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嫁少帅被宠成宝,父兄却跪求我回头》 第1章 权三爷是疯子,姐姐替我嫁吧 商家外院红绸高掛,內院祠堂阴风阵阵。 商舍予跪在蒲团上看著母亲牌位。 上一世母亲在她房內喝了碗燕窝粥,七窍流血,中毒身亡,恰逢权、池两家上门提亲,父亲为攀附权贵,不愿喜事变丧事,压下母亲死讯,对外只说暴毙。 四妹哭喊著要嫁北境梟雄权家,说权家是北境的天,被戴上弒母帽子的商舍予便被推给普通商贾池家。 自此后,她在乱世摸爬滚打,五年內带领夫家成为华国第一巨贾,成为人人艷羡的阔太太。 她没忘本,回头拉拔娘家。 商家世代从医,她便助父亲商明国成为北境第一药材商。 大哥商礼想做官,她给他铺路搭桥见北境市长,助兄平步青云。 二哥商灼想考功名,她出钱出力,助兄研读。 四妹商捧月在权家过不下去,回娘家哭诉婚后从未见过权三爷,不被丈夫所爱,被婆婆磋磨,被小辈欺凌,她心软,大把大把的银圆送过去给妹妹撑腰。 五妹商摘星想学钢琴,她请来海外名师,动用人脉替妹造势。 就连毫无血缘关係的姨娘李亚莲,她也送金送银,把姨娘捧成第一夫人。 饶是她做到如此,也未得父兄姐妹丁点喜爱。 最后,全家在四妹的挑拨离间下,將她迷晕扔进乞丐窝,最后草蓆裹尸,死不瞑目。 重生回来已有一月,她冷眼看著他们筹备今日的婚礼。 可上一世哭闹著要嫁权家的四妹,却变卦不嫁了。 说权家是个火坑,权三爷嗜血成性,是个疯子。 他们捨不得宝贝四妹去受罪,就合起伙来要把她往火坑里推,让她换嫁到权家。 商舍予笑笑点头:“好,我嫁。” 四妹凑到她耳边来,低声说:“三姐,你以为那权家是什么好去处吗?” 上一世四妹嫁到权家没几日,便回娘家哭诉。 她说权家主母是个阴狠毒辣的妇人,每日卯时三刻便要她跪在祠堂冰凉的地砖上,听主母念两个时辰的家训,夏日闷出一身痱子,冬日冻得没了知觉,稍有晃神,戒尺便抽在手背上。 她说权家那几位小辈各个张扬跋扈,仗著主母的势变著法儿作践她,在她茶盏里放活虫,往她床铺上泼冰水,故意弄坏主母赏的东西再反咬是她粗鄙。 她说她连权三爷的面都未曾见过,新婚夜独守空房。 商舍予歪头看她:“只听闻权三爷威风凛凛,权家主母最为公道,难道不好吗?” “三姐去了便知。” 四妹捂著嘴笑:“別以为咱家现在只是普通医馆,池家只是普通商贾,但在不久后的將来,妹妹我会带领商家和池家一飞冲天,发扬光大,妹妹我啊,將来是要做北境第一阔太的人吶!” “到时候,妹妹绝不会忘了姐姐今日的牺牲。” 发扬光大吗? 可上辈子她嫁到池家后,发现池家是个空壳子,欠下一屁股烂帐,连嫁妆都被拿去填了窟窿。 后来她才带领池家成为华国第一巨贾。 看来她这个四妹,也重生了。 但没有她的帮助,光凭四妹,真能发扬光大? 父亲挥著手:“快给三小姐换嫁衣,別误了吉时。” 四妹声音娇怯,欲言又止:“我看姐姐脖子上这枚怀表,样式古朴別致,实在喜欢得紧,我知道这是姐姐生母留下的遗物,本不该討要的...” 她抬起盈盈泪眼,看向父亲:“可是爹,我今日与姐姐一同出嫁,心中万分不舍,就想留个念想,若是能有这怀表陪伴,就仿佛姐姐还在身边一样。” 怀表是母亲留给商舍予唯一的遗物。 她指尖摸著怀表,垂眸不语。 父亲闻言,眉头都没皱一下:“既然你妹妹喜欢,你这做姐姐的就让给她吧,不过是个旧物。” 大哥说:“三妹,別那么小家子气,一个旧怀表而已,四妹想要给她便是,难道你还捨不得?別忘了,今日是你自愿嫁去权家,莫要因为这些小事,伤了姐妹和气。” 二哥也开口:“娘已去世,这东西留著还不如送四妹討她欢心,舍予,你素来大方,不会连这点东西都吝嗇吧?” “爹和哥哥们说的是。” “既是四妹喜欢,我岂有不让之理。” 说著,她抬手解开了颈后的细链,將怀表取了下来,递给四妹。 四妹笑著接过,转头便將怀表丟给丫鬟。 又转向父兄:“爹,你们且放宽心,等我在池家站稳脚跟,赚了大钱,一定会回来,带著咱们商家一起飞黄腾达,到时候,定让父兄,还有娘、五妹,都成为这北境城里人人羡慕仰望的大人物!” 父兄听后欣慰,姨娘高兴不已。 四妹得意地看了商舍予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出祠堂大门的时候,四妹给丫鬟彩菊使了个眼色。 彩菊心领神会,悄悄退到了人群后面,朝著后门溜去。 商舍予垂眸,片刻后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丫鬟喜儿。 喜儿是她从外面捡回来的,忠心耿耿,身手也不错。 前世,喜儿为了护她,被乱棍打死。 两人视线一触即分。 喜儿立刻趁著眾人忙乱,悄无声息地跟上了彩菊。 商舍予站在迴廊下,看著那满院子的红绸,只觉得刺眼。 没过多久,喜儿回来了。 她站在阴影里,对著商舍予比了一个手势。 彩菊是去给权家的接亲司机报信的。 即便换了亲,要了她的怀表,四妹也不打算放过她。 她是想让司机把车开到荒郊野外,让早就安排在那里的乞丐毁了商舍予的清白,让她身败名裂。 可惜啊。 报信的人已经晕了。 权家的车,只会开往权公馆。 这一世,被送到乞丐窝的不是她商舍予。 那块怀表也很快能回到她手中。 “三小姐,上车了!” 喜婆扯著嗓子喊道。 商舍予收回思绪,在喜儿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那辆掛著红绸的黑色轿车。 大门口停著两辆车。 一辆是池家的,一辆是权家的。 四妹已经迫不及待地钻进了池家的车里,连头都没回。 她太想去过那种被金钱堆砌的日子了。 商舍予站在权家的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商家的大门。 “小姐,上车吧。” 喜儿低声说道。 商舍予微微頷首,弯腰坐进了车里。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了下来。 “商三小姐,到了。” 司机恭敬的声音传来。 商舍予睁开眼,推开车门。 眼前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公馆,西式的建筑风格,门口站著两排荷枪实弹的士兵,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北境权力的中心,权公馆。 第2章 先把妹妹送进乞丐窝 红绸从门口一路铺进正厅。 虽是西式婚礼的排场,门楣上却依旧按老规矩贴了双喜字,两边掛著红灯笼。 商舍予一身白纱,头纱遮面,由喜婆搀著踏过门槛。 两旁宾客窃窃私语。 “真来了啊。” “商家也捨得?那可是个疯子。” “听说半夜会提刀砍人,之前不是传得有鼻子有眼?” “嘘,小声些,这里可是权公馆!” 商舍予垂眸看著脚下红毯,对周遭恍若未闻。 关於权家,北境无人不晓。 传闻是將门世家,权三爷的父亲是军中德高望重的老干部,主母司楠也是军区女兵连连长,只可惜天妒英才,权老爷已故去多年,更令人唏嘘的是,权家大房和二房早在多年前的战场上为国捐躯,只留下大房两位少爷,二房一位小姐。 如今权家的顶樑柱,便是三房权拓,人人敬畏的军中督主,权三爷。 她对这位的了解,几乎全来自外界零星的传闻。 权三爷在军区大院长大,如今手握重兵,坐镇北境,得了个“北境王”的称號。 可比起这显赫的身份,是关於他的另一个传闻。 三年前不知是谁先散播出来的谣言,说权三爷是个疯子,半夜发疯会杀人。 而现在,她即將成为这位权三爷的妻子。 “新娘子到!” 喜婆高唱声拉回思绪。 正厅內,乌木太师椅分列两旁,坐满了权家旁支。 说是旁支,实则往上数好几代才与嫡系沾亲,如今不过借名攀附。 主位之上,权家主母司楠端坐。 六十余岁的妇人,一身暗紫锦缎旗袍,颈间翡翠珠链,盘头戴簪,背脊笔挺,带著女兵连出身的军人风骨。 岁月刻下细纹,却未减半分威仪。 这面相和商捧月口中叱骂的“阴狠毒辣”大相逕庭,但能坐稳主母之位,绝非等閒。 主母身旁,新郎座位空空荡荡。 上辈子商捧月回门那日,哭得梨花带雨,她说成婚日权三爷未至,洞房夜独守空房。 “三爷军务繁忙,今日实在抽不开身。”喜婆乾笑著解释:“委屈三少奶奶先给老夫人奉茶。” 商舍予微微頷首,並无怨色。 她缓步上前,至主位前三步,双膝跪地,接过喜婆递来的青瓷盖碗。 茶水微烫,透过瓷壁传来温度。 她双手捧高,垂首恭敬道:“儿媳商舍予,给婆母奉茶。” 厅內静了一瞬。 司楠未接茶,蹙眉打量眼前新娘。 头纱朦朧,却足以辨清面容。 这不是她相看过的商家四小姐商捧月。 司楠心头一沉。 商家好大胆子,竟敢婚礼当日偷梁换柱。 权公馆虽不復先祖王侯將相的煊赫,大房二房皆牺牲战场,可也是北境权门,岂容这般戏弄? 况且,她先前去提亲时无意听商家下人嚼了两句舌根。 听他们说商家那位主母在商三小姐房中中毒身亡,原因是喝了这位三小姐给的燕窝粥。 若真有其事,那商家就是送了个弒母的女魔头来? 她正欲发作,旁侧一位穿褐色长衫、蓄山羊鬍的中年男子先开了口:“咦?这新娘子瞧著面生。” 他眯眼往前探身:“若没记错,与权家定亲的该是商家四小姐才对?” 满座譁然。 门外宾客伸长脖子,窃窃私语声渐起。 商舍予捧著茶碗的手稳稳不动。 山羊鬍男子见无人应答,又捋须笑道:“商四小姐出自医药世家,自小学医,是有真本事的,还是北境女神医,这样的姑娘才配得上权家门第嘛。” 他话锋一转,视线落在商舍予身上。 “不知眼前这位,可也是女神医?” 半月前,北境忽兴“女神医”之名,皆传商捧月妙手仁心。 商舍予心知肚明。 是商捧月在效仿她前世的路。 司楠脸色愈发难看。 权公馆的面子今日丟了大半,她脸上扯起笑容,正欲强行圆场。 “这位大伯说的是。” 清脆声音响起,却是商舍予先开了口。 她依然跪著,腰背挺得笔直:“权、商两家缔结良缘,自然不是为了一个医者名號,不过...” 她微微侧头,转向山羊鬍男子。 “若长辈看中的是女神医的身份,舍予也不输四妹。” 厅內又是一静。 商舍予不等眾人反应,竟自起身。 白纱曳地,她一步步走向那位旁支大伯,在他面前三尺处停步,认真端详他面色。 山羊鬍男子被她看得不自在。 “大伯你肾虚,夜尿频多,腰膝酸软,午后颧红,舌苔薄黄,可是阴虚火旺之症?” “你、你胡说什么!” 山羊鬍男子脸色霎时涨红。 周围传来压抑低笑声,几个女眷以帕掩口,眼底儘是戏謔。 商舍予神色不变,反而走近半步,低声道:“脉象应细数,尺部尤弱,若我没猜错,大伯近来是否服用过鹿茸、海马等壮阳之品?越服越虚,可是?” 男子瞪大眼睛,脸上的红渐渐转为窘迫的紫。 被当著眾多人面说肾虚,他脸上掛不住,正欲训斥小辈口无遮拦。 “此症需滋阴降火,而非温补壮阳。” “若大伯信我,三剂知柏地黄汤加减,便可缓解。” 商舍予静静的看著他。 能治? 男子一愣,顿时语塞,半晌才訕訕放下手:“我只是问问商家是否换了新娘,没別的意思,既、既是权家认可的新妇,我自然无话可说。” 商舍予微微一笑,转身重回主位前,再度跪下,双手奉茶。 这一次,无人再出声质疑。 司楠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怒意已褪去大半。 反应够快,三言两语便化解危机,倒是聪慧。 弒母一事,再观摩观摩。 今日毕竟是权家喜宴,闹起来权家也面上无光。 她接过茶碗,掀盖轻抿一口,淡淡道:“起来吧。” “谢婆母。” 商舍予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婚礼继续。 没有新郎,便只新妇一人完成余下仪式。 商舍予一一照做。 入夜,繁琐的婚礼仪式终於结束。 喜婆將商舍予送进二楼婚房,说了几句吉利话便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商舍予便瘫坐在丝绒沙发上,揉著酸胀的后颈。 洋式婚纱是好看新鲜,但穿著累赘,勒得人喘不过气。 第3章 抄经 这时门开了。 喜儿探头进来,见没旁人,才关严门走到跟前。 小丫头脸上掛著笑,变戏法似的从袖口掏出一把铜钥匙,往商舍予手心里一塞。 “小姐,你看这是什么。” 商舍予捏著那把沉甸甸的铜钥匙,眉头微挑:“哪来的?” “老夫人身边的那个严嬤嬤刚送来的。” 喜儿压低声音:“说是您的嫁妆都已经抬进了西边的小库房,这钥匙就是库房的,老夫人发了话,往后这库房由您自个儿把著,想怎么支配都行,不用过公中的帐。” 摩挲著钥匙上的纹路,商舍予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婆母这是领了她的情了。 方才敬酒时,她將司楠的陈年花雕换成红枣茶,因闻到司楠身上有治旧伤的烈性药油味,察觉她左腿不便,是战场落下的腿疾。 花雕性寒,不利旧疾。 当眾换酒,是表明真心关切。 这把钥匙,便是司楠的回礼。 商舍予將钥匙放进一旁梳妆盒,喜儿忐忑问:“那姑爷今晚还来吗?” 看了一眼那张铺著大红鸳鸯被的雕花大床,她语气篤定:“不会来了。” 哪怕上一世做了五年的池太太,可对於这种事,她心里始终存著抗拒。 更何况传闻中那位权三爷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真要今晚就面对面,她还没想好怎么应对。 不来正好。 “明儿早些叫我,得早起去给婆母请安。” 商舍予吩咐道。 喜儿应了一声,抱著换下来的婚纱退了出去。 商舍予简单用温水擦洗了一番,换上自己带来的棉质寢衣。 吹熄了床头的洋油灯,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床褥间有一股陌生的冷冽气息,並不难闻,却极具侵略性。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这床的主人,闭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夜深露重。 迷迷糊糊间,商舍予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著自己。 她只当是梦。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商舍予便起了身。 按照规矩,新妇进门头一天,得给长辈敬早茶。 她选了月白倒大袖旗袍,盘妇人髻,插素银簪子,清爽利落。 到正厅,只见司楠端坐主位,手捏佛珠闭目养神。 权家除了权三爷,还有大房留下的两个少爷,二房留下的一位小姐。 这三个小辈正是无法无天的年纪,今儿个集体不见踪影,摆明了是想给她这个新进门的婶婶一个下马威。 上辈子她也曾听商捧月哭诉过,说权家三个小辈脾性恶劣。 她也不恼,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 “儿媳给婆母请安。” 司楠睁眼打量她素净打扮,心中满意,接过茶抿一口:“都下去吧。” 丫鬟婆子退下,喜儿担忧望一眼,见商舍予頷首才离开。 门关上,司楠转动佛珠。 “知道我为何同意这门亲事吗?” 商舍予垂眸:“儿媳不知。” “商家,权家看不上,你爹钻营取巧,满身铜臭,我也瞧不上,若非为老三,商家女进不了权公馆的门。” 司楠缓缓道:“半年前,云游高僧为老三批命,说他杀孽重,今年有死劫,唯娶商家女冲喜,借商家世代行医积德方能化解。” 商舍予心头微动。 两世她都没想明白,军阀权家怎会向商家提亲。 原是挡灾。 “既嫁进来,不管老三老四,是商家女就行。” 司楠身子前倾,眼神犀利:“但有一事需问清,闻你生母死得蹊蹺,是你一碗毒粥送走亲娘,此事,你如何说?” 商舍予面色平静。 “婆母,虎毒不食子,羊羔知跪乳。” “一月前,母亲確因喝粥中毒身亡,那粥经谁手,后厨谁动过手脚,父亲为何急压死讯,其中弯绕儿媳尚未查清。” 司楠盯她半晌,眼中锐利渐收。 这女子眼神清正,条理分明,不似歹毒之人。 “起来吧。” 商舍予起身,站得稳当。 “老三军务繁忙,这几日怕回不来。”司楠语气稍缓,带了歉意:“新婚头天让你独守空房,是权家亏待你。” “三爷身系北境安危,自以军务为重。”商舍予欠身恭顺道:“儿媳既嫁入权家,知晓轻重,不委屈。” 司楠眼中闪过满意。 “去后头祠堂拜拜吧,既入门,该见权家列祖列宗。” “是。” 权家祠堂在后院竹林,青砖黑瓦,肃穆森严。 推门而入,浓重檀香味扑面,目光正中密密麻麻的牌位。 从清朝的大將军到几年前战死的少爷,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血泪史。 商舍予跪在蒲团上,磕三个头,隨后走至一旁长案前。 案上摆笔墨纸砚,用於抄经。 她挽袖研墨,提笔书写。 喜儿小声问:“小姐,这是做什么?” “抄经。” “这份《地藏经》替权家列祖列宗抄,愿亡者安息。” 写完一张,又铺新纸。 “那这份呢?” “这份《金刚经》,给三爷抄,经文可消业障,保他平安顺遂。” 祠堂外,迴廊拐角处。 司楠扶著严嬤嬤的手静听里头对话。 早春风寒,竹叶沙沙。 “是个有心的。” 司楠眉眼间的严厉散去大半。 “老三性子冷不知热,再加那病...原担心商家女受不住,如今看倒知冷知热。” 严嬤嬤点头:“三少奶奶沉稳,不似轻浮之人。” 司楠沉默片刻,想到昨夜敬酒时商舍予的举动,她低声问:“三少奶奶年庚?” “年十七。” 才十七,碧玉年华。 “去我房里,拿紫檀木匣子来。” 闻言,严嬤嬤一愣,脸色微变。 “老夫人,那匣里的玉鐲是太夫人给您的嫁妆,贵重。” “去拿吧。” 司楠的目光落在祠堂门扉上。 商家不做人,把女儿当棋子摆弄,亲娘死了也泼脏水。 这孩子在娘家怕未过几天舒心日子。 既进权家门,只要她安分守己真心对老三,她便护著。 严嬤嬤见老夫人主意已定,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去取。 回门日。 黑色老福特稳稳停在商家大门口。 商舍予才下车,还没跨进门槛,便听西厢房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我不活了,让我死了算了!” 第4章 妹妹被赶出池家 “呜呜呜...” 紧接著是父亲商明国焦急的劝慰,还有大哥二哥那乱糟糟的嘆气声。 商舍予立在廊下,嘴角微微上挑。 上一世,她被扔进乞丐窝,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最后被生生折磨致死。 这一世,四妹不过受辱而已啊。 掀帘进屋,里头挤满了人。 商捧月披头散髮地瘫在床上,那张原本娇俏的小脸此刻肿得像个发麵馒头,脖颈儘是青紫淤痕。 她死死抱著李亚莲,哭得惨绝人寰。 商父背著手在屋里转磨磨,眉头紧锁。 大哥二哥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晦暗。 五妹立在角落,手里绞著帕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见商舍予进来,哭声骤停。 下一秒,商捧月猛地从床榻上弹起来,指著商舍予尖叫:“是你,是你这个贱人害我!” 商舍予站在门口,一脸错愕。 “四妹这是怎么了?一见面便骂人?” “你还在装。”商捧月激动得浑身发抖,欲扑上来,被李亚莲死死抱住。 “捧月啊,你身子还没好,不能乱动啊。” 李亚莲哭著瞪向商舍予:“你还有脸回来?你看看把你妹妹害成什么样了。” 商舍予皱眉,目光在屋里眾人脸上扫了一圈。 “爹,姨娘,究竟何事?我才回门,如何害了四妹?” “商舍予你別装了!是你给池家司机报信的,对不对?!”商捧月嘶吼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出嫁那日,她命彩菊去买通权家司机,將商舍予送往乞丐窝。 谁知最后被扔进破庙的竟是她自己。 彩菊被人打晕在商家后门。 “三姐,你好毒的心肠啊。” 只要想到那天在破庙里的遭遇,商捧月几欲乾呕。 那些乞丐身上像是几百年没洗过澡,酸臭味熏得人要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他们根本不把她当人,轮番上阵。 无论她怎么哭喊求饶,说自己是池家少奶奶,都没人信。 最后,她拖著残破的身子去池家,池大少爷见她浑身青紫,当场翻脸要退婚,说池家不要她这破鞋。 这一切,本该是商舍予受的。 听著她的控诉,商舍予的神色由错愕变为震惊,又化作担忧。 她快步走到床边,想要去拉商捧月的手,却被对方狠狠甩开。 商舍予红了眼眶:“四妹,你怎能如此想我?” “你少在这假惺惺。” 商捧月恶狠狠地盯著她。 “那司机若非被收买,岂会將我拉去城外?肯定是你,是你就將计就计!” 商明国听不下去了,猛地一拍桌子:“够了!” 他转头看向商舍予,眼神阴鷙:“你说实话,这事儿是不是你做的?” 商舍予挺直腰背,迎著父亲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 “爹,女儿冤枉。” “那日出门,我连头盖都没掀,怎么去安排这些?若爹不信,大可去把那池家司机找来对质。” 提到司机,屋里气氛更沉。 那司机把商捧月拉到破庙后,转眼就跑了,商家一连找了两日,连个人影都找不见。 “死无对证,你自然嘴硬。” 大哥站起身,指著商舍予的鼻子骂:“三妹,平日看你老实,没想到心思竟这般歹毒,四妹若嫁不进池家,让人传出去,咱们商家脸面何存?池家以后可是要发大財的,你这是断了全家的財路。” 二哥也跟著帮腔:“就是,四妹名声若毁...你怎如此不懂事?” 看著这一家人丑恶的嘴脸,商舍予心里冷笑连连。 上一世她被害致死,皆拜他们所赐。 如今轮到商捧月,还没死呢,他们就心疼成这样。 商捧月重生,知池家將来发跡,给全家透了底。 如今被池家扫地出门,他们自然急。 “大哥二哥此言,倒像是我逼著四妹上那辆车的。”商舍予冷冷道:“当初换亲,是四妹自己哭著喊著要去,如今出事,全赖我头上?” “你!” 商礼气结。 一直沉默的商摘星忽然开了口,声音细弱:“爹,大哥,现下吵也无用,池家说了,若我们商家出双倍嫁妆,此事便罢,四姐仍可进门。” 双倍嫁妆。 屋內顿时静下。 商家的家底虽然厚实,但这一年为重整医善学府,內里早空。 之前的嫁妆已经是咬著牙凑出来的,现在上哪再去弄一份? 商舍予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嘲讽。 上一世她带过去的嫁妆,第二天就被池清远拿去填了窟窿。 双倍嫁妆拿去池家,也是肉包子打狗。 商捧月反应过来。 她被乞丐凌辱的事尚未外传,可她三日前大婚要嫁池家,日后若被人知晓她被池家送回,名声臭了,她在北境更无立足之地。 只要能进池家,凭著她重生的记忆,以后定能翻身。 而且,现下没有商舍予买通池家司机的证据,再说也是无用。 她抹了泪,目光转向商舍予,忽然软下声气:“三姐,方才是我气糊涂了,口不择言,你別怪我,我知这事与你无关,都是那杀千刀的司机害我。”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是三姐,如今妹妹遭难,池家咬死要双倍嫁妆才肯接纳我,咱们家的底子你是知道的,实在拿不出,你手头那份嫁妆能不能先拿出来,救救妹妹?” 果然。 绕了一大圈,还是想从她身上捞。 商明国眼睛一亮:“对啊舍予,你那份嫁妆还在吧?权家家大业大,不差这点,先把你的嫁妆拿回来给你妹妹应急,等以后家里宽裕了,再补给你。” 商灼也赶紧附和:“三妹,你已是权家三少奶奶,这点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你就帮帮四妹吧,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著筋呢。” 看著他们贪婪的嘴脸,商舍予只觉得噁心。 “爹,嫁妆已抬进权家库房。”商舍予嘆了口气,一脸的为难。 “那是权家的规矩,进了门的东西就是权家的,我虽是三少奶奶,也不能擅动公中財物,我若刚进门就把嫁妆往娘家搬,婆家如何看我?如何看商家?” “你是死人啊?”李亚莲尖叫起来。 “那是你爹给的嫁妆,要回来怎么了?权家再大也大不过理,你就是不想给!想看你妹妹去死!” 第5章 我的钱易借不易还 说著,她扑到商明国脚边大哭:“老爷啊,捧月若嫁不出去,这辈子就毁了啊,咱们商家也要被笑话死,你不能不管啊!” 商明国被哭得心烦意乱,再看商舍予油盐不进,火气上涌:“混帐东西!” “老子供你吃供你穿,把你养这么大,如今家里有难,让你拿点钱出来你推三阻四,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他对外头吼道:“来人!” “把三小姐关柴房去,什么时候权家把嫁妆送回来,什么时候再放人,我就不信了,权家还能为了这点嫁妆,不要这个儿媳妇。” 几名壮实家丁冲了进来,伸手便要去抓商舍予。 喜儿嚇得脸白,张开双臂挡在商舍予面前:“你们干什么!这是权家三少奶奶!” “滚开!” 商礼一脚踹开喜儿,伸手要拽商舍予。 就在他即將扯到商舍予袖口时,她忽然抬手,袖口下滑,露出一截皓白手腕:“大哥,动我之前,先瞧瞧这个。” 那手腕上,赫然戴著一只通体碧绿、水头十足的翡翠玉鐲。 商捧月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只鐲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那是... 那是权家那死老太婆的宝贝! 上一世,她在权家受尽搓磨,足足熬了两年,给那老太婆跑上跑下,才在一次家宴上得了这只鐲子。 怎么可能? 商舍予才嫁过去三天。 那个死老太婆怎么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她? 她到底使了什么阴招? 商舍予抚摸著手腕上的玉鐲,语气凉凉的:“这鐲子是婆母昨儿个赏的,说是太夫人给婆母的嫁妆,若是磕了碰了,把咱们商家全都卖了,怕是也赔不起。” 商礼咽了口唾沫,訕訕地收回手。 商明国也是识货的人,一眼就看出那鐲子不凡。 他脸色变了变,刚才那股子囂张气焰瞬间灭了一半。 “舍予,你这鐲子真是权老太太所赐?” 商明国试探著问。 “自然。” 商舍予淡淡道:“婆母待我极好,特意嘱咐我回门要体面,爹今日若硬要扣我勒索嫁妆,此事传至权三爷耳中,或者是传到军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商明国身上。 “爹觉得,商家这点家底,够权家的枪桿子打几轮?” 这话一出,屋內死寂。 商明国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方才心急只念钱,忘了权家是拿枪桿子的。 权三爷更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真要把权家的少奶奶扣了,明天商家估计就被夷为平地了。 看著商舍予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商捧月眯了眯眼。 上辈子她嫁到权家五年之久,临死前才见过权三爷一面。 商舍予嫁到权家,虽得了那死老太婆的欢心,但肯定也没见过权三爷! 狐假虎威吗? “你在嚇唬谁呢?” 商捧月咬著牙,阴惻惻地笑:“三姐,別以为戴个鐲子便能唬人,你嫁去三日,怕是连权三爷的面都没见著吧?” “你在这装什么受宠?” “你若真受宠,权三爷今日怎不陪你回门?我看你也就是个摆设!爹,別信她,权家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 “三爷確实军务繁忙。”商舍予慢悠悠地开口:“不过,为保我周全,三爷特意派了警卫排护送。” 她抬手往窗外一指。 “就在院里,各位没看见吗?” 眾人一愣,齐刷刷地扭头往窗外看去。 只见院子里,整整齐齐站著两排穿著军装的士兵。 一个个背著长枪,腰杆笔直,面无表情。 那黑洞洞的枪口,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商灼嚇得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商明国也是脸煞白,端茶杯的手都在抖。 刚才要是真的动了手,这会儿恐怕枪托已经砸在脑门上了。 “这...这...” 商明国结巴了半天,硬是挤出一张笑脸。 “舍予啊,你看这事儿闹的,爹也是急糊涂了,都是为了你妹妹,你別往心里去。” 看著那一排排的士兵,商捧月牙都要咬碎了。 上一世她回门,只有两个老妈子跟著,连车都是雇的。 哪来什么警卫排? 余光扫过眾人脸色,商舍予垂下眼瞼。 这些警卫当然不是权三爷派来的。 是她今早用权三少奶奶的身份硬拉来的。 “既然姐姐在权家这般有脸面,”商捧月眼珠子一转,又生心思:“那这点小事更难不倒姐姐了。” “姐姐回去同婆母说说,將嫁妆拿回来借给家里用用,反正权家也不差这点钱。” “等日后妹妹在池家赚了大钱,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商明国一听,觉得有理。 权家既看重舍予这丫头,要回嫁妆应该不难。 “对对对!” 商明国连连点头。 “舍予啊,你看这都是为了家族。” “你回去跟你婆母好好说说,算借的,商家池家日后发达了,少不了权家的好处。” 商舍予心底冷笑。 借? 也好。 她重生这一月,恰好赚了些钱。 只是这钱借了,可没那么容易还。 “既然爹和妹妹都这么说了,”商舍予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精光:“那我回去便试试。” “不过,婆母最重规矩,能不能成,我也不敢打包票。” “能成,肯定能成!”商明国大喜过望。 “只要你肯开口,权老太太肯定答应。” 商舍予点了点头:“那女儿就先回去了。” 商灼一听这话,赶紧站起来:“对对对,三妹赶紧回吧!” 他是真怕那些当兵的一走火,把他给崩了。 商舍予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床上的商捧月。 “四妹啊。” 她语气温柔,却字字诛心。 “好生养著,那些乞丐身上脏得很,什么病都有。” “你最好多洗几遍,找大夫好好瞧瞧,莫把不乾净的病带进池家。” 言毕,没再看商捧月那张瞬间扭曲的脸,带著喜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西厢房。 身后,再次传来了商捧月砸东西的尖叫声。 “爹啊!大哥二哥!她是故意的啊...” 喜儿跟在后头,小脸兴奋得通红:“小姐,您方才太威风了!” 第6章 听说是个混世魔王 “看老爷和两位少爷那脸色,嚇得跟鵪鶉似的!” 商舍予坐进车里,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朱红的大门。 这才刚开始。 “开车。” 车轮碾尘而去。 商舍予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著那只玉鐲。 前两日她在祠堂抄经时,便料到婆母会来。 果不其然。 这玉鐲,是婆母对她放下戒备的一个起头。 利用年迈老人的慈心,她有错。 但若不利用,今日她便走不出这会吃人的宅子。 到了权公馆门前,司机熄了火,下车替商舍予拉开车门。 商舍予踩著脚凳下车,寒风卷著细雪扑过来,她眯了眯眼。 车子很快开进车库。 她立在大门外石狮子旁,刚要往里走,外墙拐角阴影里忽地窜出个人影。 “谁?” 喜儿一惊,本能护到商舍予身前。 那人影蜷在墙根下,见权家的车没了影,才探出头,露出一张脏污的脸:“三小姐,是我。” 是个乞丐。 身上裹几层破麻袋片,鞋早露了趾头,冻得发紫。 喜儿慌忙朝四周张望。 大白天的,若叫权家人瞧见怎么办? 她皱眉欲斥,手腕却被商舍予轻轻按住。 商舍予扫了眼门口站岗的卫兵。 他们目不斜视,似未察觉这边动静。 她压低声音:“东西拿到了?” 乞丐咧嘴一笑,生满冻疮的手在怀里掏摸半晌,取出个蓝布包著的小方块,小心翼翼递给喜儿。 “三小姐吩咐的事,小的不敢怠慢,这东西我们碰都没碰,乾净著呢。” 喜儿掀开蓝布一角。 里头是块雕花金怀表。 出嫁那日,商捧月在祠堂里演了出姐妹情深,硬將这表討了去做念想。 这才三日,表就回来了。 商舍予拿过怀表看了看,收入袖口,抬眼看向那还在搓手哈气的乞丐。 “这两日商家正满城找人,尤其找那开去破庙的司机,还有你们这帮人。” “北境你们待不得了,带你兄弟先去南边避风头,等风声过了再回。” 乞丐听了,笑意一收,连忙点头。 “三小姐放心,我们晓得轻重。” “那种高门大户最要脸面,出了丑事,定要灭口。” “我们今夜就走。” 商舍予瞧著他那双赤红带血口子的手,又瞧他身上单薄的破布。 这寒冬腊月,莫说去南边,出城怕都要冻死在半路。 “喜儿,钱袋给他。” 喜儿从腰间解下沉甸甸的钱袋,塞进乞丐怀里。 乞丐一怔,忙往回推,头摇得像拨浪鼓:“使不得!三小姐,这钱我们不能收。” 他急红了脸。 “半月前,我们一窝人都染了风寒,眼看要去见阎王,是三小姐您送了药汤、棉被,才把我们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回帮您办事,是报恩,哪能再收钱?” 说著便要往下跪。 “拿著。” 商舍予语气加重,没让他跪下去。 “恩情是恩情,买命钱是买命钱。” “天寒地冻,你们连件厚棉衣都没有,怎么走远?我把你们救活,不是让你们冻死路边的。” 她给喜儿递个眼色。 喜儿硬將钱袋塞进他破衣襟里:“拿著吧,小姐让你拿你就拿著,置办几身厚衣裳,路上买点热乎的吃。” 乞丐抱著那沉甸甸的钱袋,眼眶倏地红了。 他吸吸鼻子,不再推辞,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朝商舍予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三小姐的大恩大德,我们这群烂命鬼这辈子都记著。” 商舍予受了他的礼,待他站起,才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走前,还有最后一事要你们办。” 乞丐立刻凑耳过来。 商舍予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寒风呼啸,把她的声音吹散在风里,只有乞丐听得真切。 听完,乞丐咧嘴一笑:“明白。” “去吧,仔细些,別让人瞧见。” 乞丐把钱袋子往怀里紧了紧,又冲商舍予作了个揖,这才转身钻进巷子里,一溜烟没影了。 望著那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商舍予唇角牵起极淡的弧度。 想趁名声未臭,用双倍嫁妆进池家? 做梦。 她要商家借了她的钱,还办不成事。 收回视线,转身准备进门。 刚踏上一级台阶,便察觉一道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身上。 商舍予脚步微顿,抬眼看去。 只见朱红大门边,一个穿著英式格纹马甲、內衬白衬衫的年轻男孩,正双手抱臂,斜倚门框。 他瞧著不过十七八,头髮梳得油亮,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眼带英气。 只是嘴角那抹笑,怎么看都透著顽劣。 他不说话,就那么似笑非笑盯著商舍予。 商舍予在脑中过了一遍,不识得这人。 瞧这打扮,估摸是权家大房或二房的哪位少爷。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不想搭理这明显寻衅的小子,提了裙摆,目不斜视便要从他身旁过去。 岂料刚到跟前,那男孩忽地伸臂一拦。 “你就是商家女?” 男孩挑著眉:“商家也算书香门第,怎么教出的女儿这般没规矩?见著自家人招呼都不打,眼长头顶上去了?” 方才对个乞丐那般慷慨,见了他,倒当看不见? 商舍予停下,侧头看他。 她神色平静,嘴角噙著浅笑。 “这位少爷说笑了,我初来乍到,府里人认不全,实不知该如何称呼,才不敢乱招呼,免得唐突。” 男孩听了,脸上掠过彆扭。 他上下打量商舍予一眼,隨即冷哼,下巴抬得老高:“听好了,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权家二房,权淮安。” 喜儿闻言,凑到商舍予耳边低语:“这是二房那位淮安少爷,今年同您一样十七,听说...是个混世魔王。” 商舍予眉梢微扬。 原来是他。 上辈子將商捧月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小侄子。 商捧月回娘家哭诉时,把这权淮安骂得狗血淋头,说他往她被窝倒冰水、茶杯里放毛虫,还故意丟死老鼠在她妆檯上,嚇得她整宿难眠。 没承想这辈子这么快就碰上了。 “原来是淮安少爷。” 商舍予笑意深了些:“既知了名姓,便算认识了,淮安少爷还有事么?若无事,我便先进去了。” 第7章 商家女配不上我小叔 说罢又要走。 见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权淮安心头更是不悦。 他本就是特意候在这儿,想给这商家女一个下马威。 听说这女人是换亲嫁进来的,本该嫁他小叔的是那什么女神医商捧月,结果换成了这名不见经传的商舍予。 哼! 这种女人就是贪图权家权势,想攀高枝想疯了。 这不,回门日当天就带著他家警卫排在外招摇了。 “站住。” 权淮安一步跨到商舍予面前,再次拦住去路。 他比商舍予高出半头,居高临下睨著她,眼里满是厌憎:“別以为嫁了我小叔,你就是这权公馆的主子了,商家那种铜臭地方出来的女人,配得上我小叔?” 商舍予不恼,只静静看著他,眼神里写著:然后呢? 这般无声对峙,让权淮安觉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咬了咬牙,想起之前听到的话,冷笑道:“听说你回门去了?怎么,才嫁进来三天,就急不可耐带警卫排回娘家逞威风?” “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瞧著老实,心里全是算计。” “我看你进权家,就是想拿权家的枪桿子,给你娘家撑腰罢了。” 商舍予抿了抿唇。 这小子嘴虽毒,有一点倒没说错。 她今日带警卫,確是为逞威风的。 既被说中,她也无须否认。 见她沉默,权淮安心底愈加厌恶她。 “被我说中了?真是上不得台面。” 他撇撇嘴,眼珠一转。 “得了,我也懒得多费唇舌。” “方才奶奶让我在这儿等你,说让你回来直接去东苑一趟,那是小叔旧日住处,有些旧物需你亲自收拾。” 说著,他特意加重语气:“记著,你一个人去,別带丫鬟,那是小叔私密地方,閒人免进。” 喜儿一听,脸色微变。 这淮安少爷一看就没憋好屁。 “小姐,这...” 商舍予轻拍她手背,示意少安毋躁。 她瞧著权淮安那张写满“快去送死”的脸,心下只想笑。 这小屁孩手段拙劣,连干坏事的表情都藏不住。 “既是婆母吩咐,我自当遵从。” 商舍予点了点头。 权淮安见她应得这般痛快,暗骂一声蠢货,脸上露出得逞的坏笑:“那还不快去?晚了奶奶可要恼的。” 商舍予没动。 她站在原地,忽朝前迈了一步,逼近权淮安。 权淮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步弄得一怔,下意识退了半步:“你、你做甚?” 商舍予微仰著脸,瞧这张稚气未脱却强作凶狠的面孔,忽然笑了。 “淮安少爷,按辈分,我是你小叔名正言顺的妻子。” “你怎不唤我一声小婶婶?” 权淮安一听,霎时炸了毛。 那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 “你做梦!” 他瞪眼吼道:“谁认你做婶婶?你这种女人也配?想让我叫你婶婶,下辈子吧!” 说完,他狠狠瞪了商舍予一眼,一甩袖子,气冲冲转身跑了。 望著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商舍予唇角轻勾。 不叫就不叫吧。 以后他叫了她也不理。 见权淮安跑远,喜儿才敢喘口气,忧心忡忡望著商舍予:“小姐,那东苑您真要去?淮安少爷肯定没安好心,必有诈!咱们还是別去了。” “自然不去。” 商舍予收回视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鬢髮,语气淡然。 她又不是商捧月那蠢货,岂会上这种当。 夜里,商舍予坐在梳妆檯前,拆下髮髻上的银簪,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喜儿端著铜盆进来,伺候她洗漱后又退了出去。 商舍予吹熄了洋油灯,钻进那床大红鸳鸯被里。 被褥间依旧是那股冷冽的气息。 这两日,她让喜儿私下里跟府里的下人打听过权三爷的事。 可那些下人一个个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一提到权三爷,要么摇头说不知道,要么就藉口有事匆匆溜走。 商舍予也不强求。 权拓是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他的行踪和喜好,自然是机密。 下人们不敢议论,也是规矩。 只是这诺大的婚房,夜夜独守空房,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已在那淒清中生出幽怨来。 可商舍予只觉得自在。 上辈子她伺候池家那大少爷五年,实在累极。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一阵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咚!” 那声音极沉,像是重物落地,又像是有人在用力撞击著什么。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商舍予本就睡得浅,猛地被惊醒。 她从床上坐起,屏住呼吸,呆愣一瞬后,侧耳细听。 “咚!” 又是一声。 这次听得真切,声音是从东边传来的。 她披上外衣,赤著脚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只见东边那座被高墙围起来的院落,此刻正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连盏灯都没点。 是白日里权淮安想骗她去的地方,东苑。 商舍予眉头紧锁。 这深更半夜的,那荒废的东苑里,究竟藏著什么? 她又细听了会儿,却没再听到任何声响。 被这一惊,睡意全无。 索性不再睡了,转身走到红木箱笼前,翻出从商家带来的几本医书。 点亮床头的洋油灯,她靠在床头,借著微弱的灯光,一页页翻看著。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风雪似乎停了,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喜儿端著铜盆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见商舍予靠在床头看书,喜儿愣了一下,隨即惊讶道:“小姐,您今儿个怎么起这么早?” 平日里小姐虽然也不赖床,但也绝不会在这个时辰就起来看书。 商舍予放下手中的医书,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醒了就睡不著了,索性起来看看书。” 她没提半夜被惊醒的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喜儿这丫头胆子小,若是知道了,怕是又要一惊一乍的。 喜儿放下铜盆,走过来伺候商舍予穿衣。 “小姐可是昨晚没睡好?” 商舍予淡淡道:“许是换了床,有些认生。”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道:“昨夜,你可听到什么动静?” 第8章 夜里总能听到奇怪声响 喜儿正低头给商舍予系盘扣,闻言抬起头,一脸茫然:“动静?什么动静?” “奴婢昨晚睡得死沉,什么也没听见啊。” 说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不是奴婢打呼嚕吵著小姐了?” 商舍予看著她那憨態可掬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没有,隨口一问罢了。” 看来那声音传得並不远。 洗漱完毕,商舍予坐在妆檯前,任由喜儿给她梳头。 “小姐,您听说了吗?” 喜儿一边梳著头,一边幸灾乐祸地说:“奴婢今早去打热水,听两个婆子说,淮安少爷昨儿半夜发了高热,今早怎么叫都叫不醒,这会儿正躺在床上哼哼呢。” 说到这里,喜儿忍不住“哼”了一声。 “该,让他昨日对小姐不敬,还想骗小姐去那什么东苑。” 闻言,商舍予眉头微微蹙起。 “病得严重吗?” 喜儿撇撇嘴:“听说是挺严重的,烧得浑身滚烫,嘴里还说著胡话呢。” 商舍予沉吟片刻,站起身来:“去把我的医药箱拿来,我们去看看。”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喜儿手里的梳子一顿:“小姐,您干嘛还要去看他啊?他昨天那么对您,连声婶婶都不肯叫,您还管他死活做什么?” 看著喜儿气鼓鼓的样子,商舍予无奈地嘆了口气。 她伸手戳了戳喜儿的额头。 “你这丫头,嘴巴倒是利索。” “我现在既然嫁进了权家,就是权家的三少奶奶,淮安是权家的孙少爷,也就是我的晚辈。” “若是他病了,我这个做婶婶的不闻不问,传出去,別人只会说我心胸狭隘,容不下一个孩子。” 喜儿面上不喜。 商舍予故作严肃:“去拿来。” 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但见小姐冷下脸了,喜儿闷闷地“哦”了声,转身去柜子里取出医药箱。 权公馆很大,迴廊曲折,庭院深深。 主僕二人穿过几道月亮门,来到了权淮安居住的小楼。 这小楼建得颇为雅致,四周种满了芭蕉,若是夏日雨夜,倒真有几分“雨打芭蕉”的意境。 只是此刻,楼里乱作一团。 丫鬟婆子进进出出,一个个神色慌张,手里端著水盆、帕子,脚步匆忙。 见到商舍予进来,眾人皆是一愣。 隨即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道:“三少奶奶。” 商舍予微微頷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那个躺在床上的少年身上。 权淮安此刻哪里还有昨日那副囂张跋扈的模样。 他面色潮红,双眼紧闭,额头上满是冷汗,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床边,两个丫鬟正手忙脚乱地给他换著额头上的冷毛巾。 商舍予走上前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 “告诉老夫人了吗?”商舍予轻声问道。 旁边一个看起来稍微年长些的丫鬟红著眼圈回道:“还没呢,老夫人这几日起得晚,奴婢们不敢去惊扰。” “那就先別去说了,免得老夫人跟著著急。” 说著,她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伸手搭上了权淮安的手腕。 脉象浮紧,舌苔薄白。 典型的风寒入里,邪气闭肺。 她收回手,从医药箱里拿出纸笔,刷刷刷写下一张方子。 麻黄三钱,桂枝二钱,杏仁三钱,甘草一钱... 將方子递给那个年长的丫鬟:“照著这个方子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给他灌下去。” 丫鬟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却没动。 她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商舍予,又看了看床上的权淮安。 “这...” 其他几个丫鬟也都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动弹。 她们都知道这位三少奶奶是商家换亲嫁过来的。 原本该嫁进来的,是那位名满北境的“女神医”商四小姐。 眼前这位三小姐,虽说也是出身医药世家,可从未听说过她会医术啊。 万一这药吃坏了,谁担待得起? 喜儿见状,眉头拧紧:“怎么?三少奶奶的话你们都不听吗?” 那个年长的丫鬟咬了咬唇,低声道:“喜儿姑娘,不是奴婢们不听,只是淮安少爷金枝玉叶,这药方若是没有经过府里的大夫看过,奴婢们实在是不敢乱用啊。” 商舍予闻言,也不恼。 她淡淡地扫了那个丫鬟一眼,语气平静:“你们是不信我的医术,还是觉得我会害他?” “奴婢不敢!” 丫鬟们嚇得齐齐跪下。 商舍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们:“他现在烧得这么厉害,若是再耽搁下去,烧坏了脑子,或者是伤及肺腑,转成了肺炎,那时候,你们谁担待得起?至於方子,你们去药铺抓药的时候,大可以让坐堂的大夫看看,这药方有没有问题。” “若是大夫说有问题,这药你们不煎便是。” “可若是没问题,却因为你们的拖延,耽误了他的病情...” 商舍予声音微冷:“到时候老夫人怪罪下来,可別怪我没提醒你们。” 一番话,恩威並施。 几个丫鬟被震住了。 那个年长的丫鬟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是,奴婢这就去抓药!” 说完,拿著方子飞快地跑了出去。 商舍予看著她的背影,重新坐回床边。 接著又从医药箱里取出银针,在权淮安的几个穴位上扎了几针,帮他疏通经络,退热散寒。 片刻后,权淮安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商舍予收起银针,带著喜儿离开。 路过隔壁那座荒废的东苑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高墙耸立,里面死一般的寂静。 昨晚那沉闷的撞击声,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正午时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这寒冷的冬日带来了一丝暖意。 商舍予正在房中用午膳。 菜色很简单,三菜一汤,却做得十分精致。 严嬤嬤掀帘走了进来,脸上带著笑意:“三少奶奶,老夫人请您去前厅一趟。” 商舍予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这就去。”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带著喜儿跟著严嬤嬤去了前厅。 前厅里,地龙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司楠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著一盏茶,正低头吹著茶沫。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织锦旗袍,外面披著一件狐裘坎肩,整个人显得雍容华贵,又不失威严。 商舍予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婆母。” 司楠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起来吧,坐。” 商舍予谢过座,在下首的太师椅上坐下。 第9章 谁知道她在药里放了什么东西? “听说,你今儿一早就去了淮安那儿?”司楠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商舍予微微頷首:“是,听说淮安病了,儿媳便去看了看。” 司楠点了点头,语气稍显温和:“我上午起来,听说那猴崽子昨夜发了高烧,险些没把我急死,后来听下人说,是你给开了方子,灌了药下去,这会儿烧已经退了不少。” 说著,她看向商舍予:“没想到,你这医术倒是不错。” “那方子我让人拿给回春堂的老大夫看过,老大夫直夸这方子开得精妙,用药大胆却又恰到好处。” 商舍予谦虚地低下头:“婆母过奖了,儿媳不过是略懂皮毛,班门弄斧罢了。” 见她不骄不躁,並没有因为立了功就沾沾自喜,司楠心中对这个儿媳越发满意。 是个沉得住气的。 她对身旁的严嬤嬤使了个眼色。 严嬤嬤会意,笑著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锦盒,走到商舍予面前:“三少奶奶,这是老夫人赏您的。” 商舍予有些疑惑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 只见里面静静地躺著一对珍珠耳环。 那珍珠足有龙眼大小,圆润饱满,光泽柔和,一看便是极品。 商舍予有些迟疑地看向司楠。 司楠笑了笑:“你今儿一大早就去照看那孩子,辛苦了,这对耳环,是我年轻时候戴过的,虽然样式老了些,但胜在珠子还算圆润,你若是不嫌弃,就拿去戴著玩吧。” 商舍予合上盖子,站起身来,双手將盒子递还给严嬤嬤。 “婆母,这礼物太贵重了,儿媳不能收。” “淮安是权家的孙少爷,也是儿媳的晚辈,照顾他是儿媳分內之事,哪里当得起婆母如此重赏?” 司楠眯了眯眼,並没有立刻收回。 “你嫁进我们权家也有四天了,老三军务繁忙,一直没能回来,让你受委屈了,权家亏欠你良多,这对耳环,既是谢你照顾淮安,也是我这个做婆婆的一点心意,更能让我心里舒坦些。” 商舍予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婆母言重了。” “三爷身系北境安危,保家卫国是大事,儿媳虽是妇道人家,但也懂得大义。” “儿媳既然嫁进了权家,便是权家的人,自当体谅三爷的难处,又怎会有委屈?” “若是婆母因为此事觉得心中不安,那便是折煞儿媳了。”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著司楠。 “婆母若是觉得闷,儿媳可以陪您说说话,或者是陪您出去转转。” “但这礼物,儿媳实在是受之有愧,万万不能收。” 司楠定定地看了她半晌,见她神色坦荡,眼神真挚,不似作偽。 良久,司楠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既如此,那我就先替你收著,等你以后有了什么喜欢的,再跟我要。” 她心中暗暗点头。 不贪財,识大体,懂进退。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匆匆跑进来匯报,说是淮安少爷醒了,可是不肯喝药。 司楠得知后脸色一沉。 “混崽子,都病成这样了,还耍少爷脾气?” 她嘆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这孩子父母走得早,从小就被我给惯坏了,如今越发无法无天了。” 说著,她就要起身。 “我去看看他。” 商舍予连忙上前扶住司楠。 “婆母,您身子也不爽利,还是別动气了,让儿媳去吧。” 她笑了笑,语气温和:“儿媳会点医术,正好再去给淮安看看脉象,顺便劝劝他,您就在这儿歇著,若是儿媳劝不动,您再去也不迟。” 司楠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好。” 商舍予应了一声,带著喜儿再次往小楼走去。 还没进房间,就听见里面传来权淮安病懨懨的声音。 “我不喝,这药苦死了,那是人喝的东西吗?” “拿走,统统拿走!” 商舍予停下脚步,微微皱了皱眉。 她转头对喜儿吩咐道:“去厨房拿一碟蜜饯来。” 喜儿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商舍予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房间里一片狼藉。 地上到处都是碎瓷片和黑乎乎的药汁,几个丫鬟正跪在地上收拾。 权淮安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却瞪得溜圆,满是戾气。 见到商舍予进来,他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的戾气更甚。 “你来干什么?” 一想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被这个女人看见,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而且,他还听下人说,这药是这个女人开的。 哼!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谁知道她在药里放了什么东西? 商舍予看了他一眼,对屋里的丫鬟挥了挥手:“你们都先下去吧。” 丫鬟们如蒙大赦,赶紧端著东西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商舍予走到桌边,从暖壶里倒了一碗刚煎好的药。 黑乎乎的药汁,散发著浓郁的苦涩味。 她端著药碗,走到床边递给权淮安:“把药喝了。” 权淮安把头一扭,看都不看那碗药一眼:“不喝!小爷就算是病死,也不喝你开的药!” 看著他那副彆扭的样子,商舍予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淮安少爷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 商舍予挑了挑眉,语气调侃:“怎么?如今连一碗药都怕了?还是说,你怕苦?” 权淮安一听,顿时炸了毛,他转过头盯著商舍予,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谁怕了?小爷连死人堆都爬过,还会怕这点苦?” “那你倒是喝啊。”商舍予把药碗往前送了送。 权淮安瞪著那碗药,咬了咬牙,刚要伸手去接,突然反应过来。 激將法。 他冷笑一声,收回手,重新靠回床头:“少来这套,小爷不吃你这一套,我说了不喝就不喝,尤其是你这个商家女开的药!” 商舍予看著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底闪过无奈。 她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权淮安。” 她直呼其名。 权淮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弄得一愣。 她將药碗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身体是你自己的,你爱喝不喝,反正难受的是你自己,烧坏了脑子变成傻子的是你自己,到时候被人笑话的也是你自己。” “我劝你喝药,不过是不想让婆母一大把年纪了,还要为你担惊受怕。” 第10章 四妹上门要钱 权淮安愣了愣,张嘴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喜儿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小姐,蜜饯拿来了。” 她手里捧著一个小纸包,里面装著几颗色泽金黄的蜜饯。 商舍予接过蜜饯,放在药碗旁边。 最后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权淮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带著喜儿转身就走。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权淮安才缓缓抬起头。 看著床头柜上那碗还在冒著热气的药,和那包散发著甜香的蜜饯。 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商家女,数落他一顿,留下一碗药和一包糖,就这么走了? “哼!” 他彆扭地哼了一声,將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都蒙了起来:“商家女就是商家女,惯会收买人心...小爷才不会领你的情!”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司楠披著黑色的貂绒大氅,领著商舍予在园子里慢行。 严嬤嬤和喜儿远远地缀在后头。 “这权公馆是前清留下的老宅子,后来老太爷又请了洋人设计师改建,中西合璧,看著倒也宽敞。” 司楠指著不远处的一栋红砖小楼。 “那是南苑,住的是大房留下的独苗,你大侄子权望归,那孩子性子沉闷,平日里只爱钻研些古籍字画,鲜少出门。” 商舍予顺著她的视线看去。 南苑静悄悄的,窗户紧闭。 两人转过迴廊,又见一片芭蕉林。 “那是听雨轩,也就是昨日你去过的,老二家逆子淮安的住处。” 提到权淮安,司楠眼里闪过无奈。 商舍予见到老人眼底的情绪,微微頷首,轻声道:“淮安少爷赤子之心,虽然顽劣些,但心肠不坏。” 司楠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你倒是会替他说好话。” 再往前,是一座精致的白色洋楼,圆顶尖塔,颇具法式风情。 “那是月亮楼。” 司楠嘆了口气:“是你小侄女权知鹤的住处,那丫头前年闹著要去法兰西,这一走就是两年,也没个信儿回来,楼一直空著。” 商舍予一一记下。 这权家看似显赫,实则人丁凋零,除去那位手握重兵的权三爷,剩下的竟都是些没爹没娘的孩子。 “至於你和老三住的西苑,那是整个公馆风水最好的地界。” 司楠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商舍予。 “我住在北苑,离你们不远,往后你要是觉得闷了,这府里的花房、茶厅,你尽可去得。” “你是权家的三少奶奶,这家里的一草一木,你都有份。” 这话是... 在给她底气? 商舍予心中微暖,恭顺地低头:“是,儿媳记下了。” 正说著,一个穿著青布短褂的门房匆匆跑了过来。 他先是看了看商舍予,神色有些古怪,这才转向司楠,躬身稟报:“老夫人,三少奶奶,门口来了位客人,说是商家四小姐,一定要见三少奶奶。” 商舍予眉梢微挑,嘴角勾起极淡的冷笑。 来得好快。 昨日回门才铺下的饵,这才过了一天,鱼儿就咬鉤了。 看来池家那边逼得紧,商捧月是真急了。 司楠闻言,眉头却是一皱:“这商四小姐与你是同一日出嫁,嫁的是城南池家,按规矩,新妇过门头几日,最是忙乱,要在婆家立规矩,伺候公婆。” 商舍予神色不变,只温婉一笑:“许是四妹有什么急事吧。” 想起之前听闻的种种,司楠心中冷哼一声:“既是姐妹,想来是有体己话要说,你去吧。” “是。” 商舍予福了福身,带著喜儿转身朝大门走去。 权公馆的大门,气派森严。 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分列左右,朱红的大门上钉著铜钉。 门口站著荷枪实弹的警卫,个个身姿挺拔。 商捧月就站在台阶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粉色的洋装,外面罩著件米色的风衣,头髮烫了时兴的大波浪。 只是那张脸上妆容虽厚,却遮不住眼下的乌青和眼底的焦躁。 她不停地绞著手里的帕子,眼神飘忽,时不时瞥一眼门口那些持枪的警卫。 身体在微微发抖。 上一世,她在权家受尽折磨。 最后那段日子,她想要逃跑,却被这些冷麵无情的警卫拖回来,扔在雪地里。 那种绝望,还有枪托砸在身上的剧痛,哪怕重活一世,依然让她如坠冰窟。 “四妹。”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商捧月身形一颤,回过神来。 只见大门內,商舍予缓步走出。 “三姐。” 商捧月迎上前两步,却又在离警卫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不敢再靠近。 商舍予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天寒地冻的,四妹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可是有事?” 商捧月咬了咬牙。 这贱人,明知故问。 昨日回门,商舍予明明答应了回去跟那老太婆商量借嫁妆的事。 结果她在家里等了一天一夜,连个鬼影都没见到。 池家那边催命似的,说若是明日再拿不出双倍嫁妆,就要收回之前的承诺。 她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硬著头皮找上门来:“三姐真是贵人多忘事,昨日三姐回门,不是答应了要帮妹妹拿回嫁妆应急吗?” “妹妹在家里等了一整日,也没见个信儿,心里实在焦急,这才厚著脸皮找上门来问问。” “三姐...该不会是忘了吧?” 商舍予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 “原来是为了这事。” 她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我这两日忙著伺候婆母,倒是一时没顾上。” “你...” 商捧月气结。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老夫人。” 门口的警卫齐刷刷地立正敬礼,枪托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脆响。 商捧月听到这声,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瘫在地上。 那死老太婆来了! 商舍予转身,见司楠扶著严嬤嬤的手走了出来,便微笑著退到一旁:“婆母。” 司楠微微頷首,目光越过商舍予,落在了台阶下的商捧月身上:“我想了想,既是亲家小姐来了,我这做长辈的,若是不露个面,倒显得权家不知礼数。” 在看到司楠的那一瞬间,商捧月脸色瞬间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上一世,她只是不满每日都要去擦拭祠堂那牌位,说了两句,就被这个老太婆罚她在雪地里跪著抄佛经,跪得膝盖都烂了。 让她用冷水洗衣服,手生满了冻疮。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让商捧月几乎想要转身逃跑。 “怎么?商四小姐见了长辈,连声招呼都不打吗?” 司楠微微蹙眉,语气不悦。 第11章 谁敢欺负她权家媳妇? 这商家四小姐,看著怎么一副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眼神闪烁,身子发抖,一点大家闺秀的气度都没有。 和她三姐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商舍予在一旁轻声提醒:“四妹,婆母在跟你说话呢。” 商捧月如梦初醒,死死掐著手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颤颤巍巍地福了福身:“见...见过老夫人。” 声音细若蚊蝇,还带著颤音。 司楠眼中的不喜更甚。 小家子气。 “进屋喝杯热茶吧。” 这本是客套话。 可听在商捧月耳朵里,却像是邀请她进去受死。 进屋? 进那个吃人的魔窟?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权公馆半步。 “不...不用了!” 商捧月慌乱地摆手,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 “我就几句话,跟三姐说完就走,不劳烦老夫人了。” 说完,她急切地看向商舍予,眼神里满是哀求和催促。 快给钱! 给了钱我马上走! 看著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商舍予心中冷笑。 她故作不解:“四妹,到底是什么要紧事,连喝杯茶的功夫都没有?” 商捧月急得直跺脚,拼命给商舍予使眼色。 当著这老太婆的面,她怎么敢提要钱的事? 万一这老太婆不给怎么办? “三姐,你...” 商捧月咬著牙:“你明白的。” 商舍予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我不明白啊。” “四妹有话直说便是,咱们姐妹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商捧月气得差点吐血。 这贱人绝对是故意的。 看著商舍予那副装傻充愣的模样,商捧月心一横。 反正只要拿到钱就行,丟脸就丟脸吧。 “钱。” 商捧月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商舍予依旧一脸茫然:“什么?” “嫁妆钱!” 商捧月忍不住了,声音倏地拔高:“三姐,你昨日答应我的,把嫁妆拿出来给我应急!” 这一嗓子,吼得周围的警卫,还有刚出来的几个下人,全都愣住了。 一道道诧异的目光投向商捧月。 这商四小姐是来要钱的? 堂堂池家的大少奶奶,回门才一天,就跑到姐姐婆家来要嫁妆钱? 那种如芒在背的注视,让商捧月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 羞耻,难堪。 可为了钱,她只能忍著。 “啊~” 商舍予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声音清脆地响了起来。 “原来四妹是来要钱的啊?” 她这一声,比刚才商捧月那声还要大,还要清晰。 “四妹你早说啊,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 商捧月:“...” 这贱人! 她就是在装! 司楠站在台阶上,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双眸微微眯了起来。 之前去商家提亲时,她就听下人嚼舌根,说商家那继室苛待原配女儿,把商舍予当草芥。 如今看来,这传言非虚。 这一家子,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把女儿嫁出去了,还要追到婆家来吸血。 这是把舍予当什么了? 当摇钱树? 还是当隨意揉捏的麵团? 司楠心中腾起一股怒火。 既进了权家的门,就是她权家的人。 谁敢欺负她权家媳妇? 见火候差不多了,商舍予也不再逗弄商捧月,她嘆了口气,一副拿妹妹没办法的样子:“既然四妹急著用钱,那我这就去给你拿。” 说著,她转身就要往里走。 “慢著。” 一只带著翡翠戒指的手,横在了商舍予面前。 司楠叫住了她。 商舍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司楠:“婆母?” 司楠没有看她,只是冷冷地盯著台阶下的商捧月。 那目光如同实质般的利剑,刺得商捧月浑身僵硬。 “商四小姐。” 司楠缓缓开口,声音冷硬:“我记得池家在北境也算是富庶之家,家底颇丰,你既已是池家的大少奶奶,按理说,该是锦衣玉食,怎么会缺钱?这事儿若是让池家知道了,怕是脸上也掛不住吧?” 商捧月被问得哑口无言。 冷汗顺著额头流了下来。 一旁的严嬤嬤適时地凑到司楠耳边,低声说道:“老夫人,这商四小姐...好像还没进池家的门。” 司楠眉梢一挑:“哦?” 严嬤嬤声音虽小,但在场的人都能听见。 “听说是成婚当天就被池家赶出来了,具体所为何事,没人知道。”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譁然。 下人们交头接耳。 原来是个被夫家扫地出门的弃妇。 商捧月只觉得天旋地转,羞愤欲死。 这该死的老虔婆! 居然当眾揭她的短。 “老夫人,”商捧月咬著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要强撑著最后的脸面:“我只是暂时手头紧,是来借钱的。” “三姐,我是借你的钱,我会还的,不是白拿。” 只要能进池家。 她就能利用上一世的记忆,帮池家躲过那几次劫难,再抓住那几个发財的机会。 以后整个北境的財富都是她的。 这点钱算什么? 看著她那副癲狂又贪婪的模样,商舍予心中好笑:“四妹既然这么说,那做姐姐的自然要帮一把。” “咱们是亲姐妹,说什么还不还的,倒显得生分了。” 说著,她又要转身。 “且慢。” 司楠再次开口。 她看著商舍予,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心太软。 被娘家欺负成这样,还念著姐妹情分。 “亲兄弟,明算帐。” 司楠冷冷道:“既然商四小姐说了是借,那就得按借的规矩来。” “空口无凭,立字据。” 商捧月一愣。 立字据? 这死老太婆疯了吗? 她跟亲姐姐借钱,还要立字据? “老夫人,这...” 商捧月勉强挤出笑:“我和三姐是亲姐妹,这点信任...” “亲姐妹又如何?” 司楠打断她的话:“权家的钱,不是大风颳来的,你要借,就立字据,按手印,写明归还日期和利息,若是不肯立,那这钱,你也別想拿走。” 商捧月气得浑身发抖。 她在心里把司楠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小气。 刻薄。 但形势比人强。 反正字据是写给商舍予的。 商舍予那个软柿子,就算手里有字据,以后敢跟她要帐吗? 到时候她赖帐不还,商舍予又能把她怎么样? 想到这里,商捧月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好,我立。” 商舍予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鱼儿咬鉤了。 “喜儿。” 商舍予吩咐道:“去取纸笔来。” 第12章 她不借了也不行吗? “是。” 喜儿脆生生地应下,转身跑得飞快。 不一会儿,纸笔取来。 喜儿还贴心地端来了一个托盘,上面放著印泥。 商舍予接过纸笔,递给商捧月:“四妹,写吧。” 商捧月接过笔,手都在抖。 她在纸上刷刷刷写下借据。 今借到商舍予大洋五百块,承诺三月內归还... 写完,她狠狠地按下红手印:“给!” 商捧月把借据往商舍予手里一塞,伸手就要钱:“钱呢?” 商舍予拿著借据看了看,確认无误。 她嘴角微勾,正要让喜儿去拿钱。 司楠突然伸手,一把抽走了她手里的借据。 商舍予一愣,转头看向司楠。 只见司楠拿著那张借据,仔细端详了一番,“字写得虽丑了些,但这手印倒是按得清晰。” 说完,她將借据折好,竟然直接揣进了自己的袖口里。 商捧月傻眼了。 商舍予也愣住了。 “婆母,这...” 司楠没有理会商舍予,转头对严嬤嬤吩咐道:“去我私库里,取五百大洋的银票来,给商四小姐。” 严嬤嬤应了一声:“是。” 商捧月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什么意思? 这老太婆要干什么? “老夫人,您这是...” 商捧月结结巴巴地问:“这钱...不是三姐借给我的吗?” 司楠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舍予刚进门,手里的嫁妆还没捂热乎,你就来掏她的底。” “她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你,但我这个做婆婆的,不能看著儿媳妇受委屈。” 司楠理了理袖口,语气淡漠:“这五百大洋,算是我借给你的。” “字据我收了,债主便是我。” “商四小姐,记住了。” 司楠往前走了一步,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爆发出来,压得商捧月喘不过气:“到期若是钱没还上...哪怕是追到池家,我也要让你把这笔钱,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什么?! 商捧月只觉得五雷轰顶。 她原本打的算盘,是借了商舍予的钱不用还。 可现在... 债主变成了司楠? 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赖司楠的帐啊。 “不...不行。” 商捧月慌了,伸手就要去抢司楠袖子里的借据:“我不借了,我不借您的钱!” “放肆!” 旁边的警卫突然一喝,咔嚓一声拉动了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商捧月。 商捧月嚇得尖叫一声,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她...她不借了也不行吗? 这时,严嬤嬤拿著银票回来了。 她走到商捧月面前,將银票递过去:“商四小姐,拿著吧,您可得收好了。” 商捧月看著那张轻飘飘的银票,却仿佛重若千钧,烫得灼手。 如果不拿这钱,明天她就进不了池家的门,这辈子就完了。 拿了,就要背上司楠的巨债。 进退两难。 最终,她颤抖著手,接过了那张银票。 只要能进池家... 只要能利用池家赚大钱... 五百大洋,她还得起! “多...多谢老夫人。” 司楠看都没看她一眼,拉起商舍予的手,转身朝大门內走去。 商舍予乖巧地跟在身后。 临进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商捧月蹲在寒风中,手里死死攥著那张银票,眼底噙著势在必得。 四妹真以为有了银票嫁入池家,就能復刻她前世的路,成为前呼后拥穿金戴银的阔太太? 嘖。 好天真啊。 迴廊里。 寒风吹得灯笼下的流苏乱晃。 商舍予跟在司楠身后半步的位置,心里那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遭。 她原本的盘算是自己掏钱,让商捧月背上还不清的债,再在背后捅那个蠢货一刀。 现在司楠这一插手,直接把这笔烂帐变成了悬在商捧月头顶的一把钢刀。 但这毕竟是婆母替她出了头。 商舍予脚下快了两步,走到司楠身侧:“婆母,方才多谢您替儿媳解围。” 司楠停下脚步。 严嬤嬤很有眼力见地退后两步,给这对婆媳留出说话的空档。 司楠侧过身,那双看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眼睛落在新妇脸上。 “別有什么心理负担。”老太太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硬邦邦的,却透著股护短的霸气。 “老婆子我在北境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腌臢事没见过?商家那点破事,我早就听说了。” 商舍予心头一跳,抬头看向司楠。 “你那个继母是个什么货色,爹是个什么德行,我心里清楚呢。”司楠冷笑一声,转动著手里的佛珠,继续往前走:“如今你进了我权家的门,那就是我权家的人。” “只要你一天顶著权三少奶奶的名头,我就不允许任何外人骑到你头上拉屎撒尿,別说是你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想欺负我权家的媳妇,也得问问我手里的拐杖答不答应。” 商舍予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满头银髮的老人。 上一世,她在池家熬了五年。 池老太太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人,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却把她的嫁妆算计得一乾二净,拿去填池家那个无底洞。 后来她靠著医术和经商帮池家翻了身,那老虔婆又怕她跑了,变著法地给她下药,非要她生个一儿半女来拴住她。 无论是在商家还是池家,她是赚钱的机器,亦是生孩子的工具,唯独不是个人。 可现在,眼前这位才相处了几天的婆婆,明知道她是换亲进来的,知道她身后是一堆烂摊子,却把她的嫁妆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甚至为了维护她,不惜自掏腰包。 这位婆母,和商捧月前世控诉的“阴狠毒辣”完全不搭边。 商舍予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她这颗心在上一世早就被冻成了冰坨子,但这会儿,像是有一股热流顺著血管往心口里钻,烫得她有些发颤。 “婆母。” 商舍予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儿媳记住了,往后,儿媳定当尽心侍奉婆母,守好权家门庭。” 看著她那乖顺模样,司楠眼底的严厉散去,嘴角微微上扬:“走吧,开饭了。” “好。” 翌日午后。 昨夜刚下过一场雪,今日太阳倒是极好。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西苑的花园里,把那积雪照得晶莹剔透。 商舍予让人在向阳的亭子里摆了张软榻,旁边的小几上搁著几碟子精致的广式点心,还有一壶刚沏好的大红袍。 她半倚在软榻上,身上盖著厚厚的羊绒毯子,手里捧著本医书,眼睛却是闭著的,享受著这难得的静謐时光。 “小姐,小姐。” 喜儿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商舍予睁开眼:“怎么了?” 喜儿朝亭子外头努了努嘴:“严嬤嬤来了,还带了好几位漂亮的小姐呢。” 她坐直身子,顺著喜儿的视线看去。 只见严嬤嬤领著三个年轻姑娘正穿过迴廊往这边走。 第13章 茶话会 那三个姑娘穿著各色的旗袍和大衣,打扮得花枝招展,像是雪地里盛开的三朵娇花。 商舍予理了理鬢髮,掀开毯子起身。 “三少奶奶,在这儿晒太阳呢。” 严嬤嬤还没走近,笑声先传了过来。 商舍予迎上前两步,微微福身:“今日天气难得见阳,出来晒晒,嬤嬤,这几位是...” 严嬤嬤侧过身,指著那几位姑娘介绍道:“这几位都是咱们北境有头有脸的世家千金,平日里跟咱们权家也是常来常往的,您大婚那日她们都来过,只是那时候人多眼杂,也没顾上说话,今儿天气好,她们特意过来拜访,想跟您认个脸熟。” 说著,她指著最左边那个穿著宝蓝色丝绒旗袍,外面罩著白色狐裘坎肩的高挑女子。 “这位是江家的大小姐,江月言,江家那是咱们北境最大的布料商,满城的绸缎庄有一半都是她们家的。” 江月言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脸上掛著爽朗的笑:“三嫂好,早就想来拜访了,又怕唐突,今儿才厚著脸皮过来討杯茶喝。” 商舍予回了一礼。 “这位是李家的小姐,李宝珠。” 严嬤嬤又指著中间那个圆脸盘、大眼睛,穿著粉色洋装的姑娘:“李家是做胭脂水粉生意的,天香楼就是她们家的產业。” 李宝珠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深酒窝,看著可爱极了。 她有些害羞地福了福身,声音软糯:“三嫂好,你长得真好看,比我那天在婚礼上远远瞧著的还要好看。” 剩下那位也是个世家小姐,家里做的是茶叶生意,名叫赵婉。 商舍予一一见过礼:“几位妹妹快別多礼了,外头冷,快进亭子里坐。” 严嬤嬤见人带到了,也不多留:“那老奴就不打扰三少奶奶和几位小姐说话了,前面还有事要忙,老奴先告退。” 送走严嬤嬤,商舍予招呼几人在石桌旁的圆凳上坐下。 石凳上早就铺了厚厚的锦垫,倒也不冷。 “喜儿,去换壶新茶来,再添几样果脯。” 商舍予吩咐道。 几人落座后,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商舍予身上,带著好奇和探究。 毕竟,这位可是敢嫁给杀人不眨眼的“北境王”权三爷的新妇。 再加上之前换亲的风波,商舍予在这些世家小姐眼里,简直就是个充满了神秘色彩的人物。 商舍予被她们看得有些不自在。 上一世,她在商家是个不受宠的透明人,嫁到池家后又整日操劳生计,哪里参加过这种富家小姐的茶话会?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侷促,心里盘算著该找个什么话头。 江月言是个人精,一眼就看出了商舍予的拘谨。 她笑著打破了沉默:“三嫂不用紧张,咱们几家跟权家那是老交情了,我爹常说,权三爷是咱们北境的定海神针,是大英雄,如今三嫂嫁给了英雄,那就是英雄夫人,该拘谨的是我们才对。” 李宝珠也跟著点头,手里抓著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就是就是!” “三嫂,那天婚礼上你戴著那个白色头纱,我们都在底下猜新娘子长什么样呢,今儿一见,三嫂果然是大美人,难怪能配得上三爷。” 商舍予被她这孩子气的话逗笑了:“几位妹妹过奖了,你们才是真正的名门闺秀。” “哎呀,三嫂就別谦虚了。” 江月言打断她的话,把手里的瓜子壳扔进小碟子里,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道:“三嫂,你收到商家的请帖了吗?” 商舍予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皮,故作不解:“请帖?什么请帖?” 几人对视一眼,眼神都有些古怪。 江月言咳嗽了一声:“这事儿现在满城都传遍了,商家四小姐,也就是你那个四妹商捧月,五日后要跟池家大少爷成婚,请帖昨儿晚上就开始发了,咱们几家都收到了。” 旁边的赵婉耸了耸肩,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就纳了闷了,之前那商捧月不是已经嫁过去了吗?怎么又要结一次?这池家和商家是把成亲当过家家玩呢?” 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商舍予脸上。 毕竟这事儿牵扯到她的亲妹妹和娘家,当著她的面议论这个,多少有些尷尬。 商舍予放下茶杯,脸上没有半分恼怒,反而掛著一抹淡淡的笑。 “无妨,几位妹妹想说什么便说吧,我也好几日没回娘家了,外头的消息还没你们灵通呢。” 见她这般大度,江月言鬆了口气。 她早就听说商家內部不和。 商捧月那个跋扈性子在医善学府里也是出了名的,没少欺负这个三姐。 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既然商舍予不在意,江月言也就放开了胆子。 “三嫂,你是不知道,这事儿现在可是咱们北境最大的笑话。” 江月言眼睛亮晶晶的:“坊间都在传,说之前商捧月嫁过去那天,连洞房都没入,就被池家连人带铺盖卷给扔出来了。” “啊?” 李宝珠惊讶得嘴里的糕点差点掉出来:“扔出来了?为什么呀?” 江月言撇撇嘴:“还能为什么?嫌脏唄。” 她看了一眼商舍予,见对方依旧神色平静地喝著茶,便继续说道:“昨儿我爹那个司机去酒馆喝酒,正好碰见池家的几个下人在那儿吹牛,听那意思,商捧月昨儿是拿著双倍的嫁妆去求池家的,但池家老太太收了嫁妆,却不同意办婚礼呢。” “双倍嫁妆?”赵婉惊呼一声:“天哪,这不是倒贴吗?” 李宝珠也瞪大了眼睛,看向商舍予。 “三嫂,这是真的吗?倒贴钱都要嫁?” 商舍予放下茶杯,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是不是倒贴我不知道,不过我那个四妹对池大少爷確实是一往情深,为了能进池家的门,別说是双倍嫁妆,就是把命搭上,怕也是愿意的。” 眾人听了,都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在这个年代,女子的名节大过天。 成婚当日被夫家赶出门已经是奇耻大辱了,居然还要拿著双倍嫁妆去求著人家娶? 这商捧月是疯了不成? “那池家也太不要脸了吧?” 赵婉愤愤不平:“收了人家双倍嫁妆,还不乐意办婚礼?” 江月言冷笑一声:“池家那是既想要钱,又想要脸,你们是不知道,池家为什么要把商捧月赶出来。” 第14章 你骨子里流的是商家的血 她神神秘秘地凑近几人:“我听说,商捧月之前出嫁那天,被一伙乞丐给劫到了城外的破庙里...”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给了大家一个“你们懂的”眼神。 “听说被那一窝子乞丐给轮番糟蹋了。” “嘶!” 亭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宝珠嚇得小脸煞白,手里的糕点掉在了地上:“乞、乞丐?这也太惨了吧?” 赵婉也是一脸的震惊和嫌恶。 “难怪池家不要她,这要是娶进门,池家的祖坟都要冒绿烟了。” 商舍予垂下眼眸,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快意。 看来那个乞丐办事还挺利索。 这才两天的功夫,这消息就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了。 她原本的计划就是让这丑事传遍北境,让商捧月身败名裂。 只要这名声一臭,就算商捧月拿著金山银山去池家,池家那个死要面子的老太太也不可能让她进门。 只是没想到,池家那个窟窿居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为了那双倍嫁妆,连这种绿帽子都肯戴? “这也太奇怪了。” 李宝珠皱著眉头,一脸的不解:“既然都发生了这种事,那池家怎么又答应办婚礼了?难道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江月言摇摇头,也是一脸的困惑。 “谁知道呢?也许是商捧月给池老太太灌了什么迷魂汤,或者是许了什么更大的好处?反正听说昨儿在池家大闹了一场,最后池老太太才鬆了口。” 眾人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弯弯绕绕,实在是让人看不懂。 过了一会儿,赵婉突然看向商舍予,小心翼翼地问道:“三嫂,那五天后的婚宴,你会去吗?” 大家都知道商家没给商舍予发请帖,这摆明了是不想让她去。 商舍予抬起头,迎著眾人的目光,脸上绽放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 “去啊,怎么不去?” 她理了理袖口,语气轻柔:“捧月毕竟是我的亲妹妹,商家也是生养我的地方,妹妹大喜,做姐姐的虽然没收到请帖,但也该去討杯喜酒喝,顺便...送妹妹一份大礼。” 眾人没听出商舍予话里意味。 江月言闻言笑了笑,点头表示:“既然三嫂要去,那咱们也跟著去凑凑热闹,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正好去看看那商捧月到底是怎么个『倒贴』法。” “对对对,我们也去!” 李宝珠也跟著起鬨:“我也想看看那个池大少爷到底长什么样,能把商捧月迷成那样。” “那就这么说定了。”江月言站起身,一脸的兴致勃勃:“走走走,咱们现在就去挑礼物。” 说著,眾人看向商舍予,眼神询问她是否要一道前往。 “好。” 商舍予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她转头看向一直候在亭子外的喜儿:“喜儿,去跟婆母说一声,就说我跟几位小姐出去逛逛,晚些时候回来。” “是,小姐!” 喜儿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跑得飞快。 商舍予裹紧了身上的大衣,跟著几位小姐走出了西苑。 不多时,几人有说有笑地来到天香楼。 这是李家產业,李宝珠到了自家地盘,小手一挥,笑著让几人隨意挑选,她可以做主给大家打个对摺。 几人自是满意,散开了去寻心仪的物件。 商舍予走到一处红木柜檯前。 柜面上摆著一排精致的小瓷盒,盒盖绘著仕女图,是天香楼新出的胭脂。 她也不看里面的胭脂是啥样,拿起一盒便交给旁边伙计。 “劳烦,包起来。” “三妹?你怎么在这儿?” 身后忽然传来两道脚步声,紧接著是一声略带诧异与不满的冷哼。 商舍予眉头微蹙,转身。 两米开外,站著两个青年。 是她两位哥哥。 “不在权公馆好好待著,跑出来拋头露面做什么?”商灼语气不善,眉头紧皱:“要是让权家说你不守妇道,到处乱跑,到时候连累商家怎么办?” 商舍予脸上神色未变,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福身:“原是大哥二哥,来前我已告知婆母,算不上乱跑。” 商礼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目光沉沉地盯著她。 三妹变了。 以前在商家,她见到自己连头都不敢抬。 如今嫁进权家不过几日,腰杆子倒是挺直了,说话也滴水不漏。 “既已告知,那便罢了。” 商礼淡淡开口,视线扫过商舍予手里还未来得及交给伙计的那盒胭脂:“这胭脂不错,方才伙计也给我们推荐过,说是要十个大洋一盒。” 十个大洋在如今,足够普通一家三口半年嚼用。 商灼接收到大哥的示意,眼珠子骨碌一转,立马接过话茬:“正好,我和大哥正愁给四妹挑什么新婚贺礼呢,这胭脂不错,那就送这个吧。” 说著,他招手叫来伙计,指著柜面上剩下的一排胭脂:“把这些都给我包起来,我全要了。” 伙计见商家二少如此阔气,喜得眉开眼笑。 “好嘞,二位爷稍等,一共是八盒,八十个大洋。” 商灼站在原地未动,也没有掏钱的意思,理所应当地衝著商舍予努了努嘴:“三妹,付钱吧。” 商舍予站在那儿,看著这对厚顏无耻的哥哥,心里只觉得好笑。 “二哥这是什么意思?”她明知故问。 “让你付钱啊,”商灼瞪著眼睛,一脸不耐,“你耳朵聋了吗?你现在是权家三少奶奶,前儿个不还借了五百大洋给四妹吗?既然那么有钱,这区区几十个大洋算什么?赶紧的,別磨磨蹭蹭。” 商礼沉声命令:“三妹,捧月是你亲妹妹,她大婚在即,你这个做姐姐的虽然不能到场,但这份心意总是要到的,这些胭脂就算是你给妹妹添的嫁妆,也是全了你们姐妹的情分。” 拿著她的钱,去討好商捧月,还要让她感恩戴德?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大哥二哥说笑了。” “妹妹虽嫁进了权家,但权家治家严谨,每一笔开销都要过公中的帐,有专门的帐房先生核对,若是让帐房知道我拿公中的钱给娘家妹妹买胭脂,只怕婆母要怪我不懂事...” “你少拿权家压我!” 商灼一听这话就炸了,他左右看了看,未见商舍予回门那日带著的持枪警卫,胆子也变得更大。 “以前在家没见你如此口齿伶俐,现在嫁了人倒是能说会道,別忘了你姓什么,你骨子里流的是商家的血!” 第15章 大哥的恨意从何而来 商礼沉脸看著商舍予,嘴角勾起阴森的冷笑。 “三妹,你应该不希望自己弒母的事传遍北境吧?” 商舍予抬眸看去,又听大哥笑著说:“你如今是权家新妇,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到权家门楣,若让人知道权家新妇是个没良心的弒母凶手,权家...还能容得下你?” 大哥的眼里没有一丝一毫对妹妹的亲情,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和厌恶。 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 商家所有人对她的恨,都有跡可循。 可大哥为什么也这么恨她? 前世大哥杀她是因为她挡了大哥的仕途,可这一世,她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人而已。 这份恨,从何而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视大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是大哥真想把这盆脏水泼到我身上,儘管去说。” 商礼剑眉深拧,没想到一向软弱可欺的三妹,竟敢这样同他说话。 那眼神里的凌厉,是他从未见过的。 “这是在唱哪出戏啊?” 江月言手里拿著一把刚挑好的檀香扇走了过来,视线在商家兄弟二人扫了眼,捂嘴讥讽道:“我活了那么大,只听说过哥哥给妹妹买花戴,从未听闻两个哥哥逼著妹妹付钱的。” 商灼本就在气头上,一看又来个管閒事的,当即骂道:“关你屁事?这是我们商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个外人插嘴?” “二弟。” 商礼认出江月言,伸手制止了商灼。 眼前这位可是江家的大小姐,江家掌握北境一半的布料生意,財力雄厚,连军政府都要给几分面子。 商家虽然也做生意,但在江家面前,底气不够。 他笑著对江月言拱了拱手:“原是江家大小姐,误会,我们只是在和三妹开玩笑,兄妹之间闹著玩呢。” 江月言冷笑一声,啪一下合上扇子:“我看这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刚才二位少爷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可是要把我们三嫂给吃了呢。” 她转头看商灼,眼神鄙夷。 “刚才听你们说,是要给商四小姐买新婚贺礼?怎么,商捧月结婚,你们两个做哥哥的就眼巴巴跑来买这买那,恨不得把金山银山都搬给她,我们三嫂结婚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送半根线头?” 商舍予嫁进权家那天,寒酸得连像样的嫁妆都没有。 商灼被懟得脸红脖子粗,梗著脖子嚷道:“还要送什么礼?家里不是已经给她出嫁妆了吗?这还不够?” “哈哈!” 江月言大笑出声:“女儿出嫁,娘家给嫁妆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倒成了天大的恩赐了?也就是你们商家脸皮厚,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周围看热闹的客人们纷纷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就是啊,这商家也太不像话了。” “逼著出嫁女给娘家买东西,真是闻所未闻。” “那商四小姐还没进门就闹出那么大的丑闻,商家两位少爷还有脸出来晃悠?” 闻言,商灼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江月言就要开骂。 商礼一把拽住他,低声喝道:“別闹了!” 今天这事儿是討不到好了。 江家得罪不起,这里又是大庭广眾之下,若是再闹下去,四妹的名声更保不住。 “怎么回事?” 李宝珠手里捧著几个精致的盒子,和赵婉一起走了过来。 见这场面,小脸立马拉了下去。 “三嫂,他们欺负你了?” 商舍予垂下眼帘,手指摩挲著袖口,声音低低的:“没事,只是大哥二哥想让我帮四妹付这八十个大洋的胭脂钱,我没答应,二哥便...有些生气。” “什么?”李宝珠瞪大了眼睛,隨即气得把手里的盒子往桌上一拍:“陈叔?陈叔?!” 陈掌柜连忙跑过来:“大小姐,我在我在!” 李宝珠指著商家兄弟,“把这两人给我请出去,以后咱们天香楼,不许这两人踏进半步!还有,通知咱们家其他的铺子,凡是商家人,一律不接待!” 说著,她又看了看身旁商舍予,笑著说:“三嫂除外。” 陈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点头哈腰:“是是是。” 他转身对两兄弟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爷,请吧,別让我们动手,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商灼气得脸都紫了,跳起来大骂:“呸!什么东西!我才不稀罕来你这破地方呢,什么破胭脂,给老子老子都不要!” 说完,他狠狠啐了一口,转身气冲冲往外走。 商礼站在原地,脸色阴沉。 视线越过眾人,死死盯著被护在中间的商舍予。 那眼神阴冷,怨毒,还带著深深的恨意。 倒是没想到,他这个三妹才嫁到权家没几日,不仅结识了江家大小姐,还和李家千金走得近。 他收回视线,缓缓整理长衫的袖口,衝著眾人拱了拱手,语气森然:“今日多有得罪,告辞。” 说完,他含笑看了眼商舍予,转身大步离去。 看著商礼离去的背影,商舍予眉头微微蹙起。 刚才那个眼神不仅仅是厌恶,还夹杂著深仇大恨。 可是她自问並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这个大哥的事。 “三嫂,你没事吧?” 江月言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商舍予回神,见三个姑娘都一脸关切地看著自己,她抿唇微笑摇头:“无碍,让几位妹妹看笑话了。” “这叫什么话?”李宝珠气呼呼地拉著她的手:“那种哥哥不要也罢。” “就是!” 赵婉也柔声安慰:“三嫂如今是权家人,只要权三爷护著你,娘家那边好不好都无所谓,最好是断了来往才好。” 之前她们都听说过商舍予在商家不受宠,今日亲眼所见后,才发现商舍予於她二位哥哥来说,简直... 誒! 一言难尽。 最后,几人虽然都不喜商捧月,但还是买了拿得出手的贺礼。 商舍予也买了先前看中的胭脂。 和眾人道別后回到权公馆,已是黄昏。 想著今日既然出了门,回来理应去同婆母知会一声。 刚转过通往北苑的迴廊,脚下步子便是一顿。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严嬤嬤正领著三四个身穿白大褂、手提牛皮药箱的西医,步履匆匆地往东边去。 商舍予侧身隱在廊柱后方。 那方向,是东苑。 她眯起眼,目光锁住那一行人的背影。 东苑是个荒废的院子,可若是荒废之地,怎会劳动严嬤嬤亲自领著这么多西医前去? 联想到这几日夜里总是隱约听见那几声沉闷的撞击声,商舍予心头突突跳了两下。 第16章 敲打婆母 回到房中,屋內暖意融融。 喜儿正踩在凳子上,將那对烧了半截的龙凤喜烛取下来,换新的。 见商舍予进来,小丫头麻利地跳下凳子:“小姐回来了,奴婢去给您打热水烫烫脚,外头冷得很呢。” 解下大衣递给喜儿,她走到圆桌旁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没喝出什么滋味。 她眼神有些发直,盯著跳动的烛火出神。 “小姐?” 见她半晌不说话,喜儿凑近了些,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您怎么了?今日出去玩得不尽兴吗?” 商舍予回神,放下茶盏的同时摇头:“没事,有些乏了。” 想到什么,她开口吩咐:“你去大厨房那边转转,或是找平日里相熟的洒扫丫头聊聊天,问问府里这几日是不是有人受了伤,或是有什么大事。” 闻言,喜儿一愣。 没多问,小丫头点点头便跑了出去。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喜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小姐,奴婢问了一圈。”她接过商舍予递来的热茶,咕咚灌了一大口,才抹嘴说道:“怪得很,什么都没问出来。” 府里的下人都说,除了前几日淮安少爷发烧请了回春堂的大夫之外,便没听说哪位主子病了或是伤了。 这就有意思了。 她方才分明看到东苑那么大动静,下人们却对此一概不知。 只能说明,西医进府的消息被压下去了。 要么是严嬤嬤避开了下人耳目,要么,就是主母下了死命令,封了全府上下的口。 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东苑那位“病人”,身份绝不简单。 且这伤病,也是见不得光的。 “行了,没问出来就算了。”不想让喜儿捲入这种是非里,她岔开话题:“早些回去歇息吧。” 喜儿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伺候商舍予洗漱完便退到了外间守夜。 夜深人静,万籟俱寂。 商舍予躺在宽大的红木架子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脑子里全是那些白大褂晃动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颳起了风。 夹杂在风声里的,又是那熟悉的“咚”的一声。 这次声音比前两晚都要沉闷,听得人心头髮颤。 商舍予倏地睁开眼睛,拥被坐起。 她赤脚下床,没敢点灯,摸黑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 今夜无月,东苑那边依旧是一片漆黑。 但在这黑暗中,却隱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晃动。 借著地上的雪光,能模糊辨认出那些人进进出出的,似乎在搬运什么东西? 那些人动作极轻,没发出半点脚步声。 虽然隔得远,看不清面容和衣著,但商舍予直觉那就是傍晚见过的那群西医。 她轻轻合上窗户,重新钻回了被窝里。 权公馆看著富丽堂皇,內里却像个巨大的黑洞,藏污纳垢,深不可测。 突然想起,上辈子商捧月在这儿经歷了什么? 还有,商捧月是怎么死的? 她很確定,四妹和她一样也重生了,她是被商家人害死的,那四妹呢? 害死她之后,商家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商捧月...如愿地接盘她所创下的辉煌了吗? 翌日,天刚蒙蒙亮,窗户纸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 商舍予坐在妆檯前,看著铜镜里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喜儿在她身侧,手里拿著粉扑子,拧眉道:“小姐,您一宿未眠吗?这扑了那么厚的粉,怎么还遮不住眼下青黑?” 昨夜那一连串的动静,加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猜测,搅得商舍予几乎整夜没合眼。 她抬手,没回答喜儿的话,指尖在眼下点了点:“多扑些,盖住这气色。” 见小姐不愿多说,喜儿便没再问,手脚麻利地给她上妆。 厚厚的脂粉压上去,再点了些口脂,镜子里的人看著精神不少。 收拾妥当,商舍予披上那件月白色的狐裘大氅,领著喜儿往北苑走去。 既然进了权家的门,这府里的秘辛她也该去打探打探。 到了北苑,司楠正坐在圆桌前用早膳。 桌上摆著七八个碟子,水晶胶、蟹黄包、还有熬得浓稠的小米粥,热气腾腾。 严嬤嬤站在一旁,正拿著公筷给司楠布菜。 见商舍予进来,司楠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眉梢上挑。 “儿媳给婆母请安。” 商舍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今儿怎么来得这般早?你已入府多日,不用再起早来请安。” “醒了便睡不著了,想来陪婆母说说话。”商舍予直起身子,脸上掛著得体的笑。 “吃了吗?”司楠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商舍予诚实摇头:“没呢。” “那就坐下一起吃点吧,”司楠吩咐严嬤嬤:“去给三少奶奶添副碗筷。” 严嬤嬤应声而去,很快便端来一副青花瓷的碗筷,又盛了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放在商舍予面前。 商舍予谢过,在司楠对面坐下。 她吃相文雅,勺子碰不到碗沿,一点声响都没有。 喝了两口粥后,司楠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商舍予身上瞟。 这丫头平日里虽然规矩,但也少有这么一大早顶著寒风跑过来的时候。 “说吧,这么早过来,所为何事?” 司楠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商舍予也跟著放下勺子,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神色关切:“婆母,其实儿媳昨晚从外头回来,路过迴廊的时候,正巧瞧见严嬤嬤领著好几个洋人医生往里走,儿媳心里惦记著,怕是婆母身子不爽利,这一晚上都没睡踏实,所以今儿一早特地过来瞧瞧。” 旁边站著的严嬤嬤脸色一沉,下意识抬头瞥向司楠,眼神慌乱。 商舍予默不作声將严嬤嬤的反应纳入眼底。 司楠脸上倒是没什么大变化,浑浊却锐利的眸子眯了眯,隨即很快舒展开来,脸上浮起一抹慈祥的笑。 “难为你有心了。”司楠嘆了口气,伸手揉著太阳穴。 “人老了,身子骨就不中用,昨儿夜里確实是有些头疼脑热,怕惊动了你们,就让严嬤嬤悄悄请了大夫来看,吃了药,发了汗,今儿早起已经大好了。” 看著司楠那红润的面色,还有刚才极好的胃口,商舍予压下心头思绪。 这老太太扯谎都不打草稿。 若是真病得连夜请大夫,今早还能坐在这儿大口喝粥? 第17章 死前唯有一人脱衣为她蔽体 她面上丝毫不显,露出一副鬆了口气的模样:“婆母没事就好,儿媳以前在医善学府读过几年书,寻常的伤寒感冒能照应一二,往后婆母若是身子不適,儘管让严嬤嬤来叫儿媳,外头的大夫虽好,到底不如自家人贴心。” “好,你有这份孝心,我这心里也舒坦多了。”司楠笑著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快吃吧,粥要凉了。” 两人又默默吃了一会儿。 早膳用罢,商舍予也没多留,起身告辞。 看著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司楠脸上的笑意顷刻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扔,转头便看向严嬤嬤:“你做事怎的如此大意?是老了吗?” 严嬤嬤赶紧躬身:“老夫人恕罪,老奴不知三少奶奶昨夜那时候才回府...” 到底是跟了自己几十年的婆子,司楠不忍心看她卑躬屈膝,抬手打断她:“东苑那边处理乾净了吗?” “您放心,昨儿夜里就已经处理乾净了,那些带血的纱布和药瓶都烧了,一点痕跡都没留。” 老太太转头看向窗外,目光沉沉地盯著东边那座高墙耸立的院落,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半晌没说话。 出了北苑,冷风一吹,商舍予脑子清醒不少。 她裹紧了大氅,脚下步子不紧不慢。 婆母刚才那番话,分明是在欲盖弥彰。 今早来也是为了打探口风,结果如她所料。 无论是严嬤嬤的过激反应,还是婆母的谎言,都证实一件事——东苑有『鬼』。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通往西苑和东苑的岔路口。 商舍予停下脚步。 左边是回西苑的路,右边那条铺满落叶的青石板路,直通那座荒废的东苑。 此时天光大亮,日头虽然不暖,但照得四下亮堂堂的。 东苑的大门口空荡荡的,连个看门的婆子都没有。 若是真荒废了,也就罢了。 可若是里面藏著人,怎会连个守卫都没有? 除非,婆母故意不设防,想用这招“空城计”来掩人耳目。 越是没人守著,旁人越觉得里面只是一堆破烂,不会往深处想。 “喜儿。” 一直跟在身侧的喜儿赶紧问:“小姐,怎么了?”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在巷子口帮我盯著点,若是有人来了,就大声咳嗽。” 喜儿顺著她的目光看向东苑,小脸顿时煞白:“小姐,您、您要去哪儿?” 之前听淮安少爷给小姐下套后,喜儿就在府里打探过。 东苑曾是姑爷的旧住处,閒人不能进。 而且...都传姑爷是个疯子,那旧屋看著也阴森。 喜儿缩了缩脖子:“小姐,那边看著好嚇人,指不定会跳出个什么来,咱们还是回去吧?” “青天白日的,能跳出什么来?”商舍予睨她一眼,“让你盯著你就盯著。” 说完,她提著裙摆,左右环顾一圈,確定四下无人,便轻手轻脚地朝著东苑走去。 见小姐铁了心,喜儿没办法,只能哆哆嗦嗦地缩在墙根底下,一双眼睛做贼似的四处观察。 越靠近东苑,那股萧瑟之气就越重。 地上的积雪没人扫,踩上去咯吱作响。 墙角的荒草从雪地里探出枯黄的头,在风里瑟瑟发抖。 商舍予走到大门前,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除了寒风,还隱约夹杂著一股极淡,却让人无法忽视的腥气。 她心臟砰砰直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知道自己不该进,里面或许真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但好奇心战胜了理智。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那扇厚重的大门。 门没锁。 闪身快速进了院子,反手將门虚掩上。 院里比外面还要荒凉,满地的枯枝败叶。 正中间是一座两层的小楼,窗户都被木板钉得严严实实。 商舍予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一步步朝著小楼走去。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枯树枝发出的呜呜声。 走到雕花门前,商舍予凑过去,眯起一只眼睛,顺著门缝往里看。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就在她准备换个角度再看时,一只黑沉沉的眸子突然出现! 那眼睛布满红血丝,充满了暴戾与杀气,在门缝里面死死地盯著她! 两人的视线隔著门缝,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啊!” 商舍予嚇得魂飞魄散,一声短促的惊叫衝口而出,下意识要往后退,门內却突然伸出一只大手,揪住她的衣领,连人一起拽了进去。 砰! 房门在身后合上。 天旋地转间,她被那只冰冷粗糙的大手掐著脖子狠狠地抵在门上。 “呃!” 喉咙像是要被捏碎了,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 屋里没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借著门缝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商舍予张大嘴巴,惊恐地瞪大双眼看著面前这个把自己抵在门上的人。 他很高大。 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 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著一股药味,直往商舍予鼻子里钻。 那只掐著她脖子的手,还在不断收紧。 窒息的恐惧让商舍予眼前开始发黑,头皮发胀,生理泪水顺著眼角滑落到下顎,最后滴在男人手臂上。 她拼命挣扎,悬空的双腿乱踢,双手胡乱抓挠男人的手臂。 可那手臂坚硬如铁,纹丝不动。 “找死。” 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却又像是从远方飘来。 大脑缺氧,导致她视线逐渐模糊,那双漆黑的瞳仁却在她眼底逐渐放大。 上辈子,她被那群乞丐凌辱后,草蓆裹身丟在臭水沟。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隱约看见一道高大伟岸的身躯在她身旁蹲下。 那人脱下身上的军绿大氅,盖在她那具残破不堪的身体上。 她努力睁开眼想要看看为她蔽体的人是谁? 可在死前最后一眼,却只看见那人戴著军帽和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底没有对她那具残破躯体的嫌弃,只有无尽的痛苦,悔恨,和心疼。 窒息感让商舍予的意识开始涣散,求生本能让她爆发出一股力量,她死死地抓住男人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 “我、我是...权家的...三少奶奶。” “我是...商、商舍予。” “无意、闯入...求你...” 断断续续的乞求从她口中溢出,掐住她脖颈的那只大手突然僵了一瞬。 第18章 淮安少爷去告状了 下一刻,他猛地收回手。 商舍予应声落地,连喘气都来不及,趁著男人愣神的功夫,她爬起来拉开房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喜儿正缩在大门墙角,一脸焦急地往里张望。 见院里摇摇欲坠地闯出来一道人影,她赶忙迎上去:“小姐?您、您怎么了?” 商舍予捂著脖子大口喘气,浑身都在剧烈颤抖,一张脸比脚下的雪还要白,一把拽住喜儿的手,“走、快走!” 喜儿被拖得一个踉蹌,堪堪稳住身形,见商舍予这副样子,她也没来由的惊慌起来,瞥见商舍予后颈上那个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指痕,嚇得当场腿软:“小姐!您的脖子...” 商舍予惊慌逃窜,耳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能感觉到,在那扇斑驳的朱红大门后,有一道目光正穿透层层阻碍,死死地黏在她后背上。 主僕二人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漆黑小楼里,房门虚掩。 男人立在门缝边,目光沉沉地注视著那道纤细背影逃命似的离他越来越远。 垂眸瞥了眼掌心,眉头微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好像...嚇到她了。 西苑。 商舍予瘫坐在椅子上,手还在不停地发抖。 摸著脖子上火辣辣的伤痕,刚才,她差点就被掐死了。 那是谁? 是被关在东苑的吗? 喜儿蹲在小姐腿边,见小姐睁著眼睛却目无焦距,儼然一副被嚇得魂飞魄散的模样,眼泪霎时就流了出来:“小姐,您怎么了?您看见什么了?脖子上是怎么回事啊...您別嚇喜儿啊...” “別哭了。”商舍予回神,伸手擦去喜儿脸上的泪珠,眼神逐渐变得清明冷冽:“听著,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能传出去。” 若让人知晓她去过东苑,她们主僕二人在权家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喜儿抽噎著点头:“奴婢晓得,死也不说,但是您的脖子...”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心里一惊。 商舍予快速抓起大氅的领口往上提了提,遮住那触目惊心的掐痕。 紧接著,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寒风裹挟著雪沫子灌了进来。 权淮安双手抱胸,斜倚在门框上,一条腿大喇喇地横跨著,视线从两人惊魂未定的脸上来回扫视:“呵,你们刚才跑什么呢?脸色这么白,跟见了鬼似的。” 他刚才在花园看到这討厌的主僕从东边一路狂奔回了这里。 她们肯定是去过东苑了! 奶奶下过死命令,东苑是禁地,谁也不许去。 违者家法伺候,赶出权公馆。 总算让他抓到这商家女的把柄了! 喜儿虽然害怕,但还是下意识挡在商舍予身前,强装镇定道:“淮安少爷,这是三少奶奶的房间,您怎么能不经通报就闯进来?这也太没规矩了。” 权淮安瞥了眼喜儿:“在这权公馆,小爷我就是规矩。” 说著,邪肆顽劣的眼神越过喜儿,紧盯著商舍予。 “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进谁的房间就进谁的房间,你一个外来的,也配跟小爷谈规矩?” 这话是回应喜儿,但却是盯著商舍予说的。 其中意味,不明而喻。 “倒是你们,刚才...是去了东苑吧?” 两人皆是一愣,喜儿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商舍予亦是瞳孔微缩。 方才一路逃命,根本无暇顾及是否被人看见。 没想到,竟被这混世魔王撞见了。 她放在膝头的手逐渐收紧,面上依旧是平日里淡然的微笑:“淮安少爷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权淮安嘴角勾起恶劣笑意:“听不懂?好啊,那我去告诉奶奶,她老人家定能听懂,你们两个麻溜儿地收拾东西,准备滚蛋吧!” 说罢,他低低笑了声,十七岁的俊秀脸庞上儘是恶作剧得逞的兴奋光芒,最后阴惻惻地扫了眼商舍予和喜儿,转身大步离去。 喜儿腿一软,瘫坐在地,抓著商舍予的裙摆哭道:“小姐,怎么办啊?淮安少爷肯定要去告状了,要是老夫人怪罪下来...” 她们就完了! “別怕。” 商舍予轻声安抚,隨即又让喜儿去把柜子里那件立领苏绣棉袄拿出来。 喜儿抹著泪爬起:“小姐,这时候还换什么衣裳啊?趁现在还来得及,我们赶紧收拾东西跑吧!” 再慢一步,被老夫人知晓了,她们就跑不掉了。 闻言,商舍予看了她一眼:“跑什么?这是权公馆,你跑得掉吗?” 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迎难而上。 而且,她赌权淮安根本不知道东苑里藏著什么。 小姐说得也对,她们根本跑不掉。 喜儿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挪著去拿衣裳了。 半个时辰后。 正厅。 气氛略显凝重,司楠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转动著那串碧璽佛珠,脸上看不出喜怒。 权淮安立在奶奶身后,脸上掛著得意的笑,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口,一副等著看好戏的模样。 门帘掀开。 商舍予带著喜儿缓步走进。 她换了一身湖蓝色的立领棉袄,领口很高,上面绣著精致的梅花,堪堪遮住了脖颈上的伤痕。 “儿媳给婆母请安。”她走到厅中,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司楠撩起眼皮,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嗯,坐。” 商舍予谢过,在下首坐下。 屁股还没坐热,权淮安就忍不住跳了出来:“奶奶,您別让她坐,这个女人坏了家规,私闯东苑,您应该把她赶出去!” 司楠拧眉,目光沉沉地看了权淮安一眼。 权淮安一噎,瞪了眼商舍予后,规规矩矩站在旁边。 “淮安说你去了东苑?可有此事?” 商舍予神色不变,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她微微侧头,一脸茫然地看向权淮安:“淮安少爷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我今日一早去给婆母请安,之后便回了西苑,从未去过什么东苑。” “你撒谎!” 他早就猜到这商家女要否认,“我亲眼看到的,你和那死丫鬟从东边跑回西苑的。” 商舍予轻嘆口气,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权公馆的布局淮安少爷理应比我清楚,西苑在西,北苑在北,中间隔著花园和迴廊,我从婆母这里回去,本就要穿过东边的迴廊,从那个方向回西苑,有什么不对吗?” “你..”权淮安瞪大了眼。 这权公馆確实大,迴廊九曲十八弯。 从北苑回西苑,的確有一段路是靠近东边的。 “就算顺路,那你跑什么?”权淮安抓住自己所见的真相不放:“若是心里没有鬼,为什么要跑?” 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外头天寒地冻,我又穿得单薄,走快些为了赶紧回房取暖,这也成罪过了吗?” “你那是走快些吗?你那时候明明很惊慌,像在逃命!” 权淮安急了,转头看向司楠:“奶奶,您別听她狡辩,她肯定去了!我刚才在假山上看得真真的..” “淮安少爷。” 商舍予突然打断他的话。 “你说看见我从东边回西苑,那你去西苑,又是从哪个方向去的?” 权淮安愣了下,不知道这女人问这个作甚,他下意识地回答:“当然是从东边迴廊穿过去的啊!” 第19章 到底有什么古怪? 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拧眉盯著商舍予。 见她脸上笑意更深,“既然淮安少爷去西苑也是经过东边的,那是不是说明,你也去了东苑呢?” “我...” 权淮安张口结舌,俊秀的脸涨得通红。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这怎么能一样?”他气急败坏地辩解:“我是路过,你是...” “我也是路过啊。”商舍予摊了摊手,眼神坦然:“既然都是路过,为何淮安少爷路过就是清白的,我路过就是私闯禁地?” “你强词夺理!” 权淮安说不过她,只能转头向奶奶求救:“奶奶,您看她!这张嘴简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您千万別信这商家女的鬼话,她肯定去东苑了...” “够了。”司楠听得头大,沉著脸,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了一圈。 商舍予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淮安又没实际证据。 而且淮安並不知晓东苑里的情况。 若是让他继续闹下去,万一真的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想到这里,老夫人冷冷看向自家小孙子:“没大没小!她是你小叔叔明媒正娶的妻子,按辈分,你该尊称她小婶婶,你一口一个『这女人』、『商家女』,这是谁教给你的规矩?!” “...”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权淮安被骂懵了。 长这么大,奶奶虽然严厉,但对他一向是宠爱的,何曾当著外人的面这样下他的面子? 而且还是为了一个刚进门的商家女! “奶奶,我...”权淮安到底才十七岁,又突然被吼,委屈得眼睛都红了,“明明是她坏了规矩...” “住口!” 司楠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整日游手好閒,正事不干,你怎么不学学你大哥?搬弄是非,我看你是少爷日子过得太舒坦,皮痒了。” 她转头看向严嬤嬤,冷声吩咐:“带淮安少爷去藏书楼,让他把那一楼的书都整理一遍,擦乾净灰尘,什么时候擦完,什么时候准吃饭,若是擦不完,就別出来!” “什么?!” 权淮安一脸不敢置信,惊叫出声:“擦书?奶奶,我是权家少爷,您让我干下人的活?” “怎么?你又有多金枝玉叶?”司楠眼神一凝,“连奶奶都使唤不动你了?” 老太太平日里慈眉善目,但认真起来,那股从军队里带出来的威压足以让人心生胆颤。 权淮安缩了缩脖子,满心不甘,却也不敢再顶嘴。 他狠狠地瞪了商舍予一眼,眼神怒得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两个窟窿。 这商家女,果然好手段。 才来他家几天,就哄得奶奶为她说话了! 严嬤嬤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淮安少爷,请吧。” 少年咬著牙,路过商舍予身边时,脚步一顿,微微附身凑到商舍予耳边,齜牙咧嘴低声道:“算你狠!这次让你躲过去了,下次...小爷定要你好看!咋们走著瞧!” 放完狠话,他直起身子,冷哼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商舍予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著袖口上的梅花刺绣。 权淮安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以后她在权家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 但相比於那个被关在东苑的男人,权淮安这种把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的小屁孩,实在算不得什么威胁。 正厅里只剩下司楠和商舍予两人。 香炉里的烟裊裊升起,模糊了司楠的面容。 “坐近些。” 商舍予依言起身,將椅子往前挪了挪。 司楠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淮安那孩子被惯坏了,说话没个把门的,你別往心里去。” “不会。”商舍予低眉顺眼:“淮安少爷也是真性情,为了维护家规,才著急了,儿媳明白的。” “你能这么想就好。”司楠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商舍予脸上,突然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开口:“不过,淮安虽然鲁莽,但他提到的东苑...你当真没去?” 商舍予心头一跳。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审问。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疑惑和好奇:“婆母,儿媳也正想问呢,这东苑...到底有什么古怪?为何淮安少爷说那是禁地,谁也不许去?”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儿媳听说那是三爷以前的住处,如今三爷不在家,那院子便空著了,为何会变成禁地呢?” 老太太眼底飞快掠过深色,稍纵即逝后,嘴角勾起笑意,轻描淡写道:“也没什么,那院子荒废有些年头了,年久失修,屋顶都快塌了,再加上平日里没人打扫,里面蛇虫鼠蚁多得很,尤其到了冬天,野猫野狗都往里钻,脏得很。” “为了府里人的安全,才让人把院子封了,不许人进去。” 蛇虫鼠蚁? 商舍予心底暗笑。 若是真只有蛇虫鼠蚁,至於派那么多西医过去?至於把门窗都钉死? 权淮安只是提及此事,就被罚去擦书楼,婆母这是把她当傻子哄呢。 “原来是这样。”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拍拍胸口,一脸后怕地说道:“多亏婆母提醒,儿媳最怕那些长虫了,若是真误闯进去,怕是要嚇破胆了。” “嗯。”司楠扫了眼商舍予的反应,见她眼神透出惶恐,不似作偽:“所以,以后离那地方远点,不仅是为了规矩,也是为了你自己的安危著想。” “是,儿媳记住了。” 商舍予乖巧应下。 折腾了这一遭,再回到西苑已是晌午。 喜儿边往桌上端菜,嘴里还在低声说刚才的情形实在可怕。 看著满桌精美佳肴,她却提不起一点胃口。 之前权淮安故意引诱她去东苑,恐怕也是听信了这“蛇虫鼠蚁”的传言,想让她吃点苦头,被嚇一嚇。 但他万万没想到,那里面藏著的,不是蛇虫鼠蚁,而且一个活生生的、极度危险的男人。 今日能从那人手中捡回一条命,实属意外。 她自曝了身份,说是权家三少奶奶,那人也应该是顾及到这点,才不敢真掐死她,放她走了? 当时处在濒死边缘,她根本来不及细想,如今冷静下来后,也意识到那人已知晓闯入东苑的人是她... 若那人告知婆母... 第20章 商、池大婚 四日后。 商舍予下了车,站在喧闹的人群外,抬头看了一眼『鸿运楼』的金漆招牌。 今日的鸿运楼张灯结彩,连门口的两座石狮子脖子上都繫上了大红花。 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汽车和黄包车,穿著长衫马褂的绅士和身著旗袍烫著捲髮的太太小姐们络绎不绝。 比上次商、池两家大婚还要热闹,排场更大。 她手里提著用红纸包著的小锦盒,涂著淡红口脂的嘴角扬起极淡的嘲讽。 商家为了这一天,怕是把老底都掏空了吧。 走进宴会厅,宾客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推杯换盏,低声议论。 “哎,你们说奇不奇怪?这商四小姐前几日不是才嫁过去吗?怎么今儿又办一次?” “嘘,小声点,我听说是上次没办成,好像出了什么岔子。” “什么岔子能大到重新办喜酒?这也太不吉利了吧?咋们北境可没这样的规矩。” “谁知道呢?不过我听说上次商四小姐刚进池家门,就被连人带铺盖卷给扔出来了...” “真的假的?” “这就不知道了,池家和商家把消息封锁得死死的。” 商舍予站在一根雕花罗马柱后,听著这些窃窃私语,眼底划过冷意。 看来上次她让人散播出去的『真相』已经被两家压下去了。 不过没关係。 她很快就能让真相大白於天下。 不远处的人群中心,一对璧人正在敬酒。 商捧月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色的龙凤呈祥旗袍,脖子上掛著珍珠项炼,衬得她面若桃花,娇艷欲滴。 她笑容满面,挽著身边男人的手臂,一副幸福小女人的模样。 而她身边的男人,正是池家大少爷,池清远。 池清远五官俊朗,生得一副好皮囊。 只是此刻,这位新郎官的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他眉头微皱,眼神不耐,端著手里的酒杯不情不愿地应付著宾客的恭维。 商舍予冷眼看著这一幕,心底发笑。 上一世,她嫁给池清远的时候,也曾以为他是良人。 那时候池家已经是个空壳子,池清远被他母亲池老太太宠得无法无天,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婚后不到半年,他就开始在外面养小的,把家里的钱大把大把往外撒。 她在家里操持家务,伺候刻薄婆婆,还要赚钱给他填赌债的窟窿。 如今风水轮流转。 商捧月拿著双倍嫁妆,倒贴嫁给了这个“金龟婿”,还以为是捡到宝了。 “哟,三妹?” 闻声,商舍予脸上扬起微笑,转身看著二哥商灼端著一杯红酒,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 她微微頷首:“二哥。” 商灼上下打量她一眼,嗤笑:“你怎么进来的?我记得家里好像没给你发请柬吧?怎么,跑来蹭吃蹭喝?” 商舍予从包里拿出一张烫金请帖,在商灼面前晃了晃。 “这是昨晚四妹特意让人送到权公馆的,说是姐妹一场,不想让我缺席她的人生大事。” 既然人家把脸送上来让她打,她若不来,岂不是辜负了四妹的一番好意? 看著那张请柬,商灼脸色变了变,隨即又不屑地撇撇嘴。 “切,四妹那是心善,不想让你太难堪。” 他指了指满堂宾客,一脸的得意洋洋:“三妹看到了吗?这就是咱们商家的排场,这可是北境最大的酒楼,今日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为了四妹这场婚礼,商、池两家都下了血本,光是这酒席就摆了上百桌,这才是真正的十里红妆,风光大嫁!明媒正娶!可见池家对四妹的重视,可见池大少爷对四妹的喜爱。” 说到这里,他斜眼看著商舍予,“不像三妹,嫁给那个疯子权三爷...如今三妹看著这一幕,心里是不是酸溜溜的?羡慕吗?” 顺著他的视线看去。 確实很风光。 鲜花著锦,烈火烹油。 “是挺羡慕的。” “四妹好福气,能得娘家和婆家如此宠爱,又有池大少这样的如意郎君,这排场,確实让人眼红。” 若不是商明国搞这么大的阵仗,把全北境的名流都请来了,她那出戏还起不到太大效果呢。 说起来,她还真得谢谢这位好父亲。 见她服软,商灼满意喟嘆,晃著手里的酒杯,凑近商舍予,压低声音道:“这就对了,人啊,得认命。” “四妹那是天生的富贵命,以后进了池家,那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池大少定会將她宠上天。” “至於你...”他嘖嘖两声,一脸同情:“嫁给权拓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指不定哪天惹他不高兴,就被他一枪崩了,三妹以后的日子啊,怕是难熬咯。” 商舍予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冷笑,轻声细语道:“二哥说的是,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不敢与四妹比。”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只见商明国正陪著一位穿暗红色唐装、满头银髮的老太太说话。 那老太太虽然脸上掛著笑,但眼神厌恶。 “亲家母,您看这酒席还满意吗?这可是特意请了御厨传人掌勺的。”商明国分明是女方亲人,却对男方亲家一脸討好。 池老太太淡淡地扫了一眼四周,鼻子里哼一声。 “还行吧,勉强凑合。” 若不是为了那双倍嫁妆,她才不会让名声有瑕疵的商捧月进门。 虽然乞丐的事情被压下去了,但她心里始终觉得膈应。 不过看在钱的份上,再加上商捧月信誓旦旦地给她保证过,说能带著池家赚大钱,还立下了军令状,说一年之內要是赚不到二十万大洋,就自请下堂。 商捧月既然敢夸下海口,想必是有什么生財的门道。 只要能赚钱,管商捧月是不是被乞丐糟蹋过,反正进了门也是个生钱的工具。 “亲家母满意就好。”商明国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鬆口气。 这边正说著话,那边商捧月和池清远已经敬酒敬到了这边。 商舍予理了理衣襟,笑容温婉,迎了上去:“四妹,妹夫,恭喜啊。” 池清远抬头,目光越过商捧月,疑惑地落在了商舍予身上。 眼前的女人穿著一身淡粉立领棉袄,盘著简单髮髻,虽然样式普通,却难掩其清丽脱俗的气质。 她站在灯光下,眉眼如画,肤白胜雪,嘴角扬著淡淡的笑意朝这边走来,整个人就像是一朵盛开在雪地里的幽兰,清冷,高贵。 池清远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凝滯一拍。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见过她。 第21章 婚宴上混进一个乞丐 商捧月一直密切关注著池清远的反应,见他这副丟了魂的样子,她神色一沉。 上一世商舍予嫁给池清远后,两人虽然后来成了怨偶,但一开始也是举案齐眉的。 如今她好不容易抢占了先机,成了池家的大少奶奶,可池清远看到商舍予,居然还是这副德行?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 不,她才不信命! 这一世,她是重生回来的,她脑子里记得未来五年的发展,她才是主角! 商舍予不过是个即將被她踩在脚底下的龙套罢了。 想到这里,商捧月深吸一口气,脸上扬起甜腻的笑,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池清远面前,隔绝他看向商舍予的视线。 “三姐,你来了。” 她亲热地拉住商舍予的手,“刚才我还跟清远念叨呢,说三姐嫁到权家后就没怎么回过家,我还怕权家规矩大,不让你出来。” 一字一句都在说给池清远听。 商舍予已是人妇! 果然,说完后商捧月瞥了眼旁边的池清远,见他皱了皱眉便低下了头,商捧月心底暗笑。 商舍予抽回手,將红纸包著的小锦盒递过去:“四妹大喜,做姐姐的没什么好送的,这是前几日在天香楼挑的一盒胭脂,虽然不值什么钱,但也是姐姐的一点心意,祝四妹和妹夫白头偕老,恩爱一生。” 商捧月接过锦盒,当著眾人的面拆开。 捏著那盒胭脂,嫌弃地撇了撇嘴。 “三姐,你这也太...朴素了吧?咱们家从未缺过这些东西,你如今好歹也是权家三少奶奶,怎么出手如此小气?” 旁边商灼见是天香楼的胭脂,脑子里立刻想到那天在天香楼发生的事,冷著脸立马跟腔:“就是,三妹,四妹大婚你就送这么个破烂玩意儿?” 商舍予面不改色:“二哥此言差矣,礼轻情意重。” 商捧月听得脸色一沉,谁要跟她情意重? 她隨手將那盒胭脂扔给身后的彩菊:“收起来吧,好歹是三姐的一片心意,別弄丟了。” 说完,她转头看著商舍予:“对了三姐,我记得你出嫁那天,在权家宴席上大放厥词,说你的医术比我还要高明?” 此话一出,周围安静下来。 大家都饶有兴致地看著这对姐妹花。 商捧月如今可是北境有名的“女神医”。 而商舍予嘛... 名不见经传啊。 商舍予垂著眼帘没搭话。 “三姐,不是我说你,有些话在自家人面前说说也就算了,谁不知道咱们商家就出了我这么一个学医的苗子?你平日里连医书都没翻过几页,怎么敢说比我厉害?” “正好今天人多。” 商捧月故意提高音量,“不如咱们姐妹俩,就在这儿比试比试?也让大家开开眼,三姐是不是真的深藏不露?” 远处的商礼走了过来,那双阴沉的眸子透过眼镜镜片看了眼商舍予:“四妹这个提议不错,三妹,既然你说你医术高明,那就露两手给咱们看看。” “若三妹真有那本事,商家也算双喜临门,若只是信口开河在外贬低四妹名声...” 他眼神逐渐凌厉:“那就趁早给四妹道歉。” 商舍予心里冷笑连连。 这家人,还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在这种场合比试医术? 把婚礼当成什么了? 杂耍摊子? 她扫了眼那边池老太太已经黑成锅底的脸色,面色依旧淡然:“权家家规森严,婆母曾教导我,女子当以贞静为贵,不可在外爭强好胜。” 商捧月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挽住池清远的胳膊,娇滴滴地说道:“三姐,你这也太可怜了吧?嫁去权家一点自由都没有吗?” “不像我,清远最疼我了,別说在这儿比试医术,就是我想把这天捅个窟窿,清远也会帮我搬梯子,是不是呀,清远?” 她仰起头,一脸期待地看著池清远。 池清远只觉得胳膊上一阵恶寒。 看著这女人那矫揉造作的脸,心里涌起强烈的反感。 这女人,不仅虚荣、浅薄,还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再看看对面那个淡定从容、进退有度的商舍予,两人高下立判。 周围那些宾客看他的眼神,都带著戏謔和同情。 仿佛在说: ——池大少,你怎么娶了这么个玩意儿? 池清远的脸有些掛不住,他伸手將臂弯处那只手用力掰开,低声道:“那你去捅窟窿吧,我池清远废人一个,搬不动梯子。” 说完,他看也不看商捧月一眼,转身就往二楼包厢走去。 商捧月愣愣地看著池清远决绝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 “四妹,妹夫好像生气了。” 看著她那张扭曲的脸,商舍予玩味一笑,好心提醒道:“你还不快去哄哄?这新婚第一天就闹彆扭,可不太吉利哦。” 商捧月压下心头怒火,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扬起下巴:“清远只是累了,我等会儿就去看看他,不过...既然三姐今天不敢比,那就算了,半个月后是医善学府一年一度的医术大赛,到时候全北境的名医都会去当评委,三姐也是医善学府的学生,应该会参加这个比赛的吧?” 商舍予眸光微闪。 上辈子为了不让商捧月输得太难看,她在决赛时故意放水,输给了商捧月。 商捧月因此名声大噪了一阵。 如今,她主动提起这个比赛,是觉得这辈子还会贏吗? “既然四妹都这么说了,那我自然会参加。”商舍予点了点头,微笑道:“到时候还请四妹手下留情。” 见她答应了,商捧月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只要到了赛场上,凭藉她重生的优势,她绝对能把商舍予踩在脚底下! 而且,上辈子她都贏了,这辈子还会输吗? “好,那就一言为定。”商捧月得意洋洋地拋下一句话,转身就要去追池清远。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突然被人撞开。 紧接著,一个衣衫襤褸、蓬头垢面的乞丐闯了进来,身上那股恶臭飘散开,令人作呕。 “给钱给钱!大喜的日子,给点儿钱吧?” 他手里拿著一个破碗,见人就往上凑,嘴里嘿嘿嘿傻笑著,露出满口的黄牙。 “哪来的叫花子?快滚出去!” “门卫?门卫呢?怎么把这种人放进来了?” 宾客们纷纷捂著鼻子,一脸嫌弃地往后退。 商明国和李亚莲见来了乞丐,顿时脸色大变:“来人!快把这个疯子赶出去,別衝撞了贵客!” 几个家丁拿著棍子衝上来,想要把乞丐架出去。 那乞丐却灵活得很,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把宴会厅搞得鸡飞狗跳。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一身红衣的商捧月身上,浑浊的双眼立刻放光:“媳妇儿,媳妇儿!” 第22章 这份新婚大礼四妹可还喜欢? 乞丐大叫著,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发了疯似地朝商捧月冲了过去。 商捧月瞪大了眼,看清那乞丐的脸时,瞳孔一缩,整个人如坠冰窟。 “嘿嘿,媳妇儿,你今天真漂亮。”乞丐衝到商捧月面前,伸出那双黑乎乎、油腻腻的手,就要去摸她的脸。 “啊!滚开!你滚啊!” 商捧月嚇得失声尖叫,拼命往后躲。 “媳妇儿,你怎么不认识我了?咱们可是做过夫妻的人啊!” 乞丐兴奋不已,一边往前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团皱皱巴巴的白色东西:“你看,这是你上次落下的东西,我还给你留著呢!” 眾人定睛一看,竟是一条白色头纱。 “这...这不是新娘子的头纱吗?” “天啊,难道传言是真的?商四小姐真的被...” “这也太脏了吧?池家居然娶了这种女人?!” 一时间,整个宴会厅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商捧月身上。 商家两兄弟此时才反应过来,那乞丐就是上次凌辱了四妹的人,两人脸色铁青,商灼衝上去一脚將那乞丐踹飞。 “闭嘴!” “哪里来的疯狗,敢在这儿胡说八道!” 乞丐被踹得滚了好几圈,躺在地上指著商捧月大声嚷嚷:“我没胡说,她就是我的媳妇儿!那天在破庙里,她叫得可大声了!” 池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商明国,半天说不出话。 又看周围宾客鄙夷的目光,恨不得將老脸撕下来揣在兜里。 之前虽也有人听说商捧月被乞丐凌辱的事,但大家都没有拿在明面上来议论,如今,这块遮羞布当场被揭开... 丟人啊! 这顶绿帽子,给池家戴得惊天动地。 商捧月愣在原地,面如死灰,浑身颤抖。 完了... 她费尽心思想要掩盖的秘密,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在她头顶。 商捧月颤巍巍地抬起头。 只见商舍予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含著无尽的冷漠和嘲讽。 她微微弯腰,凑到商捧月耳边,轻声说道:“这份新婚大礼,四妹可还喜欢?” 商捧月猛的瞪大双眼。 是她! “你...” 她刚开口要骂,商舍予却已经直起身子,理了理衣袖,脸上掛著温和笑意,转身离开。 宴会厅混乱一片。 商家不会敢在大庭广眾下对一个乞丐做什么的,顶多打一顿丟出去,她已经事先给乞丐通过气,从婚宴脱身后就立刻离开北境。 任他们本事再大,也难大海捞针。 更何况,这件事闹得越大,对他们越没好处。 刚走出鸿运楼,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商三小姐,请留步。” 商舍予脚下一顿,眉头皱了下。 这声音她听了五年,哪怕化成灰都认得。 转身,只见池清远从鸿运楼追了出来,胸前的红花歪在一边,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有事吗?”商舍予神色淡漠,目光在他那身大红的新郎喜服上扫过。 池清远看著眼前的女孩,明明只是穿著一身素净的棉袄,站在寒风里,却令他没来由地乱了心神。 方才他在宴会厅二楼,看见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鬼使神差的,就追了出来。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说著,他往前一步:“刚才看到商三小姐,我总觉得咱们以前好像认识,而且,很熟。” 商舍予抿了抿唇,神色难得诧异。 何止是见过? 上一世,她嫁入池家,替他还了赌债,也曾以为他是良人,所以一心想看他改变,结果他却背著她在外头养了两个小的。 但这一世她嫁的不再是池清远。 她微微一笑,摇头道:“我与池大少爷素未谋面,今日是初次相识。” 池清远闻言眉头一皱。 那种莫名的熟悉感让他觉得很真实。 “可是...”他还想再说什么。 商舍予却不想再跟他多谈,直接打断:“妹夫,请自重。” 这声『妹夫』让池清远喉间一哽,僵在原地。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声音冷了下来:“我是权家的三少奶奶,你是我的妹夫,今日这鸿运楼门口人多眼杂,刚才里头已经够乱了,若让人瞧见新郎官丟下新娘子,在大门口拉著大姨子纠缠不清,传出去,不太好。” “我...” 池清远张了张嘴,被堵得哑口无言。 “权家的车还在等我,恕不奉陪。”商舍予微微頷首,转身不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福特汽车。 司机早就候著了,见她过来,连忙拉开车门。 商舍予弯腰上车,车门应声关上。 福特车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车子缓缓启动。 池清远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那辆车远去,很快便没了踪影。 冷风吹在他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但心里的空虚感却更重了。 回到权公馆,已是下午。 日头偏西,將府里迴廊的影子拉得老长。 商舍予有些乏了,刚才在车上眯了一会儿,但这会儿脑子还是有些昏沉。 她穿过花园,走进通往西苑的长廊。 这长廊两边种满了冬青树,长得茂盛,即便在冬天也是绿油油的一片。 商舍予目不斜视地走著。 突然! 旁边的冬青树丛里,没头没脑地飞出来好几个黑乎乎的东西,直衝著她的面门而来。 那东西飞得快,个头还不小,长长的触鬚在空中扑腾。 商舍予脚步一顿,迅速往后退了一步,侧身避开那几只冲脸而来的脏东西。 定睛一看,是蟑螂。 而且是那种个头巨大,会飞的南方大蟑螂。 那几只蟑螂扑了个空,撞在廊柱上,掉在地上还在扑腾著翅膀乱爬。 商舍予低头看了眼,眉头微拧,眼底闪过不喜。 “切,没劲!” 冬青树丛后面,传来一声失望的冷哼。 树枝被拨开,权淮安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看了眼一脸淡定的商舍予,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只半死不活的蟑螂,少年眉头皱得死紧,满脸不爽。 “你怎么不叫啊?” 他可是特意让人去抓的这些大傢伙,听说女人最怕这个。 这商家女看见了,却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 商舍予抿唇直视这个幼稚的小屁孩,没搭话。 第23章 混世魔王整天作妖 见她不搭理自己,权淮安更是觉得一拳砸在了棉花上,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只蟑螂,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没能嚇到商家女,权淮安心里那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几天前他在藏书楼吃尽了苦头,那书架高得要命,灰尘又多,把他呛得直咳嗽,手都要擦破皮了。 都是拜那个商家女所赐! 少年黑著脸走在回听雨轩的路上,路边的花草都遭了殃,被他隨手扯得七零八落。 “这女人是铁做的吗?连蟑螂都不怕?” “简直就是个油盐不进的铜豌豆!” 他边走边骂。 正走著,前头传来一阵凶狠的狗吠。 “汪!汪汪!” 权淮安抬头看去。 只见前头的小花园里,两个身强力壮的男僕正牵著一条大黑狗在遛弯。 那狗是前几个月从德国带回来的纯种黑背,站起来有人高,一身黑毛油光水滑,牙齿尖利,眼神凶得嚇人。 这狗性子烈,认生。 除了专门餵养它的那个老僕人,谁靠近都要挨咬。 是权公馆的看门口。 “慢点慢点!” “这畜生劲儿太大了!” “小心別让它挣脱了,要是咬了人咱们可担待不起。” 两个男僕正费力地拽著狗链,累得满头大汗。 那狗齜著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嗬嗬”声,看著就让人腿软。 权淮安看著那条狗,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蟑螂不怕,那这恶犬呢? ... 翌日清晨。 昨夜下了一场小雪,早起空气清新冷冽。 商舍予昨晚睡得早,今儿精神不错。 用过早膳,想起西苑后头的花房里这几日开了几盆腊梅,去剪几枝回来插瓶。 “喜儿,拿上剪刀。” 主僕二人出了院门,沿著铺满碎石子的小路往花房走。 这会儿尚早,府里的下人们大多都在忙著洒扫,这条小路上静悄悄的,没什么人。 刚过一个转弯,前面突然窜出来一道黑影。 “汪!” 一声咆哮在耳畔炸响。 紧接著,一条体型硕大的黑背犬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直接挡在路中间。 它没有拴链子! 那狗弓著背,身上的毛全都炸了起来,齜著白森森的獠牙,一双眼睛凶狠地盯著商舍予和喜儿,口水顺著狗嘴滴在地上。 “啊!” 喜儿嚇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两腿一软就要往地上瘫:“小姐快跑!这狗要吃人...” 上午十点多,权淮安美滋滋地来到西苑。 他早上把那恶犬弄到西苑来了,不知道这会儿那商家女是不是已经被嚇得哭爹喊娘了? 他特意让人饿了那狗一整晚,那狗经过训练,不会真的咬死人,但这架势足够把这娇滴滴的大小姐嚇破胆了。 他躲在假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兴奋地搓著手。 然而... 只见那边院落里,商舍予手里拿著一根牛肉乾,正在逗弄那条非常饿的恶犬。 “坐下。” 恶犬呆滯一瞬,歪了歪头似是没听懂。 商舍予又伸出手往下压了压,“坐。” 这回恶犬听懂了,狗屁股直接坐在了地上。 商舍予抿唇一笑,把手中牛肉乾掰成两半,往空中一拋。 那狗腾空而起,张嘴接住肉乾,几下就吞了下去,然后又眼巴巴地望著她手里剩下的半块。 “趴下。” 商舍予又是一声令下。 那狗毫无节操地趴在了地上,甚至还把下巴搁在了两只前爪上,发出討好的呜呜声。 这哪里还是什么恶犬? 分明就是一只贪吃的大黑狗! 商舍予把剩下的牛肉乾扔给它,虽然嫌弃这狗脏脏的,但还是在它那颗硕大的狗头上拍了两下:“乖。” 喜儿已经由最初的惊恐变成如今的诧异:“小姐,您还会训狗?” “畜生嘛,都是欺软怕硬的,只要给点甜头,再立好规矩,比人好管多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淡淡一笑,意有所指。 说完,微微侧头,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不远处那座假山。 假山后头。 权淮安已经被雷得外焦里嫩。 看著那条此刻正围著商家女摇尾乞怜的蠢狗,气得肺都要炸了。 废物! 都是废物! 他气得狠狠锤了一拳假山石,手背被粗糙的石头蹭破了皮,疼得他齜牙咧嘴。 接下来的几天,权公馆里上演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权淮安像是跟商舍予槓上了,越挫越勇,变著法子地要找回场子。 第三天,商舍予回房时,发现梳妆檯抽屉被人动过。 拉开一看,里面盘著一条花花绿绿的长虫,正吐著信子。 她面无表情地让喜儿拿来火钳,亲自上手夹住那蛇的七寸,让喜儿拿去大厨房。 “告诉厨子,今晚加个菜,蛇羹大补。” 第四天,商舍予正准备坐在贵妃椅上看书。 却发现那椅子上被人涂了一层厚厚的透明胶水。 她没坐,让人把椅子搬到院子里的大槐树下,没过多久,权淮安养的那只波斯猫跳上去晒太阳,结果被黏在上面,权淮安为了救爱猫,只能忍痛给猫剃毛。 第五天,夜深人静时,西苑的窗户外头突然响起幽幽的哭声。 “呜呜呜...还我命来...” 商舍予翻了个身,被吵得睡不著,她披衣起身,不仅没害怕,反而直接推开窗户,和装神弄鬼的权淮安四目相对。 那一夜之后,西苑终於清净了。 翌日正午。 商舍予坐在圆桌前用午膳。 桌上摆著三菜一汤,都是些清淡落胃的吃食。 她手里拿著象牙箸,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藕片放进嘴里,细嚼慢咽,连咀嚼的声音都听不见分毫。 喜儿在一旁伺候著布菜。 正在这时,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一股冷风裹挟著雪花灌了进来。 权淮安手里端著一个红漆描金的托盘。 托盘上放著一个白瓷燉盅,盖子盖得严严实实,还在往外冒著热气。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竟然没掛著那副让人討厌的嘲讽表情,反而別彆扭扭地挤出笑意。 “前几日是我不懂事,想著弄些蛇虫鼠蚁来嚇唬你,那是小孩子心性,不懂规矩,昨儿我想了一宿,觉得咱们毕竟是一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闹得太僵也不好看。” 他说著,伸手揭开了燉盅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逐渐瀰漫在整个房间里。 “这是我特意让人去乡下收的老母鸡,足足熬了一整天,里头还加了不少滋补的药材,我听说你身子骨弱,特地端来给你补补身子,算是我的赔礼。” 权淮安拿起汤勺,在盅里搅了搅,那汤色金黄油亮,看著確实诱人。 喜儿站在一旁,满眼错愕。 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这汤...不会有毒吧? 第24章 三爷 俗话说得好,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商舍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权淮安。 少年站在桌边,虽然极力想要表现出诚恳的样子,但他那只放在桌沿上的手,手指正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桌面,频率很快。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自己喝下这碗汤? 她伸手端过那个白瓷小碗。 “淮安少爷有心了。” 权淮安见她端起碗,眼睛顿时亮了,催促道:“快喝吧,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商舍予舀起一勺鸡汤,送到了嘴边。 热气扑在脸上,带著浓郁的肉香。 她在距离鼻尖半寸的地方停住,轻轻嗅了嗅。 老母鸡的油脂香气,混合著几味常见药材的味道,当归、黄芪、枸杞。 味道很纯正,甚至可以说,火候掌握得极好。 权淮安紧张地盯著她的动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可是他花了大价钱,托人从洋行里买来的“特效药”。 那洋鬼子大夫信誓旦旦地保证,这种药水无色无味,只要滴上几滴,哪怕是头牛都能拉得站不起来。 而且这药混在浓郁的鸡汤里,就算是神仙也闻不出来。 他就是要让这商家女尝尝苦头。 这几天他又是放蛇又是放狗,结果这女人不但不怕,还反过来把他戏弄了一番。 这口气他要是咽得下去,他就不姓权。 只要她喝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保证让她上吐下泻,到时候看她还怎么端著这副清高架子。 商舍予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作为医者,她对气味最为敏感。 寻常的泻药,哪怕是大黄、巴豆之类处理得再乾净,混在热汤里也会有一股淡淡的涩味或苦味。 但这碗汤... 確实没有任何异味。 除了鸡汤本身的鲜香,什么都闻不出来。 见她端著碗,勺子在汤里搅来搅去就是不往嘴里送,权淮安急得脑门冒汗,恨不得上手直接把那一碗汤灌进她嘴里。 “喝啊,你怎么不喝?这可是我的一番心意,你要是不喝,就是还在怪我,不肯原谅我!” 商舍予垂眸,正欲找个藉口把鸡汤推回去。 门帘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紧接著,厚重的棉帘被人由外向內掀开。 冷风还未灌进来,一道高大的身影便先一步挡住了门口的大部分光线。 商舍予和权淮安同时转头看去。 司楠挽著一个男人的手臂走了进来。 商舍予的目光在那男人身上定住。 即便是她活了两辈子,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此刻也不由得呼吸一滯。 这男人太高,也太壮了。 目测至少有一米九几。 穿著一身黑色西装,外头披著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 那西装料子一看便是极好的,包裹著男人宽阔厚实的肩膀和隆起的胸肌,略显紧绷。 他立在那里,眉宇间透著硬气和煞气,哪怕此刻穿著斯文的洋装,也掩盖不住骨子里透出来的野性。 商舍予视线上移,落在男人那张脸上。 轮廓如刀削斧凿般冷硬,眉骨极高,眼窝深陷,鼻樑挺直,薄唇微抿。 是一张极具侵略性的脸,英俊,却让人不敢直视。 视线最终撞进那双眼睛里。 漆黑,深不见底。 商舍予的心臟漏跳一拍,手指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汤勺。 这双眼睛... 电光火石间,脑海中浮现出几日前在东苑那间漆黑的小屋里,那双布满红血丝,充满暴戾与杀气的猩红眼眸。 太像了。 当时那个男人掐著她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捏断她的脖子,那种浓烈的死亡气息至今想起来还让她后颈发凉。 可又不太像... 眼前的男人神色平静无波,淡淡地扫视著屋內,目光沉稳,没有那种疯魔般的杀气。 商舍予在心底暗暗摇头。 “淮安?” 司楠见小孙子在屋里,脸上笑意敛下,眉头微蹙:“你怎么在你小婶婶房里?” 权淮安这会儿已经嚇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房里高大的男人,结结巴巴地喊:“小、小叔叔?” 小叔叔不是在军区吗? 怎么突然回来了? 一点儿风声都没有啊! 在这权公馆里,权淮安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小叔叔权拓。 闻声,商舍予心头一震。 小叔叔? 权拓?! 这男人是... 她迅速回神,压下心底的惊惶,起身走到司楠面前,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婆母。” 隨即,她转身面向那个高大的男人,微微低头,声音温婉:“三爷。” 这是她嫁进权公馆半个月以来,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丈夫。 权公馆的掌权人,掌握著北境生杀大权的“北境王”,外头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权三爷,权拓。 他从小在军区长大,从底层小兵一路爬到如今的总督之位,管控北境军区考核验收,包括军事指挥。 其他的... 外界没传,商舍予也无从得知。 权拓垂眸,视线落在面前这个只到他胸口的女人身上。 她穿著淡紫色的立领棉袄,盘著发,半截白皙的后颈在他眼底晃荡。 领口很高,遮得严严实实,若是寻常人,根本看不见衣领边缘下那一点极淡的淤青。 但他身量高,只一眼便瞧见了。 男人眸色微暗,视线在那处停留一瞬,隨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嗯。” 他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应答,听不出什么情绪。 商舍予直起身子,脸上扬著温和笑意,回婆母方才问权淮安为何在此处:“淮安少爷今日特地燉了鸡汤送来,说是给我赔礼道歉。” 司楠闻言,眉梢高高挑起。 这几日严嬤嬤都跟她说了,淮安变著法子折腾商舍予,她虽然心疼儿媳妇,但也知道商舍予是个聪明的,想来也不会吃亏,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是给这死气沉沉的家里添点乐子。 同时也是借商舍予的手好好惩治无法无天的权淮安。 没想到,这混小子今儿转性了。 司楠瞥了眼满脸僵硬的权淮安,没搭理他,转头拉过商舍予的手,笑著拍了拍:“舍予,给你正式介绍一下。” “这是老三,一个时辰前刚到家,我想著给你个惊喜,就没让人提前通报。” 商舍予微微頷首。 司楠又看了眼权拓:“这是你媳妇儿,成婚那日让你回来你说军务繁忙,把新娘子一个人扔在婚房里,像什么话?还不快给你媳妇儿赔个不是。” 商舍予忙要摆手... “抱歉。” 男人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她一愣,抬头看去。 权拓垂眸看她,两秒后又像是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神色紧绷,“新婚夜让你独守空房,是我不对。” 第25章 他对婚姻不抱期望 商舍予弯唇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显得格外乖巧。 “三爷言重了,我都明白的。” 见她如此善解人意,男人剑眉微微拧了一下,很快又鬆开。 “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看著这对壁人,老太太心里高兴:“正好饭点,咱们就在西苑吃吧,严嬤嬤,让大厨房把准备好的饭菜都端到这儿来。” “是。” 严嬤嬤应声前去。 几人围著圆桌落座。 商舍予自然被安排坐在权拓身边。 男人身上那股淡淡的松香气息縈绕在她鼻尖,有些好闻。 但他太壮了,坐在那儿,宽阔的肩膀几乎要挨著她的手臂。 商舍予儘量缩著身子,目光控制不住地去丈量他的身形。 这体格,若是动起手来,怕是一拳就能把人打死。 她心里暗暗嘆气。 上辈子商捧月嫁过来两年,回娘家依旧哭诉连权拓的面都没见过,怎么这辈子轮到她,才半个月,这尊煞神就回来了? 难道是她的重生,间接改变了一些事? 可,她还没做好和这个新丈夫朝夕相处的准备。 “老三,这几年在军区过得怎么样?伙食还行吧?我看你好像瘦了点。”老太太边给儿子夹菜,边絮絮叨叨地问。 权拓面无表情地吃著碗里的饭,动作优雅但速度也很快:“尚可。” 惜字如金。 商舍予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喝粥,听著这对母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 对面,权淮安也渐渐接受了小叔叔突然回家的震惊,注意力再一次落在了商舍予身上。 他扫了眼那盅“加料”的鸡汤,眼底掠过顽劣笑意。 小叔叔成婚那日都不回来,就证明他也不喜欢这个商家女。 那他就替小叔叔把这商家女赶出权公馆吧! 权淮安默不作声地端起之前分出来的那碗鸡汤,直接递给了商舍予。 商舍予这会儿正在走神,脑子里全是权拓回来的事,根本没反应过来,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下意识接过那碗鸡汤,顺手就放在权拓的手边。 权淮安:“!!!” 少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惊恐地看著小叔叔手边的白瓷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那是给商家女准备的泻药啊! 小叔叔不能喝啊! 要是让小叔叔喝了,拉得死去活来... 权淮安脑补被小叔叔提著枪把他崩了的画面,浑身汗毛直竖。 权拓扒饭的动作一顿,看著面前那碗汤。 汤色金黄,香气扑鼻。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女人。 商舍予自始至终没察觉到任何不对,脑子里又想到权拓的眼睛和东苑那个差点把她掐死的男人的眼睛。 不对,应该不是一个人。 权拓是权家三爷,不可能被关在那个荒废的院落。 男人收回视线,放下筷子,端起汤凑到嘴边。 “別喝!” 权淮安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惊人,连权拓都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汤碗就被一把夺了过去。 面对全桌人错愕的目光,权淮安急得脸红脖子粗,闭眼头一仰“咕嚕咕嚕”就把鸡汤喝了个精光。 紧接著又端起白瓷燉盅,对著嘴就是一顿狂灌。 喉结上下滚动,权淮安喝得翻白眼,差点没吐出来。 满屋子的人都看傻了。 连严嬤嬤和喜儿都张大了嘴巴,一脸茫然。 淮安少爷是饿死鬼投胎吗? “嗝!” 放下空空如也的燉盅,权淮安打了个长长的饱嗝,满嘴油光。 司楠脸都黑了,筷子往桌上一拍:“没规矩,这鸡汤不是你给你小婶婶赔罪的吗?怎么你自个儿喝光了?” 权淮安脸上扯出僵硬的笑:“我、我不是在长身体吗哈哈哈...” 他也不想啊。 说著,他捂著肚子,感觉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了。 那药效来得太快,像是有把火在肠子里灼烧。 “那个..奶奶,小叔叔,我吃饱了,我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长辈发话,捂著屁股夹著腿,姿势怪异地往外冲,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孩子...”老太太无奈摇头。 商舍予早已回神,抿唇看了看桌上的空碗和空燉盅,又看了看身旁剑眉微拧的男人。 那鸡汤里肯定有猫腻,权淮安寧愿自己喝下去消灭罪证,也不敢让那个权拓碰,而她刚才...把鸡汤给权拓了? 小小的后怕后,又是一阵低笑。 这小屁孩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旁边,权拓听见身侧传来的笑声,微愣,隨即余光扫过她轻微耸动的肩膀,一张小脸因为憋笑而泛红,他收回视线,继续吃饭,嘴角几不可见地扬起极小的弧度。 这顿饭后半程吃得还算安稳。 饭闭,丫鬟婆子们撤去残羹冷炙,上了热茶。 老太太喝了口茶,目光在儿子和儿媳妇之间扫了一圈,语重心长地开口:“老三,你这一走就是好几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可得在家里多住些日子,你和舍予虽然成了婚,但还没相处过,夫妻感情是处出来的,別整天不落屋。” 权拓放下茶盏,坐姿笔挺:“儿子知道。” “还有啊。” “趁著这次回来,你俩努努力,爭取早点让我抱上曾孙,咱们权家这一代人丁单薄,就指著你们开枝散叶了。” 商舍予正喝著茶,闻言差点被呛到。 曾孙? 上辈子她功成名就后,池老太太怕她跑了,用各种手段逼著她和池清远同房生孩子,想用孩子拴住她。 没曾想,这辈子到了权公馆,同样也要被催孕。 她知道老太太是单纯想抱曾孙,但她... 她抬眸看向权拓,心里有些发慌。 权拓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她年纪还小,身子骨还没长开,我军区那边最近也不太平,孩子的事,过几年再说吧。” 商舍予一愣,定定地看著男人好一会儿。 心里鬆口气的同时,又想到商捧月上辈子几年都没见过权拓的事,想来他是对这场婚姻不抱任何期望的。 无论是商捧月,还是她。 这场婚姻,如婆母司楠所言,就是为了娶一个商家所出的女儿来消煞。 他本就不看好的婚姻,又何谈要孩子呢? 这样也好,她还有许多事未做,和权拓保持相敬如宾的形式婚姻与她而言再好不过了。 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有些失望。 但看儿子那副没得商量的样子,也只能嘆气:“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不多掺和,只要你俩好好的就行。” 又坐了一会儿,司楠便带著权拓离开了西苑。 母子俩许久未见,自然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送走两人,商舍予回到房中,瘫靠在窗前的贵妃榻上。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將整个权公馆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喜儿正在收拾桌子,一边擦桌子一边拍著胸口,心有余悸道:“小姐,刚才嚇死我了,姑爷怎么突然回来了?之前不还说军务繁忙吗?” 第26章 自己找口棺材跳进去 商舍予手里捧著暖手炉,看著窗外的飞雪出神:“谁知道呢?腿长在他身上,他想回便回了。” “不过姑爷长得可真高啊。”喜儿比划了一下,“那肩膀胳膊腿,看著就硬邦邦的,刚才他往那儿一坐,我都感觉喘不过气来,外头传言说姑爷一拳能打死一头牛,我看一点儿都不夸张!” 她被喜儿那煞有其事的模样逗笑了。 “哪有那么夸张,他是人,又不是什么怪兽。” “怎么不夸张?”喜儿认真得很:“大少爷和二少爷就已经是我见过最高的了,今日见了姑爷,嘖嘖,他们恐怕才到姑爷这儿。” 喜儿指了指自己的下巴。 说著,喜儿又皱起了眉头,满脸担忧。 “可是小姐啊,姑爷看著好凶啊,而且大家都说他有疯病,发起疯来六亲不认,您日后要与他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万一他哪天不高兴了,对您动手怎么办?” 听说在军营里混过的男人,发起火来是不分男女的。 喜儿越想越为小姐的以后感到堪忧。 男女力量本就悬殊,而且姑爷那么壮实,小姐又那么娇小... 她都怕姑爷一个弹指就把小姐整没了。 商舍予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里的掐痕虽然已经淡得快看不出来了,但那种濒死的窒息感,还宛如在昨日。 东苑那个男人... 脑海里又浮现出权拓那双漆黑的眼睛。 太像了。 可是权拓刚才在饭桌上,举止优雅,谈吐沉稳,连权淮安没规矩的从他手里夺了那碗鸡汤,他都没反应,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隨便掐死人的疯子。 也许真的是她多心,看走眼了。 她摇了摇头,將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甩出脑海。 不管怎么样,既然权拓回来了,她就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儘管只是形式婚姻。 整个下午,商舍予都提心弔胆的。 她在榻上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时刻留意著外面的动静,生怕听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然而,一直到夜里十点多,西苑的大门都紧闭著。 权拓没回来。 她鬆了口气。 哪怕是回了家,也有处理不完的公务? 只要不来西苑过夜就好。 她让喜儿去打了热水,简单洗漱一番后,准备宽衣歇息。 砰砰砰! 突然,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商舍予正在解扣子的手一抖。 喜儿也嚇了一跳,赶紧跑过去开门:“谁啊?” 门一开,一个小丫鬟吐著白气站在门口,一脸焦急:“三少奶奶,淮安少爷病倒了,上吐下泻的,这会儿城內的医馆都关门了,您快去看看吧!” 之前商舍予给发高烧的权淮安把脉开药方的事大傢伙都知道,这个节骨眼上,只能来找她了。 商舍予一听,眉头微挑。 猜到是鸡汤里的药效发作了。 她也没犹豫,迅速重新扣好棉袄扣子,披上那件厚实的狐裘大氅:“喜儿,带上药箱。” 听雨轩。 权淮安几乎是掛在床沿上,怀里抱著个红漆木桶,“哇”的一声,又是一阵呕吐。 商舍予刚跨进门槛,就听到了。 喜儿跟在她身后。 两人眉头齐齐一皱,脚步微顿,犹豫还要不要进去。 “淮安少爷,您喝口水漱漱口...” “不要!” 商舍予无奈摇头,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权淮安喘著粗气,眼角余光瞥见门口进来的身影,身子一僵,抬头,正对上商舍予清凌凌的眼睛。 该死! 怎么又是她?! 怎么每次自己最倒霉、最丟人的时候,都能撞上这女人? 上次发烧是她,这次腹泻还是她! 让他面子往哪儿搁? “谁让你们把她叫来的?啊?小爷我不用她假好心!”权淮安虚张声势地吼著,可惜中气不足。 屋里的丫鬟婆子们一个个低著头不敢吭声。 商舍予神色淡然地走到桌边,喜儿將药箱放下,打开锁扣。 纤细的手指在药箱中翻翻找找,头也不回地说道:“淮安少爷还有力气骂人,看来是鸡汤的分量还不够足。” 权淮安被噎得脸红脖子粗,想反驳,可肚子里又是一阵咕嚕嚕的搅动,疼得他冷汗直冒。 商舍予拿出药箱底层的一个白瓷小瓶,倒出一颗黑褐色药丸,捏在指尖递过去:“这是止泻固元的成药,吃了能让你好受点。” 后者盯著那颗黑乎乎的药丸,满眼警惕。 这女人会有这么好心? 这两天他变著法儿的欺负她,今儿中午还要给她下泻药,以己度人,这女人现在肯定恨不得弄死他才对吧? 这药丸里指不定掺了什么砒霜鹤顶红之类的,或者更猛烈的泻药,想让他拉死在床上。 “哼,拿走,我不吃!” 他別过头,身子往后缩:“商家女都是心肠歹毒的,肯定想害我,我就是疼死拉死,也不会吃你给的药!” 喜儿在一旁气得翻白眼。 真是不识好人心。 “我要是想害你,只需等到明日,见你拉到虚脱就行了,何必大半夜跑来脏了自己的手?在自家饭菜里下药这种蠢事,整个权公馆也就只有你干得出来。” 商舍予冷讽回去。 “你!”权淮安气结,“你骂谁蠢?” “谁自食恶果就骂谁。”商舍予把药丸往前送了送:“张嘴。” “小爷说了小爷不要你的!拿开!” 少年死死闭著嘴,双手护在胸前,一副誓死不从的模样。 “三爷。”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门口的丫鬟忽然出声。 一股凌冽寒风呼啸著卷了进来。 商舍予拿药的手一顿,转头看去。 权拓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大衣的肩头落满了未化的雪花,高大魁梧的身形令原本宽敞的房间顿时显得逼仄。 眸子扫过眾人,最后定格在缩在榻上瑟瑟发抖的权淮安身上。 “城里的医馆都关门了,外头风雪大,大夫也不出诊,你要是不想吃药,就自己找口棺材跳进去,別大半夜在这儿鬼哭狼嚎,折腾得全家上下不得安寧。” 男人声线低沉微哑,震得人心头髮颤。 丫鬟们把头埋得更低了,大气不敢出。 商舍予也是心头一跳。 晌午吃饭时,这男人虽然话少,但看著还算斯文,没想到训起人来这么狠。 第27章 今晚就要洞房花烛夜? 少年嚇得脸色惨白,连肚子疼都忘了。 看著屋里高大得像山一样的小叔叔,他心里又是委屈,又是害怕。 肯定是商家女把小叔叔找来的。 她知道自己最怕小叔叔,故意带他来训斥自己。 他咬著嘴唇,眼眶泛红,却不敢再大喊大叫。 见这叔侄俩一个冷著脸,一个缩著脑袋,商舍予心里嘆了口气。 她对著权拓微微福身,轻声唤道:“三爷。” 权拓侧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在他面前,她总是低眉顺眼,规矩得挑不出一点错处,恭敬的態度更像是面对上级,而不是丈夫。 “嗯。” 他应了声。 “三爷既然这么晚了还特意赶过来,心里定是记掛著淮安少爷的,淮安还是个孩子,身子又不舒服,您...说话可以软和一点,嚇著他了。” 男人眸色微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刚才他已经从母亲那处得知权淮安这几日对她的不敬,她还替他求情? 而且,她从那句话听出,他是关心这臭小子了? 旁边的权淮安愣了下,偷偷瞄了眼小叔叔。 他从小就怕这个小叔叔。 权拓常年在军区,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地方,身上带著洗不掉的血腥气。 小时候他去军区找小叔叔,每次都只能远远地看著他在泥地里训练,满身泥泞,眼神凶狠得像狼。 其实他也就和小叔叔相差七岁不到,但那时候小叔叔就已经在带兵了... 辈分外加所处环境不同,让他愈发对这位小叔叔感到尊敬。 可这些年小叔叔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见面也是冷冰冰的。 他一直以为,小叔叔不喜欢他,甚至討厌他。 可刚才商家女说,小叔叔是担心他才来的? 权拓没反驳商舍予的话,收回视线,再次看向权淮安时,眼神里的凌厉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依旧严厉:“愣著干什么?等我餵你?” 权淮安身子一抖,彆扭地伸出手,从商舍予掌心抓过那颗药丸,仰头就丟进嘴里,喉咙滚动几下,咽了下去。 见这混世魔王总算是吃了药,眾人心里都鬆了口气。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这府里也就只有三爷能镇得住淮安少爷了。 商舍予挑眉看了眼权淮安,忽然明白这小屁孩的软肋在哪里了。 她转身去书桌前写了一张药方,吹乾墨跡后递给丫鬟:“上面的药材家里药房应该都有,你现在就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熬好了趁热给淮安少爷服下,今晚发过汗后,明日就能好。” 丫鬟双手接过药房,转身便去办。 安排好后,商舍予收拾药箱准备离开。 权拓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沉沉地盯著侄子。 “这次是你自作自受,我不罚你,但以后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在自家人身上耍阴招...我就让人把你绑在长凳上,把你屁股打开花,听清楚了?” 权淮安只觉得屁股一紧,仿佛已经感觉到了板子的疼痛。 他缩了缩脖子,小声应道:“听、听清楚了。” 商舍予站在一旁,听到“自家人”三个字时,正在扣药箱的手指一顿。 自家人? 上辈子在商家,她是多余的那个。 父亲为了利益把她卖给池家,兄长为了妹妹把她踩在脚底。 嫁到池家后,婆婆把她当赚钱工具,丈夫在外偷情。 两世为人,她从未被所谓的家人真正接纳,保护过。 如今,在这个以冷血著称的权三爷口中,她竟然被划归为了“家人”? 还有先前,婆母司楠也多次说她是一家人,见商捧月上门逼她借钱,婆母也毫不犹豫站出来护著她。 商舍予神色怔忡,片刻后,她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走吧。” 权拓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商舍予回神,见那个男人已经转身往外走,她忙把药箱递给喜儿,跟了上去。 出了听雨轩,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夜深人静,权公馆静謐无声。 只有两人踩雪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跟在权拓身侧,落后半步的距离。 看著地上男人被廊下红灯笼的光拉得长长的影子,心里开始打鼓。 这么晚了,他去哪儿睡? 他是权家三爷,正经的主子。 按理说,回府了自然是要去主院歇息的,但两人如今已经成婚...哪儿有夫妻分房睡的道理? 那他,要去西苑? 虽然两人已经成亲,但新婚之夜他不在,两人並无夫妻之实。 如今突然要共处一室,甚至同床共枕... 想到这儿,商舍予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越想越心慌,脚下的步子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权拓腿长步子大,原本走在前面,察觉到身边的人没跟上,便放慢了脚步。 等了几秒还没听到身后传来声音,他回头看去。 原本一起走的人,这会儿落在他身后三步远。 目光扫过她身前紧紧攥著大氅边缘的那只手,很白,手指纤细,此刻却因为用力而指头涨红。 她在紧张? 甚至可以说,在害怕。 怕什么? 男人的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底划过黯然。 等她终於走近了,权拓忽然开口:“军区那边还有紧急军务要处理,我今晚得连夜赶回去。” 商舍予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 不留宿? 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她差点拍手叫好。 看著面前女人极力压制想要上扬的嘴角,权拓眼神又暗了几分。 “这么晚了还要走?”商舍予努力表现出遗憾神情,“外头风雪那么大...” “嗯,军令如山。”他简短地解释了一句。 商舍予点点头:“那三爷路上小心,夜深雪厚,多穿件衣裳,注意身体。” 她说著场面话,语气温柔贤惠。 权拓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朝大门方向走去。 商舍予跟在后头,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接下来她应该送他出府吗? 自己作为妻子,丈夫要出远门了,送送也是应该的吧? 正想著,前头的男人突然停下脚步,商舍予一愣,赶紧也停了下来。 男人转身,漆黑如墨的眸子穿透飘飞的雪花,直直锁定她的脸:“你之前,去过东苑吗?” 第28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去过东苑吗? 这几个字惊得商舍予头皮发麻,那天被差点掐死的感觉再度攀上脖颈,浑身血液倒流,直衝天灵盖。 他知道了? 那日濒临死亡时,她哽咽著自曝身份,是权家三少奶奶,从那天之后她就一直提心弔胆,唯恐那人向婆母司楠告密。 但后面几天没有任何风声,商舍予紧张的心也隨之慢慢沉静下来,此刻突然被提问,她才意识到,那件事並未隨著时间消散。 不由得又在心底猜测,权拓这次突然从军区回来,难道就是为了来找她兴师问罪? 她手心渗出冷汗,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疯狂闪过。 东苑藏著人,一个让婆母勒令不能靠近,让权三爷也关注的人。 她是不是...无意间撞破了权家的什么秘密? 意识到自己沉默的时间太久,商舍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头,白嫩的脸庞上满是茫然和疑惑:“东苑?” 她当然不能承认。 “婆母曾告诫过,东苑年久失修,是府中禁地,不许任何人踏足。”她眨著眼,声音平稳:“我初来乍到,谨遵婆母教诲,从未去过。” 说完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心虚,不敢直视权拓那双深邃的眸子。 “哦。” 权拓淡淡应了声,眼尾含著深沉的笑,转瞬即逝。 仿佛方才那声掀起她內心震颤的问题只是隨口一问。 也不知道他信了没有? 商舍予垂著脑袋,两手握在身前,感觉掌心一片潮润。 “没去过就好。” 权拓收回视线,“那地方不乾净,离远点。” 闻言,商舍予紧绷的神经稍微鬆了些,但还是不敢大意,乖巧点头:“好,我记住了。” 他抬手看了眼碗上的西洋表,“我得走了,今晚淮安的事,谢谢你。” “三爷客气了。”商舍予福了福身,“我既已嫁入权家,淮安唤我一声小婶婶,照顾他是应该的。” 权拓没再说话,垂眸看著一片晶莹的雪花轻飘飘地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今晚出门著急,连整理领口都未来得及。 冰凉的触感让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颤。 男人眸色微暗,转身大步朝前走,衣角掀起路上没消融凝固的雪花,高大頎长的背影疾步消失在拐角。 