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崇禎,开局清算东林党》 第1章 我成了崇禎? 崇禎元年,十一月,深夜。 乾清宫內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旺。 但朱由检只觉得四肢冰冷,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往上冒。 他不是真正的朱由检。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还是一个研究明末史料的现代人,因一场意外,灵魂穿越到了这具刚登基不足三月的年轻帝王身体里。 御案上堆著一尺多高的奏章。 最上面的一本被摊开,烛光映著上面一个个硃砂批红的名字。 魏忠贤。 崔呈秀。 客光先。 …… 每一个名字下面,都罗列著罄竹难书的罪状。 这些奏章来自都察院、六科给事中、翰林院…… 几乎整个大明的文官集团,都在用最激烈的措辞,请求他这位新君,立刻將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集团彻底清算。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朱由检缓缓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歷史。 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歷史上的崇禎皇帝,就是在这个时候顺应了“民意”,以雷霆之势剷除了魏忠贤和他的党羽。 那一刻,他收穫了朝野山呼海啸般的讚誉,被奉为拨乱反正的圣君。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十七年后,李自成攻破北京,他,大明朝的末代皇帝朱由检,在煤山的一棵歪脖子树上,用一根白綾结束了自己和整个王朝的性命。 这是文官集团给他挖的第一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陷阱。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魏忠贤是条恶犬。 他贪婪,他残暴,他害死了无数忠良,这毋庸置疑。 可这条恶犬,同时也是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不讲规矩的一把刀。 是唯一能和东林党背后那群盘踞江南、富可敌国却一毛不拔的士绅集团抗衡的力量。 他杀了魏忠贤,文官们便弹冠相庆。 商税停了,矿监撤了,国库立刻就空了。 银子从国库流进了江南士绅的口袋。 皇帝想要用钱,无论是賑灾还是发军餉,都得低声下气地跟那帮“忠臣”商量。 他们会一边满口仁义道德、哭诉百姓艰难,一边捂紧自己的钱袋子,甚至在国家危难之际带头通敌。 满清入关后,跪得最快、降得最彻底的,也正是这群人。 “圣君”的名声,能换来一粒米,还是一支箭? 都不能。 朱由检睁开眼,目光里最后一丝属於现代人的迷茫彻底褪去。 他不想死。 更不想吊死在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上。 所以,这盘棋从第一步开始,就不能走错。 魏忠贤这条恶犬,不能杀! 不仅不能杀,还要让他变得更凶、更狠,成为自己手里最听话的工具,去咬死那群即將把自己啃噬殆尽的饿狼。 至於名声? 史书向来由胜利者书写。 只要他能贏,他就是千古一帝。 输了,他就是亡国之君,连呼吸都是错的。 朱由检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他挺直了身子,伸手拂过面前的奏章,指尖在“魏忠贤”三个字上轻轻一点。 隨即,他对著殿內昏暗的角落,唤了一声: “王承恩。”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走出,跪倒在地。 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也是歷史上唯一陪著崇禎在煤山赴死的忠僕。 王承恩的声音有些沙哑:“奴婢在。” 他一直都在,只是儘量让自己没有存在感。 这位新君登基以后实在太过沉静,每天除了批阅奏章,就是沉默地枯坐。 主子的心思,他完全猜不透。 朱由检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桌上弹劾魏忠贤的奏章上,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王承恩,传朕口諭。” “秘召魏忠贤,立刻来乾清宫见朕。” 话音落下,王承恩猛地抬头,瞳孔在一瞬间缩紧。 秘召? 魏忠贤?! 在满朝文武都等著皇帝下旨將其千刀万剐的时候,皇帝,居然要秘召他? 这意味著什么? 王承恩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膝盖一软,整个上身都趴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都在发颤: “万岁爷!这……这万万不可啊!” “魏忠贤罪恶滔天,朝野共愤!您此时召见他,若是被外臣知道,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於您的圣名有损啊,万岁爷!” 他以为皇帝年轻,不知道其中利害,还想再劝。 朱由检缓缓將目光从奏章上移开,落在了王承恩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怒火,也没有半分不耐。 可就是这样一道目光,让王承恩后半句话哽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由检的声音依旧不大。 “朕让你去,你就去。” 这不是商量。 这是命令。 王承恩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但他从皇帝的眼神中读懂了一件事—抗命的下场,可能会比面对魏忠贤更加可怕。 朱由检又加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记住。” “是秘召。” “除了你我,朕不希望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明白吗?” 王承恩一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奴……奴婢……遵旨!” 他磕了一个头,然后手脚並用地爬起来,躬著身子,一步步倒退出大殿,全程不敢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厚重的殿门被他从外面轻轻关上,隔绝了內外。 王承恩靠在冰冷的宫墙上,才发现自己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抬头看了一眼被乌云遮蔽的夜空,没有一丝星光。 第2章 九千岁的末路 王承恩走出乾清宫,一股冰冷的夜风迎面扑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扶著朱红色的宫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寂静的大殿。 殿內灯火昏黄,看不清皇帝的身影,却透著一股让他心悸的气息。 他想不明白。 新皇登基,根基未稳,此刻最应该做的就是顺应朝臣之意,博取一个贤明的好名声。 可万岁爷偏偏反其道而行,要在这风口浪尖上秘召那个权倾朝野、人人得而诛之的九千岁。 这不是在引火烧身吗? 王承恩不敢再想下去。 皇帝的眼神太冷了,冷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那份平静下面,藏著些他不敢揣测的东西。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必须把命令一字不差地执行到位。 秘召。 不让第三个人知道。 王承恩定了定神,不敢走宫中大路。 他招呼来两个最信任的小太监,专门挑那些偏僻无人的夹道,一路低著头,脚步飞快地朝著宫外走去。 深夜的紫禁城,空旷得可怕。 除了巡逻甲士偶尔走过的沉重脚步声,就只剩下他们三人的急促呼吸。 每一阵风吹过,都让王承恩觉得背后有人在盯著他。 他现在做的这件事,要是被任何一个外臣知道,明天早朝,弹劾他的奏章就能把他活埋了。 …… 与此同时,魏忠贤的府邸內灯火通明。 与外面街道的冷清不同,府內依旧奢靡。 只是,往日里那些諂媚的笑声和喧闹的丝竹声全都消失了。 整个府里的下人走路都踮著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內堂里,魏忠贤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盏滚烫的茶,却没有喝。 在他的下首,坐著心腹兵部尚书崔呈秀。 崔呈秀的声音带著刻意的討好:“厂公,您不必过於忧虑。依我看,那小皇帝不过是东林党人手里的一把软刀子。他从小在信王府长大,无权无势,如今登基,还不得倚仗那帮自詡清流的文臣?” “他召回赵南星、高攀龙这些东林元老,罢免了咱们不少人,都是在向东林党示好。眼下这满朝的弹劾奏章,不过是他们逼宫的手段罢了。” 魏忠贤冷哼一声,將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他的声音沙哑:“软刀子?软刀子也能杀人!你別忘了,他是皇帝!” “东林那帮偽君子,是想借他的手,要咱们所有人的命!” 崔呈秀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当然知道。 这几天,他连门都不敢出。 以往那些天天来巴结他的官员,现在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跟他沾上一点关係。 崔呈秀试探著问:“那……厂公的意思是?” 魏忠贤眯起眼睛,乾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等。” “等?” 魏忠贤的眼神透著一股狠劲:“没错,就是等。他朱由检想坐稳皇位,就绕不开我。东林党那帮废物,除了耍嘴皮子还会干什么?辽东的军餉,九边的粮草,哪一样离得开咱们的人去搜刮?” “他要是聪明,就该知道杀了咱们,他就是个光杆皇帝,到时候东林党那帮人会把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端起茶杯,这次喝了一口,似乎找回了些许底气。 “他现在只是被那帮酸儒蒙蔽了!咱们主动上书请罪,做足姿態,再让客氏在宫里吹吹风,我就不信,他一个毛头小子真敢把天给捅破了!” 崔呈秀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諂媚的笑容:“厂公深谋远虑,是下官多虑了。” 就在这时,一个心腹太监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厂公,宫里来人了。” 魏忠贤眉头一皱:“谁?” “是……是司礼监的王承恩,王公公。” 听到这个名字,魏忠贤和崔呈秀对视一眼,神情同时一凛。 王承恩是新皇身边最贴心的人,他大半夜地过来,绝不会是小事。 是来下旨治罪的?还是来宣读斥责的圣諭? 魏忠贤沉声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王承恩一个人低著头快步走了进来。 他没带任何仪仗,也没穿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官服,只穿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宦官常服。 王承恩只是微微躬身,態度不卑不亢:“咱家见过魏公公,崔尚书。” 魏忠贤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王公公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啊?” 王承恩抬起头,扫了一眼旁边的崔呈秀,没有说话。 魏忠贤立刻会意,对著崔呈秀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崔呈秀心中好奇,但也不敢多问,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是,厂公。” 內堂里只剩下了魏忠贤和王承恩两个人。 魏忠贤慢悠悠地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吧?万岁爷有什么旨意?” 王承恩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魏公公,万岁爷口諭。” 他刻意加重了“口諭”两个字。 “秘召您,即刻入宫,前往乾清宫面圣。” 说完,他便垂下头,不再多言。 魏忠贤脸上的肌肉瞬间僵住了。 他端著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秘召? 不是公开的圣旨,而是私下的口諭。 即刻入宫? 在这三更半夜,一个人去见皇帝。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个念头闪电般划过。 鸿门宴。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 白天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不好下手,所以想在深夜里把自己骗进宫,一杯毒酒或一条白綾,无声无息地解决掉? 这样既能除了他这个心腹大患,又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好狠的手段! 可是,万一不是呢? 万一,是皇帝顶不住东林党的压力,又不想彻底得罪自己,想私下里跟自己做一个交易? 比如,让自己主动辞官、交出权力,换一条活路? 一个是死路,一个是活路。 他看著眼前毫无表情的王承恩,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那张脸就像一块铁板,什么都看不出来。 魏忠贤的声音有些乾涩:“万岁爷……可还说了別的?” 王承恩摇了摇头:“万岁爷只说了这一句。奴婢已经传达到,先行告退。” 说完,他躬了躬身,便转身快步离去,一刻也不愿多留。 內堂里,又只剩下了魏忠贤一个人。 他瘫坐在椅子上。 去,还是不去? 不去就是抗旨,死罪。皇帝明天就能名正言顺地派锦衣卫来抄家抓人。 去,有可能是自投罗网,也是死路一条。 良久,他咬了咬牙。 坐以待毙是等死。 入宫面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就不信,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真有这么深的城府和这么硬的手腕! 打定主意,魏忠贤立刻叫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 他脱下华丽的蟒袍,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旧衣,连头上的帽子也换成了最普通的一顶。 他没有乘坐八抬大轿,而是让下人准备了一辆最简陋的青布小轿,从府邸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小轿在黑暗的街道上快速行驶著。 魏忠贤坐在顛簸的轿子里,掀开帘子一角,看著外面一闪而过的漆黑屋檐。 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走向皇宫,更像是在走向一条黄泉路。 很快,皇城的宫门就在眼前了。 轿子停下,守门的禁卫验过了腰牌,沉默地打开了那扇厚重的宫门。 小轿缓缓驶入。 “吱呀” 身后的宫门,重重地关上了。 第3章 乾清宫內的匕首 魏忠贤下了轿。 入眼是空旷寂寥的宫道。 道路两旁高大的宫墙,在夜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黑沉沉的。 王承恩正提著一盏灯笼,等在不远处。 他看到魏忠贤,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身在前面引路。 魏忠贤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得有些沉。 往日他出入紫禁城,前呼后拥,何等风光。 今天却像个即將受审的囚犯。 他心里不停地盘算著。 等会儿见了皇帝,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主动请罪?还是哭诉忠心? 或者,先试探一下口风? 可他越想,脑子越乱,几个念头来回打转,一个也抓不住。 那个从小就沉默寡言的信王,登基之后,似乎更看不透了。 魏忠贤发现,自己对这位新君竟一无所知。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乾清宫外。 高大的宫殿在黑夜中静默矗立,像个巨大的黑影。 王承恩停下脚步,侧过身,低声道:“魏公公,万岁爷就在里面等您。您自个儿进去吧,奴婢在外面候著。” 说完,他便退到了一旁的廊柱阴影下,整个人融进了黑暗里。 这个举动让魏忠贤喉头动了动。 连王承恩都不能入內,看来今夜的谈话確实绝密。 也更加危险。 魏忠贤站在殿门前,深吸了两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 不管里面是什么,他都得闯一闯。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衣服,佝僂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推开了虚掩的沉重殿门。 “吱呀——” 殿门发出的轻微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魏忠贤迈步走了进去,又轻轻地带上了门。 殿內,比他想的还要昏暗。 巨大的空间里只点了几根手臂粗细的白蜡,烛火摇曳,將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皇帝没有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魏忠贤一眼就看到了,他正坐在不远处的御案后面。 年轻的皇帝穿著一身玄色常服,低著头,似乎在专注地看著手里的东西。 魏忠贤不敢怠慢,连忙快走几步,跪倒在地。 “奴婢,魏忠贤,叩见万岁爷,万岁爷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空洞。 预想中的回应並没有出现。 御案后的朱由检仿佛没听见一样,依旧低著头,一动不动。 魏忠贤心里一沉,不敢抬头,只能將额头紧紧贴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保持著跪拜的姿势。 大殿內,死一般寂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魏忠贤能听到的,只有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和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他还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沙……沙……” 那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像是在打磨什么东西。 这是在干什么? 巨大的未知,让魏忠贤后背的衣服不知不觉已经贴在了身上。 皇帝不说话,比直接开口骂他,甚至直接下令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这是一种无声的折磨。 他感觉膝盖已经开始发麻,额头也硌得生疼。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想开口求饶的时候。 “沙沙”的声音,停了。 魏忠贤浑身一僵。 他看到,御案后的皇帝终於缓缓抬起了头。 然后,魏忠贤看清了皇帝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柄匕首。 一柄闪著森然寒光的锋利匕首。 而皇帝刚才,就是在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它。 魏忠贤的目光凝固了。 匕首! 深夜召自己入宫,竟然是在磨刀! 完了。 那道寒光映在他眼里,脑子里所有的侥倖念头,瞬间都断了。 他猜对了,这就是一场鸿门宴。 魏忠贤只觉得手脚发软,几乎要跪不住。 朱由检看著下方那个瘫跪在地的身影,眼神平静。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將那柄擦拭得鋥亮的匕首,轻轻放在了御案上。 “当。” 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魏忠贤耳边炸开。 他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 审判的时刻,到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磕了一个响头,声音乾涩发抖,不成调子。 “万……万岁爷……奴婢……奴婢罪该万死……求万岁爷……看在奴婢伺候先帝多年的份上……饶奴婢……一条狗命啊……” 他说得语无伦次,脑子里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辩解。 在死亡面前,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和一个怕死的普通囚犯,没有任何区別。 朱由检看著他这副丑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就是要这个效果。 打碎他所有的念想,让他彻底绝望,这条狗才能听话。 朱由检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个角落。 “魏忠贤,满朝文武都说你是国之硕鼠,让朕杀了你以谢天下。” “你自己说,朕该不该杀?” 第4章 朕的帐,谁敢赖? 该不该杀?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是死路一条。 说该杀,就是自己认罪,皇帝正好顺水推舟。 说不该杀,就是拒不认罪,更会激怒皇帝。 魏忠贤的脑子飞速转动著。 他立刻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万岁爷!奴婢该杀!奴婢有罪!” 他把自己彻底踩进了泥里。 “奴婢辜负了先帝的信任,做了许多错事,惹得天怒人怨,罪该万死!但是……”他的话锋一转,声音带上了哭腔,“但是奴婢对大明,对先帝,对万岁爷您,是忠心耿耿啊!奴婢做的那些事,很多也是为了给先帝分忧,充盈內帑!求万岁爷明察,看在奴婢还有一点用处的份上,饶了奴婢这一次……” 这是他预演了无数遍的说辞。 將罪行与“为国分忧”联繫起来,再摆出忠心耿耿的姿態,是他们这些奸臣的惯用伎俩。 朱由检听著他这番表白,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这些话,若是说给歷史上那个十七岁的朱由检听,或许还会让他犹豫。 可对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而言,只觉得可笑。 魏忠贤的每一桩罪行,他都瞭然於胸。 这不是未卜先知,而是他前世在浩如烟海的史料中,一点一滴挖掘出来的。 正史、野史,乃至当时官员被抄家后的审讯记录和私人笔记,都成了他如今最强大的武器。 所以,他根本不需要和魏忠-贤辩论。 他只需要將那些魏忠贤自认为天衣无缝的秘密,一件件扔到他的脸上。 朱由检从御案上那堆卷宗里,隨手抽出了一份。 他甚至没有打开看,就像上面的內容早已刻在了他脑子里一样。 “天启五年,三月。”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扬州盐商汪宗圣,为了拿到两淮盐引,通过你的侄子魏良卿,向你行贿白银三十万两,还有前朝名家字画六幅,南海大珠一匣。” 魏忠贤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件事他记得很清楚,极为隱秘。 皇帝怎么会知道? 朱由检没有停顿,继续用平淡的语调讲著。 “这批財物没有入任何官帐,而是被你偷偷运回了京城,最后藏在你位於西城帽儿胡同的一处私宅內。” 魏忠贤的脸色开始发白。 那处宅子,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都是他的核心心腹! “宅子地窖的入口,在你臥房的床底下,入口处铺著八块青石方砖,机关就在从北往南数的第三块砖下面,轻轻踩下,入口即开。” “朕说的,对不对?” 朱由检说完,缓缓抬眼,目光直直刺向跪在地上的魏忠贤。 魏忠贤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他猛地抬头,那张平日里阴沉的脸上,满是骇然。 这……这怎么可能?! 皇帝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详细! 详细到连地窖入口在哪块砖下面都一清二楚! 这个细节,是后来锦衣卫抄家时才从一个小太监口中审出来的,被当成趣闻记录在了野史里。 可现在,这件事还没有发生! 魏忠贤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所有秘密都赤裸裸地暴露在了皇帝面前。 “万……万岁爷……您……” 他的喉咙像是卡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朱由检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冷笑。 果然,对付这种老狐狸,任何道理都没用。 只有用他无法理解的手段,將他所有的侥倖心理全部击碎,才能让他真正畏惧。 朱由检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 那三十万两白银,只是开胃菜。 真正让魏忠贤死得毫无爭议的,不是贪,是兵权! 他隨手將那份卷宗扔到一旁,又拿起了另一份。 “还有。” 这两个字,让魏忠贤的身体猛地一抖。 “蓟辽总督赵率教,上个月曾上过一道密奏。奏章里说,他发现宣府的副总兵李永贞,近期与你的侄子客光先私下接触频繁。”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 “奏章里怀疑,李永贞似乎是在为你安排退路。万一京城有变,你就准备逃往宣府,借兵自保。” “这封奏章,写得很有意思。可惜,它没能送到先帝的御案上,就被你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给中途压下了。” 朱由检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將手中的卷宗轻轻拍在桌面上。 这道密奏,是后来赵率教在写给友人的私信里提及的,那封信被友人后代保存下来,才让这份罪证重见天日。 可现在,赵率教的那封信,恐怕连墨跡都还没干! “先帝虽然没看见,朕……” 朱由检的目光死死压在魏忠贤身上。 “看见了!” 魏忠贤的身体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软倒在地。 私藏巨额財富,是贪腐。 而勾结边將,安排退路,这是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这封密奏,是他动用东厂的力量截下后立刻销毁的,连灰烬都没剩下。 他敢肯定,看过奏章的人,除了赵率教,就只有他和他最信任的一个心腹! 皇帝……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刻,魏忠贤看著龙椅后方那个年轻的皇帝,心中只剩恐惧。 第5章 客氏的命,你要不要?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魏忠贤瘫在冰冷的金砖上,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彻底完了。 贪腐的罪证,皇帝掌握得一清二楚。 谋逆的证据,皇帝也了如指掌。 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所有的权势、所有的心机,在这位新皇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想不通。 绞尽脑汁也想不通,皇帝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秘密的。 难道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的神人? 死亡是已知的,而眼前的皇帝,是完全未知的。 未知的,才最可怕。 朱由检从御案后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的脚步声很轻。 “银子没了,可以再捞。” 朱由检的声音幽幽响起,不带任何感情。 “官职丟了,只要命还在,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魏忠贤身体一颤。 他听懂了皇帝的意思。 “可朕听说,”朱由检的脚步停在了魏忠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和先帝的乳母,那位奉圣夫人客氏,情同夫妻,是也不是?” 听到“客氏”两个字,魏忠贤那张死灰色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 在这个世上,除了权力和自己的性命,他就只在乎客氏这个人了。 他们都是从宫里最底层相互扶持著爬上来的,那种感情更像是一种相依为命。 朱由检將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他要的,就是彻底捏碎这个权阉的骨头。 “客氏一个妇人,仗著先帝的宠信,干预后宫,结交外臣,甚至秽乱宫闈。” “按我大明的律法,这些罪名,桩桩件件,都足够让她死上十次了。” “朕若是要杀她,”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冰冷,“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你说呢?” “不!不要!” 魏忠贤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膝行到朱由检的脚边,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他可以忍受失去一切,也可以面对自己的死亡,但他无法接受客氏因为自己而被牵连! “万岁爷!万岁爷开恩啊!”魏忠贤老泪纵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再也没有了半点九千岁的威严,“所有罪责,奴婢一人承担!都和客氏无关啊!是奴婢猪油蒙了心,是奴婢鬼迷了心窍!” “求万岁爷饶她一命!奴婢……奴婢愿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万岁爷的大恩大德啊!” 他拼命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红肿起来,渗出了血丝,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朱由检低头看著脚下这个哭嚎的老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他知道,对付这种人,慈悲是最没用的东西。 你越是心软,他越会觉得有机可乘。 朱由检缓缓蹲下身,与魏忠贤的视线齐平。 他从袖中拿出了那柄匕首。 刀锋在烛光下反射著寒光。 魏忠贤看到匕首,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以为皇帝要亲手杀了他。 但朱由检没有。 他伸出手,用那冰冷的刀面,在魏忠贤那张满是皱纹和泪水的老脸上,轻轻拍了拍。 “你看,你的命,她的命,都在朕的手里。”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地钻进魏忠贤的耳朵里。 “朕,可以让你活著。” 魏忠贤的哭声一滯。 “也可以让客氏,安安稳稳地活到老,死在自个儿的床上。” 魏忠贤的眼中,瞬间亮了一下。 朱由检看著他的眼睛,嘴角的弧度更冷了。 “但是……” 他话锋一转,將匕首的尖端,轻轻抵在了魏忠贤的喉咙上。 锋利的刀尖只差一分,就能刺破皮肤。 魏忠贤全身僵住,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只能感觉到喉咙上那股刺骨的凉意。 “朕要你,做朕的一条狗。” “一条最听话,最凶恶的狗。” “朕让你咬谁,你就咬谁。” “你,可愿意?” 朱由检的眼睛死死盯著魏忠贤,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要么答应,他和客氏都能活。 要么拒绝,现在就死在这里。 他已经没有任何选择。 他看著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个真正掌控著生杀大权的帝王。 “奴婢……” 他的嘴唇颤抖著,发出了乾涩的声音。 “奴婢……愿意……” 第6章 主奴之契 那两个字很轻。 它们从魏忠贤乾裂的嘴唇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奴婢……愿意……” 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匕首仍然抵在他的喉咙上,冰冷的触感仿佛要渗进骨头里。 朱由检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因为魏忠贤的屈服而欣喜。 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愿意?”朱由检淡淡地重复了一遍,“愿意为朕做一条狗?” 魏忠贤的身体颤了一下。 他知道,这不是一句简单的问话,而是最后的確认。 也是他彻底拋弃所有尊严的时刻。 他没有迟疑,猛地向后挪动身体,脱离了那柄匕首。 然后,他將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砰! 一声闷响在大殿內迴荡。 他嘶声喊道:“奴婢愿意!奴婢愿为万岁爷做狗!做万岁爷最忠心的一条狗!” 说完,又是重重一个响头。 “万岁爷让奴婢咬谁,奴婢就咬谁!” 又是一个响头。 “万岁爷让奴婢死,奴婢绝不敢活!” 他像是疯了一样,一下接著一下地磕著头。 鲜血很快从额头上渗了出来,和地上的灰尘混在一起,变成了暗红色的泥印。 他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宣示著自己的臣服。 朱由检只是冷冷地看著,没有出声制止。 他需要这份恐惧,需要它刻进魏忠贤的骨子里。 只有这样,这条狗才永远不会反噬主人。 直到魏忠贤的动作开始变慢,渐渐不支,朱由检才收起了匕首。 他站起身,重新走回御案后面,恢復了帝王的姿態。 “很好。” 他坐了下来,声音淡漠。 “既然是朕的狗,就要懂朕的规矩。” 魏忠贤立刻停止磕头,强撑著身体跪直了,侧耳恭听。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关係到自己和客氏的生死。 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记住你的身份。从今天开始,你的命是朕给的,你的一切都是朕的。朕让你生,你才能生。” “奴婢遵旨!”魏忠贤的声音嘶哑,却很清晰。 朱由检的眼神变得锐利:“第二,你替朕办事,所有查抄、罚没的钱款,一文都不能入国库,也一文都不能进你自己的口袋。所有財物,必须直接封存运入內承运库,由朕亲自掌管。” 內承运库,是皇室的私库,完全由皇帝一人支配。 魏忠贤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这是要將財权,从文官集团和自己手中彻底剥离出来,牢牢抓在皇帝一个人的手里! 这位新皇的手段,实在太狠了。 朱由检继续道:“至於你和你那些徒子徒孙的用度开销,朕会按你们立下的『功劳』,从內库里『赏赐』给你们。办的事越大,赏赐越多。” 一打一拉。 既断绝了他们贪腐的根源,又给出了一个盼头。 魏忠贤的心思活泛了起来。 只要能为皇帝办事,办得漂亮,不仅能活命,还能活得很好。 “奴婢……谢万岁爷隆恩!”他由衷地叩首。 朱由检的语气很重:“最后一条,若敢阳奉阴违,私藏一两银子,或是动了別的心思,朕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客氏,也会和你一个下场。” 他很清楚,皇帝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他连连保证。 朱由检看著他彻底被驯服的样子,点了点头。 是时候,给这条新收的恶犬下达第一个命令了。 他从御案那堆奏章里隨手抽出一本,扔到魏忠贤面前。 “看看吧。” 魏忠贤连忙膝行几步,双手捧起奏章展开。 奏章上的字跡很有风骨。 里面的言辞更是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正是那份弹劾自己的奏章。 落款是,都察院监察御史,李嵩。 朱由检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涟的得意门生,写得倒文采飞扬,句句诛心。” 魏忠贤低著头,不敢说话。 他知道,皇帝肯定还有后话。 “东林党人总喜欢站在道德高处,用一张嘴、一支笔来定人的生死,夺人的富贵。他们自詡清流,视朕的家奴为国贼。” 朱由检站起身,缓缓踱步。 “朕不喜欢他们。” “所以,朕要给他们立一个规矩。” 他停下脚步,看著魏忠贤。 “明天早朝,朕要看到他,还有他背后那些人的铁证。” “贪赃枉法的帐本,结党营私的书信,欺压良善的人证。”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从哪里找来,明天一早,这些东西必须出现在朕的面前。” “办得到吗?” 这,就是皇帝的第一个考验。 也是他魏忠贤的投名状! 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既然不能做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那就做皇帝手中最锋利、最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屠刀! 只要自己还有用,只要能帮皇帝解决这些文官,那他就能活下去! 他捧著那份奏章,如同捧著自己的新生。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著凶光。 “请万岁爷放心!”他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著一种阴冷的坚定,“奴婢就是掘地三尺,也一定把这些国之蛀虫的罪证全都挖出来!” “明日早朝,奴婢定让此獠,还有他背后的那些偽君子,身败名裂!” 朱由检看著他眼中的凶光,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很好。 这条狗,已经知道新主人是谁了。 “去吧。”他挥了挥手。 “谢万岁爷!” 魏忠贤如蒙大赦,恭敬地磕了一个头,然后手脚並用地爬起身,倒退著走出了大殿。 当他踏出乾清宫门槛的那一刻,一股冰冷的夜风吹来。 他打了一个寒颤,才发现自己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宫殿。 殿內的灯火有些昏暗。 但在他眼中,那位年轻的皇帝,却比天上的太阳还要令人不敢直视。 他收回目光,对守在殿外阴影里的心腹低声吩咐道: “传令下去,把所有人都给咱家叫起来!” “查!给咱家查那个御史李嵩!” “今天晚上,就算是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得给咱家把他所有的底细都查出来!” 第7章 黎明前的朝堂 夜色深沉,皇宫內外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乾清宫里,灯火通明了一夜。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侧,看著灯下年轻的皇帝。 皇帝一夜未眠,却不见丝毫疲態。 他没有批阅奏章,也没有看书,只是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王承恩看不透。 他完全看不透自家这位新主子到底在想什么。 昨夜秘召魏忠贤,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魏忠贤离开时那副魂不守舍又带著些兴奋的古怪模样。 这二人在殿內到底说了什么? 皇帝为什么不杀魏忠贤? 难道还想继续倚重这个阉党? 他心中有无数疑问,却一个字也不敢问。 他只知道,自己唯一要做的就是无条件地忠於眼前的万岁爷。 朱由检忽然睁开眼睛,声音很平静:“什么时辰了?” 王承恩连忙躬身回答:“回万岁爷,寅时已过,卯时將至,该准备早朝了。” 朱由检点点头,站起身来。 他一夜没睡,精神却异常饱满。 从穿越到现在,他的神经一直紧绷著。 昨夜,是他下的第一步棋。 今天,就是检验这步棋成效的时候。 成,海阔天空。 败,满盘皆输。 他淡淡地吩咐道:“更衣吧。” 在王承恩和几个小太监的服侍下,朱由检换上了那身沉重的十二章纹袞龙袍。 他看著铜镜里那个年轻而陌生的面孔。 从今天起,他不仅是朱由检。 他还是大明帝国的主人。 与此同时,紫禁城外也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天色微明,晨雾瀰漫。 一顶顶官轿、一辆辆马车从京城各处匯集到了午门之外。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等待宫门开启,一边低声交谈。 而他们谈论的焦点只有一个。 魏忠贤。 一个穿著緋袍的官员神秘兮兮地说:“诸位听说了吗?昨夜司礼监掌印的府上,可是灯火通明,人仰马翻啊。” 另一个官员不屑地嗤笑一声:“呵呵,还能为何?自然是知道自己死期將至,收拾细软准备跑路了唄。” “跑?他还能跑到哪里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看他啊,是想把那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找个地方藏起来。” “藏起来又有何用?等陛下下旨清算,抄了他的家,还不是一样要充入国库!” 眾人议论纷纷,言语间满是对魏忠贤的鄙夷。 在人群的中心,几位穿著仙鹤补子的大佬正被一群官员簇拥著。 他们是东林党的领袖人物。 此刻,他们脸上都带著一丝矜持的微笑,听著周围同僚们的恭维。 而他们身边的御史李嵩,更是成了眾人瞩目的焦点。 “李御史,今日朝堂之上,就看你的了!” “是啊!昨日那份奏章真是有如神助,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定能让那阉贼无所遁形!” “李兄此番为国除奸乃不世之功,日后定然青云直上啊!” 面对眾人的吹捧,李嵩显得十分受用。 他捋著鬍鬚,脸上露出一副义正辞严的表情。 “诸位同僚谬讚了。李某身为言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弹劾奸佞本就是分內之事,何功之有?” 他嘴上谦虚,眼中的得意之色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在他看来,扳倒魏忠贤已是板上钉钉。 新皇年少,根基未稳,必然要依靠他们这些“清流”来稳定朝局。 顺应大势清算阉党,就是皇帝向他们文官集团递交的投名状。 而他李嵩,就是这件天大功劳里最关键的那个人物。 就在眾人谈笑风生之时,一阵压抑的喧譁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眾人寻声望去。 只见一队东厂番役簇拥著一顶黑色八抬大轿,正缓缓驶来。 轿子的样式,他们再熟悉不过。 那是魏忠贤的座驾。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顶轿子上。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不可一世的九千岁在倒台前夕,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轿子停稳,帘子被掀开。 魏忠贤穿著一身崭新的蟒袍,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眾人立刻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死到临头了,还穿得这么体面。 可是,当他们看清魏忠贤的脸时,那低笑声却戛然而止。 今天的魏忠贤,有些不对劲。 他那张老脸虽然疲惫,却毫无眾人想像中的颓丧和惊恐。 他的眼神阴沉。 不见了往日的囂张跋扈,反而多了一股令人心悸的死气。 他下了轿,没有看任何人一眼,就那么径直地、沉默地朝著宫门走去。 在他经过李嵩身边时,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瞟一下。 仿佛李嵩和他身后的东林党人,都只是空气而已。 这种彻彻底底的无视,让李嵩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被即將到来的胜利喜悦所冲淡了。 他冷哼一声,心中暗道:“装模作样!等到了金殿之上,看你还怎么囂张!” 咚! 咚! 咚! 厚重的钟鼓声从皇宫深处传来,迴荡在清晨的薄雾之中。 宫门缓缓打开。 百官整理了一下衣冠,收起议论,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 他们迈开脚步,鱼贯而入。 一场所有人都以为结局已定的朝会,即將拉开序幕。 第8章 金殿之上的反噬 皇极殿內,气氛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高低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站在最前列的那个人。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 他今天很反常。 往日的他站在这里,总是带著几分睥睨百官的傲气。 可今天的他却只是低著头、垂著手,像个最普通的老太监,身上没有一丝囂张气焰。 这份安静,让一些心思縝密的官员心里犯起了嘀咕。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唱喏。 “皇上驾到——!” 百官精神一振,立刻整理衣冠,转身面向殿门,齐齐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 朱由检身穿袞龙袍,头戴翼善冠,迈著沉稳的步伐从侧殿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平静地扫过下方跪著的满朝文武,径直走上那九级丹陛。 他在龙椅上缓缓坐下。 “眾卿平身。”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谢万岁!” 百官起身,重新站回自己的位置。 朝会正式开始。 照例,先由六部九卿奏报一些常规政务。 朱由检安静地听著,偶尔点点头,却很少发表意见。 他的这份沉默,让下方的官员们有些捉摸不透。 但东林党人却觉得,这是皇帝在等他们主动发难。 果然,几件无关痛痒的政务奏报完毕后,大殿內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机会来了! 都察院监察御史李嵩与身边的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走出,立於大殿中央。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李嵩,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龙椅上的朱由检终於將视线投向了他,淡淡地说道:“准奏。” 得到了皇帝的许可,李嵩精神更振。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奏章,高高举过头顶。 “臣,冒死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 他一开口就直指要害。 “此贼上无君父,下无黎民!蒙先帝恩宠,不思报国,反倒结党营私,祸乱朝纲!” “其麾下阉党爪牙,號称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遍布朝野,残害忠良!” “其贪赃枉法,搜刮民脂,富可敌国!” “其……” 李嵩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一条条列数著魏忠贤的滔天罪状。 许多东林党官员也纷纷出列附议,一时间,朝堂上满是对魏忠贤的口诛笔伐。 这仿佛不是一场朝会,而是一场对国贼的公开审判。 百官群情激奋。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龙椅上的皇帝做出那个他们期待已久的决定。 然而,朱由检毫无反应。 自始至终,他都只是安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既不赞同,也不反驳。 他平静地看著下方群情激奋的臣子们,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这份沉默,让一些老谋深算的官员感到了一丝不安。 但李嵩和大多数东林党人,仍沉浸在即將到来的胜利喜悦之中。 他们认为,皇帝的沉默只是出於帝王的矜持。 李嵩终於念完了那份长长的奏章。 他將奏章重新举过头顶,对著龙椅重重一拜。 “综上所述,魏忠贤罪恶滔天,罄竹难书!臣恳请陛下为天下苍生、为大明江山,立刻將此国贼明正典刑,以正朝纲!以谢天下!” “臣等附议!” 他身后的东林党官员们齐声高呼,声势浩大。 整个大殿都在等待著皇帝的最终裁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 就在这时,龙椅上的朱由检终於动了。 他没有去看李嵩,也没有去看那些附议的官员。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魏忠贤身上。 “魏忠贤。”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李爱卿说你贪赃枉法,罪大恶极。你,可有话说?” 来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嵩的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魏忠贤跪地求饶、痛哭流涕的狼狈模样。 魏忠贤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他缓缓抬头,那张老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慢慢从队列中走出,来到了李嵩的旁边。 但他並没有像眾人预料的那样跪下辩解。 他只是对著龙椅上的皇帝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声音尖利却异常清晰:“回万岁爷的话,奴婢有罪,罪该万死,不敢辩驳。” 听到这话,东林党官员们的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这不就是认罪了吗? 然而,魏忠贤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但是……” 他话锋一转,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射出阴冷的光。 “奴婢想在死前,为陛下揭发一桩大案!” 说著,他猛地转身,用手指直直地指向了身旁的李嵩。 “而这桩大案的主犯,就是他!都察院监察御史,李嵩!” 什么?! 满朝文武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剧情不对啊! 魏忠贤不是应该跪地求饶吗? 他怎么敢当著满朝文武和皇帝的面反咬一口? 还是咬那个弹劾他的言官? 他疯了吗?! 李嵩当场僵住了。 魏忠贤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帐簿,双手呈上。 然后,他用那尖利的声音高喊道: “御史李嵩,看似清廉,实则乃一巨贪!” “天启六年,他借其父七十大寿之名,在府中大摆宴席,暗中收受河间府知府马文才贿赂白银三千两!此事有马文才的亲笔书信为证!” “天启七年春,他利用职权將其毫无功名的妻弟李鬼安排进工部营缮司,掛名主事,光吃饭不干活,吃空餉至今!工部的考勤记录可为铁证!” “更有甚者,此人在京郊霸占良田五十余亩!所有田契地契,皆在此处!” 魏忠贤每说一条罪状,李嵩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当魏忠贤从袖中又拿出几封书信和一沓地契时,李嵩的身体晃了晃。 他怎么也想不通。 这些事做得极为隱秘,魏忠贤是如何在一夜之间查得如此一清二楚的?! 连人证物证都备齐了! 整个皇极殿內落针可闻。 只剩下魏忠贤那阴冷的声音在不断迴荡。 第9章 廷杖与抄家 死寂。 皇极殿內陷入了一片可怕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震得说不出话。 前一刻,李嵩还是为国除奸的大功臣。 下一刻,他却成了魏忠贤口中欺上瞒下的国之蛀虫。 最惊人的是,魏忠贤不仅是指控,还拿出了实实在在的证据。 那本厚厚的帐簿,那几封泛黄的书信,还有那几张盖著官府红印的地契。 “诬告!这是诬告!” 李嵩终於反应了过来。 他指著魏忠贤,歇斯底里地大吼:“陛下!此乃阉贼的垂死挣扎!他这是狗急跳墙,血口喷人啊!” “这些所谓的证据定然都是他偽造的,就是为了构陷忠良,混淆视听!” “陛下!您千万不要听信此等奸佞之言啊!” 隨著他的呼喊,东林党的官员们也如梦初醒。 他们不能让李嵩倒下。 李嵩是他们推出来的第一桿枪,如果当场折断,他们东林党的脸面何在?计划又该如何进行? 兵部左侍郎钱谦益,这位东林党的领袖人物,立刻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对著龙椅深深一拜,沉声说道:“陛下,臣以为李御史所言极是。魏忠贤恶贯满盈,其人之言毫无信义,此等证据来路不明,极有可能是其党羽罗织构陷。恳请陛下明察,切勿错信奸佞,寒了天下忠臣之心啊!”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明察!”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时间,数十名东林党官员齐刷刷出列,跪倒在地。 他们想用这种抱团的方式,逼迫年轻的皇帝做出对他们有利的判决。 毕竟,法不责眾。 何况他们代表的是天下士林,是所谓的“清流”。 他们不信一个根基未稳的少年天子,敢冒著得罪整个文官集团的风险,去相信一个即將倒台的阉人。 然而,他们又一次估错了。 朱由检看著下方跪倒一片的臣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的视线越过眾人,像刀子一样落在李嵩身上。 “李嵩。”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朕再问你一遍。” “魏忠贤所呈的这些东西,帐簿、书信、地契,是真是假?” 李嵩浑身一僵。 在皇帝那冰冷的注视下,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看了个一清二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是假的”,想继续辩驳。 可是,当他对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准备好的说辞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敢。 他有一种直觉,只要自己敢再说一个字的谎,下一刻就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他的眼神开始躲闪。 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 这副心虚的模样,已胜过任何雄辩。 大殿內,那些中立的官员看到这一幕,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完了。 这李嵩,怕是真的不乾净。 朱由检看著汗流浹背的李嵩,嘴角终於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需要杀一只鸡,来儆一群蠢蠢欲动的猴子。 今天这只自己跳出来的鸡,再合適不过。 猛地,朱由检抬手重重一拍龙椅的扶手! “啪!” 一声巨响,如同炸雷,在大殿內轰然响起! 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官员都被这雷霆之威嚇得心头一颤,齐刷刷地低下了头。 丹陛之上的年轻皇帝豁然起身! “不必再议了!” 他怒声喝道,声音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锦衣卫!” 隨著他的一声怒喝,两旁的侧门立刻打开。 一队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校尉迈著沉重的步伐,快步入殿! 殿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朱由检用手直直指向早已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李嵩。 “此人身为言官,不知为国尽忠、为民请命,反倒贪赃枉法,欺君罔上!罪无可赦!” “给朕扒去他的官服!就在午门外,廷杖八十!” 廷杖八十! 听到这四个字,满朝文武,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廷杖是大明惩罚官员的酷刑。 二十杖就能让人皮开肉绽,臥床数月。 八十杖,这是要活活把人打死! 皇帝这是要杀人立威! 然而,更让他们心惊的还在后面。 朱由检的目光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魏忠贤。 “魏忠贤!” “奴婢在!”魏忠贤立刻跪下。 皇帝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朕命你,立刻带领东厂番役,查抄李嵩府邸!所有家產全部清点入册,一针一线都不能遗漏!” “清点完毕后……”朱由检的眼神缓缓扫过殿下百官惊骇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不必入国库,直送內承运库!” 轰! 这句话,比“廷杖八十”还要让文官集团感到恐惧。 抄家的钱直送內承运库! 这意味著,这笔钱將完全绕开户部、绕开他们整个文官系统,成为皇帝一个人的私產! 皇帝不仅要杀人立威。 他还要用这种最直接粗暴的方式,收拢財权! 这是在挖他们整个文官集团的根! “陛下!不可啊!” 钱谦益还想再劝。 但朱由检已经不给他们机会了。 他根本不理会,直接对著那几个衝上来的锦衣卫校尉下令:“还愣著干什么?拖出去!” “遵旨!” 两名高大的锦衣卫校尉立刻上前,架住早已嚇得魂不附体的李嵩,就往殿外拖去。 李嵩四肢瘫软,被拖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了悽厉的哭喊:“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冤枉!臣是冤枉的啊!” 他的官帽被打掉了,头髮散乱。 官服也在挣扎中被扯得歪七扭八。 哪里还有半点之前慷慨激昂的御史模样? 东林党的官员们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同僚被拖走,却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们终於意识到,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这个登基不过数日的新皇帝,根本不是他们想像中那个可以任由摆布的孱弱少年。 他是一位杀伐果断的君王。 第10章 午门的血 李嵩的哭喊求饶声在大殿內迴荡。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厚重的殿门外。 朱由检站在丹陛之上,冷冷地看著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 他知道,刚才的雷霆手段已经起到了震慑效果。 但这还不够。 他要的,不仅仅是恐惧。 他要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 时代变了。 “退朝。” 朱由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看也不看下方的臣子,转身走入侧殿。 他不给任何人再开口的机会。 留下满朝文武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朝会就这么结束了? 魏忠贤还没处理,就先杖毙了一个弹劾他的御史? 这算什么事? 没人敢动。 也没人敢说话。 大殿內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跪在地上的魏忠贤慢慢抬起头。 他眼中闪著劫后余生的光,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蟒袍。 就在这时,刚刚离去的皇帝又从侧殿走了回来。 百官心中一惊,连忙再次躬身。 但朱由检没有回到龙椅上,而是径直从丹陛上走了下来。 他一步步走到魏忠贤面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朱由检停下脚步,与魏忠贤擦肩而过。 他没有停顿,也没有侧目,只是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淡淡说了一句。 “做得不错。” 声音很轻。 魏忠贤身体猛地一震。 值了。 昨夜的担惊受怕,刚才的冒险反击,有皇帝这句肯定,一切都值了。 “奴婢,遵旨!” 他转过身,对著皇帝离去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直起身,那张老脸上再次掛上了往日阴冷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东林党官员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诸位大人,咱家奉旨抄家去了!” 说完,他大袖一甩,在一眾官员惊惧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皇极殿。 朝会终於散了。 但百官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 他们还站在原地。 他们在听。 听著从午门外隱约传来的声音。 “砰!” “啊!” “砰!” “呃啊……” 沉闷的杖击声和李嵩悽厉的惨叫清晰地传了进来。 那每一声,都像打在他们自己身上。 那些刚才为李嵩附议的东林党官员,更是个个脸色惨白,两腿发软。 之前的崇禎,在他们眼中只是个乳臭未乾的少年。 可今天,他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谁才是这个帝国真正的主人。 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 从嘶声力竭到有气无力,再到只剩下压抑的呻吟。 最终,连呻吟声也消失了。 整个皇宫內外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小太监从殿外快步跑了进来。 他脸上还带著未褪的惊恐,跪倒在空无一人的龙椅前,用尽力气高声奏报: “启奏陛下!罪臣李嵩,怙恶不悛,已於午门外杖毙!” 杖毙了。 真的打死了。 大殿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眾人寻声望去。 刚刚离去不久的魏忠贤又回来了。 他走得很快,脸上带著病態的潮红。 他身后还跟著几个抬著沉重木箱的东厂番役。 “砰!砰!砰!” 几个大箱子被重重地放在了大殿中央。 魏忠贤走到箱子前,对著空无一人的龙椅再次跪下。 他的声音比之前还要尖利高亢。 “启稟万岁爷!奴婢奉旨查抄罪臣李嵩府邸!人犯家眷已尽数下入詔狱!” “此乃从其府中查抄出的部分家產,请万岁爷过目!” 说完,他猛地一挥手。 身后的番役立刻上前,將几个大箱子的箱盖一一打开。 瞬间,满殿官员齐刷刷地倒吸一口凉气。 箱子里装满了黄澄澄的金条、白的银锭,还有各种珠宝玉器、古玩字画。 在昏暗的大殿內闪耀著令人目眩的光芒。 这还只是部分。 一个口口声声以清流自居的监察御史,家里竟藏著如此惊人的財富。 魏忠官从番役手中拿过一本清单,站起身来,用他那独特的声调高声念诵起来。 “查抄李府,得黄金三千二百两,白银一十七万六千两!” “京郊良田五十顷,名下当铺三座,酒楼一间!” “前朝名人字画、各色古玩玉器,共计一百三十七件!” …… 他每念出一个数字,殿內百官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尤其是那些东林党人,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魏忠贤念的不是抄家清单,而是一个个耳光,狠狠扇在他们所有人脸上。 当魏忠贤终於念完,他將清单高高举起,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他转过身,用那双阴冷的眼睛缓缓扫过殿內每一个东林党官员。 就在这时,那道年轻的身影又一次从侧殿走了出来。 朱由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走到魏忠贤身边,从他手中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清单。 他看也没看,只是隨意地拿在手里。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下方脸色各异的百官。 然后,他用一种很淡,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的语气,缓缓说道: “国事艰难,边关缺餉,腹地大旱,流民四起。” “朕看……”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像李嵩这样的『忠臣』,咱们这朝堂之上,应该还有不少啊。” 说完。 他再也不看任何人,转身离去。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只留下那句诛心的话,和满朝文武,在瀰漫著血腥味的空气中,瑟瑟发抖。 他们知道。 一场清算已经开始了。 而那个本该被扳倒的人,如今被皇帝牵在了手里,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危险。 第11章 无声的京城 朱由检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 那句冰冷的话,却让殿內每个官员都遍体生寒。 像李嵩这样的“忠臣”,朝中还有不少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警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皇帝说完了。 魏忠贤也走了。 只剩下一群文官,呆呆地站在空旷的大殿里。 良久,一位年老的內阁学士才颤巍巍地嘆了口气:“退……退朝吧。” 眾人如梦初醒,才想起朝会已经结束了。 他们互相看了看。 没有人说话。 眾人默默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出了那座让他们窒息的皇极殿。 东长安街上。 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 往日散朝后,这条通往东华门的大街总是热闹非凡。 官员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朝堂大事,评点同僚奏疏,偶尔还会约上三五好友去城南酒楼小酌几杯。 可今天,整条大街安静得可怕。 数百名穿著各色官服的官员,像一群沉默的影子,低著头快步走著。 脚步声杂乱而匆忙。 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敢抬头看一眼身边同僚的脸。 每个人都想儘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儘快回到自己安全的府邸里去。 有几名眼尖的官员经过午门时,下意识地朝旁边瞥了一眼。 行刑的锦衣卫已经撤走了。 但冰冷的石板地上,留下了一大片尚未乾涸的暗红色血跡。 那顏色是如此刺眼。 那片暗红刺得人眼睛生疼,谁也不敢再看第二眼。 李嵩,那个昨天还和他们一起痛骂阉党的同僚,那个在朝堂上慷慨激昂的御史。 就这么死了。 死得如此突然,如此屈辱。 连一句像样的辩解都没有。 皇帝甚至没给他进入詔狱、三法司会审的机会。 直接在午门外,当著所有人的面,被活活打死了。 这是立威。 这是杀鸡儆猴! 想明白这一点的人,脚下猛地加快了步子。 一座僻静的府邸內。 书房里熏著上好的檀香。 东林党领袖、礼部尚书钱谦益正端著一杯热茶,慢慢品著。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而在他对面,十几个东林党核心成员个个坐立不安。 一名性子急躁的御史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牧斋公,您倒是说句话啊!” “今天这事……陛下他,他怎么敢这么做!” “是啊!李御史忠心为国,弹劾阉宦,何罪之有?陛下不分青红皂白,竟当庭杖毙朝臣,此乃国朝二百年来未有之恶行!” “还有那抄家所得,竟公然纳入內帑!绕开国库,与民爭利,这……这简直是昏君所为!” 整个书房里一片嘈杂。 钱谦益將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案上一放。 “够了!” 清脆的响声让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钱谦益缓缓扫视眾人,冷冷道:“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可……可是陛下他……” 钱谦益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陛下是杀了一只鸡,想给我们这些猴看。” “但他这么做,也把自己放到了所有读书人的对立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院子里那棵光禿禿的老树。 “你们以为,他真的只是为了保一个魏忠贤吗?” “不。” “他真正的目的,是那笔钱!” “他想绕开我们文官,绕开户部,建立只属於他自己的钱袋子。有了钱,他才能养兵,才能把刀把子也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 被钱谦益这么一点,立刻想通了其中关键。 “牧斋公的意思是,我们不能跟他硬顶?” 钱谦益冷笑一声:“硬顶?怎么顶?学李嵩那样,去殿上送死吗?” “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著阉党再起,看著陛下胡作非为?” 钱谦益转过身。 “不。” “对付天子,不能靠匹夫之勇。” “我们要用『软』的法子。” “第一,发动士林清议!让天下所有的读书人都来评评理!天子与民爭利,宠信阉宦,残害忠良,哪一条占著理了?到时候,舆论滔滔,民心所向,他一个少年天子,扛得住吗?” “第二,联合朝中元老重臣。比如內阁的几位阁老,英国公、成国公那些勛贵,以『祖制』为名上疏劝諫,逼他將那笔银子交回国库。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他敢不遵从?” 钱谦益的每句话,都敲在了关键点上。 “牧斋公高见!” “对!我们不能自乱阵脚!他皇帝要立威,我们就用规矩和人心把他困住!” “明日,我等便分头行事!” 一场针对新皇的反击,就此悄然酝酿。 。。。。 同一时刻。 皇宫,內承运库。 厚重的铜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混合著金银和尘土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朱由检提著一盏灯笼走了进去。 跟在他身后的王承恩一看到眼前的景象,当即屏住了呼吸。 只见空旷的库房中央,堆著一座小山。 一座由金条和银锭堆成的小山。 那些从李嵩府上抄来的不义之財,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这里,散发著诱人的光泽。 他一辈子待在宫里,什么宝贝没见过。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直接、如此纯粹的財富衝击。 然而走在他前面的朱由检,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 他的眼神依旧冰冷。 他走到那座银山前,隨手拿起一锭五十两的银元宝在手里掂了掂。 “王承恩。” “奴婢在。” 皇帝问:“你说,这十七万两银子,多吗?” 王承恩一愣,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这么问。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回陛下,很多了。这笔钱,都快赶上国库半年的结余了。” “是啊,很多。” 朱由检的手紧紧握住了那锭元宝。 “可你知道,去年陕西大旱,朝廷拨了多少賑灾银吗?” 王承恩不敢说话。 朱由检自问自答:“十万两。从户部拨出来,层层盘剥,最后落到灾民手里的,还剩多少?” “你知道辽东的边军,已经多久没有领到足额的军餉了吗?” “三个月!那些替我大明戍守边疆的將士,饿著肚子,穿著单衣,在冰天雪地里抵挡著后金的铁骑!” “这十七万两银子,或许能让辽东的將士过一个饱年。” “可然后呢?明年呢?后年呢?”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听得王承恩两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他终於明白了。 皇帝的眼中,看到的不是这十七万两银子。 而是整个大明,那无数个填不满的窟窿! 是啊。 一个贪官的家產,对於一个千疮百孔的帝国而言,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王承恩看著皇帝年轻却异常沉重的侧脸,忍不住劝道:“陛下,要不……还是將其中一部分拨入国库吧?也能平息朝臣们的议论。” “平息?” 朱由检冷笑一声。 他將手中的银锭重重扔回银堆里。 银锭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为什么要平息?” 他转过身,直视著王承恩。 “国库的钱,朕一分都动不了!每支用一笔,都要经过內阁票擬、户部审核,那些科道言官还要在一旁指手画脚!” “可这些钱,不一样!” 他指著那座银山,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些钱,是朕的!是朕的刀!是朕用来给边军发餉,给京营换装的救命钱!” “谁敢伸手跟朕要这笔钱,朕就剁了谁的爪子!” 皇帝话语里的寒意,让王承恩腿一软,立刻跪倒在地。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平復了情绪。 他走出库房,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眼神愈发坚定。 钱,必须抓在自己手里。 刀,也必须抓在自己手里。 他对著跪在地上的王承恩,下达了命令。 “传旨。” “让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即刻来见朕。” 第12章 忠诚的价码 骆养性觉得,这个冬天是他这辈子过得最煎熬的一个冬天。 作为世袭的锦衣卫指挥使,他本该是京城里最威风的人物之一。 可自从新皇登基,他的日子就变得不好过了。 先是皇帝一声不吭,直接用了魏忠贤的东厂在朝堂上掀起血雨腥风。 紧接著又是杖毙御史,又是抄没家產。 整套流程下来,跟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没有半点关係。 他就好像一个被遗忘的人。 这种被最高权力忽视的感觉,让他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觉。 他很清楚,在皇帝眼里,没有被用到的人,往往就离死不远了。 所以,当王承恩亲自带著皇帝的口諭来到锦衣卫镇抚司时,骆养性非但没有紧张,反而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终於来了。 是福是祸,总算有个了断。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换上自己最体面的飞鱼服,佩上绣春刀,一路小跑著进了宫。 乾清宫里。 朱由检就坐在御案后面,静静地看著书。 骆养性跪在殿下,不敢抬头。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於开口了:“骆养性。” “臣在。”骆养性连忙叩首。 朱由检放下手中的书,拿起一份卷宗,语气平淡地问道:“你是世袭的指挥使,你父亲骆思恭在你这个位子上也干了三十多年。” “是,臣父子皆受皇恩。”骆养性恭敬地回答。 “那你告诉朕,我大明锦衣卫的职责是什么?” “回陛下,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掌管缉捕、刑狱之事,为陛下侦缉天下,巡查缉捕,拱卫京师。”骆养性將这些烂熟於心的话一口气背了出来。 朱由检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说得不错。” “那朕再问你,南镇抚司千户周兴上个月私放重犯,收了犯官家属白银五千两,这件事你知道吗?” 骆养性的身体猛地一僵。 额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还有,北镇抚司百户李逵把他管辖的地牢租给了城里的富商,用来私设刑堂,处置家奴,这事你又知道吗?” “朕的锦衣卫,朕的天子亲军,现在都沦落到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生意了吗?” 朱由检每说一句,骆养性的头就往下低一分。 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帝足不出户,竟然对锦衣卫內部的这些腌臢事了如指掌! 他拼命地磕头,声音发颤:“臣……臣失察!臣有罪!” 他知道,皇帝说的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这也是锦衣卫內部多年来约定俗成的潜规则。 可现在,皇帝把它摆到了檯面上。 完了。 这是要跟自己算总帐了。 朱由检看著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的骆养性,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將那份卷宗轻轻地扔到了骆养性的面前。 “这些,你自己看看吧。” 骆养性颤抖著手捡起那份卷宗。 只看了两眼,他的脸色就变得一片惨白。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著锦衣卫上百名校尉的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详细標註著他们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罪证。 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比他这个指挥使知道的还要详细! 这一刻,骆养性终於明白了。 不是皇帝不知道他,而是在皇帝眼中,他和他手下的这帮锦衣卫早就跟透明人一样,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骆养性再也撑不住了,將卷宗高高举过头顶,痛哭流涕:“陛下……饶命啊!臣知错了!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臣一定將这些害群之马全都清理乾净!” 朱由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的不是一个贪婪无能的锦衣卫,也不是一群散兵游勇。 他要的是一支绝对忠诚、绝对高效的暴力机器。 他缓缓从御案后走出来,亲自將骆养性扶了起来。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听到这温和的声音,骆养性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他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年轻但却让人看不透的脸。 朱由检语气平静地说道:“朕知道,你们锦衣卫的日子也不好过。朝廷的俸禄就那么一点,弟兄们跟著朕办事,总不能让他们饿著肚子。” 说著,他对著旁边的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立刻会意,拍了拍手。 几名小太监抬著两口沉重的大箱子从侧殿走了出来。 “砰!” 箱子打开。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雪白银锭。 整整五万两! 朱由检指著那两箱银子,对已经完全看傻了的骆养性说道:“这些,是朕赏给你们锦衣卫的。” “拿回去,整顿內部,该换的装备换一换,该抚恤的弟兄也別小气。” 朱由检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朕只有一个要求。” “朕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捞钱的锦衣卫,而是一双能看透京城內外所有阴私的眼睛,一把能斩断一切黑手的大明利刃!” “你,骆养性,还做得好,那便继续做你的指挥使,荣华富贵,朕都可以给你。”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做得不好……今天早上,午门外的那摊血,想必你已经看到了。李嵩的下场,就是你的榜样。” 骆养性知道,皇帝这是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 他没有任何犹豫,双膝一软,再次重重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的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臣,骆养性!愿为陛下效死!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 打发走了感恩戴德的骆养性,魏忠贤又来了。 他一脸献宝的表情,向朱由检匯报著抄家的后续进展:“陛下,那个李嵩的管家嘴巴倒也硬气,不过进了咱们东厂的詔狱,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得给咱开口!” “奴婢从他嘴里又挖出来好几条大鱼!” 魏忠贤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呈了上去:“工部侍郎王大人、吏部员外郎周大人,还有都察院的另外两位御史,都和那李嵩有金钱往来。证据確凿,要不要现在就动手,把他们也给抓了?” 朱由检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然后,他摇了摇头,当著魏忠贤的面將那张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陛下,这……”魏忠贤愣住了。 朱由检淡淡地说道:“急什么?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抱成一团。” 他看著魏忠贤,教导著自己这条刚刚收服的恶犬。 “一条一条地钓鱼,太慢了。” “你要做的,是把这些线索都牢牢记在心里,然后派人暗中盯住他们,搜集他们和更多人勾结的证据。” “朕要的不是几条小鱼。” “朕要的是织成一张天罗地网,等时机一到,把他们所有的人一网打尽!” 魏忠贤听完,立刻深深地垂下了头,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奴婢……明白了!” “去吧。” 朱由检挥了挥手。 等魏忠贤也退下之后,偌大的乾清宫又只剩下了朱由检和王承恩两人。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看著外面阴沉的天空。 掌控了厂卫,只是第一步。 那只是握住了刀柄。 要想让这把刀真正地发挥作用,还需要有足够的力量。 而最直接的力量,就是军队。 他回过头,对王承恩说道:“把內承运库里剩下的那十二万两银子全部装箱。” “再传朕的旨意,备驾。” 王承恩一愣,连忙问道:“陛下,您这是要去哪儿?” 朱由检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去京营。” “朕要亲眼去看看,朕的兵,现在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 第13章 皇帝的兵 皇帝要去京营? 这个消息让王承恩吃了一惊。 在他印象里,皇帝,特別是新登基的皇帝,很少会亲自去军营这种地方。 那里龙蛇混杂,丘八们又粗鲁,万一衝撞了圣驾可不是闹著玩的。 “陛下,这……是不是有些太突然了?”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劝道,“京营那边没提前做任何准备,恐怕……” “朕要的就是没准备。”朱由检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锐利,“要是让他们都准备好了,朕还能看到什么真东西?” 王承恩不敢再多嘴。 他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这是要突击视察! 他不敢怠慢,立刻一路小跑著去安排。 没过多久,几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皇宫偏门驶了出来。 没有黄罗伞盖,没有仪仗扈从。 除了朱由检和王承恩乘坐的主车外,就只有几辆装著大箱子的货车,以及几十名换上便服、由骆养性亲自带领的锦衣卫校尉隨行护卫。 一行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朝著城外的京营大营而去。 …… 京营,作为大明拱卫京师的三大主力部队之一,曾经也是威名赫赫。 可如今早已不復往日雄风。 將官吃空餉、剋扣军粮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士兵们饭都吃不饱,更別提什么操练了。 平时也就是操著老旧的兵器,懒洋洋地在校场上走个过场。 当朱由检的马车出现在大营门口时,守门的几个士兵正靠著墙根懒洋洋地晒著太阳。 他们看到几辆马车过来,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一个士兵打著哈欠,有气无力地问道:“站住!干什么的?” 骆养性翻身下马,刚要表明身份,却被朱由检一个眼神制止了。 朱由检掀开车帘,看著那几个歪歪倒倒的士兵,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就是京营的兵? 这就是拱卫他这个天子安危的御林军?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著王承恩点了点头。 王承恩心领神会,从车上跳了下来,走到那几个士兵面前,尖著嗓子说道:“几位军爷,我们是给营里的张参將送一批货的。” 说著,他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了那个为首的士兵手里。 那士兵掂了掂银子,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哦!原来是给张爷送货的啊!快!快请进!小的给您带路!” 营门就这么轻易地打开了。 马车缓缓驶入大营。 道路两旁隨处可见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赌钱的士兵,还有些乾脆就在营房门口斗起了蛐蛐。 兵器架上零零散散地放著一些生了锈的刀枪。 整个营地乱糟糟的,根本不像个军营。 朱由检坐在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冷冷地看著这一切,脸色越来越沉。 “陛下……”王承恩能感觉到车厢內压抑的气氛,他小声地问道,“咱们……还去找那位张参將吗?” “不。”朱由检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去士兵的营房,还有他们的伙房!朕要看看,朕的兵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是!” 在那个带路士兵的指引下,一行人很快就找到了普通的兵丁营房区。 这里比外面还要破败。 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营房是低矮的大通铺,几十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 现在还是白天,但很多士兵都躺在床上,用那床又黑又薄、已经看不出本来顏色的被子蒙著头。 朱由检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周围士兵的注意。 他们看著这个穿著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眼中都露出好奇的神色。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进了一间营房。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汗臭和脚臭混合在一起的难闻气味。 几个躺在床上的士兵看到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抬起了头。 朱由检走到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士兵床边,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 “小兄弟,我问你,你们今天的午饭吃的什么?” 那小兵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贵公子会跟自己说话。 他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回这位爷,吃的是糙米饭,还有一碗菜汤。” “菜汤里有什么?”朱由教追问道。 “有……有几片烂菜叶子,还有……没了。” “肉呢?多久没吃过肉了?” 小兵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苦笑道:“肉?那可是好东西。上个月张爷过寿,大伙儿才跟著喝了顿肉汤。” 朱由检没再问下去。 他又走进了另一间营房,问了另外几个士兵,得到的答案几乎都是一样的。 他转过身,对王承恩说:“去伙房看看。” 伙房里,几个伙夫正围著灶台打瞌睡。 一口大锅里还剩著一些中午没吃完的所谓“菜汤”。 与其说是菜汤,不如说是刷锅水,浑浊的汤水里飘著几片发黄的菜叶。 旁边的案板上放著几个装著粮食的麻袋。 朱由检走过去,解开一个麻袋,抓起一把米。 那米是已经发了霉的陈米,里面还掺杂著不少沙子和石子。 “这就是给朕的士兵吃的东西?” 朱由检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猛地一挥手,將手里的米狠狠砸在了地上! 巨大的响动把那几个打瞌睡的伙夫都给惊醒了。 他们看到朱由检都嚇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而就在这时,营地的主道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京营参將张元带著一大帮亲兵,终於闻讯赶来了。 他们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富商跑到军营里来闹事了。 张元素来在京营里作威作福,囂张惯了。 他人还没到,粗鲁的骂声就已经传了过来。 “他娘的!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 话音未落,他已经翻身下马,气势汹汹地走进了伙房。 可当他看清楚站在屋子中央那个脸色冰冷的年轻人时,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虽然他没见过皇帝,但那身只有皇室才能穿的、绣著四爪龙纹的常服,他还是认得的。 “陛……陛下?” 张元的酒瞬间醒了一半,他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那些將官也都嚇傻了,呼啦啦地跪倒一片。 “罪臣……罪臣张元,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士兵也都反应了过来。 我的天!这个贵公子竟然是当今天子! 他们也全都嚇得跪了下来,整个营地鸦雀无声。 朱由检看著跪在自己脚下、身体筛糠一样抖动的张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让他起来。 而是指著地上那些发霉的陈米,缓缓地问道:“张元,朕问你,这就是你给朕的兵吃的军粮?” 张元拼命地磕头,语无伦次地辩解道:“陛下……陛下恕罪!这……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臣……臣对將士们向来是爱护有加的啊!” “误会?”朱由检冷笑一声。 他不再理会张元,而是转过身,对著外面那些跪著的士兵大声问道:“朕再问你们!你们已经多久没有领到足额的餉银了?!” 士兵们互相看了看,没人敢说话。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不停地瞟向跪在皇帝身边的那些將官。 朱由检看懂了。 不给他们一点底气,他们是不敢说实话的。 他对著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心领神会,他跑到外面的货车旁,对著隨行的太监和锦衣卫大声喊道:“开箱!” 几口沉重的大箱子被一一打开。 瞬间!白的银子晃了所有人的眼! 朱由检指著那几箱银子,对著所有士兵,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声宣布道:“朕今日带来十二万两白银!” “就是要亲自给你们发餉!” “按名册,足额发放!” 这话一出,原本死寂的士兵中起了一阵骚动,无数人猛地抬起了头。 跪在地上的参將张元听到这话,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知道,完了。 彻底完了。 他猛地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喊道:“陛下!不可啊!军餉发放自有朝廷法度,需经兵部和我京营衙门层层核发!您……您不能坏了规矩啊!” 他这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想用所谓的“规矩”来保住自己贪腐的权力。 跪在地上的士兵们看著那几箱银子,眼中都露出极度渴望的神色,但又看了看张元那张狰狞的脸,还是不敢出声。 整个场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朱由检看著还在负隅顽抗的张元,嘴角的冷笑变得更加浓郁。 他缓缓地对著身后的骆养性摆了摆手。 骆养性立刻心领神会。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本昨天晚上连夜整理好的厚厚册子。 然后,他对著脸色大变的张元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清晰而洪亮的声音大声念道:“京营参將张元!天启六年,倒卖军械,私吞白银三万两!” “同年,以修缮营房为名,虚报工款,剋扣兵部下拨银两五万两!” “天启七年至今,共吃空餉八百余人,冒领军餉累计不下十万两!” “其在京中购置的三处宅院地契在此!其在通州老家的百顷良田田契也在此!” 骆养性每念一句,张元的头便低下去一分。 念到最后,他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 朱由检看著面如死灰的张元,眼神冰冷。 他缓缓吐出几个字。 “就在这里。” “当著眾將士的面。” “扒甲!” “斩了!” 第14章 血染校场 朱由检冰冷的声音,迴荡在寂静的伙房內外。 扒甲。 斩了! 这四个字不带一丝感情,却有不容置疑的力量。 跪在地上的张元,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 他还想求饶,还想辩解。 但骆养性根本不给他机会。 “动手!” 骆养性一声令下,他身后那十几名锦衣卫校尉立刻扑了上去! “不!你们不能……” 跟著张元一起跪在地上的几个心腹將官还想起身阻拦。 但他们刚一动,几把锋利的绣春刀就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让他们瞬间不敢动弹了。 锦衣卫校尉们粗暴地撕扯著张元身上的鎧甲。 “刺啦——!” 坚固的甲冑被硬生生扒了下来,露出了里面华贵的丝绸中衣。 “饶命啊!陛下饶命啊!” 张元此刻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囂张,他哭喊著,挣扎著,被架著胳膊往外拖。 他的双脚在满是污泥的地上拖出了两道长长的痕跡。 周围的士兵们全都看傻了。 他们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只是眼睁睁地看著眼前这顛覆他们认知的一幕。 皇帝。 当今天子,竟然真的要在他们的军营里,当眾斩杀一个堂堂的三品参將! 这在以前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拖到校场上去!”朱由检冷冷地命令道。 他要让所有士兵都亲眼看著,这个一直欺压他们、剋扣他们军餉的蛀虫,是如何人头落地的! 校场上。 数万士兵在各自都头的约束下,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校场中央。 张元还有他的那几个同党,像牲口一样被锦衣卫死死按在地上。 朱由检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 他的身后是那几口装著白银子的大箱子。 他的身前是数万名神情复杂的士兵。 冬日的冷风吹动著他身上的衣袍。 他看著下方那一张张年轻却又带著麻木和迷茫的脸。 这就是大明的兵。 这就是他本该最倚仗的力量。 如今却被一群蛀虫糟蹋成了这副模样! “张元!”朱由检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 “你身为朝廷將官,食君之禄,却不思报国!” “剋扣兵餉,倒卖军械,视士卒为芻狗,视国法为无物!” “你这样的人,还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间!” “朕今日就要用你的血来告诉所有的人!” “凡是敢动朕的兵餉,敢欺压朕的士兵者,虽远必诛!” 最后一句话,朱由检几乎是吼出来的。 下方跪著的士兵们身体都是猛地一震。 他们眼中原本麻木的神色渐渐有了一丝变化。 他们抬起头,看著高台之上那个年轻却充满威严的皇帝。 “斩!” 朱由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的废话,他猛地一挥手,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一名身强力壮的锦衣卫校尉举起了手中的鬼头大刀。 “不要!陛下……” 张元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噗嗤!” 雪亮的刀光闪过。 一颗硕大的人头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脖腔里喷出的鲜血染红了校场中央那片黄色的土地。 紧接著又是几声刀落的闷响。 张元的那几个同党也步了他的后尘。 整个校场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在呜咽。 所有士兵都被眼前这血腥的一幕给镇住了。 他们看著那几具无头的尸体,又看了看高台上那个面色冷峻的年轻皇帝。 就在这时,朱由检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严厉,而是多了一丝沉重。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都吃不饱、穿不暖。” “朕知道,你们应得的餉银被人层层剋扣,拿到手的寥寥无几。”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家里还有年迈的父母,还有嗷嗷待哺的妻儿。” “这些,都是朕的过错。” “是朕没有管好手下的这帮官员,才让你们受了这么多的苦。” 说完,他对著台下数万名士兵,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全场譁然! 所有士兵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 皇帝! 九五之尊的天子! 竟然在给他们这些大头兵行礼道歉?! “陛下!使不得啊!” “吾皇万岁!”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激动得泪流满面,拼命地將头磕在了地上。 紧接著,整个校场数万名士兵全都激动地將头重重磕了下去。 “万岁!万岁!万岁!”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被强迫著下跪,而是发自內心地对高台上的那个年轻皇帝献上了自己最崇高的敬意。 朱由检缓缓地直起身。 他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指著身后的那几箱银子,朗声说道:“今天,朕就在这里看著你们!”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旨意!以营为单位,所有士兵排队上来领餉!” “朕不管名册上记的是多少,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按足额三两白银髮放!” “由朕的內廷太监和锦衣卫校尉,亲自发到你们每一个人的手里!” “谁也不准少一文钱!” 沸腾了! 整个京营彻底沸腾了! 三两银子!足额的餉银! 这对於一年到头都拿不到几钱碎银的他们来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谢陛下隆恩!”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开始队伍还有些混乱,但很快就在各自都头的约束下排成了一条条长龙。 他们一个个地走上高台。 王承恩和骆养性亲自坐镇。 內廷的太监们负责从箱子里取钱。 锦衣卫的校尉们负责维持秩序。 “姓名?” “回公公,小的叫……叫张三。” “好,张三,三两银子,拿好了!” 一名太监从箱子里拿出三块铸造精良的银锭,郑重地放到了那个名叫张三的士兵手里。 张三捧著那三块冰凉却又无比沉重的银锭,整个人都傻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 直到身后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反应过来。 他拿著银子走到台下。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將那三块银锭高高举过头顶,然后双膝一软,朝著朱由检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从今天起!俺张三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谁敢跟您作对,俺第一个跟他拼命!” 他这番发自肺腑的粗鲁誓言,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俺也是!” “还有俺!俺的命也是陛下的了!” “愿为陛下效死!” 一时间,整个校场群情激奋。 山呼万岁的声音匯聚成一道洪流,响彻云霄,久久不散。 高台之上。 朱由检静静地看著眼前这狂热的一幕,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京营这把刀才算是真正握在了他自己的手里。 就在这时,一名东厂番役急匆匆地穿过人群跑上了高台。 他在魏忠贤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魏忠贤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立刻走到朱由检身后,压低了声音急切地稟报导:“陛下,宫里传来的急报。” “礼部尚书钱谦益,串联了翰林院和都察院的数十名言官,上了一道联名奏疏。” “请求陛下『遵从祖制』,將抄没李嵩的家產悉数归入国库。” “並且,请求陛下严惩『构陷忠良』的奴婢……” 朱由检听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看著远处京城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遵从祖制?” “构陷忠良?” 他冷笑一声。 “看来,杀一个李嵩还不够啊。” 第15章 清流的反击 京营校场上的欢呼声一波接著一波。 但朱由检的心已经飞回了紫禁城。 钱谦益。 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了。 前世的歷史课本里,对这个所谓的东林领袖可没什么好话。 降清,当汉奸。 这样一个毫无气节的文人,在此刻却成了阻碍他改革的最大绊脚石。 “陛下,此事不可不防啊!”魏忠贤的声音透著焦虑。 这次联名上疏的可不是李嵩那种孤零零的御史,而是几十名清流言官,背后还站著钱谦益这样的文坛大佬。 这股力量足以撼动朝堂。 朱由检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慌什么。” “一群只会摇笔桿子的书生罢了,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嘴上说得轻鬆,心里却已经开始快速盘算起来。 硬碰硬肯定不行。 同时得罪几十名言官,他这个皇帝就会立刻陷入天下舆论的汪洋大海之中。 就算他手里有兵,也堵不住天下悠悠眾口。 那只会让他陷入当年嘉靖皇帝“大礼议”那样的政治困境。 他没那么多时间去跟这帮书生打嘴仗。 …… 回到紫禁城已是傍晚时分。 乾清宫里灯火通明。 那份由钱谦益领衔,几十名言官联合署名的奏疏,已经静静地躺在了御案之上。 朱由检拿起来,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奏疏写得文采斐然,洋洋洒洒数千言。 通篇都在引经据典,从太祖、成祖一直说到仁宣之治。 核心意思就两个。 第一,皇帝不能与民爭利。抄家所得乃是不义之財,按照“祖制”,理应悉数归入国库以充国用。你把钱都装进自己的小金库里,是违背祖宗法度的昏君行为。 第二,李嵩是忠臣,是被奸佞构陷而死。请陛下明察秋毫,严惩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余孽,为忠良昭雪,以正视听。 整篇奏疏字字句句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 把自己包装成为国为民、不畏强权的忠臣形象。 把皇帝塑造成一个被奸臣蒙蔽、贪財好利、不守规矩的坏孩子。 “写得真好啊。”朱由检看完,忍不住冷笑起来,“若是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们是什么一心为公的圣人君子呢。” 站在一旁的王承恩大气也不敢出。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陛下……这份奏疏,是批红,还是……” 按照朝廷规矩,奏疏送到御前,皇帝看过之后要用硃笔批示意见,然后交给內阁票擬。 最后再由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根据票擬正式批红,盖上玉璽才算生效。 流程繁琐就是为了防止皇帝“一言堂”。 所以王承恩才有此一问。 “批?” 朱由检將那份奏疏隨手扔到一旁,就像扔掉了一张废纸。 “不批。” “朕今天累了,要休息了。” 说完,他竟然真的站起身,直接就往寢殿走去。 “啊?”王承恩愣住了。 不批? 这就完了? 这算什么? 这种处理方式在朝堂上有个专有名词,叫做“留中不发”。 意思就是,我不理你,也不反驳你。 你的奏疏,就当我没看见。 这是一种无声的蔑视。 杀伤力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 第二天,消息传出。 整个京城的官场都炸了锅。 皇帝竟然对钱谦益等人的联名奏疏,留中不发! 钱谦益的府邸里。 昨天还信心满满的东林党人再次聚集在了一起。 “岂有此理!”一名御史气得吹鬍子瞪眼,“陛下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藐视!是对我们所有读书人的公然藐视!” “我等冒死进諫,他竟然视若无睹!” 钱谦益的脸色也十分难看。 他这一招本是想站在道德和法理的高度逼著皇帝表態。 只要皇帝敢反驳,他们就有无数的道理等著跟他辩论。 只要开始辩论,他们就能把水搅混,把事情闹大,逼著皇帝让步。 “大礼议”之爭就是一个成功的案例。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的皇帝竟然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跟你辩论。 他直接当你是空气。 这就好像蓄满了力的一拳,结果对方压根就没站在你面前,让你一拳打在了上。 有力也使不出来。 “牧斋公,现在该怎么办?”眾人又把目光投向了钱谦益。 钱谦益沉著脸,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这个少年天子。”他缓缓说道,“他这是要跟我们耍无赖了。” “那我们就不能让他得逞!”一名官员激动地说道,“既然他不理会,那我们就继续上疏!明天让更多的人联名!我就不信,他还能一直这么装聋作哑下去!” “不可。”钱谦益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 “他既然敢留中不发第一次,就敢留中不发第二次、第三次。” “我们不能再用同样的方法了。” “那该怎么办?” 钱谦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继续道:“既然朝堂上的路走不通,那我们就走朝堂外的路!” “他想装聋作哑,我们就把事情闹大!闹得天下皆知!让天下的读书人,天下的百姓,都来评评理!” “发动我们所有的人脉,在京城,在江南,散播消息!” “就说天子与民爭利,宠信阉党,残害忠良!” “说他內帑充盈金山银海,国库空虚饿殍遍地!” “我就不信,在这种滔天的舆论之下,他还能坐得住!” 眾人闻言,眼睛都是一亮。 对啊! 这才是他们文官集团最厉害的武器! 笔桿子! 杀人不见血的笔桿子! 很快,一场针对皇帝的舆论风暴就在京城里悄然颳了起来。 城南的酒楼里,有说书先生添油加醋地讲著“忠臣李嵩血溅午门”的故事。 国子监的太学生们义愤填膺地写著文章,痛斥当今朝政。 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传单开始在大街小巷流传。 上面画著魏忠贤青面獠牙的画像,旁边写著“阉党再起,祸国殃民”的字样。 各种各样的谣言不脛而走。 整个京城的风向似乎在一夜之间就变了。 东厂衙门里。 魏忠贤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这几天都不敢出门了。 因为他一出门就能感觉到背后那一道道鄙夷和痛恨的目光。 他拿著几张从街上搜来的传单,火急火燎地跑进了宫。 “陛下!您看看!您看看这些刁民!他们竟然敢如此编排您和奴婢!”魏忠贤跪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 “这背后一定是钱谦益那帮人在搞鬼!” “请陛下下旨,让奴婢带人把那些造谣生事的读书人、说书先生全都抓起来!割了他们的舌头!” 朱由检接过那几张粗製滥造的传单看了看。 画得还挺形象。 他不但没生气,反而还笑了。 “抓?” “京城里议论这件事的人何止成千上万?你抓得过来吗?” 他將传单隨手一扔,看著急不可耐的魏忠贤摇了摇头。 “堵,是堵不住的。” “他们想谈祖制,想谈法度,想谈国库,那很好啊。”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 “朕,就陪他们,好好地谈一谈。” 他走到魏忠贤面前,俯下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现在,你立刻带上你东厂所有的人手。” “去户部,去工部,去所有跟钱粮有关的衙门。”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哪怕是抢是夺,也要把天启朝以来所有官员的俸禄帐册、京城所有工程的款项记录、还有各地税收的上缴文书,全都给朕原封不动地搬回来!” “尤其是江南的盐税、海关的关税,这些大帐,朕要看原档!” 魏忠贤愣住了。 他完全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让他去抓人,反而让他去查这些陈芝麻烂穀子的旧帐? 这些帐跟眼前的困局有什么关係吗? “陛下……这……” “不用问为什么。”朱由检打断了他的疑惑。 “执行,朕的命令。” “是!奴婢遵旨!” 魏忠贤不敢再多问,虽然满心不解,但他还是立刻领命,起身就往外走。 朱由检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缓缓走到了窗边。 窗外寒风萧瑟。 他知道,只杀一个李嵩是震不住这帮自詡清流的文官的。 他们的根扎得太深了。 要想彻底打垮他们,就必须把他们赖以生存的那块写著“道德”和“清廉”的遮羞布,给狠狠地撕下来! 第16章 一本烂帐 户部衙门。 作为大明朝掌管天下钱粮的中枢机构,这里向来是京城里最繁忙,也是最高傲的地方。 户部尚书郭允厚是个年过六十的老臣。 他捋著自己白的鬍鬚,听著下属官员的匯报,眉头微微锁起。 一名郎中说道:“尚书大人,外面那些刁民越说越不像话了!说什么『天子夺民財,奸佞祸朝纲』!简直是无稽之谈!陛下毕竟年轻,受了奸臣蒙蔽,我等身为朝廷重臣理应拨乱反正才是!” “是啊!钱尚书他们已经上了联名奏疏,我户部掌管天下財计,更应该表明立场!请尚书大人也上一道奏疏,请陛下將抄没银两归入国库!” 郭允厚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比这些年轻人看得更远。 留中不发。 这四个字说明皇帝的態度已经很明確了。 他铁了心要跟整个文官集团掰一掰手腕。 这个时候再去上疏,不过是自取其辱。 郭允厚挥了挥手:“此事,再议吧……” 他正准备退堂回后衙歇息。 就在这时,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譁声。 紧接著便是衙役们的叫喊。 “什么人!竟敢擅闯户部衙门!” “站住!这里是朝廷重地!” 郭允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外面怎么回事?去看看!” 还没等他派的人出去,户部衙门那厚重的大门就“轰隆”一声,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了! 一大群身穿青色曳撒、腰挎绣春刀的东厂番役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 郭允厚和在场的所有户部官员全都愣住了。 东厂是皇帝的爪牙,这一点他们都知道。 可他们再囂张,也很少会如此明目张胆地硬闯他们这种六部衙门。 这是要造反吗? 魏忠贤此刻可没有了在皇帝面前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 他揣著袖子昂著头,用那独特的阴阳怪气的嗓音说道:“郭尚书,咱家是奉了万岁爷的旨意来办差的。” “办差?”郭允厚质问道,“不知魏公公要办什么差?竟要如此兴师动眾,撞我户部大门?” 魏忠贤冷笑一声:“旨意?万岁爷的旨意,还需要向你郭大人解释吗?” 他懒得再跟这帮穷酸书生废话。 他一挥手,直接下令道:“来人啊!给咱家把户部所有存放帐册的库房全都封了!” “什么?!”郭允厚喝道,“魏忠贤!你敢!”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存放著我大明立国二百年来的钱粮帐册,乃是国家机密!你一个阉人,有什么资格查封!” “我没有资格,那这个有没有资格?”魏忠贤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了一块金牌。 金牌之上刻著四个大字——如朕亲临! 看到这块金牌,在场所有户部官员的脸色“唰”的一下全都白了。 这是皇帝御赐的金牌! 见此牌就如同见皇帝本人! “跪下!”魏忠贤厉声喝道。 郭允厚和一眾官员虽然心中万般不愿,但也不敢违抗。 他们只能屈辱地对著那块金牌跪了下去。 “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忠贤得意地看著跪在自己脚下的这帮清流。 他讥讽地问道:“郭尚书,现在,咱家有资格了吗?” 郭允厚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万岁爷有旨!”魏忠贤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道,“命东厂即刻查抄户部天启朝以来所有的税收帐册、官员俸禄帐册以及工程款项帐册!一应档册文书全部打包,送入宫中!不得有误!” 这个命令一出,所有官员都懵了。 查帐? 还要查天启朝以来的所有旧帐? 皇帝这是要干什么? 他要秋后算帐吗? 一名年轻的侍郎忍不住站了出来:“魏公公!户部帐目繁杂无比,乃国家之根基!岂能让你们东厂隨意翻动!万一有所损毁,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咱家担!”魏忠贤眼睛一瞪,“怎么?你是想抗旨不遵吗?” “我……”那名侍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把他给咱家看管起来!”魏忠贤指著那名侍郎,“还有郭尚书,也请您老人家到值房里喝杯茶,歇息歇息吧。” “你们敢!你们这是囚禁朝廷命官!” “囚禁?”魏忠贤笑了,“咱家只是请几位大人配合咱家办差而已。” 他不再理会这些人的叫嚷,直接大手一挥。 “动手!给咱家搬!” 东厂的番役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他们一拥而上,冲向了衙门后院存放帐册的库房。 遇到上锁的,直接就用刀斧把那铜锁给劈开! 然后一箱箱的陈年帐簿,像破烂一样被粗暴地抬了出来。 户部的官员们看著这野蛮的一幕,个个面如死灰。 东厂番役搬走的不是帐册,是他们这些文官的脸面,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制度和规矩! 同样的一幕,也在工部衙门上演。 这一下,整个京城的官场都炸了锅。 …… 傍晚时分。 一辆又一辆的大车满载著尘封的帐簿,缓缓驶入了紫禁城。 乾清宫里。 所有的宫女和太监都被遣散了。 只有朱由检和王承恩等几个心腹小太监留了下来。 灯火被点得亮如白昼。 宫殿中央堆起了三座由帐簿组成的小山。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 王承恩看著这堆积如山的帐册,头都大了。 这么多帐,就算请几十个帐房先生,恐怕也要看上一年半载吧? 皇帝到底想从这里面找出什么来? 朱由检倒是显得很有耐心。 他脱掉厚重的龙袍,只穿著一身轻便的常服。 他亲自搬了把椅子坐到一座“帐山”前,隨手拿起一本就翻看了起来。 “陛下,要不……让奴婢们来吧?”王承恩轻声问道。 “不用。”朱由检摇了摇头,头也不抬地说道,“这些东西,只有朕才看得懂。” 王承恩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在他看来,这些帐册无非就是一些枯燥的数字而已。 朱由检一本一本地翻著。 越看,他嘴角的冷笑就越浓。 这些帐册从表面上看做得非常“乾净”。 收入、支出、结余,每一笔都对得上號。 就算是后世最顶尖的会计师来了,也绝对挑不出任何毛病。 若是换了原主崇禎或任何一个古代的皇帝,看到这些帐本恐怕也只能束手无策。 可惜。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现代灵魂。 朱由检根本不去理会那些细枝末节。 他用的是一种这个时代的人完全无法理解的审计方法——数据对比和逻辑关联! 他让小太监们將不同年份、不同部门的帐册分门別类地放好。 然后他开始进行横向和纵向的对比。 比如,工部修缮太和殿的工程帐册和他户部的拨款帐册放在一起对比。 比如,江南盐税的原始上缴记录和他国库的最终入库记录放在一起对比。 深夜。 整个皇宫都陷入了沉睡。 只有乾清宫依旧灯火通明。 朱由检的面前已经堆了厚厚一沓他亲手抄录下来的数据。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精神却丝毫不见疲惫。 终於! 在翻阅了上百本繁杂的帐册之后,他找到了一个隱藏极深的漏洞! “王承恩。” “奴婢在。” “把负责户部清吏司的官员名册拿给朕。” 王承恩虽然疲惫,但还是立刻跑去將一份名册取了过来。 朱由检接过名册,迅速地翻到一页。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户部清吏司郎中,钱龙锡。 这个人朱由检有印象。 他是东林党的骨干,以“清廉”和“耿直”著称。 也是钱谦益最得意的门生之一。 朱由检看著这个名字,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他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模式。 每年从江南盐税、海关关税等富得流油的地方上缴到京城的税款,在帐面上都有一笔数额不小的“合理损耗”。 比如运输途中的意外,银两成色的折算等等。 这些都是官场上的潜规则,谁也说不出什么。 但朱由检把几年的数据一对比,就发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 每当这个钱龙锡在户部清吏司当值,负责税银入库交接的时候,这笔“合理损耗”的数额就会比平时莫名其妙地多出那么一两成! 这一两成看起来不多。 但放在每年上千万两的税银总额里,就是一个足以嚇死人的天文数字! 这笔钱去了哪里? 不用想也知道。 肯定是被人用一种极其高明的手法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侵吞了! 而这个钱龙锡就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 朱由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东林党? 清流? 我看是贪腐的洪流吧! 他拿起御案上的硃笔,在那份户部官员的名册上,钱龙锡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重重的、鲜红的圆圈。 “钱谦益,你不是想跟朕谈祖制、谈法度吗?” “那好,朕就先拿你的得意门生来开刀!” “看看你们这帮所谓的清流,到底有多『乾净』!” 第17章 黎明之前拿人 朱由检看著名册上那个被硃笔圈起来的名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钱龙锡。 很好。 就从你开始。 他放下笔,通红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困意。 他知道,找到了破绽,就必须以雷霆之势將其撕开。 任何犹豫和迟疑,都会给对方喘息和反扑的机会。 他对著殿外轻轻拍了拍手。 王承恩立刻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他看到皇帝那亢奋而冰冷的眼神,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万岁爷,您有何吩咐?” 朱由检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显得有些沙哑:“去,秘召魏忠贤、骆养性,立刻来见朕。” 王承恩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现在?” 现在起码是寅时了。 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朱由检的语气不容置疑:“对,就是现在。” “是,奴婢遵旨。” 王承恩不敢多问,立刻退了出去。 乾清宫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朱由检没有休息,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他走到那堆积如山的帐册前,將那几本记录著钱龙锡经手帐目的官方文档,和他昨晚亲手抄录的关键数据,全都抽了出来,单独放在御案之上。 他要做到的,是人赃並获,铁证如山。 不给任何人留下任何辩驳的余地。 …… 一炷香的功夫。 魏忠贤和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脚步匆匆地赶到了乾清宫。 两人都是从被窝里被紧急叫起来的,连官服都穿得有些歪斜,神色紧张。 皇帝深夜秘召,绝不是小事。 两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奴婢(臣),叩见陛下。” 朱由检重新坐回龙椅之上,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起来吧。这么晚叫你们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要交给你们去办。”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请陛下吩咐!奴婢(臣)万死不辞!” 朱由检將那份写著钱龙锡名字的户部名册扔到他们面前。 “这个人,认识吗?” 魏忠贤捡起来一看,立刻说道:“回陛下,奴婢知道。户部清吏司郎中钱龙锡,是东林党骨干钱谦益的得意门生,在士林中素有『清名』。” 朱由检冷笑一声,满是不屑:“清名?朕查了一夜的帐,倒是从这些『清官』的帐本里,看出了不少骯脏的东西。” 他指著御案上的那几本帐册,对魏忠贤和骆养性说道:“朕现在要你们立刻带人,去把这个钱龙锡给朕抓回来!” “啊?” 饶是心狠手辣的魏忠贤,听到这个命令也不由得一惊。 钱龙锡可不是李嵩那种孤零零的御史。 他是户部的实权官员,背后站著的是整个东林党。 就这么直接抓了? 骆养性也是一怔。 锦衣卫虽然是皇帝亲军,但也很少会在没有確凿罪证和內阁、三法司的公文之前,直接去抓捕一名五品的京官。 这不合规矩。 朱由检看著他们脸上的犹豫,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 “怎么?你们觉得朕的命令不够清楚吗?” 两人立刻跪了下去。 “奴婢(臣)不敢!”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好。” 他要的,就是这种绝对的服从。 他站起身,亲自走到两人面前,开始下达详细的命令。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违抗的威严。 “魏忠贤。” “奴婢在。” “朕要你的东厂负责外围。在天亮之前,给朕把钱龙锡府邸方圆百丈之內所有的街口巷道,全都给我悄悄地封锁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能让他飞出去!” “朕不要动静太大,惊扰了百姓,朕只要结果!” 魏忠贤立刻领命:“奴婢遵旨!” 他知道,皇帝这是把封锁和威慑的任务交给了他。 接著,朱由检又看向了骆养性。 “骆养性。” “臣在!” “朕要你的锦衣卫负责拿人。记住,你们的目的不是审问,不是拷打,而是抄家!给朕衝进去!把他府里所有的帐本、信件、田契、地契,凡是带字的纸,一页都不能少地给朕带回来!” 朱由检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特別是他的书房!给朕把墙都敲开,把地都撬开!也要把东西给朕找出来!” “任何敢於反抗,或者试图销毁证据的人,无论是他的家人,还是他的僕人……” 朱由检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格!杀!勿!论!” 骆养性浑身一颤,立刻低下了头。 “臣……遵旨!” 他明白了。 皇帝这是要办铁案! 不要口供,只要物证! 朱由检挥了挥手:“去吧。天亮之前,朕要看到人,看到东西。” “是!” 魏忠贤和骆养性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起身,快步退出了乾清宫。 当他们走出大殿,被凌晨冰冷的寒风一吹,才发现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皇帝的杀心太重了。 手段也太狠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后怕。 他们不敢再耽搁,立刻分头行动去召集人手。 …… 卯时。 天色仍旧是一片深沉的黑。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京城南城,一条幽静的胡同里,户部郎中钱龙锡的府邸就坐落在这里。 此刻,在这座府邸的周围,数百条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占据了所有的路口和高处。 他们是东厂的番役。 他们腰间的弯刀在黑暗中反射著幽冷的光。 而在钱府的大门前,两百名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緹骑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牵著马,马蹄上都裹著厚厚的布。 整个过程安静得有些可怕。 骆养性亲自带队,脸上带著一个狰狞的铁面具。 他看了一眼天色,估算著时间,然后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身后,所有的锦衣卫都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隨著他右手猛地挥下,一声低沉的命令响起:“撞!” 早就准备好的几名壮汉扛著一根巨大的撞木,猛地冲向了钱府那朱红色的大门! “轰!” 一声巨响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大门应声而破! 骆养性大喝一声,第一个冲了进去:“锦衣卫办差!所有人都別动!” 身后,两百名锦衣卫像潮水一般瞬间涌入了钱府! 府內立刻乱成了一团。 僕人的尖叫声、女眷的哭喊声、犬吠声混成一片。 “大人!大人!不好了!锦衣卫!锦衣卫闯进来了!” 钱龙锡在睡梦中被这巨大的动静惊醒。 他披上一件外衣衝出臥房,正好看到一群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正在打倒他家的护院。 他整个人都懵了。 锦衣卫? 他们来我家干什么? 钱龙锡色厉內荏地喝问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骆养性冷笑著走到他的面前:“钱大人,別来无恙啊。” 钱龙锡看清了来人,脸色骤变:“骆……骆指挥使?你……你这是何意?” 骆养性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一挥手:“奉旨拿人!” 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將钱龙锡的双臂反剪,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钱龙锡终於反应了过来,他拼命地挣扎著,对著后院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喊道:“快!快去书房!把……把帐本都烧了!” 骆养性一脚踩在他的背上:“晚了!” 另一队锦衣卫早就熟门熟路地直扑后院的书房而去。 很快,书房里就传来了打砸和翻找的声音。 钱龙锡的挣扎停了下来。 完了。 全完了。 没过多久,一名锦衣卫千户快步前来匯报。 “指挥使大人!找到了!我们在书房的夹墙和一个暗格里,搜出了数本密帐!还有他与江南盐商来往的密信!” 骆养性大笑一声:“好!” 他低下头,看著脚下如同死狗一般的钱龙锡,讥讽道:“钱大人,你这藏东西的本事,可不怎么高明啊。” 钱龙锡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不通。 他做得如此隱秘,帐目也做得天衣无缝。 皇帝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天,渐渐地亮了。 钱龙锡穿著一身囚衣,披头散髮,被两名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府门。 当他看到门外那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的厂卫緹骑时,当他看到魏忠贤和骆养性这两个皇帝最信任的爪牙竟然亲自督阵时,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不是构陷。 是皇帝……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第18章 钱谦益的惊怒 天终於亮了。 冬日的晨光碟机散了笼罩京城的最后一丝黑暗。 户部郎中、清流名士钱龙锡,在自己家中被锦衣卫和东厂联合抓捕! 这个消息像一阵狂风,瞬间席捲了整个京城的官僚圈子。 一开始,很多人不信。 钱龙锡是谁? 那可是东林党的核心骨干,是钱谦益最看重的门生。 他以清廉耿直闻名於世,平日里连超过三两银子的宴请都不去。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被抓? 肯定是谣言! 但很快,更多更详细的消息传了出来。 “是真的!半个时辰前,我亲眼看见上百名锦衣卫衝进了钱府!” “何止啊!我听说东厂的人把钱府周围的三条街都给封锁了!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钱大人被拖出来的时候,只穿著一身囚衣,披头散髮,样子惨得不行!” “还抄家了!我看见锦衣卫从他家里抬出来七八口大箱子!里面好像都是帐册和信件!” 消息越传越具体。 官员们也从最开始的不信,变成了震惊。 皇帝这是要干什么? 杀了一个李嵩,廷杖致死,尸骨未寒。 现在竟然又对钱龙锡下了手! 而且还是出动厂卫直接破门拿人,连一道正式的公文都没有! 这……这是完全不把朝廷的法度、不把他们这些文官放在眼里! …… 钱谦益的府邸。 此刻已是人满为患。 数十名东林党的官员全都聚集在了这里,个个神色不安。 书房里,气氛压抑。 钱谦益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身前那张名贵的紫檀木书桌上,放著一杯早已凉透了的茶。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正准备用早膳,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告诉了他这个惊人的消息。 “啪!” 他手里的青瓷碗当场就摔了个粉碎。 钱龙锡被抓了? 这怎么可能! 他的第一反应和所有人一样,是不信。 钱龙锡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他最信任的门生。 这个人有才华,有能力,更重要的是做事谨慎,手段乾净。 他怎么可能被抓住把柄? 但紧接著,管家將外面打探到的、关於抄出密帐和信件的细节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钱谦益的动作停住了。 他知道。 出事了。 出大事了! 一名性子急躁的御史再也忍不住了,站起来满脸通红地说道:“牧斋公!您倒是说句话啊!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这分明就是构陷!是阉党的疯狂报復!” “陛下……陛下他怎么能如此糊涂!竟然听信奸佞之言,滥捕朝廷命官!” “是啊!钱大人为官清廉,两袖清风,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他能有什么罪?” “我看这就是杀鸡儆猴!是衝著我们所有人来的!” “没错!是衝著牧斋公您来的!” 书房里瞬间炸开了锅。 官员们七嘴八舌,群情激奋。 他们根本不相信钱龙锡会贪腐,只觉得这是皇帝和魏忠贤在遭到他们舆论反击之后,一次恼羞成怒的疯狂反扑! 钱谦益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肃静!” 他终於开口了。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钱谦益缓缓站起身,扫视了一圈在场的眾人,声音低沉而有力:“诸位,慌乱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现在最要紧的,是冷静下来想一想我们该怎么办。”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了最开始说话的那名御史身上:“你说,这是构陷?” 那名御史梗著脖子说道:“难道不是吗?” 钱谦益点了点头:“是。我也认为是构陷。” 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但在这种时候,他必须也只能这么说。 这关乎到整个东林党的顏面和士气。 钱谦益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既然是构陷,那我们就绝不能坐以待毙!皇帝抓走龙锡,无非是想用詔狱里的酷刑屈打成招,逼他诬告我们!”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抢在他们得手之前把事情闹大!” “逼著皇帝把人放出来!” 他的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对!牧斋公说得对!” “我们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只上疏了!” “我们必须联合起来,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和皇帝、和那阉竖当面对质!” “没错!请牧斋公带领我们!” 眾人的情绪再次被点燃。 钱谦益看著眼前的景象,微微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冷静地分析道:“皇帝此举看似凶猛,实则鲁莽。他没有通过三法司就直接动用厂卫抓人,这是违背祖制的!这是他最大的破绽!我们就要抓住这一点,狠狠地打!” 他走到书桌前,亲自研墨铺纸。 “大家稍安勿躁。” 他一边说,一边提起了笔:“我马上修书几封。你们也分头去联络。” “去內阁!去找叶阁老、韩阁老!他们是朝中元老,最重规矩,绝不会坐视皇帝如此胡来!” “去都察院!去翰林院!把所有能联合的同僚全都发动起来!” “告诉他们,今日厂卫能无故闯入钱龙锡的家,那明日就能闯入我们任何一个人的家!” “这是唇亡齿寒的道理!” 钱谦益的每一句话都极具煽动性。 “好!我这就去联络刘御史!” “我去找翰林院的王学士!” “我跟叶阁老府上的管家有些交情!” 眾人纷纷响应,立刻行动了起来。 看著原本慌乱的眾人重新镇定下来,钱谦益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仗他不能输。 一旦钱龙锡真的被打成了贪官,那他这个做老师的、这个东林党的领袖,也必然会名誉扫地!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把钱龙锡从詔狱里给捞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所有担忧都压在心底。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开始奋笔疾书。 他要亲自写一篇奏章。 一篇足以在今日的早朝之上掀起波澜的奏章! …… 与此同时。 往日里庄严肃穆的午门之外,也早已是暗流涌动。 前来上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低声议论著。 每个人谈论的焦点都是刚刚发生的“钱府血案”。 绝大部分的言官御史都对此事表现出了极大的愤慨。 而一些非东林党派系的官员则大多选择了沉默和观望。 他们不清楚事情的真相,也不想在这种时候轻易站队。 当钱谦益的车驾来到午门外时,立刻就有几十名官员主动围了上去。 “牧斋公!您可来了!” “牧斋公,此事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钱谦益下了车,看著眼前这些支持者,他脸上露出了凝重的表情,对著眾人拱了拱手:“诸位同僚请放心。朗朗乾坤,昭昭日月!岂容奸佞顛倒黑白!今日早朝,钱某定要为龙锡、为我等读书人討回一个公道!” 他的话掷地有声。 周围的官员们听得是精神大振。 他们簇拥著钱谦益,气势汹汹地站在了丹墀之下。 那架势,仿佛不是来上朝的,而是来问罪的! “当!” 悠扬的钟声从紫禁城的深处传了出来。 宫门缓缓打开。 第19章 长跪不起 皇极殿。 大明帝国最高权力的象徵之地。 此刻,殿內气氛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百官列队整齐,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文官队列最前方的钱谦益。 这位东林领袖今天一反常態。 他昂首挺胸,神情近乎悲壮。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要上断头台。 站在他对面丹陛之下的魏忠贤,则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但他嘴角却微微勾起。 “万岁爷驾到!” 隨著王承恩一声尖细悠长的唱喏,身穿刺目黄龙袍的朱由检缓步走上了皇极殿的宝座。 他坐了下来,眼神平静地扫视了一眼下方的群臣。 他不像一个刚刚下令抓捕重臣的皇帝。 倒像个准备看戏的局外人。 王承恩按照惯例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他的话音刚一落下。 钱谦益就迫不及待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他双手高举著早已备好的奏疏,声音洪亮,满是悲愤:“臣,礼部右侍郎钱谦益,有本启奏!” 来了! 殿內眾人齐齐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今天这场大戏正式开场了。 朱由检看著跪在地上的钱谦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准奏。” 钱谦益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臣,泣血上奏!昨日凌晨,厂卫緹骑无故擅闯朝廷命官、户部郎中钱龙锡之府邸!破门拿人,滥用私刑,其行径与前朝阉党无异!” “钱龙锡为官清廉,刚正不阿,乃是朝野公认的国之栋樑!却无故蒙此奇冤!此举,令天下读书人齿冷,令我大明法度蒙羞!”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看了一眼旁边的魏忠贤。 意思不言而喻。 他继续高声道:“臣,斗胆请问陛下!厂卫乃天子亲军,非经三法司会审,无內阁票擬,何以能擅自抓捕五品京官!此举是否合乎我大明祖制?其背后是否有奸佞小人蒙蔽圣听,挟私报復,意图再次祸乱朝纲?” 钱谦益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 他巧妙地把矛头从皇帝身上引向了“祖制”和“奸佞”。 这样既能质问皇帝,又不会落下“犯上作乱”的口实。 实在是老道之极。 他话音刚落,身后立刻就有数十名官员齐刷刷地走了出来,跪了一地。 他们齐声高呼:“臣等,附议!恳请陛下明察秋毫!立刻释放钱龙锡,並严惩构陷忠良的奸佞!” 声音匯聚成巨大的声浪,在皇极殿內来回激盪。 这股气势,足以让任何皇帝心惊。 然而。 龙椅上的朱由检依旧平静。 他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仿佛眼前这几十名官员的集体发难,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他这种轻蔑的態度,让钱谦益等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就在钱谦益准备再次开口施压时。 朱由检终於说话了。 “钱爱卿,说完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钱谦益一愣,不知皇帝此言何意。 朱由检挥了挥手:“说完了就起来吧。都起来吧,跪在地上不冷吗?” 这算什么? 和稀泥吗? 钱谦益等人非但没起来,反而把头磕得更低了。 “陛下若不严惩奸佞,还钱大人一个公道,臣等就长跪不起!” 朱由检的嘴角终於露出一丝笑意:“哦?长跪不起?” 他看了一眼殿外的王承恩。 “王承恩。” “奴婢在。” “去,把东西都给朕抬上来。” “是。” 王承恩应声退了出去。 很快,十几名小太监抬著十几个沉重的大箱子,吃力地走进了皇极殿。 “砰!” “砰!” “砰!” 箱子被重重地放在金殿中央。 百官们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著。 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王承恩上前,亲自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 里面竟是满满一箱泛黄的帐册! 紧接著。 所有的箱子都被打开了。 无一例外,全都是帐册。 这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冒出一个巨大的问號。 皇帝要干什么? 唱的是哪一出? 就连钱谦益也搞不明白,皇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不该是愤怒驳斥,或心虚解释吗? 抬这么多帐本上来是什么意思? 朱由检根本没理会眾人疑惑的目光。 他竟然亲自走下了龙椅。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皇帝竟然走下了丹陛! 他来到堆积如山的帐册前,隨手拿起一本。 那是一本户部衙门的官方帐册。 他又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了一本明显是私人记录的陈旧帐簿。 朱由检的声音悠悠响起:“诸位爱卿,都是我大明最聪明的读书人。今天,朕就给你们上一堂简单的算学课。” 算学课? 百官们面面相覷,更是一头雾水。 朱由检將那本官方帐册交给了王承恩。 “王承恩,你来念。” “告诉诸位爱卿,天启五年,我大明江南盐税运抵京城后,帐面上的『运输损耗』是多少银子?” 王承恩翻开帐册,高声念道:“回陛下,天启五年,江南盐税帐面记录,因路途遥远、车马损耗、银两成色折算等缘由,合计损耗三十一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一出,殿內一片譁然。 一年,光是损耗就高达三十一万两! 简直触目惊心! 但户部的官员们却都低著头,不敢说话。 因为这是歷年来的规矩。 谁都知道里面有猫腻,但谁也不敢说破。 朱由检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数字並不意外。 他又將那本从钱府抄出来的私人密帐交给了骆养性。 “骆养性,你也来念念。” “让诸位爱卿听一听,钱龙锡钱大人的这本密帐上又是怎么记的。” 骆养性上前一步接过帐簿,用他那粗獷的嗓音大声念道:“天启五年,秋。经手江南盐税入库。得『好处』,一万八千两。同年,冬。经手扬州盐课。得『茶水钱』,九千五百两……” 骆养性一笔一笔地念著。 他每念一笔,跪在地上的钱谦益脸色就白一分。 而那些站著的官员,脸上的震惊就多一分。 所有的数据,都与那一年的盐税入库时间完全吻合! 当骆养性念完最后一笔,他合上帐簿,高声总结道:“总计,天启五年一年,钱龙锡一人通过经手江南盐税,私下侵吞银两,共计……三万七千四百两!” 这还没完! 朱由检亲自走到那两堆帐册中间。 他指著户部的官方帐册,对所有人说道:“朕查了一夜的帐,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每年,户部帐面上的这笔『损耗』,都是假的!” 他声音陡然提高! “那些被你们所谓『损耗』掉的银子,一分钱都没有少!”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就比如天启五年这一年!” “他钱龙锡一个人,就拿了三万七千两!” “那剩下的二十七万两呢?”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户部官员,以及那些跪著的东林党人。 “朕想问问你们!” “这笔钱!去了哪里!” “嗯?!” 他最后一声质问,在皇极殿內轰然炸响。 “这二十七万两白银,能换多少粮食?能救多少嗷嗷待哺的灾民!” “能给边关的將士们换多少御寒的冬衣!” “你们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自詡清流!” “背地里却干著这种挖国家墙角、喝百姓血肉的骯脏勾当!” “你们的良心,难道就不会痛吗!” 整个金鑾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之前还义愤填膺的官员,此刻全都低下了头。 他们脸上火辣辣的。 皇帝没有跟他们讲祖制。 也没有跟他们辩论法度。 他只是把两本帐冷冰冰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不是构陷。 这是……铁证如山! 钱谦益整个人都懵了。 他跪在地上,身体摇摇欲坠。 他从未想过,皇帝会用这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来“断案”。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朱由检看著下方呆若木鸡的群臣,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他缓缓走回丹陛之上,重新坐回龙椅。 居高临下地看著这群刚刚还想逼宫的“忠臣”。 “来人。” 他的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威严。 “把钱龙锡给朕带上来。” 第20章 詔狱里的哀嚎 朱由检冰冷的声音,在死寂的皇极殿內缓缓迴荡。 带钱龙锡! 完了。 彻底完了。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百官,此刻全都成了哑巴。 他们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 尤其是钱谦益。 他身子一软,瘫跪在地,眼神空洞。 铁证如山。 他引以为傲的门生,他坚信的“清流”,竟是隱藏得如此之深的巨贪! 这不只是钱龙锡的失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更是他钱谦益的失败! 是整个东林党的失败! 皇帝这一记耳光,直接把他们赖以为生的那块,写著“清廉”和“道德”的牌坊,扇了个稀巴烂! …… 没过多久,两名锦衣卫緹骑拖著一个人从殿外走了进来。 那人穿著骯脏的囚衣。 头髮乱得像鸡窝。 脸上还带著几道血痕。 正是昨日还风度翩翩的户部郎中,钱龙锡。 仅仅一个晚上。 这位昔日的清流名士,已被折磨得没了人形。 他被一路拖拽,冰冷的地砖磨破了囚裤,在他膝盖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当他被扔在金殿中央时。 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两本並排放著的帐簿。 一本是户部的官帐。 一本是他藏在书房夹墙里的密帐。 只一眼,钱龙锡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明白了。 什么都明白了。 他败了。 彻彻底底。 他下意识地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跪在不远处的老师,钱谦益。 然而,钱谦益却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是將自己的头深深埋了下去。 钱龙锡僵住了。 龙椅上传来皇帝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钱龙锡。” 钱龙锡浑身一颤,下意识地跪直了身体。 朱由检指著地上的帐簿,淡淡地问道:“这两本帐,你可认得?” 钱龙锡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认? 怎么认? 只要一认,就是死路一条。 朱由检的语气依旧平静:“看来,你是不认了?” 他对著骆养性使了个眼色。 骆养性立刻心领神会。 他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信件。 “钱大人,既然你不认帐,”骆养性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高声念道,“那这些从你府中搜出的,你与江南盐商汪显宗等人来往的密信,你总该认得吧?『汪兄见字如面。去岁所託之事已然办妥,年末入库之银两已按旧例『损』去一成。其中,有三万两可为你我兄弟二人共分之……』” 信上的內容无比露骨。 字跡也正是他钱龙锡亲笔所书。 信中提到的数字,与他那本密帐上记录的金额分毫不差。 这一下,钱龙锡瘫倒在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他知道。 自己完了。 人证物证俱全,已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 朱由检看著他那副死狗一样的模样,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看来,你是认了。”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 绣著金色五爪金龙的龙靴,最终停在了钱龙锡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功臣”。 朱由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你的同党,还有那些被你们侵吞的银两最终去向,一五一十地给朕说出来。” 钱龙锡的身体猛地一颤。 同党?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些昨天还在为他奔走呼號的同僚。 他的嘴巴张了张,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一旦说了,就算皇帝能饶他一命,他的家人后代也必然会遭到整个士绅集团最疯狂的报復。 朱由检的眼神冷了下来:“不说?很好。” 他转过身,对魏忠贤下令道:“魏忠贤。” “奴婢在!” “把他带下去。” “带去詔狱。” “朕想,他现在可能不太想跟朕说话。”朱由检顿了顿,语气森然,“那就让他去跟东厂的那些刑具,好好聊一聊吧。” 魏忠贤的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奴婢,遵旨!” 他对著身后的两名东厂番役一挥手:“带走!” 两名番役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將瘫软如泥的钱龙锡拖了出去。 钱龙锡终於反应了过来:“不!不要!陛下!陛下饶命啊!” 詔狱! 那可是人间地狱啊! 他开始拼命挣扎,哀嚎:“我说!我都说!求求您,不要送我去詔狱!不要啊!” 然而,他的哀嚎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那么无力。 很快,他的声音就越来越远。 直至彻底消失。 …… 北镇抚司,詔狱。 这里是大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 空气中常年瀰漫著一股血腥与腐烂混合的噁心气味。 墙壁上掛满了各种各样让人头皮发麻的刑具。 烙铁、铁刷、剥皮刀、老虎凳…… 钱龙锡这位养尊处优的清流名士,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刚被拖进詔狱大门,闻到那股刺鼻的味道,看到那些沾著暗红色血跡的刑具,他的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 “哇”的一声,把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魏忠贤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捏著鼻子,一脸嫌弃地看著眼前狼狈的读书人。 “钱大人,別急著吐啊。”魏忠贤阴惻惻地说道,“咱家这詔狱里,好东西还多著呢。” 他对著身旁的狱卒使了个眼色。 狱卒立刻心领神会。 他走到一间牢房前,將一个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囚犯拖了出来。 魏忠贤说:“让钱大人开开眼。” “是,督公!” 那名狱卒拿起一个巨大的铁鉤子。 然后,当著钱龙锡的面,硬生生刺穿了那个囚犯的琵琶骨。 “啊!” 囚犯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叫。 鲜血顺著铁鉤汩汩流出。 钱龙锡的眼睛瞬间瞪大。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这还没完。 魏忠贤又指著旁边的一张刑床,对狱卒说道:“给钱大人表演一个『梳洗』。” “梳洗”,是詔狱的一种酷刑。 用滚烫的开水浇在犯人身上,再用锋利的铁刷子,把犯人身上的皮肉一层层刷下来。 眼看著狱卒真的端来一桶冒著滚滚热气的水。 钱龙锡“噗通”一声跪倒在魏忠贤面前。 他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我说!我说!我全都说!求求您!督公!魏公公!我什么都说!別用刑!千万別用刑啊!” 这位在金殿之上还想用沉默保全同党的清流名士,此刻为了活命,已彻底拋弃了所有的尊严。 魏忠贤看著他这副丑態,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第21章 连根拔起 深夜。 乾清宫。 朱由检已经换下厚重的龙袍,只穿著一件单薄的常服。 他没有批阅奏章,也没有休息。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御案之后,品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在等人。 等魏忠贤给他带回来他想要的东西。 他知道,钱龙锡那样的读书人,骨头最软。 根本不用上什么大刑。 只要让他亲眼看一看詔狱里的人间炼狱。 他就会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吐出来。 果然。 没过多久。 王承恩就脚步匆匆地从殿外走了进来。 “陛下。” 他声音里带著一丝兴奋。 “魏督公回来了。” “让他进来。”朱由检放下茶杯,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魏忠贤很快就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著一股邀功似的神采。 他快步走到御案前,噗通一声跪下,双手高高捧起一份尚有余温的供词。 “启稟陛下!” “幸不辱命!” “钱龙锡那廝,全都招了!”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只是对王承恩点了点头。 王承恩立刻上前,接过供词,恭恭敬敬地呈到朱由检面前。 供词很厚。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详细记录著他参与贪腐的时间、地点和具体金额。 甚至连分赃的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在供词最后,还有一个鲜红的血手印。 朱由检一页一页看得非常仔细。 他越看,眼神就越冷。 而跪在地上的魏忠贤大气都不敢出。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皇帝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冰冷刺骨。 终於。 朱由检看完了最后一行字。 他缓缓合上了那份供词。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真是一群国之栋樑啊。” 他將供词重重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魏忠贤被嚇得浑身一抖。 “陛下息怒!” “息怒?” 朱由检冷笑一声。 “朕为什么要息怒?” “朕现在高兴得很!” 他站起身,踱步到魏忠贤面前。 “朕以前还一直以为,我大明朝是真的穷。” “原来不是穷。” 他指著那份供词,讥讽道:“是我大明的国库养了太多像他们这样脑满肠肥的硕鼠!” “户部侍郎,工部主事,光禄寺少卿……”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脚下的步子就重一分。 “甚至连內阁的大学士都牵扯其中!” “他们挖空了国家的根基,却还在朝堂之上满口仁义道德!” “无耻!简直是无耻之尤!” 听著皇帝那愤怒的声音,魏忠贤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知道。 皇帝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要来了。 果然。 朱由检发泄完,很快就冷静下来。 他重新回到御案后。 他冰冷的眼神看向跪在地上的魏忠贤。 “魏忠贤。” “奴婢在!” “这份供词你也看过了吧?” “回陛下,奴婢看过了。” “那你觉得,朕该怎么做?”朱由检突然问道。 魏忠贤心里一惊。 他知道,这是皇帝在考验他。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奴婢愚钝,但奴婢以为此事牵连甚广,若是……若是全部拿下,恐怕会引起朝堂动盪。” 他的意思很明確。 就是劝皇帝抓几个典型,杀鸡儆猴就算了。 没必要把事情做得太绝。 然而。 朱由检听完却摇了摇头。 “动盪?” 他冷笑一声。 “朕要的,就是动盪!” “我大明这艘破船,再不动盪一下,就要沉了!” 他看著魏忠贤,一字一句地说道:“朕不要杀鸡儆猴。” “朕要的,是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魏忠贤脑中嗡的一声。 他没想到,皇帝的决心竟如此之大! 这已经不是清洗了。 这是要把整个东林党,乃至与他们有牵连的所有官员,全都一网打尽啊! “可是陛下,如此一来,朝中许多衙门恐怕都要瘫痪了……”魏忠贤还是有些担心。 “瘫痪?” 朱由检笑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们挪了位置,正好可以给那些真正有能力、愿意为国办事的寒门子弟腾地方。” “朕就不信。” “我偌大一个大明,离了他们这帮蛀虫就运转不下去了!” 看著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魏忠贤知道。 自己不用再劝了。 他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执行! “奴婢明白了!”他重重磕了个头,“奴婢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好。” 朱由检微微頷首。 “朕这就给你赴汤蹈火的机会。” 他再次召见了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当骆养性看到那份长长的、血淋淋的供词时,他的反应和魏忠贤一样,震惊。 然后就是狂喜。 这意味著他锦衣卫立功的机会又来了! 朱由检没有跟他们废话。 他直接將那份供词一分为二。 “这份是朝中三品以上大员的名单,由魏忠贤你东厂负责。” “剩下的全都交给锦衣卫。” 他看著眼前的两大爪牙,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朕给你们一夜的时间。” “天亮之前。” “朕要这份名单上所有的人,全都出现在詔狱里!” “相关的罪证、府中的家產,全部查抄封存!” “凡有反抗,或是敢於通风报信者……”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一律满门抄斩!” “奴婢(臣)遵旨!” 魏忠贤和骆养性领了这道足以让整个京城为之颤抖的命令。 他们退了出去。 很快。 整个紫禁城都悄悄地动了起来。 一队又一队的东厂番役。 一队又一队的锦衣卫緹骑。 如同暗夜里的幽灵一般,从皇宫各个角落涌了出去。 他们的刀已经出鞘。 他们的目標,是那些此刻还在温暖被窝里做著美梦的朝廷大员们。 …… 这一夜。 註定是京城的不眠之夜。 最先被光顾的是户部侍郎郑三俊的府邸。 这位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老臣,在睡梦中被破门而入的东厂番役从床上拖了起来。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穿上一件像样的衣服。 紧接著。 光禄寺、太常寺、工部、刑部…… 几乎所有与东林党有牵连的衙门,都遭到了血洗。 京城的夜晚,被一阵又一阵的哭喊、惨叫和撞门声撕裂。 无数百姓被从梦中惊醒。 他们趴在窗户上,惊恐地看著街道上那一队队手持火把、杀气腾腾的厂卫緹骑。 他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只知道。 天要变了。 有人试图反抗,当场就被砍下了脑袋。 有人试图销毁罪证,结果连带著书房一起被点燃。 有人跪地求饶,却只换来更无情的锁链。 整个京城的官场,在这一夜之间被彻底顛覆了! …… 钱谦益的府邸。 他一夜未眠。 白天金殿之上,他受到的刺激实在太大了。 他坐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听著外面隱隱约约传来的悽厉惨叫。 他听著管家一次又一次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匯报。 “老爷!不好了!郑侍郎……郑侍郎他,被东厂的人带走了!” “老爷!工部的王大人……也,也被抓了!” “老爷!我们……我们府外,好像……好像也有东厂的人在监视!” 他听著这些消息,脸上却没有了任何表情。 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知道。 皇帝这是在连根拔起。 他苦心经营了半生的势力。 他在朝堂之上编织了数十年的关係网。 就在这一夜之间,被那个他曾经完全没有放在眼里的少年天子,撕得粉碎! 第22章 牧斋公的低头 一夜的血雨腥风终於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再次照亮京城。 所有人都感觉,这座城市变了。 街道上明显比往日里冷清了许多。 百姓们大多闭门不出。 偶尔有几个胆大的,也只是探头探脑,脸上带著惊惧。 平日里那些坐著轿子、前呼后拥去上朝的官员,今天却少了大半。 整个官场,仿佛一夜之间就被掏空了。 钱府。 钱谦益熬了一夜。 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比昨天深了许多。 管家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老爷……上朝的时辰快到了。” 上朝? 钱谦益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还上什么朝? 朝堂之上,除了皇帝的爪牙和一些明哲保身的墙头草,还有谁? 他这一派的人。 他的门生,他的同僚,他的盟友。 不是被关进了詔狱,就是嚇破了胆,躲在家里称病不敢出门。 他现在就是一个光杆司令。 “老爷……”管家看他不动,又小心翼翼地催促了一句。 钱谦益摆了摆手。 