘村搬迁到镇上,节衣省食,东借西凑,好不容易攒够钱,將此地租赁下来,做起饭馆营生。 这里同样是周財主的產业,开头之际,租金倒也正常,但隨著小镇渐渐热闹起来了,店铺租金水涨船高,几乎每年一涨。 为此,陈火生苦不堪言,大吐苦水:“最近这两年,我与你嫂子起早摸黑,辛辛苦苦赚到的那点钱,刨去租金,所剩无几。为了节省成本,连伙计都不敢请。这生意,真是没法做了。可笑我以前还想著勤劳致富,有朝一日能把此地直接买下来。万没想到,到了如今,连租金都快要交不起了。” 苏素趁机过来,抹起了眼泪:“当家的,眼看过冬,到了年关,周扒皮指不定又要来加租。” “还加?” 陈火生登时火冒三丈:“还让不让人活了?这样下去,我不如直接关门了事。” 苏素怨道:“说甚赌气话?不做营生,全家喝西北风吗?现在的情况,整条街上各家店铺都差不多,根本没得选择。” 闻言,陈火生耷拉脑袋,喝起了闷酒。 苏素瞥了陈少游一眼,说道:“要是明年开春,进宝能考过院试,考取秀才,那就好了。” 如果儿子获得功名,阶层跃升,晋升为“士”,到了那时,家里就有了些底气。 最起码,周財主不敢那么猖獗地加租。 这也是他们最大的念想和希冀。 正说著,脚步声响,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来。 10:不用再交租了 这两人,前头那个肥头大耳,大腹便便,穿一领绸缎长衫,富態十足,正是人称“周扒皮”的周財主。 后面跟隨一名健仆,孔武有力的模样。 见到周財主,陈火生脸色一紧,急忙起身来,点头哈腰地赔笑道:“周老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周財主环顾一眼,看著空荡荡的堂上,皮笑肉不笑地说:“陈掌柜好生意呀。” 陈火生:“……” 眼皮子一跳,皆因每次听到这种话,都是要加租的节奏。 果不其然,周財主没有兜圈子,直接说:“陈掌柜,一年又过去,租约將满,你是否要续租?” “当然。毕竟我都在这做了那么多年,捨不得搬。” “今时不同往日,续租的话,得加钱。” 陈火生情知躲不过的,忙问:“加多少?” 周財主伸出三根手指:“在原有基础上,加多三成。” 陈火生失声叫道:“这么多?” 旁边苏素听见,也是脸色发白。 对於租金之事,两口子早有商量,他们认为会加租一成左右。 谁想到一下子竟加了三成。 这买卖还能做得下去吗? 陈火生几乎是哀求地道:“周老爷,你加这么多租,我没办法做了呀。” 周財主脸一板:“就这个数,分文不少。如果你觉得做不过,提前搬走。外面大把人想要租呢,此地可是旺铺,我自家都想收回来干买卖。” 陈火生不禁握住了拳头,很快又无力地鬆开。 诚如之前所言,若是不做,家里的处境会更难,甚至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所以他们是一点办法没有。 无力对抗,只能妥协接受。 周財主催促道:“怎样?租不租?爽快点,我还要赶去下一家。” 陈火生暗嘆口气,便要答应。 忽地听到陈少游的声音响起:“周財主,你这处地方值多少钱?” 周財主一怔,打量过来,疑问:“你是谁?” 陈火生连忙介绍:“他是我弟,陈少游。” 周財主嘴一撇,傲慢地道:“从来只有我买別人的地方,没有人能来买我的。我家的產业只租不卖,多少钱都不卖。” 陈少游依然坐著:“那我换个问题,你这条命值多少钱?”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 陈火生吃惊地看过来,急声道:“少游,你怎能跟周老爷说这种话?还不快起身道歉认错?” 周財主可不是什么善长仁翁,巧取豪夺,身边养著好几个狗腿子,打起人来,真能扒下一层皮的。 陈火生担心自家弟弟不了解情况,出言无状,恶了周財主,会招惹祸端。 然而陈少游安坐不动,头都没抬一下。 见状,周財主勃然大怒,手指几乎要戳到陈少游脸上,厉声喝道:“抬起头来!我倒要看看你这条命值多少钱?” 陈少游便抬头,看了他一眼。 剎那间,周財主神志为之摄夺,心胆俱丧,只感到天旋地转,仿佛掉进一口无底的冰窟里。 一道寒气从脚底涌出,泼喇喇窜上天灵盖,转瞬覆盖周身。 他感觉自己就要被冻僵了,像一条快窒息的硬邦邦的鱼儿。 幸亏陈少游只看他一眼,隨即继续喝酒。 周財主如释重负,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神惊恐而无助,口中急忙道:“今年不加租……” “嗯?” “不!我的意思是说这处店铺宅子可以卖……不不,是转赠给陈掌柜了。” 陈少游面无表情:“听说街尾那间招租的房子也是你家的?” “是的,尊驾喜欢的话,一併相送。” “甚好,那你与我哥去把手续办了。” “是是。” 周財主鸡啄米般点头,立刻拉起陈火生往外走,一刻都不敢再停留。 从出去到回来的整个过程,陈火生的脑袋都是懵的,他搞不清楚怎么回事,糊里糊涂的手中便多了两份地契与房契。 从此摇身一变,已是此间业主,再不用交租了。 就因为陈少游看了周財主一眼? 简直匪夷所思! 敢情自家弟弟是真去修仙了呀! 再来面对陈少游,两口子的態度悄然不同:欣喜之余,又夹杂著几分拘谨。 最主要的还是喜悦之情。 血浓於水,亲人出息了,有本事了,自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陈少游开口道:“大哥,店里生意好的话,不妨请个人,我看阿全就可以。” 陈火生马上答应:“行。” 心里明白,自家弟弟是要照顾发小。话说回来,饭馆本就缺个人手,陈有全知根知底,而且老实勤快,最为合適。 陈少游又道:“另外,店铺可以扩建大些,翻新一下。这钱,我出了。” 拿出一口沉甸甸的钱袋子放到桌上。 陈火生忙说:“不用你给钱,家里还有些积蓄。” 旁边苏素下意识地伸手扯了扯丈夫的后衣襟。 陈少游道:“这么多年来,都是你们在奉养娘亲。我不在家,未尽孝心,理应出一份力。” “那好……你开医馆,需要布置些家当,我去找人帮你做。” 打铁趁热,当即过去街尾的空宅,进行打理收拾。 此地略小,同样为前铺后宅的布局设计,后宅只得两间房,小院里有口水井,水源无虞。 地处街尾角落,从买卖的角度看稍嫌偏僻了,但对於陈少游正好。 於是直接拎包入住 陈火生夫妇自无异议,嘱咐说陈少游住在这边,一日三餐不用操心,到饭馆里吃即可,想吃什么,儘管言语一声。 然后两口子返回店铺,生意也不做了,关门上板,然后回到房间,面面相覷,心情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陈火生小心翼翼地把地契房契摆放到桌子上,还有那口钱袋子,將之打开,骨碌碌的,一锭锭银子显露出来,银光熠熠,晃花人眼。 苏素咕声吞口口水,惊嘆道:“这么多钱!当家的,你说叔子是不是成仙了?” 陈火生咂咂嘴:“我哪里知道?可瞧著又不大像……” “若非成仙,怎有这般厉害手段?只看一眼,就把周扒皮嚇得丧魂失魄,木头人似的。” “哈哈,说起来真解气。周扒皮请我去他家,一路上恭维巴结,屁都不敢放一个。” 苏素不无忧虑地问:“他会不会事后反悔,再来找咱家麻烦?” 陈火生哂笑道:“放心吧,周扒皮已经被嚇破胆,他更怕咱们去找他的麻烦。再说了,契书易手,谁来都没用。” 手摸上契书,感受著纸张的特殊质感,苏素喜不自禁:“从今以后,咱家不用再交租了,感觉像做梦一样。真好!” 陈火生慨嘆道:“一切都得多谢少游。” “叔子也真是的,偌大本事,一声不响。” 苏素有些嗔怪,但转念一想:自家对于归来的陈少游持谨慎和怀疑的態度,那么反过来说,陈少游会不会也趁机来观察考验他们呢? 將心比心,人之常情。 倘若是嫌贫爱富、尖酸刻薄的哥嫂,或许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他向来朴实无华,为人低调。所以今天的事,咱家门清即可,切勿到处宣扬。” “我晓得。” 陈火生又叮嘱道:“还有,说亲之事休要再提。以少游的神通手段,天上的仙子都娶得,怎么可能会看上寡妇那些?” “好好,都听你的。” 妇人笑眯眯的千依百顺。 11:布阵 周家。 当陈火生离开后,周財主便如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跟隨左右的健仆阿威连忙把他扶起,扶到房间躺好,盖上厚实的被褥。 “冷……冷……” 裹著被褥,周財主依然感到遍体生寒,不停地打著摆子。 “老爷,你好些了没?” 阿威赶紧端来安神茶。 喝过茶水,周財主仍惊魂未定。 阿威凑近来,低声道:“小的怀疑陈掌柜那弟弟是个妖人,他对老爷施展妖法,迷惑了老爷的心智。” 闻言,周財主霍然色变。 “老爷,要不咱去三青观请宋仙长帮忙?” 啪! 却是周財主扬手打了他一巴掌,厉声喝道:“此事休得再提!你把嘴给闭严实了。” 今天收租不成,反而“送出去”两处宅院產业,形同割肉,心如刀割。 但“破財消灾”,保住小命,比任何事都重要。 不管陈少游是妖人,还是別的什么人,那都是自己招惹不起的人。 既然招惹不起,就得绕道走,不敢再生事端。 回想那双漠然的眸子,周財主感觉自己直如螻蚁,端是被嚇破了胆,心有余悸。 在这种情况下,请三青观的宋仙长下山帮忙,未必能对付得了。 再说了,那宋仙长岂是好请的? 又得花一大笔钱財才行! 周財主想了想,吩咐道:“阿威,你且去打听打听,看这个陈少游究竟是甚跟脚来头。记住,切勿声张。”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是。” 阿威领命,赶紧出门去了。 …… 是夜,一轮明月东升,映照万千河山。 陈少游没有点灯,坐於院落水井边的一块青石上举首观月。 观想之际,顿觉己身与明月之间,充斥著层层叠叠的浑浊气息,如同雾霾笼罩,使得难以吞吐日月精华。 这正是“灵荒之地”的本质,仙家修士长居於此,不利於修行,纷纷避之不及。 天下偌大,类似的地方为数不少,其形成的根源原因不一而足,有著诸多说法。 公认的一个说法是:但凡灵荒之地,往往会隱藏著某些隱秘。 故而会有些仙门大派的修士前来勘测探索。 当年发掘陈少游,並將他收入门墙的那位老道士“木通道人”,便是因此而来。 此道乃七十二福地之一“不其山”的外门长老,向来喜欢週游天下。因缘际遇之下,见到陈少游天生灵秀,是棵好苗子,就把他带走了。 是谓“缘法”。 短短三十年间,陈少游能够修炼到练气九重,半步筑基,天资不可谓不优秀。 只无奈灵根真种残缺,道途至此断绝。 筑基不成,万事皆空! 对此癥结,其师父木通道人想了不少办法,耗费了诸多资源,但都是无用。 到后来,木通道人外出歷练之际,失落於海外,不知所踪,多半已凶多吉少。 没有了师父庇荫,陈少游在宗门的日子端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他並没有放弃自己,尝试过、努力过、挣扎过,甚至拼命过…… 然而全部失败了。 直到现在被送回家,养老。 紧隨而至的境界跌落,恍若血淋淋的现实,让陈少游必须正视己身处境,从而调整心態,好好想想后面的路该怎么走。 可又能走去哪里? 不解决掉灵根残缺的痼疾,天大地大,不管何方,都无法继续修行。 当前程已是穷途末路,不甘、沮丧、苦恼…… 每念及此,诸多负面悲观的情绪翻涌上心头,使得杂念丛生,心灰意冷。 他赶紧起身,摇一摇头,要將这些杂念甩掉。 然而这一次收效甚微,便吐一口气,准备通过做事来转移注意力。 当即从袖间的小袋子里取出四道橘黄色的符籙,嫻熟地摺叠成三角形,分別安置到宅院的四处角落。 布阵! 这正是不其山真传的十二字符籙中的“隱”字诀,有著遮目、隔音、迷惑等功效。 符阵笼罩之下,此间庭院,已自成“洞天”。 前头铺面则不在其中,正好当做幌子。 七十二福地各有宗门传承,不其山擅於符籙之道,各式妙用,颇负盛名。 虽然陈少游无法筑基,但天资不差,又勤奋好学,三十年间,著实学到不少应用技艺,以符籙为主,兼顾了炼器、医药、卜算等。 堪称全能。 话说回来,所谓“全能”,大概是清楚自己道途无望,不得已横向发展,以填补缺陷。 毕竟技多不压身,总不是坏事。 现如今在庭院布置的符阵,属於入门级,稍显粗糙,不过已经够用了。 高阶符阵,需要消耗高品法符,以及损耗大量法力,这对於现在的陈少游来说难以承受。 故而要儘量减少施法的次数,平时解决问题,用武道手段即可。 他早已踏入先天,精通各门武道绝学,刀枪剑戟,信手拈来,其中剑道造诣最为精湛。 俗话说“业精於勤”,现阶段道法慎用,要依靠拳脚功夫了,自要捡拾起来,温故知新。 於是开始练武,练剑。 有符阵存在,就算练出偌大动静,也不会惊动外人,更不用担心遭人窥伺。 到第二天,医馆张罗起来了,掛上副牌匾,上书“无药堂”三字。 这名號十分稀奇,別家医馆,要么“回春堂”,要么“本草堂”,哪有叫“无药堂”的? 店铺陈设十分寒酸,一副柜檯,两条长椅。 不见那琳琅满目的药柜,在这一点上,倒与名號相符。 只是如此简陋的医馆,谁家病患会登门求医? 陈火生满腹疑竇,但想到自家弟弟的神通本事,明白他不管怎么做,自有道理,轮不到別人来指手画脚。 开张伊始,果然门可罗雀。 陈少游浑不在意,只安心养神,练功。日常去饭馆那边解决三餐饮食,以及陪伴老母亲等。 小菜吃著,小酒喝著,优哉游哉。 嫂子苏素每次都是笑脸相迎,热情得不得了,亲自倒酒。 这一阵子,趁著淡季,陈记饭馆进行了扩建和翻修,並没有开门做营生。 除了请来的工匠外,陈火生又招来陈有全,让他帮忙做工,打下手。等饭馆重新开张后,就在店里当个小二。 对此陈有全感激零涕。 当年被迫搬迁到镇上来的同村人家大都凋零,死的死、散的散、跑的跑,已所剩无几。 为谋生计,陈有全做过很多事,但都不稳定,隨著年老,生活越发艰难。 否则的话,也不会冒著凶险回去捡拾柴火了。 近年间,关於飞来峰异宝出世的传闻已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鬼怪之谈,甚囂尘上,传得那片地方阴森可怖,生人勿进。 当然,总会有艺高人胆大的,而或某些奇人异士前来一探究竟。 这一批批外来人士带旺了小镇的经济,同时带来了各种不安定因素。 不过他们不同於杀人越货的贼寇,正常情况下,並不会为难镇上的平民百姓,反而出手阔绰。 久而久之,人们便都习惯了,还因此增长了不少外界见识。 12:书痴 陈记饭馆。 因为变成了自家產业,对於扩建翻修之事,陈火生夫妇十分上心,盯得很紧。 “爹,娘,我回来了。” 一个身穿长袍,背负书笈的青年回到,二十出头,个子不矮,斯斯文文的。看人的时候,一双眼睛时常得眯著,显然是读书用功过度,使得近视眼了。 正是陈火生的独子陈进宝,其录取童生,在县城进学。而今入冬,县学放假,於是返回家来。 看见儿子,陈火生两口子十分高兴,立刻放下手头活儿,跑来嘘寒问暖。 一个问“吃了没”; 一个说“阿宝,你瘦了……” 陈有全,以及做工的工匠见到,也纷纷问候:“陈童生好。” 童生虽然不属於正式功名,但能考取此头衔,便意味著距离秀才一步之遥。 陈进宝打量四周,疑问:“爹,你上次不是说饭馆租贵,可能要搬吗?怎地翻新了?” 陈火生笑眯眯道:“想要生意好,自然得翻新装修一番。” 在场人多口杂,並未详说,而是让儿子先回后宅房间放下书笈,歇息一二。 苏素赶紧下厨做饭。 没过一会,陈进宝跑到厨房,面色不愉地问:“娘,谁住在我房间了?还翻弄了我的书。” 苏素解释起来。 “小叔回来了?” 陈进宝一愣神。 对於这位小叔,其素未谋面,只从父亲和別人的口中有所耳闻,自谈不上什么印象与感情。 苏素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阿宝,你小叔修仙归来,可厉害著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进宝疑问:“真的?” “那是当然!等会他过来吃饭,你就知道了。” “可不对,小叔既然修仙了,便该不食人间烟火,怎么要来吃饭?” 苏素一怔,对於这种超出想像的问题,不知该如何回答,抓了抓头:“总之叔子是有神通本事的,你见到他,必须尊敬,以礼相待。还有,此事需保密,不要到外面乱说。” 陈进宝心头疑云大起,总感觉关於这位小叔的描述,和街头上的神棍骗子差不多,充斥著某种故作玄虚的色彩。 午间,饭菜做好,陈少游很准时地来到,准备用饭。 陈进宝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小叔,打量之下,只觉得平平无奇。 这么一副形象外貌与传说中的神仙大相逕庭,完全搭不上边。 经过这些天的休养生息,陈少游的脸色没那么差了,只是那种不健康的意態已深入肺腑,不管怎么进补,都难以康復得回来。 这是与修为境界掛鉤的。 除非能解决灵根残缺的问题,东山再起。 总体而言,文文弱弱,给人的观感像是个暮气沉沉的老书生。要是说“修仙归来”,未免叫人笑掉大牙。 饭桌上自有礼仪,不会问东问西。 吃过饭后,陈火生特地摆好茶水,有心让自家儿子与陈少游坐下来喝茶,说话,以增进感情。 然而陈进宝没有应酬的兴趣,敷衍两句,便自顾捧起本书,津津有味地读起来。 陈少游见著,並不在意,起身离开,要返回无药堂。 陈火生送出来,歉意地道:“少游,你莫要怪罪阿宝。他自小便爱读书,心无旁騖,並非不礼貌。有一次,寻思著他已及冠成年,要给他说亲,不料到了女方家里,说著说著,阿宝便又拿出本书来看了,惹出好些笑话来。” 陈少游笑了笑,点评道:“专心似痴,並非坏事,不过得注意分寸。过於拘泥迂腐,不懂变通,等於读死书,却是无用。” 陈火生忙道:“我会把这话告诫阿宝的。” 等回屋里来,面对专心读书的儿子,话到嘴边,却又咽进了肚子。 家里只得这么一根独苗,难免宠溺,不是怕饿著,就是怕累著。 陈进宝成长起来,並未沾染任何恶习,就是爱读书而已,这有甚问题? 为考功名,必须刻苦勤学。 陈少游所说的“读死书”则有失偏颇了,农家子弟,不死读书,哪有出头之日? 至於性情方面,陈进宝確实显得內向孤僻,不善交际,但在陈火生夫妻看来,都是暂时的,只要考取功名,出仕为官了,到时候自然高朋满座,八面玲瓏。 “当家的,咱们可得抓紧了,要赶在寒冬来临之前,把铺子房子都弄好,免得耽误了生意。” 苏素收拾好碗筷,走过来道。 陈火生点点头:“没问题……只是如今阿宝回来了,我担心会吵到他读书。” “让大伙儿轻手轻脚些唄。” “可这是在做工,不使力气,怎做得来?” “那你说怎么办?阿宝明年开春便要去考院试,此事最为紧要,绝不能影响到他……” 两口子正说著话,就见一人行色匆匆地跑来,身材健壮,鼻青脸肿的模样,像是被人痛揍了一顿。 陈火生仔细一瞧,认了出来,可不是跟隨在周財主身边作威作福的狗腿子阿威吗? 怎地弄成了这般样子? 內心觉得痛快之余,又感到疑惑。 阿威来到跟前,勉强挤出个笑容,笑得比哭著还难看:“陈掌柜,我家老爷有请,请你跟我走一趟。” 陈火生心一跳:“有什么事?” “你去到就知道了。” “哦,且到外面等等,我稍后便来。” 阿威没法,只得来到门外等候。 屋內,苏素已经急了,抓住丈夫的手:“当家的,你可千万不要去,我担心周財主会对你不利。” 陈火生沉声道:“光天化日之下,他敢!” 苏素忧心忡忡:“万一他要抢回地契房契呢?” 陈火生眉头皱起:“过户手续皆已办妥,岂是说抢就抢的?我绝不会还给他。” “要不,咱去找叔子来?” “不用急,还不清楚什么事,我先去看看再说。” 说罢,迈步出门,与阿威一起前往周家。 在路上旁敲侧击,想要探口风,可阿威嘴巴很严,什么都不肯说。 陈火生表现淡定,可心里著实忐忑不安。 一会之后,来到周家,並未在客厅停留,阿威直接带他进入后宅的臥室。 周財主正臥床不起,瞥见陈火生来,赶紧掀开被褥,跌跌撞撞地下床,径直衝来。 陈火生吃一惊,下意识退开,口中喊道:“周老爷,你这是做什么?” 下一刻,周財主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叫:“陈掌柜,求你高抬贵手,饶过我吧,我知道错了。” 13:狐仙登门 看著跪在身前,嚎啕惶恐的周財主,陈火生有一种浓浓的不真实感。 要知道在镇上,心狠手辣的周扒皮称得上一霸,家大业大,眾多租户佃户都仰其鼻息,做牛做马,唯唯诺诺。 可现在,对方居然给自己跪下了。 剎那间,陈火生萌生出翻身当主人的满足快意,不禁扬眉吐气。 快意过后,颇为疑惑,皆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很快周財主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诉起来。 原来周家突然闹起了事,有狐仙闯入,自称“胡老六”。其斥责周財主为富不仁,得罪了仙家,必须遭受到相应的惩罚。 刚开始时,以阿威为首的僕从们想要將狐仙赶走,但一个个不是对手,反遭戏耍,弄得狼狈不堪; 家中女眷也受罪,时不时上演一出狐魅附身的戏码,要么披头散髮地在夜间游荡,要么不著寸缕地乱跑; 至於周財主自己,更是饱受惊嚇,惶惶不可终日。 他琢磨著近期的遭遇,思来想去,最为可疑的自是陈火生的那位神秘弟弟了。 之前便派阿威出去打听,果然听到些关於陈少游年少时去修仙的传闻,正与“仙家”对应上。 周財主害怕得不行,他不敢直接找陈少游请罪,只得曲线救国,把陈火生请来,当面跪地求饶。 听完事情经过,陈火生暗觉诧异。天地良心,他是真不知情,也没有做过,更没有能力差遣狐仙。 难道是陈少游役使的? 想过一遭,砸砸嘴唇,开口道:“周老爷……” 周財主浑身一个激灵,连忙说:“陈掌柜,你可千万別再这么称呼了,我本名『周通』,唤声『老通』即可。” 陈火生暗自偷笑,乾咳一声,含糊道:“狐仙都说了,是你为富不仁才招来的祸端,从此以后,可得改过自新,不许欺负乡邻,更不能胡乱加租。” “不加了,再也不加了。” 周財主忙不迭答应下来。 “那就好,没什么事,我回去了。” 说完,陈火生径直转身离开。 “啊?” 周財主愣在当场:这就完了? 你当然没事,可我家有事呀! 那么如斯表態,算不算没事了? 旁边阿威忍不住又出主意:“老爷,要不咱还是去三青观请宋仙长吧。” “啪!” 结结实实地再次挨巴掌。 “蠢货!” 周財主气呼呼骂道:“你不看看,以前家里高价请宋仙长布下的照妖镜、石辟邪、还有供奉的桃木剑、平安符等,那么多件东西,可有一件有用的?这些东西都没用,难道请宋仙长来就有用?” 阿威捂著火辣辣的脸颊,不敢再吭声。 却说陈火生出到外面,想了想,终是来到无药堂。 这里清幽无客,陈少游独坐堂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高远疏离之意。 陈火生走进来,开口相告。 陈少游一听,便说与自己无关。 如果真要对付周財主,哪里需要用什么盘外招?直接拍死即可。 陈火生內心嘀咕:看来是周財主误会了。 误会便误会,诚如狐仙所言,为富不仁,当有此报。 陈少游便问:“大哥,镇上常有妖邪作祟吗?” 陈火生回答:“那倒没有……镇上人口稠密,人气旺盛,又有壮丁乡勇巡逻护卫,一般妖物不敢进来。” 陈少游听著,微微頜首。 陈火生接著朗声道:“况且举头三尺有神明,妖怪也分善恶是非,只要不做亏心事,便不怕鬼敲门。所以这次狐仙找上的是周家,而不是別家。” 陈少游不置可否,心想大哥平时定然没少去茶楼听说书,相信“因果报应”这一套,振振有词。 然而真实情况绝非如此,若真的善恶有报,那这世道早天下太平了。 不过这些事情没甚好说的,民心朴素,能给予自己一份信念坚持,乃是好事。 当即取出三枚摺叠好的符籙:“大哥,这里有些护身符,佩戴於身上,能有祛风辟邪,定神安心的功效。你且拿去,分给大嫂阿宝他们。娘亲那边就不用了,我先前给过她一枚。” 陈火生大喜,连忙接过,郑而重之地贴身收好:这可是宝符。 又说了会话,便返回饭馆,把浑家和儿子叫过来,分发护身符。 苏素很快佩戴好,陈进宝则显得不情不愿,最后在父亲的要求下,这才把护身符放进隨身的锦囊內。 …… 到了晚上,吹起北风,冬雨洒落,街道行人纷纷散去,一片晦暗沉寂。 虽无生意,无药堂亦不打烊,堂內点起一盏灯,並非法灯,而是普通的灯。 灯火昏黄。 灯下,陈少游捧著一卷书在看。 与侄子陈进宝相比,他同样爱看书,什么书都看,不挑。 镇上有家规模不大的书铺,多旧书,去逛过几回,顺便买了好些回来。 閒暇时候,隨手翻阅。 风雨声中,外面偏僻的街道传来足音,有客前来,驻足在门外,却不敢进门。 其身上裹著一件青色袍子,显得大了,不合身,松垮垮,也不知是从哪家顺手牵羊弄来的;头披斗篷,遮盖得不够严实,露出一双尖尖的长耳,以及毛茸茸的脸孔。 这哪里是人? 分明是一头青狐。 仿人穿扮,人立而行,一双狭长的眼眸有异光闪烁不定。 此狐来到,室內的陈少游恍若无睹,直至看完那一页书后,这才慢慢放下来。 见状,等候在门外的青狐立刻跪倒在地,毕恭毕敬道:“飞来峰清风洞胡家胡老六拜见主上。” 音色尖细,语调生硬,似乎初学不久。 “主上?” 陈少游眉头一挑。 “那一晚,主上言出法隨,成为飞来峰方圆十里之主,自然就是吾等的主上了。” “你倒会钻空子。” 陈少游瞥它一眼:“就是你大闹周家?” 胡老六稟告道:“那周通胆大妄为,竟敢衝撞主上,罪该万死。” “呵,听你的意思,这是要替我出头?” “不敢。” 胡老六匍匐在地:“小狐擅作主张,做了此事,请主上责罚。” 陈少游淡然道:“我没有说你做错。” 胡老六如释重负,但仍然趴伏著没有起身。 略一沉吟,陈少游吩咐道:“你回去飞来峰,帮我把地方看好了,有甚发现,再来稟告。嗯,此物赐你。” 嗤的! 一物飞出,落在胡老六身前,正是一盏古铜法灯。 胡老六欢天喜地,知道自己赌对了,以头叩地:“多谢主上恩赐!小狐必当忠肝义胆,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看来它也是个爱听说书的,言辞一套套,说得麻利。 陈少游重新拿起了书。 胡老六很有眼色地提著法灯,躡手躡脚退入风雨中,离开小镇,回返飞来峰去了。 14:大祸临头不自知 一夜过去,冬雨不止,寒气来袭。 今年的寒冬来得分外早。 陈火生守在店铺里,显得心绪不寧:大闹周家的狐仙与陈少游无关,却被周財主误会了,这事该如何收场? 万一被对方察觉,反应过来,会不会因此恼羞成怒? 正胡思乱想间,就见到阿威带人,挑著两担东西过来。 陈火生內心打鼓,硬著头皮迎上去,一问才知,原来阿威代表周財主登门送礼酬谢,说狐仙已经离开,不再闹腾了。 闻言,陈火生一脸懵然,搞不清楚是巧合呢,还是自家弟弟有所隱瞒。 不过事情得到解决,总算不错。 酬谢之事,周財主本该亲身前来,只是接二连三的折腾,使得他惊嚇过度,臥病在床,唯有让手下代劳。 除了给陈家送礼,周財主还派人给镇上的孤寡穷人送粮,送衣物等。 如斯做派,简直咄咄怪事,稀罕得很。 天下无不透风的墙,不用多久,关於狐仙惩恶扬善的说法不脛而走,传为一时美谈。 某些受益人家,甚至在家中供奉起了狐仙香火。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数天后,淒风苦雨,寒气凛冽。 得得得! 马蹄霍霍,却有大队铁骑从远方来到镇上,领队者手持一幅画卷,挨家挨户地询问可曾见过画上的人。 那画像是位白衣少女,明眸皓齿,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会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问过一圈后,没有得到有价值的信息,铁骑队伍不做停留,很快离开小镇,呼啸著赶往下一个地方去了。 “发生了什么事?” “谁知道。” “问苏先生,苏先生见多识广,定然知晓些。” 陈记饭馆的翻新装修工作告一段落,已然重新开张。店內的菜式隨时季变化,推出了炭炉吃法:置铜炉於桌上,下放火炭。食客一边煮菜温酒,一边吃喝,不亦乐乎。 此法颇为新鲜,一经推出便大受欢迎。 食客们纷纷询问,问这个吃法是怎么想到的。 陈火生回答说是从京师那边传来,主要流行於富贵上流人家。 但其实,这个主意乃陈少游提出。 对於自家弟弟的意见,陈火生百分百尊重和接受,怎么说怎么做。 一做之下,便获成功,更加信服。 此时店內热气腾腾,上座率超过九成,陈少游来吃饭,只坐在角落处的小桌子。 自斟自饮,不受打扰,自得安乐。 人多了,口便多,七嘴八舌,討论著大队铁骑到镇上找人的事。 说起来,这般大张旗鼓的阵仗,上一次出现在小镇的时候,可追溯到五年前朝廷官兵前来寻宝那会。 时光荏苒,到了现在,热度已过,人气回落。各家店铺,主要做的是本地的熟客生意。 这一眾食客,都算是乡邻街坊,他们口中的“苏先生”为一介说书人,平日在茶楼开摊,靠说书为生,以“才子佳人”和“鬼神誌异”两类內容为主。 陈少游曾去听过,不过是些老掉牙的故事,翻来覆去,拢共只得那么几篇,没甚意思。 显而易见,这苏先生水平有限。其亦非本地人,在一个地方上讲久了,人们听腻了,就得换地头。 混口饭吃而已,没法要求更多。 这个时候,他便坐在饭馆內,听到眾人的话,当即站起,抱拳团团做个礼,朗声道:“各位折煞老夫也,我自从来到镇上討生活,已足足三年。三年不出远门,哪能知晓外边发生的事?实不知也。” 就算知道,也不敢轻易诉诸於口。 毕竟这般涉及官府兵甲的事非同小可,稍有不慎,便是祸从口出的下场,当真说不得。 眾人闻言,也就作罢,转而议论起別的事,譬如贪財刻薄的“周扒皮”摇身一变,居然变成了“周大善人”,太乐呵了。 言谈间,还有人把话题打趣到陈少游身上,说他有哥嫂照顾,吃喝不愁,日子过得太愜意舒服了。 那边陈火生听到这些,面露古怪之色,他曾分辩过,可无人相信。 很多时候,人们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以及想到的。茶余饭后,当是个谈资消遣罢了。 …… 周家。 臥室內烧著炭火,热气蒸腾。 周財主穿上厚实的棉袍,裹得很紧,但他仍感到遍体生寒,一阵阵的起鸡皮疙瘩。 这段时间著实担惊受怕,不得安生。 他做梦都害怕会被陈少游找上门来,把家產全部抢夺了去。 好在自从“改过自新,乐善好施”后,家里便再无事端发生。 看来陈少游並非那种贪得无厌的暴戾凶徒。 最起码有道理可讲。 纵然如此,周財主还是谨慎为上,选择躲在家里头,夹著尾巴做人,不敢胡乱到外面去,更別说出现在陈少游的视线范围之內。 降低存在感,属於一种明智的自我保护。 当然,不管房租还是田租,都是不敢再加的了,斟酌削减些也不是不行…… “老爷,三青观宋仙长登门拜访。” 健仆阿威小跑著进来稟告。 周財主一惊:“他怎地来了?” 目光落在阿威脸上,喝问:“是不是你去通风报信了?” “没有。” “你敢说假话,我打折你的腿!” “真不关我事。” 阿威死不承认。 周財主冷哼一声,心中已经有几分计较:这狗奴才胳膊往外拐,与外人勾连,从中不知谋取了多少好处,看来是留不得了。 不过眼下,不是追究问责的时候,便起身来,出去迎客。 来到厅上,见到了鬚眉皆白,满脸红光,一身仙风道骨的宋仙长。 此道非一般人,乃三青观主,名扬茂县,是诸多富贵人家的座上宾,就连县尊大人见著,都以礼相待。 三青观出產的桃符、平安符等,亦是大受欢迎,为人所爭先竞购。 周財主家里,便花费高价买了许多。 若是以往,他早毕恭毕敬地跪拜行礼了。但上次胡老六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而诸多所谓的“法器灵物”毫无作用,沦为摆设。 这使得周財主很是恼火,感觉自己当了冤大头。 与此同时,对於仙长也產生了怀疑,態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分宾主落座,一番寒暄。 宋仙长一甩手中拂尘,开门见山:“周翁,听闻府上闹了狐妖,你怎没派人知会一声?贫道好来降妖除魔。” 周財主支吾道:“我本来想去三青观请仙长的,不过那狐仙已自行离去,於是作罢。” 宋仙长疑问:“狐妖既来,岂会轻易离开?” 周財主推搪道:“其中缘由,我倒是不知。” 宋仙长目中闪过光芒,忽地一声喝:“周翁,你已大祸临头,还不自知?” 15: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改状態了,求本书第一张月票!) 近日来,周財主饱受折磨,弄得神经变得颇为衰弱和敏感,已成惊弓之鸟。被这么一喝,顿时如坐针毡,忙问:“仙长何出此言?” 宋仙长把手一指:“贫道观你眉宇间黑气笼罩,必有血光之灾。如果处理不好,恐招灭门大祸。” 闻言,周財主大惊失色,他最担心的便是这个,“噗通”一声跪下,口中急道:“请仙长救我!” 宋仙长擼了擼白须:“周翁,虽然你不说,但此事经过贫道已瞭然於胸。你的情况,乃是中了妖人的摄心术,致使心神慌乱,失了分寸。” 周財主疑问:“那狐仙是怎么回事?” “小术耳。” 宋仙长淡然道:“市面上有些妖人邪士,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们往往会用些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事主进行捣乱,恫嚇。尔等无知,自然就上当受骗了。” 周財主接著问:“可我家里供奉的法器灵物都不起作用,一点办法没有。” 宋仙长解释道:“很简单,所谓『狐仙』,根本就是对方豢养的兽畜,以力捣乱,法器灵物自然对之无效了。贫道之前便跟你说过,这些法器灵物品阶不高,主要用来镇宅,调理风水,以及驱赶孤魂野鬼等。想要更好的,应该请家神。” 周財主仍有疑竇:“但那狐仙能口吐人言。” “呵呵,区区口技罢了。” 宋仙长轻描淡写地说:“个中门道,不值一提。” 听完这些,周財主觉得不无道理,其只是个土財主,眼界见识有限,想到自家被陈氏兄弟戏耍,还白白送出去两套宅院產业,端是恨得牙痒痒。 不过他有自知之明,想要出口气,只能依靠宋仙长:“仙长,依你所见,此事该如何处理?” 宋仙长昂然道:“贫道逍遥人间,降妖除魔无数,最恨这等妖人邪士。周翁儘管放心,我定然会帮你討回个公道。” 周財主大喜:“多谢仙长,某必有重酬。” 宋仙长飘然起身:“事不宜迟,这便去做过一场。周翁,你隨贫道来,好生看看。” “好。” 有人撑腰,周財主一扫颓丧,精神抖擞起来,穿戴整齐,带上阿威等健仆。 一行人出门,浩浩荡荡地直奔无药堂。 小镇巴掌大,消息传得很快,传到了陈火生的耳朵里。 他顿时急了,飞快地出门,要给陈少游通风报信,好有个准备。 但来得晚了,无药堂外已是人群匯聚,一片黑压压,挤都难以挤得进去。 眾人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其实他们並不清楚怎么回事,只是来凑热闹,纷纷猜测陈少游是如何得罪了周財主和三青观,闹成这般恐怕难以善了。。 宋仙长喜欢这等场面,当眾立威,威望倍增。 其获悉的情报消息,正是源自眼线阿威。 这些年来,三青观发展势头甚劲。身为观主,宋仙长名利兼收,早把周边一带的乡镇村庄纳入管辖范围。 陈少游的所作所为,等於虎口夺食,打三青观的脸面。 是可忍,孰不可忍? 宋仙长寻思著正好趁此机会,再赚周財主一大笔。 至於陈少游的跟脚来头,知道是年少时去修仙,一去三十年,至今方归。 归来时形容枯槁,行头落魄。用了些手段,谋夺周財主的房子,开设医馆,但门可罗雀。 综合种种,宋仙长內心篤定陈少游没学到什么真本事,充其量只会些鬼蜮伎俩。 这些伎俩用来恫嚇凡夫俗子可以,但宋仙长並不放在眼里。 他虽然为一介散修,不得仙宗道统,可实打实的入了门,乃练气一层的正式修士! 不过此境,基本是他的修行终点了。 没办法,散修出身,根骨资质一般般,又没有好的机缘运数,能够踏入练气境,已经千辛万苦。 宋仙长有自知之明,只偏安一隅。日常为人行事,深諳话术之道,八面玲瓏,无论黑白两道,都混得开。 此番来到无药堂门外时,抬头望著牌匾上的三个大字,心头没来由猛然一跳,犯起了嘀咕。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总不能打退堂鼓。 他不动声色地让周財主等人留在外面,自己迈步进门。 一进去,就看到了陈少游。 陈少游坐在椅子上,正捧一本书在看,像是用功苦读的学子,心无旁騖,有人进门了都不予理会。 这副模样,给人的观感普普通通,没有丝毫出奇之处。 宋仙长不敢掉以轻心,谨慎起见,於是暗暗运转功法,目光凝视,双眸显异光。 一望之下,只见一片灰濛濛,云山雾里的,根本瞧不出端倪。 不禁疑云大起。 他的这门术法,有个名堂,唤作《望气术》。名头甚大,实则属於旁门分支,並非正统。 纵然如此,也颇具实用性,能够用来观察敌我,窥伺深浅。 正常情况下,哪怕观望的对象为普通人,身上也会显露出气血跡象;若是修士,则法光繚绕。 而通过对法光的勘察,甄別五行属性、厚薄浓淡、纯度浑浊等方面,即可获知对方的来歷跟脚,从而知己知彼。 当然,有矛有盾。修行界中,存在能够遮掩、隱匿气机法光的功法口诀; 某些法器法宝类,同样具备类似效果。 可无论法诀,还是宝物,皆非寻常,不是一般人有资格拥有的。 宋仙长廝混多年,还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不由怀疑看花了眼,便伸手揉了揉,再度认真看来。 陈少游放下手中书,张口说句:“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宋仙长刚一愣神,视野中猛地光芒激射,犹如朝阳喷薄而出,一下子割破了无边的黑夜。 “啊!” 猝不及防之下,其失声惊呼,只感到双目刺痛,立刻紧闭起来。 受此刺激,泪水直流,一双眼睛,转瞬间竟红肿如桃。 他心头大骇,不假思索,转身就朝外面狂奔而去。 毕竟是练气一层的修士,五感远超常人,即使双眼闭上了,视线如盲,但仍能准確地判断到门口方位,顺利地窜到外面。 紧接著施展身法,非常敏捷地越过人群,如同一只飞翔的大鸟,长袖飘飘。 然后“啪”的一下,却是结结实实地撞到街边的一株老树上。 这一撞,委实不轻。 但宋仙长很快爬將起来,顾不得披头散髮,连鞋子都掉了一只,继续没命狂奔,很快逃出了根子镇。 目睹这一幕,黑压压的人们不明所以,面面相覷起来。 16:针灸 宋仙长跑了; 周財主也跑了,据说跑到了县城,避风头去了。 关於这些事,小镇民眾瞧了个新鲜,摸不著头脑。 他们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纷纷猜测与陈少游有关。 无药堂的名声不脛而走,但依然门可罗雀。 人们惊奇之余,又萌生出某种莫名的敬畏忌讳之意,不敢与陈少游过多接触。 或是害怕宋仙长那边会回来报復,遭受牵连;或是害怕陈少游本身,谁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毕竟对於很多人来说,陈少游来歷不明,跟脚不清,甚至很可能在外面犯了事,不得已跑回来的…… 这样的人,往往意味著危险。 平民百姓所求不多,但求个安稳日子罢了。他们不会有明確坚定的立场,天然具备明哲保身的本能。 对此陈少游並不在意。 事实上,对於宋仙长周財主之流,他亦不在意。 远谈不上“敌人”,更遑论“对手”了。 陈火生则心存顾虑,跑来跟陈少游说了不少关於三青观和宋仙长的情况。 听罢,陈少游平静地道:“放心,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陈火生鬆口气,心神稍安。与此同时,对於自家弟弟的实力认知,悄然又上了一个台阶。 当下忍不住发问:“少游,你去修仙了,肯定去过不少地方。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很大?” 陈少游点点头:“很大,大到无法想像。有高山直插云霄,山顶上仙宫鳞次櫛比,犹如满天星辰;有汪洋大海无边无垠,海上仙岛星罗棋布,仙人出没其里……实际上我踏足去过的地方,比起整方天地,不过沧海一粟。” 陈火生听得一脸茫茫然,根本无从认知,也无从理解。 他识字,但不多;读过书,听过书,也不多。 小镇上其他人的情况差不多,诸如周財主,陈进宝等,算是见识高的了。 可去过最远的地方,只局限於县城范围之內。 乡人们知道县城之上有府城,有州城;知道自己生活的地方归“鉴国”统治;也知道鉴国之外,还存在著別的王朝国度。 但具体多少国,是什么样的国,就说不出个所以然了。 寻常百姓人家,面向黄土背朝天,能够解决一日三餐,能够养家餬口,就是很满足,很了不起的事。 至於別的,比如去想山的后面有什么,天的上面有什么,简直痴心妄想,倒不如想想明天吃什么更实际。 面对大哥,陈少游並没有说太多,说也没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外面的世界很大,同样很凶险。对於普通人而言,走出去不是增长见识,而是单纯送死。 既然如此,不如踏踏实实地在小镇过日子,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很快陈火生换了个较为实际的问题:“少游,你开馆坐诊却不用药,究竟如何给人看病的?趁著空暇,能否帮我瞧瞧?” “好。” 陈少游不多话,直接上手开始把脉,然后给出结论:“大哥,你多年操劳,不过身子骨尚算硬朗,就是站得多了,抡得多了,致使膝盖、腰椎、手腕关节等处磨损,一旦发作,便会酸痛难忍,犹如针扎。” 陈火生连连应是:“正是如此,可有法子来治?其实我看过几个大夫,也用了不少膏药,但药效不济。” “普通药物治標不治本,得一时之快罢了。你且躺下来,我给你施针。” “施针?” “就是针灸。” 陈少游拿出一方锦盒,打开,里面光芒毕露,存放著大小长短不一的九根银针,煞是精致。 陈火生都没看清这锦盒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仔细想想,好像陈少游总能从身上掏出点什么来,如同变戏法般。 好比上一次,那一袋银子。 明明没见到陈少游带在身上,隨手一拿,便出现了。 这莫不是传说中的仙法神通? “闭眼,莫动。” 陈少游嘱咐道。 陈火生便乖乖躺著,任其施为。 当被银针刺入,只微微一痛,如同被蚂蚁咬了一口,隨即感到丝丝凉气游走,颇为舒服。 “好了。” “这么快?” 陈少游笑了笑:“又不是治什么大病,各处关节穴道,刺上一针即可。” 陈火生“哦”了声,意犹未尽的样子,告辞返回饭店去了。 到了晚上,两口子洗过身子,早早上床休息,准备明早开店。 以往时候,劳累一天的陈火生几乎沾床便睡,但今晚不知怎地,突然兴致大发,搂著浑家便做起了好事。 这一次,竟足足持续了半盏茶时间。 使得苏素分外惊喜:“当家的,你吃了什么?竟如此厉害!” 夫妻俩的年龄有差距,相比年近半百的陈火生,苏素其实正值壮年。 不过贫贱夫妻,没甚讲究的,即使有些不满,也很快隨著各种锅碗瓢盆的琐碎杂事给消磨殆尽。 当丈夫一反常態,变得龙精虎猛,身为妻子,自然打心底里高兴。 陈火生同样高兴,立刻把自己接受针灸的事说了,由衷嘆道:“少游真神仙也,妙手回春!是了,他定然也医治过娘亲,难怪这段时日来,娘亲精神抖擞,都不用扶拐杖了。” 苏素睁大了眼睛:“叔子既然有这般高明医术,为何医馆没有人来?” 陈火生嘴一撇:“別人又不知道……有句老话说『酒好也怕巷子深』。” “但他一点都不急。” “为什么要急?” 苏素转念一想,明白过来:以自家叔子的本事手段,在镇上开个医馆,大概是心血来潮,隨便弄弄而已,根本没想过以此为营生。 而陈少游的真实想法,谁也不知道,更猜不透。 显得神秘莫测。 妇人又想,自己要不要也去找叔子看看? 但很快,这个念头就被按下去了。 毕竟男女有別,需要避嫌;况且自家好端端的,没甚病痛,去看什么? 倒是丈夫,得时常去扎一扎,好生调理身体。 他好,自己便好。 …… 是夜。 陈少游又做梦了。 梦中光怪陆离,存在诸多荒诞抽象的事物: 高楼大厦、奇装异服、地上跑的、天上飞的…… 隨后梦境摺叠,合成一册残缺的古书。 这一次,並未开卷。 他努力地想要去打开,就听到书中传出蝉鸣。 蝉鸣如钟,似乎在不断地提醒和催促:“找,快去找……” 陈少游头疼欲裂,霍然醒觉过来,坐於床上。 目光闪烁,思绪起伏。 像他这般人,怎会无缘无故地来做梦? 况且做的还是同一个。 恍惚间,他总感觉自己忘却了某些事,某些很重要的事。 又或许是撞墙太多,撞伤了神魄,导致胡思乱想,故而有所梦。 17:孺子可教也 夜已深。 大塘村,飞来峰,清风洞。 其实就是一口天然洞穴,约莫两丈多深,经过了收拾,像是一座小房子。 洞口上方歪歪扭扭地刻著三个字,笔画丑陋,犹如孩童涂鸦,咋一看,都分辩不清究竟写的是什么字。 此际洞內亮著灯火,昏黄一片,蕴含著某种光明和温暖之意。 青狐胡老六便坐於灯下,盘膝而坐,有模有样。 洞里並不止它一个,靠下首处,一只巨鼠蹲在那里,数根白须翘在嘴边,有些滑稽的样子; 在另一侧,则是一具惨白的骷髏,空洞的眼窟窿间有幽光闪过,表示它是个活物; 而洞口之外,一片愁云惨雾,影影绰绰的。 阴鬼畏惧於法灯的照耀,却又有著本能的嚮往,徘徊不前。 呼! 胡老六张嘴吐出一道气息,脸上露出喜色,隨即想到了什么,赶紧熄了法灯:“今晚的观灯法会到此结束。” 巨鼠意犹未尽地问:“胡老六,明晚可再点灯否?” 胡老六把眼一瞪:“都说了,吾乃主上钦命的大总管,尔等应该尊称我为『胡大总管』。” 巨鼠虽然不大乐意,但有求於人,於是便叫了声“胡大总管”。 胡老六很满意地点点头:“主上命我看管山头,赐吾法灯,是要把山上山下,方圆十里的地方都管起来。你们的表现不错,可那条花蛇精不听管教,竟敢违逆主上的命令,占洞为王。所以本总管决定,要带领你们去攻打白花洞,將蛇精驱逐出境。” 巨鼠小眼珠子一转:“可蛇精力气甚大,又有剧毒,咱们恐怕打不过。” 其为鼠身,正被蛇类克制,属於天敌,立刻就感到害怕了。 胡老六冷哼一声:“怕什么?本总管有法灯在手,定能旗开得胜。只要你们听从命令,立下功劳,都有奖励。若胆小怯阵,以后的观灯法会都没资格来参加了。” 法灯用特殊神法铸造而成,蕴含著法韵。观想灯火间,可得感悟,对於它们这些普通妖邪来说,十分吸引。 胡老六又道:“你们更要明白,只要把山头管理得好了,哪天主上回来,感到满意,就可能赐下正统的修行口诀法门。到时候大家有份,共求大道,何不快哉?” 听到这话,无论巨鼠,还是骷髏怪,以及外面的阴鬼等,登时情绪高涨起来。 齐声高呼,鬼哭狼嚎:“攻打白花洞!活捉花蛇精!” 胡老六发號施令:“出发!” 一行浩浩荡荡奔向白花洞。 此洞实则为一个狭长的洞穴,洞外长著一株老松树,已经半枯死了,剩下老拙的几根枝丫伸展。 受到惊动,色彩斑斕的大蛇蜿蜒爬出,蛇首昂然,信子吞吐不定:“胡老六,你们想干什么?” 胡老六举著法灯,踏步上前:“花蛇精,你有两个选择,要么归顺主上;要么收拾东西走人,离开飞来峰。” 花蛇精尖声道:“你这个叛徒,狐假虎威,我才不怕你。” 胡老六反驳道:“我才不是叛徒!我冒险去到镇上,求主上赐法灯,把山头统一管理起来,对大家都有莫大好处。” 花蛇精冷笑:“人是人,妖是妖,向来不两立。你以为得了法灯,便得了好处?其中一定有阴谋,说不定是以灯为饵,把我们聚到一起,好一网打尽。” 它说得有理有据,鼠妖它们听著,俱是一惊,面面相覷起来。 见动摇了军心士气,胡老六顿时急了:“主上乃真正的仙人,陆地神仙,他要剿灭吾等,哪里需要用什么阴谋诡计?直接出手即可。” 眾妖邪一听,又觉得有理,下意识地踏前一步,围聚在胡老六身边。 花蛇精继续振振有词:“此地阴脉天生,乃无主之地。这些年间,大伙儿奔赴而来,各自占据地方修炼,一向相安无事。如今突然跑来个人,要独占这里。而我们出身相同,本该同心合力,抗御外敌。尔等却认人为主,毫无骨气,枉为妖怪。” 对於口水之爭,胡老六还真不怵,桀桀怪笑:“花蛇精,你不懂天时,犹如井底之蛙。得遇仙人,乃是吾等仙缘,可遇不可求。你不识货不要紧,但不能误了咱家的道途前程。” 花蛇精大怒,盘踞而起,凶恶地道:“说那么多干甚?儘管放马过来,看我咬不死你们!” 见状,胡老六也不多话,示意鼠妖等分头包抄,一起围攻。 然而这些妖邪向来懒散惯了,纯纯的乌合之眾,未经组织训练,很难凝聚在一起,形成战力。 尤其鼠妖,天生怕蛇,只虚张声势,根本不敢上前。 倒是骷髏怪有心表现,搬起块石头砸去,惜乎不中。 胡老六瞧著,心中暗暗著急。它虽然有法灯在手,但此灯並非攻伐利器,而是感悟养神之物,在这般场合,难以派得上用场。 眼前这一战,可是立威之战,如果拿不下花蛇精,威信全无,它这个大总管也就当不成了。 当即奋勇上前,身先士卒,近身搏斗。 不料照面之下,差点被一口毒气喷中,嚇得连忙退缩回去了。 花蛇精稳占上风,不禁讥笑道:“胡老六,就凭你,也配来霸占飞来峰?” “那我配不配?” 说话声起,一道人影出现。 淡淡的月光映照之下,但见他身形修长,脸带病態,一双眸子却炯炯有神。 “主上!” 胡老六喜出望外,急奔过去,纳头便拜。 鼠妖之类心存敬畏,纷纷躲到一边去,一旦势头不对,即可逃之夭夭。 花蛇精遭受惊嚇,长长的身子盘缩成团,一时间拿捏不定主意。 陈少游踏月而来,神情淡然地道:“胡老六它们既然选择归顺於我,为我所用,吾有教无类,自然不会亏待。至於你嘛,既然那么有骨气,寧死不从,我便成全你。” 闻言,花蛇精浑身一个激灵,急忙鬆开身子,蛇头高高举起,紧接著以首磕地,砰然有声:“花蛇叩见主上,请主上恕罪!” 陈少游微微一笑:“孺子可教也。” 他在梦中惊醒,没了睡意,心血来潮之下,就离开小镇,来到飞来峰上,恰好撞见这一场热闹。 对於此峰,隱约间,陈少游似有感应羈绊。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意念感觉。 纵然莫测,但必有因由。 暂时搞不清楚,便暗暗留了个心眼。 故而收服这些被阴脉所吸引过来的妖邪阴鬼,放养於此,当做一步閒棋,说不定以后能派上用场。 当即决定,就地开坛讲法,讲一场缘法。 18:讲法 夜深月斜,寒风凛冽。 陈少游坐於一块磨盘大小的青石上,开始讲法。 讲的是一门《拜月食气诀》。 在外面的大世界里,此法属於入门级,虽然不至於烂大街,却也相差不远。 作为通用性的炼气法,胜在门槛不高,特性平和,对於妖鬼精怪之流,更为適用。 胡老六等飞快地搬来石块,以石为凳,顾不得表面凹凸不平,就赶紧坐上去。 最开始,一个个爭先恐后地来抢位置,要儘可能地坐到前头来。皆因越接近陈少游,就听得越清楚。 这一抢,顿时乱套,纷纷攘攘,不成体统。 陈少游目光一扫,不怒自威:“坐好!” 眾怪一凛,不敢再抢了,赶紧自觉地排列成行,自然以胡老六为首; 实力出眾的花蛇精则坐了第二把交椅。 后面依次为鼠妖骷髏怪等。 消息很快传开,又有不少阴邪存在跑来听讲,影影绰绰的,使得山顶这一片地方鬼气森森,群妖乱舞,生人勿进。 陈少游说“有教无类”,绝非说说而已。 修仙世界,本就百族竞爭,求同存异。某些福地仙宗广开门户,不拘一格地收录弟子,其中有人、有妖、有怪、甚至有魔。 这是真正的大爭之世! 相比之下,而今陈少游当眾讲法,真算不得什么,不过是隨手布下的一个局。 既然布局,总得撒下点什么。 一眾异类俱是平心静气,认真听讲,犹如莘莘学子。 对於它们而言,这可是不折不扣的仙缘,一旦错过,悔之莫及。 人修行,讲究根骨资质;妖邪亦然。 例如现在,同时同地,听同样的东西。 有的茫茫然不知所以然;有的挠脸抓腮,不得其门而入;还有的似有所得,露出会心微笑…… 胡老六为狐身,狐性聪明而狡黠,学东西天然有优势,它正暗暗得意,眼角余光一瞥,见到身后的花蛇精盘成一团,蛇首昂然,竟仿佛在对月吞吐了。 胡大总管暗道一声不好,急忙聚精会神,不敢再胡乱分心。 要是被这条软骨蛇夺得先机,修为大涨,自家大总管的位置可不保。 毕竟目前,对方的实力就高过自己了。 胡老六对蛇精颇为鄙夷,故而暗戳戳地起了个绰號“软骨蛇”。 虽然大伙儿都归顺了主上,但相互间並不融洽,瞧不顺眼,更是竞爭关係。 好在之前黄家等离开了,否则的话,此间竞爭会更加激烈。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少游讲法完毕。 他有言在先,今晚的心法口诀只讲一遍,能听多少,领悟多少,各凭本事。 毕竟不是正式的入门弟子,能允许来听,已经属於莫大缘法。 陈少游又下达了约法三章,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告诫它们不许为非作歹,祸害乡邻。 胆敢违逆者,杀无赦! 言毕,飘然下山,回返小镇去了。 眾妖也纷纷散去,各回各洞,消化所学。 到了第二晚,夜幕刚降临,胡老六的清风洞中便聚集了不少妖邪,都是来参加观灯法会的。 法灯在手,胡老六的大总管名分算是站住了,同时能把別的妖邪聚集到身边来。 现如今大家得了《拜月食气诀》,各个或多或少,俱有些心得领悟,自有长进。 胡老六心思玲瓏,明白这观灯法会不能每晚都开,要设置一定的门槛才行。 它知晓一个人间道理:当一样东西太容易获得,便不会被重视。 而且给了东西出去,就得拿回点什么来。 这才不是赔本买卖。 至於换回的东西,可为实物,也可以是人情。 於是胡老六提议把观灯法会开成分享会,让大伙把自己所听到的法诀,以及修炼时的感悟体会等,进行无私交流。 大家共享,共同进步。 对此做法,鼠妖等考虑过后,皆无异议,一致同意了。 它们虽然开智,能模仿著说人言,但远无法化形。再加上出身浅薄,血脉普通,难成气候。想要出人头地,学到点真本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抱团发展。 况且胡老六乃主上钦命的大总管,跟著它混,好处多多的。 除了花蛇精。 其自持实力,不愿居於胡老六之下,认为应该平起平坐。 因此单独一个居於自家白花洞,独自领悟修炼,独自对月吞吐。 参加分享会的妖邪眾多,小小一个清风洞难以容纳,胡老六便把场子改到陈少游讲法的山顶上。 今晚月朗星稀,正好进行实践一二。 花蛇精探头出来瞧了眼,隨即很傲娇地扭头离去,另外寻觅清静的地方进行食气。 在它看来,修行领悟乃是个体私密的事,像这般一大堆人吵哄哄闹糟糟的,如同菜市场,岂能成事? 胡老六不去管它,身为主持人,当管理好现场秩序,正在慷慨激昂地说著动员开场白呢。 忽地听到山峰下方有动静传来,噔噔噔的,声势颇为惊人。 胡老六吃一惊,伸长颈脖去看,就见到一道矫健的身影出没,身法迅捷,一路纵跃腾跳而来。 每一跳的距离,便达数丈,不一会儿功夫,来到顶上。 赫然是一头健壮的猿猴,浑身黑毛,双臂极长,最为惹眼的是有著一对长长的白眉毛,两颊的毛髮亦为苍白色,看上去,犹如两丛白鬍子。 天生异相,不似凡类。 它上肢爪中,甚至握著一根长约三尺的自製木棍,时不时把耍一下,手段嫻熟而瀟洒。 显然这就是它的武器了。 见状,胡老六心生警惕,立刻喝问:“兀那猴子,你从哪里来的?” 猿猴仿人而立,双臂一搭,做个礼:“吾叫『袁十二』,来自百里开外的三青山,听闻此地有仙人讲法,特地赶来。仙人呢?仙人在何处?” 胡老六听过它的名头,不敢怠慢:“昨夜吾家主上在此讲法,不过他已经下山去了。” 袁十二忙问:“去哪儿了?” 胡老六哼一声:“吾家主上乃陆地神仙,讲法隨缘,过时不候。你莫要费那心思了,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袁十二又问:“陆地神仙?他与三青观主宋仙长相比,谁强谁弱?” 胡老六同样知道宋仙长的名头,在茂县一带,声名显赫,至於实力比较,却不大清楚,嘴上不甘示弱地道:“当然是吾家主上厉害。” “是吗?” 袁十二疑问:“他昨晚给你们讲了什么法?” 胡老六洋洋得意地道:“主上讲的是《拜月食气诀》,一门真正的炼气法……” 说到这,猛地警醒过来:差点被套话了。 这猴子,蔫坏。 “《拜月食气诀》?” 袁十二念叨著这个名字,目光闪动,再度一抱拳:“多谢狐老弟指教,某去也。” 十分乾脆地转身纵跃下山。 胡老六鬆了口气,它还担心对方会大闹一场,现在看来,倒是个讲礼貌的。 市井传闻,说这头猿猴天赋异稟,天生神力。那三青观主宋仙长曾想將之收服,但事未成。最后一人一猿,坐而论道,竟平辈相交,端是咄咄怪事。 偌大茂县范围,山多水多,异类之中,当以此猿为冠。不过它追求的是玄门正统,不喜阴邪左道,所以对於飞来峰的阴脉毫无兴趣。 否则的话,早过来占山为王了。 此番离去,不知会不会去找陈少游“论道”。 胡老六倒不担心,心底反暗暗期待,想要看到这头猿猴在主上那里吃瘪,狠狠跌一跟头。 看以后还神不神气! 19:快带吾去拜见仙人 (弱弱地求声追读,求票票!) 袁十二来去匆匆,下山之后,矫健的身子在黑夜中疾跑,快过奔马,赶在天亮之前回到了三青山。 在茂县境內,三青山属於有数的一座名山。 相比之下,大塘村后边的飞来峰则要逊色许多,若非闹出“异宝出世”的传闻,根本就是一处默默无闻的荒山野岭。 到了现在,没人提异宝了,反而成为妖邪聚集之地,令人望而却步,不敢轻易涉足其中。 而三青山称得上“山清水秀”,其名字来由,得自“林木长青”之意。 三青观便坐落於此,居高而建,常有云雾繚绕,远远看去,颇有几分仙境风范。 身为观主,宋仙长长袖善舞,交游广阔,端是把道观经营得有声有色,香火旺盛。 在观中做事的还有知客、道童、掛单道士等,负责各种杂务事宜。 破晓天亮,这些人已经起身,开始忙活起来了。 袁十二奔腾而至。 在山门处的一位知客见到,连忙问道:“袁仙家从哪里来?” 这头猿妖乃天生异种,天生异相,天生神力,又一心向道,故得了“仙家”的尊称。 甚至有达官贵人慕名前来相邀,招募,但袁十二都是拒绝,避而不见,平日里只在深山间打坐,渴饮泉水,飢食野果。 间或会来到三青观,与宋仙长对坐品茶,坐而论道,与人无异。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吾来找观主。” 袁十二隨口应了句,速度不减,直奔道观后宅。 知客呼之不及,一跺脚,暗骂了声:“好一头粗鲁猢猻!” 虽然袁十二早已开智,能言会道,又仿人穿衣,但妖到底是妖,本性难移。 人心中的成见,犹如大山,很难真正做得到一视同仁。 相见时称呼一声“仙家”,更多的只是虚情客套罢了。 知客又想到,近日观主有命,闭门不见客。眼下却被袁十二闯进去,不知会不会大发雷霆,怪罪下来…… 道观宅院,臥室之內,宋仙长已经醒了。 自从在根子镇鎩羽而归,这几天来,他可谓寢食难安,心里又是惊惧,又是懊悔。 惊惧於陈少游深不可测的实力,害怕会被打上门来,三青观就保不住了,毕生心血付之东流; 又懊悔自己冒失,听信了一面之词,便跑去做事,差点断送了性命…… 吃不好,睡不好,惶惶然,一如那时候的周財主。 咚咚咚! 敲门声响,有人在门外呼:“观主,观主在乎?” 一听这古怪的腔调,宋仙长就知是猿妖登门来了,好生诧异,连忙起身,来不及开门,咔嚓一响,门栓被震断,袁十二推门而入。 宋仙长:“……” 当年三青观落户三青山,袁十二便早在山中修行了的。 那时候它只是略通灵智,野性难驯,或是好奇,或是好学,时常跑到道观里来捣腾、捣乱。 宋仙长见猎心喜,想著要把此猿拿下,驯服,收为护观神兽之类,能添一大臂力。 最初交手之际,虽然占据上风,但根本抓不住对方。 交过几次手后,宋仙长发现此猿不但一身铜皮铁骨,而且十分聪颖,学东西极快,无师自通,竟把他的武道功夫都偷学了去。 如此一来,两者实力渐渐势均力敌,平分秋色。 再过得几年,宋仙长已不是对手,收服的念头拋之脑后,当机立断地改变策略,发出“坐而论道”的提议。 双方化干戈为玉帛,坐下来喝茶,平辈相交。 这法子端是好用,既避免了树敌,又得了一位“好友”。 当事跡传扬出去,更为三青观增添了几分仙家神异色彩。 不过袁十二行事作风,自有一套准则,宋仙长管不了。 平常时候,此猿表现得彬彬有礼,可一旦有事,显露本性,就风风火火的了。 比如现在的不请自入。 宋仙长司空见惯,倒是不恼。关键恼怒也无用,便问:“袁道友,你这是?” 袁十二看来,疑问:“你眼睛怎么啦?” 但见宋仙长一双眼睛红肿如核桃,只微微睁开条缝儿,仿佛被毒蜂蜇伤了一般。 这副狼狈模样,正是他闭门不见客的原因,如今被袁十二这位不速之客撞见,就没话说了,支吾道:“可能是没睡好。” 袁十二:“……” 如此拙劣的藉口,亏他说得出来,也不揭破,直接道出来意:“宋道友,前夜飞来峰有仙人讲法的事,你可知道?” 宋仙长一怔:“不知。” 他一直躲在道观养伤,回神呢。 袁十二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说了。 听完,宋仙长暗暗吃惊,思索起来。 关於飞来峰的情况,他自是早有了解,昔日也曾去探索过,但毫无发现,一无所获。 阴脉存在,阴煞笼罩,对修行不利,故而后来不再过去。 对於一眾阴邪啸聚山林之事,宋仙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去清剿。 况且清剿也没用。 只要阴脉存在,诸多妖邪阴鬼就会如同烧不尽的野草,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 白费工夫罢了。 从另一个角度看,飞来峰的存在,使得三青观的桃符、平安符等“灵物法器”的行情更加紧俏抢手了。 反而成为好事。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那些妖邪只盘踞在山上,几乎不下山。 等於相安无事。 至於以后是怎么个情况,等妖邪们成了气候,会不会为祸一方,那就是以后的事情,管不了那么多。 然而听袁十二这一说,宋仙长才知道飞来峰已然有主了。 並非妖王、鬼王之流,而是一位陆地神仙。 在鉴国,“陆地神仙”属於一种宽泛的称谓。他宋仙长,就会被些平民百姓敬称为“神仙”。 但自家知道自家事,当不得真。 那么这位新晋的飞来峰之主,算不算真正的陆地神仙? 別的不说,光是出手收服一眾阴邪的本事手段,就足以称道了。 “难道是他?” 宋仙长很快想到了什么,失声叫道:“一定是他了!” 旁边袁十二急声问:“他是谁?” 宋仙长面露苦笑:“贫道也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极为厉害。” “比你厉害?” “废话……实不相瞒,我这双眼睛,就是因为看了他一眼,就成了这个样子,差点瞎掉。” “那他一定是真仙了。” 袁十二大喜过望,一把抓起宋仙长的手:“宋道友,走,快带吾去拜见仙人!” 宋仙长:“……” 20:真仙家也,当为吾师 袁十二求道心切,听闻仙人行踪,便要拉著宋仙长去找。 但宋仙长想到陈少游的样子,心里就开始犯怵,赶紧说:“袁道友,莫急!” “大道便在眼前,焉能不急?去得晚了,仙缘鸡飞蛋打。” 袁十二消息滯后,导致没有听到飞来峰的那场讲法,颇为懊悔。 这一次,可不能再错过。 宋仙长哭笑不得,其为散修,倒算有几分阅歷见识。“大道”二字,岂能隨便掛在嘴边的? 简直貽笑大方。 不过这时候,无从计较用词问题,他清楚猿妖脾性,是个认死理的,正常道理讲不通,於是道:“袁道友,仙缘飘渺,可遇不可求。一味求索,反而缘木求鱼,水中捞月,不可得也。” 袁十二並不认同,认认真真地道:“宋道友,此言差矣。大道之途,在於精勇猛进,无惧无畏。认准了目標,就该奋身追求。胆小怕事者,畏缩不前,终將一事无成。” 进入论道环节,宋仙长振振有词:“过於冒进,身死道消,又有何用?” 袁十二瞪著他看,忽道:“你是不是恶了仙人,害怕遭受报復?” 宋仙长当然不肯承认:“贫道只是觉得,不该贸然去打扰,以免造成误会。” 袁十二点点头:“其实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但既然是误会,为何不主动前往解释,澄清?你不去,难道要等仙人来找你?” 听到这话,宋仙长一个激灵,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当天惊惧之下,失了方寸,第一时间逃之夭夭,逃回道观躲起来。 如今一想,这等行径,无异於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如果陈少游真要杀他,早来三青观了。 以道观的状况,完全抵御不住。 陈少游不来,便代表著不想追究。 至於其中原因,或是因为双方之间,本就没什么大的衝突矛盾。 话说两人只照了个面而已。 又或者,陈少游根本不在意。 好比人走於路上,岂会在意路边爬过的蚂蚁? 袁十二继续劝道:“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你去负荆请罪,吾去拜师。” 宋仙长:“……” 好个猢猻,算盘打得噼啪响,变得越来越精明了。 袁十二催促道:“走不走?你不走,吾独往矣。” 宋仙长一咬牙:“走!你且等等,既然请罪,便该备礼。” 袁十二咧嘴一笑:“甚好。请帮我备一份拜师礼,吾会记住你的人情。” 宋仙长:“……” 果然是个猴精。 …… 冬寒凛冽。 陈少游换上了新衣、新鞋等。 以他的境界修为,早已寒暑不侵。不过这些衣物乃哥嫂给予,尤其那双新鞋,更是老母亲亲手所纳。 诗云: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別有一番情分。 无药堂依旧冷清,陈少游自在看书。 陈记饭馆那边则生意兴隆,一片热火朝天景象。 生意好,陈大掌柜笑不拢嘴,变得容光焕发,仿佛都年轻了几岁。 这几天来,街坊邻居吃饭喝酒时,没少旁敲侧击地打听关於陈少游的事。 陈火生一问三不知。 他的確不知。 旁人只当他故意隱瞒不说,自个家事,本无需跟外人交待。 