直到他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商舍予一直悬在胸口的心才终於重重落下,吐出一口白气。 看来是信了? 东苑那个人没告发她? “小姐,咱们回去吧,外头太冷了。”喜儿一直在后面不远,见姑爷走了,才赶紧上前来催促。 “嗯,回吧。” 商舍予点头,不用送权拓上车,她也满意。 回到西苑,喜儿上前用火钳翻了翻地龙里的银碳,屋內暖意逐渐升高。 商舍予脱下大氅和棉袄,正要往被窝里钻。 咚咚咚! 房门突然被敲响。 她刚放下的心又一次提起来,难道是权拓去而復返? 喜儿跑去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面生的丫鬟,手里捧著一个托盘,上面放著一条雪白的狐狸毛领和一副白色皮手套。 “三少奶奶。” 小丫鬟笑盈盈地往里看:“老夫人刚才醒了,听严嬤嬤说了淮安少爷的事,知道您大半夜冒著风雪去给小少爷看病,特让我送这个来,让您以后出门都戴著,別冻坏了身子。” 商舍予愣了下,扯了扯被子,露出全脸,有些诧异:“婆母醒了?什么时候?” 司楠年纪大了,睡眠一向不好,平日里睡得早,半夜很少醒来。 就算醒了也是闭目养神,严嬤嬤也不会打扰。 “就刚刚。” 小丫鬟回道。 “老夫人还说,让您早些歇息。” 说完,小丫鬟將东西交给喜歌,便退了出去。 喜儿把毛领和手套捧到商舍予面前,好奇地摸了摸:“小姐您看,这毛色多亮啊,摸著可软乎了,还暖和,老夫人对您真好,定是把你当亲闺女疼了。” 她伸手抚过那柔软的狐狸毛。 婆母这份心意,確实让人熨帖。 但有点怪怪的,权拓刚走,婆母就醒了送东西来?也太巧了些。 不过折腾大半夜了,她也是真的睏乏,脑子转不动了。 “收起来吧。” 商舍予揉了揉太阳穴,不去深究。 权拓回军区了,这西苑还是她一个人的天下。 “喜儿,今晚你別去外间了,就在这儿陪我睡吧。” 喜儿求之不得,笑嘻嘻地点头:“好,奴婢这就去铺床。” 商舍予从未將喜儿当成奴僕,两人相处更像是姐妹,之前在商家时就偶尔会让喜儿陪自己睡。 床铺好后,又熄了灯。 主僕二人钻进暖烘烘的被窝里。 这一觉,商舍予睡得格外沉。 然而,好梦不长。 天还未亮,凌晨四五点左右。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砸门声骤然响起。 商舍予猛地惊醒,心臟突突直跳。 喜儿也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揉著眼睛去开门:“谁啊?大清早的...” 门一开,严嬤嬤那张平时严肃刻板的脸上写满焦急和慌乱,“三少奶奶,快、快起来!” “淮安少爷不好了,突然高烧不退,人都开始说胡话了!老夫人急得不行...” 彼时,听雨轩早已乱成一锅粥。 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端热水、递帕子,一个个脚下生风,脸上掛著惊惶。 商舍予刚跨进门槛,数十道目光便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夹杂著怀疑,甚至是指责。 昨夜淮安少爷才喝了这位三少奶奶开的药,今儿凌晨就发了高热,这府里的下人大多是看著淮安少爷长大的,虽说这小少爷平日顽劣霸道,但到底是权家二房的独苗苗。 如今遭了这般大罪,眾人心里自然就把矛头指向了开药的商舍予。 毕竟,前几日淮安少爷变著法儿地折腾三少奶奶的事,全府上下无人不知。 说不定... 商舍予只当没看见他们的眼神,神色坦荡地往里走。 拔步床边,司楠正坐在圆凳上,平日里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满是焦急与心疼,眼底乌青一片。 见商舍予来了,老太太赶忙让她过来瞧瞧。 “这孩子是怎么了?刚才还喊著冷,这会儿又烫得像块炭,嘴里一直念叨著有鬼...” 她走到床边。 床上的少年面色潮红,眉头死拧,嘴唇乾裂起皮,时不时发出几声痛苦的囈语,周身体温高得灼人。 她伸手探向权淮安的额头,滚烫惊人。 又去翻他的眼皮,瞳孔散大。 两指搭上权淮安的手腕。 片刻后,商舍予眉头逐渐皱紧。 不是普通的风寒发热,更不是昨夜腹泻后的虚脱。 老太太见她神色凝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淮安这孩子是她二儿子一房的独苗,要是出了事,她死后也无顏面对老二。 第29章 谋害 “脉象相搏,是药性相衝引发的中毒之症。” 此话一出,屋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婆子交换眼神,嘴角撇了撇。 药性相衝?昨晚那药方可是三少奶奶亲自开的,若说相衝,岂不是承认方子有问题? “怎会中毒?”老太太面上慌乱。 商舍予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屋內眾人,知道大家心里在想什么,她声音沉静道:“我开的方子绝无问题,皆是温和滋补之药,绝不会出现这种烈性反应,除非...” 除非有人在药里加了別的东西。 她转身,视线在屋內寻了一圈,最后落在昨晚那个负责熬药的丫鬟身上:“昨晚熬药剩下的药渣呢?拿来我看。” 小丫鬟被商舍予这么一盯,身子抖了下:“奴婢昨晚熬好药端过来,回去的时候,炉子上的药罐就不翼而飞了。” 商舍予眉头皱紧。 就是说,药渣也没了。 这未免太巧。 她环视四周,吩咐道:“去找。” 这摆明了是有意为之。 但矛头对准的是谁?是她,还是权淮安?亦或是想一箭双鵰? 她声音不大,但大家肯定都能听见。 然而,屋里的下人们却没人动弹。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下似是生了根。 气氛一时僵持。 商舍予的面色愈发清冷。 她刚进门,根基不稳,又被怀疑是贼喊捉贼,当然不愿意听她使唤。 “都聋了吗?!” 一声厉喝打破沉默。 老太太猛地拍床而起,沉著脸,目光凌厉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下人,那股军人威压瞬间倾泻而出。 “三少奶奶的话就是我的话,谁敢对她不敬,就是对老太婆我不敬,对权家不敬!” 司楠指著门口:“不听话的,现在就捲铺盖滚出权公馆,权家不养目无尊卑地刁奴!” 眾人嚇得浑身一颤,噗通噗通跪了一地。 “老夫人息怒!” “还不快去找?” “这就去!” 一群人连滚带爬地往外跑,不敢有半分怠慢。 商舍予看了眼婆母,心中微暖。 脑中又一次响起昨夜从权拓口中吐出的那句自家人。 “喜儿,去换盆热水来。” 喜儿手脚麻利,很快端来热水。 她將毛巾浸湿,拧至半干,叠好敷在权淮安滚烫的额头上,又让人解开他的衣领,用温水擦拭他的颈侧和腋下,物理降温。 这些事落在一个新妇手中,到底有些不合身份。 且,在这个时代下,谨遵男女大防之理。 但老太太也在一旁打下手,没人敢说什么。 降温的同时,商舍予走到书桌前,提笔再度写下一个方子。 “严嬤嬤。” 她將方子递过去,“天亮了,城里的医馆应该开门了,您亲自去一趟,按这个方子抓药。” 这药里有几味解毒的猛药,权家药房里没有。 让旁人去,她不放心。 严嬤嬤自然晓得商舍予心里所想,接过方子便去办。 严嬤嬤前脚刚走,后脚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著,一个家丁抱著个黑乎乎的药罐子跑了进来,“找到了找到了!老夫人,三少奶奶,药罐找到了!” 司楠霍然起身:“在哪儿找到的?” “就在小厨房后头的雪地里埋著呢,”家丁抹了把汗,“那雪积得厚,本来我们都走远了,多亏了那只看门狗,它鼻子灵,硬是给刨出来了。” 商舍予快步上前。 那只药罐上还沾著泥土和雪渣,盖子半开。 她伸手直接探进罐底,抓出一把湿漉漉的黑色药渣。 凑近鼻尖闻了闻,又仔细拨弄了几下。 在一堆黑褐色的草药残渣中,几片形状不规则、色泽略浅的根茎碎片显得格外扎眼。 两指捏起那碎片,其他的渣滓放回罐中,將碎片举到眼前细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果然。 她转身將碎片递到司楠面前:“婆母,这是半夏。” 老太太不通医理,皱眉问:“半夏怎么了?” “昨晚我给淮安开的方子里,有一味主药是附子,用来温阳散寒止泻。”商舍予声音清冷,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医书有云,十八反中,乌头反半夏,附子乃乌头子根,与半夏药性相剋,同用便是剧毒,轻则高热惊厥,重则臟腑衰竭而亡。” 老太太听得心惊肉跳,身子晃了晃,扶著床柱才站稳。 “是谁?” 她眼中迸发出杀意:“是谁要害我孙子?!” 商舍予看向跪在地上的小丫鬟。 “熬药的时候,你一直都守著吗?” 这丫鬟肯定和此事无关,她是负责熬药的,出了事也还在这里,显然对此不知情。 但小丫鬟嚇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老夫人饶命!三少奶奶饶命!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別怕。” 商舍予蹲下身去將人上半身扶起,安抚道:“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你只需告知详情便可。” 小丫鬟被打了强心剂,紧张地吞咽口水,仔细回想。 片刻后,她睁大眼忙道:“奴婢昨晚熬药的时候,突然肚子疼,就去了一趟茅房,路上遇到守更的二狗,就托他帮忙看著炉子上的火,我去了大概有一刻钟的功夫...” “把人带上来!” 司楠怒喝。 话音刚落,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拖拽声和叫骂声。 “放开我!” “你们干什么!” “放手!” 两个身强力壮的警卫押著一个穿著粗布棉袄的小廝拽了进来,狠狠一脚踹在他膝弯处,那小廝被踹得往前趔趄几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小子刚才鬼鬼祟祟地想翻后院的墙,被咱们逮了个正著!” 小丫鬟定睛一看,惊呼:“就是他!奴婢就是让他帮忙看火的!” 那小廝见屋內情形,登时白了脸,眼神闪躲根本不敢看人。 司楠居高临下地盯著他,声音低沉:“药罐是你埋的?那半夏也是你放的?” 二狗哆嗦著嘴唇,死死咬著牙关不说话。 “好,是个硬骨头。” 司楠冷笑:“来人,把家法请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你嘴硬还是权家的鞭子硬!” 听到这话,二狗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惊惶失措。 第30章 医者仁心,生命至上 谋害主家少爷是大罪,若是招了,不仅自己要死,连家人也保不住。 若是不招,也会被打死。 他突然眼神一狠,“是我乾的!全都是我乾的!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话音未落,小廝猛然从地上弹起,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头撞向旁边那根朱红色房柱。 砰! 一声闷响,鲜血四溅。 “啊!” 二狗的身子软软地滑落下来,脑浆迸裂,当场气绝。 屋里的丫鬟们嚇得尖叫连连,纷纷往后缩,捂著眼睛不敢看。 喜儿第一时间衝到商舍予面前,挡住她视线:“小姐別看,別看。” 商舍予被这突如其来的撞柱自杀惊了一下,心臟猛地收缩,脸色煞白。 虽然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在上辈子二十二年的时光中,也见了不少生死,但这样活生生的人在眼前脑浆都撞出来的惨烈画面,还是猛烈地衝击著她的神经。 屋內血腥味瀰漫,令人作呕。 司楠脸色铁青,看著地上的尸体,胸口剧烈起伏。 死无对证。 这是有人早就安排好的局,甚至连退路都想好了,用一条贱命来掐断线索。 “把尸体拖出去,別脏了地儿。” 老太太闭了闭眼,声音疲惫却透著狠厉:“把院子里所有人都给我看起来,一个个审!” 两个家丁壮著胆子把二狗的尸体拖走,地上的血跡触目惊心。 老太太转过身,见商舍予虽然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並没有像其他女眷那样嚇得哭喊晕倒,心中不由得一颤。 她皱眉上前,“舍予,嚇著了吧?” 商舍予摇头:“儿媳没事。” 只是没曾想,这背后之人如此狠毒。 那小廝临死前的承认罪责必然不是真话。 “这事没完。”老太太眼中闪过寒光,“敢在权公馆兴风作浪,活腻了。” 她看了眼床上还在昏睡的权淮安,嘆了口气:“我要去前厅处理这件事,淮安这就交给你了。” 除了这位新妇,老太太现在也不信任何人。 商舍予点头应下。 司楠带著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原本逼仄的房间顿时空了不少。 她让人打水来把地上的血跡擦洗乾净,又让人点上薰香,驱散那股血腥味。 没过多久,严嬤嬤抓药回来了。 没让药房的人经手,商舍予直接命人把小红泥炉和炭火搬进屋里,就在外间的圆桌旁夹起了药炉。 亲自选药,浸泡,生火。 周围没別人,只有两个小丫鬟在里间候著。 喜儿扫了眼四周,在一旁帮忙扇风,小声嘀咕:“小姐,淮安少爷之前那么对您,您还亲自给他熬药...” 她替小姐感到不值。 商舍予盯著炉子里跳动的火苗,淡淡道:“他是权家人,也是一条人命,老师曾教导,医者仁心,生命至上。” 顿了顿,她继续道:“况且,若是他真出了事,这盆脏水最后还是会泼到我身上。” 救权淮安,也是在救她自己。 喜儿没再说什么,只是对今晚权淮安被人谋害的事感到心惊。 这权公馆看著,比商家还要危险万分。 ... 日上三竿。 床上的被褥轻轻动了动。 权淮安觉得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干得冒烟,头也疼得像是要炸开一样。 他费力地睁开眼,眼球热胀,视线模糊,入目便是熟悉的帐顶。 “水...” 一直守在旁边的丫鬟听见动静,惊喜地凑过去:“淮安少爷醒了?您等著,奴婢给您倒水。” 温热的水润过喉咙,权淮安才感觉活了过来。 丫鬟扶著他起身靠在软枕上,缓了一会儿神,茫然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视线突然定格在不远处的圆桌旁。 那里趴著一个人。 穿著一身淡紫色棉袄,身形纤细,背对著他,脑袋枕在手臂上,睡得正沉。 旁边小板凳上还歪著个丫头,脑袋一点一点的,也在打瞌睡。 权淮安的眉头瞬间拧在一起。 谁? 怎么敢在他房里睡觉? 虽然病著,但少年那股子少爷脾气还在,当下就觉得被冒犯了。 “那谁?”他抬手指著圆桌那边,语气不悦:“敢在小爷房里睡著,不想活了吗?” 丫鬟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淮安少爷您小声点,那是您小婶婶和喜儿姐姐。” 那商家女? 权淮安愣了几秒,下一瞬脸色骤沉,伸手抓起脚踏上的一只靴子就要砸过去:“谁准她进来的!” “誒!您可別扔!”丫鬟眼疾手快地拦住他,急忙解释。 “今儿凌晨您突发高热,差点没挺过来,多亏了三少奶奶发现药里被人下了毒,又亲自给您施救,还在这儿守了您一整夜,药都是三少奶奶亲自在屋里熬的,还餵您喝药,一步都没离开过呢!” 少年举著靴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高热那会儿,他虽然烧得迷糊,但还记得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梦境里,似乎一直有一双凉凉的手放在他额头上,很舒服。 还有个声音,一直在他身边说话,不让他昏死过去。 所以... 他慢慢放下手,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个趴在桌上的身影。 她背影单薄,似是觉得冷,身子躬成一团,睡得並不安稳。 权淮安摇了摇嘴唇,心里五味杂陈。 之前那么针对她,她肯定都恨死他了,怎么还来救他? 以德报怨吗? 权淮安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不知道是烧还没退乾净,还是羞的。 扫了眼自己身上的棉被,再看商舍予就坐在凳子上趴著睡,他別过脸,语气硬邦邦的:“把三少奶奶叫醒...让她滚回她房间去睡!” 丫鬟闻言愣了愣。 心里觉得奇怪,但又想不出哪儿奇怪。 仔细一想,哦...淮安少爷这是第一次称呼三少奶奶是三少奶奶啊。 丫鬟笑了笑,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商舍予:“三少奶奶?您醒醒。” 商舍予本就睡得不沉,人走过来推她,就醒了。 手臂被压得有些发麻,她动了动,眼神还有些惺忪,下意识转头看向床边。 正好对上权淮安那双彆扭又复杂的眼睛。 四目相对。 权淮安迅速移开视线,盯著床帐上的流苏,脖子梗得直直的。 她抿唇,仔细看了眼少年已经恢復正常的脸色。 “三少奶奶,淮安少爷让您...回去睡。” 丫鬟到底是没说出那个『滚』字。 “嗯。”商舍予点头,转身去外间。 听到动静,权淮安控制不住地斜眼去看,心底疑惑这商家女还不走? 见外间的人又回来了,他赶紧侧头,假装无事发生。 一碗温热的中药递到他面前:“喝了这碗,余毒就清乾净了。” 看著黑乎乎的药,权淮安这次破天荒的没闹腾,接过来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得他齜牙咧嘴。 商舍予看了眼,又从旁边碟子里拿了一颗蜜饯给他。 少年愣了下,看著那颗蜜饯,又看了看商舍予白皙的手掌。 以前生病吃药,只有奶奶会哄著给他蜜饯吃。 他哼了一声,一把抓过蜜饯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別以为一颗蜜饯就能收买我,我可没那么好哄。” 说完,似是觉得自己的话太冲了,毕竟人家救了他一命。 他皱眉,心里愈发彆扭,看了眼商舍予,又哼一声扭过头。 商舍予:“...” 死鸭子嘴硬。 她理了理有些皱的衣袖,“既然你没事,我就回去了。” 说完,带著还没完全睡醒的喜儿,转身走出房间。 看著她离去的背影,权淮安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懊恼捶床。 嘖,真丟人。 怎么两次都被她所救? 真是烦死了! 这让他还怎么狠心赶她出府? 第31章 医术大赛报名 这日,商舍予坐在梳妆檯前,手里拿著一只螺子黛,对著铜镜细细描眉。 镜子里的人儿眉眼清冷,那一笔笔画下去,远山含黛,暗藏锋芒。 喜儿从库房领了一筐银炭回来,正蹲在铜盆边上拿著火钳拨弄。 炭烧得旺,没烟,红彤彤的火光映著小丫头的脸。 想到这几日权公馆的动盪,喜儿咂嘴说:“小姐,刚才我去领炭,一路上光是巡逻的警卫就碰见了三拨,咱们西苑门口也站了十几个大兵,一个个背著枪,板著脸,眼珠子都不带转的,嚇死个人。” 商舍予手腕稳得很,眉尾那一笔拖得极漂亮。 她放下眉笔,拿过一旁的口脂抿了抿,神色淡淡的:“淮安是二房独苗,上次差点被人害了命,婆母是嚇著了,如今家里风声鹤唳,是做给暗处的人看的,也是为了护著家里这些小的。” “这都查了好几天,那个叫二狗的小廝尸体都凉透了,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喜儿嘆了口气,起身给商舍予倒了杯热茶,“那幕后黑手藏得也太深了,搞得现在全府上下大气都不敢喘。” 商舍予接过茶盏抿了口。 查不出来是意料之中的事,对方既然敢命人动手,就有断尾求生的本事。 那小廝一头撞死,线索就断了。 不过这几日权淮安倒是安静了,没继续来西苑找茬。 正说著话,门帘忽然被掀开,一股淡淡的香粉味钻了进来。 “三嫂,可见著你了。” 江月言穿著一身洋气呢子大衣,脖子上围著红围巾,手里还拎著个精致的小皮包,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喜儿连忙福身:“江小姐快请坐。” 商舍予起身,嘴角勾著笑:“江妹妹?稀客。” 后者边解围巾边咋呼:“今儿进权公馆可真不容易,外头全是警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即便是我常来权公馆,也是过了好几个关卡,才让放进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是军机处呢。” 商舍予没解释,让喜儿给江月言倒了茶。 江月言端过喝了,听商舍予问她今日怎么来了? 她面露喜色,眼睛亮晶晶的:“当然是有个大热闹要带三嫂去看。” “热闹?”商舍予挑眉。 “对啊。”江月言神秘兮兮地眨眼。 “十天后就是医善学府一年一度的医术比赛了,今儿是报名的日子,我听说之前商捧月在大婚之日当眾放话要跟三嫂你一较高下,如今外头都传遍了,我想看三嫂狠狠打那女人的脸,特来带三嫂去报名吶。” 闻言,商舍予略微有些诧异。 她记得那个赌约,只是没想到这事儿已经传开。 见小姑娘满脸期待的样子,商舍予轻笑著起身去拿大氅,边走边说:“你对我倒是挺有信心,我四妹可是北境城中人人传唱的女神医,你怎么觉得我能贏?” 大氅披在身上后,又看到旁边摆放好的狐狸毛领和白色皮手套。 她顿了顿,上前將毛领围在脖颈间,又戴上手套。 身后传来江月言的冷嗤:“什么女神医?那是她自个儿往脸上贴金!” 商舍予转身,看见江月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脸不屑。 “我在医善学府的朋友们私底下都说,商捧月在学府里也就是个半吊子,平日里上课不是迟到就是早退,扎个银针都能扎歪,也不知道这女神医的名號是从哪个瞎了眼的嘴里传出去的。” 商舍予和喜儿都忍不住笑出声。 还能是谁传出去的? 商捧月想要走她前世的路,照葫芦画瓢唄。 说著,江月言又有些犯愁地看了眼窗外,担忧问:“三嫂,权公馆守得跟铁桶似的,你能出得去吗?” 都知道权公馆权三爷是带兵的,有警卫不稀奇。 江月言大大咧咧性子直率,没深想警卫为何突然增多,只担心三嫂能不能出去参加报名。 “能。” 商舍予点头。 昨日婆母特意让人给她传话,让她多出去走走散散心,別被府里的气氛被闷坏了。 “那感情好!” 江月言上前挽住她的胳膊:“走走走,咱们去把那名给报了。” 两人出了西苑,坐上权家的汽车,一路往医善学府驶去。 这几日北境都没下雪,但也没见太阳,寒风吹得人缩著脖子哈气。 医善学府的大门口热闹非凡。 这是商家的地盘,也是商家开办的学府。 商明国好面子,早年斥巨资將整个学府建造得大气磅礴,门口还坐著两只石狮子。 此时,两根高大的石柱中间拉著鲜红的横幅,上面写著“医善学府年度医术大比报名处”。 大门左侧支著一张长条桌,桌后坐著个穿学生装的男生,正拿著钢笔在登记名册。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学生和百姓,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商舍予和江月言下了车,径直往报名处走去。 人群里有人眼尖,一下子就认出了商舍予。 “哎,那不是商家四小姐吗?” “还真是她,她怎么来了?” “商舍予是学府里的大师姐啊,听说之前接了商捧月的比试邀约,今儿怕不是来报名的吧?” “哈哈,她还真敢来?” 周围的议论声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那些讥誚的目光扎在商舍予身上。 商捧月可是大名鼎鼎的女神医,池家的少奶奶,而商舍予不过是商家不受宠的三小姐,虽然嫁给了“北境王”权三爷,但谁不知权三爷就是个疯子? 自两个月前生母舒清婷被毒害身亡后,商舍予在商家守孝,一个月前又成亲嫁人,已经许久没踏足这里。 商舍予原以为自己就是个透明人,许久未见大家对她应该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没想到关於她的谣言早已满天飞,眾人对她印象反而比之前更深。 她面色平静,走到长桌前,“我要报名。” “噗!” “哈哈!真是来报名的!” 周围又是一阵嗤笑。 负责登记的男生抬起头,看清来人是商舍予,嘴角立马勾起轻蔑的笑。 他把手里的钢笔转了一圈,身子往后一靠,懒洋洋地说道:“哟,这不是咱们大师姐吗?怎么,你还真要参加比赛啊?师弟可提醒你,这比赛是凭真本事的,不是过家家,到时候输得太难看,会给权公馆丟人的哦。” 江月言早就被一路来的冷嘲热讽气得不行,这会儿又被这人讥讽,她咬牙一巴掌拍在桌上。 “哪儿来那么多废话?让你登记你就登记!” 那男生被嚇了一跳。 “报就报唄,凶什么凶。”他不情不愿地拿起笔,在名册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商舍予”三个字,看著极不走心。 “好了,下一个!” 报完名,两人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就看见旁边不远处还有一个摊位,围的人比报名处还要多。 那摊位上铺著红布,中间摆著个大箱子,一个男生站在凳子上,手里挥舞著一张纸,大声吆喝: “来来来!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啊!” “年度大戏,神医对决!” “压商捧月贏的,一赔一!压商舍予贏的,一赔一百啊!” “机会难得,搏一搏单车变帕卡德啊!” 江月言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大步挤进人群。 红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左边“商捧月”那一栏下面,压的银圆、银票堆成小山,而右边“商舍予”那一栏下面,空空如也,连个铜板都没有。 赔率相差更是大得离谱。 压商捧月贏,贏了也就赚个本金。 压商舍予贏,若真的贏了,就是一百倍的暴利。 可即便如此,也没人敢压商舍予! 商舍予:“...” 第32章 真金白银落子无悔 “大傢伙儿都看清楚了啊,商捧月那是公认的女神医,这局稳赚不赔!至於商舍予嘛...” 那坐庄的男生嘿嘿一笑:“那就是个凑数的,谁压谁傻子!” 看著那空空荡荡的一栏,商舍予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在医善学府这些年,为了不抢商捧月风头,一直刻意藏拙, 平日里考试只考及格,实操课也是中规中矩。 没想到这帮同门还真是慧眼如炬,真把她当成废物了。 放在上辈子,她会因此感到庆幸,毕竟这能让大家都看出她和商捧月的察觉,都会觉得商捧月果真医术了得。 但如今... 她悔恨当初啊。 “誒,那不就是商舍予?” “她来了啊。” 眾人见正主来了,脸上都掛著看好戏的表情。 商舍予抿了抿嘴巴,伸手从大氅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银票。 一百两面额的银票,通兑的。 本打算和江月言报完名后去逛街用,但此时,她得让这张银票发挥最大作用。 她两根手指夹著银票,轻轻放在了写著自己名字的那一栏上。 “一百两,压我自己贏。” 周围隨著她的动作和话,安静了一秒。 隨即爆发出一阵爆笑。 “哈哈哈哈!” “我没看错吧?” “一百两?大师姐这是钱多烧得慌吗?” “大师姐嫁入权家,这脑子是不是也和权三爷一样,疯掉了?哈哈哈!” 坐庄的看著那张银票,眼里闪过贪婪,隨即换上一副嘲讽嘴脸:“大师姐,这可是真金白银落子无悔啊,到时候输了,可別赖帐说我们欺负你。” 商舍予神色淡淡,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赌资:“我就怕到时候我贏了,你没钱赔。” 一百倍的赔率,一百两本金,那就是一万两。 把他卖了都赔不起。 “切,大师姐可別做梦了,”男生不屑瘪嘴:“你要是能贏,我把这桌子吃了,但是可惜,根本不会有那么一天。” “我也压。”江月言瞪了眼周围的人,从小皮包里面掏出一叠银票,数都没数,直接拍在了商舍予那张银票上面。 一叠银票晃得周围人眼晕。 那男生激动地拿起一数,足足五百两! “五、五百两?这位小姐,你確定吗?” 周围人都用一种看地主家傻千金的眼神看著江月言。 这可是足足五百两银票啊! 够普通人家吃一辈子的了! “確定。” 江月言冷哼。 商舍予也愣了下,转头看江月言:“你...” “三嫂,我相信你!”江月言扬起下巴,骄傲得不行:“咱们就是要爭这口气,输了算我的,贏了咱俩平分,我就不信商捧月那个邪!” 要不是知道商捧月的为人真的很差劲,商舍予都要怀疑江月言和商捧月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被人知晓的深仇大恨。 “啊呀,三姐?”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道尖锐女声。 人群再次分开。 商家兄妹四人笑著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商礼和商灼,两兄弟穿著笔挺西装,看著人模狗样,眼神里的傲慢却怎么都遮不住。 跟在后头的是商捧月和商摘星。 商摘星嘴角含笑:“三姐,你都嫁进权家那样的高门大户了,出手怎么还是这么寒酸呀?才一百两?是不是权家不给你饭吃,连这点零花钱都抠抠搜搜的啊?” 商舍予拧眉,见到几人便猜到应该是陪商捧月来报名参加比赛的。 冤家路窄。 她微微福身,礼数周全地喊道:“大哥,二哥。” 商礼和商灼冷哼一声,鼻孔朝天,连个正眼都没给她。 商捧月穿著大红旗袍,外头披著件白色貂皮坎肩,脸上画著精致妆容。 看著倒是光鲜亮丽,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眼底的青黑和掩饰不住的戾气。 这段时日,她在池家的日子简直就是在地狱里煎熬。 新婚之夜,池清远为了躲她,跑去书房睡了一夜。 第二天敬茶,池家老太太那死老太婆更是变著法儿地磋磨她,给她立规矩,站著伺候全家人吃饭。 更可气的是,她带去的双倍嫁妆,竟然在当晚就被老太婆以“保管”名义拿走大半。 她一打听,才知道自己的嫁妆被拿去填补了池家的亏空! 池家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空壳子! 若不是为了池家以后能发达,她早就闹翻了。 现在看到商舍予站在这儿被当做猴子一样围观嘲笑,她心里那口恶气突然就顺了不少。 商舍予嫁到权家,日子肯定比她还难过。 那主母司楠手段比池老太婆还要狠厉,权家两房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恶劣,商舍予现在看著没事,不过是在掩饰罢了。 而且,权拓杀人不眨眼,指不定哪天就会和她上辈子一样,被他活生生掐死! 而她,虽然现下身陷困境,但过不了多久,池家会在自己的经营下一飞冲天,成为华国第一巨贾。 她商捧月的名字,在不久的將来,会成为全北境人人艷羡的第一阔太! 现在的困境,都是在给以后的富贵铺路罢了。 想到这儿,商捧月挺直了腰杆,脸上掛著虚偽笑容,踩著高跟鞋走了过去。 “三姐,好巧啊。” 她掩嘴笑:“刚才五妹心直口快,你別往心里去,但...三姐若是手头紧,儘管跟妹妹开口,咱们毕竟是一家人,妹妹还能看著你受穷不成?” 商舍予闻言,心里觉得好笑。 手头紧的人应该是她商捧月吧? 她抬起手,假装不经意地理著鬢边碎发,隨著她的动作,棉袄袖口上移,露出手套和袖口中间的一截皓腕。 手腕上通体碧绿的翡翠鐲子在天光下泛著莹莹光泽。 商捧月见到那鐲子,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又看见商舍予摸了摸髮髻上那根碧玉簪子,也是极品中的极品。 商摘星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语气酸溜溜的:“三姐这是打肿脸充胖子吧?戴个假货出来显摆什么?权家的钱都拿去养兵了,哪儿有閒钱给你买这种鐲子和簪子?” 见眾人都瞧见了,商舍予才漫不经心地放下手,摸著鐲子。 “鐲子是婆母给的,说是太夫人给的假装,传了上百年的老物件儿,价值连城呢,婆母说了,权家虽不经商,但这些小玩意儿还是买得起的。” 商捧月盯著那鐲子看得眼红。 上辈子她费尽心思才从司楠手里得到这鐲子,没想到商舍予才嫁过去,那死老太婆就把这宝贝给了商舍予。 上次在商家见到这鐲子,她恨不得衝过去抢过来。 商摘星被说得脸色难看,商舍予没搭理她,转而看向商捧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方才四妹提起借钱的事,我忽然想起来,前些日子婆母让我抽空问问四妹,借...” “三姐!” 商捧月突然尖叫一声,打断了商舍予的话。 她去权公馆借钱的事儿要让大家知晓了,她的脸往哪儿搁? 她左右看了看,见眾人满眼不解,才鬆了口气,僵硬笑道:“三姐不用提醒,我记得的。” 商舍予勾了勾唇:“四妹记得便好,那欠...” “条”字还未出口,商捧月已经大步跨过来一把拽住商舍予,咬牙低声道:“三姐莫要再说了!” 第33章 无意间撞破权公馆的秘密 周围人没看出两人的剑拔弩张,確切说应是商捧月单方面的剑拔弩张,商舍予显得平静多了。 她笑了声,不动声色地甩开商捧月的手。 商捧月脸上笑得僵硬,看了眼四周,心里把商舍予骂了千百遍。 居然故意说这些话来威胁她? 呵。 “既然大家都这么有兴致,光是这庄家的赔率玩著也没什么意思,”商捧月拔高了嗓门,“三姐,咱们姐妹俩也许久没切磋了,不如咱们也添个彩头?” 商舍予正欲转身,闻言停下脚步,侧头看她:“四妹想赌什么?” “赌钱俗气,咱们都是行医之人,就赌个名声吧。”商捧月嘴角噙著笑意。 她也不知道商舍予是哪儿来的勇气,居然真的敢来报名参赛。 上辈子商舍予在医术上就没贏过自己。 这次比赛也不例外,她早已知晓结局。 她漫不经心地往前走了两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著太阳穴的位置,似是在思考。 “这次医术大赛,谁要是输了,就当著全医善学府的师生,给贏的那方下跪磕头,並且大声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是欺世盗名的庸医!” 哗! 现场一片譁然。 “玩这么大?” “这届比赛比前几年都精彩啊!” “这两姐妹是有深仇大恨?” 大傢伙儿都知道商家这对姐妹不对付,但没想到仇怨这么深。 要是真跪了,以后在北境还怎么抬头做人? 尤其是商舍予,那可是刚过门的权家三少奶奶,若是真给商捧月下跪了,丟的可不仅仅是她自己的脸。 江月言一听,脸色一沉就要开骂。 商舍予伸手將她拦下,戴著白色皮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江月言的手背,隨即转身,直视商捧月那双阴惻惻的眼睛,依旧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模样,点头:“好,我应了。” “三嫂!”江月言急得跺脚。 “三妹,你可別意气用事。”商礼皱眉上前。 商灼嗤笑一声,双手插兜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大哥你劝她做什么?这是她自己答应的。” 说著,商灼挑眉看商舍予:“三妹,丑话可说在前头,到时候输了,你可別又让权家的警卫排来压人,这是公平比试,愿赌服输。” 周围的学生也纷纷开劝:“是啊大师姐,小师妹可是公认的神医,刚才我们说的都是开玩笑呢,没有贬低你的意思,你別一时衝动啊。” “落地沾灰,断没有收回的道理。”商舍予说完,再度看向商捧月:“四妹,到时候若你输了,膝盖可得弯得利索点。” 商捧月差点笑出声,正要开口讥讽。 地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紧接著是整齐划一的跑步声,沉重有力,似是闷雷滚过地面。 街道两旁的人们突然惊慌失措地往两边退散,一个个抱著头蹲在墙根底下,嚇得瑟瑟发抖。 只见街道尽头,四列身穿深绿色军装,背扛荷枪实弹的士兵跑了过来,黑洞洞的枪口泛著冷光,肃杀之气隨之而来。 他们迅速包围了整个报名点。 隨后,一辆墨绿色的美式威利斯越野车缓缓驶来。 越野车后面还跟著三辆满载士兵的大卡车。 商家几兄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一个个嚇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越野车在眾人面前剎停,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一名穿著军官制服的副官跳下来,跑到后座拉开车门,立正敬礼。 一只黑色军靴重重踩在地上,高大巍峨的身影从车內探出。 男人身著笔挺军装,宽阔的武装带勒紧劲瘦腰身,右侧腰间別著一把白朗寧手枪,枪套上的皮革被磨得发亮。 他没戴军帽,利落的短髮下是一张轮廓如刀削斧凿般冷硬的脸,漆黑的眸子扫视全场时,仿佛一座大山压在眾人心头。 江月言认出来人,激动得抓紧了商舍予的胳膊:“三嫂,是三爷!” 商舍予呆呆的看著男人在寒风中熠熠生辉的肩章上的金星。 她脑子发懵。 他前几日不是连夜赶回军区了吗? 怎么又回来了? 权拓锁定人群中的商舍予,抬脚大步走来,身后跟著四名持枪警卫。 站在商舍予周围的商家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眾人刚才都听到了江月言那声三爷,所以,这就是传说中的“北境王”权三爷? 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患有疯病,一言不合就拔枪崩人的活阎王? 商捧月在权拓下车那一瞬间,脸上表情就已经僵硬住了。 此时权拓走近后,她更是嚇得双腿发软。 他怎么、他怎么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了?! 上辈子她嫁到权家五年后才见到权拓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那双猩红暴戾的眼睛,是她死前最后的记忆。 这辈子怎么出现得这样早? 商捧月浑身发抖,牙齿打著颤,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双眼惊惶地盯著男人的脸。 “四妹?你怎么了?”商礼和商灼嚇了一跳,赶紧去扶人。 商捧月根本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她被权拓掐死是因为无意间撞破了权公馆的秘密,难道这辈子,商舍予也发现了? 所以,权拓是来杀商舍予灭口的吗? 商捧月浑身一抖,用力推开大哥二哥,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指著商舍予,对著权拓尖叫:“是她!商舍予所做的一切和商家都没关係!你要杀就杀她一个人,別动我们商家!” 什么? 眾人面面相覷,像是看疯子一眼看著商捧月。 这商四小姐是被嚇傻了吗? 权三爷虽然看著嚇人,但这还没动手呢,她怎么就开始胡言乱语了? 商舍予眉头紧拧。 她在发什么疯? 权拓被迫停下脚步,黑眸扫了眼突然发癲的女人,声线低沉:“她如今进了权家门,就是权家人,自然和你们商家没关係。” 见男人沉鬱的脸色,商舍予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疑惑,上前一步规规矩矩的福身:“三爷。” 权拓垂眸看她,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脖子上那圈雪白的狐狸毛领上,眸色微暖:“嗯。” 頷首同时扫了眼她手上戴著的白色皮手套,她戴著很合適,不大不小,刚好能把她的手掌包裹得严严实实。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他问。 江月言从商舍予身后探出个脑袋,笑嘻嘻地说:“三爷,今儿是医善学府报名比赛的日子,我带三嫂来报名,只不过这儿有人摆摊设赌局,非说三嫂输定了,我和三嫂气不过,正下注压三嫂贏呢。” 权拓闻言,看了眼这个和商舍予差不多年纪的女孩。 没记起来是谁。 隨即又侧头看旁边那张长条桌。 桌子上的红纸极其醒目。 一边堆满了银圆和银票,是压商捧月的。 另一边只有几张银票,显得格外寒酸。 他看了眼那悬殊的对比,面色发冷,对身后的副官伸出手。 副官立马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钱夹,双手递到男人手中。 商舍予疑惑蹙眉,看著他,没猜到他要做什么。 下一秒,只见他接过钱夹,看都没看,直接扬手一拋,厚重的钱夹重重砸在了写著“商舍予”三个字的那一栏上。 “压她贏。” 第34章 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男人言简意賅,三个字砸得眾人目瞪口呆。 那个坐庄的男生哆哆嗦嗦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颤抖著手拿起那个钱夹。 打开一看,整个人差点没背过气去。 里面全是最大面额的通兑银票,厚厚的一沓,粗略一数,少说都有几千两。 按照一赔一百的赔率,若商舍予真贏了,就要赔... 算不清了。 总之,把他祖宗十八代卖了都赔不起。 这就是“北境王”的手笔吗? 商舍予扫了眼那鼓鼓囊囊的钱夹,也愣了下。 她抬头看向权拓,男人神色淡然,甚至都没多看那钱夹一眼。 “三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碍於周围太多人,劝阻的话终是憋了回去。 这人豪气干云地甩那么多钱出去,她要是开口劝了,反而显得她小家子气。 商捧月看著这一幕,垂在身侧的手越攥越紧,指甲都要掐进肉里。 凭什么? 上辈子权拓对她不闻不问,最后甚至亲手杀了她,这辈子商舍予嫁过去才半个月,他不仅没杀她,还当眾为了她一掷千金? 这不公平! 她咬著牙,强撑著站直身子,脸上挤出得体笑容:“多谢三爷对医善学府的支持。” 哼。 她才不承认权拓是为了商舍予! 权拓瞥了眼商捧月,“我压她贏,和你们医善学府无关。” 一阵冷风颳过,冻得商捧月脸色发紫。 商礼和商灼见权拓三番四次贬低商家,贬低学府,顿觉脸面无光。 他们商家在北境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被权拓这么压著,心里的傲气也被激了起来。 而且他们不愿看到四妹的风头被商舍予抢了去。 商礼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丟在商捧月那一栏上:“压四妹贏。” 商灼冷哼一声后,也跟著掏钱:“我也压四妹贏。” 商摘星不甘示弱:“我也压四姐!” 他们就是要让商舍予知道,就算她有权拓撑腰又怎么样? 在商家,只有四妹商捧月才是眾星捧月的那个,她商舍予永远都是个没人要的弃子! 但三人雷声大雨点儿小,丟进去的钱加起来拢共都没有权拓那钱夹里的一张面额高。 看著这幼稚的斗气场面,商舍予垂下眼帘,敛下眼底的讥笑。 见街道两边的人都被权拓的军队镇压得不敢站起来,她转身面向身旁男人,声音温软问:“三爷是要回府吗?” 权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身拉开越野车后座车门,“上车。” 商舍予愣了下。 “三嫂快去啊!” 江月言在后面推了她一把,笑得一脸促狭:“说不定是特意来接你的呢,別愣著了。” 她回头嗔怪地看了眼江月言,隨即提起裙摆,在眾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踩著踏板上了车。 车门关上后,权拓绕过车头,坐进另一边后座。 越野车率先起步,后面跟著载士兵的卡车,乌泱泱的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直到车队的尾气都看不见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於消失,一直神经紧绷的眾人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妈呀,嚇死我了。” “这就是权三爷?不是从不出现在广眾之下的吗?” “哎你们,这次比赛到底谁能贏啊?权三爷刚才起码压了几千两吧?万一...” 人群渐渐散去,商捧月站在原地看了许久后,才黑著脸跟著商家眾人离开摊位。 坐庄的男生正愁眉苦脸地收拾著摊子,心里盘算著要是真输了该怎么跑路。 忽然,几枚银圆叮叮噹噹地落在“商舍予”那一栏上。 男生抬头,看见一个穿著中山装,戴著黑框眼镜的男学生,神色认真地推了推眼镜说:“我也压商舍予贏。” “啊?”男生愣住:“你也疯了吗?” 眼镜男看著越野车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道:“她一定会贏。” 越野车的后座空间本来很宽敞,但坐了个身高一米九几的男人后,便显得异常逼仄。 车轮碾过路面未化的积雪和碎石,车身控制不住地顛簸了一下。 商舍予猝不及防地往左边歪去,肩膀一下子撞上一堵坚硬的肉墙,她嚇一跳,连忙坐直身子,往车门那边缩了缩。 刚才那一撞,虽然隔著厚实的军装,依旧能感觉到那底下紧绷如铁的肌肉硬度。 权拓大马金刀地坐著,余光扫了眼旁边坐得笔直的女孩,他两条长腿因为空间局限而不得不敞开些许,左腿膝盖几乎要顶到前排座椅,右腿则霸道地侵占了中间的位置,黑亮的军靴隨著车身的晃动,偶尔会碰到商舍予的裙边。 两人都没说话,沉默的氛围更加放大了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 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戴著白皮手套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 不管怎么说,刚才权拓確实是在眾人面前维护了她的体面。 想了想,她主动开口打破僵局:“三爷,刚才的事,多谢您了。” 闻声,他侧头看著她,瞳孔里倒映著她那张只有巴掌大的小脸。 她生得好看,是那种温婉中透著韧劲儿的美,此刻低眉顺眼地道谢,看著乖巧极了。 权拓收回视线,目视前方,声音冷淡:“不必,我只是不想看到权家的媳妇在外被人欺负。” 商舍予:“...” 刚涌上心头的那点感激被一盆冷水浇下,凉了个透。 原来是为了权家的面子。 也是,她和权拓本就是包办婚姻,成婚半个月才这是第二次见面,他怎么可能为了她出头? 在他眼里,她大概只是摆在权公馆的一个物件,物件的价值若是被人贬低了,主人家脸上自然无光。 车厢里再度陷入沉默。 许久没听她再开口,权拓眉头微微皱了下,见她偏头看著窗外的景物看得认真。 商舍予心里有很多疑惑。 权拓前几日不是赶回军区了吗? 今日怎的又突然回来了?而且还带著那么多兵。 从倒车镜里能看到紧跟在越野车后面的三辆大卡车,卡车被篷布遮得严严实实,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只是刚才在学府门口瞧见,卡车后面载著好几个士兵。 难道北境又要打仗了? 还是说,出了什么大事? 商舍予心里打著鼓,犹豫片刻后,还是忍不住转头,试探著问:“三爷,您前几日不是回军区了吗?今日怎么突然回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话一出口,前面的副官和司机都僵了下。 在军中,打探长官行踪和军事机密可是大忌。 虽然这位是督主夫人,但这规矩... 副官从后视镜看了眼督主,心想督主肯定要训斥太太不懂规矩了。 权拓在她侧头过来时就已经快速移开视线,听到她的话后,才又转头看她。 女孩眼里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写满了好奇,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他身子微微后仰,靠在皮质椅背上,“路过。” 路过? 带著几卡车的兵路过? 商舍予显然不信。 第35章 不怕把小太太嚇跑了吗? 见她那副“你骗鬼呢”的表情,权拓忽然勾了勾唇角,“想知道后面车里装的是什么吗?” 她愣愣点头。 权拓抬起右手,大拇指往后指了指:“昨天在山上剿了一窝土匪,那帮人穷凶极恶,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抓了十几个活口,全塞在后面卡车里了。” 山匪? 商舍予瞳孔一缩,脸上表情僵住。 北境这边的山匪非常凶残,一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之前还在附近村庄烧杀抢掠,抢了好几个民女上山。 如今,那些人就在她身后的车里? “那、那是要送去哪儿?”她声音有些发颤。 男人看著她惨白的小脸,眼底掠过玩味的笑,声音却更加冷硬了:“当然是拉回军区,这帮人手上沾了不少人命,若是直接枪毙太便宜他们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下移,落在她耳廓下方的一小片纤细脖颈上,缓缓说道:“听说以前处置这种悍匪,都是要剥皮抽筋,再把肉一片片割下来餵狗,军区那几条狼狗最近饿得慌,正好给它们开荤。” 商舍予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那些血淋淋的画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恐惧来得太突然,以至於她都没察觉自己脸上的惊恐有多明显,睁大了眼错愕地看著他。 外界传闻果然不假,“北境王”权拓是个杀人如麻的活阎王! 她视线下移,落在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宽大有力。 就是这双手,握过枪,杀过人,或许...还真的剥过皮。 越看越觉得浑身发冷,连牙齿都忍不住开始打颤,她死死咬著牙关,不敢再看他,身子更是恨不得缩进车门缝里去。 察觉到她明显地远离了自己,脸还嚇得毫无血色,权拓心底那点捉弄的心思瞬间灭了。 玩笑好像开大了。 她胆子怎么这么小?几句话就嚇成这样。 男人张了张嘴,想解释那只是嚇唬她的,后面卡车里装的其实是换防的士兵和补给物资,根本没有山匪,更没有什么剥皮餵狗的酷刑。 他是正规军,讲究军纪,怎么可能干那种野蛮的事? 可看她扭头用后脑勺对著他,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他抿紧薄唇,眉头微蹙,有些尷尬地收回视线,板著一张脸不再说话。 车里再度沉默。 前排的副官一张脸憋得通红,肩膀一耸一耸的,死死咬著嘴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督主这玩笑开的,小太太嚇得魂都要飞了。 这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司机也是一脸古怪。 太太看著年纪不大,肯定不经嚇,督主不怕把小太太嚇跑了吗? 一路无话。 越野车终於到了权公馆大门口。 车刚停稳,商舍予就像是屁股底下著了火一样,迅速推开车门下车。 她站在车旁,对著车內那个阴影里的男人福了福身,“既然三爷还有要务在身,我就不耽搁您了,您...您快去忙吧。” 言下之意:赶紧走吧,带著你的山匪和狼狗赶紧走。 权拓坐在车里,看她那副急於送瘟神的模样,心里更堵了。 深深看她一眼后,什么也没说,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开车。” 越野车重新启动,带著后面的大卡车轰隆隆地驶离了权公馆。 商舍予站在原地,目送车队远去。 看著那几辆绿色的大卡车,脑子里又想起刚才权拓说的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感觉身上已经起了鸡皮疙瘩。 太可怕了。 以后还是离这个男人远一点比较好。 她转身往里走,刚过垂花门,迎面就看见婆母由严嬤嬤扶著走了过来。 “婆母。” 商舍予连忙迎上去,乖巧行礼。 司楠停下脚步,往大门口的方向看了眼,眉头微微皱著问:“刚才我听人传话说老三回来了,人呢?” 商舍予点头:“是,但三爷是路过北境,顺道把我送回来,人已经离开了。” 闻言,老太太重重嘆了口气。 “这人到了家门口都不进来,整天就知道忙忙忙!” 老太太语气重,但更多的是无奈和心疼。 说著,转头看商舍予,见儿媳妇柔顺的模样,又怕她心里难受,便拉过她的手轻轻揉捏,温声宽慰道:“舍予,你別往心里去。” “老三他这人就是这样,一根筋,心里装著军国大事,顾不上家里,他不是针对你,也不是不想回来陪你。” 她脸上掛著笑意,“婆母言重了,三爷是做大事的人,保家卫国是他的责任,我既然嫁给了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不会介意的。” 她巴不得他不回来呢。 见儿媳妇如此通情达理,不像那些娇滴滴的大小姐那样哭闹抱怨,司楠心里愈发满意。 “好孩子,委屈你了。” 老太太嘆了口气,隨即似是想起什么,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兴致勃勃地说道:“正好,今儿个李家老太太过寿,请了咱们去打牌,我原本还想著老三回来了就不去了,既然他走了,那咱们娘俩也不在家里闷著了。” 她拉著商舍予的手就往外走:“走,陪我去李家搓几圈,那李老太太牌技臭得很,咱们去贏她个盆满钵满。” 商舍予:“...” ... 这麻將一搓就是一下午。 直到夜幕降临,商舍予才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西苑。 喜儿正站在院门口翘首以盼,见迴廊那边走来熟悉的身影,小丫头眼睛一亮,赶紧迎了上去。 “小姐,您怎么这会儿才回来?” 喜儿接过商舍予手里的大氅,一边伺候她进屋,一边疑惑问:“不是去报名吗?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商舍予摆了摆手,走到暖榻边坐下。 之前坐在婆母身边看了一下午麻將,早就腰酸背痛,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 也不知道老太太精神怎么这么好,要不是严嬤嬤提醒时辰不早,老太太还不想回来。 “下午报完名本就回来了,结果刚进门就被婆母拉去李家打麻將,那李老太太简直太能说了,一边打牌一边拉著我嘮家常,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喜儿听完忍不住笑出声,转身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小姐您辛苦了,快喝口茶润润嗓子。” 商舍予抿了口茶,靠在软枕上,看著跳动的烛火,思绪渐渐飘远。 今日在医善学府门口,商捧月那囂张跋扈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 谁要是输了,就要当眾下跪承认技不如人? 呵。 上辈子,也是这个时候。 她刚嫁入池家,池老太太为了给她立规矩,大冬天的让她在院子里洗衣服,一双手冻得满是冻疮。 比赛那天,她缠著纱布,连银针都拿不稳。 再加上那时候她一心只想藏拙,不想抢了商捧月的风头,所以在那场比赛里,她表现得一塌糊涂。 最后,商捧月毫无悬念地拿了第一。 今生,和她一样重生归来的商捧月依然如此自信。 商捧月大概以为,她还是那个连穴位都认不准的废物吧? 又或者,她觉得脑子里有上辈子的记忆,就能轻轻鬆鬆地把所有人踩在脚下? 商舍予缓缓笑了起来。 她忽然放下茶盏,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铺开宣纸,研墨提笔,笔走龙蛇地写下一张药方。 这是针对这次比赛会考到的疑难杂症,她提前回顾一下做准备,但这次比赛她也不保证题目和上辈子是否一样。 但上辈子她在医学上钻研二十多年,那些古籍孤本早已烂熟於心,就算题目有所改变,也不足为惧。 区区一个医善学府的比赛,还不足以让她放在眼里。 她要的不仅仅是贏得比赛,还要顛覆商捧月两世的认知。 第36章 权拓娶了个什么东西? 翌日上午。 医药箱里的成药快见底了,商舍予带著喜儿出门,准备去医馆再拿些药材来,製成成药备用。 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往大门口走去。 前几日风雪大,她也没怎么在园子里逛过,雪停了两日后,积雪也被剷除得差不多了,园里面貌才得以看清。 这园林造景確实讲究,即便是枯冬,那假山怪石、残荷枯枝也別有一番萧瑟的意境。 “待会儿回来我们捡些枯枝去插瓶吧...” 话还没说完,前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哎哟!” 紧接著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商舍予脚下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前面不远处的连廊拐角,一个穿著青布比甲的丫鬟惊慌下跪,身前是一地碎瓷片和泼洒出来的茶水。 对面站著个男人,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看著约莫四十来岁,手里还捏著两个文玩核桃,正慢悠悠地转著。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丫鬟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嚇得浑身发抖,显然是怕极了。 男人並未发火,脸上还扬著温和笑意,伸手虚扶了一把,“別害怕,我又不吃人,你走吧。” 丫鬟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才慌慌张张地爬起来跑了。 可就在丫鬟跑开的那一瞬间,男人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从口袋掏出帕子擦手。 侧头对身后垂手而立的下属说了句什么,眼神阴沉。 下属点头,隨即快步朝著那丫鬟跑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隔著一段距离,又有风声,商舍予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见那个下属离开的方向,柳眉微蹙。 “小姐,您看什么呢?” 喜儿见她站著不动,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却只见一个中山装男人正背著手站在廊下赏梅,背影看著挺儒雅的。 “没什么。” 商舍予收回视线,心底疑惑。 那人是谁? 她在权家待了半个月,从未见过此人。 看刚才那丫鬟毕恭毕敬的样子,不像是对待普通客人。 权家大房和二房都在战场上牺牲了,如今府里除了婆母司楠,也就大房长子权望归和二房的权淮安了。 权望归住在商会,很少回权公馆,她虽未见过,但也知道不可能是权望归。 年纪对不上。 难道是权家的远房亲戚? 没多想,商舍予带著喜儿离开权公馆。 这一趟去医馆,掌柜的拿出来的药材都是上品,商舍予仔细甄別了成色,又挑了几味辅药,才打道回府。 回到西苑已是晌午。 解了大氅后,又让喜儿把买回来的药材摊开在竹匾上。 “这些药材娇贵,得用井水先浸泡半个时辰,去去土腥气,然后再阴乾。” 商舍予一边挽著袖子,一边吩咐。 喜儿应下,端著竹匾去了小厨房。 没过多久,门帘被人掀开,严嬤嬤笑著走了进来。 “三少奶奶,老夫人听说您回来了,特意让老奴来请您去茶室坐坐。” 她正拿著帕子在擦手,闻言点头:“好。” 跟著严嬤嬤一路到了主院茶室。 司楠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盖碗茶,神色淡淡。 而在她下首的客座上,赫然坐著早上在连廊见过的那个中山装男人。 商舍予愣了下,面色不显山水,走上前对老太太福了福身:“婆母。” 司楠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 那男人眯著一双细长的眼睛,目光在商舍予身上打了个转,笑呵呵地开口:“这就是老三的新妇吧?” “嗯,”司楠淡淡应声,又对商舍予介绍:“舍予,这是你二叔权怀恩,早年一直在外地忙生意,也是这两天才回的北境。” 二叔? 商舍予起身,对著权怀恩行了一礼:“二叔,舍予刚进门不久,对家里亲戚还没认全,方才才不便贸然打招呼,还望二叔莫怪。” 权怀恩摆摆手,笑得一脸慈祥:“无碍,不知者无罪嘛,以后常来常往,自然就熟络了。” 说著,他转头对站在身后的下属招了招手。 那下属正是早上尾隨小丫鬟离去的那人,此刻面无表情,手里捧著个红漆描金的长条盒子。 “你和老三大婚的时候,我正在南边谈一笔买卖,没能赶回来喝你们的喜酒,实在是遗憾。” 他说著,那下属已经上前將盒子放在商舍予身边的小桌上。 “听说侄媳妇娘家是医药世家,我也想不出送什么好,正好前些日子得了一支老参。” 盒子打开,里面躺著一支用红绳繫著的人参。 根须完整,芦头粗长,看著倒是有几分样子。 商舍予只看了一眼,眼底便划过冷意。 这东西若是偏偏外行也就罢了,拿到她面前来,简直是班门弄斧。 用商陆根经过熏蒸加工之后,再粘接上芦头,就能做出来的假货。 且不说药效全无,那熏蒸用的硫磺味儿虽被香料盖住了,但依然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酸气。 权怀恩这是什么意思? 明知她出身医药世家,还送假货,是真不懂行被人骗了,还是故意拿个假货来噁心她,顺带试探她这新妇的能耐? 她用余光扫了眼主位上的老太太,见她正低头拨弄茶沫,並未发话让她拒绝。 商舍予垂眸,掩去眼底情绪:“多谢二叔掛念,那舍予便收下了。” 见她收下,权怀恩笑意更深,眸底闪过轻蔑。 权拓娶的这是个什么东西? 还出身医药名门? 呵,不足为惧。 他又转头看向司楠,话锋一转:“嫂夫人,其实我今儿来,除了看看侄媳妇,还有个事儿先跟您商量商量。” 司楠抿了口茶:“你说。” “是这样,权家商会这几年虽一直在运转,但望归那孩子虽然聪明,毕竟年纪还小,让他掌管这么大个摊子,实在是难为他了。”权怀恩嘆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我寻思著,我在外头跑了这么多年,生意场上的事儿也算是门儿清,不如先把商会交给我代为打理几年,等望归歷练出来了,我再交还给他,您看如何?” 茶室里安静数秒。 商舍予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手里捧著茶杯,只当自己是个摆设。 原是为了夺权来的。 权望归是权家商会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之一,权怀恩这是欺负孩子无父无母,想趁机把权家的钱袋子抓在自己手中。 司楠放下茶盏,语气冷漠:“怀恩,这事儿你跟我说不著,我老了,只管这权公馆后宅的一亩三分地,外头的事儿我管不了,商会的事儿当初既然是你大哥定下的规矩,那就按规矩办,望归虽然小,但他还有权拓时常帮衬,乱不了。” 权怀恩脸上的笑容僵了下,眼底闪过阴狠,转瞬即逝。 第37章 他又回来了 “嫂夫人说的是,”他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站起身来理了一下衣襟:“今儿来就是看看您和侄媳妇,既然嫂夫人精神头还那么好,我就放心了,人也见了礼也送了,便不多叨扰了。” 说完,也不等司楠送客,笑嘻嘻地对著商舍予点了点头,带著下属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老太太扫了眼两人的身影,“把那东西扔了。” 她看著桌上的红盒子,厌恶的神色毫不遮掩,声音都透著寒气:“脏了我的地方。” 商舍予没说话,起身拿起盒子,直接递给严嬤嬤。 严嬤嬤心领神会,拿著盒子转身就去处理了。 见她这般不闻不问,司楠眼神柔和几分,诧异道:“你怎么不问问为何要丟掉?” 她重新坐下,替司楠续了一杯热茶,温声说道:“那人参是假的,这样的东西若是拿来入药,那是害人,二叔既然送了假东西,自然没安好心,至於婆母和二叔之间有何恩怨,那是长辈们的事,舍予只是个新妇,不该问的就不问,婆母若想说,自然会告诉舍予。” 闻言,司楠眉头拧紧了。 她倒是不知道那人参是假的。 只是不稀罕权怀恩送的东西,所以才让商舍予丟掉。 老太太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老三是个粗人,没想到倒是娶了个玲瓏剔透的媳妇。” 看出人参是假,也没有表现在脸上。 对长辈的事不多嘴。 她对商舍予这个儿媳妇是愈发满意了。 她站起身,“折腾一上午也饿了,陪我吃顿饭吧。” 午饭摆在花厅,菜色精致,但司楠吃得不多,倒是给商舍予夹了好几筷子菜,让她多吃点,说她太瘦了。 吃过饭回到西苑,喜儿刚从下人的饭堂回来,嘴边还沾著一点油星子,一脸满足地摸著肚子:“小姐,这权公馆对下人可真好,今儿中午竟然有红烧肉,那肉燉得软乎乎的,可香了。” “我来这儿半个月,感觉腰上都长肉了。” 商舍予正坐在窗边翻看医书,闻言笑道:“你这馋猫,就知道吃,小心吃成个胖丫头,以后嫁不出去。” “小姐又取消我。” 喜儿羞得跺脚,赶紧拿帕子擦了擦嘴。 商舍予放下书,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忽然闻到:“喜儿,你可曾听说过权怀恩?” 刚才老太太没告诉她权怀恩和权家的过往,她虽然嘴上说不问,但心里好奇啊。 当著婆母可以不问,私下打探一下也没事吧? 喜儿愣了下,皱眉想了半天才点头:“前两天我在厨房帮忙择菜的时候,听几个婆子碎嘴说过几句,好像就提到过权怀恩,是老太爷的弟弟,咱们姑爷的亲二叔,是吗小姐?” 商舍予点头:“对,都说他什么了?” 喜儿转身去把房门关上,才回来凑到商舍予跟前,压低声音说:“这人早年就跟老太爷闹翻了,好像是因为家里生意的事儿。” “怎么闹翻的?” “听说是老太爷年轻时候要去当兵,那个二老爷就想把家里的商会据为己有,但是老太爷的父亲,也就是老祖宗不答应,说权家根基不能散,商会赚的钱得用来养兵,二老爷气不过,觉得老祖宗偏心,一怒之下就卷了一笔钱在外省自立门户,好些年都没回过北境,但听说这几年又回来靠著权家商会发家了。” 喜儿说得断断续续,有些地方也是听来的只言片语。 但也足够商舍予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权家军权在握,但养兵打仗哪样不需要钱? 权家的商会就是权家军的钱袋子。 权怀恩是看准了如今权家男丁凋零,除了权拓之外,剩下的小辈一个个都还小,权拓又常年在军区顾不上家里,所以想回来霸占商会。 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 正想著,外面传来脚步声。 严嬤嬤手里捧著个盒子进来。 “三少奶奶。” 严嬤嬤笑著把盒子放在桌上:“老夫人说刚才那个假东西污了您的眼,这是老夫人私库里珍藏的一支长白山野山参,是当年老太爷从关外带回来的,让您別嫌弃。” 商舍予打开盒子。 那人参形如人形,纹路细密,芦头自然,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极品野山参。 “这太贵重了,我...” 她开口便要推辞。 “您就收著吧。”严嬤嬤按住她的手,“如今这府里老夫人就您这么一个儿媳妇,她不疼您疼谁?再说了,您刚才在茶室里受了委屈也没吭声,她老人家心里都记著呢。” 说完,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喜儿看著那支人参,眼睛都直了:“哇,小姐,这人参看著就是好东西呢,老夫人对您真好!” 商舍予伸手轻轻抚摸著那支人参。 在这个家里,她虽然是新妇,但也感受到了来自婆母的维护。 这份情,她得承。 盖上盒子,她吩咐道:“把这人参切片,再把你刚才浸泡好的那几味药材拿来。” “啊?要做什么?”喜儿不解。 “婆母年轻时隨军征战,腿上落下过病根,一到这种寒冷天就疼得厉害。”商舍予起身,去上午买回来的一堆药材里开始挑选其他配药,“这支人参是大补元气的好东西,配上透骨草、伸筋草和红花,熬成药汤用来泡脚,最是能驱寒止痛。” 既然婆母疼她,她也得儘儘孝心。 喜儿一听,便懂得了小姐的意思。 她点头,“好嘞!” 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苑的小厨房里却亮起了灯。 药炉里的火苗跳动著,不一会儿,一股淡淡的药香便顺著风飘散开来。 翌日晌午。 权公馆长廊里,商舍予走在前面,喜儿端著一个还冒著热气的中药罐,往北苑那边走。 路上遇到个小丫鬟。 “三少奶奶,奴婢正要去寻您。” “怎么了?”商舍予问。 丫鬟福了福身,笑著说:“老夫人让您今儿午膳去正厅吃,三爷回来了。” 权拓? 商舍予愣了愣。 他怎么又回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她总觉得那个男人神出鬼没,前几日说了回军区,后面又见他带著那么多兵回北境,原以为会好长一段时间不回来,这才过了两日而已。 她本来是要把中药送去北苑的,如今也不好推脱了:“好。” 第38章 小叔叔竟然让他滚? 到了正厅,一进门便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 大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冷盘热炒,几个丫鬟正布著碗筷。 刚跨过门槛,一抬眸,视线便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权拓坐在司楠下首,今日没穿那身笔挺霸气的军装,换了件暗纹马甲,里头是浅栗色衬衫,领口微敞,一条深灰西裤將男人頎长的两条腿衬得更加修长。 虽看著斯文了些,但那股从战场上浸染的冷硬气场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见商舍予进来,目光便定在了她身上,他手里漫不经心地剥著一个橘子,修长的手指撕开橘络,动作慢条斯理,並未言语。 商舍予稳了稳心神,上前福身:“婆母。” 隨即转身对著权拓:“三爷。” “来啦。”司楠今日心情显然不错,脸上掛著笑,伸手拉过商舍予的手:“本来平日里都在各自院儿里吃,但今日老三回来,我想著一家人难得齐聚,就在正厅摆了饭。” 商舍予温顺点头:“婆母费心了。” 说完,她转头给喜儿使了个眼色。 喜儿连忙上前,將手里捧著的那个还冒著热气的中药罐递给了旁边的严嬤嬤。 “这是什么?”司楠疑惑问。 商舍予抿唇浅笑:“是用昨夜婆母赏的那支野山参,加上几味药材熬製成的药汤,用这个泡脚,能驱寒通络,坚持泡上几次,哪怕是再冷的天,婆母的腿也不会那般难受了。” 老太太愣了下。 她昨日给商舍予那支参,本意是让她补补身子。 毕竟这孩子看著太单薄,再加上前几日在听雨轩见了那小廝撞柱,受了惊嚇。 没成想,这丫头转头就把这好东西熬成了给自己治腿的药汤。 “你这孩子...”老太太心里发热,语气难免动容:“那参是给你用的,你怎么就这么捨得?” 她那老寒腿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毛病了,费这好东西做什么? “野山参再好,若是用不到点子上也是白搭,能让婆母舒坦些,这参才算物尽其用。” 商舍予神色诚恳,没有半点邀功的做作。 见她已经熬成了药汤,司楠再说也无益。 之后商舍予对严嬤嬤嘱咐了这药汤的熬製,又给了药方,老太太满意地连连叫好,笑得合不拢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转头看向还在剥橘子的权拓,老太太意味深长道:“老三,你瞧瞧,这有个知冷知热的媳妇在身边,是不是比什么都强?” 先前她去商家看商四小姐商捧月时,是瞒著权拓的,因为他本来就不想要这段婚姻,之后成亲日权拓都还被瞒著,就怕他知道了会反对。 所以成亲日权拓不在,也不完全是因为军务繁忙。 而是...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成婚的事。 如今婚事已成,权拓想赖也赖不掉了。 权拓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將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隨手放在面前的白瓷碟里,抬眸看了眼对面坐著的女人。 她正低著头跟严嬤嬤交代泡脚的水温,侧脸线条柔和,睫毛长长的,看著温顺又乖巧。 直到商舍予扭头坐直了,男人的视线才移开。 “吃饭吧。”他拿过湿帕子擦手,声音淡淡的,“赶了一路,饿了。” 老太太笑著瞪他一眼,继而看外面,拧眉疑惑:“淮安怎么还没来?再让人去催催...” 话音刚落,权淮安便从门外跑了进来,嘴里咋咋呼呼:“奶奶!今儿是不是有红烧狮子头啊?我老远就闻著香味了。” 少年脸上还掛著没心没肺的笑,可当看清里面坐著的人时,笑容瞬间僵住。 只见商舍予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小叔叔对面,两人虽没说话,但那画面看著竟然该死的和谐。 怎么又是她? 他在听雨轩养了好几天的病,听说小叔叔今天回来了,特意过来看看,结果还要对著商舍予。 “杵在那儿干什么?进来。”权拓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眾人移步坐在饭桌前。 权淮安缩了缩脖子,虽然心里不爽,但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拉开商舍予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司楠皱眉:“怎么这会儿才来?早就让人去叫你了,全家人等你一个,像什么话。” 权淮安撇了撇嘴,斜眼瞄了下商舍予:“听雨轩离这儿远,路上雪还没化乾净,我走得慢了些。” 商舍予谨记著食不言寢不语的规矩,安静吃饭。 司楠拿著公筷,一个劲儿地给商舍予夹菜。 “舍予啊,尝尝这个笋片,鲜嫩得很。” “这个鱼腹肉没刺,你多吃点,补身子。” “还有这个…” 不一会儿,商舍予面前的小碗就堆成了小山。 对面的权淮安看得眼睛都要喷火了。 以前奶奶最疼的明明是他。 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著他,现在倒好,全给了商舍予。 他越想越气,看著商舍予那副淡然受之的模样,心里那股子邪火就压不住。 商舍予刚伸出筷子,想要去夹盘子里那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 一双筷子横空杀出,快狠准地抢在她前面,將那块肉夹走了。 商舍予愣了一下,抬眼看去。 权淮安正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挑衅地看著她,眼神里写满了“小爷就是故意的”。 商舍予没跟他计较,筷子一转,伸向旁边的清炒虾仁。 又是那双筷子,再次截胡。 权淮安得意扬扬地把虾仁塞进嘴里,还故意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哎呀,这虾仁真不错,就是少了点。” 接连两次被抢食,桌上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不想吃就滚。” 一道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像是平地惊雷,震得人心头一颤。 权拓那双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盯著权淮安,眼底没有半点温度,只有让人胆寒的戾气。 权淮安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嘴里的虾仁还没咽下去,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脸通红。 为了这么点小事,小叔叔竟然让他滚? “小叔…” 权淮安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委屈得不行。 权拓拧眉看对面的少年,眼神不耐。 堂堂七尺男儿,动不动就委屈红眼,跟个娘们似的。 权淮安也是个犟种,被当眾这么一吼,少爷脾气也上来了。 “不吃就不吃,谁稀罕!”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摔,红著眼睛,推开椅子就往外跑,头也不回地衝出了正厅。 “淮安!”老太太急得喊了一声,可人早就跑没影了。 老太太嘆了口气,看著权拓,语气责备:“你这是做什么?孩子还没吃两口饭呢,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权拓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惯得他没边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第39章 读医书 老太太无奈摇摇头。 商舍予垂眸看著碗里的饭菜。 权淮安虽然顽劣,但到底是二房独苗,婆母的心头肉。 权拓可以训他,那是长辈管教晚辈,天经地义。 但她这个做婶婶的,若是就这么看著,显得太冷漠。 而且,权拓刚才那番话,虽然是在维护规矩,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因为权淮安针对她才发火的。 这梁子要是结深了,以后这小魔王指不定怎么折腾她。 想到这儿,商舍予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温声开口:“三爷,淮安毕竟年纪还小,正是贪吃贪玩的时候,有点小性子也是难免的。” 权拓侧头看她。 女人眼神清澈,语气轻柔,没有半点因为刚才被针对而產生的怨气,反而在替那个混小子求情。 他眸色微动,淡声道:“我常年不在家,母亲宠著他,若是再没人管教,以后出去也是个祸害,你既是他婶婶,日后他在你面前若是再没规矩,你只管罚,不必顾忌。” 这是给了她尚方宝剑? 商舍予心里微讶,面上却只是笑了笑。 “三爷说笑了,我哪儿敢罚他。” “只是这孩子午饭还没吃就跑了,若是饿坏了身子,婆母该心疼了。” 她站起身,“我去小厨房盛些饭菜,给他送去听雨轩吧,也顺便劝劝他。” 司楠一听,立马点头:“还是舍予懂事,快去吧。” 权拓看了她一眼,没反对,只是沉声道:“你先坐下,把饭吃完再去。” 商舍予愣了愣。 看著男人不容置疑的眼神,她只好重新坐下,又吃了半碗饭,这才带著喜儿去小厨房装了饭菜,往听雨轩走去。 听雨轩里静悄悄的。 丫鬟们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触了淮安少爷的霉头。 商舍予走进院子,一眼就看见那个穿著锦缎棉袄的少年正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拿著根树枝,狠狠地抽打著地上的积雪,把那一小块雪地抽得乱七八糟。 听到脚步声,权淮安回头。 见是商舍予,他脸色瞬间黑了下来,把手里的树枝一扔,没好气地吼道:“你来干什么?来看小爷笑话的吗?”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在饭桌上,小叔叔为了这个女人让他滚的画面。 这女人现在心里肯定得意死了吧? 喜儿跟在商舍予身后,看著权淮安这副恶劣的態度,气得想把手里的托盘直接扣在他头上。 真是好心没好报。 先前这小少爷两次病重,不都是小姐亲自照料的吗? 商舍予神色淡然地走过去,示意喜儿把托盘放在权淮安身边的台阶上。 “笑话你什么?笑话你跟一块红烧肉过不去,还是笑话你饿著肚子在这儿跟雪撒气?” “你!” 权淮安气结,瞪著她:“要你管?拿走,我不吃你送来的东西。” “这是你小叔叔让我送来的。” 商舍予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权淮安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这饭菜是你小叔叔让我送来的。”商舍予面不改色地撒谎:“他在饭桌上训你,是为了权家的规矩,但他心里还是记掛著你的,怕你饿坏了身子,特意让我送过来。” “你骗人。” 权淮安梗著脖子反驳:“他刚才明明让我滚,还那么凶,怎么可能让人给我送饭?肯定是你这女人假惺惺想討好我。” 商舍予轻笑一声,蹲下身子,视线与他平齐。 “我討好你有什么好处?你能给我钱,还是能给我权?我在这个家里,靠的是婆母和你小叔,討好你这个只会发脾气的小屁孩,对我来说就是浪费时间。” 权淮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虽然这话听著刺耳,但…好像有点道理。 “信不信由你。” 商舍予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 “反正话我带到了,饭也送到了,你若是不吃,就是辜负了你小叔的一番心意,到时候他问起来,我就说你不领情,把饭菜都倒了。” 说完,她也不看权淮安的反应,带著喜儿转身就走。 走出听雨轩好一段路,喜儿才忍不住回头看了几眼,小声问道:“小姐,淮安少爷会吃吗?” 商舍予挑了挑眉,语气篤定:“会。” “为什么?”喜儿不解,“那小少爷脾气那么臭,刚才还说不吃呢,说不定转头就把饭菜餵狗了。” 商舍予走在前面,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如果我说是我送的,他肯定会倒掉,但我说是三爷送的,他就一定会吃。” “为什么呀?”喜儿还是不懂。 “因为他在乎啊。” 商舍予轻声说道。 “这孩子虽然怕权拓,但骨子里对他这个小叔是既畏惧又崇拜的,他在饭桌上闹,其实就是想引起权拓的注意,想让权拓多看他几眼,如今有了个台阶下,哪怕他心里怀疑,也会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把那顿饭吃得乾乾净净。” 缺爱的小孩,给点甜头就能哄好,哪怕那甜头是假的。 喜儿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 两人一路閒聊著回到西苑。 推开房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商舍予刚解下大氅递给喜儿,一转头,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只见临窗的那张软榻上,权拓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 他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性感的喉结和一小片锁骨,长腿隨意地搭在软榻边沿,手里正拿著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低头看著,神情专注。 那是她的医书。 商舍予心头一跳。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也没人通报一声。 “三爷?”她上前福身行礼,“您怎么在这儿?” 这西苑虽然是他们的新房,但他还从未进来过。 权拓没抬头,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书,声音低沉磁性:“这书上有许多硃砂批註,字跡清秀,是你写的?” 商舍予走近两步,看清他手里拿的那本正是《伤寒杂病论》,上面確实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心得和註解。 “是。” 她点头,“閒来无事,隨便写写。” 权拓抬起头,黑眸锁住她的脸:“这上面的见解倒是独到,有些连我也未曾想过。” 商舍予愣了下。 连他也未曾想过? 这男人不是带兵打仗的大老粗吗? 怎么听这口气,好像还懂医理? “三爷也懂医?”她试探著问。 权拓合上书,放在膝盖上,指了指软榻另一侧的位置:“坐。” 商舍予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中间隔著一张红木小几。 “久病成医。” 权拓淡淡说道,“在战场上受的伤多了,见过的死人多了,自然也就懂一些,况且,这医理和兵法,有些地方也是相通的。” 他说著,重新翻开书,指著其中一段关於用药如用兵的批註:“这一段,你给我讲讲。” 商舍予看著那段文字,那是她关於“附子”这味药的见解,主张在危急时刻用重剂回阳救逆,这与兵法中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確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收敛心神,开始轻声细语地讲解起来。 屋內静謐,只有她温软的声音在流淌。 权拓侧身靠在软榻的靠背上,一手支著头,目光却並没有落在书上,而是直勾勾地盯著她。 第40章 姑爷来去匆匆 她讲得很认真,低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阴影。 嘴唇一张一合,粉嫩得像初春的桃花瓣,看著很软。 商舍予讲完一段,下意识地抬头想要询问他是否听懂了。 却见对面的男人双眼微闔,呼吸绵长,像是睡著了。 商舍予眨了眨眼,声音戛然而止。 她盯著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看了好一会儿。 这男人睡著的时候,眉眼间的戾气散去了不少,高挺的鼻樑,薄薄的嘴唇,轮廓深邃迷人。 鬼使神差的,商舍予忽然生出一股子莫名的胆大来。 她身子微微前倾,屏住呼吸,伸出一只白嫩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反应? 难道真睡著了? 也是,听闻军务繁忙时,几天几夜不合眼也是常事。 见他毫无动静,商舍予心中紧绷的弦稍微鬆了松,正准备收回手。 就在这时,那双原本紧闭的黑眸骤然睁开,一只滚烫的大手探出,一把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紧接著稍一用力,便將她拽到面前。 她惊慌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男人深邃的瞳眸。 两人中间依旧隔著红木小几。 权拓抓著她的手腕,指腹粗糙的茧子磨礪著她娇嫩的皮肤,带来一阵酥麻的刺痛感。 他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想干什么?偷袭我?” 商舍予脸颊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她挣扎了一下,却发现那只大手纹丝不动,只能窘迫地別过脸,结结巴巴地解释:“没、没有…我看三爷闭著眼,以为您睡著了。” 权拓盯著她泛红的耳垂,眼底掠过促狭。 见他沉默,也不知道他听清没,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低垂著眉眼,掩饰眼底的慌乱:“既然三爷没睡,那我就继续读…” “不必了。” 权拓打断她的话,从她手里抽走那本《伤寒杂病论》。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投下一片阴影。 “军区那边还有事,我得走了。” 商舍予愣住,仰头看著他:“现在就走?” 这才回来多久? “嗯。” 权拓將那本医书卷了卷,顺手塞进马甲口袋里,动作自然得仿佛那本来就是他的东西:“这书我先带走了。” 商舍予目光落在他鼓起的口袋上,满眼不解:“三爷带这医书做什么?那是…” 那是她的。 “怎么?捨不得?”权拓垂眸看她:“这上面有些见解对我有用,借去研读几日,下次回来还你。” 说完,也不等商舍予答应,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高大挺拔的身影掀开门帘,消失在风雪中。 商舍予坐在软榻上,看著空荡荡的门口,久久没回过神来。 这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特意跑来西苑一趟,就为了听她读半个时辰的医书? 然后抢走她的书又跑回军区? 真是个怪人。 商舍予摸了摸刚才被他抓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著他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心慌。 “小姐?” 喜儿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见屋里只剩下自家小姐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不由得好奇问道:“姑爷呢?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刚才她在外间候著,只听见里面偶尔传来几句说话声,也不敢进去打扰。 这就走了? 前后加起来也就一个时辰吧? 商舍予回过神,淡淡道:“回军区了。” “啊?又回去了?” 喜儿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姑爷这是把家当客栈呢?来去匆匆的。” 隨即她又八卦地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问:“那这一个时辰,小姐和姑爷在里面干什么呢?我看姑爷走的时候,好像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干什么? 商舍予无奈地看了眼空荡荡的小几,嘆了口气:“读医书。” 喜儿傻眼了:“姑爷大老远跑回来,就为了听您读医书?” 这权三爷的癖好,还真是与眾不同啊。 商舍予没解释,只是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那种看不透权拓的感觉愈发强烈。 他就像是一团迷雾,时而冷酷无情,时而又透著让人捉摸不透的温情。 下午时分,西苑的厢房里,药香浮动。 商舍予坐在桌前,手里拿著个小巧的玉杵,在石臼里细细研磨著。 昨日阴乾的几味药材此刻已经变得脆生生的,轻轻一捣便碎成了渣,再研磨几下,就成了细腻的粉末。 她神情专注,手腕转动的频率极稳。 这几味药材看似寻常,搭配在一起却有奇效。 將磨好的粉末倒在一张油纸上,又取了些蜂蜡和麻油,在小炉子上化开,將药粉倒进去搅拌均匀,直到成了黏稠的膏状,才熄了火。 待药膏凉透,她用竹片將其分装进几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瓷瓶里。 “喜儿。” 商舍予唤了一声。 喜儿正拿著鸡毛掸子扫著博古架上的灰,闻声连忙跑过来:“小姐,怎么了?” 商舍予拿起其中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这几日天冷,我看你手上都要生冻疮了,这是我刚调的药膏,防冻疮最是有效,你拿去用,每日早晚涂一次,保准你的手又白又嫩。” 喜儿惊喜地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扑鼻而来,並不难闻。 “谢谢小姐,小姐对奴婢真好。” 小丫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宝贝似的把瓷瓶揣进怀里。 就在主僕二人说话间,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听著很是急促,甚至还夹杂著几声慌乱的呼喊。 “快、快点!” “晚了就来不及了!” 商舍予眉头微蹙,放下手里的竹片,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只见几个穿著白大褂、提著药箱的大夫正火急火燎地往北边跑,后面还跟著几个满头大汗的小廝,一个个神色慌张,像是天塌了一样。 “那是...听雨轩的方向?” 喜儿也凑过来,看清那些人去的方向后,脸色变了变:“小姐,那不是淮安少爷住的地方吗?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淮安少爷又病了?” 商舍予心头一跳。 也被权淮安弄得有些应激了。 “走,去看看。” 商舍予转身拿起架子上的大氅披上,带著喜儿就出了门。 听雨轩內,气氛凝重。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跪了一地,一个个低垂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正房的门敞开著,里面传来压抑的低语声。 雕花架子床上,权淮安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青色。 几个大夫围在床边,轮流把脉,一个个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冷汗。 司楠端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抓著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那一向威严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霾,眼神凌厉。 “婆母。” 商舍予走上前,轻声唤道。 司楠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声音沙哑:“你来了。” “淮安这是怎么了?”看著床上毫无生气的少年,她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第41章 针灸放血,救白眼狼 “还不知道。” 司楠咬著牙,目光扫向那几个大夫。 “一群废物,把了半天脉,连个病因都说不出来吗?” 为首的一个老大夫颤巍巍地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摘下眼镜擦了擦汗。 “老夫人恕罪,小少爷这脉象实在是古怪得很啊!” “脉细如丝,时断时续,体內像是有两股气在乱窜,但这症状又不像是普通的急症,倒像是中毒,可又查不出是什么毒。” 中毒? 商舍予眸光一沉。 距离上次权淮安被人下毒引发高热才过去四五天,那次下毒的人还没查出来,这就又下手了? 而且又是神不知鬼不觉。 简直是猖狂至极。 她抿了抿唇,没有多问,径直走到床边:“婆母,让我看看吧。” 司楠看著她,点了点头:“你来看看。” 她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伸手搭上权淮安的手腕。 指尖触碰到少年的皮肤,凉得嚇人。 她凝神静气,细细感受著指下的脉搏。 果然。 脉象紊乱,气血逆行,五臟六腑都像是被火烧一样。 这症状,和上次中毒虽然表象不同,但內里的机理却是一样的,都是药物相剋引发的剧烈反应。 到底是什么人,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有这么大的仇恨? 非要置他於死地。 “看出什么没有?” 司楠见她收回手,急切地问道。 商舍予站起身,神色凝重:“和上次一样。” “有人在淮安的饮食或者接触的东西里动了手脚,用了相剋的药物,导致他中毒昏迷。” “什么?”司楠倏地起身,身子晃了晃,严嬤嬤赶紧扶住她。 老太太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好啊,在我眼皮子底下,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孙子下手,真当我这老婆子死了不成。” “目前淮安只是昏迷,因为发现得早,毒气攻心还不算太深,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商舍予冷静地分析道,“但必须儘快找出毒源,才能对症下药。” “给我查!”司楠厉声喝道:“把淮安今天吃过的东西、用过的东西全都拿上来!” 很快,丫鬟们便端著托盘鱼贯而入。 中午商舍予送来的饭菜虽然已经被权淮安吃得差不多了,但碗底还留著些汤汁残渣。 除此之外,还有茶水、点心。 甚至连权淮安平时喝的补药渣子都被端了上来。 商舍予也不嫌脏,拿起那些碗碟一个个仔细闻过。 红烧肉、清炒虾仁、白米饭都没有问题。 这些饭菜是她亲自去厨房盛的,若是这里面有毒,那整个权家的人都得倒下。 茶水也没问题。 补药也是照著方子熬的。 商舍予眉头越皱越紧。 难道自己猜错了? 不是饮食? 她转身回到床边,俯下身子,伸手扒开权淮安的眼皮看了看。 瞳孔有些涣散,眼白处布满红血丝,这是典型的中毒跡象没错。 就在她凑近的那一瞬间,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极淡的幽香。 这香味並不浓烈,混杂在屋子里的药味中很难被察觉,但商舍予自幼与药材打交道,对气味异常敏感。 味道像是某种香料,但又带著说不出的辛辣。 她顺著香味的来源找去,目光落在了权淮安枕头边的一个宝蓝色锦缎香囊上。 这香囊做工精致,上面绣著几根翠竹,看著像是贴身之物。 商舍予拿起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瞳孔微缩。 “找到了。” 司楠立刻看过来:“是什么?” 商舍予捏著那个香囊,转过身看著司楠:“这次的衝突药,就在这香囊里。” 司楠皱眉,走过来看了看那东西。 “这是淮安一直戴在身上的,戴了好些日子了,怎么会有毒?” “这香囊里装的香料本无毒,但若是和特定的药物混在一起,那就是剧毒。” 商舍予解释道:“上次淮安中毒,是因为有人在药里加了半夏,而这次...” 她顿了顿,语气肯定:“我之前为了给淮安调理身子,特意嘱咐厨房在他的药膳里加了一味『丁香』,丁香温中降逆,对他这种脾胃虚寒的人最是有益。” “但这香囊里,却被人混入了一味『鬱金』。” “丁香和鬱金?”旁边的一个大夫惊呼出声。 “这...这就是『十九畏』里的相剋之药啊!” “丁香莫与鬱金见,这两种药若是碰到一起,那可是会要人命的!” 听到这两种药名,司楠的瞳孔微微一缩,不动声色地和身侧的严嬤嬤对视了一眼。 丁香是商舍予开的方子,这一点府里人都知道。 吃了好几天一点事儿都没有。 但里面的丁香... 严嬤嬤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惊涛骇浪。 商舍予並没有注意到婆母和严嬤嬤之间的眼神交流。 “婆母,现在必须立刻把淮安弄醒,还要把体內的毒逼出来,否则时间久了,伤了根本,以后怕是会落下病根。” “你有把握吗?”司楠看著她,眼神复杂。 “有。” 商舍予点头,隨即转头对站在门口的喜儿吩咐道:“喜儿,快回西苑把我的医药箱拿来。” “是,小姐!”喜儿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外跑。 商舍予將那个香囊隨手放在桌上,重新坐回床边,伸手解开权淮安的衣领,露出胸膛。 她伸手按压了几处穴位,试探著权淮安的反应。 几个大夫见状,面面相覷。 这权家的新媳妇,年纪轻轻的,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连他们这些行医几十年的老傢伙都束手无策,她能行? 但看著商舍予那熟练的手法和沉稳的气度,几人又忍不住好奇,纷纷凑过去想要一探究竟。 “三少奶奶,这、这真的能逼出毒来?”一个大夫忍不住问道。 商舍予头也没抬,一边按压一边解释:“丁香和鬱金相剋,伤的是气血,毒素淤积在肺腑。” “此刻他昏迷不醒,是因为气血逆行冲了脑门。” “只要施针疏通经络,再放血排毒,就能解。” 趁著眾人的注意力都在商舍予和权淮安身上,司楠给严嬤嬤使了个眼色。 严嬤嬤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挪到桌边,借著袖子的遮挡,迅速將那个宝蓝色的香囊收入袖中,动作快得没有任何人察觉。 没过多久,喜儿气喘吁吁地提著医药箱跑了进来。 “小姐,药箱来了。” 商舍予接过药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包银针。 火摺子亮起,她捏著银针在火苗上燎过消毒。 第一针,刺入人中。 第二针,刺入百会。 第三针,刺入內关。 ... 她下针极快,且稳准狠,每一针下去,权淮安的眉头都会微微颤动一下。 十几针下去,权淮安原本紫青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没有醒来的跡象。 商舍予並没有停手,从药箱里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又让人拿来一个乾净的白瓷碗。 她抓起权淮安的左手,捏住他的食指指尖,也就是“商阳穴”的位置。 手起刀落。 指尖被划破一道小口子。 瞬间,一股暗红色的血液涌了出来,滴落在白瓷碗里。 第42章 不准对你小婶婶不敬 “嘶。”周围的人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血顏色深得嚇人,还带著一股腥臭味。 隨著暗红色的血一滴滴流出,大约接了小半碗,流出的血液顏色终於开始慢慢变得鲜红正常。 商舍予鬆了口气,迅速拿过纱布和止血药,给权淮安包扎好伤口,又將他身上的银针一一拔除。 周围的大夫们此刻看商舍予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震惊和佩服。 这一手针灸放血的功夫,没个十几年的浸淫是练不出来的。 这权家三少奶奶,果然是深藏不露啊。 司楠快步走上前,看著孙子虽然依旧苍白但已经恢復了些许血色的脸,悬著的心终於落下了一半。 “舍予,淮安什么时候能醒?”她担忧地问道。 话音刚落。 床上的权淮安突然身子一阵剧烈的抽搐,紧接著猛地侧过身,“哇”的一声,一口黑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黑血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淮安!” 司楠嚇得魂飞魄散,扑过去就要抱他:“这是怎么了?怎么吐血了?” 眾人也是大惊失色,刚才不是说没事了吗? 商舍予却是一脸淡定,拿起帕子递给司楠:“婆母別慌,这是好事,这口黑血是积在他肺里的毒素,吐出来就好了,若是不吐出来,那才麻烦。” 司楠闻言,这才颤抖著手接过帕子,给权淮安擦拭嘴角的血跡。 权淮安吐完那口血,软绵绵地倒回枕头上。 他眼皮颤动了几下,终於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奶奶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然后是围在床边的一圈人。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站在床尾的商舍予身上。 脑子里昏沉沉的记忆开始回笼。 中午,这个女人送来了饭菜... 吃完没多久,他就觉得胸闷气短,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淮安?淮安你怎么样?觉得哪里难受?”司楠见他醒了,激动地握著他的手连声问道。 权淮安死死盯著商舍予,眼底涌起一股滔天的恨意和恐惧。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著商舍予,声音嘶哑却带著尖锐的控诉:“奶奶,是她、是她给我下毒。” 屋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在权淮安和商舍予之间来回游移。 商舍予原本正准备收拾药箱,听到这话,动作一顿,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这白眼狼,刚醒来就咬人? “淮安,你胡说什么呢?” 司楠愣了一下,隨即呵斥道:“你小婶婶刚才为了救你,费了多大的劲,要不是她,你这条命都没了。” “我没胡说!” 权淮安情绪激动起来,因为用力,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我今天什么都没吃,就只吃了她送来的饭菜!” “吃完我就晕倒了,不是她是谁?” 他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肯定是记恨我中午在饭桌上抢了她的菜,所以才想毒死我。” 商舍予看著那个在床上歇斯底里的少年,心里一阵发冷。 刚才就不该救他。 中午那碗饭也不该送,就该让他饿著。 “权淮安,你有没有脑子?” 商舍予冷冷地开口:“我要是想杀你,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掉,犯得著给你送饭后把自己变成最大的嫌疑人吗?” “你就是故意的!” 权淮安根本听不进去。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被害的逻辑:“你就是仗著小叔叔不在家,仗著奶奶宠你,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你把她赶出去,奶奶,你把这个毒妇赶出去!” “住口。” 司楠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你是不是被毒傻了?啊?要不是你小婶婶发现了香囊里的问题,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你不知恩图报也就罢了,还在这儿血口喷人。” “香囊?什么香囊?那是藉口!” 权淮安挣扎著要从床上爬起来。 他觉得奶奶也被这个女人蒙蔽了,全世界都在帮著这个外人欺负他。 他指著商舍予:“上次我发烧也是她救的,这次中毒也是她救的,哪有那么巧的事?说不定就是她自己下的毒,然后再假装救我,她就是想博取奶奶和小叔叔的信任,想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这种女人心机最深了,她就是个披著人皮的蛇蝎!”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权淮安所有的咆哮。 权淮安被打得脸偏向一边,整个人都懵了。 他捂著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著面前的奶奶。 司楠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著。 她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女兵,这一巴掌含怒而出,力道极大,权淮安又是刚醒来身子虚弱,竟是被这一巴掌直接扇得从床上滚了下来,摔在了地上。 眾人都嚇傻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在这个家里,权淮安就是老太太的心头肉,从小到大,別说打了,连句重话都捨不得说。 “奶奶,你打我?”权淮安一只手捂著被扇的脸,眼泪夺眶而出。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没脑子的混帐。”司楠指著他:“你是非不分,恩將仇报,你小婶婶为了救你累得满头大汗,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我权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蠢货。” “不准对你小婶婶不敬,马上给她赔不是!” 权淮安从地上爬起来,看著奶奶愤怒的脸,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淡漠的商舍予。 他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在这个家里,他已经没有位置了。 小叔叔让他滚,奶奶打他,所有人都向著这个女人。 “我不道歉,我死也不道歉。” 权淮安咬著牙:“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既然你们都喜欢她,那我就走,我给你们腾地方!” 说完,他猛地推开想要上来扶他的丫鬟,捂著脸,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房门,一头扎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淮安!” 司楠大喊一声,眼前一黑,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老夫人!” 严嬤嬤和商舍予眼疾手快,赶紧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快、快去追那个混帐东西。”司楠缓过一口气,老泪纵横。 “他身子还没好,这么跑出去是要没命的啊,他爹娘去得早,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老大交代啊!” 商舍予看著门外那道消失在风雪中的瘦削背影,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权淮安才十七岁,正是叛逆衝动的时候。 如今身中余毒未清,外面又是天寒地冻,若是真跑出去了,晕倒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那就真的神仙难救了。 虽然这小子確实討厌,但他若是死了,权公馆必定大乱,权拓那边也没法交代。 “婆母放心,我去追。” 商舍予將司楠交给严嬤嬤:“嬤嬤,照顾好婆母。” 说完,她转身对喜儿招手:“喜儿,跟我走。” 主僕二人顶著寒风,顺著雪地上的脚印,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第43章 不服气就打回去 寒风凛冽,天色阴沉,眼看著又要下一场大雪。 大街上行人寥寥,商舍予脚步匆匆,喜儿跟在身后,冻得鼻尖通红,一边小跑一边四处张望。 “小姐,这都找了两条街了,还是没见著淮安少爷的影子啊。” 商舍予眉头紧锁,脸上布满冷寒。 前面几个权家的家丁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三少奶奶!” 领头的家丁满头大汗:“东边几条巷子都找遍了,没见著人。” “西边也没见著。” “南边问了几个摆摊的,也没印象。” 商舍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接著找。” 家丁们连忙应声,转身又要散开。 就在这时,前面不远处的一条深巷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打骂声。 “打!给我往死里打!” “什么狗屁权家少爷,就是个没爹没妈的野种!” 声音混杂著拳脚到肉的闷响,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商舍予心头一跳,眼神凌厉起来。 “在那边。” 她提起裙摆,快步朝著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一处偏僻的酒肆后巷,平时堆满了杂物和酒罈子,鲜少有人经过。 此刻,巷子里的雪地上,围著四五个穿著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哥,正对著地上蜷缩成一团的人影拳打脚踢。 地上那人正是权淮安。 他那身昂贵的锦缎棉袄已经被扯破了,露出了里面的棉絮,浑身沾满了泥污和雪水。 他死死护著头,偶尔挣扎著想要反击,却被更多只脚狠狠踩了回去。 “权淮安,你刚才不是很横吗?啊?” 一个穿著貂皮马甲的胖子一脚踹在权淮安的肚子上,笑得在那儿直抖:“怎么不叫唤了?你不是权家的小少爷吗?你不是有个当督主的小叔叔吗?把你那个活阎王叔叔叫来啊!”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啐了一口唾沫,阴阳怪气地说道:“什么小少爷,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可怜虫罢了。” “权家二房都死绝了,就剩他这么个独苗,我要是他,早就一头撞死算了,省得活著丟人现眼。” “就是,整天摆著一副臭架子给谁看?真以为北境是你权家的天下了?没了权三爷,你权淮安连条狗都不如!” 权淮安原本已经没了力气,此刻却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狠劲,猛地从地上窜起来,发了疯一样朝著那个瘦高个儿撞过去。 “小爷弄死你!” 权淮安双眼赤红,张嘴就咬住了瘦高个儿的手腕。 “啊!” 瘦高个儿惨叫一声,拼命甩手:“鬆口!你属狗的啊!快,给我打死他!” 周围几个人见状,一拥而上。 双拳难敌四手,再加上大病初癒,权淮安的体力根本跟不上。 没两下就被几个人按在雪地里,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他身上、脸上。 “让你咬人!让你咬人!” “给我打烂他的嘴!” 商舍予站在巷子口,看著这一幕,眼底一沉。 权淮安虽然顽劣,虽然蠢,但他姓权。 在这个北境,权家的脸面,还轮不到这群紈絝子弟来踩。 她刚要上前,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横衝直撞地停在了巷子口,几乎是擦著商舍予的衣角停下的。 车门打开,几个身穿深绿色军装、荷枪实弹的士兵跳了下来。 他们个个五大三粗,满身煞气。 为首的一个排长几步走到商舍予面前,啪的敬了个標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太太。” 商舍予愣了一下。 这几个人她没见过,但看这架势,除了权拓的人,还能有谁? “你们是?” “属下奉督主之命,前来护送淮安少爷回府。” 排长目不斜视,语气透著肃杀:“督主说了,若是有人不开眼敢动权家的人,不必请示,直接废了。” 权淮安从家里跑出来的事,早就传到了权拓耳朵里。 那个男人虽然人在军区,但这北境的一举一动,显然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商舍予点了点头,神色恢復了淡然。 “既是三爷的命令,那就好办了。”她伸手指了指巷子的两头:“把两边都给我堵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是!” 士兵们动作利落,迅速分散开来。 巷子里的打斗声戛然而止。 那几个公子哥儿原本正打得起劲,忽然看见这阵仗,一个个都嚇傻了。 在北境,谁不知道权家军的厉害? 那是真正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胖子嚇得腿肚子直转筋,说话都结巴了:“误、误会,都是误会...” 商舍予没理会他们,踩著积雪,一步步走进巷子。 她走到权淮安身边。 少年趴在雪地里,满脸是血,一只眼睛肿得老高,嘴角也破了,看著狼狈到了极点。 但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依旧透著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儿。 “还能站起来吗?” 商舍予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平静。 权淮安艰难地抬起头,看见是她,眼底闪过错愕,隨即变成了恼羞成怒。 他不想让这个女人看到自己这副惨样。 “滚...” 他咬著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小爷不用你管。” 商舍予冷笑一声。 她弯下腰,一把抓住权淮安的衣领,也不管他疼不疼,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权淮安,你刚才不是挺有骨气的吗?怎么,现在只敢对我横?” “放开我!”权淮安用力挣扎,想要推开她。 商舍予鬆开手,任由他踉蹌著后退两步。 她转过身,指著那几个已经缩成一团的公子哥儿:“看看这些人,刚才把你踩在脚底下,骂你是野种,骂你是废物,你现在这副样子,確实挺像个废物的。” 权淮安浑身一颤,死死握紧了拳头。 “你不服气?”商舍予看著他,“不服气就打回去。” “权家的男人,哪怕是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而不是被人按在泥地里当狗打。”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视著少年的眼睛。 “今天这场子,你自己找回来,出了任何事,哪怕是你把天捅个窟窿,我给你扛著,你小叔给你扛著。” 权淮安愣住了。 他看著面前这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女人。 她身形单薄,站在风雪里仿佛一吹就倒。 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烧著让他心惊的火焰。 第44章 婆母:必须贏过你那妹妹 她让他打回去。 一股热血衝上脑门,烧得权淮安浑身发抖。 他突然转过身,看向那几个公子哥儿。 那几个人被士兵围著,早就嚇破了胆,此刻见权淮安满脸血污、眼神凶狠地看过来,一个个嚇得往后退。 “淮、淮安兄,咱们可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刚才就是开个玩笑...”那个瘦高个儿赔著笑脸,一边说一边往后缩。 权淮安吐出一口血沫子,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那小爷今天也跟你们开个玩笑。” 话音未落,他猛地冲了上去。 砰! 一记狠拳重重砸在瘦高个儿的鼻樑上。 咔嚓一声脆响,鼻血四溅。 瘦高个儿惨叫著倒在地上。 权淮安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骑在他身上,拳头雨点般落下。 其他几个公子哥儿见状想要跑,却被守在巷口的士兵用枪托狠狠砸了回去。 “谁敢动?” 排长冷冷地喝道。 那几个人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同伴被打,瑟瑟发抖。 权淮安打完一个,又扑向另一个。 那个胖子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权淮安一脚踹在肚子上,整个人像个皮球一样滚了出去。 巷子里迴荡著拳拳到肉的闷响和悽厉的惨叫声。 商舍予静静地站在一旁看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今日的权淮安需要这场发泄。 如果这口气不出,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直到那几个人都被打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爬不起来,权淮安才终於停了手。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手背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他转过身,看著商舍予。 风雪中,两人的视线交匯。 少年的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戾气和敌意,多了复杂的情绪。 “走吧。” 商舍予淡淡地说了句,“回家。” 权淮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巷子。 同一时间。 城南一处隱蔽的深宅大院內。 屋內光线昏暗,重重帷幔低垂,透著一股阴森的气息。 一个小廝匆匆穿过迴廊,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帷幔前,扑通一声跪下。 “主子。” 帷幔后,隱约坐著一个男人的身影,手里把玩著两个核桃,发出咔噠咔噠的声响。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男人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那小子死了没?” 小廝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颤抖:“回主子,没、没死。” 咔噠。 核桃转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没死?” 男人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怎么回事?” “本来是快不行了。”小廝咽了口唾沫,“可是...可是被那个新进门的三少奶奶给救回来了。” “商舍予?” 男人似乎有些意外,“她不是不通医术吗?怎么可能有这本事?” 小廝连忙说道:“当时府里请了好几个名医都束手无策,是那个三少奶奶一眼就看出了香囊里的鬱金和药膳相剋,然后用了针灸放血的法子,硬是把毒给逼出来了。”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帷幔后传来一声冷笑。 “呵,有点意思。” “看来我是小瞧了这个女人了。” 男人的声音里透著玩味:“原本以为是个没用的花瓶,娶进门也就是个摆设,没想到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不仅如此。”小廝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刚才探子来报,说权淮安负气出走,在街上被人欺负,也是那个女人带人去救的,而且...她还让权淮安把那些人狠狠打了一顿,说是给权家立威。” “哦?” 男人站起身,隔著帷幔走了两步。 “看来这小丫头不仅懂医,胆量也不浅啊。” “主子,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小廝小心翼翼地问道。 “急什么。” 男人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阴冷如毒蛇。 “来日方长。” 既然下毒一计不成,那就只能从其他地方下手了。 ... 自从那日被商舍予带回来后,权淮安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著两三天都没迈出院门一步。 老太太担心得不行,一天要派人去问好几遍,生怕这孩子又想不开。 倒是商舍予,该吃吃,该喝喝,一点也没受影响。 用过午膳后,见外面在飘雪,本想和喜儿去弄点乾净的雪来煮茶,还未出门便被婆母唤来了正厅。 此时,婆媳二人相对而坐。 司楠放下茶盏,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地问:“这几日外头的传闻,你可听说了?” 商舍予垂下眼帘,神色温顺、 “听说了。” 说是她冒充商捧月北境女神医的名號,商捧月要在医善学府的比赛上,当眾揭穿她这『冒牌货』的真面目。 还要让她输得心服口服。 “既然知道,怎么还跟没事人一样?”老太太的目光锁在她脸上:“如今你是权家的三少奶奶,出门在外,代表的就是权家的脸面,外头那些人嘴碎,说你冒充神医也就罢了,这场比赛不要求你拿第一,但必须贏过你那妹妹。” 商舍予心里微微一动。 她原以为婆母会责怪她惹是生非,坏了权公馆的清净,甚至会勒令她退赛避嫌。 毕竟像权家这种高门大户,最忌讳的就是妇道人家在外头拋头露面惹人非议。 没成想,老太太在意的竟然是输贏。 商舍予抬起头,眼神清亮:“舍予既然敢应下这场比赛,自然是有分寸的,外人怎么说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这脸面若是丟了,舍予自会去捡回来,绝不会让权家蒙羞。” 司楠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眼底的严厉慢慢散去。 这丫头,看著柔柔弱弱,骨子里倒是有一股子狠劲儿。 像当年的自己。 “嗯。” 不知想到什么,老太太眼底闪过厌恶:“你那个妹妹是个被惯坏了的,心浮气躁,你若是连她都贏不了...” 话未说尽。 但商舍予心领神会。 “婆母放心,舍予定不辱命。” 三日后,医善学府。 这一天是北境医学界一年一度的盛事。 虽然只是学府內部的选拔赛,但这可是通往省级医药大赛的唯一跳板,若是能在省赛上露脸,那將来就是名扬全国的国手。 一大早,医善学府门口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不少看热闹的老百姓,把大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滴滴! 一阵急促的喇叭声响起,人群被强行分开一条道。 一辆黑色小轿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江月言先下来,转身去扶车里的商舍予。 “三嫂慢点儿,今儿人多。” 江月言一边护著她,一边衝著人群嚷嚷: “让让都让让!” “比赛选手来了!” 商舍予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外头罩著一件银灰色的羊绒大衣,头髮简单地挽了个髻,插了一根素银簪子。 在这花红柳绿的人群里,她素净得像是一捧雪,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喜儿紧紧跟在身后,手里提著那个在此刻显得格外朴素的红木医药箱,小脸绷得紧紧的,显然是紧张坏了。 “三姐。” 商舍予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台阶上,商捧月正如眾星捧月般站在那里。 第45章 医术大赛第一场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穿著一身洋红色的织锦旗袍,领口袖口都镶著雪白的兔毛,衬得那张脸娇艷欲滴。 在她身旁,站著大哥和二哥。 两人也是一身笔挺的西装,正一脸傲气地看著这边。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 商捧月扬著下巴,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下来,站在商舍予面前,眼神轻蔑:“怎么?想通了?是来认输的,还是来丟人现眼的?” 商舍予神色淡淡,只当她是空气,侧身就要往里走。 “站住。” 商捧月被她的无视激怒了,一步跨过去拦住去路。 “三姐,別忘了咱们的赌约,谁要是输了,就要当眾下跪,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这么多双眼睛看著呢,你到时候可別赖帐。” “四妹记性真好。”商舍予终於正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噙著一抹冷笑:“既然记得这么清楚,那就省得我到时候还要提醒你。” “这话我也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到时候膝盖疼,可別哭著找哥哥。” “你!” 商捧月气得脸都红了,刚要发作,旁边的商礼皱著眉开口了。 “舍予,你怎么跟四妹说话的?” 商礼一副长兄如父的架势,板著脸训斥:“四妹是怕你在这种大场合下不来台,你若是现在肯低头认个错,承认自己不如四妹,咱们还是一家人,这比赛你也就不用参加了,免得丟人。” “就是。” 商灼也插嘴道,一脸的不耐烦:“你那点三脚猫的医术,也就骗骗不懂行的。” “这里可是医善学府,坐镇的都是北境的名医,你那点骗术在这里行不通的。” “赶紧回家去吧,別在这儿给商家抹黑。” 商舍予看著这两个所谓的哥哥。 上辈子,他们也是这样,无条件地偏袒商捧月,把她踩进泥里。 那时候她还会心痛委屈,会想方设法地证明自己。 可现在,她內心平静如水,毫无波澜。 “大哥二哥这话说得有意思。”商舍予笑了声:“既然你们认定我会输,那又何必急著让我退赛?莫不是怕四妹输给我这个骗子,到时候脸上掛不住?” “你胡说什么。” 商捧月尖叫道:“我会输给你?简直是笑话!既然你不见棺材不掉泪,那咱们就赛场上见!” 说完,她狠狠瞪了商舍予一眼,挽著商礼的胳膊,趾高气扬地转身进了大门。 江月言气得直磨牙,衝著他们的背影呸了一口。 “什么东西!一个个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也不怕摔死!三嫂,你別听他们放屁,今儿咱们一定要贏,狠狠打他们的脸!” “走吧。” 商舍予拍了拍江月言的手背,神色从容:“进去吧,比赛要开始了。” 赛场设在学府的大堂里。 正前方是一排长桌,坐著五位鬚髮皆白的老者,都是北境赫赫有名的中医泰斗,也是今日的评委。 底下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几十张小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放著笔墨纸砚。 商舍予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巧的是,她的位置正对著商捧月,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条过道。 商捧月坐在对面,正得意洋洋地跟周围的人打招呼。 那些人大多是医善学府的学生,一口一个“小师妹”、“女神医”,捧得商捧月飘飘然。 咚! 一声铜锣响,全场肃静。 主考官站起身,朗声宣布:“第一场,望闻问切,请病患入场。” 大门打开,一个面色形如枯槁的病人被搀扶著走了进来,坐在了考场中间的那把椅子上。 规则很简单。 所有参赛者在规定时间內,对指定的病人进行诊断,然后写下病案和药方。 谁的诊断最准確,药方最精妙,谁就胜出。 商捧月自信满满地走上前。 她先是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病人的脸色,又让人张开嘴看了看舌苔,最后伸出手搭在了病人的手腕上。 底下的商礼和商灼立刻带头鼓掌叫好。 “四妹这把脉的姿势多標准,一看就是行家!” “那是,四妹可是得了真传的。” 周围的学生们也跟著起鬨:“小师妹加油!这次第一肯定是你的!” 商捧月听著周围的吹捧声,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只把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胸有成竹地收回了手,转身回到座位上,提笔就开始写方子。 轮到商舍予了。 她起身,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这就是那个商舍予?看著也没什么特別的嘛。” “听说她在学府里整日睡觉,能懂什么医术?估计连脉都摸不准吧。” “等著看笑话吧。” 在这一片唱衰声中,只有角落里传来两声突兀的吶喊。 “三嫂加油!”江月言两手拢在嘴边做喇叭状,扯著嗓子大喊。 “小姐必胜!”喜儿也跟著喊。 商舍予走到病人面前,先蹲下身子,视线与病人平齐。 “您別怕。”她微微笑著:“把手伸出来,我给您看看。” 病人怯生生地伸出一只如枯树皮般的手。 商舍予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病人的寸关尺上。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微凉,却稳如磐石。 上辈子,也是这场比赛。 那时候她双手生满了冻疮,红肿溃烂,连手指都伸不直。 把脉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根本静不下心来感受脉象的细微变化。 再加上那时候她一心只想藏拙,不想抢了商捧月的风头,所以草草看了两眼就胡乱写了个方子。 结果自然是惨败。 商捧月拿了第一,风光无限。 而她成了全城的笑柄,被池家老太太骂是废物。 如今,这双手完好无损,没有冻疮,没有伤痕。 她闭上眼睛,屏气凝神。 若是粗心的大夫,很容易就会判断为气血两虚。 但商舍予並没有急著下结论。 她细细感受著那脉搏中偶尔出现的凝滯,是寒气入骨、湿邪內阻的徵兆。 “您最近是不是觉得双腿发沉,尤其是阴雨天,膝盖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商舍予轻声问道。 病人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这腿疼了好些年了,看了好多大夫都说是老寒腿,吃了药也不见好,最近更是疼得连路都走不动了。” 商舍予心中有了数。 这不是简单的老寒腿,而是“寒湿痹阻证”,且病灶已经深入经络。 普通的驱寒药只能治標不能治本,必须用猛药攻之,再辅以温补之剂,才能將寒湿逼出来。 她又看了看病人的舌苔,舌质淡胖,苔白腻。 一切都对上了。 商舍予收回手,对著病人温和一笑:“您放心,这病能治。” 说完,她站起身,转身回到座位上。 此时,对面的商捧月已经写完了方子,正一脸得意地看著她,眼神里充满了挑衅,仿佛在说:你就装吧,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第46章 此乃炫技之作 商舍予对此视而不见,坐下来铺开宣纸,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细细研磨。 墨香散开,让她的心更加沉静。 上辈子她在医学上钻研了二十多年,那些古籍孤本烂熟於心,各种疑难杂症更是手到擒来。 这一场小小的比赛,对现在的她来说,不过是小儿科。 她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 制川乌、制草乌各三钱,细辛一钱,桂枝三钱... 她的字跡並非女子常见的簪花小楷,而是带著几分苍劲的行楷,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那日权拓在她房中看到那本医书上的注文,第一反应就是不敢相信那是商舍予的字跡。 台上的几个评委原本正凑在一起低声討论著商捧月的方子,似乎颇为满意。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当! 铜锣再次敲响。 “时间到,停笔。” 所有参赛者纷纷放下手中的笔。 有的人满脸懊恼,显然是没写完或者没把握,有的人则是鬆了口气,如释重负。 唯有商捧月,高昂著头,像只骄傲的孔雀,目光扫过商舍予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宣纸,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写得多有什么用? 治病救人讲究的是对症下药,乱写一通只会害死人。 等著吧,商舍予。 待会儿评委点评的时候,就是你身败名裂、当眾下跪的时候! 商舍予放下笔,轻轻吹乾纸上的墨跡。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商捧月那恶毒的视线。 “现在开始阅卷。”主考官一声令下,几个穿著长衫的助教便走下来,將眾人的试卷一一收了上去。 等待的过程总是漫长而煎熬的。 台下的观眾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我看这次第一名非商捧月莫属了,刚才她那看病的架势,多利索啊。” “那是,商家可是医药世家,底蕴深厚,商四小姐又是从小培养的,哪是旁人能比的。” “那个商舍予倒是挺能装样子的,写了那么一大篇,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写文章呢。” “嘿,我看她是不知道怎么治,把认识的药材全写上去了吧?哈哈哈哈!” 商礼和商灼坐在观眾席的前排,听著周围的议论,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 “四妹这次稳了。” 商礼整理了一下领带,笑著说道:“等拿了第一,咱们就在北境最大的酒楼摆几桌,好好给四妹庆祝庆祝。” “那是必须的。”商灼翘著二郎腿:“顺便也让大家好好看看,某些人下跪磕头的样子。” 台上,五位评委正在传阅试卷。 前面的几十份试卷,评委们大多只是扫一眼,便摇摇头放到一边,或者是简单地点评几句。 直到拿到商捧月的试卷。 为首的那位白鬍子评委,北境中医协会的会长齐老,拿著试卷看了看,微微点了点头。 “嗯,这方子开得中规中矩,辨证也算准確。” 齐老捋著鬍鬚说道:“病人乃是肺热咳喘,用麻杏石甘汤加减,確实是对症的,虽然火候上还欠缺了点老辣,但在年轻一辈里,也算是难得了。” 其他几位评委也纷纷附和。 “是不错,字跡也工整。” “看来商家后继有人啊。” 听到评委们的夸奖,商捧月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她挑衅地看了商舍予一眼,仿佛胜券在握。 然而,就在这时,齐老拿起了最后一张试卷。 那是商舍予的试卷。 齐老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可这一眼看去,他的目光便定住了,再也移不开。 “这、这方子...” 齐老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疑惑抬起头,目光如炬地在台下搜寻:“这是谁写的?谁是商舍予?”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齐老身上。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竟让这位泰斗级的人物如此失態。 商捧月心头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商舍予缓缓站起身,神色平静:“是我。” 齐老盯著她,眼中闪烁著激动的光芒:“丫头,你这方子里的『附子』用量,为何如此之大?足足用了五钱!你可知这附子有大毒,若是用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五钱附子?这女人疯了吧?” “这是要毒死人啊,庸医!绝对是庸医!” “我就说她不行吧,这下露馅了吧!” 商捧月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站起来大声说道:“齐老,您看我说什么来著?她根本就不懂医术!” “五钱附子,那是虎狼之药,她这是把病人当小白鼠呢,这种人若是让她行医,那就是草菅人命。” 面对眾人的指责和谩骂,商舍予面不改色。 她直视著齐老的眼睛,声音清朗:“附子虽毒,却是回阳救逆的第一要药。” “那位病人患的是寒湿痹阻之症,且病程已久,寒气入骨,阳气衰微,若用常规剂量,如隔靴搔痒,根本无法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湿。” “唯有重剂,方能破阴回阳,直达病灶。” “且我在方中配伍了甘草和乾薑,既能解附子之毒,又能助其回阳之力。” “这叫『以毒攻毒,以火驱寒』。” “所谓『有故无殞,亦无殞也』,只要辨证准確,配伍得当,毒药便是救命的仙丹。” 少女的声音鏗鏘有力,字字珠璣。 一番话下来,大堂里鸦雀无声。 齐老听得呆住了。 他拿著试卷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好一个『以毒攻毒,以火驱寒』,好一个『有故无殞』。” 齐老一拍桌子,激动得站了起来:“老夫行医五十载,还没见过哪个年轻人有如此魄力,敢用这样的险方。” 这不仅需要极高的医术,更需要极大的胆识。 这方子,看似凶险,实则精妙绝伦。 若是照此方抓药,那病人的腿疾,三剂之內必有起色,十剂之內便可痊癒。 “此乃...上上之选!” 隨著齐老的话音落下,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著台上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女。 上上之选? 齐老竟然给了这么高的评价? 商捧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 怎么可能? 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不、这不可能!” 商捧月尖叫道:“齐老,您是不是看错了?她怎么可能懂这些?她肯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或者是从哪本破书上抄来的。” 第47章 四妹也不是故意的 “住口。”齐老厉声喝道,威严的目光扫向商捧月:“医者仁心,亦需敬畏之心。” “你技不如人也就罢了,竟还如此心胸狭隘,污衊同道。” “你那方子虽无大错,但也就是个平庸之作,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比起这丫头的方子,简直是云泥之別。” “这场比试,第一名,商舍予!” 这一声宣布,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商礼和商灼面面相覷,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江月言和喜儿激动得跳了起来,抱在一起尖叫欢呼。 商舍予站在那里,听著周围渐渐响起的掌声,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面如死灰的商捧月身上。 她缓缓勾起唇角,用只有两个人能看懂的口型说道:“跪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商捧月愣了愣,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攥紧,忍得发颤。 比赛结束后,公布第一场比试的结果,令眾人大为震惊。 被嘲讽是废物的商舍予得了第一名,而北境女神医商捧月居然跌至第八名,不怎么引人注意的商摘星得了第二,顾景然第五。 医善学府的內堂里,气氛诡异。 商明国坐在首位,脸色阴沉得可怕,一双老眼夹杂著滔天怒火。 底下坐著商家的一眾小辈。 商捧月坐在左侧第二把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可那张平时娇艷傲气的脸上,却是一片惨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阴鶩地盯著地面。 “第八名!” 商明国忍著要拍桌而起的怒意,“出门前你是怎么保证的?你说这场比赛你十拿九稳,商舍予不足为惧,结果你却拿了个第八名,呵,连前五名都没进,这就是你商捧月的本事?” 商捧月咬著牙,心里也是翻江倒海的震惊和不甘。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上辈子的今天,明明是她在医术大赛上一鸣惊人,不仅拿了第一场比赛的第一,后面几场也全是第一,最后成为此次医术大赛当之无愧的胜利者。 而商舍予那个草包只是垫底! 所有的记忆她都烂熟於心,所有的荣耀本该都是她的。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商舍予不仅拿了第一,还被齐老当眾夸讚捧上了天。 怎么会这样呢? “爹,这次是个意外,是那个齐老偏心,三姐那个方子本来就是兵行险著,换做別的大夫根本不敢用,也就是齐老那个怪人...” “住口!” 商明国忍无可忍,气得抓起桌上的茶盏就砸了过去。 茶盏摔碎在商捧月脚边,滚烫的茶水溅湿鞋面。 “还在找藉口?输了就是输了,你知不知道今天这脸丟得有多大?”商明国指著商捧月,气得咬牙切齿:“你是我们商家大力培养的女神医,外头多少达官显贵是衝著你的名头才跟咱们商家合作的?今日这一出,你是想告诉全北境的人,你这个女神医连学府里最垫底的废物都不如吗?” 商捧月被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还嘴。 大哥商礼见状,皱了皱眉,开口劝道:“爹,您消消气,四妹也不是故意的...” 商明国一声冷笑,目光扫向坐在最末尾一直沉默不语的商摘星:“摘星这次都能拿个第二名,怎么就她拿了个第八?连自己妹妹都比不过,还有什么脸面叫女神医?” 商摘星穿著一身粉白色小洋装,听见父亲提到自己,只是抿了抿嘴,依旧一声不吭,像个透明人一样缩在角落里。 商捧月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眾扇了几巴掌。 连商摘星都排在她前面。 “爹,比赛才刚刚开始。” 商捧月站起身,眼神狠厉:“这只是第一场笔试,后面还有辨药、针灸和实操,我向您保证,接下来的每一场,我都会贏回来,我会让商舍予知道,运气只能用一次,实力才是硬道理。” 商明国冷冷地看著她。 “最好是这样。”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森寒。 “捧月,你要记住,商家不养废物。” “你若是能维持住你的名声,给家里带来利益,你就是商家的掌上明珠。” “可你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让商家的招牌砸在你手里,那就別怪我这个当爹的心狠。” “你也知道,商家不缺儿女。” 这话里的威胁之意,让商捧月浑身一冷。 她当然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唯利是图,冷血无情。 上辈子商舍予被榨乾价值后像垃圾一样丟弃的下场,她可是亲眼见证的。 “我知道了。” 商捧月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一直坐在旁边抹眼泪的李亚莲见气氛僵硬,赶紧走过来,心疼地拉住商捧月的手,转头对商明国说道:“老爷,你也少说两句吧。” “捧月心里本来就难受,你再这么逼她,孩子哪受得了啊?这次肯定是意外,那个商舍予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罢了。” “咱们捧月的医术那是从小练出来的,哪是那个蠢丫头能比的?” 商灼也翘著二郎腿,吊儿郎当附和道:“就是啊爸,我看商舍予就是邪门得很,指不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四妹你別灰心,二哥信你,下场比赛你肯定能把她打趴下。” 有了母亲和二哥的维护,商捧月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但那种危机感却始终縈绕在心头。 “我累了。” 商捧月不想待下去,她甩开李亚莲的手,冷著脸说道:“我先回池家了。” 说完,也不等商明国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李亚莲看著女儿决绝的背影,眼眶一红,心里对商舍予的恨意更深了几分。 都怪那个小贱人。 要不是她突然冒出来抢风头,捧月怎么会受这种委屈? 下次... 李亚莲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眼神变得阴狠毒辣。 下次比赛,绝对不能让那个小贱人再这么得意。 商捧月出了医善学府,直接叫了一辆黄包车回池家。 一路上,她脑子里乱鬨鬨的。 上辈子的记忆和这辈子的现实不断交织碰撞,让她有一种失控的恐惧感。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是因为她重生导致前世的轨跡错乱了? 到了池家大门口,商捧月付了车钱,沉著脸往里走。 门口的几个小廝正凑在一起閒聊,见大少奶奶回来了,也没行礼问安,反而是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的嘲讽,然后假装没看见,继续低下头嗑瓜子。 她脚步一顿,脸色铁青,死死咬著后槽牙,却硬是没有发作。 第48章 上辈子的轨跡发生改变 虎落平阳被犬欺。 等著吧,等她翻身的那一天,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下人,她要一个个把他们的脸都撕烂。 商捧月挺直了脊背,目不斜视地穿过前院,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刚一进院门,就看见几个粗使婆子正从她的正房里往外搬东西。 那是她的紫檀木雕花大衣柜,是她嫁妆里最值钱的物件之一。 “住手!” “你们在干什么?” 商捧月厉喝一声,快步衝上去拦住那几个婆子:“谁让你们动我的东西的?” 彩菊正站在廊下急得直跺脚,见小姐回来了,带著哭腔跑过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夫人、老夫人说她屋里的衣柜坏了,非要把您这个搬走去用,奴婢拦都拦不住啊。” 商捧月气得浑身发抖。 她转过头,只见婆婆池老太太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著一碗燕窝粥,慢条斯理地喝著。 “婆母,这是我的嫁妆。” 商捧月压著怒火,走到池老太太面前:“您要是缺衣柜,库房里多的是,为什么要搬我的?” 池老太太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斜眼看著她,冷哼一声:“怎么?我这个做婆婆的,用你一个衣柜怎么了?还委屈你了?” “这不是委屈不委屈的事……” 池老太太不耐烦地打断她,语气尖酸刻薄:“商捧月,你也不看看你今天给池家丟了多大的人,外头都在传,说我池家娶了个假神医,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丟尽了,搬你个衣柜算是轻的,也是给你长长记性,以后少在外面丟人现眼!” 商捧月气得眼前发黑。 自从她嫁进池家,这个老太婆就变著法地折腾她。 先是哄骗她拿嫁妆填补池家的亏空,现在又明目张胆地抢她的东西。 简直是欺人太甚。 “婆母,比赛有输有贏很正常,您不能因为这个就...” “我就搬了怎么著?” 池老太太站起身,神色冷厉:“你既嫁进我池家,那就是池家的人,你的东西就是池家的东西,別说一个衣柜,就是把你那些首饰全拿来孝敬我,也是天经地义!” “来人,给我搬走!” 那几个婆子得了令,也不管商捧月的阻拦,抬起衣柜就往外走。 商捧月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东西被抢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大少爷慢点,小心门槛。” 只见两个小廝一左一右搀扶著池清远走了进来。 他长得倒是极好,剑眉星目,鼻樑高挺,穿著一身时髦的西装,只是此刻领带歪斜,满身酒气,脚步虚浮,整个人醉得像摊烂泥。 见儿子回来了,池老太太立马换了一副面孔,心疼地迎上去:“哎哟我的儿啊,怎么又喝这么多?快,扶进去躺著,让厨房煮碗醒酒汤来。” 池清远挥开小廝的手,身子晃了晃,靠在门框上,脸上掛著一抹醉醺醺的笑:“妈,我高兴啊,今儿高兴...” 看著这个醉生梦死的男人,商捧月心里的委屈和愤怒瞬间爆发了。 今天比赛结束的时候,她亲眼看见权拓开著车来接商舍予。 前世令她闻风丧胆的活阎王,在商舍予面前却收敛了所有的戾气。 而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黄包车回来,还要面对这一屋子的极品。 “池清远。” “商捧月衝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衣领,眼眶通红:“你还知道回来?今天是我比赛的日子,你为什么不去接我?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笑话我吗?你知道权三爷是怎么对商舍予的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除了喝酒玩女人你还会干什么?” 池清远被她晃得头晕,不耐烦地一把推开她。 商捧月没站稳,踉蹌著后退几步,差点摔倒。 池清远眯著醉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未给出只言片语,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转身摇摇晃晃地进了厢房。 “你...”被丈夫如此无视,商捧月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池老太太更是得意。 招呼著下人,抬著那个紫檀木衣柜,大摇大摆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商捧月主僕二人。 寒风萧瑟,捲起地上的枯叶。 “小姐。” 彩菊看著自家小姐这副惨样,忍不住哭了出来:“咱们走吧,咱们回商家去吧?这池家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姑爷不疼您,老太太又这么欺负人,这日子没法过了呀。” 商捧月站在原地,任由冷风吹乱她的头髮。 她死死盯著池清远紧闭的房门,眼底的泪水慢慢乾涸。 “不。” “我绝不离开。” 五年后,池家会一跃成为华国第一巨贾,池清远也会成为商界的霸主。 那时候的池家大少奶奶,那是何等的风光荣耀,整个北境的女人都要仰视她。 现在的苦,只是暂时的。 只要熬过这五年,只要她还是池家的大少奶奶,那些荣华富贵迟早都是她的。 商舍予现在的风光算什么? 权家那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指不定哪天就家破人亡了。 只有钱,才是最实在的。 彼时,墨绿色越野车內。 商舍予坐在后座的右侧,手里还抱著红木医药箱。 侧头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思绪却飘得很远。 今天的比赛结果,让她更加確定了一件事。 这辈子的轨跡,確实和上辈子不一样了。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顾景然还在国外留学,根本没有回国,更別提参加这场比赛了。 而商摘星…… 那个在商家一直默默无闻、像个影子一样的五妹,上辈子並没有参加比赛。 可这次不仅参加了,还拿了第二名,仅仅排在她后面。 想到顾景然,商舍予眼神柔和,却又夹杂著痛楚。 顾景然是商家的养子,是个孤儿,从小在商家长大。 因为身份尷尬,他在商家並不受待见,和她这个同样不受宠的“灾星”倒是同病相怜,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比亲兄妹还亲。 上辈子,顾景然在国外待了整整五年。 直到她临死前,才得知顾景然回国后知道她被商家所害,发了疯一样衝进商家要为她报仇。 结果…… 那个阳光开朗的男孩,被商摘星那个变態活生生地做成了人彘,装在罈子里,死状悽惨。 想到那个画面,商舍予心里闷痛。 刚才在学府门口,顾景然叫住了她。 她借著说话的机会,隱晦地提醒他在商家一定要小心商捧月和商摘星,尤其是商摘星那个披著羊皮的狼。 顾景然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乖巧地点头答应了。 “在想什么?”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第49章 三爷那是面冷心热 商舍予回过神,转头看去。 权拓正懒洋洋地靠坐在另一侧,修长的双腿隨意交叠著。 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正若有所思地盯著她。 “没什么。” 商舍予收敛心神,淡淡一笑,“只是在想今天的比赛。” 权拓挑了挑眉,显然不信。 当时他在车里,隔著人群虽然听不清她和那个男孩在说什么,但他看得很清楚。 商舍予看著那个男孩的眼神,带著他看不懂的悲伤。 “三爷怎么会来?” 她转移了话题:“您不是回军区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医善学府门口?” 结果比赛刚结束,他的车就停在了大门口,排场大得嚇人,把周围那些想看热闹的人都给震慑住了。 权拓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路过。” 又是这两个字。 商舍予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上次是路过,这次也是路过。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很快就到了权公馆的大门口。 司机停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的车门。 商舍予抱著医药箱下了车,站在车门边,转过身看著车里的男人。 权拓依旧坐在那里,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三爷不进去吗?” 商舍予问道。 权拓抬眸看了眼那座巍峨气派的公馆大门。 “不了。” 他收回视线,重新靠回椅背上,声音冷淡:“军区还有事,我得赶回去。” 商舍予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成亲这么久,他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去,仿佛这里不是他的家,而是个临时落脚的客栈。 “那三爷一路顺风。” 商舍予没有挽留,只是微微福身行了一礼,神色温顺而得体。 权拓看著她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些不爽。 这女人,就这么希望他走? 连句客套的挽留都没有? “嗯。” 他冷冷地应了一声,对外面的副官吩咐道:“开车。”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越野启动,捲起地上的雪花,绝尘而去。 商舍予站在原地,看著车子消失在街道尽头,才带著喜儿转身走进了权公馆的大门。 权公馆的祠堂里。 此刻,司楠正跪在那个明黄色的蒲团上,手里捻著一串被盘得油光发亮的紫檀佛珠,嘴里低声念叨著《金刚经》。 “老夫人。” 严嬤嬤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 她走到司楠身后,压低了声音说道:“刚才门口那个扫雪的小丫头瞧见了,说是三少奶奶回来了。” 司楠手里捻动佛珠的动作没停。 顿了顿,严嬤嬤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还是坐著三爷的那辆军用吉普车回来的。” 手里的动作一顿。 老太太睁开眼,眼里闪过诧异,转过头看著严嬤嬤:“当真?老三也回来了?” 严嬤嬤摇了摇头,笑著说道:“那倒是没有。” “听门房说,三爷的车只是停在了大门口,看著三少奶奶下了车进了门,车子连火都没熄,掉个头就又往军区方向开走了。” “走了?” 司楠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那张平日里威严刻板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几分慈祥的笑意。 “这混小子。” 司楠重新转过身,看著面前那排肃穆的牌位:“看来他这是特意去医善学府接媳妇的。” 军区在城北,医善学府在城南,权公馆在城中。 这一南一北的,根本就不顺路。 权拓那是绕了大半个北境城,专门跑去接商舍予,把人安安全全送到家门口,连口热茶都不喝,又火急火燎地赶回军区去处理公务。 “原本我以为,这门亲事老三是不情愿的。” 司楠嘆了口气,看著自家老头子的牌位:“毕竟是换亲换来的,外头传得那么难听,老三那性子又傲,我只怕他把人娶回来就扔在一边不管不顾。” “没成想,他对这个新媳妇倒是上心。” 严嬤嬤也跟著笑了,一边上前扶起司楠,一边说道:“三爷那是面冷心热。” “三少奶奶年纪小,又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场面的比赛,面对的还是自家那个心眼多的妹妹,三爷这是怕她在外头受欺负,没人给她撑腰呢。” “特意把车开到学府大门口,那就是做给外人看的。” “告诉那些想看权家笑话的人,商舍予是他权拓护著的人,谁敢动她,那就是跟权三爷过不去。” 司楠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看著牌位上老太爷的名字,笑著摇了摇头。 “这父子俩一个德行。” “明明心里喜欢得紧,面上却总是装出一副冷冰冰、毫不在意的死样子,嘴硬得跟鸭子似的。” 西苑。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商舍予带著喜儿刚跨进院门,一抬头,就看见那间正房的门口,杵著一道瘦高的人影。 权淮安穿著一身单薄的绸缎睡衣,外面披著件大氅,双手抱胸,大喇喇地靠在门框上,一条腿还曲著蹬在门板上,活像个拦路的土匪。 喜儿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商舍予身后缩了缩。 “小姐,淮安少爷怎么在这儿?” 喜儿小声嘀咕道:“他该不会是又来找茬的吧?这大晚上的,怪嚇人的。” 毕竟这小祖宗以前没少干这种缺德事。 商舍予却是一脸淡定。 她不紧不慢地走到权淮安面前,站定。 “这么晚了,不在听雨轩好好养病,跑我这儿来当门神?” 商舍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怎么?是在我房里放了毒蛇,还是在门顶上搁了水盆?特意等著看我出丑?” 权淮安原本还在那儿凹造型,听到这话,那张还有些苍白的俊脸涨红了。 他放下腿,站直了身子,瞪著商舍予:“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坏?” “不然呢?” 商舍予挑了挑眉,语气凉凉的:“我救了你两回,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指著鼻子骂我下毒害你。” “淮安少爷这恩將仇报的本事,我可是领教过的。” 权淮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有些心虚地別过脸,眼神飘忽,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蹭著积雪。 那件事確实是他理亏。 那天他也是烧糊涂了,再加上之前对这个女人有偏见,才会口不择言。 这几天他在屋里反省,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可是让他低头认错,他又拉不下那个脸。 “我听说了。” 权淮安別彆扭扭地开口,声音硬邦邦的:“你在医善学府的比赛上,拿了第一名?” 商舍予眨了眨眼。 这小子大晚上跑过来吹冷风,就为了问这个? 她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恶趣味,故意说道:“是啊,第一名。” “怎么?你也觉得我是作弊?还是觉得我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第50章 大哥上门质问 权淮安冷嗤:“她输了是她没本事,我是、我是...” 他“我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他像是豁出去了一样,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商舍予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恭喜!” 说完,也不等商舍予反应,他裹紧身上的大氅,像是一阵风似的,直接越过商舍予,大步流星地衝进了夜色里。 商舍予和喜儿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迅速消失在月亮门处的背影,愣了好半晌。 “噗嗤。” 商舍予没忍住,笑出了声。 喜儿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个方向:“小姐,我没听错吧?淮安少爷刚才是在说恭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这小魔王竟然特意跑来给您道喜?” “看来之前那顿没白挨,脑子倒是清醒了不少。” 商舍予收回视线,转身推开房门,心情颇好地说道:“这小子虽然混帐,但也还算是个恩怨分明的。” “我救了他那么多次,就算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 虽然他现在还彆扭著,不肯叫她一声“小婶婶”。 翌日清晨。 昨夜又下了一场大雪,整个权公馆都被裹在了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西苑的院子里,几株红梅开得正艷,映著洁白的雪,美得像是一幅画。 商舍予起了个大早。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夹棉旗袍,外面罩著一件厚实的斗篷,手里捧著个青花瓷的陶罐,正带著喜儿在梅花树下收集花瓣上的积雪。 “小姐,这雪水煮茶真的好喝吗?” 喜儿冻得小手通红,却还是兴致勃勃地拿著个小勺子,小心翼翼地把梅花瓣上的雪刮进罐子里。 “奴婢以前在乡下,只知道雪能止渴,还没听说能煮茶呢。” “这叫梅花雪。” 商舍予笑著解释道:“这雪落在梅花上,沾了花香,又是无根之水,最是清冽甘甜。” “用来煮去年的陈普洱,能去火气,添雅兴。” 主僕二人正忙活得起劲,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站在廊下行了个礼:“三少奶奶。” 商舍予直起腰,把手里的陶罐递给喜儿,转过身看著那个小丫鬟:“什么事?” “门房来报,说是您的娘家大哥,商礼大少爷来了。” 小丫鬟恭敬地回道:“现在人已经被请到了前院的正厅,说是要见您。” 大哥? 商舍予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把手上的雪水隨意地在帕子上擦了擦,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来得倒是挺快。 昨天她在医术大赛上一战成名,把商捧月那个所谓的“女神医”踩在了脚底下。 这一夜之间,外头的风言风语恐怕早就传遍了北境城。 大家都在议论,为什么顶著天才光环的商捧月会输给一个传闻中的废物。 这对极好面子的商家来说,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商礼这个做大哥的,今天火急火燎地跑过来,肯定不是来给她道喜的,除了兴师问罪,还能有什么事? “知道了。” 商舍予淡淡地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斗篷:“让他等著,我换身衣裳就去。” ... 权公馆的正厅,宽敞气派。 地上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掛著名家的字画,博古架上摆满了古董玉器,就连那一套待客的桌椅,都是上好的黄花梨木打造的。 处处都透著一股子低调的奢华,那是暴发户式的商家所不能比擬的底蕴。 商礼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丫鬟送上来的热茶,眼神却在四处打量著。 看著这满屋子的富贵,他眼底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嫉妒和贪婪。 想当初,商舍予还在商家的时候,那就是个任人搓圆捏扁的受气包,住的是偏院,穿的是旧衣,连个下人都能给她脸色看。 谁能想到,这丫头命这么好,竟然嫁进了权家这种高门大户,摇身一变成了人人都要尊称一声的三少奶奶。 这权家的富贵,若是能分给商家一半... 不,哪怕只是十分之一,也够商家在北境横著走了。 “大哥久等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商礼的思绪。 商礼放下茶盏,抬起头。 只见商舍予带著喜儿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湖蓝色的旗袍,头髮挽得一丝不苟,脸上略施粉黛,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大气,哪里还有半点以前在商家唯唯诺诺的样子? “三妹如今是矜贵了。” 商礼坐在椅子上没动,阴阳怪气地冷哼了一声:“我想见自家妹子一面,还得经过层层通传,在这冷板凳上坐半天。” 商舍予走到主位上坐下,神色淡淡。 “大哥这话就严重了。” 她示意丫鬟给商礼续茶,语气不卑不亢:“权公馆有权公馆的规矩,我是这家的媳妇,自然要守这家的规矩。” “大哥既然来了,那就是客,哪有让客人等著的道理?只是我刚才在后院有些琐事,这才来迟了。” 这一句“客”,把两人的关係撇得乾乾净净。 商礼脸色一沉。 他等门关上,正厅里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和喜儿时,才不再装模作样,直接撕破了脸皮。 “三妹,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別能耐?” 商礼死死盯著她,眼神里满是质问。 “昨日在医术大赛上,你出尽了风头,把你四妹踩在脚底下,让全城的人都看商家的笑话。” “你心里是不是特別高兴?特別得意?” 商舍予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 “大哥这话从何说起?” 她放下茶盏,抬眸看著商礼,眼神清澈却透著一股子寒意:“比赛就是比赛,有输就有贏。” “我凭本事拿的第一,为什么要觉得是看了商家的笑话?难道在商家的眼里,只有四妹贏了才是光宗耀祖,我贏了就是丟人现眼?” “你还敢顶嘴。” 商礼脸色阴沉:“你那是什么本事?你在家待了十几年,连个穴位都认不全,整天只知道躲在屋里睡觉。” “这才嫁出来几天,就能贏过从小苦练医术的捧月?你骗得了別人,骗不了我。” “你肯定是用了什么下作手段,或者是偷看了什么秘方。” 商礼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第51章 应该为家族利益让步 在他眼里,商舍予就是个废物,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的那种。 她突然变得这么厉害,除了作弊,没有別的解释。 “这只是第一场笔试。” 商礼站起身:“后面还有好几场呢,你现在把调子起得这么高,要是后面露了馅,摔得有多惨你自己清楚,你是想让整个商家都跟著你陪葬吗?” 商舍予看著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心里只觉得好笑。 这就是她的亲大哥。 一上来就给她定罪,认定她是作弊,是祸害。 “大哥若是觉得我会输,那大可不必担心。” 商舍予往椅背上一靠,姿態慵懒:“毕竟我已经嫁出去了,我现在姓权,不姓商。” “就算我输了,丟的也是权家的脸,跟商家有什么关係?” “你!”商礼被噎得脸色铁青。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重新坐回椅子上,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 “三妹,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 商礼盯著她,眼神里带著审视:“你是因为当初换亲的事,记恨家里,记恨捧月,所以才故意在比赛上针对她,想让她下不来台,是不是?” “你觉得家里偏心,觉得我们对捧月比对你好。” “可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我们会偏心?” 商舍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她是正室所出,是他们的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而商捧月不过是个姨娘生的庶女。 可是从小到大,商礼和商灼这两个亲哥哥,却把商捧月捧在手心里宠著,对她这个亲妹妹却视如草芥。 甚至帮著商捧月一起欺负她。 “因为捧月懂事,她知道心疼人。” 商礼理直气壮地说道:“从小到大,捧月有什么好吃的都会想著我们,天冷了会给我们做护膝,生病了会守在床边端茶递水。” “她虽然是庶出,但她把我们当亲哥哥看。” “可是你呢?” 商礼看著商舍予:“你从小就性子孤僻,自私自利。” “有什么好东西都藏著掖著,从来不知道分享。” “我们生病了你也只会躲得远远的,生怕过了病气。” “像你这种养不熟的白眼狼,让我们怎么疼你?” 听到这番话,商舍予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 “自私自利?躲得远远的?” 商舍予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商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大哥。” “那年冬天,你发高烧想吃城南的桂花糕,是谁顶著大雪跑了十几里路,把脚都冻烂了,才把热乎乎的糕点买回来送到你床头?” “是你嫌弃那糕点被雪水打湿了包装,看都没看一眼就扔进了垃圾桶,还骂我是个蠢货。” “还有二哥,他跟人打架被人打破了头,不敢让爹知道,是谁偷偷去药铺抓药,回来给他熬药敷伤口?是你和二哥转头就告诉爹,说是我把二哥推倒的,害我被爹用家法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 商舍予每说一句,商礼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陈年旧事,被她赤裸裸地翻出来,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在他脸上。 “至於四妹...” 商舍予冷笑一声:“她给你们做的护膝,是用我攒下来的零花钱买的料子,是我熬夜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她只是在最后绣了个名字,送到了你们手里,就成了她的功劳。” “你们吃的那些点心,哪一次不是我做的?她商捧月十指不沾阳春水,她会做什么?” “你们所谓的『懂事』、『知冷知热』,不过是她拿著我的血汗去邀功,而你们心甘情愿被她蒙在鼓里。” 商礼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有些记忆虽然模糊,但被商舍予这么一提醒,確实有些对不上的地方。 但他不愿意承认。 “够了。” 商礼恼羞成怒地打断她。 “陈芝麻烂穀子的事,你现在翻出来有什么意思?就算以前有些误会,那也是你自己不长嘴,不知道解释。” “再说了,捧月现在是商家的希望,她的名声关係到商家的未来。” “你作为商家的女儿,就应该为了家族利益让步。” “我今天来就是警告你。” 商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接下来的比赛,你自己好自为之。” “要是再敢针对捧月,让她在外面丟脸,別怪我不念兄妹情分。” 说完,他也不敢再看商舍予,转身匆匆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富丽堂皇的正厅,咬著牙丟下一句: “別以为嫁进了权家就翅膀硬了,没有娘家撑腰,你在这种大宅门里迟早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到时候哭著回来求我们,我也不会给你开门。” 看著商礼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喜儿气得直跺脚。 “小姐,大少爷太过分了!” 喜儿眼圈都红了:“明明是您做的那些事,怎么全成了四小姐的功劳?他们怎么能这么偏心眼啊。” 商舍予却是一脸平静。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入喉却有一股回甘。 “无所谓了。” 商舍予放下茶盏,眼神清明:“从我踏出商家大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哥哥了。” 上辈子的债,这辈子的怨。 既然他们选择了商捧月,那就让他们锁死在一起。 等將来商捧月的真面目彻底暴露,等商家將倾的时候,希望这位“好大哥”,还能像今天这样理直气壮地维护他的好妹妹。 商家书堂內。 商捧月站在高大的红木书架前,手指急躁地在一排排古籍书脊上划过。 她的动作很大,几本线装书被带倒,啪嗒几声掉在地上。 “在哪儿?到底在哪儿。” 她嘴里神经质地念叨著,眼神阴鷙得嚇人。 自打昨日医术大赛输给商舍予后,她就像是魔怔了一般,一头扎进这书堆里,非要找出商舍予那个方子的出处。 终於,在一本泛黄的《伤寒杂病论》註疏本里,她翻到了那一页。 “寒毒入骨,非猛药不可攻,以毒攻毒,以火驱寒,置之死地而后生。” 商捧月瞳孔一缩,呼吸急促起来。 真的有。 这种方子是兵行险著,稍有不慎就会要了病人的命,所以寻常医书上根本不敢记载,只有这种孤本残卷里才会提上一嘴。 第52章 商舍予能做的她也可以 商舍予在商家待了那么多年,连个当归和独活都分不清,怎么可能看过这本书? 又怎么敢在眾目睽睽之下用这种方子? 商捧月攥紧了手里的医书,指节泛白,纸张被她捏得皱成一团。 上辈子,商舍予虽然医术不通,但在经商一道上却有著惊人的天赋。 她接手商家那些濒临倒闭的铺子后,也是这般大刀阔斧,用的招数全是別人不敢想的险招,最后硬是把商家抬成了北境第一医药世家。 那时候,商捧月寂寂无名,商舍予是声名远扬的商人。 可这辈子,一切都乱了套。 商舍予不仅抢了她的风头,竟然还懂了医术。 “难道...” 商捧月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难道是因为她重生了,搅乱了命数,老天爷把原本属於她的医术天赋,换给了商舍予? “小姐。” 彩菊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著满地的狼藉,缩了缩脖子:“大少爷回来了。” 商捧月回过神,眼底的惊慌和狠厉瞬间收敛。 將手里的医书塞回书架。 “知道了。” 她转身走出书堂,穿过迴廊来到正厅。 正厅里气压极低。 商礼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 一想到商舍予那副高高在上、把他当外人看的嘴脸,他就恨得牙根痒痒。 “大哥。” 一道柔柔的声音响起。 商捧月提著裙摆跨进门槛:“你怎么坐在这儿发呆?茶都凉了。” 商礼回过神,抬头看了她一眼,勉强挤出笑:“四妹何时来的?池家那边知道吗?” 提到池家,商捧月脸色沉了沉。 她没回答,转而问:“大哥这是怎么了?” 她走到他身边坐下,示意丫鬟换上热茶,温言软语地问道:“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在那边受气了?” 虽然是问句,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商礼冷哼一声,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別提了,那个白眼狼,如今嫁进了权家,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 “我不就是说了她几句吗,她竟然敢跟我顶嘴。” “真是反了天了。” 商礼越说越气:“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她嫁过去,让她烂在家里算了。” 商捧月静静地听著,眼底划过一抹嘲讽,面上却是一副心疼的模样。 “大哥消消气,三姐她...她可能是一时糊涂。” 商捧月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商礼的后背。 “她从小性子就独,如今有了权家撑腰,自然是看不上咱们了。” “你也別跟她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商礼听著这话,心里稍微舒坦了一些。 还是四妹懂事,知道心疼人。 “对了大哥。” 商捧月见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神秘兮兮地说道:“我今日来,是有件天大的好事要告诉你。” 商礼一愣。 “好事?” 商捧月抿唇一笑,压低了声音:“大哥,你可听说过市长夫人白若水?” “自然听过。” 商礼皱了皱眉,“周市长的夫人嘛,那是北境有名的才女,出身书香门第,怎么了?” “过几日便是白夫人的生辰,要在市长官邸举办宴会。” “我特意托人弄到了一张请柬,想让大哥去参加。” 商礼闻言,眼睛瞪大了。 “市长夫人的生日宴?” 他有些不敢置信,隨即又苦笑著摇了摇头。 “四妹,你別开玩笑了。” “咱们商家虽然有点钱,但在那些当官的眼里就是买药的。” “我在市政厅也就是个管档案的小科员,连周市长的面都见不著,哪有资格去那种场合?” 那种级別的宴会,去的都是北境的军政大佬,名流显贵。 他商礼算个什么东西? 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大哥,你怎么能这么妄自菲薄?”商捧月板起脸,故作不悦地说道:“机会都是自己抓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上辈子的商礼,虽然现在混得不怎么样,但三年后商舍予带著他去见了周市长,不知怎么的就入了周立民的眼,从此平步青云,成了市政厅的高官。 那时候,商家也是跟著沾了不少光。 既然这辈子她重生了,那自然要帮大哥把这个进程提前。 上辈子商舍予不就是搭了个桥而已,她商捧月也可以! 只要大哥能提前搭上周市长这条线,那商家就能在北境站稳脚跟,她这个“女神医”的名头也能更响亮。 最重要的是,有了权势,还怕斗不过一个商舍予? “大哥,你现在虽然职位低,但我看人很准的。” 商捧月握住商礼的手,眼神真挚。 “你有才干,有抱负,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这次宴会就是个最好的跳板,只要你能在那露个脸,让周市长记住你,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到时候,你也让三姐好好看看,离开商家,到底是谁的损失。” 商礼被她说得心头火热。 飞黄腾达。 高官厚禄。 这四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死死抓住了他的心。 他在市政厅受够了那些白眼和冷遇,也想尝尝被人巴结的滋味。 “四妹,”看著面前这个全心全意为自己谋划的妹妹,商礼心里一阵感动:“还是你对大哥好,不像商舍予,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就把咱们踩在泥里。” “你放心,大哥一定爭气,绝不给你丟脸。” 商捧月抿唇一笑,眼底全是得逞的精光。 几日后,天公作美,雪过天晴。 北境市长官邸坐落在城南的富人区,是一栋西洋风格的小白楼,门口的喷泉虽然结了冰,但依旧难掩气派。 今日是市长夫人白若水的生辰,官邸门前车水马龙,豪车云集。 穿著燕尾服的侍者在门口穿梭,迎来送往。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即使在嘈杂的人声中也显得格外低沉有力。 眾人纷纷侧目。 只见一辆墨绿色的军用越野车破开前方的车流,稳稳噹噹地停在了官邸大门口的正中央。 在北境,谁不知道这是那位活阎王的车? “天哪,是权三爷!” “他怎么来了?听说他从来不参加这种私人宴会的啊。” “看来这周市长的面子够大啊。” 周围的宾客炸开了锅。 原本堵在门口的人群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开,自动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既有敬畏又有好奇。 第53章 和她一起来参加寿宴 车门打开。 一双黑色的军靴踩在雪地上。 权拓下了车。 他今日没有穿军装,而是换了一身黑色的长风衣,里面是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整个人挺拔如松,虽然收敛了那股子沙场上的血腥气,但那冷峻的眉眼和周身散发的压迫感,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他並没有急著进去,绕过车头,走到另一侧,伸手拉开了车门。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搭在他的掌心。 商舍予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苏绣旗袍,外面披著一件纯白色的狐裘大衣,领口的一圈绒毛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精致莹白。 她借著权拓的力道下了车,站在他身侧,神色淡然自若。 一男一女,一黑一白。 站在雪地里,竟是说不出的般配。 “那是...商舍予?” “权三爷竟然亲自给她开车门?不是说他们是换亲,没有感情吗?” “看来传言不可信啊。” 商舍予听著周围的窃窃私语,心里有些无奈。 她也没想到权拓会来。 几天前,婆母告诉她今日要来赴宴,代表权家给市长夫人祝寿。 她原本以为也就是走个过场,毕竟权拓整日在军区忙得脚不沾地,这种妇人之间的应酬他向来是不屑一顾的。 谁知道今早一大早,这男人就一身寒气地回了公馆,说是顺路送她。 