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諫,晚上鉴宝》 第1章 大开门 “呜呼——呜呼——” 钱鐸猛地惊醒,从一米二的小床上坐起来,急促的喘著气。 他扭头看著四周,还是他熟悉的不足四平的小单间。 “回来了,真好!” 钱鐸下意识的摸了摸脖子,入手湿润。 低头一看,是汗水。 “还好,没有飆血。” 前一刻,他在锦衣卫的詔狱中,被两个锦衣卫押著砍了头。 儘管有著系统存在,他感觉不到被砍头的疼痛,可那种刀架脖子上的凉意却是实打实的,此刻他还觉著有一抹幻痛。 “他娘的,锦衣卫的刀钝了,砍个头还用了三刀!” “等明天早朝,我定要好好批判崇禎,刀都不利了,还怎么当皇帝!” 大明朝的官不好当,崇禎朝的官更不好当。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平心而论,跟大明中后期的几个皇帝比起来,崇禎可以算得上是最勤奋、最负责、最有抱负的明朝皇帝了。 可因为崇禎的刚愎自用、刻薄於人、急於求成,以至於崇禎拢共十七年,换了足足几十位首辅,诛杀督师、巡抚等高官十几人。 也正因为崇禎在当皇帝这件事上的能力匱乏,他的勤奋便极为致命了。 大明之所以如此早的灭亡,很难说跟崇禎的瞎折腾没有关係。 在一个能力匱乏但精力旺盛的皇帝手下当官,自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过,这跟钱鐸没有什么关係。 他当的是一心死諫的御史啊! 每天上班,他的工作就是在朝堂上怒斥崇禎——昏君! 下了班,回到这个小出租屋,就是跟网友吹吹水。 日子过得还算瀟洒,除了没钱...... 钱鐸大学毕业,怀揣著梦想在魔都卷了两年,可依旧在半年前被优化了。 失业半年,他也在这个小出租屋里躺了半年。 两年半的时光,他眼里已经没有了清澈。 眼里的光没了! 钱鐸掀开被子,看著床上巴掌大的青花瓷碗,咧嘴一笑。 “大明崇禎二年的青花瓷碗!” “能將这东西带回来,也不枉我死这一次了!” 钱鐸打开系统界面,果然看到了新的消息提醒。 【建极殿諫言,怒斥崇禎昏君,被押入詔狱处死!】 【死諫成功一次,获得物品携带机会一次】 【携带物品青花瓷碗,机会已使用!】 “死一次才能带一件物品,下次要挑个贵点的东西了。” 这一次死得匆忙,他来不及多想,只是从詔狱中抓了个喝茶的瓷碗,下次他定要拿件宫里的东西带回来。 宫里出品,必属精品! 皇家御製的玩意儿,怎么也要值个千八百万吧? 钱鐸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时间还早。 他拿起床头的手机,打开音符软体。 搜索“大明崇禎朝青花瓷碗值多少钱?” 他连刷了好几个视频,可算是对崇禎年的青花瓷有了些了解。 这些青花瓷的价格也天差地別,从几百到几千万都有。 “这里面的水太深了!” 钱鐸有些感慨,古董这玩意儿真不是普通人能玩得明白的。 就在此时,他刷到了鉴宝博主白水跟粉丝的直播连线。 只见视频中出现了一个青花瓷盘,瓷盘外壁绘著云龙纹。 白水:“翻一下,看看底。” 粉丝將瓷盘翻转,往桌上一扣,弹幕顿时热闹了起来。 “大明万历年制,这要是真东西,可值不少钱!” “五爪云龙纹,这不会是宫里流出来的东西吧?” “白水,快说说,这东西开不开门?” “......” 钱鐸也有些期待,若是这玩意值钱,他也可以照著拿。 在宫里,这五爪云龙纹的瓷器可多得很。 他想弄到也不是太难的事情。 在眾人的期待中,白水扶了扶眼镜,说道:“这种青花云龙纹瓷盘,故宫就有展出过一个相似的,若是真的,保底三十个!” 弹幕顿时更加热闹了。 “三十个,这是要发呀!” “开门,大开门!” “我看你们是高兴早了,战歌都没响,这个一定是假的。” “对哦,战歌没响!” “......” 钱鐸看著眾人的议论,心中却格外的激动。 三十个!他在魔都卷了两年也没存下几个钱,这一个瓷盘就三十个了! 他要是从宫里拿几个回来,岂不是发达了? 钱鐸稍稍平復心情,又在直播间蹲了许久,可算是得到了一个连线的机会。 他將一旁的青花瓷碗展示了出来。 或许是之前的瓷盘激起了粉丝的兴趣,现在一看到这个瓷碗,弹幕顿时热闹了起来。 “又来了一个瓷碗,不过这个看著不怎么样啊!” “青花缠枝纹碗,看著很普通,应该不值多少钱。” “这瓷碗看著也太新了!” “新的,十成新!一看就是上周的。” “我看著挺喜欢的,十块钱收了!” “我出十一块!” “......” 弹幕里充斥著欢快的氛围。 而钱鐸则按照白水的要求,將底部落款展示了出来,“大明崇禎年制”。 “大明崇禎年的瓷器?比之前万历年的要晚啊!” “差不多啦,万历过后没多少年大明就亡了。” “还不是崇禎太废物了,要不大明怎么能这么快灭亡。” “崇禎是废物,但我挺佩服的,至少他做到了天子死社稷。” “......” 弹幕的评论画风突然大拐弯,都歪到崇禎身上去了。 就在此时,战歌响起。 白水神色郑重,“开门,全体起立!” “这就是一件大明崇禎年的真品!” 弹幕一下子被拉了回来。 “战歌起!” “开门了!” “这兄弟发达了啊,几十个到手!” “抱大腿!” “......” 还不等钱鐸高兴,便听白水接著说道:“不过,这种青花缠枝纹碗比较常见,市面上也有不少流通的,价格的话,估计在一个左右。” “才一个啊?这差距也太大了。” “兄弟从哪里弄来的,多少钱入手的?不会亏了吧?” “......” 看著屏幕上探出的一条条弹幕,钱鐸咧嘴一笑。 这不过是他隨手抓回来的一个瓷碗,亏?怎么可能亏! 他断开了直播连线,正想著怎么將手里这只瓷碗出手掉,手机上突然弹出了一条私信消息。 “兄弟,你的青花瓷碗出手吗?” 钱鐸点开消息,一下子便被对方的id吸引到了“戈壁老王”。 这id......多少带点恶趣味了! 他飞快的敲了消息,“出,价格合適就出了。” “一万怎么样?” “低了!” “一万一。” “还是低了。” “不是,兄弟,这东西就值这个价了,我最多出一万二。” 半个小时后。 “兄弟,还在不在?” “真加不了了,我也是喜欢才出一万二,换別人可没这个价。” “......” 出租屋中,钱鐸早已放下了手机。 “凌晨一点,该上早朝了。” 第2章 杀袁崇焕?机会来了 凌晨四点,天还没蒙蒙亮。 钱鐸穿著一身青色的文官官袍,赶到了宫门外。 十二月的天,冰冷刺骨,冷风一吹,就是宽厚的袍子也挡不住。 此刻,在宫门外候著的多是跟他一样穿著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只有个別穿著緋色官袍的官员。 像內阁大学士以及各部堂官这类朝廷重臣都是坐著软轿来的,此时宫门未开,都还在软轿中躲避寒风。 “这不是钱御史吗,昨日你不是被皇上关詔狱去了吗?” 说话的是御史王瀏,跟钱鐸同为都察院北直隶御史。 “钱御史,你可以啊,昨天將皇上气成那样,这才不到一天就放出来了。” 周围的官员听到动静,都纷纷朝著钱鐸望了过来。 昨天在建极殿,钱鐸怒斥崇禎为昏君,著实让他在京城百官中扬名了。 上到內阁诸公,下到各衙门的胥吏,无不听闻了钱鐸的壮举。 可对於钱鐸在锦衣卫中被杀的事情,眾人闕好似浑然不知。 看著眾人的反应,钱鐸倒也不惊讶。 这定然是系统的伟力发挥作用了。 王瀏双手抱在身前,凑到钱鐸身旁:“昨日宪院还称讚你,说你是冒死直諫,正我都察院之名呢!” 宪院指的是左副都御史易应昌,自从十月左都御史曹於汴被皇帝革职之后,都察院大小事务都是易应昌在管著。 “哪里哪里,宪院谬讚了。”钱鐸醒了把鼻涕,接著一本正经的补充道:“为皇上分忧乃为人臣的本分。” 王瀏瞪大了眼睛,昨日在建极殿,皇帝差点没被气死,这是为皇帝分忧? 说来也奇怪,皇帝可不是一个宽厚的人,被钱鐸当眾斥骂昏君,竟然还將钱鐸放了出来。 他压低了身子,低声到:“钱御史,今天你可悠著点,昨日早朝之后,皇上將袁督师下狱了,今日正要议论此事呢,你可別再触怒了皇上。” “袁督师下狱了?”钱鐸一愣,紧接著眼睛泛光。 嘿!这不来活了! 大好的机会啊! 两个月前,韃子叩关,突破了长城的封锁,杀入关內。 京城上下人心惶惶。 朝廷仓皇下令,让各地官军入京勤王。 身为辽东督师的袁崇焕本就是对付韃子的第一责任人,如今却让韃子杀到京城脚下了,自然是引起了朝廷上下的不满。 而皇帝对於袁崇焕的信任也消耗一空。 毕竟,当初袁崇焕可是口口声声说五年平辽的,可这才不到两年的时间,韃子都杀到京城脚下了。 前段时间,袁崇焕领兵赶到京城外,却提出要领兵入城休整,这更是刺激到了皇帝的敏感神经。 一个手握重兵的大臣,竟然想著领兵入京,这怎能不让皇帝起疑心? 以上种种加一起,也让崇禎下定决心,將袁崇焕拿了,关进了詔狱。 当然,袁崇焕被关入詔狱的事情,钱鐸並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跟皇帝对线的由头有了! 身为崇禎朝第一喷子,都察院的天选諍臣,钱鐸秉持的唯一原则便是:崇禎主张的,我反对!崇禎反对的,我反对!崇禎......好吧,崇禎做什么,都反对! 一旁的王瀏看著钱鐸在寒风中傻笑,顿时有些不会了。 袁督师被关入詔狱,你这么兴奋是怎么回事?莫不是昨日在詔狱中被嚇傻了? 想到这,他脸上露出一抹关怀之色,“钱御史,身体要紧,下朝之后,去寻个郎中看看。” 他又从怀里摸出几两银子,冒著寒风塞到钱鐸手中,“同僚一场,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钱鐸握著手里的银子,暖暖的。 老王,好人啊! 在宫门外站了许久,直到凌晨五点,宫门这才缓缓打开,文武大臣鱼贯而入。 按照惯例,早朝应当在皇极门举行,皇帝坐在门洞中,百官站在皇极门前的广场中,取一个『天明而治』的意蕴。 不过,如今京城十二月的天,冷风呼呼的刮,让百官在冷风中站几个小时也实在有些考验人了。 年轻官员尚且扛不住,更別说內阁以及各部的老大人们。 因此,近来早朝都设在了皇极殿东侧的建极殿中。 当百官赶到建极殿的时候,时间也尚早,距离朝会真正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不少官员趁著这个间隙眯眼补觉。 要说这早朝的时间安排也真的够阴间的。 每天凌晨两三点起来,紧赶慢赶的跑到皇城外等著开门,进了皇城,还要在殿外等著皇帝驾临。 直到六点多,天蒙蒙亮,朝会才正式开始。 若非钱鐸每天都能刷新精力值,他早就猝死了。 天蒙蒙亮,赶在皇帝驾临之前,负责朝仪的御史开始引导百官在殿中站好。 崇禎登基以后,尤其注意早朝的秩序。 百官按照自己的位置排排站。 刚列队完,崇禎便赶到了建极殿。 一套百官早已烂熟於心的礼仪过后,这才正式开始了今天的议程。 新上任的兵部尚书梁廷栋从队列中站出来,恭声奏道:“皇上,如今袁崇焕下了大狱,外军无所节制,臣请速选一干才督领大军,以防生乱。” 不等崇禎回应,辅臣成基命快步走了出来,“皇上,如今韃子未平,骚乱未远,不宜临阵换將,臣请放袁崇焕出来,命其將功折罪。” 对於如今的朝局,朝中大臣心里都门清。 韃子都还没有退走,关內数座大城都还在韃子手中,这个时候,朝廷正需要袁崇焕来收拾乱局,就算他们对袁崇焕十分不满,此刻也做不出落井下石的举动,因此,在这个紧要时刻,还真没有人跟皇帝一样主张要除掉袁崇焕。 对於成基命的提议,崇禎自然是十分不满。 他是铁了心要拿了袁崇焕,“朕意已决!袁崇焕坐看敌军深入,危及京师,罪责难掩,不可饶恕!” 见皇帝如此坚决,群臣神色都有些凝重。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从队伍后面传了出来。 “皇上,臣有本奏!” 钱鐸快步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望了过来,紧盯著钱鐸。 崇禎看著钱鐸,脸上骤然浮现一抹怒意。 又是这廝? 锦衣卫这群废物! 一百廷杖怎么没將这混蛋打死? 第3章 皇上就没有一点错吗? 当著群臣的面,崇禎多少还要点脸,没有直接將钱鐸赶出去。 他只得忍著心中怒意,语气冰冷,“说!” 钱鐸快步走到群臣前头,站在丹陛下,直面崇禎。 “皇上,袁督师有错,难道你就一点错也没有吗?” 开口第一句话便让殿中群臣瞠目结舌。 大胆!太大胆了! 就算皇帝真有错,这么当著大伙的面说出来也不太好吧? 群臣听著这话,心中却也有一种莫名的爽感。 崇禎登基这两年,可算是將他们折腾惨了。 想当初,神宗、光宗以及熹宗皇帝在位的时候,他们哪里需要这一天天的上早朝,哪里需要天天提心弔胆,生怕某件事做得不合皇帝的意? “钱鐸,你放肆!” 钱鐸的顶头上司,左副都御史易应昌赶忙站了出来,生怕钱鐸再说出什么惊世之语,“皇上圣明无双,就算是有错,那也是我们这些当臣子的过错,何以怪罪皇上?” 钱鐸神色郑重:“圣人云『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如今贼人入寇,皇上身为天子,难道就一点过错也没有?” 他扫了一眼群臣,不等眾人有所反应,便朝崇禎质问到:“当初袁崇焕督抚辽东,这是皇上的旨意,是也不是?” 崇禎沉著脸,冷声应道:“不错,袁崇焕当日进献『五年平辽策』,朕这才委以重任,可袁崇焕辜负了朕......” “皇上不必辩驳!”钱鐸打断了崇禎的辩解,接著说道:“皇上说听信了袁崇焕的『五年平辽策』,可五年平辽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辽东疆土丟了大半,仅仅有辽西走廊数城阻遏韃子入关,朝廷又无足够钱粮练兵备战,袁崇焕如何能够五年平辽?” “皇上如此轻信袁崇焕,便是无知!对辽东局势无知!” 被钱鐸当著群臣如此责骂,崇禎双手紧攥著衣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一旁的王承恩见皇帝被气得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厉声呵斥道:“钱鐸,这是廷议,你如此目无君上,其罪可诛!” 要杀我? 钱鐸眼前一亮,顿时更加卖力了,“就算皇上要杀了臣,臣今日也要冒死进諫!” 群臣后方,王瀏看著斗志昂扬的钱鐸,心中格外的钦佩。 什么叫御史? 直言进諫,悍不畏死! 这便是御史! 钱御史真是我辈楷模! 此时,钱鐸接著开始了对崇禎的批判,“数月前,毛帅为袁崇焕擅杀,此事皇上应当记得吧?”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袁崇焕未经朝廷许可,擅自斩杀毛文龙,这件事曾引起朝廷震动,崇禎自然是记得。 崇禎冷著脸,这件事完全是袁崇焕擅作主张,总怪不到他身上吧? “朕自然记得,袁崇焕擅杀大將......” “皇上记得便好!”钱鐸再次打断了皇帝,“毛文龙为左军都督府左都督,正一品武將,袁崇焕纵使总督辽东军务,也无权处置毛文龙,何以让袁崇焕擅杀?” “此皆皇上之罪过也!” 听到这话,王承恩坐不住了,他厉声质问道:“袁崇焕擅杀毛文龙之时,皇爷远在京城,何以怪罪皇爷?” 钱鐸不急不缓的应道:“袁崇焕赴任之时,皇上准其总督辽东军务,毛文龙亦在其麾下听命,若仅仅如此,袁崇焕尚不敢动毛文龙,可皇上在袁崇焕临行前,赏了其尚方剑。对袁崇焕过於倚重,助长其气焰,这才使得毛文龙遭此横祸!” “识人不明,用人不察,这还不是皇上的罪过?” 崇禎脸色阴沉,紧咬著牙,却又无力反驳。 难道真的是朕的错? 不!朕没错! 朕都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 见皇帝刚要爆发,却不知为何又平復下来,钱鐸眉头紧皱。 不是,崇禎这都能忍? 甲也太厚了吧? 钱鐸为了求死,只得再接再厉,“皇上如今將袁崇焕下狱,更是错上加错!” 不等钱鐸论述,崇禎便冷笑著应道:“袁崇焕擅杀大將,放任韃子入关,逼近京师,这一桩桩重罪,都够朕砍他几回头了!” 在这一点上,他自认没有做错。 袁崇焕做出的这些事情,哪一个都够砍头了,他將袁崇焕下狱,还能有什么错? “不错,袁崇焕犯下的种种重罪,哪怕是拖出去砍了也不为过。”钱鐸也没有否认这一点,他只是直直看著皇帝,“可袁崇焕是督师辽东,於辽东边军中威信极高,皇上在此刻將袁崇焕下狱,置城外边军於何地?” “边军无人统制,若是致使关寧数城皆失,落入韃子手中,朝廷又该如何抵挡韃子叩关?” “纵使关寧仍在,没了袁崇焕,朝廷又有谁能够慑服辽东边军?” “皇上在此刻將袁崇焕下狱,只为图一时之爽,而將江山社稷置於险境!” “这岂不是皇上的罪过?” 崇禎听到这话,依旧不认为自己错了,他强撑著应道:“我大明富有四海,人才济济,纵使没有袁崇焕,也还有孙阁老,还有王少师!” “呵呵——”钱鐸撇了撇嘴,应道:“皇上,孙阁老,王少师都多大年纪了?当真还能担此重任?” 他又看了一眼殿中群臣,接著说道:“皇上不妨问问这殿上诸公,谁可督师辽东!” 崇禎看向群臣,心底有著一丝期待,可他目光所及之处,朝臣们纷纷低下了头。 朝廷上下谁不知道,辽东就是一个烂摊子。 尤其是这一次韃子杀入关內之后,更是无人敢说守住关寧诸城了。 见群臣不敢吱声,崇禎有些失魂落魄,声音有些嘶哑的应道:“朕倚重袁崇焕,为的还不是大明江山?朕登基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何错之有!!!” 见崇禎有些破防,钱鐸顿时更加起劲了。 “皇上识人不明,用人不察,对朝局无知,又不能审时度势,纵使兢兢业业又能如何?” “纵使放头猪在上面,也比皇上瞎折腾强多了!” “哦,忘了皇上也姓朱了。” 群臣听到这话,顿时木然呆住。 前面斥责皇帝的那些话好歹还有些道理,可最后这两句话未免也太过放肆了。 “混帐!”崇禎听到这话,只觉著胸腔翻涌,心中怒意再也压制不住了,他竭力嘶吼道:“拖下去,给朕拖下去!” 见皇帝终於爆发了,钱鐸格外欣喜。 “皇上,为大明社稷,臣不惧一死!” “只盼皇上赐一宝剑,臣自刎当场,以死谢罪!” 宫里的宝剑应该值不少钱吧? 第4章 詔狱中的袁崇焕 眼看著守在殿外的锦衣卫就要將钱鐸押下去了,易应昌赶忙站了出来,为钱鐸求情。 “皇上恕罪!钱鐸定是昨日染了风寒,脑子有些糊涂,这才口不择言,还请皇上饶了他一这回。” 崇禎倚在龙椅上,胸腔起伏,急促的喘著气,“脑子糊涂?朕看他清醒的很!” 就在此时,辅臣成基命也站了出来,“皇上圣体要紧,不值得为此人生气,依老臣看,不如先將他关入詔狱,听候皇上发落。” 闻言,易应昌也没有再反对。 皇帝今日被钱鐸气成这样,恨不得当场砍了钱鐸,若是让皇帝就这么饶过了钱鐸,恐怕没什么可能。 先將钱鐸关入詔狱之中,这也不算是坏事。 至少命暂时保住了。 易应昌果断附和到:“皇上息怒!” 群臣此刻也反应过来,纷纷站出来为钱鐸求情,“请皇上息怒!” 易应昌站出来,完全是因为钱鐸是都察院的人。 他身为都察院的掌门人,若是眼见著下属蒙难却无动於衷,那他以后的队伍就不好带了。 而百官之所以站出来,为的则是清誉。 钱鐸今日的所作所为可是將直言进諫、悍不畏死的言官形象立起来了。 这样一个敢於直言的諫臣因言获罪,他们站出来声援,这才更能体现出他们的高尚。 更何况,他们只是隨声附和,动动嘴的事情。 可钱鐸看著这一幕则傻眼了。 不是,你们收我钱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殿中群臣竟然会齐齐为他求情。 这不是捣乱嘛! 他抬头朝著皇帝望去。 果然!皇帝动摇了! 看来还要加把劲啊! “皇上......” 成基命早就注意著钱鐸了,见钱鐸要出声,他顿时朝著一旁的锦衣卫斥声喝道:“皇上有命,尔等还不將钱鐸押下去!” 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看了一眼阴沉著脸没有却没有出声的皇帝,隨即带著锦衣卫將钱鐸架住,拖了出去。 “誒?等会!”钱鐸被两人架著,挣扎著吼道:“干什么,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他扭头看向皇帝,“皇上,我死不足......呜呜” 一旁的吴孟明见状,赶忙捂住了钱鐸的嘴巴。 他可算是看出来了,这钱鐸胆大包天,什么话都敢讲,要是在让其讲出什么逆天的话,那大家可都不好办了。 出了建极殿,穿过几道宫门,北镇抚司的匾额便映入眼帘了。 从外面看,镇抚司衙门跟朝廷其他衙门没有什么区別。 可一进入镇抚司衙门,便有一股森冷的寒意袭来。 钱鐸哆嗦著身子,跟著吴孟明进了詔狱之中。 这詔狱他也不是第一次来,昨日他便是死在了这詔狱之中。 今天他也算是二进宫了。 不过,跟昨天比起来,他今天的待遇可要好多了。 或许是因为见群臣都为钱鐸求情,吴孟明对他还算客气, “钱御史,到了。” 在一间牢房外,吴孟明停下了脚步。 钱鐸四下打量了几眼,牢房还算乾净,也没有浓重的异味,想必这样的牢房在詔狱中也算是九成九稀罕的了。 “嗯?緹帅,他是?” 吴孟明看著钱鐸指向一旁牢房中的男子,神色有些古怪。 “钱御史,你不认识?他就是袁督师啊!” 钱鐸一愣,“哦!原来他就是袁崇焕啊!” 他盯著袁崇焕上下打量了几眼。 袁崇焕此时已经五十来岁,两鬢已经有丝丝缕缕的白髮,面容清癯,颧骨微凸,一副饱受风霜的模样。 此时,袁崇焕似是注意到了两人,缓缓睁眼,看著吴孟明问道:“皇上有旨意?” 吴孟明摇了摇头,“袁督师,我只是將他送过来。” 说著,他指了指一旁的钱鐸。 袁崇焕这才打量起钱鐸,“都察院的人?” “怎么看出来的?”钱鐸有些惊讶。 他们又没见过,袁崇焕是怎么看出来他是都察院的人的? 袁崇焕指了指钱鐸身上的袍子,“七品,能被关进詔狱的,只有你们这些言官。” 钱鐸仔细一想,还真是! 京城中净是高官显贵,七品官放在地方那是一县主官,可放在这京城之中,那就是个打杂的。 唯有都察院以及六科这样的科道言官才能以区区七品的官位引起皇帝的『重视』。 “督师好眼力!”钱鐸讚嘆了一句,进了隔壁的牢房。 吴孟明见状,稍稍鬆了一口气,隨后便离开了。 钱鐸见袁崇焕神色平淡,好像根本没有因为关在詔狱而受到影响,顿时有些好奇,问道:“督师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袁崇焕瞥了他一眼,“担心皇上治我的罪?” 不等钱鐸回应,袁崇焕便接著摇头,“皇上有时候虽然糊涂,但还不至於杀了我。” 对於朝廷当前的局势,袁崇焕看的十分清楚。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驱逐韃子,收復陷落的城池。 而想要做到这些,还是需要依赖辽东边军。 可辽东边军的情况他也十分清楚,军中军头林立,不是一般人能够震慑得住的。 更为重要的是,若是他出了事,辽东边军很可能出现兵变。 考虑到这些,皇帝怎么可能杀了他,无非是让他將功折罪罢了。 “督师想岔了。”钱鐸神色有些古怪,你就对崇禎这么有信心吗? 崇禎要是真有能力,大明也不至於这么快就亡了。 “督师此番在劫难逃了。” 钱鐸有些感慨,若是袁崇焕没死,大明在辽东还有一点迴旋的余地,完全可以专心处理內部的农民起义。 可惜袁崇焕死后,辽东便再没有能够挑起大梁的人了。 袁崇焕眉头一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皇帝准备杀了我?” “不错!”钱鐸微微頷首,“皇帝准备將你凌迟处死,而后传首九边!” 传首九边,这可以说是一种羞辱性极强的手段。 哪怕人死了,还要將首级送到九边,以警示九边將士。 终大明一朝,总共也就熊廷弼和袁崇焕两人有这个待遇,而两人都是经略辽东后冤死的。 这手段有没有警示九边不知道,但让九边將士跟朝廷离心离德的作用怕是不小。 “不可能!皇上怎可能如此糊涂?” 袁崇焕不相信,“我镇抚辽东,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皇上怎会如此待我?” 第5章 这廝莫不是皇帝派来的 “不可能?”钱鐸眉头一挑,“看在今日你我也算『同窗』的份上,我给你分析分析。” 钱鐸盘坐在避风的角落,看著袁崇焕,说道:“督师先前在皇上面前可保证过了,五年平辽!” “如今两年不到,韃子都杀到京城外了,仅此一项,皇帝岂不恼怒?” 袁崇焕脸色阴沉,让韃子杀入关內,这也是让他极为懊恼的事情。 督抚辽东的时候,他一心想著在关寧一带构建稳固的防线,却从未想到韃子能绕过关寧,从蓟镇杀入关內。 “当然,这还不是最关键的。”钱鐸接著说道,“督师擅杀毛文龙,这是犯了大忌的!” “自古以来,臣子擅杀朝廷重臣哪有不引起帝王警觉的?” 袁崇焕轻嘆一声,“此事我亦后悔不及!” “当日杀毛文龙,只因他独断专行,屡屡不听调令,加之镇江堡孤悬海外,我自以为无所益处,空耗朝廷钱粮,可......” 经过这次韃子叩关,他这才意识到毛文龙对韃子的牵製作用。 就说此番韃子叩关,若是有毛文龙坐镇镇江堡,毛文龙便可以领兵北上,袭扰金州、復州等地,甚至威逼辽东腹地,让韃子无法全力叩关。 “韃子从蓟镇入关,督师本可在蓟镇阻击韃子,为何要让韃子长驱直入,威逼京城?” 这一点钱鐸一直没有想明白。 此番韃子叩关,兵马虽然有数万之多,可朝廷在京畿一带的守备兵马也不少,加之关寧军回师驰援以及沿途坚固的城池,足以挡住韃子进攻的步伐了。 可袁崇焕领著大军,却不曾过多的阻挡,而是任由韃子烧杀劫掠一路杀到了京城脚下。 袁崇焕默然片刻,应道:“京城守备空虚,我急於拱卫京城,无暇顾及其他,只要京城守住了,失地自然有夺回的一天,可若是让韃子攻破京城......” 让韃子攻破京城,那就要亡国了! 钱鐸微微摇头,他明白袁崇焕的意思了。 蓟镇,遵化等城池被攻破,死伤的只是百姓,而若是京城被攻破了,那重创的就是朝廷了。 袁崇焕担不起这样的风险。 钱鐸对此无法评价,“督师既然领兵到了京城,为何还要跟皇帝请命,领兵入城休整?” “且不说督师放任韃子威逼京城,督师跟敌酋的书信朝廷也有所察觉,朝廷对督师本就有所疑虑,如今又提出要入城休整,这岂不是加重了皇帝对督师的怀疑?” 听到这话,袁崇焕脸色格外的难看起来。 “我领兵拱卫京城,在城外与韃子拼死血战,可城头上却有人下黑手!” 袁崇焕咬牙切齿,眼中更是浮现出一抹血色。 “当日血战,满桂部颇有斩获,却被城上炮火所伤,部下更是死伤惨重。” “我若是领兵入城,接手城防,自然能免了此事,加之城中炮火相助,想要击退韃子也更加的容易。” 钱鐸心中瞭然,对於城中有人下黑手这件事,他也有所耳闻。 崇禎登基以后,对京营的鬆散、颓败十分不满,特意让兵部尚书李邦华总理京营,准备好好整顿一番。 但京营牵扯到了朝中勛贵的利益,李邦华此举无疑是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 此番城中放黑枪怕是跟京营的这摊子事脱不了干係。 “多谢督师为我解惑!” 钱鐸笑著拱了拱手,接著又道:“可惜,这些话皇帝怕是听不进去,督师一死,辽东危矣!” 袁崇焕眉头紧锁,“不行,我要给皇帝上书!” 此刻他已经醒悟过来,按照先前他的那些所作所为,皇帝怕是很难再相信他。 可他也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钱鐸看著这一幕,笑道:“督师若是直接拥兵自重,以督师在军中的威望,根本不需要遭受这牢狱之灾啊。” 说著,他又若有所思,“韃子兵马大半入了关,若是督师当初直接领著关寧大军杀向瀋阳,夺回辽东,再回师南下,说不定也能成为一方梟雄!” 钱鐸越说越带劲,“夺回辽东,韃子便成了无根之萍,纵使丟了京城那也值了!” “哪怕京城失陷,无非是换个皇帝,皇室子嗣延绵,选个人出来当皇帝还是十分容易的。” “住口!”袁崇焕听到钱鐸这些话,顿时被嚇到了。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钱鐸怎么说得出口的? 他敢擅自杀了毛文龙,胆子已经够大了吧? 可他也不敢说出这种『换家』的话啊! “督师莫要惊慌!”钱鐸浑不在意,他在这等了半天,却没等到皇帝处死他的旨意,难免生出些怨气来。 “这里就你我二人,聊聊也无妨嘛!” “就皇帝那性子,刚愎自用、疑神疑鬼,难伺候的很,不如再换一个皇帝!” 袁崇焕神色肃然,“休要胡言,为臣者,当忠心事主,皇上信任我,將辽东诸事託付於我,我岂能不誓死效力!” 说著,他目光紧盯著钱鐸,神色阴晴不定。 这小子什么来歷,竟然敢对皇帝如此不敬? 袁崇焕想起刚才吴孟明对钱鐸的態度,顿时灵光一闪。 莫非......这廝是皇帝派来试探他的? 是了!定是如此! 若不是此人身份特殊,吴孟明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为何会对其如此客气! 钱鐸刚才那些话,想必也是替皇帝问的。 袁崇焕神色有些激动,朝著紫禁城的方向伏身顿首,“老臣罪责深重,愧对皇上,但老臣对皇上的忠心,昭昭日月,天地可鑑!” 说著,他奋力从身上撕下一块布帛,咬破手指,开始泣血急书。 一旁的钱鐸看著这一幕,顿时有些傻眼了。 这是什么操作? ······ 詔狱,与袁崇焕和钱鐸一墙之隔的另一处房间。 王承恩和吴孟明静坐许久。 吴孟明一边听著钱鐸说话,一边偷偷观察著王承恩的神色。 钱鐸那些话当真是让他心惊胆跳。 他从未想到,有人能够如此大胆! 暗地里编排皇帝就算了,竟然还唆使袁崇焕造反! 王承恩虽然不时皱眉,但也没有多说什么,直到最后,这才朝吴孟明说道:“緹帅,话也听完了,跟杂家入宫吧。” 王承恩起身朝著房间外走去。 吴孟明赶忙跟上。 第6章 好剑!好剑! 乾清宫,崇禎看著王承恩和吴孟明呈上来的『监听』报告,脸色愈发的阴沉。 “这钱鐸,朕就应该活剐了他!” 崇禎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怒火,此刻再次被点燃了。 钱鐸早朝的时候当著群臣的面斥骂他就算了,现在进了詔狱仍旧不知收敛,竟然还敢在背后蛐蛐他! “他钱鐸不是想要以死明志吗?好,朕就成全了他!” 崇禎合上手中的册子,扭头看向低著头的吴孟明,“吴孟明,传旨,赏钱鐸一把宝剑,让其自刎!” “臣领旨!”吴孟明心中一惊,赶忙应了一句,正要退出大殿,却又被崇禎叫住了。 “等等!”崇禎脸色露出一抹冷笑,“寻把钝一点的剑,別让他死太痛快了。” 吴孟明应声退下。 崇禎神色收敛,略显阴沉的看著手中的册子,许久之后,这才问道:“大伴,你说这袁崇焕所言几分真几分假?” 王承恩稍加思索,应道:“皇爷,袁督师今日在狱中说的那番话,想来八成是真的,袁督师督抚辽东也算是尽职尽责,虽然也犯过不少大错,但忠心可鑑。” 顿了顿,王承恩见皇帝神色稍稍缓和,便接著说道:“皇爷,恕奴婢说句不好听的话。” “若是袁督师真有反叛之心,他只需领著关寧大军,配合韃子的大军一同攻打京城,这京城定然是守不住的。” 听著这话,崇禎不怒反笑。 他对於王承恩这番话也比较认可。 袁崇焕若是真有反叛之心,辽东局势早不是今日这个样子了。 此番韃子杀入关內,袁崇焕確实有责任,但若是认为其有反心,那倒也不至於。 他之所以拿了袁崇焕,也是被袁崇焕近些时日的操作迷惑了。 不管是放韃子深入,直逼京城,还是企图领兵入京,这都极大的刺激了他的敏感神经。 而看了呈上来的『监听』报告之后,他心中疑虑也消了大半。 崇禎缓步走到窗边,看著城外的方向,缓缓说道:“听说城外大军有些躁动?” 王承恩神色一稟,早朝的时候,皇帝被钱鐸一激,便派人去城外打探消息。 这一打探,还真的得了不少消息。 袁崇焕督领关寧大军,在军中威望极高,昨日被下了大狱之后,军中便流言四起,关寧军上下都十分的惶恐。 真要细究起来,身为主帅的袁崇焕被抓,关寧军竟然还驻守城外,没有出现大乱,这简直不要太忠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崇禎的手段也是极其的幼稚。 抓袁崇焕也就算了,崇禎竟然还要当著袁崇焕手下三个大將满桂、黑云龙以及祖大寿三人的面抓。 这简直就是在明晃晃的告诉他们——你们三个给朕小心点,下次就轮到你们了! 更离谱的是,崇禎竟然若无其事的將三人放了回去,继续统领大军。 不拿了三人的兵权,好歹也派个镇得住场面的人去看著啊! 简直没有一点当皇帝的基本素养! 这要是放在其他王朝末期,哪怕是为了自保,这三人也早就反叛了。 王承恩看了一眼皇帝的神色,低头应道:“皇爷,关寧军如今没了统帅,確实有些躁动。” 崇禎思索片刻,扭头看著王承恩,说道:“传袁崇焕入宫,朕要见他。” 闻言,王承恩心中暗喜。 皇帝既然选择召见袁崇焕,想来是改变主意了。 “奴婢领旨!” ······ 詔狱。 钱鐸看著袁崇焕洋洋洒洒写了近千字,整个人都蒙了。 这小老头看著瘦弱,血还挺多啊! 就在此时,钱鐸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 只见吴孟明面无表情的走了过来,身旁还跟著一个锦衣卫,手中捧著一把宝剑。 袁崇焕见到吴孟明,神色中透著一抹欣喜,他正要將血书呈给皇帝,“吴指挥,劳烦......” 袁崇焕嘴唇乾裂,不见多少血色,刚一起身,便猛然跌倒在了地上。 “雾草!不会失血过多死了吧?”钱鐸被嚇了一跳,朝著一旁发懵的吴孟明喊道:“緹帅,再这么看著,他可就死了。” 吴孟明神色有些慌张,连忙招呼人去將袁崇焕扶起来,又叫人找来了医者。 虽说皇帝对袁崇焕態度十分恶劣,甚至铁了心要杀了袁崇焕。 可他十分清楚,袁崇焕一定不能就这么死在詔狱之中,不然他不仅没办法跟皇帝交代,他也没办法跟朝廷百官交代。 好在袁崇焕只是昏死过去,並没有出什么大事。 安置好了袁崇焕,吴孟明这才看向了钱鐸。 “钱御史,皇上有旨,赐你宝剑自刎!” “等会?你说什么?”钱鐸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他本来都对这件事不抱希望了,没想到峰迴路转了! 吴孟明看著钱鐸的神色,满是不解。 震惊也就算了,可这震惊中为什么带著一丝欣喜? 这都马上要死了,难道就没有一点恐惧? “还愣著干什么?”钱鐸见吴孟明愣在眼底,顿时催促道,“快点把宝剑拿出来啊!” 吴孟明回过神来,他著实理解不了钱鐸这种一心求死的举动,只当钱鐸脑子有点不太正常。 “请宝剑!” 一个锦衣卫隨即双手捧著宝剑上前。 钱鐸取过宝剑,低头仔细打量著。 剑鞘是木质的,上面附有大漆,看著黑光透亮,首尾有鏤空的黄铜雕花,剑柄跟剑鞘材质相同,剑首呈葫芦形,繫著一根带有玛瑙珠子的剑穗。 “好剑!好剑!” 钱鐸虽然不懂什么宝剑,但手中这长剑一看便不是普通货色。 这模样的宝剑,就算是上周的,那也能卖个上千块钱,更別说这还是明代的。 为了这把剑死一次,值了! 吴孟明见钱鐸上下抚摸著长剑,迟迟没有动手,有些不耐烦,“钱御史,动手吧,我还等著给皇上回话呢!” “急什么!”钱鐸嘀咕了一句,拔出手中三尺长剑,往脖子上一抹,没有丝毫的犹豫。 “我艹......” 钱鐸低头看著被鲜血染红的衣襟,又看了看手中长剑,心底不由得怒骂了几声。 这剑有问题! 往脖子上一抹,竟然没有完全割开气管! 感受著脖子上鲜血涌出,钱鐸只觉著瘮得慌。 虽说有系统存在,他没有感觉到多少的痛楚,可他依旧有一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 钱鐸心一横,又朝著脖子上抹了一刀,这才彻底昏死过去。 吴孟明看著钱鐸的动作,完全愣住了。 狼人啊! 这也太狠了! 自刎都不带丝毫犹豫的! 第7章 宝剑?一眼假 回到熟悉的出租屋,钱鐸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 “提前下班,爽!” 若是按照原本的时间,他若是没有被皇帝处死,那便需要等到下午五点都察院下班,他才能够回到出租屋。 而现在,他已经死了,提前结束! 钱鐸低头看著手中的长剑,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淦!” 回想起刚才那鲜血喷涌的场面,他浑身颤抖了一下。 那场面都快让他有心理阴影了。 “这把剑绝对有问题!” 他拔出长剑,手指触摸著剑刃,“这把剑——钝了!” 锦衣卫都不会磨刀的吗? 昨天砍头的那把刀就不行,今天这把剑又不行! 这样的锦衣卫还能干什么? 下次早朝,我一定要狠狠弹劾锦衣卫! 钱鐸愤愤的放下手中长剑,拿起了一旁的手机。 “时间不早了,先点个外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凌晨匆匆赶去上早朝,而后又被关在詔狱之中,钱鐸一天下来也没吃什么东西。 虽说在詔狱的时候,锦衣卫送了些吃的过来,可那清汤寡水的,简直难以下咽。 “今天是疯狂星期四?!” 钱鐸打开某团,点了一份全家桶。 “一顿饭花了69,还是太奢侈了!” 放在以前,钱鐸想都不敢想。 就算是点拼好饭,他都要挑上半天。 如今有了两件古董在手,他也难得大气了一回。 今天算是吃上好的了! 点完餐,打开音符,钱鐸隨即注意到了“戈壁老王”发来的消息。 “兄弟,我真的只能再加一点点,一万三,你要是还不同意那就算了。” 钱鐸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半发的消息。 这老王看来是真喜欢啊! 钱鐸隨即回了条消息,“不好意思,上班去了,没注意到消息,你要的话,一万三,成交!” 等了几分钟,不见“戈壁老王”回消息,钱鐸眉头微縐。 这老王不会不要了吧? 他才刚花69块点了份全家桶呢,要是这宝贝卖不出去,他岂不是亏大了? 草率了! 早知道先点份拼好饭对付一下了。 钱鐸有些懊恼,连著刷了几个视频,心情这才舒坦许多。 很快,他便再次刷到了『白水』的直播。 刚进直播间,几条弹幕便弹了出来。 “今天好没意思,看了半天了都没一件真的。” “也不能这么说,那件『商周』的陶器就不错,顶真好吧!” “明明是上周的,还花了一百多块钱,被坑惨了!” “兄弟们,去隔壁直播间看小姐姐跳舞吧!” “哪里?我要看!” “......” 观眾在直播间进进出出,但人气却並不低。 钱鐸飞快的嗯了条弹幕,“兄弟们,明朝的宝剑值多少钱?” 弹幕一出,很快便有人回应。 “明代的宝剑?那可是稀罕物,少说也值个几万吧。” “那不一定,这也要看是什么剑,你看永乐剑,那可是妥妥的国宝!” “这古董吧,除了本身的价值,还讲究一个人文价值,要是哪个皇帝,或者是知名人物用过的,那价值肯定猛猛涨。” “......” 钱鐸看著弹幕,顿时灵感迸发。 对啊! 他怎么就没有想到给宝剑添加个故事呢? 看著手里的长剑,钱鐸喃喃自语到:“若是说这长剑是我自杀用的,那估计没什么人在意。” 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御史,无人在意,根本没办法让宝剑增值。 “对了!就说是袁崇焕用过的!” 袁崇焕好歹是青史留名的人物,他用过的宝剑,想来可以吸引很多人。 回过神来,钱鐸见弹幕又多了几天。 “兄弟,你问这个问题,是不是有明剑啊?快拿出来给我们掌掌眼。” “对对对!让白水看看,要真是明剑,兄弟就发了!” “......” 钱鐸咧嘴一笑,飞快摁出一条弹幕,“我这明末的宝剑,保真!” 再次跟白水连线,他將宝剑展示了出来。 眾人看著宝剑,弹幕顿时炸了。 “嘿!又来了一件假货!” “一眼假,明代的剑哪里是这样啊,太新了!” “就是件工艺品,不过做工还不错,看著挺舒服。” “兄弟怕不是被骗了。” “......” 眾人看著光亮如新的宝剑,都有些失望。 这崭新的程度,根本就不像是明代的宝剑。 “快看白水的表情!” “白水,你怎么凑这么近,这东西不会是真的吧?” 观眾见白水眯著眼,凑近了屏幕,顿时有些疑惑。 白水扶了扶眼镜,说道:“兄弟,把剑拔出来看看。” 钱鐸照做,將长剑拔了出来。 “镜头靠近一点!”白水语气有些激动。 隨著剑刃在镜头前划过,白水瞪大了眼睛。 “兄弟们!” “开门!” 战歌响起,弹幕霎时间停住了。 紧接著便是一连串的置疑。 “白水,这不会是你找来的托?” “这把剑一眼新啊!怎么可能是真的!” “他要是真的,我一口吞了!” “......” 白水神色郑重,“我要是没看错的话,这就是一把明剑!” “大家看这剑身,这上面的纹路跟其他明剑相似,还有这葫芦形的剑首,这是明剑常用的造型,还有剑鞘,用的也是大漆,如果是仿的,不会用这种大漆。” 听著白水的讲解,观眾渐渐有些相信了。 就在此时,又有弹幕弹出,是一个暱称叫『戈壁老王』的观眾发的,“兄弟们,我要线下真实剑主,等我的消息!” 这话一出,弹幕顿时爆了。 “兄弟真性情!等你好消息!” “我还等著前面的兄弟表演吞剑呢!” “......” 出租屋,钱鐸看著『戈壁老王』发来的消息,咧嘴一笑。 富哥出现了! “兄弟,那个青花瓷碗我要了,就一万三,另外,你的明剑出不出?” 钱鐸自然不可能拒绝,“明剑也出的,只要价格合適。” 很快『戈壁老王』便回了消息,“好,我们约个时间吧!” 钱鐸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还有时间。 两人隨即约定好了碰面的时间和地点。 约定的地点距离钱鐸住的地方不算近,开车也要大半个小时。 钱鐸简单收拾一下,带著瓷碗和宝剑便出了门。 第8章 三十万,暴富! 宅在出租屋,许久不曾出门。 钱鐸差点忘了七八点正是高峰时刻,他忍痛打了个车,在车流中穿梭了近一个小时,这才赶到了约定的地点。 “青云茶舍。” 钱鐸看著眼前典雅的茶舍,眼中露出一抹惊讶之色。 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茶舍竟然有著数百平,足见背后老板的实力。 钱鐸迈步进了茶舍,一个穿著旗袍的年轻女子便迎了上来。 “欢迎光临!” 微微躬身,露出一抹雪白。 钱鐸眼前一亮。 这改款的新式旗袍就是吸睛! “先生有预约吗?” 女子的话將钱鐸惊醒,钱鐸这才注意到女子笑顏如花,只是画著淡妆,反倒更添一抹清丽。 嗯!很符合钱鐸的审美! 钱鐸不好直直盯著女子的脸,只得將目光微微往下一扫,这才注意到女子巨峰上有一铭牌。 卢羽萱,挺好听的名字。 钱鐸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將定好的位置告诉了卢羽萱。 “原来您就是王总的客人,请跟我来!”卢羽萱显得有些惊讶。 钱鐸跟著卢羽萱朝著茶舍深处走去。 茶舍的装饰十分典雅,四周摆放著许多陶瓷、书画,整个空间也十分清静,空气中还弥散著一股淡淡的香气,使人不由得静下心来。 卢羽萱在一间茶室外停下脚步,“王总,客人到了。” 接著她扭头朝钱鐸,笑道:“王总就在里面,请!” 钱鐸进了茶室,看著茶室中的男子,顿时有些惊讶。 “戈壁老王?”钱鐸试探著问了一句。 男子点了点头,“没错,你也可以叫我王权!” 听到王权的回应,钱鐸嘴角扯了扯,眼前这一幕实在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原本他以为这个『戈壁老王』应该是一个略显油腻的中年男子,可没想到,王权一身的腱子肉,年纪看著也就二十来岁。 钱鐸回过神来,笑著应道:“幸会!我叫钱鐸。” “钱鐸,钱多多?好名字!”王权笑著应了一句,而后看著钱鐸手中的长剑,眼睛泛著光。 “这就是那把明剑吧?可以给我看看吗?” 钱鐸隨手一拋,將长剑扔给了王权。 “誒?!小心点啊!”王权脸色微变,生怕宝剑掉到了地上。 他握著长剑,仔细打量了许久,脸上露出一抹狐疑之色,“这东西真是明代的?” “当然!”钱鐸没有丝毫犹豫,这长剑可是他亲手带回来的,这还能有假? 这剑,比博物馆展出的还要真! 见王权依旧有些怀疑,钱鐸笑著说道:“你要是不信,可以拿去专门的鑑定机构鑑定。” 王权微微摇头,“也不是说不信,只是这东西保存的太好了,看著有点假。不过,白水都说这东西是真的,那我也信了。” 说到这,他抬头看著钱鐸,有些好奇的问道:“这明剑是哪里来的?竟然能保存这么好!” 钱鐸早就想好了理由,笑著应道:“我钱家祖上在明朝当官,这把剑就是那时候传下来的,这么多年以来,不时拿出来看看.....” “祖传的啊,难怪!”王权对这话並不怀疑,很多物件越是经常盘,越不容易坏。 “说起来,这宝剑也大有来头。”钱鐸为了卖个好价,在来的路上也是编好了故事。 王权闻言,顿时来了兴趣,“这剑什么来头?” 钱鐸笑著解释道:“这剑原本是明末崇禎年间,崇禎皇帝赏给辽东督师袁崇焕的尚方剑,当年袁崇焕斩杀毛文龙,用的便是这把剑。” “竟然这么大来头?”王权满脸惊讶的看著手中长剑,越看越是喜欢。 “这把剑我要了,三十万,怎么样?” 三十万? 这个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他的预期了。 钱鐸脸色一滯,愕然的看著王权,“你真不怕这东西是假的?” 他没想到王权如此爽快。 王权摸搓著宝剑,咧嘴一笑,“这东西挺帅的,我很喜欢,就算是假的又何妨,摆著好看就行,花点小钱罢了。” 他顿了顿,看著钱鐸,神色肃然几分,“再说,这东西我会送去鑑定的,糊弄我也没什么好处,除非他不想在这一行混了!” 钱鐸眼中闪著异色,听这口气,王权的身份也不简单啊! “好,成交!” 他也懒得討价还价,这剑虽然是明代的,可在他眼里十分寻常。 他反倒是对王权更感兴趣。 要是王权对这些古董玩意很感兴趣,那他以后弄回来的东西都可以卖给王权,省得他另外寻找买家。 接著,他又从一旁的塑胶袋中將青花瓷碗拿了出来。 王权看著瓷碗,神色便平淡了几分,“青花缠枝纹碗,確实很普通,唯一的优点是没有怎么磕碰,品相完好。” 见了明剑之后,他对这青花瓷碗已经没多大兴趣了。 他抬头看著钱鐸,笑道:“这瓷碗算作三万块钱吧。” “嗯?不是说好一万三?”钱鐸有些意外。 王权指了指一旁的宝剑,笑道:“这明剑保存非常好,品相极佳,世间少有,仅仅花三十万,我算是占了大便宜了。” 听到这话,钱鐸也对王权高看了几分,“好,成交!” 王权当场转帐,钱鐸很快便收到了三十三万。 三十三万,钱鐸当牛做马两年,也没有存下这么多钱! 钱鐸只觉著钱包鼓了,腰杆子硬了,男人的自信占领高地了! 去洗脚,他也敢点上千的了。 “兄弟还喜欢什么?不管是明代的字画,还是青花瓷器,亦或是刀枪兵器,我都帮你取回来。” 听著钱鐸这颇为豪气的话,王权呆愣在了原地,忽然觉著手中的宝贝有些烫手。 “兄弟,你这两件东西不会是偷来的吧?” 小偷?真要这么算的话,他应该是时空偷盗者吧? 钱鐸心底暗笑,轻咳一声,神色郑重的应道:“放心,这东西真是祖上传下来的。” “我的意思是,我家里还有不少老古董,你要是有喜欢的,我也一併卖给你了。” 王权有些狐疑,瞥了一眼桌上的瓷碗,说道:“明末的瓷器中,有一个比较珍贵,御用『笔筒』,这东西带有『一统天下』的隱喻,价值颇高。” “不过,现在只有故宫中展出过几件,十分罕见。” 钱鐸眼前一亮,“御用笔筒?有的!兄弟!” 他果断的打了包票,“一统天下,很快你就可以看到了。” 不就是崇禎用的笔筒子吗,还不是他隨手就能掏到的! 第9章 袁崇焕出狱了? 王权有些怀疑,“我就是隨口一说,听听就好,你也別放在心上,你就算是真有,我也买不起。” “买不起?”钱鐸眼睛睁得浑圆,王权一看便是家室极好的人,手头少说也有个几百上千万吧,竟然买不起一个小小的笔筒,这笔筒该值多少钱? 王权见钱鐸满脸惊讶,笑著解释道:“你可能不知道,九几年的时候拍卖过一个崇禎皇帝用过的笔筒,成交价格高达十几万,你可以想想,现在那东西该值多少钱了!” 钱鐸訥訥无语。 九几年,十几万? 人与人的差距真是比人跟狗尾巴草都大! 九几年的时候,他们家別说十几万,就是几十块钱都拿不出来。 “兄弟,別想这么多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王权咧嘴一笑,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最近新开了一家店,听说洗脚很舒服。” 洗脚? 钱鐸顿时精神了起来。 请客洗脚,老王真是好人啊!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看了一眼时间,钱鐸便哭丧著脸,摇头道:“时间不够了,我还要上朝......啊不,上班!” 他洗脚时间比较长,一次怎么也得一个小时以上了。 现在这时间根本不够。 “上班?”王权看了一眼时间,有些惊讶,“现在可才十点,时间还早呢。” “没办法,我们那狗老板定的上班时间早。”钱鐸说得咬牙切齿。 每到上班时间,他总免不了要唾骂几句。 凌晨四五点就要去上班,这著实不是人干的事情。 “那只能下次了。”王权轻嘆了一口气。 钱鐸跟王权告別,刚出茶舍,迎面便碰上了一个波涛汹涌的年轻女子。 波涛甩在身上,钱鐸被嚇了一跳,连忙后撤几步。 “走路不长眼睛啊!” 女子踉蹌的站稳身子,抬头看著钱鐸斥骂道。 紧接著又是一愣,皱著眉头说道:“是你,钱鐸!” 钱鐸看著粉墨糊脸的女子,微微一愣,他本以为这女人要讹他,可没想到这人认识他。 “你是?” “葛琳。”葛琳眉头一挑,“这才毕业两年多,你就不认识我了?” “哦!是你啊!”钱鐸这会儿也想起来了,葛琳是他的大学同学。 虽然大学同班,但也不怎么熟就是了。 葛琳打量著钱鐸,笑道:“听说你辞职了?最近在干嘛?” “你怎么知道我辞职了?”钱鐸有些疑惑,他平日也很少发朋友圈,辞职的事情更是不会隨便往外传,葛琳是怎么知道的? “马宾告诉我的呀。”说到这,葛琳想起了过几日的聚会,便问道:“钱鐸,过两天的聚会你参加吗?” 钱鐸紧皱著眉头,脸色有些难看。 马宾也跟他是大学同学,当初跟他一样喜欢上了一个女生,但那个女生跟他在一起了,马宾便处处跟他作对。 两人关係可以说非常差了,先前他辞职后,马宾也不知从哪里知道的,还特意发消息嘲讽过他。 他没想到马宾竟然到处说这件事,这是故意想让他难堪啊! 而过两天的聚会,据说就是马宾提议的。 若是换做以前,他肯定不会去参加这样的聚会。 但现在,他有钱了! 霸王说的好,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他就要好好去嘚瑟一番! 想到这,他当即应道:“去,肯定去!” 接著他又问了一句,“时间是在晚上吧?” 別问他为什么不问是不是周末...... 大明的牛马没有周末! “对,晚上七点!”葛琳笑著应了一句。 钱鐸微微頷首,不耽误他白天懟崇禎就好。 “那好,一定去!” ······ 打车回到出租屋,钱鐸將吃剩的炸鸡拿出来热了热,垫了垫肚子。 凌晨一点,准时出发! 钱鐸住在內城东边的一个三进小院中。 小院不大,僕从也就三五人。 钱鐸收拾一番,换上洗好的官袍便出了门。 此时的京城还笼罩在夜幕之中,街上除了打更人,便只有寥寥无几的巡城兵马。 隨著愈发靠近皇城,遇到的官员也多了起来。 “钱御史,你出来了?!”一道声音从一旁传来,语气中充斥著震惊。 钱鐸扭头看著王瀏,笑著打了声招呼。 “真是你!钱御史!”王瀏看著钱鐸,依旧满脸的震惊,“宪院昨日还到处奔走,想办法救你出来,却没想到你早就出来了。” 易应昌在想办法救他? 钱鐸心里暖暖的,他的这个老上司对他还是很好的! “钱御史,你到底跟皇帝什么关係?”王瀏满脸狐疑的看著钱鐸,神色中带著好奇。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钱鐸怎么能前脚刚进詔狱,后脚就出来了。 当著群臣的面斥骂皇帝,皇帝是怎么忍下来的? “关係?没有关係啊!”钱鐸摇了摇头,他不过是一心想要懟崇禎罢了,哪里有什么別的关係。 王瀏则若有所思,“这么说来,是皇上善於纳諫?” “皇帝,善於纳諫?”钱鐸嗤笑一声,满是嘲讽的应道:“皇帝那刚愎自用的性格,怎么可能听得进別人的话。” 王瀏神色郑重几分,看著钱鐸说道:“钱御史,你怎么可以这么说皇上!” “皇上昨日便听进去了你说的话,直接放了袁督师。” “嗯?什么?”钱鐸脚步一顿,扭头看著王瀏,满脸不可思议,“你说皇帝放了袁崇焕?” “是啊!宫里昨天便下了旨意。”王瀏点了点头。 钱鐸呆愣了片刻,他实在不明白,崇禎明明十分坚定的想要杀了袁崇焕,怎么这才半天就改变主意了? 真是善变! “快跟我讲讲,这到底怎么回事?” 王瀏解释道:“大概就是午后,皇上在乾清宫召见了內阁诸位阁老以及袁崇焕,而后便颁布了一道旨意,革了袁崇焕的荫封,仅以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衔,代行督师之权,到了晚间,袁督师便径直出了城,回到了城外大营之中。” 说到这,他顿了顿,左右看了一眼,这才在钱鐸身旁低声道:“据说,袁督师回营之前,关寧军大营似有异动,差点酿成祸事,好在皇上圣明!” 钱鐸撇了撇嘴,崇禎要是真英明,那就不会直接將袁崇焕拿了下狱。 “对了,还有一个小道消息。”王瀏似是想起了什么,接著说道:“听说袁督师在詔狱中写了一份血书,皇上看了之后,大为感动,这才將督师放了出来。” 钱鐸扭头看著王瀏,上下打量了几眼。 王瀏被盯得发毛,身子哆嗦了一下,“钱御史,你这么看著我做什么?” “没什么,你这消息够灵通的啊!宫里的、詔狱的消息都知道。” 王瀏訕訕一笑,“我们做御史的,虽然可以风闻奏事,可总归要有点线索不是,消息自然要灵通一些。” 第10章 你没这个权力! 两人进了皇城,不少官员看著钱鐸,都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眾人心中都有一个疑惑,皇帝怎么就把他放出来了? 钱鐸的老上司易应昌见到钱鐸,也是格外的惊讶。 合著他昨天白忙活一天? 钱鐸笑著上前打了声招呼,“我听王瀏说了,多谢宪院为下官操劳!” “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你没事就好!”眼看著朝会即將开始,易应昌压下心中疑惑,没有来得及多问。 百官排排站。 钱鐸虽然是站在队伍后面,可他的出现,无疑是引起了群臣的注意。 二进宫竟然没死,这无疑是一个奇蹟。 皇帝昨天明明雷霆大怒,可为何没有处置钱鐸? 难不成皇帝跟钱鐸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眾人顿时浮想联翩。 反倒是钱鐸老神在在,並没有被周围异样的目光所干扰。 他此刻正有些苦恼,原本他是准备继续用袁崇焕的事情懟崇禎的,可他没有想到,皇帝竟然將袁崇焕给放了。 这让他一时间没了目標。 皇帝驾临,一番礼仪过后,开始了今日的议程。 “臣有本奏!” 不多时,钱鐸身旁响起一道声音。 钱鐸扭头望去,只见一中年模样的官员走了出来。 张道泽?他怎么混进来的? 钱鐸有些惊讶。 这张道泽虽然也是都察院的官员,还跟他一样是正七品,但张道泽只是都察院经歷司都事,並不是御史,照例是没资格参见朝会的。 用现在的话来讲,张道泽属於行政人员,而钱鐸他们这些御史属於业务人员,朝会只有都察院的业务人员参与,行政是没资格的。 钱鐸扭头望去,只见一旁的王瀏也满脸惊讶,显然不明白现在这个情况是怎么回事。 而站在队伍前列的易应昌更是瞪大了眼睛,內心有些崩溃。 他们都察院最近是怎么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怎么跑出来这么多神人? 不等他多想,便听张道泽说道:“皇上,前段日子,总兵官满桂所部在德胜门外阻击韃子,城中守军用火炮助攻,可守军中却有人朝满桂部放黑枪,致使总兵官满桂身受重伤,所部损失惨重!” 张道泽语气愤慨,“城外大军奋勇杀敌,城中却有人对同袍下手,如此恶毒之事,若是不严办,岂不让將士们心寒!” “城中守军皆由李本兵统领,李本兵御下不严,致有此祸,臣请將李本兵革职,以慰军心!” 这话一说完,武官中便有勛臣站出来应和,“皇上,城外將士一心杀敌,將后背留给朝廷,而今却有人在背后下黑手,这让城外將士如何放心杀敌?臣也以为,此事该严办!” 崇禎听著眾人的话,脸色有些阴沉。 若是昨日,他听到这话,不免要责备李邦华一番,可昨日看了袁崇焕和钱鐸的监听报告之后,他已经明白,这下黑手的肯定是另有所图。 崇禎盯著张道泽看了一眼,沉声说道:“当日城外乱战,城中守军操作失误也是难免的......” 还不等皇帝说完,张道泽便高声应道:“皇上,治军当严,功过赏罚应当明晰,如今李本兵既然犯了错,自当有所惩罚,若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何让將士们信服?” “臣等请皇上严办!” 武官们再次高声附和。 百官前列,襄城伯李守錡扭头瞥了一眼文官前列的李邦华,心中暗自得意,等了大半年,可算让他抓到机会了。 见群臣如此逼迫,崇禎心底怒火中烧,扭头看向首辅韩爌,“韩阁老,此事该如何处置?” 韩爌心知这件事牵扯颇大,也不愿意因为这件事扰乱了朝堂。 他拱手应道:“皇上,选专人调查,有过则罚!” 对於这个回答,崇禎並不满意。 若是调查,李邦华肯定逃脱不了一个失职的罪责。 在他看来,李邦华整顿京营以来,成效显著,现在换了李邦华,先前的努力就功亏一簣了。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一道声音响起。 “我有话说!” 眾人扭头望去,神色各异。 钱鐸,又是钱鐸! 而崇禎看著站在百官后头的钱鐸,也是满脸的震惊。 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 锦衣卫怎么办事的? 三百棍都打不死钱鐸? 崇禎看著钱鐸,心中七上八下,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让钱鐸说话。 万一钱鐸再次斥骂朕,朕该怎么办? 就在崇禎犯嘀咕的时候,钱鐸直接从群臣后方走了出来,站在张道泽一旁,说道:“我要先纠正一个程序性问题!” “按照大明会典规定,早朝参与官员为正四品以上,言官七品特许。” 他指了指一旁的张道泽,接著说道:“张都事是我们都察院的都事,並不是御史,他一个正七品官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张道泽脸色微变,连忙驳斥道:“上书言事是朝臣的权利,我虽然不是御史,也有权上书言事。” 钱鐸嗤笑一声,看著张道泽,满是不屑,“我是说,你没资格出现在建极殿,你要上书言事,递奏疏到通政司便是,来这建极殿做什么?” “你没这个权力,知道吧?” 说到这,他扭头看著崇禎,说道:“皇上,张道泽违逆朝廷律法,扰乱朝纲,臣看可以拖出去廷杖三百!” 群臣听到这话,心头为之一颤。 太狠了! 廷杖三百,这根本没给人活路啊! 崇禎看著今天的钱鐸,却觉著格外的顺眼。 “爱卿所言极是!” 他目光落在张道泽身上,语气中透著森森寒意,“来人,拖出去,廷杖三百!” 张道泽顿时慌了神,“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崇禎自然是没有理会。 而群臣也是默不作声,就连易应昌都没有站出来为张道泽说话。 襄城伯见状,脸色一沉,“皇上,张道泽虽然有罪,但他刚才所言也不无道理,臣以为守军伤人的事情应当严查。” “誒~话不能这么说。”不等皇帝回应,钱鐸便再次站了出来,“京营兵马直属於皇上,现在京营出了岔子,皇上难道就没有错吗?” 听到这话,崇禎脸色一僵。 不好,这是衝著朕来的! 第11章 说得大明要亡了一样 难道皇上就一点没错吗? 群臣听到这话,神色都古怪起来了。 钱鐸这是又要批判皇帝了啊! 不少官员原本正昏昏欲睡,现在一下子都来了精神。 对钱鐸投来了期待的眼神。 请开始你的表演! “首先,京营守城將士炮击满桂部的事情,皇上知道吗?” 崇禎沉著脸应道:“事后兵部有奏报此事!” “好!”钱鐸点了点头,“皇上既然知道这件事,为何不第一时间处理?” “城外大军被自己人的炮火伤了,皇上竟然不下旨问询,关心一下军中將士,这岂不是让將士们寒心?” 崇禎神色一滯,当时韃子来袭,都杀到城外了,他满心忧虑,时刻关心的都是城外的战况,生怕韃子杀入城中。 满桂部出现的意外,他根本无暇顾及。 至於说下旨宽慰,他更是想都不曾想过。 现在被钱鐸这么质问,他这才反应过来,关寧大军千里迢迢入关勤王,出了事他却没有点表示,確实有些让人寒心了。 “第二个,当日放炮的士兵犯了错,皇上可曾派人拿下?” 兵部尚书梁廷栋见皇帝面露难色,有意替皇帝解围,便应道:“当日城外乱做一团,城墙上又有几十门大炮,哪里清楚是谁放炮伤了满总兵?” 钱鐸瞥了梁廷栋一眼,冷笑著应道:“梁本兵这话好没道理,不知道就不管了?” “万一有人私通韃子,暗中放炮,伤军中大將,致使城外大军溃败,那韃子可就要杀入京城了!” “你这是危言耸听!”梁廷栋哪里会想到钱鐸一下將事情提到了国朝生死的层面。 “危言耸听?”钱鐸咧著嘴,满是戏謔,“这一次还只是伤了满总兵,若是炮火击中了袁督师,直接將袁督师杀了,关寧大军难道不会大乱?” “到时候韃子杀入京城,尔等就要引颈受戮了。” “莫非你们想效仿前朝旧事,跟前宋一般,被韃子掳到辽东去?” “还是说,你们早就想好了,要投靠新主子?” 听到这话,群臣都被嚇了一跳。 梁廷栋更是嚇得脸色煞白,“你......” 他指著钱鐸,手指颤颤巍巍,却也不敢再多言,生怕刺激到钱鐸,让其再说出什么惊世之语。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钱鐸见状,撇了撇嘴,接著扭头看向崇禎,“皇上,既然有人敢对满总兵下黑手,就应该抓起来。” “若是真像臣所说,被臣一语中的,皇上不如直接找根绳子吊死,免得遗臭万年。” “对了,臣知道皇宫后面的万岁山上有棵歪脖子树,套根绳子就好了,非常好用,没有差评!” 这像话吗? 崇禎气得脸色煞白。 不过是一件小事,竟被钱鐸说得好像大明要亡了一样! 竟然还要朕找根绳子吊死! 钱鐸可没有在意崇禎的脸色,继续输出:“李本兵在京营干的好好的,不仅裁汰了京营老弱,还节省了费用,让京营焕然一新,可以说功绩斐然,现在却因为这莫须有的罪名要革了他的职!” “这公平吗?” “襄城伯,你说这公平吗?” 襄城伯阴沉著脸,冷声说道:“钱鐸,你休要在这胡搅蛮缠,李邦总理京营戎政,现在京营出了问题,他就有责任!” “呵呵——”钱鐸脸上露出一抹戏謔,“可我怎么记得,襄城伯才是总督京营的人啊!” 听到这话,襄城伯脸色一僵。 钱鐸这话也没错。 在大明初期,京营兵马是由勛贵统领的,但隨著文官的不断渗透,京营的掌控权便逐渐向文官转移。 到此时,京营实际上有三个头。 文官一方的称为总理京营戎政,勛贵一方的称为总督京营,还有宦官一方的称为提督京营太监。 目前,李邦华以兵部尚书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总理京营戎政,而襄城伯则是勛贵一方代表,总督京营,至於提督太监,此时尚且空缺。 虽说因为李邦华得到皇帝支持,实际上掌控了京营大权,可名义上,他襄城伯也还是京营的老大。 要是说京营出问题李邦华有责任,他也很难逃脱罪责。 钱鐸接著扭头看向一旁的梁廷栋,“梁本兵,你是兵部尚书,你说说,襄城伯是不是有责任?” 群臣的目光又落在了梁廷栋身上。 面对眾人炙热的目光,梁廷栋汗如雨下。 都看著我做什么? 这与我无关吶! 梁廷栋虽然极其不愿意回答,但面对崇禎的目光,他只得颤颤应道:“皇上,守军炮轰满桂部这件事根源还在守城將士身上,李本兵和襄城伯统领大军,哪里可能面面俱到......” 他自然不能说襄城伯有错,若是说襄城伯有错,那李邦华也有错了,他岂不是要將李邦华和襄城伯一起得罪了。 他这兵部尚书的位子都还没坐稳呢,若是將两人都得罪了,他日后还怎么混? “看来梁本兵还是知道一点公平的,可惜也就一点。”钱鐸轻笑一声,而后看向了崇禎,“皇上!” 崇禎正听得津津有味呢,对上钱鐸的目光,他顿感不妙。 “皇上,臣为李本兵感到委屈啊!” 钱鐸表情有些浮夸,那模样就跟李邦华跟他是亦父亦兄的亲兄弟一样。 “李本兵在自己的岗位上乾的好好的,现在却要遭同僚的詆毁,臣为他感到不值啊!” “李本兵这样的人才,皇上却不好好珍惜,怎么能够带的好大明?” “皇上不还李本兵一个清白,天下有才之人岂不寒心?” “若是大明江山社稷毁於一旦,这都是皇上的责任!” “来日乱军杀入京城,没有京营护卫,皇上就等著吊死在万岁山上吧!” “......” 崇禎紧攥著双手,脸色发黑。 这混蛋怎么一天到晚就知道诅咒大明? 说得好像大明要在朕手里亡了一样! 还有那万岁山,朕就非在那吊死不可? 什么歪脖子树,朕今日就要將它砍了! 丹陛之下,钱鐸看著怒火难以抑制的崇禎,心中暗喜。 崇禎,你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了! 杀了我吧! 崇禎看著钱鐸脸上邪魅的笑意,眉头微縐。 这傢伙不会是打板子上癮了吧? 朕偏不让你如愿! “钱鐸,守军炮轰满桂部这件事就交给你去查,朕希望你能给朕一个满意的结果!” 钱鐸一下傻眼了。 不是? 我是御史,你让我去查案? 第12章 廷杖三百,谁扛得住啊! 襄城伯见皇帝让钱鐸去查案,他欣喜不已。 一个小小的御史,在京城又没什么关係,还想查案? 他定要趁著这个机会,將钱鐸好好收拾了不可! 崇禎也没有给钱鐸拒绝的机会,说完便离开了建极殿。 百官陆续散去,钱多走出建极殿的时候,还十分的懵。 怎么回事? 皇帝就一点也不生气? 不等他多想,一股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钱鐸抬头望去,只见一滩血跡在广场上极为显眼。 “我艹!这皇宫之中,怎么还有血跡?” 他扭头朝著一旁的小太监说道:“你们怎么当差的?卫生都不搞乾净!” “钱御史误会了。”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从钱鐸身后传来。 钱鐸扭头望去,只见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走了过来。 “钱御史,刚刚张道泽挨了板子,鲜血横流,一下没抗住,人没了......” 钱鐸有些意外,“张道泽?他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看著钱鐸一脸震惊的模样,吴孟明有些无语。 你可是始作俑者,要不要这样一脸意外的模样? 谁被廷杖三百还能活蹦乱跳啊? 別说是张道泽那种文弱书生,就算是换做一个勇猛的武人,那也扛不住三百棍啊! 钱鐸根本没有將张道泽放在心上,只是看著吴孟明,笑道:“緹帅,皇上刚让我去查案,可你也知道,我手下没几个能用的人,借几个锦衣卫给我用用,如何?” 听到这话,吴孟明本能的想要拒绝。 且不说守军伤人这件事本就牵扯颇大,单单因为钱鐸,他便不想掺和进去。 跟钱鐸搅在一起,谁知道钱鐸之后又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 钱鐸有皇帝护著,几次进詔狱都跟没事人一样,可他不行啊! 放在以前,锦衣卫声威颇大,文武百官不管是谁见了,那都要忌惮三分。 可现在,锦衣卫那是谁也不敢得罪啊。 他要是真得罪了那些勛贵、九卿们,他这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就坐不久了。 “誒!你可別拒绝。” 见吴孟明迟迟没有回应,钱鐸也猜到了吴孟明的想法,咧嘴笑道:“我只是跟你要几个人,你要是不给,那我也只好去跟皇帝理论理论了。” 说著,他便转身朝著乾清宫的方向走去,嘴里还念叨著:“这案子是没法查咯!” “钱御史!钱御史!” 吴孟明赶忙拉住钱鐸,他可不敢让钱鐸去见皇帝。 以钱鐸胆大包天的性子,还不知道钱鐸会怎么在皇帝面前编排他呢。 文武百官他得罪不起,钱鐸他更得罪不起。 “钱御史,你误会了,我这不是想著从哪里调人给你嘛,別著急。” 见吴孟明答应了,钱鐸心情大好,“那好,我先回都察院了,让你的人到都察院找我。” 话音刚落,一个乾瘦的中年官员走了过来。 “今日多谢钱御史为我仗义执言。” 钱鐸看著来人,有些疑惑,“阁下是?” “钱御史,这是兵部尚书李邦华李本兵。”吴孟明还未走远,见到这一幕也是有些无语,合著说了半天,你钱鐸也不认识李邦华啊! 钱鐸恍然大悟,拱手道:“原来是李本兵,幸会幸会!” 他了解过明末这段歷史,对於李邦华,他印象比较深刻。 在崇禎一朝,李邦华是朝廷重臣中少有的能力出眾的官员。 尤其是在这些加了兵部尚书衔的重臣之中,李邦华是少有的懂军事的人才。 在其管理京营期间,京营一度有了不错的战力。 与之相对,兵部堂官梁廷栋就显得十分稚嫩了。 梁廷栋仅仅以兵备道的身份获得了一些军事经验,因为得到崇禎赏识,这才短短两年间连升数级,被提拔为了兵部尚书。 跟李邦华这种加衔不同,梁廷栋是正儿八经的兵部堂官。 换现在的话来讲,那就是国防部长。 而李邦华不过是加了兵部尚书衔,专门总理京营戎政罢了。 当然,事实证明,古往今来,当兵部尚书的不一定要有丰富的经验。 从基层火速提拔,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钱御史,守军伤人一案恐怕不容易调查,你还要有心理准备。”李邦华神色略显凝重。 当初事发的时候,他便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他也曾暗中调查,可没有得到什么结果。 现在过了好些天了,想要调查清楚就更加困难了。 钱鐸微微一笑,“李本兵不必担心,我自有妙计。” 查案?他钱鐸从来就不会查案! 对於这种事情,他只能用他的邪修手段来了。 至於会不会逼急皇帝,他可不担心。 皇帝要杀了我? 皆大欢喜! 因此,对於这件事,钱鐸根本就没有担心过。 见钱鐸自信满满的样子,李邦华有些意外,他实在不明白,钱鐸这自信到底是哪里来的。 但这件事终究是由他而起,他不能就这样在一旁看著。 “钱御史,你儘管查案,我会让京营上下全力配合。” 钱鐸微微頷首,“真有困难,我会来找你的。” 两人告別,钱鐸径直回了都察院衙门。 相比京城其他衙门,都察院並不大,官员也不多。 都察院御史分十三道,每五六人,加上上面的僉事、副都御史、都御史,以及內部的经歷司、司务厅等机构的官员,总数也不过百人左右。 都察院的氛围也跟其他衙门不同,御史们每日並没有固定的工作,若是上进一些的御史,每日便钻研监察道的文书,努力做出成绩来,而一些不求上进的御史,平日也就看看邸报,一天也就糊弄过去了。 卷王有卷王的活法,躺平有躺平的活法。 钱鐸自然是不可能去卷的! “宪院大人呢,我要见宪院大人!” 钱鐸刚进都察院大门,便听到一声嘶吼。 只见一个身穿麻衣的男子跪在衙门大堂之中,声泪俱下。 “誒哟,钱御史,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王瀏一见到钱鐸,顿时脸色微变,拉著他便朝一旁走去。 钱鐸有些疑惑,指了指大堂,“这怎么回事?” “还不是张道泽那事,他儿子过来闹了。”王瀏轻嘆了一口气,虽说对张道泽做的那件事他心底也有些牴触,可毕竟是同僚一场,人死为大,他也不好多责备。 他只是解释道:“张道泽在都察院十来年了,迟迟没有升迁,便动了歪心思,想要攀附上襄城伯,博一个前程。” “只是没有想到......” 钱鐸眉头一挑,“只是没想到遇到了我?” 对於早朝的事情,钱鐸不置可否。 官场倾轧,向来残酷。 他从怀里摸出几两银子,递给一旁的王瀏,“人死为大,让张家好生安葬吧,这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王瀏低头看著手中的银子,微微一愣。 不是?怎么这么眼熟? 这不是昨天早上他给钱鐸的银子吗?! 第13章 锦衣卫拉了 都察院东厅。 钱鐸看著院中的十来个锦衣卫,眉头微縐。 “一个两个的衣衫不整,你们真是锦衣卫的?” 他本以为这些锦衣卫都是穿著飞鱼服,腰间挎著绣春刀,可没想到,这十几人都是穿著普通的青布袢袄,头戴一顶阔檐红缨帽,打扮跟普通明军没有太大的差別。 几人衣袍凌乱,甚至还能看见衣袍上的补丁,看著实在不像是锦衣卫该有的样子。 果然,对一件东西祛魅的最好办法,那就是真正拥有那件东西。 “回大人的话,卑职等人皆是出自北镇抚司,奉緹帅之命而来。”为首的锦衣卫抱拳应道。 钱鐸瞥了他一眼,问道:“你在锦衣卫中什么官职?” “卑职燕北,忝为北镇抚司小旗官。” 小旗官? 钱鐸倒也没有太过惊讶。 吴孟明虽然能力不怎么样,但人还算机灵,自然也明白京营牵扯很大,因此也不可能大力支持他。 不过,钱鐸也不太在意。 他也不指望锦衣卫能给他多大的帮助。 “收拾一下,跟我去京营校场!”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京营此时是实行的是三大营的建制,分为五军营、神枢营以及神机营。 五军营以步兵为主,神枢营以骑兵为主,而神机营则是以火器兵为主。 守军炮轰满桂所部大军,这件事自然是跟神机营有关。 因此,钱鐸並没有去总理京营戎政衙门,而是直接去了神机营校场。 在前往神机营的路上,钱鐸拿著从燕北身上薅来的短柄火銃,眉头微縐,“燕北,这东西不会炸吧?” 不是他胆小,实在是他手里这玩意太过粗糙了。 从小看抗日神剧长大的他,对於枪械这玩意的威力可太清楚了。 要是真的炸膛了,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燕北拍著胸脯说道,“大人放心,这东西我都用大半年了,还没出过问题。” 听到这话,钱鐸这才稍稍鬆了一口气。 到了神机营,钱鐸等人却被拦了下来。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军营重地!” 燕北上前几步,高声喊道:“兄弟別紧张,我们是奉命而来。” “奉命而来?”守门的甲士问道:“可有凭信?” 燕北回头看著钱鐸,问到:“大人,可有兵部凭信?” 钱鐸微微頷首,將凭信递给了燕北。 燕北刚想展示给守门甲士看,却被其一把夺过去,直接撕了。 “你们胆敢偽造兵部凭信,给我拿下!” 甲士厉呵一声,一队士兵便將钱鐸等人围了起来。 燕北顿时明白,这些人来者不善。 他退到钱鐸身旁,神色凝重的问道:“大人,要不我们先离开,再想想別的办法?” 钱鐸眉头一挑,“你不是锦衣卫的人吗?还怕这几个臭鱼烂虾?” “大人说笑了。”燕北陪笑著应道:“都是同僚,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也不好真的动手吧?” 在离开北镇抚司的时候,緹帅可是特意交代过,他们只是来凑个数的,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要心里有数。 一个月才几两银子,他们总不能真的將神机营得罪死了吧? 钱鐸不在意,他们不能不在意啊! “你们锦衣卫是真的拉了,以前的威风是一点没有了。” 钱鐸微微摇头,上前两步,看著为首的甲士,冷声说道:“我是都察院御史钱鐸,奉旨调查神机营,还不让开!” 甲士嗤笑一声,满是不屑的应道:“都察院御史?可有凭证?別说你只是御史,就算是各部的大老爷们来了,没有凭证也休想进去!” “看来你是不准备让了?”钱鐸神色平淡,掏出短柄火銃,往里面填充著弹药。 见到这一幕,甲士依旧十分不屑,“怎么?想用火銃嚇唬老子?老子不吃这一套!” “嘭!” 一声枪响,钱鐸举著火銃,脸上露出一抹痛苦之色。 “艹!麻了!” 钱鐸不顾一脸震惊的眾人,甩了甩麻木的手臂。 而燕北看著倒在地上,浑身鲜血淋漓的甲士,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不是,玩真的?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钱鐸竟然直接动手了。 这可是神机营,要是真將这些人惹急了,他们这几个人想跑都没地方跑。 燕北额头上冷汗直流。 围上来的神机营士兵也被嚇了一跳,连连后退了几步。 “敢动我神机营的人,给老子抓起来!” 就在此时,神机营中走出一个粗面大汉模样的將领。 “谁敢动?”钱鐸眉头一挑,举著装好弹药的火銃,冷眼扫过眾人,“本官是朝廷钦差,奉旨办事,敢动我,你们是要造反吗?” 神机营士兵闻言,都不敢上前。 他们虽然不知道钱鐸这话是真是假,可钱鐸身上那身官袍他们还是认识的。 钱鐸冷笑一声,扭头看向那將领,“看样子他们是不准备动手了,要不你亲自来?” 万岩山看著钱鐸手中的火銃,眼中闪过一抹忌惮。 他奉命前来阻止钱鐸进入神机营,本以为这只是一件小事,可他未曾想到,钱鐸竟然敢当眾杀人。 甚至,他毫不怀疑,若是他敢拦著,钱鐸手中的火銃会毫不犹豫的对准他。 见万岩山不敢轻举妄动,钱鐸冷声喝道:“既然不敢,那就给本官把路让开!” 说著,他大步朝著神机营中走去。 神机营士兵只得退到两边。 “对了,差点忘了件事!”钱鐸从万岩山身旁走过的时候,脚步突然一顿。 万岩山连著退了几步,一脸警惕的看著钱鐸。 显然,他被钱鐸这个举动嚇了一跳。 “放心,没准备杀你。”钱鐸戏謔的笑了笑,又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说道:“记得给他发抚恤金!” 说完,他这才进了神机营。 跟在后边的燕北看著被镇住的神机营眾人,心中钦佩不已。 这钱御史也太猛了吧! 望著钱鐸的背影,万岩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今天可是丟大脸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御史竟然如此大胆。 但紧接著,他脸上又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 “等著,得罪了伯爷,你不会有好下场。” “你囂张得了一时,囂张不了一世,早晚要落老子手里!” 第14章 开始查案 神机营的一处班房中。 参將冷康看著闯进来的钱鐸等人,脸色有些阴沉。 “真是废物!连个人都拦不住!” 他扭头朝一旁的梁川问道:“都处理乾净了吧?” “將军放心!”梁川陪笑著应道:“当日放炮的人,卑职早就处理乾净了,其余知情的人,也一併除掉了,保准查不到一点线索。” 说著,他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冷康脸上这才露出一抹笑意,看著远处的钱鐸,有些嘲弄的说道:“我倒要看看这个钱御史怎么查案!” 梁川也笑著应道:“敢得罪几位贵人,定要让他吃点苦头!” “走,去迎接一下我们的御史大人!”冷康迈步朝著营门走去。 ······ 进了神机营校场,钱鐸正四下打量著。 冷康便迎面走来,满脸假笑的说道:“钱御史蒞临神机营,我没能远迎,还请恕罪。” “你是?”钱鐸眉头一挑,盯著冷康看了一眼,便明白这人来者不善。 冷康笑著应道:“我是神机营参將,冷康!” “哦?神机营参將?我还以为是神机营提督呢!”钱鐸语气中带著一抹戏謔。 在来的路上,他便跟燕北了解过神机营的情况。 神机营满编有六千人,有一位副总兵级別的提督,也称作坐营官。 此外还有两位参將,以及六位千总。 “你们提督呢?带我去见他!” 见钱鐸丝毫没有將自己放在眼中,冷康脸色有些难看,可他也不敢当眾发作。 虽然钱鐸只是七品,而他是正四品参將,论官职,他比钱鐸高了数级,可说到实际权力,他却比钱鐸差远了。 他只是京营中的將领,上面还有提督、总督以及总理戎政管著,可钱鐸这个御史却是位卑权重,不仅能弹劾他这个参將,就连上面的总督、总理戎政都能够弹劾。 因此,冷康只得憋屈的应道:“马提督去了戎政衙门,现在不在神机营中。” “不在?那就不等他了。”钱鐸望向不远处的校场。 此时正有几队神机营士兵在校场中操练,钱鐸仔细观察了片刻,却发现操练的神机营士兵中,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人有火銃,就算其中有些士兵是配合火銃兵的,可这个比例也太低了。 他有些疑惑:“你们神机营就这么点火銃?” “嗯?”冷康正想著怎么应付钱鐸的调查,却没想到钱鐸会问这个问题,“近些年户部钱粮紧张,京营已经好些年没有更换过兵械了。” 其实京营每年的花销都不少,不仅户部有专门拨银子,太僕寺银库也有一笔款项专门给京营的。 只是这银子都没有花在该花的地方罢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冷康对这些事情心知肚明,也怕钱鐸深究这些事情,便岔开话题,说到:“钱御史是来调查守军伤人一事,提督大人已经准备好了卷宗,御史先去看看?” “急什么?”钱鐸顿时瞭然,接著脸上露出一抹戏謔之色,“放心,我今天就是来查守军伤人一案,至於你们贪了多少银子,这事不归我管!” 京营有没有贪官,这都不用他猜。 但凡京营不腐败,李自成也不可能攻破京城。 就算是一匹战马报价千两银子,一桿火銃报价数百两银子,他也一点不意外。 他只是有些意外,李邦华的整顿还不够彻底啊!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著这很正常。 李邦华上任也不过一年的时间,哪里可能面面俱到。 再者,改革向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改革真正能够成功的,自古以来都是寥寥无几。 强如张居正,把持朝政十来年,还不是没能成功。 李邦华纵使有皇帝支持,最后还不是落得一个革职閒居的下场。 “钱御史!” 就在此时,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走了过来。 钱鐸眼前一亮,笑著打了声招呼,“你就是孙应元吧?” “正是在下。”孙应元有些意外,“钱御史认识我?” 钱鐸微微摇头,“不认识,只是听说过,不过,这神机营中只有两位参將,冷康我已经见过了,那你自然就很好认了。” 对於孙应元,钱鐸印象深刻。 明末京营腐败,除了边军,勇卫营是大明朝廷唯一拿得出手的兵马。 勇卫营的强大战力,放在明末那个时候,无疑是极为显眼的。 而孙应元便是统领勇卫营的人,也是明末少有的猛將。 “难怪李本兵对钱御史称讚有加,钱御史这洞若观火的能力著实让人惊讶。”孙应元笑著应了一句,对钱鐸也高看了几分。 钱鐸则心中一动,孙应元这话有深意! 早朝的事情刚过去不久,孙应元便去见了李邦华,说明孙应元就是李邦华的亲信! 一旁的冷康看著两人旁若无人的谈笑,顿时脸色有些阴沉。 孙应元一向跟他不对付,这两人若是勾搭上,岂不是要坏了他的大事! 想到这,他正要开口,却见钱鐸扭头扫了他一眼,说道:“人到齐了,那便开始查案了。” 钱鐸清了清嗓子。 “当日你们神机营是谁负责德胜门?” 孙应元瞥了一眼身旁的冷康,那神色不言自明。 冷康对上两人的目光,心中没来由的一慌,沉声应道:“当日负责德胜门的是我手下的一个千总。” 他扭头看向身后的梁川,“梁川,你来告诉钱御史当时的情况。” 梁川抱拳行了一礼,应道:“钱御史,当日的事情是这样的,满总兵和侯总兵领著兵马驻守在德胜门外,当日韃子来袭,侯总兵所部受挫,败退回来,满总兵独自领军廝杀,城上守军为了协助满总兵,便让我们神机营用火炮轰击韃子大军......” “等一下,这个侯总兵是谁?”钱鐸有些糊涂,满桂他知道,可这姓侯的是谁他还真没印象。 梁川被钱鐸打断,心中骤然一突,还以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却没想到钱鐸提了这么一个问题。 他缓了一口气,应道:“侯总兵就是宣府总兵官侯世禄。” 钱鐸微微頷首,“知道了,你接著说。” “当日十几门火炮齐射,对韃子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但不知是谁发的炮弹,不小心砸到了满总兵所在的区域,这才误伤了满总兵。” “误伤?当真是误伤?”钱鐸眼睛微眯。 第15章 证据?查案要证据吗? 梁川低著头,坚定的应道:“城外大军乱做一团,实在难以区分,戎政大人又催得急,这才......” 钱鐸可不信这话,德胜门城墙高耸,视野极佳。 要说误伤了城外明军,那可能真是意外,毕竟两军交战,確实比较难区分。 可满桂是领兵大將,身边有亲兵护卫,又有显眼的纛旗標识方位,在城墙上看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误伤,这就是瞄准了满桂射的! “那放炮的人呢?带来让我见见。” “这......”梁川神色迟疑,顿了顿,这才应道:“当日韃子攻城,城墙上不少士兵被流矢所伤,那放炮的人也死了。” “嘖嘖——”钱鐸冷笑一声,“还真巧啊!” 一旁的冷康见状,心中暗自得意。 巧?只要没查出证据来,那就是巧! 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他岂能在京营中混到如今这个位置? 所有线索他都让人抹乾净了,再怎么查,也只能说是误伤。 若是要深究,那也就是治下不严,这错的可就是李本兵了。 到时候攀扯到李本兵身上,伯爷的谋划便成了! 孙应元也是眉头紧锁,虽说他早就猜测守军伤人这件事有猫腻,可他一直没有找到什么证据。 他本以为钱鐸能有什么別的手段,可现在看来,钱鐸对这件事也无能为力了。 就在几人各有心思的时候,钱鐸看著梁川,笑著问道:“你刚才说,神机营守德胜门的人是你?” 梁川微微抬头,看著钱鐸,应道:“没错,大人!” 此刻他已经没有刚才的紧张,回答起来也是颇为自信。 “好!”钱鐸微微頷首,“燕北,给我拿下!” “啊?我?” 一直神游天外的燕北猛地惊醒,看著钱鐸,神色格外错愕。 钱鐸眉头一挑,“你们几个过来不就是干这事的?总不能让我自己动手吧?” “这......”燕北看了看梁川,神色有些迟疑。 怎么就一言不合动手了? 好歹要有个由头吧? 他们锦衣卫抓人都知道安个罪名...... “抓个人还磨磨唧唧,你们锦衣卫是真的废了!”钱鐸无奈的嘆了一口气,“动手,出了事有我担著,你怕什么?要是吴孟明问起来,就说是我让你们做的。” 闻言,燕北几人这才走上前。 冷康见状,厉声喝道:“住手!” 他扭头看著钱鐸,质问道:“钱御史,梁川又没有犯什么错,你凭什么將他带走?” “今天只要我在这,你就不能將梁川带走!” “哦?你在这就带不走?”钱鐸挑了挑眉,戏謔的说道:“那便把你一起带走!” 他扭头朝著燕北吩咐道,“燕北,將他也拿下!” “我看谁敢!”冷康满脸的不屑,盯著钱鐸,冷笑道:“钱御史还真是威风,可这不是你们都察院,在我神机营,你谁也带不走!” 说著,一旁好些个神机营將士围了上来。 燕北看著这一幕,浑身冷汗直流。 早知道会是这么个情况,打死他也不会接下这个差事! 眼见著神机营的士兵虎视眈眈,他只得心中默念:千万不要火併啊! 钱鐸扫了一眼周围的神机营士兵,扭头朝一旁的孙应元问道:“孙將军,你们神机营的人,你应该管得住吧?” 孙应元紧皱著眉头,也不知道钱鐸在搞什么鬼,只是沉声应道:“神机营的人我管得住,可那几个冷康的亲信我就没办法了。” “没事,那几个交给我了。”钱鐸十分的淡定,看向冷康身边的几个亲信,说道:“我呢,是都察院御史,奉旨查案,现在想带冷康回去接受调查,要是没问题,他很快就能出来了,可你们要是阻拦我,那便是抗旨不尊,要杀头的哦。” “少在这忽悠人!”冷康怒喝一声,“钱鐸,我没有违逆朝廷,你凭什么抓我?” “就算是要抓我,那也要有朝廷的旨意!” “没有朝廷旨意,擅自囚禁军中將领,我看你才是想要谋逆!” “哟,还挺能说。”钱鐸咧嘴一笑,满不在乎的说道:“我怀疑你跟案子有关,那就足够了!” “不要问我证据,我又不是专门查案的,皇帝临时抓我过来,我也没办法。” “至於谋逆,你要是能让皇帝杀了我,请务必出手!” 说到这,他神色郑重了几分,语气真诚,“真的,你要是让皇帝杀了我,我感谢你全家!” 见钱鐸浑不在乎的模样,冷康怒不可遏,却又十分无力。 遇到这种不守规矩的流氓,他也毫无办法。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可不疯吗?我想死都想疯了! 钱鐸撇了撇嘴,朝著一旁呆愣的燕北说道:“赶紧的,动手!” 眼见著当前这形势,燕北也不再犹豫,“兄弟们,上,將他们绑了!” 冷康的亲兵见燕北等人动手,想要上前阻止,可想起钱鐸的话,又有些犹豫。 这可是京城,他们若是对钱鐸动手,別管冷康有没有事,他们肯定是跑不了。 冷康和梁川两人很快便被五花大绑的捆住了。 冷康依旧不忘放狠话,“钱鐸,你等著,以后別落我手里!” “嗯?你还没认清形势啊!”钱鐸眉头一挑,拿著短柄火銃便对准了冷康的大腿。 “嘭!” 一声枪响,冷康大腿上血花绽放,鲜血淋漓。 眾人也是呆愣在了原地,留下冷康在地上哀嚎。 不管怎么讲,冷康好歹是正四品参將,现在又没有定罪,钱鐸这是在公然伤害朝廷大臣啊! 钱鐸甩了甩髮麻的手臂,朝燕北喊道:“快!快!快!赶紧找个郎中过来啊,他要是死了,我不白抓他了。” 孙应元惊醒过来,赶忙让人將神机营中的隨军郎中找了过来。 就在郎中赶来的时候,原本围在一旁的神机营士兵都默默的退开了。 他们哪里见过钱鐸这种官员,一言不合就动手,简直比他们这些武夫还莽。 关键这人还身份清贵。 惹不起,实在是惹不起。 孙应元此时神色倒有些古怪,俗话说恶人还需恶人磨。 想要对付冷康等人,还真需要钱鐸这样的流氓手段。 他现在反倒相信钱鐸真能查出点东西来了。 很快,冷康大腿上的血算是止住了。 钱鐸也不准备在神机营多停留,“燕北,將人带回去,就关你们北镇抚司。” “啊?”燕北脸色微变,就算他再不聪明,也知道这冷康和梁川二人就是个烫手山芋,要是关詔狱里面去,緹帅还不活剐了他! 本著死道友不是贫道的心理他试探著问道:“钱御史,要不先关刑部大牢去,那里宽敞。” 钱鐸白了他一眼,“哪那么多话?就关詔狱去,緹帅要是问起来,就说我让你做的。” 燕北只得无奈的將两人架了起来,朝著神机营外走去。 一旁的孙应元见状,拦住了要离开的钱鐸,低声说道:“钱御史,可別真把冷康弄死了,那傢伙是襄城伯府的姑爷。” 若是其他人,都不需要他提醒。 冷康好歹是正四品的参將,在军中也算是中高层了。 没有皇帝的旨意,谁敢杀一个参將啊! 可钱鐸就不同了,这位是真敢动手啊! “襄城伯府的人?难怪!”钱鐸倒也没有太过意外。 京营自明初开始便是勛贵们扎堆的地方,儘管后来文官逐渐侵蚀了勛贵的权力,將京营纳入了兵部的控制之下,但京营依旧跟勛贵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襄城伯好歹当了这么多年的京营总督,在京营中自然也要培植几个亲信。 將亲族安排进京营,自然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不过,钱鐸並未放在心上。 甚至在想,若是他『不小心』弄死了冷康,襄城伯会不会求皇帝杀了他? 想来是会的.....这岂不是一件好事! 第16章 緹帅,借点银子 “伯爷,出大事了!” 钱鐸將冷康和梁川带走之后,万岩山便急急忙忙赶到了襄城伯府。 此时,襄城伯府中丝竹之声不绝於耳,中间还夹杂著婉转细腻的腔调。 “匆匆忙忙作甚?!难得请个戏班过来,正是兴头上,却別你给扰了!”李守錡冷眼看著万岩山,脸色怒意毫不掩饰。 今天早朝,被钱鐸一番刁难,他心中抑鬱不平,叫了个戏班过来,准备消遣一下,却没想到又被人个扰了兴致。 万岩山惶恐不已,连忙请罪:“卑职有罪,卑职有罪!” “好了!起来吧。”李守錡皱著眉头,喝了口清茶,这才问到:“说说吧,出什么事情了?” 万岩山这才起身,“伯爷,那都察院的钱鐸已经去了神机营,还把冷参將和梁千总带走了。” “你说什么?”李守錡猛地从圈椅上窜了起来,瞪大眼睛看著万岩山,“说!到底怎么回事?冷康不是说已经把痕跡都扫乾净了吗?” 万岩山连忙解释道:“伯爷,那钱鐸就是个疯子。” “他什么也没有查出来,直接带著锦衣卫將冷参將和梁千总抓走了......” 他將事情经过详细讲述了又一遍。 听完,李守錡脸色更是难看,瞪著万岩山,厉声呵斥道:“废物!那可是神机营,你们就这样眼睁睁看著钱鐸將人带走?” 万岩山觉著有些委屈,当时那情况,谁敢上去救人啊! 那钱鐸逮人就咬,要是他们上前,怕是直接就被钱鐸一枪毙了。 他可亲眼看著钱鐸杀人的,更別说,钱鐸连冷康都没放在眼里。 他们上去,那不是找死? 看著默不作声的万岩山,李守錡只觉著心中怒火无处发泄。 “滚!滚!滚!” 他一脚將万岩山踢翻在地。 万岩山爬起来行了一礼,急忙退了出去。 “来人,备车,去北镇抚司!”李守錡袖袍一甩,气冲冲的出了门。 不管钱鐸有什么谋划,他必须先將冷康和梁川从锦衣卫中捞出来。 ······ 锦衣卫詔狱,吴孟明看著关在牢房中的冷康和梁川,脸色有些难看。 “钱御史,你怎么把他们抓到锦衣卫来了?” 钱鐸坐在一旁,满脸无辜的应道:“緹帅,我们都察院又没有关人的地方,只能先借一下你们的用一下了。” 他顿了顿,接著说道:“当然,緹帅要是不愿意的话,那我现在就入宫,去跟皇帝要块地方。” 吴孟明脸色一黑,要是让钱鐸入宫,倒霉的肯定是他。 “你抓他们准备做什么?要是找不到什么证据,明天早上弹劾你的奏疏就会跟雪花一样飘入宫,到时候就算是皇上也保不住你!” “嗯?真的?”钱鐸一愣,接著有些期待的看著吴孟明,“要是我今天没查清楚,皇帝会杀了我?” 吴孟明冷笑一声,“不是皇帝会杀你,而是有人会逼皇帝杀了你!” 原本朝廷中有人想要借著守军伤人的事情將李邦华拉下来,却被钱鐸给搅和了,那些人自然不可能放过钱鐸。 “还有这好事?”钱鐸有些欣喜,原本他还想对冷康和梁川施展『大记忆恢復术』,现在看来,这件事可以晚点再做了。 当务之急是去挑件值钱的宝贝。 皇宫现在进不去,要去哪里弄值钱的宝贝呢? 古董铺子倒是个好地方,可他根本没有银子啊! 回想起每月发的俸禄,他欲哭无泪。 朝廷每月发的俸禄不过几两银子,靠这点银子,想要在京城中活下来都成问题。 好在除了朝廷发的俸禄,都察院每月还能分得一些『冰敬』、『炭敬』。 这一部分收入要比俸禄高得多。 但这些银子加起来,也仅能让他们这些御史勉强生活罢了。 崇禎怎么就发这一点点的俸禄! 批判!必须狠狠批判! 钱鐸平復了一下心绪,扭头看向一旁的吴孟明,“緹帅,能不能给我借点银子?” “嗯?”吴孟明有些发懵,他实在跟不上钱鐸的脑迴路,刚说的是生死危机,你突然借银子是怎么回事? 虽然想不明白,但他还是拿出了一张银票,“这是一百两,记得还我。” “緹帅大气!”钱鐸接过银票,仔细一看,上面写著『纹银壹百两』的字样,边上还標著『和兴票號』几个小字。 和兴票號是京城知名大號,信誉极佳。 “和兴票號的百两银票,还是你们锦衣卫有钱!” 吴孟明脸色微变,他这是上了钱鐸的套了! 他们锦衣卫的俸禄也算不得多高,他现在却拿了一百两银子出来,这岂不是给钱鐸送把柄! 若是让钱鐸在皇帝面前弹劾一番,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就到头了。 吴孟明脸色愈发的难看。 “老吴啊,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不会是捨不得这一百两银子吧?”钱鐸见吴孟明突然脸色格外难看,正有些疑惑,但很快便想明白了,笑著说道:“別想多了,我就是借点银子,没別的想法。” 钱鐸將银子收好,又拍了拍吴孟明的肩膀,说道:“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我怎么会害你!” 他在詔狱死了两次,两次吴孟明都在场,应该算是生死之交了吧? 见钱鐸不似说假的,吴孟明这才稍稍鬆了一口气。 他隨即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牢房,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刚才他们的话,冷康和梁川两人可都听到了。 “这两人你准备什么时候审?” 钱鐸瞥了一眼,摇头说到:“不著急,先在詔狱关著。” 他还想等著襄城伯等人弹劾他呢,自然是不急著查案。 就在此时,燕北快步跑了过来。 “緹帅,襄城伯来了!” 吴孟明脸色微变,扭头朝钱鐸说到:“襄城伯应该是来要人的。” “我抓来的人,怎么可能放了!”钱鐸浑不在意,朝燕北说到:“告诉襄城伯,人在我手里,放人是不可能的,他要是有意见,让他去找皇帝!” 燕北暗自吃惊。 钱御史这么勇的吗? 连襄城伯都不放在眼里! 他扭头看了一眼吴孟明,却见吴孟明也没有反驳,“就按照钱御史的意思去办吧。” 顿了顿,他接著补充了一句,“若是襄城伯问起我,就说我出去办差去了,不在镇抚司。” 钱鐸敢跟襄城伯硬拼,他可不敢。 第17章 皇帝找歪脖子树去了 北镇抚司外,一辆豪华的马车直直堵在门口。 李守錡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脸上没有丝毫的忧虑。 他都亲自到了北镇抚司,便不怕吴孟明不將人交出来。 “伯爷,锦衣卫的人出来了。” 守在马车外的家將李晋低声说了一句。 李守錡掀开帘子一角,看著快步走来的燕北,眉头微縐,“这吴孟明好大的架子!” 对於吴孟明没有亲自出来迎接,李守錡有些不满。 若是放在以前,他们勛贵还要对锦衣卫忌惮几分。 可现在,锦衣卫早就没了往日的威风,皇帝也不再看重锦衣卫。 吴孟明也不过是一个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他堂堂襄城伯、总督京营的勛贵大臣亲临北镇抚司,吴孟明竟然不出来迎接! “卑职燕北见过襄城伯!” 燕北快步走到马车旁,有些忐忑的行了一礼。 想到等会要说的话,他便觉著分外的刺激。 李守錡也没有下车,而是坐在马车中,隔著车窗看著燕北,冷声问道:“吴孟明呢,为何不出来见我?” 面对气势汹汹的李守錡,燕北也没有太过慌张,按照吴孟明的交代应道:“緹帅外出办差去了,此刻不在镇抚司中。” “不在?”李守錡眉头微縐,紧盯著燕北,质问道:“他是不在,还是说故意不出来见我?” 燕北自然是咬死了,坚定的应道:“緹帅不在镇抚司,襄城伯若是愿意,也可以稍等片刻,或许緹帅很快便回来了。” 李守錡自然是不可能在这乾耗著,“冷康和梁川呢,將他们送出来,我要带走!” “这件事卑职办不到。”燕北客客气气,將钱鐸的话转述了出来,“冷康和梁川是钱御史抓的,也是他在看著,钱御史说了,人他不会放,襄城伯若是有意见,还请襄城伯入宫请旨,若是有皇上的旨意,他便放人。” “放肆!” 李守錡掀开帘子,探出头,盯著燕北,怒目而视,“钱鐸好大的胆子,私自羈押军中大將,他是要造反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告诉钱鐸,若是他不放人,我现在便入宫,当著皇上的面弹劾他!” 听到这话,燕北神色有些古怪。 这一切都在钱鐸的预料之中,钱鐸还教了他怎么回復。 “襄城伯,钱御史说了,人他肯定不会放,您若是想要弹劾他,可以趁著天色尚早,早点入宫,最好是让皇上......让皇上弄死他!” “混帐!”李守錡怒不可遏,一拳砸在马车上,脸色涨的通红。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钱鐸竟然如此囂张。 竟然连他都没有放在眼中。 他襄城伯府可是大明开国以来世袭罔替的勛臣,与国同休! 在这京城之中,谁敢不给他襄城伯府一点面子? 他还是第一次受如此屈辱! 一个小小的御史就敢不將他襄城伯府放在眼里了? 弄死他!一定要弄死他! 李守錡强压著心中怒意,朝燕北招了招手。 燕北有些愣神,缓步走到马车旁。 “啪!” 一个巴掌从马车中伸出来,扇在了燕北脸上。 李守錡长出了一口气,没有理会呆愣在原地的燕北,吩咐到:“走!入宫!” 帘子落下,一切好似没有发生。 马车缓缓掉头,朝著皇宫的方向走去。 燕北低著头,紧咬著牙,攥著拳头,身子微微颤抖。 愤怒!难以抑制的愤怒! 被这么无缘无故扇了一巴掌,燕北自然是觉著十分屈辱。 可想起襄城伯的身份,他又十分无力。 吴孟明尚且不敢得罪襄城伯,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小旗又能怎样呢。 看著远去的华丽马车,燕北鬆开了紧握的双拳,转身回了镇抚司衙门。 ······ 进了皇城,李守錡便在会极门外的朝房中等候著。 勛贵大臣想要见皇帝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需要通过內廷请求皇帝召见,至於见不见,那还要看皇帝的意思。 不过,李守錡作为勛贵中的领军人物,又是总督京营的勛臣,深受崇禎信任,求见崇禎自然也不是难事。 但出乎意料的是,李守錡在朝房中等了小半个时辰,却不见皇帝召见。 他等的有些急了,正要出门探听一下情况,却见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王体乾迎面走了进来。 “王公公!” 李守錡赶忙迎了上去。 他在锦衣卫面前可以摆摆伯爵的架子,但在王体乾面前,他还得客客气气的。 只因为王体乾如今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 放在明初,司礼监掌印太监算不得什么,可经过这上百年发展,內廷太监的权力已经有了极大的增长。 以司礼监为首的內廷二十四监,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內廷,能够与百官为首的外廷相抗衡。 司礼监掌印太监也被尊为內相,由此可见其权力有多庞大。 哪怕李守錡是与国同休的勛臣,见了掌印大太监也要客客气气的。 王体乾回了一礼,笑著问道:“襄城伯想要求见皇爷?” “不错!”李守錡点了点头,神色郑重,“不知皇上何时有时间?” 王体乾微微摇头,“很不巧,皇爷现在不在宫里。” “什么?皇上出宫了?”李守錡十分的意外,近些年来,皇帝极少出宫。 而崇禎登基以来更是一心处理国政,寒暑不休,今日怎的会出宫了? “王公公,皇上出宫做什么?” 对此,王体乾也十分的不解,只是应道:“皇爷去了万岁山,说是要找一颗歪脖子树。” “歪脖子树?”李守錡一头雾水,皇帝好端端的去找什么歪脖子树? 他也不曾听说皇帝对这些奇花异种感兴趣啊。 眼看著天色渐晚,要是见不到皇帝,那他就只能明天再弹劾钱鐸。 可若是钱鐸通宵审讯冷康和梁川,从两人身上真查出什么消息,他岂不是也要被牵连? 想到这,李守錡心情愈发的阴鬱。 不行,必须阻止钱鐸! 李守錡杀心自起,眼中骤然迸射出一抹寒意。 “王公公,既然皇上还未回宫,我便不等了,回见!” 李守錡跟王体乾打了声招呼,隨后便急匆匆的朝宫外赶去。 第18章 这画,一百二十两? 北镇抚司衙门。 钱鐸刚从詔狱出来,迎面便碰上了燕北。 见到燕北脸上的巴掌印,他神色一凝。 “燕北,你这巴掌印是怎么回事?” 燕北勉强挤出一抹微笑,应道:“不小心摔了一跤,多谢大人关心。” 被襄城伯扇了一耳光这种事情他实在羞於开口,再者,就算他说出来也没有什么意义,自取其辱罢了。 以襄城伯的身份,就算是他们指挥使也奈何不了,他自然也只能自己受著。 “摔了一跤?摔一跤能刚好摔人巴掌上?”钱鐸自然是不信燕北这话,他稍加思索,“是襄城伯打的?” 燕北低著头,默然无语。 见状,钱鐸拍了拍燕北的肩膀,“放心,我帮你报仇!” “大人......”燕北猛地抬头,看著钱鐸,满是不可思议。 接著又有些担忧,说道:“大人,襄城伯地位显赫,不好得罪,你.....” 不等他说完,钱鐸便打断了他,正色说道:“你是帮我做事这才挨了巴掌,我不能不管!” 见燕北依旧一脸担忧的模样,钱鐸没好气的说道:“你一大老粗担心什么?老子连皇帝都敢弹劾,我会怕他一个襄城伯,等明天早朝,看我怎么喷他!” 燕北眼睛顿时有些红润,声音略显哽咽,“大人,日后有事儘管吩咐!” 士为知己者死! 男人的感情就是这般简单。 燕北原本已经准备將今日的屈辱埋在內心深处了,没想到钱鐸竟然准备为他报仇,这著实让他十分感动。 “好了,別说这有的没的。”钱鐸也没想到燕北的反应这么大,让他自己都有些触动,差点有些失態了。 他赶忙扯开话题,从怀里掏出吴孟明的银票,说道:“我要买点上档次的东西,你知不知道哪里有好东西?” 燕北思索片刻,应道:“卑职知道一个去处。” “好!快带我过去。”钱鐸也没细问,拉著燕北便出了北镇抚司。 小半个时辰之后,钱鐸看著眼前的书画铺子,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见钱鐸似乎不太满意,燕北有些疑惑。 像钱鐸这样的读书人不是都喜欢字画吗? 这可是东城最大的书画铺子了。 “大人若是不满意,那换一家?” 钱鐸摇了摇头,“时间不早了,进去看看吧。” 刚一进门,便有一个年轻小廝迎了上来。 “这位大人,不知道需要些什么?小的去取来。” 见到钱鐸身上的官袍,小廝自然是格外的客气。 钱鐸四下张望了几眼,只见铺子里掛著各式各样的画作,看的钱鐸眼花繚乱,“你们这有名家大作?” “有,有的,大人。”小廝连忙引著钱鐸到了铺子深处,指著其中一幅画作说道:“大人,这画出自世宗朝的文待詔之手,文待詔可是有名的大家,书画更是一绝,大人若是喜欢,可以拿回去好好品鑑......” 钱鐸眉头微縐,“这东西不便宜吧?” 这所谓的文待詔他有些印象,说的是文徽明,有明一朝的书画大家。 他的画作一流传出来,便被天下文人哄抢。 文徽明的真跡若是放在现代,少则数百万,多则上亿,都是非常值钱的宝贝。 小廝笑著应道:“文待詔的大作向来不便宜,不过大人若是喜欢,小店可以便宜一些,诚惠一百二十两。” “一百二十两?你抢钱呢!”一旁的燕北听到这话,顿时坐不住了。 他一年的俸禄都没有二十两,眼前这破画竟然要一百二十两! 足足抵他数年的俸禄! 小廝扭头看著燕北,笑道:“这位爷,您这话就不对了,文待詔那可是书画大家,受天下文人敬仰,当然值这个价。” 钱鐸微微摇头,要是他有这么多银子,买下来也无妨,可他手上这一百两银子还是找吴孟明借的,自然买不起这一百二十两的画。 他扭头瞥见一旁桌上的几方印章,大小不一,上面的印文却极为漂亮,线条流畅。 一旁的小廝见钱鐸目光瞥向印章,便笑著解释道:“大人喜欢印章?还真是巧了!” 他从桌上挑出一个印章递到钱鐸身前,“大人请看,这枚印乃是文待詔之子国子先生所刻。” 钱鐸拿著印章仔细观摩了片刻,印章上几个小字线条之流畅、字形之优美,比之其他几枚印章確实要强很多,他看著也十分喜欢。 “这枚印多少钱?” “诚惠五两银子。” 钱鐸点点头,“好,我要了。” 他刚掏出银票,一旁的燕北便拦下了,“大人,这银子我来付。” 说著,他颇为肉疼的拿出五两银子递给了一旁小廝。 钱鐸收好印章,又四下看了看,而后便出了书画铺子。 倒不是没见到好东西,只是他看上的价格都太贵。 出了书画铺子,眼见著日落西山,钱鐸便准备回家了。 得知钱鐸也住在东城,燕北便笑著说道:“大人,我顺道送你一程。” 两人说笑著朝巷子外走去。 就在此时,一个汉子从两人身旁略过,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刃,径直朝著钱鐸胸膛刺去。 “大人小心!” 燕北眼疾手快,一把將钱鐸推开,却被短刃划伤,一时间血流如注。 那汉子见一击不成,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也不顾燕北,直直朝著钱鐸衝去。 钱鐸脸色有些难看,这人显然是奔著他来的。 就在此时,巷口又衝出两人,直奔钱鐸。 “大人,我拦住他们,你先走!” 燕北不顾身上伤势,拔出腰间长刀,拦住了三人的去路。 钱鐸眉头紧皱,他也清楚,自己一文弱之人,留在这里也只能拖累燕北,“你小心,我去搬救兵!” 他刚衝出巷口,回头却见燕北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三人齐齐朝著自己追来。 钱鐸脸色格外难看,却也顾不得多想,寻了处小道,直奔兵马司而去。 “呵呵!瞎跑!”后面追击的三人见到钱鐸逃跑的方向,脸上露出一抹戏謔之色。 周围的巷子他们十分熟悉,那方向只有一条死胡同。 衝进去便无处可逃了! ······ 死胡同中,钱鐸脸色难看。 “若是死在那几个刺客手里,我还能回去吗?” 他只知道被皇帝处死,他可以安然无恙,可若是出了意外,他还能回去吗? 他不敢赌。 “必须想个办法才行!” 钱鐸正想著要怎么逃出去,突然一道提示音响起。 “嗯?下班时间到了。” 第19章 报仇!必须报仇! 三名刺客追至巷底,为首的黑脸汉子猛地剎住脚步,短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寒光。 “人呢?”左侧的瘦子瞪大眼睛,死胡同里只有几口破缸和半截烂草蓆,哪还有钱鐸的影子? “见鬼了!”右侧刀疤脸一脚踹翻破缸,陈年醃菜的酸臭味顿时溢满窄巷。 “这巷子连狗洞都没有,他能飞了不成?” 黑脸汉子蹲下身子,指尖掠过青石板上的水渍——新鲜的脚印到墙根处突然消失。 他抬头望向一丈多高的墙头,墙皮斑驳的青砖上连个蹬踏的痕跡都没有。 瘦子看著黑脸汉子的举动,说道:“大哥,別看了,这墙头我们翻过去都费力,他一个读书的,怎么可能翻墙逃跑。” 就在此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瘦子脸色发白。 远处火把的光亮已经映上巷口的灰墙,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撤!”黑脸汉子当机立断,三人狸猫般窜向巷子另一侧。 ······ 出租屋內,钱鐸看著眼前熟悉的环境,稍稍鬆了一口气。 他扭头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五点,正是下班的时间。 “还好是时间到了。” 钱鐸神色阴晴不定。 若不是这一次运气好,他指不定就死在那三个刺客手里了。 紧接著他又想起了燕北。 刚才逃跑的时候,他余光瞥见燕北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刺杀我?这仇必报!” 钱鐸脸色阴沉,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想要刺杀他了。 “襄城伯,我们之间的梁子结大了!” 这一次遇刺,他首先想到的便是襄城伯。 京城百官,他確实得罪了不少人。 可那些人还没胆子找人当街刺杀他,唯一可能的便是襄城伯。 襄城伯本来想借著张道泽的手弹劾李邦华,好將李邦华赶出京营。 而他的出现扰乱了襄城伯的计划,现在他又抓了冷康和梁川。 襄城伯有充分的动机对他下手! “想要收拾襄城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钱鐸细细盘算起来。 襄城伯在一眾勛臣之中,比较得崇禎信任,若非如此,崇禎也不会让襄城伯总督京营。 他想要收拾襄城伯,首先要做的便是瓦解崇禎对襄城伯的信任。 “京营,还是要从京营入手。” 钱鐸定下主意,这才拿起了一旁的手机。 从某东领了张劵,点了份外卖。 今天周五,没法疯狂星期四了。 点完外卖,习惯性打开音符软体,首页便是白水的直播切片。 画面中,白水正跟人直播连线。 对面拿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印章,印章上刻著好些个小字。 钱鐸见到这一幕,顿时来了兴趣。 他刚买了一个印章,刚好可以了解一下。 只见白水介绍到:“兄弟们,我要是没看错的话,这是吴门派的风格。” 话音未落,便有弹幕解释道:“没错,没错,我就是学这个的,这印章上的刻字就是吴门派的风格。” 更多的人则是一脸懵,“吴门派是什么?这个流派很厉害吗?” 白水笑著解释道:“吴门派源自明代篆刻大家文彭,文彭知道吧?文徽明的儿子。” 弹幕紧跟著弹了出来,“文徽明啊,这个知道,书画大家啊!” “那这东西岂不是很值钱?” “嘿!这要是真的,那几百万,几千万都可能啊!” “想多了,现在哪里有多少古印流传下来,都是假的!” “大秦的传国玉璽还弄丟了呢,更別说这种普通的印章了。” “是真是假对一下就知道了,印传下来的很少,可印章盖的印却留下了不少。” “盖章?这不是章总的活吗?” “......” 钱鐸看著眾人的弹幕,顿时心中一喜。 他那印要是文彭的,那岂不是要发了?! 这五两银子花得值啊! 想到明天要发生的事情他就想笑。 “崇禎,务必让我一死!这钱我赚定了!” 明天弹劾襄城伯,他不信崇禎坐得住。 拼死將襄城伯拉下马,还能再大赚一笔,值了! 钱鐸一下子心情大好。 “叮——” 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嗯?马宾?” 看到这个名字,他眉头便皱了起来。 点开消息:“钱鐸,我们准备明天聚一下,听说葛琳说你也会来,非常欢迎!” 呵——虚偽! 钱鐸冷笑一声,两人的关係什么时候这么好过?还欢迎。 紧接著又是一条消息,“明晚林月也会来,你也好久没见她了吧。” 钱鐸一愣。 林月便是他的女朋友,准確说是前女友,两人在大学里相处融洽,彼此之间急速升温,成了情侣。 只不过,青涩的爱情终究没有敌过现实。 因为对未来的规划出现衝突,两人最终在毕业之际分道扬鑣。 “两年不见了。” 钱鐸嘀咕了一句,倒也没有太多的情绪。 两年时间可以改变太多东西了。 他也不是以前那个眼神清澈的大学生了。 就在此时,又有一条消息弹了出来,“你还没有找到工作吧?我刚升了部门主管,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来我这。” “凭我们的关係,肯定不会让你委屈的。” 消息后面还跟著一个表情包。 充满了嘲讽。 钱鐸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想看我的笑话? 呵呵—— 马宾,你可打错了算盘! 钱鐸算是看出来了,马宾这一次攒局,就是为了炫耀自己升职了。 但马宾这么针对自己,他也不准备让马宾好看。 手机上又弹出了几条消息,钱鐸只是扫了一眼,並未回应。 下楼领了个外卖,吃饱喝足。 钱鐸又练习了一下明早懟人的话术。 身为御史,首要的业务素质便是声音洪亮。 跟人吵架,声音要是不洪亮,那就开局输一半了。 只有在气势上压倒对方,才能占据主动。 钱鐸每次在朝堂上劝諫崇禎的时候,那声音都能充斥整个建极殿。 至於有没有理,这你別管。 嘴上功夫厉害就行,真要有人气不过,钱鐸也不怵。 钱鐸始终保持著健身的习惯,防的就是这个。 第20章 臣要弹劾钱鐸! 太阳照常升起,百官依旧早起。 天蒙蒙亮,百官已经在建极殿候著了。 崇禎刚一到建极殿,目光便在群臣中扫过,还特意在队伍后头停留了片刻。 嗯?怎么不见钱鐸? 没有找到钱鐸的身影,崇禎有些意外。 他扭头看向大殿一侧的纠仪御史:“百官都到齐了?” 纠仪御史赶忙站了出来,应道:“回皇上的话,百官都到齐了。” 闻言,崇禎脸色一沉,怒声斥道:“那钱鐸在何处?” 纠仪御史微微一愣,扭头看向钱鐸的位置,只见队伍中空出了一个身位。 他脸色微变,心底暗骂钱鐸不守规矩。 平日里百官若是有事请假,都会提前跟他知会一声。 尤其是崇禎登基以来,对早朝抓得比较严,百官更不敢无视这些规矩。 而身为纠仪御史,他负责的是早朝的整个秩序。 由於百官都守规矩,他也渐渐鬆懈下来。 可没想到,今天一个不注意就出了岔子。 他慌忙请罪,“臣一时不察,请皇上恕罪!” 崇禎冷著脸,问道:“钱鐸无辜缺席该当何罪?” 纠仪御史连忙应道:“无故缺席早朝,当杖二十!” “好!那就记下,等钱鐸来了,再治罪!”崇禎想著之后就能看到钱鐸被廷杖了,心情顿时好了很多。 就在此时,一个御史站了出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臣要弹劾钱鐸!” 这话一出,顿时引起了百官的注意。 钱鐸是谁?那可是朝堂上的当红人物。 都察院的头牌! 现在竟然还有人要弹劾钱鐸?! 眾人都来了兴致。 崇禎表面绷著,其实心底也乐了起来,“说!” 邴广峰迈步从队列中走了出来,偷偷看了一眼武官前列的襄城伯,接著说道:“昨日皇上让钱鐸调查守军伤人一案,钱鐸竟然自持皇上信任,带著锦衣卫直接进神机营拿人。” “钱鐸没有丝毫证据,竟然直接將神机营参將冷康和千总梁川关入了詔狱之中。” 崇禎听到这话,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他扭头朝著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望去,“吴孟明,可有此事?” 吴孟明赶忙站了出来,“回皇上的话,钱鐸確实带人拿了冷康和梁川。” “哼!还真是好大的胆子!”崇禎脸色一冷,“无缘无故便擅自捉拿朝廷大臣,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他盯著吴孟明,冷声质问道:“钱鐸现在在何处?詔他入宫!” 武官之中,李守錡见皇帝一脸怒意,心中暗自窃喜。 就在此时,一个小太监走了进来,“皇上,御史钱鐸求见。” “带他进来!” 在群臣的注视下,钱鐸迈步进了建极殿。 他目光扫过幸灾乐祸的李守錡,最后落在了崇禎身上。 此时,站在一旁的王承恩低声问道:“皇爷,钱鐸朝会来迟了,那责罚......” 崇禎微微頷首,“办了。” 王承恩会意,高声宣布到:“钱鐸殿前失仪,朝会迟到,拖出去杖二十!” 两个锦衣卫便快步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拿住钱鐸。 “誒?不是?你们做什么?!”钱鐸挣扎著:“皇上,我有要事要奏!” 崇禎端著茶水喝了一口,不紧不慢的应道:“拖出去先打了再来回话。” 锦衣卫便不再犹豫,直接架著钱鐸朝门外走去。 “我艹!崇禎,你来真的!” 钱鐸被架出大殿,依旧骂骂咧咧的。 崇禎看著这一幕却格外的畅快。 被钱鐸当著群臣的面斥骂了几次,崇禎怒不可遏,將钱鐸押入詔狱,却不知为何,钱鐸並没有死在詔狱之中。 现在逮住机会,自然是要惩治一番。 片刻之后,钱鐸一瘸一拐的回到了大殿中。 崇禎这才问道:“钱鐸,昨日你拿了神机营两位將领,並將其关入了詔狱之中,可有此事?” “有!”钱鐸咬著牙,盯著崇禎,“皇上让我查案,我自然要办点实事。” 崇禎被钱鐸盯著发毛,冷哼一声,问道:“他二人跟守军伤人的案子有关?” “有,当然有!”钱鐸瞥了一眼李守錡,应道:“我已经查清楚了,事情缘由我全清楚了。” 听到这话,李守錡心中一惊,难道钱鐸真的查出来了? 冷康和梁川不会將他供出来了吧? 不等他多想,钱鐸便接著说道:“当日守军伤人一事,都是冷康指使的,人是梁川安排的,火炮轰击满桂所部也是两人授意的。但当日出手的人已经被冷康和梁川处理掉了。” 崇禎脸上露出一抹寒色,“冷康和梁川都是神机营的將领,为何要对满桂下手?” “为了京营!”钱鐸脸上露出一抹冷笑,目光扫过武官的队伍,“京营一年要从朝廷拿走上百万两银子,他们这些將领都吃的脑满肠肥,现在李本兵来了,他们到手的银子少了大半,自然也就不满意了。” “可要是杀了满总兵,身为总理京营戎政的李本兵自然脱不了干係,因此被革职也打有可能......” 武官之中,不少人神色微变。 他们没想到钱鐸竟然將这些事情放到了朝会上来说。 崇禎脸色愈发的阴沉,双拳紧攥,咬牙切齿的说道:“韃子都杀到京城外了,他们还有心思贪墨朝廷钱粮?” “满桂要是死了,韃子杀入京城,他们拿银子去挡住韃子吗?” “难怪京营糜烂成这样,有这些败类在,京营怎么可能好起来!” “......” 看著勃然大怒的皇帝,群臣都低著头,默默无语。 京营是什么样子,他们还能不清楚。 可他们又有几人没有从京营拿过好处? 就连他们平日里拉车的马,那也都是从京营弄来的。 就算有人想要办点实事,哪里又能弄得过满朝公卿。 武官之中,李守錡阴沉著脸,扭头望向邴广峰,眼神示意了一番。 邴广峰隨即站了出来,“皇上,这不过是钱鐸的一面之词,不足为信,还要请钱鐸將证据拿出来才行。” “嗯?”崇禎目光落在邴广峰身上。 他本以为邴广峰弹劾钱鐸並不是出於私心,可现在看来,邴广峰也是暗藏心思。 在崇禎的注视下,邴广峰冷汗直流。 好在崇禎很快便移开了目光,“钱鐸,你来说说,你的证据在哪里?” 第21章 朕的京营空了? 钱鐸早有准备。 他快步走到大殿门口,朝外面喊道:“將人带上来。” 片刻之后,几个锦衣卫抬著两个血肉模糊的『人』走了进来。 “嘶——” “好狠的心!” 群臣见到这一幕,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两人浑身血痕,鲜血淋漓。 哪怕他们没有什么审讯经验也知道这两人必定是受过不少的酷刑。 武官之中,李守錡则脸色微微发白。 从两人的身形之中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两人便是冷康和梁川。 更让他担心的是,两人经过这一番酷刑,恐怕已经將事情的缘由都说出来了。 钱鐸走到两人身边,指著两人,说道:“这二人便是冷康和梁川,袭击满桂所部的內情便是从他们口中得知的。” 话音刚落,邴广峰朝皇帝拱手说道:“皇上,这二人所言不足为信。” 他神色严正,指著浑身是伤的二人,解释道:“这二人浑身伤势,必定是严刑逼供所致,既然是严刑逼供,那又有几分可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想来这世间还没有几人能够扛过这样的酷刑吧?” 崇禎此刻已经平静了许多,他面无表情的看著钱鐸,“钱鐸,你如何驳斥?” 钱鐸没有解释,反倒看著邴广峰,笑道:“邴御史,你对这件事怎么这么上心?莫不是受人指使?” “休要在这胡搅蛮缠,我身为御史,自然能对朝堂上所议之事进行质询。”邴广峰说的十分大义凛然,好似他真的是一个直臣一般。 钱鐸冷笑一声,扭头看了一眼武官之中的李守錡,“邴广峰,你是从京营分润了银子呢?还是说,你跟襄城伯联繫密切?” 邴广峰心中一惊,正要反驳,却见钱鐸扭头看向皇帝,高声说道:“皇上,我要弹劾襄城伯!” 百官神色各异。 而襄城伯此时的脸色却十分的难看,看向钱鐸的目光之中暗含阴毒。 崇禎此刻也皱起了眉头。 襄城伯是他登基以后从勛贵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为的便是在京营放一个他能够掌控的人。 按照惯例,勛贵之中应当安排有一人总督京营。 以往的人选都是英国公或是魏国公等公爵,崇禎之所以看中李守錡,一来是李守錡通晓军事,比起其他勛贵,多少还是有些才能。二来,李守錡仅仅是伯爵,在一眾勛贵之中並不出挑,反而更容易掌控。 崇禎没想到钱鐸会突然將矛头对准了李守錡。 不等他多想,钱鐸便已经开口。 “袭击满桂所部一事虽然是冷康和梁川派人去办的,但背后指使之人却是襄城伯。” “皇上!”李守錡坐不住了,他赶忙站了出来,“皇上,老臣......” 钱鐸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高声说道:“襄城伯也不必辩驳,证据就在这二人身上。” 他指了指躺在地上的两人,“他们已经供述了,守军伤人的事情都是你交代他们的,为的便是將李本兵赶走,好继续维持京营的现状。”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李守錡阴沉著脸,爭辩道:“他二人所言不足为信......” 钱鐸冷笑一声,有些戏謔的看著李守錡,“襄城伯稍安勿躁,他二人所说可不可信,我们暂且不论。” “今日我要谈论的也不是这件事,我要说的是京营!” 百官闻言顿时脸色微变,看向钱鐸的目光都有些阴翳起来。 站在队伍前头的李邦华也是神色凝重起来。 他总理京营戎政好几个月了,对於京营的情况已经十分了解,他也更加清楚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稍有不慎,那都是要丟掉性命的! 钱鐸可不管这么多,他扫了一眼殿內群臣,斥声说道:“据我所知,兵部名册上记载,京营有兵十二万余,战马三万有余。” “皇上,我说的可对?” 崇禎微微頷首,“所言不错。” “好!”钱鐸接著说道:“可按照我从京营了解到的情况,如今京营之中兵不过三万,战马不过两千!” 听到这话,崇禎脸色顿时格外的难看,猛地盯著李邦华,问道:“钱鐸所言可属实?” 李邦华只得站了出来,恭声应道:“回皇上的话,钱鐸所言虽然不是十分准確,但......八九不离十。” 崇禎顿时怒不可遏,猛地拿起桌上的笔筒便扔了出去,砸在大殿上碎成一地。 “我艹!败家玩意,这都是钱啊!” 钱鐸看著地上的碎片,顿时满脸的心疼。 他可还记得老王说的,这笔筒价值连城! 崇禎此刻正怒火中烧,倒是没有听清楚钱鐸脱口而出的话。 他对著满朝公卿,大发雷霆,“十二万大军,如今竟然只剩下三万,三万战马,如今更是不足两千?” “偌大的京营,竟然空虚成了这样?” 说著,他脸上露出一抹嘲讽,“难怪!难怪!” 他猛地指向群臣,骂道:“难怪韃子杀入关內,你们便大肆鼓吹韃子兵强马壮,京营不可力敌!” “难怪你们要匆匆忙忙让朕下詔,招边军勤王!” “原来我大明的京营早就烂到这种地步了!” “......” 崇禎当真是被京营的现状嚇到了,他早就知道京营烂了,可他估摸著京营至少还有一半可用之兵,只是不復盛况罢了。 可他没有想到,京营已经烂到没法用了! “別急,皇上,我还没说完呢!” 钱鐸可不管崇禎有多愤怒,他继续补刀,“京营每年花了几百万两银子,可我看神机营中士兵所用火枪却早就锈跡斑斑,几乎不可使用了。” “就连火炮都废弃了,如今神机营中十人才能共用一柄火枪,装备的器械根本不够士兵使用的。” “朝廷每年花这么多银子,却没有用在京营身上,这都是有人贪墨了银子!” 钱鐸目光直指李守錡。 “京营之所以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襄城伯罪不可恕!” 崇禎扭头看著李守錡,心中怒意高涨,“襄城伯,你可要辩解?” 对於李守錡,他格外的失望。 想当初,他登基伊始便选择李守錡总督京营,便是希望能改变京营的颓势,可现在看来,他似乎是看错人了。 第22章 李守錡:天大的黑锅! “皇上!钱鐸这是在污衊臣啊!” “臣对皇上忠心耿耿!” 李守錡虽然能力平庸,可也不是愚笨的人。 在这个关头,他自然是不可能主动承认错误。 他只能咬死了,说钱鐸污衊他,同时,他又在皇帝面前表演著苦情戏,“皇上,老臣自先祖获封以来,世代沐浴皇恩,无不將皇恩铭记於心,忠心事主。” “老臣如今又得皇上器重,总督京营,臣兢兢业业,只为报皇上恩典,从不敢懈怠!” 李守錡抹著眼泪,说得十分动情。 就在此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嘖嘖——” “襄城伯这话听得我都要感动了。” 钱鐸满脸戏謔的看著李守錡,高声说道:“襄城伯既然知道皇恩浩荡,想要为皇上效力,怎么还买了军马?” “军中数万匹战马,听说都是襄城伯让人换出去的。” “用外面的駑马换了军中好马,转手一卖,便能大赚一笔。” “后来更是駑马都不用,直接牵了军中好马,到马市上一卖,银子便入了你襄城伯的府库。” 李守錡听到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话? 军中数万匹战马,他襄城伯府一家能够卖得完? 他顿时急了,“皇上,这都是污衊啊!污衊!” 钱鐸却没有停下来,只是接著说道:“还有这军中將士,按照兵部造册,京营十二万兵马,朝廷也是按照兵册拨派的钱粮、兵餉,可京营之中只有三万兵马,这九万的差额,数百万两的银子,也是进了你襄城伯府的口袋!” 李守錡听得满头的汗水,脸色煞白。 我不是,我没有! 这真不是我做的! 他心底急得团团转。 京营的空餉他是吃了,可那些空餉怎么可能全被他一家吃了? 这天大的黑锅他背不了。 “还有!”钱鐸这边却还没完,他接著说道:“京营本是大明精锐之师,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从各地简拔精锐,送入京营之中。” “可据我所知,如今京营之中却大半都是老弱,根本没有什么战力。” “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我听说,京营將士不为征战,只为给城中勛贵重臣当差役,被城中贵人们隨意支配,权当僕从使用,入了京营,便很难有出头之日。” “整日不思操练,全然当做僕役使用,那些被简拔而来的勇武將士无不想尽办法离开京营,京营如何可能有战力?” “京营为何会沦落至此?” “皆因为襄城伯放纵,让城中勛贵可以隨意支配。” 李守錡已经站不住了,他仆伏在地上,满是惶恐的喊道:“皇上,这都是钱鐸的污衊!” 崇禎此刻阴沉著脸,坐在龙椅上,怒意未消。 拿起一旁的奏疏便朝著李守錡扔去,“污衊,你倒是说说,钱鐸如何污衊你了?” 李守錡连忙解释道:“皇上,钱鐸说京营战马皆被我卖了,可我在总督京营不过一年有余,如何能將数万战马尽数卖掉?还有空餉的事情,此事早在数十年前便有,岂是我一人能够左右,至於差使京营將士,也是紧要之时才借调一二,这是常例。” 说著,他扭头看了一眼钱鐸的方向,眼神格外的阴毒,“皇上,钱鐸在这大殿之中信口雌黄,全然是为了离间皇上跟老臣啊!” “这都是阉党余孽的阴谋!钱鐸定然是受了阉党余孽的指使!” 崇禎听到『离间』、『阉党余孽』这几个词,顿时脸色微变,看著钱鐸的目光也阴翳起来。 他虽然一登基便除掉了魏忠贤,可阉党在朝廷之中根深蒂固,哪怕是过了两年了,依旧还藏有许多的阉党余孽。 现在听到这词,崇禎便有些应激了。 他压下心中怒意,朝钱鐸说到:“钱鐸,你刚才所言可有凭证?” 钱鐸眉头一挑,“凭证?派一队锦衣卫封了襄城伯府,只需搜查一番,自然一目了然。” 听到这话,李守錡顿时放心下来。 他原本还以为钱鐸掌握了什么不得了的证据。 可现在看来,钱鐸完全是凭藉猜测,在这信口雌黄。 他隨即装作委屈的模样,声音哽咽的说道:“皇上,钱鐸这是在羞辱老臣啊!” “我襄城伯府世代忠良,不曾做出任何逾矩的事情,现在却被钱鐸这般羞辱,请皇上为老臣住持公道!” 崇禎脸色也有些难看,看向钱鐸的目光也有些不善,“钱鐸,污衊朝廷重臣可是大罪!” 他本以为钱鐸已经有了证据,那他也可以顺水推舟查一查襄城伯府。 可他没想到,钱鐸竟然没有一点证据。 钱鐸神色淡定,指著自己的脑袋说道:“我敢以头上这颗脑袋做担保,只需派人进襄城伯府一查便知,我若有半点虚言,皇上砍下我这颗脑袋便是。” 没错,京营的事情確实不仅仅是襄城伯的锅,可他现在就是想要襄城伯死! 今早回到京城,他便直奔北镇抚司,从吴孟明口中,他也得知了燕北的情况。 燕北身上被刺了三刀,情况堪忧,现在尚未甦醒。 昨日刺杀,若不是燕北捨命相救,被连刺三刀的便是他了。 钱鐸如今只想为燕北报仇! 见钱鐸连自己的性命都赌上了,襄城伯脸色又难看了起来。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钱鐸竟然如此的疯狂。 就在此时,成国公朱纯臣站了出来。 “皇上,仅凭钱鐸一人之言便搜查堂堂伯爵的府邸,实在是有些不妥。” 同为勛贵,成国公自然不能干看著。 钱鐸现在要查的是襄城伯府,指不定哪天钱鐸就查到他成国公府来了。 他现在不帮襄城伯出声,日后谁又能为他出声?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是明白的。 成国公刚发声,紧接著又有几个勛贵站了出来。 崇禎看著这一幕,脸色虽然有些难看,但却並不意外。 勛贵们对外向来如此。 看著勛贵们的反应,崇禎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真要查襄城伯府,那他便跟勛贵们离心离德了。 他日后还能依靠得了这些勛贵吗? 可若是不查,京营又该怎么办? 第23章 勛贵?都是一群养肥了的猪! 见勛贵们如此团结,钱鐸脸色逐渐阴沉起来。 他原本將京营的锅全部推到李守錡身上,便是为了儘量降低弄死李守錡的阻力。 毕竟,京营的事情牵扯太大了,若是真的將其他人拉进来,崇禎怕是根本不敢下手。 而若是仅仅一个李守錡,崇禎动手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可他没有想到,这些勛贵竟然格外的团结,都纷纷站出来为李守錡说话。 眼见著崇禎犹豫不决,钱鐸高声说道:“皇上可知道京城中流传的一句童谣!” “银作马,珠当尘,伯爵府里万金藏。” “皇上你是不知道,他一个小小的襄城伯府,藏的银子不下百万。” “我听说现在户部连几百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边军的兵餉还是皇上从內帑中掏的银子。” “户部银库可一点都比不上襄城伯府啊!” “襄城伯府富可敌国,所言不虚啊!” 听到这话,崇禎神色又有了变化。 他这段时间正为银子头疼了,朝廷现在不仅拿不出边军的兵餉,还有山陕那边賑灾的银子,还有各地勤王大军的餉银...... 这一桩一件的,都让他十分头疼。 可群臣都劝他从內帑中掏银子出来,可再这样下去,他內帑仅剩的那点银子都要耗光了。 他却没想到,襄城伯竟然如此的富裕。 李守錡见皇帝有些意动,心知要糟。 財不外露的道理他是清楚的,若是让皇帝知道他家的財宝,皇帝怎么可能放过他。 可如今这场面,他又没办法辩驳,只要皇帝派人去了他府上,那就算钱鐸说得半真半假最后也要成真的了。 “皇上!”成国公朱纯臣再次出声,他扫了一眼钱鐸,冷声说道:“钱鐸所言皆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他不过是听了一些市井流言,便在这殿上大放厥词,污衊襄城伯,臣请皇上將其拿下治罪!” 他顿了顿,又接著说道:“我等勛臣自太祖、成祖时便备受恩宠,这么多年来,確实积攒了一些財富,这才引起了某些人的覬覦,可那都是我等先辈爭取来的!” “若是皇上要入府盘查,臣等也不敢阻拦,还请皇上將我等府邸逐一盘查,免得日后再被宵小之人污衊!” 殿中群臣顿时神色凝重了几分,他们都明白成国公的意思。 成国公这是在向皇帝施压! 崇禎此刻也踌躇不定,若是按照钱鐸所说,查了襄城伯府,朝廷便能够获得上百万两的银子,足以解朝廷的燃眉之急。 可若是真的查了,他便很难得到勛贵的支持了。 崇禎思来想去,心中烦躁不已,皱著眉头说道:“此事搁置,各部都议一议这件事,擬个奏疏上来。” 听到这话,成国公和襄城伯顿时大喜。 而钱鐸则脸色难看。 他看了一眼襄城伯,深吸一口气,將头上的帽子取下,指著崇禎,高声斥骂道:“崇禎!你可对得起你朱家的列祖列宗!” “大明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畏手畏脚的皇帝!” “臣子有罪却不敢惩罚,就知道学那一套帝王心术,去玩那什么权力平衡!” “我看大明迟早要毁在你的手里!” 群臣听到这话,顿时精神一振。 又来? 看著这熟悉的场面,群臣都面面相覷。 还得是钱鐸胆子大,敢指著皇帝骂。 崇禎也被钱鐸这一幕搞蒙了。 成国公则趁机站了出来,怒声呵斥道:“钱鐸,放肆!你胆敢对皇上不敬!” 他隨后扭头看向了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怒声喝道:“锦衣卫就这么干看著?