突然有人快步跑进店里,口中大叫:“宋仙长又来了。” “在哪里?” “就在外面街上,这次他是坐著马车来的。” 哗啦一下,一眾食客纷纷出门观望。 相比上次,这次陈火生闻讯后,心神要安定许多,並没有急著去通风报信。 他有自知之明,即使有事发生,自己也帮不上忙,反会添乱,不如静观其变。 可內心难免忐忑,陈少游曾说过,宋仙长不会再找上门来。 现如今却又来了,是福是祸,难以断定。 “瞧,那赶车的是什么?” 有人发现了端倪,带著颤音喊道。 眾人凝神看去,很快看见坐在车辕上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头身穿灰色单衣的猿猴。头戴斗笠,遮盖住大半面容,显露出的长臂,黑毛如草,分外扎眼。 它稳稳噹噹地端坐在车辕上,手持一根竹鞭子,驾驭马车,轻车熟路。 “宋仙长真神人也,能御妖赶车,太厉害了!” “那是。自从我家掛上三青观的桃符,当真出入平安,身体健康。所以说一分钱一分货,贵有贵的道理……” 一片讚嘆声起。 三青观在茂县地界经营多年,声望著实不小。 上次事发突然,宋仙长掩面而走,眾人摸不著头脑,只当出了甚意外。 形象固然有损,但不至於塌房。 此时宋仙长坐在车內,竖起耳朵听外面的议论,哭丧著脸,平日精心护理的白鬍子都擼断好些。 要是被人看到自己双眼红肿,麵皮发黄的狼狈样子,简直无地自容。 好在袁十二听得非议聒噪,脾气上来,当即衝著眾人呲牙露齿,凶相毕露。 人们见状,大吃一惊,嚇得轰然而散,不敢跟上来看热闹了。 马车来到无药堂外,停下。 宋仙长下车,带著袁十二入门。 陈少游放下书,抬头看来。 宋仙长急忙上前,躬身做礼,毕恭毕敬地道:“前辈,贫道三青观宋恆,特来请罪。” 陈少游不予理会,视线放在袁十二身上。 袁十二双瞳灼灼,上下打量一番:“你就是飞来峰之主,会讲法的那位仙人?袁某特来拜师。” 陈少游呵呵一笑:“一个请罪,一个拜师,倒是有趣。但我不是什么仙人,你们可以回了。” 宋恆不禁鬆口气,就要告退,但袁十二站立如钉子,一动不动:“仙师,吾既来,便不会轻易放弃离开的。” “是吗?” 陈少游忽而一甩衣袖,这头猿妖便如腾云驾雾般飞起,摔出门外去。 目睹这一幕,宋恆眼角跳动,后背已是冷汗津津。 其与袁十二交手多年,深知底细,倒不是说此妖多厉害,实际上袁十二未曾正式修行,纯是天赋异稟,铜皮铁骨,力大无穷,是以极难对付。 后来又偷学了些武道功夫,变得更厉害了。 然而在陈少游面前,袁十二仿佛纸片人般不堪一击。 那么陈少游的道行可想而知。 如斯人物出现在边远小镇上,只有尘缘未了,回乡探亲这么一个解释了。 一时间,宋恆呆立当场,不知该走该留。 陈少游淡然道:“你也要我请你出去?” 宋恆嚇一跳,忙说:“不敢。” 连连告罪,跑到外面去察看袁十二的情况。 这一摔,猿妖跌得有点晕,过了一会,它猛地醒过神来,兴奋得撅起屁股:“此真仙家也,当为吾师!” 21:想死,那太容易了 来的路上,对於猿妖的拜师念头,宋仙长不以为然,甚至抱著看笑话的態度。 入门拜师,谈何容易? 特別是真正的仙家名师,难於上青天。 记得少年时,身怀修仙梦的宋恆就满腔热诚地到处寻觅仙缘,跪求仙师。 只无奈仙缘飘渺,仙师高高在上。 一次次碰壁,一次次失望,他终於幡然醒悟:没有出身,没有灵根真种,妄谈仙道,不过异想天开。 倒不如脚踏实地,好生经营,享一世凡俗富贵,足矣。 在袁十二身上,宋恆似乎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 执著而认真,努力且向上。 相信认真努力就能得偿所愿,步步登高。 然而上面,天是那么远,那么高,可望不可及。 他心中早认定,身为异类的袁十二不可能拜师成功,只会吃闭门羹。 事实也是如此,直接被一袖子甩出了门外。 但此妖颇有几分不折不挠的精神,反而认准了陈少游。 精神倒是可嘉,可又能如何? 註定是一场痴心妄想。 如果纠缠不休,万一惹恼了陈少游,说不定性命难保。 想到这,宋恆忍不住劝道:“袁道友,咱们走吧,先返回三青山。且耐心等待,等到下次讲法,贫道陪你一起来听。” 其绝非说说而已,是真想来听。 讲法本身,也是一种仙缘,听过之后,或有领悟。境界突破不敢说,只要略有所得,便能享用终生。 袁十二摇摇头:“下次讲法,不知何年何月,吾只爭朝夕。” 宋恆疑问:“可你这样,又有何用?” 袁十二歪著脑袋:“宋道友,记得你曾给我说过一个故事,说有寒门学子,外出求学,立於门外,风雪不动,最终得以入门拜师。吾愿仿之。” 宋恆:“……” 不知该说此猿死脑筋呢,还是想要钻空子。 书上的故事是故事,哪能照搬来用? 而且直接说出来了,屋內的陈少游听到,又怎会理会? “哎,既然你下了决心,贫道便不劝了。忠言逆耳,你好自为之。” 说完,宋恆驾驭马车离开,自回道观去了。 出了小镇,猛地想起一事,当即给了自己一巴掌:车上装著的赔礼,以及帮袁十二准备的拜师礼,都还没有卸车呢。 这可如何是好? 虽然这些东西前辈高人未必看得上,但礼多人不怪,总不会错的。 掉头再送回去? 不行,刚才叨扰,前辈已经不大高兴了。去而復来,只会弄巧成拙。 对於陈少游,宋恆琢磨不透,有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因此某些事情,不知该做好,还是不做为好。 左右为难。 罢了,先回去再说,且看袁十二是个什么结果…… 无药堂外,袁十二头戴斗笠,直接跪在地上。 因为故事的人是站的,它则要更进一步。本想脱掉斗笠,又担心自己的样子会嚇到来往的人,徒生事端,於是作罢。 这一跪,从白天到黑夜,继而又到了天亮。 期间陈少游出门去吃饭,看都不看它一眼。 袁十二心中却一喜,皆因陈少游虽然不理会自己,但亦未驱赶。 这就代表著有机会。 此事很快在镇上传开,眾皆譁然,再来看陈少游的眼神和態度,已是霍然不同。 其实人们並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感到新鲜而惊奇,以及莫名的惊慌,各般猜测层出不穷。 其中有说法,说猿猴是来求医的,但陈少游不治。 如此一来,无药堂再度成为焦点,有些身体不好的乡民萌生了登门看病的想法。 然而这么一头猿猴跪在门外,使得他们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倒有些孩童生性好玩,招朋引伴地过来。 最开始时,只远远地看著,渐渐胆大了,越发靠近,好奇地打量著。 有小孩不知从哪弄来的瓜果,直接拋到袁十二跟前,看它吃不吃。 袁十二天生异种,能数日不食,倒不飢饿,是以不动。 又有些较为顽劣的,看它不会动,感到无趣,竟捡拾起泥块、干粪等,纷纷投掷而来,打到袁十二身上。 猿妖一身铜皮铁骨,即使砸过来的是石头,也难以损伤分毫。不过顽童此举,带著胡闹羞辱之意,教人恼火。 它暗暗按耐住了,不予计较。 顽童的父母闻讯赶来,生怕自家孩子会得罪了猿妖,赶紧把人给抓回去了。 隨后竟又拿来香火贡品等,在地上摆开,对著袁十二虔诚磕首,口中念念有词,犹如祭拜神灵。 这般操作,使得袁十二都呆住了,简直没眼去看。 世人多愚昧,莫说敬奉妖物为仙家,便是一块怪石,一棵古树,都可能进行祭祀。 短短一两天间,猿妖经歷了以前未曾经歷过的事,自有一番心性变化,似有感悟。 它依然保持跪拜的姿势,仿佛一尊雕像。 第三天,北风如刀,彤云密布,转眼抖落漫天雨雪,变得十分寒冷。 镇上的人大都闭门不出,在家里烤火取暖,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见不到。 一辆马车冒著雨雪而至。 穿著厚实棉袍的宋恆下车,看著跪在雨雪中的袁十二,再看到无药堂紧闭的门户,不禁长长一嘆: 何苦呢? 迈步走到跟前,轻声劝道:“袁道友,你起来吧。这样做没用的,只是无意义的坚持。” 袁十二毅然不动。 宋恆继续劝:“难道你要跪到死为止?” 袁十二目光一闪:“有圣贤说:朝闻道,夕可死矣。” 宋恆:“……” 忽地“咿呀”一响,门户打开,身形清瘦的陈少游缓步走出,慢慢说道:“想死,那太容易了。” 听到这话,宋恆顿时大急,心想肯定是袁十二不知好歹地一直杵在门外,成功地把陈少游激怒了。 这种行径本就有“要挟”之意,一个不好,很容易惹人反感,生厌。 下一刻,就见陈少游飘然而至,举起右掌,径直朝袁十二的脑袋拍下。 宋恆急忙惊呼:“请前辈手下留……” 一个“情”字来不及说出口,那只白皙而修长的手掌已然拍中猿妖天灵盖。 看似轻飘飘,实则重逾千斤,无坚不摧。 “啪”的脆响,袁十二闷哼一声,头一歪,身子软绵绵地就倒了下去。 22:仙人抚我顶 (请各位看官姥爷助本书一臂之力,冲冲冲!) 眼睁睁看著猿妖倒在雨雪之中,宋恆內心一片悲凉,嘴巴蠕动著,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毕竟陈少游有太多的由头击杀袁十二了。 光一个“仙家斩妖”的名义,便能博得满堂彩。 要怪,只能怪袁十二不知进退,痴心妄想。 一介妖身,竟敢妄求大道。 这不是“大道”,而是“取死之道”。 多年以来的相处,时不时的论道斗嘴,宋恆与袁十二之间的关係称得上“亦师亦友”。突如其来的的死別,自是伤感不已。 当即俯身下去,要抱起猿妖尸首,用马车运送回三青山,葬於青山绿水间。 不料下一刻,袁十二一骨碌爬起身来,朝著陈少游纳头便拜:“袁十二拜见仙师。” 宋恆嚇一跳,失声道:“你没死?” 猿妖没空搭理他。 陈少游站在那儿,淡然道:“我再说一次,我並非什么仙人,也无意收什么徒弟。” 袁十二眼睛转了转:“某愿当一童子,以供公子驱驰。” 陈少游哑然失笑,伸手过来,轻抚那毛茸茸的硕大脑袋,张口吟道:“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髮受长生。” 听闻此诗,袁十二喜不自禁。 其自取名字“十二”,自有讲究。而陈少游的诗句內蕴含“十二”,就表示同意收它为童子了。 虽然不是正式的师徒关係,但只要能跟隨左右,就有机会听讲,以及修行。 至於陈少游一再强调自己並非仙人,这不重要。 仙人,只是一个称谓而已。 或是自谦,或是自知之明,无论如何,都比那些只会招摇撞骗、欺世盗名的偽仙家好得多了。 更別说陈少游的本事是实打实的。 事情发展得峰迴路转,旁边宋恆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原来坚持,是有意义的……” 也不对,在这件事上,更可能是陈少游早看中了猿妖的天赋异稟,这才进行了考验。 要知道当初,宋恆自己也在打猿妖的主意,想要收服,收为护观神兽。 只无奈力有不逮,后来才成为了道友。 换句话说,如果是宋恆死皮赖脸地来跪求拜师,估计先前那一巴掌,就真是拍死了。 不管如何,事情得到了圆满解决,皆大欢喜。 袁十二入了门,靠著这一层关係,宋恆也能沾些光。 最起码,三青观保住了。 他连忙叫过猿妖,把满满一车的礼仪搬进无药堂。 赔罪和拜师,一次性完事。 诸多东西中,有上年份的药材、有淬炼过的符纸、还有各种修炼原材料等。 虽然品质不高,但已经是所能拿出来最好的了。 陈少游照单全收,然后回了一份礼。 一枚拳头大小,遍布符文的法器古铜铃鐺。 接过此铃鐺,宋恆欣喜若狂,原本一些因为赔礼而造成的肉疼烟消云散。 镇观之宝有了! 果真是得道高人,出手大方,讲究。 他再三道谢,笑眯眯地赶著空车,回返道观去了。 袁十二自然留下来,跟隨陈少游进入庭院。 一进去,就感受到此地的不同,有一种別有洞天之意,幽静而舒適。 它不敢乱跑,老老实实呆著。 陈少游直接上手,对其进行摸骨,感到满意。 在修行的范畴中,人身修炼和妖身修炼是有区別的,区別还挺大,不能一概而论。 接著陈少游开始询问,问出身、问经歷、问修行等。 袁十二没有丝毫隱瞒,如实回答。 其实它的成长历程並不复杂,主要生活在三青山上。至於开智,可以说是机缘巧合之下。 用修行界的流行语说,谓之“仙缘”。 归根到底,还是出身底子好,乃天生异种。 究竟为哪一种,其中门道就多了。一时半会,难以甄別得清楚,要通过日后的成长,观察过后,才能確定。 但想来,应该不会是洪荒纯血之类。 要知道猿猴类的祖宗,可是出过好些名震寰宇的大能妖王。 对於那些存在,陈少游以前也只是有所耳闻,根本接触不到。 他又不是真正的仙人! 就是个练气八层的修士而已。 而且修为境界不稳,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跌落到练气七层去了。 正因为如此,陈少游未雨绸繆,开始著手做些事情,为以后布局。 其实谈“布局”有些抬举了,应该说“铺路”才合適。 收袁十二为童子,正是看中了其天赋和潜力,再加上品性不差。 综合而言,这猴子要比胡老六那一批妖邪好得多。 检查过根骨资质后,就可以进行教学了。 第一阶段,陈少游教授的乃是武道绝学,有个名堂,唤作《大圣神棍法》。 妖魔中大能者,至高无上,名为“大圣”。 听过这个解释,袁十二心生嚮往,憧憬不已,心底悄然埋下了一枚梦想的种子。它本就喜欢舞棍,立刻迷上了这套棍法,苦练不休。 除了棍法,陈少游少不得教它《拜月食气诀》。 与在飞来峰的讲法性质不同,不是一次过,袁十二在修行过程中,有甚不懂的,可来求问。 当下以炼气法为根基,神棍法为攻伐手段,陈少游另有两三门適合的法术在手,但没有急著相授,先让它打好基础再说。 细心教导之下,加上天生聪颖,效果立竿见影,袁十二很快就开窍入门,正式踏入修行之道。 它是个勤奋好学的,几乎足不出户,镇上的人还以为它早已离开了呢。 教学可怡情,读书养定性,陈少游日常的修行功课未曾落下,一直在努力著。 他绝非坐以待毙的人,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 只是该做的,能做的,各种办法基本都尝试过了,灵根真种残缺的那部分,始终无法弥补得上。 先天缺漏? 还是后天丟失? 念及“丟失”二字,陈少游不禁浮想联翩,想到那个挥之不去的梦境。 蝉鸣如钟,如囈语般的催促,让他赶快去寻找。 可寻找的是什么? 某件东西? 某种契机? 而或某个人…… 毫无头绪。 想得多了,脑袋开始胀痛,只得暂且按下,將这些胡思乱想搁置起来。 隨后派遣袁十二到飞来峰走一趟,全权负责巡视和监管,看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23:治病(求月票追读) 隆冬雨雪天气,年关將至。 陈记饭馆的生意冷清下来了,几乎没什么食客。 若是以往,陈火生夫妻定然愁眉不展,心忧房租,以及各种日常开销等。 但现在不用再交租了,还有一笔不菲的积蓄,就算没生意,也不会焦虑不安。 乾脆將饭馆关张,暂停营业,等过完年后再说。 陈少游依然准点来吃饭。 倒是陈进宝,为了备考开春后的院试,把自己关在房中,足不出户,日夜苦读。就连三餐,都是母亲苏素送过来的,真正做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 陈火生原本想让儿子与陈少游多交流交流,亲近亲近。 毕竟有个修仙归来的叔叔,等於有了一座靠山,对於前途去路颇有帮助。 然而陈进宝脾性执拗,认死理,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只要读好了书,考到功名,即可直上青云,並不用依靠別人。 陈火生继续劝说:“你叔叔也是爱书之人,你们之间应该有很多话题可谈。” 陈进宝正色道:“他看的是杂书,我看的是圣贤书,不可一概而论。” 没办法,强扭的瓜不甜,陈火生只好作罢,自个来找陈少游谈事。 因为手头有了閒钱,又没了后顾之忧,他便有了更进一步的念头: 置业。 说白了,就是买田买地。 陈火生的想法很简单,他心中清楚像自家弟弟这等人物,是不可能长留在小镇上的,迟早一天,会再度离开。 所以家里的发展,得儘早打算。 曾几何时,陈火生最大的梦想是拥有自己的一间店铺,便心满意足。 可现在,他的梦想变大了。 这並非贪心,而是人之常情,总要为子孙后代著想。 如果儿子考取功名,踏上仕途,日后开枝散叶,就可以“耕读传家”,成为一方大族。 想想都开心。 对此,陈少游自不会反对,问大哥要怎么做。 很显然,陈火生两口子经过了一番商量,打好腹稿,娓娓道来。 他们有自知之明,也不会像周財主那般贪婪,第一阶段,准备在小镇周边买下十亩良田,那就足够了。 以后有条件,再徐徐图之。 主要看儿子陈进宝的情况,功名之路是否顺利。 陈少游微微頜首,表示讚许。 常话说“步子迈大了容易扯著蛋”,不无道理。 像哥嫂他们,本是普通人家,一下子暴富,心態膨胀起来后,未必为好事。 能保持住一份清醒的认识,这一点就很不错了,能避免许多狗屁倒灶的琐事。 得到陈少游的点头同意,陈火生很是高兴,做好了满桌酒菜,温酒畅谈起来。 吃过饭,陈少游走出饭馆,走在街上。 天寒地冻,除了少数店铺,其余的大都关门闭户,躲在屋內烤火取暖。 穿街过巷,最后在一座低仄的棚户外停住,举手敲门。 篤篤篤! “谁呀?” 里头传来问话声,一双眼睛贴到门眼里,当瞧见陈少游,立刻把门打开,惊喜地道:“少游,你来了!” 陈少游弯腰进门,目光一扫,將屋內的情况尽收眼底。 这是一间简陋的棚户,泥砖和木板等混搭,空间狭窄,杂物堆积。 门窗皆有破损,用些烂布木块等堵住,免得被寒风吹进来。 灶上烧著炭火,质量不好,黑烟繚绕,显得熏人。 陈有全出身穷苦,三十多岁才娶上媳妇,对方同样为贫寒人家,二十来岁,容貌算是周正,但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他们成亲后,生了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女孩六岁,男孩五岁。 这个时候,两名穿著层层叠叠破旧衣裳的孩子正坐在炕上,见到有生人进门,顿时如同受惊的鸟儿,往自家母亲身后躲去。 而那个过早地被沧桑侵蚀的妇人同样局促不安,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只得低下了头,不敢直视。 陈有全同样手脚无措,又问了句:“少游,你怎地来了?” 陈少游笑了笑:“我早就想来你家坐坐,拖延至今。” 陈有全忙道:“你坐。” 赶紧搬来张木凳子,虽然旧了些,毕竟是好的。 陈少游坐下来,拿出一大袋子:“这般季节,街上没甚买的,只带了些零嘴过来给小孩吃。” “你来就好了,不用带东西的。” “拿著吧。” 陈有全连忙叫来孩子,让他们当面道谢。 小孩到底怕生,嘴巴囁嚅著,愣是说不出个“谢”字。 陈有全生怕失了礼数,急得不行,但他又是个爱孩子的,捨不得打骂。 陈少游从袋子內拿出两串蜜饯,递了过来。 瞧著亮晶晶、从未吃过的零食,两孩子抵抗不住诱惑,立刻伸手接过。 这一次,女孩脆生生地说了句:“多谢叔叔。” 一捏弟弟的手臂,男孩吃痛,跟著道谢,然后飞快地吃起蜜饯来: 真甜! 女孩却是懂事地把手中蜜饯拿去给母亲:“娘亲,你吃。” 妇人怜爱地摸了摸她头髮,摇摇头,示意自己不吃。 陈有全心底泛酸,问:“少游,你吃过饭没?我这家里没甚准备……” “我在饭馆吃过了,此番过来,是想给弟妹瞧瞧喉咙。” “啊?” 陈有全惊呼出声,声音都颤抖了:“你的意思,是说六娘的哑巴病有得治?” 六娘,便是妇人的名字。 陈少游道:“能否治好,需要看过再说。” “好,好,看,你快来看。” 陈有全已经语无伦次了。 陈少游过去,先给六娘把脉,然后伸出二指,捏了捏咽喉处,很快有了分寸。 当即拿出银针,出手如风,刺在喉咙上。 旁边陈有全看见,差点惊叫,急忙用手捂住嘴巴,以免影响陈少游的施针。 陈少游用针极快,转眼间就收了起来,嘱咐道:“声带已开,不过最初时,仍无法完整说话,需要慢慢適应一段时间才行。” 六娘张嘴,果然能发出“哦呜”“咿呀”之类的音节了,她激动不已,立刻便朝著陈少游跪拜下来。 陈有全拉著小孩一同下跪。 陈少游飘身躲开:“阿全,你我相识於微时,不必多礼。我回去了。” 飘然离开。 “少游,好人吶。” 陈有全感动不已,他能在陈记饭馆做工,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对於这个家而言,已是雪中送炭。否则的话,这个寒冬估计都捱不过去。 如今陈少游又出手治好了六娘的哑巴病。 “爹,爹,你看!” 原来是女儿打开袋子,竟从里头翻出两大锭银子。 手捧著沉甸甸的银子,陈有全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的老泪纵横,洗刷著满面尘霜。 24:追杀和反杀 时未黄昏,天已昏暗。 雨雪渐停,北风未定。 这本该是万径人踪灭的时节,崎嶇泥泞的道路上忽而出现一骑,踽踽而行。 骑士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帽檐压得低,遮挡住了大半面容。下巴处,乱须如刺。 “聿!” 那匹健马走了太长的路,疲倦不堪,终於支撑不住,发出一声悲鸣,前肢跪倒下去,趴伏在泥水中,再也走不动了。 骑士身法敏捷,轻巧落地。他抬起头,露出疤痕交错的一张凶相,大声道:“马不能骑,要你何用?” 反手拔出一柄厚背大刀,咔嚓一下,斩下马头。 鲜血喷涌,一下子染红了路面。 疤脸汉子哈哈大笑,一手提刀,一手抓著硕大的马头,健步如飞,比骑马还要快上几分。 不多时,来到前路处的一座十里长亭。 亭驛內烧著篝火,煮著酒,酒香飘溢出来,勾动著人心中的馋虫。 这般时候,再没有比吃肉喝酒更能让人享受的事情了。 亭內有人,女人。 身穿一件大红皮棉袄,云鬢上插著一朵金花。 浑身上下,穿金戴银,显得珠光宝气。 她的身形保养得很好,牙齿很白,手中甩著一方绣著鸳鸯的翠绿锦帕,总会习惯性地把锦帕遮住小嘴,就像一个讲究“笑不露齿”的大家闺秀。 但论年龄,却已是大家闺秀的婆婆了。 “金花夫人,你来得倒挺快。” 疤脸汉子瓮声瓮气地道:“有酒岂能无肉?且等我把这马头烤了,一边吃肉,一边喝酒,才叫痛快。” 金花夫人嫌弃地用锦帕捂住鼻子:“血刀人屠,你快把这腌臢马头给扔掉,血淋淋的,嚇死妾身了。” 疤脸汉子:“……” 他对这位老婆子颇有几分忌惮,不敢真的去烤马头。 毕竟在尚武榜上,“金花夫人”扈金花名列第十四名;他“血刀人屠”崔重则在第一十九名。 两者之间,相差了足足五个身位,差距甚大。 崔重隨手把马头扔掉,坐进亭驛里,开口问:“伍將军什么时候到?” 扈金花答道:“应该快了。” 两人口中的伍將军可不是諢號,而是一位货真价实的朝廷游击將军,武力过人。只是因为担任军职,入朝为官的缘故,这才没有登上江湖的尚武榜。 崔重凑近火堆来,说起另一件事:“杀生和尚他们失手了,死无全尸,至今还不知道是哪家下的手。” “怎么?你想替他们报仇?” “呵,他们死了,正好把榜上的名次空出来。再说了,王爷那边都不管,我干嘛要去操这份閒心?” 扈金花晒笑一声:“在王爷眼里,吾等不过都是些江湖亡命之徒,用得著时,是快刀;当刀钝了,折了,就如废铜烂铁一般。” 崔重心有戚戚然:“但大家依然趋之若鶩,甘为所用,谁叫王爷给的那么多呢?” 扈金花纠正道:“不只是给得多的问题。这次的事,风云变动,乃大局所趋。不管身在江湖,还是居於庙堂,都得站队。站错了队,人头落地,甚至祸及满门。” 崔重嘴一撇:“我一贯独来独往,管不了那么多,只想儘快完成任务,拿到奖赏,过过官癮。” 扈金花笑道:“若大事成,当为从龙之功,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崔重是个务实的:“说来说去,咱们一路追索,至今找不到许家大小姐行踪,她可真能逃。” 扈金花应了句:“毕竟是许家大小姐。” 崔重目光闪动:“久闻许家大小姐倾国倾城,天赋艷绝。咱虽然不曾见过真人,但只观画像,便不可方物。那么王爷花费偌大人力物力,到底是为了她这个人呢,还是为了那件宝物?” 闻言,扈金花霍然色变,叱喝道:“崔重,你口无遮拦,迟早一天会惹来杀身之祸,可別连累到我。这等事情,岂是你我能隨便妄议的?” 崔重也知道失言了,当即闭口沉默下来。 时间流逝,篝火猎猎,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晦暗了下来。 今晚看不到半点星月。 崔重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起身在亭驛中走来走去,嘟囔道:“伍將军到底来不来?他说发现了线索,让我们在这里乾等。这般恶劣天气,又要下雪的样子,该如何行事?” 扈金花同样心急:“按约定的时间,他应该到了的,莫非出了变故?” 崔重一张凶脸横肉跳动:“会不会是他发现了许家大小姐,自顾带兵围捕,要独占功劳?” 扈金花一怔,拿捏不定:“即使他贪功,只凭他这些人,能抓得住许家大小姐?” 崔重摸了摸頜下草丛般的乱须:“不好说……许家大小姐不是有病在身吗?发病的话,就插翅难逃了。” 扈金花顿时坐不住了:“那你说怎么办?” 崔重道:“再等一刻钟,见不到人,咱们直接去镇上看看。” “你们不用等了!” 突然间,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 隨即一物被投掷过来,骨碌碌地滚落到篝火边上。 毛髮耸然,死不瞑目。 赫然是一颗人头! “伍將军!” 崔重与扈金花异口同声,惊呼出声。 崔重提起厚背大刀,朝著外面大喝:“什么人?” “杀你的人!” 话音未落,整座亭子轰然崩塌。 崔重和扈金花两个下意识跳跃出去,一人一边。 轰隆! 长亭化作一片废墟,掩埋了火堆,尘土漫天飞扬。 四周天色晦暗,视线受阻。 不过身为一流高手,崔重的观感自是不俗。他来不及细看,就听到扈金花充满了惊惧之意的惨叫声: “你,你是……” 戛然而止。 崔重一颗心不禁沉了下去。 他了解金花夫人的本事,万万没想到这个以暗器手段诡譎狠辣著称的老婆子竟不是一合之敌。 那么自己呢? 没有丝毫犹豫,崔重立刻施展身法,拼命朝黑夜逃去。 呼! 有寒风吹起,裹住了他的身躯。 这一阵风不同寻常,剎那间,崔重感到浑身的气血都似乎要被冻僵了。 手脚竟不听使唤,呆立当场。 嗤的,利器穿心。 他奋力挣扎,回过头去,想要看清对方的样子。 但只看到一袭离去的背影:手提长剑,白衣染血,长发简单地绑成一根高马尾…… 煞是好看。 那头髮之间,竟似有两根异物凸起,仿佛一对分叉的角儿,莹润有光。 “是我眼花了吗?” 崔重双眼一闭,仰天倒下。 25:求医 根子镇,杏林堂。 这算是小镇上的一间老字號了。 坐堂听诊的钟大夫可谓老资格,德高望重,在这十里八乡,医治过的病患数不胜数。 与別的行业店铺有所不同,虽然天寒地冻,气候恶劣,杏林堂仍是早早开门。 在这时节,伤寒咳嗽、跌倒摔伤之类的病患会大幅度增多,生意反而可能更好。 负责开门的学徒阿福刚卸掉门板,就看到门外站著个人,顿时嚇了一跳。 此人身材高挑,穿一身蓑衣,头戴宽沿斗笠,背上负剑,儼然一副江湖人打扮。 这些年来,对於江湖人士,阿福並不陌生。 昔日有不少游侠豪客闻风而至,到飞来峰探幽寻宝,他们大都选择在镇上打尖落脚。 人多了,容易產生衝突矛盾。一言不合,拔刀相向。 爭斗之下,难免损伤,要到杏林堂敷药包扎。 作为学徒,阿福帮忙打下手,胆子和经验都练出来了。 此际他从对方的身上嗅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很快回过神来;连忙招呼道:“这位大爷是要看病还是抓药?里面请。” 蓑衣客迈步进门,拿出一张方子,语气低沉地问:“伙计,你店里可有这些药?” 阿福毕恭毕敬地接过,一看之下,抱歉道:“小店只得一两味,但年份都不够的,恐怕用不上。” 蓑衣客似有预料,收回了方子。 坐在柜檯里,留著整齐山羊鬍的钟大夫抬头打量,观察之下,便见端倪。 他同样闻到对方身上的血腥味,怕是杀了人的。 对於这一点,倒不至於惊慌失措。 江湖侠客,刀口舔血,没甚大惊小怪。主要是他们讲江湖规矩,一般不会伤及无辜。 毕竟不是那种嗜血滥杀的大魔头。 钟大夫还看出,对方已然身负重伤,身体显得颇为虚弱,就连说话的语气中,都带著一股深深的疲惫。 只是斗笠压得低,脸上还蒙著一块青色布巾,瞧不到脸色如何。多半会因为失血过多,而面如白纸。 那蓑衣客忽道:“大夫,可否给我把把脉,开一剂药?” 钟大夫乾咳一声:“请。” 蓑衣客坐过来,伸出右手,拉起衣袖。 望见这一只手修长而白皙,犹如上好的白玉,钟大夫心底一凛,不由犹豫起来。 蓑衣客淡然道:“但看无妨,无需忌讳。” “好,那老朽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钟大夫全神贯注,二指伸出,搭在脉上。 一摸之下,脸色大变,犹如被什么咬了一口,急忙鬆手。 其从医大半辈子,从没有听过如此紊乱而古怪的脉象,其中更有一股寒气乱窜,仿佛活物,会透脉而出,攻击外人。 钟大夫心有余悸,急忙起身道:“这位公子,老朽才疏学浅,瞧不准你的病,自不敢胡乱开药。” 蓑衣客“哦”了声,起身便要走。 钟大夫似乎想到什么,开口喊道:“公子可以去街尾处看看,那里还有一间医馆,名为『无药堂』。” “无药堂?” 蓑衣客念叨著这个不同寻常的名字,问:“那里的医师很高明吗?” 钟大夫沉吟道:“此馆新开不久,具体如何倒不清楚。但街坊传言不错,专门医治各类疑难杂症,你不妨试一试。” “多谢了。” 蓑衣客转身离开。 屋內阿福低声问:“师父,你说这位是甚来歷?” 钟大夫抬手给他一记暴栗,训斥道:“老实做事,切莫乱打听。还有,嘴巴闭严实了,別给我到外面惹祸。” “是。” 阿福不敢违逆,乖乖去忙活了。 “无药堂,是这里了。” 走过一段空旷无人的街道后,蓑衣客站定,打量著牌匾上的三个字,若有所思。 他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形势紧迫,时间无多,如果得不到及时的治疗,很可能就此倒下。 於是上前,举手准备拍门。 然而手掌未落,“咿呀”一响,如有感应般,两扇木门打开了。 一位身形瘦削的中年人现身出来,他穿著苍青色的棉袍,看上去文文弱弱的,面带病態,但给人一种非常乾净的感觉。 此时此景,这种感觉显得有些突兀。 蓑衣客心思细腻,下意识做出防御的姿势,右手已经抓到了剑柄上。 那位中年人微笑道:“阁下到此,可是要看病?” 蓑衣客蒙著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是一双深邃而明亮的眼睛,竟带著一抹奇异的碧蓝色,仿佛世间稀罕的宝石。 他与中年人对视,要仔细审视,分辨出善恶来。 但下一刻,一股难以抗御的疲惫感涌上心头,眼皮犹如千斤重: “不好……” 念头生出,眼前陷入无边的黑暗,身子一软,人倒了下去。 刚好倒在中年人的怀里。 这中年人正是陈少游,他將来人抱起,进屋,关门,一气呵成。 微一沉吟,穿过庭院,来到后宅。 后宅有两间房,其中一间是空著的,当客房用。 之前袁十二在宅中学法,练棍,但它不住房间。 这头猿妖几乎不用睡觉,只在青石上打坐,吐纳调息。 陈少游把人抱进客房,放到床铺上,伸手除掉斗笠,解开面巾,登时露出一张绝美如画的容顏,双目紧闭,睫毛很长。 就是脸色苍白,不见血色。 接著麻利地脱掉她身上的蓑衣,但见里头白衣染血,触目惊心。 这位少女肯定经歷过一场激烈的廝杀,杀过不少人。 对於这些事,陈少游司空见惯,波澜不惊。 当即开始把脉。 嗡! 一股古怪的寒气应激而生,竟从少女脉门衝出,要刺入陈少游的指头。 “嗯?” 陈少游运转功法,立刻將之镇压住了。 足足一刻钟后,才鬆开手指,眉头皱起。 少女的状况不容乐观,经脉紊乱至极,体內气血崩坏,都不知道她到底经歷了什么,才会造成这等程度的反噬伤害。 按照正常情况,她应该早死掉了的。 能坚持到现在,著实顽强,生命力旺盛。 “你命不该绝……” 陈少游目光一闪,取出锦盒,开始施针。 第一针,直刺眉心; 第二针,取胸口膻中穴; 第三针,入下腹丹田…… 一路向下,九根银针悉数用完。 此番施针,全力以赴,消耗不小。 陈少游吐口气,洗过手后,静坐在床边闭目养神。 26:你应该去修仙的 陈少游观感敏锐,有著过目不忘的本事。他早已认出对方,正是那位被人追杀的许家大小姐。 而在此前,龙门渡外,路途偶遇。 当其时陈少游刚被送下仙山,正处於一种情绪低落,彷徨迷茫的状態。 此女送给他一把油纸伞,赠以言语,希望他免受风雨之苦。 那把伞,陈少游一直留在身边,就收藏在袖间的壶天袋內。 继而在福来客栈,他出手相助石虎志,便属於回赠善意之举。 只不过当时,许家大小姐金蝉脱壳,已不知所踪。 再到后来,大队铁骑来到镇上,按图索驥…… 说实话,对於这些人,这些事,陈少游態度淡然,並不好奇。 作为立志超脱的修家,见惯日起日落,看淡了云捲云舒,为人做事,只隨心而已。 如斯心境,本性所然。 好比有些人天生暴躁、有些人从小文静、还有人贪婪善妒等。 陈少游的师父木通道人有句口头禪,唯“隨缘”二字。 包括带陈少游上山,入门,也是由这二字而起。 至於后来云游海外,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就不知道是隨缘到哪儿了。 相比“隨缘”的散漫,“隨心”则更具备主动性,有“事在人为”的意思。 所以陈少游出手施针,救下了许家大小姐的性命。 或者说,从当初的赠伞,到如今来到无药堂的门外求医,这本身就算是一种缘法。 陈少游觉得,自己大概是受到了师父的影响。 师徒关係匪浅,耳濡目染之下,又怎能不受影响呢? 没有老道士,他现在可能就和陈有全差不多,只能是为了活著而活著。 …… 时间流逝,已是入夜。 床上的少女霍然醒来,猛地坐起,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拿剑,却拿了个空。 她非常人,遇事不乱,迅速起身,检查己身: 蓑衣斗笠,面巾等都被脱掉了,但身上衣衫完整,並无异样。 最重要的是,她感到身体前所未有的轻鬆,仿佛沉疴消除,重获健康; 再看四周,正处身於一间简朴的偏房里,一床、一桌、一椅、一灯。 灯火併不明亮,昏黄一片,却能给人带来丝丝的温暖。 少女惊喜之余,又感到满腹疑竇,立刻走了出去。 很快,她就看到了陈少游。 陈少游就在对门的臥室中,灯下观书,好像一名苦读诗书的文弱书生。 对於他的身份,少女愈发好奇了,开口问道:“是你救了我?” “这里应该没有第三个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少游笑了笑:“你来找我看病,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少女很好看的秀眉一扬:“我不相信你只是个普通的乡镇大夫。” “为何?” “因为我的病,以及我身上的伤,即使是宫中的御医都束手无策。” 陈少游看著她:“其实我也没有治好你的伤病,只是帮助疏通经脉,使得气血流转,暂时得以缓解罢了。” “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是杏林圣手,先生当为世外高人。” 少女躬身做礼,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许珺在此,拜谢先生的救命之恩。” 她显然没有认出陈少游。 倒不奇怪,当日陈少游不修边幅,与现在的样子颇有相差。况且那时候许珺並未下车,只惊鸿一瞥罢了。 陈少游自不在意:“某『陈少游』,此间无药堂主人。” 许珺赞道:“先生名讳甚佳,莫非取自年少离家,远游他乡之意?” 她这是要旁敲侧击地刺探陈少游的跟脚出身。 陈少游哂笑道:“许姑娘,我替你治病疗伤时,可没有问过你的名字。” 许珺心一凛,忙说:“请先生恕罪,是小女子唐突了。” 不知怎地,在陈少游面前,她竟有一种肃然之意,不由自主地变得拘谨起来。 这大概是对於救命恩人的本分敬意。 陈少游问:“许姑娘,可否方便跟我说说你的病情?” 许珺略一迟疑,点头应允。 虽然对方来歷神秘,不知跟脚,但医术不凡,而且实打实的救了自己一命。 如若怀有恶意,在自己昏睡期间,大可为所欲为,根本无需套话。 再说了,问个病情而已,理所当然。 最为关键的,是许珺在陈少游身上,看到了摆脱十几年来饱受怪病折磨的希望。 这希望,哪怕只得那么一丁点,也要奋力爭取。 她的怪病,是从娘胎里出来时落下的病根。 从小到大,遍访名医,有过不少诊断,其中比较公认的,乃是“天生寒脉,气血逆行之症。” 几乎无药可医,只能练功调理。 所以许珺自幼习武,她天赋卓越,不管什么武功绝学,一学便会。 然而病症並未好转,一旦发作,全身气血蒸腾如沸,无比痛苦;更会丧失意识,失去控制,期间连自己做过什么事都不知道。 “就像体內藏著另一个人似的。” 这时候,陈少游適时出声,给出自己的判断。 许珺一惊,神態震动。 这本是属於她深藏於內心的一大秘密,未曾与外人提及,却被陈少游一语道破。 急忙问:“先生,我到底是怎么啦?” 陈少游沉吟片刻,缓缓道:“我给你施针通气之际,就有了些发现。但那一会,主要用来治疗。想要確切结果,需要再仔细检查一遍。” 许珺疑问:“你施针时,我穿著衣服?” “单衣无碍。” “那进行检查呢?” 陈少游答道:“同样无需解衣,只不过我需上手。” 许珺默然了,她自然明白上手的意思,等於肌肤之亲。 想以前,看过那么多的名医,基本以“望闻问切”四者为主,搭指把脉,已是接触的极限。 但很快,这少女便做出决定,语气果决地道:“先生,医者无忌,请你检查。” “好。” 陈少游还挺欣赏她这种不忸怩作態的性格,便不废话,当即开始做正经事。 许珺躺下来,双目紧闭,颤抖的睫毛,以及绷紧的躯体,无不彰显內心的紧张。 很快一只大手便落在身上,手法颇为嫻熟,摸、捏、抓、揉…… 好在大手落处,主要集中在手、足、双肩、以及头部等骨头分明的地方,並不涉及敏感部位,免却了诸多尷尬。 约莫一刻钟后,检查完毕,陈少游坐在那儿,神色竟复杂难明。 许珺麵皮微微泛红,忍不住问道:“先生,结果如何?” 陈少游吐一口气:“难怪练武无用,你应该去修仙的。” 27:人生不如意,何必问东西? (自我感觉本章甚好,而且字多,该求票!) “修仙?” 许珺双眸一缩,直直地盯著陈少游看,想从这张带著病態的脸上看出某些端倪。 內心已是翻起阵阵波澜。 “世间万物皆有终,唯有修仙梦未空;苦寻灵丹与妙法,求得长生不老功!” 有诗为证,市井传诵。 上至帝王,下到百姓,人心中总会藏著一个修仙长生梦。 只是修仙难,难於上青天。 在鉴国,无论是史籍典藏,还是乡野传闻中,都记载著关於仙人的传说。 与此同时,也有不少人尝试修炼,但或根骨不济、或不得引导、或欠缺资源,大都失败告终。 勉强能入门的,就被称为“修士”,为平民百姓们所推崇,敬称为“仙家”。 因为灵荒之地的缘故,玄门大道难行,妖邪左道倒兴起,又有人传谣,说“国之將亡,必有妖孽”。 许珺出身名门大族,所接触和了解到的信息远超常人。她知道世有仙人,也知道官家曾组织队伍,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到处寻仙,但最后並无所得。 故而得出结论:鉴国无仙。 至於別的地方,別的国度,那就不得而知。 毕竟鉴国统治的就是这么一块地域,很多事情无法越国而行。 国中不见仙人,唯有寄望仙人外来。 据说百年前,境內仙人行踪频现,但近几十年来,几无所见。 也许有个別路过的,可来去无踪,不显於世,根本见不著。 许珺当然也想去修仙,可不得其门而入,只得退而求次,追求武道。 鉴国的武道颇为昌盛,还弄出了个尚武榜,排名前三甲者,都是赫赫有名的先天大宗师,能力压普通散修,也能斩杀妖邪。 只可惜始终无法以武入道,止步於此。有人处於半归隱状態,一味修心养性;有人暗中求索,寻觅一线突破的时机和缘法。 缘法可遇不可求。 现在,突然从陈少游口中听到“修仙”二字,许珺一颗心怦怦乱跳,急声问:“先生,你说我该去修仙,此话何解?” 陈少游解释道:“因为你身怀灵根真种,此乃修行根基。” “你的意思,是说灵根真种颇为罕见,不是人人都有的?” “呵呵,说罕见倒不尽然,其实许多人都会拥有。” 许珺听得有点迷糊了:“那不是人人都能去修仙了?” 陈少游说:“理论上是可以,不过实际上很难。首先灵根真种分品质,大部分品质差的,泯然眾人矣;其次,修行得入门,得有人教;最后,即使踏上了修行之路,依然崎嶇难行,充满了变数。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他不由想到自己的情况,灵根真种明明好好的,熟料到了练气后期,突然间检查出“天生缺漏”的毛病来。就像一个好端端的人突然被告知身怀绝症,简直晴天霹雳,没地方说理去。 许珺冰雪聪明,很快明白过来。 以己身为例子,纵然出身名门,纵然具备灵根真种,但遇不到仙师,不得缘法,又有何用? 到头来,还不是蹉跎岁月,化作一抔黄土? 她忍不住问:“先生,你是不是去修过仙?” 对此,陈少游並无隱瞒:“修过,但没修成,所以回来了。” 听到“没修成”三字,许珺能从中听出一股浓浓的不甘心和遗憾之意,其余的问题悉数堵在口中,再难以问出来了。 人生不如意,何必问东西? 剎那间,少女隱隱感受到,自己与陈少游之间的距离拉近了许多。 陈少游看著她,看著那双带著一缕奇异碧蓝犹如宝石的眸子,心潮微微起伏: 此女的灵根真种堪称上佳,而且是冰属性的,不去修仙,明珠蒙尘。 然而人的机缘际遇就是这样,不被发现,不被发掘,就走不出这方灵荒之地。 並非说走出去就万事大吉,他不就又兜转回来了? 四目对视,许珺情知这很可能是自己一辈子最难得的一个机会了。 一旦错过,抱憾终身。 当即鼓起勇气问:“先生,你能否教我修仙?” 陈少游眉头一挑,沉吟道:“你的情况颇为特殊,与我所学的法门有所衝突,是以无法教你。” 闻言,许珺黯然一嘆。 “不过我手上有另外一篇功法,名为《阴阳两仪诀》,虽然为残篇,只得前半部,但你修炼起来的话,起码能对你的病有帮助,缓解痛苦。” 许珺喜出望外,连忙执弟子礼:“多谢先生赐法。” 珍而重之地接过那份泛黄的秘籍,贴身收好。 陈少游微微頜首:“好了,时候已不早,你去休息吧。” 许珺目光一闪,做出决定:“先生,我想向你辞行。” 担心引起误会,赶紧解释道:“我正遭受通缉和追杀,留在镇上的话,恐怕会招来祸端。” 陈少游笑了笑:“隨你。” 许珺毅然转身出门。 其实心里,她何尝不想留下来?不只可以继续接受针灸治疗,修法之际,有甚不懂的,还能当面请教。 只是为人做事,当有分寸。 陈少游救了她的命,又传下法门,如果因为她的缘故,招来大批官兵和江湖高手的围攻,这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恩將仇报”吗? 陈少游为世外高人,固然修仙不成,也该有不俗的实力,但镇上其他的人们呢? 许珺想到:既然先生选择回到这里来,便足以表明此地有他在意的人,很可能是亲人。 若是这些人遭受牵连,受到池鱼之祸,那就是许珺自己的过错,百死莫赎。 所以她必须及时离开。 不但要离开,更要高调地离开。 少女决定了:北上回京,直面龙潭虎穴! “许姑娘,接剑!” 背后传来叫声。 一物飞掷而来。 许珺伸手接过,正是自己的隨身宝剑,名曰:弱水。 驀然回首,正见到陈少游倚门而立,面带微笑。 先生笑得真好看…… 少女心一跳,双手抱剑,躬身再度行礼。 穿过庭院,来到前宅,开门,又轻轻地把门扣上。 外面北风呼號,犹如无数的猛兽在咆哮。 风中又夹杂著零散的雨雪,寒意侵蚀。 许珺伸手收拢如墨的长髮,一如往常般绑好了高马尾,隨后穿起蓑衣,戴过斗笠,蒙上面巾。 下一刻,她头也不回地衝进了黑夜。 …… 鉴国称不上大国,更別说王朝了。 立国至今,国祚九十九年,差一岁到百年。 都说百年一坎,难以跨越,当前国势,已是风雨飘零。 老皇帝臥病多年,太子势弱,豫王狼顾虎视,野心勃勃…… 庙堂之爭,搅动下面江湖一片腥风血雨,不得安寧。 就这一个多月来,消息满天飞,传遍整个江湖: “杀生和尚死了!” “丧门剑宋休也死了!” “呵,他们算什么?就在前日,尚武榜排名第一十一名的九节鞭顾渊都被杀了,身首异处,死状惨烈。” “到底是怎么啦?一个个的,可都是榜上有名的一流高手。” “大洗牌唄,总之这段时间里,大家没事莫出门,有事更不要出门。都躲好了,看好了。” “躲什么?” 一名神態冷傲的青年拍案而起:“自古有云:长江后浪推前浪。莫说他们死了,就算没死,我『穿山剑』莫飞也要逐一找上门去挑战,当取而代之。” 嗤! 破风声起。 这“穿山剑”莫飞甚至来不及拔剑,就被一枚飞鏢刺入了喉咙,直接钉死在地上。 一名身材高瘦如竹竿的汉子走进茶铺,冷笑一声,开口如同夜梟啼叫:“黄口小儿,大言不惭,找死!” “五毒圣手”唐骏! 尚武榜排名第十三位的暗器高手,更善用毒,据说全身都是毒,触之则死。 茶铺有人认出了他,噤若寒蝉,可这当口处,想离开都不敢。 “你也找死!” 突然有清冽的声音响起,煞是好听。 “谁?” 唐骏大喝。 回答他的是三尺剑锋,寒芒迸射,映人鬚眉。 出剑者头戴斗笠,一时间瞧不清容顏。 唐骏不但浑身毒,眼光也毒,立刻认出了刺来的这把剑,失声叫道:“许家大小姐!” …… 这一日,许家大小姐现身龙门渡,一剑斩杀五毒圣手,隨后骑驴北上。 消息一出,江湖风动。 28: 人事、妖事 季节轮转,世事纷扰,今年陈家过了一个好年。 吃上了肉、攒下了钱、家中老人安康,便是好年头。 特別陈母,之前去杏林堂找钟大夫问诊时,大夫拉过陈火生,低声嘱咐一番。 弦外之意,老人寒冬难熬。 但自从陈少游归来,老母亲就变得精神抖擞。 瞧这硬朗的身子骨,还能度过好几个春秋。 陈火生心里门清:定然是自家弟弟的神通本事。 毕竟他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人证。 自从针灸过一回,龙精虎猛,夫妻生活如胶似漆,分外和谐。 其还想继续来施针,但被陈少游婉拒了,说“凡事有度,一张一弛,过犹不及”。 很有道理。 只要是陈少游说的话,都有道理。 美中不足的是,儿子陈进宝一心只读圣贤书,以至於怠慢了与叔叔之间的人情交际。 这种书痴性格根深蒂固,短时间內很难改变得了,唯有寄望开春后去赴考院试,看能否考取秀才功名。 到时候,隨著际遇改变,人的心境也会潜移默化,隨之改变。 小县城的学子,想要参加院试,需要奔赴府城考场。 从茂县去府城,乘坐马车的话,差不多需要三天的路程。 正常情况下,同乡学子皆搭伙而行。然而根子镇上,適龄的童生只得陈进宝一个,显得孤零零的。其与县学的同窗关係也一般,凑不到一块去。 陈火生当然不会放心让儿子一个人去赶考,两口子討论许久,得出两个方案。 要么跟顺路的商队一起出发;要么花钱请鏢师护送。 后来陈火生突发念想,借著一起喝酒的机会,开口恳请陈少游送考。 没想到陈少游沉吟片刻,竟答应了下来。 陈火生大喜过望。 有陈少游同行,安全无忧,不知胜过多少商旅和鏢局那些。 另外,叔侄结伴,定然能改善关係,促进感情。 简直一举两得。 浑家苏素自无意见,同样很高兴。 另一边,陈少游之所以答应送考,原因很简单,就是他觉得:是时候出去走一走了。 隨心而走。 所谓“归家养老”,不过自嘲之言,始终不甘心。 好比一只井底之蛙,因缘际遇之下,歷经艰苦,终於爬了上来,扒著井沿看了外面的世界一眼。 不料隨后失足,再度坠入井底。 但正是这一眼,心境已不同。 他仍想再度爬上去。 经过这一段时日的休养,境界跌落带来的心神损伤,基本养得差不多了。 既然养好身子,便该到处转转。 適逢大哥相请,正好顺手为之。 少年时陈少游曾梦想“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想著“语不惊人誓不休”、想著“金榜高悬姓名真,分明折得一枝春”…… 诸如种种。 当然,以他的情况,再去科举已不现实。 更没了那份心思。 不过若能见证自家侄子高中,也是一大乐事。 出发之前,有些事情得安排妥当了,免得出乱子。 主要是飞来峰的那些妖邪。 在一个晚上,陈少游再度登上飞来峰,一看之下,竟大为改观。 这一片荒山,因为阴脉显露的缘故,使得群妖乱舞,鬼哭狼嚎的,颇为阴森可怖。 而今明显经过了收拾,清理了山径,摆好了乱石。 看上去整齐多了,有模有样。 只是阴脉无法祛除,煞气依然繚绕不散。 话说回来,如果没了阴脉,诸多阴邪也就失去了附身之本,树倒猢猻散,早各散东西了。 把山头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並非圆滑的胡老六,而是后面过来负责巡视监管的袁十二。 没想到,猿妖还有这等治理的本事手段。 其实力,的確是独一档的。 毕竟妖邪之间的关係,不兴以德服人那一套,要以力服人。 袁十二本来就天赋异稟,跟了陈少游后,习得炼气法和棍法,修炼的效率惊人。 短短时日,便已小成。 人比人,气死人;妖比妖,同理。 开头之际,胡老六还有几分不服,要拿捏自封的“大总管”名分,但被袁十二当头敲了几棍后,张口闭口,就是“袁大將军好”了。 花蛇精那边也差不多。 有句俗话说“打蛇隨棍上”,在袁十二的大棒之下,蛇精没有任何对抗的能力,服服帖帖的。 袁十二手腕了得,把一眾妖邪分了层次,够格正式掛牌的洞府就四个。 一个是胡老六的清风洞;一个是花蛇精的白花洞;一个是骷髏怪的白骨洞。 最后一个,则是袁十二自己的,位於山顶之上,乱石之间,占地面积不小,但尚未命名。 它有著自己的小算盘,想要请公子命名题字。 別的妖邪,称呼陈少游为“主上”,猿妖则以“公子”相称。 称谓的不同,代表著关係的亲疏。 陈少游上来后,视察过这些“洞府”,不由哑然失笑。 人有人的排场,妖也有妖的排场,终归属於一种追求。 至於袁十二的洞府名號,他略一沉吟,写下三字: 灵台洞。 望著铁画银鉤般的字体,猿妖很是喜欢。 它早从三青山那边搬家,搬到这里来了。 皆因心里清楚,自己被派到山上来做事,很可能是一项新的考验,必须做好。 初时还有些不习惯,渐渐地適应下来后,就觉得挺不错。 阴脉气息,天然对妖邪之类有著滋补作用。 只不过以前猿妖看了些典籍书卷,深受影响,认为修仙问道,讲究的是閒情逍遥,仙风道骨,故而有所排斥。 那天陈少游拍在它天灵盖的一掌,倒是把它给拍醒了。 长生之道,首先得有实力根基,否则便是镜花水月,沦为空谈。 譬如宋仙长,一天到晚把自己拾掇得道骨仙风,手执拂尘,儼然得道高人,可到头来,不过就是个银样鑞枪头。 说难听点,都快和江湖神棍差不多了。 仙,不是这样修的。 接著袁十二又稟告说,以前离开的黄家等听闻讲法的事,想著回来,但被拒之山下。 期间黄家仍纠缠不休,袁十二直接出手把它们给赶跑了。 陈少游讚许道:“干得不错,无规矩不成方圆,岂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往后这般事,自个拿主意即可。” “遵命。” 不再接纳黄家一伙,其实並非猿妖一个的决定,胡老六它们的態度高度保持一致。 飞来峰就这么一块地方,僧多粥少。所谓“方圆十里”,只是个虚数。 总之离山体越远,就离阴脉越远。黄家成群结队的嚼口眾多,放这么一大群黄皮子上山,那不是抢饭吃,抢位置吗? 位置是个很重要的东西,很多时候,一旦屁股从上面挪开了,就很难再坐得回去。 世无后悔药,要怪,只能怪自己当初做错了选择。 29:请战(求月票追读) (本周第一天,至关重要,求各种支持!) 眼瞅著猿妖跟隨陈少游左右,鞍前马后的样子,后边胡老六心里不禁酸溜溜的。 它才是第一个替陈少游做事的妖怪,虽然有点自作主张的意思,但观察人世间的人情世故,不都是这样做的吗? 而且,它也是第一位跟陈少游近距离接触的妖怪,还得到了一盏法灯赏赐。 所以说,现在猿妖所站著的位置,本该属於自己的。 嫉妒之余,胡老六很是无奈。 地位之爭,到底用实力说话,袁十二太生猛了,若非它空降飞来峰,山头上的局面肯定会一片纷乱。 胡老六难以镇得住场子,內部有花蛇精等不安定因素,外部有黄家等虎视眈眈。 想到黄家,这狐妖眼珠子一转,屁顛屁顛地跑上来,稟告道:“主上,我打听到重要情报。” 陈少游瞥它一眼:“说。” 胡老六不敢卖关子,连忙道:“黄家它们不甘心离开,盘踞在数里处的野猪林,那黄家老不死的,还勾搭上了一头外地来的狼妖。” “老不死的?” “就是黄家的老祖宗,有个绰號,唤作『老不死』,上百年的修为了,懂得些摄心迷魂之术,臭屁中混杂毒烟,好生厉害。” 陈少游似笑非笑:“这么说,你打它不过?” 胡老六訕訕然,老实回答:“打不过。黄家乃大族,嚼口眾多,一大群子孙。原来在山上,便是一霸,各家都不敢得罪它们。” 袁十二补充一句道:“上次黄家过来探口风,只是些小的,黄家老祖並未现身。” 陈少游不置可否,又问:“那头狼妖又是怎么回事?” 胡老六答:“据说是从外地一座叫什么『头陀山』跑过来的,性情暴虐,嗜血贪吃。其与黄家老不死搭伙,在野猪林那边行凶作恶,吃了好些孩童。附近村庄的人都被嚇跑,跑去报官,可官府也没甚办法,寻常捕头衙役根本不敢来办案,只得派人去上峰求援。” 陈少游看著它:“你个老六,消息很灵通嘛。” 胡老六諂媚地道:“主上,咱胡家擅於在市井游走,喜欢听墙角儿,故能知事。” “不错。” 陈少游表扬了一句。 胡老六登时心花怒放,不忘朝袁十二瞟了一眼。 袁十二踏前一步,手中木棒往地上一杵,声如洪钟:“公子,某请战,这便去野猪林,取狼妖和黄家老不死的头颅来。” 陈少游点了点头:“可。” 胡老六:“……” …… 入夜了,寒风掠过小镇,不见几盏灯火。 根子镇原本的规模並不大,地理位置偏远,之所以能够崛起,变得热闹起来,主要是靠著飞来峰的“异宝出世”,然后附近好些村庄的乡民们都被迫搬迁到了镇上。 但成也异宝,败也异宝,当传闻成为流言,流言又成为空话,慢慢的,就没有多少人跑来。 灯油贵,一般人家耗不起,故而夜幕降临后,便早早上床睡觉了。 虽然已开春,可春寒料峭,还是早点安歇为好。 明天起来,还有一大堆事要做呢。 陈记饭馆內还亮著灯火,不是开门做生意,而是收拾行装。 不日陈进宝便要启程出发,前往府城参加院试,身为父母,陈火生夫妻自是颇为著紧。 吃的用的穿的,各种事物都得提前弄好,准备好。 免得到时出了紕漏,乱了阵脚。 陈火生忍不住叮嘱道:“阿宝,在路上时,你可不要老看书了,多跟你叔叔说话。你叔叔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走过万里路,非比寻常。” 陈进宝闷声道:“路上可不行,我还有好些文章功课没有记下,必须抓紧时间背熟了,很可能会考的。” 陈火生一跺脚:“你这孩子,怎么说不听呢?” 旁边苏素一把拉住丈夫:“当家的,你那么大声干嘛?阿宝自有主张,而且他说的对。都要开考了,正是最为关键的时刻,关乎一辈子的前途,哪能分心分神?” 陈火生有点惧內,其实也不算怕老婆,就是觉得浑家自从嫁过来,起早摸黑,没日没夜的辛苦,当礼让三分。 转念一想,感觉她说的有几分道理。 陈少游的那个外面大世界,什么高耸入云的仙山呀、什么星罗棋布的仙宫呀、什么飞来飞去的仙人呀…… 实在太过於縹緲,太过於遥远。 有一种浓浓的不真实感。 而且这些东西跟儿子的院试並无关联。 万一沉浸进去了,想入非非,反而弄巧成拙。 也罢,来日方长,等考完院试,以后再慢慢討教不迟。 “奶奶,你来了。” 陈进宝忽而放下书,起身过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搀扶老人。 陈火生也过来扶,关切地道:“娘亲,都这个时辰了,你怎还没睡下?” 陈母呵呵笑道:“今晚有些心事,睡不著,听见声响,就过来看看。” 苏素道:“娘,是不是吵著你了?我们在替阿宝收拾行装,快弄好了。” 陈母摇摇头:“不碍事,就是要来跟你们说说话。” 闻言,陈火生夫妻对视一眼,放下手头的东西,齐声道:“娘,你说。” 陈母坐好,慢慢道:“自从少游回来,娘觉得很高兴,胃口好了,身子也好了。平常时候,我呆在屋里安歇,但有些事情,心里都清清楚楚的。” 陈火生一怔:“娘亲,你的意思?” “少游是个有本事的人,像他这样的人,不可能一直留在镇上。我感觉得到,他很快便要走了。” 陈火生“啊”了声:“是他跟你说的?” 陈母摇摇头:“他什么都没说过。” 陈火生沉默下来,常言道“知儿莫若母”,自有道理,所以老人家的感觉,是对的? 换句话说,此番即使不去送考,陈少游也会动身离开。 就不知道这种离开,是短暂的,还是长期的,可千万不要像上次那样,一別三十年。 莫说老母亲,便是陈火生自己,都可能无法再活多三十年了。 他不由嘆口气,纳闷地问:“娘,你说少游这般跑来跑去的,究竟为了什么呢?” “我曾问过他一回,他说在找东西。” “找东西?找什么东西?” 陈火生一脸茫然,忽然想著,有机会的话,也去找他当面问一问。 …… 飞来峰,月下。 山风吹起陈少游的发。 袁十二回来了,浑身浴血。 30:皇帝轮流做,今日到我家 袁十二一身溅血,手中棍棒断成两截,显得有些狼狈的样子。 胡老六居高临下,一看便知猿妖失败了,鎩羽而归,內心鄙夷一句:莽夫不足成事! 黄家与狼妖合伙在野猪林处开档,已然成为一大势力,岂是那么好对付得了的? 这猿妖立功心切,想要在主上面前表现,逞匹夫之勇,这不,跌跟头了吧。 不过也好,算是蹚了迴路。 “公子,黄家势眾,还有那头狼妖已然有了几分道行,披坚执锐,某无法力敌,只得杀出重围回来了。请公子责罚!” 袁十二低著头,声音低沉。 先前它说话大声,信心满满,如今闹了个灰头土脸,自感无顏面对。 按照书上所写,败军之將,可是要被斩首示眾的。 就听陈少游道:“以寡敌眾,非战之罪。” 袁十二鬆了口气,不甘心地道:“公子,且许我再修炼半月,定能將它们尽数斩杀。” 陈少游另有打算,他不日就將离开,岂会容许黄家等在此地作恶? “唧唧唧!” 此时一头皮毛灰黄的狐狸跑了上来,口中不停地叫唤著,一双爪子不停比划。 其隶属胡家,但修为尚浅,无法说话。 胡老六立刻听明白了,连忙稟告道:“主上,这是我手下的探子,叫『小灰』。它说发现黄家老不死率领著大群子孙,联合狼妖一起,往山上来了。恐怕来者不善。” 袁十二跳將起来,恨声道:“它们还敢上山?” 胡老六问:“主上,咱们要不要做些准备?” 陈少游淡然道:“不用,且让它们上来,看有甚话讲。” “好。” 胡老六不再多话,有陈少游坐镇於此,心里不慌。 虽然说不用做什么准备,但花蛇精、骷髏怪等全部站出来了,自然而然地排列在陈少游身后。 看上去,倒有几分阵仗。 不知不觉间,这班妖邪精怪已经把飞来峰视作家园,而黄家和狼妖则是对头,是侵略者,於是油然而生出同仇敌愾之心。 再说了,在陈少游面前,这可是个难得的表现机会。 要是討得主上欢心,说不定再度开坛讲法,而或赐下法灯,那就发达。 月光淡淡,面目狰狞; 风声呼呼,张牙舞爪。 没等多久,下方传来呼呼喝喝的声响,隨即影影绰绰,一头头黄皮子像土拔鼠般出现,人立而起,出没在乱石之间,俱是瞪眼看来,目光幽幽,想要吃人饮血。 “这么多……” 胡老六见状,嚇了一跳,不由头皮发麻。 它消息灵通,手下的眼线探子却也不敢太过於深入,只能做一个大概的观测和估算。 虽然知道对方数量多,可没想到这么多。 原来那伙黄家离开飞来峰后,徘徊不去,期间不断联合別处的黄家,合为一族,这才有了现在的规模。 由此可知,它们早有准备,称得上“处心积虑”。 再等到与狼妖联手后,就具备了进发飞来峰的实力和胆量。 “主上应该能应付得了吧……” 胡老六犯起了嘀咕。 陈少游確实高深莫测,但也正因为太“高深”,未曾真正展露出神通手段来。 打杀吊死鬼,收服袁十二这些,算是了得。 然而这次来犯的黄家、狼妖可要厉害得多。 看眾多的黄皮子,一头头体型硕大,训练有素的模样,其中部分,还懂得拿木棍、石块、叉子之类的器物了。 平日没少操练。 不止胡老六,花蛇精等也露出紧张之意。 如果恶战爆发,主上不敌的话,它们该何去何从? 莫说在山上待不下去了,说不定性命难保。 因此,开战的话,它们绝不能怯战,必须力助陈少游,奋勇杀敌。 拼了! 很快,成群的黄皮子朝两边让开,形成一条路,仿佛在夹道相迎。 紧接著两头妖怪出现。 左边是一头身型异常高瘦的黄皮子,看上去,都快要跟一个成人同高了。 它身上穿著长长的衣衫,头上居然戴著一顶儒巾,不知从哪儿夺来的。 有模有样,仿佛一位老学究。 只是双目闪烁,看过来时,显得贪婪而狡诈。 右边这头,身材尤其健硕,竟已修炼出了半截人身,距离真正的化形一步之遥。 其人身披甲,狼头扣铁盔,顾盼间目光凶狠,血盆大嘴內獠牙显露,令人望而生畏。 所用的武器是一柄短斧,插在腰带上,斧刃饮血,猩红刺眼。 两妖联袂而至,距离陈少游丈余处停下,站定,打量过来。 以前黄家老不死的,曾见过陈少游,但只远远一瞥,看得並不分明。 至於狼妖,属於外来物种,第一次照面,目光霸道,肆无忌惮。 在它看来,对面这位“方圆十里之主”,所谓仙师,並不像想像中的那般出色。 平平无奇而已。 而且面带病態,文文弱弱的,一爪子就能破膛开肚。 狼妖甚至怀疑,是不是这一带的妖邪们夸大其词,以讹传讹了。 这鉴国之內,哪有什么真正的仙家? 左右不过是些初入门的炼气士。 大概是黄家阿大胆小怕事,这才被嚇跑搬家。 如此正好,皇帝轮流做,今日到我家,此山该换主了。 但见黄家老不死踏前一步,双爪一搭,仿人做个礼:“黄家阿大见过仙师。” “老不死”是諢號,“阿大”才是本名。 妖邪之类学人,可又难以学到家,取名向来隨意,大都与数字有关,像胡老六、袁十二等。 陈少游瞥它一眼:“尔等到此做什么?” 黄阿大咧嘴一笑:“吾等慕名而来,想要听仙师讲法。” “今晚无法可讲。” “哦,倒是不巧。不过仙师,吾等还有个要求,想要搬回山上住。既然仙师有教无类,想来不会反对。” 陈少游道:“我在此山开坛讲法,有教无类,是为了教化。而不服教化者,便犹如野兽畜生。所以,是什么让你们觉得,可以站到我面前,跟我大声说话,討价还价?” “这个?” 黄阿大一愣神,不知该如何回答。 突然有一缕风吹到身上,顿感遍体生寒,它立刻意识到不妙,反应极快,张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 双足一蹬,转身飞一般往山下窜去。 31:可我不想教你 身为本地黄家老祖,黄阿大活了很长的年岁,故被称为“老不死”。 而它长寿的秘诀,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正是“胆小”。 当初第一时间选择带领子孙离开飞来峰,却是担心会被陈少游清剿,一锅端。 毕竟仙家修士来斩妖除魔,不需要任何藉口。 时至今夜,之所以敢回来,主要是觉得形势不同了。 现在家族壮大,成群结队,具备巨大的数量优势;再加上强悍的狼妖联手。 黄阿大就想著试一试。 要是成了呢? 对於妖邪之类,飞来峰是个好地方,阴脉品质上佳,在此地修炼,事半功倍,乃必爭之地。 狼妖显然也是同样的打算。 两家一拍即合。 当袁十二打上门来,等於触发事態的一根引子。 將这头实力不俗的猿妖打败后,黄阿大信心倍增,认为是时候杀个回马枪了。 於是兴师动眾,直面陈少游。 老黄皮子到底谨慎,先试探性地提出返回飞来峰的要求,如果陈少游答应下来,就表示其外强內干,有机可乘,可隨时发难。 然而陈少游竟是说动手就动手。 黄阿大也是早有戒备,毫不犹豫地翻身逃窜。 身在半空,屁股朝后式,憋气发功。 砰! 黑烟滚滚而出,转瞬瀰漫开来,不但臭,而且毒。 正是平生得意的天赋绝招,自取了个名堂,唤作《响屁神气》。 心想有此招打掩护,就算陈少游再厉害,自家也能逃之夭夭。 “嗯?” 与此同时,和黄阿大站在一起的狼妖一脸懵然,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 正说著话呢,这老不死的便一蹦三尺高、继而转身逃窜、甚至放了个很响的屁…… 简直一气呵成。 此股毒屁属於范围性的无差別攻击,狼妖挨得最近,首当其衝。它急忙躲开,但事发突然,终究吸进去了一口,顿感脑袋晕眩,腹中翻江倒海,差点要把晚饭吃的童子心吐了出来。 其恼怒不已,吼道:“黄阿大,你疯了……哎呦,不好!” 下意识想要来个懒驴打滚,躲避开来。 不料在一瞬间,浑身仿佛中了定身法,四肢百骸竟动弹不得。 狼妖惊恐地看著陈少游一步步走来,然后举掌拍下。 啪! 如拍螻蚁,乾脆利索。 仓惶逃窜的黄阿大听闻声响,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正见到狼妖硕大的狼头被拍进了颈脖里去,不禁亡魂大冒,心胆俱裂。 “这是什么神仙呀……” 两条小短腿拼命蹬起来。 下一刻,它便发现不对,无论自己多努力地往山下跑,可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往后飘。 最后又回到了原地。 颤巍巍地扭头过来,正对上陈少游那张平静而漠然的脸,黄阿大的身子哆嗦得如同秋天的落叶,噗通一声跪倒下去,声泪俱下:“饶命!仙师饶命啊……” “我愿意归顺!我也可以被教化的!” “可我不想教你。” 陈少游声音淡然,伸手一弹。 嘭! 黄阿大整个爆开,化作一团血雾。 山风吹来,雾散气消,只有淡淡的血腥繚绕。 一片静寂。 后面袁十二看得目眩神迷:弹指间灰飞烟灭,这才是真正的仙家! 胡老六咕声吞口口水,无比庆幸自己早早献上了忠诚; 花蛇精等一眾妖邪噤若寒蝉,瑟瑟发抖。 它们原本多多少少都还有点小心思,昔日听陈少游讲法,虽然不苟言笑的样子,但接触下来后,果然做到了有教无类,就觉得挺平和的。 今夜再一看,发现都是错觉。 原来它们这些妖邪能被留著,主要是听话而已。 要是不听管教,那下场可想而知。 胡老六心思玲瓏,反应最快,振臂高呼:“主上已诛首恶,剩下的就交给咱们了。痛打黄皮子,火烧野猪林!” “痛打黄皮子,火烧野猪林!” 