这一送,就直接送到了宴会厅门口,还要陪她进去。 “走吧。” 权拓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虽然还是冷冷的,但却自然地曲起了臂弯。 商舍予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既然是做戏,那就做全套吧。 两人刚走到台阶下,市长周立民和夫人白若水就已经迎了出来。 “哎呀,权兄。” 周立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看著斯斯文文的,但能在北境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坐稳市长的位置,自然也是个八面玲瓏的人物。 他快步走下台阶,脸上堆满了笑,伸出手和权拓握了握。 “我是真没想到你会来啊,之前给你发帖子,也就是抱著试一试的心態,想著你军务繁忙,肯定没空,没想到你这么给我面子,真是蓬蓽生辉,蓬蓽生辉啊。” 权拓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不咸不淡:“军区也不是天天都忙,今日是尊夫人生辰,权某自然要来討杯酒喝。” 周立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站在他身边的白若水,穿著一身紫色的丝绒旗袍,挽著髮髻,看起来端庄优雅。 她的目光在权拓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商舍予身上,眼里闪过惊艷。 “这位就是权三爷的新妇,商三小姐吧?” 白若水笑著走上前,亲热地拉住商舍予的手。 “真是个標致的美人儿,之前你们大婚的时候,我也去了,只是当时人太多,你又盖著盖头,我也没好意思上前打扰,今日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权三爷好福气啊。” 商舍予微微福身,行了个礼,得体地回道:“夫人谬讚了,早就听闻夫人贤良淑德,今日能来给夫人祝寿,是舍予的荣幸。” 她大婚那日,確实是一片混乱。 她盖著白纱,被喜婆牵著走完了流程,根本不知道谁来了谁没来。 权拓站在一旁,听著这两个女人的寒暄,眉头微挑,隨即侧头示意身后的副官將礼物送上。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副官手里捧著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尊羊脂白玉送子观音。 玉质温润,雕工精湛。 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白若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她和周立民结婚多年,一直无所出,这尊送子观音可谓是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权三爷太客气了,这礼物太贵重了。” 白若水虽然嘴上客气,但手却已经接过了盒子,转手递给了身后的丫鬟,显然是喜欢得紧。 “外面冷,咱们別在门口站著了,快请进,快请进。” 周立民招呼著。 眾人正准备往里走。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响起。 滴滴! 那声音尖锐急促,眾人皱著眉回头望去。 只见一辆黑色的帕卡德轿车,大摇大摆地开了过来。 按理说,这种级別的宴会,除了像权拓这种身份特殊的督军大佬,其他宾客的车都是要停在外面指定的停车场的,然后步行进来,以示对主人的尊重。 可这辆车倒好,不仅没停,反而直接越过了停车线,硬生生地挤到了大门口,几乎是贴著权拓那辆越野车的屁股停下的。 车门打开。 商捧月挽著商礼的手,从车上走了下来。 “这是谁家的啊?这么没规矩。” “车都开到台阶底下了,也不怕撞著人。” “那个女的不是前几天医术大赛输给商舍予的那个吗?叫什么商捧月?” “哦,原来是那个假神医啊,难怪这么没素质。” 商捧月刚下车,还没来得及摆出优雅的姿態,就听到了周围的议论声,脸色顿时僵了一下。 她抬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商舍予和权拓。 两人並肩而立,眾星捧月。 商舍予那一身素净的打扮,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清冷高贵,宛如画中仙。 而自己这一身大红大金,站在她面前,竟显得如此俗气,像个跳樑小丑。 尤其是看到权拓那护在商舍予身侧的姿態,商捧月心里的嫉妒就像毒蛇一样,疯狂地啃噬著她的心臟。 上辈子的今天,她根本就没有资格来参加这场宴会。 因为根本没人告诉她有这回事。 她一直以为权家和周市长没什么交情。 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样。 权拓不仅来了,还带著商舍予一起来了。 商捧月强压下心头的酸涩,挤出一个笑容,挽著商礼走了上去。 “白夫人,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商捧月走到白若水面前,將手里的礼物递了过去,是一个包装精美的锦盒。 “这是我特意托人从南洋带回来的燕窝,给夫人补补身子。” 第54章 找什么存在感 白若水看著眼前这个浓妆艷抹的女人,又扫了眼门口霸道停著的帕卡德,眉头微微皱了下,出於礼貌,她还是维持著得体的微笑。 “原来是池太太,有心了。” 白若水虽然不常出门,但这北境城里的风言风语她可是听了不少。 池家虽然有钱,但名声却不怎么好听。 尤其是那个池家大少爷池清远,整日流连烟花柳巷,是个出了名的败家子。 “池太太今日怎么一个人来了?”白若水目光往她身后扫了一圈,疑惑地问道:“怎么没见池大少爷?”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商捧月身上,眼神里带著幸灾乐祸。 谁不知道池清远是个什么德行? 这种正经场合,他怎么可能来? 估计这会儿正搂著哪个粉头喝花酒呢。 商捧月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巴掌。 出门前,她確实求过池清远,想让他陪自己一起来。 毕竟这种场合,夫妻同行才是体面。 可池清远那个混蛋,不仅不来,还嘲讽她爱慕虚荣,之后就出门鬼混去了。 “那个...” 商捧月尷尬地扯了扯嘴角,硬著头皮撒谎道:“清远他、他最近忙著商会的事情,实在是抽不开身,所以特意让我来跟夫人赔个不是。” “哦?忙商会的事?” 白若水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池大少爷还真是年轻有为啊,不过我怎么听说,最近池家的生意不太景气,池老太太正为了这事发愁呢?” 商捧月心里一慌。 这白若水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做生意嘛,总有起起伏伏的。”商捧月乾巴巴地解释道,“清远正在想办法解决呢。” 白若水笑了笑,没有再拆穿她,只是那眼神里的意味深长,让商捧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赶紧转移话题,把身边的商礼推了出来。 “夫人,这是我大哥商礼。” 商捧月像献宝一样介绍道:“我大哥也在市政厅工作,是管档案的,平日里最是敬仰周市长和夫人的为人,今日特意跟我一起来给夫人祝寿。” 见终於轮到自己出场,商礼赶紧整理了一下领带,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弯腰行礼:“白夫人好,鄙人商礼,久仰夫人大名。”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瞄著站在旁边的周立民,希望能引起市长的注意。 然而,白若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哦,在市政厅工作啊。” 白若水语气平淡,没有半点热情。 “那倒是巧了,不过市政厅那么多人,我也认不全,既然来了,那就进去隨便坐坐吧。”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这兄妹二人,转过头笑著对权拓和商舍予说道:“权三爷,舍予,外面风大,咱们快进去吧。” 这种明显的区別对待,让商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尷尬得无处安放。 商捧月更是气得咬碎了一口银牙。 看著权拓和商舍予被市长夫妇簇拥著走进大门的背影,商捧月死死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四妹。”商礼收回手,脸色难看地低声说道:“这、这怎么跟说的不一样啊?那白夫人好像根本看不上咱们。” 商捧月忍著火气:“这才哪到哪?只要进了这个门,就有机会。” 说完,她挺起胸膛,踩著高跟鞋,气势汹汹地跟了进去。 宴会厅內。 权拓刚一进场,就被周立民拉著去了大厅另一侧,那里聚集著北境的一眾军政要员,是个不折不扣的名利场。 商舍予乐得清閒,独自一人走到长条形的餐桌旁,漫不经心地看著琳琅满目的西式糕点。 上辈子,她带领池家成了巨贾,又扶持商家上岸,这种场合没少参加。 那时她身边总是围满了阿諛奉承的人,每个人都带著算计的笑脸,哪怕她想喝口水,都有人抢著递杯子。 她得时刻端著架子,说著滴水不漏的场面话,累得像是戴著千斤重的面具。 如今倒好。 她只是权家刚过门的新妇,除了顶著个“权三少奶奶”的名头,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个用来联姻的工具,没人觉得她有什么真本事,大家看她的眼神,更多的是对她嫁给活阎王的好奇和同情。 没人搭理,正好。 商舍予拿起一块做工精致的奶油栗子蛋糕,刚要往嘴里送,身后就传来了一道令人倒胃口的声音。 “三姐好兴致啊。” 商舍予动作一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放下蛋糕,拿帕子擦了擦手,转过身,神色淡淡地看著站在面前的商礼和商捧月。 商捧月手里端著一杯红酒,眼神在商舍予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不远处被人群簇拥的权拓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假惺惺的笑。 “我还以为三姐嫁进权家有多风光呢,看来也不过如此。” “权三爷把你带进来就丟在一边不管不顾,自己去应酬了,留你一个人在这儿吃冷蛋糕,真是可怜。” 商礼也跟著冷哼一声。 看著这一唱一和的两个人,商舍予只觉得好笑。 “大哥四妹这话说得有意思。” 她语气慵懒:“三爷是做大事的人,自然有正事要谈。” “我不去打扰,那是懂事。” “倒是你们,不在那边巴结市长夫人,跑来我这儿找什么存在感?” “你!” 商礼被戳中痛处,脸色一沉。 刚才白若水对他们的態度冷淡至极,转头却对商舍予笑脸相迎,这口气他到现在还没咽下去。 “我们是怕你一个人在这儿丟人现眼。” 商捧月赶紧拉住要发火的商礼,眼神一转,忽然瞥见不远处走进来一个金髮碧眼的洋人。 那个洋人身材高大,穿著燕尾服,正一脸茫然地看著周围的人群,显然是语言不通,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商捧月眼睛一亮。 查理! 竟然是他。 上辈子,这个叫查理的英国商人可是池家的大贵人。 那时候池家的生意陷入瓶颈,正是因为搭上了查理这条线,拿到了国外的独家代理权,才让池家一跃成为北境首富。 没想到,竟然在这个宴会上遇见了。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第55章 简直太疯狂了 只要能现在就拿下查理,截胡上辈子属於池家后期的机缘,那她在池家的地位就稳了。 “大哥,別跟她废话了。” 商捧月压抑住心头的狂喜,拽了拽商礼的袖子,压低声音急切道:“你看那边那个洋人,那是英国来的大投资商查理先生,手里握著不少大项目,咱们要是能跟他搭上话,商家的生意就有救了。” 商礼一听“大投资商”,眼睛顿时直了:“真的?你认识?” “我…我听朋友提起过。” 商捧月含糊其辞,拉著商礼就往那边走。 “快,別让人抢先了。” 两人撇下商舍予,火急火燎地朝著查理冲了过去。 商舍予站在原地,顺著他们的方向看去,当看到那个金髮碧眼的洋人时,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查理。 她当然认识。 上辈子,查理是池家的合作伙伴。 但那是五年后的事了。 现在的查理,刚来华国没多久,是个连一句中文都不会说的“愣头青”。 “哈嘍,查理先生!” 商捧月端著最完美的笑容,走到查理面前,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懂,张嘴就是一句蹩脚的中文式招呼:“你好,我是商捧月,这是我大哥商礼,我们是商家的人,很高兴认识你。” 查理正因为语言不通而感到焦虑,突然被人拦住,愣了一下。 他看著面前这个浓妆艷抹的女人,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满脸堆笑的男人,蓝眼睛里满是迷茫。 “不好意思,请问您说什么?”查理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不懂中文,你会说英语吗?” 商捧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说的什么语言? 她根本听不懂。 她求助地看向商礼。 商礼更是两眼一抹黑。 他在市政厅也就是个管档案的,平日里接触的都是些老学究,哪怕见过几个洋人,那也是有翻译跟著的。 “四妹,他说什么呢?” 商礼急得直冒汗,压低声音问道:“这嘰里呱啦的,我也听不懂啊。” 商捧月心里也急,但看著这块到嘴的肥肉,又不甘心就这么放走。 於是,两个人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 “我们商家,生意,金钱!大大滴有!” 商礼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著名数钱的动作,滑稽得像个跳大神的神棍。 商捧月也在旁边帮腔,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医生!好医生!” 查理看著这两人又是比划又是大喊大叫,眉头皱得死紧,像是看神经病一样看著他们,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嘟囔著:“疯狂...简直太疯狂了...” 商舍予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两人,真是把商家的脸都丟到大西洋去了。 “笑什么?” 商舍予侧头,只见权拓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 他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领带松松垮垮地繫著,那双深邃的眸子正带著几分探究看著她。 “没什么。” 商舍予眉眼弯弯,指了指不远处还在那儿跟查理“鸡同鸭讲”的兄妹俩,戏謔道:“只是看到了两只猴子在表演,觉得挺有趣的。” 权拓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商礼那副点头哈腰、手舞足蹈的蠢样,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確实像猴子。 “那是你大哥和四妹?” 权拓挑眉。 “曾经是。”商舍予纠正道。 闻言,权拓眼底透出不解的神色,正欲开口问。 就在这时,那边的查理已经被缠得不耐烦了。 他环顾四周,大声用英文喊道:“请问有人会说英语吗?请帮帮我!” 周围的宾客虽然多,但这个年代,真正精通英文的人並不多。 就算有,也没人愿意为了一个陌生的洋人去帮忙。 除了商舍予。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在权拓略带惊讶的目光中,优雅地走了过去。 “您好,先生。需要帮忙吗?” 清脆流利的伦敦腔,让嘈杂的角落安静了下来。 查理眼睛一亮,激动地看著走到面前的东方美人:“哦谢天谢地,终於有位会说英语的女士了,您真是天使!” 商捧月和商礼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看著突然冒出来的商舍予。 尤其是商捧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怎么可能? 商舍予怎么会说英文? 上辈子,商舍予明明是在接手池家生意好几年后,为了跟洋人做生意,才没日没夜地苦学英文的。 现在的商舍予,应该是个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的土包子才对啊。 难道... 她也重生了? 不,不可能。 如果她重生了,就该知道嫁给权拓没有好日子过,又怎么会答应换亲? “三、三妹?” 商礼结结巴巴地开口,一脸的见鬼表情:“你、你会说洋文?” 商舍予瞥了他一眼,没搭理,隨即微笑著看著查理,用流利的英文交谈道:“看您的表情,您似乎很困扰,是这两个人在打扰您吗?” 查理连连点头,指著商礼兄妹俩抱怨道:“是啊,他们一直对我大喊大叫,还做奇怪的手势,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这样太没礼貌了。” 商舍予轻笑一声,眼神凉凉地扫过面色铁青的两人,用英文回道:“这些人无关紧要,您不必理会他们。” 说完,她转头看向商礼和商捧月,用中文淡淡道:“查理先生说,你们太吵了,很没礼貌,请你们离他远点。” “你胡说!” 商捧月气急败坏。 “三姐,你別以为你会两句洋文就能在这儿挑拨离间,肯定是你跟他说我们在骂他,是不是?” “信不信由你。” 商舍予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权拓一直站在不远处,手里晃著酒杯,目光深邃地看著那个在洋人面前侃侃而谈的女人。 她身上仿佛藏著无数个秘密。 医术精湛,字跡苍劲,如今竟然还能说一口流利的英文。 权拓的眼神暗了暗,喉结微微滚动。 这边,查理对商舍予的好感倍增。 他绅士地端来一杯果汁,递给商舍予:“小姐,谢谢您的帮助,我叫查理,请问怎么称呼您?” 商舍予接过果汁,礼貌道谢:“商舍予。” 看著两人相谈甚欢,商捧月脸色越来越黑。 不行。 不能让商舍予把查理抢走。 第56章 现场表演摔跤 这可是未来的摇钱树! 商捧月转头盯著商礼,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大哥,你不是会英文吗?快上去说啊,別让商舍予把风头都抢光了!” 商礼被她吼得一愣,一脸懵逼。 “我、我什么时候会英文了?四妹你是不是记错了?” 商捧月一噎,这才反应过来。 是了。 上辈子商礼之所以会八国语言,那是商舍予掌权后,逼著他学的。 现在的商礼,根本不会。 该死。 商捧月气得浑身发抖。 明明她才是重生的主角,明明她才掌握著未来的剧本,为什么每次到了关键时刻,总是被商舍予压一头? 就在这时,大厅中央传来一阵掌声。 白若水站在台阶上,笑著看向丈夫周立民,挑眉说道:“感谢各位今日来参加我的生辰宴,按照规矩,现在开始第一支舞,不知哪位绅士愿意赏光?” 这是一种社交礼仪。 通常这第一支舞,都是由地位尊贵的男宾来邀请女主人。 而白若水的视线一直在看周立民,邀请的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偏偏商家兄妹俩没发现。 商捧月眼神一闪,计上心头。 既然查理这条线暂时搭不上,那就走白若水这条线。 只要大哥能跟市长夫人跳第一支舞,那面子可就挣大了。 “大哥。”商捧月狠狠推了商礼一把,急切道:“快,这是个机会,去邀请白夫人跳舞,只要你能跟她跳舞,周市长肯定会对你另眼相看。” 商礼被推得踉蹌了几步,正好衝到了人群最前面。 他看著雍容华贵的白若水,心里直打鼓。 这… 这能行吗? “快去啊!” 商捧月在后面小声催促:“你长得又不差,白夫人肯定会答应的。” 商礼被她这么一激,脑子一热,整理了一下西装,硬著头皮走上前,伸出一只手,摆出一个自以为帅气的姿势:“白夫人,不知鄙人是否有幸,能邀请您跳第一支舞?”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怪异地看著商礼。 这人谁啊? 这么没眼力见? 这种场合,第一支舞要么是市长本人,要么是像权三爷这种级別的大佬,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年轻了? 站在一旁的周立民,脸色黑成了锅底。 他这个正牌丈夫还在这儿站著呢。 白若水也没想到会衝出来这么个愣头青。 碍於修养,还是维持著礼貌的微笑,往后退了一步。 “这位先生,不好意思。” 白若水挽住周立民的胳膊,淡淡道:“这第一支舞,我已经答应我家先生了。” 商礼的手僵在半空中,脸涨成了猪肝色。 周围传来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癩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商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灰溜溜地退回来,把气全撒在了商捧月身上:“都怪你,出的什么餿主意,害我丟这么大的人。” 商捧月也是一脸难看。 她哪里知道白若水这么不给面子? 上辈子大哥明明很受女眷欢迎的啊。 隨著悠扬的华尔兹舞曲响起,周立民搂著白若水滑入舞池,翩翩起舞。 其他宾客也纷纷携伴加入。 查理看著商舍予,绅士地伸出手:“商小姐,可以请您跳支舞吗?” 商舍予刚要开口。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横插进来,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不好意思。” 权拓高大的身影挡在两人中间,目光冷冷地看著查理,霸道而强势:“她是我的妻子,这支舞,归我。” 说完,也不等商舍予反应,他直接揽住她的腰,將她带进了舞池。 “三爷?” 商舍予有些惊讶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你会跳舞?” 在这之前,她从未听说过这位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还会跳这种洋人的玩意儿。 权拓没说话,只是放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带著她隨著音乐旋转。 他的舞步並不像那些绅士般轻柔,反而带著一股子军人的刚劲和力度,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精准而有力。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商舍予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那灼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脸颊有些发热。 他们跳的不是舒缓的华尔兹,更像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探戈。 你进我退,眼神交缠。 那一瞬间,整个宴会厅仿佛都成了他们的背景板。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天哪,那是权三爷吗?跳得也太好了吧!” “跟商三小姐简直是绝配啊。” 商捧月站在舞池边,看著那一对璧人,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凭什么? 凭什么商舍予能这么风光? “大哥。” 商捧月一把拽住商礼,咬牙切齿道:“我们也去跳!” “不能让他们把风头都抢走了。” “我不去!” 商礼刚才丟了脸,现在还没缓过来。 “我不会跳舞...” “不会跳也要跳,只要我们在舞池里,別人就会看到我们。”商捧月根本不管他的抗议,硬是把他拖进了舞池。 结果可想而知。 商礼肢体僵硬得像根木头,根本跟不上节拍。 “哎哟!” 没跳两步,商礼一脚狠狠踩在了商捧月的脚背上。 细高跟鞋被踩得一歪,商捧月痛得尖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扑倒在商礼怀里,两人像是两只缠在一起的笨熊,狼狈地摔做一团。 “噗!” 周围的人终於忍不住,哄堂大笑。 商舍予在权拓怀里旋转,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两个摔在地上的狼狈身影,嘴角勾起笑。 宴会散场后,权拓拉开车门,护著商舍予刚坐进去,车门还没来得及关上,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喊声。 “三爷,舍予,请留步。” 商舍予回头,只见白若水急匆匆地从大门追了出来,身后的丫鬟举著伞都跟不上她的步子。 权拓长腿一迈下了车:“白夫人还有事?” 白若水脸上带著歉意:“实在是抱歉,刚才宴会上人多眼杂,有些话我不便多说,不知二位可否赏个脸,进屋再喝杯热茶?” 第57章 你儘管开口找我 权拓转身,隔著车窗看向坐在里面的商舍予。 车內的灯光昏黄,商舍予那张精致的小脸上並没有显出疲態,反而透著一股子清醒的沉静。 她迎著权拓询问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夫人盛情相邀,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权拓这才转身应道。 再次回到官邸,被请进了二楼一间极私密的书房。 周立民已经换下了那身燕尾服,穿了一身儒雅的长衫,见两人进来,竟然亲自起身相迎,態度比在门口时还要郑重。 “快请坐。” 周立民示意丫鬟上茶,“这是我珍藏的大红袍,平时捨不得喝,今儿个借花献佛了。” 几人落座。 寒暄了两句后,白若水有些按捺不住,给周立民使了个眼色。 周立民放下茶盏,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从身后的书桌上拿起那个精致的锦盒,正是之前商舍予送的那尊羊脂白玉送子观音。 他移开观音像,从底座下面抽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商三小姐。” 周立民看著商舍予,语气感激:“这尊观音像价值连城,但这压在底下的东西,对我们夫妇来说,却是比万金还要贵重。” 那是一张药方。 权拓挑了挑眉,侧头看向身边的女人。 他只知道她准备了礼物,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还在里面夹带了私货。 商舍予神色淡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並不急著邀功。 白若水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颤:“舍予妹妹,实不相瞒,我那苦命的妹妹若溪,这怪病已经拖了大半年了。” “发作起来浑身如坠冰窟,疼得死去活来,看了多少名医,吃了多少药,都说是体虚之症,只能养著,却不见好转。” “刚才我们让府里的老中医看了你这张方子,老中医拍案叫绝,说这方子用药奇险,却正好对症,是驱寒毒的妙法。” 说到这儿,白若水和周立民对视一眼,两人的目光同时紧紧锁在商舍予身上。 “只是...” 白若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若溪患病的事,为了不影响她的婚事和名声,我们一直瞒得死死的,除了家里几个亲信,外人根本无从知晓,不知舍予妹妹是如何得知的?” 这药方太准了,准得让人心惊。 若不是查清楚缘由,这药他们也不敢轻易给白若溪喝。 权拓也转过头,那双深邃的黑眸里闪过玩味。 连市长家的私密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商舍予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 上辈子,白若溪就是死在这个冬天。 那时候,白若水为了妹妹的病几乎哭瞎了眼,周立民也因此无心政务。 后来白若溪香消玉殞,这成了市长夫妇心里永远的痛。 直到三年后,商舍予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结识了这对夫妇,才听说了白若溪的病症,当时她就扼腕嘆息,若是早几年遇上,这病並非无药可救。 这辈子既然重来一次,她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夫人多虑了。” 商舍予抬起头,眼神清澈坦荡:“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我虽在深闺,但也常去各大药铺抓药。” “前些日子听几个老坐堂医閒聊,说起有人在四处寻觅几味罕见的暖阳药材,我听著那药引子,便猜到大概是有人中了寒毒。” 她顿了顿,半真半假地编造道:“今日来赴宴,见夫人眉宇间虽有笑意,但眼底却藏著忧色,且官邸后院隱约飘来药香,我便大胆推测,这病患就在府中。” “所以才斗胆留下了那张方子,希望能帮上一二。” 权拓靠在椅背上,挑眉看著她。 “舍予平日里就爱钻研这些疑难杂症,心肠又软,见不得人受苦,既然她开了方子,那定是有几分把握的。” 闻言,商舍予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 周立民和白若水听了这番解释,心中的疑虑消了大半。 “无论如何,这份恩情我们记下了。” 周立民站起身,郑重地看著商舍予:“商小姐,你这方子若是真能治好若溪,那就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我周某人把话放在这儿,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以后在北境,不管遇到什么难事,只要不违背原则,你儘管开口找我,我周立民绝不推辞。” 这承诺的分量极重。 相当於给了商舍予一张北境的护身符。 要知道,刚才宴会上,商礼和商捧月像两只跳樑小丑一样上躥下跳,甚至不惜当眾出丑,为的就是想跟周立民搭上一句话,求个脸熟。 可现在,周立民却主动把这么大一个人情送到了商舍予手里。 白若水也一脸期待地看著她,等著她提要求。 商舍予却笑了。 她站起身,微微福了一礼,神色从容而淡泊: “市长言重了。” “医者仁心,治病救人本就是医生的天职。” “我既然看出了病症,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这张方子,只是我对白小姐的一点心意,並非用来交换什么的筹码,若是市长和夫人把它当成一笔交易,那反倒是折煞我了。” 拒绝了? 周立民和白若水都愣住了。 他们身居高位,见惯了那些削尖了脑袋想从他们身上捞好处的人,尤其是商家,商明国唯利是图,教出来的子女,更是无利不起早。 可眼前这个女子,面对市长的承诺,竟然轻描淡写地推开了。 “这...” 周立民有些不知所措,转头看向权拓。 权拓看著身边挺直脊背的小女人,眼底的欣赏之色愈发浓烈。 若是现在接了这个“人情”,那这就是一笔买卖,银货两讫,以后两家就是普通的交情。 可她拒绝了,还要把这件事上升到“医者仁心”的高度。 这就让周立民夫妇心里的感激变成了敬重,这份人情债,他们是还不清了,也忘不掉了。 “周兄。” 权拓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淡淡说道:“我太太脸皮薄,也是真心想帮忙,你们若是再客气,以后她可就不敢登门了。” “这是她身为医者的初心,你们就收下这份心意吧。” 商舍予心头微动。 她没想到权拓会这么懂她,甚至还特意点出了“初心”二字,直接把她的形象拔高了一大截。 有了权拓这番话,周立民也不好再坚持,只能感嘆道:“好,权兄,你娶了个好媳妇啊,这胸襟实在让人佩服。” 第58章 去库房拿东西吧 白若水更是拉著商舍予的手不肯鬆开。 “好妹妹,以后常来家里坐坐,那些乌烟瘴气的人我不爱搭理,但你,这官邸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 这里指的“乌烟瘴气的人”,自然是商捧月之流。 商舍予笑著应下:“一定。” 从市长官邸出来,雪已经停了。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商舍予靠在车窗上,看著外面飞逝的夜景,心情颇好。 今晚这一仗,打得漂亮。 不仅让商捧月和商礼丟尽了脸面,还成功拿下了市长夫妇这张底牌,这对她以后在北境做生意,有很大帮助。 回到权公馆,已经是深夜。 正厅里却还亮著灯。 司楠端坐在首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捻著佛珠,严嬤嬤站在一旁伺候著。 见两人进来,司楠睁开眼,目光如炬。 “回来了?” 商舍予上前行礼:“婆母。” “我刚才听下人嚼舌根,说今晚宴会上出了大乱子?有人当眾摔了个狗吃屎,把脸都丟尽了?” 商舍予笑了笑:“確实出了点小意外。” “哦?”司楠看著她,“怎么回事?” 商舍予垂著眼帘,语气平稳,不带任何添油加醋,却字字诛心:“是我娘家的大哥和四妹,他们想在市长面前露脸,技艺不精,两人互相踩了脚,摔在了一起。” “当时…確实有些不雅。” 司楠闻言,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两下。 “原来是你那个娘家啊。” 司楠摇了摇头,一副无奈又嫌弃的神情。 “罢了罢了,商家那些人,也就是那个德行,只要没把你和老三牵扯进去就行。” 她看向权拓和商舍予,见两人衣著整齐,神色坦荡,特別是商舍予,虽然面对这种尷尬的娘家丑事,却依然保持著那份从容和淡定,没有半分羞愧或遮掩。 这份气度,倒是越来越像权家的主母了。 想著,老太太转头吩咐严嬤嬤:“把库房的钥匙给我。” 严嬤嬤笑著应了一声,从腰间解下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双手递了过去。 司楠接过钥匙,放在手心摩挲了两下,看著商舍予说道:“你嫁进权家这么些日子,我也没正经赏过你什么,今晚你辛苦了,明儿个一早,你拿著这钥匙去库房,看上什么儘管挑,算是婆母给你的奖励。” 商舍予闻言,原本平静如水的眸子亮了一下,像是落进了两颗星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她虽然没进过权家的库房,但平日里听喜儿念叨过,说是权家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家底都在那里面。 什么前朝的古董字画、西洋来的自鸣钟、南洋的极品珍珠、还有成箱成箱的小黄鱼和银元... 那是司楠这个当家主母看得最紧的地方,平日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婆母...” 商舍予有些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透著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和掩不住的財迷样。 “真的什么都可以挑吗?” 权拓手里正把玩著一只白玉扳指,听到这话,侧头看了她一眼。 见她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司楠手里的钥匙,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平日里规规矩矩,原来是个小財迷。 司楠也被她这直白的反应逗乐了,笑著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只要你能搬得走,看上什么拿什么,我这老婆子说话算话。” 商舍予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这年头,什么都是虚的,只有握在手里的钱才是实的。 既然有机会,自然不会跟钱过不去。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权拓。 毕竟这是权家的东西,这位正主还没发话呢。 权拓迎著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挑了挑眉,语气慵懒中带著几分纵容:“既然母亲发了话,你就去挑,若是搬不动,让人帮你搬。” 有了这话,商舍予最后一点顾虑也没了。 她站起身,双手接过那串钥匙,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声音清脆悦耳:“儿媳谢过婆母,谢过三爷。” 看著她那副欢天喜地的模样,司楠和严嬤嬤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 另一边。 黑色的帕卡德轿车在雪夜的街道上疾驰,车厢內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商礼扯掉脖子上勒得慌的领带,脸色铁青地靠在椅背上,嘴里骂骂咧咧:“晦气,真是晦气,今晚这脸算是丟尽了。” 商捧月坐在一旁,手里死死攥著那块被揉皱的手帕,眼神阴鷙地盯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听到商礼的抱怨,她心里的火气也止不住蹭蹭蹭往上冒。 “大哥,你还好意思说?” 商捧月转过头,声音尖锐:“刚才在宴会上,我让你去跟查理先生搭话,你为什么像个哑巴一样?还有跳舞,你以前不是最擅长跳舞吗?怎么连个基本的步子都迈不开,还踩我的脚。” 若不是商礼那笨拙的一脚,她怎么会摔得那么难看,成了全场的笑柄? 商礼被她吼得一愣,隨即更是恼羞成怒。 “商捧月,你发什么疯?”商礼瞪著眼睛,一脸的莫名其妙。 “什么叫我以前最擅长?咱们从小一起在医善学府读书,先生教的是四书五经,什么时候教过洋文和跳舞?我那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你非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商捧月一噎,僵住了。 “那你也不能...”她咬了咬唇,想要辩解,却发现无话可说。 “我不能什么?”商礼正在气头上,说话也变得口不择言起来:“你还好意思怪我?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名声,刚才在宴会上,那些人看你的眼神你没瞧见吗?跟看阴沟里的老鼠似的。” “我本来就不想去,是你说一定能得到市长青睞,才去的,结果呢?人没结识到不说,你还非要拉著我去跳舞,害得我也跟著你一起丟人现眼。” 商礼越说越气,侧眸扫了商捧月一眼:“现在外面都在传,说你大婚那天被乞丐给糟蹋了,身子早就脏了,大家都在背地里叫你破鞋,你还非要往那种高档宴会上凑,你是嫌咱们商家的脸丟得还不够乾净吗?” 第59章 姑爷今晚要留宿吗? “轰”的一声。 商捧月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她一心想要扶持的大哥,嘴唇哆嗦著:“大哥...你说什么?你也觉得我...脏?” 连她的亲大哥都觉得她是个被乞丐玩弄过的破鞋? 商礼被她那绝望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虚,但一想到今晚受的屈辱,那点愧疚瞬间烟消云散。 “难道不是吗?” 商礼冷哼一声,別过脸去。 “无风不起浪,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你要是身正,怎么会招惹上那种乞丐?” 商捧月死死咬著牙,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里,刺破了皮肉也感觉不到疼。 好心餵了狗。 她重生回来,费尽心思想要帮大哥铺路,想要让商家更上一层楼,结果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羞辱和背叛。 “停车!” 商捧月突然尖叫一声。 司机嚇了一跳,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剎车。 车子正好停在了池家的大门口。 商捧月二话不说,推开车门就冲了下去。 寒风夹杂著雪花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怒火和寒意。 “四妹!” 商礼喊了一声,但並没有下车去追的意思。 他看著商捧月站在风雪中的背影,咬了咬牙,对外面的司机吩咐道:“开车,回商家。” 帕卡德轿车喷出一股黑烟,毫不留情地扬长而去,只留给商捧月两盏红得刺眼的车尾灯。 商捧月站在原地,看著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眼泪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看著眼前这座紧闭的池家大门。 漆黑厚重的大门紧紧关著,连盏灯都没留。 “开门,开门!” 商捧月用力拍打著门环。 敲了好半天,里面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门房披著件破棉袄,手里提著盏昏暗的油灯,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 一看来人是商捧月,门房脸上的不耐烦掛不住了,甚至连门都没完全打开,只是隔著门缝阴阳怪气地说道:“是大少奶奶啊?这都什么时辰了才回来?咱们池家可是有规矩的人家,过了门禁是要锁门的,您这大半夜的才回,让小的很难做啊。” 商捧月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见一个下人都敢给她摆脸色,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个狗奴才,跟谁说话呢?” 商捧月一脚踹在门板上,厉声呵斥:“我是池家的大少奶奶,我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还不快把门打开!” 门房被踹得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沉了下来。 他慢吞吞地拉开门栓,嘴里小声嘀咕著:“什么大少奶奶,不过是个换亲换来的,外头都传遍了,被乞丐睡过的烂货,也就是咱们大少爷心善才没休了你,还在这一副主子派头...” 声音虽小,但商捧月听得清清楚楚。 她浑身一僵,扬起手就要打过去。 门房灵活地往旁边一躲,提著灯笼转身就走:“大少奶奶早点歇著吧,小的还得去睡回笼觉呢。” 商捧月的手僵在半空中,看著下人那毫无敬意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她满身怒气回到自己的院落。 推开房门,屋里冷冰冰的,连个炭盆都没生。 那张雕花大床上空空荡荡,被褥整整齐齐地叠著,显然今晚没人睡过。 池清远又没回来。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又是去哪个温柔乡里快活了。 看著这满室的清冷,商捧月想起今晚宴会上商舍予的风光无限,想起权拓对商舍予的呵护备至,再看看自己现在的处境... 大哥数落,丈夫冷落,连下人都敢欺负她。 “啊!” 商捧月发疯似的尖叫一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精美的瓷器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商舍予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如果不是商舍予在宴会上抢了她的风头,大哥怎么会骂她? 还有,商舍予在大婚那天把那个乞丐弄进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了她被乞丐凌辱的事... 不然,池清远也不会嫌弃她,晚上都不回来。 ... 权公馆,西苑。 夜色已深,原本喧闹的公馆逐渐安静下来。 商舍予跟在权拓身后走进了院门。 喜儿一直守在廊下,见两人是一起回来的,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一抹喜色,赶紧迎了上去。 “姑爷,小姐,你们回来了。” 喜儿手脚麻利地接过商舍予身上的狐裘大氅,掛在一旁的衣架上,又偷偷瞄了一眼站在屋中央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权拓脱了大衣,里面是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衬得他身形修长,宽肩窄腰。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来看一眼就走,而是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喜儿心里“咯噔”一下。 这架势... 她凑到商舍予身边,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姑爷今晚...是要留宿吗?” 商舍予正在解旗袍领口的盘扣,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著坐在灯下的男人。 暖黄色的烛光洒在他身上,柔和了他冷硬的侧脸线条,但他周身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依旧让人不敢忽视。 这一个月来,虽然他们成了亲,但权拓一直忙於军务,大多时候都住在军区,偶尔回公馆也是匆匆一面,从未在西苑留宿过。 但今晚,他不仅陪她去了宴会,还把她送回了房,到现在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商舍予心里有些发紧。 她虽然活了两辈子,但对於男女之事,依旧是一张白纸。 上辈子嫁给池清远,守了一辈子的活寡。 这辈子嫁给权拓... 她是知道的,这一天迟早会来。 既然做了夫妻,同床共枕是天经地义的事。 “嗯。” 商舍予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对喜儿吩咐道:“去打些热水来吧。” 喜儿应了一声,转身快步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內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芯偶尔爆裂发出的轻微声响。 商舍予站在原地,双手绞著手帕,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著权拓,权拓在看別的,似乎並没有注意到她的窘迫。 第60章 总能养大的 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他说话。 商舍予咬了咬牙,硬著头皮走了过去。 “三爷。” 她走到他身侧,声音有些紧绷:“天色不早了,我...伺候您宽衣吧。” 权拓抬起头,漆黑深邃的眸子静静地注视著她。 商舍予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外面的那些传言。 权三爷杀人如麻,性情暴戾,一到深夜就会发疯,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 虽然这段时间接触下来,觉得他並不像传言中那么可怕,但在这种封闭的空间里,面对这样一个充满侵略性的男人,那种本能的恐惧还是从骨子里冒了出来。 她颤抖著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他西装冰凉的扣子。 权拓没有动,任由她施为。 可是商舍予的手抖得厉害,那颗小小的纽扣像是跟她作对一样,怎么解也解不开。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 她在怕他。 权拓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那种像是小动物面对天敌时,本能的、无法掩饰的战慄。 权拓的眸色暗了暗。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那只还在跟扣子较劲的手。 掌心滚烫,烫得商舍予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却被他牢牢攥住。 “你很怕我?” 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喜怒。 商舍予咽了咽口水,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能低著头,小声说道:“没...没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撒谎。” 权拓鬆开她的手,站起身。 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带著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商舍予嚇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在了桌沿上,退无可退。 她以为他要发火,或者是... 然而,权拓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理了理刚才被她弄乱的衣领。 “我还有些军务没处理完。” “先去藏书楼了,你早点睡。” 说完,他没有再看商舍予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门。 门帘被掀起又落下,带进一股冷冽的寒风。 商舍予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整个人愣住了。 走了? 他就这么走了?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紧绷的神经鬆懈下来,软软地靠在桌子上。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 “小姐?” 喜儿端著铜盆推门进来,一抬头发现屋里只剩下商舍予一个人,顿时愣住了:“姑爷呢?刚才还在呢。” 商舍予回过神,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说有公务要处理,去藏书楼了。” “啊?” 喜儿一脸的失望,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有些替自家小姐委屈。 “这大晚上的,有什么公务非得现在处理啊?姑爷这也是...” 她一边说著,一边蹲下身帮商舍予脱鞋袜。 温热的水漫过脚踝,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喜儿看著商舍予有些发白的脸色,嘆了口气,小声劝道:“小姐,其实奴婢觉得,姑爷虽然看著面冷,但心里是有您的。” “您看,他在医善学府为您下注撑腰,今天又特意陪您去赴宴,还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护著您。” 商舍予把脚浸在热水里,听著喜儿的絮叨,心里五味杂陈。 但她心里清楚,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 “喜儿,別乱想了。” 她闭上眼睛,声音飘忽:“我是换嫁来的,又是商家的女儿,权家娶我,是为了用商家世代行医积攒的功德,来抵消他身上的杀孽。” “他护著我,不过是护著权家的脸面,不想让人看权家的笑话罢了。” 喜儿闻言,心疼地看著自家小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化作了一声嘆息。 “小姐,您就是心思太重了。” “不管怎么说,既然成了夫妻,日子总得过下去,姑爷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只要您真心对他,石头也能捂热的。” 洗漱完,喜儿端著水出去了。 商舍予躺在床上,看著帐顶精美的刺绣发呆。 真心吗? 她上辈子付出的真心太多,但最后都成了刺向她的利刃。 屋里的红烛已经燃了大半,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她翻了个身,侧耳听著外面的动静。 夜深人静。 奇怪。 商舍予皱了皱眉。 刚嫁进来的那几天,每到深夜,她总能隱约听到东苑那边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声音。 可是这几天,那声音却像是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想著想著,困意袭来,商舍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藏书楼內。 二楼的书房里亮著灯。 权拓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著一本《孙子兵法》,可是书页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了。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脑子里却全是刚才在西苑的那一幕。 那个女人颤抖的手,苍白的脸,还有那双写满了恐惧的眼睛。 他有那么可怕吗? 权拓低声自嘲了一句,把手里的书扔在桌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看著西苑的方向,那里已经熄了灯,一片漆黑。 他知道外面的传言。 活阎王,杀人魔,甚至还有更难听的。 他从不在意这些,在战场上廝杀惯了的人,名声这种东西早已置之度外。 可是今晚,看到她怕成那个样子,他心里竟然莫名地有些烦躁。 他不想看到她怕他。 不知站了多久,才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那本兵法,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来日方长。 她是他的妻,这辈子都跑不掉。 至於那个胆子... 慢慢养吧,总能养大的。 翌日清晨。 商舍予在锦被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喜儿?” 她拥著被子坐起身,声音沙哑。 外间的帘子被掀开,喜儿端著一脸盆热水快步走了进来。 “小姐,您醒了。” 喜儿把铜盆搁在架子上,又赶紧去拨弄了一下炭盆里的银霜炭。 “现在刚过辰时,外头雪下得紧呢,昨儿个半夜就开始下了,这会儿积雪都快没过脚踝了。” 商舍予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第61章 自製丰胸药汤 喜儿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拿过放在熏笼上烘得热乎乎的棉袄和袷衣,伺候著商舍予穿戴。 “小姐,今儿个冷,这件狐狸毛领子的夹袄得穿上,还有这护膝,老太太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是这里头的棉花都是新弹的,最是保暖。”喜儿一边絮叨著,一边手脚麻利地给商舍予系扣子。 商舍予任由她摆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张空荡荡的雕花大床的另一侧。 昨晚,权拓没回来。 还是没忍住,隨意地问了一句:“三爷呢?昨晚一直没回屋?” 喜儿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闪过尷尬,隨即摇了摇头:“没呢。” “奴婢昨晚一直守在外间,除了风声,什么动静也没听著。” 商舍予闻言,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轻轻嘆了口气。 成婚快一个月了。 之前他在军区,那是军务繁忙,是规矩。 可昨晚明明人都回了公馆,甚至都进了这西苑的门,最后却还是去了藏书楼过夜。 这算什么? 新婚燕尔,分房而居? 虽然昨晚那一刻,她確实是怕的。 那种源於本能的恐惧让她抗拒他的靠近,可当他真的转身离开,甚至彻夜不归时,她心里又生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担忧。 他是因为她的抗拒而生气了吗? 还是因为... 商舍予走到梳妆檯前坐下,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少女不过十七岁的年纪,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確实是个美人胚子。 只是... 她的目光顺著修长的脖颈往下移,落在自己那略显单薄的胸前。 虽然穿了厚厚的夹袄,但也掩盖不住那份乾瘪。 十七岁,身量还没完全长开,跟那些风情万种的姨太太们比起来,確实像个没长大的黄毛丫头。 难道是因为这个? 商舍予抿了抿唇,眉头微微蹙起。 权拓是正常的男人,又是那种血气方刚的年纪,面对这样一个青涩乾瘪的妻子,提不起兴趣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喜儿。”商舍予突然开口。 “哎,小姐,怎么了?”正在给她梳头的喜儿应了一声。 “別梳那么繁复的髻了,隨便挽一下就行。”商舍予站起身,“跟我去一趟药房。” 权公馆的药房在后院,规模不小,里面存著不少名贵药材。 商舍予进了药房,也没让人跟著,自己熟门熟路地拉开一个个药斗。 “葛根、木瓜、红枣、当归...” 她嘴里念叨著,手上动作飞快,抓了几味药材放在戥子里称重。 喜儿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小姐,您这是要配什么方子?身子不舒服吗?” 商舍予脸颊微红:“丰胸的。” 这方子是她在古籍上看来的,说是宫廷秘方,最是能丰盈体態,滋补气血。 既然决定要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既然已经嫁给了权拓,那夫妻之间该有的事,早晚是要面对的。 她不想因为自己这副没长开的身子,让权拓有了去外面找女人的藉口。 “啊?” 喜儿一愣,睁大了眼睛。 丰、丰胸的吗? 小丫头一张脸从脸蛋红到了脖子根儿,眼神飘忽著没敢再多看一眼。 回到西苑,商舍予亲自把药材放进紫砂罐里,加了水,放在小炉子上慢火熬煮。 没过多久,带著淡淡甜香的药味便瀰漫了整个屋子。 是木瓜和红枣混合在一起的香气,並不难闻,反而有些诱人。 “好香啊。” 喜儿吸了吸鼻子,“小姐,这药闻著倒不像苦药汤子,像甜汤。” 商舍予拿帕子垫著手,將熬好的药汤倒进白瓷碗里。 汤色红润透亮,热气腾腾。 她端起碗,刚吹了吹热气,准备喝下去。 就在这时,门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这大清早的,屋里煮什么呢?这么香。”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商舍予手一抖,差点没把碗给摔了。 她赶紧把碗放下,站起身来,有些慌乱地看向门口。 只见司楠在严嬤嬤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婆母。” 商舍予连忙行礼,“这么大的雪,您怎么过来了?” 司楠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礼,目光却直勾勾地落在了桌上那碗还冒著热气的汤药上。 “我这老婆子觉少,醒得早,想著昨儿个你们回来得晚,就过来瞧瞧。”司楠说著,鼻子动了动,好奇地问道:“刚才在院子里就闻著味儿了,这是什么好东西?闻著怪甜的。” 商舍予心里“咯噔”一下。 这要是让婆母知道她在喝丰胸的药,那得尷尬死。 “这...这就是普通的补药。” 商舍予硬著头皮撒谎:“最近天冷了,儿媳怕受寒,就抓了几味暖身子的药材熬了喝,想著强身健体。” “强身健体?” 司楠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亮。 最近天气的確反常,冷得邪乎。 她这把老骨头一到阴雨天就酸痛,正愁没个合適的方子调理呢。 “正好,我这两天也觉得身上发紧,怕是要受凉。” 司楠毫不客气地在桌边坐下,指了指那紫砂罐:“既然是强身健体的,那就给我也来一碗,咱们娘俩一块儿喝,去去寒气。” “啊?” 商舍予和喜儿同时愣住了。 喜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太太哎,这可是丰胸的! 您这把年纪了,喝了这个还能再发育吗?这要是喝出个好歹来,那可怎么整? 商舍予也是心里慌的一批,手心都在冒汗。 “怎么?捨不得?” 司楠见两人没动静,眉头一挑,故意板起脸说道:“还是说你这药里有什么金贵东西,怕我这老婆子喝穷了你?” “不不不,婆母说笑了。” 商舍予赶紧摆手,脑子飞快地转著。 这要是拒绝,那就是不孝,是小气。 可要是给了...这药材虽然主要是丰胸,但也確实有滋补气血的功效,里面的木瓜和葛根也是温补之物,吃不出什么问题。 “愣著干什么?还不快去拿碗?”司楠见喜儿还傻站著,转头对严嬤嬤吩咐道:“严嬤嬤,你去大厨房拿几个碗来,这西苑怕是没备那么多。” “別別別。”商舍予赶紧拦住,“碗够的。” 第62章 会不会长出不该长的东西出来? 她无奈地看了喜儿一眼,递了个“听天由命”的眼神。 喜儿哭丧著脸,硬著头皮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乾净的白瓷碗,颤颤巍巍地从紫砂罐里倒了一碗药汤出来,双手递到了司楠面前。 “老夫人,您...您慢点喝,烫。” 喜儿小声提醒道。 司楠接过碗,放在鼻尖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嗯,確实有股子清香,还带著点木瓜味儿。” 说完,她也不含糊,吹了吹热气,仰头就是一口。 商舍予:“...” “嗯...”司楠咂摸了一下嘴里的味道,评价道:“甜丝丝的,口感不错,比那些苦药汤子强多了,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確实舒服。” 商舍予见状,偷偷鬆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还好,只要没喝出怪味就行。 司楠几口把一碗药汤喝了个精光,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商舍予。 “舍予啊。”司楠笑著看她:“昨儿个晚上,老三是在这屋睡的?” 商舍予正端著自己的那碗药小口抿著,听到这话,动作一滯。 她放下碗,垂著头:“没...没有。” “没有?” 司楠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和旁边的严嬤嬤对视了一眼。 严嬤嬤也是一脸的诧异。 “为何?” 老太太皱起眉头,语气不悦:“你们成婚都一个月了,之前他在军区忙,我不说什么,昨晚人都回来了,还在一个屋檐下,怎么还没圆房?是不是老三那个混帐东西给你脸色看了?”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商舍予心里有些忐忑。 不能留住丈夫的心,是做妻子的失职。 若是婆母因此怪罪下来,她也是有口难辩。 “不是的,婆母。” 商舍予咬了咬唇,轻声解释道:“三爷他说...军务繁忙,还有些急件没处理完,怕打扰我休息,所以就去了藏书楼。” 处理军务? 司楠冷哼一声:“什么军务非得大半夜的处理?我看他就是个榆木疙瘩,不开窍!” 司楠心里那个气啊。 本来当初这门婚事是换亲换来的,她还担心权拓看不上商家的女儿,会闹得家宅不寧。 可这一个月观察下来,权拓对商舍予虽然冷淡,但该护著的时候是一点没含糊,又是去学府撑腰,又是陪著去赴宴。 她还以为这铁树终於要开花了呢。 结果倒好,这小子关键时刻掉链子。 放著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媳妇不抱,跑去跟一堆破书过夜? 这要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权三爷那方面不行呢! 看著商舍予那副低眉顺眼、小心翼翼的模样,司楠心里的火气又转化成了怜惜。 这丫头也是命苦,摊上这么个不解风情的男人。 “舍予啊,你別多想。” 司楠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商舍予的手背,语气缓和了下来:“老三那个性子你是知道的,就是个闷葫芦,一遇到军区的事儿就跟魔怔了似的,六亲不认,他不是针对你,也不是故意让你独守空房。” “他是粗人,不懂怎么疼人,你多担待些。” 商舍予原本以为会挨一顿训斥,没想到婆母竟然反过来安慰她。 她心里一暖,抬起头:“婆母言重了,三爷心繫家国,公务繁忙是正常的,若是为了儿女情长耽误了正事,那才是舍予的罪过,三爷是个负责任的人,舍予心里明白的。” 这番话虽然是场面话,但也带了几分真心。 至少权拓没有强迫她,这就已经是对她最大的尊重了。 司楠听著这番识大体的话,心里更是满意得不行。 看看,多懂事的媳妇啊! 这么好的媳妇打著灯笼都难找,老三那个死小子要是不知道珍惜,以后有他后悔的。 “你能这么想就好。”司楠欣慰地点点头,“只要你们小两口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正说著话,门帘再次被掀开。 一阵冷风灌进来,紧接著一个穿著学生制服的少年大步走了进来。 “奶奶?您怎么也在这儿?” 权淮安顶著一头乱糟糟的头髮,肩膀上还落著一层薄薄的雪花,鼻头冻得通红。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司楠看了眼外头的天色:“这才几点?学堂放学了?” 权淮安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自在地说道:“今儿个先生生病了,提前放了学。” 见他这副被风吹雪打的模样,又看了看桌上还剩下小半罐的药汤。 “正好,你小婶婶熬了强身健体的补药,你也喝一碗,去去寒气。”司楠指了指桌子,“大小伙子,別冻坏了。” 商舍予:“...” 喜儿:“...” 商舍予只觉得眼前一黑。 婆母喝了也就罢了,毕竟是女人,就算没效果也就是当糖水喝了。 可权淮安是个正值青春期的大男孩啊! 这要是喝了丰胸的药... 会不会长出什么不该长的东西来? “啊?补药?” 权淮安一听要喝药,脸就皱成了苦瓜,“奶奶,我不喝,我又没病。” “让你喝你就喝,哪那么多废话?”司楠眼睛一瞪,拿出了家长的威严:“这是你小婶婶的一片心意,还是特意加了木瓜红枣的,甜的,不苦!” 权淮安被奶奶这么一吼,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反抗。 他看向商舍予。 商舍予尷尬地扯了扯嘴角,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解释这药的真正用途。 这要是说出来,估计这屋里所有人都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淮安啊,这就剩一点了...” 商舍予试图挽救一下。 “没事,够一碗。”司楠直接打断了她,亲自拿过碗,把罐子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汤底全都倒了出来,满满当当一大碗,直接塞到了权淮安手里。 “喝,一口气喝光,別磨磨唧唧的。”司楠催促道。 看著手里那碗红彤彤的汤水,闻著那股甜腻腻的味道,权淮安心一横,眼一闭。 咕咚咕咚... 喉结上下滚动,几大口就灌进了肚子里。 权淮安放下碗,抹了一把嘴,“还挺好喝。” 商舍予默默地扶住了额头。 她辛辛苦苦熬的一罐药,自己就喝了两口,剩下的全进了这对祖孙的肚子里。 第63章 罚跪 喜儿在一旁拼命掐著自己的大腿,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这要是让小少爷知道他刚才喝的是什么,估计能当场吐出来。 喝完药,身子暖和了不少。 权淮安这才想起正事,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一脸神秘兮兮地看著司楠和商舍予。 “今儿我去学堂,本来都做好准备要挨顿揍了,结果你们猜怎么著?” “挨揍?”司楠眉头一皱,“谁敢揍你?在学堂里还有人敢欺负你不成?” 权淮安撇了撇嘴:“还不是孙家和李家那几个混蛋公子哥,上次我从公馆跑出去,就是被他们堵在巷子里欺负,后来她带著咱们家的家丁,还有小叔叔警卫排的人去了,把那几个孙子堵在巷子里,让我把他们狠狠揍了一顿。” 说到这儿,权淮安看了眼商舍予,有些彆扭地说:“那孙家和李家在北境也有点势力,我怕他们报復,今儿个去学堂,我书包里都藏了板砖了。” “哦?” 司楠被勾起了好奇心。 “可那几个人根本没来,”权淮安一拍大腿:“我打听了一下,说是这几家人连夜给孩子办了转学,有的甚至直接送回老家去了,说是再也不敢在北境待了。” 权淮安说著,一脸崇拜地看著司楠:“奶奶,是不是您去警告他们了?这也太威风了,直接把人给嚇跑了!” 司楠听得一头雾水。 “我?” 司楠指了指自己,一脸茫然:“我这两天连门都没出,我都不知道这回事,警告谁去?” 她转头看向商舍予:“舍予,这事儿你知道?” 商舍予坐在一旁,手里捧著空碗。 上次那件事,她是带著家丁去了,但权拓的警卫排是后面直接找著过来的,想来是知道了权淮安从公馆跑出去,派人一起来找的,正巧碰上权淮安被人欺负。 后面警卫排的人肯定是把这件事告诉了权拓。 权拓虽然人冷,但心里是护短的。 知道了自家侄子被欺负,以他的手段,让那几家人在这个地界上消失,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我也不太清楚。” 商舍予淡淡一笑,没有点破,“或许是那几家人自己做了亏心事,怕了吧。” “既然没事了,以后在学堂就老实点读书,別整天惹是生非。”司楠板起脸教训了孙子几句:“行了,我回屋歇著去了。” 说完,司楠站起身,在严嬤嬤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权淮安见奶奶走了,也赶紧溜了:“我也回屋写作业去了,那个...谢谢你的补药啊,確实挺管用的,我现在浑身都热乎乎的。” 说完,一溜烟跑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看著桌上那个空空如也的紫砂罐,喜儿一脸的心疼:“小姐,这...这也太可惜了,您辛辛苦苦熬的,全给他们喝了。” 商舍予也是有些哭笑不得。 她看著那个空罐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喝了就喝了吧,只要没喝出毛病就行。” “那...还要再熬吗?” 喜儿问。 “熬。”商舍予坚定地点点头:“你去药房再抓一副来,这次咱们把门关紧点,谁来也不开。” 喜儿噗嗤一声笑了:“好嘞,奴婢这就去。” 喜儿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从药房回来了。 只不过这次,她手里除了抓好的药包,还多了一份报纸。 “小姐!小姐快看!” 喜儿一路小跑进屋,脸上洋溢著幸灾乐祸的笑容,把一份《北境日报》摊开在商舍予面前。 “这是今早刚出的报纸,现在外面都传疯了。” 商舍予放下手里的书,顺著喜儿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报纸最显眼的版面上,印著一张硕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虽然有些颗粒感,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上面的人。 那是在昨晚的宴会大厅里。 商礼正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姿势极其不雅,一只脚还高高翘起。 而商捧月则更加狼狈,整个人扑倒在商礼身上,裙摆掀起,露出一截小腿,脸上的表情狰狞。 照片旁边,是用加粗黑体字印的一行大標题: #丑態!商家兄妹宴会当眾耍猴戏,互相踩踏沦为笑柄!# 下面的文章更是极尽讽刺之能事,用词犀利刻薄,把昨晚商礼邀请市长夫人跳舞被拒、商捧月想攀附洋人被嫌弃、最后两人在舞池里互相踩踏摔倒的全过程描绘得绘声绘色。 甚至连商捧月那只被踩歪的高跟鞋都给了个特写。 “哈哈哈哈...” 喜儿指著那张照片,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姐您看这四小姐的表情,跟个厉鬼似的,这下好了,全北境的人都知道他们丟人了。” 商舍予看著那张照片,嘴角也忍不住勾起弧度。 “这张照片拍得不错。”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照片上商捧月那张扭曲的。 喜儿得意洋洋地说道,“听说这报纸一出来,就被抢光了,现在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事儿呢。” 这样啊? 那池老太太这回指定不会饶过四妹了。 少女挑了挑眉梢,眼间含著可见的开心。 与此同时,池家老宅正厅內。 “啪”的一声,《北境日报》被狠狠摔在红木方桌上,池老太太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盯著跪在厅堂中央低垂著头的商捧月身上。 她双手死死攥著衣角,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这就是你给我挣回来的脸面?” 老太太指著报纸上那张硕大的黑白照片,照片里商捧月面目狰狞,裙摆大开,狼狈地扑倒在大哥身上。 “商捧月,你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德行,当初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你是大家闺秀,说你能帮衬清远,说你能给池家带来福气。结果这才进门多久?啊?” 老太太越说越气,抓起手边的拐杖狠狠杵了杵地。 “先是在医术大赛上丟人现眼,拿了个第八回来,让我们池家成了杏林界的笑柄,现在倒好,非要死皮赖脸地跟著去市长夫人的寿宴,结果当眾跟那个没出息的大哥在那儿耍猴戏,互相踩脚?摔个狗吃屎?” “如今这报纸满天飞,咱们池家的脸都被你丟到大西洋去了!” 第64章 开店铺 “今儿个早上,商会里那几个原本有意跟咱们合作的老板,看见这报纸,直接打电话来说不谈了!” “说是怕沾了晦气!” 商捧月死死咬著下唇,口腔里瀰漫著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心里恨极了。 商舍予那个贱人抢了风头,大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更恨眼前这个唯利是图的死老太婆。 当初为了嫁进池家,她可是带了双倍的嫁妆。 那些真金白银流水似的进了池家的库房,填了池家生意上的窟窿。 这死老太婆拿钱的时候笑得跟朵花似的,现在她不过是一时失利,这就翻脸不认人了? 商捧月微微抬起头,眼神里含著祈求,看向坐在一旁的男人。 池清远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手里端著一盏茶,正慢条斯理地撇著茶沫子。 他神色淡漠,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清远…” 商捧月声音哽咽,带著淒楚:“你也帮我说句话啊,我也不想这样的,我也是为了咱们家好,想去结交市长夫人…” 池清远动作一顿,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却什么也没说。 见儿子也不待见商捧月,老太太说得更加起劲:“哼,当初若不是听外面传言,说你是咱们北境难得的女神医,又是个才女,我怎么会同意让你进门?哪怕你那时候名声已经臭了,被那乞丐…” 说到这儿,老太太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嫌弃的神情,像是提到了什么脏东西,拿著帕子掩了掩口鼻。 “哪怕你身子不乾净了,我想著只要你有真本事,能旺夫,我也就忍了,可谁知道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娶那个商舍予。” 可惜了,商舍予现在是权家的三少奶奶,风光无限,连市长都对她另眼相看。 听到“商舍予”三个字,一直漫不经心的池清远,拿著茶盏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那天在婚宴上,他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惊鸿一瞥。 她衣著虽素净,但举手投足间的露出的感觉让他莫名熟悉。 就像是… 上辈子就见过一样。 商捧月跪在地上,听著老太婆拿她跟商舍予比,还要娶商舍予,嫉妒的毒蛇啃噬著她的心臟。 “婆母,您別被表象骗了。” 商捧月抬起头,眼神阴鷙:“商舍予懂什么医术?她在医善学府就是个吊车尾的废物,这次医术大赛她能拿第一,肯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说不定是提前偷了考题,或者是权三爷帮她作弊。” “医术大赛才刚结束第一场,接下来还有辨药、问诊、实操,那才是见真章的时候,我可是北境公认的女神医,我有真才实学,只要到了后面几场,我一定能把商舍予狠狠踩在脚下,让她原形毕露。” 商捧月说得信誓旦旦,眼里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上辈子这场大赛她就拿了第一名,这辈子怎么可能会输? “够了。” 一道冷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歇斯底里。 池清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女人:“话別说得太满,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懂的语气低声说道:“你那个『北境女神医』的名號是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还是说,你以为花钱雇几个人在街头巷尾吹捧几句,你就真成神医了?” 商捧月浑身一僵,瞳孔剧烈收缩。 他… 他怎么知道? 上辈子她虽然懂些皮毛,但这辈子为了造势,她確实是让娘家花了大价钱去坊间散布谣言,把她包装成了神医下凡。 这事儿除了商家人,没人知道啊。 看著商捧月那见鬼一般的表情,池清远眼底的嘲讽更甚。 “別把所有人都当傻子。” 说完,他直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母亲,商会还有事,我先走了。” 池老太太见儿子走了,也懒得再跟这个丟人现眼的媳妇废话。 “既然你说你有本事,那就等你在医术大赛上拿了名次再说,要是再输给那个商舍予,你就自己收拾包袱滚回商家去,我们池家丟不起这个人。” “在这儿跪满两个时辰,好好清醒清醒脑子!” 说完,老太太在丫鬟的搀扶下,扭著腰肢回后院去了。 偌大的正厅里,只剩下商捧月一个人孤零零地跪著。 周围静得可怕。 “小姐…” 一直躲在门外不敢进来的彩菊见主子们都走了,这才红著眼圈跑进来,想要去扶商捧月。 “滚开!” 商捧月一把甩开彩菊的手,因为用力过猛,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她死死盯著老太太离去的方向,眼神怨毒。 “小姐,您別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看著小姐那惨白的脸色,彩菊心疼得直掉眼泪,压低声音骂道:“这池家就不是人待的地方,那老虔婆也就是看咱们现在没钱了才这么作践人,也不怕遭报应,奴婢咒她早点死,死了才清净。” 死? 商捧月冷笑一声,撑著膝盖,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因为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每动一下都像是针扎一样疼。 “她確实该死。” 商捧月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她这么看不起我,不相信我能带领池家走向辉煌,那她就没资格亲眼看到那一天的到来,等我拿下了医术大赛的第一,等我把池家的生意做大,我要让这死老太婆跪在地上求我。” … 几日后。 北境的雪下得断断续续,到了这几日终於放晴了。 阳光洒在皑皑白雪上,刺得人眼花。 权公馆,西苑。 屋內烧著地龙,暖烘烘的,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是两个世界。 商舍予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手里拿著一只狼毫笔,正低头在一本帐册上勾勾画画。 “小姐。” 喜儿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端著一盘刚洗好的红得透亮的草莓,那是南边运来的稀罕物,这个季节在北境能吃上,也就只有权家这样的门第了。 喜儿把果盘放在桌上,小声说:“奴婢方才在外面听门房说了,那晚姑爷在藏书楼待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早就离开去了军区。” 商舍予笔尖未停,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几日没在公馆里见过权拓,其实就已经猜到了大概,所以这会儿確认后,也没多大反应。 走了也好。 她放下笔,看著桌上那一堆银圆和厚厚的一叠银票,清冷的眸子里终於染上了笑意。 “喜儿,你看。” 商舍予指了指那堆钱:“这是咱们这两个月卖药材攒下的。” 重生回来这两个月,她除了应对商家的算计,私底下可没閒著。 凭藉著上辈子的记忆,她知道哪些药材在今年冬天会紧缺,哪些草药在这个季节价格会暴涨。 第65章 风雨欲来 於是利用手里的嫁妆本钱,让人悄悄在市面上低价收购,再转手高价卖给急需的药铺。 这一来二去,利滚利,竟然攒下了这么一大笔家当。 喜儿看著那一桌子白花花的银圆,眼睛都直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天哪…小姐,这、这么多?” 喜儿激动得手都在抖,拿起一块银圆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听著那清脆的响声,笑得见牙不见眼。 “咱们发財了,这得有多少啊?咱们以后是不是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了?” 商舍予笑著摇了摇头。 “这点钱,离真正的不看人脸色还差得远呢,不过,用来开个药材铺子,倒是绰绰有余了。” 上辈子,她在池家当牛做马,帮池清远把生意做大,又回头照顾商家,最后却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这辈子,她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做嫁衣。 她要有自己的產业,要有自己的底气。 这药材铺,就是她商业帝国的第一块基石。 “走,咱们出去逛逛。” 商舍予將银票收进贴身的荷包里,站起身来:“今儿个天气好,正好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合適的铺面。” 北境的街道依旧繁华热闹。 虽然刚下过雪,但街上的行人络绎不绝,黄包车夫拉著客人在人群中穿梭,路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商舍予带著喜儿,沿著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一路走过去。 她看得很仔细。 不仅看铺面的位置、大小,还要看周围的人流量,以及附近有没有同行竞爭。 “这家不行,太偏了,背阴。” “这家也不行,虽然位置好,但是租金太贵,而且房东看著尖酸刻薄,以后不好打交道。” 一连看了好几家,商舍予都不太满意。 正当她站在一家掛著“吉铺招租”牌子的铺面前犹豫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三嫂?” 商舍予回头,只见两个穿著洋装、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子正手挽手朝这边走来。 是江月言和李宝珠。 商舍予微笑著打招呼。 “三嫂,这么巧,你也来逛街啊?”江月言热情地凑上来,看了一眼商舍予身后的空铺子,好奇地问道:“三嫂这是…要盘铺子?” 商舍予也没瞒著,点了点头。 “嗯,閒著也是閒著,想盘个铺子做点小生意,卖点药材什么的。” “真的啊?” 李宝珠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啊,三嫂医术那么高明,开药铺肯定生意兴隆,到时候我们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不用去医院排队了,直接找三嫂拿药就行。” “就是就是。” 江月言也跟著附和。 “不过这一片的铺子我也熟,这家不行,虽然看著热闹,但这地基下沉,一下雨就积水,而且原来的老板是因为闹鬼才搬走的,晦气。” “闹鬼?”喜儿嚇得缩了缩脖子。 “可不是嘛。”江月言神神秘秘地说道,“三嫂你要是信得过我,我知道前面有家铺子,原来的老板是要举家搬去南洋,急著出手,位置绝佳,就在同仁堂对面,虽然竞爭大了点,但那可是风水宝地。” 商舍予闻言,心中一动。 同仁堂对面? 那可是北境药材生意的核心地段。 敢开在同仁堂对面,那是需要勇气的,但也是借势的好机会。 “那就劳烦带路去看看?”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在江月言和李宝珠的热情推荐下,商舍予又看了几家铺子。 不得不说,这两个大小姐確实消息灵通,推荐的几处都比她自己瞎转悠找的要好得多。 只是开铺子是大事,商舍予並没有当场拍板。 她把这几处铺子的优缺点都记在心里,打算回去再好好盘算盘算,对比一下性价比。 告別了两位千金,天色已经擦黑了。 商舍予带著喜儿坐黄包车回到了权公馆。 刚进大门,绕过影壁,走到正厅前的迴廊上,商舍予的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正厅里灯火通明。 平日里这个时候应该在佛堂念经的婆母,此刻却在厅里来回踱步。 老太太那张平日里威严端庄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急和慌乱,时不时还朝大门口张望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而在她身旁,严嬤嬤也是一脸的凝重。 气氛不对。 商舍予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这权公馆里,怕是出事了。 她稳了稳心神,快步走上前去,恭敬地行礼:“婆母。” 司楠正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猛地听到声音,嚇了一跳。 一回头看见是商舍予,老太太脸上的慌乱僵住了,眼神更是有些躲闪。 “舍…舍予啊?” 司楠强挤出极其不自然的笑容,身子下意识地往旁边挡了挡,似乎不想让商舍予看到后院的方向。 “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商舍予不动声色地將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是温顺恭敬的模样。 “儿媳今日去街上转了转,想置办点东西,一时忘了时辰,让婆母担心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司楠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上,轻声问道:“婆母,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看您脸色不太好,这府里的下人也都行色匆匆的…” “没事,能有什么事?” 司楠几乎是立刻拔高了声音否认,反应大得有些反常。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赶紧咳嗽了一声,掩饰道:“就是…就是这天太冷了,后院有个丫鬟不小心打翻了炭盆,差点走了水,我这心里不踏实,正让人去收拾呢。” 打翻炭盆? 这种小事,值得当家主母急成这样? 甚至连严嬤嬤这种见过大风大浪的老人都一脸如临大敌? 但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既然婆母有意隱瞒,她若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只会惹人嫌。 “原来是这样。” 商舍予装作信以为真的样子,鬆了一口气:“没出大事就好,天乾物燥,確实该小心些。” “是啊。” 司楠见她没起疑,暗暗鬆了口气,赶紧挥手赶人:“行了,这外头冷得刺骨,你身子单薄,赶紧回西苑歇著去吧。” “是,那儿媳告退。” 商舍予乖巧地应了一声,带著喜儿转身朝西苑走去。 直到走出了老太太的视线,转过一个月亮门,喜儿才拍著胸口小声说道:“小姐,老太太今儿个怎么奇奇怪怪的?刚才那眼神,像是防贼似的防著咱们。” 商舍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 夜色深沉,权公馆的后院像是被一团巨大的黑雾笼罩著,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诡异气息。 “別多嘴。” 她收回视线,神色凝重地对喜儿吩咐道:“今晚回去把门窗都关紧了,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更不许乱打听。” “好。” 第66章 撞见他在粥里下药 夜里,商舍予躺在床上,锦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屋內地龙烧得旺,並不冷,可她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脑子里全是白天看铺子的事儿。 同仁堂对面那个位置,確实是块肥肉。 那是北境药材行的心臟地带,每天来往的不是达官显贵就是寻医问药的急客,人流量大得惊人。 只要铺子开起来,哪怕只是蹭蹭同仁堂漏出来的客流,也足够她赚得盆满钵满。 可她在犹豫。 同仁堂那是百年老字號,根基深厚,就像是一棵参天大树。 她这棵刚冒头的小嫩芽若是靠得太近,虽然能遮风避雨,但也容易被那巨大的树荫遮得不见天日,若是经营不善,最后只能沦为同仁堂的陪衬,甚至被挤兑得关门大吉。 “富贵险中求...” 商舍予在黑暗中睁开眼,盯著帐顶精细的绣花,低声呢喃了一句。 她对自己这身医术是有底气的。 上辈子她没日没夜地钻研古籍,那些失传的偏方、针法,早就烂熟於心。 同仁堂固然名气大,但那是坐堂医的本事,未必就能盖过她去。 想通了这一层,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了地。 正准备闭眼强迫自己入睡,忽然,耳边捕捉到了异样的声响。 咯吱咯吱的,声音很轻,很闷。 商舍予瞬间清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么晚了,谁会在外面走动? 权公馆规矩森严,过了亥时,除了巡逻的卫兵,下人们是不允许隨意走动的。 而且这声音听著离西苑並不远,甚至... 就在墙外。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坐起身,赤著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摸到了窗边。 窗户留了一条透气的缝隙。 商舍予凑过去,眯著眼睛往外看。 今晚月色晦暗,只有地上的积雪映出惨白的光。 借著这微弱的光亮,她看见几道黑影正极快地穿过迴廊,动作矫健而无声,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们去的方向是东苑。 商舍予心头一跳。 自从半个多月前好奇进东苑,差点被那个男人掐死后,她就再也没去过。 这半个月来,那边一直死寂沉沉,连只鸟都不往那边飞。 她原本以为,那男人恐怕早就被权家秘密处理掉了。 可现在看来,人还在? 那几道黑影到了东苑门口,闪身而入,隨即大门紧闭,再次恢復沉寂。 商舍予死死抓著窗欞,指节泛白。 联想到傍晚回来时,婆母在正厅里那副坐立难安的模样,还有严嬤嬤那如临大敌的神情... 究竟是谁? 是权家的仇家吗? 商舍予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手脚都被寒气浸透,也没见那几个人出来,东苑里更是连一丝光亮都没透出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罢了。 商舍予收回视线,搓了搓冰凉的手臂,重新钻回了被窝。 这是权家的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现在不过是个刚进门的媳妇,还没站稳脚跟,这种浑水还是少蹚为妙。 只是这一夜,註定是睡不安稳了。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空中还掛著几颗残星。 商舍予心里装著事儿,一夜都在做光怪陆离的梦,梦里一会儿是那个掐著她脖子的疯男人,一会儿是权拓冷冰冰的背影。 醒来时,头有些发沉。 看了一眼外间,喜儿还在睡塌上睡得正香,发出轻微的鼾声。 这丫头昨儿个跟著跑了一天,也是累坏了。 商舍予没叫醒她,披了件厚实的夹棉旗袍,隨手挽了个髮髻,便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冷冽清新,吸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 肚子有些饿了。 她径直往大厨房走去,想著找点热乎的粥垫垫肚子。 大厨房在后院的西北角,这会儿厨娘们大多还没起,只有两个烧火的婆子在外面打扫积雪。 商舍予刚走到门口,正要掀帘子进去,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透过门缝,看见灶台前站著一个人。 身形挺拔,穿著一身皱皱巴巴的学生制服,头髮乱得像个鸡窝,正背对著门口,鬼鬼祟祟地在鼓捣什么东西。 是权淮安。 这混世魔王大清早的不睡觉,跑厨房来干什么? 商舍予心生疑竇,没有立刻进去,侧身躲在门后的阴影里,透过门缝静静地看著。 只见权淮安手里捏著一个黄纸包,正小心翼翼地往炉子上那个咕嘟咕嘟冒著热气的砂锅里倒粉末。 那粉末呈灰褐色,看著就不像是什么正经调料。 倒完粉末,他又拿起勺子在锅里搅了搅,一边搅还一边探头探脑地往外看,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下毒? 商舍予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这小子虽然顽劣,平日里爱惹是生非,但也不至於恶毒到要给全家人下毒吧? 眼看著权淮安就要把那锅粥盛出来了,商舍予不再迟疑,伸手掀开帘子,故意加重了脚步声走了进去。 “淮安?” 这一声喊得突兀。 正全神贯注盯著砂锅的权淮安被嚇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勺子“噹啷”一声掉进了锅里,滚烫的粥水溅了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这一退,手肘正好撞在了砂锅的把手上。 哗啦! 砂锅翻倒在地,滚烫的粥泼了一地,那股子奇异的药味瀰漫开来,混合著米香,有些刺鼻。 “你...” 权淮安惊魂未定地看著地上的狼藉,转过头,瞪著站在门口的商舍予,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你有病啊!” 权淮安气急败坏地吼道:“走路没声音的吗?你是鬼啊?大清早的嚇唬谁呢。” 商舍予神色淡然,目光凉凉地扫过地上那一滩冒著热气的粥。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她慢条斯理地走过去,避开地上的污渍,在那滩粥旁边蹲下身子。 “你...你干什么?”权淮安警惕地盯著她。 商舍予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轻轻沾了一点地上的粥渍,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苦涩中带著腥气的味道直衝脑门。 这里面有全蝎、蜈蚣、僵蚕... 还有几味说不上名字的草根,带著一股子土腥味。 商舍予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药材確实有镇痛、通络的功效,但都是虎狼之药,且配伍极其混乱,甚至可以说是胡来。 特別是那味僵蚕,若是炮製不当,不仅治不了病,还能让人神经麻痹,甚至神志不清。 “你在粥里下了什么?” 商舍予站起身,將手帕扔在一旁,目光凌厉地看著权淮安。 “关你屁事!” 权淮安梗著脖子,眼神闪烁:“我想喝药粥补身子不行啊?管得真宽。” “补身子?” 商舍予冷笑一声。 “全蝎配僵蚕,你是想把自己补成瘫子,还是想把自己补成傻子?这药性极寒且毒,常人吃了轻则腹泻呕吐,重则伤及神经。” 权淮安愣住了。 他没想到商舍予只是闻了一下,就能把里面的药材说得八九不离十。 “你...你胡说。” 第67章 深夜闯入 权淮安有些底气不足,声音也小了下去。 “这可是我托朋友从黑市上买来的神药,那个卖药的说这是前朝宫廷里流出来的秘方,专治...专治那种顽疾的。” “专治什么?” 商舍予逼问道。 权淮安咬了咬牙,似乎在做什么心理斗爭。 他看著地上那滩废了的粥,那是他花了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才买来的药,就这么没了,心里又急又气,眼圈都红了。 “治头痛的。” 权淮安吼了一嗓子,破罐子破摔道:“这药不是给我吃的,也不是给你吃的,你少在这自作多情以为我要害你。” 商舍予一怔。 “治头痛?给谁治?” 权淮安蹲下身,一边笨拙地收拾著地上的碎片,一边闷声闷气地说道:“还能有谁?给我小叔。” 权拓? “三爷...头痛?”她下意识地问道。 “你装什么傻?” 权淮安抬起头,一脸怨气地瞪著她:“前几天小叔还好好的,就是那天晚上,他在藏书楼待了一宿,第二天去军区就开始头疼,听警卫员说,疼得连文件都看不进去,脾气暴躁得想杀人。” “藏书楼那地方阴冷潮湿,连个地龙都没有,小叔在那硬扛了一晚上,肯定是寒气入脑了。” 说到这儿,权淮安把手里的碎片狠狠往垃圾桶里一扔,指著商舍予控诉道:“都怪你,要不是因为你,小叔怎么会去睡藏书楼?你是他媳妇,你不伺候他也就算了,还把他逼得有家不能回。” “现在好了,他病了,你高兴了?” 商舍予站在原地,被这一连串的指责砸得有些发懵。 这几天他没回公馆,她以为他是忙。 却是因为生病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感从心底涌了上来,酸酸涩涩的。 她看著眼前这个虽然嘴巴毒,但为了叔叔不惜去黑市买“神药”的大男孩,心里的气消了大半。 “这药不能给他吃。” 商舍予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你那朋友被人骗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宫廷秘方,这就是个乱七八糟的江湖骗子配的方子,你小叔本来就是寒气入脑,再吃这种大寒大毒的药,只会雪上加霜,到时候头痛治不好,人先倒下了。” 权淮安一听这话,脸都白了。 “真...真的?”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商舍予看他一眼:“嗯,把这些丟了吧,別害了人,军区的大夫很厉害,他们会有办法,你別乱来。” 听著这话,权淮安蹙眉將刚收拾起来的脏了的粥丟在一边,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商舍予后,才转身大步离开了厨房。 见少年无奈离去的背影,商舍予摇了摇头,將那些粥全收拾起来拿去丟掉。 这一天过得风平浪静。 很快夜幕降临,西苑里点起了灯。 浴桶里注满了热水,水面上撒著几瓣干玫瑰,热气蒸腾,將整个屋子熏得暖意融融。 商舍予坐在浴桶里,温热的水漫过肩膀。 喜儿站在身后,拿著布巾轻轻帮她擦拭著背脊。 “小姐,您这皮肤真好,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喜儿笑著夸讚道,“这要是让姑爷看见了,指不定多喜欢呢。” 商舍予脸一红,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別胡说。” 她闭上眼,靠在桶壁上,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权拓那张冷峻的脸。 也不知道军区的大夫把人治好了没有? 军区的条件艰苦,这大冬天的... “小姐?小姐?” 喜儿的唤声將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水有些凉了,该起来了。” 商舍予回过神,点了点头,起身擦乾身子,换上了乾净的寢衣。 这一夜,喜儿伺候她睡下后,便回了外间。 商舍予躺在床上,许是昨晚没睡好,今儿个又费了神,困意来得很快。 迷迷糊糊间,她仿佛又听到了那种奇怪的声音。 咯吱...咯吱... 像是有人踩著雪,一步步靠近。 商舍予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是东苑那边吗? 那几个人又来了? 她不想理会,只想沉沉睡去。 可那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竟然停在了她的房门外。 紧接著,是一阵极其轻微的门轴转动声。 “吱呀”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虽然轻,却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商舍予的耳边。 她猛地睁开眼,睡意全无。 不是东苑。 是她的房间! 有人进来了! 商舍予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击著胸腔。 她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盯著那扇被推开了一条缝的房门。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一道高大的黑影正侧身挤进来。 那人动作很轻,落地无声,显然是个惯偷,或者是...杀手? 喜儿在外间睡得很沉,一点动静都没有,怕是被下了迷药,或者是这人身手太好,根本没惊动那丫头。 商舍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喊。 一旦喊出声,激怒了歹徒,在这个距离下,她必死无疑。 她的手悄悄伸向床头柜。 那里摆著一只插著腊梅的青花瓷瓶,瓶身厚重,是个趁手的武器。 近了。 那黑影一步步朝床边走来,就在那人伸手想要掀开床帐的一瞬间。 商舍予突然掀开被子,整个人从床上弹起,双手紧紧握住那只花瓶,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那黑影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然而,预想中的闷响並没有传来。 那黑影反应极快,在花瓶即將砸中的瞬间,猛地一抬手,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巨大的力量传来,商舍予只觉得手腕像是要被捏碎了一般,剧痛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手里的花瓶拿捏不住,脱手飞出。 那人另一只手轻轻一捞,竟然稳稳地接住了那个即將落地的花瓶,隨手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一点大的声响都没发出来。 紧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 商舍予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那人拦腰抱起,两步跨到墙边,重重地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唔...” 她刚要张嘴呼救,那只大手便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那人的身体紧紧压著她,像是一座大山,让她动弹不得。 黑暗中,两人贴得极近。 商舍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挣扎,双手在那人身上乱抓乱挠,脚也胡乱地踢蹬著。 “別动。” 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极力压抑的痛苦和暴戾。 商舍予浑身一僵。 这声音... 半个多月前,在那个破败的东苑里,那个男人也是用这样的声音,掐著她的脖子,问她是不是来找死的。 是他? 那个疯子!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被关起来了吗?上次没能杀了她,这次找上门来要取她性命? 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的高几上还放著一个铜製的香炉。 她心一横,趁著男人稍微放鬆了一点钳制,手悄悄地摸了过去。 “呵。” 男人扫到她的意图,低笑一声,商舍予神经一紧,以为要被他当场弄死,他却忽然低下头,埋首在她修长的脖颈间。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娇嫩的肌肤上,激起一阵战慄。 第68章 打晕 他在嗅她。 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商舍予浑身僵硬,那种被当作食物的感觉让她毛骨悚然。 鼻尖縈绕著男人身上的味道。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著冰雪的寒气。 “你是谁?” 商舍予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声音发颤:“这里是权公馆,你敢乱来,三爷不会放过你的。” 男人身形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商舍予能感觉到,那双灼热的目光正死死地盯著她。 良久。 他在她耳边轻轻嘆了口气:“对不起。” 商舍予一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句“对不起”是什么意思,男人突然抬起手,掌刀利落地劈在了她的后颈上。 眼前一黑。 所有的意识瞬间抽离,商舍予软软地倒在了男人怀里。 翌日,天光大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商舍予是被疼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帐顶,身下的锦被柔软乾燥,屋里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只是一场噩梦。 可刚一动弹,后颈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梦。 商舍予撑著身子坐起来,下意识地摸向后颈,指尖触碰到一片肿胀的肌肤。 她环顾四周,屋里空荡荡的。 昨晚那个男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花瓶好端端地摆在桌上,门窗紧闭,一切都恢復了原样。 商舍予拥著被子,眉头紧锁。 那男人究竟想干什么? 昨晚那种情况,她手里拿著凶器,若是换了真正的亡命徒,只怕早就扭断了她的脖子。 可那个疯子,明明已经制住了她,有著绝对的力量优势,却只是在她颈边嗅了嗅,说了句莫名其妙的“对不起”,就把她打晕了? 仅仅是打晕? 正思忖著,外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老太太,您慢点儿,小心门槛。” 紧接著,门帘被掀开,司楠在严嬤嬤的搀扶下,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商舍予掀开被子想要下床行礼,却牵动了脖子上的伤,动作不由得一滯。 “哎哟,快別动。” 司楠见状,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床边,一把按住了商舍予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焦急:“你这孩子,都伤成这样了还讲什么虚礼?快躺下。” 商舍予顺势靠在床头,脸色苍白,虚弱地喊了一声:“婆母。” 司楠的目光落在她那截修长的脖颈上。 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此刻横亘著一道青紫色的淤痕,在那细腻的皮肤衬托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司楠瞳孔微微一缩,眼底闪过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和后怕。 下手竟然这么重。 这混帐东西,发了疯就下死手? “舍予啊,你觉得怎么样?头晕不晕?恶不噁心?”司楠坐在床边,拉著商舍予的手,连声问道。 商舍予抿了抿有些乾涩的嘴唇,轻轻摇了摇头。 “儿媳没事,就是脖子有些疼,养两天就好了,劳婆母掛心。” 她顿了顿,抬起那双清澈的眸子,看似无意地问道:“婆母,昨晚闯进我房里的...究竟是什么人?是小偷吗?” 这一问,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司楠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往旁边飘忽,不敢与商舍予对视。 “啊...是,是小偷。” 司楠乾笑两声,语速极快地说道:“这年头不太平,有些流窜的毛贼不知天高地厚,竟敢翻墙进咱们公馆偷东西,你別怕,人已经被护院抓住了,打了一顿扔警局去了,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商舍予静静地看著司楠。 婆母在撒谎。 权公馆是什么地方? 是北境督军的府邸,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什么样的毛贼有这种通天的本事,能避开所有巡逻的卫兵,直闯內宅,还能在打晕她之后全身而退? 而且,若是真的抓住了小偷,以权家的行事作风,早就大张旗鼓地杀鸡儆猴了,怎么会如此遮遮掩掩? 那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小偷。 就是东苑那个被关著的疯子。 但商舍予没有拆穿。 “抓住了就好。”她垂下眼帘,做出一副鬆了口气的模样,“那儿媳就放心了。” 见她信了,司楠鬆了一口气。 看著商舍予那副乖巧懂事、受了委屈也不哭不闹的样子,心里的愧疚感更甚。 想著,伸手从自己左手的中指上,擼下来一个沉甸甸的大金戒指。 那是老式样的足金戒指,戒面上鏨刻著“福寿双全”的花纹,因为年头久了,被盘得油润发亮,看著就价值不菲。 “舍予,这个你拿著。” 司楠不由分说,拉过商舍予的手,就要往她手指上套。 商舍予一惊,连忙缩手推辞:“婆母,这使不得,这是您的贴身之物,儿媳怎么能要?” “给你你就拿著!” 司楠態度强硬,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硬是將那枚金戒指套在了她的食指上。 金灿灿的指环,衬得她手指越发纤细白嫩。 “昨晚的事,是我这个做婆母的没护好你,让你受了惊嚇,还遭了这么大的罪。” 司楠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戒指跟了我几十年了,是个有福气的物件,能压惊,你戴著它,就当是婆母给你的赔礼,不许摘下来。” 戒指沉甸甸的,压在指间,不仅是金子的重量,更是婆母对她的愧疚吧? 她掩去眼底复杂情绪,不再推辞:“既是婆母赐的福气,那儿媳就厚顏收下了。” 见她收了,司楠的脸色才缓和下来。 又叮嘱了几句让她好好养伤,缺什么药材只管去库房拿,这才在严嬤嬤的搀扶下离开了西苑。 送走了司楠,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小姐...” 一直在外间候著的喜儿这才敢凑过来,看著商舍予脖子上的伤,眼圈瞬间红了。 “这也太嚇人了,那小偷是想杀人吗?怎么下这么狠的手?” 商舍予靠在床头,眼神微冷。 “喜儿,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她问道,“我晕过去之后,你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第69章 五妹上门要东西 喜儿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脸上带著懊恼:“奴婢也不知怎么的,昨晚睡得死沉死沉的,什么都没听见,今早醒来进屋伺候,怎么叫您都叫不醒,这才慌了神,赶紧跑去北苑请老太太。” 果然是被下了药。 那个男人既然能悄无声息地进她的房,自然也能让喜儿睡死过去。 “那你去北苑的时候,可听到什么风声?” 商舍予追问道。 喜儿想了想,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小姐,您別说,奴婢去的时候,老太太还没起呢,奴婢在廊下等著通传,隱隱约约听见严嬤嬤在屋里跟老太太说话。” “说什么?” “隔著门帘,听得不真切。”喜儿皱著眉头回忆道,“就听见严嬤嬤语气挺急的,说『跑了』,又说『犯病了』什么的...后来奴婢一喊,里头立马就没声了。”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商舍予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著那枚金戒指,眸光幽深。 昨晚那个男人,果然是从东苑跑出来的。 婆母之所以撒谎说是小偷,还要给她这枚戒指封口,就是为了掩盖这个秘密。 权家,到底藏著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个被关在东苑的男人,究竟是谁? 为什么能在权公馆里来去自如,连老太太都要替他遮掩? 商舍予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 一整天,商舍予都待在西苑里没出门。 到了下午,外头的雪又开始飘了起来,细细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欞上,沙沙作响。 商舍予坐在妆檯前,对著镜子查看伤势。 喜儿手里拿著一盒散瘀的药膏,小心翼翼地给她的脖子上药。 “小姐,您忍著点,这药劲儿大,有点疼。” 冰凉的药膏抹上去,火辣辣的刺痛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商舍予看著镜子里的自己,那道淤青虽然经过处理,但依然有些骇人。 她心里暗骂那个疯子下手没轻重,昨晚那一掌,若是稍微偏一点,只怕颈椎都要被他劈断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小丫鬟的通传声。 “三少奶奶,门房那边来报,说是商家五小姐求见。” 商舍予动作一顿,透过镜子看向门口。 “五小姐?”喜儿愣了一下,“五小姐怎么来了?” 商摘星和商捧月都是姨太李亚莲所出,这姐妹俩一个鼻孔出气,平日里商捧月在前面衝锋陷阵,这个商摘星就跟在屁股后头摇旗吶喊。 商捧月心机深沉,商摘星却是个没脑子的,惯会仗势欺人,以前在商家的时候,没少给商舍予使绊子。 “只有她一个人吗?” 商舍予淡淡问道。 “是,就商五小姐一个人,说是坐黄包车来的。”小丫鬟回道。 商舍予挑了挑眉。 自从她嫁进权家,这还是商摘星第一次登门。 “让她进来吧。”商舍予吩咐道,“把人带到西苑来。” “是。” 没过多久,帘子被掀开,一股寒气夹杂著香粉味涌了进来。 商摘星穿著一身粉色的洋装,外面披著件白兔毛的斗篷,手里拎著个镶亮片的小皮包,踩著高跟鞋走了进来。 她一进屋,那双眼睛就不安分地四处乱瞟。 看著这宽敞明亮的屋子,地上铺著的厚实羊毛地毯,还有博古架上摆著的那些名贵瓷器,商摘星眼里的嫉妒都要溢出来了。 真是同人不同命。 这个以前在家里任人欺负的土包子,居然住得这么好。 “五妹来了。” 商舍予坐在椅子上没动,只微微侧了侧头,脸上掛著一抹疏离的笑意:“自从我嫁过来,五妹还是头一回来,真是稀客。” 商摘星收回贪婪的目光,冷哼一声,也不等商舍予招呼,径直走到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三姐现在是权家的三少奶奶了,门槛高,我不请自来,怕是脏了三姐的地界儿吧?” 商摘星阴阳怪气地说道,语气里满是酸味。 “再说了,三姐也没给我下帖子,我哪敢隨便登门啊?也就是今儿个路过,顺道来看看。” 商舍予没接她的话茬,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商摘星虽然画著精致的妆容,但眼底的乌青却是遮不住的,脸色也有些蜡黄,看起来十分憔悴,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五妹这话说的,自家姐妹哪有那么多规矩。”商舍予示意喜儿去泡茶,看似关切地问道,“不过我看五妹脸色不太好,怎么?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商摘星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神闪烁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这两天没睡好。”她有些不自然地別过脸去,“家里能有什么事?好得很。” 撒谎。 商舍予心里冷笑。 前几天报纸上才登了商捧月和商礼的丑闻,池家那边闹得不可开交,商家肯定也是鸡飞狗跳。 商摘星这副模样,肯定也是受了牵连。 不过她既然不说,商舍予也懒得问。 “喜儿,上茶。” 喜儿端著茶盘上来,给商摘星倒了一杯热茶。 商摘星端起茶杯,刚要喝,目光突然定住了。 她的视线死死地盯著商舍予搁在桌上的那只手。 確切地说,是盯著商舍予食指上那枚金灿灿、油润发亮的金戒指。 那可是足金的老物件,这种成色和做工,在外面的金店里根本买不到,少说也值几十块大洋。 商摘星的眼睛瞬间亮了。 “三姐。” 商摘星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突然变得热络起来:“这戒指真漂亮啊,是权家老太太给你的吧?” 商舍予不动声色地转动了一下戒指,淡淡道:“嗯,婆母赏的。” “我就知道。” 商摘星咽了咽口水,眼里的贪婪毫不掩饰。 “三姐,你现在真是掉进福窝里了,你婆母这么疼你,隨便出手就是这么贵重的东西,不像我,在家里爹不疼娘不爱的,每个月的月钱都不够买盒胭脂。” 她顿了顿,突然伸出手,理直气壮地说道:“三姐,既然你有这么多好东西,这戒指就给我吧?正好我过两天要去参加同学的生日会,缺个压场面的首饰,你把它给我,让我也风光风光。” 第70章 脸被划伤 看著伸到面前的那只手,商舍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给? 这商摘星是把这里当成商家了? 还是把她当成以前那个任由她们欺负的软柿子了? “为什么?”商舍予语气平静地问道。 商摘星一愣:“什么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给你?”商舍予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这是婆母赏给我的东西,凭什么你要,我就得给?” 商摘星没想到她会拒绝,顿时皱起了眉头,一脸的理所应当:“我是你妹妹啊,咱们是一家人,你现在飞黄腾达了,接济一下妹妹怎么了?再说了,你又不缺这一个戒指,给我怎么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这种强盗逻辑,简直可笑。 商舍予收敛了笑意,眼神冷了下来。 “没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她乾脆利落地拒绝。 “戒指是婆母的心意,也是权家的东西,不能隨便往外送,五妹若是缺首饰,大可以去找姨娘要,或者去找四妹借,我这里,没有多余的给你。” 被当面拒绝,商摘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以前在商家,只要她开口,商舍予从来不敢说个“不”字。 哪怕是商舍予自己最喜欢的髮簪,只要她想要,商舍予都得乖乖双手奉上。 可现在,这个贱人居然敢拒绝她?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商摘星心里的妒火瞬间烧了起来。 “商舍予,你什么意思?” 商摘星猛地站起身,指著商舍予的鼻子骂道:“你別以为嫁进权家就了不起了,你只是换亲嫁过来的,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我问你要个破戒指是给你面子,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她越说越气,看著商舍予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更是火冒三丈。 啪! 商摘星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瓷片四溅。 商舍予下意识地偏头躲避,但还是慢了一步。 一块锋利的碎瓷片飞溅起来,擦著她的脸颊划过,脸颊上一阵刺痛,紧接著便渗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小姐!” 一直守在门口的喜儿听到动静,推门冲了进来。 一看到商舍予脸上那道渗血的口子,喜儿嚇得魂飞魄散,赶紧衝过来挡在商舍予面前,心疼得眼泪直掉:“小姐您没事吧?流血了!” 商舍予抬手摸了一下脸颊,指尖沾染了一抹殷红。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却像是结了一层寒冰,冷冷地盯著商摘星。 商摘星发完火,自己都嚇了一跳,但看到商舍予受伤,心里反而生出一股报復的快感。 “活该!” “这就是你小气的下场。” 闻言,喜儿气得浑身发抖,转过身指著商摘星怒道:“五小姐,你怎么能动手?这里是权公馆,不是商家,你伤了小姐,老太太和姑爷绝不会放过你的!” “你个贱婢,也敢教训我?” 商摘星正在气头上,见一个陪嫁丫鬟也敢对自己大呼小叫,顿时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 “我看你是跟著这贱人到了权家,也学会狐假虎威了!” 商摘星扬起手,对著喜儿的脸就狠狠扇了过去:“我今天就替你主子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奴才!” 然而,她的手掌並没有落下去。 一只冰凉的手,在半空中稳稳地截住了她的手腕。 商摘星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商舍予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那只戴著金戒指的手,像把铁钳一样死死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商舍予的脸上还带著血痕,那双眼睛里却透著一股让人胆寒的戾气。 “你...” 商摘星被她的眼神嚇得心里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挣不开。 “商摘星。” 商舍予的声音很轻,透著彻骨的寒意:“你这一巴掌要是敢打下去,我保证,你今天走不出这个门。” 商摘星浑身一僵,心里莫名地生出一股恐惧。 “你...你想干什么?”她色厉內荏地叫道,“难道你还想杀了我吗?我可是你妹妹!” “妹妹?” 商舍予冷笑一声,手上猛地一用力,捏得商摘星手腕骨头咯吱作响,疼得她惨叫出声。 “你刚才砸杯子伤我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姐姐吗?” 商舍予一把甩开她的手,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上的血跡,语气森然:“这里是权家,我是权家的三少奶奶,你在这里撒泼打滚,伤了我,那就是打了权家的脸。” “你以为老太太是个吃素的?” 商舍予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你信不信,只要我现在喊一声,外面的卫兵就会衝进来把你拖出去?到时候,別说你要什么戒指,只怕连商家都要跟著你倒霉。” 商摘星被她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博古架上。 她看著眼前这个气场全开、甚至有些可怕的商舍予,终於意识到,这个三姐,早就不是以前那个任由她们拿捏的软柿子了。 权家的门第,確实不是她能撒野的地方。 若是真的惊动了权老太太,那后果... 商摘星打了个寒颤,脸上的囂张气焰瞬间消散。 “我...我走就是了。” 商摘星咬著牙,不甘心地瞪了商舍予一眼,又恶狠狠地剐了喜儿一眼,捂著被捏痛的手腕,转身狼狈地往外跑去。 直到跑出了西苑的大门,她才敢回头啐了一口。 “呸!” “什么东西!咱们走著瞧!” 屋里,商舍予看著那道仓皇逃窜的背影,眼底的寒意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片淡漠。 “小姐,您的脸...” 喜儿心疼地凑上来。 “没事,小伤。” 她走到梳妆镜前看了眼,伤口並不深,只是划了一下而已,但这种伤口如果不上药处理,还是有可能会留下疤痕。 药箱里並没有准备去疤痕的药膏,稍作处理后便让喜儿去药房拿几味药材过来,打算自製。 药材拿回来没多久,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喜儿正拿著捣药杵,听见动静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跑著去开了门。 门外站著的是个面生的小丫鬟。 第71章 约见 小丫鬟低眉顺眼的,见了喜儿也不多话,只微微福了福身,说道:“喜儿姐姐,三爷回来了,现下正在藏书楼,说是让三少奶奶过去一趟,有事相商。” 屋里,商舍予捏著药碾子的手一顿。 权拓回来了?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窗外,天色阴沉沉的,积雪未化。 这男人行踪向来是个谜,前几日听权淮安说他病著,这才几天功夫,不在军区好好养著,怎么突然又回了公馆? 而且,一回来就直奔藏书楼,还要见她? 商舍予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是成婚以来,权拓第一次主动约她在私下见面。 藏书楼位於公馆的东南角,是一座三层高的仿古建筑,黑瓦白墙,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肃穆冷清。 四周种满了高大的松柏,风一吹,松涛阵阵。 到了楼下,那小丫鬟便止住了步子。 “三少奶奶,三爷吩咐了,只见您一个人。” 喜儿赶紧扭头看商舍予。 “无妨。” 商舍予拍了拍喜儿的手背,示意她在外面的迴廊下候著。 小丫鬟上前推开朱漆大门。 一楼是大厅,摆放著几排高大的书架,上面堆满了线装古籍,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的纸张味和淡淡的墨香,却空无一人。 商舍予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道通往二楼的红木楼梯上。 她稳了稳心神,提著裙摆抬脚走了上去。 木质的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刚上到二楼,视线便豁然开朗。 二楼比一楼要亮堂许多,几扇落地的大窗户开著,虽然没出太阳,但雪光映照进来,倒也不显得昏暗。 在一排靠窗的书架前,立著一道修长的身影。 他今日没穿那身杀伐果气十足的军装,而是换了一身黑色的长衫。 那料子极好,暗纹流转,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如松。 他手里拿著一本书,正背对著楼梯口,微微低著头看著,那姿態閒適中透著几分冷清,少了平日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多了儒雅的书卷气。 若不是知道他手里沾过多少血,光看这背影,倒真像个不问世事的教书先生。 商舍予抿了抿唇,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的紧张,缓步上前。 “三爷。” 她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在身前,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 听到声音,权拓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合上书,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依旧冷峻,剑眉星目,只是脸色確实有些苍白,眼底带著淡淡的青黑,像是许久未曾安睡过。 他的目光落在商舍予身上,视线在她脸上那道还未完全癒合的血痕上停留了一瞬,漆黑的眸子里闪过暗芒。 “坐。” 权拓抬了抬下巴,指了指窗边的一张黄花梨木的书案。 商舍予依言走过去,在书案的一侧坐下。 权拓也走了过来,坐在了她的对面。 两人之间隔著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摆著笔墨纸砚,还有一个精致的小香炉,正裊裊地冒著青烟。 隨著权拓的靠近,商舍予鼻尖动了动。 除了书墨香,她隱约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药味。 那味道很复杂,不像是寻常的风寒药。 “听淮安说,三爷前几日在藏书楼受了风寒,回军区后头痛症犯了。”商舍予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温婉关切,“如今可大好了?” 权拓手里把玩著那本书,闻言,动作微微一滯。 “嗯。” 只有一个字,听不出情绪。 商舍予心里有些没底。 这男人心思深沉,喜怒不形於色,实在是难伺候。 想到他之前在藏书楼待了一整晚才冻病的,而那一晚... 作为妻子,她確实有些失职。 商舍予咬了咬下唇,双手绞著手帕,低声说道:“是舍予不好,三爷那晚回府,舍予未能尽心侍奉,害得三爷在藏书楼受了寒,这才遭了这番罪,这几日舍予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若是三爷身子还没好利索,舍予这就回去给您煎药...” 看著她那副低眉顺眼、小心翼翼认错的模样,男人眉头蹙了一下。 “与你无关。” 他冷冷地开口,打断了她的自责,將手里的书扔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淡漠:“我是军人,这点风寒算不得什么,至於那一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幽深。 “是我自己要在藏书楼查阅资料,不愿被人打扰。” 商舍予听了这话,心里反而鬆了一口气,但同时也涌起一股淡淡的失落。 果然。 他之所以娶商家的女儿,是因为那个云游大师的批命,说是商家世代行医,积攒的阴德能抵消他身上的杀孽。 这桩婚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交易,一场为了给他“治病”的法事。 所以他才会刻意保持距离,哪怕回了府也不进她的房,病了也不让她知道。 既然如此,那她只要守好本分,安安稳稳地做个掛名的三少奶奶便是。 想通了这一层,商舍予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坐著,眼观鼻,鼻观心。 一时间,偌大的藏书楼二层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权拓看著对面那个突然变得沉默寡言的女人,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刚才还絮絮叨叨地关心他,怎么突然就成了锯嘴葫芦? “过来一些。” 权拓突然开口。 商舍予一愣,抬起头,茫然地看著他。 只见权拓不知何时从袖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的圆盒子,那是白玉做的,只有掌心大小,看著很是精致。 他修长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神示意她靠近一些。 商舍予不明所以,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了他的身侧。 权拓拧开了那个白玉盒子。 一股清冽的幽香瀰漫开来。 那盒子里装的,是一种透明质地的软膏,晶莹剔透,像是凝固的露水。 权拓伸出食指,指尖在那软膏上轻轻抹了一下,挑起一团透明的药膏。 然后,他抬起手,朝著商舍予的脸伸了过来。 第72章 抹药 商舍予本能地想要往后躲,身子刚一动,手腕就被权拓另一只手给扣住了。 “別动。” 她身子僵住,眼睁睁地看著那根修长的手指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最后,轻轻地落在了她左脸颊那道细细的血痕上。 指尖微凉,药膏触肤生凉。 但那一瞬间,商舍予却觉得那块皮肤像是被火烫了一样,滚烫得嚇人。 权拓的动作很轻。 他专注地看著那道伤口,指腹轻轻地將药膏推开,一点一点地涂抹均匀。 两人离得极近。 近到商舍予能清晰地数清他浓密的睫毛,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和属於男性的气息,將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住。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在干什么? 权拓...在给她上药? 这个杀人不眨眼、人称活阎王的男人,竟然会做这种伺候人的细致活儿? 商舍予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浆糊,完全无法思考。 “这是军区特製的祛疤膏。” 权拓一边涂抹,一边漫不经心地解释道:“听说你的丫鬟去药房拿了些草药想自己捣鼓?那些东西见效慢。” 喜儿去药房拿药材的事他也知道? 怕是药房里的人传出去的。 “多谢三爷。” 药膏涂好了。 但他並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尖依然停留在她的脸颊上,似乎在端详著自己的“杰作”。 那药膏油亮亮的,涂在脸上,像是在那白皙的肌肤上抹了一层猪油。 权拓看著她那副紧绷著身子、明明很抗拒却又不敢乱动的小模样,眼底划过戏謔的笑意。 “好了。” 他收回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方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指。 商舍予如蒙大赦,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抬手想要摸摸脸,又怕蹭掉了药膏,只能尷尬地放下手。 一抬头,正撞上权拓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在笑? 而且是那种恶劣、嘲弄的笑。 商舍予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这男人是在笑话她现在的样子? 脸上顶著一坨油亮亮的药膏,肯定滑稽得很。 “三爷笑什么?”商舍予有些羞恼,脸颊微微泛红,“是不是我现在这样子...很丑?” 权拓挑了挑眉,將擦手的帕子扔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不丑。”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挺別致。” 別致? 这算哪门子夸奖? 商舍予气结,在心里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这男人看著冷冰冰的,没想到肚子里全是黑水,居然还有这种捉弄人的恶趣味。 “既已上完药,那舍予就不打扰三爷看书了。”商舍予不想再待下去被他当猴看,福了福身,转身就要走。 “拿著。” 权拓指了指桌上那个白玉盒子。 “这药一日三次,涂满三天,疤痕自消。” 商舍予脚步一顿,转身拿起那个盒子,紧紧攥在手心里。 “是,多谢三爷赏赐。”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快步下了楼。 看著她那略显仓皇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权拓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重新恢復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他抬起手,看了看刚才触碰过她脸颊的那根手指。 指尖上,仿佛还残留著那一抹细腻温热的触感。 与此同时,北苑。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一片金光。 司楠穿著一身紫红色的团花棉袄,手里拿著一把大剪刀,正站在院子里的那株老腊梅树下修剪枝条。 咔嚓、咔嚓。 枯枝落地,红梅傲雪。 严嬤嬤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神色有些凝重。 她走到司楠身后,压低了声音说道:“老太太。” “怎么了?”司楠头也没回,专心致志地对付著一根横生出来的枝条,“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严嬤嬤看了一眼四周,见没人在跟前,这才凑到司楠耳边,小声说道:“三爷...去藏书楼了。” 咔嚓! 司楠手一抖,一朵开得正好的腊梅花被误剪了下来,掉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她转过身看著严嬤嬤。 “什么时候?” “就刚才。” 司楠愣住了,片刻后才回过神,“他是清醒的?” “清醒著呢。”严嬤嬤肯定地说道,“眼神清明,步履稳健,看著跟平时一样。” “这...” 司楠皱著眉头,在雪地里来回踱了两步。 接下来的几日,权公馆里风平浪静。 商舍予脸上的伤,在那个“军区特製药膏”的作用下,果然好得飞快。 不过三天功夫,那道血痕就彻底消失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肌肤反而比以前更加白嫩细腻。 只是,自从那天在藏书楼见过一面后,权拓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露过面。 应该是又回军区了。 这男人,来无影去无踪。 商舍予倒也乐得清閒。 她每日在屋里看看医书,摆弄摆弄药草,日子过得倒也愜意。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商舍予坐在窗前,手里拿著一本发黄的帐册,那是她凭记忆默写下来的前世池家商会的帐目。 算算日子,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了。 上一世,也是在这个寒冬腊月。 池家商会接了一笔大单子。 那笔单子利润极大,池清远为了吞下这块肥肉,几乎把池家的流动资金全都砸了进去。 可是,就在交货的前夕,原本定好的那家供货商却突然反水,捲款跑路了。 池家因此陷入绝境。 货交不出来,就要赔付巨额的违约金,资金缺乏,下面的铺子连伙计的工钱都发不出来。 那时候,商舍予作为池家的少奶奶,为了帮池清远渡过难关,没日没夜地四处奔波。 她求爷爷告奶奶,凭藉著自己那点人脉,硬是找到了新的货源,在最后关头补上了窟窿,保住了池家的招牌。 看著帐册上的那个日期,商舍予嘴角勾起淡笑。 这一世,这笔大单子,依然落在了池家头上。 只不过,现在掌管池家內务、负责给池清远出谋划策的,变成了那位自詡聪明绝顶的四妹。 “小姐,您笑什么呢?” 喜儿端著一盘刚烤好的栗子进来,见商舍予笑得阴森森的,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商舍予合上帐册,拿起一颗热乎乎的栗子,在手里轻轻拋了拋。 “没什么。” 她剥开栗子壳,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真甜。 第73章 请她去商会 权公馆的花房里种满了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即便是在这北境的隆冬时节,也爭奇斗艳,开得热闹非凡。 司楠穿著织锦旗袍,外头罩著件坎肩,正拿著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著一盆君子兰的枯叶。 商舍予站在一旁,手里捧著个装满清水的喷壶,適时地递上去。 “舍予啊,你看这君子兰。” 老太太停下手中的动作,指著那盆花,语重心长地说道:“这花虽不像牡丹那样富贵逼人,也不像玫瑰那样娇艷欲滴,但它叶片挺拔,花色清雅,最是有骨气。” 她转过头,透过镜片看著身边这个温婉沉静的儿媳妇,眼神慈爱。 “做女人也是一样的道理,咱们虽然生在富贵窝里,但也得像这君子兰一样,出淤泥而不染,遇事要有主见,要坚强不息,这世道乱,男人在外头打拼不容易,咱们女人守在家里,就得稳得住,守得住本心。” 商舍予微微垂首,神色恭顺,嘴角掛著浅笑,轻声细语地应道:“舍予受教了,这花草虽是死物,却蕴含著做人的大道理,婆母今日这一番话,让儿媳受益匪浅。” 司楠点了点头。 自从商舍予进了门,她是越看越顺眼。 虽说是商家出来的,但这孩子身上没有商明国的尖酸,反而透著大家闺秀的沉稳和大气。 “你能明白就好。” 司楠嘆了口气,放下剪刀,接过商舍予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老三那孩子性子冷,是个闷葫芦,以后你们小两口过日子,你得多担待些,只要你们能好好的,我也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商舍予眼睫微颤,脑海中闪过那个男人冷峻的脸庞和指尖残留的药膏凉意,心里微微一动。 “是,儿媳省得。” 正说著话,花房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严嬤嬤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一个穿著一身笔挺西装、手里夹著个公文包的年轻男人。 “老太太。” 严嬤嬤走到跟前,恭敬地稟报导,“望归少爷身边的周助理来了。” 司楠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目光落在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周林赶紧上前几步,微微躬身,態度恭敬却不失干练。 “老太太好,给您请安了。” “周林啊。”司楠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怎么今儿个是你来?望归呢?这都一个多月没著家了,这商会里的生意就那么忙?忙得连回来看一眼老婆子的时间都没有?” 周林脸上堆著笑,解释道:“老太太您別生气,权先生最近確实是忙得脚不沾地,年底了,商会里各项帐目要盘点,还得盯著几笔大生意,他也是分身乏术,这不,心里一直记掛著您,特意让我过来看看您身子骨硬朗不硬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哼,少拿这些好听的话来哄我。”司楠虽是板著脸,但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这孩子,打小就是个工作狂,这大了大了,反而不恋家了,把商会当成家了。” 商舍予站在一旁,静静地听著,並不插话。 权家大房的长孙,权望归。 这个名字,她自然是听过的。 权家在北境势力庞大,权三爷掌军权,手握重兵,是北境的定海神针。 而这权家长孙权望归,虽然年仅二十岁,却已经接手了权家庞大的商业帝国,掌管著权门商会。 坊间传言,这叔侄俩一文一武,一军一商,配合得天衣无缝。 权望归赚来的真金白银,大半都流进了军区,变成了权拓手底下的枪枝弹药和粮草补给。 只是,这位大侄子自从她嫁进来,还从未露过面。 商舍予正想著,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微微抬眸,正对上周林那探究的目光。 周林刚才进门的时候,第一眼就被这位站在老太太身边的年轻女子给吸引住了。 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旗袍,外罩淡青色的针织开衫,头髮隨意地挽了个髻,插著一支碧玉簪子。 虽然未施粉黛,但那张脸却清丽绝俗,气质如兰。 站在这一堆名贵花草中,竟比那花儿还要娇艷。 这就是传说中那位换亲嫁进来的三少奶奶? 果然是个美人胚子。 见商舍予看过来,周林也不慌乱,很快收回了视线,衝著商舍予微微頷首,礼貌地喊了一声:“这位便是三少奶奶吧?周林给三少奶奶请安。” 商舍予微微福了福身,回了一礼:“周先生客气了。” 司楠见状,也回过神来,问道:“你今儿个来,除了替那混小子传话,还有什么事?” 周林直起腰,神色变得有些郑重。 “老太太,其实我今天来,是奉了权先生的命,特意来请三少奶奶去一趟商会的。” 司楠愣住了,一脸诧异:“请舍予去商会?去做什么?” 商舍予也是一怔,眉头微微蹙起。 她从未去过权家商会,更没见过权望归,甚至连生意场上的事都未曾展露过半分。 这大侄子突然派人来请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 周林面露难色,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老太太,三少奶奶,具体是什么事,权先生也没细说,只说是有一件要紧的事,非得三少奶奶亲自去一趟才能办成,我在旁边听著,似乎是跟一桩生意有关。” 生意? 司楠更是摸不著头脑。 “舍予一个深闺妇人,懂什么生意?望归这不是胡闹吗?” 商舍予垂下眼帘,心中快速盘算。 权望归掌管著权家的钱袋子,行事作风必定是极其稳重的,绝不会无缘无故拿这种事开玩笑。 既然指名道姓要她去,那肯定是有非她不可的理由。 只是,究竟是什么事呢? “老太太。”周林见司楠有些不悦,赶紧解释道,“权先生行事您是知道的,若不是万不得已,绝不会惊动內宅,这事儿確实挺急的,车子已经在外面候著了,还请三少奶奶移步。” 司楠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商舍予。 “既然望归让你去,那你就去一趟吧。”司楠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估计也就是有些话想跟你这个婶婶说,或者是有些內宅不方便处理的事儿,你別怕,去了只管听著,若是那混小子敢给你气受,回来告诉我,我饶不了他。” 商舍予点了点头,神色淡然:“是,婆母放心,那儿媳就去看看。” “去吧,早去早回。” 第74章 大侄子把她当猴耍? 黑色的福特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北境宽阔的马路上。 车窗外,街道两旁的积雪还没化尽,被铲到了路边堆成一个个雪堆。 路上的行人裹著厚厚的棉衣,行色匆匆。 商舍予坐在后座,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透过车窗看著外面不断倒退的街景,心里却在暗暗思忖。 权望归。 这个比她还要大上三岁的“侄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约莫过了两刻钟,车子驶入了一条繁华的商业街,最后停在了一栋气势恢宏的西式大楼前。 大楼门口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写著:权门商会。 门口站著两排守卫,个个精神抖擞,眼神锐利。 “三少奶奶,到了。” 周林下车,替商舍予拉开了车门。 商舍予下了车,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大楼,抬脚走了进去。 大楼內部装修得富丽堂皇,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鑑人。 来来往往的人都穿著西装革履,手里拿著文件,步履匆匆,一派繁忙景象。 周林带著商舍予穿过大厅,直上顶楼。 最后领著她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一道低沉稳重的男声。 周林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三少奶奶,请。” 商舍予走进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极大,地上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掛著几幅名贵的油画。 巨大的落地窗前,摆放著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 此时,办公桌后正坐著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鼻樑高挺,眉眼深邃,虽然只有二十岁,但那双眼睛里却透著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老练。 他正低头批阅著文件,听到动静,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目光如炬,直直地落在商舍予身上。 这就是权望归。 商舍予站在门口,神色平静地任由他打量。 按照辈分,她是婶婶,他是侄子。 但按照权家的地位,他是半个掌权者。 权望归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婶婶”,眉头皱了一下。 確实长得不错。 眉目如画,气质清冷,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幅仕女图。 但是... 这也太年轻了,而且一看就是那种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旧式女子。 之前那个英国佬查理信誓旦旦地跟他说,在市长夫人的寿宴上,遇到了一位精通英文、见识不凡的奇女子,还说那女子自称是权家的人。 他让人去查了查,那天去过寿宴且跟权家沾亲带故的年轻女子,也就只有这位新进门的三婶了。 可现在一看... 权望归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失望。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说洋文的样子。 查理那个糊涂,肯定是认错人了,或者是在宴会上喝多了,把哪个交际花当成了权家少奶奶。 “你就是商舍予?” 权望归放下了手中的钢笔,身子往后一靠,语气虽然客气,但透著一股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商舍予並不在意他的態度,微微頷首,语气不卑不亢:“派人把我请来,难道连我是谁都没弄清楚吗?” 权望归挑了挑眉。 哟,这小婶婶脾气还不小。 “既然来了,那就坐吧。” 权望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却並没有让人上茶的意思。 他看著商舍予,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想这中间可能有些误会,我有个生意上的伙伴,说是前几日在市长夫人的寿宴上见过你,还说你精通英文,不过...” 他上下打量了商舍予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我看他大概是认错人了,商家虽然是杏林世家,但毕竟是旧式家庭,三婶从小在商家长大,应该没机会接触洋文吧?” 商舍予闻言,心里顿时明白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看著权望归那副先入为主、自以为是的模样,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这大侄子,看著精明,怎么看人的眼光这么差? “权先生既然认定是误会,那又何必大费周章把我请来?”商舍予淡淡地反问,“难道就是为了把我叫过来,然后当面嘲讽我几句?” 权望归被她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確实是有些草率了。 原本是抱著希望,想著万一真是她呢? 毕竟那笔生意太重要了。 可现在看到真人,那种希望瞬间破灭了。 “既然是误会,那就不耽误三婶的时间了。” 权望归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头对站在门口的周林说道,“周林,送三少奶奶回府。” 周林愣了一下,一脸茫然:“这...这就送回去?” 这才刚来,屁股还没坐热呢,话也没说两句,就要送走? 商舍予也皱起了眉头。 这权望归是把她当猴耍吗? 大老远把人折腾过来,看一眼觉得不满意,就要赶人走?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 正要开口说话,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噢!权先生!” 一道充满惊喜的男高音传来。 紧接著,一个金髮碧眼、身材高大的洋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著一根文明杖,一进门,目光就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商舍予身上。 那双蓝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上帝啊!” 那个洋人惊呼一声,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商舍予面前,脸上洋溢著激动的笑容,张开双臂就要来个热情的拥抱。 “商小姐,真的是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看著眼前这个热情的查理,商舍予抿了抿唇,她微微后退半步,避开了那个拥抱,礼貌地伸出右手,用一口流利且標准的伦敦腔英语说道: “查理先生,好久不见,真巧在这里遇到您。” 这纯正的英文一出口,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林瞪大了眼睛。 权望归一向沉稳冷静的脸上,此刻亦是写满了震惊和错愕。 她...真的会? 而且这口音,比他在国外留学时见过的那些贵族还要地道。 这怎么可能? 商家怎么可能培养出这样的人才? 查理握住商舍予的手,激动得满脸通红,嘰里呱啦地说道: “噢,商小姐,您的英语还是这么完美,您不知道这几天我找您找得有多辛苦。” 商舍予微笑著回应: “您过奖了,查理先生,我也没想到权先生竟然是您的合作伙伴。” 第75章 討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完全把旁边的权望归和周林当成了空气。 权望归站在那里,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热。 刚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人家不会洋文,还要把人赶走。 结果转眼就被打脸,而且打得这么响亮。 他脸色微变,努力压下心头的震惊和尷尬,绕过办公桌走了过来。 “查理。”权望归打断了两人的敘旧,看著查理问道:“你確定...那天在宴会上见到的,就是她?” 查理转过头,一脸肯定地点头:“当然,像这样美丽又有才华的女士,我怎么可能认错?” 权望归沉默了。 他转过头,神色复杂地看著商舍予。 “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还请三婶不要见怪。” 看著这个终於肯低下高傲头颅的大侄子,商舍予心里那口恶气也算是出了。 她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 毕竟是一家人,以后还要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 “权先生言重了。” 商舍予淡淡一笑,“不知者无罪,只是不知道,权先生这次找我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权望归嘆了口气,不再隱瞒,正色道:“既然三婶確实精通洋文,那我也就直说了。” 他指了指沙发:“咱们坐下谈。” 几人落座后,周林赶紧端上了热茶。 权望归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缓缓道出原委。 “实不相瞒,商会最近正在谈一笔大生意,对方是一位来自中东的大人物,手里掌握著几条重要的石油航线,这笔生意对权家至关重要,若是谈成了,咱们在南洋的航运就能打通,军需物资的运输也能更顺畅。” 说到这儿,权望归眉头紧锁,露出难色。 “但是,那位大人物是个阿拉伯人,性格古怪,只肯用阿拉伯语交流,根本不会说英文。” “我们找遍了整个北境,也没找到一个阿拉伯语翻译。” “我和查理虽然是合作伙伴,但他也不会阿拉伯语,那天查理提起你,说你在宴会上似乎懂很多种语言,所以我才抱著试一试的心態,想请你来帮个忙。” 解释完前因后果,权望归看著商舍予,眼神里带著希冀,又带著忐忑。 “三婶,你会说阿拉伯语吗?不需要太精通,只要能做个简单的翻译,把我们的意思传达过去就行。” 商舍予听完,心里暗暗惊讶。 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上辈子为了帮池清远拓展海外生意,確实是学了不少语言,其中就包括那晦涩难懂的阿拉伯语。 当时只是为了应酬,没想到这辈子竟然派上了大用场。 而且,这还是歪打正著。 那天在宴会上,她並没有在查理面前展示过阿拉伯语,没想到查理竟然脑补她是个语言天才,误打误撞地把她推荐给了权望归。 见商舍予沉默不语,权望归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也是。 阿拉伯语那么偏门,她一个深闺女子,会英文已经是奇蹟了,怎么可能还会那种鸟语? “如果不会也没关係。” 权望归掩饰住眼底的失望,故作轻鬆地说道:“这笔生意虽然重要,但也还没到非做不可的地步,大不了...” “我会一点点。”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权望归愣了下,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著商舍予:“你说什么?” 周林也是一脸惊愕。 商舍予放下茶杯,神色淡然,语气谦虚:“我说,我恰巧会一点点阿拉伯语。” “一点点?” 权望归有些怀疑:“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那阿拉伯人脾气不好,要是翻译错了...” 商舍予没理会他的质疑,转头看向一脸茫然的查理。 查理听不懂中文,见俩人表情古怪,急得抓耳挠腮。 “嘿,你们在说什么?她能行吗?” 商舍予看著查理,嘴角微微上扬:“查理先生,我会说阿拉伯语,我可以帮你们翻译。” “噢,我的上帝!” 闻言,查理激动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指著商舍予,语无伦次地对权望归喊道: “权先生,她会说阿拉伯语,她是个天才,绝对的天才!” 英文流利也就罢了,竟然连阿拉伯语都会? 权望归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这个“换亲婶婶”的看法,简直是大错特错。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这一次,他朝著商舍予深深地鞠了一躬。 “三婶,刚才是我有眼无珠。”权望归语气诚恳:“这笔生意,全靠你了。” 商舍予微微一笑,並没有因为他的前倨后恭而得意忘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淡淡道,“既然能帮上忙,那是最好不过,什么时候需要翻译?” 权望归直起身:“明天上午十点,就在这个会议室。” “好。” 商舍予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准时到。” 从商会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权望归亲自把商舍予送到了楼下:“三婶慢走,明天我会派车去接你。” 商舍予坐在车里,浅笑著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池家正厅。 商捧月穿著件藕荷色的倒大袖旗袍,披著件白狐狸毛的坎肩,衬得她那张脸愈发尖细苍白。 她手里捧著个珐瑯彩的暖手炉,神色淡淡。 商礼就坐在她对面,身子不自在地在那硬邦邦的椅子上挪了挪。 茶几上的茶已经换过两盏了,热气裊裊上升,隔开了兄妹二人的视线。 自从上次在市长夫人白若水的寿宴上,商礼因为不懂洋文闹了笑话,当眾出丑,回来后便將一腔怒火都撒在了商捧月身上,他骂她是丧门星,骂她故意带自己去丟人现眼,甚至口不择言地羞辱她是被乞丐糟蹋过的破鞋。 那之后,兄妹俩便一直冷战,直到今日。 “四妹。” 商礼终於耐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伸手將放在手边的一个红丝绒锦盒往商捧月面前推了推,脸上堆起几分討好的笑意。 “这是大哥特意托人从法租界的洋行里买来的,听说是西洋那边最时兴的款式,统共也没几个,你打开瞧瞧,看喜不喜欢?” 商捧月垂眸,目光落在那刺眼的红色锦盒上,眼底闪过冷意。 她给身旁伺候的彩菊使了个眼色。 彩菊会意,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锦盒,当著商捧月的面轻轻打开。 只见黑色的丝绒底座上,静静地躺著一枚钻石胸针。 那是兰花的样式,花瓣是用细碎的钻石镶嵌而成,花蕊则是一颗圆润饱满的珍珠,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確实是好东西,少说也得百十来块大洋。 商礼一直紧紧盯著商捧月的脸,见她看到胸针的那一刻,原本死寂的眼眸里亮起了一抹光彩,紧抿的嘴角也微微鬆动了一些,心里这才暗暗鬆了一口气。 第76章 克夫克家 到底是女人,哪有不喜欢珠宝首饰的? “怎么样?四妹,这花样配你的气质,那是再合適不过了。”商礼趁热打铁,身子微微前倾。 “前几日的事儿...是大哥糊涂了。” 商礼嘆了口气,一脸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那天在寿宴上,大哥是被人下了面子,心里窝火,又喝了几杯马尿,嘴上没个把门的,说了些混帐话,其实大哥心里明白,你带我去那种场合,是一心为了我好,想让我结识结识权贵,给咱们商家铺路。” “是我自己不爭气,没那个本事,反倒还怪在你头上,真是...真是猪油蒙了心了。” 商礼说著,还煞有介事地抬手轻轻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做足了赔罪的姿態。 商捧月听著这些话,放在暖手炉上的手指逐渐收紧。 那天晚上的羞辱,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她心口来回地锯。 那是她的亲大哥啊。 用最恶毒的语言,往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撒盐。 如今从商礼嘴里轻飘飘地道个歉,送个首饰,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可她现在身在池家,虽然名义上是少奶奶,但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池家那个老虔婆看不起她,丈夫池清远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她想要在池家站稳脚跟,想要报復商舍予,就绝对不能失去商家的支持。 商礼虽然蠢,虽然坏,但他毕竟是商家的长子,是未来的家主。 只要他还认她这个妹妹,她在池家就还有几分底气。 想到这里,商捧月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地將心头翻涌的恨意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温婉大度、却又带著几分委屈的神情。 “彩菊,把东西收起来吧。” 商捧月淡淡地吩咐了一句,隨后看向商礼,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柔:“大哥言重了,咱们是一脉相承的亲兄妹,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呢,我怎么会真的生大哥的气?” “那天的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没顾及到大哥的心情,既然大哥都亲自上门来赔不是了,那以前的事儿,咱们就翻篇了,谁也不许再提。” 见她如此通情达理,商礼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起来,连连点头:“好好好,我就知道,咱们家这三个妹妹里,就属四妹最懂事,最贴大哥的心。” 商捧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带苦涩的笑意:“大哥就会拿好听的话来哄我。” “这哪是哄你?这是大哥的心里话!” 商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目光在厅內扫视了一圈。 这池家的正厅虽然也宽敞,但摆设却透著一股子陈旧的暮气,伺候的下人也没几个,冷冷清清的。 刚才他进门的时候,门房那几个狗奴才,见是他来了,非但没有毕恭毕敬,反而一个个耷拉著眼皮,爱答不理的,若不是他赏了几块大洋,怕是连通传都懒得通传。 这池家,怎么说也是北境有头有脸的商贾之家,怎么规矩如此鬆散? “四妹啊。” 商礼放下茶盏,皱著眉头问道:“你在池家...过得怎么样?” 这一问,原本还强顏欢笑的商捧月,脸色瞬间僵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站在一旁的彩菊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诉道:“大少爷,您可得给我们小姐做主啊!” 商礼嚇了一跳,连忙问道:“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 彩菊跪在地上不肯起,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道:“大少爷,您是不知道,小姐在这池家过的根本就不是人过的日子,这就是个火坑啊!” “彩菊闭嘴!”商捧月厉声呵斥道,眼神慌乱。 “谁让你胡说八道的?” “小姐,奴婢没胡说!”彩菊哭得更凶了,索性豁出去了。 “您为了商家的面子一直忍著,可奴婢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那个池老太太,简直就是个老妖婆,整日里变著法儿地搓磨小姐,立规矩、站规矩那是家常便饭,稍有不顺心就指桑骂槐,说小姐是...是不祥之人,克夫克家!” 商礼的脸色沉了下来,阴鷙得可怕。 彩菊却还没说完,抽噎著继续道:“还有那个姑爷...池清远,整日里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对小姐不闻不问也就罢了,成亲这都一个多月了,他...他连小姐的房门都没进过,这要是传出去,小姐以后还怎么做人啊?” “什么?”商礼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噹作响,“没圆房?” 这在讲究传宗接代的大家族里,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商捧月脸色惨白,死死地咬著嘴唇,身子微微颤抖著,仿佛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示眾一般难堪。 她原本不想让娘家人知道这些的。 她当初费尽心机嫁进池家,本以为能逃离权家那个噩梦,过上少奶奶的舒坦日子。 可谁能想到,这池家竟然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上辈子在权家,虽然权拓冷落她,但好歹吃穿用度从未亏待过。 可这辈子在池家,她却是受尽了白眼和冷落。 “四妹,彩菊说的都是真的?”商礼盯著商捧月,眼神凌厉,“那个池清远,真的没碰过你?” 商捧月深吸了一口气,强忍著眼泪,別过头去,声音沙哑地说道:“大哥,你別听彩菊这丫头瞎说,她就是护主心切,夸大其词了,池家...待我还不错的,清远他也只是生意忙,应酬多,这才回来的晚些...” “你还在替他们遮掩?” 商礼气得站了起来,在厅里来回踱步。 “我又不是瞎子,刚才进门的时候,那几个看门的狗奴才都敢给我甩脸子,若是你在池家受宠,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他走到商捧月面前,看著这个平日里心高气傲的妹妹此刻这副忍气吞声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更盛了。 这不仅是商捧月受委屈的问题,更是打他商家的脸。 “四妹,你別怕。” 商礼弯下腰,双手按住商捧月的肩膀,沉声说道:“你记住,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你背后还有商家,还有大哥给你撑腰,他池家虽然有钱,但咱们商家也不是好欺负的,若是哪天你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就跟大哥说,大哥带人来砸了他们池家的大门,接你回家。” 商捧月抬起头,看著商礼那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 这一刻,她能感觉到,这个蠢笨的大哥,虽然自私,但对於家族的荣辱,对於护短这一块,倒是真心的。 两行清泪顺著她的脸颊滑落。 “大哥...” 商捧月哽咽著喊了一声,扑进商礼怀里,痛哭失声。 商礼笨拙地拍著她的后背,听著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声,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把池家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哭了许久,商捧月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她从商礼怀里退出来,拿帕子擦了擦眼泪,红肿著眼睛说道:“让大哥看笑话了。” “傻丫头,跟大哥说什么见外的话。” 商礼嘆了口气,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行了,既然你不想说,大哥也不逼你,你在池家先且忍耐几日,等大哥回去想个法子,非得给池家点顏色看看不可。” 说著,商礼便要起身告辞。 “大哥,等等。” 商捧月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商礼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商捧月抿了抿唇,整理了一下情绪,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哥,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前两天,我在一次茶会上,偶然听人提起,说是有个大商会,正在咱们北境寻找合作伙伴,专门做药材生意的。” 第77章 翻译 听到“药材生意”四个字,商礼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商家世代行医,虽然也经营药铺,但规模一直不算大。 自从商明国年纪大了,这生意场上的事儿大多都交到了他手里,可他接手这几年,不仅没做出什么成绩,反而因为几次决策失误,亏了不少钱,正愁没机会翻身呢。 “什么大商会?” 商礼急切地问道,“靠谱吗?” 商捧月点了点头,神色篤定:“绝对靠谱,那人是商会的管事,手里握著一大批紧俏的药材资源,正愁在北境找不到销路,我当时就留了个心眼,想著咱们商家不就是做这个的吗?这简直就是老天爷送给咱们的机会呀。” 她顿了顿,看著商礼那双放光的眼睛,继续诱导道:“我本来就是为了大哥才去跟那人套近乎的,我想著,大哥你现在正是需要做出点成绩给父亲看的时候,若是能拿下这笔生意,父亲肯定会对你刮目相看,以后这商家的家主之位,谁还能跟你爭?” 这一番话,简直是说到了商礼的心坎里。 他激动得一把抓住商捧月的手:“四妹,你真是大哥的福星啊,那人现在在哪儿?我什么时候能见他?” 商捧月笑了笑,轻声说道:“我已经跟那人约好了,就在明日上午见面,正好今日大哥来了,我也省得再派人去送信了,明日一早,大哥来接我,咱们一起去见见那位管事,如何?” “真的?”商礼喜出望外,连声问道,“约好了?” “千真万確。”商捧月点头,“这种大事,我怎么敢骗大哥?” “好好好!太好了!”商礼兴奋地搓著手,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满脑子都是即將到手的大生意和白花花的银子。 “四妹,这次要是谈成了,大哥记你一大功,你在池家受的委屈,等大哥赚了钱,腰杆子硬了,一定替你討回来。” “那我就先谢谢大哥了。” 商捧月柔顺地说道。 商礼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兴冲冲地转身离开了。 就在这时,彩菊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的游廊柱子后面,似乎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那是... 池老太太房里的丫鬟? 彩菊心里一惊,连忙低下头,凑到商捧月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小姐,有人偷听。” 商捧月动作一顿,顺著彩菊的视线往外瞥了一眼。 那根红漆柱子后面,露出一角青色的衣摆,正鬼鬼祟祟地往回缩。 商捧月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听就听吧。” 她漫不经心地將胸针扔回锦盒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池家,本来就处处都是耳朵,既然她们想听,那就让她们听个够,正好,也让那个老虔婆知道知道,我商捧月也不是好惹的,背后也是有人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旗袍,神色傲然。 翌日清晨,权门商会,会议室里。 巨大的长条会议桌两端,气氛紧绷。 权望归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而他对面坐著那位穿著白袍、留著络腮鬍的阿拉伯商人,哈桑先生。 哈桑身后站著两个彪形大汉,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带著傢伙。 哈桑正嘰里呱啦地大声嚷嚷著什么,唾沫星子横飞,脸色涨红,那只戴满宝石戒指的大手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查理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摊著手一脸无奈地看向权望归:“权,他说什么?他看起来很生气。” 权望归下意识地看向坐在身侧的商舍予。 她今日脸上未施粉黛,面对哈桑的咆哮,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手里端著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那份从容淡定,竟比在场的几个大老爷们还要稳。 待哈桑吼完了,商舍予才放下茶盏,红唇轻启,一串流利且纯正的阿拉伯语从她口中流淌而出。 原本还在暴怒边缘的哈桑愣了一下。 紧接著,他脸上的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他又说了几句,语气明显缓和了不少。 商舍予侧过头,对权望归低声翻译道:“哈桑先生说,他对之前的运输损耗比例不满意,他认为百分之五太高了,他要求降到百分之二,否则他觉得我们在把他当傻子耍,这生意没法做。” 权望归鬆了一口气。 只要能沟通,那就有的谈。 “告诉他,现在的海运风险大,百分之五已经是行规,不过看在他亲自前来的诚意上,我们可以让利,百分之三,不能再低了。” 商舍予点了点头,转过头去,再次用阿拉伯语与哈桑交涉。 她並没有直愣愣地翻译权望归的话,而是加了一些敬语和当地特有的客套话,几句话说得哈桑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会议室里的气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剑拔弩张的谈判,在商舍予的斡旋下,竟然变得异常顺畅。 她不仅充当了翻译,甚至在关键时刻,还能精准地抓住哈桑话里的漏洞,帮权望归爭取到了更大的利益。 当时针指向十二点的时候,哈桑大笑著站起来,主动伸出手,用蹩脚的中文说道:“合作,愉快!” 权望归握住他的手,心里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送走了哈桑和查理,他走上前:“今日若是没有你,这单生意怕是就要黄了,真没想到,你在谈判桌上竟然如此老练,连我都自愧不如。” 商舍予淡淡一笑:“过奖了,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真正做决断的还是你。” “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权望归摆了摆手,心情大好。 “查理他们还在楼下,说是想请你吃个便饭,顺便再聊聊风土人情,我这还有个紧急文件要批,能不能劳烦你替我送送他们?” 商舍予点了点头:“你先忙。” 说完,她便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將查理和哈桑送上车,看著车子驶离,这才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大厅中央,迎面就撞上了两个人。 “哟,这不是三姐吗?” 商舍予脚步一顿,抬眼看去。 只见商捧月挽著商礼的胳膊,正站在大厅的休息区。 第78章 冤家路窄 商捧月今日打扮得格外花枝招展,身上穿著件艷红色的旗袍,外面披著那件白狐狸毛坎肩,脖子上还掛著那枚闪闪发亮的钻石胸针,看起来珠光宝气。 这兄妹俩凑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副活生生的“小人得志”图。 商舍予心里冷笑一声。 “怎么?三姐不是在权公馆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商捧月鬆开商礼的胳膊,踩著高跟鞋走了过来,上下打量著商舍予。 “这权门商会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隨便进出的?”商捧月掩著嘴,故作惊讶地说道:“哎呀,我忘了,三姐现在虽然嫁进了权家,可也就是个不受宠的摆设,该不会是被权家赶出来,没地儿去,跑到这儿来找活计干吧?” 商礼在一旁听了,脸色冷漠:“既然嫁了人,就安分点,別整天在外面拋头露面的,丟咱们商家的脸,这地方也是你能来的?赶紧回去,別在这儿碍眼。” 商舍予看著这两人一唱一和,只觉得好笑。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商舍予神色淡然,语气平静。 “倒是你们,不在家里待著,跑到这儿来做什么?难不成商家的生意都要倒闭了,需要大少爷亲自出来拉皮条?” “你说什么呢?!” 商礼愣了愣,没想到这番话会从商舍予嘴里说出来。 他勃然大怒,指著商舍予骂道:“怎么跟大哥说话呢?我是来谈大生意的,几万大洋的大生意。” 商捧月也是脸色一变,隨即又换上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 “三姐,你別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大哥可是约了这商会里的贵人,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倒是你,站在这儿挡著道,要是衝撞了贵人,你担待得起吗?” 说著,她衝著不远处的保安招了招手。 “喂!那个保安,过来!” 一个穿著制服的保安小跑著过来,点头哈腰地问道:“这位小姐,有什么吩咐?” 商捧月从手包里掏出两块大洋,隨手扔给保安,指著商舍予说道:“把这个女人给我赶出去,看著就晦气,別让她在这儿脏了贵人的眼。” 