钱鐸敢斥骂皇上,还不將他拖出去,打入詔狱!” 吴孟明只是扭头看向了皇帝,並没有回应成国公。 他可是知道钱鐸已经进了几回詔狱了,可每次都是第二天就出来了。 皇帝对钱鐸如此宽厚,他怎么可能听成国公的话將钱鐸拿下。 只要皇帝不出声,他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成国公见吴孟明不搭理自己,顿时有些气急。 可还不等他开口,便听钱鐸继续说道:“襄城伯总督京营这么多年可能一点没贪吗?派人去查,一查一个准,拿了他襄城伯,朝廷府库增加数百万两银子,这岂不是一件好事?” “崇禎,你在畏首畏尾什么?怕这些勛贵跟你反目?” “你是皇帝,他们一个个谁不要听你的?” “这些个勛贵,手里没有兵权,不过是一群养肥了的猪,现在拿把刀將他们都宰了,谁又敢反抗?” “......” 一眾文臣听到这些,顿时有些想笑。 钱鐸说的这话虽然糙,但很对啊! 如今的勛贵可不就是养肥了的猪嘛。 要说兵权,兵权都在朝廷手里,在兵部手里。 没有皇帝的旨意,没有兵部的调令,勛贵能调动几个兵? 成国公等人则脸色发黑,盯著钱鐸咬牙切齿。 哪怕是原本不太將钱鐸放在心上的英国公等人,此刻也是恨得牙痒痒。 钱鐸这是在赤裸裸的羞辱他们! 与此同时,他们心底又十分忐忑。 钱鐸这话虽然难听,但也不是瞎说。 他们说起来是勛贵,在朝廷中地位崇高,就算是內阁几位阁老碰上了他们,也免不了要寒暄几句,客客气气的。 可他们更清楚,他们虚得很。 他们在朝廷里也就剩个面子,里子是一点没有了。 襄城伯好歹还掛个总督京营的显职,他们很多都只是掛了个五军都督府的虚职,要兵没兵,要权没权。 皇帝真要对他们下手,他们难道还能反抗? 真要造反,他们可不敢。 崇禎目光在成国公等人身上扫过,心中亮如明镜。 他此刻才意识到,皇帝跟勛贵的关係不该是他认为的那样。 不是他需要勛贵,而是勛贵需要他这个皇帝。 离开了勛贵,他还是皇帝。 可勛贵若是离开了他这个皇帝,那可就不是勛贵了! 想到这,他看向襄城伯的目光顿时锐利起来。 “皇上,臣有本奏!” 就在此时,李邦华突然站了出来。 崇禎微微一愣,“李卿,说!” 李邦华躬身奏道:“臣要弹劾襄城伯,襄城伯侵吞京营兵餉及差使京营兵將一事,臣有实据!” 第24章 靠这些虫豸如何治理大明! 李邦华突然站出来,群臣也十分的意外。 李守錡更是脸色煞白。 同在京营之中,他自然清楚李邦华在暗中调查他。 也正因如此,他这才急急忙忙想要將李邦华弄走。 没想到,李邦华竟然在这个关键时刻站了出来。 崇禎自然也是顺坡下驴,沉声说道:“既然李卿有证据,那便彻查!” 说著,他又看向了勛臣中的李守錡,“此事关係到襄城伯的声誉,朕定然要查清楚,若是襄城伯是被污衊的,朕定不会轻饶这些污衊之人。” 他也不给李守錡开口的机会,当即吩咐道:“大伴,你带吴孟明去封了襄城伯府,给朕好好查!” 王承恩当即应了一句,吴孟明也赶忙走出来接旨。 而李守錡听到这话,面无血色,匍匐的身子一下瘫软在了地上,眼中满是绝望。 锦衣卫搜查一番,他襄城伯府的老底都要被掀了。 皇帝一旦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情,断然不可能饶过他。 不管是因为他家中的巨额钱財,还是因为他往日犯下的重罪,皇帝都不可能原谅。 襄城伯突然心中一动,眼中迸射出一抹希望的光芒,连忙高声喊道:“皇上,臣自知罪孽深重,愿献出家中上百年来的积累,为皇上解燃眉之急,只望皇上念在襄城伯府忠心事主的份上,宽恕臣一家老小。” 见襄城伯主动求饶,崇禎有些意动。 只要拿了襄城伯府的银子,他的目的便算是成了。 至於襄城伯府的去留,他並不太在意。 但现在听了襄城伯这话,他突然灵机一动,若是他宽恕了襄城伯府,这些勛贵的牴触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大了? 还不等他多想,钱鐸便站了出来,走到襄城伯身旁,冷声说道:“有你这样的虫豸,皇帝如何能治理好大明?” “贪赃枉法之人若是得不到惩处,朝廷的威严何在?” “你既然要认罪,那便乖乖的將所犯的事情都交代清楚。” 说著,他又看向了皇帝,斥声喝道:“崇禎,你是不是以为饶过了襄城伯,他就能对你感恩戴德?朝中勛贵也会对你畏惧三分?” “我告诉你,跟这些虫豸在一起,你休想治理好大明!” “真要是韃子杀入京城,这些人首先便会卖主求荣,將城门打开来,任由韃子杀入城中。” “大明灭了,你这个皇帝会死,他们不过是换个主子罢了!” 听到这些话,勛贵们只觉著脸上发烫,气血冲顶。 羞辱!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们世受皇恩,与国同休,岂是卖主求荣之人! 而文官之中,不少人神色异样。 钱鐸这些话虽然是在骂勛臣,可听著怎么像是在指桑骂槐? 崇禎此刻也是怒不可遏。 他在钱鐸眼里就那么不堪吗? 他就那么不明是非吗? “够了!朕自有主意,何需你在这多嘴!” “朕看你今日在这殿中肆无忌惮,不知一点礼数,又屡屡羞辱於朕,你可还知道为人臣的礼数?” 见皇帝怒斥崇禎,群臣中顿时有人面露喜色。 而后便有御史站了出来,高声应道:“皇上,臣要弹劾钱鐸!” “钱鐸殿前失仪,不敬皇上,臣请將其革职下狱,论罪处死!” 这话说的十分委婉,就钱鐸刚才的表现。 那已经不是不尊敬皇帝了,那是在指著皇帝的鼻子骂啊! 殿前失仪?那根本就没有一点礼貌。 只不过,钱鐸说的那些难听的话,御史也不好直接点出来。 总不能说,钱鐸是在当著群臣的面羞辱皇帝吧? 太直接了! 皇帝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他一家老小的命还要不要了? 不是谁都跟钱鐸一样,完全没把自己的命当命。 “臣也要弹劾钱鐸!” 见有人带头弹劾钱鐸,隨后便又有好几人站了出来。 他们倒並不一定跟钱鐸有什么衝突,只是纯粹的想在皇帝面前表现一番。 尤其是御史,身为御史,他们的工作便是弹劾群臣。 若是不趁著这个机会表现一下,在皇帝面前露露脸,他们还怎么进步? 钱鐸目光扫过这些出声弹劾的人,咧嘴一笑。 好人啊!都是好人! 现在时间还早,弄完襄城伯,再被砍了头,刚好回去躺著,美滋滋。 可就在此时,李邦华站了出来,神色郑重的说道:“皇上,钱鐸殿前失仪虽然有过,但他也是一心为了皇上,为了朝廷,为了京营將士,臣请皇上宽恕钱鐸的过错。” “自古以来,圣贤明君无不善於纳諫,皇上也当如此。” 崇禎眉头一皱,对李邦华这话有些不喜。 钱鐸那是殿前失仪吗?那是在指著朕的鼻子骂! 朕被他当著群臣的面骂了,朕还不能收拾他? 朕还有脸吗? 崇禎越想越觉著委屈。 难道当明君就必须受这委屈? “皇上,臣以为,李本兵所言有理。”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易应昌也站了出来。 作为钱鐸的老上司,他虽然觉著钱鐸十分让人头疼,但他也认为钱鐸的存在对朝廷是一件好事。 身为都察院的掌门人,他深知在崇禎手下当言官有多难。 崇禎就是个刚愎自用的主,平日里很难听进去意见。 他们又不敢多说,生怕触怒了皇帝。 有钱鐸在,那就好办了,直接指著皇帝骂。 在两人之后,便没有人再出声为钱鐸辩解。 由此可见钱鐸跟百官的关係有多好。 钱鐸看著李邦华和易应昌,心中微暖。 虽然两人都是在帮倒忙,可两位都是好人! 百官后头,王瀏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钱鐸,脚步轻抬,接著又收了回来,接著又抬起...... 他想要出声支持钱鐸,但又怕冲怒皇帝。 他心底好似天人交战,两股想法不断互相衝击。 身为御史,就该向钱鐸学习。 岂能这般犹犹豫豫! 王瀏一咬牙,迈步走了出来,“臣请皇上宽恕钱鐸!” 钱鐸听著这打颤的语气,心中暗自讚嘆到:勇气可嘉! 老王,我是不会死,你是真不怕死啊! 崇禎的目光冷冷的扫过李邦华三人,哪怕有三人的求情,他依旧不愿意放过钱鐸。 这不仅仅是因为钱鐸今日触怒了他,还因为勛贵! 第25章 李守錡:我没刺杀你啊! 崇禎到底是不愿意跟勛贵集团彻底翻脸,他要拿钱鐸的人头来安抚勛贵们。 “来人,將钱鐸拿下,关入詔狱,候斩!” “皇上,不可!”李邦华想要劝阻崇禎,可崇禎根本不理会他。 钱鐸则是满脸的笑意,“李本兵不必为我开脱,我今日报了必死之心而来,早就看开了。” 不等锦衣卫將他架住,他便迈步朝著殿外走去。 王瀏看著钱鐸那背影愣愣出神,恍惚间只觉那背影格外高大,看得他热血沸腾。 吾辈楷模! 就连崇禎看著那远去的背影都有些失神。 朕这么做对吗? ······ 建极殿外,几个锦衣卫给钱鐸戴上了枷。 “钱御史,多有得罪。” 一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朝钱鐸拱了拱手。 钱鐸眉头一挑,“看著有些面生,你是谁?在锦衣卫中是什么职位?” “在下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骆养性。”骆养性十分客气,押著钱鐸朝宫外走去。 说是押著,其实也只给钱鐸戴了个枷罢了。 骆养性对於京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也有些了解。 钱鐸已经是詔狱的老人了,三度进入詔狱,对詔狱的了解恐怕不比他们锦衣卫差了。 再说,皇帝虽然怒气冲冲,说的好像要杀了钱鐸一样,可每次钱鐸都安然无恙的出了锦衣卫。 骆养性自然也不会將钱鐸当做普通的犯人看待。 这位可是敢当著群臣的面斥骂皇帝的主,他们锦衣卫也惹不起。 “骆养性?好名字!” 钱鐸对於这个名字不算陌生。 骆养性出自一个锦衣卫世家,父亲曾在万历朝的时候担任锦衣卫指挥使。 按照原本的轨跡,骆养性在未来也会成为锦衣卫指挥使。 只不过骆养性后来在李自成攻破京城之后便投靠了李自成,而后在韃子入京之后又投靠了韃子。 算下来也是经歷了三朝的老臣,是名副其实的『三姓家奴』。 从骆养性的经歷也可以看出来他有多么的圆滑。 钱鐸倒是不在意骆养性是不是三姓家奴。 那是崇禎应该考虑的事情。 刚到北镇抚司,一个锦衣卫便迎了上来。 钱鐸神色一凝,“葛真,燕北怎么样了?” 来人是燕北手下的一个锦衣卫,先前去神机营的时候钱鐸便见过。 “钱御史,你这是?” 葛真看著钱鐸这副犯人打扮,神色微变。 “没什么大事。”钱鐸也没有解释,“燕北醒了吗?” 葛真点了点头,“钱御史,你放心,我们小旗已经醒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钱鐸鬆了一口气。 真要是因为他牵连到燕北,让燕北意外死了,他心底肯定难以接受。 现在燕北总算是醒了,他也就放鬆下来了。 轻车熟路的进了詔狱,他回到了原来的那间牢房。 一切都是熟悉的味道。 “还是这里好,比建极殿可要清净多了。” 牢房外的骆养性听到这话,也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那建极殿可不是说谁都能进的,京城这么多官员,能够进建极殿的也是少数。 哪怕他因父辈功绩而进入锦衣卫中担任要职,也只是在建极殿外值守罢了。 他尚且没有进殿议事的资格。 骆养性並没有待多久,他急著回宫復命。 而钱鐸一个人待在詔狱中也十分的自在,詔狱中的狱卒都清楚这就是位爷,自然好生伺候著。 钱鐸在詔狱待了小半天,耳中忽然捕捉到甬道尽头细微的对话: “……襄城伯府抄出多少?” “光赤金就有三万两!库房里绸缎堆得比人高,成箱的南海珠子……王公公亲自带人清点,圣上在乾清宫来回踱了两个时辰!” “那……襄城伯?” “拿了!听说皇上暴怒,直接革了襄城伯的职,又削了襄城伯的世袭罔替的爵位,襄城伯跪在丹陛下磕头,额角都磕穿了,血糊了半张脸,圣上眼皮都没抬……” 钱鐸唇角勾起。 崇禎终究还是动了刀。 甬道中,铁链拖地的刺耳声由远及近,夹杂著歇斯底里的嘶吼:“我要见皇上!我是成祖爷亲封的功臣之后!尔等狗彘不如的贱奴,也敢锁我?!” 铁柵“哐当”洞开,李守錡被狠狠摜进钱鐸隔壁的囚室。 昔日总督京营的襄城伯,此刻蟒袍撕裂,玉带歪斜,额上血痂混著泥污,狼狈如丧家之犬。 他挣扎著爬起,一眼瞥见角落盘坐的钱鐸,眼中凶光暴涨:“钱鐸!你这阉党余孽!你害我!” 钱鐸饶有兴致的看著李守錡,笑道:“你还是省点力气吧,好好享受剩下来的日子。” “钱鐸,你不得好死!”李守錡扑到柵栏边,手指几乎戳到钱鐸鼻尖,“你以为將我弄进来你就能活?天真!皇上今日放你进来,就是为了给勛臣一个交代!成国公在殿上亲口说的——『若不除你,勛贵寒心』!你听见没有?寒心!你我今日同囚,明日同死!” 他喘著粗气,官帽歪斜,露出鬢角刺眼的白髮:“你当本伯为何敢在殿上认罪?本伯早看透了!皇上要银子,本伯给!要脸面,本伯跪!可你呢?当著满朝文武指著皇帝骂,你当自己是魏徵转世?皇帝能容你三回,第四回定要你人头落地!” 钱鐸咧著嘴,笑道:“崇禎容不下我才好,这是好事,我早想死了。” 李守錡神色一滯,看著不像说假话的钱鐸,脸上露出一抹惊惧之色,“疯子!你就是一个疯子!” 在李守錡眼中,钱鐸这般捨命也要弄死自己的人,无疑是一个疯子。 李守錡瘫倒在地上,好似气力一下被抽空了。 片刻之后,他才抬头看著钱鐸,十分不甘的问道:“钱鐸,你为何要一心置我於死地?我何曾得罪过你?” 他实在想不明白,明明是钱鐸先对他发难的,他也不曾得罪过钱鐸,钱鐸为何要紧盯著他不放? “为何?”钱鐸脸上露出一抹冷色,“昨日你派人刺杀我,若不是锦衣卫为我挡刀,我指不定就死了!!” 李守錡神色猛地一变,瞪大眼睛看著钱鐸,“刺杀?我没有派人刺杀你啊!” 虽说钱鐸抓了冷康和梁川的时候,他也想过除掉钱鐸,可钱鐸毕竟是御史,在这个紧要关头杀了钱鐸,可能引起极大的轰动,因此他並没有下决心杀了钱鐸。 为了阻止钱鐸查案,他最终决定买通锦衣卫的人,先除掉冷康和梁川,只是还不等他的人行动,今早就出事了...... 第26章 这朝堂上谁不想杀了你? 钱鐸盯著李守錡那双惊恐的眼睛,眉头渐渐皱起。 李守錡的反应不似作偽,若是他真派人刺杀自己,此刻大可得意洋洋地承认,甚至藉此嘲讽。 可他却矢口否认,甚至比自己还要茫然。 “不是你?”钱鐸眯起眼睛,“那会是谁想要杀我?” 李守錡瘫坐在地,满是嘲讽的说道:“钱鐸,这朝堂上谁不想杀了你?” “仅仅这几日,你不仅得罪了我们这些勛臣,就连你们文官也快被你得罪完了,更別说你还屡次斥骂皇上,这偌大的朝堂,早就被你得罪完了!” 李守錡咬牙切齿,瞪著眼睛说道:“有几个人不想將你活撕了!” 见钱鐸紧锁著眉头,他又满是得意的说道:“我倒是知道谁想要杀你了。” “谁?!”钱鐸眼睛微眯,眼眸中迸射出一抹寒光。 李守錡缩在阴影里,大笑著应道:“我为何要告诉你?你自己猜去吧!” 看著吃瘪的钱鐸,李守錡只觉著无比的畅快。 钱鐸躺在炕上,暗自思索起来。 在百官之中,他得罪的最狠的就是勛贵,他阻挠了勛贵换掉李邦华的行动,而后又当著皇帝的面羞辱了勛贵,勛贵想要杀他很正常。 不过,李守錡既然確认没有派人刺杀自己,那刺杀他的也不太可能是其他勛贵。 至於文官,他知道京营也牵连到很多文官的利益,可比起勛贵而言,文官在京营的利益並没有那么庞大,应该还不至於对他下杀手。 思来想去,钱鐸只觉著脑子一团浆糊,根本没有眉目。 他这段时间跟朝中的文官接触的也不多,就算无意间触犯了某些人的利益,可那也不至於让人对他起杀心啊。 总不至於是张家暗中指使吧? 钱鐸不由得想起了前两日被皇帝杖毙的张道泽。 张道泽的死跟他確实有很大的关係,虽说是皇帝下旨杖毙的,可那三百廷杖却是他提议的。 张家人不敢找皇帝算帐,未必不敢找人刺杀他报仇。 想到这,他决定要找个时间去跟张家人说道说道。 正思索间,甬道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狱卒提著灯笼躬身引路,身后跟著一名紫衣太监,手捧雕花漆盘,盘中白玉杯盏泛著冷光。 “钱御史,皇上赐酒。”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牢房中迴荡。 李守錡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钱鐸!你看,我说什么来著?皇上要你的脑袋安抚勛贵,你活不过今晚!” 他扒著柵栏,浑浊的眼中迸出快意,“可惜啊,你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就要死了!” 钱鐸却出奇地平静。 他盯著那杯酒,咧嘴一笑:“崇禎终於想通了?好,好得很!” 他伸手接过酒杯,指尖触及杯壁的剎那,竟感到一丝温热——毒酒竟是温的! 太监退后半步,面无表情道:“皇上口諭,钱鐸殿前狂悖,本应凌迟。念其检举京营弊案有功,赐全尸。” “替我告诉崇禎,我还会回来的!”钱鐸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却带著一丝熟悉的甜味。 他咂了咂嘴,这宫里的御酒就是不一样,连毒酒的味道都这么好。 看著慷慨赴死的钱鐸,李守錡愣愣出神,他没想到钱鐸竟然如此果断,没有丝毫的挣扎。 看著地上没了气息的钱鐸,他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他扭头看著牢房外的太监,手脚並用的爬到柵栏边,扒拉著说道:“李公公,有劳通稟一声,替我奏稟皇上,老臣真的知罪了,求皇上饶老臣一命!” 李公公瞥了一眼披头散髮的李守錡,没了往日的客气,笑道:“襄城伯,可不是我不想帮忙,皇爷现在正在气头上,我若是凑上去,保不齐小命不保,你这话,我可不敢传。” 说完,不等李守錡多言,大步离开了詔狱。 乾清宫。 崇禎看著手中的册子,气得发笑,“好一个襄城伯!区区一个伯爵,府上竟然藏了两百多万两银子!” “好!好!好得很啊!” “朕看钱鐸说的还真是一点没错!” “这些个勛贵都是蛀虫!我大明朝的蛀虫!” 虽然钱鐸已经在朝会上说了襄城伯府有上百万两银子,可真当锦衣卫盘查清楚的时候,他还是格外的震惊。 户部一年进帐都不到一千万两银子,而仅仅一个襄城伯府的银子却相当於户部进帐的两成! 这怎么能不让崇禎心惊! 尤其是听著王承恩的奏报,听著王承恩讲述襄城伯府的奢华,他更是愤恨不已。 他堂堂大明皇帝,整日还要想著节衣缩食,节省宫中开支,好为朝廷节省些银子。 可一个伯爵每日的用度便不亚於他这个皇帝。 而宫中用度大,那是要养著这么多宫女太监,一个襄城伯才养多少人? 足以想像襄城伯的生活有多么的奢靡。 “难怪钱鐸说京营糜烂,都是因为襄城伯,都是因为朝中勛贵,现在看来,这是一点没错!” 他原本还在想,一个襄城伯能贪多少。 京营那么大,一个襄城伯能够吞得下? 现在他才知道,他低估了襄城伯,低估了朝中勛贵! 崇禎起身走到一侧的屏风边上。 屏风上画著一张皇明舆图,舆图上贴著大大小小上百张纸条。 崇禎將写有李守錡名字的纸条撕下,总督京营的官职下顿时空了出来。 他提笔將总督京营圈住,画了个叉。 “总督京营,不必再寻人去接替了!” 崇禎扭头看向侍候在一旁的王承恩,吩咐道:“让曹化淳去提督京营,整顿京营的事情还是交给李邦华去办,曹化淳从旁协助。” “奴婢这就去传旨。”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乾清宫。 片刻之后,崇禎看著回来復命的李公公,问道:“事情办好了?” “回皇爷的话,钱鐸已经服了毒酒。”李公公恭声应道。 崇禎愣了愣神,此刻平静下来,他心中也没有那么愤怒了,回想起钱鐸说的话,虽说有些气人,但不无道理。 他一时间竟起了惜才之心。 崇禎默然许久,问道:“他没说什么?” “没有。” 第27章 戏弄?嘲讽? 出租屋,钱鐸躺在床上,感受著熟悉的气息,格外的愜意。 “我又回来了!” 钱鐸伸手在怀里摸了摸,身子一僵。 猛地坐起身来,低头一看。 “我的宝贝呢?” 钱鐸瞪大了眼睛,却怎么也没有找到那一方小小的印章。 那可是文彭的印章! 价值数百万的宝贝! “我这一趟不会白死了吧?” 钱鐸呆愣的坐在床上,许久之后这才从身上摸出一张银票。 “这是吴孟明借我的那一百两银子?” 看到银票,钱鐸总算是鬆了一口气。 虽说不是文彭的印章,但好歹是带了东西回来,没白丝。 据他所知,明代的银票流传下来的极少,隨便一张放在当下也是稀世珍宝。 “叮咚!” 一条消息传来。 钱鐸扫了一眼,微微愣神。 他这才想起来今晚还有聚会。 略微收拾,他便出了门。 聚会的地方叫“云顶阁”,这地方,听名字就透著一股子恨不得把“我很贵”三个字刻在门脸上的劲儿。 璀璨的水晶吊灯洒下明晃晃的光,空气里浮动著昂贵香氛和食物油脂混合的、令人有些腻歪的味道。 包厢很大,仿欧式的奢华装修,金边银线,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钱鐸到的时候,里面已经热闹非凡。 西装革履的男同学们,妆容精致的女同学们,三三两两聚著,高声谈笑,音量总比实际需要的大上那么几分。 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房子、车子、票子,以及某个同学又攀上了什么高枝。 他穿著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普通休閒外套,牛仔裤,一双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悄无声息地推门进去,几乎没引起任何波澜。 只有靠近门口的两位女同学瞥了他一眼,眼神在他身上那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行头上停留了一瞬,迅速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色,又扭过头,继续刚才关於最新款包包的热烈討论。 人群的中心,毋庸置疑,是马宾。 他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腕錶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头髮用髮胶打理得一丝不苟。 此刻正端著一杯红酒,身子微微后仰,靠在主位的椅背上,面带微笑地听著身边一个矮胖男同学唾沫横飞地吹捧。 “要我说,还是马总厉害!这才毕业几年?就在『鼎峰』坐到项目部副总监的位置了!那可是鼎峰啊!”矮胖同学激动得脸泛红光,仿佛升职的是他自己,“以后哥几个可都得仰仗马总提携了!” “是啊是啊,宾哥以后就是咱们班的標杆了!” “马总,这杯我敬你,恭喜高升!” 应和声、敬酒声此起彼伏,簇拥著中间那个志得意满的人。 马宾很享受这种眾星捧月的感觉,他抬手虚按了一下,故作谦逊,嘴角那抹弧度却压都压不住:“哎,大家太抬举了,运气,都是运气。也就是为公司谈成了两个小项目,承蒙上面领导看得起罢了。” 他说话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全场,终於,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几乎要隱入阴影的身影上。 嘴角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带著一种猎人终於发现猎物的玩味。 “哟!这不是钱鐸吗?”马宾的声音陡然拔高,成功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悄无声息坐那儿了?快,过来坐,这边有位置!” 瞬间,整个包厢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带著隱隱幸灾乐祸的,齐刷刷地聚焦在钱鐸身上。 钱鐸抬起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甚至有些淡漠。 他迎著那些目光,走到马宾指著的那张空椅子上坐下,正好在马宾的斜对面。 “好久不见了,钱鐸。”马宾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摆出一副关切备至的姿態,“最近在哪儿高就呢?咱们班当年有名的才子,现在肯定混得风生水起吧?” 这话问得刁钻。 钱鐸失业半年的消息,在场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 马宾此刻提起,无异於直接把钱鐸架在火上烤。 旁边立刻有人“好心”地接话,声音里藏著掖不住的戏謔:“哎,马总,你这消息可落后了。我听说钱鐸好像……前段时间工作不太顺心?” “是吗?”马宾故作惊讶,眉头微蹙,那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怎么回事?以钱鐸你的能力,不应该啊。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跟老同学们说说,大家能帮肯定帮。”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绝妙的主意,一拍大腿:“要不这样!我们公司最近正好在招保安,要求不高,形象端正,责任心强就行。我看钱鐸你就挺合適!虽然工资不算高,一个月也就四五千,但好歹稳定,五险一金齐全。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我打个招呼,明天就能去报到。” “噗嗤——”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保安?马总你可真会开玩笑。”一个穿著紧身裙的女同学捂著嘴,眼睛弯成月牙,视线在钱鐸那身行头上溜了一圈,“咱们钱大才子哪能干那个呀。” “就是,让钱鐸去当保安太屈才了吧?更何况,在魔都,一个月四五千能干什么?”另一人附和著,语气里的讽刺几乎凝成实质。 包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所有人都看著钱鐸,等待著他的窘迫,他的愤怒,或者是他低声下气的回应。 马宾更是好整以暇地往后一靠,重新端起那杯红酒,轻轻晃动著,殷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掛出漂亮的弧度。 他等著看钱鐸如何在这绝妙的羞辱下溃不成军。 林月当年选的人,不过如此。 想起那个清丽的身影,他心头掠过一丝阴霾,隨即又被眼前即將得逞的快意所取代。 钱鐸沉默著,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缓缓伸手,拿起了自己面前那杯无人问津的柠檬水。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玻璃杯壁上留下淡淡的水痕。 就在有人以为他要恼羞成怒用水泼人,或者乾脆摔杯而去时,他却只是凑到嘴边,轻轻啜饮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水杯,抬眼看向马宾,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著一点点……怜悯?仿佛在看一个小丑。 “我的事情不劳你费心。”钱鐸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钱鐸,不是我说你,做人还是要现实一点。”马宾加重了语气,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教训口吻,“老是这么眼高手低可不行。你看看在座的同学们,谁不是踏踏实实一步步走过来的?保安怎么了?凭自己的劳动吃饭,不丟人!”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立刻又引来一片赞同的低语。 “马总说得对!” “钱鐸,马总这也是为你好。” “是啊,现在工作多难找啊。” 钱鐸仿佛没有听到那些议论,他慢条斯理地掏出自己的手机。 那是一款很老的智能机,外壳甚至有些磨损,放在这堆最新款的水果机、华威旗舰中间,显得格外寒酸。 这举动又引来几声低低的嗤笑。 都混到这地步了,还装什么呢? 钱鐸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动了几下,似乎在回消息。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 马宾看著他这番作態,心中的不屑更甚。 装,继续装! “我去接个人。”钱鐸终於抬起头,起身出了包厢。 第28章 崇禎的银票?包假! 包厢门再次被推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门口。 钱鐸站在门边,身后跟著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她穿著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深蓝色牛仔裤,乌黑的长髮隨意地扎成马尾,脸上只化了淡妆,却比包厢里任何一位精心打扮的女同学都要引人注目。 “林月?“马宾手中的红酒杯微微一晃,几滴酒液溅在了他昂贵的西装袖口上。 林月浅浅一笑,目光在包厢內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钱鐸身上。“不好意思,来晚了。“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包厢安静了下来。 钱鐸侧身让林月先进,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马宾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林月,这边有位置!“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急切。 林月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自然地站在钱鐸身边。“我就坐这儿吧。“她指了指钱鐸旁边的空位。 马宾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盯著钱鐸,眼中闪过一丝阴鷙。 “钱鐸,你什么时候联繫上林月的?“语气中的酸味几乎要溢出来。 还不等钱鐸回应,一旁的林月便应道:“我听说钱鐸也会过来,所以来之前跟他联繫了。” 马宾的表情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想要说什么,却被旁边一个女同学的声音打断。 “哎,你们有看过白水的直播吗?”那个穿著紧身裙的女同学举著手机,“今天有个土豪拿了个明代的玉佩去鑑定,据说花了八十多万买的,结果白水一看就说是上周的!” 话题突然转向,马宾似乎找到了挽回面子的机会。 “说到古董,”他整了整西装领子,脸上重新掛上自信的笑容,“我最近刚好收了一件不错的明代玉佩。”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从衣服口袋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一块青白色的玉佩。 “这是正德年间的和田玉,我花了六十万从一个藏家手里收来的。” 包厢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嘆声。 几个女同学凑上前去,眼中闪烁著羡慕的光芒。 “马总就是马总,隨手就是六十万的收藏品!” 马宾得意地瞥了林月一眼,却发现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钱鐸身上。 他咬了咬牙,突然提高声音:“不如我们现场连线白水,让他鑑定一下?正好让大家开开眼界!”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热烈响应。 马宾挑衅地看了钱鐸一眼,“钱鐸,你应该还没见过真正的古董吧?今天让你长长见识。” 钱鐸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林月却轻声说:“马宾,古董鑑定不是简单的事情,就网上看几眼,根本不靠谱,你確定要这么做?” 这句话听在马宾耳中更像是一种关心,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放心,我这块玉佩绝对是真的。白水也很专业,绝对能看出来这东西的真假,我们现在就连线!” 他掏出手机,熟练地进入白水的直播间,申请了视频连线。 几秒钟后,白水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这位朋友,您有什么宝贝要鑑定?”白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马宾將摄像头对准桌上的玉佩,语气中带著炫耀:“白水老师,麻烦您看看这块正德年间的和田玉佩,我花了六十万收的,想请您掌掌眼。” 白水凑近屏幕,眼睛微微眯起。“麻烦您把玉佩转个面...对,再靠近一点...嗯...” 包厢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鑑定结果。 马宾自信满满地站在那里,时不时瞥向林月,期待从她脸上看到钦佩的表情。 白水突然嘆了口气。“这位先生,我很遗憾地告诉您,这块玉佩...是贗品。” “什么?”马宾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您看这玉质,虽然看起来像和田玉,但细看会发现里面有细微的气泡,这是现代合成玉的特徵。”白水专业地解释道,“再看这雕工,正德时期的玉佩不会用这种机械雕刻的痕跡...还有这包浆,明显是做旧的。”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尷尬起来。 那些刚才还羡慕不已的同学现在都避开了马宾的目光,有几个甚至偷偷笑了起来。 马宾的脸涨得通红。 “不可能!这绝对是真的!那个藏家很有信誉的!” 白水摇摇头:“我很確定这是贗品,市场价不会超过五百块。如果您不信,可以去找专业机构检测。” 连线被切断了,留下一室寂静。 马宾站在原地,手中的玉佩突然变得无比烫手。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钱鐸脸上——后者正低头喝水,嘴角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笑什么?”马宾猛地拍桌,恼羞成怒的吼道:“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废物,也配嘲笑我?” 钱鐸放下水杯,平静地说:“別在这跟条狗一样乱咬人。” “钱鐸!”马宾彻底失去了风度,“你以为你是谁?拿著个破手机,穿得跟乞丐一样,也配坐在这里?要不是我,你今天连云顶阁都进不来!” 林月突然站起身。“马宾,你够了。” “林月,你別被他骗了!”马宾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他现在就是个无业游民,连自己都养不活!” “那可要让你失望了!”钱鐸从口袋里掏出银票,轻轻放在桌上。 看著桌上样式老旧的银票,马宾满是嘲讽的说道:“你不会当这东西是古董吧?” 他靠近看了一眼,看著上面崇禎年的字样,更是不屑,“哟,偽造的还挺好,明末的银票?” 马宾捏起那张泛黄的纸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钱鐸,你是不是穷疯了?拿这种地摊货来充面子?”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看起来颇为陈旧的银票上。 银票边缘有些磨损,但整体保存完好,上面“崇禎年”三个字清晰可见。 “马宾,別太过分了。”林月蹙眉道,伸手想拿回银票。 马宾却將银票高高举起,躲开林月的手,心中越发的嫉恨:“怎么?怕我戳穿钱鐸的把戏?” 第29章 炸了,七百万! “假的?”钱鐸嘴角微微上扬,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银票,“马宾,你连买块玉都能被坑的人,凭什么说这张银票是假的?” 扎心!太扎心了!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扭头看向了马宾。 马宾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刚才的煞白“唰”地一下胀得通红,连脖子根都泛起了赤色。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挺直了腰板,气急败坏地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你……你胡扯!明朝的纸!距离现在都多少年了?几百年!怎么可能保存到现在?早就该烂成渣了!你这分明就是假的,造假也麻烦用点脑子!” 钱鐸將银票收回,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既然你不信,不如我们请专业人士鑑定一下?” 林月在一旁轻轻拉了拉钱鐸的袖子,小声道:“算了吧,没必要这样...” 钱鐸冲她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没事,正好让大家开开眼界。” 他熟练地打开直播软体,进入白水的直播间。 屏幕上立刻弹出白水那张標誌性的圆脸,背景是摆满古董的博古架。 “哟!这不是钱多多大佬吗!”白水一眼认出了钱鐸的id,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上次那把明剑可让我大开眼界啊!” 弹幕瞬间炸开了锅: 【臥槽!是那个卖明剑的大佬!】 【前排合影!沾沾大佬的財气!】 【大佬今天又带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宝贝来砸场子了?(狗头)】 【期待!瓜子板凳已备好!】 钱鐸笑著打了个招呼:“白水,今天想请你帮忙看张银票。” 他將摄像头对准桌上的银票,白水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他凑近屏幕,眼睛几乎贴到了镜头上:“等等...这是...崇禎年的银票?” 包厢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著手机屏幕,连马宾都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 白水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大哥!您,您能把银票小心地翻过来,让我看看背面吗?对对,就是背面那些印章和字跡!” 钱鐸依言,將银票翻转过来。 背面呈现出几个顏色略显暗淡模糊的红色印章,以及几行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褪色、但笔画依旧可辨的毛笔小字。 “开门!”白水突然提高音量,直播间里立刻响起了他標誌性的战歌,“兄弟们!这是真品!崇禎年间和兴票號发行的银票,存世量极少!保存如此完好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弹幕瞬间爆炸: 【臥槽!真货!】 【大佬就是大佬,隨手就是几百万的宝贝】 【这得值多少钱啊?】 白水激动地解释:“这种银票因为纸质原因,能保存到现在的凤毛麟角。去年拍卖会上出现过一张品相差的,成交价是三百八十万!钱先生这张保存得这么好,至少值五百万!” “五百万?!“包厢里顿时炸开了锅。 同学们看向钱鐸的眼神瞬间从怀疑变成了震惊和羡慕。 弹幕也开始疯狂刷屏: 【臥槽!五百万!】 【这兄弟是谁啊?这么牛!】 【等等,这id不是之前那个鑑定明剑的大佬吗?】 【对对对!就是他!那把剑后来被戈壁老王三十万买走了!】 就在这时,一条金色弹幕突然划过屏幕: 【钱兄弟,又见面了!你那把明剑我已经送去鑑定了,確实是真品!”——戈壁老王。】 包厢里的同学们面面相覷,有人小声嘀咕:“戈壁老王?是那个在收藏圈里很有名,家里有矿的超级富二代?” “好像就是他!听说他喜欢收藏各种古董,出手阔绰得很!” 弹幕里又跳出一条金色特效的留言: 【戈壁老王:钱兄弟,你这银票卖不卖?我出六百万!】 弹幕更加疯狂: 【老王牛逼!(破音)】 【六百万!直接加价一百万!天价啊!】 【大佬们的世界我们真的不懂……】 【这就是有钱人的快乐吗?简单又枯燥……】 钱鐸看著弹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慢悠悠地回覆:“老王,这银票我刚到手,还没捂热呢。” 【戈壁老王:七百万!钱兄弟,给个面子!】 包厢里的同学们已经彻底傻眼了。 刚才还嘲讽钱鐸穿得像乞丐的几个女生,现在眼睛都快黏在他身上了。 那个穿紧身裙的女同学甚至悄悄往钱鐸身边挪了挪椅子。 马宾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猛地拍桌:“不可能!这绝对是假的!白水,你再仔细看看!” 白水皱眉:“这位先生,我很確定这是真品。如果您不信,可以送去专业机构检测。” 弹幕立刻有人回应: “白水都说是真的了,这人谁啊?” ““酸鸡跳脚罢了!” “笑死,自己买了假玉佩,就见不得別人有真古董!” 马宾的脸涨得通红,他突然转向钱鐸,义正言辞地说:“钱鐸,这种珍贵文物应该上交国家!你这是违法行为!” 包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同学们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著马宾,有人甚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马宾,你这就没意思了。”一个男同学忍不住开口,“人家钱鐸凭本事淘到的宝贝,凭什么上交?” “就是啊,刚才你那假玉佩怎么不说上交?”另一个女同学小声嘀咕。 戈壁老王又发来一条醒目留言。 【下周京城有个私人拍卖会,有兴趣一起吗?我请客!】 钱鐸笑了笑:“好啊,正好我手里还有几件小玩意想出手。“ “几件?”白水在屏幕那头惊呼,“钱哥,你该不会是有个明代宝库吧?” 弹幕又是一阵疯狂: “求围观!” “大佬还缺掛件吗?” “钱哥,看看我!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弟弟啊!” 聚会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著。 马宾缩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灌酒,而钱鐸则被同学们团团围住,每个人都想跟他套近乎。 那个穿紧身裙的女同学甚至“不小心”把红酒洒在了他裤子上,坚持要帮他擦拭。 林月一直安静地坐在钱鐸身边,时不时用复杂的眼神看他一眼。 第30章 请你喝奶茶 云顶阁璀璨的水晶吊灯下,聚会已近尾声。 钱鐸站起身时,发现林月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旁,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一起。”林月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钱鐸耳中。 她的指尖温度透过衬衫布料传来,让钱鐸有一瞬间的恍惚。 包厢里的人群已经开始散去,三三两两地走出门口。 几个之前对钱鐸爱答不理的女同学此刻却热情地围上来,交换著联繫方式,眼神中闪烁著別样的光彩。 钱鐸乾脆利落的拒绝了。 两人並肩走出云顶阁,夜风迎面而来,吹散了包厢內浑浊的空气。 钱鐸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的鬱结似乎也隨之消散。 云顶阁外的霓虹映照著马宾那张因酒精和嫉妒而扭曲的脸。 他站在旋转门內,死死盯著钱鐸和林月並肩离去的背影,手指捏得发白。 “钱鐸......”他咬牙切齿地念叨著,眼睛里泛著不健康的光,“你等著。” 门外,初秋的夜风带著微凉的湿气拂过面颊,钱鐸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並不厚实的外套。 林月走在他身边,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你冷吗?”林月突然问道,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夜色的寧静。 钱鐸侧头看她,发现她正把一缕被风吹乱的髮丝別到耳后,这个动作他再熟悉不过——大学时每次约会,当她紧张或害羞时总会这样做。 “还好。”他简短地回答,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雾蒙蒙的夜色,“你怎么回去?我帮你叫个车。” 林月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失望:“不用了,我开车来的。” 她咬了咬下唇,“要不......我送你?” 钱鐸终於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仔细端详著这张曾经朝夕相处的脸。 两年过去,林月几乎没什么变化,依然明眸皓齿,眉目如画,只是眼角多了几分职场打磨出的干练。 “好。”他听见自己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月的车是辆低调的白色奥迪,內饰整洁,飘著淡淡的茉莉香。 钱鐸坐进副驾驶,顿时被熟悉的气息包围——这是她一直钟爱的那款香水。 “地址没变吧?”林月发动车子,状似隨意地问道。 钱鐸微微挑眉:“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林月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很多事我都记得。” 车內陷入沉默,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偶尔提示方向。 钱鐸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思绪纷乱。 他当然明白林月今晚出现意味著什么,也清楚她每一个欲言又止背后隱藏的意图。 “那个银票......”林月终於打破沉默,“是真的吗?” “嗯。”钱鐸点头,“刚入手不久。” “七百万......”林月轻声感嘆,“马宾的脸都绿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你是不知道,他那样子有多搞笑。” 看著眼前的女孩,他微微有些愣神。 林月侧头看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看路:“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还行。”钱鐸模稜两可地回答。 实际上,自从发现能在两个世界间穿梭,他的生活早已天翻地覆。但这些神异的事情他不想解释太多。 车子驶入熟悉的街区,林月放慢车速:“是往这边走没错吧?” “对,前面右转。” 林月熟练地拐进小区大门,在钱鐸住的单元楼下停稳。 车內再次陷入沉默,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再见。 “钱鐸...”最终,林月鼓起勇气,“我调回魔都工作了。” 钱鐸点点头:“恭喜。” “我......”林月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方向盘,“我想......也许我们可以......喝杯奶茶。” 钱鐸没有立即回应。 他望著窗外熟悉的楼道口,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夜,林月就是在这里提出分手,头也不回地钻进计程车,去追求她的事业梦想。 “林月。”他最终说道,声音平静,“两年了,我们都变了。” 林月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內闪著光:“我知道,我错了,这两年......” “不是对错的问题。”钱鐸解开安全带,“我们都应该適应新的生活。” 他推开车门,夜风立刻灌了进来。 林月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钱鐸,至少......至少告诉我你的新號码。” 钱鐸犹豫片刻,还是掏出手机,两人互换了联繫方式。 当他转身要走时,林月又叫住他:“等等!” 她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这个......一直没机会还给你。” 那是出租屋的钥匙。 钱鐸並没有接,“你留著吧。” “晚安,林月。”他轻声说。 看著钱鐸上楼的背影,林月嘴角微微上扬,哼哼唧唧的嘀咕道:“钱鐸,我的奶茶你喝定了!” 走上楼梯时,钱鐸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他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银票,对著楼道灯仔细端详。 纸面上“崇禎年制”几个字清晰可辨,边缘处还有几个模糊的印章。 “七百万......”他喃喃自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回到出租屋,钱鐸立刻拨通了王权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和女子娇媚的笑声,显然这位富二代正在某个声色场所快活。 “钱兄弟!”王权的声音透著醉意,“正想找你呢!那银票怎么说?七百万,我明早就能转帐!” 钱鐸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中的城市灯火:“不急,老王。我想问问你之前提到的拍卖会......” “下周六!京城高端的私人拍卖会!”王权突然压低了声音,“钱兄弟,说实话,我对你这银票的来歷很好奇。这种保存完好的明代银票,市面上几乎绝跡了。” 钱鐸眯起眼睛:“祖上传下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王权意味深长的笑声:“行吧,你说是就是。” 他顿了顿,“这样,拍卖会前我先带你见几个圈內人,他们对这类稀罕物特別感兴趣。价格.....绝对让你满意。” 掛断电话,钱鐸的思绪又回到林月身上。 两年过去,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但今晚重逢,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又鲜活起来。 他想起大学时两人一起在图书馆熬夜,想起她为他煮的第一碗麵,也想起分手时她决绝的背影。 手机突然震动,是林月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钱鐸盯著屏幕看了许久,最终只回了一个简单的“嗯”。 第31章 裁撤驛站?自毁长城! 凌晨四点,寒风依旧如刀。 钱鐸穿著那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袍,再次出现在宫门外。 百官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有人目光扫过钱鐸,也只是微微頷首,便不再留意。 系统的伟力依旧在发挥作用。 在眾人的记忆里,钱鐸前几日因“言语衝撞”被皇上罚入詔狱,挨了板子,如今不过是伤愈归来,实在是寻常得很。 甚至有几个相熟的官员还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调侃道:“钱御史,詔狱的板子滋味如何?身子骨还挺硬朗嘛!” 钱鐸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还行,锦衣卫的兄弟们下手有分寸,死不了。” 他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王瀏,老王正搓著手哈著白气,见到钱鐸,凑过来低声道:“钱御史,今日可莫要再触怒皇上了,听说皇上近来心情不错,为省了银子的事正高兴呢。” “省银子?”钱鐸眉头一挑,“省什么银子?” “你还不知道?皇上採纳了刑科给事中刘懋的建议,要大力裁撤驛站,说是能省下数十万两银子,充盈国库呢。”王瀏解释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以为然,却也仅此而已,大多数官员对此並无太多感觉,甚至觉得能省下银子是好事。 钱鐸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裁撤驛站!果然是这件事! 歷史上,正是因为崇禎为了节省开支,大规模裁撤驛站,导致大量驛卒失业,其中就包括了那个后来搅得天翻地覆的李自成! 这可是自毁长城的昏招啊! 他原本还在琢磨今天找什么由头懟崇禎,这下好了,现成的素材送上门了! “呜——呜——”宫门缓缓开启,百官鱼贯而入。 建极殿內,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寒意。 崇禎端坐龙椅之上,相比前几日的阴鬱,今日眉宇间確实舒展了不少。 一番礼仪过后,很快便有官员出列,奏报裁撤驛站的进展。 “启奏皇上,依刘给事中所奏,整顿驛递以来,已初见成效。据初步核算,岁省驛递银钱几达二十八万八千余两,於国用不无小补……”出列的是户部的一名郎中,声音洪亮,带著邀功的喜悦。 龙椅上,崇禎微微頷首,嘴角甚至牵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几十万两银子,对於如今捉襟见肘的国库而言,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源源不断的银子流入国库,支撑起他重整山河的雄心。 “好!刘懋此事办得妥当!”崇禎难得地出声讚许,“驛递糜烂,虚耗国帑,早该如此整顿!各省当以此为范,大力推行!” “皇上圣明!”殿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节省开支总是没错的,尤其是在这艰难时世。 然而,就在这一片“祥和”的气氛中,一个清朗却带著明显讥誚的声音从百官后方响起: “皇上,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源——果然,又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崇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怎么又是这个钱鐸?阴魂不散!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泛起的不快,冷声道:“讲!” 钱鐸大步流星地走到丹陛之下,无视周围那些或诧异、或厌恶、或等著看热闹的目光,直直盯著崇禎。 “皇上,您以为裁撤驛站,省下这几十万两银子,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吗?”钱鐸开门见山,语气尖锐。 崇禎脸色一沉:“节省开支,充盈国库,以资国用,有何不对?莫非在你钱鐸眼中,朕做什么都是错的?” “若皇上做的是对的,臣自然无话可说!”钱鐸声音陡然提高,“可裁撤驛站,看似省了银子,实则是挖我大明的根基,是自毁长城!” “放肆!”不等崇禎发作,兵部尚书梁廷栋便站了出来,厉声呵斥,“钱鐸,休得危言耸听!整顿驛递,清除积弊,乃利国利民之举,怎到了你口中就成了自毁长城?” “利国利民?”钱鐸嗤笑一声,转向梁廷栋,“梁本兵,你执掌兵部,难道不知驛站於我大明何等紧要?传递军情,转运物资,接待官员,哪一样能离得开驛站?如今一刀切地裁撤,各地驛卒顷刻失业,驛路近乎废弛,若有紧急军情,如何传递?边关告急,消息延误,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梁廷栋被噎了一下,强辩道:“整顿並非废弃,乃是剔除冗员,保留紧要……” “保留紧要?”钱鐸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如何界定紧要?由谁来界定?只怕是银子省下了,驛站也半瘫了!此为其一!” 他不再理会梁廷栋,重新看向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崇禎:“皇上,您可曾想过,那些被裁撤的驛卒,该当如何?” 崇禎冷哼一声:“朝廷自有法度,他们自去谋生便是!” “谋生?说得轻巧!”钱鐸脸上满是嘲讽,“这些驛卒,多是健壮汉子,习於奔走,通晓各地路径。他们失了朝廷的饭碗,没了约束,您让他们去何处谋生?是去给地主家当长工,还是去山里垦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声音带著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只怕他们中的许多人,会拿起刀枪,落草为寇!或是被那些心怀不轨之人轻易煽动,成为流寇、乱民!如今山陕流寇之势未平,皇上此举,岂不是火上浇油,为我大明再造出成千上万的敌人?” “皇上省下几十万两银子,转头就要花几百万两银子去剿匪!这笔帐,皇上可曾算过?!” “你……你胡说八道!”崇禎被钱鐸这番话说得心头火起,更是隱隱生出一丝不安,但他绝不能承认自己可能做错了,尤其不能在钱鐸面前示弱,“朕裁撤的是冗余驛卒,整顿的是驛递弊政,怎会生出乱民?休要在此妖言惑眾!” “妖言惑眾?”钱鐸踏前一步,几乎是吼了出来,“臣是不是妖言,时间自会证明!皇上只看眼前几十万两银子,却看不到这银子背后,是无数被逼上绝路的壮丁,是可能燃遍天下的烽火!” “皇上您这是捡了芝麻,丟了西瓜,不,是自掘坟墓!若因裁驛而生出大乱,皇上您就是大明的罪人!” “混帐!”崇禎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气得浑身发抖,“钱鐸!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辱骂於朕,诅咒朝廷,真当朕不敢杀你吗?!” 就在这时,之前提议裁驛的刘懋站了出来,义正辞严地指著钱鐸:“皇上!钱鐸屡犯天顏,誹谤圣躬,更污衊朝廷大政,动摇国本,其心可诛!臣请陛下,立斩此獠,以正视听!” “臣附议!” “钱鐸狂悖,罪不可赦!” 立刻有几个官员出列附和。 看著群情汹汹,以及龙椅上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钱鐸心中不惊反喜。 对!就是这样! 快!下旨杀了我! 我的美好生活还在等著我呢! 第32章 流寇蜂起,崇禎乐坏了 崇禎胸膛剧烈起伏,建极殿內仿佛还迴荡著钱鐸那诛心刺骨的怒吼——“自掘坟墓”、“大明的罪人”! 这狂徒,竟敢將如此恶毒的诅咒加诸於朕身! “皇上息怒!钱鐸狂悖无知,实乃疯癲之徒,万不可因他气坏了龙体啊!”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劝慰,同时给殿前锦衣卫使了个眼色。 几名锦衣卫会意,上前便要架住钱鐸。 “滚开!本官自己会走!”钱鐸一甩袍袖,脸上非但毫无惧色,反而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满足笑容。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龙椅上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年轻面孔,心中默念:对,就是这样,恨我吧,杀意再浓烈些! 他昂首挺胸,主动朝著殿外走去,那背影落在眾臣眼中,竟有几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只是这决绝求的不是道,而是死。 崇禎看著他那副“求仁得仁”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著他的背影,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押…押入詔狱!好生看管!让他…...让他给朕好好清醒清醒!” 他终究没有立刻下达处决的命令。 钱鐸这廝虽然嘴很毒,但好歹也算是为他做了不少事情。 他能襄城伯那搜罗来的几百万两银子,钱鐸便有很大的功劳。 罢了,先关他几天,杀杀他的气焰再说。 “臣,领旨!”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连忙躬身应命,亲自带人將钱鐸“请”了出去。 这位钱御史可是詔狱的常客,吴孟明早已见怪不怪,流程熟练得很。 钱鐸一走,殿內气氛依旧凝重。 刘懋等主张裁驛的官员面色铁青,显然被钱鐸骂得不轻。 崇禎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和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將注意力重新拉回“节省了数十万两银子”的喜悦上,又商议了几件无关痛痒的政务,便宣布退朝。 …… 詔狱,熟悉的单间。 钱鐸盘坐在乾燥的稻草上,百无聊赖地敲著膝盖。 环境是差了点,但胜在清净,没人打扰他思考下一步的“作死”大计。 “裁驛这事儿,火药桶已经点著了,就看什么时候爆。”他喃喃自语,“崇禎现在不信,等流寇闹大了,看他慌不慌…到时候我再添把火,不怕他不动杀心。” 他估算著时间,李自成那边应该已经失业,正在积蓄力量。 歷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他只需要在合適的时机,把自己送到车轮底下就行。 就在钱鐸在詔狱里规划著名“美好未来”时,几匹快马带著一路烟尘,疯狂地衝进了京城。 八百里加急! 来自陕西的紧急军报,如同一声惊雷,炸响了原本因抄没襄城伯府而略显平静的京城官场。 乾清宫內,烛火通明。 崇禎手里捏著那份措辞惊恐的急报,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猛地抬头,看向被匆忙招来的兵部尚书梁廷栋、內阁首辅韩爌等几位重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陕西…陕西流贼王嘉胤、王自用等部,聚眾数万,连克宜川、延长数城!府谷亦被贼围,危在旦夕!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贼势何以猖獗至此?!”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眾人,最终定格在梁廷栋身上:“梁本兵,你之前不是说陕民不过疥癣之疾,已遣兵剿抚了吗?为何转眼之间,就成了燎原之势!” 梁廷栋额角见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息怒!臣…臣亦刚得详报。此股流贼非同一般,並非寻常饥民,其中多有无赖亡命、边军逃卒,凶悍异常,且...…且似乎有奸人从中串联组织,故而…...” “亡命?逃卒?”崇禎捕捉到这两个词,心中莫名一动,一个被他强行压下的念头再次浮现。 他打断梁廷栋,语气带著一丝试探,甚至是一丝…...期待:“这些流贼之中,可有…可有被裁撤的驛卒?” 他记得钱鐸在殿上咆哮:“那些被裁撤的驛卒,失了饭碗,没了约束…...只怕会拿起刀枪,落草为寇!”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韩爌、梁廷栋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有些诧异皇上为何会突然问到这个。 梁廷栋略一思索,谨慎地回道:“回陛下,据陕西巡抚胡廷宴及巡按御史吴焕奏报,此番倡乱之贼首,如王嘉胤,本是边军逃卒;王自用乃地方悍匪;还有高迎祥等人,亦是积年巨寇。其麾下乱民,多为失业饥民、溃兵,或许…...或许间有被裁驛卒混杂其中,但绝非主力,亦非此番贼乱兴起之主因。贼势大张,主因还是陕西连年大旱,赤地千里,官吏盘剥,民不聊生所致。” 他刻意淡化了驛卒的因素,毕竟裁驛之策,皇上是点头同意,甚至大为讚赏的。 若真如钱鐸所言,是因裁驛而逼反驛卒导致局势恶化,那岂不是打皇上的脸? 果然,听到梁廷栋的回答,崇禎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鬆弛了一下。 不是主要因为裁驛! 钱鐸果然是在危言耸听! 什么“自毁长城”,什么“成千上万的敌人”,全是夸大其词,妖言惑眾!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鬆感涌上心头。 看吧,朕就知道! 节省开支,整顿驛递积弊,乃是利国利民之策,怎会出错? 错的是钱鐸那廝,其心可诛! 他脸上那丝因流寇势大而產生的忧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验证了“真理在我”的篤定,甚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隱秘的窃喜。 “朕知道了。”崇禎的声音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冷意,“流贼起事,根源在於天灾人祸,在於地方官吏无能,剿抚不力!