他缓缓站起身,声音沙哑地说道:“去备水,更衣。” “老爷,您……您真的还要去上朝?”管家不解地问。 现在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 钱谦益摇了摇头,眼中的神采一点点黯淡下去。 “我不去上朝。” “我去,向陛下……请罪。” …… 半个时辰后。 一顶朴素的青布小轿从钱府侧门悄悄抬了出来。 轿子没有前往皇城,而是绕著路在京城里转了半圈。 钱谦益坐在轿中,掀开轿帘一角,看著外面萧条的景象。 他看到了那些被贴上封条的府邸。 他看到了那些在街上巡逻、气焰囂张的东厂番役。 他甚至还看到几辆盖著白布的马车,从詔狱的方向驶向城外。 他知道,那上面拉著的可能就是昨天还和他一起在金殿上慷慨陈词的同僚。 钱谦益手一颤,猛地放下了轿帘。 他开始反思。 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 不。 他没错。 错的是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少年天子! 一个只知道用屠刀来解决问题的疯子! 可是,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疯子贏了。 而他这个自詡为棋手的“聪明人”,却输得一败涂地。 他想过反抗,但很快就绝望地发现,在绝对的暴力和无可辩驳的“大义”面前,他所有的政治手段都显得苍白无力。 皇帝这次抓人,用的不是“谋反”,而是“贪腐”。 而且是人赃並获,铁证如山! 谁敢在这种时候,为一个已经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贪腐集团出头? 谁出头,谁就是下一个! 想明白了这一点,钱谦益就知道他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可以走。 认输。 而且要认得心甘情愿,认得彻彻底底。 …… 紫禁城,乾清宫外。 当钱谦益的身影出现时,所有当值的太监和侍卫都愣住了。 只见这位昔日风度翩翩、高高在上的礼部右侍郎,此刻竟脱下了那身象徵身份地位的緋红色官袍。 他只穿著一身平民百姓才会穿的粗布素衣。 白的头髮没有用官帽束起,只是简单地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 他就这么一步步走到了乾清宫门前。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噗通”一声。 双膝跪地。 这个东林党的领袖,这个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就这么像个最卑微的囚犯一样,跪在了皇帝的宫门之外。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朱由检的耳朵里。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前来稟报:“陛下……钱……钱侍郎他在宫外跪著,说是来向您请罪的。” 朱由检正在批阅一份从辽东送来的紧急军报。 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道:“让他跪著吧。” “朕现在没空见他。” “是。”王承恩应了一声,悄悄退了出去。 於是,钱谦益就在乾清宫外跪了下来。 从早上一直跪到中午。 冬日的太阳没有一丝温度。 冰冷刺骨的寒风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的膝盖早已被坚硬的地砖硌得失去了知觉。 他的嘴唇也冻得发紫。 但他依旧跪得笔直。 期间,有几个与他相熟的太监想要上前劝几句,都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考验他的诚意。 他今天既然跪在了这里,就没想过能轻易站起来。 …… 一直到申时,太阳都快落山了。 朱由检才终於处理完手头上的军务。 他伸了个懒腰,仿佛才想起外面还跪著一个人。 “王承恩。” “奴婢在。” “外面那个人还在吗?” “回陛下,还……还跪著呢。” “嗯。”朱由检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是。” 很快,已经快被冻僵的钱谦益被两名小太监搀扶著,带进了温暖如春的乾清宫。 他跪在地上,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罪臣……钱谦益,叩见陛下……”他的声音沙哑乾涩,几乎听不清楚。 朱由检没有让他起来,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几天前还想在朝堂上逼宫问罪的东林领袖,此刻只是个俯首於地的罪人。 “钱爱卿不在家好好休养身体,跑到朕这里跪著做什么?”朱由检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罪臣……罪臣有罪!” 钱谦益重重磕了一个头。 额头与冰冷的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罪臣识人不明,为奸人所蒙蔽,险些酿成大错!扰乱了朝纲,辜负了陛下圣恩!”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高声说道:“罪臣恳请陛下辞去臣所有官职,放臣……回乡养老!” 他这是在断尾求生。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再获得皇帝的信任。 与其留在京城这个是非之地等待下一次清算,不如主动放弃一切,只求能保住一条性命,保全家族。 这,是他能为自己,也是为那些尚未被波及的东林党人想到的最好结局。 然而,朱由检却笑了。 “辞官?” 他缓缓走下丹陛,来到钱谦益面前。 他俯视著这个已经彻底失去斗志的老人。 “钱爱卿觉得,朕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就是为了让你轻轻鬆鬆回乡养老吗?” 钱谦益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 “朕,不准。” 朱由检的声音不响,但钱谦益的呼吸却猛地一滯。 “朕不仅不准你辞官。” “朕还要倚重你。” 朱由检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却丝毫没有抵达眼底。 “朕听说,钱爱卿在士林之中声望极高,乃是文坛领袖,天下楷模。” “如今朝中出了这么多的蛀虫,正是需要钱爱卿你这样的『清流』来拨乱反正、以正视听的时候啊。”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褒奖,钱谦益却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皇帝不杀他,也不让他走。 他到底想干什么? “钱爱卿是国之栋樑,朕还需要你为国效力。” 朱由检直起身,重新恢復了帝王的威严。 “只是希望你以后看人,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不要再被那些名为清流,实为蛀虫的人给蒙蔽了双眼。” 说完,朱由检便不再看他。 他转身走回御案之后。 “来人。” “送钱侍郎回府。” “……是。” 钱谦益整个人都懵了。 他完全搞不明白皇帝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被两名小太监从地上扶起,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被送出了乾清宫。 当他走出宫门,重新看到外面灰暗的天空时,失魂落魄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威严肃穆的宫殿。 他知道,自己虽然保住了性命和官位,但他的政治声望从跪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一文不值了。 更重要的是,他这个曾经的东林领袖,从今天起,恐怕就要变成皇帝手中一个用来粉饰太平、安抚江南士子的傀儡了。 他成了一枚棋子。 一枚隨时可能被拋弃的棋子。 而乾清宫內。 朱由检看著钱谦益远去的苍老背影,眼神依旧冰冷。 他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屈服。 只要有机会,这帮人还是会反扑。 第23章 乾净的朝堂 钱谦益失魂落魄地走了。 他苍老的背影消失在乾清宫厚重的宫门后,像一个时代的落幕。 朱由检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脸上並无喜色。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问道:“陛下……天色不早了,您也该歇息了。” “歇息?” 朱由检摇了摇头。 “还早得很。” 他转过身,重新走向那张堆满奏章的御案。 王承恩知道,皇帝又要做出什么决定了。 他立刻躬身侍立一旁,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朱由检没有再提钱谦益。 在他眼里,这个人已经翻不起任何风浪。 留著他,比杀了他更有用。 至少在安抚江南那些蠢蠢欲动的士子方面,钱谦益这张“清流”的脸面还能派上些用场。 朱由检现在要考虑的是更重要的事。 人是杀了一大批。 东林党也被打残了。 但然后呢? 他很清楚,只靠杀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杀了一批贪官,很快就会有另一批新的贪官冒出来。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就是人性。 也是这个腐朽王朝运行了数百年的骯脏“规矩”。 他要做的不在於改变人性。 他没那个本事。 他要做的,是建立一套全新的、属於他自己的规矩。 一套能让所有人都必须在他划定的框框里行事的新规矩。 …… 第二天,卯时。 大朝会。 今天的金鑾殿显得格外空旷冷清。 站在殿上的官员比前几天少了將近三分之一。 那些空出来的位置像一道道黑色的伤疤,无声诉说著前几日血腥风暴的残酷。 剩下的官员们个个埋著头,眼观鼻,鼻观心。 整个大殿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钱谦益也站在班列之中。 他今天重新穿上了那身緋红色的官袍。 但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站在那里,却又好像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所有同僚都在下意识地与他保持著一段微妙的距离。 没人敢在这时候与这位刚向皇帝下跪请罪的东林领袖有任何牵扯。 他被孤立了。 伴隨著司礼太监一声尖细的“皇上驾到”,所有官员整齐划一地跪了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迈著沉稳的步伐缓缓走上丹陛,坐上了那张象徵至高权力的龙椅。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跪著的百官。 放眼望去,无人敢与他对视。 很好。 只有让他们怕了,才会听话。 朱由检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眾爱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 所有人都垂著头,等待著皇帝的发落。 他们都以为皇帝今天会继续清算。 然而。 朱由检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前几日,朝中出了些蛀虫,朕不得已动用了雷霆手段。”他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国赖有法,法不容情。贪赃枉法者,虽官至极品,亦不可赦。但朕也知道,在座的诸位爱卿大多都是勤勉於心、一心为国的栋樑之才。此次清查只为肃清国蠹,与诸位无关,大家不必惊慌。” 这番话一出,不少官员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鬆弛下来。 尤其是那些立场中立、平日里只埋头做事的官员,更是暗暗鬆了口气。 他们明白了。 皇帝这是在给他们吃定心丸。 他要表达的意思很清楚:我只杀贪官,只要你们乾净,就不用怕。 就在眾人心思各异的时候,朱由检拋出了他今天真正的目的。 “为了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也为了让我大明的官场恢復朗朗乾坤。” “朕决定。” “成立一个崭新的衙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视全场。 “这个衙门,名为——『查赃与绩考司』。” 查赃与绩考司? 所有官员脑子里都冒出一个大大的问號。 这是个什么衙门? 大明六部九卿几百年的建制里,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们的疑惑,自顾自地解释道:“此司为临时机构,直接对朕负责,不受內阁及三法司节制。” 一句话,就决定了这个新机构超然的地位。 “其职能有二。” “其一,为『查赃』。即,彻查此次所有被捕官员的贪腐大案,深挖余党,追缴赃款!务必將每一笔被侵吞的民脂民膏,全都给朕追回来,充入国库!” 听到这里,不少人刚舒展的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 他们知道,皇帝的刀还没有完全收鞘。 “其二,为『绩考』。” 朱由检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即,考核全国所有在任官员的政绩!不管是京官还是外官,不论品阶,不论文武,全都在考核之列!” “考核的標准只有一个,那就是『实绩』!” “你在任上修了多少水利?垦了多少荒田?治下百姓的赋税是增是减?地方的盗匪是多是少?” “这一切,都將是你们未来升迁、罢黜的唯一依据!” “那些只会写锦绣文章,却於国於民毫无寸功的庸官,朕一个都不要!” 这番话让殿內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但很快又归於沉寂。 在场所有官员的心思都开始活泛起来。 他们都听明白了。 皇帝这是要把官员考核权与人事任免权,从吏部手里夺走一部分。 这才是他今天最核心的目的! 紧接著,朱由检宣布了“查赃与绩考司”的人事任命。 这个任命更是让人大跌眼镜。 “此司由內阁首辅黄立极掛名总领。” 黄立极出列,躬身领命。 眾人不意外。 黄立极是天启朝遗老,立场相对中立,让他掛名可以平衡各方势力。 但接下来的人选就劲爆了。 “司內设左右两『僉事』,分管『查赃』与『绩考』两房。” “左僉事,掌『查赃』之权,由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兼任!” 话音一落,朝堂譁然。 让锦衣卫都指挥使来兼任这个职位? 这不就是给了锦衣卫合法审查百官贪腐的权力吗? 皇帝这是要將厂卫制度光明正大地摆到檯面上来。 骆养性昂首出列,领了旨。 朱由检没有停。 “右僉事,掌『绩考』之权,由都察院监察御史方正担任!” 方正? 这个名字对大多数官员来说都非常陌生。 只有少数人记起,这是一个出身寒门、考中进士后在都察院坐了几年冷板凳的七品小官。 听说此人性格刚直,不懂变通,因为得罪了东林党的大佬一直被打压,未得升迁。 皇帝怎么会突然提拔这么一个毫无根基的小人物? 站在人群里的方正自己都懵了。 他脑中一片空白,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身边的同僚推了他一下,他才如梦初醒,慌忙出列跪下领旨。 朱由检看著下方眾人各异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这个安排,一石三鸟。 第一,將运动式的清洗变成了制度化的反腐。以后再查谁就是“查赃司”的职责,合情合理,谁也说不出毛病。 第二,通过“绩考司”將人事考核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为日后破格提拔寒门人才铺平了道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用锦衣卫的“刀”和清流文官的“笔”,相互钳制,相互监督。 骆养性想要滥用权力,方正可以弹劾。 方正想要徇私舞弊,也逃不过锦衣卫的眼睛。 而他们二人,都只听命於自己一人。 这才是帝王心术。 “退朝。” 朱由检宣布完所有决定,便直接起身离去。 留下满朝文武在原地议论纷纷。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个少年天子不仅手腕狠辣,政治谋略更是深沉得可怕。 …… 散朝之后。 一步登天的方正还有些晕乎乎的。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都察院衙门的。 他刚坐下,屁股还没坐热。 就有个小太监找上了门。 那小太监一见到方正就满脸堆笑地行了一礼:“方大人,恭喜恭喜啊!” 方正起身,有些疑惑:“敢问公公是?” 那小太监压低声音道:“咱家是东厂的。魏督公听闻方大人荣升,特命咱家备了份薄礼前来道贺。” 说著,他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悄悄往方正手里塞。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魏督公说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还望方大人多多关照。” 方正看著那张写著“一千两”的银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第24章 国之柱石,可堪大用 方正看著那张写著“一千两”的银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像触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那张轻飘飘的银票掉在了地上。 方正的声音冰冷生硬:“你这是何意?” 送礼的小太监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没想到,这位新官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方大人,您这是……?” “把你的东西拿走。”方正指著地上的银票,眼神锐利。 “回去告诉魏忠贤。我方某人乃是陛下的臣子,食大明俸禄,遵大明法度!” “此身只忠於陛下,此心只为国为民!” “至於什么一家人、什么多多关照,让他休要再提!” “若他日后在『查赃司』办事有任何徇私舞弊、枉法乱纪之举,休怪我方正的弹劾奏本第一个送到陛下的面前!” 这番话让小太监的脸色彻底变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平时跟著魏忠贤作威作福惯了,哪个官员见到他不是客客气气,笑脸相迎? 更別说今天还是代表魏督公来送礼示好。 可眼前这个不识抬举的七品小官,竟敢当面给他这么大的难堪。 简直是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小太监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他终究不敢在这里发作。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银票塞回袖中,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方大人好大的官威。既然方大人不领情,那咱家就此告辞了。” 说完,他一甩拂尘,转身就走。 门口的衙役们看著这一幕,都为方正捏了把汗。 他们都知道,得罪了魏忠贤的人没什么好下场。 方正却毫不在意。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 一个时辰后。 乾清宫內。 朱由检听完王承恩的详细匯报,嘴角微微上扬。 “好一个『此身只忠於陛下』。” “朕没有看错人。” 他很清楚魏忠贤派人送礼是什么意思,不过是阉党那套拉拢腐蚀的故伎重演。 而方正的反应,恰恰证明了他就是朱由检想要的那种人。 一个有能力、有原则,最重要的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孤臣。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被他放心地安插在关键位置上。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口諭,命方正即刻组建『绩考司』衙门,所有吏部、户部的相关卷宗皆可调阅。若有阻拦者,一律先斩后奏!” “遵旨!” 有了皇帝这道最高指示,方正的工作立刻顺畅了起来。 他从都察院和翰林院里,挑选了十几名和他一样有才干却因没有背景而被打压的年轻官员。 这群被朝堂遗忘的人,就这么在“查赃与绩-考司”这个全新的衙门里,全身心地投入了工作。 他们按照皇帝的秘密指示,开始对全国所有官员的档案进行一次彻底的梳理和甄別。 重点只有一个。 寻找那些有“实干”之才,却无“升迁”之运的官员。 很快,一份份特殊的名单就被呈送到了朱由检的御案之上。 朱由检將其命名为“大明人才备忘录”。 与此同时,朱由检的另一项大动作也在悄无声息地进行著。 经过將近半个月的抄家追赃,“查赃司”已为皇帝的內帑追回了超过三百万两白银。 国库还是那个空空如也的国库。 但皇帝的私人腰包却前所未有地充盈起来。 手中有钱,心中不慌。 朱由检立刻將这笔钱投了出去。 他亲自从內帑中一次性拨出五十万两白银的巨款。 这个数字,几乎相当於大明朝一年军费的十分之一。 他用这笔钱在京城西郊一片荒地圈下了一大块土地。 然后,他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命令。 成立“军器总局”。 这个“军器总局”不归工部管,不归兵部管,只归皇帝一人直辖。 朱由检亲自担任总领。 他又从工部要来了所有最好的工匠。 甚至下令將詔狱里那些因研究“奇技淫巧”而被关押的罪犯全都提了出来,送到此地。 他给了这些工匠和罪犯前所未有的地位和待遇。 管吃管住,薪水是外面工匠的三倍。 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们放下以前所有的东西,专心为皇帝研发新武器。 一次视察军器总局时,他对大明朝最优秀的火器专家毕懋康提出了一个问题: “毕爱卿,朕问你,我大明的火绳枪,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毕懋康毕恭毕敬地回答:“回陛下,火绳枪操作繁琐,且惧怕风雨,一旦火绳被淋湿,便如同烧火棍。” “说得好。”朱由检点了点头,“那朕再问你,你可见过打火石?”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从后世带来的打火机,但並没说这是何物。 他只是当著所有工匠的面,“咔噠”一声,打出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朕在南洋商人那里见过一种奇特的取火之物。” “它能利用燧石撞击钢铁產生火,从而引燃火媒。” “朕在想,若是能將此物与我大明的火銃相结合……” “能否造出一种不需要火绳,即便在下雨天也能隨时击发的新式火銃?” 他的话音落下,工匠们先是一片死寂,紧接著,人群中爆发出惊呼和议论。 毕懋康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簇小火苗,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如果真的能实现,这绝对是火器革命性的进步! 朱由检看著他们激动的神情,露出一丝微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在朱由检忙著攀科技树的时候,“绩考司”的方正又给他送来了一份特別的档案。 方正一脸兴奋地说道:“陛下,臣在整理陕西行省的官员档案时,发现了一位奇才。” “哦?说来听听。”朱由检来了兴趣。 “此人姓孙,名传庭,字伯雅。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曾任永城知县,后升任陕西巡按御史。” “臣查阅其任上卷宗,发现此人能力极强,在永城任上时大兴屯田、训练乡勇,將一个盗匪横行的穷县治理得井井有条。” “后在陕西巡按任上更是屡次献策,主张对流寇剿抚並用、以工代賑,颇有成效。” “只是……”方正顿了一下,“只是此人性格过於刚直,因不愿向当时的阉党权贵行贿,屡遭打压,最终竟被以一个『办事不力』的莫须有罪名罢官回乡,赋閒至今。” 孙传庭! 当朱由检听到这个名字时,他猛地抬起了头。 终於等到你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原本的歷史上,孙传庭几乎是大明王朝最后的顶樑柱。 只可惜,他生不逢时,最终战死沙场,壮志未酬。 但现在,不一样了。 自己绝不会让他的悲剧重演! 朱由检接过那份档案,看都没看,直接拿起硃笔在封面上写下八个大字。 “国之柱石,可堪大用。” 他放下笔,合上档案,对著身边的王承恩下达了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传朕旨意!” “即刻!八百里加急!” “宣孙传庭,火速进京!” “朕要亲自见他!” 第25章 先斩后奏 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快马加鞭,衝出了京城。 它跨过山川,越过河流,最终抵达了山西代州。 当浑身风尘的传旨太监带著一队锦衣卫,突然出现在孙传庭那座简陋的宅院门前时,这位赋閒在家的前朝官员彻底懵了。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或是朝廷要清算他得罪权贵的旧帐。 或是京城某位发达的同年想起了他这个落魄的老朋友。 但他万万没想到,来的竟然是皇帝的圣旨。 而且,还是指名道姓要“火速”召他进京。 孙传庭捧著那道圣旨,只觉得沉甸甸的。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福还是祸。 对於这位新登基的皇帝,他的了解仅限於传闻。 传闻里,这位年轻的天子手段狠辣、杀伐果断。 他用雷霆之势清洗了阉党,又血洗了东林党人,让整个京城的官场都为之战慄。 这样的皇帝,突然召见自己一个已被罢官多年的“罪臣”…… 孙传庭心里实在没底。 但君命不可违。 他没有耽搁,简单与家人告別之后,便在家僕的陪同下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他一路心神不寧。 可作为一个有抱负的读书人,谁不希望能遇到一位英明的君主,施展才华,建功立业? 或许,这会是自己人生的一个转机。 …… 十天后,孙传庭抵达了京城。 他没有被直接带去皇宫,而是被安排在驛馆休息。 直到第二天午后,一位小太监才前来传话,说陛下要召见他。 召见的地点不在金鑾殿,也不在乾清宫,而是在皇宫內一处名为“平台”的地方。 孙传庭怀著忐忑的心情,跟在小太监身后,穿过了重重宫门。 最终,他来到了这个传说中皇帝与亲信大臣议事的地方。 平台上很空旷。 只有一个身穿黄色常服的年轻人背对著他,站在那里。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还是让孙传庭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不敢怠慢,立刻上前跪下行礼。 “罪臣孙传庭,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个年轻人缓缓转过身来。 孙传庭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心里有些惊讶。 皇帝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年轻得多,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少年人的稚气。 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深邃,看得孙传庭不敢直视。 朱由检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就是孙传庭?” “罪臣正是。” “平身吧。” “谢陛下。” 孙传庭站起身,垂手侍立,不敢有丝毫怠慢。 朱由检没有问他任何官场上的事,也没有提他当年为何被罢官。 他只是指了指平台中央一个巨大的沙土模型。 “孙爱卿,你来看看这个。” 孙传庭走上前去。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个沙盘模擬的正是陕西全境的山川河流。 他在那里当过巡按御史,对这片土地再熟悉不过了。 沙盘之上还插著许多顏色不同的小旗子。 红色代表官军,黑色代表流寇。 那些黑色的旗子密密麻麻,几乎遍布了整个陕西的北部和东部。 而红色的旗子则被分割包围,显得孤立无援。 只看了一眼,孙传庭的脸色就凝重起来。 他知道,陕西的局势比他想像中的还要糟糕得多。 朱由检指著那个沙盘,直接拋出了他的问题。 “孙爱卿,你曾在陕西为官,朕今日就考你一考。” “若是朕现在让你总领陕西兵马,你该如何剿灭这股愈演愈烈的流寇?” 孙传庭的后背瞬间挺直了。 他知道,这是皇帝对他的面试,也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机会。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上前,仔仔细细研究著沙盘上的每一个细节。 良久,他才抬起头,胸有成竹地说道: “回陛下,臣以为,对付流寇,单纯的军事围剿乃是下策。” “流寇的根源不在於兵,而在於民。天灾人祸,百姓无以为生,才会鋌而走险,落草为寇。” “因此,臣的方略有二。” “其一,为『剿』。”他伸手拔起几面代表官军的红色小旗,“臣会集中优势兵力,以雷霆之势先打掉流寇中最猖獗、势力最大的几股,擒其首恶,以震慑宵小。” “其二,为『抚』。在大军所到之处,臣会立刻开仓放粮,安抚流民。同时,大力兴办屯田,以工代賑,兴修水利。” “要让那些被裹挟的百姓有田可耕,有饭可吃。” “只要断了流寇的兵源,剿灭他们便指日可待。” 孙传庭侃侃而谈,將他这些年赋閒在家时思考了无数遍的策略,清晰地呈现在了皇帝面前。 朱由检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说得不错。” “但还不够。” 孙传庭一愣。 朱由检伸出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 “孙爱卿,你的方略看似完美,却有几个致命的漏洞。” “第一,你这个策略对后勤的依赖太大了。大军作战,屯田賑灾,都需要海量的钱粮。以我大明现在的国库,恐怕难以支撑。一旦粮道被断,你的大军就会不战自溃。” 孙传庭闻言,面色一白。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事实。 “第二,”朱由检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一道长长的轨跡,连接了陕西、河南、湖广三省,“你忽略了流寇最可怕的一点——流动性。” “你在陕西打得狠了,他们就不会跑到河南去吗?” “等你在河南集结大军,他们又可以流窜到湖广。” “他们四处流窜,剿不胜剿,而你的大军却受制於各省辖区,行动迟缓,最终只会被拖得疲於奔命,永无寧日。” 孙传庭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皇帝提出的这两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也確实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朱由检看著他紧张的样子,笑了笑。 “所以,孙爱卿,朕给你补上两点。” “第一,钱粮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朕会从我的內帑里直接拨给你!绕开户部,绕开兵部,你要多少,朕给多少!” “第二,”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朕要你组建一支全新的军队,一支完全由火器装备、机动性极强的『快反』部队!” “这支部队的人数不必太多,三五千人即可,但必须是精锐中的精锐!”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追著流寇的屁股打!” “不管他们跑到哪里,就打到哪里!” “朕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把他们彻底打残、打怕!” 孙传庭听得目瞪口呆。 用皇家的私房钱来打仗? 组建一支不受地方节制、纯火器装备的快速反应部队?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想法!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皇帝这番话確实给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支装备精良、行动如风的铁军在自己指挥下纵横中原,將那些流寇一一歼灭的场景。 一种难以言喻的振奋感涌遍全身。 他终於明白,眼前的少年天子绝非只会杀戮的暴君,而是一位真正懂得运筹帷幄的君主。 跟著这样的君主,何愁大事不成? 他再也按捺不住,后退一步,再次虔诚地跪倒在地。 “陛下雄才大略,远非臣所能及!” “臣,愿为陛下效死!” 朱由检满意地看著他,知道这匹未来的千里马,已经被自己收入囊中了。 他亲自上前扶起孙传庭。 “孙爱卿,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他拍了拍孙传庭的肩膀,郑重地说道,“朕今日便任命你为都察院右都御史,加兵部侍郎衔,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五省军务!” “节制五省所有文武官员!” “为方便你行事,朕再赐你一样东西。” 朱由检从旁边侍卫腰间解下一把尚方宝剑,交到孙传庭的手中。 “此剑,如朕亲临!” “凡五省之內,三品以下官员,若有貽误军机、临阵脱逃者,你,可先斩后奏!” 第26章 袁崇焕的来信 孙传庭带著那把沉甸甸的尚方宝剑,暂时留在了京城。 他需要和兵部、户部以及新成立的“查赃与绩考司”进行详细的对接。 平定五省流寇毕竟不是一件小事,需要协调的方方面面实在太多。 而在解决了这个心腹之忧后,朱由检也终於能將目光投向帝国另一个更为凶险的方向。 北方,辽东。 此刻,朱由检的御案上正摆著一封从山海关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信封很厚,上面的火漆完好无损。 落款是三个笔锋锐利的大字:袁崇焕。 王承恩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皇帝磨墨。 他注意到,皇帝看到这封信时,目光微微一顿。 对於蓟辽督师袁崇焕,王承恩的印象还算不错。 毕竟寧远大捷、寧锦大捷都是这位袁督师打出来的。 在先帝天启朝时,他可以说是整个大明唯一能正面抵挡住后金铁骑的將领。 “劳苦功高”这四个字用在他身上,绝不为过。 朱由检拿起那封信,並没有立刻拆开。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著信封。 他在思考。 对於袁崇焕这个歷史人物,他实在太了解了。 优点很明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有战略眼光,擅长筑城防御,也確实有几分胆气。 但他的缺点同样致命。 那就是狂,不计后果的狂。 “五年平辽”的牛皮,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种性格的人,顺风顺水时可以成为英雄。 但一旦遇到挫折或权柄过重,就很容易酿成不受控制的大祸。 更何况还有“矫詔杀毛文龙”那件在后世爭议了数百年的悬案。 无论那件事的真相如何,有一点毋庸置疑。 那就是袁崇焕此人行事太过独断专行,甚至到了敢於无视君权和法度的地步。 对以前的皇帝来说,或许在没有更好的人选时,只能捏著鼻子用这样的人。 但对朱由检来说,他绝不允许自己的手中,有任何不受控制的棋子。 尤其是像袁崇焕这样手握十几万边军精锐的重臣。 辽东,必须也必然要牢牢掌控在他自己的手里。 想通这一点,朱由检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他拿起拆信刀,利落地划开了信封上的火漆。 信纸很长。 前面三分之一的篇幅,袁崇焕用激昂的笔调,详细匯报了前不久在寧远城外指挥的一次小规模“剿匪”胜利。 歼敌三十余人。 虽然战果不大,但也被他写得气势恢宏。 朱由检看著,嘴角勾起一抹冷峭。 他直接跳过了这段“报捷”的內容,看向后面的正文。 果然,他很快就露出了真实目的。 在匯报完“大捷”之后,袁崇焕笔锋一转,开始大谈辽东防务的重要性。 通篇都在强调他那“凭坚城,用大炮”的战略是如何英明正確。 然后便开始不著痕跡地“诉苦”。 说什么辽东苦寒,將士们缺衣少食。 说什么军械老化,炮弹火药也亟待补充。 最后,他终於图穷匕见。 他“恳请”皇帝能体谅边关將士的疾苦。 听说陛下最近通过查抄贪官充盈了內帑,是否可以將这笔银两优先拨付给辽东? 他还隱晦地提出,希望皇帝能赋予他更大的“自主之权”,让他在辽东可以相机行事,不必事事都奏请朝廷。 朱由检看完了整封信。 他將信纸缓缓放在御案上。 “王承恩。” “奴婢在。” “你去把孙传庭和吏部的方正给朕叫来。” “是。” 很快,孙传庭和方正就赶到了乾清宫。 他们两人现在可以说是朱由检最为倚重的心腹,一个主外,一个主內。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將袁崇焕的信递给他们传阅。 两人看完,脸色都变得有些凝重。 方正首先开口,他毕竟是御史出身,看问题比较尖锐。 “陛下,臣以为,这袁崇焕其心可诛!” “区区歼敌三十,也好意思称之为『捷报』上奏天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其后洋洋洒洒,通篇都在要钱、要权!” “此人名为督师,实为军阀!若任其坐大,恐为国家留下心腹大患!” 孙传庭则相对沉稳一些,他也皱著眉头说道: “陛下,方大人所言虽有些激烈,但亦不无道理。” “不过,袁崇焕毕竟在辽东经营多年,屡有战功,尤其是在边军之中威望极高。” “若是动他,恐怕会引起辽东军心不稳,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朱由检听完两人的分析,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让他可以更全面地看待问题。 朱由检终於开口,一锤定音:“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这份奏疏,功是小功,试探君心才是真。” “要钱要权,更是他最真实的目的。” 朱由检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这个袁崇焕是个人才,但也桀驁难驯。” “朕既要用他的才,也要磨掉他的性子!” “最重要的是,辽东十几万边军绝不能只知有袁崇焕,而不知有朕这个皇帝!” 听到这句话,孙传庭和方正皆是神色一肃。 他们知道,皇帝已经下定决心要对袁崇焕动手了。 只是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动手。 朱由检没有再徵求他们的意见。 他铺开一张新纸,拿起了笔。 他要亲自给袁崇焕回一封信。 他一边写,一边对王承恩吩咐道:“去,传朕旨意。” “命辽东总兵满桂、赵率教,即日秘密回京,朕另有任用。” 王承恩闻言,领命的动作慢了半拍。 满桂和赵率教,这可都是袁崇焕手下最得力的两员大將。 皇帝这个时候把他们召回京城,这是要釜底抽薪啊! 而朱由检笔下的信也已经写好了大半。 信的前半部分,朱由检用极尽华丽的辞藻,大肆褒奖袁崇焕的“盖世奇功”。 称他是“我大明朝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是“大明长城”。 看得旁边的孙传庭和方正都有些肉麻。 接著,朱由检又无比“豪爽”地答应了袁崇焕的要求。 “至於爱卿所言军费一事,朕心甚忧之。” “朕在此向你保证,从今日起,凡辽东军务所需,只要是你袁崇焕开口,要钱给钱,要粮给粮!朕的內帑就是你的后盾!” 如果袁崇焕能看到这里,恐怕会激动得热泪盈眶。 但是,在信的结尾,朱由检的笔锋却陡然一转。 “朕近日夜观天象偶有所得,对辽东的防务有了一些全新想法。” “无奈身在京城,纸上谈兵终究是隔靴搔痒。” “朕甚是想念爱卿。” “望爱卿能安排好关外防务后,择一吉日返回京城。” “朕要与你当面详谈,抵足而眠,共商平辽大计!” 写完最后一个字,朱由检放下了笔。 他吹乾墨跡,將信递给王承恩。 “用最好的信使,八百里加急送出去。” “是,陛下。” 王承恩接过信,恭敬地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朱由检,以及神色凝重的孙传庭和方正。 孙传庭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您这是……阳谋?” “没错。”朱由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掌控一切的自信。 “朕就是在给他出一个无法拒绝的选择题。” “他袁崇焕要是奉召回京,那朕就有千百种方法让他留在京城,当一个没有兵权的光杆司令。” “到那时,他手下的满桂、赵率教等人也已被朕收服,辽东自然就会回到朕的手里。” 孙传庭追问道:“那……那他要是不回来呢?” “他敢!”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若敢抗旨不遵,那正好就坐实了他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罪名!” “到那时,朕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下旨,令天下共討之!” “无论他怎么选,”朱由检走到窗边,看向北方的辽东方向,“他都已经输了。” “辽东这盘棋的主动权,从现在起,已经牢牢握在了朕的手里。” 第27章 神机营 给袁崇焕的信送出去后,朱由检便暂时將辽东的事放在了一边。 阳谋已设下,他只需安静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现在,他还有更重要也更紧迫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打造一支完全属於他自己、能够如臂使指的全新军队。 之前在京营校场上,虽然通过杀人立威和现场发餉暂时收拢了军心,但朱由检很清楚,那只是权宜之计。 京营烂了。 是从根子上就已经烂掉了。 里面充斥著太多吃空餉、占兵额的老油条,和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紈絝子弟。 靠这样一支军队守卫京师,简直就是个笑话。 想要拥有一支真正的强军,就必须彻底推倒重来! 而他的第一个目標,就放在了三大营之一的神机营身上。 ……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朱由检再次亲临京营。 这一次他没有带金银財宝。 陪同他的除了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还有兵部新上任的一位他亲手提拔的年轻侍郎。 神机营的所有官兵都被召集到了校场上。 一万多人的队伍黑压压一片,站得却稀稀拉拉,毫无军容可言。 许多士兵都一副睡眼惺忪、精神萎靡的样子。 更有甚者在队伍里交头接耳,嘻嘻哈哈。 看到这一幕,朱由检身后的兵部侍郎脸色很是难看。 而朱由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静静看著底下这群所谓的“京师卫戍”。 等所有人都到齐后,他才缓缓开口,说出了今天的第一道命令。 “传朕旨意。” “所有神机营將士,即刻开始考核!” “考核?” 底下的人群顿时响起一片小声的议论。 “考什么?” “不知道啊,咱们当兵的能考什么?”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答案。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清晰。 “考核分两项。” “第一项,体能!” “所有人卸下甲冑,绕校场跑五圈!一炷香之內跑不完者,淘汰!” “第二项,操演!” “体能合格者,立刻进行火銃操演!装药、射击,整套动作有任何差错者,淘汰!” 这个命令一出,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跑五圈?还要在一炷香之內?” “这……这是要累死人啊!” 许多养尊处优惯了的士兵脸色都变了。 而真正让他们心头髮颤的,是皇帝最后说的那两个字。 淘汰! 一个老兵油子忍不住大声问道:“陛下!敢问,这淘汰了……是要如何处置?”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淘汰者,革除军籍,遣散回家!”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念在你们也曾为朝廷效力的份上,朕会给你们每人发五两银子的安家费。” 听到这句话,许多人的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不少人本就是被家里塞进来吃粮餉混日子的,能拿五两银子平平安安地回家,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而另外一些还想继续留在军中的人,则是脸色惨白。 考核很快就开始了。 结果惨不忍睹。 第一项体能考核,一万多人的队伍直接被刷下去了超过六成! 很多人跑了不到两圈就瘫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 剩下的不到四千人,又接著进行第二项操演考核。 结果又是一大批人因为动作生疏、操作失误而被无情淘汰。 最终,一万多人的神机营经过两轮残酷的筛选,竟然只剩下了不到三千人! 朱由检看著底下这稀稀拉拉,但一个个都气喘吁吁却站得笔直的士兵,脸上终於现出一丝满意。 接著,他颁布了今天的第二道命令,一道让所有人近乎疯狂的命令。 “传朕旨意!” “从今日起,凡留在神机营者,餉银翻倍!” “每月初由內帑直接发放!绝不拖欠!” “凡在日后作战立功者,有功必赏!其子弟可免费入皇家新办之学堂读书识字!” “凡不幸为国捐躯者,朕替他养父母、养妻儿!抚恤之金为普通边军的五倍!” 这几个承诺一出,底下那近三千名士兵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当兵吃粮,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养家餬口,为了博一个封妻荫子吗? 而现在,皇帝给他们的远比他们能想像到的还要多、还要好! “万岁!万岁!万岁!” 他们发自內心地高呼起来,声音比上一次在校场领到银子时还要响亮百倍! 而被淘汰的那些士兵们则是肠子都悔青了。 尤其是那些故意放水想拿五两银子回家的人,更是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朱由检没有理会那些懊悔的人。 他对留下的士兵们进行了第一次训话。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去讲什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只是用最直白的话告诉他们。 “你们是朕亲手挑选出来的兵!” “你们的背后,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是千千万万手无寸铁的大明百姓!” “从今天起,你们手中的火銃就是为了保护他们而战!”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欺我大明百姓者,杀无赦!” 接著,他又宣布將在军中设立一种全新的职位——隨军教官。 这些教官由皇帝亲自选派,不负责军事训练,唯一的任务就是每天向士兵们宣讲皇帝的恩德、国家的危难以及他们为何而战。 朱由检要用这种方式,为这支全新的军队铸魂。 训话结束,更让士兵们兴奋的时刻到来了。 十几辆大车被推到校场中央,车上盖著的油布被揭开。 里面是一排排崭新、闪烁著金属光泽的新式火銃! 朱由检身边的兵部侍郎激动地介绍道:“这是军器总局刚刚打造出的第一批新式燧发枪!” “此枪无需火绳,风雨无阻皆可击发!其射速更是远超老式的火绳枪!” 士兵们抚摸著冰冷光滑的枪身,一个个爱不释手。 有了这样的神兵利器,再加上皇帝给出的如此优厚的待遇,他们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最后,朱由检做出了他今天最重要的一个任命。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宣布由一名叫陈虎的老將来担任这支全新神机营的统领。 这个任命让很多人都感到意外。 因为这个陈虎在军中虽然资歷很老、战功也不少,但因性格太过刚直、不知变通,得罪了不少上官,所以一直被排挤打压,至今还只是个小小的参將。 而朱由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只知带兵打仗、只知忠於皇命的纯粹军人。 陈虎自己也完全没想到这样的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他激动得当场跪下,给朱由检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臣陈虎,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好!”朱由检亲自將他扶起。 “朕给你最高的信任和最大的权力!” “三个月!” “朕要你给朕练出一支真正的铁军!” 他看著陈虎,又看了一眼底下列队整齐的新兵,嘴角微微上扬。 “当然,光练是不够的。” “朕已经给你们找好了第一个练手的对象。” 他转头对骆养性说道:“去,把那伙盘踞在京郊西山、为祸乡里多年的山贼给朕彻底清剿了!” 第28章 第一次实战演习 皇帝的命令就是军令。 刚刚被任命为神机营统领的陈虎没有丝毫犹豫。 他当天就从近三千名通过考核的士兵中,挑选出五百名身体素质最好、射击技术最精湛的士兵。 这些人將作为新神机营的尖刀,执行第一次实战任务。 而他们的目標,是盘踞在京郊西山黑风寨的一伙山贼。 这伙山贼说是山贼,其实更像是一群地痞流氓的聚合体。 人数不多,也就百十来號人。 平日里干些拦路抢劫、敲诈勒索的勾当。 虽然罪大恶极,但一直以来顺天府和京营都懒得去管。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这跟疥癣之疾一样不值一提。 可现在,他们这群不起眼的小角色却成了新神机营的第一个“祭品”。 。。。 三天后的黎明。 天色还是一片昏暗。 五百名神机营士兵已经悄无声息地集结完毕。 他们都换上了统一的黑色劲装,显得格外精悍。 他们紧握著火銃,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这是他们的第一战! 是向皇帝陛下证明自己价值的最好机会! 陈虎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声音低沉而有力:“都听明白了吗!” “此战,陛下和朝中的诸位大人都会在暗中观摩!” “我们只许胜,不许败!” “不仅要胜,还要胜得漂亮,胜得乾脆利落!” “出发!” 隨著他的一声令下。 这支脱胎换骨的队伍悄然涌出军营。 与此同时。 在距离西山十几里外的一处隱蔽山坡上。 朱由检已经早早地等在了那里。 他的身边站著孙传庭、兵部侍郎,以及几个他新提拔起来的武將。 所有人的手里都拿著一个小巧的单筒望远镜。 这是军器总局最新研製出来的“千里镜”。 虽然工艺还很粗糙,看得也不是特別清楚,但已经足以让他们大致看清远处的战况了。 兵部侍郎有些担忧地问道:“陛下,您真的觉得光靠这五百新兵就能剿灭黑风寨?” “据臣所知,那黑风寨易守难攻,寨子里的山贼也都是些亡命之徒啊。” 朱由检没有回答。 他只是將望远镜对准了远处那个在晨雾中若隱若现的山寨。 嘴角微微上扬。 在他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战斗。 而是一场来自更高文明的降维打击。 。。。 黑风寨。 寨子里的大部分山贼还在睡梦之中。 昨晚他们刚刚抢了一个过路的商队,正是大秤分金银、大碗喝酒吃肉的时候。 寨子里到处都瀰漫著一股浓烈的酒气。 山寨的大当家,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此刻正搂著两个抢来的女人呼呼大睡。 只有寨子门口几个负责放哨的小嘍囉抱著刀,还在无精打采地打著哈欠。 就在这时。 一个眼尖的小嘍囉突然揉了揉眼睛。 他好像看到山下的林子里有黑影在晃动。 他推了推身边的同伴:“喂,你们看,那……那是什么?” 同伴不耐烦地说道:“什么啊?大清早的,別大惊小怪的。” “不……不对!是官兵!是官兵摸上来了!” 当他终於看清那些黑影是穿著统一制服的士兵时,声音瞬间就变了调。 “敌袭!敌袭!” 悽厉的锣声终於打破了山寨的寧静。 睡梦中的山贼们被惊醒。 他们手忙脚乱地抄起武器冲了出来。 大当家提著一把鬼头刀,赤裸著上身怒吼道:“慌什么!” “不就是几个送死的官兵吗!” “兄弟们,给我守住寨门!让他们知道咱们黑风寨的厉害!” 山贼们依託著山寨简陋的木质围墙和箭塔,开始向山下射箭、投掷滚石。 然而。 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山下的官兵在距离寨门百步之外就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正好在他们的弓箭射程之外。 紧接著。 那些官兵排成了三个整齐的方阵。 第一排的士兵半跪在地,举起手中的火銃对准了寨墙。 隨著陈虎一声令下:“开火!” “砰砰砰砰!” 一阵炒豆子般的密集枪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白色的硝烟瞬间瀰漫开来。 寨墙之上顿时血肉横飞! 那些还在探头探脑的山贼成片倒下。 “射击!” 第一排士兵射击完毕,立刻退后,开始有条不紊地重新装填弹药。 而第二排的士兵则立刻上前一步,举枪瞄准。 “开火!” “砰砰砰砰!” 又是一轮死亡的齐射。 “射击!” 第三排跟上。 “三段击”战术! 这种战术,在后世被证明是火枪时代最有效率的射击方式。 此刻,它第一次在大明的土地上展现出恐怖的威力。 山贼们彻底被打蒙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火器。 也从未见过如此纪律严明的官兵。 他们手中的弓箭,在大明新军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反抗?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战斗。 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撤!快撤回聚义厅!” 大当家第一个扔下手中的刀,连滚带爬地向山寨深处跑去。 然而。 已经晚了。 在三轮齐射之后。 陈虎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全体,上刺刀!” “衝锋!” 五百名神机营士兵端著上了刺刀的燧发枪,向著那个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山寨发起了最后的衝锋。 。。。 山坡之上。 朱由检身边的几个將领举著望远镜的手微微颤抖。 兵部侍郎喃喃自语:“这……这就是新军?” “这……这简直是天兵天將啊……” 他们都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 自然比谁都清楚刚才那场战斗意味著什么。 纪律严明,令行禁止。 火力强大,无坚不摧。 如果大明的军队都能变成这个样子,那什么后金韃子、什么流寇乱匪,岂不都成了土鸡瓦狗? 他们再看向身边那个面色平静的年轻皇帝时,目光已经截然不同。 。。。 战斗结束得很快。 不到一个时辰。 整个黑风寨就被彻底肃清。 一百一十七名山贼,除了几个被抓了活口之外,其余的全部被就地歼灭。 而神机营这边。 只有三个倒霉的士兵在衝锋时被滚石砸伤了腿。 除此之外,无一阵亡! 当陈虎带著士兵们,押著被五大绑的山贼头目前来復命时,朱由检终於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他走下山坡,亲自迎接他的士兵。 他看著那些脸上还沾著血跡,但个个挺直了胸膛的士兵们,说道:“做得很好。” “你们没有让朕失望。” 他当场宣布。 此次从山寨中缴获的所有金银財宝,一半用来赏赐给参战的五百名士兵! 另一半则直接投入到军器总局! 用来扩大生產,打造更多、更先进的火器! 士兵们闻言,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而朱由检的目光却已经望向了更远处。 他对身边的兵部侍郎和陈虎下达了新的命令。 “传朕旨意!” “新神机营,即刻扩编至三千人!” “同时,命军器总局加快进度,在一个月之內给朕仿製出第一批改良过的『红夷大炮』!” 皇帝的野心远不止剿灭几个山贼。 他这是在为一场真正的大战做准备! 眾人这才意识到,京城的军事力量,已经在这不知不觉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第29章 晋商的密谋 新神机营首战告捷。 以几乎零伤亡的代价轻鬆剿灭黑风寨的消息,很快就在京城的高层圈子里传开了。 那些之前还对皇帝大价钱整顿京营持怀疑態度的官员们,现在全都闭上了嘴。 事实就摆在眼前。 皇帝不是在玩。 他是真的在用一种他们看不懂、但却异常有效的方式,锻造一支全新的强大军队。 朱由检在朝堂之上的威望也因此又上了一个台阶。 然而,就在京城內外都沉浸在新生般的希望之中时。 千里之外的山西,介休。 .。。。。 一座占地广阔、戒备森严的庄园之內。 这里是晋商八大家之首,范家的祖宅。 此时,庄园最深处的一间密室之中灯火通明。 八位跺一跺脚就能让整个大明北方商界都为之震动的“大人物”,正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旁。 他们就是掌控著晋商命脉的八大家族的族长。 密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坐在主位上的范家家主,一个面容精瘦、眼神锐利的老者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诸位。” “京城里的消息,想必大家都已经听说了吧。”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位新上任的皇帝陛下,手段可比我们想像中的要狠辣得多啊。” 坐在他对面的王家家主,一个身材肥胖的商人闻言冷哼了一声:“哼,何止是狠辣?” “简直就是一个疯子!” “东林党那帮废物,平日里一个个自詡清流,结果呢?” “被人家三下五除二就给收拾得服服帖帖!” “我们王家每年给钱谦益那个老东西送去的银子,没有十万也有八万!结果连个屁用都没有!”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其他几位家主的共鸣。 “是啊!东林党一倒,咱们就等於是在朝中瞎了眼、聋了耳!” “更要命的是,我听说那个新皇帝还成立了一个什么『查赃司』,专门清查各地的税款!” “这……这不是明摆著要断咱们的財路吗!” 一时间,密室里怨声载道。 他们这些晋商之所以能富可敌国,靠的无非就是两样东西。 第一是偷税漏税。 第二就是向关外的后金韃子走私! 这两样无论哪一样要是被捅了出去,那都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以前有东林党那帮“自己人”在朝中上下打点、帮他们遮掩,他们自然可以高枕无忧。 可现在靠山倒了。 新皇帝又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狠角色。 由不得他们不慌。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曹家家主突然开口了:“慌什么!” 他的年纪在八人中最轻,但眼神却是最阴鷙的。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著。” “咱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环视了一圈眾人,冷冷地说道:“我倒是觉得,这对我们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范家家主饶有兴致地问道:“哦?曹老弟,此话何解?” 曹家家主站起身。 他走到墙边掛著的一副大明疆域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你们看。” “这位新皇帝上台之后又是杀人又是练兵,搞得京城內外是鸡飞狗跳。” “他这么做为的是什么?” “说白了,不就是为了坐稳他那把龙椅吗?” “现在他靠著雷霆手段暂时是把朝堂给镇住了。” “那我问你们,他接下来最想做的是什么?” 眾人面面相覷。 还是范家家主沉吟道:“应该是……安抚人心吧。” 曹家家主打了个响指:“没错!” “就是安抚人心!稳定局面!” “他不可能一直杀下去!他需要向天下的士子、向江南的財阀展现出他『仁慈』的一面。” “所以我断定!” “他短时间內绝不会再有大的动作!” “至少不会来动我们!” “毕竟我们山西离他京城可是有八百里远呢!” 这番分析让在座的眾人都是眼前一亮。 原本紧张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曹老弟说得有理啊!” “这么说来,我们暂时是安全的?” 曹家家主闻言却是不屑地冷笑一声:“安全?” “诸位,我们的目標难道就只是为了安全吗?” 他转过身来。 “自古以来,乱世才是我们商人发財的最好机会!” “这位皇帝陛下既然不愿意让我们安安稳稳地赚钱。” “那我们为什么不乾脆就把这世道给他搅得再乱一点呢?” 这句话一出,密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曹家家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玩火。 是在拿他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做赌注! 范家家主皱起了眉头,似乎是想劝阻几句:“曹贤侄……” 但曹家家主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两个地方。 一个是关外的建州。 另一个是西北的陕西。 “你们想。” “关外的皇太极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是粮食!是铁器!” “只要我们把价格再压低三成,加大对他们的走私力度!” “我敢保证,不出半年,皇太极就又能拉起一支足以叩关的铁骑!” 说著,他的手指又移到了陕西。 “而西北那边的流寇现在最缺的又是什么?” “还是粮食!” “只要我们暗中联络各地的粮商,把粮价再给我抬高五成!” “那些活不下去的灾民不跟著流寇去造反,还能干什么?” 曹家家主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一边是后金入关。” “另一边是流寇四起。” “到时候我看他那个远在京城的皇帝陛下,还怎么安稳地坐他的龙椅!” “而我们则可以在这场大乱之中大发战爭之財!” “等到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无论是谁得了这天下,还不得仰仗我们晋商的財力?” “到那时,我们才是真正的无冕之王!”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声。 这个计划实在是太疯狂了。 但也太诱人了。 最终。 范家家主看著地图上那仿佛在滴血的两个地方。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就按曹贤侄说的办吧。” 第30章 一份来自北方的密报 朱由检此刻的注意力大部分都还放在京城內部。 朝堂的大清洗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因此而產生的权力真空却需要他儘快去填补。 提拔新人,整顿吏治,安抚民心…… 每一桩,每一件,都需要他亲力亲为。 而魏忠贤在经歷了之前金殿鸣冤和血洗朝堂之后,最近却显得有些沉寂。 皇帝似乎是有意地在冷落他。 不再让他过多地插手朝政,而是给了他一个新的差事。 將东厂的工作重心从京城內部转向边境地区的情报搜集。 对於这个安排,魏忠贤嘴上自然不敢有半句怨言,心里却难免有些打鼓。 皇帝的心思实在是太难猜了。 前脚还把自己当成最锋利的刀,后脚就把自己扔到了九边那种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 难道自己这把刀快要钝了? 皇帝这是在为“鸟尽弓藏”做准备? 所以,对於皇帝交办的这件新差事,他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非但没有怠慢,反而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去办。 他不仅將东厂里最精锐的番役都派了出去,还动用了自己经营多年的私人关係网。 在短短一个月之內,就让东厂的触角伸到了从山海关到嘉峪关的每一处边镇。 他要用实际行动向皇帝证明。 自己还有用。 而且是无可替代的大用! 。。。 这天深夜。 魏忠贤正在自己的值房里翻看著从各地送回来的密报。 大部分的情报都很琐碎。 无非是某某边將吃了空餉,某某部落又起了衝突。 看久了著实有些乏味。 就在他看得昏昏欲睡的时候,一名心腹太监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太监的神色有些激动:“督公!” “张家口那边送来了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密件!” 魏忠贤顿时来了精神:“哦?” “呈上来。” 他接过那份用蜡丸封好的密件,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写满了奇怪符號的纸条。 他皱眉问道:“这是什么?” 心腹太监回道:“回督公,送件的人说,这是咱们一个兄弟拼了半条命从一个蒙古商队手里截下来的。” “据兄弟们判断,这封信本来是要送往建州的!” “送往建州?” 魏忠贤眼神一凛:“信里的內容破解出来了吗?” 心腹太监有些为难地说道:“这……督公,您也知道,咱们东厂都是些粗人。这种加密的手段,咱们实在是……看不懂啊。” 魏忠贤骂了一句:“废物!” 但他知道这事也怪不了手下的人。 东厂毕竟不是专门的情报机构。 能把信截下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拿著那张纸条放在烛火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 虽然看不懂,但他的直觉却告诉他,这封信一定非常重要!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他穿上衣服,拿起那份密件。 “备轿!” “去皇宫!” 虽然现在已经是三更半夜,按规矩他不能去打扰皇帝。 但魏忠贤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寧可冒著被皇帝责罚的风险,也绝不能让这么重要的情报烂在自己的手里。 。。。 乾清宫。 朱由检还没有睡。 他正在批阅一份来自陕西的奏章。 奏章是新上任的陕西巡抚写的,里面的內容让他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奏章里说,陕西的旱情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加重了。 更要命的是,市面上的粮价也在以一种很不正常的速度疯涨。 短短半个月就已经翻了一倍还多! 许多原本还能勉强餬口的百姓现在已经彻底断了粮。 流寇的声势因此也变得越发浩大,大有燎原之势。 “奇怪……” 朱由检放下奏章,心中充满了疑惑。 他上台之后明明就已经下令从湖广等地调拨了大量的粮食去賑济西北。 按理说粮价就算不跌也应该保持稳定才对。 怎么会不降反升? 而且还涨得这么离谱? 这背后肯定有鬼!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王承恩走了进来。 “陛下。” “东厂的魏督公在殿外求见。” “说是有万分紧急的要事稟报。” 朱由检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有些意外:“魏忠贤?”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宣他进来吧。” 很快,魏忠贤就低著头快步走了进来。 他一看到皇帝,立刻就跪了下去:“奴婢叩见陛下!” “奴婢深夜叨扰,罪该万死!” 朱由检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別说这些废话了。有什么事,快说。” “是!” 魏忠贤不敢怠慢,立刻將那份从张家口送来的密报呈了上去。 並將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朱由检接过那张写满了奇怪符號的纸条。 只看了一眼,他就认了出来。 別人看不懂,但他却看得懂!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高深的加密手法,而是一种很简单、但在这个时代却又很高明的文字替换密码! 只需要找到对应的密钥,也就是替换规则,就能轻鬆破解。 而这种后世小学生都会玩的把戏,在明朝却是降维打击般的存在。 朱由检没有急著去破解,他只是问魏忠贤:“你们截获这封信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活口?” 魏忠贤连忙回答:“回陛下,留了两个舌头,现在正关在东厂的大牢里。” 朱由检点了点头:“很好。” “立刻派人去审!” “撬开他们的嘴,问出这封信里的『密钥』!” “朕要在一个时辰之內知道这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是!” 魏忠贤领命而去。 不到一个时辰,他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他一进殿就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陛下!破……破解出来了!” “那两个蒙古人招了!” “这是一种他们部族和山西那边的商人约定好的暗號!” 朱由检接过重新誊写出来的信。 看到信上的內容,他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信的內容虽然简短,但透露出的信息却是触目惊心! “……粮,已备妥……可支三月之用……” “……铁器百担,下月初,交割……望依约,支付尾款……” “……南边,愈乱愈好……静待,將军佳音……” 朱由检放下信纸,缓缓闭上了眼睛。 后金缺粮。 晋商走私。 西北粮价疯涨。 流寇声势浩大。 一条完整的线,在他脑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疆域图前,用手指重重地敲击著山西的位置。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好……” “好一个……晋商啊!” 第31章 挖大明的根 魏忠贤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在皇帝身边这么久,还从未见过皇帝露出如此骇人的眼神。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杀意,让殿內的烛火似乎都暗淡了几分。 朱由检站在地图前,沉默了很久。 整个大殿里只听得到他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叛国。 这就是赤裸裸的叛国! 他一直以为大明朝最大的敌人是关外的后金韃子和西北的流寇。 现在他才明白,真正的敌人,那些最该死的蛀虫,原来就藏在自己的身体里! 他们一边享受著大明朝给予的財富和地位,一边却在背地里用这些財富去资敌、去祸乱天下! 喝大明的血! 吃大明的肉! 挖大明的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为了自己的私利,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將整个国家、亿万百姓都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跟这帮人比起来,东林党那帮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简直都算得上是忠臣良將了! 朱由检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王承恩!” 王承恩连忙上前:“奴婢在!” “即刻传朕口諭!” “宣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五省总督孙传庭!” “还有新任户部尚书毕自严!” “立刻来乾清宫见朕!” “记住,是立刻!” 王承恩不敢有丝毫怠慢,转身快步离去:“是!” 。。。 半个时辰后。 几位刚从睡梦中被紧急叫醒的帝国重臣脚步匆匆地赶到了乾清宫。 骆养性是暴力机关的头子。 孙传庭是即將奔赴前线的军事统帅。 而毕自严则是皇帝在大清洗之后亲自从南京调回来的理財高手,负责掌管帝国的钱袋子。 再加上本就在殿內的情报头子魏忠贤。 这四个人可以说已经代表了朱由检麾下最核心的执行力量。 当他们看到皇帝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一定是出大事了。 朱由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都坐吧。” 等到眾人都小心翼翼地坐下之后,他將那份誊写出来的密信和那份来自陕西的奏章都递了过去。 “都看看吧。” 几人连忙传阅。 越看,他们的脸色就变得越难看。 尤其是孙传庭,他本就是军旅出身,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份东西放在一起意味著什么。 他猛地站了起来,沉声道:“陛下!这两件事绝非偶然!” “后金不擅农耕,大军所需粮草泰半都依赖走私!” “若晋商在这个时候加大走私,同时又在西北製造粮荒,流寇必將更为猖獗!官军平叛將腹背受敌!” “如此一来,后金便可趁我朝內乱之时大举入关!” “这是在要我大明的命啊!” 他的分析和皇帝的想法几乎不谋而合。 骆养性和毕自严听完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都没想到这背后竟然隱藏著如此歹毒的阴谋! 朱由检点了点头,示意孙传庭坐下:“说得好。” 然后他缓缓走到那副巨大的疆域图前。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山西的位置上。 “孙爱卿看得很准,但还不够深。” “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阴谋。” “更是一场经济上的战爭!” “晋商就是插在我大明北境上的一把刀子!” “这把刀子平时喝我大明的血,战时就捅我大明的腰!” “他们豢养流寇,资助外敌,將我大明的边防变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筛子!” “朕问你们,这样的毒瘤若是不除,我大明还有何希望可言?” 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朱由检的声音斩钉截铁:“攘外必先安內!” “朕要对后金用兵,必先剷除这颗最大的毒瘤!” “朕要让这帮吃里扒外的畜生,把他们吞下去的都给朕加倍吐出来!” 说完,他转过身,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朕命令!” 他看向魏忠贤:“魏忠贤!” 魏忠贤连忙起身:“奴婢在!” “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动用你东厂的全部力量给朕渗透进山西!”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抓人!而是给朕摸清楚晋商八大家所有的票號、资金流向、所有粮食储备仓库的具体位置!还有他们与后金交易的所有秘密路线和接头人!” “一句话,朕要他们在朕的面前再无任何秘密可言!你,能办到吗?” 魏忠贤知道,这是皇帝给他的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却坚定:“陛下放心!” “奴婢就是把山西给掘地三尺,也一定完成任务!” 朱由检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了骆养性:“骆养性!” 骆养性出列:“臣在!” “你即刻派遣锦衣卫精锐,秘密监控山西通往京城和各大边关的所有重要关隘!” “记录下所有可疑的人员和物资流动!” “朕要织一张看不见的大网!一只苍蝇都不许给朕飞出去!” “臣遵旨!” 接著是户部尚书毕自严。 “毕爱卿。” “臣在。” “你的任务最关键。” “从即日起,你暗中从南方给朕调集粮食,越多越好!” “做好隨时平抑西北粮价的准备!” “但记住,要不动声色,绝不能打草惊蛇!” “臣明白!” 最后是孙传庭。 “孙爱卿。” “臣在!” “你暂缓离京。” “协助朕制定最终的军事行动计划。” “朕要动晋商,就必须是雷霆一击!绝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臣领旨!” 。。。 一场决定帝国命运的秘密会议就此结束。 几位大臣走出乾清宫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凌晨的寒意袭来,却远不及皇帝刚刚那番话让人心头髮冷。 他们都明白,皇帝陛下这一次是真的动了杀心了。 他要动的是一个富可敌国、触角遍布朝野的庞大集团。 这一战若是胜了,大明或可起死回生。 若是败了,后果將不堪设想。 而朱由检独自一人,依旧站在地图前。 他看著那片被他画上了一个巨大红圈的山西。 “晋商……” 他轻声自语。 “朕要让你们知道。” “什么才叫做真正的……抄家经济学!” 第32章 晋商八大家 皇帝的命令下达了。 魏忠贤和骆养性,几乎是立刻就行动了起来。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关係到他们未来的身家性命,更关係到整个大明的国运。 谁也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 东厂,詔狱。 一间阴暗的刑房里。 魏忠贤,正亲自审问著,那两个被抓住的蒙古信使。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 两个蒙古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但他们的嘴,却很硬。 除了之前,交代出的那点,关於密信加密方式的信息之外,其他的,什么也不肯说。 “督公,这两个韃子,骨头太硬了。” 一个番役头目,擦著额头上的汗,有些无奈地说道。 “再这么打下去,恐怕,人就要没了。” 魏忠贤,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杯热茶。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骨头硬?” 他冷笑了一声。 “那是因为,你们没找对方法。”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其中一个蒙古人的面前。 那个蒙古人,抬起头,用一种凶狠的眼神,瞪著他。 “呸!” 他朝著魏忠贤,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魏忠贤,侧身躲开。 他並没有生气。 反而,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笑容。 “你,有一个儿子,对吧?” 他慢悠悠地说道。 “今年,好像,才八岁?” 那个蒙古人,听到这话,浑身猛地一颤。 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你有个儿子。” 魏忠贤,凑近他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我还知道,他就在,张家口外,五十里,一个叫巴特尔的小部落里。” “他的额吉,叫其其格,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你说,如果我派人,把她们母子俩,都请到京城来做客,怎么样?” “不!不要!” 那个蒙古人,彻底崩溃了。 他可以不怕死。 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妻儿,因为自己而受苦。 “我说!我什么都说!” “求求你!放过她们!”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涕泪横流。 “很好。” 魏忠贤,满意地点了点头。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 与此同时。 数百名精干的东厂番役和锦衣卫校尉,已经化装成各种身份,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山西境內。 他们的目標,非常明確。 太原,平遥,介休。 晋商八大家的老巢。 魏忠贤,坐镇太原。 他动用了自己,经营多年的,所有关係网。 用重金,收买。 用把柄,威胁。 用家人,胁迫。 无所不用其极。 短短几天之內,就有好几个,在晋商票號里,担任重要职务的管事,被他成功策反。 这些人,为了活命,或者为了钱財,將自己知道的,所有內部消息,都源源不断地,送到了魏忠贤的手上。 晋商的財富网络,开始一点点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而骆养性,则亲自带队,潜伏在山西通往关外的,几条秘密商道上。 他的手段,更加直接。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他指挥手下的锦衣卫,在一条荒无人烟的山谷里,伏击了一支,由晋商护送的商队。 这支商队,规模不大。 但护卫的力量,却异常强悍。 显然,运送的货物,非同一般。 战斗,进行得很激烈。 晋商豢养的护院高手,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武功高强。 但骆养性带来的,是锦衣卫里,最精锐的緹骑。 他们配合默契,下手狠辣。 经过一番血战,最终,將所有的护卫,全部斩杀。 只留下了,商队的头目,一个姓刘的掌柜。 骆养性,让人撬开了马车上的箱子。 里面装的,不是普通的货物。 而是,一捆捆,打造精良的箭头! 还有,几十口大箱子,里面装满了,硫磺和硝石! 这些都是,製造火药的,关键原料! 是朝廷,严令禁止,出关的战略物资! “说!” 骆养性,一脚踩在那个刘掌柜的胸口上,手中的绣春刀,抵著他的喉咙。 “这些东西,要运到哪里去?” “接货的人,是谁?” 刘掌柜,嚇得面无人色,裤襠里,传来一阵骚臭。 “是……是建州的韃子……” “在……在喜峰口外,五十里的黑松林……交接……” “负责接货的,是……是韃子一个叫鰲拜的牛录额真……” 骆养性,记下了这些信息。 然后,挥了挥手。 一名锦衣卫校尉,上前一步,手起刀落。 刘掌柜的人头,滚落在地。 …… 情报,像雪片一样,从山西的各个角落,匯集到京城。 晋商的財富分布。 他们的走私路线。 他们囤积粮食的仓库位置。 甚至,他们豢养的私人武装,有多少人,装备如何,驻扎在哪里…… 所有这些信息,都被详细地记录了下来,绘製成了一张,清晰无比的地图。 乾清宫里。 朱由检,看著这张,越来越详细的地图,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知道,收网的时刻,就快要到了。 这天晚上。 魏忠贤,再次深夜入宫。 他给皇帝,带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陛下!” 他的脸上,带著一丝兴奋。 “奴婢刚刚收到密报!” “晋商八大家,將在十日之后,在介休的范家庄园,举行一年一度的『分红大会』!” “届时,八大家的所有核心人物,都会到场!” 朱由检,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確!” 魏忠贤,肯定地说道。 “这是我们策反的一个范家核心管事,亲口说的!” “而且,据他透露,这次分红,数额巨大!” “光是范家一家,就能分到,超过一百万两白银!”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地图前,看著介休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那个地方,轻轻敲了敲。 “好……” “很好……” 他转过身,看著魏忠贤。 “这,真是天赐良机!” “既然,他们都聚到一起了。” “那朕,就送他们一程!” “让他们,在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第33章 京师一日游 山西那边的情报网络,正在紧锣密鼓地收网。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將晋商八大家,牢牢罩住。 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便可雷霆收网。 但朱由检,却並没有急著动手。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打蛇,要打七寸。 动手,就要一击毙命! 在最终的行动开始之前,他需要做一件事。 一件,足以麻痹所有敌人,让他们放鬆警惕的事。 …… 第二天,一大早。 一个惊人的消息,就在京城里传开了。 皇帝,要出宫巡游! 而且,不是微服私访。 是摆开全副仪仗,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京师一日游”!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自从新皇登基以来,除了必要的祭祀和大典,还从未有过如此兴师动眾的出行。 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皇上今天要出来巡城了!” “真的假的?皇上日理万机,怎么有空出来巡游?”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听说啊,皇上这是要体察民情,安抚人心!” “是啊,前段时间杀了那么多人,现在也该出来,显示一下皇恩浩荡了。” 各种猜测,不一而足。 但没有人,將这件事,和远在千里之外的山西,联繫起来。 …… 皇宫,午门外。 皇帝的仪仗,已经准备就绪。 龙旗招展,侍卫林立。 锦衣卫的緹骑,骑著高头大马,在前面开道。 京营的士兵,手持长枪,护卫在仪仗的两侧。 场面,极其隆重。 朱由检,身穿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坐在十六人抬的龙輦之上。 他的脸上,带著一丝温和的笑容。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心情不错的年轻君主,准备出来散散心。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跟在龙輦旁边。 钱谦益,也被特意“邀请”来,陪同圣驾。 他穿著一身崭新的官服,脸上掛著恭敬的笑容。 但那双眼睛里,却藏著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知道,皇帝带上他,就是为了向天下人展示——看,连东林党的领袖,都臣服於朕了。 他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招牌。 …… 巡游的第一站,是国子监。 当皇帝的仪仗,到达国子监门口的时候。 所有的太学生和博士官员,都已经跪在门口迎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震耳欲聋。 朱由检,走下龙輦,亲手扶起了,跪在最前面的国子监祭酒。 “眾卿平身。” 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 “朕,今日前来,没有別的事。” “就是想看看,我大明的未来栋樑,过得怎么样。” 他走进国子监,参观了藏书楼,询问了学生们的学业和生活。 他甚至还当场,考较了几个学生的经义。 並对答得好的学生,给予了赏赐。 整个过程,他都表现得,像一个关心教育的仁君。 “读书,是为了明理,是为了报效国家。” 他对著所有的太学生,发表了一段简短的讲话。 “朕,希望你们,都能成为,於国於民有用之才!” “朝廷,唯才是举!绝不会,埋没任何一个人才!” 他的这番话,引来了太学生们,热烈的欢呼。 钱谦益站在一旁,脸上陪著笑,心里却五味杂陈。 他知道,皇帝这些话,是说给天下士子听的。 是在收买人心。 但不得不说,这一手,玩得很漂亮。 …… 离开国子监。 皇帝的仪仗,又来到了,位於城西的皇家纺织厂。 这是朱由检上台之后,亲自下令开办的,第一个“国有企业”。 工厂的规模很大。 里面僱佣了上千名女工。 当皇帝驾临的时候,所有的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跪地迎接。 朱由检,没有去看那些织机。 他直接走到了,几个被工人们称为“老师傅”的老工匠面前。 “朕听说,你们最近,改良了一种新的织布机?” “效率,比旧式的,提高了三成?”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老师傅,激动得浑身发抖。 “回……回陛下,是……是的!” “是小老儿,和几个徒弟,一起琢磨出来的……” 朱由检,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那个老师傅的肩膀。 “好!很好!” “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老儿,姓张,叫张老实……” “张老实……” 朱由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转过身,对著所有人大声宣布。 “传朕旨意!” “工匠张老实,改良织机,有功於国!” “特赐,白银千两!绢帛十匹!” “擢升,为工部匠作监,从八品主事!” 这道旨意一下,全场皆惊! 赏赐金银,还在情理之中。 但直接封官! 而且是从八品的京官! 这在大明开国以来,几乎是闻所未闻! 士农工商。 工匠,歷来是排在第三等的“贱业”。 现在,一个工匠,居然因为技术革新,就当官了? 这……这简直是顛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张老实,更是直接傻在了原地。 过了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草民……谢主隆恩!谢主隆恩啊!” 朱由检,亲手將他扶起。 他看著周围那些,眼神火热的工匠和工人们,朗声说道。 “你们都看到了!” “在朕这里,不管你是读书人,还是工匠,还是农夫!” “只要你有真本事!能为大明做出贡献!” “朕,就绝不吝嗇赏赐!绝不吝嗇官职!” “朕,说话算话!” 整个纺织厂,先是一片寂静。 隨即,爆发出了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万岁!” “万岁!” “万岁!” …… 皇帝的这场“京师一日游”,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他体恤士子,关爱工匠的形象,通过无数双眼睛和嘴巴,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 也传到了,那些隱藏在暗处的,各方势力的耳中。 山西,介休。 范家庄园。 一份关於皇帝巡游的详细报告,被送到了范家家主的面前。 他仔细地看完了报告。 然后,隨手將它扔在了一边。 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看来,咱们这位皇帝陛下,是杀够了人,准备开始收买人心了。” “到底是年轻人,沉不住气。” “刚立完威,就急著示好。” “不足为虑,不足为虑啊!” 他对著坐在下面的其他几位家主,笑著说道。 “如此一来,我们之前的判断,就更加准確了。” “皇帝的重心,已经转向了內政。” “短时间內,绝不会再来找我们的麻烦。” “诸位,可以放心了!” “咱们的分红大会,照常举行!” “该赚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庄园里,响起了一片附和的笑声。 所有人都认为,危机已经过去。 他们又可以,高枕无忧地,继续他们的“生意”了。 …… 然而。 他们並不知道。 就在皇帝巡游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行在京城大街上的时候。 三千名新神机营的士兵,已经分批换上了普通的军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 由孙传庭亲自率领,正朝著山西的方向,秘密急行军。 他们的动作很快。 也很隱蔽。 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朱由检坐在龙輦上,看著远处天空中,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他的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峻。 “台子,已经搭好了。” 他低声自语道。 “接下来,就该请君入瓮了。” 第34章 风雪夜归人 皇帝的“京师一日游”结束没几天。 一个身影,风尘僕僕地,出现在了京城的朝阳门外。 他,就是辽东督师,袁崇焕。 他收到了皇帝召他回京“面陈方略”的亲笔信。 收到信的时候,袁崇焕的心里,是有些得意的。 在他看来,这是皇帝在朝堂站稳脚跟后,终於意识到辽东的重要性,意识到他袁崇焕的重要性。 这是要倚重他了! 他这一路上,都在盘算著,如何向皇帝陈述他的“五年平辽”方略,如何爭取更多的粮餉和更大的自主权。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趁机弹劾几个,在朝中和他不对付的官员。 然而。 当他抵达京城的时候,却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没有盛大的迎接仪式。 只有几个兵部的小官,在城门口,例行公事地,將他引到了驛馆。 这种冷清的接待,让袁崇焕的心里,有些不快。 但他並没有多想。 只以为是皇帝为了避嫌,或者是为了敲打他一下。 毕竟,他之前在辽东,確实有些“跋扈”。 …… 安顿下来之后。 袁崇焕立刻递了牌子,请求覲见。 他本以为,皇帝会很快召见他。 毕竟,辽东军务,关係重大。 但让他意外的是。 他的牌子递上去之后,却如同石沉大海。 一连两天,都没有任何消息。 袁崇焕,开始有些不安了。 他派人出去打听。 打听到的消息,却让他更加困惑。 京城里,一切如常。 皇帝每日照常上朝,处理政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似乎,並没有发生什么,特別紧急的事情。 那为什么,皇帝要紧急召他回京,却又把他晾在一边? 袁崇焕,百思不得其解。 …… 第三天,傍晚。 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 一个太监,终於来到了驛馆。 “袁督师,陛下有旨,宣您即刻入宫覲见。” 袁崇焕精神一振,连忙整理好衣冠,跟著太监,走进了皇宫。 他没有被引到通常接见大臣的皇极殿或者文华殿。 而是被带到了,皇帝日常起居的乾清宫。 宫殿里,只点著几盏灯。 光线有些昏暗。 朱由检,没有穿龙袍,只穿著一件寻常的袍,正坐在火炉边看书。 看到袁崇焕进来,他放下了手中的书。 “袁爱卿,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坐吧。” “谢陛下。” 袁崇焕,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的锦墩上坐下。 他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辽东的將士们,还好吗?” 朱由检,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火,隨口问道。 “回陛下,將士们士气高昂,只是……粮餉方面,还有些缺口。” 袁崇焕,连忙抓住机会,开始诉苦。 “尤其是最近,天气转寒,衣和炭火,都严重不足……”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天。 朱由检,只是静静地听著,不时点点头,却没有接话。 等到袁崇焕说完。 殿內,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只有炉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袁爱卿。” 朱由检,终於开口了。 “你在辽东,辛苦了。” “朕,都看在眼里。” 袁崇焕心中一喜,以为皇帝要给他加餉了。 然而,朱由检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然辽东一地,毕竟只是我大明一隅。” “朕思来想去,觉得將你这般帅才,只放在辽东,实在是屈才了。” 袁崇焕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 “陛下的意思是……” “朕已决定。” 朱由检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升你为兵部尚书,总督天下兵马钱粮,留在京城,为朕统筹全局。” “辽东的事务,朕会另派得力人选接手。” “这……这才是你一展所长的位置。” 轰隆! 袁崇焕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兵部尚书? 留在京城? 这哪里是升官! 这分明是明升暗降,要夺他的兵权! “陛下!不可啊!” 袁崇焕猛地站起身,激动地说道。 “辽东军务繁杂,诸將皆是臣之旧部!” “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 “若此时將臣调离,恐军心不稳,给建奴可乘之机啊!” 他试图用军国大事,来挽回局面。 朱由检,看著他激动的样子,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军心不稳?” “袁爱卿多虑了。” 他对著偏殿的方向,拍了拍手。 王承恩,应声从偏殿里走了出来。 他的手上,捧著一个托盘。 托盘里,放著几封,已经用火漆封好的信件。 朱由检,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示给袁崇焕看。 信封上,赫然写著几个大字—— “致辽东总兵,满桂。” 袁崇焕的瞳孔,猛地收缩! 满桂! 那是他在辽东,最重要的副手之一! 也是他,最倚重的大將! 朱由检,又拿起了第二封。 “致辽东副总兵,赵率教。” 第三封。 “致山海关总兵,祖大寿……” 他一封一封地拿起来,又放下。 每拿起一封,袁崇焕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些信,几乎涵盖了辽东军中,所有的高级將领! “袁爱卿,你可以放心。” 朱由检將信件,重新放回托盘,语气平静地说道。 “朕知道,你担心辽东军心不稳。” “所以,朕已经备好了,给诸位將军的亲笔信。” “信中,朕会告诉他们,你袁崇焕,是高升中枢,入阁拜相!” “朕,还会加倍给他们赏赐,擢升他们的官职!” “並且保证,辽东的粮餉,只会多,不会少!” 他抬起头,看著面如死灰的袁崇焕,淡淡地问道。 “你觉得……” “是你的名望重要,还是朕的圣旨、官职和白的银子,对他们更有用?”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接捅进了袁崇焕的心臟!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他明白了。 皇帝这不是在和他商量。 这是在通知他。 皇帝甚至不需要策反他的部下。 只需要“安抚”,就足以瓦解他在辽东的根基! 在绝对的皇权和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他个人的那点威望,根本不堪一击!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缓缓地低下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了三个字。 “臣……领旨。” 声音乾涩,嘶哑。 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袁爱卿果然是识大体,顾大局的忠臣。” “明日,朕就会在朝会上,正式宣布这项任命。” “你,先回去休息吧。” 袁崇焕失魂落魄地,行了个礼,脚步踉蹌地,退出了乾清宫。 殿外,风雪更大了。 冰冷的雪,打在他的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冷。 因为他的心,比这风雪,更冷。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 他袁崇焕的时代,结束了。 朱由检,站在殿门口,看著那个消失在风雪中的,落寞背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对於袁崇焕,他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討厌。 他只是在做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一件,能让他睡得更安稳的事。 “辽东……” 他低声自语道。 “也该换换血了。” 第35章 介休的盛宴 山西,介休。 范家庄园內外,张灯结彩。 今天是晋商八大家一年一度“分红大会”的日子。 庄园门口,车水马龙。 一辆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载著山西地面上最有头有脸的人物,驶入庄园。 护院家丁们穿著崭新的衣服,腰间挎著刀,警惕地巡视著。 气氛看似喜庆,实则戒备森严。 庄园最核心的“聚义厅”里,八大家族的族长已经到齐。 巨大的红木圆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 主位上,坐著范家家主范永斗。 他今年五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带著和气的笑容。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副和气面孔下,藏著多么狠辣的手段。 “诸位,诸位!” 范永斗举起酒杯,满面红光。 “又是一年过去了!” “托各位的福,咱们的生意,是越做越红火!” “这一杯,我敬大家!” “干!” 其他七位家主纷纷举杯,脸上都洋溢著兴奋的笑容。 “干!”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过三巡。 气氛更加热烈。 王家家主王登库抹了把嘴,笑著说道: “范老哥,今年咱们的收成,怕是比去年还要好吧?” “那是自然!” 范永斗得意地捋著鬍鬚。 “光是往关外走的货,就比去年多了三成!” “特別是铁器和火药,皇太极那边,有多少要多少!” “价格,也比往年高了两成!” 眾人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 曹家家主曹振彦阴惻惻地补充道: “西北那边的粮价,也涨得厉害。” “咱们囤的那些粮食,一转手,就是五倍的利!” “哈哈哈!” 大厅里响起一片笑声。 每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財富幻想中。 “要我说,还得感谢京城那位小皇帝。” 黄家家主黄云发醉醺醺地说道。 “要不是他杀了东林党那帮废物,咱们的生意,哪能做得这么顺当!” “说得对!” 靳家家主靳良玉接口道。 “那小皇帝,怕是到现在都不知道,咱们在背后,给他送了多大一份礼!” “等他发现西北乱成一锅粥,关外韃子又打进来的时候,怕是哭都来不及了!”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范永斗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不过,咱们也不能太大意。” “我听说,那小皇帝,最近在京城,又是整顿京营,又是开办工厂。” “看起来,不像是个安分的主。” 曹振彦不屑地撇撇嘴。 “范老哥多虑了。” “一个毛头小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整顿京营,不过是为了自保。” “开办工厂?那是小孩子玩闹!” “咱们的根基在山西,离他京城八百里远!” “他的手,伸不了这么长!” 其他家主纷纷点头附和。 “曹老弟说得对!” “咱们在山西经营这么多年,根深蒂固!” “就算他皇帝想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 范永斗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他笑著举起酒杯。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我已经和蒙古那边的朋友谈好了。” “下个月,再往关外送一批货。” “数量,是今年的两倍!” “到时候,各位的分红,还能再翻一番!” “好!” 眾人齐声叫好,气氛达到高潮。 …… 就在大厅里推杯换盏的时候。 庄园外十里处的一片小树林里。 孙传庭披著黑色的斗篷,站在一棵大树下。 雪,静静地飘落。 他的身后,是三千名新神机营的士兵。 所有人都穿著黑色的军服,静静地站在雪地里。 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战马偶尔发出的响鼻声。 一个斥候快步跑来,单膝跪地。 “大帅,庄园里的宴会已经开始了。” “八大家的家主,都在里面。” “庄园的护卫,大约有五百人。” “分布在庄园的四个方向和內部。” 孙传庭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风雪,也越来越大。 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他转身,面对著他的士兵。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弟兄们。”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里面那些人,是大明的蛀虫。” “他们吃著大明的饭,砸著大明的锅。” “他们把我们前线將士急需的粮草,卖给关外的韃子!” “他们把製造兵器的铁料,送给我们的敌人!” “他们抬高粮价,让西北的百姓活不下去,只能去当流寇!” 士兵们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的眼中,开始燃起怒火。 孙传庭的声音,陡然提高。 “陛下有令!” “將这些叛国奸商,一网打尽!” “將他们贪墨的民脂民膏,全部追回!” “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 三千人齐声低吼。 声音不大,却带著冲天的杀气。 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孙传庭满意地点点头。 “好!” “按计划行动!” “记住,儘量不要伤及无辜。” “但是,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 刀锋,在雪光的映照下,泛著寒光。 “行动!” 一声令下。 三千名士兵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散开。 从四个方向,向著那座灯火通明的庄园,包抄过去。 一张死亡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庄园里那些醉生梦死的富商们,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们依然在举杯畅饮,庆祝著他们的“丰功伟绩”。 范永斗喝得满面红光,正拉著曹振彦的手,说著掏心窝子的话: “曹老弟,等这批货出手……” “咱们就能彻底控制西北的粮价!” “到时候,这大明的天下……” 他的话还没说完。 突然。 “轰!” 一声巨响,从庄园大门方向传来。 整个大厅都震动了一下。 酒杯倾倒,酒水洒了一地。 “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愣住了。 范永斗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他猛地站起身。 “出去看看!” 话音未落。 一个浑身是血的护院头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老爷!不好了!” “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官兵!” “他们……他们打进来了!” 第36章 范家庄园 “官兵?!” 范永斗的醉意瞬间全无,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大厅里顿时乱作一团。 杯盘摔碎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怒吼声混杂在一起。 “怎么可能有官兵?!” 曹振彦一把揪住那个护院头目的衣领,目眥欲裂。 “看清楚了吗?是哪来的官兵?有多少人?” “看……看清楚了!”护院头目牙齿都在打颤,“穿著黑色的军服,不是卫所的兵!人……人太多了,四面八方都是!大门已经被他们用炮轰开了!” 炮?!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能用炮的,绝对不是普通的卫所兵! “是京营!是皇帝的新军!”黄云发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完了。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闪过这个念头。 皇帝不仅知道了,而且直接派来了他最精锐的部队! “顶住!给我顶住!”范永斗声嘶力竭地吼道,“庄园里有五百护院!都是好手!依託院落层层阻击!他们一时半会儿打不进来!”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著其他家主喊道:“诸位!快去召集各自的家丁护院!守住內院!我们还有机会!” …… 庄园大门处。 厚重的木门被两发精准的炮弹轰成了碎片木屑。 碎木和积雪混合在一起,溅得到处都是。 几个守在门后的护院被爆炸的衝击波掀飞,生死不知。 “进攻!” 孙传庭站在破损的大门前,面无表情地下令。 黑色的潮水瞬间涌入了庄园。 新神机营的士兵三人一组,组成標准的战斗队形,快速而有序地向內推进。 燧发枪已经装填完毕,冰冷的枪口指向任何可能出现敌人的方向。 “放箭!” 两侧的院墙上,突然冒出数十名弓箭手。 他们是晋商重金圈养的亡命之徒,箭法精准。 嗖嗖嗖! 箭矢破空而来。 但神机营的士兵反应极快。 前排士兵立刻举起隨身携带的包铁木盾。 篤篤篤! 大部分箭矢都被盾牌挡住。 与此同时。 “第一排,瞄准墙头,放!”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 白色的硝烟瀰漫开来。 墙头上的弓箭手如同下饺子一样栽落下来。 燧发枪的铅弹在近距离展现了恐怖的杀伤力,中弹者非死即残。 侥倖没死的,也被后排士兵用长矛补刀。 乾净利落。 “继续前进!”带队的一名千户挥刀前指。 队伍毫不停滯,继续向內院突进。 …… 內院门口。 这里聚集了护院中最精锐的两百多人。 他们手持钢刀利刃,其中不少人甚至还穿著皮甲。 领头的护院教头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提著一把鬼头刀。 他看著稳步推进过来的黑色军队,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弟兄们!这些官兵看著唬人,火銃放完一轮就得装药!” “等他们靠近了,咱们衝上去贴身肉搏!砍翻一个,赏银一百两!” 重赏之下,护院们眼中冒出凶光,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兵器。 他们习惯了对付土匪流寇,以为眼前的官兵也和卫所兵一样不堪一击。 黑色的军阵在距离他们三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弓箭很难穿透盾牌,正是火銃发挥威力的最佳距离。 护院教头有些疑惑,这些人怎么停下来了?难道怕了? 就在这时。 他听到了一个冰冷的声音。 “三段击,准备。” 只见前排的士兵迅速蹲下,將燧发枪架在盾牌上。 中排士兵平举火銃。 后排士兵持枪待命。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显然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 护院教头心里咯噔一下,隱隱感觉不妙。 “放!” 砰!砰!砰! 第一排枪声响起。 白色的烟雾喷涌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护院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惨叫著倒下一片。 铅弹轻易地撕开了他们的身体,留下一个个恐怖的血洞。 还没等后面的人反应过来。 “第二排,放!” 蹲下的第一排士兵迅速后撤装弹,第二排士兵上前一步,扣动扳机。 又是一阵爆豆般的枪响。 更多的护院倒了下去。 “第三排,放!” 第三排士兵上前射击。 三排轮射,几乎没有间隙。 铅弹组成的金属风暴,无情地收割著生命。 护院们彻底懵了。 这和他们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这些官兵的火銃为什么不用点火?为什么装填这么快?为什么打得这么准? “鬼!他们是鬼啊!”一个护院看著身边同伴被打烂的半边身子,精神崩溃,丟下刀就想跑。 噗! 护院教头一刀砍翻了这个逃兵,厉声吼道:“不许退!衝上去!衝上去就有活路!” 他知道,一旦被火銃压制住,就只有死路一条。 剩下的护院在他的逼迫下,发起了绝望的衝锋。 然而。 “长枪手,前出!” 隨著命令,盾牌手向两侧分开,一排排闪著寒光的长枪从军阵中刺出。 衝锋的护院撞上了钢铁丛林。 长枪轻易地刺穿了他们的身体。 偶尔有几个武艺高强的护院侥倖冲近,也被后排的刀盾手配合绞杀。 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护院教头挥舞著鬼头刀,接连劈翻了两名长枪手,试图打开缺口。 但他很快就被三支长枪同时盯上。 一支格开他的刀,一支刺向他的咽喉,一支直取他的小腹。 他勉强躲开了致命的两枪,大腿却被狠狠刺中。 剧痛让他动作一滯。 下一刻,四五把长枪同时刺入了他的身体。 他低头看著从自己胸前透出的枪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 大厅內。 外面的喊杀声和枪声越来越近。 八大家主面无人色,浑身发抖。 他们能听到自己护院的惨叫声越来越稀疏。 “完了……全完了……”王登库瘫坐在地上,裤襠湿了一片。 “密道!对!还有密道!”范永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发疯似的跑到大厅角落,用力转动一个瓶。 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这是范家重金修建的逃生密道,直通庄园外的一片树林。 “快!从这儿走!”范永斗嘶哑地喊道。 家主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爭先恐后地冲向密道。 然而。 当他们衝出密道出口,以为逃出生天时。 等待他们的,是数十支已经点燃火绳的鸟銃。 还有骆养性那张冰冷的脸。 “范家主,曹家主,各位家主。” 骆养性微微躬身,语气带著嘲讽。 “陛下猜到诸位可能会走这条近路,特命在下在此恭候多时了。” 范永斗看著周围密密麻麻的锦衣卫,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其他家主也面如死灰,彻底绝望。 …… 天亮时分。 战斗已经完全结束。 整个范家庄园,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五百护院,除少数投降外,大部分被击毙。 八大家主及其核心子弟一百三十七人,全部被生擒。 孙传庭踏著染血的积雪,走进已经空无一人的宴会大厅。 精美的菜餚还摆在桌上,美酒洒得到处都是,与门外的血腥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大帅,庄园已完全控制。”一名副將前来稟报。 孙传庭点了点头。 “清点缴获,查封所有帐册、库房。” “传我將令,即刻起,对山西全境所有晋商票號、仓库、宅邸,展开全面清查!” “凡有抵抗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第37章 泼天的富贵 介休的雪,下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分,雪停了。 整个范家庄园,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像是披上了一件乾净的孝服。 但这纯净的白色,却盖不住从亭台楼阁的缝隙间渗出的暗红。 血跡在低温下凝固,在雪地里冻结成一幅幅诡异而丑陋的图画。 空气中,血腥味、硝烟味与烧焦的木头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孙传庭独自站在庄园最高的望楼上,寒风吹动著他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面无表情地俯瞰著脚下的一切。 三千神机营士兵正在清理战场,甲冑的碰撞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音。 一具具僵硬的尸体被从屋里、雪堆里拖出来,集中堆放在庄园中央的空地上。 有负隅顽抗的晋商护院,有被乱枪打死的家丁,也有在昨夜混乱中被流弹击中、倒在廊下的僕役和女眷。 战爭,从来不是风雪月。 对於这些通敌卖国的叛贼,孙传庭的心中没有一丝怜悯。 一名亲兵踩著积雪,快步登上望楼,甲叶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他单膝跪地,头盔下的呼吸带著白色的雾气。 “启稟总督大人!庄园內所有抵抗均已肃清!八大家族核心成员,除当场格杀者外,共生擒一百二十七人,无一漏网!” 孙传庭“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望著远处被染红的雪地。 “查抄的情况如何?” 亲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甚至有些变调。 “大人……您……您最好还是亲自去看看。” 孙传庭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终於收回了目光,转身从望楼上走了下来。 他跟著亲兵,穿过几条溅满血跡的迴廊,来到庄园后方一片戒备森严的库房区。 这里已经被士兵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水泄不通。 户部派来的几名帐房先生,正带著几十名小吏,在库房门口架起桌案,紧张地忙碌著。 算盘珠子被拨得噼啪作响,像是一阵急促的雨点。 孙传庭刚一走近,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帐房就从桌案后猛地站起,踉踉蹌蹌地跑了过来。 他手里死死攥著一本刚刚记录好的帐册,嘴唇哆嗦著,像是冷,又像是怕。 “总……总督大人……”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 “您……您快看啊!” 孙传庭接过帐册,只扫了一眼,他那双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动摇过的眼睛,瞳孔也猛地收缩了一下。 帐册上,仅仅是其中一个库房的初步清点结果。 上面用颤抖的笔跡写著: “库甲一號:查获赤金,三十万两。纹银,二百七十万两……” 赤金三十万两! 纹银二百七十万两! 这还只是一个库房! 孙传庭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中,让他翻腾的气血稍稍平復。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那个被士兵用撞木强行破开的库房。 下一刻,他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巨大的库房里,根本没有什么整齐的箱子。 金砖,就那么一块块地隨意码放著,像乡下人垒起的土墙,堆成了一座刺眼夺目的金色小山。 银锭,更是被粗暴地倾倒在地上,在地面上铺开,形成了一条在火把光下闪闪发亮的银色河流。 火光摇曳,金光与银光交相辉映,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饶是孙传庭心志坚如磐石,此刻也感觉喉咙有些发乾。 他戎马半生,为了几万、十几万两军餉,愁得头髮都白了。 他经手过最大的款项,也不过是皇帝陛下从內帑挤出来、分批拨付的那几十万两。 可眼前…… 这是一座金山。 一片银海。 “大人……” 那名老帐房颤巍巍地跟了进来,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旁边几座同样大门紧闭的库房。 “这……这里一共有八个这样的库房!” “分別属於八大家族!” 老帐房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们……我们刚才斗胆粗略估算了一下……” “光是这庄园里藏著的现银和黄金,折算成白银,恐怕……恐怕要超过两千万两!” 两千万两! 这个数字,让孙传庭的呼吸猛地一滯。 大明一年的国库岁入,才多少? 刨除各种杂项,能动用的,不过区区四百万两! 这一个庄园里藏著的钱,就相当於大明整整五年的国库总收入! 这还仅仅是现银! 还不包括他们遍布天下的田產、店铺、票號,以及那些藏在暗处的、数不清的古玩字画、奇珍异宝! “畜生!” 孙传庭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紧紧攥住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他终於切身体会到,大明不是没钱。 是这个国家的血,都被这些附骨之疽,吸乾了! 他们寧可把金银埋在地窖里发霉,寧可把粮食、铁器卖给关外的建奴换取更多金银,也不愿拿出一文钱来救济灾民,充实国库! 一股冰冷的杀意,从孙传庭心底最深处升起。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出库房。 “传我將令!” 他的声音,像库房外的寒风一样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所有查抄之物,详细造册!任何人,敢私藏一针一线者,立斩不赦!” “將所有俘虏,严加看管!撬开他们的嘴,把他们所有的秘密仓库、票號分舵的位置,都给本督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另外,立刻擬写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 三天后。 京城,乾清宫。 朱由检看著孙传庭派人送来的加急奏报,以及那份附在后面的、触目惊心的查抄清单。 他沉默了。 殿內温暖如春,他却一动不动,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连他这个拥有后世记忆、见识过何为天文数字的人,在看到那个“两千万两”的估算时,指尖也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他知道晋商富可敌国,但他真的没想到,他们竟然富有到了这个地步! 这笔钱,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可以把神机营扩编十倍,打造成一支真正无敌的铁军。 意味著他可以给九边所有兵镇,都换上最好的装备,发足三年的餉银,让那些骄兵悍將再也找不到任何譁变的藉口。 意味著他可以大兴水利,推广新作物,让北方糜烂的灾情,得到彻底的缓解。 有了这笔钱,他脑中那些强国强军的宏伟计划,將不再是空中楼阁。 他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巨大的喜悦几乎要衝昏他的头脑。 但很快,他就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这笔泼天的富贵,既是天赐的甘霖,也是一个足以將人烧成灰烬的火炉。 这笔钱,就是一块扔进饿狼群里的巨大肥肉。 朝堂上下的那些人,闻到这股腥味,一定会疯了一样扑上来。 户部会哭著喊著要充实国库,弥补歷年的亏空。 科道言官们会搬出“祖制”,痛陈皇帝与民爭利、內帑不应凌驾於国库之上。 各地的总兵、巡抚,会雪片一样地送来奏章哭穷要餉。 甚至连后宫、宗室、勛贵,都会想方设法地来分一杯羹。 如何分配这笔钱? 如何用好这笔钱? 將直接决定他未来的大业,是就此乘风而起,还是会因分赃不均,而引发一场席捲整个帝国的內斗风暴。 朱由检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他心里清楚,介休的仗打完了,但真正的战爭,才刚刚开始。 那是一场看不见刀光剑影,却比任何战场都更加凶险的战爭。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 目光在西北的流寇、辽东的建奴、江南的士绅之间,来回巡视。 许久。 他眼中的犹豫与权衡,最终化为一片坚定。 “王承恩。” “奴婢在。” 王承恩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走出,躬身应道。 “传朕旨意。”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有从山西查抄的现银、黄金,在清点造册之后,立刻由神机营主力,分批押运进京,直接入內承运库。” “不得有误!” 王承恩心中一凛。 神机营主力押运,直入內承运库。 这意味著,这笔钱將绕开户部、朝臣等所有中间环节,直接送到陛下的手中。 “另外。” 朱由检顿了顿,继续说道: “召户部尚书毕自严、工部尚书宋应星,以及……兵部尚书袁崇焕。” “让他们即刻来武英殿,见朕。” 王承恩的心,猛地一跳。 户部管钱,工部管器,兵部管人。 陛下这是……要开始分钱了? 第38章 分蛋糕的学问 武英殿內,一片死寂。 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但户部尚书毕自严却觉得官袍下的脊背有些发凉。 他和工部尚书宋应星、兵部尚书袁崇焕,已经在这压抑的沉默中站了快半个时辰。 皇帝陛下就坐在上首的御案后,一言不发,只是慢条斯理地翻看著一份来自山西的奏章。 没人敢揣测圣意。 毕自严心里像是被一百只猫爪子在挠。 那份抄家清单,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得一辈子见过的银子加起来,都没有纸上的零头多。 两千万两! 老天爷! 他当了半辈子户部尚书,国库最充盈的时候,帐面上也不过三百多万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有了这笔钱,九边欠了数年的军餉、年久失修的河道、一拖再拖的官员俸禄……所有难题,迎刃而解! 大明朝的財政,能活过来! 他激动,但也焦虑。 这么大一笔钱,陛下会怎么用? 会不会真如传言那般,悉数纳入內帑,一文钱都不给国库? 若真是那样,他今天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头磕在这金砖上。 旁边的宋应星,则在飞快地盘算著另一笔帐。 他不需要太多,只要能从这笔钱里抠出一百万两,不,哪怕五十万两也行。 他就能把几处要紧的河工修好,再多开几个煤窑铁矿,为陛下的军器总局提供源源不断的原料。 至於袁崇焕,他的脸色最为复杂。 他被软禁在京,名为兵部尚书,实则兵权尽失。 辽东的军报如今都绕过兵部,直达御前,他成了京城里最大的一个空架子。 他心里憋著一股火。 现在,机会来了。 两千万两! 只要能拿到一半,不,三分之一! 他就有信心在五年之內,彻底平定辽东! 届时,他要用泼天的战功,向天下人证明,谁才是大明朝真正的擎天玉柱! 就在三人心思各异,几乎要被沉默压垮时。 朱由检终於放下了手中的奏章。 那份详细的抄没清单,被他轻轻地放在了御案一角。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三位爱卿,山西的清单,想必你们都看过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让三人的心都猛地一跳。 “都说说吧。” “这笔钱,该怎么用?” 来了! 毕自严几乎是抢著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躬身长揖,语气恳切到近乎悲壮。 “陛下!此乃天佑我大明!臣以为,此等巨款,理应悉数归入国库,方能统筹调度,用於国计民生之根本!臣恳请陛下,將此款项,至少拨付八成入国库!” “臣附议!” 袁崇焕紧隨其后,声音洪亮如钟。 “毕大人所言极是!不过,国库用度亦有轻重缓急。如今我大明外患未除,辽东糜烂,此乃心腹大患!臣恳请陛下,將此款项拨付一千万两用於辽东军务!有此军费,臣敢立军令状,五年之內,必將建奴逐出辽东!” 宋应星见状,也急忙出列。 “陛下,辽东固然重要,但民生亦是国本!黄河数段堤防已是千疮百孔,运河淤塞导致漕运艰难,若不及时修缮,恐生大乱!臣恳请陛下,拨付三百万两,用於兴修水利,以安天下!” 一时间,大殿里嗡嗡作响。 毕自严觉得袁崇焕简直是疯了,张口就要一半。 袁崇焕觉得宋应星鼠目寸光,不知边事为重。 宋应星觉得这两人都只盯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朱由检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他们,眼神里看不出喜怒。 等殿內的爭论声稍歇。 他才伸出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御案。 咚。 一声轻响,却让整个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三人都有些惴惴不安地望向皇帝。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朱由检缓缓开口。 “国库要充实,辽东要平定,水利要兴修。” “但朕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站起身,踱步走下御阶,来到三人面前。 “西北的流寇,该怎么办?” 三人都是一愣。 “陕西、河南,数百万流离失所的灾民嗷嗷待哺,他们,又该怎么办?” 朱由检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语气陡然转厉。 “是让他们继续饿著肚子,等著被李自成、张献忠裹挟,变成更大的乱子吗?” “攘外必先安內!” “这个道理,你们不懂吗?” “一个从根子上烂掉的国家,就算有再多的钱,也守不住边关!” 这几句话,如冰水泼面,三人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齐齐渗出冷汗。 朱由检重新走回御案后,坐下。 “这笔钱,朕已经想好了怎么用。” 他拿起硃笔,在一张空白的宫笺上,写下了几个数字。 “第一,拨付六百万两,交由五省总督孙传庭。” “其中三百万两为军费。朕要他用这笔钱,將秦军扩编至五万!用最好的装备,吃最好的军粮!给朕把西北的匪患,彻底剿乾净!” “另外三百万两为賑济款。朕要他以工代賑,让所有灾民都有活干,有饭吃!朕要从根子上,断了那些流寇的兵源!” 六百万两! 直接就划走了三成! 毕自严和袁崇焕的眼角都抽动了一下。 但他们不敢反驳。 因为皇帝说得对,安內,確实是当务之急。 “第二,拨付四百万两,注入军器总局。” 朱由检继续说道。 “朕要宋爱卿,用这笔钱,给朕把火枪、火炮的產量,翻上十倍!” “朕还要你成立一个『皇家科学院』,招揽天下能工巧匠,给朕研究新东西!无论是打仗的,还是种地的,只要有用,朕都重重有赏!” 宋应星整个人都僵住了,似乎没听懂。 过了好几息,他才反应过来,激动得浑身轻颤,立刻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 “臣……臣叩谢陛下隆恩!臣定不负陛下所託!” 朱由检点了点头,示意他起来。 “第三,拨付两百万两,交由户部。” 毕自严眼睛一亮,刚要躬身谢恩。 朱由检却接著说道:“这笔钱,是专项款项。朕要你,立刻派人去湖广、江南,秘密收购粮食。有多少,收多少。然后,给朕悉数运往西北,平抑粮价!朕要让那些发国难財的,血本无归!” 毕自严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军事、民政、经济,三管齐下,环环相扣。 “臣,遵旨!” 朱由检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脸色越来越难看的袁崇焕身上。 “至於剩下的八百万两,將全部存入內承运库,作为朕的战略储备金,以备不时之需。” 一分钱,都没给辽东。 袁崇焕的拳头在袖中猛然攥紧。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 “陛下!辽东军民,亦是陛下子民!为何……” “袁爱卿。” 朱由检打断了他。 “朕把西北的匪患根除了,辽东的压力,自然就减轻了。” “你这个兵部尚书,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去辽东打仗。” 朱由检盯著袁崇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而是留在京城,帮朕好好看著天下兵马的操练和钱粮的调度。这,才是统筹全局。” 袁崇焕从皇帝平静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不容置喙的警告。 他明白了。 皇帝这是在告诉他,安分守己地待著,別有不该有的心思。 他胸中翻腾的不甘与怨愤,最终还是化作了喉头的一丝苦涩。 他缓缓躬下身,声音嘶哑。 “臣……遵旨。” 朱由检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三人行礼告退。 走出武英殿,殿外的冷风一吹,三人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已被冷汗浸透。 …… 大殿內,只剩下朱由检和王承恩。 “陛下,您真的一分钱都不给辽东吗?”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收拾著御案上的笔墨,轻声问道。 “常规的粮餉,国库会按时足额拨付。” 朱由检淡淡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但朕的钱,只会用在朕信得过的人身上。”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舆图前。 “只会用在能立刻见到成效的地方。” 王承恩垂手侍立,不敢再多言。 朱由检的手指,在那张巨大的舆图上缓缓划过,从山西,到陕西,再到富庶的江南。 他忽然停下,转过身。 “王承恩。” 王承恩心中一凛,急忙上前几步,垂首聆听。 “朕交给你一个秘密任务。” 朱由检的声音压得很低。 “从朕的內库里,拨出五十万两。” “你亲自去挑一些可靠、机灵的小太监,再招募一些商贾好手。” “给朕组建一支商队。” “一支,只听命於朕的皇家商队。” 王承恩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著冰凉的金砖,声音都在发颤。 “陛下……这……这万万不可!奴婢……奴婢是个阉人,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更不懂什么买卖经营。这么大的事,奴婢……奴婢怕办砸了,辜负了陛下的天恩啊!” 朱由检看著跪在地上,惶恐不安的王承恩,眼神却异常平静。 他缓缓走下台阶,亲自將王承恩扶了起来。 “朕知道你不懂。” 朱由检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朕也不需要你懂。” “朕需要你做的,只有三件事。” “第一,忠诚。这支商队,是朕的。里面的一针一线,赚来的一文钱,都只能是朕的。除了朕,谁也不能碰。” “第二,用人。你自己不懂,就去找懂的人来做。大胆地用!但你要像狼一样盯著他们,谁敢有二心,谁敢中饱私囊,不用奏报,直接交给东厂!” “第三,保密。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朱由检拍了拍王承恩的肩膀,直视著他的眼睛。 “朕信不过外朝的那些大臣。” “朕只信得过你。” “你,明白吗?” 王承恩的惶恐,渐渐被一种巨大的、滚烫的情绪所取代。 他是个残缺之人,无家无亲,活著的唯一指望,就是眼前的主子。 陛下信不过满朝文武,却把这样要命的差事,交给了自己这个奴婢。 这是何等的天恩! 王承恩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重新跪下,无比坚定地磕了一个响头。 “奴婢……明白了!”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却掷地有声。 “奴婢就算拼了这条贱命,也一定为陛下,办好此事!”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著匍匐在地的王承恩,收回了手。 殿內,又恢復了寂静。 第39章 朝堂的余波 三天后的早朝。 巨大的金鑾殿內,百官垂首,鸦雀无声,气氛有些古怪。 山西大捷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 晋商八大家被一网打尽,抄没现银两千余万两,更是让整个官场都为之震动。 大部分官员,在震惊之余,是暗自窃喜的。 晋商通敌,人神共愤,陛下此举乃是为国除害。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笔钱,拖欠了几个月的俸禄,总该能发下来了。 但总有那么些人,心里是不舒服的。 他们要么与晋商有利益牵扯,要么便是自詡清流,容不得君王行此雷霆手段。 果不其然。 朝会刚刚开始,班列中便响起一声清晰的脚步声。 都察院御史左光斗,越眾而出。 他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里带著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执拗。 “臣,有本奏!”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朱由检端坐於龙椅之上,面沉如水。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准奏。” 左光斗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抽出奏本,高声念道:“臣闻,山西总督孙传庭,未经三法司会审,擅杀士绅商贾,株连甚广,此乃滥杀无辜,有违国法!” “又有传言,陛下將籍没之家產悉数纳入內帑,此乃与民爭利,恐伤天下商贾之心,动摇我大明之国本!” “臣恳请陛下,將孙传庭召回京师,交由三法司论罪!並將查抄之银两,尽数归入国库,以正视听!” 话音落下,大殿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声。 不少官员都在暗自点头。 孙传庭此举,確实不合规矩。 皇帝把钱装进自己口袋,也確实落了口实。 紧接著,又有几名御史出列。 “臣附议!请陛下严惩酷吏,以安人心!” “臣附议!请陛下以国库为重,勿与民爭利!” 钱谦益站在班列中,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是东林一脉被打压后,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们不敢直指君父,便將矛头对准了孙传庭和“內帑”。 若皇帝退让,他们便能扳回一城。 若皇帝不退,他们也能博一个“为民请命”的清名。 算盘,打得极精。 朱由检看著殿下那几张慷慨激昂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辩解。 只是淡淡地对身旁的王承恩说了一句。 “让骆养性,把东西呈上来。” “是。” 王承恩应声退下。 片刻之后,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捧著一个黑漆木匣,快步走入殿中。 他走到大殿中央,在眾人惊疑的目光中,打开了木匣的铜扣。 从里面,他取出几封已经泛黄的信件。 “陛下有旨。” 骆养性的声音阴冷得像在铁上刮过。 “宣读晋商范永斗,与建奴酋首皇太极往来之密信!”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左光斗等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骆养性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展开了第一封信。 “……大汗所需之粮草十万石,铁料五万斤,小人已於上月备齐,由张家口外之老营盘交割……” “……闻大明皇帝欲整顿边防,此乃我等心腹大患。若大汗能於此时入关,牵制其京营兵力,小人等愿再助粮草二十万石,以为军资……” “……西北流寇,乃疥癣之疾。若能使其坐大,耗其国力,则大事可成……” 一封封信件,一句句內容。 如同一个个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左光new a-dou等人的脸上。 通敌! 卖国! 资助流寇! 这已经不是商贾贪利,这是赤裸裸的谋逆!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都听得心惊肉跳,后背发凉。 他们现在才明白,皇帝为何要用雷霆手段,將晋商连根拔起。 这种国贼,別说不经审判就杀。 就是凌迟处死,都难消心头之恨! 骆养性念完,將信件高高举起。 “所有信件,皆是范永斗亲笔!上面还有建奴之印信!铁证如山!” 他转过身,死死地盯著左光斗。 “左大人,你现在还觉得,孙总督是滥杀无辜吗?” 左光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由检看著他狼狈的样子,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朕也想问问诸位爱卿。” “是这些通敌卖国、吸食民膏的奸商之心,重要?” “还是我大明边关,数万將士的性命,重要?” “是我大明西北,数百万嗷嗷待哺的百姓,重要?”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之前那些附议的御史,纷纷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朝堂的风向,瞬间逆转。 户部尚书毕自严,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陛下圣明!晋商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孙总督为国除贼,乃是大功一件!何罪之有?臣以为,非但无罪,反而应当重赏!” “毕大人所言极是!” 立刻有官员附和。 “此等国贼,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陛下英明神武,为我大明铲此巨奸,乃万民之福!” 一时间,称颂之声,不绝於耳。 左光斗等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朱由检看著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中毫无波澜。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挥了挥手,示意眾人安静。 “晋商一案,定性为谋逆。” “所有涉案之人,其家產,按谋逆罪,尽数抄没。” “此事,不必再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左爱卿等人,也提醒了朕一件事。” “我大明商税混乱,偷漏成风,以至国库空虚,民生凋敝。” “长此以往,国將不国。” 他扫视了一圈殿下百官,缓缓说道:“朕决定,成立『皇明税务稽查总署』。” “此署独立於户部之外,由朕直领。” “专司监察天下大宗贸易,核定商税,稽查偷漏。” “凡盐、铁、茶、丝、瓷器等大宗买卖,皆在其监察之列。” 这个消息,比刚才的密信还要震撼。 殿內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皇帝这是要將天下的钱袋子,都抓进自己手里! 这比把抄家的钱纳入內帑,还要狠! 这是要从根子上,断了无数人的財路! “至於这总署的署令……”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垂手立在一旁的魏忠贤身上。 “就由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兼任吧。” 轰! 整个大殿,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池塘,瞬间炸开了锅。 让一个太监,去管天下的税收?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是要让阉党死灰復燃吗? 魏忠贤自己也是猛地一愣,隨即一股巨大的狂喜衝上头顶。 他立刻跪下,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 “奴婢……奴婢何德何能……奴婢叩谢陛下天恩!” 朱由检看著下面百官各异的脸色,心中冷笑。 他就是要用魏忠贤。 就是要用这个满朝文武都厌恶、都恐惧的阉人。 因为只有他没有家族牵绊,没有后路可退。 只有他敢去咬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只有他,会把收上来的每一个铜板,都乾乾净净地送到自己面前。 “此事,就这么定了。” 朱由检站起身,不给任何人反对的机会。 “退朝。” 说完,他转身,龙袍一甩,径直离去。 留下满朝文武,在巨大的震惊中,面面相覷。 他们知道。 大明的朝堂,从今天起,天要变了。 第40章 天下第一署 崇禎元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一些。 早朝散去,百官们裹紧身上的官袍,快步走出午门。 没有人像往常一样高谈阔论。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皇帝在朝堂上宣布成立“皇明税务稽查总署”,並任命魏忠贤为署令,这件事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京城这潭深水里。 “让一个阉人去管税收?亘古未闻!真是亘古未闻啊!”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御史走在路上,气得鬍子都在发抖。 “噤声!王大人,慎言!” 旁边的同僚急忙拉住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你忘了李嵩和钱龙锡是怎么倒台的吗?忘了晋商那几百颗血淋淋的人头了吗?” 老御史浑身一颤,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多说一个字。 是啊,现在的这位陛下,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们用“祖制”和“清议”来摆布的少年天子了。 他是一头真正的猛虎。 一头会杀人、会抄家的猛虎。 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他的霉头? …… 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一座前朝的閒置王府,就在东厂的隔壁,被迅速清理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就在全京城的目光都聚焦於此时,掛牌仪式却进行得异常低调。 没有鞭炮,没有官员道贺,甚至没有像样的仪仗。 几个小太监抬著一块用红布盖著的巨大牌匾,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魏忠贤。 他今天没穿那身代表司礼监掌印身份的蟒袍,而是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便服,脸上也没有了往日的囂张,显得异常平静。 他亲自扯下红布。 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大牌匾,出现在眾人眼前。 “皇明税务稽查总署”。 每一个字都苍劲有力,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杀伐之气。 有眼尖的人认出,这是皇帝的亲笔御书。 牌匾掛好后,魏忠贤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转身走进了那座阴森的王府。 大门,隨之缓缓关闭。 门口,几十名面无表情的东厂番役,如同雕塑一般,按刀而立。 整个过程,安静得有些诡异。 围观的百姓和各家商號派来的探子,都有些摸不著头脑。 “这就完了?” “雷声大,雨点小啊。” “我还以为魏公公上任,怎么也得抓几个人祭旗呢。” 议论声中,人群渐渐散去。 但京城里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他们知道,越是平静,背后酝酿的风暴就越是可怕。 一时间,京城里送礼的马车络绎不绝。 送礼的目標,却不是税务总署,而是宫里的各个管事太监,甚至是魏忠贤以前的那些徒子徒孙。 人人都想探探口风,摸清这位新任的魏署令到底想干什么。 然而,所有的礼物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所有去税务总署衙门拜见的人,无论官职大小、富贵与否,全都被挡在了门外。 魏忠贤上任的第一天,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搬了一把从宫里带来的太师椅,坐在空旷的大堂正中央。 慢悠悠地,喝了一整天的茶。 他时而闭目养神,时而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 仿佛外面那些足以搅动京城风云的人物,都不过是空气。 这种诡异的平静,持续了整整三天。 京城的气氛,也从最初的紧张,慢慢变得有些鬆懈。 一些人开始產生误判。 “看来,陛下也知道让一个太监管税收名不正言不顺,这税务总署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没错,魏忠贤如今就是陛下养的一条狗,没有陛下的旨意,他哪敢乱咬人。” “听说啊,这事儿就是做给那些不长眼的勛贵看的,敲打敲打就行了,不会真动手。” 流言蜚语,开始在各种酒楼茶馆里传播。 尤其是京城最大的税关,崇文门税关。 这里的油水,是出了名的丰厚。 负责监管此处的,是当朝定国公府上的一名大管事,名叫周奎。 此人仗著主子的势,向来横行霸道,贪得无厌。 这天晚上,他在京城有名的“八仙楼”宴请宾客。 酒过三巡,有人小心翼翼地提起了税务总署的事。 周奎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有些大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哈哈大笑:“怕什么!一个没了卵子的阉货罢了!他还能翻了天不成?” “咱家主子,那可是太祖皇帝亲封的国公!他魏忠贤敢动我一根汗毛,咱家主子就能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他端起酒杯,环视了一圈眾人,得意洋洋地说道:“你们看著吧,那什么税务总署,就是个屁!不出十天,就得灰溜溜地关门!” “他魏忠贤,充其量也就是一只没牙的老虎!看著嚇人,其实啊,中看不中用!” 眾人纷纷举杯,阿諛奉承之词不绝於耳。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酒楼的角落里,一个穿著普通短衫的汉子在听完周奎的话后,默默地结了帐,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子时。 税务总署衙门,后堂。 灯火通明。 魏忠贤坐在主位上,脸上的平静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的面前,跪著一个亲信太监。 正是那个从八仙楼回来的汉子,换回了太监的服饰。 “都记下了?”魏忠贤的声音有些沙哑。 “回老祖宗,都记下了。那个周奎,还说您是……”小太监有些犹豫,不敢说下去。 “说。”魏忠贤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他说您……是没牙的老虎。” “呵呵……” 魏忠贤笑了,笑声乾涩而刺耳。 “没牙的老虎……”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咱家这只老虎,到底有没有牙。” “明天一早,就让全京城的人,都来亲自尝尝。” 他转过身,眼中再无一丝温度。 “去,把骆养性给咱家叫来。” “还有,把咱们这三天整理出来的东西,都准备好。” “明天,卯时。” “咱家要让崇文门的鸡血,染红京城的半边天!”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浑身一颤。 他知道。 老祖宗,要杀人了。 第41章 崇文门的血 寅时末。 天色正处於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整个京城,都还沉浸在死寂的睡梦之中。 但冰冷的杀机,已经顺著空旷的街巷悄然蔓延。 上千名身穿黑色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和头戴尖顶帽的东厂番役,从各自的衙门里鱼贯而出。 他们的脚步很轻,只有甲叶与刀鞘偶尔发出的轻微碰撞声,在寒风中一闪而逝。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的腰间,都佩著锋利的绣春刀。 在各级头目的带领下,这支庞大的队伍化整为零,如同无数条黑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匯入京城的大街小巷。 他们的目標很明確。 崇文门税关。 以及,税关衙门里从监督、大使到书吏、税卒,共计一百三十七名官吏的府邸。 …… 周奎的府邸。 这位定国公府的大管事、崇文门税关的实际掌控者,昨晚喝得酩酊大醉。 此刻,他正搂著新纳的小妾,睡得如同死猪一般。 他做了一个美梦。 梦里,那个什么税务总署真的关门大吉了。 皇帝亲自下旨申斥了魏忠贤。 而他,因为“敢於直言”,得到了主子定国公的赏识,赏了他一个更大的肥缺。 他梦见自己站在金山银山上,放声大笑。 “砰!” 一声巨响將他从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臥室的门,已经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整个踹得四分五裂。 几个身材魁梧、眼神凶狠的汉子,带著一股寒气冲了进来。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周奎嚇得往床角缩去。 “锦衣卫办案!” 为首的校尉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他一挥手,两名校尉立刻上前,粗暴地將周奎从温暖的被窝里拖了下来。 “瞎了你们的狗眼!” 周奎终於反应了过来,奋力挣扎,嘴里不乾不净地骂了起来:“我乃定国公府的人!你们敢动我?信不信我家公爷扒了你们的皮!” “定国公?” 为首的校尉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他上前一步,用刀鞘拍了拍周奎的脸。 “我们奉的是皇上的旨,魏公公的令!別说你只是个管事,就是定国公本人今天也保不了你!” 说完,他不再废话,直接用一块破布堵住了周奎的嘴。 “带走!” …… 同样的一幕,在京城的上百个角落同时上演。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税关官吏,在睡梦中就被破门而入的厂卫緹骑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他们的哭喊、求饶、威胁,在这些冰冷的国家机器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整个行动精准而高效。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目標全部被一网打尽。 卯时正。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崇文门税关的广场上,已经跪满了黑压压的一片人。 一百三十七名官吏,连同他们的家人、帐房先生,足足有四百多人。 所有人都被反绑著双手,堵著嘴,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广场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手持兵刃的厂卫。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魏忠贤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身上披著一件厚厚的貂裘。 他的身后,站著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魏忠贤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喝著。 眼前跪著的几百人,仿佛都只是些阿猫阿狗。 他的目光,落在了被单独押在最前面的周奎身上。 周奎嘴里的布已经被拿掉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但当他看到魏忠贤那张熟悉的脸时,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又涌了上来。 他觉得,自己是定国公的人,身份不一样。 魏忠贤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样。 这一定是在杀鸡儆猴! 对,一定是这样!只要自己扛住了,主子一定会来救自己的! 想到这里,他挣扎著抬起头,色厉內荏地喊道:“魏忠贤!你这个阉狗!你好大的胆子!” “我乃朝廷命官,定国公府的人!你无凭无据,凭什么抓我?” “你这是滥用私刑!我要去陛下面前告你!我要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魏忠贤就放下了茶杯。 他甚至懒得看周奎一眼,只是淡淡地对身边的亲信太监说道:“把他的罪证,念给大伙儿听听。” “是。” 亲信太监上前一步,展开一卷长长的卷宗,用他那特有的尖利嗓音高声念了起来。 “崇文门税关监督周奎,在任三年,利用职权与不法奸商勾结,偷漏税款,共计白银一百七十二万两!” “私设关卡,敲诈勒索过往客商,共计白银三十五万两!” “倒卖朝廷禁运物资,私通外番,证据確凿!” “其名下,有良田三千亩,京城內外宅院一十七处,店铺三十余间……” 一条条罪状,一个个数字,如同惊雷在眾人耳边炸响。 连周围那些见惯了风浪的锦衣卫,都听得暗自咋舌。 一个税关监督,竟然能贪这么多! 这简直是把整个崇文门都当成他自己家的银库了! 周奎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没想到,自己做得那么隱秘的帐目,竟然被查得一清二楚。 “你……你血口喷人!这是诬陷!是构陷!”他还在做著最后的挣扎。 魏忠贤终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诬陷?” 他轻轻地笑了笑。 “咱家,从来不做那种没把握的事。” 他挥了挥手。 立刻有几名番役抬著几口大箱子走了上来,“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帐本和信件。 “这些,都是从你家夹墙里搜出来的。” 魏忠贤的语气依旧平淡。 “要不要,咱家当著大家的面,一笔一笔跟你对一对啊?” 周奎看著那些熟悉的帐本,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 他瘫倒在地,如同烂泥一般。 魏忠-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昨天晚上,在八仙楼,你说咱家是没牙的老虎?” 周奎浑身一颤,惊恐地看著他。 “不……不是……我没说……” “没关係。” 魏忠贤笑了,笑得异常“和善”。 “咱家今天,就让你亲口尝尝。” “咱家这只老虎的牙,到底利不利。” 他转过身,坐回椅子上。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森寒。 “拖出去。” “给杂家,活活打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不要!” 周奎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魏公公饶命!九千岁饶命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是国公府的人!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国公爷不会放过你的!” 然而,一切都晚了。 两名身材壮硕如同铁塔一般的东厂番役,狞笑著上前。 他们一人抓住周奎的一条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將他拖到了广场中央。 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长凳被摆在了那里。 “按住!” 周奎被死死地按在长凳上,动弹不得。 一名番役从旁边拿起一根碗口粗细的水火棍。 这种棍子是用老榆木製成,在水中浸泡,再用桐油反覆浸透,打在人身上,外面看著没多大事,里面的骨头和內臟却会被活活震碎。 “魏公公!九千岁!饶命啊!” 周奎还在悽厉地惨叫著。 魏忠贤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打。” 他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字。 那名番役高高地举起了水火棍,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噗!” 一声闷响。 “啊——!” 周奎的惨叫声瞬间拔高,变得不似人声。 广场上跪著的几百人,全都嚇得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但那沉闷的击打声和悽厉的惨叫声,却像锥子一样狠狠地扎进他们的耳朵里。 一下,两下,三下…… 棍子带著风声,不断地落下。 惨叫声渐渐变得微弱。 最终,消失不见。 几十棍下去,长凳上的周奎已经不再动弹。 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魏忠贤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走到那具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尸体旁,用脚尖轻轻地踢了踢。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下面那些已经嚇得屎尿齐流的官吏。 “这就是。” “跟皇上作对,跟咱家作对的下场。” 他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把所有人的家,都给杂家抄了!一根针都不能放过!” “另外,派人去一趟定国公府。” “告诉那位国公爷,他欠皇上的税款,连本带利,三日之內要是交不齐……” 魏忠贤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笑容。 “咱家,就亲自登门去取!” 第42章 恐慌与效忠 定国公府。 朱红色的大门彰显著这座府邸主人尊贵的身份。 府內,暖阁之中炭火烧得正旺,空气里瀰漫著上好武夷山大红袍的醇厚茶香。 当代定国公徐允禎正慢条斯理地品著茶。 他年近五十,保养得很好,脸上没什么皱纹。 作为世袭罔替的国公,大明朝最顶级的勛贵之一,他已经很久没有为什么事烦心过了。 在他看来,皇帝也好,文官也罢,都不过是流水。 只有他们这些与国同休的勛贵,才是铁打的营盘。 “公爷。”一名管家快步走了进来,脚步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有些突兀。 “外面……外面税务总署的人来了。” 徐允禎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 “税务总署?魏忠贤的人?” “是。” “来干什么?” “说是……来传魏公公的话。” 徐允禎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他那个不成器的远房侄子周奎在崇文门当差的事,他是知道的。 周奎每年给他府里送来的孝敬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昨天周奎还派人来哭诉,说魏忠贤要查税,请他出面摆平。 徐允禎当时没当回事。 一个阉人,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只是让人带话回去,让周奎放心,有他在,没人敢动他。 没想到,魏忠贤的动作这么快。 “让他进来。” 徐允禎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他倒要看看,魏忠贤想玩什么样。 很快,一个穿著东厂服饰的小太监被带了进来。 小太监长得很普通,但眼神很亮。 他没有下跪,只是对著徐允禎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咱家奉魏公公之命,特来向国公爷传个话。” 徐允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个太监见了他这个国公,竟然不下跪? 真是反了天了。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冷冷地说道:“说。” 小太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魏公公说了,贵府管事周奎贪赃枉法、罪大恶极,已於今晨在崇文门外被当眾杖毙。” “什么?!” 徐允禎猛地站起身,脸上的平静再也维持不住。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打狗还得看主人! 魏忠贤竟然敢杀他的人? 还是用杖毙这种最屈辱的方式?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这是在赤裸裸地打他定国公的脸! 小太监仿佛没看到他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另外,经查实,周奎利用职权为定国公府偷漏税款,共计白银七十三万两。” “魏公公说了,念在国公爷是开国元勛之后,就不追究您的罪责了。” “但这笔税款连同罚金,共计一百五十万两。” “请国公爷在三日之內交齐。” “否则……” 小太监顿了顿,抬起头直视著徐允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魏公公就亲自登门来取!” 说完,他再次拱了拱手。 “话,咱家带到了。国公爷,您自己好自为之。”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徐允禎一个人呆立在原地。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將桌上的名贵茶具全都扫到了地上。 “哐当!” 上好的瓷器碎了一地。 “魏忠贤!你这个阉狗!欺人太甚!” “来人!给本公备马!本公要进宫!本公要面见陛下!本公要弹劾这个奸贼!” 他怒吼著就要往外冲。 “公爷!公爷!使不得啊!”府里的老管家急忙上前,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腿。 “公爷!您冷静点啊!” “冷静?你让本公怎么冷静?”徐允禎双眼通红,“他都欺负到本公头上了!本公要是不给他点顏色看看,以后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公爷!”老管家都快急哭了,“您想想,那魏忠贤是什么人?