保安接住大洋,眼睛一亮,立马换上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转头看向商舍予:“这位太太,请你出去,这里不是閒杂人等能待的地方。” 商舍予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目光冷冷地扫过商捧月和那个保安。 “我要是不走呢?” “不走?”商捧月冷笑一声,“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保安,还愣著干什么?动手啊,要是出了事,我担著!” 保安一听这话,胆子也壮了,伸手就要去推搡商舍予。 “住手!” 一声厉喝从楼梯口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周林手里拿著公文包,正快步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脸色铁青,眉头紧锁,眼神凌厉地盯著这边。 商捧月並不认识周林。 她只知道自己约的是权先生身边的红人,但具体长什么样,她也是听中间人描述的,只知道是个年轻男人。 眼见周林衝过来挡在商舍予面前,商捧月下意识地以为这也是商舍予找来的帮手。 “哟,这是哪儿冒出来的护花使者啊?” 商捧月双臂抱胸,阴阳怪气地说道:“三姐,你也太不检点了,这才嫁进权家几天啊,就在外面勾搭野男人?这要是让权三爷知道了,不得打断你的腿?” 她指著周林,一脸的不屑:“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是这女人的姘头?我告诉你,识相的赶紧滚,別在这儿多管閒事,小心我连你一块儿收拾!” 商礼也在一旁帮腔:“敢管我们商家的閒事?也不去打听打听我是谁。” 周林的脸色越发难看,简直黑如锅底。 他堂堂权门商会总助,权望归的左膀右臂,在北境商界谁见了不得尊称一声“周先生”? 今天竟然被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指著鼻子骂是“小白脸”、“姘头”? 还没等周林发作,那个收了钱的保安此时已经嚇得腿都软了。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周林? 这可是顶头大上司啊! “周...周助理...”保安哆哆嗦嗦地喊了一声,手里的两块大洋烫手似的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周林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收了钱就敢隨便赶人?权门商会的规矩都被你吃进狗肚子里了?” “周助理,我错了!我真不知道这位是...”保安嚇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狠狠地扇了自己两巴掌。 周林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声道:“去財务领了这个月的薪水,立马给我滚蛋,权门商会不养瞎了眼的狗。” “是...是...” 保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一幕,把商捧月和商礼彻底看傻了。 周助理? 权门商会能被称为周助理的,只有那一位... 商捧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著,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冷麵男人。 这就是她费尽心机、託了无数关係才约到的那位“贵人”? “您...您是周林周先生?” 商捧月的声音都在发颤。 周林根本没理她,而是转身面向商舍予,微微躬身,態度恭敬得不像话:“三少奶奶,让您受惊了,是属下办事不力,让这些不长眼的东西衝撞了您。” 周林竟然对商舍予这么恭敬? “无妨。” 商舍予理了理袖口,神色淡然:“只是碰上了几只乱吠的狗,有些吵罢了。” 周林直起腰,转头看向早已嚇傻的兄妹二人,眼神冰冷:“原来二位就是商家的大少爷和四小姐,权先生今日让我下来,本是想看看商家的诚意,没想到,诚意没看到,倒是看到了一齣好戏。” “周...周先生,这是误会,这全是误会啊!” 商礼反应过来,急得满头大汗,上前想要拉周林的手。 “我们不知道您和舍予...不,和三少奶奶认识,我们就是跟自家妹子开个玩笑...” 周林后退一步,避开了商礼的手,嫌恶地拍了拍袖子。 “玩笑?刚才二位可是口口声声要赶三少奶奶出去,还污衊三少奶奶清誉。”周林冷笑一声,“这种玩笑,权门商会开不起,至於那笔药材生意...” 他顿了顿,语气决绝:“我看也没有谈的必要了,来人!” 隨著他一声令下,大厅四周立刻衝出来四个全副武装的护卫。 “把这两个闹事的人给我扔出去,以后列入黑名单,永远不许踏进商会半步!” “是!” 护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架起商礼和商捧月就往外拖。 “周先生!您听我解释!別这样啊!那可是几万大洋的生意啊!”商礼拼命挣扎,杀猪般地嚎叫著。 商捧月更是髮髻散乱,狼狈不堪,她死死地盯著商舍予,眼里满是怨毒和不甘:“商舍予!你个贱人!你给我等著!我不会放过你的!” 商舍予站在原地,看著像死狗一样被拖出去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第79章 撞到人 大厅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让三少奶奶见笑了。” 周林恢復了恭敬的神色,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商舍予,“这是权先生刚才签好的支票,说是给您的翻译费,另外,权先生让我转告您,以后若是有空,还请三少奶奶多来商会坐坐。” 商舍予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 是一张花旗银行的现金支票。 上面的数字是,五千大洋。 商舍予挑了挑眉。 这权望归出手倒是大方,这笔钱,足够在北境买个不错的小院子了,也足够她启动自己的计划。 “替我谢谢权先生。” 商舍予將支票收好,心情不错,“告诉他,只要价钱合適,我隨时有空。” 周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是,属下一定带到。” “派车送三少奶奶回府。” ... 黑色的轿车行驶在回权公馆的路上。 商舍予坐在后座,手指轻轻摩挲著那张支票。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了这笔钱,她就能置办一些真正属於自己的產业,不用再仰人鼻息。 正想著,车子突然一个急剎车。 吱! 轮胎在雪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商舍予身子猛地前倾,差点撞在前排座椅上。 “怎么回事?” 她稳住身形,皱眉问道。 前面的司机一脸惊慌,转过头来结结巴巴地说道:“三...三少奶奶,好像...好像撞到人了!” 商舍予心头一紧。 撞人了? 她二话不说,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只见车前的雪地上躺著一个穿著灰色棉袄的中年男人,面色青紫,一动不动。 商舍予立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脉搏极其微弱,呼吸也已经停止,她猜测很可能是心梗或脑溢血。 “快去叫人帮忙,打最近的医院电话!”商舍予头也不回地对司机吩咐,同时迅速从自己隨身携带的手包里取出一个针囊。 司机连滚爬爬地冲向路边的电话亭。 商舍予解开男人颈部的衣扣,隨即抽出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根银针精准地刺入男人的人中、內关、膻中、百会等穴位。 她指尖捻动银针,这套针法刺激性强,用於急救吊命,风险极大,但此刻顾不了许多。 五分钟后,司机带著两个路人跑回来,远处也隱约响起救护车铃时,地上的男人猛地抽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青紫的脸色开始回缓,眼皮动了动。 “活了!活了!”围观的路人惊呼。 商舍予鬆了口气,迅速起针。 此时,医院的救护车也赶到了,医护人员抬著担架衝下来。 “病人疑似心脑血管问题,我刚才用针灸做了应急处理,暂时恢復了呼吸心跳,需要立刻送医。”商舍予言简意賅地对领头的西医说明情况。 西医检查了一下病人的瞳孔和脉搏,惊讶地看了商舍予一眼,点点头:“处理得及时,再晚一两分钟就危险了,你是家属?” “路过的。”商舍予摇头。 病人被抬上救护车,西医问:“那你是...” “我跟车去吧,需要办手续,也得等家属。”商舍予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衣著普通但整洁,不像是无家可归的。 到了医院,一番紧急检查和初步抢救后,男人被送进了观察室,主治西医出来对商舍予说:“確实是突发心梗,幸亏现场处理得当,抢回了一条命,现在已经稳定了,但需要住院观察治疗,你是他什么人?医药费...” “我不认识他,医药费我先垫付,等他醒了或家属来了再说。”商舍予去交了押金,又留下了司机在病房外守著,自己则去处理手上的事情。 然而,她刚离开医院没多久,麻烦就来了。 傍晚时分,司机慌慌张张地跑回权公馆,找到正在书房看书的商舍予。 “三少奶奶,不好了!那人的家属来了,在医院闹起来了!非说是我们撞的人,要我们赔偿!” 商舍予蹙眉,放下书,“走,去看看。” 医院病房外,已经吵翻了天。 一对看起来像是夫妻的中年男女,带著几个五大三粗的亲戚,正揪著医院护士和闻讯赶来的交警不依不饶。 “就是他们撞了我爹!不然他们凭什么那么好心送医院还垫钱?肯定是心里有鬼!”一个尖嘴猴腮的妇女哭天抢地,手指几乎戳到司机脸上,“我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赔钱!没有五千大洋,这事別想了结!” 司机气得脸色通红,大声辩解:“我根本没有撞到他!是他自己突然倒在路中间,我急剎车才没撞上!当时路上还有別的行人可以作证!” “作证?谁作证?你们有钱人肯定串通好了!”男人吼道,唾沫星子横飞,“我爹身体一向硬朗,怎么会突然晕倒?就是被你们撞的!要么赔钱,要么咱们警察局见,报上登报,让全北境的人看看你们权家少奶奶开车撞人还想赖帐!” 此时,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病人和家属,对著司机指指点点。 商舍予拨开人群走过去,神色冷然:“人不是我们撞的,西医诊断是突发心梗,与撞击无关,我们出於人道主义送医垫付,不代表我们理亏。” 那妇女眼睛一亮,隨即哭得更凶,“哟,正主来了,大家看看啊,这就是权家的三少奶奶,撞了人不认帐啊!仗著有权有势欺负我们小老百姓啊!我苦命的爹啊...” “闭嘴。”商舍予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慑人的气势,让那妇女的哭嚎卡了一下。 “我说了,人不是我们撞的,等病人醒了,一问便知,他现在在观察室,西医说已经脱离危险,很快会醒。” 男人不依不饶,“等?谁知道你们会不会买通西医,或者等我爹醒了威胁他改口?今天必须给个说法!赔钱!” “对!赔钱!不然我们就去找记者,找报社!让大家都评评理!”妇女帮腔。 商舍予看著这胡搅蛮缠的一家人,心里明镜似的,他们是在碰瓷,看见她是坐汽车、穿得体,猜得到他们非富即贵,又想利用老人的急症来讹一笔钱。 商舍予冷声道,“要说法,可以,等病人醒,要报官,我奉陪,现场有痕跡,医院有诊断,都能查,至於赔钱...”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一分没有,垫付的医药费,等你们核实了真相,该还的得还。” 第80章 家属闹事 “你!”男人气得要上前,被商舍予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这时,那一直哭嚷的妇女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拉住男人,对商舍予说:“好!等人醒就等人醒!但我爹在医院,你们得负责!万一有个反覆,我们得能找到你们!你把住址、联繫方式留下,隨叫隨到!不然我们今天就躺你们车軲轆底下去!” 商舍予不想再多做无谓纠缠,耽误时间,她看出这妇女似乎有別的心思,但此刻先稳住局面再说,她示意司机拿出纸笔,写下了权公馆对外的一个联繫电话和地址。 “这是联繫方式,病人醒了,通知我们。”商舍予將纸条递过去,又对赶来的医院负责人和警官说,“事情经过已经说明,人我们送到,钱我们垫了,真相等病人清醒自然明白,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这边劳烦诸位照看一下,若有人无理取闹,影响医院秩序,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说完,她不再看那一家子难看的脸色,带著司机转身离开。 她以为,留下联繫方式,等那老人醒了,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可她低估了人心的贪婪和无耻。 第二天一早,北境几家小报的头版角落,赫然出现了刺眼的標题: #权家三少奶奶驾车撞人,肇事逃逸?# #权门新妇冷血无情,可怜老翁病榻垂危# #是意外还是谋杀?目击者称权家汽车急剎惊魂# 报导內容极尽夸张歪曲之能事,只说权家少奶奶坐车撞倒老人,送医后留下假联繫方式欲脱身,老人病情反覆危在旦夕,家属哭诉无门。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是“商舍予”,但“权家三少奶奶”这个身份,在北境上层圈子几乎等於明示。 司楠看到报纸,气得手抖,立刻让人叫来了商舍予。 “这是怎么回事?”司楠將报纸拍在桌上,面沉如水,“你真撞人了?还闹上了报纸?” 商舍予拿起报纸快速扫了一遍,神色未变,將昨日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婆母,人不是我撞的,是突发疾病,司机可以作证,当时路上或许还有別的目击者,医院有诊断记录,我们留了联繫方式,这明显是那家人见讹诈不成,反咬一口,买通了小报胡编乱造的。” 司楠听完,脸色稍霽,但怒意未消:“即便如此,你也太大意了,不是你撞的,当时就该报官,让警察当场处理清楚,何必亲自去垫钱留电话?现在报纸这么一登,权家的脸面往哪搁?” 商舍予垂眸:“是儿媳考虑不周,当时只想著救人要紧,没想到人心如此歹毒,反被诬陷。” 司楠看著她平静认错却並不慌乱的样子,嘆了口气,这个儿媳妇,有时候心思通透,有时候又有些糊涂了。 司楠摆摆手,语气带著冷厉,“行了,这事你甭管了,既然不是你的错,那就不能任由那些下作东西泼脏水,权家的名声,不是几张破报纸就能玷污的。” 她叫来严嬤嬤,吩咐道:“去,拿我的帖子到报馆去,把真实情况说明白,再派人去医院,守著那病人,他一醒,立刻问清楚,还有,查查那家子人什么来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讹到权家头上,背后有没有人指使,至於那几家乱写的小报…”司楠冷哼一声,“该敲打的敲打,让他们知道,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 “是,老夫人。”严嬤嬤领命而去。 商舍予看著司楠迅速而有效地处理危机,心中微动。 这个婆婆,平时看似只关心后宅,但遇到事情,魄力都不缺。 “谢谢婆母。”她诚心道谢。 司楠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以后行事,多思量几分,以后遇到閒事,你少管,免得惹麻烦。” “儿媳明白了。” 次日,商舍予来到医院,正好撞见商捧月和昨天那个讹诈自己的妇女。 本来,她想去住院部,看望下老人,免得落人口舌,没想到,却看见了这样的一幕,顿时,她脚步一顿。 商捧月背对著她,站在住院部一楼相对僻静的楼梯间门口,正低声和那个尖嘴猴腮的妇女说著什么, 妇女脸上没了之前在病房外的撒泼蛮横,反而带著一种諂媚的笑,一个劲儿地点头,手还不住地往怀里揣,似乎口袋里有什么东西。 “您放心,四小姐,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保管让她吃不了兜著走…”妇女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到商舍予的耳中。 商捧月递过去一个小布包,轻柔道:“拿著,这是定金,事成之后给你剩下的,记住,咬死了是她撞的,不管谁问都这么说,记者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只要你这边闹起来,他们立刻就到。” “哎,哎,谢谢四小姐!谢谢四小姐!”妇女接过布包,快速塞进怀里。 商舍予眸色瞬间沉了下来。 果然是她。 在报纸上歪曲事实的报导,商舍予就隱约觉得不对劲,那家人讹诈,最多是想多要钱,未必有关係能那么快捅到小报上去。 原来是商捧月在背后推波助澜。 看来,昨天在权门商会,商礼和她被当眾扔出去的奇耻大辱,让这位好四妹恨毒了她,这么快就迫不及待地报復回来,而且手段如此下作,不惜利用一个重病老人的性命和一家子的贪婪来设局。 商捧月又叮嘱了妇女几句,左右看看无人,便快步离开了。 那妇女摸了摸怀里揣著的地方,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也转身朝著病房方向走去。 商舍予等她走出一段距离,才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她倒要看看,这妇女拿了钱,打算唱一出什么戏? 妇女径直回到了老人的病房外,病房门开著,里面站著一位穿著白大褂的西医,似乎刚做完检查,正在写记录。 老人躺在床上,身上连著些仪器管子,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睁著,看起来是甦醒了,妇女的儿子也守在床边。 西医合上病历本,转头对家属说道:“病人情况基本稳定了,心梗的急性期算是过去了,但还需要继续住院观察治疗,冠状动脉的情况…” “等等!”妇女看见商舍予的身影,突然拔高声音,打断了西医的话,她根本没仔细听病情,而是指著门口方向,尖声叫了起来,“就是她,撞了我爹的那个女人!她还有脸来!” 第81章 四妹推波助澜 她这一嗓子,成功將病房內外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也引来了走廊上路过的病人和医护的侧目。 商舍予站在病房门口,神色平静,甚至没有看那妇女一眼,而是先看向病床上的老人。 老人眼神有些浑浊,看到商舍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发出声音。 妇女衝过来,手指几乎要戳到商舍予鼻尖,唾沫横飞,“你还敢来?是不是想看看我爹死了没有?你好逍遥法外?我告诉你,没门!我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一边骂,一边用眼角余光瞥著走廊尽头。 果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相机快门声迅速逼近。 五六个拿著相机、笔记本的记者瞬间涌了过来,將病房门口堵得水泄不通,闪光灯对著商舍予“咔嚓咔嚓”闪个不停。 “权少奶奶,请问您对肇事逃逸的指控还有什么解释?” “据说您留下假联繫方式企图逃避责任,是真的吗?” “权家是否利用权势向医院和受害者家属施压?” “请您正面回答!”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显然,这些记者是早有准备。 妇女见状,更是来了劲儿,一屁股坐倒在地,拍著大腿嚎哭起来。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这些有钱有势的人,撞了人不认帐啊!” “还想逼死我们一家老小啊!” “记者先生们,你们要为我们老百姓做主啊!” “就是她,就是她开车撞了我公公,现在人还躺在医院里生死不知啊!” 她儿子也红著眼眶,梗著脖子对记者喊道:“你们看看,这就是权家的少奶奶,撞了人,昨天还假惺惺將人送到医院,留下个假地址就想跑了,今天被我们堵到了,还想抵赖!” 被这阵势一嚇,病床上的老人呼吸急促起来。 西医急忙上前查看处理。 场面一片混乱。 跟著商舍予来的司机,气得脸都青了,挡在商舍予身前,张开手臂,大声道:“你们胡说,根本没有撞到,是老爷子自己晕倒在路中间的,我们三少奶奶好心救人,还垫了医药费,你们不能这么冤枉好人!” “你是她的司机,你当然帮她说话。”妇女尖声反驳,“你们都是一伙的!” 商舍予轻轻拍了拍司机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的目光越过哭嚎的妇女和激愤的男人,看向那位正在检查仪器的西医,声音清晰而冷静,在一片嘈杂中竟奇异地具有穿透力: “这位老人的入院诊断是什么?是外力撞击导致的內臟损伤或骨折,还是突发性心肌梗死?” 西医刚稳定好病人的情况,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回答:“根据入院时的检查和刚才的复查,病人是急性心肌梗死,伴有陈旧性心脑血管病史。体表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有骨折跡象。这次的昏迷和病危,是心梗引发的,与外伤无关。” 此言一出,现场安静了一瞬。 妇女的哭嚎卡了一下,隨即更大声地喊道:“你胡说,你们肯定被他们收买了合起伙来骗人,我爹就是被撞了,他之前身体好著呢,就是被撞了才吐血的。” 商舍予不理她,继续问西医:“那么,医院是否可以出具一份正式的诊断证明,明確说明病人的病症原因,並確认体表无撞击所致伤痕,无骨折?” 西医点头:“这是自然,病人的病歷和检查报告都有明確记载,如果需要,医院可以出具相关证明。” 妇女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尖叫道,“不能出,你们都是一伙的,证明也是假的,就是想帮这个贱人脱罪!” 她儿子也衝过来,一把抓住西医的白大褂:“你敢开假证明试试!” 西医被他拽得一个踉蹌,脸色难看:“你们干什么?这里是医院,我说的都是事实,有检查报告为证。” “事实就是她撞了人。”男人吼道,眼睛瞪得通红,像是真的深信不疑,又或是那笔“定金”让他必须深信不疑。 商舍予看著这母子二人近乎癲狂的表演,心中一片冰凉。 贪婪和恶意,足以让人泯灭良知,顛倒黑白。 她向前一步,目光扫过那对母子,最后落在还在拍照的记者身上,提高语调道:“既然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撞了人,那好,我商舍予在此承诺,如果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证明老人不是我撞的,我不仅承担他此次入院至今的所有医疗费用,还会负责他后续的治疗,直至出院,並且,我会额外给予他一笔营养费。” 她顿了顿,看著妇女瞬间睁大的眼睛,继续道:“但是…如果证明是我撞的,那么,我商舍予任由你们去警察局报案,去报馆登报,该赔多少,我一分不少,甚至加倍赔偿。” 商舍予微微扬起下巴,“如何?敢赌吗?用医院的专业证明,和你们所谓的事实,赌一个公道。” 病房內外,一片寂静。 记者们面面相覷,相机也忘了按快门。 这权家少奶奶,好硬的气魄。 而且提出的条件,堪称优厚,如果不是她撞的,她凭什么承担全部费用还额外给钱? 可如果是她撞的,她赔钱认罪? 这赌注也太大了。 那妇女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赌约砸懵了。 她眼里闪过强烈的贪婪,全部费用? 那得是多少钱? 比她怀里那包定金多多了! 可是,西医刚才明明说…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儿子,男人也懵了,抓著西医衣服的手鬆了松,眼神有些慌乱,他们心里清楚,老人到底是怎么晕倒的,之前闹,是仗著对方是有钱人要脸面,想多讹点,现在对方摆出这么一副奉陪到底的架势,反而让他们骑虎难下。 商舍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怎么?不敢?既然口口声声说我撞了人,证据確凿,那还怕什么医院的一纸证明?还是说,你们心里其实清楚,人根本不是我撞的,所以不敢赌?” 第82章 路过 妇女尖声骂道,“你放屁,谁不敢赌?赌就赌,但是…但是你肯定买通了医院,证明了也不算数。” “对,证明不算数。”男人赶紧附和。 “那你们要怎样才算数?”商舍予耐著性子问,眼神清冷。 妇女急中生智,想起听人说过洋人西医厉害又贵,“要別的医院的西医来看,要洋人西医,对,请租界里最好的洋人医院,洋人西医来检查,他们说的话才算数。” 这分明是胡搅蛮缠了,且不说转院去洋人医院是否对病人有利,单是这要求,他们就是心虚。 商舍予正要开口,那妇女大概觉得刚才的犹豫落了下风,又见记者们还在,突然朝著商舍予扑了过去,嘴里骂道:“你这个黑心肠的贱人,撞了人不认帐,还想嚇唬我们,我跟你拼了。” 她动作又快又急,双手直直朝著商舍予的脸上抓来,看那架势,是想撕扯她的头髮和脸。 “三少奶奶小心!”司机大惊,想拦已经来不及。 商舍予也没料到这妇人说动手就动手,她下意识后退,脚跟却绊到了病房的门槛,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眼看就要狼狈地摔倒在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臂,从斜后方伸了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將她带入一个坚硬的怀抱。 同时,另一只手迅疾伸出,精准地扣住了那妇女骯脏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那妇女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商舍予惊魂未定,靠在身后坚实的胸膛上,她抬起头,顺著那只扣著妇女手腕看去。 是权拓。 他不知何时来的出现的,身后还跟著两名同样穿著军装、面色肃然的警卫。 “三…三爷?”司机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连忙退到一边。 商舍予微微一怔,抬眸看见权拓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上下扫视一遍妇女,才鬆手。 “你怎么来了?”商舍予低声问。 此刻他应该在军营忙於军务才对。 权拓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顿片刻,方才转向病房內的一片狼藉,语气平淡道“我回公馆后,母亲同我说了,正好路过,上来看看。” 路过啊… 商舍予抿了抿唇角。 那妇女被权拓甩开手,踉蹌著倒退几步,手腕上多了一圈明显的红痕。 她先是因权拓一身军装嚇了一跳,又见权拓与商舍予举止亲密,旋即尖声叫嚷起来:“好啊,还说没撞人?没撞人你姘头来干什么?是不是来帮你撑腰,想仗势欺人,逼死我们一家啊?大家快看啊,权家的少奶奶不要脸,带著野男人来医院威胁我们啦!” 她的儿子也立刻帮腔,指著权拓对记者喊道:“记者先生,你们都拍下来,这就是证据,他们权家有钱有势,还想动用军队里的人来压我们平民百姓,天理何在啊。” 几个记者面面相覷,眼前这军装男人气度不凡,神色冷峻,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在北境这地界,穿这身衣服的,可没几个是好惹的,他们相机虽然还举著,但快门声却稀疏了不少。 这时,一个中年男记者眯著眼仔细打量了权拓片刻,脸色忽然一变,赶紧拉了一下身旁的同行,低声急促道:“別拍了,放下,快放下,那是权三爷。” “权三爷?哪个权三爷?”年轻记者不明所以。 “还能是哪个?北境王权拓!”中年记者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惊惶。 周围几个听到的记者,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將相机放下,缩到了人群后面。 权拓的名声,在北境军政两界都是响噹噹的,说他杀人如麻或许是夸张,但说他手腕铁血、说一不二却绝非虚言,这样的人物,岂是他们这些小报馆记者能隨意编排的的? 搞不好报纸还没印出来,报馆就先被封了。 权拓对周围的骚动恍若未闻,目光落在了被男人揪住的西医身上,老人似乎又被这场纷爭刺激到,监测仪器发出轻微的蜂鸣声。 “放手。”权拓沉声道。 揪著西医的男人被这冷冰冰的两个字嚇得一哆嗦,手鬆了松。 权拓身后的副官立刻上前,將那位中年西医拉了出来。 西医扶了扶歪斜的眼镜,脸上惊魂未定,连忙对权拓点头道谢:“多谢这位…长官。” “病人情况如何?实话实说。”权拓言简意賅。 西医定了定神,他指著病床上的老人,肯定道:“这位病人是今日凌晨恢復意识的,神志时清时朦,根据入院时的详细检查,包括体格检查、听诊和初步的血液检验,结合病人自述的心前区压榨性疼痛病史,確诊为急性心肌梗死。” “病人体表无任何新鲜撞击造成的淤青、擦伤或肿胀,骨骼也无异常,其昏迷原因繫心梗导致心源性休克,继而引脑部缺血所致,与外力撞击无关,所有检查记录、病歷均有据可查,医院可以对此负责。”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对脸色发白的母子。 “至於家属所称的吐血,在心梗发作时,因剧烈胸痛、缺氧及应激反应,可能导致消化道黏膜急性损伤,出现呕血或痰中带血,这也与心梗病症相符,而非撞击导致的內臟出血。” 这一番专业解释,条理清晰,证据確凿。 比起那对母子毫无根据的哭喊指责,可信度高了不知多少。 连围观的记者,都听得微微点头。 那妇女眼见舆论风向要变,急得跳脚,指著西医鼻子骂道:“你放屁!” “你跟这女人是一伙的,你肯定收了她的黑钱,帮著她说话,什么心梗,什么吐血,我听不懂,我就知道我爹是被车撞了才这样的,你们这些穿白大褂的,跟那些有钱人一样,心都是黑的。” 西医被她这番胡搅蛮缠气得脸色发青,指著她愤然道:“岂有此理,医学诊断是科学,岂容你信口雌黄、肆意污衊,你若不信,大可去任何一家正规医院复查,看诊断结果是否一致。” “去就去,去洋人的医院,这里的西医都被那女人收买了。” 妇女梗著脖子喊道,底气明显不足了。 去洋人医院? 那花费可不是小数目,商四小姐给的那点定金恐怕远远不够。 商舍予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知再与这妇人纠缠诊断证明已无意义,她贪婪又愚昧,只认准了自己想认定的事实。 她上前一步,目光投向病床上眉头紧锁的老人,忽然开口: “既然各执一词,而医生基於仪器和检查的判断,这位大娘又不信,那么,最直接的办法,不就是问当事人自己么?” 第83章 醒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 问当事人?老人不是昏迷著吗? 就算醒了,刚才医生也说神志时清时朦,能说清楚吗? 那西医也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迟疑道:“这位…女士,病人虽然恢復了自主呼吸心跳,但此次心梗对脑部供血影响很大,目前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时而昏睡,时而模糊,短时间內恐怕无法清晰敘述事发经过。” 妇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嚷道:“听见没?我爹说不清楚,你们就是想抵赖。” 商舍予却摇了摇头,目光並未从老人身上移开。 “意识不清,未必是脑部永久损伤,也可能是暂时性的淤堵或供氧不足所致。” 她说完,竟径直向病床边走去。 “你想干什么?” 狗子立刻挡在床前,满脸警惕。 权拓一个眼神,他身后的另一名下属上前,轻易便將那男人隔开,权拓本人则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了商舍予侧后方不远的位置。 商舍予在病床前站定,並未贸然去动那些高端的仪器管子,而是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了老人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 她眼帘微垂,神情专注,似乎身边一切都与她无关。 走廊里不少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看著她给老人把脉。 把脉这一举动在西医医院里,显得颇有些格格不入。 片刻,商舍予收回手,抬眸看向那位西医,语气平静道:“大夫说得不错,病人心脉虚弱紊乱,是心梗之象。” “但除此之外,他尺脉沉涩,尤其是左侧,如轻刀刮骨,且舌苔虽被乾涸血渍所污,细看仍能辨出边缘有隱隱青紫,这並非单纯心梗引发的昏迷,更像是心脉骤停时,气血逆乱,上行冲脑,导致颅內有细微淤血,淤堵了神窍,故而意识朦朧,言语不清,若这淤血不除,即便心梗稳住,他也可能长时间昏聵,甚或留下痴傻之后遗症。” 那西医怔住。 他学的是西医,对中医了解不深,但颅內淤血这个说法,在西医里对应脑出血或脑梗死,的確是危重病症。 可这女子仅凭把脉观舌,就能断定? 而且,她说的症状,与老人目前意识障碍的情况,似乎隱隱契合? “你…你怎能断定的?” 西医底气不足的试问道。 “脉象如此,舌相如此。”商舍予简单答道,隨即转向权拓,继续道:“我需要为他行针,疏通脑部淤塞,助他清醒,只需片刻。” 权拓看著她篤定的眼眸丝毫没有慌乱,露出诧异的眼神。 “可需助手?” 他问道,並未质疑她能否做到。 “不必,安静即可。”商舍予摇头,已从隨身的手包中取出了那个针囊。 昨天救人之时用过,她事后重新消毒备好,没想到这么快又派上用场。 “不行,不准你碰我爹!” 妇女尖叫起来,她虽听不懂什么刚才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此时却慌了起来。 老人一旦清醒,说出真相,她不仅拿不到商舍予给予的医药费,怀里商捧月给的定金恐怕也得吐出去,说不定还要吃官司,她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她状若疯虎,又要扑上来阻拦。 这一次,权拓亲自动了。 他在妇女衝过来的瞬间,抬脚踢在对方小腿上。 “哎哟!” 妇女痛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 她怀里的衣物本就塞得鼓鼓囊囊,这一摔,惯性使然,一个沉甸甸的小包袱从她怀里滚了出来,“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裹布散开,里面白花花的银圆,还有几张小额银票,散落了一地。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堆钱吸引了过去。 一个穷苦人家,为了给老人治病哭喊没钱、拼命讹诈,怀里却揣著这么一包数目明显不小的现钱? 这怎么看都极不对劲。 妇女自己也傻了,顾不上疼痛,手脚並用地想去拢住那些钱,嘴里慌乱地喊著:“我的钱,这是我的钱,是我攒的。” 商舍予就在她近旁,垂眸看著那些钱,又抬眼看向狼狈的妇女。 “哦?既是您的钱,为何不拿来为老父支付医药费,反而要四处讹诈,口口声声说我们撞了人不肯赔钱?不惜买通报馆,刊发不实之词?” 商舍予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记者身上。 “我没有,你胡说,这钱,这钱是…” 妇女脸色煞白,语无伦次。 商舍予继续追问,“那这钱是什么?方才您母子二人哭诉家中贫苦,无力承担医药费,逼我们赔偿,如今看来,似乎並非如此,诸位,你们来此採访,是为了探寻真相,还是早已收了別人的钱,来扭曲事实?” 记者面红耳赤,不敢与她对视,更不敢去看权拓那冷冽的目光。 狗子杵在原地发愣,看著地上的钱,又看看面如死灰的母亲,欲言又止。 咔嚓! 不知是哪个记者,下意识地按动了快门,拍下了地上散落的银钱和妇人惊慌失措的脸。 商舍予不再看他们,转身回到病床前,对西医微微頷首:“麻烦您稍作看顾,我需为病人施针,不宜受到惊扰。” 西医此刻对她已是刮目相看,连忙点头,主动站到了床尾,帮她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也示意护士注意监护仪器。 商舍予净了手,取出银针,在酒精灯上燎过,取三枚针炸扎进老人两耳尖,再取出十枚针扎於十指尖端,快速点刺,挤出数滴黑紫色的淤血。 旁观的西医虽看不懂穴道,却能看出她手法嫻熟,绝非故弄玄虚,眼中惊异之色更浓。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商舍予起针,用棉球拭去老人指尖血珠,病床上一直眉头紧锁的老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老人看向四周,最终,视线落在商舍予身上,微弱道:“姑、姑娘…是你救了我?多谢。” 真相,不言自明。 “爷爷,爷爷你醒了。” 狗子扑到床边,声音发颤,不知是喜是怕。 妇女也连滚爬爬地过来,抓住老人的手,急声道:“爹,爹你看清楚了?是不是她?是不是她开车撞的你?你快说啊。” 老人摇了摇头,断断续续道:“不…是我自个儿心口疼,老毛病了,走到路口眼前一黑,就啥也不知道了,没人撞我。” 听到老人此言,母子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老人家,您昏倒前,可感觉到被什么东西碰撞?或者听到急剎车的声音?”一旁的记者上前,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第84章 真相大白 老人再次摇头:“没有,就眼前忽然就黑了。” 一切,水落石出。 “好哇,老人病了,不想著救人,反倒想著讹诈好心人。” “看他们穿得人模狗样,原来是做这种缺德事。” “还倒打一耙,污衊人家权家三少奶奶,真是不要脸!” “那钱哪儿来的?肯定是收了別人的黑钱,来陷害人的。” 围观的病人、家属,甚至一些医护人员,都忍不住指著那对母子唾骂起来。 先前被愚弄的愤怒,此刻尽数爆发。 妇女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狗子也耷拉著脑袋,不敢抬头。 商舍予没有再看他们,她对身旁的西医点了点头:“后续的治疗拜託您了,之前的押金应该还有剩余,若不够,可到权公馆知会一声。” 西医连连点头,敬佩道:“夫人,您真是医者仁心,更有一手好医术,今日真是让鄙人大开眼界,您放心,病人我们一定会妥善治疗。” 商舍予微微頷首,转身看向权拓。 权拓也正看著她,深邃的眼眸中有些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走吧。”他平淡道。 商舍予“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向病房外走去。 副官开路,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那些记者们再无人敢上前阻拦或提问,只默默让到一边,目送他们离开。 身后那对母子在眾人的指责唾骂声中瑟瑟发抖。 走出医院大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却让商舍予觉得比病房里浑浊的气息舒畅了许多。 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台阶下。 权拓为她拉开车门,在她俯身上车时,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下次,不必亲自犯险。” 商舍予动作微顿,侧头看他。 他站在车门边,身形挺拔。 “我有分寸。”她轻声答,坐进了车里。 权拓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上车,轿车平稳地驶离医院,融入黄昏的车流中。 翌日,几家大报的社会版同地刊登了与此事相关的报导,標题与內容却与小报截然不同: #仁心妙手,权门新妇施神针救垂危老翁# #讹诈不成反露馅,市井小人终食恶果# #中医奇术显威,银针救醒心肌梗死病患# 一时间,商舍予临危不乱、仁心仁术的才女形象大肆报导。 … 此时在池家的餐厅里,池清远与商捧月各自沉默地用餐,气氛十分压抑。 池清远面前摊开著一份报纸,目光落在有关於商舍予的新闻上,嘴角下意识的上扬起来。 商捧月手中的小勺搅动著碗里的燕窝粥,食不知味。 她的目光几次扫过池清远手中的报纸以及他的表情,终於忍不住了,趁他端起咖啡杯的间隙,一把將报纸扯了过来。 池清远没防备,杯中的咖啡晃出几滴,溅在雪白的桌布上。 “你干什么?”池清远不悦地皱眉道。 商捧月根本不理他,目光死死盯在报纸上,当看到有关於商舍予的新闻,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脑门,指尖微微发抖。 又是她,这个阴魂不散的商舍予,凭什么? 一个被家族拋弃、替她嫁过去的弃子也配? 商捧月抬起头,冷笑道,“就这么好看吗?怎么,人家上新闻,你高兴什么?” 池清远脸色一沉:“你胡说什么。” 商捧月將报纸往桌上一拍,发出不轻的响声,“我胡说?池清远,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惦记她?你也就配惦记这种货色。” 她的话越说越恶毒,越说越难听,將自己积压多日的怨气与嫉恨全部倾泻出来,化作最伤人的利箭,射向池清远。 池清远的额角青筋隱隱跳动,被商捧月当眾揭破某些隱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心思,又听她將商舍予贬损至此,一股夹杂著羞恼的邪火猛地窜起。 他豁然起身,一把夺回被商捧月拍在桌上的报纸:“商捧月。” 他嫌恶地看著她,“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跟市井泼妇有什么两样?你的教养呢?你的端庄贤淑呢?都餵了狗吗?” 他逼近一步,商捧月被他眼神嚇得后退,脚跟绊到椅腿,惊叫一声,狼狈地跌坐在柔软的地毯上。 她仰头看著居高临下俯视她的池清远,那张曾经让她迷恋的俊脸上此刻满是厌恶。 池清远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锥,刺入商捧月耳中:“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娶了你这么个徒有其表、心肠歹毒、只会耍小性子惹是生非的女人!” “你三姐再不济,也比你这副嘴脸强上百倍,至少,她不会像条疯狗一样乱咬人,更不会让权三爷在外面丟尽脸面。” 他將手中皱巴巴的报纸隨手扔在桌上,不再看瘫坐在地、脸色惨白的商捧月一眼,转身拂袖而去,临走撂下一句话,“好好想想怎么当你的池少奶奶,別整天想著跟人较劲,你不配。” 砰! 餐厅门被重重关上,发出巨响。 商捧月僵坐在地毯上,浑身颤抖,池清远最后那句话反覆在她脑海里碾过。 不配? 他说她不配? 哈哈…商舍予就配吗?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鬆开。 又是因为商舍予。 若不是她,自己怎会沦为北境的笑柄? 池清远怎会如此厌弃自己? 她一定要把商舍予踩在脚底下,让她也尝尝这种被万人唾弃的滋味。 权公馆。 司楠坐在靠窗的位置晒太阳,腿上搭著一条羊毛毯。 她手中正拿著有关於儿媳妇的报纸翻看了好几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严嬤嬤悄步走近,將一盏新沏好茶轻轻放在茶几上。 她目光也扫过那份报纸,脸上带著欣慰的笑意道:“老夫人,这报纸上的文章,写得倒是中肯。” “三少奶奶这次,算是因祸得福,不仅澄清了污名,还让好些人知道了她的本事,外面如今议论起来,都说咱们权家三少奶奶,不仅心善,还是个有真才实学的。” 司楠端起茶盏,浅浅喝了一口后,长舒一口气,她放下茶盏。 “胆色是有的,心思也还算细,知道什么时候该硬气,什么时候该用巧劲,能把人救醒,还让那小人当场现了形,倒也没丟权家的脸。” 这话说得平淡,但熟悉司楠脾性的严嬤嬤却听出了几分难得的讚许。 第85章 三百大洋 严嬤嬤顺著话头道:“是呀,三少奶奶確是个有心的,对您也孝顺体贴,行事又有章法,您看那件事,是不是找个合適的时机,跟三少奶奶稍微透个底?” 司楠端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沉默片刻。 “不行。” 老太太终於开口,声音不高。 严嬤嬤微微一愣:“这是为何?三少奶奶她…” 司楠打断她,將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回小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她进权家才多久?满打满算,也不过这些时日,人心似海,哪是那么容易看透的,她眼下看著是好,可谁知道这好里头,有几分是她的本心,又有几分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之?”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萧索的庭院,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不多时,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严嬤嬤:“至少现在不要。” 见她神色肃然,严嬤嬤心知老夫人已经思虑周详,且心意已决,便不敢再多言,只垂首应道:“是,老夫人思虑得周全。” 司楠挥了挥手。 严嬤嬤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时间过得很快,医善学府第二轮比赛的日子到了。 这次比试的章程下来,与第一轮望闻问切开药方比起来,第二轮要更难一些,赛方要求选手自备药材。 届时现场抽取病例,限时开具方剂並陈述配伍思路,所用主药必须是自带药材之一,这规则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北境的中医圈子里盪开层层涟漪。 各家各派都开始著手比赛事宜,有人將目光投向了黑市,希望能寻找到奇药。 商舍予也一样。 她见今日天气难得的晴朗,便换了身素衣,戴著灰色斗篷,与喜儿乘了辆不起眼的黄包车,前往同仁巷。 据说这里是北境城里最大的药材集散地。 两人刚踏入巷口,就闻到浓烈的药材气味。 街道两旁药铺林立,越往深处走去,有无数摆地摊的散户。 散户面前,草药各式各样,真假全凭买家眼力。 商舍予先到看起来比较正规的药铺补充了几味常用药,並未发现其他特別草药,於是便转向那些散户的地摊。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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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儿的脸气得通红,拳头已然握紧,刚想上前替自家小姐揍一顿对方,却被商舍予一个眼神制止。 商舍予再次冷声道:“请你把草药还给我。” 商礼不以为然,笑容更盛,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来。 是香囊。 商舍予看到香囊的瞬间,表情凝固。 她认得那个香囊。 商礼见她脸色苍白,心中涌起一股快意。 他捏著香囊,在商舍予眼前晃了晃,“怎么,眼熟?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商舍予欲怒,可这不正中他下怀? “大哥我大发慈悲,给你个选择的机会,要哪个?” 他篤定地看著商舍予,期待看到她崩溃的模样。 商舍予看著商礼那张嫌恶的脸上,沉默了五秒,开口道,“两样我都要。” 商礼脸上笑脸瞬间凝固,暴怒道:“给你脸了是不是?” 他猛地將香囊举高,另一只手捏紧了草药。 商舍予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的表演,並无任何举动,却让商礼心底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这贱人,怎么就不按常理出牌? 她不应该跪下痛哭流涕地让他留下香囊吗? 商礼彻底失去了耐心,手腕猛地一扬,香囊不偏不倚,落入了旁边一个摊贩燃著炭火的黄铜小火盆里。 “嗤…” 火盆里的炭火瞬间燃烧旺盛。 商舍予站在原地,心如刀割。 喜儿在她身后,用手死死捂住嘴。 “哈哈…” 商礼狂妄大笑,不知何时商舍予已然跑到火盆前。 喜儿焦急地大声唤道:“小姐…” 第86章 抢药材 商舍予没有理会,她在火堆余烬旁蹲下,伸出左手,快速將烧的差不多的香囊从火盆里拿了出来。 香囊里面有安神的中药材,戴在身上能让小孩內心安定,是小时候母亲舒清婷送给她的贴身之物,后来隨著母亲的去世,香囊也跟著不见了。 “嘶…”商舍予的手却被火烧伤,烧焦的香囊掉在地上。 “小姐,您的手。”喜儿惊呼一声,扑过来想要查看。 她却异常平静道:“没事,一点烫伤,回去上点药就好。” 她拾起香囊,本想转身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商礼嘲讽的声音。 “怎么,刚才不是挺硬气吗?转头就去玩火自焚了?商舍予,你说你是不是天生贱骨头,就喜欢受虐?” 他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过来。 商舍予停下脚步,抬眼恶狠狠地看他。 “让开。”她只说了两个字。 商礼非但没让,反而上前一步,逼近她。 “你少在我面前装这副死样子,你以为攀上了权家,就能把以前那些破烂事都抹乾净了?我告诉你,没门。” 他继续道,“別忘了,娘是怎么死的?是你杀了她。”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似乎有意让所有人听见,“弒母这个罪名,要是传出去,权家还会不会要你这个三少奶奶?嗯?” 弒母? 商舍予静静地看著商礼,等他说完,她才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现在就去,你去报馆,去权公馆门口,大声告诉所有人,你商家大少爷商礼,亲眼看见我商舍予弒母了?” 商礼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他预想过商舍予的反应,唯独没有眼前这种平静。 “你…”他喉咙有些发乾。 商舍予往前迈了一小步,“商礼,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能拿捏我了?你儘管去说,到时候…” 她每说一句,商礼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种无凭无据、仅凭他一面之词的指控,去攀咬权家的媳妇? 別说別人信不信,权家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商礼的內衫。 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就是他低估了商舍予了。 看著商礼眼中闪过的惊惶,她转向喜儿:“我们走。” “站住。”商礼猛地回过神来。 他不能就这么让她走了,他必须找回场子,必须让她付出代价,既然那个威胁不了她,那就用別的方式。 他猛地转身,对老头吼道:“老头,摊子上所有的药材我卖给,给我打包。” 老人犹豫一会儿,目光挪到商舍予身上,见她不为所动,才慢悠悠的將药材打包。 他冷哼道:“哼,好大的手笔,只是不知,三妹身上带的现钱,够不够付那株价值三百大洋的草药?” 三百大洋不是小数目,他身上带的现钱和银票,加起来也不过两百出头。 但他岂能在商舍予面前露怯? “是吗。”商舍予不置可否,只是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腰间悬掛的玉佩、手上的翠玉扳指,最后落在他因紧张而微微握紧的手上。 “可我怎么听说,近日商家的生意,似乎並不那么顺遂?大哥你每月能从帐上支取的例钱,恐怕也有限吧?” 商礼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商家近况不佳,在圈子里並非秘密,但他没想到商舍予嫁入权家后,竟也对这些事了如指掌,还当眾点破。 “你胡说什么?”他厉声道,声音却有些发虚。 此时,老人將药材用麻布打包好,推到商礼面前,“一共三千五百大洋,要现钱或银票。” 三千五百大洋? 这远远超出了商礼的支付能力,更別说他身上根本没那么多的银票。 周围已经有人驻足围观,对著商礼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商礼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但他骑虎难下,若此时退缩,岂不是在商舍予面前,在这么多路人面前,把脸都丟尽了? 强烈的虚荣心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一把扯下腰间一枚玉佩,又褪下拇指上那枚水头极足的翠玉扳指,想了想,似乎觉得还不够,又从怀里贴身的內袋中,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墨玉牌。 商礼將这三样东西丟到老人面前,吼道,“这些东西可不止三千块大洋。” 商舍予的目光,落在了那块墨玉牌上。 是的,她认得。 商家每个子女,在满周岁时,都会得到这样一块墨玉信物。 她曾经为了得到这样一块墨玉牌,付出了多少努力,承受了多少冷眼和屈辱。 可现在,看著商礼高举著那块玉牌,她只觉得有些可笑。 她不再需要商家的认可,不再渴望拥有那块玉牌。 她现在是权家的三少奶奶,商家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淡淡开口,“连家族的信物都捨得拿出来抵价。” 商礼被她这话刺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捏著玉牌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他想反驳,可喉咙里像是堵了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商舍予不再看他,转过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商礼站在原地,看著商舍予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 他狠狠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回到权公馆时,已近傍晚。 商舍予將受伤的左手一直拢在袖中,疼痛已经变得麻木。 她面色如常地向门房略一点头,径直往院落走去。 刚穿过垂花门,严嬤嬤却已候在那里,见了她,便上前行礼道:“三少奶奶,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商舍予脚步微顿,“嬤嬤可知婆母唤我何事?” 严嬤嬤低著头道:“老奴不知,只是老夫人吩咐了,若三少奶奶回来,便请您过去用晚饭,顺便,有些东西要交给您。” 她点了点头:“有劳嬤嬤,我稍作整理便去。” 回到自己房中,喜儿立刻找来乾净的冷水和药膏。 手背上被烫到的地方已经起了几个细小的水泡,周围皮肤红肿。 商舍予自己便是医者,知道这只是轻微烫伤,处理得当便无大碍。 她用冷水小心冲洗,再涂上专治烫伤的药膏,一阵清凉感暂时压下了灼痛。 又换了身见客的家常衣裳,將头髮重新抿了抿,这才带著喜儿往司楠居住的北苑而去。 来到饭厅,圆桌上面已经摆好了几样清淡可口的菜餚,碗筷也只有两副。 司楠坐在主位,见她进来,略抬了抬手:“坐吧。” 商舍予行礼落座。 司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只道:“今日出去一趟,可还顺利。” 第87章 医术大赛第二轮 这话问得平常,商舍予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司楠定然已知道了同仁巷发生的事,至少是知道了大概。 她垂眸,沉静道:“劳婆母掛心,还算顺利,药材已大致备齐。” 司楠不置可否,拿起银箸,“嗯,先吃饭。” 饭毕,下人撤去碗碟,换上清茶。 司楠才放下茶盏,对侍立在一旁的严嬤嬤示意了一下。 严嬤嬤会意,转身从里间捧出两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匣子,放在商舍予面前的桌面上。 “打开看看。”司楠道。 商舍予心中疑惑,依言打开第一个匣子。 只见里面铺著柔软的红色丝绒,丝绒上整齐地摆放著十几样药材。 有野山参、田七、麝香,珍珠粉,甚至还有她未能购得的赤血竭兰。 每一样都品相极佳,一看便知是上等货色。 心底短暂掠过惊讶,隨即是密密麻麻的酸涩。 她抬头,看向司楠。 司楠脸上十分慈祥,淡淡道:“你既要参加比试,总不能让人小瞧了去,权家虽不专营药材,库房里倒也收著些年份久的,放著也是放著,你拿去用便是。” 商舍予心中震动,这些药材明显是精心挑选的。 司楠此举,简直是雪中送炭。 “谢婆母。”她轻声说道,內心感激万分。 “还有这个。”司楠用下巴点了点第二个匣子。 商舍予打开第二个匣子。 里面东西不多,只有两样。 一样是一个扁平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全新的医用刀具,另一样是牛皮缝製的结实的便携药囊,里面分了好几格,看样子是装急救常用药材或针具的。 司楠的握著商舍予的手,继续道:“咱也不知道比试的规则,准备这些,心里比较踏实,药囊是空的,你自己看著置办。” 商舍予点点头,心中依然有些疑虑。 老太太见她柳眉微蹙,便猜到她心中所虑,淡声道:“別担心,淮安也有。” 听到这里,商舍予欣安多了。 很快,第二场比试如日举行。 医善学府的院子中间空地上整整齐齐摆放著二十余套熬药的傢伙,一应俱全。 在院子一侧,坐著几名上有年纪的老人,一看他们便知是此次比试的评委。 天气比前几日更冷了些,灰濛濛的天压在头顶,呵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商舍予到的不算早,她穿了身靛蓝色的棉布旗袍,外头罩著件素色呢子大衣,左手上的烫伤已妥善包扎,藏在袖口里。 权拓昨日派人捎信回来,说今日会同她一起来,可由於公务繁忙,临时有事就取消了。 所以,今儿只有喜儿陪同。 签到在大门口,商舍予报了姓名,那负责登记的老先生扶了扶眼镜,在册子上找到她的名字,用毛笔划了个勾,然后递给她一个写著甲七的木牌。 “按牌子寻位置,此次比试项目是熬药,炉火自生,药材自备,半个时辰后,会宣布比试开始。”老先生沙哑道。 商舍予接过木牌,道了声谢,转身步入院子。 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空气里瀰漫著各种药材混杂的气味。 她目光扫过,在院子靠东侧的一排,找到了甲七的位置。 走过去,將木牌放在那张窄长的条桌上。 桌子擦得很乾净,旁边地上放著一小筐上好的银炭,喜儿放下匣子,就开始点炉子里的炭火。 她坐下,侧过头,在隔壁甲六的位置看见坐著商摘星。 商摘星今日穿得倒是体面,脸上的妆容也是精心画过。 此时的她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商舍予桌子上的木匣子,一脸嫌弃。 商舍予只当没看见,自顾自打开木匣子,当看到赤血竭兰的瞬间,商摘星大为震惊。 赤血竭兰? 她今日带来的药材,是自己在商家库房里精挑细选,又私下贴补了私房钱才凑齐的,自认已经算得上乘。 可跟商舍予的匣子里面竟然有赤血竭兰? 凭什么她会有这么好的药材? 一个被商家扫地出门的贱人,权家就真的那么看重她?还是她自己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商摘星的仇恨心理越来越大,她往前踏了一步,压低声音咬牙道:“三姐,你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商舍予合上匣子,这才抬眸看向商摘星,“从哪里来的?似乎无需向你报备吧。” “你…”商摘星被她这冷淡的態度噎了一下,隨即怒火更盛。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不过是运气好,攀上了高枝,有了好东西,就忘了根本?” 其他比试选手也朝她们这边看过来,小声议论著什么。 商舍予微微蹙眉,“五妹,请你注意言行,现在是商家欠我的,难道你忘了吗?” 商摘星的脸瞬间白了。 当初商家逼著商舍予换嫁到权家,都想把商舍予往火坑里推,如今本该在烈火中备受煎熬的人却成了人人艷羡的权三少奶奶。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被商舍予当眾点破,她只觉得脸火辣辣的。 商摘星色厉內荏地低吼:“你少拿那些破事来说嘴,你以为你是谁?权家现在对你好,不过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等哪天你没用了,看谁还搭理你?” 她说著,目光又死死盯著木匣子上。 这药她知道,是有价无市的宝贝,能活血定痛,对心脉淤阻有奇效。 若是这次比试能用上… 她脑子一热,快速扑到匣子上,伸出手去抢夺木匣子。 “这株药给我,反正你也不见得会用,別糟蹋了好东西。” 商舍予眼疾手快,在商摘星手指碰到赤血竭兰的前一刻,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力道不大,但按的位置恰好是脉门附近。 “放手。” 商舍予的声音冷了下来。 一旁点炉子的喜儿见到商摘星的举动,心也跟著揪了起来。 “你放开!”商摘星挣了一下,没挣脱,反而觉得手腕一阵酸麻。 她又惊又怒,“你敢跟我动手?” “动你怎么了?”商舍予鬆开手,顺势將木匣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商摘星,我再说一次,我的东西,你別碰。” 商摘星揉著发麻的手腕,气得浑身发抖。 她看著商舍予人畜无害的表情,心底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她嘲讽道:“三姐去权家过上了好日子,可还记得你娘的死?” 说著,商摘星避开商舍予的视线。 “呵,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敢毒害,简直狼心狗肺,当初就该餵你两只毒蛊,也算为民除害。” 毒蛊? 前世,她发现五妹在用毒方面极有天赋,比学医更合適,便想拉商摘星一把,劝商摘星学毒。 结果自己却吃了大亏。 商摘星以为她是想爭夺父亲的宠爱和商家的財產,所以才劝她学毒弃医,故此趁她不备,在她饭菜里下了毒蛊,虽说不致命,但也让她生不如死好几日。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商舍予摇摇头,差点就笑出声来。 她也是真的笑了。 见商舍予突然发笑,商摘星眉头皱紧:“你笑什么笑?” 第88章 垫底 她不再看商摘星,转过身开始检查炉火,使唤喜儿將砂锅用清水涮洗乾净。 商摘星见状,心中的邪火一下就烧了起来,她只觉得再不发泄,气就喘不顺。 可此时,周围的人都在看著她,她只能作罢。 这时,廊下响起一阵清脆的铜铃声。 “时辰到…请各位参赛者就位。” 一个穿著长衫的中年人站在台阶上,扬声宣布。 方才商摘星的无理取闹,別人也当是看热闹,並没有掀起任何涟漪。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中年人环视一圈,见眾人准备妥当,便从身旁助手捧著的木匣中,抽出一张摺叠的笺纸。 “各位请听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张聚焦在他手上。 “患者,男,五十有二。” “半月前突发心痛彻背,四肢逆冷,冷汗自出。” “请各位选用自带药材,现场煎煮汤药一剂,限时一个时辰。” “最终以最合理的方剂胜出。” 题目念罢,院子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这病案不简单,病患是胸痹重症,用药需格外谨慎,不然就会加重病情。 商舍予听完题目,心中已然有了方案。 这病症刚好与赤血竭兰的主治对上。 再加以野山参大补元气等药材,必定让病人病情好转。 至於去痰药材,她另有打算。 她一刻也不敢耽搁,取过桌子上的笔墨纸砚,著手开始写下方子。 旁边的商摘星见状,却慌了神。 难道商舍予真会治? 这病案比商摘星预想的要复杂几分。 用她带来的药材,根本就不满足於治病。 她脑子里想到了血府逐瘀汤的方子,似乎对症。 又想到枳实薤白桂枝汤,它也有通阳散结的功效,但化瘀力却很弱… 她手边的药材,並並有攻心脉瘀阻的功效,可这个节骨眼上,她只能豁出去了。 时间过去一半。 商舍予估摸著药材煎煮得差不多,掀开砂锅盖子,將微黄的药汁倒进碗里,只留药渣在砂锅中。 然后,她才將备好的赤血竭兰片与其他药材一併放入。 赤血竭兰一入热汤,辛凉的奇异香气便缓缓弥散开来。 令连不远处监考的老先生都眼前一亮,几人交头耳语几句。 商舍予再次將碗里的药汁放进锅里,將火调至文火,慢慢煎煮。 只有这样,才让赤血竭兰的药力充分熬出。 这其中的火候把握,全凭经验与感觉。 一个时辰的时限,在紧张的煎煮中似乎过得飞快。 “时辰到…熄火。” 铜铃声再次响起。 所有人不管是否完成,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几位担任评判的老先生开始走下台阶,挨个查看每位参赛者的成果。 他们先看呈上的方子,再看煎煮好的药汤,观察药色,轻嗅药气,偶尔还会用银勺舀起一点,观其浓稠,甚至浅尝一丝药味。 轮到商舍予时,几位老先生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他们先看了她的方子,先是一惊,而后满意的点点头。 再看砂锅中的药汤,熬製的极好,无一丝浊气。 用银勺舀起,汤液浓稠適中,掛勺持久。 几位老先生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已有了答案。 轮到商摘星的时候,老先生们看了她的方子,眉头微蹙。 方子倒也算对症,但用药略显杂乱,比例也不对。 再看药汤,色泽暗褐,气味有些冲,尝了一点,苦味中带著明显的辛燥。 评判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走向下一位。 全部查看完毕后,几位评判聚在一起低声商议了片刻。 最后由那位宣布题目的中年人再次走到台阶前。 激动时刻终於来临,商摘星知道自己拿不了第一,可第一也不可能是商舍予的。 上次,商舍予在上次比试中一战成名,出尽了风头。 她一直不甘心,这一次,她也绝对不会让商舍予得逞。 但若是自己拿第一,她心里又没底,所以在名次没公布之前,她內心忐忑不安,心想哪怕让顾景然拿第一,她心里也好受一点。 院中,先前宣布题目的长衫中年人再次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手里拿著一张名单。 一时间,院中安静的落针可闻。 “经吾等合议,本轮比试,结果已出,公布名次如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第一名,甲七,商舍予。” 眾人目光瞬间聚焦在商舍予身上,她只是頷首微微一笑。 反而商摘星脸色铁青,死死咬著自己的下嘴唇,恨不得咬出血来。 “第二名,丙三,顾景然。” 顾景然站在稍远些的位置,闻声也朝评委席拱手行礼。 名次继续往下报。 第五……每报出一个名字,就有人鬆一口气。 “第六名,乙二,商摘星。” 当商摘星听到自己名字,身体晃了一下。 第六?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没有彻底垮掉的表情。 她瞥了一眼商舍予,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凭什么? 她商舍予凭什么第一? 自己苦学多年,是商家正儿八经的小姐,却只落得个第六? 还是在她商舍予之后! 这口气堵在胸口,噎得她心口生疼。 周围似乎有低低的议论声传过来,关於商家姐妹,关於这个名次差距… 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第十五名,丁九,商捧月。” 第十五名报出来,院子里的空气凝滯了一瞬。 卡著第十六名的线,晋级了。 但这也意味著,商捧月是这十六人里,垫底的那一个。 这对於曾经被吹捧为“北境才女”、“女神医”的商捧月来说,不亚於浇了一盆冷水。 此时,议论声此起彼伏: “第十五?商家的四小姐?不是吧……” “女神医就这水平?连前十都没进?” “早先那些名声说不定就是吹出来的。” 无论哪种言论,传进商捧月耳朵里,都跟刺一样,令她羞愧不已。 她脚下有些发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面前的桌子。 不行,不能就这样。 她不能背著这个“第十五名”名次和所有人的质疑离开。 她必须做点什么,挽回一点面子,哪怕只是一点点。 一个念头隨之涌上她心头,她恶毒的眼神又对准商舍予。 “各位前辈,各位同仁,要为我捧月做证。” 所有人都看向她商捧月,不知道这位她要唱哪一出? 第89章 姐妹闹剧 商舍予目光挪到商捧月身上,冷眼看著她。 商捧月目光缓缓抬起,“方才比试,捧月自觉已尽力全力,却拿到十六名,捧月百思不得其解…” “直至看到甲七位置上,我三姐所用的那味主药『赤血竭兰』…” 她刻意將“赤血竭兰”四个字咬得清晰。 “与捧月此次比试精心准备的『血竭藤』,在外形、色泽上,竟有八九分相似。” 她这话一出,院子里一下就炸了。 “什么意思?她说商舍予换了她的药材?” “血竭藤?赤血竭兰?两药形態上確实有些相似。” “这…” “不会吧,权三少奶奶能做出这种事?” 眾人目光再次投向商舍予,对她指指点点。 评委席上几位老先生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为首的那位老者沉声道: “商捧月,你指控商舍予调换你的药材,此非小事,你可有凭证?” 商捧月眼眶变红,手指微微颤抖地指向商舍予桌上那个白瓷小碟。 “证据就在那里,白瓷小碟的残渣实在与我那血竭藤一样。” “我怀疑她调换了我的药材。” “商舍予是我三姐,还是权家三少奶奶,我本不愿多说,这点委屈,我受著也就罢了。” “只要…只要不玷污了这比试的公正,成全了我三姐的才名,我也无憾了。” 好一番以退为进,楚楚可怜。 一时间,不少原本中立的人,看向商舍予的目光都带上谴责意味。 “怎么能这样?” “用了別人的好药,自己得了第一,这算什么本事?” “仗著权三少奶奶的身份,就能这么欺负人吗?” “请评委严查!还比赛一个公道!” 群情似乎有些激愤。 喜儿在一旁气得脸都白了,可没商舍予的允许,她只能干著急。 商舍予一直听著,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直到周围的指责声渐渐起来,她才放下手中合上的匣子,慢慢转过身,正对著商捧月。 “四妹你说我换了你的药材?请问你的赤血竭兰多少年份的?” 商捧月一愣,想到方才看见的赤血竭兰的成色,应该只有几十年。 內心篤定后,她坚定地说:“三十年。” 闻言,商舍予嘴角微微上扬:“你確定是三十年的血竭藤?” 商捧月没想到她这么冷静,硬著头皮点头: “是,至少三十年,品相上佳,我绝不会认错。” “好。”商舍予点了点头,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伸手,拿起了桌上那个白瓷小碟,里面是赤血竭兰的残渣。 她朝著刚才负责药材鑑定的那位老药师,微微頷首。 “老师,既然商捧月指认,为免大家心存疑虑,也为了证明我的清白,可否烦请几位先生当场鉴一鉴,我这碟中的残渣,究竟是何年份?” 几位老先生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那位老药师率先走了过来,接过商舍予手中的白瓷碟。 另外两位也凑近前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著那只碟子。 老药师看得极其仔细,又凑近深深嗅了一下,闭目片刻,脸上露出异色。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却让人觉得无比漫长。 老药师睁开眼睛,看向另外两位老先生。 那两位也各自看了看,闻了闻,低声交换了一两句意见。 然后,老药师转向眾人,一字一句道: “此残渣为赤血竭兰,並非血竭藤,此物年份,当在百年左右,只多不少。” 百年! 这两个字,在眾人耳边炸响。 百年赤血竭兰,与三十年的血竭藤的药性、价值,天差地別! 人群彻底譁然。 看向商舍予的目光变成了震惊。 她竟然用的是百年奇珍,难怪那药效如此显著! 难怪她能拿第一,人家凭的是真材实料。 商捧月的指控瞬间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的脸在听到“百年”两个字时,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 百年…怎么会是百年? 她不是应该用些寻常药材,或者顶多是好一点的药材吗? 权家怎么会给她这么贵重的东西? 不,不可能… 可老药师的话,毋庸置疑。 她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卡了刺,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围人的目光,此刻已经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她完了,她苦心经营『女神医』形象,在这一刻崩塌殆尽。 她赶紧令身旁的丫鬟收拾东西走人。 “刚才四妹指认我,说得有鼻子有眼。” 商舍予慢慢说著,“怎么这又要躲去哪里?” 方才她熬药的事情,可是有瞥见商摘星在商捧月的药材中动过手脚。 若是自己好心告诉她,看她什么反应? “四妹。”见对方没回答自己,商舍予又面带微笑喊了一声。 商捧月微微抬起头,满脸通红。 “大家都是姐妹,有些话说出来会伤了姐妹感情,但我作为姐姐,实在不忍见四妹被蒙在鼓里…” 说著,商舍予扫过商捧月不解的神色,转而望向商摘星,“方才比试的时候,我看五妹拿了你药材。” 这话一出,全员震惊。 商捧月脑子猛地炸开。 商摘星浑身一僵,下意识看向商捧月:“姐,你別听她胡说八道…” 商捧月死死瞪著一旁的商摘星。 两人同为李亚莲所出,但商捧月更得商明国宠爱,也有心培养商捧月接手商家医药,她不信商摘星没有芥蒂。 而且商摘星在上一场比试得了第二名,实在令她匪夷所思。 这场比赛,商摘星又比她高了好几个排名…难道,商摘星是想趁她和商舍予爭得你死我活时,从中作梗,尽收渔翁之利吗? “五妹,是你害了我?” 商捧月脸色阴沉,目光如刀。 见商捧月已经確信,自己的手脚被当眾揭穿,商摘星脸上红白交错,也打算豁出去了:“是,是我调换了你的药材,怎么了?” “爹娘偏心你,什么好的先尽著你挑,轮到我就是挑剩下的,我哪点不如你?”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迸出来,也顾不得擦。 “你自己没本事,比输了就赖我?” “我呸,没了商家给你堆起来的名声,你算个什么东西?” “今天这第十五名,才是你的真本事。” 原来五妹是这么看她商捧月的? 她眼睛赤红,死死盯著商摘星,“你再说一遍…” 所有人都看向商摘星。 又是这样的压迫! 商摘星咬著下唇,垂在身侧的手忍得微微发颤。 每次商捧月都仗著是姐姐,就不顾场合的教训欺负她,完全不给她面子,她已经忍气吞声十多年了! 片刻,她的手已经拽住商捧月的头髮,两人廝打起来。 一时之间,现场一片混乱。 眾人看到两姐妹的闹剧,议论纷纷,却不敢上前阻拦。 商舍予冷冷扫了眼,转身,对喜儿使了个眼神。 喜儿会意,连忙提起木匣离开。 刚走到门口,就撞见白若水的丫鬟。 丫鬟微微頷首,“权三少奶奶,我们家夫人有请。” 白若水? 商舍予点了点头,便隨她来到市长府內。 白若水已站在正屋的廊檐下等候。 她眉宇间笼罩著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愁云。 见到商舍予,她强打起精神,迎下台阶。 “舍予妹妹,你终於来了。”白若水侧身將商舍予让进屋里。 “夫人不必客气。”商舍予还礼,隨著她进屋。 屋內生著暖炉,温度適宜。 第90章 心病 两人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丫鬟默默奉上两盏热茶,便又退了出去。 白若水抬起泛红的眼圈,看向商舍予。 她哽咽著,“舍予妹妹,我妹妹若溪醒来已经有些时日了。” “那不是好事吗?”商舍予也是替她高兴,露出笑容。 白若水的眼泪一下子滚落下来,她忙用帕子去擦,“可是她人却不像醒了,整天躺著,睁著一双眼睛,看著帐子顶。” “你跟她说话,她像没听见。”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商舍予放在桌上的手,“舍予妹妹,看著她那样,我心里跟刀绞一样。” “你帮我看看她,成吗?” 商舍予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她反手,轻轻握了握白若水的手。 “夫人,你先別急,你带我去瞧瞧。” 白若溪房內。 白若溪躺在床上,脸颊上透著淡淡的红晕,嘴唇也有了血色。 可是,她的眼睛却空洞的睁著。 商舍予在床边轻轻坐下。 她没有立刻去把脉,看著白若溪一会儿,轻声唤道: “白小姐…” 见对方毫无反应,商舍予这才伸出三指,轻轻搭上白若溪露在被子外的手腕。 脉象节奏平稳整体仍偏细弱,那是大病初癒后的常態。 她又仔细查看了白若溪的瞳孔,对光还有反应,不过有些迟钝。 翻看眼瞼,也无异常。 “怎么样?”白若水站在她身后小声问道。 商舍予收回手,沉吟了片刻。 她转过身看向白若水,缓缓说道:“从脉象和体徵看,白小姐的身体確实已无大碍” 白若水疑惑道:“那她为何还是这般模样?” “也许是心病。” 商舍予將实情脱口而出。 “心病?” 白若水喃喃重复,眼泪又涌了上来,“那可怎么好?” 商舍予耐心解释,“夫人別担心,等她心结打开,自然就好了。” 心结? 妹妹的心结,白若水自然知道。 走出房间,商舍予谨慎问道:“夫人,白小姐是否经歷过什么大的变故?” 白若水愣了一下,脸上浮起难言的神色。 她眉头紧紧锁著:“两年她忽然失踪,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人就不在房里,当时我差点急疯了。” 商舍予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白若水的声音更低,带著后怕的颤音,“过了大半年,她自己回来了,回来就经常发病。” 失踪大半年,突然回家? 商舍予想起刚才把脉时,除了身体康復的脉象,似有小產脉象。 白若溪还没嫁人,传出去名声不好,估计白若水也难以启齿。 商舍予斟酌著字句,缓缓道:“白小姐可曾小產过?” 白若水猛地瞪大了眼睛,震惊的看著商舍予,脸上血色全无。 “这事你也能知道?” 她们的对话被不远处的周立民听的真切,他心知白若溪的怀的孩子是那个大骗子张崇的,既然商舍予是个医生,她应该有知情权。 周立民上前一步,沉闷道,“若溪是因为喜欢张崇,却被家里人反对后失踪的。” 二人齐齐转身,商舍予对他頷首。 商舍予知道有些话,她这个外人点到为止即可,说透了反而尷尬。 她斟酌了一下,避重就轻道: “所以白小姐受的是情伤。” 情伤?白若水心里也算是有了底。 “商三小姐,今日这些话,出了这个门…” 周立民有意提醒,话没来得及说完,却被商舍予立刻接口,“市长放心,今日我只是来为白小姐把脉,其余一概不知。” 她本就不想捲入这些高门秘辛,知道了病因的大致可能,对治疗心中有数便罢,至於其他一切都与她无关。 周立民对她的识趣满意点了点头。 商舍予见状,便起身告辞: “今日就不多打扰了,我先回权公馆了。” 喜儿与商舍予往外走,刚穿过第二进院子门的时候,迎面却走来一个人。 正是权怀恩。 权怀恩见到商舍予,脚步微顿,“哟,这不是侄媳妇吗?真是巧了,你到市长府来可是有事?” “二叔。”商舍予停步,微微頷首,礼数周全。 但见权怀恩模样,也不像是真的关心她来此是否有要事。 “来找市长夫人閒聊,这不刚要回去。” 权怀恩恍然点头,笑容不变,“原来如此。” 两人寒暄几句,便分別了。 回到权公馆。 商舍予正巧遇到司楠与严嬤嬤在院子中喝茶晒太阳。 司楠的目光在商舍予脸上扫了扫,“回来了,比试可还顺利?” “托婆母的福,还算顺利。”商舍予走到近前行了礼,在严嬤嬤搬来的绣墩上坐下。 司楠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等著她下文。 商舍予理了理思绪,从今日比试开始说起。 讲完商家姐妹的事情,司楠淡淡评了一句,“商家,也就这点气数了。” 接著,商舍予说了白若水相请,自己去市长府別院,为白若溪诊病。 她说了白若溪身体渐好却心神封闭的症状,她抬眼看向司楠。 司楠也正看著她。 “儿媳在诊脉时,还发现一点別的情况。” 商舍予声音放得更缓,“白小姐脉象里,有早年小產损伤的旧跡。” 司楠端著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未嫁人就怀上別人孩子,这事要被平常人家知道,是要被人说閒话的。 好在司楠並不是平常人,將此事说出去並不是她作风。 她看向商舍予,深吸一口气,眼神深了些。 商舍予接著说道: “还有,我从市长府出来时,在门口遇到了二叔。” 权怀恩?他去市长府是有何事? 司楠看了商舍予一眼,缓缓道: “他是商人,去市长府自然是谈生意上的事情,你不必多虑。” 商舍予眼神疲惫,自然也不想知道权怀恩的事情,只是將自己所知都告诉婆母而已。 司楠看精神状態不佳,挥了挥手: “行了,你也累了一天,回去歇著吧,待会我让丫鬟给你送燕窝补补。” “是,谢婆母。”商舍予起身,行礼告退。 回到自己屋里,喜儿伺候她换下外出的衣裳。 这时,另一丫鬟送来燕窝轻轻放在桌上后,退了下去。 喜儿给商舍予的烫伤的手背换了药后,洗净手后,又將桌上的燕窝端到她手里。 “小姐,这燕窝趁热喝了,早些休息。” 商舍予累了一天,看著冒著热气的燕窝,心里暖暖的。 第91章 风波再起 翌日一早,露水凝溅窗台,商舍予刚刚起早,只见喜儿手里举著一截子报纸,慌疾跑来。 “小姐,不好了,我去取晨早报纸,听见门口长舌妇们对权公馆议论纷纷,好像出事了。” 报纸接过来,上面標题显目。 #权家三少奶奶仗势欺人,霸凌子弟,爪牙权淮安其罪难逃!# 又是针对她的? 权淮安也在列。 更甚至有图有真相,几个鼻青脸肿的青年指著身上脸上各种青痕伤口。 尤其是那个肥头大耳的胖子,嘟嚕肥肉的脸盘子青紫红肿,都看不出有个人样,活像一头待宰的猪。 照片角度刁钻,刻意隱藏起权淮安被撕坏的衣服,著重表现商舍予盛世凌人的气势。 她身后有军队开路,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更加落实她仰仗权拓,军威压人,霸凌之罪。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商舍予合上报纸,懒洋洋起身,拢一拢身上的披风,去婆母那院。 既然报纸都登了,想来司楠已经知道了,肯定在教育权淮安。 院墙不隔音,已经有窸窸窣窣声音,传进商舍予的耳朵里。 “没有爹娘教养的野孩子,仗著叔叔得势,肆意妄为,早晚吃枪子。” “这权家三少奶奶原来是个不讲事理的人,兴许是她教唆小叔子去打架,她从中当好人,两头得好。” “就是,要是权淮安被她养废了,將来她给督主生下继承人,权家的一切就都是她的了。” “我看三少奶奶一脸精明的样子,打起人来下死手,渍渍渍,督主娶个祸害回来了。” 喜儿想衝出去找这些站墙根的长舌妇打一架,商舍予拦著,何必搭理无畏的谣言,当务之急,是婆母和权淮安。 婆母心慈,注重后代培养,淮安打人的事上了报纸肯定会呵斥他,淮安又是个顽劣孩子,肯定说不清楚那天的事。 说不定又会像上次一样把司楠气到差点晕厥,想到这,商舍予脚步快了些。 果不其然,权淮安跪在那,身板挺的很直。 “你来看我笑话。” 少年小声嘟囔几句,商舍予全当没听见,微微欠身行礼,司楠很明显是怒意。 “舍予,你是淮安的长辈,淮安这孩子从小就调皮,你是个知书达理的孩子,你在现场,怎么能任由淮安行事恣睢呢。” 权淮安跪著,商舍予觉得完全没必要跪,因为没有做错,她和权淮安都没有做错。 司楠並不知道那天权淮安在这群小混混手中受了怎样的委屈,见到报纸上又是针对商舍予又是逼紧权淮安,心口鬱闷生气,说话轻重不知。 就连严嬤嬤,看向商舍予的眼神也有点埋怨,白纸黑字,照片证词,罄竹难书。 商舍予不急不慢,此事需要细细谈来。 “婆母,此事是咱们家淮安受委屈了,我还觉得只打这些紈絝子弟一顿,轻了呢。” 司楠目光怔然。 “莫不是有隱情?淮安,你因为什么跟外面人起衝突了?舍予为什么在?” “此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跟这个女人没有关係,虽然她在现场,但是与她无关,要打要罚,我悉听尊便。” 还是那个热血颯颯的权淮安,少年义气深重,只是闷头闯荡必然会吃亏,司楠固然生气淮安和別的孩子打架惹事,她最是讲理的长辈。 司楠把目光挪向一旁的商舍予。 “舍予,你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商舍予侧目撇看一眼权淮安,他也把头转过来,看这女人如何帮他托辩。 “上次淮安被下毒醒来后跑了出去,身上的余毒未清,体力不支,不慎倒在酒肆后面的小巷。” “刚好被几个紈絝子弟,见识了他的狼狈,趁淮安落单,上手欺负他。” 商舍予缓了缓,眼中流露心疼的意味,继续说:“我到的时候淮安最外面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被他们撕坏,就连棉絮內衣也被他们扯坏。” “雪天寒冷,淮安就那么泡在冰冷污秽的雪水中,被他们四五个人联合欺负。” “他们个个精壮,五大三粗,下手狠厉,就好像拿淮安当牲口般,肆意凌辱打骂。” 听到这,司楠黛眉轻蹙,心里被针扎似得隱隱作痛。 她千娇百贵养大的孙儿,居然受此欺凌,过分。 “如果单纯孩子们打架闹事那么我不会管,淮安不听话,確实需要教育。” “可是我听见那群富家子弟,居然羞辱淮安没有爹娘,骂他是野孩子,骂他是寄人篱下的可怜虫,这简直在把权家的脸当草纸。” “淮安不堪受辱,跟他们打红了眼,恰好这时候三爷派来找淮安的下属赶到,我就让他们把巷子包围。” “我教育淮安,权家的男人,个个英烈,哪怕是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而不是被人按在泥地里当狗打,今天哪怕你把天通个窟窿,我和你小叔帮你扛著。” “我作为长辈,小辈受委屈了,我就是他的天,少年心气易散需要好好守护,婆母,此事乃是我助长凶风,可是我不后悔这样做,更不觉得做错了。” 话及此,司楠早已经红了眼眶,泪水凝集,淮安的父母亲双双死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他是英烈的遗孤,也是权家最宠爱的孩子。 外面那些人,当真欺负她权家孤儿寡母,没有威严了吗? 舍予做的对,打回去,狠狠打回去,淮安的少年心性,权家的脸面,都在无形中提醒司楠,此事绝对不能这么算了。 今天敢登报污衊明天就敢来权公馆当面羞辱了。 欺辱淮安的人敢顛倒黑白,司楠心里有了主意,誓必要给孙儿討回公道,要不然,怎么对得起他双双殞命的父母。 严嬤嬤早把权淮安扶起来了,刚才司楠一时气愤,体罚了他,现在误会解开,拿出真心来疼爱孙儿。 权淮安把全部注意力投射在商舍予身上,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站在那,满眼流光,能说会道,能言善辩,再一次替他解围。 商舍予有些得意,挑眉毛,处在权淮安上风位置,洋溢瀟洒。 那张混淆视听的报纸,顛倒黑白,被司楠紧紧攥出指印,她眼底燃出火焰,要让每一个敢置喙权家的人付出相应的代价。 司楠年轻时就是女將,巾幗不让鬚眉,她要让外面人看看,她权家,不是只有男人马背上夺天下,女人照样是保家卫国的勇士。 第92章 撑腰 “婆母,我去吧,外面天冷,我会处理好这件事。” 商舍予跟在司楠身后,司楠脚步没停,步步生风。 “不用,这个胖子我认识,这个瘦子是谁,还有这个赖利头,他们家住哪,我今天一一到访,淮安,跟紧一点。” 漫天风雪中,重现女將当年的颯爽,权淮安跟在两个巾幗不让鬚眉的女將身后,微微红了眼眶。 细小风雪裹著寒风,钻人心窝。 欺辱权淮安的紈絝子弟们被他打狠了,在家养伤。 今日一早,报纸刊登消息,大街小巷议论纷纷,他们一看,自知理亏,更不敢声张一二。 受委屈受侮辱的权淮安可不想他们在温暖的被窝里那么悠閒。 如果骂他就算了,打架也可以不计较,唯独不能羞辱他在战场上殞命的父母。 这是他的逆鳞,也是整个权家的底线。 刚好报纸上有照片,省下精力去想那天都有谁了,一个个登门,一个个教训。 一束点燃的炮仗扔进胖子家,噼里啪啦震天响,带给安静的小巷一些浓重硝烟。 肥头大耳的胖子出来看,瞬间,瞪大了本就不大的眯缝眼。 只见权淮安,高举著手里的棒子,往瘦子身上打。 瘦子身上的貂皮大衣脏污不堪,正如那天他们羞辱欺负权淮安时是一样的。 “淮安哥,怎么了啊?怎么这么大火气?” 胖子满脸堆笑,討好卑微,因为权淮安身后站立好几名人高马大的警卫,他们持枪,威严赫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他们个个面露凶光,狠厉眼神锁著胖子和瘦子。 权淮安的棍棒对准不知所措的胖子,他本能要跑,可是跑哪里去? 难不成连累家里,被这些警卫踏平家的院子吗? 所以,胖子嚇得抖筛腿,也不敢跑,他期盼权淮安这个小霸王能消气,不要在打他了。 “你,跟瘦子决斗,小爷我要看胖瘦仙童斗法。” 权淮安嗓音幽幽,拿著棍棒指著胖子的肥脸,面上玩笑皮劣。 胖子看不死不活的瘦子,他手上被权淮安咬掉一层皮,还没好,要不就攻击他那里吧。 谁料,瘦子为求活命,极其迅猛咬住胖子的胳膊,胖子吃疼,伸脚踹向瘦子的膝盖。 几招过后,两个人双双倒地,栽进雪地泥潭里打滚。 “哈哈哈,哈哈哈,过癮,小爷看的过癮。” 权淮安拍手称快,四面八方的邻居围过来,看热闹,议论纷纷。 “怎么就连权家老太太都来了?看来不是小孩打架那么简单的事。” “那老夫人生气了,小心点吧。” 胖子家里听见门口有动静,好像是儿子的哀嚎声,出来看,只见胖子被外面的冷空气冻到嘴唇青紫,一手抓著瘦子不撒开,一手捂著自己的胸脯。 两个人身上旧伤添新伤,混在雪地里打滚,权淮安不喊停,不敢撒手,生怕警卫的枪弹不长眼,走了火。 “你们、你们无法无天了,权淮安,又是你!你个没爹娘的野孩子,你又来欺负我家小胖,你真翻天了不成!” 心疼儿子的胖娘当场泼妇骂街,指著几个扛枪的警卫大骂。 瘦子家也来人了,同样加入討伐权淮安的战队中,一口一个野孩子骂著。 人群里,最贵气清丽的身影晃了晃,一个標誌美人往前一步,露面,正是商舍予。 她眼神冰冷,直逼地上缠斗的胖子和瘦子还有他们的家人而去。 “你们才叫无法无天,欠收拾,胖子,继续打瘦子,我不说停,你敢停个试试。” 商舍予站在权淮安的身旁,浑然气势替他出头,声严厉色帮他討回公道,权淮安看她的眼神,逐渐柔和。 胖子娘不拿面嫩年轻的商舍予当回事,大手一挥,就要放赖。 “你权家三少奶奶不讲理,打人了,杀人啦,带著这个野孩子来我们家杀人,没天理啊。” “住口,两个泼妇,上樑不正下樑歪。” 一道极其寒凉的声音像是冰锥,把胖子家里和瘦子家里叫骂的话打断。 司楠怒气拨云,眉眼凌冽,把一卷子报纸狠狠砸到胖子娘脸上。 胖子娘不认字,她认识上面照片上的人,正是她儿子小胖,她高举著这份报纸,嚷嚷。 “来来来,街坊邻居来看看啊,权淮安仗势欺人,权家三少奶奶欺压百姓,把我们家孩子逼得没有活路了,有图可以作证。” 司楠冷笑一声,起风了,严嬤嬤为她披上厚厚的锦绣外衣。 “这么说,你承认照片上的人是你家胖子了?” 司楠话少,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这证据,只要他们亲口承认,就可以定罪。 “当然是我儿子,我儿子被权淮安喝醉酒打了,我还没找你算帐呢,你倒是敢来我家打我儿子,你们权公馆有什么了不起的。” 瘦子娘在一旁跟著帮腔:“你们权公馆搜刮搜刮也没有几个男丁,死的死,残的残,你还敢出来大街小巷晃悠,当心点吧,你们家气数快近了!” 这些话刺耳尖锐,极其难听,充满诅咒,原来那天淮安受了天大的委屈,幸亏有舍予,要不然孙儿会不会被这些人打死在漫天风雪中啊。 司楠面色冷如寒霜,不屑跟粗俗的胖子娘斗嘴,但是今天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这条小街,热热闹闹,很快被人群包围,人群里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司楠和商舍予仗势欺人,也有人说胖子和瘦子家里口无遮拦,侮辱先烈,其罪当诛。 “胖娘,你可嘴里积德吧,权淮安的父母都是为国捐躯的烈士,你一口一个没爹娘的野孩子,你会有报应。” 胖娘又把战火对准看热闹的街坊四邻,谁不帮著她说话她骂谁。 “呸,不开眼的,我儿子被权淮安打了,我咽不下这口气,今天这事绝对不能这么算了。” 胖子和瘦子已经打不动了,彼此拽著彼此的身体,倒在雪地里喘热气。 商舍予继续下令,无视胖子和瘦子的家人。 “打,往死里打,瘦子,打他,打胖子。” 他们俩真的打不动了,连连求饶,朝权淮安跪著,磕头。 “淮安哥,不,淮安爷,我管你叫爷了,你就把兵撤了吧,我们错了,我们有眼无珠,我们胆大妄为,我们错了,错了。” 胖子娘一把拽起胖子满身肥肉:“你给他下什么跪,他没有爹娘保护你可是有的,不许给他们下跪。” 第93章 製作药膏 商舍予示意警卫,冰冷的枪口本来朝天竖著,枪口下移,对准胖子的胸膛。 胖子当场嚇尿了裤子,裤襠湿热,冒著腾腾热气,瘦子也不例外,躲在他娘身后,瑟瑟发抖。 胖子娘和瘦子娘都没注意,有一名警卫拿笔记著什么,白纸黑字,毕恭毕敬呈到司楠面前。 老太太面无表情,签字,然后把纸张还给警卫。 既然胖子娘承认报纸上的人是胖子,就一定要逮捕,要还挨打的权淮安一个公道。 那天的事,权淮安都已经说了,警卫心中有数,流程办好了,可以逮人了。 警卫收好纸张,从口袋里掏出逮捕令。 要说法之前,商舍予派喜儿去找上次来巷子口帮他们解围的排长去。 排长派来的得力亲信警卫,办事周到圆满。 在胖子娘叫骂的时候记载污言秽语,这都是他们侮辱英烈的证据,即使对簿公堂也不怕。 逮捕令摆在眼前,胖子娘傻眼一瞬,瘦子娘连连后退。 “你们没有权利逮人,我儿子被权淮安打了,你们把他抓起来,抓他抓他!” 警卫:“我没看见权淮安打人,只看见他们二人对打扰乱治安,你们大呼小叫扰民,而且侮辱的还是北境烈士,你们犯了法,跟我走一趟吧。” 话音落,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两家立马蔫了,连声討好求饶。 司楠和商舍予把脸一撇,不理不睬。 叫啊,怎么不叫了呢? 商舍予正对权淮安说:“走,还有好几家要教训呢,天黑之前咱们回家,咱们一家都给你出气去。” 少年眼里饱含热泪,老实跟在商舍予身后。 司楠没放过任何一个欺辱淮安的人,一家家地找,一家家地要说法,轻则赔礼道歉,重则就像胖子家一样,以侮辱先烈遗孤罪名去蹲大牢。 等到司楠和商舍予找完全部欺负权淮安的人后,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权公馆,月上蕉窗,火烛洞天。 被这么一闹,外面人大部分都知道此事乃是紈絝子弟们的错,是他们侮辱权淮安在先。 此时,正厅內。 权淮安今日胃口好,大口大口吃。 老太太见孙儿这幅模样,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大雪那日权淮安被人围著打的画面,虽未亲眼所见,但光是想想,都令她心悸。 又连续给他夹了好几块肉。 商舍予也把面前的一盘炸肉丸子,端到少年面前。 权淮安把头微微偏视,彩灯眩目,错落柔光,咽下嘴里的饭。 商舍予柔声道:“咱们权家人不惹事也不怕事,有我和你小叔在前衝锋陷阵,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 “这件事让你开心你就去做,不开心就不去做,就这么简单。” 滴答滴答,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漱漱而落。 少年反应过来,別过脸去擦。 这个女人没有责怪他惹是生非,更没有偏袒他的恶作剧,反而处处包容,爱护尊重。 他忍了一路的情绪,终於在饭桌上迸发了,化作眼泪,颗颗珍贵。 商舍予並不稀奇他哭了这件事,毕竟淮安还是个孩子,孩子需要教育,引导正途。 她看向一脸倦態的婆母,今天走了很长时间的路,天寒地冻,想来早已体力不支。 定是之前受伤的腿疾犯了。 饭后,严嬤嬤扶著司楠回屋休息,老太太需要借靠严嬤嬤的身体才能走路稳健。 她额前遍布细细汗珠,腿疾发作带给她太多痛苦。 现在是冬天,即使权公馆温度適宜,也难以避免寒气侵体。 看著老太太的背影渐渐远去,商舍予抿了抿唇角。 今天出去一趟,大街小巷都在谈论司楠不减当年英勇,不愧是將门虎女,保留英勇善战的优良家风。 英姿颯爽,即使步入暮年,依旧保留年轻时的將领风范。 “小姐,你怎么了?从吃完饭就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我在想婆母的腿疾,今天她受累了,我想帮她减轻痛苦。” 喜儿掌上明灯,思索片刻后,说:“不如您製作一些膏药?可以隨身携带的那种。” 闻言,商舍予眉梢一挑,眼神讚赏地看了眼喜儿:“这办法可行。” 说干就干。 恰好之前准备开药材铺屯了不少药材。 商舍予连夜翻看医书,结合上一世的经验,调配出適合治疗司楠腿疾的膏药。 黄丹,乳香,红花,海风藤,骨碎补,桑枝,这些都是温补养身,健骨活血的好药材。 辅佐上好的麻油浸泡,等药材充分浸泡好之后,用文火慢慢熬製。 等熬到药材表面褐黄色,內部焦黄色,药膏已经成功大半,只需要覆盖到好纱布上面,细细分装,就好了。 满园飘香,草药悠悠。 喜儿打著瞌睡,一个没坐稳,差点摔了。 小丫鬟揉揉眼睛,商舍予已经把药膏熬好了,膏体乌黑髮亮,散发药香,一看就知道是极致好用的膏药。 这药熬了整整一个通宵加上午。 都弄完后,她才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却不觉疲乏,又把药膏分装好,拿到婆母那院。 司楠躺在帷幔之后,严嬤嬤为她轻轻按腿。 昨晚上,司楠难受了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著觉,腿疾噬心蚀骨地难受著。 “婆母,好点了吗?” 司楠感觉腰下传来一股温热,裹胁著药草香,病痛瞬间去了一大半,隱隱作痛的腿疾有转好的跡象。 药膏很管用,老人面色回暖,看起来精神极了。 见商舍予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便猜到了大概。 “这孩子,一定熬夜为我煮膏药了吧?快回去歇歇,眼睛都熬红了。” 商舍予微笑:“我不累,婆母安好就好。” “咱们家娶你进门,真是福气,老三捡到宝了。” “你这孩子细心用心,又善良得体,真是顶好的孩子。” 司楠看商舍予,越看越喜欢的不得了,夸都找不到词夸了。 “严嬤嬤,快送舍予回去,好孩子,快回去休息。” 回房间的路上,还有喜讯传来。 喜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小姐,姑爷回来了,给你带回来好多草药,你快来看。” 权公馆门外,那男人的战靴把土地踏响,气息深重,一步一稳,朝商舍予走过来。 他长眉过目,英姿勃发,风颳过,却有一股暖意包裹商舍予全身。 “三爷。” 权拓訕笑:“这么客气?” 商舍予的脸蛋好似莹然雨润:“不敢忘了规矩。” 第94章 看戏 闻言,男人眉头微蹙。 他倒是希望她別那么计较规矩。 林副官手里夹著个本子,快步跑到权拓面前,行了个军礼,压低声音询问:“督主,这批货现在就卸吗?” 接过林副官递来的清单,隨意翻了两页,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药材名录。 他微微頷首:“嗯,都搬到药房去,动作轻点,別磕坏了。” 听著二人的对话,商舍予好奇地往权公馆的大门口看了眼。 一辆墨绿色的军用装载车停在门口,车身庞大,几乎占据了半个街道。 “这是?” 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跳上车斗,將一个个沉甸甸的木箱搬下来,从她身边经过时,一股浓郁复杂的药草味瀰漫开来。 有当归的辛香,也有黄芪的甘甜。 混杂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想到刚才喜儿的话,她心头一跳,转头看向权拓:“三爷,这是做什么?” 真给她带了药材回来? 权拓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给你的。” 男人声音低沉,语气平淡。 商舍予愣了下,波澜不惊的眸子里闪过错愕。 权拓移开视线,看向那些忙碌的士兵,手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腰间的枪套,撒了个谎。 “母亲的意思。” “她说你既然要钻研医术,家里没个像样的药库不行,我让人搜罗了市面上常用的药材,我不懂这些,你自己看著归置,以后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去药房取。” 其实哪是司楠的意思。 前几日他听闻商舍予去参加医术大赛时,用的药材是母亲给的,便想到她嫁到权家来时嫁妆里並没有和药材有关的。 她应是需要这些。 看著那些源源不断搬进院子的箱子,商舍予眼眶驀地红了。 上一世,她是真心爱医术的。 可嫁入池家后,池老太太那尖酸刻薄的嘴脸犹在眼前。 “学什么医?那是下九流伺候人的活计!” “既然嫁进来了,就去铺子里盘帐,別整天弄得一身药味,晦气!” 她被迫封存了银针,扔掉了医书,在算盘珠子的拨弄声中蹉跎了一生,成了满身铜臭的商人。 那是她心里永远无法癒合的遗憾。 如今,这遗憾在这辈子,轻描淡写地填平了。 “怎么?不喜欢?” 见女孩久久不语,眼尾泛红,他心里莫名紧了一下,眉头微蹙:“若是成色不好,我让人再去换。” “不,不是。” 商舍予吸了吸鼻子,强压下心头的酸涩,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 “我很喜欢,谢谢三爷,也替我谢谢婆母。” 权拓看著她的笑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顿了顿,又拋出一句话:“这段时间军区那边没什么大事,我要在家住十天。” 商舍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住十天? 之前他为了避嫌,或是忙於公务,十天半个月都不著家。 这次突然要长住,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婆母那边施压了。 毕竟两人成婚一月有余,至今还未圆房,老太太那是急著抱孙子呢。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慌乱,轻声应道:“我知道了,我会让喜儿把西苑收拾妥当。” 权拓將她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眸色暗了暗,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朝公馆內走去。 是夜,月色清冷。 喜儿铺好床,红著脸退了出去,临走时还特意將龙凤呈祥的红烛挑亮了些。 商舍予坐在雕花大床边,心里七上八下的。 虽说是夫妻,可到底没有那一层实质的关係。 她不知道今晚权拓会不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更鼓声响了又响。 “小姐,姑爷被老夫人叫去北苑说话了,说是许久未归,有体己话要交代。” 喜儿在门外稟报了一声。 商舍予紧绷的脊背这才鬆懈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看来老太太是真急了,这会儿还在给儿子上课呢。 她应声让喜儿去睡,自己隨手拿了本医书,靠在床头翻看,想借著书里的方子平復心绪。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 权拓推门进来的时候,动作极轻。 他一眼就看到靠在床头睡著的人儿。 商舍予手里还虚握著那捲书,脑袋歪在一侧,呼吸绵长均匀。 柔和的烛光洒在她脸上,在她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少了白日里的端庄疏离,是他从未见过的娇憨。 权拓放慢脚步,走到床边。 他低头凝视著她,心里那股子被母亲逼著回来的烦躁,在这一刻竟奇蹟般地消散了。 其实母亲不逼,只要家里来个信,他也会回来。 他在军区的时候,偶尔也会想起她在面对外人时的凌厉,面对家人时的温婉。 只是... 她似乎很怕他。 权拓嘆了口气,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抽走那本书,放在床头柜上。 隨后,和衣在外侧躺下,背对著她,合上了眼。 既然她没准备好,他又何必强人所难。 翌日。 天朗气清。 午后的阳光洒在街道上,驱散冬日的寒意。 一辆黑色的帕卡德轿车稳稳停在了大华戏院门口。 权拓今日没穿军装,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外面套著件羊绒大衣,头髮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露出一张稜角分明的俊脸。 少了那身杀伐果断的戎装,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贵气。 惹得路过的女学生频频侧目。 商舍予穿著件紫红色的丝绒旗袍,领口和袖口滚著白色的兔毛边,衬得她肤白胜雪。 两人並肩站在戏院门口,郎才女貌,极其登对。 这是司楠特意安排的,说是新排的《贵妃醉酒》极好,让他俩务必来听听,培养培养感情。 权拓没带警卫,商舍予也没带丫鬟,就像寻常夫妻一样,拿著票据进了戏院。 大厅里人声鼎沸,瓜子香茶香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烟火气。 刚进大门,商舍予的脚步就顿住了。 大厅一侧竖著一扇绘著山水的屏风,屏风后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一会儿是鸡鸣犬吠,一会儿是妇人啼哭,一会儿又是千军万马奔腾之声。 惟妙惟肖,仿佛屏风后面藏著一个大千世界。 是口技。 商舍予眼睛一亮,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站在屏风前听得入神。 权拓见她停下,也跟著停在她身侧。 他不爱凑这些热闹,但见她听得津津有味,嘴角微微上扬,便也耐著性子陪她听。 直到屏风后传来一声惊堂木响,一切归於寂静,商舍予才猛地回过神来。 戏台上,胡琴声早已咿咿呀呀地响了起来。 “哎呀,坏了。” 商舍予转头看向权拓,一脸歉意:“三爷,我听入神了,戏都开场了。” 看著她有些懊恼的样子,权拓淡淡一笑:“无妨,这齣戏才刚开始,精彩的还在后头。” 两人找到位置坐下。 这是前排最好的位置,视野开阔。 台上,扮相华丽的杨贵妃正醉態可掬地臥鱼闻花,唱腔婉转淒切,引得台下叫好声一片。 商舍予很快沉浸在戏文中,跟著眾人一起鼓掌。 正演到高潮处,那“贵妃”正举杯邀月,忽然砰的一声巨响! 戏院那两扇厚重的雕花大门被人狠狠踹开。 原本沉浸在戏曲中的观眾被嚇了一跳,琴师的手一抖,拉了个破音。 一群穿著黑衣黑裤、手里提著砍刀和棍棒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染著一头扎眼的黄毛,嘴里叼著根牙籤,一脸横肉。 第95章 收保护费 “停!” “都他妈给老子停下!” 黄毛拿著砍刀在旁边的桌子上用力拍得震天响:“唱什么唱?没看见老子来了吗?” “啊!” 胆小的女眷尖叫出声,客人们嚇得纷纷抱头蹲下,有的甚至钻到了桌子底下。 “各位今儿个能在这儿舒舒服服听戏,那是託了我们仁义帮的福。”黄毛一脚踩在凳子上,目光凶狠地扫视全场:“既然受了保护,这保护费是不是得交一下啊?也不多,每人两块大洋,交了钱的滚蛋,没钱的,嘿嘿,那就留下一只手。” 权拓和商舍予早就站了起来。 看著这群凶神恶煞的混混,商舍予脸色微微发白。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但这群人手里拿著明晃晃的刀,又是这种封闭的场合,一旦动起手来,后果不堪设想。 权拓侧身挡在她面前,眉头紧锁。 “走,从后门出去。” 权拓低声说道,伸手拉住商舍予的手腕,护著她往侧边的通道走。 两人刚走出两步,两个拎著棍棒的小混混就横了过来,挡住了去路。 “哟,想跑?” 其中一个混混上下打量著权拓和商舍予。 这两人衣著光鲜,气质不凡,一看就是肥羊。 但这混混也是个没眼力见的,哪里认得出眼前这个面容冷峻的男人就是威震北境的权督主。 “没听见我们老大发话吗?交保护费!”混混將棍棒在手里掂了掂,一脸囂张。 商舍予感觉到权拓的手臂肌肉逐渐紧绷,那是即將动手的徵兆。 她心里一急。 这群人是亡命徒,权拓赤手空拳,还要护著她,万一伤著怎么办? 破財免灾。 她当机立断,从手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钱袋,递了过去:“各位好汉,我们只是来听戏的,不想惹事,这里有些钱,请行个方便。” 那钱袋沉甸甸的,里面少说也有十几个大洋。 黄毛这时候也走了过来,一把夺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贪婪的笑意:“哟,还挺识相。”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商舍予脸上时,那丝贪婪瞬间变成了淫邪。 戏院昏黄的灯光下,商舍予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带著些惊惶,更显得楚楚动人。 “嘖嘖嘖,这小娘子长得可真带劲。” 黄毛伸手就要去摸商舍予的脸,嘴里不乾不净地调笑道:“这么多钱,看来是个富太太啊,怎么样,跟你这小白脸有什么意思?不如跟哥哥走,哥哥带你去吃香的喝辣的,保准比听戏快活...” “找死。” 两个字,仿佛是从地狱深处淬了冰蹦出来的。 空气也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 还没等黄毛的手碰到商舍予的一根汗毛,权拓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伴隨著黄毛杀猪般的惨叫声,他的手腕直接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 紧接著,权拓动作如电,另一只手向后腰一探,再抬起时,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抵在了黄毛的脑门上。 “在带她走之前,你的脑袋得先从脖子上搬个家。” 权拓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寒意。 那种久居上位者的威压,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黄毛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那是枪。 真枪! 在北境,能隨身带枪,还敢这么毫不犹豫拔枪的人,绝不是他们这种小混混惹得起的。 “爷...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黄毛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哪里还有刚才的囂张气焰。 “別...別开枪,小心走火啊爷。” 周围的十几个混混见老大被人拿枪顶著头,一个个嚇得脸色煞白,手里的刀棍稀里哗啦掉了一地,纷纷抱头跪下求饶。 “错了、我们错了!” “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他们虽然不知道眼前这尊杀神姓甚名谁,但这黑漆漆的枪口可是不认人的。 权拓冷冷地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眾人,眼神如同看一群螻蚁。 他手腕一翻,枪托重重砸在黄毛的肩膀上,將他踹翻在地。 隨后,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钱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重新塞回商舍予手里。 “滚。” 一个字,如蒙大赦。 仁义帮的一群人连滚带爬,恨不得多生两条腿,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戏院里一片死寂,隨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权拓收起枪,重新拉起商舍予的手,大步流星地从后门走了出去。 黑色的帕卡德轿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 车厢里很安静。 权拓靠在椅背上,眉头依然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膝盖。 好好的第一次约会,被一群苍蝇搅了局,还让她受了惊嚇,这让他心里很是烦躁。 “抱歉。” 良久,男人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商舍予正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闻言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著他。 男人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显得有些落寞。 她心思通透,很快就明白他在为什么道歉。 他是在为今天这场不完美的约会感到愧疚。 “三爷为何道歉?” 商舍予轻笑了一声,眉眼弯弯:“那些人是衝著钱来的,大华戏院是有钱人去的地方,他们去那里闹事也是常理,咱们不过是运气不好,赶上了而已,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三爷刚才拔枪的样子,很威风,我很安心。” 闻言,男人膝盖上抬起的指尖一顿,转头看她,见她眼中並无半分责怪,反而带著崇拜和笑意,心里的那股鬱气稍微散。 “没嚇著你?” “我是权家的媳妇,若是这点胆色都没有,岂不是给三爷丟人?”商舍予眨了眨眼。 看著她灵动的模样,权拓嘴角终於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此时正值黄昏,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 商舍予忽然开口:“停车。” 司机连忙一脚剎车,將车稳稳停在了路边。 商舍予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权拓一脸不解,隔著车窗看著她。 商舍予站在车门边,寒风吹起她的髮丝,她伸手將碎发別到耳后,逆著夕阳的光,衝著车里的男人伸出手,笑容明媚如春光:“三爷,车里闷得慌,这夕阳甚好,不如我们走回去吧?” 权拓看著那只伸向自己的纤细玉手,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漫天的晚霞。 第96章 暖暖 心中的阴霾彻底烟消云散。 他推开车门,迈出长腿,大步走到她身边。 两人並肩走在铺满落叶的街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渐渐交融在一起。 商舍予微微仰头,目光落在天边那变幻莫测的云霞上。 风有些冷,刮在脸上生疼,可她心里却觉得静。 “三爷看那朵云。” 她伸出手指,指著天边一团被风吹散边缘,显得有些毛茸茸的云彩,“像不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权拓顺著她的视线看去,那云確实有几分慵懒的猫態。 “像。” 他惜字如金,却难得配合。 商舍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眼神却渐渐飘忽,透过那朵云,像是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小时候,我没什么朋友。” 她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却字字清晰地落进权拓的耳朵里。 那年她才六岁。 虽是嫡出的身份,但母亲时而疯癲,並不能庇护她,所以在那个吃人的大宅门里,她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那天,商捧月把不爱吃的酥糖扔在地上,她捡起来吃了。 结果被商捧月看到,当场就哭闹起来,说那是她最喜欢的糖,被商舍予偷吃了。 父亲不分青红皂白,罚她跪了半个时辰。 这还不算完。 下午,二哥笑眯眯地找到她,手里拿著一只漂亮的纸鳶。 “三妹,別哭了,二哥带你去城郊放纸鳶,那里风大,飞得高。” 六岁的商舍予,天真地以为二哥是好心。 她跟著商灼去了城郊的一片荒地。 那里杂草丛生,风颳得呼呼作响。 “你在这儿等著,我有东西掉在路上了,去找找,马上回来。”商灼把她按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转身就跑了。 她就那么乖乖地坐著,手里紧紧攥著衣角。 太阳一点点落山,天边的红霞变成了灰暗的铅色,最后彻底黑了下来。 周围响起了野狗的叫声,风声像是鬼哭狼嚎。 她又冷又饿,缩成小小的一团,不停地朝路口张望。 可直到半夜,也没有人来接她。 那一刻她才明白,二哥不是去找东西,他是为了哄商捧月开心,故意把她丟在这个叫天天不应的地方。 那是她第一次直面亲人的恶意,也是从那天起,她学会了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哪怕后来回了家,等待她的也是无尽的冷眼和嘲笑。 甚至有一次,在医善学府的后院,大哥不知发什么疯,或许只是单纯看她不顺眼,將正在晾晒药材的她推进了废弃的柴房,上了锁。 “就在里面待著吧,省得出来碍眼。” 她在那个阴暗潮湿的柴房里关了一整天。 透过门缝那一点点缝隙,能看到外面的一角天空。 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火烧云铺满了半个天际。 她坐在冰冷的地上,肚子饿得咕咕叫,却没有人会来给她送饭,甚至没人会想起商家还有个三小姐不见了。 她就那么痴痴地看著天上的云。 那一刻,那些云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那时候没人跟我说话,我就给天上的云取名字。”商舍予收回思绪,目光依旧停留在天边:“像猫的就叫猫猫,像狗的就叫小狗,像花的就叫小花。” 她侧过头,对著权拓笑了笑:“这样,我也算是有朋友陪著了。” 她没有提被关起来的事,也没有提在城郊差点冻死的事。 那些伤疤揭开来太丑陋,不想在这个难得温情的时刻去破坏气氛。 权拓听著,眉头皱了一下,侧目看著身边的女人。 她明明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可刚才那一瞬间,她身上瀰漫出的孤寂感,浓烈得让人心惊。 他调查过商家,知道她过得不好,却没想到,竟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给云取名字做朋友? 这得是多绝望,才会把死物当成唯一的依靠。 权拓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三爷?” 见他不说话,商舍予以为他觉得幼稚,便想岔开话题。 却见权拓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天边那朵被夕阳染得最红、最暖的云。 那是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暉,透著令人心安的橘金色,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显得格外珍贵。 “那朵呢?” 商舍予顺著他的视线指过去:“三爷给它取个名字吧。” 权拓看著那朵云。 它不像猫,也不像狗,它只是一团纯粹的光和热,像是要把这漫天的寒气都驱散。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沉的嗓音在寒风中响起。 “暖暖。”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商舍予的心口上。 她愣了下,瞳孔收缩。 风似乎都停了。 耳边只剩下这两个字在迴荡。 暖暖... 记忆深处,那个被封存已久的角落,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暖暖,过来娘这里...” “我的暖暖最乖了,娘给你梳头...” 在母亲舒清婷还没有彻底疯癲之前,在那些极少数清醒的时刻,母亲总是把她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温柔地喊著她的乳名。 暖暖。 那是母亲对她唯一的期盼,希望她一生温暖,不再受寒受苦。 可是后来,母亲的疯病越来越重,再也认不出她,那个名字也就隨著母亲的清醒一同消失了。 商家其他人,只会叫她“赔钱货”、“死丫头”,或者是冷冰冰的“老三”。 甚至连她的父亲商明国,恐怕都不知道她还有这样一个乳名。 这个名字,是她心底最隱秘、最柔软,也是最痛的伤口。 商舍予呆呆地看著权拓,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三爷...你说什么?” 她声音颤抖,不敢置信。 权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並没有察觉到她情绪的剧烈波动。 他又看了一眼那朵云:“那云看著挺暖和,就叫暖暖。” 只是巧合。 商舍予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著,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利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是啊,他怎么会知道。 那是连商家都没人知道的秘密,权拓怎么可能知道。 他只是隨口一说,取了个意头。 可即便知道是巧合,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依然让她溃不成军。 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只手,跨越了十年的光阴,轻轻抚摸了一下她伤痕累累的童年。 “怎么了?” 见她神色不对,那一向沉静的眸子里竟隱隱泛著泪光,权拓不由得开口询问。 商舍予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將眼底的酸涩逼了回去。 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 第97章 催情香薰 “很温暖。” 权拓看著她强顏欢笑的样子,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更甚,但他不善言辞,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沉默地点了点头。 “起风了,回家吧。”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挡了一下侧面吹来的寒风。 商舍予低著头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宽阔的背影上。 暖暖。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这个冷麵冷心的男人,却在无意间,给了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一个名字。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权公馆时,天色已经擦黑。 权公馆的大门口,两盏红灯笼已经亮了起来。 司楠正由严嬤嬤扶著,从正厅里走出来,像是刚散完步准备回房。 老太太眼尖,一眼就看到並肩走进来的小两口。 虽然隔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明显比之前近了不少。 那种疏离感淡了,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尤其是权拓,虽然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身体却下意识地护在商舍予的外侧,挡住了风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司楠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看来这戏没白听。”司楠压低声音,侧头对身边的严嬤嬤说道,“这感情啊,就是处出来的。” 严嬤嬤也是一脸欣慰:“是啊,三爷以前那是块冰疙瘩,如今有了三少奶奶,倒是有了点人气儿。” 司楠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精光。 既然火候到了,那就得趁热打铁。 “你来。” 老太太招了招手。 严嬤嬤立刻附耳过来。 “去,把那个东西送到西苑去。”司楠眼神往西苑的方向瞟了一下,意味深长:“今晚是个好机会,別浪费了。” 严嬤嬤愣了一下,隨即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一抹曖昧的笑意:“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手脚麻利点,別让他们撞见了。” “老夫人放心。” 严嬤嬤应了一声,转身便朝著西苑的方向快步走去。 西苑。 屋內早已点上了炭火,暖烘烘的。 商舍予一进屋,便觉得有些异样。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气。 这香味初闻並不浓烈,带著甜腻的花香,像是某种兰花,又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麝香气味。 作为医者,商舍予对气味最为敏感。 她眉头微微一蹙,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 这味道... 不是平日里用的安神香。 她目光迅速在屋內扫过,最后定格在床头案几上那尊雕花的铜香炉上。 几缕青烟正裊裊升起。 这是... 合欢香! 也就是俗称的催情香薰。 这种香在民国的大户人家並不罕见,多是长辈为了子嗣,给小辈房里添的情趣。 其中的几味药材,有催动气血、迷乱心智的功效。 商舍予瞬间就明白了,这定是婆母的手笔。 除了老太太,这府里没人敢在西苑动这种手脚。 她脸颊微微一烫,心中有些无奈。 婆母这也太心急了些。 正想著要不要去把香炉灭了,身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权拓跟著走了进来。 他一边解开大衣的扣子,一边隨手將帽子掛在衣架上。 “这屋里点的什么香?”权拓动作一顿,显然也闻到了那股甜腻的味道,“有些冲。” 商舍予心里“咯噔”一下。 “三爷,別闻...” 她下意识地想要出声阻止,可话还没出口,权拓已经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香气顺著呼吸道钻入肺腑,化作一股燥热的热流,直衝脑门。 权拓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像是被点燃了一般,一股莫名的躁动在体內疯狂乱窜。 他是行伍之人,气血本就比常人旺盛,这特製的香薰对他来说,药效更是猛烈。 商舍予眼看著权拓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迷离,原本清明的黑眸染上了一层暗红。 “这香...” 权拓晃了晃脑袋,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重影。 他看向商舍予。 灯光下,她穿著那件紫红色的旗袍,身段婀娜,面若桃花。 那股甜腻的香味似乎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勾得人心里发痒。 理智在这一刻开始崩塌。 “商舍予...” 权拓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著一把沙砾。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商舍予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烫得嚇人。 商舍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嚇了一跳:“三爷,你冷静点,这是婆母放的香...” 她自己也吸入了一些,此刻只觉得脸颊发烫,心跳加速,四肢有些发软。 但这对於精通医术的她来说,尚在可控范围內。 可权拓不一样。 他像是变了个人。 那双平日里冷峻的眼睛,此刻充满了侵略性,死死地盯著她,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 “別动。” 权拓低声道,隨即猛地將她拉进怀里,低头就要吻下来。 炽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带著浓烈的雄性气息。 商舍予心跳如雷,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两人的唇即將触碰到的那一瞬间。 那股浓烈的、甜腻的香味,混合著屋內炭火的气息,猛地钻进权拓的鼻腔。 轰! 权拓的脑海中突然炸开了一道白光。 眼前的红烛、帷幔、女人,瞬间扭曲变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滔天的火海。 那是三年前,北境边防的那场惨烈战役。 敌军的炮火覆盖了整个阵地。 紧接著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热浪滚滚,硝烟瀰漫,断肢残臂横飞,鲜血染红了焦土。 那种烧焦的肉味,混合著火药和血腥气,与此刻屋內甜腻的香气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窒息。 绝望。 失控。 权拓的瞳孔剧烈收缩,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不是在权公馆的温柔乡。 他是在死人堆里。 眼前的女人不再是商舍予,而是那是隨时可能爆炸的危险源,是索命的厉鬼。 那种濒死的恐惧感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男人的眼神忽然变得冷厉,一把推开了怀里的商舍予。 力道之大,完全是出於本能的防御。 商舍予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踉蹌了几步,腰部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桌角上。 剧痛传来,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权拓像是躲避瘟疫一般,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拉开房门,跌跌撞撞地衝进了漫天风雪的黑夜里。 “三爷?” 商舍予捂著被撞疼的腰,错愕地看著那扇大开的房门。 冷风夹杂著雪花灌进来,吹散了屋內的曖昧香气,也吹凉了她的心。 她呆立在原地,听著外面渐渐远去的沉重脚步声,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这是...怎么了? 刚才明明还好好的。 明明是他先动的情,是他先失的控。 为什么在最后一刻,他却像是见了鬼一样把她推开? 那种眼神... 那是嫌弃吗?还是厌恶? 商舍予慢慢滑坐在椅子上,眼底闪过受伤。 即便有了那片刻的温情,他喊出了她的名字,可身体的本能反应是骗不了人的,他在抗拒她? 商舍予苦笑一声,眼眶有些发酸。 但她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医生,不能在这个时候乱了方寸。 体內的燥热感还在持续发酵,让她有些头晕目眩。 商舍予深吸一口气,从隨身的针包里取出几枚银针。 她熟练地找准穴位,对著自己的合谷、太冲几处大穴扎了下去。 一阵酸麻感传来,脑子里的那股混沌感渐渐消退。 她拔出银针,看著摇曳的烛火,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屋外风雪依旧。 这一夜,註定难眠。 第98章 肯定折腾不轻 翌日清晨。 北境的天空像被水洗过一样蓝得透亮。 冬日的阳光虽明媚,洒在积雪未消的庭院里,却没什么温度,反倒激起一阵凛冽的寒气。 商舍予起得不算早,昨夜辗转难眠,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此时梳洗完毕,她披了一件月白色的夹棉旗袍,外罩一件滚著灰鼠毛边的斗篷,带著喜儿往正厅走去。 刚跨进正厅的门槛,脚步便是一顿。 那张红木雕花的大圆桌旁,赫然坐著一道挺拔的身影。 权拓正拿著勺子,慢条斯理地喝著碗里的小米粥。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军装常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著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 商舍予愣了一下。 昨晚他那样失控地衝进风雪里,一整夜都没回西苑。 她本以为应该是军务繁忙,此时早就该回军区大营了,没成想,竟还能在这个点儿,在家里看到他。 她很快收敛起眼底的惊讶,压下心头那些纷乱的思绪,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走上前去,福了福身。 “三爷。” 听到声音,权拓拿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商舍予脸上。 男人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眼神依旧深邃,却少了几分昨晚那种骇人的凌厉,多了些许疲惫和沉静。 “坐。” 他言简意賅,声音有些沙哑。 商舍予依言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丫鬟很快添了一副碗筷,盛了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放在她面前。 桌上的气氛有些怪异的沉默。 商舍予拿著勺子,轻轻搅动著碗里的粥,眼神却不敢往对面飘。 昨晚那满室甜腻的合欢香,还有男人失控时那双猩红的眼睛,以及最后那毫不留情的一推,都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但他不提,她便也不问。 问什么呢? 问他昨晚去了哪里? 问他是如何解了那霸道的药性? 还是问他...为什么在最后关头,寧愿跑进冰天雪地里受冻,也不愿碰她? 这些话,太伤自尊,也太越界。 她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怎么不见淮安?”商舍予为了打破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隨口找了个话题,“往日这个时辰,他早该嚷嚷著饿了。” 权拓喝粥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回道:“去药店了。” “药店?” 商舍予眼中闪过疑惑。 前几日权拓才让人运回来几大车的药材,把家里的药房填得满满当当,那是北境最好的药材储备。 权淮安若是身子不適,或是需要什么药,直接去家里药房取便是,何必捨近求远,一大早跑去外面的药店? 但这疑惑也只是在心头转了一圈,她並没有问出口。 权家的事,尤其是涉及权拓安排的事,她向来知道分寸,绝不多嘴。 “哦。” 她轻声应了一句,便不再言语。 正吃著,门外传来了严嬤嬤的声音。 “老夫人慢著点,这台阶上有霜,滑得很。” 帘子被掀开,司楠在严嬤嬤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老太太今日精神看著不错,髮髻梳得油光水滑,插著一支翡翠簪子,手里拄著那根龙头拐杖。 商舍予和权拓同时放下碗筷,起身相迎。 “婆母。” “母亲。” 司楠笑眯眯地摆了摆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眼神里透著意味深长:“都坐,一家人吃饭,讲究那些虚礼做什么。” 她走到主位上坐下,视线先是落在了商舍予身上。 见她虽然披著斗篷,但里面的旗袍看著並不厚实,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老太太眉头微微一皱,关切道:“舍予啊,这两日虽说是出了太阳,看著暖和,但这北境的冬风那是刮骨的刀,你身子骨弱,可得多穿点,別仗著年轻就不当回事,回头受了凉,有你受罪的。” 商舍予心头微暖,柔顺地点头。 “是,儿媳记下了,回头就让喜儿把那件厚实的狐裘找出来。” 司楠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转头看向权拓。 这一看,老太太脸上的笑容稍微淡了些。 权拓的脸色实在是太差了,苍白得像是大病初癒。 司楠心里跟明镜似的,昨晚那香是她让人点的,那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秘方,药性有多烈她最清楚。 看儿子这副模样,昨晚定是折腾得不轻。 只是不知道,这折腾是在床上,还是... 司楠虽然心里好奇得猫抓一样,但当著儿媳妇的面,也不好直接问房里的私事,只能装作不知情,拿起筷子夹了个小笼包:“行了,都吃饭吧,食不言寢不语。” 一顿早饭,吃得格外安静。 只有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 权拓吃得很快,一碗粥两个包子下肚,便放下了筷子。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来:“母亲,我还有事,先走了。” 司楠也没拦著:“去吧,正事要紧。” 权拓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军帽,戴在头上,压低了帽檐。 经过商舍予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商舍予坐在位置上,手里捏著勺子,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隨著他的背影。 男人宽阔挺拔的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格外高大,却也透著一股决绝的冷漠。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商舍予才慢慢收回视线。 昨晚,明明他也动了情,而且那药效那么烈。 可他最后还是推开了她。 难道在权拓眼里,她就这么没有魅力? 哪怕是药物催动下,他也对她提不起兴趣,甚至寧愿去冲冷水、吹冷风,也不愿碰她一下? “舍予?” 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商舍予回神,抬头便撞上司楠那双精明的眼睛。 老太太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显然是將她刚才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尽收眼底。 商舍予脸上一热,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婆母。” 司楠却並不在意,反而笑得更深了些。 在她看来,儿媳妇这般盯著儿子看,那就是心里有人的表现。 “老三这人啊,就是个闷葫芦,心里想什么嘴上从来不说。”司楠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地说道,“他这会儿出去,不是回军区,是去城外的练武场了。” “练武场?” 商舍予愣了一下,有些诧异,“三爷在城外还有专门的练武场?” 她以为像权拓这样的身份,平日里练兵都在军区大营,那里戒备森严,外人根本进不去。 司楠点了点头,眼中露出怀念:“那是权家早年间置办的一块地,就在西山脚下,老三小时候皮实,不爱读书,就爱舞刀弄枪,我就让人在那儿修了个场子,后来他进了军营,这习惯也没改,只要心里有事,或者是閒下来了,就爱去那儿待著。” 第99章 教她用枪 说著,司楠看了商舍予一眼,意有所指地说道:“你要是在家閒著没事,不如去看看?那是咱们自家的地盘,没什么外人,风景也还不错。” 商舍予心中微动。 练武场... 上一世,她被困在深宅大院里,学的都是些琴棋书画、女红帐目。 面对商家的算计、池家的欺凌,她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若是能学个一招半式,哪怕只是开开眼界,將来遇到危险,是不是也能多几分自保的底气? 想到这里,商舍予抬起头:“既然婆母这么说,那儿媳便去瞧瞧。” ... 上午时分,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了权公馆,朝著城外西山的方向驶去。 出了城,景色便开阔起来。 昨夜刚下过雪,远处的西山银装素裹,像是一条盘踞的白龙。 路两旁的枯树掛满了雾凇,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车子开了约莫半个时辰,拐进了一条幽静的山道,最后停在了一处开阔的场地前。 这里便是权家的私家练武场。 四周用高高的木柵栏围著,里面是一大片平整的空地,摆放著各种兵器架子、沙袋、木桩。 商舍予下了车,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刚一抬头,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只见练武场上,几十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正赤著上身,在雪地里操练。 他们个个肌肉虬结,皮肤被冻得通红,身上冒著腾腾的热气,喊杀声震天响。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权拓。 他也赤著上身。 那精壮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寒风中,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背肌,隨著他的动作,肌肉线条流畅地起伏著,蕴含著爆炸般的力量。 最让商舍予移不开眼的,是他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疤。 有的像蜈蚣一样蜿蜒在背上,有的像圆形的弹孔印在胸口,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那是他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换来的勋章,也是这个男人铁血生涯的见证。 他在打拳,每一拳挥出,都带著破风之声,眼神专注凌厉。 商舍予站在场边,看得有些入神。 似是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正在挥拳的权拓动作一顿。 他转过头,那双锐利的鹰眸直直地射了过来。 当看清站在柵栏边的那抹月白色身影时,权拓眼中的凌厉散去,他收了势,隨手抓起搭在旁边架子上的白衬衫,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大步朝这边走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虽然是寒冬腊月,但他身上热气蒸腾,走到近前时,商舍予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 权拓一边繫著衬衫扣子,一边皱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喘,胸膛微微起伏著,汗水顺著脖颈滑落,没入锁骨深处。 商舍予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不敢多看他那半遮半掩的胸膛,轻声说道:“婆母说你在这儿,让我过来看看,我在家閒著也是閒著,便想著出来透透气。” 权拓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很快就明白了母亲的用意,也没拆穿,只是点了点头,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又披上了掛在一旁的大衣,將那一身慑人的肌肉遮得严严实实。 “这里风大,也没什么好玩的。” 权拓淡淡道,“既然来了,就隨便逛逛吧。” 商舍予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不远处的一个架子吸引了过去。 那上面摆著几把黑漆漆的傢伙。 长短不一,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在乱世之中,枪是最能主宰生死的利器。 商舍予心头一跳,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她指著其中一把短小精悍的手枪,转头看向权拓,眼中带著好奇和试探:“三爷,那是真的枪吗?” 权拓顺著她的视线看去,是一把白朗寧m1910。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会对这种杀人利器感兴趣。 “自然是真的。”权拓走到她身边,伸手將那把枪拿了起来,在手里熟练地转了个圈,“怎么?想试试?” 试试? 她这辈子连刀都没怎么拿过,更別说是枪了。 可是... 昨晚在戏院,权拓拔枪的那一幕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种掌控局面的力量感,让她既畏惧又嚮往。 “可以吗?”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这里可以隨便开枪?” 看著女孩那副跃跃欲试却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极了一只想要伸爪子试探的小猫。 权拓原本冷硬的心肠莫名软了。 昨晚的事,他心里多少有些愧疚。 虽然是为了避免伤到她,但那种方式確实太过粗暴。 此刻见她有兴致,他自然不想扫了她的兴。 “当然可以。” 男人嘴角微扬,將手里的枪递到她面前:“这是我的地盘,你想怎么开都行。” 商舍予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接过了那把枪。 入手沉甸甸的,冰冷的触感顺著指尖传遍全身。 “別紧张,这枪后坐力不大,適合女人用。” 权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走到她身后,伸出双手,从后面环住了她,握住了她的手腕。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了极致。 商舍予的后背紧紧贴上了他宽阔坚硬的胸膛。 即使隔著厚厚的大衣,她也能感受到男人身上那股滚烫的体温,还有那强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震得她的心也跟著乱了节奏。 商舍予的脸颊逐渐烧了起来,身子有些僵硬。 “放鬆点。” 权拓似乎並没有察觉到两人姿势的曖昧,他的注意力都在枪上。 他低下头,下巴几乎要搁在她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上,痒痒的。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手臂伸直,手腕锁住,不要软。” “三点一线,缺口、准星、目標,连成一条线。” 他一边低声指导著,一边调整著她的姿势。 大手包裹著她的小手,掌心粗糙的茧子磨蹭著她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电流。 商舍予此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只能机械地顺从著他的动作。 “看到了吗?那个靶心。” 权拓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就在她耳边:“深呼吸,屏住气。” “扣扳机。” 商舍予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手指微微用力。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划破了冬日的寂静。 巨大的后坐力顺著手臂传来,震得商舍予虎口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仰,重重地撞进了权拓的怀里。 鼻尖縈绕著淡淡的硝烟味。 商舍予惊魂未定地喘著气,看著手里还在冒烟的枪口,那种震撼感直击灵魂。 这就是枪。 这就是力量。 第100章 捉姦在床 “不错。” 头顶上方传来男人带著笑意的声音。 权拓鬆开手,走到前面看了看远处的靶子。 虽然没有正中红心,但那一枪並没有脱靶,打在了六环的位置上。 对於第一次摸枪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极好的成绩了。 他转过身,隔著一段距离,衝著商舍予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眼中带著讚赏。 她揉了揉发麻的手腕,嘴角也跟著扬起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下午时分,日头偏西。 商舍予坐著权家的车回到了权公馆。 权拓並没有跟她一起回来,说是军区那边临时有点急事。 商舍予也没多问,带著一身轻鬆回了家。 刚走进花园,就看见严嬤嬤正带著几个小丫鬟,手里拿著小扫帚和瓷罐子,在梅花树下忙活。 “严嬤嬤,这是在做什么?” 商舍予好奇地走上前去。 严嬤嬤见是她回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眯眯地行礼:“三少奶奶回来了,老奴这是在收雪呢。” “收雪?” “是啊。” 严嬤嬤指了指那几棵开得正艷的红梅。 “老夫人爱喝茶,这梅花瓣上的雪最是乾净清冽,用来煮茶,那滋味才叫一绝,往年只要下了雪,老奴都要收上好几罐子,埋在树底下,够老夫人喝一年的。” 商舍予闻言,点了点头,赞道:“確实是个风雅的事,用冬雪煮茶,不仅水质甘甜,还带著梅花的香气,婆母好兴致。” 严嬤嬤仔细打量著商舍予的神色。 见她眉眼舒展,面色红润,嘴角还掛著淡淡的笑意,全然没有了早晨出门时的那股子鬱气,心里便有了数。 “三少奶奶今日出去玩得可好?” 严嬤嬤试探著问道。 商舍予脑海中浮现出在练武场开枪的那一幕,还有权拓那个讚赏的眼神,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挺好的,三爷教了我不少东西。” 严嬤嬤一听这话,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寒暄了几句,商舍予便回西苑换衣裳去了。 严嬤嬤则抱著装满雪的瓷罐子,乐顛顛地去了北苑。 北苑暖阁里,司楠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回来了?” “回来了,老夫人。”严嬤嬤一边將瓷罐子递给丫鬟收好,一边凑到司楠跟前,压低声音匯报导,“三少奶奶刚进门,看著心情极好,脸上一直带著笑呢。” “哦?” 司楠挑了挑眉,来了兴致,“她怎么说?” “说是三爷教了她不少东西,玩得挺开心。”严嬤嬤笑得曖昧,“看来老夫人您这步棋是走对了,虽然昨晚...咳,出了点小岔子,但这小两口的感情啊,那是越处越热乎。” 司楠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那就好。”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盘算著。 虽然昨晚那香薰差点让老三犯了旧疾,搞得鸡飞狗跳,但好在商舍予那个丫头单纯,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如今看来,老三对这丫头也不是完全没意思,只要两人多处处,这抱孙子的事儿,那是迟早的。 几日后,鹅毛大雪没日没夜地下,阳光又躲进了云层里。 寒风顺著窗户缝往屋里钻。 商舍予身子骨到底还是有些畏寒,早早就让喜儿把地龙烧得旺旺的。 她坐在临窗的矮榻上,身上穿著件厚实的织锦旗袍,脖子上围著婆母送的那条白狐狸毛领子,手上还戴著那双做工精致的羊皮手套。 这一身行头,把那一丝丝寒气挡得严严实实。 “小姐,这饼子烤好了,您尝尝。” 喜儿蹲在地龙边上,手里拿著火钳子,將几块白麵饼子放在地龙的铁盖上烘得两面金黄,散发出一股焦香味。 商舍予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热乎气顺著喉咙滚进胃里,舒坦得让人想嘆气。 正吃著,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三嫂三嫂。” 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冷风还没来得及灌进来,就被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堵在了外头。 江月言穿著一身粉色的洋装,外头罩著件红斗篷,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一边拍打著身上的雪花,一边笑嘻嘻地往里走。 “我就知道,这权公馆里,就属三嫂这西苑最暖和,简直跟神仙洞府似的。” 商舍予咽下嘴里的饼子,笑著招呼。 “快,喜儿,给江小姐搬个小凳子来,就在地龙边上烤烤。” 江月言也不客气,脱了斗篷递给丫鬟,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把双手凑到地龙边上搓了搓。 “这大雪封门的,你怎么跑来了?也不怕路上滑,摔个跟头。”看她这副猴急样,商舍予忍不住打趣。 喜儿端来一杯热腾腾的红枣茶。 江月言捧著茶杯,喝了一大口,长舒了一口气,眉眼弯弯地凑到商舍予跟前。 “当然是有天大的好事,不来跟三嫂分享,我这心里憋得慌。” 商舍予挑了挑眉,掰了半块手里的热饼子递给她。 “什么好事?把你乐成这样?” 江月言咬了一口饼子,腮帮子鼓鼓的,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是商捧月的事儿哦。” 听到这个名字,商舍予眸光微动,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饼渣。 “她怎么了?” “昨儿个晚上,商捧月去春香楼抓姦了。”江月言兴奋得眼睛都在放光,那架势恨不得手里拿把瓜子:“听说池大少爷跟春香楼的名妓小桃滚在了一起,被商捧月堵了个正著。” 商舍予动作一顿。 春香楼,小桃。 这两个名字,忽然扎进她的记忆里。 上一世,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 不过去抓姦的人不是商捧月,而是她商舍予。 那时候她刚嫁进池家不久,就在春香楼的厢房里,看到了衣衫不整的池清远和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桃。 那个小桃,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然后呢?” 商舍予不动声色地问道。 “然后当然是大闹一场啊。”江月言咽下饼子,绘声绘色地比划著名。 “商捧月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当场就把桌子掀了,还要去撕那个小桃的脸,结果你猜怎么著?池清远护著那个妓女,还斥责商捧月丟人现眼。” 第101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现在外头大街小巷都传遍了,说池清远之所以去外面找女人,是因为嫌弃商捧月身子...不乾净。” 江月言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那些人也是嘴碎,把之前商捧月还没嫁过去,被乞丐那啥的事儿又翻出来说,说池大少爷那是没办法,娶了个破鞋回家,心里憋屈,这才去青楼寻安慰。” “嘖嘖嘖,现在大家都说,商捧月是活该,谁让她当初那么高调,现在好了,脸都丟到姥姥家去了。” 商舍予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果然是天道好轮迴。 上一世,池清远出轨,理由是她商舍予“木訥无趣,不懂风情”。 这一世,换成了商捧月,理由就变成了“身子不洁”。 说到底,不过是渣男为了自己的风流快活找的藉口罢了。 只是那个小桃... 商舍予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上一世,她为了赶走这个小桃,费尽了心机,才勉强把人送走。 那个女人手段了得,最擅长扮猪吃老虎,掉几颗眼泪就能把男人的魂儿勾走。 如今换成了骄纵跋扈、没长脑子的商捧月,对上心机深沉的小桃,这齣戏,怕是有得唱了。 “三嫂?三嫂你想什么呢?” 见商舍予久久不语,江月言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毕竟那是你妹妹...” “没事。” 商舍予回过神,淡淡一笑。 “我只是在想,恶人自有恶人磨,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江月言鬆了口气,刚想再说点什么,外头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个小丫鬟,跑得气喘吁吁的。 喜儿开了门,那小丫鬟站在门口,虽然冻得瑟瑟发抖,但礼数周全,恭敬地行了个礼。 “三少奶奶,望归少爷派人来请您去一趟商会,说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务必请您过去一趟。” 商舍予愣了一下。 自从上次帮权门商会拿下了那个阿拉伯的大订单后,权望归对她的態度大转弯,很是敬重,但之后也没来打扰过她。 今日这大雪天的,若是没有急事,断不会派人来请。 “我知道了。” 商舍予没有多问,站起身来:“喜儿,去拿大衣。” 一旁的江月言一听要去权门商会,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小灯泡,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颊上飞起两抹可疑的红晕。 “三嫂我也去,我也去!” 商舍予正在系斗篷的带子,闻言动作一顿,有些迟疑:“这个...我是去办正事,而且外头雪大...” 权门商会那是谈生意的地方,带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过去,似乎不太合规矩。 “哎呀三嫂。” 江月言一把抱住商舍予的胳膊,使劲摇晃著撒娇。 “我在家都要闷发霉了,你就带我去见见世面嘛,我保证乖乖的,不给你添乱,好不好嘛三嫂?” 商舍予低头,看著江月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祈求,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羞涩。 她心里微微一动。 江家和权家是世交,江月言这丫头虽然咋咋呼呼的,但心眼实诚,没什么坏心眼。 而且看她这副模样,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行吧。” 商舍予无奈地笑了笑,点了点她的额头:“不过到了地方,可不许乱跑。” “遵命,三嫂最好了!” 江月言欢呼一声,手脚麻利地穿上自己的红斗篷。 权家的车早就备好了,停在大门口。 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朝著城中心的权门商会驶去。 到了地方,宏伟的欧式建筑矗立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庄严。 两人刚进大厅,抖落身上的雪花,就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从二楼的旋转楼梯上快步走了下来。 权望归穿著一身灰色西装,戴著金丝边眼镜,斯文儒雅。 “三婶,这么大的雪还劳烦您跑一趟,实在是侄儿的不是。” 权望归走到跟前,微微欠身,语气诚恳歉疚。 江月言站在商舍予身后,看著那个缓缓走来的男人,呼吸都滯了一下。 她紧紧攥著手里的帕子,心跳如雷,只觉得眼前的男人比这漫天的雪景还要好看一百倍。 商舍予没注意到身后少女的异样,只是微微頷首:“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出什么事了?” 权望归直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商舍予身后的江月言。 他微微一愣,觉得这姑娘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出於礼貌,他也对著江月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江月言只觉得那一瞬间,脑子里炸开了烟花,脸红得快要滴血,慌乱地低下头,连回礼都忘了。 权望归收回视线,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三婶,这事儿说来话长,商会今日要和倭国人谈一笔重要的合作,原本安排好的翻译官,上午来的路上出了车祸,现在还在医院抢救,这会儿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临时去找懂倭国语又信得过的人,实在来不及。” 说到这,权望归有些为难地看著商舍予。 “三婶博学多才,是否对倭国语也有涉猎?” 商舍予闻言,眉头微微一蹙。 倭国人?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群在华国土地上作威作福的强盗。 上一世,倭国人没少在北境干伤天害理的事。 她抿了抿唇,眼底闪过厌恶,但还是点了点头:“略懂一二。” 权望归鬆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麻烦三婶帮我顶一顶?” “走吧。” 商舍予没有推辞。 既然来了,又是权家的事,她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权望归引著两人往楼上的会议室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会议室里传出一阵嘰里呱啦的鸟语,声音很大,透著股毫不掩饰的囂张和傲慢。 “八嘎!” “这群华国人简直是在浪费我们的时间。” “什么权门商会,我看就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连个翻译都找不齐,还想跟我们大帝国合作?” “要不是看在他们手里那条运输线的份上,我才懒得跟这群低等人坐在一张桌子上。” 会议室的隔音效果不错,但架不住里面的人嗓门大。 第102章 痛骂倭国人 权望归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从那语气和笑声中,也能听出不是什么好话。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拳头微微攥紧。 江月言一脸茫然,压低声音问:“三嫂,他们在说什么啊?听著好像在骂人?” 商舍予停下脚步,原本清冷的眸子结了一层冰。 她没有回答江月言,而是整理了一下衣袖,挺直了脊背,下巴微微扬起,浑身散发出一股凛冽的气势。 “开门。” 权望归愣了一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住,下意识地推开了会议室厚重的大门。 会议室里坐著五六个留著仁丹胡的倭国人,正翘著二郎腿,抽著雪茄,满脸的不屑。 见到门开了,他们並没有收敛,反而用一种挑剔的目光打量著进来的几人。 为首的一个胖子,满脸横肉,目光在商舍予身上转了一圈,露出一丝猥琐的笑意,用蹩脚的中文说道:“哟,权会长,这就是你们找来的新翻译?是个花姑娘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围的几个倭国人发出一阵鬨笑。 权望归蹙眉,没听懂对方说什么。 “倭国的商人们来到华国做生意,竟然连最基本的礼仪都不懂吗?”商舍予语气平淡,目光如刀般扫视全场。 这一句倭国语,说得字正腔圆。 会议室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几个倭国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华国女子。 那个胖子负责人的脸色逐渐变得很难看。 他眯起绿豆眼,用倭国语质问道:“你是谁?既然是翻译,为什么现在才来?让我们等了这么久,这就是你们权门商会的待客之道吗?” 这是在倒打一耙,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商舍予冷笑一声。 她没有解释翻译官出车祸的事,更没有道歉。 她缓步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盯著那个胖子的眼睛,用流利的倭国语一字一顿地说道: “待客之道,那是给客人准备的。” “对於那些满嘴喷粪、跑到別人家里来撒野的强盗,我们华国人通常只有一种礼节,那就是...打狗棒。” “既然你们看不起华国人,觉得跟我们坐在一起是耻辱,那就请圆润地滚出去,华国的钱,也是你们这群没教养的东西配赚的?” 这番话,说得极其直白,极其难听。 没有任何外交辞令的修饰,全是赤裸裸的羞辱。 “八嘎!” 那胖子负责人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著商舍予的鼻子大骂:“你...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你竟敢羞辱大帝国的武士!” “羞辱?” 商舍予站直了身子,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神色淡然。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怎么,戳到你们的痛处了?” “你!你!” 胖子气得脸红脖子粗,转头衝著权望归吼道,“权会长,这就是你们的態度吗?这生意你们是不想做了吗?” 然而,权望归根本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 他只看到三婶进去说了几句话,那群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倭国人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但他选择无条件相信商舍予。 权望归冷著脸,虽然不知道具体內容,但態度很坚决:“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胖子一听,彻底炸了。 “好啊,权门商会,我们记住了!” 胖子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狠狠地摔在地上,衝著身后的手下吼道:“我们走!” “这种没有诚意的垃圾商会,以后別想再跟我们帝国有一分钱的合作!” 一群倭国人骂骂咧咧,气急败坏地衝出了会议室,连头都没回。 直到那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会议室里才重新恢復了安静。 在座的几个商会董事面面相覷,一脸的茫然。 “这...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发生了什么?怎么还没谈就崩了?”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商舍予。 商舍予这才回过神来,看著那一地狼藉的文件,心里的火气散去,涌上一股尷尬。 糟了。 她是来帮忙谈生意的,结果这还没开始谈,就把人给骂跑了。 还把生意给搅黄了。 这算怎么回事? 她转过身,有些歉意地看著权望归,抿了抿唇:“抱歉,这笔生意...怕是让我给搞黄了。” 权望归推了推眼镜,虽然还有些懵,但並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温和地问道:“三婶,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火?” 商舍予嘆了口气,如实说道:“我们还没进门的时候,他们在里面辱骂华国人,说我们是低等人,不配跟他们合作,我一时没忍住,就跟他们对骂了几句,让他们滚蛋。” 说到这,她有些不好意思。 “是我衝动了,没顾全大局。” 谁知,权望归听完,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骂得好。” 权望归眼里满是讚赏:“三婶,你这是替我出了一口恶气。” “其实这笔生意,我本来就不想做,这群倭国人狼子野心,想借著合作的名义控制我们的运输线,只是商会里有几个老顽固,贪图那点蝇头小利,一直在背后攛掇施压,逼著我跟他们谈。” 说著,他冷笑一声。 “我正愁找不到理由拒绝呢,既然他们自己不识抬举,那是最好不过,咱们权家的骨头硬,赚不来这种跪著要饭的钱。” 商舍予闻言,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原来如此。 她就说嘛,以权望归的精明和权家的家风,怎么会看得上这群倭国人。 “只是...” 商舍予有些好奇,“商会里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逼著你做事?” 权望归掌管权门商会多年,手腕强硬,一般人根本左右不了他的决定。 权望归眼神微闪,似乎不想多谈这个话题,只是含糊道:“几个老股东罢了,不足为惧。” 正说著,商舍予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她回头,就见江月言正红著一张小脸,怯生生地站在她身后,眼神却不住地往权望归身上飘。 商舍予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刚才只顾著骂倭国人,倒是把这小丫头给忘了。 她眼珠子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既然正事办完了,生意也没得谈了,那你是不是该儘儘地主之谊?” 第103章 再遇二叔 权望归一愣:“三婶的意思是?” 商舍予侧身,把身后的江月言推到了前面。 “这位是江家的月言小姐,小时候你们应该经常在一块儿玩吧?怎么,大忙人贵人多忘事,这就不认得了?” 看著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羞得连头都不敢抬的姑娘,权望归脑海中隱约浮现出一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流鼻涕的小丫头的影子。 他有些迟疑。 “是...江世伯家的那个月言妹妹?” 江月言听到这声“月言妹妹”,心都要化了,蚊子哼哼似的点了点头:“望归哥哥...” 权望归笑了,原本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散去:“没想到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刚才真没认出来。” 商舍予看著两人这氛围,心里暗笑。 这江月言平时看著大大咧咧的,一见到心上人就成了个鵪鶉。 “行了,你们老友重逢,肯定有不少话要说。” 商舍予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十分识趣地往外走:“我就不在这儿当电灯泡了,好好招待月言,外头冷,给她弄点热乎的吃食。” 经过江月言身边时,商舍予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调侃道:“机会给你创造了,自己把握住啊。” “我在外头的车里等你,不著急,慢慢聊。” 说完,还衝著江月言眨了眨眼。 江月言的脸瞬间爆红,感激又害羞地看了商舍予一眼,用力点了点头。 商舍予心情大好,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从会议室出来后,她沿著铺著红木地板的走廊慢慢踱步。 这还是她第一次仔细打量权门商会的內部。 不同於外头的欧式奢华,这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掛著的不是什么名家字画,而是一幅幅装裱起来的手书。 ——实业救国,寸土必爭。 ——商者无域,相融共生,然国之不存,商將焉附? ——为前线將士筹粮,为后方百姓谋安。 字跡苍劲有力,透著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落款处並没有名字,只盖著一枚小小的私印。 商舍予驻足细看,心中微微一动。 看来权家能屹立北境不倒,靠的不仅仅是手中的枪桿子,还有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家国情怀。 权望归和权淮安这两个侄子,平日里看著性格迥异,一个儒雅斯文,一个活泼跳脱,但在对权拓这个小叔的崇拜上,却是出奇的一致。 权拓… 想起那个平日里总是冷著一张脸,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男人,商舍予很难將他和这些热血激昂的词句联繫在一起。 在她印象里,权拓就像是一块寒冰,做事狠绝,不留余地。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教导出来的后辈,却个个心怀大义。 这男人身上,到底还藏著多少她不知道的一面? 正出神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笑的中年男声。 “侄媳妇,好兴致啊。” 商舍予背脊微微一僵,眼底闪过警惕。 权怀恩的声音。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后,她转过身去,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二叔。” 权怀恩穿著一身暗纹的长袍马褂,手里盘著两颗核桃,脸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和煦笑容,看起来像个慈眉善目的富家翁。 但他身后跟著的那个黑衣男人,却让商舍予心头一跳。 那人面容冷峻,眼神如刀,正是上次在权公馆见过的那个心腹下属。 自上次在权公馆见过权怀恩后,她突发奇想让喜儿去问了那个不小心在花园撞到权怀恩的小丫鬟的去向,得到的结果... 她收敛心绪,避开那冷麵下属的视线。 “许久不见,还以为侄媳妇贵人多忘事,把二叔给忘了呢。”权怀恩笑呵呵地走近两步,目光在商舍予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没想到侄媳妇记性这么好。” “二叔是长辈,舍予自然不敢忘。”商舍予垂眸,语气恭顺。 权怀恩笑了笑,视线越过她,看了一眼尽头的会议室大门,状似无意地问道:“倒是侄媳妇,怎么跑到这商会来了?这里可是谈生意的地方,若是让外人看见权家的三少奶奶拋头露面,怕是又要嚼舌根了。” 这话里藏针。 权怀恩这是在套她的话。 权望归把持著商会,连权怀恩想要插手都得经过同意,如今她一个刚进门的侄媳妇却出现在这里,权怀恩这种多疑的性子,怎么可能不起疑心? “二叔说笑了。” 商舍予抬起头,眼神清澈无辜。 “我在家里閒得发慌,正好望归让人送了些新到的洋货去府上,我看著喜欢,便想著来商会转转,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她绝口不提翻译的事。 权怀恩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半晌,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跡。 但商舍予神色坦然,甚至带著深闺妇人特有的娇憨和无知。 “原来是这样。” 他呵呵一笑,似乎信了,又似乎没信。 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对了,上次我去府上,特意让人给你送去的那支老参,侄媳妇用了吗?” 商舍予心头冷笑一声。 那支所谓的“百年老参”,外表看著光鲜亮丽,实则假得不值一文。 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腐烂呢。 “用了,当然用了。” 她脸上露出一抹感激的笑容,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二叔送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我让人燉了鸡汤,喝完之后確实觉得身子暖和了不少,这几日睡觉都踏实了,多谢二叔掛怀。” 权怀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盘核桃的声音也停了一瞬。 他身后的黑衣下属更是皱眉看了商舍予一眼。 权怀恩心中惊疑不定。 那人参是他特意让人做的手脚,只要是稍微懂点行的大夫,一眼就能看出真假。 这丫头之前在医术大赛上大出风头,连拿两轮第一,按理说医术应该不差。 可她竟然说用了? 还说效果不错? 难道她真的没看出来? 还是说,她在装傻充愣,故意演戏给他看? 权怀恩眯起眼睛,重新审视著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侄媳妇。 若是前者,那所谓的医术大赛第一名,怕是有水分,不足为惧。 若是后者… 那这丫头的心机,可就深不可测了。 第104章 望归竟是断袖 “用了就好。” 权怀恩压下心头的疑虑,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要侄媳妇身体好,二叔这就放心了。” 说著,他忽然捂住胸口,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哎哟…” “二叔,您这是怎么了?”商舍予眉梢一挑,狐疑问。 “老毛病了,最近总是觉得胸闷气短,有时候还隱隱作痛。”权怀恩嘆了口气,一脸期待地看著商舍予:“侄媳妇啊,既然都在这儿碰上了,不如你跟二叔回府一趟,帮二叔把把脉?听说你在医术大赛上可是神医圣手,二叔这把老骨头,可就指望你了。” 图穷匕见。 这是想把她骗去他的府邸,换个法子继续测探她? 商舍予面上露出惶恐和为难:“二叔,这…这恐怕不妥。” 她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那点微末道行,哪里敢给二叔看病啊?那医术大赛也就是学生们之间的比试,当不得真的,若是给二叔看坏了,三爷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侄媳妇过谦了。” 权怀恩步步紧逼,笑得像只老狐狸:“能拿第一名,怎么可能是微末道行?二叔信得过你。” “二叔,我是真不行。” 商舍予咬死不鬆口,一脸的诚惶诚恐。 “我也就是背了几本医书,纸上谈兵还行,真要上手治病,我手抖得厉害,二叔身体金贵,还是去请城里的名医吧,別耽误了病情。” 权怀恩看著她那副“我不行、我不敢、別找我”的怂样,心里那股子鬱气堵得难受。 这丫头,看著软绵绵的像团棉花,怎么一拳打过去既不著力,又甩不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若是再强求,反而显得別有用心。 “罢了。” 权怀恩眼底闪过阴鷙,很快又掩饰过去,无奈地摆了摆手:“既然侄媳妇不愿意,那二叔也不勉强,我这就让人去请大夫。” “二叔慢走,身体要紧。” 商舍予恭恭敬敬地行礼送客。 权怀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带著下属转身离开。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商舍予才慢慢直起腰,脸上的恭顺瞬间消失殆尽。 权怀恩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权望归被逼著和倭国人合作,背后那几个施压的“老顽固”,十有八九和权怀恩脱不了干係。 … 商舍予並没有在商会久留,免得再遇上什么不想见的人。 她径直下了楼,坐进了停在大门口的黑色轿车里,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还在復盘刚才和权怀恩的交锋。 没过多久,车门被人一把拉开。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紧接著是一道带著哭腔的声音。 “三嫂!呜呜呜…” 江月言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爬进车里的。 她一把甩上车门,扑进商舍予怀里,哭得那是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商舍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嚇了一跳,连忙扶住她。 “怎么了这是?刚才上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哭成这样?谁欺负你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权望归给这丫头气受了? 不应该啊,权望归看著挺斯文一个人,对女孩子也一向绅士,怎么会把人惹哭成这样? 江月言把头埋在商舍予的斗篷里,哭得浑身发抖,声音断断续续的。 “三嫂,望归哥哥他,他…” “他怎么了?你慢慢说。”商舍予拍著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江月言抬起头,原本亮晶晶的大眼睛此刻红肿得像两个核桃,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震惊。 “我刚才…我刚才就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我想给望归哥哥一个惊喜,就没敲门…” 江月言抽噎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脸色涨得通红,又变得煞白。 “结果、结果我看见那个周林,就是望归哥哥的那个男助理…他趴在望归哥哥身上,两个人抱在一起!脸贴著脸!” “哇!” 说到这,江月言再也忍不住,再次放声大哭起来。 “三嫂,他们…他们不对劲!” “两个大男人,怎么能那样抱在一起啊?” 嗯? 商舍予愣了愣。 哪怕她是活了两辈子的人,脑子也有一瞬间的宕机。 权望归? 周林? 抱在一起? 断袖?! 在这个相对保守的年代,虽然西风东渐,各种新思潮涌入,但“断袖之癖”依然是绝对的禁忌,是会被戳脊梁骨骂变態的。 上一世,她倒是听说过国外有些洋人开放得很,男人和男人也能谈恋爱,甚至还能结婚。 但在北境,在权家这种传统的豪门大族里,这种事简直是惊世骇俗。 商舍予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看清楚了?”商舍予有些艰难地问道:“会不会是周林摔倒了?或者是望归眼睛进沙子了,周林帮他吹吹?” 虽然这理由蹩脚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怎么可能。” 江月言哭得更凶了,一边抹眼泪一边控诉。 “哪有人摔倒了还搂著腰的?而且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们俩那个慌张的样子,周林脸都红透了,望归哥哥也是一脸的不自在,还要跟我解释,解释就是掩饰。” “呜呜呜,我的初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没想到望归哥哥竟然是、是那种人!” “难怪他这么多年都不娶亲,身边连个母蚊子都没有,原来他喜欢男人!” 江月言越想越伤心,觉得自己的一腔少女情怀全都餵了狗。 商舍予看著哭成泪人的江月言,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无奈。 虽然她和权望归接触不多,但看那人的言行举止,並不像是那一掛的。 看著江月言这副天塌了的样子,商舍予知道,再让她想下去,这丫头指不定能脑补出一出苦情大戏。 “好了好了,別哭了。” 商舍予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泪。 “这事儿咱们先不提了,也许真的是个误会呢?再说了,就算真的有什么,那也是他的事,咱们管不著,对不对?” “可是我难受嘛…” 江月言抽抽搭搭的。 第105章 店铺东家 “难受就別想了。”商舍予当机立断。 “三嫂带你去逛街?去买好吃的?买漂亮衣服,把这些糟心事都忘到脑后去。” 一听到逛街,江月言的哭声稍微小了点。 “真的?” “真的。”商舍予吩咐司机,“老张,去南大街。”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了权门商会。 江月言靠在车窗上,看著外面倒退的街景,虽然还在抽噎,但情绪总算是稳定了下来。 商舍予暗暗鬆了口气。 其实她提出逛街,也不全是为了哄江月言。 她自己也有正事要办。 半个时辰后。 车子停在了南大街最繁华的地段。 这里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於耳。 而在街道的正中央,也就是那家名震北境的“同仁堂”药铺的正对面,有一家铺面正掛著“转让”的牌子。 这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位置极佳,门口宽敞,若是开成药铺,不管是採光还是客流,都是上上之选。 最重要的是,它就在同仁堂对面。 敢在同仁堂对面开药铺,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有真本事。 商舍予就是那个有真本事的“疯子”。 “三嫂,咱们又来这儿干嘛?”江月言下了车,看著那空荡荡的铺子,有些不解:“上次不是已经来看过了吗?” “嗯,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它盘下来。”商舍予站在台阶下,仰头看著那块斑驳的招牌。 “啊?” 江月言张大了嘴巴:“三嫂,我之前带你来看,是在兴头上,后面想了想,觉得在同仁堂对面开药铺...好像有点危险呢,说不定连生意都不会有哦。” 她指了指对面那家门庭若市、排队都排到大街上的同仁堂,又指了指眼前这家冷冷清清的铺子。 “有没有生意,开了才知道。” 商舍予笑了笑,抬脚走了进去。 铺子里有些乱,货架都搬空了,只剩掌柜正在收拾东西。 见到有人进来,那掌柜的抬起头。 他一眼就认出了商舍予和江月言。 前几日,这两个气质不凡的女子就来过一次,当时只是看了看,没说什么就走了。 没想到今天又来了。 “哟,两位小姐,又来了?” 掌柜的放下手里的帐本,迎了上来:“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商舍予点了点头,也不废话,开门见山:“掌柜的,我是诚心想要这铺子,你给个实在价,若是合適,咱们今天就签契约。” 掌柜的眼珠子转了转,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千大洋。” “什么?!” 还没等商舍予说话,旁边的江月言先炸了。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掌柜。 “三千大洋?你怎么不去抢啊,这铺子虽然位置好,但也就是个空壳子,哪里值这么多钱?” 在这个年头,一块大洋能买几十斤大米,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也不过几十块大洋。 三千大洋,那简直是天文数字。 就连商舍予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她虽然手里有些嫁妆,但三千大洋对她来说,也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掌柜的显然是看她们衣著光鲜,把她们当成了不諳世事的肥羊来宰。 “掌柜的,做生意讲究个诚信。” 商舍予神色淡了下来,目光清冷地看著掌柜。 “这铺子虽然在同仁堂对面,但这既是优势,也是劣势,同仁堂名声太大,一般的药铺开在它对面,只有被挤兑倒闭的份儿,你这铺子之所以转让,不也是因为生意做不下去了吗?” 被戳中了痛处,掌柜的脸色有些訕訕的。 “这…” “两千大洋。” 商舍予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坚定。 “这是我的底线,若是掌柜的觉得不行,那我就去看看別家,这南大街上,想要转手的铺子也不止你这一家。” 掌柜的犹豫了。 他確实是急著要去南洋做生意,这铺子掛出去好几个月了,因为价格太高,一直无人问津。 两千大洋,虽然比他预期的少了点,但也绝对不算亏。 而且眼前这位小姐看著虽然年轻,但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显然是个行家,不好糊弄。 “这…” 掌柜的搓了搓手,一脸的为难。 “这位小姐,不是我不肯卖,实不相瞒,这铺子虽然是我在打理,但真正的东家另有其人,我只是个看店的,这么大的降价幅度,我做不了主啊。” “哦?” 商舍予挑了挑眉,“那你的东家在何处?” “您今日来得正巧,咱们东家往常都不过来的,今日恰好也来了,就在后院。” 掌柜的说道:“要不这样,两位小姐先坐会儿,喝口茶,我去后院请示一下东家?若是东家点头,那咱们就按两千大洋成交。” 商舍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好,那就有劳掌柜的了。” 掌柜的连忙把两人引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又让人上了茶,这才急匆匆地往后院跑去。 “三嫂,两千大洋也好多啊。” 江月言小声嘀咕道,“咱们是不是给高了?” 商舍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这宽敞的店面,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不高。” “只要能把这铺子拿下来,我有信心,不出一年,就能把这本钱赚回来。” 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江月言有些坐不住了,百无聊赖地抠著手里的帕子,时不时往后院的方向探头探脑。 “这东家架子倒是挺大,让咱们等这么久。”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商舍予倒是气定神閒,目光落在柜檯后那一排空荡荡的药柜上。 若是这铺子拿下来,这药柜得换成防潮的红松木,还得添置两个切药的案台... 正想著,后院的棉布帘子被人掀开。 “东家,您慢点,这边请,那两位想要买铺子的小姐就在这儿候著呢,都是实在人,带著诚意来的。” 隨著掌柜的话音落下,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昏暗的后堂走了出来。 听到动静,商舍予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端著茶杯的手一紧,清冷淡然的眸底泛起一层难以名状的波澜。 池清远。 怎么会是他? 第106章 请你自重 而此刻的池清远,脸上的表情比商舍予还要精彩。 他原本只是听掌柜的说有两个阔绰的小姐要买铺子,心里並未在意,只当是哪家的千金出来消遣。 可当看清坐在椅子上那个女子的面容时,他双目登时怔住,愣在了原地。 这不就是之前在他和商捧月的婚宴上,惊鸿一瞥的商三小姐吗? 池清远只觉得心臟漏跳了一拍。 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既熟悉又陌生,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甚至在婚后的这段日子里,每当面对商捧月那张骄纵跋扈的脸时,他脑海里偶尔会浮现出商舍予那恬静淡然的模样。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东家?东家?” 掌柜的见池清远盯著人家姑娘发呆,有些尷尬地轻咳了两声提醒。 池清远回过神,掩饰性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嘴角迅速掛起一抹温润的笑意,快步走了过来。 “没想到竟然是商三小姐。” 他的声音温和,带著惊喜,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商舍予,里面闪烁著热切的光。 “自上次婚宴一別,池某一直觉得遗憾,没能和三小姐好好说上几句话,没想到今日竟这般有缘,在自家铺子里碰上了。” 听到他这称呼,商舍予眉头皱了一下。 按理说,他既然娶了商捧月,就该隨著商捧月叫她一声“三姐”。 这一声“商三小姐”,刻意拉开了亲戚的辈分。 商舍予脸上神色淡淡,並未起身,只是微微頷首。 “池大少爷。” 疏离,冷淡,公事公办。 一旁的江月言此时也认出了池清远。 她原本正等著看这铺子的东家是何方神圣,结果一看竟然是那个传闻中刚结婚就去逛窑子的大少爷,还是那个討厌鬼商捧月的丈夫,脸色顿时就垮了下来。 “怎么是你啊?” 江月言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这世界还真是小,买个铺子都能撞见不想见的人。” 池清远也不恼,目光在江月言身上扫了一圈,认出这是江家的大小姐,便依旧保持著风度翩翩的笑容。 “江小姐说笑了,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他说著,视线又粘回了商舍予身上。 那眼神里的热度,看得商舍予浑身不舒服。 “既然是商三小姐看中了这铺子,那一切都好说。”池清远自顾自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自家人的姿態:“刚才掌柜的说,你们出价两千大洋?” 江月言虽然討厌他,但心里更惦记著帮三嫂省钱,便没好气地说道:“怎么?嫌少啊?这铺子位置虽然好,但对面就是同仁堂,生意难做得很,两千大洋已经是天价了,你別想坐地起价。” 池清远摇了摇头,目光深深地看著商舍予,忽然笑了。 “江小姐误会了。”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既然是商三小姐想要,谈钱就伤感情了,这样吧,一千大洋。” “什么?!” 这话一出,不仅是江月言,就连站在一旁的掌柜的都惊得下巴差点掉地上。 一千大洋? 这简直就是白送啊! 这地段,光是地皮就不止这个价。 掌柜的急得直冒汗,想要开口劝阻:“东家,这...” 池清远抬手制止了掌柜的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商舍予:“三小姐觉得如何?若是觉得还高了,咱们再商量。” 商舍予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起。 若是换做旁人,听到这天大的便宜,怕是早就喜笑顏开了。 可商舍予只觉得噁心。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 这一千大洋的让利,看似是人情,实则是鱼饵。 商舍予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清冷如冰。 “不必了。” 她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这铺子值多少钱,我就出多少钱,两千大洋,一个子儿都不会少,池少爷若是肯卖,咱们现在就签契约,若是不肯,那便作罢。” 池清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他眼底闪过错愕,隨即又化作更浓的兴趣。 这女人,果然和一般的庸脂俗粉不一样。 “三小姐何必这么见外?” 池清远並没有放弃,反而身子前倾得更厉害了些:“咱们两家是姻亲,你是捧月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姐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若是赚你的钱,回去岂不是要被长辈责骂?” “再说了...” 他目光环视了一圈这有些破旧的店铺。 “这铺子年久失修,確实有些配不上三小姐的身份,若是三小姐不嫌弃,这翻修的事儿就包在我身上,我认识几个留洋回来的设计师,一定能按照三小姐的喜好,把这儿装得漂漂亮亮的。”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江月言瞪大了眼睛,看看池清远,又看看商舍予,小脑瓜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这... 这是一个妹夫该对大姨子说的话吗? 还要按照喜好包办装修? 未免太殷勤。 就连掌柜的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低著头假装擦柜檯,耳朵却竖得老高。 商舍予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冷冷地看著池清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池少爷。”她加重了语气,眼神凌厉如刀:“请你自重。” “你是商捧月的丈夫,我是商捧月的姐姐,咱们之间,除了这层姻亲关係,再无其他,这铺子我是买来做正经生意的,不需要池少爷这般费心,若是池少爷再这般言语不清,让人误会,那这生意不做也罢。” 这番话,说得极不客气,简直就是直接在打池清远的脸。 池清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著商舍予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心里莫名有些刺痛。 为什么她总是对他这般冷漠,甚至带著一股莫名的敌意?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感觉到了。 她看他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欣赏,只有防备和冷漠。 他池清远自问风流倜儻,家世样貌样样出挑,在北境的名媛圈子里也是抢手货,他对她这般示好,她不领情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这般拒人於千里之外? 第107章 到底谁在爭 难道...是因为商捧月? 池清远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外界都传闻商家这对姐妹关係不睦,商捧月从小就欺负这个三姐,难道商舍予是因为他是商捧月的丈夫,所以才连带著恨上了他? 一定是这样。 想到这里,池清远心里的那一丝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三小姐,你是不是因为捧月的事,对我有什么误会?” 池清远忽然站起身来,情绪有些激动:“其实...其实我根本就不喜欢商捧月。”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屋子里一片死寂。 江月言手里的帕子都嚇掉了。 商舍予更是难以置信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池清远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不管不顾地说道:“我和她的婚事,完全是家里长辈定下的,是商业联姻,我根本就不爱她,甚至...甚至有些厌恶她那骄纵的性子。” 他看著商舍予,眼神炽热疯狂,像是要把这一腔的苦水都倒给她听。 “三小姐,你不知道,自从那天在婚宴上见到你,我就一直在想,如果当初和我订婚的人是你,那该多好...” “够了。” 商舍予霍然起身。 上一世在面对名妓小桃时,他对她说“我不爱那个女人,我只爱你”的时候,她信了,感动了,这一世,同样的台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对象换成了商捧月,只让她觉得无比的讽刺和骯脏。 这个男人,骨子里就是个烂人。 吃著碗里的,看著锅里的,永远不知足,永远把责任推给別人。 “池清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商舍予冷冷地看著他:“这种话,若是传到商捧月耳朵里,或者是传到两家长辈耳朵里,你觉得你会是什么下场?” 池清远还要再说:“我不在乎,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 “你知道个屁!” 一声尖锐的怒吼,猛地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池清远未说完的深情告白。 眾人惊愕回头。 只见店铺门口,不知何时站著一个穿著大红洋装的女人。 商捧月。 她手里提著个名牌手包,胸口剧烈起伏著,那张平日里画著精致妆容的脸,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 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店里的两个人,眼底燃烧著熊熊的怒火和嫉恨。 “好啊,好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商捧月踩著高跟鞋,蹬蹬蹬地冲了进来,指著池清远,手指都在发抖。 “我就说你这两天怎么总是魂不守舍的,连家都不回,原来是在这儿私会我的好姐姐啊?” 她转头看向商舍予,眼里的恨意简直要化为实质:“商舍予,你还要不要脸?那是你妹夫,你竟然背著我勾引你妹夫?” 商舍予:“...” 她眉头紧锁,看著这齣闹剧,只觉得头疼。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池清远也没想到商捧月会突然出现,脸色倏地一沉,上前拦在商捧月面前,冷声问:“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你跟踪我?” 这几天他確实感觉身后总有人跟著,原本以为是错觉。 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疯婆娘。 “我不跟踪你,怎么能看到这一齣好戏?” 商捧月一把甩开池清远的手,冷笑连连:“怎么?被我抓个正著,心虚了?恼羞成怒了?” 她指著商舍予,唾沫星子横飞:“还有,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你想娶的是她?哈!真是笑话!” “还有你商舍予!” “你从小就什么都要跟我爭,爭爹的宠爱,爭家里的地位,现在好了,连男人你都要跟我爭?你是不是看我嫁得好,你心里嫉妒?你是不是觉得你嫁给权拓那个废人守活寡,心里不平衡,所以就来勾引我的丈夫?”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原本冷清的街道上,不少路人都被这尖锐的叫骂声吸引了过来。 不一会儿,店铺门口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哎哟,这不是商家那两姐妹吗?” “听说那是池家大少爷,这是怎么了?抓姦?” “嘖嘖嘖,姐姐勾引妹夫?” 听著外面的议论声,商舍予的脸色冷了下来。 她不想惹事,但这屎盆子既然扣到了头上,她也没打算忍气吞声。 “商捧月,嘴巴放乾净点。” 商舍予上前一步,气势凌人,眼神冰冷地盯著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谁勾引你丈夫了?谁跟你爭了?” 她冷笑一声,目光轻蔑地扫过一脸尷尬的池清远。 “就这种货色,也就你把他当个宝,倒贴给我,我都嫌脏。” “你!” 商捧月气结。 “还有,”商舍予逼近一步:“从小到大,究竟是谁在爭?” 这话说得隱晦,但知情人都听得出来其中的深意。 当初池家和商家的婚事,原本定的確实是商舍予。 后来换成了商捧月。 商捧月脸色一变,眼神有些闪烁,但隨即又挺起胸膛,强词夺理道:“池家那是看得起我才娶的我,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呵。” 姐妹俩大婚当日换亲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也不知道这商家四小姐是如何说出这番顛倒黑白的话的。 商舍予笑笑不说话。 她相信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再留下来也是浪费时间,这家店铺她也没了兴趣,转身带著江月言,便在眾人的注视下挺著脊背决然离去。 见人走了,池清远下意识抬步要去追,却被商捧月一把攥住:“你要去做什么?她人都走了,你还要跟著吗?” 被拽著不能再往前一步,池清远面露尷尬之色。 他扫了眼围观群眾,暗地里用力將商捧月的手甩开,低声道:“我去哪儿用得著你管?商捧月,池家的脸今日都被你丟尽了!” 若不是她突然衝进来,也不会引来那么多人瞩目。 还说什么爭抢丈夫、勾引之类的话,很难想像这些词汇能从一个医药世家出身的小姐身上冒出来。 他狠狠瞪了一眼商捧月,“別再跟著我。” 话毕,池清远又看了眼大门的方向,那道倩丽的靚影已经消失在街角,压下眸底的失落后,转身回了后院。 眾人见没戏可看了,也都纷纷散了。 一时间,店铺里只剩下紧咬牙关,满脸愤懣的商捧月。 她死死攥著手心,力道大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第108章 予予楼 街上,江月言气鼓鼓地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愤愤不平地挥舞著手里的帕子,嘴里絮絮叨叨个没完。 “真是晦气!” “出门没看黄历,竟然撞上那么个疯婆子。” 江月言越想越觉得噁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跟在身后神色淡然的商舍予,小脸皱成了一团。 “三嫂,你说同样是商家出来的女儿,同样是一个爹生的,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你是天上的明月,那个商捧月简直就是…就是阴沟里的老鼠嘛。” “毫无教养,满嘴喷粪。” 想起刚才商捧月那副泼妇骂街的架势,还有那句“勾引妹夫”,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她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就池清远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也就她当个宝,还怀疑你勾搭他?我看是她自己心里有鬼,看谁都像贼。”江月言呸了一声。 “亏她还自詡是受过新式教育的名媛,我看连乡下的长舌妇都不如。” 商舍予看著眼前气得跳脚的小姑娘,心中淌过暖流。 这丫头虽说平日里咋咋呼呼,但这护短的劲儿,却是真心实意。 她走上前,伸手替江月言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鬢髮,温声安抚道:“好了,彆气了。” “为了那种人生气,气坏了身子可是咱们自己吃亏,疯狗咬了人一口,难道人还要趴下去咬回疯狗不成?” “可是我替你委屈嘛!”江月言跺了跺脚,“咱们好好的买铺子,被她这么一搅和,还得背个黑锅。” “清者自清。” 商舍予淡淡一笑,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再说了,今日这一闹也未必是坏事,至少让我看清了那铺子的隱患,若是真买了,以后还得跟池家那两口子扯皮,更是麻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不如现在断得乾净。” 江月言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这才稍微消了点气,挽住商舍予的胳膊。 “那三嫂,咱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因为那两颗老鼠屎,就把咱们的大计给耽搁了吧?” “当然不能。” 商舍予抬眼望向前方繁华的街道,目光坚定。 “北境这么大,难道还愁找不到一间合適的铺子?走,咱们去城中心看看。” 两人重整旗鼓,沿著街道继续寻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在距离最繁华的十字路口不远的一条副街上,商舍予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间两层楼高的铺面,原本是做布匹生意的,如今门口贴著红纸,写著“吉铺招租”。 这位置虽说不如刚才那间正对著同仁堂来得显眼,也没有那般挑衅意味十足的地理优势,但这儿人流量也不小,且周围多是茶楼饭馆,来往的都是有些閒钱的体面人。 最重要的是,这儿离权门商会不远,治安也好。 “这家看著倒是不错。” 江月言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虽然门脸没刚才那个气派,但胜在规整。” 商舍予也觉得满意,便带著江月言走了进去。 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实生意人,因为要回老家含飴弄孙,这才急著把铺子盘出去。 见两个衣著不凡的小姐进来,態度很是客气。 一番交谈下来,价格公道,条件也合適。 商舍予当机立断,没有选择直接买下,而是先签了三年的租约。 “老板,这是半年的租金,您点点。” 商舍予从手包里数出几张银票,递了过去。 那老板接过银票,笑得合不拢嘴,连忙从柜檯里摸出一串黄铜钥匙,放在桌上。 “爽快,这位小姐是个做大事的人。” “这铺子里的货架我这两日就让人搬走,后天一早,您就能让人进来收拾了。” “有劳了。” 商舍予收好契约和钥匙,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虽然只是租的,但这好歹是她在这一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据点。 从铺子里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边的路灯昏黄地亮起。 江月言的心情早已由阴转晴,兴奋得像是自己开了店一样。 “三嫂,你铺子也有了,接下来是不是该取个名字了?” 她跟在商舍予身侧,一边走一边扳著手指头数。 “我想了一路了,你看叫济世堂怎么样?听著就大气。” “或者叫回春馆?” “妙手轩?” “哎呀,要不叫予予楼吧?把你的名字嵌进去,多有意义。” 听著这些或是俗套、或是充满了江湖气息的名字,商舍予忍不住失笑。 “济世、回春,这些名字满大街都是,显不出咱们的特色,至於『予予楼』...”她看了眼一脸期待的江月言,忍俊不禁,“听著倒像是唱戏的班子,或者是哪家茶楼、酒楼的名字。” 江月言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那倒也是,我对这些確实不太懂,反正三嫂你书读得多,你定。” 商舍予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了:“名字只是个代號,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卖的东西,若是药材不好,哪怕叫神仙居也是枉然,若是药材好,便是叫个破瓦罐,也有人排著队来买。” “药材...” 江月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咱们去哪儿进药材?直接去药材市场批吗?还是找权家的商队?” “市场上的药材良莠不齐,若是想做长久生意,还得有自己信得过的供货源。” 商舍予停下脚步,脑海中浮现出一对夫妻的身影。 上一世,她在被困於內宅的绝望岁月中,曾偶然结识了一对药农夫妇。 那是三年后的事情了。 那对夫妇里的丈夫是个种药的好手,尤其擅长炮製一种名为“紫金草”的稀缺药材。 可惜那时候,那丈夫已经病入膏肓,家里为了给他治病,家徒四壁,最后人也没留住。 那个妻子叫刘云,是个坚韧得让人心疼的女子。 丈夫死后,她独自一人守著那几亩药田,硬是靠著过硬的种植技术,成了后来北境有名的药材商。 商舍予那时曾帮过她一把,刘云便一直记著恩情,后来商舍予在池家艰难求存时,刘云没少暗中接济。 第109章 你能救他? 算算时间,如今正是那个丈夫病重,刘云最为走投无路的时候。 若是此时能找到他们,不仅能救那汉子一命,还能提前將这未来的一流供货商揽入麾下,可谓是一举两得。 “走,咱们去个地方。” 商舍予心中有了计较,转身朝停在路边的汽车走去。 “去哪儿啊三嫂?”江月言连忙跟上。 “城外,西郊乱坟岗旁边的棚户区。” 听到这个地名,刚拉开车门的老张手一抖,差点没把车钥匙掉地上。 他回过头,一脸惊恐地看著自家三少奶奶。 “少奶奶,您、您要去哪儿?那地方可是乞丐和流民住的窝,脏乱差不说,还不太平...” 江月言也是一脸震惊。 “三嫂,咱们去那儿干嘛?那儿能有什么好药材?” “去了就知道了。” 商舍予没有多解释,只是语气不容置疑:“老张,开车。” 见商舍予態度坚决,老张也不敢多言,只能硬著头皮发动了车子。 车子一路向西,穿过繁华的城区,越过巍峨的城门,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 原本平整的水泥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身开始剧烈顛簸。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车子在一片低矮破旧的茅草屋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北境城的贫民窟,也是被繁华遗忘的角落。 江月言刚一下车,就被腐烂的垃圾味和烧煤的烟燻气熏得乾呕了一声,连忙用帕子捂住口鼻。 “天哪...” 她看著眼前这一片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茅草屋,还有地上那一滩滩黑乎乎的泥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北境竟然还有这种地方?” 她是含著金汤匙出生的千金小姐,平日里出入的都是高楼大厦、花园洋房,哪里见过这般人间疾苦。 商舍予却面色如常。 上一世,她落魄时,比这更糟糕的地方也住过。 她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踩著泥泞的小路,凭藉著记忆中模糊的方位,在一排排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茅草屋中穿梭寻找。 “三嫂,咱们到底找谁啊?” 江月言小心翼翼地提著裙摆,生怕蹭到一点泥点子,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找一对夫妻。” 商舍予一边走,一边仔细辨认著每家每户门口的特徵。 她记得刘云跟她说过,那时候他们家门口掛著一个破旧的竹篮子,里面总是晒著些草药根。 风雪越来越大,天色也越来越黑。 就在江月言快要崩溃的时候,商舍予的脚步终於停在了一间位於角落里的茅草屋前。 这屋子比旁边的都要破旧些,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仿佛一阵风就能掀翻。 但在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旁,赫然掛著一个被烟燻得发黑的竹篮子,里面依稀可见几根乾枯的草药。 就是这里。 商舍予心中一动,刚想上前敲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紧接著,是一个年轻女子带著哭腔的声音:“当家的,你再忍忍,先把这药喝了,这是我今儿个去山上刚挖回来的,喝了就好了...” “別...別费劲了...” 男人的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 “云娘,別管我了...留著钱...你自己过活...” “你说什么胡话!” 女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却又瞬间哽咽。 “你若是走了,我一个人活著还有什么意思?张嘴,快喝!” 商舍予站在门外,听著这对话,心中五味杂陈。 上一世,这汉子就是在这个冬天没熬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篤、篤、篤。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片刻,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 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张略显憔悴但难掩清秀的脸庞露了出来。 女子穿著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头髮有些凌乱,眼眶红肿。 她警惕地看著门外这两个衣著光鲜、宛如画报里走出来的富家小姐,眼神中满是不解。 “你们...找谁?” 刘云紧紧抓著门框,指节发白。 在这个地方,突然出现这样的人物,通常没什么好事。 不是来討债的,就是来强拆的。 商舍予看著眼前这张年轻了许多的脸,心中一阵恍惚。 上一世见到刘云时,她已经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虽然富足,但眉宇间总锁著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而如今的她,虽然落魄,但眼中那股为了丈夫拼命的光芒还在。 商舍予收敛心神,脸上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微微欠身。 “刘姐姐,打扰了。” 这一声“刘姐姐”,叫得刘云直接愣在了当场。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看了看身后黑漆漆的屋子,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位小姐,您是在叫我?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她一个住在贫民窟的村妇,何德何能,能当这位贵气逼人的小姐的“姐姐”? 江月言此时也凑了上来,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了一眼,被那股浓重的药味和霉味熏得皱了皱眉,小声嘀咕道:“三嫂,你认识她?” 商舍予没有回答江月言,而是目光诚挚地看著刘云,轻声说道:“我没认错人,你是刘云,屋里躺著的是你丈夫,对吗?” 刘云眼中的警惕更甚,身子下意识地挡住了门缝:“你...你怎么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来救你丈夫命的人。” 商舍予语出惊人。 她不再绕弯子,上前一步,目光越过刘云的肩膀,看向屋內那张破旧的木板床。 “若是我没闻错,你丈夫得的是肺癆,而且已经到了咯血的地步,寻常的草药根本压不住,对不对?” 刘云浑身一震,像是被人点中了死穴,整个人僵在原地,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你...你能救他?” 她颤抖著声音,原本的警惕瞬间崩塌,化作了无尽的哀求。 “小姐,你是大夫吗?求求你,只要能救他,让我做什么都行,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说著,她就要往地上跪。 商舍予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手臂,没让她跪下去。 第110章 只供给我一家 “刘姐姐不必如此。” 商舍予感受到手中那截手臂的瘦骨嶙峋,心中酸涩:“我確实略懂医术,今日来,一是为你丈夫治病,二来...”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刘云:“我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生意?” 刘云满脸泪痕,茫然地看著她。 她家徒四壁,除了这一屋子的穷气,还有什么生意可谈? “对,关於药材的生意。” 商舍予从手包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递给刘云:“不过这事儿不急,先让我进去看看病人的情况吧。” 刘云此时早已六神无主,见商舍予说得篤定,又是一副菩萨心肠的模样,哪里还敢阻拦,连忙侧身让开路,胡乱地抹著眼泪:“快,快请进,屋里脏,小姐別嫌弃。” 商舍予毫不介意地提裙跨过门槛,走进了那间昏暗逼仄的小屋。 江月言站在门口,看著三嫂那毫不犹豫的背影,咬了咬牙,也跺著脚跟了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散发著微弱的光。 这时候的刘云还一心都扎在病入膏肓的丈夫身上,並没有管理自家药田,所以贫困潦倒。 商舍予走到床边。 床上的男人面色灰败,双颊深陷,听到动静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中透著死气。 她二话不说,伸手搭上了男人的脉搏。 脉象细数无力,如风中残烛。 確实是肺癆晚期,若是再晚来半个月,恐怕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但现在... 还有一线生机。 商舍予收回手,从隨身携带的包里取出一套银针。 “把灯挑亮些。” 她沉声吩咐。 刘云连忙手忙脚乱地去拨弄灯芯。 隨著银针一根根落下,原本呼吸急促的男人,胸口的起伏竟然奇蹟般地平缓了下来。 那一阵阵令人揪心的咳嗽声,也渐渐止住了。 约莫过了一刻钟,商舍予收了针。 床上的男人脸上竟然恢復了一丝血色,沉沉地睡了过去。 “神医...真是神医啊。” 刘云捂著嘴,不敢置信地看著这一幕,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敢发出声音,生怕吵醒了丈夫。 商舍予擦了擦额头的薄汗,转过身看著刘云,神色认真:“命暂时保住了,但这病得养,还得用好药,我知道你们没钱...” 至少现在还没有。 她从包里掏出刚刚签好的租房契约,翻到背面,又拿出一支钢笔,刷刷写下一个药方,连同一叠银票,一起塞到了刘云手里。 “这钱你拿著,去抓药,买些营养品。” “这...这怎么使得!” 刘云看著手里那厚厚的一叠银票,手烫得像是握著火炭。 “小姐,我们素不相识,这么大的恩情,我...” “我说了,这是生意。” 商舍予打断了她的话,眼神清亮。 “我知道你们夫妻俩懂种药,尤其是紫金草,我要开一家药铺,缺最好的供货商,这钱,算是我付给你们的定金,等你丈夫病好了,我要你们种出来的所有药材,只供给我一家。” 刘云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仿佛看到了一束光照进了这漆黑的茅草屋。 紫金草... 那是他们家祖传的手艺,因为难种,且销路不好,一直无人问津。 这位小姐怎么会知道? 但此刻,她已经顾不得去想那么多了。 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这一次,商舍予没能拦住。 刘云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姐的大恩大德,刘云没齿难忘!” “从今往后,我们夫妻俩这条命就是小姐的,只要是我们种出来的药,哪怕是一根草根,也绝不卖给旁人!” 商舍予弯下腰,双手托住刘云那瘦骨嶙峋的手臂,微微用力,將她从冰凉的泥地上搀扶了起来。 “刘姐姐,快起来。” “我说了,这是生意,既是生意,咱们就是平等的合作关係,我出钱,你们出技术和药材,各取所需,不必行此大礼。” 刘云站直了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看著手里那叠厚厚的银票和那张墨跡未乾的契约,嘴唇哆嗦著,眼神里却闪过难以启齿的为难。 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刚刚安稳睡去的丈夫,又看了看面前这位如同救苦救难观世音一般的商小姐,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噗通一声又要跪下。 “怎么了?” 商舍予眼疾手快,再次拦住了她,眉头微蹙。 “可是还有什么难处?钱不够?” “不,不是钱的事。” 刘云紧紧攥著那一叠银票。 “商小姐,您的恩情比天高,我和当家的就算是把命给您都成,可是...可是我们要种紫金草,得有地啊。” 闻言,她有些疑惑。 “我记得你们家祖上是留了几亩药田的,就在这西郊后山脚下,土质最適合种紫金草。” 上一世,刘云正是靠著那几亩地起家的。 刘云闻言,眼泪又下来了,满脸的苦涩和愤恨。 “本来是有的,可是...可是自从当家的病倒后,我们家亲戚看著我们好欺负,硬说是当家的借了他们的钱看病,拿著几张偽造的借条,把那几亩药田给强占了去。” 说到这,刘云气得浑身发抖,眼底满是红血丝。 “那是当家的命根子啊,我为了这事儿,跑断了腿,去巡捕房报官,去衙门告状,可那些当官的,收了那帮亲戚的好处,根本就不搭理我,还让人拿著棍子把我打了出来...” 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 “商小姐,不是我们不想种,是地没了,我们拿什么种啊?” 一旁的江月言看得眼眶发红,气得直跺脚。 “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了?抢人田地,简直是强盗行径,那巡捕房是干什么吃的?竟然帮著恶人欺负老百姓?” 看著刘云手臂上的伤痕,商舍予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渐渐凝起了一层寒霜。 果然,无论在哪个世道,弱肉强食都是赤裸裸的法则。 那些亲戚如同吸血的水蛭,趁著人病重,不仅不帮忙,还要將人最后一点骨髓都榨乾。 第111章 市长亲临 而所谓的公家,不过是看人下菜碟的摆设罢了。 “这件事,我知道了。” 商舍予抿了抿唇角,眼底闪过冷厉的光。 她伸手替刘云拉下袖子,盖住那些伤痕,语气平静:“你只管拿著这些钱去给你丈夫抓药,买些好的补品把身子养起来,至於药田的事...”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既然那帮亲戚吞进去了,我就让他们怎么吞进去的,怎么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刘云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商舍予。 “商小姐,您...您有办法?可是那巡捕房的人...” “放心。” 商舍予拍了拍她的手背。 “公家不管百姓的事,自然有人管公家,你就在家安心照顾病人,等我的消息。” 说完,她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带著江月言走出了那间昏暗压抑的茅草屋。 上了车,老张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驶离。 车厢里,江月言一直憋著一股气,此时终於忍不住了,侧过身看著闭目养神的商舍予,担忧地问道:“三嫂,你刚才答应得那么乾脆,你打算怎么帮刘云把地要回来啊?” 她虽然天真,但也知道民不与官斗的道理。 “刚才刘云都说了,那巡捕房的人收了黑钱,早就跟那些亲戚穿一条裤子了,咱们若是去报官,怕是也討不到什么好果子吃,说不定还会被他们倒打一耙。” 江月言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棘手。 “要不...要不咱们问问三爷?或者找我爹?让他们出面施压?” 商舍予缓缓睁开眼睛,看著窗外倒退的荒凉景色,摇了摇头。 “这点小事,何必动用权家和江家的关係?杀鸡焉用牛刀。” “那怎么办?”江月言急了。 商舍予转过头,看著一脸焦急的江月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这世上的官,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巡捕房不管,是因为他们觉得刘云是软柿子,没权没势,但若是比巡捕房更大的官发话了呢?” “更大的官?” 江月言眨巴著大眼睛,一脸的迷茫:“你是说...厅长?还是...” “公家之上,还有公家。”商舍予轻声说道:“官大一级压死人,这话可不是隨便说说的。” 江月言听得云里雾里。 翌日清晨。 刘云起了个大早,熬好了药,小心翼翼地餵给丈夫喝下。 经过昨晚商舍予的一番施针,再加上那几味对症的草药,李达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虽然身子还虚,但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当家的,你慢点。” 刘云搀扶著李达,在满是泥泞的小院子里慢慢挪动著步子:“你这病得养,但也得適当活动活动。” 李达穿著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凛冽却清新的空气,眼眶有些湿润。 “云娘,我真以为这回我熬不过去了。” 他握著妻子的手,声音沙哑:“多亏了那位商小姐,她是咱们家的再生父母啊。” “是啊。” 刘云点了点头,眼底却闪过忧虑:“只是那药田的事...也不知道商小姐能不能办成?那帮亲戚凶神恶煞的,背后还有巡捕房撑腰,万一连累了商小姐...” 正说著,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夫妻俩下意识地抬起头,朝村口望去。 只见那条平日里只有运垃圾的板车经过的泥土路上,竟然缓缓驶来了几辆黑色的小轿车。 车身擦得鋥亮,车头上插著的小旗子隨风飘扬。 “这...这是什么大人物来了?” 周围的邻居们也都纷纷探出头来,一个个面露惊恐和好奇,指指点点。 车队在刘云家那破旧的篱笆院前缓缓停下。 最前面的一辆车上,下来好几个穿著黑色警服的警员,一个个腰间別著枪,神色肃穆。 刘云一见到警员,立刻嚇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把李达护在身后,浑身发抖:“当家的,別是...別是那帮亲戚又找人来抓咱们了?” 李达也是一脸的惊惧。 但他还是强撑著身子,挡在了妻子面前。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只见那些平日里在这一带横著走、鼻孔朝天的警员们,並没有衝上来抓人,而是迅速分列两旁,一个个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紧接著,那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西郊巡捕房署长,满头大汗地从副驾驶滚了下来,一路小跑,跑到中间那辆最气派的轿车前,弯著腰,脸上堆满了諂媚卑微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拉开了车门。 “市长,夫人,小心脚下,这地儿脏,別污了您二位的鞋。” 署长的声音都在抖。 一只穿著鋥亮皮鞋的脚踏在了泥地上。 紧接著,穿著中山装、气度不凡的周立民下了车。 隨后下来的,是一位穿著旗袍、披著貂皮披肩的端庄美妇人,市长夫人白若水。 刘云和李达虽然没见过市长,但看这架势,看那署长点头哈腰跟个孙子似的模样,哪里还能不明白,这是来了通天的大人物了。 夫妻俩嚇得腿都软了,只想跪在地上磕头。 就在这时,最后一辆车的车门打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下来。 商舍予穿著一件素雅的月白色大衣,脖子上围著那条白狐狸毛领,神色淡然。 “商...商小姐?” 刘云瞪大了眼睛,失声喊道。 商舍予听到声音,转过头,衝著刘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然后,她竟然径直走到了那位大人物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只见那位威严的中年男人立刻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连连点头,然后带著夫人,在眾人的簇拥下,朝著刘云夫妇走了过来。 “刘姐姐。” 商舍予走到跟前,笑著介绍道:“这位是咱们北境的周市长,这位是市长夫人。” 轰! 如同五雷轰顶。 刘云和李达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市长? 活的市长? 这种只在报纸上、广播里听到过的大人物,竟然屈尊降贵,来到了他们这个连狗都嫌弃的破地方? “草民...草民拜见市长大人,拜见夫人!” 第112章 当真是个人物 李达反应过来,拉著刘云就要跪下行大礼。 “哎,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周立民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竟然亲自伸手扶住了李达那只满是老茧和泥垢的手,脸上满是愧疚和亲切:“你是病人,身子骨弱,快別折腾了。” 白若水也上前扶住了刘云,柔声道:“大姐,你们受苦了。” 刘云整个人都是懵的。 感受著市长夫人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扶著自己粗糙的手臂,她只觉得像是在做梦,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商小姐,这...” 刘云慌乱地看向商舍予,完全不知所措。 商舍予笑了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盖著鲜红官印的纸,递到了刘云手里。 “刘姐姐,这是你们家那几亩药田的地契。” 刘云颤抖著手接过。 “昨天晚上,我去了一趟市长府邸,跟市长匯报了你们的情况。”商舍予淡淡地说道,目光扫过一旁瑟瑟发抖的署长:“市长听说在自己的治下,竟然还有这等强占民田、欺压良善的事情发生,勃然大怒,连夜让人彻查。” “如今,事情已经查清楚了,那些偽造借条的亲戚已经被抓进了大牢,那几亩药田,也物归原主了。” “从今往后,这地就是你们的,谁也抢不走,你们可以放心地种紫金草了。” 刘云捧著那张失而復得的地契,看著上面那鲜红的印章,哭得泣不成声。 “这...这是真的吗?当家的,咱们的地回来了、回来了!” 一旁的署长此时早已嚇得面无人色,见状赶紧上前一步,对著刘云夫妇就是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自己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李先生,李太太,是我该死!” “是我御下不严,让底下的混帐东西收了黑钱,冤枉了你们!” 署长一边擦汗,一边偷眼去看周立民的脸色,生怕市长一句话就把他的乌纱帽给摘了。 “您二位大人有大量,千万別跟我一般见识,以后这西郊地界上,谁要是敢动你们一根手指头,我扒了他的皮!” 周立民冷哼一声,看著署长的眼神里满是警告。 “回去自领处分,若是再有下次,你这身皮就別穿了。” “是是是,市长教训得是!” 署长点头如捣蒜。 周立民转过头,面对刘云夫妇时,又恢復了那副亲民的模样,神色诚恳地说道:“二位,是我这个市长做得不够好,让你们受委屈了,若不是昨晚听商三小姐提起,我还被蒙在鼓里。” 说著,他转过身,面对著周围围观的百姓,朗声说道:“乡亲们,今天我周立民在这里表个態,为了防止此类事情再次发生,市政府决定,即日起开通市长热线,以后大家若是遇到了贪官污吏,遇到了不平之事,都可以直接打电话到市政府,我周立民亲自给你们做主!” 周围的百姓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青天大老爷啊!” “周市长万岁!” 白若水站在一旁,看著丈夫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又看了看旁边神色淡然的商舍予,眼底满是感激。 这“市长热线”的主意,也是昨晚商舍予给出的。 这不仅解决了刘云的问题,更是给周立民在百姓心中树立了一个绝佳的形象,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这商三小姐,年纪轻轻,心思却如此玲瓏剔透,当真是个人物。 刘云和李达此时早已感动得无以復加。 几亩药田,竟然引得市长和夫人亲自上门,还惩治了贪官,这对於他们这种底层百姓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恩赐。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女子。 夫妻俩对视一眼,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商舍予面前,重重地磕头。 “商小姐,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夫妻俩这辈子做牛做马都报答不完啊。” 怎么又跪下了? 商舍予內心无奈,弯下腰將两人扶起:“我昨天就说过,我不缺牛马,我缺的是能种出好药材的伙伴。” “只要你们把紫金草种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李达此时虽然身子还虚,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看著商舍予,举起手,郑重发誓:“商小姐您放心,我李达这条命是您给的,地是您帮著要回来的,从今往后,不管您要种什么,哪怕是天上的仙草,只要您一句话,我李达就算是把骨头熬成油,也一定给您种出来!” “我也是!” 刘云擦乾眼泪,眼神坚毅。 “只要商小姐不嫌弃,我们两口子这辈子就跟定您了。” 看著两人那赤诚的眼神,商舍予知道,这笔生意,成了。 这不仅仅是几亩药田的生意,更是收穫了两个死心塌地的忠僕。 在未来的日子里,这对夫妻种出的药材,將成为她商业帝国中最坚实的基石,也將成为她对抗商家最有力的武器。 告別市长夫妇后,商舍予坐车离开棚户区。 她靠在后座的软垫上,微微闔著眼,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布局。 有了刘云夫妇这层关係,药材的源头算是稳住了,接下来便是装修铺子、招募坐堂大夫,还有...如何將药铺的名號,在北境彻底打响。 车子驶入城区,水泥路面平整了许多,周围的建筑也逐渐变得高大繁华起来。 “老张,前面怎么开得这么慢?” 察觉到车速明显降了下来,甚至时不时就要停顿一下,商舍予便睁开眼问道。 司机老张按了两下喇叭,有些无奈地回过头。 “三少奶奶,前面好像是堵了,这段路本来人就多,今儿个不知怎么的,前头围了一大帮子人,把路都给占了一半。” 闻言,她侧头看向窗外。 这里是南大街,北境最繁华的地段之一,两侧商铺林立,霓虹灯牌在暮色中已经开始闪烁。 而此刻,车子正巧行至同仁堂所在的街道。 只见前方不远处,原本宽敞的马路被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瞧。 还伴隨著尖锐的爭吵声,隔著车窗都能隱约听见。 定睛一看,被围起来的店铺,正是昨日去过的池清远的铺子。 商舍予眉心微微一动:“老张,靠边停一下。” 第113章 池大少爷打老婆 “是,少奶奶。” 老张依言將车缓缓靠在了路边,熄了火。 她摇下车窗,一股冷冽的寒风灌了进来,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了那家店铺的门口。 只见那店铺的大门敞开著,门口的台阶上,正站著两个拉拉扯扯的人影。 男的一身西装革履,却没了往日的风度翩翩,领带歪在一边,头髮也有些凌乱,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阴鬱。 而被他试图推开的女人,穿著一身艷丽的大红旗袍,外头罩著一件貂皮大衣,妆容虽然精致,此刻却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她死死拽著男人的袖子:“池清远,你还要不要脸?啊?” 商捧月歇斯底里地吼道,完全不顾周围还有那么多看热闹的百姓。 “你两天两夜不回家,就窝在这个破铺子里?你是池家的大少爷,不是这铺子里的看门狗。” 池清远被她拽得身形一晃,脸色难看至极。 他用力甩了一下手,却没能甩开商捧月那如铁钳般的手指。 “你闹够了没有?” 池清远压低了声音:“这里是大街上,你要发疯回你自己家发去,別在这儿给我丟人现眼。” “嫌我丟人?” 商捧月冷笑一声,眼底满是疯狂的嫉恨:“你在这儿守株待兔,怎么不觉得丟人?你满脑子想著那个贱人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丟人?” “闭嘴!” 池清远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脸色骤然涨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我偏不。” 见他这副反应,商捧月心里的火烧得更旺。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就是觉得昨天商舍予来了这儿,她看上了这铺子,所以你就赖在这儿不走,想著她若是回头来买,你就能再见她一面,能跟她再续前缘是不是?” 周围的看客们发出一阵“吁”声,一个个脸上掛著看好戏的表情,交头接耳。 “嘖嘖,真比戏文里还精彩。” “听说是大少爷看上了大姨子,这少奶奶来抓姦了。” “真是世风日下啊...” 听著周围那些不堪入耳的议论,池清远只觉得一张脸皮被人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冰冷地看著面前这个泼妇一样的女人。 “商捧月,我最后说一次,鬆手。” “我不松!” 商捧月死死盯著他:“你死了这条心吧,你以为你在这一往情深地等著,人家就会多看你一眼?我告诉你,做梦。” 她凑近池清远的脸,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恶毒地说道:“我已经让人查过了,商舍予那个贱人昨天从这儿离开之后,转头就去了隔壁街,租下了另外一家铺子,人家根本就没打算要你这破地方,更没打算再见你这噁心的人。”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池清远的头上。 他整个人僵住,原本还带著愤怒和期待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紧接著涌上来的,是无尽的失落和灰败。 “你说什么?” 他声音乾涩。 “没听清吗?” 看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商捧月心里既痛快又刺痛。 这就是她的丈夫,听到別的女人的消息,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说,人家早就找好下家了,你在这一厢情愿地演什么深情戏码?在商舍予眼里,你就是个笑话,是个连看都不值得看一眼的垃圾。” 池清远的身子晃了晃。 原来她昨天走得那么决绝,是真的没打算再回头。 他这两天守在这里,哪怕被掌柜的用异样的眼光看著,就是想著万一她回心转意,万一她觉得这铺子还是合適... 结果,全是自作多情。 见池清远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般,耷拉著脑袋不说话,商捧月以为自己骂醒了他,心中的气稍微顺了一些。 她上前一步,再次拽住池清远的胳膊,语气强硬地命令道:“行了,別在这儿丟人现眼了,跟我回家,婆母还在家里等著呢,今晚你要是不回去,看她怎么收拾你。” 说著,她手上用力,硬拖著池清远往停在一旁的黄包车走去。 “我不回去...” 池清远回过神来,本能地抗拒。 那个有著商捧月的家,对他来说就像是牢笼,让他窒息。 “你不回去也得回去,你是我丈夫,我是池家的少奶奶,你休想摆脱我!” 商捧月也是急了,双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拼了命地往外拽。 “放手,我让你放手!” 池清远心中的烦躁、失落、羞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看著眼前这张妆容精致却面目可憎的脸,只觉得厌恶到了极点。 “滚开!” 他猛地一挥手。 商捧月穿著高跟鞋,本来就在台阶上站立不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股大力一甩,整个人惊叫一声,身子失去了平衡。 “啊!” 伴隨著一声悽厉的尖叫,商捧月重重地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 商捧月滚下了两级台阶,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青石板路沿上,她趴在地上,身子抽搐了一下,隨后缓缓抬起头。 鲜红的血顺著她光洁饱满的额头流了下来,划过眉骨,流进眼睛里,將那张原本囂张跋扈的脸染得半红半白,看起来狰狞恐怖。 “血...流血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顿时炸开了锅。 池清远站在台阶上,保持著挥手的姿势,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商捧月,整个人都懵了。 虽然他厌恶这段婚姻,厌恶商捧月,但他自詡受过新式教育,是讲究风度的绅士,平日里连重话都很少对女子说,更別提动手打人了。 不远处的车里。 商舍予透过车窗,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著商捧月满脸是血的惨状,她的脸上並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的神色,反倒是挑了挑眉,眼底闪过玩味。 上一世,她和池清远做了几年的夫妻。 那个男人虽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整日流连花丛,没担当,没骨气,但他確实有个“优点”。 在女人面前,他永远端著一副谦谦君子的架子。 哪怕上一世商舍予被他冷落,两人爭吵过无数次,池清远也从未对她动过一根手指头。 没想到这一世,商捧月竟然有这般本事。 能把一个以“怜香惜玉”自居的男人,逼得在大庭广眾之下动手,这得是把人逼到了什么份上? 第114章 鼓励 “天哪!” 老张惊嘆,眼睛瞪得圆圆的:“池大少爷竟然动手打老婆?”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商舍予淡淡地说道,语气凉薄。 “商捧月太咄咄逼人了,她以为只要把人拴在身边就是贏了,却不知道,有些男人,你越是逼得紧,他反弹得就越厉害。” 她看著那个站在台阶上不知所措的池清远,心中没有半分同情。 这两个人,一个疯,一个渣,倒是天生一对。 “三少奶奶,您要下去看看吗?”老张有些迟疑地问道。 毕竟受伤的是三少奶奶的亲妹妹呢。 “看什么?”商舍予收回视线,伸手关上了车窗:“人家夫妻打架,咱们外人凑什么热闹?再说了,若是这时候下去,依商捧月的性子,指不定又要赖在我头上,说是咱们挑拨离间。” “也是。”老张点了点头。 “开车吧。” “好嘞。” 一听吩咐,老张立马掛挡踩油门。 黑色的轿车灵活地绕过拥堵的人群,朝著权公馆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后,混乱还在继续。 回到权公馆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公馆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將这座威严的府邸笼罩在一片暖黄的光晕中。 车子刚在主楼前停稳,严嬤嬤便迎了上来。 “三少奶奶回来了,老太太正念叨著您呢,说是一整天没见著人,让您去正厅一块儿用晚饭。” 商舍予紧了紧身上的斗篷,点了点头。 “有劳嬤嬤,我这就过去。” 走进正厅,老太太正坐在红木圆桌旁,手里拿著一份报纸在看,见商舍予进来,便放下了报纸,招了招手。 “回来了?快来,外头冷吧?” 商舍予走上前,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唤道:“婆母。” “哎呀,在自个儿家里,哪里还要这些虚礼。”司楠佯装不悦地嗔怪了一句,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快坐下,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商舍予依言落座。 桌上的菜色丰盛,却不铺张,都是些精致的家常菜。 刚喝了两口汤,司楠便疑惑问:“这两日看你早出晚归的,连午饭都不在家里用,是在忙些什么呢?” 商舍予握著汤匙的手微微一顿。 她这两天出门,用的都是权家的车,司机老张是权家的老人,这一路上的行程,去了哪儿,见了谁,恐怕早就事无巨细地报上来了。 在这样的豪门大族里,想要完全隱瞒行踪是不可能的。 若是遮遮掩掩,反而显得心虚。 想到这里,商舍予放下汤匙,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神色坦然地抬起头。 “回婆母的话,媳妇这两日確实在忙些私事,我在南大街和西郊转了转,租下了一间铺面,又去联繫了一些药农,打算在北境开一家药铺。” 话音刚落,司楠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她转过头,一双精明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你要开药铺?做生意?” 商舍予一直在观察婆母的表情。 看这反应,震惊不似作偽。 她心中微微一动。 原来老张並没有把她的行踪匯报给老太太? 又或者是,老太太虽然掌管中馈,却没有让人监视她?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商舍予心中一松,隨之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暖流。 这种被信任,尊重的滋味,是她上一世在池家从未体会过的。 “是。” “媳妇虽然是一介女流,但也读过几年书,学过几手医术,不想整日困在內宅之中虚度光阴,如今世道艰难,我想著若是能开个药铺,既能治病救人,也能给自己找点营生,不至於成了废人。” 说完这番话,商舍予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 上一世,当她小心翼翼地向池家老太太提出想要出去坐堂行医时,换来的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 ——“你是池家的少奶奶,出去拋头露面成何体统?你是嫌池家养不起你,还是想去外面勾搭野男人?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相夫教子,这才是女人的本分!” 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迴响。 然而,预想中的训斥並没有到来。 “好。” 司楠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底满是讚赏:“咱们权家的媳妇,就该有这份心气儿。” 嗯? 商舍予愣住了,错愕地看著婆母。 司楠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笑著说道:“这世道,谁说女子不如男?咱们北境的女人,上马能杀敌,下马能经商,只要有本事,在哪儿都能闯出一片天,你有这想法,婆母支持你。” “婆母,您...不觉得我拋头露面,有失体统吗?” 商舍予忍不住问道。 “什么体统不体统的,那是前清遗老才讲究的裹脚布。”司楠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只要行得正坐得端,靠自己的本事吃饭,那就是最大的体统,你放心大胆地去干,若是缺钱了,或是缺人了,儘管跟婆母开口,权家虽然是行伍出身,但在商界也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 她看著眼前这位虽已年过半百,却依然精神矍鑠、思想开明的老人,眼眶不禁有些发热。 “多谢婆母。” 压下心头的感动,她轻声说道:“不过我想先靠自己试试,若是真遇上了迈不过去的坎儿,到时候再来求婆母帮忙。” “行,有志气。” 司楠越看这个儿媳妇越满意。 “先吃饭,菜都凉了。” 这顿饭,商舍予吃得格外舒心。 饭毕,丫鬟撤去碗筷,端上了热茶。 司楠喝了一口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一旁的严嬤嬤说道:“对了,那食盒准备好了吗?” “回老太太,早就备好了,一直放在炉子上温著呢。”严嬤嬤笑著应道,转身去厨房提了一个精致的三层红漆食盒出来。 司楠指了指那食盒,对商舍予说道:“舍予啊,还得劳烦你跑一趟。” “婆母请吩咐。” “老三最近这几日都在城西军校给那帮新入伍的愣头青当教官,他那个人嘴刁得很,军校大食堂里的饭菜那是猪都不吃的,他肯定咽不下去。” 说著,司楠嘆了口气,一脸的无奈:“这不,我特意让人做了几个他爱吃的菜,你给他送过去,顺便也去看看他在那边住得习不习惯。” 城西军校? 商舍予心中微动。 她之前只知道权拓在军区身居要职,公务繁忙,却没想到他竟然还会亲自去军校带新兵。 以他的身份地位,这种事隨便派个副官去不就行了吗? 第115章 师母晚安 不过她並没有多问,起身接过严嬤嬤手中的食盒,温顺地应道:“是,媳妇这就去。” “让老张送你,路上小心些。” 城西军校位於北境城的边缘,依山而建,地势险要。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了半个多小时,终於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大门前。 两盏探照灯將大门口照得如同白昼,两排荷枪实弹的卫兵笔直地站立著。 商舍予下了车,让喜儿提著食盒,刚走到警戒线附近,就被两名卫兵拦住了去路。 “站住。” 卫兵面无表情,手中的步枪微微抬起,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军事重地,閒杂人等不得入內。” 喜儿被那黑洞洞的枪口嚇了一跳,往商舍予身后缩了缩。 商舍予倒是面色平静,她微微欠身道:“这位军爷,我是来找权教官的,我是他的家眷,特意来给他送饭。” “权教官?” 卫兵上下打量了商舍予一眼。 眼前的女子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洋装,外罩一件做工考究的羊绒大衣,容貌绝美,气质高贵,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 但军校有军校的规矩。 “抱歉,小姐。” 卫兵並没有因为她的美貌而放行,语气依旧生硬:“我们没有接到上级的通知,不能隨便放人进去,您说是权教官的家眷,可有凭证?” 凭证? 商舍予愣了一下。 她和权拓成婚仓促,连一张盖戳的证明都没有... “我们是从权公馆来的。”喜儿见自家小姐被拦,忍不住探出头来分辨道:“这就是权三爷明媒正娶的妻子,这还能有假?你们若是不信,去把权三爷叫出来认认不就知道了?” 卫兵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咋咋呼呼的丫鬟没什么好感。 “军校有规定,此时已经是熄灯时间,教官和学员都在休息,不能隨意打扰,若是没有凭证,请回吧。” 这简直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商舍予拦住了还要爭辩的喜儿,心中有些无奈。 这大晚上的,总不能真的这就打道回府吧? 那这一食盒的饭菜岂不是白费了婆母的一番心意? 正当她犹豫著是不是要让老张过来帮忙证明身份时,忽然听到大门內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距离大门不远的一栋二层小楼上,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从二楼的走廊上走下来。 他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处,下身是一条军绿色的长裤,手里拿著一条毛巾,正隨意地擦拭著湿漉漉的头髮,显然是刚洗完澡。 虽然隔著一段距离,但那挺拔的身姿和冷峻的侧脸,商舍予一眼就认了出来。 权拓似乎也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动作微微一顿,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闪过意外。 隨后,他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大步流星地朝著大门口走了过来。 “权教官。” 两名卫兵见到来人,立刻收枪立正,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声音洪亮。 权拓微微頷首,目光却越过卫兵,落在了站在寒风中的商舍予身上。 “这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 他声音低沉,带著刚洗完澡后的慵懒沙哑。 商舍予紧了紧手中的手包,轻声解释道:“婆母说你吃不惯学校的饭菜,特意让人做了些送过来,让我给你送进去。” 权拓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他看了一眼商舍予身后被冻得有些瑟瑟发抖的喜儿,又看了看那两个尽职尽责的卫兵,便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那两个卫兵:“这是我太太。”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像是一道赦令。 两个卫兵脸色一变,眼底闪过慌乱,连忙再次敬礼,这一次是对著商舍予:“权太太,刚才多有冒犯,请您原谅。” 他们虽然没见过权太太,但权三爷的大名在军中谁人不知? 能让这位“北境王”亲口承认的女人,那身份还能有假? 商舍予並没有为难他们,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无妨,这是你们的职责所在,我很理解。” 这一笑,端庄大方,既有大家闺秀的涵养,又有军官太太的气度。 权拓看了她一眼,眼底划过讚赏。 “进来吧。” 他说著,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了喜儿手中那个沉甸甸的食盒,转身往里走去。 商舍予连忙跟上。 喜儿留在校外等待。 走进军校大门,宽阔的操场上虽然空无一人,但依旧能感受到那种残留的热血与肃穆。 道路两旁种著高大的白杨树,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此时正是学员们洗漱休息的时间,不少年轻的学员穿著背心短裤,抱著脸盆在走廊上穿梭。 见到权拓带著一个女人走进来,原本嘈杂的宿舍楼安静了一瞬。 紧接著,一声声问候此起彼伏。 “权教官好。” “教官好!” 那些年轻的目光在掠过权拓时充满了崇拜,但在落到商舍予身上时,却变成了抑制不住的好奇和惊艷。 军校本就是和尚庙,连只母蚊子都少见,更別提像商舍予这样天仙似的美人了。 “那是谁啊?好漂亮。” “笨蛋,权教官亲自领进来的,还能是谁?肯定是师母啊。” “哇,师母长得跟画报上的电影明星似的...” 听著周围那些窃窃私语,商舍予感觉脸上有些发烫。 她微微低下头,儘量跟紧权拓的步伐,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狼群的一只小白兔。 权拓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脚步稍微放慢了一些,高大的身躯若有若无地挡住了大部分窥探的视线。 他领著商舍予上了二楼,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宿舍前,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单人宿舍。 屋里陈设极其简单,一张行军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简易的衣柜。 除此之外,別无长物。 墙壁刷得雪白,地上打扫得一尘不染,被子叠成了標准的豆腐块,透著一股子严谨刻板的军人作风。 商舍予刚走进去,还没来得及细看,门口就挤了好几个探头探脑的脑袋。 “教官,这就是师母吗?” 一个胆子大的学员笑嘻嘻地问道。 权拓把食盒放在桌上,转过身,板著脸呵斥道:“都很閒是不是?五公里越野没跑够?还不滚回去睡觉。” 虽然语气严厉,但並没有真正的怒意。 “这就滚,教官晚安,师母晚安。” 那群学员鬨笑著作鸟兽散,还不忘贴心地帮他们把门带上了。 隨著房门关上,屋里的喧囂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人相对而立。 第116章 怎么可能带女人回宿舍?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肥皂香气,还有若有若无的尷尬。 “坐吧。” 他拉开唯一的椅子,示意商舍予坐下。 她也没客气,坐下后便伸手打开食盒,將里面的饭菜一层层端了出来。 红烧肉、清蒸鱸鱼、素炒时蔬,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饭菜的香气瞬间填满了这间略显清冷的宿舍。 “你吃过了吗?”他问。 商舍予点点头:“嗯,在家陪婆母吃过了。” 权拓显然也是饿了,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 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却並不显得粗鲁,每一口都吃得很实在,不挑食,也不说话。 这是多年行军打仗养成的习惯,吃饭就是为了补充能量,绝不浪费时间。 商舍予坐在一旁的行军床上,静静地看著他。 此时的权拓,卸下了平日里那身笔挺的西装和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穿著简单的衬衫,头髮微乱,大口吃著饭,反而显出几分真实的人烟火气。 比起那个高高在上的权三爷,眼前的这个男人,更像是一个纯粹的军人。 不到一刻钟,三菜一汤就被他风捲残云般吃了个乾乾净净。 权拓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见他吃完,商舍予起身过来,伸手就要去收拾碗筷:“我把这些带回去洗...” “不用。” 权拓却先她一步站起身,伸手拦住了她的动作。 “放著吧,我自己洗。” 说著,他利落地將碗筷叠在一起,端起那一摞碗碟,转身走出了宿舍,朝著走廊尽头的水房走去。 商舍予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在她的印象里,无论是池清远还是其他豪门子弟,哪怕是吃饭掉粒米都要丫鬟伺候,更別提亲自洗碗这种粗活了。 君子远庖厨,这是他们掛在嘴边的信条。 可权拓... 身为北境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他竟然做得如此自然。 商舍予收回手,心中对这个男人的看法又有了些许改变。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凳子上,目光再次打量起这间宿舍。 真的很简陋。 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几乎看不到任何私人物品。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掛在墙上的那套军装上。 那是一套深绿色的教官服,胸口別著一枚金色的徽章,上面刻著城西军校的校徽,一把利剑交叉著一支钢笔。 文武双全,保家卫国。 这和他在军区穿的那种掛满勋章的礼服不同,这套衣服上沾著些许尘土,袖口甚至还有些磨损。 此时,距离权拓宿舍不远的一栋红砖小楼里,灯火通明。 这里是军校的女教官宿舍。 张悦英端著脸盆,哼著此时上海滩最流行的曲调,推门走了进去。 她烫了一头时髦的小捲髮,身上穿著特意剪裁过很显身材的墨绿色军装。 原本宿舍里几个女教官正凑在桌边,一边嗑瓜子一边窃窃私语,神色兴奋。 见张悦英进来,声音戛然而止,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一人起身假装整理床铺,一人低头看书,气氛莫名。 张悦英把脸盆往架子上一搁,拿毛巾擦著脸上的水珠,眼神狐疑地扫视了一圈眾人。 “怎么了这是?” 她挑了挑描得细细的眉毛,半开玩笑半是试探地问道:“刚才我在走廊上还听见你们聊得热火朝天的,怎么我一进门就都成了哑巴?该不是背著我在说我坏话吧?” 几个女教官面面相覷,眼神闪烁。 其中一个平日里和张悦英关係稍近些的短髮女教官,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悦英,咱们哪敢说你的坏话啊,咱们是在说...刚才听几个去水房打水的学生讲,权教官带了个女人回宿舍。” “什么?” 张悦英擦脸的动作一顿,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在地上。 她转过身,瞪大了眼睛:“你听错了吧?权教官那个性子,平日里连母蚊子都不让近身,怎么可能带女人回宿舍?” “真的。” 短髮女教官压低了声音,一脸八卦地说道:“好几个学生都看见了,说是权教官亲自领进去的,手里还提著食盒,两人关在屋里吃饭呢,大家都猜,那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冷麵阎王权三爷这么对待。” 见不是在开玩笑,张悦英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原本掛在嘴角的笑容僵住,显得有些滑稽。 宿舍里安静下来。 大家都知道张悦英的心思。 她仗著自己是留洋回来的,家世也不错,一直对权拓芳心暗许。 虽然前阵子听说权三爷成了婚,但大家都传那是权老太太逼迫的包办婚姻,权拓根本不待见那个新媳妇。 张悦英也一直以红顏知己自居,觉得只有自己这种受过新式教育的新女性,才配得上权拓这样的英雄人物。 如今,权拓竟然带了个女人回宿舍? “肯定是那些小兔崽子看花眼了,或者是瞎传的。” 张悦英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僵硬的笑:“军校是什么地方?纪律严明,权教官更是以身作则,怎么可能带女人进宿舍乱搞?你们也真是的,这种没影儿的事也信。” 眾人见她这副自欺欺人的模样,都识趣地闭了嘴,没再反驳。 但眼神里的意味却很明显。 无风不起浪,若不是亲眼所见,谁敢编排权阎王的八卦? 见眾人不搭腔,张悦英心里的火气和慌乱反而更甚。 她草草地收拾好洗漱用品,把脸盆往床底下一踢,转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长相嫵媚,捲髮俏丽。 她理了理衣领,又补了一层口红,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都传遍了,那我去看看。” 张悦英抓起桌上的武装带系在腰间,语气强硬:“这种谣言若是传出去,有损权教官的威名,身为教官,我有责任去肃清这种不正之风。” “哎,悦英...” 短髮女教官想要劝阻。 “这大晚上的,你去男教官宿舍不太好吧?万一...” “万一什么?”张悦英冷笑一声:“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狐媚子敢在军校这种严肃的地方撒野。” 说完,她一甩头,气势汹汹地衝出了宿舍。 身后,几个女教官对视一眼,纷纷摇了摇头。 第117章 她是敌方派来的特务 另一边宿舍內,权拓去洗碗还没回来。 商舍予伸手轻轻抚摸著那件军装粗糙的布料。 正出神间,房门被人毫不客气地“咚咚咚”敲响了。 商舍予愣了一下,以为是权拓,她收回手,整理了一下旗袍的下摆,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怎么这么快就...” 话音未落,她便顿住了。 站在门口的,並不是权拓,而是一个穿著军装、烫著捲髮、满脸傲气的年轻女人。 张悦英原本是憋著一肚子气来“捉姦”的,门一开,她先是被眼前女子的容貌晃了一下神。 屋里的灯光下,商舍予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外罩羊绒大衣,长发挽成一个温婉的髮髻,插著一支素雅的玉簪。 皮肤白皙如瓷,眉眼如画。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幅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图,静謐而美好。 但这种美,在张悦英眼里,却是刺眼的。 尤其是那身旗袍和髮髻,更是让她眼底闪过鄙夷。 土包子。 这是张悦英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词。 “你是谁?” 张悦英並没有因为对方的美貌而客气,反而皱起眉头,上下打量著商舍予,语气尖锐傲慢:“这里是军校教官宿舍,閒杂人等不得入內,我是这里的女教官张悦英,我怎么从来没在军校见过你?” 商舍予何等聪明,只一眼便看出了这女人眼底的敌意和那隱藏不住的嫉妒。 她微微一笑,神色淡然。 “张教官好,我是权拓的妻子,他去水房洗碗了,一会儿就回来,若是张教官有公事,不妨进来坐著等,或者稍后再来。” 闻言,张悦英也不管什么礼貌不礼貌,直接抬脚跨进屋里,反手关上了门,眼神咄咄逼人地盯著商舍予。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妻子?” 她冷笑一声,双手抱胸,围著商舍予转了一圈,嘴里发出“嘖嘖”的声音。 “我当是谁呢,原来这就是传闻中,权家老太太硬塞给三爷的那位新媳妇啊?” 张悦英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之前听人说,权三爷为了尽孝道,被迫接受了包办婚姻,娶了个旧时代的女人,我们大傢伙儿私底下还都在替三爷惋惜呢,堂堂北境督主,见过世面的大英雄,竟然还要受这种封建压迫。” 这话里的刺,多得能扎死人。 商舍予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抿了抿唇角,並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眼神清冷。 “张教官这话,我听不太懂。”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皆然,怎么到了张教官嘴里,就成了封建压迫了?” “呵,果然是裹小脚的思想。”张悦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笑了一声,伸手撩了撩自己那烫得精心的小捲髮,一脸的优越感。 “这位小姐,现在是民国了,不是大清朝,看看你这一身,”她伸出手指,嫌弃地指了指商舍予身上的旗袍:“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穿这种束手束脚的衣服,梳著这种老掉牙的髮髻,看著就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 说著,她又挺了挺胸,展示著自己身上的军装和脚下的皮鞋。 “看看我们新时代的女性,穿洋装,剪短髮,读洋文,追求自由恋爱,这才是潮流,这才是体面,权三爷那样的人物,身边站著的应该是能和他並肩作战的新女性,而不是你这种只会绣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旧派女人。” “实在可惜啊,三爷那样一只雄鹰,却被一只家雀给绊住了脚。” 听著这番谬论,商舍予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张悦英眉头一竖,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 “我笑张教官对『新派』和『旧派』的理解,未免太过肤浅。” 商舍予不再站著,转身走到桌边从容地坐下,端起权拓的茶杯倒了杯茶,送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这副反客为主的姿態,让张悦英更是火冒三丈。 “肤浅?”张悦英拔高了声音:“我留过洋,去过英伦,我会说洋文,我哪里肤浅了?” “留过洋,不代表就懂洋。”商舍予放下茶杯,抬起眼帘,目光如炬:“所谓新派,指的是思想的开化,眼界的开阔,是对人格独立的追求,是对家国天下的担当,而不是靠穿几件洋装,烫个头髮,学几句洋文就能装出来的。”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张悦英,气场竟然丝毫不输给这个穿著军装的女人。 “若是思想停滯不前,满脑子都是对他人的偏见和狭隘的优越感,那么即便你住在国外,穿得再时髦,也不过是个披著洋皮的封建遗老罢了。” “你!” 张悦英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没想到,这个看著柔柔弱弱的旧派女人,嘴皮子竟然这么利索? 恼羞成怒之下,张悦英彻底撕破了脸皮。 “好个伶牙俐齿的女人。” 她指著门口,厉声喝道:“这里是军校重地,不是你这种人撒野的地方,我现在以教官的身份命令你,立刻离开这里!” 商舍予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无视了她的命令。 这种无视,比辱骂更让人难受。 张悦英气得浑身发抖。 她猛地拉开房门,对著走廊里正在巡逻的一个小兵喊道:“卫兵,过来!” 那小兵听到喊声,连忙抱著枪跑了过来,敬了个礼。 “张教官,有什么指示?” 张悦英指著屋里的商舍予,眼神恶毒:“这个人擅闯军校,身份不明,而且言语间有刺探军情的嫌疑,我怀疑她是敌方派来的特务,把她给我抓起来,扔出军校。” “啊?” 小兵愣住了,看了看屋里那个端庄秀丽的女子,有些不知所措。 “特、特务?可是刚才权教官...” “权教官什么权教官。”张悦英此时已经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厉声打断了小兵的话:“权教官被她蒙蔽了,我是教官,我的命令你敢不听?出了事我负责,抓人!” 军令如山。 小兵虽然觉得不对劲,但也不敢违抗上级命令。 “是!” 小兵一咬牙,端著枪衝进屋里,伸手就要去抓商舍予的胳膊:“这位小姐,得罪了,请跟我走一趟。” 第118章 明媒正娶的太太 换嫁少帅被宠成宝,父兄却跪求我回头 作者:佚名 第118章 明媒正娶的太太 看著那伸过来的粗糙大手,商舍予原本平静的眸子里骤然凝起一层寒霜。 给脸不要脸。 就在小兵的手指即將触碰到她衣袖的瞬间,商舍予右手微动,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不知何时已捏在指尖。 寒光一闪。 “嘶!” 小兵只觉得手腕处像被蚂蚁咬了一口,紧接著,整条手臂瞬间麻木,失去了知觉,僵在半空中怎么也动不了了。 “这...我的手,我的手怎么动不了了?” 小兵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眼珠子乱转,看著张悦英,嘴里语无伦次地喊道:“张教官,这女人会妖法!” 张悦英也被这一幕嚇了一跳。 但很快,她眼底闪过狂喜。 这不正好坐实了这女人是特务的罪名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普通良家妇女,哪会有这种诡异的身手? “好啊,果然是敌特!” 张悦英咬牙切齿,从腰间拔出配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商舍予:“竟然敢公然袭击军人,我看你是活腻了!” 说著,她就要扣动扳机。 商舍予看著那黑洞洞的枪口,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指尖再次捏起了一枚银针,眼神凌厉。 若是这女人真敢开枪,她不介意废了她这只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门口传来一道低沉冰冷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都在干什么?” 张悦英浑身一僵。 商舍予愣了一秒,指尖的银针瞬间收回袖口。 只见权拓手里端著洗得乾乾净净的碗筷,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走廊的光线,整张脸隱没在阴影里,周身散发著一股令人胆寒的低气压。 他目光如刀,扫过举著枪的张悦英,又扫过那个僵硬著手臂的小兵,最后落在了站在屋子中央、神色淡然的商舍予身上。 “权、权教官...” 张悦英像是老鼠见了猫,迅速收起配枪,指著商舍予,恶人先告状:“权教官,你回来得正好,这个女人是敌特,刚才她袭击了卫兵,你看,小刘的手都被她弄残了,我正要抓捕她!” 权拓没有理会张悦英,而是把碗筷放在桌上,走到那个小兵面前。 他只看了一眼小兵手腕上那几乎看不见的针孔,眉梢微微一挑。 內关穴。 既能让人手臂麻痹,又不伤筋骨。 这手法... 他转头看向商舍予,眼底闪过一抹笑意,但很快又恢復了冷漠。 “是你动的手?”他问。 商舍予点了点头,並不否认,坦然道:“这位张教官一来就说我是封建余孽,接著又污衊我是敌特,还要让人把我扔出去,我为了自保,不得不出手,还请三爷见谅。” 说完,她有些忐忑地看著权拓。 毕竟在军校对士兵动手,確实是犯了忌讳。 权拓转过身,面对著张悦英,脸色沉了下来。 “敌特?” 他淡笑:“张教官,你的判断力若是只有这种水平,我看这教官你也不用当了。” 张悦英脸色煞白:“权教官,我...”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太。” 权拓打断了她的话,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进校门的时候,卫兵核查过,怎么?张教官是觉得我权拓娶了个敌特做老婆?还是觉得我的眼光有问题?” 张悦英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著权拓。 他承认了? “我、我不知道...” 张悦英慌了,冷汗顺著额头流下来。 “权教官,这是个误会,我以为...大家都说...” “大家都说什么是大家的事,你是军官,要有自己的脑子。”权拓冷冷地说道:“还不道歉?” 张悦英咬著嘴唇,屈辱地低下头,对著商舍予挤出一句:“对不起小姐,是我误会了。” 商舍予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並没有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无碍。” 她走上前,伸手在那个小兵的手腕上轻轻拍了一下,顺手拔出了那枚银针。 小兵只觉得手臂一麻,隨即恢復了知觉。 回过神后,他嚇得连连后退,看商舍予的眼神像是在看神仙。 “太晚了,我该回去了。”商舍予拿起手包,对权拓说道。 “我送你。” 权拓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大衣披上,完全没有再看张悦英一眼,护著商舍予走出了宿舍。 看著两人並肩离去的背影,张悦英站在原地,神色逐渐冷凝。 凭什么? 一个只会扎针的旧派女人,凭什么能得到权拓这样的偏爱? 盯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她眼底燃烧著疯狂的妒火:“咱们走著瞧,我张悦英看上的男人,还没有抢不到手的。” 寒风將夜色搅得越发浓稠,黑色轿车驶出军校大门向城区驶去。 车厢內的气氛有些微妙。 喜儿坐在副驾驶上,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偷瞄一眼后座,小手紧紧攥著衣角。 啊呀? 怎么回事啊? 小姐去送个饭,怎么把姑爷带出军校了? 后座上,商舍予端坐著,双手交叠在膝头,神色虽已恢復温婉,但心跳却並未完全平復。 刚才那一针扎下去,她是没留后手的。 若是权拓晚来一步,那张悦英真的开了枪,后果不堪设想。 身旁的男人一直没说话。 权拓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车窗外掠过的树影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暗影,让他看起来更加难以捉摸。 良久,就在商舍予以为这一路都要在沉默中度过时,身旁忽然传来男人低沉醇厚的声音。 “那认穴的手法,也是看医书学会的?” 商舍予抿了抿唇,轻声答道:“以前翻看过几本杂书,其中就有关於中医针灸的,觉得有趣便记下了几处穴位,至於手法...不过是今日情急之下的自保本能罢了,让三爷见笑了。” 她確实看过医书,但这快准狠的手法,却是上一世日日夜夜在木人身上练出来的。 权拓缓缓睁开眼,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自保本能?” 他咀嚼著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般的闺阁小姐,情急之下只会尖叫昏倒,可不会捏著银针废人手臂。” 商舍予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在这个男人面前,说多错多。 权拓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张悦英毕竟是军校的教官,背后还牵扯著几方势力的角力,你今日虽是为了自保,但也算是彻底得罪了她。” 第119章 刺杀 换嫁少帅被宠成宝,父兄却跪求我回头 作者:佚名 第119章 刺杀 “我不怕。” 商舍予抬起头,眼神清亮。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都要把我当特务抓起来了,难道我还要伸长脖子让她抓不成?” “有骨气是好事。”权拓挑眉:“但你要记住,这北境的水很深,权家虽然势大,但也並非一手遮天,盯著我的人很多,如今你成了我的太太,盯著你的人自然也不会少。” 商舍予心中一凛。 她听出了这话里的深意。 “三爷的意思是...” “以后出门,若是没有老张跟著,儘量別往偏僻的地方去。”权拓转过头,看著她的眼睛:“你既然进了权家的门,有些事就身不由己了,若是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別硬撑,保命要紧。” 商舍予看著他,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上一世,池清远只会让她忍气吞声,只会让她为了所谓的家族顏面委曲求全。 而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冷漠霸道,却在教她如何在这乱世中生存,甚至... 是在变相地承诺保护她。 “我知道了。” 商舍予乖巧地点了点头,声音柔和:“多谢三爷提点,我会小心的。” 车子驶入了一段两旁种满梧桐树的街道。 这里路灯稀疏,光线昏暗,只有车大灯的两束光柱劈开前方的黑暗。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砰! 一声巨响骤然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紧接著,副驾驶一侧的车窗玻璃如同炸裂的冰面,瞬间崩碎成无数晶莹的碎片,向著车內飞溅而来。 “啊!” 喜儿嚇得惊声尖叫,抱著头缩到了座位底下。 老张是个见过大场面的,虽然被嚇了一跳,但手里的方向盘却是死死抓住了,猛地一脚剎车,同时大喊道:“三爷小心,有埋伏!” 几乎是在枪声响起的同一瞬间,商舍予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猛地按住了她的后脑勺。 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將她整个人狠狠地按向了座椅的另一侧。 “趴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权拓低吼一声,高大的身躯紧接著覆了上来,將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下。 砰! 砰! 砰! 又是接连几声枪响,子弹打在车身上,火花四溅。 后挡风玻璃也被打碎了,冷风夹杂著玻璃碴子灌了进来,刮在脸上生疼。 商舍予被压在真皮座椅上,鼻尖縈绕著男人身上那股淡淡的沉木香,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枪声和玻璃碎裂声。 她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著,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是...刺杀? 上一世她虽然过得悽惨,但也只是在內宅爭斗,哪里经歷过这种真刀真枪的生死时刻? “把车灯灭了。” 权拓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冷静得可怕,丝毫听不出慌乱。 “是!” 老张反应极快,啪的一声关掉了车大灯。 四周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下车。”权拓没有丝毫犹豫,一手护著商舍予的头,一手推开了另一侧的车门:“车里是活靶子,不能待。” 此时车子已经横停在了路中间。 权拓动作利落地跳下车,回身一把抓住了商舍予的手腕,用力一拽:“下来,跟紧我。” 商舍予顾不得脚下,踉踉蹌蹌地跟著他跳下了车。 “你带著喜儿从另一边跑,去公馆叫人过来。”权拓低声对老张吩咐了一句,隨后拉著商舍予,猫著腰,借著夜色的掩护,迅速朝著路边的一条狭窄巷弄衝去。 身后又是几声枪响,子弹打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激起一片尘土。 商舍予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攥得生疼,男人的手掌宽大而滚烫,带著一层薄薄的茧子,紧紧地扣著她的脉门,仿佛怕她丟了一般。 风声在耳边呼啸,肺部因为剧烈的奔跑而火辣辣地疼。 这条巷子极窄,两边都是高耸的青砖墙,地上堆满了杂物和垃圾。 权拓显然对这一带的地形並不陌生,拉著她左拐右绕,最后闪身躲进了一个堆满废弃箩筐的死角里。 这里是两栋楼之间的夹缝,极其隱蔽,外面的路灯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一线狭窄的天空透下几缕微弱的月光。 两人紧紧地贴著墙壁站立。 权拓將商舍予护在里侧,自己则用高大的身躯挡在她面前,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空间狭小逼仄,两人几乎是贴在一起。 商舍予背靠著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著。 刚才那一连串的变故发生得太快,直到此刻,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让她的双腿有些发软。 “嘘。” 权拓的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另一只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示意她噤声。 他低下头,凑在她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別出声,听动静。” 两人离得太近了。 近到商舍予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里那强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撞击著她的耳膜。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慄。 外面的脚步声杂乱无章,伴隨著几声低沉的咒骂。 “妈的,人呢?” “肯定跑不远,分头追!” “小心点,那人手里哪怕没枪也能要人命。” 听著那些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商舍予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些。 权拓缓缓鬆开了捂著她嘴的手,却並没有拉开距离,依旧保持著那种保护者的姿態,警惕地听著外面的动静。 “没事了。” 过了片刻,確定那些杀手已经往另一个方向追去,权拓才低声说道,“他们是衝著我来的,连累你了。” 商舍予摇了摇头。 “三爷,你...” 她刚一开口,鼻尖忽然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这味道在刚才奔跑时被风吹散了,此刻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却显得格外刺鼻。 商舍予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他的手臂:“你受伤了?” 刚才在车里,他为了护住她,是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些飞溅的玻璃碎片。 权拓若无其事地避开了她的手,淡淡道:“没有,那是刚才打破车窗时溅上的,不是我的血。” 这血腥味如此新鲜浓烈,怎么可能是別人的? “我看看。” 她固执地想要去检查他的后背。 “別动。”权拓一把抓住了她乱动的手:“这时候別添乱,伤口不深,死不了人。” 果然受伤了。 上一世她在池家受尽冷落,生病了无人问津,受了委屈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从未有人像这样,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用血肉之躯护住她。 第120章 包扎 换嫁少帅被宠成宝,父兄却跪求我回头 作者:佚名 第120章 包扎 她抬起头,借著头顶那一线微弱的月光,看向面前的男人。 此时的权拓,髮丝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也敞开了,露出一截性感的锁骨。 但最让商舍予心惊的,是他的那双眼睛。 在黑暗中,那双眼睛深邃、幽暗,却又透著一股让人心安的坚定。 上辈子濒死前见到的那双猩红的眸子和眼前这双眼睛,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一模一样。 商舍予愣了片刻,不可置信地盯著权拓,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 上一世她和权拓並无交集,他为什么要帮一个素不相识的落魄弃妇收尸? 不可能是他。 权拓並没有察觉到她內心的惊涛骇浪。 见她身子微微发颤,瞪大眼看著自己,还以为她是真的被刚才的刺杀嚇坏了。 他心中微微一软,嘆了口气。 原本撑在墙上的手收了回来,有些笨拙地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別怕。” “我的副官就在附近,听到枪声很快就会赶过来,咱们很快就安全了。” 商舍予根本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 短暂怔忡后,她垂下眼帘敛去眸底情绪。 “督主?督主?” 没过一会儿,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几声焦灼的呼喊。 是林副官的声音。 权拓警惕地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確认没有伏兵后,才护著商舍予从那堆废弃箩筐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这儿。” 巷口处,林丛带著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卫兵冲了进来。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最后齐刷刷地聚在了两人身上。 “督主!” 林丛几个箭步衝到跟前,顾不得擦掉额头上的冷汗,目光急切地在权拓身上打量:“您可受伤了?” 权拓將商舍予从身后带了出来:“没事。” 他摆了摆手,示意卫兵收起枪。 “外面情况怎么样?” 林丛见权拓行动无碍,这才鬆了一大口气,但他看向商舍予时,眼神却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甚至带著难掩的忧虑。 “回督主,那几个杀手打得很死,见援军到了,直接吞毒自尽了,没留下活口。”林丛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不过,属下已经查清楚了,今晚这齣伏击,是衝著太太来的。” 冲她来的? 商舍予愣了愣,下意识抬头看权拓。 而他也疑惑的蹙眉看著她。 她原本以为,权拓身为北境督主,仇家遍地,遭遇刺杀是家常便饭,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引火索。 “衝著她?”男人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说清楚。” 林丛看了一眼商舍予,蹙眉道:“上次您动用军用卡车,大张旗鼓地购置大量药材送回权公馆,这事儿在北境城里闹得沸沸扬扬,有心之人一眼就看出,督主您对太太极不寻常,他们跟踪了太太好几日,今晚得知她去了军校,便断定您会亲自送她回府,这才在必经之路上设了死局。” 商舍予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些日子,竟然一直有人在暗中盯著她? 而她竟然毫无察觉。 她自以为重生一世,步步为营,却忘了这乱世之中,有些危险根本不是躲在闺阁里就能避开的。 “去查,把背后指使的人揪出来。”权拓沉著脸,声线低哑。 “是!” 林丛挺胸立正,领命而去。 街上的残局还在处理,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停在巷口。 权拓护著商舍予上了后座。 车厢里空间狭窄,隨著车门关上,那股浓郁的血腥味瞬间被放大了数倍。 商舍予坐在权拓身边,即便是在黑暗中,也能感觉到男人的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 “三爷,让我看看你的伤。” 商舍予再次开口,语气坚定,不容拒绝。 权拓靠在椅背上,闭著眼:“说了是小伤,回去让人看一眼就行,你不用操心。” “回去若是让婆母看见你这副样子,你觉得她能睡得安稳?”商舍予从手包里翻出一瓶白瓷瓶装的药粉,“我是学医的,这点伤,我能处理。” 权拓睁开眼,看著她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清亮倔强的眸子,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没再坚持。 他確实不想让司楠担心。 权拓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军装外套的纽扣,然后是里面的衬衫。 隨著衣衫滑落,商舍予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在看清他身上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借著窗外偶尔掠过的微弱路灯,商舍予看到权拓那精壮的胸膛和脊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 有刀伤,有烧伤,更多的是触目惊心的枪伤。 每一道疤痕都像是一枚勋章,诉说著这个男人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的过往。 有些伤疤甚至就在心口附近,那是真正的致命伤。 商舍予的手指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抚摸上他胸口处一处凹陷的枪伤疤痕。 权拓的身子僵了一下,肌肉瞬间紧绷,看向商舍予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感受到他的注视,商舍予愣了下,以为自己的行为冒犯了,连忙触电般收回手:“抱歉,我…我逾矩了。” “没事。” 他重新靠回椅背,將衬衫完全褪下。 他的左臂后侧,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正顺著手臂滴落在真皮座椅上,洇开了一片暗红。 权拓本以为商舍予会像那些名媛千金一样,见到血就惊声尖叫或者花容失色,却没想到,她只是眉头紧锁,眼神里透著一种近乎冷漠的冷静。 她利落地拔掉药瓶的塞子,动作熟练地將止血粉洒在伤口上。 饶是权拓这样铁打的汉子,在药粉接触到翻开的血肉时,也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忍著点,这药虽然疼,但止血极快。”商舍予头也不抬,语气平稳得不像个年轻姑娘。 她见权拓的衬衫已经沾了血,索性伸手一撕,刺啦一声,將那上好的绸缎衬衫撕下长长的一条。 权拓看著她那双纤细白嫩的手,利落地在自己手臂上缠绕、打结,动作行云流水。 “你不怕?” 他突然开口,深邃的目光盯著她的侧脸。 第121章 熬药 换嫁少帅被宠成宝,父兄却跪求我回头 作者:佚名 第121章 熬药 商舍予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怕什么?我是学医的,比这更可怕的伤口我也见过。” 上一世她被关在阴冷潮湿的小院里,见过那些受了杖责、伤口腐烂生蛆的下人,也见过在瘟疫中浑身溃烂的灾民。 相比之下,这点玻璃划伤,真的不算什么。 权拓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他记得商舍予在嫁入权家之前,一直是商家的深闺小姐,除了去医善学府,几乎足不出户。 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休的千金,从哪儿见惯了这种血腥? 商舍予感觉到他的探究,心中一紧,意识到自己可能表现得太过了,便抿唇解释道:“在学府的时候,有些穷苦人家看不起病,会去门口求医,见多了,胆子也就大了。” 这个解释还算合理。 伤口处理好后,商舍予才看著手里那块被撕坏的衬衫,尷尬地笑了笑:“抱歉,三爷,这里没有纱布,只能毁了你的衣服。” 权拓看了看自己那件报废的白衬衫,又看了看手臂上那个扎得十分漂亮的蝴蝶结,眼底闪过一抹无奈。 “无妨。” 他隨手披上军装外套,遮住了那一身惊人的伤疤。 此时,车子已经驶到了权公馆门口。 已经是深夜,原本应该寂静的公馆门口,此时却灯火通明。 司楠披著一件厚重的狐裘斗篷,在严嬤嬤的搀扶下,正焦急地站在台阶上张望。 见到越野车停下,司楠连忙走下台阶,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颤抖:“老三,舍予,是你们回来了吗?” 权拓和商舍予先后下车。 “妈,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权拓快步走上前,掩盖住身上的血腥气,语气平稳。 司楠一把抓住权拓的手,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商舍予,见两人虽然有些狼狈,但大体完好,这才拍著胸口顺了气。 “刚才听说南大街那边发生了大规模刺杀,还有人开了枪,我这心里就一直突突乱跳,老张带著喜儿回来报信,说你们遇上了埋伏,我这老命都快嚇掉半条了。” 司楠眼尖,一眼就看到权拓肩膀处的军装被划破了,还有点点血跡渗出来。 “老三,你受伤了?” 商舍予走上前,温声安抚道:“婆母放心,三爷只是被玻璃划破了点皮,我已经帮他处理过了,没有大碍。” 司楠拉著商舍予的手,连连点头:“好孩子,难为你了,快进屋,让厨房准备点安神汤。” 权拓却摇了摇头。 “刺杀的事还没完,我得回军区一趟,林丛那边还在等消息。” 司楠虽然心疼儿子,但也知道轻重缓急。 “去吧,万事小心。” 老太太叮嘱道。 权拓转头看了商舍予一眼,隨后转身上了车,越野车轰鸣著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西苑,已经是后半夜。 喜儿还没从刚才的惊嚇中缓过神来,一边帮商舍予卸妆,一边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 “小姐,刚才真是嚇死奴婢了,老张说那子弹就擦著车窗飞过去,要是偏那么一点点…呜呜,幸好小姐没事。” 商舍予坐在镜子前,看著镜中略显苍白的自己,心中却在反覆回想权拓护住她时的那个怀抱。 “三爷把我护住了,我没受一点伤。”她轻声说道,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喜儿说。 “姑爷真厉害!”喜儿抹了抹眼泪,破涕为笑。 “奴婢以前总觉得姑爷冷冰冰的嚇人,没想到关键时刻这么护著小姐,那种捨身相救的样子,真的太有安全感了。” 商舍予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若不是为了保护她,以权拓的性子,绝不会只是躲在巷子里等援军。 他是为了她,才落了下风,受了伤。 “喜儿,去把前两日买的那几味当归和黄芪拿来,再去小厨房把那个紫砂药罐刷乾净。” 商舍予站起身,换了一身素净的寢衣。 “小姐,您这是要…” “三爷受了伤,失了血,得补补,我给他熬一盅药膳,明日一早送过去。” 西苑的侧房內。 药炉里的炭火微微跳动,散发出阵阵苦涩却好闻的药香。 商舍予亲自守在炉子旁,拿著一把小扇子,轻轻扇著火。 白烟裊裊升起,將她的眉眼映衬得格外柔和。 喜儿蹲在一旁,看著自家小姐那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凑趣道:“小姐,明天姑爷要是看到您亲自给他熬的药膳,肯定会感动坏了。” 商舍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嗔怪地推了喜儿一下。 “胡说什么呢,三爷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他那个人成熟稳重,心思深沉,哪儿有那么容易被一盅药膳感动。” “那可不一定。” 喜儿笑嘻嘻地托著下巴:“人心都是肉长的,姑爷今晚连命都豁出去救您了,说明他心里有您,这男人啊,在外面再怎么威风,回了家还不是想口热乎的?” 商舍予沉默了。 她看著药罐里翻滚的汤汁,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阵阵涟漪。 他霸道,却也细心,冷漠,却也赤诚。 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充满了算计和背叛的环境下,这个男人的后背,似乎成了她唯一可以依靠的港湾。 “小姐,您想什么呢?药快干了!” 喜儿的提醒让商舍予回过神来。 她连忙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將熬好的药膳盛进保温的食盒里。 翌日清晨。 正厅內的早膳刚撤,老太太今日没急著去佛堂念经,而是围著一张红木雕花的高脚桌转悠,眉头紧锁,手里还拿著一块丝绒布,对著桌上那个有著硕大铜喇叭的物件儿左看右看。 “这洋玩意儿,看著倒是气派,怎么就是不出声呢?” 司楠嘆了口气,有些懊恼地拍了拍那木箱子。 “望归那孩子也是,让人送来这玩意儿,说是能听戏,比角儿唱得还好,我这折腾了一早上,连个响动都没有。” 严嬤嬤在一旁也是一脸茫然,她见惯了旧式的玩意儿,对这种西洋来的稀罕物也是束手无策。 她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猜测道:“老夫人,这东西是不是得通电啊?还是说有什么机关暗道?要不咱別乱动了,等望归少爷回来让他看看?” 等他回来?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第122章 真心换真心 换嫁少帅被宠成宝,父兄却跪求我回头 作者:佚名 第122章 真心换真心 司楠摆摆手,正欲再试,门口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 商舍予领著喜儿走了进来。 经过一夜的休整,她气色恢復了不少,穿著一件湖水绿的立领袄裙,外罩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整个人显得温婉而沉静。 “婆母早安。” 商舍予走上前,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司楠一见她,眼睛顿时一亮,连忙招手道:“舍予快来快来,快帮我看看这大喇叭是个什么名堂。” 商舍予依言走近,目光落在桌上的留声机上。 这是一台维克多牌的台式留声机,做工考究,铜喇叭擦得鋥亮。 看著这熟悉的物件,她眼底闪过恍惚。 上一世在池家,她也曾有过一台类似的。 每当池清远夜不归宿,她便独自在房中听著周璇的歌,以此打发漫漫长夜。 可后来,池家老太太嫌这东西“咿咿呀呀”的像招魂,趁她不在家,让人当成破铜烂铁给卖了,换了几吊钱给池清远去喝花酒。 想到旧事,商舍予眸光微冷,但转瞬即逝。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黑胶唱片的纹路,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婆母,这是留声机,不用通电,是靠发条带动的。” 说著,她熟练地拿起一旁的摇柄,插进机身侧面的孔洞里,顺时针转了几圈,感到发条上紧了,这才鬆手。 隨后,又小心翼翼地將唱臂移过来,將那枚细小的钢针轻轻搭在唱片边缘的纹路里,最后拨动了启动开关。 滋滋—— 先是一阵细微的电流声,紧接著,悠扬婉转的京剧唱腔从那大喇叭里流淌出来。 “哎哟响了,真响了!”司楠惊喜地拍手,像个孩子似的笑开了花,“还是舍予聪明,这一上手就弄好了,我刚才差点就要拿锤子敲它了。” 严嬤嬤也跟著笑:“三少奶奶真是好本事,这洋人的东西也能摆弄得这么明白。” “以前在学堂里见过,略通一二罢了。” 商舍予谦虚地笑了笑,又耐心地给司楠演示了一遍:“婆母您看,听的时候要先摇这个柄,听完了要把这根针抬起来,不然容易刮花唱片。” 司楠认真地学著,试了两回便上手了,听著那咿咿呀呀的戏文,心情大好。 这时,她的目光才落到一直站在商舍予身后的喜儿身上。 只见喜儿手里提著两个精致的红漆描金保温桶,沉甸甸的,正冒著丝丝热气。 “这一大早的,提著这两个桶是要去哪儿?” 司楠好奇地问道。 商舍予转身,从喜儿手里接过其中一个保温桶,双手递到司楠面前,柔声说道:“我看您这两日早起总咳嗽,便特意去药铺抓了几味温补的药材,熬了这盅当归生薑羊肉汤,这汤最是驱寒暖胃,您趁热喝一碗,身子也能暖和些。” 司楠接过那保温桶,只觉得手心里一阵温热,那暖意顺著掌心一直流到了心窝里。 她看著眼前这个温顺孝顺的儿媳妇,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好孩子,你有心了。” 老太太拍了拍商舍予的手背,语气里满是欣慰:“我这把老骨头,难为你还这么惦记著。” 说著,她的目光又飘向了喜儿手里剩下的那个保温桶,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嘴角噙著一抹戏謔的笑意。 “那这一桶…又是给谁的呀?我看这分量,可不像是给我这老婆子准备的。” 商舍予被婆母那通透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泛红,抿了抿唇,垂眸没有说话。 倒是喜儿是个藏不住话的,见自家小姐害羞,便忍不住脆生生地抢答道:“回老太太的话,这是小姐特意起大早给姑爷熬的,昨晚回来小姐就忙活上了,里面加了黄芪、红枣,还有好些补血的药材呢,熬了足足两个时辰。” “多嘴。” 商舍予轻斥了一声。 司楠和严嬤嬤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了那种“我都懂”的笑容。 “哎呀,这才是夫妻之道嘛。” 司楠笑得合不拢嘴,打趣道:“我还担心老三那个木头疙瘩不懂得疼人,如今看来,倒是傻人有傻福,娶了这么个贤良淑德的好媳妇,连补汤都给送上门去了。” 严嬤嬤也笑著附和:“可不是嘛,三爷这几日在军校带兵辛苦,昨夜又受了伤,確实该补补,三少奶奶这般体贴,三爷喝了这汤,怕是心里比蜜还甜呢。” 被两个长辈这么一调侃,商舍予更是有些站不住了,只得低著头说道:“婆母,既然汤送到了,那媳妇就先告退了。” “去吧去吧,正事要紧。” 司楠挥挥手,一脸慈爱地看著她:“路上让老张开稳当点,別顛洒了汤。” “是。” 商舍予应了一声,带著喜儿快步走出了正厅。 看著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严嬤嬤收回视线,一边替司楠整理著留声机的唱片,一边感嘆道:“老夫人,您看人的眼光真准。” “三少奶奶刚进门的时候,看著冷冷清清的,跟谁都隔著一层,如今这才多久,就开始心疼起三爷来了,看来这人心啊,都是肉长的,只要捂一捂,总能热乎起来。” 司楠端起那盅药膳,轻轻抿了一口。 入口醇厚,药香浓郁,没有半点腥膻味。 她嘆了口气,眼神里透著怜惜:“她在商家虽说是四小姐,却连个体面的丫鬟都不如,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受姨娘兄妹的欺负,那样冰冷的地方长大的孩子,心里头是缺爱的。” “咱们权家虽然是武夫出身,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但咱们讲究个真心换真心。” 司楠放下汤匙,目光悠远。 “她在这里受了尊重,得了关怀,自然知道谁对她好,这孩子是个知恩图报的,老三若是能惜福,这往后的日子,才有得过呢。” 严嬤嬤点点头。 “是啊,三爷以前那是煞气太重,如今有了三少奶奶这汪温柔水,这百炼钢啊,迟早得化成绕指柔。” 留声机里的戏文唱到了高潮,司楠闭上眼,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听得入神,嘴角始终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而此时,黑色的轿车已经驶出了权公馆的大门,朝著城西军校疾驰而去。 第123章 实弹演练 换嫁少帅被宠成宝,父兄却跪求我回头 作者:佚名 第123章 实弹演练 车內,商舍予端坐在后座,手里捧著个暖手炉。 她微微侧过身,透过玻璃窗,目光频频投向车后的道路。 空荡荡的水泥路面上,除了捲起的雪花,並没有其他车辆跟隨。 昨晚林副官的话仍在耳侧縈绕。 “小姐,您怎么了?” 一旁的喜儿察觉到了商舍予的异样。 自家小姐这一路上,已经是第五次回头看了。 喜儿是个没心没肺的丫头,昨晚虽然嚇得够呛,但这会儿见了太阳,心里那点阴霾早就散了。 她凑过来,顺著商舍予的目光往后瞧了瞧,除了风沙啥也没看见。 “小姐,您是不是还在想昨晚那事儿呢?” 小丫头眨巴著大眼睛,伸手替商舍予拢了拢腿上的毯子,脆生生地安慰道:“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昨晚那是咱们没防备,才让那些贼人钻了空子,如今姑爷都知道了,以姑爷在北境的本事,那些个不长眼的刺客,这会儿怕是早就被林副官带人给突突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在喜儿单纯的世界里,权拓就是这北境的天,是无所不能的神。 商舍予收回视线,看著喜儿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嘴角勉强扯出浅笑,並没有接话。 剷除? 杀几个刺客容易,可只要那背后的主谋一日不除,这把悬在她头顶的剑就一日不会落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危机並没有解除,反而因为昨晚的暴露,变得更加凶险。 到了军校门口,两排持枪的卫兵笔直地站著。 “喜儿,拿著食盒。” 她推门下车。 门口的卫兵正是昨晚那两个。 一见是商舍予,两人的眼神明显变了变,那种原本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甚至带著敬畏。 昨晚权教官护著这位太太离开的背影,可是给他们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权太太。” 其中一名卫兵上前一步,敬了个標准的军礼:“您是来找权教官的?” 商舍予微微頷首,微笑道:“是,我来送点汤。” 说著,她示意喜儿將食盒提上来。 “我也知道军校规矩森严,不敢隨意打扰三爷练兵。”商舍予十分通情达理,並没有仗著身份硬闯:“若是方便的话,劳烦您帮我把这食盒送进去给三爷,我就不进去了,在这儿等等消息便是。” 那卫兵看了看喜儿手中那个精致的红漆食盒,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这...” 卫兵挠了挠头,正想解释两句:“权太太,不是我们不帮忙,实在是现在这个点,权教官他...” 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突然打断了卫兵的话。 只见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卡车从远处疾驰而来,在军校门口一个急剎。 商舍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车门打开,一只穿著黑色长筒皮靴的脚重重地踏在地上。 紧接著,一道英姿颯爽的身影从车上跳了下来。 张悦英今日穿了一身紧身的作训服,腰间束著宽皮带,勾勒出火辣的身材,那一头时髦的捲髮被一顶军帽压著,显得干练又泼辣。 她手里拎著一根马鞭,一边拍打著裤腿上的灰尘,一边斜著眼睛朝这边看过来。 “哟,这一大早的,门口怎么这么热闹?” 卫兵们见状,连忙再次敬礼:“张教官好。” 张悦英没搭理那些卫兵,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商舍予身上。 昨晚的羞辱还歷歷在目,此刻见到这个让她恨得牙痒痒的女人,张悦英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商舍予,目光在她那身传统的旗袍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这是军校,男人们流血流汗的地方,她穿成这样,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给谁看?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权太太啊。” 张悦英走上前,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脆响:“怎么?昨晚还没腻歪够,这一大早又追到军校来了?权太太这那是把这儿当成自个儿家了不成?” 商舍予神色淡然地看著张悦英,微微福了福身,礼数周全地唤了一声:“张教官。” 张悦英瞥了一眼喜儿手里的食盒,明知故问道:“这一大早的,拎著个盒子站在大门口,这是做什么?难不成是来给咱们军校改善伙食的?” “张教官说笑了,汤是送给三爷的。” 商舍予语气平静,仿佛听不出对方话里的讥讽。 “送汤?” 张悦英挑了挑眉。 “权太太还真是贤惠啊,不过咱们军校有军医,也有食堂,权教官哪儿还需要家里人眼巴巴地送汤来?” 她围著商舍予转了半圈,眼神里满是恶意。 商舍予不想与她在门口做口舌之爭,只会失了权家的体面。 她抿了抿唇,正准备开口让卫兵通报一声,却见张悦英停住了脚步,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原本那股子尖酸刻薄劲儿突然收敛了起来。 “既然来都来了,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张悦英忽然笑了:“不过嘛,权教官这会儿不在宿舍,也不在办公室。” “哦?那不知三爷此刻身在何处?”商舍予顺著她的话问道。 张悦英抬起手里的马鞭,朝著军校深处的一个方向指了指:“他在西部校场呢,今儿个有新兵实弹演练,权教官亲自去督战了。” 西部校场? 商舍予对军校的布局並不熟悉,但听到实弹演练四个字,心里本能地跳了一下。 “我看你这汤要是再不送过去,怕是就要凉透了。”张悦英看似好心地催促道。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著商舍予的表情。 “从这儿开车过去,沿著那条大路一直走,拐个弯就到了,也不远,既然是权太太的一番心意,卫兵肯定是不敢拦的,你自己送过去,还能顺便看看权教官练兵的英姿,岂不是两全其美?” 商舍予静静地看著张悦英。 这女人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精光,並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张悦英绝不可能这么好心。 “多谢张教官告知。” 商舍予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頷首致谢。 “喜儿,上车。” 她转身,带著喜儿重新坐回了车里。 看著黑色轿车启动,缓缓驶入军校大门,朝著西部校场的方向开去,张悦英站在原地,嘴角的冷笑终於不再掩饰,逐渐扩大,变得有些狰狞。 “张教官...” 一直站在旁边的那个卫兵,看著车子远去的背影,终於忍不住开了口。 他挠了挠头,一脸的不解和担忧。 “那西部校场...今儿个可是实弹射击训练啊,而且那是重机枪连在试射,那地方枪林弹雨的,平时连只鸟都不敢飞过去,权教官之前特意下过令,閒杂人等严禁靠近,违者军法处置。” 卫兵小心翼翼地看了张悦英一眼,声音压低:“这权太太毕竟是女眷,又不懂军里的规矩,您怎么不提醒她一声,反而还让她过去?万一...万一被流弹惊著了,或者是衝撞了军令,权教官怪罪下来...” “闭嘴!” 张悦英转过头,狠狠地瞪了那卫兵一眼,眼里的寒光嚇得卫兵一哆嗦。 “我是教官还是你是教官?轮得到你来教我做事?” 张悦英冷哼一声,看著那辆已经消失在拐角处的轿车。 那傻女人既然想当贤妻良母,想去送温暖,那她就成全人家啊,但若是被几声枪响嚇破了胆,尿了裤子,那也是那女人自己没用,丟的是权家的脸,关她张悦英什么事? 一个只会绣花的旧派女人,也配踏进军校? 也配站在权拓身边? 她要让权拓亲眼看看,这个女人在真正的战场面前,是多么的软弱、无能、可笑。 “不该管的別管,站好你的岗。” 张悦英甩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將马鞭往腋下一夹,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军校大门,留下那个卫兵站在风中,看著西部校场的方向,无奈地嘆了口气。 第124章 换路 换嫁少帅被宠成宝,父兄却跪求我回头 作者:佚名 第124章 换路 此时,轿车在蜿蜒的山道上顛簸前行,越往西走,人烟越是稀少。 两旁枯黄的杂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被白雪覆盖著脊背。 商舍予的身子隨著车身晃动而微微摇摆。 “三少奶奶,您坐稳嘍。” 前排的老张把著方向盘,放慢了车速,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商舍予,指著前方一条宽阔却並不平整的大路说道:“前面就是通往西部校场的主路了,这条路虽然也是土路,但前些年大帅为了运送輜重,特意让人拓宽过,直通到底,就是校场的大门口,只不过这段路平日里走的大车多,坑坑洼洼的,顛得慌。” 商舍予闻言,微微直起身子,顺著老张手指的方向看去。 確实是一条宽敞的大道,笔直地延伸进深山之中,两旁树木稀疏,视野开阔。 她脑海中浮现出方才在军校门口,张悦英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沿著那条大路一直走,拐个弯就到了...” 张悦英会这么好心给她指一条明路?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暖手炉上的铜花纹,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停车。” 老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剎车。 车子在距离那条大路路口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怎么了小姐?”一旁的喜儿正抱著食盒打瞌睡,被这急剎车弄醒了,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道:“是到了吗?” 商舍予定定地看著前方那条大路,片刻后,转头对老张说道:“不走这条路,看看附近有没有別的路能进山?” “啊?” 老张一脸茫然,回过头来,满脸的不解。 “三少奶奶,去西部校场就这么一条正经大路啊,这路虽然顛了点,但好走,车能直接开进去,要是换別的路...那就只能是旁边那些猎户走的羊肠小道了,车子根本进不去,而且绕得远,还得翻山头。” “是啊小姐。” 喜儿也清醒了过来,看了看外头呼呼刮著的北风,缩了缩脖子:“这大冷的天,放著大路不走,咱们干嘛要去找罪受啊?而且这荒山野岭的,万一迷了路...” “我说,不走大路。” 商舍予打断了喜儿的话。 她看著老张,认真地说道:“把车停在隱蔽处,我们走小路上去。” 老张虽然心里犯嘀咕,觉得这少奶奶是不是娇生惯养想一出是一出,但毕竟主僕有別,不敢多言,应了一声“是”。 他將车子拐进了一旁的一个废弃的打穀场里,借著几垛高高的草垛遮掩了车身。 三人下了车。 商舍予看了一眼那条通往深山的蜿蜒小径:“走吧。” 这条小路確实难走。 原本就是猎户踩出来的野道,两旁是茂密的松树林和半人高的枯草,脚下是积雪和碎石,深一脚浅一脚的。 喜儿提著食盒,走得气喘吁吁,小脸冻得通红,嘴里忍不住抱怨道:“小姐,这也太难走了,那个张教官不是说大路好走吗?咱们干嘛非要...” “嘘。” 商舍予忽然停下脚步,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神色凝重地侧耳倾听。 “怎么了?” 喜儿嚇了一跳,紧张地四下张望:“是不是有狼?” “听。” 商舍予指了指山的另一头。 此时,他们已经爬到了半山腰,周围是茂密的松林,风声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但在那风声之中,隱约夹杂著一种沉闷而密集的爆裂声。 噠噠噠! 噠噠噠! 是重机枪扫射的声音,伴隨著偶尔传来的几声巨大的爆炸轰鸣,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喜儿脸色瞬间煞白,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枪?有枪声...小姐,是不是有土匪?咱们快跑吧,快下山。” 老张也是脸色一变,本能地护在商舍予身前:“听这动静火力不小,不像是普通的猎枪,咱们还是避一避吧。” 商舍予站在原地,不但没有惊慌,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望著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大路的尽头。 “不用惊慌。” 她淡淡地说道:“应是校场在演练,若是土匪有这般火力,这北境早就易主了。” “演练?”喜儿愣住了。 刚才那阵密集的枪声,就是重机枪在进行压制射击,而且听声音的方位,正是对著那条大路的尽头。 如果刚才他们听了张悦英的话,开车沿著那条大路一直走进去... 此刻,那辆黑色的轿车恐怕已经被打成了筛子。 实弹演练,枪炮无眼。 误闯军事禁区,被流弹击中,哪怕是死了,也只能算是个意外。 好一个借刀杀人,兵不血刃。 若非她多留了一个心眼,今日她和喜儿、老张三条命,就要不明不白地交代在这深山里了。 “三少奶奶,既然前面在演练,那咱们还去吗?”老张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看著商舍予的眼神里多了敬畏。 “来都来了,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况且,我这汤若是再不送去,就真的凉了。” 这点小伎俩,还要不了她商舍予的命。 三人继续往上爬。 约莫又走了半个时辰,终於翻过了一座小山头。 站在高处的山脊上,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下方的山谷里,一片开阔的平地被铁丝网围了起来,风雪漫天。 此时,演练正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刻。 几十名穿著不同顏色迷彩服的士兵,正在模擬攻防战。 一方据守在高地,一方在掩体的掩护下匍匐前进。 枪声震耳欲聋,空包弹和实弹交织,硝烟瀰漫。 而在场地最高处的观礼台上,一道挺拔的身影负手而立。 哪怕隔著这么远的距离,商舍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男人。 权拓穿著一身笔挺的军装,披著黑色的军大衣,手里拿著望远镜,正神情严肃地注视著下方的战况。 寒风猎猎,吹得他的衣摆翻飞,却撼动不了他分毫。 他就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岳,镇守在这北境的大地上,给人一种无法言喻的压迫感和安全感。 看著那个身影,商舍予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在车厢里的那一幕。 第125章 训斥 换嫁少帅被宠成宝,父兄却跪求我回头 作者:佚名 第125章 训斥 昏暗的灯光下,他解开衬衫,露出精壮结实的胸膛。 那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疤,不仅没有破坏美感,反而增添了几分男性的狂野与沧桑。 她当时还鬼使神差的伸手触碰到了他的肌肤。 那肌肉坚硬如铁,滚烫似火。 想到这里,商舍予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这个男人,无论是穿上衣服还是脱下衣服,都有著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雄性魅力。 “什么人?!” 出神之际,旁边的灌木丛里突然窜出三道人影。 是三个身穿吉利服、脸上涂著油彩的潜伏哨兵。 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三人。 “別动,举起手来!” 喜儿嚇得一声尖叫,手里的食盒差点扔出去,本能地挡在商舍予面前:“別开枪別开枪,我们不是坏人。” 老张连忙举起双手,大声喊道:“別误会,我是权公馆的司机老张,这位是三少奶奶,是权督主的太太,我们是来送东西的。” “权太太?” 为首的一个哨兵皱著眉,上下打量了商舍予一眼。 眼前的女子虽然衣著华贵,气质不凡,但这荒山野岭的,突然冒出来个督主太太,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这是军事重地,正在进行实弹演练,閒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哨兵依旧警惕,枪口没有放下:“不管你们是谁,没有通行证,不能进去。” 商舍予轻轻拍了拍喜儿颤抖的肩膀,示意她让开。 她走上前一步,面对著那黑洞洞的枪口,神色从容,没有半分惧色。 “这位军爷,我知道军令如山,但我確实是权拓的妻子,今日特意来给他送药膳,你们若是不信,大可以將我们带到权教官面前,让他亲自辨认,若是假的,你们再按军法处置也不迟。” 三个哨兵对视了一眼。 这女子气度不凡,面对枪口面不改色,而且直呼权教官名讳,看来身份不似作假。 “好。” 为首的哨兵点了点头,收起枪。 “既然如此,你们跟我们走,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敢耍花样,子弹可不长眼睛。” “多谢。” 商舍予微微頷首。 三人跟著哨兵,沿著一条隱蔽的侧路,绕过了演练区域,朝著观礼台的方向走去。 此时,下方的演练已经接近尾声。 隨著一声尖锐的哨响,枪声渐渐停歇。 “红队胜!” 裁判员挥舞著旗帜大声宣布。 一群浑身是泥、满脸油彩的士兵从掩体后跳了出来,欢呼著互相撞击肩膀。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从侧面走过来的商舍予一行人。 在这清一色和尚庙似的军营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个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女人,瞬间就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我去,快看,那是谁?” “哪儿来的仙女啊?这也太好看了吧?” “那是哨兵带过来的,该不会是哪个长官的家眷吧?” 一群血气方刚的汉子,平日里连只母蚊子都见不著,此刻一个个眼睛都看直了,目光如狼似虎地粘在商舍予身上。 商舍予目不斜视,儘量保持著端庄的仪態,但那种被几十双眼睛盯著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仿佛有芒刺在背。 观礼台上,权拓正准备听取另一名教官的匯报。 察觉到下方的骚动,他眉头微皱,顺著眾人的目光看去。 这一看,瞳孔微缩。 只见那漫天风雪中,一抹藕荷色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她走得不快,却走得很稳,身后的丫鬟和司机都显得有些狼狈,唯独她,像是一朵开在荒漠里的幽兰,清冷高贵。 看清来人,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下观礼台。 周围原本还在起鬨的士兵们,见到这尊活阎王下来了,顿时噤若寒蝉,一个个立正站好,连大气都不敢出。 权拓径直走到商舍予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周围那些窥探的视线。 “你怎么来了?” 商舍予停下脚步,仰起头看著他。 男人逆著光,脸上看不清表情,但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却是实打实的。 她心中微微一涩。 自己冒著生命危险,翻山越岭来给他送汤,他不说一句好话也就罢了,竟然还是这副嫌弃的模样? “我来给你送药。” 商舍予示意喜儿將食盒递上来:“昨晚三爷受了伤,流了不少血,我熬了些补血归元的汤,想著给你送来。” 权拓看了一眼那个红漆食盒,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还在偷偷往这边瞄的士兵,心中的烦躁更甚。 这里全是男人,她穿这么漂亮的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让这群饿狼一样的男人盯著看? “胡闹。” 权拓冷喝一声,眉头锁得死紧:“这里是校场重地,枪炮无眼,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嗯? 商舍予愣住了。 她没想到,见面第一句话,竟然是训斥。 周围寂静一片。 喜儿也呆了,老张更是低著头不敢说话。 “三爷教训的是。” 商舍予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失落,声音清冷:“是我思虑不周,不懂军中规矩,扰了三爷练兵,既然汤送到了,那我就不打扰了,这就回去。” 说完,她將食盒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 看著她决绝的背影,权拓心中莫名地一慌。 他刚才...是不是话说重了? 他只是不想让她涉险,更不想让別的男人覬覦她的美貌,怎么话一出口,就变成了指责? 见她真的要走,而且越走越快,权拓眉头微蹙,下一秒就大步追了上去。 “等等。” 商舍予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权拓几步跨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仰头,两条细柳般的眉微拧,面带疑惑的看著他。 他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对著周围那群还在看热闹的士兵吼道:“都愣著干什么?今天的演练都合格了吗?全体都有,负重五公里越野,立刻执行!” “是!” 士兵们被嚇得一激灵,虽然心里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但谁也不敢触霉头,连忙整队,呼啦啦地朝著山里跑去。 转眼间,偌大的校场空了一大半。 第126章 下次出门裹棉被 换嫁少帅被宠成宝,父兄却跪求我回头 作者:佚名 第126章 下次出门裹棉被 权拓这才转过头,看著商舍予,语气软化了下来:“刚才人多,我不是那个意思。” 闻言,商舍予心里一跳。 她抿唇,垂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声音闷闷的:“三爷是什么意思,我都明白,军营重地,我不该来。” “你明白个屁。” 商舍予:“...” 权拓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伸手一把抓起地上的食盒,另一只手拉住商舍予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旁边的指挥帐篷里走去。 “跟我进来。” 帐篷里生著火炉,比外面暖和许多。 老张和喜儿识趣地守在帐篷外。 权拓將食盒放在行军桌上,拉了把椅子让商舍予坐下。 气氛有些尷尬。 商舍予坐在那里,垂著眸子不说话。 权拓看著她这副受气的模样,心里的火也没了,反而变得有些无措。 他在战场上杀伐果断,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皱一下眉头,可面对眼前这个女人,却觉得自己笨嘴拙舌,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我刚才...” 权拓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我刚才语气是不好,但我那是急的。” 商舍予抬起头,疑惑地看著他。 男人有些彆扭地移开视线,盯著帐篷的一角:“刚才在实弹演练,流弹乱飞,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万一伤著哪儿了怎么办?而且...” 见他还有未尽之言,商舍予追问:“而且什么?” “而且你穿成这样跑到一群大老爷们堆里,你没看见那群小兔崽子的眼神吗?眼珠子都快掉你身上了。” 商舍予眨了眨眼睛,看著眼前这个满脸彆扭、甚至有些恼羞成怒的男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原来他是在吃醋? 心中的阴霾瞬间消散,紧接著又涌上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衝动。 “我不知道三爷这么在意。”商舍予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狡黠:“那我下次出门,裹个棉被?” 权拓看她一眼:“倒也不必。” 他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食盒上:“不是说送汤吗?拿来我尝尝。” 商舍予打开食盒,端出那盅药膳。 瓷盅的盖子一揭开,一股浓郁的药香飘了出来。 商舍予伸手摸了摸盅壁,秀眉微蹙,有些懊恼地说道:“凉了。” 这一路上又是绕路又是爬山,耽误了太长时间,虽然有保温的棉套,但在这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还是凉透了。 “都怪我,路上耽搁了。” 商舍予有些心疼地看著那汤:“凉了就別喝了,药性也散了,喝了伤胃。” 说著,她就要把盖子盖回去。 一只大手却伸过来,拦住了她的动作。 “无妨。” 权拓直接端起那盅已经凉透的药汤,连勺子都没用,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就灌了下去。 商舍予想要阻止都来不及。 她看著他仰起的脖颈,喉结上下滚动,那褐色的药汁顺著嘴角流下一滴,被他隨手抹去。 ... 与此同时,军校办公室內。 张悦英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著红笔批改著学员的理论试卷,但心思却完全不在卷子上。 她时不时地抬头看向窗外,耳朵竖得尖尖的,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算算时间,那个蠢女人应该已经到了大路尽头了吧? 这时候,那边应该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是车毁人亡? 还是被嚇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地被卫兵拖回来? 想到商舍予那张漂亮的脸蛋即將变得血肉模糊,或者是在权拓面前丟尽脸面,张悦英的嘴角就止不住地上扬,手里的红笔在卷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欢笑声。 “哎,你们刚才看见没?那就是咱们师母啊?” “看见了看见了,长得真带劲!” “权教官平时看著冷冰冰的,没想到娶了个这么温柔的小媳妇,刚才在校场上,权教官那护犊子的样儿,把咱们都赶去跑越野,生怕咱们多看一眼。” “哈哈,那是,我要是有这么漂亮的媳妇,我也藏著掖著。” “不过师母胆子也真大,居然敢去校场...” “权教官也没说师母半句不是,两人在帐篷里那叫一个恩爱...” 几个年轻的教官和学员一边说笑著,一边从门口经过。 张悦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 商舍予没死,也没受伤? 甚至还成功见到了权拓,两人在帐篷里恩爱? 这怎么可能?! 那条大路明明就是通往靶场核心区域的死路,只要她开车进去,必死无疑! 难道...她没走大路? 张悦英站起身,脸色铁青:“商舍予...你还真是命大啊。” 来日方长,她就不信商舍予能一直那么好运! 才过申时,灰濛濛的暮色便沉甸甸地压了下来,风卷著雪沫子,呼啸著往人的脖颈里灌。 商捧月一脸疲惫地跨进了池家大宅的门槛。 她在池家商会里耗了一整天,为了那几笔不痛不痒的布匹生意,跟那些个老奸巨猾的掌柜磨破了嘴皮子,此刻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著寒气。 回到西厢房,推开门,屋里竟比外头还要冷上。 “彩菊?” 她把手里的手包往桌上一扔,冻得直跺脚:“死丫头死哪儿去了?屋里怎么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想冻死我吗?” 彩菊听见动静,连忙从耳房里跑了出来,手里还拿著个鸡毛掸子,一脸的惶恐:“小姐,您回来了。” “地龙呢?怎么没烧?”商捧月脱下手套,摸了一把冰凉的茶壶,脸色更难看了。 “回小姐,库房那边说...说这个月的银炭还没送来,早晨烧的那点已经尽了。” 彩菊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蝇。 “没送来?” 闻言,商捧月冷笑一声,眼神锐利:“池家这么大的家业,还能缺了炭火?你去库房找李妈,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让她弄点银炭来,把地龙给我烧旺些。” “是。” 彩菊不敢怠慢,转身跑了出去。 商捧月坐在冷冰冰的红木椅上,看著这屋里奢华却透著一股子陈旧气息的摆设,心里那股子鬱气怎么也散不开。 第127章 你给池家带来了什么? 换嫁少帅被宠成宝,父兄却跪求我回头 作者:佚名 第127章 你给池家带来了什么? 自从嫁进池家,这日子就没一天顺心的。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彩菊就抱著个簸箕回来了。 只不过,她脸上的神色比刚才还要难看,那簸箕里装著的,也不是什么上好的银炭,而是一堆黑乎乎、碎成渣的劣质黑炭,甚至还夹杂著些未烧尽的煤渣。 “这就是你要回来的炭?”商捧月盯著那簸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彩菊把簸箕往地上一放,委屈地说道:“奴婢去了库房,好话说尽了,可那李妈翻著白眼说,府里如今开销大,银炭紧缺,只有老太太那边供得上,其余各房都得省著点用,这...这就给了这些,说是爱用不用。” “放屁!” 商捧月一拍桌子,脸色铁青。 “前儿个我还看见老太太屋里烧得暖烘烘的,怎么到了我这儿就紧缺了?李妈那个老虔婆,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么作践我?” 彩菊嚇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小姐啊,李妈是老太太跟前的老人了,她敢这么做,要是没上头的授意,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下来。 商捧月咬著下唇,眼神阴冷。 是啊,一个管库房的下人,哪里敢明目张胆地剋扣大少奶奶的份例? 这明摆著就是老太太的意思。 是在给她立规矩,是在敲打她,是在告诉全府上下,她商捧月在这个家里,是个不受待见的主儿。 “好。” 她气极反笑,胸口剧烈起伏著。 这段时间为了池家的生意,她起早贪黑,在那帮老男人堆里周旋,脸都笑僵了,腿都跑细了。 而她的丈夫整日里不见人影,不是在春香楼抱著那个叫小桃的婊子听曲儿,就是跟一帮狐朋狗友喝得烂醉如泥。 她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回到家连口热乎气都喘不上,还要受这帮刁奴的气? “端上这簸箕炭,跟我走。” “小姐,您这是要...” “去松鹤院,我倒是要问问这老太太,到底是什么意思!” 松鹤院是池老太太的居所,位於池家大宅的正中央,是整个府里风水最好、修缮最精美的地方。 还没进屋,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檀香味。 商捧月让彩菊端著那簸箕烂炭,一把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大步走了进去。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著暖融融的香气,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屋里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靠窗的罗汉榻上铺著厚厚的狼皮褥子,池老太太正半眯著眼躺在上面,身后两个丫鬟正不轻不重地给她捶著腿,旁边的小几上摆著剥好的蜜橘和热腾腾的燕窝粥。 这一幕,刺得商捧月眼睛生疼。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脸上挤出僵硬的笑,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婆母。” 池老太太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依旧享受著丫鬟的服侍,像是没听见似的,鼻子里哼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嗯”。 屋里的丫鬟婆子们也都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搭理这位大少奶奶。 这种无声的冷落,比当面扇耳光还要让人难堪。 商捧月站直了身子,自顾自地说道:“外头天寒地冻的,儿媳刚从商会回来,手脚都冻僵了,这一进婆母的屋子,才觉得像是回到了人间,婆母这屋里真是暖和,地龙烧得这样旺,想必是用足了银炭吧?” 池老太太缓缓睁开眼,浑浊精明的眼珠子斜睨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淡淡道:“人老了,骨头脆,受不得寒,自然要烧得暖和些,怎么?你有意见?” “儿媳不敢。” 商捧月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只是儿媳记得,上个月商会刚拨了一笔款子进府,专门让人採买了一批上好的红罗炭和银炭,足够府里用上一冬的,怎么儿媳刚才让丫头去库房领炭,李妈却说银炭没了,只给了这一簸箕黑煤渣子?” 说著,她侧过身,让彩菊把那簸箕端上前。 那一堆黑乎乎、散发著刺鼻气味的劣质炭,在这富丽堂皇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婆母您瞧瞧,这炭烟大味儿冲,烧起来还噼啪炸响,若是熏坏了屋子里的摆设事小,若是中了炭气伤了身子,那可怎么是好?儿媳虽然年轻,但这身子骨也不是铁打的,若是冻坏了,明日还怎么去商会给池家赚钱呢?” 这话里带刺,字字句句都在指责老太太偏心苛待。 池老太太瞥了一眼那簸箕,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露出了一抹讥讽的冷笑。 她挥了挥手,示意屋里的丫鬟们都退下。 待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婆媳二人和彩菊时,老太太才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慈祥转瞬消逝。 “银炭嘛,库房里多得是。” 池老太太也不装了,直截了当地说道:“但我就是不让李妈给你,怎么著,你是来质问老婆子我?” “婆母这是何意?儿媳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这般羞辱?难道我是池家的大少奶奶,连用点炭的资格都没有吗?” “资格?” 池老太太嗤笑一声:“你也好意思跟我提资格?你进门快两个月了,你给池家带来什么了?” “整日里疑神疑鬼,不是去春香楼闹腾抓姦,就是在大街上跟清远拉拉扯扯,把池家的脸面都丟到阴沟里去了。” “清远如今都不愿著家,寧愿在外面待著也不愿看你这张晚娘脸,你这个做妻子的,连笼络丈夫的心都不会,你还有脸要银炭?” 商捧月被骂得脸色发白,咬牙辩解道:“那是池清远他不爭气,他在外面花天酒地,难道还要我忍气吞声不成?再说了,我在商会...” “闭嘴!” 池老太太厉声打断了她。 “別跟我提商会,你以为你那是去帮忙?你那就是去添乱,你谈的那几笔生意,全是些蝇头小利,赚的那点钱还不够你这一身行头的,你真当自己是经商的天才了?” 老太太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当初我就不同意你进门,要不是你跪在我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说你能帮池家更上一层楼,说你会让池家成为华国第一巨贾,我会让你这个成亲当天被乞丐...被乞丐玷污的破鞋进门?!” 第128章 你的路,我走定了 换嫁少帅被宠成宝,父兄却跪求我回头 作者:佚名 第128章 你的路,我走定了 “破鞋”这两个字,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商捧月的脸上。 她浑身一震,咬牙看著眼前这个恶毒的老太婆。 “破鞋?” “难道不是吗?”池老太太眼神轻蔑,上下打量著她。 “全北境城谁不知道那天的事?虽然清远没休了你,但你自个儿心里没点数?你姐姐商舍予在医善学府的比赛上拿了第一,风光无限,连权家那样的高门大户都看得上,再看看你?垫底通关,连商摘星都没比过。” 老太太嘆了口气,一脸的悔不当初。 “当初要是嫁进来的是商舍予,那该多好...那孩子看著就是个有福气的,不像你,一脸的穷酸刻薄相,简直就是个扫把星,自从你进了门,池家就没一日安寧过。” 商捧月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又是商舍予。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拿她跟商舍予比? 为什么连这个老虔婆也觉得商舍予比她好?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是重生回来的,知道未来的走向,她明明应该是那个站在巔峰俯视眾生的人。 “婆母慎言。” 商捧月抬起头,眼底一片血红:“商舍予算什么东西?她不过是一时运气好罢了,乾坤未定,谁输谁贏还不知道呢!” “我既然嫁进了池家,那就是池家的人,未来的路是什么样的,我比谁都清楚。” 不能翻脸,现在还不能跟池家彻底翻脸。 她手里没钱,没权,离了池家,她什么都不是。 她必须忍,必须拿出点真本事来,让这个老太婆闭嘴,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想到这里,商捧月硬生生地挤出冷笑,挺直了脊背。 “婆母既然觉得我不行,觉得我是个废物,那不如咱们打个赌?” 池老太太皱著眉,像看疯子一样看著她:“你又要发什么疯?神神叨叨的,没一句实话。” “我不是发疯,而是认真的。” 商捧月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老太太。 “我知道婆母一直看不起我,觉得我只会说大话,既然如此,那我就做给您看。” “我要开医馆。” “开医馆?”池老太太愣了一下,隨即翻了个大白眼:“你会医术?就凭你那个垫底的水平?別笑掉人大牙了。” “我会不会医术,日后自见分晓,我要池家在南大街的那间空铺子。” 商捧月语速极快,生怕老太太拒绝:“就是同仁堂对面的那一间,我要在那里开一家医馆,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回春堂』。” “什么?” 池老太太这次是真的被气笑了。 她指著商捧月,一脸的不可思议。 “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南大街那铺子是咱们池家的旺铺不假,可它对面就是同仁堂,那是北境最大的老字號,百年招牌,名医坐镇,你在它对面开医馆?你这不是耗子给猫当三陪,赚钱不要命,你是纯粹找死!” “婆母此言差矣。” 商捧月却是一脸的自信。 她心里清楚得很。 上一世,就在这个时间节点,商舍予也开了个医馆。 后来又凭藉著几张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古方,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赚得盆满钵满,名声大噪。 甚至后来连同仁堂都被她挤兑得生意惨澹。 既然商舍予能行,她商捧月为什么不行? 她有医术底子,还记得那几张古方的大概內容,只要抢占了先机,占了这个风水宝地,那原本属於商舍予的荣耀和財富,就统统都是她的了。 “正是因为在同仁堂对面,才有生路。” 商捧月眼底闪烁著贪婪的光芒,循循善诱道:“婆母您想,去同仁堂的都是些什么人?都是去看病抓药的病人,同仁堂名气大,但也傲气,诊金贵,排队久,那些看不上病、嫌贵的病人,只要一转身,就能进咱们的铺子,这就叫借势!” “只要咱们价格公道,再有几手绝活,还怕没生意?” 池老太太听著这话,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她是生意人,虽然不懂医术,但懂人心。 这“截流”的法子,听起来倒也有几分道理。 而且那铺子空著也是空著,若是真能做起来... “你確定能行?” 老太太狐疑地看著她。 “我敢拿项上人头担保。” 商捧月信誓旦旦:“只要婆母把铺子给我,再给我一笔启动资金,三个月,不,一个月!” “我一定让那医馆盈利,到时候赚的钱,七成归公中,我只留三成,如何?” 七成? 池老太太心动了。 这可是无本的买卖,若是亏了,那是商捧月丟人,若是赚了,那是池家进帐。 而且,商家给商捧月搞了个什么北境女神医的称號,如若能借著这个称號为池家赚钱... 是个不错的想法。 “行。” 老太太敛下眸底精光,沉吟片刻,鬆了口。 “既然你有这份心,那我就最后信你一次。” “铺子可以给你,本钱我也给你出,但是商捧月,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若是这医馆开不起来,或者是赔了本,以后別说是银炭,就是那黑煤渣子,你也別想用!” “到时候你就给我滚去佛堂,吃斋念佛,了此残生。” “一言为定。” 商捧月心中狂喜,眼底满是得逞的快意。 商舍予,等著吧。 你的路,我走定了。 你的钱,我赚定了。 ... 从松鹤院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彩菊手里端的簸箕里,已经换成了满满当当、乌黑髮亮的银炭,上面还盖著一层红绸布,看著就喜庆。 回到西厢房,地龙很快就被点了起来。 银炭確实是个好东西,烧起来没有烟,只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屋子里的温度节节攀升,不一会儿就暖和得让人想脱衣服。 商捧月脱掉大衣,愜意地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翡翠手鐲,脸上掛著胜利的微笑。 彩菊一边往香炉里添香,一边有些担忧地看著自家主子。 “小姐,您...您真的要开医馆啊?” 彩菊从小跟商捧月一起长大,自家小姐有几斤几两,她是最清楚不过的。 那医术也就是个半吊子水平,平日里看个头疼脑热还行,真要开馆治病,还是在同仁堂对面,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第129章 东施效顰 换嫁少帅被宠成宝,父兄却跪求我回头 作者:佚名 第129章 东施效顰 “怎么?连你也不信我?” 商捧月斜了她一眼,心情好,倒也没发火。 “奴婢不敢。” 彩菊连忙低下头,小声道:“只是...奴婢担心,若是万一不成,老太太那边...” “没有万一。” 商捧月打断了她的话,眼神坚定。 “彩菊,你跟著我,以后有的是好日子过。”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个铺子是个聚宝盆,只要开了张,银子就会像流水一样哗哗地流进来,你就等著做第一巨贾家的大丫鬟吧。” 彩菊抿了抿唇。 小姐每次都说得信誓旦旦,可哪一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上次医术比赛也是说稳拿第一,结果却... 哎! 就在主僕二人各怀心思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谁啊?” 彩菊问了一嗓子。 “大少奶奶,门房来报,说外头有人求见。”一个小丫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这么晚了,谁会来找我?”商捧月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坐直了身子。 她在北境並没有什么深交的朋友。 彩菊走过去打开门,那小丫头低著头匯报导:“回大少奶奶,门房说是个女的,穿著一身军装,看著挺威风的,还说是特意来找您的,姓张。” “穿军装的女人?姓张?” 商捧月在脑海中飞快地搜索著记忆。 她上一世也没认识过什么穿军装的女人啊? 难道是池清远在外惹的风流债找上门了? 不对啊,找也是找池清远,找她做什么? “让她进来。” 没过多久,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帘被掀开。 张悦英穿著一身墨绿色的军大衣,脚蹬黑色长筒皮靴,头上戴著军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 她大步走进屋里,目光如电,迅速扫视了一圈屋內的陈设,最后落在了靠在软榻上的商捧月身上。 那眼神里,带著审视,不屑,还有掩饰不住的算计。 商捧月也在打量著她。 这女人长得不算顶美,但那股子英气和傲慢,却是寻常女子没有的。 “你就是池家的大少奶奶,商捧月?”张悦英摘下军帽,隨手拍了拍上面的雪花,语气並不算客气。 商捧月並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端著架子道:“我是。” “不知这位长官深夜造访,有何贵干?若是为了我那不成器的丈夫,那你可找错人了。” “我不找池大少爷,我找你。” 张悦英勾唇一笑,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在商捧月对面坐下。 “我听说,你很討厌你那个三姐,商舍予?” 听到这三个字,商捧月的瞳孔一缩,原本慵懒的身子紧绷起来。 她拧眉盯著眼前的女人。 “你是谁?” 见商捧月这幅反应,张悦英心里便有了大概。 看来外界传闻是真的,商家三小姐商舍予和四小姐商捧月,看似是姐妹,实则仇恨滔天吶。 “我是城西军校的教官,张悦英。” 张悦英微微扬起下巴,报出了自己的名號:“商舍予勾引了我看上的男人,我想,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商四小姐,你觉得呢?” 闻言,商捧月愣了愣。 男人? 权拓吗? 想到那个男人冷硬的面庞,商捧月打心底里觉得恐惧,浑身的汗毛都在下一瞬竖直了。 她藏起心中惧意,再度抬头看张悦英时,眼底的警惕已经荡然无存:“彩菊,上茶。” 几日后,腊月初十。 鹅毛大雪没日没夜地往下倒,將整座城都裹进了一片惨白之中。 街上的黄包车夫都缩著脖子,拉著车在雪地里艰难地在那两道深深的车辙印里挪动。 西苑的暖阁里。 红泥小火炉上架著一只粗陶茶壶,壶嘴正突突地冒著热气,茶香混著炭火的松香味儿,在屋子里氤氳开来。 商舍予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夹棉旗袍,外罩一件滚了兔毛边的坎肩,正閒適地坐在窗前,手里拿著一本泛黄的医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著。 不多时,厚重的棉布门帘被掀开。 “哎哟,这天儿可是要冻死人了。” 喜儿跺著脚,抖落身上大衣的积雪,那张圆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怀里却死死护著一个油纸包。 她快步走到火炉边,將油纸包递到商舍予面前。 “小姐,您快尝尝,这是城南那家老字號刚出炉的糖炒栗子,奴婢一路跑回来的,还热乎著呢。” 她放下书,伸手接过那油纸包。 剥开一颗,栗肉金黄饱满,入口软糯香甜。 “快坐下喝口热茶驱驱寒。” 商舍予倒了一杯煮得红亮的普洱,推到对面。 屋里只有主僕二人,喜儿便不客气了,盘腿坐在蒲团上,捧著茶杯抿了两口。 “刚才奴婢去买栗子的时候,在街上听了一耳朵,说是四小姐前几日开了家医馆,动静闹得可大了。” 商舍予剥栗子的动作微微一顿,眉梢轻挑:“哦?开在哪儿?” “就在南大街,正对著同仁堂的大门口!” 喜儿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奴婢记得真真的,那铺子不是之前小姐您相中过的吗?怎么一转眼就被四小姐给盘下来了?” 闻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四妹是以为只要占了那个铺子,就能復刻她上一世的辉煌了? 东施效顰罢了。 她將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著,眼神清冷:“医馆生意如何?” 喜儿歪了歪脑袋:“最近天寒地冻,受了风寒的人多如牛毛,同仁堂那是老字號,每日排队抓药的人能从街头排到街尾,那些个排不上號的,或者是嫌同仁堂诊金贵的,自然就分流到她那儿去了,再加上她顶著个『北境女神医』的名號,这生意想必是差不了。” 听到这儿,商舍予眼底闪过嘲讽。 “北境女神医”这个名號,是当初商家为了给商捧月造势,砸了真金白银捧出来的。 如今商捧月嫁进了池家,却拿著商家捧出来的名声,在给池家赚银子。 不知,用女神医名號做招牌的,是池家那老太太的意思,还是商捧月自己想出来的。 第130章 咱们也该有点动作了 换嫁少帅被宠成宝,父兄却跪求我回头 作者:佚名 第130章 咱们也该有点动作了 若是前者... “小姐,您说老爷要是知道了这事儿,会不会气得鬍子都翘起来?”喜儿幸灾乐祸地说道:“老爷那人最是精明,从来只有他占別人便宜的份儿,哪能容忍自家的肥水流进外人田?” 商明国是个什么样的人,商舍予再清楚不过。 商捧月这做法,往轻了说是胳膊肘往外拐,往重了说,那就是在挖商家的墙角。 这种事,商家怎会忍气吞声? “看著吧。”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淡然:“这齣戏才刚刚开场,父亲绝不会善罢甘休,等他回过味儿来,发现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摇钱树被人连盆端走了...” 那场面,定然精彩。 又过了几日,北境的大雪终於停了。 久违的日头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照得地上的积雪晃眼。 商舍予换了一身素净的墨绿色大衣,带著喜儿去了离商家大宅不远的一家茶楼。 这茶楼地势高,二楼的雅座正好能俯瞰商家的大门口。 “小姐,咱们来这儿干嘛呀?” 喜儿趴在窗户边,一边嗑著瓜子,一边往下面张望。 “看戏。” 商舍予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目光锁著商家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 算算日子,商捧月那医馆开了也有小半个月,名声也打出去了,赚的银子怕是也不少。 这种时候,她定然会回娘家显摆。 或者说是...来安抚商家的情绪。 果不其然,约莫过了一刻钟,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驶来,稳稳噹噹地停在了商家门口。 车门打开,一只穿著高跟皮鞋的脚先迈了出来。 紧接著,商捧月裹著一身名贵的紫貂大衣,脖子上掛著一串圆润的珍珠项炼,头髮烫成了时髦的大波浪,整个人珠光宝气,一股子乍富的张扬。 她下了车,站在车边,仰著下巴,一脸的趾高气昂。 隨后,商家的大门开了。 只见商明国穿著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袍,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那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跟在他身后的商礼也是一脸的亲热,快步走上前去,甚至还亲自伸手虚扶了一把商捧月,嘴里不知道在说著什么恭维的话。 三人站在门口,有说有笑。 那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画面,在这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 喜儿手里的瓜子都掉了,瞪大了眼睛看著下面。 “小姐,奴婢是不是眼花了?老爷和大少爷怎么...怎么还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四小姐不是拿商家的名声给池家赚钱吗?他们不生气?” 商舍予放下茶盏,看著楼下那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是啊,她怎么忘了呢? 哪怕商捧月做错了事,任性妄为,哪怕她损害了家族的利益,在商家人眼里,那都是可以原谅的小打小闹。 她还是低估了他们对商捧月的偏爱。 在商明国和商礼眼里,商捧月是那个从小会撒娇、会討巧、能给他们带来情绪价值的掌上明珠。 如今商捧月开了医馆,成了人人称颂的“女神医”,在他们看来,这不仅不是背叛,反而是一种荣耀,一种能让商家在北境更有面子的资本。 至於赚的钱是进了池家还是商家,又有什么关係呢? 反正只要商捧月风光,他们就跟著沾光。 “小姐...” 喜儿转过头,看著自家小姐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明明小姐才是大夫人生的嫡出小姐啊。 