其余妖邪精怪纷纷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去追杀满山逃窜的黄家余孽。 霎时间,好生热闹。 袁十二倒没有掺和,它本已负伤,而且觉得这个时候去追杀那些黄皮子没甚意思,不如让给胡老六它们表现。 陈少游招手道:“十二,你过来。” 袁十二快步来到:“公子,请吩咐。” “我不日將出行,归期未定。山头这边,就交给你看管了。” “遵命。” 袁十二不是胡老六,所以並没有说那些“赴汤蹈火,死而后已”之类的场面话,简单利索。 也不会多嘴问东问西。 它心中更是明白,公子所说的“山头”,绝不止飞来峰,而是囊括了周边一片地带,包括根子镇在內。 陈少游微微頷首,又道:“临行之前,我要传你一门神法。” “神法?” 袁十二霍然动容,怦然动心,它本就是一头一心向道的妖怪,总想著要追求传说中的大道。 忍不住问:“什么样的神法?” 陈少游笑了笑:“此法唤作《搬山》,现在的情况,也就你能来修炼了。” “搬山!” 袁十二念叨著这个霸气侧漏的名字,望文生义,便猜测定然是那种需要极大力气才能来练的法门。 而自己铜皮铁骨,天生神力,正是適配。 公子不但有教无类,还善於因材施教,果然名师也。 陈少游便道:“法不传六耳,且附耳过来听。” 袁十二赶紧认认真真地听起来,不敢错漏一个字。 之前陈少游讲法,授棍,可都没这般隆重讲究,可想而知这门《搬山》的重要性。 陈少游传完心法口诀,问:“可都记住了?” “记好了。” 袁十二不但天生神力,而且天生聪颖,记忆力非凡,这都是天赋的组成部分。 “善。” 陈少游叮嘱道:“此神法想要修炼大成绝不容易,需要持之以恆的苦练才行。” 猿妖当即跪伏在地:“十二拜谢公子赐法。” 陈少游一笑,飘然而去。 此刻山上,就只剩下袁十二一个。它人立站著,睁大眼睛,努力地去目送那一袭青衫的背影。 莫名地,心头忽而生念: “公子在此开坛讲法,收容阴邪精怪;又收自己为童子,传下棍法神法等,究竟为了什么?” 难不成有所图…… “不对!” 猿妖猛地惊醒过来: “公子不嫌弃吾等异类,传功授业,乃无私教化。吾竟对公子生疑,生出了心魔。此大不敬也。该打!” 立刻双臂拍胸,仰天咆哮,以吐出內心块垒。 其声震动山野。 山外的胡老六听见,不禁嘟囔道:“这头莽夫又在发什么顛了……” 32:练气七层 “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 二月,春寒未减,忽地风起云涌,飘下了雪花。 挥手与家人,以及乡人们告別,陈进宝钻进了马车。 马车內,陈少游已经坐在里头了。 作为送考的旁观者,看著送別的人群,倒有些感触。 在这十里八乡,自家侄子算得上一位颇受期望的读书人。少年时期就得到了塾师评价,说有“秀才之姿”。 上一个得到这般评价的人,恰是陈少游。 时过境迁,私塾仍在,但塾师已经换成另一位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很多事情再也回不去。 “陈相公,陈相公你可在?” 叫唤声中,陈少游本以为对方是在叫侄子,没想到却是找自己。 是个身材丰腴,一看便知好生养的妇人。 人称“豆腐西施”的李寡妇。 她也来送行,要给陈少游送一筐煮熟了的鸡蛋。 不同於未出阁麵皮薄的少女,即使当著眾人的面,此妇也敢於表露心意。 自从知道陈少游开了医馆后,她便感到后悔了,但再来陈家探苏素的口风时,苏素抱歉地道,说当初相亲之事,纯是自作主张,其实叔子並无意向。 李寡妇仍不甘心,趁著今天的机会前来送食。 陈少游微微一怔,伸手只取了一枚鸡蛋,道了声谢。 负责赶车的吴老汉一挥马鞭,车子出发,轔轔而行,碾碎了路上的风雪。 妇人一脸惆悵,怏怏地挎著篮子回去了。 此去府城参加院试,相关手续,诸如结保等俱是一早弄好,陈进宝只要进场考试即可。 上了车后,很快坐好,习惯性地从书笈里捧出厚厚的一本书,专心致志地读起来。 真是个书痴。 陈少游不去管他,自顾闭目养神。 猛地心头传来剧痛,气血翻涌按耐不住,当即手一翻,亮出一方面巾,用来捂住嘴巴,免得把鲜血吐到车上。 气机如水流逝,境界再度跌落。 练气七层! 陈进宝坐在对面,正好注意到了,瞥见面巾內裹著的殷红,大吃一惊,失声问:“叔叔,你怎么啦?” 陈少游把面巾揉成一团,淡然道:“没什么。” “可是你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无妨,旧疾发作而已。” 听到这话,陈进宝满心不是滋味,想起一事,赶紧取过携壶,倒出一杯热水,双手递过来:“叔叔,你喝点水。” 没想到这个书痴侄子竟还会关心人,陈少游微微頜首,接过水,慢慢饮起来。 此番境界跌落,距离上次,只相隔短短数月,称得上频繁了。 在飞来峰上的出手,算是一种消耗,但归根到底,始终是灵根真种天生残缺的问题。 在巔峰处一旦发生坠落,就很难阻挡得住颓势。 不过当落到中段时,会明显放缓下来。 乐观地说,还有著很大的下落空间。 如果他找个清净的地方躲起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管,维持住修为境界的时间会更长久些。 只是那样,犹如缩头乌龟,活著又有甚意思? 相比之下,陈少游更喜欢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说不定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陈进宝捧著书本,但注意力已经不在书上,偷偷打量过来,心里犯起了嘀咕:爹说让叔叔送考,能够保我一路平安,可现在的样子,他都吐血了,换我来照顾他还差不多…… 当下忍不住开口道:“叔叔,既然你旧患復发,身体不適。不如趁著马车刚出发不久,让吴大伯赶车掉头,先送你回家去休养。” 陈少游呵呵一笑:“不用,我已经习惯了。” 陈进宝仍是担心,隨即想到叔叔在镇上开了医馆,本身就是个大夫,应该有相关的医治经验。 这才稍稍放心。 陈少游看著他,岔开话题:“阿宝,你天天看书,不觉得烦闷吗?” 陈进宝抚弄著手中厚厚的书本:“我年少开蒙学时,塾师就跟我说过,像吾等农家子弟,既没钱,又没出身,想要金榜题名,出人头地,就只能死读书。有很多的书,家里买不起,也未必买得到,那能怎么办?唯有去借,去抄,把能读到的,读上十遍,百遍。只有这样,才能比得过人。” 闻言,陈少游霍然动容,发现自己其实並不怎么了解眼前的这个侄子,只是单凭印象,就贴上了一个“书痴”的標籤,於是道:“专心读书是好事,但也应该通人事。你爹说上次去说亲,你忽然就拿书出来读了。” 陈进宝靦腆地道:“其实这件事是这样的……我瞧著那姑娘脸大,且黑,便不甚中意,又不好意思当面拒绝,伤人家的脸面。这才想到读书的法子。姑娘见到,自然不会喜欢,就主动回绝了。” 陈少游:“……” 愕然之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万没想到,这侄子竟有这般有趣的一面,忍不住打趣道:“如此说来,那次喝茶,你自顾看书,也是因为不想和我说话吧。” 陈进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不知道该和叔叔说些什么好,若话不投机,爭吵起来,反而生隙。既然如此,不如不说。” “秒极!” 陈少游拍手赞道。 此时此处,叔侄俩面对面,却意外打开了话匣子,相谈甚欢起来。 要是让陈火生看到,定然满心欣慰。 第一天的路程顺顺利利。 到了第二天晌午,前头传来消息,说因为去年年末时大雪不休,使得官道塌方,尚未修好,车不能过,需要绕路走。 没办法,吴老汉只得驱赶马车,换路。 所绕的路要远不少,而且较为偏僻,少见村镇,到了暮晚时分,竟寻不到宿头。 更麻烦的是,天气阴沉,彤云密布,恐怕有大雨將至。 吴老汉有点慌,一路东张西望,终於看到路坳山林间有塔尖飞檐显露,应有建筑存在,连忙驱车过去。 沿著荒芜的路径走,穿过一片松树林,发现那是一座荒废的庙宇。 前朝皇帝信佛,释家之道盛行,大兴土木,兴建了诸多寺庙禪院。 后来改朝换代,鉴国帝君慕道,起兵灭佛,那些寺庙禪院都纷纷破败了下来。 这里的,显然也是如此。 吴老汉不管那些,眼看天黑,黄豆大小的雨点已经砸下来了,先把马车赶进去,寻个檐头避雨,度过这一夜再说。 33:荒山破庙文章事 这座破败废弃的寺庙占地甚大,前殿崩塌得厉害了,穿过去后,后院按照方位,分为东、西、北三舍。 此地赫然有人在了,院落北舍外停靠著数辆车子,一桿旗帜在风中飘扬,猎猎作响。 旗面绣著一头长毛狮子,上书“威远鏢局”四个大字,煞是威风。 “什么人?” 喝问声中,跳出两名彪形大汉,手执长刀,杀气腾腾的样子。 这一下把吴老汉嚇得够呛,急忙道:“好汉,这位是奔赴府城赶考的陈童生。我们错过了宿头,只得到此借宿一晚。” 壮汉打量过来,收了长刀:“吾等是威远鏢局的,也是在此歇脚,先住了北舍。你们去东舍,或者西舍吧。” “好,好,叨扰了。” 吴老汉鬆口气,其是经常受僱奔波的人,通晓人情世故,知道遇到事情,要先把跟脚报出去,免得衝突误会。 这趟的僱主是个赶考的读书人,虽然还不曾考取正式的功名,但道上的人多少会给些面子。 他就来问陈进宝:“陈童生,咱们要住哪边?” 陈进宝下意识地看向陈少游。 出发之前,不管是奶奶,还是爹娘都再三叮嘱,要他一路上听叔叔的话,切莫耍性子。 对此陈进宝並无意见,他本非任性妄为的人,而且觉得,陈少游乃是送考的长辈,理当尊敬。 而自从两人相谈甚欢后,关係早不同以往。 陈少游打量一眼:“西方不利,住东舍吧。” “好嘞。” 吴老汉立刻开始忙活起来,安置好马车,又进屋帮忙打扫收拾,生火煮水等。 这僧舍面积不小,里面的东西基本都被搬空了,显得空旷。没有床铺,就把带来的草蓆被褥在地上铺开,打地铺。 吴老汉却是住在自家马车上的,谋生吃饭的家当,得紧守著,不容有失。 与此同时,北面的僧舍內篝火燃烧,正在煮酒烤肉,一片热腾场面。 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的,是个面如红枣的壮汉,留三缕短须,颇有几分气势,正是威远鏢局的副总鏢头萧衡,江湖人称“铁拳草上飞”,可谓拳脚双绝。 很多人都说,要不是萧衡为人低调,很少与人动手,以其武功,定然能登上尚武榜的。 左右两边,分別是两名副手鏢师,一个姓“苏”,一个姓“刘”,俱是不错的好手。 另外数人,则是负责打杂的趟子手。 这副人员阵容,称得上高配,然而他们此趟护送的鏢货並不是什么宝物重货,而是一具棺材。 棺材不大,中规中矩的样子,式样外表,看上去普普通通。 唯一的疑点是颇为沉重,要套上一辆駢马车才好拉动。 正常而言,棺材內装著的,当然是尸体。 根据僱主所言,是亲人客死异乡,要运送回茂县老家根子镇入土安葬。 很正常的事。 僱主没有隨行,只给了收货地址,把棺材送到那边后,自有人接收。 作为鏢局,业务范围涵盖甚广,可以送人、可以送货。只要给得起钱,什么东西都送。 棺材尸体虽然有些晦气,但对於刀口舔血的鏢行来说,也不过是一种稍微特殊的货物。 反正也是特殊高收费。 两名趟子手回来稟告,把情况说了。 听闻是赶路借宿的书生考子,萧衡便没放在心上。 主要是这趟的鏢货不同寻常,基本不会有人打棺材尸体的主意。若非另有要事办,等於顺路,他堂堂副总鏢头都不会亲自走这趟鏢,交给手下的鏢头即可。 肉烤熟了,当即开始喝酒吃肉起来。 …… 东面僧舍没有烤肉,也没有酒。 陈进宝就是个文弱书生,向来少食;陈少游则刚经歷了境界跌落,状態欠佳,胃口不好,只隨便吃些乾粮,喝点水,对付一顿了事。 “阿宝,此去赶考,你可有信心考上?” 喝水之际,陈少游开口问道。 这问到了陈进宝的难处,他老实回答:“没有。” 顿一顿,接著解释道:“我连过县试和府试两关,看似顺利,实则排名靠后。尤其府试,几乎就掉在最后一名了,差一点便会落榜。而院试,是童子试中最后,也是最难的一关。” “此番同期参加的考生很多吧?” “很多,根据往届比例,最后考中者,百里挑一。” 说到这,陈进宝嘆一口气:“另外,考场之上,还有一条不成文的条例,首次来考的,几无考中者。所以我真的没甚信心。” 陈少游道:“莫要自贬。塾师说你有秀才之姿,而且你在县学的科考表现都挺好的。昨日我看过你的文章,写得通顺流畅,有理有据,榜上该有你一席之地。” 陈进宝只当是长辈的安慰,毕竟陈少游自己又没有去考过,哪里知道其中门道?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可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对於好坏的判断本就模糊。自己觉得好,而或別人觉得好,都没用,得主考的学政提督大人觉得好才行。 尤其在童子试阶段,主考官的喜恶具备决定性的作用。 好比第一关的县试,负责主考的是县尊,只要他说你考中,那你就考中了。 陈进宝就知道这么一个例子,茂县富商朱家的儿子朱富贵为人懒惰贪玩,几乎不读书的,写字难看,文章一塌糊涂,但就是考过了。 只是到了府试,朱家走不通知府大人的路子,这才作罢。 问题是,朱家不行,有別家行,包括院试也是一样的道理。 相比之下,陈进宝出身低微,连寒门都不是,只能靠自己的努力,一天到晚苦读诗书,被人嘲笑为书痴也不在乎。 至於努力之后能否有好的结果,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其实並非真正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但那些事情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能改变的,只有自己。 唯有更加刻苦,更加拼搏。 此时外面已是一片乌黑,隨著急风,大股大股的雨水铺天盖地而下。 吴老头把马车停靠在屋檐下,听著肆虐的风雨声,端是声声入耳,根本无法安睡。 突然又听到一阵喧闹声,人叫声和马叫声混杂在一起。 又有一队人来到了。 34:换舍 “什么人?” 那两名负责把风的趟子手又手持长刀跳出来了。 没办法,行鏢走货,一路上都得谨慎提防。虽然威远鏢局的招牌足够响亮,黑白两道都会给面子,但近年来时局动盪,颇为不安,小心才能使得万年船。 新来的是两辆马车,自有僕从上前与趟子手交涉,弄清楚状况,然后把车停靠到西边的僧舍处,打起灯火,开始收拾起来。 这边的僧舍较为残破,满是尘土,条件十分简陋。 一位锦衣青年站在门口处,手中拿著块锦帕捂住口鼻,眼神露出嫌恶之意:“这地方也太烂了,怎能住人?” 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道:“少爷,出门在外,遇到意外,这是没办法的事,只能將就一晚。” 青年眉头皱起:“我倒无妨,只是不能怠慢了仙长。嗯,我瞧对面的僧舍要整齐乾净许多,要不福伯你去找他们谈谈,可以花钱,请对方让出地方,调换到这边来。” 顿一顿,又道:“为表诚意,我亲自和你一起过去。” “行,少爷你慢点。” 两人打伞,穿过庭院,来到东面的僧舍门外。 此座寺院败落,僧舍的门窗大都遭受破坏,十不存九,缺了遮掩。 檐下本来睡在马车內的吴老汉早没了睡意,一骨碌爬起来,站在马车边上,態度拘谨而紧张。 他这般人常年奔波忙碌,经验丰富,知道在野外借宿时往往会遭遇诸多问题。大的事且不说,光是人际关係就难以处理,一个不好,闹將起来,可能见血。 青年自不理会个车夫,径直走进去,一眼就看清了里面的人,不由一笑:“陈进宝,原来是你。” 陈进宝抬头看去,习惯性地眯起眼睛,倒是认了出来,赶紧站立起身:“昌明兄,你好。” 这位杨昌明是他的县学同窗,颇有来头,乃茂县县尉之子,家境富贵,为人傲气,称得上“文武双全”。 在县学期间,两人的关係普普通通,属於点头之交。因为出身和性格的鲜明对比,儼然两个极端: 一个引人瞩目,眾星捧月;一个行为孤僻,无人问津。 陈进宝的口头禪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顏如玉”,也就说说而已。 人家杨昌明却是实打实的住在大宅內,日常勾栏听曲,有佳人相伴。 两者今晚在此相遇,並不算巧合,毕竟都是要前往府城赶考的童生。 杨昌明目光一转,打量坐著不动的陈少游,见是个面带病容的中年人,衣装简朴,面目与陈进宝倒有两三分相似,应该是陪伴送考的家中长辈。 像陈家这种做著小本买卖的家庭,家中没有奴僕之类,很多事情,都得亲力亲为。 而陈进宝这次前来赶考,身边没有书童长隨等,就只能找个靠得住的长辈一起同行,给予照料了。 但奇怪的是,这位陈家长辈瞧著病懨懨的,没甚精神劲头的样子,別人来照顾他还差不多。 莫不是启程出发后,在路上才生的病? 这就解释得通了。 春寒料峭,风霜扑人,出远门本就是一件危险的事。不说妖邪贼寇,光是生一场病,便足以叫人客死异乡。 陈进宝的运气可真不好。 想到这,目光一收,笑道:“进宝,是这样的,我此来是想与你打个商量。” “什么事?” “我想要与你调换地方住,希望能够成全,我会记住你的这个人情。” 闻言,陈进宝踌躇起来,有些动心。 一位县尉之子的人情可不是小事,往后定能用得著。 况且彼此间本是同窗关係,换个地儿也没有什么的。 不过他还是看向陈少游,要请叔叔做决定。 陈少游头也不抬:“既然住下了,就安心地住,没必要折腾。” 陈进宝听叔叔的,只能对著杨昌明歉意一笑。 杨昌明没办法,总不能直接来抢,便冷淡地道:“也罢,一晚而已。” 转身离去,回到西边的僧舍。 管家福伯面露不忿地道:“这陈童生不识抬举。” 杨昌明按捺住內心的不快:“他就这种不通人情的臭脾气,在县学里头,几乎没有朋友来往,谁受得住这种人?算了,不与他计较,快收拾好地方,莫让仙长等久了。” …… 北面僧舍,依然一片喧闹。 听过趟子手的稟报,萧衡沉吟起来,似有考虑。 左边的苏鏢头道:“这位杨公子乃茂县杨县尉的独子,咱们要不要出去跟他打个招呼,拜会一下?” 一县尉官,主要负责地方上的治安、缉捕等事务,是任何鏢局都不敢轻易得罪的,而是要巴结討好。 萧衡心思縝密,沉声道:“可咱们这回押送的是棺材,会不会犯忌讳?” 右边的刘鏢头眨了眨眼睛:“总鏢头多虑了,常言道『升官发財』,这反会是个好兆头。” 萧衡哈哈一笑:“说得好,在此偶遇,机会难得。走,咱们一起去。” 数人起身,来到西边僧舍,表明来意。 杨昌明知道威远鏢局,若是一般鏢师也就罢了,偏生为首的是副总鏢头萧衡,江湖人称“铁拳草上飞”的,名头不小,值得结交一二。 双方会面,当即寒暄问候起来。 见气氛不错,萧衡当即开口相邀,请杨昌明过去吃肉,喝酒。 杨昌明婉拒道:“实不相瞒,我这边尚有贵客未下车来,暂时不能离开。” 萧衡一怔:“敢问是哪位贵客?” 杨昌明矜然自得,脸上有光:“乃宋仙长也。” “嗯?哪位宋仙长?” 萧衡猛地想起了什么,忙问:“莫非是三青观宋仙长法驾亲临?” 杨昌明点点头,傲然道:“在茂县地界上,只得这一位宋仙长。” 他有骄傲的理由,这趟奔赴府城赶考,与別的考生不同,其从不曾担心路途的安全问题,也无需找外人护卫。 他自己会武功,身边有书童,管家、长隨等,还有武艺高强的护院,足以组成一支队伍了。 杨昌明考虑的是一次过考取秀才功名的事。 於是望子成龙的杨县尉备上厚礼,亲自前往三青山,恳求宋仙长出山,前往府城走一趟。 因为宋仙长与学政提督大人有旧,能说得上话。 面对拳拳诚意,宋仙长终是答应了下来。 这一下,秀才功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听闻宋仙长的名头,萧衡等人顿时肃然起敬,探头看了看这边僧舍破烂的样子,立刻道:“杨公子,如不嫌弃,你与宋仙长不如换到北面僧舍来住。” 杨昌明微微一笑:“不急,且等我把仙长请下来再做定夺。” 心里暗想:这位萧总鏢头果然是会做人的,反观那陈书痴,简直食古不化,不通人事。 35:拍死 一会之后,打扮得仙风道骨的宋仙长从第二辆马车中下来,手持拂尘,足不沾水,说不出的逍遥飘逸。 身后跟隨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廝,其本是杨昌明的书童,被指派到宋仙长身边服侍。 杨昌明连忙迎上去:“仙长,这边请。” 萧衡等人纷纷垂手肃立,表示尊敬。 要知道这位三青观观主声名远扬,在附近一带,有著“活神仙”的美誉。 在江湖上,讲究的便是人的名,树的影。 相比武道功夫,道门术法要高深莫测得多,也更容易为人所信服追捧。 而今在场的人,杨昌明代表官门,宋仙长代表道门,威远鏢局这边,即使武功高强,也不过是一介武夫,故而姿势摆得最低,主动提出换舍,做起顺水人情。 宋仙长望了一眼破旧的西舍,心中不喜,表面不动声色,再三推辞,这才“盛情难却”地答应下来。 隨后眾人围坐在篝火边上,虽然条件简陋,却也喝出了“群英薈萃,觥筹交错”的感觉。 杨昌明喝多了几杯酒,酒意上头,隨口问起:“萧总鏢头,你这趟鏢是要送去哪里的?” 萧衡並无隱瞒:“正是茂县根子镇上。” “嗯?” 听到“根子镇”三字,宋仙长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起来。 杨昌明有些醉意,但还是有分寸的,没有细问送的是什么鏢货。否则的话,萧衡还真不好回答说送的是装著死人的棺材。 “说到根子镇,倒是巧,我有个县学同窗正是来自那里。” 杨昌明舌头都有些大了:“更巧的是,这同窗也去府城赶考,此刻正在隔壁东舍里。” 坐在上首处的宋仙长双眼顿时睁大了。 杨昌明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態变化,继续道:“刚才我去东舍一趟,想要请他换舍,他竟不肯……” 听到这里,宋仙长面色大变,霍然站起,急声问:“你做了什么?” 杨昌明一愣神,答道:“没做什么,他不同意,我就走了。毕竟一场同窗,不好计较。” 宋仙长如释重负,重新坐落,嘴里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杨昌明奇怪地问:仙长,你这是? 宋仙长乾咳一声:“没什么……对了,你这位同窗是跟谁一起出行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清楚,只瞧见有个一脸病態的中年人坐在那儿……仙长,你要去哪里?” 话未说完,就见到宋仙长长身而起,大步往外走。 因为走得急,脚步竟有几分踉蹌,再没有先前的从从容容。 出到外面,抬头看去,见东边僧舍一片漆黑,已是吹灯安歇。 宋仙长急忙收住脚步,躡手躡脚地又走回来,像一只灵敏的猫。 这一惊一乍,一进一出的,闹得杨昌明等人面面相覷,摸不著头脑。 宋仙长脸色不大好看的样子,沉声道:“时候已晚,明早还得赶路,大家收了吧。莫要在此喧譁,吵著乡邻睡觉,那就不好了。” 诸人你看我,我看你。此地荒野,哪来的乡邻?不过既然发话,只得收拾起来,准备换舍。 不料宋仙长又道:“贫道观此地甚大,萧总鏢头也不必换舍折腾了。吾等直接进来住,过一夜即可。” 虽然心中纳闷,但眾人以他为首,於是听命行事。 不用多久,一个个安排好地方,开始歇息。 宋仙长待遇最好,单独一个单间,只是他心绪不寧,根本无法入睡。 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了陈少游。 自从上次袁十二入门当了童子,宋仙长也得了一份机缘好处。 一枚法器铜铃。 回去之后,开始上手打磨、炼化,並將之命名为“镇邪铃”,视作镇观之宝。 与此同时,关於陈少游的一些情报信息零零碎碎地打听到了。 毫无疑问,陈少游年少时去修仙的事跡是真的。 至於修炼到了什么境界,则不得而知。 反正比自家这种刚入门的炼气士要厉害无数倍。 一道法光气息,就差点让自己眼瞎掉。 那么,难道陈少游是传说中的筑基真修? 想到这,宋仙长就不禁高山仰止,心嚮往之,恨不得纳头就拜,喊一声:“师尊在上!” 只可惜他年纪不小了,资质又不济,莫说拜师,像袁十二那般当个侍奉童子都没资格。 能得到法器赏赐,已经走了大运。 前段时日在飞来峰发生的事,宋仙长听到了一耳朵:黄家覆灭,半化形的外来狼妖命丧黄泉。 他心里很清楚,陈少游这是在立威。 至於收容眾多妖邪在山头上,甚至开坛讲法,有教无类,究竟是甚目的用意,就不敢妄自揣测了。 当彼此间有了些近距离的接触后,对於陈少游的认知感觉,宋仙长琢磨出了点门道。 可以这么说,陈少游是个讲道理的人。 也许这三字应该加上引號,大体不差。 但如果有人不长眼,送上门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听闻杨昌明曾登门去换舍,宋仙长不知多担心会闹出什么么蛾子来。 他担心的不是杨昌明,而是担心自己会遭受池鱼之祸。 幸亏的是,杨昌明並非那种跋扈无脑的紈絝子弟,並未发生衝突。 否则的话,其坟头草估计都得开始播种了。 可笑这位县尉之子在鬼门关外晃荡一圈,犹不自知。 话说回来,此事也可以化作一次契机,操作得好了,便是机缘际遇。 宋仙长越想越兴奋,倒不敢忘形,心里在仔细斟酌,构思,看要怎么做才不露形跡。既把人情做了,又不至於使得陈少游反感,生厌……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已是夜深。 威远鏢局安排放风的趟子手都在开始打盹了。 忽然一道人影出现,缓步而来,身形飘忽,风雨不侵。 其来到那辆大大的駢马车前,长长的车厢內正摆放一具棺材,用篷布盖著,不露痕跡。 这人伸出手去,隔著篷布,忽而往棺材上隨意一拍,轻描淡写,如同隨手拍掉一只蚊虫。 棺木內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但被雨声所遮盖下去了。 北舍单间,破烂的窗户內,睡不著的宋仙长恰好瞧见这一幕,赶紧堆上满脸笑容。 只可惜对方似乎並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转瞬消失在风雨间。 36:殭尸 第二天,风收雨歇,难得地放晴开来。 威远鏢局的人早早起身,出来开始忙活,检查鏢车等,准备出发,上路。 “这是什么?” 很快有趟子手惊叫出声:“快来人呀。” 刘鏢头闻声而至,掀开大马车的篷布,就看到原本好端端的棺木如蛛网般裂开。 而细小的裂纹中渗出血水,早凝结为一片暗红,腥臭难闻。 “怎么会这样?” 刘鏢头眉头皱起,首先去问负责守夜的趟子手。 趟子手坚称昨夜风大雨大,但无事发生。 萧衡来到,观察一番,沉声道:“看这情况,倒像是棺材內部出了变故。” 闻言,诸人面面相覷,心里打鼓。 接这趟鏢时按照正常程序,当面验过了的:就是一具身穿寿衣的老人家尸体,脸皮乾瘪,发青。 至於异常沉重的原因,可能是棺木材质的问题。 某些好木料,確实很沉,很重。 在私底下,刘鏢头曾开玩笑地说,会不会棺材中暗藏夹层,內藏金银等物。 如斯做法,倒不新鲜,所谓“財不露白”。 萧衡身为老江湖,並未瞧出什么破绽来。 既然接下了鏢,就得完好送达,以免坏了招牌。 不料竟出了紕漏,这就难办了。 趟子手们让开,宋仙长走了进来,凝神一看,冷笑一声:“此乃邪道养尸之法。” 听到这话,萧衡等人大吃一惊:“仙长,你的意思是?” 宋仙长当即解释起来,说邪道养尸,手段狠毒,为正道所不容,官府方面,也会发兵清剿,故而不敢轻易见光,往往会利用特殊的方法来进行收尸、运尸等。 萧衡一怔:“所以便找上了我威远鏢局?可不大合理呀。” “有甚不合理?邪道行事,向来诡秘。你知道当你们將此尸送达目的地后会发生什么事?” “什么事?” 宋仙长慢慢道:“此尸將破棺而出,將尔等扑杀,再吞噬掉血肉,以为养分。” 诸人闻之色变,想一想,还真有这个可能性。毕竟敌暗我明,难以防备。 宋仙长眼勾勾地盯著棺材看,说道:“不信的话,你们可以打开棺木查看,便见分晓。” “好。” 萧衡立刻吩咐趟子手取来工具,直接將密封的棺材撬开。 恶臭迅速瀰漫开来。 里面果然是一具殭尸,指甲如爪,浑身已然长出了黑毛,颇为可怖的样子。 见状,饶是宋仙长也不由倒吸口冷气:难怪自己昨夜没有发现端倪,此尸不知养了多少年头,有了几分气候。 由此可知,那背后的养尸人绝非寻常,肯定是有法门传承的门派。 莫非是行踪诡异的阴尸派? 至於为何要送到根子镇去,大概率是衝著飞来峰的阴脉去的。 若是事成,在那里养个十年八年的,出土后,便会为祸百里,生灵涂炭。 幸亏陈少游出手,直接一掌震死。 望著棺材內破裂得变形的殭尸,萧衡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这时候对於宋仙长的话,再无半点怀疑,当即躬身做礼:“多谢宋仙长的救命之恩。” 下意识地认为,定然是这位活神仙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的手,剪除此害。 难怪昨晚表现异常,一惊一乍,一进一出的。 宋仙长:“……” 连忙避过,可不敢胡乱冒功,就问:“对了,萧总鏢头,你可还记得委託人是什么人,长得什么样子?” 萧衡一愣神,仔细一想,顿觉有些模糊,不大確定地道:“似乎也是个老头子,头髮花白的。至於五官面目,就感觉挺普通,没甚奇怪的地方。” 宋仙长一听,便猜测这是中了术法,影响了感观,很难再获取相关线索了,便道:“出了这等事,你们应该打道回府,儘快返回鏢局去。” 萧衡连连点头应是,又问:“那此尸该如何处理?” 宋仙长吩咐道:“捡拾柴木,以火焚烧,烧为灰烬即可。” 萧衡立刻命令手下做事。 不多久,一堆大火烧起,棺木连带殭尸一起投入其中,烈火熊熊,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做完这些,萧衡再度对宋仙长施礼,然后带著人马匆匆离开。 此时站在屋檐下的杨昌明的脸色同样很难看,万没想到,半路借宿一晚,竟会出这等事。 如果半夜起尸,该如何是好? 好个威远鏢局,好个萧衡,押送这般鏢货却不告知,到底是何居心? 不知不觉间,他便怨上了对方,转念又想:这世道,真的越来越乱,越来越危险了。 那么,真的是宋仙长出的手? 宋仙长没有看他,注意力全部放在东面僧舍那边,面对站在门外的陈进宝,下意识地堆起了討好般的笑容。 殊不知这样的笑容显得莫名其妙,落在陈进宝眼里,顿感到瘮人,马上低著头躲屋里去了。 宋仙长:“……” 杨昌明走过来,低声问:“仙长,咱们现在要怎么做?” 宋仙长不耐烦地道:“还用问的?出发!” 心里明白陈少游不出现,自家就得识趣走人,免得碍眼碍事。 他们走后,偌大寺院里头,只剩下陈少游一行。 吴老汉终於敢冒头出来了,心有余悸地道:“竟然闹了殭尸,真是嚇死个人……陈童生,陈相公,好了没?咱们也赶紧走吧。这地方邪得很,可不敢久留。” “好了。” 陈进宝探头出来,往外面瞅了眼,见没其他人了,便把行装放到车上。 又等了会,陈少游才慢吞吞地现身。 这几天来,由於境界跌落的缘故,需要养神,故而嗜睡。 昨夜的出手,属於顺手。 其实这具殭尸即使到了飞来峰,也埋不进去。 毕竟袁十二它们不是吃素的。 陈少游將一班妖邪摆放在那,不就是为了守住山头,有备无患的吗? 当然,这事既然遇上了,自也不介意出手,就当是隨手拍死一只想要过来吸血的蚊虫。 他做起事来,不择日子。 “叔叔,你今天好点了没?” 陈进宝问候道。 “无妨,习惯了。” 陈少游答道,迈步上车,坐定,继续闭目养神。 吴老汉飞快地驱车出去,心想这路上越发不太平,自己年纪也上来了,做完这一单后,应该考虑退休养老了。 37:见过天地阔,方知己身小 下过一场大雨,使得道路泥泞,甚不好走,一走一晃的,令人坐著不舒服。 其中一次,车轮还陷入泥坑里去了。吴老汉没办法,不得已请陈少游下来推车 对於这些情况,陈少游心想若在自己鼎盛时期,虽然练气境无法直接飞走,但施展术法,可绑上甲马;或能捏个遁法,从镇上到府城,轻而易举。 带上陈进宝,也不在话下。 俱往矣。 现在就不必想过去的事,身处低谷,当处之泰然。 坐在车內,这点晃荡程度对陈少游其实並无多少影响,倒是陈进宝被晃得头昏脑涨的,根本看不了书。 陈少游便取出锦盒,拿银针给他针灸了一回。 陈进宝登时感觉神清气爽,就连眼神似乎都好了许多,看东西变得清晰起来。 其大感神奇,眼勾勾地盯著陈少游看,越发觉得自家叔叔神秘莫测。 就在去年,他从县学放假回家,曾为藏书被动过而感到生气。 很快娘亲就告诉他,叔叔修仙归来,便住在家里…… 对此说法,陈进宝表示怀疑。 皆因不管是书上,还是传说中,神仙人物都是逍遥天地之间,不食人间烟火的。 陈少游看著根本不像。 后来镇上发生了不少事,但陈进宝躲在房中苦读诗书,不闻窗外事,故而不知道。 陈火生夫妻不愿打扰儿子用功,自不会多嘴。 直到这趟出门同行,陈进宝才算真正的与陈少游近距离相处,接触。 接触之下,发现自家叔叔其实是个有趣的人,谈笑风生,论起文章来,头头是道,十分有条理。 难怪父亲曾遗憾地说,要是当年家里支持得起,叔叔坚持去读书进学的话,可能早金榜题名了。 再到现在妙手施针。 让陈进宝又有了新的认知,忍不住问:“叔叔,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少游淡然道:“早说过了呀,我就是个修仙不成,回家养老的人。” “看著不像。” “哦,那像什么?” 陈进宝想了想:“你不像养老的那种人,更像是在游戏人间。” 陈少游呵呵一笑,慢慢道:“见过天地阔,方知己身小。所谓『人间』,不过尔尔。” 听到这话,陈进宝不禁有些呆住了,觉得自家叔叔口气好大,有一种睥睨天下的狂; 再一细想,却又感受到隱藏其中的一份无奈与悲凉。 叔叔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 后面的路程倒算顺利,天气良好。虽然因为路况的问题,有所耽搁,但终是平安抵达府城门外。 外地的童生应试,考虑到气候、赶路等因素,都会提前出发。 至於提前多久,因人而异,有的五天,有的十天,甚至有半个月以上的。 时间准备得越充分,容错率就越大。否则的话,一不小心感染风寒,躺上几天,就可能进不去考场了。 一旦错过,下次再想来考,要等上两年。 因为这趟有陈少游送考,又有钱僱佣单独的马车,行程较为从容,所以提前八天出发。减去路上的四天,距离开考,还有四天工夫,可以好好休息,温养精神。 陈进宝这个条件情况,已经算很好的了。若是家境贫寒的学子,请不起人,雇不起车,只得独自上路,一路负重步行。 风霜、病痛、贼寇,甚至妖邪等。 各种意外状况,只要遭遇一项,不是病倒路旁,便是被狐狸精勾了魂魄,那才是真的难。 望见高大的城门楼,吴老汉长长鬆口气,露出笑容:“终於到了,可以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上一觉。” 此番受僱,包了来回,最重要的是主家出手阔绰,给的价格甚高。 而且好相与,一路上都是客客气气的。 吴老汉都期盼著,希望陈进宝这回能顺利录取秀才,继而再去考举人,榜上有名,成为举人老爷。 到了那时,举人老爷出行,需要长期用车,说不定就能招自己进门,专门负责养马,赶车。 后半生的饭碗便有了著落。 想到这,心里美滋滋的,连忙来询问:“陈童生,你在贡院那边可订好了房间?” 考场设置在贡院內,为了方便考试,所以考生们都会选择在贡院附近一带的客栈投宿,住下来好生调养,以及温习功课等。 这边的住宿价钱固然贵了点,可为了考好试,都是值得的。 陈进宝老实回答:“不曾订房。” 吴老汉挠挠头:“这样呀,现在考期临近,附近的客栈十分抢手,不知还有没有空房,只能先去看一看。” 便不多话,下了车辕,在前头拉马,步行进入城门。 像府城这等大城,会设置门禁,外地人进城时要检查路引身份等。 得知是赶考的童生,门卫兵丁只大概看了看,很快便放行。 刚进城门,边上忽而闪出一人,满脸富態,笑容可掬地道:“请留步。” 吴老汉嚇一跳,仔细看去,依稀觉得有些面熟。 这人明显在此等候多时了,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毕恭毕敬地对著车厢內道:“宋恆拜见先生。” 陈少游伸手掀开帘子,瞧了眼,可不是三青观观主宋仙长吗? 只是今日,他改头换面,变了个大样。 不见了白眉白须,手中亦无拂尘,道袍换成绸缎圆领袍子,头戴冠帽,儼然一位富家翁打扮。 “宋观主,这是何故?” 宋恆忙道:“万不敢当,请先生唤一声『小恆』即可。” 陈少游道:“那还是叫『老宋』吧。” 宋恆大喜,这就等於定了名分,果然等待的辛苦和坚持都是值得的,忙道:“是这样的,我在城中有一处宅子,虽然简陋,但尚算清静,並且距离贡院考场不甚远,所以想请先生与陈公子去做客。” 陈少游瞥他一眼,並不说话。 宋恆后背已是冷汗津津,低下头去,颇为紧张。 “那就带路吧。” “好,好,先生请。” 宋恆如释重负,喜上眉梢。 同在车厢里的陈进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开始以为对方是自家叔叔的朋友,可瞧著语气態度又不像。 车夫吴老汉更是神態呆滯,没想到陈少游在府城也有著门路关係,用乡人的话说,这可真是“手眼通天”了。 38:四大家和三宗师 这一座大宅,在外面看不显山不露水,当进门后,才发现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派雅观盛景。 陈进宝何曾来过如斯地方?顿时显得局促不安,差点又要拿本书出来,以作掩饰了。 至於吴老汉,早有门子引著,连人带车,另作安排。 宋恆知道陈少游不喜客套虚礼,於是拐弯抹角,登堂入室,径直来到一座庭院。 此院中种著数株梅花,时下正是花季,一株株欺霜傲雪,煞是好看。 “先生,陈公子,你们就在此住下,有甚需要,儘管吩咐。” 宋恆满脸堆笑地道。 过不多久,又带三名女子进来见礼。 三女中年纪大的,刚三十出头的样子,像熟透的桃子;年纪最小那个,正青春年华,容貌娇美。 不等陈少游发问,宋恆赶紧介绍起来:“先生,此三者乃是我的妻室,分別为桃娘、梅娘和兰娘。我担心她们不懂礼数,故先来拜见。” 陈少游:“……” 倒真没想过这样的事,这位有口皆碑的“活神仙”在三青山当著道观主持,然后又在府城中另有一层身份,做起逍遥富家翁来。 这算“狡兔三窟”呢,还是“大宅藏娇”? 难怪要財源广进,只是瞧著年纪也不小了,这日夜操劳的,来回奔波,顶得住否? 好在他是个炼气士,身体比常人要好得多。 陈进宝不惯应酬,很快被一个眉清目秀的美婢带著去房间安顿了。 看他拘谨的样子,脸都红了,今晚不知要不要挑灯夜读,以拴住心猿意马。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不过年轻人嘛,终归要出来见识见识世面的。 宋恆的妻室们也已离开,堂上只剩下两人。 陈少游坐著,宋恆站著,显得主次不分。 “老宋,你坐下吧,我有事问你。” “先生请问,我知无不言。” 宋恆坐下来,但只坐了半个屁股。其为人做事,向来圆滑,信奉礼多人不怪,要时刻谨记本分。 陈少游沉吟片刻,问:“当下鉴国的时局形势如何了?”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大,宋恆赶紧转动脑筋,组织语言,然后娓娓道来。 以他的身份,自有消息渠道,见识听闻,远超常人。 大的事,为老皇帝病重,难以上朝理事;而太子势弱,引得豫王覬覦,於是开始夺权。 文武百官纷纷站队,下面的名门大族亦然,包括各种门派势力等,最终掀起这一场大风波来。 只有等皇位尘埃落定了,风波才会平息下来。 陈少游又问:“那些名门大族和门派势力有哪些?” “主要代表有京城许家、王家;河间崔家;江南苏家,名为『四大家』。去年末,京城风云大变,支持太子的许家遭遇变故,元气大伤。后来听说许家大小姐骑驴仗剑,一人杀回京师,於皇城门外剑斩王家大供奉『鬼见愁』。力挽狂澜,当真是巾幗不让鬚眉。不过到了现在,京师那边是个什么状况,却是不知了。” 在这时代,消息蔽塞,很多事情在京城发生的话,往往要一两月的时间,才能传播散布到外面来。 宋恆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他明白像陈少游这般手握神通者,凡俗的皇家爭位,和过家家差不多。 但既然问起,定有用意。 接著又道:“整个鉴国,武道昌盛,弄了个尚武榜出来,前三甲者,俱为先天之境,被称为三宗师。其中第三名居於芒山竹海,人称『山海王』的独孤志;第二名开宗立派,在浮山巔峰建云中城。乃云中城主慕容云鹏;最神秘莫测的自是雄踞榜首的陈公公。” 陈少游疑问:“公公?” “此人天赋卓越,年少成名,三十多岁踏入先天,成为宗师。他曾受鉴国先皇帝徵召,南征北战,战功赫赫,最终打下这一片江山。先皇帝本要封其为异姓王,但他醉心武道,一心只想以武入道,於是拒绝了。后来不知怎地,有传闻说是得到了一卷仙人宝典,竟毅然挥刀自宫。从此以后,住在皇城大內日夜修炼,极少露面。” 陈少游眨了眨眼睛:“那么算起来,他都一百多岁了,的確了得。” 宋恆附和道:“看来传闻不假。总之在尚武榜上,陈公公独占魁首。按理说,进宫的人,已不在江湖,本不该上榜的。可由於他身份超然,实力冠绝,便成为一大例外。” “四大家,三宗师,还有呢?” “还有较为突出的,便是升仙盟和阴尸派了。阴尸派乃邪门左道,而升仙盟则为散修组织。我,我算是其中一员。” 陈少游看著他,微微頷首:“散修不易吧。” 宋恆当即倒起了苦水,什么求法无门,什么资源匱乏,诸如此类。 其实像他这般一观之主,又善於经营的,日子已经算好的了。 在外面的仙道世界里,陈少游曾见过不少修为低微的散修,那生活简直如同牛马,端屎盆刷夜壶,什么都干。 纵然如此,他们始终盘桓不去,寧死不肯离开。 或是向道之心坚韧;或是抱著侥倖心理,希望能得到仙缘垂青;或是要为下一代著想…… 终归到底,当井底之蛙爬了出去,见识到大千世界的五光十色,就不会愿意再回到井底里去了。 陈少游又问:“那你们升仙盟的人多不多?” 宋恆摇摇头:“不多,据我所知,大概十来个,修为最高的,也只得练气三层,並且已垂垂老矣,再无法提升,故而一直被武道那边压在头上。” 这个情况,符合“灵荒之地”的定位。 相比之下,邪门左道兴起,妖邪出没。 但这种条件下,想要出来个化形大妖也是难於上青天。像袁十二这种天赋不错的,若不得传承教导,终其一生,便只是在山中蹉跎岁月罢了。 所以它才会不顾一切地豁出去,要拜陈少游为师。最后虽然未能如愿,但能当个童子,也算是入门,成为“家养”的了,再非野畜。 一番问答后,对於整个鉴国的时局形势,陈少游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感到满意:“老宋,你可以跟我提一个要求。” 闻言,宋恆惊喜抬头,心思百转,一时间,竟不知要什么好。 39:妙手回春 身为老江湖,宋恆心里十分清楚当別人说可以提一个要求时。 这个要求绝不能狮子开大口。 尤其是面对陈少游这等人物。 当下心思百转,快速地盘算起来:自己到底该要什么。 法门?法器?而或保留这一份人情…… 与此同时,宋恆更加明白不能犹豫太久。很快,他便做出了决定:“先生,我有病,恳请你医治一二。” “什么病?” “我妻室有三,却无所出。” 此事不但是宋恆身体上的病,更成为了一块心病。 其自知大道无望,不敢妄想,於是在红尘俗世廝混,只愿好好享受一番荣华富贵,大宅住著,娇妻娶著。 遗憾的是,辛辛苦苦耕耘数年,愣是不见种子发芽。 而到了他这般年纪,最大的念想不过是诞下子嗣,免得继承旁落。 故此捨弃了其他要求,希望陈少游能妙手回春。 陈少游倒不意外,虽然说仙凡有別,但“仙”字以“人”为旁,终是免不了贪嗔痴欲,爱恨情仇。 当下给宋恆把脉,给出诊断:“你这是练气时出了岔错,损了肾水。” 宋恆忙问:“可有得治?” 其实这些年来,他没少寻医,吃药无数,都不起作用。 “我给你施针,会有一定效果。但最后能否成事,还需你自持,戒贪。” 宋恆听出了其中的敲打之意,不禁心神一凛,忙道:“谨记先生训诫。” 暗下决心,回去道观后,得好生整顿整顿了。 不该赚的钱,还是少赚为妙。 一刻钟后,针灸完成。 这老道顿觉神清气爽,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几岁,一边惊嘆於陈少游的医术手段;一边暗想,要是每天能来扎一次,那该多好。 此念初生,就要抬手给自己一嘴巴子:想啥呢? 又贪心了! 不敢过多叨扰,连忙告退。 出到外面,忽觉雄风赳赳,由衷赞道:“先生真神人也。” 突然又想到,自家三房妻室,算不算贪呢? 不过男人三妻四妾,只要明媒正娶,你情我愿,料想不违反礼製法度。 陈少游就在这住下来,环境清幽,衣食无忧,適合养神;而陈进宝同样能得到一个舒適安心的读书环境,温习功课,做最后的备考衝刺。 …… 府城南街,威远鏢局。 这里属於分局之一,由“铁拳草上飞”萧衡坐镇主持。 那天他们一行听从宋仙长的意见,快马加鞭赶回来。 事后復盘,越想越心惊。 诚如宋仙长所言,把棺材送达目的地后,殭尸破棺而出,將他们一一吞噬。 如斯做法,等於把鏢师和趟子手的血肉用来餵养殭尸。 显然是处心积虑布下的一个局。 如果没有半路碰上仙长,出手將殭尸除掉,后果不堪设想。 萧衡心有余悸,愤懣不已:简直岂有此理! 在江湖上,威远鏢局称得上一块金字招牌,他萧衡也是有名有姓的一流高手,黑白两道无不给几分面子。 不料这回,竟被左道妖人给盯上了。 他知道,这事没完。 就算威远鏢局想要息事寧人,但对方丟了殭尸,未必会善罢甘休。 既然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 萧衡立刻派出数名精明能干的趟子手,开始在城中四下搜索,打探,看能否找到那名委託人。 现在,其中两名趟子手回来了。 就躺在地面上。 尸体僵硬,七窍流血。 看著死相可怖的手下,萧衡又惊又怒,迅速把所有鏢师召集起来,商討对策。 有人说必须报仇雪恨,给大家一个交代,否则传扬出去,鏢局將名誉扫地; 有人说算了,此事不能再追究,再闹下去,会有更多的人丧命; 有人说应该儘快派人到州郡总局报信,求援; 还有人说去报官…… 总之说著说著,就吵闹起来,群情纷扰。 萧衡被吵得头疼,其中一条意见,他倒是认可的,便是传讯总局。 只是眼下天色已晚,城门已关闭,难以出行。 要等到明天。 他又觉得应该派人去找宋仙长,请对方来鏢局坐镇,会稳妥许多。 但这个时候,让人贸然出去,会不会遭受埋伏,同样遭遇不测? 再死人的话,可就乱套了…… 夜幕降临得很快,寒风呼啸而过,吹得鏢局正门外高高旗杆上的鏢旗猎猎作响。 门外左右,各自摆放一尊威武的石狮子。 檐下,则是三盏大红灯笼,光亮映照著紧闭的铜钉门户。 风吹著冷清的石板街,捲起尘土和垃圾。个別晚归的行人缩头缩脖的加快脚步回家,两边的店铺还有些开著的,但並无客人光顾,里面传出些说话声。 忽然间,脚步声起,两个身材高大的怪人出现,他们身穿灰白麻衣,头髮如同枯草,麵皮竟是发青,不见半点血色,恍若死人般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两者走路的姿势僵直、沉重,双脚仿佛在地面缓慢拖行。 啪啪啪! 听到这声响,街边人家探头出来观望,见到这一幕,无不心惊胆战,急忙关门闭户,悄然躲起来。有小孩哭闹的,大人都赶紧伸手捂住嘴巴,不许发生任何动静。 长街顿时鸦雀无声。 但很快,一阵嗩吶愴然而起,时高时低,如哭如诉。 原来在两名怪人身后,一支行伍突兀涌现,一个个披麻戴孝的,抬著一具长大的棺材。远望过去,十分惨白瘮人。 行伍之间,有旗幡招摇,有的写著“招魂”,有的写著“往生”,还有的写著“升仙”。 如斯阵仗,像是送殯。 周围的人家躲得更紧了,生怕会沾染晦气和不详。 威远鏢局內,早有负责巡逻望风的趟子手进去稟告。 萧衡听闻,脸色变幻不定,隨即拍案而起,大喝一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走,大伙们一起出去看看。” 眾人也不是胆小的,聚在一起,更增血勇,当即各执兵器,簇拥著萧衡大步而行。 打开大门,列阵於门口处,刀枪相向,严阵以待。 哗啦一下! 仿佛被这番动静所惊动,所吸引,送殯行伍的人整整齐齐地抬头看来。 一个个身形扁平,眼神空洞,眉唇描黑,两颊涂红。 竟都是纸人! 40:问罪 长街晦暗、嗩吶叫魂、纸人瞪眼…… 如斯场景教人毛骨悚然。 以萧衡为首的眾人纵然见惯了刀头舔血,此刻也忍不住后背发凉,掌心出汗。 咿呀咿呀! 一阵令人牙酸的异响中,纸人抬著的那具长大棺材盖子被推开,呼的,一人纵跃而出。 “什么人?” 萧衡大喝一声,以壮心胆。 定眼看去,见到这人身材干瘦,身穿土黄麻衣,稀疏的花白头髮胡乱绑住。 五官面目,瞧著竟有几分眼熟。 萧衡脑海灵光一闪,想了起来,脱口而出:“原来是你!” 对方正是委託运送殭尸的那名老者。 顿时忍不住的咬牙切齿:“你还敢来?” 老者背负双手,冷笑一声:“什么叫我还敢来?萧副总鏢头,你威远鏢局好大的名头,却弄坏了我的尸,这笔帐该怎么算?” 萧衡没想到对方找上门来,竟是倒打一耙,不由怒极而笑:“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在这府城內大张旗鼓,真当衙门官兵是死的?” 老者咧嘴一笑:“本以为你开鏢局的会消息灵通,却连我阴尸派加入了升仙会都不知道。” “什么?” 萧衡神色一震。 他当然知道升仙会,乃是新近崛起的一大势力,幕后主使者,正是如日中天的豫王。 升仙会所图甚大,其名字来由,取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之意。 因为“升天”二字不大好听,故改名为“升仙”。 升仙会大肆网罗江湖高手,奇人异士等,只要能为豫王所用,三教九流,来者不拒。 那么阴尸派投靠过去,也就不足为奇了。 如此一来,岂不是洗白上岸,可以大摇大摆地出现,活动了? 难怪今晚敢来威远鏢局兴师问罪。 萧衡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荒谬感:这世道,可真是黑白顛倒了呀…… 老者似笑非笑:“所以,你们鏢局弄坏了我的尸,准备如何赔偿?” 萧衡反驳道:“你偷运邪物,妄图將吾等血肉用来饲餵殭尸,还想要赔偿?” “哼,首先,你说我运的是殭尸,有何凭证?当初接鏢,可是当面检验过的。” 萧衡:“……” 哑口无言,在这事上,的確是自家疏忽大意了。 问题是一具尸体,谁会仔细上手去查呢? 老者又质问:“你口口声声说殭尸要吃你们的血肉,那殭尸呢?” “已经烧了。” “原来已毁尸灭跡,那任凭你说的了。” “我没有。” 萧衡脑门青筋绷起:“现在鏢局里头,就躺著两具刚遇害的尸体,你敢说不是你乾的?” “是又如何?” 老者吃吃冷笑:“你们有错在先,就该付出代价。区区两名趟子手,远远不够。” 萧衡握紧拳头,高声道:“好!现在我的人都在这里,儘管放马过来。” 麻衣老者走近两步,一张老脸在灯笼的光火映照下,浮现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萧副总鏢头,你威远鏢局打开门做生意,就这么喜欢喊打喊杀?” 萧衡冷然道:“现在是你打上门来。” “非也。老夫如果要打,就不会站在这里跟你说那么多道理了。” 萧衡一怔:“你到底想要怎样?赔偿绝无可能。” 老者目光幽幽:“萧副总鏢头,我知道坏我大事者並不是你。只要你告诉我当其时的情形,这件事就算揭过了。说不定以后咱们还有大把的合作机会。” 萧衡明白“合作”的意思,斩钉切铁地道:“我差点被毒蛇咬了口,难道还会再上当吗?” 老者怪笑:“那可未必。你不肯合作,但也许蔡总鏢头愿意呢。所以看在蔡总鏢头的面子上,老夫今晚不逼你,你且好生想想。想好了,再来告诉我。” 说著,纵身跃回棺材中,坐在那儿冷冷地道:“当然,要是萧副总鏢头喜欢躺棺材,老夫也可以成全你。” 径直躺下去。 砰的,厚实的盖子盖了上来。 行伍起步,嗩吶嘀嗒,旗幡招摇,就像是真的在送殯一样。 鏢局眾人如释重负,鬆了口气。 刘鏢头长嘆一声,低声道:“萧大哥,咱们鏢局打开大门做生意,有些人是得罪不起的。” 萧衡明白他的意思,默然不语。 夜风吹拂过来,吹到脖子上,竟感到有些冷,下意识地一缩。 接著一挥手,带人退回去,重新关上了大门。 …… 第二天,早膳之际,陈少游见自家侄子眼布红丝,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便问:“昨晚你挑灯夜读了?” 陈进宝摇头:“没有,其实我早早便躺下了,只无奈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直到凌晨,这才眯了一会,但很快又惊醒过来。” “心里有事?” “嗯,考期临近,忧心忡忡。若是落榜,不但多年努力付之东流,而且无顏归家面对奶奶,以及爹娘他们。” 陈少游淡然道:“人之常情。不过你越是胡思乱想,那焦虑杂念便如野草丛生,纠缠身心,难以挣脱。终归到底,是缺了信心。” 陈进宝苦笑道:“院试竞爭激烈,我著实没有信心。总担心进入考场后会行差踏错,出了紕漏。” “呵,那你县试府试又是怎么考过来的?” “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只一心想著要出人头地,就得写出好文章来。可我如今突然发现,做不到了。” 陈少游道:“进退失据。这是心境变了,乱了。” 陈进宝忙道:“叔叔,不如你再给我针灸一遍?上次施针之后,我感觉非常舒服,很是放鬆。” 陈少游看著他,慢慢道:“针灸並非万能,亦容易形成依赖。阿宝,你要记住,我不会一直这么带著你走的。” 闻言,陈进宝一个愣神,反应过来,正色道:“多谢叔叔教诲,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吃过早饭,返回房间。 很快传出了琅琅的读书声:“士志於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陈少游微微頜首,其实这个侄子的定性不差,一时的心態起伏,很快就能调整回来。 对於这一点,颇为欣赏。 …… 到了中午,宋恆跑回来,神態有些慌乱:“先生,昨夜城中出事了。” 41:升仙会 宋恆是个大忙人,早早出门,到了外面摇身一变,变成“宋仙长”。 他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人想要活得好,就得具备多副身份面孔。 他能成为富贵人家的座上宾,也能在乡野间奔走。 今天的第一站,是去往提督学院,拜访前来主持监考院试的学政大人。 两人曾有旧,谈得来。 不同於更高级的乡试和会试,在童子试阶段,人际氛围显得宽鬆许多,没有那么多忌讳。 故知重逢,相谈甚欢,感嘆岁月易老,聊起风土人情。 宋恆趁势点了两个名字,说是当地的后起之秀。 学政大人擼了擼鬍鬚:“没想到一县之地,俊秀何其多也。” 宋恆听出了弦外之意,临时加人,自知有亏,於是提出要帮老友家里的家神开光,並贴上新的符咒。 对此,这位两榜进士出身的学政提督甚为满意。 做过这一番,宋恆来找杨昌明。 杨昌明住在贡院考场附近的青云客栈內,这里的房间,他可是託了关係,足足提前半年才预订到的。 在茂县,其为县尉之子,处处受追捧,但到了府城,境遇则大不同了。 从小到大,杨县尉倾力培养儿子,盼著儿子能金榜题名,直上青云。 在鉴国,想成为人上人,最主流的路子,始终是读书科举考功名。 这比练武和修行,入门的门槛要低得多。 功名的第一阶段,便为秀才。 秀才之內为士,秀才之外为民。 面对宋仙长,杨昌明毕恭毕敬,赶紧命人奉茶。 宋恆说道:“话我已经帮你递到了,但最后能否成事,还得看你的文章表现。” 这並非场面话,院试不同县试,如果草包一个,狗屁不通的,关係很难过关,正所谓“烂泥扶不上墙”。 杨昌明忙道:“仙长放心,我会好好写的。” 宋恆很快离开,接著被威远鏢局的人寻到,请了过去。 萧衡没有半点隱瞒,一五一十地把昨晚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宋恆听得心惊。 其为散修,而且是上了年纪的散修,一眼能看到头的,早没了那份挥斥方遒的意气。只想著好好经营三青观,偏安一隅,在乡野地方当个“活神仙”。间或进府城来“小別胜新婚”,就心满意足。 他不愿轻易惹事,甚至称得上“胆小怕事”,期间有豫王的人前来拉拢,但都躲开了。 在宋恆看来,天下大势如棋,当不了棋手,也不能去当棋子。 浑水不好趟,远不如独善其身,在山林间自在快活。 没想到,还是摊上事了。 虽然这事说起来,其实与他无关,可瓜田李下,根本撇不清楚。 更何况,叫威远鏢局的人烧掉殭尸的,正是他。 面对阴尸派的咄咄逼人,萧衡算是硬气,並未出卖宋恆。然而事情到了这一步,暴露是迟早的事。 对此局面,宋恆大感头疼,他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只能回来找陈少游。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陈少游不置可否:“所以你在害怕什么?” 宋恆面露苦笑:“以前的阴尸派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故而见不得光。但现在不同了,他们加入了升仙会,打著帮豫王办事的旗號,可以为所欲为。” “听你所言,这升仙会就是个藏污纳垢的东西?” “可不是?豫王所图甚大,为了迅速壮大实力,那真是什么样的人都要,什么样的人都用。在庙堂上党同伐异,於江湖中搅风搅雨,排除异己,总之就是要所有的人都站到他那边去。” 陈少游问:“如此说来,各州各府都有升仙会在活动了。那在这府城里,升仙会的据点设立在哪里?” 宋恆心中一喜,知道陈少游不会袖手旁观了,只要他在,诸事无忧。 忙道:“此会之前行事隱秘,今年才开始大张旗鼓,所以很多事情,我並未知晓,需要去打探才行。” 陈少游微微頷首:“那你去吧。” 宋恆鬆了口气,告辞出去。到了外面,目光闪动。 在府城內,他人际关係著实不少,但也正因为如此,需要谨慎行事。 毕竟升仙会势大,到处渗透,谁知道哪个是人是鬼? 一不小心,打探消息变成了自投罗网,可就欲哭无泪。 “哎,想过几天安乐日子,咋地这么难吶。” 嘴里埋怨一句,低著头,再度匆匆出门。 关键时刻,以往八面玲瓏铺垫下来的人脉终是发挥出了作用。 到了暮晚时分,宋恆兴冲冲回来,带来了关於升仙会进一步的情报消息: “大家都猜测得到,升仙会的幕后主使者是豫王,但站在明面上的所谓『会主』则是一位戴著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神秘人;会主之下,有左右护法,有四堂堂主。据说很快,下面州府便都要设立分坛,从而选出坛主来,亦名为『香主』。” 看得出来,陈少游对於这些组织架构上的东西並不怎么感兴趣,但宋恆必须要交代清楚: “为选出香主,他们会举办盛大的仪式,名曰『升仙香火会』。到时候,本地的各个势力都会派遣代表参加,其中有江湖帮会的高手、有散修炼气士、有邪道术士,甚至有妖邪之类。只要加入了升仙会的,便都有资格参加,进行参选。” 陈少游笑了笑:“听起来是胜者为王的意思。” 宋恆“嗯”了声:“无论是江湖草莽,还是修家妖邪,讲究的便是一个谁的拳头硬,谁的道理就大。” “用实力来排名次,的確很合理。” “不过先生,我还没有打探到本地升仙香火会举办的具体日期,以及地点。” 陈少游双目一垂:“有了確切消息便来告诉我,我也想去看一看,看谁家的道理最大。” “是。” 宋恆立刻应命,然后识趣离开。 由此至终,他都没有在陈少游面前提及关於学政提督那边的事。 因为心里十分清楚,有些人情做了便做了,並不需要摆到脸上来邀功。 毕竟揣测上意与自作主张,只一线之隔,一旦差了,便会弄巧成拙。 42:灵根何物? (十二点后,新一周冲榜,本书开始进入培育期阶段,会不会长歪了?长残了?就全靠各位看官姥爷的了。追读是水,票票是肥,缺一不可呀!) “你找到了没?” 语调幽幽,如在耳边囈语。 陈少游看著摆在身前的那册古书。 此书不知经歷了多少岁月,沉淀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之意。 其残缺不全,某些篇章在流传的过程中遗失了;只是痕跡宛然,又像是被人生生撕掉的…… 扉页上,绘画著一只长有六翼的异蝉,栩栩如生。它趴在那儿,似已陷入昏睡。 陈少游聚精会神,努力让自己变得专注,好进一步解析这个古怪的梦境: “你让我找的,是不是缺失的书页篇章?” “是……也不是,快去找吧,时间不多了……” 呼的! 有风吹拂而过,古书凌乱,梦境消散。 陈少游霍然坐起。 正当夜深,有淡淡的月光透过纱窗,又有暗香与月光糅合到了一起。 正是庭院中盛放的梅花。 他没了睡意,怔然沉思。 说实话,陈少游很討厌这种谜语人的感受,只是身不由己。心中更认定,六翼异蝉让自己去寻找的东西,很可能与灵根真种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在他身上发生的情况,本就十分罕见。 市井传闻,说非灵根不可修仙,实则以偏概全。 事实上“灵根”本身,就属於一个偽概念。 皆因绝大部分的人都身怀灵根,所以才有“人乃万物之灵”的说法。 因此妖邪精怪等,都会想著化为人形。 灵根具备普遍性,差异的是尺寸长短、深浅、五行属性,以及成长潜力等方面。 也就是俗话说的“根骨天赋”。 而最后的修行成就如何,从来都不是单一因素决定的。 根骨天赋、因缘际遇、道统法脉、后天努力…… 诸多因素影响。 因为根骨天赋等於敲门砖,没有这块砖,门都进不去,后面的一切都无从谈起。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无灵根无法修仙的说法。 陈少游的灵根资质无疑是极好的,用师父木通道人的话说,叫“天生钟灵秀”,於是一眼看中,带上仙山。 当撑过前期的打熬阶段,后面的修行可谓一马平川,短短二、三十年间炼气九层,半步筑基。 在不其山的新生代弟子中,有著天才的名头。 万没想到,在衝击筑基的紧要关头出事了。 陈少游的灵根真种竟突生异变,產生了反噬作用。 如此一来,不但考核年年失败,而且连维持修为境界都难以做到。 做个简单的比喻,他的灵根真种变成了一具漏勺。 对此现象,有个通俗易懂的说法,便是“灵根真种长残了。” 人具备成长性,会长歪,会长残; 灵根真种亦然。 只是这般变故,本不该发生的。 毕竟不其山乃是七十二福地的正宗仙门,法脉纯正,所传所学,都隶属正统。 在如此条件的培养之下,极少会有弟子出错遭劫。 偏偏就出在陈少游身上。 宗门高层们找不出癥结所在,只能给出“天生残缺”的结论,也算是有理有据。 人体奥妙,万般变化,有三万六千神,便是金丹真人,都不敢说完全掌握。 木通道人不甘心放弃这么一个好徒弟,师徒俩一起尝试了一切能做到的各种办法,皆是无果。 后来老道士心血来潮,说海外可能有机缘,有转机,一去不復返,多半已是凶多吉少。 剩下陈少游一个孤零零的,人情淡薄,每况愈下,最终依照宗法被遣送回家,养老。 若是正常的修为停滯不前,无法破境,倒会留在山上当个杂役、管事之类,可他情况特殊,由紫袍真人一言定了前途去向。 陈少游倒没有怨天尤人的意思,其实像他这般还有家庭亲人羈绊的,趁机回来,不失为好归宿。 便是门中其他弟子,修炼之余,也可能会返乡探亲。 有条件的,则直接举家搬迁而去。 不过基本要成为筑基真修才行。 筑基不成,万事皆空,绝非空话。 閒话不提,回归现状,当下陈少游运转功法,发散法念来观测己身,正见到自己的灵根真种宛若一块开始腐朽的木头,上面孔穴井然,仿佛被蚂蚁蛀空了的,说不出的古怪而悽惨。 师父木通道人当初检查过后,曾提出一个猜想,说陈少游的灵根真种有可能是被人动了手脚,才造成如斯结果。 但这个猜想很快被推翻了,因为真有人下这般重手的话,陈少游早死了。 灵根真种不同於五臟六腑,不是那么容易被侵害损伤的。 最大的可能,恰是自身的问题,从內到外,仿佛染上怪病。 总之很迷茫、很麻烦、很头疼。 陈少游思索之间,头就开始疼了,唯有躺好,继续睡觉。 …… 住在大宅中,一日三餐都是宋恆命人做好,然后送进庭院內,真正的“宾至如归”。 宋恆曾当面请示,询问关於食材类別、口味偏好等要求。 陈少游客气地回了句:“客隨主便。” 他可以客气,宋恆不行,务必花费心思,提供最好的饮食,做得十分精细。 只是灵食灵酒那些,就无能为力了。 鉴国的修行资源缺乏,莫说一介低阶散修,便是皇帝举国之力,也找不到什么好东西来。 就算有,估计也早被人拿完了。 宋恆是一只脚跨进了门槛的修士,他能够看得出来,陈少游有伤在身,故而面带病容。 上一次,其施展望气术,差点瞎了眼,仓皇而逃;现如今近距离接触,从外表上,便能有所察觉。 如此一来,很多事情便解释得通了。 宋恆心中大胆猜想,认为陈少游是因为渡劫失败,这才不得已回来,找个不为人注意的地方休养生息。 经书有云:大道之途,三灾六难,百劫丛生,充满了变数。 宋恆虽然修为浅薄,知之不详,但觉得自己的猜想合情合理。 至於陈少游出手惩治周財主,如今又来帮侄子送考,出发点更是简单。 修仙归来,等於衣锦还乡,帮助家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又不是什么鬼修魔修之类。 也正因为如此,宋恆才敢放心地献上犬马之劳。 