他就是陛下手里的一条狗啊!他敢这么做,背后要是没有陛下的授意,您信吗?” “您忘了山西那几家大商號是怎么没的了?现在去面圣,那不是去告状,那是去撞刀口啊!” 老管家的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徐允禎的头顶浇了下来。 他瞬间冷静了大半。 是啊。 魏忠贤是条狗。 可这条狗的主人是皇帝。 是那个杀人不眨眼、抄家不手软的新皇帝。 连东林党那帮硬骨头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连晋商那种富可敌国的庞然大物都被他一夜之间连根拔起。 自己这个国公听著威风,可手里没兵没权。 真要跟皇帝掰手腕,自己够格吗? 徐允禎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身上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那……那你说,该怎么办?” 老管家嘆了口气。 “公爷,好汉不吃眼前亏。” “这笔钱,咱们……认栽吧。” ……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定国公府的马车还没到税务总署,那位前一天还不可一世的侯爷就已经亲自带著几大车的银子,赶到了衙门口。 他下了马车,连官服都没穿,一身素衣。 扑通一声就跪在了税务总署那块黑色的牌匾前。 对著紧闭的大门磕头如捣蒜。 “罪臣……罪臣教子无方、管教不严,请魏公公恕罪!” “罪臣……愿意补缴税款!愿意缴纳罚金!求魏公公高抬贵手啊!” 他这一跪,让所有还在观望的勛贵和富商们心里最后一点侥倖,彻底碎了。 连国公、侯爷都怂了。 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还拿什么去跟魏忠贤斗? 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亮,税务总署的门口就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队伍里全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英国公府的管家、成国公府的世子、各大商號的掌柜…… 他们一个个都抱著厚厚的帐本,捧著沉甸甸的银票。 脸上堆满了谦卑而又惶恐的笑容。 “公公,您先请。” “不敢不敢,您是前辈,您先。” 往日里眼高於顶的大人物们,此刻却像一群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客气得不得了。 生怕排得晚了,下一个被掛在长凳上打成烂泥的,就是自己。 税务总署的大门终於打开了。 魏忠贤的亲信太监走了出来。 他看著眼前这壮观的景象,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大家不要急,一个一个来。” “我们税务总署讲究的是公平公正。” “主动交代问题的,可以从宽处理。” “要是还敢耍样,心存侥倖的……” 他顿了顿,指了指不远处崇文门的方向。 “周奎,就是你们的榜样。” 眾人闻言都是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京城都陷入了一场“补税”的狂潮之中。 一箱箱落满灰尘的银子从各个府邸的库房里被抬了出来。 一张张数额巨大的银票被送到了税务总署的帐房。 仅仅三天时间,税务总署收到的补缴税款和罚金就高达三百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比过去崇文门税关辛辛苦苦一整年的税收总额还要多! 魏忠贤看著流水般送进来的银子,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 他知道,自己这差事办得漂亮! 办得让皇帝满意! 他这条恶犬当得就越稳当! 一箱箱盖著税务总署印信的银箱在数百名东厂番役的押送下,浩浩荡荡地穿过京城的大街。 它们没有去户部的国库。 而是绕过所有衙门,径直运进了紫禁城。 运进了皇帝的內承运库。 …… 朱由检站在堆积如山的银箱前,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冰冷的金属气息。 他心中却异常平静。 这只是开始。 京城的油水榨得差不多了,还有更富庶的江南在等著他。 他拿起一份刚刚从陕西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奏报。 上面是孙传庭请求拨款的详细计划。 剿匪、练兵、賑灾、以工代賑…… 每一项都需要海量的金钱。 朱由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提起硃笔,在那份奏报的末尾写下了一行批覆。 “钱粮不成问题。” “朕给你一个省的税收,够不够?” 第43章 孙传庭的新政 十天后。 陕西,西安府。 官道上黄土飞扬,空气中混杂著牲畜的粪味与贫穷的酸臭。 一支由数百名骑兵护卫的车队正缓缓驶入这座古老的城池。 车队中央,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里,孙传庭正闭目养神。 他的面容比在京城时清瘦了一些,眼神却更加锐利。 从山西到陕西,一路行来,他看到的景象比他想像中还要触目惊心。 官道两旁隨处可见拋荒的田地,龟裂的土地上连杂草都长得有气无力。 偶尔路过几个村庄,也是十室九空,一片死寂,只有野狗在空荡的巷子里翻找著什么。 越是靠近西安,情况就越是糟糕。 成群结队的灾民衣衫襤褸,面黄肌瘦。 他们像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在路上游荡,看到官军的车队,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麻木。 孙传庭知道,这些人就是流寇最好的兵源。 只要有人振臂一呼,给他们一口吃的,他们立刻就能拿起武器变成最凶狠的乱兵。 “大人,到西安城了。”亲兵在车外轻声稟报。 孙传庭睁开眼,掀开车帘。 西安城,曾经的大汉、大唐都城,如今的大明西北重镇。 城墙依旧高大雄伟,但城墙下的景象却让人心酸。 无数灾民聚集在城门口,伸出乾枯的手向进出城门的商旅乞討著食物。 而城墙上,那些本该维持秩序的明军士卒却对此视而不见。 他们一个个歪戴著头盔,甲冑的系带松松垮垮,斜靠在墙垛上懒洋洋地晒著太阳。 更有甚者,正围在一起,用一面破盾牌当桌子聚眾赌博,不时发出一阵鬨笑。 孙传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这就是大明的边军? 这就是他要依靠的力量?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放下了车帘。 “进城,直接去总督府。” …… 总督府內早已摆好了接风宴,空气里满是酒肉的香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陕西布政使、按察使、西安知府以及驻守在西安附近的几个卫所指挥使,所有陕西的头面人物都到齐了。 他们一个个满脸堆笑,准备好好巴结一下这位从京城来的、手握五省兵马大权的钦差大人。 然而,他们等来的不是孙传庭的笑脸,而是冰冷的命令。 孙传庭连官服都没换,直接走进了议事大厅。 他扫视了一圈在场的眾人,开门见山。 “宴席,撤了。” 眾人都是一愣。 “从今天起,总督府內禁绝一切宴饮!” 孙传庭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官是来剿匪的,不是来吃喝的。”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 “本官到任,有三件事要立刻去办。” “第一件事。”他看著布政使,冷冷地说道:“本官要你在三天之內,將陕西全省的府库、粮仓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查。” “本官要看到每一粒米、每一文钱的真实数目。” “谁敢做假帐,谁敢隱瞒,杀无赦!” 布政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清查府库? 这怎么行! 陕西连年灾荒,各地的府库早就空得能跑老鼠了,帐面上却还是满满当当。 这要是查出来,掉脑袋的可不止他一个! “总……总督大人。”他硬著头皮站了出来,“此事……事关重大,三天时间恐怕……恐怕来不及啊。” 孙传庭看了他一眼。 “来不及?” “那就让下面的人不眠不休地去查!” “本官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三天后,本官要看到结果。” 布政使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当他看到孙传庭那如同刀子一般的眼神时,后面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孙传庭不再理他,转向了西安知府。 “第二件事。” “从明天开始,在西安城外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设立一个粥棚、一个招工点。” “所有愿意干活的灾民都可以去登记。” “本官要以工代賑。” “组织他们去疏通渭水河道,去修补破损的官道。” “所有参与劳作的灾民,每天管两顿饱饭。是能吃饱的乾饭,不是清汤寡水!” “每十天发一次工钱,按人头,每人三十文钱!” 这个命令一出,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管饱饭? 还发工钱? 这位总督大人是疯了吗? 他知不知道城外有多少灾民? 十几万! 每天光是粮食就要消耗多少? 这简直是在拿银子往水里扔啊! 西安知府也是一脸的为难。 “大人,这……这恐怕不妥啊。” “城外灾民多是些刁民懒汉,给他们饭吃,他们也未必肯干活。” “而且这么大的开销,府库里……实在是没有这么多钱粮啊。” “钱粮的事不用你操心。”孙传庭打断了他,“陛下已经给了本官足够的银子。” “你只需要把事情给本官办好就行。” “至於那些刁民懒汉……”孙传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官会让督战队去『请』他们干活的。” “谁敢偷懒,谁敢闹事,军法从事!” 西安知府不敢再说话了。 最后,孙传庭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个卫所指挥使的身上。 “第三件事。” “本官要你们在五日之內,將麾下所有兵马集结到西安城外。” “本官要亲自校阅!” “所有吃空餉的、喝兵血的,本官劝你们最好在这几天里把事情都摆平了。” “否则,校阅之日就是你们人头落地之时!” 几个指挥使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躬身应是。 三个命令宣布完毕,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孙传庭这雷厉风行的手段给镇住了。 他们终於明白,这位新来的总督大人是个狠角色。 是个不好糊弄的狠角色。 ……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西安城都因为孙传庭的到来而变得鸡飞狗跳。 布政使衙门里灯火通明,算盘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无数的官员都在为了填补府库的亏空而焦头烂额。 城外,四个巨大的招工点已经搭建了起来。 一口口大锅里熬著香喷喷的米粥,那股米香让无数灾民红了眼。 消息传开,无数的灾民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 他们一开始还抱著怀疑的態度。 当他们真的领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时。 当他们听说只要去工地上干活,不仅每天管饱饭,十天还能领到三十文钱时。 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跪在地上,朝著招工点的方向拼命地磕头。 “青天大老爷啊!” “我们愿意干活!我们愿意干活啊!” 然而,事情並没有那么顺利。 孙传庭的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那些西安城里的大户、劣绅,往年都是靠著灾荒用极低的价格兼併土地、僱佣廉价的劳力。 现在孙传庭一来,就把灾民都招走了。 他们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於是,各种各样的谣言开始在灾民中传播。 “別去!那是骗人的!孙总督是来抓壮丁送去边关送死的!” “我二舅家的邻居就去了,被活活打死了!” “听说那饭里下了药,吃了就会变成傻子任人摆布!” 同时,市面上的粮价开始莫名其妙地上涨。 修建河道所需的铁锹、推车等工具价格也翻了好几倍。 很显然,有人在暗中使坏。 孙传庭对此心知肚明。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在等。 等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自己跳出来。 …… 这天晚上,一名负责渭水河道工程的从九品小官名叫张敬。 他为人正直、办事认真,是孙传庭从自己的幕僚中临时提拔起来的。 因为他拒绝了当地最大的一家劣绅高价售卖劣质石料的要求,双方闹得很不愉快。 当天夜里,张敬没有回到他在城里的住处。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工地的木樑上发现了他。 他被一根麻绳吊在上面,身体已经变得冰冷。 脚下还放著一张写著“畏罪自尽”的纸条。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孙传庭的耳朵里。 孙传庭正在军营里监督新兵操练,听到亲兵的稟报后,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放下了手中的马鞭。 “备马。” 他的声音很平静。 孙传庭亲自赶到了现场。 他看著那具悬掛在木樑上、隨风摇晃的冰冷尸体。 他的手,慢慢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知道,这是那些人对他的公然挑衅。 是在告诉他,在陕西这块地盘上,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好。” “很好。” 孙传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翻身上马,对著身后的亲兵下达了冰冷的命令。 “传我將令。” “神机营督战队,全员集合!” “目標,长安县!” 第44章 血洗长安县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笼罩著大地。 长安县城一片寂静,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迴响。 城內的百姓早已进入了梦乡。 他们不知道,一股冰冷的杀机已经悄然將这座县城彻底包围。 五百名神机营督战队的士兵如同黑色的幽灵,出现在了城墙之外。 他们是孙传庭从京城带来的嫡系,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他们身著不反光的黑铁甲,手持出鞘的雁翎刀,腰间的弩箭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他们的眼神像狼一样,冷酷而警惕。 在各级军官的低声命令与手势指挥下,他们迅速而无声地封锁了长安县所有的城门和主要出口。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只有甲叶轻微的摩擦声和踏在尘土上的闷响。 …… 县城內,王家大宅。 这里是长安县最大的劣绅王善的府邸。 王善,就是那个逼死张敬的罪魁祸首。 此刻,他正在自己温暖的书房里,愜意地品著美酒。 白天,他听说了张敬“畏罪自尽”的消息。 他很高兴。 在他看来,那个姓孙的总督也不过如此,雷声大雨点小。 杀了一个不长眼的小官又能怎么样? 他孙传庭还敢真的为了一个九品芝麻官,来动他这个在长安县经营了几十年的地头蛇不成? “哼,不识抬举的东西。”王善抿了一口酒,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跟我王善作对,就是这个下场。” 他已经想好了,明天就派人再去跟那个新来的工部官员谈谈。 这一次,他要把石料的价格再往上抬三成。 他就不信,离了他王家的石料场,孙传庭的河道还能修得下去。 就在他得意洋洋的时候,书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 沉重的木门连著门框一起向內炸开,木屑飞溅,一股寒气瞬间涌入。 巨大的声响嚇得王善手一抖,酒杯脱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抬起头正要破口大骂,却看到几个身穿黑色鎧甲、手持雪亮钢刀的士兵已经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军官,他的脸上带著一道狰狞的刀疤。 那军官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死死地盯著王善。 “你……你们是什么人?”王善嚇得从椅子上瘫了下来,声音都在发抖。 刀疤脸军官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总督大人有令!” “捉拿劣绅王善及其家族核心成员!” “反抗者,格杀勿论!” 说完,他一挥手。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像抓小鸡一样將王善从地上拎了起来。 “放开我!你们好大的胆子!”王善终於反应了过来,开始疯狂地挣扎,“我……我可是举人!我有功名在身!你们不能抓我!” “我是县尊大人的座上宾!你们敢动我,县尊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刀疤脸军官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举人?” “別说你只是个举人,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他不再废话,直接用一块破布堵住了王善的嘴。 “带走!” …… 王家大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哭喊声、尖叫声、器物破碎声此起彼伏。 王善的儿子带著几十名家丁护院手持棍棒,试图反抗。 然而,这些乌合之眾在如狼似虎的神机营士兵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只一个衝锋,士兵们组成的刀盾阵列便撞散了家丁的队形。 几十名家丁倒下了一大半,剩下的全都扔掉武器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王家从主子到管事,共计三十七名核心成员全部被抓。 …… 天亮时分,长安县的百姓一打开门,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县城的大街小巷站满了身穿黑色鎧甲的士兵。 他们手持兵刃面无表情,浑身散发著一股冰冷的杀气。 所有的路口都被封锁了,许进不许出。 整个县城都笼罩在一种紧张而又压抑的气氛之中。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看这架势,像是要打仗了。” “你们听说了吗?昨天晚上,王善王大善人被官兵给抓了!” “什么?王善被抓了?真的假的?” “千真万確!我邻居家的三小子就在王家当差,亲眼看到的!整个王家都被抄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的人感到震惊,有的人则在暗自窃喜。 王善在长安县横行霸道、鱼肉乡里,早就人神共愤。 现在,他终於遭报应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锣声响彻了整个县城。 一名军官骑在马上大声喊道:“总督大人有令!” “所有百姓,立刻前往县衙广场集合!” “有要事宣布!” …… 县衙广场上人山人海。 数万名百姓和从城外涌入的灾民將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广场的正中央临时搭建起了一个高台。 高台之上,孙传庭身披重甲,按剑而立。 他的身后是数百名神机营的精锐士兵,如同一片黑色的森林。 高台之下,王善和他家族的三十多名核心成员如同死狗一般跪成一排。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孙传庭扫视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通过几名传令兵传遍了整个广场。 “乡亲们!” “本官是新任的五省总督,孙传庭!” “本官奉陛下之命来陕西,只为办三件事!” “剿匪!賑灾!安民!” “但是!”他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有人却不想让本官把这三件事办好!” 他伸出手,指向了跪在地上的王善。 “此人名叫王善!” “他身为举人,却不思报国,反而鱼肉乡里,欺压百姓!” “他囤积居奇、抬高粮价,致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他勾结流寇、阻挠新政,甚至谋害朝廷命官!” 孙传庭每说一句,台下的百姓就群情激奋一分。 “打死他!打死这个畜生!” “他抢了我家的地!还逼死了我爹!” “我儿子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无数百姓哭喊著,控诉著王善的罪行。 孙传庭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静。 “今天!” “本官就要在这里,当著所有父老乡亲的面,开一场公审大会!” “本官要为你们討还一个公道!” 他让人將那些被王善欺压过的百姓一个个请上了高台。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人哭诉著自己的女儿如何被王善的儿子强抢霸占,最终投井自尽。 一个断了腿的汉子控诉著自己如何因为交不起租子,被王善的家丁活活打断了腿。 …… 一声声血泪的控诉让台下的百姓义愤填膺。 他们高举著拳头,愤怒地吶喊著。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这帮畜生!” 声音匯聚成一道洪流,响彻云霄。 孙传庭看著这一幕,眼神冰冷。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高高举起。 “本官宣布!” “劣绅王善及其主要帮凶罪大恶极,民愤滔天!” “按大明律法,当……” “斩!” 一个“斩”字如同惊雷,在广场上空炸响。 “斩!斩!斩!”台下的百姓疯狂地吶喊著。 早已准备好的刽子手走上前,举起手中那明晃晃的鬼头刀。 噗!噗!噗! 刀光闪过,血光飞溅。 三十多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整个高台。 广场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无数百姓跪倒在地,朝著高台上的孙传庭拼命地磕头。 “青天大老爷啊!” “多谢总督大人为我们做主!” 孙传庭收刀入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再次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本官在此宣布!” “王善家族所有田產一律没收!” “所有愿意参与『以工代賑』的无地灾民,均可分得田地耕种三年!” “三年之內,只收一成田租!” 这个消息比刚才的杀人还要震撼。 所有灾民都愣住了。 隨即,爆发出更加疯狂的欢呼声。 分田地! 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孙传庭看著台下那一张张激动得热泪盈眶的脸,转身走下高台。 远在京城的朱由检在收到孙传庭的密报后,只在他的奏章上批覆了八个字。 “放手去做,一切有朕。” 第45章 李自成的困境 商洛山深处。 山峦叠嶂,林木茂密,几乎遮蔽了天光。 一条被无数双脚踩出的崎嶇山路上,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艰难行进,像一条灰色的长蛇。 这支队伍衣衫襤褸,许多人身上只有单薄的破布,在深秋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的眼神大多是麻木的,脸上带著一种被飢饿和疲惫反覆打磨后的灰败。 队伍里几乎看不到什么青壮年,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 他们是闯王李自成的队伍,或者说,是他的“家眷营”。 …… 队伍中央,一座用旧毡布和树枝搭起的简陋营帐里。 李自成正来回踱步,脚下的泥土被他踩得结结实实。 他脸上的愁容如同山间的沟壑,深可见骨。 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 自从那个姓孙的来了陕西,一切都变了。 以前,他只要打出一个“闯王来了不纳粮”的旗號,就会有无数活不下去的灾民蜂拥而至。 他的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官兵来了他就跑,官兵走了他就回来。 整个陕西都是他的粮仓,他的兵源地。 可是现在,情况完全反了过来。 那个姓孙的比他还会收买人心。 “以工代賑”。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插在了他的心窝上。 有活干,有饭吃。 这个诱惑对於那些快要饿死的灾民来说,是致命的。 谁还愿意跟著他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去跟官兵拼命? …… “大哥!” 一个粗獷的声音打断了李自成的思绪。 他的侄子李过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李过的脸上同样写满了焦虑。 他低声说道:“大哥,又跑了三百多人。” “昨天晚上趁著换防的时候,偷偷溜下山了。” 李自成的拳头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里。 “三百多……”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几次了?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用不了一个月,他辛辛苦苦拉起来的这支队伍就要散伙了。 “大哥,不能再等了!”李过急切地说道,“山里的粮食也快要吃完了,再不想办法,我们都得饿死在这里!” 李自成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是,他能有什么办法? 去打县城? 现在陕西的各个县城都加强了防备,孙传庭的秦军虽然人不多,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硬碰硬,他们根本占不到便宜。 去抢那些大户? 自从王善被孙传庭血洗之后,陕西的地主劣绅们一个个都变得比兔子还乖。 他们不仅不敢再跟自己勾结,甚至还主动出钱出粮帮助官府修建坞堡,组织乡勇。 这条路也断了。 …… 营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帐外风声呼啸。 李自成走到一张铺在木箱上的粗糙地图前,手指在上面划过,却找不到一个可以下口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从外面钻了进来。 他是李自成的亲信,也是负责打探消息的头目。 他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地说道:“闯王,打探到了!” “孙传庭正在渭水边上修一个什么大坝。” “那里聚集了好几万的灾民,还有堆积如山的粮食!” “粮袋子码得比人还高,一眼望不到头!” “而且守卫的官兵不多,只有不到两千人!” 这个消息像一道闪电,划破了营帐里的沉寂。 李自成和李过的眼睛同时转向了那个探子。 李自成沉声问道:“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確!”探子拍著胸脯保证,“我亲眼看到的!我还听说那里的官兵懒散得很,根本没什么防备!” 李自成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粗重。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 几万灾民。 堆积如山的粮食。 只有不到两千的守军。 这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肥肉。 如果能把这个地方打下来,不仅能解决眼前的粮食危机,还能把那几万灾民都变成自己的兵。 到时候,他李自成就能东山再起! …… “大哥,干吧!”李过激动地说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营帐里其他的几个头目也都纷纷附和。 “是啊闯王,再不拼一把就真的没活路了!” “干他娘的!跟孙传庭拼了!” 李自成看著眾人期盼的眼神,胸中的鬱气一扫而空。 他猛地一拍面前的木箱。 “好!” “就干他娘的!” 他眼中凶光一闪:“传我命令!” “所有还能打的兄弟全部集合!” “今晚,我们就去给孙传庭送一份大礼!” …… 夜深了。 李自成的营地里却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所有的青壮年都被动员了起来。 他们用石头磨著生锈的刀,给简陋的长枪换上新的木桿。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为了活下去,他们必须拼命。 李自成亲自巡视著队伍,不断地给手下的士兵们鼓著劲。 “兄弟们!” “只要打下渭水工地,粮食、女人,应有尽有!” “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受这份鸟气了!” 黑暗中,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粗重的喘息声。 …… 三更时分。 一支数万人的大军借著夜色的掩护,悄然离开了营地。 他们是李自成最后的家底,也是他翻盘的唯一希望。 队伍在崎嶇的山路上无声地行进著。 李自成骑在一匹瘦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第46章 敲碎他的牙 西安,总督府。 夜已经很深了。 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灯油燃烧的气味瀰漫在空气中。 孙传庭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山川河流纤毫毕现,密密麻麻地插著代表不同势力的各色小旗。 红色的代表流寇。 蓝色的代表官军。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身形如同一尊石像。 他在等。 等一个能决定整个西北战局走向的消息。 …… “大人。” 一名亲兵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他的手上捧著一个用火漆封好的竹筒。 “商洛山,加急密报。” 孙传庭一直半垂的眼帘猛地抬起。 他迅速接过竹筒,指尖发力,乾脆利落地掰开封漆,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而粗糙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粮尽,欲动,北向。” 字跡潦草而急促,显然写信的人情况非常紧急。 孙传庭看著这几个字,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 “大人!” 几名负责参谋的幕僚闻讯赶了过来,脚步匆忙。 他们围在沙盘前,看到那张纸条,神情都绷紧了。 “北向?”一个幕僚指著沙盘,声音有些发紧,“流寇从商洛山北上,最可能攻击的目標就是我们正在修建的渭水大坝!” “那里不仅有数万灾民,还有我们囤积的大量粮食!” “而且工地的守军只有两千人!”另一个幕僚也急切地说道,“大人,必须立刻增兵!绝对不能让李自成衝垮了工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幕僚们你一言我一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在他们看来,情况已经万分危急。 然而,孙传庭却只是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 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书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孙传庭的眼神扫过眾人。 “增兵?”他冷笑一声,“现在增兵,只会把鱼给嚇跑。” “李自成生性多疑,他看到我们加强了防备,必然会掉头就走。” “到时候,我们又要像以前一样跟在他屁股后面满山遍野地跑。” “本官没那个閒工夫。”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沙盘上渭水工地旁的一处河谷。 “本官要的不是把他赶走。” “而是把他,彻底打残!” …… 幕僚们都愣住了。 他们不明白总督大人到底想做什么。 不增兵,如何打残李自成? 难道要靠那区区两千守军? 那不是以卵击石吗? 孙传庭没有解释,直接开始下达命令。 “传我將令!”他的声音变得鏗鏘有力。 “命令渭水工地守军即刻起加强戒备!”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严禁增加一兵一卒!甚至要故意让一些哨兵显得懒散一些,给外界造成一种我们外强中乾的假象!” 这个命令让所有幕僚都大跌眼镜。 不增兵也就罢了,还要故意示弱? 这不是在引火烧身吗? 孙传庭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下达第二道命令。 “命令!” “驻扎在西安城外、已经完成初步整训的秦军第一镇一万名將士,携带所有火炮和充足的弹药,立刻秘密开拔!” “抢在李自成之前,抵达渭水河谷南岸这处高地!” 他用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点。 “在那里,给本官设下埋伏!” …… “大人,这太冒险了!”一个年长的幕僚忍不住开口劝道,“秦军第一镇都是新兵,他们从未上过战场,让他们去打伏击,万一……” “没有万一。”孙传庭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新兵总是要见血的。” “本官就是要用李自成的几万颗人头,来为他们开刃!” “这一战不仅要打,而且要打得漂漂亮亮!” 他看著眾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李自成现在已经没了退路,像个输光了的赌徒,看到任何一点翻本的希望都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块『肥肉』看起来更好下口一些。” “然后在他张开嘴咬下来的那一刻,狠狠地敲碎他所有的牙!” …… 夜,更深了。 西安城外,秦军大营。 一万名刚刚换上崭新军服的士兵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集结。 他们的脸上带著一丝紧张和一丝兴奋,握著长枪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们知道,他们即將迎来自己的第一场战斗。 孙传庭亲自为他们送行。 他没有说太多鼓舞士气的话,只是平静地看著他们。 “记住,你们是陛下的兵,是本官的兵。” “你们吃的是皇粮,拿的是皇餉。” “现在,是你们为陛下、为大明尽忠的时候了。”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出发!” 隨著他一声令下,一万人的大军如同黑色的铁流,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向著北方开去。 …… 渭水河谷,南岸高地。 孙传庭亲自登上了这里。 他站在高坡之上,俯瞰著整个战场。 北面是灯火稀疏的渭水工地,那里是他精心准备的鱼饵。 西面是一片沉沉的黑暗,那里是李自成即將前来的方向。 而他的脚下和他身后,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阵。 夜风吹动著他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拉紧了领口,目光死死地盯著西边的黑暗。 现在,就等李自成这条大鱼自己撞上来了。 第47章 渭南之战(上) 天,蒙蒙亮。 渭水河谷笼罩在一片湿冷的晨雾之中。 李自成的大军终於抵达了。 数万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河谷西侧的丘陵后面,只有甲冑偶尔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李自成亲自带著几个心腹头目,手脚並用地爬上了一处高坡。 他从怀里掏出黄铜单筒望远镜,仔细地观察著远处的官军阵地。 …… 渭水工地就在前方不到五里的地方。 工地的外围已经摆开了一个军阵。 军阵不大,看起来稀稀拉拉的。 士兵们大多靠在用大车围成的简陋工事后面。 有的在打哈欠。 有的正围著篝火,空气中飘来劣质米粥烧糊的味道。 甚至还有几个聚在一起,正为了一把铜钱吵嚷著。 整个军阵看起来松松垮垮,毫无防备。 “大哥,你看!”李过压低声音,指著官军阵地,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跟探子说的一模一样!” “这帮官兵简直就是一群废物!” “连我们摸到眼皮子底下了都还不知道!” 其他的几个头目也都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闯王,下令吧!”一个独眼头目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趁现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我们一鼓作气衝过去,保证一个时辰之內就能拿下工地!” 李自成没有立刻下令。 他生性多疑。 眼前的一切顺利得有些不太正常。 他总觉得这里面有诈。 他放下望远镜,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 河谷很开阔,一马平川。 除了官军阵地前那条不宽的渭水支流,几乎无险可守。 这样的地形根本不適合打伏击。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 “大哥,还等什么?”李过有些急了,“再等下去天就大亮了!到时候被他们发现了就不好打了!” 李自成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遍。 官军阵地依旧是一副懒散的样子。 他甚至看到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衝过去,一脚踹翻了那几个赌钱士兵的钱堆,大声呵斥著。 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孙传庭再厉害,也不可能算到自己会来偷袭。 京城里那些养尊处优的老爷兵烂到骨子里了,有点懈怠也很正常。 想到这里,李自成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巨大的诱惑战胜了谨慎。 他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也太需要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了。 “好!”他猛地一挥手。 “传我命令!” “全军准备出击!” “牛金星,你带三千人从南面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我和李过亲自带主力,从正面给我狠狠地冲!” “记住!”他的眼中闪烁著嗜血的光芒,“衝进军阵不要恋战!第一目標是粮仓!抢到粮食我们就贏了!” …… “呜——呜——呜——” 沉闷而苍凉的號角声划破了河谷的寧静。 埋伏在丘陵后面的数万流寇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发出各种怪叫,冲了出来。 他们的目標只有一个。 那就是前方那座看起来不堪一击的官军大营。 …… “来了!” 官军阵地一座不起眼的箭楼上,负责瞭望的哨兵声嘶力竭地喊道。 “敌袭!敌袭!” 尖锐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营地。 刚才还懒懒散散的官兵们瞬间像是换了一群人。 他们一脚踢翻篝火,抓起靠在车轮边的火枪,衝上了车阵。 动作嫻熟而迅速,哪里还有半分懈怠的样子。 …… “杀啊!” 流寇的先头部队已经衝到了河边。 他们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河水不深,只到腰部。 但河底的淤泥却极大地迟滯了他们前进的速度。 而就在这时,对岸官军的车阵后面,一排排火枪手露出了黑洞洞的枪口。 “预备!”一个年轻的將领站在车阵的最高处,冷静地举起了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他猛地向下一劈。 “放!” …… “砰!砰!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般炸响。 刺鼻的硝烟瞬间瀰漫了整个阵地。 正在河里艰难跋涉的流寇们,像是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了下去。 鲜血瞬间染红了整条河流。 后面的流寇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犀利密集的火器。 在他们的印象里,官军的火銃又慢又打不准,十步之外连个靶子都打不中。 可是眼前的景象彻底顛覆了他们的认知。 …… “不要停!衝过去!”一个流寇头目挥舞著大刀,声嘶力竭地吼道,“他们放完一轮就没用了!衝过去砍死他们!” 在他的催促下,后面的流寇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衝锋。 他们终於衝过了那条死亡之河。 衝上了河岸。 距离官军的阵地只有不到五十步了。 胜利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第二轮更加密集的弹雨。 “砰!砰!砰!砰!砰!” 官军阵地里,第一排的火枪手已经退了下去,第二排的火枪手补了上来。 他们冷静地扣动了扳机。 又是一排流寇惨叫著倒在地上。 紧接著是第三排。 三段击! 这种由皇帝陛下亲自传授的战术,第一次在战场上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它让火枪的射击变得连绵不绝。 它让阵地的前方变成了一片无法逾越的死亡地带。 …… “怎么会这样?” 在后方观战的李自成,握著望远镜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彻底傻眼了。 他引以为傲的人海战术,在对方那恐怖的火力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可笑无力。 他派出去的几千先锋,连对方的边都还没摸到,就已经死伤过半了。 “大哥,不对劲!”李过也发现了问题,声音都在发颤,“这帮官兵不是京城的老爷兵!他们的火器太厉害了!我们上当了!” “这是个陷阱!” 李自成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终於明白了。 什么懒散,什么懈怠,全都是装出来的! 孙传庭! 那个该死的孙传庭! 他早就料到了自己会来! 他在这里给自己准备了一场鸿门宴! …… “撤!” 李自成当机立断,嘶哑著声音下达了命令。 “快!鸣金收兵!快撤!” 然而,现在想撤已经晚了。 就在这时,他们的后方和两侧,突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和沉闷的战鼓声。 无数的蓝色旗帜如同从地里冒出来一般,出现在他们来时的路上。 孙传庭埋伏的主力,终於现身了。 第48章 渭南之战(下) 喊杀声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 如同平地惊雷。 李自成猛地回头。 只见在他们来时的丘陵后面,无数身穿蓝色鸳鸯战袄的官兵正排著整齐的队列,缓缓压了上来。 他们的队列严整而肃穆。 他们的脚步沉稳而有力。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李自成的心臟上。 而在队列的最前方,十几门黑洞洞的炮口正缓缓调整著角度。 对准了他们这片混乱的战场。 …… “中计了。” 李自成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 他太大意了。 他太轻敌了。 他掉进了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死亡陷阱。 “大哥!快走!”李过一把拉住他的韁绳,声嘶力竭地吼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自成被他吼得一个激灵。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撤!” “向西撤!” “快!”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著。 然而,他的命令在此刻已经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整个战场彻底乱了。 …… 前方的部队被车营的密集火力打得抬不起头。 他们想退,却被后面不明所以往前冲的同伴堵住了退路。 人挤人,人踩人。 乱成了一锅粥。 而后方的部队则被突然出现的官军主力嚇破了胆。 他们还没搞清楚状况,就看到无数的同伴从前面溃退下来。 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官军的主力来了!” “我们被包围了!” “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这么一嗓子。 整个流寇大军瞬间崩溃了。 他们扔掉了手里的兵器,掉头就跑。 什么闯王,什么军令,在死亡面前都变得一文不值。 …… “轰!轰!轰!” 就在这时,官军的炮阵开火了。 十几颗黑色的炮弹带著尖锐的啸声划破长空,狠狠砸进了最混乱的人群之中。 爆炸並不剧烈。 但是炮弹里包裹著的无数铁砂和碎石,却瞬间清空了一大片区域。 血肉横飞。 残肢断臂。 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成了压垮流寇士气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彻底疯了。 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拼了命地向著唯一没有被堵死的西面逃去。 ……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一个流寇头目挥舞著大刀,试图阻止溃败,“谁敢再跑,老子砍了他!”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颗子弹就精准地射穿了他的眉心。 他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 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不远处,一个秦军哨官冷静地收起了手里的燧发枪,吹了吹还在冒著青烟的枪口,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了。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孙传庭站在南岸的高坡上,冷冷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脸上古井无波,仿佛眼前这片人间地狱与他毫无关係。 “传我將令。”他缓缓开口。 “秦军第一镇,两翼包抄,自由追击。” “车营守军原地待命,清扫战场。” “告诉將士们,”他顿了一下,“本官不要俘虏。” “但是,每一个首级,赏银五两!” …… “首级五两!” 这个命令像一针滚烫的鸡血,狠狠扎进了每一个秦军士兵的心里。 他们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五两银子! 这是他们將近两个月的餉银! 发財的机会就在眼前! “杀啊!” 秦军士兵们发出了震天的吶喊。 他们不再固守阵型,而是以哨为单位,如同出笼的饿狼,狠狠扑向了那些已经丧失所有抵抗意志的溃兵。 追杀开始了。 …… 李自成在几十个最忠心的亲兵护卫下,疯狂地向西逃窜。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和尘土,身上的盔甲也早已不知去向。 他现在就像一条丧家之犬。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他甚至能感觉到子弹贴著头皮飞过去时那灼热的气浪。 “保护闯王!”一个亲兵怒吼一声,返身冲向了追兵。 然后,瞬间就被几支长枪捅成了筛子。 又一个亲兵倒下了。 再一个。 …… 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 李自成几乎要咬碎自己的牙。 他不甘心! 他好不容易才拉起这么大的队伍! 眼看著就要成就一番事业! 怎么就这么败了? 败得如此之快! 败得如此之惨! “孙传庭!”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他会记一辈子! ……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终於渐渐远去。 李自成勒住马。 他回头望去。 来时的路上已经看不到一个还站著的自己的手下。 只有漫山遍野的尸体和正在打扫战场的官军。 他辛辛苦苦拉起来的几万大军,在这一战中几乎全军覆没。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了出来。 他眼前一黑,险些从马上栽了下去。 “大哥!”李过连忙扶住他,“我们快走!离开陕西!这里不能再待了!” 李自成喘著粗气,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战场,然后拨转马头,向著更西边的茫茫群山逃去。 …… 高坡上,孙传庭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单筒望远镜。 “可惜了。”他淡淡地说道,“还是让李自成给跑了。” 身边的幕僚连忙说道:“大人,此战我军大获全胜!歼敌数万,缴获无数!已是天大的功劳了!” 孙传庭摇了摇头。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李自成不死,这西北就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太平。” 他看著李自成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不过,也好。” “经此一役,他已是元气大伤,短时间內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他转过身,对亲兵说道:“打扫战场,清点战果。另外,写一封密信,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第49章 皇帝的恩科 京城,紫禁城。 乾清宫內,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 空气中瀰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 朱由检的手中正拿著一份来自陕西的八百里加急奏报。 奏报是孙传庭亲笔所写。 字跡刚劲,锋锐的杀气几乎要透出纸背。 渭南大捷。 秦军初战,便以极小的代价歼灭流寇主力数万。 李自成仅率百余骑仓皇西窜,不知所踪。 整个西北的匪患,经此一役,可以说是基本平定。 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足以让整个朝堂为之振奋。 然而,朱由检的脸上却没有太多喜悦。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些描述战功的文字,停留在了奏报的最后一部分。 ……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孙传庭在信中用沉重的语气描述了西北官场的现状。 “臣在陕西月余,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地方官吏十之八九不理政事,只知贪腐。” “他们视灾民如草芥,视国法如无物。” “臣推行新政,处处受制。” “若非臣有陛下天威加持,手握兵权,恐怕早已寸步难行。” “臣以为,西北之患不在流寇,而在官吏。” “流寇乃癣疥之疾,一战可平。” “官吏乃心腹之患,不除则国无寧日。” “故臣恳请陛下,能否不拘一格降下天恩,在西北就地选拔人才。” “不问出身,不论文采,只问实干。” “哪怕是白身,是小吏,只要其有能力、有忠心,便破格录用,委以重任。” “如此,方能彻底扭转西北之局,方能让陛下的新政真正落到实处。” …… 朱由检缓缓放下了奏报。 他闭上了眼睛。 孙传庭说的,一点没错。 换掉一批贪官很容易。 但再换上来的一批,大概率还是一个德行。 因为整个选拔体系,已经从根子上烂掉了。 科举。 这个曾经为大明选拔了无数人才的制度,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僵化的、腐朽的怪物。 它只教人如何做文章,却不教人如何做事情。 考上的,大多是一群除了会写几句“子曰诗云”便一无是处的书呆子。 或者是一群精通官场厚黑学,一心只想往上爬的投机者。 真正有能力、有抱负的人,反而被这个制度无情地淘汰了。 长此以往,国焉能不亡? 必须改。 从根子上彻底地改。 而孙传庭的这封奏报,正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契机。 …… 第二天的早朝。 朱由检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宣读了孙传庭的捷报。 金鑾殿上一片欢腾。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总督真乃国之栋樑也!” “西北平定,此乃天佑我大明啊!” 官员们一个个喜笑顏开,仿佛这天大的功劳是他们自己立下的一样。 朱由检冷冷地看著他们。 等他们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 “孙爱卿有功,朕自然会赏。”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他在奏报里,还提了另一件事。” 他將孙传庭的奏报递给了王承恩。 王承恩会意,用尖细的嗓音將后面那段关於“吏治”的內容一字不漏地念了出来。 …… 刚才还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孙传庭疯了吗? 他一个武將,竟然敢公然插手吏治? 还要在西北另搞一套选拔人才的法子? 这简直是在挖他们所有文官的根! …… “荒唐!” 一声怒喝打破了死寂。 礼部尚书钱谦益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 “陛下!万万不可!”他躬身行礼,语气却异常激烈,“科举取士乃我大明立国之本,是太祖高皇帝亲手定下的规矩!” “百年来为我大明选拔了无数栋樑之才,岂能因一个武夫的一家之言就轻易动摇?” “若在西北开了这个口子,那置朝廷的法度於何地?置天下的读书人於何地?” “此举必將动摇国本,后患无穷啊!陛下!” 钱谦益的话立刻引起了一片附和之声。 “钱大人所言极是!” “孙传庭一个武將,懂什么叫治国安邦?” “此议断不可行!” “请陛下三思!” 几乎所有的文官都站了出来。 在这一刻,他们空前地团结。 因为朱由检的这个提议,触碰到了他们最核心的利益——对“官位”的垄断权。 …… 朱由检看著下面群情激奋的臣子们。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这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根本就没指望能说服他们。 他只是在通知他们。 “说完了吗?”他淡淡地问道。 大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他,不知道皇帝接下来要说什么。 朱由检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下丹陛,走到大殿的中央。 龙靴踩在金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清晰地迴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官员,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觉得朕在破坏祖制。” “你们觉得朕在动摇国本。” “你们觉得朕是在挖你们的根。”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 “没错。” “朕,就是在挖你们的根!” ……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著他们的皇帝。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离经叛道、如此直白粗暴的君王! 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不要了! “朕告诉你们!”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提高。 “什么是祖制?” “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国家长治久安!这才是最大的祖制!” “什么是国本?” “是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而不是你们这些只知空谈、满腹私慾的所谓『读书人』!” 他指著钱谦益,厉声喝道:“你跟朕说,科举为大明选拔了无数栋樑。” “那朕问你!” “李嵩是不是科举选上来的?他贪赃枉法,算不算栋樑?” “钱龙锡是不是科举选上来的?他侵吞税款,算不算栋樑?” “那些通敌卖国的晋商背后,站著的难道不都是你们这些科举出身的『栋樑之才』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文官的脸上。 钱谦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朕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朱由检环视全场,语气不容置疑。 “西北恩科,开定了!” “此事由朕亲自出题!” “由朕的『绩考司』全权主持!” “不归你们礼部管!” “考试內容也由朕来定!” “不考你们那些之乎者也的八股文章!” “只考两项!” “第一,算学!考加减乘除、丈量土地、核算钱粮的本事!” “第二,策论!题目朕也想好了,就叫——『论如何有效賑济灾民並恢復地方生產』!” “朕不管他是举人、是秀才,还是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泥腿子!” “只要他能在这两项上考得好!” “只要他有真才实干!” “朕就给他官做!” “谁不服?” “可以站出来跟朕说。” “也可以现在就脱了这身官服,回家抱孩子去!” …… 整个金鑾殿死一般的寂静。 再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反对。 他们都被皇帝这番霸道至极的宣言给震慑住了。 他们终於彻底明白。 眼前的这个皇帝,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们摆布的少年天子了。 他是一头要將所有旧规矩、旧势力都撕得粉碎的猛虎。 …… 京城,一座不起眼的府邸里。 袁崇焕听著手下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他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溅了出来。 许久,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完了。” 他喃喃自语。 “都完了。” 他终於明白,皇帝不仅要换掉军队的武器。 他还要换掉整个帝国的“脑子”。 而他自己,连同那些还在抱著四书五经、八股文章不放的旧文人,都可能被无情地替换掉。 第50章 一个不务正业的尚书 工部衙门。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著细小的尘埃。 大堂里,几个主事、郎中正凑在一起,压著嗓子閒聊。 聊的自然是昨天早朝上那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听说了吗?陛下要在西北开恩科。” “何止是听说,我当时就在殿上。那场面,嘖嘖……钱牧斋(钱谦益)他们的脸都绿了。” “活该!让他们平时总拿鼻孔看人,现在傻眼了吧?”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现在谁还敢跟陛下对著干?” 就在他们聊得起劲的时候,一个身影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 那人穿著一身緋红的官袍,身材清瘦,面容儒雅,正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工部尚书宋应星。 然而,宋应星对他们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怀里抱著一卷半人高的泛黄图纸,脸上带著一丝焦急,径直穿过大堂,走向了后院。 几个郎中看著他的背影,纷纷摇头。 一个年长的郎中嘆了口气:“唉,咱们这位宋大人,什么都好。” “学问好,人品好,也不贪財。” “就是太痴迷於那些『奇技淫巧』了。” 另一个年轻的撇了撇嘴,接话道:“何止是痴迷?简直是走火入魔!” “你看看他的公房,哪里还像个尚书衙门?简直就是个木匠铺子!” “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零件、图纸,还有那些黑乎乎的煤石和矿样。” “堂堂朝廷二品大员,天天跟一群满身油污的老工匠混在一起,传出去成何体统?” “就是!听说他最近还在写一本叫《天工开物》的书,我偷偷看过几页,写的全是些什么农具、烧瓷、採矿的俗务,简直有辱斯文!” 年长的郎中压低了声音,打断了他们:“没办法,谁让陛下就欣赏他这一点呢?” “你们忘了?上次陛下巡视京营,点名要见的就是宋大人,还把他大大夸奖了一番,说他是『实干之臣』。” “我看啊,咱们这位宋大人圣眷正浓著呢,咱们还是少说两句吧。” …… 后院,一间瀰漫著桐油与木屑气味的宽敞库房里。 十几个头髮白的老工匠,正围著一架巨大的织布机唉声嘆气。 这架织布机是宋应星根据古籍和自己的想法设计出来的,比市面上最先进的织机还要复杂好几倍。 理论上,它的效率能提高五成以上。 但是现在,它出了问题。 一个老工匠满脸愁容地说道:“大人,不行啊。这个传动轴太细了,带动不了这么多的梭子,一加速就断了。” 另一个工匠也指著另一处附和道:“还有这个卷布的滚轮,转得太快了,织出来的布松松垮垮的,根本没法用。” 宋应星放下图纸,亲自蹲下身子,用手指抚过传动轴断裂处的木刺。 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些问题他都知道,可想了好几天,也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难道,自己所想的那些道理,终究只是纸上谈兵? …… 宋应星从小就跟別的读书人不一样。 別人在读四书五经的时候,他却喜欢跑到田间地头看农夫如何耕种,跑到烧瓷的窑厂看工匠如何制胚。 他觉得,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匠人技艺,其中蕴含的道理一点也不比圣贤书里的学问差。 他把这些都一一记了下来,整理成册,取名《天工开物》。 他坚信“格物”才能“致知”,万事万物都有其內在的规律和道理。 只要能找到这些道理,就能让天下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但是,他的想法不被任何人理解。 家人觉得他不务正业,同僚觉得他有辱斯文。 他感到很孤独,也很苦闷。 整个大明,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在走这条崎嶇的小路。 …… “宋大人!宋大人!” 就在这时,一个书吏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宫里来人了!司礼监的王公公亲自来的!说陛下要立刻召见您!” 宋应星心里“咯噔”一下。 王承恩,那可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內臣。 他亲自来传旨,肯定不是小事。 难道是自己这几天光顾著研究织布机,耽误了工部的正事,被哪个言官给弹劾了? 他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他连忙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官袍,跟著书吏快步走向了前堂。 …… 乾清宫。 宋应星怀著惴惴不安的心情跪倒在地。 “臣工部尚书宋应星,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爱卿,平身。”朱由检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宋应星站起身,低著头,不敢直视龙顏。 他在等著皇帝的雷霆之怒。 然而,等了半天,却只等到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宋爱卿,朕听说你在写一本书?” 宋应星心里一惊。 陛下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他不敢隱瞒,连忙答道:“回陛下,確有此事。只是一些臣平日里的胡思乱想,隨手记录罢了,上不得台面。” “哦?”朱由检笑了笑。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了旁边的王承恩。 王承恩迈著小碎步,將册子送到了宋应星的面前。 “爱卿看看,可是此物?” 宋应星疑惑地接了过来。 当他的目光落到册子封面上的时候,他的呼吸猛地一滯。 那册子在他手中仿佛有千斤之重。 只见封面上用他自己的笔跡,清清楚楚地写著四个大字—— 《天工开物·手稿》! 这怎么可能?! 这份手稿是他尚未完成的心血之作,一直锁在他自家书房的密匣之中。 除了他自己,绝无第二个人见过。 陛下是如何得到的?! 他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著龙椅上那个面带微笑的年轻皇帝。 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第51章 格物之道 乾清宫內,龙涎香的青烟裊裊升起,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宋应星捧著那本手稿,呆立当场。 册子的纸张边缘已经有些捲曲,上面熟悉的墨跡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手。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陛下是如何拿到这份手稿的? 锦衣卫? 还是东厂? 难道自己的书房里,早就有了皇帝的眼线? 这个念头让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君王之威,深不可测。 自己在他的面前,竟没有一丝一毫的秘密可言。 朱由检看著他那张变幻不定的脸,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份手稿,当然是锦衣卫从宋应星的书房里“请”出来的。 对於这个自己未来要委以重任的科技领头人,朱由检自然要对他有一个全面的了解。 不过,他並不打算解释这些。 有些事情让臣子自己去猜,效果反而更好。 “宋爱卿。”他缓缓开口,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不必惊慌。” “朕对你的书房没有兴趣。” “朕感兴趣的,是你这个人,和你这本书。”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朕看过你的手稿,写得很好。” “真的很好。” 朱由检的语气很真诚。 宋应星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本书是他半生的心血,但在別人眼里,却只是不入流的“匠人之书”。 他从未得到过任何人的肯定,更何况是来自九五之尊的皇帝。 “你在书里说,”朱由检站起身,缓缓踱步,“『贵五穀而贱金玉』。” “『民生所需者,不过布帛菽粟而已』。” “『金玉,飢不可食,寒不可衣,不过富人之玩物』。” “说得好!”朱由检讚嘆道,“身为工部尚书,能有此见识,实乃我大明之幸。” 他又说道:“你还说,『一人之巧,不可与眾人之巧同日而语』。” “『一人之智,不可与眾人之智並驾齐驱』。” “所以你才要將天下百工之技汇编成书,流传后世。” “这份胸襟,这份功德,足以名垂青史。” 朱由检每说一句,宋应星的身体就微不可察地颤动一下。 他的眼睛也越来越亮。 这些话都是他写在书里最核心的思想,也是他最引以为傲的见解。 但是,他从未对第二个人说起过。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人会懂。 他们只会嘲笑自己不务正业,有辱斯文。 然而今天,当朝天子却將他的这些想法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並且给予了最高的肯定。 那一瞬间,宋应-星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直衝头顶。 他紧紧攥著那本手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是。” 就在这时,朱由检的话锋突然一转。 “朕觉得,还不够。” “嗯?”宋应星抬起头,不解地看著皇帝。 朱由检走到他的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宋爱卿,你说的『巧』,你说的『技』,在朕看来还只是停留在表面。” “是『术』的层面。” “而在这些『术』的背后,还隱藏著更深层次的东西。” “那就是,『理』!” “理?”宋应星咀嚼著这个字,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没错,就是『理』!”朱由检的声音开始变得高昂起来。 “是数学之理!” “是物理之理!” “是化学之理!” “比如你那台织布机,为什么传动轴会断?因为你没有计算过它需要承受的力!” “比如烧制瓷器,为什么要用不同的火候?因为在不同的温度下,泥土的內部会发生不同的变化!” “这些,都是『理』!” “这些『理』,才是驱动这个世界运转的根本法则!” “宋爱卿,你明白吗?” “你所做的那些记录和汇编固然功德无量,但那只是在『知其然』。” “而朕,希望你能更进一步,去『知其所以然』!” 数学之理! 物理之理! 化学之理! 这些闻所未闻的新鲜词汇,让宋应星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宏伟大门,而皇帝刚才那番话,就是打开这扇大门的钥匙! 他脚下一个踉蹌,竟然后退了半步。 原来是这样! 原来在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匠人技艺背后,竟然还隱藏著如此严谨、普世的道理! “若能勘破这些『理』,”朱由检的声音继续响起,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人之力,便可胜过千万人之力!” “一架机器,便可抵过万千劳工!” “到那时,我大明的百姓將衣食无忧!” “我大明的军队將无坚不摧!” “这,才是真正的『格物之道』!” “这,才是真正的利国利民之道!” “宋爱卿,”他看著宋应星,“你可愿与朕一起,走上这条前无古人,或许也后无来者的道路?” 宋应星再也控制不住。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著,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他以为自己会在这条孤独的路上一直走到死。 却没想到,在他年过半百之时,竟然能遇到一位如此懂他、如此支持他的知己! 而这位知己,还是当今的天子! “噗通!” 他重重地跪了下去,將头深深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 “陛下……”他的声音哽咽了。 “陛下……真乃臣之知己也!” “臣……臣愿为陛下,为这『格物之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由检满意地笑了。 他亲自上前,將宋应星扶了起来。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 “有爱卿此言,朕心甚慰。” 他拍了拍宋应星的肩膀,语气变得郑重:“朕决定成立一个全新的衙门,就叫『皇家科学院』。” “这个衙门不归六部管,不归內阁管,只对朕一人负责。” “朕要你,来做这第一任的院长!” 他给了宋应星三项前所未有的特权。 “第一,人事权!朕许你可在全国范围內,不经吏部,直接招募任何你认为有用的人才!无论其出身是官是民,是匠是囚!” “第二,財权!科学院的经费由朕的內帑直接拨付,不受户部节制!你有极大的自主使用权!” “第三,豁免权!科学院內所有的研究,无论多么『惊世骇俗』,皆不受外界言官非议!一切由朕一力承担!” 宋应星听著皇帝一句句的承诺,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知道,这三项特权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皇帝將自己最深的信任和最大的支持都给了他。 他还有什么理由不为之拼命? “臣……领旨!”他再次跪下,声音无比坚定。 朱由检扶起他,从王承恩的手中拿过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单,递给了他。 “这是朕为你物色的第一批人选。” “有几个人的身份可能有些特殊。” 他看著宋应星的眼睛,问道:“你,敢用吗?” 第52章 科学院 宋应星接过那份名单。 宣纸的质地细腻,带著一股淡淡的墨香。 他以为上面写的会是朝中某些学识渊博的大学士,或是工部里技艺精湛的老师傅。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纸上时,指尖却不由得一凉。 他拿著名单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这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人? “赵士禎,前朝举人,浙江乐清人。此人痴迷机械,不喜读书,乡试中举后便不再应考,终日將自己关在家中捣鼓机巧之物。其父斥其为『败家子』,其妻携子归寧,乡邻皆视其为疯癲之人。” “王徵,陕西涇阳人,天主教徒。曾与西洋传教士邓玉函合译《远西奇器图说》,精通槓桿、齿轮、水利机械之学。然因其信奉西学,不容於乡里,被当地士绅斥为『数典忘祖』,罢黜功名,如今闭门不出。” “孙元化,浙江嘉定人,前登莱巡抚。徐光启之门生,深得西学真传,尤擅铸炮、用炮之术。然因登莱兵变受牵连,被罢官免职,如今閒赋在家。” “李天经,河北人,钦天监监正。精通天文、历法、算学,曾主持修订《崇禎历书》。然其人性格耿直,不善变通,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 “毕懋康,安徽歙县人,前南京户部主事。军器大家,著有《军器图说》,其设计的『自生火銃』比红夷火銃更为精巧。然因不愿依附阉党被排挤出京,如今在南京赋閒。” 宋应星越看,心越沉。 这份名单上的人,要么是被世俗视为“疯子”的怪人,要么是被官场排挤打压的“罪人”,要么是信奉“异端邪说”的边缘人物。 这些人隨便拿出一个,都是让传统士大夫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 而现在,皇帝竟然要把他们全都招揽到一起? 这哪里是要成立什么“科学院”? 这分明是要建一个“怪物”集中营! 朱由检看著宋应星脸上变幻的神色,笑了笑。 “怎么?宋爱卿觉得这些人不堪大用?” 宋应星连忙躬身道:“臣不敢!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壮著胆子说道:“陛下,这些人大多性情古怪,桀驁不驯,且在士林之中名声不佳。將他们聚於一处,恐怕会引来巨大非议,也未必便於管束。” 朱由检摆了摆手。 “非议?朕什么时候怕过非议?” “至於管束,”他看著宋应星,眼神变得锐利,“朕要的就不是一群循规蹈矩的绵羊。” “朕要的,是一群能替朕咬开这个陈腐世界的恶狼!” “他们越是古怪,越是桀驁,就说明他们越是不被这个时代所容的天才!” “而朕要做的,就是给这些被埋没的天才一个可以尽情施展才华的舞台!” “宋爱卿,”朱由检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个科学院院长交给你,就是让你去做这些天才的『牧狼人』!” “你,可有这个胆气?” 宋应星的呼吸猛地一滯。 是啊。 自己不也正是被世人视为“不务正业”的怪人吗? 若非得遇陛下这位知己,自己恐怕一辈子也只能在孤独和苦闷中了此残生。 名单上的这些人,他们的內心该是何等的痛苦和不甘? 而现在,自己將有机会將他们从泥潭中拉出来,给他们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这是何等的功德? “臣,有!”宋应星猛地挺直了腰杆,声音鏗鏘有力。 “臣愿为陛下,牧此群狼!” “好!”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朕给你一道手諭,你即刻就去办!”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个月之內,朕要在京城见到名单上的每一个人!” 接下来的一个月,宋应星带著皇帝的手諭和锦衣卫的令牌,踏上了路途。 他先是去了浙江乐清,在一个堆满废铜烂铁、如同垃圾堆般的院子里,找到了形容枯槁的赵士禎。 当宋应星说明来意时,这个被家人视为疯子的举人愣了半晌,然后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嚎啕大哭。 然后他又去了陕西涇阳,叩开了王徵那扇紧闭了数年的大门。 当王徵得知皇帝不仅不反对他信奉西学,反而要重用他研究西学时,这个虔诚的天主教徒跪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划著名十字,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之后,他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嘉定,去了歙县,去了南京…… 每一个被他找到的人,反应都出奇地一致。 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 最后,是沉默地收拾行囊,跟著他北上。 他们都是被这个时代拋弃的人。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当今天子会派人找到他们,告诉他们,你们那些不被理解的东西,朕要了。 一个月后,京城西郊。 一座由前朝王府改建而成的巨大院落,正式掛上了“皇家科学院”的牌匾。 宋应星作为院长,站在门口,迎接著他未来的同僚们。 赵士禎来了,他带来了一马车各种奇形怪状的机械零件。 王徵来了,他带来了几大箱子他珍藏多年的西洋书籍。 孙元化、毕懋康、李天经……名单上的人陆陆续续地都到了。 他们每个人都带著自己最宝贵的研究成果,和一颗准备大干一场的心。 科学院成立的初期,不出所料地一片混乱。 赵士禎和毕懋康两个“火器狂人”,第一天见面就因为“燧发枪的击发装置应用弹簧还是齿轮”而吵得面红耳赤,险些动手。 王徵和李天经两个学者,则因为“地球到底是圆是方”而引经据典,互相辩论了三天三夜。 宋应星焦头烂额,但他没有发火。 他耐心地为他们划分了不同的研究小组:机械组、火器组、天文历法组、材料组……並为他们建立了最基本的规章制度。 比如,不准在实验室內打架。 比如,辩论要以实验数据为准。 就在科学院磕磕绊绊地开始运作时,朱由检亲自来了。 他没有带任何仪仗,就像一个普通的学者,走进了这个充满著各种锤打声、爭吵声和古怪气味的院子。 他为这些“怪物”们带来了第一批“命题作文”。 他没有给图纸,也没有给具体的方案。 他只是提出了一个个在当时的人看来匪夷所思的需求。 “朕要一种能提高炼钢效率的方法。” “朕要一种能让船只逆风航行的动力。” “朕要一种能让士兵在雨天也能打响的火枪。” “朕,还要一种威力比黑火药大十倍的新火药!” 当最后一个需求被提出来时,一个一直缩在角落里、满身污垢、眼神却异常明亮的中年道士突然冲了出来。 他是宋应星按照皇帝的密令,从锦衣卫的詔狱里提出来的,罪名是痴迷炼丹、实验火药时炸掉了半个家。 “陛下!”他激动地跪在地上,声音嘶哑。 “草民知道!草民知道怎么做!” “只要给草民足够的硫磺、硝石还有木炭!不!还要一些更厉害的东西!” “草民一定能为陛下炼出那毁天灭地的『天雷』!” 第53章 天雷之秘 那个衝出来的道士名叫王昺。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朱由检看著他。 这人身上穿著一件洗到发白的道袍。 袍子下摆和袖口上,沾著几块焦黑的、像是被火燎过的污渍。 他头髮凌乱,只用一根木簪隨意地在脑后挽著。 脸上布满了烟燻火燎的痕跡,几乎看不出本来的肤色。 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著朱由检,里面燃烧著一种近乎疯魔的执著。 朱由检认得这种眼神。 只有將自己的一切都投入到一件事里的人,才会有这种眼神。 他没有立刻允诺,而是对一旁的宋应星使了个眼色。 宋应星心领神会。 他快步上前,伸手去扶王昺。 “王道长,莫要惊扰了圣驾。” 一个匠人也低声劝道:“是啊,陛下日理万机,你的事……” “稍后再说。”宋应星接话,便要將他带到一旁。 王昺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下急了。 他一把甩开宋应星的手。 “別碰我!” 他再次重重跪倒在地,对著朱由检的方向磕了一个响头。 “陛下!” “草民没有惊扰圣驾!草民说的句句属实!” 他的声音嘶哑,带著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 “草民真的能造出『天雷』!求陛下给草民一个机会!” 朱由检看著他这副执拗的样子,心中反倒多了几分兴趣。 他抬了抬手。 “宋爱卿,不必拦他。” 然后,他看向王昺,目光沉静。 “你叫王昺?” “你凭什么说你能造出『天雷』?” “你又可知,欺君是何罪过?” 王昺抬起头,迎著皇帝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 “回陛下,草民不敢欺君!” “草民自幼痴迷炼丹之术。” “后来无意中读到一本古籍,上面记载了火药的配方。” “草民便觉得,这火药,比那虚无縹緲的长生不老丹要有意思得多。” “於是,草民散尽家財,开始专心研究火药。” “这一研究,就是二十年。” 朱由检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王昺继续说道: “二十年来,草民试过了上千种配方。” “炸掉了三座丹房,还有草民半个家。” “家里人都说草民是疯子。” “官府也把草民当成妖道,抓进大牢里关了半年。” “但是,草民不怕。” “因为草民在一次次的失败中,確实摸索出了一些门道。”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声音也隨之高亢起来。 “草民发现,火药的威力,和三种材料的配比有天大的关係!” “硝石越多,爆炸时產生的白烟就越多,威力也就越大!” “硫磺如果放得太多,火会很猛,但爆炸的力道反而会变小!” “还有木炭!必须用上好的柳木烧出来的炭!” “而且要研磨得像麵粉一样细,一点颗粒感都不能有!” “只有这样,三种材料才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 宋应星和旁边的几个匠人听得嘴巴越张越大。 他们虽也知道火药是这三样东西配的,却从未有人像王昺这样,如此系统地去研究过其中的配比和门道。 他们造火药,更多是依靠祖上传下来的经验,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一个匠人下意识地喃喃自语:“疯子……真是个疯子……” 另一个则紧紧盯著王昺,眼神里满是震撼。 这个王昺,竟用二十年的时间和无数次失败,硬生生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理论。 …… 朱由检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王昺,虽不懂什么化学反应方程式,但凭著惊人的直觉和海量的实践,已经无限接近黑火药的最佳配比。 这就是实践出真知。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为他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引导。 想到这里,朱由检开口了。 “你说的都很好。” “但是,还不够。” 他看著王昺,缓缓问道: “朕问你,你有没有想过,火药爆炸,到底靠的是什么?” “是火?” “还是別的什么东西?” 王昺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火药爆炸,不就是著火了吗?还能靠什么? 他迟疑地回答道:“回陛下,草民以为,靠的是火。” 朱由检摇了摇头。 “不对。” 他伸出一根手指。 “朕告诉你,靠的是『气』!” “气?”王昺更迷糊了。 “没错,就是『气』!”朱由检加重了语气。 “火药在密闭的容器里被点燃后,会在一瞬间產生巨量的『气』!” “这些『气』会疯狂地膨胀!” “容器装不下它们了,就会被撑破!” “这,才是爆炸的真正原因!” “你以前只想著如何让火烧得更旺,却忽略了如何让它在最短的时间內,產生最多的『气』!” “你的路,走偏了。” …… 王昺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眼中的狂热瞬间凝固,瞳孔微微放大,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气…… 膨胀…… 撑破…… 这几个简单的词,在他脑中不断迴响,撞得他头晕目眩。 是啊! 为什么装在罐子里的火药,爆炸威力比洒在地上的大得多? 为什么有时候明明火光冲天,却只是把东西烧了,而不是炸开? 原来是“气”! 一切都是因为“气”! 他所有悬而未决的困惑,在这一瞬间豁然开朗! …… 朱由检看著他那副呆滯的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又拋出了第二个问题。 “朕再问你。” “你有没有试过,將那三种材料用別的东西浸泡一下,再混合?” “比如,酒?” 王昺猛地回过神来。 “酒?” 他下意识地摇头。 “回陛下,草民从未试过。火药最怕受潮,沾了水就成了废物。” “这酒,也是水的一种,怎么能用来混合火药?” 朱由检笑了。 “寻常的水自然不行。” “但朕说的,是最烈的烧刀子!” “那种可以一点就著的酒!” “你將三种材料按照新的配比分別研磨好。” “然后用烈酒將它们调和成粘稠的糊状。” “再將这糊状之物均匀铺开,晾乾。” “你再去试试,看它的威力如何?” …… 王昺彻底傻了。 用酒混合火药?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怪诞想法! 但是,说出这个想法的,是皇帝。 而且,刚才皇帝关於“气”的理论,已经彻底折服了他。 他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这个看似荒谬的方法里,一定隱藏著天大的秘密! 他看著皇帝,眼神里原本的执拗和疯狂,此刻已转变为一种混杂著敬畏与崇拜的狂热。 “草民……草民明白了……” 他喃喃自语。 隨即,他像是陷入了某种癲狂的顿悟状態,嘴里不停地念叨著。 “气……膨胀……烈酒……混合……” …… 朱由检看著他这副疯疯癲癲的样子,知道自己已经成功点燃了这颗科技树。 他转过身,对一旁同样处于震惊中的宋应星下达了命令。 “宋爱卿。” “给他一个独立的院子。” “要最偏僻的,离其他人越远越好。” “给他最好的材料。” “硝石、硫磺、柳木炭,还有最烈的烧刀子,要多少给多少!” “再给他几个胆子大的、不怕死的助手。” “告诉他。” 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不要过程,朕只要结果!” “实验之中,炸了多少东西,死了多少人,朕都认了!” “但是,朕要的『天雷』,必须给朕造出来!” “你,听明白了吗?” 宋应星看著那个还在地上用手指画著圈圈、念念有词的王昺,又看了看眼神冷酷而坚定的皇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重重地垂首,躬身。 “臣,遵旨!” 第54章 不断失败 皇家科学院,最西北角。 一座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偏僻院落,如今成了整个科学院的禁地。 院子被一圈新砌的青砖高墙围了起来。 墙外,一队队面无表情的锦衣卫校尉二十四小时来回巡逻,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任何没有特许的人胆敢靠近一步,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拿下。 这个院子,就是朱由检专门为王昺和他那疯狂的“天雷”实验准备的。 …… 自从得到皇帝的点拨后,王昺整个人就彻底疯了。 他吃住都在这个院子里。 每天只睡不到两个时辰。 剩下的时间,全都在做实验。 他带著宋应星给他找来的那几个胆大包天的助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枯燥的工序。 研磨,称重,混合,晾晒…… 他牢牢记著皇帝的话。 “气!” “膨胀!” 他开始大胆地调整配方,將硝石的比例一点一点地往上提。 从原来的五成,到六成,再到七成! …… 这一天,王昺和他的助手们正在一个巨大的石磨前,研磨新一批的火药原料。 空气中飘浮著细微的粉尘,带著硫磺和硝石特有的味道。 “道长,这……这硝石是不是太多了?”一个助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有些不安地问。 这一批,硝石的比例被王昺提到了惊人的七成五。 这是他从未尝试过的危险比例。 王昺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石磨,双眼布满血丝。 两个助手对视一眼,只能奋力地推著石磨。 石磨发出沉重而单调的“嘎吱”声。 突然。 “滋啦!” 一声轻微的异响,一道微弱的蓝色电火在石磨的缝隙间一闪而过。 王昺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张开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轰隆——!” 一声巨响瞬间吞噬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 整个院子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掀了起来! 那架重达千斤的石磨当场炸成了漫天碎石! 两个正在推磨的助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狂暴的气浪与碎石撕成了漫天血雾。 王昺离得稍远一些,也被这股恐怖的衝击波狠狠掀飞出去。 他的身体像个破布娃娃,砰地一声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又重重摔落下来。 他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滚烫的鲜血喷了出来。 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爆炸声传遍了整个科学院。 所有人都被这声巨响嚇得魂飞魄散。 正在和毕懋康爭论新式火銃图纸的赵士禎,手里的图纸“哗啦”一下全掉在了地上。 他脸色煞白地衝出屋子,看著西北角那股冲天而起的黑色浓烟,声音都变了调。 “完了!完了!” “我就知道!那个疯子真的把天给捅破了!” 正在指导工匠改良炼钢炉的孙元化也是一脸惊骇。 他带过兵、打过仗,自然听得出,刚才那声爆炸比几十门红夷大炮齐射的动静还要大!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 宋应星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出房间,不顾眾人的阻拦,疯了一样地朝著禁区的方向跑去。 “快!快救人!”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嘶吼著。 当他带著人衝进那个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的院子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住了脚步。 院子里一片狼藉。 原本的房屋只剩下断壁残垣。 地上到处都是烧焦的木头和破碎的砖石。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硝酸、硫磺和血肉烧焦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那两个可怜的助手已经找不到完整的尸首,只有地上、墙上溅得到处都是的暗红色血跡,证明著他们曾经存在过。 …… “王昺!王昺!” 宋应星目眥欲裂。 他带著人在废墟里疯狂地寻找著。 终於,在一堆倒塌的墙角下,找到了那个浑身是血、已经昏迷不醒的道士。 “快!快传太医!”宋应星抱著还有一丝微弱气息的王昺,声音都沙哑了。 …… 这次的爆炸事故在科学院里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赵士禎联合了好几个研究小组的负责人,一起找到了宋应星。 “院长大人!”赵士禎一脸后怕,声音都在发抖,“那个王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您不能再由著他胡来了!” “是啊,院长!”另一个负责材料研究的匠人也附和道,“今天炸了他的院子,明天说不定就是把我们整个科学院都给送上天!” “我们是来为陛下格物致知的,不是来陪著一个疯子送死的!” “请院长立刻停止那个什么『天雷』的研究!把他赶出科学院!” 眾人七嘴八舌,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他们不怕研究辛苦,也不怕思想碰撞,但他们怕死,怕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 宋应星听著眾人的抱怨,脸色铁青。 他何尝不知道王昺的实验有多危险? 但这是皇帝亲自交代的任务。 而且,他从王昺的身上,看到了一种自己曾经也有过的执著。 那是一种为了追求真理可以不顾一切的精神。 他不能,也不忍心就这么放弃。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沉声说道: “诸位,稍安勿躁。” “此事,老夫自有分寸。” “王昺的实验是陛下的旨意,绝无停止的可能。” “但是,老夫可以向诸位保证,类似今日之事,绝不会再发生。” 说完,他不顾眾人惊愕的目光,转身就朝著王昺养伤的房间走去。 …… 王昺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才悠悠醒了过来。 他浑身上下都缠满了绷带,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 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张脸就是宋应星。 “院长……”他虚弱地叫了一声。 宋应星看著他那张被熏得跟黑炭一样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有责备,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找到原因了吗?” 王昺听到这句话,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爆出骇人的亮光! 他挣扎著想要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毫不在意。 他一把抓住宋应星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得不成样子。 “找到了!院长,我找到了!” “是『气』!是『气』太猛了!” “我提高了硝石的比例,產生的『气』比以前多了好几倍!” “但是我还是用以前的陶罐来装它!那陶罐太脆了!根本就撑不住那么猛的『气』!所以才会炸!” 宋应星听著他的话,眼睛也跟著亮了起来。 他从这次惨痛的失败中,敏锐地意识到了一个以前所有人都忽略了的全新问题。 容器! 对啊!兵器,兵器。 “兵”是火药。 那“器”又是什么? 要想承载更强大的力量,就必须要有更坚固的躯壳! 想到这里,宋应星再也坐不住了。 他拍了拍王昺的肩膀,让他好好养伤,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他径直朝著科学院里另一个整天炉火冲天的院子走去。 那里,是孙元化负责的炼钢小组。 宋应星一脚踹开院门。 他对著正在指挥工匠、满头大汗的孙元化大声喊道: “初阳(孙元化的字)!別炼你那破剑了!” “我,现在,需要一种东西!” “一种能承受住王昺那『天雷』之气的,更坚固的铁!” 第55章 西北的奏疏 京城,皇家科学院里为了“天雷”和“坚铁”闹得鸡飞狗跳。 而在千里之外的陕西西安,一场由“西北恩科”引发的风暴也正在悄然酝酿。 …… 孙传庭站在西安的城楼上。 他看著城外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潮,久久不语。 风沙捲起尘土,混杂著汗味、尘埃味和人群特有的嘈杂,扑面而来。 这些人,都是从北方各省不远千里赶来应考的寒门士子。 他们衣衫襤褸,面带菜色,许多人就靠著城墙席地而坐,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演算著什么。 但是,他们那深陷於憔悴面容中的眼睛,却都亮得惊人。 孙传庭知道,这光是陛下亲手点燃的。 而他,只是负责將这把火烧得更旺。 他成功举办了这次史无前例的“恩科”,也初步选拔出了一批他认为可用的实干人才。 但他同样清楚,自己的这个举动,无异於是在整个大明士绅阶级的身上狠狠剜了一刀。 那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报復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 京城,紫禁城。 早朝。 文华殿內,气氛压抑得有些可怕。 朱由检高坐於龙椅之上,面无表情地看著下面黑压压的文武百官。 他的指尖在龙椅的蟠龙扶手上轻轻敲击著。 “篤。” “篤。” “篤。” 每一下,都让殿內官员的眼皮跟著一跳。 终於,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臣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正是礼部尚书,东林党在朝堂上硕果仅存的精神领袖,钱谦益。 “噗通!” 钱谦益老迈的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伏地痛哭,老泪纵横。 “陛下!”他的声音悲愴而又激昂,“臣有本要奏!臣要弹劾五省总督孙传庭!” “此人在西北倒行逆施,败坏祖制,另立规矩,其心可诛啊!” 他这一开口,就像捅了马蜂窝。 立刻就有数十名官员跟著跪了下来,哭声震天。 “臣附议!孙传庭身为封疆大吏,不思剿寇,反而擅开恩科,此乃自毁长城,动摇国本之举!” “科举取士乃太祖皇帝定下的万世不易之法!孙传庭不考八股,只问实务,是欺君罔上,目无祖宗!” “长此以往,天下士子皆不读圣贤之书,而去钻研那奇技淫巧,人心將不古,国將不国啊!” “求陛下明察秋毫,立刻下旨罢免孙传庭,取消那所谓的『西北恩科』,以正视听,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 一时间,整个大殿都充斥著哭喊声和磕头声。 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人们,此刻一个个都表现得比竇娥还冤,仿佛孙传庭不是在为国选才,而是在刨他们家的祖坟。 朱由检冷冷地看著下面这群丑態百出的臣子,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恩科”动了他们的根。 数百年来,科举就是他们这些士绅阶级垄断上升渠道的工具。 他们通过掌控教育、掌控话语权,確保只有读他们指定的书、写他们认可的文章的人,才能做官,才能进入这个统治阶级,从而形成一个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 而现在,孙传庭在自己的授意下搞的这个“恩科”,不考四书五经,专考算学、水利、农桑。 这就等於釜底抽薪,彻底打破了他们的知识垄断。 让那些他们一向看不起的寒门子弟、泥腿子,也有了一步登天的机会。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 除了这些利益相关的官员,都察院的御史言官也跳得特別欢。 孙传庭手握重兵,深得帝心,如今又在西北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简直是一个完美的“权臣”靶子。 弹劾他,既能博取“不畏强权”的清名,又能向江南的士绅集团卖个好,何乐而不为? 雪片般的弹劾奏疏飞向紫禁城。 奏疏里,孙传庭被描绘成了一个即將谋反的乱世军阀,“西北恩科”也被说成是他招揽私兵、培植党羽的阴谋。 “意图不轨”、“拥兵自重”、“西北將成国中之国”…… 朱由检看著这些耸人听闻的罪名,都气笑了。 他把这些奏疏全都留中不发。 …… 面对群情激奋的朝臣,朱由检一反常態。 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当场发作,而是选择了沉默。 第一天,他听著他们哭,听著他们骂,一言不发。 第二天,他依旧一言不发。 第三天,还是如此。 他只是冷冷地坐在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上,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神祇,俯瞰著下面这群丑態百出的凡人。 皇帝的沉默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压力。 他们寧愿皇帝当场发雷霆之怒,也不愿面对这种死一般的寂静。 因为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每一次沉默的背后,都像是在拉满一张弓,而他们不知道那支箭最终会射向谁。 …… 就在朝堂之上陷入诡异的僵持时,一个快要被眾人淡忘的机构,突然动了。 皇明税务稽查总署。 魏忠贤在得到了皇帝的秘密授意后,那沉寂已久的东厂与锦衣卫,再次露出了爪牙。 他没有去碰钱谦益这种级別的大佬,而是专挑那些在朝堂上叫得最凶、跳得最欢的御史言官下手。 理由也很简单。 偷漏税款。 一个深夜,东厂的番役和锦衣卫的校尉如同鬼魅一般从天而降,一夜之间查抄了七名御史的家。 魏忠贤这次没有杀人,只是把人抓了,把家抄了。 然后,他命人將抄出来的金银財宝、田契房契,在第二天直接摆在了菜市口,公之於眾。 结果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这几个平日里以“清流”自居、满口“仁义道德”的御史,家里的財產竟然一个比一个多。 最少的也有十几万两。 最多的,甚至高达五十多万两! 这个数字让整个京城的官场都失声了。 那些昨天还在为他们鸣不平的官员,今天全都闭上了嘴。 魏忠贤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狠狠地抽了整个文官集团一个响亮的耳光,也让所有人再次回想起了被这个九千岁所支配的恐惧。 …… 第四天。 早朝。 大殿里的气氛比前三天还要压抑,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低著头,噤若寒蝉。 朱由检看著下面这群终於老实了的臣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对身旁的王承恩点了点头。 王承恩会意,从袖中取出了一份特殊的奏疏。 他走到大殿中央,展开那份由数十张粗糙纸张拼接而成的长长捲轴。 他用一种抑扬顿挫的尖细嗓音,高声宣读起来。 “草民张三,叩谢天恩!草民原是河南流民,家有薄田三亩,皆被劣绅所占,父母饿死,携妻將子,一路乞討至陕西……幸得孙总督开仓放粮,以工代賑,草民才能苟活於世……” “草民李四,叩谢皇恩!草民乃山西寒门士子,苦读十年,却因家贫无缘科场。幸得陛下天恩浩荡,开此恩科,草民方有一展所学之机……” 这份奏疏很长。 上面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引经据典,有的只是一个个朴实无华的名字和一段段发自肺腑的感恩之言。 在奏疏的最后,是密密麻麻数千个鲜红的手印。 每一个手印,都代表著一个被新政拯救了的家庭,一个被恩科给予了希望的士子。 这份奏疏,名为“万民折”。 第56章 万民折与杀鸡儆猴 王承恩的声音尖细而清晰。 他那属於司礼监掌印的独特嗓音,在落针可闻的文华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扎在殿內所有官员的耳膜上。 “……草民王五,叩谢圣恩!若非孙总督,草民一家早已饿死於道旁,哪还有今日?草民不识字,但草民知道,谁给草民饭吃,谁就是好官!谁让草民活下去,谁就是草民的再生父母!” “……士子赵六,叩谢陛下!学生十年寒窗,所学者皆为经世济民之道。然科场只重八股,学生空有抱负,报国无门。今陛下天降恩科,不拘一格只问实务,学生感激涕零,愿为陛下效死,为大明尽忠!” 王承恩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他將那份由粗糙麻纸製成、沾著泥土与汗渍的奏疏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深浅不一、密密麻麻的红色指印。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咏嘆的语调,將那些朴实无华的文字,一句一句砸向下面跪著或站著的大臣们。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檀香的青烟在樑柱间寂寞地盘绕。 钱谦益跪在百官之首,头颅深深地埋在朝服的阴影里。 他官袍下的手指不自觉地蜷曲,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他听著那些他一向视若螻蚁的“草民”、“泥腿子”们的心声,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恐慌。 他发现,自己和同僚们这几日在朝堂上引经据典、痛心疾首所构筑的一切道德高论,在这份粗糙的“万民折”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们口口声声,代表“天下士林”。 可这份万民折,却用数千个鲜红的手印告诉他—— 他们谁也代表不了。 他们只代表自己。 代表他们那个垄断了知识、垄断了官位、世代富贵的士绅阶层。 ……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终於,王承恩念完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份长长的万民折重新卷好,双手捧著,仿佛捧著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躬身退回皇帝身后,偌大的殿宇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朱由检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像一个信號,让殿內本已凝滯的空气骤然绷紧。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乌压压的人群。 那目光所及之处,官员们仿佛被无形的重量压住,头垂得更低。 “诸位爱卿,都听到了吗?”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但这种平静,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人心悸。 没有人敢回答。 朱由检迈开脚步,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嗒、嗒”声,一步步走下御阶。 他走到了那堆积如山、用上好宣纸与锦缎封面精心装裱的弹劾奏疏前。 他隨手拿起一本。 “礼部侍郎,周道登。” 他念出了奏疏主人的名字。 跪在前排的一个官员,肩膀猛地一抽。 朱由检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翻开奏疏,一字一句地念道:“孙传庭擅开恩科,不考经义,只问算学,此乃以夷变夏,败坏祖制,动摇国本之举……” 念完,他手一松,那本精致的奏疏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他才抬起眼,看向那个名叫周道登的礼部侍郎。 “周爱卿。” “朕想问问你。” “我大明的祖制,究竟是什么?” “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让国家强盛、不受外辱?” “还是让你们这些所谓的读书人,抱著几本八股文章,世代富贵,永享尊荣?” 周道登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嘶哑的气音:“陛下……臣……臣……” 朱由检不再理他,又拿起了另一本奏疏。 “国子监祭酒,黄克纘。” “你在奏疏里说,孙传庭在西北招揽私兵,培植党羽,意图不轨。”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寒气逼人。 “朕再问问你!” “刚才那份万民折上,那数千名愿意为国修渠、为国戍边的百姓和士子!” “他们,是孙传庭的党羽?” “还是我大明的根基?!” 最后一句,声震殿宇,仿佛一声炸雷在每个人的头顶轰然响起! 那个名叫黄克纘的老臣,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身子一软,竟是直接瘫倒在地。 朱由检冷冷地看著他狼狈的样子,將手中的奏疏狠狠摔在他的脸上。 “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你们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你们眼里除了自家的田地、自己的官位、你们那个狗屁不通的士林清名,还有没有这个国家?!” “还有没有千千万万正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的大明百姓?!” 皇帝彻底爆发了。 他指著下面跪著的一眾官员,用近乎咆哮的声音怒骂著。 他骂得很难听,完全拋弃了一个帝王应有的体面。 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驳。 因为在那份沾满泥土和汗水、按满鲜红手印的万民折面前,他们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已不堪一击。 …… 骂了足足一刻钟,朱由检才停了下来。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急促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把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金砖上,恨不得地上能裂开一条缝让他们钻进去。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眼神重新恢復了平日的冰冷。 光骂是没用的。 必须杀鸡儆猴。 必须让这些人,感到真正的痛。 他转过身,一步步重新走上御阶,坐回了那张冰冷的龙椅。 他看著下面,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两个被他点过名的人。 他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宣布了他们的结局。 “来人!” 殿外传来甲冑碰撞与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一队锦衣卫校尉迈著整齐的步伐冲了进来,肃杀之气瞬间瀰漫开来。 “礼部侍郎周道登,国子监祭酒黄克纘。” “罔顾民意,结党营私,混淆视听,意图阻挠国家大政。” “革去所有官职、功名!” “著锦衣卫,押入詔狱!” “交由东厂,严查其背后是否还有同党指使!” “遵旨!” 为首的锦衣卫指挥僉事一声断喝,两名校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已经瘫软如泥的周道登和黄克纘,动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他们的官帽被撞歪,朝服在地上拖行,仪態尽失。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臣冤枉!臣冤枉啊!” 两人悽厉的惨叫声从殿门口传来,越来越远,最后被宫门彻底隔绝。 …… 大殿里,许多官员的脸色已经一片惨白。 他们都听懂了皇帝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交由东厂,严查其背后是否还有同党指使!” 东厂。 同党。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器,贴上了在场所有人的后颈。 谁也不知道,这把刀下一个会落到谁的头上。 钱谦益跪在地上,身体的抖动已经无法抑制。 一滴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沿著脸颊,滴落在他身前的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杀鸡儆猴。 而他钱谦益,就是那只皇帝最想杀的猴!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皇帝在警告他。 在警告他背后的整个江南士绅集团。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完全不了解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 这位天子,他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跟你讲圣贤之道,也不跟你讲祖宗规矩。 他只跟你讲实力。 他手里有军队,有厂卫,有钱。 现在,他甚至学会了利用“民意”! “民意”,这个他们这些读书人整天掛在嘴边,用来攻訐政敌、博取清名的工具,如今却被皇帝抢了过去。 而且,用得比他们还好,比他们更直接,更致命。 钱谦益忽然觉得,他毕生所学的圣人之言,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空洞。 第57章 来自江南的善意 早朝结束了。 钱谦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文华殿的。 他只记得,当他迈出宫门,午后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时,他竟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宫墙。 周道登和黄克纘被锦衣卫拖走时那不似人声的惨叫,仿佛还贴著他的耳廓迴响。 而皇帝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更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和他所代表的整个江南士绅集团,在京城的这次博弈中,被这位年轻的皇帝用一种他们闻所未闻的方式,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 回到府邸,钱谦益將自己关进了书房。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临帖,只是坐在那张黄梨木的太师椅上,对著窗外一株枯败的芭蕉发呆。 他在反思。 更是在恐惧。 他反思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们总以为,这位新君和先帝,和史书上那些需要依靠士大夫来维持体面的皇帝一样。 只要他们团结起来,据理力爭,就能逼迫皇帝让步。 就能让皇帝成为他们所希望的那个“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守成之君。 可他们都错了。 这位皇帝,根本不守规矩。 他不想“共治”。 他想要的是独掌天下。 他用魏忠贤这把最快的刀杀人。 他用孙传庭这把最利的剑拓边。 他用“抄家”绕开户部,建立自己的內帑。 现在,他甚至学会了用“万民折”这种东西,来抢占大义的名分。 钱谦益越想,后背的寒意就越重。 他发现,自己和他身后的那些人,在这位皇帝面前,就像一个只会挥舞木剑的孩童。 而皇帝手里拿著的,却是削铁如泥的百链钢刀。 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周道登和黄克纘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两个蠢货还以为在朝堂上哭闹一番,就能博个清名,逼皇帝让步。 结果呢? 直接打入了詔狱。 等待他们的,將是东厂那些酷吏无穷无尽的折磨。 钱谦益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他不想成为下一个周道登。 他必须想个办法,一个既能保全自己,又能继续与皇帝周旋的办法。 …… 深夜,几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悄停在了钱府后门。 几个穿著普通商人服饰,眼神却精明锐利的中年人,被管家领著,快步走进了书房。 他们是江南各大士绅家族在京城的代言人。 书房里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可怕。 “牧翁,”一个来自松江府的顾姓商人率先开口,他家的桑田和丝绸作坊遍布江南,“今日朝堂之事,我等都已听闻。” “陛下此举,与暴君何异?”另一个徽商代表忍不住插话,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是啊!动輒下狱抄家!这哪里是圣君所为?” “我等在江南听闻此事,无不心寒!牧翁,您是我辈领袖,您可得为我等拿个主意啊!” 眾人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脸上都带著掩饰不住的恐慌。 皇帝在京城可以这样对付周道登,將来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对付他们? 钱谦益听著他们的抱怨,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 “诸位,都错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喧闹的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眾人不解地看著他。 钱谦益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缓缓说道:“我等总以为,可以用『理』、用『祖制』来约束陛下。” “可我等都忘了。” “这天下,终究是姓朱的。” “陛下手里有刀,有兵,有钱。他若是不想讲理,我等又能奈他何?” 那顾姓商人皱眉道:“那依牧翁之见,我等该当如何?难道就任由他胡作非为,將那些泥腿子都扶上官位,来骑在我等的头上?” 钱谦益看了他一眼,嘴角忽然勾起一丝莫测的笑意。 “硬碰硬,乃是取死之道。” “我等,为何不换个法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既然陛下喜欢听好话,那我等就说给他听。” “既然陛下觉得我等江南士绅都是只顾自己、不顾国家的蛀虫。” “那我等就做给他看!” “让他看看,谁才是这大明的真正栋樑!” …… 翌日,早朝。 当钱谦益再次出列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以为这个东林领袖又要犯顏直諫。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钱谦益这次没有痛心疾首,反而脸上带著如沐春风的笑容。 他对著龙椅上的朱由检,深深一躬。 “陛下!臣有本要奏!” “臣昨日听闻陛下教诲,又见了那『万民折』,幡然醒悟,羞愧难当!” “臣身为士林表率,食君之禄,却未能体察君忧,未能洞悉民苦,实乃臣之罪过!”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让在场所有官员都听懵了。 这是唱的哪一出? 龙椅上的朱由教也是微微一顿,隨即饶有兴致地看著下面这个正在卖力表演的老狐狸。 他倒想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钱谦益见皇帝没有打断他,心中一定,继续朗声道:“陛下为国操劳,圣体清减,臣等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听闻西北用兵,平定流寇,耗费巨大,国库空虚。我江南士绅深受皇恩,世代沐德,值此国难之际,岂能坐视不理?” “臣已连夜修书江南,我江南士绅及各大商会,愿联合捐资!”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声音陡然拔高。 “白银,一百万两!” “以助军资,以解君忧!” “轰!” 这个数字一出口,整个文华殿瞬间炸开了锅! 一百万两! 这几乎相当於大明朝廷小半年的財政收入! 所有人都被江南士绅的“豪气”给震住了。 一时间,朝堂上讚誉之声四起。 “钱大人深明大义啊!” “江南士绅忠君爱国,实乃我辈楷模!” “有此百万巨款,西北流寇何愁不平?” 就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此刻也觉得江南士绅此举確实做得漂亮。 ……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看著下面群情激奋的朝臣和一脸“忠义”的钱谦益,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 捐资? 说得好听。 这哪里是捐资,这分明是一种更高级的示威。 他们用这一百万两,来告诉自己三件事。 第一,他们有钱,非常有钱。 第二,他们用这笔钱收买人心,抢占道德高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们是在宣示,江南的財富在他们手里。他们想给就给,不想给,自己就一分也拿不到。 好一个以退为进。 好一个钱谦益。 朱由检心中杀机一闪而过,脸上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站起身,亲自走下御阶,扶起了钱谦益。 “钱爱卿快快请起!爱卿及江南士绅有此忠君爱国之心,朕心甚慰!” “朕替西北的將士,替天下的百姓,谢谢你们了!” 他当场下旨,对钱谦益和江南士绅大加褒奖,並通报全国。 …… 退朝后,朱由检回到乾清宫。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霜。 “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连忙上前,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由检看著窗外江南的方向,缓缓说道:“传朕密令给魏忠贤,让皇明税务稽查总署的人准备准备。” “再过些时日,就该去江南,收秋税了。” 他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们不是喜欢捐钱吗?” “朕倒要亲眼看看。” “是他们『捐』给朕的多,还是欠朕的,更多!” 第58章 第一声天雷 京城,西山。 皇家科学院的秘密靶场。 这里原是一处废弃的採石场,如今已被锦衣卫里三层外三层地彻底封锁,连一只鸟都飞不进来。 靶场深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宋应星站在一道新砌的安全土垒后,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擦了擦,手心却也是一片湿滑。 他身边,赵士禎、毕懋康等一眾科学院的格物大家们,个个都屏著呼吸,一言不发。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靶场中央那个不起眼的小东西。 那是一门刚刚铸造出来的小號虎蹲炮。 它的炮身比传统的虎蹲炮更长,也更厚实,炮口的金属在阳光下闪烁著一种暗沉的乌光。 那是科学院炼钢组用改良炒钢法,在炸了两个高炉、失败上百次后,才终於炼出的新型钢铁。 正是这种新钢材的出现,才给了王昺再次试爆的勇气。 …… 王昺此刻就跪在那门小炮旁。 他的样子比上次还要狼狈,头髮乱糟糟地结成了块,像个鸟窝,脸上黑一道黄一道,全是各种化学药剂留下的痕跡。 他的一条胳膊用布条歪歪扭扭地吊在胸前,那是前几日一次小规模意外留下的纪念。 但是,他的眼睛却亮得嚇人,燃烧著一种近乎癲狂的狂热。 他手里捧著一个小小的皮囊袋,里面装著他这段时间的全部心血。 颗粒化火药。 这个灵感来自於皇帝的点拨和厨房里炒菜的“掛糊”工艺。 他將硝、硫、碳以一种全新的比例混合,然后加入了西洋传教士带来的“神水”——酒精,將其搅拌成粘稠的浆糊。 接著,再通过细密的筛网,將浆糊压製成大小均匀的黑色颗粒,最后小心翼翼地晾乾。 这个过程充满了危险。 他炸掉了三个院子,烧掉了自己半边眉毛,还废了一条胳膊。 但是,当他看到那些在阳光下闪烁著危险光泽的黑色颗粒时,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能感觉到,隱藏在这些小小颗粒里的那股恐怖力量。 …… “都准备好了吗?”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土垒另一侧传来。 朱由检穿著一身普通的便服,在王承恩和几名锦衣卫指挥使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陛下!” 宋应星等人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行礼。 “免了。” 朱由检摆了摆手,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门小炮上。 他心里其实比任何人都紧张。 他知道,今天的试爆意味著什么。 如果成功,大明的军队將获得一次脱胎换骨的进化,他荡平四夷的脚步將大大加快。 如果失败…… 不,他不允许失败。 他看著跪在那里的王昺,沉声问道:“王昺,有几成把握?” 王昺抬起头,咧开嘴笑了,一口白牙在他那张黑漆漆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 “回陛下,若是在臣自己的院子里,只有五成把握。” “但是用上炼钢房新出的这门炮,臣有十成把握!”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著一种让人不得不信的疯狂自信。 朱由检点了点头。 “好。” “那便开始吧。” “让朕看看你的『天雷』。” …… 得到皇帝的允许,王昺的动作变得更加亢奋。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皮囊袋,將那些乌黑的颗粒缓缓倒入炮膛,然后塞入一枚特製的实心铁弹丸,最后插上一根长长的引线。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退后几步。 他从怀里掏出火摺子吹亮,看了一眼土垒方向的皇帝,又看了一眼百步之外那面充当靶子的三层厚巨大木板墙。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將手中的火摺子凑向了引线。 “嗤——” 引线被点燃,冒著白烟,飞快地向炮膛缩短。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猛然炸开! 这声音根本不像火炮发射,更像是九天之上打了一个晴天霹雳,直接在眾人耳边炸响! 整个地面都在剧烈震颤,土垒上簌簌地往下掉著尘土。 宋应星等人只觉得耳朵瞬间就聋了,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轰鸣。 一股强大的气浪夹杂著刺鼻的硝烟味扑面而来,吹得他们几乎睁不开眼睛。 …… 过了好一会儿,当那震耳欲聋的轰鸣渐渐散去,眼前呛人的浓烟被风吹散了一些。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远处的靶子。 然后,他们都愣在了原地。 只见那面由三层硬木板钉成的靶墙,此刻正中央出现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恐怖窟窿! 窟窿的边缘並非平滑,而是呈现出一种被巨大暴力野蛮撕开的狰狞形態,无数焦黑的碎木屑向四周飞溅得到处都是。 甚至,连靶墙后面用来支撑的几根碗口粗的木桩,都被拦腰打断! 这…… 这哪里是火炮? 这简直是妖法! 赵士禎是玩了一辈子火器的大行家,他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传统的鸟銃乃至红夷大炮,弹丸打在这样的靶墙上,最多也就是打穿第一层、嵌入第二层,绝不可能造成如此恐怖的贯穿性破坏! 这威力,比传统的黑火药大了何止三倍? 五倍?还是十倍? 工部侍郎毕懋康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喃喃自语道:“若……若用此火药守城,別说是后金韃子,就算是天兵天將,也休想攻破我大明的城墙啊!” ……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超乎想像的威力给彻底镇住了。 只有那门刚刚发射完毕的小炮,炮口还在冒著裊裊青烟,炮身在阳光下泛著温热。 …… 过了许久,宋应星才第一个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的身体因为过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转过身,看向同样凝视著靶子的朱由检,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这……这便是您要的『天雷』吗?”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心臟在狂跳。 成功了! 、 但是,他还想要更多。 他缓缓转过头,看著宋应星,眼中闪烁著一种更加炙热的光芒。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 “但还不够!”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要的,是能將城墙都轰开的天雷!” 第59章 神机营的新玩具 “轰开城墙!” 朱由检这五个字,让刚刚缓过一口气的靶场再次陷入死寂。 宋应星、赵士禎、毕懋康等人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 轰开城墙。 大明的城墙是什么概念? 那是用特製巨砖,混合著糯米汁与石灰,层层夯筑而成,坚固无比。 就算是佛郎机人最厉害的红夷大炮,对著城墙轰上几天几夜,也顶多是砸下些砖石。 想要轰开一个缺口,无异於天方夜谭。 可是,看著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再回想起刚才那恐怖的一炮,他们又觉得,这件事似乎……並非全无可能。 …… 朱由检没有理会眾人的惊愕,当场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他的声音果断而清晰。 “传朕旨意!” “第一,此种新式火药,朕赐名『霹雳火』。” “其配方及製造工艺,列为我大明最高等级之『绝密』。” “所有参与研製之人,一律登记在册,由锦衣卫暗中保护,亦暗中监视。” “配方敢有泄露半个字者,夷三族!” 最后这句话一出,空气都冷了几分,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 他们知道,这既是敲打,也是保护。 “第二!” 朱由检看向宋应星。 “宋爱卿,朕要你立刻將『霹雳火』的製造工艺整理成册,由你亲自督导,在军器总局建立专门的火药工坊。” “工坊必须与外界完全隔绝。” “所有工匠必须身家清白,且家人俱在京城,给他们最优厚的待遇。”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个月之內,朕要看到第一批至少五千斤『霹雳火』,安安全全地生產出来!” 宋应星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领命。 “臣,遵旨!” “第三!” 朱由检的目光又转向王承恩。 “王大伴,你立刻传旨给京郊神机营统帅英国公张维贤。” “命他即刻起封锁大营,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 “告诉他,朕要给他手下的儿郎们,换一批新玩具!” …… 三天后。 京郊,新神机营大营。 数千名士兵正在校场上操练,队列整齐划一,动作乾净利落,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身为天子亲军的骄傲。 但最近几天,营里的气氛有些奇怪。 大营被彻底封锁,就连运送粮草的民夫都只许到营门口。 而且每天深夜,都有一队队蒙著厚布的神秘马车,在锦衣卫的押送下驶入大营深处。 “听说了吗?昨晚又来了一批,神神秘秘的。” “不会真要打大仗了吧?打哪儿?蒙古还是关外?” 士兵们在操练间隙低声议论著。 …… 这一天,所有的士兵被紧急集合到校场。 他们惊奇地发现,校场中央竟摆放著一排排崭新的牛皮纸包,上面用蜡封著口。 神机营统帅,年过六旬的老將英国公张维贤,亲自走上了点將台。 他身边还站著几个穿著奇怪服饰的科学院“教习”。 “弟兄们!” 张维贤的声音洪亮如钟。 “今日叫大家来,是有一件天大的喜事!陛下感念我等日夜操练辛苦,特地从皇家科学院给我们送来了一批新东西!” 他指向那些牛皮纸包。 “这些,就是陛下赐给我神机营的新式火药!” 他拿起一个纸包,撕开封口,里面露出了乌黑的颗粒状物体。 “从今天起,你们每个人都要学会使用它!” “现在,全军进行实弹射击演练!” …… 士兵们將信將疑地领到了新火药,按照教习的指导,將这些黑色颗粒装入自己的火枪,然后列队对准了远处的靶子。 “预备!” “开火!” “砰!砰!砰!” 一排排火枪吐出火焰,但这一次的枪声和以前完全不同! 声音更加巨大、更加清脆! 许多士兵感觉手中的火枪猛地一跳,后坐力震得肩膀都有些发麻。 当硝烟散去,负责报靶的士兵发出了近乎变调的叫声。 “报——!” “一百五十步靶,全部命中!且……全部击穿!” “哗——” 整个校场瞬间沸腾了! 一百五十步! 击穿! 他们以前用的普通火药,能在一百步外命中靶子就已是神射手,至於击穿厚木靶,更是想都不敢想! 而现在,他们竟然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我的天!这火药是神药吗?” “太厉害了!以后再遇上韃子的重甲兵,老子一枪就能给他穿个窟窿!” “哈哈哈!有了这宝贝,还怕个鸟的后金韃子!” 士兵们抚摸著自己滚烫的火枪,兴奋地大吼著,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 英国公张维贤看著士气冲天的士兵们,布满皱纹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笑容。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手里的这支神机营,才真正配得上“神机”二字! …… 与此同时。 皇家科学院的另一间秘密工坊里,赵士禎和毕懋康也陷入了一种幸福的烦恼。 他们面前的巨大图纸上,画著一种全新的火枪构造。 痴迷於火器改良的赵士禎在测试了“霹厘火”的性能后,兴奋得好几天没合眼,他直接衝进了宫里。 他激动地对朱由检说:“陛下!臣以为,既然火药威力大增,我等就不能再用老旧的鸟銃了!” “臣斗胆,想设计一种全新的火枪!枪管更长,內部刻上螺旋的膛线,让弹丸旋转著飞出去!如此一来,射程和准头將再次得到巨大提升!” 而更注重重型武器的工部侍郎毕懋康,则將野心投向了火炮。 他同样找到了朱由检,抚摸著那门轰出“天雷”的试验小炮,说道:“陛下,臣也有一策。如今我等既有『霹雳火』这等神药,又有科学院炼出的新钢,完全可以铸造一种全新的火炮!” “它將比红夷大炮更轻便,可用马匹快速拖拽!射速更快,装填更简便!威力更大!” “臣想將它命名为『野战炮』!让我大明的炮兵,从此可以跟著步兵一起衝锋陷阵!” …… 乾清宫里。 朱由检听著这两位技术狂人的宏伟蓝图,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核心技术的突破,必然会带来一整套武器装备的革新。 他对赵士禎和毕懋康大加讚赏,並承诺会给他们最大的支持。 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一旦这两种划时代的新武器被研製出来,並大规模装备军队,那他手中这支脱胎换骨的军队,將彻底领先於这个时代。 第60章 天下士子入秦川 就在京城的皇家科学院和神机营因新技术而亢奋之时,一股由皇帝亲自掀起的浪潮,正从京城向西席捲而去。 它的传递速度,比最快的八百里加急还要迅猛。 它所蕴含的力量,比最猛烈的“霹雳火”还要震撼人心。 这股浪潮,便是“西北恩科”的消息。 …… 北直隶,真定府。 府衙门口人头攒动,喧譁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一张明黄色的巨大皇榜被郑重地张贴在最显眼的位置,榜上朱红的玉璽大印鲜艷夺目,镇住了一切质疑。 皇榜上的字跡遒劲有力,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今西北流寇肆虐,民生多艰,此皆因吏治不修,民无仰望也。” “朕痛心疾首,决意於陕西开设恩科,不拘一格以求实才。” “凡我大明子民,无论出身贵贱,不论文武,皆可前往应试。” “此次恩科,不考八股,不重诗词。” “只考两科。” “一曰,算学,以验其经理之能。” “二曰,策论,以观其经世之道。” “优异者,朕將不次擢用,或为朝官,或为军將,以安天下,以慰民心!” “钦此!” …… 一个被眾人推到最前的帐房先生,扯著嗓子將皇榜大声念了出来。 人群静默了一瞬,隨即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不考八股?” “只考算学和策论?算学不是商贾之术吗?这也能做官?” “天吶!这……这是真的吗?不是官府在开玩笑吧?”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你瞎了?那上面盖著皇帝的玉璽!这还能有假?” 人群中,一个穿著浆洗到发白旧长衫、年近四十的老童生,拼命挤到了最前面。 他叫张诚。 他考了二十年秀才,连个边都没摸到。 他的八股文章,被塾师评为“狗屁不通”。 但是,他家祖传的算盘,却打得比谁都精。 他死死盯著皇榜上“算学”那两个字,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那颗早已被八股文折磨得冰冷麻木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狠狠地擂了一锤。 他疯了一样挤出人群,跌跌撞撞地跑回家。 他衝著正在织布的老妻大喊:“婆娘!別织了!把家里那头唯一的老牛卖了!” “我要去陕西!我要去应考!” 他老妻嚇得手一哆嗦,织布机上的梭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疯了?你那八股文写成什么样自己不清楚?还去考什么?” 张诚一把抢过妻子手中的梭子,將皇榜的內容大声复述了一遍。 然后,他挺直了自己那已经弯了二十年的腰杆。 “这一次,不考八股!” “这一次,考算学!” “这是我张诚的机会!也是我们家唯一的机会!” …… 同样的一幕,正在大明北方的各个角落上演。 山东,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 一个名叫李铁牛的年轻人扛著沾满泥土的锄头从地里回来,黝黑的脸上满是汗水。 他虽生在农家,却从小就喜欢蹲在路边,听南来北往的商客讲天下大事。 对於如何安抚流民、如何兴修水利,他都有一套自己朴素的看法。 但是,他连私塾的门都没进过,科举对他来说,比天上的月亮还遥远。 当村里的里正將“西北恩科”的消息告诉他时,他手里的锄头“砰”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愣地问:“不问出身?不考八股?” “里正大叔,我……我这样的泥腿子,也能去吗?” 里正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眼里满是鼓励。 “好娃子,去吧!你比那些只会摇头晃脑的酸秀才,懂得的道理多!” 第二天,天还没亮。 李铁牛穿著一身母亲连夜为他缝製的、带著皂角香气的粗布新衣,手里紧紧攥著全村人东拼西凑为他凑的两吊铜钱。 他重重地给父母磕了三个头。 隨即,带著全村人的希望,踏上了西去的道路。 ……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不考八股!” 这四个字,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在整个大明北方。 它成了客栈、茶馆、渡口所有话题的中心。 无数被科举独木桥挤得头破血流的寒门士子、怀才不遇的吏员、甚至略通文墨的农人,都看到了人生的转机。 他们变卖家產。 他们告別亲人。 他们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他们的目標,只有一个—— 陕西,西安! …… 然而,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在那些世代簪缨的书香门第里,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江南,崑山。 顾家是当地望族,亭台楼阁,书香满园。 一间偏院的书房內,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烦躁地將一本《资治通鑑》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就是顾炎武。 此时的他还很年轻,但眉宇之间已有一股与眾不同的英气。 他从小就不喜空洞的八股文章,更爱读史书、地理方志,以及各种关於国计民生的“杂学”。 为此,他没少被家族里的长辈训斥为“不务正业”。 最近,他又因一桩家族內部的財產纠纷,和主家的几个堂兄弟闹得很不愉快,心中更是苦闷。 就在这时,一个在北京城里做官的远亲,给他寄来了一封家信。 信里,详细描述了皇帝最近在京城雷厉风行的改革,以及这次石破天惊的“西北恩科”。 当顾炎武看到“不考八股,只问实务”这八个字时,他猛地站了起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这…… 这不就是他一直以来所追求的“经世致用”之道吗? 他立刻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要去陕西! 他要去参加这场仿佛为他量身定做的考试! 他將这个想法告诉了母亲。 他的母亲大惊失色:“寧人!你疯了?” “你好好的世家子弟,不去准备乡试,跑去跟那些泥腿子挤什么独木桥?这要是传出去,我们顾家的脸往哪儿放?” 顾炎武却异常坚定。 他对著母亲,深深一拜。 “母亲,孩儿以为,读书並非为了光耀门楣,而是为了明事理、济苍生。” “如今朝廷给了孩儿一个验证所学的机会,孩儿若是不去,必將抱憾终身!” 说完,他不顾家人的激烈反对,毅然变卖了自己最心爱的那几箱宋版藏书。 他凑足了盘缠,换上一身普通的布衣,悄悄离开了家。 他踏上了前往陕西的漫漫长路。 …… 一时间,在通往西安的各条官道上,出现了一幅奇异的景象。 官道上尘土飞扬,无数衣衫襤褸、口音各异的读书人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有白髮苍苍的老童生,拄著拐杖,一步一喘。 也有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背著破旧书箱,三五成群。 他们面带风霜,狼狈不堪,但望向西方的眼神,却都异常坚定。 …… 西安城。 城楼之上,北风呼啸,捲起孙传庭厚重鎧甲的披风。 他看著城外官道上那股正源源不断涌向西安城的庞大人流,眼神复杂。 他知道,皇帝这一手是何等的高明,又是何等的凶险。 这些人是人才,是打破旧格局的利刃。 但他们也是一群对未来充满了无限欲望的野心家。 用好了,他们能成为新政最坚实的基石。 用不好,他们也能掀起滔天巨浪,將一切吞噬。 皇帝把这样一把双刃剑,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也给了他一个亲手改变这个天下的巨大机会。 孙传庭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转过身,对他身后的副將下达了一道冰冷的命令。 “传令下去!” “在城外沿途设立粥棚和休息点!” “派兵维持秩序!” “本官不管他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本官只要一个结果——务必让每一位来应考的士子,都能活著走进西安城!” 第61章 考场內外 数日后,“西北恩科”正式开考。 天还未亮,西安城外已是人山人海,空气中混杂著尘土、汗水与寒冷的晨雾气息。 数万名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考生匯聚於此,低沉的议论声匯成一片嗡鸣。 他们紧攥著拳头,既因即將到来的命运审判而紧张,也为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而激动。 …… 来自真定府的老童生张诚,也淹没在这片人潮之中。 他看著眼前这从未见过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这次的考场很特殊,没有设在庄严肃穆的贡院里。 它设在城外,由一座巨大的军营临时改造而成。 一排排用原木仓促搭建的简陋考棚整齐排列,每个隔间都小得只够勉强容纳一人一桌。 考棚四周,没有“之乎者也”的夫子,只有一队队手持长枪、身穿铁甲的士兵在来回巡逻。 甲冑的碰撞声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让所有习惯了文雅考场的士子们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 “开考门!” 隨著一声洪亮的號令,考场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 考生们开始排著长队,依次接受检查。 这一次的搜检也格外严格。 负责搜检的不是衙役,而是孙传庭手下那些面无表情的亲兵。 他们不看你带了多少乾粮,只用冰冷的铁尺在你身上每一处缝隙划过,检查是否夹带小抄。 一个穿著华丽的公子哥,因在袖口夹层里藏了张写满算学公式的纸条,被当场揪了出来。 他脸色煞白,还想爭辩几句。 结果,被两个士兵像拖麻袋一样,直接拖了出去。 高台上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拖出去,鞭二十!终身不得应考!” 眾人心头一凛,抬头望去。 只见孙传庭身穿厚重鎧甲,端坐於点將台上,目光如刀,审视著下方的每一个人。 他身边坐著的,不是礼部官员,而是几个从京城“绩考司”派来的年轻新吏。 看到这一幕,所有还抱著侥倖心理的考生都感到一阵后怕,下意识地收紧了衣袖。 他们终於明白,这次考试,是来真的。 …… 顾炎武排在队伍中间,冷静地观察著周围的一切。 他对这种充满铁血意味的考场不但不反感,反而感到一丝莫名的兴奋。 这才是为国家选拔能吏干才的样子。 而不是一场文人之间互相吹捧的酸腐游戏。 …… 终於,轮到了顾炎武。 他坦然地张开双臂,任由士兵检查。 他只带了笔墨和一个装水的葫芦。 检查通过后,他领到自己的考牌,找到了那个小小的考间。 坐下后,他闭上眼睛,调整著自己的呼吸,等待著考试的开始。 …… “鐺——鐺——鐺——” 三声沉闷的军中铜锣声响起,震得人心头髮颤。 考试正式开始。 很快,就有吏员將第一场的试捲髮了下来。 考场內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间或夹杂著笔桿掉落在木板上的轻响。 “天吶!这……这都是些什么题目?” 张诚看著手里的试卷,也觉得头皮发麻。 他虽对自己的算学有信心,但看到这些题目,还是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试卷上没有一道是简单的加减乘除,全是复杂的应用题。 “第一题:今有民夫三千人,欲於九十日內修筑百里之渠。已知每人每日需食粮两斤,渠每里需耗土石三百方。问:此工程共需粮草几何?土石几何?若遇雨天工期延误十日,又该如何调配人力,方能如期完工?” “第二题:今有军队五千,欲远征三百里,隨军携带火炮二十门,弹药五百箱。已知每门火炮需马六匹拖拽,每箱弹药需马一匹。问:共需马匹几何?若粮草只够全军支用二十日,最远可进军至何处?” …… 这些题目,对於那些只会引经据典的传统书生来说,简直如同天书。 他们一个个抓耳挠腮,满头大汗。 手中的笔仿佛重若千斤,根本不知该从何下笔。 但是,对於张诚这样有过实际帐房经验的人来说,虽然计算复杂,但只要静下心来,还是能理出头绪。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自己带来的算盘,考场里顿时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清脆算珠声。 …… 时间一点点过去。 第一场考试结束。 至少有一半的考生交了白卷。 他们失魂落魄地走出考场,脸上全是茫然和不甘。 …… 短暂的休息后,第二场考试开始。 考策论。 当试捲髮下来,看到题目的一瞬间,考场內又是一片譁然。 这一次,轮到那些八股文的高手们傻眼了。 题目只有一个。 “论如何在一年之內有效賑济陕西灾民、清查全省田亩,並恢復地方生產。” 这个题目太大,也太务实了。 它根本不给你引经据典、空谈心性道理的机会。 它要的是具体的、可行的办法! 那些习惯了在故纸堆里找答案的士子们彻底懵了。 他们写出来的文章空洞无物,不是“当施以王道,行以仁政”,就是“上下一心,君臣同德”,全都是正確的废话。 …… 但是,这个题目对於顾炎武来说,却是正中下怀! 这些年他游歷四方,亲眼见过流民易子而食,见过劣绅兼併土地。 他也一直在苦苦思索著解决这些问题的办法。 如今,这些在他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的问题,就摆在了面前。 他没有立刻动笔。 他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木板墙上,在脑海里飞快地构建著一个完整的施政框架。 賑灾恤民,不可徒施米粟,此乃坐食山空之策。当效仿古人“以工代賑”之法,发流民以修渠堰,筑官道。如此,流民得以劳力换取口食,不至沦为盗匪;而官府亦可藉此兴修水利,为来年垦种打下根基。此为一举两得之良策。 清丈田亩,若仅凭官吏奔走,则豪强劣绅必百般阻挠,上下其手,终为一纸空文。为今之计,当另闢蹊径,以利驱之。可下告民令,凡有能告发旁人隱匿田產者,经查属实,可將所匿之田,划出三成,以为赏赐。如此,则无需官府费力,民间自有无数耳目,使奸猾无所遁形。此法虽略显刻薄,然值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手段。 欲使农事復兴,亦非仅减免税赋便可。盖因流民復业,缺牛少种,无以为继。官府可效仿宋时“青苗法”之意,却去其弊。以乡里为单位,行“保甲互联”之法。由官府出借牛种或低息之银钱,以助其恢復生產。若有借而不还者,则由其保甲乡邻共同摊派。如此,则人人相监,不敢轻易拖欠,官府之资亦可保全。 一个个大胆甚至有些惊世骇俗的想法,在他脑中不断涌现、碰撞、成型。 许久之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洁白的试卷上奋笔疾书。 …… 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 考生们陆续走出考场,几家欢喜几家愁。 一个穿著綾罗绸缎的名门士子走出考场后,脸色铁青。 他將手中的毛笔狠狠摔在地上,笔桿应声而断。 他大骂道:“荒唐!简直是荒唐!考这些匠人之术、商贾之策,简直是辱没斯文!此非国家取士之道!”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愤然离去。 …… 而在不远处,来自山东的农家子弟李铁牛一走出考场,便再也抑制不住。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著京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泪水夺眶而出。 他哽咽著,反覆念叨著一句话: “圣天子在上……小民……小民终於有出头之日了!” 第62章 一份惊世骇俗的答卷 考试,结束了。 但是,对於孙传庭来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数万份试卷堆积如山,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內,从这浩如烟海的文字中,筛选出皇帝真正需要的人才。 …… 西安总督府,已经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阅卷场。 孙传庭没有採用传统的糊名誊录、再由考官慢慢品读的方式。他觉得那样太慢,也太主观。 他採用了全新的、流水线式的阅卷方法。 他將所有参与阅卷的考官,分成了几个小组。 第一组,是“算学组”,由从商会里临时请来的老帐房组成。他们的任务很简单,不看文章,不看书法,只负责核对算学试卷上的最终答案。对,就过;错,就直接淘汰。简单,粗暴,高效。 第二组,是“策论初审组”。他们的任务是快速瀏览所有的策论试卷,淘汰掉那些满篇空话、言之无物的文章。评判的標准也只有一个:文章里有没有提出具体的、可行的解决办法。哪怕办法很幼稚,也比空谈“仁义道德”的废话要强。 而通过了这两轮初审的试卷,才能被送到最后一组,也就是由孙传庭和那几个京城来的绩考司官员组成的“终审组”,进行最后的评定。 这种前所未有的阅卷方式,效率高得惊人。一张张承载著无数考生希望的试卷被飞快地翻阅,然后又被无情地丟进旁边代表“淘汰”的巨大箩筐里。 仅仅两天时间,数万份试卷,就只剩下了不到五百份。 …… 这天晚上,夜已经很深了,总督府里依旧灯火通明。 一个负责策论初审的考官,名叫王启年,是孙传庭从一个落魄秀才里提拔起来的幕僚。他已经连续批阅了上百份平庸的答卷,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快成了一团浆糊。 他有些不耐烦地拿起了下一份试卷。 起初,他只是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但是,很快,他的目光就被试卷开头的几句话给牢牢地吸引住了。 “欲平西北之乱,当以『利』字为先。流寇因无利而反,百姓因无利而从。故,賑灾非为施恩,实为与流寇爭百姓之利。” 好大的口气! 王启年精神一振。他看过的文章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敢如此赤裸裸地將“利”字摆在如此重要的位置。 他耐著性子继续往下看,然后越看越心惊。 这份答卷不仅仅提出了“以工代賑”的想法,还详细规划了如何利用工程来分割管理灾民,建立基层组织。 在清查田亩的部分,更是大胆地提出了设立“检举箱”,颁布“告奸法”,鼓励佃户告发地主隱匿的田產,凡告发属实者,可直接分得被告奸者三成的家產!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个法子,太锐利了!也太有效了! 王启年可以想像,一旦此法推行,那些根深蒂固的地方劣绅,將无所遁形。 他越看越激动,仿佛看到了一条解决陕西顽疾的金光大道。 这份答卷里所展现出的思想,大胆、务实、直指问题核心,完全不像是一个从未做过官的读书人能写出来的东西。那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对人性的深刻洞察和对权术的嫻熟运用,让王启年这个自詡也算是官场老油条的人都感到由衷的钦佩。 他不敢自己做主,拿著这份仿佛还散发著墨香的试卷,找到了孙传庭。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督帅……您快看看这份卷子。此卷之见识,远超我等,下官不敢擅专,请督帅亲阅。” …… 孙传庭接过试卷,在明亮的灯火下仔细地阅读起来。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到后来的凝重,再到最后的深深的震撼! 当他看到那关於“告奸法”和“官营商號”的论述时,他的內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因为,他从这些文字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皇帝! 没错!这份答卷的思路,和皇帝之前通过密信传达给他的那些施政方针,简直是如出一辙!甚至在某些方面,比皇帝想得还要更深,更细! 他一直觉得皇帝的思路天马行空,超前於时代,自己虽然能坚决执行,但有时也难免感到吃力。 而现在,竟然有一个人,能与陛下的思想,达到如此惊人的一致!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这是真正的,拥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大才! 这正是陛下千方百计,不惜打破祖制开设恩科,所要寻找的人! 孙传庭激动地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觉得,自己为陛下,发现了一个,足以成为未来帝国基石的,绝世璞玉! 他翻到试卷的卷首,那里写著考生的名字。 “江南,崑山,顾炎武。” 孙传庭默念著这个名字,心中已有定计。 他知道,这样的人才,绝不能留在陕西,埋没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里。 他的舞台,应该在京城,在天子的身边! 他立刻提笔,写了一封奏疏。 信中,他极力地,讚扬了这份答卷的见识和格局。 “臣於数万考卷中,觅得一奇才,名曰顾炎武。其策论之见识,远超同儕,其所思所想,竟与陛下的经世宏图,不谋而合。臣以为,此人胸有丘壑,其才可安天下,若能得陛下亲自教诲,必成国之栋樑。” “此等大才,臣不敢擅专留用,特將其答卷原卷,呈送御览,恳请陛下圣裁。” 写完后,他將这份奏疏,和那份顾炎武的答卷原卷,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公文袋中,用火漆封好。 他叫来了自己最信任的亲兵。 “立即,通过军中加急渠道,將此件火速送往京城,务必亲手交到通政司,呈交御览!” 亲兵领命,不敢怠慢,立刻策马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第63章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五天后。 京城,紫禁城,乾清宫。 夜已深,殿內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嗶剥”轻响。 朱由检仍在批阅著堆积如山的奏疏,指尖沾染著硃砂的红色,眼下是抹不去的青黑。 想当一个合格的皇帝很累。 尤其,是想当一个能彻底改变这个帝国的皇帝。 西北的军情、科学院的进度、新军的训练、税务总署的清查……每一件事都关係重大,需要他亲自把关。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王承恩端著一碗温热的参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著皇帝疲惫的侧脸,心中悄然一嘆。 登基以来,陛下就像一根上紧了的发条,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天。 “放那儿吧。” 朱由检头也没抬,目光依旧专注地盯著手里的奏疏。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快步走入,跪地稟报: “启稟陛下,通政司有来自陕西的加急军文,呈送御览!” 陕西? 朱由检心中一动,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硃笔。 是孙传庭那边出了变故? “呈上来!” …… 王承恩接过那个用火漆严密封装的皮製公文袋,仔细检查过后,才恭敬地递给了朱由检。 朱由检拆开公文袋。 里面是两份文件:一份是孙传庭的亲笔奏疏,另一份则是一叠厚厚的考试答卷。 他先拿起了孙传庭的奏疏。 看著孙传庭在奏疏中对那份答卷不吝溢美之词的极高评价,朱由检也来了兴趣。 他知道,孙传庭性格沉稳,眼光极高,能让他如此推崇的人才,定非凡响。 他放下奏疏,拿起了那份答卷。 …… 答卷上的字跡刚劲有力,笔锋锐利,透著一股不羈之气。 朱由检从头看下去。 开篇那句“賑灾非为施恩,实为与流寇爭百姓之利”,就让他的眼前猛地一亮。 好!说到了根子上! “妙啊!” 这些想法,和他给孙传庭的思路不谋而合,但这份答卷想得更细、更深! 它几乎把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及应对方法都考虑到了。 这哪里是一份考卷?这简直是一份可以直接施行的完整政纲! 他猛地站了起来,在御案前来回踱步。 “天才!这简直是天生的治国天才!” “这才是朕真正需要的人才!” “此人格局之大,见识之远,简直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心满意足地將答卷翻到卷首,想看看这位天降奇才是何方神圣。 然后,他的目光凝固了。 只见试卷的卷首,清清楚楚地写著七个字。 “江南,崑山,顾炎武。” …… 嗡! 朱由检的脑子里仿佛有根弦被猛地拨响。 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在了原地。 顾……炎……武? 是那个顾炎武?那个字寧人、被后世尊为“亭林先生”的顾炎武? 那个在明亡之后一生致力於反清復明,並提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千古名言的顾炎武? 朱由检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穿越者,他太清楚这个名字在中国歷史上意味著什么。 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之首,经世致用之学的开创者,一个几乎以一人之力开启了新学风的伟大爱国者! 他本以为,这样光芒万丈的歷史人物,只会按照既定的轨跡,在亡国之后才会发出他璀璨的光芒。 他从未想过,自己亲手举办的一场小小“恩科”,竟然能將这条未来的巨龙,提前钓了出来! …… 王承恩站在一旁,嚇坏了。 他从未见过自家这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皇帝如此失態。 只见朱由检拿著那份答卷,嘴里反覆地念叨著: “顾炎武……顾寧人……竟然是他……竟然真的是他!” 他先是低声地笑,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畅快淋漓的大笑,震得烛火都在摇曳。 “陛下……您,您怎么了?”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呼唤著。 笑声戛然而止。 朱由检脸上的狂喜迅速褪去,转为一种复杂的神情。 他意识到,如果不是自己阴差阳错开了这场恩科,像顾炎武这样的人才,在只认八股文的腐朽官场上根本没有任何出头之日。 他的思想抱负,只会在一次次的科举中被消磨殆尽,最终在大明亡国后,成为一个在悔恨和痛苦中挣扎的悲情思想家。 是自己,改变了这一切。 是自己,给了他一个可以在帝国舞台上尽情施展才华的机会。 也是给了自己一个天大的臂助! …… 朱由检迅速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开始思考该如何“使用”这块绝世璞玉。 直接给他一个封疆大吏? 不行,他还太年轻,毫无从政经验,破格提拔只会引来满朝文武的妒忌和阻力,这是在害他。 放在孙传庭身边当个参谋? 不行,屈才了!他的思想应该影响整个帝国,而非局限於一个西北。 思虑再三,朱由检心中有了定计。 他要把顾炎武放在自己身边,亲自调教,亲自打磨,让他成为自己推行新政、重塑帝国的核心智囊! …… 他看向王承恩,下达了一系列超常规的命令。 “传朕旨意!” “第一,擢本科考生顾炎武为从七品翰林院检討!” 翰林院检討是“储相”的摇篮,这个清贵而无实权的官职,足以保护顾炎武,让他有一个合法的官员身份入京,而不会显得太过突兀。 “第二!”朱由检继续道,“加封顾炎武『皇家科学院特聘行走』之衔!” 这个没有任何品级的头衔才是关键。有了它,顾炎武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参与到帝国最核心的科技和制度设计中来。 “第三!”朱由检加重了语气,“命他即刻动身进京!沿途驛站好生招待,不得有误!告诉他,不必经过吏部銓敘,直接来乾清宫见朕!” …… 第64章 一榜惊天下 朱由检的圣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离开了京城。 马蹄捲起的烟尘,在初秋的官道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灰龙。 这一次,护送圣旨的不仅仅是司礼监的太监。 更有一整队百户编制的锦衣卫校尉,一人双马,人歇马不歇,沿著平坦的驛道一路向西,昼夜兼程。 沿途所有驛站,但凡看到那面代表天子亲军的玄色旗帜,驛丞与驛卒无不连滚带爬地牵出最好的健马,备好最精的草料。 急促的马蹄声与骑士们嘶哑的“八百里加急,神鬼迴避”的呼喝声,成了官道上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风景。 仅仅四天之后。 这支浑身尘土、满面风霜,却依旧杀气腾ling的队伍,便出现在了西安城的东门之外。 …… 孙传庭在得到通报的第一时间,便亲自出城迎接。 他知道,皇帝的回信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太多。 从西安到京师,快马传递军报的极限是六天,而这份圣旨只用了四天。 这意味著圣上几乎是在看完他奏疏的当晚,就做出了决断,並动用了最顶格的传递力量。 孙传庭心里清楚,陛下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总督府的大堂內,香案早已陈设。 孙传庭摒退左右,恭敬地接过了那捲沉甸甸的明黄圣旨。 当他缓缓展开,目光落在其上时,饶是这位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封疆大吏,握著圣旨捲轴的手指也下意识地收紧了。 翰林院检討! 皇家科学院特聘行走! 