传朕旨意,严飭陕西巡抚、巡按,限期剿灭此股流贼,若再貽误军机,严惩不贷!” “是!”眾臣齐声应道。 崇禎冷哼一声,心中暗自想到:“至於钱鐸…...在詔狱里还敢大放厥词,詆毁国策,看来是冥顽不灵!让他再多反省几日!” 他决定再晾一晾那个狂徒。 等陕西的“捷报”传来,他倒要看看,钱鐸还有何话说! 第33章 驛卒为寇,崇禎麻了 詔狱的单间里,钱鐸正对著墙壁上一道新添的刻痕盘算日子。 按照他模糊的歷史记忆和李自成那伙人的“工作效率”,陕西那边的火药桶也该到临界点了。 “算算时间,驛卒失业的怨气也该发酵得差不多了……”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计划通的笑容,“崇禎啊崇禎,等你发现省下的几十万两银子,转眼就要变成几百万两的剿匪开支,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吧?到时候,看你还忍不忍得住不杀我!” 他仿佛已经看到崇禎气急败坏下令將他推出午门斩首的场景,以及回到出租屋享受美味的画面了。 就在钱鐸沉浸於未来的美好幻想时,乾清宫內的气氛却与他预想的“精彩”相差无几,甚至更为凝重。 崇禎捏著那份刚从陕西传来的八百里加急,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胸膛剧烈起伏,先前在建极殿內因“验证”钱鐸错误而產生的那点隱秘窃喜,早已被眼前这封军报击得粉碎! “废物!一群废物!”崇禎猛地將急报摔在御案上,声音因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而尖利起来,“梁廷栋!韩爌!你们给朕滚进来!” 早已候在殿外的兵部尚书梁廷栋和內阁首辅韩爌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入內,尚未行礼,便迎上了崇禎劈头盖脸的质问。 “看看!你们都给朕看看!”崇禎指著那份军报,手指颤抖,“前两日才报王嘉胤、王自用等贼势大,今日又来急报!言说宜川、延长一带,新冒出一股流贼,虽人数不过数千,却行动迅捷如风,来去无踪,专劫官仓、掠驛所,对陕北地形了如指掌!官军数次围剿,皆被其轻易摆脱,反而损兵折將!”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著梁廷栋:“梁本兵!你之前不是说贼寇主力乃是积年悍匪、边军逃卒,被裁驛卒不过零星混杂其中,绝非主因吗?那你给朕解释解释,这股新冒出来的贼寇,据生擒贼眾交代,其头目乃至大半骨干,皆乃月前被裁撤的延安府一带驛卒!这作何解释?!” “陛……陛下息怒!”梁廷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臣……臣亦刚得此讯。此股流贼確係新起,与王嘉胤等部並非一体,故而前报未及详察……其多为驛卒落草,此……此乃地方官吏盘查不力,致使彼等鋌而走险……” “鋌而走险?”崇禎冷笑一声,声音冰寒刺骨,“好一个鋌而走险!他们熟悉驛路关隘,通晓传递规避之法,聚则为贼,散则为民!官军如何能剿?这岂止是鋌而走险,这分明是如虎添翼!” 他脑海中不可抑制地再次迴荡起钱鐸在殿上那诛心刺骨的咆哮: “那些被裁撤的驛卒,失了饭碗,没了约束……只怕会拿起刀枪,落草为寇!” “皇上省下几十万两银子,转头就要花几百万两银子去剿匪!这笔帐,皇上可曾算过?!” 当时他只觉钱鐸危言耸听,妖言惑眾,甚至为此暗自窃喜,验证了自己的“正確”。 可如今,这冰冷的现实如同又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钱鐸……钱鐸那廝,竟一语成讖! 一股混杂著被戳穿痛处的羞恼、决策失误的懊悔以及对局势失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崇禎。 他急需一个宣泄口,一个能承担这份罪责的替罪羊。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跪地的梁廷栋,以及一旁面色苍白的韩爌,最终定格在虚空某处,仿佛看到了那个最初提议此策的人。 “刘懋呢?!”崇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狰狞,“还有那几个当初附议裁驛,言之凿凿说能省巨万、利国利民的蠢材!都给朕叫来!” 王承恩见皇帝状若癲狂,不敢怠慢,连忙派人去传。 不多时,刑科给事中刘懋以及另外几名曾大力鼓吹裁驛的官员战战兢兢地来到乾清宫。 他们显然也已风闻陕西之事,一进殿便感受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和皇帝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顿时腿一软,齐刷刷跪倒在地。 “皇上……” “闭嘴!”崇禎根本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抓起御案上几份当初他们上的关於裁驛的奏疏,狠狠摔在他们面前,“刘懋!你当初是怎么跟朕说的?『岁省驛递银钱几达二十八万八千余两,於国用不无小补』、『剔除冗员,无损驛传』!好啊!省下的银子朕还没看见,倒是先给朕省出了几千精通地理、来去如风的悍匪!” 刘懋嚇得魂飞魄散,以头抢地:“陛下!臣……臣亦是为国谋划,实不知……实不知彼等驛卒竟敢……竟敢从贼啊陛下!” “不知?一句不知就能推卸责任吗?!”崇禎几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瞪视著他,那目光几乎要將他生吞活剥,“朕信你之言,推行此策,如今酿成大祸,动摇地方,尔等难辞其咎!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將刘懋,还有这几个……”崇禎指著地上瘫软如泥的几人,“都给朕拿下!押入北镇抚司,给朕好好审!朕要知道,他们当初力主此策,到底是为国为民,还是包藏祸心!”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刘懋等人涕泪横流,哀嚎求饶,却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崇禎粗重的喘息声。 韩爌和梁廷栋伏在地上,噤若寒蝉,生怕皇帝的怒火下一个就烧到自己头上。 处置了刘懋等人,崇禎心头的邪火却並未完全消散,反而因为一种被事实无情嘲弄的无力感而更加鬱结。 他烦躁地在殿內踱步,目光几次扫过詔狱的方向。 钱鐸……钱鐸那张带著讥誚和“求死”笑容的脸,在他脑海中愈发清晰。 这个狂徒!他早就料到了! 他不仅在殿上公然诅咒,甚至可能在詔狱里都在看自己的笑话! “王承恩。”崇禎忽然停下脚步,声音阴沉。 “奴婢在。”王承恩连忙应道。 “去詔狱。”崇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將钱鐸那廝带来见朕!” 第34章 朕的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可用? 詔狱那特有的阴湿霉味尚未从鼻尖散尽,钱鐸便已再次站到了乾清宫那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 他揉了揉手腕,那里还残留著镣銬的冰凉触感,脸上却是一副浑不在意的神情,甚至还有閒心打量了一下御案后那位年轻天子铁青的脸色。 “罪臣钱鐸,叩见皇上。”他隨意地拱了拱手,腰都没怎么弯,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罪”的觉悟。 崇禎死死盯著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著怒火。 他將那份来自陕西的八百里加急狠狠拍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钱鐸!你看看!你给朕好好看看!”崇禎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嘶哑,“陕西流寇肆虐,宜川、延长失陷,府谷危在旦夕!这一切,皆如你当日所言!你既然早有预见,定然有解决之法!说!如今局面,该如何应对?该如何剿灭这些驛卒出身的流寇?” 钱鐸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那份奏报,隨即双手一摊,肩膀耸了耸,摆出一个爱莫能助的姿態:“皇上,您这可真是问道於盲了。臣就是个小小的御史,职责是风闻奏事,弹劾不法。您让我动动嘴皮子,骂骂……呃,劝諫一下朝政得失,那我还能叭叭两句。可这行军打仗,调兵遣將,那是专业活儿,臣不会啊。” “你!”崇禎被他这惫懒模样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手指颤抖地指著他,“你不会?你当初在殿上咆哮,说什么『省下几十万两,转头就要花几百万两剿匪』的时候,不是看得挺透彻吗?如今祸患已成,你竟敢跟朕说不会?!” 钱鐸嘆了口气,表情颇为无奈,仿佛在跟一个傻子解释:“皇上,看出来房子要塌,和亲手去把房子修好,那是两码事。臣最多也就能看出这房子樑柱被虫蛀了,地基鬆动了,您非要让我去当那个工匠,抡起斧头加固房梁,那不是逼张飞绣花吗?臣是真没那手艺,万一没修好,房子塌得更快,您回头不还得怪罪臣?” 他这番歪理邪说,听得一旁侍立的王承恩都忍不住嘴角抽搐,赶紧低下头,生怕被皇帝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崇禎被他噎得半晌说不出话,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最终化为一声怒极的冷笑:“好!好一个不会!朕的满朝文武,食君之禄,关键时刻,竟无一人能为朕分忧?!连你个能看出问题的,也只会在这里耍嘴皮子!” “哎,皇上,您这话臣可就不爱听了。”钱鐸立刻反驳道,“怎么能说无人可用呢?我大明人才济济,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人才多了去了!是您自己不会用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章,嘴角勾起一丝惯有的讥誚:“別的不说,就说这陕西乱局。您放著那么多知兵善战的將领不用,比如洪承畴、比如曹文詔、比如左良玉……哦,后面这个可能现在还不太行,但前面这位总该能用吧?您偏偏选了个杨鹤去当陕西三边总督,让他领兵平乱。杨鹤这人,名声是不错,清廉,正直,是个当御史、当巡抚治理地方的好材料。可您让他去带兵打仗?这不是开玩笑吗?” 崇禎眼神一凝,厉声道:“杨鹤乃朕钦点的总督,老成持重,素有清名,如何不行?休得胡言!” “老成持重?清名?”钱鐸嗤笑一声,“皇上,战场上敌人跟你讲清名吗?流寇会因为他是个清官就放下刀枪吗?打仗,靠的是谋略、是狠辣、是隨机应变!杨鹤一个文人,让他去招抚或许还行,让他去跟那些杀红了眼的流寇真刀真枪地干?臣看悬!別到时候剿匪不成,反被流寇打得满地找牙,把那点『清名』都丟在黄土高坡上!您这简直是把一头绵羊扔进狼群里,还指望它能把狼都驯服了?” 他越说越起劲,根本不给崇禎插嘴的机会:“您看看您用的这都是些什么人?內阁里一堆和稀泥的老夫子,兵部梁尚书……呵呵,臣就不多说了。外面带兵的,要么是杨鹤这种不通兵事的文人,要么是些暮气沉沉的勛贵之后。真正能打仗的,您要么放在次要位置,要么心存疑虑不敢放手任用。皇上,您这哪是不会用人,您这分明是拿著金饭碗要饭,还嫌饭餿啊!” “钱鐸!你放肆!”崇禎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御案被他拍得嗡嗡作响,“朕如何用人,还需你来教?!你一再辱及大臣,誹谤朕躬,真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来了!终於来了! 钱鐸心中狂喜,脸上却努力维持著一种“忠言逆耳”的悲愤表情,昂首挺胸,声音比崇禎还大:“臣不敢教皇上做事!臣只是实话实说!若皇上觉得臣说得不对,大可以现在就下旨,將臣推出午门斩首!也省得臣在这里看著干著急,看著您一步步……唉!” 他適时地收住话头,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意味,比直接骂出来更让崇禎难受。 那一声“唉”,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仿佛他钱鐸才是那个最忧心国事的人,而崇禎是个不听劝的昏君。 崇禎气得浑身发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看著殿下那个梗著脖子,一副“求仁得仁”模样的钱鐸,杀心前所未有的强烈。 这个狂徒,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他的底线,將他批得一无是处,將他精心维持的帝王威严撕得粉碎! 杀了他! 必须杀了他!否则朕威严何存! “来人……”崇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中杀机毕露。 王承恩心头一紧,暗道不好,皇爷这次怕是真忍不住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著哭腔:“皇……皇上!八百里加急!山西……山西急报,流寇王嘉胤部已窜入山西,连克数县,官兵不能制!” 第35章 三边总督的人选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乾清宫內炸响。 崇禎那满腔的杀意,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衝散了大半。 他踉蹌一步,跌坐回龙椅上,脸色苍白如纸。 山西……流寇竟然这么快就窜入山西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依旧站在殿中,嘴角似乎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嘲讽笑意的钱鐸。 这个乌鸦嘴! 这个灾星! 难道……难道他说的,真的都是对的?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感攫住了崇禎。 杀了钱鐸容易,可杀了之后呢? 陕西的乱局,山西的告急,谁能为他分忧?杨鹤……真的能指望得上吗? 看著崇禎那失魂落魄、惊怒交加的模样,钱鐸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故作沉重地摇了摇头,仿佛在说:“看,被我说中了吧?” 他等了片刻,见崇禎似乎忘了“来人”之后要说什么,於是非常“贴心”地提醒道:“皇上,您刚才叫『来人』,是打算让臣滚回詔狱,还是……直接送臣上路?” 崇禎猛地回过神,看著钱鐸那副“迫不及待求死”的样子,一股邪火混合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直衝脑门。 他不能就这么杀了钱鐸,至少不能在钱鐸刚刚“预言”成真,而他自己束手无策的时候杀! 那岂不是显得他崇禎心虚、无能、只能靠杀人泄愤? “滚!”崇禎抓起手边的一方砚台,狠狠砸在地上,墨汁四溅,“给朕滚回詔狱去!好好反省!没有朕的旨意,不准再放他出来!” 钱鐸看著地上那摔成几瓣的端砚,心疼得直抽抽:“暴殄天物啊……这能换多少碗麻辣烫……” 在两个侍卫上前“请”他离开时,他还不忘回头,对著龙椅上喘著粗气的崇禎喊了一句:“皇上,杨鹤那边,您真得再考虑考虑啊!现在换將还来得及——” 话音未落,他已被侍卫迅速“请”出了乾清宫。 大殿內,只剩下崇禎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王承恩小心翼翼收拾地上碎砚台的声音。 而再次走向詔狱的钱鐸,心情却格外舒畅。 虽然没死成,但看崇禎那副吃了苍蝇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也挺爽。 而且,他成功地在崇禎心里埋下了一颗对杨鹤能力的怀疑种子。 “不急,不急。”钱鐸优哉游哉地想著,“等杨鹤那边再传来败绩,崇禎的耐心耗尽,到时候我再去添把火,这『欺君之罪』、『扰乱军心』的帽子扣下来,还怕死不成了?” ······ 乾清宫內的气氛,比钱鐸离开时更加凝重。 崇禎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御案,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他脑海中反覆迴响著两个声音:一个是山西急报中“流寇窜入,连克数县”的惊恐描述;另一个则是钱鐸那带著讥誚的提醒——“杨鹤那边,您真得再考虑考虑啊!” “王承恩。”崇禎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去,將韩爌、梁廷栋他们……再给朕叫回来。” “奴婢遵旨。”王承恩躬身应道,脚步轻捷地退了出去,心中却是暗嘆,皇爷这心,怕是彻底乱了。 不多时,內阁首辅韩爌、兵部尚书梁廷栋,以及几位相关部院大臣去而復返,脸上都带著些许凝重。 方才刚出宫,他们便受到了流寇窜入山西的消息。 皇帝再次召见他们,必定也是为了此事。 “山西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崇禎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冷硬,“流寇自陕西窜入,势如破竹。梁本兵,你兵部有何对策?” 梁廷栋心头一凛,他立刻出列,躬身道:“皇上,流寇自陕入晋,皆因杨鹤督师不利,未能將其阻截於境內。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严飭杨鹤,限期剿匪,若再貽误,当从严治罪!” 他巧妙地將“督师不利”的帽子先扣在杨鹤头上,將兵部从中枢筹划、协调不力的责任撇清。 “督师不利?仅仅是督师不利吗?”崇禎盯著他,眼神锐利,“杨鹤是尔等廷推出来的人,尔等倒是说说,杨鹤到底能不能担此重任?朕用杨鹤,是否真的用错了人?” 韩爌见皇帝语气不对,连忙缓和道:“皇上,杨鹤此人,操守清廉,老成持重,於地方治理颇有建树。或只是不擅剿杀,招抚之策亦需时日……” “招抚?招抚!”崇禎猛地打断他,声音拔高,“如今流寇都打进山西了!他还想著招抚?拿什么抚?是朕的银子,还是山西百姓的命!” 他越说越气,原本他也赞成杨鹤的招抚之策,可现在大半年过去了,这贼寇却越招抚越多了。 “皇上息怒。”梁廷栋心思灵活,察觉到了崇禎的心思,趁机道,“杨鹤或非戡乱之才,当此危局,或……或应考虑更易督抚之人。” 崇禎默然片刻,他目光扫过殿下诸臣:“既然尔等也认为杨鹤或不堪任,那谁可替之,为朕平定山西乱局?” 此言一出,刚才还隱约有附和之声的乾清宫,瞬间安静下来。 韩爌垂眸观鼻,梁廷栋眼神游移,其他大臣更是纷纷低头,仿佛脚下金砖的花纹突然变得无比迷人。 陕西那是个大火坑啊! 流寇势大,兵餉两缺,杨鹤这样的老臣都搞不定,谁去谁能保证建功? 搞不好就是身败名裂,甚至丟了性命。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將杨鹤推出去。 看著这群瞬间变成泥塑木雕的臣子,崇禎心头的邪火“噌”地又冒了上来。 刚才议论钱鐸时,不少人还挺能说,一到要办实事、担责任,就全都哑巴了! “说话啊!朕的满朝文武,难道连个能推荐的人都选不出来吗?!”崇禎一拍桌子,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依旧是一片死寂。 崇禎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还有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焦灼。 他烦躁地站起身,来回踱步。 忽然,一个名字跳入他的脑海——钱鐸提到过的那个名字! 他停下脚步,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韩爌:“韩阁老,洪承畴此人如何?” 第36章 就这样决定! 韩爌微微一愣,一时间竟没想起这洪承畴是谁。 一旁的梁廷栋赶忙解围,应道:“回皇上,洪承畴现任延绥巡抚,主要负责榆林等地防务,此前在陕西剿匪,確……確有些战绩。” “哦?有些战绩?”崇禎捕捉到他语气中那一丝微妙,“具体如何?你细细道来。” 梁廷栋斟酌著词句:“洪承畴行事……颇为果决,甚至可说……狠辣。对待乱民流寇,主张以剿为主,少行招抚。在陕西时,曾多次击溃流寇小队,斩获颇眾。” 他不敢说得太好,以免日后洪承畴出了岔子牵连自己,也不敢说得太差,免得触怒正在寻找“良將”的皇帝。 “果决?狠辣?以剿为主?”崇禎重复著这几个词,眼中却渐渐亮起一丝光芒。 这与杨鹤的“招抚”、“老成”形成了鲜明对比。 现在这个时候,是不是就需要这样一把“快刀”去斩乱麻? 钱鐸那张討厌的脸又浮现在他眼前,那傢伙虽然混帐,但看人的眼光……似乎有几分毒辣。 他提到了洪承畴,或许……此人真的可用? “依卿等看,若以洪承畴代杨鹤总督三边,如何?”崇禎试探著问道,目光扫过眾人。 大臣们交换著眼神,依旧无人率先开口。 洪承畴有能力不假,但此人先前跟他们並没有什么交集,而且作风强硬,让他上位,未必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崇禎看著他们这副模样,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被失望覆盖,他强压著怒气,冷哼一声:“怎么?是洪承畴不堪用,还是尔等心中另有贤能,却不愿举荐给朕?” 韩爌知道不能再沉默下去,只好出列道:“皇上,洪承畴確为干才,然其资歷尚浅,骤升总督,恐难以服眾。且延绥防务亦是要衝,不可轻动。是否……再予杨鹤一些时日,或另选他人?” “资歷?服眾?”崇禎气极反笑,“如今流寇可会跟你们讲资歷?!朕看你们就是怕担责任!一个个明哲保身,朝廷养士何用!” 他猛地一挥袖袍,背过身去,望著殿外沉沉的夜色,只觉得胸中憋闷无比。 不!朕偏不信! 洪承畴……或许就是那把能斩开乱局的刀!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决然:“擬旨!责杨鹤剿抚无力,致流寇窜入山西,著即革去三边总督之职,回京听勘!延绥巡抚洪承畴,擢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即刻赴任,全力剿贼!” 他没有再询问任何人的意见。 既然无人可用,无人可荐,那他就用这个钱鐸“推荐”,看起来足够“狠辣”的人! “皇上!”韩爌还想再劝。 “不必多言!”崇禎打断他,眼神冰冷,“朕意已决!都退下吧!” 眾臣见皇帝如此坚决,也不敢再劝,纷纷躬身退了出去。 ······ 詔狱,钱鐸又回到了他熟悉的牢房。 他刚在乾草堆上调整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准备琢磨下一步激怒崇禎时,牢房外传来了略显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 抬头一看,是燕北。 几日不见,燕北脸上的伤疤已结痂,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精气神明显恢復了不少。 他腰间挎著刀,一身锦衣卫小旗的服饰收拾得利落,只是看向钱鐸时,眼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感激与恭敬。 “大人!”燕北隔著柵栏抱拳行礼,声音压得有些低,“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这地方我比你还熟。”钱鐸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打量著燕北,“倒是你,伤好了?不在家多躺几天,跑这儿来闻霉味?” “卑职皮糙肉厚,已无大碍。”燕北说著,脸上露出一丝振奋之色,“大人,卑职此次前来,是有要事稟报!上一次刺杀我们的那伙人,抓到了!” “哦?”钱鐸眉头一挑,顿时来了兴趣,忍不住称讚了一句,“你们锦衣卫难得效率这么高。” 燕北訕訕一笑,凑近了些,低声说道,“经过北镇抚司连日审讯,那几个刺客熬不住大刑,终於吐了口。他们並非受襄城伯指使。” “真不是李守錡?”钱鐸微微一愣,这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之前几乎认定了是那个被他搞得家破人亡的襄城伯狗急跳墙。 “確实不是。”燕北肯定道,隨即神色变得愈发凝重,“根据刺客提供的线索和他们的活动银钱往来追查,所有的蛛丝马跡……都指向礼部尚书,温体仁,温宗伯!” “温体仁?”钱鐸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怔住了,脸上写满了疑惑与不解,“他?他为什么要杀我?” 在钱鐸的印象里,温体仁是崇禎朝著名的“奸相”之一,以“孤立忠君”、“不结党”自詡,实则城府极深,擅长倾轧同僚。 可自己穿越过来这段时间,火力全开都是在懟崇禎、捶勛贵,跟温体仁几乎没什么直接衝突。 在朝堂上,他甚至没跟这位温宗伯有过几句像样的对话。 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礼部尚书,怎么会突然对他这个七品小御史下杀手? 总不至於是因为他屡次斥骂崇禎吧? 燕北见钱鐸疑惑,解释道:“具体缘由,那几个刺客也不清楚,他们只是拿钱办事的打手。但顺著线头摸上去,几处关键的联络点和资金源头,確实都隱隱指向温府。虽然目前还没有拿到直接指向温宗伯本人的铁证,但……十有八九与他脱不了干係。” 钱鐸摩挲著下巴,开始在脑中飞速检索关於温体仁的信息。 歷史上温体仁好像確实排除异己,但他钱鐸现在还算不上什么“异己”吧? 难道是自己查京营贪腐案,无意中触碰到了温体仁的利益链条? 京营这块大肥肉,文官集团伸手的绝不在少数。 又或者……是因为自己搅乱了朝局,打乱了温体仁什么不为人知的谋划? 再不然,就是自己这种“疯狗”式的行事风格,让这位感到了不安,觉得不可控,所以想提前清除掉? 各种念头在钱鐸脑中闪过,但都无法確定。 “有点意思……”钱鐸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咧嘴笑了起来,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本以为只是跟皇帝和勛贵玩玩,没想到连礼部也下场了。这游戏真是越来越刺激了。” 第37章 我谢谢他 陕北的黄土高原上,寒风卷著沙尘,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杨鹤站在临时搭建的营寨望楼上,望著远处光禿禿的山塬,眉头紧锁,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数月来的剿抚並举,非但未能平息贼寇,反而让王嘉胤、高迎祥等部坐大,如今更是窜入了山西,搅得天翻地覆。 他这位三边总督,当得是心力交瘁。 “督帅!京城八百里加急!”一名亲兵快步跑上望楼,双手捧著一封火漆公文。 杨鹤心头一紧,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才接过公文。 展开一看,他先是愣住,隨即脸上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 革职,回京听勘。 预料之外的结局,远比他预期的结果好得多。 他奉旨平乱一年多,实在是没有多大的建树,没有被下狱问罪便是极好的结果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没有失落,只有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 “皇上圣明……”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著几分苦涩,更多的却是解脱。 他本就不是什么经天纬地的帅才,能在地方上整顿吏治、安抚流民已是极限,这提兵打仗、与狡诈凶悍的流寇周旋的活儿,实在是强人所难。 如今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去,请洪巡抚过来。”杨鹤收起旨意,对亲兵吩咐道。 不多时,一名身著緋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中年官员大步走来,正是延绥巡抚洪承畴。 他步履沉稳,虽在杨鹤麾下,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势。 “亨九来了。”杨鹤迎上前,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直接將手中的圣旨递了过去,“看看吧,皇上的新旨意。” 洪承畴快速瀏览一遍,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拱手道:“督帅……” “誒,如今你才是督帅了。”杨鹤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真诚,“亨九,不必如此。我的才能,我自己清楚,能支撑到今日已是勉强。皇上让你来接任,是英明之举。这陕甘三边的烂摊子,还有山西的危局,非你这样的干才不能收拾。” 他拉著洪承畴走到一旁,避开左右,低声道:“此地流寇,与以往不同。其中多有边军逃卒、被裁驛卒,熟悉地形,悍不畏死,且狡诈异常。王嘉胤、高迎祥等辈,绝非寻常饥民,其志不小。我以往过於强调招抚,反倒助长了其气焰。你来了就好,放手去干!该剿则剿,该杀则杀,万不可再存妇人之仁。” 洪承畴静静听著,眼神愈发深邃,他微微頷首:“承畴明白。乱世用重典,对这些祸乱天下的梟寇,唯有以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宵小,还地方安寧。杨公放心,我既受此任,必当竭尽全力,以报皇恩。” “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杨鹤拍了拍洪承畴的肩膀,长长舒了口气。 交接了印信兵符,他感觉浑身都轻快了许多。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军务细节,洪承畴思路清晰,手段果决,让杨鹤更是感慨后继有人。 閒谈间,杨鹤忽然想起一事,脸上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亨九,你在京城,可曾听闻一位名叫钱鐸的御史?” 洪承畴眉头微动,点了点头:“略有耳闻。听闻此人性情耿直……不,是颇为狂悖,屡次在朝堂之上顶撞圣上,言辞激烈,几次入詔狱而安然无恙,在京中已是无人不晓。” “何止是顶撞,简直是指著陛下的鼻子骂昏君啊!”杨鹤说著,非但没有斥责,反而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我虽然远在山陕,但也听闻了不少他的『壮举』。此番我能卸下这千斤重担,听说也与他在皇上面前直言,力陈我杨鹤不堪剿匪重任。” “此子怎能如此中伤杨公!”洪承畴当即为杨鹤鸣不平,“如今之局面,也是杨公勉力维持,岂是他人可以轻视的!” 杨鹤摆了摆手,捋著鬍鬚嘆道:“钱鐸所言不错,虽说方式激烈了些,但这份不畏天威、敢於直諫的风骨,实乃我辈言官楷模!如今朝堂之上,多是明哲保身、阿諛奉承之辈,能有此等赤诚敢言之士,是大明之幸,亦是皇上之幸啊!此番回京,我倒真想见见这位钱御史,与他畅谈一番。” 洪承畴看著杨鹤一脸钦佩的模样,眼神略显古怪。 他久在边陲,对京城动向了解不如杨鹤细致,但也觉得那钱鐸行事太过骇人听闻,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沉吟片刻,道:“此子確非常人。不过,如此行事,恐非长久之道。圣心难测,一次两次或可宽宥,长此以往……”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杨鹤却摆了摆手:“亨九你有所不知,正是这等看似『寻死』之举,反倒可能惊醒梦中之人。皇上……唉,皇上勤政,却也刚愎。有时,或许就需要钱鐸这等不顾性命的声音,才能让皇上听到些不一样的东西。此番裁驛之弊,不就被他言中了吗?” 提到裁驛引发的乱局,洪承畴面色也凝重起来,点了点头:“这倒也是。若非驛卒大量加入,流寇未必能如此熟悉地理,往来如风。此子见识,確有独到之处。” “所以啊,此人虽狂,却狂得有道理。”杨鹤笑道,“只希望皇上能惜才,莫要真寒了这等忠直之士的心。” 他又与洪承畴交代了几句,便著手准备交接事宜。 待到跟下面的总兵宣读朝廷旨意,他便能轻车北上,直奔京城了。 洪承畴回到自己的营帐,看著手中的总督印信,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想想近两年的日子,著实有些梦幻。 他原本只是陕西督粮参议,正是得了杨鹤的赏识,这才升任了延绥巡抚,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他竟然又成了三边总督! 他握了握手中的总督印信,心中已有盘算。 杨鹤留下的烂摊子,需要用血与火来清洗。 他需要用一场大胜来证明,皇帝的选择没错! 至於京城里那个特立独行的钱御史……那与他洪承畴无关,他现在要做的,是让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乱军听到他洪承畴的名字就胆寒。 第38章 凭什么放了我! 腊月的寒风卷过京郊的原野,却吹不散紫禁城內罕见的热烈气氛。 建极殿中,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映照著崇禎皇帝难得舒展的眉宇。 “捷报!大捷啊皇上!”兵部尚书梁廷栋手持军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几乎是小跑著出列奏报,“袁督师领关寧健儿,於蓟镇外围野战中大破韃虏,阵斩镶白旗甲喇额真以下首级八百七十余级,缴获輜重无算!已被韃子占据的蓟镇、遵化、迁安三城,均已光復!虏酋皇太极已率残部仓皇北窜,京畿之围彻底解了!” 这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在殿內炸开。 群臣脸上无不露出惊喜、释然,甚至有些难以置信的神情。 自韃子入寇以来,压在所有人心头的那块巨石,似乎隨著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被猛地掀开了。 龙椅上,崇禎的身体微微前倾,紧握著御案边缘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但那不是愤怒,而是极度兴奋下的紧绷。 他脸上泛起一层红光,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袁崇焕……果然未负朕望!关寧將士,忠勇可嘉!” 他心中积鬱数月的那口恶气,仿佛隨著这场大胜一扫而空。 辽东危局暂解,京城转危为安,这证明他之前力排眾议启用袁崇焕,以及最终听从……嗯,某种程度上的劝諫,將其放出领军,是正確的! 他崇禎,还是有识人之明,有运筹之能的! 殿中一片歌功颂德之声,“皇上圣明”、“天佑大明”之语不绝於耳。 在这片欢庆的氛围中,辅臣成基命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易应昌交换了一个眼神。 成基命缓步出列,躬身奏道:“皇上,如今韃虏败退,边患暂息,实乃皇上洪福齐天,將士用命之功。值此普天同庆之际,老臣斗胆,恳请皇上广施恩泽,以示天子仁德。” 崇禎此刻心情极佳,闻言和顏悦色道:“成爱卿所言甚是,有何建议,但说无妨。” 成基命看了一眼易应昌,易应昌立刻会意,也站了出来,接口道:“皇上,御史钱鐸虽言语狂悖,屡犯天顏,然其心……一心为了朝廷。如今外患既平,可否请皇上念在其曾……曾直言劝諫,申救袁督师,於国事亦有些微末之的份上,宽恕其罪过,以显皇上宽仁厚德,不咎既往之胸怀?” 易应昌这话说得颇为斟酌,既要达到目的,又不敢过分刺激皇帝。 崇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听到钱鐸这个名字,他条件反射般地觉得胸口有些发闷,那是一种混合著厌恶、无奈和一丝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憋屈。 钱鐸这廝!那张嘴简直淬了毒! 可……成基命和易应昌的话也在理。 如今大胜之际,赦免一个罪臣,確实能彰显他的仁德与气度。 况且,这钱鐸虽然可恶,但似乎……嗯,在赦免袁崇焕的这件事上,確实有不小的功劳。 一个钱鐸,放了就放了吧,眼不见心不烦,总比留他在詔狱里,哪天又传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得好。 崇禎沉吟片刻,仿佛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最终大手一挥,用一种格外宽宏大量的语气说道:“二位爱卿所言,不无道理。钱鐸虽罪无可恕,然朕念在天佑大明,將士凯旋,特许恩赦!” “皇上圣明!”成基命和易应昌连忙躬身领旨,心中都鬆了一口气。 他们出面求情,多少也存了几分维护言路、保全“直臣”名声的心思,如今目的达成,自是最好。 而站在百官后列的王瀏,听到这个消息,更是激动得差点当场叫出声来,看向御座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钱兄,你终於可以出来了! …… 詔狱。 钱鐸正对著墙壁数蚂蚁,心里盘算著这次该怎么加大力度,才能让崇禎那颗榆木脑袋彻底开窍,赶紧把自己送上西天。 是直接骂他蠢如猪狗? 或者……再提提那棵歪脖子树? 不行,太直接了。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开锁声,以及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那带著几分复杂情绪的声音:“钱……钱御史,恭喜了,你可以出去了。” 钱鐸一愣,猛地转过头,脸上不是惊喜,而是货真价实的茫然和……失望? “出去?去哪?”钱鐸眨了眨眼,“緹帅,你没搞错吧?皇上又要召见我?这次是打算亲自看著我砍头?” 吴孟明嘴角抽搐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钱御史说笑了。是皇上开恩,赦免了你的罪责,特旨释放你归家。” “赦免?归家?”钱鐸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为什么?凭什么?我干什么了我就被赦免了?我昨天……前天……大前天难道骂得不够狠吗?皇上这都能忍?他是属王八的吗?!” 吴孟明:“……” 他决定装作没听见后面那句话。 “是袁督师在蓟镇打了大胜仗,收復了三座城池,韃子已经败退了。皇上龙心大悦,因此大赦……”吴孟明儘量简洁地解释。 “袁崇焕打胜仗了?”钱鐸更懵了,这跟他预想的歷史剧本不太一样啊!“他打胜仗跟我有什么关係?凭什么放我?不成!我不出去!” 钱鐸一屁股坐回乾草堆上,梗著脖子:“你去回稟皇上,就说我钱鐸深知罪孽深重,无顏面对圣恩,情愿老死詔狱,以赎其罪!让他赶紧下旨杀了我,別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吴孟明看著耍起无赖的钱鐸,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別人听说被赦免,都是感恩戴德,恨不得插翅飞出去,这位倒好,把詔狱当自己家了,还赖著不走? “钱御史,你就別为难我了。”吴孟明苦著脸,“圣旨已下,你要是不走,那就是抗旨不尊,我……我也只能再把你『请』出去了。” 最终,在一眾锦衣卫“恭敬”而强硬的“护送”下,钱鐸骂骂咧咧、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那座他奋斗了许久,已然生出几分“家”的感觉的北镇抚司詔狱。 站在詔狱大门外,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和冷清的街道,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钱鐸裹了裹身上单薄的官袍,心里非但没有半点重获自由的喜悦,反而充满了计划被打乱的懊恼和迷茫。 “不行,得赶紧想个新法子……”钱鐸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的方向走,一边咬牙切齿地琢磨,“这次……得玩个更大的!” 第39章 勤王大军的粮餉 腊月的凌晨,寒气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钻。 钱鐸缩了缩脖子,將青色官袍的领子又向上扯了扯,脚下的步子却未停。 才过四更天,天色依旧漆黑如墨,只有打更人孤零零的梆子声在街巷中迴荡。 远处皇城方向隱约可见几缕微光,那是早到的大臣们挑著的灯笼。 行至宫门外,果然已经有不少官员三五成群地候著了。 一个个都裹得严严实实,揣著手,在寒风中不时跺脚,哈出的白气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氤氳开来。 “钱御史!这边!” 钱鐸循声望去,只见王瀏正站在人群边缘朝他招手,神色间带著一种不同以往的兴奋与紧张。 “王御史今日来得倒早。”钱鐸走上前,一边搓著手一边隨口问道。 王瀏上下打量了钱鐸几眼,见他面色如常,丝毫没有刚从詔狱出来的颓唐,不由得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钱兄,你可算出来了!这两日可担心死我了。” 钱鐸撇了撇嘴:“有什么好担心的,那地方我熟。” 王瀏被噎了一下,想起这位爷进詔狱跟回家似的经歷,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他顿了顿,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钱兄,这次你能出来,多亏了成阁老和宪院他们。” “嗯?”钱鐸眉头一挑。 “前日袁督师蓟镇大捷的消息传来,皇上龙顏大悦。”王瀏解释道,“成阁老和易宪院他们便趁机进言,说值此普天同庆之际,当显皇上仁德,不咎既往……皇上心情好,便顺水推舟,將你赦免了。” 钱鐸听著,心里有些复杂。 成基命、易应昌…… 他记得这两个人。 成基命是內阁辅臣,老成持重,算是个能办实事的人;易应昌是他的顶头上司,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虽然平日里对他这种“愣头青”颇为头疼,但关键时刻,不仅没落井下石,反而不断帮他。 看来自己在这朝堂上,也不全是仇人嘛。 钱鐸摸了摸下巴,心里嘀咕:这倒是件麻烦事。要是仇人太多,他懟起崇禎来毫无顾忌;可要是还有人念著他的“好”,他反而不好放开手脚了。 正想著,王瀏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几分愤慨:“钱兄,今日早朝,我打算弹劾兵部!” “哦?”钱鐸来了兴趣,“弹劾兵部何事?” “勤王大军的粮餉!”王瀏的声音压得更低,但语气里的激愤却压不住,“这些日子各地大军奉詔入京勤王,可兵部是怎么安排的?东调西遣,叫將士们连日奔波,脚板都要磨穿了,可粮餉呢?时至今日,好些营头连一顿饱饭都没吃上,更別提发餉了!將士们拋家舍业,千里迢迢来拱卫京师,朝廷却如此待他们,岂不是寒了三军將士的心?” 他说得有些激动,脸颊微微发红:“这分明是兵部调度无方,甚至有剋扣拖延之嫌!我身为御史,既知此情,怎能坐视?今日定要当廷弹劾,请皇上严查兵部,给勤王大军一个交代!” 钱鐸静静听著,眼睛却越来越亮。 好机会!真是刚打瞌睡就送枕头! 勤王大军粮餉不济,这事他早有耳闻。 各地兵马仓促调集,粮草輜重准备不足是一方面,但更关键的,怕是兵部那些老爷们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或者说...根本没把那些勤王大军的死活当回事。 若能藉此机会狠狠抨击兵部,再把火烧到崇禎头上——你皇帝御下的兵部如此昏聵无能,你这个当皇帝的难道没责任?你这皇帝是怎么当的? 这不就是懟崇禎的绝佳素材吗? “王兄!”钱鐸突然伸手重重拍了拍王瀏的肩膀,脸上露出讚许之色,“说得好!此等关乎军心国本的大事,正该直言进諫!你儘管放手去奏,我钱鐸今日必与你同声相应!” 王瀏被钱鐸这突如其来的支持搞得一愣,隨即心头一热,眼眶竟有些发酸。 这些时日,他看著钱鐸在建极殿上一次又一次地挺身而出,指著皇帝的鼻子斥责昏聵,那份悍不畏死、只为社稷的赤诚,早已让他胸中热血激盪。 同为御史,自己平日里却只敢风闻奏事,弹劾些不痛不痒的小错,与钱鐸相比,何止云泥之別! 昨夜辗转反侧,他终於下定决心,要效仿钱鐸,做一回真正的言官! “多谢钱御史!”王瀏郑重拱手,声音有些发颤,“有你这句话,王某心中便有底了!” 看著王瀏那一脸“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表情,钱鐸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做出同仇敌愾的模样:“王兄放心,此事我定与你同进同退!皇上若是不明是非,我钱鐸第一个不答应!” 他心里想的却是:对,就是这样,別丟份! 王兄你大胆地上! 把火拱起来! 剩下的,交给我!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细节,宫门便在沉重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了。 百官按照品级鱼贯而入,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了建极殿。 殿內炭火融融,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但气氛却隨著皇帝的驾临而变得肃穆起来。 一番繁琐的礼仪过后,早朝正式开始。 先是各部循例奏报了一些琐碎政务,崇禎似乎还沉浸在前两日大捷的喜悦中,处理起来颇为和顏悦色。 眼看时辰差不多了,王瀏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大步走出。 “臣有本奏!” 崇禎抬眼看去,见是都察院的御史王瀏,微微頷首:“讲。” 王瀏定了定神,朗声道:“皇上,臣要弹劾兵部玩忽职守,苛待勤王將士,动摇国本!”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一静。 兵部尚书梁廷栋脸色微变,立刻出列:“王御史何出此言?兵部调度兵马,供应粮餉,皆是依律而行,何来玩忽职守、苛待將士之说?” 王瀏既然站出来了,便豁出去了,他梗著脖子,声音更加洪亮:“梁本兵还敢狡辩?如今京畿外围,尚有山东、河南、湖广等地勤王兵马近五万人滯留!这些將士自应詔以来,千里驰援,浴血奋战,如今韃虏已退,却不得归乡,整日被兵部隨意调遣,疲於奔命!这且不论,最可恨者,兵部竟连基本粮餉都无法保障!许多营中,士兵一日仅得一餐稀粥,衣衫襤褸,在严寒中瑟瑟发抖!梁本兵,你敢说此事不真?!” 梁廷栋心头一慌,此事他自然知晓,但国库空虚,各处都要钱,他哪里变得出银子来?只能拆东墙补西墙,拖延应付。 他强自镇定道:“王御史所言,未免夸大其词。粮餉转运,自有流程,偶有延迟,亦是常情。且如今国库艰难,各处用度紧张,兵部已是竭力筹措……” “竭力筹措?”王瀏冷笑打断,“好一个竭力筹措!梁本兵可知,昨日山西来的勤王军中有数十士卒,因冻饿交加,倒毙於营中?!这就是兵部竭力筹措的结果吗?!” “什么?!”龙椅上的崇禎闻言,脸色骤然一沉。 他之前只顾著高兴大捷,加之深居宫中,对城外这些具体事务確实不甚了了。 此刻听到竟有勤王士兵冻饿而死,只觉得一股邪火猛地窜了上来。 “梁廷栋!”崇禎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气,“王瀏所言,是否属实?!” 第40章 粮草?等你们凑齐都过年了! 梁廷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臣……臣未曾见奏报……” 这种事情,他就算知道也不能承认啊。 承认了,那便是他的失职了。 “朕不想听你狡辩!”崇禎猛地一拍御案,“朕召天下兵马勤王,是为保社稷、安黎民!如今將士们拋家舍业,为国效力,却连一口饱饭、一件暖衣都得不到,甚至倒毙营中!此事若传扬出去,天下人將如何看待朕?如何看待朝廷?!日后再有战事,谁还肯为朝廷效死?!” 他越说越气,胸中那点因为大捷而產生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蒙蔽的愤怒和事態失控的焦虑。 殿內群臣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梁廷栋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官袍,额角贴著冰凉的金砖,一动不敢动。 他知道,皇帝这是动了真怒了。 勤王大军中竟有士兵冻饿而死,这事儿往小了说是兵部调度不力,往大了说就是动摇国本,寒了天下將士之心! “朕命你与户部,即刻筹措粮草餉银,不得有误!”崇禎盯著梁廷栋,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碴子般砸下来,“三日內,朕要看到第一批粮草运出京城,送至勤王大军各营!若再敢拖延搪塞,你这兵部尚书也不必做了!” “臣……臣遵旨!臣即刻去办!”梁廷栋叩首如捣蒜,心中却是一团乱麻。 三日內?国库空虚,户部那边还欠著九边半年的军餉没发呢,哪里变出粮草来? 只是皇帝现在暴怒,他也不敢辩驳。 就在这时,一个所有人都无比熟悉、又让崇禎心头一紧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皇上,您这旨意,怕是没什么用啊。”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刷刷刷——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个站在百官后方,刚刚被“恩赦”出狱不过两天的青色身影上。 钱鐸! 又是他! 崇禎刚刚平息一点的怒火,“腾”地一下又窜了上来,甚至比刚才更旺。 他死死盯住钱鐸,从牙缝里挤出字来:“钱鐸,你此话何意?朕严令兵部、户部筹措粮餉,接济大军,如何会没用?莫非在你眼中,朕的旨意,朝廷的法度,都是儿戏不成!” 今日大好的早朝气氛,全被这些糟心事搅乱了,而钱鐸这廝,每次开口都像是往火堆里泼油! 钱鐸慢悠悠地从队伍里踱步出来,先是对著还跪在地上的梁廷栋“嘖”了一声,摇了摇头,然后才抬头看向御座上的崇禎。 “皇上,臣不是说您这旨意下得不对。”钱鐸摊了摊手,语气里带著一种让人牙痒痒的“诚恳”,“您是天子,关心將士,体恤下情,这是明君风范,臣佩服。” 崇禎眉头紧锁,知道这混蛋后面肯定没好话。 果然,钱鐸话锋一转:“可问题是......您这旨意,它没用啊!” “放肆!”梁廷栋此刻也顾不得许多,抬头怒视钱鐸,“皇上圣旨,金口玉言,令出必行!你竟敢说『没用』?你这是藐视君上,藐视朝廷法度!” “梁本兵,你先別急著扣帽子。”钱鐸瞥了他一眼,满脸的不在乎,“我问你,皇上让你三日內筹措粮草送出城,你办得到吗?” 梁廷栋一滯,硬著头皮道:“皇上旨意,臣自当竭尽全力……” “看,连句准话都不敢说。”钱鐸嗤笑一声,扭头又看向崇禎,“皇上,您听见了?『竭尽全力』——这话从兵部、户部这些大人们嘴里说出来,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什么叫『竭尽全力』?就是能办多少办多少,办不了也没办法!反正『力』是『尽』了嘛!”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洞穿世事的嘲讽:“皇上您想想,自您登基以来,哪次朝廷要办急事,兵部、户部不是这么回您的?辽东要餉——『臣等竭尽全力』;陕西賑灾——『臣等竭尽全力』;整顿京营——『臣等竭尽全力』!结果呢?辽东欠餉越欠越多,陕西流民越賑越乱,京营空额越整越大!” “如今勤王大军的粮草,您让他们『竭尽全力』?臣敢跟您打赌,三天后,梁本兵和户部的大人们一准儿来跟您哭穷:国库实在没钱啊,粮仓实在没粮啊,转运实在艰难啊……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力』已经『尽』了,粮草嘛——还得再等等!” 钱鐸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质问与嘲讽,不仅让梁廷栋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就连御座上的崇禎,呼吸也不由得粗重起来。 “钱鐸!”崇禎一拍御案,厉声喝道,“朕既已下旨,诸卿自当遵旨办理!” “遵旨办理?”钱鐸眉毛挑得老高,脸上那种“你太天真了”的表情毫不掩饰,“皇上,臣说句不中听的话,您这旨意,从宫里发到兵部,兵部几位堂官先要扯皮推諉一番,定下谁主事;主事之人再去跟户部扯皮,户部哭穷,兵部诉苦,一来二去,半天就没了。就算最后扯明白了,行,去调粮——太仓的粮食能动吗?那是备著给宫里和京官们吃的;通州仓的粮食能动吗?那得留著给辽东边军;最后只能从周边州县凑。凑粮得下文吧?下文到州县,州县大人们一看:哦,勤王大军粮草?这事儿急不急啊?不急就先放放,手头催缴赋税、应付上官检查的活儿还一堆呢……照这个速度,这粮餉怕是年后都凑不齐!” “你……你住口!”崇禎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钱鐸,指尖都在打颤。 钱鐸却梗著脖子,反而踏前一步,直直迎著崇禎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皇上若不信,大可与臣赌上一赌!就赌三日后,第一批粮草能否如期出城!若臣输了,皇上大可將我拖出去砍了脑袋,若是臣贏了,皇上赏我几百两银子便可......” “好,朕倒要看看这事能不能办成了!”崇禎死死盯著钱鐸,怒意高涨,眼中血丝瀰漫,嘶声吼道:“待勤王大军粮草事宜办妥之后,朕再与你——慢慢算帐!” “退朝!”崇禎猛地一挥袖袍,再也不想在这令人窒息的殿中多待一刻。 他需要静静! “梁廷栋!”崇禎在离开前,丟下一句冰冷彻骨的话,“三日之期,朕牢记在心。粮草若有一日延误,你便自己滚去詔狱吧!” 梁廷栋浑身一颤,以头抢地:“臣……遵旨!” 心底对钱鐸暗骂不止,將其家族先辈细数了个遍。 第41章 三日筹粮,难! 建极殿的森严与寒意,似乎一路隨著梁廷栋,直直侵入了兵部衙门的籤押房。 回到籤押房,梁廷栋挥退了想要上前稟报公务的吏员,独自一人坐在那张宽大的花梨木公案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窗外腊月的天光惨澹,映著他铁青的面容。 “钱鐸……钱鐸!”梁廷栋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坚硬的桌面上,震得笔架上的几支湖笔簌簌抖动。 这狂徒!这搅屎棍! 若不是他在朝堂上那般咄咄逼人,將勤王军卒冻饿而死的惨状捅到皇上面前,甚至用那番诛心之言激得皇上当场立下三日之限,自己何至於落到如此进退维谷的境地? 梁廷栋只觉得胸口一股恶气翻腾,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这兵部尚书的位子,是靠著揣摩圣意、谨慎圆滑才坐稳的,可如今,钱鐸几句话就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三日…… 皇上金口玉言,三日內必须见到第一批粮草运出京城,送往城外各营。 可这短短三日,让他去哪里变出足够数万大军支用的粮草餉银? 户部那边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 国库早已空空如也,太仓银库跑马都嫌宽敞。 各地税银迟迟解送不来,九边拖欠的军餉已积压如山,户部尚书毕自严那张老脸,如今见了他就跟见了討债的阎王似的,躲都来不及,还能指望他拿出钱粮来? 至於太仓的粮食,那是供应皇室和京官禄米的,谁敢动? 通州大仓的存粮,名义上是为辽东边军储备,牵一髮而动全身,没有內阁和皇上的明確旨意,他梁廷栋有几个脑袋敢去擅动? “难道真如钱鐸那廝所说,只能从周边州县『凑』?”梁廷栋烦躁地站起身,在直房內来回踱步。 可州县那帮人是什么德性,他岂能不知? 公文发下去,层层推諉,扯皮拖拉,莫说三日,三十日能见到一粒米都算他们勤勉! 更何况,如今京畿刚遭兵燹,各县自己都嗷嗷待哺,哪里有余粮上缴? 思来想去,竟似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梁廷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皇上的脾气他是知道的,看似宽和,实则最是刻薄寡恩,尤其对办事不利的臣子,从不手软。 今日在殿上那句“自己滚去詔狱吧”,绝非戏言! 他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想办法,必须儘快弄到粮食! 脚步猛地一顿,梁廷栋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 通州大仓……眼下看来,只有那里有现成的大批粮储。 虽说是为辽东备著的,可如今韃子新败北窜,辽东短期內应无大战,挪借一部分来应急,似乎……也说得过去? 关键是,如何能让管著通州仓的户部、以及能影响此事的內阁点头? 梁廷栋沉吟片刻,快步走到门口,唤来一名心腹书吏,低声吩咐道:“速去礼部衙门,稟告温宗伯,就说本官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请宗伯务必拨冗一敘。” 那书吏领命,匆匆而去。 梁廷栋望著他消失在寒风中的背影,心下稍安。 温体仁,礼部尚书,虽不管钱粮兵事,但此人城府极深,圣眷正隆,更与內阁次辅周延儒关係匪浅。 若能说动温体仁,由他出面去周旋內阁,或许……此事能有转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直房外传来通报:“部堂,温宗伯到了。” 梁廷栋精神一振,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亲自迎到门口。 只见温体仁身著緋色仙鹤补子官袍,外罩一件玄色貂裘大氅,麵皮白净,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神情淡泊从容。 “亨心兄,何事如此急切?”温体仁拱手,语气温和,眼神却平静无波。 “礼卿公,快请里面说话!”梁廷栋侧身將温体仁让进直房,又屏退了左右,亲自掩上门。 待两人分主宾坐下,梁廷栋也顾不上寒暄客套,將早朝上发生的事,皇上如何震怒,如何立下三日之限,以及自己眼下的难处,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钱鐸时,更是咬牙切齿,恨意难掩。 “……礼卿公,如今之计,唯有暂借通州大仓存粮,方可解燃眉之急,全皇上严旨。可此事牵涉甚广,非內阁明文,户部绝不敢应承。公与周阁老素来相善,可否……”梁廷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著恳求,“可否请公代为斡旋,请周阁老在內阁行个方便,出一纸文书?廷栋感激不尽!” 温体仁静静听著,手指缓缓捋著頜下长须,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直到梁廷栋说完,他才微微抬了抬眼皮,慢条斯理地开口:“亨心兄所虑,確是实情。勤王將士饥寒,有损国体军心,皇上严令,自当遵从。” 梁廷栋心中一喜。 却听温体仁话锋一转:“不过,通州仓粮,关係辽东防务,乃是国本所系。挪借一事,非同小可。周阁老虽在內阁,亦须瞻前顾后,权衡利弊。再者……”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梁廷栋,“今日朝堂风波,起於王瀏,而炽於钱鐸。此子……近来风头颇劲啊。” 梁廷栋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连忙道:“礼卿公所言极是!钱鐸此獠,狂悖无状,屡犯天顏,更兼挑拨是非,扰乱朝纲!此番若不是他推波助澜,事情何至於此?此等佞臣,实乃我大明之祸!” 温体仁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轻轻頷首:“亨心兄看得明白。此子行事,不循常理,不计后果,往往能收奇效,却也易搅动风云,令我等措手不及。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 他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茶盏,却並不饮,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著浮叶,仿佛在思索什么。 “通州仓粮之事……”温体仁终於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梁廷栋,“周阁老那边,我或可试著进言。只是,內阁非一人之堂,韩阁老为首辅,此事终需他点头。可韩阁老与我等非同路人,恐怕不会轻易允诺这擅动军储之事。除非……” “除非什么?”梁廷栋急忙追问。 “除非,能有足够分量的理由,或足够急迫的情势,让韩阁老与內阁诸位,觉得非动此粮不可。”温体仁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譬如,若城外勤王大军,因缺粮而骤生动盪,甚至闹出更大乱子……届时,为稳定京畿大局,动用通州存粮以安军心,便成了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內阁也就有了下文的由头。” 梁廷栋先是一愣,隨即瞳孔微缩,紧紧盯著温体仁那古井无波的脸。 这话里的意思…… 是让他……纵容甚至推动城外军营的乱象?以此倒逼內阁与户部,同意动粮? 风险太大了! 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按部就班去筹粮,三日之限绝对无法完成,到时皇上怪罪下来,他梁廷栋首当其衝! 温体仁將他的挣扎看在眼里,缓缓起身,掸了掸並无灰尘的衣袖。 “亨心兄,体仁言尽於此。如何决断,还在兄台自己。粮草之事,关乎兄台前程,更关乎皇上威严、京畿安定。望兄慎思。” 说罢,他微微拱手,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礼卿公留步!”梁廷栋猛地站起,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还是追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公之所言……廷栋明白了。只是,此事还需公在周阁老面前,多多美言……” 温体仁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飘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分內之事,自当尽力。亨心兄,好自为之。” 直房的门开了又关,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 梁廷栋独自站在原地,脸色忽明忽暗,內心天人交战。 温体仁的话,像一颗种子,在他焦急惶恐的土壤里迅速扎根、蔓延。 城外大营……乱象……倒逼……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案头那份標註著城外各勤王军驻地与將领名册的舆图,眼神逐渐变得幽深难测。 时间,只剩下不到三日了。 第42章 臣子的基本素养 早朝散了,钱鐸散步似的朝都察院衙门走去,脚步慢慢悠悠。 刚进都察院大门,一名书吏便迎了上来,神色恭敬:“钱御史,宪院在东厅等您,请您过去说话。” “知道了。”钱鐸应了一声,心里明镜似的。 东厅是左副都御史易应昌平日处理公务的地方,不算宽敞,但胜在清静。 推门进去,只见易应昌正坐在一张黄花梨圈椅里,手里端著茶盏,眼睛却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树出神。 “下官见过宪院。”钱鐸拱手行了一礼。 易应昌回过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刚下朝,先喝口茶。” 桌上已摆好两盏茶,茶汤澄黄,热气裊裊。 