小姐才是大少爷和二少爷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商捧月不过是个姨娘生的庶女,做了这种吃里扒外的事还能被捧在手心里? “小姐,您別难过。” 喜儿红著眼眶,伸手握住商舍予冰凉的手:“咱们不稀罕他们的宠爱,咱们有姑爷,姑爷对您好就行了。” 她垂下眼帘,看著喜儿那双真诚的眼睛,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难过?” 她摇了摇头,眼底的嘲讽更甚。 “喜儿,你错了,我不是难过,我只是...失望。” 上一世,她为了这份虚无縹緲的亲情,为了得到父亲和哥哥的一句夸奖,拼了命地学习医术,拼了命地经营家业,最后换来的却是被他们亲手送上绝路。 那时候她就在想,是不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是不是自己不够听话? 如今重活一世,她才彻底看明白。 不是她不够好,而是心偏了,就永远正不过来了。 在那群人心里,商捧月就是天上的月亮,而她商舍予,不过是地上的一滩烂泥。 哪怕这滩烂泥里开出了花,他们也会觉得那是妖花,是会吸走月亮光辉的祸害。 “我失望的是,我高估了他们的脑子,也低估了他们这种毫无底线的偏心。” 商舍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原本她还想著,若是商明国能为了利益跟商捧月翻脸,她还能坐山观虎斗,省点力气。 如今看来,这群人是一丘之貉,早已锁死在一起了。 “没什么好看的了。”她转身背对著那扇窗户,“走吧,回公馆。” 喜儿连忙拿起手包,跟了上去。 走出茶楼的时候,一阵冷风吹来,商舍予却觉得浑身无比轻鬆。 她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 阳光很好,但照不进人心里的阴暗角落。 没关係。 她会亲手把那角落里的腐朽,一点点挖出来,晒在太阳底下,让所有人都看看,这所谓的名门望族,內里究竟是个什么骯脏模样。 “喜儿,”商舍予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回去找几个人,过几日,咱们也该有点动作了。” 既然商捧月想玩,那她就陪这位好妹妹,好好玩玩。 只希望到时候,那“北境女神医”的招牌砸下来的时候,商家人还能像今天这样,笑得出来。 翌日清晨。 昨夜那场雪虽停了,地上的积雪却没化,被早起行人的鞋底踩得硬邦邦、黑乎乎的。 南大街拐角处,一家卖豆汁焦圈的早点铺子刚卸了门板。 热腾腾的白气从巨大的铁锅里冒出来,混著独特的酸腐豆香。 第131章 流言 换嫁少帅被宠成宝,父兄却跪求我回头 作者:佚名 第131章 流言 “老板,来碗豆汁儿,俩焦圈,再切碟咸菜丝,多淋点儿香油。” 一个穿著破旧黑棉袄、脖子上搭著条泛黄毛巾的男人大步走过来,把黄包车往路边一停,搓著冻得通红的大手,一屁股坐在了长条板凳上。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动作麻利地盛了豆汁端上来,笑道:“哟,三儿,今儿个出车够早的啊?这大冷的天,也不多睡会儿。” 叫三儿的车夫端起碗,呼嚕呼嚕灌了一大口,舒坦地哈了口热气,才咂摸著嘴道:“睡啥睡?家里几张嘴等著吃饭呢,再说了,今儿个南大街热闹,那个什么回春堂不是刚开张没几天嘛,听说那边看病的人多,我去那儿蹲个活儿。” 老板拿著抹布擦了擦桌子,顺嘴接话道:“是啊,我也听说了,那是池家大少奶奶开的铺子,就在同仁堂对面,胆子是不小,不过嘛,如今都民国了,女人家拋头露面做生意也不稀奇,只要有本事,谁赚不是赚?” 三儿一听这话,把手里的焦圈往碗里一泡,抬头看了老板一眼,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老板,你这话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三儿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女人出来做生意是没啥,可这做生意要是靠骗,那可就不地道了。” 老板手里的动作一顿,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咋说?啥叫靠骗?” 三儿四下瞅了瞅,见这会儿摊子上还没別的客人,便凑近了些,一脸的不屑:“你不知道?那池家大少奶奶商捧月,打出的招牌可是『北境女神医』!” “说是商家出来的奇才。” “可我有个远房亲戚就在那商家的医善学府里当杂役,他亲口跟我说的,前阵子那场医术大赛,这商四小姐可是垫底儿通关的,连个抓药的学徒都不如。” “真的假的?”老板瞪大了眼。 “那她还敢在同仁堂对面开馆?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那可不!”三儿嗤笑一声,咬了一口焦圈,嚼得嘎吱响。 “所以说啊,这就是掛羊头卖狗肉。” “她那是借著商家『医药世家』的金字招牌,去给婆家池家捞钱呢!” “你想想,那池家大少爷是个什么货色?整天就知道钻窑子喝花酒,池家那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这不就指著媳妇儿从娘家『偷』点名声来换钱嘛。” 正说著,又有几个客人裹著大衣走了过来。 “老板,两碗餛飩!” 老板见来了生意,连忙冲三儿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行了行了,吃你的吧,这话可不敢乱说,那商家和池家都是北境有头有脸的大户,咱们平头百姓的,要是传到人家耳朵里,那是吃不了兜著走。” 说完,老板便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三儿却不以为意,撇了撇嘴,自顾自地嘟囔。 “怕个球?这事儿现在北境城里谁不知道?也就是大傢伙儿没摆在明面上说罢了,那商捧月本来就是个吃里扒外的主儿,拿著商家的名头给池家填窟窿,这就是典型的吸亲家的血,还不让人说了?” 他几口喝完了豆汁,把几个铜板往桌上一拍,拉起黄包车便走了。 然而,这流言就像是长了翅膀的瘟疫,远比三儿拉车的速度要快得多。 不过半日的功夫,关於“池家吸亲家血”、“商捧月欺世盗名”的传闻,便传遍了北境的大街小巷。 茶馆里,说书先生还没醒木,底下的茶客就已经聊开了。 “听说了吗?那回春堂看著红火,其实就是个空架子,全是靠著商家的面子撑著的。” “可不是嘛,我听说那池家老太太刻薄得很,把儿媳妇逼出来赚钱,自个儿儿子却在春香楼里挥金如土,昨儿个还有人看见池大少爷给那个叫小桃的粉头送了一对儿金鐲子呢!” “嘖嘖,这池家真是没落了,竟然沦落到要靠媳妇儿去娘家『偷』东西来养活全家,真是丟尽了祖宗的脸面。” “谁说不是呢?那商四小姐也是个傻的,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拿著娘家的名声去贴补婆家那个无底洞,以后要是商家翻了脸,她两头不是人。” 流言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商捧月在池家被老太太立规矩,大冬天的跪在雪地里,就是因为赚的银子不够池大少爷挥霍。 ... 傍晚时分。 一辆黄包车停在了池家大宅的门口。 池老太太今儿个手气不错,在几个老姐妹那儿贏了几吊钱,心情颇为舒畅。 她裹著厚厚的紫貂大衣,手里转著佛珠,慢悠悠地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车。 “老夫人,您慢著点儿,台阶滑。” 丫鬟翠儿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老太太刚站稳,还没来得及迈步,就感觉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平日里这街坊邻居见了她,哪个不是点头哈腰,一脸諂媚地叫一声“老夫人”? 可今儿个,那些路过的行人,还有隔壁大宅门口站著的几个婆子,都在对著她指指点点,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 “那是池家的老太太吧?穿得倒是光鲜,也不知道是不是用儿媳妇卖脸赚来的钱买的。” “嘘,小点声,人家那是本事,能把儿媳妇调教得跟个摇钱树似的,连娘家都不认了。” “哎哟,真是作孽哦,这么大岁数了,还要靠这种手段过日子...” 隔得远老太太没听清,满腹疑惑地进了家门。 刚走到院落,一个小廝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老夫人,哎哟我的老夫人,您可算是回来了。” 池老太太停下脚步,蹙眉问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外面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小廝缩了缩脖子,一脸的为难和惶恐:“老夫人,这...这小的也不敢说啊。” “说!” 池老太太一顿拐杖,怒喝道:“再吞吞吐吐的,我让人撕了你的嘴。” 小廝嚇得一哆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带著哭腔说道:“老夫人,今儿个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的消息,满大街都在说...说咱们池家是强弩之末,是个空壳子了,还说...还说咱们池家亏待大少奶奶,逼著大少奶奶去外面拋头露面,是...是在吸亲家商家的血!” 第132章 暗棋 “什么?” 池老太太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身子晃了两晃。 翠儿连忙扶住她:“老夫人,您保重身子啊!” “吸血?说我池家吸商家的血?” 池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 “放屁,简直是放屁!” “我池家虽然不如以前,但也还没沦落到要靠一个女人养活的地步,这是谁传出来的谣言?是谁要毁我池家的名声?” 她池家在北境屹立这么多年,最看重的就是一个面子。 如今被人指著鼻子骂是“靠媳妇娘家养活”、“吸亲家血”,她池家的脸都被丟尽了。 “大少奶奶呢?”老太太咬牙切齿地问道:“那个扫把星回来了没有?” 小廝战战兢兢地回道:“大少奶奶这会儿应该还在回春堂忙著呢,还没回来。” “忙?她那是忙著赚钱,还是忙著给我池家丟人现眼?” 池老太太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抹阴狠的光芒。 “去告诉门房,只要看见大少奶奶回来,立刻让她滚到正厅来见我,我倒要问问她,这就是她说的给池家长脸?这就是她说的赚钱?钱还没看见几个,屎盆子倒是先扣了一脑袋!”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 小廝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 与此同时,权公馆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北苑的饭厅里,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餚,热气腾腾。 “舍予啊,来,尝尝这个红烧狮子头。” 司楠满脸慈爱地夹起一颗色泽红亮的狮子头,放进了商舍予的碗里:“这是厨房刘师傅的拿手菜,火候足,肥而不腻,我知道你爱吃这一口,特意让他做的。” 商舍予垂眸看著碗里的狮子头,眼底涌起一股暖意。 “多谢婆母。” 她柔声说道,夹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入口即化,肉香四溢。 看著她吃得香,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你这孩子,太瘦了,得多吃点补补,老三这几日都在军校里忙,顾不上家里,你若是再不把自己照顾好,我这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一旁的喜儿也站在旁边伺候著,手里端著茶壶,笑嘻嘻地说道:“老夫人您就放心吧,小姐在府里过得好著呢。” 司楠被逗乐了,指著喜儿笑道:“你这丫头,倒是生了张巧嘴巴。”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用过晚膳,陪著司楠说了会儿话,商舍予便起身告辞了。 从北苑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肩,脸上的温婉笑意渐渐敛去。 “小姐,咱们回西苑吗?” 喜儿提著灯笼走在前面,小声问道。 “不急。” 商舍予看了一眼漆黑的夜色,淡淡道:“去后院假山那边转转。” 喜儿一愣,隨即反应过来,眼神亮了亮,连忙点头:“是。” 两人避开了府里巡逻的警卫和来往的下人,专门挑著僻静的小路走。 权公馆很大,后花园更是草木繁盛,假山怪石嶙峋,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阴森。 刚走到假山后面的一处避风角,一道瘦小的身影便从阴影里钻了出来。 “三少奶奶...这边。” 借著喜儿手里微弱的灯光,只见一个穿著粗布棉袄的小丫鬟站在那里。 商舍予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小丫鬟身上,微微頷首:“事情都办妥了?” 小丫鬟连忙点头,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都办妥了,奴婢按照您的吩咐,上午就找了那几个经常在茶馆混的小报童,还有几个嘴碎的黄包车夫,另外,春香楼那边我也託了几个相熟的姐妹,把话递进去了。” “现在外面全是关於池家的流言,传得可凶了,都说池家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吸著商家的血过日子,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根本没人知道源头在哪儿,就算池家想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商舍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商捧月想借势? 那她就帮她一把,让这势头烧得更旺些,旺到把池家的遮羞布都给烧乾净。 “做得很好。” 她转头看了喜儿一眼。 喜儿心领神会,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递到了小丫鬟面前:“凌凌,拿著,这是小姐赏你的。” 凌凌嚇了一跳,连忙摆手后退。 “这...这,三少奶奶,奴婢给您办事不是为了钱,当初在乡下,要不是您把奴婢从那个要把我卖给傻子当媳妇的家里救出来,奴婢早就跳河死了,这条命都是您的,为您办事是应该的,哪能要钱?” 凌凌是喜儿的同乡,两个月前,商舍予刚重生不久,便让喜儿去寻觅可靠的人手。 得知凌凌的遭遇后,商舍予二话不说,直接让人拿著大洋去乡下把人买了下来,又暗中安排进了权公馆当个粗使丫头,作为她在府里的一颗暗棋。 看著凌凌那张冻得有些发紫的小脸,商舍予伸手拉过她的手,將钱袋子硬塞进了她手里。 “拿著。” “一码归一码,你若是不要,以后我怎么放心让你去办更大的事?” 商舍予上下打量了一下凌凌身上那件单薄且有些不合身的旧棉袄,眉头微微蹙起:“这天寒地冻的,別把身子冻坏了,拿这钱去买身厚实点的衣裳,再买双好鞋,我不希望我的人,连件像样的衣服都穿不起。” 凌凌捧著那个钱袋子,眼眶逐渐红了。 她在乡下受尽了打骂,只有三少奶奶,把她当个人看。 “谢...谢三少奶奶。” 凌凌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重重地磕了个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雪地上:“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万死不辞。” 商舍予伸手將她扶了起来,替她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除了这些,池家那边现在是什么动静?” 凌凌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压低声音说道:“池老太太刚回府就发了好大一通火,等了许久没见商捧月回去,这会儿正派人去抓人回去问话呢,说是要行家法,估计今晚池家是別想安寧了。” 果然不出所料。 池老太太那种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这种屈辱? 第133章 有些病,该发作了 商捧月以为自己开了医馆就能在池家站稳脚跟,却忘了,在绝对的利益和面子面前,她那个所谓的“功劳”,隨时都会变成催命符。 “很好。” 看著远处漆黑如墨的夜空,商舍予眼底闪烁著冰冷的光芒。 第一步,离间计,已经成了。 接下来,该是第二步了。 她伸手摸了摸凌凌的脑袋,声音沉静:“凌凌,这几日你再去办件事。” “三少奶奶您吩咐。” 凌凌立刻竖起耳朵。 “去找几个身患隱疾,且对花粉极其敏感、过敏严重的人。”商舍予缓缓说道:“记住,要那种只要稍微沾点花粉,就会浑身起疹子、呼吸困难,看起来像是得了急症的人。” 喜儿和凌凌都愣住了。 “小姐,找这些人做什么?” 喜儿一脸的不解:“咱们又不种花。” 商舍予转过身,目光穿过层层院墙,仿佛看向了那个此时正灯火通明的“回春堂”。 “我四妹不是號称『女神医』吗?” “既然是神医,那自然要能治疑难杂症,我给她送几个『病人』过去,帮她好好扬扬名。” “这天也快暖和了,有些病,也该发作了。” 看著自家小姐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喜儿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但心里却莫名地感到痛快。 “是,奴婢明白了!”凌凌虽然不懂其中的深意,但只要是三少奶奶吩咐的,她照做就是。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翌日。 南大街的“回春堂”大门早已敞开。 商捧月坐在诊桌后,脸色蜡黄,眼底是一片淤青,哪怕扑了厚厚的脂粉,也遮不住那一脸的憔悴与戾气。 昨晚那死老太太听信了外面的流言,认定是她商捧月把池家的名声搞臭了,根本不听她的解释。 她说是竞爭对手散播谣言,老太太一句都听不进去,还让她在冰天雪地的院子里足足跪了两个时辰。 寒气入体,这会儿她只觉得两条膝盖像是被针扎一样的疼,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嗓子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又干又痛。 “咳咳…” 商捧月捂著嘴咳嗽了两声,眉宇间满是烦躁。 “大夫,您看我这病…”面前坐著的病人是个中年汉子,见女神医脸色不好,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就是受了风寒,回去喝两贴药发发汗就好了。”商捧月连脉都没把稳,隨手在方子上写了几味药,把笔往桌上一扔:“下一个。” 彩菊在一旁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抓药一边还得看著自家小姐的脸色,心里也是叫苦不迭。 今儿个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来看病的人特別多,大堂里挤得满满当当的,各种声音吵得人脑仁疼。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蓝布碎花棉袄的女人挤到了诊桌前。 这女人看著三十出头,脸色苍白,裹著个厚围巾,只露出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时不时地吸溜著鼻涕,看著像是病得不轻。 “大夫…咳咳,救命啊。” 女人一坐下来,就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腕,声音嘶哑地说道:“我这几日也不知道怎么了,浑身发冷,头疼欲裂,怕是…怕是染了重伤寒。” 商捧月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那种眩晕感让她看眼前的人都有重影。 她强忍著身体的不適,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女人的手腕上。 脉象有些浮紧,確实是风寒入体的徵兆。 “嗯,是伤寒。”她收回手,甚至没有多问一句,直接提起笔就开始写方子。 她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些人都打发走,好回后堂去躺一会儿。 “麻黄、桂枝、杏仁…”商捧月嘴里念叨著,笔尖一顿,又加了一味,“再加三钱辛夷花,通通鼻窍。” 辛夷花,也就是玉兰花蕾,是治疗风寒鼻塞的常用药。 她写完方子,直接递给彩菊:“去抓药。” “哎,好嘞。” 彩菊接过方子就要走。 “慢著。”那女人却突然开口了,她一把抓住桌角,眼神有些急切:“大夫,我这难受得厉害,实在是没有力气回家熬药了,能不能…能不能劳烦您这儿给熬一下?我多出点熬药钱,就在这儿喝了再走,行吗?” 商捧月眉头紧锁,一脸的不耐烦。 这医馆里这么多人,要是人人都让帮忙熬药,那还不乱了套? “大姐,我们这儿忙得很,后面还有这么多人排队呢,你拿回去自己熬也是一样的。” 商捧月冷声道。 “不行啊大夫,我家住在城外,这一路顛簸回去,我怕我这身子骨受不住啊。”女人说著,眼泪都要下来了,当著眾人的面哀求道:“您是女神医,您就行行好,救人救到底吧,我这头都要炸了。” 周围排队的病患见状,也纷纷开口。 “商大夫,您就帮帮忙吧,看这大姐也挺可怜的。” “是啊,也就是一碗药的事儿,咱们多等会儿也没事。” 听著这些话,商捧月心里更是烦躁。 这要是拒绝了,显得她这个“女神医”没有医德似的。 她如今最需要的就是名声,不能在这点小事上栽跟头。 “行了行了。”商捧月摆了摆手,揉著太阳穴对彩菊说道:“拿去后面让小翠给她熬了,快去快回。” “是,小姐。”彩菊不敢多言,拿著方子领著那女人去了后堂的煎药房。 商捧月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压下心头的火气,继续给下一个病人看诊。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大堂里依旧人声鼎沸。 彩菊端著一个黑漆托盘走了出来,上面放著一碗冒著热气的汤药,那女人跟在后面,千恩万谢地接过来。 “多谢女神医,多谢姑娘。”女人端著药碗,也不嫌烫,吹了几口气,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就將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灌了下去。 商捧月瞥了一眼,见她喝完了,便没再理会,低头继续写方子。 然而,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 “呃…” 那女人刚把碗放下,还没来得及擦嘴,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闷哼,紧接著,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双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喉咙,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 第134章 过敏 “咳…咳咳…呼…” 剧烈的喘息声像是一个破风箱在拉扯,女人瞪大了眼睛,眼球突出,身子开始剧烈地抽搐,隨后“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上。 “哎哟!这是怎么了?” “这是怎么回事?” 原本还在排队的病患们嚇得魂飞魄散,瞬间炸开了锅,纷纷往后退。 商捧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怎么回事?” 她站起身,脑子里的眩晕感让她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扶著桌子,踉踉蹌蹌地从诊桌后面跑出来,拨开人群衝到那女人面前。 只见那女人躺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还在拼命地抓挠著脖子,原本苍白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红色的疹子,肿胀得如同发麵馒头,嘴唇更是紫得嚇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窒息声。 这是…中毒? 不对,这是过敏! 她虽然医术不精,但这种基本的症状还是见过的。 “你、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她慌了神,伸手想要去抓女人的手腕把脉,却被女人胡乱挥舞的手臂打开。 “花…呼…花…”女人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 花? 辛夷花? 她刚才开的方子里,加了辛夷花! “你对花粉过敏?!”商捧月尖叫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那女人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痛苦地点著头,翻著白眼,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周围的人群一听这话,顿时譁然。 “什么?过敏?” “这大夫开药前难道不问问病人有什么忌口的吗?” “天哪,这可是要出人命的啊!” “这就是传说中的女神医?连这点常识都没有?我看就是个庸医!” 听著周围的谩骂,商捧月跪在地上,手足无措,冷汗顺著额头大颗大颗地往下滴。 怎么办怎么办? 这女人要是死在她的医馆里,那她就彻底完了。 池家会杀了她的,商家也不会放过她。 “快…快拿银针来。”商捧月颤抖著喊道,可是她的手抖得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来该扎哪个穴位能急救。 彩菊早就嚇傻了,捧著针包站在旁边直哆嗦。 “麻烦让一让,多谢。”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响起一道轻柔的声音。 眾人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 只见商舍予穿著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风衣,手里提著一个精致的红木药箱,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她面色平静,眼神清冷,与这乱成一锅粥的医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走到商捧月面前,没有废话,直接將手里的药箱递给身后的喜儿,然后迅速蹲下身子。 商捧月瞪大了眼睛,脸上由白转青。 商舍予?! 她怎么来了! 商舍予伸手探了探地上女人的颈动脉,眉头微蹙。 “喉头水肿,气道闭塞,过敏性休克。” 她冷静地吐出几个字,隨即从袖口中抽出一排银光闪闪的毫针。 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第一针,直刺人中。 第二针,合谷。 第三针,內关。 第四针,曲池。 每一针都下得极准、极稳,没有丝毫的犹豫。 周围的人群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隨著商舍予手中的银针捻转提插,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已经快要窒息而亡的女人,突然身子猛地一颤,紧接著,喉咙里发出“呼”的一声长长的吸气声,像是溺水的人终於浮出了水面。 她脸上的青紫之色开始慢慢消退,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起来。 “活了?活了!” “真是神了!” 人群中爆发出惊嘆声。 商舍予並没有停手,她又迅速在女人的耳尖放了几滴血,直到看到女人彻底睁开眼睛,眼神恢復了清明,这才缓缓收起银针。 她站起身,接过喜儿递来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这位大姐是对辛夷花严重过敏,引发了喉头水肿,若不是救治及时,恐怕刚才就已经没命了。” “辛夷花?” “刚才那商大夫不是说加了辛夷花吗?” “天吶,这庸医差点害死人,多亏了这位小姐啊!” 这时候,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商舍予。 “哎?这不是权太太吗?也就是商家的三小姐商舍予啊!” “对对对!就是前阵子在医术大赛上拿了头名的那个,我就说怎么看著这么眼熟...” “我就说嘛,这四小姐当初比赛可是垫底的,怎么突然就成了神医了?原来全是吹出来的!” “嘖嘖,真是没有金刚钻,別揽瓷器活,这要是真把人治死了,那可是造孽啊。” 舆论的风向倒转。 刚才还被眾人追捧的“回春堂”,此刻成了眾矢之的。 商捧月还瘫坐在地上,听著周围那些刺耳的议论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著站在面前居高临下的商舍予,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商舍予垂眸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温婉却不达眼底的笑意。 “听说四妹开了家医馆,生意红火,做姐姐的,自然要来看看,顺便送份贺礼。” 说著,她弯下腰,凑到商捧月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说道: “四妹,这医馆的门槛,可不是谁都能跨进来的,今日这人是我救回来了,若是下次再治出问题…那可就是人命官司,到时候,哪怕是池家,也保不住你。” 商捧月浑身一震,缓缓抬头,对上商舍予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只觉得一股寒气直衝心底。 她是故意的。 商舍予直起身子,恢復了那副端庄大方的模样。 “喜儿,把贺礼给四小姐留下。” “是,小姐。” 喜儿笑嘻嘻地走上前,將手里捧著的一个红漆木盒塞到了早已呆若木鸡的彩菊怀里,还不忘大声说道:“彩菊姐姐,这可是我家小姐特意挑选的,祝四小姐的回春堂生意兴隆,妙手回春啊。” 这“妙手回春”四个字,此刻听起来是如此的讽刺,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商捧月的脸上。 “诸位,舍妹今日身体抱恙,有些失手,还请各位多多包涵。”商舍予转身,对著周围的病患微微頷首。 “权太太客气了。” “还是商三小姐医术高明啊。” 第135章 突然回来 在一片讚扬声中,商舍予带著喜儿,转身离去。 商捧月死死地盯著那个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猛地回过神来。 不对。 怎么会这么巧? 她刚开了辛夷花,这女人就过敏? 然后商舍予就带著银针出现了? “那个女人呢?”商捧月转头,衝著刚才那女人躺著的地方吼道。 可是,地上空空如也。 那个刚才还要死要活、此时应该虚弱无比的女人,竟然在眾人的注意力都被商舍予吸引走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连个人影都没剩下。 “人呢?!”商捧月抓著彩菊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尖叫:“那个病人去哪儿了?” 彩菊嚇得哭了出来。 “不…不知道啊,刚才大家都看三小姐去了,谁也没注意那个女人什么时候走的…” 商捧月颓然地鬆开手,瘫软在地上。 今日这一出,不仅坐实了她医术不精、差点治死人的罪名,更是让商舍予踩著她的脸,扬名立万。 周围的病患们看著商捧月这副疯疯癲癲的样子,眼里的鄙夷更甚。 “走吧走吧,这地方不能待了。” “就是,还是去对面的同仁堂吧,贵点就贵点,至少能保命啊。” “以后可不敢来这儿了,什么女神医,就是个骗子!” 原本还排著长队的病患们,纷纷摇头嘆气,一鬨而散。 不过片刻功夫,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回春堂,变得门可罗雀,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那个刺眼的红漆木盒。 商捧月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听著外面的风声,只觉得这冬日的寒意,彻底钻进了心里。 商舍予…好手段啊! 回权公馆的车里。 “小姐。” 一直忍著的喜儿终於憋不住了,她绞著手里的帕子,身子往前探了探,满脸的不解:“奴婢实在是想不明白,您以前可是最不喜欢出风头的,哪怕是受了委屈,也是能忍则忍,如今这一闹,虽说是踩了四小姐,可您自己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喜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是真的担心。 在这个世道,女子的名声比命还重要,尤其是像小姐这样嫁入高门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著。 商舍予缓缓睁开眼:“喜儿,你觉得商捧月这辈子最在乎的是什么?” 喜儿愣了一下,歪著脑袋想了半天:“四小姐?她最在乎的...钱?不对,是漂亮衣裳?或者是...池大少爷?” “都不是。” 商舍予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最在乎的,是高高在上的虚荣,被人捧在云端上的感觉,所有人羡慕嫉妒的目光。” 她侧过头,看著窗外飞逝而过的灰墙黛瓦,语气幽冷:“商捧月这个人,就像是戏台上的角儿,哪怕唱得再烂,只要台下有人叫好,有人看著,她就能活得滋润,我在商家忍了她那么多年,让她觉得无论她做什么,我都只能是那个在阴影里给她提鞋的配角。” “既然她这么喜欢站在光里,这么喜欢被人『爱戴』,那我就要在她最得意的这齣戏上,亲手把她的戏台子拆了。” “我要让她知道,那个万眾瞩目的位置,站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会越粉身碎骨,今日不过是个开始,我要一点一点,把她的骄傲、她的名声、她引以为傲的一切,全部剥乾净。” 喜儿听得脊背发凉,她看著自家小姐那张依旧温婉秀美的侧脸,却觉得有些陌生。 以前的小姐,虽然也聪明,但总是温吞的。 可如今的小姐,却像是一把藏在锦缎里的匕首,锋利,寒凉。 “小姐...” 喜儿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奴婢觉得,您变了。” 闻言,商舍予愣了下,隨即转过头看喜儿:“人总是要变的,喜儿。” 若是不变,她上辈子受的罪都白受了。 到权公馆后,商舍予先去北苑看了看,得知婆母在午休,便没做打扰,又回了西苑。 刚一踏进西苑门槛,脚下的步子却是一顿。 只见宽敞明亮的花厅里,那个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男人,此刻正端坐在那张红木椅上。 权拓穿著一身墨绿色的戎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修长的双腿交叠著,手里拿著一份报纸正在翻看。 他不是在军校忙得不可开交吗? 怎么今儿个突然回来了? 而且...看这架势,似乎已经坐了许久。 跟在身后的喜儿也是嚇了一跳,手里提著的手包差点掉在地上,连忙福身行礼:“姑爷。” 听见动静,他放下手中的报纸,目光在商舍予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后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商舍予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走上前去,温顺地问道:“三爷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让人提前知会一声,我也好让厨房备著。” 权拓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有些磨损的军表:“两个时辰前。” 两个时辰? 那岂不是说,他在这里干坐著等了她整整两个时辰? 一种从未有过的尷尬和愧疚涌上心头。 她是这西苑的女主人,丈夫回来了,她却在外面为了算计妹妹而忙得不可开交,让他在家里坐冷板凳。 “对不住,三爷。” 商舍予低下头,声音有些发紧,“上午有些私事要处理,出去了一趟,没想到您会突然回来,让您久等了。” 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男人眸色微暗。 他並不喜欢她在他面前总是这副谨小慎微的样子,仿佛他是什么会吃人的猛兽。 “无妨。” 权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瞬间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正好路过,便回来看看,饿了吗?” 这话题跳跃得太快,商舍予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有些。” “喜儿。”权拓转头看向站在门口当鵪鶉的小丫头,“去传膳。” “是,奴婢这就去。” 喜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盅热气腾腾的汤便摆上了桌。 两人面对面坐著,食不言寢不语,屋子里只有碗筷轻微碰撞的声音。 第136章 兜底 “这几日,我的精神好了许多。” 商舍予拿著筷子的手一顿,抬起头,正好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权拓夹了一块笋片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后,才继续说道:“这几日喝了你让人送去的药膳,伤口恢復得很快,看来,你在药理这方面,確实下了不少功夫。” 她嘴角勾起微笑:“三爷过奖了,我也只是略懂皮毛,若是三爷觉得有用,我便日日给您备著。” “嗯。” 权拓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他放下筷子,拿过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动作优雅而从容。 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他才抬起眼皮,目光灼灼地看著商舍予:“上午,你是去了回春堂?” 商舍予只觉得后背一僵,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了。 是啊,他是权拓,是这北境军界的实权人物,这城里有什么风吹草动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更何况,她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此刻外面怕是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既然他知道她去了回春堂,那是不是也知道...那个过敏的病人,是她安排的? 如果他知道自己娶回来的妻子,是一个会为了报復妹妹而设计陷害、心机深沉的女人,他会怎么看她?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商舍予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是。” 她没有否认,抬起头,直视著权拓的眼睛:“我是去了回春堂,但我做的事,並未给权家丟人,也並未违背良心,那是商捧月咎由自取,我不过是...” “我並未责怪你。” 权拓打断了她的话。 商舍予愣住了,那句还没说完的辩解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看著她那副惊愕的表情,权拓眼底闪过极淡的笑意。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认真:“我只是问问,並非兴师问罪,你是我的妻子,是权家的三少奶奶,在这个家里,在外面,你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 “无论是开医馆,还是教训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说到这里,权拓顿了顿,那双原本冷漠的眸子里,此刻竟透著纵容:“只要你高兴,哪怕把天捅个窟窿,也没关係。” “我会给你兜底。”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商舍予的耳边炸响。 兜底? 他说,他会给她兜底? 活了两世,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上一世,父亲只告诉她要懂事,要让著妹妹,丈夫只告诉她要贤惠,要忍耐。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任性,你可以去爭,因为身后有人撑著。 商舍予只觉得鼻尖一酸,眼眶有些发热。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原本以为只是利益结合的男人,心中那道坚硬的防线,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看著她红了的眼圈,权拓似乎有些不自在。 他並不擅长应对女人的眼泪,於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復了往日的冷峻。 “我军校还有事,先走了。” 他大步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帘,脚步却又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逆著光,高大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舍予。”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叫她的名字。 “你我二人是夫妻,在我面前,你不必如此战战兢兢。” 说完,他掀开帘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商舍予还坐在椅子上,久久未能回神。 ... 与西苑这边的温情脉脉不同,此时的回春堂里,却是一片愁云惨澹。 自那日闹出了“过敏”事件后,回春堂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哪怕后来那病人没事了,可“庸医”、“差点治死人”的帽子一旦扣上,想要摘下来比登天还难。 再加上商舍予那日的高调出场,两相对比之下,商捧月简直成了个笑话。 一连好几天,回春堂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门口偶尔路过的行人,也都是指指点点,一脸的鄙夷。 “小姐,这可怎么办啊?” 看著空荡荡的大堂,彩菊愁眉苦脸地说道:“这几日的帐本上全是赤字,连买炭火的钱都快不够了,老太太那边昨儿个又派人来催了,说是如果这个月再不交银子上去,就要把铺子收回去,还要...还要行家法。” 商捧月坐在柜檯后面,脸色阴沉。 “慌什么。”她瞪了眼彩菊,“不就是没人来吗?只要我能想办法把名声挽回来,那些贱民自然会像苍蝇一样围上来。” “可是...咱们的名声都已经...” 彩菊不敢往下说。 商捧月站起身,在大堂里来回踱步。 “现在的人都是瞎子,只认皮囊和噱头。”她突然停下脚步,“有了,我要找人打gg,找那种最红的明星,最漂亮的人,只要他们肯说我的好话,肯给回春堂做担保,那生意不就回来了吗。” 在这个年头,月份牌上的美女、电影里的明星,那就是风向標。 只要有名人背书,哪怕是卖假药,也能被捧成灵丹妙药。 想到这里,商捧月立刻行动起来。 她翻出电话本,开始给那些报社打电话。 可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 “什么?要五百大洋?你怎么不去抢!” “餵?李老板吗?我想请胡蝶小姐...什么?没空?她不是刚拍完戏吗?” “嘟嘟嘟...” 一连打了十几个电话,要么是对方狮子大开口,要价高得离谱,要么就是一听是“回春堂”,立马找藉口掛断。 毕竟谁也不傻,这时候给一家出了丑闻的医馆代言,那不是自毁前程吗? “混蛋,都是一群势利眼!” 商捧月气得把电话听筒狠狠地摔在桌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她真的要输给商舍予,灰溜溜地滚回池家受那个老太婆的磋磨? 就在商捧月绝望之际,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商捧月愣了一下,看著那个黑色的电话机,犹豫了片刻,才伸手接了起来,语气不善:“餵?哪位?” “餵?请问是商捧月商小姐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磁性,带著几分慵懒和笑意,像是留声机里播放的唱片,格外悦耳。 商捧月微微一怔。 “我是,你是谁?”她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第137章 事情办妥了 “商小姐您好,我是宣韩。” 宣韩? 商捧月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名字...不是那个最近在北境小有名气的电影男明星吗? 虽然比不上那些顶级大腕,但也演过几部苦情戏的男二號,长得那叫一个俊俏,据说有不少富家太太小姐都迷他迷得神魂顛倒。 “宣...宣先生?”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惊喜,“您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宣韩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仿佛带著鉤子。 “是这样的,我听一位圈里的前辈提起过商小姐,说您是北境难得的才女,不仅医术高明,人长得更是闭月羞花,我这人嘛,最敬佩的就是像商小姐这样有才华的独立女性。” 这一番恭维话,简直是说到了商捧月的心坎里。 她这几日受尽了白眼和嘲讽,此刻听到这样的话,简直就像是久旱逢甘霖,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宣先生过奖了,我...我其实也没那么好。” 商捧月娇羞地把玩著电话线,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商小姐不必过谦。”宣韩继续说道,“我听说您的医馆最近在找代言人?不瞒您说,我对您的回春堂仰慕已久,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能为您效劳?” 天上掉馅饼了! 商捧月激动得手都在抖。 她正愁找不到人,这就有人送上门来了? 而且还是个大帅哥,是个明星! “当...当然可以。”商捧月急忙说道,生怕对方反悔,“只是...宣先生,我们这边的预算可能...” 她想到了之前那些明星的天价代言费,心里又有些打鼓。 池家现在的帐面上,根本拿不出太多现钱。 “钱?” 宣韩在电话那头笑得更加温柔了:“谈钱多伤感情啊,能为商小姐这样的美人效劳,是我的福分,若是商小姐不嫌弃,给我十块大洋,意思意思就行了。” “十...十块大洋?!” 商捧月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十块大洋? 这连请个跑龙套的都不够啊! “宣先生,您...您是认真的吗?”她颤声问道。 “千真万確。” 宣韩的声音充满了深情:“对於我来说,能帮到商小姐,比什么都重要,明日上午,我去回春堂拜访您,咱们面谈,如何?” “好好好,没问题,我等你。” 掛断电话,商捧月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彩菊的肩膀,用力地摇晃著:“彩菊你听见了吗?宣韩,是大明星宣韩!他要来给我做代言,而且只要十块大洋,哈哈哈!” “太好了小姐!”彩菊也是一脸的喜色,“这下咱们有救了。” 商捧月走到镜子前,看著镜子里那个容光焕发的自己,得意地挑了挑眉。 “我就知道,我商捧月的魅力没人能挡得住,商舍予算什么东西?只会使些下三滥的手段,看看,如今连大明星都主动上门来帮我,这就是命,我註定是那个要站在顶端的人。” 她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完全没有去想,在这个唯利是图的乱世,一个素未谋面的男明星,为什么会放著大钱不赚,跑来给一家名声扫地的医馆做慈善? 更没有去想,那个所谓的“前辈”,究竟是谁。 窗外,寒风呼啸。 西苑,商舍予正拿著剪刀,细心地修剪著一盆腊梅的枝丫。 “小姐,事情办妥了。” 凌凌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低声道:“宣韩已经给商捧月打过电话了,她...高兴坏了。” “嗯。” 商舍予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根多余的枯枝。 她看著那朵在寒风中傲然绽放的梅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翌日上午,冬日的暖阳透过回春堂二楼茶室的雕花玻璃窗,斑驳地洒在暗红色的丝绒地毯上。 商捧月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苏绣的宝蓝色旗袍,外罩一件白狐皮的小坎肩,脸上妆容精致,双眸正含情脉脉地盯著坐在对面的男人。 坐在她对面的,正是昨晚那通电话的主人,宣韩。 不得不说,这宣韩能成为北境名噪一时的电影明星,皮囊確实是一等一的好。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口繫著暗红色的真丝领带,头髮用髮蜡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那张脸白净俊俏,眼角眉梢都带著一股子风流韵味。 商捧月在心里暗暗比较了一番,池清远虽然也算是相貌堂堂,可跟眼前这位浑身散发著摩登气息的大明星比起来,简直就是个土包子。 池清远那是一身酒色財气熏出来的颓废,而宣韩,那是被鲜花捧出来的贵气。 “商小姐?” 见她盯著自己发呆,宣韩嘴角勾起微笑:“是我脸上有东西吗?” 商捧月回过神来,脸上飞起两朵红云,连忙端起茶杯掩饰尷尬:“没…没有,只是觉得宣先生比画报上还要英俊,一时看住了神。” “商小姐过奖了。” 宣韩放下手中的白瓷茶杯,眼神专注地看著她:“其实我一直都在关注商小姐,早些年您在医善学府的时候,就听闻商家四小姐天资聪颖,医术超群,后来更是有了『北境女神医』的美誉,在这个乱世,像您这样既有美貌又有才华的女子,简直就是凤毛麟角。” 她最爱听的就是这种话。 “宣先生真是太抬举我了。”商捧月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眼底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我也不过是尽一点绵薄之力罢了,只是最近流言蜚语太多,有些人见不得我好,总是想方设法地抹黑回春堂,这才导致生意有些冷清。” “庸才遭人妒,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宣韩一脸愤慨地说道。 “所以我才自告奋勇,想要帮商小姐一把,虽然我现在只是个小有名气的演员,但也希望能借著自己的一点影响力,让更多人知道回春堂的好,知道商小姐的医术。”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摺叠整齐的纸张,推到商捧月面前。 “这是我昨晚连夜构思的几个宣传方案,商小姐您过目,若是您不嫌弃,咱们可以登报,可以印传单,甚至我可以在电影的首映礼上提一提回春堂的名字。” 第138章 又进帐了 商捧月接过那份方案,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心里乐开了花。 这宣韩不仅人长得帅,办事还这么靠谱。 最关键的是,他居然只要十块大洋! “宣先生这般有心,我怎么会嫌弃?” 商捧月合上方案,笑得花枝乱颤:“这上面的法子都极好,我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gg事宜,一切就全凭宣先生做主了。” “能为商小姐效劳,是我的荣幸。” 就在两人相谈甚欢之时,茶室的门帘被人掀开了。 “小姐,五小姐来了。”彩菊侧身站在一旁,身后跟著穿著一身粉色洋装的商摘星。 商捧月眉头微微一皱,眼底闪过不悦。 她正跟大明星聊得投机,这死丫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凑热闹,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个炫耀的好机会吗? 商摘星在家里也是个不受宠的,若是让她看到自己能请动大明星,回去在爹娘面前一说,自己的地位岂不是更高了? 想到这里,商捧月脸上的不悦散去,换上了一副亲热的笑容,招手道:“摘星啊,快进来。” 商摘星走进茶室,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那个俊美男人。 “这是…”她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宣韩先生吗?” 作为深闺里的小姐,商摘星平日里最大的消遣就是看电影、看画报,对於宣韩这张脸,她是再熟悉不过了。 “五小姐好。” 宣韩站起身,绅士地对著商摘星点了点头,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 “摘星,还愣著干什么?过来坐。”商捧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著几分炫耀:“宣先生是我请来给回春堂做宣传的,我们正在谈正事呢。” 商摘星回过神来,压下心头的震惊,有些拘谨地坐到了旁边。 她看看光彩照人的姐姐,再看看温文尔雅的大明星,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同样是商家的女儿,同样是庶出,为什么姐姐就能活得这般肆意张扬? 嫁了豪门,开了医馆,如今连大明星都围著她转。 而自己呢? 医术比赛拿了第二名,本以为能得到父亲的夸奖,结果父亲眼里只有姐姐,连正眼都没瞧过她几次。 可明明... 姐姐只是垫底通关。 “既然商小姐家人来了,那我就先不打扰了。”宣韩很有眼色地看了看表,拿起桌上的帽子:“方案既已定下,我这就回去安排,明日一早,您就能看到效果了。” “哎,宣先生这就走了?”商捧月有些不舍,但也知道不能显得太急切,便起身道,“那我送送您。” “不必了,商小姐留步。” 宣韩微笑著制止了她,转身极为瀟洒地走出了茶室。 直到宣韩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商捧月才收回恋恋不捨的目光,转身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看著有些心不在焉的商摘星,她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怎么来了?不在家好好待著,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商摘星回过神,勉强挤出笑容:“姐姐这话说得,妹妹想姐姐了,来看看姐姐的生意不行吗?刚才那是…真的是宣韩?” “那还能有假?” 商捧月轻哼一声,手指把玩著那串珍珠项炼。 “人家可是主动找上门来要跟我合作的,说是敬佩我的医术,怎么样?你姐姐我虽然嫁出去了,但这面子还是有的吧?” 商摘星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嫉妒,小声道:“姐姐真厉害,连大明星都请得动,父亲和母亲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夸姐姐是家里的骄傲了。” “那是自然。” 商捧月根本没听出妹妹语气里的酸意,只觉得理所应当。 “我为了商家,为了池家,可是操碎了心,不像某些人,整天待在家里吃閒饭,一点忙都帮不上。” 商摘星:“...” 她忍不住想翻白眼。 她也想帮忙,也想出人头地,可是所有的光环都被商捧月抢走了。 在医善学府也是,在家里也是,如今连做生意,也是商捧月独占鰲头。 “姐姐教训得是。”商摘星深吸一口气,脸上依旧维持著乖巧的笑容,“妹妹以后一定多向姐姐学习。” 商捧月瞥了她一眼,见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更是舒坦,也没再多说什么,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报纸看了起来,完全把这个妹妹当成了空气。 接下来的几日,北境城里果然颳起了一阵“回春堂”的旋风。 正如宣韩所承诺的那样,大街小巷的报纸上都刊登了回春堂的gg,甚至连电影院门口的大海报上,都有宣韩手持回春堂药包的特写。 #女神医妙手回春,大明星倾情推荐# 这几个大字印在报纸头版,格外醒目。 之前关於商捧月差点治死人的传闻,在这铺天盖地的宣传攻势下,很快就被人们拋之脑后。 毕竟,谁会拒绝一个大明星信誓旦旦推荐的地方呢? 回春堂的生意肉眼可见地火爆起来。 每日一大早,门口就排起了长龙,来看病的人络绎不绝,甚至还有不少是为了来看一眼宣韩会不会出现的狂热女粉丝。 商捧月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到了晚上,她坐在池家西厢房的暖榻上,听著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看著帐本上那不断攀升的数字,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小姐,今儿个又进帐了三百大洋!” 彩菊兴奋地匯报导。 “好,好。”商捧月笑得合不拢嘴:“照这个势头下去,不出三个月,我就能把那个死老太婆的嘴堵上,让她再也不敢小瞧我。” 然而,好景不长。 就在商捧月沉浸在数钱的快乐中,以为自己已经彻底翻身的时候,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大概过了五六日,回春堂门口的长队突然不见了。 起初,商捧月以为是天气原因,也没在意。 可是接连两天,大堂里都冷冷清清,有时候一上午都来不了一个病人,就连之前那些为了追星来的女学生也不见了踪影。 第139章 养生茶 仓库里堆积如山的药材卖不出去,眼看著就要发霉。 “这是怎么回事?” 商捧月坐在空荡荡的诊桌后,气得摔了杯子:“人都死哪儿去了?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彩菊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手里捏著一块手帕,支支吾吾地说道:“小姐,奴婢…奴婢刚才出去打听了一圈…” “说,打听出什么了?” 商捧月厉声喝道。 “奴婢听说、听说三小姐…新开了一家医馆,叫『济世堂』。”彩菊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商捧月的脸色:“而且那边正在搞什么义诊,还免费派发一种叫养生茶的东西,说是喝了能强身健体,美容养顏,老少皆宜,好多病人都跑到那边去了…” “什么?” 商捧月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带翻了桌上的笔筒,毛笔滚落一地。 “商舍予?她居然真的把医馆开起来了?” “备车,我要去看看。” 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驶过街角,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巷口。 商捧月隔著车窗玻璃,盯著不远处的那家“济世堂”。 只见那家医馆门口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商舍予穿著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旗袍,外面罩著一件淡青色的羊绒大衣,头髮简单地挽了个髻,整个人看起来温婉端庄,如同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她正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大铜壶,笑盈盈地给排队的百姓倒茶。 “大娘,这茶趁热喝,驱寒暖胃的。” “这位大哥,您慢点,不够还有。” 她的声音温柔亲切,没有一点豪门阔太的架子。 每一个接过茶碗的人,脸上都洋溢著感激的笑容,有的甚至竖起大拇指,大声夸讚道:“真是活菩萨啊!” “权太太真是人美心善,比那个什么只会打gg骗钱的回春堂强多了。” “就是就是,这茶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感觉多年的老寒腿都舒服了不少,真是神了。” 坐在车里的商捧月听著这些话,看著那一幕幕“警民鱼水情”,气得浑身发抖。 “装什么装!”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就是几碗烂茶水吗?收买人心罢了,一群眼皮子浅的贱民,给点小恩小惠就忘了谁才是真正的神医。” 看著商舍予那张备受尊崇的脸,商捧月气得牙痒痒。 凭什么她花了那么多钱打gg,请明星,最后却输给了这几碗破茶水? “开车,回去!” 商捧月狠狠地拉上车帘,不想再看那刺眼的一幕。 回到冷清的回春堂,商捧月在大堂里来回踱步。 “不就是养生茶吗?她商舍予会做,难道我就不会?” 她是商家四小姐,从小耳濡目染,虽然医术不精,但这茶水还能难倒她? “彩菊,去把库房里的红枣、枸杞、桂圆都给我拿出来。”商捧月吩咐道:“我也要煮茶,我也要免费送,我就不信抢不过她!” 於是,接下来的半天里,回春堂的后院里烟燻火燎。 商捧月胡乱抓了一把药材扔进锅里,又加了大量的红糖想要盖住药味。 “好了,尝尝。” 她盛了一碗黑乎乎、泛著诡异泡沫的汤水,递到彩菊面前。 彩菊看著那碗东西,咽了口唾沫,苦著脸道:“小姐,这…这能喝吗?” “废什么话?让你喝你就喝!” 商捧月不耐烦地催促道。 彩菊无法,只能硬著头皮抿了一口。 “呕!” 刚入口,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焦糊味混杂著甜得发腻的糖味,直衝脑门。 彩菊没忍住,直接弯腰吐了出来。 “小姐,这…这也太苦了,还有股怪味儿…”彩菊擦著嘴角的污渍,眼泪都要苦出来了。 “废物!” 商捧月气急败坏地把碗摔在地上,“哗啦”一声,瓷片四溅。 “怎么会这样?我看她也就是加了这些东西啊!” 看著地上的狼藉,商捧月心里又急又气。 她明明是按照一般的补气方子抓的药,为什么煮出来的味道跟泔水一样? “小姐…” 彩菊缩在一旁,弱弱地说道:“奴婢听说…有些老字號的秘方都是不外传的,三小姐既然敢拿出来送人,那肯定是有什么独特的配方,或者是加了什么咱们不知道的药引子…” “秘方?” 商捧月眼睛一亮。 对啊,肯定是秘方。 商舍予那个贱人,肯定是从哪里偷来了古方。 “既然有秘方,那就好办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只要拿到了秘方,我也能做出一样的茶,到时候,我看她还拿什么跟我斗。” 可是,怎么拿呢? 商捧月的目光落在窗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人影。 … 翌日清晨。 济世堂刚刚开门,商舍予正带著喜儿在整理药柜。 “三姐。”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商舍予动作一顿,转过身,只见商摘星穿著一身鹅黄色的夹棉旗袍,手里提著一个小食盒,正站在门口。 “是五妹啊。” 商舍予放下手中的药材,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外面冷,快进来坐。” 商摘星走进医馆,目光四处打量了一番。 这济世堂虽然不如回春堂装修得富丽堂皇,但胜在乾净整洁,空气让人闻著就很舒服。 而且虽然才刚开门,大堂里已经坐了好几个等候的病人,看起来生意確实不错。 “我…我听说三姐也开了医馆,一直想来看看,但前几日家里有点事耽搁了。” 商摘星將食盒放在桌上,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这是娘让厨房做的桂花糕,让我给三姐带点来尝尝。” 商舍予看了一眼那个食盒,眼底闪过嘲讽。 李亚莲会让人给她做桂花糕?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那真是多谢姨娘掛念了。”商舍予不动声色地说道:“既然来了,就去后院坐坐吧,这前面人多眼杂,怕吵著你。” “哎,好,好。” 商摘星求之不得,她正愁没机会进后院呢。 商舍予领著商摘星穿过大堂,来到了后院的一间厢房。 这间房是商舍予平日里休息和存放贵重药材的地方,布置得十分雅致。 “坐吧。” 商舍予给她倒了一杯茶:“今日怎么有空出来?父亲没让你在家温书?” 商摘星接过茶杯,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直视商舍予的眼睛:“父亲这两日忙著商会的事,没空管我,我就是…就是好奇,想来看看三姐这儿生意怎么样。” 第140章 偷秘方 说著,她又故作惊嘆地说道:“刚才我看门口好多人都在夸三姐的养生茶好喝,三姐真是厉害,这茶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吗?” 来了。 商舍予心中冷笑。 昨晚她就收到风声,说商捧月回了一趟商家,跟商摘星在房里嘀咕了半天。 今儿个一早商摘星就跑来问养生茶的事,这目的简直不要太明显。 “不过是一些寻常的草药罢了,哪有什么厉害不厉害的。”商舍予淡淡地说道。 见她不接茬,商摘星心里有些著急。 姐姐可是下了死命令,一定要让她拿到秘方,否则以后有什么好事都不带她了。 “三姐太谦虚了。” 商摘星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凑了凑:“我姐姐那边也在煮茶,可是煮出来的味道跟刷锅水似的,还是三姐这儿的香,三姐,你是不是有什么独门秘方啊?能不能…能不能让妹妹开开眼?” 商舍予垂眸看著杯中起伏的茶叶,沉默了片刻。 这种沉默让商摘星心里直打鼓,生怕被看穿了。 就在这时,前堂突然传来喜儿焦急的喊声:“小姐,小姐您快来看看,这药柜上的標籤好像贴错了,我分不清这几味药了。” 商舍予眉头微蹙,站起身来,一脸歉意地对商摘星说道:“这丫头,做事总是毛手毛脚的,摘星,你先在这儿坐会儿,吃点点心,我去前面看看就来。” “哎,三姐你快去忙,正事要紧,不用管我。” 商摘星心中狂喜,连忙点头,巴不得她赶紧走。 “那你自便。” 商舍予说完,便转身走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房门。 隨著脚步声逐渐远去,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商摘星坐在椅子上,心臟砰砰直跳。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確定商舍予真的走了,这才猛地站起身来。 机会来了。 她环顾四周,目光迅速锁定了房间角落里的一个紫檀木药箱。 那个药箱看起来很古朴,上面还掛著一把精致的小铜锁,但锁並没有扣死,只是虚掛著。 商摘星躡手躡脚地走过去,颤抖著手掀开了药箱的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各种瓶瓶罐罐,还有几本泛黄的医书。 她快速地翻找著。 “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突然,她的手碰到了一个夹层。 她心中一动,伸手探进去,摸到了一张摺叠起来的宣纸。 拿出来一看,只见纸上用娟秀的小楷写著密密麻麻的药名,最上面赫然写著三个大字,“养生茶”。 找到了! 商摘星差点惊呼出声,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肯定就是姐姐说的那个秘方。 她来不及细看,慌乱地將那张纸塞进自己的袖口里,然后胡乱地把药箱恢復原状,盖上盖子。 做完这一切,她只觉得腿有些发软,心虚地看了看门口。 她刚走到门口,正准备拉开门,门却从外面被推开了。 “啊!” 商摘星嚇得尖叫一声,后退了两步。 只见喜儿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进来,看见商摘星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有些疑惑地问道:“五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没事。” 商摘星捂著胸口,结结巴巴地说道:“就是、就是突然想起家里还有急事,得…得赶紧回去。” “这么急啊?” 喜儿眨了眨眼睛。 “小姐还在前面忙著呢,说让您多坐会儿,这水果刚切好…” “不了不了,真的有急事。”商摘星哪里还敢留,绕过喜儿就往外冲,“帮我跟三姐说一声,改日我再来看她!” 说完,她就像背后有鬼追一样,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喜儿端著水果盘,看著商摘星落荒而逃的背影,歪了歪脑袋。 她转身,对著空无一人的屏风后面说道:“小姐,鱼咬鉤了。” 商舍予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面色清冷。 她走到窗边,看著商摘星慌慌张张钻进黄包车的背影,眼神幽深。 “这两姐妹,还真是一脉相承的贪婪与愚蠢。” 翌日清晨。 今日的回春堂门口,一反常態的热闹。 两口硕大的铜锅架在门口,底下炭火烧得正旺,锅里咕嘟咕嘟煮著红褐色的汤汁,隨著热气蒸腾,一股子浓郁得有些发腻的药香味儿,顺著风飘满了半条街。 “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彩菊和翠儿穿著崭新的粉色夹袄,站在台阶上卖力地吆喝著,手里还拿著铜勺敲得叮噹响。 “回春堂特製养生茶,免费派送。” “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不花一分钱就能喝到女神医亲自调配的秘方。” “免费的?真不要钱?”几个路过的提篮买菜的大妈停下了脚步,一脸狐疑。 “真不要钱,咱们四小姐心善,见这几日冬寒,特意煮了茶给大家驱寒气。” 彩菊笑得脸都要僵了,连忙盛了一碗递过去。 “大娘,您尝尝。” 大妈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原本以为会是苦涩难咽的药汤,没成想入口竟是一股子甘甜,带著红枣的香气,顺著喉咙滑下去,身子顿时暖和了不少。 “哎哟,这味儿不错啊!” 大妈眼睛一亮,咂摸著嘴道:“比隔壁街那济世堂的茶味儿还要浓些,甜丝丝的。” “是啊,我也觉得这味儿更足。” 旁边一个拉黄包车的汉子也喝了一碗,抹了把嘴赞道:“济世堂那个太淡了,跟喝白水似的,还是这个带劲,感觉像是加了不少好东西。” “那可不!”翠儿得意地扬起下巴:“咱们这茶里可是加了名贵药材的,跟那些糊弄人的烂树叶子能一样吗?” 一听这话,周围原本还观望的人群顿时涌了上来。 “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给我盛满点。”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回春堂门口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场面,比前几日宣韩打gg的时候还要红火。 商捧月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透过缝隙看著底下那乌压压的人头,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商舍予啊商舍予,你以为你藏著掖著我就没办法了?” 第141章 中毒 她手里端著一杯热咖啡,优雅地抿了一口,眼神里满是算计后的得意。 昨日商摘星那个蠢货把秘方偷回来的时候,她连夜让人研究了一番。 那方子上写的不过是些寻常的甘草、陈皮、山楂之类的大路货,平平无奇。 她当时就留了个心眼。 若是完全照著商舍予的方子煮,味道一模一样,难免会被人说是偷盗,到时候那个贱人再倒打一耙,她又要吃亏。 所以,她很聪明地在那方子上做了改良。 既然是养生,那就得下猛药。 她往里头加了半夏和附子,这可都是温里散寒的好东西,再加上大量的蜂蜜盖住药味,既显得她这茶用料足,又能和济世堂那种清汤寡水区分开来。 听著楼下百姓的夸讚声,商捧月心里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看吧,这世上就没有我商捧月办不成的事。”她对著镜子理了理鬢角的碎发,自言自语道:“只要手段够硬,我也能当活菩萨。” 她转身下了楼,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温婉模样,出现在大堂门口。 “大家都慢点喝,锅里还有。” 商捧月站在台阶上,笑盈盈地说道:“这几日天气冷,大家喝了茶若是觉得身子舒坦,那就是对我最大的肯定。” “商四小姐真是人美心善啊。” “就是,以前是谁说四小姐医术不行的?我看这就是造谣。” “这茶喝下去心里头热乎乎的,四小姐真是咱们北境的活菩萨。” 在一片恭维声中,商捧月飘飘然如同踩在云端。 然而,这云端到底是不稳的。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紧接著便是一阵骚乱。 “哎哟,这是怎么了?” “老李头?老李头你怎么了?別嚇我啊。” 商捧月脸上的笑容一僵,心头跳了一下,顺著声音看去。 只见就在离大铜锅不远的地方,一个穿著破旧棉袄的老者正倒在地上,身子剧烈地抽搐著,双手死死地抠著喉咙,嘴里不断地往外吐著白沫,那白沫里还混杂著刚才喝下去的红褐色茶水。 老者的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像是被鬼掐住了脖子。 “死人了,喝死人了!” 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原本还挤在锅边抢茶喝的人群瞬间像是炸了锅的蚂蚁,惊恐地往后退去,手里的茶碗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怎么回事?” 商捧月脑子里嗡的一声,那种熟悉的恐惧感再次袭来。 她强作镇定地拨开人群冲了过去。 “让开,让我看看。” 她蹲下身子,伸手想要去探老者的鼻息,却发现老者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牙关紧咬,浑身冰凉。 “这…这怎么可能?” 商捧月的手抖得厉害,脸色也变得煞白。 这养生茶明明是按照商舍予的秘方做的,她只是加了几味温补的药材而已,怎么会把人喝成这样? “呕!”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旁边又有一个年轻妇人突然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紧接著... “我的肚子,哎哟我的肚子好疼!” “我的脸…我的脸怎么这么痒?” 现场接二连三地有人倒下,有的捂著肚子满地打滚,有的脸上脖子上瞬间起了大片的红疹子,抓得血肉模糊。 刚才还一片祥和的回春堂门口,此刻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哀嚎声、呕吐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这是毒茶,大家別喝了!这茶里有毒!” “商捧月你个黑心肝的毒妇,你这是要害死我们啊!” 愤怒的人群开始失控,有人捡起地上的碗片朝著商捧月砸去。 “啊!” 彩菊和翠儿早就嚇傻了,抱著头缩在柱子后面瑟瑟发抖。 商捧月瘫坐在地上,看著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只觉得天旋地转。 与此同时,隔壁街的济世堂內。 商舍予正坐在诊桌后,神色淡然地给一位患了咳疾的老妇人把脉。 喜儿在一旁手脚麻利地抓药,药柜的抽屉拉开又合上。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紧接著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听著动静,像是往南大街那边去了。 “哎哟,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正在看病的老妇人嚇了一跳,扭头往外张望:“听这动静,像是警备厅的车,怕不是哪家铺子遭了贼?” 商舍予把脉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清冷的眸子暗了暗。 她收回手,提起笔在方子上写下几味药,语气平静:“您这咳疾是肺热所致,回去按这个方子吃三贴,忌辛辣油腻,过几日便好了。” 送走了病人,商舍予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喜儿。” “哎,小姐。” 喜儿放下手里的戥子,凑了过来。 商舍予抬眸,目光穿过大开的店门,看向南大街的方向:“去看看,那边唱的是哪一出。” 喜儿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了小姐的意思。 “是,奴婢这就去。” 喜儿解下围裙,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济世堂里的病人渐渐少了,商舍予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著一本医书。 门帘被掀开,喜儿带著一身寒气和掩不住的兴奋跑了进来。 “小姐小姐!” 喜儿喘著粗气,凑到商舍予耳边,压低了声音:“出大事了,回春堂那边…天都要塌了。” 商舍予翻过一页书,神色未变:“慢慢说。” “刚才警备厅的人把四小姐给带走了,说是她在养生茶里下毒,涉嫌谋害人命。” 喜儿瞪大了眼睛,绘声绘色地描述著刚才看到的场景。 “您是没看见那场面,回春堂门口躺了一地的人,哭爹喊娘的,那个最先倒下的老头,听说已经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了,直接被洋人的救护车拉去了教会医院,说是中毒太深,能不能救回来还两说呢。” 听到“中毒”二字,商舍予翻书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合上书,眉头微微蹙起。 “中毒?” 她给商摘星的那个所谓的秘方,其实就是个极其普通的补气方子,只不过她故意在那几味药的配比上做了手脚,让煮出来的茶味道极其苦涩怪异,难以下咽罢了。 第142章 大牢 她的本意,不过是想让商捧月当眾出丑,让大家尝尝那难喝的茶水,从而戳穿她神医的假面具。 根本不可能有毒。 除非… “看来,我这位四妹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她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冰冷的铜拉环。 商捧月那种自负又多疑的性子,怎么可能完全信任偷来的方子?她定然是觉得那方子平平无奇,或者是为了掩盖偷盗的痕跡,自己往里面加了东西。 中药讲究“十八反十九畏”,药性相剋可是大忌。 商捧月那个半吊子水平,只知道什么药材贵就往里加什么,却不知道有些补药混在一起,那就是催命的砒霜。 “小姐,您说四小姐这次是不是死定了?”喜儿有些解气地问道,“这么多人中毒,商家怕是也保不住她了吧?” 商舍予摇了摇头,目光幽深。 “死?没那么容易。” 她太了解商家人了,也太了解商捧月了。 到了这种生死关头,商捧月那种极度自私的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她需要一个替死鬼,一个能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来的人。 而这个最佳人选… “喜儿,备车。” 商舍予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声音清冷如霜:“去警备厅。” “啊?去警备厅干嘛?” 喜儿不解,“咱们不是应该躲得远远的吗?” “躲?”商舍予轻笑一声,“戏都唱到高潮了,主角怎么能缺席?我得去看看,我那位好妹妹,是怎么把这盆脏水,泼到她亲妹妹身上的。” 下午时分,天色阴沉得厉害,似乎在酝酿著一场大雪。 北境警备厅的牢房里,阴暗潮湿。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发霉的稻草味和令人作呕的尿骚味。 商摘星蜷缩在墙角的草蓆上,身上那件精致的鹅黄色旗袍早已变得脏污不堪。 她到现在脑子还是懵的。 明明下午她还在医善学府的藏书楼里看书,幻想著等姐姐的回春堂生意好了,能分她一杯羹,谁知突然衝进来几个凶神恶煞的警察,二话不说就把她拷了起来。 这一路上,她哭也哭了,喊也喊了,可那些人根本不理她,直接把她扔进了这暗无天日的大牢里。 “放我出去,我是商家五小姐,你们凭什么抓我!” 商摘星抓著铁栏杆,声嘶力竭地喊著,嗓子都哑了。 “喊什么喊?再喊老子抽你!” 一个狱卒拿著警棍狠狠地敲了一下铁栏杆,震得商摘星手掌发麻,嚇得她缩了回去。 “这就是那个投毒犯?” 狱卒啐了一口,“小小年纪心肠这么歹毒,连老人都不放过。” “我没有,我没有投毒!” 商摘星哭得满脸泪痕:“一定是搞错了,我要见我姐姐,我要见商捧月,她会救我的。” 就在这时,牢房尽头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被人打开了。 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有人来看你了。” 狱卒换了一副嘴脸,恭敬地退到一边。 商摘星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 是姐姐? 姐姐来救她了? 然而,当那个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时,商摘星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来人穿著一身素净的墨绿色大衣,领口围著一圈洁白的狐狸毛,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出尘。 不是商捧月。 是商舍予。 “怎么是你?” 商摘星眼里的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和警惕。 商舍予站在牢门外,没有急著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里面那个狼狈不堪的少女。 “喜儿,你在外面候著。” “是,小姐。” 喜儿警惕地看了一眼商摘星,退到了走廊尽头。 牢房里只剩下姐妹二人,隔著一道冰冷的铁柵栏。 商摘星觉得自己在商舍予面前就像是个笑话,她別过脸,咬著牙冷声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如果是,那你现在看到了,可以滚了。” 商舍予没有生气,反而轻轻嘆了口气,语气悲悯:“都是自家姐妹,有什么笑话可看?我只是觉得…五妹有些可怜罢了。” 可怜? 商摘星转过头盯著她:“你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这一切不都是你设计的吗?” 她衝到栏杆前,双手死死抓著铁条,眼神怨毒。 “那个秘方是你故意让我偷走的对不对?你在里面下了毒,你的目的是我姐姐,却拿我当枪使?商舍予,你好毒的心!” 看著歇斯底里的商摘星,商舍予眼底的嘲讽更甚。 “五妹,你到现在还这么天真,真是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栏杆,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那个秘方,確实是我故意放在那儿的,但是,那里面只有苦药,没有毒药。” “你撒谎!” “我不需要撒谎。” 商舍予冷冷地打断她。 “商捧月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她拿到了方子,会老老实实照做吗?今日那些人之所以中毒,是因为她在方子里私自加了半夏和附子,这两种药与原本方子里的甘草相剋,乃是大毒。” 商摘星愣住了,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这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商舍予看著她,眼神怜悯得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就在刚才,商捧月在审讯室里已经招供了,她说,那张有毒的方子,是你亲手交给她的,她说她根本不懂医术,完全是信任你这个妹妹,才照方抓药,还说…这一切都是你的主意,是你嫉妒她嫁得好,想要毁了她的回春堂。” 轰! 商摘星只觉得一道惊雷劈在天灵盖上,整个人都被劈傻了。 “不、不会的…姐姐不会这么对我的…” 她喃喃自语,拼命摇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我是为了帮她才去偷方子的,她怎么能…怎么能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我身上?” “亲姐妹?” 商舍予嗤笑一声。 “在利益和生死面前,亲姐妹算什么?商捧月为了自保,连亲娘都能利用,何况是你?” 看著商摘星那一脸崩溃绝望的样子,她內心並没有感到多少快意,只觉得悲哀。 第143章 別急著死 这就是商家,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五妹,你才十六岁。”商舍予的声音很轻,却很残忍,“投毒害死人,这罪名一旦坐实,你这辈子就毁了,要在牢里把牢底坐穿,或者…直接枪毙。” “不、我不要死,我不要坐牢。” 商摘星崩溃了,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伸手想要去抓商舍予的衣摆,“三姐,三姐你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我是被逼的,你跟姐夫说说,他是督主,他能救我的对不对?” 商舍予后退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商摘星,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审视。 “救你?也不是不行。” 闻言,商摘星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期待。 “但是,我有件事要问清楚。” 商舍予蹲下身子,视线与她平齐,那双眸子深邃得让人心慌。 “两个月前,我母亲去世的前几日,你是不是曾托人去城西的黑市,买过一味叫『断肠草』的药?” 商摘星的瞳孔剧烈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哆嗦。 “我、我没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眼神闪躲,不敢直视商舍予的眼睛,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 “不知道?” 商舍予冷笑一声,步步紧逼:“五妹,別装了,我母亲去世那晚,喝的那碗燕窝,原本是你端给我的,对吗?” 那天晚上,商舍予正在房里看书,商摘星突然殷勤地端来一碗血燕,说是特意给她补身子的。 商舍予当时留了个心眼,藉口太烫放著没喝。 后来母亲舒清婷疯病发作,闯进她的房间,看到桌上的燕窝,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没过多久,舒清婷就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那燕窝里的断肠草,分量並不致死,顶多让人腹痛难忍,元气大伤。”商舍予死死地盯著商摘星的眼睛,像是在剖析她的灵魂:“可是你千算万算,没算到她平日里喝的治疯病的药里,有一味药正好与断肠草相剋,两毒相激,要了她的命。” “是你,杀了她。” 最后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啊!別说了!你別说了!” 商摘星捂著耳朵尖叫起来,浑身颤抖得像筛糠一样:“不是我!我没想杀她,我只是…我只是想…”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捂住了嘴,惊恐地看著商舍予。 “想什么?想毒死我?” 商舍予替她补全了后半句,嘴角勾起一抹淒凉的笑:“五妹,你平日唯唯诺诺,但心肠远比你姐姐还要狠啊。” 商摘星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汗水浸湿了头髮。 当初帮她买药的那个下人,已经被她连夜送回乡下老家了,甚至可能已经死了。 商舍予不可能有证据。 想到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强撑著抬起头,眼神怨毒地看著商舍予。 “你在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她咬紧牙关,死不承认:“商舍予,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你母亲明明是你自己毒死的,现在你想把弒母的帽子扣在我头上?做梦!你有证据吗?没证据你就是污衊!” 看著她这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样子,商舍予並不意外,也不生气。 她缓缓站起身:“证据?” 她垂眸看著商摘星,如同看著一只在泥潭里挣扎的螻蚁。 “你之所以咬死了不承认,不就是觉得那个帮你买药的下人已经消失了吗?” 商摘星的心猛地一跳。 “可惜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商舍予淡淡地说道,“我已经让人去那个下人的老家了,算算日子,人应该已经在回北境的路上了。” “你就在这牢里好好活著,別急著死。” 商舍予转身,留给商摘星一个决绝的背影。 “等到那天,我会亲自带著那个人来,听你亲口承认,你是如何为了討好商捧月,为了除掉我,亲手毒杀了我的生母。” “商舍予你回来,你別走!” 身后传来商摘星绝望的哭喊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迴荡,悽厉而刺耳。 商舍予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牢房。 走出警备厅的大门,外面的风雪果然大了。 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將这污浊的世间盖上了一层虚偽的洁白。 两个穿著制服的警卫正站在门口抽菸,见商舍予出来,连忙掐灭菸头,点头哈腰地迎上来。 “权太太,您慢走。” 商舍予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喜儿。 喜儿会意,从袖子里掏出几块沉甸甸的大洋,塞进了那两个警卫的手里。 “两位大哥,辛苦了。” 商舍予脸上掛著温婉得体的笑容,声音轻柔:“我五妹从小娇生惯养,不懂规矩,在这牢里还要麻烦两位多多关照。” 她在“关照”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两个警卫对视一眼,掂了掂手里大洋的分量,顿时心领神会。 早就听说这豪门深似海,姐妹相残的事儿多了去了,没想到这位看著柔柔弱弱的权三少奶奶,下手竟然这么狠。 不过,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更何况这还是北境王权督主的夫人。 “权太太放心!” 其中一个警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笑得有些阴森:“咱们兄弟最懂规矩,一定会好好招待五小姐,让她长长记性。” 商舍予微微頷首,没再多说什么。 “回府。” 她裹紧了身上的大衣,踩著厚厚的积雪,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將所有的风雪和罪恶都关在了外面。 这只是个开始。 上一世他们欠她的,欠母亲的,她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回到权公馆时,四周寂静一片。 穿过垂花门,正要往西苑拐去,脚步却是一顿。 只见正厅的大门半掩著,里面透出一股暖黄的光晕,在这漆黑的雪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透过门缝,隱约能看见一个端庄的身影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卷经书,身旁的红木小几上,一盏琉璃灯正静静地燃著。 婆母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她顿了顿,抬脚迈过门槛。 “婆母。” 商舍予走到堂下,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声音柔婉:“夜深露重,您怎么还没歇息?” 第144章 温情 老太太闻声,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经书,抬起眼皮,眸子静静地落在商舍予身上。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等了你许久。” 闻言,商舍予心里一紧。 她低著头,下意识便认错:“是儿媳的错,这几日忙著济世堂的事,回来得晚了,让婆母久等,实在是儿媳的不孝,儿媳知错了,往后一定早些归家,谨守本分,绝不再让您这般熬夜等候。” 她这一番话说得极快,又极诚恳。 是上一世被无数次打骂训斥后形成的条件反射。 她以为,接下来迎接她的,必然是一顿疾言厉色的训斥,或者是几句冷嘲热讽的敲打。 比如“权家的媳妇不在家相夫教子,整日拋头露面成何体统”,又比如“你是不是仗著老三宠你,就不把长辈放在眼里了”。 然而,预想中的责骂並没有落下。 空气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炭盆里银炭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 司楠看著眼前这个谨小慎微、浑身紧绷的儿媳妇,眉头微微皱了皱。 她嘆了口气,放缓了声音,招了招手:“你这孩子,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商舍予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抬起头。 “过来啊。” 司楠又唤了一声,语气无奈。 商舍予这才挪动步子,走到司楠跟前。 刚一站定,一只温暖乾燥的手便伸了过来,握住了她那双冰凉的手。 那手掌並不细腻,带著些许岁月的纹路,却很暖和。 她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司楠紧紧握住。 “手怎么这么凉?” 司楠摩挲著她的手背,眉头皱得更紧了:“外头风雪大,也不知道多穿件衣裳,我刚才那话,不是要训你。” 她抬起头,对上老太太那双满含关切的眼睛。 “我听下人说,你这几日为了济世堂起早贪黑的,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你是权家的三少奶奶,不是那拉磨的驴,身子骨若是熬坏了,心疼的还不是我们?” “严嬤嬤。” 说著,司楠转头,对身后一直候著的嬤嬤伸了伸手。 严嬤嬤笑眯眯地走上前来,手里捧著一个精致的锦盒,双手递到司楠手中。 司楠打开锦盒,从里面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玉枕,通体温润,泛著柔和的光泽,上面雕刻著繁复的安神符文,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这是我年轻时候,去普陀山求来的暖玉安神枕。”司楠將那玉枕塞进商舍予的手里,“这东西有灵性,放在枕边能安神助眠,我看你这几日眼底发青,想必是累狠了,夜里睡不安稳,拿回去用吧,能让你睡个好觉。” 玉枕入手温热,带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商舍予呆呆地捧著那个锦盒,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设想过婆母会如何刁难,如何立规矩,甚至做好了跪祠堂的准备。 可她唯独没有想过,这深夜的等待,竟然只是为了送她一个安神枕。 “这...这太贵重了,婆母,我...” 商舍予语无伦次,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给你你就拿著。” 司楠拍了拍她的手背,打断了她的推辞。 “咱们权家不缺这点东西,缺的是一家人和和美美、平平安安,你既然嫁给了老三,那就是我的亲闺女,哪有当娘的不心疼闺女的?” 亲闺女... 上一世,父亲为了利益將她卖给池家,继母为了商捧月和商摘星,轮著番儿的在她身上使各种手段,到了池家后,池老太太为了立威將她践踏进泥里。 而她的亲生母亲舒清婷女士,总是疯疯癲癲,清醒的时候极少。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她是“亲闺女”。 “好了,夜深了,我也乏了。”司楠鬆开她的手,扶著椅子的扶手缓缓站起身来:“你也早些回去歇著吧,別仗著年轻就糟践身子,明日若是起不来,便不用来请安了,多睡会儿。” 严嬤嬤连忙上前搀扶住司楠,主僕二人转身往后堂走去。 商舍予捧著锦盒,站在原地,看著那个略显佝僂的背影在迴廊的灯影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大厅里重新恢復了寂静,只有那盏琉璃灯还在跳动著微弱的火焰。 “小姐...” 喜儿走上前,看著小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小声道:“老太太对您...是真的挺好的。” 商舍予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著手里那个温润的玉枕。 是啊,挺好的。 好得让她感到害怕,感到恐慌。 她从重生归来的那一刻起,就像是一只浑身长满刺的刺蝟,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她步步为营,精於算计。 在权拓面前装柔弱,在司楠面前装乖巧,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披上一层保护色。 把所有人都假想成了敌人,时刻准备著反击,时刻准备著逃离。 可是现在... 权拓虽然冷淡,却给了她最大的自由和庇护,甚至说出“天塌下来我兜著”的话,司楠虽然威严,却会在深夜里等她归家,只为了送她一个安神枕。 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沉甸甸的善意。 这种善意,比那些刀光剑影更让她不知所措。 “回吧。” 许久,商舍予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两人顶著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苑走去。 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刺骨,却让商舍予的脑子愈加清醒。 她紧紧抱著怀里的锦盒,仿佛那是唯一的温度来源。 “喜儿。” “哎,小姐?” “你说,这世上真有无缘无故的好吗?”商舍予看著前方漆黑的路,喃喃自语。 喜儿想了想,认真地说道:“奴婢不懂那些大道理,奴婢只知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小姐您平日里对老太太恭敬,对姑爷体贴,虽然...虽然有些是装出来的,但他们不知道啊,他们只觉得您是个好媳妇,自然也就对您好了。” 商舍予脚步一顿。 是啊,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这具温婉贤淑的皮囊下,藏著的是一个怎样满身疮痍、心狠手辣的灵魂。 他们不知道她是为了復仇才嫁进来的,更不知道她刚刚才把妹妹送进大牢,甚至准备亲手送她上路。 如果他们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她並非那个乖巧善良的商舍予。 这份温情,还能维持多久? 第145章 那个逆女 恐怕瞬间就会变成厌恶和憎恨吧。 信任是最廉价也最致命的东西。 上一世,她就是因为太容易相信所谓的亲情,才落得那个惨死的下场。 她不能动摇。 商舍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填满胸腔,强行將心底那刚刚萌芽的柔软压了下去。 这权公馆的温暖,是偷来的。 她是个行走在刀尖上的復仇者,不配拥有这种安稳。 “喜儿。”商舍予重新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已经恢復了往日的清冷与决绝,再不见半分动容。 “在。” “母亲的事,不能再拖了。”她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商摘星进了大牢,商捧月还在垂死挣扎,我要在权家人发现我的真面目之前,把这一切都了结了。” 她必须加快速度。 趁著现在这层“乖巧儿媳”的皮还没破,权家还愿意给她做靠山,她要將商家那些欠她的债,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等到大仇得报的那一天,哪怕被赶出权家再次一无所有,她也认了。 “是,小姐。” 喜儿感受到了主子身上那股肃杀,不敢多言,只是更紧地跟在身后。 主僕二人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西苑的夜色中。 风雪依旧在肆虐,將地上的脚印一点点覆盖,仿佛今夜的一切温情与算计,都从未发生过。 商家正厅內,气氛压抑得如同黑云摧城。 商捧月瑟瑟发抖的跪在正中央,那身光鲜亮丽的苏绣旗袍此刻皱皱巴巴,髮髻也散乱了几缕,垂在惨白的脸颊边。 “爹...女儿知错了...” 坐在上首的商明国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指著地上的商捧月:“知错?你还有脸说知错,回春堂是你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你倒好,一锅茶汤下去,差点把那招牌砸了个稀巴烂,若是真喝死了人,別说是你,就是整个商家都要跟著你遭殃!” 越说越气,他抓起手边的一只茶盏就要砸。 “爹,您消消气。” 一直站在旁边的商礼看不下去了,几步上前,伸手拦住了父亲的手腕,一脸心疼地看向地上的妹妹:“捧月也是受害者啊,您再这么嚇她,她这身子骨哪里受得住?” “是啊老爷。” 李亚莲也红著眼眶,扑通一声跪在商捧月身边,拿著帕子给女儿擦泪,一边擦一边跟著哭。 “捧月这孩子从小就心气高,这次若不是被逼急了,哪里会出这种昏招?您就看在她也是为了给家里爭脸面的份上,饶了她这一回吧。” 看著这一屋子哭哭啼啼的妇人,商明国只觉得脑仁生疼。 他狠狠地把茶盏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就叫爭脸面?”他咬著牙,目光阴鷙地盯著商捧月。 “你自幼学医,家里请了多少名师教导你?整整十载寒暑,你竟然连那方子里有毒没毒都看不出来?还往里面加半夏和附子?你是嫌那茶毒不死人是不是?简直是蠢钝如猪,令人寒心。” 闻言,商捧月的哭声戛然而止。 那秘方是没多大问题,但半夏和附子... 是她自作聪明加进去的。 但这种时候,她当然要把自己的错误降到最低。 “爹...” 她抬起头,那双含著泪水的眸子里满是委屈。 “女儿冤枉啊,那方子...那方子本就是三姐故意让摘星偷出来的,女儿也没想到,她竟然连这种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故意弄一张有毒的方子放在那里,就是为了引女儿上鉤,好让女儿身败名裂啊。” 坐在一旁的商灼闻言,猛地一拍桌子,怒目圆睁:“我就知道是那个扫把星,商舍予的心肠歹毒至极,竟然对自己的妹妹下这种死手,简直是丧尽天良。” “是啊爹。” 见有人帮腔,商捧月哭得更是梨花带雨,身子摇摇欲坠。 “女儿只是一心想把回春堂经营好,不想输给三姐,不想丟了咱们商家的脸,谁知道三姐她...她竟然如此容不下我,步步为营,设下这样的圈套,女儿是一时大意,才著了她的道,防不胜防啊。” 商明国听著这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对商舍予这个女儿,向来是没有半分好感的。 那个女儿阴沉、不討喜,如今嫁进了权家,非但不帮衬娘家,反而处处跟家里作对。 当年就不该... 想到什么,商明国收起思绪,冷哼一声道:“那个逆女!” “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嫁了人就把娘家当仇人,这种阴损招数也使得出来。” 虽然嘴里骂著商舍予,但商明国心里仍有存疑,他蹙眉,神色带著审视的落在商捧月身上。 “既然是商舍予设局,那你把摘星推出去顶罪又是怎么回事?”商明国语气凉薄:“摘星虽然不如你聪慧,但好歹也是你的亲妹妹,你就这么眼睁睁看著她被抓进警署的大牢?” 提到小女儿,李亚莲的哭声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商捧月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这是最难过的一关。 她必须要把这谎给圆回来,否则在父亲心里,她就是个为了自保不择手段的冷血之人。 她膝行两步,抱住商明国的腿,仰起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那模样简直让人心碎。 “爹,女儿也是没办法啊...” “当时警署的人衝进来,外头那些百姓喊打喊杀,若是女儿被抓进去,那就是下毒害人的罪名啊,这罪名一旦坐实,女儿这辈子就毁了!池家那边肯定会休了我,咱们商家的名声也会彻底臭了,以后谁还敢来咱们家的铺子?”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哭诉道:“可是摘星不一样,那方子確实是她拿回来的,若是说是她偷的,那顶多...顶多就是个偷盗罪。” “偷盗罪和下毒罪比起来,那是轻得多了。” “女儿当时实在是慌了神,只能出此下策,想著先保住大局,等风头过了,咱们再想办法把摘星救出来...” 李亚莲听著这话,心里虽然有些刺痛,毕竟商摘星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可是转念一想,捧月如今是池家的大少奶奶,又是北境闻名的女神医,那是她的骄傲,也是她在商家立足的根本。 第146章 捞人 而摘星呢? 资质平庸,整日里唯唯诺诺,除了听话也没什么大用处。 手心手背虽然都是肉,但这肉也是分厚薄的。 李亚莲抹著眼泪,顺著商捧月的话说道:“老爷,捧月说得也在理啊。” “若是捧月真被抓进去了,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咱们怎么能眼睁睁看著她去送死?摘星那孩子...虽然受了委屈,但偷盗罪不至死,只要咱们运作一番,过些日子就能出来了。” “为了咱们这个家,为了捧月的前程,这也是...也是无奈之举啊。” 听著母女俩的一唱一和,商明国眼底的怒气渐渐消散。 他低头看著跪在脚边的商捧月,又看了看哭得伤心的李亚莲,心中那桿秤已经偏了。 確实,捧月不能倒。 她若是倒了,商家跟池家的姻亲关係就断了。 相比之下,牺牲一个没用的商摘星,確实是最划算的买卖。 “行了,別哭了。” 商明国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一个去偷东西,蠢得被人当枪使,一个学艺不精,连方子有毒没毒都分不清,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间。简直是一群废物。” 李亚莲缩了缩脑袋,不敢反驳。 虽然嘴上骂著废物,但商父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不少。 商捧月心里一松,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她暗暗咬紧了牙关,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怨毒。 这次是她大意了,轻敌了。 没想到商舍予竟然能猜到她会让商摘星去偷方子,就算她没有私自在秘方里加东西,那养生茶也必定会给回春堂带去麻烦。 商舍予上辈子不愧是北境第一名商,这手段玩得,够阴的。 但她商捧月也不是吃素的! 她吸了吸鼻子,做出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身子微微发颤,似乎冷得厉害。 商礼一直关注著妹妹,见状连忙说道:“爹,您看捧月都冻成什么样了?这地上寒凉,她身子骨又弱,还是让她先起来吧,千错万错,她也是为了家里好,也是被舍予给害的。” 商明国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商捧月,终究还是心软了。 毕竟这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女儿,长得漂亮,嘴又甜,最像年轻时候的李亚莲。 “起来吧。” 商明国冷著脸说道:“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谢爹爹。” 商捧月心中窃喜,在李亚莲和商礼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因为跪得太久,膝盖酸软,她还踉蹌了一下,更是惹得李亚莲一阵心疼。 坐回椅子上,商明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这才沉声问道:“这事儿闹得这么大,池家那边知道了吗?” 这是他最担心的。 若是池家知道商捧月差点毒死人,还要被抓进大牢,那池家老太太肯定要借题发挥。 商捧月连忙摇头,小心翼翼地回道:“回爹爹的话,婆母这几日迷上了打麻將,整日里都在外头跟那些太太们摸牌,根本不管医馆的事,至於清远...他这几日都宿在春香楼,陪那个叫小桃的唱曲儿的,更是不知道家里的事。” 说到池清远,商捧月眼底闪过嫌恶,但此刻这反而成了她的挡箭牌。 商明国闻言,长长地鬆了一口气,脸色也好了几分。 “那就好。” 只要池家不知道,这事儿就还有迴旋的余地。 他们只要咬死了是商摘星偷了方子乱配药,跟回春堂没关係,这名声还能保住大半。 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商灼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爹,那...摘星那边怎么办?咱们要不要去警署打点一下,塞点钱把人保出来?毕竟那大牢里阴湿寒冷,摘星还小,哪里受得住?” 李亚莲也抬起头,一脸期盼地看著商明国。 虽然她捨弃了摘星,但若是能花点钱把人弄出来,她心里也能好受些。 “是啊老爷,要不...咱们花点钱?” 李亚莲试探著问道。 商明国手里转著那两颗核桃,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去警署捞人? 现在的警备厅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想要把一个已经认罪的犯人捞出来,哪怕只是偷盗罪,那上下打点的银子也不是个小数目。 少说也得几百块大洋,甚至更多。 如今家里生意虽然还过得去,但回春堂这一闹,赔了不少钱,还要拿钱去安抚那些中毒的百姓,这又是一笔巨款。 为了一个没用的商摘星,花这么多冤枉钱,值得吗?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冷硬的神色。 “保什么保?” “她自己蠢,跑去偷人家的方子,连是真是假都分不清,还被人当场抓住把柄,若是咱们现在急吼吼地去捞人,岂不是告诉外人,这事儿跟咱们商家脱不了干係?” “可是...” 李亚莲还想说什么。 商明国瞪了她一眼,打断了她的话:“没什么可是的,都知道她是我商明国的女儿,警署那边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敢把她怎么样,顶多就是关几天吃点苦头。” “正好,借著这个机会让她长长记性,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什么叫江湖险途,省得以后再给家里惹出更大的祸端!” 商捧月站在一旁,听到父亲这番话,心里最后的愧疚也烟消云散了。 既然爹都不想救,那她就更不用操心了。 只要摘星在牢里待著,把罪名扛死了,她商捧月就还是那个乾乾净净的女神医。 “爹说得是。” 商捧月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冷光,乖巧地说道:“五妹確实该受点教训,这次若不是她办事不力,咱们家也不会陷入这般被动的局面,让她在里面反省反省也好。” 商礼和商灼对视一眼,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在父亲的威严下,谁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李亚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默默地绞著手里的帕子。 摘星啊,你也別怪娘狠心。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没你姐姐那个本事,也没你姐姐那个命。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映照著每个人脸上那副冷漠自私的面孔。 第147章 冤有头债有主 几日后,北境的天终於放了晴。 连绵数日的大雪停歇,久违的暖阳破云而出,照在皑皑白雪上,晃得人眼晕。 屋檐下的冰稜子开始融化,滴滴答答的水声沿著青石板路匯聚成一条条细流,混杂著泥土的腥气,冲刷著这座城市。 一辆黑色黄包车穿过熙熙攘攘的闹市区,一路向北,最终停在了北境天桥下的贫民窟。 河岸两旁搭满了低矮的棚户。 车帘掀开,一只穿著软底绣花鞋的脚踏在了泥泞的地上。 商舍予身披一件厚实的银鼠灰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洁白如玉的下巴。 她手里抱著暖手炉,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那些衣衫襤褸的贫民。 “就在前面。” 凌凌在前头带路。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烂泥,绕过几个正在捡煤核的孩童,最后停在了一间摇摇欲坠的木板房前。 那房子破败不堪,窗户是用报纸糊的,此时正往外冒著一股浓烈的药味。 一个穿著破旧棉袄、头髮花白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的小煤炉前,手里拿著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著火,在那熬著一罐黑乎乎的汤药。 他满脸愁容,时不时还要咳嗽两声,被烟燻得眼泪直流。 听到脚步声,男人警惕地抬起头。 当看到站在面前那个衣著华贵、气质清冷的女子时,他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没认出来,只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以为是哪家的贵人走错了路。 商舍予缓缓抬起手,將头上的兜帽摘了下来。 阳光洒在她那张温婉秀美的脸上,却照不进她眼底的寒潭。 “赵管事,別来无恙啊。” 她轻启朱唇,声音清冷。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中年男人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掉进了泥里。 “三…三小姐?” 赵管事像是见了鬼一样,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子一哆嗦,差点栽进煤炉里。 他顾不上捡扇子,慌乱地爬起来就要往屋里钻,还要顺手关上那扇破门。 “想跑?” 凌凌眼疾手快,几步上前,一把按住了那扇即將关闭的门板,冷著脸喝道:“这光天化日的,您这是要往哪儿躲?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您就算钻进地缝里,今儿个也得出来。” 赵管事死死抵著门,额头上冷汗直冒:“你、你们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什么赵管事,你们快走。” 商舍予慢条斯理地从袖口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掩住口鼻,挡住那刺鼻的煤烟味,淡淡道:“赵得柱,曾在商家做了五年的採买管事,两个月前因为老家老母病重辞工回乡,怎么,如今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得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破,他身子一僵,抵著门的力气卸了大半。 凌凌趁机一把推开门。 屋里光线昏暗,一张破床上躺著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正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看著床上的儿子,又看了看门口气势逼人的商舍予,赵得柱双腿一软,跪在了泥地里。 “三小姐…三小姐饶命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哭喊道:“我也是没办法啊,当初是五小姐逼我的,她说只是让我去买点药材回来研究药理,我哪里知道那是断肠草啊,更不知道那是给主母吃的。” “主母死的那天晚上,我嚇坏了,想去报官,可是五小姐让人抓住了我的儿子,说要是我敢吐露半个字,就要弄死小儿,我也是被逼无奈,才带著儿子躲到这里来的!” 赵得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额头磕在满是煤渣的地上。 “三小姐,冤有头债有主,害死您母亲的是五小姐,不是我啊!您行行好,放过我这一家老小吧!” 商舍予静静地看著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上一世,母亲死得不明不白,所有人都说是她给母亲下毒,弒母的罪名就这样扣在了她头上。 “赵得柱。”她冷冷地打断了他的哭诉,“我知道罪魁祸首是谁,我今日来,不是来要你的命,也不是来听你哭惨的。” 赵得柱愣了一下,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著她。 “我要你做一件事。” 商舍予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跟我去一趟警备厅,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再说一遍。” “指证商摘星,下毒谋害商家主母。” 赵得柱浑身一震,脸上露出了犹豫和恐惧的神色:“这、这…五小姐心狠手辣,要是让她知道了,我儿子…” “你觉得,现在的商摘星还能把你怎么样?”商舍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她如今身陷囹圄,自身难保,反倒是你,如果你不肯去,我现在就能让你在这个北境城里彻底消失。” 说著,她给凌凌使了个眼色。 凌凌从怀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大洋,扔到了赵得柱面前。 “这是给你儿子的救命钱。” 商舍予淡淡道:“这孩子的病拖不得了,有了这笔钱,你可以送他去最好的教会医院,是拿著钱去救你儿子的命,还是守著那个註定要完蛋的商摘星一起死,你自己选。” 赵得柱看著地上那袋大洋,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奄奄一息的儿子。 他早前就听说商摘星因偷盗罪入狱,如今三小姐又找上门来,看来...商摘星那边已经指望不上了。 而且这几个月,商摘星给的封口费早就花光了,若是再没钱,儿子真的要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他咬了咬牙,抓起那袋大洋,重重地磕了个头。 “好,我愿意。” 看著他那副贪婪又卑微的模样,商舍予眼底闪过厌恶,转身朝巷口走去。 “带上他,走。” 警备厅,地下刑讯室。 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摇晃晃。 刑讯室的正中央,竖著一个巨大的十字木架。 商摘星被粗麻绳死死地绑在木架上,那身曾经精致昂贵的旗袍早已变成了血红色,破破烂烂地掛在身上,露出的皮肉上布满了鞭痕和烙印,触目惊心。 她的头无力地垂著,长发凌乱地遮住了脸,只有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著。 两个穿著制服的狱警正坐在一旁的桌子上抽菸,手里把玩著沾血的皮鞭和老虎钳。 “这丫头嘴还真硬。” 第148章 毒死你娘的不是我 其中一个狱警吐出一口烟圈,皱著眉看了一眼架子上的人,“都折腾了三天了,愣是一个字都不肯吐,身子骨倒是挺能扛。” 另一个狱警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豪门里的小姐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哪见过这阵仗?不过我看她也快不行了,刚才那一下子,差点没把她弄死。” “还要继续吗?” 先前的狱警有些担忧。 “这毕竟是商家的五小姐,要是真弄死了,咱们也不好交代。” “怕什么?”黄牙狱警嗤笑一声,指了指头顶:“这是权太太亲自吩咐的,要『好好招待』这位五小姐,只要留口气在,別让人死了就行,权太太那是谁?那是权三爷的心尖尖,咱们只要把这差事办好了,少不了咱们的好处。” 说著,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老虎钳,走到商摘星面前。 “喂,醒醒。” 他伸手拍了拍商摘星满是血污的脸。 商摘星没有反应。 “装死是吧?”狱警眼中闪过狠戾,举起老虎钳,一把夹住了商摘星左手的小指指甲。 “啊!” 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响彻整个刑讯室。 原本昏迷的商摘星猛地仰起头,浑身剧烈地抽搐著,双眼暴突,眼泪和冷汗混著血水流了下来。 十指连心,那种指甲被生生拔掉的剧痛,根本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不要…不要…” 商摘星痛得浑身都在发抖,声音嘶哑破碎:“求求你们別折磨我了…我没有…” “还嘴硬?” 狱警冷笑一声,又要去夹另一根手指。 就在这时,商摘星双眼一翻,脑袋一歪,彻底晕死了过去。 “嘖,又不经弄了。” 狱警有些扫兴地鬆开钳子,那片带血的指甲掉在地上。 “行了,先歇会儿吧。” 另一个狱警走过来,看了一眼商摘星惨白的脸色:“別真弄死了,泼盆冷水让她醒醒,等会儿再审。” 两人扔下刑具,转身走出了刑讯室,只留下商摘星一个人孤零零地掛在十字架上。 不知过了多久。 一盆冰冷刺骨的盐水兜头泼下。 “咳咳咳…” 商摘星被呛醒,伤口沾了盐水,疼得她像是被万蚁噬心,每一寸皮肉都在尖叫。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不清。 这是第几天了? 她已经记不清了。 自从那天商舍予来过之后,这些狱警就像是疯了一样,每天变著法子折磨她。 老虎凳、辣椒水、拔指甲…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身处十八层地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商舍予那个贱人指使的。 商舍予就是想逼她承认,逼她承认当初毒害舒清婷的事。 可是她不能认。 一旦认了,那就是杀人偿命的大罪,她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只要她咬死不认,只要那个买药的赵得柱不出现,商舍予就没有证据。 爹和娘肯定在想办法救她,只要熬过去,只要熬到家里人来救她,她就能出去。 她还要去国外学钢琴,她还要成为享誉世界的音乐家,她绝不能毁在这个阴暗的牢房里! “吱呀”一声。 厚重的铁门再次被推开。 商摘星浑身一抖。 “別、別打了…”她下意识地呜咽求饶,声音微弱:“我只是偷了方子,我没下毒…你们这是滥用私刑,我要告你们…让我爹知道了…一定要你们好看…” “五妹这精神头,看来还是不错的。”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著漫不经心的笑意。 闻声,商摘星猛地抬起头。 只见商舍予拿著一个暖手炉,神態悠閒地走了进来。 “商…商舍予!” 看到这张脸,商摘星眼里的恐惧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恨意。 她挣扎著想要扑过去,却被绳索死死勒住,只能像条疯狗一样嘶吼:“是你!是你让他们折磨我的对不对?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商舍予淡淡地扫了那两个狱警一眼。 “我有几句体己话要跟五妹说,劳烦两位先出去候著。” “是是是,权太太您请,我们在门口守著,有什么事您招呼一声。” 两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狱警,此刻在商舍予面前却像是两条哈巴狗,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刑讯室里只剩下姐妹二人。 商舍予缓缓走到十字架前,目光从上到下,细细地打量著商摘星身上的每一道伤痕。 那眼神,就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雕琢的艺术品。 “五妹这几日,过得可还充实?” 她轻声问道,语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呸!” 商摘星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却因为力气不够,只落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她咬牙切齿地盯著商舍予:“过得好不好,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商舍予,你少在这儿猫哭耗子!” “你如今是权三少奶奶了,攀上高枝儿了,连这警备厅的人都听你的话,当初你在家里不过是个任人欺凌的废物,连个下人都不如,如今倒是装都不装了,露出你那副恶毒的狐狸面目了!” 商舍予轻笑了一声,眼波流转。 “五妹这话可就冤枉我了,当初若不是你们逼著我替商捧月嫁给权拓,我又怎么会有今天的风光?说起来,我能成为权太太,能有这般呼风唤雨的本事,还得多谢你们的成全呢。” 商摘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当初全家人都觉得权拓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谁嫁过去都是送死。 商捧月不愿意嫁,才把原本该嫁给池清远的商舍予推了出去。 谁能想到,商舍予不仅没死,反而被那个活阎王宠上了天,成了这北境城里最尊贵的女人。 “你到底想怎么样?” 商摘星深吸了一口气:“我和你无冤无仇,当初欺负你最多的是他们,毒死你娘的也不是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无冤无仇?” 商舍予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眸色变得幽深如墨。 “五妹,到了这种时候,你还要狡辩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商摘星:“我说了,我能找到那个帮你买断肠草的人。” 商摘星心头一跳,眼神闪烁了一下,隨即强撑著冷笑道:“你少诈我!” “我有那个必要吗?”商舍予勾了勾唇角,“赵得柱並没有离开北境,因为他那个宝贝儿子病重,走不了,他一直带著儿子藏在天桥底下的贫民窟里,靠著捡垃圾为生,我昨日才去看过他。” 第149章 静候五妹佳音 听到赵得柱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商摘星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她真的找到了? 怎么可能? 那个老东西竟然没走? “不,我不信。”商摘星摇著头,声音有些发颤:“你在骗我,你就是想骗我认罪,哼,我不会上当的!” 见她这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模样,商舍予无奈地嘆了口气。 “五妹啊,你总是这么天真,又这么固执。” 她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到那一排掛满刑具的墙边。 修长的手指一一抚过那些冰冷的铁器。 皮鞭、烙铁、竹籤、钢针… 最后,她的手停在了一个造型奇特的铁器上。 那是一个用来强行撬开犯人嘴巴的扩张器,全铁打造,上面还带著斑斑锈跡和乾涸的血跡。 商舍予將它取了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她转身,一步步走向商摘星。 看著那个泛著寒光的铁器,商摘星本能地感到了巨大的恐惧。 “你…你要干什么?”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往后缩,想要躲避:“商舍予你別乱来,我是你妹妹啊...你、你要是敢动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商舍予走到她面前,眼神阴鷙。 上辈子那个阴冷的雨夜,商摘星穿著光鲜亮丽的洋装,手里拿著相机。 “三姐別动,声音再痛苦一点,对,就是这样。” “明日全北境都能听到商家天女的惨叫声,那將成为妹妹我最轰动的钢琴曲,助我名扬天下。” 鲜血顺著嘴角流下来,染红了衣襟,那种喉咙被割破、满嘴血腥的痛苦,至今仍让商舍予在午夜梦回时惊醒。 “五妹最大的心愿,就是去国外学钢琴,当音乐家吧?” 商舍予轻声问道,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聊家常。 商摘星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下一秒,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捏住了她的下巴。 “唔!” 商舍予眼神一凛,手中的铁器毫不留情地塞进了商摘星的嘴里,用力一撑。 “啊!” 商摘星发出含糊不清的惨叫声,嘴角瞬间被铁器撕裂,鲜血涌了出来。 “既然喜欢音乐,那就叫大声点。” “叫啊,怎么不叫了?” “你不是喜欢听惨叫声吗?你不是要把这声音谱成曲子吗?” “现在,换你来唱这齣戏,好不好?” “呜呜呜!啊…”商摘星痛得眼泪直流,嘴里全是血腥味,舌头被铁器顶得发麻,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她惊恐地看著眼前的商舍予。 这个平日里温吞隱忍的三姐,此刻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散发著让人窒息的戾气。 看著她满嘴鲜血的模样,商舍予心中的恨意得到了宣泄。 直到商摘星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能翻著白眼抽搐,她才鬆开手,將那个沾满血唾沫的刑具嫌恶地丟在地上。 商摘星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血水顺著下巴滴落在地上,狼狈不堪。 “带进来。” 商舍予接过喜儿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著手,冷冷地吩咐道。 门开了。 赵得柱被凌凌押著,哆哆嗦嗦地走了进来。 刚才在门外,他听到了里面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早就嚇得魂不守舍。 此刻一进门,看到十字架上那个血肉模糊、嘴里还在往外冒血的人,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五…五五小姐…” 听到这个声音,商摘星浑身一僵。 她艰难地转过头,透过被血糊住的视线,看清了跪在地上的人。 真的是赵得柱。 “把你昨日跟我说的话,再说一遍。”商舍予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神色冷漠地看著这一幕。 赵得柱哪里还敢隱瞒,对著商摘星就开始磕头。 “五小姐,对不住了,我也是为了救儿子啊!” 他颤抖著声音说道:“两个月前,是五小姐您给了我十块大洋,让我去城西黑市秘密买的断肠草,当时您说,这药是买来给猫狗试药用的,谁知道当晚主母就…就毒发暴毙了。” “后来查出燕窝里有断肠草,我这才知道闯了大祸。” “我想跑,却被您找人抓了回来,您拿我的小儿子威胁我,逼著我去乡下躲著,还说只要我敢乱说一个字,就杀了我全家…” “五小姐,冤孽啊!” “那可是主母啊,她虽不是您的生母,但待您也和善,您怎么能下得去手啊!” 商摘星瘫软在十字架上,眼神空洞。 事已至此,再狡辩也没有意义了。 人证物证俱在,她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呵…呵呵…” 她突然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一边笑,嘴里的血一边往外涌。 “没错。” 商摘星抬起头,眼神怨毒地盯著商舍予,破罐子破摔地吼道:“是我,是我让他买的药,那碗燕窝也是我端去的。” “可那碗毒燕窝本来不是给舒清婷那个疯婆子的,是给你的,是给你喝的!” 她歇斯底里地咆哮著:“我就是看你不顺眼,就是想让你死,我想让你烂肚穿肠,七窍流血而死!” “谁知道你那个疯娘命那么贱,偏偏那天晚上发疯跑进你房里,把那碗燕窝给喝了,她是替你死的!” “是你害死了你娘!” “是你!” 听著这恶毒的诅咒,商舍予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收紧。 “很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剧痛,隨即站起身,走到商摘星面前,目光冷冽如刀。 “既然你承认了,那就好办了。” “明日一早,警备厅会公开审理你偷盗秘方的案件,我希望到时候,能听到你亲口承认这一切。” 商摘星愣了一下,隨即摇头:“我不会承认的,就算你找到了证人又怎么样?事情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舒清婷早就化成灰了,只要我不认,爹和哥哥们一定会救我的,我是商家五小姐,他们不会看著我死的!” “救你?” 商舍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五妹,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若是他们想救你,你还会在这儿掛到现在?” 她凑近商摘星的耳边,低声道:“而且,如果你不按照我说的做…权家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今日这只是开胃菜,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比如,把你这双弹钢琴的手,一根一根地剁下来,餵狗。” 商摘星浑身一颤,看著商舍予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我相信五妹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商舍予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衣摆:“那我就在权公馆,静候五妹佳音了。” 第150章 墓园 午后的阳光虽然明艷,却没什么温度,照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冷光。 一辆麵包车碾过城郊那条被冻得硬邦邦的土路,车轮捲起些许混著雪渣的泥土,最终缓缓停在了商家墓园那两扇斑驳的铁门外。 “小姐,到了。” 前面的车夫回头唤了一声。 商舍予睁开眼,眼底的寒意比这车窗外的冰雪还要深。 她拢了拢身上的银鼠灰斗篷,那一圈柔软的绒毛簇拥著她苍白的小脸,显得格外清冷。 “喜儿,你在这里候著,不必跟进去了。” “可是小姐,这地儿阴森,您一个人...”喜儿有些不放心。 她透过车窗往外看了看,那墓园里松柏森森,在这个时节显得格外萧条。 “无妨,我去看看母亲,有些体己话要单独同她说。” 她下了车,提著祭篮,里面装著香烛纸钱,还有一壶清酒。 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商舍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墓园深处走去。 这里埋葬著商家的列祖列宗,一座座碑林立在雪地里,像是一双双窥探的眼睛。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了角落里一座並不起眼的孤坟前。 墓碑上,黑白照片里的女子年轻温婉,眉眼间与商舍予有七分相似,只是那眼神有些涣散,淒凉。 是她的母亲,商家主母,舒清婷。 商舍予放下篮子,静静地立在碑前,看著那张照片出神。 记忆里的母亲,总是疯疯癲癲的。 小时候,商舍予最怕的就是母亲发病。 那时候母亲会把屋里所有的东西都砸烂,会歇斯底里地尖叫,抓著她的肩膀拼命摇晃,问她看见了没有,看见那些鬼影了没有。 可偶尔,极少数清醒的时候,母亲会变得很安静。 她会搬个小马扎,抱著小小的商舍予坐在东厢房的门口,仰头看著四合院上方那方方正正的天空,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那曲调软糯,带著水乡的湿气,好听极了。 “暖暖,”母亲会摸著她的头,眼神温柔得像水:“若是哪天娘不在了,你一定要逃出去,逃得远远的,別在这个吃人的地方烂掉。” 暖暖,是她的小名。 这世上,只有母亲会这么叫她。 可每当这种时候,只要被父亲知道了,那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男人就会疯了一样衝进来,粗暴地让人把她们母女分开。 “你个疯婆子,你又跟孩子胡说什么?” “舒清婷,你是不是想死?” 那是商舍予童年最深的阴影。 隔著厚厚的门板,她能听到屋里传来的咒骂声,还有母亲压抑的哭声。 那时候她不懂,不懂父亲为什么那么怕母亲清醒,也不懂母亲眼里的绝望从何而来。 直到两个月前,那碗燕窝终结了一切。 商舍予缓缓跪在雪地上,膝盖处传来刺骨的凉意,却让她更加清醒。 她从篮子里拿出火摺子,点燃了黄纸。 火苗在雪地里跳跃,吞噬著那一叠叠纸钱,灰烬隨著寒风盘旋而上,像是无数只灰色的蝴蝶。 “娘。” “女儿不孝,让您久等了。” “害死您的凶手,我已经找到了,是商摘星,是那个您平日里即使疯癲,也不曾伤害过分毫的摘星。” 她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母亲虽然疯,但心肠却是极好的。 哪怕是李亚莲那个继室带著两个女儿进门,在母亲清醒的时候,也从未给过她们脸色看,甚至还会把自己不多的首饰分给她们。 在母亲那个混沌的世界里,或许根本就没有妻妾之爭,也没有嫡庶之別。 她只是个可怜的女人,在这个深宅大院里熬著日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被那对母女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最后落得个肠穿肚烂的下场。 “我逼著商摘星认了罪,把她送进大牢。”商舍予一边往火盆里添纸,一边喃喃自语:“我还要让她身败名裂,让她尝尝您临死前受过的苦。” “娘,您会怪我吗?” “怪我心狠手辣,对自己的妹妹下这样的死手?” 火光映照著她那张清冷绝艷的脸,眼底却是一片死寂。 “可是娘,这世道从来就不公平。” “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 “若是女儿不狠,这会儿怕是早就...”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既然老天爷不开眼,不肯收了这群恶鬼,那就由女儿来做这个恶人。” 她將最后一把纸钱扔进火盆,火势猛地窜高,映红了半边天。 隨后拿起那壶清酒,缓缓洒在碑前的雪地上。 “您且在下面看著,这只是个开始。” 商摘星只是第一个。 那些她们娘俩的,她会一笔一笔地討回来。 “我不接受那些虚偽的亲情,更不会忘记那些刻骨的仇恨。”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 “等这里的一切都了结了,我会把您迁出商家墓园,因为这里,太令人噁心了。” 言毕,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踩著那一地灰烬,大步走出了墓园。 ... 翌日清晨。 北境的天气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昨日还是艷阳高照,今儿个一早便是阴云密布。 权公馆正厅里,地龙烧得正旺。 老太太穿著一身暗紫色的团花绸缎袄子,手里捻著一串佛珠,正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商舍予跪坐在脚踏上,手里沾著药油,不轻不重地替老太太按揉著小腿。 她神情专注,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能疏通经络,又不会弄疼了老人。 “婆母,这几日阴天,您的腿可觉得舒坦些了?” 商舍予柔声问道。 司楠缓缓睁开眼,看著眼前这个乖巧的儿媳妇,眼底儘是满意。 “还別说,自从用了你配的那个泡脚方子,再加上你这手艺,今年这腿还真就没怎么疼过。”老太太笑著点了点头,语气慈祥:“往年到了这阴雨雪天,那骨头缝里就像是有蚂蚁在咬,钻心的疼,今年倒是好过多了。” “那是婆母福气大。” 商舍予温婉一笑,低眉顺眼地说道。 第151章 认罪 “你有心了。”司楠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老三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权家的福气。” 就在这时,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严嬤嬤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平日里那张总是带著笑的脸,此刻却是凝重异常。 “老夫人。” 严嬤嬤走到司楠身边,低声说道,“外头来了几个人,说是警备厅的,要见三少奶奶。” 闻言,商舍予按揉的手指微微一顿,隨即恢復了正常。 她在心里冷笑一声。 来了。 算算时间,商摘星在里面折腾了这几日,也该把该吐的都吐乾净了。 司楠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眉头微微一皱。 那股子属於將门虎女的威严瞬间回到了身上。 她瞥了一眼商舍予,见儿媳妇一脸茫然,似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警备厅的人?” 司楠沉声道:“咱们权公馆可是许久没跟那些戴大盖帽的打过交道了,今儿个是怎么了?让他们进来吧。” “是。” 严嬤嬤领命,转身走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便领著三个穿著黑白制服的警官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看起来有些资歷,剩下两个则年轻些,手里还夹著公文包。 虽然权督主不在,但这坐在上首的老太太,年轻时可是跟著老督主上过战场的。 那眼神扫过来,就像是两把刀子。 “权老太太。” 为首的警官连忙摘下帽子,恭恭敬敬地弯腰行了个礼:“冒昧登门,打扰老太太清修了。” 隨后,他又转向跪坐在脚踏旁的商舍予,点了点头:“三少奶奶。” 商舍予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微微頷首回礼。 “几位警官,这是...” 司楠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语气不咸不淡:“我这老婆子虽然退下来多年,但这北境的规矩还是懂的,不知几位长官大驾光临,是为了何事?若是老三在外头惹了什么祸,你们儘管去找他,若是为了別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还请给个明白话。” 那警官连忙赔笑。 “老太太折煞我们了,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来找督主的麻烦。” “今日前来,实属无奈,是因为有一桩案子,牵扯到了三少奶奶的娘家,有些情况非同小可,必须得亲自来告知三少奶奶一声。” 说著,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商舍予身上。 商舍予下意识地往司楠身边靠了靠。 “我娘家?” 她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可是为了前几日我五妹偷盗秘方的事?那事儿...我也听说了,只是当时我在权家,並不知情啊。” 警官嘆了口气,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確实是关於商五小姐的,今早警备厅对回春堂毒茶案进行了突击审讯,在確凿的证据面前,商摘星小姐已经对偷盗秘方、私自配药导致多人中毒的罪行供认不讳。” 司楠闻言,拧了拧眉,看向商舍予的眼神有些复杂。 商舍予立刻红了眼眶,拿著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哽咽:“家门不幸...都是家里把五妹宠坏了,才让她做出这种糊涂事,给各位添麻烦了,也给百姓们遭了灾,我这做姐姐的,心里实在难安。” “三少奶奶言重了,这都是我们的职责所在。”警官摆了摆手,隨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不过,除了这桩案子,商摘星在审讯过程中,为了爭取宽大处理,还主动交代了另一桩更为严重的罪行。” 正厅里的温度冷了下来。 老太太放下了茶盏。 “还有什么事?”商舍予抬起头,脸上满是疑惑。 为首的警官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他看了一眼商舍予,沉声道:“商摘星承认,两个月前,商家主母舒清婷女士暴毙一案,並非意外,而是...谋杀。” “什么?” 严嬤嬤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司楠的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佛珠停止了转动。 她虽然久居深宅,但也听闻过商家主母暴毙的事,当时说是疯病发作,误食了东西。 还传是商舍予弒母。 这流言蜚语她自然是从未信过。 没想到... “警官,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商舍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子摇摇欲坠,若不是扶著桌角,怕是早就倒下去了。 “三少奶奶,请节哀。” 警官同情地看著她。 “商摘星亲口供述,那晚舒女士误食的那碗燕窝,是她亲自端进去的,而燕窝里致命的『断肠草』,也是她两个月前花重金,托人从黑市买来,亲手掺进去的。” “也就是说...” 警官一字一顿地说道,“毒害您母亲的真凶,正是您的庶妹,商摘星。” 轰隆! 窗外仿佛响起了一道惊雷。 商舍予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个警官,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著,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砸在地板上。 “不...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那是五妹啊...她才十六岁...她怎么会杀人?怎么会杀我娘...” “那是...那是我的亲妹妹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正厅。 商舍予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那种巨大的悲痛和“震惊”瞬间击垮了她。 “舍予!” 在司楠惊慌的呼喊声中,商舍予两眼一翻,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晕死在冰冷的地板上。 “快、快叫大夫!” 司楠猛地站起身,一把扶住椅背,对著愣在一旁的严嬤嬤吼道:“还愣著干什么?没看见三少奶奶晕过去了吗?快去请大夫!” 严嬤嬤这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往外跑去。 正厅里乱作一团。 警官们面面相覷,看著倒在地上的商舍予,心中也是一阵唏嘘。 这豪门里的水,真是比那阴沟还要脏。 庶女毒杀嫡母,这等骇人听闻的事,竟然真的发生了。 而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商舍予,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第152章 装得挺像 西苑。 紫铜香炉里燃著安神的沉香,裊裊青烟盘旋而上。 层层叠叠的幔帐后,商舍予正毫无仪態地盘腿坐在那张雕花架子床上。 她手里捧著一只刚削好皮的雪梨,那梨肉晶莹剔透,咬上一口,清甜的汁水便溢满唇齿。 咔嚓一声脆响。 她愜意地眯了眯眼,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在正厅里那副气若游丝、隨时都要断气的模样。 喜儿在一旁收拾著果皮,瞧著自家小姐这副模样,忍不住掩嘴偷笑。 “小姐,刚才那个洋大夫进来的时候,一脸严肃,手里拿著那个听诊器在您胸口听了半天,奴婢当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看出您是装的,结果他愣是说您这是鬱结於心,气血两亏,让您好好静养呢。” 闻言,商舍予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梨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那洋大夫虽然医术不错,但这人心里的弯弯绕绕,他哪里懂?” 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沾染的汁水,眼底闪过精明。 “我若是不装得悲痛欲绝,怎么能骗过老太太那双火眼金睛?婆母那个人,看著慈眉善目,实则心如明镜。” “若是听到母亲被害的消息,我还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那才叫真的有问题。” “是是是,小姐您这演技,简直比那戏台子上的名角儿还要厉害三分。”喜儿竖起大拇指,一脸崇拜。 “刚才在正厅,奴婢看您两眼一翻倒下去的时候,虽然知道是假的,可那心还是忍不住咯噔一下,真以为您是伤心过度了。” 商舍予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这深宅大院里的生存之道,本就是一场戏。 谁演得真,谁就能活得久。 她上一世就是太不会演戏,太把真心当回事,才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一世,她要把这戏唱足了,唱好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伴隨著严嬤嬤压低的声音和婆母司楠略显焦急的询问。 “大夫怎么说?醒了吗?” “大夫说三少奶奶是急火攻心,一时没缓过劲儿来,刚才餵了药片,这会儿应该已经醒了,只是身子还虚著。” 听到这动静,屋里的主僕二人脸色一变。 “快。” 商舍予手里的半个雪梨还没吃完,直接塞进了喜儿手里。 喜儿手忙脚乱地將果盘和果皮一股脑儿塞进了床底下的暗格里,又飞快地扯过锦被,將商舍予盖得严严实实。 商舍予顺势往枕头上一倒,双眼紧闭,眉头微蹙,切换回了那个病弱美人的状態。 几乎是同一时间,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喜儿迅速调整好脸上的表情,红著眼眶迎了上去,正巧看见权拓搀扶著司楠站在门口。 权拓来得急,身上还穿著戎装,肩上的金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深邃得嚇人。 他的目光越过喜儿,直直地往床榻上扫去。 喜儿心里一慌,下意识地侧过身子,挡住了权拓那探究的视线,福身行礼道:“姑爷,老夫人。” “小姐刚才醒了一会儿,只是身子还虚得很,这会儿又迷糊过去了。” 男人冷冽如刀的目光幽幽扫过面前的小丫鬟。 喜儿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头垂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 他没有说话,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躺在床上的女人。 商舍予脸上未施粉黛,显得格外苍白,鸦羽般的长睫微微颤动著。 装得倒是挺像。 男人眼底划过玩味。 刚才进门时,他分明闻到了一股清甜的梨香味儿,这屋里虽然点了沉香,却也盖不住那股新鲜水果的气息。 一个“急火攻心、昏迷不醒”的人,还有閒情逸致躲在屋里吃水果? 而且,他不信商舍予是个承受能力如此低的人。 他没有拆穿,侧身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伸出修长的手指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低沉问:“何时又睡过去的?” 床上的商舍予心头一跳。 立在旁边的喜儿更是心跳如雷。 她一双眼睛控制不住的四处飘,不知该如何回答姑爷这个问题,若是说错了... 就在喜儿准备开口之际,床上的人儿缓缓睁开眼睛,一副刚从混沌中醒来的茫然模样,眼神虚焦了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权拓脸上。 “三爷?” 她想要起身,声音沙哑虚弱:“舍予失仪了,竟让三爷和婆母这般掛心,实在是罪过。” 说著,她就要掀开被子下床行礼。 一只大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权拓的手掌宽厚温热,带著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隔著单薄的中衣,那热度仿佛能烫伤她的皮肤。 “无碍,先躺著。” 她顺势倒回枕头上,眼眶微红,那双水润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著不让它掉下来,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司楠见状,心疼得不行,连忙走上前去,坐在床沿上握住商舍予的手。 “好孩子,快別动了。” 老太太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怜惜:“我知道你心里苦,你妹妹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实在是让人...哎,可如今凶手已经抓到了,你娘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你若是再把自个儿的身子熬坏了,让你娘在下面怎么能安心?” 提到母亲,商舍予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婆母…” 她哽咽著,声音里带著浓浓的悲痛和失望:“若这凶手是旁人,儿媳也就认了,哪怕是那天杀的强盗土匪,儿媳心里也能好受些,可…可那是摘星啊!” “那是儿媳的妹妹,是娘看著长大的孩子啊。” “娘生前虽然神志不清,可只要有一丝清醒,都会念叨著摘星的名字,有什么好吃的都想著给她留一份。” “她怎么能…怎么能下得去手?” 说著,她哭得梨花带雨,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这悲伤,倒是真的。 毕竟母亲舒清婷的確是对那对母女掏心掏肺,最后却换来那样的下场。 权拓坐在一旁,静静地看著她哭泣。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关於商摘星偷盗秘方入狱的事,他早就查清楚了,是商舍予一手策划的局。 第153章 撤回判决 至於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证人赵得柱,以及商摘星在今日突然招供杀人… 若是说这背后没有商舍予的推波助澜,他是绝对不信的。 商舍予,心狠手辣,步步为营,为了復仇可以不择手段。 但他並不討厌。 相反,这种在泥潭里挣扎求生、却又能把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间的狠劲儿,倒是让他觉得熟悉。 这乱世之中,太乾净的人活不长。 “別哭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递了过去,语气虽然依旧冷淡,却难得带著安抚的意味,“哭坏了眼睛,明日还怎么看商摘星的结局?” 商舍予接过手帕的动作一顿,泪眼朦朧地抬起头。 “三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警备厅那边的判决已经下来了。”他淡淡地说道:“杀人偿命,证据確凿,明日午时三刻,城东法场,枪决。” 枪决。 这两个字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商舍予的心也猛地跳漏了一拍。 虽然这是她早就预料到的结果,也是她一手推动的结局,但此刻从权拓嘴里亲口说出来,还是让她感到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真的?” 权拓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审视地看著她:“嗯,这件事也算是尘埃落定了。” 尘埃落定? 她抬起头,对上权拓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这是在提醒她,就此收手吗?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精光。 可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呢。 商摘星被枪毙,只是她復仇的第一步。 就在这时,外面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严嬤嬤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老夫人,三爷。”她低声道,“二老爷来了。” “权怀恩?”司楠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不悦:“他来做什么?” “二老爷说,听闻三少奶奶因为丧母之痛病倒了,特意带了些上好的补品来看看。” 严嬤嬤回道。 “看望?”司楠冷笑一声,转动著手里的佛珠。 “这消息传得倒是快,前脚刚晕倒,后脚他就知道了,平日里也没见他对咱们家的事这么上心,今儿个倒是转了性了。” 说著,老太太转过头,看向床上的商舍予,语气温和:“舍予啊,你若是身子不爽利,不想见就不见,人打发走就是了。” 商舍予靠在枕头上。 她確实不想见权怀恩。 这个二叔就是个笑面虎,表面上对她客客气气,眼神却让人莫名发寒。 如今这种时候,他突然登门,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咳咳…” 她掩唇轻咳了两声,顺著婆母的话道:“儿媳这病来势汹汹,怕是过了病气给二叔,还是不见了吧,免得让二叔沾染了晦气。” 司楠点头,对严嬤嬤挥了挥手。 “就说三少奶奶病重,不宜见客,让他回去吧。” “是。” 严嬤嬤领命退下。 权拓一直坐在一旁没说话,只是在听到商舍予拒绝见权怀恩时,眼底划过满意的神色。 … 翌日。 西苑窗前,商舍予披著厚实的银鼠灰大衣,手里捧著暖手炉,静静地佇立著。 寒风呼啸,吹得窗欞哐当作响。 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屋脊,望向城东的方向。 那边,是法场。 算算时辰,这会儿应该是午时三刻了。 “娘。” 她望著那个方向,嘴角勾著淒冷的笑意,低声呢喃:“您听啊,那枪声就要响了,害死您的凶手,就要去下面给您赔罪了。” 她现在对外宣称病重,不能亲自去法场观刑,亲眼看著商摘星脑浆迸裂。 但只要想到那个画面,她心里的鬱结就消散了不少。 这一枪下去,商家必然元气大伤,李亚莲那个毒妇定会痛不欲生。 这就够了。 这只是復仇的第一步,往后,还有更精彩的戏码等著她们。 吱呀一声。 房门被人推开。 她没有回头,嘴角依旧掛著那抹淡淡的笑意:“回来了?怎么样,看见了吗?那一枪打得准不准?我五妹死的时候,有害怕的哭吗?” 话音落下许久,身后却是一片死寂。 並没有传来预想中喜儿兴奋的描述声。 商舍予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缓缓转过身。 只见喜儿站在门口,身上落满了雪花,髮髻也被风吹乱了,脸色难看。 她低著头,双手紧紧绞著衣角,嘴唇咬得发白。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说话。”商舍予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喜儿?” 喜儿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姐…” 小丫鬟带著哭腔,不敢抬头看商舍予的眼睛:“没…没死。” “什么叫没死?”她眉头紧锁,往前走了一步:“打偏了?还是没打中?” “不是。”喜儿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是…是根本就没打。” “刚才在法场上,五小姐都已经穿著囚服被押上去了,那刽子手的枪都举起来了,可就在这时候,警备厅突然来了两辆车,下来几个当官的,拿著一份文件,说是…说是上头有令,案情有变,暂缓行刑。” “然后…然后就把人给带走了。” 带走了? 是她听错了吗。 商舍予愣在原地,眼前一阵发黑。 她伸手扶住窗台,手指抠进窗柩,强撑著身子没倒下去。 “带去哪儿了?回大牢了?” 听著小姐颤抖的声音,喜儿把头埋得更低了:“没回大牢,说是改为回家思过,直接…直接让商家的人给接回去了。” “你说什么?” 商舍予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喜儿。 杀人偿命的大罪,证据確凿,都已经在法场上了,竟然一句“回家思过”就给放了?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砰! 一只精美的青花瓷瓶被狠狠地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瓷片飞溅,喜儿嚇一大跳,但动都不敢动一下。 商舍予那张平日里温婉淡然的脸此刻布满寒霜,她死死地盯著地上的碎片,眼神震颤。 在人证確凿,凶手自曝的情况下,还能暂停缓刑,回家思过? 她咬牙切齿,声音带著森森寒意:“这就是所谓的王法?就是所谓的公道吗?” “小姐、小姐您息怒啊。”喜儿从未见过商舍予这般模样,她嚇坏了,连忙爬过来抱住商舍予的腿:“您彆气坏了身子...” 商舍予被撞得摇晃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努力平復著体內翻涌的血气。 第154章 决赛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片刻后,她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怒火已经褪去。 “我想错了。” 她转头看著窗外阴沉的天空,冷冷地自言自语:“商明国视財如命,又极度自私,在商摘星已经认罪、名声尽毁的情况下,他绝不会为了一个废弃的棋子,去花那笔足以倾家荡產的巨款来赎人。” “毕竟,在他眼里,女儿只是用来联姻的工具,坏了名声的女儿,连草芥都不如。” “可是我忘了…” 商舍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商摘星毕竟是商家的血脉,若是真的被枪毙了,商家的门楣上就要永远钉著杀人犯的耻辱柱,商明国丟不起这个人,李亚莲更不会眼睁睁看著亲闺女去死。” “但是…” 她话锋一转,双眼微微眯起。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她商舍予如今是权家的三少奶奶,是被权拓护著的人。 商摘星杀的是权家少奶奶的亲娘,等同於惹了权家。 在这种情况下,警备厅的厅长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为了那点钱,公然违抗之前的判决,在法场上把人放了。 除非… 除非有一股比大洋银票更管用、甚至能让警备厅不惜得罪权家也要放人的力量介入了。 或者是,这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交易。 “喜儿。” 她低下头,看著跪在地上的丫鬟,面色恢復冷静:“起来。” 喜儿连忙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 “小姐。” “去找凌凌。”商舍予走到书桌前,拿起剪刀,慢条斯理地剪掉了一截枯萎的梅花枝:“让她去查查警备厅的那位刘厅长。” 咔嚓一声,枯枝落地。 商舍予看著那断口,眼神阴鷙。 既然有人不想让这戏落幕,那就接著唱。 关於商摘星法场脱罪一事,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仅仅激起了一层涟漪,转瞬便没了踪影。 前一日,茶馆酒肆里还在唾沫横飞地议论著。 “嘿,听说了吗?那商家五小姐,人都绑上刑架了,硬是被几辆黑皮车给接走了,说是回家思过。” “嘖嘖,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杀人偿命那都是说给咱们老百姓听的,人家豪门大户,几根金条扔下去,黑的也能给你漂成白的。” “我看未必,保不齐是那三少奶奶心软了,毕竟是亲妹妹,哪能真看著她吃枪子儿?” “心软?你没听说那商摘星干了什么?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若是也能饶恕,那这世道还有什么天理?” 然而,这些义愤填膺的议论,仅仅维持了一日。 到了第二日,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捂住了所有人的嘴。 报纸上关於此案的报导全部消失,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也闭口不谈,甚至连警备厅门口那张告示都被连夜撕了个乾净。 整个北境城,仿佛集体失忆了一般。 西苑。 凌凌垂手立在案前,脸色有些难看。 “三少奶奶,奴婢无能。” “警备厅就像是铁桶一般,咱们的人根本插不进去手,刘厅长那边更是闭门谢客,连权家的帖子都敢挡回来,说是去省城述职了。” “至於商家那边...更是把嘴闭得严严实实,连个倒夜香的婆子都不敢多说半个字。” 商舍予坐在长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只冷透了的茶盏。 “意料之中。”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寒光。 能让警备厅冒著得罪权家的风险也要放人,能让全城的舆论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跡。 这背后的水,比她想像的还要深。 商明国虽然有些钱財,但绝没有这般通天的手段。 这说明,商家背后,还有人。 “罢了,不用查了。” 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 “狐狸尾巴,总有露出来的一天。” ... 五日后。 医善学府,医术大赛的终选之日。 今日的学府格外热闹,大门外停满了各色的小汽车和黄包车,来看热闹的百姓將那朱红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毕竟这是北境医学界的盛事,更是能决定谁才是这北境年轻一辈翘楚的关键一战。 大殿之內,肃穆庄严。 数十张红木桌案整齐排列。 商舍予按例前来,面色虽还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透著一股清冷孤傲的气韵。 她缓步走到属於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巧的是,旁边的位置上,坐著的正是商捧月。 今日的商捧月面若桃花,嘴唇涂得鲜红,手里拿著一支西洋钢笔,正漫不经心地转著,眼角眉梢都透著得意。 见到商舍予落座,她侧过身子,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里闪著寒芒。 她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三姐,別来无恙啊。” “听说前几日你因为悲痛过度晕过去了?怎么,今儿个不在家好好养著,还有心思来参加比赛?” 商舍予目不斜视,伸手整理著桌上的宣纸,语气淡淡:“五妹都能死里逃生回家享福,我这点小病,又算得了什么。” 提到妹妹,商捧月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呵。” “三姐以为设个局,就能把我们踩在脚底下?你太天真了。” “摘星虽然受了点皮肉苦,但她现在人还好好的呢,爹说了,这次的事儿虽然闹得大,但只要人还在,咱们商家就倒不了。”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阴狠:“至於你那个疯娘...死了便是死了,你想翻案?做梦去吧,在这北境,只要我们不想让你查,你就永远查不到真相。” “你那个娘,註定只能做个冤死鬼。” 商舍予整理纸张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静静地落在商捧月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看得商捧月心里莫名发毛。 “是吗?” 她轻启朱唇:“四妹,话別说得太满,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洗得净的血,咱们走著瞧。”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商捧月,转过头去。 她的目光扫过大殿,对面坐著的,是顾景然。 顾景然的目光一直紧紧锁在商舍予身上,眉宇间凝著化不开的担忧。 他看见了商舍予苍白的脸色,也看见了她眼底淡淡的青黑。 师姐瘦了。 听闻师娘是商摘星所害的消息时,他恨不得立刻衝到权公馆去。 第155章 侍女 可是他不能。 师姐如今是高高在上的权三少奶奶,是北境王权三爷的妻子。 而他,只是商家一个寄人篱下的养子。 若是他去了,不仅帮不了她,反而会给她招来更多的閒言碎语。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匯。 商舍予收回目光,心里微微嘆了口气。 上辈子她和顾景然都是商家不受宠的孩子,两只可怜的小狗凑在一起,自然称得上是相依为命。 她出事时,顾景然还在国外学医,后来的事她就不知道了,但按照商家那群人的手段,他恐怕也... 这一世,她不想欠顾景然什么,也不想把他卷进这个漩涡里。 她的视线又在大殿里转了一圈。 没有商摘星。 虽然法场上把人救下来了,但商摘星毕竟是承认了偷盗,名声已经臭了大半。 商明国最是爱惜羽毛,这种时候自然会让商摘星躲在家里避风头,绝不会让她出来丟人现眼。 咚! 一声厚重的铜锣声响彻大殿。 原本有些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 一位穿著长袍马褂、留著山羊鬍的考官走到大殿中央,手里拿著一卷明黄色的捲轴。 “诸位肃静!” 考官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今日乃是医术大赛的最后一轮,也是决出魁首的关键一战,此次的考题,乃是由医善学府的院长,也就是商明国老先生亲自擬定。” 听到“商明国”三个字,底下的选手们都坐直了身子。 考官展开捲轴,朗声道:“题目乃是,治疯疾。” “请各位选手在一炷香的时间內,写出一份治疗『疯癲之症』的药方,並详述其药理及配伍,此次考核,不重理论,只重实效,开始!” 隨著一声令下,侍从们將一模一样的考题纸张发放到每个人的桌案上。 看著那张白纸上黑色的“疯疾”二字,商舍予的瞳孔微微一缩。 疯病。 怎么会是这个题目? 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时候,母亲疯疯癲癲,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后院里。 商明国虽然对母亲厌恶至极,但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治疗疯病的法子。 起初,商舍予以为父亲是念及旧情,想要治好母亲。 於是她偷偷地翻阅古籍,没日没夜地钻研。 她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竟然真的让她摸索出了一张古方。 可是,当她兴冲冲地拿著那张半成品的方子去找父亲时,商明国的反应却不是欣喜,而是震惊。 他抢走了方子,却並没有给母亲用药,反而將方子据为己有,甚至为了防止她泄露出去,开始变本加厉地打压她。 后来她才知道,商明国根本不是为了救母亲。 看著眼前的纸张,她嘴角勾起笑意。 这一世,商明国还是没死心啊。 他特意出了这个题目,就是想看看这群年轻的大夫里,有没有人能给他带来惊喜,或者说,他是想借著这个比赛,集思广益,完善他手里那些並不完美的方子。 她提起笔,饱蘸浓墨,手腕悬空,一行行娟秀的小楷跃然纸上。 这张方子,是她上一世研究过的另一份药方。 前半部分,確有奇效,能安神定志,清热豁痰。 但后半部分... 无论怎么配药,结果都会是失败。 她笔走龙蛇,將那张半真半假的方子写了下来。 她写得很快,几乎是一气呵成。 周围的选手们还在抓耳挠腮,有的咬著笔桿苦思冥想,有的翻著医书查找典籍。 毕竟疯病乃是疑难杂症,自古以来便极难根治。 坐在旁边的商捧月此时也提起了笔。 她瞥了一眼奋笔疾书的商舍予,眼中闪过不屑。 装模作样。 她冷笑一声,低头开始写自己的方子。 她承认,虽然自己的医术不如商舍予,但毕竟也是自幼有名师教导,写个中规中矩的安神方子还是不在话下的。 更何况,她今天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拿第一,毕竟前两次的比赛她已经是垫底,这轮就算拿了第一也於事无补。 她是为了看戏。 看一场能让商舍予万劫不復的大戏。 香炉里的香燃尽了最后一截,灰烬扑簌簌地落下来。 “时间到,停笔!” 考官一声大喝。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笔。 侍从们开始穿梭在桌案间,將眾人的答卷一一收起,呈递给坐在上方太师椅上的五位裁判。 那五位裁判都是北境杏林界的泰斗。 大殿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著结果。 就在这时。 “冤枉啊,我有冤情要报!” 一声尖锐刺耳的哭喊声,突然从大殿门口传来,打破了这份肃穆的寧静。 眾人惊愕地回头。 只见一个穿著粗布衣裳、头髮蓬乱的中年女人,像个疯子一样衝破了门口守卫的阻拦,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大殿。 她跑得极快,目標明確,直奔商舍予所在的桌案而来。 扑通一声,女人重重地跪在了商舍予面前,膝盖磕在地砖上。 商舍予眉头微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女人抬起头,死死地盯著商舍予:“三小姐,想要见您一面真难啊!” 女人啐了一口唾沫,声音尖利:“奴婢伺候了您和主母整整十七年,您如今攀上了高枝儿,就不认得奴婢这个贱人了?” 闻言,商舍予柳眉蹙得更深了,她细细打量著眼前的女人,片刻后,认出了这张脸。 连云? 是服侍她母亲十多年的一个丫鬟。 上一世,母亲死后,这个连云就拿著一大笔钱消失了。 商舍予一直以为她是回乡养老了,没想到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而且,看这架势,来者不善。 “原来是连云姑姑。” 她神色不变,淡淡道:“舍予早前也曾四处打探你的消息,但都石沉大海...” “找我?” 连云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指著商舍予,转身面向大殿里的眾人,高声喊道: “各位青天大老爷,各位父老乡亲,你们都被这个女人给骗了。” “她是个杀人凶手,是个弒母的恶魔!” 这一嗓子吼出来,整个大殿安静几秒后,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弒母?” “这女人在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有证据!”连云从怀里掏出一块沾著血跡的手帕,高高举起,声嘶力竭地吼道: “两个月前,主母舒清婷神志突然清醒,她高兴得不得了,第一时间就去三小姐房里看望她,可是这个女人...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竟然嫌弃主母是个疯子,怕主母拖累她嫁进权家,竟然亲手端了一碗掺了毒的燕窝给主母喝。” “主母喝了那燕窝,没过半个时辰就七窍流血,肠穿肚烂而死啊!” 连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三小姐,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啊?那是你的亲娘啊,她疯了十几年,都没捨得动你一根指头,你怎么能为了荣华富贵,就对她下这种毒手?” “大家如果不信,可以去查!” 第156章 你就认了吧 “当时三小姐房里的燕窝碗,就是我收拾的,那里面还有断肠草的残渣。” 所有人都惊呆了。 前几日还在传是商摘星毒害嫡母,怎么今儿个剧情反转,变成了商舍予弒母? 而且这指证的人,还是贴身伺候了十几年的老僕人! “天吶,这...这是真的吗?” “这也太可怕了,为了嫁进豪门,连亲娘都杀?”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著一副菩萨样,没想到心肠这么歹毒!” 无数道震惊的目光,像是一支支利箭,全部射向了站在中央的商舍予。 商捧月坐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了一抹得逞的冷笑。 这就是她给商舍予准备的大礼。 连云是她花了大价钱找回来的,只要这一口咬死了,再加上这眾目睽睽之下的指控,商舍予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弒母,这在如今这个世道,可是大逆不道、人神共愤的重罪。 一旦坐实,別说是做权家少奶奶,就是这北境城,也没有她的立锥之地! 面对这千夫所指的场面,商舍予却並没有像眾人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只来了连云一个吗? 商舍予眯了眯眼,隨后又垂下眸子,神色疑惑。 应该还有人才对。 