即刻进京面圣! 这几行字,每一个都重若千钧。 这哪里是一个新科举人该有的待遇? 这分明就是一步登天! 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断。 这个顾炎武,绝对就是陛下等待已久的破局之人。 这哪里是恩赏,这分明是在向天下昭告一种全新的秩序! 他没有片刻耽搁,转身对亲兵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召集所有通过初审的考生,一刻钟后,於总督府前广场集合。” “我要当著所有人的面,宣读这份圣旨!” …… 夏末的骄阳依旧毒辣,总督府前的广场上却早已人山人海。 近五百名从数万考生中脱颖而出的幸运儿聚集在此,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衫,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期待与不安。 “兄台,你我觉得,怎么也得是个从九品吧?” “能入榜就谢天谢地了!不敢奢求太多。” 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躁动的蜜蜂。 他们知道,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终於来了。 广场的最外围,更是挤满了数不清的落榜考生和看热闹的百姓,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那个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高台上,香案如仪。 孙传庭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一品总督官服,麒麟补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神情肃穆,不怒自威。 他身边站著那位从京城来的传旨太监,面容很年轻,下巴微微扬起,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手中则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捲明黄色的圣旨。 吉时一到。 孙传庭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声若洪钟。 “圣旨到——所有人,跪!” “哗啦啦——” 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跪倒一片。 方才还嘈杂不堪的广场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燥热的风声和被刻意压抑的粗重呼吸声。 传旨太监这才满意地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 他那尖细而又刻意拔高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今开西北恩科,遴选实务之才,以安社稷,以利万民。阅陕西总督孙传庭所呈之卷,有考生名顾炎武者,其策惊世,其才济国,深合朕心!” 太监念到“深合朕心”四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隨即故意一顿。 下面跪著的考生中,立刻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顾炎武? 哪个是顾炎武? 是那个江南来的狂生? 无数人开始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四下搜寻那个他们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名字。 那太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对这种万眾瞩目的效果很是享受。 他再次提高了音量,声音愈发尖利: “特擢,本科考生顾炎武,为,从七品翰林院检討!” “轰!” 人群瞬间如沸水般鼎沸! “什么?翰林院检討?” “那不是只有状元才能实授的清贵之职吗?” “一个举人,连会试都没参加,竟然直接点了翰林?” 这个叫顾炎武的,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一步登天至此? 然而,还没等他们从这堪称荒唐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太监接下来的话,更像是一道道惊雷,接连不断地劈在每个人头顶。 “另!加封顾炎武为『皇家科学院特聘行走』之衔!” “命其即刻动身进京,不必经吏部銓敘,直接面见圣上!” 这一次,连骚动都没有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彻底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皇家科学院?那是什么衙门? 没人听过。 但“皇家”二字,以及后面那句“不必经吏部銓敘,直接面圣”的圣諭,已经重得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何等的圣眷? 这是何等的恩宠? ……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爆发出截然不同的两种反应。 那些出身贫寒的考生,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隨即转为一种近乎癲狂的狂喜。 一个来自贫寒农家的士子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双目赤红,却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希望。 他仿佛看见一扇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天门,正在缓缓向他们这群人敞开。 原来是真的! 原来只要有真才实学,真的可以不论文阀,不问出身,一步登天! 皇帝没有骗他们!孙总督也没有骗他们! 已有人抑制不住,激动得浑身发抖,泪水混著汗水淌了下来。 而另一些出身书香门第、自詡才高八斗的世家子弟,脸上则是毫不掩饰的嫉妒、鄙夷与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南狂生,能得到如此殊荣? “此人何德何能,竟至於此?” “定是在卷中写了些耸人听闻、阿諛媚上之语,走了幸进的路子!” 一个世家子弟压低了声音,酸溜溜地说道:“此等幸进之徒,我等不屑与之为伍!” …… 孙传庭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待那太监宣读完毕,合上圣旨后,他上前一步,如鹰隼般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他用那在战场上磨礪出的金石之音,高声说道: “尔等,都看到了吗?” “圣旨,你们也都听到了吗?” 他的声音穿透了所有议论声。 “这,就是为陛下办实事的下场!” “陛下要的,不是那些只会空谈道德文章、於国无用的腐儒!” “陛下要的,是能做事、会做事、敢做事的国之栋樑!”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本督,今日就在此替陛下告诉你们!” “只要你有真才实学!” “只要你能为国分忧,为民解难!” “哪怕你今日是身无分文的白衣!” “明日,就有可能与顾炎武一样,加官进爵,名扬天下!” 孙传庭的话掷地有声,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烙进每一个寒门士子的心里,点燃了他们胸中所有的渴望与野心。 他们纷纷抬起头,不自觉地挺直了佝僂许久的腰杆,眼神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 然而,在这沸腾的人群最后方,有一个人格格不入。 他,就是顾炎武。 他依旧愣愣地跪在地上,身边的人是狂喜还是嫉妒,他都感受不到了。 脸上没有狂喜,更没有激动,只有一片纯粹的茫然。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仿佛离他远去,孙总督的训话,同窗的议论,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刚才…圣旨上念的,是自己的名字吗? 翰林院检討? 皇家科学院? 天子亲召? 他无法理解。 他只是在考场上,將被他自己都视作“愤世嫉俗之语”的那些想法,一股脑地写了出来。 在他自己看来,那份答卷离经叛道,惊世骇俗,不被当成乱臣贼子下狱问罪,便已是邀天之倖。 怎么会…… 怎么会得到如此破格的恩宠? 这一切,对他来说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真实得可怕,又虚幻得可笑。 直到一个总督府亲兵走到他身侧,微微躬身。 “顾先生,督帅大人有请。” 第65章 你的道在京城 顾炎武感觉自己像一个木偶。 他被人从冰冷的地面上搀扶起来,机械地迈动著脚步。 他跟著那名亲兵,穿过人声鼎沸的广场,浑浑噩噩地走进了那座威严的总督府。 耳边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渐渐远去,眼前那些或嫉妒、或艷羡、或狂热的目光也被厚重的府门隔绝在外。 一路穿过长长的迴廊,四周安静得只剩下甲冑的轻微摩擦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最终,亲兵在一间掛著“节慎思”匾额的书房门口停下。 …… “督帅,顾先生带到。”亲兵在门口恭敬地稟报。 “让他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正是陕西三边总督,孙传庭。 顾炎武深吸了一口带著松木和旧书卷气息的空气,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 书房里陈设极简,甚至称得上朴素。 没有文人雅士喜爱的古玩字画,只有四壁掛满的巨幅军事舆图和一排排堆满了公文案牘的书架,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墨香。 孙传庭就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面。 他已换下那身威严的麒麟补子官服,只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色常服,看上去更像一位沉稳的宿將,而非封疆大吏。 他的面前,一壶热茶正升腾著裊裊白气。 …… “学生顾炎武,拜见督帅。” 顾炎武定了定神,上前躬身行礼。 他心中纵有万千疑云,但在手握西北军政大权的一品大员面前,依旧保持著一个读书人应有的礼节,不卑不亢。 孙传庭抬起头,仔细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高大挺拔,不像寻常江南书生那般文弱,脸上还带著长途跋涉留下的风霜痕跡。 最让孙传庭欣赏的,是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很亮,也很清澈,里面没有丝毫因一步登天而產生的轻浮与得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困惑,以及一种试图弄清真相的探寻。 好。 孙传庭在心里暗赞一声。 宠辱不惊,单是这份心性,就已远超常人。 …… “不必多礼,坐。”孙传庭指了指书案对面的座位。 他亲自提起桌上的紫砂壶,为顾炎武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谢督帅。” 顾炎武欠身坐下,却只坐了半个椅面,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孙传庭没有急著说正事,反而像个寻常长辈般隨口问道:“寧人,你是江南人,初到我这贫瘠的西北,有何感想?” 顾炎武思索片刻,沉声回答道:“学生一路西来,所见触目惊心。” “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 “此情此景,若非亲眼所见,实难想像。”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孙传庭能听出其中蕴含的沉重。 孙传庭点了点头,端起茶杯,目光却变得锐利起来:“那你以为,造成这般惨状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这个问题,足以让九成九的读书人搬出天灾、流寇之类的套话。 但顾炎武却摇了摇头。 “回督帅,学生以为,天灾仅仅是诱因。” “其根本,在於土地兼併,赋役不均。” “富者田连阡陌,却想方设法藏匿田亩,规避赋税。” “贫者无立锥之地,反要承担所有的苛捐杂税与徭役。” “如此之下,民焉能不反?” …… 听到这里,孙传庭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停顿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这个年轻人看问题,能跳出表象,直击要害。 这,正是当今圣上最欣赏的品质。 他缓缓放下茶杯,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寧人,你可知陛下为何要如此破格重用你?” 顾炎武立刻站起身,再次躬身:“学生愚钝,正为此事惶恐不安,还请督帅指点迷津。” 孙传庭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因为,你的那份答卷,说了陛下想说,却不便亲自说的话。” 他看著顾炎武依旧困惑的眼神,继续道:“你的道,与陛下的道,是相通的。” 道? 什么道? 顾炎武更迷糊了。 …… 孙传庭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手抄的卷宗,正是顾炎武那份策论的副本。 他將卷宗推到顾炎武面前,指著其中一段。 “你在这里提出,要『清查田亩,告发奸猾,均田於无地之民』。” 他的指节敲了敲那几个字。 “你可知,这正是本督如今在陕西推行的新政,而这个方略,正是陛下亲手制定。” 他又翻过一页,指向另一处。 “还有这里,你提出,要『立官营商號,行专卖之法,与豪绅爭利,以充国库』。” “陛下在京师新设的皇明商税衙门,以及暗中组建的皇家商队,做的就是这件事。” 他抬起眼,看著顾炎武那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最后总结道: “寧人,你现在可明白了?” “你以为你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是惊世骇俗。” “可在陛下的眼中,那恰恰是挽救大厦於將倾的治国之策!” “天下读书人千万,能跟上陛下脚步的,寥寥无几。” “而你,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个!” “所以,陛下要用你,要重用你!” …… 孙传庭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块拼图,在顾炎武脑中迅速归位。 最终,在他面前拼出了一幅他从未想像过的宏大图景。 迷雾散去了。 原来不是自己疯了,而是这个天下,出了一位思想比自己还要“离经叛道”的皇帝! 自己那些被所有亲朋师长都视为不切实际的愤世嫉俗之言,在那位年轻的天子眼中,竟是正在一步步推行的救国方略! 难怪! 难怪自己会得到如此殊荣。 这根本不是因为自己的文章写得有多好,而是自己阴差阳错地,与那位素未谋面的天子,走在了同一条路上。 想通了这一点,顾炎武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和真实。 …… 孙传庭看著眼前年轻人脸上神色的变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因得天子赏识而激动不已的自己。 他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起来。 “寧人,陛下旨意,你也听了,即刻便要启程进京面圣。老夫以过来人的身份,有几句话要提点你。” 顾炎武立刻站起身,恭敬肃立:“学生洗耳恭听。” 孙传庭沉声道:“京城,是我这西北之外的另一个战场,一个只怕更加凶险万分的战场。” “在那里,你要面对的敌人,不再是扛著刀枪的流寇闯贼。” “而是盘根错节的士绅、勛贵、文官,是看不见摸不著的人心。” “他们不会用刀子来杀你,但他们的笔,比刀子更利;他们的嘴,比刀子更毒。” “你要做好准备。” 顾炎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坚毅的锋芒。 “学生不怕。” 孙传庭讚许地点了点头:“好!有这股锐气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顾炎武身边,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 “但是,京城也是能让你实现胸中抱负的最好舞台。” “因为,那里离陛下最近!” “你的道,不在我这小小的陕西,你的舞台,也不该是这贫瘠的西北。” 孙传庭的目光越过他,投向窗外那片广阔的天空,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道,在京城,在天子的身边!” “去吧,尽情施展你的才华,莫要辜负了陛下对你的期望!” …… 孙传庭的话如洪钟大吕,彻底驱散了顾炎武心中最后的一丝不真实感。 他知道了。 展现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场荒诞的梦,而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 一个能將自己胸中所学、胸中抱负付诸实践的唯一机会!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胸中一股热流激盪。 他对著孙传庭,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真诚有力。 “学生,明白了!” “督帅大人今日之教诲,学生毕生不敢忘!” “此去京城,炎武定不负陛下,不负督帅厚望!” 第66章 一封来自江南的信 就在顾炎武踏上北上京城旅途的同时。 紫禁城,东厂衙门。 一间终年不见天日的阴暗密室里,潮湿的空气中混杂著旧纸张的霉味与桐油蜡烛燃烧的气息。 魏忠贤捏著一封刚刚从江南用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身边,几名东厂的档头垂手侍立,一个个屏住呼吸,连胸膛的起伏都几乎微不可见。 他们都清楚自家厂公的癖好。 这位九千岁尤其喜欢看那些揭露人性阴暗、特別是清高读书人背后齷齪的密报。 看著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偽君子,背地里干著男盗女娼的营生,魏忠贤便能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愉悦。 …… 这封信就很对他的胃口。 信,是他安插在江南最得力的干將刘侨送回来的。 自从皇明商税衙门成立伊始,魏忠贤就遵照皇帝密旨,以东厂的力量在全国布下一张无形的大网。 作为帝国钱袋子的江南,自然是这张网最核心的位置。 刘侨,便是负责江南区域的总头目。 他原是东厂一名百户,为人机敏,心黑手狠。 他偽装成家道中落的北方行商,带著几名精干手下抵达南京,利用东厂雄厚的財力与见不得光的手段,很快便在秦淮河畔那纸醉金迷之地站稳了脚跟。 他没有急著去查那些根深蒂固的大官、大商,而是將目標锁定在关键衙门里那些不起眼的小吏身上。 例如织造府的库管、盐运司的文书、市舶司的通事。 这些人官阶虽卑,却是真正经手具体事务之人,也是一个庞大贪腐链条上最薄弱的环节。 何况,这些人往往既贪婪又胆小,极易控制。 …… 信里,刘侨便详细奏报了最近的一桩重大收穫。 他盯上了南京织造府里一个姓周的库管。 此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烂赌。 刘侨投其所好。 先是在城南的赌场里佯装豪客,一夜之间故意“输”给他上千两银子。 接著又请他去逛秦淮河上最一掷千金的画舫。 酒是二十年陈的女儿红,女人是艷名冠绝金陵的头牌。 短短数日,那从未见过这等阵仗的周库管便彻底沦陷,已然將刘侨引为推心置腹的“大哥”。 终於在一次酒酣耳热之际,刘侨当场拿住了他私吞库银、填补赌债的铁证。 只需稍加恐嚇,那周库管便嚇得涕泗横流,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將自己知道的秘密抖了个一乾二净。 为了保命,他甚至趁著夜色潜入织造府的机密档案房,偷出了一本连他上官都不知道的秘密帐本。 …… 魏忠贤看著信中对帐本內容的摘录,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帐本上用蝇头小楷,详细记录了以钱谦益为首的江南士绅集团,在那次轰动朝野的“捐资助餉”中是如何上下其手的。 號称捐献的一百万两。 他们自己竟没掏几个子儿。 他们牢牢把持著丝绸、茶叶、布等大宗商品的定价权,一边故意压低收购价格,將成本转嫁给最底层的蚕农、茶农,逼得无数家庭破產。 一边又通过製作阴阳帐本和大规模走私,將本该上缴国库的巨额商税尽数侵吞。 一来一回,他们不仅未亏一钱,反而借著“忠君”的名头大发国难財。 帐本上清清楚楚地记著—— 某某商会於某月某日,经由太仓港,將报备为“粗麻”的三艘福船货物,实则装满了运往倭国的上等湖州丝绸。 某某盐商勾结两淮盐运司官员,帐面上亏空三万引,实则尽数化为私盐,流入黑市。 每一笔,都足以让寻常人家掉十次脑袋。 单是这本帐本上记录的偷逃税款金额,便已超过三百万两白银。 而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 如果说这些还只是让魏忠贤觉得“有趣”,那么信件末尾的內容,则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一百万两“捐款”,最终是从哪里来的? 並非来自那些士绅的商號,而是被他们利用手中的权势,以“代天子表率,与万民同心”的名义,强行分摊到了江南数省的普通百姓头上。 他们给治下的每一个蚕农、茶农、农,都增加了一种新的税种。 美其名曰,“代天子收恩”,也叫,“孝敬钱”。 根据田亩人丁,每户每年需额外上缴一到三两不等的银子。 他们用从百姓身上敲骨吸髓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在皇帝面前换取自己“忠贞体国”的好名声。 他们把皇帝当成了一个可以隨意糊弄的傻子。 …… “砰!” 魏忠贤重重一掌拍在梨木桌上。 茶杯被震得跳起半寸高,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桌。 他脸上再无一丝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几乎要噬人的怒火。 一股寒气自他脚底升起,让周围侍立的档头们齐齐打了个寒噤。 他魏忠贤可以不是人。 他可以贪婪,可以残暴,可以视人命如草芥。 但唯独有一条底线,谁也碰不得。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欺骗、愚弄他的主子,当今皇帝! 他比谁都清楚,他的一切权势、一切富贵,从何而来。 皇帝,就是他的天,就是他的地,就是他赖以生存的根! 这群该死的江南读书人,竟敢把天当成傻子耍! 这已不是在挑战皇权。 这是在挖他魏忠贤的根! …… “好……” 魏忠贤怒极反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一群『忠君爱国』的江南士绅!” “好一个『深明大义』的钱牧斋!” 他陡然站起身,在密室中来回踱步,袖袍带起的风都透著一股杀气。 此事太大,大到了他必须立刻、马上让皇帝知道。 一刻也不能等! …… 他一把抓起那封密信揣进怀里,对身旁的档头厉声吩咐道: “备轿!” “杂家要立刻进宫面圣!”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向密室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回头,森然道:“传话给刘侨,此事他办得甚好。” “等杂家的刀,在江南见了血,就提拔他做东厂的理刑百户!” …… 夜色如墨。 一顶毫不起眼的小轿从东厂侧门悄然抬出,在夜幕的掩护下,飞快地朝著紫禁城的方向赶去。 一个时辰后,乾清宫。 魏忠贤见了驾,一撩袍角跪在朱由检面前,將那封尚带著体温的密信高高举过头顶。 他的声音里带著夸张的悲愤与颤抖,浑浊的老眼里甚至硬生生挤出了几滴眼泪。 “陛下!” “老奴有天大的要事稟报!” “江南……江南那帮杀千刀的读书人,他们欺君罔上啊!” 他一边哭嚎,一边喊道:“他们把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血,当成酒献给陛下,还想让陛下夸他们孝顺啊!” 第67章 朕的刀,也该南下了 乾清宫內,烛火通明,將暖黄色的光晕铺满光洁的金砖。 朱由检刚送走前来匯报科学院进度的宋应星,心情甚好。 宋应星告诉他,“霹雳火”的配方初步稳定,军器总局已在尝试小规模量產。 赵士禎与毕懋康那两个痴迷火器的狂人,也拿出了新式火枪与火炮的初步设计图。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就在这时,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轻步走了进来。 他躬身稟报导:“陛下,魏厂公在殿外紧急求见。” 这么晚了? 朱由检眉梢微挑。 他知道,若非出了天大的事,魏忠贤绝不会在这个时辰前来叨扰。 “让他进来。” …… 魏忠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官帽都有些歪斜。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隨即上演了一场影帝级別的表演。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著江南士绅的“滔天罪行”,声音嘶哑,状极悲愤。 朱由检皱了皱眉。 他没有说话,只对王承恩递了个眼色。 王承恩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从魏忠贤颤抖的手中接过那封密信,转身呈给了朱由检。 …… 朱由检展开信纸,快速瀏览起来。 起初,他脸上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早就料到江南那帮人不会老实,却没想到他们的手段竟能如此无耻。 当他看到信中罗列的、关於偷逃税款的惊人数字时,嘴角的弧度缓缓消失了。 眼神也隨之变得冰冷。 而当他看到最后,读到“代天子收恩”那一段时,瞳孔猛地一缩。 “咔!” 一声脆响。 他手中那支皇帝御用的名贵紫毫笔,竟被他生生捏成了两段。 墨汁溅出,在他明黄色的龙袍袖口上留下一个刺眼的污点。 …… 大殿之內,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王承恩和魏忠贤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御座之上弥散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由检是真的动了杀心。 他可以容忍臣子贪污、士绅避税,甚至可以容忍他们在背后骂自己是暴君。 但他绝不能容忍,他们將自己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们拿著从最底层百姓身上刮下来的血肉,来向自己邀功请赏! 他们用这沾满血泪的“善举”,换来了满朝文武的讚誉和天下士林的敬仰。 而那些真正被割了肉、放了血的百姓,却只会將这笔帐,算在他这个皇帝的头上! 这不是欺君。 这是诛心。 这是在挖他朱氏皇权的根基! 民心若被这群偽君子用如此卑鄙的手段尽数收买,那他这个皇帝还剩下什么? …… 朱由检闭上眼,缓缓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看著依旧跪在地上的魏忠贤,声音平淡地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 “別嚎了,朕听著心烦。” 魏忠贤的哭声戛然而止,立刻从地上爬起,垂手侍立一旁。 朱由检將那封写满罪证的密信丟在御案上,问道: “这件事,你怎么看?” 这是考校。 魏忠贤心中一凛,毫不犹豫地答道:“回陛下,老奴以为,江南士绅此举,罪在不赦,其心可诛!” “若不严惩,恐天下官绅群起效仿,届时国法何在?皇威何存?” 朱由检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他起身踱步至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片最富庶的江南之地。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让魏忠贤觉得后颈发凉。 “他们不是喜欢捐钱吗?” “那朕,就亲自派人去一趟江南,帮他们好好算一算。” “算算他们到底还有多少钱,是应该『捐』给朕的国库的!” …… 魏忠贤一听这话,呼吸都急促了一分。 他知道,皇帝要对江南动手了! 而查抄、清算这些勾当,正是他魏忠贤最喜欢,也最擅长的! 他立刻再次跪了下去,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亢奋,主动请缨道: “陛下!老奴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请陛下將此事交予老奴去办!老奴保证,定將那些国之蛀虫连根拔起,將他们偷漏的税款,一分不少地给您追回来!” …… 朱由检转过身,看著一脸狠厉的魏忠贤。 对付江南那些笑里藏刀的读书人,就必须用魏忠贤这条不讲规矩、只认主子的恶犬。 他当即下令。 “好!” “朕,便將此事交给你!” “朕命你,以皇明商税衙门的名义,即刻於南京成立『江南税务清查司』!” “由你亲自掛帅,节制南直隶、浙江、江西三省所有税务、盐务、关务!” 这权力给得太大。 几乎是將帝国的钱袋子直接交到了魏忠贤的手里。 但朱由检清楚,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 魏忠贤激动得连连叩首谢恩。 但他起身后,又带著一丝顾虑说道:“陛下,江南不同於京城,官场盘根错节,地方卫所亦多与士绅沆瀣一气。老奴只怕,单凭东厂和商税衙门的人手,到了地方……” 他言下之意很明白。 他需要兵权。 朱由检冷笑一声:“朕早就替你想到了。” 他走回御案前,提起另一支笔,亲自写下一道手諭。 “朕命你,自京营新军中抽调新神机营三千精锐!” “由京营提督周遇吉亲自率领!” “为你护卫,同你南下!” 新神机营! 那可是全员装备了新式火銃、战力冠绝京畿的天子亲军! 让这样一支虎狼之师去做护卫? 这哪里是护卫?分明就是一支移动的討伐大军! …… 魏忠贤心中狂喜。 有这三千精锐压阵,他到了江南,便可横行无忌! 朱由检写完手諭,又从腰间解下一块刻著蟠龙纹的赤金令牌,丟到了魏忠贤手中。 金牌触手冰凉,沉重无比。 这是代表“如朕亲临”的御前金牌。 他的声音里再无一丝温度,冰冷而决绝。 “忠贤,拿著它。” “朕再给你一道先斩后奏之权!” “到了江南,任何人,敢阻挠清查税务!” “无论他是谁,官居何位,背后有谁撑腰!” “你,都给朕就地正法!” 朱由检走到魏忠贤面前,俯下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 “朕的刀,在京城已经杀得够多了。” “也该让江南的那些人,见见血了……” 第68章 玄武与朱雀 三天后,京城西山。 皇家科学院的秘密靶场,今日风声鹤唳。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警戒的兵士皆是自锦衣卫中抽调的精锐,一个个面无表情,手按刀柄,目光如鹰。 因为今天,皇帝要亲临此地。 …… 靶场中央,几道身影迎风而立。 为首的,自然是身著常服的朱由检。 他身旁,是工部尚书兼科学院院长宋应星,以及科学院负责军械研发的两位核心人物——赵士禎与毕懋康。 赵士禎已年过五十,身材瘦高,面容上带著一股技术匠人特有的执拗,一双手布满老茧和烫伤的旧痕。 毕懋康则年轻些,眼神精亮,更像个精於计算的巧匠,他不停地用袖口擦拭著身前那门崭新的火炮,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这两个人,自从拿到“霹雳火”的改良配方后,便一头扎进了工坊,几乎是吃住都在里面。 今日,便是他们呈上心血结晶的时刻。 …… “开始吧。”朱由检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赵士禎激动地搓了搓手,快步上前。 他从一个铺著柔软绒布的木箱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桿全新的火銃。 这杆火銃与大明军中现有的任何火绳枪都截然不同。 枪身更为修长,由上好的核桃木製成,闪烁著油润的光泽。 最关键的不同在於击发装置,它没有那根需要时刻点燃的火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弹簧、燧石和击砧组成的精巧机械结构。 “陛下,请看。”赵士禎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此銃乃臣根据陛下的提点,结合泰西遂发枪之原理改良而成。” “臣斗胆,为其暂名『新三眼銃』。” 朱由检笑了笑。 赵士禎这是为了避嫌,毕竟“三眼銃”乃大明固有之名,如此可免去许多不必要的口舌。 “名字不重要。”朱由检说道,“朕要看它的威力。” …… “是!” 赵士禎大声应道,亲自开始演示。 他从腰间特製的牛皮弹药盒里,取出一个包裹著弹丸和“霹雳火”颗粒火药的定装纸壳弹药包。 牙齿“唰”地一声咬开。 將火药倒入枪口,再塞入铅弹,用通条一捅到底。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二十息。 隨驾而来的京营提督周遇吉,眼角不由得一跳。 他麾下最熟练的火绳枪兵,完成一次装填也需一分钟上下,这速度已经是天壤之別。 赵士禎举起枪,瞄准了三百步外一个穿著双层甲的人形木靶。 三百步! 周遇吉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神机营里最好的鸟銃,有效射程也不过百步。三百步的距离,火銃能打中都已是奇蹟,遑论破甲? …… 赵士禎稳稳地扣动了扳机。 “咔!”是燧石撞击的清脆声。 “砰!” 一声与旧式火枪截然不同的爆响炸开,沉闷而短促。 眾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远处的靶子。 下一瞬,那穿著厚实甲的木靶胸口处猛地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木屑混合著碎絮向后方喷溅而出。 一击命中。 透体而过。 “好!”朱由检忍不住喝彩。 周遇吉更是双目圆睁。 他脑中瞬间闪过一幅画面:大军阵前,数千支这样的火銃在三百步外从容射击,敌人的骑兵衝锋,將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更让他心惊的是,赵士禎在射击完毕后,立刻又取出了第二个弹药包,开始了第二次装填。 …… 接下来,是毕懋康和他那门造型奇特的火炮。 那门青铜火炮的炮身显得颇为修长,安置在一个带有两个巨大轮子的炮架上,由六匹健壮的挽马便可拉动,机动性远非笨重的红夷大炮可比。 毕懋康满脸自信地拱手道:“陛下,此炮乃臣借鑑佛朗机炮与红夷大炮之长,融以我朝铸造工艺而成的新式野战炮。” “此炮为六磅炮,炮身重八百斤,全重不过一千二百斤。其有效射程可达八百步,威力却不输三千斤重的红夷大炮!” 朱由检点了点头。 轻便、威猛的野战炮,才是未来陆战决胜的关键。 “演示一下。” …… 炮兵们立刻开始操作,动作无比嫻熟。 装填,瞄准,点火。 “轰!” “轰!” “轰!” 三门新式火炮完成了一次惊人的快速齐射。 三枚实心铁弹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声,狠狠砸向了八百步外那堵用夯土与砖石模擬的城墙。 “轰隆隆——” 在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中,那堵厚达一丈的土墙被硬生生轰出三个巨大的缺口。 碎石与泥土冲天而起,整个墙体剧烈晃动,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 仅仅是实心弹,便有如此威力。 周遇吉光是想像了一下换上开弹后的景象,就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 “好!好啊!” 朱由检大步走上前,来到那门尚冒著青烟的火炮前,用手轻轻抚摸著微烫的冰冷炮身。 有了这两样利器,什么后金铁骑,什么流寇人海,都將成为笑话。 他转过身,面向眾人,声音洪亮地宣布: “此銃坚不可摧,精准致命,朕为其赐名,『玄武銃』!” “此炮烈焰焚天,威震四方,朕为其赐名,『朱雀炮』!” 玄武! 朱雀! 以神兽为名,足见皇帝对这两件新式兵器的期许。 …… 朱由检隨即下令。 “传朕旨意!” “命军器总局不计成本,立刻扩大生產!” “第一批一千支『玄武銃』与二十门『朱雀炮』,即刻交付京营,装备给即將南下的三千神机营!” 他要用江南士绅的血,为这两大神器开锋。 …… 京营提督周遇吉闻言,心头一震,立刻单膝跪地。 他抬头看向皇帝,眼中的震撼已化为前所未有的昂扬战意。 他抚摸著身旁这门充满了力量感的“朱雀炮”,立下军令状,声音鏗鏘有力。 “陛下放心!” “有此等神器在手,別说区区江南,便是对阵建奴铁骑,臣也敢保证,让任何敢於冲阵的敌人,都有来无回!” 第69章 秦川的新吏 当京城的战爭机器开始为江南高速运转时,千里之外的陕西,一场无声的变革也已拉开帷幕。 西安,总督府。 大堂之內,站著三百多名年轻人,他们身上崭新的黑色吏服还没完全抚平褶皱,脸上却已泛著激动的红光。 他们便是此次“西北恩科”最终录取的士子。 这些人绝大多数出身贫寒,最好的出路也不过是去大户人家当个帐房,或是在乡下开个蒙童寥寥的私塾。 而现在,他们成了官身。 儘管只是不入流的吏,但这身官服,已是他们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天大恩赐。 他们清楚这机会来自何人。 是远在京城那位乾纲独断的皇帝,也是眼前这位铁腕治秦的总督。 因此,他们站得笔直,目光匯聚在堂上那人身上,带著感激,也带著一丝急於证明自己的灼热。 …… 孙传庭站在堂上,目光缓缓扫过这些稚嫩而又充满朝气的脸庞。 他心中颇为感慨。 这些人,是皇帝在西北埋下的第一批种子。 他们能否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將直接决定新政的成败。 所以,他从未打算將这些宝贵的“新吏”养在府衙里抄抄写写。 那只会把他们变成和旧官僚一样的废物。 他要將他们扔进最艰苦、最复杂的地方去,用最粗糲的现实来打磨他们。 …… 孙传庭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在大堂中迴响。 “奉陛下旨意,巡抚陕西等处地方、总督军务孙传庭,令!” 堂下眾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兹,任命尔等三百八十二人,为『陕西清田稽查司』下属各县『清田吏』、『户籍吏』!” “官职虽不入流,但直属本督节制!” “尔等职责有二!” “一,清查各县田亩,丈量土地,无论官绅、军户、民田,一律重新登记造册!” “二,清查各县人口,核实户籍,无论主户、客户、流民,一人一档,不得遗漏!” “此二事乃国之大政,若有玩忽职守、懈怠慢待者,军法处置!” …… 此令一出,堂下刚刚还激动不已的新吏们,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他们都明白,清查田亩与户籍,是自张居正改革失败后,几十年来无人敢碰的禁区。 这背后纠缠著地方官僚与士绅豪强盘根错节的利益。 让他们这些毫无根基的白身下去,会遭遇什么,几乎不言而喻。 …… 孙传庭看著他们脸上褪去的血色,微微一笑。 “本督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担心自己人单力孤,斗不过那些地头蛇。” 他拍了拍手。 大堂后方,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百多名身形魁梧、面带煞气的军官走了出来。 他们皆是孙传庭秦军中的百战老兵,身上那股经歷过尸山血海的冰冷杀气,让满堂书生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孙传庭指著这些老兵,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他们就是你们的副手。” “本督独创『文武配』制,一文一武,或两文一武,结对下乡。” “文吏负责处置文书、宣讲政令、安抚百姓。” “武官负责弹压地方、保障安全、震慑宵小!” “你们到了地方,若有人敢跟你们讲道理,你们就坐下来,跟他好好讲。” “若有人敢跟你们动拳头……” 孙传庭的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你们就让副手用刀告诉他,在陕西,谁的拳头更硬!” 他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 “凡在清田过程中,遇暴力抗法之徒,无论身份,你们的武官副手,有权就地格杀,无需上报!” …… 新吏们被这番杀气腾腾的话彻底镇住。 但隨即,一股豪气从胸中升腾而起。 有总督撑腰,有百战老兵护卫,他们还有何惧? …… 张凡,便是这三百多人中的一个。 他二十出头,恩科成绩优异,满脑子都是经世济民的抱负。 他的副手叫李二牛,是个三十多岁的独眼老兵,沉默寡言,仅剩的那只眼睛里满是悍气。 他们领到的差事,是前往石泉县。 那是一个地处秦岭深山、交通闭塞的县城,宗族势力根深蒂固。 全县八成人口姓王,族长王大魁便是此地的土皇帝,连县令都得看他脸色行事。 …… 张凡和李二牛一到石泉县,立刻就撞上了南墙。 他们带著量具想进村丈量土地,村口就被上百个手持棍棒锄头的村民堵死了。 张凡上前,苦口婆心地宣讲皇帝的圣旨与总督的命令。 但村民们只是用警惕而敌视的目光瞪著他,嘴里骂骂咧咧,一句也听不进去。 李二牛手按在了刀柄上,可看到人群中还有不少老人妇孺,杀气腾腾的独眼老兵也迟疑了。 总不能真对这些百姓动手。 第一天,无功而返。 …… 当晚,县令差人送来一桌酒菜和两个沉甸甸的银元宝,意思是要他们做做样子便罢。 张凡当场便將元宝扔了出去。 结果第二天,他们所住驛站的门口就被人泼满了粪水。 院里的水井中,还飘著一只死了的bloated a rat。 李二牛气得要去杀人,却被张凡拦住了。 “李大哥,光靠杀人没用。”张凡看著院里的污秽,眼神却异常平静,“这里是铁板一块,硬砸是砸不开的。” 他意识到,必须从內部瓦解他们。 …… 他开始悄悄在县城里走访调查。 很快,他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王氏宗族並非铁板一块,族长王大魁所在的大宗主家,占据了全县最好最多的田地。 而其他的旁支,虽也姓王,却要向主家交纳高额租子,日子过得极苦。 其中一个叫王二狗的年轻人所在的旁支,因几年前与主家爭夺水源,被打压得最狠。 张凡在一个黄昏找到了正在河边编草鞋的王二狗。 他没有许诺任何好处,只是看著对方那双麻木的眼睛,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想不想,活得像个人?” …… 机会很快来了。 几天后,王大魁的儿子为了一点小事,又带人去殴打王二狗的家人。 这一次,张凡没有再忍。 李二牛带著驛站里所有兵丁,如猛虎下山般冲了过去,当场將正在行凶的王大魁之子与几个狗腿子捆了个结实。 王大魁闻讯,带著上百个壮丁气势汹汹地赶来要人。 他以为张凡还会像前几日那样退让。 但他错了。 张凡当著所有人的面,高声宣布:“王大魁之子,殴打乡民,目无王法,按律杖责五十!” 他还拿出一本册子,再次扬声道:“另,经查,王大魁家隱匿田亩三百二十亩!按总督大人令,所查隱田,將优先分给被其欺压的百姓!” 他手指一挥,指向被欺压的王二狗一家。 “这其中五十亩上等水田,即刻划拨给王二狗一家!” …… 这个决定,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 王大魁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下令动手。 但他惊骇地发现,自己身后那上百个同宗同族的壮丁,眼神变了。 他们脸上不再是同仇敌愾。 有人死死盯著分到田地的王二狗,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人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族人,又飞速移开目光。 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上,透出一种混杂著嫉妒与渴望的神情。 凭什么王二狗能分到田? 我们也被主家欺负了这么多年…… 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宗族堡垒,在最原始的土地利益面前,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 第70章 狼入羊群 魏忠贤,南下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阵夹杂著铁锈和血腥气的风,从京城呼啸著刮向江南。 …… 京杭大运河上出现了一支前所未有的庞大船队。 数百艘大小官船首尾相连,在宽阔的河面上绵延数里,几乎截断了水流。 船头无一例外地悬掛著黑底银线的大旗。 旗帜迎风咧咧作响,上面“皇明税务稽查总署”几个大字绣得格外狰狞。 沿河的百姓与商船远远望见,便慌忙把船摇向岸边,船夫们放下撑杆,连头都不敢抬。 因为他们看到的,不只是旗帜。 他们还看到了站在船头甲板上,那些身著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 他们还看到了那些穿著皂衣、眼神阴沉地扫视著两岸的东厂番役。 最令人胆寒的,是船队中央几艘巨型福船上站满的军士。 他们身著鸳鸯战袄,顶盔贯甲,在日光下静默肃立,如同一排排冰冷的铁塑。 而他们手中,全都端著一桿崭新发亮的火銃。 这支船队根本不像是来查税的。 它更像一支前来征伐的军队。 …… 船队的消息,比船队本身跑得更快。 当船队还在山东境內时,魏忠贤即將抵达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南京城。 南京,这个大明名义上的陪都,实际上的温柔富贵乡,第一次陷入了如此剧烈的恐慌。 平日里最喧闹的酒楼、茶馆、戏园子,一下子都冷清下来。 秦淮河上的画舫也收起了旖旎的歌声,徒留空荡荡的丝绸幔帐在风中飘摇。 城里大大小小的商號纷纷关门歇业,门板上锁的闷响此起彼伏。 那些富裕人家更是彻夜亮著灯,忙著將金银细软装箱打包,半夜里趁著夜色偷偷往乡下地窖运。 但最坐立不安的,还是南京城里的那些官员。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来的是谁。 魏忠贤。 那个在京城掀起血雨腥风,让无数官员人头落地的九千岁。 当今皇帝座下最凶狠、最不讲理的那把刀。 现在,这把刀马上就要捅进江南这个最肥美的钱袋子里了。 …… 南京城南,一座占地广阔、雅致非凡的园林內。 这里是告老还乡的前內阁大学士周延儒的府邸。 这位在朝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在江南士林中享有泰山北斗之望的周阁老,此刻正坐在书房里。 他的书房里还坐著几个人,个个神情凝重。 南直隶巡抚李默、应天府府尹张国维,还有几个江南最大的盐商与丝绸商代表。 这些人,便是整个江南官商集团的核心。 “诸位,都说说吧。”周延儒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茶,手上稳得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的平静与周围人的焦灼形成了鲜明对比。 南直隶巡抚李默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一脸忧色:“周阁老,那魏阉来势汹汹,看样子是来者不善吶。” “我收到京里的消息,”他压低了声音,“他还带了三千神机营精锐,装备了新式火器,连京营提督周遇吉都亲自跟来了。” 一个姓汪的盐商代表再也坐不住了,急声道:“这哪里是查税?这分明是想在江南动刀子!” 他站起身,对著周延乳一拱手,声音都带著颤:“周阁老,您可得给咱们拿个主意!这几年大家到底欠了朝廷多少税款,您心里有数。真要让他一笔笔查起来,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掉脑袋!” …… 书房內顿时一片嘈杂附和之声。 周延儒却不为所动。 他放下茶杯,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紫檀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咚,咚,咚。 书房里立刻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仿佛他是溺水之人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周延儒扫了眾人一眼,缓缓开口。 “慌什么?” “天,还没塌下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前几日,钱谦益从京城用加急渠道送来的。” 周延儒將信递给旁边的李默,眾人立刻围了上去。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要对付魏忠贤,得先想明白他是什么。” “他不过是皇上手里的一把刀。” “对付一把刀,你若用石头去硬碰,它会砍得更凶,因为那正是主人想要它做的。”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可若是……这把刀落入一团里呢?” “任你再锋利,又能使出几分力气?” 眾人听得有些发懵。 周延儒看向那几个商人代表:“他不是要查税吗?好啊,我们便主动配合他查。” “回头,你们找几家平日里不怎么听话、又没什么大背景的小商號,主动送上去。” “让他们当个典型,给魏忠贤做足政绩。” “如此,他既有了面子,又有了里子,可以回京向皇帝交差。” 他又看向李默和张国维:“你们身为地方官,要表现出对魏厂公的极度尊敬。” “他要什么,给什么;他说什么,是什么。” “总之,就是不能让他抓住任何我们『不配合』的把柄。” “如此一来,我们是,他那把刀就没了用武之地。” “天天请他听戏、喝茶、游园,待他在这温柔乡里待得久了,没了脾气,自然只能灰溜溜地回京復命。” 眾人听完,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 李默长长吐出一口气,拱手道:“阁老高明。” …… 几天后。 魏忠贤的船队终於抵达南京下关码头。 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以南直隶巡抚李默与周延儒为首的江南百官及士绅代表,在此“恭候多时”。 锣鼓喧天,彩旗飘扬。 地上铺著厚厚的红毯,从船头一直延伸到码头外那顶十六人抬的豪华大轿前。 魏忠贤身著崭新的大红蟒袍,在一眾番役的簇拥下缓缓走下船。 他那张保养得过分白皙光滑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周延儒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对著魏忠贤深深一躬到底,声音洪亮而恭敬。 “江南士林,恭迎魏厂公大驾光临!” 他身后黑压压的官员和士绅们也跟著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我等恭迎厂公大人巡查江南,为国理財!” “我等江南官民,无不翘首以盼啊!” 魏忠贤看著眼前这群演得比戏子还真的读书人,嘴皮微微一扯,露出了个笑容。 那笑容却丝毫没有抵达他的眼中。 他扶起周延儒,用那独特的、如丝线般尖细的嗓音说道:“诸位,有心了。” “杂家此次前来是奉了皇命。” “定然不会辜负皇上的期望,也定然不会辜负诸位的……这番美意。” 第71章 第一滴血 周延儒和江南的官绅们为魏忠贤准备了一场极尽奢华的接风宴。 地点就设在秦淮河畔最负盛名的得月楼。 他们包下了整座酒楼,请来了南京城最顶级的厨子和最当红的歌姬。 他们想用这江南的温柔富贵,来腐蚀这位京城来的九千岁。 让他沉醉在这十里秦淮的销金窟里,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 然而,他们失算了。 魏忠贤在码头上与他们虚与委蛇了几句后,根本没有坐上那顶为他准备的十六抬大轿。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群准备献舞的貌美歌姬身上停留片刻。 他只是冷冷地拒绝了所有宴请。 “杂家一路舟车劳顿,身子乏了。” “宴请就不必了,诸位的好意杂家心领。” 说完,他便在一眾番役和神机营士兵的护卫下,径直朝著城內守备太监的府邸走去。 他没有选择巡抚衙门为他备好的华丽行馆,反而选了那个在南京城里地位不高、但属於“自己人”的守备太监府。 这个举动,让跟在后面的周延儒和李默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魏忠贤接下来的命令。 他前脚刚踏进守备府,后脚就立刻召见了京营提督周遇吉。 他下达的第一道命令,便是封城。 “周提督,皇上让你们来,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即刻起,由神机营全面接管南京十三座城门及城內各处要道防务。” “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周遇吉是皇帝的亲信,自然知道该听谁的。 他一抱拳,沉声道:“末將遵命!” 不到一个时辰,南京城的防务彻底易主。 原本负责守城的南京卫戍部队被毫不客气地缴了械,赶回了军营。 城墙上换上了一队队手持“玄武銃”、眼神冰冷的神机营士兵。 近乎军事管制的举动,让整个南京城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周延儒设计的“捧杀”之计,刚一出手,就碰了个结结实实的钉子。 那条恶狼,根本没兴趣去啃他扔过去的那块肥肉骨头。 …… 当天夜里。 守备府內灯火通明。 魏忠贤召集了所有提前潜伏在江南的东厂密探头目。 他没有看地方官送来的那些粉饰太平的帐册,而是翻阅著密探们数月来用各种手段搜集到的原始黑帐。 他需要找一个目標。 一个分量足够重、能让整个江南都感到切肤之痛的目標。 很快,他乾枯的手指点在了一卷密报的某个名字上。 “德源號。” “德源號”,南京城乃至整个江南最大的丝绸商號,亦是这些年偷漏税款最严重的商號之一。 更重要的是,它的东家姓张。 而这位张老板,娶的正是今天在码头上带头躬迎自己的前內阁大学士周延儒唯一的宝贝女儿。 打这条狗,正好可以给那位自作聪明的主人瞧瞧。 “就是它了。” 魏忠贤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他抬起眼,看向堂下肃立的眾人:“传令下去,准备行动。” “天亮之前,杂家要让整个南京城,都听见皇上的雷霆之声!” …… 次日,卯时。 天色未明,南京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数千名神机营士兵和东厂番役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位於城东的“德源號”总部。 那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奢华宅邸,其规模比京城里许多侯爵的府邸还要气派。 当沉重的大门被粗暴地砸响时,德源號的东家张老板还在他最宠爱的小妾床上酣睡。 他被惊醒后,一脸怒容。 还以为是应天府哪个不长眼的差役,又想来讹点银子。 “他娘的!谁啊!大清早的敢来砸老子的门,不想活了?” 他骂骂咧咧地披上衣服走了出去。 可当他登上门楼,看到门外那黑压压一片杀气腾腾的官军时,他愣住了。 但他並没太害怕。 自己的岳父是周延儒,是整个江南士林的领袖。 仗著这层关係,他在南京城早已横行无忌。 他不信有人敢真的动他。 於是,他非但没开门,反而喝令家丁护院抄起棍棒。 他站在门楼上,对著外面的官军大声叫囂:“你们是哪个衙门的?!”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岳父是周阁老!你们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保证你们吃不了兜著走!” …… 街角阴影里的一顶小轿中,魏忠贤掀开帘子的一角,冷冷地看著这一切。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是要德源號“暴力抗税”。 如此,他才有理由动用最极端的手段。 他对轿旁的周遇吉淡淡说道:“周提督,看来这位张老板,是不肯配合皇上查税了。” “怎么办,你应该比杂家清楚。” 周遇吉点了点头。 他面无表情地一挥手。 身后的士兵立刻让开一条通道,两队炮兵推著两门造型狰狞的“朱雀炮”上前。 那乌黑的炮口在熹微的晨光中泛著寒光。 …… 门楼上的张老板看到那两门货真价实的火炮时,腿肚子开始有点发软。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东西会被拉到自家门口。 但他还是色厉內荏地喊道:“你……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想动用火炮不成?!” 回答他的,是周遇吉冰冷的声音。 “奉钦差厂公令!” “德源號暴力抗税,形同谋逆!” “开炮!” 炮兵们熟练地装填,瞄准,点火。 “轰!” “轰!” 两声前所未有的惊天巨响在寂静的南京城上空炸开! 那足以並排跑马的朱漆大门,连同门后那块整块汉白玉雕刻的巨大影壁,在一瞬间就被呼啸的炮弹轰得粉碎! 木屑与石块暴雨般四处飞溅。 巨大的衝击波將门楼上的张老板直接掀翻在地。 他双耳嗡鸣,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引以为傲的坚固府邸,在这恐怖的“天雷”面前,竟像纸糊的一样。 …… 此时此刻。 周延儒正在府中悠閒地品著新下的雨前龙井。 他正与几位心腹士绅谈笑风生,商议著下一步该如何將魏忠贤那阉人彻底架空。 突然,城东方向传来了那两声地动山摇般的巨响。 那声浪巨大到让他手中那只价值百金的汝窑茶杯都隨之一震,“啪”的一声脱手而出,摔得粉碎。 周延儒惊疑不定地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是……炮声?!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面无人色地嘶声喊道:“老……老爷!不好了!” “魏忠贤……他在德源號,开炮了!” 第72章 顾学士 就在魏忠贤用两声炮响撕开江南那层温情脉脉的偽装时,京城,紫禁城。 一个风尘僕僕的年轻人正跟在大太监王承恩身后,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失控。 他就是顾炎武。 从西安接到圣旨的那一刻起,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京城。 一路上他都在想,那位远在天边的年轻天子究竟是何等样人。 为何会因自己的一篇策论,便降下如此不可思议的恩宠。 他想不明白。 现在,他终於走进了这座象徵大明最高权力的宫殿。 紫禁城和他想像中截然不同。 没有想像中的金碧辉煌,空气中瀰漫的不是薰香,而是陈年书卷的墨香与淡淡的铜锈味。 他看不到太多无所事事的宫女太监,映入眼帘的,是抱著各式文书行色匆匆的官员,是巡逻不休、甲冑鋥亮的锦衣卫。 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种安静、肃杀而又高效运转的氛围里。 这与他从京官口中听说的那个死气沉沉、暮气深重的皇宫,截然不同。 这让他心中的疑惑更添了几分。 王承恩將他带到乾清宫东暖阁外,停下脚步。 “顾先生,请在此稍候。”王承恩的声音很温和,“咱家先进去通稟一声。” 如此客气的態度,让顾炎武更是不安。 他只是一个毫无根基的白身,对方却是天子身边最亲近的內臣。 他连忙深深躬身:“有劳公公。” 很快,王承恩便走了出来,对他微微一笑。 “顾先生,陛下宣您覲见。” 顾炎武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崭新的七品翰林官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书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他终於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年轻天子。 皇帝比他想像的还要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 但那双眼睛却不像一个年轻人,平静的目光扫过来时,仿佛能將人一眼看穿。 顾炎武不敢多看,连忙就要下跪,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草民崑山顾炎武,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而,他双膝刚一弯曲,一只手便有力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一个温和而不容置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免礼。” 那声音顿了顿,又道:“寧人,一路辛苦了。” “王承恩,给顾先生赐座。” 朱由检的举动让顾炎武彻底僵在了那里。 天子竟然亲自扶他? 还称呼他的字? 甚至……赐座? 他脑中一片空白,晕乎乎地被王承恩扶到了一张锦墩上。 屁股只敢沾著一个边,后背挺得笔直。 朱由检看著眼前这个尚显拘谨的年轻人,心中亦有波澜。 顾炎武,字寧人。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后世何人不知此名,何人不晓此句。 而现在,这位未来的思想巨擘,就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 他知道,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彻底折服此人的心。 朱由检没有提那份让他惊艷的策论,反而像一位老师考校学生,问了个看似简单、实则宏大的问题。 “寧人,你自西北跋涉而来,沿途所见所闻,想必颇多。” “朕想问你,你以为,何为天下?” 顾炎武愣了一下。 他未曾料到,天子开口竟是这样一个直指根本的哲学之问。 他思索片刻,按照儒家最经典的理论,恭敬地答道:“回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天下,乃陛下之天下,是天子代天牧民之所。” 这个回答中规中矩,无懈可击。 任何一个皇帝听到,都会龙心大悦。 然而,朱由检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顾炎武,望向窗外广阔的天空。 “寧人,你说的对,也不对。” 这个评价让顾炎武的呼吸一滯。 只听朱由检继续说道:“天下是朕的天下,这没错。” “但在是朕的天下之前,它更是天下万民之天下!” “是我华夏儿女、汉家苗裔,共同繁衍生息的家园!” “是自数千年前,我等祖先披荆斩棘、驱逐蛮夷,一寸寸开闢出来的生存之地!” 朱由检收回目光,直视著顾炎武。 “朕这个天子是什么?” “朕不是这个家园的主人,朕是这个家园的第一任守夜人,是第一任家长!” “朕的责任,不是『牧民』,不是把他们当成牛羊圈养。” “朕的责任,是带领他们,守护好这个家,让家人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不受外敌欺辱!” …… 守夜人…… 家长…… 这些闻所未闻,却又充满磅礴力量的词,让顾炎武的脑中“嗡”的一声。 他过去二十年从圣贤书中构建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些话语面前出现了裂痕。 原来…… 原来“天下”二字,竟能作如此解! 朱由检看著顾炎武脸上无法掩饰的震动,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他没有停,继续发问:“寧人,朕再问你,治国靠什么?” “靠一个圣明的君主?还是一群贤良的大臣?” 顾炎武的大脑仍有些混乱,下意识地答道:“自……自然是君臣同心,上下一体……” “错!” 朱由检断然打断了他。 “靠人,永远都是靠不住的!” “朕今日圣明,能保证朕的子孙也个个圣明吗?” “你今日贤良,能保证你的后人也都是贤臣吗?” “人心最是易变,如何能將国之长治久安,寄託於这最靠不住的东西之上?” “治国真正能依靠的,唯有一样东西!” “那便是制度!是法律!是一套行之有效、不因任何人的意志而转移的冰冷规则!” …… “那强国,又靠什么?” 朱由检不等顾炎武回答,便自问自答。 “靠多垦几亩地?靠多收几个钱的税?” “不!” “靠的是格物致知!是科技!” “靠的是科学院里,那些能让钢铁產量翻上十倍的新法子!” “靠的是军器总局里,那些能让火枪射程增加三倍的新利器!” “这些,才是一个国家真正强大的根基!朕称之为,第一生產力!” …… 以法治国…… 科技…… 第一生產力…… 一个又一个全新的、振聋发聵的词汇,从这位大明天子的口中说出,彻底衝垮了顾炎武的思维。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天子,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位凡间帝王,而是一位远超这个时代的天外来客。 皇帝的思想,比自己那份自以为石破天惊的策论,还要离经叛道无数倍! 先进无数倍! 高明无数倍! 他心中那点因策论被赏识而產生的自得,於此刻荡然无存。 …… 他终於明白了。 明白为何恩师孙传庭会说,他的道,在天子身边。 自己的那点“道”,在天子的“大道”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顾炎武猛地从锦墩上站起。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对著朱由检,行了一个发自肺腑的五体投地大礼。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陛下……陛下之见,振聋发聵!” “臣……臣鼠目寸光,今日听陛下之言,胜读二十年圣贤书!” “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朱由检满意地笑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位未来的思想巨擘,已经牢牢地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他亲自走上前,將顾炎武扶起。 “很好。” “从今日起,你便是朕的『顾学士』了。” “朕,有一个极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第73章 帝国的蓝图 “一个极重要的任务?” 顾炎武刚刚从那巨大的思想衝击中回过神,又立刻被天子这句简单的话提起了全部心神。 他清楚,这才是今日召见的真正目的。 能被这位思想如天人般深邃的陛下,称之为“重要”的任务。 那会是什么? 命自己去户部,协助清查歷年积弊的帐目? 还是入吏部,参与新法下官员的考成评定? 又或者,是外放一地,將自己策论中的构想付诸实践? 顾炎武心中飞快地猜测著。 朱由检重新走回御案后坐下。 他看著顾炎武那张充满了期待与求知慾的脸,缓缓开口。 “顾学士,朕不打算给你派任何具体的差事。” “啊?” 这个回答,让顾炎武准备好的一肚子腹稿都堵在了喉咙里。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派差事? 那召自己来京城,难道只为方才那番惊世骇俗的清谈? 朱由检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继续道:“不给你差事,是因为朕要交给你的任务,比任何一个具体的差事都重要百倍、千倍。” 他的声音变得庄重而肃穆。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字。” “——看!” “看?” 顾炎武更迷惑了。 朱由检从御案上拿起一块小小的纯金腰牌,递给了王承恩。 王承恩又恭敬地將腰牌转交到顾炎武手中。 腰牌入手冰凉,质感沉重。 顾炎武低头看去,只见正面刻著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鳞爪飞扬。 翻过来,背面是四个铁画银鉤的大字。 如朕亲临! 顾炎武的指尖一颤,这块小小的腰牌,仿佛有千斤之重。 他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 这是天子最极致的信任。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拿著这块腰牌。” “从明天起,你去做朕的眼睛。” “替朕去看一看,朕这个正在发生改变的新帝国。” 朱由检站起身,在泛著墨香的书房里缓缓踱步。 “看什么?” “去皇家科学院,看宋应星和他的弟子们,是如何將一捧泥土、一块顽石,变成支撑帝国运转的钢铁与水泥!” “去军器总局,看赵士禎和毕懋康,是如何將一堆废铜烂铁,锻造成开疆拓土、保家卫国的无上利器!” “去京郊新军大营,听一听那里的操练声,看一看周遇吉是如何將一群农家子弟,练成纪律严明、战无不胜的新军!” “去皇明税务稽查总署,看看魏忠贤是如何带著他的緹骑,將那些被蛀虫侵吞的帝国钱粮,一分一分地重新抄归国库!” “你甚至可以去孙传庭的西北,去魏忠贤的江南,亲眼去看朕的新政,在那些地方到底是如何推行的!” “朕要你去观察,去记录,去思考!” 顾炎武紧紧攥著那块沉甸甸的腰牌,掌心已经渗出了汗。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似乎隱约猜到了天子想让他做什么。 这个任务何其宏大! 这等於让他去窥探整个帝国正在运转的核心机密! 朱由检停下脚步,重新走到他面前。 他的目光锐利而深沉。 “你看完之后,要给朕写奏疏。” “不是一份,是很多份!” “朕不要你在奏疏里歌功颂德,说那些无用的废话。” “朕要你告诉朕,朕做的这一切,到底对在哪里,又错在哪里!” “朕要你用最挑剔的眼光,去找出这个庞大机器里所有不合理、不高效、不完善的齿轮!” “但是,这还不是最主要的。” 朱由检的声音压低了,带著一种让顾炎武都感到心悸的力量。 “朕要你在看完这一切之后,去思考一个终极的问题!” “如何,將这些朕认为是对的东西,用一种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形式,固定下来!” “如何,让它不再因某个人是对是错而改变!” “如何,让它不再因朕今日喜欢、明日不喜而隨意变动!” “朕要的,不是一时的变革!” “朕要的,是长治久安!” 顾炎武的脑海再一次轰鸣起来。 他彻底明白了。 天子想要的,是一部万世法典! 陛下如今的新政,皆依靠其至高无上的个人皇权在强行推动。 一旦將来换了一个不那么强势、不那么圣明的君主,这一切都很可能被旧势力立刻推翻。 而陛下要自己做的,就是將这些尚在试行中的成功“政策”,变成神圣不可侵犯的“法律”! 朱由检看著顾炎武那张因极度震惊而显得有些呆滯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最终极的任务。 “朕要你,给朕,给我大明,草擬一部……” “能管住骄兵悍將的根本大法!” “能管住文武百官的根本大法!”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足以让任何臣子都魂飞魄散的话。 “甚至,要能管住朕,和朕未来的子孙,管住未来所有皇帝的……” “根本大法!” “朕和朕的皇权,也要在这部大法之下运行!” “朕要的,不是一个可以为所欲为、生杀予夺的权力!” “朕要的,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却依旧强大而高效的皇权!” “朕要的,是一个可以传承千年、自我完善的不朽制度,而非一个只靠一代圣君支撑的脆弱盛世!” 朱由检的目光牢牢锁定著顾炎武。 “顾学士,朕的这个任务,你敢接吗?” …… 根本大法。 约束皇权。 这八个字,让顾炎武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脸色瞬间煞白。 他彻底理解了这位年轻帝王的终极野心。 他要做的,早已不是中兴大明那么简单。 他要为这个延续了千年的古老帝国,重新设计並构建一副不朽的骨架! 这已经不能用“艰难”来形容。 这是在挑战这个时代所有的规则与伦理! 是在与千百年来的皇权思想为敌! 但是…… 顾炎武感觉到,在那短暂的窒息和冰冷的恐惧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自胸腔深处猛地升腾起来,瞬间烧遍了四肢百骸。 何等宏伟的构想! 何等开天闢地的伟业! 能参与其中,哪怕只是做一个微不足道的执笔者…… 此生何幸! 他看著天子那双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睛,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也根本不想拒绝。 顾炎武再次深深跪了下去,將那块金牌高高举过头顶。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陛下知遇之恩,重於泰山。” “臣顾炎武,愿为陛下,为我大明这部万世不朽的『根本大法』,罄尽此生!” 第74章 血染秦淮 南京,周府。 曾经的內阁大学士周延儒,此刻再无迎接魏忠贤时那份从容不迫的风范。 他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惨白。 桌上精美的汝窑茶杯,被他无意识的手指碰倒,温热的茶水浸湿了名贵的紫檀木桌面,他却毫无反应。 女婿张德源的府邸被炮轰的消息,像一阵冰冷的寒风灌进书房,让他浑身都透著一股寒意。 “疯了……这个阉人,他疯了!” 他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在他看来,魏忠贤南下查税,无非是皇帝想敲一笔钱。 给钱,再杀几个不听话的小鱼小虾,事情也就过去了。 他万万没想到,魏忠贤竟然敢不经审判,不经任何程序,直接动用军中火炮! 去轰击一座在南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商贾府邸! 这不是查税。 这是掀桌子! “老师!老师!现在该怎么办啊?” 几个平日里以他马首是瞻的富商乡绅挤在书房里,个个面如土色,声音都在发颤,其中一人的袍子下摆还沾著刚刚跑来时蹭上的泥点。 周延儒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 他呵斥道:“慌什么!成何体统!” “魏忠贤此举虽酷烈,但也犯了天大的忌讳!擅动兵戈,炮轰民宅,此与谋逆何异?” “他这是在自掘坟墓!” 周延儒迅速做出了判断。 这是魏忠贤得意忘形之下犯下的致命错误,皇帝再怎么信任他,也绝不可能容忍一个奴才如此无法无天。 他站起身,语气恢復了几分镇定:“老夫即刻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將魏忠贤的暴行公之於朝堂!” “同时,飞马传信给钱宗伯(钱谦益)他们,在京城发动言官,合力弹劾!” 他走到书案前,沉声道:“老夫不信,在朝堂公议之下,陛下还会继续袒护这个疯子!” 说完,他便抓起狼毫笔,笔尖在砚台里重重一蘸,开始奋笔疾书。 他仍然相信规则。 相信他们文官集团经营了数百年,那套足以制衡皇权的规则。 …… 然而,他低估了魏忠贤,更低估了那个远在京城的小皇帝。 当周延儒的信还在用火漆封口时,魏忠贤后续的手段已如一张冰冷的铁网,朝著整个南京城罩了下来。 当天夜里。 南京城还沉浸在白天那两声恐怖炮响的余悸中,家家户户早早闭门熄灯。 无数黑衣番役再次从守备太监的府邸涌出,脚步声在寂静的街巷里迴荡,惊得野狗都夹著尾巴不敢作声。 他们身后,跟著一队队手持“玄武銃”、盔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的京营士兵。 这一次,再无任何遮掩。 他们手持魏忠贤亲批的拘捕令,径直衝向城中大大小小十几处豪宅。 砰! 砰!砰! 沉闷的撞门声伴隨著妇孺的尖叫和家丁的怒喝,此起彼伏,划破了南京寧静的夜空。 “东厂办案,閒人迴避!” “反抗者,格杀勿论!” 冰冷的喝令声,和黑洞洞的枪口,让所有持棍试图反抗的家丁护院都僵在原地,不敢再上前一步。 这个夜晚,南京城有头有脸的十几家富商大贾,被从温暖的被窝里直接拖了出来。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要么是周延儒的门生,要么与周家有姻亲,要么在生意上与德源號往来密切。 魏忠贤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告诉了所有人。 他就是要株连! …… 东厂在南京的临时大狱里,灯火通明。 烧红的烙铁“滋啦”一声按在皮肉上的声音,混合著压抑不住的惨叫,彻夜不绝。 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商贾,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甚至不需要一个时辰,所谓的硬骨头就全都软了。 他们爭先恐后地“招供”了自己是如何在周延儒的“指使”下,偷税漏税、私开盐井、走私丝绸,甚至与“海上倭寇”有过接触。 一份份由东厂酷吏润色过的罪证,很快就摆在了魏忠贤的桌案上。 魏忠贤拈起一份供词,吹了吹上面未乾的墨跡,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真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杀人,名正言顺了。 …… 第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秦淮河上还飘著一层薄雾。 无数宿醉未醒的才子和早起劳作的百姓,都被河边的一幕惊得呆立当场。 一排七个血淋淋的木桩,被立在了河边。 七个身穿綾罗绸缎、却遍体鳞伤的商人,被五大绑地跪在木桩前。 为首的,赫然正是周延儒的女婿,德源號东家张德源。 他脸上已无丝毫血色,眼神只剩下一片死灰。 魏忠贤穿著一身鲜红的蟒袍,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身后是一排排杀气腾腾的神机营士兵。 一名东厂档头展开黄绸告身,用尖细的嗓音高声宣读著七人的罪状。 “偷税千万,资敌通倭……” 每一条,都是足以灭族的死罪。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阵譁然,但很快又安静下去,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惹祸上身。 宣读完毕。 魏忠贤缓缓站起身,从档头手中接过一枚黑色的“斩”字令牌。 他环视一圈周围惊恐万状的市民,用一种阴冷而清晰的声音说道: “此七人,皆为窃国之贼!蠹国之虫!” “咱家奉陛下旨意,查办江南税务。” “凡有抗法不遵、心怀叵测者……” 他顿了顿,將手中的令牌猛地往地上一扔! “此,便是下场!” “斩!” 隨著他的一声令下,七名刽子手同时举起了手中闪著寒光的鬼头刀。 噗!噗!噗! 七声沉闷的入肉声几乎同时响起。 七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滚落在地,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將秦淮河畔的青石板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色。 几股血流匯入河水,盪开诡异的涟漪。 人群里发出无数被死死捂在嘴里的抽气声和尖叫。 魏忠贤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一摆手,阴惻惻地说道:“將七颗人头用石灰醃了,掛在德源號的废墟上,示眾三日!” …… 周府。 周延儒派去京城递信的心腹管家还没跑出南京城,就听到了秦淮河畔的消息。 他连滚带爬地跑回府邸,一进书房,就“扑通”一声瘫倒在周延儒脚下。 那封用火漆仔细封好的信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周延儒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出……出什么事了?” 管家的嘴唇哆嗦著,牙齿不停打颤,用一种近乎哭嚎的声音说: “老……老爷……完了……全完了……” “魏……魏忠贤他……他把姑爷和其他六位老板……都在秦淮河边……给斩了!” “人头……人头都掛起来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真正的天雷,狠狠劈在周延儒的头上。 他眼前一黑,身体猛地一晃。 那支刚刚写完信、还握在手中的狼毫笔脱手掉落,砸在书案上,一团浓黑的墨汁,溅满了那封他寄予厚望的奏疏。 周延儒看著那团污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让他那套经营了一辈子的所谓规则和体面,轰然倒塌。 他不是来查税的。 他是来灭门的! 第75章 雪片飞来 秦淮河畔的血,终究是纸包不住的火。 魏忠贤也根本没想过要包住。 他就是要让这股浓重的血腥气,以最快的速度飘过千里江山,钻进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的鼻子里。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刀一旦出鞘,就必然要见血。 而且,见的是滚烫的热血。 …… 魏忠贤在南京“立威”的第二天。 一匹口吐白沫、几近跑死的驛马,嘶鸣著衝进了北京城门。 马上的信使是南直隶巡抚衙门里最机灵的亲信,他滚下马背时,双腿一软,几乎是被人架著才没有瘫倒在地。 他没有走通政司的正常渠道。 而是根据巡抚的密令,直接將那封用血墨写就、字跡因手抖而扭曲的奏疏,送进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张秉纯的府邸。 南直隶巡抚心里清楚,此刻再把奏疏递给皇帝已是与虎谋皮。 想让天子收回成命,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南京的血,引爆整个朝堂。 而专司纠察的都察院,就是点燃这桶炸药最好的火捻子。 …… 书房內,烛火摇曳。 张秉纯看完那封带著血腥气的信,砰的一声,將信纸拍在桌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都滚落下来。 他扶著桌沿的手,青筋毕露,微微发抖。 “竖子!阉竖!安敢如此!” 一声怒喝,让门外侍立的下人都嚇得一缩脖子。 张秉纯是標准的士林清流,一生都以维护“朝廷体统”和“文官顏面”为己任。 魏忠贤在南京的所作所为,无疑是將这八个字狠狠踩在地上,用沾满血污的靴底碾了又碾。 炮轰民宅!滥杀士绅! 这已不是普通的贪赃枉法。 这是在挖大明朝立国二百余年的根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张秉纯立刻吩咐下去:“传我命令,召集院內所有在京御史,即刻到我府中议事!” 不到半个时辰,都察院的十几名核心御史便脚步匆匆地聚集到了张府正堂。 眾人看著老上司铁青的脸色,一时间厅內鸦雀无声,只听得见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张秉纯將那封血书传给眾人,沉声道:“诸位都看看吧,国朝將有陆沉之危矣!” 信件在眾人手中传递,或是倒吸凉气,或是脸色煞白。 “阉党復起!且比天启年间更为酷烈!”张秉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音。 “南京死的,有你们的同窗,有你们的乡人,更是我辈读书人!” “我等身为言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若再听之任之,他日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他环视一圈,目光如炬:“明日早朝,老夫要第一个站出来弹劾!” “哪怕是被廷杖,被下狱,也定要將这祸国殃民的阉竖拉下马!” 老御史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学生附议!魏忠贤此举,与乱臣贼子何异!”一名年轻御史激动地站了出来,他的族叔正是江南一带的绸缎商。 “我等,誓与大人共进退!” 其他人亦纷纷起身,一种唇亡齿寒的恐惧与被彻底触怒的愤慨,迅速在人群中蔓延。 …… 次日,卯时。 天色未亮,寒气森森。 太和殿內,巨大的蟠龙金柱投下浓重的阴影,百官按品阶序列肃立,殿內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朱由检端坐於高高的龙椅之上,看著下方黑压压的官帽,神情淡漠如冰。 他在等。 等这场註定会来临的风暴。 果然,殿前三通鼓响过,正常的议事流程尚未开始。 “臣,有本奏。”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秉纯手捧象牙笏板,从班列中走出。 他步伐沉重,行至大殿中央,撩起官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膝盖与冰冷的金砖猛烈碰撞,回音清晰可闻。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张秉纯,有本死諫!” 他这一跪,如同一个信號。 哗啦啦! 他身后,数十名都察院和六科的言官仿佛演练过一般,整齐划一地跟著跪了下去,袍角摩擦之声连成一片。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朱由检面无表情,从喉咙里吐出两个字。 “说。” 张秉纯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满是悲愤,声音洪亮而颤抖:“臣,弹劾司礼监秉笔太监、皇明税务稽查总署总管,魏忠贤!” “魏忠贤奉旨南下,本为为国理財,然其到任之后,不思安抚民心,反倒行逆施,矫詔乱政!” “其罪一,擅动京营神机炮,炮轰南京民宅,形同谋逆!” “其罪二,不经三法司会审,滥用私刑,一夜之间抓捕士绅商贾数十人!” “其罪三,於秦淮河畔滥杀无辜,一日连斩七人,致江南人心惶惶,血流成河!” “陛下!魏忠贤此等暴行,已致江南大乱,商旅不行,百姓惊惧,恐不日將激起民变!” “此皆阉竖一人之祸,非陛下之过也!” 张秉纯说完,重重地將头磕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万民计,立刻下旨將此祸国殃民的阉竖锁拿回京,明正典刑!以安抚江南士民之心!”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那几十名言官立刻如排演过无数遍一般,齐声高呼起来。 “臣等附议!请陛下诛杀魏阉,以安天下!” 声浪在宏伟的太和殿內来回激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文官班列中,礼部尚书钱谦益缓缓走了出来。 他也跪了下去,但一开口,便比那些只知喊打喊杀的言官高明了不止一筹。 钱谦益的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陛下,查税理財乃国之大事,臣等无不拥护。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如此利国利民之善政,为何到了江南,竟演变成一场泼天大祸?” 他巧妙地先肯定了皇帝查税的“正確性”,將矛头完全对准了执行者。 “臣以为,根源就在於魏忠贤此人囂张跋扈,目无国法!” “陛下,江南非边关,南京百姓亦是我大明子民,岂能动用军国重器对之炮轰?此事若传扬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陛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他们会说,朝廷已將自己的子民视作仇寇!此举,是在动摇我大明的立国之本啊,陛下!” 钱谦益几句话,就將问题从单纯的“滥杀”,上升到了“动摇国本”的高度。 他闭口不谈那些人该不该杀,只反覆强调魏忠贤杀人的“程序”不合规,是在败坏皇帝的声名。 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切割话术。 他要给皇帝一个台阶下,將所有的罪责都推到魏忠贤一人身上。 只要皇帝顺势处理了魏忠贤,此事便可定性为“阉党之祸”,陛下依旧圣明,而他们江南士绅的所有损失,也都能得到补偿,甚至可以藉机彻底废掉这要命的查税新政。 钱谦益说完,更多的人跪了下来。 户部的,工部的,刑部的…… 黑压压的官袍跪倒了一大片。 整个太和殿,除了孙承宗等少数几位勛贵老臣依旧站立外,几乎所有的文官都跪下了。 他们不再爭论,只是异口同声地重复著那一句经过精心设计的话。 “请陛下诛杀魏阉,以安天下!” “请陛下诛杀魏阉,以安天下!” “请陛下诛杀魏阉,以安天下!” 哭声,喊声,磕头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声浪,朝著那高高在上的龙椅席捲而去。 他们在逼宫。 用整个文官集团的“公意”,逼迫皇帝做出他们想要的选择。 龙椅上,朱由检的双手按在膝盖的朝服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他看著下面这一幕幕精彩的表演,看著那些声泪俱下的“忠臣”。 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愈发冰冷。 第76章 朕的沉默 太和殿里,迴荡著山呼海啸般的吶喊。 “请陛下,诛杀魏阉,以安天下!” 整齐划一的声音,敲击在金殿的地砖上,带著巨大的压迫感。 殿下乌压压跪倒一片,各色朝服几乎遮蔽了地面的所有缝隙。 他们將头颅齐齐对准最高处那个唯一的焦点。 他们在等待。 等待那位年轻的皇帝,在这股他们自认为无可抗拒的“公意”面前,做出唯一的、正確的选择。 道歉,妥协,然后丟车保帅。 这是他们与皇权博弈了数百年的常规剧目。 他们很熟练。 他们相信,这一次也不会有例外。 …… 然而,龙椅上的朱由检让他们失望了。 他没有像他们预想中那样勃然大怒,也没有犹豫不决地出言安抚。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眼神,俯瞰著下方这场声势浩大的演出。 他的目光扫过跪在最前排、老泪纵横的张秉纯。 又扫过跪在稍后、满脸痛心疾首的钱谦益。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跪在末尾、只是单纯跟著喊口號,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茫然的低级官员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起初整齐的喊声,渐渐变得稀落、参差不齐。 许多跪著的官员已经喊得口乾舌燥,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皇帝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他们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情绪,都砸在上面,然后被无声无息地吸收了进去。 一种诡异的尷尬开始蔓延。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一群在舞台上卖力表演的戏子,而台下唯一的那个观眾,却毫无反应。 终於。 朱由检动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所有官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做出决断了。 朱由检却没有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太和殿的重重殿门,望向了遥远的天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话。 “此事,朕知道了。” 就是这么一句平淡的话,不带任何情绪。 既没有肯定他们的功劳,也没有斥责他们的逼宫。 说完。 朱由检直接拂袖转身,走下了御座,朝著后殿走去。 王承恩那尖细的嗓音適时响起:“退朝——” 满朝文武就这么愣愣地跪在原地,看著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后。 他们彻底懵了。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 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成了整个北京官场最大的谜题。 朱由检没有再上大朝会。 他把自己关在乾清宫里,谁也不见。 但他又没有完全隔绝外界。 每天,通政司送来的、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疏,他都照单全收。 负责整理的太监可以作证,奏疏送进去时是整齐的,收回来时,每一本都有被翻阅过的痕跡。 但是。 所有的奏疏,都没有任何硃批。 皇帝看了,但是,他不说。 这种异乎寻常的沉默,立刻被官场上的“老油条”们解读出了另一层深意。 这不是沉默,而是“犹豫”,是“动摇”。 在他们看来,皇帝也知道魏忠贤在江南捅了天大的娄子,但魏忠贤毕竟是他一手扶持的忠犬,直接杀了,於心不忍,也有损天子顏面。 所以,他在等。 在等朝堂的压力再大一点,等到他可以“迫於公议”,不得不“挥泪斩马謖”的时候。 这种解读,迅速成为了京城官场的主流。 一时间,各种流言蜚语开始在北京的大街小巷流传。 茶馆里,说书先生刚刚惊堂木一拍,旁边的茶客就先议论开了。 “听说了吗?陛下在宫里发了好大的火,把最心爱的钧窑瓷瓶都给摔了,大骂魏忠贤是惹祸的奴才!” “我有个表舅在锦衣卫当差,他说啊,骆指挥使已经接了密令,隨时准备南下锁拿魏阉了!” “要我说,陛下还是太年轻,心软。换作太祖爷那会儿,魏忠贤这种货色,早就剥皮萱草了!” 这些真真假假的流言,进一步助长了文官集团的气焰。 他们认为,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向他们倾斜。 於是,弹劾的奏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甚至连一些八竿子打不著的太常寺、光禄寺官员,也开始跟风上奏,痛陈“魏阉之祸”。 法不责眾,在这种集体狂热中表现自己的“风骨”,总是不会错的。 …… 这些充满“胜利在望”情绪的消息,通过秘密渠道,飞快地传回了江南。 南京,周府。 已经病倒在床的周延儒,在听完京城传来的最新消息后,蜡黄的脸上终於恢復了一丝血色。 他挣扎著从床上坐起,对身边的几个核心盟友说道:“看……看到了吗?” “老夫就说,天理昭昭,公道自在人心!”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皇帝毕竟年轻,他不敢冒与天下士林为敌之大不韙!我们的第一步,成了!” “现在,就等京城传来魏忠贤被锁拿回京的好消息了!” 一个脑子转得快的富商立刻諂媚地问道:“周阁老,那等魏忠公公一倒,我们是不是该立刻联名上奏,请求陛下减免今年的税赋?毕竟江南遭此大劫,理应与民休息才是啊!” 周延儒讚许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中又泛起了那种熟悉的光。 “孺子可教也。” 他仿佛已经看到,皇帝在处死魏忠贤后下发“罪己詔”、安抚江南的场景。 到那时,他们失去的一切,都能加倍拿回来。 ……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即將妥协的时候。 深夜,灯火通明的乾清宫內。 朱由检正坐在书案前。 他的面前堆著小山一样高的奏疏,但他一本也没看。 他对面,站著略显侷促的年轻人顾炎武。 这三天,顾炎武哪也没去,就待在宫里的小院中,读朱由检让人送去的大量卷宗,有关於晋商的,有关於江南税务的,也有关於魏忠贤南下所有行动的密报。 朱由检隨手从奏疏堆里抽出钱谦益写的那一本,看也没看,直接扔到了顾炎武的脚下。 “寧人。” 朱由检开口了,声音没有丝毫疲惫,反而带著一种异样的冰冷。 “看看吧,这就是我大明的『忠臣』。” “前方,朕的刀正在为帝国刮骨疗毒,血溅五步。” “而后方,朕的好臣子们,却在想著如何从背后捅朕一刀。” 顾炎武没有去捡那本奏疏。 他抬起头,直视著这位年轻的帝王。 “陛下,恕臣直言。此番非刀之过,亦非人之过。” 朱由检眉毛一挑:“哦?那是何过?” 顾炎武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无比清晰的声音说道:“乃名不正,言不顺之过也!”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道:“他们是在与陛下爭『大义』之名!” “而此物,非杀人所能夺也!” 朱由检看著眼前年轻人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嘴角忽然勾起,竟是露出了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好!” “说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顾炎主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他们要和朕爭这个『名』……” 他眼中闪过一抹亮色,带著一丝狩猎前的兴致。 “那你就来帮朕,把这个名,从他们手里,彻底抢过来!” 第77章 《明时录》 乾清宫內烛火摇曳,映著朱由检的侧脸。 他眼中的冰冷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了关键棋子的锐利光芒。 他看著眼前的顾炎武,就像在审视一柄尚未开锋的绝世好剑。 “名不正,言不顺……” 朱由检低声重复著这句话,在御案前来回踱了两步,靴底敲击金砖发出轻微的迴响。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这三天,朕看了几百本奏疏。” “他们骂魏忠贤骂得样百出,有的引经据典,有的声泪俱下。” “但归根结底,就是你说的这六个字!” 他停下脚步,转身紧紧盯著顾炎武。 “他们要把魏忠贤描绘成一个破坏规矩的疯子。” “要把那些被抄家的江南富商,描绘成『被暴阉欺凌的无辜忠良』。” “他们在抢占道德的制高点!” “他们以为,只要站得够高,就能让朕低头,就能让天下人都觉得朕错了,朕的刀也错了。” 顾炎武躬身静立,没有插话。 他知道,皇帝此刻需要的,是一个能跟上他思路的倾听者。 朱由检继续说道:“寧人,你以为朕召你进京,让你去草擬那什么『根本大法』,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吗?” “不!” “朕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朕要改造这个帝国,就必然会触动他们的利益。” “而他们最强大的武器,不是钱,也不是官位。” “是他们经营了上千年,那套看似完美无缺的话语权!” “是那张由孔孟之道编织起来的无形大网!” “在这张网里,他们永远是对的,皇权永远是需要被监督、被制衡的。” “而要打破这张网,光靠杀人是没用的。” “这一点,你比朕看得更清楚。” 朱由检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本空白的奏本和一支狼毫笔,递给了顾炎武。 他看著顾炎武的眼睛,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所以,朕要另起炉灶!” “朕也要有朕的『声音』,有朕的『大义』!” “朕要办一份东西,去和他们爭夺人心!” 顾炎武愣住了。 办一份东西? 天下的声音,不都是通过朝廷的《邸报》和士林间的文章来传播吗? 皇帝还能怎么办? “陛下,您的意思是……”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寧人,你听朕说。” “这份东西,它不发给官员看。” “《邸报》他们爱怎么看就怎么看。” “朕这份东西,是要给全天下的读书人,甚至是那些只认识几个字的普通百姓看的!” 顾炎武的眉头瞬间锁紧。 给普通百姓看? 那些为生计奔波的贩夫走卒,会关心朝堂上的事?他们看得懂那些之乎者也的文章吗? 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朱由检开始详细描述他脑海中的蓝图。 “首先,这份东西不能用文縐縐的官话。” “要用白话,街头巷尾人人都能听懂的大白话!” “其次,它不能长篇大论地讲道理。” “没人爱听那个。” “它要讲故事!” “把我们想说的道理,都藏在一个又一个精彩的故事里!” “比如,我们要告诉天下人晋商是如何通敌的,光说他们卖了多少铁、多少粮草,没人有概念。” “但我们可以讲一个故事!” “讲一个姓范的商人,如何一步步被金钱蒙蔽了心,背叛了国家,成了建奴的走狗!” “把他每一次的交易、每一次的密谋,都写成戏剧化的情节!” “再比如,朕还要你配上插图!”朱由检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方框,“就像市面上卖的话本小说一样,刻上简单的木刻版画。” “字不认识不要紧,图总看得懂吧?” “要让一个没读过几天书的百姓,看了图,听了说书先生的讲解,就能立刻明白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 顾炎武彻底被皇帝这番话惊得怔在了原地。 用白话,讲故事,配插图…… 把庄重的军国大事,用话本小说的形式去传播?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是在羞辱“文章”二字! 但是…… 不知为何,他內心深处,却升起一股无法抑制的燥热!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种方式將会拥有多么恐怖的传播力量! 它绕开了士大夫阶层牢牢把控的所有话语渠道,直接將皇帝的声音送到了最广大底层民眾的耳朵里!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朱由检看著顾炎武变幻不定的脸色,知道他已经明白了。 他继续加了一把火。 “而且,这份东西不求精美。” “纸,用最便宜的竹纸;印刷,用最快的雕版。” “它要像传单一样,印上成千上万份!” “朕要让北京城里每一家酒楼、每一座茶馆,甚至每一个说书先生的手里,都有它的影子!” 他微微停顿,让这番话沉淀下去。 “名字,朕都想好了。” 朱由检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叫,《明时录》!” “记录我大明当下,正在发生的真实故事!” …… 《明时录》!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顾炎武的脑海中炸响。 他彻底明白了皇帝的野心! 皇帝不仅仅是要进行一次舆论上的反击。 他是要创造一个全新的、属於皇权的话语平台!一个可以绕开整个文官系统,直接与天下对话的平台! 这比杀一万个贪官、抄一万个富商,都来得更加意义深远! 这是在从根本上,动摇士大夫阶层赖以生存的根基! 想明白这一点,顾炎武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看著朱由检,眼神里充满了混杂著震惊和钦佩的复杂情绪。 他发现自己之前还是低估了这位年轻的帝王。 他以为皇帝只是一个杀伐果断的君主。 现在他才明白,皇帝是一个思想走在了整个时代前面,甚至走在了他这个“狂生”前面的开创者! “怎么样?”朱由检问道,“这个差事,你敢不敢接?” “这个舆论战场的统帅,你当,还是不当?” 顾炎武没有丝毫犹豫。 他將手中的奏本和毛笔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仿佛不是纸和笔,而是一把即將开天闢地的兵器。 他双膝重重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因为君臣之礼,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心悦诚服。 他知道,这个任务將会把他推到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对立面。 他可能会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但是,那又如何! 能参与到这样一场足以改变歷史的事业中,死而无憾! 顾炎武抬起头,眼中亮得惊人。 “臣,领旨!” “臣定不负陛下所託!” 他的声音无比清晰,迴荡在空旷的宫殿里。 “臣会让他们看到,笔,有时候比刀更锋利!” 第78章 第一声吶喊 朱由检要的,就是顾炎武这股劲。 他很清楚,这种开创性的工作,必须交由这般充满理想、又不畏传统的“狂生”来做。 若是交给翰林院那些老学究,写出来的东西只会是另一篇之乎者也的八股文。 根本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 “好!” 朱由检亲自將顾炎武扶了起来。 “朕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內,朕要看到第一期《明时录》摆在面前!” “人手,朕会给你配齐。” “司礼监的刻工、內书堂的笔墨,都隨你调用。” “翰林院里,朕也会挑几个不那么迂腐的年轻编修给你打下手。” “但是,主笔只有你一个人!” 朱由检的眼神骤然锐利。 “第一期的內容,朕也给你定好了。” “就写晋商!” “给朕把范永斗、王登库这几个为首的国贼,从头到脚扒个乾乾净净!” “写出一部《国贼列传》!” …… 皇帝的效率是惊人的。 君臣定计的第二天,一个临时的《明时录》编辑部,就在皇城內一个不起眼的偏殿里成立了。 偏殿里瀰漫著旧书和尘土的味道,光线从高窗投下,正好照亮了中央那张巨大的拼合木桌。 顾炎武作为主笔,拥有最高的决策权。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亲自坐镇协调,他调来了宫里手艺最好的十几个刻工。 他又从翰林院抽调了四名刚考中进士不久、尚未浸染太多官场习气的年轻编修,来给顾炎武当助手。 同时,一车又一车关於“晋商通敌案”的原始卷宗,也从东厂的秘密档案库里运了过来。 这些卷宗里,有审讯的口供,有查抄的帐本,甚至还有从范永斗等人府中搜出、与后金来往信件的拓印本。 內容详实得令人髮指。 顾炎武和那几个年轻编修看到这些东西时,殿內一片死寂。 他们之前虽也听说过晋商通敌之事,但在认知里,那始终是个模糊的概念。 直到亲眼看见这些白纸黑字的铁证。 他们看到一笔笔交易记录,一船船铁器粮食,如何被运出关外,换回一箱箱沾满大明边军鲜血的银子。 一个年轻编修的手微微颤抖,碰倒了桌上的墨碟,黑色的墨汁瞬间污了一片供词。 那种直观的衝击,让他们彻底明白了什么叫触目惊心。 顾炎武更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天一夜。 他將所有卷宗都看了一遍。 然后,提起了笔。 他没有用最擅长的犀利駢文,也没有用说理严谨的论述文。 他完全按照皇帝的要求,用最通俗、最直白,甚至带点市井气的白话,开始讲述一个背叛者的故事。 他查到范永斗的祖上曾是杀猪的屠夫,便给这个故事起了一个极具衝击力的名字。 《国贼列传之一:范屠夫的发家史》。 …… 仅仅两天后。 数千份印刷略显粗糙、內容却足够震撼的《明时录》创刊號,就被秘密印製了出来。 这份“小报”和当时市面上所有的出版物都完全不同。 它只有薄薄的四页,纸张是最廉价的竹纸,散发著一股刺鼻的油墨味。 但它的排版,却极具顛覆性。 头版就是一个巨大的木刻標题,字跡耸人听闻。 “惊天秘闻!辽东建奴为何屡屡寇边?皆因家贼在后,暗递屠刀!” 標题下面,就是顾炎武写的那篇白话故事。 故事从范永斗的爷爷——一个老实巴交的屠夫讲起,讲到范家如何靠小生意积累了第一桶金。 然后,重点讲述范永斗如何在与关外蒙古部落的交易中第一次尝到“走私”的甜头。 他又是如何在金钱的诱惑下,一步步突破底线,开始將大明严令禁止出口的铁器、茶叶、食盐,卖给刚刚崛起的后金。 故事旁边还配著两幅简单的木刻插图。 一幅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后金士兵,正挥舞一把崭新的钢刀,砍向一个倒在地上的明军。 另一幅是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正坐在一堆金光闪闪的元宝上得意大笑。 …… 这些刚刚出炉的《明时录》没有通过任何官方渠道发行。 当天下午,几十个穿著普通百姓衣服的东厂番役和锦衣卫校尉,就像送货的伙计一样,將一捆捆“小报”悄悄送到了北京城上百家酒楼、茶馆和书坊。 他们不收钱,只告诉老板这是京城新出的奇闻趣谈,免费送给店里的客人解闷。 同时,另一批人则找到了京城里最出名的那十几个说书先生。 每个人都被塞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外加一份由顾炎武亲自改编好的评书底稿。 要求很简单,从今天起,別讲什么三国水滸了,改讲这段全新的段子——《奸商卖国记》。 …… 傍晚时分。 京城前门外最大的茶馆“广和楼”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茶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高谈阔论,討论的焦点自然还是这几天的热门话题。 “听说了吗?魏忠贤在南京又杀人了!这次一口气杀了七个!” “哎,这个阉竖真是无法无天了!我看离激起民变不远了!” “可不是嘛!都察院的言官们都快把龙椅给跪塌了,就等著陛下下旨办他呢!” 就在这时,台上的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 “各位看官,各位老爷,且稍安勿躁!”他朗声道,“今日,咱不说旧文,不谈古事,给大伙儿说一段新鲜出炉的、就发生在我大明朝的真人真事!” 台下茶客们顿时来了兴趣。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將那早已背熟的底稿娓娓道来。 “话说我大明北有强敌,名曰后金。其人凶狠,其刀锋利,常犯我边关,杀我军民,可谓不共戴天之仇!” “然,各位可知,这后金的兵,吃的是谁家的粮?他那刀,又是谁家的铁打的?” 这个引子一下子就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神秘和愤怒继续说道:“是咱们大明自己的粮!是咱们大明自己的铁!” “正是那山西介休的一群黑了心的无耻奸商!他们背著朝廷、背著天下人,將我大明的血脉源源不断地送出关外,去餵饱那群白眼狼!”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 说书先生將顾炎武笔下的故事,用他那充满了感染力的嗓音添油加醋地讲了出来。 当讲到范永斗用三船大米换回一船白的银子,而那三船大米却让饿著肚子的后金士兵有了力气,攻破大明一座烽火台,杀光了满台守军时,整个茶馆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说书先生那悲愤的声音。 突然! “啪!” 一声脆响,一个穿著体面绸缎的商人猛地將手中茶杯摔在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 “他娘的!畜生!这帮天杀的畜生!” “我们老老实实做生意给朝廷纳税,他们倒好,在后面挖国家的墙角!” 他这一骂,仿佛点燃了一个火药桶。 “骂得好!这帮人就该千刀万剐!” “我就说陛下的『介休之战』打得好!杀得痛快!” “原来根子在这里!” 怒骂声此起彼伏,响彻了整个茶馆。 …… 在茶馆的角落里,一桌几个年轻士子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正是前几天还在痛骂魏忠贤滥用酷刑的那几个人。 此刻,他们手里都拿著一份茶馆伙计刚刚送来的《明时录》。 他们对照著上面的文字和插图,听著说书先生的讲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其中一个家境似乎不太好的年轻人,將那份粗糙的小报捏得紧紧的。 他看著报纸上那个被一刀砍倒的明军士兵,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喃喃自语道:“我……我兄长,三年前就是在大同守城时死的……” “他说,那一仗,建奴的刀,格外的好……”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座的其他人,都听懂了。 之前那种对“酷吏”的愤慨,似乎正在被另一种更直接、更滚烫的情绪所取代。 其中一人拿起那份小报,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低声说道:“这……这上面说的,若是真的……” “那江南之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第79章 惊醒的「忠臣」 广和楼茶馆里发生的一切,並非个例。 仅仅一天之內,《明时录》这颗由朱由检亲手扔下的舆论炸弹,就在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被彻底引爆了。 从达官贵人出入的高档酒楼,到贩夫走卒聚集的街边茶肆。 从才子们吟诗作对的书坊,到老百姓閒来无事的牌桌上。 到处都在流传著《奸商卖国记》的故事。 到处都有人对著那份印刷粗糙的小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些充满煽动性的故事和对比强烈的插图,像一根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在了每一个看到它、听到它的人心里。 京城的舆论风向,开始出现一种微妙却不可逆转的变化。 之前,人们关注的焦点是魏忠贤在江南杀人,是一个“酷吏”在破坏“规矩”。 而现在,人们討论的却变成了被杀的那些人到底该不该杀。 变成了晋商是如何把刀子递给后金的。 变成了那些富可敌国的江南士绅,是不是也和晋商一样,干著挖大明根基的齷齪勾当。 这股来自民间的滔滔舆论,很快就反向渗透进了那高高的红墙之內。 也钻进了官老爷们的耳朵里。 …… 兵部职方司郎中刘肇基的府邸。 书房里,空气有些凝滯,只有昂贵香料燃烧后的一缕淡香。 除了主人刘肇基,还坐著两位客人。 一位是刑科给事中宋文源。 另一位是都察院里以“耿直”闻名的老御史孙景。 这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几天前都上了弹劾魏忠贤的奏疏。 但他们又都不是钱谦益、周延儒的核心党羽,是典型的朝堂“中间派”。 他们上疏,更多是出於维护文官体统的朴素立场和隨大流的政治本能。 此刻,在三人中间那张名贵的黄梨木桌上,就摊开著一份布满褶皱的《明时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刘肇基派下人从外面的茶馆里拿回来的。 “荒谬!荒唐至极!”刑科给事中宋文源首先打破了沉默,他一脸不屑地指著那份粗糙的报纸,“竟用此等市井流言、话本小说之手段来混淆视听!撰文者必是无耻之极的諂媚小人!此举简直斯文扫地,有辱国体!” 他骂得义正辞严。 另外两人却没有附和他。 兵部郎中刘肇基只是盯著那份小报,眉头紧锁。 他不在意文章的体裁,他在意的是內容。 “宋兄,”他缓缓开口,“文体之事暂且不论。我只想问一句,这上面关於晋商通敌的细节,究竟是真是假?” 宋文源愣了一下,隨即说道:“这……此乃东厂一家之言,多半是夸大其词,栽赃陷害!” “哦?是吗?”刘肇机抬起头看著他,“宋兄,你我都不是外人。介休之战,我兵部有最详细的战报存档。从范永斗等人府中查抄出的那些与后金来往的帐目,堆积如山,铁证如山!这做得了假吗?” 宋文源的脸微微发烫,说不出话来。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御史孙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他伸出乾枯的手指,点了点那份《明时录》。 “重要的是,老百姓信了。” “京城里所有的读书人,都快信了。” “刘兄,文源,你们难道还没看明白吗?”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一种化不开的忧虑。 “我们都想错了。” “陛下这几日的沉默,根本不是在犹豫,也不是在动摇。” 老御史加重了语气。 “他是在宫外另开了一座我们谁也上不了奏疏的新朝堂啊!” 这句话钻进耳朵,让刘肇基和宋文源同时僵住了。 他们的眼神里只剩下震惊。 新朝堂。 是的,这就是一座新朝堂。 一座以天下人心为殿堂、以街头巷议为朝会、以黎民百姓为臣工的新朝堂! 在这座朝堂上,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言官、尚书、侍郎,完全丧失了话语权。 他们引以为傲的经义、法统、规矩,在那些简单粗暴的故事和插图面前,变得苍白无力。 刘肇基终於明白了。 他想起了三天前他们在太和殿集体逼宫的场景。 当时他还觉得自己是在为国请命,慷慨激昂。 现在回想起来,他只觉得后颈一阵阵地发凉。 他们就像一群跳梁的小丑。 而皇帝,就像一个冷漠的看客,静静地看著他们表演。 然后,在台下不动声色地,磨好了另一把更锋利的刀。 “孙……孙老,那依您之见,我们……该当如何?”宋文源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廷杖也不是下狱,而是怕被打上一个他绝对承担不起的標籤。 老御史孙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这份东西,今天写的是晋商。” 他没有回头,只是幽幽地问道:“那明天,它会写谁?” “会不会写江南的士绅是如何偷税漏税、富可敌国的?” “会不会把江南士绅和晋商並列在一起,称作『南北二贼』?” “到那时,我们这些今天为江南士绅仗义执言的人,在天下百姓的眼里,又会变成什么?” “是为民请命的忠臣?” 老御史自嘲地笑了笑。 “不。” “我们会变成『国贼』的同党!” “是为『硕鼠』张目的无耻之徒!” “到那个时候,陛下再动我们,就不叫压制言路了。” “那叫顺应民意,清除奸党!” “而史书上,也会记下浓浓的一笔。我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將遗臭万年!” 一番话,说得刘肇基和宋文源两人面色惨白。 宋文源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手却抖得让杯盖和杯身发出了“咔噠”一声轻响。 他终於明白了这盘棋的凶险之处。 这是一盘诛心之局! …… 第二天。 京城的官场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早朝点卯议事的时候,没有人再提魏忠贤的事。 前几天那些上躥下跳、叫得最响的几个言官,今天都不约而同地称病告假,没有上朝。 整个朝堂仿佛一夜之间就忘了江南还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案。 所有人都开始小心翼翼地討论起天气,或是礼部的祭祀流程。 钱谦益站在班列里,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 他知道《明时录》的事。 昨天他看到那份东西时,也是像宋文源一样嗤之以鼻,认为这是上不了台面的小人伎俩。 但今天看到朝堂上这骤然转变的气氛,他才第一次尝到这种“小人伎俩”的威力。 他明白,光靠弹劾已经压不住了。 皇帝已经成功地在他们的同盟里,撕开了一道名为“恐惧”的口子。 必须升级了。 必须用更直接、更狠的手段,去逼迫皇帝做出选择。 下朝后,钱谦益脸色阴沉地回到了府邸。 他立刻叫来一个最心腹的管家。 他亲自研好墨,在信纸上用尽力气,一笔一划地写下八个字。 然后,他用火漆仔细封好信封,交给了管家。 “八百里加急,亲手送到南京周阁老的手上。” “不得有误!” 管家郑重地接了过来,不敢多问。 在那张小小的信纸上,写著八个杀气毕露的字。 “京城势变,当行霹雳。” 第80章 一个蚕农的眼泪 皇城內,《明时录》的临时编辑部。 空气中瀰漫著新墨和纸张的气味,气氛一片火热。 第一期《明时录》在京城引发的巨大反响,早就通过王承恩的口传到了这里。 那几个被抽调来的年轻编修一个个都兴奋得面色潮红,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们这辈子写的所有文章加起来,获得的关注度都比不上这篇千把字的白话故事。 以前,他们觉得写这种东西有辱斯文。 现在,他们却第一次体会到用笔桿子搅动风云的无上快感。 看向顾炎武的眼神,也从最初的不服变为了彻底的敬佩。 “顾先生!”一个叫李信的年轻编修拿著一份《明时录》,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您这招实在是太高了!现在外面全都在骂晋商是国贼!就连之前那些为江南士绅鸣不平的同窗,现在都闭上了嘴!” 顾炎武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脸上没有太多喜色。 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皇帝想要的,绝不仅仅是让京城的老百姓骂几句晋商。 他们的真正目標,在江南。 “李兄,诸位。”顾炎武开口了,“高兴得太早了。” “晋商远在山西,骂他们再狠也无关痛痒。” “我们的刀,必须要精准地刺到江南的身上,才算真正完成了陛下的嘱託。” 他从一堆刚从东厂新送来的卷宗里抽出几摞,递给了他们。 这些卷宗都散发著一股陈旧的霉味。 “看看吧,这些是魏公公南下之前,东厂的密探们在江南收集的一些东西。” 李信等人好奇地接了过来。 只翻了几页,他们脸上的兴奋就迅速褪去,转为凝重。 这些卷宗和之前记录晋商通敌的军国大案完全不同。 这里面记录的,儘是些看似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松江府某乡绅如何巧立名目,向治下的佃户多收了三成租子。 比如,苏州某富商在修建自家园林时,如何强行徵调周边百姓去做苦力,却分文不给。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最底层的血泪控诉。 其中一份卷宗,引起了顾炎武的特別注意。 这份卷宗详细记录了前段时间江南士绅为了凑齐那一百万两“捐资助餉”的银子,都用了哪些手段。 其中一条写道: “湖州府乌程县,乡绅赵德全,以『代天子收恩,集资助餉』为名,將其治下所有蚕农当年所產蚕丝,以低於市价五成的价格强行收购,所获之利尽归其有。” 卷宗的最后,还附了一句密探的批註。 “……有蚕农石三者,因其子婚期在即急需用钱,不肯贱卖,与赵府家丁发生爭执,被当场打断一腿,其丝亦被悉数抢走。石三夫妇当夜於蚕房內相拥痛哭,几欲自尽……” 啪! 顾炎武重重地將卷宗合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那里,几乎喘不上来。 一股灼热的怒火从心底直衝脑门。 “好!” “好一个『代天子收恩』!” “好一个『忠君爱国』的江南士绅!” 他抓起笔,铺开一张新纸,对著那几个同样看得义愤填膺的年轻编修说道:“第二期的主题,有了!” “就写这个叫石三的老蚕农!” 他握笔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要让天下人都好好看看!” “看看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乡贤』们,那光鲜的袍子下面,到底藏著怎样一副吃人不吐骨头的丑恶嘴脸!” …… 这一次,速度更快。 仅仅一天之后,崭新的第二期《明时录》就再次铺满了北京城的街头巷尾。 这一期的风格与第一期又有所不同。 如果说第一期的《国贼列传》是宏大敘事,讲的是家国情怀。 那么,这一期的故事则完全聚焦於一个个体的悲剧。 標题起得极为煽情。 《一个蚕农的眼泪:谁偷走了我给儿子的娶亲钱?》 顾炎武以那个叫“石三”的老蚕农的第一人称口吻,用最朴实、最催泪的文字,讲述了他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充满了希望。 “春天桑叶绿了,我的那些蚕宝宝也醒了。” “老婆子说今年的桑叶长得格外好,蚕宝宝吃得一个比一个白胖。” “我想,太好了。等这一季的丝卖了,就能给快二十岁的儿子凑够娶媳妇的彩礼了。” “我仿佛已经看到了我那未来的孙儿,在院子里撒欢跑的样子……” 整篇文章没有一句华丽的辞藻,全是老农最质朴的家长里短。 然而,当故事讲到乡绅赵德全带著家丁上门、强行低价收丝的时候,笔锋陡然一转! “赵老爷穿著发亮的绸缎袍子,摇著扇子对我说:『石三啊,朝廷要在北边打仗,朝中的大人们都在捐钱助餉。我们身为大明的子民,也该为国出一份力。』” “『你这些丝,我按五成的价收了。这是我代天子收的恩典!你该磕头谢恩!』” “我跪在地上求他。我说,老爷,我不是不爱国,只是我儿等钱娶亲啊!您能不能再多给一点?” “赵老爷笑了。他用扇子拍了拍我的脸,说:『国事为重,你儿子的亲事算个屁?』” “然后,他的家丁就冲了进来,抢我的丝,还打断了我的腿……” 故事的最后,是一段绝望的哭诉。 “那晚,我和老婆子坐在空荡荡的蚕房里,哭了一夜。” “我想不明白,我辛辛苦苦养了一年的蚕,为什么最后变成了赵老爷『忠君爱国』的牌匾?” “我的眼泪流干了,我只是想问问,这天底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在这段文字的旁边,同样配了一副对比强烈的插图。 左边,一个衣衫襤褸的老农抱著断腿,和他的妻子在一个破败的茅草屋里老泪纵横。 右边,则是一个肥胖的乡绅,正毕恭毕敬地將一面写著“忠君爱国,为国分忧”的巨大牌匾,献给一个笑容满面的县官。 …… 这个故事,无疑比第一期的《国贼列传》更具杀伤力。 因为它不再是遥远的、普通人触摸不到的边关战事。 而是就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最真实的压迫和不公! 它精准地击中了每一个普通人的內心。 当京城的茶馆里,说书先生再次用悲愴的语调讲起这个“蚕农的眼泪”时,整个茶馆没有了第一天那种愤怒的叫骂。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一样的沉寂。 只听得见角落里传来的、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一些同样出身底层的茶客听著听著,眼圈就红了。 他们仿佛在石三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种被有钱有势者肆意欺凌,却无处申冤的绝望,感同身受。 而在京城的一家书院里。 一群正在埋头苦读的年轻士子,也看到了这份新的《明时录》。 看完之后,整个学堂鸦雀无声。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出身寒门。 他们十年寒窗,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有一天能够金榜题名,去实现那“为生民立命”的崇高理想吗? 突然! 一个坐在角落里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年轻士子猛地站了起来。 砰! 他一把將手中正在抄写的《孟子》狠狠拍在桌子上! 纸张散落一地。 他的双眼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用颤抖的声音怒吼道:“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为的,就是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如今,竟有此等披著人皮的『硕鼠』,窃国肥私,鱼肉百姓,还敢倒打一耙,妄谈『忠义』!”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积压了多年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我不读了!” “我明日便要上万言书!” “请陛下彻查江南硕鼠!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若陛下不允,我便长跪於午门之外!” “血不流干,誓不还!” 第81章 米价!米价! 南京。 一匹快马跑死了三匹,才將那封只有八个字的密信,送入城外一处幽静的园林。 这里是前內阁大学士,周阁老的私家別院。 周阁老看完信,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只是將那张薄薄的信纸,隨手置於昂贵的紫铜描金沉香炉中。 信纸一角蜷曲,变黄,最终被无声的火焰吞噬,化作一缕轻烟,混入繚绕的檀香。 “京城势变……” 他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评论炉中香料的成色。 他懂了。 京城的那些门生,那些自詡清流砥柱的盟友,已经快顶不住了。 皇帝比他想像中要聪明,也更狠。 那个年轻的天子,竟然放下身段,懂得去发动那些他们最瞧不上的泥腿子,来跟他们这群士大夫爭夺“大义”的名分。 周阁老站起身,用一根温润的白玉拨子,漫不经心地拨弄著炉內的香灰。 “既然陛下不想要体面了。”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就像在谈论明日天气。 “那老夫,也只能帮陛下把这层最后的窗户纸,给捅破了。” 从这一刻起,这便不再是朝堂上的政见之爭。 而是一场战爭。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 当天夜里。 这座平日只闻丝竹、只谈风月的雅致园林,迎来了几位身上沾满铜臭气的客人。 他们是整个南直隶最有钱的几个人。 南京城最大的米粮商会会长,朱老板。 几乎垄断了江南三成丝绸生意的苏杭织造总商,孙老板。 还有掌握著江南大半地下钱庄的徽州钱王,胡老板。 这几位跺跺脚便能让一方市面震动的豪商,此刻在周阁老面前,却都显得有些侷促。 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自己能有今日的家业,全靠眼前这位老人,以及他背后那张庞大入云的文官网络,在朝堂上为他们遮风挡雨。 “都坐吧。” 周阁老没有半分客套,径直坐上主位。 他开门见山:“京城的消息,老夫已经收到了。” “皇帝铁了心要保魏忠贤。” “而且,还要给我们扣上一顶『江南硕鼠』的帽子,打算將我等连根拔起!” 几个大商人闻言,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垮了,肥厚的麵皮都白了几分。 前些天,魏忠贤在秦淮河边杀的那七个人,坊间传闻血水染红了半里河道。 他们是真的怕了。 “阁老!您可得救救我们啊!” 米商朱老板“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一张胖脸皱成了苦瓜。 他哀求道:“那魏阉实在太狠了!如今他天天派东厂的番子在我们铺子周围晃荡,谁知道他哪天会不会就衝进来,把我们也给……” 他颤抖著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周阁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慌什么?” “他有刀,我们就没有?” 眾人皆是一愣。 我们哪来的刀?我们只是做生意的商人。 周阁老的手指,隔空指向了朱老板。 “你手里的米,就是最好的刀。” 他又转向另外两人:“你们手里的布,你们钱庄里的银子,都是刀!” “而且,是比魏忠贤的绣春刀更狠,更杀人不见血的刀!” 周阁老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墙上一副巨大的《江南舆图》前。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丝金属般的寒意。 “从明天起。” “南京城,所有的米行、布行、钱庄,全部关门。” “理由你们自己编,盘点也好,东家病了也罢,甚至就说怕被东厂查抄,不敢开门!” “总之,一粒米,一尺布,一两银子,皆不许流出市面!” 此言一出,温暖如春的书房內,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丝绸商孙老板手里的茶盏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满手,他却浑然不觉。 这釜底抽薪,已不是绝户计,而是屠城计! 南京城坐拥百万人口,每日消耗的米粮布匹是个天文数字。 一旦断供,哪怕只是几天,这座天下最繁华的雄城,顷刻间便会沦为人间炼狱! “阁老……这、这恐怕会闹出民变啊?” 钱庄胡老板声音发虚地问道。 “要是真乱起来,朝廷怪罪下来,我们……” “糊涂!” 周阁老猛地转身,厉声喝道:“要的,就是民变!” “百姓饿了肚子,没了衣穿,自然就要闹事。” “他们会去找谁闹?” 他目光如锥,死死钉在眾人脸上。 “当然是去找现在掌管南京的魏忠贤!” 周阁老的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灼亮。 “届时整个南京城大乱,沸反盈天,看他魏忠贤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朝廷为平息民愤,除了杀了他魏忠贤给天下人谢罪,还能有什么法子?” “此计,名为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盯著眼前这几个脸色煞白的商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现在死几个泥腿子,还是过几天,你们全家死。” “自己选。” 几个大商人面面相覷。 他们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恐惧,以及一丝被点燃的贪婪。 最终,朱老板率先將牙一咬,俯身叩首。 “全凭阁老吩咐!” 其余两人也跟著,重重地磕了下去。 次日,清晨。 南京城像往常一样,在一片鸡鸣犬吠中甦醒。 住在城南老巷子里的王二嫂起了个大早。 家里的米缸已经能看见底了。 她攥紧了昨晚连夜做绣活换来的几十文铜钱,准备去巷口的米铺买几升米,好给嗷嗷待哺的两个孩子熬粥。 可当她走到熟悉的米铺门口时,却愣住了。 平日里天不亮就开门的米铺,今天竟大门紧闭。 门板上,用红纸贴著一张告示。 “东家有恙,暂停营业”。 王二嫂不识字,只当是掌柜的真病了。 她拍了拍门板,里面毫无声息。 於是,她又提著篮子,快步走了两条街,来到另一家更大的粮行。 结果,一样。 厚重的铺门紧闭,门上的告示换成了:“盘点库存,三日后再开”。 这时,王二嫂才察觉到不对劲。 街上的人似乎比平日多了许多,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丝焦急与惶惑。 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相打听著。 “哎,老李,你买到米了吗?” 一个汉子焦急地问道。 “没有啊!连跑了三家,都关门了!你这是第四家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都不做生意了?” 一股无形的恐慌,如同清晨的寒雾,迅速在南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瀰漫开来。 很快,人们就绝望地发现,不仅仅是米行。 就连平日里不可或缺的油盐店、布庄,甚至当铺,都齐刷刷关了门! 整个南京城的商业,仿佛在一夜之间,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间停摆。 只有一些街边的小商贩还在摆摊。 但他们消息最是灵通,眼看所有大粮行都关了门,立刻意识到这是天赐的良机。 一个卖烧饼的小贩,直接把平日里两文钱一个的烧饼,当场涨到了十文! 他叉著腰,囂张地叫喊著:“爱买不买!今儿不买,明儿二十文你也吃不上热乎的!” 即便如此,他的摊子还是瞬间被恐慌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为了爭抢最后几个烧饼,已经扭打在了一起。 孩童的哭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咒骂,开始在这座古老都城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响起。 南京,总督府。 魏忠贤端坐大堂,面沉如水。 堂下,一个东厂档头满头大汗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厂公!乱了!全城都乱了!” “城中九成以上的米行全都关了门!” “如今到处都是抢购粮食的百姓,黑市米价已经翻了五倍不止!” “再这么下去,不出三日,必出大乱!” 魏忠贤一言不发,伸手端起茶杯,却猛地將它狠狠砸在脚下! “啪!” 精美的建窑茶盏,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碎成一地齏粉。 “这帮杀千刀的奸商!” 魏忠贤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在宫里、在朝堂斗了一辈子,什么阴招损招没见过。 可像这样,拿全城上百万百姓的肚子来做筹码,逼宫朝廷的狠招,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不怕杀人。 若是这群人敢聚眾衝击官府,敢喊一句谋反的口號,他有上百种法子把他们连同背后的主使,一併剁成肉泥。 可现在,人家不闹事。 人家只是关门,不做生意了。 你能怎么办? 你总不能拿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逼著人开门做买卖吧? 那朝廷还算什么朝廷?脸面何存? 魏忠贤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头一次感到如此憋屈。 “厂公……我们,该如何是好?” 那档头小心翼翼地抬头问道。 “是否……要去信京城,请示陛下?” “请示个屁!” 魏忠贤猛地站了起来。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在大堂里烦躁地来回踱步,靴底摩擦著地面,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请示陛下? 那不就等於明著告诉陛下,他魏忠贤是个废物,连这点场面都镇不住吗? 那他这把刀,对陛下而言,还有何用? 不行! 绝对不能让陛下失望! 魏忠贤的脚步,倏然停住。 他一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至极的光。 既然你们要跟杂家玩阴的。 那就別怪杂家,不讲规矩了! 你们不是不想开门吗? 好! 那杂家,就帮你们开! “传令!” 魏忠贤的声音嘶哑而冰冷,在大堂內迴响。 “调神机营五百兵士!” “隨杂家,上街!” 他嘴角咧开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杂家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门板硬,还是杂家的火銃硬!” 第82章 魏忠贤的屠刀 总督府外,庭院深深。 空气里瀰漫著雨后泥土的腥气与金属的冷冽味道。 五百名神机营士兵已然集结完毕,铁甲叶片在阴沉天色下反射著幽暗的光。 甲冑的搭扣声、銃械机括的清脆碰撞声,在肃杀的寂静中此起彼伏。 他们身著玄色铁甲,手持能在雨天击发的最新式“玄武銃”,腰间悬掛的制式长刀散发著不祥的微光。 冰冷的铁面罩下,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们是天子亲军。 是大明最锋利的暴力机器。 一名千总低声对身旁的百户道:“玄武銃都带来了,看来厂公这次要动真格的了。” 百户目不斜视,声音压得更低:“噤声,听令便是。” 魏忠贤换上一身便於行动的紧身蟒袍,自大堂內缓步走出。 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面无表情,一双浑浊的眼睛深不见底,宛如两口古井。 他没有骑马,也未乘轿。 魏忠贤就这么徒步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他就是要用双脚丈量这段通往屠宰场的路。 他要让那些自以为是的商贾,和他们背后摇著扇子的读书人,都好好看一看。 何为皇权。 何为刀柄。 魏忠贤的嘴唇轻轻开合,只吐出一个字: “走!” 五百名神机营士兵迈开整齐划一的步伐,跟在他身后。 沉重的军靴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与铁甲碰撞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 这股钢铁的洪流,向著已然陷入混乱的南京城,缓缓压去。 …… 南京城最大的粮米交易市场,聚宝门大街。 此刻,这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平日车水马龙的街道两旁,几十家米行全部店门紧闭,门板上还残留著昨日被砸的痕跡。 成千上万闻讯赶来的市民將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瀰漫著汗酸与绝望的气味,每一张面孔都因飢饿与怒火而扭曲。 “开门!开门啊!” “再不开门,我们就要饿死了!” 一名妇人抱著怀中面黄肌瘦的孩子,悽厉地哭喊:“你们这群黑了心的奸商!囤著米是想让我们全家都去死吗!” 几个按捺不住的年轻人寻来石块,奋力砸向那些厚重的木门。 “砰!砰!” 石块砸在坚硬的铁木门板上,只能撞出几个白点,旋即无力地弹开。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震动,顺著青石板路从街口传来。 “咚……咚……咚……”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隨即,他们便看到了那堵缓缓逼近的黑色铁墙。 身著玄甲、手持火銃的士兵,步伐整齐,沉默地向前推进,队伍前方反射著金属寒光的銃口,像一片死亡的森林。 而走在那片森林最前方的,正是那个身穿蟒袍、面色阴沉的老太监。 九千岁,魏忠死! “是厂公!” “魏公公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混杂著惊恐与期盼的呼喊。 拥挤的人潮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推开,瞬间向两侧退去,主动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他们敬畏地看著这支散发著死亡气息的军队,原本嘈杂的街道瞬间鸦雀无声。 魏忠贤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了整条街上最大的一家米行“裕丰祥”的门口。 这家米行,正是那位朱老板的產业。 魏忠贤停下脚步,抬眼扫过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知道门后有人。 他甚至能感觉到,几道惊恐的目光正从门缝里死死地盯著自己。 魏忠贤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死寂的街道。 “杂家数到三。” “三声之內,不开门。” 他稍稍一顿。 “后果自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 魏忠贤缓缓吐出第一个字。 厚重的铁木大门后,毫无动静。 “二。” 他的声调没有任何变化,但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大门依旧紧闭。 门后,裕丰祥的掌柜正浑身筛糠般趴在门缝上,向外偷看。 他身边,十几个手持棍棒的伙计和护院脸色煞白,腿肚子直打转。 “掌……掌柜的,怎么办?”一个年轻伙计的声音都在发颤。 裕丰祥的掌柜咬了咬牙,仿佛在给自己壮胆,压低声音吼道:“怕什么!东家昨天才派人传了话,无论如何都不准开门!” 他喘著粗气,继续道:“这是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他一个太监,难道还敢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抢不成?他这是在诈唬我们!” 魏忠贤的嘴角极轻微地撇了一下。 “三。” 第三个字落下的瞬间,他没有再说一个字的废话。 他只是对著身后,轻轻挥了下手。 “撞。” 一声令下,十余名最强壮的神机营士兵立刻抬起一根早已备好的巨型撞木。 他们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肌肉賁张,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那扇铁木大门狠狠撞去! “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惊雷! 那扇足以抵挡寻常数十人衝击的大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整个门框都在剧烈晃动! 门后的掌柜和伙计们被这股巨力震得东倒西歪,当场就有两人一屁股瘫在地上。 “轰!!” 第二下! 门板中央应声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能看见里面眾人惊骇欲绝的脸。 “轰!!!” 第三下! 整扇大门终於不堪重负,伴隨著木头碎裂的哀鸣,轰然向內倒塌! 灰尘与木屑四处飞溅。 门后的景象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方才还色厉內荏的掌柜,此刻与他的十几个伙计正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魏忠贤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径直迈过倒塌的门板,走进了院子。 隨即,他便看到了院子深处那几座如同小山般巨大的粮仓。 那些本该用来平抑粮价、救济百姓的粮食,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阴暗的仓库里,散发著一股陈腐的气息。 魏忠贤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瘫软在地的掌柜身上。 “好啊。” 他慢慢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掌柜的心上。 “好一个裕丰祥。” “看来,你们的米多得寧肯发霉,也不肯卖给大明的百姓。” 那掌柜嚇得魂飞魄散,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朝魏忠贤磕头,很快额头就磕出了血。 “厂公饶命!厂公饶命啊!这不关小人的事啊!都是东家……都是东家的意思啊!” “东家?” 魏忠贤忽然笑了,那笑容里不带丝毫暖意。 “你的东家,杂家自会让他去该去的地方。” “不过,你既帮著他囤积居奇,意图霍乱京畿,便是通匪谋逆的大罪!” 他根本不给对方任何辩解的机会,对著身边的士兵冷冷下令: “不必送刑部了。” “就在这门口,就地正法。” “让所有人都好好看看,与朝廷作对,是何下场!” “是!” 两名神机营士兵立刻上前,像拖一条死狗般,將那个已经屎尿齐流的掌柜拖到了店铺门口的血泊中。 “噗嗤!” 雪亮的刀光一闪而过!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腔子里的血喷了数尺之高。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齐刷刷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魏忠贤对这血腥的场面视若无睹。 他走到一座粮仓前,一脚踹开虚掩的仓门。 看著里面堆积如山、白的米粮,他转身对著门外那些又怕又饿的百姓,扬声高喊: “都听好了!” “此等国贼,其家產已被杂家奉旨查抄!” “现在,这些粮食,都是朝廷的了!” 他一指敞开的粮仓。 “来人!开仓放粮!” “所有粮食,按平日市价,敞开售卖!” “我大明的百姓,人人有份!”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 “厂公千岁!”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瞬间响彻了整条大街! “厂公千岁!厂公千岁!” 在飢饿面前,刚才的血腥与恐惧被瞬间拋到了九霄云外。 百姓们欢呼著涌向粮仓,在士兵们的维持下,自觉地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魏忠贤看著这一幕,那张僵硬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属於胜利者的笑意。 他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斩断了这场危机的引线。 但他也清楚,这一刀下去,再无转圜。 他与整个江南的士绅商贾之间,不死不休。 ……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速传遍了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躲在自家豪宅里,等著看好戏的商人们,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一个个如遭雷击。 他们终於明白,这个老阉货,是真的不讲任何规矩! 他就是一条疯狗! 开门做生意,他要查你的税,把你往死里罚。 关门不做生意,他竟然直接抄家杀人! 这根本不给人留活路! 一座隱秘的宅院內,刚从聚宝门大街附近死里逃生的钱庄老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周阁老!周阁老!不好了!” 他一把推开门,带著哭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能再等了!再等就全完了!” 他涕泪横流,声音都在变调:“裕丰祥的王掌柜……当街就被砍了!血流了一地!” “魏忠贤那条疯狗,他已经开始直接用抢的了!” “他这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啊!” “再不动手,不出半月,我们江南的家底子都要被他抢光了!” 他的声音变得尖利而怨毒。 “必须让他死!必须让他永远闭嘴!” 端坐於主位的周阁老,一直静静地听著。 他將手中的青瓷茶杯缓缓放到桌上,杯底与梨木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在这片刻的寂静中,他抬起眼,脸上的从容与镇定不復存在,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让他…永远闭嘴。” 第83章 罢市 那间密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昂贵的龙涎香也压不住屋內的紧张与血腥气。 周阁老静静地看著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钱庄老板。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击著。 “篤……篤……篤……” 每一次敲击声都清晰地迴荡在死寂的房间里,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后颈都有些发凉。 “抢……” 许久,周阁老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自认看透了朝堂官场的齷齪勾当。” “可老夫怎么也想不到,堂堂天子,竟会派一条疯狗来南京,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这不是查税,更不是整顿!” 周阁老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那价值不菲的青瓷茶杯被震得跳起,摔在地上,碎成一片。 “这就是明抢!” 他平日里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脸,此刻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抽动。 “他这是在掘我们江南所有人的根!” “他以为杀几个人,抢几家店,就能让我们屈服吗?” “痴心妄想!” 在场的其他人也被这股怒火彻底点燃。 “没错!阁老!不能再忍了!”丝绸总商孙老板站起身,激动地挥著手,“今天他能抢米行,明天就能砸我的绸缎庄,后天就能抄胡老板的银號!” 另一位盐商跟著喊道:“再这么下去,不出一个月,咱们几代人攒下的家业就全没了!” “我寧可把这些家当一把火烧了,也绝不便宜那个老阉狗!” “对!跟他拼了!” 一时间,密室內群情激愤。 这些人都是在刀口舔血、人情算计里爬出来的顶尖富商,骨子里都流淌著冒险与豪赌的血液。 魏忠贤的行为,已经乾净利落地触碰了他们唯一的逆鳞——財產。 对他们来说,钱就是命。 现在有人要他们的命,那他们就只能先要了对方的命。 周阁老看著眼前这些被彻底激怒的盟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有让所有人都感到切肤之痛,他们才会真正地不顾一切。 “好!” 周阁老高声道:“既然大家都是一条心,那老夫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叠早已备好的信笺,信封都用火漆封得好好的。 “我们要反击!” “而且,要用最狠的方式反击!” 周阁老扫视眾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要让那个远在京城的皇帝好好看一看,没有了我们江南,他这个大明江山还坐不坐得稳!” 他將那一叠信分发给眾人。 “这些是老夫的亲笔信,你们立刻派最可靠的人,用最快的马,连夜送往苏州、杭州、扬州、松江府……” “交给当地最有头有脸的商会会长与致仕乡绅!” “告诉他们,魏忠贤在南京做了什么!” “告诉他们,南京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日!” 周阁老的声音里透著一股疯狂的煽动力。 “老夫要整个江南,所有的店铺、作坊、船行,全部关门!” “我们要让江南,变成一座死城!” “一粒米不许外运,一尺布不许北上,一两银子不许入库!”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弧度。 “老夫倒要看看,没有了江南的钱粮,他拿什么去养边关几十万大军!” “拿什么去给京城里嗷嗷待哺的百万军民发口粮!” “此计,名为釜底抽薪!” …… 那一一封封由周阁老亲笔所书的信,如同致命的火种,被快马带往江南的各个角落。 信中字字泣血,將魏忠贤在南京炮轰民宅、当街杀人、强抢商铺的行为,定性为一场对整个江南士绅商贾阶层的公然掠夺。 信的结尾,更是透著一股同归於尽的决绝。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今阉竖当道,欲竭泽而渔,我辈若不奋起自保,则世代家业將毁於一旦!” “望诸公同心协力,罢市、罢工、罢漕!” “以江南之凋敝,换朝堂之清明!” 这些信件,在江南的上流社会中迅速引爆。 苏州。 本地最大的丝绸商会连夜召开议事,会长將信拍在桌上,红著眼睛说道:“各位,唇亡齿寒!今日不响应阁老,明日魏忠贤的刀口和銃口,就会对准我们苏州!” “传令下去!所有织机停工,所有店铺关门!” 杭州。 龙井茶行总会內,几位最大的茶商聚在一起,脸色阴沉。 “阁老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们再不动,就是不识抬举。” “没错!今年所有的新茶,一斤都不许运出杭州!” “让京里那帮贵人,全都喝白水去吧!” 扬州,漕帮总舵。 总舵主將信纸凑到烛火上,看著它化为灰烬,隨即冷冷下令: “传我將令,所有掛著我们漕帮旗號的船只,即刻起,全部就地停航!” “谁敢私自运一粒粮食北上,按帮规处置,沉江餵鱼!” …… 第二日。 第三日。 一场史无前例的协同大罢市,如同一场恐怖的瘟疫,从南京开始,迅速蔓延至整个江南核心区域。 素有“人间天堂”之称的苏州,一夜之间陷入死寂。 往日机杼声不绝於耳的大型织造作坊,此刻一片安静,成千上万的纺织女工与伙计茫然地站在街头,不知明日生计何在。 杭州西湖边的雅致茶楼,尽数掛上了“无茶可售”的木牌。 扬州瘦西湖上画舫绝跡,而作为南北大动脉的运河之上,那些往来穿梭的漕运船只也消失了踪影,只剩下空船静静地停泊在码头。 这个帝国最繁华富庶的心臟地带,在短短数日之內,陷入了彻底的停滯。 无数的失业者在街头游荡,成了隨时可能被点燃的火药。 抢劫、斗殴开始在各大城市的阴暗角落里频繁上演。 地方官府对此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著局势一日坏过一日。 …… 南直隶巡抚衙门。 巡抚张慎言看著手下从各地雪片般飞来的紧急文书,嘴角却勾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他等了许久的机会,终於来了。 张慎言立刻唤来笔墨纸砚,亲自提笔,写下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疏。 这一次,他的奏疏里没有一句哭诉,也没有一句辩解。 通篇都是冰冷的数据与残酷的事实。 “臣南直隶巡抚张慎言,泣血上奏。自魏忠贤入南直隶以来,倒行逆施,滥杀无辜,致天怒人怨。今南京、苏州、杭州等地百业俱废,商贾罢市,漕运断绝。” “流民已逾十万,啸聚街巷,变在旦夕。” “国之东南,財赋重地,已然彻底崩坏。” 写到此处,他停下笔,蘸饱了墨。 然后,用一种近乎威胁的口吻,写下了最后一句: “若陛下仍一意孤行,不严惩元凶以安抚人心,恐太祖高皇帝龙兴之地,將毁於一旦!” 第84章 北境狼嚎 当江南的风雨愈演愈烈之时,千里之外的辽东,盛京。 后金大汗的宫殿內,樑柱上雕刻著狰狞的异兽,地上铺著厚实的毛毡。 正中央的巨大铜盆里,炭火烧得通红,发出噼啪的轻响,將整个大殿烤得温暖如春。 然而,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正从脊椎骨向上蔓延。 大殿上首,后金大汗皇太极面沉如水。 他的下方,是以代善、阿敏、莽古尔泰、济尔哈朗为首的八旗诸位旗主贝勒。 这些人,便是这草原帝国的最高统治核心。 此刻,他们面前的矮几上,都放著几份用油纸包裹的绝密情报。 这是潜伏在大明最深处的细作,用性命换回来的消息。 情报上,详细描述了最近大明內部那一场场惊心动魄的內斗。 从崇禎皇帝清洗京城,到派兵奇袭晋商。 再到如今,他竟派出了那条最凶的走狗魏忠贤,南下江南,与士绅商贾彻底撕破脸皮。 大殿里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的爆裂声偶尔响起。 这些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八旗贵族,看得背心发凉。 他们实在想不明白。 那个先前看起来优柔寡断的南朝小皇帝,怎会突然之间变得如此心狠手辣。 他对自己的臣子和富商下手之狠,简直比对待他们这些世仇死敌还要凶残。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汉人皇帝的认知。 “都看完了?” 皇太极深邃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说说看法。” 年纪最长的大贝勒代善咳嗽了一声,率先开口,神情有些犹豫。 “大汗,依老臣看,这未必不是好事。” “南朝內乱,自相残杀,正好削弱国力,於我有利。” “我们可趁机休养生息,操练兵马,慢慢蚕食山海关外的明军据点。” 代善的看法,代表了大部分老派贵族的想法:稳妥,步步为营。 他们被袁崇焕在寧远城下那坚固的炮台和犀利的红夷大炮,实实在在地打怕了。 只要关寧锦防线还在,他们便觉得永远无法真正踏入大明腹心。 皇太极听完,不置可否。 他只是將目光投向了更为驍勇善战的二贝勒阿敏。 阿敏性情暴躁,早就按捺不住了。 “大汗!大哥说得太保守了!” 阿敏猛地站起身,大声道:“什么休养生息!我看,这正是长生天赐予我等的千载良机!” “情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崇禎把他最能打的神机营派去了南边,跟自己人窝里斗!” “此刻,他北边的防线必然最为虚弱!” “就该趁他病,要他命!集结我八旗所有勇士,直取山海关!” “只要打破山海关,整个北直隶,就都是我们八旗的跑马场!” 阿敏的话说得热血沸腾,在场的许多年轻將领都跟著目露精光。 然而,皇太-极听完后,却缓缓摇了摇头。 “二哥,你的勇气可嘉。” “但是,你还是小看了那个崇禎,也小看了山海关。” 皇太极站起身,走到一幅巨大的大明北方舆图前。 这幅地图比大明兵部自己的舆图还要精准,上面用各色標记,標註出明军每一处卫所、关隘与烽燧。 这是他耗费无数心血,派出的细作拿命探出来的。 “你们只看到崇禎调走了神机营。” 皇太极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山海关的位置。 “但是你们忘了,关寧锦防线上,依旧有数万最精锐的关寧铁骑。” 他的手指又移向京师。 “而且,据晋商那边的情报,崇禎用抢来的银子,重新整编了京营,装备了大量新式火器,绝不可小覷。” “强攻山海关,即便能攻下,我八旗勇士也必然损失惨重。届时就算进了关,也成了疲惫之师,还如何进取京城?” 听完皇太-极的分析,阿敏不服气地嘟囔道:“那按大汗的意思,我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 “当然不。” 皇太-极的眼中,闪过一丝独属於猎人的狡黠。 “正面打不过,难道我们就不会绕过去吗?” 他的手指离开山海关,沿著长城的走向一路向西滑动。 最后,停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山西,大同镇! “这里!” 皇太-极的手指狠狠地戳在舆图上。 “我们不打山海关!” “我们从这里进去!”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贝勒都被皇太极这个天马行空又胆大包天的想法给惊住了。 从大同入关? 那要绕行上千里,还要穿过大片的蒙古草原。 “大汗……这太冒险了!”代善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我们对那里的地形不熟,沿途的蒙古部落,也未必肯借道给我们!” “他们不肯?” 皇太极冷笑一声。 “科尔沁部早已是我大金的忠实盟友,他们的公主便是我的福晋。有他们做嚮导,还怕找不到路?” “至於其他的部落,不肯,就打到他们肯!” 他又转过身,指著舆图,继续分析道:“你们看,大同、宣府两镇,是明国长城防线上最薄弱的环节!其兵马常年欠餉,武备废弛!” “更重要的是,崇禎为了防备我们从山海关入寇,將他的机动兵力大都集中在了京师东面!” “他绝对想不到,我们会从他的背后,给他来上致命一刀!” “只要我们能以闪电般的速度突破大同边墙,那整个山西和北直隶西部便是一马平川!” “那里有数不清的財富和粮食,足够我们抢个痛快!” “等到崇禎从京城调兵来救,我们早就满载而归,从容退回草原了!” 皇太-极的这一番话,让在场???八旗贵族都热血上涌。 这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抢劫计划! 风险极小,收益巨大! “大汗英明!” 刚才还叫囂著要打山海关的阿敏,第一个心悦诚服地拜服在地。 “就这么干!我愿为先锋!” “请大汗下令!”其余贝勒们也纷纷请战。 皇太极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传我將令!” 皇太-极的声音变得庄严而肃杀。 “命阿敏、济尔哈朗,领镶蓝、镶红二旗两万兵马,佯攻寧远、锦州一线,做出大举进攻山海关之势!给朕死死拖住关寧锦的明军!” “喳!” 阿敏和济尔哈朗齐声领命。 “其余各旗,凡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所有男丁,备好十日乾粮、最好的战马和最锋利的兵器!” “三日后!” “由朕亲率,奔袭大同!” …… 三天后,当江南的罢市风潮愈演愈烈之际。 一支由数万精锐八旗铁骑组成的庞大军队,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盛京。 马蹄裹布,人衔枚,行军途中不闻半点声响。 这支幽灵般的军队,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雪原深处,向著大明那自以为固若金汤的万里长城扑去。 …… 数日后,山西大同镇外,一座孤零零的烽火台上。 一个负责瞭望的明军老兵正缩著脖子,躲在垛口后抵御著刺骨的寒风。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领到军餉,身上破旧的甲根本挡不住塞外的严寒。 他一边跺著僵硬的双脚,一边低声咒骂著剋扣军餉的狗官。 就在他哈著白气,准备进窝棚里喝口热水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揉了揉被风雪吹得有些模糊的眼睛。 隨即,他壮著胆子探出头,向著远方的地平线望去。 起初,那只是一条黑色的细线。 但很快,老兵就发现不对劲! 那条黑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长,向著他所在的烽火台席捲而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雪雾或阴影! 那是铺天盖地的骑兵! 是黑色的甲、黑色的马、黑色的狰狞旗帜! 是建奴!是后金的八旗铁骑! 老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他这辈子也未曾见过如此庞大、如此可怕的骑兵军团! “敌……敌袭!” 他哆嗦著嘴唇,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老兵连滚带爬地扑向烽火台中央早已备好的狼粪和乾柴,用颤抖的双手,划著名了身上最后一根火摺子。 他拼尽全身的力气,將那微弱的火苗送进了引火的乾草里。 “轰!” 一团夹杂著滚滚黑烟的巨大火焰冲天而起。 这道代表著最高等级警报的绝望狼烟,將北境虚假的寧静,彻底撕碎。 第85章 一骑红尘入禁宫 那道黑色的狼烟,像一柄绝望的利剑,直刺铅灰色的天空。 风声呼啸,捲起地面的沙砾。 紧接著,仿佛是收到了某种死亡的召唤。 第二座烽火台燃了。 黑烟冲天而起,在远方勾勒出又一道粗糲的笔触。 第三座燃了。 第四座…… 沿著古老而蜿蜒的长城,一道道仓皇的狼烟疯狂地向南传递。 它们跨过早已乾涸的河床,龟裂的地表宛如大地的伤疤。 它们越过荒芜萧瑟的山岗,山风中带著一股枯草与尘土的气息。 狼烟將那份来自北境的致命警讯,以一种最古老、也最决绝的方式,传向这个庞大帝国的心臟。 … 大同总兵府。 府內,彻底乱成了一锅沸水。 甲冑撞在地上发出哐当巨响,文吏惊慌失措的尖叫与纸张散落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墨汁在地上泼洒开一滩滩不祥的污渍。 总兵李高,一个靠著银子和关係才爬上这个位置的肥胖中年人,正穿著一身明显不合身的崭新鎧甲。 勒得过紧的甲叶挤著他脖子上的肥肉,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出几分滑稽的窒息感。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猪,在大堂里毫无头绪地来回快步走著,沉重的甲靴踩得地板吱呀作响。 他的嘴唇哆嗦著,不停地念叨: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建奴不是一直在山海关那边吗?怎么会跑到我们大同来了!”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刚刚从城外拼死逃回,此刻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头盔歪在一边,露出血肉模糊的额角。 他身上散发著浓郁的血腥味和战马的汗味,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嘶哑的哨音。 “总兵大人……建奴……建奴太多了……” “铺天盖地的,全是他们的骑兵……我们……我们一个哨的兄弟才刚出城……就……就没了……” 斥候的声音越来越弱,眼里的光也渐渐散去。 “他们已经攻破了威远堡……现在,正朝著这边杀过来了……” 听完这几句断断续续的话,李高双腿一软,踉蹌著向后退了两步,一屁股撞在了身后的梨木方桌上,震得茶碗叮噹作响。 出城迎战?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他惊恐地掐灭了。 他手底下这几千个连军餉都发不齐的卫所兵,一个个面黄肌瘦,拿起锄头比拿起刀枪更熟练。 拉出去,还不够人家一个衝锋的。 “快!快!” 李高终於找到了主心骨,用一种近乎尖叫的声音嘶吼起来。 “关闭所有城门!所有城门都给我用滚石擂木堵死!” “弓箭手,全部上城墙!把库里的火箭都搬上去!” “还有!还有!”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水里漂来的朽木,眼睛骤然一亮。 “派人!立刻派人!去京城!八百里加急!去告诉陛下!就说,就说大同危急!建奴有十万大军!不!二十万!建奴二十万大军来攻城了!” 李高心里比谁都清楚。 自己能不能活命,不取决於大同这看似坚固的城墙。 而取决於京城的援兵,能多快赶到! 