接连两天,他早出晚归,四处奔走,打探关於升仙会的消息,但並没有获得多少有价值的情报。 毕竟不敢太张扬,处处提防小心。 好在的是,不知是不是阴尸派那边在筹划著名爭夺香主之位的事,这段时间也没有出来搞事。 整座府城的局势,称得上风平浪静,就不知道貌似平静的湖面之下,暗地里正有著多少暗流汹涌。 这一天,院试开考。 43:出卖(求追读月票) 院试开锣。 一大早,陈少游起身来送考。 宋恆自不会错过这等做人情的大好机会,忙前忙活的。 虽然实际上也没啥好忙,但在陈少游面前,这位三青观观主必须表现得很忙才行。 不用多久,抵达贡院考场门外,这里已是人头攒动,一派热闹场景。 人群中,杨昌明看到了陈进宝,以及那位病懨懨的长辈,还有…… 他双眸一缩,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赶紧伸手揉了揉,再仔细观察,始终无法確定这到底是不是宋仙长。 从外表上看,打扮穿著颇有偏差,只是五官面目,还有身形都太像了。 自从进入府城,杨昌明便与宋仙长分开,各做各事,互不干涉,也干涉不了。 最后一次相见,是上次宋仙长到客栈来告知,说已经递上了话。 从某种程度上讲,两人之间的交道基本告一段落。 此番事宜,宋仙长答应出山,帮忙说话,是看在杨县尉的“诚意拳拳”之上,和杨昌明本身没有太大关係。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即使一路上杨昌明大献殷勤,宋仙长的態度依然不咸不淡。 杨昌明觉得,两人之间,恐怕很难再见上了。 那么现在? 窥视之际,见到这位疑似宋仙长的人物表现得毕恭毕敬,犹如僕从。 杨昌明可不认为会是陈进宝的缘故,那么最大的可能性,便著落在那位长辈身上。 这个时候,他当然不会蠢到衝上前去確认身份,而是心中打起了算盘。 其实验证的方法很简单,就看这次院试,陈进宝能否榜上有名就知道了。 便在此时,时辰到,一眾考生开始排队,接收搜身检查,然后鱼贯进场。 临行前,陈进宝朝著陈少游躬身行礼。 他被点醒后,心头妄念消散,很快又能专心致志地进行读书了。 今天来考,精神面貌抖擞,准备得十分充分,有信心能写出一篇优秀的文章来。 院试分正试和复试两场,所考內容与前面的县试府试差不多。 最大的区別,是主考官的头衔品阶提升了。 宋恆拱手致辞,说了一句“祝陈公子旗开得胜”的吉利话,心中莫名有些感慨:想著如果自己日后也能生出儿子来,要是根骨天赋不佳的话,也不妨培养成读书人,前来科举考功名,不失为一条好的出路。 当然,前提在於,得有。 这些时日他可没少操劳,努力,並且自我感觉良好,妻室们的反馈也相当不错。 或许真有戏! 送完考后,陈少游返回大宅,继续养神; 宋恆则乔装打扮一番,又出门去收集情报消息了。 其如此著紧此事,不仅仅是因为陈少游的吩咐,更与己身处境息息相关,想著能否藉助陈少游之手,一劳永逸。 今天,他约上了一位相识二十多年,名叫“曾昆”的老朋友。 曾昆同样为散修,根骨天赋一般,迟迟无法突破炼气一层,以其年过半百的年龄,怕是终生无望了。 昔日两人结识,互望互助,並一同加入了散仙盟。只是后来宋恆侥倖突破,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而曾昆依然原地踏步,不得前进,为此颇有几分愤懣哀怜。 由於不能破境,心態失衡,其开始了自暴自弃,日夜酗酒,日子境况过得很不好。 这些年来,宋恆没少出手资助帮忙,还曾开口相邀,请老朋友去道观做事。 但被曾昆拒绝了。 大概半个时辰后,宋恆来到位於城北的一处偏远街巷,走街过巷,最后停在一座老旧的小院门外。 推开简陋的篱笆,迈步走进去,见屋子的门敞开著,像是正在欢迎他进来。 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那儿的曾昆。 这位老朋友今天收拾得很整齐乾净,花白的头髮梳理得油光可鑑。 他脸上的皱纹沟壑交错,沉淀著岁月的折磨与摧残。 “你来了。” 声音低沉,带著一种嘶哑。 宋恆看著他,慢慢道:“看来我不应该来。” 曾昆嘆了口气:“可你已经来了。既然来了,不妨坐下。” 宋恆並没有坐,一字字道:“我不明白。” “没有什么不明白,人是会变的。我早跟你说过,我绝不会甘心,绝不会放弃,我一定要成功!” “所以你就加入了升仙会?” “不错。” 曾昆霍然站起:“他们许诺,会给我提供大量的修行资源,功法,器物,都会有。” 宋恆哂笑一声:“你真得信?” 曾昆道:“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我没有別的选择,所以必须信。” “你没有选择?” 宋恆怒气上来了:“我曾让你去三青观当执事,衣食无忧,休閒自在。” 曾昆大声道:“所以呢?你当我是个乞丐吗?就一定要接受你的施捨?你何曾顾及我的感受!” 宋恆怒极而笑,笑声带著悲凉:“那你投靠升仙会,就以为自己不是去当乞丐的?” “当然不是。” 曾昆昂然道:“我是靠著自己的本事打拼。” 宋恆一脸讥笑:“原来你的本事就是出卖朋友。” 曾昆目光闪动:“当初你我一起加入散仙盟,现如今,也能一起加入升仙会。我跟他们谈好了,你是炼气一层的正式修士,必定会受到重用。” 宋恆突然放声大笑:“就你?你凭什么跟人家谈?又凭什么替我去谈?” 曾昆眉头挑动:“所以你始终都是看不起我,因为你突破了,就一直瞧不起我了。” 宋恆:“……” 事到如今,知道再无任何道理可讲,今天想要活著走出去,只能拼老命了。 他长吸一口气,右手拔剑,左手亮出了镇邪铃。 曾昆眼勾勾地盯著那枚遍布符文的古铜铃鐺,没想到好友竟有如斯法器,难怪日子能过得如此滋润。 便在此时,外面砰然作响,两具身穿麻衣头戴斗笠的殭尸出现,一左一右,把持住了门口; 屋內,伏兵尽出,阴风席捲。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宋恆內心反而沉静了下来。 他可以世故圆滑,也可以胆小怕事,但绝不会坐以待毙。 於是大喝一声:“杀!” 叮噹叮噹! 阴风中,铜铃急响如钟,响彻小院。 44: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 (求追读票票!) 身为散修,宋恆一路能走到今天,绝非坦途。也是一路爭过来,一路斗过来的。 只是隨著年岁增长,得到了安稳的身份地位,这才有功夫装扮得“仙风道骨”。 现在被朋友出卖,身陷险境,已是退无可退。 对於投靠升仙会的选择,他从未有此念头。 且不说道不同,不相与谋,如果真的投过去了,陈少游这边该如何交代? 宋恆可不想被一巴掌拍死。 所以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杀出去。 而他最大的凭仗,正是手中这枚镇邪铃。 法器急促响起,具备震退、迷惑、摄神等功效。 下一刻,手起剑落,直接斩断了曾昆的一条左臂。 紧接著在“老友”悽厉的惨叫声中,宋恆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曾昆的修为实力本就不济,加上这几年来酗酒,自暴自弃,就变得更差了。 先被铜铃乱了心神,一个照面之下,手臂便被斩断。 受此重创,他惨叫起来,心中已是恨极。 然而还来不及处理包扎伤口,受到这股浓烈的血腥味所吸引,两头阴尸邪物竟直接扑了过来。 曾昆大骇,急忙呼喊:“左长老,快管住你的傀尸。” “左长老,救命啊……” 可身穿麻衣的老者只冷眼一瞥,根本不予理会,径直追了出去。 屋內很快传出撕咬的动静,以及可怕的咀嚼声。 …… 陈少游日常用来养神的功夫,有个名堂,唤作《心照经》,隶属观想法的一种。 实则並不算顶尖的法门。 毕竟不其山的道统法脉,主打符籙之道,在炼气法和观想法这两门根本法上的底蕴有所欠缺,比不过別的仙宗大派。 当然,任何事物都得依靠参照比较,才好分辨出高低深浅。 放到这鉴国范围里来,《心照经》就是一等一的“仙法”了。 此经特点胜在温和、清晰,修成之后,仿佛一面镜子,能照见己身內景观。 自然能看见灵根真种的状况。 不过看见是一回事,能否修补又是一回事,完全不同的概念。 道经有云:修补灵根真种,犹如补天。 其难度和重要程度可想而知。 对於自己的问题,陈少游束手无策,当前能做的,便是温养精神,维护己身,儘可能地减缓境界跌落的速度。 如此而已。 咚咚咚!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先生,陈先生,出事了!” 是宋府的老僕忠伯,等於是管家了。 宋恆大宅藏娇,防了一手,不可能任命年轻力壮的管事之类,免得自家妻室红杏出墙。 陈少游问:“出了甚事?” “我家老爷不知怎地,身负重伤而回,眼看不成了。恳请先生出手,救他一救!” 老僕说著,跪地磕头,砰然有声,真不愧其名中的“忠”字。 陈少游起身,只说了个字:“走。” 很快来到正宅的主臥中,看到宋恆一身染血地躺在床上,已是面如淡金,气若游丝。 三位妻室守在床边,一个个哭得梨花带雨,声气惶急。 看得出来,这一家子是有点感情的。 见到陈少游来到,三女赶紧让开。 陈少游目光一扫,手中多了一枚银针,不假思索地开始施针。 “哇!” 片刻之后,宋恆猛地坐起,张嘴吐出一口淤血,神志渐渐恢復过来,看到陈少游,如见救星,整个人都放鬆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死不掉了。 强撑著要下床拜谢,却被陈少游一手按住:“是谁伤的你?” 宋恆神態萎靡,先挥手让妻室们离开,然后原原本本地稟告出来,最后长嘆一声:“这一次,是我大意了。人心隔肚皮,当真防不胜防。幸亏有先生赐下的法器,才侥倖逃过一劫,逃了回来。” “侥倖?” 陈少游眉头一挑:“更可能是对方故意放你回来的。” 宋恆一怔,隨即面色大变:“这,这……” 很快明白过来,也许阴尸派的妖人猜到自己后面还有人,所以玩欲擒故纵,放长线钓大鱼这一套。 如此一来,自家的宅子,还有妻室们,危矣。 但很快,他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怕啥?家里有一尊真正的大神坐镇,对方要是敢来,就不是放长线钓大鱼,而是送羊入虎口了。 正中下怀。 想到这,不禁笑出声来。 “哎呦!” 这一笑牵动伤势,痛哼出声,赶紧端正態度,严肃起来。 陈少游瞥他一眼:“老宋,你这番倒无性命之忧,但伤筋动骨,起码得躺上一个月。” 宋恆忙道:“多谢先生救命之恩!从此以后,老宋我肝脑涂地,在所不辞。那今晚该如何安排?” 如果阴尸派的妖人要来,肯定会选择在夜间突袭。 陈少游淡然道:“以不变应万变,隨他们来便是,正好瓮中捉鱉。” 闻言,宋恆便知道稳了,其他话无需多说,交给陈少游处理即可。 至於宋恆自己,伤成这般,早丧失了战力,留在这里,只会成为累赘。 还有妻室僕从等人,都得提前撤走,免得被祸及池鱼,白白送死。 至於退路和藏身之所,早准备妥当。 他这座宅子乃精心设计,有地道暗室等,都设置在隱秘处,只要启动机关,打开盖子,即可躲进去。里面食物清水一应俱全,生活上十天半个月都没问题。 当然,有陈少游在,宋恆不认为自家要东躲西藏多久。 也许这一晚过去,所有的麻烦都將迎刃而解,不復存在。 很快,陈少游又回到庭院內,继续闭目养神。 时间一点点过去,偌大的宅子也在一点点地安静下来,直至沉寂无声,再听不到半点人声。 只有风声细细,捎来花香。 然后夜幕像是一张巨大的黑布,席捲铺上,再点缀上星辰,一弯明月,照人鬚眉。 夜渐深了,外面的街道一片空旷。 忽然间,“篤篤篤”的异响由远而近。 一人犹如大鸟掠过墙头,轻盈地落在庭院內。 其身穿土黄麻衣,头髮如风中乱草,眼光阴鷙,四下扫视。 下一刻,他心生警兆,遍体生寒,感觉很不对劲,当即毫不犹豫地施展身形,便要再度跳跃出去。 就听到一人轻笑道:“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 45:修仙者,当如是也(求追读月票) 左长老满怀信心而来。 在白天之际,他的確有足够的把握留下宋恆。只是念头一动,生出了放长线钓大鱼的想法,故意让重伤的宋恆逃脱了。 那具藉助威远鏢局託运的殭尸乃是左长老的得意之作,已经精心豢养了三十年的功夫,奔著飞来峰的阴脉而去,自有所筹谋。 不料半路上遭遇变故,殭尸竟被人除去。 等左长老察觉,来到破落寺庙时,只看到了一堆灰烬。 他暴跳如雷,转而回城,找上威远鏢局。 后面的事无需赘言,阴尸派本就实力强横,为升仙会所器重,想要在这府城內获取情报消息,並不难。 左长老清楚自家殭尸的实力,单凭宋恆一个,不可能对付得了。 显而易见,宋恆后面有人,甚至有可能是太子一脉的人。 如斯一来,就不再是私人恩怨,而是大功一桩。 所以左长老用上了欲擒故纵的计谋,入夜来袭。 只是当他进入宋府后,却突然察觉不对。 身为术士,观感异於常人,颇为敏锐,当机立断地便要抽身离开。 然后就听到了这句:“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 剎那间,左长老的一颗心不禁沉了下去。 一同坠落的还有他的身子,根本不受控制,如同断线的风箏,最后重重地砸落在地面上。 这一摔,摔得七晕八素,左长老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要被摔断了。 他的神魄也似乎被摔散了,心中惊骇,嚇得魂飞魄散。 “这!这……” 奋力挣扎,抬头看去,正见到一身青衫,仿佛落魄书生的陈少游。 在这时候,左长老仍不甘等死,当即拼命摇动手中的一枚驱尸铃,企图召唤手下一班傀尸来救命。 啪的! 一只脚踩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把驱尸铃给踩成了一块废铜烂铁。 同时被踩成破烂的,还有他的手。 左长老登时痛得嚎叫起来,连鼻涕眼泪都飈出来了。 在这种实力碾压的情况下,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螻蚁,脆弱而无助: “自己招惹到的,究竟是什么人?” 陈少游漠然的声音响起:“接下来我问,你答。” “嗯嗯。” 左长老的心志已然崩溃,急忙点头。 “你是升仙会的?” “是。” “本地的升仙香火会在何时举行?” “就在今晚,子时过后。” “呵,那你还跑到这里来?” 左长老:“……” 他本想著顺手立下一件功劳,拿到法坛上炫耀,那香主之位就十拿九稳了,谁知道竟会一头撞到铁板上? 悔之莫及。 陈少游又问:“地点?” 左长老忙说:“在城外十里开外的黑风岗。” 陈少游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左长老还待求饶,驀然感到眼前一黑,登时气绝。 “出来吧。” 陈少游负手而立,张口叫道。 很快,宋恆便由忠伯扶著,颤巍巍地从假山中的地道走出来。 看著地上犹如死狗的左长老,宋恆大感解气。与此同时,心中对於陈少游的敬畏倍增。 想这左长老何等霸道狠辣的人物?可落到陈少游手中,便如泥团一般,任搓任捏,没有一点反抗的办法。 那陈少游的实力和来歷…… 宋恆不敢多想,赶紧吩咐下去,让忠伯带人对现场进行收拾清理。 忠伯等人跟隨多年,自也不会是普通的僕从。 很快传来惊叫声,原来发现庭院里外有不少殭尸存在,但都僵立不动,似在发呆。 这是左长老被杀,失去了主控人的缘故。 归根到底,还是术法道行不够,这些傀尸火候不足。 最好的那一具,躺在棺材內,早已被陈少游一掌拍死了。 当然,厉不厉害,可不可怕,因人而异。 面对这些殭尸,忠伯他们心里犯怵,再三確认不会动弹后,这才敢进行搬动,堆放到一起,用火进行焚烧。 因为庭院足够大,地理位置清静,焰火猎猎,却也不会惊动邻家。 只是烧尸时恶臭盈鼻,令人反胃。 宋恆强打起精神,连忙请陈少游到厅上,善后的事,交给僕人去做即可。 他先前躲在边上,听得清清楚楚,知道本地的升仙香火会就在今夜举行,在子时之后,应该差不多在进行著了。 地点则在城外的黑风岗。 那是一处恶地,穷山恶水,有猛兽大虫出没,还时常闹鬼,一般人根本不敢靠近。 升仙会的人选择在那里开坛,竞选香主,算是选对了地方。 到底在城外,做起事来,可以为所欲为,肆无忌惮。 现阶段,豫王毕竟还没有真正的大权在握,登上大宝,不可能毫无约束。 好比上次左长老打著送殯的名义到威远鏢局示威,问罪,本意是想让萧衡他们屈服,从此以后,替阴尸派做事,运尸等。 旁门左道,也不是只会逞凶斗狠的,同样会有心计,会用手段。 只不过这些心计手段,在陈少游面前,顿时如同土鸡瓦狗,毫无用处。 这些天来,宋恆到处奔忙、打听、刺探,冒著被出卖的风险都问不到的情报消息,现如今却由左长老自己乖乖地送上门来了。 他心里百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好。 转念一想,在这件事上,从另一个角度上看,自家也算是以身做饵,引蛇出洞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 没有白挨这一身伤。 接下来,宋恆关心的是陈少游会如何处理此事。 话说起来,陈少游就是与这左长老有些过节而已,眼下对方已然伏诛,等於告一段落,甚至可以翻篇了。 至於升仙会那边,则是另外的事。 一时间,宋恆心思百转,揣测不透,便吩咐丫鬟送来茶水点心等。 但见陈少游吃过几片点心,隨即起身,往外走去。 宋恆忙问:“先生,你去哪里?” “出城。” “啊?你要去黑风岗?” 陈少游回首,语气淡淡:“除恶务尽!方不负今夜好月色,千里快哉风。” 宋恆脚步踉蹌地奔出来,目送著那一道青衫磊落的身影飘然远去,说不出的自在瀟洒。 靠在门口处,这老道不禁击掌慨嘆:“修仙者,当如是也!” 46:除恶务尽 (关键星期二,求追读支持!) 夜已深,月已残。 就在人们进入梦乡的时候,在城外荒山野岭间,却正火堆遍野,举行著一场盛会。 最中心处,建起一座法坛,高约丈余,上面竖立起九根木柱子,罗列有致。 不过柱子上悬掛的不是旗幡,而是被刺穿的人体。 一个个人犹然是活著的,在挣扎著、扭动著、申吟著,鲜血流淌而出,顺延著木柱流落到下面的凹槽內。 野火更盛,笑声更狂。 周围的火堆分了阵营,各自占据方位,盘踞而坐,正在烤肉、煮汤、喝酒。 那肉毛髮可见; 那汤白骨浮沉; 那酒殷红如血。 在东南方位,顾昭站在那儿,心头涌起一股厌恶。其国字脸,浓眉大眼,背负一柄长剑。 在江湖上,“君子剑”顾昭也是名列尚武榜的一流高手,素有名誉。 但现在,他出现在这里,以升仙会成员的身份,准备角逐香主一职。 虽然加入了升仙会,可顾昭认为自己与其他的邪修妖人,妖鬼魔头是不同的。 他是觉得豫王雄才伟略,有帝王之志,所以要投入麾下效力,搏一个从龙之功。 等到事成,必能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顾大侠,要不要来一块肉?” 一个赤膊汉子手中高举一根带著骨头的腿肉,张嘴阴惻惻地笑道。 这是臥虎山六大寇的代表,人称“饿虎”的万老五。 昔日他们六大寇曾与顾昭结下了梁子,其中老三还被顾昭杀掉,势不两立。 没想到时过境迁,两拨人竟都加入了升仙会,倒是讽刺。 顾昭面色阴沉,一甩衣袖:“顾某不吃非人之食。” “哼,不识抬举。” 万老五冷笑一声:“大家都到了这里,都是同会中人,装什么清高?” “可不是?你以为你真的是君子呀。” “君子剑好大的名头,到头来,还不是乖乖地到此跟著吃肉喝汤,同流合污?” 万氏兄弟你一言我一句,冷嘲热讽。 顾昭听得脸色铁青,拳头不由自主地握住,又不得不鬆开来。 在这时候,在这场景,他不可能与对方撕破脸来动手,只能忍。 心里暗想:只要我坐上了香主之位,定会收拾整顿,一扫这乌烟瘴气的乱象。 不过今晚的竞爭会十分激烈。 万氏兄弟且不说;西北方位的谭家善养蛊虫,下蛊的手段防不胜防;西南方位的苟家能御兽驱蛇,也是不容小视的对手;还有那头人臂虎头的妖物,据说已经炼化了两只倀鬼; 更別说阴尸派的左长老…… 咦? 阴尸派的位置上似乎空的,並没有见到左长老的身影。 按道理不应该,计算时辰,差不多到了开坛竞选的时刻。 顾昭感到疑惑,隨即暗地开心起来:如果左长老迟到了,而或因故缺席,就等於少了一位对手,乃是好事。 “老左呢,怎地还不来?” 万氏兄弟中的老二脾气暴躁,忍不住大声问道。 “桀桀桀,他莫不是怕了,不敢来了?” 这位老嫗鹤髮鸡皮,犹如风烛残年的样子,可谁都不敢轻视,皆因她乃谭家的家主。 苟家的家主苟全达却是个侏儒,坐在地上仿佛孩童,只是其衣领间,两袖处,时不时有三角形的蛇头探出,蛇信吞吐,不知身上藏著多少条毒蛇,又会从什么角度扑出来咬人。 其人虽小,声若洪钟:“不管他来不来,等时间到了,咱们就要开坛,上台比试。” “正是。” 诸人皆无异议。 对在场所有人来说,少一个强劲对手,都是好事。 “他不会来了。” 声音响起,顿时引得眾人侧目而视,正见到一人衣衫飘逸,走在山林间,如履平地。 月光泻地,这人便仿佛踏月而至。 “你是什么人?” 万老大跳將起来,手中拿著一柄金瓜锤。 陈少游目光一扫,將现场的惨状尽收眼底,心头有怒气生。 纵然饱经沧桑,阅人多矣,可当见到如斯恶人恶行,仍是会感到义愤填膺,意气难平: “你们都该死!” 手中多了一柄剑,再没有任何言辞,直接仗剑杀来。 “来得好!” 万老大嗷嗷大叫。 他不认识陈少游,见都没见过,只当是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愣头青,想著要做“路见不平,行侠仗义”的侠客。 臥虎山六大寇最喜欢的便是虐杀这样的游侠剑客。 陈少游目光冰寒,当头一剑挥下。 咔嚓声响,万老大竟无法躲避,连人带锤被劈开来。 “老大!” 其余的万氏兄弟悲愤大叫著一起衝上来。 陈少游一步一剑,一剑一人,如入无人之境,而血不溅於身。 “这是什么剑法?” 那边顾昭见到,双眸一缩,心头大震。 “贼子休得猖狂!” 苟全达飞身扑来,人未到,嗖嗖嗖的,数条毒蛇飞出,化作具备灵性的暗器,只要被咬上一口,即可毒发身亡。 然而毒蛇再狡猾再狠毒,都突不破剑光的笼罩。 嗤嗤嗤! 纷纷身首异处,掉落在地。 其中一个蛇头突然飞起,要咬向陈少游的小腿,但还没有靠近,就被震成了一团烂肉。 “不好……” 苟全达见势不妙,掉头要走,以避剑锋。 哪里来得及?一颗大好头颅骨碌碌地就掉到了地上。 “此人厉害!” 老嫗暗道一声,不假思索地挥手下蛊。 然而诸多蛊虫根本无法上到陈少游的身,相距三尺处受到无形的力量绞杀,化作齏粉。 “怎么可能?” 老嫗惊骇大叫,由於巨大的反噬,大口地开始吐血出来。 这血,竟都是黑色的。 陈少游已经仗剑刺向那头人臂虎身的妖物。 “吼!” 妖物怒吼,铜铃大小的眼瞳绿光幽幽,显得极为妖异。 这是它的天赋本领,一瞪之下,能致人失魂落魄,甚至直接嚇得肝胆俱裂而死。 只不过陈少游毫无影响,剑尖已然刺入了它的胸口。 那边的顾昭看得心荡神摇,他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就连那位在江湖上被传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山海王”独孤志都曾远远看过一面,也算是见识不浅的了。 可他从未曾见过陈少游,也没听说过这般玄妙的剑法。 一惊之余,一咬牙,立刻亮出了自己的君子剑,朝著陈少游的后背狠狠地刺了过去。 不管如何,既然自己加入了升仙会,就得有所表现。 万氏兄弟等人该死,可陈少游同样该死! 只要杀了这人,就是大功一件,还可能从对方的尸体上有所斩获。 如果能够获得剑谱之类,那就发达。 “嗤!” 下一刻,陈少游的背后仿佛长眼一般,转身一剑,后发先至,刺入了顾昭的喉咙。 “咯咯咯!” 顾昭双眼凸出,想要说些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47:他是不是要设局害我? 不用多久,升仙会府城分坛被一锅端的消息便传扬开来,引得区域震动。 有人感到惊诧、有人感到害怕、更多的人则拍手称快。 隨著升仙会的势力膨胀,藏污纳垢,豺狼当道,恶人恶行层出不穷,眾多平民百姓深受其害,只苦恨无法抗爭。 而今,有人站了出来,以摧枯拉朽之势將诸多左道妖人,阴邪妖物一网打尽,怎能不大快人心? 市井传闻,说那是一位绝世剑客,见不惯人间不平事,故而慨然出剑; 又有说那是当朝太子阵营的大供奉出手了,籍此剪除豫王羽翼; 还有说是剑仙降世,仗剑逍遥,除魔天地间…… 总之眾说纷呈,煞是热闹。想那茶楼酒铺的说书人,估计能写出一大篇盪气迴肠的誌异故事了。 作为极少数的知情人,宋恆有一种“眾人皆昏我独醒”的暗爽感。 他当然知道真正的出手者是谁,而且正在自家府上做客呢。 不过这个秘密得守住了,可千万不能说漏了嘴。 一方面是规避麻烦;另一方面是正主不曾开口,轮不到旁人多嘴。 对於陈少游,宋恆完全猜不透。 说行事高调霸道,目无王法,似乎对的; 说平易近人,情义分明,却又是对的; 主打的便是一个隨心。 宋恆不禁想起书上的一句话:“隨心所欲而不逾矩”,大概如此。 至於对付升仙会的人时,陈少游选择用的是剑,而非道术法器之类,更好理解。 因为完全没有必要。 俗话说“杀鸡焉用牛刀”,既然可以用剑杀敌,又何必要浪费法力? 便又想到,陈少游身上带伤的状態。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伤,但正常情况下,有此隱患,肯定是保存实力,留著法力来维护己身,以备不时之需。 不得不说,这位三青观观主浸淫江湖多年,是有眼力劲的。 不管如何,供著便是。 不但要供正主,其身边人也不可怠慢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比如陈家侄子陈进宝。 宋恆只恨自己没有女儿,有的话,就可以进行联姻了。从此以后,得到一座真正的大靠山,高枕无忧矣。 现在能生的话,估计也来不及了…… 院试两场,正试和复试两天考完,眾多考生出场,登时上演一出人生百態: 如释重负的、忧心忡忡的、面目呆滯的,还有的刚出到外面,便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悽惨,叫人心有戚戚然。 然而尘埃落定,院试已经考过了,是好是坏,都得接受。 接下来就是各回各家,远路的,则返回客栈,等待开榜。 在此期间,倒不会閒著,而是相互来往、结伴游玩、出城踏青、去勾栏听曲等等。 都是正常的人际关係交往,同期考试,考试之前,算是竞爭对手,可出了考场后,便是“同年”了。 多结交一人,就可能多一条人脉。 谁知道哪个就榜上有名,中了秀才? 更不用说前景的问题。 那么一大批人,日后出举人,甚至出进士都有机率的。提前结识一番,怎么都不坏。 当然,出去玩就得花钱,一天到晚跟著蹭吃蹭喝,那就惹人生厌了。 所以说读书考功名的花费,绝不止在旅途和住宿之上,其他方面同样消耗不小。 没钱的,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间里,继续苦读诗书。 这趟出来,陈火生夫妻塞给儿子不少银两,说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家境宽裕了,有足够的钱给他供书教学,再不用节衣省食,捉襟见肘。 陈进宝心中猜测,定然是因为自家叔叔修仙归来,才带来了如此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此际走出贡院考场时,看著熙攘拥挤的人群,一张张或疲惫、或焦虑的脸庞,又被那哭声所触动。 他心中一阵恍惚间,竟浮想联翩起来: 如果自己名落孙山,读书不成的话,能不能求叔叔捎带上,一起去修仙? 多半是不能的。 看书上说,修仙要有慧根,要有灵根,常人没有机会。 正如当年,那老道士看中带走的是叔叔,而不是自家父亲。 陈进宝赶紧伸手拍了拍脸颊,好让自己清醒过来。 按照叔叔的说法,这些都是妄念空想,犹如杂乱的野草,需要不时清理,这才能保持灵台明净,不会行差踏错,误入歧途。 “陈兄,你出来了,看你满脸春风的样子,定然是考得不错。” 说话声中,就见到县学同窗杨昌明站在那儿,似乎专门等候著一般,样子很是古怪。 就连口吻称呼都大不同了。 陈进宝一怔,心头疑云大起。 记得上次在破落寺庙里,换舍的事,因为叔叔没有点头同意,故而就当面拒绝了。 他不觉得这样做有错,只是在人情世故上,会显得“不识抬举”,到底驳了县尉公子的顏面,很大可能会被记恨上。 陈进宝倒不在乎,毕竟在县学时,他就是独来独往,不怎么在乎旁人看法的。 可现在杨昌明突然一反常態地凑上来,一副套近乎的样子,顿时使得陈进宝心生警惕: “事有反常必有妖!难道他要藉机设局来害我?” 杨昌明哪里知道他如斯想法,继续堆起笑容,开口相邀:“陈兄,如今考完试了,应该放鬆放鬆。不如我明天做东,请你到百花楼一聚?” 陈进宝没有答应,抬头一看,忙道:“杨公子,我要走了。” 快步离开。 今天考完出场,陈少游没有来接,宋恆也没来,来的是忠伯,驾驭著一辆大马车。 忠伯快步迎上:“陈公子,你辛苦了,请上车。” 陈进宝没有多说,嗖的,便钻进了车內,生怕会被杨昌明追上一样。 杨昌明:“……” 我做错什么了吗? 有礼数不周的地方? 不对,他忽地想明白过来,一拍大腿:哎哟,失策了。 人家陈进宝绰號“书痴”,要投其所好的话,当然是要去书店,或当面谈论文章得失,去酒楼岂不是弄巧成拙了? 想到这,杨昌明懊恼不已。 今天疑似宋仙长的人物虽然没来,但来了辆马车和老僕,如此阵仗明显与陈进宝的身份不符。 其中必有蹊蹺。 杨昌明心中更加坚定了结交的念头,即使是假的也无所谓。 万一真的呢? 48:中秀才 回到宋家,陈进宝第一时间来到陈少游面前见礼,问候。 陈少游老神在在,开口问起侄子考试时的状態和表现。 陈进宝当即把考题与自己写成的文章背诵出来,一字不差。 听毕,陈少游微微頜首,觉得不错:此文论点明確,论据有理,而富有文采。 宋恆被忠伯搀扶著过来旁听,立刻拍手讚誉,大声说必能榜上题名。 被这么一赞,陈进宝反而不好意思了,略作寒暄,便回房间中继续捧起了书本。 其实他也认为自己发挥出色,文章写得流畅,通篇下来,挑不出什么毛病。 不过考试文章,讲究的是能否入得考官法眼,其他倒在其次。 若是不中,写成花都无用。 所以有这么个说法:“一落孙山之外,则文章之处处皆疵”。 直白说,就是考不中的话,再来看这文章,就会觉得到处都是问题和破绽了。 这正是缺乏信心的表现,归根到底,信心得通过成绩来积累。 一事无成的人,要么意志消沉,要么盲目自信。 想到这,陈进宝的心又开始乱了,患得患失。 敲门声响,却是陈少游来到。 陈进宝一怔,连忙起身相迎。 “阿宝,我有件东西要送给你。” “哦,什么东西?” “一盏灯。” 陈少游拿出一盏造型奇特的铜灯。 陈进宝一看,立刻认了出来,这是一盏魁星踢斗灯,是文人士子们最为喜欢追捧的灯型。 其主体为一尊魁星神像,一手持笔,右足踏鰲鱼,左脚后踢形成灯盏,只要倒上灯油,摆好灯芯,即可点亮起来。 在市面上,像这般灯价格都不便宜。 曾几何时,陈进宝一直想要购入一盏魁星踢斗灯,去问过价钱后,只能望而却步。 主要手头拮据,一旦有了些閒钱,基本都用来买书,买文房四宝那些消耗品了。 到了今年,手里有钱了,早有打算,等放榜后便到街市选购。 没想到叔叔送来了一盏。 而且这一盏,无论材质还是工艺,都称得上为上品。尤其那尊灯身魁星神像栩栩如生,虬须如铁,双眸微闭间,似有光芒闪烁,仿佛有灵。 这称得上是一盏宝灯了。 一看之下,陈进宝便生出爱不释手的感觉,双手伸出来,恭敬地接过:“多谢叔叔赐灯。” 陈少游笑了笑:“都说宝剑赐英雄,你是读书考功名的人,自该送一盏魁星踢斗灯,好文运高照,让咱家能出一位文曲星。” 陈进宝脸色一紧:“我会更加努力的。” 到了晚上,他迫不及待地將灯点亮,进行体验。 第一感觉,就是舒服。 灯身线条舒服;尤其是灯光不刺眼,更舒服。 想之前用的那灯,点燃起来后,给人烟燻火燎之意,弄得双眼颇不好受,甚至会熏出眼泪来。 相比之下,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这灯,应该是叔叔不久前才打造完成的。有这么一个叔叔,真好啊……” 陈进宝內心感动不已。 继续观察,有了更大的发现,就是本来一些衝著灯火来的蚊虫之类,仿佛被灯光所震慑,根本不敢靠近。 他驀然想起一事:如果这尊魁星神像真的有灵,那么在使用之前,自己应当净手、焚香以拜才行。 告了声罪,赶紧从书笈中取出原本用来静心的线香,点著了,握在手里,虔诚祷告。 做完这些,这才捧起一卷书,在明亮而柔和的灯下津津有味地读起来。 …… 院试不同乡试会试那些,其评卷的时间要短得多。 十天后,结果出来,开始张榜。 一大早,在贡院外墙处,已是人头攒动,都是早早来抢位置,好第一时间看到榜单的人。 杨昌明也是早早来到,当然不用他去挤,自有管家福伯代劳。 他站在后面等著就行。 对於今天的结果,由於事先有了宋仙长的递话,杨昌明信心满满,觉得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他在等待另一个结果。 无奈人太多,眼花繚乱的,找不到陈进宝在哪儿。 隨著一声铜锣响,有官吏把写著密密麻麻名字的榜单张贴出来,又有官差维持秩序,不让人挤得太靠前。 这时候,杨昌明也顾不得去找陈进宝了,睁大双眼眺望,虽然完全看不清。被现场的氛围一衝,心头也莫名感到几分紧张忐忑。 毕竟这般事情还没有真正尘埃落定的话,难免担心会出现变数。 “中了,少爷你中了!” 老管家福伯跌跌撞撞地衝出来,一脸的兴奋激动。 杨昌明心头一喜,浑身骨头都轻了几分,有一种飘然之意。 他爹为县尉,属於武官,而在鉴国,重文轻武,武官的地位远比不过文官。 故而杨县尉重点培养儿子,就是期盼著能通过科举功名来金榜题名,直上青云。 秀才是功名第一级,只有录取秀才了,才能真正躋身士阶级。 这一关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 为了確保稳妥,主要是保证能更快地考到,好能参加下一级的乡试,免得错过最佳的年龄段。 所以杨县尉备上厚礼去请宋仙长出山,等於双保险。 如今终於得偿所愿,大有意气风发之感。 杨昌明不由哈哈一笑,问:“福伯,我这是中了多少名?” 福伯老实回答:“是四十五名。” 杨昌明的笑容顿时有些淡了。 依照惯例,每届院试录取的人数就四五十人的区间。 因此他的这个名次,等於排到很后面,差点就落榜了的。 但转念一想,像院试的排名高低,本无实际的作用,就是好看点而已。 只要考中了,就好,就具备了参加乡试的入门资格。 於是又问:“那陈进宝呢?他可中了?” 福伯吞吞吐吐地说:“他也中了。” “哦,是多少名?” “第一名,案首。” “啊!” 杨昌明失声叫道,脸上如同被人砸了一拳,剩下的笑容荡然无存。 其实对於陈进宝能榜上有名,他早有些预料,可等到真正的成为事实,这心里又满不是滋味了。 尤其是陈进宝的排名竟如此之高,独占魁首。 当与人比,杨昌明顿感意兴萧索,嘴巴里像是嚼著块干蜡一般,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49:衣锦还乡 榜上有名,而且名列案首,这让陈进宝喜出望外,感觉压在心头上的石头一下子被掀开了,整个人变得轻鬆愉悦起来。就想著立刻赶回家去,好將此喜讯告诉奶奶和爹娘他们。 陈少游理解这种心情,於是叫上车夫吴老汉,套好马车,即日启程回去。 住在宋府的这段时日,是吴老汉这辈子过得最好的,天天好吃好喝,身段都胖了一圈。 他大半辈子奔波忙碌,不知给多少人赶过车,其中不乏富贵人家,未曾有过如此好的待遇。 心里明白,这都是人家看在陈少游的面子上。 所以说,这面子得有多大才行? 吴老汉想不明白,乾脆不想,殷勤做事便是。 而今陈童生又考中了功名,从此以后,就是陈秀才了,可喜可贺。 这趟回去,等於衣锦还乡,他吴老汉的赏钱自是少不了。 想到这,美滋滋。 对於陈少游叔侄的离去,宋恆自是万般不舍,他还想著能够长期相处,好有机会多多请教呢。 可都是机缘。 转念一想,警醒过来:自家又生出了贪念,罪过! 赶紧备好一份厚礼,送到马车上。 然后强撑著身体,直送到城外,这才依依不捨地挥手作別。 若非身体有碍,宋恆都打算跟著一起回去,不过要养伤,只得作罢。 何况还要跟三名妻室好生增进感情,好生耕耘种田,著实不得空。 自从府城的升仙会分坛被陈少游清剿掉了,城內城外,秩序治安好了不知多少倍,简直都可以“路不拾遗”了。 皆因那些头目死掉后,那晚没有资格参加的眾多宵小之辈望风而逃,纷纷逃离,跑到外地去了。 没有走的,也不敢轻易冒头,全部藏匿起来。 却又听说,隨著剑仙降世的传闻发酵,传扬出去,又吸引到不少人物赶来。 这些人各怀心思目的,有的想来撞仙缘、有的想来捡便宜、还有的想来示好拉拢…… 更有传言称,尚武榜排名第三位,一向独来独往、神秘莫测的“山海王”独孤志都现身了,其扬言要挑战剑仙…… 对於这些风言风语,宋恆嗤之以鼻,懒得理会。现在陈少游都离开了府城,那些人只会扑一场空。 略一思索,他吩咐忠伯赶车,再去学政提督府拜访故友,进行回礼。 这提督大人微微笑道:“宋仙长客气了。说实话,我仔细看过两人的文章,杨昌明的中规中矩,可选可不选;至於陈进宝的,却是意外的不俗,字也写得好,很是不错。” 对於这般场面话,宋恆心里亮堂堂的,所谓“可选可不选”,到头来,多半都是不中的;而陈进宝的“不错”,最多就是考中,不可能成为案首。 对方这一点,等於是把顺水人情做到了份上。 都说“人情练达即文章”,论起人情世故来,有哪个比得上这些在仕途官场上浸淫浮沉几十年的老条子? 真正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没办法,在这红尘廝混,人脉关係便如同一张大网,无处不在,既是束缚,却又是裙带,好处多多。 也许,只有陈少游这等人物,才能做到“目无王法,隨心所欲”吧。 就不知道外面的大世界里,那些真正的仙家们,究竟是何等的超脱自在…… …… 来时犹有雪,归去春色浓。 这一路驰骋奔跑,便如同轻快高兴的心情。 当然,这都是陈进宝的心情。 而陈少游心无波澜,坐在马车內,一如往常般闭目养神。 但其实,他也是开心的。 诚如之前所言,能见证自家侄子读书有成,考到功名,便是一桩乐事。 一路顺利地回到根子镇上。 秀才不同举人进士那些,没有报喜的流程说法,故而这时候,镇上的人们谁都还不知道。 当马车出现在街头上,吴老汉当即扯开喉咙喊起来:“恭喜陈秀才公衣锦还乡了!” 他嗓门本就大,一吼之下,半条街都听到了。 隨即一传十,十传百,街知巷闻。 街坊乡邻们纷纷出来,一个个笑容可掬,对著陈进宝拱手做礼,纷纷喊“秀才公”。 陈进宝:“……” 心里怪有些难为情的。 话说起来,他只不过刚录取秀才,属於最低级的功名,又不是中举了,感觉谈不上“衣锦还乡”。 不过吉利话嘛,自是往好听那方面说,况且陈进宝如今是十里八乡唯一的秀才,在乡人们心目中,已经是很厉害的了。 眾人一路簇拥著回到陈记饭馆。 陈火生夫妇听闻到消息,欢天喜地,立刻放下手中活儿,去屋里报喜,然后带著老母亲出来。 在店里做小二的陈有全则连忙取出早预备好的一大包零散铜钱,当眾撒了出去。 “陈掌柜豪气!” “陈家有福啦!” “恭喜恭喜!” 眾人嘴里的吉利话滔滔不绝,一边毫不含糊地去抢著撒落的喜钱。 眼疾手快的,能拿到好几文呢。 而且这喜钱有著不同一般的寓意,用红绳串起来,给家里的孩童戴上,能带来好运。 撒过喜钱,陈火生又大声宣布:从今天开始,到明后两天,店里都不做生意了,大摆流水席,请全镇的乡亲父老入席。 此话一出,更是满场欢腾。 苏素倒有些心疼,这三天的流水席,可得用一大笔钱。 但想著儿子考取了功名,出人头地了,確实应该开席的。而且来吃席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份贺礼;期间更会有不少人主动来帮忙,不用专门请人工。 这么一算,倒是不太亏。 欢喜之际,陈火生瞥见站在边上的陈少游,急忙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一时间言语堵在心头,不知该如何说话。 陈少游拍了拍他肩膀:“大哥,恭喜了。你先忙著,我且回无药堂看看。” “好。” 陈火生知道自家弟弟的性情,自在洒脱,不喜吵闹。 陈少游抬眼环顾四周,见著一张张或热情、或羡慕、或堆笑的脸庞,心头忽有意兴发,张口吟道: “世人皆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独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身影飘然,大踏步而去。 50:飞来峰上再惊变 有符阵守护,无药堂安然无恙。而且就一个空荡荡的铺子,药材都寻不著一根,自不会有人打这里的主意。 陈少游径直回到后宅房间歇息,坐定下来后,忽地幽幽一嘆。 此番前往府城送考,扶了侄子一把,等於给家里铺路,有了一份起步的契机。 至於往后能发展成怎样,就得看陈进宝自己的了。 对於这些凡俗事务,陈少游顺手为之。做过了,了却心中羈绊,对於心境有一定的裨益。 只不过己身的灵根问题迟迟没有解决的头绪,缠绕不散,恶化下去,必成心魔。 …… 傍晚,飞来峰。 山头景观有了新的变化,主要是种上了好些树木,虽然尚未成林,但已经有了几分规模。 因为袁十二喜欢有树木的地方。 它为猿妖,即使开启灵智,穿上了人的衣衫,可本性仍存。閒暇时候,会找树木攀爬一番,爬到树冠之上,盘踞而坐。 居高临下,看山麓下破落的村庄,看远处的阡陌田野,还有裊裊炊烟; 也看四周的山,它知道那些山的后面,还是山; 又或者,身在高处,感受吹来的风,抬头看天上的云彩,都觉得更为接近些,別有一番领悟。 只是由於阴脉存在,普通的树木难以存活,袁十二可是找了不少地方,终於找到喜阴的树木种属,还有藤蔓之类,然后发动一眾妖邪,將之移植上来。 经歷过上次对付黄家的战事后,飞来峰上的妖邪们同心力大增,变得分外团结,而且听话,听从指挥。 到了现在,简直可以用“训练有素”来形容了,指哪打哪。 当然,自从狼妖和黄家覆灭,莫说方圆十里,便是方圆百里之內,都是一片安寧。 这就是震慑力。 没了外部纷扰,可以更专注地进行內部发展。 首先,得把环境搞好了。 飞来峰的外观样子著实太难看,黑乎乎,光禿禿的,除了石头还是石头,要么便是些枯木荒草。 诸如骷髏怪等邪物倒不在乎,然而袁十二和胡老六它们就不喜欢了。 於是开始移植树木,种草种花等。 只要適合阴脉生长的都行,最好能有果树之类,那样就有新鲜的野果吃了。 做这些事宜,无需向主上稟告。 陈少游早有言在先,让袁十二自行决断,只要不做坏事,不去害人就行。 而且袁十二觉得,公子定然也会喜欢一个林木郁葱,鸟语花香的飞来峰。 就是目前移种上来的草木多为奇形怪状,显得阴气繚绕的。 除了草木,妖邪们还动手建立起十多座草顶凉亭,亭子內摆放上平整的青石,当是凳子,可供憩息,而或练功用。 总而言之,越来越有家园庄子的味道。 打理环境之余,平日的修行功课自不能懈怠了。 其实根本不用鞭策催促,一个个都极为刻苦和努力。 它们虽然为妖邪,却也有一颗上进的心。 现在好不容易碰到个好仙家,有教无类,当眾讲法,赐下炼气法门,怎能不拼命抓住机会? 隨著修行进展,彼此间的差距就渐渐显露出来了。 人修行,讲究灵根真种的优劣,妖邪们同样得看天赋资质。 在其中,最好的无疑是袁十二。它不但练《拜月食气诀》,还练独门神法《搬山》,短短时间內,已经能举起圆桌般大小的巨石。 有一次胡老六瞧见,心惊胆颤,赶紧绕著走,生怕被砸成肉酱。 袁十二又整了一根手臂粗细的大木棒,拿在手里,操练《大圣神棍法》时虎虎生风,一棍打落,连坚硬的石板都能打成粉碎。 排在袁十二之后的则是花蛇精,不过胡老六知耻后勇,凭著聪颖的头脑,在炼气法上的修为造诣,倒是赶上来了,堪堪並驾齐驱。只是花蛇精有毒牙作为武器,在这一点上,狐狸出身的胡老六有所不足,胜在手握法灯,只要修法速度快,超越过去,可以通过法力来进行压制。 再后面,骷髏怪压过了鼠妖,其模仿袁十二,弄了件破烂衣裳披掛在身上,奔跑之际,露出森森白骨,別有一番风采。 因为袁十二对於法诀的感悟最深,所以其它的妖邪有甚不懂的,便会来到灵台洞请教。 开始的时候,大伙们登门时都是两手空空。 直到一次,胡老六从外面採摘到一篮野果,提著野果进去,得到了更多的指点。 此事很快传开,后面大家都学精了,再来请教总不会空手。採摘不到野果的,便弄来一尾鱼,而或一颗松子,甚至拿来一枚色彩斑斕漂亮的鹅卵石…… 猿妖来者不拒,很高兴地收下了。 其实它並不在意这些零碎东西,而是觉得妖邪们带著诚意来,就像凡俗中童子求学时要缴纳束脩一样。 这样的话,教起来更有满足成就感。 但是不用多久,袁十二自己的修行也遇到了疑难,需要请人指教。 它要找的老师,当然便是陈少游。 …… “袁將军,好消息。” 胡老六一路小跑地来到灵台洞门外。 每次来到此处,它都会瞄一眼岩洞上的字,心里不胜羡慕。 这可是主上亲笔所写的字,用人间的话说,乃是“墨宝”。 看什么时候,有机会也请主上给自己写上一幅“清风洞”,这才有面子。 袁十二坐在一块青石上,立刻跳起来:“什么好消息?可是公子回来了?” 胡老六点头道:“正是。主上已经回到了镇上,回到了无药堂。” “太好了。” 袁十二喜不自禁:“我即刻下山去。” 迈开大步,刚出到洞外,忽地站住,嘴里喃喃自语:“不妥。公子此番出门远行,来回奔波,刚回到家歇息呢。我这就去烦他,像什么样子?应该等等再说。” 转身回来,又坐到青石上了。 胡老六:“……” 心里暗想,这头猢猻的定性越发了得,这是修为精进的表现。 转念又想,既然猿妖不去,那自己要不要抢先走一趟? 正犹豫间,猛地轰隆一响,仿佛惊雷。 这动静却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源自山间。 一剎那,地动山摇,岩石纷纷滚落 胡老六大惊失色,惊呼道:“不好!山崩啦!” 51:发现新天地 暮晚,无药堂。 后宅房间中,正在入定养神的陈少游似有所觉,驀然睁眼,抬头看去。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和屋顶,看到远方的那座怪山。 下一刻,起身跨步,直接穿墙而出。 隨著身形一阵模糊,竟是直接施展出了遁法,转瞬消失不见。 …… “不好!山崩了!” 胡老六尖叫著,身子蹦起三尺高。 “慌什么?隨吾来。” 袁十二提起木棒,迈步奔出,要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这一番惊变,地动山摇的,山头上的妖邪被惊著了,蜂拥而出,下意识地朝猿妖这边匯聚,集合到一起。 这正是平时训练有素的表现。 否则的话,估计早已四散逃窜,各自找地方躲藏起来了。 好在这一波晃动並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数息而止。 袁十二一双眼瞳精光闪烁,心里暗道:如斯动静,倒有几分像书籍上记载的“地龙翻身”。 当即发號施令,让大伙儿去四下检查,瞧瞧有甚破坏损失。 “倒了两棵树。” “南边的亭子崩塌了。” “袁將军,花蛇精的白花洞也塌了,巨石滚落,堵住了洞口,它出不来了……” 袁十二一怔,连忙过去,见那块地方一片狼藉,全是塌方的岩石,堆积如山,都找不到白花洞的方位了。 胡老六向来与花蛇精不大对付,刚才还觉得有些幸灾乐祸,可眼下见到这副场景,却又不禁暗暗担心起来:这蛇精可別让石头给砸死了。 它们虽然为妖邪,开启灵智,有些修为在身,但实际並无多厉害的本事,哪能对抗得了天灾? “大家都帮忙把石头搬开,將洞口清理出来,快!” 袁十二一声令下,忽有所觉,急忙转头看去,正看到一袭青衫,心头大喜,有了主心骨,快步奔去。 却有另一道身影更快,嗖的,就来到陈少游面前,毕恭毕敬地跪拜行礼:“老六拜见主上。” 除了胡老六这货,还能有谁? 陈少游微微頷首,目光扫过整个山头,脸色有些凝重,开口问:“现在怎么样了?” 袁十二一屁股將胡老六撅开,匯报起来。 “嗯,那先把花蛇精救出来再说。” “得令。” 袁十二有心在公子面前表现,当即身先士卒,抡起一双长臂,飞快地搬起石头。 其天生神力,又学了《搬山》神法,做起这般搬运工夫,端是得心应手。 就连一块数千斤重的巨石都能直接扛起,挪到別处去放好。 其它妖邪也不閒著,同心协力,约莫一刻钟后,把这片地方清理出来了,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袁十二消耗甚大,累著了,直喘粗气。胡老六当仁不让,对著洞口大声喊道:“花蛇精,花蛇精,你在里面不?” 回音裊裊,却不见回应。 胡老六继续喊话:“花蛇精,你死了没?没死的话应一声,主上来救你啦!” 这一次,终於得到了回应:“我在下面。” 是花蛇精的声音,不知经歷了什么,语气惶恐,带著颤音。 胡老六鬆了口气:“洞口都清理乾净了,你还不快爬出来?” “我脚软,走不动了。” “我呸!你有脚的吗?说甚糊涂话?” 胡老六鄙夷道。 果然是条软骨蛇,没见过大场面,隨便一嚇,便成为缩头乌龟。 “你快出来,主上要见你。” 这一句话起了效果。 等了一阵,窸窸窣窣的,斑斕的一颗蛇头畏畏缩缩地探了出来。 胡老六打量过去,疑问道:“你也没受伤呀?” 花蛇精不答它,径直游到陈少游面前:“主上,我在下面有大发现。” 陈少游问:“什么发现?” “具体如何,不甚清楚。就是地动山摇间,震开了一道裂缝,恰好与我家洞府贯通了。我想要爬进去看个究竟,只见到一团宝光笼罩。刚挨近去,差点被一片光芒削断了脑袋,嚇死了。” 花蛇精仍心有余悸。 陈少游一听,便知道所谓“宝光”,定然是一处禁制,听起来还挺厉害的样子。 这座山峰之下,果然藏匿著东西。 记得当初刚回来时,对於此山,便產生了心血来潮的感觉,故而专门留下来过夜,然后上山探索一番。 最后只发现了阴脉存在。 阴脉笼罩,阻挡著法念,难以更进一步地进行探测,不得已作罢。 但就此留了个心思,直接宣布主权,成为“方圆十里之主”,又收服一眾妖邪在这里看守著。 到了如今,山体活动,果然出现新的契机。 “难道这就是我一直苦寻不得的仙缘?” 饶是养气功夫了得,陈少游此刻也不由期盼起来。 再想到自己年少时,就喜欢往山上跑,掏鸟窝,抓蟋蟀;而或隨便找个岩洞,往里面一钻,躲猫猫似的,捧一本书看,也可以直接睡上一觉。 安安静静,无忧无虑。 那真是一段快乐的时光。 细想起来,原来在那个时候,已显露端倪。 他吸一口气,沉声喝道:“花蛇精,借你身躯一用。” 花蛇精来不及反应,身子抖了抖,一个激灵,昂首而立,气势已浑然不同。 旁边袁十二和胡老六见著,顿时明白这是附身了。 这不是元神夺舍,而隶属於神念掌控,陈少游本体依然好端端的,只不过要消耗法力罢了。 为防意外发生,袁十二手持棍棒,主动守护在身侧;而胡老六也十分醒目地让其他妖邪散开,清理別的地方去了。 对於二妖表现,陈少游甚觉满意,起码具备自觉性了,忠义可嘉。 也不多说话,嗖的一下,再度进入洞穴之內。 这口白花洞属於花蛇精的洞府,看得出来,平时没少花心思来打理的,构造得也不错,颇为宽敞。尤其是腹部,简直和一个房间差不多。还弄了一大块石板为床。 不过有些地方崩塌掉了,需要重新收拾。 陈少游不去管那些,操纵著蛇身不断深入,滑行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世界里。 当绕过一堆乱石,穿过新形成的狭长裂缝,眼前豁然开朗,进入到一个新奇的空间世界。 突然间,宝光如日,灼灼映照出一片宫殿屋宇的景象。乍然一看,犹如海市辰楼,煞是奇妙。 隨后有万道光芒生成,如刀如剑,瞬间锁定了蛇身,激射而至。 52:仙缘(求追读月票) 唰! 陈少游条件反射地缩身,飞快地躲避进岩石的裂缝里头。 这具蛇身是借的,自有大用,不能胡乱霍霍;况且神念损失,也是一种伤害。 得小心注意了。 宝光落空,瀰漫开来,转瞬化作柔和,如同灯火映照。 而石壁之上,倒影著宫殿林立,屋宇重重,其中甚至出现了人影,驾驭著云彩出入,好一派仙家景象。 陈少游何许人也,心神坚定,一眼便勘破这些浮光掠影,俱是假象。 就不清楚假象的源头是什么东西。 必定不俗。 山中藏宝,早有跡象。 想当年朝廷官府派遣大军来,围山而找,掘地三尺,但一无所获。 皆因藏在此间深处,除非能把整座飞来峰掀开了,才能看得见。 可飞来峰乃是一座石山,石料坚硬,能挖三尺,都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了。 更何况这百尺之下。 若非突生异动,震开了一道裂缝,花蛇精顺著进来瞅了眼,估计想要发现,还得等待好一段时日。 然而,不管是上次,还是这次的异动,真的只是偶然吗? 突然间,陈少游生出这么一个念头来。 虽然被宝光逼退,未窥全貌,但可以確定,此地四周被设置下强大的阵法禁制。 根据强度推测,如此大手笔,便是筑基真修都未必做得来,很可能是金丹真人。 想到这,陈少游不禁倒吸口冷气。 如果真是金丹真人所留,不管是洞府,而或秘藏,那绝对是莫大的仙缘。 要知道不其山上,包括山主在內,也不过只得五位金丹而已。 难道说,鉴国这块灵荒之地的秘密,就藏在这里了? 只是因为藏得太深,太严密,加上阵法禁制封锁住,所以那么多年来,一直没有被人发现,发掘。 包括陈少游的师父木通道人在內,俱是错过了。 倒不意外,毕竟这般到处云游,寻觅机缘的修家,充其量就是那种结丹无望的普通筑基真修,所以才会寄望於际遇上。 想当年,木通道人看中陈少游时,说他“天生钟灵秀”,又曾说过他是有“大机缘”的人。 对此陈少游並未想太多,因为仙修家说话,总喜欢往大方面说,有故弄玄虚之嫌,什么“因果”呀,什么“时运”呀,什么“布局”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一套套的,真落到实处,往往似是而非,却又总能解释得通。 好比在陈少游身上,前期修行,確实算得上平坦,也曾有过好些机缘。 问题在於,隨著灵根真种“长歪了”,“长残了”,形势直转而下,一切都开始烟消云散。 直到现在,又有一场大机缘出现在了眼前。 他几番蠢蠢欲动,终是按捺住了。 神念附身,局限诸多,难以施展出来,不可能破得开此地的阵法禁制,所以应该先退出去,想方设法,顺著裂缝挖掘通道,到时候本体进入,把握自会好得多。 既然做了决定,当机立断,转身离开,很快回到山头上。 当神念离体,花蛇精恢復清明,惊呼一声,下意识盘成一团,长长的身子瑟瑟发抖。 它从未曾有过如此经歷,感觉新奇且害怕。 因为只要陈少游愿意,只需一个念头,就能够真的將它抹杀掉了。 这是真正的生杀予夺。 站在花蛇精的立场上,它本以为自己已经认识了解到陈少游的厉害了,却没想到,那只是冰山一角。 这不,隨便一个施展,又是一招新手段。 陈少游目光幽幽:“花蛇精,我借你身躯一用,其实你也有所裨益,可自行体会下。” 闻言,花蛇精赶紧入定,一入之下,顿时发现了不同。不但神志清晰了许多,体內的气息也精纯了不少,等於节省了十年苦功。 这般感觉,就像外人进屋,並未行破坏之事,反而帮忙拾掇,打扫卫生了。 它心中大喜,连忙朝著陈少游磕首:“多谢主上。” 打定主意,从此以后,这副身躯隨便借用都无妨。 当然,以陈少游的实力本事,所谓“借用”,不过是客套的说法,確切而言,说“徵用”更为准確。 旁边胡老六见著,就知道花蛇精得了好处,眼馋得不行,也想主上上自己的身子一回。 其实它更想知道这山底下藏著什么。 然而这种事,如果陈少游不说的话,它们做小的,是万万不该多嘴打听的。 看袁十二,就是一副神態严肃的样子,一声不吭。 陈少游不去管它们的想法,目光扫视,很快有了决断。 他要在山上布置下一个大型符阵。 主要用来隔绝气机泄露,以免引来外人覬覦。 虽然在这鉴国范围內,並没有像样的对手,哪怕所谓的先天宗师来,陈少游也可轻易打发。 可世上的事,怕的便是“万一”二字。 万一有外界修家恰好路过呢。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陈少游甚至有所怀疑:那位送自己下山的车夫都还可能在鉴国境內逗留。 这位当然不是真正的车夫,而是宗门的高人之一。能隨心所欲地施展出高阶遁法的,起码属於筑基真修的级別。 如斯人物,按理说,不应该专门送一个考核失败的失意弟子下山回家。 很可能另有事情要办。 至於什么事,就不得而知了。 还有拉车的那头断角老牛,瞧著也不简单…… 现如今陈少游发现了一桩莫大仙缘后,瞅谁都像是在防贼似的。 因为他心里十分明白,这很可能是自己最后的修行机会了,不容有失,必须牢牢抓住,更不能被別人所破坏,所抢夺了去。 记得师父曾说过,修道之事,最重要的便是这个“道”字。 “道”就是路。 认准正確的路,便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即使撞见南墙头不回。 走到现在,已是穷途末路之际,忽然间柳暗花明,出现了新的曙光。 陈少游再无犹豫,立刻任命花蛇精为指挥,带领袁十二等妖邪,开始了白花洞拓展工程,能挖的挖、能凿的凿、能搬的搬,一派热火朝天景象。 而他自己,当即展开身形,就地布阵。 53: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此次布阵,不同於无药堂的小打小闹,而是一个真正的大阵,要將整座山头都覆盖起来。 单凭符籙,已不足支撑,还需要用到阵盘、旗幡之类。 好在袖间的壶天袋里,正存放著一整套的《小五行阴阳衍天阵》,配置齐备,即插即用。 这番被扫地出门,回家养老,看似形容落魄,但在不其山修行三十年,巔峰时达到半步筑基的修为境界,怎么可能真的两袖清风,一无所有?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家当都藏在壶天袋中,以备不时之需。 只是符钱灵石那些,都在山上为了全力冲关,而基本消耗殆尽,那就没有了。 钱財身外物,符阵亦然。 虽然这套《小五行阴阳衍天阵》得来不易,本来用作压箱子的,可现在不用,更待何时? 当即开始布阵。 比起用出去的符籙器材,本身消耗的法力更让陈少游感到紧张,毕竟他当前的身体状况欠佳,著实经不起大的折腾。 噗嗤! 当阵法布置到半山腰时,一口鲜血喷出,溅落在青石上,青红相间,触目惊心。 陈少游伸手擦掉嘴角的血渍,如擦风霜,继续做事。 当月上中天,最后一枚符籙落下,阵法终成。 嗡的! 山风转,山势变,看山不是山。 与此同时,袁十二等一眾妖邪都感受到了,震惊地看著站立在山顶巨石上的陈少游。 这等造化,就是仙家手笔吗? 然而陈少游的状態已不堪重负,气机如水流失: 练气六层…… 练气五层…… 连跌两境,这才堪堪稳住。 按照约定俗成的说法,他已然从练气后期退步到中期了,距离前期不过一步之遥。 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分界线。 不过对此后果,都在意料之中。 也是陈少游当前能够承受和接受得了的。 他心意已决:与其苟延残喘,不如拼这一把,或许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师父说过,路都是人走出来,拼出来的。 袁十二眼力了得,瞧出了陈少游的虚弱状態,很不对劲。它不知道公子做了什么,又要做什么,只知道在白花洞挖的这条通道肯定十分重要,务必儘快完成。 於是大吼一声,顾不得满身疲惫,继续衝进去开挖。 见状,胡老六等也不甘落后,纷纷跟上。 陈少游微微頜首,不枉自己讲了那一场法。 迈步下山。 他现在需要一个清静的环境养神,稳住颓势,到时再上来,即可一探究竟。 而且,虽然布下了阵法,可山间的阴脉仍存,並且隨著异动,凶煞变得异常活跃,对於生人十分不利。 下到山麓处,回到破落的村庄,路经故居,见这里拾掇得乾净利索,日常明显有著打理,应该是袁十二它们所为。 陈少游没有停留,朝著小镇而去,半路上回首眺望,看山还是山。 一夜过去。 第二天晌午时分,陈进宝来到无药堂叫门。 当见到陈少游时,不禁大吃一惊。 只不过一夜之间,可自家叔叔竟似乎苍老了十多岁,两鬢处都生出了华发: “叔叔,你这是?” 陈少游乾咳一声:“旧患发作罢了,没事的。” “你都这样了,怎么可能没事?要不,咱去看大夫,进县城去看。” 陈进宝急得快要哭出来。 一路相处,情义自生。 陈少游笑了笑:“论医术,哪家大夫比得过我?放心吧,我有分寸。” 陈进宝没办法,便问:“那叔叔,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回去告诉你爹,我不去饭馆吃酒了,让他做些好的,一日三餐送过来。” “好,由我来送。” 陈进宝一口答应,连忙跑回去了。 …… 黄昏,残阳似血。 一队长长的人马逶迤而行,队伍中间护送著十多辆宽大的马车。 这仪仗看似浩荡,但眾多的兵甲们一个个身上带伤,神態疲倦不堪,显得垂头丧气。 就像捲起来的旗號,没了精气神。 明显是一支败军。 从將士们的鎧甲制式,到马车上的纹饰,可以得知这支败军来头不小,非同小可。 他们正是从京师撤出来的,一路南下,准备撤到国境最南边的镇海城去。 而居中的那辆大马车內,正躺著当朝太子。 这太子受到惊嚇,加上一路顛簸,一直在生病。好在身边有御医照料,倒无大碍。 行伍中不但有御医,还有不少文武官员等,俱是同行。 在队伍的最前列,一袭白甲分外惹眼。 许珺骑马,全副甲冑,头盔红缨洒落,越发衬得她一张面容白皙如玉。 只是那一双带著奇异碧蓝的眸子,已经布满了血丝。 京城的局势已经完全失控。 虽然老皇帝还没断气,但豫王居然得到了那位绰號“老祖宗”的南公公的支持。 优势直接转化为胜势。 本来隨著许珺单骑回京,力挽狂澜所挽回的一些阵地,转瞬瓦解,再不復存在。 无奈之下,许家惟有联合部分仍忠於太子的部属势力,连夜衝出了京城。 而豫王那边,正筹谋著矫詔登基,倒无暇率兵追杀。 就这样,太子这一行如同丧家之犬,一路不敢停留,要进入镇海城这边,才算安全。 镇海城主马胜正是太子亲舅。 入城之后,可以此为据点,稳定下来再徐徐图之。进可號令天下州府起兵勤王;退的话,就此乘船入海,远渡海外。 目前看来,各地州府中仍有不少人处於观望立场。 否则的话,他们这支队伍很难逃得出来。 毕竟太子始终占据著一个正统名分。 只是当豫王正式登上大宝,改朝换代后,到了那时,所谓名分,就会失去意义。 总而言之,留给太子这边的时间著实不多了。 想到这位貌似宽仁,实则优柔寡断的太子,许珺便不禁轻嘆口气。 忽地,她脱盔除甲,飘身下马。 “姐姐,怎么啦?” 一骑赶上,关心地问道。 马上少年,稚气未脱,但浓眉大眼,神色坚毅,乃是许家公子许毅。 许珺身穿白衣,扎起高马尾,取过一顶斗笠戴好。转眼间,由英姿颯爽的白甲將军,变成了行走江湖的女侠:“你们先走,我要去见一个人。” “见谁?” 许珺抬眼一扫,目光凛冽:“小毅,不该问的不要问。” 许毅天不怕地不怕,却最怕这个姐姐,脖子一缩,低下了头。 许珺又嘱咐道:“此去镇海城已不远,但路上仍得小心谨慎,不可出了紕漏。还有,照顾好爹娘他们。” “是。” 许毅乖乖答应,目送自家姐姐脱离官道,展开身法,朝著群山而去,心中不禁胡乱猜测起来: 姐姐如此郑而重之地去面见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这人是住在山上的吗? 隱士高人? 对了,自从上次姐姐回京后,实力大增,也没有再发病了。 所以,她一定是得到了某些机缘际遇。 这当然是好事。 许毅只会替姐姐感到高兴,以及对那位世外高人更感好奇。 男的?女的? 可不管男女,肯定是很老很老的了…… 54:家传之宝(求追读月票) 夜幕降临,月上树梢头。 走在山路中的许珺猛地转身,长剑出鞘,如同流星掠空。 呼!呼! 剑起人惊,跟在后面本以为藏匿得很好的两道身影窜起,分左右逃跑。 然而哪里逃得掉? 剑光落下,身首异处,有鲜血溅落在草丛上。 许珺出手毫不留情,也没有任何留活口的打算。 她早知道,这么一支成分芜杂的庞大队伍中,怎么可能没有豫王那边安插进来的眼线细作? 奸细为数不少,而且各有分工。 这两个跟著许家大小姐出来的,大概是想刺探出她要去做什么事,见什么人。 不料许珺十分警惕,早有提防。 继续往山上走,確认再没有尾巴后,这才从另一侧绕下去。 半个时辰后,许珺进入根子镇,来到无药堂门外。 这个时候的小镇,人们纷纷进入了梦乡,只剩下零星几盏灯火。 站在静寂无人的街上,面对那扇木门,少女忍不住的情绪起伏。 她本不该来的。 但又必须来。 因为这是一次最后的告別。 此去镇海城,不管是战死沙场,还是远渡海外,都很可能不会再回来,也就再没有与陈少游见面的机会。 许珺不愿留下这么个遗憾,她想要当面道个別。 “咿呀”一响,木门忽然打开了,屋內点著灯火。 许珺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跟著灯火走,穿过庭院,来到后宅的小厅上。 她看到了灯火下的陈少游,竟已是尘霜满面,两鬢斑白,不禁心儿一颤,快步上前:“先生,你?” 陈少游的神態却一如既往的平静而淡然:“你怎么来了?” 许珺情知失態,连忙垂手肃立,简要地把事情经过道出。 陈少游微微頷首:“所以你是来和我道別的?” “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又有授业之恩,无论如何,我都得来和你说一声。” “呵呵,原来如此。” 