就在眾人惊疑不定之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几个穿著黑色警服的巡警粗暴地推开围观的学生和百姓,硬生生挤出一条道来。 紧接著,一个身形消瘦、面色苍白的人影,踉踉蹌蹌地冲了进来。 “三姐...三姐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那声音悽厉哀婉,委屈至极。 闻声,商舍予微微勾起唇角。 来了。 她抬眼望去,只见商摘星穿著一身素白的布衣,头髮散乱,脸上未施粉黛,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朵饱受风雨摧残的小白花,哪里还有半点昔日商家五小姐的骄纵模样? 她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商舍予面前,听得人心头一颤。 隨后又伸出那双布满伤痕的手,死死拽住商舍予的裙摆,仰起头,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三姐,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替你顶了罪,进了大牢,还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如今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名声尽毁,前程尽断,你为何还要步步紧逼?为何还要让人在法场上羞辱我?” “三姐,求求你,收手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虽然不是你亲手给母亲餵下的毒,可那碗燕窝是你端进去的啊!” “是你逼著我承认是我下的毒,是你用我在国外的学业和前程威胁我,让我替你把这杀母的罪名扛下来。” 商摘星哭得浑身颤抖,声音嘶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三姐,你如今是权家的少奶奶,你高高在上,你就放过我这条贱命吧。” 这一番唱念做打,可谓是声泪俱下,入木三分。 周围的人群彻底譁然了。 原本还有些怀疑的人,此刻看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商摘星,再看看那一脸冷漠、甚至“心虚”的商舍予,心中的天平逐渐倾斜。 “天吶,原来这才是真相。” “我就说嘛,之前商摘星都被判决了,还能在法场上被接回家,原来是这当姐姐的逼妹妹顶的罪啊。” “太毒了,这商舍予看著文文静静的,没想到心肠如此歹毒,竟然弒母嫁祸。” “这种人也配学医?也配站在这里比赛?” “滚出去!” “杀人犯滚出去!” 愤怒的骂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捡起地上的纸团,朝著商舍予砸了过去。 商舍予侧身避开一个飞来的纸团,目光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商摘星。 好一招以退为进,顛倒黑白。 商摘星这几日在牢里没白待,这演技倒是精进了不少。 她这是算准了今日人多眼杂,百姓容易被弱者蒙蔽,想借著这舆论的洪流,彻底把自己钉死。 “都不许动,警察办案!” 一声厉喝响起。 为首的警长拔出腰间的手枪,指著商舍予,满脸横肉地吼道:“商舍予,现在有人证物证指控你涉嫌谋杀舒清婷女士,並栽赃陷害他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说著,两个拿著手銬的巡警就要衝上来。 商舍予后退半步,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透著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慢著。” 她冷冷开口:“警官,单凭这刁奴的一面之词,再加上一个死里逃生的罪犯几句哭诉,你们就要定我的罪?这北境的律法,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儿戏了?” “儿戏?”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裁判席后方传来。 商明国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长袍,脸上带著沉痛和失望。 他走到商舍予面前,颤抖著手指著她:“逆女,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吗?” “爹?”她看著这个道貌岸然的父亲,心中只有冷笑。 “別叫我爹,我商明国没有你这种狼心狗肺的女儿!” 商明国痛心疾首地说道:“当初你娘暴毙,我顾念著家丑不可外扬,又想著你即將嫁入权家,不想毁了你的前程,这才对你百般纵容,谁知道你竟然变本加厉,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摘星头上。” “摘星是你妹妹啊,她才多大?为了保全你,她在牢里受了多少苦?若不是老天有眼,让她在法场上捡回一条命,我这白髮人就要送黑髮人了。” 李亚莲也抹著眼泪走了出来,扶著商明国,哭道:“老爷,您別生气,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这都是命啊,咱们商家造了什么孽,出了这么个狠心的东西。” 商捧月站在一旁,嘴角噙著一抹冷笑:“三姐,你就认了吧。” “主母已经走了两个多月了,你让她在九泉之下如何安息?你若是现在认罪,爹或许还能在警备厅那边替你求个情,留你一条全尸。” 就连商礼和商灼两兄弟,此刻也站在了父亲这一边,对著商舍予指指点点。 “三妹,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是啊,杀人偿命,你还是去自首吧。” 一时间,商舍予仿佛成了这世间最十恶不赦的罪人。 眾叛亲离,千夫所指。 第157章 包围 这就是商家给她布下的死局。 今日是医术大赛的决赛,全北境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各大报社的记者也在。 只要在这个场合坐实了她弒母的罪名,哪怕日后权家想保她,也堵不住这悠悠眾口。 商舍予站在风暴的中心,看著这一张张丑陋而虚偽的嘴脸,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 她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刺向跪在地上的连云。 “连云。” 她一步步逼近,声音清冷如冰:“你说是我端了毒燕窝给母亲,你说你亲眼所见,那我问你,那燕窝是用什么碗盛的?是什么时辰端进去的?当时屋里点了什么香?我又是穿的什么衣服?” 连云被她这凌厉的气势逼得往后缩了缩,眼神有些慌乱,支支吾吾道:“是...是青花瓷碗,时辰...大概是戌时,穿的...穿的是...” “连云姑姑伺候了母亲十几年,怎么连这点小事都记不清了?”商舍予冷笑一声:“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你编造的谎言,是你拿了別人的钱,来污衊旧主?” “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 连云尖叫起来,眼神却不敢与商舍予对视,只是拼命地磕头。 “青天大老爷明鑑啊,这女人巧舌如簧,最会骗人了。” “够了!”那警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有什么话回警备厅再说,来人,把嫌犯商舍予带走!” 两个巡警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手中的冰冷手銬就要往商舍予纤细的手腕上銬去。 一旦进了警备厅,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更重要的是,这盆脏水就再也洗不清了。 商舍予正欲反抗,就在这时...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从大门外滚滚而来,伴隨著刺耳的汽车剎车声和枪栓拉动的清脆声响。 “围起来!” “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一道冰冷肃杀的命令声穿透了喧囂,清晰地迴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大殿內的眾人惊恐地回头。 只见数百名身穿深绿色戎装、荷枪实弹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瞬间將整个医善学府围得水泄不通。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原本囂张跋扈的警长和巡警们,看到这阵仗,嚇得手里的手銬“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双腿发软,面色惨白。 这是... 权家的私军。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宽阔的大道。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著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权拓穿著一身笔挺的军装,肩披黑色大氅,脚蹬黑色军靴,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他面容冷峻,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著令人胆寒的戾气。 他径直走到商舍予身边,停下脚步。 那双带著黑色皮手套的大手,轻轻搭在了商舍予颤抖的肩膀上,將她往怀里带了带。 “没事吧?” 商舍予抬起头,对上男人那双幽深的眼睛,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莫名地鬆懈了。 她摇了摇头:“我没事。” 確信她身上没有伤痕后,权拓才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几个瑟瑟发抖的警察和面色僵硬的商家眾人身上。 “刚才,是谁要抓我的夫人?” 那警长嚇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直流:“三...三爷,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也是接到举报,说...说...” “说我夫人弒母?”权拓冷笑一声:“这种鬼话,你们也信?”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连云和商摘星。 “既然有人信誓旦旦地指证,那咱们就当场断个明白。” 权拓抬起手,招了招。 副官林丛立刻提著一个银色的金属医药箱走了上来,恭敬地打开。 箱子里,静静地躺著一支做工精密的玻璃针管,里面装著淡蓝色的液体,在天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芒。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这是从德意志帝国刚刚运来的吐真剂。”权拓漫不经心地把玩著那支针管,语气慵懒:“听说这东西神奇得很,只要打进血管里,哪怕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务,也会乖乖吐露真言,问什么答什么,绝无半句假话。”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这个年代,百姓们对洋人的东西本就存著敬畏之心,如今听到这“吐真剂”如此神奇,更是惊得瞪大了眼睛。 商舍予微微蹙眉,心中有些疑惑。 上一世,她確实听说过这种东西,但那是在三年后才传到北境的,而且副作用极大。 如今这个时间点,权拓手里怎么会有? 正想著,就听权拓继续说道:“不过,这药有个小小的副作用。” 他眼神玩味地扫过连云惨白的脸:“若是说了真话,自然无事,可若是心里藏著鬼,强行想要说谎,这药性便会逆流攻心,损伤脑神经,轻则变成疯子,痴傻一生,重则全身瘫痪,终身只能像条蛆虫一样在地上爬。” “哇!”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恐的抽气声。 连云更是嚇得浑身哆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死死盯著那支针管。 “既然你是第一个指证的,那就从你开始吧。” 权拓对林丛扬了扬下巴。 林丛面无表情地拿起针管,挤出一滴药水,一步步走向连云。 “不...不要!” “我不要打针,我不要...”连云嚇得魂飞魄散,手脚並用地往后爬,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商舍予见状,心中瞭然。 权拓果然是在诈他们。 但这招对於没见过世面的连云来说,无疑是致命的。 她適时地补了一刀,嘆息道:“连云姑姑,三爷这药可是千金难求的,你也別怕,只要你说的是真话,自然不会有事,只是我曾听闻,那变成疯子的人,会日日夜夜看见被自己害死的冤魂索命,最后自己把自己身上的肉一块块咬下来...” “啊!!” 连云彻底崩溃了。 看著逼近的针头,她突然转身,像条疯狗一样扑向站在不远处的商捧月,死死抱住她的大腿。 “四小姐,四小姐救我,我不想变成疯子,我不想变成废人啊!” “这药不能打在我身上啊。” 全场满目疑惑。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商捧月身上。 第158章 风向不对 商捧月脸色煞白,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一脚踹在连云的心窝上,尖叫道:“滚开你这个疯婆子,我不认识你,你干嘛让我救你?” 连云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捂著胸口,难以置信地看著商捧月:“四小姐...你怎么能说不认识我?明明昨晚在后花园,是你...” “你闭嘴、闭嘴!”商捧月慌了神,衝上去就要捂连云的嘴。 若是让人知道她昨晚给了连云一笔钱,让她来栽赃诬陷商舍予,那还得了? “把人拖开。” 权拓一声令下,林丛立刻上前,一把將商捧月推开。 商捧月踉蹌了几步,差点摔倒,被李亚莲扶住。 “商四小姐,这么著急是想要阻止什么呢?”权拓冷脸直视商捧月,嘴角勾著玩味的笑意。 “我...” 商捧月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论怎么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求助地看向父亲。 商明国此时脸色铁青,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万万没想到,精心策划的局,竟然被一支所谓的“吐真剂”给破了。 若是连云再吐出点什么,那商家在北境就真的完了。 他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快步走到权拓面前:“三爷,误会。” 商明国搓著手,试图伸手去拍权拓的肩膀,套个近乎:“这连云啊,早在一个月前因为手脚不乾净被我们赶出去了,她肯定是怀恨在心,这才胡乱攀咬,见捧月心地良善,所以想求捧月救她呢。” 权拓微微侧身,避开了商明国的手。 商明国的手尷尬地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又訕訕地收了回去。 “商老爷这心善二字,用得倒是別致。”权拓掸了掸肩膀上的灰尘,语气凉薄:“那这刁奴...警备厅是不是该好好查查?” 旁边的警长早就看出了风向不对,此刻连忙擦著冷汗点头哈腰。 “是是是,三爷说得对,这刁妇满口胡言,我们一定带回去严加审讯,查个水落石出。” 商明国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说道:“这种家丑,就不劳烦警备厅了,我们商家自己会清理门户...” “商老爷。” 权拓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如炬:“这已经不是家丑了,今日有人当眾污衊我的妻子,那就是在打我权拓的脸。” “关於岳母大人的案子,既然疑点重重,那就重新查。” 他环视四周,声音鏗鏘有力:“若是还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权拓不介意带著我的兵,亲自帮你们查。” 那警长嚇得双腿一软,差点又跪下:“三爷放心,一定查,我们一定彻查到底!” 商明国面如死灰。 不仅没能扳倒商舍予,反而把商家架在了火上烤。 权拓不再理会这群跳樑小丑,转身揽住商舍予的肩膀:“走,回家。” 在数百名士兵的护送下,两人在眾人的注视中,大步离开了医善学府。 留下一地鸡毛,和面面相覷的商家眾人。 ... 权公馆大门外。 黑色的越野车缓缓停下。 权拓並没有下车。 他坐在后座的阴影里,侧过头看著身边的商舍予。 “我就不进去了。”他声音低沉,带著疲惫:“军区还有紧急军务,我得马上回去。” 商舍予点了点头,转过身,看著这个几次三番救她於水火的男人。 刚才在车上,她已经平復了心情。 “今日之事...多谢三爷。” 她垂下眼帘,语气真诚:“若不是三爷及时赶到,舍予恐怕真的要遭受牢狱之灾了,是我疏忽了,没料到他们竟然会这般毫无底线。” 权拓看著她温婉低顺的眉眼,想起刚才在大殿上她孤身一人对抗千夫所指时的倔强,心中莫名有些发软。 他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你是权家的少奶奶,护著你是我的义务,以后若是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让人去军区找我,別一个人硬撑。” 商舍予心头微动。 这是在怪她没有向他求助吗? 其实她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习惯了单打独斗,不依赖任何人,因为上一世的教训告诉她,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但此刻,看著男人深邃的眼眸,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舍予明白了。” 权拓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眼底的冷意散去了一些。 “商家那边狗急跳墙,这几日你小心些,那个连云,我会让人盯著,不会让她死在警备厅里。” “好。” 商舍予应道。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利用这次机会,彻底將商摘星和商家一网打尽,並没有注意到权拓眼底一闪而过的欲言又止。 车门打开,商舍予下了车。 她站在台阶上,看著那辆黑色的越野车调转车头,捲起一阵雪雾,疾驰而去。 寒风呼啸,吹乱了她鬢角的碎发。 她紧了紧身上的大衣,目光落在雪地里那两道深深的车辙印上,久久没有移开。 今日这一巴掌,虽然没能直接扇在连云脸上,却狠狠地扇在了整个商家的脸上。 以为买通一个连云就能置她於死地? 可惜啊,她现在不是孤身一人了,想要动她,没那么容易。 穿过迴廊,绕过影壁,商舍予径直回到了西苑。 刚一踏进院门,便瞧见一抹修长的身影正背著手立在院落中央那株腊梅树下,微微仰著头,凝视著枝头那几朵傲雪绽放的红梅,神情专注。 她脚步微微一顿,有些意外。 按理说,这个时辰权望归应该在商会里忙得脚不沾地才是,毕竟临近年关,商会的帐目盘点、往来应酬多如牛毛,他怎么会有閒情逸致跑到这西苑来赏梅? “望归?” 她轻声唤道。 听到声音,权望归连忙转过身来。 见是三嫂回来了,他快步迎上前两步,隨后规规矩矩地弯腰行了一礼。 “三婶,您回来了。” 商舍予点了点头,示意喜儿將院门关上,挡住外头的风雪,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道:“今儿怎么回来了?商会那边不忙了吗?” 权望归直起身子,跟在商舍予身后半步的位置:“商会的事儿虽然多,但也都有人盯著,我是上午在商会听到底下人来报,说是医善学府那边出了乱子,有人诬陷三婶弒母…” 说到这儿,他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第159章 送礼 “侄儿当时听了心急如焚,怕三婶在那边受了委屈,便想著赶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谁知刚准备出门,又听说小叔带著兵过去了,我想著有小叔在,定能护三婶周全,便没去添乱,只是心里到底还是放不下,便提前回来,在这儿候著,想亲眼见见三婶,確认您安然无恙才好。” 两人走到廊下,喜儿连忙掀开厚重的棉帘子。 商舍予解下身上的大衣递给喜儿,转身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大上几岁的侄儿,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在所谓的娘家都要置她於死地的时候,反倒是这个没有血缘关係的侄儿,能在这个时候拋下公事,特意跑回来关心她的安危。 “有心了。” 她在太师椅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过是些跳樑小丑的把戏罢了,虽然当时看著凶险,但好在有惊无险。” “如今事情已经查清楚了,连云那个刁奴被带走了,母亲的案子也要由警备厅重新彻查。” 闻言,权望归悬著的一颗心这才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他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那就好,只要三婶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隨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惊讶:“说起来,小叔平日里军务繁忙,整日待在军区,连过年都难得回来一趟,这次竟然为了三婶的事,亲自带兵去了医善学府…看来小叔对三婶,当真是极上心的。” 权望归心里暗暗称奇。 他这个小叔权拓,在北境那是出了名的活阎王,冷心冷情,杀伐果断。 除了奶奶,还没见他对谁这么在意过。 今儿这事儿若是换了旁人,哪怕是权家的其他亲戚,权拓顶多也就是派个副官去处理一下,绝不可能亲自出马,还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看来,三婶在小叔心里的分量,比他们想像的还要重。 商舍予听著这话,又想起刚才在医善学府那个男人为她出头的模样。 她勾著唇角,没回应权望归这调侃的话。 权望归也是个聪明人,见三婶沉默,便不再多言。 隨后,他转过身,对著一直候在门外的助理周林招了招手。 “把东西拿进来。” 周林闻言立刻笑呵呵地提著大包小包走了进来。 那些礼盒包装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堆在桌子上,几乎要將那张八仙桌给占满了。 “三婶,这是侄儿为您准备的一点薄礼,还请三婶笑纳。” 权望归指著那些礼盒说道。 商舍予放下茶盏,有些诧异地扫了一眼那些东西,又看向权望归:“你这是做什么?回自个儿家,怎么还带这么多礼?咱们叔嫂之间,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这可不是虚礼。”权望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愧疚:“前几日听说三婶因为伤心过度晕倒了,当时侄儿正在外省处理生意上的事,没能赶回来探望,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今儿个这些,都是我特意挑出来的上好药材,有百年的野山参,还有成色极好的鹿茸和燕窝,都是补气养血的好东西。” 他诚恳地看著商舍予:“三婶身子骨弱,又遭了这么多罪,正该好好调理调理,侄儿也没別的本事,就是手里有些药材路子,三婶千万別嫌弃,一定要收下。” 看著他那真诚的模样,商舍予心里有些感慨。 权家虽然是军人世家,但这大房的长子,却被教养得极好,知书达理,温润如玉,与霸道冷酷的权拓截然不同。 她如今在权家虽然站稳了脚跟,但若是能得到权望归的支持,以后的路自然会好走许多。 “既然是望归的一片孝心,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她抿唇一笑,转头对喜儿吩咐道:“喜儿,收起来吧,记得登记入库。” “是,小姐。” 喜儿连忙上前,喜滋滋地开始收拾那些礼盒。 她心里也高兴,小姐在商家受了那么多苦,如今到了权家,不仅有三爷护著,连大侄子也这么敬重,这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见商舍予收下了礼物,权望归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他是个生意人,看人极准。 从商舍予去商会那天起,他就觉得这位三婶不简单。 虽然看著柔弱,但骨子里却透著一股韧劲儿。 尤其上次她处理了倭国人的事,更是让他刮目相看。 能让三婶收下礼物,就代表她认可了自己这个侄儿,这让他心里很是满足。 “对了三婶,”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有些疑惑地问道:“既然小叔去了医善学府,怎么没跟您一块儿回来?” 商舍予轻轻嘆了口气:“事情一办完,他说是军区还有紧急军务,直接就坐车走了。” 闻言,权望归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叔就是这样,公务大过天。” “他在那个位置上,盯著他的人太多,北境如今局势又不稳,他也是身不由己,以前过年过节,我们想见他一面都难,也就是最近因为三婶在,他回来的次数才多了些。” 说著,他看向商舍予,语气里带著歉意:“三婶千万別怪罪小叔,他这人虽然话少,也不懂什么体贴,但心里是有这个家的。” 商舍予心想,她哪敢怪罪权拓那个活阎王。 上午在医善学府,权拓那副杀气腾腾、要將所有人都碾碎的模样,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惊肉跳。 那样的人,能抽出时间来救她,已是难得。 她哪里还敢奢求他像寻常丈夫那样陪著她回家? “我省得。” 商舍予乾笑了两声,端起茶盏掩饰了一下嘴角的僵硬。 就在这时,西苑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滚开,瞎了你的狗眼了?敢拦本少爷?” “这里是权公馆,不是你们商家,没有主家的应允,谁也不能擅闯!” “放屁,我是你们三少奶奶的亲大哥!我想见我妹妹,还得经过你一个下人的同意?给我滚一边去!” 闻声,商舍予眉头一皱,放下了茶盏。 权望归也是脸色一沉,转头看向门口:“何人在外面喧譁?” 第160章 厚顏无耻 他虽然平日里温和,但毕竟是权门商会的会长,手里掌管著北境一半的经济命脉,这一沉下脸来,倒也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还没等喜儿出去查看,门帘就被人粗暴地一把掀开。 冷风灌了进来。 商礼阴沉著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一进门,那双眸子就死死地盯住了坐在太师椅上的商舍予。 商礼冷笑一声,大步走到商舍予面前:“医术大赛的结果还没宣布,你就急匆匆地跑了,连个招呼都不跟家里打,怎么?你是做贼心虚了?还是觉得有了权拓给你撑腰,就不把我们商家放在眼里了?” 商舍予坐在椅子上,动都没动一下。 她冷冷地看著这个所谓的大哥,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刚刚在医善学府,他们还联合外人想要置她於死地,如今见阴谋败露,不仅没有丝毫悔意,反而跑到这里来倒打一耙。 “大哥这话从何说起?” “今日在医善学府,是谁做贼心虚,我想大哥心里比谁都清楚,至於我为什么先走…” 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那是因为我知道比赛的结果,也知道那出戏已经唱完了,我留在那儿,除了看你们那副虚偽的嘴脸,还能干什么?” “你!”商礼气结:“你竟然敢这么跟兄长说话?” “这位先生,请自重。” 一道清朗却带著冷意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权望归站起身,挡在了商舍予面前,目光冷冷地看著商礼。 商礼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个男人。 他上下打量了权望归一眼,见这人年纪轻轻,穿著虽然考究,但看著面生,不像是权家的长辈,便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你算哪根葱?这是我们商家的家务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商礼鼻孔朝天,一脸的不屑。 权望归被气笑了。 他在北境商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但像商礼这样既蠢又坏,还如此没有眼力见的人,倒真是少见。 虽然早就听说过商家大少是个草包,但今日一见,才知道传言非虚。 “在下权望归,权家大房长子,现任权门商会会长。”权望归整理了一下衣袖,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绍道:“今日有幸见到商家大少,倒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听到“权门商会会长”这几个字,商礼的脸色变了变。 他虽然是个紈絝子弟,但也知道权门商会在北境的分量。 那是连他爹商明国都要巴结的存在。 只是… 他看著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心里涌起不爽。 商舍予这个贱丫头嫁进权家还没多久呢,就得到这么多人的维护了? 权拓护著她也就罢了,现在连这个大侄子也护著她? “哦,原来是权会长啊。” 商礼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语气敷衍至极:“久仰久仰,不过权会长既然是生意人,就该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的道理,我今儿个是来找我妹妹说话的,还请权会长行个方便。” 说著,他就要绕过权望归,继续纠缠商舍予。 权望归眉头紧锁,正要再说什么,却被商舍予轻轻拉了一下衣袖。 “望归,让他说。” 商舍予站起身,走到权望归身侧,目光平静地看著商礼:“大哥既然来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说完赶紧走。” “你!” 商礼被这一激,火气又上来了,正欲开口,目光却忽然定格在了喜儿手里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来的那些礼盒上。 他虽然不精通医术,但作为商家的大少爷,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这些东西,隨便拿出一件来,那都是价值连城的好宝贝。 捧月刚才还受了惊嚇,正缺这些好东西补补。 而且,凭什么商舍予这个贱人能享用这么好的东西? “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商礼指著那些礼盒,理直气壮地问道。 商舍予顺著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淡淡道:“望归送的。” “送你的?”商礼冷哼一声,眼里满是嫉妒:“你一个出嫁的女儿,身子骨贱得很,哪里配用这么好的东西?正好,捧月这两天身子虚,需要补补,喜儿,把这些东西都给我包起来,我要带回去给捧月。” 说著,他竟是直接伸出手,要去抢喜儿手里的东西。 喜儿嚇了一跳,连忙后退一步,紧紧护著怀里的礼盒,瞪大了眼睛:“大少爷,您这是做什么?这是望归少爷送给我们小姐的,您怎么能抢呢?” “什么抢?我是她大哥!” 商礼怒目圆睁,对著喜儿吼道:“长兄如父懂不懂?有好东西自然要先孝敬家里!” “捧月是她亲妹妹,如今还受惊了,她这个做姐姐的不该表示表示吗?你个死丫头,不过是个陪嫁的贱婢,有什么资格忤逆我的话?信不信我让人把你发卖了?” 看著这一幕,商舍予只觉得无比荒谬。 她以前只觉得商礼自私,没想到他竟然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跑到婆家来抢东西,还美其名曰“长兄如父”? “够了!” 还没等商舍予开口,权望归终於忍无可忍了。 他一步跨上前,一把抓住了商礼伸出来的手腕。 他的力气虽然不如权拓那般大,但毕竟是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这一抓之下,商礼竟然挣脱不开。 “商大少爷,请你自重。” 权望归脸色铁青,声音冷得像冰:“这些东西是我送给三婶调理身子的,是权家的东西,你凭什么要拿去给什么捧月?这里是权公馆,不是你们商家,由不得你在这儿撒野。” 商礼被抓得手腕生疼,又被当眾下了面子,顿时恼羞成怒。 “你放手!” 他用力甩开权望归的手,指著他的鼻子骂道:“这是我们兄妹之间的事,关你屁事?我是她大哥,我拿她点东西怎么了?那是看得起她!” “再说了,她嫁到你们权家,那就是为了给我们商家谋福利的,这点东西都捨不得,还当什么少奶奶?” “荒谬!”权望归气得浑身发抖。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第161章 我在赶你走 “大哥。” 商舍予的声音突然响起,平静得有些可怕。 她走到商礼面前,那双清凌凌的眸子直视著他。 “大哥日理万机,想必还有很多事要忙。”她抬起手,指著门口的方向:“请回吧。” 商礼一愣,隨即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在赶我走?” “是。” 商舍予点了点头,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在赶你走。” “商舍予!”商礼气急败坏地吼道:“你是不是疯了?我是你娘家人,是你唯一的依靠!你现在嫁进权家了,翅膀硬了,连祖宗是谁都忘了吗?你信不信我回去告诉爹,让他把你逐出族谱?” “逐出族谱?”商舍予突然笑了起来。 “那正好。”她收起笑容,眼神决绝:“从你们诬陷我弒母的那一刻起,从商摘星给我母亲下毒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娘家了。” “我和商家,早就不是一家人了。” “你…你这个逆女!” 商礼气得扬起手就要打。 权望归眼疾手快,一把挡住了他的手,隨后猛地一推。 商礼踉蹌著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商大少爷。”权望归挡在商舍予身前,眼神凌厉:“我敬你是三婶的大哥,才对你一再忍让,但你若是再敢动手动脚,出言不逊,就別怪我不顾两家结亲的情分,让人把你扔出去。” “你…”看著权望归那认真的眼神,商礼心里有些发怵了。 他转头看了看商舍予,又看了看权望归。 商舍予这个在家里连下人都不如的丫头,到了权家却被捧上了天? 权拓护著她,权望归也护著她。 他身为商家的长子,却只能蜗居在那个所谓的医药世家的盛名之下,看著权望归这种同龄人在商界呼风唤雨。 他不服。 “好。”商礼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了商舍予一眼:“商舍予,你给我等著,你以为有了权家做靠山就能高枕无忧了?咱们走著瞧!” 说完,他一甩袖子,愤愤不平地转身离去。 直到商礼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屋里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权望归转过身,有些担忧地看著商舍予:“三婶,您…没事吧?” 他刚才之所以那么生气,除了看不惯商礼的做派,更多的是担心商舍予会因为被娘家人如此对待而伤心。 毕竟,血浓於水,被亲哥哥这样指著鼻子骂,换了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商舍予脸上的冷意渐渐散去,“我没事。” 她对权望归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释然:“让你看笑话了。” 权望归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確实没有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这才鬆了一口气。 “三婶哪里的话,是侄儿没能拦住他,让他在您这儿撒野。”权望归嘆了口气:“看来这商家的人,確实是不可理喻,三婶以后还是少跟他们来往的好。” “嗯。” 商舍予点了点头。 经过今天这一闹,她和商家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不过这样也好,断得乾乾净净,省得日后还有什么牵扯。 权望归见商舍予情绪稳定,便也不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转而说道:“对了三婶,既然小叔回了军区,按照以往的惯例,怕是要忙上一阵子,估计很长时间都不会再回来了,您一个人在府里若是觉得无聊,可以去商会转转,或者去城里的戏园子听听戏,帐单都记在我名下便是。” 商舍予笑著应下:“好,我知道了,你也別太操劳,商会的事虽然重要,但身子也要紧。” 两人又閒聊了几句,商舍予突然想起什么,问道:“说起来,也许久没见淮安那孩子了。” “平日里这府里就属他最闹腾,这几日没听见他的动静,这西苑都觉得冷清了不少,怎么?他又闯祸被关禁闭了?” 提到淮安,权望归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 这小子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天不怕地不怕,在北境城里那是出了名的紈絝子弟,整日里招猫逗狗,惹是生非,没少让家里人头疼。 “他啊,这次倒是没闯祸。”他摇了摇头:“小叔说他年纪也不小了,整日里游手好閒也不是个事儿,便让学校那边安排,把他扔到军区去歷练了。” “去军区了?” 商舍予有些惊讶。 “是啊。”权望归嘆道:“小叔这次回军区,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盯著他,您也知道淮安那个性子,不好好管教一番,將来怕是要吃大亏,只是苦了小叔,一边要忙军务,一边还要看著那个混世魔王,怕是有的忙了。” 商舍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难怪这几日府里这么安静。 权淮安那个性子,確实是个让人头疼的主儿。 把他扔到军区去磨练磨练,倒也是件好事。 只是权拓那个脾气,遇上权淮安那个刺头,这叔侄俩在军区,怕是要闹得鸡飞狗跳了。 送走了权望归,西苑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商家那边似乎是因为医术大赛上的丑闻,暂时偃旗息鼓了,没有再来找麻烦。 商舍予也乐得清静。 济世堂医馆不忙的时候,她便会早早地回府。 婆母虽然看著威严,但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自从得知了商舍予母亲的事后,对这个儿媳妇更是多了几分怜惜。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商舍予陪著司楠坐在罗汉床上,中间摆著一张棋盘。 “你这棋艺,倒是越发精进了。”司楠落下一子,看著棋盘上的局势,笑著说道:“这一步暗度陈仓,走得妙啊。” 商舍予微微一笑,手里捻著一枚白子,柔声道:“是婆母承让了,儿媳这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哪里比得上婆母运筹帷幄。” “你啊,就是太谦虚。” 看著眼前这个温婉沉静的儿媳妇,司楠越看越喜欢。 这孩子,虽然出身商家那个大染缸,但却出淤泥而不染。 心性坚韧,行事稳重,又不失手段。 在这深宅大院里,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活得长久,活得体面。 “对了,老三那边有信儿来吗?”司楠隨口问道。 商舍予摇了摇头:“还没呢,听望归说,军区那边最近有些不太平,怕是忙得顾不上。” 第162章 伤势 司楠嘆了口气,眼中闪过担忧。 “这世道,就没有太平的时候,他在那个位置上,也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你若是得空,也多给他写写信,虽然他不一定回,但看著家里的信,心里总归是个念想。” “是,儿媳记下了。” 商舍予乖巧地应道。 两人正说著话,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冬日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早。 用过晚膳后,商舍予便回了西苑。 洗漱完毕,她躺在床上,听著窗外呼啸的风声,心里却莫名地有些不安。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晚的风声有些悽厉,像是在预示著什么。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砸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商舍予猛地被惊醒,心臟剧烈地跳动著。 “谁?” 她坐起身,抓过床头的外衣披在身上。 外间守夜的喜儿也被嚇醒了,慌慌张张地跑去开门。 “谁啊?这大半夜的…” 门刚一打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隨著冷风扑面而来。 喜儿嚇得尖叫一声,差点跌坐在地上。 只见权望归一脸焦急地冲了进来,他的身上沾满了血跡,而他的背上,正背著一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人。 是...权淮安! “三婶!”权望归的声音都在颤抖,平日里那副儒雅的模样荡然无存,眼中满是惊恐:“三婶,救命!淮安…淮安他快不行了!” “快,別愣著。” 愣了几秒后,商舍予当机立断,侧身让开一条道:“把他抬进来,放在外间的罗汉榻上。” 权望归早已是六神无主,听到商舍予的指令,连忙背著人跌跌撞撞地往里走。 喜儿嚇得脸色惨白,手里的门栓都差点拿不稳,哆哆嗦嗦地关上了房门。 罗汉榻上,权淮安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著死灰般的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那剧烈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商舍予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隨即伸手去解他那件被血浸透的风衣。 衣裳刚一揭开,饶是商舍予两世为人,见惯了生死,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权淮安的胸口处,赫然插著一截断裂的枯木。 那木头约莫有女子手腕粗细,断口狰狞尖锐,深深地刺进了他的左胸,周围的皮肉翻卷著,血肉模糊。 虽然做了简单的处理,但根本止不住那汩汩涌出的鲜血。 除了这处致命伤,他身上更是大大小小的擦伤无数,没一块好肉。 “怎么伤成这样?” 商舍予的声音沉了下来,眉头紧锁:“这木头伤及肺腑,若是再偏一寸,就要扎进心臟了,而且失血太多,脉象虚浮无力,这是休克的前兆。” 她转过头,目光凌厉地看向权望归。 “必须马上送医馆,我这儿只有些寻常的药材,没有能做手术的器械,更没有输血的设备,再拖下去,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权望归闻言,脸色一变。 “三婶,不...不能送医馆。” “若是送去医馆,这消息肯定瞒不住,奶奶年迈,淮安又是奶奶的心头肉,若是让她老人家知道淮安受了这么重的伤,怕是…怕是会直接...” “而且…” 权望归咬了咬牙:“若是军区那边知道了,小叔只怕会把这北境城给翻过来。” 看著满脸为难的权望归,又看了看榻上气若游丝的权淮安,她心里一阵纠结。 送医馆能保命,但可能会气死婆母,还会引起轩然大波。 不送医馆,在这什么都没有的西苑,若是救不活... 她恐怕也难逃其咎。 墙角的自鸣钟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尖上。 片刻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若是见死不救,她重活这一世,又有什么意义? “既然不能送医馆,那就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商舍予一边挽起袖子,一边快速吩咐道:“喜儿,去把我的药箱拿来,不是平常用的那个,是我锁在柜顶那个,再去端盆温水,多拿几条乾净的白布巾来,快。” 喜儿被惊回了神,看著满身是血的淮安少爷,虽然怕得双腿发软,但还是咬著牙应了一声:“是,奴婢这就去。” 小丫头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商舍予转过身,看著权望归:“你把他身上的衣裳全部剪开,动作要轻,別扯动了伤口。” “好!” 权望归连忙手忙脚乱地去找剪刀。 衣裳被剪开,露出少年精瘦却满是伤痕的上半身。 商舍予凑近了仔细查看那处伤口。 还好,虽然看著嚇人,但那木头似乎是被肋骨卡住了,並没有完全贯穿肺叶,只要能顺利取出来,止住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望归。” 她一边用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肤,確认木头的位置,一边沉声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他不是在军区歷练吗?你小叔也在军区坐镇,怎么会让他受这么重的伤?这伤口,绝不是简单的意外。” 权望归正拿著剪刀的手微微一抖。 他避开了商舍予探究的目光,低著头,声音有些发虚:“淮安虽然去了军区,但偶尔也会和以前那些狐朋狗友聚聚,听说是为了爭一口气,在马场比试骑术,结果发生了衝突,马受了惊,带著淮安衝进了林子里…” “淮安被波及,从马上摔了下去,滚落到了山崖下。” “他是强撑著一口气,跑回城里,到了商会才晕倒的。” “晕倒前,他让我千万別告诉小叔,说是怕小叔知道他在外面惹是生非,会打断他的腿。” 听著这番话,商舍予垂下眼瞼。 从马上摔下来? 若是寻常的坠马,顶多是骨折或是內臟震盪。 可这伤… 这木头插进去的角度,怎么看都不正常。 而且那些擦伤,更像是慌不择路时留下的。 权家的小少爷,在这北境城里,竟然有人敢下这样的死手? 但现在不是追究真相的时候。 喜儿端著热水和药箱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小姐,东西都在这儿了。” 商舍予打开那个红木药箱。 第163章 开刀 这药箱不是她平常用的那个,里面装的,也不是中草药,而是她这一世重生后,偷偷找铁匠铺打造的一套手术刀具。 虽然比不上后世那些精密的不锈钢器械,但也比寻常的剪刀要锋利得多。 她取出一盏煤油灯,將灯芯挑亮。 昏黄的火苗跳动著。 隨后拿起一把柳叶状的小刀,放在火苗上反覆炙烤。 “望归,你按住他的手脚。”她声音冷静:“喜儿,拿块乾净的毛巾,塞进他嘴里。” 喜儿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塞进去。 “我来。”权望归一把抢过毛巾,团成一团,塞进了权淮安的嘴里,然后整个人压在权淮安並未受伤的右半边身子上,死死按住他的手脚。 “三婶,这真的能行吗?” 权望归看著那把泛著寒光的刀,声音发颤。 “不行也得行。” 她摒弃杂念,眼中只剩下那处狰狞的伤口。 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简陋的环境下做手术。 没有无影灯,没有麻醉剂,没有输血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只有一把烤过的刀,和一腔孤勇。 “忍著点。” 她低喃了一句,手中的刀稳稳地落了下去。 嗤... 刀锋划开皮肉的声音令人紧张。 原本已经凝固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唔!” 剧烈的疼痛瞬间唤醒了昏迷中的权淮安。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球暴突,布满红血丝,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他的身体像是触电一般剧烈地抽搐著,疯狂地想要挣扎。 “按住他!” 商舍予大喝一声,手中的刀却纹丝未动,精准地剥离著木头周围的肌肉组织。 “淮安,淮安你別动,三婶在救你!”权望归红著眼,用尽全身力气压制著弟弟。 喜儿在一旁拿著毛巾,不停地擦拭著涌出来的鲜血。 那白色的毛巾瞬间就被染成了刺目的鲜红,换了一条又一条。 “快了…马上就好。” 商舍予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 那根木头上有倒刺,勾住了肉,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她必须快。 她扔下刀,拿起一把长镊子,探入伤口深处,夹住了那根木头。 权淮安痛得浑身青筋暴起,嘴里的毛巾咬得紧紧的,眼神涣散,似乎又要痛晕过去。 见状,商舍予眼神一凛,手腕发力。 噗嗤! 那根带血的木头被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一道血箭瞬间喷涌而出,溅了商舍予一脸,温热、腥甜。 “好多血...”喜儿嚇得六神无主,手里的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捂住,拿毛巾捂住!”权望归惊恐地大喊,伸手就要去堵那个血窟窿。 “別乱动。”商舍予一把拍开他的手,从药箱里抓起一个瓷瓶,拔掉塞子,將里面白色的药粉一股脑儿地倒进了伤口里。 这是她特製的止血散,平日里对外伤极有奇效。 可是此刻,那药粉刚一倒进去,就被汹涌的鲜血冲了出来,根本无法凝结。 血还在流。 权淮安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灰败的死色,身体的抽搐也渐渐停止了。 “三婶,止不住、止不住啊。”权望归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绝望地看著那一滩血。 商舍予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若是止不住血,不出半刻钟,人就没了。 她扔掉瓷瓶,从药箱的最底层取出一个针灸包。 刷地展开。 几十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灯光下闪烁著寒芒。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中医的截脉止血法。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手指飞快地捻起银针,动作快如闪电。 第一针扎在伤口上方的气户穴。 第二针扎在库房穴。 第三针,扎在手臂的郄门穴。 每一针落下,都带著微微的颤动。 她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眼前的穴位。 当第十二根银针扎入权淮安的膈俞穴时,奇蹟发生了。 那原本如泉涌般的鲜血,流速竟然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最后变成了缓缓的渗血。 “止住了…止住了。” 喜儿惊喜地喊道,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 权望归整个人瘫软在榻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商舍予並没有放鬆,她迅速拿起针线,开始缝合伤口。 没有羊肠线,只能用桑皮线代替。 一针一线,皮肉被重新缝合在一起。 等到最后一针打结,剪断线头,再用厚厚的纱布將伤口层层包裹起来时,窗外的风雪似乎都停了。 她直起腰,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三婶。”权望归连忙扶住她。 商舍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跡,看著榻上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的权淮安,嘴角终於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命保住了。” 这四个字一出,屋里的三个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权望归看著眼前这个满脸血污、髮丝凌乱,却眼神坚毅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敬佩。 刚才那种情况,哪怕是城里最有名的洋大夫,恐怕也不敢在这样的环境下动刀。 可她做到了。 凭著几根银针,一把小刀,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一条命。 “三婶真是妙手回春。”权望归由衷地说道,声音有些哽咽:“今日若不是三婶,淮安他…” 她疲惫地笑了笑,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灌了下去。 “一家人,不说这些客套话。” 放下茶盏,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夜深了,你这副模样若是回去晚了,怕是也会引起怀疑,淮安这边有我和喜儿照看著,你先回商会去吧,把这事儿的尾巴处理乾净,別让人查到西苑来。” 权望归点了点头。 三婶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封锁消息。 他走到榻边,深深地看了一眼昏睡的弟弟,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对著商舍予深深一揖:“那就辛苦三婶了,明儿一早我再来看他。” 送走了权望归,西苑再次恢復了寧静。 喜儿还在收拾著地上的血水和狼藉,小丫头一边擦地一边还在发抖。 “小姐,淮安少爷这样…真的没事了吗?” 第164章 见鬼差 喜儿小声问道。 商舍予坐在榻边的圆凳上,伸手摸了摸权淮安的额头。 凉的。 “还没脱离危险期。” 她收回手,神色凝重:“今晚是关键,失血过多,加上外伤感染,最怕的就是起高热,若是今晚烧起来,咱们这儿没有退烧的西药,那就真的麻烦了。” 喜儿闻言,手里的抹布一停,担忧地看向榻上的人。 这一夜,註定无眠。 商舍予和喜儿轮流守在榻边,每隔半个时辰就要探一次体温,餵一点温水。 好在权淮安这小子命硬,底子也好。 虽然半夜里有些低烧,嘴里说著胡话,但在商舍予的不停物理降温下,到了后半夜,体温竟然奇蹟般地稳住了。 直到窗纸透出青灰色的晨光,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商舍予实在是撑不住了,趴在榻边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 “哎哟!” “…哪个王八蛋趁老子睡觉捅老子…” 一阵骂骂咧咧的呻吟声將商舍予惊醒。 她抬起头,只见榻上的权淮安已经醒了。 这小子正齜牙咧嘴地想要坐起来,结果一动就牵扯到了胸口的伤,痛得嗷嗷直叫,满嘴的污言秽语。 “疼死小爷了,我是不是下地狱了?这地狱的鬼差下手也太黑了…” 商舍予:“...”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看著只能动嘴的混世魔王,心里既好气又好笑。 都伤成这样了,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你要是再乱动,伤口崩开了,那就真得下地狱去见鬼差了。” 清冷的声音响起。 权淮安被这声音嚇了一跳,动作一僵,猛地睁大眼睛看过去。 待看清坐在床边的人是商舍予时,他整个人都傻了。 “商…商?”他惊愕地叫出了声,隨即意识到不对,改口道:“我怎么会在你这儿?” 他环顾四周,看著这陌生的帷幔和摆设,还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药味和血腥气,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记得自己受了伤,跑去找大哥… 然后就晕了。 怎么一睁眼,到了这个他最不待见的毒妇房里? 商舍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淡淡道:“昨晚你哥把你背来的,你伤得太重,不能送医馆,只能在我这儿將就一下。” 权淮安脸色变了变。 大哥把他送到这儿来了? 大哥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这女人可是商家的人,万一她趁机给自己下毒怎么办? 他警惕地看著商舍予,身子往里缩了缩,结果又扯到了伤口,疼得倒吸凉气。 商舍予懒得理会他那点小心思,转头对门外喊道:“喜儿,去端点热粥来,再弄两个清淡的小菜。” 她忙了一晚,这会儿早已飢肠轆轆。 喜儿很快端来了早膳。 一碗熬得软烂的小米粥,配著几碟爽口的小菜和白面馒头。 商舍予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吃著。 权淮安躺在榻上,闻著那粥的香味,肚子不爭气地咕嚕叫了一声。 他有些尷尬地別过头去,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商舍予仿佛没听见,夹了一筷子醃黄瓜,淡淡开口:“昨晚你哥说,你是骑马摔的?” 权淮安身子一僵,没说话,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呵。” 商舍予轻笑了一声,放下筷子,转过身看著他:“你当我这大夫是白当的?还是觉得我是个深闺妇人,好糊弄?” 权淮安被她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看得有些发毛,梗著脖子道:“你什么意思?小爷我骑术不精,摔了不行吗?你在嘲笑我?” “我没那閒工夫嘲笑你。” 她站起身,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我只是好奇,你身上的擦伤,方向不一,且多在后背和小腿,那是被人追赶、在灌木丛中疯狂逃窜才会留下的痕跡吧?还有你胸口那根木头…” 她指了指他缠著纱布的胸口。 “若是从马上摔下来,人会本能地蜷缩保护自己,伤口多在侧面,可你是正面撞上去的,而且力道极大,这说明当时你的马失控了,而且你是被人逼得无路可退,不得不撞向那片枯木林。” 权淮安瞪大了眼睛,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女人… 当时在现场吗? 怎么说得跟亲眼看见的一样? “你…”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商舍予嘆了口气,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幽远。 她轻声说道:“小时候我母亲带我去后花园玩,那时候我皮得很,再加上她当时疯疯癲癲,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在后面推了我一把,我从高高的石阶上滚了下去。” 权淮安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谈起她母亲,商家主母舒清婷。 “我当时摔断了腿,疼得死去活来。”她看著权淮安,嘴角带笑:“但我只是断了腿,因为那是意外。” “可是你不一样。” 商舍予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这是要命的伤,从马上摔下来,若是没人做手脚,没人追赶,绝不会伤成这样,权淮安,你是权家的小少爷,在你小叔的军区歷练谁敢对你下这样的死手?你想过吗?” 权淮安沉默了。 他躺在榻上,脑海里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那几个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的公子哥,突然在马场上发难。 他的马鞍被人动了手脚,马鐙断裂。 当马受惊衝进林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並没有来救他,而是骑著马在后面紧追不捨,手里挥舞著马鞭,兴奋怪叫,像在围猎。 他们是故意的。 就是想让他死在那个林子里,然后偽装成一场意外。 权淮安的手死死抓住了身下的锦垫,指节泛白。 “你知道是谁干的,对吗?” 权淮安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帮孙子…等小爷好了,非扒了他们的皮。” 看著他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商舍予摇了摇头。 “扒皮是后话,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要弄清楚他们为什么敢这么做?这背后,是不是还有別人指使?” 她转过身,重新坐回桌边,端起粥碗。 “行了,既然不想说我也不逼你,先把粥喝了,养好身子才有力气报仇,喜儿,你餵他。” 第165章 梦想 权淮安看著商舍予的背影,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以前一直以为,这个小婶婶就是个依附权家生存、心机深沉的女人。 甚至因为她是商家的人,他对她一直带著敌意和鄙夷。 可昨晚,是她救了他的命。 还有之前,她也是两次三番的救他,更有大雪那日,她带人包围欺负他的人,还让他全揍了回去。 “那个…” 他张了张嘴,有些彆扭,像是喉咙里卡了鱼刺:“昨晚,谢了。” 商舍予喝粥的动作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早膳结束后,喜儿撤下了桌上的碟子,正欲端著托盘退下。 “喜儿。” 商舍予微微侧头,唤住了人。 喜儿连忙停下脚步,回过身来,低眉顺眼道:“小姐,有何吩咐?” 她抬眼,视线扫过榻上那个裹得像个粽子似的权淮安,压低了声音道:“你去厨房送碗碟的时候,顺道留个心眼,打听打听昨儿个后半夜,府里的下人们有没有听到西苑这边的动静。” 这权公馆里人多眼杂,且西苑不算偏僻,昨晚的动静也著实不小。 若是传到了老夫人耳朵里,怕是又要起波澜。 “奴婢省得,小姐放心。” 喜儿应了一声,端著托盘快步退了出去。 屋內重新归於寂静。 商舍予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冷冽的空气灌进来,吹散了屋內的沉闷。 她看著院子里那株傲雪的红梅,心中却在盘算著接下来的路。 权淮安这伤瞒不了多久,权拓手眼通天,若是发现侄子不在军营,定会追查。 约莫过了两刻钟,喜儿回来了。 小丫头如释重负的笑著,进门便道:“小姐,昨儿个夜里风大,北风呼啸得紧,把那些动静都盖过去了,守夜的婆子们都在倒座房里烤火打牌,谁也没留意这边的声响。” 商舍予微微頷首,悬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那婆母那边呢?” “老夫人那边也一切如常。” 喜儿一边给炭盆里添著银霜炭,一边回道:“听伺候老夫人的张妈说,老夫人今儿个精神不错,用过早膳后便照例去了后头的祠堂念经祈福,说是要为三爷求个平安符,这一时半会儿的,怕是不会出来。” “那就好。” 她轻吐一口气,转身看向罗汉榻。 此时,权淮安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承尘。 伤口处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却硬是咬著牙,一声不吭。 她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伤口疼是正常的,说明你还活著,別乱动,若是崩开了线,还得再缝一次。” 权淮安疼得齜牙咧嘴,想翻个白眼都觉得费劲,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哼哼:“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商舍予没理会他,在他旁边的圆凳上坐下,拿起一本医书。 屋內很静,静得只能听见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权淮安那因为疼痛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她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书中关於“外伤生肌”的记载上,思绪却有些飘忽。 因为,权淮安虽然已经在竭力隱忍呼吸,但她还是被吵的静不下心来。 她突然合上书,转头看向榻上那个正盯著房梁发呆的少年。 “权淮安。” 突如其来的点名让权淮安一愣,他下意识地想要转头,却扯到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干嘛?” “你以后想做什么?” “或者说,你的梦想是什么?” 闻言,权淮安愣了愣。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正儿八经地问他这个问题。 在权家,所有人的路仿佛都是被铺好的。 小叔权拓是天生的將才,手握重兵,是权家的顶樑柱和保护伞。 大哥权望归脑子活络,接手了家族的生意,成了商会会长,那是给家里挣银子的钱袋子。 二姐权知鹤多年前就去了国外,偶尔会写一封家书回来,听她谈国外的洋人在思想和生活方式都和他们华国人不同。 而他是权家的小少爷,是大家口中的混世魔王。 从小到大,长辈们对他的期望就是“別惹事”。 等再大一点,所有人都默认他会跟著小叔进军营,哪怕只是混个閒职,也是权家的一份子。 可是,那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看著商舍予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从军? 他不討厌枪炮,但他討厌那种被束缚在条条框框里的日子。 经商? 大哥已经是会长了,他再去经商,似乎也没什么必要。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涌上心头。 见他沉默不语,眼神中透著从未有过的空洞与挣扎,商舍予便知晓这孩子虽然看著紈絝,心里却也是有著自己的骄傲与不甘的。 她没有再追问,重新翻开书页,淡淡道:“不想说便罢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紧接著,权望归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长衫,头上戴著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显然是一路避著人过来的。 他进门后,先是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確认无人跟隨后,才转身对著商舍予深深一揖。 “三婶。” 商舍予放下书,微微頷首:“来了。” 榻上的权淮安一听到大哥的声音,原本死寂的眼神瞬间亮了,隨即瘪著嘴,带著哭腔喊道:“大哥...疼死我了...” 见状,权望归几步走到榻前。 看著昨日还奄奄一息的弟弟,此刻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有了焦距,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他心中的大石也终於落了地。 他转头看向商舍予,眼中满是感激与敬佩:“三婶真是神医圣手,昨夜那种情形,我都以为淮安挺不过来了,没想到今日一看,竟是大好了。” 商舍予淡淡一笑:“是他命大。” 权望归回过头,看著还在那儿哼哼唧唧喊疼的权淮安,原本心疼的眼神又变得严厉起来。 “疼?疼死你活该。” 他板著脸训斥道:“昨日你若没有去跟那群狐朋狗友赛马,会发生这些事?若不是三婶救你,你现在已经在阎王爷那儿报导了,这点疼算什么?那是让你长记性的。” 第166章 手札 权淮安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虽然心里不服气,但也知道这次是自己理亏,只能小声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大哥你別念叨了,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权望归无奈地嘆了口气,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语气软了下来:“行了,少说两句留著力气养伤吧。” 说完,他直起身,神色凝重地看向商舍予。 “三婶,虽然淮安这条命是保住了,但这西苑毕竟是您的住处,您是长辈,又是女眷,淮安一个半大小子,整日躺在您房里,传出去实在是不好听,若是让外人知道了,怕是要嚼舌根,说咱们权家没规矩。” 商舍予点了点头。 她自然也明白这个理儿。 这年代,虽说西风东渐,风气开化了不少,但这深宅大院里的规矩依旧森严。 叔嫂之间尚且要避嫌,更何况是婶侄之间。 “你想得周到。” 商舍予道:“只是他如今这伤势,若是大动干戈地挪动,只怕会撕裂伤口,而且,若是送出府去,又怕走漏了风声。” “我想过了。”权望归显然是有备而来,沉声道:“听雨轩那边平日里也没人去,我想趁著午后奶奶午歇的时候,避开府里的下人,悄悄把淮安弄回听雨轩去。” “听雨轩地处偏僻,离西苑也不算太远,大家都以为淮安还在军区歷练,只要咱们小心些,奶奶那边应该发现不了,至於换药诊治,还得劳烦三婶抽空时不时的过去一趟。” 闻言,她沉吟片刻。 这確实是目前最稳妥的法子。 虽然权拓那边是个隱患,但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 商舍予应道。 正事谈完,权望归又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手札。 那手札看著有些年头了,封皮磨损得厉害,里面夹著许多散乱的纸页。 “三婶,还有一事相求。”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將手札递到商舍予面前。 “这是前些日子,我在商会上从一个落魄的西洋商人手里收来的,听说是什么绝密的西药配方手记,我想著如今西药紧俏,若是能研究出来,对咱们商会也是一大助力。” “可是...” 他苦笑一声,“这里面的洋文太过晦涩,还夹杂著许多我不认识的符號,我找了好几个翻译,都说看不懂,您不仅精通阿拉伯语,连倭国话和洋文也是信手拈来,便想著请三婶帮忙掌掌眼。” 商舍予接过手札,隨手翻了几页。 纸张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花体英文,还有许多复杂的化学方程式和草图。 她眼神微微一凝。 这是一本关於抗生素提取和合成的实验笔记。 在这个年头,青霉素等抗生素还未普及,这本手记的价值简直连城。 “这里面確实有些门道。” 她合上手札,指尖轻轻摩挲著封皮:“有些是关於化学合成的术语,寻常翻译自然看不懂,权门商会这是打算涉足西药行当了?” 权望归如今对商舍予已经是全然信任,既然她都问起了,他也不再藏著掖著,点头道:“如今世道乱,药品比黄金还贵,若是能掌握这西药的路子,往后权门商会在北境的话语权也能更重几分,至於涉及嘛...我目前还在观望,能不能成,还得看这手记里的东西到底有没有用。” 商舍予心中瞭然。 权望归果然是个天生的商人,眼光毒辣。 “好,这东西我留下了。” 她將手札放在桌案上,“给我些时间,我儘量把它翻译出来。” “多谢三婶!” 权望归大喜过望。 当天午后,阳光正好,老夫人在房中午歇。 西苑的后门悄悄打开。 权望归带著两个心腹小廝,用软轿將裹得严严实实的权淮安抬出了西苑,一路避著人,穿过迴廊,送进了听雨轩。 接下来的几日,北境的天气出奇的好。 冬日的暖阳驱散了连日的阴霾。 商舍予让喜儿在西苑的小花园里支了一张檀木小书桌,铺上绒布。 她每日处理完济世堂的事务,便会坐在花架下,一边晒著太阳,一边翻译那本厚厚的手札。 虽然她是中医圣手,但上一世为了精进医术,她也曾系统地钻研过西医。 这手札里的內容虽然深奥,涉及许多专业的药理和化学知识,但对她来说,並非天书。 遇到实在生僻的词汇,便翻阅大部头字典,力求每一个字都翻译得精准无误。 偶尔累了,又停下笔,看著花园里那些在寒风中摇曳的枯枝,心中却是一片寧静。 济世堂的生意也是蒸蒸日上。 自从上次的养生茶后,济世堂的名声便彻底在北境打响了,势头直逼同仁堂。 不仅是寻常百姓,就连许多达官贵人也慕名而来。 除了看病,更多的人是奔著她推出的药膳和养生方子来的。 这一日,午后。 听雨轩內。 权淮安趴在窗台上,百无聊赖地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树枝。 他在这个院子里已经关了整整五天了。 对於生性好动的他来说,这简直比坐牢还难受。 伤口虽然还在隱隱作痛,但已经结痂,只要不剧烈运动,下地走路已无大碍。 “唉...” 他长嘆一口气,感觉自己都要发霉了。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权望归提著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见到大哥,权淮安眼睛一亮,几步窜到桌边:“大哥你可算来了,今儿个带什么好吃的了?是不是聚德楼的烤鸭?我都快馋死了!” 权望归將食盒放在桌上,看著弟弟那副馋样,没好气地摇了摇头:“想什么呢?还烤鸭?” 他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清汤寡水的鱼片粥,还有两碟清淡的小菜。 “三婶特意交代了,你伤口正在癒合期,最忌油腻辛辣,尤其是烤鸭那种发物,一口都不能沾,若是吃了发炎化脓,神仙也救不了你。” 看著那碗粥,权淮安原本发亮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耷拉著眼皮,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又是粥...我都喝了五天的粥了,嘴里都淡出个鸟来了。” 他拿著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搅著碗里的粥,满脸的幽怨。 第167章 我看也不过如此 权望归在他对面坐下,看著弟弟这副模样,既好气又好笑。 “行了,別抱怨了,等你伤好了,想吃什么大哥不给你买?” 权望归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隨口说道:“你这几日闷在屋里不知道,三婶那个济世堂,如今可是火得不得了,每日排队的人都能从街头排到街尾。” “那收入,比之前商捧月开的那个什么回春堂,不知道高出多少倍,而且口碑极好,大家都夸三婶是活菩萨。” 闻言,权淮安搅粥的动作一顿。 他撇了撇嘴:“切,商捧月那个蠢货,除了会撒泼打滚还会什么?跟她比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跟北境最大的同仁堂比啊。” 虽然商舍予救了他的命,但他心里那道坎儿还是有些过不去。 在他眼里,商家人都没好东西。 而且,一个女人家,不在后宅相夫教子,整日里拋头露面开医馆,还搞得风生水起,是他们权家缺她嚼用了? 权望归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淮安,你怎么说话呢?” 他放下茶杯,语气严肃:“三婶人很好,不仅医术高明,而且心胸宽广,这次若不是她不计前嫌,冒著风险救你,你早就没命了,你怎么还能这么无礼?以后这种话,不许再说了。” 被大哥训了一通,权淮安心里有些发堵。 他把勺子往碗里一扔,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我知道她救了我,我欠她一条命,以后还她就是了。” 他梗著脖子,一脸的不服气。 “不就是开个医馆经商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虽然不会医术,但我若是经商,肯定比她强,我也能开个店,赚大钱,让你们都刮目相看。” 这几日躺在床上,他也想了很多。 他不想再当那个只会惹事生非的“混世魔王”了。 既然大哥能把商会打理得井井有条,那他为什么不行? 他也想做点什么,证明自己不是个废物。 然而,听到这话,权望归的脸色却彻底冷了下来。 原本温润如玉的大哥,此刻眼中却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威严。 “胡闹!”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经商?那是你能碰的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权淮安,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咱们权家,我是长房长子,为了支撑家里的开销,不得不走上这条路,这其中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你根本不懂!” “你是二房的独苗,小叔对你寄予厚望,你的路是在军营,是在学校,你要做的是好好读书,將来考军校,或者跟著小叔保家卫国,而不是满身铜臭地去跟人斤斤计较!” 越说越气,权望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这种念头,你最好趁早给我断了。” 说完,他也不管权淮安是什么反应,提起食盒转身就走。 “你好生休养,这几日別再胡思乱想了。” 丟下这句话,权望归大步离开了听雨轩,留下权淮安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桌边。 屋內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看著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鱼片粥,权淮安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外界传他是混世魔王,不学无术,难道大哥也是这么想的吗? “从军...从军...” 他喃喃自语,眼中儘是迷茫与愤懣。 难道他权淮安这辈子,就註定只能活在別人的安排里,连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都没有吗? 翌日午后。 藏书楼內静謐非常,商舍予坐在靠窗的一张紫檀木大案前,手边堆著几摞厚厚的帐簿。 自从养生茶和那几味特製的膏方推出后,济世堂这几日的流水比刚开业时多了不少,医馆的生意红火得惊人,每日进出的银钱数目繁杂。 若是交给寻常的帐房先生,她终究有些不放心,便索性趁著今日得空,亲自来核对一番。 噼里啪啦... 修长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弄著。 她眉头微蹙,目光专注地盯著帐册上那一列列密密麻麻的数字。 算到最后一页时,手指一顿。 不对。 总帐上的数目与分帐对不上,少了整整一百二十块大洋。 她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心中暗嘆一声。 许是这几日为了翻译那本洋文手札耗费了太多心神,脑子竟有些转不动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將算盘归零,准备重新再算一遍。 “嗤。” 就在这时,一道极不和谐的嗤笑声从身后的那一排高大的书架后传来。 “谁?!” 商舍予心头一跳,手中的毛笔差点没拿稳,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她愕然转头,目光警惕地扫向声音的来源处。 只见最里侧的那排关於兵法韜略的书架旁,缓缓转出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 权淮安穿著一身宽鬆的月白色绸缎长衫,双手抱胸,身子斜斜地倚靠在书架上,嘴里还叼著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乾草茎,正一脸戏謔地看著她。 “嘖嘖嘖,你也不缺请帐房先生的钱吧?” 他吐掉嘴里的草茎,吊儿郎当的脸上满是不屑:“连个简单的进项帐都能算错,亏得大哥还把你夸得天花乱坠,说你是女中诸葛,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闻言,她微微一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小子的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比起前几日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已经好了太多。 那双桃花眼里透著精神气,看来那几副补气养血的药没白喝,年轻人的身子骨底子確实好,恢復能力惊人。 “你怎么在这儿?” 她淡淡地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听雨轩那边没人守著吗?你这伤还没好利索,若是吹了风受了寒,回头你大哥又要担心。” 权淮安撇了撇嘴,一脸的不耐烦。 “別提听雨轩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慢悠悠地晃荡过来,似乎每走一步都要牵扯到伤口,姿势有些怪异,但嘴上却不饶人:“大哥派的那两个小廝,跟看犯人似的看著我,除了吃就是睡,我都在那屋里闷五天了,身上都要长蘑菇了。” 他走到书案前,隨手翻了翻旁边的一本古籍,嫌弃地扔回去。 第168章 激將法 “本想著这藏书楼清净,来透透气,谁知道这儿比听雨轩还无聊,全是些之乎者也的老古董,看得小爷我头晕眼花。” 说著,他又將视线落回商舍予面前的帐簿上,挑了挑眉:“倒是没想到,你也来这儿了。” 听著他这满腹的牢骚,商舍予只觉得有些好笑。 “既然觉得无聊,那就回听雨轩躺著去。” 她头也不抬,手指再次搭上了算盘:“我这儿忙著呢,没工夫陪你閒磕牙。”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他,继续低头拨弄算盘珠子。 权淮安见她这副冷淡的模样,心里顿时有些不爽。 他也不走,就这么站在书案旁,看著商舍予那虽然熟练但略显繁琐的计算方式。 看了一会儿,他实在忍不住了。 “我说,你这算法也太笨了吧?” 他咂了咂嘴,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这一页不过是药材的折损和入库,你非得一项项加减,然后再去核对总数,这得算到猴年马月去?” 商舍予拨弄算盘的手指忽然停住。 她抬起头,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定定地看著权淮安,眼中闪过讶异。 这帐簿上的记录虽然不算特別复杂,但也涉及了几十种药材的不同单价和重量,寻常人光是看一眼都要眼花,更別提一眼看出她的算法繁琐了。 “你会算帐?” 她挑眉问道。 权淮安就是个整日里斗鸡走狗、不学无术的紈絝子弟,除了惹祸,似乎也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別的本事。 听到这质疑的语气,权淮安瞬间炸了毛。 “瞧不起谁呢?” 他冷哼一声,下巴微微扬起,一脸的傲娇。 “小爷我虽然背不下那些诗词歌赋,洋文也说得磕磕绊绊,但对这数字可是敏感得很,以前在学堂,每次考算术,哪次我不是第一名?就连那教算术的老夫子都夸我是个天才,说我这脑子天生就是跟数字打交道的。” 说到这儿,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黯淡了下去,嘟囔道:“可惜大哥根本不当回事,非说那是奇技淫巧,不如兵法实在。” 商舍予心中微动。 她看著眼前这个虽然一脸桀驁,但提起算术时眼中却闪烁著光芒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意思。 之前她只当他是为了逃避军营才胡乱找藉口,如今看来,或许这孩子真的有些天赋。 “既然你这么厉害...” 商舍予放下手中的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在膝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你倒是说说,我刚才这笔帐,究竟是哪一步算错了?你若能说出来,我便信你有真本事。” 闻言,权淮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商家女,还真是在考校他? “这有什么难的?” 他直接伸手將那本厚厚的帐簿拖到自己面前,隨手翻到了刚才商舍予卡住的那一页。 目光在纸页上快速扫过,几乎没有停留。 不过须臾,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著其中一行关於“川贝母”的进项。 “这儿。” 他篤定地说道:“这一批川贝母,进价是一块大洋三钱,一共进了五十斤,也就是八百两,你这上面记的是八百两没错,但你在折算损耗的时候,把这五十斤按照之前的陈货价格去算了,陈货是一块大洋五钱,这中间的差价,再乘以损耗率,刚好就是一百二十块大洋。” 说完,他又指了指另外几处。 “还有这儿,甘草的斤两虽然没错,但你把零头给抹得太早了,积少成多,最后总数肯定对不上,你应该先把所有的单项加起来,最后再统一抹零,这样既省事又准確。” 听著他这一番条理清晰的分析,商舍予眼中的讶异逐渐变成了震惊。 她看了他一眼,隨后拿过算盘,按照他说的方法重新核算了一遍。 果然。 丝毫不差。 那个困扰了她好一会儿的一百二十块大洋的缺口,正是因为那批川贝母的新旧价格混淆所致。 而这个少年,仅仅只是扫了一眼,甚至连算盘都没碰,就精准地找出了问题所在,还给出了更优化的算法。 “怎么样?” 权淮安看著她那一脸震惊的模样,心里的得意劲儿简直要溢出来了。 他双手抱胸,抖著腿,一脸嘚瑟:“服不服?小爷我就说你是瞎耽误工夫吧。” 商舍予抿著唇角,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看著权淮安,就像是看著一块蒙尘的璞玉。 权家世代从军,虽然也有些產业,但大多是交给底下的掌柜打理,权望归虽然经商,但更多的是靠著权家的威望和人脉在运筹帷幄,对於这些细枝末节的帐目,未必有这般敏锐。 而权淮安... “光凭一张嘴说有什么用?” 商舍予並没有顺著他的话夸讚,反而收敛了神色,从旁边那堆未核算的帐簿里抽出最厚的一本, 那是上个月药材採购的总帐,最为繁琐复杂。 她將帐簿拍在权淮安面前。 “既然你自詡算术第一,那咱们就来动真格的。” 她指了指墙上的掛钟:“现在是未时三刻,这里面有上百笔药材的採购明细,涉及到三个省份的不同运费和税率,我给你半个时辰,你若是能把这本帐算清楚,且分毫不差,我就承认你是真的厉害。” 看著那本比砖头还厚的帐簿,权淮安嘴角抽了抽。 “你这是激將法?” 他斜睨著商舍予,一脸的看穿一切。 “你可以不接。”商舍予淡淡道,作势要收回帐簿:“反正你也只是嘴上功夫厉害,真要动真格的,怕是也只会喊累。” “谁说我不接?!” 这混世魔王果然受不得激,一把按住那本帐簿,眼睛瞪得溜圆:“不就是算帐吗?小爷我今天就让你开开眼界,半个时辰?哼,看不起谁呢?两刻钟足矣!” 说完,他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在书案对面坐了下来。 “笔墨伺候!” 他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架势。 商舍予忍俊不禁,倒也配合,亲自给他研了墨,又递过去一张崭新的宣纸。 权淮安接过笔,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起来,变得无比专注。 他的目光紧紧盯著帐簿上的数字,嘴唇微微蠕动,似乎在进行著极快的心算。 第169章 天赋 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飞快地游走,写下的不是传统的汉字数字,而是阿拉伯数字,以及一些奇怪的符號。 商舍予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她看著少年那原本有些稚气的侧脸,在这一刻竟显得格外沉稳。 一页,两页,三页... 那翻书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他根本不需要思考。 甚至,连算盘都没用。 看到这儿,商舍予心中暗暗点头。 权淮安的心算能力,恐怕连那些在钱庄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帐房都要自愧不如。 这种逻辑思维的敏捷度,绝非死记硬背能练出来的,是老天爷赏饭吃。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还不到半个时辰。 大概也就是两刻钟多一点的样子。 啪! 权淮安將手中的毛笔往笔架上一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搞定!” 他拿起那张写满了鬼画符般数字的宣纸,得意洋洋地递到商舍予面前:“诺,总数是三万六千五百四十二块大洋又七钱,其中川省的药材占了大头,耗损最高,云省的虽然运费贵,但成色好,折算下来反而最划算,另外,这帐里有两笔糊涂帐,应该是採购的人吃了回扣,虽然做得隱蔽,但瞒不过小爷的火眼金睛。” 商舍予接过那张纸,最后的总数以及他对几处疑点的標註,竟然与她之前熬了两个通宵核对出来的结果一模一样。 甚至,他连那两笔吃回扣的暗帐都看出来了。 “如何?” 少年扬著下巴,像只骄傲的孔雀:“这回服了吧?” 商舍予看著他,眼中的讚赏掩饰不住。 “確实厉害。” 她由衷地说道:“淮安,你在经商一道上,確实有著非同寻常的天赋。” 听到这句夸奖,权淮安愣了一下,隨即耳根子有些发红。 从小到大,他听到的都是“不务正业”、“顽劣不堪”,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肯定他的才能。 而且这个人,还是那个让他心情复杂的商家女。 “那是自然...” 他有些彆扭地揉了揉鼻子,掩饰著內心的雀跃。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两人齐齐转头看去,只见权望归提著一个精致的食盒,出现在了楼梯口。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书案前、面前摊著帐簿的权淮安。 俊俏的脸在看到那帐簿的那一刻,瞬间沉了下去。 “我刚才去听雨轩,下人说你来了藏书楼,在做什么?” 权淮安一看到大哥那张黑脸,原本的得意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他下意识地想要把面前的帐簿和那张草稿纸往身后藏,身子往后缩了缩,支支吾吾道:“我就是在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没、没做什么。” 他心里有些发虚。 虽然他刚刚才在商舍予面前露了一手,但他深知大哥的脾气。 在大哥眼里,他碰这些商贾之事就是不务正业。 “是吗?” 权望归几步走到案前,抓起权淮安还没来得及藏好的那张宣纸。 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计算过程,权望归的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这是什么?你在算帐?” 权淮安垂下头,大气不敢出。 见他如此,权望归的声线愈发低沉:“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的心思应该放在学业和兵法韜略上,那是咱们权家的立身之本,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整日里琢磨这些蝇头小利,像个市井商贾一样斤斤计较。” “之前你去商会,我就发现你偷偷翻看我的帐本,我以为你只是一时兴起,没跟你计较,没想到你现在变本加厉,竟然跑到三婶这儿来算帐?” “你是权家的少爷,將来要去军校像小叔一样保家卫国的,你做这些,对得起列祖列宗吗?对得起小叔和奶奶对你的栽培吗?” 权望归这一通训斥,如疾风骤雨般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权淮安低著头,双手死死地攥著衣角。 他不敢反驳,也不敢抬头。 但那双低垂的眼睛里,藏著无尽的委屈和不甘。 为什么他擅长的东西就一定是不务正业? 他就非要去当兵吗? 他根本就不喜欢打打杀杀,他喜欢看著那些数字在笔下变得井井有条,喜欢那种运筹帷幄的感觉。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商舍予。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怨气。 怪不得这女人刚才非要激將他算帐,原来是在这儿等著呢! 她是故意让大哥看见,好让大哥来教训他,看他的笑话吧? 果然,商家人都是一丘之貉。 商舍予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眉头微微蹙起。 她没想到权望归的反应会这么大。 这年代虽然商人的地位有所提高,但在像权家这样的军人世家眼中,经商终究是末流,只有掌握枪桿子才是正道。 权望归自己经商是为了家族生计,是为牺牲,但他绝不允许弟弟也走这条路。 但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 权家对权淮安寄予厚望,权望归身为大哥,对权淮安的爱也过於沉重,且这种爱对於权淮安来说,是枷锁。 “望归。” 商舍予出声打断了权望归的训斥。 权望归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態了。 他转身对著商舍予拱手道:“让三婶见笑了,淮安顽劣不懂事,打扰了三婶清净,我这就带他回去。” 说著,他就要伸手去拉权淮安。 “慢著。” 她上前一步,挡在了权淮安面前。 “淮安有什么错?你为何要这般训斥他?” 权望归皱眉,不解地看著商舍予:“三婶,他不务正业,心思没在正途上...” “何为正途?” 商舍予反问道:“是从军打仗就是正途?还是读书做官才是正途?望归,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天赋,各有各的活法。” 她转身,指了指桌上那张被权望归拍得皱巴巴的宣纸。 “你只看到了他在算帐,可你有没有看过他算得如何?” 商舍予拿起那张纸,递到权望归面前:“这本採购总帐,若是交给你手下最好的帐房先生,需要多久才能算清?淮安只用了两刻钟,而且他是心算,分毫不差,甚至连其中的猫腻都一眼看穿。” 权望归愣了愣,下意识地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看。 第170章 神药 作为商会会长,他自然看得懂这上面的含金量。 两刻钟? 心算? 这怎么可能? 他眼底闪过震惊之色,隨即看向躲在商舍予身后的弟弟。 “这是你算的?” 权淮安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只是偷偷点了点头。 商舍予继续说道:“你一直说他学业不精,那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喜欢那些枯燥的兵法,这就好比你让一条鱼去爬树,它怎么可能爬得好?他的天赋在数字和逻辑思维上,这样的人,天生就是经商的料子。” “如今这世道,打仗固然重要,但经济命脉同样重要,你一个人支撑著偌大的商会,难道就不觉得累吗?就不想有个绝对信任的人帮你分担?” “淮安若是能发挥所长,將来在商界闯出一片天地,难道就不是给权家爭光?难道就不是保家卫国?” 权望归拿著那张纸,手有些微微发抖。 他看著弟弟那既害怕又带著期冀的眼神,心里的那道坚固的防线,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一直以为弟弟不好好学习是在胡闹,是逃避责任。 可若是... 这真的是他的天赋呢? “可是...”权望归有些迟疑,“小叔那边...” “你小叔那边,我去说。” 商舍予截断了他的话。 她转过身,看著一脸呆滯的权淮安,“既然你有这个本事,那我便给你一个机会。” 她指了指桌上的那一堆帐簿。 “济世堂如今生意太好,我一个人確实有些忙不过来,从明日起,这济世堂的帐目和日常管理,我便交给你来打理。” “什么?” 权淮安错愕的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商舍予。 就连权望归也惊呆了。 “三婶,这...这怎么使得?济世堂可是您的心血,淮安他毕竟年纪小,万一...” 商舍予摇了摇头,坚定道:“我给他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里,若是他能把济世堂打理得井井有条,收益不仅不降反而增加,那就证明他確实是这块料,到时候,望归,你就別再逼他去考什么军校了,让他跟著你在商会歷练,如何?” “若是他做不好...” 她看了一眼权淮安,“那你以后就老老实实听你大哥的话,去军营,再也不许提经商二字。” 屋內安静下来。 权淮安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著。 他看著商舍予,眼中原本的怨气和怀疑烟消云散。 没想到这个他一直看不顺眼的女人,竟然会在大哥面前如此维护他,甚至为了他,拿自己的產业做赌注,给他爭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好!” 他大声喊道:“一言为定,若是我做不好,小爷我...我就把头拧下来当球踢,这辈子都听你们的。” 此刻的权淮安满脸斗志昂扬,这是权望归从未在弟弟脸上见过的神采。 他沉默了良久,最终长嘆了一口气。 “罢了。” 他看著商舍予,眼中满是无奈:“既然三婶都这么说了,我若是再阻拦,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就依三婶所言,一个月为限。” 说完,他转头看向权淮安,神色严肃:“淮安,这是三婶给你的机会,也是你唯一的机会,你若是搞砸了...就乖乖回学堂。” “大哥放心。” 权淮安挺起胸膛:“我绝不会让你们失望。”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商舍予。 “谢了。” 他別彆扭扭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虽小,却透著真心。 商舍予微微一笑,重新拿起笔。 “行了,既然接了差事,就把这些帐簿都搬回去,今晚之前,我要看到这几日的盈亏分析。” “啊?” 权淮安垮了脸,哀嚎道:“不是吧?我是伤员啊,你也太狠了吧...” “不想干?那就算了。” “干!” 权淮安连忙抱起那堆帐簿,生怕她反悔似的,一瘸一拐地往外跑去。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权望归摇了摇头,脸上却露出了久违的轻鬆笑容。 “三婶,多谢。” 商舍予无奈地笑了笑:“你这一会儿功夫,谢字都说了八百遍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淮安也是我侄儿,我还能看著他废了不成?” 权望归愣了愣,隨即也释然一笑,拱手道:“是侄儿著相了。” “那三婶您先忙著,商会那边还有几个洋行的买办等著我去谈生意,我就不叨扰了。” 商舍予点头应下。 权望归转身刚迈出几步,她的目光扫过桌案一角,忽然想起了什么。 “慢著。” 闻声,权望归停下脚步,疑惑回头:“三婶还有何吩咐?” 她拉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手札,起身递了过去:“前些日子你让我帮忙翻译的这本洋文手札,已经弄好了。” 权望归一怔,眼中闪过不可置信。 他接过手札,惊讶道:“这才不过五日功夫,那么晦涩的东西,您就全翻译出来了?” 他可是找过不少留洋回来的学生,甚至请过教会的翻译,一个个捧著这手札都直摇头,说是里面全是些看不懂的专业术语。 商舍予笑了笑,没多解释,只是眼神示意他打开看看。 权望归迫不及待地解开手札上的繫绳。 翻开封皮,只见原本泛黄的纸页上,每一行洋文下面都整整齐齐地贴著一张极薄的宣纸条。 纸条上用簪花小楷写著对应的中文,字跡娟秀工整,且並未遮挡原文,若是觉得不需要,隨时可以揭下来,丝毫不损毁原籍。 这份细致入微的心思,让权望归心中一暖。 他粗略扫了几眼內容,越看越是心惊。 那些原本如同天书般的化学方程式和药理名词,如今被翻译得通俗易懂,甚至连一些剂量的换算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三婶...” 他合上手札,看向商舍予的目光中满是钦佩,“您这本事,当真是女中诸葛,便是那大学堂里的教授,怕也不过如此了。” 商舍予抿著唇角,面色並未有他那么轻鬆,反而显得凝重。 她指了指那手札:“这东西你收好,里面记载的是一种名为『盘尼西林』的西药提取与合成配方,若是真能造出来,那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在战场上比黄金还要贵重百倍。” 第171章 通宝令 “切记,万不可落入心术不正之人之手,否则便是大祸。” 闻言,权望归神色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侄儿明白,这东西我和查理先生也是谋划了许久,只是一直苦於无法破解其中的核心技术,如今有了三婶的译本,这事儿便成了大半。” “查理?” 商舍予挑了挑眉,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金髮碧眼的英国商人。 “你是打算和他合伙?” 权望归点头道:“正是,查理虽然是个洋人,但在北境经商多年,信誉尚可,且他手里有现成的製药设备和路子,这西药研发耗资巨大,光靠商会一家怕是吃力,拉上他,也能分担些风险。” 商舍予对此不置可否。 查理確实是个值得信任且人品极好的人。 “既是如此,那便祝你们马到功成了。” 她淡淡一笑。 权望归將手札小心翼翼地收进公文包的夹层里,心中盘算著接下来的计划。 抬眼见商舍予站在原地,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愧疚。 三婶嫁进权家这些日子,先是被娘家诬陷,后又遭逢大难,如今还帮著救了淮安,翻译了这等机密文件。 可自家小叔呢? 整日里待在军区,连个面都不露,让新婚妻子独守空房,还要操心这些琐事。 这也太不像话了。 权望归心思转得快,伸手入怀,摸出一块沉甸甸的牌子,双手递到商舍予面前。 “三婶。” 商舍予垂眸看去。 那是一块黑金打造的腰牌,上面刻著繁复的云纹,中间是一个苍劲有力的“权”字,周围镶著一圈细碎的红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 “是权门商会的通宝令。”权望归解释道,“如今这北境城里,大到酒楼金店,小到绸缎庄胭脂铺,凡是掛著咱们商会旗號的铺子,见此令如见会长。” “您拿著这个,想去哪儿逛便去哪儿逛,看上什么儘管拿,帐房自会记在商会名下,无需您掏一分钱。” 说到这儿,他看了看窗外明媚的日头,笑道:“今儿个天气不错,三婶若是得空,不妨出去散散心?整日闷在府里和医馆,也怪没趣的,这也算是侄儿的一点谢礼,您千万別推辞。” 她接过那块微凉的牌子,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纹路,自然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她並非矫情之人,既然权望归有心,她受著便是。 正好,重生这一遭,除了復仇和救人,她也该好好活一回自己。 上辈子为了討好商家那群吸血鬼,她省吃俭用,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捨不得买,最后却落得那般下场。 “行。” 她將牌子收入袖中,眉眼弯弯,露出一抹难得的俏皮笑意:“既然权大会长这么大方,那我今日可就不客气了,非得把你的家底逛去一层皮不可。” 见她收了,权望归心中大石落地,爽朗大笑:“三婶儘管逛,若是能逛穷了权门商会,那也是三婶的本事。” 送走了权望归,商舍予独自在桌案前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欞洒进来,將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她伸了个懒腰,看著那满室的书香,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帐算完了,人也救了,这大好的时光,確实不该辜负。 她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抱著帐簿回了西苑。 刚一进门,就见喜儿正蹲在柜子前整理冬装。 见商舍予回来,小丫头连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盈盈地迎上来:“小姐回来啦?事情可办完了?灶上燉了燕窝,要不要先用点点心?” 商舍予將帐簿隨手放在多宝格上,转身拉起喜儿的手,笑道:“吃什么点心?走,带你出去吃好的。” 喜儿一脸懵:“啊?去哪儿啊小姐?” “逛街。” ... 北境城的冬日虽冷,但街市上却是热闹非凡。 电车叮叮噹噹地穿街而过,黄包车夫拉著客人在人群中穿梭,路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商舍予换了一身蓝白相间的暗纹旗袍,外头罩著一件白色狐裘大衣,衬得她肤白胜雪,气质清冷高贵。 喜儿跟在她身后,手里已经提了好几个精致的纸袋。 两人先是去了城中最大的“锦绣坊”。 掌柜的一见商舍予手中那块黑金通宝令,腰弯得恨不得贴到地上去,亲自捧出了店里最上等的料子。 “三少奶奶您看,这是刚从苏杭运来的云锦,寸锦寸金,用来做开春的旗袍最是合適不过。” 商舍予指尖划过那如云霞般绚烂的布料,点了点头:“这匹雨过天青色的我要了,还有那匹藕粉色的,另外...” 她指了指旁边一匹鹅黄色的织锦缎。 “这匹给喜儿做两身衣裳。” 正抱著纸袋的喜儿嚇了一跳,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小姐,这使不得,这料子一看就是给主子们穿的,奴婢哪敢穿?这要是让老夫人看见了,怕是不太好吧...” 闻言,商舍予眉头微蹙,转过身伸手替喜儿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刘海,语气强硬:“有什么使不得的?在我这儿没什么主僕之分,你跟著我吃了这多苦,如今咱们日子好过了,难道还不能穿件好衣裳?” “可是...” 喜儿还是有些害怕, 这年头等级森严,下人穿织锦缎,那是逾矩。 看著她那副畏缩的模样,商舍予心中一嘆,隨即眼珠一转,凑到她耳边调笑道:“你若是怕婆母责怪,那便在私底下穿给我看,或者...” 她顿了顿,打趣道,“留著將来给你当嫁妆,风风光光地嫁出去,那时候谁敢说什么?” 喜儿被这一说,脸更是红得像熟透的虾子,跺了跺脚。 “小姐,您又拿奴婢寻开心!” 商舍予哈哈一笑,转头对掌柜的道:“包起来,都按最高规格的做。” 从锦绣坊出来,两人又逛了“宝华楼”。 商舍予挑了几支时下最流行的点翠髮簪,又给喜儿买了一对银丁香耳坠。 一路逛下来,两人手里都提满了东西。 最后,商舍予带著喜儿进了一家名为“望江楼”的茶楼。 这茶楼临江而建,二楼设有露台,视野极佳。 第172章 人没了 两人在露台的一张桌子旁坐下,点了壶上好的碧螺春,又要了几碟精致的茶点。 江风徐徐吹来,带著湿润的凉意。 商舍予捧著热茶,看著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听著隔壁桌传来的咿咿呀呀的评弹声,只觉得恍若隔世。 这种平静愜意的日子,是她前世梦寐以求却从未得到过的。 “小姐,这儿的桂花糕真好吃,您尝尝。”喜儿献宝似的递过来一块糕点,脸上洋溢著满足的笑容。 她笑著接过,刚要送入口中,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著,原本热闹的茶楼二层瞬间安静了下来。 店小二领著两名身穿黑色制服、腰间別著警棍的巡警走了过来。 “二位警官,这就是...这就是权家的三少奶奶。” 商舍予动作一顿,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敛。 她放下手中的桂花糕,优雅地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这才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两名警察。 “二位找我有事?” 领头的警察是个中年人,看起来颇为精明。 他先是扫了一眼桌上的通宝令,眼中闪过忌惮,隨即上前一步,摘下帽子,礼貌地行了一礼。 “权三少奶奶,打扰了。” “鄙人是东边警备厅刑侦科的队长,姓赵。” 赵队长语气恭敬,眼神冷硬:“关於两个月前,商家主母舒清婷女士遇害一案,目前已经重新立案调查,有些细节需要请您回警备厅协助问话,不知少奶奶是否方便?” 商舍予挑了挑眉。 权拓的面子果然大。 这才过去不到十天,原本已经被商家压下去的案子,警备厅又重开了。 “既然是为了母亲的案子,身为女儿,自然责无旁贷。”商舍予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赵队长,请吧。” 警备厅,审讯室。 商舍予被带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著三个人了。 商捧月穿著一身艷丽的洋装,脸上画著精致的妆容,正百无聊赖地修剪著指甲。 坐在她旁边的商摘星则是一脸的不耐烦,双腿交叠,抖得跟筛糠似的。 而负责记录的警员正满头大汗地整理著卷宗。 见商舍予进来,商捧月抬起眼皮,冷哼了一声:“哟,三姐终於来了?让我们好等啊。” 商舍予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径直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赵队长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吧。” 他翻开卷宗,看向商舍予。 “商舍予,你是死者的亲生女儿,也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请你再次详细复述一遍,两个月前案发当晚的经过。” 商舍予神色淡然,声音清晰冷静:“那晚大概是亥时,我在后宅的浴房沐浴,出来时,便看见母亲倒在我起居室的地毯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我虽懂医术,也立刻上前施救,但母亲中毒已深,脉象全无,没过多久便...”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赵队长点了点头,示意警员记录,隨即转头看向商摘星。 “商摘星,之前有口供称,你曾亲口承认是你毒杀了舒清婷,且有人指证,案发前一日,你曾指使下人去黑市购买剧毒断肠草,而舒清婷死前所喝的燕窝中,检出的毒物正是断肠草,对此,你作何解释?” 闻言,商摘星嗤笑了一声。 她放下腿,身子前倾,双手抱胸,一脸散漫地看著赵队长:“警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是说过那样的话,但那是被商舍予威逼利诱的!” “她说如果我不顶罪,就要让权家弄死我,我年纪小,嚇坏了才胡说的。” “至於断肠草...” 商摘星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我是买了,那又怎么样?整个医善学府谁不知道我商五小姐喜欢研究毒物?我买来练毒玩儿不行吗?难道我买了刀,这城里死的人就都是我杀的?” 商舍予冷著脸:“那晚我亲眼看见你从母亲房里跑出来,慌慌张张,你还要狡辩?” “我那是被嚇的。”商摘星梗著脖子反驳,“我去找你,结果看见主母死在地上,我胆子小,当然要跑了,这也有罪?” 赵队长眉头紧锁。 这案子棘手就棘手在没有直接的目击证人,全凭一张嘴。 “商捧月。” 赵队长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商四小姐:“你当时在场吗?” 商捧月放下指甲刀,优雅地笑了笑。 “我当时在自己房里睡觉呢,不过...”她话锋一转,眼神阴毒地看向商舍予,“我倒是抓到了母亲生前的贴身侍女连云,连云可是亲口说了,她亲眼看见是商舍予在燕窝里下了毒,想要谋夺主母留下的嫁妆。” “连云的话也能信?”商舍予冷笑。 “信不信由警官定夺。” 商捧月一脸得意。 赵队长有些头疼,敲了敲桌子:“行了,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就看证据,商舍予,你说商摘星是凶手,除了你的口供,还有別的证据吗?比如,那个卖断肠草的人?” 闻言,商舍予转眸看了看赵队长。 赵队长和她对视一眼后,便低下了头。 见他如此,商舍予心中便有了大概猜测。 这应该是权拓的人...不然也不会主动问起对她有利的证人。 她站起身来:“有,那个帮商摘星去黑市买断肠草的下人...” “你是说那个赵管事?”商捧月忽然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三姐,你该不会是想找他对质吧?真不巧,我们前两天也去找过他,想问问清楚,结果那边的邻居说,他儿子得了重病,急需钱治,他早就带著一家老小离开北境,不知去向了。” 什么? 商舍予脑中“嗡”的一声,身子晃了晃。 跑了? 她明明让凌凌... 不对,凌凌只是个小丫头,哪里看得住那种老油条? 而且商家既然敢来警备厅,肯定早就把尾巴扫乾净了。 那个赵管事,是唯一能证明商摘星购买断肠草並非是为了练毒,而是有预谋杀人的关键证人。 如今人没了,这链条就断了。 第173章 挖尸骨威胁 看著商捧月和商摘星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商舍予的手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大意了。 她终究还是低估了商家的无耻和手段。 赵队长见状,心中也有了数。 虽然权三爷打了招呼要严查,但这没证据,他也不能凭空抓人啊。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人推开。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商明国穿著一身黑色的长衫,外面披著大衣,手里拄著文明杖,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一见他,商捧月和商摘星连忙站起来喊了一声“爹”。 商明国点了点头,目光阴沉地扫过商舍予,隨即换上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快步走到赵队长面前,握住他的手。 “赵队长,辛苦了。” “我是死者的丈夫,也是这几个不孝女的父亲,家门不幸,出了这种丑事,还要劳烦警备厅兴师动眾,商某真是惭愧啊。” 赵队长连忙起身客套:“商老爷言重了,查案是我们的职责。” 寒暄后,商明国嘆了口气,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商舍予面前,微微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惻惻地说道: “舍予啊,爹劝你一句,適可而止吧。” 商舍予抬起头,四目相对。 商明国嘴角掛著笑意,声音压得更低:“你若是再敢查下去,再敢把商家的脸面往地上踩...我就让人把你娘的坟刨了,把她的尸骨挖出来,剁碎了餵野狗。” “你敢!” 商舍予瞳孔骤缩,心臟像是人狠狠捏住,痛得无法呼吸。 那是她的母亲。 也是他明媒正娶、结髮十七年的妻子。 “你看我敢不敢。”商明国直起身,理了理衣领,恢復了那副儒雅商人的模样:“你若是乖乖闭嘴,承认这是一场误会,你娘还能在地下安息,否则...”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眼神中的威胁之意,已经不言而喻。 商舍予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记忆中,那个会在下雪天把她扛在肩头看梅花,会在母亲发疯时耐心哄著餵药的父亲,彻底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家族利益、为了那点可笑的面子,连亡妻尸骨都能拿来当筹码的禽兽。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 不能哭。 在这群豺狼面前,她绝不能掉一滴眼泪。 可是,她能怎么办? 证据没了,证人跑了。 如今连母亲最后的安寧都要受到威胁。 如果不低头,母亲真的会被...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全是碎玻璃渣,每呼吸一下都疼得钻心。 良久。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队长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声:“三少奶奶,关於证人...” 商舍予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锐气,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沉寂。 她咬著牙,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炭:“我...没有证人。” 听到这话,商摘星和商捧月对视一眼,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商明国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想要拍拍商舍予的肩膀,却被她厌恶地侧身躲开。 “既是一场误会,那就结案吧。”商明国转头对赵队长笑道,“小女也是伤心过度,有些神志不清,给警备厅添麻烦了。” 商舍予垂著头,看著自己脚下冰冷的水泥地。 这一局,她输了。 但来日方长,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警备厅大门外,艷阳高高悬於苍穹之上,刺骨的寒风却如刀子般刮过。 商舍予站在台阶上,看著商明国一行人钻进那辆黑色的福特小汽车。 汽车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扬长而去。 赵队长站在她身侧,搓了搓冻僵的手,嘆了口气:“三少奶奶,这事儿...实在是对不住。” 他面露为难之色:“在此之前,权三爷那边有意嘱託过我,让我多照拂您,可如今毕竟不是旧社会了,民国律法森严,讲究个人证物证俱全,您这边没有证人亦没有实际证据能证明是商摘星毒杀令堂,我也不能徇私枉法,直接把商摘星抓起来处刑。” “这事儿若是闹大了,上面怪罪下来,我这身皮也得扒了。” 商舍予收回冰冷的视线,转头看向赵队长。 她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沉静。 “赵队长言重了。” 她微微頷首,声音平静:“我明白您的难处,无论这次有没有为我母亲翻案,我都该感谢您今日的相助。” 听到这声谢,赵队长嚇了一跳,连连摆手,腰都弯了下去。 “哎哟,三少奶奶,您这可折煞我了!” “您是北境王权三爷的太太,我这小小的警备厅队长,哪里承得住您这声谢?”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里直打鼓。 这次事没办成,他只求权三爷和眼前这位不责怪,哪儿还敢承谢? 一股冷风穿堂而过,商舍予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衣,將半张脸埋在雪白的绒毛里。 “之后商家在这个案子上,无论有什么动作,都按照商家的路子来吧,他们想怎么结案,就怎么结案。” 闻言,赵队长一愣。 看著商舍予那落寞的神情,心中瞬间明了。 这豪门大户里的水太深,这三少奶奶是打算暂避锋芒了。 “我明白了。” 赵队长点了点头,郑重道,“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回到权公馆西苑,商舍予解下大衣递给喜儿,径直走到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 她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 不多时,喜儿带著身形瘦小的凌凌走了进来。 只见凌凌一步步往前,走得战战兢兢,面色也有些发白。 “怎么把赵管事看丟了?” 听这一问,凌凌咬著下唇直接跪在了青砖地上。 “三少奶奶,是奴婢该死,奴婢办事不力。” “早前,奴婢明明派了两个身手利落的人去赵管事家附近盯著,可是...可是昨夜后半夜,看守的兄弟被人从背后下了黑手,直接打晕了。” “今早奴婢去赵管事家中查看,才发现那院子里早就人去楼空,赵管事连夜带著他那病重的小儿逃了,奴婢带著人在城里城外找了许久,连个鬼影子都没见著...” 第174章 替罪羊 闻言,商舍予垂下眼眸,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著。 原来如此。 商家是昨晚就把赵管事弄走的。 怪不得今天在警备厅的审讯室里,商捧月和商摘星那两姐妹会如此镇定自若,甚至敢当面嘲讽她。 原来他们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就等著看她像个跳樑小丑一样拿不出证据。 真是好手段。 凌凌见商舍予沉默不语,心里愈发愧疚。 她跪步上前,爬到商舍予脚边,抱著她的腿哽咽道:“是奴婢坏了您的大事,若不是奴婢粗心大意,夫人这案子就不会断了线索,您责罚奴婢吧!” “您打死奴婢,奴婢也绝无怨言!” 商舍予低下头,看著凌凌那张满是泪痕、哭得惨兮兮的脸。 这丫头虽然机灵,但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哪里斗得过商明国那只老狐狸? 她嘆了口气,弯下腰,伸手握住凌凌的胳膊,將她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行了,別哭了。” 她声线柔和,拿出手帕递给凌凌。 “这件事也不全怪你,只能说商家人手段太高,心思太毒。” “他们既然敢去警备厅,自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派去的人,防得住寻常的流氓混混,却防不住商家花重金雇来的打手。” 凌凌攥著手帕,抽噎著问:“那...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他们逍遥法外?” 喜儿在一旁端著热水盆,也是满脸的忧虑。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绞著手里的热毛巾,愤愤不平道:“是啊小姐,咱们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机会,这案子一结,商家的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接下来他们肯定会对小姐做更多不好的事,肯定会变本加厉地针对小姐的。” 商舍予接过喜儿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针对我?他们哪天没有针对我?” 她將毛巾扔回盆里,眼神锐利如刀。 “这案子卡在这里,商家接下来一定会推一个替罪羊出来,当眾承认毒杀了母亲,只有这样,这个案子才能彻底结案,才能堵住悠悠眾口,彻底洗脱商摘星的嫌疑。” 听到这儿,凌凌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急忙提议道:“既然商家能把咱们的证人赵管事弄走,那咱们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 商舍予和喜儿不约而同地看向凌凌。 凌凌继续兴奋的说:“咱们去把商家准备的替罪羊也弄走,让商家找不到人去替罪,看他们怎么收场!” 听完凌凌的提议,商舍予不禁轻笑出声。 她伸手摸了摸凌凌的脑袋,暗嘆这丫头实在天真。 “傻丫头,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她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看透世俗的苍凉:“就算你今天弄走了这个替罪羊,商家明天还能找第二个替罪羊,后天还能找第三个。” “在这世道,人命比草芥还贱。” “只要商明国肯花大洋,就会有无数穷得活不下去的人,前仆后继地为商家卖命。” “你能弄走几个?” 凌凌和喜儿听了这话,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垂下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啊,有钱能使鬼推磨。 见两个丫头都耷拉著脸,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商舍予反倒笑了。 “好了,天塌不下来。” 她柔声安抚道,“最近因为这件事,你们也跟著担惊受怕,辛苦了。” “这几日,就把这件事忘了吧,该吃吃,该睡睡。” “咱们也该好好休整几天,养足了精神,去迎接商家即將到来的压迫。” 她抬头看向窗外。 风很大,今晚恐要下雪。 只是大雪能掩盖一切骯脏,却掩盖不住这世间的罪恶。 几天后。 一个穿著黑皮袄的警员敲开了权公馆的角门,递进来一封印著警备厅火漆印章的信件。 商舍予坐在罗汉榻上,用银质的裁纸刀挑开信封。 信是赵队长亲笔写的。 信上的內容不出她所料。 昨日清晨,连云主动跑到警备厅自首。 连云在口供中声泪俱下地承认,是她因为贪图舒清婷的首饰,被舒清婷责骂后怀恨在心,这才偷偷去黑市买了断肠草,下在了舒清婷的燕窝里。 所有的线索、作案动机、购买毒药的时间,甚至连那碗燕窝的残渣,都能严丝合缝地对得上。 赵队长在信末写道:【已按三少奶奶之前所言,顺著商家的路子,给连云定了谋杀主母之罪,此案已结,连云將於次日午时三刻,押赴刑场枪决。】 看完信,她面无表情地將信纸折好,隨手扔进了旁边烧得正旺的地龙里。 火舌瞬间吞噬了纸张,化作一缕青烟。 “小姐,信上说什么?” 喜儿在一旁拨弄著炭火,好奇地问。 “没什么,案子结了。”看著那跳动的火苗,她的眼神比这数九寒天的冰雪还要冷。 她就知道,商家一定会把连云推出来当替罪羊。 连云是个家生子,一家老小的卖身契都捏在商明国手里,她除了顶罪,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可是,没关係。 连云跟著母亲舒清婷整整十七年,母亲待她不薄,甚至打算过几年放她出去配个好人家。 可到了最后,她却为了那点蝇头小利,选择了卖主求荣,甚至在母亲死后,还帮著商捧月作偽证污衊她。 这样的下人,死不足惜。 她既然选择了当商家的狗,那就该有被主人燉成狗肉火锅的觉悟。 那颗枪子儿,是她应得的报应。 至於谋杀母亲的真凶商摘星... 商舍予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替罪羊能替得了明面上的法,却替不了暗地里的命。 她绝不会就此放过商摘星。 欠了她母亲的命,迟早要用血来偿。 翌日,正午。 北境城的天气依旧阴沉,小雪纷纷扬扬地飘著。 权公馆的花房里,却是一派生机盎然。 司楠爱护花草,就特意找了人来打理,即便是在寒冬腊月,温室中的花朵依旧明艷绽放。 商舍予正拿著一把精致的铜剪,修剪著一盆开得正艷的蟹爪兰。 喜儿推开花房的木门,带著一个穿著黑色中山装的学生走了进来。 第175章 颁奖 那学生鼻樑上架著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 一见到商舍予,他立刻恭敬地鞠了一躬,脆生生地喊道:“大师姐好。” 商舍予放下剪刀,拿过帕子擦了擦手,微微頷首:“你是医善学府的学生?找我有何事?” 学生推了推眼镜,脸上洋溢著兴奋的笑容。 “大师姐,我是学府学生会的干事。” “咱们医善学府举办的医术大赛已经彻底结束了,今日下午,学府要在大殿给第一名颁奖。” 他顿了顿,语气中满是崇拜:“大师姐,您作为三场比赛的第一名,是名副其实的总赛第一,学府的老师和理事们特此派我来,邀请您前往医善学府领奖,现在全学府的师生都在大殿等著您呢。” 闻言,商舍予神色淡淡,並没有多少喜悦。 她本打算直接婉拒。 对於医善学府的那些所谓奖励,她根本不感兴趣。 上一世,她为了討好商家,故意在比赛中藏拙,输给了商捧月。 商捧月拿了第一,风光无限。 而学府颁发的奖励,不过是几株年份久远的老山参、几朵品相上乘的灵芝,外加一块“妙手回春”的破匾额罢了。 这些价格昂贵的药材,如今她济世堂的库房里堆得像小山一样,她根本不稀罕。 去领奖,不过是浪费时间去听那些虚偽的客套话。 “替我多谢学府的好意,只是我今日身子有些不適,这奖...” 她刚想开口拒绝,脑海中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哦... 报名那日,商捧月曾当著整个医善学府学生们的面,夸下海口说她必拿第一,必將她商舍予踩在脚下。 如若失败,便当著全学府师生的面,给她下跪道歉。 並且亲口承认,她商捧月的医术不如她。 商捧月那囂张跋扈的嘴脸,仿佛就在眼前。 商舍予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眼底闪过一抹凌厉的暗芒。 对啊,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奖品她可以不要,但商捧月的那个响头,她必须得去收。 商家才刚刚在警备厅摆了她一道,正得意忘形呢。 她怎么能不趁著这个机会,去狠狠打一打商家的脸? 想到这儿,她改了口。 “你稍等片刻。” 她看著那学生,笑得温婉,又意味深长:“我去换身衣裳,隨后便同你一起去学府。” 学生闻言大喜,连连点头:“好的大师姐,我在大门口等您。” 半个时辰后。 朱漆大门外,小雪依旧在下。 学生站在台阶下,冻得直跺脚,双手不停地放在嘴边哈气。 就在这时,门口的卫兵吱呀一声拉开大门。 学生下意识地抬起头,下一秒却愣在原地,连哈气的动作都僵住了。 只见商舍予从大门內缓缓走出。 她没有穿平日里那些素净的衣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正红色的织锦缎旗袍。 那旗袍剪裁得体,將她玲瓏有致的身段勾勒得完美无瑕。 旗袍的领口和袖口都镶著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衬得她那张脸越发娇艷动人。 外面披著一件黑色的丝绒斗篷,手里拿著一个精致的西洋小手包。 头髮也烫成了时下最流行的波浪卷,用一枚红宝石发卡別在耳后。 耳垂上那一对水滴状的红宝石耳坠,隨著她的走动轻轻摇曳,折射出夺目的光芒。 这身装扮都是前几日和喜儿去逛街时买的,原本商舍予觉得顏色过於艷丽,只適合参加家宴或是酒宴。 没曾想,今日就派上了用场。 学生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心里暗暗惊嘆。 以前大师姐在商家的时候,总是穿著灰扑扑的旧衣裳,低著头,像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如今嫁到了权家,果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现在的大师姐,举手投足间都透著一股高不可攀的贵气,简直就是画报里走出来的大户人家少奶奶。 “愣著干什么?” 喜儿撑著一把油纸伞,跟在商舍予身后走了出来。 她见那学生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盯著自家小姐看,顿时皱起了眉头,上前一步大声喊道,“不是说要去颁奖吗?全学府的人都等著呢,还不赶紧走?” 学生被喜儿这一嗓子吼得回过神来,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是是是,大师姐请,车已经备好了。” 他慌忙弯下腰,拉开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恭恭敬敬地请商舍予上车。 商舍予微微低头,坐进车后座。 喜儿收了伞,也跟著坐了进去。 汽车发动,轮胎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朝著医善学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医善学府大殿內,庄严肃穆。 这座歷经百年沧桑的学府,从前清时期便屹立於北境,大殿的樑柱上雕刻著繁复的百草图,空气中常年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此刻,大殿两侧整整齐齐地坐满了学府的老师与理事。 正中央,数十张长条桌首尾相接,四五十个参与了此次医术大赛的学生正襟危坐。 商明国穿著一身暗纹长袍,外罩黑色马褂,端坐在大殿首位的太师椅上。 他手里盘著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面上掛著儒雅谦和的笑意,正与旁边几位白髮苍苍的理事寒暄。 “商院长,贵府真是藏龙臥虎啊。” 一位留著山羊鬍的理事抚须讚嘆。 “商三小姐不仅嫁入了权家那等高门,这医术更是令人惊艷,连续三场拔得头筹,这总赛第一实至名归,可喜可贺啊。” “是啊是啊,原本以为四小姐已经是咱们学府的翘楚了,没想到三小姐更是深藏不露,商院长教女有方,实在是我中医界之幸。”另一位理事也跟著附和。 听著这些恭维,商明国脸上的笑容不变,谦虚地摆了摆手:“诸位过誉了,舍予那丫头不过是运气好些,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当不得诸位这般夸讚。” 话虽如此说,可他握著核桃的手却暗暗用力,指关节都泛起了青白。 他心里简直呕得要吐血。 那个逆女从小到大在学府里就像个透明人,唯唯诺诺,连个最基础的汤头歌都背不顺畅,活脱脱一个草包。 他一直將所有的心血和资源都倾注在捧月身上,指望著捧月能拿下这医术大赛的第一,藉此名声大噪,为商家铺路。 第176章 盛装出席 可谁能想到,那个他从未正眼看过的草包,竟然在比赛中大放异彩,不仅碾压了所有人,还將他寄予厚望的捧月远远甩在了后头。 今日这颁奖大典,他这个做院长的本该风光无限,可一想到这第一名是那个处处与他作对、甚至想要彻查舒清婷死因的逆女拿的,他这心里就像是吞了一百只绿头苍蝇般噁心。 若不是碍於院长的身份和这么多理事在场,他今日绝不会踏进这大殿半步。 商明国的身后,站著商家大少商礼和二少商灼。 两人皆是面无表情,眼神中透著不耐烦与阴沉。 而在下方长桌的第一排,商捧月死死地盯著面前空荡荡的桌面,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她扭曲的面容。 她双手在桌下绞著帕子,护甲几乎要將掌心戳破。 一旁的商摘星则是一脸的漠不关心。 第一排的最末尾,坐著商家的养子顾景然。 他穿著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脖子伸得老长,正翘首以盼地望著大殿门外,眼中满是期待与兴奋。 就在这时,大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直守在外面的一个学生满脸堆笑地跑了进来,高声通报:“院长,各位理事,大师姐到了。” 大殿內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大门口。 门外,细雪纷飞。 一辆黑色的福特小轿车稳稳地停在台阶下。 车门打开,先是迈出一只穿著黑色高跟皮鞋的脚,紧接著,一抹极其惹眼的鲜红闯入了眾人的视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商舍予在喜儿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台阶,跨过了大殿的高门槛。 她昂首挺胸,脊背挺得笔直。 大殿內的眾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还是那个曾经在学府里灰头土脸、任人欺凌的商舍予吗? 理事们看著眼前光彩照人的女子,纷纷点头,眼中满是讚赏。 这是他们医善学府培育出来的人才,这通身的气派,当真是不负权家三少奶奶的名头。 而商家眾人的脸色,却在看到商舍予的那一刻,齐刷刷地黑到了底。 商捧月看著商舍予那一身价值连城的行头,嫉妒得眼睛都要滴出血来。 贱人! 她心里恶狠狠地咒骂著。 这贱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故意穿成这样来颁奖典礼,就是为了在所有人面前炫耀她如今的荣华富贵,炫耀她踩在了自己头上。 商舍予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她迈著从容的步伐走到大殿正中,微微欠身,对著两旁的理事行晚辈礼。 “舍予来迟,让诸位老师和理事久等了,还望海涵。” “无妨无妨,你如今已是权门三少奶奶,能来便是我学府的荣幸,外头风雪大,快些落座吧。” 一位年长的理事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商舍予直起身,转身看向那排长桌。 桌前已经坐满了人,唯独第一排还剩下两个空位。 一个是商捧月旁边的位置,另一个则是顾景然旁边的位置。 顾景然一看到商舍予看过来,立刻激动地站了起来,用力地挥了挥手,压低声音喊道:“师姐师姐,来坐这里!” 商舍予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顾景然那张兴奋的脸。 她抿了抿唇,眼底划过落寞,转瞬即逝。 隨即径直越过了他,走到了商捧月旁边的那个空位上落座。 顾景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举在半空的手尷尬地停顿了片刻,才悻悻地收了回来。 看著商舍予那冷漠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与疑惑。 怎么回事? 他怎么觉得,自从师姐嫁到权家之后,对他就莫名的开始疏离了? 明明以前在商家,师姐和他最是要好,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偷偷留给他。 如今,她竟然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见商舍予竟然挨著自己坐下,商捧月的眉头立刻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她嫌恶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仿佛商舍予身上带著什么脏东西一般,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人已到齐,旁边的理事轻咳了一声,提醒首位上的商明国:“商院长,时辰差不多了,可以开始了。” 商明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將眼底对商舍予的怨毒压了下去。 他换上那副虚偽的笑脸,缓缓站起身来。 “诸位同仁,诸位学子。” “我医善学府建立至今,已有百年之久,从前清的动盪,到如今民国的风云变幻,学府歷经沧桑,却始终屹立不倒,靠的便是我辈医者『医无止境,医者仁心』的信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今日,在这个特別的日子里,在颁发本届医术大赛的头筹之前,我提议,由我们全体师生及理事,共同背诵第一任老院长建立学府时留下的祖训,以警醒我辈,不忘初心。” 话音落下,大殿內的所有师生纷纷站起身来。 商舍予也跟著站了起来,神色肃穆。 “医之大道,在乎济世。” 商明国领头,低沉的声音响起。 紧接著,全场几十號人齐声诵读,声音洪亮,余音绕樑。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惻隱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 “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悽愴,勿避险巇、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跡之心。” “如此可为苍生大医,反此则是含灵巨贼!” 这番祖训,字字句句皆是医者的大善与大义。 商舍予跟著诵读,心中却觉得无比讽刺。 苍生大医? 含灵巨贼? 这大殿首位上站著的商明国,口口声声念著大慈惻隱之心,背地里却为了利益草菅人命,连结髮妻子的死活都不顾,甚至拿亡妻的尸骨来威胁亲生女儿。 这样的人,也配站在这里念诵这等祖训? 真是脏了这学府的百年清誉。 诵读结束,眾人重新落座。 商明国清了清嗓子,目光终於落在了商舍予的身上。 他咬了咬后槽牙,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第177章 赌约 “一年一度的医术大赛,经过三轮激烈的角逐,已经圆满落下帷幕,最终,由各位理事以及我们特聘的评委们一致评定,本届大赛的总赛第一名,已经诞生。”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商舍予,起立。” 商舍予施施然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著高台上的父亲。 商明国迎著她的目光,虽然心里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剥,但嘴上却不得不说著违心的话:“作为此次比赛的第一名,你实至名归,是我们医善学府的荣耀,也是我们中医界未来冉冉升起的新星,今日,学府特为你颁发头筹之奖,望你日后能精益求精,悬壶济世。” 说完,他偏了偏头。 站在他身后的商礼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来。 他手里捧著一个紫檀木的锦盒,步伐僵硬地走到商舍予面前,连一句道贺的话都没有,直接將锦盒重重地放在了商舍予面前的桌子上,隨后转身又回到了商明国身后。 看著那个锦盒,商舍予没有立刻打开。 她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那些东西,在寻常医者眼里或许是无价之宝,但在如今的商舍予眼里,连济世堂库房里的一角都比不上。 她当著眾人的面,隨手拨开了锦盒的铜扣。 果不其然,里面躺著的正是那几样东西。 她眼底闪过轻蔑,面上却不动声色,將锦盒重新盖上,抬起头,目光扫过商明国,最终定格在旁边的商捧月身上。 “多谢院长和各位理事的厚爱。” “不过,我今日冒著风雪来这学府,可不单单是为了拿这几株草药的奖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此话一出,大殿內顿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面露不解地看向商舍予。 不要奖励? 那她来干什么? 商舍予微微侧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商捧月,红唇轻启,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是为了,让某人履行在报名那日许下的赌约。” 赌约? 眾人不明所以。 商捧月原本还沉浸在嫉妒与愤恨中,听到这话,眉头皱了皱。 什么赌约? 见商舍予紧盯自己,她细细一想,脑海中逐渐回想起了什么。 那天在学府大门口,她当著所有人的面,指著商舍予的鼻子骂她是个废物,甚至信誓旦旦地夸下海口,说自己必定拿第一,必定將商舍予踩在脚下。 若是她输了,便当著全学府师生的面,给商舍予下跪道歉,並亲口承认自己的医术不如商舍予。 当时的她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输,更没想过商舍予那个草包能贏。 想到这儿,商捧月的脸色变得阴暗。 她咬牙瞪著商舍予,压低了声音质问:“商舍予,你疯了吗?” 要她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当著学府所有理事和老师的面,给商舍予下跪道歉? 开什么玩笑! 这贱人是想让她以后在北境彻底抬不起头来吗? 看著商捧月那气急败坏的模样,商舍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四妹这话从何说起?” 她语气温婉,却字字诛心:“我这人一向信守承诺,愿赌服输,我相信,以四妹这般高傲的性子,必定也是个言而有信之人,绝不会当著各位老师的面,做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吧?” 商捧月被堵得哑口无言,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碍於理事们都在场,她不敢大声发作,只能死死地攥著拳头。 底下的学生们此时也终於回过神来,想起了当日的赌约。 “对啊,我想起来了,那天报名的时候,师姐確实说过这话!” “我也听见了,师姐说要是输了就下跪认错呢...”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让商捧月想不承认都难。 高台上的商明国並不知道什么赌约,他见底下乱成一团,商捧月又是一副要吃人的模样,顿时脸色一沉。 “肃静!”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怒喝道:“商舍予,你在这里胡闹些什么?今日是颁奖大典,你领了奖便退下,提什么不知所谓的赌约?在这大殿之上,成何体统。” 商舍予转过头,毫不畏惧地迎上商明国的怒火。 “父亲,並非我胡闹,而是这赌约乃是当眾立下的。” 她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地道出实情:“当日报名,四妹亲口所言,若她未得第一,便当眾给我下跪道歉,承认医术不如我,这事儿,在场的许多师兄师弟可都是亲耳听见的。” 说著,商舍予目光流转,看向了坐在中间长桌上的几个男生。 她微微挑眉,语气戏謔:“几位师兄,当日你们可是帮著四妹做了见证的,怎么,难道几位师兄贵人多忘事,如今都忘了?” 被点名的那几个男生顿时浑身一僵,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当日他们都是商捧月的拥躉,深信商捧月是北境女神医,绝对能拿第一,这才帮著商捧月一起踩低商舍予。 谁能想到,风水轮流转,如今拿到第一的竟然是商舍予。 现在这种神仙打架的局面,他们哪里敢插嘴? 只能一个个缩著脖子,装聋作哑。 见气氛僵持到了极点,商捧月觉得周围人的目光就像是一把把刀子在割她的肉,屈辱感让她几乎要发狂。 她站起身,一把抓住商舍予的手臂。 商捧月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警告,“三姐,你別太过分了,见好就收吧,你已经拿了第一,出了风头,还想怎么样?要我当眾给你下跪道歉?你做梦,我绝对不可能跪你这个贱人。” 商舍予冷冷地瞥了一眼商捧月抓著自己的手,手腕一翻,毫不客气地將她的手甩开。 “既然敢赌,就该做好失败的准备。” 她冷笑一声:“四妹,今日这头,你磕也得磕,不磕也得磕。” “你!” 商捧月气结,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她转过头,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高台上的商明国。 商明国哪里见得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受这种委屈? 更何况,若是商捧月今日真的在这里跪了,那商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以后商家在医善学府还如何立足? 第178章 下跪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大步走下高台,一把攥住商舍予的手腕,用力將她拽到了一旁的大殿角落里。 “商舍予,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压低了声音,面目狰狞地低吼:“今日学府师生和理事全都在场,你搞这齣成何体统?你非要让商家丟尽了人你才甘心吗?!” 商舍予用力挣脱商明国的手,揉了揉被捏痛的手腕,內心冷讽。 商家在医善学府如何立足,关她什么事? 她今日来,就是要撕下商家这层虚偽的体面,就是要看到商捧月亲自踢了『北境女神医』的招牌。 她抬起头,直视著商明国那双喷火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微笑。 “父亲这话说的,话是四妹自己说出口的,赌约也是她自己定下的,若是今日她不照做,传了出去,岂不是让人觉得咱们商家人言而无信,输不起?” 商明国被噎得呼吸一滯。 “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是这学府的院长,还是你爹,今日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你休想让捧月下跪。” “是吗?” 她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商明国,用极低极冷的声音说道:“父亲,前几日在警备厅,您用我母亲的尸骨威胁我,逼我放弃彻查真凶,我为了母亲的安寧,答应了您,没有继续彻查。” “如今,我只要商捧月履行她自己许下的赌约,难道父亲连这也要阻拦?” 商明国眼神一闪,冷哼道:“那是两码事。” “若父亲非要阻拦...”商舍予的声音轻飘飘的:“那我也不介意回去告诉婆母,您也知道,我婆母最是心疼我这个儿媳妇,若是她老人家知道了我在外被您威胁,您猜,以权家在北境的势力,婆母会不会亲自出面,帮我彻查这桩谋杀案的真相?” 此话一出,商明国的脸色登时大变。 他原本以为用舒清婷的尸骨已经彻底拿捏住了商舍予,没想到这个逆女竟然还敢拿权家来威胁他。 权家在北境那是什么地位? 权老夫人若是真的插手这件案子,商家就算是倾家荡產,也绝对捂不住这个盖子。 到时候,不仅商摘星要死,整个商家都要跟著陪葬。 商明国死死地瞪著商舍予,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四目相对。 一方是气急败坏、外强中乾的父亲。 一方是冷静决绝、步步紧逼的女儿。 片刻的僵持后。 商明国深知,在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把商舍予逼急了。 权家这尊大佛,商家还惹不起。 他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都在颤抖。 “算你狠...” 商明国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仿佛要將商舍予生吞了:“翅膀硬了,敢拿权家来压老子了。” 商舍予微微一笑:“拜父亲所赐,若不是您教导有方,女儿哪里学得会这些手段?” 商明国重重地冷哼一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走回了长桌前。 见父亲回来,商捧月以为父亲已经把商舍予教训服帖了,立刻迎上前去,委屈地喊道:“爹,三姐她太过分了,您一定要替我做主啊...” “闭嘴!” 商明国一声怒喝,打断了商捧月的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中满是无奈与冷酷。 “既然是你自己许下的赌约,就该言而有信!” 商明国看著宝贝女儿,厉声命令道:“我商家没有输不起的儿女,捧月,履行赌约,给你三姐道歉。” 这句话一出,商捧月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当场。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亲,那个从小到大把她捧在手心里、连一句重话都捨不得说的父亲,竟然当著全学府的面,让她给商舍予下跪? “爹...您说什么?” 商捧月的眼泪夺眶而出:“您让我跪她?” 她死死地瞪著缓缓走过来的商舍予。 肯定是这个贱人和父亲说了什么! 不然父亲怎么可能帮著来践踏她的尊严! “跪下!” 为了保全大局,商明国不容置疑地再次怒喝。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师生、理事,都睁大了眼睛看著这一幕。 商捧月死死地咬著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双腿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在一道道看好戏的目光中,屈辱地弯下了膝盖。 噗通一声,商捧月跪在了商舍予的面前。 那一声闷响,砸在了商捧月的心上,將她十几年来的骄傲和尊严,砸得粉碎。 商舍予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自己脚下的四妹。 那张红润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青砖地上。 她没有丝毫的同情,只有一种復仇的快感。 她坦然地接受了商捧月的跪拜。 眼看著商捧月敷衍地跪了一下,便迫不及待地想要站起身来逃离,她忽然伸出手,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商捧月的肩膀上。 那只手看似纤弱,却重如千钧,硬生生地將商捧月又压回了地上。 “四妹急什么?” 商舍予的声音在商捧月头顶响起,带著慵懒的笑意:“这赌约的內容,可不止是下跪这么简单啊。” 商捧月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著熊熊的恨意,仿佛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商舍予身上戳出千百个窟窿。 这个贱人! 早晚有一天,她要商舍予死在她的手里! 商捧月在心里疯狂地咒骂著,可肩膀上的那只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地压著她。 她咬著牙,屈辱地闭上眼睛,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我承认...我的医术不如你...” “嗯?” 商舍予装作没听清的样子,微微弯下腰,將耳朵凑近了商捧月,嘴角带著无辜的笑意:“四妹说什么?这大殿里太空旷了,风声又大,我实在没听清呢。” 商捧月睁开眼,气得浑身发抖。 她知道商舍予是故意的。 故意要让她把脸丟尽! 她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大喊出声:“我承认我商捧月的医术,不如你商舍予!” 第179章 把她送走 这一声尖叫,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久久不息。 也意味著,北境女神医的称號,荡然无存。 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底下的学生们面面相覷,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 昔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商四小姐,今日算是彻底跌落泥潭了。 商捧月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撕裂了。 她仰著头,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地问:“现在你满意了吗?听清了吗?!” 满意是满意了。 但还不解气, 商舍予在心里冷笑。 这算什么? 比起前世她受过的那些折磨,商捧月这区区一跪,连利息都算不上。 商捧月最看重的就是名声,荣誉,是那种被人高高捧在云端的感觉。 她就是要亲手剥下商捧月所有的光环,让她一步一步地跌下神坛,让她也尝尝被人踩在脚底、永世不得翻身的滋味。 今日这场戏,不过是復仇的第一步罢了。 商舍予缓缓收回手,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悠然自若。 “听清了。” 她点了点头,语气轻快,“四妹言而有信,请起吧。” 商捧月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垂著头,死死地咬著牙关,长发遮住了她扭曲的面容。 “咳咳...” 刚才那位留著山羊鬍的理事见气氛实在尷尬,连忙站起身来打圆场,他抚了抚鬍鬚,脸上堆起和气的笑意。 “好了好了,年轻人嘛,心高气傲,切磋医术立个赌约也是常有的事,如今胜负已分,这事儿就算翻篇了,今日召集大家来,除了颁发这头筹的奖励,其实还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宣布。” 这话一出,眾人纷纷將目光投向了高台。 商明国也借著这个台阶,深吸了一口气,將眼底的戾气尽数收敛。 他理了理长袍的下摆,重新踱步回到主位上落座,换上了一副慈父兼好院长的偽善面孔。 “不错。” 商明国清了清嗓子,目光越过眾人,直直地落在商舍予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经过我和在座眾位理事的连夜商榷,决定將咱们医善学府今年唯一一个作为特派生,前往隔壁省广济学府进行中医交流的名额,给到本次大赛的总赛第一,商舍予。” 此言一出,大殿內顿时炸开了锅。 “特派生?去广济学府交流?” “广济学府?那可是咱们中医界数一数二的高等学府,里面藏著无数孤本医书和名家手札,能去那里交流半年,回来怕是连北境军政府的医院都能隨便进了!” “这可是隱藏的天大奖励啊!” “往年只有学府里资歷最老的先生才有资格去,今年竟然破例给学生了?” 底下几十个学生交头接耳,一双双眼睛变得通红,艷羡。 这不仅是去学医术,更是平步青云的一条康庄大道。 就连刚才还沉浸在屈辱中的商捧月,此刻也抬起头盯著商舍予,眼底的嫉妒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毒液喷射出来。 凭什么所有的风光和好处都落到了这个贱人头上! 然而,处於所有人目光焦点的商舍予,却依旧端坐在椅子上。 她没有露出半分受宠若惊的喜悦,那张明艷动人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澜都找不到。 她静静地看著高台上笑得一脸和蔼的商明国,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什么天大的喜事? 分明是商明国急於將她扫地出门的诡计。 她这个好父亲,是发现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任打任骂、唯唯诺诺的废物草包了。 从警备厅的交锋,到今日当眾逼迫商捧月下跪,她已经成了一根狠狠扎在商家喉咙里的毒刺。 若是继续留她在北境,商家这光鲜亮丽的皮囊迟早要被她扒个乾净。 既然杀不得,又压不住,那就只能把她远远地打发走。 以交流学习的名义,把她送出北境,送到隔壁省去。 只要她离开了权家的庇护,离开了北境这片地界,到了外面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商家想要怎么拿捏她、怎么让她死在异乡,还不是商明国一句话的事?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舍予啊。” 见她不说话,商明国便笑眯眯地开口,声音里透著令人作呕的慈爱:“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广济学府的底蕴深厚,你去了定能大有作为,怎么样?你可愿意前去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商舍予谢恩。 她缓缓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那件正红色的织锦缎旗袍,目光清冷地迎上商明国的视线。 “多谢父亲与各位理事的栽培。” 她微微欠身,声音清脆道:“只是这机会虽好,舍予却无福消受,如今我已嫁作人妇,是权家的三少奶奶,婆母年迈,三爷又不在身边,家中琐事繁多,若是为了学医便拋头露面,远赴外省大半年,实在是不合规矩,也有违妇道。” “所以,这特派生的名额,还请父亲和理事们收回吧。” 她这番话搬出了权家,堵得商明国哑口无言。 商明国脸上的笑容僵住,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他千算万算,竟然忘了这死丫头如今背后有权家撑腰。 她若是不去,他总不能派人把权家的少奶奶绑著送上火车。 底下的学生们听到商舍予拒绝,先是一愣,隨即一个个眼睛都亮了起来。 既然商舍予不去,那这名额岂不是空出来了? “不过...” 商舍予话锋一转,目光在长桌上缓缓扫过。 隨著她的目光,那些学生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挺直了腰板,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凑到商舍予跟前,巴望著这位如今在学府里风头无两的大师姐能选中自己。 最终,商舍予的视线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了几人之隔的顾景然身上。 顾景然正呆呆地看著她,眼神清澈又愚蠢。 “我虽不能去,但这名额若是废了,岂不可惜?” 她微微一笑,声音拔高:“我看师弟顾景然平日里在学府最为刻苦,不仅熟读医典,且在脉理上天赋异稟,这去外省交流深造的机会,最是適合他,我愿意將这名额,让给顾师弟。” 第180章 推举 此话一出,大殿內一片譁然。 顾景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错愕的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师姐... 要把这名额让给他? 看著他那副呆愣的模样,商舍予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 上辈子她被商家合手害死的时候,顾景然並不在北境。 那时候,他正是去了外省深造医术。 只是那已经是五年后的事情了。 她不知道前世自己死后,商家有没有对这个一直护著她的养子痛下杀手。 商明国生性多疑又心狠手辣,顾景然在商家住了十多年,知道太多商家的骯脏事,难保不会被灭口。 如今她重生归来,註定要和商家不死不休,斗个鱼死网破。 商家的手段有多下作她比谁都清楚。 她怕自己接下来的復仇之火,会不小心波及到这个心思单纯的师弟。 更怕商家为了对付她,拿顾景然来开刀。 在这北境城里,顾景然就像是一株长在毒沼泽里的乾净芦苇,太容易被折断了。 她必须趁著现在,先把顾景然送出去。 送得远远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保全他的性命和前途。 “师姐,这怎么行?”顾景然终於回过神来。 他像个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这绝对不行!” “这是你凭真本事贏来的机会,是你更上一层楼的阶梯,我怎么能霸占你的前途?我顾景然绝不做这种厚顏无耻之事。” 他急得额头都冒了汗,转头看向高台上的商明国和理事们,大声说道:“院长,各位理事,这名额我不能要,师姐医术远胜於我,只有她去才配得上这特派生的名號。” 看著他这副急赤白脸、一心只为她著想的模样,商舍予心头一暖。 “景然。” 她轻声打断了他的话。 顾景然转过头,眼巴巴地看著她。 她嘴角噙著一抹清浅的微笑,耐心地劝道:“你先別急著拒绝,我刚才说了,我如今身份不便,实在无法远行,可我又不想白白放弃这广济学府里那么多高深的医理,你代替我去,多看、多学、多记,等你把那些本事都学到了家,再回到北境,原原本本地教给我,这不就等於我也去学了一遭吗?” 她顿了顿,眼神中透出期许:“难道你不愿意做这个替我跑腿求学的人?” “我...” 顾景然愣住了。 看著商舍予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怎么会不愿意替师姐跑腿? 只要师姐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他都愿意。 可是,这毕竟是关乎前途的大事,若平白无故拿了师姐这么大的好处,他这心里实在是不安。 他咬著嘴唇,正要再开口推辞。 “好了,都不用推辞了。” 刚才那位打圆场的山羊鬍理事站了起来,一锤定音。 “既然商舍予身份受限,不便外出,且她本人又极力举荐顾景然,顾景然这孩子平日里的勤勉,咱们这些老骨头也是看在眼里的,那就这么定了!” “由顾景然代替商舍予,作为本届特派生前往广济学府交流学习,望你学成归来,莫要辜负了你师姐的这番苦心,將外省的医术带回来,造福咱们北境的百姓。” 理事这话一出,便是板上钉钉,再无迴旋的余地。 商明国坐在太师椅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核桃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费尽心机设下的局,不仅没能把商舍予赶走,反而白白便宜了顾景然这个养子。 简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大殿內的学生们见尘埃落定,纷纷向顾景然投去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顾景然站在原地,整个人还有些发懵。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商舍予。 商舍予迎著他的目光,暗暗的对他点了点头。 那眼神深邃而复杂,带著一种顾景然看不懂的决绝与期盼。 顾景然愣了一下。 他虽然没看懂师姐这个点头背后藏著怎样惊心动魄的算计与保护,但他从小就听师姐的话。 既然师姐让他去,那他就去。 他暗暗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在广济学府学出个名堂来,绝不给师姐丟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著高台上的眾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学生顾景然,定不辱命。” 大殿內的喧囂隨著顾景然的一声“定不辱命”而逐渐平息,但空气中那压抑的火药味,却愈发浓重了。 商明国重新坐回了太师椅,手里的核桃转得飞快,那双阴鷙的眼在商舍予和顾景然身上来回逡巡。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挖下的坑,最后竟成了给顾景然铺的路。 一个养子,一个他从未正眼瞧过、只当是商家一条看门狗的穷学生,如今竟然要去广济学府深造了? 可偏偏,这名额是商舍予让出来的。 当著这么多理事的面,他若是出言反对,便是自打嘴巴。 “既然如此,那就散了吧。”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隨后一甩袖子,率先朝后堂走去。 商家兄弟俩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商礼冷哼一声:“景然,这名额既然是三妹舍给你的,你可得好好学,莫要丟了我们商家的脸。” 顾景然抿著唇,没说话,只是对著商礼拱了拱手。 医善学府在大厅侧廊准备了午膳。 作为大赛第一名,商舍予自然是走不掉的。 长桌铺著雪白的餐布,上面的膳食琳琅满目。 北境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鲜笋、肥美的松花江白鱼、还有那燉得酥烂的鹿筋,每一道菜都透著奢靡。 商舍予落座后,身旁坐著的是顾景然,而对面,正是商捧月和商礼。 刚才那一跪,商捧月显然还没缓过劲来。 她咬牙盯著商舍予,手里的银筷子快要被她折断。 “三妹今日真是好大的威风。” 商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夹了一块鱼肉,却並不入口:“让亲妹妹当眾下跪,又把大好的前途拱手让人,这权家三少奶奶的派头,当真是让我们这些做哥哥的汗顏啊。” 第181章 猫腻 商舍予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喝著碗里的参汤。 “大哥说笑了。” 她放下瓷勺,声音清冷道:“赌约是四妹自己立的,至於前途,我一个妇道人家,守好权家的门户便是,倒是大哥,与其在这里替人操心,不如多去商会看看,免得帐目又出了什么岔子。” “你!” 商礼脸色一沉。 前些日他好不容易求得父亲应允,去商会学了几日。 但状况百出惹得父亲极为不快,若再寻不到能为商会带来利益的法子,父亲恐又要收回他进商会经商的资格了。 这些事,商舍予是如何晓得的? 大殿门口处,一个小廝打扮的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他避开眾人视线,溜到墙边,对著正守在门口的彩菊低声耳语了几句。 彩菊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眉头紧锁。 她挥手示意小廝离去,隨即快步走进宴席,俯下身子凑到商捧月耳边低语: “小姐,有消息了。” “您让打听的那本洋文手札...” 在听到“手札”两个字时,商捧月眼底飞快闪过狂喜。 她斜起眼睛,瞥了一眼对面正神色淡然的商舍予,嘴角缓缓勾起笑意。 隨后,又给商礼使了个眼色。 商礼正在心底疑惑商舍予如何得知商会的事,接收到四妹的眼神示意,愣了一下后,隨即便跟著商捧月起身,默契离席。 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商舍予眯了眯眼。 商捧月是什么性子她最清楚,今日受了那样的屈辱,竟然不给她使绊子了,这么快就离席? 而且大哥竟也跟著走了? 这里面,定有猫腻。 宴席结束后,商舍予没在学府多待。 回到权公馆西苑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外面的小雪还没停,落在红砖绿瓦上,平添了几分萧瑟。 她脱下那身红旗袍,换上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睡袍。 此时她觉得浑身乏力,今日在大殿上那一通折腾,虽然贏了,却也耗费了不少心神。 她走到贵妃榻上歇下,闭目养神。 喜儿在一旁的小炉子上温著茶,嘴里还不住地嘟囔著:“小姐,刚才在学府亲眼瞧见老爷被小姐一句话嚇得那副心虚样,奴婢就觉得痛快,但是奴婢真想不明白,如此喜怒形於色之人,当年到底是怎么当上这院长的?” 商舍予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双眸微闔。 “学府歷届院长都由老院长亲自选举提拔,我出生时老院长早已病逝,以前的事自然也不晓得,只是听闻商明国貌似是十七年前继承的学府。” 说完,她摆摆头不再提,这些陈年旧事她也不甚清楚。 “至於心虚嘛...若不是商家做了亏心事,无论我怎么威胁,也威胁不到他,他怕的不是我,是他自己心里的鬼。” “可不是嘛!” 喜儿附和道。 “这就是老话说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老爷耗了主母大半辈子,还做出那等狼心狗肺之事,哼,他这辈子都別想睡个安稳觉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商舍予握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忽明忽暗的灯火上。 商明国这种人,虽然虚偽残忍,但骨子里其实极度迷信,又极度怕死。 母亲刚死不久,他嘴上说著要刨坟,心里恐怕比谁都怕母亲回来找他索命。 “喜儿,你刚才说什么?” 商舍予忽然开口。 喜儿愣了一下,眨巴著眼睛:“我说…他害了夫人,睡不安稳。” “不是这一句,是前面那句。”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喜儿试探著重复了一遍。 商舍予嘴角的笑意缓缓散开。 是了。 她原本还有些疲惫的神態顿时消失不见:“好一个鬼敲门。” 她招了招手,示意喜儿凑过来。 喜儿见状,就知道自家小姐定是又有了什么整治商家的奇招,忙兴奋地附耳过去。 “明儿一早,你去城里几家药铺转转。” 商舍予压低了声音,语气极快:“我要曼陀罗花、闹羊花、莨菪子…记住,不能在同一家药铺抓,要分批次,从不同的地方买。” “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府里要配些杀虫的药方。” 喜儿虽然不懂医理,但跟著商舍予久了,也知道这几味药都是带毒的,尤其是那曼陀罗,那是能让人发狂见鬼的东西。 “小姐,您这是要…” 喜儿压著嗓子,眼睛亮得惊人。 “父亲既然喜欢演戏,那我就送他一场好戏。”商舍予冷笑。 喜儿重重地点头,將药名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便退下去准备了。 房內重新陷入了安静。 商舍予靠在榻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砰砰的敲门声。 “三少奶奶,您歇下了吗?” 闻声,她眉头一皱,起身披上外衣,走过去开了门。 门房站在廊下,额头上全是汗,也顾不得礼数了,急声说道:“三少奶奶,大少爷派人来接您,说是让您赶紧去一趟商会。” “望归?” 商舍予诧异地挑眉,“他出什么事了?” “来人通报说,是您的娘家人闹过去了。”门房抹了一把汗:“商四小姐和商大少爷,带著好几个人闯进了商会办公室,在那儿又哭又闹,说是…说是因为一本什么手札的事。” “大少爷那边快压不住了,请您务必过去一趟。” 手札? 竟是因为那个。 她想起刚才在席上商捧月和商礼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瞭然。 “备车。” 她丟下两个字,转身回房去选了一套深紫色的利落装束,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 下午时分,风雪渐大。 黑色轿车在雪地上疾驰,车灯刺破了雪雾,直奔北境城中心的权门商会大楼。 商舍予坐在后座,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看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木,神色略显凝重。 商捧月是如何得知手札的消息的? 是权望归身边出了內鬼,还是商家在洋行买办那边有耳目? 商会大楼。 商舍予刚下车,就听到了楼上传来的尖锐叫骂声,楼下亦有不少人好奇的驻足观望。 第182章 猜得倒是准 她踩著积雪走进商会大楼。 风雪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人冷得够呛。 大厅里围著不少人,都是来办事的商户与职员,此刻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楼上看,连手里的帐本都忘了翻。 楼梯口还站著两个伙计,神色尷尬,既不敢拦,也不敢上前劝。 “你们权门商会已经一家独大了,就该懂懂规矩,不能既要又要啊,也该给我们其他商会留条路走吧!” 闻声,商舍予脚步一顿。 是商捧月。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抬步上楼。 二楼办公室的门敞著。 权望归站在窗边,神色冷沉,眉宇间隱隱透露出不耐。 查理站在办公桌后,脸色已经有些发红,显然被纠缠得不轻。 商捧月站在屋中央,神情激动,身旁还跟著商礼,后者的脸色同样极其难看。 商舍予一进门,权望归的目光便动了动。 “三婶。” 他只唤了一声,声音极淡。 商舍予走到他身侧,视线淡淡扫过屋內。 “是手札的事?” 权望归点头:“她要手札。” 语气极淡,却已表明立场。 商捧月看著两人並肩而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一幕和她记忆里不一样? 上一世,分明是商礼翻译了那本洋文手札,才入了那位真正的大人物的眼,自此在北境商圈站稳脚跟。 可如今... 查理却死活不肯鬆口。 “查理先生。”商捧月压下心头焦躁,硬挤出笑来,“那本手札的內容,本就需要精通洋文之人翻译,我兄长先前虽不会英文,但他近日来已经习得各国语言,又有商会经验,最合適不过。” 查理皱著眉,显然已经说过很多遍。 “这位小姐,”他操著一口流利英文,语气生硬道:“那本手札不对外公开,也不需要你们翻译。” “怎么会不需要?”商捧月脱口而出,“里面有西班牙语!” 话一出口,屋內静了一瞬。 查理愣了一下。 权望归眸色微沉。 商舍予缓缓抬眼,看向商捧月。 商捧月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指尖微微发凉。 她说得太快了。 查理脸色已经沉下,“你怎么知道里面有西班牙语?”语气也不再客气。 空气仿佛骤然凝住。 商捧月喉咙发紧。 她当然知道。 上一世她偶然听商礼说过,手札里有一段极难的西班牙语,正因如此,他费了不少功夫才翻出来,惊艷了北境商圈各大名流。 可这一世...这件事本不该有人知晓。 她嘴角僵了僵,眸子扫过对面立著的商舍予,勉强稳住神色。 “我只是猜测,商会贸易涉及多国,自然不止英文。”“ 她语气放缓,却掩不住那一瞬的慌乱。 商舍予轻轻笑了一声。 “猜得倒是准。” 她转向查理,语气平静:“那本手札,需要三种语言交叉比对,才不会误译,单靠一人,恐怕难以胜任。” 商礼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商舍予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道:“字面意思。” “若真要翻译,至少需精通英文、法文与西班牙语。” “而且还得懂贸易术语与化学方程。” “否则,不过是徒增笑话。” 商捧月听出她话里讥讽,眼底翻涌,却强压著不发作。 查理已经不耐烦了,抬手一摆。 “不用。” “那本手札已经处理完毕,不需要任何翻译。” “已经处理?”商捧月脸色骤变,“不可能!” 她声音尖起来:“里面有西班牙语,北境谁会西班牙语?!” 上辈子能翻译出这本手札的人,唯独她大哥商礼! “井底之蛙,”权望归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商小姐恐怕连北境都没走完过吧?怎敢大放厥词?很不巧,这本手札早在几天前就有人翻译出来了。” 闻言,商捧月愣了愣,隨后猛地看向他,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查理冷冷补了一句:“翻译早已完成,我们不需要再浪费时间。” 商捧月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完成了? 怎么可能。 上一世明明是商礼... 难道是大哥? 她猛地转头看向商礼。 商礼脸色难看至极,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巴掌,耳边嗡鸣。 他强撑著面子,忽然阴阳怪气地开口:“三妹,如今连一声哥哥都不肯叫了?” 屋內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这问题太过突然,商舍予蹙著眉头像是看什么奇怪物种似的看著他,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兄妹之情,自有情分做底。” “若无情分,称呼不过虚礼。” 商礼冷笑,已经猜到权望归口中所说的將手札翻译出来的人大概率就是商舍予:“离了商家,你倒是活得风光,可说到底,还不是在权家做事?” “做事?” 商舍予轻轻扬眉,语气仍旧清冷。 “我在权家,从不洗衣,不烧柴。” “不必天未亮便起身挑水。” “冬日不必在井边冻得手裂,夏日不必在灶前熏得满身油烟。” “更不必为了几句责骂低头认错。”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落在商礼脸上。 “若这也算做事...” “那我倒乐意。” 商礼脸色骤然涨红。 门外围观的人正窃窃私语,笑声不大,却异常刺耳。 查理的耐心彻底耗尽,声音冰冷道:“我不想再在这里看到商家的人。” “有事就正大光明地来,別再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商捧月心头一急,连忙道:“查理先生,我们不是闹事,其实...” 她伸手推了商礼一下,压著嗓子急促道:“大哥,把我们的计划书给查理先生看看啊!” 商礼这才回神,连忙从怀里取出一叠文件。 那是他这段时间琢磨出的贸易模式雏形。 也是商捧月凭著上一世零碎记忆拼凑出来,硬塞给他的。 查理皱著眉,示意旁边的翻译接过。 翻译翻了两页,脸色渐渐古怪。 查理接过来自己看。 片刻后,他竟气笑了:“这是什么?” 文件上英语用语错漏百出,前后逻辑混乱,贸易路线与税则条款更是东拼西凑。 “这简直就是在浪费时间。” 闻言,商捧月脸色发白,嘴唇颤了颤:“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不是你们看错了?” 