很快,府库里最精壮的一匹河套战马被牵了出来,一名最彪悍的信使翻身而上。 他怀里揣著那份足以决定无数人生死的鸡毛信,从总兵府洞开的后门冲了出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连串急促的火星,隨即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 京城,紫禁城。 夜已深沉,寒星寥落。 乾清宫內却依旧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殿內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嗶剥声,以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年轻的皇帝朱由检,正独自坐在那张象徵帝国最高权力的龙椅上,面无表情地批阅著奏疏。 御案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奏疏绝大部分都来自江南。 內容,也千篇一律。 要么是弹劾魏忠贤在江南倒行逆施,滥杀无辜。 要么是哭诉江南因大罢市而百业凋敝,民不聊生。 朱由检只是冷冷地一本本看著。 看到那些言辞尤为激烈、署名格外扎眼的,他便用硃笔在上面画一个圈。 对於这场由他亲自掀起的內部战爭,他有著足够的耐心与信心。 在他看来,江南的士绅不过是一群被宠坏了的富家翁。 除了钱和那张会告状的嘴,他们別无武器。 只要自己能顶住压力,找到破解他们经济封锁的方法,胜利最终一定会属於自己。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乾清宫厚重的殿门竟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了! “什么人!胆敢……” 殿外侍卫的怒喝声戛然而止。 一个值夜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极度的惊恐,仿佛见了鬼。 没等朱由检皱眉发怒,一个更让他熟悉的身影紧跟著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是王承恩。 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最心腹的大伴,此刻髮髻散乱,官帽跑歪了半边,身上的蟒袍也沾了尘土。 他一边剧烈地喘著粗气,一边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又尖又细,完全走了调。 “陛、陛下!” “不……不好了!” 王承恩衝到御案前,双手撑著桌沿,大口呼吸著,仿佛这样才能说出完整的话。 “北边……北边出大事了!” 朱由检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认识王承恩这么久,哪怕当初清洗阉党、廷杖大臣、京城血流成河时,也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態! “慌什么。” 朱由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慢慢说!” 王承恩喘著粗气,指著殿外,结结巴巴地说道:“午……午门来人了!是大同来的信使!八百里加急!” 他又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浑身都是血!说……说……” 王承恩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瞪,用尽全力挤出了最后几个字。 “建奴!建奴入关了!” 轰! 这五个字,就像一道九天之上落下的惊雷,狠狠劈在了朱由检的头顶。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建奴入关? 怎么可能?! 山海关固若金汤,袁崇焕的关寧铁骑枕戈待旦! 皇太极怎么可能打进来?他从哪里打进来的! “信使在哪!”朱由检的声音嘶哑乾涩。 “人……人就在殿外……已经……快不行了……” 不等王承恩说完,朱由检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衝去。 他因为脚步太急,脚下踉蹌了一下,差点被高高的门槛绊倒。 刚一走出大殿,一股夹杂著血腥与铁锈味的刺骨寒风便扑面而来。 只见空旷的广场中央,两名禁军正架著一个几乎已经不成人形的信使。 那名信使身上的军服早已破烂不堪,凝固的黑血將布料变得如铁片般僵硬。 他的一只胳膊软软地耷拉著,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显然已经断了。 他的脸上覆盖著一层厚厚的冰霜与血污,睫毛上都掛著细小的冰晶,嘴唇早已冻得发紫开裂。 但他依旧瞪著一双布满血丝、几乎要爆裂开的眼睛。 在看到朱由检出来的一瞬间,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禁军的搀扶。 “扑通”一声,他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坚硬的膝甲与冰冷的地砖撞击,发出一声闷响。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份被鲜血浸透、用油布包裹著的捲轴,高高举过头顶。 他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陛……陛下……” “山西……大同……急报……” “建……建奴……” 话音未落。 他的头猛地一歪,高举的手臂颓然垂落。 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再也没有一丝声息。 王承恩连忙跑过去,从他僵硬的手中將那份军报拿起,快步呈给朱由见。 朱由检的手,有些发抖。 他一把扯开外面那层还带著信使体温、却已然被冻得僵硬的油布。 一份被鲜血染得通红的军报,展现在他眼前。 上面的字跡潦草而惊慌,显然是大同总兵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但那一行行、一个个刺目的字眼,却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朱由检的眼球。 “……雪夜遇袭,边墙失守……” “……敌骑数万,从草地绕行……” “……威远堡已破,守將战死……” “……兵锋直指,山西腹地……” “……大同危急!京师危急!请速发天兵!!!” 从草地绕行…… 山西腹地…… “己巳之变!” 这四个字如同炸雷般在他脑海中轰然响起!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沿著脊椎一路衝上了天灵盖! 他想起来了! 歷史上,皇太极就是在崇禎二年,绕开了坚固的山海关防线,借道蒙古,突袭大同,兵临北京城下的! 自己穿越以来,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朝堂上的党爭、江南的財税和对山海关的布防上。 他一直盯著正门,却忘了敌人会从背后捅来最致命的一刀! “来人!” 朱由检发出一声沙哑的怒吼,声音已经完全变形。 “地图!快!把大明舆图给朕抬到乾清宫来!” 他霍然转身,踉踉蹌蹌地冲回了大殿。 几个太监手忙脚乱地將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合力抬进了乾清宫。 朱由检衝到御案前,伸出胳膊猛地一扫。 哗啦一声,小山般的奏疏、笔墨、砚台,悉数被他扫落在地。 他一把推开太监,亲自將巨大的舆图在空出的御案上铺开。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地图上代表著大同和京城的那两个点。 隨即,他的视线顺著那条路线移动。 然后,他看见了。 在大同与京城之间,是一片广阔的、几乎没有任何险要关隘可以防守的巨大平原。 那里,是一条通往帝国心臟的、毫无遮拦的康庄大道! 这不是江南的经济封锁。 这不是朝堂上的口舌之爭。 这是数万武装到牙齿的八旗铁骑。 这是隨时可能兵临城下的……灭国之祸。 第86章 天赐良机 乾清宫里,死一般的寂静。 殿內只有那座巨大的自鸣钟,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一下下敲击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朱由检的眼睛死死钉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上。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大同到宣府,再到居庸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大同……宣府……居庸关…… 一个个代表著防线的地名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 他在推算。 推算皇太极所有可能的进军路线。 推算自己手里可以调动的全部兵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更清楚,一支以骑兵为主的突袭部队,在广阔的平原上拥有多么可怕的机动性和破坏力。 王承恩站在一旁,看著皇帝那从未有过的紧绷侧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出大事了。 比上次清洗京城、血溅午门还要大。 比介休之战、尸横遍野还要大。 甚至,比此刻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江南之事,还要大得多。 因为这一次的敌人,是那个与大明有著血海深仇的建州女真。 “承恩。” 许久,朱由检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传朕旨意。” “立刻召集五府六部,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堂官。”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加重了语气。 “一个时辰后,在太和殿,举行大朝会!” “还有,敲响景阳钟!” 王承恩浑身一颤! 景阳钟! 那是只有在发生关乎国本、社稷存亡的最紧急事件时才会敲响的警钟! 上一次它被敲响,还是在先帝爷驾崩的时候! “奴婢……遵旨!” 王承恩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后退时,脚步都有些发软。 很快。 “当——!” “当——!” “当——!” 悠长、沉重而又急促的钟声,撕裂了京城寒冷的夜空。 刺耳的钟声在无数坊巷间迴荡,將整个还在睡梦中的京师彻底惊醒。 无数已经睡下的官员被家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摇醒,府邸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他们披著衣服衝到院中,听著那不祥的钟声,一个个脸色大变。 出大事了。 … 建奴入关的消息,比官方的通报更快。 它像一阵阴风,通过各府的门房、当值的禁军、宫里的眼线,在朝会召开之前,就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官场。 一时间,整个京城人心惶惶。 然而,在一片恐慌与不安的气氛中,却有一个地方灯火通明。 这里,是礼部尚书钱谦益的府邸。 书房內的空气温暖如春,昂贵的檀香气味中混杂著上等春茶的清香。 此刻,钱府的密室里,已经聚集了十几名江南派系在京城最核心的官员。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近乎亢奋的喜色。 他们非但没有丝毫国难当头的悲戚,反而一个个身体前倾,眼中闪烁著灼热的光芒。 “牧斋公!消息核实过了!” 一名在兵部任职的官员压低了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千真万確!建奴真的从大同那边打进来了!听说边墙都破了!现在整个山西都乱成了一锅粥!” “哈哈!”另一名户部的官员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兴奋地搓著手,“好!真是太好了!这简直就是天助我也!” 一名官员跟著附和道:“我们正愁扳不倒那个魏阉和他的新政,这皇太极就给我们送来了一份天大的厚礼啊!” 钱谦益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著一个温润的白玉茶杯。 他的脸上也带著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 他轻轻抿了一口热茶,缓缓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瞬间让屋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诸位,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这確实是我们的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可以一举扭转乾坤的机会!” 他扫视著在场这些兴奋的同僚,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算计。 “之前,我们弹劾魏忠贤,陛下可以置之不理。因为那是內政,他有新军在手,有抄家来的银子,他可以跟我们慢慢耗。” “但是现在不同了。” 钱谦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建奴入关,这是外患,是悬在他朱家江山头顶上的一把刀!” “他想攘外,就必须先安內!” 钱谦益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而这『安內』的价码,就掌握在我们,和江南那些盟友们的手中!” 一名都察院的御史立刻心领神会,接话道:“牧斋公说得对!待会儿的大朝会,我第一个站出来!就说正是因为陛下宠信阉党,派魏忠贤祸乱江南,致使东南財赋重地人心尽失!此乃君王失德,败坏朝纲,故上天震怒,招致胡虏叩关!” “对!上天警示!”另一个官员激动地一拍大腿,“我们就是要联合所有中间派,逼他下罪己詔!” “只要他下了罪己詔,承认自己有错,那他在道义上就先输了!到时候纠错,就由不得他了!” “没错!纠错的第一条,就是拿下魏忠贤这个罪魁祸首!” 整个密室里,气氛越来越热烈。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魏忠贤被押付刑场,江南税司被尽数裁撤的场景。 钱谦益看著群情激奋的眾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透过窗欞望向远处皇宫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 “待会儿的大朝会,”他用一种近乎梦囈的声音缓缓说道,“老夫要让那位年轻的天子,亲口承认一件事。” “这大明天下,究竟是他姓朱的一个人的,还是我们天下所有读书人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刺骨。 “他若是不从……” “那大同被屠,京城被围,这亡国的罪责,史书上就只能记在他一个人身上了!” 第87章 最黑暗的一日 天还未完全亮透。 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晨光,勉强穿透了冬日厚重的云层,给这座古老庄严的紫禁城披上了一件肃杀的外衣。 太和殿前,巨大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官员。 百官的朝服在寒风中微微摆动,口中呼出的白气旋即被吹散。 文武百官,凡是在京有资格上朝的,今日一个都未缺席。 气氛压抑得可怕。 没有人交头l耳语,只有官靴偶尔踩在金砖上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风吹过宫殿檐角时呜咽般的呼啸。 所有人都板著一张凝重的脸。 刺骨的朔风捲起他们华丽官服的下摆,带来阵阵寒意。 但真正让他们感到冰冷的,是那个从北方传来的消息。 建奴入关了。 短短四个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尤其是那些位列前排的武將勛贵,他们粗糙的手掌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们比那些只知之乎者也的文官更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战爭,意味著流血,意味著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將再次直面草原上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铁蹄。 而在这一片沉闷的人群中,以钱谦益为首的一眾江南派系文官,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们的脸上虽然也带著恰到好处的忧虑。 但那偶尔相互交换的眼神里,却闪烁著一种难以掩饰的期待。 他们在等待。 等待著今日这场大戏的开场。 “皇上驾到——!” 隨著太监那悠长而尖锐的唱喏声,身穿明黄色龙袍的朱由检缓步走上了太和殿的丹陛。 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嚇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视线在钱谦益那张恭顺的脸上没有丝毫停留。 然后,他径直走向那张象徵著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坐了下来。 “眾卿平身。”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 “想必,诸位已经听说了。” “建奴入关了。” 朱由检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 “今日召集大家来,就是要商议一个御敌之策。”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大殿里一片死寂。 那些平日里最喜欢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文官们,此刻全都低著头,像一个个锯了嘴的葫芦。 而那些武將们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在皇帝没有明確指令前不敢轻易开口。 朱由检的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这些人在等什么。 果然。 片刻的沉默之后,一个身影从文官的队列里走了出来。 是都察院的一名张姓御史,钱谦益的得意门生。 只见他走到大殿中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然后,他也不说话,竟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在过分空旷的金殿里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朱由检的眉头微微皱起。 “张爱卿,有本早奏,在此號哭,成何体统!” 那张御史抬起他那张挤出几道泪痕的脸,用一种悲痛欲绝的腔调高声喊道:“陛下!臣不是为自己哭!臣是为我大明的江山社稷哭啊!为我那千千万万即將惨遭建奴屠戮的百姓哭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用力地擦拭著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陛下!天降示警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古语有云,君王有德则风调雨-顺,四海昇平!君王无道则天灾人祸,四夷交侵!” “如今建奴悍然入关,这不是边將之罪,也不是將士不用命,这是上天在对您发出最严厉的警告啊!” “这是朝堂之过!是陛下……您的过错啊!”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这名御史胆大包天的话给震住了。 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直指君父之过! 然而,更令人惊骇的还在后面。 那张御史的话音刚落,文官队列里“呼啦”一下,走出来一大片! 足有近百名官员! 他们就像演练了无数遍一样,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然后,异口同声地高呼道: “请陛下,下罪己詔,以挽天心!” “请陛下,下罪己詔,以安社稷!” “请陛下,下罪己詔,以平民怨!” 那一声声整齐划一的呼喊,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激盪,匯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死死压向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朱由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紧紧地攥著龙椅的扶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已经泛白。 真是朕的“忠臣”啊。 国难当头,外敌当前。 他们想的不是如何调兵遣將、保家卫国。 想的竟是利用这场国难,来逼自己低头,来达成他们自己的政治目的! 何其荒唐! 何其可笑! 就在大殿里的气氛紧张到几乎要凝固的时候,一个沉稳的身影从文官班首缓缓走了出来。 正是礼部尚书,钱谦益。 他的脸上带著一种悲天悯人的表情,仿佛他才是那个最心忧国事的人。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著龙椅深深一揖,而后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缓缓开口道:“陛下,诸位同僚虽然言辞激烈,但也確是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啊。” 他先是不轻不重地为眾人开脱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 “陛下,老臣以为,攘外必先安內。” “如今江南因税司之事,大罢市已持续半月有余。” “百业凋敝,民心尽失,国家的財赋也因此断绝。”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向朱由检最脆弱的地方。 “老臣敢问陛下,”钱谦益抬起头,直视著朱由检,“若不立刻罢黜那祸国殃民的魏忠贤以安抚东南民心,我等拿什么去抵御那来自北方的虎狼之师?”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难道,要让我京营的將士们饿著肚子,去和建奴的铁骑拼命吗?” 这句话,太诛心了! 它直接將“安內”和“攘外”这两件完全不同性质的事情,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它的意思很明白。 你不杀魏忠贤,江南就不给钱。 朝廷没有钱,前线就没法打仗。 前线打了败仗,这个亡国之君的罪名,就要你崇禎皇帝一个人来背! 钱谦益的话音落下,整个太和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高高的龙椅之上。 聚焦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脸色平静得可怕的年轻皇帝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的回应。 第88章 朕不罪己,只杀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 太和殿里落针可闻,只有殿外呼啸的北风,穿过宫墙时发出尖锐的嘶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锁定在龙椅之上的朱由检身上。 他们在等待,等待这位年轻的皇帝做出最终的抉择。 是妥协,还是对抗? 钱谦益站在大殿中央,微微低著头,眼角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不认为皇帝还有別的选择。 內有江南的经济绞杀,外有建奴的铁蹄叩关。 这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任何一个理智的君王,此刻都应该知道如何取捨。 捨弃一个声名狼藉的奴才,换取整个帝国財赋重地的重新合作,这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跪在地上的那些官员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扳倒了魏忠贤,自己能从这场巨大的政治胜利中分到多少好处。 然而,他们都算错了一件事。 他们面对的,不是那个歷史上优柔寡断,最终在煤山自縊的崇禎。 龙椅之上,朱由检一直低垂的眼帘,缓缓抬了起来。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下面那一张张或得意,或虚偽,或惶恐的脸。 许久,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诸位爱卿,都说完了吗?”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钱谦益也是一怔,下意识地回答道:“回陛下,臣等……已经將肺腑之言尽数上陈。” “哦。” 朱由检点了点头。 “说完了,就好。” 他的目光再一次扫过全场,然后问出了第二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那现在,谁能来告诉朕。” “建奴,到哪里了?” “山西有多少州县正在遭其劫掠?” “有多少我大明的子民正在惨遭屠戮?” “京营的大军该如何布防?” “出征的粮草,又该从何处调拨?” 一连串冰冷而实际的问题,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了在场所有文官的脸上。 整个太和殿瞬间陷入一片尷尬的死寂。 无人应答。 一个都没有。 刚才还口若悬河、引经据典的钱谦益,僵在了原地。 刚才还哭天抢地、声泪俱下的张御史,也成了一个彻底的哑巴。 他们会写文章,会骂人,会拉帮结派,弹劾政敌。 但是,他们不会打仗。 对於皇帝提出的这些最现实、最紧迫的军事问题,他们一问三不知。 看著他们那副窘迫的样子,朱由检笑了。 他就那么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轻轻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在这死寂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笑声停歇。 “好。” 他缓缓地说出了一个字。 然后,他又说了一遍。 “好啊。” “真是朕的栋樑之才,国之柱石。”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动作之快,让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国难当头,外敌当前!” 他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带著一股凛冽的杀气! “尔等不思御敌之策,不献勤王之计,反倒在此妖言惑眾,动摇军心,逼君罪己!” “你们心里,究竟还有没有君父!还有没有这大明的江山社稷!” “呛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响彻大殿!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朱由检一把抽出了身边一名金甲侍卫腰间的佩剑! 那是一柄象徵皇权与威仪的天子佩剑,剑身修长,在殿內烛火的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陛下!不可!”站在最前的內阁首辅黄立极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但已经晚了。 朱由检手持长剑,用那锋利的剑尖直直地指向还跪在地上的那个张御史。 他的眼中再无一丝犹豫,只剩下骇人的暴戾。 “来人!” 他厉声喝道。 “將此獠和他身后几个附和最凶的,给朕拖出午门!” “杖毙!” 杖毙! 这两个字在大殿里轰然炸响。 那跪在地上的张御史整个人都懵了,完全没想到剧本会是这样的走向。 他只是按照钱谦益的授意出来演一场戏而已!怎么就要被杖毙了! “陛下!陛下饶命啊!臣是一片忠心啊!臣是为了江山社稷啊!”他开始疯狂地磕头求饶。 但是,已经没有用了。 “哗啦啦——!” 十几名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衝进大殿! 他们根本不理会官员的求饶和挣扎,直接像拖死狗一样,將张御史和另外三个叫得最响的官员拖了出去。 “不!陛下!你不能杀我!你这是堵塞言路!你是昏君!” 张御史的嘶吼声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 很快。 “啪!” 一声沉闷的木棍击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从午门外传了进来。 “啊——!” 紧接著便是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啪!” “啪!” “啪!” 那沉闷的杖击声一下又一下,极富节奏地响著。 每一声,都让大殿里百官的心臟抽紧一分。 他们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们的身体开始不住地发抖。 他们怕了。 他们终於意识到,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根本不是一个可以任由他们拿捏的软弱君王。 他是一个一言不合,就真的会杀人的暴君! 钱谦益站在那里,只觉得手脚一片冰凉。 他看著那个手持长剑,站在丹陛之上,目光扫视全场的年轻皇帝,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终於。 杖击声停了。 午门外也再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朱由检缓缓將那柄佩剑还给了身边的侍卫。 他环视著下面那群已经嚇得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今日就在这里告诉你们。” “朕不罪己。” “朕只杀人。” “从现在起,谁再敢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刻,妖言惑眾,扰乱军心……” “他们,就是下场。”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刮过钱谦益那张煞白的脸。 “现在。” “谁能告诉朕。” “这仗,该怎么打?” 第89章 朕的家底 “谁能告诉朕,这仗该怎么打!” 朱由检冰冷的声音,在死寂的太和殿里来回冲刷。 这一次,气氛完全不同了。 如果说刚才百官的沉默是一种无声的对抗和要挟,那么现在,他们的沉默则源於一种最原始的恐惧。 午门方向,隱约的血腥气顺著寒风钻入殿內,黏腻而刺鼻。 那几具半个时辰前还鲜活温热的躯体,此刻恐怕已是模糊的血肉。 皇帝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向他们揭示了一个冷酷的事实。 现在是战时。 任何试图挑战他权威的言行,都將被视同叛国。 而叛国者的下场,只有一个字。 死。 钱谦益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藏在宽大官袍下的手,指尖冰凉。 他自以为算无遗策,將人心与大义玩弄於股掌之间。 却唯独算漏了这位年轻天子那不按牌理出牌的疯狂。 他不讲道理,也不屑於政治博弈。 他直接掀了牌桌。 现在钱谦益才真正明白,这位皇帝根本不在乎史书会如何写他,更不在乎所谓的“堵塞言路”之名。 他在乎的,只有胜利。 不惜一切代价的胜利。 看著文官们那如同雪地里鵪鶉般惊恐颤抖的模样,朱由检心中毫无波澜。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对付这群只会空谈误国的傢伙,讲道理是世上最无用的办法。 只有刀锋抵在他们的脖子上,让他们嗅到死亡的滋味,他们才会乖乖闭上那张惹人厌烦的嘴。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瑟瑟发抖的五彩官服。 投向了另一侧,自始至终保持著沉默的武將勛贵们。 “退朝!” 朱由检冷冷吐出两个字。 “所有在京三品以上武將,及五军都督府、兵部堂官,隨朕移驾武英殿!” 说完,他便不再看那些失魂落魄的文官一眼。 转身,大步走下丹陛。 “恭送陛下!”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畏。 …… 武英殿。 这里是皇帝日常批阅奏章、召见大臣的地方,此刻却被一种森然的铁血气息所笼罩。 十几名身穿华丽山文甲、麒麟袍的大明高级將领分列两侧,烛火跳动在他们磨得鋥亮的甲冑上,映出一张张压抑著兴奋与紧张的脸。 刚才在太和殿上发生的一切,非但没有让他们感到害怕,反而让这些常年被文官集团压得抬不起头的武人,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天子重武。” 一个年轻些的將领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同僚耳语道:“看见钱谦益那张脸没有?跟死了爹一样!” “嘘……小声点。”年长些的將官虽然制止,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天子重武! 这四个字,对他们而言,比任何金银赏赐都来得振奋人心! 一位鬚髮皆白、但身形依旧挺拔的老將被內侍引到了最靠近御座的位置。 他正是告老还乡后,又被朱由检以师礼请回京城的兵部尚书,孙承宗。 “孙师傅。” 朱由检对他的称呼,依旧带著发自內心的尊敬。 “建奴入寇,朕心急如焚。今日请诸位前来,就是要清点一下我们自己的家底,看看这一仗,我们究竟有多大的胜算。” 孙承宗出列,躬身道:“回陛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陛下此举,乃圣明之见。” 朱由监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京营提督赵率教。 “赵爱卿,你先来说说,我京营三大营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赵率教立刻上前一步,甲冑碰撞发出“鏗”的一声,他声音洪亮地回道:“回陛下!托您的洪福!自上次整编之后,我京营早已非往日可比!” “如今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在编兵员共计十二万!剔除老弱病患,可隨时披甲上阵的精锐,足有八万!” “全员按时足额发放双倍军餉,士气高昂,隨时可为陛下效死!” 八万能战的精兵! 这个数字让在场一眾见惯了大场面的老將们,都不由得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这几乎是整个大明除了关寧铁骑之外,最庞大的一支野战机动力量了! 朱由检的脸上没有太多变化,他更关心武器装备。 他看向了神机营的统领。 “神机营如何?” 那名统领激动得满脸通红,上前一步道:“回陛下!神机营在编三万人!已全员换装陛下钦赐的新式火绳枪,射程与准头远超旧式火銃!”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极度的自豪而变得更加高亢! “其中,最精锐的一万名核心將士,已经全员装备了皇家军器总局最新赶製出来的——『玄武銃』!” “玄武銃”! 这三个字一出,连孙承宗的脸上都露出了动容之色。 他曾亲眼在西山靶场见过这种新式火銃的试射。 风雨无阻,三百步外,穿透三层铁甲! 那哪里还是火銃!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神兵利器! 朱由检微微頷首,目光又转向了负责炮营的將领。 那名將领更是挺直了胸膛,自豪地说道:“启稟陛下!炮营现有改良过的新式红夷大炮四十门!另有您亲自赐名的朱雀炮,整整六十门!” 六十门“朱雀炮”! 这个数字让大殿里的呼吸声都粗重了几分。 在场所有人都忘不了在西山靶场亲眼目睹的那场演习。 仅仅三轮齐射,那堵用作靶子的、三尺厚的夯土城墙,就在震天的巨响中被轰然炸成了漫天烟尘! 现在,这种可以隨军快速机动的战爭怪兽,京营竟然已经装备了整整六十门! 兵是精兵。 器是利器。 但是,打仗归根结底打的是钱粮。 孙承宗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陛下,兵精器利,诚可喜可贺。然大军出动,人吃马嚼,耗费巨大。不知国库如今……” 他的话没说完就停住了,因为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户部早就已经是个空壳子了。 朱由检笑了。 他看向一直垂手侍立在身后的王承恩。 王承恩会意,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明黄色帐本,展开。 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一字一句地念道: “回孙阁老的话。” “户部的帐,咱家不知道。” “但陛下的內承运库,自成立以来,查抄介休晋商共得现银两千一百万两,整飭京城税务得税银三百余万两。” “扣除各项开支、军餉及研发用度后……” 王承恩有意地顿了一下,抬起头,环视了一圈殿內神情紧张的將领们,然后才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比自豪的语调,高声宣布道: “至今,內库现有存银,共计:一千五百八十三万两!黄金,四十二万两!” “嘶——!” 大殿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几个年轻將领甚至因为太过震惊,手按在了刀柄上才稳住身形。 一千五百多万两白银! 这是大明朝將近两年的全国財政总收入! 而这些钱,完全不经过磨磨蹭蹭的户部,由皇帝一人掌控!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皇帝可以支撑起一场长达两年甚至更久的倾国之战,而无需看任何文官的脸色! 看著將领们那一张张因极度震惊而涨红的脸,孙承宗,这位歷经万历、泰昌、天启三朝风雨的老人,此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浑浊的泪水顺著他那沟壑纵横的苍老脸颊,滚滚滑落。 他对著御座之上的朱由检,以一种近乎五体投地的姿態,深深地拜了下去。 声音都带著剧烈的颤抖。 “有此精兵!” “有此利器!” “更有此泰山般的钱粮为后盾!” “陛下!” “老臣……老臣敢断言——此战,我大明必胜!” “建奴!何愁不灭啊!” 群情激盪! 朱由检看著將领们眼中重新燃起,不,是熊熊燃烧的昂扬斗志,再看看地图上那代表著后金铁蹄的红色箭头,胸中也涌起了万丈豪情。 他有兵,有钱,有领先这个时代的武器! 他有足够的资格,和那个在歷史上让他焦头烂额、最终国破家亡的宿命之敌,皇太极,好好地掰一掰手腕了! 朱由检大步走到那巨大的疆域堪舆图前,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山西的位置! 沉声下令: “传朕旨意!” “命,京营……” 第90章 执刀人 朱由检沉重的声音,在武英殿內迴响。 所有將领一瞬间全都屏住了呼吸,腰杆挺得笔直。 殿內只听见烛火爆裂的“噼啪”声,以及將领们因极度亢奋而不自觉握紧刀柄时,甲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家底已经亮出来了。 兵精粮足,神器在手。 就等皇帝陛下一声令下,发动总攻。 在他们看来,拥有如此压倒性的实力,此战根本不该有任何悬念。 就该將京营八万精锐倾巢而出,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山西。 找到皇太极的主力,然后痛痛快快地打一场决战。 用那比城墙还厚的军阵碾碎他们。 用那数不清的“玄武銃”射穿他们。 用那上百门威力绝伦的重炮,將他们连人带马,全部轰成漫天飞灰! 尤其是赵率教这样的年轻將领,眼中已满是血丝,胸膛剧烈起伏。 他恨不得现在就披甲上马,第一个衝出德胜门。 去洗刷数十年来,大明军队在建奴面前屡战屡败的奇耻大辱! 然而,朱由检接下来的话,却让这股滚烫的战意瞬间凝固。 “命京营…立刻进入最高战备状態。” “三大营所有將士取消休沐,日夜操练。” “但是,没有朕的旨意,一兵一卒,不得擅自离开京畿防区!” 什么? 不……出兵? 赵率教脸上的激动神情僵住了。 神机营统领也愣住了。 殿內所有摩拳擦掌的將领,全都愣住了。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皇帝的这个命令。 坐拥如此强大的军力,手握足以支撑数年大战的钱粮,为何不主动出击? 难道要眼睁睁看著建奴在山西的土地上肆意烧杀抢掠? “陛下!” 赵率教是个直性子,第一个按捺不住,踏前一步,甲冑鏗鏘。 “陛下!为何不出兵!” “建奴主力深入我腹地,正是我等將其一举围歼的天赐良机啊!” “京营的將士们盼这一天已经盼了太久了!” 他单膝跪地,声若洪钟:“求陛下恩准,末將愿为先锋!不破建奴,誓不回还!” 他的话,瞬间点燃了殿內主战派將领的情绪。 “末將附议!” “求陛下下令决战!” 一时间,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朱由检看著他们一张张群情激奋的脸,心里既是欣慰,又是无奈。 欣慰的是,自己终於有了一群敢战、想战的將领。 无奈的是,他们还是把战爭想得太简单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孙承宗。 “孙师傅,你怎么看?” 孙承宗轻咳了一声,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情绪激动的年轻將领,微微摇了摇头。 他一开口,就让殿內的喧囂瞬间静了下来:“诸位將军的求战之心固然可嘉,但老臣以为,陛下的决策是对的。” “此战,不宜轻动。” 这话让赵率教等人更加不解。 “孙阁老!您这是何意?难道您也觉得我京营將士打不过那些建奴吗?” 孙承宗嘆了口气:“非也。” 他走到巨大的堪舆图前,用乾枯的手指点了点京城的位置。 “京城是我大明的心臟,京营则是护卫心臟的最后一道屏障。” “皇太极此番入寇,其真实目的尚且不明。他是真为劫掠而来,还是声东击西,另有更大的图谋?”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眾人:“若我等將八万大军悉数派出,远赴山西决战,则京师必然空虚。” “万一,皇太极只派了一部兵力在山西佯攻,其主力却突然转向,趁虚直扑京师。届时我等回援不及,那便是土木堡之祸再现,后果不堪设想!” “土木堡”三个字,像一桶刺骨的井水,让刚才还热血上头的將领们瞬间打了个寒颤。 那种可能性,绝非没有。 “所以,老臣建议。”孙承宗继续说道,“我等应当採取最稳妥之法,深沟高垒,坚守京畿及周边各大关隘要衝。” “后金军劳师远征,后勤补给必然困难。只要我们拖下去,不出月余,他们必然因粮草不济而自行退去。” “如此,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將风险降至最低。” 孙承宗这番话有理有据,四平八稳,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將所能做出的最正確的选择。 大部分將领都开始点头称是,觉得这才是万全之策。 然而,御座之上的朱由检,却再次摇了摇头。 “孙师傅。” “你的这个法子,朕也不能同意。” 这一次,轮到孙承宗愣住了。 “陛下,这……这是为何?” 朱由检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他同样走下丹陛,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地图上那片属於山西的区域。 “我们固守不出,拖上一个月,建奴確实会退兵。” “可是,这一个月里,山西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里的几十个州县,数百万大明子民,难道就要在这一个月里,任由建奴像宰杀牲畜一样肆意屠戮和劫掠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朕的江山,朕的子民!” “朕,一寸一分,都不能放弃!” “这一仗,我们必须打!不但要打,而且要打出我大明的国威!打出京营的军魂!” 大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迷惑了。 全军出击不行,固守不出也不行。 这位年轻的皇帝,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朱由检看著他们茫然的表情,深吸一口气,终於说出了那个在他心中盘算了一整夜的大胆计划。 “朕的办法,是分兵!” “京营主力五万人,由孙师傅你亲自坐镇,联合三大营提督,固守京城及周边防线,以防万一!” “同时!”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另抽调一支最精锐的『快速反应兵团』!” “以一万名装备了『玄武銃』的神机营精锐为核心!” “配上那六十门机动性最强的『朱雀炮』!” “再给他们配上三千最精锐的关寧铁骑,作为斥候和侧翼!” “组成一支共计一万五千人的独立机动兵团!” “这支部队,不以和皇太极主力决战为目的。” 朱由检的眼中闪动著光芒。 “它的任务只有一个,就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用最快的速度插入山西战场!不求杀伤多少敌人,只求像一根钉子一样,狠狠地钉在八旗军的行军路线上!袭扰他们,拖住他们,让他们无法安心劫掠!” “为朕从全国调集兵马,完成最终合围,爭取宝贵的时间!” 这个战术太大胆了。 用区区一万五千人,去硬撼数万凶悍的八旗铁骑,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孙承宗的眉头紧紧锁起,浑浊的眼中飞快地闪过无数兵棋推演的盘算。 许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陛下,此计虽险,却不失为眼下唯一两全其美的办法。” “只是……”他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把『手术刀』太过锋利,也太过脆弱。对执刀人的要求,高到了极致。” “他必须勇猛无畏,深得陛下信任。更重要的是,他必须懂得如何最大化地发挥出『玄武銃』和『朱雀炮』的威力!” “不知陛下心中,可有合適的人选?” 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朱由检的身上。 谁能当此重任? 谁有这个资格,来当这把决定大明国运的“手术刀”的执刀人?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將领。 赵率教,太衝动,是为將之才,非为帅之才。 孙承宗,太老成,堪为中军砥柱,却少了那股千里奔袭的锐气。 至於其余的勛贵將领,不过是些样子货罢了。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大殿角落里,一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但脊背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殿內昏暗的年轻將领身上。 那人三十岁出头,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脸上带著几道早已癒合的浅浅伤疤,一看便知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將。 他不是什么名门之后,只是一个从大同边军最底层,一步步靠著军功爬上来的参將。 正是朱由检在整编京营时,意外发现並破格提拔起来的心腹。 朱由检看著他,沉声唤道: “周遇吉。” 那名叫周遇吉的將领浑身一震,立刻从队列中大步走出,在殿中单膝跪地,甲冑轰然作响! “末將在!” 朱由检看著他那张坚毅如铁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现在给你一万五千京营最精锐的兵。” “给你全部的六十门朱雀炮。” “再给你先斩后奏之权。” “朕只问你一句。” “你,敢不敢替朕,去会一会那不可一世的皇太极!” 第91章 绝境与龙旗 “你,敢不敢替朕,去会一会那不可一世的皇太极!” 朱由检那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在武英殿內迴荡不休。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钉在了那个单膝跪地的將领——周遇吉的身上。 有羡慕。 有嫉妒。 更多的,是怀疑。 一万五千京营核心,六十门“朱雀炮”,先斩后奏之权! 这几乎是將皇帝手中一半的家当,都押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身上。 他行吗? 一个从边军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参將,担得起如此重任吗? 要知道,他即將面对的,是让无数大明名將饮恨沙场的八旗铁骑。 这已经不是一场普通的战爭。 这是一场赌上了大明国运的豪赌,而周遇吉,就是皇帝押上的最重筹码。 周遇吉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灼人的视线几乎要將他的盔甲烧穿。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甲下的心臟擂鼓般狂跳。 这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 知遇之恩! 他周遇吉出身贫寒,在大同边镇当了十几年大头兵,看尽了上官剋扣军餉,也经歷了无数次与韃子的血腥廝杀。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多当个千总,最后裹尸沙场。 是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亲手將他从那潭绝望的泥沼中拉了出来,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尊重,给了他梦寐以求的精兵利器! 如今,更是將这关乎国运的重担,压在了他的肩上! 士为知己者死! 周遇吉猛地抬起头,那双饱经风霜的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他没有说任何慷慨激昂的废话,只是用沙哑而坚定的声音,回答了三个字。 “末將,敢!” 好!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他要的就是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 “好!周遇吉听令!”朱由检的声音变得庄重而严肃。 “末將在!”周遇吉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磕击声。 “朕命你为征虏前锋將军,即刻点齐一万神机营銃卒、六十门朱雀炮、三千关寧铁骑!” “粮草輜重,加倍配给!” “一个时辰之內完成集结,两个时辰之內,必须给朕滚出北京城!” “末將遵旨!” 周遇吉重重磕了一个头,隨即猛然起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武英殿,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看著他那坚毅的背影消失在殿外,朱由检心里稍稍鬆了口气。 北线,这枚最关键的棋子,总算是落下去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想安安静静地打完这场对外战爭,可总有人想在最关键的时刻,从背后捅他一刀。 就在周遇吉刚刚离去,整个京营都开始紧急调动起来的时候,王承恩拿著一份奏疏,面色惨白地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慌乱,以至於被高高的殿前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陛下……”他的声音干得像在冒烟。 朱由检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出大事了。 “念。”朱由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吐出了一个字。 王承恩颤抖著打开那份来自通政司的加急奏疏。 那是南直隶巡抚写来的。 “臣,南直隶巡抚朱燮元,泣血叩奏……” 开头的几个字,就让大殿里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绷紧。 王承恩继续念了下去,奏疏的言辞比以往任何一份都要激烈恶毒,通篇不再是哭诉和弹劾,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米行罢市,钱庄关门,漕运断绝,百业俱废。” “数以十万计的手工业者流离失所,沦为盗匪。” “苏州、杭州、扬州各地,皆有饥民啸聚,衝击官府。” “东南民生凋敝,已至崩溃之边缘。” 前面的这些还只是陈述,真正诛心的,是最后那一段。 “国之大患在北,而根基在南!今江南財赋之地已成死地,若不立刻悬崖勒马,则国库空虚,军餉断绝!前方將士纵有通天之能,无粮亦只能坐以待毙!” “臣斗胆死諫!请陛下立刻下旨,將在外擅权之阉党魏忠贤就地正法,以其首级传示江南,安抚士绅商贾之心!” “否则……” 念到这里,王承恩的声音细若蚊蝇,他不敢再念下去了。 “念!”朱由检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王承恩哆嗦了一下,只得硬著头皮继续道:“……否则,变在旦夕!恐我太祖高皇帝龙兴之地,將毁於一旦!” 轰!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殿中每个人的心上。 毁於一旦! 这不是威胁,这是明晃晃的逼宫! 这是在告诉皇帝,你再不杀了魏忠贤向我们江南低头,我们就要反了! “砰!” 一声巨响,朱由检一拳狠狠砸在了身前的红木御案上。 那坚硬的桌角,竟被他硬生生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好,好啊!” “好一个朱燮元!好一个朕的封疆大吏!” 他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因极致的愤怒而一片赤红。 “国难当头,不思为国分忧,竟敢勾结一地士绅,要挟君父!” “如此国贼,朕必杀之!必灭其满门!” 孙承宗等一眾將领亦是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在前线准备与建奴拼命,这些文官竟在背后搞这种釜底抽薪的卑劣勾当! 然而,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头。 朱由检的咆哮还未落下,一名小太监已经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启稟陛下!大事不好了!” “讲!”朱由检低吼道。 “外面……外面已经全都传遍了!”小太监嚇得跪在地上,话都说不清楚,“都……都在说,南直隶巡抚朱大人上书死諫,说若不杀魏厂公,东南就要……就要陆沉了!” “现在朝中人心惶惶!吏部、户部、礼部……六部已经有大半的堂官和郎中,全都称病告假了!” 奏疏刚到御前,消息怎么就传得人尽皆知? 朱由检瞬间反应过来。 是通政司泄的密! 是钱谦益那些在朝中的党羽,故意將这份奏疏的內容泄露了出去! 他们这是要里应外合! 用江南的经济崩溃和朝廷的政治停摆,双重压力来逼迫自己就范! 好毒的计策,好狠的手段! 朱由检的怒火升到了顶点,隨后却又不可思议地迅速冷却下来。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北线,周遇吉是他的右手,即將与强敌死战。 南线,魏忠贤是他的左手,已被经济彻底困死。 而他的心臟,京城的朝堂,又將因文官的集体怠工而陷入停跳。 这才是真正的绝境,一个让他都感到无比棘手的死局。 “陛下……这……这可如何是好?”王承恩带著哭腔问道,他觉得天真的要塌下来了。 朱由检没有回答他。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慢慢地,一步步地走到了那幅巨大的堪舆图前。 他的目光没有看北方那片烽烟四起的土地,也没有看南方那片已陷入死寂的富庶江南。 他的目光越过高山,越过平原,最终落在了地图东南角,那一片毫不起眼的蓝色区域。 福建。 一片充满了海盗、倭寇和走私商人的法外之地。 一个被朝廷和主流士大夫所鄙视和遗忘的角落。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光芒。 既然你们掐断了朕的內陆漕运,想用经济来困死朕。 那朕,就换一条路走! 从大海上,给你们致命一击! 他猛然转过身,看著同样忧心忡忡的王承恩。 “王承恩!” “奴婢在!” “你,亲自从锦衣卫里,挑一个最心狠手辣、最大胆包天也最没有底线的心腹!” 他根本没去看顾炎武,而是从龙椅的暗格里取出了一面一直贴身收藏的、纯金打造的小巧龙旗令牌,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朕要派人,南下福建!” “持此龙旗,去见一见那位在东海上称王称霸了半辈子的…郑王爷!” 第92章 龙旗南下 “郑王爷。” 当这三个字从朱由检口中说出时,整个武英殿安静得可怕。 殿角炭盆里银霜炭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嗶剥”声,此刻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炸开。 王承恩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上满是无法掩饰的茫然。 郑王爷? 郑一官,郑芝龙。 一个从小小通译起家,最终吞併了整个东南沿海大小势力的海上梟雄。 在福建、广东那片地方,他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他有上千艘战船,数万名装备著西洋火器的亡命徒。 他是富可敌国的大海商,也是杀人不眨眼的大海盗,甚至在遥远的东番岛(台湾)建有自己的城寨。 这样一个亦商亦盗、亦官亦匪的人物,在朝廷的卷宗里是掛了號的头等反贼。 可现在,陛下要去见他? 还称他为……王爷? 王承恩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完全跟不上自家主子这天马行空的思路。 然而,站在一旁的顾炎武,在短暂的震惊后,却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懂了。 他瞬间就懂了皇帝的意图! 好一招釜底抽薪! 江南士绅不是靠著把控漕运与陆路贸易来要挟朝廷吗? 那好,朕不用你的运河了! 朕直接从大海上走! 你们不是让江南的米行布行全都关门吗? 那好,朕就去买广东的米、福建的,甚至是暹罗、占城运来的南洋大米! 用数不清的海船,將这些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往天津港! 到时候,看是你的经济封锁厉害,还是朕这取之不尽的海上贸易更胜一筹! 这步棋太绝了! 它直接绕开了所有內部矛盾,从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外部维度,对江南士绅集团发起了降维打击! 顾炎武看著朱由检那张年轻却无比坚毅的脸,心中只剩下敬佩。 自己之前只是模糊地提出了“开海路”的概念,可陛下却在一瞬间,就找到了实现这个概念最关键也最可行的那个“人选”! 郑芝龙。 是啊,放眼整个大明,还有谁比他更合適来执行这个计划? 他有船,有人,有成熟的海外贸易航线。 他唯一缺的,就是一个名分。 一个能让他从被人戳脊梁骨的“海贼王”,变成光宗耀祖的“开国侯”的正统名分。 而这个东西,只有眼前这位大明皇帝能给他。 一个有钱有炮却没有名分的海上梟雄。 一个手握至高名分却急需一支强大海上力量的年轻帝王。 这简直是一拍即合的完美买卖! “陛下圣明!”顾炎武发自內心地对著朱由检深深一躬。 朱由检看著他通透的眼神,知道他已明了全局,满意地点了点头。 “寧人,既然你想通了,那这道给郑芝龙的旨意,由你来擬最合適不过。” “记住,”朱由检的眼神变得深邃,“对付郑芝龙这样的梟雄,单纯的招安没用,你必须让他明白三件事。” “第一,朕有他无法拒绝的利益,比如独家的贸易特许权,比如他梦寐以求的爵位。” “第二,朕有他不敢反抗的实力,你就在旨意里,不经意地提一提晋商八大家的下场,提一提阳和口那三千颗建奴的人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朱由检的声音压得很低,“要让他看到一个希望,一个与朕合作,比他单干有前途一百倍的宏大未来!” “你要告诉他,朕想要的,不只是大明的海岸线!” “朕想要的,是从对马海峡到马六甲,这整片大海上所有的贸易航线!” “而他郑芝龙,將会是朕的皇家海军提督!是朕在这片大海上,唯一的代理人!” 顾炎武听得心潮澎湃,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支悬掛日月龙旗的无敌舰队纵横四海,將所有財富与荣耀带回华夏。 他再次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臣,明白了!臣知道该怎么写了!” 朱由检这才转向一旁还在发懵的王承恩。 “大伴,你听明白了吗?” 王承恩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哈腰:“奴……奴婢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虽然想不通里面所有的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最核心的一点。 陛下这是要钱雇一个最大的海盗头子,去对付江南那些读书人! “这次差事非同小可,”朱由检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普通的太监办不了,也不敢办。” “朕要你从锦衣卫里,挑一个人。” “朕对这个人只有一个要求,胆子要足够大,大到敢单枪匹马闯龙潭虎穴!” “心要足够黑,黑到能跟海盗头子坐在一张桌上喝酒吃肉、称兄道弟而面不改色!” “手段要足够狠,狠到在必要时敢掀桌子、敢杀人,敢用任何手段达成目的!” 王承恩的脑海里飞快地筛过一个个名字。 指挥使骆养性?不行,太油滑,也太胆小。 其他的千户百户?大多也是些欺软怕硬的货色。 突然,一个阴狠的面孔跳进了他的脑海。 他眼睛一亮,连忙回道:“有了!陛下!奴婢想到一个人,此人绝对符合您的要求!” “谁?”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许显纯!”王承恩说出这个名字时,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此人是前任锦衣卫都督许显屯的侄子,为人阴狠毒辣。当年您清算魏厂公时,他为保住官位,曾亲手將自家叔叔绑了献给朝廷。这些年,在北镇抚司专办脏活,手段酷烈,在京城有『活阎王』的外號。” “最重要的是,”王承恩压低了声音,“此人毫无立场可言,谁给好处就给谁卖命!让他去跟郑芝龙打交道,简直是再合適不过了!” 朱由检听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许显纯。 他记得这个名字,一个毫无底线的標准酷吏。 不过,现在他需要的,就是这么一个不讲规矩的人,去办一件同样不讲规矩的事。 “好!” “就他了!” 朱由检將桌上那面纯金龙旗令牌交到王承恩手里。 “你立刻去办,告诉那个许显纯!” “这件事办好了,朕赏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使!” 朱由检的眼中寒光一闪。 “办砸了,就让他提著自己的脑袋,沉到东海里去餵鱼!” 第93章 新法 “奴婢遵旨!” 王承恩的指尖触碰到那面纯金龙旗时,被那冰冷的沉重感激得一个哆嗦。 他知道,一场看不见的战爭,已在遥远的东南大海上打响。 他躬著身子,与同样领了圣命的顾炎武一同快步退出了武英殿。 殿门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天光,大殿內再次陷入昏暗的寂静,只剩下朱由检与孙承宗等几位核心將领。 南线的破局之棋已经落下。 北线的雷霆一击也已派出。 按理说,朱由检现在应该可以稍鬆一口气,静待两边战场的捷报。 可是,他没有。 他脸上的线条反而绷得更紧,眼神也愈发冰冷。 因为他很清楚,无论是周遇吉的北上迎敌,还是许显纯的南下招抚,都只是解决燃眉之急的“术”。 这两步棋,只是为了在即將倾倒的大厦两侧,临时撑起两根柱子。 而真正的问题根源,那些在大厦內部啃食樑柱的蛀虫,还好好地待在原位。 他们还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尤其是钱谦益那些人,他们利用文官集团的集体怠工和江南士绅的经济封锁,织成了一张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大网,妄图將他这个皇帝彻底架空,变成一个任由摆布的傀儡。 朱由检怎么可能容忍。 他不仅要撕破这张网,还要將织网的人,连同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一把火烧成飞灰。 他要让所有人明白一个道理。 威胁朕,是要付出代价的。 朱由检走到窗边,手指无声地扣紧了雕的窗格。 他转过身,对站在一旁始终大气不敢出的小太监说道:“传朕旨意!” 小太监被他骤然锐利的声音嚇得一抖。 “立刻召內阁首辅温体仁、次辅周延儒及六部九卿所有堂官,一刻钟之內,到文华殿议事!” “告诉他们,谁敢再以『生病』为由拒不前来!” 朱由检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 “朕,就立刻派太医和锦衣卫,一起去他的府上……亲自为他『诊治』!” 最后“诊治”二字,他说得极慢极重。 那毫不掩饰的杀意让小太监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去传达这道带著血腥味的旨意。 一刻钟后,文华殿。 大殿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中似乎还混合著几缕从某些官员袍袖上散发出的、未来得及散去的药草味。 温体仁、周延儒、钱谦益…… 所有在京的高级官员,一个不落地全都到了。 方才还“臥病在床,奄奄一息”的官员们,此刻也都奇蹟般地“康復”了。 只是他们所有人的脸色,都比真正生了一场大病还要难看。 他们站在殿中,一个个低著头,不敢去看龙椅上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皇帝。 钱谦益的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他不知道皇帝在这时候紧急召见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是顶不住压力,准备服软了?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觉得可能性极大。北有兵祸,南有经济封锁,国库空虚,这位少年天子除了妥协,別无他路。 他与其他几位江南派系的官员极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已在心里盘算好了。 待会儿皇帝一旦开口服软,他们就立刻哭诉江南的“惨状”,逼著皇帝答应他们所有的条件。 就在钱谦益几乎要按捺不住嘴角得意的弧度时,朱由检开口了。 然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懵了。 “诸位想必都知道,前些日子朕在陕西开了一次『西北恩科』吧?” 嗯? 西北恩科? 皇帝怎么突然提起了这件陈年旧事? 当时在朝堂上虽有些爭议,但比起眼下这两件惊天大事,那点小波澜根本不值一提。 钱谦益皱了皱眉,摸不清皇帝的意图,但还是依著官场惯例站了出来,拱手道:“回陛下,臣等確有耳闻。陛下为安抚西北士子特开恩科,此乃陛下之仁德。” 他口上说著“仁德”,心中却在冷笑。 不过是一次安抚边鄙的权宜之计,选上来的也都是些不通经义的粗鄙之徒,根本上不了台面。 “仁德?”朱由检玩味地笑了笑,隨即对著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立刻会意,从怀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报,上前一步,用他那尖利而又清晰的嗓音朗声宣读起来。 “西北恩科,成果总结报告!” “本次恩科不拘一格,共取中各科人才三百二十七名!”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下面的官员。 “其中,善水利者十八人,已在孙传庭督师主持下,於陕西各地勘测规划,新修水渠三百余里,预计可新增灌溉良田五十万亩!” 殿中响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善算学者三十二人,已入陕西布政使司协助清田均户。仅一月之內,便清查出隱匿田亩三十余万亩,追缴歷年拖欠税款,白银八十余万两!” 这一次,骚动变得明显起来,几名官员甚至下意识地抬起了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王承恩的声音拔得更高。 “更有本次策论科第一名顾炎武,其人经陛下亲自考校,学识通天彻地!现奉旨入皇家科学院,主持编纂新学科举教材,为陛下心腹之臣!” 王承恩念出的每一个字,每一串数字,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钱谦益等一眾文官的脸上。 一个月,追缴八十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比户部辛辛苦苦折腾一年,从江南那些士绅嘴里抠出来的税,还要多! 而做出这些成果的,竟然只是一群被他们鄙视为“不通经义”的“杂学之士”? 这简直是在顛覆他们数十年来的认知! 等王承恩念完,整个文华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朱由检看著他们那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从龙椅上缓缓站起,走下丹陛,一步步来到他们面前。 “诸位爱卿,都听到了?” “这就是朕的『西北恩科』,这就是被你们瞧不起的『杂学之士』,做出来的成绩!” “一个月!他们为朕找回了八十多万两银子!” “而你们呢?”朱由检的目光突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刀锋般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这些满腹经纶的圣人门徒!” “在朕最需要你们为国分忧之时,你们在做什么?” “你们在装病!在怠工!在逼著朕向一群挖国家墙角的国贼低头!” “朕想问问你们,”他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究竟谁才是我大明的栋樑!又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国之蛀虫!” 一番话掷地有声,所有官员都把头埋得更低了,羞愧难当。 就连钱谦益的脸上也是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这还不是结束。 朱由检要做的,不只是羞辱他们。 他要做的,是彻底挖掉他们的根。 “西北试点,成效卓著!”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迴荡在文华殿的樑柱之间。 “这证明了,我大明之才,不仅在经义之间,更在实用之学!” “所以,朕意已决!”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人群最前方的钱谦益。 “自今日起,改革科举旧制!將『格物』、『算学』二科,正式列入乡试、会试、殿试,与经义策论並重!” “为我大明取士之,永久新法!” 轰隆! 这句话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每一个文官的头顶上。 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混杂著震惊和恐惧的骇然! 科举改制! 这一下,比杀了魏忠贤、比查抄他们的家產,还要让他们恐惧一百倍! 这是在挖他们整个士绅阶层的命根子! 他们之所以能够垄断朝堂,就是因为他们垄断了科举的解释权,控制了人才的上升通道! 可现在,皇帝要把“格物”“算学”,这些被他们视为“奇技淫巧”的匠人之学,列为必考科目! 这意味著,未来將会有无数他们根本无法控制的“杂学之士”进入朝堂! 这意味著,他们引以为傲的“圣人学问”,將不再是唯一的標准! 这意味著,他们对权力的垄断,將被彻底打破! “不!” 钱谦益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再也顾不上任何体面,第一个冲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万万不可啊!”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著一丝绝望的嘶喊。 “科举乃圣人取士之道,传承千年,岂能让那些卑贱的匠人之学所玷污!此法一旦推行,天下士子之心必然大乱,国本动摇啊陛下!” 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声嘶力竭。 朱由检只是冷冷地看著他表演,等他哭声稍歇,才缓缓开口。 那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国本?” “朕来告诉你,什么是国本!” “让百姓吃饱饭,是国本!” “让军队打胜仗,是国本!” “让国库里有钱,是国本!” “不是你们口中那几本除了空谈,屁用没有的破书!” 朱由检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此事,不是在和你们商议!” “是朕的旨意!” “礼部!即刻擬定详细章程,昭告天下!” “朕今天也把话撂在这里!”他的目光如钢钉一般,死死地钉在钱谦益的脸上。 “谁敢在背后阳奉阴违,阻挠新法的推行!” “朕!” 朱由检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就抄了谁的家!” 第94章 新学 “朕……就抄了谁的家!” 那冰冷的六个字在空旷的文华殿里迴荡,明明声音不高,却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又是抄家。 这位年轻的皇帝,似乎將这三个字当作了解决一切问题的最终手段。 钱谦益跪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只觉得膝盖骨下的寒气,正一点点钻进四肢百骸。 他张了张嘴,想再拿出“祖宗之法不可变”的说辞。 可当他抬起头,迎上朱由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不到怒火,也看不到商量的余地,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那是一种“要么听,要么死”的平静。 他知道,再说任何话都已毫无意义。 皇帝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没有在他们设定的棋盘上博弈,而是直接连人带棋盘,一起扔进了火里。 科举改制,这一步棋太狠了,也太毒了。 这不是政治斗爭,这是在刨他们整个士绅阶层的祖坟。 钱谦益脑中“嗡”的一声,眼前那繁复的藻井图案开始旋转,四肢的力气被瞬间抽空,整个人向旁瘫软下去。 他输了。 从皇帝说出“科举改制”那四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自己想著的是如何维护阶层的利益与特权,而皇帝想的,却是如何將他这个阶层连根拔起。 “礼部尚书温体仁听旨!” 朱由检不再理会那个瘫在地上的身影,將目光投向了內阁首辅温体仁。 温体仁心中一凛,连忙出列跪倒。 “臣在!” “朕命你即刻牵头,联合翰林院、国子监,三日之內,拿出科举改制的详细章程!” “半月之內,必须將新法昭告天下!” “考题由谁来出,考纲如何制定,你暂时不必理会。朕要你做的,就是先把这个架子搭起来,让天下人都知道!” “告诉所有读书人,从明年的乡试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臣……遵旨!” 温体仁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这个差事一旦接下,就意味著他將成为天下所有旧派文人的公敌,他的名字会被写进史书,被后世士子唾骂千年。 可是,他敢不接吗? 他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旁边连官帽都歪了的钱谦益,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下一秒锦衣卫的刀就会架上自己的脖子。 罢了,骂名总比丟了性命、抄了家要好。 温体仁咬著牙,接下了这道滚烫的圣旨。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扫过大殿里那些面如死灰的大臣们,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朕希望明天的早朝,能看到一个正常处理国事的朝廷,而不是一个半数都在生病的病夫朝廷。” “听明白了吗?” “臣等……遵旨……” 所有官员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如同行尸走肉般,躬身退出了文华殿。 很快,科举改制这道石破天惊的圣旨,就从宫门传出,迅速扩散到了整个北京城。 然后,再隨著八百里加急的塘报,向大明四面八方飞驰而去。 一时间,天下士林一片譁然。 无数正在苦读四书五经的士子听到这个消息后,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要考“格物”和“算学”? 那是什么东西?是木匠的手艺,还是商人的算盘? 而在这场巨大的风暴中心,一个名字被反覆提及。 顾炎武! 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这场变革的源头,是那个凭藉“杂学”一步登天的幸运儿。 一时间,顾炎武在京城的府邸门庭若市。 有想提前探听考题的投机者,有痛骂他“以杂学乱政,乃千古罪人”的腐儒,更有一些来自民间的工匠和小吏,带著忐忑与希望前来求教。 顾炎武將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概不见。 窗外的喧囂让他无法静心,书本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却一个字都进不了脑子。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成功,他將名垂青史,成为开创新学的一代宗师。 失败,他將死无葬身之地,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皇帝的一道密旨送到了面前。 皇宫,御书房。 朱由检看著眼前这个眉宇间难掩疲惫的年轻人,眼神却依旧清亮。 “寧人。” “外面的风言风语,朕都听说了。” “你怕吗?” 顾炎武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直视著天子:“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何惧身后纷纷扰扰?” “好!”朱由检讚许地点了点头,“朕没有看错你!” 他从书案后站起身,表情变得格外严肃。 “朕今日叫你来,是要交给你一个更艰巨的任务。” “现在所有人都看著你,你顾寧人,就是朕推行新法的一面活招牌。所以,朕要你担起这份责任!” 朱由检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要你牵头整个皇家科学院,为『格物』与『算学』这两门新科,编纂出一套足以传世的官方教材!” “朕不止是要一份考纲,朕要你建立一个全新的知识体系!” “朕要未来的天下学子,读你顾炎武的书,就像今天他们读朱熹的《四书集注》一样,奉为金科玉律!” 轰! 这番话让顾炎武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编纂官方教材?建立新的知识体系?成为朱熹那样的人物? 这个任务太宏大,也太沉重了。 这意味著他要以一人之力,去挑战传承了数百年的程朱理学。 任何一个读书人听到这个任务,第一反应恐怕都是恐惧和退缩。 可是,顾炎武没有。 在短暂的失神后,一股热流从他的胸口直衝头顶。 他看到了,一条无比艰难,却又无比光辉的道路。 那是一条可以將自己毕生“经世致用”的抱负付诸实践的通天大道! 那是一条可以亲手塑造未来华夏思想格局的新圣之路! “臣……” 顾炎武的声音带著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他郑重地对著朱由检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君臣之间最隆重的大礼。 “臣,顾炎武,愿为陛下、为我大明万世之基业,开此新学!” 朱由检亲自將他扶起,从怀中取出一道早已写好的密旨,交到他手中。 “这是朕给你的特权。凭此密旨,你可以隨时出入皇家科学院和军器总局,可以调动那里所有的大匠和资源,甚至可以旁听六部九卿的所有机密会议。” “朕要你去看,去学,去问,將那些实践中的知识,全都总结出来,变成可以传承下去的文字!” 顾炎武手握著那道滚烫的密旨,如同握住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当他再次站在紫禁城的宫门外,看著街道上那些或敬畏、或敌视、或好奇的目光时,心底再也没有了任何迷茫。 外界的喧囂似乎在瞬间远去。 他知道,自己的战爭,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开始。 第95章 兵临 就在顾炎武接下编纂新学教材这副千钧重担的同时,数百里之外的山西宣府镇,漫天黄沙下,一支军队正在快速行军。 黄土高原的乾冷朔风,捲起沙砾,拍打在士兵们黝黑的铁甲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队伍的最前方,是三千名精锐骑兵。 他们马鞍一侧掛著短小精悍的马用玄武銃,另一侧悬著的新式马刀在晦暗天色下闪烁著幽冷的光。 那是军器总局以最好的百链精钢,仿后金弯刀样式打造的利器,加厚了刀身,足以在高速对冲中轻易斩断敌军相对劣质的兵器。 骑兵身后,是一万名身穿统一黑色铁甲的步兵。 他们以百人为单位,排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迈著统一的步伐,靴底踏在冻土上的沉闷声响匯成一股单一的节奏。 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与泛著寒光的銃刺,在行进中组成了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丛林。 他们的行军速度快得惊人。 连续五天,每日强行军一百二十里,从京城一路赶到此地。 如此高强度的行军,换作大明任何一支边军,恐怕都早已散了架子。 可这支军队,阵型依旧严整,士气依旧高昂。 探其究竟,无非银子与肉。 这些京营士兵拿的是全大明最高的军餉,吃的是最好的伙食。 军营的伙夫常说:“咱们的馒头,干得能噎死人。” 三天一顿的大块猪肉更是雷打不动。 这种待遇,別说那些还在喝稀粥的卫所兵,就是寻常百户也未必享受得到。 吃饱穿暖,怀里又有银子,士兵们的心里自然就有了奔头,有了为那个给他们这一切的年轻皇帝卖命的理由。 大军最后方,是六十门鋥亮的“朱雀炮”。 每一门都由六匹膘肥体壮的蒙古战马拉拽,旁边还跟著专门的弹药车与负责测绘指挥的炮兵军官,儼然一个独立的兵种。 这,就是朱由检倾尽心血打造的第一支“快速反应兵团”,也是他敢於和皇太极叫板的最大底气。 统领这支虎狼之师的,正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猛將——周遇吉。 “將军!前方十里,便是宣府镇城!”一名斥候飞马赶来,在马上抱拳稟报。 “知道了。” 周遇吉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勒住马头,举起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望向远方那座矗立在黄土之上的雄关。 隨即,他下达了一道简单的命令。 “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扎营!” 很快,宣府总兵王承胤便带著一队亲兵出城迎接。 当他看到城外那支扎营扎得如同刀切豆腐般整齐的京营部队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军帐的排列、壕沟的挖掘、拒马的布置,全都依照严格的规矩,甚至营地的主道辅路都用白灰画出了精准的直线。 作为九边宿將,他自问见过大世面,可无论是关寧铁骑还是他麾下这些骄兵悍將,论起军容,在这支京营面前简直就是一群叫子。 再定睛一看那些士兵手中统一制式的新式火銃,和那一门门散发著森然杀气的青铜野战炮,他心中那点作为九边总兵的傲气瞬间便收敛得乾乾净净。 “末將宣府总兵王承胤,拜见周將军!”王承胤翻身下马,对著同样年轻的周遇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標准军礼。 周遇吉也乾净利落地翻身下马,还了一礼。 “王总兵客气了。”他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一丝废话,“末將奉陛下之命前来支援,不知现在敌情如何?” 就在王承胤准备开口回报时,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一个王承胤麾下的边军百户,正带著几个兵痞,与一名指挥扎营的京营军官爭执。 “他娘的,凭什么!”那百户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道,“老子们在这喝了一个月的西北风,你们这些京城来的大爷一来就想占上风口?没门!” 那名京营军官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们,並不答话,而他身边的士兵已经默默握紧了手中的火銃,眼神不善。 王承胤的脸上顿时有些掛不住,正要开口呵斥。 周遇吉却先开了口,他平静地对著身边的亲兵问了一句:“谁先挑的事?” 一名亲兵立刻上前低声回道:“回將军,是咱们这边一个叫张三的伙夫,嫌边军营地臭,骂了一句,那边就围上来了。” “知道了。” 周遇吉点了点头,隨即对著衝突的方向大喝一声。 “张三!出列!” 人群里,一个穿著伙夫服色的士兵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 “军法队何在!” 立刻有四名戴著红色袖標的士兵手持军棍跑了过来,齐声应道:“在!” “拉下去!”周遇吉的声音冷得像冰,“触犯军纪,口出不逊,扰乱军心!按战时军法,鞭笞二十!” “是!” 军法队根本不给那伙夫任何求饶的机会,直接將他按倒在地,扒了裤子,抡起浸了水的牛皮鞭就狠狠抽了下去! 啪!啪!啪! 沉闷的击打声响彻营地,刚才还叫囂的边军百户直接看傻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是自己这边挑事,怎么挨打的反而是京营的人?就因为骂了一句话,就挨二十军棍? 这是什么军法? 二十鞭抽完,那伙夫已经皮开肉绽,晕死过去。 周遇吉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转头对早已目瞪口呆的王承胤平静地说道:“王总兵,让你见笑了。陛下治军严苛,末將奉命行事。” 王承胤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连忙拱手:“不敢!周將军治军之严,末將佩服之至!” 他此刻看向周遇吉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平级相交的隨意,只剩下纯粹的敬畏。 经此一事,所有边军再不敢有任何挑衅行为,看向这支京营的眼神里,只剩下了忌惮。 处理完军纪,周遇吉將王承胤请入中军大帐。 “王总兵,请把最新的敌情再详细说一遍。” “是!”王承胤不敢怠慢,连忙在地图上指点道,“根据探马回报,皇太极主力在攻破大同数座城堡后並未深入,而是分兵三路,在整个大同盆地疯狂劫掠,似乎在引诱我军出城决战。” 他顿了顿,手指滑向宣府方向:“另,其麾下贝勒岳托,正率领三千先锋骑兵,向我们宣府方向快速扑来,意图不明!” “岳托?” 周遇??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后金有名的悍將。 他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 从京城操练新军开始,他就日夜想著能亲手用这些陛下赐下的“神器”,去会一会那传说中不可战胜的八旗铁骑。 现在,机会来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名叫“阳和口”的隘口上。 “王总兵!” “请你立刻派出最精锐的斥候,务必死死盯住这支建奴先锋!然后告诉我,他们大概何时会经过这里!” 周遇吉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本將,要在这里,送他们一份来自京城的大礼。” 第96章 阳和口之伏 “开胃大礼?” 王承胤看著周遇吉那张年轻又篤定的脸,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 阳和口这个地方他当然知道。 此地是宣府通往大同的必经之路,两侧是陡峭的黄土高坡,中间夹著一条狭长河谷,確是打伏击的绝佳地点。 可那也要看打的是谁。 来的是后金最精锐的八旗铁骑,是萨尔滸一战让十几万大明官军尸骨无存的凶悍存在。 领军的,还是悍將岳托。 王承胤自问,就算把自己麾下所有兵马都填进去,也未必能挡住那三千铁骑的一次正面衝锋。 眼前这位周將军,治军虽严、装备虽精,但毕竟太过年轻,看样子也从未与建奴真正交过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劝道:“周將军,末將多句嘴。建奴骑兵来去如风,斥候尤其警觉。阳和口地势虽好,但目標太明显,万一被对方提前发现……” 周遇吉直接打断了他。 “王总兵的顾虑,我明白。”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著一种源自绝对实力的自信。 “但是,你还没见过我这支军队真正的打法。” “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將岳托的准確动向告知我。” “至於怎么打,那是我的事。” 周遇吉的目光不容置疑,他最后补充道:“你只管在宣府城墙上看著便好。” 王承胤看著他的眼睛,知道多说无益。 说实话,他也確实好奇,这支被皇帝寄予厚望的京营精锐,究竟有几斤几两。 也罢。 就让建奴去替自己试一试他们的成色。 王承胤一咬牙,抱拳道:“好!周將军放心,末將这就派出最得力的斥候,一定把那岳托盯死!” “多谢。” 周遇吉抱了抱拳,隨即转身走出大帐。 “传我將令!”他的声音瞬间响彻全营,“炮兵营、步兵营,轻装简行!带足三日口粮弹药,一个时辰后全军开拔!” “目標,阳和口!” *** 两日后,阳和口。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 周遇吉的一万大军已悄无声息地潜伏於此。 所有士兵口中都塞著软布,马蹄和炮车轮子上裹著厚厚的布,上万人的调动,在这寂静的夜晚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周遇吉亲自勘察完地形,开始下达一道道精准的命令。 “炮兵一营,李长庚!” 一名参將立刻出列:“在!” “你带三十门『朱雀炮』上东侧高坡,炮口对准谷道中段!” “炮兵二营,赵铁柱!” 另一人吼道:“在!” “你带剩下三十门炮上西侧高坡,炮口对准谷口!” “记住,炮位分散,用帆布和乾草树枝偽装好!在我发出信號前,哪怕建奴斥候从你们眼皮子底下走过去,也绝不许有任何异动!听明白了没有!” “遵命!” 两名炮营参將立刻领命而去。 夜色中,六十门沉重的“朱雀炮”如幽灵般被士兵们连拉带拽,悄无声息地推上两侧高地,而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接著,周遇吉又对步兵统领下令:“你带一万名銃兵,在谷道出口后方一里地,给本將列好三段线列阵!我要让那些衝出谷口的幸运儿,一头撞死在我们的枪口上!” “遵命!” 最后,周遇吉將自己亲率的三千精骑埋伏在整个口袋阵的最后方。 他们是最后的收割者,负责追杀一切可能逃脱的漏网之鱼。 天亮之前,所有布置全部完成。 阳和口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昨夜的大军调动只是一场幻梦。 次日上午,一支黑色的洪流出现在阳和口东面的地平线上。 正是后金贝勒岳托率领的三千八旗铁骑。 这几日烧杀抢掠,所遇明军要么望风而逃,要么龟缩城中,让岳托对明军的鄙视膨胀到了极点。 “贝勒爷,前边就是阳和口了。”一名亲兵指著前方狭长的谷道说。 岳托勒住马头看了一眼,轻哼一声:“派几个探子过去看看。” 他虽骄横,但久经战阵,基本的警觉还是有的。 很快,派出的斥候便飞马回报。 “回贝勒爷,谷道里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埋伏!”斥候一脸兴奋地补充道,“只在谷口另一头,有几十个南蛮子的溃兵正慌不择路地逃命!” “哈哈哈哈!” 岳托听完放声大笑。 又是溃兵!这些南蛮子只会逃跑! 他心中最后一丝警惕彻底消散。 他扬起马鞭,指著前方的谷口,意气风发地大吼一声: “勇士们!衝过去,碾碎那些可怜的虫子!” “乌拉!” 三千八旗铁骑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催动战马,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一头扎进了那条狭长的死亡谷道。 高坡之上,周遇吉通过单筒望远镜冷冷地看著这一切。 他看著最后一骑也进入了伏击圈,然后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红色令旗。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心里默念。 时候到了。 令旗猛地挥下! 瞬间,两侧高坡之上,所有偽装被一把掀开! 六十门黑洞洞的炮口,如地狱睁开的眼瞳,对准了谷底! “开炮——!” 炮营参將李长庚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 轰!轰!轰!轰!轰! 一瞬间,六十门“朱雀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大的声浪仿佛要將天空都撕裂! 正高速奔驰的岳托和他麾下的骑兵,全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鸣给震得脑中一片空白。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声音,死亡便已降临。 第一轮炮击,是周遇吉特意准备的霰弹。 无数铁珠与碎铁片隨烈焰喷涌而出,在空中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弹幕,如死神的镰刀,从天而降,狠狠扫过拥挤的谷道! 噗!噗!噗!噗! 那是金属洞穿血肉的恐怖声音。 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名八旗骑兵,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连人带马被打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烂泥。 他们引以为傲的鎧甲,在近距离的霰弹面前脆弱如纸。 鲜血、內臟、断肢、碎肉漫天飞舞。 整个山谷,转瞬之间化作了一座血腥的人间屠场。 岳托的战马被一颗流弹击中前腿,轰然倒地,將他狠狠摔在地上。 他顾不上剧痛,挣扎著从同伴温热的尸体堆里爬起。 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那些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勇士,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很多人脸上还带著死前的惊恐和迷茫。 他根本无法理解。 这是什么? 天雷?神罚? 南蛮子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恐怖的武器? 他还没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轰!轰!轰! 第二轮炮击的轰鸣,再一次响彻山谷。 又是一片死亡的弹幕,又是数百名勇士的瞬间消亡。 而在谷口的尽头,那片黑色的钢铁丛林已缓缓举起手中的“玄武銃”。 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谷道里那些倖存的、已经被嚇破了胆的猎物。 第97章 来自东海的钦差 就在周遇吉用炮火与铅弹在北境屠戮八旗铁骑之时,千里之外的福建泉州府,另一场不见硝烟的战爭已在酝酿。 与京城的森严和北地的肃杀截然不同。 这里的空气里,永远瀰漫著一股咸腥的海风、腐烂的鱼虾和香料混合的浓烈气味。 一艘来自江南的普通商船缓缓靠上了刺桐港的码头。 船上走下来三个男人,衣著体面,神色却透著一股精悍之气。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普通,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他叫许显纯。 对外,他的身份是奉命南下採办海货的京城皇商。 而他真实的身份,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麾下最得力的千户,也是当今皇帝朱由检钦点的南下密使。 任务只有一个。 找到那位传说中的海上梟雄——郑芝龙。 然后,代表皇帝与他进行一场谈判。 码头上,人声鼎沸。 梳著月代头的东瀛浪人按著刀柄走过,红髮蓝眼的佛郎机水手大声喧譁,更多的是赤脚裹著破布的南洋土著,在搬运著一箱箱货物。 他们与本地的闽南商人、穿著號衣的巡检司小吏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混乱又充满野蛮活力的图景。 一名跟在许显纯身后的校尉压低了声音:“头儿,这地方可真够乱的。” 许显纯的眼睛扫视著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乱只是表象。 在这混乱背后,必然存在著一套不为人知的地下秩序。 而维持这套秩序的人,很可能就是他要找的目標。 “走吧,先找个地方住下。” 许显纯带著两名手下,在泉州城里最繁华的街上租下一间铺面,掛上了“京城许氏绸缎庄”的招牌。 他没有拜访当地官府,因为他很清楚,在这里,官府的文书远没有一艘炮船管用。 他也没有四处打探郑芝龙的消息,贸然行事只会暴露自己。 接下来的半个月,许显纯真就像一个本分的绸缎商人。 他每日与南来北往的客商喝茶聊天,出手阔绰,为人豪爽,很快就在本地商圈里混了个脸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通过那些看似不经意的閒聊,他逐渐拼凑出了这里的“游戏规则”。 在泉州乃至整个福建沿海,真正说了算的不是官府,也不是盘根错节的地方大族,而是一个名为“一官党”的海上组织。 任何商船想从此地出海,无论运的是丝绸还是瓷器,都必须向“一官党”缴纳一笔“买水钱”,也就是保护费。 交了钱,船上便会领到一面小小的三角形令旗。 只要掛上这面旗,从福建到日本,乃至马六甲,都不会有任何海盗敢动你分毫。 若是没有这面旗,船只一出海,最好的下场也是被抢个精光,人被扔进海里餵鱼。 而这个庞大严密的海上帝国,其背后的缔造者,正是许显纯要找的人。 郑芝龙。 他早年做海盗时的外號,就叫“郑一官”。 摸清了这些底细,许显纯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主动作为,將这条深海里的巨鱷引出来。 他决定设个局。 许显纯先是放出风声,说自己托宫里的关係,搞到了一批专供贵妃的“贡品级”云锦,准备运往日本长崎,到了那里,价格能翻二十倍。 这消息足以让任何人心生贪念。 然后,他又通过一个本地掮客,悄悄联繫上一伙不属於“一官党”体系的小海盗。 为首的叫“铁头鯊”。 许显纯拿出五千两银票,雇他们演一出“海上劫掠”的戏码。 铁头鯊看著银票,面露难色:“许老板,这可是郑一官的地盘,在此地动手,是捅马蜂窝啊!” 许显纯一声不吭,又拿出五千两,轻轻放在桌上。 “一万两,干不干?” 铁头鯊盯著那晃眼的银票,一咬牙:“干!但说好了许老板,我们只做样子,真引来了郑一官的人,我们立刻就撤!” “放心,”许显纯点了点头,“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几日后,许显纯雇的福船装满“货物”,缓缓驶离刺桐港。 与其他商船不同,它的桅杆上空空如也,並未悬掛那面代表“平安”的令旗。 这一反常的举动,立刻引起了码头上许多有心人的注意。 船离港二十里,几艘破旧小船从旁边一座荒岛后猛地冲了出来。 船上站满了手持刀枪的海盗,为首的正是铁头鯊。 他站在船头,扯著嗓子大喊:“船上的人听著,识相的把货和钱都留下!” 许显纯平静地站在自己的船头,看著他们。 就在铁头鯊的小船准备靠近时,异变突生。 海平面的尽头,突然出现了十几艘巨大的黑色战船。 这些战船体型远超大明水师的官船,船身两侧炮窗密布,迎风招展的黑色大旗上,用金线绣著一个巨大而霸气的“郑”字。 铁头鯊看见那面旗,脸色瞬间惨白,哪还顾得上什么银子,连忙大喊:“不好!是郑一官的人!快!快掉头!撤!” 可已经晚了。 那十几艘巨型战船以惊人的速度合围过来,將那几艘小破船死死包围。 旗舰之上,一个洪亮的声音传了过来,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我郑一官的地盘上撒野!” 紧接著,另一个更具杀伐气的声音响起。 “撞沉了,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几艘郑家战船便如蛮牛般狠狠撞向铁头鯊的小船! 轰! 只一下,一艘海盗船就被拦腰撞成两截,船上海盗如下饺子般惨叫著掉进海里。 紧接著,郑家战船上无数弓箭手和火銃手,开始对海面上的落水者进行无情的射杀。 这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许显纯站在自己的福船上,平静地看著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他知道,他要等的人来了。 郑家的旗舰缓缓靠了过来。 一个穿著华丽丝绸、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著许显纯。 “这位朋友,在我郑某人的地盘上演这么一出大戏,究竟想做什么?” 许显纯抬起头,与他对视,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做什么。” 他顿了一下,缓缓说道:“只是想见一见传说中的东海之王,郑一官,郑將军。” 第98章 屠杀与崩溃 阳和口。 刺鼻的血腥气混合著硝烟与焦臭,在狭长的山谷中凝滯不散。 垂死的战马发出悽厉的嘶鸣,与伤兵的呻吟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炼狱般的哀歌。 仅仅两轮霰弹覆盖。 三千名八旗精锐铁骑,甚至没能看到敌人的旗帜,就已经被撕碎了近三分之一。 谷地间,到处都是扭曲的人马尸骸。 断裂的旗杆、破碎的甲片与烧焦的残肢混杂一处,几乎铺满了每一寸土地。 滚烫的鲜血匯聚成溪,將乾涸的黄土浸润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泥沼。 这里已经不再是战场,而是一个巨大、高效、且毫无怜悯的屠宰场。 倖存的后金骑兵呆滯地聚集在一起,眼神空洞。 他们是百战余生的勇士,可此刻脸上却只剩下孩童般的茫然与恐惧。 大部分战马都在刚才那阵撼天动地的雷鸣中被炸死,或是挣断韁绳惊逃四散。 失去了战马的骑士,在这狭窄的谷地里,速度与衝击力都成了笑话。 他们不再是来去如风的草原之王。 他们是被堵死在陷阱里的猎物。 一名牛录额真踉蹌著爬到岳託身边,半边脸颊被碎铁片削去,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血肉。 他死死抓著岳托的甲冑,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调,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贝勒爷!那是什么?是南蛮子的妖术吗?是天雷啊!” 岳托的大脑一片轰鸣。 他缓缓从地上撑起身体,抹了一把脸,手上儘是別人的血。 作为大金国身经百战的贝勒,他见过尸山血海,也曾在绝境中撕开过生路。 可是,像今天这样,连敌人都没摸到,就被一场从天而降的“铁雨”打得支离破碎…… 这种闻所未闻的战法,已经彻底跨过了他三十年来对战爭的全部理解。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空。 晴空万里,哪里有雷? 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撤!” 一声嘶哑的咆哮,从岳托的喉咙里猛地炸开! “快撤!衝出去!” 这声音里没有了半分平日的沉稳,只剩下最原始的惊惶。 “衝出这个该死的山谷!” 倖存的后金骑兵们仿佛被这一声尖叫惊醒。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们扔掉了已经毫无用处的长弓,拔出腰间的弯刀,踩著同伴黏稠的尸体,疯了一般涌向来时的谷口! 那是唯一看起来像是生路的方向。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一个更加冰冷、更加残酷的现实。 在谷口的尽头,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墙壁。 一万名神机营步兵,早已列成三排严整的横队。 黑色的制式铁甲在阳光下,反射著没有温度的死亡光泽。 一万杆“玄武銃”的黑洞洞枪口,组成了一片钢铁森林,像一万只毫无感情的复眼,冷漠地注视著这群冲向自己的猎物。 周遇吉的声音通过各级军官,清晰地传达到阵列的每一个角落: “全军!准备!” “目標,前方敌寇!” “距离三百二十步,无军令不得擅开火銃!” 所有神机营士兵几乎在同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他们將沉重的火銃稳稳抵在肩窝,手指虚搭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这套动作早已重复了千百遍,已成为肌肉本能。 三百步。 二百五十步。 二百步。 亡命衝锋的后金军越来越近。 他们那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庞,已经清晰可辨。 一些后金兵下意识地摘下步弓,徒劳地朝前方拋射著箭矢。 然而在两百步的距离上,这些羽箭软弱无力,稀稀拉拉地落在神机营阵前数十步之外,连士兵的衣角都无法触及。 周遇吉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是现在! 他抽出腰间的指挥刀,手臂向前狠狠一挥! “第一排!开火!” “砰——!” 三千多杆“玄武銃”並未发出炒豆般的脆响,而是在瞬间匯成了一声沉闷、凝实、仿佛能撕裂耳膜的雷霆巨响! 一瞬间,阵线前方被一股浓密的白色硝烟彻底笼罩! 三千多颗高速旋转的铅弹,交织成一道肉眼无法窥见的死亡之网,劈头盖脸地扫向了冲在最前方的后金乱兵!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后金兵,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他们的身体猛地一震,隨即爆开一团团血雾。 无论是厚实的甲,还是坚固的铁甲,在这种新式线膛枪的近距离攒射下,都脆弱得如同湿透的纸。 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子弹强大的动能狠狠地向后拋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身体还在不规则地抽搐。 早已演练了无数次的杀戮流程,开始了。 军官们的口令冷静而清晰,在轰鸣的间隙中此起彼伏! “第一排!后退装弹!” “第二排!上前一步!” “开火!” “砰——!” 又是一声雷鸣! 又是一道弹幕! 又是一排数百名后金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应声而倒。 “第二排!后退装弹!” “第三排!上前一步!” “开火!” “砰——!” 连绵不绝的枪声,构成了战场上唯一的节奏。 后金军的衝锋阵型,在这永不停歇的弹雨面前,彻底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他们在绝望中怒吼。 他们在绝望中衝锋。 然后,在绝望中一片片地倒下。 他们引以为傲的悍勇,他们赖以生存的骑射,在这种超越了时代的降维打击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无力。 岳托躲在一堆残缺的尸体堆成的掩体后,死死地瞪著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 他看见一个他最器重的白甲巴牙喇,咆哮著衝锋,然后胸口炸开一个碗大的血洞,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最精锐的本钱,像一群被驱赶的牲口,被人如此轻易、如此高效地宰杀。 “魔鬼……” 岳托的嘴里无意识地重复著这两个字,眼神已经彻底涣散。 “他们是魔鬼……” 五轮齐射过后,谷地中还能站著的后金兵,已经不足千人。 他们也不再衝锋了。 有人像行尸走肉般呆立在原地,目光呆滯。 有人则丟下武器,抱著头蹲在地上,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他们的意志,已经被那永无止境的枪声与死亡,彻底碾成了齏粉。 周遇吉知道,是时候了。 他再次举起手中的指挥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芒。 “全军!上銃剑!” “咔嚓——!” 上万名士兵同时將一尺半长的三棱銃剑装上枪口,整齐划一的金属碰撞声,匯成了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合音。 一道由銃管与剑刃组成的钢铁之墙,开始缓缓向前逼近。 “骑兵营!出击!” 呜——! 嘹亮的衝锋號角终於响起! 埋伏在阵地后方、早已按捺不住的三千名明军精锐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自步兵阵线的两翼猛衝而出! 他们挥舞著雪亮的新式马刀,向著那些已经彻底崩溃的残敌,狠狠地撞了过去! 这是一场最后的追杀,与收割。 “不——!” 岳托看著从两侧包抄过来的明军骑兵,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嚎叫。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仅存的几名亲兵嘶吼著將他架上一匹无主的战马,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追兵,为他换取了最后的一线生机。 岳托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只是疯狂地抽打著马臀,向著来时的方向狼狈逃窜。 他只听到身后传来的,是自己部下最后那几声悽厉的惨叫。 以及,明军那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 当岳托终於带著身边仅存的十几骑逃出阳和口时,他还是下意识地回了一次头。 只一眼,便让他肝胆俱裂。 他只看到,那片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山谷,已经彻底变成了他三千八旗勇士的埋骨之地。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 他知道,那从天而降的铁雨,和永不停歇的轰鸣,將会成为他余生都无法摆脱的噩梦。 第99章 阳和口大捷! 京师,紫禁城。 乾清宫內烛火摇曳,將皇帝的身影在墙上拉扯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瀰漫著燃尽的蜡油、冷却的茶水和陈年书卷混合在一起的沉闷气息。 朱由检已经整整两日未曾合眼。 他眼眶深陷,布满了骇人的红丝。 一旁,王承恩躬著身子,將一杯新沏的滚烫浓茶无声地放到御案一角。 这是今夜的第十二杯。 朱由检拿起茶杯,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似乎也无法驱散他骨子里的半分寒意。 周遇吉的“快速反应兵团”出发已满七日。 按照最快的军情推算,早已该与建奴的先锋接战。 然而,前线却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这种未知,让朱由检的心始终悬著。 他清楚新军的战力,也明白新式火器的威力。 可那毕竟是纸上推演。 这是新军第一次与传说中“满万不可敌”的八旗铁骑正面硬撼。 领兵的,还是岳托那样的沙场宿將。 胜负难料。 与此同时,朝堂的压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越收越紧。 钱谦益那群人被他用雷霆手段暂时压了下去,却並未死心。 他们换了一种更阴损的方式。 怠工。 六部九卿,超过半数称病在家,剩下的也是终日在衙门里喝茶磨蹭。 无数紧急的军需调度文书、地方加急政务,在通政司堆积如山,无人理会。 整个大明的行政中枢,几乎陷入了瘫痪。 他们用这种不见血的法子,逼他这个皇帝低头。 他们在赌。 赌北境战事稍有不顺,他就会被內外夹攻的压力彻底压垮。 到那时,他便不得不交出魏忠贤做替罪羊,更要废弃他力排眾议推行的一切新政。 王承恩看著皇帝鬢角新增的白髮,终是没忍住,低声劝道: “陛下,子时已过,龙体要紧吶。”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他踱步到那副巨大的疆域舆图前。 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山西“阳和口”那一个小小的標记上。 周遇吉。 你可千万,不要让朕失望。 这一战的胜败,不止是北境安危。 更是朕,与这老大帝国的最后一次机会。 就在这时!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到变调的脚步声! 一个负责传递军报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官帽都歪到了一边。 他因狂奔而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尖锐得近乎扭曲: “大捷!大捷啊!陛下!” “北线!八百里加急!阳和口大捷!!!” “嗡”的一声。 朱由检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猛地转身,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两日未眠之人,一把揪住了那小太监的衣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太监被他骇人的眼神嚇得一哆嗦,赶紧高声重复道: “陛下!阳和口大捷!周遇吉將军亲率神机营,於阳和口设伏,大破建奴贝勒岳托所部三千铁骑!奏疏!奏疏已送到午门外!” “快!给朕拿来!” 朱由检的声音已经嘶哑变形。 很快,一封用硬牛皮纸包裹、盖著火漆印的奏疏被呈了上来。 封口处,甚至还沾著几点早已乾涸发黑的血跡。 隨同一道送来的,还有一面残破不堪的后金將旗,旗上的刺绣虽被硝烟燻黑,但那代表著镶红旗贝勒的图腾,依旧清晰可辨! 岳托的帅旗! 朱由检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撕开火漆,展开那份沾染著前线风尘的奏疏。 是周遇吉亲笔所写,字跡因急促而显得潦草,却透著一股锋锐之气。 奏疏不长,却字字千钧! “……臣遵旨设伏於阳和口……” “……以『朱雀』开之炮轰其阵,以『玄武』线膛之銃塞其路……” “……此役,共斩建奴一千八百七十二级!俘九百五十四人……” “……缴获战马两千三百余匹,甲冑、兵械无数……” “……贼酋岳托重伤,仅以数十骑狼狈北窜,其部三千精锐,已然全歼!” “……我神机营將士,阵亡七十八人,伤一百二十一人!” 当朱由检看到末尾那个悬殊到近乎荒谬的战损比时。 一股狂暴的喜悦猛地衝上他的头顶。 他紧紧攥著那份奏疏,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哈哈……” 一声低沉的笑,从他的喉咙里滚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无忌惮,在这死寂的乾清宫中迴荡不休! 他笑得身体都在发颤,笑得眼前都有些发黑。 这几日积压在心头的所有阴霾、焦虑、屈辱,在这一刻,被这狂笑撕得粉碎! 他赌贏了。 他不仅是贏了一场军事上的大捷,更是贏得了这场与满朝文官的政治豪赌! 笑声戛然而止。 朱由检猛地抬头,眼中再无半分疲態,只剩下雪亮的寒光。 “王承恩!” “奴婢在!” 王承恩被皇帝瞬间变化的气势震慑,连忙跪倒在地。 “传朕旨意!” “即刻!” “召所有在京文武百官,於乾清宫丹陛前候旨!” “朕有天大的『好消息』,要与朕的『忠臣们』,分享分享!” 他在“好消息”和“忠臣们”几个字上,咬得极重。 王承恩跟了皇帝这么多年,哪里听不出这语气里毫不掩饰的杀机。 他打了个寒颤。 天,要亮了。 皇帝,要开始清算了。 …… 半个时辰后,天色依旧是蒙蒙亮的墨色。 睡梦中的文武百官,被一阵阵宫中派来的內侍敲门声惊醒。 他们睡眼惺忪,一边抱怨著,一边不明所以地被催促著赶到乾清宫前。 人群中的钱谦益等人,更是心里犯起了嘀咕。 “更深漏尽,如此急召,莫不是北边吃了败仗?” “看来,是我们贏了。” 一个同党低声笑道,眼中满是得意。 钱谦益捻了捻鬍鬚,嘴角也浮现出一丝笑意,皇帝终究还是顶不住了。 当所有官员哆哆嗦嗦地到齐之后,乾清宫的大门缓缓打开。 朱由检走了出来。 他身著一身鲜红的曳撒龙袍,面色红润,精神焕发,步履沉稳有力。 完全不像一个被內外交困折磨得焦头烂额的君王。 钱谦益心头猛地“咯噔”一下,那丝笑意僵在了脸上。 朱由检没有落座,只是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居高临下地俯瞰著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他將那份带血的奏疏,递给了王承恩。 “念。” “嗻!” 王承恩清了清嗓子,隨即用他那特有的、尖利而洪亮的声音,当著所有人的面,將周遇吉的那份捷报,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地高声诵读!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只剩下王承恩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寒风中迴荡。 当听到“斩杀建奴一千八百七十二级”时,以孙承宗为首的武將勛贵们,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当听到“贼酋岳托重伤北窜”时,他们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而当他们最后听到“我神机营將士,仅伤亡不足二百”这个天方夜谭般的战损比时,所有懂行的人,都彻底僵在了原地! 这……怎么可能? 这不是打仗! 这是屠杀! 而以钱谦益为首的文官集团,脸色则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们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贏了? 怎么会贏? 还是如此空前的一场大胜! 他们用来逼宫的最大筹码,就这么……没了? 王承恩念完了奏疏。 整个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每一张惊骇、茫然、或是惨白的脸。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钱谦益的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眾卿,都听到了?” “这就是你们口中,那『满万不可敌』的建奴铁骑。” “这就是朕用你们鄙夷的『奇技淫巧』,武装起来的新军。” 他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个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尸位素餐的文官脸上! “现在。” 朱由检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还有谁,觉得朕的『科举新法』,是在动摇国本吗?!” “还有谁,觉得朕的『皇家格物院』,是在虚耗钱粮吗?!” “还有谁,觉得朕,应该立刻下『罪己詔』,以挽天心吗?!” 一声声詰问,如巨锤擂心! 钱谦益等人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在这份带血的捷报面前,他们之前所有的慷慨陈词、所有的道德文章,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第100章 海上之王 福建,安平港。 咸腥的海风混杂著鱼腥与桐油的气味,吹拂著这片东南最繁忙的港湾。 一艘体型庞大的“福船”静静地停泊在港口之外。 它实在太大了,以至於吃水极深的龙骨无法在安平港寻常的码头停靠。 船身通体刷著厚重的黑色桐油,在日光下泛著沉闷的光。 三根巨桅如刺向神明的长矛,直指苍穹。 船舷两侧,上下三层炮窗密密麻麻,如同巨兽微眯的眼瞳,仅仅是静泊在那里,就如一头盘踞的深海巨兽,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这便是郑芝龙的旗舰——“飞虹”號。 此刻,“飞虹”號宽敞奢华的船舱內,正进行著一场特殊的会面。 从西洋运来的自鸣钟在角落里发出沉稳的滴答声,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龙涎香。 锦衣卫千户许显纯,安然坐在一张由名贵紫檀木打造的太师椅上。 这是他第一次登上这艘传说中的巨舰。 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闻名遐邇的“海上之王”。 说实话,有些失望。 眼前的郑芝龙约莫四十岁上下,皮肤是常年风浪暴晒后特有的古铜色。 但他身上却没有半分海寇应有的粗獷与匪气。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杭州丝绸长衫,拇指上戴著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五官甚至称得上儒雅。 若非那双偶尔闪过锐光的眼睛,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在江南水乡隨处可见的富家员外。 郑芝龙亲自为许显纯斟满一杯盛在琉璃盏中的殷红液体。 “许先生从京师远道而来,车马劳顿,辛苦了。” “尝尝,这可是佛郎机国的好东西,寻常地方喝不到。” 他的官话说得颇为流利,只在尾音处,带著一丝难以抹去的闽南口音。 许显纯端起酒杯,在鼻尖前闻了闻,却没有喝。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郑芝c龙,缓缓开口: “郑將军客气了。” 今天的会面,是他一手策划。 他以一批莫须有的“贡品丝绸”为饵,又钱雇了一伙不开眼的小海盗前来“行劫”,最终成功將郑芝龙这条蛰伏在福建外海的巨鱷给钓了出来。 此刻,那伙倒霉的海盗,大概已经在冰冷的海底餵鱼了。 而他,则安然成了郑芝龙的座上宾。 郑芝龙笑了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从一个同样精致的檀木小盒里取出一根褐色的吕宋雪茄,用西洋火镰点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浓郁的烟圈。 “许先生不愧是天子脚下的人物。” “为了几匹绸缎,竟能劳动先生这般人物亲自南下,这份胆识与手段,郑某佩服。” “不知许先生费此周章引我出来,究竟所为何事?” 他这是明知故问,更是试探。 许显纯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放下了酒杯,说起了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旧事。 “郑將军常年在海上,或许对內陆之事不太清楚。” “在下倒是可以给將军讲两个北边最近发生的小故事。”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第一个故事,关於山西八大家。” “他们曾经富可敌国,连朝中王公都须看其脸色。” “可惜,他们做错了一件事,以为天高皇帝远,可以自成规矩。” “结果一夜之间,百年基业,灰飞烟灭,九族之內,人头滚滚。” 许显纯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他看到郑芝龙脸上那和煦的笑容,淡了几分。 很好。 许显纯继续说道: “第二个故事,关於辽东建奴。” “有一位叫岳托的贝勒爷,號称『八旗第一勇士』。” “前些日子,他带三千最精锐的铁骑入关,视我大明官军如土鸡瓦狗。” “结果,在一个叫阳和口的地方,不到两个时辰,三千铁骑,全军覆没。” “他自己,也被人打断了一条腿,如丧家之犬般逃了回去。” 当许显纯讲完第二个故事,郑芝龙夹著雪茄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荡然无存。 他將那支吕宋雪茄缓缓放下,一截菸灰断裂,无声地落在了名贵的紫檀木桌上。 这两件事,他通过自己的渠道略有耳闻。 但从只言片语的传言,到此刻由一名京城来的锦衣卫亲口说出,其分量截然不同。 郑芝龙混跡半生,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通事,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远超常人的敏锐嗅觉。 他立刻意识到,京城那位年轻的皇帝,和他往日打过交道的任何一名大明官员,都不一样。 这位新君,不仅心狠手辣。 手上,更掌握著足以扭转战局的恐怖力量! 船舱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那座西洋钟錶,在固执地发出“滴答”声。 许显纯知道,威慑已经足够。 现在,该亮出真正的底牌了。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黄綾包裹的小盒,轻轻打开,將里面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由纯金打造的令牌。 令牌的正面,是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 在船舱內摇曳的烛火下,反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光芒! 郑芝龙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厚重的紫檀木太师椅被他豁然起身的动作带得向后猛地一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虽是海寇出身,却认得此物! 如朕亲临! 许显纯也缓缓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谦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属於锦衣卫独有的、俯瞰眾生的冰冷与倨傲。 “郑將军,陛下托我给你带几句话。” 许显纯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陛下说,这片大海上,只能有一面旗帜在飘扬。” “是继续掛著你自己的『郑』字旗,当一个隨时可能像山西晋商一样灰飞烟灭的海上富户。” “还是换上这面能让你名正言顺、封妻荫子、甚至裂土封侯的『龙旗』。” 许显纯的目光如刀,直刺郑芝龙。 “全在你一念之间。” 郑芝龙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桌上那面金光闪闪的龙旗令牌。 这不是选择。 这是最后通牒。 顺我者,封侯拜相。 逆我者,族灭人亡。 他这个在东海上自由驰骋了半辈子,自以为早已跳出三界五行的海上之王,终於还是遇到了一个比他更强,也更不讲规矩的新主人。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连舱外的海浪声,都仿佛静止了。 终於。 他缓缓走到桌前,深吸一口气,对著那面龙旗令牌,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丝绸长衫下摆。 “噗通”一声! 单膝跪地! “罪臣郑芝龙……叩见陛下!” 第101章 败报与赌徒 山西,大同府外。 后金中军大帐內,炭火烧得劈啪作响,却驱不散帐內凝固如冰的空气。 铜盏里温热的马奶酒,已经无人问津。 所有平日里桀驁不驯的八旗贝勒、固山额真,此刻都挺直了腰杆,死死盯著帐门口,仿佛在等待某种审判。 帐帘被一只手猛地掀开,一股夹著雪沫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炭火一阵明灭。 几个亲兵抬著一副简陋的担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砰。” 担架被沉重地放在了地上。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与草药的苦涩味,混杂著令人作呕的焦臭,瞬间在帐內瀰漫开来。 担架上躺著一个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或者说,一团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血肉。 他身上的镶银甲,像是被巨兽啃噬过一般,处处都是狰狞的破口。 皮肉外翻,脸上、臂膀上,甚至还嵌著几片被高温烧得扭曲的黑色铁片,与血肉黏连在一起。 他仅剩的那只眼睛浑浊不堪,但依旧能从那残存的微光里,辨认出他曾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他就是不久前还扬言要踏平阳和口、直取宣府的镶白旗旗主,爱新觉罗·岳托。 “噗通!” 跟隨岳托逃回来的几十个残兵,齐刷刷地在帐中央跪倒,甲叶因为身体的剧烈颤抖而互相撞击,发出一片细碎又绝望的声响。 “大汗……奴才……奴才……” 为首的牛录额真刚一开口,便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只是用额头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面。 大帐之內,落针可闻。 莽古尔泰是第一个炸开的。 他几步衝到担架前,看著担架上那个不久前还与自己角力扳手腕的侄子,变成这副不成人形的模样,双眼瞬间布满了血丝。 “岳托!” 他咆哮著,声音因愤怒而走调。 “怎么回事?!你那三千铁骑呢!” “你不是说,阳和口的明军,不过是些一衝就垮的卫所兵吗!” 岳托的嘴唇无声地蠕动了几下。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像是破损的风箱。 隨即,他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主位之上,皇太极的脸色一沉到底。 他没有去看生死不知的岳托,目光冷得像刀子,直直钉在那个为首的牛录额真身上。 “你,说。” 他指著那人,声音不高,却让帐內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那牛录额真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猛地一哆嗦,连忙叩首。 他用带著哭腔的颤音,將阳和口发生的一切,顛三倒四地倒了出来。 从一开始的轻敌冒进,到两侧山坡上突然亮起的、上百个密集的火点。 再到那如同天罚降世一般,能將整条山谷笼罩在內的恐怖铁雨。 最后,是那些闻所未闻,能在三百步外取人性命的明军火銃。 “……大汗,那根本不是打仗,那就是……是屠杀啊!” “咱们的勇士连他们的边都摸不著,人……人就没了!” “他们的炮,打出来的不是石弹、不是铁弹,是一大片碎铁,一炸就是一片人仰马翻!” “还有他们的火銃……咱们的箭,根本射不到那么远!” 牛录额真说到最后,已经语无伦次,只是在反覆地乾嚎。 但帐內的所有八旗贵胄,都听明白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不信,到震惊,再到一种混合著茫然的惊惧。 “放屁!” 莽古尔泰猛地转身,一把將那牛录额真从地上拎了起来,双脚离地。 “三百步外的火銃?一炸就是一大片的炮?” “你打了败仗,就敢编出这种鬼话来糊弄大汗,动摇军心!” “我现在就杀了你!” “住手。” 皇太极冰冷的声音响起。 莽古尔泰的手臂僵在半空,他扭过头,满眼都是不甘的血红。 “把他身上的甲,拿来。”皇太极吩咐道。 立刻有亲兵,將一件从死人堆里扒下来的、属於后金前锋的残破甲,呈了上来。 那是一件上好的牛皮镶铁甲,外面罩著一层厚实的布,寻常刀砍箭射,都难以洞穿。 可现在,这件甲的正面,却像个巨大的蜂窝,布满了密密麻麻、指头粗细的小孔。 几个靠前的贝勒,甚至能闻到孔洞边缘传来的、布料与皮肉被烧焦的糊味。 皇太极走下主位,帐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他移动。 他从亲兵手中,接过了那件破烂得几乎快要散架的甲冑。 他伸出手指,探入其中一个小孔,摸索了片刻,隨即指尖用力,从里面抠出了一颗已经挤压变形的铅弹。 那颗小小的、冰冷的金属,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皇太极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隨之沉入了谷底。 大帐內,再度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少贵族看著那件破甲,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前的护心镜,喉咙一阵发乾。 他们不是没见过火器,大明的那些三眼銃、鸟嘴銃,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些动静大、填装慢的烧火棍,远不如弓箭来得实在。 可今天,他们第一次意识到,火器,原来可以恐怖到这个地步。 “大汗……” 四大贝勒中,最为年长的代善,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他浑浊的目光从昏死的岳託身上扫过,又落在那件蜂窝般的破甲上,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 “明军火器,竟已犀利至此,此……此非战之罪。” “大同本就是坚城,我军长於野战,而非攻坚。” “如今,又有此等闻所未闻的利器当道,若要强攻,只怕……” “依老臣看,不如……暂且退回草原,从长计议吧。” 代善的话,像是一块投入死水里的石头。 “是啊大汗!” “代善贝勒说得对,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咱们这次入关,牛羊金银,已经抢得够多了!” “那明国皇帝不知从哪搞来了这种邪门的玩意儿,咱们犯不著拿八旗勇士的性命去硬拼啊!” 退兵的声音,此起彼伏。 八旗不败的信念,在这一刻,被那颗小小的铅弹,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可从始至终,皇太极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回到主位前,將那颗冰冷的铅弹,放在手心里,缓缓地摩挲著。 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铅弹上粗糙的稜角。 帐內的爭吵,他仿佛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过了许久,久到连莽古尔泰都开始焦躁不安时,他才將那颗铅弹,猛地攥紧在了手心。 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出了大帐。 帐外,朔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连绵的营寨一望无际,数万八旗勇士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然而,此刻这片庞大的营地里,却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 败仗的消息,是长了腿的。 皇太极迎著寒风,遥望著南方。 夜色中,大同府的轮廓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代善是对的。 此刻退兵,是止损最快、最稳妥的选择。 但他不能退。 他刚刚才用赫赫武功压服了桀驁不驯的蒙古诸部。 又用雷霆手段,逼迫那个多疑的朝鲜国王,俯首称臣。 这一切的基础,都建立在八旗军“野战无敌,攻必克,战必胜”的神话之上。 如果他因为阳和口这一场小小的败仗,就这么灰溜溜地退回关外。 那他之前所有的心血,都將付之东流。 那些刚刚对他宣誓效忠的蒙古王公们,会怎么想? 那个对他恨之入骨的朝鲜国王,又会怎么做? 甚至,大金內部,那些对他登上汗位本就口服心不服的兄弟手足,又会怎么看他? 他这一退,丟掉的,不只是这次入关抢掠的財物。 更是他,乃至整个爱新觉罗家族,赖以生存的无敌威望。 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稳妥的守成之主。 他是一个赌徒。 在继承汗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赌桌上了。 许久之后,皇太极转身,掀开帐帘,重新走回了中军大帐。 帐內嘈杂的爭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了他身上。 皇太极的脸上,已经找不到丝毫的惊怒,甚至连阴沉都褪去了。 只剩下一种让人后颈发凉的平静。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了悬掛的军事地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那座被重点標註的“大同府”。 缓缓向东移动。 最终,落在了那张巨大舆图的腹心,一个即使在最狂妄的梦里,也未曾如此接近过的名字上。 北京。 “既然,大同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皇太极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那我们,就绕过它。” 帐內一片死寂,只有眾人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去掏了那朱由检的心窝子!” 他抬起手,食指重重地,戳在了地图上“北京”两个字的位置上。 “他不是以为,在阳和口,打贏了一仗吗?” “朕,就去他的京城脚下,当面告诉他!” “谁,才是这天下的,真正主人!” 第102章 朕的好臣子 紫禁城,太和殿。 晨光穿过格窗,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与几日前那种人人自危的死寂不同,今日的早朝,空气中流淌著一丝压抑不住的亢奋。 阳和口的一场大捷,如同一针扎进了这具老迈帝国的血管。 捷报早已传遍京师,百姓的欢呼与鞭炮声,甚至隱约能传到皇城根下。 朝班之列,涇渭分明。 武將们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甲冑的流苏都仿佛带著风。 而前几日还捶胸顿足,哭喊著“天降示警”,逼皇帝下罪己詔的文官们,此刻都眼观鼻,鼻观心,专注地研究著脚下的金砖纹路。 朱由检端坐於龙椅之上,目光在下方一张张神態各异的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没有急著议事,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一旁的王承恩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那份早已滚瓜烂熟的捷报,扯著他那尖细的嗓音,第三次,当眾宣读起来。 “……此役,我神机营將士於阳和口设伏,阵斩建奴首级一千八百七十二颗,俘虏九百五十三人,缴获战马两千余匹,军械无数。我军……伤亡,不足百人!” 当“伤亡不足百人”这几个字再次从王承恩口中念出时,殿內武將的队列里,还是响起了一片难以抑制的粗重呼吸声。 这战损比,简直闻所未闻。 宣读完毕,王承恩退下。 朱由检的目光,像是在巡视自己的猎场,缓缓地,落在了文官队列最前方的钱谦益身上。 他笑了笑,开口道: “钱爱卿。” 声音不高,却在大殿中激起一圈迴响,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朕记得,前几日你说,朕宠信阉宦,更易祖制,必遭天谴,方有胡虏叩关。” 朱由检的身子微微前倾。 “怎么,这『天谴』,没落在朕的头上,反倒落到建奴头上了?” “噗通!” 钱谦益的身体像被抽掉了一根骨头,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感觉满朝文武的视线,都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 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血色上涌,又迅速褪去,变得一片煞白。 这是当著天下人的面,在抽他的脸。 但他一句话也不敢辩驳。 赫赫战功就摆在那里,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敢再说半个字,那些刚刚挺直腰杆的武夫,就能用唾沫把他淹死。 “陛下……圣明……” 钱谦益的头死死抵著地面,牙关咬得腮帮子都在发抖。 “臣……愚钝……” 朱由见看著他屈辱伏地的模样,心中却无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知道,一场胜利,並不能让这些人真正臣服。 他们的根,盘根错节地扎在数百年的士绅门阀体系里,扎在他们垄断的圣人经义里。 不挖掉他们的根,他们就永远是心腹大患。 想到此处,朱由检决定,要趁热打铁。 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钱谦益,目光转向全场,朗声道: “阳和口一战,足见我大明新军之犀利。然,兵者,利器也,更需善用之人。” “我大明选才,不能只局限於四书五经之间。” “朕,意已决!” 他声调陡然提高,目光锐利如刀。 “自今日起,成立『新学经义编纂馆』!” “由皇家科学院协理学士,顾炎武,领衔主事!” 这个名字一出,文官队列中,顿时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顾炎武! 一个连正经进士功名都没有的白身。 一个仅凭一篇“离经叛道”的文章,便平步青云的狂生。 如今,皇帝竟要让他,去主导编纂新学,厘定经义? 这简直是在指著天下所有读书人的鼻子骂! 这是在动摇国本! 朱由检像是没看到他们那副死了爹娘的表情,继续说道: “翰林院、国子监,必须全力配合!” “朕要你们,在半年之內,拿出『格物』与『算学』二科的初版教材,为我大明未来科举,定下章程!” 此言一出,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文官的心头。 之前在西北推行恩科,尚可以“战时权宜之计”来辩解。 可现在,“编纂教材”,“定下章程”,这是要將“新学”扶上正统之位,要让那“奇技淫巧”,与圣人经义分庭抗礼! 这,是在挖他们的根! “陛下,不可……” 立刻就有个鬚髮皆白的老翰林,按捺不住,下意识地就要出班死諫。 可他脚步刚一挪动,便对上了龙椅上,朱由检那双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睛。 老翰林脑中,瞬间闪过前几日,那几个御史被拖出午门杖毙时的惨叫声。 那抬起一半的脚,又僵硬地,默默收了回去。 整个太和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文官,都深深地埋下了头。 他们心中纵有万丈怒火,有千言万语要反驳,但在阳和口那近两千颗建奴首级的赫赫战功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说新军无用? 你说新学误国? 那份捷报,就是皇帝用来抽他们所有人的,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朱由检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要的,就是这种让他们恨得牙痒,却又只能憋著的感觉。 他挥挥手。 王承恩会意,拉长了嗓子高声喊道: “退朝——!” 百官行礼,如蒙大赦般缓缓退出大殿。 钱谦益,是被两个门生一左一右搀扶起来的。 他一直低著头,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只有那双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惨白的手,暴露了一切。 走出皇宫,坐上回府的暖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与声音。 “啪!” 一声脆响,轿內一只名贵的汝窑天青釉茶杯,被狠狠摜在地上,四分五裂。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钱谦益的声音在狭窄的轿厢內迴荡,压抑得如同受伤野兽的低吼。 他恐惧! 他第一次,从这位年轻皇帝的身上,感到了一种要將他们这个阶层连根拔起的冰冷决心! 科举,是他们文官士绅,传承门阀、垄断权力的根基! 一旦“格物”、“算学”这种“匠人之学”大行其道,那他们苦心经营数百年的话语霸权,將土崩瓦解! “老师,息怒……”轿子外,一名心腹门生听著动静,低声劝慰。 “息怒?如何息怒!” 钱谦益猛地一把掀开轿帘,双眼通红,神情扭曲。 “今日,他敢让一个黄口小儿编纂经义!明日,他就敢让那些泥腿子、匠户,与我等在朝堂上平起平坐!” “此例一开,我等读书人,还有何顏面立於天地之间!” 那门生被他的样子嚇了一跳,连忙左右张望,压低了声音:“老师慎言!陛下如今手握大胜,正在势头上,我等……我等万不可与之硬碰啊!” 钱谦益大口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当然知道,现在不能硬碰。 他缓缓放下轿帘,整个人,重新隱没於黑暗之中。 轿厢內,一片死寂。 许久之后,一个阴冷的、几乎不成声线的低语,才从那片黑暗里,慢慢地飘了出来。 “等著……” “他朱由检,得意不了几天。” “只要北边的战事一日未了,只要那皇太极……还在关內……” “我等,就还有机会。” 第103章 狂飆的饿狼 就在京城的文官们,还在为“新学”之事暗中串联时,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山西北部的荒原上,进行著一场堪称疯狂的急行军。 黄土被无数的马蹄踏起,遮天蔽日。 皇太极,赌上了后金的国运。 他做出了自入关以来,最为大胆,也最为疯狂的决定。 分兵,闪击。 “大汗!万万不可啊!” 中军大帐內,瀰漫著一股马奶酒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以代善为首的一眾老成持重的贝勒,跪了一地。 “我军若分兵,则力量削弱,一旦被明军主力察觉,恐有被各个击破的危险!” “而且,绕道数百里,我军深入敌境,粮草如何为继?” 他们被皇太极那个“直取北京”的计划,嚇得魂不附体。 皇太极站在巨大的羊皮地图前,只是冷冷地听著。 “各个击破?” 他转过身,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们当真以为,那姓朱的小皇帝,还有多余的兵力来击破我们吗?” “阳和口一战,打掉的不过是他们一支偏师,可一场小胜,足以让那年轻的皇帝冲昏头脑。” “他现在,一定以为我大金勇士士气受挫,正围著大同坚城徒劳无功呢。” 他走到地图前,用马鞭的末梢,重重地戳在了“大同”的位置上。 “我就要利用他的自大!” 他猛地抬高了声音,厉声喝道: “阿济格!” 英亲王阿济格立刻出列:“奴才在!” “命你,率镶白旗与正蓝旗,共一万兵马,留守此地。” “每日都给朕大张旗鼓地去大同城下叫骂!做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攻城的假象!” “你只有一个任务:把城里孙传庭的主力,给朕死死地钉在这里!” 阿济格单膝跪地,大声领命:“奴才遵旨!” 皇太极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帐內其余的八旗將领,眼神凶狠。 “其余所有人,一人双马,只带三日乾粮!” “忘了你们的锅碗瓢盆,忘了那些抢来的牛羊和女人!” “朕要你们,变成一群真正的饿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 “跟著我,去北京!去那朱皇帝的臥榻之旁,抢个痛快!” 帐內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瞬间被一片粗重的呼吸声所取代。 方才还满是忧虑的眾將,一听到“北京”两个字,眼中瞬间燃起了贪婪的火焰。 在几个熟知地形的科尔沁蒙古嚮导的带领下,六万八旗铁骑,趁著夜色悄然拔营。 他们没有走向通往宣府的官道。 而是拐进了一条连大明边防地图上都未曾详尽標註的古老河谷——桑乾河故道。 这里地势崎嶇,人跡罕至,却能完美避开明军沿途的所有大型关隘。 真正的狂飆,开始了。 一人双马,人歇马不歇。 这支庞大的军队,拥有了惊人的机动力,捲起的黄色烟尘,让天空都变成了浑浊的顏色。 接下来的几天,对於桑乾河谷沿途的那些大明卫所而言,是一场毫无徵兆的末日。 怀安卫。 一座夹在大同与宣府之间的不起眼小城。 守城千户王大麻子,此刻正赤著油光发亮的脊背,在城中最大的赌坊里,与几个心腹百户吆五喝六地推著牌九。 剋扣下来的军餉,让他最近手头很是阔绰。 至於城防?士卒操练?那是什么东西。 “清一色,胡了!哈哈哈!拿钱来,拿钱来!” 王大麻子將身前的牌九猛地一推,得意地大笑起来。 就在此时,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千……千户大人!不……不好了!” “城外……城外来了好多骑兵!” “骑兵?”王大麻子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哪个不长眼的商队?派人去说,想过路,就得留下买路財!” “不……不是商队……”那亲兵带著哭腔,声音都在发抖,“是……是建奴!漫山遍野,全是建奴啊!” “什么?!” 王大麻子手里的几块碎银子,“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他连上衣都来不及穿,光著膀子就疯了似的衝上城头。 当他看到地平线尽头,那片如同墨汁般漫过来的,无边无际的黑色人潮时,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的脑子里,根本没有“抵抗”这两个字。 只有一个念头。 跑! “快!快备马!从北门走!” 他从城墙上滚下来,对著自己的亲兵悽厉地嘶吼,完全不顾城中数千军户和上万百姓的死活。 然而,太晚了。 八旗军的先锋游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早已封锁了所有出口。 仅仅一个衝锋。 那扇早已被蛀空、年久失修的木製城门,就在撞木的巨响中,化为了碎片。 震天的喊杀声、悽厉的惨叫声和绝望的哭喊声,瞬间冲天而起。 半个时辰后。 城內,彻底陷入死寂。 只有滚滚的黑烟升腾而起,与盘旋在城上空,不肯散去的禿鷲,在无声地诉说著刚刚发生过的一切。 类似的一幕,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沿著桑乾河故道不断上演。 那些早已腐朽得只剩下空架子的卫所堡垒,在八旗铁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许多地方的烽火台,甚至都来不及点燃狼烟,守军就已经被屠戮殆尽。 北线的军情预警体系,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了。 而此时。 阳和口,明军大营。 周遇吉正意气风发地与麾下眾將,在地图前商议著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阳和口的大捷,让他声威大震。 他准备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將被岳托攻占的几座堡垒全部收復。 “將军!” 一名满身尘土的斥候,脚步踉蹌地闯入大帐,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脸色煞白,眼神空洞,充满了极度的惊恐。 “將军!大事不好!” 周遇吉眉头一皱:“何事如此惊慌?” 那斥候大口地喘著粗气,用一种近乎梦囈的语调说道: “建奴……建奴主力……不见了!” “大同城外的,全是疑兵!最多不过万人!” “而西边……西边靠近宣府地界的几个烽火台……已经,整整一天,没有传讯了!” “什么?!” 周遇吉猛地站了起来。 他几步衝到地图前,死死地盯著那条从大同延伸至宣府的漫长防线。 烽火台失联,只意味著一件事—被摧毁了。 而能悄无声息摧毁它们的,只有…… 他背后的寒毛瞬间炸了起来,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皇太极真正的目標,从一开始,就不是大同! “快!传令!” 周遇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与恐惧,变得嘶哑尖锐。 “全军集结!不,先派人去宣府!去居庸关!去京城!” 他一把抓住传令官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肉里。 “八百里加急!告诉陛下!” “告诉陛下!皇太极的主力,已绕道西进,直扑京师了!” 第104章 京师的马蹄声 乾清宫里,暖炉烧得很旺。 朱由检的心情,很不错。 他刚刚看完了顾炎武呈上来的,《格物》与《算学》两科教材的初步编写纲要。 纲要写得极为详尽。 从最基础的算术九章到更深奥的几何原理,从身边的草木鸟兽到天上的日月星辰,都分门別类,规划得一清二楚。 顾炎武完美地理解了他的意图。 这是挖掉士大夫旧学根基的第一铲土,意义重大。 “让顾炎武放手去做。” 朱由检对一旁的王承恩吩咐道。 “告诉科学院那帮人,要什么朕给什么,全力配合。” “朕要在明年开春,看到第一批印出来的新书。” “奴婢遵旨。”王承恩躬身应道,脸上也带著由衷的喜色。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由远及近。 一名小太监跑得太急,在门槛处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在殿內。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王承恩眉头一皱,厉声呵斥。 那小太监已经顾不上礼仪,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 “陛下!王总管!兵部……兵部八百里加急!” 殿內刚刚还融融的暖意,似乎瞬间消失了。 朱由检脸上的笑意也凝固了。 “呈上来。” 军报很快被送到御案之上,信封的火漆上浸染著暗褐色的血跡。 朱由检一把撕开,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是宣府总兵的亲笔信。 他只看了几行,眉头就紧紧地锁了起来。 “……发现大股建奴骑兵,正绕过大同,向我防区高速移动,其势汹汹,意图不明,臣已下令全军戒备,恳请陛下早做决断!” 朱由检立刻站起了身。 皇太极要打宣府?围点打援? 可孙传庭和周遇吉的主力都在山西,大同都还没解围,他拿什么来援? 这不合军理。 他还没想明白,王承恩已经抖著手,递上了第二封军报。 这一封,来自昌平总兵。 朱由教几乎是抢了过来,一目十行地扫完。 信纸从他手中滑落。 “……居庸关外围数座墩台,於今日午时,同时遭袭,烽火中断,守军……恐已玉碎。” 居庸关。 北京的北大门。 朱由检猛地衝到身后的巨幅舆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移动著。 大同……宣府……居庸关! 当这三个点被串联在一起时,一条致命的行军路线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是一支由西向东的死亡箭头,已经洞穿了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层层防线! 而箭头的终点,只有一个地方。 他脚下这座城市。 北京! “皇太极……” 朱由检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一声诅咒。 他怎么敢?! 那个疯子,怎么敢放弃后路,孤军深入到这种地步! 消息是瞒不住的,也不需要瞒。 当天下午,兵部的命令传遍京师九门。 落锁,戒严。 沉重的城门在无数百姓惊恐的目光中缓缓关闭,巨大的门栓“哐当”一声落下,隔绝了城內与城外。 这个声音,像一盆冷水,浇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上一次北京城如此戒严,还是在土木堡之变后,瓦剌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 恐慌,瞬间爆发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居住在城外的百姓。 他们拖家带口,推著独轮车,抱著家里仅有的几只鸡鸭,哭喊著,疯了一样向著城门涌来,徒劳地拍打著冰冷的城门。 他们只有一个念头:进城,进城活命! 一时间,从朝阳门到德胜门,城墙之外乱成一锅沸粥。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咒骂混杂在一起,衝上云霄。 守城士兵拼命维持秩序,可面对数以万计因恐惧而失去理智的人潮,他们的刀枪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城外的混乱,迅速传染到了城內。 “建奴打过来了!” “听说宣府已经破了!” “假的!是居庸关丟了!守將全死了!” 真假难辨的流言,像长了翅膀一般,飞进了京城的每一条胡同。 城內,那些嗅觉灵敏的米商粮贩,立刻掛上了“东家有事,暂停售卖”的牌子。 黑市上的米价,则像脱韁的野马一般疯涨。 仅仅一个下午,一石大米的价格就从一两银子,飆到了三两,而且有价无市。 一些深宅大院里,有门路的官员也开始悄悄行动。 他们一边派人高价抢购一切可以囤积的物资,一边备好了马车,將家中的金银细软与女眷,趁著夜色送往南边的通州码头。 巨大的恐慌,笼罩了这座帝国的都城。 朱由检就站在承天门的城楼之上,默默注视著下面发生的一切。 他看著城外那如同蚁群般混乱绝望的人潮。 他听著远处隱隱传来的悽厉哭喊。 他也看到,一家粮店门口,因为没抢到米而爆发的斗殴和打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紧紧压在城墙垛口上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抵在粗糙的青砖上,已经磨出了血丝。 他此刻的怒火,並非对著城外那即將到来的皇太极。 而是对著城內这些,国难当头不想著同舟共济,反而大发国难財、准备隨时跑路的所谓“大明精英”!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觉得皇帝周身的空气,都是冰冷的。 许久,朱由检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身,对王承恩说出了登上城楼后的第一句话。 声音很平静,却让王承恩打了个寒颤。 “传朕旨意。” “告诉骆养性,还有许显纯。” “朕给他们一夜时间。” “天亮之前,朕要京城的米价,降下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谁不听话,就让谁的脑袋,掛在自家米店的门口。” 第105章 朕,与国门共存亡! 一道带著刺骨寒意的密令,自皇城而出。 迅速传达到了北镇抚司与东厂衙门。 骆养性与魏忠贤。 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两把刀,即刻出鞘。 一夜之间,京城里的空气都仿佛淬了冰。 寻常巷陌间,锦衣卫的飞鱼服与东厂的皂靴无声穿行,带走一个个惊恐的魂灵。 但这些,都只是暗地里的雷霆。 朱由检很清楚,镇压与杀戮只能压下骚动,却压不住恐惧。 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面对建奴压境的滔天巨浪,他必须给这艘即將倾覆的大船,投下一根真正的定海神针。 而这根定海神针,只能是他自己。 次日,天色未明,残月如鉤。 一场只召集了內阁与六部尚书的小范围廷议,在文华殿召开。 殿內,烛火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將大臣们蜡黄的脸色照得忽明忽暗。 几乎所有人的眼下都掛著浓重的青黑,眼神却游移不定,不敢与御座上的皇帝对视。 兵部尚书第一个出班,他一夜未眠,嗓音乾涩沙哑。 “陛下,昨夜快报,建奴先锋已过怀来,其前锋……距离京城,不足两百里!” “什么?两百里?” “那、那岂不是最快明日就能兵临城下?” 两百里。 这个数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中,殿內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这意味著,后金的马蹄最多只需两日,便能踏在北京城的城墙根下。 “陛下!” 一名江南籍的礼部侍郎再也绷不住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班,叩首在地,声音带著哭腔。 “国君安危,繫於社稷……如今京师危急,为社稷存续,为江山留一线血脉……” 他深吸一口气,终於把那两个字吐了出来。 “臣,恳请陛下效仿宋室南渡,暂避锋芒,以图后举!” 南渡?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魔咒,让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许多官员心中虽也是这般想的,但谁也不敢第一个说出口。 此刻有人带头,他们绝望的眼神中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一丝期盼。 跑吧,跑到南京去! 那里有坚固的城墙和富庶的江南,更有长江天险! 然而,御座上的皇帝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幻想的余地。 御座旁的一盏琉yi璃chá茶zhǎn盏被猛地扫落在地! “啪”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碎片溅了那侍郎一脸。 “南渡?!” 朱由检豁然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桌案,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那个瘫软在地的官员,眼底再无一丝温度。 “再敢言南渡者……” “斩!” 一个“斩”字,带著彻骨的杀意,让整座大殿鸦雀无声。 朱由检环视著下方那些脸色煞白、噤若寒蝉的大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 “我大明,自太祖皇帝起至今,凡二百六十一年!” “太祖起於布衣,驱除胡虏,何曾退过半步!” “成祖五出漠北,横扫草原,亦未退过半步!” “我大明,有天子守国门!有君王死社稷!” “自古以来,何曾有过弃都南逃之君王!” 他不是那个在煤山自縊前最后一刻,还想著让太子去南京的崇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子一旦南逃,散掉的就不仅仅是北方的人心。 散掉的,是大明的国运! 他不再理会殿中这群已经嚇破了胆的大臣,大步流星地走出文华殿。 “王承恩!” “奴婢在!” “取朕的甲!取朕的剑!” 一个时辰后。 北京,德胜门。 这座平日里象徵“出徵得胜,凯旋而归”的城门,此刻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城楼上,京营的精锐顶盔贯甲,森然佇立。 城门內外,只有数万將士的甲叶在寒风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城楼下,紧急动员起来的数万兵士列成一个个密不透风的铁灰色方阵。 无数闻讯赶来的京城百姓挤满了远处的街道与坊口,他们伸长了脖子,用混杂著恐惧与最后一丝希望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高耸的城楼。 忽然,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来了!快看,是陛下!” 只见一队最为精锐的锦衣卫仪仗簇拥著一个金色的身影,缓缓登上了城楼。 朱由检身披一副专为御驾亲征打造的金丝软甲,腰悬天子剑,头戴翼善冠。 冬日的阳光並不炽烈,照耀在他身上,却反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金色光芒。 他没有带任何遮掩,就是要让城楼上下的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脸! 他一步步走到城墙的垛口前。 城楼上下,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的皇帝身上。 朱由检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直视著正北方的苍茫大地。 他知道,在那片地平线的尽头,正有数万最凶残的敌人,如狼群般向他扑来。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天子剑。 剑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剑指北方!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声吶喊,声音藉由內力远远传开。 “大明的將士们!” “大明的百姓们!” “建奴將至!” “他们烧毁我们的村庄,屠戮我们的同胞,正向这里衝来!” “他们以为,我们会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跪地求饶!” “他们以为,朕会像丧家之犬一样弃城南逃!”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带著一股撼天动地的力量! “但是!” “朕,就在此处!” “朕的背后,是紫禁城!是太庙!是我朱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朕,绝不后退!” 他猛地收剑,用剑柄重重敲击在城墙的青砖上,发出“鐺”的一声巨响! “朕,与国门共存亡!” 短暂的死寂之后。 朱由检再次拔剑,高高举起,直刺苍穹! “朕在此立誓!” “凡此一战,斩一建奴者,赏银十两!” “取其首级者,赏银百两,官升三级!” “此战!” “大明——” “必胜!!!” 