钱鐸也不客气,坐下端起一盏,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味醇回甘,在詔狱里可喝不著这个。 两人静默了片刻。 易应昌先开了口,语气和缓,像是拉家常:“钱御史,你入都察院多久了?” “回宪院,两年零三个月。”钱鐸答得乾脆。 “两年零三个月……”易应昌轻轻点头,摩挲著温热的盏壁,“不算长,也不算短。都察院六十七名御史,我虽不敢说个个记得清楚,但你这般性子、这般做派的,倒是头一个。” 钱鐸咧嘴一笑:“下官愚钝,让宪院费心了。” “愚钝?”易应昌摇摇头,目光落在钱鐸脸上,“你若愚钝,这满朝文武就没几个聪明的了。早朝上那番话,句句切中要害,句句在理。勤王大军粮餉不济,兵部推諉扯皮,这层窗户纸,满朝皆知,却无一人敢捅破。王瀏今日敢站出来,已是难得,而你——” 他顿了顿,看著钱鐸,眼神复杂:“你那一番话,看似狂悖,实则將此事要害、其中关窍,剖析得明明白白。三日之期?別说梁本兵,除非户部、內阁一齐出手,否则无非常手段,绝无可能办成。” 钱鐸放下茶盏,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收敛了几分:“宪院既然明白,又何必找我谈话?” 易应昌嘆了口气。 “我明白,不代表我赞同你行事的方法。”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起来,“钱御史,你是个明白人,也是个性情中人。直言敢諫,不畏天威,这是御史的本分,也是你的长处。如今朝堂上,肯说真话、敢说真话的人,太少了。” “但——”他话锋一转,神色郑重,“为人臣者,进諫之道,讲究的是个方式方法。皇上年轻,心气高,又值此內忧外患之际,本就焦虑敏感。你在殿上那般……那般不留情面,句句如刀,字字诛心,將皇上的面子、朝廷的体面,剥得乾乾净净。这固然痛快,可你想过没有,皇上下不来台,恼羞成怒,到头来受罪的还是你,你若是出事了,那將是朝廷的一大损失啊!” 他见钱鐸要开口,抬手示意他先听完。 “我不是要你明哲保身,更不是要你曲意逢迎。该说的话,还是要说;该弹劾的事,还是要弹劾。但说话时,可否稍微转个弯?给皇上留几分顏面?让他听得进去?譬如今日粮餉之事,你大可不必与皇上立什么赌约,不必那般讥讽梁本兵『竭尽全力』的託词。你只需將实情利害讲清,再提出切实可行的法子,皇上未必听不进去。” 易应昌语重心长:“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咱们做臣子的,既要忠君之事,也该体谅君父之难。把皇帝逼到墙角,让他当眾难堪,失了威严,这绝不是忠臣所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厅內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噼啪轻响。 钱鐸垂著眼,看著盏中沉浮的茶叶,半晌没说话。 易应昌这番话,情真意切,推心置腹。 他知道这位老上司是真心为他好,怕他哪天真的触了逆鳞,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易应昌在朝中多年,深諳为官之道,更明白崇禎的性子——刚愎、多疑、死要面子。按他的路子走,或许真能既办了事,又保了身。 可那不是我钱鐸要走的路啊。 钱鐸心里苦笑。 我要的不是委婉进諫,不是曲线救国,我要的就是激怒崇禎,要的就是他忍无可忍,要的就是他那一句“推出去斩了”! 但这些话,钱鐸没法说出口。 难道要告诉易应昌,自己一心求死,是为了回现代享受空调外卖,顺便倒卖古董发家致富? 他只能抬起头,脸上挤出几分诚恳,拱手道:“宪院教诲,下官铭记在心。今日之言,皆为下官肺腑。实在是……实在是见不得那些將士挨饿受冻,见不得兵部尸位素餐,一时激愤,口不择言,衝撞了皇上。日后定当注意言辞,斟酌分寸。” 这话说得漂亮,却等於什么也没答应。 易应昌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其中敷衍? 他盯著钱鐸看了片刻,见他眼神坦荡,却又隱隱有种说不出的执拗,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他最终只是长嘆一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心中有数就好。只记住一点,留得有用之身,才能做更多事。皇上……皇上毕竟是皇上。” “下官明白。”钱鐸起身,再行一礼,“若宪院没有其他吩咐,下官先告退了。” 易应昌点点头,看著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又补了一句:“对了,王瀏那边,你多提点著些。他今日是受了你的激,才有这般胆气。这是好事,但也怕他不知深浅,贸然行事。” 钱鐸脚步一顿,回身笑道:“宪院放心,王御史是明白人。” 出了东厅,寒意扑面而来。 钱鐸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冷冽的空气,將胸腔里那股莫名的鬱气吐了出去。 易应昌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 在这明末的烂泥潭里,还能保持这份清醒与善意,已属不易。 他劝的那些话,站在他的立场,全对。 可惜,道不同。 钱鐸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又透著几分狠劲。 面子? 崇禎的面子重要,还是城外几万勤王大军的肚子重要? 还是大明摇摇欲坠的江山重要? 懟!继续懟!往死里懟! 只有把崇禎懟急了,懟疯了,我的死期才算到了。 第43章 抓温体仁的小尾巴 钱鐸正想著,忽然瞥见院门处人影一闪,一个熟悉的瘦高身影急匆匆走了进来,正是王瀏。 王瀏也看见了他,眼睛一亮,快步上前:“钱兄!我正找你!” “王兄何事?”钱鐸笑著迎上去。 王瀏拉著他走到院中僻静处,压低声音,脸上还带著早朝时未退的红潮,眼神却有些忐忑:“钱兄,方才下朝,有好几位同僚过来与我说话,有夸讚的,也有……也有暗示我莫要强出头的。我心里有些乱,想问问你,今日我是不是……是不是太过冒失了?” 钱鐸看著他,忽然觉得这老实人有些可爱。 “冒失?哪里冒失?”钱鐸拍了拍他肩膀,“王兄今日一番话,堂堂正正,掷地有声,替城外几万將士说了他们说不出的苦,做了咱们御史该做的事!” 王瀏被他这么一说,脸上忐忑去了几分,但眉宇间忧虑未散:“可……可梁本兵那边,怕是记恨上我了。还有皇上……” “皇上怎么了?”钱鐸挑眉,“直言进諫,这是御史的职责,他能挑什么毛病?” 他嗤笑一声,“身为君王,若是连臣子的劝諫都听不进去,那他还配当皇帝吗!” “誒!钱兄,这话可不敢乱说。”王瀏脸色一垮,钱鐸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钱鐸见状,也不再嚇他,笑著说道:“你放心,有我在前面当著,皇帝不会记恨你的,至於梁本兵,他现在自身难保,还没工夫搭理你。” 王瀏神色稍稍缓和,心情也畅快了几分。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刚回到都察院值房没多久,钱鐸正琢磨著下一步该从哪个角度再刺激刺激崇禎,门外便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 “进。” 进来的是燕北手下一个叫葛真的锦衣卫校尉,面色沉稳,手里捏著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钱御史,燕头儿让小的务必亲手交给您。”葛真將信呈上,低声道,“燕头儿说,是您吩咐盯著的『那条大鱼』,有动静了。” 钱鐸精神一振,接过信拆开。 信是燕北亲笔,字跡略显潦草,显然写得匆忙。 內容也很简短:“礼部温,午时初刻离衙,轻车简从,至兵部衙门,入內已近两刻,未出。” 温体仁去兵部找梁廷栋? 钱鐸的眉头微微挑起,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 温体仁,礼部尚书,號称“孤臣”,自詡不结党、不营私,是崇禎眼中“孤立忠君”的典范。 梁廷栋,兵部尚书,如今正因勤王大军粮餉的事焦头烂额,被皇帝限期三日,屁股底下坐著一座火山。 这两个人,一个管礼仪祭祀、科举文教的清贵衙门堂官,一个掌天下兵马调度的实权重臣,在这个节骨眼上秘密会面? “有意思……”钱鐸指尖轻轻敲击著信纸,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他早就想收拾温体仁了,只可惜没有下手的机会。 现在,机会似乎自己送上门来了。 崇禎那个人,多疑、敏感,尤其忌讳底下大臣私下串联、结党营私。 他重用温体仁,某种程度上也是看中其“孤直”的表象。 若是让他知道,他这位“孤臣”在他眼皮子底下,跟正陷入麻烦的兵部尚书勾勾搭搭…… 钱鐸几乎能想像出崇禎那张脸会阴沉成什么样子。 “葛真,”钱鐸將信纸凑到炭盆边点燃,看著火苗吞噬字跡,语气平静,“走,带我去见燕北。” 温体仁不是想躲在暗处放冷箭吗? 这次就把他拉到明处,放到崇禎的眼皮子底下,让崇禎好好看看他的好大臣。 看看这位以“孤忠”闻名的礼部尚书,被皇帝用怀疑的目光审视时,还能不能保持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不知不觉,北镇抚司那森严的八字墙和狰狞的兽头门环已映入眼帘。 门口的锦衣卫力士显然认得这位常客,儘管眼神有些古怪,但还是恭敬地行礼放行。 钱鐸径直入內,很快在詔狱附近的一处僻静班房里找到了燕北。 燕北正在对几个手下低声吩咐著什么,见钱鐸进来,连忙挥手让手下散去,上前行礼:“大人,您来了。” 钱鐸点点头,目光在燕北身上停留了片刻,“哟,升官了?恭喜!” “嘿嘿,承蒙大人提携!”燕北咧著嘴笑道,“前些日子隨大人去京营查案,而后便得了皇上召见,如今京营的案子了结,皇上便升了我当百户。” 说到这,他顿了顿,“大人,李本兵让我代他跟大人道谢,说是京营的事情还要多亏了大人。” 钱鐸撇了撇嘴,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京营的案子办好了,皇帝不仅不给个封赏,还將我关了詔狱,真是没有天理了!” 听到这话,燕北訕訕一笑。 他可听指挥使说了,当日钱鐸入宫之后,在朝堂上大骂襄城伯,又怒斥皇帝,那场面让一眾阁老都嚇白了脸。 也多亏了皇帝宽厚,要不然钱鐸的小命都要没了,自然不可能有赏赐。 钱鐸没有在这上面多纠缠,只是说道:“兵部和礼部,你派人盯著,有什么动向,都记下来。” “卑职明白!”燕北沉声应道,隨即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大人,温体仁毕竟是礼部尚书,咱们这样盯著……万一被他察觉,或者事后皇上怪罪……” 钱鐸摆摆手,打断了他的顾虑:“放心,天塌下来有我顶著。记住,你们只是看到了可疑行跡,如实记录、上报而已。皇上若问起,你就说是我让你盯的,一切责任在我。” 钱鐸正与燕北低声商议著如何布置人手盯紧温体仁与梁廷栋的动向,班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灌入,吹得桌上的油灯猛地一暗。 来人一身蟒服,腰悬绣春刀,面容在跳跃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 他目光扫过屋內的钱鐸与燕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燕百户,你先出去。”吴孟明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燕北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钱鐸。 钱鐸冲他微微頷首,示意他稍安勿躁。 燕北这才躬身抱拳:“卑职遵命。” 退出门外,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內只剩下钱鐸与吴孟明两人。 第44章 锦衣卫要支棱起来啊! “钱御史,”吴孟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我这锦衣卫都快成你的了。” 显然,对於钱鐸这般动用锦衣卫的人,吴孟明心中有些不满。 钱鐸笑著摇头,“緹帅这话可说的不对,锦衣卫是皇上的锦衣卫,可不是你我的锦衣卫,你这话若是落入別的御史耳中,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吴孟明脸色微变,沉默片刻,这才说道:“你让燕北派人盯著温宗伯和梁本兵?” “是。”钱鐸坦然承认,甚至自己拖过一把椅子,大剌剌地坐了下来,“温体仁私下会晤梁廷栋,在这个节骨眼上,緹帅难道不觉得蹊蹺?勤王大军粮餉案牵涉重大,皇上震怒,限期三日。梁廷栋狗急跳墙,温体仁偏偏此时凑上去——他们谈了什么?緹帅就不好奇?” 吴孟明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钱御史,好奇心太重,有时会害死人。温体仁是礼部尚书,圣眷正隆;梁廷栋是兵部堂官,即便眼下麻烦缠身,也非等閒。锦衣卫若无確凿证据或皇上明旨,擅自监视二品大员……这其中的分寸和风险,钱御史或许不在意,但我锦衣卫上下数百口人,却不得不掂量。” 他看向钱鐸,眼神复杂:“钱御史,你几次三番出入詔狱而安然无恙,圣心难测,或许皇上对你另眼相看。可我锦衣卫不同。自魏阉倒台以来,锦衣卫声威日衰,如今在朝中,不过是人人可欺的看门犬。我们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钱鐸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安静的班房里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带著几分讥誚。 “緹帅啊緹帅,”钱鐸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灼灼地盯著吴孟明,“你说锦衣卫是看门犬?我倒觉得,你们连看门犬都不如!看门犬好歹还能呲呲牙,嚇唬嚇唬生人。可你们呢?文官指使你们查案,你们敢说不?勛贵扇你们耳光,你们敢还手?襄城伯府的家將都敢不將你们锦衣卫放在眼里,你们锦衣卫的威风在哪里?嗯?” 吴孟明脸色骤然阴沉,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钱鐸却仿佛没看见,继续慢悠悠地说道:“緹帅可还记得锦衣卫当初是什么模样?太祖爷设立锦衣卫,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詔狱一开,公卿胆寒!成祖爷时,纪纲掌卫事,权倾朝野,百官见之股慄!那是何等威风?可现在呢?隨便一个五六品的御史,都敢指著鼻子骂你们办事不力;一个閒散伯爵的家奴,都敢当眾羞辱你们的校尉!” 他站起身,走到吴孟明面前,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緹帅,你真甘心让锦衣卫就这么烂下去?让弟兄们永远抬不起头,永远被文官勛贵踩在脚下?” 吴孟明呼吸微微急促,眼中闪过挣扎之色,但最终仍是颓然:“不甘心又如何?大势如此,岂是我锦衣卫能改变的?” “大势?”钱鐸嗤笑一声,“緹帅,你错了。现在,正是锦衣卫翻身的最好时机!”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桌上轻轻划著名,仿佛在勾勒什么:“皇上登基两年,除魏阉,清阉党,看似乾坤独断。可结果呢?辽东烂了,陕西乱了,京营空了,如今连勤王大军的粮餉都发不出来!皇上坐在乾清宫里,看到的奏章都是『天下太平』、『將士用命』,可实际上呢?底下早已是蠹虫丛生,欺上瞒下!” 钱鐸目光锐利如剑,直刺吴孟明:“皇上缺什么?缺一把能撕开这层层偽装、让他看到真实情况的刀!缺一把能绕过那些扯皮推諉的部院、直接办事的刀!內阁、六部、都察院……这些文官体系早已僵化腐朽,遇事只会『竭力』、『筹措』,实则推諉拖延。皇上难道不明白?他比谁都明白!可除了倚仗文官们,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吴孟明眼神微动,似乎被说中了心事。 钱鐸趁热打铁:“皇上需要一把新的刀。如今东厂废了,那么,这把刀,为什么不能是锦衣卫?你们有侦缉之权,有詔狱之威,有遍布京城的耳目!你们缺的,只是一个让皇上重新看到你们价值的机会!” 他指向门外:“温体仁和梁廷栋私下勾连,很可能在谋划如何应对粮餉危机,甚至可能涉及更深的利益交换。若是锦衣卫能抓住他们的把柄,查明真相,在皇上最需要了解实情、最需要有人替他撕开遮羞布的时候,將证据呈到御前——緹帅,你说,皇上会怎么看你?怎么看锦衣卫?” 吴孟明胸膛起伏,显然內心正在激烈交战。 他低声喃喃:“可……若是查不出什么,或者得罪了温体仁……” “查不出,无非是白费些力气。可得罪温体仁?”钱鐸冷笑,“緹帅,你难道还没看清?在皇上心里,如今最重要的是解决实际问题!谁能替他解决问题,谁就是忠臣!温体仁平日装得孤直清高,可若被锦衣卫查出他暗中与兵部勾结,干扰军国大事——皇上还会信他那套『孤忠』的把戏吗?” “失去了皇上的信任,他温体仁又算什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吴孟明的肩膀,语气放缓,却更显力量:“緹帅,锦衣卫要想重现辉煌,就不能再瞻前顾后,做那缩头乌龟。该亮出獠牙的时候,就得亮出来!你们是天子亲军,是皇上手中的刀!刀钝了,久了,皇上自然会弃之不用。可若这把刀突然变得锋利,能替皇上斩开荆棘——皇上岂会不重视?” 班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吴孟明站在原地,良久不语。 钱鐸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击著他內心最深处的困顿与不甘。 这些年,他见多了锦衣卫的同僚被文官轻蔑,被勛贵欺凌,甚至被皇上忽视。 每一次,他都只能咬牙忍下。 因为他知道,锦衣卫早已不是当年的锦衣卫,他们失去了皇帝的绝对信任,失去了肆意横行的资本。 可钱鐸描绘的那个可能性,像一团火,在他冰冷的胸腔里点燃了。 终於,吴孟明缓缓抬起头,眼中那层惯有的谨慎与退缩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燕北。”他朝门外沉声道。 门被推开,燕北快步走入:“卑职在。” 吴孟明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就按钱御史说的办。抽调精干人手,盯紧温府和兵部衙门,特別是温体仁与梁廷栋的动向。记住,要隱秘,要拿到实据。一有异常,即刻来报。” 燕北精神一振,抱拳朗声道:“卑职领命!”目光扫过钱鐸,满是感激与钦佩。 吴孟明又看向钱鐸,神色复杂:“钱御史,此事……我锦衣卫便陪你赌这一把。但愿,你真能看准皇上的心思。” 钱鐸咧嘴一笑,笑容里透著几分玩世不恭:“緹帅放心。这把刀磨亮了,受益的不止是我钱鐸。皇上……会需要它的。” 第45章 勤王军劫掠地方 兵部衙门。 梁廷栋正对著桌上几份刚刚从通州仓转来的存粮数目,太阳穴突突地跳。 皇上给的三日之期已过去两天,明日就是最后期限。 他虽然通过温体仁的路子,勉强让內阁默许了“暂借”通州仓部分存粮应急,但具体调拨、运输、分发……千头万绪,哪里是一两日能理顺的? 户部那边依旧半死不活,推说转运民夫难募,车辆不足。 梁廷栋只得从五城兵马司调了人去运粮,可仅凭兵马司的那点人想要將粮草清点完,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那封沾著尘土、印著八百里加急火漆的奏报,被兵部书吏连滚爬爬地送了进来。 梁廷栋只看了一眼封面落款——“山西巡抚耿如杞”,心头便是一沉。 待拆开匆匆扫过內容,他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山西! 又是山西! 可这次不是流寇,是朝廷自己的兵! 奏报上说,原驻防大同、奉詔入卫京师的山西镇参將张鸿功所部,约三千余人,因“粮餉久缺,士卒鼓譟”,竟在奉命移防至京郊良乡一带时,突然譁变。 部分乱兵裹挟主將,掉头西窜,沿途劫掠涿州、房山等地村镇,抢夺钱粮牲畜,打伤乡民官吏,而后一路衝破紫荆关,逃回了山西地界。 耿如杞已紧急调兵拦截,但乱兵溃散,难以尽数擒拿,为首者张鸿功亦下落不明,恐已潜逃或为乱兵所害云云。 “混帐!混帐!!”梁廷栋將奏报狠狠摔在桌上,气得浑身发抖。 勤王大军缺粮缺餉,他是知道的。 为此他正在绞尽脑汁,甚至不惜冒险动用辽东军需。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有將领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公然纵兵劫掠,还逃回了原驻地! 这已不是普通的军纪问题,这是造反! 最要命的是,此事发生在天子脚下,京畿重地! 发生在皇上正为粮餉之事大发雷霆、严令催办的关口! 这简直是把一桶滚油,浇在了本已熊熊燃烧的火堆上! 梁廷栋几乎能预见崇禎看到这份奏报时,会是何等震怒。 而他这个兵部尚书,统管天下兵马调遣、军纪粮餉,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係! “快!备轿!不……备马!本官要即刻进宫面圣!”梁廷栋嘶哑著嗓子吼道,也顾不上什么官仪体统了。 他必须抢在消息以其他渠道传入宫中之前,亲自去请罪,或许……还能有一丝转圜余地。 然而,他还是慢了一步。 就在他急匆匆衝出兵部衙门,翻身上马之际,乾清宫里的崇禎,已经通过司礼监直接送进来的另一份急报,知晓了全部经过。 “砰——哗啦!” 御案上的笔架、砚台、奏章被崇禎猛地全部扫落在地。 他站在一片狼藉中,胸膛剧烈起伏,面色铁青,眼中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勤王大军……劫掠地方……溃逃回山西…… 这几个字眼像毒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他刚刚因为袁崇焕的捷报而稍感安慰,刚刚下定决心要严惩兵部、解决粮餉,刚刚……觉得事情或许还能向著好的方向挽回。 可现实立刻给了他更响亮的一记耳光! 他调来保卫京师的军队,没有死在抗击韃虏的战场上,却因为吃不饱饭,掉头劫掠了自己的百姓,然后像流寇一样逃跑了! 这算什么?朝廷的官军,和那些祸乱陕西的流贼,有何区別? 不! 甚至更可恨! 流贼本是乱民,而这些,是他崇禎亲自下詔招来、寄予厚望的“王师”! “无能!废物!该杀!统统该杀!”崇禎从牙缝里迸出这几个词,声音嘶哑扭曲。 王承恩跪在一旁,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 他伺候皇帝多年,从未见过皇上气成这般模样,那眼神里的暴戾和绝望交织,让他脊背发寒。 “张鸿功……张鸿功!”崇禎反覆念著这个名字,仿佛要將它嚼碎,“朕记得他!大同参將,还是他耿如杞保举的!这就是耿如杞给朕荐的『良將』?这就是我大明的忠臣?!” 他猛地转身,赤红的眼睛盯向王承恩:“传旨!立刻锁拿大同参將张鸿功——不,此等逆贼,恐已潜逃或死於乱军,但其家小亲族,给朕一个不漏地抓起来!还有山西巡抚耿如杞,荐举失察,治军无方,即刻革职,押解进京问罪!” “是,皇爷!”王承恩连忙应下。 “还有兵部!”崇禎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咆哮,“梁廷栋呢?他这个兵部尚书是怎么当的?朕让他筹措粮餉,他就是这么筹措的?把朕的兵都逼成了土匪!去!把他给朕叫来!” 殿外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去传旨了。 崇禎喘著粗气,在满地狼藉中来回疾走,像一头被困住的暴怒雄狮。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被背叛的刺痛。 为什么?为什么他如此勤政,如此努力想要挽回颓势,底下的人却一个个如此不堪? 文官扯皮,武將跋扈,军队糜烂……这大明的江山,难道真的已经烂到骨子里,无可救药了吗? 他忽然停下脚步,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个青色官袍、总是带著讥誚笑容的身影。 钱鐸…… 那日在朝堂上,钱鐸是怎么说的? “皇上省下几十万两银子,转头就要花几百万两银子去剿匪!” “若因裁驛而生出大乱,皇上您就是大明的罪人!” 当时他只觉钱鐸危言耸听,诅咒朝廷。 可如今,陕西流寇未平,京畿勤王军又闹出如此譁变劫掠的丑闻! 虽然直接原因是粮餉,但根子里,不也是朝廷財政崩溃、官吏腐败、军纪废弛所致吗? 钱鐸那张嘴,似乎……又一次说中了某种更可怕的趋势。 这个念头让崇禎更加烦躁。 他既痛恨钱鐸的狂妄无礼,又无法完全忽视其话语中那尖锐的、令人不適的真实。 “皇上……兵部梁尚书在殿外候旨。”王承恩小心翼翼地稟报。 崇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恢復了几分帝王的冷硬:“让他滚进来!” 第46章 三日调三地,就是玩儿 梁廷栋几乎是匍匐著爬进乾清宫的。 一进门,便以头抢地,砰砰作响:“臣罪该万死!臣万死难辞其咎!请皇上治臣失察瀆职之罪!” 崇禎冷冷地看著他,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也没有发怒,只是用一种冰寒刺骨的语调问道:“梁廷栋,朕给你三日,筹措粮餉。今日是第二日。粮呢?餉呢?” 梁廷栋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冷汗瞬间浸透了內衣:“回……回皇上,臣已与户部、內阁紧急商议,暂……暂借通州仓部分存粮应急,第一批粮车已……已在调配,明日……明日定能……” “明日?”崇禎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可朕的兵,等不到你的『明日』了!他们已经做了土匪,跑了!梁廷栋,这就是你给朕办的事?嗯?” “臣……臣惶恐!此事臣亦刚得急报,实出意外,那张鸿功治军不严,士卒无状,竟敢……” “够了!”崇禎一脚踢开脚边一本奏章,“朕不想听你推諉!张鸿功该抓,耿如杞该撤,可你兵部,就一点责任没有?天下兵马调遣、粮餉供应、军纪纠察,哪一样不是你兵部的职分?如今闹出这等丑闻,震动京畿,丟尽朝廷顏面,你一句『刚得急报』、『实出意外』就想搪塞过去?” 梁廷栋浑身抖如筛糠,知道今日恐怕难以善了。 崇禎盯著他,一字一顿道:“梁廷栋,朕看你这个兵部尚书,是当得太舒服了。即日起,革去你兵部尚书之职,仍以侍郎衔暂署部务。给朕戴罪办差!张鸿功部譁变劫掠一案,由你亲自督办,连同其粮餉拖欠缘由、各级官吏有无剋扣贪墨,给朕彻查清楚!若再有半点差池,你就不必来见朕了,自己寻个地方了断吧!” 梁廷栋伏在地上,额头紧贴著冰凉的金砖,心底却稍稍鬆了一口气。 虽说勤王军出的乱子超出他的预料,但也將皇帝的注意从粮餉上弄走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只要他將勤王军劫掠的这件事办好了,让皇帝满意,他未必没有重新起復的机会。 “臣……臣谨遵圣諭!臣定当竭尽全力,查清此案!”他哽咽著,重重叩首。 “滚出去!”崇禎厌烦地挥挥手。 梁廷栋几乎是爬著退出了乾清宫。 殿內重新恢復寂静,只有崇禎粗重的呼吸声。 他走到窗边,望著外面阴沉沉的天色,心中那股暴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寒意取代。 山西兵变劫掠……这只是一个开始吗? 他想起陕西愈演愈烈的流寇,想起辽东依旧虎视眈眈的韃虏,想起空空如也的国库,想起朝堂上那些或麻木、或算计、或狂悖的面孔…… 钱鐸那张带著讥誚的脸,又一次顽固地浮现在他脑海。 那狂徒此刻在做什么? 是不是又在哪个角落,冷笑著看他这个皇帝的笑话? 看他如何被这些层出不穷的烂事,搞得焦头烂额,威严扫地? 崇禎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他是皇帝,是大明天子! 他绝不能倒下,绝不能认输! 这些蠹虫,这些废物,这些逆臣……他要一个个清理掉! 大明,必须在他手中中兴! “王承恩。”他声音沙哑地开口。 “奴婢在。” “传旨都察院,招钱鐸入宫。”崇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此刻,他忽然意识到,满朝的文武大臣之中,唯有钱鐸肆无忌惮,敢说敢做,能力还极为不错。 虽然平日里经常斥骂於他,让他恨不得看了钱鐸的脑袋,再將其大卸八块,但不可否认,钱鐸比起朝廷那些虫豸要好多了。 就拿京营来说,自从钱鐸查了京营之后,现在都没有什么人敢向京营伸手了。 按照李邦华的奏报,京营如今军纪大为改善,颇有一丝国朝初年的景象。 这都是钱鐸的影响! 如今勤王军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他便不由得想起了钱鐸。 或许,钱鐸会有一点建议。 ...... 钱鐸接到宫里传出的旨意时,正在都察院值房里盘算著怎么给崇禎再添一把火。 一听皇上召见,他眉毛挑了挑,心底升起一抹好奇。 崇禎平日里恨不得將他扔的远远地,怎么突然要招他入宫? 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他掸了掸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慢悠悠地出了衙门,往皇城方向晃去。 腊月的风像刀子似的往领口袖口钻,钱鐸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脑子里转著各种能让崇禎血压飆升的说辞。 刚拐过东长安街,快到承天门外时,他一眼瞥见宫门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下,立著一个熟悉的身影——蟒服、绣春刀,面色沉凝,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 吴孟明显然也看到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迎了上来。 “钱御史。”吴孟明拱手,声音压得极低,“正要寻你。” 钱鐸看他神色不对,心里一动,脸上却依旧掛著那副浑不在意的笑:“哟,緹帅这是专门在这儿等我?” 吴孟明没接他的玩笑话,左右扫了一眼,將他拉到宫墙根僻静处,声音压得更低:“钱御史,出大事了。勤王大军……譁变了。” 钱鐸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譁变?哪个营头?” “山西兵。”吴孟明语速很快,“参將张鸿功所部,三千多人,因粮餉久缺,在移防途中鼓譟作乱,劫掠了涿州、房山几个村镇,衝破紫荆关,跑回山西去了!” 钱鐸眉头一皱:“粮餉不济我知道,可怎么会闹到劫掠地方、溃逃回原籍的地步?兵部那边不是已经在筹措了吗?” 吴孟明脸上露出一抹冷笑,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意:“钱御史有所不知。这粮餉不济,背后还有文章!” 他顿了顿,凑近钱鐸耳边:“我们的人这几日一直盯著兵部和温府,截获了些消息。那张鸿功部,之所以闹得这么凶,除了本就缺粮少餉,还因为兵部一纸调令,三日之內,连调三地!从通州调良乡,又从良乡调涿州,今日调房山,明日又让回良乡!兵马疲於奔命,怨气衝天!” 钱鐸眼中寒光一闪:“三日三调?这是什么狗屁调度?兵部就算再无能,也不至於蠢到这个地步!” “不是蠢,是毒!”吴孟明咬牙道,“我锦衣卫有老行伍出身的兄弟说,这本是军中旧例,兵马奉调移防,按规矩,调动期间粮餉由途经州县临时支应,兵部可以暂时不给。他们故意频繁调动,让军队永远在『途中』,就永远不用发餉!既能拖住餉银,又能耗损兵马锐气,若真闹出事来,还能把责任推到带兵將领治军不严头上!” 钱鐸听完,沉默了片刻。 凛冽的寒风捲起地上的碎雪,打在脸上生疼。 宫墙的阴影笼罩著两人,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梁廷栋……”钱鐸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眼神锐利如刀,“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脑子玩这种阴招。背后有人指点.......温体仁?” 吴孟明重重点头:“八九不离十。” 钱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杀机。 “好,好得很。”他拍了拍吴孟明的肩膀,“緹帅,你这消息来得正是时候,走,隨我入宫面圣。” 第47章 温宗伯好啊! 乾清宫的暖阁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崇禎负手立在窗前,望著庭院里光禿禿的枝椏,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殿外传来通稟声:“皇上,御史钱鐸到了。” “让他进来。”崇禎没有回头,声音冰冷。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甚至带著几分閒庭信步的意味。 “臣钱鐸,见过皇上。”声音响起,礼数倒还周全。 崇禎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青色官袍的身影上。 钱鐸垂首站著,腰板却挺得笔直,脸上那副惯有的、似笑非笑的神情,让崇禎胸口那股鬱结的邪火又隱隱窜动。 “钱鐸,”崇禎开口,声音乾涩,“山西兵譁变劫掠一事,你可听说了?” “回皇上,略有耳闻。”钱鐸抬起头,目光平静,“宫门外听锦衣卫吴指挥使提了一句。” 崇禎眼神微凝:“吴孟明?他跟你说了什么?” 钱鐸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吴指挥使说,山西兵譁变之事另有隱情。皇上若想知悉详情,何不召他进来一问?” 崇禎盯著钱鐸看了片刻。 这狂徒,又在卖什么关子? 但他此刻急於了解真相,也无心计较,朝一旁侍立的王承恩点了点头。 不多时,一身蟒服的吴孟明躬身入內,行过礼后,垂手肃立。 “吴孟明,”崇禎沉声道,“勤王军譁变一事,锦衣卫可查到了什么?” 吴孟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沉却清晰:“回皇上,锦衣卫得到消息,山西参將张鸿功部譁变,直接诱因虽是粮餉久缺,但背后......另有蹊蹺。” “说!”崇禎瞳孔微缩。 “据查,张鸿功部自奉调入卫以来,短短三日之內,竟被兵部连发三道调令,频繁移防!”吴孟明知道皇帝心切,语速加快了几分,“先是自通州调往良乡,未及扎营,又令其移防涿州,队伍方至涿州城外,第三道调令又至,命其折返房山!三千兵马,疲於奔命,怨气沸腾!” 崇禎眉头紧锁:“三日三调?兵部为何如此调度?梁廷栋是疯了不成?” 吴孟明垂首道:“皇上,此非寻常调度失误。按军中旧例,兵马奉调移防途中,粮餉由途经州县临时支应,兵部可暂缓发放餉银。这般频繁调动,令军队始终处於『途中』,则兵部便可名正言顺地拖延粮餉!既能缓解筹餉压力,又可耗损兵马锐气,使其无力生事。即便最终闹出乱子,亦可將罪责推给带兵將领『治军不严』!”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崇禎脑中炸开。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惨白与铁青。 拖延粮餉......耗损兵马......推卸罪责...... 好毒的计策! 好狠的心肠! 这就是他寄予厚望、委以兵部重任的梁廷栋干出来的事? 这就是他每日里见的、口口声声“忠君体国”的朝廷大员? “梁......廷......栋......”崇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噁心。 他猛地转向钱鐸,赤红的眼睛死死瞪著他:“你早就知道?你让吴孟明去查的?” 吴孟明是他选的锦衣卫指挥使,他自然是了解的。 此人向来谨小慎微,根本不可能冒这么大风险,主动去盯著朝廷重臣。 钱鐸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没有丝毫隱瞒:“是,前些日子,臣在城中被人袭杀,若非锦衣卫百户燕北捨命相救,臣恐怕已经魂归九泉了,为了知道是谁动的手,臣便托锦衣卫调查了一番。” 顿了顿,他眨巴著眼睛看著崇禎。 不是,给点反应啊? 我用了锦衣卫,你就不觉著不对吗? 钱鐸本以为崇禎知道他私自调用锦衣卫,会当朝暴怒的,可没想到崇禎对此一点愤怒都没有,甚至嘴角还带著一丝压制不住的笑意。 怎么?听说我被袭杀,你就这么高兴? 等知道梁廷栋他们的所作所为之后,我就不信你还能高兴的起来! 钱鐸愤愤想著,隨即接著说道:“锦衣卫查到了想要杀我的人,那人竟然是礼部尚书温体仁!” “谁?你说谁?”崇禎听到这话,果然脸色大变。 温体仁,那个一向以孤直著称的老臣,竟然背地里使了这种手段? 钱鐸接著说道:“此次山西兵譁变的事情就跟温体仁有关。” 吴孟明適时接话:“皇上,锦衣卫所截消息往来,多处指向礼部尚书温体仁。温宗伯与梁本兵近日来往甚密,尤其在皇上严斥梁本兵,让兵部为勤王军筹措粮餉之后,温宗伯曾去了兵部。” “你们的意思是......此番兵部三日三调的事情跟温体仁有关?”崇禎脸色格外的难看。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如今这乱局竟然跟他平日倚重的温体仁有关。 崇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踉蹌一步,被王承恩慌忙扶住。 他推开王承恩,胸膛剧烈起伏,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什么“竭尽全力”,什么“国库空虚”,什么“意外譁变”......全是假的!全是算计! 他们不是没办法,他们是不想办! 他们不仅要拖延,还要用最阴毒的方式,把朝廷的兵马逼成土匪,把责任推得乾乾净净! 而他这个皇帝,像个傻子一样坐在乾清宫里,听著他们一本正经地奏报,还以为真是朝廷力有未逮! “哈......哈哈......”崇禎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带著无尽的悲凉与疯狂,“好,好得很!朕的肱股之臣!朕的忠贞之士!就是这么替朕分忧的!就是这么保我大明江山的!” 他猛地抬头,眼中杀机毕露,再无半分犹豫。 “王承恩!即刻传旨!”崇禎的声音响彻暖阁,带著帝王的雷霆之怒,“兵部尚书梁廷栋,昏聵无能,阴损误国,著革去所有职衔,打入詔狱,严加审讯!礼部尚书温体仁,勾结兵部,操纵军务,倾轧同僚,著即革职,一併下狱!给朕查!狠狠地查!他们这些年都干了什么好事,一桩一件,朕都要知道!” “是!皇爷!”王承恩浑身一凛,连忙应下,匆匆出去传旨。 暖阁內,只剩下崇禎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炭火燃烧的噼啪轻响。 钱鐸静静站在一旁,看著崇禎那副濒临崩溃却又强撑帝王威严的模样,心中並无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大明的官场,真是烂到根子了。 梁廷栋、温体仁之流,不过是冰山一角。 在这套早已腐朽的体系里,每个人都戴著面具,计算著利益,踩著同僚的肩膀,吮吸著王朝最后的血肉。 而崇禎,这个年轻而焦虑的皇帝,被困在这张巨大的网中央,所能看见的,只是层层谎言编织出的假象。 “钱鐸。”崇禎忽然开口,声音疲惫了许多。 “臣在。” “你说......”崇禎转过头,眼神有些涣散,又带著最后一丝执拗,“朕是不是......真的很失败?朕如此勤政,如此努力,为何......为何底下儘是这般虫豸?” 钱鐸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这位皇帝,刚愎、多疑、死要面子,有时昏招迭出。 但他也確实想挽回这个王朝,也確实在无数个深夜里批阅奏章到天明。 只是,他选错了路,用错了人,也......生错了时代。 “皇上,”钱鐸缓缓开口,语气是罕见的平静,没有讥讽,没有挑衅,“您问臣,臣只能答:这大明的病,不在皇上一人,而在满朝文武,在百年积弊。但皇上既坐在这位置上,有些责任,便推脱不掉。用错了人,是失察;纵容贪腐,是失德;军国大事被如此玩弄而不知,是失职。” 崇禎听著这话,愣愣出神,久久无言。 第48章 这活儿,得加钱! 乾清宫暖阁里,炭火將空气烘得有些燥热,却化不开崇禎眉宇间那层厚重的冰寒。 吴孟明已经退下传旨,去锁拿梁廷栋与温体仁了。 殿內只剩君臣二人相对而立。 寂静中,崇禎那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但眼神里的疲惫与某种近乎绝望的躁鬱,却像蛛网般缠绕不散。 他缓缓走回御案后,却没有坐下,只是撑著桌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冷的紫檀木边沿。 钱鐸垂手站著,心里盘算著这次该怎么顺势而为,让崇禎的怒火烧得更旺些——最好能直接烧到自己头上。 “钱鐸。”崇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异样的郑重。 “在呢。” 崇禎抬起头,目光复杂地落在钱鐸脸上,那里面有审视,有挣扎,还有一丝......近乎恳切的期盼。 “山西兵譁变劫掠,震动京畿。勤王大军十几万,人心浮动,粮餉之弊若不彻查釐清,恐再生大乱。”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此事,牵涉兵部、礼部,乃至內阁,盘根错节。寻常官员,或畏其势,或与其有涉,朕......信不过。” 钱鐸心头一跳,隱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崇禎下一句话便是:“朕想將此案,全权交由你来查办。” 来了! 钱鐸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查案?又是查案! 上次查京营,差点没被弄死;这次查勤王大军,这潭水明显更深、更浑,牵扯更广,难度也更大。 不过......这也是个机会。 等他整点活,总归能有激怒崇禎的机会。 他强压下心头的想法,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拱手道:“皇上,臣乃都察院御史,本职是风闻奏事,弹劾不法。这查案拿人、审讯追赃,乃是刑部、大理寺乃至锦衣卫的差事。臣一介言官,手无缚鸡之力,麾下也无可用之人,如何能担此重任?况且,此案涉及两位二品大员,勛贵、文官不知多少人牵涉其中,臣人微言轻,怕是有心无力啊。” 这番推脱,半真半假。 真是因为他確实不想干这费力不討好的“实事”,假是......他得抬抬价,顺便再激一激崇禎。 干这活儿,总得给点好处吧? 果然,崇禎眉头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朕既然让你查,便是信你!人微言轻?朕升你为都察院左僉都御史,你持朕金牌,可调动锦衣卫北镇抚司人手,可传讯三品以下官员,遇紧急情事,可先行拿问,再行奏报!至於刑部、大理寺......朕会下旨,让他们配合你。你只需对朕一人负责!” 嚯!权力不小啊! 钱鐸有些惊讶,崇禎这是真急了。 不过,这还不够。 “皇上厚爱,臣感激涕零。”钱鐸脸上依旧掛著那副“臣很为难”的表情,“只是......查办如此大案,千头万绪,还要出京办差......要用不少银子。臣两袖清风,每月俸禄不过数石米,连在京城租房都捉襟见肘,这经费......”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天下通用的手势,眼神却瞟向御案一角摆著几个精致的笔筒。 崇禎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竟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像是哭笑不得,又像是鬆了口气。 他没想都钱鐸要钱要到他的头上来了! 要银子?这反而是最好办的事! 比起那些口口声声“为国分忧”却背地里贪得无厌的蛀虫,钱鐸这般直来直去討要银子,反倒显得......有几分真性情? 见皇帝不说话,钱鐸又补充了一句,“皇上,我还欠著吴孟明一百两银子呢。” 吴孟明那一百两银子,他已经换了钱了,也不好拖著不还。 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他堂堂御史,难道连一百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仔细一想......好吧,以他的俸禄,这一百两银子他真拿不出来! “朕给你一千两。”崇禎点点头,“王承恩,去內帑支一千两银子,交给钱鐸。” 一直候在角落的王承恩连忙应声:“是,皇爷。”他快步退了出去。 正事谈完,殿內气氛稍稍缓和。 钱鐸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御案。 其中一个青花瓷笔筒,造型古朴,上面似乎还印著些松、竹之类的花纹。 老王不是说崇禎的笔筒很值钱吗? 眼前这几个可是实打实的皇帝御用品,怎么著也比那一百两的银票值钱吧? 他假装不经意地走过去,拿起那个笔筒,在手里掂了掂,又对著窗光看了看,嘴里嘖嘖两声:“皇上这笔筒......看著做工精细。” 崇禎见钱鐸忽然拿起笔筒,先是一怔,隨即目光落在钱鐸那副“赏玩”的模样上,不知怎的,心头那点阴鬱竟散开些许,甚至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这钱鐸......看著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捞得盆满钵满的油滑老臣好多了。 “喜欢?赏你了。”崇禎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 “啊?哦,臣就是看看,看看。”钱鐸嘴里说著,手却没放下,反而很自然地將笔筒揣进了自己宽大的袖袍里,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那笔筒本就是他的。 王承恩此时正好取了银子回来,见到这一幕,眼皮直跳,低下头不敢多看。 崇禎看著钱鐸那副“我拿了你东西是给你面子”的惫懒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心中那点古怪的“轻鬆感”反而更明显了。 他甚至觉得,这或许才是钱鐸的本色——一个有些混不吝、有些贪小便宜、但大事上却敢豁出命去直言的......奇人。 “没什么事就退下吧。”崇禎挥了挥手,语气竟带著一丝纵容,“好好替朕办事,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好勒!”钱鐸將银票和笔筒都塞好,拱手行礼,心里乐开了花。 这趟不亏! 至於查案?查唄! 往大了查,往狠里查! 查得勛贵跳脚,文官骂娘,最好再把火烧回紫禁城,让崇禎觉得他这个“酷吏”比温体仁、梁廷栋还可恨,那就完美了! “臣这就去准备,定不负皇上所託!”钱鐸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乾清宫。 背影依旧挺直,脚步依旧带著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崇禎望著他消失在殿门外的身影,久久未动。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上前:“皇爷,这钱御史他......” “他拿了朕的笔筒。”崇禎忽然道。 “是......奴婢看见了。奴婢......让御用监再送一对过来?” “嗯!” 第49章 钱鐸圣眷正隆 詔狱深处,幽暗的甬道尽头传来铁链拖曳的刺耳声响。 梁廷栋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墙角,身上原本华贵的緋色官袍已被扒去,只剩一身灰褐色的囚服。 他呆滯地望著石壁上渗出的水珠,脑中一片混乱。 勤王军譁变、劫掠地方、溃逃山西......这些事像走马灯般在眼前晃过。 他本以为皇帝让他彻查这些事情,他暂时逃过一劫。 可没想到,他才刚回到兵部衙门,屁股都还没坐热,锦衣卫便冲了进来。 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竟如此决绝,直接將他革职下狱! “吱呀——” 牢门推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梁廷栋猛地抬头,当看清被两个锦衣卫押进来的那道身影时,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温......温宗伯?!” 温体仁脚步踉蹌地被推进牢房,待身后的铁柵“哐当”落下,他才缓缓直起身,抬手捋了捋额前散乱的花白头髮。 纵使身陷囹圄,这位礼部尚书仍竭力维持著几分往日的体面。 “亨心兄,別来无恙。”温体仁的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静。 梁廷栋手脚並用地爬过去,隔著柵栏抓住温体仁的手臂:“礼卿公,你怎么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皇上难道连你也不信了?” 温体仁疲惫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了眼睛:“信?皇上现在谁都不信。他召见了钱鐸。” “钱鐸?”梁廷栋一怔,“那个疯子?他做了什么?” 温体仁睁开眼,昏暗的油灯光线下,那双老眼竟闪过一丝阴狠,“锦衣卫將你我近日往来,还有兵部那些调度......全都捅到了御前。” “锦衣卫?!”梁廷栋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他们......他们怎么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是啊,锦衣卫怎么会盯著你我?”温体仁冷笑一声,笑声在牢房中迴荡,带著说不出的讽刺,“老夫也想知道。这些年来,锦衣卫早已成了没牙的老虎,缩在北镇抚司里混日子。文官议事,他们何曾敢凑近半步?可这次......” 他顿了顿,缓缓道:“是钱鐸。钱鐸让锦衣卫盯上我们的。” 梁廷栋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声音:“他......他一个七品御史,怎么能动用锦衣卫?吴孟明是疯了吗?竟听他的调遣?” “吴孟明没疯。”温体仁摇头,语气复杂,“他比谁都清醒。你还没看明白吗?钱鐸此人,虽官卑职小,行事狂悖,可圣眷......圣眷难测啊。” “圣眷?”梁廷栋喃喃重复,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就凭他整日指著皇上鼻子骂昏君?皇上能倚重他?”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温体仁长嘆一声,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岁,“皇上或许厌恶他,或许恨不得杀了他,可偏偏......偏偏又用他。京营一案,他闹得天翻地覆,襄城伯府倒了,数百万两赃银入国库。如今勤王军譁变,皇上第一个想到的又是他。这说明什么?” 梁廷栋喉结滚动,冷汗顺著额角滑落:“说明......皇上需要他来当一把刀。” “你还算看得明白。”温体仁惨然一笑,“所以锦衣卫动了。不是钱鐸有多大能耐,是皇上......默许甚至纵容他动用锦衣卫。吴孟明巴不得藉此机会,让锦衣卫重新站起来。” 牢房中陷入死寂,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刑讯惨叫,以及水滴落地的滴答声。 梁廷栋瘫坐在地,脑中嗡嗡作响。 他想起这些年,文官集团如何一步步压制锦衣卫,如何將东厂、锦衣卫这些天子爪牙的权力蚕食殆尽。 皇上登基后,清算阉党,更是让锦衣卫彻底成了摆设。 朝堂之上,文官们早已习惯了没有锦衣卫监视、没有詔狱威慑的日子。 可如今,风向变了。 就因为一个钱鐸,锦衣卫这头沉寂多年的猛兽,似乎又要露出獠牙。 “我们......我们都小看了钱鐸。”梁廷栋苦涩道,“本以为他只是个疯疯癲癲的愣头青,靠著不要命的劲头博名声。可现在看来......他比谁都清醒。他知道皇上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是啊。”温体仁仰头望著黑黢黢的牢顶,“他屡次触怒皇上,但更知道替皇上办事。京营他查了,勤王军的烂摊子,他现在也要查。你我......不过是他向上爬的垫脚石。” “那......那我们怎么办?”梁廷栋声音发颤,“通州仓粮的事,三日三调的算计,还有这些年......这些年兵部那些烂帐,若是被锦衣卫挖出来......” “挖出来又如何?”温体仁忽然笑了,笑得阴冷,“亨心兄,你以为只有你我二人吗?通州仓的粮食,这些年哪一任户部尚书没动过?兵部的空餉,哪一任侍郎没分润过?三日三调拖延粮餉的招数,是老夫教的,可这法子......是从成化朝就传下来的旧例!” 他猛地转头,盯著梁廷栋:“要死,也不是你我二人死。这潭水太深,锦衣卫想搅浑?那就让他们搅。看看最后淹死的,会是哪些人。” 梁廷栋怔住,隨即眼中也泛起一丝狠色:“礼卿公的意思是......” “等。”温体仁重新闭上眼睛,“等外面那些人坐不住。等他们明白,锦衣卫今天能抓你我,明天就能抓他们。等他们去求皇上,去压钱鐸,去制衡锦衣卫。这朝堂,从来不是谁一手遮天的地方。” 话音未落,甬道尽头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一人,而是一队。 鎧甲摩擦声、刀鞘碰撞声、整齐的步伐声由远及近,在詔狱这种地方显得格外肃杀。 梁廷栋和温体仁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一队锦衣卫力士手持火把,將幽深的甬道照得通明。 火光跳跃,映出他们身上崭新的飞鱼服,腰间鋥亮的绣春刀,以及脸上那种久违的、属於天子亲军的冷峻与威严。 为首之人,正是燕北。 他已换上了百户的服饰,腰间悬著铜牌,神色冷硬,与之前在钱鐸面前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判若两人。 “梁本兵、温宗伯。”燕北停在牢门前,声音洪亮,“奉钦差御史钱大人令,提审两位。有关勤王军譁变案、兵部粮餉调度案、礼部勾结案,一一交代清楚。” “钦差?”温体仁神色微沉,“皇帝让钱鐸查案?” 第50章 两位,这差事,爽啊! 詔狱刑房,炭火烧得通红,墙上掛著的各式刑具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温体仁与梁廷栋被分別绑在两把木椅上,衣衫虽有些凌乱,但身上並无明显伤痕。 钱鐸蹺著二郎腿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刚从御书房顺来的青花笔筒,眼神在两人脸上扫来扫去。 “温宗伯,”钱鐸终於开口,语气轻鬆得像在聊家常,“说说吧,我跟你无冤无仇,怎么就想弄死我呢?” 温体仁抬起眼皮,脸上毫无波澜:“钱御史说笑了。老夫身为礼部尚书,向来遵纪守法,怎会做这等杀人害命的勾当?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钱鐸笑了,把笔筒往桌上一搁,“燕北,把锦衣卫查到的那些线索,给温宗伯念叨念叨。” 侍立一旁的燕北上前一步,声音平稳:“七日前,西直门外观音庵胡同口,三名刺客伏击钱御史与卑职,致卑职身中三刀。经北镇抚司审讯,刺客供出中间人乃东城牙行张六,而张六常年在礼部衙门附近接洽生意。更巧的是,张六在案发前三日,曾收过一笔五十两银子的定金,银子出自城南『裕丰』钱庄,而『裕丰』钱庄的东家,与温府管家有远房姻亲之谊。” 温体仁眼皮都没抬:“天底下同名同姓、同乡同亲之人何其多,仅凭这点捕风捉影的线索,便敢攀诬朝廷二品大员?钱御史,你查案的手段,未免儿戏。” “是啊,儿戏。”钱鐸点点头,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温体仁面前,弯下腰盯著他的眼睛,“所以我没打算拿这点儿戏定你的罪。我就是好奇,温宗伯,你一个礼部尚书,平日里管管科举、管管祭祀,怎么就看我不顺眼了?我骂的是皇帝,捅的是勛贵,碍著你什么了?” 温体仁沉默片刻,淡淡道:“钱御史行事狂悖,屡犯天顏,有损朝廷体统。老夫身为礼部尚书,执掌天下礼仪教化,自然看不惯。” “哦——”钱鐸拖长了声音,直起身来,“原来温宗伯是觉得我坏了规矩,所以要替天行道,私下里把我弄死,好维护朝廷体统?” 他转身踱到梁廷栋面前,语气中充满了嘲讽:“梁本兵,你听听,温宗伯多高尚。” 梁廷栋此刻已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眼神在钱鐸和温体仁之间来迴转动,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如此......你查温宗伯,不是因为勤王军的事,而是因为私怨!” “聪明!”钱鐸拍了拍手,“梁本兵总算转过弯来了。没错,我本来盯著温宗伯就是来报仇的。” 说到这,他脸上露出一抹戏謔,“谁想到,温宗伯和梁本兵你们能做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不过嘛,报仇归报仇,公事归公事。皇上让我查勤王军譁变案,查兵部粮餉调度,还得查礼部其他人是不是掺和了。温宗伯,梁本兵,你们二位是案中要犯,按规矩得审。但我也知道,二位都是官场老手,这点阵仗嚇不住你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你们更不会轻易吐口。” 温体仁冷笑:“既如此,钱御史何必多费唇舌?” “不费,不费。”钱鐸摆摆手,“我就是来跟二位打个照面,顺便告诉你们一声,皇上把这摊子烂事交给我了。我呢,虽是个小小的御史,但皇上给了金牌,准我调动锦衣卫,传讯三品以下官员,紧急情况还能先抓后奏。” “你看,这笔筒就是从皇上桌上拿的,看著不错吧?” 钱鐸显摆了一下手里的笔筒,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让温体仁和梁廷栋都恨得牙痒痒的笑容:“这差事,爽!” 梁廷栋忍不住道:“钱鐸,你別得意太早!勤王大军十几万人,每日人吃马嚼,所耗粮餉如山如海!如今国库空虚,各省税银迟迟不到,就连通州仓的存粮也所剩不多,这根本就是个无底洞!我和温宗伯......我们都办不到的事情,你去了,能变出粮食来?” 温体仁也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嘲讽:“钱御史勇则勇矣,却不知实务之艰。军中粮餉,牵一髮而动全身。你以为拿著皇上金牌,便能令各州各县凭空生出粮草?便能令户部银库填满银子?少年意气,不知天高地厚。” “说得对!”钱鐸一拍大腿,不但不恼,反而眼睛发亮,“我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二位都是老成谋国之臣,结果呢?一个玩三日三调的把戏逼得士兵譁变劫掠,一个躲在背后出阴招还想杀人灭口,这就是你们『知天高地厚』办出来的好事?”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子:“我钱鐸是不知道变粮食,但我知道一件事,谁挡著我办事,我就办谁!谁剋扣军粮,我砍谁脑袋!谁拖延推諉,我送谁进詔狱!至於粮餉从哪里来......” 钱鐸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朝廷没粮,你们还没粮吗?” 温体仁和梁廷栋像是看疯子一样看著他。 钱鐸这是要跟所有人对著干啊! “疯子......真是个疯子......”梁廷栋喃喃道。 “多谢夸奖。”钱鐸拱手,“二位就在这詔狱里好生歇著,看我这个疯子能捅出多大的篓子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温宗伯,刺杀我的事,咱们没完。等我从勤王军那边回来,再慢慢跟你算帐。” 刑房的门“哐当”关上。 温体仁和梁廷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有恼怒,有不屑,但深处,竟隱隱藏著一丝不安。 这个钱鐸,不按常理出牌。 “他办不成的。”梁廷栋像是在说服自己,“绝对办不成。没有粮,没有餉,十几万大军就是十几万个火药桶。他去了,要么被乱兵打死,要么办事不力被皇上砍头,横竖都是个死。” 温体仁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可皇上信他。” ······ 出了詔狱,寒风扑面。 钱鐸深深吸了口冷冽的空气,只觉得神清气爽。 燕北跟在身后,低声道:“大人,真不用再审了?温体仁那老贼嘴硬,但若用上些手段......” “用手段干嘛?”钱鐸打断他,“撬开他的嘴,让他供出同党?然后呢?牵扯出一大串文官勛贵,把朝堂掀个底朝天?” 燕北一愣:“这......不是正该如此吗?” “是该如此,但不是现在。”钱鐸摇头,“皇上让我去解决勤王军的烂摊子,重点是粮餉,是稳住军心。温体仁、梁廷栋的案子,可以慢慢查。眼下最要紧的,是別让那几万大军真变成几万流寇。” 他拍了拍燕北的肩膀:“你去准备一下,挑二十个精干的弟兄,明日一早隨我出城,去良乡。” 第51章 出发,上任良乡! 腊月的官道上,积雪被车轮碾成灰黑色的泥泞。 钱鐸坐在马车里,四周跟著二十名锦衣卫,清一色锦衣、绣春刀,马蹄踏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燕北策马跟在一旁,时不时抬手遮挡迎面刮来的寒风。 “大人,前面就是卢沟桥了,过了桥,再走三十里就是良乡。”燕北抹了把脸上的冰碴子,“这一路上,怕是没那么太平。勤王军散在各处,有些营头已经断粮两三日了。” 车厢中,钱鐸裹了裹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棉袍,这是他从都察院库房里翻出来的,比官袍厚实些,可依旧挡不住窗口透进来的刺骨寒风。 “不太平才好。”他咧嘴一笑,白气从嘴里呵出来,“太平了,还要咱们干什么?” 正说著,前方官道拐弯处传来一阵骚动。 几匹马护著一辆囚车,正缓缓朝京城方向驶来。 押车的是一队锦衣卫,约莫七八人,领头的是个总旗,见到钱鐸这一行人,先是一愣,隨即认出了燕北。 “燕百户!”那总旗连忙下马行礼。 囚车里,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穿著囚服,头髮散乱,脸上满是冻出的青紫色,但腰板却挺得笔直,眼神里透著不甘与疲惫。 钱鐸勒住马,目光落在囚车那人脸上:“这是谁?” 燕北看了一眼,低声道:“大人,这位便是山西巡抚耿如杞。张鸿功部譁变劫掠,他是主官,负有失察之责,皇上已下旨革职押解进京问罪。” “耿如杞?”钱鐸挑了挑眉。 他知道,这是山西兵譁变的当事人,来之前他还看过都察院的记录。 据说此人在山西任上还算清廉,也曾多次上疏请求朝廷拨发边餉、賑济灾民,只是奏疏大多石沉大海。 囚车里的耿如杞听到对话,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钱鐸,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钱鐸忽然一挥手:“把人放了。” “啊?”那总旗愣住了。 “我说,把人放了。”钱鐸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味道,“皇上命我全权查办勤王军譁变案,我有先行拿问、便宜行事之权。耿如杞是山西巡抚,对此案至关重要,我要带他一同前往良乡。” 那总旗犹豫了一下,看向燕北。 燕北沉声道:“钱大人持皇上金牌,有先斩后奏之权。按钱大人说的办。” 总旗这才点头,示意手下打开囚车。 镣銬解开,耿如杞踉蹌著从囚车里出来,在雪地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子。 他看向钱鐸,眼神复杂:“阁下是......”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钱鐸。”钱鐸从怀里掏出那面沉甸甸的金牌,在耿如杞眼前晃了晃,“奉旨查办勤王军譁变案。耿巡抚,我有话问你。” 耿如杞深吸一口气,拱手道:“罪臣耿如杞,听凭钱僉宪问话。” “张鸿功部譁变之前,山西兵在良乡一带还有多少人马?粮餉情况如何?” 耿如杞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回钱僉宪,奉调入卫的山西兵,原本有六千余人,分属大同、宣府两镇。张鸿功所部三千人譁变溃散后,剩余兵马......大多也已逃散。