她踉蹌的往后退了几步,靠住墙才勉强站稳。 怎么会这样?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查理明明很看重商礼给出的计划书啊! 翻译苦笑著摇头:“商小姐,我们真的没有看错。” 查理嘰里咕嚕说了一长串,语速极快,语气极难听。 看出去他真的动怒了,对这俩人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 商捧月听得一头雾水,眼底的慌乱一点点浮现上来。 商舍予淡淡开口:“他说,你们连最基本的商业逻辑都没理顺,还妄谈跨境贸易。” 她顿了顿。 “还说...” 第183章 铺子被砸 商舍予的目光落在商礼身上,声音依旧平静:“愚蠢。” 商礼浑身一僵。 那一瞬,他只觉得四周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如刺在背,他咬了咬牙,自知今日再留在此地已是无用,垂头隱忍片刻后才转身大步离开。 商捧月怔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查理將文件丟回桌上,冷冷道:“如果有真正可行的合作,再来找我。” 他说完便要走。 “查理先生。” 一道清冷的声音拦住他。 商舍予向前一步,神色从容。 “若论合作,我倒有一桩生意想与您谈。” 查理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商舍予。 商舍予不疾不徐道:“北境瓷器出口,走海路,经南洋转西欧,若与贵洋行合作,三个月內可打通稳定货源。” 屋內静了下来。 权望归看著她,眼底浮出一抹极浅的讚许。 查理眸光一亮。 “愿闻其详。” 商舍予没有急著回復,而是將手套摘下,放在桌边,这才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地说道:“北境瓷器胎质细而不脆,釉色稳定,若从南洋转港走海运,比直送西欧可压下两成成本,贵洋行若愿意做中转,我们负责供货与验货,利润四六。” 她说得不疾不徐,一副胸有成竹的態度。 查理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盯著她看了片刻。 “北境瓷器,我见过。”他慢慢道,“胎质確实好,可窑口散,交货期常常拖延,商三小姐如何保证?” 商捧月心口猛地一紧。 这才是关键。 商舍予神色未动。 “窑口散,是因为各自为营。”她淡淡道,“若权门出面整合,统一订价与出货期,窑主不会拒绝。” 查理挑眉:“他们肯听?” “肯。”她语气平稳,“因为他们缺销路。” 她顿了一下,才补上一句:“而我们缺船。” 话说到这里,查理眼神终於真正亮了。 不是求合作,是互缺。 他轻轻笑了一声:“你倒坦诚。” 商舍予回以微笑。 “供货能稳?” “能稳。”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有一批不合格,权门自行赔付。” 屋內安静了一瞬。 查理点头,“明日下午,带样品来。” “好。” 事情便算定下了。 商捧月站在一旁,指尖发凉,她忽然意识到,兄长费尽心思爭的只是一个翻译机会,但是商舍予和查理谈的,却是一整条货路。 权望归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楼下尚未散去的人群上,语气淡淡道:“三婶这一手,倒是替商会挽了顏面。” 商舍予抬眸看他,“商会的顏面,本就该由权门来撑。” 权望归笑了笑,没有再说。 月余后。 权淮安的新铺子开张满月,帐册送来时,他在门外站了许久才进屋,將帐本放在案上,声音低低地说:“亏了。” 商舍予翻著帐页,神色未动,只问:“知道亏在哪儿吗?” 他沉默。 他其实准备了几句解释。 想说铺子刚开,压价太狠会伤名声,想说北街那几家铺子都是走高端路线,他若压价,反倒显得低。 可那些话在她面前说出口,忽然变得很飘渺。 “进货价高,周转慢,”她合上帐册,语气不轻不重,“你到底要的只是体面,根本没有考虑销路。” 权淮安眉头微皱,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可若压价,铺子的名声...” “名声靠活著撑。”她看他一眼,“不是靠你这点体面。” 权淮安不吱声了,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那该怎么改?” “换供货,压三成成本,再做一档平价走量,”她语气依旧平稳,“至少先把人留住。” 权淮安站在那里,神色复杂。 他本以为商舍予会安慰他几句,却只听到了冷静的分析。 半晌,他低声道:“我没来求指点。” “我也没逼你做生意。”她淡淡回了一句,“这是你自己挑的路。” 他抿唇,拿著帐册离开。 ... 一栋小洋楼內,权仁恩放下茶盏,“权淮安开铺子?消息准確?” “是。” “年轻人总觉得自己能闯。”他慢慢转著手中茶盏,“往后这权公馆,可就不那么安生了。” 一旁侍立的下人垂著头,没有接话。 权仁恩看了他一眼。 “那几家铺子,最近生意如何?” “尚可。” “嗯。”他淡淡道,“那便让他们更尚可些。” 下人这才低声应:“明白。” 权仁恩笑了一声:“若让他站稳,倒麻烦了。” 权门商会光有一个权望归都够让他头疼的了,又来一个权淮安? 虽说这权淮安从小不学无术,开铺子大概率走不长久,但以防万一,他得先发制人,將这还未长起来的小幼苗连根拔掉才行。 他抬眼又嘱咐道:“多关照关照他,別让他太顺了些。” ... 夜里风雪更紧。 街口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权淮安的铺子临街,门匾是新掛的,漆面还带著亮,风雪里本该格外显眼。 可这一夜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外头便先传来一声闷响,紧接著便是木头断裂的脆声,像有人用钝器狠狠砸在门板上,一下接一下。 守铺的伙计原本在后间打盹,被惊醒时还以为是风掀了门,披著衣裳跑出来,便看见几个蒙著脸的人拎著棍子闯了进来。 “你们干什么?”伙计嚇得声音发颤,硬著头皮去拦,才衝上去就被一脚踹翻,整个人摔在雪水里。 那些人也不说话,只砸。 其中一人抬脚踹向帐台,木板被撞得往后一滑,抽屉当场弹开,帐册哗啦一声全掉出来。 他弯腰抓起一本,隨手往地上一摔,又一脚踩上去。 纸页在雪水里被踩成一团。 另一个人已经衝到门口的货架前,棍子横著一扫,第一排青瓷应声落地,碎裂声一声接一声。 他没停,又抬手往第二层砸。 “动作快点。”有人低声喝了一句。 “別磨蹭。” 领头那人站在门口盯著街面,確认没人靠近,才回身走到匾额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铺名,手里的棍子换了个握法。 第一下没断。 他退后半步,再抡。 咔! 木牌从中裂开,他没再多看,把断下来的半截踢进铺子里,转身就走。 半截歪斜掛著,半截砸在地上,雪一下子盖上去,像要把这铺子的脸面埋了。 脚步踩在碎瓷上,发出碾压声。 几个人撤得很快,连掉在地上的铜钱都没捡。 等街坊听见动静赶来时,那几个人早已跑得没影,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屋子被砸得乱七八糟的货。 街坊远远站著看,有人摇头,有人低声议论。 “刚开张就被砸,怕是得罪人了。” “年轻人太张扬,也未必是好事。” 那些话声音不大,却字字刺耳。 伙计扶著门框站起来,手都在抖,脸色惨白,既心疼货,也怕东家追责,嘴里一遍遍念著:“完了...完了!” 第184章 谁指使的 消息传到西苑时,已经是后半夜。 门房跑得满头是汗,进屋连礼都顾不得行,话音带著急促:“三、三少奶奶,淮安少爷的铺子被人砸了!” 商舍予正在灯下看帐,笔尖停了一下,淡淡问:“砸得如何?” 门房喘著气回:“柜檯翻了,货碎了不少,门匾也断了,伙计挨了打,伤得不重,但嚇得不轻。” 屋里静了静。 喜儿在旁边忍不住皱眉:“这也太无法无天了,淮安少爷的铺子开得好好的,谁敢...” 商舍予抬手,示意她住口。 她这才抬眸,目光落在门房脸上,语气平稳:“他人呢?” 门房一愣,忙道:“没...没见淮安少爷来。” “没来?” 喜儿脱口而出,“铺子都这样了,他不来找小姐拿主意?” 商舍予没有说话,只將笔搁下,指尖在案上轻轻敲著,暗自思忖著权淮安会不会来。 可屋外风雪声不断,廊下却始终没有脚步声。 她垂下眼,语气仍淡:“知道了,去吧。” 门房退下后,喜儿还想说什么,商舍予却已重新翻开帐册,那一页帐她看了许久,竟没再翻过去。 她原以为,权淮安会来的。 可他没来。 廊下风声一阵紧过一阵,窗纸被吹得鼓起又落下。 喜儿终究忍不住,小声道:“小姐,要不要派人去问问?” 商舍予没有抬头,只是慢慢合上帐册。 “问什么?” “淮安少爷一个人撑著...总不能真让他自己扛吧?”喜儿声音压得低,“若是衝著权门来的...” “那更不能问。”商舍予淡淡道。 喜儿怔住:“为何?” “他若来,是认输。”她把帐册往旁边推了推,“他若不来,是不想求人。” 喜儿怔了怔:“可这事...” “铺子是他开的。”商舍予语气平淡,“第一回出事,他若转头就来找我,以后也就习惯了。” 喜儿咬了咬唇:“可万一他真出事?” “出事自然会来。”她语气平稳,“他不是莽撞的人。” 说完这句,她却抬眼望了一下门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风雪连廊灯都吹得摇晃。 她收回目光,低声道:“去把外头灯笼再添盏灯油。” 喜儿愣了一下,点头退下。 灯火亮了一分,却始终没有脚步声。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 铺子门口还没收拾乾净,权淮安站在门口,衣襟上沾著风雪,他眼底满是怒意,但他忍著没骂人也没发火,只是低头看著那半截断匾。 伙计一瘸一拐地迎上来,声音发虚:“少爷...要不要去西苑请...” “別。”他打断,语气强硬,“先收拾。” 伙计张了张嘴,还是压不住心慌:“少爷,这事怕不是街头混混这么简单,昨夜那几人下手狠著呢。” “帐本呢?”权淮安忽然问。 “在、在后头,还好没被翻走。” “先清点损失。”他弯腰,把断成两截的匾额捡起来,抖掉上头的雪,“碎了多少瓷?” 伙计愣了一下,连忙回:“青瓷十二件,白釉六件,还有两箱未开封的。” “记下来。”他把匾额靠在墙边,“能补的补,补不了的扔。” 伙计看著那块匾,忍不住道:“要不要换个名字?避避风头?” 权淮安抬头看他一眼。 “怕了?” 伙计脸一红:“不是怕...” “是怕再被砸一次?”他拍了拍伙计肩膀:“再被砸,就再收拾。” 伙计愣住:“可这事?” 权淮安披上大衣,只丟下一句:“你看店,我出去一趟。” 城南。 乞丐窝在风雪里更显破败,墙角堆著发霉的草蓆,几个人缩成一团取暖,看见有人来本能地往后躲。 权淮安站在巷口,掏出几枚银角子,隨手拋进雪里,银子落地的声音清脆,那些乞丐眼睛立刻亮了,扑过去抢。 “想要?”他声音不高,“我问几句话,答得好,还有。” 乞丐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个年纪稍大的瘦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小心道:“爷要问什么?” “昨夜谁在北街跑过,几个人,什么样子。”权淮安俯下身,语气平静,“说清楚。” 瘦汉眼珠子转得飞快,像在回忆,又像在衡量值不值,“蒙著脸,带著棍子,跑得急,往西边去了,像是熟路。” 权淮安点点头,又掏出几枚,“再细。” 银子落下,乞丐们话就多了。 “有个人左腿不利索。”有人抢著说,“跑起来一瘸一拐的。” “领头的手背上有个疤。”又有人插嘴,“我看见了。” 权淮安听完,没再多问,只將最后一块银子拋出去,转身离开时,任由风雪扑在脸上,脚下一步都没停。 三日后,暗巷。 那几个动手的混混被堵在墙根,脸色一变想跑,前后却被几个乞丐拦住去路,乞丐们衣衫襤褸,却异常凶狠。 “是你们?”权淮安站在巷口,语气低沉,“砸我铺子,砸得痛快吗?” 领头那人强撑著嘴硬:“你、你凭什么说是我们?” 权淮安没有解释,只是抬起手,身后的人便上前一把按住对方肩头,將那人手背翻出来,疤痕露得清清楚楚。 他这才走近,盯著那道疤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这疤倒省了我不少功夫。” 那人脸色瞬间白了。 下一刻,拳脚落下。 巷子里传来压抑的闷哼声,雪被踩成泥,泥里混著血。 权淮安蹲下身,低声问道:“谁指使的,给了你们多少银子。” 那人咬牙:“拿钱办事,问那么多做什么!” 权淮安伸手,捏住他下巴,逼他抬头,眼底黑沉:“拿谁的钱。” 对方眼神躲闪,嘴唇抖了抖,半晌才憋出一句:“不知道...真不知道!那人戴著帽子,给钱就走,兄弟们只认银子!” 权淮安盯著他,眼神里透露出一股狠劲,盯得对方几乎要崩溃,才鬆开手,站起身,將手上的血在雪里蹭掉。 “不知道也行,今天这顿,是教你们记清楚,谁的钱能拿,谁的钱不能拿。” 话落,他转身走出巷子。 站在街角,望著远处渐亮的天色街角的天色正一点点发白,雪还没停,风往领口里灌,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有人在背后搞他,而且不怕他知道。 他抬脚往铺子走,那扇被砸歪的门还半掛著,他走过去,抬腿一脚踹开。 第185章 蹊蹺 北境城的雪在后半夜停了,晨曦透过薄雾洒在权公馆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冷冽细碎的光。 权望归踏进正厅时,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正厅中央,司楠穿著一身酱紫色的緙丝旗袍,外面披著雪白的狐裘坎肩,正拿著一根细长的银签子,漫不经心地逗弄著笼子里那只金丝雀。 那鸟儿生得灵动,上躥下跳地啄著签尖上的穀粒,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奶奶,您这精气神儿瞧著比以前好多了。” 权望归笑著走上前。 司楠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哟,这是哪阵风把咱们大忙人权会长给吹回来了?我还当你是忘了这权公馆的大门朝哪儿开了呢。” 权望归摸了摸鼻子,自知理亏。 这段时间商会事务繁杂,加上那本洋文手札的事,他確实是脚不沾地,即便回了公馆,也是往三婶院子里跑,竟真有好几日没来给奶奶请安。 他快步走到司楠身旁,伸手扶住老夫人的胳膊,温声道:“奶奶瞧您说的,孙儿哪敢啊,前几次回府,您不是在午休就是在后园子跟那几位老太太打麻將,孙儿怕惊了您的清梦,这才没敢进来討嫌。” “这不,今儿个一早就赶著给您赔罪来了。” 司楠收了银签子,转过头打量著这个大孙子。 权望归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眉眼,深邃坚毅,像极了当年战死沙场的大房。 看著孙儿眼底淡淡的青色,她故作出来的火气消了大半。 “坐吧。” 她指了指旁边的紫檀木圈椅,自己也由著权望归扶著坐下。 “听门房说,你这段时间出入西苑出入得很勤快啊?”老夫人端起茶盏,拨弄著浮沫,看似隨口一问,实则目光如炬。 权望归心头一跳,知道瞒不过奶奶的眼线,索性坦然一笑。 “奶奶消息真灵通。” “確实,商会最近接了个英国大客户,送来一本洋文手札,里头牵扯不少项目上的机密,我找了北境城里好几个留过洋的翻译,愣是翻得词不达意,差点坏了大局。” “后来我给了三婶帮忙,她翻译出来的东西分毫不差。” 闻言,司楠喝茶的动作顿住了。 她微微眯起眼,眼底划过一抹诧异。 “你三婶还精通洋文?” “何止是精通。”权望归提起商舍予,语气不自觉的变得敬重:“不仅是洋文,她对西医的药理似乎也颇有研究。” 不然,恐怕也不能將那手札里的『盘尼西林』製作配方翻译得一字不落。 中医世家出来的姑娘,懂西医? 老太太眯了眯眼。 商明国最是守旧,视西医为歪门邪道,恨不得把洋人的药水都倒进阴沟里。 商舍予作为商家的女儿,从小在眼皮子底下长大,哪来的机会接触西医? 更何况,那丫头之前在商家是什么处境,她很清楚。 父不疼,兄不爱,两个妹妹还把她视作眼中钉,在这种环境下还能自学成才吗? 这本事,来得蹊蹺。 司楠摩挲著指间的祖母绿戒指,心头疑虑渐浓,面上却不动声色:“既然她有这本事,能帮衬著你,倒也是权家的福气,只是你自个儿也要仔细著身体,別整日里熬著。” “孙儿省得。” 与此同时,西苑。 商舍予坐在黄花梨木的梳妆檯前,正对著镜子细细地描著眉。 她今日穿了一身粉白色的斜襟旗袍,领口和袖口滚著细细的银边,衬得她整个人如冷月清辉,不染尘埃。 喜儿站在一旁,正拿著一把象牙小梳给她理著鬢角的碎发。 “那几个砸铺子的泼皮混混,被淮安少爷堵在巷子里打得满地找牙,淮安少爷虽然平日里瞧著吊儿郎当,但这回可是真硬气,连老夫人都没求,自个儿就把这仇给报了。” 商舍予对著镜子抿了抿红纸,唇色变得娇艷。 “权家人,骨子里就没个怂包。” “他虽然被婆母宠得有些娇纵,但那股子血性是断不了的,单枪匹马去寻仇,倒真像权家的种。” “可不是嘛。”喜儿压低了声音,“听说那些人背后是有人指使的,虽然没问出真凶,但这一顿打,也够淮安少爷泄火了。” 商舍予放下红纸,眼神微冷。 在这北境城,敢动权家铺子的人不多。 这几日她虽然和商家明里暗里对著干,但他们忌惮权家,万不敢对权淮安的店铺使手段。 那僱人砸店的,会是谁? 正思忖著,门外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 “三婶,起了吗?” 是权望归的声音。 商舍予回过神,对喜儿使了个眼色。 喜儿忙放下梳子,过去开了门,福身行礼:“望归少爷早。” 权望归踏进屋子,先是对著商舍予拱手行了一礼:“三婶,冒昧打扰了。” 商舍予转过身,目光落在权望归脸上。 只见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可眉宇间却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倦意,眼底一片青黑,面色也有些发白。 “这是昨晚在商会熬了大夜?”她起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脸色怎的如此差?” 权望归苦笑一声,依言坐下。 “昨晚在百乐门应酬几个难缠的客户,那帮人是海量,我这胃本就不大好,多贪了几杯,闹腾了一宿没睡,这会儿还火烧火燎的。” 闻言,商舍予眉头微蹙。 她走到权望归身侧,伸出纤细的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 片刻后,她收回手,声音如碎玉击瓷:“常年应酬,饮食不规律,加上饮酒过度,你这胃已经是外强中乾了,脉象弦滑,中焦湿热,再这么折腾下去,你这身子骨得垮了。” 听到这个诊断,他无奈地嘆气。 “三婶,我也不想。” “可侄儿身处会长职位,底下的酒局是一场接一场,虽然周林能帮我挡一些,但有些大佛的酒,我不喝就是不给面子,这生意就没法谈。” 商舍予走到书案前,提笔在宣纸上游龙走凤。 “面子是別人给的,命是自个儿的。” 第186章 醉酒 她將写好的药方递给权望归:“按方子调理七日,早晚煎服,这期间一口酒都不许沾,若是再因为喝了酒犯胃病,那往后你也別来找我了。” 接过药方,看著上面清秀却苍劲的字跡,他心里一暖。 可要滴酒不沾,谈何容易? 见权望归没有立即答话,商舍予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对他而言太过苛刻。 权门商会那么多客户,可不是靠嘴皮子谈来的。 她无奈摇头,又重新拿过药方,再次提笔。 “我在方子里加了两味温补的药,即便日后你躲不掉酒局,酒前服下也能护住胃黏膜,但药补不如食补,望归,凡事过犹不及。” “多谢三婶。” 权望归將药方妥帖地收进怀里,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看著商舍予,眼神有些闪烁,欲言又止。 商舍予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睨了他一眼:“还有事?若是诊金的事,你记在帐上便好。” 权望归被她这促狭的话逗笑了。 “三婶惯会开玩笑,侄儿就算给您诊金,您也不会收啊。” 说著,他收敛笑意,试探问道:“三日后北境城有一场多国外商招標会,不知三婶可有耳闻?” 闻言,她放下茶盏,眼底划过瞭然。 上辈子,这场招標会闹得沸沸扬扬。 北境几个核心的项目都在其中,不仅有英国、法国的商人,连倭国人也想横插一脚,借著招標的名义渗透北境的经济命脉。 “听说过一些。” 她淡淡应道:“那是你们商界大腕儿的战场,我一个深宅大院的妇人,去凑什么热闹?” “三婶莫要妄自菲薄。” 权望归神色一正,语气诚恳:“之前的翻译手札,若非三婶,商会怕是拿不下来,还有上次在商会,三婶几句话就把那群囂张跋扈的倭国人堵得哑口无言,这份胆识和眼界,北境城里寻不出第二个。” 他往前凑了凑:“这次招標会非同小可。” “倭国人请了极厉害的智囊团,专门钻合同的漏洞,我虽然带了翻译,但那些人多是唯唯诺诺之辈,真到了唇枪舌战的时候,怕是顶不住,我想请三婶一同前往,坐镇大局。” 商舍予轻笑出声。 这藉口找得也太拙劣了。 “北境城这么大,你若真想要翻译官,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何至於求到我这个三婶头上?” 权望归被戳穿了心思,倒也不恼,反而坦坦荡荡地看著她。 “翻译官能找,但能看透商业本质、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我完全信任的人,只有三婶。” 他语气凝重:“且这次招標涉及北境未来的格局,我不想输,尤其是输给倭国人。” 看著权望归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她知道,权望归不仅仅是想让她去当翻译,更是被她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能力所折服,產生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理依赖。 而她,也確实需要一个机会,在北境的商界真正立足。 济世堂只是个开始。 想要彻底击垮商家,她必须拥有更强大的资本。 “招標会上,会有倭国人?” 她明知故问。 “有,而且来头不小,是花鸟商会的代表。” 提起这花鸟商会,权望归眼中闪著厌恶。 “好啊,既然你这般抬举我这个三婶,我若再推辞,倒显得我怯懦了。”她站起身,旗袍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权望归大喜过望,一同起身:“三婶答应了?” “嗯。” 她淡淡点头。 见她真同意一同去,权望归乐得合不拢嘴:“那侄儿三日后派车来公馆接您。” “行了,药方记得吃,这三日好好养精蓄锐。”商舍予摆摆手,“我累了,喜儿,送客。” 权望归告退,步履明显比来时要轻快得多。 夜里。 醉仙归酒馆的大门被推开,商捧月裹著一件玄狐皮的大氅走了进来,脸色冷峻。 酒馆里坐著不少光著膀子或是穿著破旧棉袄的汉子,正吆五喝六地划著名拳,满屋子都是劣质高粱酒和旱菸的味道。 瞧见这么一位通身气派、容貌娇艷的美人闯进来,不少人都停了手里的杯盏,拿眼斜著打量。 店伙计见状赶紧擦著手迎了上来。 “哎哟,这位小姐,您是打尖还是寻人?” 商捧月没搭理他,一双美目在这一楼的大厅里冷冷地扫了一圈,並没瞧见想找的身影。 身后的彩菊上前一步,横眉冷对地问道:“我问你,商家大少爷商礼可在你这儿?” 店伙计愣了愣,又仔细盯著商捧月瞧了半晌,这才猛地一拍脑门,认出了这位便是前些日子刚嫁入池家当了大少奶奶的商家四小姐。 “哟,原来是池大少奶奶,您瞧我这眼力见儿!” 伙计赶紧往楼梯口一指:“商大少爷在呢,在二楼春意浓雅间里歇著,只是…大少爷今儿个喝得实在不少,这会儿怕是正睡著呢。” 闻言,商捧月脸色更冷了,提著裙摆便往楼上走,彩菊紧隨其后。 两人来到雅间门口,彩菊一把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屋子里没点大灯,只燃著一盏昏黄的油灯。 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熏得商捧月下意识地拿帕子捂住了口鼻。 只见商礼歪歪斜斜地躺在靠窗的长沙发上,笔挺的西装皱得不成样子,领带被扯歪在一旁,一只脚上的皮鞋已经掉在了地上。 茶几上横七竖八地倒著几个空的白酒瓶子,还有半碟子没吃完的茴香豆。 “大少爷?您醒醒。” 彩菊走上前,伸手推了推商礼的肩膀。 商礼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两声,费力地睁开眼,被那昏黄的灯光晃得又眯了回去。 他伸手在空中虚抓了两把,打著酒嗝笑道:“喝,接著喝…谁也別拦著我!本大少爷…还没输…” “大哥,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跟街头的烂酒鬼有什么区別?”见大哥如今烂醉如泥的颓废样,商捧月几步跨到沙发前,一把夺过商礼手里还攥著的残酒,重重地磕在茶几上。 砰的一声吼,商礼这才勉强认清了眼前的人。 他撑著身子坐起来,揉著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道:“是四妹啊…你怎么来了?来,坐,陪大哥喝两杯。” 第187章 大哥,你信我一回 “这酒…可是好东西,喝了就什么烦心事儿都没了。” 商捧月恨得牙痒痒。 真是恨铁不成钢。 “不就是被商舍予那贱骨头抢了洋文手札的翻译机会吗?!你至於躲在这里买醉?” 她一拍桌子:“你知不知道,要是让人看见商家大少爷在酒馆里喝成这副德行,传到父亲耳朵里,你这商会理事的位置还保得住吗?” 听到“商舍予”三个字,商礼眼底闪过一抹阴鷙,隨即又被浓浓的挫败感覆盖。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父亲?” 商礼自嘲地笑了笑。 “前段时间我拉那个投资亏了空,父亲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堆垃圾,如今连个翻译手札的机会都守不住,他对我早就失望透顶了,多一顿打,少一顿骂,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別?” 商捧月坐在沙发对面的圈椅上,看著商礼那颓唐的背影,心里暗骂了一句。 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可她心里更清楚,日后的商礼不仅官途宏达,在商界的地位也不低呢。 要是商礼现在就垮了,那往后的好日子也別想得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给彩菊使了个眼色。 彩菊赶紧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大哥,你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商捧月语气缓和了些,亲自接过茶杯,起身走到商礼身边,將茶杯塞进他手里。 “丟了手札的机会,確实可惜,但还没到绝路上。”她凝视著商礼的眼睛,笑得意味深长:“北境商界这块肥肉,盯著的人多了去了,机会也多的是,你若是现在就认了命,那错失的机会...可就不会再有了。” 闻言,商礼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抖,眼底亮起希冀,但很快又熄灭了。 他颓然坐回沙发,摆摆手道:“四妹,你就別安慰我了。” “前几次咱们设的局,哪次不是被那丫头给破了?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我可能…真的不是经商这块料。” “斗不过她,更斗不过权家。” 看著他这副丧失信心的模样,商捧月心里焦急万分。 她其实心里也纳闷。 上辈子,商礼明明是凭著那本翻译手札一战成名的。 那时候他翻译出的西班牙语惊艷了整个北境商圈,连带著商家的地位都拔高了一大截。 可这辈子,为什么变了? 难道是因为她的重生改变了原本的轨跡吗? 可能性不大。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商舍予背后有高人指点! 或者是权家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她闭了闭眼,脑海中飞速搜索著前世的记忆。 虽然她上辈子只顾著和权家那死老太婆斗智斗勇,对商场的事知道得並不详尽,但有些轰动全城的大事,她还是有印象的。 “大哥,你信我一回。” 商捧月再次开口,一字一句无比自信:“三日后,北境会举办一场多国外商招標会,这事儿你可听说了?” 商礼抿了一口茶,神智清醒了些,皱眉道:“招標会?那是官家和洋行谈的大生意,咱们商家虽然在北境有些名望,但这种级別的会,怕是连个正经席位都难求,更別提分一杯羹了。” “谁说咱们要去求席位?” 商捧月勾唇一笑,笑得有些阴冷。 “我是让你去选项目。” “哦?”商礼挑眉,神色疑惑的扫向妹妹。 “我听人提起过,这场招標会看似是洋人拋出来的诱饵,实则藏著几个能赚大钱的好项目,只要你能在那场会上投中那几家外企,哪怕只是占个小股,也足够你翻身了。” 闻言,商礼愣了片刻。 他抬头看著妹妹那信誓旦旦的样子,心中狐疑:“听人提起?四妹,你是听谁提的这些消息?池家虽然是高门,但这种机密,池大少爷会告诉你?” 后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並没有正面回答。 上辈子商礼確实在这场招標会上大放异彩。 虽然她不记得他具体投了哪几家,但那之后没多久,商家的商会就赚了一大笔钱。 “大哥,你別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只需要记住,你是我大哥,我害谁也不会害你。” 说著,她倾下身子,目光灼灼地盯著商礼。 “你若是信我,这三日就好好捯飭捯飭,把商会的那些老关係都走动起来。” “三日后的招標会,就是你一战成名的机会。” 看著妹妹那张自信满满的脸,商礼心里那些被酒精麻痹的野心,竟然又慢慢地復甦了过来。 是啊,他可是商家的大少爷,怎么能被商舍予那个贱人踩在脚底下? 如果这场招標会真的能让他翻身,那他在父亲面前、在商会同僚面前,就再也不用低著头做人了。 “四妹,你確定那场会上真的有转机?” 商捧月站起身,理了理大氅上的绒毛,语气高傲:“商舍予能攀上权家,也是我们商家给的,论起真正的经商手段和眼光,她哪里比得上你?这场招標会,你要是能拿下来,別说是一个翻译手札,就是整个北境城,以后也得看你的脸色。” 商礼深吸了一口气,將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虽然身形还有些晃荡,但眼神里的颓废已然褪去。 “好,既然妹妹这么说了,大哥就再拼这一回。”他重重地握了握拳头:“三日后,我定要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全都把眼珠子掉出来。” 见他终于振作起来,商捧月心里微微鬆了口气。 她走出雅间时,回头看了一眼灯影下的商礼。 大哥,这一回,你可千万別再让我失望了。 我可是把商家的未来,还有我后半辈子的体面,全都押在你身上了。 翌日清晨。 商舍予踩著半干不湿的地界,走进了权淮安的瓷器铺子。 铺子里透著一股子新漆的味道,还夹杂著淡淡的茶香。 前几日那场闹剧留下的痕跡,竟在短短两天內被抹得乾乾净净。 断掉的匾额换了新的,烫金的字號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柜檯重新加固过,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各色瓷器,从胎质细腻的秘色瓷到温润如玉的白釉,错落有致。 伙计正拿著鸡毛掸子扫灰,一抬头瞧见是商舍予,手里的活计忙不迭地放下,快步迎了上来。 第188章 他也在 “三少奶奶,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坐。” 他搬来一张乾净的圆凳,又忙著去后间倒茶。 商舍予抬手止住了他:“不必忙活,我就是路过,进来隨处转转,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她在铺子里缓缓踱步。 这权淮安虽然性子野,办事倒有一股狠劲和快节奏。 被砸成那副模样的铺子,寻常人怕是要缓上半个月,他两天就让这儿重新开了张。 货品补得齐,摆得也讲究。 等伙计招呼完一拨买胭脂盒的客人,她才开口问道:“淮安少爷呢?大清早的怎么不见人影?” 伙计擦了擦额头的汗,恭敬回道:“少爷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白日里他都在军区那边参加学堂的训练,得等下午太阳落了山,训练结束了,少爷才会往铺子里赶,盯著帐目到半夜呢。” 闻言,她的指尖在一尊青花缠枝莲纹瓶上顿了顿。 虽然过去了一个月,权淮安胸口那道伤还没好全,皮肉是长好了,可伤筋动骨一百天,军区的训练强度她能猜得到,那是扒皮抽筋的活计。 他挺著个伤身子,白天受罪,晚上还得操持这半路出家的买卖。 想必是累到了极点。 这小侄儿,是个倔性子。 她对身后的喜儿使了个眼色。 喜儿立刻將带来的一个精致的食盒递给伙计。 “这是我们小姐亲手做的桂花糕,软糯適口,最是补气,等淮安少爷回来,记得叮嘱他趁热吃了。” 喜儿叮嘱道。 伙计连连点头,双手接过去。 出了瓷器铺,主僕二人慢悠悠地在街上走著。 冷风一吹,喜儿忍不住嘟囔道:“小姐,奴婢真是不明白。” “什么?” 商舍予走在前头,时不时停在路边小摊上驻足观看。 喜儿也隨之停下,拧眉道:“之前您明明是想让淮安少爷接管济世堂的药铺,那是现成的富贵,他也理顺了运营模式,怎么转头就自己开了这么个费力不討好的瓷器铺?” “这就不明白了?”商舍予笑了声,目光悠远,看著远处被风吹落的枯叶:“他心里的傲气还没散,跟我划清界限呢。” “那他也太不知好歹了。”喜儿有些愤愤不平。 “您进门后,他闹得最凶,后来您救了他的命,又处处为他筹谋,他倒好,像防贼一样防著您。” 商舍予轻轻一笑,步履从容。 “喜儿,权淮安不比权望归,望归二十岁了,在商场摸爬滚打,心智早就磨平了稜角,知道权衡利弊,可淮安才十七,正是少年心气最盛、黑白最分明的时候,在他眼里,我是商家派来的探子,是不安好心的狐狸,他对我有疏离和防备,才是正常的。”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平淡如水:“我只需要做好我身为小婶婶该做的,至於他怎么想,那是他的造化。” 权公馆內部团结,但不代表整个权家都相亲相爱。 他若是连这点心气都没有,以后也撑不起这门楣。 喜儿嘆了口气,心里替自家小姐委屈,却也知道劝不动。 那权淮安就是个混世魔王,想让他服软,怕是比登天还难。 三日后,北境百乐门。 今日的百乐门不復往日的歌舞昇平,门前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黑色福特与雪铁龙。 穿著长衫的帐房先生、西装革履的洋行买办、还有浓妆艷抹陪著自家老爷出席的太太们,將这金碧辉煌的大厅挤得满满当当。 多国外商招標会,这在北境可是头一遭。 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停住,权望归先行下车,亲自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伸手虚扶。 商舍予搭著他的手下了车。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旗袍,脖子上围著先前婆母送的狐狸毛领,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精致。 这旗袍是她一月前在城里置办的,当时为了这料子,绸缎庄的掌柜磨破了嘴皮子。 “三婶,今日人杂,您跟紧我。” 权望归低声叮嘱。 商舍予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四周。 两人正欲进场,周林快步走来:“会长,席位已经安排好了,在左侧第三排。” 话音未落,一个穿著笔挺军装、腰间挎著配枪的身影从侧门大步走来。 “太太。” 林丛站定,对著商舍予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隨后又对权望归客气地点了点头:“望归少爷。” 见到此人,商舍予眼底闪过诧异:“林副官?你怎么在这儿?” 林丛是权拓的贴身副官,向来是权拓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难道权拓今日也来了?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大厅里並无权拓的身影。 林丛微微一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督主已经在二楼等候多时了,太太,望归少爷,请隨我来。” 权望归也愣住了,小叔竟然会来参加招標会? 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稀奇。 两人跟著林丛上了楼梯。 二楼的迴廊上,每隔五步便站著一名全副武装的卫兵,气氛肃杀,与楼下的喧囂格格不入。 在观台的正中央,一个伟岸的身影正坐在太师椅上。 他一身戎装未脱,黑色的呢子大氅隨意地搭在肩头,手里捏著一个白瓷茶盅,目光正冷冷地俯瞰著楼下的眾生相。 那股子压迫感,即便隔著数米,也让人呼吸一紧。 “小叔。” 权望归上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权拓转过头,目光在权望归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落在了商舍予身上。 商舍予乖顺地走到他身边,低声唤道:“三爷。” “坐吧。” 男人声音低沉磁性,听不出喜怒。 商舍予坐在他身侧的位置,心里有些打鼓。 两人已经一个半月没见了,自打上次在权公馆门口一別,他便像是消失了一般。 此刻坐在一起,莫名觉得空气有些粘稠尷尬。 她垂著眸子,感觉到身侧那人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权拓確实在看她。 他目不斜视地盯著楼下的台子,余光却全落在商舍予那身淡紫色的旗袍上。 这顏色极难驾驭,穿得不好便显得俗气。 可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嫵媚与清冷。 第189章 她变了 他想起一月前林丛匯报说,她在城里逛了一天,买了不少首饰衣服,想必就是这一件了。 “这顏色衬你。”他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只有身边的商舍予能听见。 商舍予抿唇微笑:“谢谢。” 权望归坐在另一侧,只觉得如坐针毡。 小叔的气场太强,哪怕只是坐在那儿,也让他这个当侄子的感到一种莫名的惊惧。 而此时,楼下大厅已经炸开了锅。 “快看二楼,那是卫兵吧?怎么这么多?” “那是权家的席位,瞧见刚才上去那位没?那是权家三少奶奶!” “那上面坐著的…难道是北境王权三爷?” 议论声此起彼伏,原本有些嘈杂的大厅逐渐安静下来,商人们交换著敬畏的眼神。 “权三爷竟然亲自来了?他不是从来不参与商政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你瞧瞧三少奶奶不也在?谁说权三爷发疯杀妻的?我看这分明是宠到了心尖尖上,三少奶奶来了,权三爷也就跟著来了唄。” “可不是嘛,当初商三小姐出嫁,多少人赌她活不过新婚夜,结果人家不仅活得好好的,督主之前还亲自去医善学府给她撑腰。” “听说那天拿了几万块银票压她贏。” “郎才女貌,一个是北境的军中督主,一个是医术大赛的头名,嘖嘖,这商家的风水,怕是全占在这三小姐一个人身上了。” 这些话,尽数不落的传进了后排席位上两个人的耳朵里。 商捧月死死地攥著手里的蕾丝帕子,指甲几乎刺破了掌心。 她仰起头,看著二楼观台上那个被眾人簇拥、被权拓护在身侧的商舍予,嫉妒得脸部线条都扭曲了。 上辈子商舍予死得那么惨,这辈子她凭什么能坐在那个位置上受人景仰? “风光无限啊。” 她咬牙切齿地冷嗤一声。 坐在一旁的商礼没有接话。 他眉头紧锁,目光深沉地盯著二楼。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妹妹了。 在他的记忆里,商舍予一直是个温柔懦弱的性子,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以前在商家,她总是乖乖待在闺房里,算著时辰给他煮好茶,等他回来后,会怯生生地喊一声“大哥”。 可如今,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对他的依赖和敬畏。 甚至,他已经很久没有从她口中听到一声真心实意的“大哥”了。 她变了。 商礼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那种感觉,就像是亲手养大的一只温顺的小羊,突然在某一天,变成了反口咬他的孤狼。 一身黑色燕尾服的男主持人快步走上高台,站在那支立式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 “各位北境的商界翘楚,各位来宾,大家上午好。” “欢迎来到本次多国外商招標会。”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洋喇叭传遍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底下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 他面带职业微笑,抬手指向台侧准备好的贵宾席,开始了一番冗长又客套的开场白,將北境这座歷史悠久的重镇夸讚了一番,隨后便切入正题,一一介绍今日到场的各国代表。 “首先,是来自大英帝国的查理先生。” 查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装,冲台下微微挥手。 “接下来,是来自美利坚的奥特莱斯先生,以及法兰西的利尔先生。” 两位金髮碧眼的洋人也相继起身致意,台下响起一阵阵热烈的掌声。 “最后,是来自倭国花鸟商会的代表,佐藤一郎先生!” 一个身材矮小、留著仁丹胡的倭国男人站了起来。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和服,脚踩木屐,脸上的笑容看似谦和,实则傲慢。 二楼的半环形观台上。 权望归的目光扫过底下那个点头哈腰的佐藤一郎,两道剑眉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他打心眼里就不喜欢这群倭国人。 这几年,倭国人在南靖边境屡屡生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如今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地跑到北境来参加招標会,简直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转过头,悄悄打量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小叔。 权拓端著一盏青花瓷茶盅,正漫不经心地撇著浮沫。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深邃的黑眸如同古井无波,让人根本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权望归暗忖,小叔是身经百战的军人,骨子里流淌著保家卫国的铁血,想必对这群倭国人也是极其不喜的。 楼下的台上,主持人介绍完毕,大声宣布:“各位,此次招標会,各国外企都带来了诚意满满的合同与项目,机会难得,还望各位抓住机遇,共创辉煌。” 话音落下,各国代表的秘书们便抱著厚厚的文件走上台,开始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夹杂著洋文,一一介绍各自带来的標书內容。 从铁路修建、矿產开採,到纺织印染、海运贸易。 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台下的大商贾们纷纷交头接耳。 前排席位上,商捧月转头看向身旁的人,压低声音催促道:“大哥,你快看看,选哪几个?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能不能重得父亲看重,就看今日了。” 商礼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翻看著手里那份简略的项目清单,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压力太大了。 这些项目听起来个个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可做生意哪有稳贏的? 若是选错了合同,把商会里的底子都砸进去,最后却打了水漂,父亲绝对会打断他的腿,將他扫地出门。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人海,看向二楼那个高高在上的观台。 商舍予正端坐在那里,身旁是北境权势滔天的权三爷。 那副清冷高贵的模样,令他厌恶至极。 他绝不能输给商舍予。 商礼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台上的讲解上,脑子里飞速运转,试图从那些天花乱坠的词汇中分析出利弊。 商捧月坐在一旁,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满眼期待地看著大哥。 第190章 小叔很感动 上辈子,大哥就是在这场外商招標会上,凭藉毒辣的眼光选了几个合同,和外企搭上了线,隨后几年里赚得盆满钵满,成了北境商界炙手可热的新贵。 虽然她记不清具体是哪几家洋行,但她隱约记得,大哥发家靠的是海运和绸缎贸易。 只要大哥今天选对了,商家的荣华富贵就保住了。 她这个池家大少奶奶在婆家的地位也能跟著水涨船高。 商礼听了一圈,觉得每个项目的前景都很诱人。 他確实太渴望將商家的商会和外企搭上关係了。 犹豫再三,他咬著牙,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竞標卡片上飞快地写下了几个代表项目的数字。 “选好了?” 商捧月眼睛一亮,一把抓过卡片,赶紧招手叫来在场的工作人员,將卡片递了上去。 二楼观台上。 权拓將茶盅搁在小几上。 他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身旁的商舍予身上。 从刚才开始,商舍予的视线就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楼下商家兄妹的身上。 “有看中的標书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醇厚,在略显嘈杂的环境中却异常清晰。 商舍予收回视线,转头迎上权拓的目光。 她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项目名册,又认真地翻看了一遍台上还剩下的几个冷门標书。 隨后才拿起一旁的钢笔,在卡片上行云流水般地写下了三个数字。 权拓微微倾身,目光扫过那张卡片。 “三婶,你选了什么?” 权望归好奇地凑了过来,看清上面的数字后,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这几个项目...看著並不出彩啊,都是些西药引进、医疗器械和战地纱布的代工,利润薄得很,周期也长,底下的商人们都不怎么愿意投的。” 权拓也看著她:“为什么选这三个?” 她放下钢笔,將卡片推到桌边。 “这三个標书,前期收益確实不大。” “但如今的局势,三爷比我更清楚,北境看似歌舞昇平,实则暗流涌动,隨时面临打仗的风险。”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战爭无情,一旦开战,最缺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能救命的药。” “我选的这三个標书,都是衝著长远计划去的,到时候真打起来,这些医药和器械,不仅能保住北境的底气,还能依靠这三个项目,为军区出一份力。”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前世倭国人打进来时,北境缺医少药,多少將士没有死在敌人的枪炮下,而是死在了伤口感染和无药可医上。 这一世,她既然重生了,就绝不能让那种惨剧再次发生。 听完这番话,权拓身子微微一僵。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著商舍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商人的算计与贪婪,只有一片赤诚的家国大义。 这一刻,他仿佛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女子。 她的胸襟与格局,已经胜过了楼下那些蝇营狗苟的堂堂男儿。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著,谁也没有说话,但空气中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情愫在悄然流转。 坐在一旁的权望归看了看小叔,又看了看三婶,顿时觉得有些口乾舌燥。 这两人,眼神都快拉丝了。 小叔是刀尖上舔血的军人,最看重的就是家国天下。 三婶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小叔的心坎里。 他敢打赌,小叔此刻心里定是感动得一塌糊涂了。 他这个当侄子的坐在这里,简直是多余得不能再多余。 楼下大厅,席位上。 商捧月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了盖著洋行大印的意向標书。 她迫不及待地翻开,一行行地扫视过去。 当看到“南洋海运航线入股”和“法兰西生丝绸缎代理”等字眼时,心跳陡然加快,一股狂喜直衝脑门。 对上了。 全都对上了! 她虽然不確定大哥上辈子具体选的是不是这几份,但她清清楚楚地记得,绝对就是和海运、绸缎贸易有关的。 而现在手里拿著的这些项目,简直就是为商家量身定做的摇钱树。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之后,商礼凭藉这几个项目在北境出人头地、將所有竞爭对手踩在脚下的辉煌画面。 “四妹,你笑什么?” 看著妹妹那副激动得快要背过气去的样子,商礼有些不解地问道:“你能看懂这些洋文合同?” 商捧月回过神来,赶紧收敛了脸上夸张的笑容,將標书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我哪里看得懂这些复杂的条款。” 她看著商礼,语气里满是崇拜和篤定:“但是大哥,你是咱们北境难得一见的经商天才,你选的肯定没有错!” “我相信,只要这几个项目做起来,父亲一定会对你刮目相看的。” 商礼被妹妹这番吹捧弄得有些飘飘然。 他挺直了腰板,整理了一下领带,內心深处那点隱隱的不安也被这几句迷魂汤灌得烟消云散。 “那是自然。” 他得意地笑了笑:“你大哥我虽然之前栽过跟头,但眼光还在,你就等著看吧,这北境商会理事的位置,早晚是我商礼的。” 与此同时,工作人员拿著商舍予选中的三份医药项目书走了上去,恭敬地递交。 “这是您选的標书,一共是三万大洋的保证金。” 工作人员弯著腰说道。 商舍予点点头,伸手拿起身旁的苏绣手包,正准备掏出银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权拓身后的林副官忽然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印著花旗银行大印的银票,直接递给了工作人员。 “点点。” 林丛冷著脸说道。 工作人员受宠若惊地接过,权三爷的人给的银票,他自然不敢点,连连鞠躬退下。 商舍予愣了一下,手里还捏著钱包的搭扣。 她转头看向权拓,眉头微蹙:“三爷,这標书是我自己要投的,打算用我济世堂的帐走,怎么能让您破费?” 权拓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把玩著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他微微偏过头,深邃的目光锁住她的脸颊:“我们是夫妻,我的就是你的,权家的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何须分得那么清楚?” 第191章 立足之本 这句话一出,商舍予顿时被噎住了。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那句“我的就是你的”,像是带著某种奇异的魔力,直直地撞进了她的心底。 她强压下內心那一瞬的欣喜与慌乱,面上依旧维持著镇定。 “那...多谢三爷了。” 她微微低头,轻声道了谢。 看著她泛红的耳垂,权拓勾了勾唇角,面上喜色难掩。 抢標书的环节告一段落,会场內的气氛被推向了高潮。 主持人再次走上台,手里拿著一个扩音喇叭,大声喊道:“各位请安静,接下来,是我们本次招標会最激动人心的环节。” “倭国的花鸟商会,这次来北境不仅带来了丰厚的商业项目,还带来了一件极其贵重的稀世珍宝!” “下面,有请花鸟商会的佐藤一郎先生上台!” 在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中,佐藤一郎踩著木屐,嘚嘚嘚地走上了高台。 他清了清嗓子,用极其蹩脚、带著浓重口音的中文开始自我介绍:“大噶好,我系佐藤一郎,我很喜欢华国,也很喜欢北境这座歷史悠久的宝地。” 他一边说,一边虚偽地笑著。 “我此番来,代表我们倭国,代表花鸟商会,带来了一份友谊的见证,那就是我们倭国著名女画师,山本和子小姐的绝世画作...浮世绘!”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两名穿著和服的倭国侍女抬著一个巨大的画框走上台。 蒙在画框上的红布被揭开,一幅色彩极其绚丽的画作展现在眾人面前。 画上是一个穿著华丽和服的美人的背影,衣袂飘飘,髮髻高耸。 最令人惊嘆的是,这幅画是用极其珍贵的矿物顏料绘製而成,哪怕在灯光下,也闪烁著犹如宝石般璀璨的光泽,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斯国一!” 佐藤一郎夸张地讚嘆了一声,隨即对著台下说道:“这幅画,底价五万大洋,买下这幅画的人,就是我们花鸟商会最尊贵的朋友,往后在整个东亚的商业合作上,我们將优先考虑。”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这明摆著就是卖一个和倭国花鸟商会搭上关係的金字招牌。 “五万大洋虽然贵,但这可是花鸟商会的入场券啊。” 一个胖商贾激动得满脸通红。 “是啊,听说花鸟商会在倭国可是皇室背景,厉害得很。” “要是能和他们合作,那可是躺著数钱的买卖。” 眾人议论纷纷,个个摩拳擦掌。 但也有人保持著清醒,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你疯了?你没看报纸吗?听闻倭国人在南靖边境不断挑衅闹事,烧杀抢掠,很有可能要大举攻打我们华国,这个时候去买他们的画,和他们交好,那不是汉奸行为吗?” 旁边立刻有人嗤笑一声,反驳道: “你懂什么?歷代以来,打仗的还少吗?城头变幻大王旗,那是当兵的、当官的事,咱们是商人,商人就该在商言商,只要能赚钱,管他是哪国人?你不赚,有的是人赚!” 这话引起了不少人的附和。 在这个动盪的年代,许多人早已被利益蒙蔽了双眼,所谓的家国情怀,在真金白银面前显得一文不值。 很快,台下便有人开始举牌叫价,表示愿意投资这幅浮世绘。 二楼观台上,气氛却降至了冰点。 商舍予坐在椅子上,目光沉沉的盯著台上那幅色彩斑斕的浮世绘,和那个笑得一脸得意的佐藤一郎。 不久之后,倭国人就会撕破偽善的面具,大举攻打南靖城。 他们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尸横遍野。 那些所谓的“商人”,曾经和他们称兄道弟的华国买办,有多少人惨死在他们的屠刀之下? 他们根本不是来做生意的,而是彻头彻尾的刽子手,是意图侵吞华国土地的强盗。 权望归见底下呼声这么高,价格一路飆升,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他虽然极其討厌倭国人,但作为商会会长,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浮世绘背后的商业价值確实巨大。 如果权门商会不拿下,被其他商会拿去,很可能会在未来的贸易中被卡脖子。 “三婶。” 权望归凑近了些,试探性地询问道:“这浮世绘...值得投吗?要不,咱们也叫个价?” “不投。” 商舍予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没有丝毫犹豫地斩断了权望归的念头。 权拓闻言,偏过头看向她。 只见她平日里温婉的面容此刻紧绷著,眼底燃烧著两簇幽冷的怒火。 “为何?”权望归有些不解。 “望归,你记住,值不值都不能投,倭国和我们华国近年来时有小战,他们在边境的所作所为,哪一件不是丧心病狂?他们对我们华国这片土地,是存了虎狼之心的。” 见权拓和权望归两人的眼神都有些深沉,她才意识到自己言语有些过激了。 她抿了抿唇,认真道:“我商舍予虽然只是一介女流,但也知道什么是骨气,我绝不愿和意图侵占华国土地、屠杀我同胞的强盗有任何关係,这沾著血的钱,权家不能赚,也不屑赚。” 权拓静静地看著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极亮的异彩。 他抿著薄唇,看著商舍予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却冷漠至极的脸,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讚赏的弧度。 黄土地里长出来的红玫瑰,是带刺的。 权望归被商舍予这番话骂得如梦初醒,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他羞愧地低下了头。 是啊,他差点为了眼前的利益,忘了权家的立足之本。 小叔在前方流血流汗,他若是拿了倭国人的画,权家成什么了? “三婶教训得是。” 权望归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侄儿糊涂了,这画,咱们权家绝不沾染半分。” 楼下的大厅里,竞价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商捧月看著周围那些疯狂举牌的商贾,眼睛都红了。 她虽然不懂什么深奥的商业逻辑,但她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大家都在抢的东西,绝对能赚大钱! 第192章 骂她卖国 “大哥,你还愣著干什么?快举牌啊!”她急得直推商礼的胳膊,“这可是和花鸟商会搭上关係的最佳捷径,买下这幅画,咱们商会以后在北境就能横著走了。” 商礼看著那幅美人背影图,心里也是痒得猫抓一样。 他確实想投,可是听著周围已经飆升到八万大洋的价格,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 “四妹,你別闹了。” 他压低声音,苦著脸说道:“刚才买那几个標书,已经把父亲拨给我的银票花得七七八八了,现在这画的价格高得离谱,我手里根本没那么多钱,若是只投一点散股,人家花鸟商会根本看不上,抢不过的。” 没钱了? 商捧月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放在身前的手逐渐攥紧。 只要能拿下这个稳赚不赔的项目,借点钱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她现在手里还捏著回春堂的帐目,等赚了钱再补回去就是了。 “大哥,你儘管出手叫价。” 商捧月伸手抓住商礼的手腕:“银票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解决。” 商礼被她这副篤定的模样嚇了一跳。 四妹虽然是池家大少奶奶,但池家如今是个什么烂摊子,他心里清楚得很。 池家大少爷整日流连花丛,池家商会更是入不敷出,全靠商捧月在外头折腾那个医馆来维持体面。 她哪来的底气说能解决这几万大洋的缺口? “四妹,你可別胡来。” 商礼神色凝重起来:“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钱不够,咱们就没必要再投这个浮世绘了,贪多嚼不烂。” “大哥!” 商捧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脸色阴沉:“你难道想眼睁睁看著商舍予日益强壮吗?你怕什么?我既然说了有钱,就一定拿得出来。” 她蹙眉盯著商礼,半是威胁半是利诱:“只要你拿下这个合作,以后赚了大钱,在父亲面前扬眉吐气了,別忘了我这个四妹就行。” 看著妹妹微微发红的眼睛,商礼內心剧烈地挣扎著。 他疑惑妹妹到底从哪里弄钱,但看著周围那些商贾红著眼睛爭抢的模样,內心的贪慾最终战胜了理智。 这么好的赚钱机会,错过了,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好。”他一咬牙,举起了手里的牌子,大喊一声:“九万大洋!” 这一嗓子,顿时把周围的叫价声压了下去。 两个时辰后。 这场轰动北境的外商招標会终於落下了帷幕。 商舍予披上狐狸毛领的大氅,和权拓、权望归几人顺著二楼的旋转楼梯缓缓走下。 刚走到一楼的楼梯口,正巧遇到了刚刚和花鸟商会代表佐藤一郎握手言欢、签完合作意向书的商礼和商捧月。 佐藤一郎带著几名隨从,得意洋洋地走出了百乐门的大门。 商捧月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从楼梯上下来的商舍予。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皮草,扬起下巴迎了上去。 “三姐。”商捧月挡在路中间,目光在权拓身上扫过,短暂畏惧后,很快又落在了商舍予的脸上,笑得花枝乱颤。 她瞥了一眼权望归手里拿著的那三个薄薄的医药项目书,眼底闪过轻蔑。 “三姐来参加这么大的招標会,就买了这么点东西?”商捧月捂著嘴娇笑了一声:“怎么,难道是权家最近生意不景气,穷得揭不开锅了?这几个破项目,能赚几个大子儿啊?” 碍於权拓那尊煞神在场,商捧月不敢把话说得太难听,但语气里的炫耀和嘲讽却怎么也压不住。 商舍予站在高出一级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商捧月。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见商舍予不搭话,商捧月以为她是自惭形秽了,心里更加得意。 “三姐,你也不用太灰心。”她故意拔高了音量,好让周围还没散去的商贾们都听见:“我和大哥刚才可是力压群雄,从一眾人手里拿到了花鸟商会那幅浮世绘的合作权。” 她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里的合同。 “佐藤先生说了,相信在不久的將来,我们商家就能和花鸟商会达成第二次、第三次更深度的合作,大家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著筋,等妹妹我发了財,到时肯定不会忘了提携三姐你的。” 听到这番不知廉耻的炫耀,商舍予终於忍不住冷笑出声。 那笑声极冷,像是在冰水里浸过一般,刺得商捧月脸上的笑容都沉了下去。 “提携我?” 商舍予上前一步,清冷的目光如利剑般直刺商捧月的双眼:“四妹你拿著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去倒贴那些对我们华国土地虎视眈眈的倭国人,你以为你是在做生意?” 此言一出,周围安静下来。 听出商舍予话里的意味后,商捧月的脸色变得铁青。 她居然拐著弯骂她卖国! “你胡说什么?”商捧月尖叫起来。 “我胡说?”商舍予眼神凌厉,步步紧逼:“倭国人在南靖边境蠢蠢欲动,屡犯边界,那是存了要对华国开战、屠杀我们同胞的心思,整个北境有血性的人都在抵制他们,你倒好,还舔著脸上去求合作,给他们送钱造枪炮来打我们?” 她冷冷地扫了一眼站在一旁脸色尷尬的商礼。 “商家好歹也是北境有头有脸的门户,怎么生出你们这种毫无骨气、连脊梁骨都弯了的软骨头!” “你!” 商捧月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商舍予的鼻子咬牙切齿地反驳道:“你少在这里装什么清高,打仗那是军人的事,是当官的事,我们是商人,商人的天职就是赚钱,谁能让我赚钱,我就和谁合作,这有什么错?” 后者冷嗤一声。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等倭国人的刺刀架在你的脖子上时,你再去和他们谈你的生意经吧。” 她多说一个字都觉得噁心,连看都不想再看这对愚蠢透顶的兄妹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朝著大门走去。 权拓站在原地,自始至终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捨给商家兄妹。 他冷峻的面容上覆著一层寒霜,带著林丛和卫兵,大步流星的从兄妹二人身侧走过。 权望归路过商礼身边时,冷冷地哼了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 看著权家人浩浩荡荡离去的背影,商捧月站在原地,气得直跺脚,精致的五官扭曲在了一起。 “大哥,你听听她说的那些疯话!” 她转头衝著商礼抱怨,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个贱人,自从嫁入权家后,就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越来越不把我们娘家人放在眼里了,她就是嫉妒我们拿到了好项目!” 第193章 欠条 商礼站在原地,手里还捏著那份盖著花鸟商会大印的合同。 他没有附和妹妹的咒骂,而是紧紧皱著眉头,目光深沉地望著商舍予消失在门外的背影。 再看著手里这份刚刚还觉得重若千钧的“摇钱树”,突然觉得有些烫手。 真的是这样吗? 他商礼,堂堂商家大少爷,为了出人头地,难道真的选错了吗? 在这场名为利益的豪赌中,他是不是已经把最不该丟的东西,给输掉了? 一阵冷风从大门外灌进来,吹得商礼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却莫名觉得,前路一片阴霾。 下午时分,商捧月脚步轻快的回到池家。 今日招商会上的事让她连日来笼罩在心头的阴霾都一扫而空了。 回到厢房,屋里没生足炭火,有些阴冷。 “把那紫铜火盆拢旺些,冻死个人了。”她解下大氅,隨手扔在红木衣架上,走到梳妆檯前坐下。 彩菊赶紧拨弄著火盆里的银丝炭,火星子劈啪作响,屋里渐渐有了暖意。 “小姐,您今儿个算是扬眉吐气了。” 彩菊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红枣茶,满脸堆笑地奉承。 “奴婢虽不懂什么商会,也不懂什么经商的弯弯绕绕,但今儿在百乐门,您和大少爷可是出尽了风头。” 商捧月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那是自然,商舍予那个贱人以为攀上了权家就能把我们踩在脚底?做梦。” 彩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小姐和大少爷的选择肯定是对的,如今北境谁不知道倭国人的势力大?连官家都要礼让三分,大少爷拿下了花鸟商会的合作,以后必定能和倭国人拉近关係。” “到时候,不管是商家的商会,还是池家的生意,都能在北境重新兴起。” “您这池家大少奶奶的位置,可就坐得比谁都稳当了!” 这番话正中商捧月下怀。 她舒坦地嘆了口气,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那张娇艷的脸上。 是啊,只要大哥发跡,她就有娘家撑腰。 池家这群势利眼,谁还敢给她脸色看? 至於那九万大洋... 只要浮世绘的合作一运转,金山银山还不是滚滚而来? “算你这丫头机灵。” 她抿了一口茶,心情颇好。 可就在这时... “大少奶奶?大少奶奶!” “老夫人来了,还不赶紧出来迎接!” 门外传来尖锐刺耳的声音,一听便知道来者不善。 商捧月端茶的手一顿,彩菊的脸色也瞬间垮了下来,刚才的喜气烟消云散。 “这老夫人怎么又来了?”彩菊咬著牙低声咒骂:“每次来准没好事,咱们才刚进门,她就来触霉头。” 商捧月深吸一口气,將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慌什么?我如今可是帮著大哥拿下了大生意的人,还怕她不成?”她理了理鬢角的碎发,眼神转冷:“走,出去看看。” 主僕二人推开门,走下台阶。 院子里,池老夫人拄著一根紫檀木拐杖,脸色铁青地站在风口里。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走出来的商捧月,像要吃人。 “婆母。” 商捧月走到池老夫人跟前,按著规矩福了福身,语气恭敬,面上不见多少慌乱。 “你还有脸叫我婆母!” 老夫人怒喝一声,突然扬起手,一张薄薄的纸片带著风,直接砸在了商捧月的脸上,隨后飘落在地。 商捧月愣了一下,脸颊被纸边缘颳得生疼。 她低头看去,瞳孔一缩。 是大通洋行的贷款单据。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著九万大洋的借款,下面还按著她商捧月的鲜红手印。 她上午才在招標会找洋行办妥的手续,这洋行的人动作未免太快了。 这才几个时辰,竟然就把底根和確认函送到了池家,还恰巧落在了这老太婆手里。 商捧月內心暗骂洋行办事不靠谱,面上强装镇定。 她弯腰將那张单据捡了起来,轻轻弹了弹上面的灰尘。 “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东西!”池老夫人气得不轻,拐杖在青石板上杵得震天响:“九万大洋?你这个败家精!你把我们池家卖了也凑不出九万大洋!” 商捧月捏著单据,抬起头,迎上老夫人的目光。 “婆母息怒。” “这確实是我上午在洋行签的贷款单据。”她语气平静,丝毫没有畏惧之色。 “你还敢承认?” 池老夫人倒抽一口凉气,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一旁的老嬤嬤赶紧上前扶住老夫人,一边顺气一边衝著商捧月抱怨:“大少奶奶,您怎么能瞒著老夫人在外面借钱呢?还是去洋行借那种利滚利的钱,足足九万大洋啊,池家的生意如今本就萧条,外头还欠著几笔货款没结清,这九万大洋怎么可能还得上?您这是要逼死池家啊!” “闭嘴,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商捧月冷冷地扫了老嬤嬤一眼,拿出了少奶奶的款儿。 池老夫人一把推开老嬤嬤,指著商捧月的鼻子,怒气冲冲地咆哮:“这钱是你商捧月自己借的,上面按的是你的手印,和我们池家没有半点关係。” “你想死,別拉著池家垫背!” “你自己想办法把这窟窿给我堵上,若是还不上,你就自己打包铺盖滚出池家,我们池家没有你这样胆大包天、败家破业的媳妇。” 冷风呼啸,院子里的气氛降至冰点。 彩菊嚇得脸色惨白,赶紧上前一步,急急忙忙地解释:“老夫人,您误会了,我们小姐贷款是有用的,不是乱花...” “能有什么用?”池老夫人厉声打断,眼神轻蔑至极。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什么回春堂,开了这么久,根本就没赚到几个钱,肯定是回春堂亏了空,你为了在娘家面前撑面子,才跑去洋行贷款填窟窿。” “我告诉你商捧月,池家绝不会替你还一分钱!” 听著这些刻薄的辱骂,商捧月的怒火在胸腔里翻滚。 她抬手制止了还要爭辩的彩菊,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著暴跳如雷的池老夫人,微微一笑。 第194章 见钱眼开的老太婆 “婆母,您先別急著赶我走。” 她笑著,语气不疾不徐:“我上午是和娘家大哥去百乐门,参加了多国外商招標会,出门前,婆母还未睡醒,所以儿媳没有提前去您房里稟报,还望婆母见谅。” 池老夫人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这些客套话。 “少拿这些话来搪塞我,我问你,你借这九万大洋干什么去了?” 商捧月捏著手里的单据,扬了扬下巴。 “我说了,上午去了外商招標会,这贷款的钱,自然是花在招標会上了。” 再次听到“外商招標会”几个字,池老夫人的骂声戛然而止,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精光,原本铁青的脸色也变得变幻莫测。 “外商招標会?” 老夫人狐疑地盯著商捧月,声音压低了些:“是这几天北境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多国洋人开展的招標会?” 商捧月嘴角一勾:“正是。” 三天前消息在北境传开的时候,池老夫人就动过心思,想要让池家也去凑凑热闹,哪怕捡点洋人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残羹冷炙也好。 但碍於池家目前生意衰败,连个入场券都拿不到。 没想到,商家竟然够资格进去。 看来,商家的商会最近確实有些起色。 池老夫人不想在这个向来瞧不上的儿媳面前露怯,更不想承认商家比池家厉害。 她冷哼一声,嘴硬道:“不就是一场招標会,就算去了,怎么会花那么多钱出去?九万大洋,你买金山了不成。” 商捧月心里冷笑。 这老太婆,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婆母,我这九万大洋是帮著大哥商礼买下了倭国花鸟商会的浮世绘。” 她一字一顿,咬字极重。 “花鸟商会?” 池老夫人虽然老迈,但脑子却精明得很。 花鸟商会在北境是什么地位? 那是倭国人手里最锋利的刀,也是最赚钱的摇钱树。 买下花鸟商会的浮世绘,就等於拿到了和倭国人做生意的敲门砖。 就等於和倭国人拉拢了关係。 虽然这合作不是他们池家拿到的,但商礼是谁? 是商捧月的亲大哥! 商礼和倭国的花鸟商会取得合作,那不就等於是池家也和花鸟商会搭上了线? 池老夫人脑子里飞速盘算著。 一旦商家借著倭国人的势头赚了大钱,池家作为姻亲,怎么也能跟著喝口汤。 池家那些积压的烂帐、断裂的货源,说不定都能迎刃而解。 想到这里,老夫人內心的惊怒逐渐被巨大的狂喜所取代。 她那张满是褶皱的脸,就像是变戏法一样,瞬间阴转晴,挤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哎哟,我的好媳妇。” 池老夫人连拐杖都不拄了,上前一把拉住商捧月的手,亲热得像是亲母女:“原来是这么回事,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呢?害得婆母白白担惊受怕了一场。” 商捧月心里泛起一阵噁心,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婆母刚才气势汹汹,儿媳哪里插得上嘴?” 她冷淡地回了一句。 池老夫人也不觉得尷尬,自顾自地咧嘴笑著:“如今你是我们池家的儿媳妇,那池家和商家就是打断骨头连著筋的姻亲,这等天大的好事,池家也为商家感到高兴啊。” 老太太眼珠子一转,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商家既然得到了这么好的合作,她必须得借这个机会,对外大肆宣扬一番,拉拢一下和商家的关係。 到时候全北境都知道池家和商家是一条船上的,商家真赚了大钱,池家分一杯羹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捧月啊。” 池老夫人语气越发温和:“既然是你大哥得到了这天大的合作,那你作为商礼的亲妹妹,咱们池家作为亲家,也该为你大哥好好庆祝一番才是。” 闻言,商捧月眉梢微挑。 她看著眼前这张老脸,转念一想,便把这老太婆的用意猜了个底朝天。 见钱眼开的老东西。 之前这老太婆巴不得和商家撇清关係,现在一看商家要发跡了,这攀附的嘴脸简直比戏台上的丑角还要滑稽。 不过... 她心底暗自盘算。 这老太婆的提议倒也正合她意。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显摆。 她要让全北境的人都知道,商家如今在商界的地位,更要让商舍予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贏家。 想到这儿,商捧月压下眼底的嘲讽,面上恢復了温顺。 她微微欠身,笑著应道:“婆母说得是。” “大哥能有今日,也是商家的造化,既然婆母有心,那儿媳便代大哥谢过婆母了。” “好好好,我这就吩咐下去,让管家去准备请柬,咱们池家,要大摆宴席!”池老夫人激动得红光满面。 ... 次日,权门商会大楼。 二楼的会长办公室內。 权望归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 他手里捏著一张烫金的红色请柬,上面的字跡龙飞凤舞,写著池家为庆贺商家大少爷喜得外商合作,特设晚宴,敬请光临。 “会长,这池家送来的请柬,咱们去还是不去?” 周林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权望归冷笑一声,將请柬重重地拍在桌上。 “去?去干什么?去给那群卖国贼捧场吗?” 他脑海中浮现出昨日在百乐门,三婶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 那清冷决绝的眼神,仿佛还近在眼前。 商家和池家,为了那点蝇头小利,竟然连祖宗的脸面都不要了。 倭国人在南靖边境杀人放火,他们却在这里大摆宴席,庆祝和倭国人搭上了线。 简直是华国商界的耻辱。 “这商家和池家,都是倭国人的狗。”他拿起那张烫金的请柬,就像拿著什么脏东西一样,隨手一揉,精准地丟进了桌旁的垃圾桶里。 “周林。” “在。” “去回復池家的人。”权望归眼神锐利如刀:“就说我权望归事务繁忙,无暇赴宴,你再替我带句话给他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权门商会,绝不与倭国人同流合污!” 周林神色一肃,立刻挺直了腰板。 “是,我这就去办。” 看著周林退出去的背影,权望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第195章 你和你姐姐最大的区別 北境的商界,怕是要变天了。 但这天再怎么变,权家的骨头,绝对不能软。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池家大宅一扫往日的颓败,到处张灯结彩。 大红灯笼高高掛起,將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留声机里放著咿咿呀呀的西洋曲子。 池家的大手笔,確实请来了不少北境商界的头面人物。 这些人,有的是真想藉机攀附花鸟商会,有的则是来看热闹的。 毕竟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张旗鼓和倭国人做生意的,商家算是头一份。 正厅里,杯筹交错。 池老夫人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暗红色织锦缎旗袍,脖子上掛著一长串圆润的珍珠,精神抖擞地穿梭在宾客之间,谈天说地,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哎哟,李老板,同喜同喜啊。” “张会长,以后咱们池家和商家,还要仰仗各位多帮衬呢。” 她那副与有荣焉的做派,仿佛签下花鸟商会合同的不是商礼,而是她自己。 商捧月穿著一身极其奢华的金线刺绣旗袍,头髮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手里端著高脚玻璃杯,穿梭在人群中敬酒。 她享受著眾人艷羡、討好的目光,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而在宴席的角落里,却站著一个与这热闹气氛格格不入的人。 池清远。 这位整日待在花楼里醉生梦死、连家都不回的池家大少爷,今日竟然罕见地穿了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端著一杯红酒,靠在雕花廊柱上,目光在人群中搜寻著。 没有。 到处都没有那个清冷如月的身影。 他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失落。 昨晚他在春香楼喝得烂醉,听底下的小廝说,家里给权家发了请柬。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闪过一个人的名字。 商舍予。 他赶回来参加宴席,站在这里等了一晚上,以为她会来,可是,宴席已经开了这么久,权家连个下人都没派来。 想来也是。 她是高高在上的权家三少奶奶,是被权三爷捧在手心里的女人。 怎么会来参加这种乌烟瘴气的宴席? 池清远仰起头,將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顺著喉咙流下,却浇不灭心头的烦躁。 “清远,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 商捧月端著酒杯走了过来,脸上掛著的笑容在触及池清远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时,微微一沉。 池清远睨了她一眼,未发一言。 见他如此无视自己,商捧月脸上好不容易扬起的笑容瞬间僵住,她走到池清远身边:“你今天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不能专心点吗?摆出这副死人脸给谁看?” 看著商捧月那张浓妆艷抹、写满算计的脸,他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厌恶。 这女人,虚偽到了极点。 “专心什么?专心看你在这里像个跳樑小丑一样卖弄吗?”他冷嗤一声,毫不留情地嘲讽。 “你胡说什么?” 她压低声音,狠狠瞪著他。 池清远懒得和她多费口舌。 他直接转过身,走到一旁的角落里,在一张空桌前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洋酒,仰头灌了下去。 商捧月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周围已经有几个宾客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交头接耳地往这边看。 被自己的丈夫无视,让她感到面上无光。 她强扯出一抹笑容,对旁边看热闹的宾客说了句:“抱歉,失陪一下,去处理点私事。” 她踩著高跟鞋,快步走到池清远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 “你给我起来。” 商捧月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威胁:“今天是池家的大好日子,你就算再不喜欢我,也別在这个时候给我甩脸子,你想让外人看我们的笑话吗?” 池清远冷冷地甩开她的手。 “看笑话?”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之前你在我铺子里大闹,像泼妇一样撒泼打滚的时候,就已经让全北境的人看了笑话了,现在你倒怕人看了?” 她死死咬著牙关,面目微微扭曲,眼神变得怨毒无比。 “池清远,你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商捧月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低语:“你要是再敢让我下不来台,让人觉得我们夫妻不和,我明天就去春香楼,把那个叫小桃的贱货弄成疯婆子,我看她以后还怎么勾引你!” 闻言,池清远拿著酒杯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著商捧月。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骨子里的轻蔑和怜悯。 荒谬。 简直荒谬至极。 他突然后悔,自己当初怎么会答应娶这么一个毒妇进门? “商捧月。” 男人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商捧月被他笑得心里发毛,皱著眉头看著他:“你笑什么?” 池清远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 他比商捧月高出一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冰冷。 他突然弯下腰,凑到商捧月的耳边。 商捧月下意识地想躲,却听见他用极低、极清晰的声音说道:“你知道你和你姐姐之间,最大的差別是什么吗?” 提到商舍予,她浑身一僵,瞳孔猛地收缩:“你提她干什么?” 池清远勾起唇角,“最大的差別就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进商捧月最脆弱的神经:“你姐姐温柔理智,清冷高贵,好似君子兰,而你...” 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满是鄙夷。 “你就算穿上金线绣的旗袍,戴上最贵的珠宝,骨子里,也只是一个只会撒泼打滚、惹人厌恶的泼妇。” 说完这句话,池清远直起身,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多余。 他转过身,没有理会周围宾客疑惑的目光,径直走出正厅,融入了外面漆黑的夜色中。 冷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 商捧月僵立在原地。 手里的高脚玻璃杯被她攥得死紧,指关节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 君子兰? 泼妇... 她在嘴里反覆咀嚼著这两个词,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费尽心机,不惜背上九万大洋的巨债,就是为了把商舍予踩在脚下,可是为什么,明明她现在才是万眾瞩目的焦点,却还是贏不了那个狐媚子。 第196章 陪葬娃娃 砰! 一声脆响。 她猛地將手里的酒杯砸在地上。 玻璃碎片四溅,猩红的酒液流了一地,像极了刺眼的鲜血。 周围的宾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纷纷停下了交谈,惊讶地看著这位刚才还春风得意的池家大少奶奶。 彩菊嚇得魂飞魄散,赶紧跑过来:“哎呀,快,来人收拾一下。” 商捧月垂著眸子,双眼圆睁,盯著地上的玻璃碎片,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商舍予... 她要让这朵高贵的君子兰,被踩进最脏的烂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与此同时,权公馆西苑內。 商舍予穿著一身素色夹袄,慵懒地靠在窗边的紫檀木摇椅上。 旁边的小方桌上,红泥小火炉正温著一壶上好的龙井,茶香裊裊升腾,在半空中氤氳散开。 她手里捧著一本厚重的西医外科学手札,目光专注地停留在关於枪伤与弹片取出的治疗按例上。 书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洋文和解剖图。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算算日子,倭国人的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不过几年光景,战火就会烧到北境。 到时候,这繁华的十里洋场、深宅大院,都会在炮火中化为一片焦土。 前世她也听闻过战区缺医少药的惨状。 那些保家卫国的將士,没有死在敌人的枪炮下,却因为伤口感染、无药可治而活活痛死。 这一世,她既然重生,就绝不能坐视不理。 她得提前熟读这些医书,掌握治疗枪伤的手段。 到时候,她要去战区当一名军医。 正沉思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阵冷风夹杂著细碎的雪沫子卷了进来。 喜儿缩著脖子,手里提著好几个用不同油纸包裹著的物件,快步跨进门槛。 她反手將房门关严实,这才走到商舍予身边,压低了声音喊道:“小姐。” 说著,喜儿將手里那些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小方桌上。 商舍予放下手中的医书。 鼻尖微微耸动,一股极其特殊的苦涩药味钻入鼻腔。 是曼陀罗花、闹羊花还有洋金花的味道。 她顿时双眼一亮,坐直了身子,伸手拨开那几层防潮的油纸。 里面赫然躺著她之前秘密吩咐喜儿去买的药材。 全都是能致幻、使人神经错乱乃至发狂的烈性药草。 “去买这些的时候,可有人发现?” 她抬起眼皮,目光警惕地看著喜儿。 喜儿仔细想了想,十分篤定地摇了摇头:“奴婢都是按照小姐的吩咐,换了不同的装束,去了城东、城西还有南市的五家不同医馆,分批次一点点买回来的。” “每次买的量都不大,掌柜的只当是家里人治风湿痛或是咳疾,绝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做得好。” 商舍予勾著唇角,毫不吝嗇地夸讚。 喜儿听到夸奖,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之前商家为了把五小姐从牢狱中救出去,居然顛倒黑白,造谣生事,说小姐才是杀害主母舒清婷的凶手。 那等丧心病狂的做派,简直让人齿冷。 这次小姐让她弄来这些药材,肯定是要对商家进行反击了。 一想到这里,喜儿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这些年,小姐在商家那个吃人的泥潭里受的苦实在太多了。 被亲生父亲无视,被继母苛待,被兄弟姐妹欺凌。 如今,总算是到了清算的时候。 “小姐,接下来咱们要做什么?” 喜儿压抑著內心的激动,迫不及待地询问。 她恨不得现在就拿著这些药去商家,把那些披著亲情外衣的吸血鬼全都毒哑了。 商舍予將药材重新包好,妥帖地收进旁边的雕花木匣子里,落了锁。 “你明日抽个空,去城南那条阴阳街的纸扎铺一趟。” 闻言,喜儿睁大了眼睛,听得仔细。 “去定做一个陪葬的纸扎娃娃,记住,要按照真人的身量来做,衣服首饰都要做得逼真,唯独一点,不要画脸。”商舍予说著,眼底渐渐浮现笑意:“做一个没有脸的...陪葬娃娃。” 喜儿听得后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但眼神却越发明亮。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奴婢记下了,明日一早就去办。” 喜儿领命退下,去外间收拾炭火。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房的小廝站在廊下,隔著门帘恭敬地稟报:“三少奶奶,大门口有个人说要见您。” 闻言,商舍予诧异地挑了挑眉。 这个时候,谁会来权公馆找她? 她在北境並没有什么手帕交,商家人更是对这里避之不及。 她披上一件厚实的玄狐皮大氅,手里捧著一个小巧的黄铜暖手炉,跟著门房来到了权公馆的大门口。 刚踏出朱红色的大门,冷冽的寒风便扑面而来。 大门外的雪地上,站著一个清瘦高挑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中山学生装,脖子上围著一条灰色的粗线围巾。 因为天寒地冻,他正站在雪地里不停地搓手跺脚,鼻尖冻得通红。 看清那人的面容,商舍予微微一怔,眉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顾景然? 他不是应该已经坐上火车,去隔壁省的广济学府交流学习了吗? 怎么还在北境? “师弟。” 她上前两步,轻声唤道。 顾景然闻声转头。 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他双眼一亮,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微动:“姐...” 那声亲昵的呼唤刚到嘴边,目光越过商舍予的肩膀,看到了那两扇巍峨森严的权公馆大门,以及大门两侧站得笔挺、荷枪实弹的卫兵。 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商家后院里和他相依为命的姐姐了。 她如今是权家高高在上的三少奶奶,是北境王权拓的妻子。 而且,上次在医善学府时,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商舍予对他那种刻意的疏离。 顾景然生生咽下了那声姐姐,眼神黯淡了一瞬,隨即规规矩矩地站定,微微弯腰,恭敬地行了一个礼:“师姐。” 商舍予看著他单薄的衣衫,抿了抿唇:“你怎么还没去广济学府?难道是计划有变?” 第197章 撞破喜儿买药 去广济学府交流学习,本就是商明国为了把她赶出北境而使的阴招。 后来她將计就计,把这个名额让给了师弟。 商明国那种唯利是图的人,事后觉得把这么好的机会给了一个没有血缘关係的养子太亏,从而反悔收回资格,也並不是不可能的事。 顾景然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看了一眼周围那些面无表情的卫兵。 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师姐,我们去旁边的长亭坐坐吧。” 顾景然提议道。 商舍予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心里明白他是有避讳,便点了点头。 两人踩著积雪,一前一后地来到了距离权公馆百米外的一处八角长亭里。 长亭四周透风,石桌石凳冰冷刺骨。 两人相对而坐。 商舍予將手里的暖炉递了过去:“是不是父亲取消了你去广济学府交流学习的资格?” 顾景然没有接那个暖炉,只是摇了摇头:“不是养父取消的,是我自己放弃的。” 闻言,商舍予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不解的看著他,语气带著些许责备:“那是多好的机会?广济学府的各门学科在全国都是顶尖的,你去那里交流,对你以后的医途会有极大的帮助,你为了学医吃了多少苦,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顾景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商舍予。 “师姐,我这两个月不在商家,养父和商家人,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突然转变的话题令商舍予愣了愣。 她故作镇定地移开视线,看著亭外光禿禿的柳树枝条:“为何这样问?我如今嫁入了权家,他们想欺负我也得掂量掂量。” 顾景然苦笑了一声。 “师姐,你骗不了我,你变了,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回忆著什么。 “以前你在商家,不管他们怎么打骂你、苛待你,你都默默忍受,从不敢反抗,你在学府里也是处处藏拙,生怕抢了商捧月的风头,可是如今呢?” 顾景然的眼神变得炽热起来。 “你不仅在医术大赛上大放异彩,夺走了商捧月的第一名,还在医善学府里明摆著和商家人对著干,你不再逆来顺受,你长出了刺。” “你能有这样的改变,不再任人宰割,我替你感到高兴。”顾景然的语气变得凝重。 “但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出这样改变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下定决心和商家决裂?” 商舍予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冰冷的石桌上。 她心底泛起一阵苦涩。 她能怎么说? 说她死过一次? 还是说她是被那群披著亲情外衣的强盗活活逼死,甚至连尸骨都被他们利用殆尽的吗? 她当初把去广济学府的机会让给顾景然,就是想把他支开。 顾景然是商家唯一的清流,她不想让他踩进她和商家这趟浑水里,不想让他沾染上这些骯脏的算计。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顾景然竟然自己留下来了。 这是天註定的吗? 她无声地嘆息。 见她沉默不言,顾景然咬了咬牙,决定不再拐弯抹角。 “我昨日在城南的保和堂,意外撞见了喜儿。” 闻言,商舍予粉唇微抿,抬眸看向他。 “她在买曼陀罗花。” 顾景然直视著商舍予的眼睛,语气急促。 “曼陀罗花是可以致幻的毒草,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所以悄悄跟踪了她。” “我看到她从保和堂出来后,又去了济世堂,买了闹羊花,之后她又陆续去了好几家医馆,买了好几样药材。” 顾景然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神色异常凝重。 “师姐,那些药材,寻常的病症根本用不著,而且,这些药材如果按照特定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就是能让人產生强烈幻觉、甚至发狂的毒药!” “你要製作这种药做什么?而且还是让喜儿遮遮掩掩、分批次地去买?” 商舍予暗自心惊。 她没想到喜儿去买药的事,竟然会被顾景然撞个正著。 这小子从小就对药理极度敏感,脑子又聪明,根本瞒不住他。 她內心无奈,脑子里飞速运转,想要隨便编个谎话骗过去。 但还没等她开口,顾景然就已经一语道破了玄机。 “这些药,你是打算用来对付商家的吧?” 商舍予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 她抬起眼皮,冷冷地看著顾景然。 那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温情,只有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戒备。 “师弟慎言。” 她冷著脸,声音里透著警告的意味:“有些话,不能乱说。” 看到商舍予眼中那下意识的警惕,顾景然愣住了。 他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曾经,她把他当做没有血缘关係的亲弟弟。 在医善学府,她总是偷偷摸摸地把看过的医书塞给他,教他那些深奥的医学知识。 他只是商家的养子,吃不饱穿不暖,只有商舍予会偷偷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他。 他们在那个冰冷无情的商家,如履薄冰,相依为命。 他们之间曾经是无话不说的。 可如今,她却用这种防备敌人的眼神看著他。 她到底经歷了什么地狱般的折磨,才会把自己的心封闭得这么紧? 才会连他都不信任了? 顾景然的眼眶瞬间红了,水雾在眼底打转。 看到他这副悲伤欲绝的模样,商舍予的心臟抽痛了一下。 她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过了。 她是在保护他,却用了最伤人的方式。 她嘆了口气,身上的冷硬褪去了大半。 “景然。” 她放柔了声音,语气里透著深深的无奈。 “我要做的事很危险,那是一条没有退路的悬崖,我不想把你牵连进来,你就当昨日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好不好?” “不!” 顾景然摇头,態度异常坚决。 “师姐,製作致幻药,光懂中医的药理是不够的,还需要提炼,需要一些化学知识,我之前在外省学医的时候,刚好对西医的化学提炼有深入的研究。” “我可以帮你。” 他急切地表明自己的价值。 “我可以帮你把那些药材提炼成无色无味的药剂,而且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將这个秘密透露出去半个字!” 第198章 三爷待她很好 商舍予看著他。 寒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倔强和忠诚。 她內心感动得无以復加。 他依然还是那个懂事听话、把她的话当做圣旨的好弟弟。 可是,她上辈子被商家害得尸骨无存,这辈子她是要和商家死磕到底的。 这其中的阴谋算计、血雨腥风,她实在不忍心让顾景然清白的手去沾染。 见商舍予依旧沉默,顾景然急了。 “师姐,如果你不让我帮忙,如果你非要把我推开,那就是不承认我这个弟弟的存在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用,是个累赘?” 商舍予眉头一拧,下意识地反驳:“胡说什么?我们虽然没有血缘关係,但你永远都是我的弟弟。” “那就让我帮你!”顾景然激动地喊道。 商舍予再次沉默。 顾景然定定地看著她,眼泪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顺著冻得发红的脸颊滑落。 “师姐,你是不是担心把我牵扯进去,商家会报復我,所以不想让我插手?”他哽咽著问道。 商舍予看著他,神色凝重。 “景然,我不是在开玩笑,我要走的路很艰难,且充满危险,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商家在北境根深蒂固,这绝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顾景然一步跨上前,激动地一把拉住商舍予的手。 他的手很冷,却攥得很紧。 “我不怕!” 他信誓旦旦地保证。 “我会小心,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也不会让自己身陷难境,师姐,姐姐...求求你,不要拋开我。” “在这个世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我永远是你的弟弟,不管你做什么,我都陪著你!” 看著顾景然泪流满面的模样,听著他那句“只有你一个亲人”,商舍予的內心被狠狠地触动了。 罢了。 这或许就是天註定。 她重活一世,若是连自己想护著的人都护不住,那这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顾景然的脑袋,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安抚他那样。 “好。” 她微笑著,郑重地点了头。 见她终於答应,顾景然愣了一下,隨即立刻破涕为笑。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正紧紧抓著商舍予的手。 想到她如今已嫁作人妇,男女大防不可逾越,他赶紧像触电般鬆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和她保持著规矩的距离。 情绪平復下来后,顾景然看著商舍予身上的玄狐皮大氅,忍不住试探著询问。 “师姐,你在权家...过得好吗?” 他眉头微皱,眼里满是担忧。 “听闻权三爷是个杀人如麻的疯子,脾气暴戾,他...他有没有欺负你?” 听到这话,商舍予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摇了摇头,脑海中浮现出权拓那张冷峻的脸。 “没有。” 她笑著说道:“三爷他不怎么回权公馆,平日里基本上都在军区处理军务,就算是偶尔回来,我们相处得也不错,他是个讲道理的人,並没有外面传闻中那般可怕和不讲理。” 闻言,顾景然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下去了一半。 隨后他又想起了什么,继续追问:“那权家老夫人呢?听闻老夫人年轻时候是军区的女兵,是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人,这种大户人家里的老太太最是重规矩,老夫人好相处吗?有没有给你立规矩?” 见顾景然像个老妈子一样,事无巨细地盘问,一副生怕她在婆家受了委屈的亲人慰问表现,商舍予无奈地笑出了声。 “都好。” 她眉眼温和,语气轻鬆:“老夫人是个面冷心热的,她不仅没有为难我,还送了我很多贵重的东西,知道我喜欢医术,前些日子还特意在公馆里给我弄了个专门的药房,方便我抓药、研习医术。” 听到商舍予在权家不仅没有受欺负,反而颇受重视,顾景然憋在心里整整两个多月的担忧和焦虑,才终於烟消云散。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由衷的微笑。 “那就好。” “只要师姐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冬日的寒风依旧凛冽,但长亭里的气氛,却因为这斩不断的羈绊,而变得温暖起来。 医善学府大殿之內。 正中央的主位上,商明国正舒適地靠在铺著厚厚虎皮的太师椅里,手里把玩著一个拇指大小的鼻烟壶。 此壶通体由上好的老坑翡翠雕琢而成,翠绿欲滴,水头极足。 在从雕花窗欞透进来的天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坐在他下首客座上的,是学府里的一位姓李的理事。 李理事穿著一身略显臃肿的灰黑色棉袍,双手捧著盖碗茶,满脸堆著諂媚的笑意,正微微探著身子同商明国搭话。 “院长,这几日学府里事务繁杂,我看您这眉宇间常有疲態,实在是为北境的医学界操碎了心啊。” 说著,他指了指商明国手里那个翡翠鼻烟壶。 “这鼻烟壶,可是託了洋行的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外头弄来的洋玩意儿,里头装的不仅是上等的菸丝,还掺了洋人提炼的薄荷与冰片,您若是觉得精神不济,只需挑出一点抹在虎口上,再放在鼻尖这么一嗅,保管提神醒脑,精神百倍。” 闻言,商明国並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喜。 他眼睛微微眯起,手指摩挲著鼻烟壶细腻冰凉的表面。 其实,什么提神醒脑的洋玩意儿他並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这雕刻鼻烟壶的料子。 这等成色的翡翠,若是放在北境最大的典当行里,少说也能换上几百块现大洋。 这李理事,倒是下了血本。 商明国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將鼻烟壶握在掌心,端起长辈兼上级的架子,慢条斯理地开口:“李理事啊,你这礼物实在是太贵重了,让我怎么好意思收?让你破费了。” 见商明国收拢了五指,李理事便知道这礼是送到了心坎上,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连连摆手道:“院长您这话就见外了!” “您是咱们医善学府的顶樑柱,这些年为了学府的发展,为了培养出更多的医者,您付出了多少心血,大傢伙儿可是有目共睹的,这点小玩意儿,不过是我的一点孝心,是您应得的,您就安心收下吧。” 第199章 顾景然去別的地方学习了 商明国內心对这番阿諛奉承十分受用。 他这辈子最在乎的,除了真金白银,便是这高高在上的名声和地位。 他微微頷首,將那枚价值连城的翡翠鼻烟壶顺理成章地滑入了自己宽大的袖袋之中。 端起桌上的青花瓷茶盏,商明国撇了撇浮沫,看似隨口地转移了话题:“对了,算算日子,顾景然那孩子现在应该已经抵达广济学府了吧?” 广济学府的交流学习名额,原本是他费尽心思为商舍予那个逆女量身定製的。 只要把商舍予弄出北境,送到那千里之外的偏僻地界,她就再也无法在北境兴风作浪,商家也能落得个清净。 可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想到,商舍予那个白眼狼,竟然敢在整个医善学府的师生和眾位理事面前,堂而皇之地將这个名额让给了顾景然。 那可是广济学府。 就算商舍予自己不去,这个名额若是落在商家其他几个孩子身上,不管是商捧月还是商摘星,那都是光耀门楣、极好的前程。 可她偏偏让给了一个毫无血缘关係的养子! 一想到这件事,商明国就觉得胸口堵著一团鬱气。 不过事已至青,木已成舟,顾景然好歹也掛著商家养子的名头,他若是能在广济学府学成归来,將来也能成为商家的一条好狗,为商家的药铺卖命。 然而,听到商明国的问话,坐在下首的李理事却突然变了脸色。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眉头微微皱起,眼神有些闪躲,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实话。 “怎么了?” 商明国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放下茶盏,声音沉了下来。 李理事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商明国的脸色,压低声音回道:“院长,您...您还不知道吗?火车出发的那一日,顾景然...他根本就没有上车。” “你说什么?” 商明国猛地坐直了身子,原本端著的儒雅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 李理事被他突然拔高的音量嚇了一跳,赶紧解释道:“我也是前两日才得知的,因为广济学府那边发了电报过来,说一直没有接到咱们这边派去的交流生。” “我便派人去火车站的调度室查了,又派人去城里到处打听,最后才问到顾景然。” “他说...他说他不想去广济学府了,已经自己改了主意,去了北境城南的另外一家普通学府做旁听生去了。” 砰! 商明国猛地一巴掌拍在身旁的黄花梨木茶几上,震得茶盏里的茶水都溅了出来。 他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鬍鬚此刻都因为愤怒而微微翘起,眼神阴鶩。 “这个蠢货,不知好歹的畜生!” 他咬牙切齿地咒骂出声,五官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在一起,显得格外狰狞。 放著全国顶尖的广济学府不去,居然跑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破学府当什么旁听生? 这简直是把商家好不容易得来的天大机缘扔在地上踩! 他原本还指望这养子能学点真本事回来效力,如今看来,这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和商舍予那个逆女一样,都是来克他的。 李理事坐在旁边,看著一向以温文尔雅、德高望重示人的商院长突然暴跳如雷,露出这般吃人的狰狞面目,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暗暗吃惊。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商明国发这么大的火。 那眼神里的狠毒,哪里像是一个悬壶济世的医者? 商明国骂完之后,余光瞥见李理事那惊诧的眼神,心头一跳。 意识到自己失態了,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偽善面具差点崩塌。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將胸腔里翻滚的怒火压了下去。 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勉强挤出了一个和蔼又无奈的苦笑。 “让李理事见笑了。” 商明国长嘆了一声,伸手揉了揉眉心,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慈父模样。 “景然这孩子,虽然只是我商家的养子,但我一直视如己出,对他寄予厚望,我是多想看到他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啊。” “如今听闻他放著大好的前程不要,自毁医途,我这心里...实在是痛心。” “刚才一时气急,也是为人父母的恨铁不成钢,失態了,失態了。” 李理事是个在人情世故里摸爬滚打的老油条,见商明国自己找了台阶下,自然不会去戳破。 他赶紧顺著话茬,尷尬地笑了笑。 “院长一片慈父之心,我怎么会不明白?顾景然那孩子確实是太年轻,不懂事,辜负了院长的一番苦心啊。” 两人正虚与委蛇地客套著,大殿虚掩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著青布夹袄的伴读小廝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脚下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个狗吃屎。 “老爷、老爷!” 小廝喘著粗气,神色慌张。 商明国本就心情极差,见这小廝如此没有规矩,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刚要发作,目光又扫到了坐在一旁的李理事,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小廝也见有人在场,脸色憋得通红,一副欲言又止、十分为难的模样。 李理事是个极有眼力见的人。 他看出这对主僕显然是有私密的话要说,自己一个外人杵在这里实在不合適。 他十分懂事地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对著商明国拱了拱手,恭敬地说道:“院长,学府后勤那边还有些帐目等著我去核对,就不打扰您处理家务事了,先告辞。” 商明国点了点头,强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李理事慢走,今日多谢你的掛念。” 目送李理事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外,商明国脸上的文雅瞬间荡然无存。 他眼神肃杀,冷冷地盯著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廝,厉声喝道:“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天塌下来了吗?到底有什么事,说!” 小廝嚇得浑身一哆嗦,赶紧磕了个头,结结巴巴地稟报。 “二少爷在学堂里...和人打起来了!” “什么?!” 商明国霍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孽障! 第200章 上学第一天被请家长 昨日,商灼在商家大闹了一场。 起因是商家世代行医,商明国原本打算让几个孩子都继承衣钵。 可如今商礼在商会里摸爬滚打,走的是半医半商的路子,商捧月和商摘星已经在医善学府,商礼骨子里觉得学医、成天泡在药罐子里是女孩子才干的事,便死活不愿意再碰医书。 他嫌弃学医太苦太累,非要闹著转去北境军区下辖的军校学堂。 商明国被他闹得没办法,再加上也想在军方那边安插个自己人,便花了大价钱,託了关係,好不容易才把商灼塞进了军区学堂。 可今日,才是商灼去军校学堂上学的第一天啊! “他今日才第一天进学堂,怎么就和人打起来了?”商明国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炭盆,火星四溅。 小廝嚇得往后缩了缩,低著头支支吾吾地回道:“奴...奴才也不清楚具体的缘由,只知道二少爷和人动了手,闹得挺大,学堂的教官发了火,把二少爷扣在了办公室,让奴才赶紧回来...请老爷您亲自去一趟。” 请家长... 商明国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血压直往上涌。 他堂堂北境医善学府的院长,名门望族的家主,走到哪里不是被人尊崇有加? 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遇到被学堂老师叫去“请家长”这种丟人现眼的事。 这要是传出去,他商明国的老脸往哪儿搁? “这个混帐东西!” 商明国咬紧了后槽牙,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身形。 “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前面带路!” 商明国猛地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朝著殿外走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逆子第一天到底给他惹了多大的祸事。 ... 北境军区学堂,坐落在城西的一片开阔地带。 这里不比医善学府的古色古香,到处透著一股子铁血肃杀的冷硬气息。 高大的青砖围墙,荷枪实弹站岗的卫兵,以及操场上隱隱传来的整齐划一的操练声,无一不在彰显著这里的规矩与严苛。 商明国坐在黑色的福特轿车里,一路铁青著脸来到了学堂。 跟著小廝的指引,穿过铺著水磨石的走廊,来到了二楼尽头的一间教官办公室前。 办公室的门虚掩著,里面很安静,没有爭吵声。 商明国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衫,换上了一副谦和有礼的面孔,这才伸手推开了门。 然而,当他看清办公室里的景象时,瞳孔骤然一缩,迈进门槛的脚硬生生地顿住了。 宽敞的办公室里,陈设十分简单,只有几张铁皮办公桌和几把木椅。 而在靠窗的位置,站著三个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同时出现的人。 他的二儿子商灼,此刻正梗著脖子站在墙角。 那一身崭新的、笔挺的灰色军校校服,此刻已经变得皱皱巴巴,领口被撕破了一道口子,左边的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带著一丝未乾的血跡,活像一只斗败了却还在死撑的公鸡。 站在商灼对面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那少年同样穿著一身皱巴巴的校服,头髮有些凌乱,颧骨处有一块明显的淤青。 但他站得笔直,那双如狼崽子般凶狠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商灼,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商明国认得这个少年。 是权家的人,权拓的小侄子,权淮安! 而最让商明国觉得刺眼的,是端坐在旁边一张椅子上的女人。 商舍予。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麵旗袍,外面披著一件水貂毛的短披风,乌黑的头髮用一根白玉簪子隨意地挽在脑后,手里端著一个搪瓷茶缸,正慢条斯理地喝著白开水。 听到开门的动静,她只是微微抬起眼皮,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淡淡地瞥了商明国一眼,便又漠然地收回了视线。 商明国的心头猛地窜起一股邪火。 怎么又和这个逆女有关?! 但看到权淮安也在场,商明国立刻就明白了眼前的局势。 商灼打架的对象,竟然是权家的小少爷。 权家是手握重兵的硬杆子。 商家虽然在医学界有地位,但在真枪实弹的权家面前,根本不够看。 商明国立刻將心底的阴鬱和对商舍予的不满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笑脸。 他快步走进办公室,径直走向坐在办公桌后的一位穿著笔挺军装、面容冷峻的男教官。 “这位长官,实在是对不住。” 商明国微微弯腰,语气诚恳谦卑:“我是商灼的父亲,商明国。” “犬子顽劣,第一天来学堂就给长官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实在是教子无方,让长官见笑了。” 这位男教官姓赵,是军区里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他冷冷地打量了商明国一眼,並没有因为他商院长的身份而给出什么好脸色。 “商先生客气了。” 赵教官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把空椅子,声音硬邦邦的:“既然双方的家长都到了,那就请落座吧。” 商明国顺著赵教官的手指看去,那两把椅子,一把在左,一把在右,分明是楚河汉界。 而商舍予,已经稳稳地坐在了右边的那把椅子上。 商明国咬了咬牙,只能走到左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与商舍予隔著一张办公桌相对而坐,眼神阴沉地死死盯了商舍予一眼,仿佛在无声地警告她不要乱说话。 隨后,他转过头,目光严厉地看向站在墙角的商灼,冷声喝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第一天来学堂,怎么就和权少爷动起手来了?” 商灼本就觉得委屈,此刻见父亲来了,腰杆顿时硬了起来。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对面的权淮安,伸手指著自己高高肿起的脸颊,大声叫屈:“父亲,这事儿根本不怪我,是权淮安这个疯狗先动的手!” “您看看他把我的脸打成什么样了?我才是受害者!” “你胡说!”权淮安双拳紧握,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上前一步,眼神冰冷刺骨,咬著牙反驳道:“是我先动的手没错,但那是因为你满嘴喷粪,先出口伤人。” “我出口伤人?我难道说错了吗?!” 商灼冷笑一声,下巴高高扬起,一副不可一世的傲慢模样。 第201章 不打就是背叛商家 “全北境谁不知道你权淮安是个剋死爹娘的灾星?你父母死在战场上,连个全尸都没留下,那就证明他们无能!自己没本事还要去逞英雄,活该死掉!我不过是说了句大实话,你就发疯咬人,你算什么东西!” 此言一出,整个办公室瞬间静謐无声。 “商灼!” 商明国脸色大变,厉声呵斥,想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权淮安的脸色变得惨白,隨后又涨得通红。 他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你找死!” 他怒吼一声,作势就要衝上去和商灼拼命。 “够了!” 赵教官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霍地站起身,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铁血面孔上,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赵教官死死地盯著商灼,眼神凌厉得仿佛能杀人。 “商灼,你说的什么胡话?” “权淮安的父母是北境军区的骄傲,他们是为了保家卫国,为了抵御外敌,才在战场上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他们是革命的先辈,是值得所有人敬仰的烈士!” “你一个躲在后方享受太平的少爷,怎敢说出这等丧尽天良、侮辱先烈的话?!” 见赵教官动了真怒,商明国嚇得额头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军人对烈士的敬仰重於泰山。 商灼这番话,若是传到权家那位煞神权拓的耳朵里,別说商灼的命保不住,整个商家都要跟著倒大霉。 他赶紧站起身,满脸堆笑地向赵教官和权淮安赔不是:“赵教官息怒,权少爷息怒,商灼他年纪小,被家里宠坏了,口无遮拦,他就是一时衝动,说的话根本没经过大脑,绝对没有侮辱烈士的意思,回去我一定狠狠地教训他,让他给权少爷登门道歉,赔偿所有的医药费...” 一直坐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商舍予,却在此时突然放下了手里的搪瓷茶缸。 商明国一顿,侧头看向商舍予。 她缓缓抬头,精致绝伦的脸上覆著一层寒霜,目光冰冷的看著商明国。 想用商场上那一套来和稀泥,花钱消灾的办法来平息这场风波? 她冷笑道:“商老爷这话说得真是轻巧,北境这片土地,能够有今日的安稳繁华,能够让你们商家安安稳稳地开药铺、赚大钱,不知牺牲了多少像淮安父母那样的军人战士,他们的尸骨埋在边境的风雪里,才换来了我们脚下的这片净土。”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利剑般直逼商灼。 “如今,商灼脚踩著先辈们用鲜血染红的土地,穿著军校的校服,却出言辱骂那些为国捐躯的英烈,这叫不懂事?这叫没心没肝,连畜生都不如!” “我倒想问问商老爷,您平日里在商家,到底是怎么教育子孙的?教出来的,就是这种忘恩负义的软骨头吗?!” 商明国被这番劈头盖脸的训斥骂得老脸通红,一阵青一阵白。 他堂堂一家之主,竟然被自己的女儿当著外人的面如此指责? 简直反了天了! “你...你这个逆女!” 他指著商舍予,气得手指发抖:“我是你父亲,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一旁的商灼见商舍予竟然帮著外人骂自己的父亲,顿时也炸了毛。 “商舍予,你是不是翅膀硬了?” 商灼跳著脚,指著商舍予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以为你嫁到了权家,当了个什么狗屁三少奶奶,就能骑到父亲头上拉屎了?你別忘了你姓什么!你骨子里流的是商家的血,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骂完商舍予,商灼又得意洋洋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权淮安,冷哼道:“我是你二哥,权淮安是你婆家的小侄子,他今天动手打了我,你作为两家的中间人,就该做出表率,我命令你,现在就替商家教训这个没教养的东西!” “你要是不打他,就是背叛商家!” 商舍予就算嫁得再好,也只是商家泼出去的水,是商家的附属品。 只要她还姓商,就必须无条件地偏袒娘家,必须任由他这个做哥哥的驱使。 听到商灼这番无耻的言论,商舍予怒极反笑。 她冷冷地嗤笑了一声,根本没有理会商灼的叫囂。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办公桌后的赵教官。 “赵教官。” 商舍予微微頷首,语气客气:“今日之事,是非曲直已经很清楚了,淮安在学堂里先动手打人,触犯了校规,这是他的错,我们权家认罚,绝不包庇。” 听到商舍予说“我们权家认罚”,商灼愣了一下,隨即心里涌起一阵狂喜。 商舍予这是服软了,是在帮著他说话。 商灼得意地扬起下巴,斜睨著权淮安,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就算是你小婶婶,胳膊肘也得往娘家拐。 而权淮安则是死死地咬著牙,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复杂和失望的情绪。 他看著商舍予那张清冷的面孔,心里冷笑连连。 果然,他就知道! 这商家女就算嫁到了权家,救过他的命,底子里流的还是商家的血。 遇到这种事,她怎么可能帮著他一个外人? 她和商家这群人一样,都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赵教官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心里也是暗暗叫苦。 这事儿实在太棘手了。 一边是北境有头有脸的医药世家,一边是手握重兵的权家。 这两尊大佛,他一个中学堂的教官,哪个都得罪不起。 沉吟了片刻后,赵教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试图找一个折中的办法。 “咳咳...那个,商老爷,权三少奶奶。”赵教官打著官腔说道,“这半大的小子,血气方刚,学生之间因为几句口角打架,也是常有的事,既然大家以后还要在一个学堂里念书,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实在没必要把关係搞得太僵,况且,权、商两家又是姻亲,真要是闹大了,伤了两家的和气也不好。” 赵教官顿了顿,看向站著的两个少年,宣布了处罚决定:“这样吧,既然双方都有错,权淮安动手打人,商灼言语不当,那就罚你们两人,把校规和《正气歌》各抄写五十遍,明日一早交到我办公桌上,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凭什么我也要抄?!” 第202章 扇耳光 赵教官的话音刚落,商灼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他指著自己的脸,满脸的不服气:“我是挨打的那个,我凭什么受罚?我不抄!” 说著,他又转头看向商舍予,颐指气使地大吼道:“商舍予,你聋了吗?我刚才说了,让你现场教训他,你今天必须扇他十个巴掌给我出气,否则我跟你没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商舍予的身上。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商灼那张因为囂张而扭曲的脸,隨即抬步,径直走到了商灼的面前。 商灼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只觉得眼前一阵风颳过。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空旷的办公室內炸响。 这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打得商灼整个人往旁边踉蹌了几步,直接撞在了墙上。 他原本就肿胀的左脸,此刻更是立刻浮现出了五根清晰的红手指印。 整个办公室仿佛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教官瞪大了眼睛,手里端著的茶杯僵在了半空。 商明国惊骇地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停滯了。 权淮安更是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一幕,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她竟然打了她亲二哥? 商灼被打蒙了。 他捂著火辣辣的脸颊,顺著墙壁滑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足足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回过神,从地上弹起来。 “你...你敢打我?!” 商灼指著商舍予,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变得尖锐破音:“商舍予,你疯了吗?我是你二哥,你竟然敢打我?!” 她肯定是疯了,或者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 以前在商家,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任由他们兄妹几人欺辱的软柿子,如今竟然敢当著父亲和外人的面扇他耳光。 商舍予慢慢地收回有些发麻的手掌,从袖口里掏出一条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那嫌弃的动作,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极度骯脏的垃圾。 她挑眉看著商灼,眼神中透著一股让人胆寒的威压。 “我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你商家的女儿,而是作为淮安的家长,来处理学堂的纠纷。” 她一字一顿,咬字极重:“淮安打人,確实有错,他该抄书受罚。” “但是你,商灼,你出言辱骂革命先辈,侮辱为国捐躯的烈士,这是丧失了做人最基本的底线,罪不容诛!” 她转过头,目光如刀般扫过脸色铁青的商明国。 “这一巴掌,是我替那些牺牲在边境的將士打的,也是替你商家打的,若是任由他这般口无遮拦,迟早有一天,商家会因为他的愚蠢而万劫不復。” 商明国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商舍予的鼻子。 “你...你...”了半天,却硬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因为商舍予这顶“侮辱先烈”的帽子扣得太大了,他根本不敢接。 商舍予懒得再理会这对愚蠢的父子。 她转过身,看向还在发愣的赵教官,微微点头致意:“赵教官,今日给您添麻烦了,淮安的处罚我们接受,五十遍校规和《正气歌》,明日一早,我会亲自监督他交到您的桌上。” 说完,她转头看向还处於呆滯状態的权淮安。 “还愣著干什么?” 商舍予的声音放柔了下来,但依然夹带著命令口吻:“还不赶紧向教官道歉?” 权淮安如梦初醒。 他看著商舍予那张平静的侧脸,心里的某种坚冰似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条缝。 他站直了身体,对著赵教官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教官,给您添麻烦了,我接受处罚。” “走吧。”商舍予没有再看商家人一眼,率先转身,迈著从容优雅的步伐走出了办公室。 权淮安赶紧跟了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 办公室里。 商明国站在原地,看著商舍予那决绝离去的背影,眼神阴沉得可怕。 这个逆女! 不仅脱离了他的掌控,如今竟然还敢反咬一口? 真是翅膀硬了。 回权公馆的路上。 权淮安挺直了脊背坐在角落里,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校服裤子的接缝。 车厢里的安静让他觉得莫名的压抑。 他原本以为,一上车商舍予就会像长辈教训晚辈那样,对著他劈头盖脸地数落一顿。 毕竟他今日在学堂里惹了祸,还让权家和商家这两大姻亲差点撕破脸。 可是,她没有。 这种反常的沉默,反而让权淮安的心里生出了一种微妙的愧疚感和做错事后的心虚。 他咽了口唾沫,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悄悄地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去偷瞄商舍予。 只见她双目微闔,呼吸很轻,神色平静。 就在他看得出神时,那双眸子忽然睁开,清冷的目光不偏不倚地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他一愣,做贼心虚般地快速扭过头,假装看著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见他这副彆扭的模样,商舍予低笑了一声:“行了,別装了。” “今日在学堂里打架的事,是商灼嘴贱有错在先,你气不过动手打他,这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闻言,权淮安诧异地转过头,眼睛微微瞪大。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商舍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目光柔和下来:“你如今才十七岁,正是血气方刚、衝动叛逆的年纪,听到別人那般侮辱自己的父母,若是还能忍气吞声,那才叫没骨头,你打了他,不仅没错,反而打得好。” 听著这番老气横秋、活像个七老八十的长辈在宽慰孙子的言论,权淮安內心的那点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他十七岁? 是,他是十七岁! 可她商舍予今年不也才十七岁吗?! 大家都是同龄人,她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副看破红尘、高高在上的长辈做派? 说话简直跟个老姑娘似的,老气横秋,听得人牙酸。 他撇了撇嘴,把头扭到一边,硬邦邦地哼了一声,没搭理她的话。 车子继续向前平稳地行驶著,穿过繁华的闹市区,路两旁的叫卖声和电车叮噹的声响隔著车窗玻璃,隱隱约约地传进来。 “我发现,我对经商好像没有那么感兴趣了。” 闻言,商舍予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波动。 第203章 强扭的瓜不甜 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神色平淡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既然你不喜欢,那回去之后我就收回之前交给你的济世堂医馆,从今往后,你不用再去医馆里看帐本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至於你自己开的那家瓷器铺,你也不用再管了,反正那铺子里的伙计,以前就是瓷器铺的掌柜,又是权家的老人,知根知底,把铺子还给他掌管,出不了什么岔子。” 啊? 权淮安诧异地看著商舍予,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他清楚地记得,一个月前他信誓旦旦地对著大哥和商舍予保证,说自己一定要去经商、要在这北境的商界闯出一番天地时,商舍予不仅大力支持,还毫不犹豫地把济世堂的帐本交给了他。 由此可以看出,她是很希望他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商人的。 可现在,他突然出尔反尔,一改之前的豪言壮语,说自己不想经商了。 她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难道不觉得在他身上投入的心血全都白费了吗? 不觉得这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换做是大哥听到他这般朝令夕改,恐怕早就一鞭子抽过来了。 权淮安抿了抿乾涩的嘴唇,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你为什么不阻止我?我之前明明答应过你们要好好经商的,我现在反悔,你就不觉得我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吗?” 闻言,商舍予微微挑了挑眉。 看著权淮安那张满是纠结和不解的脸,轻笑了一声。 “我为什么要阻止你?” 她反问,语气理所当然。 “你还年轻,十七岁的年纪,人生才刚刚开始,你有很多次试错的机会。” 她看著窗外,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你先前涉世未深,觉得经商能赚钱,觉得打算盘有趣,所以才会选择经商,如今你见识了更多的人和事,想法变了,觉得不喜欢了,这都在情理之中。” “强扭的瓜不甜,我若是逼著你去做你不喜欢的事,你又能做好几分?” 听到商舍予这第二次强调他“年轻”,权淮安原本还有些感动的心情瞬间又被破坏殆尽。 他忍不住好笑地看著她,语气嘲弄:“喂,你能不能別总是用这种长辈的口吻和我说话?你一口一个我还年轻,搞得好像你七老八十了一样,你別忘了,你和我差不多大,你也是十七岁。” 商舍予转过头,看著他那副不服气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年龄差不多大又如何?” 她理直气壮地说道:“在辈分上,我嫁给了你三叔,本来就是你的长辈,是你名正言顺的小婶婶,长辈教训晚辈,天经地义。” 权淮安闻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小婶婶? 他心里冷哼一声。 他可从未在心里承认过这个带著一身算计嫁进权家的商家女是他的长辈。 要不是看在她曾经救过他一命的份上,他才懒得搭理她。 车子缓缓减速,最终稳稳地停在了权公馆那扇巍峨的铁艺大门前。 司机熄了火,下车去开门。 商舍予拿起放在一旁的黄铜暖手炉,正准备下车,动作微顿。 她转过头,目光认真地看著权淮安。 “淮安。” “我之前让你经商,是因为我看中你对数字极其敏感,你在算帐理財这方面,確实有常人不及的天赋,我本以为,你能在这条路上走得很远。” 权淮安听著,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但你若真的不喜欢,觉得这条路不適合你,我绝不强求。” “人这一辈子,选择很重要,既然你不想经商了,那接下来该走哪条路,该做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好好想清楚,一旦选定了就不要再后悔,更不要半途而废。” 说完这番话,商舍予没有再看他,径直推开车门,迈著从容的步伐走下了车。 权淮安也从另一侧下了车。 冷冽的寒风呼啸著吹过,捲起地上的残雪。 少年站在车旁,看著那抹清瘦却挺拔的背影一步步走上台阶,穿过大门,最终消失在权公馆深处的庭院里。 脑海里不断迴响著商舍予刚才说的那番话。 选择很重要... 自己选以后的路...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商家大宅,正厅內。 商明国铁青著一张脸,双手背在身后,在正厅里来回地踱著步。 商灼被他一路从学堂拽回来,此刻正憋屈地跪在地上。 他左边的脸颊肿得老高,嘴角还结著血痂,膝盖被坚硬的石板硌得生疼,但他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只要一想到今日在军区学堂的办公室里,自己堂堂一个医善学府的院长,竟然被自己的亲生女儿当著外人的面指著鼻子数落,被扣上了一顶“教子无方、侮辱先烈”的大帽子,商明国这心里的怒火就像是被人浇了一桶热油,熊熊燃烧,怎么也压不下去。 再看看跪在地上的这个二儿子。 花了大价钱托关係送进军区学堂,第一天就惹是生非。 惹事也就罢了,跟人打架竟然还没打过! 被权家那个没爹妈的东西揍得鼻青脸肿,真是丟尽了商家的脸! “废物,简直是个不堪大用的废物!” 商明国停下脚步,指著商灼的鼻子破口大骂:“我商明国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商灼被吼得下意识往后瑟缩,他咬了咬牙,抬起头满脸不甘地辩解道:“父亲,这事儿怎么能全怪我?今日若不是商舍予胳膊肘往外拐,当眾扇我耳光,还帮著权淮安那个小畜生说话,赵教官怎么会罚我抄书?我怎么会受这种奇耻大辱!” 提到商舍予,商灼的眼中满是怨毒。 以前在商家,商舍予就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只要他这个二哥一瞪眼,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只有乖乖受著的份儿。 可是自从她嫁到权家之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做起事来雷厉风行,越来越不受控制。 今日竟然还敢明晃晃地帮著权家人来对付自己的亲哥哥。 “父亲,您难道没看出来吗?三妹如今是越来越不服管教了!”商灼咬牙切齿地说道,“她现在仗著权家的势,连您都不放在眼里了,要是再任由她这么下去,以后她还不得骑到咱们商家的头上拉屎?” 第204章 展览开业 商灼越说越觉得有理,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眼睛一亮,急切地看著商明国,大声提议道:“父亲,不能再让商舍予待在权家,她现在的心已经不在商家了,您赶紧派人去权公馆,把她抓回来,把她关在咱们商家的后院里,饿她几天,好好给她立立规矩,让她知道谁才是她的家人!” “否则她以后更无法无天了!” 听著商灼这番愚蠢至极的言论,商明国原本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此刻更是痛得仿佛要炸裂开来。 抓回来? 关起来? 他商明国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怎么会生出这么个没脑子的蠢货。 他越想越气,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商灼那张本就高高肿起的脸上。 啪! 商明国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气,打得商灼惨叫一声,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地,嘴角再次溢出鲜血。 “蠢货,你这个没脑子的蠢货!” 商明国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倒在地上的商灼破口大骂:“你不仅打架是个废物,连脑子也被狗吃了吗?你当权家是什么地方?那是你想去就去,想抓人就抓人的菜市吗?” 他咬著牙关,恨不得一脚踹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逆子。 “她如今已经嫁进了权家,是权拓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北境王权三爷的女人!” “权拓手握重兵、杀人不眨眼,你让老子去权公馆抓他的人?你是嫌咱们商家死得不够快,想拉著全家人一起去给阎王爷磕头吗?!” 商灼捂著火辣辣的脸颊,半边脸已经麻木。 他趴在冰冷的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听著父亲那震怒的咆哮,心里的囂张气焰被浇灭得连个火星子都不剩。 是啊,商舍予现在是权拓的女人了。 权家那群兵痞子,手里可是有真枪实弹的。 商灼嚇得缩脖子,眼底儘是深深的恐惧。 他憋屈地低著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地咬著嘴唇,再也不敢反驳半句。 看著地上这摊烂泥一样的儿子,商明国心里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商家难道真的要败落在这群蠢货的手里吗? 他转过头,目光阴鷙地看向门外漆黑的夜色。 商舍予这个逆女,如今不仅脱离了他的掌控,还隱隱有了反咬一口的架势。 若是任由她在权家站稳脚跟,对商家来说,绝对是一个巨大的隱患。 看来,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必须想个万全之策,彻底斩断这逆女的羽翼,让她永远翻不了身。 几日后。 商礼花心思筹备许久的浮世绘展览,在北境最热闹的南大街开业。 街边正中央的一处阔气铺面门前,早早地立起了一块半人高的烫金红木招牌。 上面用硕大的黑体字写著:倭国花鸟商会浮世绘珍藏展。 下面还特意標註了一行小字:倭国著名画家山本和子亲笔巨作。 商礼穿著暗花缎子长衫,外面套著件黑呢子大氅,头髮抹了厚厚的髮油,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 他站在大门口,双手插在袖筒里,看著那块招牌,眼里满是志得意满。 为了这次展览,他可是下了血本。 不仅租下了这南大街最贵的铺面,还请了北境最好的装裱师傅,连展厅里的香料都是特意从东洋货行买来的薰香。 只要这次展览能成,把这副浮世绘卖出个天价,他在商家的地位就稳如泰山。 父亲一向觉得他和商界无缘,这次,他非要让老头子刮目相看不可。 然而,开展已经一个上午了。 南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紧。 可偏偏他这展览馆门口,除了冷风打旋,竟是半个人影都没有。 偶尔有几个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歪著头看看那招牌,隨即面露鄙夷之色,啐了一口唾沫,扭头就走。 见状,商礼浓眉紧蹙。 怎么回事? 这可是倭国名家的画作,那些自詡高雅的富商大贾、文人墨客都死哪儿去了? “长贵,过来!”他焦躁地喊了一声。 一个小廝赶紧从后头跑出来,点头哈腰地应著:“大少爷,您吩咐。” “这传单发得怎么样了?怎么到现在连个进门问价的都没有?”商礼指著冷清的门口,语气不善。 长贵苦著脸,抹了把头上的汗。 “大少爷,奴才们可是把能跑的地方都跑遍了,这传单发了得有上千张,按理说早该有人来了。” “没用的东西。”商礼骂了一句,从袖筒里抽出手,烦躁地挥了挥,“再去发,多叫几个人去那些高级茶楼、戏院门口守著,见著穿绸掛缎的就往手里塞。” 长贵领命,带著几个小廝匆匆跑了。 商礼转过身,大步走回了展览馆后面的办公室。 他坐到办公桌后,拿起手摇电话,熟练地拨了几个號码。 “餵?是王会长吗?哎哟,我是商家商会的商礼啊...对对对,今日我这儿浮世绘开展,您可得赏光来看看啊,这可是花鸟商会的东西,山本和子的真跡...那是那是...好嘞,我在这儿候著您!” 一连打了五六个电话,商礼的脸色才缓和了些。 没过多久,门口终於传来了轿车的喇叭声。 几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门口,下来了几个穿著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男人。 这些人都是北境一些中小商会的会长,平日里最是趋炎附势。 商礼换上了一副笑脸,忙不迭地迎了出去。 “哎哟,李会长、张会长,各位大驾光临,真是让小店蓬蓽生辉啊。”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对著眾人连连作揖。 “商大少爷,同喜同喜啊!” 李会长率先开口,手里还提著一个精致的礼盒。 “前几日大少爷你在外商招標会上,豪掷九万大洋买下了这浮世绘,这等气魄,咱们北境商界可是无人能及啊。” 张会长也跟著附和:“商少爷这招棋走得妙,买下这画是小,和倭国花鸟商会搭上线才是大,以后咱们在倭国那边的生意,可全仰仗商少爷提携了。” 听著这些奉承话,商礼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先前的烦闷一扫而空。 这些老狐狸,一个个都想跟著捞油水。 赚钱的好事能白给他们? 第205章 没人来 但面上他还是客气得紧,拍著胸脯保证:“各位会长放心,我商礼向来是有財大家发,等以后我和花鸟商会有更深层的合作,一定拉著诸位一起发財。” “好好好,商少爷爽快!” 眾人大笑著,在商礼的簇拥下进了展厅。 把人送进去后,商礼又回到了大门口,等著更多的人前来。 这时,长贵带著几个小廝回来了。 几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长贵的衣领子还被扯歪了,手里剩下的传单皱巴巴的。 “怎么回事?让你们去发传单,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 见几人这样,商礼脸上的笑意逐渐敛下。 长贵缩著脖子,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不敢开口。 “说,到底怎么了?” 商礼厉声喝道。 长贵嚇得一哆嗦,带著哭腔说道:“大少爷,这传单...发不出去了,奴才们刚到街口,还没等把传单递过去,就被几个市井刁民给围住了,他们...他们指著奴才的鼻子骂,说咱们是卖国贼!” 闻言,商礼的脸皮狠狠抽动了一下:“卖国贼?” “是啊。” 长贵抹著眼泪:“他们说倭国人现在正在南靖城边境屯兵,眼瞅著就要打过来了,咱们商家竟然还在这里大张旗鼓地开倭国画作的展览,那些人说,这种亲倭的烂事儿,只有...只有汉奸才干得出来。” “不仅如此,奴才手里的传单,被一群小叫花子给抢光了,当眾给撕了撒进阴沟里了,他们还说...还说要往咱们门口泼大粪。” “混帐!一群刁民!”商礼气得一拳砸在门框上:“他们懂什么?商场如战场,赚钱的事,哪儿来那么多说道?这群穷鬼活该受穷一辈子。”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商礼心里却开始发毛。 如果全北境的百姓都这么想,那他这九万大洋买回来的画,岂不是成了烫手的山芋? “滚去后头待著,別在这儿碍眼。” 他烦躁地把长贵赶走。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地停在了门口。 商捧月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尽奢华的金线刺绣旗袍,领口別著一枚硕大的祖母绿胸针。 彩菊跟在后头,手里提著几个繫著红绸的礼盒。 “大哥,恭喜大哥展览开业。” 商捧月笑盈盈地走上前。 商礼勉强挤出笑意:“你那回春堂不忙吗?怎么有空过来?” 提到回春堂,商捧月的脸色僵了一瞬。 自从上次贷款的事闹开后,池老太婆虽然表面上支持她,但背地里却把回春堂的帐目查了个底掉。 再加上现在北境局势紧张,她那药铺里一天连个问药的都没有,冷清得能听见耗子叫。 但她怎么可能在大哥面前露怯? “大哥的事才是大事。” 商捧月掩唇轻笑,眉眼间儘是虚荣:“回春堂那边我都交代给底下人管著了,我就想亲眼看著大哥今日赚个盆满钵满,让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看看,商家到底是谁说了算。” 商礼拍了拍她的肩膀:“还是你疼大哥,放心,等这笔买卖做成了,大哥少不了你的好处。” 商捧月笑著应下,可她转头看了看冷清的街道,又看了看展览馆里寥寥无几的几个人影,眉头微微蹙起。 “大哥,这南大街一向热闹,怎么今日咱们门口这么冷清?是不是时辰还没到,贵客们都在后头呢?” 商礼愣了愣,眼神有些游移。 “可能吧,我也正琢磨著呢,是不是宣传力度还不够。” “宣传不够?”商捧月疑惑道:“刚才来的路上我看见你这边的人在街上发传单了,这还不够吗?” 商礼摆摆手,心里越发不安:“你先帮我在这儿盯著点,我去去就回。” “大哥你去哪儿?” “去街上看看情况。”商礼丟下一句话,大步流星地走了。 商捧月站在门口,理了理身上的旗袍,又扶了扶鬢角的首饰。 她看著路过的人纷纷朝这边指指点点,还以为人家是在羡慕她的华贵,內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只要大哥发了財,她在池家的地位就彻底稳了。 商舍予那个贱人,拿什么跟她斗? 另一边,商礼来到了南大街的十字路口。 他拉住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笑著问道:“这位老哥,打扰一下,请问您知道南大街那边有个商家商会办的展览会吗?” 那路人一愣,摆摆手:“没听说过,忙著呢。” 商礼皱眉,又走了几步,拉住一个穿著长衫的教书先生模样的人:“先生,听说商家商会的浮世绘展览办得挺隆重,您不去看看?” 那教书先生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商礼一眼。 他並不知道眼前这人就是商礼,只当是个路人。 “去看那个?” 教书先生冷嗤一声:“这位兄弟,你大概还不知道吧?现如今全北境都在传,商家商会是倭国人的走狗。” 闻言,商礼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怎么说起?”教书先生压低声音,语气愤慨:“倭国人在南靖城边境烧杀抢掠,咱们的將士正在前线拼命,这商家倒好,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大肆宣传倭国人的画作,还管那个叫什么『巨作』?这不是卖国贼是什么?” “那什么浮世绘,就算是白送给我,我都嫌脏了手!” “我劝你也离那儿远点,免得沾了一身晦气。” 说罢,教书先生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商礼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他一路走回去,又试著问了几个人。 得到的回答如出一辙。 唾骂、鄙夷、甚至是诅咒。 卖国贼、汉奸、商家的祖宗脸都丟尽了。 这些词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得商礼头晕眼花。 他大步流星地走回展览馆,远远就看到商捧月正站在门口,一脸高傲地等著赚大钱。 “大哥,你可回来了。”商捧月笑著迎上来,“刚才又有两个小商会的副会长进去了,我看这势头挺好,你是不是又去请了哪个大商会的会长?” 商礼幽幽地看著她,眼神冷得嚇人。 商捧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大哥,你这么看著我干什么?” 商礼没搭理她,直接叫来长贵。 “大少爷?” 长贵赶紧跑过来。 “把门关了。”商礼沉声吩咐:“把招牌撤了,展览不开了,让里面那几个人赶紧走。” 第206章 帮大哥出出主意 长贵愣住了。 “啊?大少爷,这...这花了好几千大洋租的场地,刚开一上午就关了?” 商捧月闻言也愣了一瞬,她皱眉上前,一把拽住商礼的袖子。 “大哥?这可是你在商会站稳脚跟的唯一机会,只要这批画卖出去,父亲一定会对你刮目相看的,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关门?” “不开了就是不开了!” 商礼烦躁地甩开她。 商捧月不依不饶,再次衝上去拦在门口:“不行,不能关!” “大哥,你是不是糊涂了?我为了帮你买下这浮世绘,可是背著九万大洋的贷款,你要是关了展览,这钱谁来还?这九万大洋岂不是全打水漂了?” “只要咱们坚持开下去,总会有人买的,那些洋行的人不是说这画很值钱吗?” 九万大洋的贷款? 商礼一愣,错愕扭头看著商捧月,“你、你那九万大洋是贷款来的?” 见他眼底满是震惊和慍怒,商捧月下意识否认:“不是,你听错了...” 然而,还没等她话说完,看出端倪的商礼怒目圆睁,反手就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商捧月的脸上:“你疯了!” 商捧月被打得踉蹌了几步,直接撞在了红木招牌上,精心烫过的捲髮乱成一团,那枚祖母绿胸针也被震得掉在了地上。 长贵和彩菊都嚇傻了,缩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门口路过的行人三三两两停下脚步,对著这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商捧月捂著火辣辣的脸颊,错愕地抬头看向商礼,眼眶瞬间红了:“大哥...你打我?你竟然为了这点事打我?” “这点事?” 商礼冷嗤一声:“商捧月,我当初就说不该碰这倭国人的东西,是你非要在招標会上显摆,非要攛掇我买下这劳什子浮世绘!你说你有钱,结果是贷款来的?!” “呵,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咱们?全北境都在骂咱们是卖国贼!” “倭国人都要打到家门口了,咱们还在这儿给他们摇旗吶喊,你是嫌商家死得不够快吗?” 商捧月几步上前,委屈巴巴的哭喊:“我也是一心为你著想啊,我想让你立功,想让你在父亲面前抬起头来...” “为我著想?”商礼气极反笑。 “你哪次说是为我,不是为了满足你那点可怜的虚荣心?你为了压商舍予一头,把整个商家都拖进了泥潭里!” “九万大洋算个屁!现在的商家在別人眼里就是华国的叛徒!” 他说著,怒气仍旧得不到发泄,转身便一脚踹翻了那块烫金的红木招牌。 结实的木板砸在青石板路面上,四分五裂,木屑飞溅。 门口驻守观望的行人被这动静嚇了一跳,唯恐殃及池鱼的往后退了几步。 商礼气喘吁吁,转头正欲让这些刁民滚蛋,却在下一瞬,视线突然定格。 人群前方,商舍予静静地站在那里。 喜儿替她撑著一把油纸伞,挡住了半空飘落的细碎雪花。 她就那样冷眼旁观著,仿佛在看一出荒诞的滑稽戏。 商礼愣了一下。 原本愤怒的脸在看清商舍予的瞬间,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走下台阶,几步来到了她的面前。 “三妹...你怎么来了?” 见他靠近,商舍予眉头微蹙,迅速往后退了一步。 那险恶的姿態简直不要太明显。 眼见商舍予这般避如蛇蝎的举动,商礼的脚步硬生生地顿在了原地,伸出到一半的手尷尬地悬在了半空。 商舍予微微抬起眼皮,清冷的目光越过商礼的肩膀,淡淡地扫了一眼还站在台阶上、捂著红肿脸颊、面色难看至极的商捧月。 隨后,她又將目光落回商礼的身上,语气平淡:“路过。” 今日她不过是觉得公馆里闷得慌,便带著喜儿出来南大街逛逛,顺便去前头的成衣铺子看看料子。 却没曾想,刚好撞见了商家这齣狗咬狗的好戏。 商礼从小到大最宠爱的便是四妹商捧月,简直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平日里连句重话都捨不得说,今日竟然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狠狠扇了商捧月一巴掌。 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实在令人诧异。 商礼站在原地,被商舍予冷漠的眼神盯著,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垂下头,看著脚下青石板上的残雪,双手在袖筒里渐渐攥成了拳头。 冷风呼啸,夹杂著周围人的鄙夷与谩骂。 商舍予实在不想在这个晦气的地方多待,更不想和商家的人沾染上半分干係。 她收回视线,转身欲走。 “等等!” 商礼见状,心头一急,突然跨前一步,张开双臂挡在了商舍予的面前。 她顿住脚步,眼神冷了下来。 商礼咬了咬牙,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那张向来傲慢的脸上挤出彆扭的笑容,艰难开口:“三妹,你...你能不能帮大哥出出主意?” 他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现如今商家商会被戴上了“卖国贼”、“汉奸”的帽子,这消息若是传回商家,父亲定会扒了他的皮。 他筹谋了这么久,就是想在商会立足,绝不能让父亲对他彻底失望。 他看著商舍予,眼中燃起希冀。 以前商舍予还在商家的时候,经常会在私底下给他出些精妙的主意,帮他解决商铺里的难题,討得父亲的欢心。 他这个妹妹那么聪明,脑子转得那么快,现在肯定也有办法的。 闻言,商舍予微微偏头,眼神淡漠地睨了一眼商礼。 那目光里藏著的,是深不见底的嘲弄。 “帮你出主意?” 她红唇微启,轻笑道:“大哥怕是找错人了。” “我没有那个閒工夫,更没有那个义务来帮你擦这屁股。” 商礼被这番话刺得浑身一僵,整个人都愣住了。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以前在商家的种种画面。 为了帮商捧月出气,他確实屡次三番地欺负商舍予。 想到这些,他面上有些掛不住,一阵青一阵白。 但他怎么可能向商舍予低头? 他梗著脖子,强硬地拔高音量:“商舍予,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是你大哥,血浓於水,我一直都是你大哥,你现如今嫁得好了,背靠著权家这棵大树,有的是法子帮我洗清这卖国的帽子。” 第207章 商家的死活与我何干 商礼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仿佛商舍予天生就该为他牺牲。 “你身为商家的女儿,身为我的妹妹,如今娘家有难,大哥有难,你就该为大哥做出贡献,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听到这番厚顏无耻、冠冕堂皇的道德绑架,商舍予直接被气笑了。 看著眼前这个自私到了极点的男人,她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天经地义?” 商舍予冷嗤一声,毫不留情地讽刺道:“大哥这算盘打得可真响,在商家合伙欺凌我、苛待我的时候,你满脑子只有你的四妹,如今自己闯了大祸,惹了眾怒,走投无路了才想起你还有我这个妹妹,才想起你身为大哥的身份了?” “你这大哥的身份,还真是收放自如,全凭你需要啊。” 商礼被噎得面红耳赤,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他死死地盯著商舍予,厚著脸皮拉下脸来说道:“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何必一直揪著不放?你始终都是商家人,身上流著商家的血,一家人打断骨头连著筋,哪儿有什么隔夜的仇恨?你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见死不救吗?” 一家人? 商舍予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她仰起头,冷冷地笑出了声。 “大哥怕是忘了,我如今已经八抬大轿嫁入了权家,生是权家的人,死是权家的鬼,商家的死活,与我何干?” 说著,她的目光越过商礼,轻飘飘地落在了台阶上那个满脸怨毒的商捧月身上。 “我可不是四妹,这都出阁嫁进池家做少奶奶了,还成天像个水蛭一样赖在娘家,扒著娘家吸血,自己没本事,还要打肿脸充胖子,拖著整个商家下水。” “你!”站在台阶上的商捧月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本就挨了一巴掌,心里憋著一团邪火无处发泄,此刻被商舍予当眾冷嘲热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商舍予,你个贱人说什么?!” 商捧月尖叫一声,提著旗袍裙摆就气急败坏地衝下台阶,张牙舞爪地要和商舍予掰扯。 “你敢骂我?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不过是...” 商舍予微微侧过身,避开了那张令人作呕的嘴脸,直接对著身旁的喜儿吩咐道:“走吧,这地方的空气,真是让人噁心。” 说罢,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融入了风雪之中。 商礼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寒风夹杂著雪花拍打在他的脸上。 看著商舍予渐渐远去的背影,听著耳边商捧月那尖酸刻薄的咒骂声,脑子里突然有些恍惚。 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以前在商家,商舍予虽然沉默寡言,但確实是最懂事、最能帮他分忧的那一个。 如果当初他没有那样恶劣地对待她,今日她是不是就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帮他度过这个难关? 可是... 商礼转过头,看著还在跳脚破口大骂的商捧月,眼底闪过极其隱秘的复杂情绪。 商捧月再怎么蠢,再怎么虚荣惹祸,那也是他的亲妹妹。 而商舍予... 他在心底无声冷笑。 下午时分,商捧月踩著高跟皮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进池家大门。 左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她低著头,脚步匆匆,只想快些回到自己的厢房。 路过正厅时,一阵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从半掩的雕花木门里传了出来。 是西洋唱片机里放著的《牡丹亭》。 商捧月脚步一顿,身子下意识地往游廊的阴影里缩了缩。 那老太婆此刻定然坐在里面听戏。 若是平时,她定要扬起笑脸进去奉承几句,討老太婆的欢心。 可今日不同。 她这半边脸肿得老高,上面还清清楚楚地印著五道手指印。 若是让那老太婆看见了,还指不定要怎么冷嘲热讽、借题发挥。 她咬了咬牙,低垂著脑袋,加快了脚步,打算顺著抄手游廊从小路绕回自己的厢房。 “大少奶奶,您这是打哪儿回来呀?” 突然一声从背后响起,商捧月身子一僵,脚步顿在了原地。 她闭了闭眼,在心里狠狠地咒骂了一句。 这嬤嬤背后长了眼睛不成! 嬤嬤是池老太太身边的陪嫁丫鬟,在这池家后院里可谓是半个主子,平日里最是狗仗人势。 此刻,她正挑开正厅厚重的棉门帘,皮笑肉不笑地看著站在风雪中的商捧月。 正厅內,唱片机的声音戛然而止。 池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微微侧过头,透过半开的房门,目光如刀般射向外面的商捧月,眼皮微微一掀,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池家的大少奶奶回来了,怎么?这脚底抹了油似的往回钻,连进门给我这个做婆母的请个安、打声招呼的规矩都忘了?商家到底是书香门第,还是市井弄堂?教出来的女儿,竟是这般没教养的东西。” 商捧月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尖锐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將心底翻滚的火气压了下去。 如今她有把柄在人手里,九万大洋的窟窿还没填上,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和这老太婆撕破脸。 她转过身,微微低著头,將那半边红肿的脸颊儘量掩藏在貂皮大衣的毛领里,迈步走上台阶,进了正厅。 “婆母息怒。” 商捧月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儿媳並非不懂规矩,只是今日在外头吹了冷风,身子有些不適,头晕得厉害,怕过了病气给婆母,这才想著先回厢房歇息,晚些时候再来给婆母请安。” 池老太太冷哼了一声,拨弄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商捧月,目光犹如实质般锐利。 “身子不適?” 老太太眯起眼睛,突然倾了倾身子,目光落在商捧月那半边没藏严实的脸上。 “你这脸是怎么回事?怎么肿得跟个发麵馒头似的?” 商捧月心头一慌,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脸,往后退了半步,支支吾吾地掩饰:“没...没什么,不小心撞了一下...” “撞一下能撞出五根手指印来?” 第208章 启发 池老太太嗤笑出声,嘲弄道:“你不是去南大街参加你大哥的展览会了吗?怎么?展览会没开成,倒弄出这副狼狈样子回来了?” 站在一旁的嬤嬤见状,立刻凑上前去,微微弯著腰,斜著眼睛瞥了商捧月一眼。 “老夫人,您是有所不知啊。” “老奴刚才去外头採买,可是听见满大街的人都在传呢,说商家大少爷办的倭国画作展览,根本就没几个人去。” “外头的老百姓都骂他们是卖国贼,不仅如此,老奴还听说大少奶奶在展览会门口和她大哥起了爭执,被扇了一耳光呢!” 嬤嬤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拿帕子掩著嘴笑了笑。 “老奴起初还以为是市井小民道听途说、以讹传讹呢,没想到...这传言竟是真的。” 闻言,池老太太略显诧异地挑了挑眉,目光在商捧月那张青白交加的脸上转了一圈。 片刻后,她一拍桌子,仰起头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 “哈!”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买卖呢!” 老太太靠在太师椅上,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一大早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了门,我还当你们商家那什么劳什子浮世绘真能卖出个什么天价来,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闹成了如今这副田地,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偷鸡不成蚀把米!” 听著这些尖酸刻薄的话,商捧月紧紧地咬著牙关。 她堂堂商家四小姐,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池老太太笑够了,脸色陡然一沉,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商捧月,我可警告你。” 她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语气森冷:“之前你为了给你大哥撑场面,背著池家在洋行贷款了九万大洋买下那幅破画,如今画卖不出去,你们商家还顶上了卖国贼的帽子,这九万大洋的巨款,是你自己作出来的孽,和我们池家可没有半块大洋的关係!” “你自己惹的祸,你自己想办法去还!” “若是到了期限还不上,催债的人找上我池家的大门,败坏了我池家的名声,你就给我捲铺盖走人!” “我池家,可容不下你这种败家惹祸的扫把星!” 赶出池家? 若是真被赶出去了,她不仅成了全北境的笑柄,以后还怎么在这十里洋场立足。 彩菊见小姐受了这般委屈,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替商捧月辩解几句:“老夫人,您不能这么说,小姐她也是为了...” “闭嘴!” 还没等彩菊把话说完,商捧月便冷喝一声,厉声打断了她。 她抬起头,红著眼睛直视著高高在上的池老太太。 “婆母放心。”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商捧月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得极重:“那九万大洋是我商捧月自己借的,我自己自然会想办法还上,绝不会牵扯到池家一分一毫!” “这事儿,就不劳婆母操这份閒心了。” 说完,她不再看老太婆那张错愕的脸,转身昂著头大步走出了正厅。 老太太被商捧月这突如其来的硬气顶得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她气得脸色铁青,指著商捧月的背影,故意拔高了音量,大声地落井下石。 “还嘴硬!” “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还!” 池老太太的声音穿透风雪,刺耳至极:“九万大洋可不是小数目,如今你们商家顶著卖国的帽子,谁敢去沾你们的晦气?除非你能把北境的市长请过去看你们那什么破展览会,否则,那幅浮世绘,你们就留著带进棺材里吧,这辈子都別想卖出去了!” 没走多远的商捧月听到“市长”二字,脚步一顿。 片刻后,又重新迈开步子,快步朝著自己的厢房走去。 身后的正厅里,池老太太那刻薄的冷嘲热讽还在继续,但商捧月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回到厢房,她一把扯下身上的貂皮大衣,狠狠地扔在紫檀木的贵妃榻上。 彩菊赶紧关严了房门,走到商捧月身边,看著小姐那副模样,眼眶一红,担忧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小姐...” “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如今这样,大少爷的浮世绘,看来是真的要砸在手里了。” 彩菊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当初小姐为了帮大少爷买下那幅画,毅然决然地在洋行贷了九万大洋。 那可是九万大洋啊! 普通人家几辈子都赚不来的巨款! 如今浮世绘卖不出去,大少爷翻脸无情,不仅不帮忙,还当街打了小姐。 池家更是落井下石,急著撇清关係。 这九万大洋的期限一到,若是拿不出钱来,那些人可是会拿枪逼著要命的! 到时候,小姐恐怕真的要被池家扫地出门,流落街头了。 看著小姐脸上那触目惊心的巴掌印,彩菊抹了一把眼泪,赶紧转身跑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她端著一盆刺骨的冷水进屋,將乾净的白毛巾浸入冷水中,拧了个半干,小心翼翼地走到商捧月身边。 “小姐,您忍著点,奴婢帮您冷敷一下,消消肿。” 商捧月没有说话,只是木然地闭上了眼睛,任由彩菊將冰冷的毛巾敷在她灼痛的脸颊上。 冷水刺激著神经,让她的大脑越发清醒。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著老太婆刚才在正厅里说的那番话。 “除非你能把北境的市长请过去...” 虽然那老太婆是故意刁难、落井下石,但这句话,却像是在绝境中给她递了一根救命的稻草,给了她极大的启发。 是啊。 大家之所以对浮世绘避之不及,无非是因为如今倭国和华国的关係紧张,战火迫在眉睫,老百姓心里憋著一口气,恨透了倭国人。 在这个节骨眼上,商家去捧倭国人的臭脚,自然成了眾矢之的。 但若是... 若是能请动北境的市长亲自去南大街看那场展览呢? 市长代表的是什么? 是北境的官方,政府的態度。 只要市长肯踏进那个展览馆的门,不就能变相地告诉全北境的所有人,连市长都支持大哥举办的这场浮世绘展览吗? 连官方都不觉得这是卖国,那些平头百姓还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只要市长亲自带头,还怕摘不掉商家头上这顶卖国的帽子? 只要帽子摘了,以那幅画的价值,想要巴结官方、想要和花鸟商会做生意的富商们,还不得挤破了头来竞价? 第209章 闭门羹 到时候,別说九万大洋,就算是十万、十五万,也不在话下! 想到这儿,商捧月睁开眼睛,嘴角一点点上扬,最后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彩菊正拿著毛巾帮她敷脸,见小姐忽然发笑,嚇得手一抖。 她以为小姐是因为被大少爷当眾殴打,又被池老太太辱骂,受了太大的刺激,伤心过度导致失心疯了。 “小姐,您別嚇奴婢啊...” 她赶紧放下毛巾,柔声劝解道:“大少爷今日虽然打了您,但那也是因为展览会搞砸了,他在气头上,一时衝动才动了手,您想啊,平日里在商家,大少爷最疼的就是您了,有什么好东西不是紧著您?等大少爷这阵子气消了,想明白了,定会上门来给小姐您赔罪道歉的。” “您可千万彆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啊。” 闻言,商捧月收起了笑意。 她伸出涂著丹蔻的纤长手指,轻轻摸了摸自己依旧灼痛的脸颊。 “疼我?” 她冷笑了一声:“我也以为他最疼我,可我没想到,我的好大哥竟然会因为这么一点挫折,因为外人的几句骂声,就对我下这般狠手。” “九万大洋的债我背著,骂名我也跟著担著,他倒好,把气全撒在我身上!” “不过没关係。” 商捧月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西洋镜里的自己。 “这次的事,我非要给他办漂亮了不可,我要让他亲眼看看,他商礼解决不了的烂摊子,我商捧月能解决,等我把市长请去了展览会,把那幅画卖出天价,我要让他为今日的这一巴掌后悔莫及!” 彩菊闻言,面露难色,结结巴巴地说道:“小...小姐,事情都已经发展成如今这般田地了,外头骂声一片,还...还能怎么办漂亮啊?咱们上哪儿去弄九万大洋啊?” 商捧月转过头看著彩菊,勾著唇角笑了笑,眼神篤定。 她没多做解释,重新坐回圆凳上:“帮我再化个妆吧,把脸上的巴掌印遮下去,再去库房里把我那对极品血燕,还有那支百年老山参挑出来,用最精致的锦盒装好。” ... 两个时辰后。 市长府邸正厅內,白若水站在一张红木大案前,手里拿著几枝含苞待放的腊梅,正神情专注地將它们错落有致地插进一个汝窑天青色的花瓶里。 “小莉,你瞧瞧,这枝斜著插是不是显得更有意境些?”她退后半步,端详著自己的作品,笑著询问身旁的丫鬟。 小莉闻言立刻凑上前去,仔细看了一番,笑著点头附和:“夫人手巧,怎么插都好看,这腊梅开得正好,香气扑鼻,好闻极了。” 白若水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欲再修剪一下多余的枝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穿著笔挺军装的卫兵快步走进正厅,在距离白若水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地鞠了一个躬。 “夫人。” 卫兵声音洪亮地稟报:“池家大少奶奶商捧月,此刻正在大门外求见,说是带了厚礼,想给市长和夫人请安,请问夫人,是否放人进来?” 闻言,白若水修剪花枝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放下手里的剪刀,秀眉微微蹙起,在脑海中搜索著这个名字。 这商捧月,不就是商家商明国的四女儿吗? 也就是商舍予的四妹。 她早前便听闻过商家后院的那些腌臢事。 商捧月和商舍予这对姐妹,从小就不对盘。 两姐妹都还没出嫁、还在商家做小姐的时候,商舍予在那个家里就备受几个兄弟姐妹的排挤和欺凌。 而在这群人中,尤以这个四小姐商捧月最为跋扈和阴毒,没少给商舍予使绊子。 后来商舍予嫁进了权家,这商捧月嫁进了池家,更是处处和商舍予对著干,甚至在医善学府的比赛上,还妄图用卑劣的手段抢夺商舍予的风头。 商舍予可是她亲妹妹白若溪的救命恩人! 若不是商舍予医术高超,將白若溪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她白若水如今早就失去这个唯一的妹妹了。 在她心里,商舍予就是她的大恩人。 而这个处处针对大恩人的商捧月,自然也就是她白若水厌恶至极的人。 白若水冷下脸,拿过旁边丫鬟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冷淡:“去告诉她,就说市长今日公务繁忙不在家中,我也身子乏了,不见客。” “让她带著她的东西,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卫兵领命,乾脆利落地转身退了出去。 府邸大门外。 商捧月穿著那件貂皮大衣,手里捧著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锦盒,在风雪中冻得直跺脚。 她脸上的粉打得很厚,勉强遮住了红肿,但被冷风一吹,脸颊更是僵硬得生疼。 没一会儿,厚重的铁门被拉开了一条缝,刚才那个卫兵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商捧月见状,赶紧迎上前去:“市长可是答应见我了?” 卫兵冷冷地看著她,公事公办地转达了白若水的话:“市长公务繁忙不在家中,夫人也身子不適不便见客,池少奶奶请回吧。” 闻言,商捧月脸上的笑容僵住。 她堂堂池家大少奶奶,亲自登门拜访,竟然连门槛都没让进? 这白若水,未免也太不把池家和商家放在眼里了! 但市长日理万机,忙著处理要务,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 只要能见上市长一面,吃点闭门羹算什么。 想了想,商捧月从袖口里摸出两块现大洋,悄悄地往卫兵的手里塞去:“我也知道市长忙碌,那敢问长官可否知道市长今日何时归来?我在这儿等一等也是使得的,忙贵忙,市长总归是要回家歇息的吧?” 卫兵直接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商捧月的手。 他板著一张冷脸:“无可奉告。” 话音落下,隨即转身走进大门,砰的一声將那扇铁门关上了。 商捧月的手僵在半空,大洋“噹啷”一声掉在了雪地里。 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脸色难看至极。 厚厚的脂粉下,那半边红肿的脸颊似乎又开始隱隱作痛。 “小姐...” 彩菊在一旁冻得瑟瑟发抖,见状低声询问道:“咱们连门都进不去,见不到市长,这可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