必胜…… 必胜…… 城楼之下,数万將士胸中的恐惧与不安被瞬间引爆! 那不是消失,而是被一种更原始、更狂热的情绪所吞噬! “必胜!!!” 一名年轻的军官第一个涨红了脸,他高举手中的长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他的吼声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整个火药桶! “必胜——!!!” “必胜!!!” 成千上万的士兵高举刀枪,匯成一片钢铁的丛林。 “万岁!万岁!万岁!” “大明必胜!陛下万岁!” 山崩海啸般的怒吼自德胜门前冲天而起,声浪滚滚,仿佛要將天际的流云都彻底震散! 那些原本惶恐不安的百姓,怔怔地看著城楼上那个如同天神下凡般的年轻帝王,听著耳边震耳欲聋的怒吼,心中的冰冷与恐惧正迅速消散。 “是啊……连皇帝都没有跑……” “皇帝都亲自上城墙了,我们还怕个什么!” 一种名为“同仇敌愾”的意志,正从每一个士兵的怒吼里,每一个百姓的眼神中,升腾而起。 它在这座古老的都城上空,迅速凝聚。 第106章 战时內阁 德胜门城楼下的欢呼声,穿透寒风,久久不散。 朱由检立於城头,甲冑未解,任凭猎猎寒风灌入领口。 他迎著万眾的目光,沉默地接受著这份来自军民的最高敬意。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士气可用。 这座濒临绝望的城市,终於被注入了敢於一战的勇气。 但勇气,仅仅是第一步。 战爭从来不靠口號,而是一台冰冷、精密、且由绝对意志驱动的机器。 它需要最高效的组织、最充足的物资和最统一的指挥。 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趁著这股刚刚燃起的士气尚未冷却,將整个京城彻底锻造成这样一台战爭机器。 而启动这台机器的第一步,便是砸碎所有阻碍它运转的桎梏与枷锁。 他没有返回乾清宫。 而是直接从德胜门,移驾至距离城防前线最近的武英殿。 隨即,一道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旨意发出。 旨意召见了帝师孙承宗、京营三大营提督、五军都督府的一眾宿將,以及户部、工部尚书。 唯独,没有召见以內阁首辅钱谦益为首的任何文官。 武英殿內,烛火摇曳,映著一张张顶盔贯甲的肃杀面孔,空气中瀰漫著甲冑的铁腥味和沉重的寂静。 所有被召之人,皆是大明军方与后勤体系中最核心的人物。 他们看著御座上依旧身披玄甲的年轻皇帝,彼此交换著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朱由检冷峻的目光扫过眾人,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 “诸位爱卿。”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殿中异常清晰。 “想必你们也看到了,建奴大军压境,京师已到最危急的关头。” “平日里那套层层审批、互相扯皮的规矩,今日起,废了!”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来到眾人面前。 那双平静的眼眸逐一扫过每一位將领大臣的脸。 “朕,今日在此宣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自即刻起,京师进入『军事管制』状態!” “凡一切守城事宜,不再经由內阁票擬,亦不必通过六部会商!” “所有决断,皆由一个衙门直接下达!” 他稍作停顿,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落地。 “这个衙门,朕称之为——” “战!时!军!机!处!” “战时军机处?” 殿內针落可闻,几个宿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这个闻所未闻的词汇,像一道惊雷在他们脑中炸响,让他们嗅到了一股前所未见的、绝对集中的权力气息。 朱由检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揣测的时间,当即宣布人事安排。 “军机处,由朕亲自领衔!” “孙承宗!” “老臣在!” 白髮苍苍的孙承宗立刻出列,声音嘶哑却沉稳。 “朕命你为军机处总顾问!凡京城內外所有兵马调动、防御部署,皆由你辅佐朕一言而决!” 孙承宗老迈的身躯微微一震,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竟透出骇人的精光。 他明白,这是皇帝给予他这位三朝老臣最彻底、最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跪倒在地,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老臣,粉身碎骨,定不负陛下所託!” “京营提督,张之极!” “臣在!” “朕命你为城防总兵官,总揽北京九门一切防务!朕再赐你临阵专断之权,凡有畏战不前者,无论官阶高低,皆可先斩后奏!” 被朱由检一手提拔起来的猛將张之极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甲冑碰撞之声鏗鏘作响。 “臣,领旨!” “户部尚书,毕自严!” “臣……臣在!” 作为一个除了忠於皇帝便不懂任何党爭的孤臣,毕自严紧张地走了出来。 “朕命你为后勤总管!” “朕现在便赐你旨意,战时可直接从內承运库支取银两!所有军械、粮草、民夫的调配,你无需再问任何人!” “朕,只要结果!” 直接动用皇帝的私人金库,这是歷代户部尚书想都不敢想的恩宠与授权。 毕自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紧紧攥著手中的笏板,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臣……臣……定不辱使命!” “王承恩!” “奴婢在!” “东厂、锦衣卫皆由你节制!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给朕把城里盯死了!” 朱由检的声音骤然变冷,带著不加掩饰的杀伐之气。 “凡有散播谣言、动摇军心者!” “凡有私通建奴、意图不轨者!” “凡有怠忽职守、貽误战机者!”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 “杀!无!赦!” “奴婢,遵旨!”王承恩乾脆利落地磕了一个头,没有半分迟疑。 最后,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角落一个安静的身影上。 那是他特旨召来的顾炎武。 “顾炎武。” “臣在。” “朕,也给你一个差事。”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说道:“从今日起,《明时录》暂时停刊。” 顾炎武一愣。 只听皇帝继续道:“改名,叫《京师快报》!” “朕要你每日都出一刊。” “朕要你用最直白的文字,告诉全城的军民,我们的战况如何,胜在何处!” “告诉他们,哪里涌现了英雄,哪个士兵斩了建奴首级,得了陛下的重赏!” “朕要你,用你的笔做朕的喉舌,让忠勇之气传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舆论战,是攻心之战! 顾炎武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深意,胸中一股热血涌上。 “臣,领旨!”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一个彻底绕开內阁与整个文官体系,將京城所有军、政、財、谍大权都攥於皇帝一人之手的全新权力核心,就此诞生。 这个“战时军机处”,结构简单,分工明確,其潜在的效率高得可怕。 而此刻,內阁的值房里。 钱谦益等几位阁臣正聚在一起,焦急地等待著武英殿那边的消息。 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陛下召见军方要员,是为了商议如何调兵遣將。 他们甚至已经提前备好了一大套关於“祖宗规制”、“兵部职权”的说辞,准备在接下来的朝会中,据理力爭,將战时指挥权重新拿回文官体系手中。 就在这时,一名小吏脸色煞白地匆匆跑了进来。 “阁老……诸位大人……” “武英殿那边……散了……” “什么?散了?”钱谦益眉头一皱,“陛下有何旨意?” 那小吏咽了口唾沫,將刚刚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听到“战时军机处”这五个字,以及那份堪称“大逆不道”的人事安排时,小吏的话音落下,值房內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啪嗒。” 一名阁臣手中的毛笔掉落在地,乌黑的墨汁在地砖上溅开,如同一朵丑陋的。 紧接著,是所有人的惊愕、愤怒,以及从心底最深处冒出的一丝寒意。 架空! 这是最彻底、最不留情面的架空! 皇帝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撕掉了,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另起炉灶。 他,竟將他们这些自詡为“国家栋樑”的內阁大学士、六部重臣,当成了一群可有可无的废物! “他……他怎么敢如此!”一名阁臣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语。 钱谦益没有说话。 他缓缓走到窗边,隔著重重宫闕,眺望著远处那座依旧灯火通明的武英殿。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与那个高高在上的年轻皇帝之间,仿佛隔著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 不,是那个皇帝,已经站在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高度。 他,彻底看不懂他了。 这个崭新的“战时军机处”没有任何耽搁,它颁布的第一道命令,便让全京城的人都感受到了它不容置疑的铁血与高效。 “传军机处令:” “凡城中米商,胆敢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一经查实,不经审讯!家產全部充公,主事者立斩於市!” 第107章 铁血的粮价 “战时军机处”的第一道命令,像是京城入秋后,第一股陡然割来的寒风。 起初,並没有多少人因此而颤抖。 朝廷的法令? 不过是宫里递出来的一张纸罢了。 雷声大雨点小的事情,他们见得实在太多了。 尤其是那些自詡手眼通天的大粮商们,在奢华的茶楼雅间里听到这消息时,只是轻蔑地笑了。 漂亮话罢了。 安抚城里那些快要饿肚子的泥腿子们,免得他们闹事。 法不责眾。 何况,他们哪个人背后,没几个朝中大员的影子? 皇帝小儿,还真敢把他们全都杀了不成? 於是,京城的米价在短暂地停滯了一个时辰后,又开始悄无声息地上涨。 这一次,涨得更加隱蔽。 粮店的门板依旧死死关著,滴水不进。 但在那些不见天日的背街窄巷里,他们的伙计却如同鬼魅般穿行。 急促的低语,便是价格的交换。 在某个僻静的院角,一袋袋粮食被迅速地交到另一个人的手上。 一石米,已经悄然飆升到了五两银子。 这个数字,足以让一个普通的京城家庭彻底倾家荡產。 然而,他们都想错了。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低估了朱由检的决心。 更低估了那两柄刚刚被皇帝亲手解开锁链的绝世凶器,究竟有多么锋利。 夜,深了。 內城,“丰裕仓”东家钱老爷的豪宅里,空气中满是烤乳鸽的肉香和温热的酒气。 他心情极好。 一名满脸諂媚的宾客举杯討好道:“钱老爷,今日陛下那道諭令……” 钱老爷发出一阵洪亮的、让肥硕肚皮不断抖动的笑声,打断了他:“陛下?什么陛下!那张纸,拿来给我擦酒杯都嫌硬!” 满堂宾客立刻爆发出心领神会的哄堂大笑。 仅仅一天,他库房里入帐的银子,就比过去一整年赚到的还要多。 看这架势,明天只会更多。 他早已派人快马加鞭,给远在江南的本家叔父——钱谦益阁老,送去了一份足以砸开头等门路的厚礼。 他坚信,有这位大佬在朝中做靠山,天,就塌不下来。 酒过三巡,钱老爷搂著一个新纳的美妾,正眯著眼听著靡靡之音。 忽然! 府邸外传来了一声撕裂夜空的巨响! 轰——! 那扇由上好铁木打造、平日里八个大汉都合不拢的厚重大门,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在一瞬间爆裂开来! 木屑混合著尘土,向院內疯狂喷涌! 紧接著,无数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身影如潮水般涌入,冰冷的刀光在灯笼下闪烁著,仿佛一群闯入羊圈的饿狼! 为首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他面无表情,视线如同刀锋,从那些狼藉的酒桌和尖叫的宾客脸上一一刮过。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钱老爷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钱老板,生意兴隆啊。” 骆养性拔高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 “锦衣卫办案!閒杂人等,滚!” 那些宾客哪敢迟疑半分,连滚带爬,狼狈地四散奔逃。 钱老爷血管里的酒意,瞬间被一股刺骨的寒意所取代。 他仗著最后几分酒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强行挺直了腰杆。 “骆、骆指挥使,您这是什么意思?下官……下官可是良民!钱阁老……那可是我的本家叔父!” 他试图將这个名字当作一面盾牌。 “钱谦益?” 骆养性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嗤笑。 “他现在自身都难保,还敢来管你?” 他懒得再多费半句唇舌。 “拿下!” “抄家!” “你们敢!” 钱老爷彻底慌了,他的尖叫声变得无比悽厉。 他踉蹌著想后退。 两名校尉已鬼魅般欺身而上。 其中一人只是一脚,就精准地踹在他的膝弯处。 噗通! 钱老爷惨叫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了骨骼碎裂般的闷响。 未等他再发出任何声音,另一个冰冷的刀鞘已狠狠抽在他的嘴上。 血水混合著几颗碎牙,喷溅在了奢华的地毯上。 同一时间,行动也在“丰裕仓”的总號展开。 东厂的番役,比锦衣卫更加直接,手段也更加血腥。 他们直接用环首刀劈开了大门。 但凡有任何敢於上前阻拦的伙计、护院,一律挥刀便砍,绝无第二句话。 当那扇隱藏在地下、无比巨大的秘库石门被强行撬开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粮袋堆积如山,几乎要触碰到高耸的穹顶。 这里的存量,足以让一支十万人的大军,足足吃上一个月! 而在粮仓的另一个角落里,番役有了更惊人的发现。 几只上锁的木箱被暴力砸开,里面装的不是金银,而是与后金来往的秘密信件! 其中一封信上,甚至还盖著大金可汗的火漆印! 这便是晋商倒台后,钱家悄悄接手的那条足以灭族的“商路”! 铁证如山! 当骆养性將搜出的信件和那夸张的仓储帐本,连夜呈送到朱由检面前时,皇帝只是扫了一眼。 然后,他拿起了硃笔。 在钱老爷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又粗又红的圈。 只批了两个字: “立斩。” 次日,天刚蒙蒙亮。 一张惊天动地的告示,贴满了京城的大小街口。 “丰裕仓”东家钱老爷,连同其家中十七名主事管家、核心帐房,即刻押赴菜市口问斩! 罪名,只有一条,用刺目的黑墨写就,简单而又致命: “国难当头,通敌谋逆,囤积居奇,意图动乱京师!” 菜市口人山人海。 百姓们看著跪在法场中央、一夜间仿佛老了二十岁、满嘴漏风的钱老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那真是……钱扒皮?” “他不是说自己叔父是阁老吗?怎么……” “看这样子,是真的要砍头了!” 午时三刻已到。 监斩官验明正身,面无表情地扔下了一支行刑令牌。 “斩——!” 隨著一声响亮的唱喝。 刽子手手起刀落。 雪亮的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噗! 一颗昨天还不可一世的头颅,滚落尘埃。 紧接著,是第二颗,第三颗…… 十七颗人头滚滚落地,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大片的黄土地,一股浓烈的腥气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这血淋淋的一幕,像一记响亮到极致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所有还在观望、还在投机的商人脸上! 他们终於明白了! 这位年轻的皇帝,不是在开玩笑! 他真的会杀人! 而且,杀得如此果断!如此决绝! 钱谦益的名头?在那把染血的屠刀面前,根本一钱不值! 就在全城还沉浸在这股血腥的震慑中时,“战时军机处”的第二道命令,紧隨而至。 “开仓!放粮!” 很快,在京城的东、西、南、北四个城区,都掛起了黄底黑字的崭新牌匾。 “皇家平价粮店”。 店里出售的,正是从“丰裕仓”和其他几家被查抄的粮商那里,连夜缴获来的粮食! 而价格,更是让所有百姓都为之疯狂! 一石米,只卖八钱银子! 这个价格,不仅比黑市上便宜了几十倍! 甚至比战前,还要低了一成!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彻底沸腾了! 百姓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八钱!米价只要八钱了!” “东家,快拿米袋子出来!朝廷开仓放粮了!” 他们扛著米袋,拿著钱,在粮店门口排起瞭望不到头的长龙。 虽然朝廷规定了每户人家凭户籍每日只能限量购买。 但看著那一车车不断运来的粮食,和那低到令人难以置信的价格。 所有人心里的那块巨石,都彻底落了地! 恐慌和怨气,在这一杀一抚之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对皇帝最真诚的拥护和爱戴! “陛下真是圣君啊!” “是啊!杀了那些黑了心的畜生,还给我们平价米!这才是我们的好皇帝!” “有陛下在,建奴来了咱们也不怕!” 民心,彻底稳住了! 钱谦益站在府邸的二楼,透过窗户,遥遥望著远处那家“皇家平价粮店”门口长蛇般的队伍,和百姓们脸上那发自內心的笑容。 风中,隱隱传来了“陛下圣明”的欢呼声。 他的脸色,铁青一片。 他穷尽一生,浸淫於官场权术,擅长合纵连横,精於操控舆论。 他与他的盟友们,自认是这盘天下棋局的顶尖棋手,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然而,皇帝根本没有按照棋谱来走。 那个年轻的对手,直接走到了棋盘前,一把將所有棋子扫落在地。 然后,用一把屠刀和一袋馒头,就彻底宣告了这场对弈的结束。 在这种简单粗暴到不讲任何道理的组合拳面前,他毕生所学的一切阴谋、阳谋,竟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他像是精心布局的猎手,却发现猎物直接掀翻了整片山林。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扼住了他的喉咙。 不是无力。 是茫然。 第108章 迟到的勤王詔 京城內,人心初定。 而在千里之外的锦州,关寧军大营的气氛,却已凝如冰块。 祖大寿死死攥著手里的那封勤王詔书,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那封用明黄丝绸写成的詔书,摸上去已经有些僵硬。 上面的字跡不是用墨,而是用早已乾涸发黑的血液写成的。 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依旧在帅帐的空气中弥散。 “建奴绕道入关,京师危急,朕与国门共存亡,望卿火速提兵勤王,以报国恩!” 每一个字,都像是皇帝从身体里强行撕扯出来的一块血肉。 他並非生来就是反骨。 也曾有过跃马横刀,血战沙场的念头。 只是,这关外凛冽的寒风,早已將他所有的稜角都吹得圆滑。 他见过太多口號喊得震天响,最后却连粮餉都发不出的兵部尚书。 也见过太多怀著一腔热血的同袍,最终因为朝廷莫名其妙的猜忌,成了建奴刀下的冤魂。 他早就明白了。 在这乱世,什么忠君爱国,都是虚的。 只有手里这支能征善战的关寧铁骑,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兵,就是他的命根子。 打光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这个念头,早已在他的骨头里生了根。 让他看到这封血字詔书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而是犹豫。 去,还是不去? 怎么去? 这不仅关乎他的身家性命,更关乎他麾下数万兄弟的生死。 中军大帐里,关寧军的核心將领悉数到场,身上冰冷的甲冑反射著摇曳的烛光。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封刺眼的血字詔书就摆在帅案正中央,像一道尚未癒合的伤口。 没有人敢先开口。 祖大寿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帐下每一张熟悉的脸。 “都说说吧。” 他的嗓子有些沙哑。 “陛下的旨意,你们都看到了。” “是战,是守,都给个章程。” 帐內依旧死寂。 这些平日里在酒桌上吹牛吹得震天响的悍將,此刻都成了闷葫芦。 他们都在等。 等別人先说。 更是在等帅案后那个人,显露出他真正的意图。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而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凝滯的空气。 “大帅!” 一名身材魁梧、面容英武的年轻將领站了出来,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正是祖大寿的外甥,吴三桂。 “国难当头,君父蒙难,我等身为大明军人,食君之禄,理当忠君之事!岂有坐视不管之理?” 吴三桂声色俱厉,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末將请为先锋!愿亲率三千铁骑,连夜入关,与建奴死战到底!” 他的话,让帐內不少年轻將领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是啊! 那可是天子脚下! 这一战若是打贏了,就是泼天的富贵! 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皆在眼前! 然而,祖大寿看著自己这个尚有些天真的外甥,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没有立刻表態。 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另一边,几个年长的副將。 “你们呢?” 其中一个留著山羊鬍、眼神精明的老將慢悠悠地站了出来,拱了拱手。 “大帅,吴总兵忠勇可嘉,末將佩服。” 他先是夸了一句,话锋却隨即一转。 “但有几句话,末將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建奴號称十万,此次倾巢而来。我军满打满算,精锐不过三万余,长途奔袭,人困马乏,以我疲敝之师去硬碰数倍於己的敌军主力,非用兵之上策。” 老將又瞥了一眼脸已涨红的吴三桂,继续道:“更何况,我等职责乃是镇守寧锦,此为国之东门。若我等尽数入关,盘踞在侧的阿敏、济尔哈朗趁虚而入,导致山海关有失,我等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这番话有理有据,立刻让大部分老成持重的將领连连点头。 “是啊大帅,陈副將言之有理。” “不能拿几万兄弟的命,去赌那不著边际的富贵!” “京师城高墙厚,还有京营十万大军,未必就守不住。” 帐篷里瞬间分成了两派。 年轻的,主战。 年老的,主守。 眼看就要吵作一团。 吴三桂急了,上前一步反驳道:“陈副將!你此言与怯战何异!若京师有失,我等守著这寧锦孤城,又有何用!” “吴总兵!打仗不是靠一腔热血!”陈副將也不甘示弱,冷笑道,“无谋之勇,那是匹夫所为!不是我关寧军的作风!” “够了!” 祖大寿猛地一拍帅案。 砰! 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他的身上。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军事地图前,背对眾人,沉默了许久。 直到帐內的空气几乎要凝固时,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 “勤王,肯定是要勤的。” 他先是安抚了以吴三桂为首的主战派。 “陛下的血字詔书在此,我等若拥兵自重、见死不救,便是不忠不义之辈,天下人都会戳我们的脊梁骨。” 紧接著,他的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陈副將的话也有道理。” “寧锦防线是我们的根本,万万不可轻动。” “这样吧。” 他转过身来,仿佛经过深思熟虑一般,下达了命令。 “本帅亲率主力大军,即刻拔营,向山海关缓缓移动。” “一来,是做出勤王的姿態,给朝廷和天下人一个交代。” “二来,也是为了居中策应,確保我军后路无虞。”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然后,他將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外甥。 “三桂。” “末將在!” “你不是想当先锋吗?好,本帅就成全你!” “我给你五千精骑,皆是我关寧军的精锐!” “你即刻出发,先行入关,探明京师虚实,並与京营取得联繫!” 祖大寿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记住!你的任务是探路和策应,不是去跟皇太极拼命!凡事不可冒进,一切以保全自身为要!” 这个决定,看似两不得罪,实则充满了算计。 既堵住了天下人的嘴,又没有將自己的主力全部投入这个看不清的漩涡。 还让最想打仗的吴三桂去探了路。 老奸巨猾,莫过於此。 吴三桂虽然有些不甘心只当个探路的,但能带兵入关,总比待在这里强。 他立刻拱手领命:“末將遵命!” 散会后,中军大帐里只剩下了祖大寿和吴三桂舅甥二人。 祖大寿脸上那肃杀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他亲自走到吴三桂面前,伸手为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盔甲。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语气说道:“长伯啊。” “记住舅舅的话。” “打得过,就打。” “给我狠狠地打!打出我们关寧军的威风来!让京城里那些看不起咱们的文官,都给老子闭上嘴!” 他顿了顿,扶著吴三桂肩膀的手微微用力,声音变得更低了。 “但是,如果……打不过……” “就看著打。” “千万,不要把咱们这点家底给拼光了。” “记住,我们关寧军的种子,不能都折在里面。” “京城守得住,那是天子的圣明。” 祖大寿鬆开了手,眼神深不见底。 “守不住……那是他的命。” “而我们要做的,是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保住辽西,才能对得起那些跟著我们的兄弟。” 吴三桂看著自己舅舅那复杂的眼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外甥,明白了。” 他转身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空气中还残留著他身上那股年轻的锐气。 祖大寿则重新坐回帅位。 他看著案上那封血字詔书,眼神平静。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只是缓缓將其对摺,再对摺,然后塞进了一个木盒里,盖上了盖子。 皇帝的哀求,朝廷的危难,似乎也一同被封存了起来。 对他而言,那已经是一件处理完毕的公文。 第109章 地平线上的黑潮 京师,戒严第三日。 冬日的太阳惨白无力,像一块被冻住的猪油。 城外的大片村庄,已彻底沦为鬼村。 家家户户的门窗都被木板钉死,烟囱里看不到一丝炊烟,田埂上听不见半点鸡鸣狗叫。 万物死寂。 只有凛冽的北风捲起地上枯败的草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京营斥候百户赵铁牛趴在枯黄的草丛里,一动不动。 他身上那件土黄色的偽装披风是皇家科学院的新鲜玩意儿,据说还是陛下的亲传。 效果確实好,只要趴著不动,几十步外都很难发现人影。 他身边的草丛里,还潜伏著他手下最精锐的九名弟兄。 每个人的腰间,都掛著一个宝贝疙瘩——千里镜。 这东西也是科学院的新產品,黄铜镜身,入手冰凉,据说光是打磨里面的镜片就要耗费一位老师傅好几天的心血。 整个京营,只有他们斥候营才有资格装备。 透过这小小的镜筒,能將几里外的景物拉到眼前,看得清清楚楚。 赵铁牛耐心地举著千里-镜,冰冷的金属圈紧紧抵著眼眶,一遍遍扫过空旷的地平线。 这是他们潜伏在城外的第二天。 除了几只冻得瑟瑟发抖的野兔,他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百户,你说那建奴到底还来不来啊?”一个年轻的弟兄把脑袋从草里探出来,小声嘟囔著,“总不能真让咱们在这活活冻成冰坨子吧?” “闭嘴!” 赵铁牛头也不回地低声骂道。 “军机处的军令,是让我们死死盯住通州方向!別说是喝西北风,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给老子在这趴稳了!” 那弟兄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赵铁牛骂完手下,自己心里也犯嘀咕。 建奴真的会来? 阳和口才刚吃了天大的败仗,按理说,不该这么快就敢捲土重来。 就在他分神的时候,身下的战马突然不安地刨起了前蹄,鼻孔里烦躁地打著响鼻。 这些都是从漠南买来的纯种良驹,对危险的感知比人要灵敏得多。 赵铁牛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立刻举起千里镜,再次望向那条空无一物的地平线。 这一次,他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在地平线的尽头,天地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条极细、极淡的黑线。 如果不仔细分辨,甚至会以为是自己眼睛了。 “都別动!” 赵铁牛低声命令道。 “警戒!” 他死死地盯著那条黑线。 很快,那条黑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宽。 就像有人用一管浓墨,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上狠狠地划下了一道! 那道墨痕还在不断向两侧无尽地延伸。 紧接著,赵铁牛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开始微微发颤。 那颤动起初很轻微,却极有节奏,仿佛是从地心深处传来的闷响。 大地在嗡鸣。 “老天爷……” 身边那个刚刚还在抱怨的年轻斥候,此刻声音里只剩下一种被扼住喉咙般的乾涩。 赵铁牛没有理他。 他只是用尽全力攥著手中的千里镜,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镜筒里,那条黑线已经不再是线。 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正在缓缓蠕动的黑色潮水! 那潮水由无数个移动的黑点组成。 每一个黑点,都是一个骑著战马、手持兵刃的后金韃子! 他们来了! 真的来了! 赵铁牛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打过仗,见过血,可如此恐怖的阵仗,他连做梦都不曾梦到过! 就在这时,他通过千里镜看到,从那片黑色的潮水中分出了几十个小黑点,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潜伏的这片林地包抄过来! 建奴的游骑! 他们被发现了! “敌袭!” 赵铁牛一声怒吼,猛地从草丛里站了起来! “上马!准备迎敌!” 事已至此,躲藏已无意义! 十名京营斥候闻声而动,迅速翻身上马。 他们没有选择逃跑。 在平原上跟建奴骑兵比速度,那就是找死。 赵铁牛冷静地再次下达命令: “下马!列阵!” “火銃准备!” 十名斥候动作嫻熟地滚鞍下马,將战马护在身后,迅速排成一排紧凑的横队。 他们从马鞍旁的皮囊里取下早已装填好的火銃,平举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群呼啸而来的后金游骑。 那队后金游骑大约有三十多人。 他们看著对面区区十名竟然还敢下马步战的明军,脸上都露出了野兽般的残忍笑容。 在他们看来,这和送死没有任何区別。 为首的牛录额真甚至懒得吹响號角,只是怪叫了一声,挥舞著马刀就带头冲了过去! 他已经能想像到,下一刻將这些不知死活的尼堪连人带马劈成两半的场景。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后金游骑们甚至能看清对面明军脸上那平静到诡异的表情。 “开火!” 就在最前方的马头即將撞到面前的瞬间,赵铁牛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怒吼! “砰!砰!砰!砰!砰!” 十支火銃几乎同时喷出橘红色的火焰和浓烈的白烟!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牛录额真和他身旁的四名骑兵,身体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猛地向后一仰! 他们脸上狰狞的笑容还凝固著,胸前却已经绽开一个个碗口大的血窟窿! 五人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就直挺挺地从飞驰的马背上栽了下来! 剩下的后金游骑全都勒住了马!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犀利的火器! 就在他们愣神的瞬间,赵铁牛已经扔掉了滚烫的火銃,拔出了腰间的马刀! “弟兄们!” “杀一个够本!” “杀两个赚一个!” “为了陛下!为了大明!” “杀!” 他嘶吼著,第一个迎著数倍於己的敌人冲了上去! 剩下的九名弟兄紧隨其后! 赵铁牛一刀將一名还在发愣的后金骑兵劈於马下,隨即就被侧面另一把挥来的马刀砍中了肩膀!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栽倒。 但他咬著牙,死死盯著远处那已经近在咫尺、遮天蔽日的黑色骑兵浪潮,嘴里喃喃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他娘的……” “这到底……来了多少人……” 第110章 德胜门下的第一滴血 京郊原野上的枪声虽然稀疏,却像一把锥子,骤然刺破了大战前死一般的沉寂。 德胜门的城楼上,所有人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朱由检手扶著冰冷的城垛,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听到了。 他知道,派出去的斥候,已经和敌人接上了火。 那片他只在地图上推演过的黑色浪潮,真真切切地,来到了他的城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城楼上针落可闻,每个人都在煎熬中等待。 终於,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踉踉蹌蹌的黑点。 是一名骑兵! “是赵铁牛!他回来了!”一名眼尖的亲兵喊了一声,语气里混杂著惊喜与不安。 去时是十骑。 回来,只剩一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那骑士浑身浴血,黑红色的血痂几乎覆盖了鎧甲本来的顏色,左臂软软地垂著,隨著战马的顛簸无力地甩动。 他胯下的战马也一瘸一拐,腹部和脖颈上插著数支箭羽,每跑一步,都喷出沉重的鼻息。 一人一马拼尽最后的气力,衝到护城河的吊桥前。 骑士伏在马背上,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报——!” “建奴……建奴大军……已至!” 话音刚落,他便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人事不省。 “快!放下吊桥!救人!” 几名京营士兵立刻冲了过去,七手八脚地將他抬进了城门。 而在他身后,那片由弟兄们用性命换来短暂预警的原野上,黑色的潮水,已然涌至。 数以万计的八旗铁骑,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缓缓覆盖了北京城北面所有的土地。 旌旗如云,遮蔽天日。 长矛如林,寒光刺眼。 那股由数万人的杀气、战马的腥臊味与冰冷铁器味混合而成的气息,隔著数里地,也仿佛能扼住人的咽喉。 德胜门城楼上,许多从未上过战场的年轻禁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咕咚。” 有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有人的双腿开始不自觉地打颤,几乎站立不稳。 “哐当。” 一声轻响,是一名士兵没能握住手中的长枪,掉在了地上。 朱由检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呵斥那些失態的士兵。 说实话,就连他自己,在亲眼目睹这远超想像的恐怖军阵时,心臟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烈地收缩起来。 这,是能踏碎山河,屠戮眾生的冷兵器时代最顶级的杀戮机器。 但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是皇帝。 是这座城里所有人的主心骨。 他,绝不能怕。 不但不能怕,还必须,表现出比任何人都强大的镇定。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悸动。 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经恢復了平静。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边那些脸色发白的將领和士兵。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近乎轻蔑的弧度。 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地开了口:“都看见了吧?” “这就是你们一直害怕的,建奴铁骑。” “看起来,人是挺多的。”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城墙上一排排黑洞洞的巨大炮口,继续道:“不过……朕倒是很想看看,是他们的马快,还是朕的炮弹快!” 这句略带调侃的话语,让城楼上凝固的空气,瞬间鬆动了些许。 几名禁军將领看著皇帝从容不迫的姿態,对视一眼,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悄然放鬆了几分。 是啊,怕什么? 我们有坚城利炮。 有十万吃饱了饭、拿著新军餉的虎狼之师。 更有一位敢於亲临城头,与国共存亡的铁血天子! 这一仗,未必就不能打! 就在这时,城外后金军的阵中,缓缓驶出一骑。 那人手持一面巨大的白旗,身后跟著两名吹著號角的亲兵,大摇大摆地来到了德胜门的护城河边。 他勒住战马,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洪亮而又无比傲慢的汉话高声喊道:“城上的明国皇帝听著!” “我乃大金国多罗贝勒,萨哈廉!奉我大金国天聪汗之命,前来与你说话!” 朱由检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城下那个趾高气扬的后金使者,眼神平静如水。 他只吐出了一个字:“说。” 那名叫“萨哈廉”的贝勒显然没料到明朝皇帝会亲自答话,他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更加轻蔑的笑容。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綾,展开来,大声宣读起来。 那是一封皇太极写给朱由检的劝降信。 信中的言辞,极尽羞辱与傲慢。 先是歷数大明朝廷的无能与腐朽,再吹嘘大金国的兵威何其强盛。 最后,他以一种恩赐般的口吻“劝说”朱由检,只要肯立刻开城投降,献上黄金百万两、白银千万两、绸缎十万匹,再精选宫女、公主三百人送入军营犒劳三军,天聪汗便可大发慈悲,饶他一命,册封他为“顺义王”,永镇北京。 否则,城破之日,必屠城三日,鸡犬不留! 这封劝降信,被萨哈廉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念了出来,乘著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德胜门的城头。 “操你姥姥的!狗韃子!欺人太甚!”一名老兵气得满脸涨红,虎口被自己捏得发紫。 “跟他废什么话!放炮!轰死这帮杂种!” “陛下!下令吧!我等愿与这帮畜生血战到底!” 城楼上的明军將士无不目眥欲裂,叫骂声此起彼伏,群情激愤。 然而,朱由检却出奇地冷静。 他静静地听完了整封信,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那信里羞辱的根本不是他。 城下,那萨哈廉念完信后,得意洋洋地將黄綾收了起来。 他昂著头,高声问道:“明国皇帝!我家大汗的条件,你可都听清楚了?” “是想当个苟活的顺义王,还是想当个国破家亡的亡国之君?”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城楼上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由检的身上。 他们都在等待皇帝的回答。 他们知道皇帝绝不可能答应,只是想听,天子会如何用最霸气、最解气的话语,去回击这份赤裸裸的羞辱。 然而,朱由检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伸出了手。 身边的侍卫立刻会意,將一把早已备好的特製强弓,恭敬地递到他的手上。 那是一把通体黝黑的角弓,弓身比寻常军弓要长上三分,也更厚重。 朱由检將弓握在手中掂了掂,又从一旁的箭囊里,抽出了一支狼牙重箭。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从容得像一个即將参加围猎的贵公子。 城楼上下,所有人都看呆了。 皇帝这是……要做什么? 亲自射箭? 隔著足足一百五十步的距离,风还这么大,这怎么可能射得中? 就在所有人的惊愕与不解中,朱由检稳稳站定。 左脚微微向前踏出半步。 左手持弓。 右手挽弦。 他缓缓地,將那把看上去需要千钧之力才能拉开的强弓,一寸,一寸地,拉开了。 他的动作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他的眼神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那支箭,和城下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人。 弓,被拉成了满月。 箭鏃在惨白的阳光下,闪烁著致命的寒光。 城楼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城下的萨哈廉还在洋洋得意地叫囂著,根本没有意识到死神已在头顶瞄准了他。 开弓,没有回头箭。 朱由检心中默念一句。 这是他前世最喜欢的话,也是他今生正在践行的准则。 “嗖——!” 一声尖锐的厉啸撕裂空气,伴隨著弓弦剧烈的震动,那支狼牙重箭脱弦而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 那道闪电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拋物线,精准地越过了百余步的距离,无视了猎猎的寒风。 下一瞬。 “噗!” 一声沉闷的利器入肉声响起。 城下,正在大放厥词的萨哈廉身体猛地一僵,叫囂声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著一根自胸前透体而出的带血箭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混合著內臟碎片的鲜血。 隨即,他便直挺挺地从高大的马背上栽了下来,重重摔在冰冷的土地上。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城楼上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技、又决绝无比的一箭,给彻底震慑住了。 紧接著! “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隨即! “陛下万岁!!!” “大明万岁!!!” 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从德胜门的城楼上爆发开来。 所有士兵都疯狂地用手中的兵器敲击著城砖,“鐺鐺”的巨响连成一片! 之前所有的恐惧、压抑,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彻底的释放。 朱由检缓缓扔掉了手中的弓。 他没有欢呼。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城外连绵十里的后金大营,看著那皇太极中军大帐的方向。 用最平静,也最残酷的眼神,发出了他无声的宣告。 想要这座城吗?可以!用你们的尸体来铺路吧! 第111章 红衣大炮的怒吼 德胜门城下,萨哈廉僵硬的尸体还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他的主人,努尔哈赤的第八子,大金国大汗皇太极,此刻正死死地盯著城楼上那个还没收回强弓的身影。 皇太极没说话。 他身后的八旗贝勒们也没人敢出大气。 刚才那一箭,不仅仅是射死了一个使者,更是狠狠地抽了大金国一耳光。 这耳光太响,打得所有人心头都突突直跳。 “那是朕的兄弟,莽古尔泰的人。” 皇太极终於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喉咙里滚著几块石头。 “去,把萨哈廉的尸体拖回来!不能让他暴尸荒野,那是给大金丟人!” 几个白甲兵立刻冲了出去。 城楼上没放箭,也没开枪。 朱由检,或者说那位大明皇帝,似乎只是冷眼看著,就像看著几只蚂蚁在搬运另一只死蚂蚁。 尸体拖回来了。 萨哈廉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就在皇太极的马蹄下。 皇太极看也没看,只是猛地抬起了头,那双总是眯著的细长眼睛猛地睁圆了,里头全是血丝。 “传令!” 这简单的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让汉军旗把带来的炮都推上去!既然这个明国小皇帝不想谈,那就不用谈了!轰开这乌龟壳,朕要用他的血来洗这份耻辱!” “喳!” 亲兵们大声应诺,传令的號角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后金军阵。 不一会儿,阵后就传来了沉重的车轮声和吆喝声。 数千名穿著各色破旧衣甲的汉军旗士兵,哼哧哼哧地推著几百辆大小不一的炮车,像一群忙碌的蚂蚁一样,慢慢地往阵前涌动。 这些炮,五八门。 有前年从瀋阳城头上拆下来的佛郎机炮,有刚从大同卫所里抢来的虎蹲炮,还有一些甚至是前朝留下来的老锈铁炮。 虽然看著杂乱,但架不住数量多。 几十门火炮一字排开,那个黑洞洞的炮口,远远看著,还真有点嚇人。 这一路急行军,八旗主力都是轻骑兵,根本没可能带重炮。 这些火炮,就是皇太极现在手里唯一的攻坚依仗。 他也没指望这些破烂玩意儿能轰塌北京城那厚得不像话的城墙。 他要的只是声势。 只要炮一响,硝烟一冒,就能压住城头的明军,给他的八旗死士爭取爬梯子的机会。 城楼上,朱由检收回了目光。 他把那张特製的强弓递给了身边的王承恩。 王承恩双手发抖地接过弓,嘴唇哆嗦著:“万岁爷……您……您刚才那一箭简直是神了!老奴……老奴看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朱由检没接茬。 他只是轻轻甩了甩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酸麻的右手。 “少拍马屁。”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一排早就准备好的,被厚厚的帆布盖著的大傢伙。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虽然有了千里镜,但朱由检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眯著眼,指了指远处的后金阵地。 旁边一个穿著总兵甲冑的大汉立刻上前一步。 他是新任的京营神机营参將,姓马,也是朱由检最近才提拔上来的实干派。 马参將举起千里镜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 “回皇上,韃子好像……是在布置炮兵阵地。” “炮兵?” 朱由检也拿起千里镜看了一眼,隨即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冷笑。 “就那些破铜烂铁?他们把阵地设在哪儿了?” 马参將估摸了一下距离,回答道: “大概……在八百步左右。” 八百步。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距离。 对於这个时代大部分的旧式火炮来说,这基本上就是个极限射程。 就算是能打到,那威力也就跟扔块砖头差不多。 皇太极这一手,是完全按照老规矩办事的。 他以为,明军的火炮也就能打这么远。 只要他的炮兵在这个距离上布置好,就能安安稳稳地跟城头对轰,谁也伤不著谁,纯粹听个响。 可惜。 他不知道。 现在的北京城,已经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北京城了。 现在的明军,也不是那个只能躲在城墙后面瑟瑟发抖的明军了。 “八百步啊……” 朱由检放下了千里镜,轻轻嘆了口气。 “咱们的神威大將军,打多远来著?” 马参將的脸皮抽动了一下,那是兴奋的。 他高声回答:“回万岁爷!用太学院那个宋院长搞出来的颗粒化新火药,也就是一號药…试射的时候,最远打到了三千步!要是精准打击,一千五百步內,指哪打哪!” “嗯。” 朱由检点了点头。 “那就是说,他们现在,已经全都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了。” 马参將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全是杀气。 “可不是嘛!万岁爷,就像一群光著屁股的小孩,在咱们的刀尖底下跳舞呢!” 朱由检拍了拍冰冷的青砖城墙。 “那还等什么?”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像这冬日的寒风一样冷冽。 “传令炮营!把所有炮衣都给朕掀了!” “那帮韃子还在忙活呢,別让他们累著。” “不必等他们开火,给朕用『一號药』,好好地给他们洗个澡!” “听懂了吗?是一门不留!给朕把他们全部送上天!” “遵旨!” 马参將猛地行了一个军礼,转过身,对著身后那长长的一排炮位,声嘶力竭地吼道: “掀炮衣——!全体都有!標尺八百!一號药!实心弹!给老子填装!” “哗啦——!” 这声音整齐划一。 二十名炮手同时用力,猛地揭开了盖在火炮上的帆布。 这二十门大傢伙,终於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真容。 它们不是明军常用的那种短粗的佛郎机炮,也不是那些容易炸膛的老旧红夷炮。 这是由宋应星带著几十个工匠,用新式炼钢法倒模浇筑,內壁经过仔细打磨,更长,更粗,更重的新式重炮! 朱由检亲自给它们赐名—“定国”。 定国重炮! 城下的汉军旗炮手们还在忙碌。 他们要把炮车推正,要清理炮膛,要填装火药。 这活儿又累又繁琐。 一个领头的汉军旗佐领,一边擦著汗,一边骂骂咧咧地踢著手下动作慢的士兵。 “都他娘的快点!大汗还在后面看著呢!谁要是耽误了时辰,脑袋都得搬家!”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巍峨的大明城墙。 真高啊。 这么远的距离,咱们这几门破炮,就算是打响了,能蹭掉人家一块墙皮吗? 他心里有点没底。 但他不敢说。 他只能拼命催促手下快点干活。 就在这时。 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城头上,怎么突然多了好多亮晶晶的东西? 他这里离得有点远,看不太清。 但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冷。 “头儿……你看那是什么?” 旁边一个小兵指著城头,结结巴巴地问道。 那个佐领眯著眼睛,仔细看了看。 下一刻。 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只见城头上,那二十个黑洞洞的炮口,突然同时喷出了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 紧接著。 是一团团暗红色的火光,在炮口处猛烈炸开! 然后才是声音。 那是一种让人灵魂都在颤抖的巨响! “轰——!!!” 二十声巨响,几乎连成了一声,就像是天公发怒,狠狠地敲了一下这大地一般! 即便是隔著八百步,那个佐领都觉得自己的耳膜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炮……炮击!” 他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 二十枚黑色的死神,就已经划破长空,带著足以撕裂一切的呼啸声,狠狠地砸进了这个忙碌而拥挤的炮兵阵地! 这不是以前那种软绵绵的拋射。 这是直瞄! 这是碾压! 每一枚炮弹,都有几十斤重。 在这种距离上,它们挟裹著的动能大得惊人。 一枚炮弹精准地砸在了一辆正准备填装的虎蹲炮上。 “鐺!”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那门铸铁的虎蹲炮,就像是泥捏的一样,瞬间被砸得四分五裂! 炮弹余势未减,又狠狠地犁进了后面的人群。 血肉横飞! 那是真正的血肉横飞! 只要是被这炮弹蹭到一点边的人,不管是胳膊还是大腿,瞬间就会变成一团血雾。 要是被正面撞上…… 那就连尸首都不用找了,直接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碎肉渣子! 这还只是开始。 更可怕的是,后金的这个炮兵阵地,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为了追求速度,他们把成桶的火药,就堆放在了火炮的旁边。 一枚明军的炮弹,好巧不巧,正好砸进了那堆火药桶里。 虽然这是实心弹,本身不会爆炸。 但是在那巨大的衝击力下,火药桶被砸碎,飞溅的火遇到了黑火药。 结局只有一个。 殉爆! “轰隆——!!!” 这一声巨响,比刚才二十门大炮齐射还要响亮十倍! 一团巨大的暗红色火球,从后金的阵地中央腾空而起! 这就想是被人引爆了一座火山! 那个火球迅速膨胀,瞬间吞噬了周围十几门火炮和上百名炮手。 恐怖的气浪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把更远处的人像纸片一样吹飞! 那些被震飞到半空中的炮管、车轮、还有残缺不全的人体零件,像是下雨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惨叫声? 不。 根本没有惨叫声。 在爆炸中心的人,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瞬间就被气化了。 只有边缘那些被烧伤、被气浪震断了骨头的人,才发出了悽厉如鬼的哀嚎。 站在后面观战的皇太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爆炸给震懵了。 他坐下的战马受到惊嚇,前蹄猛地扬起,差点把他掀翻下去。 好在他骑术精湛,死死地勒住了韁绳。 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僵住了。 那是震惊? 是愤怒? 还是恐惧? 都有。 他死死地盯著那个还在冒著黑烟的巨坑。 那是他搜颳了一路,攒下的全部家底啊!! 那是他这几年来,处心积虑搜集到的所有能用的火炮啊!! 还没响一声! 就这么没了? 连个响儿都没听著,就全没了?! “明军……哪来这么厉害的炮?” 站在他旁边的多尔袞,脸色煞白,喃喃自语。 “这……这怎么可能……” 硝烟慢慢散去。 那二十门“定国重炮”,就像二十个漠视生命的冷酷巨人,依旧静静地矗立在德胜门的城头上。 炮口还冒著缕缕青烟。 朱由检站在垛口后面,甚至都没有眨一下眼睛。 他看著那一片狼藉的敌军阵地,看著那些还在地上打滚的伤兵。 又看了看远处那个骑在马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皇太极。 他轻轻地拍了拍手,掸去了袖子上並不存在的浮尘。 “这,才叫放炮。”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此时此刻,却清晰地传进了身边每一个將领的耳朵里。 “记住了。” “以后,这就是咱们大明说话的方式。” “不管是谁,想跟咱们呲牙,先问问朕的炮答不答应!” 城楼上的明军將领们,一个个激动得浑身发抖。 马参將更是直接跪了下来,把头磕得邦邦响。 “陛下神武!陛下万岁!” 这不是拍马屁。 这是真心的。 当兵的最明白,有一个好傢伙事儿是多么重要。 以前他们被韃子的骑兵追得满山跑,那是没办法。 现在? 现在他们的腰杆子彻底硬了! 皇太极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见了城头上的欢呼,看见了明军那鄙视的眼神。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和屈辱,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知道,今天这面子,是彻彻底底地栽了。 炮没了。 威立不起来了。 现在怎么办? 撤? 不可能! 大金的主力要是现在撤了,那这一路上就算白跑了,以后在蒙古人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不撤? 那就只能硬拼了! 拿人命拼!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战刀,指向前方那个吞噬了他所有火炮的城池。 他的双眼赤红,像是一头髮狂的野兽。 “看到了吗?” 他嘶吼著,声音像是在咆哮。 “明狗毁了咱们的炮!”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嚇住八旗的勇士?” “做梦!!” “传朕的令!” “没有了炮,咱们还有刀!” “咱们还有马!” “八旗勇士们!” “给我冲!” “哪怕是用牙咬,用手抠,也要给朕把这城墙啃下来!” “第一个登上城头的,朕封他为铁帽子亲王!赏黄金万两!封邑万户!” “给我杀!!!” 隨著皇太极这几近疯狂的命令下达。 后金军阵中爆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 那是绝望到了极点之后的疯狂。 无数面旗帜开始摇动。 数不清的八旗兵,开始像黑色的潮水一样,向著德胜门涌来。 但这潮水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傲气。 只有一股,同归於尽的绝望死气。 朱由检看著这黑压压的人群,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冷笑。 “终於忍不住了吗?” “那就来吧。” “这护城河的水,有些太清了。” “正好多来点血,给它染一染!” 第112章 人海填壕沟 皇太极的刀尖所指,便是无尽的杀戮和死亡。 號角声变得悽厉而急促,如同草原上狼群围猎时的嘶吼。 但令城头明军感到诧异的是,並没有看到八旗精锐那种標誌性的、如同黑色海浪般的骑兵衝锋。 那些穿著厚重甲、拿著精钢虎枪和顺刀的正黄旗、镶黄旗巴牙喇,依旧稳稳地立在阵后,连胯下的战马都没动弹一下。 “他们要干什么?” 马参將握著腰刀的手心里渗出了汗。 刚才那二十炮打得虽爽,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始。 韃子不是傻子,既然火炮对轰输了个精光,那接下来的手段,肯定更阴毒。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从后金军阵的两翼,像是被驱赶的牲畜一样,涌出了黑压压的一大群人。 这些人没穿甲冑。 別说甲冑,很多人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 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每个人的背上都背著一个沉甸甸的土袋子,手里还拿著各式各样的工具,有的甚至是铁锅和木盆。 哭喊声。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隔著二三百步远,顺著风传到了城头上。 “那是……百姓?” 朱由检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用千里镜也能看清。 那是大明的百姓! 有老人,有妇人,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 他们是被韃子这一路抢掠来的。 现在,他们成了冲在最前面的挡箭牌。 成了用来填平那道宽阔护城河的“人肉沙包”。 “快跑!谁敢停下来,老子就砍了他的头!” 在这些百姓身后,是一排排手持明晃晃钢刀的汉军旗督战队。 他们满脸狞笑,时不时挥刀砍翻几个跑得慢的、或者是嚇得腿软倒地的人。 鲜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往前跑也是死!往后跑也是死!谁要是敢回头,刚才那个就是下场!” 一个满脸横肉的佐领,一脚把一个摔倒的老妇人踢进路边的沟里,然后衝著人群咆哮。 在这种死亡的逼迫下,这几千名百姓只能像是一群绝望的羔羊,哭喊著,踉蹌著,向著德胜门那宽阔的护城河衝来。 “这群畜生!!” 马参將一拳狠狠地砸在城垛上,砖石都被砸出了一道白印子。 “万岁爷!这……这怎么打?” 他转过头,看著朱由检,眼睛里全是红红的血丝。 作为军人,他不怕死,甚至不怕跟韃子拼命。 但是让他对自己国家的百姓开枪放箭?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城头上的新军士兵们也骚动起来。 很多刚刚入伍不久的年轻士兵,握著火銃的手都在发抖。 “那是俺们大明的人啊……” “队长,能不能不打?” “万一里面有俺老乡咋办?” 犹豫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蔓延。 就连那些身经百战的炮手,此刻也愣住了,看著那些越来越近的人群,不知道该不该点火。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的手死死地抓著冰冷的汉白玉栏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 他知道皇太极想干什么。 这是在攻心! 是用大明百姓的命,来换大明军队的士气! 如果不打,护城河很快就会被填平,八旗精锐就能踩著百姓的尸体直接衝到城墙根下。 那时候,就是真正的短兵相接,大明的火器优势就会大打折扣。 如果打…… 那大明王师,就会变成屠杀百姓的刽子手。 这对於这些刚被唤起荣誉感的新军来说,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 这是一道无解的死题。 也是皇太极给朱由检出的最狠毒的一招。 “万岁爷……” 王承恩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再不决断……人就到河边了。” 朱由检闭上了眼睛。 冷。 彻骨的冷。 他仿佛能听到那些百姓的哀求声,能看到他们绝望的眼神。 但他是皇帝。 是大明的中兴之主。 他不能因为妇人之仁,就把这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军心,甚至把这北京城,把这大明的江山,都给葬送了。 “呼……” 一口白气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再睁眼时,那双眸子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挣扎。 只剩下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酷。 还有两行,不知何时流下的清泪。 “马祥。” 朱由检叫著马参將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让弓箭手准备。” “万岁爷!”马参將噗通一声跪下了,“那是百姓啊!咱们……咱们能不能只打后面那些韃子?” “朕知道那是百姓!” 朱由检猛地吼了一嗓子,声音嘶哑而悲凉。 “朕也知道那是朕的子民!” “但是你往后看看!” “这北京城里还有几十万百姓!” “如果咱们心软了,如果这城破了,他们明天的下场,就会跟眼前这些人一样!!” “甚至比这还惨!!” “男的被杀!女的被辱!孩子被摔死!” “你想看到那种场面吗?!” 马祥浑身一颤,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臣……明白。” 他从地上爬起来,眼泪混著鼻涕糊了一脸。 他没有再去擦,而是转过身,拔出腰刀,对著那些还在犹豫的弓箭手,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弓箭手!准备!!” 城头上一片死寂。 只有弓弦拉满时发出的“吱激”声。 无数个箭头,对准了下面那些还在哭喊著奔跑的同胞。 此时此刻。 每一个拉开弓弦的士兵,都在流泪。 他们的心都在滴血。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那些背著土袋的百姓,已经衝到了护城河边。 后面督战队的刀子已经举起来了,逼著他们把土袋往河里扔。 甚至有几个丧心病狂的韃子,直接把前面的百姓连人带袋子一起推了下去! “啊!!” “救命啊!!” “別推我!我有孩子!” 悽厉的惨叫声响彻天际。 “放箭!!!” 朱由检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生生剐去了一块。 “嘣!嘣!嘣!” 弓弦鬆开的声音,如同一首死亡的乐章。 黑色的箭雨倾泻而下。 不分敌我。 不分男女老幼。 只为了,守住这条线。 “噗嗤!噗嗤!” 那是箭头钻入肉体的声音。 冲在最前面的百姓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有的捂著胸口倒在地上抽搐,有的直接栽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鲜血瞬间把护城河染红了。 红得触目惊心。 红得让人想吐。 而在百姓后面,那些混杂在其中的汉军旗辅兵和偷偷摸上来的八旗步甲,也没能倖免。 但他们更加疯狂。 他们或是举起前面的百姓尸体当盾牌,或是踩著还没死透的人,把土袋扔进河里。 效率。 用人命堆出来的效率。 皇太极根本不在乎死多少人。 他只要那条河被填平。 哪怕是用尸体填平! “呕……” 城头上,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新兵,一边机械地拉弓放箭,一边忍不住吐了出来。 他刚刚射死了一个看起来跟他娘年纪差不多的妇人。 那妇人临死前的眼神,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我不打了……我不打了……” 他把弓一扔,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痛哭起来。 旁边几个兵也受不了了,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士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这正是皇太极想看到的。 远处观战的他,嘴角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笑意。 “看到了吗?”他对身边的多尔袞说,“那小皇帝心软了,这些明军也心软了。杀自己人,那是会做噩梦的。只要这口气一泄,这城,就好打了。” 就在这时。 城头上,那个穿著黄袍的身影动了。 朱由检大步走到那个正在呕吐痛哭的新兵面前。 他没有下令斩首示眾。 也没有厉声呵斥。 他只是弯下腰,这九五之尊,伸手把那个满身污秽的小兵从地上拉了起来。 “看著朕!” 朱由检死死地盯著那个小兵的眼睛。 “告诉朕,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小兵嚇呆了,哆嗦著说:“还有……还有个妹妹……” “好。” 朱由检点了点头,然后指著城下那修罗地狱般的场景。 “你给朕看清楚了!” “那是怎么回事?” “那是亡国!” “那是咱们大明男人无能的下场!” “如果你不想让你妹妹明天也被人逼著,像条狗一样去填那个坑!” “如果你不想让你妹妹被人糟蹋了再扔进河里餵鱼!” “那你现在该干什么?!” 小兵愣住了。 他顺著皇帝的手指看去。 看到那些还在挥舞著屠刀逼迫百姓的韃子。 看到那些已经填了一半,却还在往里扔尸体的畜生。 一股子无名火,一股子压抑不住的邪火,从他那个吐空了的肚子里烧了起来。 那是仇恨。 是最原始、最本能的,保护家人的仇恨! “杀了他们……” 小兵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朕听不见!”朱由检大吼道。 “杀光他们!!” 小兵猛地吼了出来,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的恐惧没了。 只剩下要吃人的凶光!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强弓,甚至连手上的呕吐物都顾不得擦,抽出一支重箭,用尽吃奶的力气拉开了弓弦。 “嗖!” 一箭射去。 正中一个挥刀的韃子督战队! 朱由检转过身,面对著所有动摇的士兵。 他的一身黄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都给朕听著!” “这笔血债,不是你们欠下的!” “是朕!是朕这个皇帝欠下的!!” “死后下地狱,朕一个人去!罪孽朕一个人背!” “但是现在!” “为了这城里的父老乡亲!为了咱们不变成畜生!” “就要把下面那些真正的畜生,杀得乾乾净净!!” “把火銃给朕架起来!” “把炮口给朕压低!” “別管他是谁!只要是靠近那条河的!只要是帮著韃子填坑的!” “统统给朕杀!!” “杀!!” 城墙上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声。 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宣泄。 士兵们眼里的犹豫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意。 既然这世道逼著我们做恶人。 那我们就做这世上最凶的恶人! 只要能守护身后的家人,哪怕把这手染黑了,心染黑了,又如何?! “砰!砰!砰!” 火銃响了。 不再是零星的射击。 而是排山倒海般的齐射! 那些填河的人群,不管是百姓还是韃子,就像是被割倒的稻草,一层层地倒下。 护城河很快就被填平了一段。 但不是用土袋。 是用尸体。 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的尸体。 在鲜血染红的冰面上,皇太极的每一步推进,都要付出几百条人命的代价。 朱由检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但他知道。 他挺过来了。 这支军队,也挺过来了。 第113章 炮火的威力 护城河被填平了。 用的是土,是石头,更是数千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那条曾经阻隔生死的宽阔壕沟,此时已经变成了一条通途。一条由人命铺就,散发著浓重腥臭味的死亡之路。 朱由检站在城楼上,看著眼前这人间炼狱般的场景,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他的心早在下令射杀百姓的那一刻,就已经变得和这城砖一样冷硬。 “呜呜呜!!” 后金阵营中,那令人心悸的牛角號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低沉。 这一次,动的不再是那些衣衫襤褸的炮灰,也不是那些只能跟在屁股后面捡漏的汉军旗。 正蓝旗的大纛动了。 莽古尔泰,努尔哈赤的第五子,这个以勇猛和残暴著称的贝勒,亲自披掛上阵了。 他身穿三层重甲,脸上带著狰狞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手里提著一把加重的大號鬼头刀。 在他身后,是两千名正蓝旗的巴牙喇。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神。 他们不像之前那些杂兵那样乱糟糟地衝锋,而是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顶著足以遮蔽全身的巨型蒙皮盾牌,踏著尸体铺成的路,沉默而迅速地向城墙逼近。 还有几百名身材格外魁梧的壮汉,扛著几十部刚刚组装好的重型云梯,像是搬运这世上最恐怖的刑具。 “真正的硬仗来了。” 马参將也紧张起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手里的腰刀握了又松,鬆了又握。 “万岁爷,韃子的正蓝旗上来了!这些人手里头硬,一般的弓箭甚至鸟銃都打不透他们的甲!若是让他们咬上城墙……” 他没敢往下说。 一旦被这些重甲死士登上城头,哪怕只有十几个人,也能瞬间撕开一个缺口,让后面的蚁群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到时候,就算新军有再好的火器,在那种极其狭窄的肉搏战里,也成了烧火棍。 朱由检没回头,依旧死死盯著那是越来越近的“黑色甲虫”。 “不用慌。” 他淡淡地说道,“朕给他们准备的好东西,还没上桌呢。” 他看向城墙垛口下方,那一排看起来有些奇怪的、被铁板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射击孔。 那里,藏著大明新军最致命的近战王牌。 “传令下去。” 朱由检的声音冰冷如铁。 “所有人,都给朕沉住气。” “一百步,不许打。” “八十步,不许打。” “就算是他们把梯子搭到城墙上了,只要没过五十步那条死线,谁也不许动!” “谁要是敢提前开火,把这帮畜生嚇跑了,朕先砍了他的脑袋!” 马参將浑身一震。 五十步? 这也太近了! 这差不多就是韃子强弓硬弩的直射距离,甚至那些身体好的韃子,都能把飞斧和铁骨朵扔上来了! 把敌人放到这种距离再打,那不仅仅是在赌命,那简直是在悬崖边上跳舞! 但他看著皇帝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到了嘴边的劝阻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臣……遵旨!” 城下的脚步声越来越响。 沉闷,整齐,每一次踏地都像是踩在城头守军的心坎上。 莽古尔泰走在最前面,他听著城上静悄悄的动静,心里不禁冷笑。 “明狗怕了。” 他在铁面具下瓮声瓮气地说道。 “刚才射老百姓的时候不是挺欢吗?现在看见爷爷们的刀,尿裤子了吧?” 他挥了挥手里的鬼头刀,指向德胜门的城楼。 “小的们!都给我听好了!” “大汗说了,登上城头者,封亲王!赏万金!” “进了城,男人杀光!女人抢光!財宝全是咱们的!” “杀啊!” “嗷呜!!” 正蓝旗的死士们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刚才那种沉默的压抑感瞬间爆发,变成了疯狂的嗜血欲望。 他们加快了脚步,开始衝刺。 一百步。 八十步。 六十步。 云梯“咣当”一声,重重地靠在了城墙上。 带鉤的梯头死死地咬住了城砖。 无数个身影,像是黑色的蚂蚁一样,顺著云梯就开始往上爬。 他们举著盾牌,嘴里咬著刀,眼睛里闪烁著令人心悸的凶光。 太近了! 近得连他们脸上的汗毛孔都能看清楚! 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常年不洗澡的膻味和血腥味! 城头上的新军士兵们,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们端著火銃,握著长枪,手指在扳机上发白,手心全是汗。 “怎么还不打?” “皇上怎么还不下令?” “再不上来就要拼刺刀了!”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臟。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就在第一批韃子爬到云梯的一半,甚至有的已经快要摸到墙垛的时候。 朱由检的右手,猛地切了下去! “动手!” “开窗!!” 马参將这一嗓子吼得嗓子都哑了,像是把这一辈子的力气都吼了出来。 “哗啦!” 城墙下方那一排原本被认为是排水口的铁板,猛地被人从里面齐刷刷地拉开了。 露出来的,不是水管。 而是几十个黑洞洞的、比碗口还粗的狰狞炮口! 这是朱雀炮。 但不是用来轰击远处的实心弹模式。 而是装填了满满当当的铁砂、铅珠、乃至碎铁钉的——“大喷子”模式! 莽古尔泰冲在前面,当他听到那一声整齐的机括响动,抬头看到那一排黑洞洞的炮口时,他那一直毫无波动的瞳孔,终於第一次露出了惊恐。 那是野兽面对绝对无法抗衡的天敌时,本能的恐惧! 一种死亡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全身。 “不好……退……!” 那个“退”字还没来得及喊出口。 “轰!!!” 这不再是单一的炮响。 几十门朱雀炮同时开火,那声音匯聚在一起,就像是平地起了一个炸雷,震得整个德胜门城楼都跟著晃了三晃! 一大团橘红色的火焰,从那些炮口里喷涌而出,足足喷出了两丈多远! 隨之而来的。 是金属风暴。 真正意义上的金属风暴! 以万计的铁砂和铅子,在巨大的火药推力下,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以无可阻挡的势头,向著那群挤在云梯上、挤在城墙根下的正蓝旗死士,狠狠地罩了过去! 距离?五十步。 这个距离上,哪怕是一张牛皮都能被打成筛子。 何况是这种火炮直射的霰弹! 什么三层重甲? 什么蒙皮盾牌? 在这股狂暴的钢铁洪流面前,就像是窗户纸一样脆弱!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举著盾牌的巴牙喇,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那一瞬间。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给正面撞上了。 手里的盾牌瞬间碎成了木头渣子。 紧接著是他的身体。 无数颗滚烫的铁砂,轻而易举地撕碎了他的三重甲,钻进了他的皮肉,打断了他的骨头,搅烂了他的內臟。 他就这么在空中爆成了一团血雾! 整个人被打得倒飞了出去,连个全尸都没剩下!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霰弹的覆盖面太大了。 它不是点杀伤,它是面杀伤! 一炮下去,那就是扇形的一大片! 几十门炮交叉射击,就把整个德胜门前的这一小块区域,变成了绝对的生命禁区! 云梯上的韃子最惨。 他们像是一串串掛在藤上的蚂蚱,跑都没地方跑。 金属风暴扫过。 “噼里啪啦!” 那是铁砂打得人骨断筋折的声音。 “啊!!” 那是无数人同时发出的悽厉惨叫。 原本密密麻麻爬满人的云梯,瞬间就被清空了! 真的就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巨大的扫帚,在城墙上狠狠地扫了一下。 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死士,现在全都变成了残缺不全的破布娃娃,这半截胳膊,那半条腿,混著大块大块的碎肉,如下雨一般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城墙根下,更是人间地狱。 后面涌上来的韃子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上面掉下来的尸体砸得头破血流。 紧接著,第二波、第三波霰弹又到了。 朱雀炮换装了定装火药包后,射速极快。 这帮炮手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现在放开了手脚,那真是恨不得把炮管都打红了。 “轰!轰!轰!” 每一声炮响,都要带走十几条甚至几十条人命。 原本拥挤的攻城队列,硬生生被这几十门炮给打成了稀疏的筛子。 尸体在城墙跟下堆了起来,越堆越高,最后甚至阻挡了后面的人衝锋陷阵。 莽古尔泰因为身份尊贵,又有亲兵拼死护卫,並没有冲在最最前面,算是捡了一条命。 但他现在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去。 哪怕是有亲兵用身体给他挡了一波,他还是被一颗流弹给扫到了。 那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铁珠子,带著可怕的旋转力,贴著他的脸颊飞过。 就那么轻轻一蹭。 他那张狰狞的铁面具直接被打飞了半边。 连带著的。 还有他的一只左耳,和半边连著皮肉的脸颊。 “啊!!” 莽古尔泰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血流如注的半边脸,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疼! 钻心的疼! 但他更怕! 他这辈子打了无数次仗,从辽东打到蒙古,什么阵仗没见过?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 这根本不是打仗! 这是屠杀! 这是单方面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屠杀! 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带来的那两千个最精锐的巴牙喇,那两千个平时能以一当十的宝贝疙瘩,就在这短短的一盏茶功夫里。 没了! 全没了! 全都变成了那堆烂肉里的一部分!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莽古尔泰那只剩下的独眼里,全是恐惧。 他看著那个依旧在冒著火舌的射击孔,就像是看著地狱的入口。 “退……快退!” 他甚至顾不上大汗的军令,顾不上什么亲王的赏赐。 他现在只想离开这儿。 只想离那个喷火的怪物远一点! “主子!快走!” 几个倖存的亲兵,连滚带爬地衝过来,架起还在惨叫的莽古尔泰,转身就跑。 这一跑,正蓝旗的士气彻底崩了。 剩下的几百个幸运儿,看到主將都跑了,谁还肯再上去送死? 一个个扔了云梯,丟了盾牌,恨不得多长两条腿,哭爹喊娘地往回跑。 刚才那种排山倒海般的攻势,瞬间土崩瓦解。 城头上。 硝烟瀰漫。 空气中全是刺鼻的火药味和更加浓烈的血腥味。 所有的明军士兵都愣住了。 他们端著枪,傻傻地看著下面。 没人开枪。 也不用开枪了。 因为下面已经没有站著的敌人了。 “贏……贏了?” 那个之前嚇吐了的小兵,有些不敢相信地问了一句。 “那是正蓝旗啊……那是韃子最精锐的正蓝旗啊……” 他以前听老兵说过,只要正蓝旗一衝锋,就算有几万大军也得被衝散。 可现在?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 这帮如狼如虎的韃子,就被打成了丧家之犬? “贏了!!” 马参將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腰刀,兴奋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万岁爷神威!!” “咱们贏了!!杀光了!全杀光了!!” “万岁!万岁!万岁!” 城头上的欢呼声,一开始还只是稀稀拉拉,但转眼间就变成了山呼海啸。 士兵们相拥而泣,或者疯狂地把帽子扔上天。 那种对韃子几十年来的恐惧,在那一排炮响之后,被彻底打碎了! 原来他们也是肉做的! 原来他们也会流血! 原来在咱们的新炮面前,他们也跟纸糊的一样! 朱由检站在那里,脸上並没有太多的喜色。 他依然冷静。 “別高兴得太早。” 他的声音不大,但王承恩立刻示意周围安静下来。 “这只是第一波。” “皇太极不会这么轻易认输的。” 朱由检看著远处那个並未混乱的后金本阵,眼神依旧深邃。 “传令炮营,清理炮膛,准备降温。” “火銃手检查弹药,轮换休息。” “今晚,才是最难熬的时候。” 他转过身,看著那些还在兴奋中的將领们。 “告诉弟兄们。” “只要守住今晚。” “这大明的江山,就还是咱们汉人的!” 第114章 不屈的德胜门 夜,深了。 北风呼啸,颳得德胜门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血腥味还没散去。 城墙根下的尸体堆得像小山一样,冻得硬邦邦的。 偶尔还能听到几个没死透的韃子在呻吟,像鬼哭。 莽古尔泰那张烂了一半的脸,成了白天所有人脑子里挥之不去的画面。 但没人在意那个败军之將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皇太极这头受了伤的狼王,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白天硬攻不行,晚上肯定要玩阴的。 朱由检没回宫。 他在城楼的敌台里眯了一会儿。 身边的炭盆烧得正旺,但他还是觉得冷。 心里冷。 这一仗要是输了,大明就真没了。 “万岁爷,您喝口热汤。” 王承恩端著一碗薑汤,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外头冷,千万別冻著龙体。” 朱由检接过碗,手还有点抖。 不是怕,是累的。 他这一天绷得太紧了,弦都快断了。 “还没动静?” 他抿了一口热辣的薑汤,问守在门口的马参將。 “回万岁爷,除了风声,没別的动静。” 马参將手里提著刀,眼睛红得像兔子。 “韃子那边灯火通明,看著像是在休整,但斥候说,有几队人马悄悄往西边去了。” 往西边? 朱由检眉头一皱。 德胜门西侧,是那堵老旧的瓮城墙。 年久失修,砖缝里都长了草。 白天炮击的时候,那边震落了不少砖块。 “不好。” 朱由检把碗一放,“马祥,带人去西边看看!那边是个死角,別让韃子给摸上来!” “是!” 马参將刚要转身。 “轰隆!!”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突然从西侧城墙根下传来。 紧接著,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震。 敌台里的炭盆都被震翻了,火红的炭块洒了一地。 “炸城!!!” 马参將脸色大变,淒厉地喊了一声。 “快!西边!!” 正如朱由检所料,皇太极果然没閒著。 他白天用人命填坑,用正蓝旗衝锋,其实都是幌子。 真正的杀招,是那支早就潜伏在护城河沟渠里的“掘子军”。 这些人也是汉军旗的矿工出身,擅长挖洞爆破。 趁著夜色,他们摸到了那段年久失修的城墙根下,埋了几百斤从大明卫所里抢来的黑火药。 这一下,虽然没把整个城墙炸塌,但把那个死角的女墙给崩飞了一大截! 一个足以让三个人並排通过的豁口,露了出来! “冲啊!!” 几乎是爆炸声刚落,黑暗中就暴起了一阵喊杀声。 几百个身穿白甲、身手矫健的死士,像是早就藏在那儿的恶鬼,顺著坍塌的土方,手脚並用地往上爬。 没有云梯,没有盾牌。 只有刀。 快刀! “二狗!二狗!別睡了!炸了!城墙炸了!” 不远处的城垛后面,一个老兵一脚踹醒了正靠著墙打盹的李二狗。 李二狗是个千户,但实际上也就是个管一百来號人的头头。 他本来是京营里的刺头,打架斗殴没少干,但这几天杀韃子杀红了眼,倒成了个勇將。 他猛地惊醒,手里的雁翎刀差点掉了。 “咋了?咋了?” “西边!西边塌了个口子!韃子摸上来了!” 老兵吼完,抓起长枪就往西边跑。 李二狗一听,脑瓜子嗡的一下。 那可是他的防区! “干他娘的!” 他把最后半拉干饼子往嘴里一塞,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弟兄们!不想死的都跟老子来!韃子钻狗洞进来了!” 等李二狗带著这几十號人衝到缺口那儿的时候,心都凉了半截。 那个缺口不算大,但也够嚇人的。 碎砖乱石堆成了个斜坡,三十几个白甲兵已经爬上来了。 这些韃子太凶了! 手里拿的不是顺刀,是短把的铁骨朵和沉甸甸的破甲斧。 见人就砍,见脑袋就砸。 守在那儿的十几个新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倒了一片。 一个新兵刚举起火銃想要打,就被一个白甲兵跳过来,一斧头劈在了脑门上。 脑浆子都崩出来了。 “顶住!別让他们过来!” 李二狗红了。 这要是让这帮白甲兵站稳了脚跟,后面的韃子就能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到时候这德胜门就守不住了! “杀啊!” 他大吼一声,第一个扑了上去。 没有任何哨的招式。 就是撞! 用肩膀狠狠地撞向那个刚杀了人的白甲兵。 “嘭”的一声。 那个白甲兵没想到明军里还有这么不要命的主,被撞了个趔趄,差点掉下去。 李二狗趁机一刀挥过去。 “噗嗤!” 那一刀砍在了那韃子的脖子上,血飈了李二狗一脸。 热乎乎的,腥气冲鼻。 “好样的千户!” 后面的弟兄们一看头儿这这么猛,胆气也壮了。 “跟这些狗曰的拼了!” 几十號明军像是发了疯一样,拿著长枪、腰刀,甚至是板砖,没头没脑地往那缺口上堵。 狭路相逢勇者胜。 在这个只有几尺宽的城墙豁口上,没有什么战术可言。 就是拿命换命! 但这帮白甲兵也是真正的精锐。 他们身披双层铁甲,力气大得惊人。 明军的腰刀砍在他们身上,往往只能溅起一串火星子。 而他们的铁骨朵砸下来,那就是骨断筋折。 李二狗眼看著自己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的是被砍断了手脚,有的是被砸碎了胸骨。 那个叫老么的最惨。 才十八岁,刚娶了媳妇。 被三把斧头同时劈在了背上,整个人都被劈烂了。 但他临死前,居然死死抱住了一个韃子的大腿,张嘴就咬。 那个韃子疼得哇哇大叫,拿著斧背拼命砸老么的头。 直到老么的头都被砸瘪了,嘴还没鬆开,硬生生从那韃子腿上撕下来一块肉! “老么!!” 李二狗看得目眥欲裂。 他的心在滴血。 这都是跟他从一个胡同里光屁股长大的兄弟啊! “我操你姥姥!!” 李二狗疯了。 他也不躲了,任凭一把弯刀砍在他的肩膀上,卡在了锁子甲里。 他反手搂这就是那韃子的脖子,手里那口已经砍得全是豁口的雁翎刀,顺著那韃子的眼眶子就扎了进去! “啊!” 那韃子惨叫一声,身子软了下去。 李二狗拔出刀,带出一股红白之物。 但这边的韃子太多了。 杀了一个,又上来俩。 李二狗身边还能站著的弟兄,就剩下不到五个了。 而缺口下面,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更多的韃子正在踩著同伴的肩膀往上爬。 守不住了。 真的守不住了。 李二狗喘著粗气。 右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被砍了一刀,骨头可能断了。 但他左手摸到了腰间。 那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 “震天雷”。 这是神机营刚发下来的新玩意儿,说是大號手雷,威力大得很。 马参將发给他的时候说过:“这玩意儿金贵,不到万不得已別用,容易伤著自己人。”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了。 李二狗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援军还没到。 黑漆漆的城墙通道上,只有几个火把在晃动。 要是让这帮韃子衝过去,德胜门就完了。 万岁爷那是真龙天子,不能有事。 这城里头的几十万老百姓,也不能有事。 俺李二狗烂命一条,值了。 “弟兄们!” 他吐了一口血沫子,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破瓦片在摩擦。 “下辈子见!” 剩下的那几个弟兄似乎明白他要干什么了。 没人退缩。 反而齐齐地向前跨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堵住了那个缺口。 用肉体筑成了一道最后的人墙。 李二狗咧嘴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用牙咬掉了震天雷上的引线。 “噝噝。” 火在黑暗中闪烁,那是生命的倒计时。 “来啊!孙子们!” “爷爷送你们上路!!” 李二狗吼出了这辈子最后一声。 然后猛地张开双臂,像是个要拥抱亲人的姿势,狠狠地抱住了刚爬上来的那个领头的壮硕白甲兵。 连带著后面刚露头的两个韃子,一起往后倒去! 那个白甲兵看见了李二狗手里的火。 那一瞬间,他那双杀人如麻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那是对死亡的恐惧。 “不!” “轰隆!!!” 一声巨响,在这黑夜里炸开。 比刚才那个炸药包的声音还要响! 还要脆! 一团火光在那狭窄的缺口处腾空而起。 那是李二狗的命,也是那几个韃子的命。 甚至连带著缺口下方还在往上爬的那十几个人,都被这巨大的气浪给震得飞了出去。 血雨。 真的是漫天的血雨。 没有完整的尸体。 只有碎肉,断肢,还有焦黑的破布片。 缺口空了。 被炸出了一片短暂的真空。 剩下的那些本来还想往上冲的韃子,被这不要命的一炸,彻底给炸懵了。 他们不怕死。 但他们怕疯子。 这种拉著你不讲道理一起死的疯子,哪怕是最凶悍的八旗兵,腿肚子也转筋。 “衝上去!堵住口子!!” 就在这短暂的停滯中,马参將带著大队的援军终於赶到了。 他看见了那个大坑。 看见了满地的碎肉。 也看见了李二狗最后留下的那把断刀。 “啊!!!” 马参將仰天长啸,眼泪夺眶而出。 “给老子堵住!哪怕是用尸体堆!也別让这口子再开!!” 几百名援军红著眼睛冲了上去。 他们没有退缩,没有恐惧。 有盾牌的顶盾牌,没盾牌的用身体。 硬是用血肉之躯,把那个刚被炸开的豁口,给死死地堵住了。 后面赶来的工兵,拼命地往上面扔沙袋,扔石头。 甚至有的人把自己死了的战友尸体往上堆。 为了活下去。 为了这座城。 远处的黑暗中。 皇太极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一声爆炸,不仅炸死了他几十个最精锐的白甲兵。 更炸断了他心里的那根弦。 他看著那个刚刚被撕开,却又瞬间合拢的缺口。 看著那火光中若隱若现的明军旗帜。 他手里那个精致的玉酒杯,再一次被捏成了齏粉。 “怎么会……” “这还是那个见了咱们就跑的明军吗?” “这些南蛮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怕死了?” 他不知道李二狗的名字。 他也不知道李二狗以前就是个只想混吃等死的兵油子。 是这场仗,是那个站在城头上不肯退缩的皇帝,把这些人骨子里的血性给逼出来了。 当一个民族被逼到绝境的时候,总会有那么一些人,哪怕是小人物,也会迸发出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这光芒。 能照亮最黑的夜。 也能烧死最凶的狼。 城墙上。 朱由检也听到了那声巨响。 他闭上眼,对著西边那个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只是一个被保护的普通人。 “记下名字。” 他对身边的王承恩说。 “每一个战死的人,都要记下名字。” “大明不灭,他们不朽。” 第115章 泥腿子 德胜门。 城墙上的血,冻了又化,化了又冻。 而在城南,这个距离战场最远的地方,空气里却飘荡著一股比血腥味更让人不安的味道。 那是一股子刺鼻的猛火油味。 这是崇文门內的一处破旧仓库区。 平时这里堆著些不要钱的烂木头和草料,耗子比人多。 但今天,这破仓库里却躲著几个人。 领头的叫赵金元。 他爹是前几个月被魏忠贤抄了家的那个大盐商赵半城。 赵半城死了,家產充了公,赵金元从一个锦衣玉食的大少爷,一夜之间变成了丧家之犬。 他恨。 恨那个坐在金鑾殿上的皇帝,更恨那个把他家搞得家破人亡的魏忠贤。 “少爷,差不多了吧?” 那个叫虎子的管家凑过来,声音抖得像是筛糠。 他手里抱著一罐沉甸甸的火油,脑门上全是冷汗。 “外头……外头打得可凶了,听说德胜门那边死了不少人……” “怕什么!” 赵金元一巴掌扇在虎子脸上,那张本来挺清秀的脸,因为仇恨扭曲得有点嚇人。 “死的越多越好!最好让韃子杀进来,把那个昏君给千刀万剐了!” 他眼里闪著光,那是种要拉著全世界一起完蛋的疯狂。 “那帮江南来的先生们说了,只要今晚这把火点起来,这京城一乱,军心必散!到时候韃子破城,咱们就是首功!” “先生们还说了,到时候不仅还我家的宅子,还能给我在新朝廷里谋个官做!” 赵金元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看著仓库里堆满的乾柴和油桶。 这些东西,是他了大价钱,通过那个內应,一个守备营里的小旗官,偷偷运进来的。 这位置选得极毒。 旁边就是京城的粮仓之一,海运仓。 只要这把火起来,借著今晚这鬼哭狼嚎的大北风,火势肯定直扑海运仓。 粮仓一烧,城里的几十万张嘴就要断粮。 到时候不用韃子攻,这京城自己就得崩! “都给我听好了!” 赵金元压低声音,看著身后那几个也是被抄了家的破落户子弟。 “一会儿等那小旗官发信號,咱们就点火!” “点完火咱们就撤,那小旗官给咱们留了条通过水门的暗道,直接出城投奔皇太极去!” “富贵险中求,懂不懂?!” “懂……懂……” 那几个人虽然怕,但此时也只有这条路好走了,只好硬著头皮点头。 就在他们做著卖国求荣的美梦时,却没注意到。 仓库那扇破得漏风的板门缝隙里,有一只混浊的老眼,正死死地盯著他们。 那是住在隔壁胡同的张大娘。 她是个卖大碗茶的寡妇,平时就在这附近摆摊。 今天晚上也不知怎的,心里老是不踏实,总觉得那股餿味不对劲。 她顺著味儿摸过来,就看见这仓库门没锁死。 趴在门缝上一看,好傢伙,那里头黑压压的站著好几个人,手里还拿著那个黑漆漆的罐子,正往那些乾草上泼水呢。 那哪是水啊! 那刺鼻的味儿,张大娘太熟悉了。 她死去的男人以前是个漆匠,专门跟这些油料打交道。 这是猛火油! 张大娘的心“咯噔”一下。 她虽然是个没读过书的老太婆,但也知道这时候在粮仓边上玩火意味著啥。 “畜生……这是一群畜生啊……” 她心里骂著,手脚都在哆嗦。 但她没敢出声。 她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要是衝进去,肯定是被灭口的份。 她咬著牙,屏住呼吸,躡手躡脚地往回退。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尖刀上那么小心。 退出了那个死胡同,张大娘撒腿就跑。 她那双平时走几步都要捶一捶的小脚,这会儿跑得比兔子还快。 “坊长!坊长!” 刚跑出胡同口,她就看见了正在街口带著几个大汉巡逻的李坊长。 李坊长是个杀猪匠出身,那一身横肉看著就嚇人,手里拎著把一尺长的杀猪刀,正警惕地盯著过往的行人。 这几天军管,每个坊都组织了自卫队,专门防著奸细破坏。 “哎哟!张大妈?” 李坊长看著气喘吁吁衝过来的张大娘,赶紧扶了一把。 “您这是咋了?见鬼了?” “比……比鬼还可怕!” 张大娘一把抓住李坊长的手,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 “有人……那破仓库里……有人要放火!” “啥?!” 李坊长眼睛瞪得像是铜铃,浑身的肉都抖了一下。 “您看清了?” “看得真真的!那是猛火油啊!一罐子一罐子的!就在海运仓边上!” 张大娘急得直跺脚,“那领头的我还认识,就是前街那个赵半城家的小崽子!” “赵半城那小崽子?” 李坊长脸色一变,瞬间明白了。 “操他姥姥的!这帮当官的后代,还是改不了吃屎!” 他那把杀猪刀猛地一晃,寒光闪闪。 “大林子!二柱子!去!敲锣!叫人!” “別敲锣!” 张大娘赶紧捂住他的嘴,“一敲锣人就跑了!那库房后面有个狗洞,通著护城河呢!” “对!对!大妈您圣明!” 李坊长一拍脑门,立刻冷静下来。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这十几个棒小伙子,那都是这条街上的街坊邻居,有卖菜的,有打铁的,还有个扛大包的。 他们平时为了几文钱能吵半天,但现在听说有人要烧他们的粮仓,一个个眼都红了。 “哥几个!” 李坊长压低声音,那股子杀猪时的狠劲儿全出来了。 “有人要在咱们背后捅刀子,想烧了大家的口粮!你们说咋办?” “弄死他!” “把他剁碎了餵狗!” 十几个人咬牙切齿,手里的傢伙事儿握得咔咔响。 扁担、菜刀、擀麵杖,甚至还有个拿大勺得。 “好!二柱子,你带一半人去堵后门!哪怕是爬,也得给我把那个狗洞子看死了!” “剩下的人,跟我抄傢伙,堵正门!” “记住嘍!別弄死,抓活的!我要让他们知道知道,这京城爷们儿的厉害!” …… 仓库里。 赵金元还在那儿做著他的春秋大梦呢。 “快!那边的草料再多泼点!” 他刚指挥完一个小弟,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听著人数还不少。 “不好!是不是巡逻兵来了?” 虎子嚇得一哆嗦,手里的油罐差点掉了。 赵金元也慌了一下,但他听了听,外面並没有叫喊声,也没看见火把的光亮。 “別慌!说不定是路过的……先把灯灭了!” 几个人赶紧吹灭了手里的小灯笼,缩在草垛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但那脚步声並没有走远。 而是在门口停住了。 死一般的寂静。 赵金元的心跳声,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咚!” 突然,一声巨响。 那两扇原本虚掩著的大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地踹开了。 两扇门板像是两片枯叶一样飞了进来,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这一脚太猛了。 赵金元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借著外面的月光,他看见门口站著一尊铁塔般的黑影。 那一身横肉,手里那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就像是庙里的黑煞神。 “谁……谁啊?” 赵金元带著哭腔问了一句,完全没了他刚才要火烧全城的狠劲儿。 “你祖宗!” 李坊长一声爆喝,身后呼啦啦涌进来十几条大汉。 那扁担、菜刀,像是雨点一样往里招呼。 “好啊!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皇上在前边拼命,你们在后边放火?” “老子今天就替天行道!” “別……別打!我是赵……” 赵金元刚想报出自己昔日那显赫的家门,就被一个卖菜的大叔一扁担砸在嘴上。 “唔!” 几颗带血的牙齿直接喷了出来。 “赵你乃乃个爪!” 那大叔平日里最恨这些为富不仁的少爷,这一下砸得是真解气。 “打!给我往死里打!” “留口气就行!別打死了!” 李坊长一边喊著,一边注意著那些油桶,生怕这帮狗急跳墙的真点了火。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单方面的殴打。 这几个公子哥儿平时也就是斗鸡走狗的本事,真动起手来,哪是这些靠卖力气吃饭的爷们儿的对手? 没两下子,就全被放倒在地。 特別是那个赵金元,被重点照顾。 那个扛大包的二楞子,上去一脚踩在他肚子上,差点把他肠子踩出来。 “爷……饶命……饶命啊……” 赵金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蜷缩在地上一抽一抽的,像条被抽了筋的癩皮狗。 哪还有半点刚才那囂张的样子? “想跑?” 后面那个虎子看势头不对,想往狗洞那边钻。 结果刚把头伸出去,就被守在外面的二柱子一板砖拍在那,当场就昏死过去了。 “绑了!” 李坊长一挥手,街坊们七手八脚地把这几个人像捆猪一样捆了个结实。 这时候,附近的锦衣卫巡逻队也听到了动静,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百户,姓王。 他看著这一屋子的猛火油,还有那几个被打得没了人形的奸细,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这要是真烧起来…… 他这个百户就算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这……这是什么情况?” 王百户说话都有点结巴。 李坊长一抱拳,满脸横肉笑得跟朵似的。 “回大人话!这几个孙子想烧粮仓,被咱们坊的街坊们给摁住了!” 他一指旁边还在大喘气的张大娘。 “多亏了张大妈眼神好!要不然,咱们这京城今晚可就热闹了!” 王百户看著那个满脸皱纹、一脚泥巴的老太太,肃然起敬。 他郑重地对著张大娘行了个军礼。 “大娘!您这是救了全城的命啊!” 张大娘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 “嗨,大人言重了。俺老婆子懂个啥大道理……俺就知道,皇上是个好皇上,给咱们发平价米,不让咱们饿肚子。谁要是想害皇上,想烧咱们的口粮,那就是跟咱们老百姓过不去!咱们不答应!” 这话说的朴实。 但听在王百户耳朵里,却比什么豪言壮语都带劲。 他转头看向那几个奸细。 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无比。 “带走!” “送到五凤楼下!” “让全城的百姓都看看,这种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是个什么下场!” 第二天一早。 天才刚蒙蒙亮。 五凤楼下的广场上已经围满了人。 那是早起去买菜的大爷大妈,还有赶著去上工的汉子。 他们看著那几个跪在地上、被打得爹妈都不认识的奸细,一个个眼珠子通红。 不用锦衣卫说什么。 有人就开始往里扔东西了。 “打死这帮狗汉奸!” 烂菜叶子、臭鸡蛋,甚至还有带泥的石块。 像冰雹一样砸在那几个人身上。 赵金元早就嚇傻了,只会一个劲儿地磕头。 但他磕得再响,也换不来半点同情。 因为他动的,是这千家万户活命的根本。 是这京城几十万百姓心里那一桿秤! 城墙上。 魏忠贤並没有睡觉。 他站在高处,看著下面这群情激奋的一幕,那张总是阴惻惻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少有的笑容。 “主子爷圣明啊。” 他喃喃自语。 “以前咱家只知道那个民字是用来怕的,是用来治的。” “但今儿个咱家才明白。” “只要给这帮泥腿子一口饭吃,给他们一条活路。” “这民啊……就是咱大明朝最硬的一堵墙!” “就算皇太极那狗韃子有通天的本事,他也翻不过这堵墙!” 第116章 吕公车 五凤楼下的闹剧並没有影响城外的杀气。 京城百姓那种朴素的愤怒宣泄完了,日子还得过。 但对於皇太极来说,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 攻城整整五天。 大金勇士的血,几乎把德胜门外的护城河填平了两次。 但那座高耸的城墙,连块砖皮都没掉。 反倒是八旗的士气,像是那被扎破了的皮囊,眼看著就要泄光了。 第六天,晨雾瀰漫。 这种大雾天在北京城的冬天很常见。 对於守军来说,这雾气是死神的斗篷。 谁也不知道雾气背后藏著什么。 朱由检站在城楼上,手里攥著千里镜。 他的脸色有点苍白,这几天加起来也就睡了不到十个时辰。 “陛下,要不您去歇会儿?” 王承恩端著一碗参汤,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朕睡不著。” 朱由检摆摆手,眼睛死死盯著那片白茫茫的雾气。 “皇太极是个赌徒。这五天他输惨了,肯定憋著最后一把大的。今儿这雾,对他来说是个机会。” 话音未落。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从雾气里传了出来。 “嘎吱,嘎吱” 那是什么巨大的木头正在被强行扭动、摩擦发出的呻吟。 像是无数个鬼怪在磨牙。 城头上的明军士兵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火銃。 孙承宗老將军侧耳听了听,脸色骤变。 “陛下!这是……大车轮子碾地的声音!很重!非常重!” 雾气,开始慢慢散去。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时,城墙上的一万多名守军,不论是新兵还是老卒,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一个年轻的百户失声喊了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他们正前方不到三百步的地方。 十几座“小山”,正缓缓地向城墙逼近。 那不是山。 那是车。 那是十几辆巨大到只能用“怪物”来形容的攻城塔,吕公车。 这东西比德胜门的城楼还要高出一截。 通体用那种几人合抱粗的原木搭建,外面层层叠叠裹著厚重的生牛皮。 最要命的是那些生牛皮下面。 隱约闪著金属的寒光。 那是铁板。 是皇太极这几天拆了周边无数州县的大门、甚至是一口口大锅熔了之后,硬生生给这些木头怪物镶上的一层铁甲。 “轰隆!轰隆!” 每一辆吕公车下面,都有几十个大轮子在转动。 每辆车后面,都有数百名光著膀子的包衣阿哈在推。 鞭子声、惨叫声、还有那巨兽移动的轰鸣声,混成了一种要把人压碎的节奏。 而怪物的头顶上,那些高耸的塔楼里。 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八旗最精锐的白甲兵。 他们手里的强弓,正居高临下地指著城头。 “该死的!” 孙承宗一拳砸在城垛上。 “建奴这是要把我们的城墙变成低地!一旦让他们靠上来,弓箭手居高临下压制,咱们的火枪手连头都抬不起来!” 吕公车这玩意儿是老古董了。 但在火器並不发达的年代,它就是无解的攻城利器。 只要它够高,够硬,能推到城墙边上,那就是一场屠杀。 “传令!红夷大炮!给我轰!” 朱由检的命令没有丝毫犹豫。 “轰!轰!轰!” 城头的二十门红夷大炮再次怒吼。 实心铁弹呼啸著砸向那些移动的小山。 “嘭!” 一枚炮弹正中一辆吕公车的正面。 若是普通的木车,这下子肯定就散架了。 但这次,只见那层铁皮牛皮猛地一震,居然把炮弹给弹开了! 虽然在上面砸出了一个脸盆大的凹坑,但那巨大的车身只是晃了晃,依然坚定地向前推进。 “陛下!打不穿!” 炮营的千户急得满头大汗。 “这些怪物太厚了!除非能精准地打中轮子,否则一般的实心弹根本没用!” 说话间。 那些吕公车已经推进到了两百步。 这是八旗强弓的杀伤范围。 “崩!崩!崩!” 吕公车顶部的箭楼上,弓弦声响成一片。 这次射下来的不是普通箭矢。 是那种带著倒鉤的重箭。 且是从上往下射。 城头的女墙只能挡住正面的攻击,对於来自头顶的箭雨几乎毫无防御力。 “啊!”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在城头响起。 一排刚要装填弹药的火枪手,还没等扣动扳机,就被这暴雨般的箭矢钉在了地上。 有的人甚至直接被射穿了头盔。 鲜血把城砖染红了。 “抬不起头!根本抬不起头!” 一个把总捂著被射穿的肩膀滚了回来,嘶声力竭地大喊。 “他们太高了!我们的火枪仰著打太吃亏,他们的箭却是顺著风往下灌!” 此时。 皇太极坐在中军大纛下,看著这一幕,那张阴沉了几天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狞笑。 “看到了吗?多尔袞。” 他指著远处被压製得不敢露头的明军。 “汉人的火器虽然厉害,但这老祖宗留下的攻城法子,只要用对了,依然好使!” “传令下去!全军压上!” “只要吕公车一靠墙,就把跳板放下去!让勇士们直接杀上城头!” “今日,朕要在紫禁城里吃晚饭!” 形势危急到了极点。 十几辆吕公车就像是十几座移动的堡垒,顶著稀疏的炮火,一步步地碾压过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守军的伤亡直线上升。 甚至有两辆吕公车上的弓箭手,已经开始射杀那些正在操纵红夷大炮的炮手了。 “陛下!先撤下城头吧!” 王承恩这个老太监急得都快哭出来了,死死拽著朱由检的袖子。 “这太危险了!等他们靠近了咱们再想办法……” “放屁!” 朱由检一把甩开他,眼珠子通红。 “朕要是撤了,这城头谁来守?这城立刻就破了!” 他不仅没退,反而大步走到了最前沿。 “神机营何在?” 他这一声吼,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喧囂的战场上却格外清晰。 “臣在!”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大汉从后面的藏兵洞里冲了出来。 他是神机营的新任副统领,也是个技术狂人。 “陛下!东西都备好了!就等您这句话!” 朱由检指著那些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眼神冰冷得像是一把刀。 “皇太极想跟朕玩叠罗汉?想玩谁比谁高?” “那朕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飞得高』!” “把那玩意儿给朕推上来!” 隨著皇帝一声令下。 几十个造型奇怪的铁架子,被神机营的士兵们嘿呦嘿呦地推上了城头。 这东西跟大炮不一样。 它没有长长的炮管。 只有一个斜指向天的滑槽。 而滑槽上,架著一根根粗大的、尾部带著长长木桿的大傢伙。 这东西看著像是个超大號的炮仗。 那是大明早就有的“神火飞鸦”。 但这个……明显是“吃胖了”的版本。 这几天,皇家科学院的那帮老头子和工匠们都没閒著。 朱由检给他们提了个奇怪的要求: 不求飞得远,不求炸得碎。 就一个要求:头大!油多!能粘住! 於是,这批魔改版的“神火飞鸦”应运而生。 它的战斗部不再是以前那样的小黑火药包。 而是换成了一个特製的薄皮陶罐。 罐子里装满了经过科学院几次提纯、变得粘稠无比的猛火油。 而那长长的尾杆,则是为了保持平衡,让这玩意儿能像標枪一样扎过去。 “目標!那些大傢伙!” “所有架子!抬高三寸!” “不用瞄得太准!那玩意儿那么大,瞎子都能打中!” 神机营副统领亲自操刀,调整著其中一个发射架的角度。 这时候,这东西和后世的喀秋莎竟然有了那么几分神似。 城下的八旗兵显然也注意到了城头上的动静。 那些吕公车上的弓箭手开始集中火力射向这些奇怪的铁架子。 “盾牌手!给老子挡住!” 几百名刀盾手冲了上来,用身体和盾牌组成了一道人墙,死死护住这些发射架。 “叮叮噹噹!” 箭矢如雨点般砸在盾牌上。 不断有人倒下。 但这道人墙没有退半步。 “点火!” 朱由检的声音传来。 这就是最后的命令。 几十只火摺子同时凑近了那些粗大的引信。 “嗤嗤!” 引信燃烧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悦耳。 “起!” 副统领一声爆喝。 “嗖!!” 第一枚火箭毫无徵兆地窜了出去。 紧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 几十条火龙,带著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拖著长长的黑烟尾巴,从城头腾空而起。 它们没有直接飞向地面。 而是划出一道道诡异的拋物线,像是一群捕食的火鸟,恶狠狠地扑向那些高耸的吕公车。 这一幕。 让下面的八旗军看傻了。 他们见过火炮,见过鸟銃,甚至见过老式的火箭。 但这种像水缸粗细、叫声跟鬼哭一样的玩意儿,他们是真没见过。 皇太极手里的千里镜晃了一下。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臟。 “那是……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第一枚火箭已经撞上了一辆吕公车的中段。 “啪!” 並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而是一声脆响。 那个薄皮陶罐瞬间碎裂。 里面装著的几十斤猛火油,在惯性的作用下,如同泼墨一般,哗啦一下糊满了吕公车的正面。 紧接著。 引信燃尽,最后的火星点燃了这些油料。 “呼!!” 那不是燃烧。 那是爆发。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並没有四散飞溅,而是像是有生命一样,死死地附著在了那些牛皮和木头上。 粘稠的火油顺著缝隙往里渗。 任凭你包了铁皮还是牛皮,在这种高温的附著燃烧下,瞬间就变成了助燃剂。 紧接著。 第二枚又撞了上去。 第三枚扎进了塔楼的窗口里。 几十枚火箭,有大半都命中了目標。 毕竟正如副统领所说,那玩意儿太大了,想打不中都难。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 原本还在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十几辆吕公车。 瞬间变成了十几根正在疯狂燃烧的巨型火炬。 浓烟滚滚而起,那是生牛皮被烧焦的臭味。 还有…肉被烤熟的味道。 塔楼里的弓箭手们彻底疯了。 火是从下面烧上来的。 浓烟顺著烟囱效应直接往塔楼里灌。 哪怕还没有被火烧到,那种高温和窒息感也足以让人崩溃。 “啊!!” 一个浑身是火的白甲兵惨叫著从二十米高的塔顶跳了下来。 还没落地,就已经变成了一团焦炭。 “跑啊!快跑啊!” 下面推车的包衣们早就嚇破了胆,扔下推桿转身就跑。 失去了动力的吕公车停在原地,任由火焰吞噬。 最惨的是一辆被烧断了主梁的吕公车。 它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呻吟。 那是木材结构达到极限的声音。 然后,这个庞然大物在一片惊呼声中,缓缓地向侧面倒了下去。 “轰!!” 它重重地砸在了下面那个正准备跟进衝锋的正红旗步兵方阵里。 燃烧的木樑、滚烫的铁板,还有上面的火油。 瞬间覆盖了上百人。 这就跟一口烧红的大锅扣在了蚂蚁群里一样。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城头上。 明军將士们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爆发出了一阵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 “万岁!!” “烧死这帮狗日的!” 刚才那种被压制的憋屈,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出来。 那冲天的火光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 朱由检放下千里镜。 看著那十几根熊熊燃烧的火柱,他感觉自己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鬆了一下。 这场技术代差的虐杀,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给朕接著烧!” 他冷冷地下令。 “告诉神机营,火药给朕省著点,但猛火油別省!” “今儿个,朕要请皇太极吃一顿真正的烤全羊!” 第117章 烈火焚塔 十几根擎天火柱在德胜门外疯狂扭动,那场面比上元节最盛大的烟火还要壮观一百倍,也残酷一百倍。 原本作为掩护的浓雾早就被这冲天的高温给蒸乾了。 现在战场上一片清明,清明得让人想吐。 那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焰,像是贪婪的舌头,舔舐著吕公车的每一寸木料。 猛火油这东西太毒了。 它不是烧完表皮就算完,它是往骨头缝里钻。 那些为了防火特意裹上去的生牛皮,此刻反倒成了最好的燜烧锅盖。 牛皮被烧得蜷曲、焦黑,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和猛火油那刺激的化工味混在一起,熏得几十步外的人都睁不开眼。 “啊!!” 又一声悽厉的惨叫从三十丈高的半空中传来。 那是左侧第三辆吕公车顶上的一名神射手。 他身上的甲被溅射的火油点著了,整个人瞬间变成了一个移动的火球。 他拼命拍打,在狭窄的瞭望台上打滚,但这火像是长在了肉里,越拍越旺。 绝望之下,他纵身一跃。 那一道带著尾烟的火线,在重力的牵引下重重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 那是烂西瓜摔在地上的声音。 这仅仅是个开始。 紧接著,像下饺子一样,“霹雳扑通”的坠落声不绝於耳。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居高临下要把明军压成肉泥的八旗精锐,现在就像是一群被烟燻出来的耗子,只能选个死法: 是被活活烧死在塔里,还是跳下来摔成肉泥。 很多人选了后者。 毕竟那是个痛快。 “救我…额娘…救我…” 一辆离城墙最近的吕公车还没倒,底部已经被烧穿了。 几个之前躲在车底推车的包衣奴才没跑出来,被垮塌的燃烧木架压在下面。 他们在火海里挣扎爬行,伸手向已经溃退的同伴求救。 但没人回头。 哪怕平日里最讲“义气”的巴图鲁,这会儿也像是见了鬼一样,头也不回地往后狂奔。 那种恐惧,不是对敌人的,是对这种超自然力量的本能畏惧。 “崩了……全崩了……” 皇太极坐在那匹名为“小白龙”的御马上,手里的马鞭被他无意识地掰断了。 那一截断鞭掉在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那张总是古井不波的脸上,此刻终於出现了裂痕。 那是疑惑,是震惊,更是深深的无力感。 他打了半辈子仗。 见过万马奔腾的骑兵对冲,见过尸山血海的肉搏。 但他没见过这种仗。 对方连面都不露,隔著几百步扔过来一群“火鸟”,就把他这几天耗尽心血打造的杀手鐧给废了。 这让他怎么打? 拿人命填吗?这填的是无底洞啊! “大汗!不能再冲了!” 代善策马狂奔过来,头盔都跑歪了,一脸的菸灰。 “正红旗……正红旗那边已经乱了!那辆倒了的大车正好砸在他们的方阵里,火势太猛,还在往两边烧!那帮小子从未见过这等妖法,都以为是天罚,正在往回溃!若是再不鸣金,怕是要衝撞中军了!” “天罚……” 皇太极咀嚼著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冷笑。 “你是说,朕是逆天而行?” 代善一愣,赶紧低头:“奴才不敢!但……但这火实在太邪门了!水泼不灭,沙盖不熄,沾著就著,这不是妖火是什么?” 正说著,前方战线又传来一声巨响。 那是中间最大的一辆吕公车,也就是充当指挥台的那辆,终於撑不住了。 它的主承重柱已经被烧成了木炭。 在自身巨大的重力下,它並没有倾倒,而是像是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人,直接“坐”了下去。 “轰隆隆——!” 无数燃烧的木料崩飞出来,火溅射出几十丈远。 那一圈刚刚还在试图救火的汉军旗士兵,瞬间被火海吞没。 惨叫声连成一片,那声音听得让人头皮发麻。 “撤。” 这一声巨响,仿佛也震断了皇太极最后的一根弦。 他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鸣金,收兵。” 再不撤,等那帮被嚇破胆的溃兵冲回来,这六万大军就要不战自溃了。 “当!当!当!!” 急促的铜锣声在中军响起。 听到这声音,前方的八旗兵像是得到了大赦。 什么旗主的命令,什么巴图鲁的荣耀,全都被拋在脑后。 他们扔下盾牌,扔下兵器,甚至有人扔掉了碍事的头盔,发了疯一样往回跑。 那是一种彻底的崩溃。 那是一种信念的坍塌。 他们曾经坚信只要自己够勇,就没有攻不破的阵。 但现在,那个在烈火中屹立不倒的北京城,像是一座真正的火焰山,告诉他们: 时代变了。 城头上。 欢呼声还在继续,但朱由检的脸上並没有太多喜色。 他依旧举著千里镜,仔细观察著敌人的动向。 “陛下,他们撤了!真的撤了!” 王承恩激动得眼泪汪汪,要不是碍於场合,他都想抱著皇帝的大腿哭一场。 “看那样子,连旗帜都扔了一地,这是溃败啊!” “溃而不散,乱中有序。” 朱由检冷冷地打断了他。 “你看他们的骑兵。” 他指著千里镜里的画面。 在溃退的步兵两侧,依然有两支黑甲骑兵在缓缓后撤。 他们並没有慌乱,而是始终保持著整齐的队形,像两把钳子一样护住乱成一锅粥的步兵。 那是皇太极的亲卫——两黄旗最精锐的巴牙喇。 有他们在,溃兵就不敢乱跑,明军如果敢贸然出城追击,搞不好还会被反咬一口。 “皇太极就是皇太极。” 朱由检放下千里镜,眼神复杂。 “这种时候还能沉住气,断尾求生,保住基本盘。这人,是个劲敌。” “那……陛下,咱们追吗?” 一旁的神机营副统领这时候也冷静下来了,搓著刚才发射火箭烫红的手,一脸期待。 “刚才那帮小子被烧得哇哇叫,我要是带著神机营衝出去,再来几轮排枪,保管让他们全留在这儿!” “不追。” 朱由检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咱们的新军是宝贝疙瘩,是用来打必胜仗的,不是去跟疯狗拼命的。离了城墙,离了红夷大炮的掩护,在野地里跟两黄旗的骑兵硬碰硬?那是找死。” 他转过身,看著城內那个方向。 那是卢沟桥的方向。 那是周遇吉埋伏的地方。 “猎人才刚刚下夹子,要是咱们这会儿追得太急,把野猪惊得四处乱跑,那就不好抓了。” 朱由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冷笑。 “得让他觉得,虽然这儿攻不下来,但他还是能全须全尾地走掉的。” “得让他带著这帮残兵败將,一头扎进咱们给他准备好的那条死路里去。” “传令下去!” 朱由检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 “全军保持警戒,防止建奴回马枪!” “炮营继续轰击,把剩下的炮弹都给我打出去!声势造得越大越好!” “另外……给周遇吉发信號。”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木筒,递给身边的锦衣卫緹骑。 “告诉他,肉已经烤熟了,这帮客人要走了。” “让他把桌子摆好,千万別让客人跑了。” “这顿践行饭,得让他们吃饱,吃撑,吃到这辈子都忘不了!” 緹骑领命而去。 城墙上的红夷大炮再次轰鸣。 这次没有瞄准具体目標,就是对著溃退的人群盲射。 每一声炮响,都能让那些已经崩溃的八旗兵跑得更快一点。 他们就像是被牧羊犬驱赶的羊群,在炮火的驱赶下,一步步地,匯聚成了一股巨大的人流,向著西南方向涌去。 那个方向。 是回家的路。 也是通往地狱的路。 皇太极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后。 他回过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依然在燃烧著火焰的北京城。 那座城在烟火中若隱若现,像是一头盘踞的巨兽,正冷冷地注视著他的背影。 他突然觉得有些冷。 这种冷不是来自於北风,而是来自於骨髓深处。 他不知道前面等待这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大金国那如日中天的国运,也许就在这把火里,和大明那一去不返的暮气,一起烧了个乾乾净净。 从此以后。 攻守易形了。 第118章 皇太极慌了 夜色像一口倒扣的黑锅,结结实实地罩住了京郊这片刚刚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土地。 风里还带著焦臭味,那是白天吕公车余烬的味道。 但这风,今晚似乎格外地冷,冷得透进了骨头缝。 皇太极的中军大帐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盏牛油大烛在风中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像是群魔乱舞。 帐內跪了一地的贝勒、旗主。 平日里这些个咋咋呼呼、喊打喊杀的主儿,这会儿全是一脸死灰。 莽古尔泰捂著那是半边脸的纱布,纱布上还渗著血,他平日里那大嗓门也没了,缩在角落里像只被打蔫了的公鸡。 代善低著头,手里转那串佛珠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在念什么往生咒。 “都哑巴了?” 皇太极坐在那张铺著虎皮的帅椅上,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磨盘在摩擦。 他手里还攥著一把腰刀,那是把好刀,明朝万历年间造的戚家刀,比八旗自己打的刀好使。 他一直在擦这把刀,反反覆覆地擦。 “白天一个个不是都要死战吗?怎么攻城塔一烧,这魂儿也都跟著烧没了?” 没人敢接茬。 谁接谁死。 这会儿要是说个“不”字,皇太极真能拿刀砍人。 大家心里都明镜儿似的:这一仗,大金败了。 败得不明不白,败得窝窝囊囊。 连对方守將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被那把邪火给烧回来了。 “大汗……” 倒是济尔哈朗这个平日里老实稳重的,硬著头皮跪前两步。 “奴才以为……不能再耗下去了。今日之败,军心已动。要是等那个什么崇禎皇帝反应过来,派兵出城截咱们的后路,这几万儿郎……怕是都要扔在这儿了。” 这话算说到了点子上。 也是所有人都想说却不敢说的。 皇太极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济尔哈朗,眼神里没杀气,反倒是透著一股子疲惫。 “你也觉得,朕该跑?” 济尔哈朗头磕在地上,不敢抬:“不是跑,是转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还在,出了关,咱们又是好汉。” “出关……出关……” 皇太极喃喃了两句,像是在回味这两个词的苦涩。 他这次来,是奔著入主中原来的。 可现在,这中原的世界就在眼前,却成了个看得见摸不著的火坑。 “传令吧。” 他把刀往桌案上一扔,那噹啷一声响,把好几个贝勒嚇了一哆嗦。 “全军拔营。三更造饭,四更出发。所有重輜重,带不走的,全烧了!哪怕是一粒米,也不留给明蛮子!” “另外……” 皇太极眼神一冷,透出一股子狠劲儿。 “汉军旗里,挑三千个伤重的,老弱的,每人发二两银子,让他们留下。” 帐內眾人一惊。 莽古尔泰下意识地抬头问:“发银子?这时候发银子干什么?” 皇太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用那独眼儿都不敢和他对视。 “让他们在营地里点火把,敲锣打鼓,装作咱们还在的样子。要闹腾,越闹腾越好。等咱们主力走远了,再这银子也就是他们的买命钱了。” 这是断尾求生。 用三千条人命,换几万主力的生路。 所有人都感到背脊发凉。 这才是他们的大汗,狠起来连自己人都坑。 但也没人敢反对,毕竟这时候,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不是正黄旗的命,那就不是命。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京城德胜门城楼上。 那火早就灭了,但这夜却更难熬了。 朱由检也不睡。 他裹著一件厚羊毛大氅,就坐在城楼的石阶上,手里还捧著个还在冒热气儿的茶缸子。 王承恩在旁边伺候著,手里提著个暖炉,却不敢靠太近,怕熏著皇帝。 “陛下,您说那韃子真会今晚跑?” 王承恩小声问道。 “他又不傻。” 朱由检喝了一口热茶,眼里却一片清明,哪有一点困意。 “皇太极是个赌徒,但他更是个精明的商人。吕公车一烧,本钱都输光了,他再不跑,难道等著把裤衩子都输在这儿?” 说到这儿,他放下茶缸,站起身来,走到剁口边。 夜风呼啸,吹得他身上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举起那个西洋千里镜,往远处后金的大营方向看去。 那里火光冲天,似乎比平日里还要亮堂几分。 隱隱还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喧闹声,好像在搞什么篝火晚会。 “瞧瞧。” 朱由检把千里镜递给旁边一直在搓手的神机营统领孙元化。 “看出什么来了?” 孙元化赶紧接过千里镜,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犹豫著说:“陛下,这……这也太热闹了吧?刚打了败仗,他们还有心思喝酒吃肉?” “这就是皇太极的高明之处,也是他的愚蠢之处。” 朱由检冷笑一声。 “虚张声势这一套,唱空城计呢。只可惜,朕不是司马懿,他也没诸葛亮那两下子。你仔细看那火光,是不是有些太整齐了?要是真有几万人,人影憧憧的,这火光该是乱的。现在你看,那火把像是种在地里似的,动都不动。” 孙元化仔细一看,还真是。除了前面有些人影晃动,后面的火光基本就是死的。 “陛下圣明!这是金蝉脱壳啊!” 孙元化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把千里镜给扔了。 “既然知道他要跑,咱们是不是赶紧追?” “不急。” 朱由检摇了摇头。 “追容易,但要把他彻底留下,得讲究个火候。现在他刚走,正警惕著呢。得让他以为自己计谋得逞了,走得顺了,心气儿鬆了,那时候下手才疼。” 他回过头,看著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之前让你通过信鸽发出去那几只鸟,都飞到了吗?” “回皇爷。” 骆养性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周將军那边半个时辰前就回了信儿,说是锅已经架好了,柴火也备足了,就等野味入瓮。外围保定总督孙承宗老大人那边也回了话,说是各路勤王军已经在卢沟桥外围把口袋扎紧了。” “好。” 朱由检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张大网,他这几个月没日没夜地织,受了多少窝囊气,挨了多少文官的骂,今儿个终於要收网了。 “传令!” 朱由检突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少有的杀伐之气。 “点火!发讯號!” 早就等在一旁的信號兵,立马点燃了预备好的三颗巨型烟弹。 “嗖” “嗖” “嗖” 三道红色的火线,如同三条红龙,嘶吼著衝破了漆黑的夜幕。 在几百丈的高空中,它们猛然炸裂。 “砰!啪!轰!” 三朵巨大的红色火在夜空中盛开,把半个京城都照亮了。 那红光映在朱由检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也格外兴奋。 这不是过节的烟。 这是索命的符咒。 几十里外。 皇太极正骑在马上。 他身边只带了两黄旗的三万精骑,为了不发出声音,所有的马蹄都裹了厚布,所有的士兵都衔枚疾走。 那种压抑的沉默,比战场上的廝杀声还要让人心慌。 突然,前面一阵骚动。 皇太极心头一跳,猛地勒住韁绳。 他抬头一看,正看见那三朵红色的烟在京城方向炸开。 那光太亮了,亮得把他身边的每一个骑兵脸上的惊恐都照得清清楚楚。 “不好!” 皇太极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明军庆祝的烟。 这位置不对,这顏色也不对。 这太像是……信號! “快!” 他再也顾不上隱藏行踪了,大吼一声。 “丟掉一切多余的东西!全速前进!只要过了卢沟桥,那就是天高任鸟飞!” 他的声音在夜空里显得有些悽厉。 八旗兵们本来就是惊弓之鸟,这一被催,更是乱了套。 有人扔了乾粮袋,有人扔了备用的马鞍,甚至有人把背上的弓都扔了,只为让马跑得再快一点。 队伍像发了疯的野兽一样在原野上狂奔。 前面就是一片黑漆漆的树林,穿过这片树林,前面就是卢沟桥的大路。 皇太极不停地抽打著坐骑,风像刀子一样割著他的脸。 只要衝过去! 只要衝过去! 眼看著树林就在眼前,那种逃出生天的希望让所有人都憋足了一口气。 前锋的骑兵已经衝进了树林的边缘。 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那原本像死一样沉寂的黑色树林里,突然亮起了一点火光。 紧接著是第二点,第三点…… 眨眼之间,无数的火把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连绵成片,把整个树林的轮廓都勾勒了出来。 那火光太密了,太长了。 一眼望不到头。 把这片本该是生路的开阔地,死死地拦腰截断。 “那是……” 皇太极猛地勒住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瞪大了眼睛,那只独眼儿里映出了漫山遍野的火光。 借著火光,他看见了一桿大旗。 那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上面那个斗大的“周”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上。 树林里。 周遇吉猛地从草丛里站起来,吐掉了嘴里衔著的那根已经嚼烂了的草根。 他身上披著厚厚的枯草偽装衣,这会儿全掀开了,露出了里面寒光闪闪的铁甲。 他手里提著一把从不离身的陌刀,那刀刃在火光下泛著蓝光。 “弟兄们!” 他这一嗓子,憋了太久了。 “这帮孙子想跑!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回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一万五千名大明新军,一齐站了起来。 他们手里的“玄武銃”早就装填好了弹药,黑洞洞的銃口,齐刷刷地指向了前面那些惊慌失措的骑兵。 而在队列的最前面,那六十门早就让八旗兵闻风丧胆的“朱雀炮”,已经褪去了所有的偽装,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周遇吉狞笑了一声,手里的陌刀往前一指。 “点火把!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包围!” “告诉他们,这地界儿,是有主的!” 那一瞬间,无数火把晃动,喊杀声震天动地。 这哪里是什么树林。 这就是一张早就张开的血盆大口。 而皇太极,就是那个自以为聪明,却一头撞进来的猎物。 皇太极看著前面那铜墙铁壁一般的火光防线,又回头看了看后面。 后面虽然很黑,但他能感觉到,那片黑暗里,有更大的危险正在逼近。 那是从京城追出来的朱由检。 前有狼,后有虎。 这哪是什么天高任鸟飞。 这是真正的插翅难飞。 他握紧了手里的刀,手心里全是冷汗。 第119章 卢沟桥畔的黄昏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那光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像死人的脸。 但这光亮足够让人看清眼前的绝境了。 这里是卢沟桥南侧的一片古河滩。 地势低洼,几百年来永定河的水涨了又退,留下这一地的鹅卵石和烂泥。 现在,这烂泥地成了皇太极的大金国最后的坟场。 “大汗,东面……东面全是明军的旗帜,看著像是勤王军,人太多了,冲不过去!” “大汗!北面……北面是京营!那个狗皇帝的黄龙旗就在那儿杵著呢!” “大汗!西面……西面是周遇吉!” 坏消息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往皇太极耳朵里钻。 他站在河滩中央的一块高地上,那匹日行千里的“小白龙”这会儿也没了精气神,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马蹄子上全是泥。 皇太极环顾四周。 这地方选得真绝。 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本来是块困守的好地方,但也成了被人包饺子的死地。 他的三万精骑,这会儿就像被赶进羊圈里的羊,挤挤挨挨地缩在这块不到五里宽的河滩上。 战马不安地嘶鸣,人群里瀰漫著一股子绝望的尿骚味和汗臭味。 “不要慌!” 皇太极猛地吼了一嗓子,那只独眼儿里爆发出最后的一点凶光。 他一把推开那个报丧的白甲兵,因为用力过猛,那小兵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 “咱们是大金的勇士!咱们满万不可敌!就算是死,也得要把明蛮子的牙崩掉几颗!” 他抽出腰刀,直指西方。 那里,是周遇吉的阵地。 也是这几路包围圈里,看起来兵力最“薄弱”的地方。 只有一万多人。 虽然火器厉害,但毕竟人少。 “看见那面周字旗了吗?只要衝破那道口子,前面就是康庄大道!那就是生路!” 皇太极的声音有些嘶哑,但这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所有八旗兵都死死地盯著那一指。 “整队!只要还有把刀的,都给我上!谁要是敢回头,老子先劈了他!” “呜呜呜” 悽厉的牛角號声最后一次在这片河滩上响起。 这號声比起平时少了些雄壮,多了些悲凉,像是濒死野兽的哀鸣。 三万八旗骑兵,大金国最后的家底子,开始了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衝锋。 並没有什么复杂的战术。 这会儿什么两翼包抄、钳形攻势都没用了。 就是猪突。 用人命,用马尸,硬生生地去填出一条路来。 正黄旗的巴牙喇冲在最前面。 他们身披三层重甲,面目狰狞,嘴里发出一阵阵不似人声的怪叫。 战马被鞭子抽得狂奔,那轰隆隆的马蹄声,把地上的鹅卵石都震得跳了起来。 这气势,如果是放在以前,足以让任何一支明军未战先溃。 那铺天盖地的黑潮,带著一股子要把这天地都踏碎的狠劲儿,向著周遇吉那单薄的方阵撞了过去。 三里。 两里。 一里。 周遇吉站在方阵的最中央,那杆周字大旗下。 他没戴头盔,露出一张满是大鬍子的脸,那脸上看不出一丁点儿恐惧,反倒是有一种看死人的漠然。 他手里没有拿刀,而是举著一面小小的红旗。 他的方阵是个巨大的空心方阵。 这种方阵,大明以前从没玩过,这是皇帝朱由检亲自画图纸教给他的。 最外层是长矛手,长矛如林,斜指天空。 第二层、第三层是火銃手。 而在方阵的四个角,以及正面的突出部,那六十门“朱雀炮”已经褪去了所有的遮盖,像一群蹲伏的铁兽,张开了黑洞洞的大嘴。 “稳住!” 周遇吉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时候却格外清晰。 “谁要是敢这会儿尿裤子,老子就把他塞炮筒里射出去!” 一阵鬨笑声在方阵里响起。 这帮新军也不是吃素的,那是介休一战见过血、又在阳和口杀过人的。 他们看著那越来越近的黑潮,握著火銃的手虽然有点抖,但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五百步。 对方的重骑兵已经开始加速了。 甚至能看见那些巴牙喇脸上狰狞的刀疤和充血的眼睛。 “炮位准备!” 周遇吉手中红旗一举。 炮手们立刻將早就捧在怀里的引火索凑了上去。 这次为了追求最大的杀伤面,装的全是双份的霰弹。 那炮口里塞满了铁珠子、碎铁钉甚至是废弃的箭簇。 三百步。 这是个坎儿。 过了这个坎儿,骑兵的弓箭就能拋射过来了。 皇太极在后面看得真切,他甚至已经在期待明军方阵被冲得七零八落的惨状了。 “放!” 周遇吉手中的红旗猛地劈下。 “轰轰轰轰!!” 六十门朱雀炮,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怒吼。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把天地间其他所有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一圈圈橘红色的火光在阵前爆开,紧接著就是漫天黑烟。 但比黑烟更可怕的,是那横扫一切的金属风暴。 那成千上万颗被火药赋予了恐怖动能的铁珠子,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狠狠地拍在了冲在最前面的正黄旗骑兵脸上。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牛录额真,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他和他胯下的战马,瞬间就被打成了漏勺。 重甲? 在这种近距离的霰弹面前,重甲跟纸糊的没区別。 铁珠子钻进肉里,把骨头打得粉碎,把內臟搅成一团烂泥。 第一排倒下了。 紧接著是第二排,第三排…… 原本整齐的衝锋锋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地抹了一把,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人仰马翻。 残肢断臂满天飞。 血雾。 真真切切的血雾,那种红色的、带著体温的雾气,一下子就在阵前瀰漫开了。 但这还没完。 骑兵有惯性。 后面的骑兵剎不住车,狠狠地撞在前面倒毙的尸体上,然后自己也被绊倒,变成新的路障。 衝锋的势头,被这一轮齐射,像是一刀切断了脊梁骨,硬生生给打停了。 “好胆!” 皇太极眼角都要裂开了。 那可是他积攒了半辈子的精锐啊! 那一瞬间没的,比他这几天攻城死的人都多! “不要停!踩著尸体也要衝过去!他们装填没那么快!” 他嘶吼著,声音都劈了。 他知道火器的弱点。 装填慢。 只要趁著这空档衝进去,短兵相接,火銃就是烧火棍! 確实。 要是老式的火器,这一轮打完,基本上就这就是没牙的老虎了。 但周遇吉这支队伍,不一样。 “空心阵变线列!三段击!” 周遇吉大吼一声。 炮手们拼命地把火炮往后拉,清理炮膛。 而火銃手们迅速补位上前。 第一排:“举枪放!” “砰砰砰砰!” 密集的排枪声像爆豆子一样响了起来。 这次是精准的点射。 那些好不容易绕过尸体堆,企图继续衝锋的漏网之鱼,还没等马速提起来,就被无数颗铅弹给点了名。 打脸。 打胸口。 打马腿。 三百步內,这新款的“玄武銃”比弓箭准多了,劲儿大多了。 一个白甲兵脸上中了弹,半个脑壳都被掀飞了,身子在马上晃了几下,一头栽进泥坑里。 放完枪的第一排迅速蹲下装填。 第二排早就准备好了:“放!” “砰砰砰砰!” 这种连绵不断的火力输出,对於还在迷信冷兵器的八旗兵来说,就是一场无法理解的噩梦。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根本没机会施展。 好多人的弓刚拉开,人就已经没了。 箭矢稀稀拉拉地射过来,大部分都落在了阵前的空地上,偶尔几支射进阵里,也被那如林的长矛和厚实的甲给挡住了。 “这……这是什么妖法……” 一个冲在中间的甲喇章京直接崩溃了。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亲弟弟就在前面十步远的地方,被一颗铅弹打断了脖子。 那种看不见摸不著,只能听见响声人就没了的恐惧,比刀砍斧劈要可怕一万倍。 “这仗没法打!撤!快撤!” 他拨转马头想跑。 这一跑,就坏了菜了。 本来就是困兽之斗,这口气一泄,那就全完了。 前面的想撤,后面的想冲,中间的动弹不得。 整个八旗军阵,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人踩人,马踩马。 原本的衝锋阵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蠕动的、自我吞噬的肉团。 周遇吉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想跑?问过我这把刀没有?” 他把红旗往腰里一插,抄起那是立在旁边许久的陌刀。 “吹衝锋號!全线出击!” “告诉弟兄们!今儿个,就是咱们神机营名扬天下的日子!给我杀!” “嘟嘟,嘟嘟,嘟嘟嘟。” 激昂的衝锋號声响了。 这不是防守反击,这是彻底的歼灭。 明军方阵突然散开。 左右两翼的骑兵,那些之前一直被周遇吉捂著没捨得用的家底子,这会儿像猛虎下山一样从两侧包抄了过去。 而正面的步兵,也端著上了刺刀的火銃,列著整齐的横队,踩著鼓点,一步一步地压了上去。 “杀!杀!杀!” 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和对面那种混乱绝望的哭爹喊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皇太极看著那如山的兵锋向自己压过来。 他觉得有些恍惚。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也太不真实了。 这就是那个只能龟缩在城里不敢出战的明军吗? 这就是那个被他几千骑兵就能追著几万人跑的明军吗? “大汗!快走啊!” 济尔哈朗衝上来,一把拽住他的韁绳。 “前锋全完了!再不走可以就真要被困死在这儿了!” 他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头盔也没了,披头散髮像个疯子。 “走?往哪走?” 皇太极惨然一笑。 “咱们回不去了。” 他话音刚落,一颗流弹不知从哪儿飞过来,“噗”的一声,正打在他左肩的护心镜边缘。 虽然没打穿,但巨大的衝击力直接把他从马上掀了下来。 “大汗!” 周围的亲卫发了疯一样扑上来,七八个人把他死死压在身下,用身体给他挡枪子。 皇太极只觉得肩膀一阵剧痛,像是只有火在烧。 他躺在满是泥浆的地上,看著头顶那灰濛濛的天空。 耳边的喊杀声,惨叫声,火銃声,仿佛都离他很远。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大清……不,大金完了。 这一战,把满洲人一百年的精气神,都给打没了。 “把大汗架起来!衝出去!” 济尔哈朗红著眼睛大吼,他抄起一把战斧,对著身边的几个戈什哈(亲兵)喊道。 “就算是死!也得把大汗送回盛京!谁要是敢退半步,老子砍了他全家!” 几百名最忠诚的两黄旗亲卫,把自己裹成了一个铁桶,把受伤的皇太极死死地护在中间。 他们向著一个看起来人稍微少点的方向,发起了最后一次决死的突围。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们也要用尸体填出一条路来。 第120章 皇帝的战刀 卢沟桥畔的血,已经把河泥都泡软了。 济尔哈朗带著那几百號人拼死突围,就像是个硬要往磨盘里挤的铁核桃,嘎嘣声不断,但终究是被一点点磨碎了。 周遇吉的火器营没给他们留什么念想,轮番的排枪打得那叫一个密不透风。 但那个满身是血的“铁核桃”还在动。 那个被围在中间的金甲身影,虽然狼狈,但还在挣扎著往外挪。 “咚!咚!咚” 就在这时候,大地突然又震颤了起来。 但这震颤不是乱糟糟的,而是那种整齐划一、带著强烈压迫感的震动。 周遇吉把陌刀一横,抬头往北边看去。 只见那漫天的烟尘里,一面又高又大的明黄龙旗,分开了硝烟,硬生生地闯进了这修罗场。 龙旗下面,是滚滚而来的金色洪流。 不是別的。 正是朱由检亲率的大明御林军,还有那憋屈了好多天、早就把刀磨得雪亮的京营三大营主力。 “皇上来了!” “万岁!万岁!万岁!”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这声音就像是火星掉进了乾柴堆,瞬间点燃了整个战场。 那些原本已经杀得有些手软、或者正在忙著割脑袋领赏的明军士兵,一听到这声喊,像是都被打了一针鸡血。 皇上都亲自衝锋了,咱们这帮小兵还有什么脸惜命? 原本已经有些鬆动的包围圈,瞬间又像铁桶一样箍紧了。 朱由检这次没坐在什么鑾驾里,也没躲在什么中军大帐里。 他穿著一身照著他体型特製的山文甲,外面罩著明黄色的罩袍。 那甲也是精心打造的,镀了金,在夕阳下晃得人眼晕。 他胯下骑著一匹从御马监千里挑一选出来的黑马,手里没拿权杖,没拿令旗,而是提著那把早就开过刃的“天子剑”。 “將士们!” 他也不怕那箭矢无眼,硬是纵马衝到了离战团不到两百步的地方。 他运足了气,那声音虽然比不上號角,但却比號角更让人上头。 “建奴虐我百姓,如屠猪狗!今日,就是他们的死期!” “隨朕杀敌!” “用这帮狗韃子的血!祭奠我大明死难的冤魂!” “杀!!!” 这一嗓子吼出去了。 朱由检自己都有点恍惚。 他这辈子,或者说上辈子,哪见过这个? 但他知道,这会儿不能怂。 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皇帝,有些时候必须得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去换那万世基业。 他双腿一夹马腹。 那黑马长嘶一声,真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护驾!护驾啊!” 王承恩在后面嗓子都喊破了。 他也没想到这祖宗来真的。 一群锦衣卫大汉將军发了疯一样,挥著大刀跟在皇帝屁股后头,生怕有哪个不长眼的流矢伤了龙体。 但这会儿谁还顾得上这个? 十万大军全线压上。 就像是一场金色的洪水,直接要把那剩下的一点黑色残渣给淹没了。 战场最中心。 济尔哈朗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身边的亲卫死一个少一个,这会儿也就剩下一半不到了。 皇太极已经晕过去了,被人死死地绑在马背上。 “贝勒爷!快看!那是明朝的皇帝!那个黄衣服的!” 一个戈什哈指著远处越来越近的金色身影,绝望地喊道。 济尔哈朗咬著一口带血的牙,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 那个年轻的皇帝,满脸的杀气,像个刚见了血的小狼崽子,凶得很。 “別管他!往西!往西!只要进了山,就有活路!” 济尔哈朗挥舞著缺口的战斧,一斧头劈翻了一个衝上来的明军长枪手。 但没用。 人太多了。 多到让人绝望。 前面是一排排端著火銃的明军,后面是挥舞著大刀的铁骑。 天上还时不时掉下来几个震天雷。 这哪是突围啊,这就是在绞肉机里游泳。 朱由检冲得很猛,但他身边的那些侍卫更是玩命。 曹化淳这老太监虽然看著文气,这会儿也提著把腰刀,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护在朱由检左边。 右边是锦衣卫指挥使,手里一把绣春刀,舞得密不透风。 “挡路者死!” 一个不知道哪个旗的韃子,举著狼牙棒就往朱由检这儿扑。 还没等这种莽夫靠近,曹化淳手里的刀一甩,那韃子脑袋就搬了家。 热乎的血,溅了朱由检一身。 朱由检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 黏糊糊的。 带著一股子铁锈味。 但他没觉得噁心,反倒觉得心里那股子燥热更盛了。 杀戮。 这原来就是杀戮的味道。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些马上皇帝都喜欢亲征了。 这种掌控別人生死的快感,比在朝堂上跟那帮老狐狸斗嘴皮子,要爽上一万倍! “不留活口!” “除了那个领头的,剩下的一个不留!” 他在马上大吼著。 终於。 那最后几百个负隅顽抗的后金兵,彻底被人海给淹没了。 投降? 有想投降的。 几个胆小的正蓝旗扔了刀,跪在地上刚想喊“饶命”。 就被红了眼的京营士兵衝上去,乱刀剁成了肉泥。 饶命? 你们去杀我们村里老小的时候,饶过命吗? 你们拿我们百姓填护城河的时候,饶过命吗? 现在想活? 做梦! 这不仅仅是一场战爭,这也是一场復仇。 积压了十几年的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啊呀呀!” 济尔哈朗发出了最后一声悲鸣。 十几杆长枪同时扎在他身上,把他像个刺蝟一样挑了起来。 他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这个大金国的和硕贝勒,到死都没闭上眼。 他不甘心啊! 隨著济尔哈朗的倒下,那个保护圈终於破了。 就像是剥了壳的鸡蛋,露出了里面的黄。 皇太极。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汗,那个敢指著大明江山说“这是我的”的男人。 此时就像个破布袋一样,被绑在一匹瘸了腿的马背上。 他还没死。 但也差不多了。 浑身上下都是伤,金甲都快碎完了。 “让开!” 周围的明军刚想衝上去把这功劳抢了。 就听见后面一声大吼。 人群分开一条道。 朱由检策马缓缓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黄袍已经看不出本色了,全是暗红色的血斑。 天子剑上,血珠子还在往下滴。 他停在那匹瘸腿马前面,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宿敌。 皇太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那肿成一条缝的眼睛,费劲地睁开了一点。 模模糊糊地,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影子。 逆著光。 看不清脸。 但那一身的龙威,他是认得的。 “朱……朱由检……” 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想骂,没力气了。 想求饶? 他皇太极这辈子就没学会这两个字。 朱由检没说话。 此时无声胜有声。 “朕不杀你。” “不是朕心软。” “是你这么死了,太便宜你了。” “朕要让你活著,让你看著。” “看著你的大金国是怎么亡的。” “看著你那盛京是怎么被朕踏平的。” “看著你满族上下,是怎么给朕的汉家儿女为奴为婢的!” 皇太极也不知道是听没听见。 他喉咙里“咯嘍”一声,又晕死过去了。 朱由检也没指望他回答。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这个丧家之犬一眼。 他举起手中的剑,剑尖直指苍穹。 夕阳的余暉洒在上面,像是给那血色的剑身镀了一层金边。 “大明!” 他深吸一口气。 “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这一刻。 卢沟桥畔。 人声鼎沸。 十万大军,挥舞著手中的兵器,发出了足以震碎苍穹的呼喊。 那些刚刚还凶神恶煞的汉子们,有好多人一边喊一边哭。 哭他们死去的兄弟。 哭这十几年来的憋屈。 终於贏了! 真真切切地贏了! 而且是贏得这么彻底,这么痛快! 孙承宗这个老头子,也在人群里。 他老泪纵横,鬍子都在抖。 他看著那个立马於尸山血海之上的年轻背影。 那个背影虽然不宽厚,但此刻看起来,却比那泰山还要稳当。 他突然觉得,这大明的天,真的要变了。 什么东林党,什么阉党,在这铁血军威面前,都他娘的是个笑话! 这天下,以后就只有一个声音。 那就是皇上的声音! 就是那把剑指著的声音! “传令!”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 “打扫战场!所有建奴,斩首筑京观!” “这就是犯我强汉者的下场!” “另!把这个皇太极,给我关进特製的囚车!要活的!只要还剩一口气就行!” “朕要带著他,回宫!献俘太庙!” 夜幕降临了。 但卢沟桥畔的火把,却把这片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那一堆堆的尸体,被拖到一起,像是一座座小山。 血水匯进了永定河,那一河的水,今晚都流不乾净这红。 但没人觉得恐怖。 只觉得解气。 朱由检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战场。 他把剑插回鞘中。 那一声“咔嚓”的脆响,像是给这个时代画上了一个句號。 也是给那个崭新的、铁血的大明帝国,按下了开始的开关。 他微微扬起下巴,对著身边的王承恩说了一句话: “回宫……咱们还有好多朋友,等著咱们回去敘旧呢。” 第121章 卢沟桥大捷! 卢沟桥边的血还没凝固,报捷的快马就已经把蹄铁都跑红了。 大明朝有多少年没这么扬眉吐气过了? 自从萨尔滸那一仗打输了,这些年朝廷发出来的,除了催餉的文书,就是各地的败报。 偶尔有个什么“大捷”,那也是斩首百来级,还要把自己这边的损失瞒下一大半,掺著水分报上去哄皇帝开心的。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红旗,可是实打实地那是用满洲八旗的血染的。 “卢沟桥大捷!卢沟桥大捷!” 几十个膀大腰圆的御林军大汉,背上插著鲜红的令旗,骑著最好的驛马,从京郊一入官道就开始扯著嗓子喊。 那声音洪亮得跟敲钟似的,一路顺风能飘出二里地去。 “陛下神武!御驾亲征!” “全歼建奴主力!斩首三万级!活捉奴酋皇太极!” 这哪是报信啊,这简直就是平地起惊雷。 京城最早被炸醒了。 城门早就开了,但这会儿谁也没心思做生意、走亲戚。 那报捷的骑兵每一经过一条街,那街上的人就跟疯了一样。 “我的亲娘嘞!三万级?这就是把建奴杀绝种了吧!” 一个在茶摊上喝早茶的老汉,手里的茶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也不知道心疼,张著个没牙的嘴在那儿傻乐。 “活捉皇太极?这……这不是做梦吧?” 旁边一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揉了揉眼睛,赶紧掏出袖子里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前几天他还跟这儿骂呢,说皇帝无道,要把这大明江山玩完了,这会儿脸被打得那是啪啪响,但他乐意挨这打。 “万岁!万岁啊!” 不知道是谁在大街上先跪下了。 紧接著,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那些前几日还因为建奴围城嚇得瑟瑟发抖、哭著喊著要往城外跑的百姓,这会儿一个个红光满面,比过年发了压岁钱还高兴。 鞭炮声不知从哪个铺子里先响起来的。 然后就像传染一样,噼里啪啦炸满了全城。 那火药味混著街上的尘土味,让人闻著特別上头。 紫禁城里的气氛可就没这么喜庆了。 钱谦益这几天是在家里称病不出的。 他那个府邸的大门紧闭,连只苍蝇都不想放进去。 他正躺在藤椅上,手里捏著把紫砂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著,耳朵却竖得像兔子一样。 他在等。 等北边传来皇帝兵败、被迫议和的消息。 到时候,就是他们东林党人力挽狂澜、再造乾坤的时候了。 这剧本他都在心里排练了八百遍了。 “老爷!老爷!大事不好了!” 那个跟了他几十年的老管家,平时走道都得让人扶著,今儿个却跟被狗撵了似的,连滚带爬地衝进了后院。 进了门槛还绊了一跤,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慌什么!还有没有点规矩!” 钱谦益眉头一皱,把那紫砂壶往茶几上一顿,那壶嘴里的水都洒出来了。 “天塌不下来!是不是建奴打进来了?我早就作好了顺……咳咳,我早就有了应对之策!” 他差点把“顺表”两个字说禿嚕嘴。 “不……不是啊老爷!” 老管家爬起来,顾不得擦脸上的土,哆哆嗦嗦地说: “是胜了!胜了啊!” “谁胜了?” 钱谦益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爬上后背。 “皇上……皇上胜了!” “全歼!全歼建奴主力!那个……那个皇太极都被活抓了!” “现在满大街都在放炮仗呢!说是露布飞捷已经进宫了!” “咣当”一声。 钱谦益手一抖,那把那把万历年间的名家紫砂壶,直接掉在地上摔得粉粉碎。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嘴巴张著,半天没合上。 “你……你说什么?” “活捉?三万级?” 这不仅仅是打脸了。 这是把他的脸皮撕下来放在地上踩啊。 他引以为傲的那些“攘外必先安內”、“皇帝失德招致外患”的大道理,在这一刻统统变成了一坨屎。 皇帝有了这等泼天的军功,那就是真龙天子,那就是太祖再世! 谁还敢说个“不”字? “完了……全完了……” 钱谦益身子一软,瘫倒在藤椅上,脸上煞白,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快!快去打听!那些报捷的人里,有没有锦衣卫的人?有没有提……提咱们的事?” 不光是钱谦益。 这消息一出京城,那就跟长了翅膀一样。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换马不换人,那是玩了命地往南边跑。 路过一个驛站,驛站的驛卒一听这消息,激动得连马都牵不利索了,哭著喊著给信使换上最好的马,还把自己那点存下的好酒都塞给信使路上御寒。 这一路上的官府衙门,个个都被震得七荤八素。 那些平日里拿著朝廷俸禄、暗地里骂娘、观望局势的墙头草官员们,这会儿一个个都在那儿瑟瑟发抖。 他们赶紧翻箱倒柜,把自己以前写好的那些没发出去的、歌功颂德的奏章找出来,改改日子,准备赶紧往京里送。 晚了可就赶不上热乎的了。 消息传到南直隶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周延儒周阁老,这会儿正这会儿正在苏州的一个园林里,跟几个大盐商、大丝绸商商量著怎么把这罢市弄得再大点。 他们觉得皇帝这次肯定要栽跟头。 就算不死在建奴手里,也得被逼得灰头土脸。 到时候,他们这些江南的“士林领袖”,就是皇帝唯一的救命稻草。 想求我们? 那是得拿出诚意来的。 比如免了这该死的商税,比如杀了那个该死的魏忠贤。 “阁老!阁老!京里来信了!” 一个心腹幕僚,手里捏著封鸡毛信,脸色比锅底还黑,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厅。 周延儒正端著酒杯,听这动静,心里就不高兴。 “怎么?皇帝低头了?下罪己詔了?” 他抿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问。 “不……不是……” 幕僚的声音都在抖,像是见了鬼一样。 “是……是大捷!” “皇上在卢沟桥,把皇太极给抓了!建奴……死绝了!” “噗!” 周延儒一口陈年雕全喷在了对面那个盐商胖乎乎的脸上。 “你说什么胡话!”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太猛,把身后的红木椅子都带倒了。 “皇太极那是有八万铁骑!他朱由检有什么?几门破炮?几千新兵?” “这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 “阁老,是真的……” 幕僚都要哭出来了。 “那信使是咱们的人,亲眼看见的。” “说是皇帝用了什么妖法,那火炮一响,半里地之內人畜不留。” “现在整个北方都传遍了,说是皇帝乃真武大帝下凡……” “呃……” 周延儒只觉得胸口一闷,嗓子眼儿一甜。 眼前一黑,“哇”地一声,一口老血直接喷在了桌子正当中的那盘清蒸鰣鱼上。 “完了……我江南……休矣……” 他说完这句话,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厅里顿时乱作一团。 那些刚刚还在谈笑风生的富商们,这会儿一个个面如死灰,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琢磨著怎么赶紧把家產变卖了跑路了。 要是皇帝真这么厉害,那魏忠贤在江南还不横著走啊? 这都不用想了,屠刀肯定已经举起来了。 与此同时。 京城外。 原本卢沟桥的那片战场,现在已经变了个样。 血腥味还没散尽,但那股子得胜的狂热劲儿压都压不住。 朱由检没急著回宫享受那三呼万岁的风光。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站在城外那片空地上,手里提著马鞭,面无表情地看著眼前正在忙活的工匠和士兵。 他们在筑京观。 这是汉人老祖宗留下来的老传统。 也是对外族入侵者最狠、最直接的震慑。 三万多颗脑袋,被石灰醃製过,一层层地码起来,像是一座诡异的金字塔。 最顶上,特意留了个空位。 那是给以后可能会有的不长眼的人留的。 那味道其实不好闻。 石灰味混著尸臭味,还有那股子没洗乾净的血腥味。 但朱由检就像没闻见一样。 他那身染血的罩袍还没换。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著,看著这座越堆越高的人头山。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捧著个手炉,想递给皇帝,又不敢上前。 他这主子,这会儿身上的杀气太重了。 重到让人觉得他不像个活人,而像是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復仇鬼神。 “大伴。” 朱由检也没有回头,声音有点沙哑。 “奴婢在。” 王承恩赶紧弯腰。 “你看这些脑袋,是不是挺难看的?” 朱由检指了指那座京观。 “……回万岁爷,是狰狞了些,但这都是冒犯天威的下场,罪有应得。”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回答。 “是啊,罪有应得。” 朱由检笑了笑,但这笑意不达眼底。 “外面的鬼,好杀。” “一刀下去,脑袋掉了,也就消停了。” “可这宫里,这朝堂上,还有这大明的每一寸土地上。” “那些穿著官服、披著人皮的鬼,可比这些韃子难杀多了。” 他说著,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里,又恢復了那种让人看不透的深邃。 “外面的鬼杀完了。” “现在,该回去捉那些里面的鬼了。”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皇帝。 “传令下去。” “明日午时,献俘太庙。” “让那些还在装病的大臣们,哪怕是爬,也得给朕爬到午门来!” “少一个,朕就让锦衣卫去他府上,亲自请。” “朕倒要看看,这一次,还有谁敢在朕面前说个不字!” 战马嘶鸣。 朱由检一甩马鞭,向著那巍峨的紫禁城奔去。 第122章 献俘太庙,杀气冲天 天还没亮透,午门外的广场上就已经跪满了人。 这些人身上的大红官袍,在这灰濛濛的晨曦里,显得格外刺眼。 以往上朝,哪怕是这种大朝会,大傢伙儿虽然不敢喧譁,但眼神里好歹还有点活气儿。遇到熟人,眉来眼去打个招呼也是常有的事。 可今儿个不一样。 今儿这午门外,静得跟乱葬岗似的。 几百號朝廷大员,跪在那儿,一个个都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肚子里去。 那膝盖底下的金砖硬得硌人,跪久了钻心的疼,可愣是没一个人敢哪怕稍微动一下腿。 钱谦益跪在文官队伍的最头前。 他这会儿早没了往日里文坛领袖的风度。 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现在白得像张纸。 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顺著鼻尖往下淌,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摔成八瓣。 他昨儿晚上接到圣旨的时候,差点没再晕过去。 “爬也要爬来”。 皇上这话,可不是说著玩的。 他用余光瞟了一眼跪在他身后不远的一个礼部侍郎。 那人平时跟他走得挺近,但这会儿,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听说昨晚锦衣卫去这人家里传旨的时候,这位侍郎大人正好在写遗书,嚇得把那半截遗书直接吞肚子里了。 “噠、噠、噠……”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趴在地上的官员,身子都不约而同地颤了一下。 来了。 那活阎王来了。 朱由检没坐那个八人抬的大轿子。 也没换上那身金灿灿却又沉甸甸的袞龙袍。 