陈少游不置可否,隨口问起:“你的《阴阳两仪诀》练得如何了?” 许珺忙道:“请先生考校。” 陈少游笑了笑:“那倒不必了,你我之间,又不是正式师徒。” 许珺鼓起勇气:“要的。我自个修炼,都不知是个什么状况,所以恳请先生再度上手检查一番,好给予指点。” 陈少游微一沉吟,终是答应了下来。 少女当即乖巧地躺下,任其施为: 先生的手法愈发嫻熟,揉、捏、抓、摸、弾…… 信手拈来,颇为舒服。 检查完毕,陈少游眼神颇有些复杂:此女的根骨资质果然上佳,学法速度极快,半部法诀能学成这样,足以惊人。如果能投入到某家仙门大宗,前途不可限量。 可惜了…… 人的际遇,谁都说不好。 而他自己当前的处境,已是自顾不暇,爱莫能助。 便从半部《阴阳两仪诀》出发,进行了深层次的一番解读和指导。 许珺非常认真地倾听。 听著听著,眼光忽而瞥见陈少游的脸庞,心头莫名浮现出一句: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我这是在想什么呢?” 她猛然惊醒过来,急忙收束住这份杂念妄想,不敢多想。 讲解完毕,陈少游流露出了倦意,一挥手:“好了,你应该走了。” 许珺“啊”了声,醒过神来。 其实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她生出要留下来报恩的念头,什么太子天下,什么家族宏图,通通都可以拋弃。 只不过很快,少女便意识到如此想法颇不现实,一厢情愿的空想而已。 她目光一闪,做出了决定,从腰间褡褳中取出一物,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递过来:“先生恩义,许珺无以为报,只得这么一件东西相赠。” 此物不大,扁平状,用一块锦布包裹住,看起来应为一方盒子,就不知道里面装著什么。 陈少游扫了眼:“这是?” 许珺沉声道:“此为我许家的传家之宝,有个名堂,名曰『天书』。” “嗯?” 陈少游眉头一挑:“天书?” 如此名称,听起来似乎非常高大上。 但其实,所谓“天书”,实际上是一个十分笼统而广泛的说法。 尤其在修仙大世界里,很多內容玄奥,晦涩难懂的文本载体,都会被称为“天书”。 这些天书来歷不详,散落天下,残缺的、半张的、整页的,形形色色,材质主要为玉质和骨质,而且为数不少。 有的上面刻著意义不明的图案、有的上面写著些关於修行的口诀、还有的,乾脆一片空白,故被称为“无字天书”。 曾有仙门大派专门成立团队,大量收集天书,穷经皓首地进行解读研究,但被五花八门,乱七八糟的內容所困,最后不了了之。 简直白白浪费时间功夫。 想当年,陈少游和师父木通道人一起,也曾花费不少精力弄到三、四份天书来看,一看之下,顿生上当之感,从此不愿再碰。 久而久之,“如看天书”这个词汇都带上了贬义。 有说法称,天书本身很可能是某尊阳神真仙弄出来的恶作剧。 而或,就是个骗局。 那么有“天书”流落到鉴国来,被许家所得,以为珍奇,视作传家之宝,也就不足为奇了。 许珺又道:“先生,实不相瞒,豫王那边也一直在追索此物。” 听这一说,陈少游有了印象。 当初在福来客栈时,杀生和尚等人设局,要將“铁塔太保”石虎志拿下,双方交谈间,便提及“那件东西”。 那时候陈少游以为是某些“藏宝图”,“神兵宝甲”,而或“疗伤圣药”之类,並不在意。 因为这些武林人士狂热追逐的东西,对他来说,不过尔尔。 倒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件东西居然以这么一种形式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要是师父在这,定然会说上一句口头禪:“缘法,妙不可言。” 陈少游没有伸手去接:“你的家传之宝,我拿了,不合適。” 许珺坚持道:“说是家传之宝,然而三代相传,代代推敲探索,连是个什么东西都搞不清楚。再留在我这里,毫无用处。不如送给先生,看能否有所得。” 还有些话没有说出口,以目前的时局形势,他们许家也很难保得住此宝了。 陈少游:“……” 无数真正修家都捣腾不明白的事物,你许家要是能解密,那才是见了鬼。 又或者说,此书本身,根本就没有奥秘可言,只是把人耍得团团转罢了。 但此间真相不必要说出来,他伸手接过:“既然如此,就放在我这里了。” 55:终不似,少年游 见陈少游收下天书,许珺很是高兴,便要告辞离去。 陈少游叫住她,取出一枚摺叠成三角的符籙:“这有一枚护身符,你且拿去佩戴,有些定神养魂的作用。” 许珺喜滋滋地接过,躬身道谢。 陈少游看著她,张口吟道:“黄鹤断磯头,故人今在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听到这词,少女竟有几分痴了。 忽地想起上一次,两人初见时。也是夜里,也是在这屋中,她曾旁敲侧击地刺探先生的名讳来由。 现在,有了答案。 而这词,对於她现在的处境,竟也分外贴切。 许珺深深看了陈少游一眼,忍住想要伸手去抚摸那两鬢华发的衝动,纵身离开,独行於静寂的街道上,很快消失在茫茫的黑夜里。 陈少游坐回到灯火下,微一沉吟,取过锦布包裹,解开,见里面果然是一方半尺左右的檀木锦盒。 锦盒无锁,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的事物,正是半块龟甲。 大概巴掌大小,入手颇有几分沉重,龟甲上有玄奥难懂的图案,难以分辨出是自然生成,还是人工刻成。 此物显然流传了漫长的岁月,显得古拙,自有几分意韵。 方方面面,都符合“天书”的特徵。 下意识地,陈少游施展出法念来探测一番。 结果不出意料,儼然死物,毫无发现。 这就是一块材质坚硬的古老龟甲片。 他將其重新装好,顺手收进壶天袋內,然后盘膝入定,运起《心照经》,继续温养神魄。 第二天,陈进宝来送午饭时,见到陈少游的脸色有所好转,不像前一天那般嚇人了,这才鬆了口气。 隨后拉起家常来: “叔叔,现在我爹娘天天催我娶亲,奶奶也说该成家了,我觉得意乱心烦,都读不进去书了。” 陈少游道:“你已及冠,本就该成家立业了。” “可那些姑娘我都不喜欢。” “嫌黑?嫌丑?” “不不。” 陈进宝连忙摆手否认:“主要是跟她们相处时,根本无话可说。要是真的在一起,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陈少游理解他的想法:“你如今已是秀才,有功名在身,自要寻个志趣相投的。镇上的不合適,可以到县城里看看。” 陈进宝点点头:“我就是这么想的。” 陈少游叮嘱一句:“不过娶妻应娶贤,不能光看人长得漂亮,就神魂顛倒了。” 陈进宝忙道:“哪能呢?有中意的,我会来请叔叔去瞧过。你同意了,我再同意。” 闻言,陈少游不由哑然失笑。 吃过饭,他出门去,径直来到镇上唯一的一间铁匠铺。 这铺子没有招牌,就一对父子在做工。老铁匠年近花甲,儿子三十余,一身的腱子肉,颇为健壮。 过去两三年间,有不少江湖人士出没,铁匠铺生意还不错。但到了现在,明显冷清下来,只帮乡民们打造些锄头菜刀之类,利润不高。 老铁匠知道陈少游,只是未曾说过话。 陈少游直接拿出数份画好形式的图纸。 看过之后,老铁匠道:“虽然颇费材料,但都可以打,至於价钱嘛?” 陈少游直接拿出一锭银子:“此为订金,儘管打便是,越快越好,我急著用。可不要偷工减料。” “我哪敢呢。” 老铁匠忙道,心里感到奇怪,不知陈少游要这些棍棒、铲子、大锤、铁锹等器物有甚用。 难道要做什么大工程? 他想不明白,便不再想,难得来了这么一个大单子,只要给得起钱,其他的不用操心。 立刻叫来儿子,准备开工。人手不够,为了赶工,连自家婆娘都得擼起袖子上阵,帮忙抡小锤。 陈少游订製这么一批器械,自是替山头上的妖邪准备的。 常话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袁十二它们没有趁手的工具,挖掘通道会十分困难,所以要把这方面的短板给补上了。 除此之外,他还打算弄一批武器甲冑,將妖邪们武装起来,以提升战力。 不过这等东西,镇上的铁匠铺力有不逮,无论手艺还是原料,都有所欠缺,恐怕做不来。尤其甲冑那些,都属于禁品了,更不敢碰。 其实陈少游本身就会炼器,但缺乏相关配置,开不了炉。加上身体欠佳,目前以休养为主,不宜亲自动手,便找別人代工了。 反正都是些挖掘器物,能用就行。 三天后,所有器械打造完毕,老铁匠用辆手推车装好,送到无药堂来,並搬进屋里,服务周到。 陈少游隨手抽检了一把铁锹,伸手一弹,音色清越,用料算是扎实的了。 颇感满意,工钱给多了三两。 老铁匠连连道谢,笑眯眯地去了。 现在整个镇上,谁不知道陈家发达了?隨著陈进宝榜上有名,成为十里八乡唯一的秀才公,陈家已然取代周家,成为小镇第一门户。 相比霸道狠辣的周財主,陈火生为人做事,不知要宽厚多少。家中饭馆,时常接济孤寡乡邻,名声很是不差。 又有传言称,是陈少游的归来,带回了大笔钱財,这才使得陈家时来运转,开始起势。 总而言之,在眾人心目中,习惯於深居简出的陈少游越发神秘。 等老铁匠走后,陈少游一甩袖子,暗中捏个法诀,將满地器物收入囊中,然后关了门,出镇往飞来峰而来。 现在白天,正是春耕好时光,小镇郊外的田野上有不少人在辛勤劳作。 穿过阡陌,越走越远,四周景象渐渐荒芜。 在这段时间里,关於飞来峰附近一带的鬼怪传闻越发惊骇,很少人敢再到这边打柴、狩猎了。 不过话说回来,山头上全是怪石崚嶒,本就贫瘠,没甚出產。 山麓下的村庄早破落不堪,好些房屋都被去年的大雪给压崩了,成为完全的废墟。 陈少游一路走过儿时走过的地方,依稀有往事浮上心头,情绪难免微微起伏,最后化成那么一句: “终不似,少年游。” 他的名字,乃是自取。 唧唧! 叫唤声中,有数头狐狸出现,青的灰的棕的,有的蹲在废墟之间、有的立於树下、还有的站在坟头上。 它们看见到来的陈少游,立刻人立而起,一双爪子合拢起来,毕恭毕敬地作揖行礼。 56:尸解仙(求追读月票) (十二点后,新的一周,关键星期一的追读数据,必须求一求!) 上到山头处,当著袁十二它们的面,陈少游袖子一甩,甩出一地的粗重器物: 锤子、铲子、棍子、绳子…… 精怪们见到,俱是大喜过望。 这几天来,为了儘快挖好通道,它们当真是不分昼夜,全力以赴。 只是下面的岩石层著实太硬,虽然被震开了裂缝,但想要將裂缝拓展开来,亦非易事。 现在好了,终於有了趁手的工具,可以有效提高效率。 陈少游又说,只要做好此事,下一步將发放全套武装,將它们武装成妖兵妖將。 如此一来,可真就是“占山为王”了。 除此之外,陈少游还將开坛讲法,为期三天三夜,专门替它们解疑释惑。 表现出眾者,可授予神法。 这话一出,士气大振。一眾妖怪们知道主上向来言出必行,肯定不是画饼,当即嗷嗷叫著,爭先恐后地抢著干活去了。 陈少游也走进了白花洞。 短短数日,此洞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变得颇为宽敞,人都可以在里面直立行走。 当初花蛇精选址,也是选得好,特意找了个天然的巨大岩洞来当洞府。 毕竟它身躯不小,盘踞起来的话,要占据足够的空间地方。 既已开智,自会追求一个舒適的环境。 上次的震动,从下而上,裂缝蔓延开来,使得此地的阵法禁制出现了破绽。 如今沿著裂缝开挖,已深入数丈,按照进度,再过十天左右,即可打通。 陈少游正想著是否要神念附身,再度借花蛇精的躯体一用,漫游下去瞧瞧。 驀然“轰隆”一下,“熟悉”的地动山摇再现。 “哎呦不好,山又崩了!” 第一时间,眾多妖物精怪下意识地就往外面跑,生怕会塌方,活埋在里面,可就惨了。 陈少游並没有慌,眼勾勾地盯著那道裂缝看。 噼里啪啦的,隨著震动,这裂缝扩张开来,竟像一扇巨门在缓缓地左右打开。 宝光映照,浮光掠影,仿佛隨时会喷薄而出。 陈少游可以肯定,正是此地的阵法禁制经歷了太漫长的岁月侵蚀,渐渐支撑不住,所以近期异动频发。 换句话说,不管山底下藏著什么,都很快会出世。 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性: 並非藏宝,而是封印著某种凶物。 要知道最先显露出来的是一条如巨蟒缠绕的阴脉,阴脉恰与灵脉相反,代表著凶煞、阴邪、以及不祥等。 是吉是凶,往往一念之间。 “公子,要不咱们先退出去,等稳定下来后再进来?” 身旁的袁十二低声劝道。 圣贤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现在他们所处身的地方可谓岌岌可危,万一真得塌方下来,重达千斤万斤的岩石砸落,可不是开玩笑的。 陈少游目光一闪,已有决断。 先前差遣妖怪们千辛万苦地来挖山,就是为了挖开个通道,而今山体异动,自动把裂缝打开来了,正应了那句“时来天地皆用力”,怎能心生胆怯,临阵退缩? 再说了,对於此山,早有心血来潮之感。 念念不忘,必有所系。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自当一搏! 就道:“十二,你带它们先出去。” 袁十二不敢再劝,率领胡老六等出到地面上,排列开来,一个个面有忧色。 它们都觉得,陈少游此举,未免太过於冒险了。 袁十二目光灼灼,大声说:“修道之途,本就该精勇猛进。以公子的神通本事,自有分寸,一定会成功的。” 却说陈少游留在下面,手中多了一盏法灯。 此灯算不上多厉害的法器,但有照明、定神、破妄等作用,关键时刻,或能派上用场。 另一只手,则提著一柄法剑。 至於压箱子的数枚真传符籙,则收於袖间,隨时激发。 他有勇气进去冒险,但与此同时,也会做好必要的准备措施,而不是蒙头莽撞。 此际异动已经停止了,间或有松落的石块砸下来,砰然有声。 陈少游提灯执剑,踏步迈上裂缝形成的通道。 唰的! 刚一冒头,如刀如剑的宝光激射而至。 他凝神以对,正想著要不要激发一枚“镇”字诀的符籙来进行防御。 却见到那些宝光临到跟前时,忽有所觉,竟自动消散开来,化作柔和的光团。 隨即幻化成一只只蝴蝶的形態,振翅飞舞,煞是好看,仿佛在替陈少游引路。 这一幕的转变猝不及防,让陈少游大感意外,微微迟疑,终是跨步而出,走了进去。 这是位於山腹处的一方空间,整个被掏空了,然后依势而建成一座建筑模样,风格简朴无华,绝不像是一座洞府。 至於宫殿连绵的仙家景象,却是镜像。 一共有八面铜镜分別镶嵌於石壁上,罗列成阵,相互映照,照出了诸多假象。 而假象呈现出来的內容零零散散,不成片段。 儼然梦境,一念而生、一念而变、一念而灭…… 看得出来,作为此地阵法禁制的核心枢纽,这些铜镜经歷了漫长的时光,有的镜面上已出现密密麻麻的细小裂痕,仿佛隨时会破碎掉。 宝光也是从铜镜中照耀出来的,照得整个地方如同白昼。 陈少游手中的法灯顿成多余,他倒不急著收起,而是保持谨慎地观察四周。 但这里头,著实没有太多的东西可供探索,最让人瞩目的,是摆放於上首处的那副事物。 那是一具石棺材。 从材质上看,並非什么珍贵玉料,就只是采於山间的那种普通青石。 而且,这青石棺材的盖子是被掀开了的,就隨意地摔落在地上。 看这样子,像是有东西从棺材內出来了。 尸变? 想到这个可能性,陈少游警惕地环顾四周。可转念一想,从现场的痕跡上看,就算真的尸变,都不知跑出去多少个年头了,不可能还留在这里。 微一沉吟,手提法剑,迈步朝著石棺走过去。 当来到近处,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面瞧去,不由双眸一缩: 石棺里头果然没了尸骸,但遗留著一套衣裳,齐齐整整地铺在那儿,如同刚被人脱了下来一般,青衫如故。 “尸解仙?” 陈少游这一看,便瞧出了端倪,不禁轻呼出声。 57:天书(求月票追读) (重要事说三遍,追读追读追读!) 尸解仙,顾名思义,乃升仙方式中的一种。得道之际,不留遗体,而假借外物,可以是剑器、可以是神杖、也可以是一套衣物,然后遁去。 至於最后去了哪里,则各有说法,有说是蒸腾飞升,有说是红尘转世…… 其中奥妙,玄之又玄。 在世间上,又有旁门术士不得其道,而做欺世盗名之事,將此法偽装,发展出各种尸解形式,五花八门,诸如水火,兵解等,实际属於障眼法,当不得真。 这趟陈少游满怀戒备与期待进入,完全没料到竟是这么一番场景,颇感意外。 显而易见,此间並非仙家洞府,而是一座坟墓。 而且不是那种正常意义的坐化之地。 修家也是人,在没有真正得道长生之前,其寿自有期限,只是比常人要绵长许多。 比如筑基真修,寿命可数百年;金丹真人更是寿逾千年,称得上长生种了;更高阶的阳神真仙才是真正的超脱逍遥,深不可测,称號中的“仙”字货真价实。 至於炼气境的修家,也会隨著修为境界的提升而延长命数。 之前陈少游炼气九层时,活到一两百岁问题不大,关键是灵根真种出了紕漏,境界接连跌落,到了如今,七十古来稀。 这就是他当前面临的巨大困境,亟需改变。 话说回来,狐死首丘,人死也会讲究一个“落叶归根”。当感到大限將至,便会提前寻觅合適的归宿。 归宿地点因人而异,或选择在故乡,或选择在机缘之地,或者直接葬於宗门墓园…… 还有在外面遭遇意外变故的,就是另一回事了。 总体而言,修为境界越高的,其坟墓就越壮观宏大,甚至与洞府无异,布置著厉害的阵法禁制,存放著诸多宝物葬品,甚至有著功法传承等。 一旦有人获得,便是莫大的仙缘。 今天陈少游就是来找仙缘的,却只见到这么一套铺在石棺內的衣服。 这套衣服不知在此摆放了多少岁月,看上去,竟像是刚脱下来不久。 他莫名生出一个念头,觉得此衣如同蝉蜕。 蝉蜕在此,那脱壳而去的新虫去了哪儿? 是了,自己常做的那个怪梦,残缺古书扉页上描绘著一只六翼异蝉…… 陈少游深吸一口气,法剑一挑,想要挑开衣服看看。 这一动,那套青衫仿若风化的泥团,转瞬化作齏粉。 就这么没了? 怎么可能? 他目光灼灼,仔细审视,最后盯著那块凸出的石头看。 按照形制设计,此块方形石头特意留出来,就是常规意义上的“棺材枕”了。 微一沉吟,当即出剑,一剑敲上去。 啪的! 石枕被敲开,里面果然中空,显露出一块事物来。 宛如巴掌大小,通体黝黑,赫然是一块残缺的龟甲,上面图案玄奥隱晦,蕴藏意韵。 见到此物,陈少游心头一震,脱口而出:“天书!” 嗡的! 似有感应,一物不受控制地从袖间飞出。 正是许珺相赠的家传之宝。 锦盒在半空打开,装在里面的那片龟甲如有灵性,嗖的飞下。 与此同时,藏在棺材枕的残缺龟甲朝上飞来。 两者相向而至,转瞬合一。 地动山摇,石破天惊! …… “轰隆!” 这一次的震动程度远超以往,好像真的要地塌山崩了。 岩洞崩塌,树木断折,山头上建立起来的诸多凉亭如同麵团般支离破碎。 “哇哇!” “快逃呀!” “死了死了……” 一眾妖物精怪被嚇得魂飞魄散,什么都顾不上了,一鬨而散,各自逃命。 “呔!” 袁十二眼疾手快,手中铁棒猛地伸出,生生挡住了一块飞滚而来的落石。 纵然其天生神力,也被巨大的衝击力给震得虎口裂开,鲜血直流。 胡老六瞧得目瞪口呆。 要不是猿妖这一棍,它估计就得被这块落石给砸成肉饼了。 太嚇人了! 袁十二的目光却死死地盯著白花洞的方向看。 那里已经完全塌方了下去,化作废墟。 “公子!” 这一刻,猿妖心急如焚。 唰唰唰! 隨著震动,之前陈少游布置下的《小五行阴阳衍天阵》应激而发,及时镇压住了形势,使之没有进一步恶化。 若非此阵在,恐怕半边山都会塌方掉,再不復存在。 那样的话,山上的精怪们就死伤眾多了。 更因为阵法护持,阻隔住了那股冲天而起的气机,最大可能地减少了震盪出去的影响。 根子镇上,却也出现了震感,鸡鸭乱跑,有狗狂吠。 人们纷纷走出家门,一个个脸色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山头上,异动刚稳定下来,不再摇晃,袁十二立刻纵身跳跃到白花洞所在的方位,开始徒手搬石。 然而整口洞穴都塌方进去了,石层堆积,严严实实,哪里还搬得开? 不止白花洞,便是袁十二自己的灵台洞,胡老六的清风洞等,无一倖存。 此刻偌大山头,疮痍满目,不少精怪被砸伤,被擦伤,被摔伤,哭的哭,嚎的嚎,一片愁云惨雾。 胡老六垂头丧气,唉声嘆气:“完了,全完了!三头两天震一次,这山不能住了。得搬家,得散伙……” 说著,跑去一把拉住袁十二:“袁將军,你上次不是说三青山那边山清水秀,挺好的吗?不如咱们搬过去住,从此以后,拥你为王,另立山头。” 袁十二圆睁双眼,一把將它甩开,厉声道:“你敢背叛公子?” 胡老六连忙喊起撞天屈:“冤枉!我胡老六对主上忠心耿耿,日月可鑑。可目前情况,主上陷身山底,没了踪影,怕已是凶多吉少。而今群龙无首,咱们也得为自己著想。” 听到这话,猿十二也是心乱如麻。 虽然知道陈少游有著神通本事,可遭遇这等天灾大劫,根本不是血肉之躯所能对抗得了的。 巨石之下,死无葬身之地。 “对了,当初公子传我《搬山》神法,是不是早算到有此一劫,因此提前安排我来学法,能將此山搬开,好救他脱困?” “只是这么短的时间,我还没学会啊……” 一时间,这头猿妖情绪翻涌:无奈、焦急、懊悔。 58:补天(求追读月票) 山腹间,八面铜镜闪烁不定,宝光流溢。 在强大的阵法禁制的护持之下,此地几乎没有受到山体异动的影响,自巍然不动。 对此情形,陈少游似乎早有预料,目不转睛地盯著合二为一的天书。 心头驀然萌生出一股荒谬之意。 首先,之前用法念仔细检测过龟甲,儼然死物,毫无发现。 关於这一点,还能够得到合理的解释。 虽然其法念颇为精纯敏锐,但绝非万能,而且受修为境界的限制,无法窥破高阶器物真貌不足为奇; 让陈少游感到匪夷所思的,是整件事的巧合太多: 好像从他下仙山来,在路上遇到许珺的马车开始,两人之间,就似乎有著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到了一起。 更准確地说,应该是陈少游与这块“天书”之间。 其中半块由许珺送上门来,另外半块藏在石棺內等待著他来收取。 就像这本就是属於他陈少游的东西,不管歷经多少岁月沧桑,不管经歷多少人事波澜,终会在某一个时间节点內—— 物归原主! 用师父木通道人的口头禪说:“缘法,妙不可言。” 修道之人,的確讲因果,讲缘法,由此引申发生的事件层出不穷。 因果缘法,不仅仅是人与人之间,还有人与物之间。 陈少游以前就听闻过不少宝物自动认主的事跡,其中流传最广的,是一把洞灵级法宝神剑认了一位蜀山的外门弟子为主。 从此以后,该弟子一路逆袭,从外门进入內门,再成为真传,顺风顺水地筑基,金丹有望…… 如果將“天书”比作法宝器物类,它要认陈少游为主,这就容易理解得多了。 那么,它要怎么用? 陈少游正思索间,便听到一声尖锐的蝉鸣,似在召唤。 嗤的! 完整的龟甲化作一道流光激射而至,从他眉心处射入,转瞬消失不见。 轰的! 泥丸宫內景观大变。 陈少游浑身一颤,四肢发软,直接跌落进近在咫尺的石棺中,躺了进去。 大小长短,尺寸十分合適,犹如量身定製。 砰的! 地上的棺材盖飞起,盖到上面来,严丝合缝,半点不差。 剎那间,眼前一片黑暗。 陈少游感到一双眼皮千斤重,倦意如潮水般吞噬身心,很快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场大梦。 在梦中,他曾化身为鱼,无忧无虑地畅游於溪流中,不料被人垂钓而起,破腹开肚,下锅煎炒; 又曾振翅作鸟飞,自由自在地翱翔於蓝天,一日忽然遭遇利箭穿心,从枝头上跌落; 还曾身为赶考的书生,却客死异乡,被埋尸於乱葬岗。然后在一个月圆之夜破土而出,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 每一幕场景,如同一生,或短暂,或悽惨,或平凡。 到了后面,正是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地上跑的,天上飞的。 从呱呱落地的婴儿,到天真烂漫的少年,继而三十不立、四十有惑、五十不知天命为何物、六十耳背、七十股拉稀—— 卒! 最后所有梦境摺叠起来,形成一册古书。 此书得到了补全,不再残缺。 开卷见新,但见一虫从地底钻出,爬上一株苍翠欲滴的青竹,依附其上。 俄顷背部开裂,有新虫从中钻出,遗下一副蝉蜕。 再一看,在青竹之上,一字排列开来,还有足足七具蝉蜕存在。 这只新虫成长得很快,身上竟长著四对蝉翼,其复眼一转,八张蝉翼振动,发出一声清亮的蝉鸣。 蝉鸣如钟,发聋振聵! 陈少游惊醒而起,这才发现自己已破棺而出,被打烂的青石棺材盖子散落四周。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如同差点溺水的人终於探头出来,呼吸到了清新的空气。 稍一定神,马上运转《心照经》来进行內视。 下一刻,看到了自己的灵根真种。 不再是千疮百孔的腐朽木头,而是充满了勃勃生机的新根,盘根错节,茁壮有力,甚有龙虎之姿。 “我的灵根补好了?” 陈少游欣喜若狂,顾不得失態,放声大笑起来。 这一笑,笑出了三十年的起起落落,风风雨雨,笑出了曾经的强作欢顏,却无处话淒凉。 一会之后,笑声渐止。 他呆呆地站立著,神態恢復沉静,若有所思。 道经有云:修补灵根真种,难如补天。 但现在,自己做完一场大梦后,便完成了类似补天的壮举,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陈少游就又想起师父当初的一个推断,说他的灵根真种是被人动了手脚的。 如今看来,倒有几分道理。 残缺的部分,恰是那片玄奥的龟甲天书。 只是说到天书上,很多事物又似是而非,无法对號入座。 毕竟在修仙界,天书的存在由来已久,而且种类数量眾多,不可能那些天书都与陈少游有关。 除非这天下间,有其他的和陈少游差不多遭遇境况的人,那就勉强能解释得通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谜团如雾,繚绕不散。 而泥丸宫內归於平静,无论古书还是八翼异蝉皆隱匿不见。 再来检测修为境界,发现已经跌落到练气一层去了。 堪称一擼到底,直落谷底。 不过这一次的境界跌落,並没有感到任何的痛苦难受,反而浑身轻鬆。 恰如破茧重生,从头开始。 从此以后,道途一马平川。 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的意志法念变得无比精纯和强盛,与筑基真修相比,不遑多让。 一扫之下,將此地的阵法禁制,以及整座山头內部的情况尽收眼底,不禁喃喃道:“此山,果真是座飞来峰啊!” 在此之前,根本没想到山底之下,另有玄机。 也不知道是否是融合了石棺內半块天书的缘故,如今陈少游对於这飞来峰,竟有一种了如指掌,如臂挥使的感觉。 传说中的“人山合一”? 咦? 那条如巨蟒缠绕的阴脉居然消弭不见了。 此脉生成,源自阵法禁制的异动。到了现在,又隨著阵法禁制的变化而消失。 一饮一啄,皆有前定来因。 陈少游忽地想到一个问题:自己在石棺內做的那场大梦,到底做了多久? 可別是烂柯一梦,换了人间。 59:出关(求月票追读) 火光熊熊,人间已如炼狱。 狂笑声、哭嚎声、惨叫声…… 混杂著滚滚黑烟,冲天而起。 此为兵祸。 一个月前,老皇帝终於驾崩,留下遗詔,罢黜太子,另立皇弟豫王为新君。 但谁都知道,这是豫王弒君,谋朝篡位。 豫王就此登上大宝,年號“元豫”。遂组建厂卫,大兴詔狱,清洗文武百官等。 又命手下大將“司徒雄”率领铁骑一万南下,要將退守镇海城的太子势力斩草除根。 与此同时,太子不甘坐以待毙,发出討贼檄文,號召各路州郡兵力勤王。 却说司徒雄自感兵力不足,於是一路吸纳收编眾多升仙会成员,招安各路山贼流寇,三教九流,来者不拒。 短短时间內,一万铁骑扩充为三万,对外號称“十万大军”,席捲而去。 但凡有州府胆敢对抗不从的,破城之后,屠城三日,烧杀劫掠,所得財物尽赏兵勇。 籍此立威,以儆效尤。 而由於这支队伍中充斥著各种江湖魔头,左道邪士等,犯下恶行累累,故又被人称为“魔道军”。 魔道军所到之处,白骨露於野,小儿不敢啼。 …… “不得了,不得了啦!” “这下天下大乱,咱们老百姓没好日子过了。” 陈记饭馆中,有人喝多了几杯酒,大声嚷道。 虽然根子镇地理位置偏远,但近日来,关於外界发生的事端消息,还是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 因为有不少人回来避祸的。 就连周財主都从县城跑回来了,他本来是去县城避风头的,不料风向不对路,思来想去,最终认为回镇上更稳妥些。 比起无恶不作的魔道军,周財主觉得还是陈少游更好相处些。 偷偷摸摸地回到家后,赶紧派人去打听,发现无药堂已经关门有好一段时日了,而陈少游不知所踪,就连他家人都不清楚去了哪里。 当然,不排除陈火生他们故意隱瞒的可能性。 不管如何,周財主终是鬆了口气,可再也不敢像以前那般欺男霸女了。 他决意洗心革面,要做个好人。 因为出了位秀才公,陈记饭馆的生意变得十分兴旺,就连说书人苏先生都跑到这边开摊儿了。 好在之前扩建,使得饭馆面积大了许多。 生意好,陈火生夫妻笑不拢嘴。 两口子知道陈少游有钱,有本事,但那都是陈少游的。 只有自家的生意,自家赚到手的钱,拿著才更为踏实。 说起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陈少游了。 每天都会过去无药堂看一下,却不见开门,叫门也无人应答。 镇上有人说陈少游去铁匠铺那里打造了一批器物,好像要挖什么似的; 又有人说看到他走出小镇,往飞来峰那边去了; 这一去,便不復返。 为此,陈火生特意带上儿子,以及陈有全,三个男人组队一起,壮著胆气回到了老家。 只见村庄萧瑟破落,野草丛生,根本找不到人。 再看山上,雾气繚绕颇为阴森的样子,可不敢上去,只得回来了。 隨著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们可以肯定,陈少游一定是出门办事去了。 而且出的是远门。 甚至可能,再度去修仙了…… 因为之前陈母便有预感,说小镇太小,不可能留得住自家么儿的。 对此,嫂子苏素忍不住埋怨了句:“叔子也真是的,一声不响就不见了人。就算走,好歹得说一句,告个別呀,娘还在呢。” 陈火生同样鬱闷,觉得自家弟弟不告而別,做事不周全。 要知道这一去,说不定又是三十年,那就天人永隔的了。 倒是陈进宝帮叔叔说话:“我看书上说,修道之人清心寡欲,已是出家的人,故而要斩断尘缘。叔叔此番回来,红尘歷练完毕,自当离去。可惜了,书上还说,仙家远行,会骑鹤直上青天,何等的逍遥縹緲!却没看到,真是遗憾。” 苏素:“……” 感觉儿子自从与陈少游一起去赶考,回来后的性子就有所变化,不再一味寒窗苦读了,为人交际,话变多了些。 这本是好事,可要是受到陈少游的影响,生出寻仙访道之心,那就坏事。 妇人不敢想像儿子离家出走后的结果会如何,真那样的话,简直天塌下来。 想到这,浑身一个激灵,立刻伸手去敲儿子的脑袋:“阿宝,你现在都在看什么书了?什么尘缘、什么修仙、什么骑鹤,乱七八糟的。你应该看圣贤书,准备乡试,去考举人。” 陈进宝吃痛:“乡试要三年后,还远著呢。况且,现在的时局乱糟糟的,都不知道科举会不会停摆,还能不能去考了。” 听到这话,苏素大吃一惊:“有这么严重?” 陈进宝嘆口气:“改朝换代的事,谁说得准?史书有云,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分分合合,拖延数年,都是常有的事。” 陈火生夫妻听得迷糊,似懂非懂,但两人在饭店里听多了关於外界的事,的確闹得很凶。 万一真要是出了大乱子,耽误了儿子的科举考试,这可如何是好? 好在相距乡试还有三年,时间不算短,希望到时候已经平定下来了。 平民百姓们的心愿,不外乎天下太平,风调雨顺。 苏素便又想到,得赶紧让儿子娶亲成家,顺利的话,三年功夫下来,都能儿女成双了。 …… 飞来峰。 这段时日来,山头上云雾渐多,有了几分出尘縹緲之意。 只是已冷清了许多。 山体阴脉突然消失,紧接著带来连锁反应,像骷髏怪、阴鬼之流受到的影响最大,很快就都迁徙走了。 它们本为追逐阴脉而来,並围绕阴脉而修行,如今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然后鼠妖花蛇精等也离开了。 山上成为一片废墟,全是石头,找个洞钻都难,颇不宜居。 最后胡家也拖家带口地搬到了三青山去,袁十二仁义,充当介绍人,和三青观那边打了招呼。 胡老六心怀感激,又藏著別的心思,时不时会跑回飞来峰,来陪伴袁十二。 平常时候,偌大山头,就只剩下猿妖一个。 它每天都在搬石头,一块接一块地清理著白花洞上堆积的乱石。 独自一妖,日復一日,不知疲倦。 袁十二曾在书上看到个关於“移山”的故事,说有个老人带领家人,要把堵在家门口的大山给挖开,挖出一条路来。 別人都嘲笑他太愚蠢,太自不量力。 然而老人坚持不懈,数十年后,竟真的把山给移开了。 坚持,是件有意义的事。 猿妖本就脾性执拗,认准一件事后,便要干到底,一如当初跪拜在无药堂门外拜师。 它相信凭著自己双手,再加上苦练《搬山》神法,有朝一日,定能把此山搬开,找到公子。 今日,袁十二终於把一块重达数千斤的大石给砸成两半,然后先背上一半,搬到別处去放好。 突然间起了风,风吹来整片的云雾。 下一刻,一个人从云雾中走了出来。 60:成仙了(求追读月票) “谁?是谁?” 袁十二察觉到动静,立刻將背上的大石甩掉。因为铁棒不在身边,当即俯身捡拾起两块拳头大小的碎石,用作武器。 它已然练就一手投掷飞石的绝活,百步之內,百发百中,颇为了得。 那人走出了云雾,一身青衫磊落,很是熟悉,只是他的脸…… 袁十二瞪大了眼瞳,疑问道:“你,你是公子?” 陈少游微微一笑:“不认识了?” 猿妖试探性地凑近来,然后围著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內心始终有些拿捏不定。 身为精怪,它曾听闻市井故事怪谈,知道有妖魅擅於幻形偽装,甚至披上皮囊来蒙蔽欺骗他人。 陈少游目光一扫:“十二,山上就你一个了?看来你的搬山法练得不错,能搬动巨石了。” 听到这熟稔的语气,终於確定下来,猿妖蹦跳起来:“公子,真的是你!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內心惊喜若狂,至於其他,却不多问,当即把大家散伙的经过道出。 对此,陈少游亦有预料,不以为意。他又不是真的要在此占山为王,如今没了阴脉,妖邪们作猢猻散,便隨它们去。 在其中,袁十二才算是真正的家养,品性忠义,非常不错。虽然说是童子,但授业传法,和师徒相差无几了。 当即步行於山头上,开始施法,布阵。 如今陈少游破而后立,宛若脱胎换骨,再无任何施展道法的隱患。 虽然修为境界跌落到炼气一层,可毕生所学毫无遗漏,没有任何的影响。所差別的,主要在法力这块,没有那么深厚了。 但这不算事,只要解决了病根痼疾,往后道途,自有信心昂首向前。 当下的布阵不同凡响,是要將《小五行阴阳衍天阵》与山底的阵法禁制串联起来,合为一体, 个中颇多奥妙,换做他人,根本不可能做得到。 轰隆!轰隆! 山体异动频发,如同雷鸣,只是震动的幅度很小,仿佛只发生在內部,並未扩散出来。 袁十二不懂阵法,毕恭毕敬地跟在后面,好奇地张望著,却什么都瞧不明白。 它只知道,这山出现了很大的改变。可变成甚样了,身在山中,不识真貌。 足足一个时辰后,终於操作完毕。 陈少游感到了疲惫。 不过这种疲惫和之前的完全不同,只需休息一阵,即可恢復过来,依然精神奕奕。 “十二,走,下山。” “好。” 猿妖什么都不问,亦步亦趋。 到了山麓下,忍不住回首张望,不禁双瞳一缩,它竟似乎失去了飞来峰的影踪。 可这座山明明就在这里的呀。 “大神通,绝对大神通!公子这是成仙了?” 袁十二大感震撼,抬头发现陈少游已经走远,赶紧手脚並用地跟上去。 一人一妖,一前一后。 穿过破旧的村庄,穿过小溪木桥,走在黄泥土路上,朝著小镇方向而去。 猿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模样,感到不妥,等来到阡陌田野时,正见到有一具穿戴整齐的稻草人立在田边,当即过去,脱了稻草人身上宽大的衣衫,穿到自家身上来,倒也合身。 虽然稍显破烂,但总比不穿的体面。 隨即又取过那顶破斗笠,戴於头上。 然后人立而行,有模有样。 陈少游见状,微微一笑,心境一片平和。 时已暮晚,红霞恋恋不捨地掛於西山,路上一片空旷。 不用多久,回到小镇,从街尾进入,先回无药堂这边。 正见到店铺的门敞开著,嫂子苏素手执扫把斗箕出来,像是刚做完卫生。 陈少游走过去,唤了一声:“大嫂。” 妇人抬头,见到陈少游的样子,顿时嚇得一哆嗦,惊叫一声:“鬼呀!” 把手中的家什一扔,飞快地跑掉,跑回饭馆去了。 陈少游:“……” 挥手让猿妖进屋,他则迈步去往饭馆。 却说苏素一路急跑回家,端是上气不接下气。 这时候饭店差不多打烊了,陈有全在收拾椅桌,陈火生在柜檯算帐,见到浑家像被鬼追一般惊慌失措,连忙出来问:“怎么啦?” “鬼……见鬼了。” 苏素惊魂未定,语无伦次。 陈火生眉头一皱:“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我好像见到了叔子。” “啊,少游回来了?在哪里?” “不不。” 苏素急忙摆手:“是个很像叔子的人……问题是叔子不可能长成这样的,他还衝著我喊『大嫂』。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嚇得赶紧跑了回来。” 陈火生听得糊里糊涂的,搞不清楚怎么回事,正准备出去瞧一瞧,一人迈步走了进来,当面唤一声:“大哥,可还有饭吃?” 声音熟悉而亲切。 陈火生定眼看去,看到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不禁大吃一惊,手指过来:“你,你是?” 陈有全望过来,同样瞠目结舌。 很快,陈母,还有陈进宝都闻讯出来了,惊诧地打量个不停。 陈母率先走到跟前,抓住陈少游的手,感受著手上的温度:“么儿,你的病好了?” 陈少游点点头,微笑道:“好了,肚飢,正要来吃饭。” “那就好。” 陈母露出慈祥的笑,马上吩咐道:“火生,你弟饿了,还不快去炒菜?对了,把后院那只母鸡杀了,燉上。” “哦哦。” 陈火生如梦方醒,立刻到后厨去。 浑家苏素跟进来,低声问:“当家的,你说叔子是不是成仙了?” 这一次,陈火生重重一点头:“应该是成了。” 妇人眨了眨眼睛:“真没想到,世间上竟有这般事,我还以为是说书的编故事骗人的呢。可不对,既然叔子成仙了,为何还会饿,还要来吃饭?” 陈火生挠挠头,想了一会,才道:“也许是他嘴馋了吧……不说了,赶紧烧水,抓鸡来。” 堂上,陈进宝左看右看,嘖嘖称奇。 陈少游笑了笑,不去管他。 忽地陈进宝想到了什么,跑到后宅房间,拿著一枚铜镜出来,摆在陈少游面前。 镜中登时映照出一张眉清目秀的面孔,鼻若悬胆,双眸如点漆,翩然一少年郎也。 61:爷爷饶命 陈少游要走了,坐上马车出发,前往远方。 实际上,那並不算真正的“远方”,鉴国边陲的镇海城而已。 这是一座海滨之城,从墙头上可以眺望到无边无垠的汪洋大海。 据说海外有縹緲的仙岛耸立、有遍布奇珍异宝的海市开张、甚至还有美丽的龙女传说…… 只要得到龙女垂青,即可成为乘龙快婿,蜕凡成仙。 故而在那一片的海岸线上,常有文人骚客前往,即墨挥毫,写下洋洋洒洒的诗词文章,或题於亭驛、或刻在石壁上、或直接投掷进海中,诸如种种,都是想要撞一份仙缘。 陈少游此去,当然不是去找什么龙女,而是去找许珺。要仔细询问对方,关於其家传之宝,那半片天书的来歷。 此物来由,或许藏著奥秘线索。 在山中,陈少游获得完整的一份天书,籍此补全了灵根真种,就此脱胎换骨,甚至“返老还童”了。 但其实,这才是他的本来面貌。之前只是因为痼疾伤身,意志消沉,使得容顏憔悴,看起来甚显衰老罢了。 当沉疴消除,生机蓬髮,自可恢復过来。 然而这等事落在陈火生他们的眼中,无异是神仙妙法。消息走漏出去,全镇轰动,人们蜂拥而至,要瞧个稀奇。 陈少游可没有被围观的嗜好,早早坐进了马车里。 负责赶车的乃是袁十二。 此妖依然穿著那件宽大的破烂旧衣,头戴破斗笠,当抬起头来,白眉抖动、双瞳如灯、宽嘴利齿,顿时把人群给惊嚇得连连后退,不敢再靠近。 昨夜已与家人告过別,又不是一去不復返的,就无需再多说什么了。 至於无药堂那边,平时空置著,大哥大嫂有钥匙,可去帮忙打扫卫生,却也没什么好整理的。 “驾!” 猿妖坐在车辕上,铁棍藏於座下,爪抓韁绳,一声清喝,健马乖乖听话,立刻撒开四蹄跑起来。 眾人看不到变年轻的陈少游,深感遗憾,交头接耳一番,很快散去了。 还要种田下地呢。 这趟选择马车出行,陈少游自有考量。他的身体状况正处於调整恢復的阶段,需要多入定观想,以及调息养神。 若非有事要办,他都想著赶紧离开鉴国,离开这个修家討厌的灵荒之地了。 但转念一想,以当下炼气一层的修为境界,反而並没有受到太大的限制影响。而且就这么跑到外面去,可能遭遇更大的凶险,不如暂且留下来,把状態稳定下来后再说。 最重要的还是,自己身上究竟藏著什么样的秘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总感觉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摆弄著…… 这让陈少游不得不联想到修仙界诸多的诡譎传闻,从而心生戒备。 他目光一闪,隨即眼观鼻,鼻观心地开始观想养神起来。 此去镇海城,是一条未曾走过的道路,好在知道大概的方向,只要沿著官道走,路上会有亭驛,会有路牌,总不至於迷路。 但今时不同往日,战事的影响远超想像,战祸连连。 特別是离开茂县之后,一些地方竟已形成了百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的惨烈景象。 而官道上的长亭短亭,几无倖存,被拆的拆,被烧的烧,路牌都找不到了。 就连流民都碰不上几个。 好不容易打听到点消息,说是魔將司徒雄率领的魔道大军南下,到了这边,正与太子方面组建起来的勤王军形成对峙之势。双方之间真正的大战倒还没爆发,不过局部衝突不断。 魔道军远行而至,后勤供给之类全部就地解决:抢军粮、抓壮丁、趁势入室劫掠,做那烧杀淫乱之事。 又有溃兵流寇等到处为祸…… 当地的平民百姓们端是死的死,逃的逃,抓的抓,十室九空。 …… 这一天黄昏时分,马车进入到一个名叫“高县”的境內。 此地距离镇海城不远了,只剩下两天左右的路程。 “聿!” 马匹停下。 原来在路上不知被谁堆了许多石头,挡住了去路。 哗啦一下! 道路两边衝出十多名手执兵刃的汉子,一个个凶神恶煞,很快把马车给围住了。 为首一名大汉,独眼,手中举著一柄斧头,口中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 嘭! 后面一句来不及出口,只看到眼前一花,就被一棍爆头,去了西天。 “呱噪!” 猿妖纵跃而至,手持铁棒,齜牙咧嘴,凶相毕露。 “哎呀,妖怪!” “点子扎手,快放箭!” 嗤嗤嗤! 这一伙匪徒竟持有箭弩,纷纷发射。 近距离之下,防不胜防,箭弩的杀伤力可不容小视。 又有些箭矢朝著马车射去。 袁十二勃然大怒,它当然知道这些攻击不可能伤害得了陈少游,只是扰了公子清修,便有取死之道。 当即怒吼一声,抡起铁棒,呼啸成风,把箭矢都挡了下来。然后铁棒横扫,连敲带打。 这一伙贼寇哪里见过如此凶猛的妖怪?只一会儿功夫,便死伤大半。 连逃都逃都不掉。 最后剩下两个,赶紧丟了手中兵器,“噗通”跪地,大喊:“爷爷饶命!” 这时陈少游走出车厢,目光清冷。 见到车里的乘客竟是这么个韶秀少年郎,两贼大感意外。虽然对方衣装简朴,毫无配饰,但显而易见,能役使这等猿妖当车夫的,来头可想而知。也许是哪个世家的子弟,又或者,是升仙会里的大人物。 这一回可真是撞到铁板上了。 两贼战战兢兢,磕头如捣蒜,只求饶命。 陈少游走过来,开始询问当下的时局情况。 两贼似乎看到了一线生机,不敢有丝毫隱瞒,把所知道的统统说了出来。 他们在这一片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算是消息灵通的。 听罢,陈少游不置可否,自顾回车厢去了。 猿妖明白公子的意思,手起棍落,打杀乾净。 其脾性原来是慕道好静的,但一路所见所闻,心头便堆积了愤怒,激发起本性的凶戾来。 接著在路边挖了个大坑,將人埋掉。 然后搬开拦路的乱石,继续驱车前行。 62:虎狼当道,率兽食人 马车疾驰,赶到高县县城北门外时,已是日落西山,暮色四卷。 正常而言,到这个点了,基本所有州府城池的城门都会落闸关闭,不许再进出了。如有特殊情况,只会用吊篮的方式来操办。 但这高县的城门竟还是敞开著的,两排火把点起,火光明亮。 此间设有门禁,有披甲的兵丁在把守,他们看到有马车来,纷纷举起手中长枪。 下一刻,借著火光,正望见抬起头来,破斗笠下的那张猿脸异相,白眉长臂,目若铜铃。 “让开,快让开。” “这是上面来人了。” 兵丁们赶紧打开门禁,肃立两侧,任由马车进入。 袁十二本来已握住铁棒,准备来个硬闯关,不料对方自动避让,畅通无阻,倒省了一番功夫。 大概是顶著一张妖脸的缘故,被误会了身份。 如此正好,可以长驱直入。 后面隱约传来兵丁们的议论: “你说这是上面哪一家的?倒没瞧见车上有旗號。” “谁知道?也许是王家,也可能是升仙会哪位堂主到了。总而言之,都是咱们招惹不起的……” 进城后,见里头一片萧索,街道两边的店铺多有被打砸烧抢的痕跡,其中犹有明火未灭。 袁十二一勒韁绳,放缓了速度。 它抬头看见前面不远处,正有数名兵丁手执皮鞭,在驱赶著一队用麻绳串绑著的、衣衫襤褸的壮丁,像是赶著一列猪羊。 当即跳下车,大步奔去。 “什么人?” 领首的兵丁队长喝一声,下意识地就要拔刀,却被一巴掌扇倒在地,挣扎不起。 这时其他的兵丁看清猿妖模样,顿时噤若寒蝉,连忙躬身施礼。 袁十二嘿嘿冷笑,忽而一挥爪子,扯断了麻绳,对著壮丁们道:“你们可以走了。” 一眾壮丁面面相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更不敢动,担心逃跑的话,就会被对方追上,直接砍了脑袋。 袁十二不耐烦了,呲牙露齿,喝道:“还不走?” 这一下凶相骇人,壮丁们心惊胆战,立刻作鸟兽散,各自窜逃。 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见没有追上来,於是跑得更快了。 被抓壮丁,送上前线去的话,十死无生,现在有逃命的机会,自当豁出去赌一把。 见猿妖放走了壮丁,数名兵丁疑惑不解,又不敢开口询问。 现在县城里的情况,正由升仙会的分舵把持,那香主凶名赫赫,唤作“黑山大士”,乃是一名左道邪士,善於御兽,啸聚山林。后来投入升仙会,摇身一变,成为分舵香主。 眼下这猿妖,莫不是黑山大士的手下? 不过城內的状况颇乱,多股势力犬牙交错,根本分不清楚。 总而言之,打不过惹不起的,就得乖乖服软,以免糊里糊涂地断送了性命。 袁十二一把抓过一名兵丁:“县衙在哪里?你给我带路去。” 这一下,此兵丁知道对方绝非黑山大士的部属了。看样子,多半是外来客。 也不奇怪。 当前时局,以镇海城为中心,方圆数百里內,都是兵荒马乱的情况。 各方调兵遣將,不知多少势力人马跑了过来,参与其中。说好听点,是要“建功立业”,实际就是想著趁火打劫,分一杯羹。 形势复杂,人员混乱,內斗时有发生。 怎一个乱字了得。 而猿妖本身,就足以表明成分,会被人下意识地划分到升仙会那一块去。 这兵丁被抓住,只能自认倒霉,乖乖带路。 约莫半刻钟后,来到了高县县衙的大门之外。 但见门外的一对石狮子已经被弄得一团糟,黑的黄的,满是臭秽之物,早失去了平日的威风。 台阶之上,檐头之下,悬掛著四盏大红灯笼,红光如血,透露出几分森然诡异之意。 两扇正门敞开著,黑洞洞的,仿佛张大开来的血盆大嘴。 “就是这里了。” 兵丁怯怯地说道,不敢再往前一步,似乎衙门內有著可怖的存在。 袁十二不理他,伸出爪子撩开帘布,陈少游走了出来。 那兵丁见到,颇感意外,本以为车內坐著的是某位大人物,而或大妖之类,没想到却是个翩然少年郎。 不过这时候,他管不了那么多,趁著不注意,赶快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陈少游举目观望,双眸微微一缩,毫不迟疑地迈步走了进去。 袁十二紧隨其后,手中铁棒紧握。 前堂的照壁已然被破坏掉了,进去之后,很快就来到了大堂之上。 堂上点著灯火,影影绰绰的样子,竟像是在夜间升堂。 只是看仔细些,发现气氛诡譎,很不正常。 首先是坐在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的那位官老爷,其身形肥胖,官袍明显的不合身,乾脆隨便地披著,露出大腹便便;头上也戴不住乌纱帽,髮髻散乱,不修边幅。 身边並没有师爷,两侧站立的也不是差役皂吏,而是体型高大凶悍的野兽,其中两头斑斕猛虎,七、八匹巨狼。 堂下跪拜著黑压压的一片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这些人跪姿僵硬而奇怪,一动不敢动,而他们的头上,赫然都摆著一块石头,如同插標卖首。 再看角落处,尸骨累累,血污满地,腥臭味扑鼻而来。 “谁?” 官老爷暴然大喝,一双大眼盯住了走进来的陈少游,隨即看到身后的猿妖,不由露出狐疑之色。 一人一妖的组合颇为新鲜,不知来路。 陈少游目光一扫,將堂上的情景尽收眼底,一股怒气泼喇喇直上心头。 记得年初在府城时,当地升仙会分舵选香主,起码还有所遮掩,选择在夜间的城外荒山中进行。 而到了如今,乱世之际,这左道邪士堂而皇之地占据官府衙门,化身为官,公然率兽食人,端是该杀。 黑山大士站立起身,双手按在长案上,一副虎视眈眈的模样:“阁下是什么人?到我这有何公干?” 其以为陈少游是总舵那边派来的人,或是哪个世族名门的子弟,故而先要问个清楚,免得大水冲了龙王庙。 但回答他的,是一道匹练般的剑光! 63:一人一妖,来去快意 没想到陈少游不由分说,直接出剑,黑山大士又惊又怒。 其能当上升仙会的分舵香主,自有一番本事手段,正想著要给点顏色陈少游看看,就见到剑光如电,快得不可思议,转瞬到了面前。 他心头一跳,飞身后退,缩脖低头。 顿觉头皮一凉,连皮带发,已然被削去一块。 这是什么剑法? 黑山大士大骇,口中急忙大叫:“误会!尊驾且慢,其中一定有误会!” 陈少游懒得多说,挥手第二剑。 黑山大士怒吼一声,双手极速捏个法诀,胸前浮现一尊虎头幻影,栩栩如生,威武霸气。 但下一刻,嗤的,幻影破灭,溅起一蓬鲜血。 这邪士身形踉蹌地靠在墙上,满脸不可置信: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如斯剑道境界,简直闻所未闻。 就算尚武榜排名第二的那位先天宗师,以剑道独步天下的云中城城主慕容云鹏亲至,恐怕也就这样了吧。 自家怎会招惹到此等人物? 不对! 在此之前,自己根本没有与对方有过任何交集,见都没见过。 黑山大士伸手紧紧按住胸间的伤口,不让鲜血流淌过多,本还寄望手下的虎狼猛兽能过来帮忙顶一顶,眼光一瞥,不由心生绝望。 不管是两头猛虎,还是那几匹巨狼,此刻竟一字排开,跪趴在地上,兽首低垂,浑身战战兢兢,头都不敢抬一下。 在猿妖面前,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便如同羔羊,生不出半点抗爭之力。 然后袁十二手提铁棒,毫不留情地手起棍落,一头接一头地敲下去。 噗噗噗! 每响一下,黑山大士便眼皮一跳,冷汗潸潸而流。 他只感到口乾舌燥,不甘心地问道:“尊驾是太子请来的仙家?” 陈少游淡然道:“不是。” 黑山大士心头萌生出一线希望:“那尊驾是想要这衙门?儘管拿去便是,小的立刻滚。” “我也不要这衙门。” “那你要什么?” “要你的命。” 陈少游觉得自己话多了,寒锋一闪。 黑山大士捂著喉咙倒下,至死都不明白:对方到底是为什么要来杀自己。 不是仇杀、不为扬名、亦非爭利。 难道是所谓的路见不平,行侠仗义? 別傻了,这天下江湖,哪里还有这般人…… 陈少游斩了黑山大士,袁十二打杀了一眾虎狼,整个大堂上血污满地,腥臭充溢。 而由始至终,堂下跪著的黑压压的人们竟仍是一动不动,不敢呼喊,不敢逃走,就这么僵直地跪著,保持完全驯服的姿势。生怕动一动,头顶上摆放的石块就会掉落,然后被抓走给凶兽分食吃掉。 这种极致压迫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使得整个人都麻木掉了。 哪怕现在黑山大士死了,一班虎狼也死了,可谁能知道,新来的陈少游,还有带著的那头猿妖,会不会更凶残,更暴虐? 在这时世,普通百姓能活著,要么凭运气,要么靠坚忍。 陈少游嘆息一声,不多说话,带著猿十二默然离开,走出了衙门。 猿妖的情绪甚是低落,一直以来,它要么在三青山,要么在飞来峰,主要在山上修行。倒不是不通人情,而是这番乱世战祸的场景太过於残酷惨烈,直接衝击影响著道心。 黑白善恶,是非对错,交织混杂到一起,像一团乱麻,难以分辨得清楚。 “十二!” 陈少游驀然清喝一声:“你虽为妖身,但有向道之心。道就是路,只要一直坚持走正確的路,就能问道。” 袁十二醒过神来,忙道:“多谢公子教诲。从此以后,公子的道,便是我的道。公子走什么路,吾跟著走便是。” 陈少游哑然失笑,这傢伙的確颇具灵性,假以时日,真有机会成为一尊大妖。 至於妖王,那就得看机遇造化了。 对於太遥远的事,陈少游不去多想,无暇操那份心。毕竟己身的修为境界,巔峰时也未曾筑基。 本不该妄谈大道的。 袁十二就问:“公子,那咱们现在是留在城中,还是继续前行?” 陈少游沉吟片刻:“走吧。” 根据流传出来的消息,魔道大军势大,合纵连横,已隱隱形成合围之势。 若是局势恶化,將镇海城给围成铁桶阵,再想进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战场之上,兵戎相见,可不是儿戏。 莫说陈少游现在只得练气一层,就算是巔峰时期的炼气九层,面对千军万马,也难以硬刚,需要游斗。 更別说魔將司徒雄麾下左道术士眾多,他们虽然不得正统法脉,但掌握著各般邪术,甚至会些旁门神法。 对付这些人,单独击杀的话不在话下,以寡敌眾的形势就完全不同了。 猿妖得命,跳上车辕,等公子上了车,立刻驱车掉头,往城门驰骋而去。 城门依然敞开著。 这是得了上面的命令,要开门迎客。 而所谓的“客”,自是三教九流,妖道邪士之类。他们习惯於夜间出没,衝著司徒雄的招揽令而来。只要在这场战事中立下功劳,即可获赏授勋,等於洗脚上岸了。从此以后,可以堂而皇之地招摇过市。 说不定,还能开宗立派呢。 毕竟这也算是从龙之功了。 负责把守城门的兵丁自有眼力劲,主要是做做样子,別没事找事。 於是猿妖只需刷刷脸,就又畅通无阻地出去了。 它的这张脸不只是在进出城时好用,在赶路时一样好用。別人一见,就下意识地躲开,不敢上来找麻烦。 由此可知,之前拦路剪径的那伙贼寇纯属是没看清楚破斗笠下的妖脸,太快地跳出来了。 找麻烦的少,凑过来攀关係的倒有些,张口便是很热情地唤一声“道友请留步”。接著开口表明来意,要邀请过去参加什么无遮大会,什么分肉大会,然后共商盛举云云。 对於这些自动送上门的妖道邪士,袁十二毫不含糊,或是当头一棒,或是背后给一闷棍,乾脆利索地打翻了事。 一路见闻,端是將它心底的凶性完全激发出来了。 对於这份凶性杀心,陈少游並不觉得有什么。 道统之爭,修道之事,从来都不是风花雪月,游山玩水。 纵是张口闭口讲戒律因果的释家都有“怒目金刚,伏魔罗汉”。 故曰:佛亦有刀。 这一日,已经进入到镇海城的外围地域,在穿过一条峡谷之际,忽又听到一声叫唤: “道友请留步!” 64:教主亲临 “道友请留步。” 这声音温和,不疾不徐,听在耳中,仿若清风吹拂。 只一瞬间,如有魔力般,奔跑中的健马立刻听话地停了下来。 坐在车辕上的袁十二心神一怔,很快意识到不妥,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已经握上铁棒。 这一路来,棒上亡魂不少,棍头之上,自有煞气生。 煞气一衝,神魄清醒过来,圆睁双瞳,凶相显露。 此时车厢內忽地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它肩膀。 猿妖心领神会,按耐下来,没有暴起。 后面的人很快追了上来。 四名蓝衣童子抬著一顶软轿,健步如飞,仿佛足不沾地,飞一样来到跟前。 袁十二凝神看去,立刻认出抬轿的童子面目生硬,表情浮夸,根本不是真人,而是用笔画出来的纸人。 纸人抬轿,这般术法虽然隶属旁门左道,但要运用得好,亦非易事。 其中一个纸童子伸手撩开帘布,做了个“请”的姿势,一名中年文士装扮的男子施施然地走下轿来。 其五官清雅,留著三缕短须,斯斯文文的样子,拱手做礼:“某河间崔家崔天赐,未请教?” 他显然是在对著车厢里的陈少游说话。 陈少游並未下车,淡然道:“崔家?四大家之一?” “正是。” 崔天赐挺直了腰杆子。 在鉴国,京师许家、王家,河间崔家,再加上江南苏家,合称为四大家,声名显赫,屹立百年不倒。 如今隨著时局变化,盛极一时的许家已如丧家之犬,隨太子退守镇海城,渐渐日薄西山; 而王家在京城中与许家火拼过一场,大供奉“鬼见愁”都被许家大小姐斩了,同样元气大伤。 到了现在,崔家可谓渔翁得利,相信不用多久,就能成为四大家之首。 因此,崔天赐很以自己的姓氏为荣。他觉得对方既然知道崔家,肯定也会知道自己“摄魂神手”的名號,朗声道:“崔某此来,並无恶意。” “所以呢?” “我看道友的路线去向,莫非是要去投奔太子的?” “不是,我只是要进镇海城而已。” 崔天赐眉头一皱,在这个时候,进镇海城和去投奔太子有什么区別? 难不成是去观海楼观光看海的? 骗三岁小儿呢。 便语气不愉地道:“我诚心诚意,道友却遮遮掩掩,这还怎么谈?” 陈少游也不著急,开始套话:“现在是你找上来谈话,不是我找的你。” 崔天赐忍住气:“我只是不愿看著道友误入歧途,做出错误的选择。你此番进入镇海城,他日城破,玉石俱焚矣。” 陈少游问:“所以你是来游说我加入你们的?” “不错。” 崔天赐坦然承认:“新君登基,大局已定。太子一方不过是作困兽斗罢了。假以时日,司徒將军大军集合完毕,即可兵临城下。” “太子如何,与我何干?” “既然如此,那道友不是更应该选择新君吗?” 陈少游笑了笑:“新君如何,又与我何干?” 崔天赐的耐性在不断消磨,高声道:“好大的口气!道友在高县衙门刺死黑山大士,在会阴溪袭杀吴氏兄弟,又在十字坡斩了荣婆子。你以为你做的这些事,我们查不到?” 陈少游悠然道:“这也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既然我杀了你们的人,你为何还要来当说客?” 崔天赐冷哼一声:“那是因为我欣赏你的本事,识英雄重英雄,所以力排眾议,要来与你好好谈谈。” 陈少游嘆道:“原来『英雄』二字,竟能这么用的。” 崔天赐脸色阴沉下来:“总之一句话,你现在掉头回去,一切好谈,否则的话,勿谓言之不预。” “那就不谈咯。” 话音刚落,袁十二纵身而起,抡起铁棍,当头打下。 “好胆!” 崔天赐飞身避开。 噼啪一响,那顶软轿被打得稀巴烂。 其暗暗心惊,立刻掐动法诀,四名抬轿的纸童子发出嚎叫,一拥而上,要围住猿妖。 袁十二咧嘴怪笑,抬手就是一记不讲理的“横扫千军”。 当初陈少游传它《大圣神棍法》,便是因材施教,让它走以力破法的路子。 天生神力之下,这纸人就真得纸糊的,不堪一击。 照面之间,法术被破,崔天赐顿生退意,转身便跑。 袁十二並未追赶,而是捡拾起一块碎石投掷而去。 啪的! 百步穿杨,不偏不倚地击中崔天赐的背心要害,发出如击木石的闷响。 崔天赐倒下,化作一具被砸得破烂的纸人,竟被其及时施展秘法逃掉了。 没有完成击杀,猿妖有些鬱闷。 陈少游道:“旁门左道,也有可取之处。十二,你要记住,修行斗法,切莫轻敌。” “吾记下了。” 袁十二答道,继续驱车前行。 …… “噗!” 数里开外的一处幽谷,崔天赐现出身形,张口喷出一道鲜血,脸色恨极:“该死!竟毁了我一具替死鬼,此仇不共戴天!” 陈少游这一路南行,打杀了数名升仙会的骨干,很快引起了注意。 而崔天赐不但出身崔家,他还有另一层身份,便是升仙会四大堂主之一,负责主持这一带的事务。 司徒雄率领大军南下,是明面上的牌,升仙会则是暗牌,一明一暗,双管齐下。 部属成员接二连三地出事,身为堂主,崔天赐自然要管。只是从反馈上来的情况,根本摸不清那一人一妖的跟脚来路。 他们仿佛是突然冒出来的,然后突然就去高县衙门斩杀了黑山大士…… 身份不明,动机不详,思来想去,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对方是太子那边的人。 然而根据收集起来的情报资料,太子身边,並没有这般厉害人物。 琢磨不透,思索过后,崔天赐决定亲自出面去一探虚实。如果对方是出来游歷的散修高人,能將其拉拢入会的话,可就是大功一件,足以弥补黑山大士等人的死。 却没想到,他连陈少游的面都没见著,就差点被那头猿妖一棍给打死了。 简直岂有此理! 正盘算著要不要把人手全部调动起来,再去请求司徒雄出兵,合力將这一人一妖拿下,便见到一名手下快步跑来,稟告道:“堂主,教主大人来了。” “教主大人?” 崔天赐身子一震,脑海立刻浮现出一道气势可怖的高大身影,又是敬畏,又是欣喜。 隨著升仙会势力日发膨胀,於是开始著手改制,准备改“会”为“教”了。 其实不管是会主还是教主,都是同一个人。 “教主亲临,看你们往哪里跑……” 崔天赐忍住內伤,正待出去迎接,忽地一道阴影投下,正好落在他的身上。 如山压顶,不堪重负。 他冷汗直冒,立刻跪拜了下去,口中高呼:“崔天赐恭迎教主大人!” 65:大局 这道阴影仿佛具备生命般在不断扭曲、叠加、变化,奇形怪状,如鬼如魔。 由此至终,崔天赐一直被笼罩在阴影之中,他受到了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甚至脑海里的念头都要被镇压得无处逃遁,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起来: “教主的魔功已经修炼大成了……” 升仙会,现在应该叫升仙教了。最初创建於京城,隨后迅速扩张,在各地州府成立分坛,选拔香主。 因为地方情况不同,有的顺利,有的则遭遇阻滯。 例如由阴尸派左长老主导的当地分坛,正在举办升仙香火会之际,被人一网打尽,损失惨重。 当其时情报飞传入京,请总坛教主定夺,然而得到的结果只有两个字: “已阅。” 下面的人不明所以,揣测不明,也就不了了之。 毕竟那时候的升仙会新崛起不久,由於广开门户,来者不拒,导致成分芜杂,泥沙俱下,组织管理颇为混乱。莫说一致对外,內部的明爭暗斗都不曾停过。 对此,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秘教主並没有过多干涉,视为养蛊。其现身之际,始终戴著一副诡譎斑斕的青铜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 下面的人对其身份的猜测层出不穷。 有的说他是豫王重金请来的仙家供奉; 有的说他其实正是藏身於大內,活了一百多岁的那位“老祖宗”南公公…… 两者说法,皆有理有据。 尤其后者,更是传得有鼻有眼,说南公公修炼遇到了瓶颈,需要大量资源堆砌支持,这才罕见地表態,站到了豫王那边。 而在此事背后,相互间定然达成了某种交换条件。 至於不选太子的原因很是简单,不看好而已。 关於教主的身份扑朔迷离,但都知道教主大人所修炼的魔功厉害无比,能杀人於无形之中。 好比现在,崔天赐就感觉到,如果教主大人要杀自己,易如反掌。 他大气不敢喘,头更不敢抬。 “崔堂主,听说此地出现了一人一妖,杀了不少人,往镇海城去了?” 教主大人开口了,语气淡淡,有种难以言喻的娇柔之意。 崔天赐不敢多想,急忙將事情的来龙去脉道出,包括自己不久前死里逃生的经过。 听完之后,教主大人只“哦”了声,便无下文。 崔天赐忍不住道:“教主大人,属下觉得应该把对方拦下,抓回来审问清楚,看到底是个什么身份来歷。” “咯咯,你不是去拦过了吗?” “属下技不如人,罪该万死。” 崔天赐心一凛,知道自己急於报仇,说错话了,赶紧乖乖认罪,不敢有任何分辩,更別说再提供建议意见了。 教主大人淡然道:“此多事之秋,关乎天下大局,不知多少隱士异人出世,也许他们就是其中之一。本座此来,主要是督促本教上下,全力配合司徒將军调兵遣將,集中优势兵力围城而攻,至於其他的事,便由它去吧。走漏这么一人一妖,无关大局。更別说对方未必就是投奔赵启去的。” 赵启,乃太子之名。 闻言,崔天赐虽然不甘心,却不敢违拗,连忙拍马屁道:“教主大人英明。” “我听闻说那『山海王』独孤志来镇海城了?” “是的,前日傍晚时分从东南方突围,杀了一队兵甲,耀武扬威地进了城。据说进城之后,立刻被太子……赵启奉为上宾。” 教主大人晒笑一声:“冢中枯骨,不知天时命数,死期不远矣。” 崔天赐微一迟疑,又稟告道:“听说那云中城城主慕容云鹏也要率领门中百名弟子前来勤王,不日將至。” “咯咯,这赵启都成这般了,竟还能得到不少人的支持,不枉当了十八年的太子。占据这一层正统名分,终究是有些底蕴的。只可惜性情优柔寡断,只会讲妇人之仁,又瞻前顾后,难成大事。” “那教主,咱们要不要设伏,让慕容云鹏来得走不得?” “善!