如今还在良乡附近驻扎的,只有罪臣直属的一个標营,约五百人,由標营游击李振声统领。” “五百人?”钱鐸皱眉,“粮餉呢?” “早已断绝。”耿如杞摇头,“朝廷粮餉迟迟不到,地方州县也无力支应。罪臣......罪臣曾令標营就地筹粮,但李振声还算约束得住,只向附近富户借了些米粮,未敢纵兵抢掠。可即便如此,营中存粮也撑不过三日了。” 钱鐸沉吟片刻。 五百人,还在控制之中,这倒是个好消息。 “那个李振声,为人如何?” “李振声是罪臣旧部,为人耿直,通晓军事,在山西时曾多次击退流寇小股袭扰。”耿如杞顿了顿,低声道,“此次张鸿功部譁变,李振声曾试图阻拦,但势单力薄,未能阻止......此事,罪臣已在上疏中言明。” 钱鐸点了点头:“耿巡抚,上马吧,隨我去良乡。” 耿如杞一怔:“钱僉宪,罪臣是戴罪之身......” “有没有罪那是以后的事情,你若是帮我把事情办好了,我保你无罪!”钱鐸打断他,“你在山西兵中还有威望,那个李振声还听你的。我要稳住良乡的局势,需要你帮忙。” 耿如杞沉默良久,又看了看钱鐸手中的金牌,最终深深一揖:“罪臣......遵命。” 一旁的总旗牵来一匹备用马,耿如杞翻身上马,动作虽有些迟缓,但骑术还算嫻熟。 队伍继续前行。 过了卢沟桥,官道两旁的景象渐渐荒凉起来。 远处村落大多门窗紧闭,田地里积雪覆盖,不见人烟。 偶尔有几间茅屋冒著炊烟,也是稀稀落落。 “这一带,被溃兵祸害得不轻。”耿如杞望著路旁的景象,嘆息道,“张鸿功部溃散时,有些兵卒三五成群,沿途抢掠。良乡、房山几个富庶些的村镇,都遭了殃。” 钱鐸没接话,只是眯著眼看著前方。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良乡县城的轮廓终於出现在视野里。 低矮的土城墙在雪色中显得格外破败,城门楼上插著几面褪色的旗帜,在寒风中无力地飘动。 而城门外,此刻却聚著一群人。 约莫二三十人,都穿著厚实的棉袍或皮裘,一个个缩著脖子揣著手,在寒风里翘首以盼。 见到钱鐸这一行人马,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是朝廷的钦差吗?” “看那旗號......是锦衣卫!” 人群拥到官道旁,为首的是个身穿绸缎棉袍、头戴貂皮帽的胖老者,约莫六十来岁,脸上堆著笑,老远就拱手作揖。 “良乡士绅,恭迎钦差大人!” 钱鐸钻出马车,目光扫过这群人。 一个个衣著光鲜,面色红润,与沿途所见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这兵荒马乱、粮餉断绝的时候,还能养出这么一身膘,不容易。 “你是?”钱鐸淡淡问道。 胖老者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小人孙有福,是本县乡绅。听闻钦差大人奉旨前来安抚大军、查办弊案,特率本地士绅父老在此迎候。大人一路辛苦,还请入城歇息,小人已备下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他身后那群人也纷纷附和: “大人辛苦!” “请大人入城!” 钱鐸站在原地,没动。 他盯著孙有福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孙有福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才忽然咧嘴一笑:“孙有福是吧?备了酒席?” “是,是,略备薄酒......” “酒席不急。”钱鐸拍了拍身上的雪,“我先问你,良乡县里,如今还有多少存粮?” 孙有福早有心理准备,眼珠转了转,露出一抹悽苦之色:“大人......良乡前些日子遭到韃子洗劫,死伤惨重,钱粮也被洗劫一空......现在哪里还有什么粮食,城中好多人都无粮充飢。” “没粮?我看你们有!”钱鐸打断他。 第52章 钱御史来了,青天,没了??? 孙有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周围的乡绅们也都面面相覷,一时间竟无人接话。 寒风在官道上打著旋儿,捲起细碎的雪沫,扑在那一张张富態异常的脸上。 “大、大人说笑了......”孙有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额头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如今这世道,谁家还有余粮啊?韃子来时,把县城搜颳了一遍,后来溃兵过境,又抢了一道,咱们这些老骨头能活著,已是託了皇上的洪福......” 钱鐸没理会他的哭穷,踱步到孙有福面前,盯著那双躲闪的小眼睛:“我问你,没粮,这一个月,你们吃什么活下来的?三天前溃兵抢掠,將你们抢完了,你们一个两个的还能穿著锦衣棉袍?” 孙有福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让我猜猜,”钱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们这些本地大户,家里都有地窖,有暗仓。韃子来的时候,把明面上的粮食、细软藏起来了。溃兵来的时候,你们要么花钱买平安,要么组织家丁护院,没让他们进到內院,对不对?” 他每说一句,孙有福的脸色就白一分。 周围的乡绅们也开始骚动,有人想开口辩解,却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袖子。 “大人!”一个瘦高个的中年人站了出来,穿著湖绸棉袍,头戴方巾,看起来是个读书人,“学生周明达,是本县生员。大人有所不知,良乡遭此劫难,十室九空,我等虽然侥倖保全,但家中存粮也仅够餬口,实在是......” “餬口?”钱鐸打断他,指了指孙有福身上那件崭新的貂皮大氅,“穿这玩意儿餬口?周生员,你这身湖绸袍子,京城绸缎庄要卖二十两银子一件吧?你们家餬口的规格,可不低啊。” 周明达脸一红,訥訥说不出话来。 钱鐸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对燕北道:“去,派两个人,到县城里转转。看看那些普通百姓家里是什么光景,再看看这些老爷们家门口,有没有倒掉的剩饭剩菜。” “是!”燕北立刻点了两名锦衣卫,打马往县城方向去了。 孙有福急了:“大人!您这是......这是做什么?我等都是良民,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钱鐸冷笑一声,指了指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耿如杞,“耿巡抚,你告诉他们,现在城外是什么情况。” 耿如杞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却清晰:“诸位,山西兵譁变溃散后,仍有数千溃兵散落在良乡、房山一带山林中。这些人无粮无餉,走投无路,三五成群,已成匪患。而朝廷派来的勤王大军中,尚有数万人马粮餉断绝,若再得不到补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群乡绅:“兵变,恐將再起。”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了人群里。 乡绅们的脸色全都变了。 他们能对付小股溃兵,能花钱买平安,可要是数万大军真的饿疯了,衝进县城...... 那是什么后果? 钱鐸看火候差不多了,慢悠悠地开口:“本官奉皇上之命,前来安抚大军,筹措粮餉。朝廷的粮食,正在路上,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如今大军断粮,军心浮动,若是再出乱子......” 他故意停顿,让每个人都能想像那个画面。 “本官虽是朝廷钦差,怕是也约束不了那些兵油子。”钱鐸摊了摊手,“你们想想,几千个饿红了眼的溃兵,手里有刀有枪,要是衝进良乡县城......” 孙有福腿一软,差点跪倒,被旁边的人扶住了。 “大人!大人救救良乡百姓啊!”一个老者颤巍巍地站出来,是老秀才王守义,“我等愿为朝廷分忧,只是......只是实在力有不逮......” “力有不逮?”钱鐸笑了,笑得让所有人心里发毛,“那我一人也挡不住数万大军啊,看来我只能先回京避一避了。” 王守义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大人!”孙有福终於扛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小人......小人家中確实还有些存粮,愿捐给朝廷,安抚大军!”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跪倒: “学生也愿捐!” “小人家里还有五十石存粮,愿全部捐出!” “小人捐三百两银子!” 一时间,认捐之声此起彼伏。 钱鐸等他们喊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孙有福,你捐多少?” 孙有福一咬牙:“小人......捐五百石粮,三千两银子!” “周明达?” “学生......捐二百石,一千两。” “王守义?” “老朽......捐三百石,两千两。” 钱鐸一个一个问过去,每个人都说出了一个数字。 等所有人都说完,钱鐸这才转身,对燕北道:“记下来了吗?” “记下了。”燕北手里拿著个小本子,刚才一直在记。 钱鐸点点头,看向跪了一地的乡绅:“诸位深明大义,本官替朝廷,替城外数万將士,谢谢你们了。”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起来,反倒让乡绅们更加不安。 “不过......”钱鐸话锋一转,“刚才诸位报的数,本官觉得,不太够。” “什么?”孙有福猛地抬头。 “孙有福,你在良乡有田两千亩,在涿州还有庄子。”钱鐸如数家珍,“五百石粮,是你家一个粮仓的零头吧?三千两银子,是你去年收的租子的三成?” 孙有福张大嘴巴,像见了鬼一样。 钱鐸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用惊讶,”钱鐸笑了笑,“锦衣卫查过了。你们每个人家底多少,本官心里有数。” 他踱著步,在跪著的人群前走过:“这样吧,本官替你们做个主。孙有福,捐粮一千五百石,银八千两。周明达,粮五百石,银三千两。王守义,粮八百石,银五千两......” 他一个一个报出新数字,每个数字都比乡绅们自己报的高出两到三倍。 有人忍不住了,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跳起来:“大人!您这是抢劫!我要去京城告您!” 钱鐸看了他一眼:“你是李富贵,开赌坊的那个?” 李富贵梗著脖子,“我李家在良乡三代,从来都是守法良民!大人如此逼迫,与匪何异?” “匪?”钱鐸笑了,笑容冰冷,“李富贵,你赌坊里去年逼死三条人命,强占民田四百亩,这些事,要不要本官一件一件跟你算?” 李富贵脸色一白,气势顿时弱了三分。 “你可以去京城告我,”钱鐸慢条斯理地说,“但在这之前,你得先活过今晚。本官西边山林里就有五六百溃兵聚在那儿。你说,要是他们知道你李家粮仓的位置......” 李富贵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钱鐸不再看他,转向所有人:“本官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粮,必须交;银子,必须出。交够了,本官保你们平安,还会在皇上面前为你们请功。交不够......”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城外那些溃兵,本官就管不了了。” 第53章 我们绝没有辱骂皇上的意思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只有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过了许久,孙有福重重磕了个头:“小人......遵命。” 有了他带头,其他人也只能跟著磕头: “遵命......” “小人这就去准备......” 钱鐸这才露出笑容:“好!燕北,带人跟著诸位回去取粮取银,今天我就要看到你们的诚意。” “是!” 锦衣卫们立刻行动起来,几人一组,跟著各自的“目標”往县城里去了。 官道上,很快就只剩下钱鐸、耿如杞和几名护卫。 耿如杞一直默默看著,此刻终於开口:“钱御史......这般手段,是否太过激烈?这些乡绅虽为富不仁,但在地方上颇有势力,若是他们联合起来......” 他实在想不明白,钱鐸怎么敢的? 这些人里可有不少跟京城的达官显贵有联繫的。 今天这事之后,怕是要不了两天,弹劾钱鐸的奏疏就会跟雪花一样飘入宫中。 到时候,钱鐸要怎么跟皇帝交代? “激烈?激烈点好啊!”钱鐸满不在意,真要是捅到皇帝那里去了,那岂不是好事? 到时,他早点下班,回家就是可乐炸鸡。 那日子不比在这吹冷风舒服? ······ 良乡城西十五里,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扎著几十顶歪歪扭扭的军帐。 炊烟稀稀拉拉,在腊月的寒风里刚一升起就被吹散了。 这里是山西巡抚標营的临时驻地。 五百多號人,原本都是耿如杞从山西带出来的精锐亲兵,如今却一个个裹著破旧的棉袄,缩在帐篷里或篝火旁,脸上是掩不住的菜色和怨气。 “狗日的朝廷!”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魁梧汉子猛地將手里半块冻得梆硬的杂粮饼砸在地上,饼子滚了两圈,沾满了泥雪。 “耿军门那样的好官,说抓就抓了!粮呢?餉呢?他娘的连口热汤都没有!”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用木棍拨了拨面前那堆有气无力的篝火,火星子噼啪两下,又黯淡下去。 “王哥,少说两句吧......李游击说了,再忍忍,朝廷的钦差快来了。” “钦差?”被称作王哥的汉子啐了一口,“来一个刮一层地皮的官老爷罢了!能指望他们?要我说,早该学张参將那帮人,抢他娘的一票,跑回山西去!总好过在这里冻饿等死!” “王虎!胡说什么!”一声低喝从帐篷后传来。 一个穿著半旧铁甲、约莫三十出头的將领大步走来,面色沉鬱,正是標营游击李振声。 他走到篝火旁,扫了一眼周围或坐或臥的士兵,声音沙哑:“朝廷自有法度,耿军门的事......或有冤情,但咱们是兵,吃的是皇粮,守的是王法!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再让我听见,军法处置!” 王虎梗著脖子,还想爭辩,却被李振声凌厉的眼神压了回去,只能愤愤地扭过头。 李振声心里何尝不憋屈? 耿如杞待他如子侄,一手提拔,如今落得这般下场。 朝廷的粮餉一拖再拖,营中存粮早已见底,昨日派人去附近村里“借”粮,差点跟村民衝突起来。 再这样下去,別说军纪,恐怕劫掠百姓的悲剧都要发生。 就在这时,营地外传来马蹄声和吆喝。 一名哨兵连滚爬爬地跑进来:“李游击!营外来了一队人马,打著钦差大臣的旗號,还有......还有耿军门!” “什么?”李振声猛地站直身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顾不上多想,立刻带著几个亲兵朝营门奔去。 营门外,钱鐸勒住马,打量著眼前这片简陋的营地。 军帐破旧,旗帜耷拉,士兵们面黄肌瘦,眼神里却还带著几分山西边军特有的彪悍之气。 耿如杞站在他身侧,看著熟悉的营盘和那些熟悉的面孔,喉头滚动,眼眶微微发热。 李振声衝到营门前,一眼就看到了囚服外罩著件旧棉袍的耿如杞。 “军门!”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身后的士兵们也都认出了耿如杞,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军门!您没事吧?” “朝廷把您放了?” “军门,咱们怎么办啊?” 耿如杞连忙上前扶起李振声,又对周围士兵拱手:“诸位兄弟,我......我如今是戴罪之身,蒙钱御史不弃,暂隨钦差办事。” 他侧身让开,介绍道:“这位是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奉旨查办勤王军譁变案的钱鐸钱大人。还不快见礼?” 李振声和士兵们这才將目光投向钱鐸。 见只是个穿著半旧青袍、年纪轻轻的文官,不少人眼中露出了疑虑甚至不屑。 又来一个耍嘴皮子的? 钱鐸將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也不下马,只是扬了扬手中的金牌:“本官奉皇上旨意,全权处置良乡一带军务粮餉。李游击,营中还有多少存粮?能撑几日?” 李振声抱拳,语气生硬:“回大人,营中存粮已尽,昨日开始,每人每日仅发半块杂粮饼。若再无补给,最多两日,军心必散。” “两日?”钱鐸神色不变,扭头对身后的燕北道:“去,把刚才从城里弄来的粮食,先拉十车过来。” “是!”燕北领命,带了几个人打马往回奔去。 李振声和士兵们面面相覷。 粮食?哪儿来的粮食? 朝廷的粮餉到了? 眾人脸上逐渐露出一抹欣喜之色。 钱鐸也不解释,翻身下马,径直朝营地中央走去。 士兵们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那堆奄奄一息的篝火旁,弯腰捡起王虎刚才砸在地上的半块杂粮饼,在手里掂了掂。 “就吃这个?”钱鐸看向王虎。 王虎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著头皮道:“就这,还只剩半块!” 钱鐸皱著眉头,骂道:“他娘的!兵部那帮狗官,自己脑满肠肥,让前线將士吃猪食!” 他扭头看向李振声等人,称讚道:“你们刚才骂得好,不仅兵部那些混帐该骂,皇帝也该骂!” 这话一出,整个营地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著钱鐸。 李振声脸都白了,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卑下等人只是发发牢骚,绝没有不敬皇上的意思。” 他们刚才说的那些话要是传出去,整个標营怕都要被扣上“煽动军心、誹谤君上”的罪名! 王虎也懵了。 他骂朝廷、骂狗官,可“皇帝”这两个字,他是打死也不敢出口的。 这位钦差大人......路子也太野了吧? 第54章 营门发餉! 腊月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掛在天边,洒下的光都带著冰碴子味儿。 良乡城西,標营驻地。 十辆大车一字排开,停在营门外的空地上。 车上是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隱约露出黄澄澄的穀子;另有几口沉甸甸的木箱,盖子半敞,里面白花花的银子在惨澹的天光下晃得人眼晕。 营地里的山西兵们早已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一个个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不自觉地吞咽著唾沫。 粮食!银子! 真真切切的粮食和银子! 钱鐸站在一辆粮车旁,青色棉袍的下摆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扫视著眼前这群面黄肌瘦、却又目露凶光的汉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本官钱鐸,奉皇上旨意,查办勤王军譁变案,兼理此地军务粮餉。” 底下鸦雀无声,只有寒风颳过枯草的簌簌声。 “粮餉今日便给大家足额发了。” 钱鐸从燕北手里接过一本册子,这是刚从耿如杞的行辕找来的名册。 按理应该按照兵部的名册发餉,可像山西兵这些地方上来的兵马,兵部哪里会清楚到底什么情况。 “山西巡抚標营,游击李振声以下,实有兵员五百二十七人。”钱鐸翻开册子,念道,“自十月奉调入卫至今,共欠发餉银三个月。按朝廷规制,边军月餉一两五钱,三个月合计......” 他抬起头,咧嘴一笑:“本官算过了,每人该补四两五钱银子。” 底下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四两五钱! 对他们这些当兵的来说,这是一笔巨款了! 好些人当兵几年,到手的餉银从未足额过,层层剋扣下来,能拿到一半已是上官“仁慈”。 “燕百户!”钱鐸高声叫道。 “卑职在!”燕北上前一步,腰板挺得笔直。 “按名册,补发拖欠餉银!一人四两五钱,现银髮放,不得有误!” “遵命!”燕北转身,朝身后一队锦衣卫挥了挥手。 几名锦衣卫立刻上前,打开那几口装银子的木箱。 白花花的官银在寒光下闪烁,刺得人眼睛生疼。 又有两名书吏模样的锦衣卫搬来一张破桌子,摊开名册,摆上戥子。 “念到名字的,上前领餉!”燕北声音洪亮,“王虎!” 刚才还愤愤不平的络腮鬍汉子愣了一下,隨即在周围同伴的推搡下,迷迷糊糊走到桌前。 一名锦衣卫拿起一块十两的官银,用戥子称出四两五钱,又用小锤和凿子麻利地凿下零碎,將一大一小两块银子推到王虎面前。 “四两五钱,拿好。”那锦衣卫面无表情地说道。 王虎看著桌上那两块实实在在的银子,手有些发抖。 他抓起银子,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沉甸甸的,是真的! 王虎猛地抬头,看向站在粮车旁那个青色身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下一个,赵铁柱!”燕北继续点名。 领餉的队伍开始缓慢而有序地移动。 每一个领到银子的士兵,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紧紧攥著手里的银子,像是攥著命根子。 有人甚至当场用牙咬了咬,確认是真银,这才傻笑著退到一旁。 发餉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五百多人,每人四两五钱,算下来两千多两银子,从木箱里不断流出,落入一双双粗糙、皸裂的手中。 当最后一名士兵领完餉银,空地上已是另一番光景。 方才那些眼神麻木、怨气衝天的面孔,此刻大多焕发出一种久违的光彩。 银子捂在怀里,心里就有了底。 但钱鐸还没说完。 他拍了拍身边粮车的麻袋,高声道:“餉银补了,那是你们应得的!但本官知道,这几个月,大家忍飢挨饿,苦头吃了不少,朝廷有亏欠,皇上心里也记著!” “所以,”钱鐸声音陡然拔高,“本官做主,额外再赏!標营上下,无论官兵,每人再加十两赏银!以慰劳诸位拱卫京畿、忍飢坚守之功!” “什么?!” “十两?!” “我的老天爷......” 这下子,整个营地彻底炸开了锅! 补发欠餉已是天降横財,竟然还有赏银?还是足足十两! 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普通农家辛苦一年,刨去口粮租税,能攒下二三两银子就是好年景了。 十两银子,够一家五六口在乡下体面地过上一整年! 就连耿如杞都惊呆了,他连忙凑近钱鐸,压低声音急道:“钱大人!这......这赏银数额太大,恐不合规制,兵部、户部那边......” “规制?”钱鐸斜睨他一眼,“皇上既然让本官全权处置,这钱,本官说赏就赏!出了事,本官担著!”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声音又大,周围的士兵听得清清楚楚。 “好!” “钱大人仗义!”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著,欢呼声、喝彩声响成一片! 不少士兵激动得满脸通红,看向钱鐸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怀疑、不屑,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感激和狂热! 发银子的人最亲,亘古不变的道理。 燕北带著锦衣卫,再次打开剩下的木箱。 这次搬出来的,直接就是十两一锭的官银,银光闪闪,晃得人头晕目眩。 “排队!领赏!”燕北的声音带著笑意。 这一次,队伍移动得更快,气氛也截然不同。 每个领到那沉甸甸十两银锭的士兵,都忍不住咧开嘴笑,有人甚至朝著钱鐸的方向深深作揖。 王虎捧著刚领到的十两赏银,加上之前补的四两五钱,手里沉甸甸的十四两五钱银子,让他觉得像在做梦。 他挤到前面,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吼道:“大人!从今往后,您指哪儿,我王虎打哪儿!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他这一跪,像是点燃了引线,呼啦啦,周围领了赏银的士兵跪倒一大片: “谢钱大人赏!” “钱大人恩德,没齿难忘!” “愿为钱大人效死!” 声浪震天,惊起了远处枯树上的寒鸦。 耿如杞看著这场面,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他带兵多年,深知军心士气之重,也深知银粮对士卒意味著什么。 钱鐸这一手,看似简单粗暴,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训话都管用! 短短一个时辰,这支濒临溃散的残兵,士气已陡然攀升至顶点! 他不由得再次看向那个青色身影。 这个年轻御史,行事不循章法,言辞肆无忌惮,可偏偏......偏偏有魄力,敢担当,也能办实事! 第55章 杀钦差! 良乡县城,孙家大宅。 花厅里烧著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驱散了腊月透骨的寒气。 可围坐在八仙桌旁的十来个身影,一个个脸上却比窗外的积雪还要冷,还要沉。 桌上摆著几碟乾果点心,一壶热茶,无人动过。 “啪!” 一只青瓷茶盏被狠狠摜在地上,碎瓷四溅。 “欺人太甚!简直是敲骨吸髓!”李富贵那张横肉脸涨得发紫,拳头砸得桌面咚咚作响,“一千五百石粮!八千两银子!他钱鐸这是要將我李家的家底都搬空了!” 周明达脸色苍白,拢著袖子,声音发颤:“诸位,咱们......咱们这回怕是碰上个不讲规矩的活阎王了。他那话说得明白,不给,就放任溃兵不管。这......这就是活脱脱的威胁我们啊!” 孙有福阴著脸,手指捻著下巴上几根稀疏的鬍鬚,“这廝就是吃准了我们不敢动他,这官真是比匪还要凶残!”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怨毒的光:“你们可知道,京城的贵人送了消息过来,说是这钱鐸在京城便肆无忌惮,不仅斥骂百官,就连皇帝都敢当廷斥骂,昨日就连兵部和礼部的两位堂官都被他弄进詔狱了。” 眾人目光齐刷刷看向,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钱鐸这廝竟然如此大胆?竟然敢斥骂皇帝! 六部堂官,那也是朝廷有数的大官,竟然被钱鐸弄进詔狱去了? 眾人一下都被嚇到了。 孙有福看著这一幕,沉著脸,说道:“你们这就被嚇到了?要是任由他胡来,我们几家再大的家业也要被他搜刮没了!” 他咬牙切齿,“他说有粮,没粮也得有粮!他说要银子,砸锅卖铁也得凑出来!咱们今天给了,明天他就能找出別的由头,再要一笔!这就叫『慾壑难填』!咱们良乡这些人家,就是绑在一块儿,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花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那......那怎么办?”一个姓赵的粮商哆嗦著开口,“就连京城的贵人们都拿他没办法......” “谁说没办法!”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黑瘦中年人忽然冷笑一声。 他叫陈三槐,是本地最大的车马行东家,路子野,手底下养著一帮护院打手,平日里没少干些欺行霸市、帮人“了难”的勾当。 陈三槐站起身,走到炭盆边,伸出枯瘦的手烤著火,语气阴冷得像地窖里的风,“诸位,你们还没看明白?这姓钱的,根本就没打算给咱们留活路!他为什么一来就狮子大开口?为什么专挑咱们这些有头有脸的?因为他要立威!要用咱们的血,去餵饱城外那些丘八,去垫他的功劳!” 他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眾人:“今天他能逼咱们捐粮捐银,明天他就能查咱们的田亩帐册,查咱们有没有欺压良善、有没有偷漏税赋!咱们这些人,谁屁股底下是乾净的?经得起查?到时候,就不是破財消灾,是破家灭门!” 这话像冰水浇头,让所有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是啊,谁能干净? 这些年趁著兵荒马乱兼併田產、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勾结胥吏偷逃赋税......哪一桩拎出来,都够喝一壶的。 平时靠著银子打点、关係疏通,还能捂得住。可这钱鐸摆明了是条疯狗,又拿著尚方宝剑,真让他盯上...... “陈东家,你的意思是......”孙有福眯起了眼睛。 陈三槐回到座位,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他在朝廷再怎么猖狂,那也是人,就只有一条命!” “嘶——”好几口凉气同时抽起。 周明达脸白得像纸:“你......你是说......杀官?杀钦差?!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陈三槐嗤笑,“周老弟,如今这世道,山陕流寇造反,辽东韃子入寇,京畿乱兵劫掠,哪天不死人?死个把官,算什么稀奇?我良乡县令都死多久了,朝廷不也没过问?”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城外是什么地方?溃兵游勇,土匪山贼,多得是!咱们花笔银子,找些外地来的亡命徒,扮作溃兵土匪,趁夜摸进他住的营盘或是驛馆,神不知鬼不觉......事后一把火,烧个乾净!朝廷查起来,无非是『钱御史安抚溃兵,不幸遇匪殉职』!谁还能追到咱们头上?” “可......可他是钦差,身边有锦衣卫......”周明达有些心动,又有些害怕。 “锦衣卫?”陈三槐不屑地撇撇嘴,“也就二十来人。咱们找三五十个好手,趁其不备,突然发难,乱刀砍死!那些锦衣卫护得住?”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孙有福。 孙有福心头一跳。 他知道陈三槐指的是什么。 他孙家为了护住城外的田庄和仓库,私下里养著一批“庄客”,说是护院,实则跟私兵差不多,有好几十號人,都是见过血的悍勇之徒。 陈三槐手底下也有些亡命徒。 两家凑一凑,再花银子从外面雇些流窜的刀客...... “京城那边......”周明达沉吟著,这是最大的顾虑。 杀了钦差,朝廷震怒,派下大员严查,未必瞒得住。 陈三槐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周老弟,你忘了?孙二爷在京城也不是没有根脚。再说,朝堂上,看这钱鐸不顺眼的人,海了去了!他这么搞,断多少人的財路?咱们若除了他,不知多少人暗中拍手称快!到时候,京里自然会有人帮著说话。咱们再上下打点一番,花几千两银子,总能买条活路。总好过现在,被他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割死!” 这话彻底击中了眾人的软肋。 是啊,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与其坐以待毙,被钱鐸一点点榨乾,最后还可能被查办问罪,不如搏一把! 搏贏了,家业保住,除了心腹大患,还能討好京城的贵人们。 搏输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现在这副田地。 花厅里的气氛,渐渐从恐惧绝望,转向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干!”李富贵第一个红著眼睛低吼,“他娘的,这姓钱的逼人太甚!老子寧愿把银子扔水里听响,也不便宜这狗官!” “对!不能让他这么囂张下去!”赵粮商也咬牙道。 周明达还在犹豫:“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陈三槐斩钉截铁,“事在人为!孙二爷,您拿个主意。咱们几家,一起凑笔银子出来,招兵买马,打点关节。事成之后,大家按出钱出力的多少,共担风险,也......共享后福!”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孙有福身上。 “好。”孙有福的声音乾涩,却带著决绝,“要干,就干得利索!银子,我孙家出大头!人手,陈东家和我一起张罗。京城的路子,大家一起想办法疏通!记住,此事绝密!谁若走漏风声,休怪老夫不讲情面!” 他环视眾人,冷冷道:“要凑,就凑笔狠的!一万两!买他钱鐸的人头,买咱们良乡十几家的太平!” 第56章 孙有福的谋算 孙家內宅书房。 炭火烧得极旺,將冬日的寒气彻底隔绝在外。 檀木书架上的线装古籍与青瓷摆件,在暖黄烛光下泛著温润光泽,空气里浮著淡淡的墨香与薰香气味,与外间花厅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截然不同。 孙有福与陈三槐隔著一张紫檀木小几对坐,几上摆著一只红泥小炉,炉上铜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滚著,蒸汽顶得壶盖轻轻作响。 方才在人前慷慨激昂、面红耳赤的陈三槐,此刻却换了副神情。 他微弓著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细腻的紫檀桌面,眉头紧锁,眼神里没了那股子江湖人的狠劲,反倒透著商人特有的算计与犹疑。 “二爷,”陈三槐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方才那番话,演给外头那些人看是够了。可关起门来......咱们得说句实在话。一万两银子买一个钦差的人头,这买卖,风险太大。” 孙有福正提起铜壶,往两只定窑白瓷盏里注入热水。 他动作不疾不徐,眼皮都没抬:“怎么,陈老弟怕了?” “不是怕。”陈三槐摇头,身子往前倾了倾,“您想想,钱鐸再怎么说也是奉旨钦差,左僉都御史,四品官!杀个县令、杀个巡检,咱们上下打点,或许能捂得住。可杀他?朝廷的脸面往哪搁?皇上刚给了他金牌,让他查案,转头人就死在良乡——这能不严查?” 他顿了顿,见孙有福依旧慢条斯理地拨弄著茶盏里的浮叶,便继续道:“再说,您真以为咱们这点伎俩天衣无缝?假扮溃兵土匪?钱鐸身边那二十个锦衣卫是吃素的?那燕百户我打听过,是从北镇抚司出来的狠角色,在詔狱里审人跟玩儿似的。万一失手,留下活口,或者漏了马脚......咱们十几家,几百口人,都得给那姓钱的陪葬!” “滋啦——” 孙有福將第一道洗茶的水倒在茶盘里,这才抬眼看向陈三槐。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那双平日里总眯著、显出几分和气生財的老眼,此刻却锐利得像淬了毒的针。 “陈老弟,”孙有福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老夫岂会不知?” 他將第二泡茶汤斟入盏中,碧绿的茶汤在白瓷盏中漾开,清香四溢。 他推了一盏到陈三槐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盏,凑到鼻尖轻嗅,仿佛在品鑑什么绝世珍茗。 “可你有没有想过,”孙有福抿了一口茶,声音平静得可怕,“咱们还有別的路走吗?” 陈三槐一愣。 “钱鐸今天敢开口要一千五百石粮、八千两银子,明天就敢查你的车马行有没有私贩禁货、有没有强占民田、有没有......命案。”孙有福放下茶盏,指尖在桌上轻轻叩击,“你陈三槐在良乡做的那些『买卖』,真当神不知鬼不觉?他连我在涿州的庄子有多少亩地、去年收多少租子都一清二楚,你的底细,他查不出来?” 陈三槐脸色微变。 “至於朝廷严查......”孙有福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陈老弟,你莫非真以为,今日这主意,是老夫一拍脑袋想出来的?” 他站起身,踱到靠墙的多宝格前,从最上层一个不起眼的雕花木匣里,取出一封没有落款的信,转身递给了陈三槐。 陈三槐接过,展开信纸。 信是寻常的竹纸,字跡却工整有力,用的是馆阁体,看不出是谁的手笔。 內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行:“钱某狂悖,屡犯天威,更坏朝廷法度,搅乱京畿。此人不可留,你寻机会除之。” 没有署名,但信纸右下角,印著一个极小的、模糊的私章图案。 陈三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这是......”他抬头看向孙有福,眼中惊疑不定。 “京城来的。”孙有福收回信,重新放回木匣。 “京城?”陈三槐瞳孔骤缩,“这是......” “噤声。”孙有福抬手制止他说下去,转身走回座位,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不必说出来。” 他重新坐下,看著陈三槐那副震惊中带著恍然的神情,知道火候到了。 “现在你明白了?”孙有福声音沉缓,“要钱鐸死的,不止咱们。他在京城,得罪的人太多了。朝中的大人们嫌他搅局,勛贵恨他断財路,无不想要除了他。” 他身体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咱们在良乡把事情办了,是替多少人除了心头刺?朝廷会为了一个死人,大动干戈,深究到底?就算要查,那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表面文章。京里自然会有人打招呼,把事情压下去,定个『遇匪殉职』的结论,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陈三槐呼吸有些急促,他端起茶盏,也不管烫,猛灌了一口,似乎想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 孙有福看著他,继续加码:“刚才那一万两银子,七千两拿去京城打点,剩下三千两,你我......分了。” 陈三槐喉结滚动:“三千两?” “不错,三千两。”孙有福微笑,“今日被钱鐸那廝抢了的那些,今个咱们的损失,不就回来了?” 这帐算得赤裸,却极具诱惑。 陈三槐眼底最后那点犹豫,像冰遇见炭火,迅速消融,转而燃起一种贪婪与狠厉交织的光。 “二爷,”他放下茶盏,声音恢復了那股子江湖人的乾脆,“您早说啊!有京城贵人兜底,咱们还怕个鸟!”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毕露:“不就是个钦差吗?砍了也就砍了!您说得对,这世道,哪天不死人?他钱鐸自己找死,怨不得別人!” 孙有福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提起铜壶续水:“既然陈老弟想通了,那咱们就商量商量,这活儿,怎么干得漂亮。” “人手好说。”陈三槐此刻已是干劲十足,“我手底下有二十来个敢打敢拼的,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兄弟,嘴严,手黑。您府上的庄客,挑三十个最好的,凑够五十人。傢伙事儿我那儿有现成的,钢刀、弓箭,甚至还有两把三眼銃,都是从溃兵手里收来的,压箱底的宝贝。” 他盘算著:“五十个刀头舔血的汉子,趁夜摸营,突然发难。那二十个锦衣卫再能打,双拳难敌四手!咱们不纠缠,目標就一个——直奔钱鐸的住处,乱刀砍死,割了首级!放把火,製造混乱,趁乱撤走。事先找好退路,往西山里一钻,扮作流窜的溃兵山匪,神仙也找不著!” 孙有福听著,手指在桌上轻轻划动,像是在推演:“时间呢?” “宜早不宜迟。”陈三槐道,“钱鐸今天刚到,立足未稳。他以为嚇住了咱们,正在得意,防备最松。就明天!趁他还在城外军营,我们明天请他进城,路上找机会將他办了!” “好!”孙有福盯著他,一字一顿,“要乾净,要利落。钱鐸必须死,但绝不能有任何活口落在朝廷手里。”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陈三槐这才告辞,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孙府后门的夜色中。 第57章 不会是想著杀了我吧? 夜风在军营的篝火间穿行,发出呜呜的声响,吹得火苗忽明忽暗。 钱鐸裹著那件半旧的青色棉袍,坐在一堆篝火旁,手里握著一根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著火星子。 燕北匆匆从营地外走来,脚步虽快却轻,在离钱鐸还有几步远时停下,抱拳低声道:“大人。” “嗯?”钱鐸头也没抬。 “城里盯梢的兄弟传回消息,”燕北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说是孙、赵等一眾乡绅聚在孙府花厅,闭门议事,足有一个时辰。咱们的人在外面听不真切,只知道动静不小,似有摔砸之声,后来又渐渐安静下来。” 钱鐸手里的木棍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睛被篝火映得亮亮的,嘴角忽然咧开一个古怪的笑容:“哟,这么快就聚上了?” 燕北皱眉:“大人,这帮人聚在一起,怕不是在打什么坏主意。要不要卑职再多派些人手,盯紧些?” “坏主意?”钱鐸把木棍往火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肯定的啊。我刚才要了他们那么多粮食银子,他们心里能舒坦?”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作响,脸上那笑容却越来越玩味:“让我猜猜,这帮老爷们聚在一块儿,骂我是肯定的,说不定......” 钱鐸顿了顿,扭头看向燕北,眼睛里闪著一种近乎戏謔的光芒:“说不定正在商量怎么杀了我呢。” 燕北先是一愣,隨即失笑:“大人说笑了。您是朝廷钦差,持皇上金牌,他们几个乡绅,哪有这么大的胆子?” “胆子?”钱鐸嗤笑一声,背著手在篝火旁踱起步来,“燕北啊燕北,你还是小看了这些人。为了银子,为了家业,这些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他停下脚步,望著远处黑黢黢的良乡城墙轮廓,声音冷了几分:“你以为他们平日里穿金戴银、呼奴唤婢,就真是守法良民了?兼併田產、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勾结胥吏偷税漏税,哪一桩拎出来,不是杀头的死罪?” 燕北神色凝重起来:“可......杀钦差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们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至於......” “不至於?”钱鐸转身,盯著燕北,“我问你,要是今天我不去逼他们,而是带著圣旨,客客气气请他们捐粮助餉,他们会给多少?” 燕北想了想:“顶多......三五百石,千把两银子,还要百般拖延......” “对啊!”钱鐸一拍手,“可我今天要了多少?一千五百石!八千两!翻了几倍!他们肉疼不疼?” “疼。”燕北老老实实点头。 “肉疼了,就会恨。恨到极处,就会想:与其被我这无底洞一点点榨乾,不如搏一把,把我弄死。”钱鐸说著,语气轻鬆得像在说別人的事,“至於诛九族?那是以后的事。眼下这关都过不去,还管以后?” 他重新坐回篝火旁,拨弄著火堆:“再说了,这世道,山陕流寇造反,辽东韃子入寇,京畿乱兵劫掠,死个把官,算稀奇吗?到时候一把火,烧个乾净,朝廷查起来,无非是多派几个官来走走过场。他们再花点银子,上下打点,说不定还真能瞒过去。” 燕北听著,越听越心惊。 他原本只当钱鐸是在开玩笑,可这番分析下来,竟丝丝入扣,合情合理! “大人!”燕北声音发紧,“若真如此,此地不宜久留!卑职这就调集人手,加强护卫,或者......或者咱们连夜拔营,换个地方?” “换地方?”钱鐸笑了,“换哪儿去?我这钦差是来安抚大军、筹措粮餉的,事儿还没办完就跑,像话吗?” 他扔了手中的棍子,拍了拍手:“再说了,他们想杀我,我就得跑?那我钱鐸的面子往哪搁?” “可是大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燕北急了,“咱们就二十来个兄弟,他们若真豁出去,雇上几十上百的亡命徒......” “谁说就二十个多人?”钱鐸打断他,脸上那混不吝的笑容又回来了,“这不还有几百將士?” 他站起身,拍了拍燕北的肩膀:“不过你也別太紧张。” 燕北看著钱鐸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心里又急又无奈。 这位钱大人,懟皇帝的时候悍不畏死,查案子的时候雷厉风行,怎么到了自己安危的事上,就这么......这么漫不经心? “那......卑职这就去安排。”燕北抱拳,“加派暗哨,巡视营地,再让弟兄们都警醒著点。” “去吧。”钱鐸挥挥手。 ......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军营里便已炊烟裊裊。 钱鐸蹲在篝火旁,捧著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吸溜得正香。 粥里掺了昨晚从城里运来的细粮,还撒了点盐巴,在这腊月寒天里,喝上一口,暖意能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 只是这味道到底还是比不上一碗热腾腾的牛肉汤麵。 “大人。”燕北快步走来,脸上带著几分警惕,“孙家派人来了,就在营门外候著。” 钱鐸头也不抬:“说什么?” “说是良乡全体乡绅感念大人体恤將士、筹措粮餉的辛劳,特地在城里『鸿运楼』备了薄宴,请大人务必赏光,也好让良乡父老一尽地主之谊。”燕北顿了顿,压低声音,“来人还带了礼物,两坛三十年陈的汾酒,说是孙家珍藏。” “嗬,三十年陈的汾酒?”钱鐸放下碗,抹了抹嘴,咧嘴笑了,“这帮老爷们昨晚还恨不得生啖我肉,今早就变脸要请客吃饭了?有意思。”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人呢?” “在营门外等著回话。” “告诉他,本官稍后便到。”钱鐸挥挥手,等燕北转身要走,又补了一句,“对了,把那两坛酒扔了,我怕他们下毒!” 燕北应声而去。 耿如杞从旁边的帐篷里钻出来,脸上带著忧色:“钱僉宪,这宴......怕是宴无好宴。昨日你那般施压,他们岂会真心请你?依卑职看,还是推辞为妙。” 钱鐸转头看他,似笑非笑:“耿军门,你觉得他们是真想请我吃饭?” “这......” 第58章 袭杀钦差?好啊! “当然不是。”钱鐸伸了个懒腰,“鸿门宴嘛,我懂。摆一桌酒,四面埋伏,摔杯为號,刀斧手齐出——戏文里都这么演。” 耿如杞脸色微变:“那你还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钱鐸眼睛亮晶晶的,竟有几分期待,“人家都搭好台子了,我不去,这戏怎么唱?” 他招手叫过燕北,低声吩咐:“你带二十个锦衣卫兄弟,隨我进城。记住,都打起精神,傢伙什带齐。” “是!”燕北领命,犹豫了一下,“大人,就带二十人?万一......” “二十人够了。”钱鐸打断他,“人多了,他们反而不敢动手。再说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谁说我只带二十人?” 他转身看向耿如杞:“军门,劳烦你去跟李振声说一声,让他带著標营兄弟跟在后头,他们真要对我下手,那也只能是进城的路上。” 耿如杞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钱鐸的用意,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僉宪是想......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不错。”钱鐸冷笑,“他们不是想杀我吗?我就给他们这个机会。看看是他们的刀快,还是我的兵狠。” 他望向良乡城方向,眼神锐利如刀:“我倒要看看这些个混蛋是不是真有胆子动我这个钦差!” 耿如杞看著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御史,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昨日他以为钱鐸只是个胆大包天、行事鲁莽的愣头青,可今日这番布置......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身作饵,请君入瓮......这哪里是愣头青,这分明是深諳兵法的老辣之辈! “僉宪......”耿如杞喉头滚动,深深一揖,“此计虽妙,但毕竟凶险。你乃朝廷钦差,万金之躯,何必亲身犯险?不若让我代你赴宴,你在营中坐镇......” “那怎么行?”钱鐸一摆手,浑不在意,“我不去,这鱼怎么上鉤?再说了,我钱鐸这条命,硬著呢,阎王爷都不一定收。” 耿如杞听著这豪言壮语,心中敬佩更甚。 “好了,按我说的去准备。”钱鐸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让標营的弟兄们吃饱喝足,把昨晚发的赏银揣怀里,告诉他们,今天这趟差事办好了,本官再赏每人五两银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道理,钱鐸门儿清。 辰时三刻,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从军营缓缓驶出。 钱鐸一身青色官袍,外罩那件旧棉袍,坐在车里闭目养神。 燕北带著二十名锦衣卫,骑马护卫在马车前后,人人腰挎绣春刀,神色冷峻。 马车吱呀呀碾过冻土,朝良乡县城驶去。 腊月的官道空旷寂寥,两侧的田野覆盖著皑皑积雪,远处村落稀疏的炊烟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有气无力。 寒风捲起雪沫,扑打在车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燕北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大人,前方三里就是『老槐坡』,要是有埋伏,这个位置最合適。” 钱鐸掀开车帘一角,望了望前方那处树木稀疏的缓坡,点了点头:“是个好地方。” 马车继续前行。 过了老槐坡,两侧是低矮的土坡和稀疏的枯树林。 钱鐸忽然睁开眼睛。 “来了。”他低声说。 话音未落,前方土坡后猛地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 “嗖嗖嗖——” 几支箭矢从两侧枯林中激射而出,直奔马车和锦衣卫! “敌袭!保护大人!”燕北厉声大喝,绣春刀已然出鞘,鐺鐺鐺格飞几支箭矢。 二十名锦衣卫瞬间散开阵型,將马车团团护住,手中刀光闪烁,將大部分箭矢挡下。 但仍有两名锦衣卫肩臂中箭,闷哼一声,却咬牙不退。 箭雨稍歇,两侧土坡后呼啦啦涌出五六十號人! 这些人个个蒙面,身穿杂色棉袄皮裘,手持钢刀、长矛,甚至还有几把弓箭和三眼銃,呼喝著从两边包抄过来,气势汹汹。 为首的正是陈三槐,不过他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阴狠的眼睛。 他挥刀一指马车:“杀了狗官!劫了官银!” 重赏之下,匪徒们嗷嗷叫著冲了上来。 燕北脸色凝重,低喝:“结圆阵!死守!” 锦衣卫训练有素,立刻收缩阵型,將马车护在中央,刀锋向外,结成一个小而密的防御圈。 钱鐸却掀开车帘,看著杀来的山匪,脸上没有惧色,“还真是好大的胆子,袭杀钦差?好啊!” 他好整以暇地缩回车里,对燕北道:“放响箭。” 燕北从腰间摘下一支短小的响箭,扯掉尾部的拉环,猛地向天上一拋—— “咻——啪!” 一支红色的烟花在阴沉的天幕上炸开,格外醒目。 陈三槐一愣,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就在这时,后方官道上突然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杀——” 震天的喊杀声由远及近,只见一队队衣甲鲜明的官兵从老槐坡方向如潮水般涌来,当先一骑正是李振声,手持长刀,一马当先! “俺李振声在此!贼子休伤钦差!” 五百標营精锐,如狼似虎,瞬间將五十余名匪徒反包围在中间! 陈三槐脸色煞白,他终於明白——中计了! 这狗官早就料到有埋伏,竟暗中调兵尾隨! “撤!快撤!”陈三槐嘶声大吼,扭头就想往林子里钻。 但已经晚了。 李振声一马当先,长刀横扫,当场劈翻两名匪徒。 標营士兵如虎入羊群,刀枪並举,杀得匪徒哭爹喊娘。 这些匪徒虽然凶悍,但毕竟是乌合之眾,哪里是正规边军的对手? 不过片刻,便被砍翻大半,剩下二十余人被团团围住,跪地求饶。 陈三槐肩膀中了一刀,被两名標营士兵死死按在地上,脸上蒙面的黑布也被扯掉,露出那张惊恐慌张的脸。 钱鐸这才慢悠悠地走下马车,踱步到陈三槐面前,蹲下身,笑眯眯地看著他:“哟,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是那个陈......什么?” “大人,是陈三槐。”站在一旁的燕北赶忙补充了一句。 钱鐸微微頷首,“对,陈三槐,敢杀钦差,你们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扭头看向燕北,“昨天去他们几家的时候,位置都记下了吧?” “记下了!” “好!”钱鐸朝李振声挥了挥手,“带著人跟我进城,剿匪!” 第59章 入城,剿匪! 良乡县城,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钱鐸骑著一匹从標营借来的枣红马,赤红棉甲在寒风中鼓盪,身后跟著燕北等二十名锦衣卫,再往后,是李振声率领的五百標营精锐。 队伍铁甲鏗鏘,刀枪映著惨澹的天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街上零星的行人见状,慌忙闪避,缩在街角屋檐下,惊疑不定地张望。 “李振声!”钱鐸勒住韁绳,回头道,“分派人手,把孙家、周家、赵家、陈家......所有乡绅宅邸,全部围了!不许放走一人,也不许外人进入!” “遵命!”李振声抱拳领命,转身快速分派任务。 標营士兵立刻分成数队,在熟悉本地地形的士兵带领下,如潮水般涌向县城各处。 马蹄声、脚步声、甲冑碰撞声在狭窄的街巷中迴荡,惊起一片鸡飞狗跳。 ...... 孙府,朱红大门紧闭。 门房老张头正揣著手,在门房里打盹,忽听得外头街上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譁。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等探出头去看,就听见“轰”的一声巨响!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头猛地踹开,门閂断裂,木屑纷飞! 一队如狼似虎的官兵手持刀枪,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孙老爷府上!”老张头嚇得魂飞魄散,颤声喝道。 带队的標营把总根本不理他,大手一挥:“搜!所有房间,所有库房,所有人等,一个不漏!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士兵们立刻散开,衝进前院、中堂、后宅。 惊呼声、哭喊声、呵斥声、翻箱倒柜声瞬间打破了孙府往日的寧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后宅粮仓,几个家丁还想阻拦,被士兵几刀背砸翻在地,仓门被粗暴地撬开。 里面堆积如山的麻袋映入眼帘,何止一千五百石?怕是有三四千石! 银库的锁被铁锤砸开,白花花的银锭、成串的铜钱、甚至还有几匣子金器珠宝,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著诱人的光芒。 ...... 同样的一幕,在周府、赵府、陈府等各处豪绅宅邸同时上演。 这些平日里在良乡县呼风唤雨、连县令都要给几分面子的老爷们,其家宅在如狼似虎的边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 鸿运楼,二楼雅间。 孙有福、周明达、赵粮商等人正心神不寧地等著。 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两坛上好的“三十年陈汾酒”已经启封,酒香四溢,却无人有心思品尝。 “陈三去了有一个时辰了吧?”周明达坐立不安,不时望向窗外,“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急什么?”孙有福强作镇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却微微发抖,“老槐坡离城有五六里路,动手、撤退,总需要时间。说不定此刻已经得手,正在回来的路上。” 话虽如此,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浓。 钱鐸那廝......真的那么容易对付? “砰!” 雅间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孙府的家丁连滚爬爬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满头大汗,声音都变了调:“老......老爷!不好了!官兵......官兵把咱们府上围了!正在抄家啊!” “什么?!”孙有福霍然起身,手中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周明达等人也惊得站了起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哪来的官兵?卫所的兵?”赵粮商急问。 “不是卫所的人!是......是穿棉甲的边军!好多!咱们府上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了!”家丁带著哭腔喊道。 孙有福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踉蹌一步扶住桌子才站稳。 边军?耿如杞的標营?! 钱鐸没死?! 不仅没死,还抢先下手,直接抄家?! “不好!快走!”孙有福嘶声吼道,也顾不上其他人,拔腿就往外冲。 周明达、赵粮商等人如梦初醒,慌慌张张跟著往外跑。 一行人跌跌撞撞衝下楼梯,刚到鸿运楼门口,脚步却猛地剎住了。 街道对面,黑压压一片官兵,刀枪如林,甲冑森然。 当先一骑枣红马上,那个穿著青色棉袍的年轻身影,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们,不是钱鐸是谁? 他身边,燕北手持绣春刀,眼神冷厉。 李振声按刀立於马侧,面沉如水。 孙有福等人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钱鐸慢悠悠地策马向前几步,目光在几人惨白的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孙有福身上。 “孙有福,这么急著走?酒还没喝呢。”钱鐸语气轻鬆,仿佛真是来赴宴的。 孙有福嘴唇哆嗦,强自镇定,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钱......钱大人,您......您这是何意?老朽等在此设宴恭候大人,为何......为何派兵围了我等的家宅?” “为何?”钱鐸眉毛一挑,笑容陡然转冷,“本官还想问问你们,为何要在老槐坡设伏,袭杀钦差?!” “袭杀钦差?!”周明达腿一软,差点跪倒,尖声叫道,“大人明鑑!绝无此事!我等皆是安分守己的良民,怎敢做这等诛九族的大逆之事!这......这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钱鐸嗤笑一声,朝后挥了挥手。 两名標营士兵拖著一个浑身是血、肩膀包扎过的人影走上前来,扔在雪地里。 正是陈三槐。 他脸上蒙面的黑布早已不见,此刻面如死灰,眼神涣散。 “陈三槐!”赵粮商失声叫道,隨即意识到失言,慌忙捂住嘴。 “哦?认识?”钱鐸看向赵粮商,眼神玩味。 “不......不熟......”赵粮商冷汗涔涔。 “熟不熟不要紧。”钱鐸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孙有福,“孙有福,陈三槐已经招了。是你们几家合谋,出资一万两,雇他带人於老槐坡袭杀本官。人赃並获,你还有什么话说?” 孙有福脑中一片空白。 陈三槐被抓了?还招了? 他猛地看向陈三槐,却见对方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是了......钱鐸这廝,定是用了酷刑!詔狱里出来的手段,陈三槐哪里扛得住? “大人!”孙有福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以头抢地,“冤枉!天大的冤枉!这陈三槐定是受人指使,诬陷我等!请大人明察!我等对朝廷、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周明达等人也慌忙跪倒,磕头如捣蒜:“请大人明察!我等冤枉!” 钱鐸看著跪了一地的乡绅,脸上那点虚假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讥誚。 “冤枉?”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可没心思管你们是不是冤枉的。” 他抬手指向孙有福:“你,孙有福,勾结匪类,谋害钦差。” 手指移向周明达:“你,周明达,同谋。” 再指向赵粮商:“你,赵掌柜,出资助逆。” 一个接一个点过去,每点一个,就有一名锦衣卫或標营士兵上前,將那人从地上拖起来,反剪双手。 “钱鐸!你......你这是草菅人命!你没有真凭实据!”孙有福挣扎著,嘶声吼道,“我要上京告你!我要......” “告我?”钱鐸打断他,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等你到了阎王殿,再去告吧。” 他不再看这些面如死灰的乡绅,转头对李振声道:“李振声,將这些逆贼押赴菜市场。” “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第60章 这是要养死士啊? 菜市口的血腥气,在腊月的寒风里久久不散。 十几颗头颅滚落在雪地上,孙有福那双瞪圆的眼睛里还残留著死前的惊恐与不甘。 围观的百姓起初嚇得不敢靠近,待確认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老爷们真的死了,才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欢呼。 钱鐸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青色棉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著燕北带人將尸首收敛,又命人张贴安民告示。 “逆贼孙有福、周明达、赵粮商、陈三槐等,勾结匪类,谋害钦差,罪证確凿,已於今日正法。其家產一律抄没充公,用於賑济百姓、犒赏將士。良乡父老,各安其业,勿得惊惶。”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菜市口。 百姓们先是愣住,隨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几个胆大的老汉甚至跪在雪地里,朝著钱鐸的方向磕头:“青天!青天大老爷啊!” 钱鐸挥了挥手,没再多言,转身对李振声道:“清点各府抄没的財物,列出详单。粮仓全部封存,派人严加看守。” “是!”李振声抱拳领命,眼中满是敬畏。 这一日,良乡县城如同被犁过一遍。 孙府、周府、赵府、陈府......十几家乡绅大宅被翻了个底朝天。 锦衣卫和標营士兵进进出出,將一箱箱银两、一袋袋粮食、一件件珍玩古器搬运到县衙前的空地上。 钱鐸就坐在县衙內堂里,捧著碗热茶,看著燕北和李振声轮流进来稟报。 “孙府抄出现银五万八千两,黄金四百两,粮仓存粮六千三百石,另有田產地契、古玩玉器若干,估算价值不下三万两。” “周府抄出现银两万三千两,粮食两千八百石......” “赵府......” “陈府......” 一桩桩,一件件,报到最后,连见惯了世面的燕北声音都有些发颤。 钱鐸放下茶碗,在纸上划拉著数字。 等他停下笔,自己都愣了一愣。 “现银总计......十八万七千六百两?粮食四万九千五百石?”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耿如杞,“军门,良乡一个县城,这些乡绅就能聚起这么多家財?” 