他就穿著昨天那身沾著血、掛著灰的战甲,没戴头盔,头髮只是隨便束了个髻。 他就这么骑著那匹同样满身泥泞的战马,从德胜门一路进来。 身后,是大队大队的骑兵。 那些骑兵身上也没好看到哪儿去,甲叶子残缺不全,有的胳膊上还缠著渗血的白布条。 但那股子杀气,隔著老远都能把人冻僵了。 街道两旁的百姓早就被隔开了。 但那欢呼声还是像海浪一样,一层盖过一层地涌进午门这高墙深院里来。 “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姓们在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宣泄著死里逃生的狂喜。 而这欢呼声听在跪著的百官耳朵里,却像催命符一样刺耳。 它在提醒他们: 这天下,变天了。 以前那种靠著一张嘴皮子就能把皇帝架在火上烤、裹挟民意逼宫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朱由检骑著马,慢悠悠地进了午门广场。 他没下马。 甚至连韁绳都没勒紧。 任由那马蹄子“噠噠”地敲在金砖上,一下一下,就像敲在百官的心口窝上。 他就这么著,骑著马,在太庙前的广场上转了一圈。 最后,停在了跪在最前面的那一排文官面前。 那马蹄子,离钱谦益的脑门,也就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嘶——” 战马打了个响鼻。 一团热气喷在钱谦益的头顶上,还带著几星泥点子,直接甩在了他的脸上。 钱谦益浑身一个激灵,把头埋得更低了,那额头死死地抵著地面,恨不得把地砖杵个洞钻进去。 “怎么?” 朱由检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不带一点火气,却冷得嚇人。 “怎么都不抬起头来看看朕?” “不想看看朕这身新行头?” “还是说……不想看看朕给你们带回来的那几千份大礼?” 没人敢接话。 “既然不想看,那就给朕听著!” 朱由检突然提高了嗓门,那声音一下子变得比刀子还尖锐。 “带上来!” 隨著他一声令下,御林军从中分开一条道。 几千个五大绑的人,被像是拖死狗一样拖了上来。 他们被扒得只剩下一条犊鼻裤,赤裸的上身在寒风中冻得青紫。 这些人,曾经都是在辽东不可一世的八旗贵族。 有牛录额真,有甲喇额真,甚至还那几个没来若及跑掉的贝勒。 那曾经让大明君臣谈之色变的辫子,现在就像是一条条死蛇一样耷拉在光禿禿的脑袋后面。 “噗通!噗通!” 御林军也没客气,一踢膝窝,把这些人按著跪成一片。 黑压压的,正对著那帮红袍大员。 “抬起头来!” 朱由检猛地一拉韁绳,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百官们被这动静嚇得不得不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钱谦益和周延儒等人,正好跟对面跪著的那个贝勒眼对眼。 那是阿敏。 曾经带著镶蓝旗在辽东杀人如麻的二贝勒。 现在,他哪还有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嘴里塞著破布,眼神浑浊,身上全是鞭痕,哆嗦得像只脱毛的鵪鶉。 朱由检手里攥著马鞭,指著阿敏,又指了指那一地的俘虏。 “诸位爱卿,好好看看。” “这就是你们口中不可战胜的八旗天兵。” “这就是嚇得你们要朕下罪己詔、要朕南狩弃都的虎狼之师。” 他一边说,一边策马在两拨跪著的人中间来回踱步。 “几天前,就在这金鑾殿上。” “你们一个个那是慷慨激昂啊。” “说朕失得,说朕是独夫,说这建奴入关,全是朕一个人的罪过。” “逼著朕杀魏忠贤,逼著朕向天下人谢罪。” 他说著说著,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这个空旷的广场上迴荡,格外瘮人。 “现在呢?” “朕把这三万大军全宰了,给这几千个活口都绑这儿来了。” “你们倒是再跟朕说说。” “是朕失德?” “还是……你们这群只会窝里横、见著洋人建奴就腿软的废物无能?!” 最后一句话,他是吼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著血沫子,喷在所有人的脸上。 全场死寂。 只有寒风卷过广场发出的呜呜声。 钱谦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话。 想说点什么“陛下圣明”、“臣等死罪”之类的场面话来搪塞过去。 可那嗓子就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皇帝这是在撒气。 也是在算帐。 这种时候,谁敢出头,谁就是那个往刀口上撞的傻子。 “怎么?都哑巴了?” 朱由检看著这群噤若寒蝉的大臣,眼里的鄙夷更重了。 “平时不是很能说吗?” “那嘴皮子不是翻得比书页还快吗?” “引经据典,口若悬河,把朕驳得体无完肤。” 他策马走到一个御史面前。 这御史就是当初那个第一个跳出来要皇帝下罪己詔的人。 朱由检用马鞭挑起他的下巴,逼著他对视。 “你,来给朕说说。” “这《春秋》之义,是不是教你们怎么在大敌当前的时候,先把自己的君君父往火坑里推啊?” 那御史嚇得两眼翻白,浑身抽搐,一股骚臭味从裤襠里传了出来。 竟然是当场嚇尿了。 朱由检嫌恶地收回马鞭,一脚把他踹翻。 “废物!” 他重新勒马回到队伍最前面,居高临下地看著所有人。 “朕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只要挺过这一茬,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只要把头磕响点,把认罪的话说漂亮点,朕这个当皇帝的,为了所谓的圣君面子,就不好意思真把你们怎么样。” “毕竟,法不责眾嘛。” 说到这儿,朱由检收起了脸上的那点冷笑。 他的表情变得很平静。 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可惜啊。” “以前那个想当尧舜之君的朱由检,已经在卢沟桥上死过一次了。” “现在的朕,不想当什么圣君。” “朕就想当个明白人。” 他转过身,背对著百官,面前就是太庙那巍峨的大殿。 列祖列宗的牌位就在里面供著。 他朝著太庙的大门,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直起身子,也没回头,只是淡淡地拋下一句话: “別以为喊几句死罪,这事就算完了。” “这血债,得用血来偿。” “王承恩!” 朱由检的声音並不大,但在王承恩耳朵里,那就是惊雷。 “奴婢在!” 一直像个影子一样缩在旁边的王承恩,赶紧那是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跪在马前。 “这献俘仪式完了。” “但朕的心气儿还不顺。” “把这些韃子怎么处置了,你是知道的。” “至於这帮跪著的……” 朱由检指了指身后那一大片红袍。 “朕记得,锦衣卫那边,是不是有个单子?” 王承恩身子一抖,但马上就稳住了。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这几天因为兴奋和操劳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回皇爷,有。” “骆指挥使那边,早就备好了。” “名单上的人,这几天干了什么,说了什么,甚至是吃了什么,都记著呢。” 这话一出。 地上的百官终於有了点动静。 那是一种极度恐惧下產生的骚动。 不少人开始小声地啜泣,有的甚至开始磕头求饶。 “陛下饶命啊!臣只是一时糊涂。” “陛下开恩啊!臣是被猪油蒙了心啊。” 钱谦益没出声。 他只是觉得眼前发黑。 有名单。 真的有名单。 他这些天虽然闭门不出,但他那些门生故吏干的事,他哪能不知道? 这名单上,就算没他的名字,也少不了跟他有关联的人。 这就是要连根拔起啊。 朱由检没理会身后的求饶声。 他冷笑一声,那声音里带著一股令人心寒的决绝。 “別急著喊冤。” “有名单的,一个都跑不了。” “没在名单上的,也別高兴得太早。” “要是让朕发现谁还在给这帮人通风报信,或者是想著法儿地给朕添堵。” “那这太苗前空著的地儿还多著呢。” “正好,可以让列祖列宗好好看看,这大明的江山,到底是被谁给败坏的!” 说完这句话。 朱由检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一抖韁绳,策马向著乾清宫的方向奔去。 留下一屁股的灰尘,还有那几千名瑟瑟发抖的大臣。 以及,那还在地上跪著的、已经绝望了的后金俘虏。 “別跪著了。”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也不看那些大臣,只是对著手下的那些同样全副武装、满脸横肉的锦衣卫力士挥了挥手。 “该干活了。” “按照名单,一个一个请。” “皇上说了,少一个,咱们都得掉脑袋。” “北镇抚司的大狱不够用,就先往刑部借。” “实在不行,这午门外的空地上,先捆他一宿也行。” “反正他们以前不也爱在这儿跪门么?今儿个就让他们跪个够!” 隨著骆养性的一声令下。 原本死寂的广场,瞬间变成了一锅炸开了的粥。 锦衣卫如狼似虎地衝进了人群。 根本不跟你讲什么体面,什么斯文。 看到名单上的人,上去就是一脚踹翻,然后铁索一套,像拖死猪一样就往外拖。 哭喊声。 求饶声。 叫骂声。 乱作一团。 钱谦益虽然没被当场拖走,但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好几个得意门生,被锦衣卫大嘴巴子抽得满嘴是血,然后像垃圾一样拖走。 他知道,这回,是真的变天了。 那个曾经被他们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小皇帝,终於露出了獠牙。 而这獠牙一露,就是要吃人的。 第123章 锦衣卫的黑名单 入夜了,北京城却没睡。 太庙前的血腥味还没散乾净,街道上的更鼓声就被一阵紧似一阵的马蹄声给盖过去了。 这不是零星几匹马,是成群结队的。 马蹄子上裹著厚麻布,踩在石板路上声音发闷,却更能震得人心慌。 锦衣卫,出动了。 不光是那一身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卫,这次连东厂的番子也全都撒出来了。 魏忠贤和骆养性这俩平日里不太对付的大特务头子,今晚破天荒地凑在了一块儿。 北镇抚司的大堂里,灯火通明。 魏忠贤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那一本足足有两寸厚的册子,那手都在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这辈子不知道整死过多少人,可从来没像今晚这么痛快过。 以前抓人,还得扣个帽子,编个罪名,有时候还得看內阁那帮老傢伙的脸色。 现在? 皇上就给了这一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旁边只写了一句话:按单子抓,一个不留。 “骆大人,”魏忠贤把册子拍在桌子上,那张老脸上笑得跟朵菊似的,“咱家这边,东城的单子已经分派下去了。您那边的呢?” 骆养性坐在另一边,正低头擦著手里的绣春刀。 听见魏忠贤问,他也没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西城和南城,我已经叫人把路口都封了。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他顿了顿,把刀插回鞘里,抬头看了一眼魏忠贤。 “魏公公,今晚这动静可不小。您这身子骨,吃得消?” 魏忠贤呵呵一笑,站起身来,一甩那拂尘:“咱家这身子骨,硬朗著呢!尤其是听见那帮所谓清流哭爹喊娘的声儿,咱家这心里啊,就跟吃了蜜似的舒坦!” 他迈步走到大堂门口,衝著外面那一院子整装待发的番子和力士,扯著那一副標誌性的公鸭嗓子喊道: “小的们!都听好了!” “今晚是皇上给咱们的恩典!” “名单上的人,別管他是几品大员,也別管他是谁的门生故吏!” “只要名儿对上了,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给咱家把锁链子套在他脖子上!” “动手的时候利索点,別给皇爷丟人!” “去吧!” “遵旨!” 院子里的几百號人齐声应诺,声音震得房樑上的尘土都往下掉。 紧接著,人群四散而出,没入这无边的夜色里。 第一个倒霉的,是左都御史周正阳。 这位在朝堂上那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喷起人来能把唾沫星子溅到皇帝脸上。 围城那几天,就是他带头,每天去午门外跪著哭諫,逼著皇上南迁。 这会儿,他正在书房里忙活著呢。 忙活啥?烧信。 火盆里的火苗子躥得老高,映得那张老脸红彤彤的。 他一边把那一封封没来得及送出去、或者是刚收到的密信往火盆里扔,一边嘴里还在那儿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骂人还是在祈祷。 “这帮武夫……这帮奴才……怎么就贏了呢?” 他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那信纸都没扔进火盆,飘到了地上。 “砰!” 一声巨响,书房那扇雕的楠木门直接被人从外面给踹飞了。 半扇门板飞进来,正好砸在那个火盆上。 “哗啦”一声,火盆翻了,炭灰和没烧完的信纸撒了一地。 周正阳嚇了一激灵,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几把明晃晃的绣春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哟,周大人,这大晚上的,好兴致啊!”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一位穿著千户服饰的锦衣卫,跨过那个倒在地上的门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还在冒烟的信纸,吹了吹上面的灰,也不嫌烫,就那么拿在手里看了两眼。 “嘖嘖嘖,建奴势大,京城不可守,速备车马,以图中兴。” 那千户冷笑一声,把信纸在周正阳眼前晃了晃。 “周大人,您这中兴的法子,就是教皇上怎么逃跑吗?” 周正阳这会儿才回过魂来。 他看著那身飞鱼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私宅!本官是朝廷二品大员!你们……你们这是擅闯民宅!我要参你们!我要见皇上!” 他挣扎著想站起来,可那肩膀被两个力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参我们?” 那千户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周大人,您还是省省力气吧。皇上现在可不想见您。皇上说了,您的那些忠言,还是留著去詔狱里跟阎王爷说去吧。” “你们……你们这是栽赃!这是陷害!” 周正阳还在那儿嚷嚷,“本官是清白的!本官烧的都是家书!家书!” “家书?” 那千户一脚把那个火盆踹得更远了点,也不跟他废话。 “来人!把这书房给我都翻一遍!地板撬开,墙皮扒开!我就不信,这么大个御史府,就只有这么点家书!”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往周正阳面前一抖。 “周大人,別烧了。您跟南京钱阁老的那点来往,咱们北镇抚司里头,早就给您备好了一份手抄本了。您这原件烧没烧,真的不重要。” 周正阳看这那张纸上的字跡,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一样,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那是他半个月前写给钱谦益的信。 信里商量著怎么利用这次围城,逼宫,把魏忠贤弄死,把皇帝架空。 这信是怎么落到锦衣卫手里的? 他想不明白,也没机会想了。 “带走!” 千户一挥手,两个力士架起像是一滩烂泥的周正阳,拖著就往外走。 这一夜,整个周府鸡飞狗跳。 女眷的哭喊声,下人的求饶声,还有翻箱倒柜的声音,乱成了一锅粥。 这只是个开始。 同样的场景,正在京城的各个角落上演。 吏部的一个给事中,因为被发现在囤积了五千石粮食,被东厂的番子直接从被窝里拖出来,连鞋都没穿就给押走了。 一个国子监的监生,因为在酒楼了散布谣言说“皇上已经带著娘娘跑了”,被几个锦衣卫堵在茅房里,当场套上麻袋带走。 最惨的是那个户部郎中。 这人没別的毛病,就是贪。 围城那几天,城里米价飞涨,他利用这职务之便,偷偷把国库里的陈米倒卖给外面的粮商。 这会儿,他正躲在小妾的房里,数那一箱子白的银子呢。 “嘭!” 门被撞开的时候,他嚇得手一抖,一锭五十两的大元宝正好砸在脚背上。 疼得他嗷嗷直叫。 结果还没叫两声,嘴里就被塞了一团臭袜子。 那东厂的档头看著那满床的银子,眼睛都在冒绿光。 “好傢伙!这么多银子!这得是多少百姓的救命粮啊!” 那档头也是个恨人,上去对著那郎中的胖脸就是两个大嘴巴子。 “杂家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发国难財的!给我打!先把牙都给我打掉了再带走!” 那郎中呜呜地叫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可惜,没人会同情他。 这一夜,北镇抚司的詔狱那是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平时那空荡荡的牢房,这会儿塞满了人。 有穿著官服的,有穿著睡衣的,还有光著膀子的。 一个个都在那儿喊冤,那声音吵得连看守的狱卒都不得不拿把耳朵塞上。 本来这詔狱也就能关个百八十號人。 可今晚这架势,看样子没个三五百人根本打不掛。 “这哪儿关得下啊?” 一个狱卒看著还在源源不断送进来的人犯,愁眉苦脸地跟牢头说。 那牢头也是一脸无奈。 “关不下也得关!实在不行,去刑部那边借地儿!” “刑部那边要是也不够呢?” “那就把咱们值班睡觉的那几间屋子腾出来!反正今晚咱们也都別睡了!” 这动静实在是太大。 大到半个京城的人都被吵醒了。 可老百姓们没人害怕。 有那胆子大点的,还点著灯笼,扒著门缝往外看。 每过去一队押著犯人的锦衣卫,那巷子里就能传出一阵小声的叫好声。 “抓得好!这帮祸害,早该抓了!” “就是!咱们在城头上拼命的时候,他们在后面想方设法地捞钱!杀千刀的!” 天快亮的时候,宫里传出来一道中旨。 不是给內阁的,也不是给六部的,是直接给锦衣卫和东厂的。 几个那些被抓官员的家属,连夜跑到大理寺和刑部去擂鼓鸣冤,说是不经三法司会审,锦衣卫不得擅自抓捕朝廷命官,这是坏了祖宗规矩。 结果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这会儿也都缩在家里装死呢,谁敢出来接这个茬? 这中旨就一句话,八个字: “战时特例,从重从快。” 后面还跟著一句让所有人都脊背发凉的: “朕就是法!” 这道旨意一出来,那些还在外面吵吵嚷嚷的家属们,瞬间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点声儿都没了。 这可不是以前那个跟你讲道理、讲程序的皇帝了。 这是昨天刚在城外杀了几万人的狠角儿。 谁这个时候去跟他讲法? 那不是找死吗? 菜市口。 天才刚有点蒙蒙亮。 那刑场周围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老百姓们那热情那是比看大戏还高。 一个个早早就来占位置,手里还那这烂菜叶子、臭鸡蛋,甚至还有人提了一那半块板砖。 以往,这里砍头,顶多也就是几个江洋大盗,或者是哪家的倒霉犯官。 可今儿个这阵仗不一样。 那一溜跪著的几十號人,哪个不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 现在一个个头髮披散,满脸淤青,跪在那冰冷冷的地上,跟条狗没啥区別。 最前面的,就是那个倒卖军粮的户部郎中。 他那张胖脸已经被打得肿得跟猪头一样,两只眼睛只剩下一条缝。 旁边还跪著那个周正阳。 这位御使大人早就没了他那股子清流的傲气,一个劲地在那儿磕头,脑门上全是血。 “时辰到!” 监斩官的台子上,坐著的不是刑部的人,赫然是魏忠贤本人。 他翘著二郎腿,手里端著个茶壶,美滋滋地吸了一口。 看著下面那群待宰的羔羊,他觉得这辈子的恶气都在这一刻出完了。 “行刑!” 这一嗓子喊出来,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痛快。 “噗!” 几乎是同时,几十把鬼头大刀落下。 鲜血喷涌而出,溅得前排围观的百姓一身一脸。 可没人躲。 甚至还有人伸手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然后放进嘴里尝尝。 “呸!这贪官的血,也是腥的!”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那声音,比昨晚的马蹄声还要大,还要震。 传遍了整个京城。 也传到了那个站在午门城楼上,正冷冷看著这一切的年轻皇帝的耳朵里。 朱由检穿著那身还没换下来的战甲,手里扶著那冰冷的城墙垛口。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背影。 “皇爷,这杀的……会不会太多了点?” 王承恩小声问道。 毕竟这一夜之间,光是明面上的官员就抓了一百多號,这要是都杀了,那朝堂上一半的位置可就空了。 朱由检没有回头。 他看著远处那腾起的血雾,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多吗?” 他反问了一句。 “王伴伴,你记住。” “这大明的官场,就像是个烂透了的苹果。” “你不把这一层烂肉剜掉,新的肉就长不出来。” “至於空出来的位子……” 他转过身,看向西北方向。 那里,正是顾炎武和那一帮子新学士子们待的地方。 “朕早就备好人来填了。” 第124章 关寧军的帐单 菜市口的血腥味还没被风吹散,京城的另一个方向,又掀起了新的波澜。 德胜门外,旌旗招展。 一支足有三万人的大军,正缓缓开来。 那队伍拉得很长,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只是这行军的速度,怎么看怎么透著一股子磨洋工的味道。 那是祖大寿的关寧铁骑。 大明朝最精锐、也是最烧钱的边军,终於在仗打完了的三天后,姍姍来迟。 祖大寿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却看不见半点喜色。 反倒是那双平日里总是微眯著的眼睛,这会儿正不安地左右乱瞟。 他心里慌啊。 这几天,京城里的消息哪怕封锁得再严,也总有那么几句风言风语飘进他的耳朵里。 皇上全歼了皇太极的主力。 皇上一夜之间抓了几百个京官。 皇上在菜市口砍人脑袋那是跟切西瓜似的。 这一桩桩,一件件,听得祖大寿是后背直冒凉气。 他本来算盘打得那是相当精。 皇太极主力入关,京城危在旦夕。 皇上下旨让他火速勤王。 他寻思著,这皇太极那是好惹的?跟他硬碰硬,那还不把自己这点家底都给拼光了? 所以他就玩了个“拖”字诀。 走两步,歇三步。 本想著等皇太极把京城围个水泄不通,皇上嚇破了胆,哪怕是真到了生死关头,那他这时候再如神兵天降般赶到,那就是这救驾的头功。 到时候,不管是朝廷还是皇上,都不得把他当祖宗一样供著? 这一仗打下来,怎么著也能再向朝廷要个百八十万两银子的开拔费、安家费、赏银什么的。 可谁能想到啊! 这小皇帝竟然是个扮猪吃虎的主儿! 他不仅没被皇太极嚇尿裤子,反而是硬生生地把他给全歼了! 这下好了。 自己这勤王的大军,变成了看戏的大军。 这戏看完了,还得去面对那个刚杀了红眼的皇帝。 祖大寿这会儿觉得脖子后面凉颼颼的,仿佛那把斩了无数文官脑袋的鬼头刀,没准下一刻就要落到自己头上了。 “舅舅…”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祖大寿扭头一看,是自己的外甥,吴三桂。 这小子不像他这么愁眉苦脸,反倒是红光满面,一身崭新的山文甲擦得鋥亮,骑在马上腰杆笔直,跟只开屏的孔雀似的。 也难怪他高兴。 全军上下就他带的那几千先锋真的赶早了,跟著京营的屁股后头捡了点漏,好歹也算是参战了。 “舅舅,前面就是德胜门了。” 吴三桂指了指前面那巍峨的城楼,“听说皇上要亲自出城来迎咱们呢,咱们是不是得……快点?” 祖大寿瞪了他一眼。 “快?快去送死吗?”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警告。 “长伯,你给我记住了。到了御前,少说话,多磕头。皇上要是问起来咱们为什么来晚了……”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就说路上遭遇了建奴的阻击!明白吗?是阻击!” “咱们是为了给皇上分担压力,在途中牵制了大量的建奴兵力!” 吴三桂眨巴了一下眼睛,眼里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但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地应道:“是,外甥明白了。” 他心里却在嘀咕:阻个屁的击,这一路上连个韃子的毛都没看见。 正说著,前面的队伍突然停下来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一名穿著锦衣卫飞鱼服的校尉,骑著快马直到中军。 “传陛下口諭!” 那校尉也不下马,就这么在马上抱了抱拳,语气也是硬梆梆的。 “宣,辽东总兵祖大寿,游击將军吴三桂,即刻入宫覲见!大军不得入城,就在城外十里扎营!” 祖大寿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要来那招鸿门宴了? 连大军都不让进城,这是怕自己造反? 他看了看身后的几万兄弟,又看了看那锦衣卫校尉冷冰冰的脸。 他想拒绝,想说我不去,想说我身体不適。 但他不敢。 现在的皇帝,手里可是握著那支刚刚歼灭了皇太极的新军。 他要是敢在这儿抗旨,恐怕不用那一万多京营,光是旁边那几个刚打贏了的京城老百姓,拿著砖头都能把他这几万人给拍死。 “臣……领旨。” 祖大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那感觉就像是刚吞了一只死苍蝇。 乾清宫。 这地儿祖大寿以前也来过。 可从来没觉得像今天这么阴森。 没有太监领路,也没有宫女上茶。 偌大的宫殿里空荡荡的,就只有御座上坐著的那一个人。 朱由检。 他换下了战甲,穿上了便袍,手里还拿著本书在看。 可那股子无形的威压,却比穿著龙袍还要重。 “臣,祖大寿。” “臣,吴三桂。” “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俩人一进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尤其是祖大寿,那头磕得是“咚咚”直响,每一下都像是砸在自己个儿的心尖上。 “哟,祖总兵,吴將军,来了啊。” 朱由检放下手里的书,笑眯眯地看著他俩。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让祖大寿浑身发毛。 “都起来吧,赐座。” 两个小太监搬来两个锦墩。 祖大寿那是只敢坐半个屁股,身子绷得紧紧的,隨时准备著磕头谢罪。 “这一路辛苦了啊。” 朱由检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那上面的浮沫。 “朕听说,你们从辽东一路急行军赶过来,那可是日夜兼程,连口气都没歇?” 祖大寿这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话听著是夸奖,可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味儿。 他赶紧站起来,弯著腰,结结巴巴地回道:“为…为陛下分忧,臣等…不敢言苦。只是…只是路上遭遇建奴游骑骚扰,又…又不熟地形,这才…这才误了圣驾,臣…臣死罪!” “哎,什么死罪不死罪的。” 朱由检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朕都知道。” “那些建奴也是狡猾,知道你们关寧军厉害,特意派人去阻击你们,就是不想让你们跟朕匯合嘛。” “你们能把他们牵制在路上,没让他们来给朕的京城添乱,这本身就是大功一件啊!” 祖大寿愣住了。 这剧本……怎么跟那锦衣卫的做派不一样啊? 不是说要清算吗? 这是要……真的不行罚?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朱由检的目光已经转到了吴三桂身上。 那眼神一下子就变得热切起来。 “尤其是你啊,长伯。” “朕可是听周遇吉说了。” “你带著那几千人,是真的敢打敢冲啊。” “虽然赶到的时候这仗都快打完了,但你那股子精气神,好!真的好!” “朕看这大明年轻一辈的將领里,除了周遇吉,也就是你了!” 吴三桂那年轻气盛的心,被这几句话捧得那是飘飘欲仙。 皇帝夸我了! 还把我跟那个现在炙手可热的周遇吉相提並论!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再次跪倒在地:“陛下过奖了!臣……臣只是尽本分!若能为陛下杀敌,便是粉身碎骨,臣也甘愿!” “好!好一个粉身碎骨!” 朱由检大笑一声,“朕就喜欢你这股子劲儿!” “传旨!” “封吴三桂为平西伯!赏御马一匹!赐飞鱼服!” 平西伯! 祖大寿的眼皮子狠狠跳了一下。 这小子才多大? 这就有爵位了? 而且这“平西”两个字……怎么听著像是要把他往西边调的意思? 他隱隱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是在……捧杀? “至於祖总兵嘛……” 朱由检看著祖大寿,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也是劳苦功高。” “这一仗,虽然没直接把刀砍在皇太极的脖子上,但没功劳也有苦劳。” “朕决定,这关寧军这次所有的开拔费、安家费,还有之前兵部一直拖欠的两个月军餉,朕这次一次性给你们补齐了!” 祖大寿心里一喜。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啊! 这关寧军三万人马,几个月的军餉加上赏银,那得是少说也有几十万两银子啊! 他正要谢恩,朱由检的下一句话,却像是一盆冰水,把你浇了个透心凉。 “不过嘛……” 朱由检拖长了音调,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著。 “这次发餉,朕不打算再走兵部的老路子了。” “兵部那帮人文縐縐的,办事磨蹭,朕不放心。” “而且朕也听说,以前这餉银层层发下去,到了士兵手里,那是十不存一,这哪能行?” “將士们在前面卖命,后面连家都养不活,这不是让朕背骂名吗?” 祖大寿的心里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所以啊,”朱由检笑眯眯地看著他,“朕这次特意让户部和王承恩的內承运库一起办这个事。” “朕已经让人把你那三万人的名册都给抄上来了。” “这次的银子,朕让人直接抬到城外的军营里。” “按著册子,对著人头,一个一个地发。” “而且,必须是由士兵本人来领,谁也不能代领!哪怕是个伍长、把总,谁敢伸手,朕就剁了他的手!” “朕要让每一个关寧军的兄弟都知道,这钱是谁给的!这粮是谁发的!” “轰!” 祖大寿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雷。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基本的礼数都忘了。 直接发餉? 不经將领? 这……这是要把关寧军的根给刨了啊! 谁不知道这当兵吃粮,吃谁的粮就跟谁走? 以前这餉银那是先到他这个总兵手里,再往下分。 他想给谁多点就多点,想扣谁的就扣谁的。 那下面的將领、士兵,为了能拿到这一口吃的,那不得把他当亲爹一样供著? 这就是祖家军的由来! 可现在,皇帝这一手,等於是直接告诉那些士兵:別谢你们的祖总兵了,钱是老子给的! 这一旦发下去,那些大头兵还会听他祖大寿的? 怕是只要皇帝一句话,那帮兔崽子能反过来把他这个总兵给绑了去领赏! “陛下……” 祖大寿嘴唇哆嗦著,想要说点什么反驳的话。 比如说这不合规矩,比如说这军中人多手杂容易出乱子。 可他抬头一看,正好对上朱由检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眼睛里,哪还有刚才的温和? 全是一片不可置疑的冰冷。 那眼神分明在说:给你钱你还不要?你想干什么?你想拥兵自重?还是你想替朕养这支军队? “怎么?祖总兵觉得朕这个法子不好?” 朱由检淡淡地问了一句。 “还是说……祖总兵另有隱情,不想让这钱发到士兵手里?” 这话诛心啊! 祖大寿哪敢接这个茬? 他“噗通”一声再次跪倒,这次是真的嚇得浑身发抖。 “臣……臣不敢!” “陛下圣明!此举……此举乃是天恩浩荡!臣……替三万將士……谢主隆恩!” 这话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带著血。 “好!那就这么定了!” 朱由检一拍桌子,这事就算是铁板钉钉了。 “对了,祖总兵,你年纪也不小了,这一路奔波也是辛苦。” “这发餉的琐事,就別跟著操心了。” “朕已经在京城给你赐了一座宅子,离皇宫不远。” “这段时间,你就先在京城歇著,跟孙承宗孙阁老也敘敘旧,好好商量商量这辽东以后该怎么守。” “你那军营里的事嘛……” 他看了一眼旁边早就激动得按捺不住的吴三桂。 “就先让平西伯替你照看著点吧。” 这是夺权了! 还是明目张胆地夺权! 不仅剥夺了发餉权,连指挥权也给变相地拿走了。 让他就在京城歇著,这不就是软禁吗? 祖大寿心里那个恨啊。 早知道这样,他还勤个屁的王! 直接跟皇太极拼了也比这强啊!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现在的他,就像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由这个年轻的皇帝隨意宰割。 “臣……遵旨。” 祖大寿像是瞬间老了十岁,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他趴在地上,听著旁边吴三桂那中气十足的谢恩声。 “臣吴三桂,定不负陛下重託!必將关寧军带成一支这一只知道忠於陛下的虎狼之师!” 祖大寿心里长嘆一声:完了。 关寧军,从此以后,再也不姓祖了。 它改姓朱了。 第125章 吴三桂的野望 城外的关寧军大营,这几天气氛那是相当的诡异。 白天,一车车白的银子从城里拉出来,当著全军將士的面,跟垒城墙似的堆在校场上。 户部的官吏、內官监的太监,手里拿著名册,一个接一个地喊名字。 “前锋营把总,赵大柱!” “到!” 那赵大柱是个黑脸汉子,平时在营里那也是条硬汉。 可这会儿,当他双手捧著那五十两沉甸甸的银子时,那手都在抖,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谢皇上!谢皇上!” 他衝著皇城的方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这可是实打实的五十两啊! 以前祖总兵发餉,哪次不是层层漂没?到手里能有十两就不错了。 更別说这次连拖欠的也一块补上了。 这银子一发,军心的风向立马就变了。 以前大傢伙儿提起祖大寿,那是既敬又怕,那是衣食父母。 现在? “祖总兵?嘿,他在京城享清福呢!没看这钱都是皇上直接给咱们的吗?” “就是!听说皇上还赐了祖总兵大宅子,怕是以后都不回这苦窠子咯!” 军营里这些窃窃私语,像长了翅膀一样到处乱飞。 深夜。 大营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巡逻兵的脚步声。 吴三桂的帐篷里却是灯火通明。 他这会儿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玉佩,眉头紧锁。 白天发餉的时候,他可是看在眼里的。 那些士兵领到钱时的那个眼神,那股子对皇帝的狂热劲儿,让他这个刚刚被封为“平西伯”的年轻新贵,心里头是既兴奋又有点发虚。 兴奋的是,这支军队现在名义上归他管了。 发虚的是,他知道,这心里归属,已经不姓祖,甚至也不姓吴,而是姓朱了。 “报——” 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新兵掀帘而入,神色有些古怪。 “伯爷,营外……来了两个人。” “谁?” “没……没通报姓名。都穿著便服,披著斗篷,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不过……” 亲兵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其中一个人的腰牌,小的认得。那……那是大內侍卫的腰牌。” 吴三桂手里的玉佩差点没掉地上。 他猛地站起来,心跳一下子快得跟擂鼓似的。 大內侍卫? 那就是宫里来的人! 而且还是便衣深夜造访! 这还能有谁? “快!快请!”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不!我亲自去迎!” 吴三桂连外袍都来不及整理,一溜烟衝出了大帐。 借著营门口那昏暗的火把光亮,吴三桂看到了那两个人。 站在前面的那人身高七尺,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 但他背手站立的那股子姿態,那股子仿佛这天地间谁也压不住的气度,吴三桂这辈子都不会忘。 “陛……” 那个字还没出口,那人就微微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进去说。”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让人不容抗拒的威严。 回到大帐,屏退左右。 那人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了一张年轻而略带疲惫的脸庞。 正是朱由检。 站在他身后的,是同样一身便装、手里紧握著刀柄的大內侍卫统领。 “臣吴三桂,叩见……” 吴三桂刚要下跪,就被朱由检一把扶住了。 “长伯,朕今晚是微服私访,不必拘这些虚礼。” 朱由检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亲热得就像是多年的老朋友。 “来,坐。这大晚上的,朕也没別的事,就是想来看看咱们的新玄武銃。” 吴三桂哪敢真坐啊。 他半个屁股沾著椅子边,腰板挺得笔直。 “陛下若是想看那火銃,臣这就让人去取……” “不急。” 朱由检摆摆手,目光在大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吴三桂那张年轻充满野心的脸上。 “这玄武銃,朕看过了,確实是好东西。” “但再好的火銃,也得有人会用,还得有人敢用。” “你说是不是?” 吴三桂心里一紧。 这话里有话啊。 “陛下说的是……臣……臣定当加紧操练,让將士们早日熟悉这新傢伙。” “操练是要操练的。” 朱由检走到帐篷上掛著的一幅此为地图面前,那是大明北疆的地图。 他的手指在山海关的位置点了点,然后又往西滑,停在了宣府、大同那一带。 “长伯啊,你舅舅祖大寿,朕其实是欣赏他的。” “老成持重,守城是一把好手。” “只是……” 朱由检转过身,看著吴三桂,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这守了一辈子,守出了一身暮气啊。” “他总想著保本,想著留退路,想著把这军队当成他们祖家的私產。” “这样的军队,守成或许有余,但想要……进取,想要像霍去病那样封狼居胥,那是万万不能的。” 吴三桂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这是皇帝在跟他交底了! 是在逼他站队! 是在拿他和他的舅舅祖大寿做比较! 甚至,是在暗示他,有没有那个胆量,去取代那个家族里如同神一般的存在。 “那长伯你呢?” 朱由检突然发问,声音不高,却像炸雷。 “你是想跟著你舅舅,在他那棵老树底下乘凉,当个守一辈子关门的少帅?” “还是想……” 朱由检往前走了一步,几乎是贴著吴三桂的脸。 “做朕手里的那把刀?” “做霍去病?” “做这大明朝开疆拓土的第一功臣?” 吴三桂的喉结剧烈滚动。 霍去病。 这是多大的诱惑啊! 那个武將不想封狼居胥? 那个年轻人不想建功立业? 以前他在舅舅手下,虽然也是重点培养的对象,但始终觉得头顶上压著一座大山。 无论他怎么努力,別人看见的都是祖大寿的外甥。 可现在,皇帝亲口告诉他:你可以不用当谁的谁,你可以当吴三桂! “臣……” 吴三桂不再犹豫。 他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识时务,也就是利己。 什么舅舅,什么家族,在天大的前程面前,那都可以往后放放。 “臣……愿做霍去病!” “臣……只知有陛下,不知有舅父!” 他这话说得很重,重得连朱由检都稍微愣了一下。 “好!” 朱由检大笑起来,“好一个只知有陛下!” “既然你有这个心,那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你那个舅舅,朕留他在京城养老,也是为了他好。” “至於这关寧军……” 朱由检眯起眼睛,“三万人,太多了,也太杂了。” “朕不需要一支只会伸手要钱的军队。” “朕要的是像周遇吉那样的,敢战、能战、听话的新军。” 吴三桂脑子转得飞快。 他立马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陛下是想……分家?” “聪明。” 朱由检讚赏地点点头。 “朕给你五千个名额。” “你自己去挑。” “剩下的两万五千人,朕会打散编入京营其他各部,或者是让他们屯田。” “你这五千人,朕会给你最好的装备,最好的餉银,甚至……最好的教官。” “但有一个条件。” 朱由检伸出一根手指,“彻底拋弃关寧军那一套旧习气。” “別搞什么家丁,別搞什么私兵。” “朕要的是大明军!是天子亲军!” “你,能不能做到?” 这是一个巨大的赌注。 贏了,他吴三桂就是大明军界新升起的一颗將星,可以直接和周遇吉分庭抗礼。 输了,那他不但得罪了整个祖家,在这关寧军系里也没了立足之地。 但看著那个年轻皇帝眼里的光,吴三桂觉得,这一把,值得赌! 毕竟,眼前这位,可是刚刚乾翻了皇太极的主儿啊! 跟著这样的老板混,哪怕是喝汤,也比跟著那帮老朽吃糠咽菜强! “臣……能做到!” 吴三桂单膝跪地,咬著牙,立下了军令状。 “臣愿將本部五千兵马,全部打散重编!” “全军上下,只听皇命,只习新法!” “若有违背,臣愿提头来见!”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这就对了。” “长伯啊,你要记住,这大明的天,已经变了。” “以前那套旧规矩,行不通了。” “跟著朕走,朕保你荣华富贵,青史留名。” “走错了路,那后果……” 他没有说下文,但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让吴三桂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了京城里那刚刚被杀得人头滚滚的文官,想起了城外那座还带著血腥味儿的京观。 “是,臣明白!” 吴三桂头都不敢抬。 “行了,朕也该回去了。” 朱由检重新戴上斗篷的帽子,把自己隱藏在阴影里。 “明天一早,朕想看到你的这道摺子。” “別让朕失望。”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大帐,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 当吴三桂主动请求裁撤旧部、改编新军、只留精锐受训的奏摺递上去的时候,整个关寧军大营都炸了锅。 那些原本还指望著吴三桂能替他们说话、能继续维护关寧集团利益的老將领们,一个个都被这个曾经的“自己人”给背刺得目瞪口呆。 “吴三桂这小子疯了吗?” “这是要断咱们的根啊!” “他这是卖主求荣!卖了祖大寿,求他自己的荣!” 就连京城里被软禁在府里的祖大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也“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看著窗外那灰濛濛的天,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他知道,祖家军,完了。 被那个年轻的皇帝给拆了。 更重要的是,那把拆家的刀,还是那个好外甥亲手递过去的。 但让他心更凉的是,那些年轻的將领,比如曹变蛟他们,看到吴三桂这么干不仅没受罚反而受赏,一个个眼睛也都亮了。 谁不想出头? 谁想一辈子在老將底下压著? 有了吴三桂带头,关寧军这块曾经铁板一块的磐石,终於是裂开了道大口子。 第126章 新政!新政! 吴三桂这一刀捅得既准又狠,直接把关寧军那块铁板给捅了个对穿。 祖大寿在府里装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那些原本咋咋呼呼的老將们没了主心骨,一个个也就成了霜打的茄子。 而那些年轻的將领,看著吴三桂那身崭新的飞鱼服,还有那五千人马换装后的威风样,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了。 谁不想进步? 谁不想当霍去病? 这股人心思变的暗流,在京郊大营里涌动著,而它的源头,正是那位深居宫中的年轻天子。 朱由检这两天的心情那是相当的不错。 外患平了,內里的那些刺头也拔得差不多了。 文官集团那是被杀了一茬,剩下的一茬还没长出来,就算长出来那也都是嚇破胆的小草。 武將那边,关寧军分崩离析,京营新军成了绝对的主力。 现在的他,手里头那是既有刀,又有钱。 这不就是推新政最好的时候吗? 再也不用像刚穿越那会儿,战战兢兢,看谁都像刁民,干点啥都得想方设法地这那。 现在? 老子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谁敢说半个不字,那城门楼子外面还没干透的京观就是最好的回答。 早朝还没开始,午门外的广场上已经是人头攒动。 只是今天的气氛,比起以往那种或交头接耳、或窃窃私语的喧闹,那是死一般的沉寂。 文官们一个个低眉顺眼,恨不得就把脑袋塞进裤襠里。 武將们倒是昂首挺胸,一个个神气活现。 钱谦益站在文官的队伍里,那脸色比身上的官袍还要绿。 他偷偷瞄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丹陛,心里头那叫一个悔啊。 早知道这小皇帝这么能打,当初就不该玩那套逼宫的把戏。 现在好了,把柄捏在人家手里,那些个弹劾魏忠贤的摺子,现在就是催命符。 他只能祈求老天爷保佑,皇帝杀人杀累了,能把他当个屁给放了。 “皇上驾到。” 王承恩那尖细的公鸭嗓子划破了清晨的寧静。 百官下跪,山呼万岁。 那声音,整齐划一,还带著那么点……颤音。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没急著叫起。 他先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扫视了一圈底下那黑压压的人头。 这感觉,爽! 以前看那些电视剧里皇帝发脾气还得摔杯子砸碗的,那是没震住场子。 真正震住场子了,你哪怕是放个屁,底下人都得那是龙吟,得仔细揣摩揣摩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眾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一个个束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喘。 “今儿个这早朝,朕没想说別的。” 朱由检也没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就两件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 “第一,这北患算是暂时平了,但咱们这把刀不能锈了。” “第二,这仗虽然打贏了,但这日子还得过,钱还得。” “但这钱从哪来?” “光靠抄家?那能抄几天?” “光靠朕內库那点底子?那也不够咱们造大炮的。” “所以啊,朕想了个法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在人群里颳了一圈。 “朕决定,即日起,在直隶,也就是咱们京畿这一片,再加上山东、山西两省,全面推行『摊丁入亩』!” 这就话一出,下面那帮老油条心里头都是咯噔一下。 摊丁入亩? 这可是要把人头税併到田亩税里啊! 以前大明的税,那是按人头收的,家里那怕没地,只要有人,就得交税。 这对於那些无地少地的穷苦百姓来说,那是沉重的负担。 反倒是那些家里良田万顷的士绅地主,因为家里有功名,还能免税,就算不免,那点人头税对他们来说那也就是九牛一毛。 现在皇帝要改,要把税加到地里去。 那就是谁地多谁交得多! 这不明摆著是要割那些士绅豪强大户的肉吗? 要是搁在几个月前,那是朱由检要是敢提这茬,这朝堂上早就炸窝了。 那些言官御史能把唾沫星子喷到龙椅上去。 什么与民爭利啊,什么动摇国本啊,什么乱命啊。 那些帽子能把你压死。 可现在? 钱谦益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但他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站著的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那廝手正搭在绣春刀的刀柄上,看著他的眼神那就跟看死人差不多。 钱谦益把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算了,地没了还能再买,肉割了还能再长。 这脑袋要是没了,那就啥都没了。 整个太和殿里,鸦雀无声。 既没人跳出来叫好,也没人跳出来反对。 就像是一群木偶。 “怎么?” 朱由检笑了,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戏謔。 “诸位爱卿平日里不是最喜欢直言进諫吗?” “今儿个怎么都变哑巴了?” “钱爱卿,你是咱们清流的领袖,读书人的楷模,你说说,这摊丁入苗,好,还是不好啊?” 被点名的钱谦益身子一激灵,差点没直接跪地上。 他赶紧出列,脑瓜子转得飞快。 这时候说什么反对那就是找死。 说什么赞成那是打自己的脸。 但他钱大人那是谁啊?那是官场老油条。 他眼珠子一转,立马有了主意。 “陛下圣明!” 他先是一个马屁拍过去。 “此乃利国利民之善政!臣……臣是举双手赞成啊!” “只是……” 他话锋一转,来了个转折。 “这新法虽好,但实行起来恐怕颇为繁琐。尤其是这重新丈量土地,涉及到千家万户,稍有不慎,恐生民变啊。” “陛下也知道,这北地民风彪悍,若是激起民愤……” “民变?” 朱由检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你是怕民变,还是怕那些豪强变?” “朕的百姓要是能少交税,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变什么变?” “倒是那些平日里把著几千亩地却一分钱税不交的大户,他们怕是要不高兴了。”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丹陛,一直走到钱谦益面前。 “钱爱卿,朕记得你老家也是有不少地的吧?” 钱谦益额头上的汗那是唰唰地往下流。 “臣……臣那点薄產,不足掛齿,不足掛齿……” “臣回去就让家人把家里的地都量清楚,该交多少交多少!绝对不给朝廷添堵!” “好!” 朱由检拍了拍他那有些颤抖的肩膀。 “既然钱爱卿都带头了,那这事就好办了。”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旨!” “著户部,即刻抽调精干吏员,再从之前那个西北恩选上来的那些士子,也就是顾炎武他们带的那帮学生里,给朕挑三千人!” “这些人,组成量地工作组。” “分赴这三省各州县,给朕重新丈量土地!” “另外,骆养性!” “臣在!” “你这锦衣卫也別閒著。” “给每个工作组都派上一队人马。” “朕丑话说在前头。” “这尺子既是量地的,也是量人心的。” “谁要是敢在这上面动歪脑筋,不管是想少报瞒报,还是想暴力抗法。” “那就別怪朕这把刀,不认人!” 朝会散了。 百官那是如蒙大赦,一个个逃也似的离开了皇宫。 可这宫里刮出来的这股风,那是一下子就吹到了千里之外。 几日后,保定府,清苑县。 这地方离京城不远,那也算是京畿重地。 县城南边有个叫赵家庄的大村子。 这庄子那是远近闻名,因为庄主赵员外,那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土財主。 家里有良田五千亩,还是那种最好的水浇地。 不仅如此,这赵员外那是前朝阁老的远房亲戚,在县里那是连知县老爷都得给几分面子。 这天晌午,赵家庄的大门口那是热闹非凡。 一群穿著短打青衣的年轻人,也没坐轿子,也没骑马,就这么背著包袱,手里拿著尺子和算盘,走进了村子。 领头的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看著也就二十来岁,长得倒是斯文,可那眼神里却透著股子倔劲儿。 这就是量地工作组的一个小分队。 那领头的书生叫李岩,正是顾炎武的学生,也是这次恩科考上来的士子。 “就是这儿?” 李岩擦了擦头上的汗,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缩头缩脑的本县里长。 “回……回大人的话,这就是赵家庄。” 里长那是一脸的苦相。 “大人,小的多嘴劝您一句。” “这赵员外那是这儿的一霸,平日里连官府也得让他三分。” “您这上去就量他的地,恐怕……” “怕什么?” 李岩挺直了腰杆,拍了拍胸口的那块代表钦差身份的木牌。 “皇上的旨意在这儿!”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地多?地多那更得量清楚!” 说完,他手一挥,“走!进庄!” 赵家那是大门紧闭。 李岩让人上去敲门。 “噹噹当!” “有人吗?官府量地!” 敲了半天,没人应。 李岩眉头一皱,刚想让再敲。 “吱呀”一声,大门旁边那小侧门开了条缝。 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哨棒。 “干什么的?干什么的?” “没看著这是赵府吗?瞎了你们的狗眼!” “量地?量哪门子地?” “赵家的地那都是太祖爷时候就传下来的,有地契为证!量什么量?” 李岩上前一步,不卑不亢。 “朝廷有令,推行摊丁入亩,重新清丈田亩。” “不管是祖传的还是刚买的,都得量!” “请赵员外出来配合。” “配合?” 一个满脸横肉的管家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瞥了一眼李岩和他身后那几个看著没啥威胁的书生,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哟,这是哪儿来的野书生?还朝廷?” “知道我们老爷是谁吗?” “別说你们几个小嘍囉,就是知县老爷来了,那也得递帖子!” “还量地?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滚!都给老子滚!” “再不滚,当心老爷放狗咬人!” “你敢抗旨?” 李岩那也是读书人的暴脾气上来了。 “皇命大如天!你一个小小的管家,想造反吗?” “造反?” 那管家哈哈大笑,“给脸不要脸!” 他手一挥,“来人!给我打!打断了腿算老爷的!” “呼啦”一下,从门里衝出来二三十號家丁,手里拿著棍棒刀枪,个个那是凶神恶煞。 那几个跟李岩来的书生哪见过这阵仗,嚇得那是这脸都有点白。 但李岩没退。 他死死地挡在前面,大喝一声:“谁敢!” “有什么不敢的?” 那管家那是囂张惯了。 他抢过一根棍子,照著李岩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给老子打!” “啊!” 李岩没躲过去,那一棍子砸肩膀上了,疼得他那是呲牙咧嘴,直接就跪地上了。 那帮家丁一看领头的被打趴了,那就更来劲了。 一拥而上,对著那几个书生就是一通乱打。 一时间那是惨叫连连,这帮读书人那是头一回吃这么大的亏,一个个被打得鼻青脸肿,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庄子。 那管家看著那一地狼藉的文书和尺子,得意地一脚踩上去。 “呸!什么东西!” “还朝廷?在这清苑县,赵员外就是天!” “回去告诉你们那狗屁皇帝,想量赵家的地?先把保定府的兵派来再说!”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朱由检正在和王承恩下棋。 “啪!” 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那力道大得把那汉白玉的棋盘都给砸出个小坑。 王承恩嚇了一跳,赶紧跪下。 “皇爷息怒!” “息怒?” 朱由检脸上没怒,反倒是笑吟吟的。 只是那笑,比怒更嚇人。 “朕不怒。” “朕高兴著呢。” “朕早就知道,那些个土地主是不会老老实实的。” “光靠嘴皮子跟他们讲道理那是没用的。” “他们不是要兵吗?” “好啊,赵家想要兵是吧?” “朕给他们!”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子,语气那是轻描淡写。 “传周遇吉。” “让他不用带大队了。” “就带上五百那个什么……骑兵营。” “去那个赵家庄溜达一圈。” “告诉那个赵员外,朕的尺子就在这儿。” “他要是觉得这木头尺子不好用,朕就让周遇吉用刀给他也量量。” “顺便也量量他那脖子,看看是有多粗,能硬得过朕的钢刀!” “是!奴婢这就去传旨!” 王承恩退下的时候,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他知道,那个赵家庄,怕是要从这保定府的地图上抹去了。 第二天一早。 清苑县的老百姓就看到了一幕奇景。 五百名全副武装、骑著大马、手里提著亮晃晃马刀的黑甲骑兵,那是烟尘滚滚地杀向了赵家庄。 那杀气,得是隔著二里地都能闻见血腥味。 领头的將军,那是一脸的冷酷,手里还提著那个被打伤的李岩。 “大人,就那儿?” 周遇吉指了指那紧闭的朱漆大门。 李岩捂著还包著纱布的肩膀,恨恨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儿!他们说,就是知县来了也得递帖子!” “好,很好。” 周遇吉咧嘴一笑,那一笑那是比阎王还瘮人。 他拔出马刀,对著身后那五百如狼似虎的骑兵一挥手。 “弟兄们!” “里面的人说,知县来了得递帖子。” “咱们不是知县,咱们也没帖子。” “咱们有什么?” “刀!” 五百骑兵齐声怒吼,那声音震得庄子里的狗都不敢叫了。 “那就用刀去敲门!” “衝进去!只要是拿著武器反抗的,全给我砍了!” “一个不留!” “杀!” 铁蹄声瞬间淹没了那个在这一代横行了几十年的土围子。 没有谈判,没有拉扯,没有警告。 就是简单的、纯粹的、暴力的——碾压。 赵家的那几十號家丁,在这些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京营精锐面前,那就跟纸糊的一样。 连一个照面都没顶住,就被砍得稀巴烂。 那个囂张的管家,脑袋直接被掛在了大门口的旗杆上。 而那位赵员外,被拖出来的时候,那是裤襠里一滩黄白之物,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赵家庄的事一出,整个直隶、山东、山西那是全乱套了。 不是民变,是那些豪强地主们那是被嚇破了胆。 谁也没想到,这皇帝为了量个地,那是真敢杀啊! 而且还是这么不讲理的杀! 一时间,各地的“量地工作组”那是如鱼得水。 別说阻拦了,那些地主们恨不得把自家的地契都捧出来,还得备上好茶好饭,求著差爷们量得准点。 生怕万一量错了,那周遇吉的骑兵就该来敲自家的门了。 第127章 京师的米贵如珠 清晨的北京城,天刚蒙蒙亮。 往常这个时辰,宣武门外的米市胡同早该热闹起来了,买米的、卖米的声音能把耳朵震聋。 可今儿个,这儿安静得有些嚇人。 几大粮行的门口,那黑漆大门紧紧关著,上面贴著一张张刺眼的封条告示。 那告示也没什么新鲜內容,无非是“漕运受阻”、“存粮售罄”、“暂停营业”这几类官样文章。 但对於等著买米下锅的老百姓来说,这几张纸,那就跟晴天霹雳差不多。 “这……这是怎么话说的?昨儿个不还好好的吗?” 一个穿著打补丁短袄的老汉,手里紧紧攥著几个铜板,盯著那告示,眼神都是直的。 “昨儿个?昨儿个那是昨儿个!”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泼皮幸灾乐祸地接茬。 “没听说吗?运河堵了!南边的粮船过不来!现在谁家还有米?有也不卖给咱们啊!” “堵了?怎么会堵了?” 老汉急得直跺脚。 “谁知道呢!兴许是龙王爷发脾气,兴许……是哪位爷发脾气唄!” 这话茬谁也不敢乱接,周围人也就只是唉声嘆气。 可这肚子饿是不讲道理的。 隨著日头越升越高,聚集在米市的人也越来越多。 恐慌就像这秋天的野草,见风就长。 有人开始砸粮行的门,有人开始哭喊,巡街的五城兵马司兵丁虽然来了,可看著这黑压压的人头,也不敢硬来,只能在边上乾瞪眼。 乾清宫內。 朱由检的脸色比这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几分。 他面前的御案上,摆著两份摺子。 一份是顺天府尹一大早就递进来的急报,说是京师粮价一日三涨,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天,就得见血。 另一份,则是刚刚走马上任的户部尚书毕自严送来的。 毕自严这会儿就跪在御前,官帽都摘了放在一边,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子。 这位以理財著称的能臣,此刻也是一脸的无奈和焦急。 “说吧。”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慌。 “运河到底怎么了?朕记得半个月前,漕运总督府不还拍著胸脯说,今年秋粮必定准时入京吗?” “怎么著?这河神也跟咱们大明过不去,专捡这时候发水?” 毕自严磕了个头,声音有些发颤。 “陛下……非是天灾。” “漕运总督府那边的奏报说是……说是淮安至天津一段河道,因……因多年失修,淤塞严重,加上近期水位下降,造成数百艘漕船搁浅,堵塞航道。” 说到这儿,毕自严停顿了一下,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接著说。 “但……微臣查了往年的水文记录,这季节虽然水浅,但只要调度得当,断不至於堵塞到寸步难行的地步。” “微臣怀疑……这其中,怕是有人为之祸。” “人为?” 朱由检冷笑一声,那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冷气。 “这还用怀疑吗?” 他把手边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到毕自严面前。 毕自严接过来一看,封面上没字,翻开一看,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记录的都是最近十天,各个钞关扣押粮船的记录。 理由那是五八门。 什么“违禁查验”,什么“船身超长”,甚至还有“疑似夹带瘟疫”。 最离谱的是,临清那边的一处河道,竟然在一个晚上意外沉了两艘装满石料的大船,正好把航道给卡死了。 “看看吧,毕爱卿。” 朱由检站起身,背著手在殿里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哪是什么淤塞?这就是有人想卡朕的脖子!” “他们在北方量地的事儿上吃了亏,就把这气撒到漕运上来了。” “他们不敢明著造反,就玩这种阴招。” “想饿死京城的百姓?想看朕服软?” “做梦!” 毕自严看完了那本册子,心里也是一阵恶寒。 这帮人,为了那点利益,真是连底线都不要了。 这京城里可是有百万人口啊!这一断粮,那就是把大家往火坑里推。 “陛下……那……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毕自严硬著头皮问道。 “虽然知道是他们在捣鬼,可这河道確实是堵了。就算现在派人去疏通,去查办,这一来一回,再加上疏浚河道,没有个把月根本下不来。” “可京城的存粮……只能支撑半个月了。” “若是半个月后粮食还运不进来……” 毕自严没敢往下说,那个后果太可怕了。 朱由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红墙黄瓦,是一片祥和的皇家气象。 可这祥和下面,压著的却是翻滚的岩浆。 “半个月……”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著。 他不是没想过江南这帮人会反扑,但没想到他们反扑得这么快,这么狠,这么不留余地。 这是在逼他啊。 逼他在“饿死百姓”和“停止新政”之间做选择。 如果是那个刚登基的崇禎,恐怕这时候已经慌了神,只能下罪己詔,杀几个替死鬼,然后把新政废了,求著这帮大爷高抬贵手。 可惜,现在的朱由检,不是那个软柿子。 “骆养性!” 朱由检突然喊了一声。 一直像个影子一样站在角落里的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立马走了出来。 “臣在。” “你的人,查到那天沉船的事儿是谁干的了吗?” “回陛下,查到了。” 骆养性面无表情,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临清钞关的一个税吏喝醉了酒不小心弄沉的。不过……这税吏在事发当晚就在大牢里畏罪自杀了。” “死无对证啊。”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那税吏的家人呢?” “也都搬走了,去向不明。不过据邻居说,搬走前,有人看见他们家半夜往外运箱子,沉甸甸的。” “好手段。” 朱由检点点头。 “行了,这事儿先记著。” “毕爱卿。” “臣在。” “你回去,先做两件事。” “第一,把內承运库的银子提出来,去京郊给我买粮!不管是地主的还是富商的,只要有粮,这价高点也无所谓。先把这几天给朕顶过去!” “第二……” 朱由检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去发个告示。” “就说,朝廷已经联繫了海外的粮商,不日即有大批海运米粮入京。” “让那些想趁机囤积居奇的奸商,自个儿掂量掂量,別到时候把棺材本都赔进去!” 毕自严眼睛一亮,但隨即又皱起了眉头。 “陛下……这海运……且不说咱们有没有那么多海船。” “就算有,这海路凶险,风浪难测。若是一招不慎……那就是船毁人亡啊。” “而且……这远水解不了近渴……” “谁说解不了?” 朱由检打断了他。 “朕可不是空口白话。”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来自江南的密折。 这摺子不是官方渠道上来的,而是魏忠贤通过东厂的秘密渠道送来的。 摺子里夹著封信,写信的人笔跡朱由检不认识,但落款却让他的心定了不少。 那是周延儒写给京中旧友的私信,被魏忠贤的人给截获了。 “毕爱卿,你来看看这个。” 朱由检把那封信递给毕自严。 毕自严疑惑地接过,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北兵虽利,难当飢饿。皇上既然不让江南活,那大家就一起死……运河之事,吾等已安排妥当,保管叫那天子小儿知道,离了江南的米,他这龙椅也坐不稳……” 这字里行间的怨毒,看得毕自严后背发凉。 “这……这周延儒,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毕自严气得鬍子都在抖。 “这简直就是谋反!是谋反啊!” “他这也不算谋反。” 朱由检淡淡地说。 “毕竟人家一没举旗,二没杀官。人家只是这水利不修,办事不力罢了。” “就算朕想治他的罪,也得讲个证据。” “不过……” 朱由检把信收回来,隨手在烛火上点燃了。 看著那火苗吞噬著纸张,他的眼神映照得忽明忽暗。 “既然他们不想走运河,那咱们就不走运河。” “这路堵了,咱们就换条更大的路走!” “更大的路?” 毕自严一愣。 朱由检转过身,指著身后的那幅巨大的大明舆图。 他的手指从那条细细的运河上移开,滑向了旁边那片广阔无垠的蓝色。 “海!” 他重重地吐出一个字。 “毕爱卿,你说得对,咱们是没有那么多海船。” “但有人有。” “不仅有船,还有炮,还有一群不怕死的亡命徒。” 毕自严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一个让朝廷头疼了十几年、既想剿又剿不掉、既想抚又抚不平的名字。 “陛下说的……莫非是福建的……” “郑芝龙!” 朱由检替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正是此人。” “朕早已让人给他在福建传了旨意。” “如果不出意外,他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可……可郑芝龙毕竟是海盗出身啊!” 毕自严还是有些担忧。 “此人反覆无常,唯利是图。陛下若是重用他,无异於引狼入室……” “狼?” 朱由检笑了。 “这狼虽然凶,但只要给肉吃,那也是能看家护院的。” “再说了,比起这满朝文武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朕倒觉得,这头真小人一般的狼,还要可爱几分。” “至少,他和咱们做的买卖,那是明码標价的。” 毕自严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皇帝说得有道理。 现在这局势,满朝文武里,能真正帮皇帝解决问题的,还真找不出几个。 反而这个远在天边的海盗头子,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毕爱卿。” 朱由检看著毕自严,语气缓和了一些。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你放心,朕心里有数。” “这次召郑芝龙进京,不仅仅是为了运粮。” “朕还要让他明白,跟著朕干,那是封侯拜相的大道。跟著那帮士绅混,那就是死路一条!” “这步棋若是走活了,那就不光是解了京师之围。” “那是给我大明,开了一条万世不竭的財路啊!” 毕自严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心里头的敬畏更重了几分。 这等魄力,这等算计,哪里像是个深宫长大的天子? 这分明就是个经过无数江湖廝杀的豪杰! “臣……遵旨!” 毕自严重重地磕了个头。 “臣这就是去办粮的事。只要臣在这位置上一天,就绝不让京城断顿!” 毕自严退下后,朱由检一个人站在舆图前,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那条漫长的海岸线上轻轻划过。 从福建,到浙江,再到直隶,最后停在天津卫。 这是一条生命线。 也是一条死亡线。 他知道,这个决定一出,必定会在朝堂上掀起惊涛骇浪。 那些一直反对海运的官员,那些靠著漕运吃饭的既得利益者,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会吵,会闹,甚至会动手。 但他不在乎。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 “来吧。” 对著空荡荡的大殿,朱由检轻声说道。 “看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朕的刀快。亦或是……” 他把目光投向南方。 “那位大海盗的炮利。”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京杭运河上。 一艘艘满载粮食的漕船,正像死鱼一样停在河道里,动弹不得。 船夫们坐在船头晒太阳,骂骂咧咧。 而在不远处的岸边酒肆里,几个穿著绸缎长衫的中年人,正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周兄,这都堵了十天了。” “我看那京城里的那位,怕是这会儿正急得跳脚呢吧?” “哈哈哈哈!跳脚?依我看,怕是正哭鼻子呢!” “让他狂!让他搞什么新政!让他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这一回,咱们就文火慢燉,好好给他上一课!” 笑声在酒肆里迴荡,这帮人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就在眼前。 第128章 海上的梟雄 京城的风,比福建的海风要乾冷得多。 郑芝龙站在午门外的广场上,紧了紧身上的狐裘,那是他刚在京城最贵的皮货行买的。 他虽然穿著正一品武官的斗牛服(虚衔),但那种常年在海上漂泊的野性,还是让他在这群也等待朝见的文官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边站著个半大孩子,七八岁的模样,眼睛乌溜溜的,好奇地四处张望,没有半点怯场。 这就是郑芝龙的长子,郑森。 “爹,那就是紫禁城吗?” 郑森拽了拽郑芝龙的袖子,指著那巍峨的城楼。 郑芝龙一把按住儿子的手,低声喝道:“这里规矩大,別乱指!那是皇上住的地方。”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是有几分不屑的。 这紫禁城再大,也关不住他郑芝龙这颗见过汪洋大海的心。 他这次进京,对外说是奉旨述职,其实心里门儿清。 皇帝那道旨意里写得明白:“非是君臣奏对,乃是同道商贾。” 这话要是別人说的也就算了,可这是从皇帝嘴里说出来的,那就有点意思了。 这就不是来让他磕头的,是来让他做生意的。 “宣!郑芝龙覲见。” 王承恩那破锣嗓子又响了起来。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带著郑森,迈步走进了那扇象徵著大明最高权力的宫门。 他没得选。 福建那边的日子也不好过。 虽然他已经受了招安,但那些文官还是看不起他,动不动就掣肘,粮餉也是给得扣扣索索。 这次皇帝给的饵太香了。 香到他哪怕知道这可能是个坑,也得闭著眼睛往里跳。 这一次见驾,並不是在金鑾殿。 而是在有些杂乱的御书房。 郑芝龙一进去,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著了。 这哪里像是个皇帝的书房? 倒像是个西洋传教士的藏宝阁。 地上摆著几个巨大的木架子,上面掛著各式各样的西洋地球仪、星盘,墙上还钉著几张巨大的海图。 甚至在角落里,还摆著几个像是用来观测星象的铜管子。 朱由检正围著一个两人多高的地球仪转圈,手里还拿著根那种教私塾先生用的教鞭。 他没穿龙袍,而是一身简单的常服,袖口还沾著点墨跡。 “臣郑芝龙,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郑芝龙赶紧带著郑森跪下,磕头那是实打实的,地板都在响。 “起来吧,起来吧。” 朱由检头也没回,依旧盯著那球上看。 “朕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过来,郑爱卿,你且来看看这个。” 郑芝龙有些懵,但还是依言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看这儿。” 朱由检用教鞭指了指地球仪上的一块。 “这是大明,这是福建。” 教鞭往东一划。 “这是倭国。” 再往南划了一大圈。 “这是吕宋,这是南洋。” “郑爱卿,这些地方,你应该比朕熟吧?” 郑芝龙看了一眼那个球,心里虽然惊骇这东西画得如此精细,但嘴上还是谦虚道:“臣……早年在海上討食,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 朱由检笑了,转过身来,那眼神亮得嚇人。 “你那叫略知一二?那整个大明,恐怕就没人懂海了!” “朕听说,你在日本平户还有宅子?还在海上跟红毛番(荷兰人)打过仗?” “这……这都是臣年轻时的荒唐事,让陛下见笑了。” 郑芝龙额头有点冒汗,这皇帝怎么连这都清楚? “荒唐?不,那是本事!” 朱由检把教鞭一扔,走到书桌前坐下。 “坐!” 太监搬来了两个绣墩。 郑芝龙和儿子谢恩坐下,屁股只敢沾个边。 “郑爱卿啊,朕今儿个叫你来,不为別的。” 朱由检拿起茶杯,轻轻撇著浮沫。 “就为了一件事。” “朕想买你的这些本事。” “买?” 郑芝龙心里咯噔一下,这皇帝说话怎么跟个做买卖的一样? “不错,就是买。” 朱由检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那种帝王的压迫感瞬间就上来了。 “朕要买你两条船,不,要买你整个船队,还有你那些不怕死的兄弟。” “替朕做一笔天大的买卖。” 郑芝龙喉咙动了动,他大概猜到是什么了。 “陛下是指……运粮?” “聪明人。” 朱由检打了个响指。 “现在那些江南的大老爷们,把运河给朕堵了。” “京城里一百万人等著吃饭,他们这是想饿死朕,看朕的笑话。” “郑爱卿,你说,这事儿朕能忍吗?” “臣……以为不能忍!” 郑芝龙立马表態。 “那帮酸儒,整天就知道耍嘴皮子,真要干事儿,还得靠我们这些……” 他差点把“粗人”两字说出来,赶紧又咽了回去。 “靠我们这些为国分忧的忠臣!” 朱由检大笑起来。 “对!就是要靠你们!” “所以,朕也不跟你玩那些虚的。”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朕要你把在福建、广东的所有大船,哪怕是只能装几百石的小船,都给朕调过来。” “把那些被那个魏忠贤在南直隶抄出来的大米,统统装船,走海路,给朕运到天津卫来!” “时间,朕只给你一个月!” 一个月? 郑芝龙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时间倒是够了,只要风向好,半个月就能跑个来回。 这事儿不难,难的是……之后呢? 他可不想替朝廷干完活就被一脚踢开。 “陛下,这……调船容易,运粮也不难。” 郑芝龙斟酌著词句,试探著问道。 “只是这船夫兄弟们,大老远地跑一趟,这吃喝拉撒,还有这海上的风浪风险……” “这要是没点奔头……” 他在跟皇帝谈条件。 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要是换了別的皇帝,早把他推出去斩了。 但朱由检不仅没生气,反而露出了讚赏的表情。 “要奔头是吧?朕给你!” 他从袖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份圣旨,扔到郑芝龙面前。 “自己看。” 郑芝龙颤抖著手打开那明黄色的捲轴。 只看了第一眼,他的心就狂跳起来。 圣旨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金山。 第一条:封郑芝龙为“靖海侯”,世袭罔替! 这可是侯爵啊!大明朝除了开国那会儿,这种硬邦邦的世袭爵位那比铁券还难拿! 第二条:授“大明海运总兵官”,节制沿海所有水师,专司海运事宜。 这就等於把大明的海防大权交给他了! 第三条:这才是最让郑芝龙眼红的—— 准许郑芝龙在天津卫、寧波、泉州三地设立市舶司,由郑家独家代理! 凡是对倭国、对朝鲜,甚至对南洋的贸易,除了朝廷抽的那点税,剩下的全是他的! 而且……运一石粮,许其半成利润! 这……这是真的吗? 郑芝龙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这不仅仅是洗白上岸,这是直接把他从一个海盗头子,变成了一个大明最大的官商! 这其中的利润,何止千万两? 比起这个,他在海上抢的那点钱,那就是要饭的! “陛下……” 郑芝龙捧著圣旨的手都在抖。 “这……这赏赐太厚,臣……臣受之有愧啊!” “有愧?” 朱由检冷哼一声。 “这侯爵的帽子可不好戴,郑爱卿。” “朕给你这些,是要你拿命来换的!” “你也知道,江南那帮人可不是吃素的。” “你在海上走,他们就会在海上拦。” “他们会收买海盗,会勾结倭寇,甚至会动用卫所的水师来劫你的船!” “你,敢接吗?” 郑芝龙把圣旨往怀里一揣,猛地磕了个响头。 抬起头时,那眼里的贪婪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狠劲。 “陛下放心!” “臣是在刀尖上滚过来的!” “要是论写文章,臣不如那帮酸儒。” “可要是论在海上杀入放火、黑吃黑……” “哼!就是龙王爷来了,也得给臣让路!” “別说劫船了,就算他们把海给填了,臣也能把船给推到天津卫来!” “好!” 朱由检拍案而起。 “朕就是喜欢你这股子匪气!” “有些事,君子做不了,只能让你们这帮豪杰来做。” “只要你能把粮运来,朕保证,这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作数!” “而且……” 朱由检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旁边那个一直安静坐著的郑森身上。 “这孩子叫什么?” “回陛下,那是犬子,名叫郑森。” 郑芝龙赶紧拉了拉儿子的袖子。 郑森立刻从凳子上滑下来,学著大人的样子磕头。 “草民郑森,拜见皇上。” 声音清脆,一点都不怯场。 朱由检走过去,弯腰扶起这个小傢伙。 他仔细看了看这张稚嫩的脸。 这就是那个將来要替大明收復台湾、甚至差点打进南京的国姓爷啊。 “这孩子长得……英气。” 朱由检拍了拍郑森的脑袋,语气变得柔和起来。 “看著就有一股子浩然正气。” “比你这个当爹的强。” 郑芝龙只能在一旁陪笑:“是是是,这小子读书比臣好。” “朕听说,你这儿子小时候是在倭国长大的?” “是,他娘是倭国田川氏。”郑芝龙答道,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皇帝提这茬干嘛。 “嗯,有倭国血统,却是我大明的种。” 朱由检点点头,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样吧,郑森这个名字,太普通了。” “而且你常年在海上漂泊,带著孩子也不方便。” “这孩子朕看著喜欢,就留他在京城吧。” “朕让他进国子监读书,做朕的……天子门生。” “对了,朕再给他赐个名。” “就叫……成功。” “郑成功。” 郑芝龙听到这话,心里头是五味杂陈。 喜的是,儿子成了天子门生,还被赐名,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怕的是,这明摆著就是质子啊! 要是他在海上有异心,这儿子的命可就…… 但他敢拒绝吗? 不敢。 而且……这也是皇帝对他也是的一种保护和信任。 只有把肉票扣在手里,这笔买卖才做得安稳。 “臣……代犬子谢陛下隆恩!” 郑芝龙再次磕头,这次更加用力。 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既然已经在一条船上了,而且把未来都押上了,那就只能跟著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干到底了! “成功啊。” 朱由检摸著孩子的头。 “这个名字,你要记住了。” “朕希望你將来,做什么都能成功。” “哪怕是大厦將倾,你也能给朕把它扶起来!” 小小的郑森虽然不太懂这话的深意,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草民……臣遵旨!” 送走了郑芝龙父子,朱由检重新坐回书桌前。 他看著那个地球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棋子已经落下去了。 这颗棋子既是破局的关键,也是一把双刃剑。 但他没得选。 要打破这僵局,就得用猛药。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的口諭给魏忠贤。” “让他配合郑芝龙。” “既然那帮人想在海上玩火,那就让魏忠贤在岸上给他们把火烧得更旺点。” “告诉他,谁要是敢给海盗送补给,或者敢私自出海给郑芝龙捣乱。” “杀无赦!” “奴婢遵旨!” 第129章 朝堂上的吐沫星子 天刚蒙蒙亮,紫禁城的午门外就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片红袍绿衣。 今儿个的早朝,气氛有些不一样。 往常这个点,大臣们要么是三三两两地打著哈欠,要么是凑在一起交换著哪里新开了馆子、哪家戏班子新排了戏的閒话。 可今天,所有人的神色都绷得紧紧的,眼神里透著股狠劲,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 那一双双眼睛,有意无意地瞟向那刚贴出来的黄榜。 榜上的內容很简单,却如同一颗巨石砸进了这看似平静的死水里。 “重启海运,授郑芝龙海运总兵官……” 噹噹当! 景阳钟响了。 这钟声沉闷而悠长,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上朝。” 隨著太监的一声吆喝,这支庞大的官僚队伍如同潮水般涌入皇极殿。 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上,神色淡然地看著底下这群人。 他知道,今儿个这早朝,没那么好过。 果不其然,行完大礼,他那句“有事启奏”刚落地,底下就像炸开了锅。 “臣,户科给事中马士英,有本启奏!” “臣,礼部侍郎钱谦益,死諫!” “臣,御史……” 一瞬间,站出来的大臣足有三四十號人,而且大部分都是江南籍的官员,或者是跟江南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 他们就像约好了一样,齐刷刷地跪倒在大殿中央,那架势,是要把这金鑾殿的地砖都给跪碎了。 “哦?” 朱由检挑了挑眉毛,明知故问道。 “诸位爱卿,这是怎么了?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大家都这么积极?” “陛下!” 马士英第一个抬起头,脸上掛著悲愤欲绝的神情。 “臣闻陛下欲重启海运,並委以海盗郑芝龙重任,臣以为……此举万万不可啊!” “海运之险,自古皆知!元代尝试海运,人船十去九空,海底白骨累累!太祖高皇帝定都金陵,成祖迁都北京,皆是依仗大运河之便利,此乃国之根本,祖宗之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今陛下欲废漕改海,若是海上遇风浪,粮船倾覆,那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啊!” “是啊陛下!” 钱谦益紧跟著接茬,这位东林党的“文坛领袖”虽然之前被朱由检整得够呛,但在这种关乎家族根本利益的大事上,他也豁出去了。 “那郑芝龙是何许人也?乃是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海盗头子!” “陛下用此狼子野心之人,若他借运粮之机,把持海路,讹诈朝廷,甚至引倭寇入寇,那我大明岂不是引狼入室?” “臣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斩郑芝龙以谢天下!” “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底下一片附和声,那声音大得能把屋顶都掀翻了。 朱由检冷眼看著。 要是以前,他可能还会被这帮人的“大义凛然”给唬住。 什么祖宗之法,什么国家安危。 说白了,不就是动了你们的奶酪吗? 漕运一废,沿途的钞关怎么捞钱?把持漕运的官员去哪喝兵血?江南的粮商怎么卡京城的脖子? “说得好啊。” 朱由检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各位爱卿真是为了大明操碎了心。” “不过,朕有个疑问。” 他微微前倾,盯著跪在最前面的马士英。 “既然漕运这么好,这么稳妥,那为什么……现在的运河堵了呢?” “为什么朕的京城,现在的粮价涨得比金子还贵呢?” “为什么朕的百姓,都快要饿肚子了,你们这些忠臣却没人能运来一粒米呢?” 马士英被噎了一下,但反应极快。 “陛下!那是……那是天灾!” “运河淤塞,非人力可为。只要朝廷拨银疏浚,再宽限时日,漕运自然畅通。” “宽限时日?” 朱由检笑了,笑得有些冷。 “宽限多久?一个月?三个月?还是半年?” “等到那时候,京城的老百姓早就饿成乾尸了!” “朕等得起,这天下的肚皮等不起!” “陛下!” 这时,一个穿著正二品官服的老者,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爬了出来。 此人正是刚刚因为办事不力被朱由检训斥过的漕运总督,刘大夏(虚构或借用同名人物设定)。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磕头。 “老臣无能,未能疏通河道,老臣死罪!” “但陛下万万不可废漕啊!” “陛下可知道,这运河沿线,有多少百姓指著这条河吃饭?” “縴夫、船工、搬运、护漕……林林总总,不下百万人啊!” “这百万人若是没了生计,那是要造反的啊!” “到时候,不用海盗来攻,这大明的江山,自己就乱了!” “陛下若执意海运,便是逼民为匪,这是把大明往火坑里推啊!” 这话说得就重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虽然他说的是实话,漕运改海运確实会造成大量失业,但在这种政治博弈的关头说出来,那就是在逼宫。 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皇帝怎么接这个烫手山芋。 朱由检看著这个满头白髮的老臣。 他知道,这刘大夏或许不是这幕后主使,但他绝对是这个庞大既得利益集团的看门狗。 他们把这百万漕工当成了人质,当成了筹码。 只要皇帝敢动他们的利益,他们就敢煽动这些人闹事。 “好一个逼民为匪。” 朱由检站了起来,一步步走下丹阶,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走到刘大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刘爱卿,你的意思是,因为怕他们造反,所以朕就得看著京城的百姓饿死?” “因为怕他们没饭吃,所以朕就得著四倍的银子,去走那条走不通的河?” “这就是你们的忠心?这就是你们的治国之道?” “毕自严!” 朱由检突然喊了一声。 “臣在!” 户部尚书毕自严立马出列。 他早就按皇帝的吩咐,准备好了一笔帐。 “给这满朝的忠臣们,算算这笔帐。” “遵旨。” 毕自严转过身,面对群臣,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本,朗声念道。 “据户部核算,走漕运,每石米从江南运抵京师,需经层层关卡,加之损耗、漂没、人工,折合银两约为四两二钱。” “且耗时需三月有余。” 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覷,这些数据他们其实心里有数,但从来没人在朝堂上这么直白地念过。 “而走海运……” 毕自严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郑芝龙总兵已立下军令状,每石米运费不仅不需朝廷出银子(因为给了贸易特权),甚至加之损耗,亦不过一两不到!” “且顺风顺水,半月即达!” “臣请问诸位大人,这一来一去,相差足足三两多银子。” “这一年南粮北运就是四百万石,三两银子乘四百万石,那是多少?” “那是这一千二百万两白银啊!” 毕自严的声音在大殿里迴荡。 “这省下来的银子,足够再养一只辽东铁骑!足够把那百万漕工养得白白胖胖!” “你们放著这金山银山不要,非要守著那条烂泥河,究竟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你们自己那点私利!” “甚至为了这点私利,不惜编造谎言,阻扰国策!” 这笔帐一算出来,底下顿时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海运便宜,但谁敢说? 那些银子,可都是进了上下官员的腰包啊。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马士英急了,指著毕自严骂道。 “毕尚书,你这是在替那海盗张目!” “那郑芝龙说一两就一两?等他垄断了海运,到时候坐地起价,我看你拿什么来补!” “再说了,银子算得清,这人心算得清吗?那百万漕工要是闹起来,你毕自严的脑袋够砍几回的?” “朕的脑袋够不够?” 朱由检突然插了一句。 这声音不大,但那话里的寒意,让马士英浑身一哆嗦,赶紧跪下。 “臣……臣不敢!臣只是……” “你只是什么?” 朱由检弯下腰,盯著马士英的眼睛。 “你只是觉得,朕不敢得罪这百万人,是吧?” “朕告诉你们。” “今天这海运与漕运之爭,不是算帐的问题,也不是人心的问题。” “是有人想骑在朕的脖子上拉屎的问题!” 朱由检猛地直起腰,环视四周。 “运河堵了?好,那是刘大夏无能。” “刘大夏!” “臣……臣在。” “你刚才说,你疏不通河道,是死罪,对吧?” “陛下饶命……老臣……” “朕不杀你。” 朱由检摆了摆手。 “但既然这位置你坐不稳,这活儿你也干不了,那就別干了。” “传旨!即刻革去刘大夏漕运总督之职,也不用回乡了,就给朕待在京城,去户部,给毕尚书算帐去!” “至於漕运总督这个位子……” 朱由检扫了一圈底下那些把头低得像鵪鶉一样的大臣。 “暂时空缺!” “以后漕运的事,直接归大明海运总兵府兼管!” “郑芝龙就是朕的新总督!” 轰 这最后一句,简直就像是在粪坑里扔了个炮仗。 让海盗管漕运? 哪怕只是兼管,这也是前所未有的羞辱啊! 这是把他们文官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陛下不可啊!” “此乃乱命!臣死不敢奉詔!” 几十个言官又开始磕头,有的甚至开始撞柱子(当然只是做做样子)。 “谁再敢聒噪!” 朱由检大喝一声,这次是真的动了怒气。 他一把抽出御前侍卫腰间的佩刀,刀身在烛光下闪著寒光。 “当!” 一刀砍在面前的御案一角,那金丝楠木的案角应声而落。 “谁再敢拿百万漕工来威胁朕,朕就送他去运河里清淤!” “朕既然敢用郑芝龙,就不怕他造反!” “朕既然敢开海运,就不怕那些漕工闹事!” “你们听清楚了。” “百万漕工要吃饭,朕给!” “但要是有人敢在背后煽风点火,藉机生乱。” “那就別怪朕的刀,不认得他是哪年的进士,哪朝的元老!” “到时候,抄家灭族,別说朕没提醒过你们!”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把还在晃动的御刀,和地上那个被砍下来的木角,昭示著皇帝的决心。 没人再敢说话。 就连那个刚才还准备“死諫”的钱谦益,这会也把头埋在胸口,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出来了。 这位年轻的皇帝,是玩真的。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跟他们商量、需要看他们脸色的天子了。 手里有了兵(新军),有了钱(內库),现在又有了这条海路。 他已经完全可以绕开这套旧官僚体系,这就是真正的独裁。 “退朝!” 朱由检把刀扔回给侍卫,看都不看这帮人一眼,转身就走。 王承恩赶紧喊了一嗓子,小跑著跟了上去。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覷,一个个像丟了魂一样。 毕自严站在前排,看著皇帝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仗,皇帝贏了。 虽然只是在朝堂上贏了,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但他看著那些刚才还要吃人的同僚们此刻那狼狈的模样,心里只觉得痛快。 这大明,终於是有个能做主的了。 回到乾清宫。 朱由检把头上的翼善冠摘下来,扔在桌上,刚才那股子威风劲儿早就没了,只剩下疲惫。 跟这帮老狐狸斗法,比上战场打仗还累。 “大伴,传旨给福建。” “让郑芝龙不必等什么吉日了。” “朕在朝堂上给他把路扫平了,他的船要是不来,朕第一个砍了他!” “还有……” 朱由检想起了什么。 “给孙传庭去道密旨。” “让他別在西北待著了,把那边的事儿交给手下,带上他的秦兵,给朕去淮安。” “那些漕工,不是要闹事吗?” “让孙传庭去教教他们,什么是规矩。” “是!” 王承恩领命而去。 朱由检走到窗前,看著南方的天空。 虽然隔著千山万水,隔著重重大殿。 但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长江口那即將来临的炮声。 “来吧,”他低声自语。 “既然你们不想体面,那朕就帮你们体面。” 第130章 长江口的暗影 长江口的风,带著一股子腥咸味。 郑芝龙这次没坐自己的旗舰,而是换了一身寻常海商的短打扮,站在一艘看似普通的五桅沙船顺风號的船头。 这船瞧著普通,吃水倒不浅。它只是这支庞大船队里的一个不起眼的微尘。 放眼望去,整个江面上,千帆竞发。 大大小小的船只,足有上千艘,像是一大群过江的蝗虫,把宽阔的江面挤得满满当当。 这些船里装的,可不是什么丝绸茶叶,而是实打实的大米,那是魏忠贤在南直隶通过各种“手段”搞来的“皇粮”。 “大帅,前面就是崇明沙了。” 身边的心腹手下施大瑄低声提醒。 他习惯叫大帅,虽然郑芝龙现在已经是朝廷正儿八经的“靖海侯”,但在这帮老兄弟那儿,还是那套海里的规矩。 “嗯。” 郑芝龙眯起眼,看著远处那片被白雾笼罩的沙洲和芦苇盪。 他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但这回,心里那根弦却崩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紧。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输不起。 “让小的们都把招子放亮嘍。” 郑芝龙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那里藏著一把精工打造的短火銃。 “那些江南的大老爷们,心眼子可比这崇明沙上的芦苇还多。” “昨儿个接到线报,说苏州那几家凑了一笔大钱,请了客来给咱们送行。” 施大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大帅放心。管他请的是什么客,咱们这桌席面,那可不是谁都能坐的。炮窗都开了一半了,火药也都晒得乾乾的。” 郑芝龙点点头:“別大意。告诉下面,不到万不得已,別见红。皇帝说了,这第一趟,要的是给天下人看看咱们的体面。” “体面?”施大瑄挠挠头,“那要是他们不要体面呢?” “那就把他们的脸皮扒下来,掛在桅杆上风乾。” 郑芝龙的声音很轻,却透著股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的狠劲。 与此同时,苏州城外的一座精致园林——拙政园的偏厅里。 气氛有些压抑,空气里瀰漫著上好的龙井茶香,却掩盖不住那股子焦躁。 几个穿著团锦袍的中年人围坐在一起,为首的是苏州第一大丝绸家族的族长,王员外。 坐在他对面的,却是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人。 那人一身黑色的劲装,脸上戴著个眼罩,只露出一只独眼,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子海腥味和杀气。 此人正是刘香残部的头目,绰號“独眼鯊”。 “王员外,这茶我不爱喝。” 独眼鯊把手里那精美的成化斗彩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 “咱们还是谈谈正事吧。那郑芝龙的船队,眼瞅著就要过崇明了。” “你们许给我的那些东西,什么时候兑现?” 王员外皱了皱眉,显然对这海盗的粗鲁有些厌恶,但他还是压下性子,挤出一丝笑容。 “壮士莫急。五十万两银子,昨夜已经运到了太仓的码头仓库里。只要你们一得手,拿著信物就能去取。” “至於那五千匹苏绸,事成之后,自然会有人送到你的船上。” “嘿嘿,那就好。” 独眼鯊阴惻惻地笑了,那一只独眼里闪著贪婪的光。 “不过,这次郑芝龙那廝可是带著这这朝廷的官身,这可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买卖。王员外,若是事后官府追究……” “放心。” 王员外身边的一个留著山羊鬍子的文士插了嘴。 “官府那边,我们自有安排。” “负责江防的松江卫指挥使,那是咱们自己人。” “今晚,他们会以夜间演练、封江戒严为由,把那段江面给空出来。” “若是郑芝龙的船队遇了风浪,沉了,那是他自己倒霉;若是遇了海盗,那也是这世道不太平。” “总之,朝廷查不下来。法不责眾嘛,这江南的半壁江山都在这儿坐著呢。” 独眼鯊听完,舔了舔嘴唇。 “那感情好。有了您这句话,老子今晚就把郑芝龙那几条破船给烧个乾乾净净!” “不光是烧船。” 王员外眼神一冷,手里的茶盖重重地磕在茶杯上。 “我要那一船船的米,都餵了王八!” “我要让那天子知道,这大明没了他不行,但没了我江南士绅,他连饭都吃不上!” “明白!” 独眼鯊站起身,把那把鬼头刀往肩上一扛。 “你就等著看江上放的大烟吧!” 看著独眼鯊离去的背影,王员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心里那块石头还是没落地。 “这人……靠得住吗?” 旁边有人担心地问。 “靠不住也得靠。” 王员外咬牙切齿道。 “这也已经把咱们逼到绝路上了。那天杀的魏忠贤,在南京抢了咱们的米,现在又要运到北方去。” “这要是真让他运成了,咱们之前罢市那通折腾,不就成了笑话?” “这一仗,必须打!还得打疼他!” 夜色渐浓。 长江口宽阔的水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这雾来得正是时候,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江面上一片漆黑,只能听见波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松江卫的水师营地里,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按照那文士说的,本该巡逻的官兵,今晚一个都不见踪影。 偌大的江面,仿佛成了一个没有人管的真空地带。 崇明岛南侧的一片芦苇盪里,却比往常更加安静,那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数百艘小巧快捷的蜈蚣船、还有堆满了枯柴和火油的火船,静静地蛰伏在芦苇丛中。 独眼鯊蹲在一艘快船的船头,那只独眼死死地盯著上游的方向。 他在等。 等那个让他恨了几年的老对头。 当年他在海上被郑芝龙打得抱头鼠窜,这口恶气,今晚终於能出了。 不仅能报仇,还能拿五十万两银子,这买卖,划算! “老大!来了!” 身边的一个嘍囉压低声音喊道。 只见上游的黑雾中,隱隱约约出现了一片点点的灯火。 那是郑芝龙船队的桅灯。 虽然隔得很远,但那庞大的船队带来的那种压迫感,还是让芦苇盪里的水波都微微颤动。 “嘿,还真敢来啊。” 独眼鯊吐掉嘴里的草根,抽出腰间的鬼头刀。 “传令下去,都给老子憋住气。” “等他们的头船过去,中间的大肚船(运粮船)一进包围圈,就给老子点火!” “今晚咱们烤大户!” 此时,“顺风號”上。 郑芝龙並没有睡。他站在船头,风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的鼻子动了动,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大帅?怎么了?”施大瑄感觉到了老大的不对劲。 “闻到了吗?” 郑芝龙轻声问。 “啥?”施大瑄吸了吸鼻子,“只有江里的土腥味啊?” “不。” 郑芝龙摇摇头。 这味道很淡,淡得几乎被掩盖住了,但对於他在海上漂了这大半辈子的人来说,这就是死神的味道。 “是火油味。还夹著一股子……烂木头的味儿。”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右侧那片黑漆漆似乎什么都没有的芦苇盪。 “好傢伙,在这儿等著老子呢。” “传令!” 郑芝龙的声音不高,但透著一股子冷冽的杀气。 “所有运粮船,靠左岸行驶,拉开距离!” “护航的战船,全部把炮窗打开!” “鉤镰手准备!把那些还在睡觉的兔崽子都这踹起来!” “告诉他们,有客人来了!” 施大瑄一听这话,神经立刻绷紧了。 他二话不说,抓起一个號角就吹了起来。 “呜呜。” 低沉的號角声在夜色中传出老远。 这不是进攻的號角,这是“备战”的信號。 原本还在缓缓行驶的庞大船队,像是从沉睡中甦醒的巨兽。 那些看似笨重的运粮船开始熟练地调整航向。 而外围那几十艘看似普通的武装商船,则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悄无声息地向右侧的芦苇盪逼近。 芦苇盪里。 独眼鯊听到那號角声,心里就是一咯噔。 “坏了!那老狐狸发现了!” 他没想到郑芝龙的反应这么快。 原本的伏击计划是等到了跟前再动手,现在对方明显有了准备。 “老大!怎么办?还等吗?”手下慌了。 独眼鯊把心一横。 既已开弓,哪有回头箭? “不等了!点火!” 他那只独眼在黑暗中泛著红光,像是恶鬼。 “都给老子衝出去!那是千艘船,他在挤也挤不走!” “哪怕撞,也要给老子撞沉几艘!” 隨著他的一声令下。 原本漆黑一片的芦苇盪,瞬间亮了起来。 那是几百个火把同时点燃的光亮。 紧接著,那些装满了火油和乾柴的火船,被推到了最前面。 火把扔了上去。 “轰!” 火光冲天而起。 借著今晚有些偏北的风向,那红彤彤的火焰像是几百条火龙,咆哮著衝出了芦苇盪,直扑江心的郑家船队。 这场面,壮观得令人胆寒。 “好大的火啊。” 郑芝龙站在船头,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不仅没慌,反而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笑。 这火攻,那是当年赤壁之战玩剩下的。 如果是十年前,他或许还会怕。 但现在…… “大帅!他们衝过来了!” 施大瑄握著刀的手都有点出汗。 那几百艘火船那速度可不慢,顺流而下,那是不要命地在冲。 “慌什么。” 郑芝龙冷冷地说道。 “告诉弟兄们,让这些乡巴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水战。” “把那个什么……铁网兜给老子掛出去!” “还有……”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那把短火銃,眼神变得冰冷。 “左舷炮,准备!” 隨著命令的下达。 那些护航战船的侧舷,伸出了一根根长长的竹竿,竹竿头上掛著粗大的铁网。 这不是用来捕鱼的,是用来捕“火船”的。 而在那船身的一侧,一排排乌黑的炮口,正对准了那些衝过来的火光。 这是一场还没开始就已经註定了结局的较量。 一边是想要用火烧粮的亡命徒; 一边是早已称霸东亚海域的海上霸主。 今晚的长江口,註定要被鲜血染红。 “来了!” 施大瑄大吼一声。 第一艘火船已经那是衝到了几十步开外,热浪扑面而来。 郑芝龙却没有看那火船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火海,死死地盯著那后面隱藏藏在黑暗中的指挥船。 那是独眼鯊所在的位置,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腥臭味。 “老朋友,既然来了,那就別走了。” 郑芝龙举起了右手,然后重重落下。 “放!” 第131章 烈火长江 “轰轰轰!” 这不是雷声,是炮声。 长江口那浓重的夜色,在这一瞬间被粗暴地撕碎了。 郑芝龙的旗舰“顺风號”率先发难,隨后左翼的二十艘护卫舰像是得到了信號,黑洞洞的炮口同时喷出了火舌。 那火舌在夜空中一闪而过,紧接著就是震耳欲聋的巨响。 白烟瀰漫,火药味瞬间压过了江水的腥气。 这是红夷大炮,是郑芝龙重金仿製的、专门用於海战的利器。 不同於陆战炮的笨重,这些炮身更短,炮架装了轮子,便於在摇晃的甲板上快速復位。 独眼鯊正蹲在他的指挥船头,幻想著火烧连营的壮观场面。 他做梦也没想到,迎接他的不是郑芝龙的慌乱,而是这种不讲道理的火力覆盖。 “这……这是什么炮?怎么打得这么快?” 他被第一轮齐射的巨响震得耳朵嗡嗡直响,眼睁睁地看著冲在最前面的几艘火船,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击中。 没有火光四溅,只有木屑横飞。 实心铁弹带著巨大的动能,直接將那一两艘装满火油的小船砸了个稀烂。 船上的火油被巨大的衝击力挤压、飞溅,还没等它们撞上目標,自己就在江面上炸成了一团团浮动的火球。 “別慌!给老子冲!” 独眼鯊声嘶力竭地喊著,试图压过那连绵不绝的炮声。 “他们炮少!装填慢!趁现在贴上去!” 海盗们虽然被这当头一棒打得懵了圈,但毕竟是在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在独眼鯊的逼迫下,稍微慌乱了一阵的船队,又不要命地压了上来。 “贴上去!贴上去就是贏!” 这是他们唯一的信念。 只要能把著火的船撞上郑芝龙的运粮船,那就算完成任务了。 然而,郑芝龙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站在甲板上,看著那些像疯狗一样扑过来的火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放铁网!” 他冷冷地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只见护卫舰的船舷两侧,几十根长竹竿猛地探了出去。 竹竿的末端,连著一张张硕大的铁网,就像是捕鱼一样,直接罩向了那些即將撞上来的火船。 “吱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那些火船撞上了铁网,就像是苍蝇撞上了蛛网。 巨大的惯性被铁网和竹竿的弹性卸去大半,火船並没有直接撞击船体,而是被这股巧劲儿推得偏离了航向。 更有甚者,铁网上的倒鉤死死掛住火船的船舷,隨著大船的行进,硬生生把小火船拖翻在江里。 “滋啦。” 火油落入水中,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淬火声。 “这……这是什么妖法?” 独眼鯊看傻了眼。 他纵横江海十几年,火攻玩过无数次,从未见过这种破法。 没有想像中的火烧连营,没有想像中的大船起火。 那些致命的火焰,就在离郑家大船还有几丈远的地方,要么被铁弹打碎,要么被铁网推开,像是一群无论如何也咬不到肉的疯狗,只能无能狂怒地在水里打转。 “该咱们还手了。” 郑芝龙掸了掸衣袖上的菸灰,转头看向施大瑄。 “告诉弟兄们,別光顾著防守。” “炮打得差不多了,这帮孙子也靠近了。” “既然他们想玩贴身,那咱们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接舷战。” 施大瑄狞笑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小的们!把排銃亮出来!” “谁要是让一个贼人爬上来,老子就把谁扔下去餵鱼!”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那些侥倖躲过炮火和铁网,终於衝到大船边上的海盗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迎来了他们的噩梦。 郑家的大船高高在上,如同城墙一般。 船舷边,密密麻麻地探出了无数黑洞洞的枪口。 这是“三眼銃”,海战利器,近距离一打一大片。 “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响起。 正在攀爬、或者准备扔鉤锁的海盗们,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栽进江里。 鲜血瞬间染红了江水,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妖艷。 独眼鯊这回彻底慌了。 这哪里是截杀?这分明是送死! 对方不论是装备、战术,还是单兵素质,都在全方位地碾压他们。 那根本不是在一个层面的战斗。 “撤!都给我撤!” 他再也不提什么五十万两银子了。 命都没了,要银子还有个屁用? 他调转船头,拼命想要逃离这片死亡水域。 “想走?” 郑芝龙一直在盯著那艘指挥船。 看到独眼鯊想跑,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把那大傢伙降下去。” 他对身边的亲卫吩咐道。 “大帅,您要……?” “我去会会老朋友。” 话音刚落,一艘早就悬掛在“顺风號”侧舷的快艇被迅速放下水。 郑芝龙没有带多少人,只点了三十名全副武装的“黑人卫队”。 这些黑人卫队是他在南洋高价雇来的,个个人高马大,力大无穷,手持西洋重剑,是海上的杀人机器。 快艇如同离弦之箭,那是经过特殊改造的,装了更多的桨手,速度快得惊人。 它在混乱的战场上左衝右突,像是一条灵活的毒蛇,直扑独眼鯊的座舰。 独眼鯊正忙著指挥调头,忽然觉得身后水声不对。 一回头,嚇得魂飞魄散。 只见郑芝龙那张冷酷的脸,已经近在咫尺。 “独眼龙,这些年不见,你这点本事是一点也没长进啊。” 郑芝龙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挡住他!快挡住他!” 独眼鯊抓过边的两个心腹挡在身前,自己那是连滚带爬地往船舱里钻。 “砰!” 一声並不算响的枪响。 郑芝龙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精巧的短銃。 挡在独眼鯊身前的一个壮汉眉心中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还没等另一个人反应过来。 郑芝龙已经像一只大鸟一样,借著快艇冲力,直接跳上了海盗船的甲板。 他身后的黑人卫队紧隨其后。 这些黑人卫队一上船,那就是狼入羊群。 他们手中的重剑挥舞起来,根本不需要什么招式,就是靠蛮力。 海盗们的鬼头刀刚举起来,就被重剑连刀带人一起劈断。 惨叫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郑芝龙没有理会周围的杀戮。 他的目標只有一个——独眼鯊。 他像是在逛自家后院一样,閒庭信步地穿过人群。 有不长眼的海盗想要偷袭,他甚至头都不回,反手一刀,就给那人开了膛。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这是无数次海战中练就的杀人技。 独眼鯊已经被逼到了船尾的角落里。 退无可退。 他哆哆嗦嗦地举著刀,独眼里满是恐惧。 “郑……郑大帅!郑爷!” “我有话说!是……是苏州王员外让我来的!” “他给了我五十万两!都在太仓码头!我都给您!都给您!求您饶我一命!” 他试图用钱买命。 这一招在江湖上很管用。 可惜,他今天遇到的是现在的郑芝龙。 郑芝龙停下脚步,把玩著手里的短銃,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五十万两?挺值钱啊。” “不过,你知道我这次运的是什么吗?” “是……是米……” “不,那是皇上的脸面。” 郑芝龙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血水里,发出吧唧的声音。 “王员外给你的钱,我想要,我自己会去拿。” “至於你的命……” “抱歉,皇上说了,这次海运,要办得体面。” “而你的脑袋,就是最好的体面。” “啊!我跟你拼了!” 独眼鯊知道没活路了,绝望中爆发出一股狠劲,大吼一声就扑了上来。 “砰!” 又是一声枪响。 郑芝龙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独眼鯊保持著扑击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了半空。 他的胸口,出现了一个血洞,还在往外冒著青烟。 “下辈子把招子放亮点。” 郑芝龙把打空的短銃插回腰间,走过去,一脚把他踢翻在地。 然后抽出腰刀,手起刀落。 血光崩现。 一颗狰狞的头颅滚落在一旁。 曾经在长江口横行霸道多年的独眼大盗,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没了。 “大帅!那边有几艘快船要跑!” 施大瑄站在大船上大喊。 那是混在海盗船队后面督战的几个士绅家奴,见势不妙,想趁乱溜走回去报信。 郑芝龙捡起独眼鯊的头颅,隨手扔给身后的黑人。 “一个不留。” 他看著那几艘远去的快船背影,语气淡漠。 “把船给我追上去,用炮轰沉。” “告诉弟兄们,今晚不留活口。” “既然他们敢伸爪子,那就得把爪子剁乾净。”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枪炮声已经彻底停歇了。 长江口宽阔的水面上,漂满了破碎的木板、烧焦的帆布,还有数不清的尸体。 那是海盗们的尸体。 郑家船队虽有一些船只受损,但主体毫髮无伤。 那些想要“火烧连营”的火船,大多在半路上就被打沉,或者自己把自己给烧没了。 “大帅,尸体怎么处理?” 施大瑄过来请示。 按照海上的规矩,一般也就是扔水里餵鱼了事。 郑芝龙站在船头,看著这一片狼藉的战场,又看了看远处隱约可见的岸边。 他知道,那里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著这里。 盯著这第一批海运皇粮的下场。 “捞起来。” 他的命令让施大瑄愣了一下。 “全部捞起来?这得有几百號人吧?” “我说捞起来。” 郑芝龙转过身,指了指头顶高高的桅杆。 “也不用分什么头不头的了。” “把这些尸体,像串咸鱼一样,给我掛在桅杆上。” “还有那个独眼龙的头,掛在我的旗舰船头。” “咱们不是要去南京下关装粮吗?” “这就是咱们送给南京那帮大老爷们的见面礼。” 太阳升起来了。 这一天的长江,显得格外血腥。 一支庞大的船队,排著整齐的队列,缓缓驶向南京。 每一艘船的桅杆上,都掛著几具还在滴水的尸体。 那些尸体隨著船身的晃动,在风中摇摆,像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这场景,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它在告诉所有人: 这条被封锁了几百年的海路,通了。 它是用鲜血和尸体铺出来的。 谁要是再敢挡路,这就是下场。 第132章 天津卫的千帆竞渡 “呜!” 悠长而厚重的海军备號角声,穿透了清晨的薄雾,震得天津海河口两岸的芦苇都在微微颤抖。 这声音对於天津卫的百姓来说,既陌生又震撼。 它不像平时漕船那种短促的吆喝,也不像官兵巡逻时的铜锣,而是一种带著金属质感的低吼,仿佛来自远古巨兽的呼吸。 老张头是海河码头上的老苦力了,干这行快三十年。 他正在那儿啃著手里发硬的半个窝头,听到这动静,手一抖,窝头差点掉进河里。 “这是啥动静?”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望向入海口的方向。 不光是他,整个码头上几百號等著扛活的苦力、小贩,甚至那几个还在打哈欠的税吏,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伸长了脖子往东看。 先是雾气里出现了一个黑点。 紧接著,是一根高耸入云的桅杆,上面掛著一面巨大无比的红底金字大旗。 那旗子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那个斗大的“郑”字,即便隔著二里地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船!好大的船!” 有个眼尖的后生喊了一嗓子。 確实是大。 那是郑芝龙的旗舰“金龙號”,光是露出水面的船舷就有两层楼高,巨大的风帆遮天蔽日,隨著波浪起伏,就像是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压迫感十足地向码头逼近。 但这还只是个开始。 在这艘巨舰身后,一艘又一艘的大海船接二连三地破雾而出。 五艘……十艘……五十艘……一百艘…… 根本数不过来。 整个海河口宽阔的水面,瞬间就被这就如森林一般的桅杆给填满了。 如果说以往的漕船是一群鸭子,那这就是一群巨鯨。 那种视觉上的衝击力,让老张头这种见了一辈子船的人,都看傻了眼,两腿发软,只想跪地上磕个头。 “这……这是龙王爷显灵了吗?” 他喃喃自语。 旁边的那个税吏,手里还捏著准备收税的签子,这时候早掉地上了都没发现。 他是个识字的,看著那面大旗,喉咙发乾地吐出几个字:“平……平海……不对,是海运总兵大人的船队!皇粮!这是皇粮来了!” 船队靠岸的动静,比我想像得还要大。 那些船太深了,吃水重,有些就在江心拋锚,用小船转运。 即使这样,那第一艘靠上栈桥的运粮船,卸下来那个跳板,“咣当”一声砸在地上,都感觉整个码头晃了三晃。 不是空的。 是实打实的重。 郑芝龙没有亲自下来扛包,但他也没閒著。 他站在旗舰的船头,一身一品武官的麒麟服,腰里挎著天子赐的尚方宝剑,满脸都是得意。 这阵仗,是他特意摆给天津百姓看的,也是摆给全天下人看的。 “卸货!” 他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 其实不用他吼,船上的水手、哪怕是那些黑人卫队,早就按捺不住了。 一个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扛著也是特製的、一百斤装的大麻袋,像是蚂蚁搬家一样,顺著跳板往下冲。 那一袋袋东西落地,立刻有户部的官员上去拿著铁签子一戳。 白! 雪白! 那是比京城里达官贵人吃的还要好的江南精圆米! 没有掺沙子,没有发霉,散发著新米特有的清香。 “我的个乖乖……” 老张头闻著那味儿,口水都下来了。 这哪里是米,这是命啊! 京城里为了这口吃的,这几天听说米价都涨到天上去,好些人家已经开始卖儿卖女了。 “都別愣著!今儿个活多,扛一包给十个铜板!现结!” 那边管事的户部主事拿著个大喇叭喊。 十个铜板? 平时扛死扛活也就两三个! 老张头眼珠子都红了,把那是半个窝头往怀里一揣,吆喝一声:“爷们儿们!这可是皇差!给皇上干活,还有现钱拿,都给我上啊!” 几百號苦力发出一声欢呼,潮水般涌了上去。 一时间,天津码头上那是热火朝天,號子声、吆喝声、大米的落地声,匯成了一曲比任何韶乐都要动听的曲子。 “报!第一批海运漕粮两万石已上岸!后续还有八万石正在入港!” 快马信使背上插著红旗,从天津出发,一路沿著官道狂奔,每过一个驛站就换马不换人。 那“大捷”的声音,比前几日战胜建奴还要让人激动。 三天后,京城。 朝阳门外的通惠河码头。 虽然这会儿河里的水不多,但从天津转运过来的那一长串驳船,硬是用縴夫给拉到了这天子脚下。 满城百姓,不分男女老少,这会儿都挤在城门口看热闹。 不为別的,就为了看这一眼“救命粮”。 朱由检没有在那深宫里待著。 他穿著一身常服,但明黄色的顏色还是表明了他的身份。 他不顾王承恩和几个言官的劝阻,坚持要亲自来这码头迎接。 不是为了作秀,是他必须得给这海运站台。 他得让那些还在暗中使绊子的人看看,这条路,通了。 当第一袋米被抬到他面前时,朱由检弯下腰,不嫌脏地抓起一把。 米粒晶莹剔透,在他手心里滑落,发出沙沙的声音。 没有陈化粮那种发黄发黑的顏色,也没有那股子霉味。 “好米。” 朱由检笑了。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些或是激动、或是羞愧、或是脸色铁青的大臣们。 尤其是户部那些因为说“海运必败”而被罚俸的官儿,这时候一个个头低得快钻裤襠里去了。 “眾卿家看看。” 朱由检把手里的米递给旁边的王承恩,让他端著给大臣们传看。 “这就是你们口中十去九空的海运?” “这就是那漂没巨的海运?” “朕怎么看著,这米比漕运送来的还要好,还要多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那是实打实的耳光,抽得在场不少文官脸颊生疼。 这时,毕自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捏著个帐本。 “陛下!陛下!算出来了!” 毕大人这会儿鬍子都在抖,激动的。 “此番十万石皇粮,海路只用了六天!加上装卸和转运,统共不到半月!” “损耗……损耗只有不到一成!主要是转运时的拋撒,海上几乎无损!” “运费……运费核算下来,每石只要八钱银子!比漕运省了足足三两二钱!” “哗。” 这个数据一报出来,周围那些懂行的商人和还在观望的官员全炸锅了。 省了三两二钱! 十万石就是三十多万两! 这还不算时间的节省。 这哪里是运粮,这简直就是在抢钱! 不对,是在给国家生钱!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数据不会撒谎,银子不会撒谎。 他站上了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面对著下面黑压压的百姓。 “乡亲们!” 他的声音经过中气十足的太监传话,传得很远。 “朕知道,这几日京城米贵,奸商作祟,让大家受苦了!” “朕给你们赔个不是!” 说著,他竟然真的抱拳,深深作了一个揖。 下面百姓哪见过这个? 皇帝给咱们作揖? 顿时哗啦啦跪倒一片,哭声喊声“万岁”声响成一片。 “今日粮到了!” 朱由检直起腰,手指著身后那堆积如山的粮袋。 “这是江南来的新米!管够!” “户部听旨!” 毕自严赶紧跪下:“臣在!” “即刻在京城九门外,並在城中设二十个售粮点!” “这批米,不用赚银子。朕就是要砸,把那该死的梁家给朕砸穿!” “掛牌价,每石一两二钱!” “轰!” 人群再次沸腾了。 一两二前? 昨天黑市那价格都到四两五了! 这一下子就回到了战前的水平,甚至比战前还低那么一点点。 这就是白送啊! “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声比刚才更响亮,更真诚。 那是绝处逢生后的感激。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全城。 那些前几天还在囤积居奇,恨不得把米价炒到天上去的粮商们,这会儿全傻眼了。 正阳门大街上的那家“通利粮行”,掌柜的正坐在柜檯后面,手里盘著俩铁核桃,琢磨著明天是不是再涨它个两钱。 忽然,原本门庭若市的店里,一下子就没人了。 正在排队买高价米的人,听见外面的喊声,那是筐也不要了,袋子也不要了,撒丫子就往官设的粮店跑。 “哎!哎!別走啊!” 掌柜的急了,跳出柜檯。 “客官!我这米好!我不涨了还不成吗?我也卖一两二……不,一两一!” 那个原本排在前面的汉子,回头啐了一口痰。 “呸!就在你这儿买了半个月的霉米,还死贵!” “皇上的米到了!那是新米!谁稀罕你这发霉的陈货!” “留著你自己下辈子慢慢吃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掌柜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铁核桃“骨碌碌”滚出老远。 完了。 全完了。 他库房里还有几千石高价收上来的米。 这一下,不是亏本的问题,是要倾家荡產了。 而且……这事儿还没完。 他看著街角那几个晃悠过来的锦衣卫番子,心里那股寒气直衝脑门。 皇上能平价卖粮,能放过他们这些发国难財的? 乾清宫內。 朱由检心情大好,晚膳多吃了一碗粥。 但他並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 他端详著手里那张粗糙的地图,目光落在了南边的那个点上。 淮安。 漕运总督府所在地。 “大伴啊。” 他叫了一声正在给他捏腿的王承恩。 “老奴在。” “你说,这米运来了,漕运那边,是不是该闹起来了?” 王承恩手下一顿,低声说道:“刚收到厂卫的消息。淮安那边,已经有几百个漕工聚在一起,说是没饭吃,在衙门口静坐呢。而且……背后好像有人在挑拨。” “哼,那帮江南的也就这点出息了。” 朱由检冷笑一声。 “斗不过朕的海船,就想用百姓的命来要挟朕。” “他们以为,弄几个乱民闹一闹,朕就会怕了?就会把漕运给恢復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传旨孙传庭。” “他现在应该还在山东整顿那些量地的差事吧?” “让他別忙活那个了。带上他的秦军骑兵,即刻南下。” “去淮安。” “朕给他一道便宜行事的权力。” “不管是那帮漕工,还是背后那些煽风点火的士绅。”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朕上眼药……” 朱由检的手指猛地收紧,捏得那个紫檀木的窗欞咯吱作响。 “那就让他们知道知道,朕既然能把米运进来,就能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 王承恩看著皇帝那个背影,心里也是一颤。 他知道,海运这事儿虽然成了,但这把火,才刚刚烧起来。 天津卫的欢呼只是个开始。 淮安那边的哭声和血光,怕是少不了了。 这大明的天下,要想这能安稳,还得再洗几遍才行。 “老奴这就去擬旨。” 王承恩躬身退下。 朱由检依旧站在哪里,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远方那条即將动盪不安的大运河。 “来吧,闹得越大越好。” “不闹,朕还没藉口收拾你们呢。” 第133章 淮安的乱局 天津的欢呼声,传不到千里之外的淮安。 但天津海运通了的消息,却比那几百里加急的快马还快,一下子就钻进了大运河沿岸那百万漕工的耳朵里。 淮安府,板闸镇。 这地方平时那是繁华得不得了,运河咽喉,南来北往的漕船都在这儿验关、补给。 码头上永远是一片嘈杂,扛大包的號子声、縴夫的吆喝声、还有那船把式为了抢航道的对骂声,匯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可今儿个,这沸腾的粥凉了。 凉得透透的。 已经半个月没见著一艘满载的南粮船过闸了。 宽阔的运河面上,如今空荡荡的,只有几艘破旧的小渔船在晃荡。 码头上那些平时忙得脚不沾地的縴夫、苦力,这会儿都成群结队地蹲在河堤上,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 他们手里的那些个掛鉤、扁担,隨手扔在脚边,有的上面都生了锈。 “二栓子,听说没?”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縴夫,吧嗒著那根早就没菸丝的旱菸袋,捅了捅旁边那个正在揪草根的年轻后生。 “听说啥啊?” 二栓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肚子里咕嚕嚕直响,那是饿的。 “朝廷那是真不要咱们了!” 老縴夫压低了声音,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恐。 “那天津卫那边,听说来了上千艘大海船!那是海船啊!比咱这漕船大好机倍!” “一船就能装几千石米!不用咱们拉縴,人家有风帆,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粮都运进京城了!皇上都亲自去接了!” “咱们这运河……怕是要废了!” 二栓子手里的草根被掐断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叔,你別那这话嚇唬我!废了?那咱们吃啥?这百十万號人呢!都喝西北风去?” “喝西北风?” 老縴夫苦笑一声,敲了敲菸袋锅子。 “能有口西北风喝就不错了。前几天,陈家米铺都已经关张了,说是没粮卖。实际上呢?那是那帮大户把粮都藏起来了!就等著咱们饿红了眼,好当他们的枪使!” 正说著,不远处的人群骚动起来。 几个穿著绸缎短衫,一看就不是干苦力的壮汉,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正唾沫横飞地喊著什么。 这几个人平时跟著漕运衙门里的书办混,算是这码头上的“工头”,专门负责抽成和欺负人的。 可今儿个,他们倒是成了“为民请命”的带头大哥。 “兄弟们!都別蹲这儿当缩头乌龟了!” 领头那个叫赵大虎,满脸横肉,脖子上还要掛条金链子。 他挥舞著那条平时用来抽人的鞭子,喊得那叫一个声嘶力竭。 “朝廷那话都放出风来了!要废漕改海!要把咱们的饭碗给砸了!” “那是那个叫郑芝龙的海盗头子,给了皇上那多少银子,把这买卖给买断了!” “咱们祖祖辈辈都靠这条河吃饭!现在河不管用了,咱们就得饿死!” “难道咱们就这样眼睁睁看著老婆孩子饿死吗?” 底下的人群像是一锅被柴火慢慢烧热的水,开始冒泡了。 “不!不想死!” “谁敢砸我的饭碗,我跟谁拼命!” “对!找个说法去!” 飢饿是一种很可怕的力量。 它能让人变成野兽,也能让人失去理智。 在这几个“工头”的有心扇动下,那些原本只是迷茫、恐惧的漕工们,心里的火被点著了。 二栓子也被这气氛感染了,站起身想跟著往上冲。 老縴夫却一把拉住他。 “娃儿,別去!那赵大虎是张举人家的一条狗!他这是想拿咱们当炮灰呢!” 二栓子红著眼,一把甩开老縴夫的手。 “叔!我不管谁是谁家的狗!我家里还有三张嘴等著吃饭呢!哪怕是炮灰,只要能给口饭吃,我也认了!” 说完,也跟著人群,嗷嗷叫著往淮安城方向衝去。 老縴夫看著那如洪流般远去的人群,长嘆一口气,把那旱菸袋往腰里一別,也颤颤巍巍地跟了上去。 不去不行啊。 这世道,隨大流或许会死,但不隨大流,那是立马就死。 淮安府衙。 漕运总督杨一鹏这会儿正躲在后堂,手里捧著那盏茶,抖得跟筛糠似的。 茶盖碰得茶杯叮噹响,那是他那颗心跳的声音。 “大人!大人!不好了!” 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衝进来,头上帽子都歪了。 “那帮……那帮乱民衝进城了!守城的兵丁根本拦不住啊!” “有多少人?” 杨一鹏颤声问道。 “少说……少说得有三四万!还在往里涌呢!整条街都被堵死了!” 三四万! 杨一鹏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淮安城里的守军加起来不到两千,而且大半年没发足餉了,估计这会儿早就那个逃跑的逃跑,脱衣服混进乱民的混进去了。 “快!快关內衙的门!顶住!一定要顶住!” 他嘶吼著,那样子哪还有半点封疆大吏的威仪。 他心里那个恨啊。 恨皇上非要搞什么海运,恨郑芝龙抢他生意。 更恨那帮南京的士绅。 前几天,那几个大族的管家还来找他喝茶,暗示他“只要漕工一闹,皇上肯定会服软”。 他当时也是猪油蒙了心,想著这要是能把海运给搅黄了,自己这漕运总督的位置不就稳了吗? 於是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手下放那几个工头去煽动。 谁承想,这火一点著,那是燎原大火啊! 这帮泥腿子哪有什么分寸? 一旦进了城,那就是抢粮、抢钱、说不定还要抢娘们儿! 到时候,万一闹出个民变的大篓子,自己这颗脑袋,不用皇上砍,也能被这帮乱民给拧下来! “杨大人!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旁边那个师爷也急了。 “要不……要不咱们这就开仓放粮?先把这帮人安抚住?” “放粮?” 杨一鹏苦笑一声。 “仓里那点粮,你是不知道吗?都被我前些日子……倒卖给南边的米商了!这会儿那是比老鼠洞还乾净!” “那……那怎么办?” 师爷一听这话,腿也软了。 这可是杀头的买卖!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震天的砸门声。 “咣!咣!咣!” 伴隨著那如海啸般的怒吼声: “杨一鹏!滚出来!” “我们要吃饭!” “给个说法!” 那是几万人的怒吼,匯聚在一起,好像要把这淮安城给掀翻了。 衙门外的大街上,已经是人山人海。 赵大虎站在最前面,手里拎著根不知道从哪儿抢来的水火棍。 他背后那几个同伙,这会儿正指挥著一群年轻力壮的漕工,抬著根粗大的擂木,一下一下地撞击著府衙那朱红色的大门。 “一!二!撞!” “轰!” 大门发出痛苦的呻吟,那厚重的门閂已经听到了断裂的声音。 二栓子就在这群撞门的人里。 他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只想著撞开这门,里面肯定有粮,肯定有银子。 只要抢到一点,家里老婆孩子就能活命。 这种原始的求生欲,让他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撞开了!撞开了!”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隨著“咔嚓”一声脆响,那象徵著朝廷威严的大门,轰然倒塌。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涌进了府衙大院。 那些平日里狐假虎威的衙役,这会儿早就缩在墙角,连刀都不敢拔。 赵大虎一马当先衝进大堂,跳上那张知府审案的公案桌,一脚把上面的惊堂木、签筒全都踢飞。 “兄弟们!官老爷不管咱们死活!咱们自己找活路!” “这府衙里好东西多著呢!都抢啊!” 这话一出,局势彻底失控了。 原本只是来“要说法”的人群,瞬间变成了暴徒。 他们衝进各个房间,翻箱倒柜。 瓷器被砸碎,字画被撕烂,就连那几把稍微值点钱的太师椅,也被几个人爭抢得四分五裂。 可找了半天,唯独没找到一样东西——粮食。 “粮呢?粮仓在哪儿?”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有人指著后院:“肯定是那个贪官把粮都藏在后宅了!抓那个杨一鹏!逼他交出粮来!” “抓杨一鹏!” “打死这个狗官!” 人群又呼啦啦地向后宅涌去。 此时的后宅,杨一鹏已经换上了一身下人的衣服,脸上抹了把锅底灰,正准备从那个只有送剩饭才会开的后门溜走。 可他平时养尊处优惯了,这会儿紧张得腿肚子转筋,跑都跑不快。 刚出一后门,就迎面撞上了几个眼尖的乱民。 “哎!这不是那个总督大人吗?” 虽然抹了脸,但他那肥胖的身材和手上那个为了保命没捨得摘的翡翠扳指,还是一下子就暴露了他。 “真是他!抓住他!” 几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像拖死狗一样拖回了大街上。 “各位好汉!饶命啊!饶命!” 杨一鹏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那头上的乌纱帽早就不知道哪儿去了,稀疏的头髮散乱著,异常狼狈。 “我……我是朝廷命官!你们杀了我,那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诛九族?” 赵大虎挤进人群,一脚踹在他脸上。 “老子都要饿死了!还怕诛九族?” “我问你,粮呢?仓里的皇粮都哪去了?” 杨一鹏捂著流血的鼻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那是……那是被……海运!对!都被海运给运走了!是皇上不给你们留粮啊!” 这个混蛋,死到临头还想把锅甩给皇帝。 二栓子挤在前面,看著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官如今这副狗熊样,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快感。 “放你娘的屁!” 老縴夫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他用菸袋锅指著杨一鹏。 “那天津的信儿都传过来了!皇上运的是南边买的新米!跟咱们这仓里的陈米有个毛相干!” “就是你把粮给贪了!吐出来!不吐出来打死你!” 群眾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无数只拳头、脚板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杨一鹏的惨叫声还没传出多远,就被淹没在愤怒的吼声中。 就在杨一鹏快要被活活打死,整个淮安城眼看就要变成人间地狱的时候。 远处忽然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那不是吼声,也不是哭声。 那是马蹄声。 沉重、密集、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连大地都在隨著这声音微微颤抖。 “噹噹当!” 城外那口废弃已久的警钟,被人狠狠敲响了。 紧接著,一个惊恐的声音从城门口传来,带著哭腔,却穿透力极强: “官兵!官兵来了!” “全是骑马的!好几千人!” “那是……那是秦兵的旗號!” 正在施暴的人群动作一滯。 赵大虎正准备给杨一鹏补上一棍子,手里的木棍却僵在了半空。 秦兵? 那不是在西北杀流寇杀得人头滚滚的孙传庭的兵吗? 这怎么突然跑到淮安来了? “怕什么!” 赵大虎眼珠子一转,强撑著喊道。 “咱们有几万人!他们才多少?几千人个屁!” “咱们手里有人质!把那个狗官架起来!顶在前面!” “我就不信,那个孙传庭敢连总督一起杀!” 乱民们虽然害怕,但在赵大虎的唆使下,还是架起了被打得半死的杨一鹏,把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推到了最前面。 二栓子缩在后面,心里那股劲儿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他听过那些跑船的说书先生讲过孙传庭的事儿。 那是个阎王爷啊! 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啊! 咱们这些泥腿子,真能斗过他? 城门外的大街上。 烟尘散去。 一支身披黑色铁甲的骑兵队伍,缓缓停了下来。 没有喊杀声,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种那安静,比刚才乱民的喧闹更让人感到压抑。 为首一骑,马上端坐著一个身形消瘦但目光如刀的中年將领。 他一身文官袍服,外面却罩著铁甲。 正是孙传庭。 他冷冷地看著这乱糟糟的衙门前,看著那几万个拿著木棍、眼神惊恐的百姓,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被打得不成人形的杨一鹏身上。 “大人!救我不!救我!” 杨一鹏使出吃奶的劲儿喊了一嗓子。 孙传庭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只是轻轻抬起手里的马鞭,指了指人群最前面那个还在叫囂的赵大虎。 “那是带头的?” 旁边的一个参將低声回道:“回督师,根据情报,此人叫赵大虎,是当地士绅张家的一个家奴头子。这次民变,就是他挑的头。” “好。” 孙传庭放下马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传令。” “全军……装填。” 只听“咔咔咔”一阵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 那几千名骑兵,整齐划一地从马鞍旁摘下了那种短一截的火銃。 黑洞洞的枪口,平举著,对准了那黑压压的人群。 不是刀,是枪。 这一刻,淮安府衙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第134章 一手大棒,一手馒头 孙传庭没有说话。 沉默有时候比咆哮更让人恐惧。 他骑在那匹神骏的黑马上,手里轻扣著韁绳,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而不是大明的子民。 身后那三千骑兵手中的火銃,更像是死神睁开的三千只眼睛,死死盯著府衙门口那几万条人命。 “孙……孙督师!” 赵大虎原本囂张的气焰,在被这几千条枪指著的时候,瞬间就矮了半截。他下意识地把半死不活的杨一鹏往身前拽了拽,像是在拽一块挡箭牌。 “你想干什么?我们可是为了活命!” “这可是漕运总督!朝廷的一品大员!你在上一步,我们就杀了他!” 他色厉內荏地喊著,手里的刀比划在杨一鹏的脖子上,割出了一道血痕。 “疼疼疼!孙大人救我!不要过来啊!”杨一鹏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孙传庭终於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杨大人。” 他甚至带著一点戏謔的笑意。 “身为封疆大吏,不能安抚百姓,反被乱民所制,丟尽了朝廷的脸面。” “你还有脸让本督救你?” “本督此来,第一是杀人立威,第二才是安抚百姓。至於你……” 孙传庭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森寒。 “一个死人,对本督来说,或许更有用。” “什……什么?” 杨一鹏和赵大虎同时愣住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孙传庭猛地挥下了那只一直悬著的手。 “砰!” 不是排枪。 而是一声清脆的单发枪响。 孙传庭身边的一名神射手,手里的长銃还冒著青烟。 那颗铅弹极其精准地穿过了人群的缝隙,不是打杨一鹏,而是正中赵大虎的眉心。 赵大虎甚至还保持著那个勒人脖子的姿势,眼中的惊恐还没来得及散去,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连带著把杨一鹏也拽了个踉蹌。 “啊!” 人群瞬间炸锅了。 带头的死了! 而且是在几万人的包围中,被当眾爆头! 这一枪打碎的不止是赵大虎的脑袋,更是打碎了这些乱民心中那最后一丝“法不责眾”的侥倖。 “还有谁想当这个出头鸟?” 孙传庭策马向前走了几步,战马的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脆响。 他身后的骑兵队齐刷刷地向前压了一步。 “咔嚓!” 第二排火銃手补位,枪栓拉动的声音整齐划一。 “想活命的,就把手里的刀枪棍棒扔了,给本督跪下!” “数到三。” “还站著的,就是匪!” “一!” 这一声“一”喊出来,前面那几十个拿著武器的“工头”心腹,腿已经开始发抖了。 他们平日里也就欺负欺负老实巴交的苦力,哪见过这种阵仗?这是正规军!是见过血、杀过人的秦军! “二!” 孙传庭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不容置疑的杀气。 二栓子混在人群里,他看著身边那些刚才还喊打喊杀的人,此刻脸上全没了血色。 老縴夫一把拉住他:“跪下!快跪下!这孙阎王可不是嚇唬人的!” “三!” “哗啦啦” 那是兵器落地的声音。 就像是风吹过麦浪,那是几万人同时跪下的声音。 从衙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全都低了下去。 除了几十个还在发懵、或者是嚇傻了没反应过来的死硬分子,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是鹤立鸡群。 “砰砰砰砰砰!” 没有任何犹豫。 一连串密集的枪声。 那几十个还站著的人,瞬间变成了几十具尸体。 血腥味迅速瀰漫开来。 跪在地上的人,头埋得更低了,浑身都在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太狠了。 数三声就开枪,多一息都不等。 孙传庭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勒住马韁,看著这满地跪伏的百姓,心中的石头稍微放下了一半。 只要跪下了,这就不是民变,而是乞活。 只要是乞活,那就好办。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副將立刻带著一队亲兵,抬著几个巨大的箩筐和几口大铁锅走了上来。 “都抬起头来!” 孙传庭大声喝道。 跪著的百姓们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看到了让他们意想不到的一幕。 没有继续的屠杀。 那几口大锅就在大街上架了起来,柴火一点,早早备好的水倒进去。 然后,那一箩筐一箩筐的,不是人头,而是——白的掺著米糠的杂粮! 虽然不是什么精米,但在这些饿了好几天的漕工眼里,那就是龙肉! “本督知道,你们不是匪。” 孙传庭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像是把手里的大棒稍微藏了藏,拿出了那带血的馒头。 “你们是被那些黑心的工头,还有背后那些想拿你们当枪使的混帐东西给骗了!” “他们自己吃著大米白面,让你们来衝击官府,来挨枪子儿!” “本督杀了赵大虎,那是为民除害!剩下的,只要不跟著闹事,本督一个不杀!” 说著,他指了指那已经开始冒热气的大锅。 “饿了吧?” “这锅里的饭,就是给听话的人吃的!” “想吃的,就给本督老实听著,朝廷给你们指的三条活路!”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 活路? 不想死的念头和飢饿感交织在一起,让他们竖起了耳朵。 孙传庭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 “第一条路!” “年轻力壮、不到四十岁的!去那边报名!” 他指了指左侧的一个临时登记点。 “天津那边,海运大兴,郑总兵的水师、码头,正是缺人的时候!去了就发安家银子二两!管吃管住!以后就是吃皇粮的!” 这话一出,人群里骚动了。 二栓子眼睛亮了。去天津?虽然离家远点,但有二两银子!那是现钱啊!足够家里老婆孩子撑半年了!而且管吃管住,这不就是没断漕运以前的好日子吗? “第二条路!” 孙传庭又指了指右边。 “拖家带口、不想去海上的!朝廷在北边,在陕西、山西,有的是空地!去了就给地!给种子!给农具!三年不纳粮!” “那地都是刚从那些贪官污吏手里收回来的好地!只要你肯干,种出来的全是自己的!” 这个条件对那些年纪稍大、不想漂泊的漕工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三年不纳粮啊!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虽然北方听说遭了灾,但这有了地就有希望啊。 “第三条路!” 孙传庭指了指脚下。 “捨不得离开这淮安老窝的,也成!” “但漕运是没了,想吃饭,就得干活!” “黄河年年发大水,这河堤早该修了!留下的人,全部编入河工营!也是管饭,每天十个铜板的工钱!干一天拿一天的钱!不干活的,饿死活该!” 三条路。 条条都是活路。 比起刚才赵大虎画的那个“闹事逼宫”、最后啥也捞不著的空饼,这才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和大米白面。 “督师大人!我去天津!” 二栓子第一个没忍住,从地上跳起来喊道。 “我也去!我有力气!”又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我想种地!我去北边!” “我留下修河堤!” 一时间,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几万人,瞬间变成了爭先恐后报名的求职者。 至於那个还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杨一鹏,已经没人多看他一眼了。 孙传庭看著这转瞬即变的人心,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这就是“民”。 只要给口饭吃,他们比谁都顺从。 但谁要是敢断了这口饭,他们就能把天捅个窟窿。 他转头对身边的副將说:“別让他们乱了。按人头分好,这边登记,那边领粥。记住,一定要把那二两银子摆在桌面上,让他们看见现钱!” “只有真金白银,才能真正买下这些人的命。” 接下来的两天,淮安城变得繁忙而有序。 原本拥堵在府衙门口的乱民,被迅速分流。 几千名年轻力壮的汉子,领了银子,喜气洋洋地登上了郑家水师派来的运兵船,沿著他们曾经拉縴的运河,一路北上天津。 二栓子就在其中。他临走前把那二两银子托老縴夫捎回了家,自己只留了几个铜板。 站在船头,看著那渐行渐远的淮安城墙,他心里没有离乡的愁苦,只有对那未知新生活的憧憬。 而更多拖家带口的家庭,则排成了长长的队伍,推著独轮车,挑著担子,在秦军骑兵的“护送”(其实也是押送)下,踏上了前往北方的官道。 这是一场被迫的大迁徙,但因为有了希望,队伍里少了许多哭声,多了几分对土地的渴望。 至於那些留下来修河堤的,则被迅速编组成队,拿著衙门发下来的铁杴、镐头,开赴黄河大堤。 那些曾经想利用他们的士绅们,这会儿正躲在深宅大院里,透过门缝看著这一幕,一个个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他们原本想的是“民变”,想让浑水摸鱼。 结果孙传庭这一手,不仅平了乱,还把他们潜在的兵源、他们廉价的劳动力,全都给抽空了! 没了这些苦力,他们以后想修个园子、抬个轿子都不好找人! 更可怕的是,这些百姓一旦吃了皇粮,那以后就只听皇帝的,再也不听他们这帮土財主的了。 淮安城內的一座豪宅里。 张举人——也就是赵大虎的主子,正听著管家的匯报,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老爷……咱们派去的人,死的死,跑的跑。那个赵大虎,尸体都被扔进乱葬岗了。” “那些泥腿子……全都没骨气!给俩钱儿就跟著孙传庭那个活阎王走了!” 管家战战兢兢地说道。 张举人手里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蠢货!一群蠢货!” “孙传庭……这一手釜底抽薪,够狠!” “他这是在挖咱们的根啊!” “老爷,那现在怎么办?咱们是不是……” “闭嘴!” 张举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能动了。孙传庭手里的刀正亮著呢。他正愁没藉口对咱们这帮大户下手。这时候谁要是敢冒头,谁就是那个赵大虎的下场。” “忍!” “告诉下面的人,都给我缩起脖子做人!连个屁都別放!” “这笔帐,等这活阎王走了,咱们再慢慢算!” 但他不知道的是。 孙传庭压根就没打算轻易放过这帮人。 在处理完流民的安置后,孙传庭並没有急著离开。 他在府衙里,一边喝著茶,一边翻看著锦衣卫送来的一份名单。 名单上,全是在这次民变中,暗中出钱、出人煽风点火的士绅名字。 张举人,赫然排在第一个。 “哼,想当缩头乌龟?” 孙传庭用硃笔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个圈。 “既然都来了,不宰几头肥猪给大军祭旗,怎么对得起本督这趟南下?” 他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 “传令,今晚三更。” “封锁这上面的几家宅子。” “罪名嘛……就定个勾结乱匪,图谋不轨。” “记住,只要银子和粮,人……反抗者杀无赦。” 第135章 南京城的寒冬 淮安的血,没流到南京。但那股子肃杀的寒意,顺著京杭大运河,像瘟疫一样传到了秦淮河畔。 南京城,六朝金粉地,往日里那是不夜城。此时虽然还是深秋,但对於城里的士绅豪商来说,天好像已经塌了一半,提前入冬了。 秦淮河边,最奢华的“听雨楼”里。 这楼是苏州织造、也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丝绸商苏半城的產业。平时这顶楼的雅间,那一壶茶得十两银子,还得提前一个月定。 可今儿个,雅间里虽然坐满了人,气氛却比那乱葬岗还压抑。 茶凉了,没人喝。 精致的点心摆在黄梨的桌面上,也没人动。 苏半城,一个胖得像尊其佛的男人,此刻正用那块昂贵的苏绣手帕,不停地擦著额头上的冷汗。 “诸位……诸位倒是说句话啊!” 他嗓子眼发乾,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咱们这罢市,都罢了一个多月了。原本想著……想著只要掐断了漕运,京城断了粮,皇上就得服软。” 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各位,都是江南丝织业、盐业的大佬,每一个跺跺脚,江南地界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可现在呢?” 苏半城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漕运是断了,可那郑芝龙的海运通了!十万石大米进了京!那皇上的腰杆子不仅没弯,反而更硬了!” “刚才接到信儿,淮安那边……孙传庭那个杀星到了!” “张举人也被抄了!全家都被当成乱党给下了狱!” “咱们这……这是踢到铁板上了啊!” 在座的一个瘦削老者,手里掐著念珠,闭著眼,他是扬州最大的盐商黄老爷。 “苏老板,慌什么?” 黄老爷睁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里虽然也有惧色,但嘴上还强撑著。 “郑芝龙那是海盗!海上的事儿,谁说得准?今儿能运十万石,明儿说不定几场风暴就全餵了鱼!” “皇上想靠海运养京城?那是痴人说梦!” “只要咱们咬死了不鬆口,继续罢市!那海船能运米,能运丝吗?能运盐吗?能运茶叶吗?” “江南的货出不去,朝廷的税就收不上来!那郑芝龙拉一船空船回去,他能干几次?” “咱们亏的是几个月的流水,朝廷亏的是国本!” 这话虽然说得硬气,但雅间里的附和声却是寥寥无几。 大家都是生意人。 算盘谁不会打? 罢市这一个月,確实没给朝廷交税。 可他们自己也不好受啊! 尤其是像苏半城这样的丝绸商。 仓库里的生丝堆得像山一样,眼看就要受潮发霉。工坊里的织机全停了,那几千號织工每天都要发工钱养著。 这每天一睁眼,就是几千两银子的亏空。 再这么罢下去,那个“国本”亏不亏不知道,他们这“家本”可是真的要亏光了。 “黄老,您那是盐,放不坏。”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人忽然开口了。他是徽帮的胡掌柜,专门做茶叶和瓷器生意的。 “我家那是新茶。这罢市罢到明年,我那几万斤明前龙井,就全只能当柴火烧了。” “还有这瓷器……” 胡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桌子上。 “这是我那是去天津的伙计拼死送回来的信。” “郑芝龙已经放话了。他在天津开了市舶司!” “下个月初一,他的大船队就要南下回福建,顺道去倭国(日本)和南洋。” “他说了,这次船队有几千个舱位。谁要是愿意把货送到天津,他就给运出去卖!而且税只抽一成!” “一成啊诸位!这比咱们以前走私还要低!而且是官船护送,不怕海盗!” 这话一出,雅间里像是炸了锅。 “什么?一成税?” “还能去倭国?那生丝在倭国那是价比黄金啊!” “能去南洋?我的瓷器要是能卖到吕宋,那得翻十倍的利!” 商人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就连苏半城也停止了擦汗,竖起了耳朵。 罢市是为了给朝廷施压,为了让皇上取消那个“商税稽查”和“摊丁入亩”。 说白了是为了利。 可现在,另一块更大的利—贸,摆在了面前。 而且就在那郑芝龙手里攥著。 一边是继续亏本罢市,等著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服软的皇上。 一边是只要倒向皇上那边的郑芝龙,就能立刻赚得盆满钵满。 这笔帐,太好算了。 黄老爷一看这苗头不对,猛地一拍桌子。 “胡掌柜!你想干什么?” “你想当叛徒?” “別忘了!咱们可是因为復社张公子他们的號召,为了圣人之道才罢市的!” “你现在去通那郑海盗,那就是背叛江南士林!以后张公子要是得了势,这江南还有你的立足之地吗?” 胡掌柜冷笑一声,端起面前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张公子?” “黄老,您还指望那些酸丁呢?” “您没听说吗?张公子他们鼓动的淮安民变,已经被孙传庭给平了!连个水都没翻起来!” “张公子在南京,除了天天组织人去孔庙哭鼻子,还能干啥?” “圣人之道能当饭吃?能帮我把茶叶卖出去?” “我只知道,再不卖货,我全家几百口人就得去喝西北风了!” 说完,胡掌柜站起身,衝著眾人一抱拳。 “诸位,对不住了。” “这君子我不当了,我要去当天津卫的小人了。” “告辞!” 哪怕黄老爷在后面气得吹鬍子瞪眼,胡掌柜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这一走,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张骨牌。 又有几个商人对视一眼,也纷纷起身告辞。 “黄老,家里有点急事……” “苏兄,我那铺子里火烛没灭……” 转眼间,满座宾客散了大半。 只剩下苏半城和黄老爷,还有几个实在撇不开关係的死硬派,面面相覷,像是几个被拋弃的孤儿。 南京,復社总坛。 也就是秦淮河畔那座最清幽的园林——“瞻园”。 这里本是魏国公徐达的府邸,后来虽然衰败,但如今被张溥等人借来作为復社的聚会之地。 往日里,这里是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地方。 无数年轻士子以能进这里喝杯茶为荣。 可今天,这里却瀰漫著一股焦躁和癲狂的气息。 张溥,復社的领袖,此刻正披散著头髮,在那张铺满宣纸的大案前疯狂地挥毫泼墨。 满地都是写废的纸团。 每一个纸团上,都写著狰狞的大字: “国贼!” “奸佞!” “昏君!” “公子!公子!別写了!” 几个心腹书生围在他身边,一脸的惶急。 “外面……外面都在传,淮安那边完了!” “孙传庭那个屠夫,不仅没被民变嚇住,反而在招兵!” “还有……那个郑芝龙的海运,真的成了!” “现在街面上那米价,已经开始跌了。老百姓都在骂咱们,说咱们罢市害得他们买不起米!” 张溥手里的笔猛地停住。 一滴浓墨,滴在那个“君”字上,像是一滴黑色的眼泪。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病態的光芒。 “完了?” “谁说完了?” “我大明养士三百年!这天下还是读书人的天下!” “他朱由检想靠几个武夫、几个海盗,就能翻了这天?” “做梦!” 他一把扔掉毛笔,墨汁溅了旁边书生一脸。 “传我的话!” “召集所有在这南京城的復社成员!不管是有功名的,还是国子监的监生!” “明天!就在明天!” “咱们去夫子庙!” “去哭庙!” “我就不信,这几千读书人的眼泪,还淹不死他一个郑芝龙?还逼不退他一个孙传庭?” “这不是生意!这是道统之爭!” “告诉大家!谁要是不来,那就是欺师灭祖!就是斯文败类!我张溥要开除他的社籍!让他在这江南寸步难行!” 旁边的几个书生面面相覷。 都这时候了,还哭庙? 这招以前对付那个魏忠贤(真)的时候好使。 可现在……现在的皇上,那是手里拿著枪的啊! 而且……那些个商人,好像也不怎么听话了。 “公子……”一个胆小点的书生囁喏著,“那些商贾……听说都在偷偷要把货往北边运。咱们是不是先……” “商贾?” 张溥冷笑一声,满脸的不屑。 “不过是咱们豢养的一群狗罢了!” “狗想跑?那就打断它的腿!” “告诉他们!谁敢通北!谁敢和那个郑芝龙做买卖!” “等咱们这也哭庙逼退了奸臣,掌握了朝政,第一个就抄了他们的家!” 这哪里还是读书人的话? 这分明就是被逼到绝路上的赌徒,发出的最后狂吠。 与此同时。 南京,守备太监府。 这里已经成了魏忠贤在江南的临时大本营。 不同於外面的愁云惨澹,这里却是灯火通明,甚至还飘著淡淡的檀香味。 魏忠贤穿著一身大红色的蟒袍,歪在铺著白虎皮的软塌上,手里把玩著两个油光鋥亮的核桃。 那核桃转得飞快,发出“咔咔”的声响。 在他面前案桌上,堆满了锦衣卫最新送来的情报。 每一份情报,都是一个想“跳船”的江南商人的投名状。 “乾爹。” 他的义子、也是这次负责南京情报网的锦衣卫千户李永贞,正躬身站在一旁,手里拿著那份胡掌柜送来的密信。 “这胡掌柜,算是这批商人里最机灵的。” “他不仅把自家这几万斤茶叶献出来了,还供出了另外三家还在观望的徽商底细。” “他是想求个皇商的牌子。” 魏忠贤眯著眼,听完匯报,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机灵好啊。” “咱家最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告诉那个胡掌柜,牌子,皇上给得起。” “只要他这第一批货能送到天津,咱们不仅不收他的税,还让郑芝龙给他安排最好的那一艘船,让他去倭国卖个好价钱。” “这叫千金买马骨。” 他停下了手里的核桃,指了指桌上另一堆还没拆封的信。 “至於那些还跟著张溥那帮酸丁瞎混的……” “尤其是那个什么黄盐商,还有那个苏半城。” 他的语气陡然变冷。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真以为咱们不敢动他们?” “等胡掌柜这批人的货发出去了,赚了大钱,眼红死他们的时候。” “咱们再慢慢收拾这些不开眼的。” 李永贞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乾爹,那张溥那边……听说他们明天要在夫子庙搞个什么哭庙大会。” “几千號人呢,说是要死諫。” “咱们是不是派人……把他们给拦了?” “拦?” 魏忠贤那张老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尽嘲讽的表情。 “为什么要拦?” “咱家还怕他们不哭呢。” “他们要是不闹腾,皇上哪来的藉口对这帮读书人下死手?” “不闹,那是文人清议。” “闹了,那就是聚眾乱法!” “让他们哭!” “哭得越大声越好!” “最好能把这南京城的百姓都给哭烦了!” “到时候……咱们再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阵冷风夹杂著秦淮河的水汽吹进来。 远处的瞻园方向,隱约还能看到通明的灯火。 那是张溥他们在做最后的动员。 魏忠贤看著那灯火,就像看著一群在火坑边跳舞的蛾子。 “文人啊……” “总以为一张嘴能抵百万兵。” “殊不知,这世道变了。” “皇上手里拿著的可不是仁义道德,是刀子。” “不让他们见见血,他们是不知道什么叫疼的。” 这一夜,南京城没几个人能睡好。 商人们在算计著利弊,计算著是亏本罢市还是冒险通北。 书生们在激动地写著遗书(虽然大部分只是做做样子),幻想著用一场哭諫名留青史。 魏忠贤在磨著他的刀。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朱由检,或许正看著那运河上的一船船新米,露出了猎人收网时的微笑。 寒冬,真的来了。 但冻死的,绝不会是老百姓。 第136章 孔庙前的丑剧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南京城里的狗还没叫唤几声,夫子庙前那块空地上,就已经白一片。 不是雪。 是人。 是数千个穿著白色澜衫、头戴方巾的读书人。 这阵仗,確实嚇人。 从大成殿门口,一直排到了秦淮河边的文德桥。 一眼望去,人头攒动,却又鸦雀无声。 这种死一般的沉寂,比大吵大闹更让人心里发毛。 每个人的脸上都紧绷著,像是要去奔丧,又像是要去就义。 张溥站在最前面的台阶上,他是今天的“主祭”,也是这场大戏的主角。 他特意穿了一件有些破旧的儒袍,头髮也没束冠,就那么隨意的披散著,手里捧著一卷长长的祭文。 风一吹,衣袂飘飘,还真有那么几分古之贤者为了天下苍生慷慨赴死的味道。 “诸位同袍!” 张溥转过身,面对著那数千张年轻而狂热的脸,声音有些发颤。 那是激动的。 他觉得自己在创造歷史。 “今日,我等聚於此地,非为私利,乃为国本!” “那孙传庭在淮安屠戮百姓,以酷刑迫民离开故土!” “那郑芝龙乃海盗余孽,竟窃据高位,垄断海运!” “那昏君……不,那受了蒙蔽的陛下,竟听信阉党谗言,对我江南士林举起屠刀!” “我等读书人,受圣人教诲,此时不言,更待何时?” “今日,咱们就在这夫子庙前,哭给圣人看!哭给天下人看!” “只要咱们心齐,就算是把这嗓子哭哑了,把这血流干了,也要唤醒咱们的皇上!” “唤醒皇上!剷除奸佞!” “死諫!死諫!” 下面的几千人齐声高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这声音甚至盖过了秦淮河的水声,传出去了好几条街。 但这声浪传到了几条街外的早市上,反应却有些不对劲。 一个卖烧饼的老汉,手里揉著面,听著那边传来的鬼哭狼嚎,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这帮吃饱了撑的!” “什么死諫?不就是不想交税吗?” 旁边一个挑著扁担的菜农接话了,一脸的愤愤不平。 “就是!前些天他们搞什么罢市,害得我家米缸都空了,米价涨得我都不敢买!” “现在好了,皇上好不容易从海上海运来了米,米价刚降下来,咱们刚能吃口饱饭,这帮少爷们又不乐意了?” “还哭?我看是该打!” “嘘!小点声!”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显然没去参加)赶紧提醒,“那是復社的老爷们,小心被他们听见,砸了你的摊子!” “砸?他们敢!” 卖肉的屠夫把剁骨刀往案板上一插,满脸横肉一抖。 “以前这帮老爷是咱们的天,咱们怕。可现在?” 他指了指不远处刚贴出来的告示。 “没看见吗?魏公公……哦不,是那位江南总监发话了,谁敢扰乱市面,直接抓!” “现在的天,变了!” 这微妙的民间情绪,张溥他们是听不见的。 或者说,就算听见了,他们也只会认为是民智未开,是需要他们去“教化”的愚夫愚妇。 他们依然沉浸在那种自我感动的悲壮中。 “哭!” 隨著张溥一声令下,几千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这场面確实壮观。 几千个男人,对著孔子的塑像,放声大哭。 有的捶胸顿足,有的以头抢地,有的甚至哭得昏厥过去(当然,马上就有人把他抬下去,换个人继续哭)。 这哭声若是放在以前,那绝对能把南京城的知府、守备都给嚇得屁滚尿流,赶紧跑来安抚。 毕竟,这谁能顶得住“欺负读书人”的罪名啊? 可今天,奇了怪了。 他们哭了都快半个时辰了。 嗓子都哑了,眼泪都干了。 这夫子庙依然静悄悄的。 別说知府大老爷了,连个出来维持秩序的衙役都没见著。 只有那大成殿里的孔圣人,依旧冷冷地看著他们,不发一言。 张溥跪得膝盖都疼了。 他偷偷抬起头,往四周瞄了一眼。 不对劲啊。 按照剧本,这时候不应该是有官员出来劝慰,然后他们再义正词严地拒绝,最后甚至遭到“迫害”,从而激起更大的民愤吗? 这一直没人理,这场戏怎么往下唱? 这就是一拳打在了上,憋得人难受。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尷尬的哭声。 “噠、噠、噠!” 那是厚底官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甚至还夹杂著铁甲碰撞的脆响。 来了! 终於来了! 张溥心里一喜,脸上却掛上了一副更加悲愤的表情。 “诸位!朝廷的鹰犬来了!” “大家不要怕!挺起脊樑!咱们读书人的骨头,是最硬的!” 下面的士子们也纷纷停止了假哭,一个个怒目圆睁,准备迎接即將到来的“激烈衝突”。 然而,来的不是他们想像中的锦衣卫。 也不是那些手持棍棒的皂隶。 而是一队穿著整齐號衣、胳膊上缠著红布条的奇怪队伍。 不带刀,不带枪。 每人手里拿著一个纸夹子,还有毛笔。 领头的,也不是什么武官,而是一个穿著绿色官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官员。 这人张溥居然认识。 这不就是以前在翰林院坐冷板凳、后来投靠了魏忠贤的那个“文痞”赵文华吗? “哟,这不是张大才子吗?” 赵文华走到人群前,像是没看见那几千双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睛,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怎么?今儿个夫子庙有什么大喜事?这么多人跪这儿磕头?” “你是谁?”张溥猛地站起来,指著他的鼻子,“赵文华!你也是读圣贤书的!如今竟然甘当阉党的走狗!你也配来这圣人之地?” “我?我是南京兵部新设的风纪纠察司主事。” 赵文华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领。 “至於配不配嘛……我有皇上的圣旨在身,我看我挺配的。” “倒是你们。” 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脸。 “大明律,夫子庙乃祭祀重地,不得喧譁,不得聚眾滋事。” “你们这又是哭又是嚎的,扰乱圣人清净,成何体统!” “赶紧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张溥气乐了。 “扰乱清净?” “我们这是为国请命!这哭声,是天地正气!” “你这狗官,不仅不思悔改,还敢驱赶我们?好!有种你就让你的狗腿子来抓我们!” “今天,我们这几千读书人,就在这儿等著!我看你们的牢房装不装得下!” 后面的士子们也跟著起鬨。 “抓啊!有种就抓啊!” “我就不信了,这天下还没王法了?” 他们是真的不怕抓。 抓了正好! 这要是被抓了,在牢里住几天,出来那就是资歷!那就是对抗阉党的英雄!以后名声更响! 赵文华却笑了。 笑得像只狐狸。 “抓?” “我为什么要抓你们?” “牢里的饭还要钱呢,给你们吃多浪费。” 他挥了挥手。 身后那几十个拿著纸夹子的人立刻散开,像是早就演练好了一样,三五成群,走到了人群的各个角落。 “诸位听好了。” 赵文华掏出一卷黄色的圣旨,展开。 但这圣旨的內容,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如坠冰窟。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科举乃为国选材之大典,士子当以修身齐家为本。” “近有南京士子,不思进取,结党营私,更是屡次聚眾闹事,其心可诛。” “著,即日起,凡参与此次乱法者。” “不抓,不打,不杀。” 读到这儿,大家还鬆了口气。 皇上还是怕了。 可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道炸雷。 “只需將其姓名、籍贯抄录在案。” “凡在册者,革除现有功名(秀才、举人)!” “其三代之內,不得参加科举!” “国子监在读监生,立刻开除学籍,永不录用!” “钦此!” 