此事就交给你办了。崔堂主,本座静待佳音。” 这教主说罢,声音渺渺,阴影消散,竟已离去。 崔天赐:“……” 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嘴巴子:又胡乱建议什么? 让自己去伏击慕容云鹏,和去送死有啥区別? 那可是尚武榜排名第二的先天宗师级人物。 而且不同於习惯独来独往的山海王独孤志,慕容云鹏座下弟子眾多,又爱讲排场,出入之际,前呼后拥。 这趟前来镇海城,浩浩荡荡上百弟子隨行,教中要出动多少人才能伏击得了? 根本不现实,除非能请司徒雄那边调遣大军才行。 然而铁骑精锐皆有部属,怎么可能轻易打乱计划? 事到如今,崔天赐算是看明白了。 一直以来,司徒雄调兵遣將,围而不攻,又故意放开好些口子,让人轻易地进入镇海城,敢情是在“赶鱼”。 正是要把整个鉴国內支持太子赵启的诸多势力,全部集中到一个地方上,然后聚而歼之,一劳永逸。 这个,才是真正的大局啊! 相比之下,局部的小衝突,小爭斗,包括死的那些人,不过都是旁枝末节。 在外界看来,司徒雄冷酷无情,残暴不仁,放纵兵甲劫掠,甚至屠城,简直十恶不赦,故而扣上了“魔將”的名头。 可实际上,此人胸有韜略,深得治军手腕,果然是新君麾下最为倚重的大將。 想通这一层,崔天赐都觉得自己的眼界大为开阔了。 至於教主大人那边,只能说“深不可测,不敢妄自揣测”。 当置身在这等大局之中,崔天赐不由生出己身渺小之感,犹如沧海一粟,又像是一枚棋子。 他本以为,自己出身四大家之一。適逢乱世,正是扬名立万,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 可等真正投身进来后,却驀然发现,世事浊流,半点不由人。 这使得他不由產生出一种挫折感。 “不对!” 崔天赐很快警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是刚才被教主的魔功给打压住念头,从而感到了沮丧。 都说英雄不问出处,自家有大好出身,更应奋发上进,为宗族大展宏图才对。 66:修行之道 入夜,马车轔轔,已经抵达镇海城外。 这绝对称得上是一座雄城,名称中的“镇海”二字足见端倪。其城墙高峻,有天险可依,端是易守难攻。 说是城,更应该命名为“关”。 此际正门的城门楼上灯火通明,火光映照出鎧甲鋥亮,刀枪如林,一片肃杀景象。 城门早已紧闭,不许任何人进出。 市井说法:只要镇海城闭关,苍蝇都飞不进去一只。 以此为喻,表明此地的防御森严,密不透风。 就算白天可以通关时,对於进出的人员身份核查,也是十分严格,路引文书,缺一不可。 特別是当前阶段,查得更严,稍有可疑,便会抓人进行审讯,以免被奸细混进城去。 陈少游走出马车,举首观望,神態平静。 旁边的袁十二倒想问问公子该如何进城,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想著公子大老远地跑来,自有办法。 陈少游当然有办法,如果只得他一个人,即可施展遁法,穿门而入。 不过带著猿妖,还有马车等,就不大好办了,需要等待天亮后开门再说。 於是决定留在外面的一处林子中过夜。 持相同想法的人数不少,他们或为逃难的流民,或为前来投奔效力的武林人士,成分相当芜杂。 彼此之间,俱是持著戒心,拉开距离,各自占据一个地方,生起篝火来。 他们都选择远离陈少游,原因很简单,猿妖往那儿一杵,便足以令人生畏了。 对於这些异样的目光,袁十二早习以为常,不予理会,自顾盘坐在车辕上,修习《拜月食气诀》。 这趟跟著陈少游出来,它受益匪浅。 除了获得大量的实战经验外,最重要的,还是公子对於它在修行上的讲法和指导。 之前在飞来峰,猿妖就遇到了诸多疑难问题,根本无法解决,只能眼巴巴地等著公子回来。 不过后面发生了一系列的变故,陈少游又“失踪”了好一段时日,直到此行,才终於有了请教的机会。 陈少游对它不吝指教,不止《拜月食气诀》,还有《搬山》神法那些。 就像师父对徒弟一般。 袁十二心中明白,自己终於得到了公子的认可,莫名想起胡老六来。 其实对於这只狐妖,袁十二並不怎么看得起,认为胡老六就是个投机分子。 而这般投机者,或许能得一时之利,但绝不会长久。 如果让胡老六知道公子不但没死,反而“成仙返老还童”了,不知会作何感想,定然会后悔没有坚持留在山头上等待吧。 诚如宋仙长说的,坚持的意义所在。 对了,也不知这老宋在干嘛…… “啪”的一下,头上挨了一记。 陈少游手持一方戒尺,训道:“功课做不了一会,便又心猿意马,胡思乱想了。你这样子,要到何时才能真正炼气入门?” 袁十二訕訕道:“公子教训的是。” 它就这毛躁好动的毛病,特別容易想入非非,难以真正入定。 想当初跪在无药堂外拜师,已经是有生以来最为安定的一回了。 学法之后,性子颇有改善,但仍是不够。即使手脚不动,可念头妄动,影响太大了。 对於这个,陈少游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不管人还是妖,生性本心,都是很难改变过来的,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旁人可以劝说、可以忠告、甚至可以打骂,但真正改变的,唯有自悟。 以袁十二的天赋资质,本该早突破进阶,炼气入门了的。其棍法神法都修炼得不错,偏偏修为境界停滯不前。 这般下去,不是办法。 以力破法,得看对手是谁,在鉴国好使,出到外面就是不同世界。 况且力道根基,同样需要修为境界的支撑。 对於这一点,陈少游认识得十分深刻。 他从不觉得自己多厉害,多无敌,否则就不会说“见过天地阔,方知己身小”了。 此种自知之明,正是建立在知己知彼之上。 这次来镇海城找许珺,一是打探关於半块天书的渊源来歷;一是想要走出来瞧一瞧,看此方灵荒之地是否还存在別的机缘际遇。 至於路途上做的事,隨心而为。 閒暇之际,日常的修行功课半点不曾落下,炼气、养神、运功。 自从十三岁那年登上仙山,他一直都是个勤奋而刻苦的修家。到了如今,破而后立,能够重头来过,就更加珍惜机会。 灵根真种焕然一新,隨之带来的是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特別那五行灵脉,充满了勃勃生机。 当年陈少游拜入不其山,其修行之道,走的是堂堂正正的道统传承:先打通奇经八脉,突破先天,再开启五行灵脉,继而发掘出灵根真种。 基础可谓相当夯实。 这与宋恆那种无根散修,通过漫长的水磨工夫,侥倖入门是完全不同的。 若非后来灵根真种莫名其妙地出现了问题,陈少游早成为一位筑基真修了。 何苦蹉跎至今?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兜转一圈,能够再度踏上道途。 而经歷诸多后,最难磨炼的心性倒是越发纯粹沉稳了。 这一夜很快过去,第二天天刚亮,人们便陆续出发,朝著镇海城的城门处进行聚集。 人数看著不少。 但直到午时左右,城內才传话出来,说今天不开正门,只开两边的耳门,並且不再接受流民进城。便是前来投靠效力的江湖人士,也得有可靠的引荐介绍人,才能被准许进来。 如此一来,眾多流民只得扶老携幼地自行离去,另投他处;一些没有引荐人的武者游侠也是骂咧咧地掉头,有的乾脆决定,选择去加入魔道军那边。 那边可没这么多破规矩,来者不拒。 袁十二驱车上前,很快来到右边的耳门处。 负责守门的兵甲瞧见猿妖模样,大吃一惊,立刻举起长枪,严阵以待。 紧接著一片哗啦啦作响,是一队弓箭手紧急列队,拉弓搭箭,只等一声令下。 袁十二自不是要来直接闯关的,长臂一勒韁绳,把马车停住。陈少游走下车来,拿出一物,对著为首的守门將领道:“是许家大小姐请我来的,此为信物。” 67:再见 镇海城,紫禁宫,金鑾殿。 但不管是紫禁宫还是金鑾殿,俱属於偽制。 当初太子赵启率眾从京城撤离,万里逃亡,退守镇海城。就此在城內休息整顿,也算是站稳了脚跟。 到后来老皇帝驾崩,豫王矫召登基,年號“元豫”。 此举掀起轩然大波,当消息传到镇海城,顿时引起激烈的反应。 各方的舆论焦点,主要集中在法统名分之上。 在鉴国,讲究的是一个名正言顺。 如今老皇帝死了,新君登上大宝,那太子將何以自处? 前朝太子? 如此一来,必將丧失法统名分,檄文勤王的依据,也就无从谈起了。 於是乎,镇海城城主也就是太子赵启的舅舅马胜,以及一眾跟隨的文武官员一致认为,应当儘快簇拥赵启登基称帝。 只有这样做,才能在法理上与元豫帝分庭抗礼。 而称帝之事,非同小可,即使儘快,但诸多仪式不可避免,少不了一番繁文縟节。 另外,太子登基后,第一波的赐官封赏更是各方爭夺的重点所在。 当前镇海城中的势力主要分为三股。 第一股,以城主马胜为首的本地將官班子; 第二股,是追隨赵启从京师撤离出来的文武官员,其中以太子太师蒋太傅为首; 第三股,则是诸多的世家大族势力,成分最为芜杂。执牛耳者,正是许家家主许清远,许珺的父亲。 三股势力,虽然都是围绕著太子赵启,但自成山头,免不得明爭暗斗。 特別到了近期,隨著赵启登基的日期临近,爭斗越发激烈起来。 就在刚才,在这所谓的金鑾殿上,刚爆发过一场针锋相对的爭吵。 一番唇枪舌剑之后,落得满地鸡毛。 在眾人之中,一身白衣,绑著高马尾的许珺分外突出。 她是在场的唯一女子。 此刻面容清冷,只冷眼相看。 自从与陈少游告別,许珺跟上大队伍,撤入这镇海城中,每天事务缠身,奔波忙碌,能用来清修的时间越来越少。 这心境也越发的烦躁起来。 她本就很不喜欢这般充斥著勾心斗角、蝇营狗苟的权柄之爭。 不但不喜欢,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现如今外面大军压境,隨时可能杀过来,而己方这边,居然还在为何时吉时登基、何人该封何官、何礼合乎祖制…… 诸如此类的事,爭吵不休,没完没了。 而坐在主位上的太子赵启没有什么主见,这边说完,他点点头:“蒋太傅所言甚是。” 等那边说完,又微微頷首:“吴爱卿言之有理……” 真得,很没意思呀! 许珺莫名想到陈少游:如果先生在此主持大局,他会如何定夺处理? 不过像先生这般世外人物,又怎会掺和到这种凡俗爭斗中来? 忽又想到,当战火不休,会不会蔓延到根子镇那边去? 小镇纵然偏远,却难以置身事外。 要是那样的话,住在镇上的陈少游肯定也会受到波及影响。 届时,先生定然会出手,尽歼来犯之敌…… “珺儿,珺儿,太子在唤你。” 身边的许父许清远乾咳一声,小声提醒道。 许珺从神游太虚的发呆状態中脱离,抬头看去,正对上赵启一张温和的笑脸。 在以前,少女觉得这样的笑容平易近人,而今观感转变,只感到矫揉造作。 赵启笑吟吟地问道:“许將军在想什么呢,如此出神?” 因为拥有超高的个人武力,以及声望等,许珺早早被封为振威將军,负责统领禁军,以及戍卫御防等事务。 权职甚大。 她兢兢业业,只想做好自己的事。 对於赵启的询问,淡然回答:“没想什么,就是觉得困了,时辰已不早,是不是该退朝了?” 赵启伸手摸了摸下巴的短须:“许將军说得对,孤也有些睏乏。” 他尚未正式上位,故自称为“孤”。 “殿下且慢。” 头髮花白的蒋太傅出列,口中朗声道:“时间紧迫,今日內阁大学士的位序未排,人选悬而未决,岂能半途而废?理应再议。” 赵启眨了眨眼睛,对於自己的太师,他可是十分尊重的,於是道:“太傅操心国事,孤岂能图一时安逸?再议,再议。” 许珺冷笑一声:“我倒想起一则寓言故事,说有一群人出门狩猎,望见天上有大雁飞过,於是他们就站在下面,抬头观天,指指点点,討论著要如何做法,这大雁才好吃。有的说该燉汤,有的说该清蒸。而喋喋不休间,大雁已飞走不见。” 听到这个故事,殿上眾人尽皆色变,他们都是聪明人,如何不知道许珺话中的讽刺之意? 只是许珺地位超然,武力超群,眾人只得面色訕訕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便在此时,外面有侍卫进来稟告道,说城外有人想要进城,说是受许大小姐邀请而来。 许珺一怔,感到奇怪,她並未请过谁来,突地想起什么,急声问:“此人如何模样?是否面带病態,两鬢斑白?” 侍卫回答:“根据守门將领描述,却是个身穿青衫的翩然少年郎,能役使一头猿妖为车夫。对了,其手持信物,交了过来。” 拿出一物,用锦布包著。 许珺一看,立刻认了出来,快步上前接过,打开来,正是一方檀木锦盒。 她心中再无迟疑,立刻施展身法,直接掠出金鑾殿,朝著城门疾奔而去。 殿上眾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面面相覷。 蒋太傅一甩袖子,不悦地道:“莽莽撞撞,成何体统?就算去做什么事,在殿下面前,也该稟告一声,然后再告退。” 许清远也认出了自家用来装纳宝物的盒子,內心泛起波澜,不过此刻女儿已经失了礼仪,他自不能再跑掉,当即打起圆场:“她可能要去处理急事……太傅,既然要选內阁学士,那就抓紧吧。许某觉得张翰林不错,文望高远……” “殿下,臣推荐纪侍郎……” 你一言我一语的,很快又吵了起来。 却说许珺心情激动而紧张,身法迅捷,快如奔马,只想立刻见到来者。 虽然知道对方不是陈少游,但手持信物,应该是弟子之类。 难道说先生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心里更急了。 很快,她便在一片惊诧的目光中来到城门处,一眼看见了陈少游,声音都不禁颤抖了:“你?你是……” 68:好奇 马车行走在坚固而宽阔的石板街道上,蹄子敲打,发出“得得得”的声响。 街道两边店铺林立,又有摊子贩夫等,传来各种各样的叫卖吆喝声; 行人往来,熙熙攘攘,言语嘈杂。 在这时刻,诸多场景共同构成了一个繁华热闹的市井俗世。 虽然外面大军压境,形势严峻,但对於平民百姓来说,只要还活著,就得打开门来过日子。 况且置身城中,已是背水之地,没有別的地方可逃的了。 负责赶车的袁十二儘可能地把斗笠压低下来,以免惊扰到旁人。一双圆耳朵则竖起来,在兴致勃勃地偷听车厢內的动静。 其听力相当敏锐,能听到细针落地的声音。 可惜现在,坐在车內的一对男女竟相顾无言,没有说话。 这让好奇心满溢出来的猿妖好生鬱闷,差点就要显露本性动作,抓耳挠腮了。 它对於英姿颯爽的许珺身份著实好奇得很,想要知道此女是不是公子的相好。 毕竟陈少游这番大老远地跑来,与之相见,像极了话本故事上的“才子佳人千里相会”的戏码,就差爬墙头,钻花窗了。 两人看起来倒是般配的…… 车厢中,坐在右边的许珺圆睁杏眼,盯著陈少游看个不停,好像陈少游的脸上长著一朵花似的。 传说中的“返老还童”,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怎能不令人诧异惊嘆? 这绝对称得上是真正的仙家手段。 在此刻,少女心中甚至萌生出想要伸手过去捏一捏脸的念头,好確认真偽,看是不是一层用来易容的人皮面具。 但终究是一缕妄念,很快摁了下去。 於是毕恭毕敬地道:“先生,你此来是路过,还是长住?” 陈少游道:“我是专门来找你的,有些事相询,关於你家的家传之宝。” 许珺恍然过来,內心窃喜,忙道:“这个事情,恐怕得找我爹才能问得清楚。因为之前事急,我爹才把东西放在我身上。” 听她意思,赠宝之举完全是个人主张,並未知会家中长辈。 陈少游“哦”了声:“那好,倒不用急。” 许珺便说:“好,那我先安排你住下来。” 约莫一刻钟后,抵达地方,开始下车。 这里是一座大宅子,正门气派,金漆牌匾上写著两字:“许府。” 此地正是许珺一家所住的府邸。 作为四大家之一,许家底蕴深厚,產业遍布鉴国。不过这趟从京城撤离,称得上“断臂求生”,著实损失不少。 来到镇海城后,將本地的一处別院產业进行收拾,改造为府邸,就此住了下来。 家主许清远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但事到如今,大家都明白,这只是一句自我安慰的话罢了。 前景未卜,已是凶险重重。 现在许珺安排陈少游入住的,却不是许家正宅,而是旁边的一座小院。 两者之间,只隔著一扇墙。 皆因许珺知道,先生性子淡泊,不喜应酬吵闹,住在这座清静小院內最为合適不过。 当然,偌大镇海城自能找到更为偏僻幽静的地方。 只是那样的话,不就相隔得远了吗? 再想来討教修行上的问题,便颇不方便了。 对於少女的小心思,陈少游並不在意,他带著猿妖,来去快意,本就没什么行装羈绊,有个差不多的地方落脚即可,也不需要丫鬟僕从那些人来服侍。 至於马和车辆,就寄放在许家这边,自有人给予照料。 安顿好后,许珺识趣地告辞离开。 小院房多,猿十二也得了一间来住,不过它更喜欢跑到庭院中,坐在那株桃树下。 此树树龄瞧著挺老的,枝干伸展,枝叶茂盛。 时下五月,桃花期已过,枝头上结出了不少幼果,青青的,想要成熟,估计得等到八月左右。 猿妖眼巴巴地看著,心想来得真不是时候,难得这么一棵老桃树,那桃子恐怕是吃不上了…… “啪!” 却是又挨了一记戒尺。 陈少游训道:“又在想入非非,还不快去看书,温养定性?” “好嘞。” 袁十二不再想桃子,赶紧端起本书来看。 其实相比看书,它更喜欢听书。以前在三青山时,便时常跑到三青观里找宋仙长,听对方讲书,讲故事。 然而现在,哪里敢要公子给自家开讲? 乖乖看书罢了,遇到不认识的字,也就囫圇地跳了过去。 陈少游不再管它,从壶天袋里拿出四枚符籙,开始在此地布阵。 此阵和无药堂的布置一模一样,属於小型符阵,主要用来遮目、隔音、迷惑等。 当阵法成,坐在桃树下看书的猿妖立刻感受到了不同,可具体怎么个不同法,又说不出来。 这是一种玄妙之感。 它顿时想起陈少游在飞来峰上的施法,称得上大手笔。那时候颇感疑惑,不知公子是何用意。 在袁十二看来,飞来峰上阴脉已绝,只剩下乱石,不具备多少价值了。 除非在山底下还藏著什么秘密宝贝。 否则的话,陈少游不会布阵封山。 只一会儿工夫,这猢猻就又胡思乱想了。 …… 却说许珺返回府邸的家中,迎面见到自家弟弟许毅。 许毅疑问:“姐姐,退朝了吗?爹怎么没一起回来?对了,今天议事的结果如何,事情可定了下来?” 许珺漫不经心地答道:“不知道,我提前出来的。” 闻言,许毅暗暗咂舌:不愧是姐姐,上朝之事也能早退。 又眨了眨眼睛:“可是姐姐,那些事情你不点头的话,谁又敢拿主意?” 许珺哼一声:“吵来吵去,净是扯嘴皮子,没甚意思。我懒得管了,就让爹去弄吧。” 正说著,许清远回来了,一双浓眉皱成个“川”字。他乾咳一声,过来问道:“珺儿,到底是谁来了?让你如此急切?” 他了解自家女儿的脾性,性子清冷,向来不假辞色,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迫切的样子。 由此可知,找上门来的那个人的身份定然非同小可。 而身为父亲,许清远自然十分好奇和关心,很想要见一见此人。 对了,还有装著家传之宝的锦盒,那又是怎么回事? 69:拜见高人 面对父亲的询问,许珺沉默了下,倒不是刻意隱瞒,而是不知该如何介绍。 她与陈少游之间的关係颇为微妙,朋友谈不上,师徒也不算,就剩下个“救命恩人”了。 而且不清楚陈少游此来镇海城是个什么样的立场和態度,是低调呢,还是张扬? 会不会討厌旁人来打扰? 沉吟片刻,缓缓道:“爹,这是个对我很重要的人。他给我治病,救过我的命,还教了我诸多本事。” 闻言,许清远父子俱是听得呆了。 从小到大,许珺都属於天之骄女。天资绝顶,不管是琴棋书画,还是武功绝学,都是一学就会,一学就精。 尤其在武道方面,年纪轻轻,半只脚已踏入先天。 只可惜怪病缠身,难以自持。 但自从上次回京后,其便一扫病態,表现得英姿颯爽。 期间许清远曾探问过,但许珺並未多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她一向独立,且有主见,也正因为如此,才早早的独当一面,成为许家旗帜。外面的人,都是称呼一声“许家大小姐”。 现在说出来,却是因为陈少游亲身来了,无需再隱瞒。 许毅便问:“姐姐,你上次半途上离开,便是去见这位高人吧?所以是你请他出山,过来帮忙的?” 许珺立刻严肃地道:“不是。没有人能请得动先生,包括我在內。他来,是因为別的事。” 许清远对这位先生倍感好奇:“珺儿,你快跟为父说说,这位先生究竟是何许人也?师承何派?” 许珺:“……我不知道。” “啊,你不知道?你没问他吗?他就没跟你说?” “不是,爹,人家为什么要与女儿说?” 许珺面色奇怪地看著父亲。 许清远哑口无言。 都说人心隔肚皮,人与人之间的关係,哪怕朋友,哪怕亲人,甚至同床共枕的夫妻,都难以做得到两小无猜,坦诚相见。 何况这般情况? 自己关心则乱,问得唐突了,於是乾咳一声:“那你接先生进城,怎地不请先生到家里来?我好设宴给他接风洗尘,以表谢意。” “已经来了。” “嗯?在哪?” “就在隔壁的那座小院里。” “隔壁?” 许清远一个激灵,忙道:“贵客登门,岂能居於陋室?珺儿,咱们家里,不是有好几个庭院空閒著吗?” 根据女儿口中的描述,虽然言之不详,但已经可以確凿得知:这位先生定然是位世外高人,浑身仙风道骨的那种。 毕竟在鉴国,能让自家宝贝女儿如此恭敬,如此信服的人物屈指可数,难得一见。 既然是不世出的高人,自当好好地攀交结识一番。 莫说大军压境,形势严峻,便是从许家本身的利益出发,都绝不能错过如此机会。 许珺自是了解自己父亲的,就是担心他表现得过於殷勤,会招惹反感,便道:“先生不喜吵闹,故而选择住在小院中。” 许清远眼珠子一转:“这样呀……也罢,那我去登门拜见,当面致谢。” 许珺本想推却,转念一想,陈少游要问询关於家传之宝龟甲的信息,正好与父亲当面交谈,倒是个机会,於是答应下来。 正待要走,许清远猛地想起一事:“拜见高人,我得沐浴更衣,焚香加持才行。否则的话,就太失礼了。且稍等。” 脚步匆匆地进入后宅了。 许珺:“……” 旁边许毅轻声道:“姐姐,那我要不要也换套衣裳?” 许珺没好气地说:“爱换不换。” 许毅也一溜烟地跑了。 少年人没太大讲究,半刻钟后就搞定;不过中年人就不同了,足足两刻钟,许清远才走出来,但见其道服高帽,穿得颇为庄重,身上又熏了香,气息裊裊。 许珺嘆口气,率先前行,走得很快。 许毅快步跟上,低声问道:“姐姐,你再跟我多说说先生的事唄,比如有甚喜好兴趣之类。” 许珺很好看的眉头一挑:“你要作甚?” 许毅摸了摸脸,嘿嘿笑道:“我想要拜师。” 许珺霍然站定,目光冷冽地看著他:“先生不会收徒的。” 许毅道:“那可不一定,我根骨精奇,不知多少人都想要收我为徒,可我都看不上而已。” 少年人自我感觉良好。 许珺冷笑一声:“你根骨与我相比,如何?” “自是比不过姐姐的。” 许毅老老实实回答。 “先生连我都不收,又怎会收你?” “啊!听你的意思,你被先生摸过根骨了?” 许毅一愣神,似乎听到某些不得了的事,不禁睁大了眼睛。 许珺目光微微一闪:“他给我治病,当然要上手。医者无忌,有甚奇怪?” “只是……” “没什么只是,你又皮痒欠揍了不是?” 许毅连忙告饶。 许珺又嘆口气,正色道:“小毅,先生不同常人,你莫要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更不要死缠烂打,知道了没?” 许毅极少见到姐姐如此严肃的样子,心里发怵,连忙道:“姐姐,我知道了。” 一墙之隔,很快来到小院门外。 许珺上前敲门。 等了一下,门开了,穿著一套破烂衣裳的袁十二站在门里,目光清澈而戒备。 “咦?” 骤然见到这么一头天生异相的妖怪,许清远父子俱是一惊,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父子俩都在想:能役使如此厉害妖物的人,定是世外高人无疑。 一个结交之意更甚;一个拜师之心更为热切。 许珺做个礼:“十二,我带父亲和弟弟来拜见先生。” 在路上时,少女已经和猿妖认识过了,相处得还不错。 袁十二“哦”了声,客气地说句:“请进。” 让开来,又回到老桃树下,捧起书继续看。 如此灵性的表现,使得许氏父子嘖嘖称奇。与此同时,心中更添几分拘谨,想著等会面见先生时,可得恭敬得体了,莫要失了礼数。 当来到正屋,许珺抬头一看,正见到陈少游在收拾整理书笈里的事物,把一本本书拿出来,叠放在木桌上。 许清远打量一眼,暗赞一声:好一位俊俏童子! 许毅却在想:此子当为自己拜师劲敌…… 下一刻,就听到许珺执弟子礼,轻唤一声:“先生。” 许氏父子:“……” 70:我反对(求追读月票) (呃,这標题有点尷尬了,应该说,我反对看书不投票……) 许清远父子万没想到,眼前的这位翩然少年郎便是正主,一时间神態有些呆滯住。 身为大族家主,许清远並非常人,反应甚快,当即上前拱手做礼:“许家许清远拜见先生,多谢先生对於小女的救命之恩。” 在整个家族中,许珺堪称中流砥柱般的存在,所以对於女儿,他无条件信任。 在这般时候,可不会以貌取人,从而整出什么么蛾子来。 倒是许毅少年心性,惊诧之余,则大感新奇,暗中窥视不停,想要瞧出某些端倪。 陈少游回个礼:“许家主客气了。” 这一下许清远倒不知该如何切入话题,毕竟关於对方,他几乎一无所知,不知出身跟脚,不知师承门派,连年龄几许都猜测不透。 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说错话。 好比刚才,若非许珺先唤了声“先生”,就差点认错人弄成乌龙,可就尷尬了。 眼看要冷场,还是许珺开门见山:“爹,我把那片龟甲送给了先生,聊表谢意。关於此物,先生有些问题要来问你。” 许清远“哦”了声,立刻道:“好,只要我知道的,知无不言。” 许珺一手抓住弟弟:“小毅,你跟我出来。” 许毅虽然不大乐意,但不敢违逆,乖乖出到外面,站在小院中,很快被桃树下的猿妖给吸引住了,上看下看,终是忍不住地凑近去,学起姐姐的口吻:“十二,你在看什么书?” 袁十二瞥他一眼,见是个毛头小子,懒得搭理,自顾看书。 许毅自討没趣,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姐姐一把抓了回去:“小毅,来之前我便跟你说过,勿要胡搅蛮缠,惹人生厌。” 许毅垂头丧气地道:“我不敢了。” 从小到大,他都是被这个姐姐镇压得死死的,毫无脾气。 屋內,两人对坐。 陈少游直接问起龟甲来歷。 许清远並不隱瞒,回答说此物是其父辈,也就是许珺的爷爷在一次坊市拍卖中高价购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根据当其时的拍卖人说,这是一份天书,若能破解上面玄奥的图案纹路,便能获得仙缘。 然而传至许珺这一代,他们对於龟甲依然毫无头绪,在几十年的期间,曾尝试过很多种办法。 诸如滴血、拓文、敲击,甚至刀砍火烧等。 但龟甲毫髮无伤,越发显得材质稀罕而珍贵。 於是视为传家之宝,束之高阁,珍藏起来。 直到许珺將之送给了陈少游。 许珺赠宝的一个重要原因,正是希望这片龟甲能为先生所破解,所用得上。 毕竟陈少游是修过仙的,具备更大的机会。 结果如她所愿,此物真的让陈少游获得了足以脱胎换骨的“仙缘”。 也侧面证实了那位拍卖人的话,龟甲上的確承载著一份仙缘。 只是此缘等待的是某位有缘人,与旁人无关。 到了现在,许珺的爷爷早已去世,更为古早的资料信息无从查起,根本找不到了。 陈少游唯有作罢,当面对许清远表示了感谢。 许清远客气地说不敢当,也没有问龟甲到哪儿去了。送出去的东西,自该任凭別人处置,断然没有再问东问西的道理。 而且这块龟甲对於他们来说,说是传家之宝,实际上挺鸡肋的。 许家家大业大,传家宝不可能只得一件,而是有很多件。 当即起身,识趣地告辞,出来带上一对儿女,返回到府邸中。 “珺儿,你快与为父说说,你到底是怎么结识这位先生的?” “我病发时被人追杀,身负重伤,然后倒在先生的医馆门外。就这样,他救下了我。” 许珺言简意賅,不漏具体地名,以免带来麻烦。 许清远眨了眨眼:“如此说来,他的医术很了得。那么其他方面的本事手段呢?” “不清楚,他並没有在我面前施展过。” 许珺道:“爹,你问那么多做什么?总之先生对我有恩,咱家以礼相待就好。至於其他,別想著打歪主意。” 许清远訕訕道:“不明不白的,我总觉得不大踏实。” “有甚不踏实?先生既然出手救了我,就不会来害我,这就是我的判断,不会错的。” “可总该解释一下身份来歷吧?” 许清远仍不死心。 许珺瞥他一眼:“我再重申一遍,先生不是来投靠太子,为太子效力的,所以根本不需要做任何解释。他只是路过而已,找你问完了事,隨时都可能离开。至於在此期间,在城中,如有发生任何事,我都可以替先生担保。” 说到后面时,已然掷地有声。 许清远忙道:“珺儿,你言重了。时值多事之秋,为父我就是想多了解一下情况,毕竟要是能有高人相助,能得一大臂力,乃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许珺能够理解父亲的立场態度,但在这一件事上,她不可能去当说客,毕竟自己都心生厌倦了。 而陈少游作为修家,哪怕是没修成不得已失意下山的,恐怕也不愿轻易地捲入这场凡俗纷爭中来。 至於其具体的修家身份,这种事能怎么问,怎么说? 哪壶不开提哪壶,逼著人自揭伤疤? 那就太傻了。 更別说即使人家道出某个地方,你也未必听说过,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最聪明的做法,就是做好本分,顺其自然。 想到这,许珺不再多说,回去房间抓紧时间修炼《阴阳两仪诀》,趁著先生住在隔壁,在修行中如果遇到了疑难问题,正好方便请教一二。 “爹,我怎么感觉姐姐变化了好多。” 等许珺离开后,许毅低声说道。 许清远问:“哪里变了?” 少年有些不忿地说:“姐姐那么骄傲的人,可在那位先生面前却毕恭毕敬的,都不像是她了。” 许清远呵呵一笑:“救命之恩大於天,你姐姐態度恭敬些,有甚问题?” 许毅嘴一撇:“书上还说『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呢……” 正说著,很快反应过来,与父亲的目光对上,父子俩想到了一块去。 他们原本以为这先生定然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故而没有多想,可如今一见真人,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性质顿时不同了。 许清远绝不愿意眼睁睁地看著自家的宝贝女儿被个来歷不明的傢伙勾搭了去。 “我反对!” 却是少年心直口快,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71:无名之辈(求追读月票) (这个標题名副其实了,无名之辈跪求十二月的第一张月票!)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后,许清远留了个心眼,嘱咐儿子待在家里盯紧点,特別是別让许珺三更半夜地爬墙过去找陈少游。 那样的话,可真会出事的。 许毅耷拉著脑袋道:“可是爹,从来只有姐姐管我,我哪里管得了她?” 许清远:“……” 莫说儿子,自己这个当爹的,同样管不住。 没办法,瞧著时辰不早,又要上晚朝了。 当前事多,早有朝,晚也有朝,忙得团团转。 让丫鬟去叫许珺,许珺却说不去,请假。 许清远不禁平添几分焦虑,可时间紧迫,只得匆匆换上朝服,带上一眾侍卫等,出门去往金鑾殿,继续开会议事。 隨著越来越多的人进入镇海城,虽然门禁关卡处核查得严格,但总会有偽装得很好的敌方奸细混进来,有的负责窃听情报、有的负责搞破坏、还有的会进行刺杀等…… 端是防不胜防。 因此近日来,经过高层商討,都不再接纳流民之类的进城了。 至於之前进来的,会组织专门的稽查队伍进行全面审查,好把奸细给揪出来,处理乾净。 而官员们出入之际,需要配置足够的护卫人手,以防不测。 如今大局岌岌可危,形势十分严峻,一旦城破,那绝对是灭顶之灾。 但也正因为如此,撤离进镇海城里的人对於外敌,称得上眾志成城,再加上天险屏障,司徒雄率领的魔道军想要攻破此城,亦非易事。 也许是这样,所以对方一直在按兵不动,还没有开始大举攻城 有说法称,是司徒雄故意为之,围而不攻,同时留出口子,专门让站在赵启这边的人进来,如同赶鱼,好一网打尽。 这说法不无道理,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未尝不是给镇海城这边留了喘息之机,並使得更多的人匯聚起来,势力一天天壮大。 一方面收编兵勇; 一方面也在不断地招揽奇人异士,江湖高手等。 並且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最为典型的例子,就是尚武榜前三的先天宗师级人物,排名第三的“山海王”独孤志已经进城来,被太子赵启奉为上宾,敕封为“盪魔將军”,以坐镇城头。 相比喜欢独来独往的独孤志,尚武榜排名第二的云中城主慕容云鹏的加入,则更加振奋人心士气。 其已传讯来,会率领百名弟子奔赴镇海城。 计算时日,快的话是今晚抵达,如有耽搁,明天也会赶到。 一位先天宗师,加上百名弟子,绝对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了。 想想就令人兴奋。 这两位闻名天下的宗师级人物之所以会加入太子阵营,用蒋太傅的话说,叫做“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至於更深层次的原因,倒也简单。 独孤志向来嫉恶如仇,看不惯升仙教的所作所为;而慕容云鹏多年前更曾与豫王交恶,结下了仇怨。如果等豫王坐稳了皇位,他云中城恐怕就会被对方派遣大军,过来伐山破庙,连根拔起。 这天下大局,牵一髮动全身,越是拥有身份地位的人,就越难以置身事外。 在这时候,需要做出选择。 要么站在右边,要么站在左边。想站在中间,左右逢源的,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受到两面夹击。 关於这些生存哲学,许清远看得很透彻。 他许家早已与太子赵启深度地绑到了一起,不可能再转变阵营,只能同船共渡,一条道走到底。 故而考虑事情的立场態度,与女儿许珺颇为不同。 许珺说陈少游进城来,只是路过,不会给太子效力。 这说法想当然,甚至显得幼稚了。 在如斯形势下,但凡进入到镇海城里来的,都会被魔道军那边视为太子的人,会无差別地进行攻击。 而太子这边,如果你不表明身份,不愿意效忠,则有奸细之嫌。 若非许珺亲自去迎接,像陈少游这种的,连镇海城的门都进不来。稍有异动,恐怕便会被万箭穿心。 因此,陈少游凭什么超然在上? 真当自己是神仙了? 许清远本身为武者,並非修士,不懂修道那些东西,但他阅人多矣,自有眼力劲。 在他眼中,陈少游的確气度不俗,有出尘之意,加上一副好皮囊,能得到女儿的青睞倒也正常。 问题是来路不明,遮遮掩掩的,令人不喜。 尤其是身为父亲,必须替女儿把好终生大事的重要关卡。 许清远对於陈少游的第一印象,感觉其外貌具备很大的欺骗性,看起来已是饱经沧桑的样子,却不知为何能青春常驻。 这一点上,倒颇具玄妙。 但越是这样,不就越值得怀疑吗? 对於看不透的傢伙,必须有所防备,以待观察。 在江湖上,便有左道妖人披皮装扮,魅惑採花的例子。 坐在马车內,这位许家家主端是愁肠百结,心烦气躁。 一路顺利地来到金鑾殿,进去之后,发现不少同僚都来到了,倒是主位还空著,太子赵启没见人。 其身子骨本就不太好,长期高强度地上朝,需要多休息。 文武百官济济一堂,三五成群的,都在说著事。说著说著,有的就吵起来,熙熙攘攘,儼然街市。 但许清远一进来,眾人竟不约而同地抬头看来,场面顿时显得有些诡异。 许清远一愣神,下意识地往身上瞧瞧,朝服整齐,並未有失当之处。 就见身材魁梧的镇海城城主马胜走过来,朗声道:“许尚书,许將军怎地没来上朝?” 身为眾多家族的代表性人物,许清远自是担任要职,被封为户部尚书。 他已经替女儿找到了藉口:“珺儿身体不適,所以告假了。” 只希望许珺不会天天缺席朝会。 马胜呵呵一笑:“她午间之时,不是刚接了一位高人进城来吗?怎地就身体不適了?” “高人?” 许清远顿时想到了陈少游,一时间摸不清马胜的意思是挤兑呢,还是意有所指,便道:“那一位呀,其为珺儿旧识。我以前都未曾见过,不认识的,只不过无名之辈。” 在这场合,却不知道该如何介绍陈少游的身份,本就不清不楚,唯有含糊带过。 “无名之辈?” 马胜哼一声:“许尚书何必遮遮掩掩,躲躲闪闪?” “马城主的意思?” 许清远著实有点摸不清头脑。 “呵,许將军的这位旧识,现如今已是大杀四方,名噪一时的人物了!” 72:扬名何须自夸? (不是自夸,是求票求追读!) “谁在大杀四方,名噪一时?” 许清远一怔,急忙询问。 马胜观察其神色不似作偽,便说了起来。 魔道军那边能在镇海城內安插奸细眼线,那么在城外各地,同样有太子这边的人在活动,负责收集各类情报信息等。 最新送回来的一份情报信息中,便记载著这样的事:说外围处,突然出现一人一妖,他们闯入高县县衙,刺死了率兽食人的黑山大士,然后扬长而去; 继而在会阴溪敲了吴氏兄弟闷棍,又在十字坡斩杀鬼道荣婆子; 然后在盘蛇谷对上崔家二爷,绰號“摄魂神手”的催天赐,照面之间,几乎將其活活打死; 最后这一人一妖,驾驶著马车,直奔镇海城而去。 这一桩桩事跡,隨便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足以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却全部在短短一两天时间內被人完成。 而人们对於那头猿妖,以及坐在车內的翩然少年郎一无所知,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跟脚来歷,只能胡乱猜疑,眾说纷紜。 名声就这么传扬了起来。 想那山海王独孤志偌大名头,突围进城时,斩杀了一队兵甲十多人,已经足够耀武扬威。 相比之下,这一人一妖的所作所为更能让人惊嘆和佩服。 收到情报信息后,眾人热议起来,在心目中已然將对方纳为自己人。 太子赵启更是当眾表態,兴奋地说又来强援,他当打开城门亲自迎接,扫榻而待。 然而这一人一妖呢? 这时候马胜就想到午时上朝期间,侍卫进来稟告的事,说有人受许家大小姐的邀请而来,要进城。 当其时许珺情绪激动,殿前失仪,直接冲了出去。 至此,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就清晰地显露出来了。 眾人知道后,心態有所变化,变得微妙起来。 文武百官们敏锐地嗅闻到事情的性质转变: 就是投奔太子和受邀来许家帮忙之间的差別。 差別还挺大的。 如果是一般的江湖武者倒无妨,毕竟大族世家中都会有供奉,有幕僚门客之类,多一个无所谓。 然而偏偏是实力强劲大出风头的人物,赵启心中能不吃味? 好比独孤志和慕容云鹏前来镇海城,就是奔著太子来的,如果他们过来是给某家做事的话,那赵启何以自处? 这一人一妖的实力毋庸置疑,很可能都是先天级別,再加上神秘莫测的出身背景,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甚至心生忌惮。 这就是眾人看到许清远来到后,表现得面色古怪的原因。 听完这些事跡后,许清远面色沉静,实则內心已经惊喜交集。 对於陈少游的身份来歷,以及实力本事等,女儿许珺左一句“不知道”,右一句“不清楚”,可把他给急得。 他无法確定女儿说的是实话呢,还是有所隱瞒,自己又不能当面去问陈少游。 现在好了,最起码知道陈少游不止医术过人,更是剑法了得,疑似先天之境。 如此实力代表著什么,不言而喻。 而除了实力,陈少游一路来斩妖除魔,行侠仗义,那人品能差到哪里去? 难怪与之交谈时,人家表现得不亢不卑,这是有真本事的人物。 特別在当下时期,自家隔壁住著这么一人一妖,睡觉都能安稳得多。 实在太好了。 在上朝的路上,许清远还想著陈少游越早离开越好,现在態度急速扭转,只希望陈少游不要那么快走。 至於太子赵启,以及其他人的看法,可管不了那么多。 大家都在城中,谁不知道谁? 如果镇海城守得住,能击败司徒雄率领的魔道军,那自是最好的局面。 有此胜果,就可以全面组建大军,由守转攻,挥师京城。 只是以现在的大局形势,以及最为直观的兵力对比,即可得知,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若非依仗著天险雄关,他们这一方早被歼灭,踏为齏粉了。 有见及此,上至赵启,下到各家宗族,其实都在谋划著名后路。 镇海城的后面,一望无垠的汪洋大海,正是最好的退路,船只都备好了的。 这並非怯战,而是做好两手准备。 有机会求活,谁愿意赴死? 到了那时,势必一片慌乱,只能各顾各的。哪家有高手坐镇,哪家就能逃出生天。 许家只得许珺一个,怕是不够,要是加上陈少游和那头猿妖,就稳妥得多了。 霎时间,许清远心中算盘打得响亮,表情惊诧地道:“马城主,这些事情我实不知也。珺儿未曾与我说过,你们也知道的,我这个女儿向来我行我素,独立自主。” 他说的倒是实话。 当然,就算不真,马胜等人也没办法对他怎样:人家接纳故知进城,无可指责。 以许家的地位,以许珺的身份,自然具备担保別人的资质。只要那一人一妖不在城中闹事,谁都没话可说。 眾人在金鑾殿上等了好一阵,有宦官出来宣布,说殿下身体不適,无法进行晚朝了,让大家散去。 大家闻言,倒是鬆了口气。 说实话,这早朝晚朝,早晚不断的,著实折磨人。可不来又不行,一不小心官帽子就落到別人头上去了。 今天不用上晚朝,皆大欢喜,至於赵启是身体不舒服呢,还是精神不舒服,也管不著了,眾人作鸟兽散,各自乘车骑马,回家吃饭。 许清远踏入家门,正见到儿子搬来个板凳,傻呆呆地坐在庭院中,盯著那扇墙看。 许清远:“……” 见到父亲回来,许毅连忙迎上去,匯报导:“爹,我刚才爬上墙头看了,那头猿妖还在树下看书,可真能坐的。” 许清远一听便听出了自家儿子的那点小心思,哪里是盯姐姐,分明是自己想要爬墙过去找袁十二玩,便道:“你不用在这了,跟我进书房,我有话和你说。” 半晌后,许毅目中异光连连,惊呼道:“先生竟如此英雄了得!” 少年心性,最为慕强,也好游侠,对於陈少游这种快意恩仇的风范,再认同不过。 …… 是夜,月光如水,分外皎洁。 陈少游坐於窗前观望明月,忽有所得,五行灵脉中气机奔涌而起,犹如泉水破土而出。 水到渠成,炼气二层! 73:我不反对了 道途维艰,难者主要有三点。 其一,道统法脉,真传难得; 其二,好师父难得; 其三,修行经验,心境心態难得。 然而这些,陈少游全部具备。 他补全灵根真种后,破而后立,虽然修为境界跌落谷底,跌落到炼气一层,可要想恢復回来,並非难事。 因为从炼气一层直到九层的道途,他都一步步地走过了的,可谓轻车熟路。 从头走一回,还能查漏补缺,使得根基更为夯实,更为精纯,当以后衝击筑基时,可以准备得更为充分,成功机率倍增。 这一点,弥足珍贵。 天下修家数以万计,但像陈少游这种经歷的,绝对万中无一。 他身上定然隱藏著很多的秘密,只是那本玄奥的古书,还有那只八翼异蝉仿佛消失不见,再没有出现过。 在此期间,陈少游运转《心照经》,照遍整个泥丸宫內景观,都是寻找不到。 他心中明白,古书依然在,只是藏得很深,远远超出了《心照经》的能力范畴,所以看不到。 也许以后撞到某个新的契机时,此书会再度现身而出。 只是以目前的道行,那些东西难以接触得到,更无从了解,乾脆压制下来,不去多想。 皆因想得多了,反会形成胡思乱想,阻碍道途。 不管是做人,还是修行,重要的始终是当下,而非不可捉摸、虚无縹緲的虚幻未来。 一直以来,陈少游始终坚信:路就在脚下,往前走便是了。 於是他起身,抬腿,走了出来。 小院中,老桃树下,袁十二仍坐在那儿,没有再看书,而是打坐,闭目养神。 看得出来,这一次,为了突破入道,它著实开始下苦工了。 大概是进城后所见所闻,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故而要勤奋刻苦起来,以提升自己的实力。 道途上固然讲机缘际遇,但其实並没有太多的捷径可走。 它听到动静,睁眼看来,立刻敏锐地捕捉到公子身上的法光,明显地增强了。 “不愧是公子,又变强了……吾可不能再心猿意马,浪费光阴。否则的话,以后只会拖公子的后腿,车夫都当不成……” 猿妖赶紧收束杂念,继续入定。 陈少游微微頜首,以表肯定,隨即抬头往中间的隔墙看去,正看到一个缩头躲闪的少年。 下一刻,直接迈步,穿墙而过。 在父亲那里听过关於陈少游和猿妖的事跡后,许毅心情久久无法平静下来,原本因为觉得陈少游太过於年轻而收敛起来的拜师念头,再度翻涌而起。 然而听姐姐的意思,当面拜师根本没戏。 没办法,他就只能通过攀爬墙头的方式,暗中观察,窥视袁十二的一举一动,以后用来模仿,儼然偷师。 而在江湖上,偷师乃大忌,因此一见陈少游出来,被发现了,许毅急忙缩头回去,纵身落地,身法颇为轻盈。 突然感觉不对,急忙瞧去,就见到陈少游早站在这边了。 “他是飞过来,还是穿墙过来的?” 霎时间,许毅竟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嚇得惊叫一声,一屁股坐落在地。 这番动静不小,嗖嗖嗖的,一道道人影出现,有的守住大门、有的衝进庭院、还有的站到高高的屋顶上,居高临下地进行巡视和戒备。 这些都是许家的护院、守卫、以及门客等,身手俱是不弱,而且装备精良。 许毅连忙起身,摆手喊道:“没事,我只是摔了下,你们都散了吧。” 闻言,眾人確认过后,又纷纷隱去。 陈少游看著这少年:“你爬上墙头,能看得见十二在做什么?” 许毅老老实实回答:“朦朦朧朧的,不甚分明。但越是这样,我就越想来看。” 他这是受到了符阵的干扰。 当然,陈少游在小院中布置下的符阵较为简单,不可能真正的隔绝视听,尤其在挨得这么近的情况之下。 不过像许毅这样,算得上心神坚毅,观感贯注的了。 这时候许珺,以及许清远都被惊动,先后出来,看到陈少游和许毅站在一起,不禁感到疑惑。 许珺目光一扫,踏步上前:“小毅,你在这做什么?” 许毅心里犯怵,不知该如何回答,毕竟姐姐早有言在先,让他不要做那么多小动作的,这下可闯了祸。 却听陈少游开口道:“许小姐,是我过来找你,想让你陪我出去走一走的。” 闻言,许珺有些意外,但很快答应下来,对许清远说了声:“爹,我陪先生出去一趟。” 两人就这么离开,走了出去。 许清远一把抓住儿子:“说,到底怎么回事?” 许毅將事情经过道出。 许清远眉头皱起:“你说他一下子就出现在庭院里,站在你身边?” “是的。” “难道是先天宗师才能掌握的武道绝学《缩地成寸》?” 许毅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我觉得他更像是直接穿墙过来的。” 说著,马上去观察那堵高墙,用手敲了敲,看是否结实。 在市井的各种修仙故事中,有两门法术最为人津津乐道,一门《隱身术》,一门《穿墙术》,好像是个道人都会一样。 然而实际上却难得一见,就算有的,也只是障眼法之类,並非真正的隱身和穿墙。 许清远目光闪动:果然是位高人,就不知道大晚上的叫许珺出去做什么。 就听许毅说道:“爹,姐姐的事,我不反对了。” 许清远:“……” 什么乱七八糟的。 …… 陈少游来找许珺,是想要她带路,在镇海城中走上一圈,到处看看。 毕竟有她作陪,所到之处,畅通无阻,能够省却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权且是来游览观光了。 常话说“读万卷书,走万里路”,这路可不光是走,得一边走一边看。 看事物、看山水、看风土人情…… 能得观想印象,以此融入心境,陶冶心性,不无裨益。 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今晚与陈少游一起,许珺心情愉悦,显得十分放鬆,一路走,一路介绍。 最后两人来到镇海城中最著名的景点观海楼上。 凭栏观望,夜幕下的海洋分外安详,月光映照之下,无垠微波荡漾,恍若情人在耳边呼吸。 许珺说她很喜欢大海,每当烦躁鬱闷时,便会一个人来看海。 在这时候,她很容易便安静下来,而在入神之际,似乎能听到大海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呼唤著什么。 许珺觉得,这大概是自己要发病了,於是赶紧离开。 74:伏请天书一观 (標题玩个小梗,紧追潮流求追读月票。特別说明,本书尚未上架,所以在这里打字不算数收费的……) 第二天早朝,许珺依然缺席,许清远一个人去上朝。 朝会议事的內容和昨天差不多,说著说著,又面红耳赤地吵了起来。 直到午时左右,这早朝终於完毕,官员们纷纷散去。 “许尚书请留步,殿下有请。” 一名宦官叫住许清远。 许清远一怔,没有多想,跟隨宦官来到后面的一座养心殿中。走进去,正见到太子赵启坐在主位上,下首左边交椅,坐著蒋太傅;右边交椅则是一位身穿红色道袍,头戴五老冠的老道士。 此道年纪不知几许,白须稀疏,脸上处处斑驳,仿若一块黒褐色的松树皮。 他双目微闭,昏昏欲睡的模样。 云鹤道人,赵启登基后,国师的不二人选,在整个鉴国境內赫赫有名的修家,修为练气三层。 其还有一个身份,便是散仙盟的盟主,手下有一班散修追隨者。 许清远不敢怠慢,一一见礼。 赵启微笑著吩咐宦官:“给许爱卿赐座。” 许清远坐下来,心思转动,不知殿下让自己到此有什么事。 赵启问道:“大小姐身体不適,莫非是生病了?不如孤命御医过府一看?” 许清远忙道:“殿下有心了。珺儿並无大碍,或是有些劳累,休息两天即可。” 赵启微微頷首:“那就好,时下大局严峻,形势逼人,孤可离不开大小姐的扶助。” 对方故作寒暄,许清远也装糊涂,坚决不主动说事,老神在在地品起了茶。反正在早朝吵了一轮,正口乾舌燥的。 却是云鹤道人开口了:“许尚书,其实是贫道有一事相求。” 许清远拱手道:“不敢。道长有话直说,只要我能做得到的,定然不会拒绝。” 云鹤道人目光一闪,似乎就是等他这一句话:“贫道久闻许家有一珍宝,名为『天书』,说此书玄奥无比,无人能懂,故而想伏请一观,开开眼界。” 许清远:“……” 道人接著道:“请许尚书放心,贫道並非强人所难,亦非夺人所爱,就只是看一看。看完之后,立刻物归原主。为表诚意,贫道专门请了殿下和太傅在场见证。” 所谓“见证”,自是包含了担保的作用,表示没有据为己有的意思。 许清远沉吟道:“这个?” 道人朝他做个稽首,言辞诚恳地道:“许尚书,实不相瞒,贫道修道百年,垂垂老矣。念道途之艰难,余生之短暂,心中始终有一份不甘,故而想要撞一撞仙缘。如果大人愿意成全,贫道定然感激不尽,並有厚礼相谢。” 许清远面露苦笑:“道长,非我不肯,实乃不能,皆因此物已不在我家里了。” 左边的蒋太傅一甩袖子:“许尚书,你若不肯外借,明说好了,何必找这样的藉口?老夫听说此物在你家中一直束之高阁,其实並没有太大的用处。毕竟天书乃修行之宝,常人拿著,徒劳无功。” 许清远霍然色变:“太傅,你这是什么意思?” 两人不同山头,向来不对付,在朝会上已经针锋相对,吵过好几回了。 蒋太傅昂首道:“老夫直话直说罢了。我还听闻,豫王那边也在大肆爭夺天书,却鎩羽而归。” 许清远怒极而笑:“我家传之宝,守护不失,难道还有过错不成?” 蒋太傅一摊手:“当然没错。这不就结了?此物被你家保护得好好的,不曾遗矢,又何故在道长面前说什么不在了?” 许清远哼一声:“我说不在就不在,信不信由你。” 主位上的太子赵启开口:“许爱卿莫要生气,太傅的意思,是想要帮助道长提升实力,以更好地对抗外敌。当下大军压境,听说升仙教的教主都到了,其实力深不可测,来去无影无踪,十分可怕。咱们在城中,便等於同坐一艘船,自应摈弃成见,同心协力才对。” 许清远深吸口气:“殿下,我並无虚言,天书真的没了。如若不信,可儘管派兵到我家里搜。” 赵启乾咳一声:“许爱卿这说得甚话?言重了,你乃孤股肱之臣,我当然相信你的。” 许清远心中憋著一股气,当即起身:“殿下,如无他事,臣请辞回家。” “好好。” 赵启亲自相送,临到门口,抚慰道:“许爱卿,此事你莫要放在心上,道长与太傅皆无恶意。” “不敢。” 许清远大踏步而去。 赵启回来,就听蒋太傅朗声道:“殿下,我早与你说过,世家宗族私心甚重,不肯用力。你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许尚书寧愿將对其毫无用处的天书藏著掖著,都不肯拿出来给道长看上一眼。简直自私自利,从不为大局著想。” 听到这话,云鹤道人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起来。 赵启嘆口气:“可许尚书一口咬定此物没了,孤也没办法,很难办吶。” 说到这,顿一顿:“孤觉得,他並未说谎。” 蒋太傅擼了擼白须:“依照老夫对许尚书的认识,如斯宝物不可能轻易遗失。市井传闻,就在许家大小姐的身上。” 提及许珺,赵启揉了揉额头:“许尚书明明白白地说,天书不在他家里了的,应该也不会在许珺那里。” 蒋太傅眼珠子一转:“我知道了。” “太傅知道甚了?” “应该是许家大小姐將天书送给了別人,以此作为交换条件,请对方来镇海城帮忙。” 赵启一愣神:“你说的別人,便是那一人一妖?” 蒋太傅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正是。只有这样,才合情合理。换句话说,如果天书不在许家了,就一定在那个少年郎的身上。” 云鹤道人面无表情,起身做个稽首:“多谢太傅指点迷津。殿下,贫道去也。” 修行至今,其大半截身子已入土,只要看到机会,便会放手一搏。 赵启亲身送他出去,折返回来,沉声道:“太傅,道长此去,会不会闹出大乱子来?这可不好。” 蒋太傅答道:“殿下儘管放心,道长自有分寸,而且又不是与许家直接起衝突。此乃驱虎吞狼之策,能敲山震虎,能坐收渔利,怎么都不会差的。” 赵启微微頷首:“那就好。” …… 许清远回到家,发现女儿不在,说是率领兵甲到城里稽查,抓捕奸细去了。 许珺不喜欢参加朝会,但本职工作兢兢业业,並未有所耽误。 许清远心绪不安,终是忍不住过去小院,当面和陈少游说了今天的事。 面对太子他们,他並未说出许珺赠宝的事,但有些事情得提前通气,未雨绸繆。 对此,陈少游不置可否,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日暮时分,许珺仍未回来,却有一群装束混杂的人物前来。 这些人约莫十多位,其中有道、有僧、有武者,有的手中操蛇,有的肩上立鸟,形形色色,各有面目,煞是惊人。 他们来到小院门外,齐刷刷地站住了。 为首者是个身材高大穿著道袍的中年汉子,其高声道:“某青狼山散修周进亭,听闻有同道高人在此,特来请教!” 第75章 75:修行不是请客吃饭(求首订) 第75章 75:修行不是请客吃饭(求首订) (修行不是请客吃饭,但写书要吃饭,跪求订阅月票!) 黄昏日落,暮色低垂。 这么多人前来,这么大的动静,很快惊动了许府的人。 许氏父子立刻带人出来了。 当看清这些人的面貌,许清远认出对方正是散仙盟的成员,属於盟主云鹤道人的跟隨者。 那他们来找陈少游是何用意目的,一目了然。 想到这,许清远怒气冲冲,喝道:“周进亭,尔等聚集在此,是要聚眾闹事吗?还不速速散去!否则的话,本官就命人將你们全部抓起来。” 周进亭並不害怕:“许大人,我们此来,是要找同道切磋,何来闹事之有? 当然,若是这位同道胆怯,不敢比试,自愿认输,吾等自会离去。” 他特意用上了激將法。 毕竟在这个地方,始终要顾及许家的身份面子,有些事情没办法硬来。 许清远嗤笑一声:“不敢比试?看来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愣头愣脑的受人蛊惑,来当垫脚石。” “知道什么?” 周进亭眉头挑起:“我只知道知己难寻,对手也难寻,这才和大家一起来见识见识。” 许清远懒得理他,正待要去问陈少游的態度意见,“咿呀”一响,小院的木门打开,袁十二站立著,目露凶光。 周进亭等属於炼气入门的散修,自有见识,並不畏惧妖邪之类。 他们甚至会结伴去捕杀妖物,视作猎物,剥皮吃肉,颇为滋补。 袁十二大嘴一撇:“我家公子问,尔等要怎么比?一个个来,还是一群来?” 周进亭朗声道:“吾辈修家,不是流寇山贼,不会以多欺少。” 猿妖冷笑道:“还怪有礼貌的。但修家修行,可不是请客吃饭,哪有这么多礼来做?也罢,那谁先来,就进门去,吾负责守门。” 周进亭回头,目光扫过身后眾人的面孔,看有没有人自告奋勇打头阵。 “我来!” 一个矮壮汉子说道。 “好,祝李兄旗开得胜,夺得头彩。” 周进亭笑著说。 这位李兄並不简单,名叫“李涛”,乃是鹰武馆馆主,练得一手《大力鹰爪功》,能开碑裂石。尤其善於近战。一旦被其沾身,绝不会失手。 眾所周知,低阶修士就怕这种强劲有力的武者近身。 李涛迈步入门。 袁十二隨即又站到门口处,宽大的身躯直接把门给堵住了,使得外面的人瞧不见院落里发生的情况。 不但瞧不见,诡异的是,连交手打斗的声音都没有传出来。 这时袁十二回头瞧了眼,直接宣布:“第一位已经败了,第二位是谁?” 门外眾人面面相覷,面露古怪之色。 李涛这才进去多久? 十息,还是更短的五息? 周进亭踏前一步,喝问:“那他人呢?” 袁十二懒洋洋道:“他坐在里面,不愿出来。” “怎么回事?” “怎么可能?” “放屁!” 群情汹涌,有的直接爆粗了。 袁十二一双长臂抱胸,冷冷道:“说又不信。不信的话,第二位进来,不就一清二楚了?” 周进亭惊疑不定,再度来看眾人。 “周大哥,小妹愿去。” 这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少妇,圆脸杏眼,笑容甜美,正是散仙盟中颇受欢迎的马仙姑。 周进亭知道她並不只是长得俊,手上功夫也俊得很,便叮嘱道:“你小心点。” “好嘞。” 马仙姑甜甜一笑,从袁十二让开的位置走了进去。 这一进,没过一会,猿妖就又喊道:“第二位又败了,第三位进来。” “什么?” “不是!败就败了,可人呢?” “人到哪儿去了?” 眾人再度譁然,纷纷要討个说法。 马仙姑可不同李涛,她是个女的,而且是个长得很有味道的女子。失手就擒,被截留在里头,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袁十二鼻孔朝天,淡然道:“呱噪!你们看,人不都在里头吗?” 挪开位置来。 周进亭赶紧伸长脖子探看,果然见到李涛和马仙姑排列著坐在那儿,似乎入定。 虽然看著不大分明,但人应该是没事的。 然而越是这般,越显诡异。 “难道他们中了法术,被迷了心智?” 第一时间,周进亭就想到这个最大的可能性,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却又无话可说。 双方讲好了比武斗法,法术包罗万象,无可指摘。 技不如人,只得认栽。 人家没有下狠手,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此际,周进亭本想吼一声,好让李涛两人醒悟过来,可张开嘴后,又闭上了情况未明,贸然发声,恐怕生变。 在另一边,许氏父子看得云山雾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知道陈少游的名声和本事,而且比试之事,也是陈少游自己点头同意的,故而並没有太大的担心,反而抱著看好戏的立场,要好好看看散仙盟的这些人如何一败涂地。 万没想到,事情的发展过程会是这样。 无声无息,无头无尾,闹著玩吗? “周进亭他们在搞什么?玩呢?” 在相距十多丈外,拐弯处的一座房子中,一身红色八卦道袍的云鹤道人坐在里面,一边喝茶,一边听取手下的稟告。 对於周进亭选择一对一比试的方式,道人倒没意见。 加入散仙盟的人,品行基本都算可以的,起码在明面上讲原则,不是那种穷凶极恶,不择手段的左道邪士。 单挑没问题,人数占优的车轮战,能极大消耗对方的力量。 老道本就没有期望周进亭等人能够击败陈少游,毕竟陈少游一路来,已是声名在外,战绩显赫。 不过这些情报,目前只在有资格参加朝会的高层官员中流传,外面的人,大都不知情。 陈少游是许家的座上宾,別家的人,自不乐意替其扬名。 云鹤道人也没有告诉周进亭他们,没有这个必要。 若是说了,难免会打退堂鼓,就没办法去刺探虚实,以及进行消耗了。 老道当然清楚蒋太傅的別有用心,只是天书对他具备无与伦比的吸引力,必须放手一搏。 修道之途,不是请客吃饭,而是爭,而是抢! 散仙盟不同於组织严密的教派,严格意义上说,盟主和成员之间的关係並非上下属,关係相当鬆散和自由。 但身为盟主,云鹤道人因为修为高,资格老,素有声誉名望,故而身边有著一大批的追隨者,愿意替其效力办事。 这次前来镇海城,这批追隨者也跟著来了。 这一点很重要。 无论做人还是做事,人多势眾总比势单力薄的强。 正因为有这一大群人拥护,云鹤道人的地位显得颇为超然,儼然已是国师的不二人选。 若赵启无法成事,其同样有办法全身而退。 老道原本打算,是请赵启和蒋太傅出面,好让许清远借出天书来,撞一撞仙缘。 这的確是他的出发点。 当然,如果真有所得,证明天书与其有缘,后面的事,自有分说。 不料许清远说天书没了,这才引发当下这桩事。 总而言之,云鹤道人都要来斗一斗,看能否找到天书的下落。 以周进亭为首的一眾散修,实力並不算弱的,就算单独不是陈少游的对手,可一个接一个进去,按理说,堆人都能把陈少游给堆累了。 可现在呢? 进去一个没动静,再进去一个,还是没动静,犹如泥牛入海,波澜不起。 显得太诡异了。 “老爷,老爷。” 道童急跑回来,喘著气:“后面铁头僧进去了,接著破浪刀”郭宏也进去,可他们同样只进不出,都坐在了小院里头,傻呆呆的十分古怪。” “不对!” 云鹤道人顾不得再喝茶,霍然站起,急声道:“阵法,这小院里定然有著厉害的阵法。李涛等人无知,结果一个接一个地陷在里面。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实在太愚蠢了。” 道童问:“那老爷,你要不要去救他们出来?” 云鹤道人举步欲行,隨即又停住,犹豫不定。 他的修为境界的確比周进亭他们高出一截,但年纪到这了,能不出手,绝不出手。 毕竟每一次的爭斗,都会对身体造成不小的消耗和损害。 更何况,对手跟脚不明,手段莫测,就算自己出手,也未必有足够的把握。 这一念生,竟已是进退两难。 小院门外,周进亭同样进退两难。 进去的话,很可能会和李涛他们一样,陷身其中,生死难料。 可要是退走,被困在里面的同道友朋该怎么办? 更可怕的是,由始至终,他们似乎还没有正面见过那位翩然少年郎。 关於对方的情报信息,都是听云鹤道人所说,然后就大张旗鼓而来。 —— 他们此来,其实做过不少预设,包括激烈斗法,甚至被打败等。 唯独没有想过竟会遭遇如此诡譎的场景。 旁边一人低声道:“周大哥,要不咱们不进去了,先离开,去找盟主商量下。以盟主的实力,请他老人家亲自出手,定能把人救出来。” 周进亭长吸口气,已然做出决定:“老標,如果我没有出来,你就去找盟主” 。 那老標嘆口气:“你何苦呢?” 周进亭一字字道:“我不能拋弃李涛他们。” 说罢,大踏步走进了那扇门。 第76章 76:窃吾机缘,夺我盟友,欺人太甚 第76章 76:窃吾机缘,夺我盟友,欺人太甚 云鹤道人没有等来任何的好消息,只等来惊慌失措,仓惶而回的几位散修。 老標哭丧著脸:“盟主,周大哥也陷进去了。那座小院邪门得很,只要进去,就不能出来。为今之计,只能请你老人家亲自出手,去救人了。” 闻言,云鹤道人不禁面露踌躇。 老標察言观色,继续道:“盟主,你老再不出手,周大哥他们就死定了。” 权衡过后,云鹤道人嘆息一声:“也罢,那老道我只有出手了。” 此事本就是他的主意,弄成这样,若毫无表示,定然会寒了诸多散修的心。 传扬出去的话,他的盟主之位,恐怕就坐不稳了。 况且,以周进亭为首的这一班人,可是自家的铁桿追隨者,莫名其妙地断送在这里,损失惨重。 而根据现场的情形,云鹤道人並不相信对方敢大开杀戒,把人都杀了。 比试斗法而已,又不是生死搏杀。 老標等人大喜,立刻簇拥著道人出门,径直往小院这边来。 许府门外,许清远率领一眾手下守在那,看似在镇场子,实则是不知该怎么做才合適。 隔壁发生的事,著实太离奇了。 正常的切磋比试,比武斗法,哪个不是有来有回,打得热闹纷呈? 就算实力不对称,足以碾压,总得有个压的过程不是? 岂会像这般人进去,出不来,没有过程,没有下文。 许清远原本还想著亲眼一睹陈少游的真正实力如何,却看了个寂寞。 在外面看不到热闹,许毅早一溜烟回去,来到庭院中,动作嫻熟地爬上墙头窥视。 这一看之下,就见到周进亭等散修排列整齐地坐在地上,而陈少游则负手而立,似乎在说著话。 如斯场景,像极了年少启蒙时的私塾学堂。 许毅大感惊奇,努力睁大眼睛要看仔细些,更想要听清楚陈少游到底在讲什么。 讲道? 还是讲法? 但很快,少年就感到双目乾涩、发痒、隨即有眼泪流淌出来;紧接著他的耳朵里似乎也出了问题,“嗡嗡嗡”的乱响,如同有一群蜜蜂在耳边繚绕不去。 他竟还不肯放弃,奋力地攀爬在墙头上,努力坚持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朦朧之中,陈少游似乎终於注意到了他,然后朝这边招了招手。 下一刻,许毅整个人就飞了起来,像极了传说中的“腾云驾雾”。 而在这一刻,这少年心里感到无比的鼓舞雀跃,就想要嗷嗷大叫。 