良乡可是被韃子扫荡过一遍了,这些乡绅怎么还这么富庶? 耿如杞苦笑著躬身:“僉宪有所不知。良乡虽是小县,却是京南门户,南来北往的商队多要经过此地。这些乡绅,明面上是地主粮商,暗地里多半兼著放印子钱、包揽讼事、甚至私贩禁货的勾当。再加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京中不少权贵、勛戚,在此地都有田庄產业,平日交由这些地头蛇打理,分红抽成。这些年兵荒马乱,他们趁势兼併田產,囤积居奇,家底自然厚实。” 钱鐸恍然。 难怪孙有福敢说“在京城有人”。 这些地头蛇背后,不知牵扯著多少条京城的关係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过如今,”钱鐸敲了敲桌上的清单,“这些都是赃款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衙门前空地上堆积如山的银箱粮袋,若有所思。 半晌,他转身道:“燕北,锦衣卫此番出力甚多,每人赏银五十两。你统筹有功,再加一百两。” 燕北一怔,隨即单膝跪地:“卑职代弟兄们谢过大人厚赏!只是......这赏银是否过重?按律......” “按什么律?”钱鐸打断他,“这里现在我说了算!去,现在就发!” “是!”燕北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钱鐸又看向李振声:“標营的弟兄,每人赏银二十两。你部下那几个受伤的,再加二十两医药钱。伤了身体,可不能亏待了。” 李振声虎目一红,扑通跪倒:“卑职......代弟兄们谢大人嘉赏!” 他声音哽咽。 当兵这些年,何曾见过如此厚赏? 更別说那些层层剋扣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伤亡抚恤。 钱鐸这番话,简直说到了所有边军汉子心坎里。 钱鐸將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甲:“这是你们应得的。” 李振声重重点头,转身大步出去传令。 很快,县衙外传来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锦衣卫和標营士兵捧著沉甸甸的银子,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有人当场就用牙咬银子,確认是真货后,搂著同伴又跳又笑。 耿如杞站在內堂门口,看著外面那群激动得近乎狂热的將士,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他带兵多年,深知银钱对士卒的魔力。 但钱鐸这手笔,已经超出了寻常的“犒赏”。 不,简直是在养死士啊! 短短两日,钱鐸用补餉、厚赏、乃至今日並肩作战的经歷,將这支原本濒临溃散的標营,彻底变成了只听他一人號令的私兵。 还有那些锦衣卫,看钱鐸的眼神也早已不同。 恐怕只要钱鐸一声令下,就算是让他们去杀官造反,他们也会照办! 这个年轻的御史,不仅敢杀人,更懂得如何收买人心。 “军门。”钱鐸的声音將他从思绪中拉回。 “僉宪有何吩咐?” “抄没的粮食,留下五千石充作军粮,其余......”钱鐸指向窗外那些远远张望、面黄肌瘦的百姓,“开仓放粮,賑济良乡百姓。” 耿如杞浑身一震:“僉宪,这......这是不是应该奏稟朝廷,先向朝廷请命?” 他心中十分震动,钱鐸这又是收买將士,又是賑济百姓,收拾民心的,不会是想要造反吧? “向朝廷请命?”钱鐸淡淡道,“等朝廷的命令下来,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呢,就照我说的办吧。”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堆积在一旁的古玩字画,笑道:“军门,这字画珠宝挺多的,可有喜欢的?挑几个拿去玩。” 耿如杞连忙摆手,“僉宪,这.....” 不等他拒绝,钱鐸便抓著一把翠绿的珠子塞到了耿如杞怀里,“拿著吧,你要不拿,让李振声他们怎么拿?” 耿如杞瞥了一眼,李振声等人正眼巴巴望著这边,他不由得暗嘆一句:这是让老夫犯错啊! 不过,他手中动作却没有停,抓著珠子便塞入了袖袋之中。 “多谢僉宪。” 钱鐸摆了摆手,隨手拿起一副字画打量起来。 比起一旁的银子,他对这些文玩字画更感兴趣。 这要是名人的字画,那带回去可比银子值钱多了! 第61章 弹劾!必须弹劾! 耿如杞没有打扰欣赏字画的钱鐸,转而走到一旁,对李振声吩咐道:“僉宪让拿粮食出来賑济灾民,这件事你要办好了。” 他揣著手,摸著袖袋中的珠子,补充了一句,“记得,放粮时多宣扬,这是皇上的恩典!” 钱鐸对这些小事不上心,耿如杞不能当作不知道,他也要多为钱鐸考虑一下。 “卑职明白!”李振声应了一句,当即安排人忙活去了。 当日下午,良乡县衙前的空地上支起了十几口大锅,粥香瀰漫。 衙役敲著锣沿街呼喊:“钦差钱大人奉旨賑灾!各家乡亲,出来领粮了!” 起初百姓还將信將疑,待看到真有一袋袋粮食抬出来,白花花的米粥舀进碗里,人群顿时沸腾了。 “有粮了!真的有粮了!” “青天!青天大老爷啊!” “皇上万岁!皇上万岁!” 哭喊声、欢呼声响成一片。 许多饿得皮包骨头的老人捧著热粥,老泪纵横,朝著县衙方向不住磕头。 钱鐸没有露面,只是站在衙门里,静静看著这一幕。 “除了標营这些兵马,其他溃散的兵马能召回来吗?” 一旁的耿如杞神色微凝,应道:“僉宪,如今那些兵马都散在周边山林之中,想要聚拢起来不容易。” “不容易也要办。”钱鐸眉头微縐,如今正处於寒冬时分,那些溃兵若是任由其散落乡野,冻死饿死且不说,对地方百姓也是威胁。“尽力去办吧,只要回来,他们先前的罪责一律赦免,粮餉也照样给他们补齐。” 耿如杞微微頷首,“我让李振声加大力度。” “张鸿功那边联繫上了吗?”钱鐸又想起了张鸿功,说到底,山西兵的事情,最大的问题就在张鸿功。 张鸿功是真的带人劫掠地方了! 耿如杞脸色略显难看,“张鸿功已经逃回山西,落草为寇了。” “那便不管他了,让洪承畴去对付。”钱鐸微微摇头,都跑山西去了,他能怎么办,“除了你们山西兵,京城周边另外几支兵马情况如何?” “陕西兵的情况跟我们差不多,山东来的要好一些。” 钱鐸思索片刻,“休整一天,再去各部看看。” ······ 良乡的消息裹挟著血腥气,一路撞进了六部九卿的衙门里。 “听说了吗?良乡当地乡绅十几家,全让钱鐸给砍了头,家產全被抄没了!” “嘶......当真?哪来的消息?” “这还能有假?京里的几个公爷、侯爷可都在那有產业,昨天刚出的事,今早城门刚开,消息就传来了!” “这钱鐸......是真敢啊!奉旨钦差,抓人问罪也就罢了,竟敢不经刑部、大理寺,直接就地正法?这......这是要翻天?” 议论声像暗流,在衙门迴廊茶肆雅间、甚至轿夫歇脚的墙根底下涌动。 ...... 刑科给事中薛国观坐在自家书房里,面前摊著几份刚送来的信件,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炭盆里的火明明烧得正旺,他却觉得手脚冰凉。 温体仁被下狱,对他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他薛国观能走到今天,能在清流中有一席之地,背后少不了温体仁的提携与暗中照拂。 如今温体仁进了詔狱,他正头疼该如何申救。 却没想到钱鐸给他送来了一个好消息! “老爷,外头传得可凶了,都说良乡那钱鐸,跟个杀神似的......”管家小心翼翼地端茶进来,低声稟报。 “钱鐸......”薛国观念叨著这个名字,眼中渐渐凝起寒光。 钱鐸在良乡闹出这么大动静,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刚好可以从钱鐸身上下手,只要除掉钱鐸,申救温体仁便容易多了。 弹劾!必须弹劾! 钱鐸擅杀士绅、不经程序、激起地方恐慌、行事酷烈有违仁政......这些罪名,桩桩件件,都是现成的把柄! 尤其现在,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因良乡那十几颗人头而胆战心惊,或利益受损,或物伤其类。此时若有人登高一呼...... 薛国观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书案前,铺开奏本,提起笔,略一沉吟,便开始疾书。 他如今在刑科给事中任上,熟通文字,文笔老辣。 先是痛陈钱鐸在良乡“滥施刑罚,屠戮士绅,有伤皇上仁德”,接著“不经三法司,私设刑场,目无朝廷法度”,再言其“手段酷烈,致良乡百姓惶惶,地方不寧”,最后上升到“长此以往,恐使天下士绅寒心,动摇国本”。 一篇奏疏,写得义正辞严,滴水不漏。 写完自己的,薛国观並未停歇。 他唤来心腹家人,低声吩咐:“將这奏疏的草稿,抄录几份,送去给都察院的刘御史、吏部的赵郎中、还有通政司的王大人......就说我薛国观忧心国事,恐钱鐸肆意妄为,败坏朝廷纲纪,邀他们共商,若觉所言在理,可联名上奏。” 他特意点了这几个人的名,要么是与温体仁有旧,要么是在良乡有產业牵连,要么是素来看不惯钱鐸那套做派。 钱鐸圣眷正隆,他一个小小的给事中上书弹劾,未必能起到多大的效果。 可若是京城诸多官员联名,就算皇帝也要仔细斟酌一番了。 果然,不过半日功夫,几份言辞相近、落款不同的弹章,便从各家府邸悄然送出,匯入了通往通政司的洪流之中。 更有甚者,消息灵通之辈听闻此事,主动寻上门来,要求在奏疏上添名。 一时间,弹劾钱鐸的风声,竟隱隱压过了前几日勤王军譁变的余波。 ...... 乾清宫。 崇禎刚刚看完一份关於辽东军餉筹措进展的奏报,眉头稍展,王承恩便捧著一摞新的奏本,轻手轻脚地放在御案一角。 “皇爷,这是今日通政司刚送来的,紧要的已放在上头了。”王承恩低声道。 崇禎“嗯”了一声,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 翻开,扫了几行,脸色便是一沉。 又拿起一本,略看几眼,眉头锁紧。 再一本...... “啪!” 崇禎猛地將手中奏本摔在案上,胸膛急剧起伏,脸色铁青。 “反了!真是反了!”他声音嘶哑,带著难以置信的震怒,“他钱鐸想干什么?!谁给他的胆子,敢在地方上如此大开杀戒!十几家乡绅,说砍就砍,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朕!” 第62章 太监杜勛 御案被拍得砰砰作响,王承恩连忙低下头,不敢作声。 那些奏本他事先看过,大同小异,全是弹劾钱鐸在良乡擅权专杀、手段暴虐、激起民怨的。 言辞一个比一个激烈,联名者一个比一个多,显然是有备而来。 崇禎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天灵盖。 钱鐸这廝,真是不能给他一点权力! 让他去安抚大军、筹措粮餉,他倒好,先是在城外补餉发赏,收买军心,现在更是在良乡搞起了抄家灭门! 他想干什么? 那些乡绅就算有罪,也该押解进京,由三法司审决,他一个钦差,凭什么说杀就杀? 如此行事,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置朕的威严於何地? 更可恨的是,如今这么多官员联名弹劾,群情汹汹,显然是钱鐸捅了马蜂窝,激起了眾怒!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蛋! 朕让他去办事,他去给朕惹祸! “王承恩!”崇禎霍然转身,眼中怒火熊熊,“即刻擬旨!夺去钱鐸钦差关防,锁拿进京问罪!良乡一应事务,交由......交由当地官员暂管!” 他气得有些口不择言,只想立刻將那个无法无天的狂徒揪回来,扔进詔狱最深处。 “皇爷息怒,息怒。”王承恩连忙上前,声音放得又轻又缓,“皇爷,此事......是否再斟酌一二?” “斟酌?”崇禎瞪著他,“还斟酌什么?难道要等他钱鐸把良乡杀得血流成河,把天捅个窟窿吗?” 王承恩垂首,语气却带著十二分的小心:“皇爷,钱御史行事虽然......虽然激烈了些,但他持金牌出京,是奉了皇爷的旨意,全权处置军务粮餉。良乡到底是什么情况,也不能听凭外臣一面之词......再者,钱鐸虽然行事放肆,可也算是稳住了军心,若此时突然锁拿钱御史,恐军心再生波澜啊。”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崇禎的脸色,继续道:“这些弹劾奏疏,来得如此整齐,联名者眾,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崇禎闻言,暴怒的神色微微一滯。 王承恩的话,像一盆冰水,稍稍浇灭了他心头的躁火。 是啊,钱鐸是奉了他的旨意,有便宜行事之权。 当日临行之时,他跟钱鐸的对话还歷歷在目。 他若是此时將钱鐸召回,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崇禎慢慢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眼神闪烁不定。 见皇帝陷入沉思,怒意稍敛,王承恩心中稍定,又轻声建议道:“皇爷,钱御史在地方所为,毕竟只是奏报一面之词。究竟实情如何,是否真有擅权滥杀、激起民怨之事,何不......先派人赴良乡查看一番?一来可核实情况,二来皇爷您也能知晓真实境况,再做决断不迟。” 派个人去看看? 崇禎心中一动。 这倒是个稳妥的办法。 既不全然偏信弹劾,也不盲目维护钱鐸。 派谁去呢?文官?怕是容易与钱鐸衝突,或者被地方蒙蔽。 武將?更不合適。 他的目光落在王承恩身上,又摇了摇头。 王承恩是司礼监掌印,须臾离不得。 “你觉得,派谁去合適?”崇禎问道。 王承恩早有思量,低声道:“皇爷,奴婢以为御马监的方正化,为人谨慎,办事稳妥,或可当此任。” 方正化?崇禎想了一下,没什么印象,想来是御马监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他微微摇头,“不妥,寻常人怕是对付不了钱鐸。” 思索片刻,他这才说道:“让杜勛去,他是司礼监的人。” “就他吧。”崇禎做了决定,语气恢復了帝王的冷硬,“让他即日启程,前往良乡。告诉钱鐸,朕已知晓他在地方所为,令其谨言慎行,凡事须依朝廷法度,不可再恣意妄为!一切事宜,待杜勛查明回奏后再议!” “是,奴婢这就去传旨。”王承恩低著头应了一声,眉头却不由得微縐。 杜勛是新进的司礼监秉笔,气焰正盛,碰上钱鐸还不知道会出什么问题。 ······ 司礼监值房,王承恩看著坐在一旁的杜勛,沉声说道:“这趟差事,皇上看重,你也要知道是为著什么去的。” 杜勛微微躬著身,他是个三十出头的太监,麵皮白净,低著头,眉眼间却带著一丝锐气。 “我明白,定会仔细察看良乡实情,如实回稟皇爷。” 王承恩放下手中茶杯,眼中带著几分凝重:“咱家说的不只是察看实情。钱鐸那个人......你得小心著点。” 杜勛一愣:“公公的意思是?” “那是个不要命的主。”王承恩嘆了口气,想起钱鐸在御前那副混不吝的模样,忍不住摇头,“他连皇上都敢指著鼻子骂,你觉得他会把一个內廷太监放在眼里?你去了,他不管对你客不客气,你必须客气。他若给你脸色看,甚至言语不逊......你都得受著。” 杜勛脸上露出一抹惊色,他们內廷的人出去办差,就算是六部堂官也要客客气气,什么时候要对一个御史这般低声下气了? “我可是奉旨......” “奉旨办事,也得看是对谁!”王承恩打断他,声音更沉了几分,“皇上让你去,是要弄清良乡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去跟钱鐸较劲的。真跟他闹起来,吃亏的肯定是你。” 他在宫里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像钱鐸这般不要命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对这种人,最为关键的一点就是別去招惹。 能躲多远就躲多远,躲不过去,那就客客气气的,別得罪。 杜勛能进司礼监,自然也是机敏的人,他此刻也明白了,钱鐸应该不是一个可以隨便招惹的人。 他忙垂首道:“我懂了,多谢公公提点。” “光懂了不行,要记住了!”王承恩神色凝重,“到了良乡,多看,多听,少说话。钱鐸怎么做,你都记下来。他要賑济百姓,你就看他怎么賑济;他要整顿军务,你就看军士们什么反应。记清楚了,回来原原本本稟报给皇上,就是你的功劳。” 杜勛深深一揖:“我谨记。” “行了!”王承恩摆了摆手,“该叮嘱的咱家都叮嘱了,好好为皇爷办差去吧。” 第63章 给大军助餉 良乡县衙內堂,炭火烧得正旺。 钱鐸裹著一件崭新的棉袍,正对著一幅刚刚展开的《溪山行旅图》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粗糙的布料。 画是好画,宋代书画大家范宽的真跡,笔力雄浑,气象万千。 这要是带回现代,少说也是八位数起步。 “僉宪,標营的粮草已经补齐,按照您的吩咐,多发了三日的口粮。”李振声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著操练后的汗气,脸上却满是振奋,“弟兄们士气高涨,僉宪但有吩咐,卑职等人莫敢不从!” 钱鐸“嗯”了一声,头也没抬,注意力还在画上:“溃兵收拢得如何了?” “这两日陆续回来了近千人,都按您的意思,赦免前罪,补了餉银,编入各队。”李振声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色,“只是......人多了,粮食耗得也快。抄没的这些,加上乡绅之前『捐』的,看著是多,可要支撑这上千號人,还有良乡这么多张嘴,怕是......撑不了太久。” 钱鐸这才抬起头,瞥了他一眼,笑道:“不必太过担心,现在只是应急,后续朝廷自然会有粮草运来。”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燕北刻意提高的声音:“大人,房山、涿州几位乡绅代表,在外求见。” 钱鐸和李振声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讶异。 房山?涿州? 这几处离良乡虽不算远,但也不近,消息传得这么快?还主动找上门来了? “请进来。”钱鐸將画轴隨手捲起,丟回那堆古玩字画里,整了整衣袍,大马金刀地在堂上主位坐了下来。 不多时,燕北引著四五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两人,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穿著簇新的宝蓝色缎面棉袍,头戴六合一统帽,麵皮白净,蓄著三缕长须,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富家翁;另一个稍微年轻些,四十出头,穿著赭石色暗纹绸袍,身形微胖,脸上总掛著三分笑意,眼神却透著商贾特有的精明。 两人身后跟著几个管家模样的隨从,个个低眉顺眼,手里却都捧著或大或小的漆盒、帐册。 “学生房山赵德明(小人涿州周世昌),叩见钦差钱大人!”两人一进堂,便齐刷刷行了大礼,姿態放得极低。 钱鐸没立刻叫起,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些明显分量不轻的礼盒,这才慢悠悠开口:“起来说话吧。二位不在房山、涿州安享富贵,大老远跑到我这良乡来,所为何事啊?” 赵德明和周世昌这才小心翼翼站起身,却依旧微微躬著身子。 赵德明先开口,语气恭敬中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回大人的话,学生等听闻大人奉旨安抚大军、筹措粮餉,雷霆手段,一扫良乡积弊,更是开仓放粮,活民无数,心中感佩万分!大人所为,真乃社稷之福,百姓之幸!” 周世昌立刻接上,脸上的笑容更盛,带著商人的圆滑:“正是!钱大人清正廉明,一心为国,小人等在乡间听闻,无不鼓舞!如今国事艰难,勤王將士为国效死,我等虽处江湖之远,亦忧心君父。得知大人此处需粮需餉,特......特筹集了些微薄钱粮,愿献与大人,助朝廷安抚大军,略尽绵薄之力!” 说著,两人同时侧身,示意身后的管家上前。 漆盒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银光闪闪;帐册呈上,上面清清楚楚写著:房山赵氏、涿州周氏等二十七家乡绅,共凑集现银六万两,粮食两万三千石,布帛五百匹,另有车马、药材若干,已隨车队运至良乡城外,听候钦差调遣。 李振声在一旁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六万两现银!两万三千石粮食! 这手笔,比良乡本地那些乡绅被钱鐸刀架在脖子上逼出来的“捐输”,只多不少! 钱鐸脸上笑容浓了几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哦?主动助餉?难得你们有这份心。” 他当然不信这些人真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 更多的恐怕是被良乡那十几颗人头嚇到了。 “既然二位如此深明大义,本官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钱鐸爽朗一笑,“燕北,李振声,派人清点接收送来的钱粮物资,登记造册!” “是!”燕北和李振声齐声应道。 赵德明和周世昌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喜色。 他们来的时候还担心钱鐸不收,现在钱鐸收下了他们送来的钱粮,他们可算鬆了一口气。 钱粮都收了,钱鐸总不至於再对他们下手吧? ······ 杜勛赶到良乡县城时,已是黄昏时分。 腊月的天暗得早,灰濛濛的天空压得很低,几片细碎的雪花开始飘落。 马车碾过官道上冻硬的辙印,顛簸得他一阵心烦。 撩开车帘,远远望见良乡县城的轮廓,杜勛心里那股子被王承恩叮嘱出来的谨慎,不知不觉又淡了几分。 他是谁?司礼监秉笔太监,天子近侍,奉旨钦差! 就算钱鐸再不要命,难不成还敢对皇上派来的人无礼? 想到这里,杜勛挺了挺腰板,將身上那件新制的织金葵花圆领袍抚平,又摸了摸袖中那份盖著司礼监大印的文书,心中底气足了些。 正要吩咐车夫加快速度,却见前方城门处一片喧嚷。 十几辆大车排成长队,正缓缓驶入城门。 车上满载著麻袋,看那沉甸甸的样子,全是粮食! 车队两旁跟著不少家丁护院模样的人,还有几个穿著体面的乡绅,正围著守在城门口的一名锦衣卫百户说著什么,脸上堆著殷勤的笑。 杜勛眼睛一亮。 他在宫里待了十几年,別的本事或许平平,但对银钱货物的眼力却是练出来了。 这车队规模,这押送人员的架势,绝不是什么小数目! “停下。”杜勛低声吩咐,马车缓缓停在路边。 他掀开车帘一角,仔细打量。 那锦衣卫百户他认得,正是燕北。 只见燕北手里拿著册子,正与一个穿宝蓝色缎面棉袍的老者核对什么,不时点头。 老者身后的隨从打开一口木箱,白花花的银锭在暮色中依然晃眼。 杜勛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得有多少?几千两?上万两? 正看著,又见那老者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笺,双手奉给燕北,脸上笑容更加諂媚。 燕北接过,扫了一眼,隨手塞进怀里,朝身后一挥手,城门处的士兵便放行了。 杜勛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眼神闪烁。 看来这良乡,油水不小啊。 钱鐸在这地方才几天? 竟能让这些乡绅主动送钱送粮上门? 他想起出京前听到的那些传闻。 钱鐸在良乡抄家灭门,杀了十几家乡绅,手段酷烈。 当时只觉得此人残暴,现在亲眼见到这场面,心里却转了念头。 残暴是残暴,可捞钱的本事,也是真本事! 车队全部入城后,杜勛的马车才重新启动。 第64章 银子不分给杂家? 县衙內堂。 钱鐸刚送走赵德明和周世昌,正拿著那份礼单琢磨。 六万两现银,两万三千石粮食,还有布帛车马......这数目不小,可对於城外几万勤王大军来说,还是有些少了。 正想著,门外传来燕北的声音:“大人,宫里来的杜公公到了,说是奉旨前来。” 钱鐸眉毛一挑,脸上露出一抹狐疑之色,“杜公公?什么来歷?” 宫里的太监,他唯一熟悉的便是王承恩了,其他人他还真没印象。 燕北倒是见得多,解释道:“杜公公是新进的司礼监秉笔,杜勛。” “司礼监秉笔?来头倒不小!”钱鐸有些惊讶,司礼监那可是號称內廷的存在,司礼监秉笔权势更是不输朝廷重臣。 “请他进来吧。”他將礼单隨手压下,整了整衣袍,在堂上主位重新坐好。 不多时,一个麵皮白净、三十出头的太监在燕北引领下走了进来。 他穿著织金葵花圆领袍,头戴三山帽,眉眼间带著內廷中人特有的那种谨慎中透著倨傲的神態。 进得堂来,先朝钱鐸微微拱手:“咱家杜勛,奉皇上旨意,前来良乡察看军务粮餉事宜。钱御史,久仰了。” 语气不卑不亢,礼数周全,但那眼神却不著痕跡地在堂內扫了一圈,尤其在堂角堆放的那些漆盒木箱上多停留了一瞬。 钱鐸没起身,只是抬手虚扶:“杜公公一路辛苦。请坐。” 杜勛眉头微縐,他可是司礼监秉笔,钱鐸不出门迎接也就算了,他进了大堂,竟然也不起身! 想著白花花的银子,他这才压著怒气。 在客位坐下,便有衙役奉上热茶。 他端起茶盏,却不急著喝,目光落在钱鐸脸上,缓缓道:“钱御史,咱家离京前,皇上特意叮嘱,让咱家来看看良乡实情。听说这几日,良乡可是出了不少事?” 哦?看来皇帝是收到消息了。 钱鐸听到这话,也明白了杜勛此行的目的。 估计是有人在皇帝跟前弹劾他了。 不过,崇禎没有直接下旨拿他......嗯,有进步! 他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出了些事。有十几家乡绅勾结匪类,意图袭杀钦差,已被本官依法正法,家產抄没充公,用於賑济百姓、安抚大军。”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处置了几只鸡鸭。 杜勛眼皮跳了跳。 早就听说钱鐸手段狠,可亲耳听到这般平静地说出“依法正法”四个字,还是让他心头一凛。 那毕竟是十几条人命,十几家乡绅! “袭杀钦差?”杜勛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些,“这罪名可不小,钱御史可有確凿证据?” “人赃並获。”钱鐸朝燕北示意。 燕北上前,將陈三槐的口供以及从孙府等处搜出的往来书信、帐册等物,一一呈上。 杜勛接过,仔细翻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些证据,虽然未必能直接定死那些乡绅的罪,但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钱鐸以钦差身份先斩后奏,谁也说不出什么不是。 尤其那些书信里,隱约还牵扯到京里某些人的影子...... 杜勛合上卷宗,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钱御史雷厉风行,处置果断,为朝廷除去隱患,咱家回京后定向皇上如实稟报。”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不过,咱家方才进城时,见有车队运粮运银入城,看那架势,数量不小。不知这是......” 钱鐸心中明了,这是起了贪念了。 太监果然对这黄白之物没什么抵抗力。 “那是房山、涿州等地乡绅,听闻朝廷筹措粮餉艰难,主动前来助餉。”钱鐸说得坦然,“共计现银六万两,粮食两万三千石,还有其他物资若干。本官已命人清点接收,登记造册,不日便將详单呈报朝廷。” “六万两......两万三千石......”杜勛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热切。 这才多久,钱鐸竟然捞到了如此多的银子! 就这还不包括从良乡那些乡绅家里藏的银子,若是加上那些,又该是多么大一笔数字? 杜勛心底贪念愈盛,他刚进司礼监,能经手的银子不多。 近些日子虽然也得了下面不少孝敬,可跟钱鐸这银子相比,那完全就是小数目,根本无法比擬。 如今知道白花花的银子就在眼前,要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钱御史真是好手段。”杜勛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不过,如此巨额的助餉,若是全部登记造册上缴朝廷......怕是会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啊。” 钱鐸看著他,不说话。 杜勛见他没有反应,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钱御史,咱家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在外办差,辛苦不说,还要担著风险。这些乡绅主动助餉,固然是好事,可若是全部充公,你自己......岂不是白忙一场?” 他顿了顿,观察著钱鐸的脸色,继续道:“况且,此番咱家奉旨前来,一路上也是辛苦。回京之后,宫中各位公公、还有朝中诸位大人那里,总需要打点打点,才好为钱御史你说话不是?”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钱鐸心中冷笑。 果然,太监就是太监,走到哪儿都改不了贪財的本性。 他故作沉吟,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杜公公的意思是......” 杜勛见他似有意动,心中一喜,脸上笑容更盛:“咱家的意思是,这批助餉,不妨......灵活处置。留下一部分,用於打点关节,上下疏通。剩下的再上缴朝廷,既全了朝廷体面,也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钱御史以为如何?” 他说著,伸出三根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依咱家看,这三成,便很合適。” 三成? 那就是將近两万两银子,七千石粮食! 这太监胃口倒是不小。 钱鐸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他看著杜勛,缓缓道:“杜公公,本官有一事不解。” “钱御史请讲。” “公公此来,是奉旨察看实情,回京稟报皇上。”钱鐸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这些银子都是本官弄来的,你刚到良乡便想要分走三成,你哪来这么大脸?” “钱御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杜勛沉下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意,“咱家是好心提点你,你倒说起咱家的不是来了?” “不敢。”钱鐸重新靠回椅背,语气轻鬆,“本官只是提醒杜公公,有些银子,看著诱人,可也烫手。公公在司礼监当差,前途无量,何必为了这点蝇头小利,毁了自己的前程?” “好......好......”杜勛心中怒意再也掩饰不住,他目光阴冷的盯著钱鐸,厉声说道,“钱鐸,咱家可是司礼监秉笔!你莫要不识好歹!” 上架了!(求首订!) 下新书榜了,有点突然...... 没想到已经更新一个月了,不能待在新书榜了。 今天上架,等会12点左右爆更! 一共10章。 看有很多朋友说更新太少,现在没有新书榜的限制了。 从明天起,每天万更!(万字,別误会) 別的不多说,码字去了...... 哦,最后,感谢大家的支持!非常感谢! 第66章 司礼监又如何,拖出去砍了! 第66章 司礼监又如何,拖出去砍了! “司礼监秉笔?”钱鐸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坐在椅子上、犹自强作镇定的杜勛,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杜公公,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杜勛心头一紧,但面上依旧硬撑著:“自然是良乡县衙,朝廷治下!钱御史,你莫要.. ” “不,这现在是我的地盘。”钱鐸打断他,踱步走到堂中,指了指门外,“门外站著的是我钱鐸从京城带来的锦衣卫,是边军数千將士。他们听的是皇上调遣,是钦差关防,你一个內廷太监,在宫里或许能呼风唤雨,可在这良乡,在这刀兵相见的关口,你算个什么东西?” 杜勛脸色一白,霍然起身,声音尖利起来:“钱鐸!你放肆!咱家是奉旨前来察看的,代表的是皇上的顏面!你敢对咱家无礼,就是对皇上不敬!” “皇上的顏面?”钱鐸嗤笑一声,转过身,直视著杜勛那双强压怒意的小眼睛,“皇上派你来是察看实情,不是让你来分赃的!你一开口就要三成,张口就是几万两银子。杜公公,你这是在败坏皇上的顏面!” 他步步逼近,杜勛被那凌厉的目光逼得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在椅子扶手上,心中又惊又怒。 “你......你血口喷人!”杜勛指著钱鐸,手指微微发颤,“咱家是提醒你规矩,是为你好!你倒反咬一口!好好好,既然你不识抬举,咱家这就回京,將你在良乡擅杀士绅、私吞助餉之事,一五一十稟报皇上!看看皇上是信你,还是信咱家!” 说罢,杜勛拂袖就要往外走。 “站住。”钱鐸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將他钉在原地。 杜勛回头,强作冷笑:“怎么?钱御史还想强留咱家不成?” 钱鐸没有答话,只是朝门外看了一眼。 堂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燕北带著四名锦衣卫大步走了进来,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地挡在了杜勛面前。 杜勛脸色彻底变了:“钱鐸!你想干什么?咱家可是司礼监的人!你敢动咱家一根汗毛,宫里绝不会放过你!” “宫里?”钱鐸重新坐回主位,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轻轻吹了吹並不存在的茶沫,“杜公公,你说宫里会为了一个贪赃枉法、假传圣意的太监,跟我这个刚刚为朝廷弄来六万两银子、两万三千石粮食的钦差翻脸吗? 杜勛喉结滚动,冷汗终於从额角渗了出来。 他这才想起在宫里的时候,王承恩特意提点他的那些话。 钱鐸连皇上都敢骂,连十几家乡绅都敢杀,会在乎他一个司礼监秉笔? “你......你休要胡言!咱家何时假传圣意了?”杜勛的声音已经有些发虚。 “方才你所说的那些话只要传到皇上耳朵里,你便是万死难饶!”钱鐸放下茶盏,目光如刀,“皇上让你来察看实情,可没让你来教我怎么贪赃分赃。杜公公,你这可是把皇上的差事,办成了你自己的买卖啊。” 杜勛还想爭辩,钱鐸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燕北,將杜公公请下去,好生看顾”起来。待本官將良乡之事料理清楚,再一併押送回京,交由皇上发落。” “你敢!”杜勛尖声叫道,挣扎著想往外冲,却被两名锦衣卫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钱鐸!你会后悔的!你今日敢动咱家,明日就有人参你跋扈擅权、私押內臣!到时候別说你这钦差,就是都察院也保不住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耿如杞匆匆赶了进来,显然是听到了动静。 一见堂內情形,他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打圆场:“僉宪息怒!杜公公息怒!都是为朝廷办事,何必伤了和气?” 他转向钱鐸,压低声音劝道:“金宪,杜公公毕竟是司礼监秉笔,奉旨出京。若是在良乡有个闪失,皇上面前不好交代。不如......不如暂且让杜公公歇息,待粮餉分发完毕,再请杜公公回京復命便是。” 耿如杞这话说得委婉,是想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杜勛见有人劝和,气焰又涨了几分,梗著脖子对耿如杞喝道:“耿如杞!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钱鐸,简直是无法无天!连咱家这个皇上派来的人都敢抓!你还不快让他放人!” 耿如杞眉头微皱,心中暗嘆这杜勛真是不知死活。 他正要再劝,却见杜勛又转向架著他的锦衣卫,厉声呵斥:“你们这些混帐,还不快放开咱家!知不知道咱家是谁?司礼监秉笔!你们今日敢碰咱家,回头咱家就请王公公调你们去守皇陵!” 这话一出,不仅钱鐸脸色沉了下来,连架著杜勛的那两名锦衣卫,眼中也闪过寒光。 若是平日里,他们锦衣卫被东厂压著,面对司礼监秉笔自然是要低声下气,可现在他们是跟著钱大人混的! 就算是丟了性命,也不能丟了钱大人的脸面! 耿如杞见状,知道事情要糟,连忙上前一步:“杜公公,慎言!慎言啊!” “慎言什么?”杜勛正在气头上,根本不听劝,反而衝著堂外院子里正在搬运粮餉的標营士兵们高声喊道,“你们都听著!咱家是司礼监秉笔杜勛!钱鐸目无君上,擅抓內臣,这是造反!你们谁敢跟著他,就是同党!回头朝廷大军一到,统统诛九族!”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正在干活的士兵们停下手中的活计,一双双眼睛望向堂內,眼中充斥著凶狠之色。 李振声按刀站在院中,脸色阴沉。 杜勛见自己的话似乎起了作用,更加得意,继续喊道:“识相的,现在就给咱家把这狂徒拿下!咱家回京后,定向皇上为你们请功!赏银、升官,要什么有什么!否则. “” “否则怎样?”钱鐸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断了杜勛的话。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堂门口,扫了一眼院中的將士,又看向被锦衣卫架著、犹自叫囂的杜勛。 “杜公公,”钱鐸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刚才说,要诛他们九族?” 杜勛昂著头:“不错!跟著逆臣作乱,就是这般下场!咱家劝你..... ,“好。”钱鐸点了点头,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转身,看向李振声:“李振声。” “卑职在!”李振声抱拳,声音洪亮。 “杜勛假传圣意,竟跟本官索贿分赃,更在军中妖言惑眾,动摇军心。”钱鐸一字一顿,声音传遍整个县衙,“按《大明律》,该当何罪?” 李振声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沉声道:“回大人,按律当斩! “” “那就拖出去,斩了!” 钱鐸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 第67章 疯子,真是疯子! 第67章 疯子,真是疯子! 堂內堂外,一片死寂。 杜勛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钱鐸,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直到两名標营士兵大步上前,从他手中接过人,拖著他往院子中央走去时,杜勛才如梦初醒,疯狂地挣扎起来:“钱鐸!你敢!咱家是司礼监秉笔!是皇上的人!你杀咱家,是不是想要谋反?” 钱鐸站在堂前台阶上,冷冷地看著他。 耿如杞脸色发白,上前一步想要再劝,却被钱鐸一个眼神制止了。 “耿军门,”钱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若今日我放了他,他回京之后,会如何向皇上稟报?” 耿如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杜勛绝不会说钱鐸的好话,甚至可能顛倒黑白,將钱鐸在良乡所做的一切都说成是擅权专杀、贪赃枉法。 到那时,钱鐸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与其让他回京搬弄是非,不如就此了结。”钱鐸看著已经被按跪在院子中央、还在嘶声叫骂的杜勛,淡淡道,“至少,这里的將士们知道,我钱鐸弄来的银子粮食,一分一厘都会用在正处,不会分给什么太监。”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也更不会让一个太监,在这里指著你们的鼻子,说要诛你们九族!” 院中的士兵们,眼神渐渐变了。 他们看著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太监,想起刚才他那番囂张的言论,心中原本可能存在的犹豫和恐惧,渐渐被一股怒火取代。 是啊,他们在这里拼命,为朝廷守土,为皇上效死。 可这个太监,张口就要分走他们的粮餉,闭口就要诛他们九族! 凭什么? 李振声“鏘”地一声拔出腰刀,大步走到杜勛面前。 杜勛看著那寒光闪闪的刀锋,终於怕了,声音颤抖起来:“钱......钱御史!咱家错了!咱家不敢了!饶命!饶命啊!咱家回京一定为你美言,一定.. ” “晚了。”钱鐸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李振声手起刀落。 “噗— ”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腊月冻硬的泥地上,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o 杜勛那双瞪圆的眼睛里,还残留著死前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院中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呼啸而过。 钱鐸走下台阶,来到尸身旁,弯腰捡起那颗头颅,提起杜勛的髮髻,將那张还带著惊愕表情的脸,面向院中所有將士。 “都看清楚了!”钱鐸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这就是想分咱们银子粮食、想诛咱们九族的下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钱鐸今日把话撂在这儿,凡是为朝廷效力的將士,该发的餉,一粒米不会少!该得的赏,一分银不会剋扣!但谁敢打这些粮餉的主意,不管他是太监还是朝臣,下场就跟这杜勛一样!” 他將头颅扔在地上,接过燕北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转身看向耿如杞。 耿如杞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 他深深看了钱鐸一眼,最终拱手道:“僉宪......处置得当。” 钱鐸点了点头,吩咐道:“把尸首收拾了,脑袋用石灰醃了,连同杜勛索贿的证据,一併装箱。过几日,我要亲自送回京城。” 良乡城西的“悦来”客栈。 二楼东头的上房里,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寒气。 赵德明和周世昌相对而坐,中间的紫檀木桌上摆著几碟精致小菜,一壶烫好的黄酒,却无人动筷。 两人脸色都有些发沉。 他们本打算今日午后便启程回房山、逐州,可临走前得知宫里派了司礼监秉笔太监杜勛到了良乡,便又多留了一日,想著是不是该去拜会一下这位天子近侍,拉拉关係,將来或许有用。 钱鐸虽然收了他们的“助餉”,可那毕竟是刀架在脖子上的买卖,谁也不知道这位杀神哪天会不会转头就盯上他们。 若能攀上宫里来的杜公公,多一层关係,总归多一分保障。 “赵兄,我方才让伙计去县衙那边打探,说是杜公公已经到了,进了县衙快两个时辰了,还没出来。”周世昌抿了口酒,眉头微皱,“这宫里......宫里派人来应当是为了良乡十几户乡绅的事情吧?” 赵德明捋了捋頜下三缕长须,沉声应道:“应当是了,良乡距离京城也不过半日的路程,昨日的事情应当早就传到京城去了。这钱御史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宫里那位会绕过他吗?要是宫里那位要拿了他,我们几家的银子岂不是打了水漂?” 周世昌明白他的意思,脸色也略显难看。 他们送来的六万两银子、两万三千石粮食,说是“助餉”,实则是花钱买平安。 钱鐸要是还活著,他们这银子花的也算是值了,可若是钱鐸死了,他们送出去这么多银子可拿不回来,更不会有人承他们的情。 “应该......不至於吧?”周世昌声音有些发虚,“钱鐸也是皇帝身边的宠臣,若非如此也不会被派来抚慰勤王军。” 正说著,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警觉。 “老爷!老爷!”是赵德明带来的心腹管家赵福,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掩饰不住的慌乱。 “进来。”赵德明沉声道。 房门被推开,赵福闪身进来,反手將门关紧。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还掛著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跑得急,还是嚇的。 “出什么事了?”周世昌心中一突。 赵福喘了两口粗气,才颤声道:“老爷,周老爷,出......出大事了!县衙那边......杀人了!” “杀人?”赵德明霍然起身,“谁杀了谁?” “是......是钦差大人!”赵福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他把宫里来的杜公公......给......给斩了!” “什么?!” 赵德明和周世昌同时惊呼出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周世昌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黄酒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你.....你说清楚!”赵德明上前一步,死死盯著赵福,“到底怎么回事?钱鐸怎么敢杀宫里的人?还是司礼监秉笔?!” 赵福定了定神,这才將他打听到的经过,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杜勛如何向钱鐸索贿,如何被拒,如何在院中叫囂要诛將士九族,钱鐸如何下令,李振声如何手起刀落......虽然细节未必全对,但大概经过却是八九不离十。 ; ...现在县衙院子里血还没洗乾净呢,杜公公的脑袋被石灰醃了,装进木箱,说是过几日钦差大人要亲自送回京城......”赵福说到最后,声音都变了调。 > 第68章 甘肃巡抚要粮 第68章 甘肃巡抚要粮 屋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赵德明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椅背,眼神空洞,仿佛还没从这惊天消息中回过神来。 周世昌则浑身发软,瘫在椅子里,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疯......疯子......真是疯子.. ” 杀了司礼监秉笔! 奉旨出京的內廷太监!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自绝於朝廷,自绝於皇上! “他......他就不怕皇上震怒?”周世昌喃喃道。 赵德明忽然苦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和后悔:“怕?你看他像怕的样子吗?” 他猛地抬手,狠狠捶了一下桌面,震得杯盘叮噹乱响:“早知道......早知道宫里会来人,咱们晚两天再动身就好了!咱们那六万两银子、两万三千石粮食,不就省下了吗?!” 他说得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懊恼。 若说方才他不確定皇帝会如何处置钱鐸,可当下已经毫无悬念。 钱鐸杀了杜勛,无论如何,皇帝也不可能饶了钱鐸! 他们白白付出这么大代价! 周世昌却猛地摇头,脸色依旧苍白:“赵兄,这话可不敢再说!钱鐸那廝......他就是个疯子!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动手?万一......万一咱们晚走两天,他没被朝廷拿下之前,先盯上了咱们.... 2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后怕:“那十几家乡绅的人头,可还在菜市口掛著呢!孙有福、周明达他们,哪个家底不比咱们厚?说杀就杀了,抄家灭门!咱们......咱们能比他们强到哪去?” 赵德明闻言,浑身一颤,那股懊恼瞬间被一股寒意取代。 是啊,钱鐸若是先对他们下手,隨便给他们安个罪名。 勾结匪类、谋害钦差......这些罪名,他们谁担得起? “周老弟说得对......”赵德明长嘆一声,颓然靠在椅背上,“是我想岔了。这钱鐸......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咱们能保全一家老小,已经算是烧高香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壶黄酒,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周世昌问道,“还去不去拜访杜公公......哦,他已经死了。那咱们是走,还是留?” 赵德明没有犹豫,“走,不能再留这里了。 97 他是一刻也不敢再留良乡了。 谁知道钱鐸会不会突然想起他们,到时候还指不定出什么问题。 无论如何,他们也要离钱鐸远远的。 县衙內堂,炭盆的火依旧烧得很旺。 钱鐸翻看著燕北刚刚送来的助餉財物总册。 “金宪。”耿如杞掀开厚重的棉帘走进来,身上带著外面的寒气,脸上却带著几分凝重,“城外来了几个人,说是梅军门的亲兵,有紧急书信要面呈大人。 97 “梅军门?”钱鐸放下册子,眉头微挑,“什么来歷?” 能称作军门的,无疑都是巡抚、总督一类的人物。 这一次韃子入关,各地都有勤王兵马赶来京城,而领兵之人也多是地方巡抚。 .... 姓梅的巡抚,他当真梅什么印象。 耿如杞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解释道:“金宪有所不知。梅军门是四朝老臣了,万历三十二年中的进士,歷仕神宗、光宗、熹宗,到今上已然是第四朝。此公性情刚直,能力出眾,在甘肃巡抚任上多年,整飭边备,安抚番部,颇有建树。此番皇太极破关而入,梅军门闻讯后,当即从甘肃镇抽调精兵,星夜兼程赶来勤王。” 钱鐸来了兴趣:“从甘肃到京师,何止千里?他走了多久?” “怕是有近半年了。”耿如杞苦笑,“甘肃镇地处极边,消息传递本就迟缓,待到梅军门得到確凿军报、集结兵马、筹备粮草再出发......这一路跋山涉水,穿州过府,能赶到京畿已是神速。卑职昨日才得到消息,梅军门所部约五千人,数日前已抵达固安,距此不过百余里。” “五千人....——.”钱鐸敲了敲桌面,“走了近半年,粮草怕是早就耗光了吧?” “正是。”耿如杞点头,“甘肃镇本就贫瘠,仓廩不丰。梅军门仓促出兵,携带粮草有限,沿途州县供应亦不济。能支撑到固安,已属不易。如今怕是......真的断粮了。” 正说著,燕北引著三名风尘僕僕的军汉走了进来。 三人皆穿著破旧的鸳鸯战袄,外罩脏得看不出顏色的皮甲,脸上满是长途跋涉后的风霜与疲惫,嘴唇乾裂,眼窝深陷。 但腰板却挺得笔直,眼神里透著边军特有的剽悍与坚毅。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颊有一道新鲜的刀疤,还未完全癒合。 他一进堂,便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封火漆密信,声音沙哑却洪亮:“甘肃镇抚標营把总王大有,奉梅军门將令,叩见钦差大人!军门有亲笔书信在此,恳请大人过目!” 钱鐸接过信,拆开火漆。 信纸是粗糙的军中所用竹纸,上面的字跡却苍劲有力,带著一股金戈铁马的气息:“钦差钱僉宪钧鉴:之焕顿首。仆奉詔勤王,自甘州出,越河陇,穿晋冀,凡五月又二十日,始至固安。麾下五千陇右儿郎,餐风宿露,未尝有怨。 然粮秣告罄已三日,士卒日食一粥,犹自握刀待虏。 闻公在良乡,整飭奸蠹,筹济军实,威名播於遐邇。 仆迫不得已,遣使相求。倘蒙拨冗,济以粟米,使五千將士得续残命,则之焕与陇右子弟,皆感公再造之恩。 国之艰危,同舟共济,万望援手。 临书仓促,不尽所言。 甘肃巡抚梅之焕再拜。” 信不长,字字恳切,没有半点封疆大吏的架子,更没有哭穷诉苦的矫情,只將实情道来,求援之意却跃然纸上。 钱鐸看完,將信递给耿如杞,目光落在王大有身上:“你们梅军门,如今在固安情况如何?” 王大有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愈发沙哑:“回大人!军门与將士同食同宿,三日来亦每日只进一餐稀粥!昨日有士卒在营外雪地里挖到些草根,煮熟了想献给军门,被军门厉声斥退,命分与营中伤病者。军门说......说將士未饱,主帅何独食?”如今营中虽饥寒交迫,然军纪肃然,无一人出营劫掠,无一人怨懟朝廷!只盼......只盼朝廷粮草早至!” 堂內一时寂静。 耿如杞看完信,长嘆一声:“梅军门真国士也。” 钱鐸沉默了片刻。 梅之焕这个人,他哪怕在后世史书中也少见到。 但能以一介文臣的身份压住甘肃镇的边军,足可见其能力。 第69章 钱鐸,朕要杀了他! 第69章 钱鐸,朕要杀了他! 想到这里,钱鐸脸上露出了一抹郑重之色。 他站起身,对王大有道:“王把总,一路辛苦。梅军门的信,本官看了。同为朝廷效力,共御国难,岂有坐视之理?” 他转向耿如杞:“军门,从抄没的粮仓里,拨出五千石粮食,再配一千石豆料,即刻装车。燕北,你调一队锦衣卫,再让李振声派两百標营弟兄护送,押运粮车,隨王把总前往固安,亲手交给梅军门!” 王大有浑身一震,虎目含泪,重重以头磕地:“卑职代梅军门,代五千陇右弟兄,谢钱大人活命之恩!” “去吧。”钱鐸挥挥手,“吃饱喝足,换身暖和衣裳,早些出发。” 燕北领命,带著千恩万谢的王大有几人退下安排去了。 堂內只剩下钱鐸和耿如杞。 耿如杞看著钱鐸,欲言又止。 钱鐸瞥他一眼:“军门有话直说。” “僉宪,”耿如杞斟酌著词句,“梅军门自是忠良,援之以粮,於国於军皆是好事。 只是......如今朝中局势复杂,僉宪又刚处置了杜勛。此事若传回京城,恐有人藉此生事,诬僉宪结交边帅、擅动军粮...... “” “让他们诬去。”钱鐸浑不在意地坐下,重新拿起那本財物册子,“我巴不得他们闹得凶些,最好闹到皇上面前,让皇上觉得我钱鐸拥兵自重、勾结外镇、图谋不轨,一道圣旨下来,砍了我的脑袋,那才清净。” 耿如杞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这位钱宪,行事每每出人意表,看似莽撞衝动,实则每一步都带著深意,可偏偏嘴里说出来的话,又总是这般混不吝,仿佛真的一心求死。 他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道:“僉宪可知道,梅军门与温体仁,似乎有些旧怨?” “哦?”钱鐸抬眼,“细说。” “卑职也是早年听朝中故旧提起。”耿如杞回忆道,“梅军门性情刚直,当年在朝为官时,便不屑与温体仁等人为伍。温体仁曾试图拉拢,被梅军门当眾斥其心术不正”,从此结下樑子。后来梅军门外放甘肃,据说也有温体仁暗中排挤之故。” 钱鐸眼睛亮了。 还有这层关係? 那更好! 温体仁现在估计正恨自己入骨,若得知自己大力援助了他的政敌梅之焕,岂不是火上浇油? 这粮草送得,值! “好事。”钱鐸咧嘴一笑,“看来这粮食,非送不可了。” 第二日清晨,建极殿內,青铜兽炉里上好的贡炭正燃得幽蓝,將深冬的寒气隔绝在厚重的殿门外。 崇禎今日精神尚可,正与群臣商议辽东餉银筹措之事。 自袁崇焕蓟镇大捷以来,他难得有这般心平气和议政的时候。” ..户部再难,九边將士的餉银也不可再拖了。”崇禎揉了揉眉心,看向户部尚书毕自严,“毕卿,通州仓那边...... “” 话未说完,殿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著甲冑摩擦与压抑的喘息。 一名值守的锦衣卫千户几乎是踉蹌著衝进殿门,扑跪在地,双手高举一封插著三根染血雉羽的紧急军报,声音带著惊惶的颤慄:“皇上!八百里加急!良乡......良乡出事了i “” 殿內倏然一静。 .....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封奏报上。 插羽急报,非军国大事、地方剧变不用。 良乡?那不是钱鐸奉旨安抚勤王军、筹措粮餉的地方吗? 前几日不是刚传回他抄没乡绅、筹集钱粮的消息吗? 能出什么需要插羽急报的“事”? 崇禎心头莫名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毫无徵兆地窜起。 他示意王承恩接过奏报,展开。 只扫了一眼,崇禎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捏著奏报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王承恩站在身侧,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慌忙低下头,再不敢看第二眼。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崇禎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像一头巨兽的喘息。 群臣面面相覷,心中惊疑不定。 究竟是何等惊天动地的消息,能让皇上如此失態? “砰!!!” 一声巨响,崇禎狠狠將那份奏报连同身前的紫檀御案拍得山响! 笔架、砚台、茶盏齐齐跳起,墨汁茶水泼洒了一地,一片狼藉。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崇禎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声音嘶哑扭曲,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咆哮而出,“钱鐸!钱鐸这个逆臣!狂徒!他......他竟敢杀了杜勛!杀了司礼监秉笔!杀了朕钦派的太监!!!” “什么?!” “杀了杜公公?!” “这......这怎么可能!” 殿內瞬间譁然!惊呼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低语声响成一片。 杜勛是谁?司礼监秉笔太监,內廷排得上號的人物,奉旨出京的钦差!代表的是皇帝的脸面! 钱鐸竟敢杀他?!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能形容的了,这是形同谋逆! 是赤裸裸地对皇权、对皇帝的挑衅和践踏! 崇禎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天灵盖,烧得他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他想起钱鐸在殿上指著自己鼻子骂昏君的模样,想起他屡次三番求死般的狂悖言行,想起自己一次次压下怒火,甚至还將他放出詔狱,委以重任.. 信任?期待? 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此子虽狂,或可用之”的念头,此刻全化作了滔天的怒火和被愚弄的耻辱! “疯子!这个疯子!他到底想干什么?!朕如此信他,將安抚大军、筹措粮餉的重任交给他,他就是这么回报朕的?!擅杀內臣,还是司礼监秉笔!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崇禎的声音在大殿里迴荡,带著无尽的愤怒、惊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钱鐸的行为,已经彻底超出了他能理解、能控制的范畴。 “皇上息怒!保重龙体啊!”王承恩连忙上前,想要搀扶摇摇欲坠的崇禎。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崇禎一把推开王承恩,目光如癲似狂地扫过殿下群臣,最后死死定格在奏报上钱鐸的名字上,“杀!朕要杀了他!朕一定要杀了他!诛他九族!!!” > 第70章 薛国观:机会来了! 第70章 薛国观:机会来了!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中,一人快步出列,正是刑科给事中薛国观。 他面色沉痛中带著凛然正气,声音洪亮而清晰:“皇上!钱鐸此獠,行事酷烈,狂悖无状,早已是朝野共知!先前在良乡擅杀士绅,已属僭越不法,皇上念其或有苦衷,且为筹措粮餉,未曾深究。然今日,其竟变本加厉,悍然袭杀奉旨钦差、司礼监秉笔!此已非寻常违法,实乃目无君父、形同造反之大逆!” 他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倒,以头触地,朗声道:“臣,刑科给事中薛国观,恳请皇上下旨,即刻革去钱鐸所有职衔,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以肃国法,以正朝纲!如此狂悖逆臣,若不严惩,则朝廷法度何在?皇上威严何存?天下人又將如何视我大明律令?!” 薛国观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掷地有声,瞬间將钱鐸的罪行拔高到了“造反”、 ” 大逆”的层面。 殿內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本就对钱鐸又怕又恨、或是在良乡有利益牵扯的,此刻也纷纷反应过来。 “薛给事中所言极是!钱鐸不杀,国法难容!” “擅杀钦差,等同谋逆!请皇上即刻下旨拿人!” “此风绝不可长!皇上,当以雷霆手段处置,震慑宵小!” 附和之声渐起。 钱鐸此番所为,实在是捅破了天,即便是平日对他观感尚可,或敬佩其胆气、或感激其查办京营的官员,此刻也无人敢出言为他辩驳半句。 杀司礼监秉笔,奉旨太监,这已触碰到了皇权的底线,是任何臣子都无法回护、也不敢回护的死罪! 成基命与易应昌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与忧虑。 他们知道钱鐸行事往往出人意表,甚至带著自毁的倾向,可万万没想到,他会疯狂到如此地步! 此刻出言,非但救不了钱鐸,恐怕连自己也要被牵连进去,被扣上“包庇逆臣”的帽子。 两人只能暗自嘆息,垂下目光,沉默不语。 崇禎看著殿下跪倒一片、群情汹汹请求严惩的臣子,又看看手中那封字字刺目的急报,胸中那股暴怒、憋闷、夹杂著一丝恐慌的邪火,终於找到了宣泄的方向和决心。 “好!好!好!”崇禎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决绝,“钱鐸如此肆意妄为,该杀!传朕旨意——”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冰冷刺骨,响彻大殿:“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奉旨查办勤王军譁变案钦差钱鐸,性情乖戾,行事狂悖,不思报国,反在地方擅作威福,更悍然袭杀司礼监秉笔、奉旨钦差杜勛,实属大逆不道,罪无可赦!” “即日起,革去钱鐸一切职衔,夺回钦差关防、金牌!锁拿进京,押入詔狱,候三法司严加审讯!” “其於良乡所行之事,一概废止!所筹钱粮,著户部、兵部派人接收清点!所涉案卷、人犯,一併移交刑部、大理寺!” “皇上圣明!”薛国观立刻高声领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温体仁虽已下狱,但只要將钱鐸这个“祸首”除掉,朝中局面未必不能挽回。 而亲自去办这趟差事,更是能在皇帝面前显露忠心与能力。 他再次叩首,声音恳切:“皇上,钱鐸在良乡经营数日,恐已蛊惑部分军心,寻常官吏前往,未必能顺利將其锁拿。臣愿请命,亲赴良乡,督办此案,定將此逆臣押解回京,交由皇上发落!若其麾下有人胆敢抗命,臣亦请旨,可调动附近兵马,相机行事,务求稳妥!” 崇禎此刻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只想儘快將钱鐸这个“逆臣”抓回来千刀万剐,闻言不假思索,当即准奏:“准!朕加你为钦差,持朕手諭,调京营兵马五百,即日前往良乡,將钱鐸锁拿归案!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臣,遵旨!定不辱命!”薛国观重重叩首,声音鏗鏘。 ..... 薛国观领了崇禎严旨,出了建极殿,被腊月的寒风一激,心头那股压抑已久的意气却陡然升腾起来。 他並未立刻去京营点兵,而是命轿夫转向,径直往北镇抚司詔狱而去。 詔狱深处,依旧瀰漫著那股混合著霉味、血腥与绝望的气息。 薛国观在狱吏引领下穿过幽深的甬道,脚步声在石壁上激起空洞的迴响。 两侧牢房中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呻吟或锁链的碰撞,但他目不斜视,径直来到最里间一间稍显“乾净”的囚室前。 牢门打开,里面正是温体仁与梁廷栋。 