可他张开嘴巴,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 “啊!” 倒是许府这边的庭院,有护卫目睹这一幕,失声惊叫起来。 许清远闻声而入,喝问:“发生了什么事?” 那护卫指著墙那边,哆哆嗦嗦地道:“刚才,刚才少爷直接飞起来,飞到隔壁去了。” 许清远:“————" 这先生,难不成真的是传说中的陆地神仙? 那自家小子被摄了去,岂不是得了仙缘? 来不及多想,外面一片喧闹,又有新的状况发生。 他只得又赶紧跑出去看个究竟。 原来是云鹤道人现身了。 这老道看似风烛残年,此刻大步而行,面带杀气,配上那张老松树皮般的脸容,颇为嚇人。 许清远正准备上前拦住,铜锣声响,街的另一头又来人了。 人数不少,排列成队,骑兵护卫,中间一顶软轿。 虽然没有打起旗號,但许清远一看便知,这是太子太师蒋太傅来了。 来得相当“及时”。 显而易见,在现场附近,肯定有对方安排著的眼线,隨时通风报信。 白天在养心殿时,云鹤道人与蒋太傅联手,再加上一个赵启,三人出面向许清远討借天书。 表面看来,很是简单,就是云鹤道人想要撞仙缘。可暗地里,则是镇海城各方势力的角力,进行倾轧打压。 感觉挺搞笑的。 昔日在京城时,各家一心想要匡扶赵启上位,共同对付豫王,还能做到眾志成城。没想到撤离到镇海城后,大敌当前,反而各种勾心斗角。 大概是因为这么多的势力一下子拥挤在一块小地方上,难免生出矛盾,摩擦不断。 毕竟位置有限,被別人抢了去,自己就没份了。 许清远经歷过诸多风浪,心里门清,莫说天书已经送给了陈少游,便是还在,也不可能就这么借出去。 皆因这种事情一旦开了口子,后面还不知道又会来借什么。 更重要的是事关顏面,真当他许家是软柿子,隨便拿捏的吗? 若没许珺,赵启早死了! 现在倒好,天天受蒋太傅的掇,什么屠龙术、什么正统名分不能乱、什么攘外先安內,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却都忘记了,他们只不过偏安一隅,朝不保夕。 所以许珺说得对,大雁还在天上飞,下面的人就在爭吵著该怎么吃,著实可笑。 而今见到蒋太傅大摇大摆地来到,许清远气不打一处来,立刻吩咐下去,把府中的人马,包括健仆长隨等,全部调动集结起来,以壮声威。 当然不是为了开打。 在这种情况下,打是不可能打的,就是比人多,比气势。 队伍停下,蒋太傅下轿,目光一扫,便看了个分明。他很快注意到许清远这边的动静,不禁冷笑一声: 幼稚!似这般爭斗,凑人数有什么用? 没有真正当过官的人,根本不明白什么叫做庙堂之爭。 许清远是许家家主,以前只得虚衔,的確不算真正的入朝为官。 如此出身成分,和蒋太傅这种通过读书考功名,一级级升上来的正式官身,完全不同。 却说云鹤道人径直来到小院门外,见门户关闭著,堵门的那头猿妖也不在了,正待让老標上去叫阵。 “咿呀”一响,木门打开,一个个人鱼贯而出。 可不是周进亭他们吗? 这些人浑身上下整整齐齐,看不到丝毫受伤的样子,而且神態自若,並没有被控制的跡象。 他们出来后,转身回首,异口同声地朝著门內恭敬地道:“多谢先生赐教,吾等茅塞顿开,知道该怎么做了。” 许清远:“————” 蒋太傅:“————” 云鹤道人疑问:“进亭,这是怎么回事?” 周进亭看他一眼,双手抱拳道:“道长,从即日起,我將脱离散仙盟,投奔许家。抱歉了。” 说著,大步朝著许清远这边来。 “我也是。” 紧隨其后的是马仙姑,声音乾脆。 “俺也一样。” 铁头僧说话时带著浓浓的地方口音。 片刻间,这些人全部站到了许家门外,还不停地朝著老標等人招手,呼唤,让他们都过来。 老標等疑惑不解,按捺不住好奇,终是走了过来,要当面问个清楚。 这一过来,就再没有回去。 只一会儿功夫,云鹤道人的身边就只剩下个孤零零的道童。 场面顿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寂静。 別说蒋太傅,便是许清远都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周进亭一行人是被灌了迷魂汤吗? 就这么反水了? 到了此刻,云鹤道人自是反应过来: 自家这是被挖了墙角。 不,岂止墙角,墙根儿都被挖空了———— 他脸色铁青,再也无法压制住內心的愤怒,反手拔出佩剑,剑指小院,口中大声道:“窃吾机缘,夺我盟友,实在欺人太甚!今日贫道要当面討回个公道,好让世人知晓是非曲折。” 身上气势徒变,犹如野火熊熊,隨著跨前的脚步,朝那座小院烧去。 第77章 77:斗法不是弹琴吹簫 第77章 77:斗法不是弹琴吹簫 云鹤道人亦为散修出身,其年少时上山狩猎,不小心跌落悬崖,大难不死,在一处岩洞中见到一具尸骸,又获得一份道诀心法,名为《野火烧天术》。 名字十分霸道威猛,可惜是个残本。 他天资不俗,而且心性坚毅,凭著半部法诀,一路修习,寻师求学,交朋结友,最终修炼到练气三层的境界。 此般修为,在整个鉴国中,已经属於顶尖水平,故被称为“活神仙”,並顺理成章地成为散仙盟盟主。 只无奈练气三层,已是云鹤道人所能企及的顶点,隨著年老,盛极而衰,近年来渐渐开始走下坡路了。 人越老,越怕死。 到了此际,心思慢慢產生改变。 他其实想过要去依附豫王的,然而豫王那边,並没有匹配合適的位置。 再加上散仙盟的宗旨准则,与豫王的作风做派背道而驰,难以走到一块去。 所以道人来到了太子赵启这边,並预定了国师的位置。 既是国师,当然得先有国才行,赵启还没有正式登基称帝呢,便只算是个大供奉的身份。 来到镇海城中,云鹤道人对於许家珍藏的天书有所意动,想要撞一撞仙缘。 当一念生,就得行动起来。 而今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不但天书没见著,便连散仙盟都要失去,对於老道而言,再没了回头路。 於是运转《野火烧天术》,气机蓬髮,法念张扬,化身为一片熊熊燃烧的烈焰,要將眼前这座小院给烧为灰烬。 此际四周,街道之上,观者如堵。 许府门外一伙、前呼后拥的蒋太傅一伙、其他的,则是附近的乡邻民眾们。 其中有修士、有武者、有官吏、有兵勇,更有平民百姓。 他们的目光全神贯注地落在云鹤道人的身上,此刻感受到一股灼热之意,如同在凝视著一团烈火,使得眼睛颇为不適。 相距得近的,都不禁口乾舌燥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去,生怕会惹火烧身。 好强大的法念! 许清远第一次替陈少游感到了担心。 而蒋太傅的嘴角则弯成一道弧线,隱隱有笑意流露。 他其实並不清楚云鹤道人实力如何。 作为一位正宗的儒家之士,蒋太傅甚至对於法师术士等都天生厌恶。 但屠龙术讲究的便是一个中庸平衡,左右逢源,物尽所用。 至於自己,现在作壁上观,舒服得很。 眾目睽睽之下,云鹤道人举步而行,眼看要闯进去了。 就在这时,有一道淡然的声音响起:“风来!” 这两字十分清晰,如同耳语,不止云鹤道人听到了,在场的其他人,竟都听到了。 眾人为之愕然,一时间不知道是谁发出来的,一些人甚至下意识地认为是云鹤道人自己说的。 毕竟风风火火,两者经常绑在一起使用。 风者,本来就能助火势。 但云鹤道人心里很清楚,根本不是自己说的“风来”,而是院子里的那个人说的。 说起来,他甚至都没有见过对方,只知道是个翩然少年郎。 也许,正是“少年郎”的这个印象,使得某些判断出现了误差。 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只能往前,將对方狠狠地击败,才能挽回顏面,挽回名声。 “风来!” 下一刻,风真的来了。 老道感觉到这风吹到自己的身上,凉颼颼的,有一种不寒而慄之意。 吹到身上的不仅仅风,还有火。 风把“野火”给吹了回头,没有烧到別人,却是要把自己给烧了。 在剎那间,云鹤道人的一颗心不禁沉坠了下去,他不甘坐以待毙,凝神以对,把所有的法念都聚集过来,看能不能將风和火给推开。 然而徒劳无功,根本做不到。 他不由地想:要是自己年轻二十岁,不,哪怕再年轻十岁,结果都可能得以改变。 奈何岁月,终是无情。 “啊!” 老道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整个人重重地摔出去,在地上滚了两滚。 他奋力地抬起头,看著那个从院子里走出来的人。 果真是个容貌韶秀的少年郎。 於是嘶哑著声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少游看著他,並未回答。 皆因这个问题有点模糊,很难有標准而正確的答案。 云鹤道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都颤抖了:“你,你是外面的人?” 陈少游微一沉吟,终是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老道嘴里喃喃说道,颓然而坐,好让自己能保持住最后的一份体面。 隨即又挣扎地问:“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很大?那天,是不是很高?” 陈少游又点了点头:“是。” “只可惜,贫道再也走不出去,看不到了————” 说完,云鹤道人头一歪,就此气绝。 修行不是请客吃饭,斗法更不是弹琴吹簫,会见血,会死人的。 满场寂静。 其实很多的人都没有看清怎么回事,更搞不懂。 人群中,周进亭等散修露出了哀戚之意。他们深知斗法之际的玄奥,说白了,就是老道落败,生机耗尽而亡。 在这件事上,没什么对错是非可言。 如果败的是陈少游,其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迟疑了下,周进亭终是走了出来,对陈少游道:“先生,我可否把道长的尸首收殮了。” “当然。” “多谢先生。” 周进亭立刻招呼一眾散修过来帮忙,很快把尸首抬走。至於是入土为安,还是火化,则是他们的安排。 许清远站在那边,犹豫著不知该不该上前和陈少游说话。 他现在的心情相当兴奋,又有些疑惑。 陈少游施展神通手段收服了一眾散修,然后让他们投奔到许家来。 此举让许家如虎添翼,实力激增,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那么,陈少游是否是早想好了这一步,藉此投桃报李,回馈天书的人情? 可也不对,许珺赠宝,本身就是为了回报恩情。 哪有报来报去,没完没了的? 又或许,根本就是自己想多,人家只是隨手为之。 许清远猛地发现,自家半辈子的人情世故,谋略盘算,在陈少游身上统统无法套用。 这大概便是修家们总喜欢掛在嘴边的“超脱”吧。 只是说著简单,想要真正做到,谈何容易? 得得得! 急促如暴雨的马蹄声响起。 马未到,人先至。 一道矫健的身影施展轻功绝学,从马背上疾掠而起,借力腾空飞来,落在场中。 正是许珺。 少女秀眉如刀,明眸似箭,手中弱水宝剑直指蒋太傅,杀气腾腾。 许清远嚇一跳,急忙上前唤住:“珺儿,你莫衝动,要以大局为重。” > 第78章 78:浮云之巔,云中之城,大鹏扶摇上青天 第78章 78:浮云之巔,云中之城,大鹏扶摇上青天 蒋太傅灰溜溜地跑掉,不跑快点,真有可能被许珺一剑斩杀。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回到自家府邸后,他暴跳如雷,一连砸了三口上好细瓷的茶盏。 想自己太子太师,即將任职的內阁大学士,在大庭广眾之下,竟被一个女娃子持剑相指,简直奇耻大辱。 现场人多,此事很快便会传遍整个镇海城,甚至会传到城外去。 顏面何存? 蒋太傅脸色阴沉,稍作思索,立刻动身前往紫禁宫覲见赵启。 此刻赵启也已收到云鹤道人斗法落败身死的消息,正在殿中来回踱步,神態焦虑,见到蒋太傅来到,赶紧迎上去:“老师,出了这般事,道长横死当场,这可如何是好?” 他真是被惊到了。 云鹤道人可是有口皆碑的“活神仙”,虽然年迈,但不管是实力还是威望,绝对属於顶尖的人物,怎地就在一声“风来”后,便落得如斯下场? 他杀? 而或突然走火入魔了的? 完全搞不清楚。 但人死了,已成既定事实。 这一位乃未来的国师人选,堪称左臂右膀,这一死,便等於断了赵启一支臂膀,他又是心痛、又是懊悔、又是惊惶。 蒋太傅看穿了他內心的彷徨无助,沉声道:“殿下,老臣早说过,君主治下之道有三大忌,一忌文武不和;二忌將士桀驁不驯;三忌世家势力壮大,不受管束。 “6 赵启:“.. 这些话他听过许多次了,的確为金玉良言,问题是该如何著手解决。 此番用云鹤道人来与许家对立,便是想著一石二鸟,没料到一鸟陨落,一鸟振翅高飞,弄出了大乱子。 不但死了道长,而且惹恼了许家这边,不知该如何安抚才行。 蒋太傅接著道:“事实证明,老臣所言不虚,许家狼子野心,招募外人,定有所图。” 闻言,赵启乾咳一声:“老师,那倒不至於。这一路来,许家出力甚多,尤其许珺,那次在京城,若不是她及时出手相救,孤恐怕已经死了。” 其实他曾动过要纳许珺为妃的念头,不过被蒋太傅等人给否定了。说万万不可,说许珺乃一介武夫,又有怪病缠身,岂能当太子妃? 赵启一想,觉得有几分道理,就此作罢,再不曾提起。 当然,他心里也明白,即使自家向许家提亲,许珺也不可能会同意的,自討没趣罢了。 蒋太傅哼一声:“殿下,人心叵测,而且善变,此一时,彼一时也。你看许清远为户部尚书,许珺为统领禁军的振威將军,他们父女权职甚大。再加上又冒出个世外高人来,还收拢了散仙盟的一眾修士,羽翼渐丰,其势已成。殿下,不可不防啊!” 赵启心里焦躁,倒是认同了这些说法。 毕竟他现在,可不是什么太子了,就一落难皇子。如斯情况下,下面的人很容易生出异心来。 沉吟片刻,疑问:“道长死前,说什么外面来的人”,难不成那位少年郎是外面来的仙家?” 蒋太傅一摊手:“谁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但这个已经不重要了。” “为何不重要?若真是仙家,孤当沐浴更衣,前去相迎,以大礼供奉之。 “呵,殿下此言差矣。” 蒋太傅冷笑一声:“此子明显是得了许家好处,成为了许家的供奉。既然不能为殿下所用,是什么人又有何用?反而可能成为心头大患。” 赵启面色踌躇,不甘心地道:“要不,孤备上厚礼,亲自登门去相邀。试一试?” 蒋太傅忽地“噗通”一声跪下,悲声道:“万万不可!殿下此去,定然徒劳无功,反而可能吃个闭门羹,白白受辱。圣贤曰:主辱臣死。到时候,老臣百死莫赎。” 赵启连忙上前把他扶起,嘆道:“老师所言有理,也罢,且过一阵子再说。” 心想眼下出了云鹤道人这档事,许家定然心怀不满,许珺都用剑指著蒋太傅了。 这时候自己再过去,又能说什么? 正说著,宦官来报,说马城主来了。 来得正好。 赵启亲自出迎。 话说起来,他与自家舅舅还是很亲的,否则的话,就不会跑到镇海城来。 只是入城之后,以蒋太傅为首的文武百官觉得马胜属於外戚,又是地头蛇,故而生出戒心,便藉助许家等势力与马胜分庭抗礼,形成牵制之势。 然而到了现在,形势又是一变。 蒋太傅认为,是时候摒弃成见,与马胜联手了。否则的话,就再无法压制住许家势力的膨胀。 马胜此来,果然也是为了许家的事。 原因很简单,陈少游收服一眾炼气散修,秒杀云鹤道人,所展现出来的神通手段著实惊人,足以达到令人“寢食难安”的地步。 许家势力本就不弱,再来个深不可测的世外高人,叫別人怎么办? 所以马胜必须赶紧来找外甥,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真正的一家人,血浓於水。 双方一拍即合,其实应该说三方。 赵启终於鬆了口气,不忘叮嘱道,说时下形势严峻,大军压境,正是用人之际,可千万不要正面与许家发生衝突。 蒋太傅与马胜自是满口答应,他们亦非愚蠢,窝里斗可以,但绝不会超过界线,毕竟现在大家都有著强大的外敌,要以大局为重。 就在此时,有宦官急步衝进来稟告:“殿下,喜事,天大喜事!” 赵启忙道:“快报。” “云中城城主慕容云鹏率领百名弟子前来,已到城外三里地了。” “真的?太好了!” 赵启喜形於色,一扫心中阴霾,大手一摆:“快,快叫上文武百官等,所有人都上城头来,恭迎慕容城主大驾光临!” “浮云之巔,云中之城,大鹏扶摇上青天”。 这三句话便是江湖上用来形容慕容云鹏的,其的確也名副其实。三十五岁问鼎先天,在尚武榜上雄踞第二名长达三十年之久。 若非上面还有个人称“老祖宗”的南公公,慕容云鹏就是独占魁首。 其实以南公公的身份,本就不该上榜的。私底下,有不少江湖好汉对其颇为鄙夷:一介阉人罢了,算什么英雄? 慕容云鹏的名头之盛,不只是个人武力出眾,更因为他开宗立派,招收弟子数以百计,於是成为了武林中的顶尖势力。 在江湖上,人们遇见一身蓝袍的云中城弟子,哪个不礼让三分的? 得知慕容云鹏愿意加入己方阵营时,赵启高兴得睡不著觉,早给对方预备好了一个匹配合適的位置官衔:天下兵马大元师! 现在好了,他终於来了! 夜幕降临。 —— 许家。 说起来这还是陈少游第一次正式登门做客,上次穿墙进入的庭院自然不算。 许清远其实早想著设宴请客,但被女儿否决了。 许珺知道先生不喜应酬,弄这些客套场面毫无意义,不如做好了送到小院去,更为合適。 不过今天出了不少事,过府一晤顺理成章。 许清远得当面询问,该如何安置周进亭他们。 陈少游的回答很简单:“当门客即可。” 许清远道:“以他们的修为实力,在家里当个供奉绰绰有余————” 面对陈少游的目光,识趣地没有说下去了。 开玩笑,在这位的面前谈实力? 確实说不过去。 门客就门客,反正待遇给足就好。 这时许珺开口问:“先生,我那弟弟又捣乱了?” 陈少游微笑道:“没有,他挺好的。现在应该是在院內和十二一起学打坐,入定。” “多谢先生。” 少女心里很是高兴。 虽然陈少游並未明说收徒,但许毅能够进门,能够得到指点,便等於得了一份仙缘。 少女当然希望自己的弟弟能学好,能真正的成长起来。 接下来是些閒话,过得一会,门子引著一位宦官进来,带来了赵启的口諭。 “云中城主慕容云鹏到了?” 许清远一怔,隨即觉得这是好事。 有一位成名已久的先天宗师,再加上数以百计的弟子好手的加入,守城的话,会更有把握。 当即准备动身去城头,好一睹宗师风采。 想了想,忍不住开口问:“先生,你要不要去瞧瞧?” 他实际上藏著些小心思,想让陈少游当眾现身,说不定就把慕容云鹏的风头给压下去了。 不过看样子,陈少游多半不愿去的。 “好。” 没想到陈少游竟答应了下来。 许清远大喜过望。 三人很快出门,来到镇海城高高的正门城门楼上。 此际楼上灯火通明,人群熙攘,赵启、马胜、蒋太傅,以及一大班文武官员,將军家主等,城內主要势力的头头们基本到齐。 一个个都满怀期待地往城外看去,真正的翘首以待。 当陈少游来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移,落到他身上来。 审视、窥视、探视———— 不一而足,情绪复杂。 眾人首先惊诧於陈少游的年青,以及俊秀,纷纷猜测他是真的这么年轻呢? 而或驻顏有术? 若是后者,可真就是神仙的神通本事了。 继而揣测陈少游的身份来歷。 云鹤道人死后,多家势力都在打探关於陈少游的情报消息,但时间太短,世道太乱,很难获得有用的讯息。 只知道一人一妖突然冒出来,一路斩妖除魔,然后进入了镇海城。 对於陈少游与许珺之间的关係,两人如何认识、如何来往,一概不知。 其实知道也没有多少意义,毕竟陈少游已是许家的座上宾。 为此,许家连家传之宝天书都送出去了。 別家想要来挖墙角,能给出什么样的价码? 所以大家能做的,要么与许家交好,要么心生忌惮,不敢轻易招惹。 人群簇拥之中,第一次看到陈少游的赵启,见到这位翩然少年郎与许珺並肩而立,宛若一对璧人,心里不禁酸溜溜的。原本想要表现得礼贤下士,主动上去结识的念头都熄灭掉了。 “看,来了!” 突然间有人大声喊叫。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再度发生转移,朝城外眺望。 但见夜色之中,一片火光亮起,绵延十多丈,仿佛一条生动的火龙。 却是数以百计,身穿清一色蓝衣劲装的云中城弟子手持火把,迈开大步奔驰而行。 这些弟子可不是普通人,一个个武艺高强,放到江湖上,都有名有姓的。 “杀!” 猛地一叫,林子那边伏兵四起,杀声连天。 此番慕容云鹏率领这么多门中弟子大张旗鼓而来,敌对那边怎么可能没有拦阻? 而赵启这边,同样做好了打开城门,派兵接应的准备。 负责带领援兵的,正是另一位先天宗师,人称“山海王”的独孤志。 当然,目前距离还远,情况未明,且静观其变。 “浮山之巔,云中之城,眾弟子恭迎城主宝剑出鞘!” 百名云中城弟子忽地齐声呼喊,声势惊人。 火光当中,就听得一声爽朗的长笑,一人飞掠而起,真如一头翱翔的大鸟。 人现身,剑光起,伏兵死伤成片,四散溃逃,转眼间便打开了一道大大的口子。 “威武!” “厉害!” “太厉害了!” 眾人在城门楼上望见这一幕,拍手惊嘆,兴奋不已。 赵启擼须而笑:“孤有此大宗师相助,大事可成矣!” 云中城的队伍各个施展轻功,速度甚快,衝出包围圈后,不用多久,就来到了城门之下。 由一眾弟子们簇拥著的慕容云鹏却是骑在一匹神骏的红枣马上,国字脸,白髮浓眉,卖相十足。 他抬头望见城门楼上的赵启等人,正待开口打声招呼。 变故突生,身边的一名弟子忽然出手,一掌拍来。 慕容云鹏反应极快,怒喝一声,手中宝剑直接將偷袭者斩开。 但这人竟不是血肉之躯,而化成一团黑烟,转瞬间把慕容云鹏给笼罩住了。 黑烟诡异而扭曲,里头传来慕容云鹏的怒骂声,又有一个娇柔的“咯咯”笑声。 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这一下变化突如其来,始料不及,眾多的云中城弟子下意识地散开,围成一圈,但不知该如何是好。 城门楼上的眾人俱是惊呆住了。 目睹这一幕,陈少游双眸微微一缩:“魔修?” 第79章 79:大局为重 第79章 79:大局为重 在修行范畴中,“魔修”一词並非贬义,它指的是一种道统法脉,乃一大派系。 此派供奉信仰上古神魔图腾,不问善恶是非,只求本我本性。 与此同时,诸多魔道宗派广开门户,不问出身跟脚,谁都有可能拜入门墙,然后一步步往上爬。 也正因为如此,使得泥沙俱下,良莠不齐,名声颇为不堪。 当然,对於这些,魔道中人毫不在乎,依然我行我素。 而正宗的魔门道统传承,修炼起来,最后是能够证得大道,问鼎长生的。 在这一点上,和玄门道统並无差別。 至於外面那些左道邪士,无恶不作,被称为“魔头”。此“魔”非彼“魔”,不是一回事。 当年陈少游在不其山修行,出来歷练时,曾与魔门宗派弟子发生过矛盾衝突,斗过法,故有所了解。 在大爭之世,玄门、魔门、以及佛门,三大道统鼎立,相互之间不知爭斗了多少崢嶸岁月,出过多少天骄大能。 三大道统之下,才轮到百族爭流。 如今陈少游站在城门楼上,看到那十分讲究排场,架势显赫的慕容云鹏被一团黑气笼罩缠绕住,立刻认出这正是魔门手段。 虽然不甚正宗,却也半只脚踏入了门槛。 就不知对方是从外面回来的魔修呢,还是本地获得某种功法而修炼起来的偽魔修。 看样子,后者居多。 於是运转法念,透过魔气去刺探此獠跟脚。 “咦?” 法念触碰之下,对方顿时惊觉,黑气繚绕一转,有所分心。 “破!” 被困其中的慕容云鹏终於寻到了机会,怒吼一声,手中宝剑明亮如电,雄浑的真气激发出来,犹如江水滔滔。 其成名已久,不折不扣的先天大宗师,到底有几分底蕴的。 “咯咯咯!慕容云鹏,今晚你运气好,有高人在,救了你一命。某去也!” 语音渺渺,仿若耳语,隨即黑气滚滚,犹如一道浓烟,转瞬离开,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呼!” 慕容云鹏双臂垂落,大口喘气,脸色已然萎靡下来了。 消耗甚大,儼然死里逃生。 “城主!” 眾弟子赶紧上前关心问候。 这一举动,倒把这位先天大宗师莫名地嚇一跳,担心门中弟子中,会不会还藏著別的魔头,再突如其来地偷袭弄一下,可真抵挡不住了———— 城门楼上,眾人见到慕容云鹏脱困,打跑了那位魔道邪士,俱是如释重负,又纷纷讚誉起来。 不外乎“威武”“厉害”“大宗师就是大宗师”,诸如此类。 赵启伸手在额头处擦了一把汗,著实受惊一场。 若是慕容云鹏就这么断送掉,对於整个镇海城的士气打击就太大了,很可能就此一蹶不振,人心崩溃。 幸亏没事。 赵启赶紧吩咐,要人打开城门,放慕容云鹏他们进来。 蒋太傅踏前一步,低声道:“殿下,且不急著开门,再观察观察,以防还有诈。” 赵启:“————” 想到刚才发生的诡譎,不禁又犹豫起来。 此时此刻,將瞻前顾后的性格表现得淋漓尽致。 陈少游懒得理会这些,望著深沉的黑夜若有所思:那魔修竟十分警觉,说来便来,说走便走,倒有几分魔门的行事风格。 沉吟片刻,举步脱离人群,下楼去。 许珺见状,便要跟去。 许清远忙问:“珺儿,你不留下来,一起迎接慕容城主进城了?” 许珺目光一扫,淡然道:“这里都那么多人了,不缺我一个。” 许清远嘆口气:“珺儿,非是为父囉嗦,但时局维艰,大家同坐一条船上,当以大局为重。” “大局?” 少女冷笑一声:“他们做些醃事时,又何曾想过大局为重?说来说去,都是一己之私。” 说罢,快步跟上陈少游,也不说话,两人结伴,默然地行走在街道上。 刚入夜不久,街上灯火明亮,行人往来,有点夜市的样子。 “哥哥,姐姐,行行好吧,我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能不能给我点吃的? ” 忽然间,一个蓬头垢面,穿著破烂的小女孩跑了过来,她不敢伸手来拉人,沙哑著声音哀求道。 再看那边的墙根处,还有不少孩子排在那儿,或坐著,或蹲著,或趴著,一个个骨瘦如柴,眼巴巴地看著过往的行人,希望能得到一点好心的施捨。 陈少游微笑道:“可以,那你想吃什么?” 得到肯定的回答,小女孩很是吃惊,反而有点呆住了。 陈少游又笑著问:“你想吃什么东西,告诉我,我帮你买。” 小女孩鼓起勇气,望向前头的一处餛飩摊子,怯怯地道:“我想吃餛飩。” “好,那咱们就吃餛飩。对了,你去问问你的那些小伙伴们,他们想吃什么,都可以来。” 陈少游说著,来到餛飩摊子上,拋出一锭银子:“老板,我要请客,把好吃的都做好,端出来。” 看见偌大一锭银子,这老板咕声吞口口水,暗觉奇怪:如此多钱,隨便都可以上酒楼饭馆了,怎会看中他这么个小摊儿? 不过人生百態,什么样的人都会有,也许人家就好这一口呢。 总之有钱好办事,不用管那么多,於是问:“你家的贵客在哪?什么时候来? ” 陈少游回首一瞥:“已经来了。” 確实来了,只片刻功夫,摊子上已经坐满了小乞儿。 不够地方坐,陈少游又把附近的几个摊档全部包了下来,汤麵的、煎饼的、 卖包子的,是吃的就行。 许珺静静地看著,眉眼温婉。 刚才在城门楼上,文武百官、家主將领、太傅大学士、乃至於太子,可谓济济一堂。 但面对他们,陈少游几乎没有说过话,旁若无人。有些人想要主动搭訕,也被无视,只得自討没趣地跑开了。 当来到这充满烟火气的街上,他反而与无人问津的小乞儿有说有笑起来。 所以在先生眼中,那些所谓的达官贵人,城主大侠,还比不过街边的这些小乞儿? 一时间,少女思绪翻涌,脑海闪过诸多念头。 由始至终,陈少游都不曾解释什么,他坐了下来,给自己要了一碗餛飩,津津有味地吃著。 吃完,与一眾“小贵客们”挥手作別,然后返回小院中。 老桃树下,一猿妖一少年並排而坐,仿佛在比拼高低,看谁能坐得更久。 看猿妖的样子分外认真,惯性的心猿意马竟似乎管住了。 陈少游微微頜首,以表讚许,隨即进入房中,开始自己的修行功课。 鉴国为灵荒之地,但同样可以修行,只是受限於各种资源条件,练气三层,已经到了上限。 不过像陈少游这种自带功法,经验丰富的“老手”,属於极为特殊的例外,在此地修炼到练气五、六层不在话下。 再高就不行了。 当然,不管什么样的修行,都需要资源支持。而获取资源是一件复杂的事,往往得动用诸多人力物力。 因此,像云鹤道人这般散修都会出世,投入红尘中,甚至选择成为凡俗权势的供奉。 其实诸如散仙盟这等组织,也是为了抱团,互通有无,相互学习交流。 独木难成林,单凭个人,著实难以修行。 陈少游属於特殊的一个,自有打算。 他並没有急著去往外面的仙道大世界,主要是因为解决了病根痼疾后,时间来到了自己这边,根本不必要挺而走险,急於求成。 倒不如留在鉴国中稳扎稳打,等根基扎实,有一定自保能力了,再徐徐图之,方为根本。 > 第80章 80:突破(求订阅月票) 第80章 80:突破(求订阅月票) 第二天,许清远过来小院拜访,以及传递消息: 昨夜在城门楼上,赵启考虑再三,终是命人打开耳门,把云中城一行人给接应进城。 进城后,慕容云鹏便臥床不起。 赵启连忙派遣御医过来诊治,说是精血亏损,神魄受伤,服药之余,还需要一段时间的静养才行。 听到这番诊断,赵启不禁愁肠百结,唉声嘆气起来。 原本想著,特地请慕容云鹏率领弟子们大张旗鼓而来,是要造势给旁人看的,以提升士气。不料都到了城门之下,却陡然生出变故。 结果好戏变成了祸事。 虽然慕容云鹏性命无忧,可没了战力,状態欠佳,还能怎么办? 况且此事很快传扬开来,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除此之外,来自城外的坏消息不断,大都是关於各地州府勤王援兵遭受溃败,甚至降敌的事。 总而言之,再无援兵可来。 镇海城,彻底成为一座孤城。 而魔將司徒雄麾下的十万魔道大军已经集结完毕,隨时开拔,兵临城下。 一夜之间,镇海城內,从上而下,一股悲观的情绪迅速散发蔓延开来。 人们再没了希望,只剩下绝望。 “在朝会上,有官员提出了儘早弃城登船的建议,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同意“” o 许清远沉声道:“一旦弃城,镇海城便將化为一片焦土,尸横遍野。” 陈少游听著,开口问道:“坐船出海,可有去处了?” 许清远苦笑道:“哪里有甚好去处?大海茫茫,不外是那边的几座小岛。都是无人荒岛,到了上面后,只能刀耕火种,挣扎求活,届时还不知道会闹出多少纷爭来。” “司徒雄不会派船去追杀?” “肯定会的,可没办法,只能见步行步。” 陈少游哂笑一声:“满朝文武,果然会出谋献策。” 许清远面色赧然,无言以对。 其实他是主张依仗天险雄城,坚守阵地的。 但蒋太傅说了,留守的话,守得了一个月,三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再往后呢? 內忧外患,饮食难以为继,根本没有未来可言。 反而出海,跳出去,或许有那么一线生机。若有机缘际遇,遇到传说中的神山仙岛,即可养精蓄锐,捲土重来。 事到如今,他们竟然寄望於虚无縹緲的神话传说。 由此可知,確实是到了绝境,没有任何办法可想了。 足足十万的魔道大军,其中铁骑精锐、左道邪士、江湖高手等,浩浩荡荡而来,怎么抵挡得住? 反观己方,所谓的“文武百官”,根本就是临时拼凑起来的草台班子。像蒋太傅等,都是文官出身,浑身上下带著一股老气横秋的酸腐儒气,刀柄都未曾摸过的,连纸上谈兵都不会。 主要的兵力也是参差不齐,还各有山头,很不同心,怎一个乱字了得? 如此境况,其实早有预见。 所以当初许珺要到小镇上与陈少游告別。 却没想到,为了探寻关於龟甲天书的线索,陈少游直接跑了过来。 而见识过陈少游的神通本事后,让许清远萌生出新的希望,就是希望自家的一对儿女,能够被陈少游带走,逃出生天。 其中以女儿许珺本身的实力,她有自保能力,主要担心的是儿子许毅。 在千军万马中,许珺一人断然不能带著许毅逃走,但如果有了陈少游,再加上那头猿妖,情况就不同了。 他们的实力,足以杀出一条血路来。 这就是许清远的私心所在,在他看来,既然陈少游敢於在这关头进入镇海城,置身险境当中,就必然有著全身而退的把握。 而许清远自己已下决心,要留下来守城。 既然无处可逃,那便英雄一把,不枉来这世上走一场。 对於他的决定,赵启等人求之不得,正好有人断后,好有足够的时间逃得更远些。 陈少游不置可否,沉吟道:“许珺怎么想?” 许清远回答:“我还没有跟她说,但我想,她肯定会听先生的。” 陈少游笑了笑:“那就好————对了,听说许珺是掌握禁军的振威將军,那些兵卫听不听她的?” 许清远一怔,很快回答:“珺儿在军中素有威名,从京城中带出来的兵甲都是听她指挥。” 陈少游又问:“那你们大小宗族的人呢,有多少?” 许清远虽然感到疑惑不解,但还是如实稟告,包括关於马胜那边的底细,全部一一道出。 这些都属於重要的情报信息,可到了现在,赵启他们都准备跑路了,还有什么可隱瞒? 如今对於陈少游,许清远只有“信任”一个选项。 如果对方要害他许家的话,易如反掌,根本不需要做这么多事。 那么,陈少游来详细打听镇海城中的势力分布,兵力部署等,是要做什么? 难不成,他要挺身而出,主持大局? 仔细一想,有些事情其实早有跡可循。 最为典型的例子,便是陈少游没有击杀那些散修,而是让他们加入许家来当门客。 从某种程度上看,便是一步棋了。 问题是,事到如今,所谓大局,早已成一盘散沙,就算神仙来了都没用。 任凭陈少游如何神通广大,都无法独自对付得了十万魔道大军。 刺杀? 各个击破? 一时间,许清远想了很多种方式,但都觉得不大现实。 陈少游却下了逐客令,让他回去召集人手,商討守城事宜。 许清远只得告辞离去。 陈少游略作思索,准备出门一趟,刚出到庭院,忽有所觉,抬头朝著老桃树下的袁十二看去。 这猿妖枯坐一夜,通宵未去,两耳不闻外事。在这一刻,终於灵台明悟,脱开枷锁,突破了困扰已久的那层玄关。 霎时间,体內沉积的浑浊妖气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清灵轻盈的灵性法力。 这就是修炼正统法门所能带来的巨大改变,称得上“脱胎换骨”。 它喜不自禁,睁眼看来,当即一个跟斗翻腾,稳稳噹噹地落在陈少游面前,双膝跪拜,双臂做礼:“十二拜谢公子的造化之恩!” 第81章 81:慕容云鹏求见 第81章 81:慕容云鹏求见 在此方天地,当兽类开智,便成妖怪。从此学人行、学人穿著打扮、学人腔调说话。 但不管学得多少惟妙惟肖,身上妖气都难以掩藏得住。 所谓“妖气”,便是一股本体气息,浑浊驳杂,或腥臭、或狐臭、或恶臭———— 诸如此类,无法消除。哪怕敷上香粉,披上画皮,都遮盖不住,从而被人轻易嗅闻出来。 除非能学得正宗的道统功法,炼气入门,这时候,就能把妖气给炼化,化作灵性法力。 当初在飞来峰上,陈少游开坛讲法,所传的《拜月食气诀》便属於一门堂堂正正的基础法诀。虽然算不得高深,但对於低阶妖邪而言,最为適合不过。 那时候,陈少游只是讲过一遍,讲完便走。 至於听进去多少,能够领悟多少,就看各自的造化。 但显而易见,妖邪们的天资有限,不可能听一遍就会。其中天赋最好的袁十二,也是一路追隨,反覆请教、释疑、指点,时至今日,才终於突破玄关,正式晋升为炼气一层。 对於修家而言,修为境界至关重要,而像袁十二这般天赋异稟的,一旦跨过门槛,对於整体的实力,会有一个质的跃升。 因此它感到很高兴。 陈少游同样觉得高兴,伸手去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头,一如当初,口中道: 你刚破开玄关,当沉心静气,切莫自满。” “是。” 袁十二乖乖应道,隨即想起一事:“公子,我所用的那根铁棒嫌小了,可否给我铸造一把新的?” 陈少游一怔,倒忘了这一茬。 他本身就会铸器,手艺挺好,关键要找到合適的工坊,还有材料,以及重要的炉火等。 在修行范畴中,这些要素都属於资源类。 没有相关资源,就不可能凭空变出一根大铁棒来。 以前的陈少游因为灵根真种的问题,要再多的修行资源都无济於事,可今时不同往日。 好比將死之人,家財万贯都失去了意义;一旦返老还童,要用钱的地方就多了。 猿妖天生神力,给它量身定製武器亦非易事。 转念一想,所需材料那些可以找许清远问问。 以许家的家底,应该不难。即使缺货,也有相关的渠道去获取。 这可比陈少游一个人到处打听,到处寻找强多了。 口中便问:“那你要什么样的棍棒?” 袁十二挠耳抓腮地想了一阵,也不知该如何形容,就道:“反正比旧的更大更粗更长便好。” 陈少游:“————我知道了,会儘快给你打一把。” “多谢公子。” 袁十二又回到老桃子树下打坐,入定,以稳固修为境界。 陈少游便出门,开始在城中走动,这看看,那看看,恍若走马观花。 他所去的地方並非什么关隘要处,倒不会引人注意。 看过一遍后,兜转回来,便发现小院门外站立著四名身穿蓝袍的年轻剑客,一个个长相英武。 看得出来,那位慕容城主收徒时,不止要挑选根骨资质,还要过容貌这一关。 这倒没什么,每个人都会有个性和嗜好,尤其是久居上位者,基本都会比较讲究排场。 但现在,恐怕讲错地方了。 这四名云中城弟子发现回来的陈少游,纷纷投以打量的目光,似乎惊诧於他的年轻和俊秀。 其中一个应该是领头的,踏步上前,双手抱拳:“阁下可是陈先生?我家城主有请。” 陈少游瞥他一眼,淡然道:“如果慕容城主想见我,那么他就应该自己来。” 这名弟子一愣神,没想到陈少游会这么不客气,便解释道:“我家城主负伤,身体欠安。” “他可以坐车来,也可以坐轿子来,而或坐担架来。” 陈少游说著,径直入门,不再理会。 这云中城弟子白皙的脸皮不禁涨红起来,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一只右手已经按上腰间剑柄。 但他谨记师父的嘱咐,终是忍住了,没有发作,转身带著其他人匆匆离去。 此刻院子里,除了袁十二外,还有个许毅。 这少年自是听过慕容云鹏的名头,简直如雷贯耳,颇为嚮往。 他还真曾萌生过要去浮山云中城拜师学艺的念头,无奈这些年间时局动盪,形势不安,故而不得成行。 一度深以为憾。 昨晚许毅与猿妖比拼耐性,却是错过了,没有上城门楼去参与迎接。 到了今天,听闻出事了,慕容云鹏遭受偷袭,差点没命进城。 打听过详细过程后,许毅忽然就觉得这位慕容城主好大喜功,名不副实,心中的景仰直接打了对摺。 再到现在,云中城弟子登门来请先生,人请不到,只能灰溜溜离去。 少年甚至不嫌事大地想,如果刚才那廝胆敢拔剑,会是个什么下场? 先生会如何施以惩罚? 不,根本都不用亲自出手的,袁十二早已目露凶光,隨时抡起铁棒———— 时间很快流逝,到了傍晚时分。 许毅正准备结束今天的功课,回家吃饭。 马蹄声响,一大队蓝袍弟子护送著一辆宽大的马车前来,停靠在门外。 许毅一愣神,暗想道:难不成那位慕容城主真得亲自来拜见先生了? 这著实有点匪夷所思。 在整个鉴国,拢共就三位先天宗师,每一位,端是叱吒风云,笑傲江湖,是权贵爭先拉拢討好的对象。 好比豫王得了“老祖宗”南公公的辅助,立刻稳占上风,最终登基称帝。 而太子赵启这边则获得了两位先天宗师的支持,起码在声势上不落下风。 若是让慕容云鹏造势成功,大张旗鼓地进城来,整个局势就不会崩坏得那么快。 只可惜没有如果,突然杀出的神秘魔修破坏了一切。 外界传闻,说那魔修正是升仙教的教主。 也有说法称,那就是南公公亲身而至———— 传闻真假,已然不再重要,很快一切都將尘埃落定。 而少年心性,天生乐观,並没有想得那么多。当下许毅只知道慕容云鹏拖著病躯下了马车,並不许弟子搀扶,一步步地走过来,很客气地问:“请问你家先生何在?慕容云鹏求见。” 这是把许毅认作此间童子了。 在这一刻,少年不由挺直腰杆子,学著老气横秋的口吻说了三个字:“你等等。” 然后进去通报,得到首肯后,这才让慕容云鹏进去。 这是慕容云鹏第一次见到陈少游,感觉颇有些奇怪。 其自问阅人无数,却仿佛不曾见过这般人,难怪打探到的情报信息上说: 这是从外面来的人。 慕容云鹏又想起昨夜生死关头时,那升仙教教主在自己耳边的娇笑低语,说他“运气好,有高人在,救了一命”。 他不清楚当时高人是如何出手的;也不能確定高人就是陈少游。 但慕容云鹏很清醒地认识到,如果自己的身体不能儘快地恢復如初,那他肯定会死在乱军之中。 整个云中城,也將烟消云散,不復存在。 所以在这关头,什么身份地位、什么脸皮顏面、什么盘算心机,都是无用功o 既然陈少游开口让他来见,他来便是。 现在,陈少游坐在那儿,目光淡漠,並不显得锐利,只扫了眼,说了句:“我可以治好你的伤。” 听到这话,慕容云鹏就知道自己来对了。 > 第82章 82:取而代之 第82章 82:取而代之 紫禁宫,养心殿。 赵启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下去,他感觉自己很快就又要病倒了,像上次逃离京城时一样。 一股心力交瘁的无力感积压在心头上,仿佛一座大山,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宦官来报,说太傅求见。 赵启挣扎著起身来相迎,免得失了礼数。 蒋太傅连忙扶住他:“殿下,你身体不好,要多加休息。” 赵启勉强笑了笑,问:“老师,你可是有紧要事?” 蒋太傅眉头皱起,稟告道:“慕容城主去小院见了陈少游,在里头待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这才出来,乘车离去。” 镇海城就这般大,势力犬牙交错,到处都有探子眼线,稍有风吹草动,相关消息便会传遍开来,为各个有心人所获悉。 在这方面,並没有多少秘密可言。 当然,人在室內相处,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不得而知。 不过很多的事情,可以直接通过猜测推断来得出结果。 好比这次慕容云鹏去见陈少游,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慕容云鹏有事相求,要投向那边去了。 在眾家眼中,陈少游和许家自是一伙的。 要是许家得到了云中城的加入,那可真是实力暴涨,再无法压制。 事情怎地一下子变成了这样? 这才几天功夫? 好像所有的变化,都是从陈少游进城的那一天开始的。 赵启能够稳坐二十年的太子之位,一路来能得到这么多人的支持,自然有些本事手段,主打的便是一个“宽厚仁慈”和“礼贤下士”。 只无奈生不逢时,这一套失去了灵光。 “礼乐崩坏,忠义无用,没有人讲道理了呀!” 坐在龙椅上,赵启悲愤交加,猛地嘶吼一声。 蒋太傅忙道:“殿下勿忧,老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启双目迸发出异光,忽然道:“老师,我等不及了,我要登基!” 他当了整整二十年太子,梦寐以求的便是正式穿上龙袍,坐上龙椅,成为天子。 在这一刻,情绪爆发而出,再不愿委曲求全。 蒋太傅重重一点头:“好,殿下,我这就出去准备,明天午时举办大礼。” 其实各方面的东西都筹备得差不多了,只是在等待一个吉日罢了。 然而时下情况,朝不保夕,哪里还顾得那么多? 儘快登基,起码定下一个君臣名分,往后出海也好办得多。 至於许家那边想要镇海城,想要这满城平民百姓,那便统统给他。 看他有甚实力本事,有甚神通手段,来抵挡城外的十万魔道大军。 当兵临城下,还不是化为斎粉? 许家。 许毅回来,吃过晚饭,便眉飞色舞地跟父亲说著慕容云鹏前来拜见的情形,如同讲故事一般。 许珺也在,眉眼沉静。 听完之后,许清远坐不住,开始在厅上来回踱步,终是忍不住了,来问许珺:“珺儿,你说先生做这些事,是不是准备留下来守城了?难道他觉得有把握守得住?” 一方面让许珺把持禁军;一方面击杀云鹤道人,收服一眾散修;一方面让许家牵头,集结起眾多宗族势力,待命而动。 现在,看样子多半是和慕容云鹏也谈妥了。 方方面面,种种事態,单独一件想要做成都非常困难,可到了陈少游手中,却轻描淡写般,似乎毫不费力。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外如此。 到了这一步,就不仅仅是单靠强大的实力了,而是胸有韜略,运筹帷幄。 那么,他千里奔赴而来,真的只是为了探寻龟甲天书的奥秘? 许珺罕见地流露出茫然的神態:“我不知道,先生没有和我说过关於守城的事,我以为他问过事后,很快便会走的。” “我知道了。” 许毅猛地一拍手掌,神態兴奋。 许清远疑问:“毅儿,你知道甚了?” 许毅赶紧压低声音,脸色神秘地道:“先生此举,应该不仅仅是为了守城,肯定有更大的谋划。” “更大的谋划?” 许清远一怔,忽地想到了什么:“难道他要取而代之?” 说到这,吃惊地张大了嘴巴,第一反应:“怎么可能?” 转念一想,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多年以来,赵启之所以能够得到眾人的簇拥,主要是依靠一个“太子”身份,以及笼络人心等。 只是其性格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太过於依赖蒋太傅等身边人,以至於在与豫王的爭斗中败北,最终只得流亡镇海城。 一路逃亡,人心流散。 在城中,各家势力之所以还能凝聚到一起,主要是有共同的敌人罢了。 赵启越发显得软弱,完全镇不住场面了。 看每次朝会,开著开著就变成了泼妇骂街的菜市场就足见一斑。 赵启坐在所谓的“龙椅”上左看看,右看看,一筹莫展。 因此,陈少游要取代赵启,坐上那个位置,並无多少问题。 反正他许家上下,肯定会选择站在陈少游这边的,再加上散仙盟和云中城的支持,的確有举事和成事的基础。 另外,慕容云鹏和另一位被敕封为“盪魔將军”的先天宗师独孤志私交甚篤。 而今慕容云鹏投过来了,独孤志的立场选择可想而知。 如此一来,唯一能构成阻碍的只剩下马胜率领的本地守城兵勇,大概五千余人。 至於那些文武百官,纯纯的草台子,墙头草,不足为虑。 陈少游要真是作如斯打算,可真是玩一把大的。 只是,就算真能成事,抢了位置来坐,又有甚意思? 谁都知道,整座镇海城很快便会成为一个烂摊子,一旦被魔道大军攻占进来,便將化为焦土。 这个时候的爭权夺利,既不明智,也无意义。 所以许清远才总是会说,要以大局为重。 旁边的许珺默然而坐,她是知道陈少游修仙不成,这才回来的。 那么,陈少游施展手段,藉此掌控一地来搜刮资源,以帮助修行,完全说得通。 可也不对,以其神通本事,想要获取资源,大可去到豫王那边,当个国师绰绰有余,何必置身於危墙之下? 就在此时,外面有宦官前来传达口諭。 许清远父女一听,俱是一愣神:在这节骨眼上,赵启竟然迫不及待地要登基了———— > 第83章 83:登基称帝,风云变幻 第83章 83:登基称帝,风云变幻 赵启要举办大典登基称帝这么重要的消息,当然得第一时间来告知陈少游。 除此之外,许清远还想当面问一问,接下来陈少游究竟有何打算。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是走是留,是逃是守,总该有个说法。 许珺姐弟一起跟来。 毕竟先前陈少游说过要找许珺商討事情。 许珺看著坐在那儿的陈少游,始终有一种看不透的感觉。 实际上,两人之间的认知了解確实不多。 准確地说,许珺跟陈少游说过不少关於自己的事,陈少游则主要倾听。 记得那天晚上,在观海楼上,夜静人深时,少女鼓起勇气,很认真地问了一句:“先生,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陈少游用了个颇为巧妙的比喻回答:“如果说此处是一口井,我就是刚爬出井口的一个人。我观井中,有鱼虾嬉戏、有螃蟹相爭、又有井蛙观天;但当我抬头观望四周,却也是寄蜉蝣於天地。” 这般寓言式的说法並不深奥,很容易就理解过来了。 其实许珺很想再问下,在对方眼中,自己是井中的鱼虾呢,还是螃蟹,而或是那只观天的青蛙———— 但她终是没有再问。 因为很多的事情,从来都不会有標准答案。 有的,只是各自的主观观感: 喜欢的就喜欢,討厌的就討厌。 “先生,你怎么看?” 说完之后,许清远试问。 陈少游道:“你们不是早说过这个事情吗?只是提前了些时日而已。” 许清远嘆口气:“我觉得殿下有些疯魔了,都要弃城出海,还折腾这些劳民伤財的事。” 话虽如此,但能够理解。 登基称帝,哪个能抵抗得住如此诱惑? 这场大典再不办,就永远都没机会了。 好比濒死之人,往往会不顾一切地完成执念。 於是又问:“那先生你同意此事?” 陈少游笑了笑:“只要你们这些当臣子的同意,那就没有问题。” 闻言,许清远一怔,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出乎意料之外。 难道自己的猜测有误,人家根本没有取而代之的想法? 那做这么多事干嘛? 糊里糊涂的,著实想不明白。 转念又一想,或许陈少游单纯只是为了用些手段帮助许家,以了却一桩因果罢了。 旁边许珺则若有所思,在她看来,像陈少游这种一心问道的修家,本就不会直接掺和到这种充满了勾心斗角的凡俗权谋之爭来。 皆因没有什么必要。 许氏三人告辞离开后,回到家里,许清远犹自满腹疑竇,许毅则显得有些扫兴。 少年人脾性虎,天不怕地不怕,可不兴君臣愚忠那一套,更信奉能者居之。 一路逃亡过来,心底里瞧不起赵启这种没甚真本事的所谓太子,倒是希望陈少游能够横空出世,取而代之。 可惜未能如愿。 是夜,月上中天。 陈少游坐於房中,沉静片刻,从壶天袋內取出一套橘黄色的符纸,铺陈於书案上,然后手执符笔,开始笔走龙蛇,仔细地描绘起来。 这一次画符,不同寻常,颇为消耗心神法力。 若是以前,灵根真种未曾修补好时,他可不敢轻易这么做。 现在补全了根基,没了后顾之忧,才能放开手脚。 足足半个时辰后,画完最后一笔,大功告成。 望著笔画纹路十分繁琐的符咒,嘴里喃喃道:“好在手艺未曾荒废!” 稍作休息,张口吐出一道气息到符咒之上。 这一口气,宛若给此符注入了神魄,顿时变得生动起来,渐渐化作一道人形,似真似假,显得十分玄妙。 “去吧!” 陈少游一挥手。 这人形朝他点点头,隨即穿窗而出,乘风飘荡,很快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陈少游双目低垂,开始养神。 第二天一早,以蒋太傅、马胜为首,率领著满朝文武开始忙活起来。 为防生事,马胜亲自调遣了三千精兵过来压阵,维持秩序等。 —— 而许珺统领的禁军则被分散开来。 然而一直到了吉时,大典正常举行,由始至终,波澜不惊。 今天穿上龙袍头戴冠冕的赵启分外精神,一扫平日的萎靡不振,显得满脸红光,走起路来,龙行虎步的样子。 登基典礼,本来繁文縟节,诸多程序,但如今事急从权,很多环节都简化掉了。 主要是祭拜天地,还有面北敬拜祖宗等。 赵启手持祭文,慷慨陈词,高声诵读起来。 下面跪拜著的蒋太傅猛地身躯一震,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皆因赵启所读的祭文,並不是他事前写好呈上去的那篇。 但凡祭文,都是有一个固定的格式,措辞用语,大体不差,並没有多少內容可言。 但赵启现在读出来的,居然重点强调了“坚守故土,与镇海城共存亡”这一点。 在之前的朝会上,分成留守派和出海派,两派爭论不休。 当其时虽然赵启没有正式下决定,可显然已经倾向了蒋太傅那边去。 怎地在如此隆重的场景下,语气变得坚决,不愿弃城出海了呢? 是借表面文章来安抚人心? 还是因为称帝而改变了主意? 可以肯定,期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此刻,蒋太傅很想上去问一问,到底怎么啦,然而典礼正在进行中,万不可贸然打扰,中断。 就算他是太傅都不行。 这时候莫说蒋太傅,便是马胜,以及许清远等人,都是感到了惊诧。 在两派纷爭中,马胜的立场颇为特殊,显得摇摆不定,犹犹豫豫。 身为城主,镇海城是其基业所在,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愿拋弃。 而且麾下的將士兵甲们,家口都在城中,哪能说走就走的? 毕竟船只有限,不可能装得下那么多人。 闹將起来,必然会出乱子。 此刻听到这外甥说要坚守镇海城,与魔道大军决一死战,马胜心里竟不禁鬆了口气。 读完祭文,接下来是封赏百官。 这个环节,本该是排坐坐分果果,皆大欢喜的,但由於时局凶险,前途未卜,忽然间就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不过大家都注意到,在官爵职位方面,许家、慕容云鹏、独孤志等皆受到重用。 以他们的实力本事,受到重用无可厚非,只是赵启如此旗帜鲜明地表態,实属罕见,使得现场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而接下来,赵启大声宣布,说由於內阁入阁位序排列的问题,使得各方爭论不休。为了不伤和气,故而决定,在此战时阶段,暂且不设內阁学士了。主要事宜,由六部尚书分工办差。 听到这话,蒋太傅嗡的一下,只感到天旋地转: 一夜之间,风云变幻,赵启变了,什么都变了———— 第84章 84:操控(求追读月票) 第84章 84:操控(求追读月票) 是日,太子赵启登基,年號“元启”,宣告天下。 誓要与“元豫”抗爭到底,决一死战。 对於赵启立场態度上的变化,有人震惊、有人疑惑、同样有人理解认可。 认为这个命运多舛的流亡前太子终於被激发出了骨子里的血性,不再软弱,也不再被蒋太傅等文臣摆弄,推搡著走。 或者,当其决意称帝时,便有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毕竟弃城出海,大海茫茫,凶险起伏,从来都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总而言之,赵启的表態获得了大部分人的支持。 在人们的潜意识里,天险雄城,肯定比变化巨测的汪洋大海要靠谱得多。只要大家同心协力,眾志成城,最起码能坚守数月之久。 数月时间,大局或许可能有新的变化。 像魔道大军这般残暴肆虐,如何能得人心? 久攻不下,未必能持久。 最为感到失意和愤怒的,自是蒋太傅了,他自问担任太子太师以来,端是任劳任怨,忠心耿耿,不料事到临头,竟遭到了赵启的背刺。 那么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 仔细思索,竟毫无头绪。 一直以来,事无巨细,赵启都会找他商议,几乎毫无隱瞒。 蒋太傅本以为自己对赵启已了如指掌,猛地发现,似乎並非如此。 忽又想到,帝王术中核心的中庸平衡之道,赵启不正是用一眾文臣来与武將家主们形成制衡吗? 换句话说,其实他蒋太傅的身份位置,与许清远並无多大区別,都和棋子差不多。 而当赵启意识到依靠文臣无法立足后,就果断转变立场,开始旗帜鲜明地支持势力暴涨起来的许家那边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是一种自保手段。 弃卒保车,屡试不爽。 “果然是伴君如伴虎呀!” 蒋太傅觉得自己想通了其中关节,內心不禁一片悲凉,心灰意冷之下,当即上书请辞,告老还乡。 而今太子已上位,太子太师这么个职业自然消亡,又没有设立內阁,当不成內阁大学士了。 这朝中,已无他的位置,现在离开,还能保持几分体面。 与此同时,蒋太傅抱著以退为进的心思,最后再来试一试赵启,看对方会不会出言挽留。 其实他曾想过要用更为激进的方式来让赵启回心转意,比如在朝会上撞柱死諫。 但后来一想,那柱子太硬,撞上去可真会死的,於是作罢。 “太傅,现在城外全是魔道大军,苍蝇都飞不出一只,你如何回乡?” 坐在龙椅上,赵启一脸淡然,看上去,精神气质与过往有了巨大的改变,赫然具备了几分威仪。 蒋太傅为之语塞,在这时候,自己根本离不开镇海城。 赵启看著他,忽道:“这样吧,既然你不愿入朝为官,不如在城中官学担任一讲郎,教书育人,安享晚年。” 听到这话,蒋太傅心中再无希望,悲愴大笑道:“好,好!老臣遵旨。” 內心悲愤交加,回到府中,始终想不开,当即纵身跳入庭院的池塘中,想要以死明志。 但过了一会,他就拼命挣扎著,浑身湿淋淋地爬上来,不住地打喷嚏。 虽已入夏,但此水幽深,颇为冰凉。 罢了罢了,当个讲郎又何妨? 老夫且放眼来看,这城怎么抵挡得住十万魔道大军———— 许家。 许清远神態兴奋地走来走去,实在没想到今天的登基大典上会出现如此戏剧—— 性的变化。 他是真做好了留下来死守镇海城的准备。 但如果赵启率眾弃城出海后,城中的人力物力定然会被大幅度削弱。 再想来守城,颇不现实。 所以留下的决定,和等死没有多少区別。 不料峰迴路转,整这么一出。 实在太意外,太惊喜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向软弱,首鼠两端的赵启为何突然间变得如此坚决英勇起来了? 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换人?” 当脑海冒出这么个念头,许清远浑身一个激灵,瞬间想到很多种可能性。 正常而言,赵启住在守卫森然的紫禁宫中,想要动他手脚绝非易事。 但需要注意的是,原本坐镇在紫禁宫中的云鹤道人没了。 杀道人的,正是陈少游; 而另一位负责巡守的先天宗师独孤志,其与慕容云鹏私交甚篤。 慕容云鹏则主动来拜见过陈少游,在小院內停留了半个时辰左右。 当然,李代桃僵的操作难度不言而喻,绝不是说换个容貌酷肖的人,而或在脸上弄块人皮面具就行了的。 没那么容易的事。 尤其在登基大典上,文武百官都在,眾目睽睽之下,稍有破绽,便会原形毕露。 可以肯定的是,那个的確就是赵启本人。 赵启的一反常態,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將他给控制住了,而且操控得天衣无缝。 如此本事,堪称神仙手段。 说到这里,仍是要著落在陈少游身上———— 许清远不禁倒吸口凉气:怎地看陈少游待在小院中,不显山露水的样子,可外面的风云搅动,却都与其脱不开关係? 昨晚向陈少游传递消息时,暗中察言观色,观察其反应。 许清远甚至做好了只等陈少游一声令下,起兵造反的准备。 根据种种跡象,的確有相关苗头。 陈少游想要取而代之,自然得把赵启拉下马来。 那样做的话,城中少不得一番內訌火拼,最后可能闹得两败俱伤。 向来主张大局为重的许清远打心底不愿意,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好在隨著事態发展,並没有出现同室操戈的局面,却是以一种意料不到的方式完美解决了。 如果真是陈少游幕后操作,那此事是他早就算计好了的? 由始至终,其未曾透露过半点风声,也没向他们做过任何解释。 不过诚如许珺所言,陈少游为人做事,何曾向人解释过什么? 想到这,许清远目光闪动,他自不会蠢到跑去问陈少游,內心有所猜测即可。 最重要的是,现阶段镇海城的局面得到了稳定,各方势力也统一起来了。 接下来,是真正的大考: 十万魔道大军,隨时都会兵临城下! 那么,陈少游可有办法应对? > 第85章 85:兵临城下 第85章 85:兵临城下 隔壁小院,安寧平静。 陈少游拿出一张图纸,纸上画著一根老粗的铁棒,两头形成金箍状,又描绘上精美的纹饰:“十二,这是我给你设计的武器,你觉得如何?” 猿妖一眼便喜欢上了,连连点头:“多谢公子。” 陈少游又道:“至於材料方面,我问过许珺了,精铁之类不缺,很快就可以开炉生火,进行打造。到时候你负责帮忙打下手。” “求之不得。” 袁十二毫不含糊地答应下来。 忽然间,它若有所觉,抬头看去,见到上空有一只黑色的鸟禽在盘旋不去。 是一只乌鸦。 陈少游道:“你也发现了?” 猿妖点点头:“公子,要不吾用飞石將它给打下来?” “打得中?” “太高,把握不大。” 陈少游笑了笑:“还是我来吧。” 捻出一张符咒,很快摺叠成一只小巧的黄鹤,立在掌心,栩栩如生。 然后他往黄鹤身上吹了口气,这纸鹤驀然活了,点点头,振翅而飞,越飞越大,儼然变化成一只真正的飞鹤,伸出尖锐的长喙去追著啄那只乌鸦。 乌鸦不敌,慌忙逃窜离去。 袁十二瞧著这一幕,不禁心荡神驰:这就是道法吗? 果然千变万化,好生神奇。 说起来,它与陈少游多有相处接触,並没有见过公子施展出多少术法。 哪怕在对敌时,也是以武道绝学为主,简简单单。 这倒不奇怪,既然能用武学解决的问题,何必去浪费神念法力? 猿妖不由又想,自己如今炼气入门了,对於《搬山》神法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但距离真正的搬动一座山,却还远著呢,现在能搬开一座小山坡,就相当不错了。 不知要修炼到什么样的境界,才能施展出“推山倒海”这般大神通。 那么公子能否做到? 应该也不行吧,否则的话,当初就不用一眾妖物精怪去辛辛苦苦地挖山了。 夜幕下十里连营,灯火通明。 在中军大帐中,魔將司徒雄坐在那儿,身形魁梧,肚子凸起,仿若山峦起伏。 他正在大快朵颐。 一盘盘的连骨肉被送上来,然后空盘子高高叠起,堆积如山。 两侧案桌排列,都是军中有名有姓的將领在一起喝酒,吃肉。 —— 忽地营门掀开,一阵风卷进来一道黑影,在灯火的映照下分外狰狞。 升仙教教主到了:“咯咯,赵启称帝。本以为有一场好戏看,不料风平浪静,没有闹出半点乱子,可惜了。” 司徒雄满嘴油腻地说:“所以是那位高人出手,镇压住了场面?” “虽然没有查到確切证据,但除此之外,別无解释。” “那么关於这位的跟脚来歷?” 升仙教教主回答:“据说是从外面回来的修家,看样子,像是回乡探亲的。” 司徒雄皱起粗獷的眉头:“所以他的家人在哪里?” “尚未查到。” 升仙教教主道:“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司徒雄目光灼灼:“是呀,不重要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其率领大军一路南下,席捲而至。当前围而不攻,一方面是为了赶鱼;另一方面,则是等待镇海城內订。 结合各种情报信息,城中势力犬牙交错,山头林立,以赵启的德性,根本镇不住,所以內订是大概率的事。 万没想到,突然冒出个翩然少年郎来,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短短时日,居然把城中的各方势力给梳理得井井有条了。 此子能轻而易举地击杀云鹤道人,本事自是不弱。至於有多强,却不得而知。 这几天来,因为担心会被刺杀,司徒雄布下了重重阵势,但毫无动静,对方根本没有出现。 纵然如此,他也没有掉以轻心。 而升仙教教主那边,施展出魔门手段进城窥探,无功而返。 等不到镇海城內让,大军可不能继续再等了。 毕竟这么多人,每天的消耗都极为惊人。这方圆四周,早扫荡一空,没了人烟。 只剩下这么一支魔道大军在。 全军上下,也是养精蓄锐,摩拳擦掌,想著能儘快拔营而去,攻破镇海城,好建功立业。 司徒雄早发了號令,破城之后,即可屠城三天。 镇海城地理位置特殊,规模虽然比不过富庶的州城,但现如今聚集著大量的宗族门户,不管哪一家,都家底丰厚。 其中金银財宝无数,美娇娘无数,都在等著他们去霸占,去掠夺。 想想都流口水,迫不及待。 军心不可违,断然不会因为一个所谓“高人”的出现就裹足不前。 即使是从外面回来的修家又如何? 不过是区区炼气境,千军万马一衝,便是筑基真修都不敢正面硬刚。 陆地神仙? 哼,那就用铁骑兵甲围而射杀之。 若是能活捉更好,押送回京,献给新君,逼出长生法门,乃不世之功,必可封为异姓王。 想到这,司徒雄意气风发,站立起身,发號施令:明早拔营,兵发镇海城。 一眾將领听令大喜,嗷嗷狂叫,如虎狼嚎叫。 “咯咯咯!” 升仙教教主奇特的笑声分外突出,他修炼的魔门功法,最为喜欢杀戮凶煞。 只要破城,以满城血肉为祭,到时候,就能真正练成大法,从而去往外面的仙道世界了。 镇海城中,军民联手,正在连夜进行备战,端是厉兵秣马,如火如茶。 谁都知道,十万魔道大军隨时都会攻打过来。 而能否抗得住对方的第一波攻城攻击至关重要。 —— 虽然说镇海城易守难攻,但仍会存在不少紕漏问题,必须儘快进行维护加固、封住漏洞等。 至於各种守城物资,诸如箭弩、滚木、投石、金汁等,都得儘可能地准备充分。 毕竟守城战是持久战,需要做好长远的准备。 第二天,东方未破晓,黑暗依然笼罩著大地。 轰隆隆! 猛地间大地颤动,传来巨大的声响,像是有万马奔腾。 这番动静立刻惊动了镇海城城墙上的士兵们,他们俱是一惊,站立在城头上,不约而同地举目眺望。 下一刻,但见千军万马,旗帜如林,就连那刚刚破晓的第一缕阳光都给遮盖住了。 噹噹当! 城门楼上敲响大钟,又有士兵吹响了號角。 兵临城下,全城为战。 > 第86章 86:黑云压城城欲摧 第86章 86:黑云压城城欲摧 敌军压境,兵临城下,再无丝毫迴旋余地。 听到钟声和號角声,昨天刚登基的赵启率领文武百官,一眾將领家主等。基本上城中所有的头领都奔赴而至,一起登上镇海城正城门的城门楼上。 以观敌情。 赵启身穿龙袍,头戴冠冕,装扮一丝不苟,神態竟分外沉静。 如此镇定的表现,与以往截然不同。换做往时,估计得让人用竹椅或软轿抬著,才能抬到这上面来。若是步行,早被嚇得手软脚软,万万走不上台阶的。 毫无疑问,他的到来,使得眾多守城將士受到了鼓舞,士气大振。 只是看向城外,十万魔道大军席捲而至,刀枪如林,旗帜遮日,端是一番惊天动地般的声势,煞是骇人。 “君上,看过之后,便请下楼去吧。” 镇海城城主马胜出言相劝,却是担心攻城之际,会有飞石投掷,又有流矢乱射,此处实在凶险。 正所谓千金之子不垂堂,现在好不容易形成的三军用命局面,要是赵启出了甚事,便都將付诸东流。 但赵启站在那儿,置若罔闻。居高临下地观望著,神態十分认真贯注,似乎正在观测敌方的兵力,以及阵型等。 马胜:“——” 周围其他的將领臣子皆是纳闷,实在想不明白这位新君到底在看什么。 话说起来,鉴国其实承平已久,数十年未曾发生过大规模的战事了。 虽然不至於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但也差不了多少。 莫说对外无能,便是对內约束都显得无力。 如斯情况下,武备鬆弛是必然的事。 故而蓄谋已久的豫王一旦发难,赵启这边几乎没有多少抗爭的能力,唯有仓惶逃出京师,直至撤入到镇海城中,这才有了喘息之机。 以蒋太傅为首的文官们几乎都没有经歷过兵戈之事,也不懂军事。 赵启当然也不会懂得多少,充其量就是读过一两卷兵书罢了。实际水平,连纸上谈兵都远远不如。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如今大战在即,他亲自上来视察,主要起一个鼓舞士气的作用。 亮过相后,便该起驾回去紫禁宫了,留下来不但危险,而且无用,反会添乱o 所以在这装模作样的,真以为能瞧出什么来? 样子做过便好了,可千万別入戏太深,乱指挥,那样的话,肯定害人害己。 好在看过一遍后,赵启转身来,吩咐道:“摆驾回宫。” 闻言,眾人都是鬆了口气。 尤其那些文官们,看著城外黑压压的魔道大军,一个个早心惊胆战,难以自持了。 若是攻城开始,见到血肉横飞的惨烈场景,肯定会有几个屎尿都能被惊嚇出来的。 现在好了,他们可以跟著君上一起离开。 攻城讲究策略方法,守城亦然,不是说把所有人放到城墙上就好的了,而是要藉助城关地势,据险而守。 至於城中兵力,则分成不同的批次,轮流换守,隨时补缺;然后再发动平民百姓们负责后勤,解决饮食问题,以及搬运各类物资等。 这才是最为合理的安排。 除此之外,城中的治安秩序也是重中之重。 之前说过,有不少细作內奸之类的人早早潜入进来,有些暴露被清除掉了,但肯定有隱藏得更深的,他们会选择在攻城之际发动作乱。 对於这些不安定因素,都得小心提防,及时清理掉。 此事正由许珺负责,她组建了一支新的禁卫军,把充当门客的散修们,还有数十名云中城弟子等都收编了进来,对整个镇海城都梳理过一遍。 果然大有发现,揪出了不少“老鼠虫蚁”,全部斩首示眾,以做效尤。 在此等时局乱世之下,可没有任何同情怜悯可言。 一旦城破,十万魔道大军进行屠城,什么达官贵人、什么平民百姓、什么老弱妇幼,全部都会被践踏为齏粉。 另外,许珺率领的禁卫军还负责守护赵启的出行安全事宜这些。 譬如现在,就是由她带队,护送赵启返回紫禁宫。 许清远也撤了下来,正好一起同行,他来到女儿身边,低声问:“珺儿,先生在忙著什么?” 显然,这批登上城门楼的那么多人中,並无陈少游的身影。 除非赵启就是“他”。 只是这种事著实诡譎莫测,没有真凭实据,不敢胡乱揣测。 况且,陈少游的真身实实在在的就住在小院里头。 许珺回答:“先生问我要了个地方,还有许多精铁材料等,说要打造根武器给十二用。” 许清远忍不住问:“他亲自去打铁?” “是的。” 许清远“哦”了声,脑海里不禁浮现出这么一幅画面:清秀斯文的陈少游光著膀子,手举铁锤,挥汗如雨———— 著实有点反差。 经过多次的相处接触,以及交谈说话,对於陈少游的情况,许清远倒是有点琢磨过来了: 说是陆地神仙,实则一修家。 当然,修为境界高深厉害的修家被称为“陆地神仙”,这一点毛病没有。 好比武功了得的先天宗师也是被称为“高人”。 然而修家高人终究是人,是血肉之躯。 一介血肉之躯又怎么抵挡得住十万魔道大军? 想想都不可能的事。 难怪在这紧要关头,陈少游要亲自开炉铸造兵器给那头猿妖使用。 有兵器在手,袁十二的战力自会倍增。 问题是,不可能多了这么一件兵器就能逆改战局,最多就是让它多杀几个敌兵罢了。 想到这,许清远便不禁有些失望悲观起来。 想当初,蒋太傅等人寄望於出海遇见仙山;现如今,许清远也不由自主地把希望寄托在陈少游这位“陆地神仙”身上。 由此可知,人心总是惊人的相似。 许珺注意到父亲的神態变化,开口问起来。 面对女儿,许清远没有丝毫隱瞒,直言相告。 许珺冷然道:“爹,听你的意思,难道没有先生在,又或者先生一直不出手的话。这城咱们便不守了?” 许清远为之语塞,哑口无言。 是呀,说来说去,这场凡俗战事实际上和陈少游有多少关係呢? 他其实等於个局外人,一位过客,隨时都可以抽身离开。 那么一直留在城中,到底为了什么? 这一点,正是许清远疑惑不解的。 在其认知中,任何人事,总该有个因果。 要么说是陈少游看不得魔道大军的恶行,故而要立足大义。 但此理由难免单薄了些; 要么是为了自家女儿。 可听许珺说,两人之间手都没牵过呢,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执子之手,生死契阔”的关係———— 正胡思乱想间,猛地后面传来轰然巨响,杀声震天。 攻城开始了。 许清远霍然回首,见今天的朝阳始终没有升起来,反而起了风,乌云开始密布,一片片,一团团,朝著高高的城门楼倾压下来。 > 第87章 87: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87章 87:山雨欲来风满楼 呼呼呼! 劲风呼啸,响彻小院。 袁十二单臂耍棍,一套《大圣神棍法》施展出来,似有搅动风云的力量。 唰! 粗大的铁棒猛地砸落下来,可落在地面上时,却只激盪起一些尘土。 地砖则安然无事。 显而易见,这是修炼到了“举重若轻”的地步,才能收放自如。 否则的话,这一棍落实,再坚硬的地砖都会被打成齏粉。 耍完棍法,將武器放到地上,双臂再度合拢,朝著陈少游做礼,致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旁边的少年许毅连忙凑上来,仔细观察这根碗口粗细的棒子,忍不住伸手想要拿起,看重量如何。 然而哪里拿得动? 最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张脸蛋都憋得发红了,这才稍稍能挪动一下。 不由咋舌。 袁十二嘿嘿一笑:“公子亲手给我铸造的可不是一般武器,而是一件法器。” 许毅自也注意到此棍两头金箍上铭刻著复杂的符文,看上去,仿若贴上了两道玄奥的符咒。 其出身大族,自小被培养,要成为文武双全的全才,眼界见识挺不错的。可在陈少游面前,便如三岁小儿差不多,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觉得新鲜。 莫非这就是书上常说的“仙凡有別”? 其实他家里供奉著好些法器,和符咒之类,用来镇宅、驱邪、改运等。 但要是拿那些“法器”来与此棍相比,统统都变成了废铜烂铁。 陈少游微微一笑:“材料受限,又缺了真火,赶工出来的,只能凑合著用了。而且我的手艺,可无法锻造出真正的法宝来。” 许毅忙问:“真正的法宝是怎样的?” 陈少游慢慢道:“大小如意。小若绣花针,隨处可藏;大如参天巨树,能直上云端。” 许毅和袁十二两个都听得呆住了,如听天书。 在这世间上,真有如此宝物吗? 简直匪夷所思,不敢想像。 所以,那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恨不得能双肋插翅,飞出去瞧一瞧。 隨即许毅脸色不由黯然下来,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有那样的机会了。 而猿妖跟隨在陈少游身边,倒有可能走得出去。 当即忍不住问:“那么先生,你是真正的陆地神仙吗?” 陈少游淡然道:“我连飞都不会,怎么可能是神仙?我就是因为修仙不成,这才不得不回来的。” 闻言,许毅睁大了眼睛,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感觉得到陈少游说的是真话,不是自谦,亦非刻意隱瞒,而是事实如此,坦坦荡荡。 莫名地,这心里一阵空落落的,无处安放。 小院门口处,正踏步进来的许清远父女都听到了这句话,许珺是早知道了的,並不意外。 许清远则似乎证实了內心的一个疑竇,不由暗嘆一声:果然是个实力稍强的一介修家而已,和市井传说中的神仙不是一回事。 纵然如此,他也不会有丝毫怠慢。 毕竟陈少游所展现出来的实力手段,对於他们这些人来说,和神仙没多大的区別了。 只是內心寄望的那种“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的事情已不可能会发生,所以不能再抱有幻想,得脚踏实地,浴血奋战了。 与此同时,许清远又觉得高兴。 因为这是陈少游第一次对著他们袒露心声,属於一种亲口解释了。 难怪之前,其未曾提及,像这样的跟脚来历本就不甚好听,谁愿意自揭伤疤来广而告之? 好比科举落榜的人,哪个会到处嚷嚷著自己名落孙山的? 现在他能直接说出来,便代表著对於许家不再见外。 陈少游目光一扫,直接问:“外面的魔道大军已经开始攻城了?” 许清远点点头,沉声道:“是的,第一波的攻势十分猛烈,双方都伤亡惨重。若非仗著雄城天险,咱们这点人,根本顶不住一刻钟,就完全溃败了。即使如此,损失也很大。我看司徒雄那边势在必得,第一天的攻势会源源不断,直到晚上才有可能停下。” 攻坚战,本质就是消耗战,看谁消耗得过谁。 更要看谁的意志能够坚持得住。 一旦出现豁口,便意味著全盘皆输。 陈少游目光一闪,忽道:“十二,你去城头走一遭,帮忙守一守。” “遵命。” 袁十二提起新武器,麻利地出门而去。 对於此安排,许清远等自无异议,同时心中认定,陈少游这是决心留下,帮忙守城了。 不管出自什么原因,都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时间匆匆而过,第一天凶猛惨烈的搏杀渐渐到了尾声,在呜呜的號角声中,魔道大军终於潮水般退去,退到三里开外安营扎寨,生火煮饭,进行歇息。 而相比精锐之师的魔道大军,镇海城这边的伤亡更大,在下午时分,已是岌岌可危,差点都守不住了。 为此,慕容云鹏和独孤志两位先天宗师,还有许珺都不得不上到城头上支援,这才堪堪稳得住。 而依照原先的守城计划安排,他们本不该这么早就全力以赴的。 这才是第一天,明天,后天的攻势又该如何抵挡得住? 但没办法,如果第一天都守不住,何来明天? 暮晚,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天激战下来,箭矢如雨,飞石如林,原本高大威武的城门楼已是千疮百孔,半边的飞檐走角都被打塌掉了。 至於城墙头上,更是血跡斑斑,触目惊心。 城下,尸横遍野,堆积如山,根本无暇去收拾。 民夫们把一桶桶的饭菜挑上来给將士们吃,兵將们鏖战一天,早已筋疲力尽,飢肠轆轆,但不知怎地,竟吃不下饭。 有的勉强来吃,吃几口,却反胃作呕,又吐了出来。 “吃!大家都要吃!如果饭菜都吃不下了,哪还有力气拿起兵器来杀敌?” 被敕封为“盪魔將军”的独孤志身上披甲,站了起来,厉声喝道。 其年过五旬,满脸木然之色,若非穿著一身鎧甲,便如田间老农无异。 旁边坐著的是慕容云鹏,向来注重脸面仪表的他头髮散乱,面上沾著血跡都顾不得去理会,一脸的疲倦之色。 他本就大伤初愈,难以久战。 许珺则在另一侧,一身白甲染血,头盔掉了,长发散落下来,她便慢慢收拢青丝,绑成標誌性的高马尾。 袁十二蹲在她身旁,目光灼灼。 它奉命上来守城,著实帮了大忙,一根精铁棒在手,竟有万夫莫当之勇。杀得兴起时,差点要直接跳下去。 幸亏被许珺给叫住了。 否则的话,一旦身陷重围,再想上来可不容易。即使一身铜皮铁骨,天生神力,恐怕也得陨落在此。 过了一会,马胜和许清远带著人上来了,他们代表赵启前来犒劳將士,鼓舞士气。 咚咚咚! 突然城外鼓声如雷,火把成片地亮起。 “难道司徒雄要连夜攻城?” 马胜大惊失色。 眾人皆惊,赶紧来到墙垛处观望起来。 第88章 88:作法 第88章 88:作法 马胜和许清远他们並非没有想过司徒雄会率领魔道大军在夜间前来攻城。 因为入夜后,正是容易懈怠的时辰。再加上白天的苦战,人力疲惫,斗志消沉,军备防御方面不可避免地变得薄弱起来。 像司徒雄这般大將,怎会坐失良机? 其深諳一鼓作气的道理,久攻不下,陷入拉锯战后,对於攻方颇为不利,所以不可能会给予镇海城喘息之机。 稍作休整,让麾下將士吃过饭后,立刻捲土重来。 今夜月黑风高,欲雨。 正好趁著大雨降落之前,一举將镇海城攻破。 然后屠城三日,犒赏三军。 望著城外一片火海,火海之下的黑甲如林,马胜对著许清远道:“许兄,那一天朝会,我应该站出来与你一起反对弃城出海的。” 许清远笑了笑:“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你我一起站在这城头上,足矣。” 马胜执拗地道:“一码归一码。因为弃城出海实在是一个十分糟糕的选择。” 许清远眨了眨眼睛:“你有新的情报消息了?” 马胜点点头:“原来司徒雄早联合了解州那边的海师,就埋伏在海湾一带,准备进行伏击。只是久候不至,他们才掛起旗帜,从后面夹攻而来。” 许清远:“—— 就说呢,司徒雄怎么会放开这么大的一个口子,任由他们逃窜出海? 原来是请君入瓮。 但诚如先前所言,那些都是过去式了。出海是不归路,现在兵临城下,一望不到边,如果今晚守不住,同样死路一条。 马胜放下手中大碗,立刻命人敲响警钟,吹动號角,让城內后备的兵力全部集结起来,奔赴上墙,进行守城,决一死战。 许珺用一块布將弱水剑上的血渍擦拭乾净。 此剑是她不离左右的隨身宝剑,在江湖上声名赫赫,但此际两侧剑刃上竟都出现了豁口。 终是凡兵,岂能无损? 少女有些心疼地用手指抚摸著那些粗糲的豁口,莫名伤感,忽而抬头对猿妖道:“十二,你下去陪先生吧。” 其实她是想让陈少游趁著夜色,就此离开的。 其內心总是觉得,若非自己之故,先生不可能会千里奔赴而来,置身在这危墙之下。 袁十二齜牙咧嘴:“公子让我上来,自有道理。” 言外之意,如果陈少游不开口,它便不可能擅自离开。 许珺嘆一口气,伸手去摸了摸它那长长的白眉:“你天生异相,以后的修为必然不同凡响,何必在此死战不退?” 袁十二昂然道:“昔日我曾听公子读书,听到过那么一句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吾虽然不是什么君子,但早已发誓,公子的道,便是吾道。许大小姐,你现在让吾走,便是让我违背公子的道。” 许珺为之愕然,实在没想到会从一头猿妖的嘴里听到这么一番道理来。 忍不住问:“那先生可曾跟你说过,他要走的是什么道?” 猿妖一笑:“道可道,非常道。” 少女:“————" 莞尔一笑,这一对主僕,果然一脉相承,说话的口吻都越来越像。 猿妖又摇头晃脑地说:“你別以为吾是故弄玄虚,此话实在蕴藏著莫大道理。公子说过,若能领悟,可证大道————哈哈,公子来了!” 说到后面,大笑一声,纵身前往迎接。 许珺抬头看去,果然见到一身青衫的陈少游拾阶而上,出现在城墙头上。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眾多的目光注意。 说起来,在这段时日里头,陈少游显露人前的频率並不多,一直深居简出,显得神秘莫测。 但他的名声,早在城中传遍开来。 准国师云鹤道人素有“活神仙”的名號,可其与陈少游斗法,落败身亡,那毫无疑问,陈少游的道行在云鹤之上。 那么自然也就是神仙般的存在了。 如斯人物,自然吸引各家势力的关注。 当初赵启都想著尝试过来拉拢,不过被蒋太傅给劝住了,说陈少游已是许家座上宾,不可能再转换门庭。 赵启唯有作罢。 其他的人也都是这么想的。 然而时下局势又是一变,如果陈少游已抽身离开,那就没甚好说的,关键是他留了下来,不就代表著他会出手帮忙守城吗? 虽然在最开始时並未现身,但在紧急时候,那头猿妖来了,一根大铁棒横扫千军,战功赫赫。 这给了眾人信心,觉得陈少游不会作壁上观,该出手时,自会出手。 这不,现在果然来了。 许清远心里却嘆了口气,他当然知道陈少游非寻常人,有著颇为厉害的神通手段,能在守城方面提供不小的帮助,但要想指望著靠他一个人力挽狂澜,怎么可能? 而且陈少游清清楚楚地说过自己修仙不成,这才回来的。 不管怎么说,己方有这么一位厉害的修家坐镇,今晚守城成功的机率会提升不少。 这就是好事。 只是瞧著陈少游的穿著打扮颇为不妥,此时此地,没有穿甲,可是件相当危险的事。 当即朝女几打个眼色,让她出言提醒。 毕竟千军万马,强弩流矢无眼,万一挨了一记,那可真就搞笑了。 像慕容云鹏和独孤志这两位先天宗师都是披坚执锐,不容马虎。 许珺上前作礼,问道:“先生,你怎么来了?” 陈少游目光一扫:“听说魔道大军要夜袭攻城,所以我上来,准备作个法。” “作法?” 许珺一怔。 其他围拢上来的眾人都是竖起耳朵在听,听到“作法”二字,不禁精神一振。 修家神通,道法万千,其中不乏极为厉害的法术,可力挽狂澜。 马胜连忙毕恭毕敬地施礼问:“敢问仙家,你作法开坛,需要什么东西,在下立刻派人准备好。” 许清远则忍不住兴奋地问道:“先生,你这是要撒豆成兵,召唤天兵天將前来助阵吗?” 看来他也是个喜欢听说书的。 就连许珺的一双异瞳中都不由流露出憧憬之意。 眼下境况危急,很多將士已是心生悲观,甚至绝望。 当人到了这般绝境中,唯一能做的,大概便是幻想了。 如果陈少游真能施展出大神通来,呼风唤雨,撒豆成兵,说不定就能將十万魔道大军拒之城外,甚至反败为胜。 陈少游慢慢道:“我说了,我並非什么神仙。” 踏步上前,站到墙垛口处,往外观望。 许珺立刻拿过一面盾牌,站在左侧进行护持;袁十二则手持棍棒,立於右边。 一左一右,提防飞石与流矢射来。 城下的魔道大军,已经开始衝锋,杀声震天。 陈少游眉头挑起,探手拿出一柄法剑,以剑尖斜指乌云密布的夜空,口中喝一声:“风来!” 下一刻,风声鸣鸣,吹得墙头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他隨即后退一步,剑尖在虚空画了个圈,第二声喝,不是“兵来”,而是:“山来!” 第89章 89:山来(月票来不来?) 第89章 89:山来(月票来不来?) 风声呼呼,乌云滚滚。 突然间有电光闪掠而过,仿佛长大的银蛇穿行在云层之中,分外狰狞。 暂时没听见雷鸣。 许清远等人俱是满怀期待,很自觉地排列成行,站立在陈少游的身后,一个个翘首以待。 他们这些人都算是有见识的,家中请有供奉。若是遇到了事,也会请僧道之类开坛作法,主要用来辟邪、驱鬼、捉妖等。 而现在陈少游来到城门楼上“作法”,与他们往时所见所经歷的,几乎没有任何相同之处。 不设法坛、不布置法器、甚至没有念经咒踏七星步等,直接便起手,用剑一指夜空,这就正式开始。 一句“风来”。 风就真的来了。 不过想想,今天的风一直很大,就没有停过。特別置身在高高的城墙上,吹得非常猛。 如此一来,属於天时地利,陈少游有“借风之嫌”,未算真本事。 那么接下来的是:“山来”? 听到这两字,眾人茫茫然不知所以然。 修道者设坛作法,核心的內容大都是与神灵沟通,从而请神下凡。 那叫“山来”是怎么回事? 莫不是“山神”的口误? 作法之际,口误可是相当严重的事故了。 好比进错庙,拜错神,后果不可收拾。 料想陈少游不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眾人屏息静气,静静地等待事態发展。 有些按捺不住的,眼珠子乱转,往镇海城四周看去。 此城依山近海而建立,周边山峰著实不少,而且都是险峻的山脉,连绵在一起,犹如巨蟒趴伏在那里,仿佛下一刻,便会昂首而起,朝著这边衝来。 只是左看右看,左等右等,山还是山,纹丝不动。 並没有“山来”。 大家的目光全部落在陈少游的脸上,想要瞧出些端倪。 但见陈少游收起法剑,像是已经作法完毕,好整以暇地一甩袖子,然后长长吐一口气。 眉宇之间,倦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许清远等人面面相覷,满腹疑竇,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总不能这时候来问一句:“山呢?山在哪儿?” 陈少游口中的“山来”迟迟不来,城下的魔道大军已经衝到,开始猛烈地攻城了。 而在后面的一块地方位置上,正是中军所在,魔將司徒雄骑著一匹高头骏马,身边数千精锐兵甲拱卫,包括核心的將领头目,江湖高手,左道术士————都簇拥在一起,负责指挥、督军等。 今夜攻城,势在必得,必不让镇海城里的人们看到明天的阳光。 轰隆! 猛地一声炸雷,石破天惊。 霎时间,不管是衝锋的奔马,还是站在原地不动的战马,都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雷鸣给震得惊慌失措,乱跑起来。 整齐肃然的阵型顿时散乱。 司徒雄心头一跳,隱约有不祥之感,赶紧抬头看去。 他看到了一片巨大的乌云。 这片乌云是如此宽大,如此厚实,仿若一座巍峨的山峰。 不! 那真就是一座山峰的底部,方圆数里,团团如盖。 此山不知从哪儿飞来,呼啸而至,然后轰然砸落。 嘭! 地动山摇,固若金汤的镇海城都不停地晃动起来,那坚固的城墙顿时龟裂,出现了无数裂痕。 如此变故,本来十分有利於攻城方,但数以万计已经衝到城下的魔道大军全部被震得滚落在地,互相践踏,死伤惨重。 还活著的,立刻回首看去。 却再也看不到主將旗號、看不到中军、以及后军————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怪石崚嶒的山峰。 山峰顶上云雾繚绕,如同直插云霄。 “这————” “这是————” 残余的魔道大军被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攻城?一个个哭爹喊娘,乱作一团。 城中,听到仿若天崩的巨响,无数的平民百姓惊骇色变,以为是城池被攻破了,急忙扶老携幼地跑出来,同样的哭声四起,乱作一团,不知该往哪儿逃跑才有活路。 此刻的城门楼上也好不到哪里去。 守城的兵勇被震得站立不稳,纷纷跌落在地。 像独孤志慕容云鹏这样的先天高手要好得多,起码能稳住身形,不至於摔倒。 他们清清楚楚地看见一座山峰从远方飞来,隨即落下,转瞬间將密密麻麻的魔道大军给砸成了齏粉。 就像是一只大脚毫不留情地踏下,直接碾碎了满地的螻蚁,一点渣滓都不会剩下的。 一瞬间,一股莫可名状的巨大震撼感,以及恐惧之意,犹如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恶狠狠地抓捏住了他们的身心,使得浑身发抖,瞠目结舌。 最后脑袋僵硬地一点点挪动过来,看著站立在那儿、青衫磊落的陈少游,膝盖不由自主地发软,直接跪拜了下去。 扑通扑通! 四周跪拜的声音此起彼落。 马胜同样跪了下去,以头触地,两股战战。 许清远口乾舌燥,呆若木鸡,心底一个声音在狂喊:先生,你还说自己不是神仙———— “搬山!原来这才是搬山呀!” 袁十二挥动长臂,擂胸呼號,兴奋不已。 它却是想到了自己所学的《搬山》神法,以后修炼大成的话,不知能不能像公子这样一句“山来”,就把整座山给搬过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大神通! 只是隱隱有些不对———— 猿妖凝神观望,很快认出了坐落在那儿的山峰,可不是飞来峰吗? 现在真成为了名副其实的“飞来峰”。 作为一路亲身经歷过的见证者,它的思维迅速发散开来,想到了很多: 飞来峰中隱藏的秘密; 公子神奇的“返老还童”; 当初布置下的玄奥阵法———— 一桩桩事串联起来,形成了有跡可循的蛛丝马跡。 所以说,其实並非是公子自身的实力,而是藉助了某些契机,才能把此山给搬过来。 换句话讲,一旦换成別的一座山,就无法成功。 纵然如此,此事已足够的惊世骇俗,足以成为神话传说中的故事了。 陈少游看向许珺,微微一笑,並未说话,飘然下楼。 少女目眩神迷,又神色复杂,嘴里喃喃一句:“先生,我再也追赶不上你了“” 第90章 90:洞天 第90章 90:洞天 ”这,就是仙人吗?” 等陈少游走后,马胜慢慢站起,脸色苍白,声调乾涩。 其为武將,久经沙场,即使兵临城下,面对十万魔道大军,也敢於奋起抗爭,要决一死战。 但这份意志心態,隨著刚才的那一座山峰落下,似乎被碾压得粉碎了。 作为一城之主,虽然称不上“封疆大吏”,可坐镇雄关,手握实权,摩下有精兵猛將,能一言断人生死———— 而今一看,什么权柄之斗、什么官职之爭、什么调兵遣將、什么筹谋算计,便如同儿戏一般。 太打击人了! 许清远同样面露苦笑,他算是和陈少游有较多接触的,知道这是位高人,掌握著神通本事,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然而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竟能搬来一座山。 这还是人吗? 在此刻,这位许家家主终於明白了一向心高气傲的女儿在陈少游面前,为何会表现得如此谦卑。 他突然想到那么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骤然一看,无法理解。 其实不是无法理解,而是无法接受。 好比城中那些流离失所、穷苦无依的流民,在他们眼中,无法理解权贵人家吃一顿饭要花费几两,甚至上百两银子。 根本想像不到。 权贵之下,贱民如蚁; 那么在仙人之下,所谓权贵,所谓魔道大军也如螻蚁。 又有什么问题?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想到这,许清远长嘆一声,目光看著那座云雾縹緲的“飞来峰”,神態默然,无言以对。 独孤志和慕容云鹏这两位先天宗师同样好不到哪里去,他们心中的震撼更要超过常人许多。 因为两人接触得更多,知道武道之上是仙道,更曾花费了大量的心血功夫去探寻,去追逐,只无奈不得其门而入,搜集到手的诸多典籍功法,要么为偽,要么残缺不全,根本学不了。 却没想到在今夜,能够亲眼目睹到仙人作法,搬山灭敌。 这是何等的大神通? “鏗!” 一声剑鸣,声音清越,让眾人从惊呆的状態中清醒过来。 许珺手举弱水剑,喝道:“先生出手,力挽狂澜。这正是吾等破敌的大好良机,还不出城剿杀穷寇,更待何时?” 眾人如梦初醒,纷纷反应过来。 天外飞峰,不偏不倚地將司徒雄所在的中军给砸了个稀巴烂,死伤不计其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然,马胜等人可不会感到同情什么的。 同情怜悯穷凶极恶的魔道大军? 那不搞笑嘛。 如果不是这么一座山,当镇海城破,死的就是己方上下,以及满城平民百姓了。 到那时,又会有谁来怜悯他们? “点兵!” 马胜迅速拋开心头的杂念:“出城杀敌!” “杀!” 却说陈少游返回小院的房间,坐了下来,拿出一盏法灯,点亮起来。 灯下,他脸色沉静,双目微闭,开始养神。 实际上內心並非看上去那么平静,犹如波澜起伏,搅动不已。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夜深,外面喧闹的动静反而越发熙攘。 原来是有捷报飞传,说许珺等率军主动出击,魔道大军兵败如山倒,溃败百里。 大局已定。 对於这些,陈少游不予理会,手中忽而多了一张“遁”字诀的符籙,口中念念有词。 符籙上光芒闪烁,其连人带灯从斗室內消失不见。 下一刻,陈少游已置身在飞来峰的山腹空间之中。 一切如昔。 此地建筑朴实无华,並非什么仙家洞府,而是一座坟墓。 石棺依然,只是当天陈少游破棺而出,把盖子给打烂了,隨后將碎石收拾起来,堆在了旁边,形成一个小石堆,看上去,宛若一口小小的坟尖。 四周石壁上,那八面出现裂痕的玄奥铜镜看起来,上面的龟裂更多了,显得光亮黯淡下来,隨时会完全破碎的样子。 显而易见,这些铜镜一旦支撑不住,也就意味著整座阵法破散,不復存在。 到了那时,整座山峰都將分崩离析,暴露山底下隱藏的秘密。 陈少游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当初获得天书补全灵根真种,脱身出来后,將此地原本的阵法与《小五行阴阳衍天阵》结合起来,形成了一个非常特殊的大阵。 原本以他的修为境界,根本做不到这一步,可因为融合了天书的缘故,对於此山,竟有一种了如指掌的感受,简直如臂挥使。 传说中的“人山合一”,不外如是。 “人山合一”,可不就是个“仙”字吗? 换句话说,在飞来峰上,陈少游就是真正的神仙。 更准確地说,这里,是独属於他的一处: 洞天! 洞天是凌驾於洞府之上的高阶存在,哪怕筑基真修都不可能拥有。 陈少游区区炼气初期,却得到了这么一处洞天,堪称莫大仙缘所在。 哪怕此洞天已然破破烂烂的样子了。 不过让他心底里感到隱隱不安的是,这莫大仙缘的获得过程未免太多巧合,充满了机缘际遇。 就仿佛专门留在这里,等著自己来收取一般。 对此,陈少游曾有过诸多猜测,终是下定决心:不要白不要。 正如《道经》所言的:“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接下来,他开始寻找修补洞天的法门。 直到今晚,十万魔道大军浩浩荡荡地前来攻城。 於是登上城门楼,借作法的皮,唤了一声:“山来!” 当即山峰飞来,镇压魔道。 当然,还是那句,此魔非彼魔。 虽非正宗,但这魔道大军一路来烧杀劫掠,杀孽缠身,凶煞之气充溢。 最关键的还是数量眾多,能够聚沙成塔。 事不宜迟,陈少游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施展功法,运转此洞天法阵。 轰隆! 山体一震,变化滋生。 片刻之后,就能感受到山底化身为一方巨大的石磨。 石磨转动之下,有丝丝缕缕的气息蒸腾而起,其中充满了恐惧、哀嚎、杀戮、不详等恶意。 无数的气息生成后,很快就被石壁上的八面铜镜给吸收了进去,滋滋作响,如同蚕虫进食。 与此同时,此方空间阴煞滚滚,有再度生成阴脉之意。 陈少游不宜久留,激发符籙,转瞬回到了小院中。 依然坐於法灯之下,继续闭目养神。 第91章 91:法宝 第91章 91:法宝 翌日破晓。 先是一缕阳光穿透无边的云层,隨即一轮红彤彤的朝阳腾跃而出,往人间洒下万道金芒。 天亮了。 昨天酝酿了许久的大雨竟是未曾落下,便风消云散而去。 满城欢欣鼓舞,充溢著轻鬆的气息。 因为大家都知道,镇海城守住了。 不但守住了,而且由马胜、慕容云鹏等人率领一支精锐兵甲乘胜追击,接连收復了数座城池。 那些府城的人们早已不堪忍受魔道大军的暴虐压迫,等来反抗的契机,登时从者如云。 而其他州府知悉司徒雄全军覆灭后,定然也会表態站队,站到元启阵营中来。 一夜之间,势头反转,改变了整个鉴国时局。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不过源自那么两个字:“山来!” 这座山,如今正坐落在镇海城外。 那儿原本是一片空地,周边还有一块小树林。 记得当初陈少游带著猿妖乘马车而来,在进入镇海城之前,便夜宿於此林间。 但现在,小树林没了,空地也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怪石崚嶒的山峰。 此山云雾繚绕,远看上去,颇有几分意境。但近距离看的话,则阴气森森,显得生人勿近。 当然生人勿近。 山下可是压著成千上万的魔道兵將,想想都令人毛骨悚然。 很快有说法流传出来,说此山当为“神山”。 皆因神山镇魔,就和释家的宝塔一般。 在前朝时候,佛门兴旺,建立了诸多寺庙和佛塔。特別一些穷山恶水之地,往往会建上一座塔,或三层、或五层、更好的,则是七层以上。 以此镇压妖魔,超度鬼怪等。 比起那些塔,一座山无疑要巨大得多,分量也要重得多。否则的话,怎么镇压得住那么多的凶物恶鬼? 须知死在山下的,都是虎狼之兵、左道邪士、江湖恶人———— 这些人死后,多半会化作厉鬼,到处行凶作恶,茶毒生灵。 幸亏的是,现在通通被一座山给镇住了,再无机会出来害人。 此神山坐落的位置颇为玄妙,位於镇海城正前,两侧则留有数丈宽的通道,儼然两条峡谷,可容许人马通行。 昨日堆积在城下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开来,分辨出敌我,己方的,抬进城內交给家属,进行厚葬,入土为安;要是魔道兵將,则直接火化掉,烧成灰烬。 在这一点上,称得上“爱憎分明”。 这项工作量不小,徵召了上千民夫来做。而眾多民夫做事前,纷纷自发地跑到神山山脚处,拿出香火纸钱等,对著山峰进行跪拜祭祀。 毕恭毕敬,一丝不苟。 甚至还有人就地取材,用石块堆积成一座小庙模样,权且当是山神庙了。 可惜一时半会,无法雕刻出真正的神像。 祭神如神在。 有山神庇佑,收尸首时可百无禁忌,不怕沾染霉气。 至於那位搬山而来的陆地神仙,高深莫测,人们的態度敬而远之,不敢轻易来打扰。 这正合陈少游心意。 他一句“山来”,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消耗不小。 毕竟这般神通本事绝非一介炼气境的小修家就能做得到的,即使是筑基真修都力有不逮,起码要结丹真人以上的级別才能施展得出来。 陈少游能搬山,皆因这是一座特殊的山。 山中另有洞天。 在大道范畴中,“洞天”一词意有所指,可不是隨便说的。 其存在的品秩极高,虽然常与福地並列而称,但涵义颇为不同。 洞天实际分为“大小”两类,大洞天有定数,小洞天则是具备特殊法则的器物。 眾所周知,法器之上为法宝,法宝分成三个级別:洞虚、洞灵、洞天。 最后的“洞天”,便是“小洞天”。 由此可知,拥有一件小洞天意味著什么。 当初陈少游进入飞来峰腹地,不但藉助天书补全了灵根真种,而且发现了此山的秘密所在。 百年前的传说赫然是真的。 一座神秘的山峰不知从哪儿飞来,落在大塘村后面,过得几十年后,陈少游在村中出生,年少时经常跑到山上来玩。 当年云游而至的木通道人应该也是为了探索飞来峰,不过那时候山中阵法完整而严谨,虽然道人已经筑基,却瞧不出端倪,倒是发掘了“天生钟灵秀”的少年,於是收之为徒,將之带走,去往不其山修行———— 再后面的故事就无需赘言了。 犹如一个宿命的轮迴,重新回到起点。 而百年之后,飞来峰的阵法出现问题,露出了破绽,陈少游得以找到天书,並得到了这座隱藏其中的小洞天。 准確地说,所谓“飞来峰”,山体外表只是一层偽装,其本体是一件真正的法宝。 但因为此宝残缺不全,破破烂烂的,是以他搞不清楚其真面目如何,又具备何种法则属性。 天降异宝是莫大仙缘,问题是这件宝贝为一座大山,无法收纳起来,无论是携带还是使用,都相当麻烦。 总不能在每次对敌之际,都搬山来砸人吧。 看似嚇人,实则尾大不掉,而且相当消耗法力。 以陈少游目前的修为境界,搬山一次,就得休养好一阵子了。 所以他要儘快修补好小洞天,然后將法宝炼化,到时候大小如意,施展起来时才得心应手。 修补洞天的根本法门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归根到底,不过“阴阳二气”。 飞来峰先是阴脉显露,后来又消弭不见,就是缺了“阴气”所致。 而阴气基本与杀戮、死亡、凶煞、恶行等因素息息相关。 如果陈少游是魔门中人,为了炼製法宝,就会每隔一段时日去大开杀戒,抽取生魂。 这等事情在外面的大世界里並不罕见。 可他不是。 如此一来,想要获取大量阴气的难度就不同了。 恰在此时,鉴国內乱,兵祸爆发。元豫帝那边为了儘快统治天下,暴虐无道,弄出了这么一支魔道大军来。 陈少游奔赴镇海城,一方面为了打探关於天书的渊源来歷;一方面为了游歷,仗剑走天涯; 还有一方面,就是奔著炼化阴气的目的。 个中因由,自无法与人分说,更没必要解释。 毕竟持有一方小洞天的事,事关重要,藏都藏不及呢。 若非实在没有其他的解决办法了,都不可能会当眾来一次“山来”,闹出偌大的动静。 好在这里是灵荒之地,没有高阶修家出没。 但不管如何,为免夜长梦多,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儘快將飞来峰给炼化成宝,收纳起来,落袋为安。 山中阵法已然运转,不过阴气生成,凝聚起来,非一朝一夕的事,需要一定时间的进行酝酿发酵。 而在此期间,陈少游要做的,便是赶紧提升修为境界。 这样,才有充足的法力来炼化法宝! 7 第92章 92:洞府与苦修 第92章 92:洞府与苦修 对於炼气境的修行,陈少游可谓轻车熟路。不过修为境界的提升,始终离不开“苦修”二字。 而苦修不仅仅针对个人而言,还需讲究一个清幽的环境。 好比读书写文章,如若置身於嘈杂吵闹的地方,弄得心烦气躁的,就很难静得下心来。 修行同理。 所以许多修家在参玄感悟,將要破境之际,便会选择进入洞府开始闭关。 眼下陈少游並无洞府所在。 原本飞来峰中,绝对是个好地方,可惜未曾炼化,如今內部正阴煞滚滚,不利生人。 目前所住的小院也不大適合了。 所以他准备换个地方去。 当然不会离开太远,仍然处於镇海城的范围之內。 之前与许珺夜游之际,其实便有留意物色,看中了个好地方,现在过去的话刚刚好。 当即叫唤一声:“十二。” 坐在老桃树底下的袁十二霍然而起,进入屋中,一双长臂垂立,一副聆听的样子。 陈少游抬眼看来,微微頜首。 经歷过守城之战的洗礼后,这头猿妖身上的气质有了一个巨大的改变。 实际上,这一路来的见闻,以及磨礪,都使得它心境大有变化。 它本来生於山野,渴饮泉水,飢食野果,学人言,读经书,一心问道,始终野性未驯; 后来拜入陈少游门中当童子,在飞来峰上统领一眾妖邪,逐渐显露出大將之风; 再到现在征战沙场,见惯生死,那股勇猛凶悍的气息越发突出,无需遮掩。 並非陈少游专门来培养打手,而是因材施教,发掘出猿妖的潜力。 大道之途,从来不是风花雪月。 以前其生活在深山野岭,貌似与世无爭,但只要出来了,就免不得杀伐护道。 没有这份勇毅斗爭的心性,他日出到外面的大世界中,恐怕不用几天功夫,便会被人捉去,或剥皮吃肉,或驯为兽奴了。 “十二,你已炼气入门,正是大施拳脚,磨礪气血的时候。所以我准备让你从军,跟隨在许家大小姐身边,出去杀敌立功。” 闻言,袁十二毫不犹豫,立刻双臂搭礼:“遵命。” 陈少游一挥手:“去吧。” 袁十二心思玲瓏,便不多话,提著精铁棒出去找许珺了。 当下时局形势,战机不容有失,许珺也在筹建一支精兵,要与马胜那边兵分两路,展开反攻,向京师进发,討伐元豫。 至於最后能否成事,能否胜利会师,那就看各自的韜略本事,与兵力比拼。 对於那些,陈少游无暇理会,反正该做的都做过了。 他向来是个来去快意的人,既然做了决定,就不会拖拖拉拉,当即背负上书笈,迈出门槛,只身而行。 外面街道上颇为热闹。 自从破了魔道大军,获得大捷,城中的平民百姓们喜出望外,欢欣鼓舞,纷纷自发地上街欢贺。 车水马龙,陈少游加入其中,无人认识,犹如一滴水滴落到河流,很快不见了影踪。 一刻钟后,一身白甲,头绑高马尾的许珺带著袁十二匆匆赶回,见到小院的门开著,急奔进去。 老桃树枝叶郁葱,小果茂盛,却已不见了那道青衫磊落的身影。 “先生走了————” 少女不禁有些失神,嘴里喃喃说道。 转念一想,先生不告而別,但安排十二从军辅助自己,所以这次,绝非什么生离死別,等到平定天下,彼此间便能再见。 想到这,心中的惆悵失落一扫而空,嫣然一笑。 “先生走了?去了哪儿?” 许毅急步衝进来,嘴里嚷叫道。 许珺瞥他一眼:“大呼小叫,像什么样子?还说跟隨十二学打坐,能够入定了。 少年挠挠头:“可先生走了,我找谁拜师去?” 许珺嘆口气,自家弟弟始终执念未消,但像先生这般人物,岂会隨便收徒的? 於是喝道:“你不是说要与十二並肩作战,一起建功立业的吗,还不快回家收拾行装? “” “好好,姐姐等我。” 许毅一溜烟地跑了。 许珺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出去关门,想了下,终是上了把锁。 镇海城西南方,临海处有一座险峻的山崖,直上直下,甚为陡峭,人烟罕至。 此地名为“鸭嘴崖”,崖上多怪石岩洞等。 陈少游翻山涉水而来,施展轻功,犹如一只轻盈的鸟儿“飞”上了鸭嘴崖。 见四下环境荒凉,杂草丛生,十分清幽,颇感满意。 很快选中一处天然岩洞,用剑器略作收拾,再布置下一个简单的符阵,便等於自个洞府了。 接下来一段时日,便会选择住在里头进行苦修。 至於日常饮食等,以他目前的状態,可採集日月精华,炼精化气,进行维持。 所以那些並非必需。 当然,想要吃了,下山一趟也不难。 甚至都不用施展遁法的,轻功即可代劳。 毕竟遁法用时,需要藉助符籙,而壶天袋內,成品已然不多,便是符纸符笔那些都消耗得差不多。 而在鉴国这等灵荒之地,想要弄到品质上佳的资源材料並不容易。 材质不好的话,成品的效果自然大打折扣了。 陈少游出身不其山,本宗门擅长的正是符籙之道。这既是依靠,也会形成依赖,没了符籙,一身神通本事便会大幅度缩水。 譬如把飞来峰搬来,都得仰仗於催动符阵,而非本身道行。 使用法器法宝,本身並无问题,只不过经歷诸多后,他心有明悟,越发认识到修为境界方为修家根本,不管外物多厉害,多好用,终归到底,都是需要为本身道行服务。 所以有了这次下定决心的苦修。 是夜,海风习习,波浪荡漾。 海上生明月。 陈少游坐在一块临海的岩石上,观望徐徐升起的月亮,很快入定,灵台清明,然后运转起观想法。 片刻之际,就感受到己身与明月之间充斥著繚绕不散的浑浊气息,仿佛雾霾笼罩,使得难以摄取月精。 这正是灵荒之地的主要特徵之一。 但他已脱胎换骨,自有办法修行。 过不多久,月光丝丝缕缕,如雨而落,意境油然而生。 > 第93章 93:连破两境 第93章 93:连破两境 灵荒之地灵气式微,但並非不能修行,只是效率颇为缓慢。修为境界越高的,受阻的程度就越大。因此但凡有正式传承的修家,基本都不会到这般地方来。 好比游鱼,只要有选择,皆是嚮往江河湖泊,谁会往臭水沟里钻? 陈少游破而后立,从头开始,现在才炼气二层,受影响的程度倒不算大。 他虽然也想著早点离开鉴国,回返外面的大世界,甚至回到不其山去。 不为別的,就算为了寻找下落不明的师父,也该走上这么一遭。 师父木通道人对他,有著极为特殊的意义。 为了真正的远行,为了更好地重新面对波澜壮阔又凶险重重的大世界,自该未雨绸繆,做好各般准备。 首先是修为境界的提升,起码得修炼到练气五层、六层,也就是炼气中期左右,才算具备一定的自保能力; 然后便是要將小洞天炼化,收为己用。 有了这一件法宝护持,那就安全得多了。 话说起来,陈少游还未曾拥有过法宝。別说拥有,摸都没摸过,只在偶然间见到別人施展过那么一回,那真是印象深刻,终生难忘。 当下虽然不清楚飞来峰会是件什么类型的宝物,但只要是法宝,就不会差的。 更何况此宝品秩极高,开闢出了小洞天,稀罕得很。 饶是他心性沉静,每念及此,都要忍不住的心神摇曳起来。 这一摇曳,散落如雨的月华发生紊乱,变得混杂。 入定状態顿时被破坏掉了。 “哎。” 陈少游嘆一口气。 想之前自家总喜欢手持戒尺,用来敲击猿妖的头,以表训诫,让它不要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当换到己身,面对重宝,同样会患得患失。 身边却无人在,也无人来点醒,只能靠自己约束住这些胡思乱想。 这並非易事。 他乾脆不再去摄取月精,而是运转《心照经》来反省己身,检查气机运行的轨跡。 道书上说:人乃万物之灵,人身蕴藏诸多玄妙,有三万六千神。不但十二正经天生通畅,更同时具备五行灵脉。 尤其后者,正是修行的根基所在。 金、木、水、土、火。 每一行都同时兼备阴阳属性,分別一一对应: 甲乙属木;丙丁属火;戊己属土;庚辛属金;壬癸属水。 五行灵脉依循围绕下中上三丹田而运转。 下丹田养精华、中丹田炼气血、上丹田聚元神。 三者合称为“精气神”,可“三花聚顶”。到了此际,“一颗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而五行阴阳之气,修炼大成,即“五气朝元”,金丹化神,成就真君。 不管是金丹真人,还是化神真君,这些都是修行路上的顶尖存在了。 说那些太过於遥远,终归到底,人身修行,也就是炼“阴阳二气”。 正所谓“孤阴不长,独阳不生”也。 因为人人都基本具备五行灵脉,所以理论上人人都能修仙,不过受限於个人出身际遇,以及后天努力等诸多因素,导致发展成就大不相同。 这一点,在外面大世界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至於鉴国这等灵荒之地,更为特殊,使得正式修行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事。 人的五行灵脉会隨著修炼功法而发生变化,譬如修炼水系功法的,那水属性的灵脉就会变得强大起来。 说白了,五行灵脉具备可塑性和成长性。 这也正是陈少游原本好端端的“天生钟灵秀”,练著练著,结果出了岔子,练成了残缺的根源所在。 倒应了那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古话。 然而发生在他身上的情况著实罕见,毕竟不其山的奠基法门以“中和平衡”著称,传承千年,就出了这么一例。 因此宗门方面,自不会觉得功法本身有问题,有问题的只会是陈少游。 屡屡考核不过,耐心耗尽,金丹真人发话,直接把他给打发回家了。 甚至还派了专人送行,也算是仁尽义尽,没得话说。 现在陈少游得了仙缘际遇,补好了灵根真种,自不甘心蹉跎岁月。要重新出发,第一阶段的目標,便是达成筑基。 功法、经验、心境等方面皆已妥当,只欠缺了阴阳二气的积累罢了。 就像一个倒空了的瓶子,只要不停地往里头倒水,自然而然即可將之装满。 隨后再突破瓶颈,晋升新的境界,等於瓶子换桶,天地不同。 就这么回事。 由於所修功法平和,陈少游的五行灵脉发展均衡,看上去並无多少参差,但也没有特別所长,只能说中规中矩,平平无奇。 所以在七十二福地中,不其山只能名列中下游,也是有原因的。 看那蜀山,门中弟子皆是剑仙,主修庚辛灵脉,所向披靡,杀伐威猛,招牌端是响噹噹。 想到蜀山,陈少游不禁心生杂念,如果他日出去后,自己可不可能去蜀山拜师学剑呢? 在理论上,倒是有机会,虽然相当渺茫———— “哎呀,我这是想到哪里去了?” 內心一凛,很是懊恼。 本来到此,是要闭关苦修的,才第一天晚上,不是想法宝,就是想改换门庭,半点正经事没有做到,乱七八糟的一大堆。 此为修行大忌。 妄想杂念,便如野草丛生,不管是刀割,还是火烧,仿佛永远都消除不尽;又如同微小的尘埃,平时骤然看不到,当阳光照进来时,便可见尘埃飞舞,无处不在了。 陈少游吸一口气,从书笈內取出文房四宝,铺开在平整的石面上,然后开始磨墨写字。 这是他很久以来就养成的一个静心的行为习惯,卓有成效。 陈少游就此在崖上住了下来,早迎朝阳,暮送晚霞;听潮起潮落,看云捲云舒。 其修行所需的阴阳二气,分別摄取自日月精华,餐霞饮露,真如传说中的陆地神仙一般。 是日,运功之时,顿感气机见涨,水到渠成,先破一境。 练气三层。 —— 接著气机源源不断,法光映照之下,一鼓作气,再接再厉,竟再破一境: 炼气四层! > 第94章 94:变化 第94章 94:变化 闭关苦修,不知时日过。 终究光阴不虚度,连升两境。 陈少游心情畅快,忍住呼啸之意,当即运转《心照经》来观察己身內景观。 主要是关注法力和法光两大方面。 一看之下,便见端倪。 因为灵根真种脱胎换骨的缘故,他的法力根基变得分外夯实浑厚。 相比自己以前的炼气四层,当下起码多出了一成左右的法力。 可別小瞧这一成,关键时刻有大用,不但绵长,也更持久。 至於法光,更是纯正明亮,代表著法念的纯粹明净。 这也是有正宗道统法门传承的体现。 像宋恆那般散修,所学驳杂,法念如同浊流,会显得颇为混淆杂乱。 看过之后,念头一动,转到息息相关的飞来峰上。 这一段时日,专心修炼,对於外界的事无暇理会。 倒不担心飞来峰会招惹覬覦,会被旁人谋夺了去。此山有大奥秘,又有符阵封锁蒙蔽,寻常平民百姓,连上山都难,一走上去,便会迷失方向,糊里糊涂地主动走下来了。 至於江湖高手,散修术士那些,以他们的本事手段,同样会陷身符阵之中。 当初陈少游拼著连跌两境来布下的《小五行阴阳衍天阵》岂是摆设? 再加上与山峰本身的大阵串联融合到了一起,便是筑基真修来到,想要破阵,都不会有多少把握。 至於更高级別的结丹真人———— 如果在这灵荒之地碰上真人,乃至於真君级別,除了自认倒霉,真无话可说。 而飞来峰中的符法大阵犹如一个锚点,能够进行感应沟通,也能够进行瞬移。 很多时候,陈少游所表现出来的神通手段,看似高深莫测,其实都是藉助特定的符籙来完成的。 对於不其山十二道真符法门,他不敢说精通,起码都是入了门的。 现在出关,便不犹豫,当即捻出一道遁字符籙,下一刻,就进入到飞来峰的山腹空间。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咦?” 陈少游目光一扫,立刻发现此地的发展变化,竟与预想中的情况颇有不同。 一时间,不由脸色古怪起来。 七月流火。 相比去年,破落的村庄竟增添恢復了几分人气,有不少房屋被收拾起来,有人住了进去。 村庄后方一片空旷,不见了那座怪石峻嶒的山峰。 据说在一个多月前,在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此峰拔地而起,呼啸飞走,隨后不知所踪。 该说法传得有鼻子有眼,煞有介事,但实际上当晚四周皆无人在,並没有谁亲眼目睹到飞来峰是如何消失的。 等到第二天,才有乡民发现山峰不翼而飞,而原地上凹了一大块进去,有泉水喷涌而出,几天后,形成一面小型湖泊,显得十分神异。 此湖深达数丈,水质清澈,看上去宛若一面清亮的镜子。周边虽然暂时没有柳树杨树之类,但有人住回来的话,迟早都会在这些地方种上树的。 如同百年前的神话传说,山峰飞来,如今又飞走了。 但这次,朝廷官府方面並没有派遣大军前来寻宝,一探究竟。皆因时局动盪,战火连绵,打得正猛烈,无暇顾及边陲小地方的事。 飞来峰没了,妖物鬼怪似乎也没了,於是以前被迫搬迁的乡人们陆续回归。 他们背井离乡,大都活得甚不如意,根本扎不住根,现在有机会回来了,自是赶紧跑。 更何况这地方现在称得上“山清水秀”,像极了算命先生口中的“人杰地灵”,颇为宜居。 便是在小镇拥有了產业的陈火生一家,都第一时间回来修葺祖屋旧居,寻回自家的山坡田地等。 房子之前被陈少游修葺过,后来又有胡老六照看,显得乾净利索,只需添置家具,即可入住。 陈火生两口子要张罗饭店生意,自然没办法回来,但陈母老人家思乡念旧,一心要回老家住,估计是存著落叶归根的意思。 而陈进宝嫌镇上吵闹,便陪同奶奶回到村子里来,好照料一二。 陈母精神矍鑠,手脚麻利,洗衣做饭毫不含糊,不但养了一窝小鸡,还嚷著要养上两头猪。 老人家说,当把猪养肥了,等到过年时候陈少游回来,正好做一锅香喷喷的杀猪菜吃。 就日常生活而言,倒是她在照顾自家孙子,好让陈进宝安心读书,备考乡试。 不过与叔叔一起去府城考过院试,考中秀才后,在为人待物方面,陈进宝大有改进,不再是只顾著闷头读书,该做的,能做的,全都来做。 功课学业也没荒废。 每到了晚上,他便会点起陈少游所赠的那盏魁星踢斗灯,在灯下用功读书。 越用此灯,越觉玄妙。 不但灯火柔和不伤眼,而且安神静心,使得脑子分外清醒。 还有,在这炎夏夜晚,蚊虫非常之多,一旦被叮咬,皮肤便红肿起包,又痒又痛,十分烦恼。 可有了此灯后,那些蚊虫遁逃无踪,根本不敢靠近。 如此一来,不但能安心读书,就连睡觉都非常舒適。 端是一盏宝灯。 记得叔叔说过,此灯有灵,需要温养。 “温养”之意,不仅是焚香敬拜,还得多在灯下读书写文章,用文气薰陶,久而久之,才能养出神韵来。 对此,陈进宝似懂非懂,不过他知道自家叔叔是修仙高人,谨听教诲便是。 就不知道叔叔如今去了哪里,又会在何时归来? 没有陈少游在,总觉得隱隱不安。 隨著天下战乱,州城府城首当其衝,地方县城也不可避免地受到衝击波及: 加税、徭役、徵兵、劫掠、抓壮丁———— 一波波的,如同浪涛席捲。 由於地理位置偏远,茂县这边算是比较好的了。 纵然如此,这一两个月来,城中也闹了不少乱子,还死了人。 特別前一阵,有一股溃兵逃窜过来,一路打家劫舍,为非作歹。 当消息传到根子镇,使得大家担惊受怕,生怕这溃兵哪天就衝到镇上来了。 为此,各家各户都出钱出力,训练民壮,以进行防御。 但谁都知道,如果那些溃兵真的杀来的话,以民壮队伍的战力水平,很难抵抗得住。 作为读书人,陈进宝自有几分悲天悯人的感慨之意: 当天下乱,谁能独善其身? 思来想去,最后只想到了自家叔叔一身青衫磊落的身影———— > 第95章 95:显形 第95章 95:显形 一个多月的功夫,小洞天內的变化肉眼可见,阴气森森,鬼哭神嚎,竟仿佛来到了传说中的阴冥地府。 这么多的阴气积压在此,阵法铜镜为何不再汲取了? 陈少游正疑惑间“吼!” 就听得一声嚎叫,一头高达丈余的凶恶鬼物从山底钻出,朝著他恶狠狠地扑来。 嗤的! 陈少游正待祭出法剑,却是东南方位的那面铜镜率先激发出一道白光。 白光如剑,转瞬间將此鬼物斩首,隨即一绞,绞成一团纯粹的阴气,吸取了进去。 这一下端是乾净利索。 陈少游来观察此镜,发现其上面的龟裂痕跡明显得到了修补。 其他的铜镜也差不多。 由此可知,在这段时日里阵法並未停止运转,只是炼化阴气的方式有所不同。 而在短短时间內,山底下就能形成凶魂厉鬼之类,足见当晚砸死的魔道將士的数量何其多也,並且皆非常人,杀孽深重。 不过现在都被镇压住了,无法逃逸出去为祸,它们並未具备灵智,只遵循本能,嗅闻到了新鲜血肉的味道,按捺不住地衝出来。 可一旦化形而出,就会激发铜镜绞杀。 如此一来,陈少游的出现,等於是一道诱饵。 嗤嗤嗤! 一头接一头的凶戾鬼物被斩杀乾净,阴气渐渐消散,开始变得清明。 “公子,公子救我————” 突然间,有娇弱的呼救声响起。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声音縹緲,一时间难以捉摸到准確的所在方位。 陈少游目光扫视,所见皆是虚妄,只是那求救声像是一阵阵无形的风,不停地往耳朵里钻,然后烙印到心上,使得人心生怜悯,便要去救人。 他何许人也,第一时间便警觉起来,冷声道:“魔门摄心术?看来你果然修炼出了些火候,竟没有被砸死。” “咯咯咯,公子虽然神通广大,但本座已经修炼出了一缕魔道修罗真,可化身万千,不死不灭。” 对方依然不见身影,声音在小洞天內迴荡,无处不在。 陈少游盘膝坐下,闭上双目:“化身万千,不死不灭?哼,听你的口气,还以为是哪尊魔门祖神来了呢。” 那位飞仙教教主知道唬不住陈少游,默然下来,过了一会,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少游淡然道:“现在问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飞仙教教主声调大起来:“所以你是以为吃定我了?” “难道不是吗?” “好!本座就在这里,你儘管放马过来。” 声音很快沉寂下去。 四周迅速变得安静。 陈少游捏个法诀,运转功法,发散法念进行搜索。 有了炼气四层的修为境界加持,其法念强大了许多,只是四下翻找过一遍,未能发现异样。 对方的隱匿术法確实有独到之处,藏得很紧。 主要是这飞来峰的山底下占地面积不小,下面层层叠叠,不知堆积著多少尸骸白骨,有著太多的藏身载体。 当然,这位飞仙教教主也不敢现身出来。 过得一阵,其又忍不住开口了:“我与阁下皆为真正的修道之士,一心只求长生。彼此间其实並无深仇大恨,不如化干戈为玉帛,你看意下如何?” 陈少游道:“我出身玄门,你修魔功,此为道统之爭,甚至超过了私人仇恨。” 听到这话,这位升仙教教主气急败坏了:“在这灵荒之地,哪来的道统之爭?既然你奈何不了我,何不打开阵法,放我出去?否则的话,你我在此僵持,徒然浪费时间罢了。” 陈少游冷笑一声:“放你出去,放虎归山吗?” “你大可放心,只要我出去了,我会立刻离开鉴国,將此地交由给你。你出手帮赵启,无非就是想控制鉴国,要举国之力,供你修行罢了。” 升仙教教主娓娓道来,因为他就是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原本已十拿九稳,不料突然冒出个陈少游来。 本来以为是个炼气前期的修者,当两军对垒,靠著千军万马衝杀,堆人都能把对方堆死。 岂料对方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搬来一座山。 简直匪夷所思,岂有此理! 碰到如此大神通,这位智珠在握的升仙教教主也只能徒呼奈何,直接被压到了山下。 幸亏所修魔功玄妙,神魄得以留存。 但这幅样子,不是长久之计,亟需脱身离开,到外面寻找合適的载体进行夺舍。 左等右等,终於等到了陈少游。 说起来,彼此之间,属於第一次正面交谈。 交谈之前,先观察试探了一番,对於陈少游的身份来歷越发猜忌,不过心中的確打定了主意,只要能离开,就赶紧走。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反正鉴国周围,还有別的不少小国存在,到了那边,施展手段,一样能当个太上皇。 然而陈少游根本没有放其离开的打算,盘膝坐在那儿,不为所动。 见状,那位升仙教教主恨得牙痒痒的。 正面打不过,侧面又无法蛊惑心神,一点办法没有。 只能这般耗下去,看谁先被耗光耐性。 其所依仗的,是此地阴气瀰漫,陈少游作为生人,即使有法念宝光护身,也会遭受侵蚀,久留不利。 然而没想到的是,山间阵法加速运转,源源不断地吸纳鬼物阴气,形势越来越明朗。 这位升仙教教主明显急了,几乎要现身出去,看能否有机可乘,直接將陈少游拿下,那就最好不过。不但能得到一具完美的躯壳,还能得到此地仙缘,一举两得。 只是左思右想,始终不敢冒险,转而求饶:“阁下如果能放我一马,我愿投奔门下,以效犬马之劳。” 陈少游长身而起,笑道:“事到如今,还想蛊惑人心?” 伸手一指。 嗡的! 却是石壁上的八面铜镜同时脱落,化作八道流光。 隨即光影重叠起来,片刻间凝聚成一道,正是一面古拙斑驳的宝鑑模样。 他轻喝一声:“照!” 宝鑑悬在半空,猛地激发出一片耀眼的光芒,如同明月高照。 光芒笼罩之下,一切皆无所遁形。 “啊!” 隨著一声悽厉的惨叫,一道本来在山底隱藏得极深的魅影被镜光照中,身不由己地飞腾而起,转瞬被吸纳了进去。 一照过后,光芒收敛。 陈少游伸手一招,將此鉴拿捏在手,仔细观摩起来。 所谓“宝鑑”,实则就是一面造型古拙的青铜镜子,正反两面,正面光滑明亮,能映人鬚眉;反面漆黑如墨,隱约间,又能见到其中有点点光芒,似乎星辰点缀,形成星宿阵图。 此镜的名字,便名为“移星换斗阴阳镜”。 一镜在手,能照妖、能辟邪、能反杀、能蒙蔽天机,乃生杀大术也。 1 第96章 96:移星换斗阴阳镜 第96章 96:移星换斗阴阳镜 手中拿著这面移星换斗阴阳镜,先看正面,鉴上顿时出现一张五官韶秀的少年面孔。 这功能用途似乎与正常的古旧铜镜无异。 但陈少游心中清楚,这是因为没有灌注法力,催动激发的缘故。 刚才此宝合成,显出本体,只隨便一照,便让隱匿极深的那位升仙教教主无从遁形,然后被摄了进去,化作阴气资粮,以补充温养代表“阴性”的背向反面。 这件洞天级法宝並非完璧,阴阳皆有缺,绝非轻易便能补全回来的。 却不知以前经歷过何等巨变,才会弄成现在的模样。 恰是如此,才能被陈少游所得,进行炼化,並且施展使用。 虽然只能激发出很小一部分的威能,但对於他这么一个炼气境的修家而言,等於获得一项压箱子的杀手鐧,就算去往外面的大世界,也足以有几分自保之力了。 可他並未因此而得意忘形,入手高阶法宝的喜悦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復平静。 一方面“怀璧其罪”,若是移星换斗阴阳镜的消息走漏,不知会招惹多少祸端。 到时候,是祸非福; 另一方面,如斯法宝出现在飞来峰中,结合石棺里的“尸解仙”,不管如何做想,总感觉有几分蹊蹺。 儼然天选之子。 修仙界中,並不缺乏灵宝自动认主的事例,而每一桩事例背后,往往千丝万缕,穿插著各类“缘法因果”。 如果牵涉到某些深不可测的诡譎算计,那就意味著自己已身入局中。 再想到灵根真种的缺漏问题———— 不得不心生忌惮,三思而行。 倒不是要放弃移星换斗阴阳镜,且不说此物的珍稀和强大程度,足以成为大道至宝,其本身就是最具价值的线索,岂能弃之不顾? 时下要做的,是把飞来峰镇压的剩余阴邪全部炼化乾净了。 所剩固然不多,可蚊子肉也是肉。况且做事理应有始有终,不该留下后患,祸害他人。 当即盘膝坐下,亲身主持阵法,进行最后的收尾事宜。 八月,时近中秋,月渐圆满。 良人在征途。 这段时日来,对於元启阵营方面当真是捷报连连。 “仙人降世,神山镇魔”的神跡早传扬开来,並迅速成为元启帝“得道多助”的有力证据。 反观元豫那边,攻城不成,损失惨重。 一夜之间,大將、精兵、威望、人心等皆消耗殆尽,兵败如山倒,逃的逃,降的降,溃不成军。 短短两三个月,时局反转,轮到许珺和马胜等率领大军,兵临京城城下了。 捷报传来,赵启大喜,当即决定御驾亲征,带领禁军亲卫离开镇海城,北上京师。 看样子,是要提前做好登上真正大宝的准备。 皇帝离开了,诸多的流民百姓也纷纷选择跟隨,他们逃进镇海城本就是迫於无奈,如今有机会重返故土,怎会犹豫? 镇海城乃关隘之地,地势险峻,利於兵事,不適合民生。 如此一来,不用多久,城中便变得空荡荡,皆因原本的驻兵人口等,都隨军而去了,只剩下一小部分的守军在。 离城北上的军民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他们在经过飞来峰时,先到建立在山脚下的那座山神庙中祭拜一番,然后开始捡拾周围的碎石,用布包裹住,带在身上。 此为“神石”,可护身驱邪。 当这支大队伍过去后,偌大一座飞来峰山麓一带居然变得光禿禿,连泥土都被削去了一层。 若非大阵护持,恐怕山头都得矮下去一截。 也好在此地阴气大都被陈少游持宝炼化,否则蕴含阴气的土石被人们当宝地揣在怀里,那就不是护身,反而伤身了。 这日午间,又有人来山神庙进行祭祀,两名轿夫抬著一顶小轿子,后面跟隨两名健仆,挑著纸钱香烛等物。 来到庙外,停轿,走出个颤巍巍的老者来,手持拐杖,赫然是蒋太傅。 经歷诸般波折后,他变得苍老了许多,主要是没了官做,心口一道气泄了,精神也就萎了。 魔道大军攻城的那天晚上,蒋太傅並没有在墙头上,而是在家中。 其虽然因为失宠的缘故內心不忿,但事到临头,內心其实也在期望能守得住。 毕竟城破的话,他一家上下老小上百人口也会化为斎粉。 担惊受怕一宿不得眠,第二天早上就听到了关於一声“山来”的传闻,直如神话故事一般。 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张十分耐看但神態淡漠的年轻面容。 仙人? 山神? 细想起来,从陈少游进城,到作法搬山,整件事显得突兀而奇怪,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说呢? 就像这位神秘的年轻人和他们根本不在一个世界里,仿佛一个人在居高临下地观望著地上的一窝蚂蚁。 这窝蚂蚁是搬家迁徙也好,是在內斗撕咬也罢,在那人眼中,不过都是瞧个热闹而已。 在鉴国歷史上,歷朝歷代,並不缺乏关於神仙的传言事跡。 根据古籍记载,在数百年前,这块地方还曾有仙门弟子坐镇,直接收取凡俗供奉。 那时候,会有些根骨上佳的少男少女有幸被仙家看中,收入门下。 只是到了后来,天地动盪,不知出了什么变故,仙家离去,仙缘无踪。 当沧海桑田,时过境迁,歷史慢慢变成了传说,真相湮灭在长河里,再无从分辨。 最后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依然还有仙家出现,游戏人间的传闻,譬如在街上种桃,一颗桃核片刻间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又譬如取一草绳,往天上一拋,可直达云霄,童子沿绳而上,能採擷到长生不老的蟠桃———— 诸如此类,极为神异。 只是像陈少游搬来一座山,镇死数以万计精锐兵甲的,绝无仅有。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陆地神仙? 蒋太傅想不明白,其仍放不下脸面,所以並没有跟隨赵启离开,而是选择留下,等待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 当赵启一统鉴国后,想要治理天下,自离不开文臣士子的。 选择今天出城祭祀山神,蒋太傅自有考虑,他抬头观望山峰,见上面云雾繚绕,果然有几分胜景模样。 正寻思著要不要上去看看,猛地轰隆一声,地动山摇。 “老爷小心!” 家僕急忙上前搀扶住他。 “老爷,此地恐生变,咱们赶快离开吧。” 蒋太傅本还要强作镇定,眼看动静越来越大,更有山石滚落,声势骇人。 这一下,他轿子都不上了,直接由人背著,飞快逃走。 轰隆! 巨大的声响,尘土飞扬,遮蔽太阳。 蒋太傅等逃得快,已经逃到了城门下。 负责守门的兵丁也是大惊失色,纷纷抬头张望。 等尘土慢慢散开,就见到神山竟崩塌下来,化作了遍地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