两人虽身陷图圄,但毕竟曾是二品大员,锦衣卫也未敢过分折辱。 囚室中有一张简陋的木床,一张小桌,两把椅子,甚至还有一只炭盆,火势微弱,勉强驱散些寒意。 温体仁坐在床沿,闭目养神,闻声缓缓睁眼。 梁廷栋则焦躁地在狭小空间內踱步,见薛国观进来,立刻停步,眼中射出急切的光。 “薛给諫!”梁廷栋抢步上前,“外间情形如何?皇上......皇上可有旨意?” 薛国观先对温体仁深深一揖:“温宗伯。” 又对梁廷栋点了点头,才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挥手屏退左右。 待牢门重新关上,他才压低声音,將今日早朝发生的惊天变故,原原本本道来。 从八百里加急报入殿,崇禎震怒失態,到他自己如何出列,如何將钱鐸罪行拔高到“造反”、“大逆”,如何引得群臣附和,再到崇禎最终下旨革职锁拿,准他亲赴良乡督办......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晰明白。 温体仁起初还保持著那份惯有的沉静,但听到钱鐸竟悍然袭杀司礼监秉笔太监杜勛时,捻著鬍鬚的手指猛地一顿,眼皮倏然抬起。 梁廷栋更是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又合,半晌才挤出一句:“他......他真杀了杜勛?奉旨钦差,司礼监秉笔?他......他疯了吗?!” “何止是疯?”薛国观冷笑,眼中闪著快意与阴冷交织的光芒,“简直是自寻死路! 擅杀內臣,目无君父,形同谋逆!此番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 温体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因久未多言而有些沙哑:“他在良乡,还做了些什么?” 第71章 钱鐸必死无疑! 第71章 钱鐸必死无疑! 薛国观便將打听到的消息一一说出:如何逼迫本地乡绅“助餉”,如何抄没孙、周等十几家乡绅,杀人夺產,开仓放粮,收买军心..... 梁廷栋听完,脸上的惊愕渐渐转为一种混合著震撼与幸灾乐祸的复杂神情,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好个钱鐸!我原先还只当他是个不要命的狂生,如今看来,他简直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不够惨!杀钦差,收军心,揽民望......他这是想干什么?真以为皇上不敢诛他九族吗?!” 温体仁却想得更深,看向薛国观:“皇上震怒之下,让你亲赴良乡拿人,还准你调动京营兵马?” “是。”薛国观挺直腰背,“皇上口諭,加我为钦差,持手諭调京营五百兵马,即日前往,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好!”温体仁难得地露出一丝讚许之色,“国观,此乃天赐良机。钱鐸已成皇上心中必除之逆臣,你去拿他,名正言顺,更是大功一件。若能办得漂亮,不仅能在皇上面前显露忠心才於,將来也未必没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 薛国观重重点头:“宗伯放心,下官明白。钱鐸在良乡虽有些势力,但不过是一些被他用钱粮收买的溃兵和锦衣卫,乌合之眾,岂能抵挡京营精锐?下官此去,定將他锁拿归案,押回京师,明正典刑!” 梁廷栋也兴奋起来,仿佛已经看到钱鐸被押赴刑场、身首异处的场景,连日来的惶恐鬱闷一扫而空,连声道:“薛给諫务必小心,那廝是个疯子,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多带人马,以雷霆之势镇压,不必与他多言,直接拿下!” “梁本兵提醒的是。”薛国观拱手,隨即起身,“事不宜迟,下官这就去京营点兵,星夜赶往良乡,以免迟则生变。” 温体仁也站起身,隔著柵栏,深深看了薛国观一眼:“一切小心。钱鐸此人,诡譎难测,莫要轻敌。持重而行,以势压之,方为上策。” “下官谨记宗伯教诲。”薛国观再施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牢房中重新陷入沉寂,只有炭盆里偶尔迸出几点火星。 梁廷栋长长舒了口气,瘫坐回椅子上,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礼卿公,看来咱们翻身之日不远了。钱鐸一倒,朝中那些见风使舵之辈,自然会重新掂量。皇上......皇上终究还是离不开咱们这些老臣。” 温体仁没有接话,他重新坐回床沿,目光幽深地望著跳动的微弱火苗。 钱鐸......到底想干什么? 真是一心求死? 还是另有所图? 薛国观出了詔狱,被午后的阳光刺得眯了眯眼,心头却一片火热。 ..... 他並未回府,直接打马奔向京营驻地。 腊月的寒风中,京营驻地腾起一片白雾般的人马呵气。 薛国观身著緋色官袍,外罩钦差特有的赭色斗篷,手持崇禎御批的手諭,在一眾京营將校的簇拥下立於校场点將台前。 京营总理戎政的李邦华早已接到司礼监传出的旨意,此刻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薛给諫,”李邦华拱手,声音平稳,“京营兵马已按皇上旨意备齐。神机营参將孙应元,率精兵五百,火统三百杆,车驾齐备,隨时可发。” 薛国观目光扫向肃立於李邦华身侧的那名將领。 孙应元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披铁甲,外罩赤色战袄,面庞方正,眉目间带著剽悍之气。 “孙参將,”薛国观微微頷首,语气中带著几分矜持,“此番奉旨前往良乡拿人,事关逆臣钱鐸,皇上格外重视。还望將军用心办事,莫要辜负圣恩。” 孙应元这才抬眼,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简短:“末將领命。” 李邦华在一旁补充道:“孙参將早年曾在辽东与建虏周旋,后调入神机营整训火器,熟知军务。有他领军,薛给諫可放心。 77 薛国观点头,心中却闪过一丝疑虑。 孙应元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对了,前些时日钱鐸查办京营时,此人曾被提及,据说与钱鐸有过交集,还曾协助清查空额? 他不由得瞥了李邦华一眼。 这位京营总理在钱鐸查办京营的时候可是十分配合的,钱鐸更是为其除掉了不少的麻烦。 此刻派孙应元领兵,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 但转念一想,圣旨已下,李邦华绝不敢在兵马人选上公然作梗。 况且孙应元是神机营参將,熟悉火器,带兵镇压可能发生的抵抗,確实合適。 “既如此,有劳李本兵,孙参將。”薛国观不再多虑,转身对隨行的两名刑部主事道,“出发。” 號角声起。 五百神机营兵卒踏著整齐的步伐开出营门,火统手在前,炮车居中,马队护卫两翼。 铁甲与兵器碰撞的鏗鏘声,马蹄踏过冻土的闷响,在腊月的清晨显得格外肃杀。 薛国观坐上钦差专用的青幔马车,孙应元策马行於队首,一行人沿著官道,向南直奔良乡。 车厢內,薛国观闭目养神,心中却反覆盘算。 钱鐸在良乡不过数日,能聚起多少势力? 一些溃兵,几个锦衣卫,再有些被他蛊惑的愚民,乌合之眾罢了。 京营这五百精锐,俱是李邦华接手后严格整训过的,装备精良,又有火器助阵,镇压那些人绰绰有余。 关键是要快,要雷霆万钧,不给钱鐸任何煽动军民、负隅顽抗的机会。 最好能趁其不备,直接冲入县衙拿下.. “大人。”车外传来孙应元的声音。 薛国观掀开车帘:“孙將军何事?” 孙应元勒马与车窗並行,面色依旧平静:“前方十里便是卢沟桥,过了桥,再有一个时辰便可抵达良乡。末將想请大人示下,是直扑县城,还是先派哨探查探情形?” 薛国观沉吟片刻。 温体仁叮嘱过“持重而行,以势压之”,梁廷栋也提醒“那廝是个疯子,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先派哨探。”薛国观道,“但大军不必停,保持行进。若哨探回报无异状,便直扑县衙拿人;若钱鐸已有防备......再看情形而定。” “末將明白。”孙应元点头,隨即招来两名骑兵斥候,低声吩咐几句。两名斥候打马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第72章 朝廷来人! 第72章 朝廷来人! 良乡县衙后堂,耿如杞正说到城外溃兵收拢情况:“僉宪,昨日又收拢了三百余人,多是山西兵溃散后走投无路,闻听金宪赦免前罪、补发餉银,主动前来投效。如今编入各队的已近两千人,军心还算安定。” “嗯。”钱鐸头也不抬,“粮食还够吃几日?” “按现有人数算,加上前几日从乡绅处助餉”得来的,约莫能撑半个月。”耿如杞顿了顿,“只是若再有溃兵来投...... “” “来多少收多少。”钱鐸打断他,“粮食不够,再想办法。这些兵散出去是祸害,收拢起来,好歹是朝廷的兵。” 耿如杞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几日下来,他已经摸清了这位钱宪的脾气,看著混不吝,行事无所顾忌,可做起事来却雷厉风行。 “报——!” 堂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通稟,紧接著,燕北领著一名风尘僕僕、作商贾打扮的精悍汉子快步走了进来。 那汉子一进堂,目光迅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钱鐸身上,二话不说单膝跪地:“小的神机营孙参將营前亲兵赵安,奉將军之命前来,见过大人!” “孙应元?”钱鐸坐直了身子,有些意外的看著眼前之人,“他怎么派你来了?” 赵安从怀中掏出一封蜡封密信,双手呈上:“將军命小的务必赶在朝廷大队人马之前赶到良乡,將此信亲手交予钱大人。京里......出大事了!” 燕北接过信,检查了火漆完好,这才递给钱鐸。 钱鐸拆开信,展开信纸。 信是孙应元亲笔,字跡刚劲有力,却写得有些急:“钱僉宪:京中骤变,杜勛死讯已入宫禁,上震怒。刑科薛国观当廷劾僉宪擅杀內臣、目无君父,群臣附和。 上已下旨革签宪职衔,锁拿进京。 薛受命为钦差,持皇上手諭,调京营五百精兵,由末將统领,即日赴良乡拿人。 信不长,却字字惊心。 堂內一片死寂。 耿如杞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看向钱鐸。 燕北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眼中寒光闪烁。 只有钱鐸,看完信后,脸上竟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好,好啊!”钱鐸將信纸隨手丟进炭盆,看著火苗迅速吞噬字跡,笑容更盛,“总算来了!” “僉宪!”耿如杞急道,“薛国观持圣旨而来,还有京营兵马,这.....这是皇上震怒.... “” 燕北也上前一步,沉声道:“大人,卑职这就去召集弟兄们,加强县衙戒备!城外的標营也需立刻调回城內,凭城固守!薛国观虽有五百京营兵,但咱们如今有两千人,又有城墙可依,未必...... “守什么守?”钱鐸摆摆手,打断了他,“人家奉旨来拿我,你们还想闭门据守?真想造反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可......可卑职岂能看著大人被押解入京?”燕北脸色有些难看,“擅杀杜勛虽有错,可事出有因,杜勛索贿分赃、动摇军心在前!朝廷好没道理,尚未调查清楚,便要將大人拿下。” 钱鐸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作响。 他又岂能不知道这些,但这就是崇禎。 生性多疑,刚愎自用,对下面的臣子有多苛责,凡是有些小错,便严厉惩戒。 指望崇禎调查清楚再处置,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燕北,”他走到燕北面前,拍了拍这位百户的肩膀,“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转身看向窗外略显暗淡的天色,声音平静:“你也不必担心,我死不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誚:“至於皇上震怒,派兵来拿我......这都在我意料之中。” “大人,您......”燕北愣愣出神。 “好了,別磨磨唧唧的,等我回京,看我怎么斥骂皇帝!”钱鐸已经想好了,等回了京城,他便要跟崇禎好好说道说道。 他扭头看了一眼赵安,笑道:“你也回去吧,代我谢过孙参將!” 孙应元摩下五百神机营精兵,铁甲鏗鏘,踏步进了良乡县城。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碾过冻土的闷响,惊得街巷两旁的百姓纷纷缩回屋里,从门缝窗隙间偷看。 薛国观坐在钦差专用的青幔马车里,闭目养神。 车队穿过城门时,他微微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街道。 .... 没有预想中的抵抗,甚至没有成群结队的溃兵游荡。 街道虽显破败,但还算整洁,偶有行人也是匆匆而过,不像经歷过兵灾劫掠的模样。 “看来钱鐸这几日,倒也把地面清理得乾净。”薛国观心中冷笑。 马车径直驶向县衙。 县衙大门洞开,两个衙役抱著水火棍靠在门边打盹,见这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嚇得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 “钦差大人到!”前方开路的京营骑兵高声喝道。 衙役慌忙转身跑进去通传。 薛国观下了马车,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緋色官袍,外罩的赭色斗篷在寒风里微微飘动。 他挺直腰背,脸上带著一种矜持而威严的神情,目光扫过县衙门前那对石狮子,最后落在“良乡县衙”的匾额上。 孙应元翻身下马,按刀立在他身侧,面色平静。 不多时,燕北快步从里面迎了出来,见到薛国观,抱拳行礼:“锦衣卫百户燕北,见过钦差大人。” 薛国观微微頷首,语气冷淡:“钱鐸呢?” “钱大人正在后堂处理公务。” “带路。” 薛国观昂首挺胸,迈步走进县衙大门。 孙应元也带著两名副將跟了进去,其余兵马则迅速散开,將县衙內外围了个水泄不通0 后堂里,炭火烧得正旺。 钱鐸正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本帐册,看得津津有味。 耿如杞坐在下首,脸色有些发白。 脚步声由远及近。 钱鐸抬起头,看见薛国观那副模样,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 “哟,这不是薛给諫吗?”钱鐸放下帐册,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什么风把你吹到良乡这小地方来了?” 薛国观见他这般轻慢態度,心头火起,面上却越发严肃。 他站定在堂中,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綾圣旨,双手展开,朗声道:“都察院左签都御史钱鐸接旨!” 钱鐸没动,只是笑眯眯地看著他。 薛国观见状,脸色一沉,提高声音:“钱鐸!皇上圣旨在此,你还不跪接?” “跪?”钱鐸挑眉,“薛给諫,你念你的旨,我听著便是。 > 第73章 將钱鐸拿下! 第73章 將钱鐸拿下! “你——”薛国观气得脸色发青。 他强压怒火,不再理会钱鐸,直接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詔曰:都察院左都御史、奉旨查办勤王军譁变案钦差钱鐸,性情乖戾,行事狂悖,不思报国,反在地方擅作威福,更悍然袭杀司礼监秉笔杜勛,实属大逆不道,罪无可赦!” “即日起,革去钱鐸一切职衔,夺回钦差关防、金牌!锁拿进京,押入詔狱,候三法司严加审讯!” “钦此!” 圣旨念完,堂內一片死寂。 耿如杞浑身一颤,看向钱鐸,生怕钱鐸再一刀將薛国观也砍了。 而燕北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钱鐸却依旧坐在椅子上,甚至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开口:“念完了?” 薛国观收起圣旨,冷声道:“钱鐸,你还有何话说?” “没什么好说的。”钱鐸放下茶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既然是皇上的旨意,我跟你们走便是。” 他这般痛快,反倒让薛国观有些意外。 薛国观本以为钱鐸会狡辩,会反抗,甚至可能煽动手下闹事。 他连应对的说辞都想好了,就等著钱鐸一开口,便以“抗旨不遵”的罪名,让京营兵马当场將其镇压。 可钱鐸居然这么顺从? 薛国观心中疑竇丛生,但事已至此,他也不能犹豫。 “既如此,”薛国观朝身后一挥手,“来人!將逆臣钱鐸拿下!上枷锁!” 薛国观这一声“上枷锁”,喊得中气十足,迴荡在县衙后堂的寂静里。 他身后的两名京营兵士按著刀柄,脚步却像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薛国观等了片刻,不见动静,脸上那副矜持威严的神情有些掛不住了,猛地扭头,目光如刀地剜向立在堂外的京营士兵:“都聋了吗?本钦差的话没听见?將逆臣钱鐸拿下! 上枷锁!” 声音已然带上了怒意。 可那几名士兵依然垂著眼皮,手按刀柄,站得如同庙里的泥塑金刚,对薛国观的命令置若罔闻。 堂內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钱鐸翘著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端起刚才那杯茶,又抿了一口,看向薛国观的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 “薛给諫,”钱鐸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在死寂的堂內格外清晰,“你这钦差的威风,好像不太好使啊?” 薛国观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隨即又转为铁青。 他猛地转向身侧的孙应元,声音因极力压抑怒火而微微发颤:“孙参將!还不让你的兵动手!” 孙应元这才缓缓抬起眼皮。 他面色依旧平静,甚至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却平淡:“薛大人,末將接到的皇上旨意,是锁拿钱鐸进京”。旨意上只说锁拿”,並未言明需上枷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內,最后落在薛国观那张青红交错的脸上:“依末將看,钱大人既已愿意跟隨我等进京,又何必多此一举,上那羞辱人的枷锁?徒增事端罢了。” “你——!”薛国观顿时气急,他没想到孙应元竟然如此不给他面子。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文官的体面,厉声喝道,“本官乃皇上亲命钦差,持皇上手諭,节制此行一切事宜!如何拿人,是本官说了算!你胆敢抗命?!” 他指著孙应元的鼻子,指尖都在发抖:“你莫要忘了,你是朝廷的將领!违抗钦差之命,形同抗旨!本官现在就可以办了你!” 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若在平时,足以让一个武將冷汗涔涔,跪地请罪。 可孙应元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依旧站得笔直,连腰都没弯一下。 “薛给諫,”孙应元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著一股边军將领特有的硬气,“末將自然是朝廷的將领,听的是皇上的旨意。皇上命末將协助您拿人,末將来了。皇上命末將確保將钱大人安然押解回京,末將也自当尽力。但若薛给諫要行那有辱大臣体面、可能激化事端之举,请恕末將难以从命。”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钱大人虽被革职,毕竟是曾为朝廷立下功劳的四品僉都御史,未经三法司定罪,便公然加枷,於礼不合,恐伤朝廷体面,更寒了天下为官者之心。此事若传回京城,皇上问起,末將亦需有个交代。”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却字字如针,扎得薛国观胸口发闷,眼前发黑。 他忽然明白了。 什么“於礼不合”,什么“恐伤体面”,全是託词! 这孙应元,根本就是站在钱鐸那边的! 难怪李邦华点名让孙应元领兵! 难怪钱鐸刚才那么顺从! 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自己这个钦差,带著五百京营精锐,气势汹汹而来,结果却像个跳樑小丑,连个枷锁都上不去! 这脸,丟大了! 薛国观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脑门,恨不得当场拔剑將孙应元砍了。 可他终究只是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身边除了两个刑部主事,再无可用之人。 京营这五百兵,如今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钱鐸。 钱鐸正笑眯眯地看著他,那眼神中的戏謔却让他如同针扎。 “好......好!”薛国观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连说了两个“好”,声音嘶哑,“孙参將体恤同僚,顾全朝廷体面,本官......记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和羞耻,知道再僵持下去,自己只会更加难堪。 “既然孙参將如此说,枷锁便免了。”薛国观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目光重新落在钱鐸身上,带著刻骨的恨意,“但锁拿进京,是皇上严旨!钱鐸,请吧!” 他侧身让开一步,示意钱鐸出去。 钱鐸这才慢吞吞地放下茶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走到薛国观面前,停下脚步,两人距离不过咫尺。 “薛给諫,”钱鐸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你真的不该得罪我! “” 薛国观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钱鐸的胡言乱语,转身对孙应元道:“孙参將,即刻押解钱鐸出城,返回京师!” 孙应元点头,示意手下押著钱鐸往外走。 一行人穿过县衙前院,走向大门。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譁。 “怎么回事?”薛国观皱眉。 一名京营士兵急匆匆跑进来:“大人!门外来了好多兵!把咱们围住了!” 薛国观心头一跳,快步走到门口。 只见县衙外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全是穿著破旧鸳鸯战袄的边军士兵,怕是有五六百人,一个个手持刀枪,面色不善。 第74章 尔等要造反吗?! 第74章 尔等要造反吗?! 为首一人,正是標营游击李振声。 他按刀而立,铁甲上还沾著操练后的尘土,虎目圆睁,瞪著从县衙里走出来的薛国观一行人。 “本官乃朝廷钦差,尔等这是做什么?!”薛国观厉声喝道,心中却有些发虚。 李振声没理他,目光落在被反绑双手的钱鐸身上,眼眶顿时红了。 他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吼道:“金宪!標营五百二十七名弟兄,请大人留下!” 他这一跪,身后数百士兵齐刷刷跪倒,声震长街:“请大人留下!” “大人不能走!” “谁敢带大人走,先问问我们手里的刀!” 声浪如潮,震得县衙门楼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薛国观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一步,差点撞在门框上。 他带来的五百京营兵虽然精锐,但此刻被数倍於己的边军围住,真要动起手来,胜负难料。 更何况,这些边军一个个眼神凶狠,显然不是嚇唬人的。 “反了!你们这是要造反吗?!”薛国观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本官奉皇上圣旨拿人,你们敢阻拦,便是谋逆!诛九族的大罪!” 李振声站起身,冷冷看著他:“这位大人,標营弟兄只认钱大人!钱大人给我们发餉,给我们饭吃,给我们活路!你今天要带他走,除非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 “你——”薛国观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孙应元,“孙参將!还不下令,將这些乱兵镇压!” 孙应元却沉默著。 他看了看被围在中间的京营士兵,又看了看外面那些眼睛发红的边军,最后目光落在钱鐸脸上。 钱鐸依旧被反绑双手,站在两名京营士兵中间,脸上却带著一种近乎戏謔的笑容,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好戏。 “孙参將!”薛国观急了,“你还在等什么?难道你也想抗旨不成?!” 孙应元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薛大人,眼下情势,不宜硬来。这些边军情绪激动,若强行镇压,恐激起兵变。” “那你说怎么办?!”薛国观几乎是在吼。 孙应元看向钱鐸,抱拳道:“钱宪,可否请您劝劝这些弟兄?您也知道,抗旨不遵,是死罪。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这些弟兄想想。 钱鐸没有回应,只是扭头看著薛国观。 “薛大人。”孙应元转向薛国观,声音沉了下去,“为今之计,恐怕......只能请钱僉宪出面安抚了。” 薛国观脸色铁青。 请钱鐸出面? 那不就是向这逆臣低头? 他堂堂钦差,奉旨拿人,结果人没拿走,反倒要求著犯人帮忙? 这脸,往哪儿搁? 可若不低头......看眼前这架势,今日怕是难以善了。 真闹出兵变,莫说拿人,他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出良乡都是问题。 薛国观胸口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良久,他终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钱......钱宪。” 声音乾涩,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割他的喉咙。 钱鐸挑眉:“薛给諫叫我?” 薛国观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羞愤,声音嘶哑:“还请......还请钱僉宪劝劝这些將士。本官......本官奉旨办事,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钱鐸笑了,“薛给諫方才不是威风得很吗?要给我上枷锁,要押我进京,怎么现在倒说起身不由己了?” 薛国观脸上青红交错,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周围边军的眼神更加不善了,有人甚至往前挪了几步。 薛国观浑身一颤,终於再也撑不住那点可怜的体面,朝钱鐸深深一揖:“钱宪!本官......我......我求你!求你劝劝这些弟兄!万事好商量,切莫衝动!” “求我?”钱鐸歪了歪头,脸上那戏謔的笑容更盛,“薛给諫,你这求人的態度,可不怎么样啊。” 薛国观几乎要吐血。 他强忍怒火,又作了一揖,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钱僉宪......我薛国观......求你!” 钱鐸这才慢悠悠地点了点头:“行吧,看在薛给諫这么有诚意的份上。 1 他转身,面向李振声和数百边军。 “李振声,带著弟兄们推开。” 李振声抬头,虎目含泪:“大人!” “起来!”钱鐸加重语气,“我钱鐸做事,一人做事一人当。皇上要拿我,那是我的事,跟你们无关。” “大人.....”李振声声音哽咽。 “好了,別婆婆妈妈的。”钱鐸笑了笑,“我这一去,又不是回不来了。你们该练兵练兵,该吃饭吃饭。” 这话说得轻鬆,却让不少边军汉子红了眼眶。 钱鐸不再多言,转身对薛国观道:“走吧,別让皇帝等急了。” 薛国观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既惊且怒,更多的却是一种莫名的恐慌。 这钱鐸,到底有什么魔力? 竟能让这些骄兵悍將为他如此拼命? 他不敢再耽搁,生怕夜长梦多,连忙挥手:“走!即刻出发!” 京营士兵押著钱鐸,穿过自动让开一条通道的边军人群,朝停在街口的马车走去。 李振声和数百標营士兵跪在雪地里,自送著那道青色身影越走越远。 寒风呼啸,捲起地上的雪沫,扑在每个人脸上。 薛国观坐上马车,撩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良乡县衙,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他放下车帘,对车夫喝道:“快!全速回京!” 可马车刚驶离县衙不过百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响,便被另一种嘈杂给盖了过去。 起初是零星的门轴转动声,吱呀——吱呀—在腊月的寒风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著,是纷乱的脚步声,从临街的巷口、半掩的铺面后、低矮的屋檐下涌出来。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探头探脑,脸上带著惊疑和不安。 他们看见那辆钦差的青幔马车,看见马车前后押解的京营士兵,再看见被反绑双手、 走在队伍中间的那道青色身影—钱鐸。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钱大人!是钱大人!朝廷......朝廷要抓钱大人走!” 这一声,像火星子溅进了干透的柴堆。 “什么?抓钱大人?” “凭什么抓钱大人?!” “钱大人给我们发粮,给我们活路,朝廷凭什么抓他!” > 第75章 十里长街送钱鐸 第75章 十里长街送钱鐸 人群迅速聚集,从四面八方涌向街道中央。 有白髮苍苍的老汉,有抱著孩子的妇人,有面黄肌瘦却眼神灼热的青壮。 他们大多穿著破旧的棉袄,有些甚至只裹著麻片,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可脚步却异常坚定,眨眼间就將並不宽敞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京营士兵们顿时紧张起来,纷纷按住刀柄,呵斥道:“退后!钦差车驾在此,休得拦路!” “让开!衝撞钦差,你们有几个脑袋!” 可往日里足以嚇退平民的军威,此刻却像泥牛入海。 百姓们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涌得更紧。 一双双眼睛死死盯著被押解的钱鐸,又愤愤地瞪向那辆马车。 “钱大人犯了什么法?你们说清楚!” “我们大家饿肚子、冻得半死不活的时候你们不过来,现在钱大人给我们吃的,救我们的命,你们就来抓钱大人,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钱大人救了十几万百姓,你们不赏,反而要抓人?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不准带钱大人走!”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带著积压已久的怨气和一种近乎决绝的护持。 薛国观坐在马车里,听得外面喧譁震天,脸色早已铁青。 他猛地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厉声喝道:“本官乃朝廷钦差,奉皇上圣旨拿人! 尔等刁民,速速退开!再敢阻拦,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他特意提高了声音,尖利中带著怒火和威严,企图震慑住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刁民。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更加愤怒的斥骂。 “钦差?呸!就是你们这些当官的,逼得我们没活路!” “钱大人来了,我们才有口粥喝!你们来了,就要抓走青天!这是什么朝廷!” “有本事你把我们都杀了!看良乡还有没有人给你种地纳粮!” 几个胆大的汉子甚至挤到了马车前,伸手就要去拉扯车辕。 薛国观又惊又怒,他这辈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在京城,他是言官清流,出入皆有仪仗,百姓见之避道。 即便地方官绅,对他也是毕恭毕敬。 可眼前这些面有菜色、衣不蔽体的“刁民”,竟敢对他指手画脚,口出恶言!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人群:“反了!真是反了!孙参將,还不驱散这些刁民!” 孙应元策马立於队伍侧翼,眉头紧锁。 眼前这情景,他也始料未及。 这些百姓情绪激动,若强行驱赶,刀枪无眼,必然酿成流血惨剧。 他正犹豫间,被两名京营士兵夹在中间的钱鐸,忽然停下了脚步。 “乡亲们。”钱鐸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周遭的喧譁。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钱鐸转过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脸上依旧带著那副混不吝的笑容,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別的东西:“都让开吧。朝廷的旨意,拦不住的。” “钱大人!”一个老汉扑通跪倒在雪地里,老泪纵横,“不能走啊!” “是啊,钱大人!您不能走!” “朝廷要是讲理,就不该抓您!” 钱鐸看著那一张张或苍老、或稚嫩、或满是冻疮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一心求死,行事无所顾忌,抄家杀人,逼捐索餉,手段堪称酷烈。 他从未想过要当什么“青天”,也从未在意过这些百姓如何看他。 可偏偏,在他被朝廷革职锁拿、看似穷途末路的时候,这些百姓竟然冒著杀头的风险站出来拦路。 他们不懂朝堂爭斗,不懂权力倾轧,他们只知道,这个行事狠辣、不按常理出牌的“钱大人”,来了之后,杀了欺压他们的乡绅,开仓放了救命的粮食。 这就够了。 钱鐸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那丝异样,提高了声音:“都起来!听我说! “” 他目光扫过人群:“皇上召我进京问话,我去便是。是非曲真,自有公论。你们拦在这里,除了白白送命,还能改变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粮食,我已经安排好了,会有人继续发放。答应你们的事,就不会变卦。现在,都让开。別让我走得不痛快。” 人群沉默了片刻。 跪著的老汉被旁人搀扶起来,人们互相看著,眼中仍有不甘,但脚步却开始慢慢向两侧挪动。 一条狭窄的通道,在沉默中缓缓让开。 薛国观见状,心中稍定,却更觉羞愤。 自己亮明钦差身份、厉声呵斥毫无作用,钱鐸轻飘飘几句话,这些“刁民”竟就听了! 他阴沉著脸,对车夫喝道:“快走!” 马车重新启动,碾过积雪的街道。 京营士兵押著钱鐸,紧隨其后,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 无数道目光追隨著那道青色背影,沉默中涌动著难以言喻的情绪。 就在马车即將驶出人群范围时,一个半大少年突然从人堆里衝出来,手里攥著一团不知从哪个泥坑里抠出来的、半冻住的烂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著薛国观的马车车厢掷去! “啪!” 一团黑乎乎的烂泥,结结实实砸在青幔车帘上,溅开一片污渍。 这一下,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狗官!” “抓走钱大人,不得好死!” “砸他!” 路边更多的百姓,弯腰抓起地上的积雪、碎石、泥块,不管不顾地朝著那辆象徵著朝廷威严的马车扔去。 啪!啪!啪! 雪团、泥块雨点般落在车厢上、车篷上,甚至有几块越过车厢,砸在了前面拉车的马匹身上,惊得马儿一阵嘶鸣,步伐乱了起来。 “保护大人!”京营士兵下意识地呼喊著,却无人真正上前去遮挡马车。 那泥巴雪块虽污秽,却不致命,而眼前这些百姓眼中燃烧的怒火,却让他们心底触动。 他们都是京营子弟,家中也有父母姊妹,如何对这群明显只是泄愤、並无武器的百姓真正动刀? 於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京营士兵们不约而同地向两旁散开,手中刀枪低垂,自光游离,竟是將薛国观的马车孤零零地暴露在了“袭击”之下。 “反了!反了!”薛国观在车厢內被顛得东倒西歪,听著外面噼啪的砸击声,感受著车厢的震动,气得几乎呕血,声音都变了调。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车夫惊慌的吆喝和马匹不安的嘶鸣,以及车外越来越密集的、带著百姓怒骂的投掷声。 马车在泥雪“洗礼”中狼狈地加速,终於衝出了人群,衝出了良乡城门。 直到驶上官道,身后的骂声和投掷声才渐渐远去。 薛国观瘫坐在一片狼藉的车厢里,官袍下摆沾上了溅入的泥点,脸上被飞入的雪沫冻得发僵,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股从心底升腾起来的、混合著恐惧、羞辱和暴怒的邪火。 他猛地掀开沾满污渍的车帘,回头望向越来越远的良乡城墙。 城墙轮廓在阴霾的天空下显得灰暗而沉默。 薛国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儘是怨毒。 钱鐸......钱鐸! 第76章 万民书 第76章 万民书 燕北站在良乡城头,望著官道上那队人马捲起的烟尘越行越远,最终消失在灰濛的天际线里。 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就这么让他们走了?”李振声红著眼,虎目中满是血丝,“俺们五百弟兄在这儿,就眼睁睁看著僉宪被带走?!” 耿如杞站在两人中间,脸色凝重。 他比这两个年轻人多活了二十年,见过太多朝堂倾轧,更知道“奉旨拿人”四个字的分量。 “不放,又能如何?”耿如杞声音沙哑,“那是圣旨,是钦差。你们真动刀兵,便是坐实了僉宪煽动兵变、图谋不轨”的罪名。到那时,不仅救不了他,这五百弟兄,连同良乡城內外几万百姓,都得给大人陪葬!”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燕北猛地转身,锦衣卫百户的袍子在寒风里猎猎作响,“耿军门,您在朝中也做过官,您说句实话—大人这一去,还有命回来吗?” 耿如杞沉默。 钱鐸若只是杀良乡士绅倒还好,可诛灭司礼监秉笔,这就是在打皇帝的脸,皇帝如何能饶了钱鐸。 更別说温体仁、梁廷栋那些人的党羽,此刻怕已在京城织好了罗网,就等著钱鐸一头撞进去。 “凶多吉少。”耿如杞最终吐出四个字,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李振声“砰”一拳砸在城垛上,夯土簌簌落下:“那俺们就在这儿乾等著?!等京城的消息,等僉宪的人头落地?!” “自然不能等。”耿如杞深吸一口气,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抹决绝,“但硬来不行,得用別的法子。” “什么法子?”燕北和李振声同时看向他。 耿如杞望向城內。 腊月的良乡街道上,积雪尚未化尽。 方才薛国观车驾离去时,那些跪在雪地里送行的百姓,此刻仍三三两两聚在街口,仰头望著城楼方向,脸上全是茫然与不安。 钱鐸来了不过数日,杀了欺压他们的乡绅,开了救命的粮仓,让他们有了一个活命的机会。 对这个时代的百姓来说,这就够了。 够他们记住“钱青天”这个名字,够他们在钦差的马车前跪成一片,够他们抓起泥巴雪块,砸向那辆代表著朝廷威严的马车。 “民心。”耿如杞缓缓道,“金宪来良乡这些日子,最了不起的,不是筹了多少粮餉,不是杀了多少奸佞,而是得了民心。” 他转向燕北:“皇上可以不听大臣劝諫,却不能不顾及民心”二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 他没说完,但燕北和李振声都懂了。 “耿军门的意思是......”燕北眼睛亮了起来。 “写万民书。”耿如杞一字一句道,“把良乡百姓怎么受乡绅盘剥、怎么饿得易子而食、僉宪来了之后怎么开仓放粮、怎么整顿军纪,一桩桩一件件,写清楚。让百姓按手印,有多少人按多少。然后.... ”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找几个能说会道、胆子大的,带著万民书进京。不去衙门,不去通政司,直接去皇城根下,去六部衙门前头,喊冤!” 李振声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要挟朝廷吗?” “不是要挟,是陈情。”耿如杞摇头,“百姓蒙冤,上书陈情,这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只不过这些年,没人敢这么干了而已。” 燕北却已经想通了其中关节,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去办!锦衣卫在良乡还有几个弟兄,识文断字,能写能画。我去找他们,今日就把万民书写出来!” “我也去!”李振声道,“標营里也有几个识字的,实在不行,我去找城里的老童生卢首义,方才他还拉著我,说钱大人是青天,不能就这么走了!” 三人分头行动。 燕北回县衙找来纸笔,又唤来两个识字的锦衣卫校尉。 李振声则直奔城西,去找那位曾为钱鐸说过话的老童生卢首义。 耿如杞没动。 他独自站在城楼上,望著京城的方向。 寒风卷著雪沫扑在脸上,刺骨地疼。 他知道自己在赌,赌崇禎皇帝心里那点尚未完全泯灭的、对江山社稷的责任感;赌这封万民书,能抵得过温体仁那些人的谗言;赌钱鐸这条命,硬到能撑到援手到来的那一刻。 “僉宪,”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远去的钱鐸听,又像是说给自己打气,“你虽然骂皇上是昏君,可你做的事,却是实打实地在救这个朝廷。你若真死了,这大明......还有谁肯为百姓拼命?” 县衙前的空地上,一口大锅还冒著热气,锅里是早晨施粥剩下的稀汤寡水。 ..... 燕北搬了张桌子放在锅旁,铺开纸,研好墨。 李振声领著卢首义匆匆赶来,老童生手里还攥著半块没吃完的杂粮饼。 “王老先生,”燕北起身拱手,“情况紧急,烦请您执笔,將钱大人在良乡所为,百姓所受之苦,如实写下。我们要联名上书,呈送御前!” 卢首义看著桌上那叠粗糙的竹纸,手有些抖。 他活了六十多年,考了一辈子科举,也不过是个童生,何曾想过自己写的文章,有朝一日能直达天听? 但他想起菜市口滚落的那些人头,想起孙有福、周明达这些老爷们倒台后,家里搜出的堆积如山的粮食和银子,想起自家小孙子捧著热粥时那狼吞虎咽的模样.. 老童生深吸一口气,在桌边坐下,提起笔。 笔尖蘸墨,落在纸上。 “良乡士民泣血陈情书... ” 开头七个字,他的手就不抖了。 .....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良乡城內蔓延。 “听说了吗?燕百户和李游击在县衙前写万民书,要救钱大人!” “万民书?那是什么?” “就是咱们老百姓联名上书,告诉皇上钱大人是青天,不能杀!” “这能行吗?皇上能看咱们老百姓写的玩意儿?” “管他行不行!钱大人为了咱们,把脑袋都別在裤腰带上了,咱们连个手印都不敢按吗?” “走!去县衙!” “我也去!” “带上我爹,他走不动,我背他去按手印!”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向县衙。 有拄著拐棍的老汉,有抱著婴孩的妇人,有面黄肌瘦却眼神灼热的青壮。 他们大多穿著破旧的棉袄,有些甚至只裹著麻片,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可脚步却异常坚定。 1> 第77章 进京请愿 第77章 进京请愿 县衙前的空地上,很快挤满了人。 卢首义已经写满了三张纸。 老童生不愧是读过书的人,文章写得朴实却有力。 他没有堆砌辞藻,只是將良乡百姓这些年如何受乡绅盘剥、韃子来时如何遭劫、溃兵过境如何被抢、钱鐸来了之后如何开仓放粮、如何诛杀奸佞......一桩桩,一件件,直白的写下来。 每一个字,都蘸著血泪。 写到最后,卢首义老泪纵横,笔尖颤抖:“.....钱御史至良乡,不过数日,诛豪强,开粮仓,活民数万。今朝廷不明,锁拿问罪,良乡士民,如丧考妣。若青天陨落,则民心尽失;民心尽失,则社稷危矣!伏乞陛下圣察,赦钱御史之罪,全忠良之节,则天下幸甚,万民幸甚!” 写完,他放下笔,颤巍巍起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 “乡亲们!”卢首义声音沙哑,却用尽了力气,“文章写好了!现在,愿意为钱大人陈情的,上来按手印!不识字的,画个圈,按个手印,都算数!” 人群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个老汉颤巍巍走上前。 他伸出皸裂如树皮的手,食指在砚台里蘸了蘸墨,颤颤巍巍在纸尾按下一个乌黑的手印。 “钱大人救了我一家五口的命,”老汉抹著眼泪,“这手印,我按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妇人抱著孩子,让孩子的小手蘸了墨,按在纸上;青壮汉子咬破手指,用血按印;走不动的老人被家人搀扶著上前,枯瘦的手压在纸上,像压下一生的重量。 燕北和李振声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眶发热。 他们知道,这些百姓大多不识字,不懂朝堂爭斗,甚至不知道“万民书”究竟有多大用处。 他们只是凭著最朴素的念头—谁对他们好,他们就护著谁。 可正是这份朴素,让这叠粗糙的竹纸,重如泰山。 天色渐暗,县衙前点起了火把。 纸已经用完了,卢首义又让人从县衙库房里翻出些陈年帐簿,拆了封皮,在背面继续写。 按手印的人排成长队,从县衙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光按手印有什么用?咱们去京城!去皇城根下跪著!让皇上亲眼看看,咱们良乡百姓,要保钱大人!” 这话像火星溅进乾柴堆。 “对!去京城!” “咱们一起去!人多势眾,皇上总不能把咱们都杀了吧?” “钱大人为了咱们连钦差都敢杀,咱们为他走一趟京城,算什么?!” “算我一个!” “我也去!”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耿如杞闻讯赶来时,县衙前已经聚集了上千人。 火光照亮了一张张冻得发红却写满决绝的脸。 “胡闹!”耿如杞厉声喝道,“京城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子脚下!你们这么多人涌过去,是想造反吗?!” 人群安静了一瞬。 但很快,那少年又喊道:“大人!咱们不是造反!咱们是去请愿!太祖爷的《大誥》里说了,百姓有冤,可赴京陈情!咱们按规矩办事,怎么就是造反了?!” 耿如杞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半大孩子,竟还知道《大誥》。 燕北走上前,低声道:“军门,民心不可违。今日若强压著不让他们去,这良乡......怕是要出乱子。” 耿如杞看著眼前黑压压的人群,看著那一双双在火光中燃烧的眼睛,心底无比触动。 他为官多年也不曾见哪个官员如此受百姓爱戴。 寻常官员,若是外出不带几个长隨在一旁护卫,不怕百姓突然衝上来拳脚相向,那便是顶好的官了。 耿如杞不由得想起了钱鐸被押走时说的话。 “你们拦在这里,除了白白送命,还能改变什么?” 可若是......不拦呢? 若是让这民意的洪流,直接衝进京城,衝进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呢? 那又会改变什么? 耿如杞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要去,也不能这么乱糟糟地去。 选代表,每十户选一人,带上乾粮,明日一早出发。其余人,留在良乡,该种地种地。记住一你们是去陈情,不是去闹事。到了京城,跪在皇城门外,呈上万民书,就等消息。不许衝击衙门,不许与官兵衝突!” 人群爆发出欢呼。 那少年挤到前面,眼睛亮晶晶的:“耿军门,我爹娘都死了,就我一个人,让我去吧!我认得路,也会说话!” 耿如杞看著他稚嫩却倔强的脸,最终点了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陈石头!” “好,陈石头,算你一个。” 夜深了,良乡县城却灯火未熄。 家家户户都在收拾行囊,烙饼子,准备乾粮。 被选为代表的人家,门口聚满了邻里,这个塞一块醃菜,那个塞几个铜板。 “到了京城,替咱们多说几句好话!” “告诉皇上,钱大人是青天!” “要是......要是钱大人真救不回来,你也別犯傻,活著回来!” 66 ” 嘱咐声,啜泣声,在腊月的寒夜里交织。 县衙內,燕北、李振声、耿如杞三人对坐。 桌上摊著那叠厚厚的万民书,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印。 有些是墨印,有些是血印,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一共三千七百八十一个手印。”卢首义沙哑著嗓子匯报,“良乡城內,但凡还能走动的,几乎都按了。” 耿如杞摩挲著纸张粗糙的边缘,良久,才道:“明日一早,陈石头带五十个百姓代表出发。燕百户,你派几个锦衣卫弟兄,便装跟著,护著他们安全,也......看著他们,別真闹出事来。” “是。”燕北点头。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 良乡城门缓缓打开。 五十个百姓代表,穿著最厚实的衣裳,背著乾粮,在陈石头的带领下,走出城门。 他们身后,是黑压压送行的人群。 没有人说话,只有寒风呼啸。 陈石头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又看了看怀里用油布仔细包好的万民书,深吸一口气。 “走!” 五十道身影,踏著积雪,向北而行。 去京城。 第78章 杨鹤:天下竟有如此贤良? 第78章 杨鹤:天下竟有如此贤良? 北京城,灰濛濛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浸饱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九门之上。 西直门外,官道上积雪未化,被无数车马行人碾成黑泥,又冻成硬邦邦的冰壳子。 一队风尘僕僕的人马缓缓行来,为首的是一辆半旧的青幔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略显疲惫却精神矍鑠的老者面容。 老者正是刚刚被革去三边总督之职、奉旨回京听勘的杨鹤。 他望著越来越近的城墙轮廓,心中百感交集。 一年多前,他意气风发离京赴任,想著凭一腔热血、满腹经纶,定能安抚流民、平定陕乱。 如今归来,却是这般光景。 马车忽然停了。 “老爷,前面......前面好像堵住了。”车夫的声音传来,带著几分疑惑。 杨鹤探身望去,只见前方官道上,黑压压聚著一群人。 约莫四五十个,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穿著破旧的棉袄,背上背著乾粮包裹,脸上冻得通红,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们聚在城门前,正与守门的京营士兵交涉著什么。 人群最前方,是个半大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瘦得欢骨突出,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他怀里紧紧抱著一个油布包裹,正挺直腰板对守门军官说话。 “军爷,俺们是良乡来的百姓,不是闹事的!俺们是来请愿的!”少年声音清亮,带著点未脱的稚气,却鏗鏘有力,“太祖爷《大誥》里说了,百姓有冤,可赴京陈情!俺们按规矩办事,怎么就不能进城了?” 守门的是个京营把总,看著眼前这群衣衫槛褸却眼神倔强的百姓,眉头拧成了疙瘩。 “陈情?陈什么情?京城重地,岂是你们想进就进的?” 一说是来陈情的,守门的士兵更是不敢放眾人进去了。 若是放任这些人进去,等事情闹大了,上面岂能饶了他们? “俺们不闹事!”少年身后一个老汉颤巍巍开口,“俺们就是来递万民书的!求皇上开恩,放了钱青天!” “钱青天?”把总一愣,“哪个钱青天?” “就是都察院的钱御史,钱鐸钱大人!”少年抢著说,声音更大了,“钱大人在良乡杀了欺压俺们的乡绅,开了粮仓,救了几万条命!如今朝廷不明缘由,把大人抓进京城问罪!俺们良乡百姓不答应!这是俺们联名的万民书,请军爷行个方便,让俺们进城,把书递上去!” 这番话,清晰地传到了不远处的马车里。 杨鹤浑身一震。 钱鐸?那个在御前指著皇帝鼻子骂昏君的狂生? 他在良乡......杀了乡绅?开仓放粮?还得了百姓如此爱戴? 杨鹤下意识推开车门,下了马车。 “老爷,您......”隨从想拦,被他抬手制止。 他缓步走近人群,到底是做过三边总督的人,儘管他此刻没有穿官袍,守门把总一眼便认出他不是寻常人。 守门把总连忙行礼:“这位大人... 99 杨鹤摆摆手,目光落在那个抱著油布包裹的少年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见他气度不凡,又是大官模样,也不怯场,挺胸道:“俺叫陈石头!良乡人!” “陈石头,”杨鹤点点头,声音温和,“你方才说的钱御史,在良乡都做了些什么?你细细说与我听。” 陈石头见这位老大人態度和蔼,便一五一十说了起来。 从钱鐸如何逼那些为富不仁的乡绅“助餉”,如何查出孙有福等人勾结匪类、谋害钦差,如何当机立断將十几家乡绅正法,如何抄没家產、开仓放粮,又如何为了保住军民的粮餉,悍然斩了前来索贿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杜勛... 桩桩件件,少年说得不算条理清晰,却充满真情实感。 说到钱鐸被薛国观锁拿进京时,他眼眶红了:“钱大人是为了俺们才杀人的!那些乡绅该杀! 杜太监该杀!皇上要是明察,就不该治钱大人的罪!俺们良乡百姓,按了手印,走了几十里雪路来京城,就是要告诉皇上钱大人是青天!不能杀!” 他身后,几十个百姓齐刷刷跪倒一片。 “求大老爷为钱大人说句话!” “钱大人不能死啊!” “放了钱青天!” 声音哽咽,却掷地有声。 杨鹤站在那里,听著,看著,心中翻江倒海。 他在陕西一年多,见过太多贪官污吏,见过太多欺压百姓的乡绅豪强,也见过太多被逼得走投无路、最终揭竿而起的流民。 他力主招抚,是觉得这些人大多本为良民,是被逼无奈。 可他更清楚,那些盘地方、吸食民脂民膏的蠹虫,才是真正的祸根! 钱鐸......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御史,竟然在良乡做了他杨鹤在陕西想做而不敢做、甚至做不到的事! 杀豪强,开粮仓,抚军民,抗阉宦... 这哪里是个疯癲狂生? 这分明是个有胆有识、敢作敢为的干才! 更难得的是,他竟能在这短短时日里,贏得百姓如此真心拥戴。 那叠厚厚的万民书,那三千多个手印,是做不了假的。 杨鹤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股在陕西被磨得几乎熄灭的热血,竟隱隱又烧了起来。 “好!好一个钱青天!”他忽然朗声道,声音洪亮,惊得周围人都看向他。 杨鹤转身,对那守门把总道:“放他们进去。” 把总为难:“大人,这......不合规矩... 99 “规矩?”杨鹤眼神锐利起来,“太祖爷《大誥》就是最大的规矩!百姓赴京陈情,乃太祖钦定之权!你等阻拦,才是坏了规矩!” 他指著陈石头怀中的油布包裹:“那是万民书!是民心!你担得起阻塞民意的罪责吗?” 把总被他的气势所慑,不敢再硬拦,只得侧身让开。 “多谢老大人!”陈石头惊喜万分,带头就要往里冲。 “等等。”杨鹤叫住他。 陈石头回头,眼中带著警惕。 杨鹤却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塞进少年手里:“天寒地冻,你们进城后,先找个避风的地方歇歇脚,买些热食暖暖身子。记住,去皇城根下跪呈万民书时,要肃静,要有礼,莫要与官兵衝突。” 陈石头握著那尚带体温的银子,鼻子一酸,重重点头:“俺记住了!谢老大人!” 杨鹤看著这群百姓相互搀扶著走进城门,消失在幽深的门洞里,久久未动。 “老爷,咱们......”隨从小声提醒。 杨鹤猛地转身,大步走回马车。 “不回府了。”他沉声道,“直接去皇宫,递牌子求见皇上。” 第79章 崇禎,尔不配称君! 第79章 崇禎,尔不配称君! 早朝的钟鼓声方歇,皇极殿內已是一片肃杀。 崇禎高踞御座之上,脸色阴沉得像能拧出水来。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薛国观跪在丹陛之下,声泪俱下,慷慨陈词,已说了足足一刻钟。 “6 ....皇上明鑑!钱鐸此獠,自持钦差之名,在良乡滥杀无辜,抄没士绅家產,更悍然屠戮司礼监秉笔杜勛一那可是奉旨出京的钦差啊!此等行径,已非寻常违法,实乃目无君父,形同谋逆!” 他抬起头,额上已磕出血印,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臣奉旨前往锁拿,亲眼所见,良乡百姓被其蛊惑,竟聚眾阻拦官军,投掷泥雪,辱骂钦差!钱鐸更在军中散布狂悖之言,竟扬言斥骂皇上!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若再不严惩,朝廷法度何在?皇上威严何存?” 话音方落,殿中文官队列中便有不少人出列附和。 “薛给事中所言极是!钱鐸行事酷烈,有伤天和!” “擅杀內臣,此乃僭越大罪,绝不可恕!” “臣闻其在良乡,曾当眾言兵部狗官脑满肠肥,让前线將士吃猪食”,此等污言秽语,辱及朝堂,当严惩!”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成基命站在文臣前列,眉头紧锁,几次欲言又止。 易应昌也是满脸的凝重。 龙椅上的崇禎,手指死死扣著扶手,骨节泛白。 “够了。” 崇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刀划过琉璃,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嘈杂。 百官齐齐噤声。 “传钱鐸。”崇禎淡淡道。 王承恩躬身应是,尖细的嗓音传向殿外:“宣钱鐸上殿!” 传唤声一层层递出殿外,在寒冷的空气里盪开。 殿內百官屏息,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钱鐸那身半旧的青色官袍已经被扒掉了,只剩外头罩了件灰扑扑的棉袍,走在光可鑑人的金砖地上,竟有几分閒庭信步的意味。 行至御阶前,钱鐸站定,拱手:“臣钱鐸,参见皇上。” 崇禎盯著他,缓缓开口:“钱鐸,薛国观弹劾你在良乡擅杀士绅十余户,又悍然袭杀司礼监秉笔太监杜勛。这些事,你可认?”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钱鐸身上。 薛国观嘴角已勾起一丝冷笑。 他倒要看看,这狂徒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狡辩。 钱鐸却笑了。 那笑容坦荡得甚至有些灿烂。 “认啊。”他声音清亮,没有半分犹豫,“臣在良乡,確实杀了孙有福、周明达等十七家乡绅,共一百四十三口男丁。也確实杀了司礼监秉笔太监杜勛。” “哗— —” 殿內顿时一片譁然! 承认了! 他竟然直接承认了! 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薛国观先是一愣,隨即狂喜涌上心头。 这疯子,真是自寻死路! 他连忙转向崇禎,高声疾呼:“皇上!钱鐸已亲口招认!罪证確凿,请皇上即刻下旨,將此逆臣明正典刑!” “请皇上严惩钱鐸!” “如此狂悖逆臣,不杀不足以平天下!” 附和声再起。 崇禎却死死盯著钱鐸,胸中那股邪火又烧了起来。 他本以为钱鐸会狡辩,会陈述缘由,甚至会像以往那样,梗著脖子说出一番歪理。 可钱鐸没有。 钱都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认了。 仿佛杀十几家乡绅、杀一个司礼监秉笔,不过是踩死几只螻蚁。 “钱鐸,”崇禎声音发颤,不知是怒还是別的什么,“你可知,擅杀士绅,依律当如何?擅杀內臣,又当如何?” 钱鐸抬头,眼神清澈:“回皇上,依《大明律》,擅杀良民者,抵命。擅杀朝廷命官者,凌迟处死。至於內臣......律上无明文,但想来,也不会轻。” “你知道?!”崇禎猛地一拍御案,站起身来,“你知道还敢做?!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皇上当然敢。”钱鐸笑容不变,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但有些话,我还是希望说清楚。” 崇禎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著他,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讲!” 钱鐸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刺御座上的崇禎。 “臣想问问皇上,皇上可还记得臣离京时,您在这建极殿中对臣说的话?” 不等崇禎回答,钱鐸便接著说道,“臣持皇上金牌出京时,您亲口说:此事牵涉兵部、礼部,乃至內阁,盘根错节。寻常官员,或畏其势,或与其有涉,皇上信不过。皇上將此案全权交由臣来查办。”” 他向前一步,眼神直逼崇禎:“臣记得清清楚楚,皇上还说:臣持皇上金牌,可调动锦衣卫北镇抚司人手,可传讯三品以下官员,遇紧急情事,可先行拿问,再行奏报!臣只需对皇上一人负责!”” 钱鐸的声音陡然提高,响彻大殿:“这些话,皇上可还记得?!” 崇禎微微愣神,这些话確实是当初他讲给钱鐸听的,可......钱鐸做得太过了! “臣在良乡,杀孙有福等十七家乡绅,是因他们勾结匪类,设伏袭杀钦差,人赃俱获!” 钱鐸环视殿中百官,目光扫过薛国观等人,“臣杀司礼监秉笔杜勛,是因他假传圣意,公然索贿分赃,更在军中妖言惑眾,动摇军心!” 他猛地转身,再次看向崇禎:“皇上让臣全权处置,臣便处置了!如今皇上听了薛国观一番谗言,未经查证,便要锁拿问罪一这就是皇上的全权处置”?这就是皇上的只对您一人负责”?!” “放肆!”崇禎拍案而起,“你是在质问朕?!” “不错!臣就是在质问皇上!”钱鐸拱手,语气更加凌厉,“皇上用人,为何如此多疑善变? 说信时,金牌关防尽付;说疑时,锁拿问罪立至!这般朝令夕改,让前线办事的臣子如何自处?让十几万勤王將士如何看待朝廷?!” 殿中死寂。 文武百官连大气都不敢喘。 成基命低著头,眉头紧锁。 易应昌手心全是冷汗。 薛国观脸色发白,便要出口呵斥,却被钱鐸接下来的话生生堵了回去。 “皇上!”钱鐸声音如刀,“你可知臣在良乡看到了什么?良乡百姓,易子而食,十室九空! 而那些乡绅们,粮仓里堆著上万石粮食,地窖里藏著数万两白银!韃子来了他们藏粮,溃兵来了他们买命,朝廷钦差去了,他们竟敢设伏袭杀!”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著火:“皇上总说国库空虚,粮餉难筹。可臣在良乡三日,从十几家乡绅处抄没现银十八万七千两,粮食四万九千石!这还仅仅是一个良乡县!” “你这是在指责朕治国无方?!”崇禎声音发颤,不知是怒是愧。 “不!”钱鐸摇头,语气却更加刺人,“臣只是想说,皇上不配为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