静。 死一般的静。 刚才还群情激奋的几千人,此刻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个个张大了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革除功名? 三代禁考? 这对於读书人来说,意味著什么?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啊! 杀了不过是个死,还能落个烈士的名。 可这要是革了功名,还祸及子孙,那这辈子就完了! 不能做官,不能免税,甚至连见官不跪的特权都没了! 那就是个白身!是个连普通百姓都不如的废物! 十年寒窗苦读,就换来这么个结果? “赵……赵文华!你敢假传圣旨!” 张溥的声音已经不是发颤,而是变成了尖叫。 “皇上不可能下这种旨意!这是绝户计!这是要断了我江南文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文华根本不理他的歇斯底里。 他对著手下人一挥手。 “记!” “都给我看仔细了!一个都別漏!” “名字!籍贯!哪个书院的!若是国子监的,把监牌號也记下来!” “谁要是敢跑,或者敢报假名,罪加一等!发配辽东当填壕沟的民夫!” “记下来?” 一个书生看著那个已经走到自己面前,手里提著笔的纠察队员,腿肚子突然一软。 “不……不!我是路过的!我不是来哭庙的!” 他猛地跳起来,连头上的方巾掉了都顾不得捡,捂著脸就往外跑。 “我不哭了!我不諫了!我有功名的!我是廩生!我不能被革啊!” 这一跑,就像是引爆了火药桶。 恐惧是会传染的。 尤其是这种关乎前途命运的恐惧。 什么圣人教诲,什么家国大义,在这一刻,全都被“功名”二字给压碎了。 “我也走!我也走!” “別记我!我就是来看热闹的!” “赵大人!赵学长!我是您同乡啊!我被猪油蒙了心才来的!” 刚才还铁板一块、视死如归的人群,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几千人爭先恐后地往外挤,生怕跑慢了一步,名字就被记在那可怕的小本子上。 什么斯文? 什么体统? 此刻全都被踩在了脚底下。 有人鞋跑丟了,有人袍子被扯破了,有人甚至为了抢路大打出手。 张溥站在最前面的台阶上,看著这荒诞的一幕,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他伸出手,想拉住一个往外跑的士子。 “別走!別走啊!” “这是奸计!这是恐嚇!” “法不责眾!几千人啊!他难道真敢全革了?” “只要我们坚持住……哎哟!” 那个士子为了挣脱他的手,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滚开!你想死別拉著我!” “你是大才子,你是復社领袖,你有家底!” “我家三代单传,就指著我这个秀才免税呢!我不像你!” 那士子骂了一句,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人堆里。 张溥被推得一个踉蹌,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石阶上。 他看著那本来密密麻麻的人群,像退潮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一盏茶的功夫。 刚才还浩浩荡荡的几千人,竟然跑得只剩下几十个。 这几十个,要么是真的“死硬派”,要么就是已经被嚇傻了,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的。 赵文华背著手,慢慢悠悠地走到张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就像在看一只可怜的小丑。 “张公子。” “你看,这就是你嘴里的浩然正气?” “这就是你想依靠的江南士林?” “在功名利禄面前,这圣人之道,好像也不怎么值钱嘛。” 他拿过身边的名单本子,在上面掸了掸灰。 “幸亏我的人手快,刚才那乱糟糟的一阵,虽然跑了不少,但也记下了小一千个名字。” “这些人,这辈子的前程,就算是交代在这儿了。” “至於你嘛……” 赵文华蹲下身子,拍了拍张溥那张已经完全失去血色的脸。 “你是头儿,你的名字,我不用记,早就刻在皇上的心里了。” “皇上特意交代了。” “你不革功名。” “革了你,你怎么还能继续表演呢?” “皇上让你留著这功名,睁大眼睛好好看著,看没有了你们这帮蛀虫,这大明天下,是怎么变好的。” 说完,赵文华站起身,大手一挥。 “收队!” “把这名单这送去南京礼部!即刻张榜公布!” “今儿个这戏,唱完了!” 纠察队像来时一样,整齐地走了。 只留下夫子庙前的一地鸡毛。 还有那些被踩烂的方巾、跑丟的鞋子,以及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復社领袖,像个弃婴一样,呆呆地坐在孔圣人的脚下。 风一吹。 那写满豪言壮语的祭文,在地上打著旋儿,飘进了浑浊的秦淮河里,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第137章 抄底江南 张溥那场孔庙哭諫的大戏还没凉透,南京城的风向就彻底变了。 如果说夫子庙的那场闹剧是打了江南士绅的脸,那么接下来魏忠贤的手段,就是要挖他们的心。 当天下午,太阳还没落山。 南京城最繁华的几条大街,突然就被大批全副武装的东厂番役给封了。 不是以前那种咋咋呼呼的抄家,这次是有备而来。 带队的不是別人,正是魏忠贤的义子,如今也是锦衣卫千户的李永贞。 他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根据这几个月锦衣卫密探搜集来的黑帐。 隆盛钱庄,这是復社最大的金主之一。 往日里这里那是客似云来,门槛都被踩破了。 但今天,掌柜的王老板正哆哆嗦嗦地跪在柜檯后面,看著一箱箱帐本被东厂的人搬走。 “王老板,別抖啊。” 李永贞坐在那把平日里只有王老板敢坐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个和田玉的镇纸。 “咱们这是依法办事。” “有人举报,说你们隆盛钱庄,长期资助非法结社,还涉嫌帮乱党转移赃款。” “这罪名,您认吗?” 王老板磕头如捣蒜。 “大人!冤枉啊!” “小的就是个做买卖的!那些……那些银子,都是张公子他们逼著小的捐的啊!” “那是雅集的润笔费,不是资助乱党啊!” “润笔费?” 李永贞冷笑一声,拿起一本帐册,隨手翻了几页。 “好一个如椽大笔。” “一个月五千两银子润笔?这张溥写的字是金子做的?” 他把帐册往王老板面前一扔。 “行了,这帐是不是真的,到了北镇抚司的詔狱里,咱们慢慢聊。” “来人!查封!这钱庄里所有的现银、银票,全部登记造册,充公!” “还有这王老板,请回去喝茶!” 这只是个开始。 这一夜,从隆盛钱庄,到秦淮河上几艘最大的船(那也是復社聚会的情报点),再到城外几家囤积生丝的大货栈。 十几家商號,一夜之间被贴上了封条。 这些商號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张溥那个圈子里的铁桿支持者。 罪名也都出奇的一致:资助乱党,干预朝政。 这可不是以前那种不清不楚的东林余孽,这是实打实的刑事罪名,连带著帐本上的每一笔转帐记录,都被魏忠贤的人挖了出来。 铁证如山。 南京城里剩下的商人们,这回是彻底嚇懵了。 以前他们觉得,出钱支持读书人,那是为了博名声,为了让这些未来的官老爷们罩著自己。 那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现在,这哪是保护伞啊?这简直就是催命符! 谁跟復社沾边,谁就得死! 皇家江南织造局。 这天上午,原苏州织造府的牌子被摘了下来,换上了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大匾——皇家江南织造局。 门口张灯结彩,却透著一股萧杀之气。 因为站在门口迎客的,不是笑眯眯的礼部官员,而是几个腰里挎刀的锦衣卫校尉。 魏忠贤穿著一身低调的便服,坐在大堂的主位上。 他正在接见几个“特殊的客人”。 这几位,都是前些日子因为“罢市”而撑不下去、工坊倒闭的中小丝绸商。 他们虽然不像苏半城那样家底厚,但在织造这行当里,都是有些真本事的,手底下的织工也都是老手。 此刻,他们正战战兢兢地站在魏忠贤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都坐吧,別拘束。” 魏忠贤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 “今儿个叫你们来,是有桩买卖跟你们谈。” 几个商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跟魏公公谈买卖?那不是与虎谋皮吗? “公公……小的们……小的们没钱了啊。” 一个胆子小的当场就要跪下。 “工坊都抵押出去了,家里这几天都在喝粥了……” “哎”魏忠贤摆摆手,“咱家不要你们的钱。” “不仅不要,咱家还要给你们送钱。” 他指了指在旁边坐著的一个黑脸汉子。 那汉子一身海腥味,虽然穿著官袍,但那股子剽悍劲儿怎么也掩不住。 那是郑芝龙派来的管事,郑洪。 “这位是郑总兵的代表。” 魏忠贤笑著说。 “咱家把你们那些抵押出去的工坊、织机,还有那些快要饿死的织工,都给收回来了。” “整合在这织造局名下。” “但是呢,咱家是个太监,不懂怎么织绸子。” “所以,想聘请几位,来做这织造局的管事。” “原来的工坊,还是你们管。原来的织工,还是你们带。” “只有一个规矩:以后织出来的每一匹绸子,不许私卖,全部按官价,卖给郑总兵,走海运去倭国。” 几个商人听傻了。 这……这是天上掉馅饼了? 不用自己出本钱,不用担心销路,甚至连工人的工钱都是皇家出? 就只要管生產? “公公……此话当真?”一个年长些的商人小心翼翼地问。 “君无戏言。”魏忠贤把脸一板,“这是皇上的意思。” “郑管事,你给他们说说价钱。” 郑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各位掌柜的,我是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 “我家大帅说了,这绸子在倭国那是硬通货。” “你们以前卖给那些大商行,一匹生丝绸最多给你们二十两银子吧?剩下的利润都被他们和中间商吃了。” “现在,我既然是直接採买。” “一匹,三十五两!” “这多出来的十五两,五两归织造局(也就是国库),五两给织工加月钱,剩下五两……就是你们这些管事的红利!” “三十五两?!” 几个商人的眼睛瞬间直了。 这价格,比罢市前的市价还要高出一大截啊! 而且居然还有五两的纯利归自己?这哪里是打工,这是在抢钱啊! 更重要的是,给织工加月钱? 要知道,这段时间那些失业的织工,可都快把他们家门给砸了。如果有这笔钱,那不仅能活命,还能让那些老兄弟们感恩戴德! “干!我干了!” 那个年长的商人第一个跪了下来,“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魏公公!郑大人!草民……不,属下愿效犬马之劳!” “咱们这手艺没丟!只要料子足,织工回来,那机子立刻就能转起来!” 其他几个人也反应过来,爭先恐后地表態。 生怕晚了一步,这泼天的富贵就没了。 魏忠贤看著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杀一批,拉一批。 把那些心怀异志的大资本家(苏半城之流)打死,把他们的生產资料抢过来。 然后分给这些懂技术、没野心、只求活路的中小业者和工人。 这织造局,就不再是以前那种贪污腐败的衙门,而是一个能生金蛋的机器。 更重要的是,这张网里的所有人——织工、管事、海商,都將和朝廷、和郑芝龙绑在一条船上。 谁要是再想搞罢市? 先把这几万织工的饭碗砸了试试?不用朝廷动手,工人们就能把他们撕了。 与此同时,徽商会馆。 这里是另一番景象。 胡掌柜因为是第一个投诚的,此刻正被一群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大商人们围得水泄不通。 “胡兄!胡兄!那个……海运的舱位,还能再匀点吗?” “胡老弟,咱们可是多年的交情啊!我那批瓷器要是再不运出去,窑口就要停火了啊!” “胡掌柜,您跟魏公公那是说得上话的,能不能帮忙引荐引荐?我也想……我也想给织造局供货啊!” 胡掌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茶,脸上掛著那种以前只有苏半城才有的矜持笑容。 “哎呀,诸位,这可难办啊。” 他慢条斯理地盖上茶盖。 “郑总兵那边,舱位確实紧张。” “而且,魏公公也说了,这第一批,那是给自己人的福利。” “诸位之前……好像对这海运,颇有微词啊?” 一帮老狐狸尷尬地陪著笑。 “那是误会!误会!” “都是被张溥那个竖子给骗了!” “咱们那是被裹挟的啊!” 一个做染料生意的老板咬了咬牙,凑到胡掌柜耳边。 “胡兄,別的不说了。” “我这儿有份名单。” “是……是苏半城他们在囤积居奇、暗中操控生丝价格的证据。” “您看……能不能拿著这个,给魏公公当个见面礼?” 胡掌柜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了那人一眼。 “哟,老赵,你这是要卖队友啊?” 那老赵脸红都没红一下,义正词严地说:“什么队友?那是国贼!咱们是良商,岂能与贼为伍!” 胡掌柜哈哈大笑。 他接过那份名单,揣进怀里。 “行!赵老板深明大义,这个忙,我帮了!” “今晚我就去守备府走一趟!”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南京城。 那些还在死撑著的“罢市同盟”,彻底崩了。 每个人都在想办法找门路。 有人找胡掌柜,有人找织造局的新管事,甚至有人直接去给东厂的番役送银子,只求能见魏公公一面,交上一份投名状。 而被当做投名状的,自然就是苏半城、黄盐商这些死硬派的黑料。 以前他们是铁板一块,那是为了共同对抗朝廷收税。 现在利益分化了。 跟著朝廷走海运能发大財;跟著苏半城混只有死路一条。 这选择题,傻子都会做。 三天后。 苏半城的府邸被锦衣卫查抄。 罪名不是罢市,而是行贿官员、垄断市场、勾结海盗残部。 这是胡掌柜他们递上去的刀子。 当苏半城被戴上枷锁,从那个他住了半辈子的豪宅里拖出来的时候,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没人同情他。 甚至有人往他身上扔臭鸡蛋。 “让你涨米价!让你囤生丝!” “活该!” 苏半城看著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的同行们,一个个站在人群里,冷眼旁观,甚至有人还衝著锦衣卫叫好。 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江南,从来就没有什么铁板一块。 有的,只是利聚而来,利尽而散。 皇上这一手,比杀人还要狠。 他是用银子,砸碎了他们的心。 隨著苏半城的倒台,南京城的店铺,在一夜之间全部重新开张。 而且,几乎每家店铺门口,都掛上了各种庆祝海运开通的红绸子。 米价应声回落,甚至比罢市前还低。 秦淮河上的船虽然被封了几艘,但剩下的反而生意更好了,因为那些赚了海运钱的新贵们,又开始大把撒银子了。 这座六朝古都,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又恢復了它的繁华与喧囂。 第138章 囚车里的汗王 江南的软刀子还在割肉,京城里的硬戏码已经开场了。 北镇抚司,詔狱最底层。 这里是整个大明最阴森的地方,常年不见天日。哪怕是大白天,也得点著松油火把。 但今天的这间囚室,倒还算乾净。 没有发霉的稻草,没有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甚至还点了一盘不知名的薰香。 地上铺著厚厚的毛毡,中间摆著一张梨木的小几,上面放著一壶酒,两只杯。 囚室里坐著一个人。 皇太极。 昔日不可一世的大金国汗王,如今却只能坐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地里。 他身上的金甲早就被扒了,那是战利品,现在没准正掛在京城的哪个城门楼子上示眾。 现在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普通的粗布袍子。 这袍子不合身,勒得他有些难受,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枪。 他在等人。 他知道那个人会来。 自从在卢沟桥被那个年轻的皇帝用火枪方阵围住,直到被生擒,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想得最多的,不是逃跑,而是对方为什么不杀他。 杀了他是最简单的。 人头一掛,传首九边,那是何等的武功?那是何等的荣耀? 可朱由检没这么做。 不仅没杀,这一路上甚至没怎么折辱他,除了带著镣銬,吃喝倒也没亏待。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自己对他还有用。 而且是大用。 “大汗好定力。” 牢门没有响,声音是从那个送饭的小窗口传进来的。 皇太极没回头。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喝一杯?” 他的汉话很標准,甚至带著几分京腔。 那扇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嘎吱。 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身穿便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没带隨也没带刀。 就那么施施然地走了进来,仿佛逛的不是牢房,而是自家后园。 朱由检。 皇太极抬起头,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朱由检。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个对手。 年轻。 太年轻了。 脸上连一点胡茬都没有,皮肤也白净得像个书生。 甚至还没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豪格年纪大。 可就是这么个年轻人,把他的八旗精锐,埋葬在了那条冰冷的卢沟河里。 “我在想,你会什么时候来。” 皇太极开口了,声音有些嘶哑。 “今天是个好日子。” 朱由检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自顾自地拿起酒壶,倒了两杯。 “朕刚收到消息,江南那边的米,运到天津了。” “米价降了,人心定了。朕有空了,这就来看看老朋友。” 皇太极冷笑一声。 “老朋友?” “也是。论起神交,你我確是对弈已久。” 他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在手里转著。 “朱由检,我也问你一句。” “你为何不杀我?” “把我押到菜市口,千刀万剐,不是更能平息你大明百姓的怒火吗?不是更能显得你是个中兴圣主吗?” 朱由检笑了。 他笑得很轻鬆,很无所谓。 “杀你?” “杀你也太便宜你了。” “再说了,杀了你,谁来帮朕杀人呢?” 皇太极的手一顿。 “什么意思?” “要杀谁?这天下还有你需要借刀杀的人?” “晋商八大家被你灭了,流寇被你赶进山里了,连东林党都被你整得半死不活。” “我这把断了的刀,还能杀谁?” 朱由检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 那纸很薄,上面的字也很潦草,明显是密探从极远的地方,用最快的速度传回来的。 “看看吧。” 朱由检把纸推到皇太极面前。 “这可是从你的老家,盛京,刚刚传回来的。” “朕觉得,你应该会感兴趣。” 皇太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放下酒杯,拿起那叠纸。 第一页,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第二页,他的手开始有些抖。 看到第三页,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那根青筋突突直跳。 那是关於盛京局势的密报。 “多尔袞…私会代善…” “莽古尔泰…御前拔刀…” “阿济格…抢掠正黄旗军械库…” 每一行字,都像是一把尖刀,扎在他的心窝子上。 “不可能!” 皇太极猛地把纸拍在桌子上,震得酒杯里的酒都洒出来些许。 “多尔袞那小子没这个胆子!代善……代善更不会背叛我!” “我是大汗!只要我不死,谁敢动那把椅子?!”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镇定。 那是恐慌。 一个帝王对自己权力即將失控的本能恐慌。 朱由检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怜悯。 像是在看一条即將被拋弃的老狗。 “大汗,你是个聪明人。” “你知道这是真的。” “狼群里,头狼要是受了伤,別说保护它,其他的公狼会第一时间衝上来,咬断它的喉咙。” “更何况,你现在不是受伤。” “你是被抓了。” “在他们眼里,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皇太极不说话了。 他死死地捏著那张纸,纸张在他手里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太了解他的那些兄弟了。 多尔袞阴狠,莽古尔泰暴躁,代善圆滑。 以前有自己压著,他们还能维持表面的和睦。 现在自己不在了,为了那个汗位,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什么骨肉亲情? 在那个位子面前,那都是屁! “你想让老十四(多尔袞)当吗?” 朱由检突然问了一句。 皇太极猛地抬头。 “他?他也配?!” “他是老奴留下的孽种!若不是我当初杀了他额娘……哼!” “那就是想让莽古尔泰当?” “那个蠢货?只会杀人的屠夫!把大金交给他,不出三年就得亡国!” “那你想让谁当?” 朱由检身子前倾,盯著皇太极的眼睛。 “豪格?” 这一问,皇太极的气势突然弱了下去。 豪格…… 他那个长子,勇是勇,但没脑子。 如果是太平时候,让他守成也就罢了。 可现在是乱世!是面对这个可怕的朱由检的乱世! 让豪格当大汗? 那不是把羊送进虎口吗? 多尔袞隨便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他玩死。 “看来你也知道,你儿子斗不过多尔袞。” 朱由检嘆了口气,似乎在为他惋惜。 “可惜啊。” “朕收到的消息,多尔袞已经联络了两白旗和两红旗。” “而你那儿子,正傻乎乎地拿著朕故意让人送去的假圣旨,准备去逼宫呢。” “嘖嘖,多好的靶子啊。” “朕猜,不出半个月,你就能收到你儿子的脑袋了。” “你!” 皇太极双眼充血,猛地站起来,带动手上的镣銬哗哗作响。 他想要扑过来,但被脚下的链子扯住了。 “朱由检!你好毒!” “你送假圣旨?你是要让豪格去死?!” 朱由检连动都没动,依旧坐在那里,慢慢地抿了一口酒。 “毒?” “大汗,咱们是在打仗。” “再说了,要论毒,朕哪比得上你?” “你当初为了汗位,逼多尔袞他娘阿巴亥殉葬的时候,手软过吗?” “这叫因果报应。” 皇太极喘著粗气,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 过了良久,他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轰然坐回了蒲团上。 刚才那股子硬气,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走投无路的颓丧。 他知道朱由检说得对。 豪格根本不是多尔袞的对手。 如果没有外力介入,两黄旗会被吞併,他的儿女会被屠戮,他这一系,会彻底从爱新觉罗家族里消失。 “说吧。” 皇太极的声音变得很低,很哑。 “你想要什么?” “你既然告诉我这些,肯定不是只为了看我笑话。” “你要我做什么,才肯帮我……不,才肯放豪格一马?” 朱由检放下了酒杯。 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放豪格?” “不,朕要放的,是你。” 皇太极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你说什么?放我?” “你要放我回盛京?” “你疯了吗?!”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努尔哈赤的儿子!我是大金的汗!你放我回去,我一定会重整旗鼓,一定会再杀回来!” “你会后悔的!” “后悔?” 朱由检摇了摇头。 “朕不放你,多尔袞当了大汗,整合了八旗,那才麻烦。” “他比你年轻,比你阴,还没你那么多的包袱。” “但如果你回去了…”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一个死而復生的先汗。” “一个面对著杀母仇人儿子上位做汗王的先汗。” “两黄旗会怎么选?” “多尔袞又会怎么选?” “到时候,盛京城里,该是何等的热闹啊。” 皇太极听明白了。 他彻底听明白了。 这是一计阳谋。 毒到骨子里的阳谋。 朱由检是要他回去当那个搅屎棍。 让他回去把盛京的水搅浑,把八旗的血放干。 让他去杀自己的兄弟,杀自己的族人。 如果他不回去,豪格死,多尔袞做大,大明面对一个统一的、新的后金。 如果他回去,那就是內战。 不死不休的內战。 削弱的不仅是多尔袞,更是整个女真族的元气。 “你……你想让我给大明当狗?” 皇太极咬著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 朱由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朕不需要狗。” “朕需要的是一把刀。” “一把能把多尔袞,把代善,把那帮骑在你也头上拉屎的旗主贝勒们,统统砍死的刀。” “这活儿,只有你能干。” “也只有你,想干。” 朱由检走到牢门口,推开了门。 外面的阳光斜斜地射进来,照亮了皇太极半张脸。 半张脸在光里,狰狞扭曲。 半张脸在影里,阴森可怖。 “好好想想吧,大汗。” “是留在这狱里,等著听你全家死绝的消息。” “还是拿上朕给你的刀,回去拿回本来就属於你的东西?” “对了,朕听说多尔袞对你那些没了男人的妃子们,可是很照顾啊。尤其是那位博尔济吉特氏的大玉儿……” “闭嘴!” 皇太极低吼一声。 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那是个男人最不能忍受的屈辱。 夺妻之恨! 杀子之仇! 夺位之辱! 这三样,多尔袞全占了。 朱由检没再说话,只是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大步走出了詔狱。 牢门再次关上。 哐当。 这一声巨响,震得皇太极浑身一颤。 他再次陷入了黑暗中。 但这一次,他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復仇的鬼火。 他抓起桌上的那壶酒,没有用杯子,直接对著壶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流下,像火一样烧著他的五臟六腑。 “多尔袞……” 他在黑暗中低语,如同来自地狱的诅咒。 “我的好弟弟……” “哥哥……很快就回来了。” “咱们的帐,得好好算算了。” 第139章 盛京的无头日 盛京,大政殿。 这座代表著后金最高权力的八角重檐建筑,平日里总是充满了肃杀与威严。 但今天,这里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门紧闭。 甚至连殿外的侍卫,都换成了两红旗和两白旗的精锐巴牙喇。 殿內,八旗旗主、诸位贝勒、重臣济济一堂。 人倒是来齐了,可最中间那把铺著虎皮的大汗宝座,却是空的。 那空荡荡的位子,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无声地吞噬著每个人的耐心。 代善坐在左手第一位。 他是大贝勒,也是除了皇太极之外威望最高的人。 此刻,这老头正眯著眼,手里转著两个核桃,一言不发。 但他那两条微微颤抖的眉毛,却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消息已经捂不住了。 虽然前线退回来的岳托带回的是“大汗重伤,转进山海关”的口径。 但明朝那边的驛卒,像疯了一样往辽东撒传单。 传单上画著皇太极被装在囚车里的画像,画法拙劣,但那身標誌性的金甲和那把隨身的御刀,却画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皇太极左脸那道小时候留下的疤,都点出来了。 这要是假的,那画师就是见了鬼了。 “二哥,这都坐了一个时辰了,倒是说句话啊!” 莽古尔泰终於忍不住了。 他是正蓝旗旗主,也是皇太极的五哥,脾气最火爆。 这几天他憋了一肚子气。 前线打得稀烂,正蓝旗死了好几千人,现在皇太极这个当大汗的没影了,这让他找谁算帐?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 “老八到底怎么了?是死是活?给个准信!” “外面都传疯了,说他被那个明朝小皇帝给抓了!这要是真的,咱们大金的脸还要不要了?” 代善缓缓睁开眼,扫了他一下,没说话。 反倒是坐在他对面的多尔袞,轻笑了一声。 多尔袞很年轻,还不到三十岁。 他穿著一身雪白的箭袖,脸上掛著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五哥,这话可不能乱说。” “大汗那是龙虎之躯,区区明狗,怎么可能抓得住他?” “岳托不是说了吗,大汗是受了伤,在隱蔽出修养。咱们做臣子的,这时候该帮著大汗稳住人心,而不是在这儿传谣言。” “稳住人心?” 莽古尔泰瞪著两个铜铃大的眼睛。 “人都丟了半个月了!修养?修养个鸟!” “要我说,趁大家都在,赶紧拿个章程出来!” “要是老八真回不来了,这大金国也不能一日无主啊!” 这话一出,大殿里顿时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这就差直接把“另立新君”四个字贴脑门上了。 代善终於开口了。 虽然老了,但他那声音依然有股子大贝勒的威严。 “老五,慎言。” “大汗只是暂不能视事。” “如今大敌当前,明朝大军虽然退了,但还在辽西虎视眈眈。这时候要是咱们自己乱了,那就是给明狗递刀子。”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我的意思是,对外,还是那个说法。” “大汗重伤,正在静养,不见任何人。” “至於朝政……暂由咱们四大贝勒议政,共同决断。” “至於那些传单……谁敢捡,谁敢看,谁敢传,杀无赦!” 这就是要封锁消息了。 只要不承认皇太极被抓,那大家就还能在这张桌子上维持个表面和平。 多尔袞立刻附和。 “二哥说得对。” “现在这时候,稳,比什么都重要。” “小弟这两白旗,全力支持二哥的决定。” 他这一表態,旁边的多鐸和阿济格虽然撇了撇嘴,但也跟著点了点头。 莽古尔泰哼了一声,既然代善和多尔袞都这么说,他一个人也掀不起风浪。 “行!那就先这么著!” “不过丑话说道前头,要是哪天不想装了,这新大汗的位子……哼哼,咱们爱新觉罗家,那是讲究军功和实力的!” 说完,莽古尔泰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散会了。 但这才是今晚真正戏码的开始。 代善回到府邸,刚进书房,岳托就迎了上来。 “阿玛!您今天这也太软(是)了吧?” 岳托急得直跺脚。 “那多尔袞摆明了是在拖时间!他两白旗这回损失最小,保存最完整,现在不压住他,等他缓过劲来,咱们两红旗就危险了!” “再说了,皇太极被抓是铁板钉钉的事儿!” “您是大贝勒,又是太祖的长子(其实次子代善排第二,但此时老大褚英已死),这个时候您只要振臂一呼,谁敢不从?” 代善坐到炕上,拿起菸袋锅子,吸了一口。 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繚绕,遮住了他的脸。 “呼……” “你啊,还是太嫩。” 代善那是经歷过多少风浪的老狐狸。 当年褚英怎么死的?阿敏怎么被幽禁的? 他看得太清楚了。 “现在出头?那是靶子!” “你没看多尔袞那个小狐狸都缩著脖子吗?” “皇太极虽然被抓了,但他那两黄旗还在!豪格那个傻小子手里还有好几万精锐!” “咱们要是现在说要当大汗,豪格第一个就要跟咱们拼命。” “到时候两红旗和两黄旗打得两败俱伤,便宜了谁?” 他用菸袋锅子指了指窗外。 “便宜了那个多尔袞!” 岳托一愣。 “那……那咱们就这么等著?” “等。” 代善眯起眼。 “等他们先乱。” “莽古尔泰是个炸药桶,豪格是个没脑子的。” “只要咱们封锁消息,这个盖子迟早要被这俩人掀开。” “到时候,谁打贏了,咱们就帮谁……不对,是谁弱咱们帮谁,让他们继续咬,咬到最后,咱们再出来收拾残局!” 与此同时,睿亲王府。 这里的气氛可比代善那儿热烈多了。 多尔袞、多鐸、阿济格这三兄弟,正在內堂里喝酒。 也不是用杯子,直接拿碗灌。 “痛快!” 阿济格一把摔碎了酒碗。 “四哥!老八终於完了!” “这回他是真完了!被抓到北京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汗位本来就是咱额娘留给咱们的!当年要不是那帮老东西逼死额娘,这位置轮得著他皇太极坐?” “现在好了,老天眼!” 多鐸也是一脸兴奋,满脸通红。 “四哥,咱们干吧!” “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带著正白旗,十二哥(阿济格)带著镶白旗,咱们直接衝进两黄旗的大营,把豪格那个废物宰了!” “代善那老东西也就是个墙头草,只要咱们贏了,他不敢放屁!” 多尔袞却没他们这么亢奋。 他端著酒碗,慢慢地喝著,甚至还在用一方白手帕擦拭著並没有灰尘的刀鞘。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盛京冬夜的雪。 “抢?” “拿什么抢?” “豪格虽然蠢,但他手里的两黄旗是皇太极了十几年心血打造的,那是八旗里最硬的骨头。” “咱们要是硬拼,就算贏了,两白旗也得残。” “到时候,莽古尔泰那个疯子要是从背后给咱们一刀,咱们找谁哭去?” “那……那怎么办?” 多鐸急了。 “难道眼睁睁看著机会溜走?” 多尔袞放下酒碗,笑了。 笑得让人不寒而慄。 “急什么。” “咱们不出头,自有人替咱们出头。” “莽古尔泰今天在大殿上那样子,你们没看见?” “他比咱们更急。” “他一直觉得自己军功高,早就不服皇太极了。现在皇太极没了,他觉得他的机会来了。” “咱们只需要给他加把火。” 多尔多鐸眼神一亮。 “四哥,你的意思是……” “今晚,派几个机灵点的人,去散布点消息。” 多尔袞压低了声音。 “就说……豪格手里有皇太极的遗詔,要传位给他,还要拿莽古尔泰的人头去祭旗立威。” 阿济格一拍大腿。 “妙啊!” “莽古尔泰那脾气,听到这个不得炸了?” “到时候他肯定要去干豪格!” 多尔袞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多鐸。 “还有,你去找几个生面孔,去豪格那边。” “告诉豪格,说莽古尔泰准备今晚突袭他的大营,要想活命,就得先下手为强。” “两边挑?”多鐸坏笑起来,“四哥,你这是要让他们狗咬狗啊。” “什么狗咬狗。” 多尔袞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寒风卷著雪吹了进来。 “这叫……借刀杀人。” “这盛京城的雪,太白了。” “是该染点血了。” 瀋阳的夜,越来越深了。 街面上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巡逻的甲兵那一串串沉闷的脚步声。 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一股股暗流正在疯狂涌动。 两黄旗的大营里,豪格正焦虑地踱著步子,手里的刀拔出来又插回去。 他在等一个消息,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继位的消息。 正蓝旗的府邸里,莽古尔泰正磨著他的大刀,旁边的德格类正低声劝著什么,但莽古尔泰显然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两白旗的密探,如同幽灵一样穿梭在各个旗的营地之间,播撒著猜疑和仇恨的种子。 而两红旗…… 代善已经睡了。 或者是装睡。 他把耳朵塞上了,吩咐家奴:“不管外面打成什么样,只要没打进咱们府里,就不许叫醒我!” 这一夜註定是漫长的。 但这还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明天,当那个“假圣旨”出现的时候,这积攒了一夜,不,是积攒了多年的火药桶,將会彻底引爆。 到时候,这座大清的都城,將会变成一座修罗场。 而此刻,始作俑者的多尔袞,正站在窗前,对著京城的方向,遥遥地敬了一碗酒。 “皇太极,我的好哥哥。” “你在那边好好受罪吧。” “你留下的这份大礼,弟弟我……慢慢享用了。” 第140章 假圣旨 瀋阳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昨夜的雪下得不小,整个盛京城都被裹在一片素白之中。 但在城西角那片专门给来往商队歇脚的客栈区,却早早地有了动静。 一队看似普通的蒙古商队,正在卸货。 说是蒙古商队,但这几个人其实是从北京来的。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密探,沈炼(虚构千户角色)。 他裹著厚厚的羊皮袄子,满脸的风霜色,连鬍子上都掛著冰碴子,一边指挥著那个手下搬那些装著皮货的箱子,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四周。 “头儿,东西都备好了。” 一个伙计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满口的蒙古话。 沈炼点了点头,目光扫向了豪格的肃亲王府方向。 那座府邸离这儿不远,高高的院墙在雪中显得格外扎眼。 “按计划行事。” 沈炼用汉话低声回了一句。 “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皇上在京城等著听这边的响动呢。” 王府侧门,一个负责採买的旗丁正打著哈欠走出来。 他刚一转进胡同,就被一个挑著担子卖热羊汤的小贩给撞了一下。 “哎哟!没长眼啊!” 旗丁骂骂咧咧的。 “对不住,对不住军爷!” 那小贩赶紧赔笑,那是用蹩脚的女真话。 “这是给您赔罪的。” 小贩动作极快,在旗丁怀里塞了一个油纸包。 旗丁摸了摸,硬邦邦的,是银子。 他刚想喜笑顏开,却发现那银子下面,还压著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但却盖著一个红得刺眼的印章。 那是…… 旗丁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印章的纹,他见过。 那是大汗的私印! 半个时辰后。 肃亲王府內书房。 豪格手里拿著那封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的信,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恐惧。 索尼站在一旁,神色严肃。 “大阿哥,这信……是从哪来的?” 索尼的声音有些发紧。 豪格没说话,只是把信递给了他。 索尼接过一看,那是用血写成的几个大字,歪歪扭扭,像是人在极度痛苦或者匆忙中写下的: “大金危,传位豪格!” 在那四个血红大字的旁边,盖著那个让所有八旗子弟都要下跪的私印。 “这是父汗的字跡!错不了!” 豪格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带著哭腔,但更多的是狂喜。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父汗不会丟下我不管!” “那多尔袞、莽古尔泰他们还想抢?做梦!” “父汗把大金交给我了!” 索尼的眉头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仔仔细细地看著那张纸,又闻了闻上面的味道。 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极淡的松香味。 那是宫里特供墨锭的味道。 这种纸,这种印,这种字跡……哪怕是他这个天天跟在皇太极身边的文馆大学士,也找不出半点破绽。 太真了。 真得让他感到心惊肉跳。 “大阿哥,这事儿……有点蹊蹺。” 索尼放低了声音,试图给正在兴头上的豪格泼点冷水。 “大汗如果真的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出来,为什么不给代善?不给范文程?偏偏通过这种市井手段送进来?” “而且……大汗如果真的被抓了,明朝人怎会让他有机会写这种东西?” “奴才担心,这是……” 他想说是明朝的反间计。 但看著豪格那双已经通红的眼睛,他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是什么?” 豪格猛地转过身,像头被激怒的公牛。 “你是想说这是假的?” “索尼!你看清楚了!这是父汗的私印!” “除了父汗隨身带著,谁能拿到这个印?难道你能?” “再说了,如果不是真的,谁会帮我?” 豪格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到了索尼脸上。 “现在多尔袞虎视眈眈,莽古尔泰那个疯子隨时想砍我!我都要被他们逼死了!” “这时候父汗给我传位詔书,那就是天命!” “天命在我!” “我若是不接,那就是不孝!就是把大金拱手让人!” 豪格憋屈太久了。 自从皇太极失踪,他在这个瀋阳城里就像个还没断奶就被扔进狼群的孩子。 每个人都在算计他。 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块等著被瓜分的肉。 他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大义名分,来支撑他那摇摇欲坠的地位了。 现在,这个理由从天上掉下来了。 甭管它是真的天上掉的,还是有人故意扔的。 他都得接! 死死地接住! 索尼看著豪格那近乎癲狂的样子,心里嘆了口气。 他知道,劝不住了。 权力这东西,就像是最烈的春药。 一旦沾上了,就没几个人能保持清醒。 更何况是豪格这种本来就不怎么清醒的人。 “那……大阿哥打算怎么办?” 索尼只能退而求其次,希望能帮他儘量周全一点。 “怎么办?” 豪格冷笑一声,抓起那封血书,塞进怀里。 “点兵!” “去告诉图尔格、拜尹图(两黄旗主要將领),让他们把全部巴牙喇都给我拉出来!” “穿最厚的甲!带最利的刀!” “咱们去大政殿!” “我要当著代善、多尔袞他们的面,把父汗的旨意念给他们听!” “我看谁敢不跪!” 索尼大惊失色。 “大阿哥不可!”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豪格的腿。 “这可是直接摊牌啊!” “多尔袞他们要是认帐还好,要是不认帐,那就是万劫不復!” “至少……至少先私下联络一下代善?或者济尔哈朗?” “拉拢几个帮手也好啊!” “拉拢个屁!” 豪格一脚踢开索尼。 其实这一脚不只是踢索尼,更像是把这么多天受的窝囊气都踢出去了。 “我是大汗的儿子!我有传位詔书!我就是新的汗!” “他们是臣子!” “臣子见君,只有跪的份儿,哪有跟臣子商量的道理?” “索尼!你要是不敢去,就在这儿缩著!” “等我当了大汗,你就去守皇陵吧!” 说完,豪格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高声呼喝著召集亲卫。 索尼瘫坐在地上,看著豪格那被欲望烧红的背影,喃喃自语: “完了……” “这盛京城的天,要塌了……” 半个时辰后,大政殿前。 广场上的积雪还没扫乾净,又添了新的人跡。 豪格带著两黄旗的五百白甲巴牙喇,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 而在大殿四周,收到消息的多尔袞和代善的人马,也已经到了。 两白旗的甲兵占据了东侧,两红旗占据了西侧。 至於莽古尔泰的正蓝旗,则像一群饿狼一样,堵在南门,个个手都按在刀柄上。 这阵仗,哪里是议事,分明就是要火拼。 毫格大步走到大殿中央。 他没坐那个位子,他还不敢。 但他站在了台阶的最上层,居高临下地看著下面的叔伯兄弟们。 “都在呢?” 豪格的声音很大,在大殿里迴荡。 “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血书,举过头顶。 “父汗有旨!” “见字如见人!” “还不跪下!” 台下一片死寂。 没有人动。 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那上面的红印,在雪光的反射下,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你们聋了吗?” 豪格急了。 “这是父汗的私印!这是血詔!” “父汗说了,大金危在旦夕,传位於我,令我继统大宝,重整山河!” 他把那四个字念得震天响。 “传位豪格!” “噗嗤。” 一声不合时宜的笑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多尔袞。 他抱著胳膊,站在人群里,笑得枝乱颤。 “传位豪格?” “大侄子,你没睡醒吧?” “大汗半个月前就失踪了,连个人影都没见著,怎么突然就给你飞来一张詔书?” “还是血写的?” “这血是鸡血?还是狗血啊?” “多尔袞!你放肆!” 豪格额头青筋暴起,指著多尔袞的手指都在抖。 “这是父汗的私印!你敢不认?” “你看清楚了!这纹!这缺角!” 多尔袞慢悠悠地走上前两步,装模作样地看了看。 “哎哟,还真是挺像的。”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尽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蔑视。 “私印这东西,大汗隨身带著。” “若是这詔书是大汗亲手给你的,那自然是真的。” “可若是……大汗被明朝人抓了,这印被明朝人搜走了,然后隨便找个阿猫阿狗偽造了一封呢?”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豪格头上。 也点醒了在场的所有人。 是啊。 如果是明朝人偽造的呢? 那接了这个詔书,岂不是成了明朝人的傀儡? “你胡说!” 豪格慌了。 这是他最怕的一点,被多尔袞一针见血地戳破了。 “父汗神武!怎么可能被明狗抓住?” “这是父汗突围前送出来的!” “多尔袞!你这是抗旨!你这是想造反!” 他拔出了腰刀。 “两黄旗听令!多尔袞这逆贼不尊遗詔,给我拿下!” “我看谁敢!” 一声暴喝从侧面传来。 莽古尔泰带著人从侧门撞了进来。 他早就听得不耐烦了。 “什么狗屁遗詔!” “豪格!你拿一张不知从哪捡来的擦屁股纸,就想当你叔伯们的主?” “老八要是真想传位给你,早在大政殿上就说了!还用得著偷偷摸摸?” “我看你就是想当大汗想疯了!” 莽古尔泰挥舞著那把比普通刀號还要大一號的厚背砍刀,指著豪格的鼻子。 “想当大汗?行啊!” “下来跟老子打一场!” “贏了老子手里的刀,老子就认你!” “要是输了,就把脑袋留下来给老子当夜壶!” 局势瞬间失控。 多尔袞身后的多鐸和阿济格,也鏘地一声拔出了刀。 “四哥说得对!这詔书来路不明!” “豪格想勾结明朝人篡位!咱们不能答应!” 两白旗的士兵开始往前压。 两黄旗的巴牙喇立刻举起盾牌,將豪格护在中间,一张张硬弓拉满,箭头对准了台下。 大政殿前,杀气冲天。 代善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两红旗的阵列里,像个局外人一样看著这场闹剧。 看著豪格手里那张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但绝对是要命的“詔书”。 看著多尔袞那阴狠的眼神。 看著莽古尔泰那种要吃人的样子。 他知道,这层窗户纸,终於捅破了。 什么兄弟情义,什么大金国运。 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赤裸裸的刀兵相见。 他嘆了口气,对手下的儿子岳托,轻轻摆了摆手。 那是一个“准备动手”的信號。 但他没说是帮谁。 在这场即將到来的混战里,谁先露出破绽,谁就是两红旗的敌人。 “豪格!” 多尔袞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你说这是大汗的遗詔。” “那好,咱们就把这事儿说清楚。” “如果这印是真的,那说明大汗確实落在明朝人手里了。” “你拿著敌人的东西来命令咱们,你这是通敌!” “如果这印是假的,那你就是偽造圣旨,你这是谋逆!” “怎么选,你自己挑一个吧!” 多尔袞这是要把豪格往绝路上逼。 无论真假,豪格今天都得死。 豪格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多尔袞会这么狠,直接把他的路全堵死了。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站在高台之上,看著下面那一张张狰狞的脸,心里那股子愣劲儿反而上来了。 “好!好!好!” “你们都想反是吧?” “我豪格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了!” “这大汗,我当定了!” “谁不服,就拿命来填!” “给我杀!” 隨著豪格一声令下,两黄旗的一名神射手鬆开了弓弦。 崩! 一支利箭破空而出,直奔多尔袞的面门。 多尔袞头都没动,身边的阿济格抬刀一磕,將箭磕飞。 “杀!” 多尔袞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瞬间,大政殿前,变成了修罗场。 第141章 血溅崇政殿 “杀!” 隨著豪格那一声几乎破音的嘶吼,那支射向多尔袞的利箭,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箭鏃虽然被阿济格磕飞,在青石地面上擦出一串火星,但火星子落到了油锅里。 “护驾!护驾!” 豪格身边的亲卫统领图尔格大吼著,手里的大盾狠狠往地上一顿。 “两黄旗,结阵!” 数百名把守在殿台上的巴牙喇瞬间错落有致地动了起来。 前排举盾,后排架枪,最后面两排神射手已经把弓拉成了满月。 这些都是皇太极一手调教出来的精锐,哪怕是在这种狭窄的大殿前,依然阵脚不乱。 然而,这毕竟不是战场。 这是大政殿,是大金国的脸面。 在这里动刀子,那就是在剜大金国的心。 “豪格小儿!你还真敢动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莽古尔泰的反应最快,也最猛。 他手里那把厚背大刀一抡,根本不管什么阵型不阵型,直接带著正蓝旗的几十个死士就往台阶上冲。 “给老子滚开!” 一个两黄旗的盾兵刚想阻拦,被他一刀直接连人带盾劈得歪向一边,半个肩膀都耷拉了下来,血噗地一下喷得老高。 “啊!” 惨叫声瞬间刺破了清晨的寒空。 这是今天流的第一滴血。 “五哥!你疯了!” 站在侧面的代善急了。 他原本是想看戏,哪怕是打起来,也应该是推推搡搡,最好是口水仗升级。 可谁想到莽古尔泰上来就真杀人啊! 这要是真在大殿门口把自己人杀得血流成河,这大金国明天就得散! “都给我住手!” 代善拔出佩刀,往前迈了一步,两红旗的兵马也跟著往前压,试图把双方隔开。 “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个屁!” 莽古尔泰根本不听,他那双眼睛已经杀红了。 平时他就看不惯两黄旗那副“天子亲军”的傲气样,今天还被豪格这个小辈指著鼻子骂,新仇旧恨全涌上心头。 “他豪格敢射多尔袞,明天就敢射咱们!” “二哥!你还要护著他?” 说话间,莽古尔泰已经衝上了三级台阶。 他身后的正蓝旗甲兵也跟疯狗一样,嗷嗷叫著往上扑。 台上的豪格也慌了。 他本意只是想立威,那一箭也只是嚇唬嚇唬多尔袞。 谁成想多尔袞没动,把莽古尔泰这条疯狗给招来了。 看著那个满脸横肉、挥舞著带血大刀越来越近的五叔,豪格嚇得退了两步。 “射!给我射死这个逆贼!” 他指著莽古尔泰大喊。 “崩崩崩!” 一阵弓弦震响。 十几支重箭呼啸而出。 莽古尔泰虽然勇猛,但也没傻到用身体硬抗重箭。 他抓过身边一个侍卫当盾牌,只听“噗噗”几声,那个倒霉的侍卫瞬间被扎成了刺蝟。 趁著这空档,莽古尔泰一个翻滚,躲进了旁边的一根巨大沈香木柱子后面。 “豪格!你这狗崽子!连你要五叔都敢杀?” 莽古尔泰躲在柱子后面咆哮如雷。 “今天老子不把你卵子挤出来,老子就不叫莽古尔泰!” “四哥,咱们怎么办?” 多鐸提著刀,看著前面乱成一锅粥的场面,眼里全是兴奋。 “是帮五哥干豪格?还是帮豪格干五哥?” 多尔袞冷眼旁观。 他站的位置很巧妙,正好处於两黄旗射程的边缘,又在正蓝旗衝锋路线的侧面。 进可攻,退可守。 “帮?” 多尔袞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 “咱们谁也不帮。” “这个时候,谁动手谁就是乱臣贼子。” “咱们只需要保护好自己,看著他们把自己的人拼光。” 他回头对阿济格使了个眼色。 “把咱们的人聚拢一点,別让人衝散了。” “尤其是注意正蓝旗那些人,別让他们『误伤』了咱们。” 就在这时,场面又生变故。 莽古尔泰被两黄旗的箭雨压得抬不起头,眼看冲不上去,正蓝旗的死伤越来越大。 “德格类!” 莽古尔泰大吼一声喊他的亲弟弟。 “別在那傻站著!带人从侧殿绕过去!掏他的屁股!” 德格类正在下面护著正蓝旗的旗帜,听到大哥喊,犹豫了一下,还是带著一百多號人往侧殿衝去。 这一动,整个大殿的防御圈就乱了。 豪格也不傻,见有人抄后路,立刻分出一部分巴牙喇去堵截。 原本严密的盾阵瞬间露出了一个口子。 “机会!” 一直在柱子后面装缩头乌龟的莽古尔泰,等的就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窜出来,这次没走台阶,而是踩著一个还没死透的伤兵的后背,像头黑熊一样直接跃过了半人高的汉白玉栏杆。 “给老子死!” 他这一跳,直接跳到了两黄旗的人堆里。 大刀横扫,这就是个绞肉机。 两名来不及转身的巴牙喇被刀锋扫中腰际,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腰斩。 绿绿的肠子流了一地。 豪格就在几步开外。 他甚至能闻到莽古尔泰身上那股混合了汗臭和血腥味的恶臭。 “五……五叔……” 豪格腿软了。 他也就是个窝里横的主,真到了这种你死我活的肉搏战,他那点胆气早就被嚇飞了。 “救命!图尔格!救我!” 他一边往后爬,一边悽厉地喊叫。 图尔格是皇太极留给豪格的保命符。 这位大金第一巴图鲁,看到主子遇险,大吼一声,丟掉手里的大枪,拔出两把短戟就扑了上去。 “五贝勒!这可是大汗的骨血!你真要赶尽杀绝吗?” 图尔格双戟交叉,硬生生架住了莽古尔泰劈下来的那一刀。 当! 火星四溅。 图尔格闷哼一声,脚下的方砖都被踩裂了。 莽古尔泰力大无穷,压得图尔格双臂都在颤抖。 “大汗?” 莽古尔泰狰狞一笑,脸上的肥肉都在颤。 “老八人都没了!哪来的大汗?” “这小子拿著假遗詔想篡位,老子是清君侧!” “给我滚开!不然连你一块宰!” 莽古尔泰一脚踹在图尔格的小腹上,把他踹得倒退几步。 然后再次举刀,看向已经半躺在地上的豪格。 那一刻,豪格在他眼里已经不是侄子,而是一块也是通往汗位的绊脚石。 “去死吧!” “啪!”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根长鞭如灵蛇般飞来,缠住了莽古尔泰的手腕。 莽古尔泰手一歪,刀锋贴著豪格的头皮砍进了地里,削掉了豪格头盔上的孔雀翎。 豪格嚇得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地往大殿深处钻。 “谁!” 莽古尔泰大怒,回头一看。 只见代善不知何时已经衝到了台阶上,手里握著那根他平时用来训马的长鞭。 “够了!” 代善气得鬍子都在抖。 这次他是真急了。 这要是让莽古尔泰真当眾杀了豪格,那两黄旗这几万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晚瀋阳城就得变成废墟。 “老五!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这一刀砍下去,咱们爱新觉罗家就完了!” 代善这一手还是有点威慑力的。 毕竟他是大贝勒,从太祖起兵就在的人。 莽古尔泰虽然狂,但也知道不能同时得罪两黄旗和两红旗。 他恨恨地抽回手,吐了口唾沫。 “二哥!你也看见了!是他先动的手!” “这小崽子不服管教,我替老八教训教训他!” 虽然人没杀成,但这崇政殿前,已经是血流成河了。 台阶上躺著七八具尸体,有正蓝旗的,也有两黄旗的。 鲜血顺著汉白玉的台阶往下流,在雪地上染出了一幅触目惊心的红梅图。 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那些原本还在大殿外围观的文官、家奴,早就嚇得跑光了。 只剩下四旗的甲兵,依然像四群野兽一样对峙著。 每个人的眼里都冒著凶光,手都紧紧握著兵器。 只要再有一个火星,这场混战还会继续。 “都给我住手!” 代善站在尸体中间,高举著那个象徵大贝勒身份的金牌。 “今天的事,谁再敢动一下,就是跟我两红旗过不去!” “豪格!你给我滚出来!” “莽古尔泰!你也给我带著你的人退下去!” “大敌未退,你们就在这儿自相残杀?太祖的脸都被你们丟尽了!” 多尔袞在台阶下面,看著代善费力地在那儿压场子。 他轻轻摇了摇头,对多鐸低声说: “二哥也是老了,心软。” “换了我,刚才就趁乱让莽古尔泰把豪格砍了,然后再以杀害储君的罪名把莽古尔泰办了。” “一箭双鵰,多乾净。” 多鐸咽了口唾沫,看著自家四哥那张平静的脸,只觉得后背发凉。 “那……现在怎么办?” “散了吧。” 多尔袞收起刀,拍了拍身上的雪。 “今天这戏唱得差不多了。” “仇已经结了,血已经流了。” “接下来,就该咱们去收拾残局了。” 在大政殿內的豪格,听到代善的怒吼,这才敢探出头来。 他裤襠还是湿的,头盔也没了,披头散髮,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但他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刚才的恐惧,而是填满了怨毒。 他死死地盯著正在缓缓退下去的莽古尔泰。 盯著在旁边冷笑的多尔袞。 盯著那个虽然救了他、但此时满脸失望的代善。 “你们……都给我等著……” 他在心里嘶吼。 “今天的仇,我豪格记下了!” “等我真正坐上那个位子,我要把你们一个个都千刀万剐!” 莽古尔泰虽然退了,但他也没閒著。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大声对那些围观的旗丁喊: “都看到了吧!” “豪格这小子根本不是做主子的料!” “被老子嚇得尿裤子!这种废物也配当大汗?” “他手里那詔书,就是个笑话!” 这一嗓子,把豪格最后一点尊严都扒乾净了。 两黄旗的士兵们虽然还在护卫,但看向豪格的眼神里,那股子狂热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怀疑和鄙夷。 主子无能,累死三军。 这个念头,在每个人心里生根发芽。 一场闹剧,以几条人命和一地鸡毛收场。 各大旗的人马开始缓缓撤出大政殿。 瀋阳城的街道上,马蹄声震耳欲聋。 谁都知道,这只是中场休息。 更大的风暴,正隨著夜幕的降临,在瀋阳城的每一个角落酝酿。 多尔袞回到府里,第一件事就是让阿济格去两黄旗的营地附近转转。 “去放几句话。” “就说……豪格虽然废物,但那詔书未必是假的。” “得让两黄旗的人觉得,他们今天是受了委屈,而不是跟错的主子。” “只有让他们继续恨莽古尔泰,咱们才有机会。” 阿济格领命而去。 多尔袞坐在已经冰冷的炕上,看著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 “五哥啊五哥,你今天这一刀砍得好。” “砍断了兄弟情,也砍断了你自己的活路。” “明天,该送你上路了。” 第142章 多尔袞的算计 瀋阳城的夜,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白天大政殿上那一摊血还没干透,晚上各旗的调动就已经悄摸地开始了。 莽古尔泰的正蓝旗虽然看著囂张,但毕竟是出了名的“炮筒子”,大门一关,除了几个巡逻的,其他人都还在梦里骂豪格。 两黄旗那边灯火通明,豪格被嚇破了胆,把所有的巴牙喇都调到了王府周围,那是真怕莽古尔泰半夜来砍他脑袋。 反倒是两红旗的大营,静悄悄的。 代善这两天累坏了。 上午那一鞭子虽然救了豪格,但也耗尽了他这点本来就不多的精气神。 老头子现在就想捂著被子睡觉,好像只要看不见,这乱成一锅粥的大金就能自动变好似的。 “噠,噠,噠。” 几声轻微的马蹄声在礼亲王府(代善府邸)后门的巷子里响起。 没有火把,没有仪仗。 只有两匹马,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那是多尔袞和多鐸。 “四哥,咱们这深更半夜地来找二哥,他能见咱们?” 多鐸小声嘀咕,一脸的不情愿。 在他看来,现在的局势已经很明朗了。 莽古尔泰就是条疯狗,人人得而诛之。 豪格是头蠢猪,不足为虑。 只要两白旗振臂一呼,何必还要来求这个老好人? 多尔袞勒住马韁,没理会弟弟的牢骚,只是回头看了看远处正蓝旗大营的方向。 那边的灯火有些暗。 “老十五,你记住。” 他压低了声音,那是他標誌性的冷静语调。 “要想杀人,刀得快。” “代善虽然不想管事,但他手里的两红旗可是跟两黄旗不相上下的庞然大物。” “他不点头,咱们动莽古尔泰那就是內訌。” “他点了头,咱们动那就是——诛逆。” 礼亲王府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老管家探出头来,手里提著盏快灭的风灯。 “哟,是十四爷(多尔袞排行)?” 管家显然是被提前打过招呼的,虽然惊讶,但並没有拦著。 “大爷(代善)早就睡下了,不过……他说要是十四爷来了,就让我领您去书房。” 多尔袞笑了笑,隨手扔给管家一块银子。 “劳烦了。” 他把马韁绳扔给多鐸,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那背影,挺拔得像是一桿枪。 书房里没点大灯,只在炕桌上放著一盏油灯。 代善披著件旧皮袄,盘腿坐在炕上,手里还是那个不离身的菸袋锅子。 屋里烟雾繚绕,呛得人想咳嗽。 “二哥,这么晚了还没睡?” 多尔袞进门就跪下行了个大礼,动作標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代善没让他起来,只是用菸袋锅子敲了敲炕沿。 “睡?哪睡得著啊。” “我的魂儿都还留在大政殿那台阶上呢。” 他抬头看了多尔袞一眼,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突然闪过一丝锐利。 “老十四,你深夜来访,不是为了给我请安的吧?” “有话说,有屁放。” “別跟老八(皇太极)学那些弯弯绕,我听著累。” 多尔袞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也不客气,直接坐到了炕沿边上。 “二哥快人快语,那弟弟也就直说了。” “莽古尔泰,留不得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 代善吸菸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 “哦?”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老五虽然鲁莽,但毕竟是咱们的兄弟,也是正蓝旗的旗主。” “今天大殿上那事儿,他是有错,但也罪不至死吧?” “再说了,他那一刀没砍下去,豪格不是还好好的么。” 代善这是在试探。 他虽然烦莽古尔泰,但他更怕多尔袞做大。 如果两白旗吃了正蓝旗,那这一家独大,以后他还怎么玩平衡? 多尔袞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放低,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代善心上。 “二哥,您是仁厚。” “可莽古尔泰那是有错吗?” “他在大殿上那就是要杀豪格,那就是要杀储君!” “豪格手里的詔书虽然真假难辨,但两黄旗的人可都把它当真的。” “今天这事儿一出,两黄旗和正蓝旗已经是死仇了。” “您想想,要是明天莽古尔泰想明白了,或者那詔书被证实是真的了,他会干什么?” 多尔袞看著代善的眼睛。 “他会造反。” “他会带著正蓝旗,去跟豪格的两黄旗拼命。” “到时候,您这两红旗夹在中间,帮谁?” “帮豪格?莽古尔泰得恨死您。” “帮莽古尔泰?那咱们就是一起造反。” “二哥,这浑水,您躲得过去吗?” 代善手里的菸袋锅子停在了半空。 他沉默了。 多尔袞说得没错。 莽古尔泰就是个不定时炸弹,留著他,这瀋阳城就没个安生日子。 “那……你的意思是?” 代善终於鬆口了。 “小弟的意思是,长痛不如短痛。” 多尔袞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莽古尔泰谋逆,这是板上钉钉的。” “只要二哥您点头,以大贝勒的名义发句话。” “不用您出一兵一卒。” “这恶人,我来做。” “我带著两白旗,去行这个家法。” “事成之后,正蓝旗的牛录,咱们可以商量著分……” “不!” 多尔袞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改口。 “正蓝旗的人马,我不稀罕。” “我只要莽古尔泰那条命,给大金一个交代,给豪格一个交代。” “至於那些牛录……二哥您要是看得上,或者觉得豪格那边安抚不下来……” 他留了个话头,意味深长地看著代善。 这是一笔交易。 也是一个诱饵。 多尔袞很清楚,现在的关键不是地盘,是名正言顺。 只要代善支持他干掉莽古尔泰,那正蓝旗的地盘怎么分都是后话。 而且,他不信代善真的对那么大一块肥肉不动心。 果然,代善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似乎在权衡利弊。 良久,他终於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老十四啊。” “你小子,比老八还阴。” 他虽然是在骂,但语气里却透著一股子鬆快。 “行吧。” “既然是为了大金的安稳,我也就做回这个坏人。” “不过咱得说好了。” “只诛首恶,不许滥杀无辜。” “正蓝旗那些小崽子,大多也是跟著咱们打天下的老人,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这就是答应了。 多尔袞立刻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二哥仁义。” “弟弟谨记。” “那……豪格那边?” 代善想了想,嘆了口气。 “豪格那傻小子,你去跟他说吧。” “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让他老老实实在府里待著,別出来添乱。” “告诉他,只要莽古尔泰死了,这大金的天,暂时还塌不下来。” 多尔袞笑了。 笑得很灿烂。 他知道,这一局,他贏了。 他拿到了“诛逆”的令箭,还把豪格这个真正的竞爭对手给按住了。 “既如此,弟弟这就去办。” “二哥您早点歇著,明天早上……这天就该亮了。” 从礼亲王府出来,多鐸已经在门口冻得直跺脚了。 “四哥,咋样?那老东西鬆口没?” 多尔袞飞身上马,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回了那张冷峻的面具。 “鬆了。” “他想拿好处,又不想沾血。” “哼,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他以为正蓝旗的肉那么好吃?” 多尔袞一夹马腹。 “走!回府!” “让阿济格集结人马!” “今晚,咱们去送五哥上路!” “那豪格那边呢?” 多鐸追问道。 “豪格?” 多尔袞冷笑一声。 “派个人去告诉他。” “就说莽古尔泰今晚要突袭他的王府,让他把所有兵力都缩回去守家。” “千万別出来。” 多鐸一愣,隨即恍然大悟,竖起了大拇指。 “四哥,你这招够毒的啊!” “这是要借莽古尔泰的手嚇住豪格,然后让他只能眼睁睁看著咱们吞併正蓝旗!”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正蓝旗已经是咱们的了!” 多尔袞没有回答。 他只是策马狂奔在空旷的街道上。 风雪打在他的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但他感觉不到。 此时此刻,他只感觉到这匹马背下的大地,正在一点点地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皇太极,你那个傻儿子,怎么斗得过我? 莽古尔泰,你那把钝刀子,怎么砍得过我? 这大清的江山…… 终究是要姓“多”的。 两白旗的大营,隨著多尔袞的回归,像一只甦醒的巨兽。 无数的甲兵在夜色中集结。 刀出鞘,弓上弦。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杀戮的渴望。 因为多尔袞刚刚向他们许诺: “今晚,所有正蓝旗的財物、女人,谁抢到就是谁的!” 第143章 正蓝旗的覆灭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浓重的。 正蓝旗的大营,位於瀋阳城的西南角。 此时,这里静得有些反常。 几个值夜的哨兵正缩在寨门口的避风处打盹,怀里抱著早已经冻硬的大饼。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效忠的主子,大金国最勇猛的五贝勒,此刻已经被当成了砧板上的肉。 “嗖。” 一声微不可闻的破空声。 最外围的一个哨兵身子一歪,噗通一声栽倒在雪地里。 脖子上赫然插著一支白羽箭。 还没等旁边的同伴反应过来,也就是眨眼的功夫,数十道黑影已经像幽灵一样翻过了寨墙。 那是两白旗最精锐的拔都(勇士)。 手起刀落,剩下的几个哨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割断了喉咙。 血腥味迅速在寒风中扩散,但这只是开胃菜。 “点火!” 大营外,多尔袞骑在马上,冷冷地挥下了手。 身后,数千名两白旗的甲兵早已是一片白色的海洋。 他们没打旗號,没吹號角,就这么静悄悄地,像是一群来索命的无常。 隨著多尔袞的命令,数百支火箭划破了夜空,像流星雨一样落入了正蓝旗的大营。 正蓝旗的营房多是木质结构,再加上冬天乾燥,那些涂了猛火油的箭头一落下,瞬间就是一片火海。 “走水了!” “敌袭!敌袭!” 正蓝旗的营地里终於却乱成了一锅粥。 衣衫不整的士兵们拿著兵器衝出帐篷,迎接他们的却是漫天的箭雨和早已埋伏好的刀阵。 “杀!” 多鐸一马当先,撞开了营寨的大门。 “两白旗的勇士们!今晚杀个痛快!” 他手里的马刀在火光下闪著渗人的寒光,一刀劈翻了一个还在系腰带的正蓝旗牛录额真。 “记住了!只杀拿刀的!女人和財物都是你们的!” 莽古尔泰被喊杀声惊醒。 他刚从女人的肚皮上爬起来,披上战甲,大步衝出了营帐。 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眥欲裂。 火!到处都是火! 自己的正蓝旗大营,已经变成了炼狱。 白甲兵像白色的潮水一样涌进来,见人就砍。 而他的部下,因为毫无防备,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正在被一面倒地屠杀。 “多尔袞!我草你姥姥!” 莽古尔泰一眼就看到了远处立马观战的多尔袞。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不是什么夜袭,这是灭门! “正蓝旗的儿郎们!跟老子冲!” “谁敢挡我!杀无赦!” 到底是身经百战的猛將,莽古尔泰即便是在这种绝境下,依然没有半点退缩。 他抄起那把重达八十斤的关刀,像一头疯虎一样衝进了人堆。 “给老子死!” 一刀横扫,三个两白旗的士兵连人带甲被腰斩。 鲜血喷了莽古尔泰一身,让他看起来更是如同恶鬼。 “五哥好身手啊。” 多尔袞远远地看著,不仅没慌,反而还有閒心点评。 “可惜了,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他对身边的阿济格努了努嘴。 “十二哥,別跟他客气了。” “让你的人上,耗死他。” 阿济格狞笑一声。 “得令!” 他一挥手,一队手持长枪重盾的巴牙喇围了上去。 他们不跟莽古尔泰硬拼,就用长枪阵把他围在大帐前那块空地上。 莽古尔泰虽然猛,但毕竟是一个人。 他砍断了一根长枪,就有另一根刺过来。 他劈碎了一面盾牌,后面还有无数面顶上来。 就像被群狼围住的狮子,虽然还能咆哮,但身上的伤口却越来越多。 “豪格在哪!让他给老子滚出来!” 莽古尔泰一边砍杀,一边绝望地怒吼。 到了这时候,他还在想是不是豪格乾的。 “二哥呢!代善!你也看著老子死吗!” 他的怒吼声在火光中迴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代善的两红旗確实来了。 但他们只是封锁了四周的街口,那意思是:只准进,不准出。 这就彻底断了莽古尔泰突围的念想。 “大哥!” 一声焦急的呼喊从侧翼传来。 是德格类。 莽古尔泰的同母弟弟。 他带著几百个正蓝旗的残兵,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凑到了莽古尔泰身边。 “大哥!顶不住了!” “多尔袞这是要灭咱们全旗啊!” “咱们突围吧!往北门冲!只要出了城,咱们去投明……” 啪! 他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莽古尔泰一个大耳刮子。 “投你娘的明!” “老子是爱新觉罗的子孙!死也不当明狗!” 莽古尔泰眼珠子通红。 “今儿个就是死,也要拉多尔袞垫背!” “跟我杀过去!” 莽古尔泰再次举刀,想要发起自杀式衝锋。 但这次,他没能衝出去。 因为一把刀,从背后,悄无声息地捅进了他的后腰。 刀尖从他的小腹穿出来,带著红白相间的臟器碎片。 莽古尔泰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刀尖,然后艰难地转过头。 身后,站著的正是他的亲弟弟,德格类。 德格类的手还在抖,脸上满是眼泪和恐惧。 ”大…大哥…” “我不想死…” “多尔袞说了…只要拿了你的头…就放过我和剩下的弟兄…” “大哥…你別怪我…” “你…” 莽古尔泰张了张嘴,一口血沫子喷了出来。 他想举起刀砍了这个叛徒,但手臂已经没了力气。 噹啷一声。 那把陪他征战半生的大刀掉在地上。 一代猛將莽古尔泰,像推金山倒玉柱一样,轰然倒地。 他的眼睛还睁著,死死地盯著德格类,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绝望。 被兄弟出卖。 这就是他最后的结局。 隨著莽古尔泰倒下,正蓝旗最后的脊樑断了。 那些还在顽抗的士兵,看到主帅已死,而且是被亲弟弟杀死的,心气儿瞬间就泻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扔下了兵器。 “我投降!” “別杀我!” 兵败如山倒。 剩下的几千名正蓝旗士兵,纷纷跪地求饶。 大营里的火还在烧,但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 只剩下伤兵的哀嚎和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多尔袞策马走了过来。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目光直接落在了德格类身上。 德格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甚至都不敢抬头看多尔袞一眼。 “做得好。” 多尔袞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说过的话,算数。” “你和你的部下,今晚不用死了。” 德格类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谢十四爷!谢十四爷活命之恩!” 但多尔袞下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不过嘛…” “正蓝旗,从今天起,没了。” “你们这些牛录,拆分成二十个部分。” “一半编入我的正白旗,一半编入镶白旗。” “至於你…” 多尔袞俯下身子,拍了拍德格类那张满是冷汗的脸。 “杀兄求荣,虽是为了自保,但毕竟名声不好听。” “给你个閒职,去守皇陵吧。” “也好让你在那儿,给莽古尔泰赔个不是。” 德格类瘫软在地。 他原本以为就算不能当旗主,至少也能混个固山额真。 没想到多尔袞这么狠,直接就把正蓝旗给吞了,还把他发配去守陵。 但这总比死了强。 他只能再次磕头谢恩,那样子就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樑的狗。 这时,豪格的人马才姍姍来迟。 其实豪格早就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但他被多尔袞派去的人那番“莽古尔泰要突袭你”的话给嚇住了,硬是缩在府里等到这边火光冲天才敢出来。 等他带著两黄旗赶到的时候,正蓝旗的大营已经被烧成了白地。 地上满是尸体,空气里飘著烤肉的味道。 最刺眼的,是那杆象徵著正蓝旗的蓝色大纛,已经被砍断,踩在了泥里。 “这……” 豪格看著眼前的景象,傻眼了。 他还以为今晚会是他和莽古尔泰的决战。 没想到多尔袞下手这么快,这么狠。 “多尔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豪格骑在马上,指著多尔袞质问,但声音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莽古尔泰呢?” “我五叔呢?” 多尔袞回过头,看著豪格,脸上露出一种胜利者的微笑。 不,应该说是统治者的微笑。 “大侄子,你来晚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根辕门木桩。 上面掛著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是莽古尔泰的。 眼睛还圆睁著,似乎在看著豪格,在诉说著不甘。 “莽古尔泰意图谋逆,假传圣旨,想要加害於你。” “作为叔叔,我帮你把他办了。” “怎么样?你不谢谢我?” 多尔袞一脸的云淡风轻,好像只是帮豪格倒了盆洗脚水那般简单。 豪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谋逆? 这不是他自己给莽古尔泰安的罪名吗? 怎么现在成了多尔袞杀莽古尔泰的理由了? 而且……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正蓝旗没了。 被两白旗吞了。 现在多尔袞手里的实力,已经超过了两黄旗。 他不仅没解决掉敌人,反而帮最大的敌人壮大了实力。 “你……你把正蓝旗的牛录……” 豪格结结巴巴地问。 “哦,那个啊。” 多尔袞耸了耸肩。 “正蓝旗参与谋逆,按律当诛。” “我看在大家同为八旗子弟的份上,只诛首恶。” “剩下的牛录,为了防止他们再闹事,我就先代为管辖了。” “怎么?大侄子你有意见?” 多尔袞身后,多鐸和阿济格带著几千名刚刚杀得兴起的两白旗士兵,齐刷刷地往前踏了一步。 那股子还带著热血的杀气,逼得豪格身边的巴牙喇都忍不住后退。 豪格也是有苦说不出。 他手里虽然还有那封“詔书”,但现在莽古尔泰一死,这詔书好像也没那么管用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是多尔袞平定了“叛乱”。 这威望,这手段,已经把他这个只知道躲在王府里的“继承人”甩出八条街去了。 他看向四周。 两黄旗的將领们一个个低著头,不敢跟他对视。 代善的两红旗依旧在那儿装死人,但明显是默许了多尔袞的做法。 他豪格,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好……好……” 豪格咬著后槽牙,硬生生挤出两个好字。 “多尔袞,算你狠。” “这笔帐,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一拨马头,带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背影萧瑟,像极了一条斗败的公狗。 多尔多尔袞看著豪格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四哥,干嘛不连这小子一块收拾了?” 多鐸有些不解。 “现在咱们正如日中天,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蠢货。” 多尔袞骂了一句。 “刚吃了正蓝旗,得消化消化。” “要是连豪格一起动,那就是逼反两黄旗和代善。” “那样咱们也不好过。” “留著他。” 多尔袞眯起眼。 “留著他当个靶子。” “现在的重点,不是杀人,是……坐那把椅子。” 他看向了盛京皇宫的方向。 那个空荡荡的大汗宝座,现在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了。 “打扫战场!” 多尔袞下令。 “把莽古尔泰的脑袋,送到豪格府上去。” “就说……这是我这个做叔叔的,送给他的见面礼。” “让他以后睡觉的时候,把门关紧点。” 瀋阳的风雪更大了。 但这雪,盖不住今晚的血。 正蓝旗,这个曾经跟隨努尔哈赤起兵的最强八旗之一,就这样在一个夜晚,彻底消失在了歷史的长河中。 而踩著兄弟尸骨上位的多尔袞,正一步步走向权力的巔峰。 第144章 草原上的羊毛战爭 盛京城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去,千里之外的科尔沁草原上,也正瀰漫著一股子不祥的气息。 不过这儿不祥的不是刀兵,是飢饿。 科尔沁右翼中旗,是蒙古诸部里跟后金绑得最紧的一支。 往年这时候,宰桑(科尔沁贝勒,孝庄之父)的大帐里应该是酒肉飘香,载歌载舞。 可今年,那顶用牛皮缝製的豪华金帐里,却冷清得像座冰窖。 宰桑手里拿著一张皱巴巴的文书,气得手直发抖。 那是后金新鲜出炉的催粮令。 不是要別的,是要牛,要羊,还要马。 甚至连数量都规定死了:牛三千头,羊五万只,良马八百匹。 而且还要限期一月內送抵瀋阳。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宰桑把那文书狠狠地摔在羊毛地毯上,还不解气,又上去踩了两脚。 “多尔袞是不是疯了?” “上个月才要了两千只羊,说是大汗前线要用。” “这大汗人都打没了,他们还要?” “如今草原上白灾刚过,牧民自己都快没饭吃了,哪还有这么多牲口给他填窟窿!” 旁边坐著的几个台吉(蒙古贵族)也都是一脸的苦相。 “贝勒爷,这怎么给啊?” 一个老台吉嘆了口气,他脸上的褶子里都塞满的风沙。 “咱们部族的牲口,这两年被建州女真借去了大半,说是借,从来不还。” “今年草场又不好,牛羊瘦得皮包骨头。” “要是给了这批,咱们部族过冬连种牛都留不下了。” “那是要断了咱们的根啊!” 宰桑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揉著太阳穴。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在割肉? 作为后金的铁桿盟友,甚至把亲闺女布木布泰(孝庄)都嫁给了皇太极,科尔沁可谓是尽心尽力。 但后金这次败得太惨了。 京畿一战,老家底被明军打空了。 没了晋商在张家口输血,后金就像个失血过多的病人,急著要进补。 而最好欺负、也最肥的补品,就是他们这些听话的蒙古王公。 “阿爸,要不……咱们別给了?” 说话的是宰桑的长子吴克善。 这小伙子年轻气盛,早就对后金那种颐指气使的態度不满了。 “咱们科尔沁也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凭什么给他们女真人当牛做马?” “现在他们自己都打起来了,正蓝旗刚被灭,盛京乱成一锅粥。” “他们哪还有兵力来管咱们给不给羊?” 吴克善眼睛放光,这在他看来是个千载难逢的翻身机会。 “住口!” 宰桑瞪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多尔袞那小子,比皇太极还狠。” “你要是不给,等他腾出手来,哪怕只派五千八旗兵过来,咱们科尔沁就得灭族!” “林丹汗在西边虎视眈眈,咱们要是再跟后金翻脸,那就是腹背受敌!” 宰桑毕竟是老江湖,看得远。 现在科尔沁是夹缝中求生存,哪头都得罪不起。 “给……还是要给的。” 宰桑咬著牙,声音听著都疼。 “不过不能全给。” “先凑一千只羊,二百头牛送去。” “就说遭了灾,实在凑不齐,剩下的以后再说。” 这就是典型的拖字诀。 正商量著,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譁声。 “什么人?” 吴克善拔出腰刀就要出去。 帐帘一掀,进来的是宰桑的心腹侍卫长,哈日巴拉。 他脸色有些古怪,既兴奋又紧张。 “贝勒爷……来了几个客人。” “客人?” 宰桑皱眉。 “哪来的?” 哈日巴拉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西南方。 “那边的。” “还带了好几大车的东西,说是……来做买卖的。” 宰桑心里猛地一跳。 西南方? 那是张家口的方向。 是大明! 大明的商队,自从后金崛起后,已经很多年没踏足过科尔沁的草场了。 现在这时候来,是什么意思? 宰桑和几个台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疑。 “让他们进来。” 宰桑沉声道。 “不,先把车留下,人带进来两个就行。” 他还是怕有诈,万一是后金派来试探他的呢? 不大一会儿,两个穿著厚皮袍子,头上戴著狗皮帽子的汉子走了进来。 看打扮像是走草地的行商,但这两人走路的架势,却透著股子只有军人才有的板正。 领头的一个把帽子一摘,露出一张被风沙吹得通红的脸。 他没跪,只是抱拳拱了拱手。 “大明宣府镇,锦衣卫百户沈炼,见过宰桑贝勒。” 一听这名號,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锦衣卫! 这可是大明皇帝的亲军! 吴克善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只要宰桑一声令下,这俩人就得血溅当场。 宰桑的瞳孔缩了缩,但他没动。 “锦衣卫……跑到我这穷乡僻壤来干什么?” “难道是嫌我在辽东没给你们大明添够堵,来兴师问罪的?” 他这是在试探。 沈炼笑了。 笑得很从容。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隨手扔给了宰桑。 宰桑下意识地接住。 是一块茶砖。 上好的普洱茶砖,压得紧实,透著一股子陈香。 对於只吃肉、严重缺乏维生素的蒙古人来说,这东西就是命。 “贝勒爷別误会。” 沈炼朗声道。 “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送礼的。” 他指了指帐外。 “外面有五车茶砖,十车精盐,还有二十口上好的铁锅。” “都是我们大明皇帝陛下,赏给科尔沁牧民过冬的。” 听到这礼单,在场的所有台吉都咽了口唾沫。 这哪里是礼物,这简直就是一座金山啊! 自从晋商被抄家,草原上的盐巴价格已经翻了十番,铁锅更是成了传家宝。 这些东西,足以让科尔沁舒舒服服地过个冬。 宰桑的手摩挲著那块茶砖,眼神复杂。 “无功不受禄。” “大明皇帝想要什么?” “我丑话说在前头,让我出兵帮你们打后金,那是做梦。” “我有多少斤两我自己清楚,不想拿全族的性命去填那个坑。” 沈炼摇了摇头。 “贝勒爷多虑了。” “我家皇上说了,不用你们出兵。” “甚至不用你们跟后金翻脸。” 沈炼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带著一丝诱惑。 “我们只要一样东西。” “羊毛。” “羊毛?” 宰桑愣住了。 周围的台吉们也都面面相覷,以为自己听错了。 羊毛这东西,草原上到处都是。 每到剪毛的季节,牧民们把羊毛剪下来,除了留一点做毡房和垫子,剩下的都扔在草原上烂掉。 那玩意儿又粗又硬,还有一股子膻味,汉人从来都不稀罕。 “你……只要羊毛?” 宰桑有些不敢相信。 “只要羊毛。” 沈炼肯定地点头。 “我家皇上在宣府开了个大厂子,专门要这玩意儿。” “不管多粗多硬,只要洗乾净了送来,我们都收。” “一车羊毛,换一块茶砖。” “两车羊毛,换一口铁锅。” “如果是上好的细毛,还能换布匹和粮食。” 此言一出,帐篷里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那破羊毛能换茶砖?” “我家羊圈后面堆得都快像山高了,那得换多少铁锅啊!” 台吉们眼冒绿光。 这简直就像是有人跑来跟你说,地上的烂泥能换金子一样荒诞,却又让人无法抗拒。 宰桑倒是冷静。 他盯著沈炼的眼睛。 “大明皇帝为什么要做这种亏本买卖?” “別跟我说什么做善事,我不信那个。” 沈炼耸了耸肩。 “你可以理解为,我家皇上钱多烧得慌。” “也可以理解为……他想交个朋友。” “后金管你们要牛要马,是抢。” “大明管你们要羊毛,是买。” “贝勒爷,您是聪明人,这笔帐怎么算,不用我教您吧?” 沈炼的话,直戳宰桑的软肋。 一边是拿著刀逼你要命的盟友。 一边是带著钱来买垃圾的敌人。 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但宰桑还是有顾虑。 “这事儿……要是让瀋阳那边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 沈炼冷笑。 “我们是在张家口交易。” “您只要派几个心腹,把羊毛装车,对外就说是去西边放牧或者走亲戚。” “绕个道,又有谁知道?” “再说了,多尔袞现在忙著跟豪格斗法,哪有閒工夫管你们卖羊毛?”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您的族人已经喝著茶,吃著盐,哪怕不靠后金,也能活下去了。” “到时候,您的腰杆子,是不是也能挺直点?” 这最后一句话,彻底打动了宰桑。 经济独立,才有政治独立。 科尔沁之所以给后金当孙子,不就是因为离了后金的赏赐活不下去吗? 要是能靠卖羊毛养活自己,那他还怕个球的后金? “好!” 宰桑猛地一拍大腿。 “这生意,做了!” 他转头看向吴克善。 “你!马上带人去各部收羊毛!” “把那些陈年积压的都给我翻出来!” “还有,挑一百个最精壮的小伙子,扮成行商,今晚就跟这位沈大人走!” 吴克善兴奋地嗷了一嗓子,转身就跑。 其他台吉也都喜笑顏开,纷纷盘算著自家能换多少好东西。 沈炼看著这一幕,心里暗暗佩服那个远在京城的年轻皇帝。 这招羊毛攻势,真是毒啊。 看著是亏本买卖,其实是在挖后金的根。 一旦蒙古人尝到了通过贸易致富的甜头,谁还会愿意跟著后金去打打杀杀? 羊毛生意只要做起来,科尔沁这头后金的奶牛,从此就要改姓朱了。 “贝勒爷,合作愉快。” 沈炼拱了拱手。 “不过还有个小条件。” “您送去瀋阳的牛羊,能不能……稍微慢一点?” “路途遥远,牲口生个病,走丟几只,也是常有的事嘛。” 宰桑嘿嘿一笑,那表情,活像个偷到了鸡的老狐狸。 “沈大人放心。” “草原上的狼多。” “那一千只羊,送到了瀋阳还能剩多少,那就要看长生天的意思了。” 帐篷里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大笑。 三天后的夜晚。 一支庞大的车队,悄悄离开了科尔沁的草场。 车上装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散发著膻味的羊毛。 赶车的蒙古汉子们,虽然在这个寒冬里冻得瑟瑟发抖,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著希望的火苗。 他们不知道这羊毛运到宣府能干什么。 他们只知道,这些以前只能烂在地里的东西,能换回全家老小的命。 而这支车队的车辙印,就像一道道看不见的绳索,正在把这片辽阔的草原,一点点地从后金的版图上拉扯下来。 多尔袞还在瀋阳做著摄政王的美梦,殊不知,他脚下的根基,已经被几车羊毛给拱鬆了。 大明的茶马商道,在断绝了几十年后,以一种全新的、更加隱蔽的方式,重新连接上了草原的血脉。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爭,大明贏在了起跑线上。 第145章 林丹汗的统一梦 察哈尔部的金帐,扎在一个叫白城的地方。 这里曾是林丹汗梦想中的都城,但这两年被后金揍得找不著北,这都城也就剩几道破土墙和一片烂帐篷。 不过今天,这烂帐篷里可是喜气洋洋,比过年还热闹。 林丹汗巴图尔,这位黄金家族的正统后裔,此刻正爱不释手地抚摸著一桿火绳枪。 枪管黑亮,銃托是用上好的核桃木做的,上面还刻著大明工部监製的小字。 在他面前,这样的枪整整齐齐地码放了五千支。 旁边还有二十门被擦得錚亮的虎蹲炮,那黑洞洞的炮口,看著就让人心里踏实。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林丹汗端起枪,眯著一只眼瞄了瞄帐篷顶上的掛饰。 他的大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要是用在两年前,我何至於被皇太极那廝追得像条狗一样西逃?” 站在他面前的明朝使者,是兵部的一个郎中,姓王。 王郎中脸上掛著职业化的微笑,拱手道:“大汗,这可是我家陛下特意从神机营调拨的。” “陛下说了,大汗乃元裔正统,顺义王这名號,您当之无愧。” “这点薄礼,就算是给顺义王的见面礼。” “顺义王……” 林丹汗咂摸著这个封號,眼神有些复杂。 曾几何时,他是看不上这个大明封號的。 他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是要做全蒙古的大汗的! 给汉人当王?那是耻辱。 但此一时彼一时。 被后金打残了之后,他才知道什么叫人在屋檐下。 现在有了大明的册封,不仅有了面子,更重要的是有了里子——这些枪炮,还有后面那一车车的银子和粮食。 “大明皇帝够意思。” 林丹汗放下枪,大马金刀地坐回虎皮椅子上。 “王大人,回去替我谢谢你家皇帝。” “就说我林丹巴图尔这辈子最讲义气。” “既然拿了东西,事儿我也肯定办得得漂漂亮亮。” 王郎中依然笑著,眼神里却透著精明。 “大汗打算怎么办?” 林丹汗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一把弯刀,猛地插在面前的地图上。 刀尖扎的地方,是科尔沁的侧翼,一个叫敖汉部的小部落。 “皇太极那廝现在不是內乱吗?” “瀋阳城里狗咬狗,多尔袞忙著抢班夺权。” “这可是长生天赐给本汗的机会!” “我要先拿这些以后金马首是瞻的软骨头开刀!” 他指著地图上的几个点,唾沫横飞。 “敖汉部、奈曼部,这些年这帮孙子仗著有后金撑腰,没少欺负我察哈尔的人。” “抢我的草场,劫我的牛羊。” “现在后金不行了,我看谁还能救他们!” “大汗英明。” 王郎中適时地送上一记马屁。 “不过,陛下还有个小建议。” “哦?” 林丹汗挑眉。 “打一定要打狠。” 王郎中声音压低,“这些亲金部落,留著也是祸害。” “您可以对外宣称,这是清理门户。” “是为了恢復蒙古正统,惩罚那些背叛祖宗、给女真人当奴才的叛徒。” “只要这面大旗竖起来,那些观望的部落,自然会倒向您这边。” 林丹汗眼睛一亮。 “妙啊!” “这文人肚子里弯弯绕就是多。” “没错!我打他们不是为了抢劫,是为了正统!” “是为了成吉思汗的荣耀!” 这高帽子一戴,林丹汗瞬间觉得自己伟岸了不少。 原本只是想趁火打劫的强盗行径,一下子变成了神圣的復国战爭。 三天后。 察哈尔的大军集结完毕。 虽然號称四十万,但林丹汗自己心里有数,能骑马砍人的,满打满算也就五六万。 这其中还有不少是刚抓来的壮丁,连皮甲都凑不齐。 但有了那五千支火枪和二十门炮,这支乞丐军的腰杆子硬了不少。 敖汉部是个小部落,依附於科尔沁,算是后金在西边的看门狗。 这天清晨,敖汉部的首领还在搂著小妾睡大觉。 突然,地皮一阵震颤。 “地震了?” 首领迷迷糊糊地爬起来。 还没等他穿好裤子,帐外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轰!轰!” 那是虎蹲炮在怒吼。 虽然虎蹲炮打不远,准头也差点,但对付这种毫无防备的蒙古包,那是绰绰有余。 几发实心弹砸进营地,瞬间就有几座帐篷被掀翻。 受惊的马群在营地里乱窜,踩踏了不少人。 “敌袭!长生天啊!是哪来的天兵!” 敖汉部的牧民们嚇傻了。 他们这几年背靠后金,日子过得太安逸,早就忘了打仗是什么滋味。 还没等他们组织起抵抗,林丹汗的骑兵已经像黑潮一样涌了上来。 最前面的,是那五千火枪队。 “砰!砰!砰!” 虽然没什么章法,就是照著人堆里乱放。 但这炒豆般的枪声,对於没见过世面的敖汉部牧民来说,简直就是雷神降临。 硝烟瀰漫中,成片的人倒下。 剩下的人早就其实嚇破了胆,扔下兵器转身就跑。 “杀!” “一个不留!” 林丹汗骑著一匹高大的黑马,挥舞著他那把镶金的弯刀,冲在最前面。 这种顺风仗,他打得最爽。 那种久违的、主宰別人生死的快感,让他那颗原本已经颓废的心,再次疯狂膨胀起来。 战斗结束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敖汉部就被踏平了。 所有的男人被砍了头,女人和牛羊被绳子拴成一串,成了察哈尔勇士的战利品。 敖汉部的首领被五大绑地扔在林丹汗的马前。 “林丹汗!你敢动我?” 首领虽然哆嗦,嘴还挺硬。 “我是大金汗封的贝勒!瀋阳离这儿马快只有三天的路!” “等皇太极知道你干的好事,你察哈尔部就等著灭族吧!” “皇太极?” 林丹汗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一脚踩在首领的脸上,用力碾了碾。 “你还当现在是两年前呢?” “你的主子皇太极,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坑里趴著呢!” “现在的瀋阳,乱得连条狗都管不住,谁有空来管你这条看门狗?” “给我砍了!” 林丹汗手起刀落。 首领的人头咕嚕嚕滚出老远,眼睛还瞪得老大,似乎到死都不信后金真的不管他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周边的部落。 奈曼部、巴林部…… 这些平时唯后金马首是瞻的中小部落,一个个都慌了神。 求救的信使像没头苍蝇一样往瀋阳跑。 但那些信,就像石沉大海。 此时的瀋阳城,正在进行著残酷的內斗清洗,多尔袞连豪格都还没摆平,哪有多余的兵力派到这几百里外的草原来? 就算有,他也不愿意为了这几个无关紧要的附属部落,去消耗自己宝贵的嫡系部队。 於是,草原上的局势,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 后金的不作为,在草原法则里,就被解读为无能。 原本还在观望的中间派部落,看到林丹汗有枪有炮,背后还有大明撑腰,而后金却做了缩头乌龟,立刻风向一转。 “林丹汗才是成吉思汗的正统!” “咱们本来就是蒙古人,干嘛给女真人当奴才!” 这种口號,开始重新在草原上流行起来。 甚至有一些原本亲金的部落,为了自保,也偷偷派人给林丹汗送去了牛羊和美女,表示愿意回归正统。 林丹汗的营地,每天都在变大。 抢来的牛羊堆成了山,抢来的女人塞满了帐篷。 每天晚上,篝火通明,察哈尔的士兵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高唱著古老的战歌。 林丹汗坐在虎皮椅上,看著下面跪了一地的各部投降首领,只觉得人生到达了巔峰。 “王大人,你看。” 他指著外面连绵不绝的营帐,志得意满地对王郎中说。 “这就是本汗的威风!” “我看再过不久,不用你们大明动手,本汗就能带著这几十万大军,杀进瀋阳,恢復大元了!” 王郎中端著酒杯,脸上依旧是那种谦卑的笑。 但心里却在冷笑。 恢復大元?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你这点家当,全是皇上施捨给你的。 皇上要你咬人,你就得咬人。 皇上要你死,这五千支火枪,明天就能变成打烂你脑袋的烧火棍。 断了弹药,断了粮食,你这几万大军,立马就会作鸟兽散。 但这话他当然不会说。 “大汗神威盖世!” 王郎中举杯。 “这草原,终究是您的草原。” “来,下官敬未来的大元皇帝一杯!” 这句大元皇帝,彻底挠到了林丹汗的痒处。 他哈哈哈大笑,那一刻,他真的觉得自己就是成吉思汗再世。 但他不知道,他眼里的宏图霸业,在大明那个年轻皇帝的棋盘上,不过也就是一颗用来噁心后金的,隨时可以去死的卒子。 而此刻,在几百里外的瀋阳。 多尔袞看著那一封封求救信,脸色阴沉得可怕。 但他没有发兵。 他只是把那些信扔进火盆里,看著它们化为灰烬。 “想拿这帮废物来钓我的鱼?” “明朝皇帝,你也太小看我多尔袞了。” “几只羊而已,让他吃。” “吃饱了,才好杀。” 草原上的风,越刮越大了。 第146章 摄政王的诞生 草原那边林丹汗玩得再嗨,也影响不到瀋阳城里的低气压。 大政殿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看著就让人觉得冷。 殿里的气氛比外头还冷。 自从莽古尔泰被多尔袞收拾了之后,豪格就像是被霜打的茄子,一直没缓过劲来。 他原以为只要干掉了莽古尔泰,自己仗著皇长子的身份和两黄旗的家底,这汗位就是板上钉钉。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瀋阳城里的风向,变了。 “各位叔伯!你们说句公道话!” 大殿中央,豪格披头散髮,眼睛熬得通红,活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牛。 他指著坐在左侧上首的多尔袞,手指头直哆嗦。 “前些天杀莽古尔泰,那是因为他谋逆!是大义灭亲!” “可现在呢?莽古尔泰死了,这大汗的位置总不能一直空著吧?” “我是父汗的长子!两黄旗也是父汗交给我的!” “论资歷,论军功,这汗位不传给我,难道还要传给他吗?” 豪格的咆哮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迴荡,可回应他的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多尔袞坐在那儿,面前放著一杯热茶。 他没看豪格,只是轻轻刮著茶沫,神色淡得像是在看一出无聊的戏。 在他身后,多鐸和阿济格如同两尊门神,手就按在刀柄上,那眼神,隨时准备扑上去撕了豪格。 “说话啊!都哑巴了吗?” 豪格急了,转头看向坐在右侧首位的代善。 “大伯!您是咱们大金国最年长的贝勒,父汗在时最敬重您。” “您说句话!这汗位是不是该我的?” 代善缩在貂裘大衣里,像个怕冷的老头。 他抬了抬眼皮,看了看暴跳如雷的豪格,又瞥了一眼稳如泰山的多尔袞。 心里暗嘆了一声。 这豪格,勇虽勇,可这脑子,实在是不够数啊。 他咳了两声,慢吞吞地说:“豪格啊,別急嘛。” “都是自家骨肉,有什么话不能坐下说?” 这活稀泥的態度,让豪格心里一凉。 “坐下说?还能说什么?” 豪格突然冷笑一声,指著多尔袞。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这几天,你把正蓝旗的牛录大半都吞进了两白旗,连声招呼都不打!” “还有,听说你这几日天天往后宫跑,去见谁了?啊?” “欺凌寡嫂,意图篡位!多尔袞,你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这话一出,大殿里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可是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后金这边虽然有收继婚的习俗,但在汗位未定、大汗(皇太极)生死不明(官方说法是失踪或重伤)的敏感时期,这种事儿就是不能拿到檯面上说的忌讳。 多鐸当场就炸了,鏘的一声拔出半截刀身。 “豪格!你嘴巴放乾净点!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剁了你!” “多鐸。” 一直没吭声的多尔袞终於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 “把刀收回去。” “在大政殿动刀,你是想学莽古尔泰吗?” 多鐸憋得脸通红,恨恨地把刀插回鞘里。 多尔袞放下茶杯,站起身,慢慢走到大殿中央,直视著豪格。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让人发毛。 “豪格,你说我想篡位?” “那好,我问你。” “父汗如今下落不明,大军新败,人心惶惶。” “外面,明军在南边虎视眈眈;西边,林丹汗那条疯狗正在咬咱们的肉。” “这时候,咱们爱新觉罗家要是再为了把椅子打得头破血流,这大金国,还要不要了?” “到时候,就算是让你坐上了那把椅子,你坐得稳吗?” 豪格被问得一愣,梗著脖子道:“我坐不稳,难道你就坐得稳?” “我没说我要坐。” 多尔袞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环视了一圈大殿里的眾贝勒。 “我多尔袞,从没想过要抢那把汗位。” “莽古尔泰死了,二哥(代善)年迈不想管事,这我都知道。” “但要我奉你豪格为主……”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恕我直言,你的威望,还服不了眾。” “你若继位,两白旗不答应。到时候又是两旗火併,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这话说得相当露骨,但也相当实在。 现在的局势就是:豪格有两黄旗,多尔袞有两白旗加半个正蓝旗,两边谁也吃不掉谁。 真要硬刚,那就是同归於尽。 大殿里的其他旗主,像济尔哈朗(镶蓝旗旗主),这会儿也都在心里盘算。 打不得。 这时候內战,那就是找死。 “那你说怎么办!” 豪格也是没辙了,气急败坏地吼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让这汗位一直空著?” 多尔袞看著他,缓缓吐出一个方案。 “立福临。” “什么?!” 豪格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老九?那小崽子才几岁?还没断奶吧!” “你寧愿立个奶娃娃,也不立我?” 不仅是豪格,连代善和济尔哈朗都愣住了。 福临是皇太极的第九子,生母是庄妃(孝庄)。 今年满打满算也就六岁。 这就是个標准的傀儡啊。 “正因为他小,所以才合適。” 多尔袞的声音在大殿里迴荡。 “福临是父汗的嫡子(名义上),立他,符合规矩。” “他年幼,不懂事,就不会像某些人一样,刚愎自用,把咱们大金往绝路上带。” 说到这,他意有所指地瞥了豪格一眼。 豪格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 多尔袞趁热打铁,转向代善和济尔哈朗。 “二哥,济尔哈朗。” “现在这局势,需要的是稳。” “立福临为汗,既能安抚两黄旗(毕竟也是皇太极的儿子),也能让两白旗接受。” “至於朝政……” 他顿了顿,“福临年幼不能视事,我和郑亲王(济尔哈朗)左右辅政。” “大事小情,咱们商量著办。” “豪格,你还是你的肃亲王,两黄旗还是归你带。” “咱们谁也不吃谁,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 “怎么样?” 这是一个绝妙的平衡方案。 代善听得连连点头。 他老了,不想爭,只想保住两红旗的一亩三分地。 如果多尔袞当大汗,那势必会集权,削弱其他旗主。 如果豪格当大汗,那这个愣头青指不定又要搞出什么么蛾子。 立个娃娃,让多尔袞和济尔哈朗去顶雷,这是最符合他利益的。 “我看行。” 代善第一个表態。 “多尔袞这也是为了大局著想嘛。” 济尔哈朗作为中间派,也觉得这个方案最公道。 他虽然和豪格关係不错,但也知道豪格不是干大事的料。 而且这个方案里,他也成了辅政王,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我也同意。” 济尔哈朗拱了拱手。 多尔袞笑了。 他知道,这事儿成了。 他看向豪格,眼神里带著一丝胜利者的怜悯。 “豪格,二哥和济尔哈朗都同意了。” “你还要反对吗?” “你若是还要闹,那就是跟咱们所有人过不去。” “那时候,可就不是爭汗位的事了,那是……叛逆。” 豪格站在大殿中央,看著周围那些或冷漠、或嘲弄的面孔。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被孤立了。 被多尔袞用这种並不高明、却又让人无法拒绝的阳谋,给逼到了墙角。 再闹下去,他就真的成了眾矢之的。 他咬著牙,死死地盯著多尔袞。 “好……好!” “多尔袞,你行!” “立福临就立福临!”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把福临当傀儡,挟天子以令诸侯,我豪格拼了这两黄旗不要,也要跟你算帐!”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走出了大政殿。 多尔袞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算帐? 等你两黄旗慢慢被我这把软刀子磨光的时候,我看你拿什么跟我算帐。 三天后。瀋阳。 这一天的登基大典,办得那叫一个悽惨。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万国来朝。 因为战败,为了节省开支,连仪仗队都缩水了一半。 那些站在广场上的八旗兵,一个个也没精打采的,身上的甲冑还带著没擦乾净的血渍。 年仅六岁的福临,穿著对他来说太过宽大的明黄色朝服,被多尔袞抱上了那个象徵最高权力的鹿角宝座。 小孩子没见过这场面,看著底下乌压压跪了一片的大汉,嚇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额娘……我要额娘……” 那稚嫩的哭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的刺耳。 没人去哄他。 多尔袞站在宝座左侧,按著腰刀,俯视著下面的群臣。 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宝座上,几乎把小福临整个罩了进去。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 这大金国的天,姓多尔袞了。 所谓的“辅政”,其实就是摄政。 那个坐在上面的娃娃,不过是个摆设。 “跪!” 礼官高声唱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底下的贝勒大臣们,机械地磕著头。 多尔袞没有跪。 作为摄政王,他有“赞拜不名,入朝不趋”的特权。 他只是微微弯了弯腰,就算是行过礼了。 礼成。 多尔袞站在大殿的台阶上,发布了他摄政后的第一道命令。 这道命令,不是反攻,也不是復仇。 而是——退。 “传令,放弃锦州、寧远一线的所有外围据点。” “大军全线收缩。” “死守瀋阳、辽阳两座坚城。” “无我將令,擅自出战者,斩!” 这道命令一下,底下的將领们一片譁然。 这是要放弃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两代人打了十几年的地盘啊! 但没人敢出声反对。 因为多尔袞那冰冷的眼神正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他要的是时间。 现在的后金,就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必须躲回洞里去舔舐伤口。 只有把拳头收回来,下次打出去的时候,才能更有力。 至於外面的面子? 见鬼去吧。 “还有。” 多尔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传令下去。” “这几日,城里流言蜚语太多。” “那个说大汗被抓去北京的,抓住一个,杀一家。” “大汗是……病逝。” “懂了吗?” 眾將心头一凛,齐声应道:“嗻!” 多尔袞转过身,看了一眼坐在宝座上还在抽噎的小福临。 他伸出手,摸了摸福临的小脑瓜。 那动作,温柔得像个慈父。 但福临却本能地哆嗦了一下,往后缩了缩。 多尔袞笑了笑,低声道: “別怕。” “以后,十四叔替你抗著。” “只要你听话。” 第147章 孤狼回家 北京,北镇抚司詔狱。 这里是大明最黑暗的角落,连阳光似乎都绕著走。 但在最底层的一间“天字號”牢房里,却难得地点著两盏牛油大蜡。 光线昏黄,却把这间不到十步见方的囚室照得透亮。 这儿没有什么烂草蓆和发霉的餿水味,甚至还有一张铺著软垫的罗汉床。 可住这儿的人,日子並不好过。 皇太极坐在床上,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囚服。 曾经那个在关外叱吒风云、一声吼就能让草原震三震的大金国汗王,此刻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乡下老农。 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鹰眼里,偶尔闪过的凶光,还能让人想起这具躯壳里住著怎样一头猛兽。 “咔噠。” 沉重的铁门打开了。 没有狱卒那令人厌烦的吆喝声。 只有一阵轻盈且从容的脚步声。 皇太极没抬头,他知道来的是谁。 在这大明,除了那个人,没人有资格,也没人有胆子进这间牢房。 朱由检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常服,手里没拿什么圣旨,反倒提著一个食盒。 他挥了挥手,隨行的锦衣卫立刻无声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喝点?” 朱由检把食盒放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子上,拿出一壶酒,两个杯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这隨意得就像是个来串门的老友。 皇太极终於抬起头。 他盯著朱由检,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你要杀便杀。” “少来这套猫哭耗子。” “我皇太极虽然败了,但这身骨头还没软。” 朱由检笑了笑,自顾自地倒酒。 “杀你?” “杀你容易。一杯毒酒,三尺白綾,或者把你拉到菜市口,让剐子手剐上三天三夜。” “那样是很痛快,朕也能拿你的人头去祭告太庙。” “可你想过没有?” “你死了,你的大金国怎么办?” “你的那些老婆孩子怎么办?” 皇太极眼神一凝,冷哼道: “人死鸟朝天。” “我大金国猛士如云,就算没了我,一样有人能带著他们杀回来。” “我的子孙,自然有我的兄弟照顾。” “猛士如云?兄弟照顾?” 朱由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端著酒杯的手都抖了一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这是锦衣卫刚刚从瀋阳传回的密报。 “来,看看吧。” “看看你那些好兄弟,是怎么照顾你的子孙的。” 皇太极狐疑地接过,只看了一眼,那一双手就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他的心里。 多尔袞摄政…… 豪格被架空…… 福临那个奶娃娃当了傀儡大汗…… 还有最后那一行字,关於多尔袞是如何借“辅政”之名,夜夜出入后宫,与庄妃(孝庄)传出那些不乾不净的流言蜚语。 “咔嚓!” 那是牙齿被咬碎的声音。 皇太极猛地站起来,手中的纸被他捏成了粉末。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狭小的牢房里疯狂地撞击著铁栏杆。 “多尔袞!!” “我要杀了他!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那个贱人!那个贱人竟敢……” 他嘶吼著,咆哮著,全然没有了一代汗王的沉稳。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算计了一辈子的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才前脚刚被抓,后脚老窝就被亲弟弟给端了。 而且还是用这种最羞辱人的方式——睡他的女人,打他的娃,坐他的位子。 朱由检冷眼看著这一幕。 他一点也不意外。 对於一个男人,尤其是像皇太极大、自尊心极强、掌控欲极强的男人来说。 这种“全方位的惨绿”,比杀了他还难受一万倍。 等皇太极发泄得差不多了,像摊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喘粗气时,朱由检才悠悠地开了口。 “怎么样?” “还觉得自己死得其所吗?” “你若是现在死了,这些事儿可就没人管了。” “再过几年,那些满洲人都只知摄政王,不知先汗。” “你的儿子,认贼作父;你的女人,在別人身下承欢。” “这大青史书上,只会写你皇太极是个把祖宗基业败光的废物,而多尔袞,才是那个挽狂澜於既倒的中兴之主。” “別说了!!” 皇太极猛地抬起头,眼角竟有一行血泪流下。 他死死地盯著朱由检,那眼神若是能杀人,朱由检早就被凌迟了一万遍。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专门跑来告诉我这些,不是为了羞辱我这么简单吧?” “崇禎,咱们都是聪明人,別绕圈子了。” “开个价吧。” 朱由检笑了。 他喜欢跟聪明人说话。 “朕可以放你回去。” 这六个字一出,牢房里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皇太极的瞳孔猛地一缩,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放我……回去?” 他狐疑地看著朱由检。 “你会这么好心?” “放虎归山,你就不怕我捲土重来,再发兵打进这北京城?” “虎?” 朱由检摇了摇头,眼神里带著一丝怜悯。 “你现在还算得上是虎吗?” “你现在就是一条没家的孤狼。” “多尔袞已经坐稳了位子,他手里有两白旗,拉拢了两红旗,架空了两黄旗。” “你这次回去,手里没兵没將。” “多尔袞是会把位子还给你呢?还是会直接把你这个先帝给……” 朱由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皇太极沉默了。 他知道朱由检说得对。 但他没得选。 只要有一线生机,只要能让他回到那片黑土地,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 復仇的火焰,已经烧乾了他所有的理智。 “条件。” 皇太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放我回去,想要什么?” “朕给你一支兵。” 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 “不多,就一千人。” “这些都是之前朕在战场上抓的你的族人,有正黄旗的,也有镶红旗的。” “朕把他们放了,给他们发刀,发马,让他们跟著你。” “朕还会给你一批粮草,但也只够你们吃一个月的。” 说到这,朱由检把脸凑近了铁栏杆,盯著皇太极的眼睛,声音低沉得像个恶魔。 “朕要的很简单。” “朕不要你割地,也不要你赔款。” “朕只要你活著。” “活著给多尔袞添堵,活著去把你失去的东西,一样一样亲手拿回来。” “朕倒要看看,那个不可一世的大金国,到底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折腾。” 皇太极浑身一震。 他听懂了。 这哪里是放生? 这是一条驱狼吞虎的毒计! 朱由检这是要把他变成一把最锋利的毒刃,插回后金的心臟。 让他去跟多尔袞打內战,让满洲人杀满洲人。 这一千人,就是一颗火种。 扔进瀋阳那个乾柴堆里,就是一场烧天的大火。 不管他和多尔袞谁贏谁输,死得都是女真人,耗的都是大金国的元气。 而大明,只需要坐在旁边看戏就行了。 “好狠……” 皇太极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汉人皇帝,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 以前他觉得崇禎就是个只会瞎指挥的志大才疏之辈。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这哪是个皇帝?这分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我若是……不答应呢?” 皇太极试探著问了一句。 “不答应?” 朱由检耸了耸肩,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那朕明天就把你千刀万剐。” “然后把你的人头做成酒器,送给多尔袞当贺礼。” “朕想,多尔袞一定会很高兴收下这份大礼的。” “说不定,他还会给朕送来几千匹好马作为回礼呢。” “我答应!” 皇太极几乎是吼了出来。 他没有选择。 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他已经输光了筹码。 现在无论是做条狗,还是做个鬼,只要能让他回去报仇,他都认了。 哪怕是亲手毁了他和父汗两代人建立的基业,他也绝不能容忍多尔袞那个叛徒坐在他的王(汗)位上! “好。”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今晚子时,锦衣卫会带你出城。” “天津卫那边,郑芝龙的船已经备好了。” 他给皇太极倒了最后一杯酒。 “喝了这杯酒,你就不再是大明的阶下囚,而是……后金的先汗了。” “去吧,把瀋阳的天,给朕捅个窟窿出来。” 皇太极颤抖著手,端起那杯酒。 酒很烈,辣得嗓子生疼。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一口乾了,然后把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碎片四溅。 他抬起头,眼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颓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和决绝。 “崇禎,这笔帐,咱们以后再算。” “你最好祈祷,我別死在多尔袞手里。” “若我能活下来,重新做回大汗,我头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朱由检哈哈大笑,转身就走。 “那朕等著。” “不过在此之前,你还是先想想,怎么从你那个好弟弟手里活过今晚吧。” 铁门再次“咣当”一声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牢房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皇太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影子被那盏即將燃尽的蜡烛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得就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脸颊。 那里,有一道刚刚癒合的伤疤。 “多尔袞……” “大玉儿(庄妃)…” “豪格…” 他每念一个名字,眼神就凶狠一分。 “我回来了。” “我皇太极,回来了!” 第148章 海上的风暴 子夜,天津卫。 狂风裹挟著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打著码头。 黑漆漆的海面上,几盏风灯在浪尖上忽明忽暗。 一艘不起眼的双桅商船静静地伏在栈桥边,像一头潜伏在夜色里的巨兽。 一群披著蓑衣的人影,护送著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栈桥头。 为首的一个太监,面白无须,正是朱由检身边的小太监,王承恩的乾儿子。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著马车点了点头。 几个锦衣卫立刻上前,撩开帘子,几乎是架著一个人走了下来。 那人浑身裹在宽大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双像鹰一样阴鷙的眼睛。 正是皇太极。 栈桥尽头,几个穿著鯊鱼皮水靠的汉子正等著。 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鬍的大汉,他手里拎著把分水刺,身上散发著一股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特有的咸腥味。 这人叫郑芝豹,是郑芝龙的亲弟弟,也是如今这北洋水师的副总兵。 郑芝豹啐了一口唾沫,大咧咧地走上前。 “公公,这位就是?” 他斜著眼打量了皇太极几眼,神色里透著几分不屑。 作为在海上刀头舔血的海盗头子,他对这种在旱地里称王称霸、却连船都坐不稳的角色,向来没什么敬畏。 小太监压低了声音,语气却阴冷得很: “郑將军,不该问的別问。” “陛下的旨意,把这人和他后面那一千號货物,平平安安地送到地方。” “少了一根汗毛,陛下那里,你大哥可不好交代。” 提到大哥郑芝龙,郑芝豹那股子桀驁劲缩了回去。 他嘿嘿一笑,拱了拱手:“公公放心。咱们郑家在海上,就是龙王爷见了也得让三分路。” “这趟活,保准比送自家老娘还稳当。” 皇太极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冷冷地看了郑芝豹一眼,那眼神让郑芝豹莫名地后脖颈一凉。 那是久居上位者,看死人一样的眼神。 郑芝豹心头骂了一句“这老小子有点邪性”,赶紧侧身让开路。 “请吧!” 皇太极登上甲板的瞬间,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起伏不定的海浪。 那种失重感让他这个一辈子骑在马背上的汗王极不適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死死地抓住缆绳,硬是没让自己显出一丝狼狈。 他知道,从踏上这块木板开始,他就不再是阶下囚。 他是要回去復仇的王。 哪怕这条回家的路,是用屈辱铺成的。 船舱底。 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皇太极刚下去,就差点被熏得背过气去。 这原本是用来装压舱石或者咸鱼的底舱,现在却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塞满了人。 一千名八旗战俘。 他们也是被朱由检“释放”的筹码。 这些人有的还没搞清楚状况,有的脸上带著还没癒合的伤,一个个神情灰败,像一群待宰的牲口。 “都给我站起来!”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出一声低吼。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在那封闭的底舱里,却像是炸响了一道惊雷。 那些原本萎靡不振的战俘们,身体本能地一颤。 这个声音…… 他们太熟悉了。 这是他们跟隨了十几年、敬畏如神明的大汗的声音! “大……大汗?!” 一个正黄旗的牛录额真,颤颤巍巍地从人堆里爬出来。 借著那一盏昏暗的油灯,他看清了那个立在舱门口的身影。 虽然没了明黄的鎧甲,虽然脸上布满风霜。 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威严,是假在那不的。 “真的是大汗!大汗回来了!” “奴才……给大汗请安!” “呜呜呜……我就知道大汗不会丟下我们的!” 一时间,底舱里哭声震天。 一千多號汉子,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他们有的在嚎啕,有的在磕头,就像是一群迷失在风雪中的孤狼,终於又找到了头狼。 皇太极看著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认得,这其中有不少是他的亲卫,是他两黄旗的嫡系。 是隨他出生入死过的兄弟。 可现在,他们却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哭什么!” 皇太极厉喝一声,大步走过去,一把將那个牛录额真提了起来。 “是女真汉子就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咱们没死在大明的牢里,就是老天不想让爱新觉罗家绝种!” “我知道你们这次败得很惨,我也知道你们受了委屈。” “但只要要是还有口气,这笔帐,咱们就得一定要討回来!” 从腰间拔出朱由检送他的那把刀,重重地插在底舱的木板上。 刀身在灯火下泛著寒光。 “告诉你们,我也没死。” “我还要带著你们,杀回瀋阳!” “拿回本该属於我们的东西!” “杀回瀋阳!” “跟大汗杀回去!” 底舱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那股死气沉沉的绝望,在皇太极几句话之间,就被那种原始的、对领袖的狂热崇拜所取代。 这就是皇太极。 哪怕他手里一无所有,只要他往哪儿一站,他就是这两黄旗的主心骨,就是这帮狼崽子的天。 郑芝豹趴在舱口听了一会儿,嘖嘖称奇。 “乖乖,这老小子还真能忽悠。” “就这几句话,把这帮蔫头巴脑的俘虏说得嗷嗷叫。” “大哥说得对,这人就是头老虎,放回去,那辽东可就热闹了。” 船队起锚了。 在暴风雨的掩护下,两艘大船借著北风,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入茫茫大海。 目的地:辽东半岛,金州卫的一个废弃渔村。 这也是郑家早就踩好的点。 远离瀋阳,人烟稀少,正是登陆的好地方。 航行並没有持续太久。 郑家的海图是全天下最精准的,操船的水手也是最顶尖的。 三天后的一个深夜。 船队悄无声息地靠在了一片乱石滩上。 这里荒草丛生,只有几只受惊的海鸟扑稜稜地飞起。 “到了。” 郑芝豹站在船头,指了指黑黢黢的海岸线。 “大汗,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这一千號人,还有那两千石粮食、五百把刀,都在这儿卸货。” “至於怎么把这些东西运走,怎么躲开多尔袞的眼线,那就是你自己的本事了。” “咱们可是说好的,只管送,不管埋。” 皇太极站在船舷边,望著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 这寒风,这土腥味,这刺骨的冷。 这是家乡的味道。 但他知道,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这里就不再是他的家,而是他的修罗场。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郑芝豹。 “郑將军。” “劳烦转告你们的皇帝。” “这份人情,我皇太极记下了。” “若有一天我能重登大宝,定有厚报。” 郑芝豹听得出他话里的咬牙切齿,嘿嘿一笑,拱了拱手。 “好说好说。” “只要您別死得太快就行。” 一千名復仇军开始卸货。 他们动作麻利,纪律森严,哪怕没有鎧甲,哪怕手里只有生锈的钢刀,那种精锐的气势也已经回来了。 皇太极骑上了一匹从船上卸下来的战马。 马瘦毛长,但这几天被照顾得还算精神。 他勒紧韁绳,回头看了一眼大海。 这片深邃的、吞噬一切的大海,曾经是他从未敢涉足的领域。 但现在,正是这海,成了他死里逃生的路。 也是朱由检那个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皇帝,给他设下的局。 “大汗,咱们往哪儿走?” 身边的亲卫轻声问道。 皇太极收回目光,望向北方。 那里是瀋阳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皇宫,有背叛他的弟弟,还有那个鳩占鹊巢的摄政王。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 “不去瀋阳。” “咱们这点人,去瀋阳那就是送死。” “往东走。” “去叶赫部的老林子。” “那里地形复杂,人烟稀少,多尔袞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咱们先在那儿扎下根来,招兵买马。” “那些对多尔袞不满的、被莽古尔泰牵连的旧部,只要知道我还活著,一定会来投奔。” “等咱们攒够了本钱…” 皇太极狠狠地挥了一鞭子。 “再去跟我的好弟弟,好好算算这笔帐!” “驾!” 马蹄声碎。 一千多人的队,迅速消失在辽东的荒野之中。 第149章 黄河滩上的血馒头 河南,开封府。 浊浪滚滚的黄河像一条发怒的黄龙,在河道里咆哮著向东衝去。 这段时间正是桃汛,水位眼瞅著一天比一天高。 按照往年的规矩,这时候河堤上要是没趴著几万人修堤,那这开封城的老少爷们晚上觉都睡不踏实。 可今年不一样。 今年的河堤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那號子声喊得震天响,扁担、萝筐来回穿梭,比开封城里的庙会还热闹。 这些都不是本地徵发的徭役。 他们大多说著南方口音,一个个皮肤黝黑,肩膀上那一层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拉縴扛包的苦力。 这些,就是从淮安“被自愿”到北方来討生活的漕工和流民。 足足三万两千人。 孙传庭把这些人不仅当民夫用,更是当成未来的“良民”在养。 拨下来的安家粮、修堤款,那帐本上的数字看人眼。 可这好经,到了下面,就被歪嘴和尚给念歪了。 “都他娘的给老子麻利点!” “没吃饭啊?一个个跟瘟鸡似的!” 一段新修的土堤上,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挥舞著手里的皮鞭子。 这人叫张大彪,绰號“黑皮张”。 原本是这一带的地头蛇,也就是所谓的“河工头子”。 这年头,官府修河,都得靠这种人去管事。 孙传庭初来乍到,也不得不暂时用了这张“旧网”。 “头儿,这真没劲儿啊。” 一个年轻漕工把萝筐往地上一得瑟,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他叫王二麻子,淮安来的,是个愣头青。 “早上那稀粥,那叫粥吗?那就是刷锅水!” “窝头一个人就给半个,还是掺了沙子的。” “兄弟们都从淮安那个大老远跑来,是来这修堤的,不是来这当饿死鬼的!” 王二麻子这一嗓子,周围几十个漕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一个个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黑皮张。 那是饿急眼了的人才有的眼神,带著点绿光。 这几天,因为水土不服加上吃不饱,已经有好几个弟兄倒下再没起来。 而黑皮张和他的那些打手们,却依然个个红光满面,晚上还能喝上两盅。 “哟呵?” 黑皮张乐了。 他把皮鞭在手里折了折,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叫板是不?” “嫌饭不好吃?” “告诉你们这帮南蛮子,到了河南地界,是龙你得盘著,是虎你得臥著!” 他一步步走到王二麻子面前,用鞭子把头挑起他的下巴。 “这里谁说了算?啊?” “是官府?屁!” “在这段堤上,老子就是王法!” “老子给你们半个窝头,那是老子心善!” “要是把老子惹急了,连那点刷锅水都给你断了!” “我日你……” 王二麻子也是个暴脾气,这都要饿死了,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他抡起手里的铁锹就要砸。 但黑皮张早有防备,侧身一躲,身边早就围过来的五六个打手,手里的棍棒雨点般落了下来。 “砰砰砰!” 棍棒打在肉上的闷响声,听得人牙酸。 王二麻子惨叫一声,抱著脑袋倒在地上。 但他性子硬,就这还不服软,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正好吐在黑皮张的鞋面上。 这下算是桶了马蜂窝了。 黑皮张低头看了看那口唾沫,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行。” “有种。” 他狞笑一声,指著不远处那个刚打好的木桩深坑。 那是用来加固堤坝的,有两丈多深,底下全是淤泥。 “来人。” “把他给老子扔下去。” “正好龙王爷这几天也没吃肉,送个生祭下去,保咱大堤平安!” 打手们二话不说,架起已经被打得半死的王二麻子就往坑边拖。 “放开二哥!” “跟他们拼了!” 这一下,原本还在观望的漕工们彻底炸了。 淮安人抱团,那是出了名的。 几百个漕工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手里有的拿著扁担,有的拿著铁锹,还有的乾脆捡起了石头。 而黑皮张这边也不是吃素的。 他手下一百多號打手,也都亮出了藏在身后的短刀和铁尺。 两拨人就在这黄河大堤上对峙起来。 火药味浓得只要一点火星子就能炸。 “我看谁敢动!” 黑皮张吼了一声。 他虽然狂,但也知道真要几万人暴动起来,他也得成肉泥。 但他赌这些流民不敢真造反。 “这小子行刺工头,是死罪!” “怎么著?你们也想跟著一块儿被活埋?” 就在这千钧一髮的时候。 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那种只有正规军才有的马蹄声,压过了黄河的咆哮,传到了每一个人耳朵里。 “总督大人到!” 这一声號子,像定身法一样。 黑皮张哆嗦了一下,赶紧把手里的鞭子往身后藏。 那些漕工们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那是刻在骨子里对官府的畏惧。 一队精悍的骑兵分开人群。 孙传庭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上没穿官服,而是罩了一层防尘的披风。 他那张脸被西北的风吹得有些粗糙,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他扫视了一圈现场。 看到了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王二麻子,看到了那些漕工手里紧攥著的扁担“武器”,更看到了那口大锅里,真的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怎么回事?” 孙传庭的声音不大,很平淡。 但黑皮张却觉得后背发凉。 他赶紧换上一副諂媚的笑脸,一路小跑过来,噗通一声跪在马前。 “回……回大人的话。” 他指著王二麻子,恶人先告状。 “这帮新来的南蛮子不服管教,这刁民还想行刺小人!” “小人……小人这是在帮朝廷立规矩呢。” “要是不严惩几个,这几万人要是闹起来,那大堤可就完了!” 孙传庭没理他。 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那口大锅前。 拿起那个用来盛粥的大勺,搅了搅。 清得连个米粒都数得清。 他又走到旁边黑皮张的帐篷前,一脚踢翻了一个箩筐。 哗啦啦。 白的白面馒头滚落一地,里面居然还夹杂著几块熟牛肉。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大堤的声音。 孙传庭弯下腰,捡起一个馒头,吹了吹上面的土,咬了一口。 真香。 比他这个总督这几天吃的都好。 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可是按每人每天一斤面的標准给的。 要是都吃这个,这帮漕工別说修堤,就是让他们去填海他们都干。 “这就是你说的规矩?” 孙传庭嚼著馒头,看著跪在地上的黑皮张。 黑皮张的冷汗顺著脑门往下流,把地上的黄土都打湿了。 “大人……大人明鑑啊!” “这也不是小人一个人吃的……这里面还有分给……分给县里几位老爷的……” 他试图把水搅浑,把后台搬出来。 “这规矩……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这帮穷棒子,给口吃的就能活,给多了……给多了他们就生事啊!” 孙传庭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慢慢吃完。 他拍了拍手上的面渣。 “以前的规矩是这样?” “那確实,以前是以前。” “但现在,这里归本督管。” “本督的规矩就一条。” 他突然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 剑光在太阳底下闪得人眼晕。 “谁动了朝廷给百姓的救命粮,谁就是想逼著百姓造反。” “逼反百姓,就是谋逆。” “谋逆者,斩!” “大人饶……” 黑皮张的求饶声刚喊出一半,就戛然而止。 孙传庭的手起刀落,乾脆利索得就像在切个西瓜。 那颗满脸横肉的人头骨碌碌滚到了河堤边,扑通一声掉进了浑浊的黄河里。 一股血箭喷了三尺高,把周围的黄土都染成了酱紫色。 “啊!” 周围发出一阵惊呼。 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打手们嚇得腿都软了,一个个扔了手里的傢伙,像筛糠一样跪在地上。 漕工们也都傻了。 这……这是真的? 那个连县太爷都要给三分面子的“河神爷”,就这么……没了? 孙传庭在那具无头尸体上擦了擦剑上的血。 他转过身,面对著那三万多名目瞪口呆的漕工。 他把剑举过头顶,大声说道: “都听著!” “朝廷把你们从淮安接过来,不是让你们来这当奴隶的!” “这些馒头,这些肉,就是给你们吃的!” “从今天起,这里没有什么河工头子。” “本督会派军官来管你们。” “干多少活,吃多少饭,拿多少钱,都贴在榜单上,谁要是再敢剋扣你们一个铜板……” 他指了指还在冒血的尸体。 “这就是下场!” “去!” 他对身边的亲兵挥了挥手。 “把黑皮张囤的那些粮食、酒肉,全都给老子搬出来!” “还有他帐房里的银子,全部拿出来!” “今儿个中午,给大家儿加餐!” “这顿肉,算是这傢伙请你们的!” “祭河神?这王八蛋的血,才配祭河神!” 原本死寂的人群,沉默了几息。 然后,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青天!孙青天啊!” “大人万岁!万岁!” 无数个黑瘦的汉子也顾不得地上的泥土,朝著孙传庭拼命地磕头。 王二麻子捂著还在流血的脑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看著那个如同天神一般站在高处的总督大人,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念头。 这大明朝的官,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这日子,好像真的有盼头了。 孙传庭看著眼前这黑压压跪倒的一片。 他的眼神並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有些沉重。 杀一个恶霸容易。 可要把这三万人,乃至这黄河两岸几百万人从绝路上拉回来,仅仅靠杀人是不够的。 他收剑回鞘。 对身边的副將低声说道: “传令下去。” “各棚、各队的编制,今晚之前必须落实。” “找几个识字的先生,哪怕是穷秀才也行,每队配一个。” “今晚给他们读读大明律。” “告诉他们,这里虽然苦,但只要守规矩,肯干活,就能活得像个人样。” 副將领命而去。 滚滚黄河依旧在咆哮。 但大堤上的气氛,却已经彻底变了。 那口大锅里重新加上了乾饭和肉块,诱人的香味在风中飘散。 那些漕工们端著碗,眼神里不再有绿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亮光。 第150章 治河即治民 半个月后。 黄河大堤上的工棚里,一盏昏暗的油灯在风中摇曳。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正盯著一张贴在木板上的红纸看。 那红纸上歪歪扭扭地写著几个大字,还画了些让人摸不著头脑的槓槓。 “二麻子,你看得懂不?”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漕工,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那个脑袋上还裹著纱布的年轻人。 王二麻子,现在是这第七棚的棚头了。 自从那天孙总督杀鸡儆猴后,王二麻子就因为那一“啐”,成了工友眼里的英雄。 官府按照新规矩,让他管著这十號人。 以前这活儿是恶霸乾的,现在轮到他这个穷棒子干,他心里还有点发虚。 王二麻子眯著眼,使劲瞅了瞅那红纸。 前几天刚跟那个姓顾的学生先生学了几天认字,虽然大字不识一箩筐,但这红纸上的道道,他还真看明白了。 “叔,这上面写的是咱们棚今天的工分。” 他声音里透著股压不住的兴奋。 “你看这儿,画了三个圈,代表咱们今天挑的土,超过了那个什么……定额。” “这后面画了两个元宝印,意思是每个人能多发两个铜板!” “真给钱啊?” 老漕工还是不敢信,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 “咱以前在淮安给官家干活,別说钱了,不挨鞭子就算烧高香了。” “这孙总督,莫不是活菩萨转世?” 正说著,外面传来一阵梆子声。 “开饭了!开饭了!” “第七棚的,过来领今天的加餐!”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饿狼窝里扔了块肉。 原本正凑在一起研究红纸的汉子们,呼啦一下全都跳了起来,抓起自己的饭碗就往外冲。 王二麻子虽然年纪轻,但已经有了点当干部的自觉。 他堵在门口,板著脸吆喝: “慢点!都慢点!” “没听那先生讲吗?要排队!” “谁要是乱挤,扣今天的工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以前拿鞭子抽都不听话的这帮汉子,一听到“扣分”,立马这就老实了。 一个个乖乖地排成了一列纵队。 虽然队伍还有点歪七扭八,但在月色下看去,已经有了那么点行军打仗的意思。 打饭的地点就在大堤下面的一块空地上。 几十口大锅热气腾腾,香味能飘出二里地去。 今天的“加餐”是咸菜炒肉丁。 虽然肉丁小得跟指甲盖似的,但那可是真油荤啊! 负责打饭的不是那些以前的恶霸,而是几个穿著號衣的亲兵,还有几个拿著帐本的年轻书生。 “第七棚,今天超额挑土两方。” 那个年轻书生看了一眼王二麻子递过来的工牌,在帐本上勾了一笔。 “不错,加上昨天的,你们棚每个人已经攒了二十文钱了。” “这是今天的肉票,拿去领吧。” 书生把一张画著戳的小竹片递给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用双手捧著那竹片,觉得比金叶子还沉。 二十文钱啊! 攒上一两个月,就能给家里买半袋好面了! 在老家淮安,这一文钱都能让两个人打出狗脑子来。 可在这儿,只要肯卖力气,钱就真的能到手。 “谢先生!谢孙大人!” 王二麻子鞠了个躬,兴冲冲地带著弟兄们去领肉。 吃著那虽然有些硌牙但香喷喷的杂粮饭,嚼著那是带著咸味儿的肉丁,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惯了的汉子,一个个吃得眼泪汪汪。 这哪是修河啊。 这简直就是享福来了。 而在不远处的一个高坡上。 孙传庭披著一件旧斗篷,正默不作声地看著这一幕。 他身后站著几个副將,还有那个从京城跟来的顾炎武。 “宪成(顾炎武字),你看如何?” 孙传庭指了指那些秩序井然排队打饭的流民。 顾炎武的眼睛里也在放光。 他推了推鼻樑上那副西洋传过来的水晶眼镜(新潮货),感嘆道: “督师此举,真乃神来之笔。” “这哪里是治河,这分明是在练兵啊。” “把流民按军制编组,废大锅饭行计件制。” “以利诱之,以法绳之。” “这才半个月,这些原本一盘散沙、隨时可能变成流寇的暴民,竟然变得比正规军还守规矩。” 顾炎武越说越激动。 “学生这几天给他们上那个夜校,发现这些汉子其实並不笨。” “只要告诉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干好了有什么好处,他们比谁都听话。” “以前那些大儒总说要教化百姓,说什么仁义礼智信,百姓们听不懂,也不爱听。” “现在这按劳分配四个字,他们倒是听得明明白白。” 孙传庭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这一路走来的沧桑。 “百姓其实最简单。” “他们不想要什么大道理,他们就想要个公平。” “以前那些贪官污吏,把路都给堵死了,逼著他们去当贼。” “咱们现在做的,不过就是把这条路重新给他们通开。” 他转过身,看向那滚滚东去的黄河水。 “这堤要修好,这人心更要修好。” “等这几万人练出来了,他们就是最好的兵源,也是最好的庄稼把式。” “到那时候,咱们这西北的大局,才算是真正有了个底。” 这时候,大堤那边传来了一阵读书声。 声音很大,很粗獷,甚至有点跑调。 但在这空旷的黄河滩上,却显得格外有力。 那是王二麻子他们那个棚,吃完饭了,正围著那个年轻书生上课。 黑板就是一块涂了黑漆的大木板,粉笔就是这河滩上的白土块。 书生指著板子上那几个大字,大声读道: “劳而不获,谓之不公!” “获而不劳,谓之无耻!” 下面的几十条汉子,一个个梗著脖子,扯著嗓子跟著吼: “劳而不获,谓之不公!” “获而不劳,谓之无耻!” 这八个字,是顾炎武根据孙传庭的意思,新编的“河工八荣八耻”里的两句。 虽然粗俗,但直指人心。 王二麻子喊得最凶。 他想起了以前被黑皮张欺负的日子,想起了以前拼死拼活却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的日子。 这八个字,简直就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原来,不是自己命贱。 是这世道不公! 而现在,孙大大人来了,这个“公”字,终於回来了。 “先生!” 王二麻子突然举起手,像个小学生一样大声问。 “那要是再有像黑皮张那样的坏种,想要抢咱们的工分,咱们咋办?” 年轻书生笑了笑,指了指那块木板的另一边。 那里写著《大明律·河工特別条款》的一条。 “督师大人有令,河工营內,凡有欺压良善、剋扣工钱、打架斗殴者,皆可向各队监军投诉。” “情况属实者,轻则罚没当月工钱,重则……军法从事!” “而且,若监军不公,你们亦可推举代表,直接去总督府敲鼓!” “好!” “这才是咱老百姓的法!” 工棚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对於这些从来只被法治、从未被法护过的人来说,这种“可以告状”的权利,简直比那顿肉还要让他们觉得踏实。 课上完了。 月亮爬上了中天。 汉子们陆续回到了自己的草棚里睡觉。 明天的活儿还重著呢,得多攒点力气多挣点工分。 王二麻子躺在乾草铺上,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枚肉票竹牌。 他睡不著。 他在想老家淮安的老娘,想那个还没过门就因为交不起租子被卖了的小翠。 以前,他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那是命。 可现在,他不想认命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薄薄的红纸条,那是书生刚给他写的一首打油诗。 “汗水落地也是银,勤劳肯干那是人。” “这是个什么世道……” 他喃喃自语著,將那竹牌贴在胸口。 “等赚够了钱,我就把老娘接过来,再把小翠赎回来。” “就在这黄河边上,置办几亩田,盖个房。” “这孙青天在一天,咱们这日子就有奔头一天。” 不远处的另一个棚子里。 几个原本有些偷奸耍滑的“刺头”,正躲在被窝里嘀咕。 “这真的假的?那王二麻子今天真多拿了两个铜板?” “那还有假?我亲眼看见他去换的钱。” “妈的,早知道老子今天就不装病了。” “明天!明天咱也拼了!” “对,不能让第七棚那帮孙子把咱们比下去!咱第八棚也不是吃素的!” 那种曾经瀰漫在这里的懒散、绝望和戾气,正在这种“多劳多得”的竞爭中,一点点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了好日子而拼命的火热劲头。 高坡上。 孙传庭听著下面的动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以工代賑”的法子,算是走通了。 只要这几万人稳住了,这河南、这西北的局势,就稳住了一半。 “这只是开始。” 他低声对顾炎武说。 “等大堤修完了,还要屯田。” “还要把这些法子,推到每一个县,每一个村。” “咱们这次,不仅仅是要治河,是要把这西北烂透了的根子,给它彻底换嘍!” 顾炎武重重地点了点头。 “督师放心,学生愿为前驱。” “就算跑断腿,也要把这新学和新法,带到每一个角落去!” 第151章 江南的投献大戏 视线从黄沙漫天的西北,陡然转到了烟雨朦朧的江南。 苏州府,吴县。 这里是大明最富庶的地方,也是那一帮子文人士大夫的大本营。 往年这时候,正是士对们坐著画舫、喝著碧螺春、在太湖上吟诗作对的好时节。 那些手里握著几千亩良田的老爷们,最喜欢谈的就是“耕读传家”。 可今年,风向变了。 吴县最有名的茶楼“得月楼”里,气氛诡异得很。 往日里这里是谈诗论文的地方,今天却充满了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 靠窗的位置,坐著个穿著绸缎的中年胖子,正愁眉苦脸地盯著面前的帐本。 他叫刘德茂,刘员外。 家里有良田三千亩,在吴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现在,这三千亩地,成了悬在他头顶上的一把刀。 “老爷,不能再拖了。” 刘家的管家站在一旁,急得脑门上全是汗。 “衙门里的税务司刚刚又来了。” “说是今年行新法,摊丁入亩。咱们家那三千亩地,不管种没种庄稼,都得按亩交银子。” “而且……而且还要补交去年的欠税。” 管家伸出五个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比划了一下。 “五千两。” “少一个子儿,就要拿人。” 刘德茂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溅了一桌子。 “五千两?他们怎么不去抢!” “去年因为那个该死的罢市,咱们那一仓库的生丝都烂在手里了,一个铜板没进帐。” “今年这刚开春,佃户们又因为那个什么减租令,闹著要降租子。” “这头进项少了,那头税还得加倍。” “这地哪是聚宝盆啊,这分明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正骂著,楼梯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哟,这不是刘兄吗?怎么,还在愁那几亩破地呢?” 刘德茂抬头一看,进来的是个满面红光的瘦子。 这人叫孙老三,原本是刘德茂的死对头。 以前刘德茂经常嘲笑孙老三是“市井之徒”,因为孙家里地少,主要靠开染坊过活。 可今天,这孙老三穿的是最时兴的杭绸,腰里掛著一块亮晃晃的玉佩,走起路来都带风。 “孙老三?” 刘德茂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那一亩三分地也没好到哪去吧?怎么,捡著金元宝了?” 孙老三也不生气,大咧咧地在刘德茂对面坐下,招手叫小二上一壶最好的明前茶。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 “刘兄,看在咱们斗了十几年的份上,兄弟给你指条明路。” “地这玩意儿,现在就是烫手的山芋。” “我前儿个,把家里的五百亩地,全都处理了。” “卖了?” 刘德茂一惊。 “现在这就是行价跌得厉害,谁敢接盘啊?” “也就那些傻子佃户想买两亩种种,可他们哪有现银?” “谁说卖给老百姓了?” 孙老三嘿嘿一笑,指了指北边,又指了指东边。 “我给了那头。” “那头?” 刘德茂心里一咯噔。 “你是说……织造局?” “对嘍!” 孙老三一拍大腿。 “皇家的买卖!” “我把地契直接交给了织造局的魏公公,算是投献给皇庄了。” “魏公公是个讲究人,没白拿我的地。” “他按市价折了三成,给了我一张大明海运的优先货单,外加上海市舶司那边一个铺面的租契。” 孙老三说到这儿,眼睛都在放光。 “刘兄,你不知道那是多少钱啊。” “我那染坊出的布,通过郑家大帅的船直接拉去日本。” “一船布换回来的银子,顶得上我那五百亩地种十年庄稼!” “而且有了这重身份,税务司的人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的,咱现在可是给皇上办事儿的义商!” “义商?” 刘德茂听得心臟狂跳。 这个词儿,最近在江南可是火得很。 以前商人在士大夫眼里那就是贱业,是铜臭。 可自从朝廷办了那个《明时录》报纸,风向全变了。 昨天报纸上刚登了一篇顾炎武顾先生的大文章,说什么“通商惠工,乃富国之本”,还把那些主动投身实业的商人夸成了“国之干城”。 刘德茂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著。 他在算帐。 守著三千亩地,这就是守著个祖宗牌位,除了名声好听,一年到头全是麻烦,弄不好还得因为抗税被抓进去。 若是这学孙老三把地献出去…… 地虽然没了,但那一身债也没了。 换回来的,是通向大海的船票,是真金白银,还有那个能护身符一样的“皇商”牌子。 “可是……” 刘德茂还是有些犹豫,毕竟是几十代传下来的地。 “这就把祖產卖了,死后到了地下,怎么见列祖列宗啊?” 孙老三嗤之以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刘兄,你糊涂啊。” “你守著地,过几年家產败光了,那才叫对不起祖宗。” “再说了,你且去看看现在的衙门口。” “排队献地的人,都排到大街上去了!” “去晚了,魏公公那边的货单可就发完了。” “到时候你想献,人家还未必收呢!” 一听“去晚了没货单”,刘德茂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瞬间崩塌。 去他娘的耕读传家! 去他娘的士农工商! 这年头,手里有银子才是大爷!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帐本,对管家吼道: “快!” “回去把地契都给老爷我找出来!” “备轿!去织造局!” “別让孙老三这个狗日的把好处都占光了!” …… 苏州织造局。 这里原本是给宫里织绸缎的衙门,现在被扩建成了一个庞大的怪兽。 门口车水马龙,全是坐著轿子来的体面人。 若是放在一年前,这些人见了太监都要吐吐沫。 可今天,他们一个个手里捧著锦盒,里面装著地契,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爭先恐后地往里面挤。 大堂里,几个穿著飞鱼服的锦衣卫挎著刀维持秩序。 正中央坐著的,是魏忠贤的乾儿子,也是织造局的新任提督太监。 那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刘德茂,此刻正毕恭毕敬地弯著腰,双手呈上厚厚的一摞地契。 “公公,这是草民家这三千亩薄田的契书。” “草民久慕皇恩,愿將这些地捐给皇庄,只求……只求能给皇上的织造大业尽一份绵薄之力。” 年轻太监抬了抬眼皮,没急著接,而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刘员外是吧?” “咱家听说,你和那钱谦益钱大人的关係,那是相当不错啊?” “钱大人可是说了,你们这帮读书人,不言利,要有骨气。” “你这么干,就不怕钱大人骂你数典忘祖?” 刘德茂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公公明鑑!” “那都是以前被猪油蒙了心!” “草民现在想明白了,什么骨气不骨气的,跟著皇上走才有饭吃!” “顾先生在报上都说了,咱们这是义商,是实业报国!” “钱大人那是……那是老糊涂了!” 太监笑了。 笑得很阴柔,也很满意。 他挥了挥手,旁边的小太监收走了地契。 “行,既然你有这份孝心,咱家也不能寒了义士的心。” 他拿过一块早就刻好的铜牌,上面刻著“大明皇商”四个字,还有一个编號。 “这个你拿好。” “凭这个牌子,你去上海市舶司,找郑將军的人,能领一张去日本的船票。” “至於你的地……” 太监顿了顿。 “放心,皇上仁慈,不白要你的。” “这织造局新开的第三分厂,给你一成的红利股子。” 刘德茂双手接过铜牌,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哪是铜牌,这是免死金牌,是摇钱树啊! “谢主隆恩!谢公公大恩!” 他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这头磕得,比祭祖的时候都要真诚。 不仅是刘德茂。 整个大堂里,每时每刻都在上演著同样的戏码。 这就是大明版的“投献”。 曾经,士绅们诱骗百姓把土地投献给自己,为了逃避国家的税。 现在,士绅们为了逃避国家的新税,为了分润海贸的暴利,主动把土地投献给了国家。 魏忠贤这这一手,没动刀子,光用银子,就把江南士绅集团的根基,土地,给一点点掏空了。 …… 同一时间。 常熟,钱府。 作为东林党的领袖,钱谦益正在书房里练字。 他在写一副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这个字写得苍劲有力,颇有大家风范。 即使现在被罢官在家,他依然保持著文人的体面和傲气。 在他看来,朝廷现在搞的这些铜臭勾当,终究是长久不了的。 只要他们这些读书人守住“道统”,守住“土地”,皇帝迟早还得回过头来求他们。 “老爷!老爷!” 书房门突然被撞开。 钱家的总管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慌什么!” 钱谦益眉头一皱,笔尖一抖,在那个“心”字上滴下了一个大墨点。 “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吗?” “天……天真要塌了!” 总管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带著哭腔喊道。 “三少爷……三少爷把紫竹林那边的一千亩祖產,全都卖了!” “什么?!” 钱谦益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三少爷钱宗,那是他最疼爱的侄子,也是他当成接班人培养的后辈。 “那个逆子!他敢卖祖產?” “他卖给谁了?是卖给哪家大族了?赶紧拿银子赎回来!” 在钱谦益想来,卖地顶多也就是卖给隔壁的王家李家,点钱还能挽回。 总管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绝望。 “不是卖给別人……是献给织造局了!” “三少爷把地契交给了那个提督太监,换回来了……换回来了一张什么市舶司的入场券。” “三少爷说……他说守著老爷您那些死道理,这辈子都发不了財。” “他说他要去海上闯闯,还要做大明第一义商!” “现在三少爷人已经坐船去上海了,说是要去那个什么西洋人的巴达维亚……” 钱谦益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像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 “义商……义商……” 他嘴里喃喃念叨著这个顾炎武发明的新词儿。 什么义商! 这分明就是背叛! 是对圣人教诲的背叛,是对家族血脉的背叛! “这世道……这世道……” 钱谦益看著书桌上那个被墨汁污了的“心”字,突然发出了一阵悽厉的笑声。 “哈哈哈哈!” “顾炎武!你好毒的笔!” “朱由检!你好狠的心!” “你们这是要挖了我们读书人的根啊!” 他明白,这只是个开始。 连他们钱家的子弟都顶不住诱惑,跑去“投献”了,那其他的家族呢? 那千万个把“利益”看得比“圣贤书”重要的中小地主呢? 一旦土地都流到了朝廷手里,一旦大家都去追逐海上的银子了。 他们这帮靠著土地、靠著宗族、靠著垄断话语权来控制地方的士大夫。 还能剩下什么? 只剩下一张除了骂人什么都干不了的嘴。 第152章 松江府的开海日 松江府,鞭炮炸响,锣鼓喧天。 黄浦江,这条在后世闻名天下的水道,此时虽然还是一片滩涂芦苇,但在江口的位置,一座崭新的码头已经拔地而起。 这就是朱由检钦点的“松江市舶司”。 作为从长江口通向大海的咽喉,今天这里简直是万国博览会。 江面上,密密麻麻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 最大的,自然是郑芝龙的那艘“金龙號”旗舰。 哪怕是停在那里不动,那如山岳般高大的船身、侧舷那几十门闪著寒光的巨炮,也足以让周围所有的船只黯然失色。 在它的周围,簇拥著上百艘郑家的武装商船,这就是大明海上的“移动长城”。 而在这道长城之外,停泊著十几艘掛著古怪旗帜的西洋船。 有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三色旗”,有葡萄牙人的“红十字旗”,甚至还有几艘来自日本幕府的“朱印船”。 这些平时在大海上见了面就要互轰几炮的死对头,今天却像是乖宝宝一样,整整齐齐地排著队,等待著大明市舶司官员的查验。 因为他们都知道,在这里,规矩是大明定的。 谁敢炸刺,郑大帅的炮可不认人。 码头上,郑芝龙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大红蟒袍。 这原本是只有立了大功的重臣才能穿的赐服,朱由检为了给他撑场面,特意让人从內库里翻出来赏了他的。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身后站著一排按著刀把子的亲兵。 而在他面前,几个红头髮绿眼睛的西洋人,正一脸便秘地听翻译官宣读新的“大明海贸通则”。 “第一条!” 一个书吏扯著嗓子,手里拿著一张写满了字的黄榜。 “凡入港交易之外番船只,须先缴械。火炮封存,火枪入库,离港时发还。” 那几个荷兰人一听翻译,脸色立马这就变了。 这缴械? 那要是大明黑吃黑怎么办? 一个带头的荷兰船长嘰里呱啦说了几句,翻译官一脸为难地对郑芝龙说: “侯爷,这红毛鬼说,这是他们的命根子,万万不能交。如果您非要缴械,他们寧可掉头就走。” 郑芝龙笑了。 他慢慢地端起茶碗,用盖子撇了撇上面的浮沫,喝了一口。 根本没看那个荷兰人。 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江面上那艘“金龙號”。 “走?” “行啊。” “告诉他,我不留客。但他只要敢掉头,我就当他是海盗。” “对待海盗,我只管杀,不管埋。” 翻译官把这话原封不动地翻了过去。 那个荷兰船长的脸色,精彩得像是开了染坊。 他看了一眼那艘巨舰上已经在缓缓转动的炮口,又看了看郑芝龙那副吃定了你的样子。 最终,他垂头丧气地解下了腰间的佩剑,哐当一声扔在了桌子上。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后面的葡萄牙人和日本人也就不敢废话了。 一箱箱火枪被抬了下来,一门门火炮被贴上了封条。 这就是强权。 在大海之上,真理只在射程之內。 “第二条!” 书吏继续念。 “所有货物,如生丝、茶叶、瓷器,皆由市舶司统一定价。” “外番商人不得私下与商户交易,违者,人杀,货没!” 这一条更是让所有洋人都炸锅了。 统一定价?那还赚个屁啊! 以前他们最喜欢的就是用两把玻璃珠子骗大明百姓手里的丝绸,或者用劣质银幣换好茶。 现在,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侯爷!这不公平!” 这次抗议的是一个葡萄牙商人。 他操著半生不熟的汉话,激动地挥舞著手臂。 “生意是自由的!你们这是垄断!这是抢劫!” 郑芝龙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他走到那个葡萄牙人面前,比对方矮了半个头,但气势却压得对方喘不过气来。 “自由?” “在我的地盘,我给你的自由才是自由。” “以前你们在吕宋杀我大明商人的时候,讲过自由吗?” “以前你们在南洋抢劫商船的时候,讲过公平吗?” 郑芝龙冷笑一声,拍了拍对方的脸。 “不想做?不想做就滚。” “大明的丝绸不愁没下家!你不买,荷兰人买;荷兰人不买,日本人买!” “但是你要是走了,明年你的国王就会发现,他的仓库里一两丝绸都没有,而他的邻居却穿著丝绸在开舞会。” 那葡萄牙人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郑芝龙说到了点子上。 大明的货,那是硬通货,是全欧洲贵族都抢著要的奢侈品。 谁拿到了货源,谁就能在欧洲横著走。 哪怕贵点,也得咬著牙买。 这就是卖方市场,爱买不买。 …… 而在码头的另一侧,是专门划给大明自己商人的交易区。 这里更是一片火热。 那些刚刚拿到“皇商”铜牌的江南新贵们,正指挥著伙计把一车车的生丝和布匹往仓库里搬。 刘德茂,就是那个在苏州刚刚献了地的员外,此刻正满脸通红地站在一个柜檯前。 “刘老板,您这批这生丝成色不错啊。” 市舶司的验货官拿著一束生丝,在阳光下照了照。 “按照新定的官价,这是上等货,给您开……一千二百两银子一船。” “多少?!” 刘德茂差点把自己舌头咬掉。 以前他这点货,卖给那些牙行,顶天了能给个八百两,还要被扣这扣那。 现在直接给了一千二? 而且是现银! “您別嫌少,这还是因为您没船,得走郑大帅的船,扣了两成运费呢。” 验货官笑著把一张盖了大印的银票递给他。 “这票子您可以直接去旁边的“大明皇家银行”分號兑换现银,或者换成北方的盐引也行。” 刘德茂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手抖得像帕金森。 真的。 孙老三没骗他。 这投献虽然心疼,但这回报也是真嚇人啊! 这一笔买卖,就赚了他以前两年的钱! 而且最关键的是,以前做买卖那是低三下四,见到个衙役都得点头哈腰。 现在? 你看那验货官,一口一个“刘老板”,客气得像是在伺候亲爹。 他腰板不自觉地就挺直了。 这才叫活得像个人样! “这就是……这就是顾先生说的……实业报国?” 刘德茂看著那一箱箱被贴上封条装船的生丝,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自豪感。 咱这虽然是卖货,但这是卖给洋鬼子赚他们的银子啊! 这是给皇上赚军费啊! 这不比守著那几亩地抠食吃强多了? …… 日落时分。 交易结束。 毕自严作为户部尚书,亲自坐镇在市舶司的帐房里。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几十个帐房先生,算盘打得都要冒烟了,才在天黑前把这一天的帐给盘出来。 “大人!大人!” 帐房主管捧著那本厚厚的帐册,激动得直接摔了个跟头,爬起来连土都顾不上拍,直接衝到了毕自严面前。 “出……出来了!” “多少?” 毕自严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以前在户部,为了几万两银子,他得跟那帮大臣吵三天三夜,还得看皇帝的脸色。 主管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五根手指。 “一万五千两?” 毕自严皱了皱眉。 虽然也不少,但对於这么大阵仗来说,有点寒磣了。 “不……不是!” 主管深吸一口气,用仿佛要喊破喉咙的声音吼道: “是十五万两!” “就今天这一天!光是关税和自营货物的纯利,就是白银十五万两!” “哐当!” 毕自严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十五万两?! 一天?! 大明一年的国库收入,加在一起也不过也就是几百万两。 这一个港口,干一个月,就能抵得上以前全大明半年的收入! 这就是海洋的力量吗? 这就是皇上说的“金山银山”吗? 毕自严颤抖著手,接过帐册。 那一串串数字,在他眼里那都不是墨跡,那是大明重新崛起的希望啊! 有了这些钱,西北的流民能安置了。 有了这些钱,九边的將士能穿暖了。 有了这些钱,就算再来十个皇太极,皇上也用银子把他砸死了! “快!” 毕自严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眼前都有点发黑。 但他毫不在意。 “备马!不,备快船!” “本官要立刻回京!” “本官要把这本帐册,亲手呈给皇上!” “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这个把一分钱掰成两半了大半辈子的老尚书,此刻竟然当著一眾下属的面,老泪纵横。 他哭的不是钱。 他哭的是这个一直在贫血、一直快要被穷死的帝国,终於找到了自己造血的那个泵。 当晚。 松江码头上灯火通明。 一箱箱沉甸甸的银箱,被锦衣卫严密看押著,开始装船北上。 在夜色中,那银白色的光泽,似乎比月光还要耀眼。 而站在船头的郑芝龙,看著这繁忙的景象,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赌对了。 跟著这个皇帝,哪怕是当条狗,那也是一条能吃上肥肉的哮天犬。 至於那些还守著几亩薄田、死抱著“祖宗之法”不放的江南士绅们。 在如山的银子面前,他们连当狗的资格都没有了。 第153章 秦淮河上的税吏 松江府的银子还在装船北上,几百里外的南京城,天已经黑透了。 今夜的秦淮河,却似乎比往日冷清了几分。 媚香楼,这可是秦淮河上赫赫有名的销金窟。 往日里这个时候,那绝对是笙歌燕舞,红灯高掛。 满楼都挤满了那些穿绸戴玉的公子哥儿,还有那些自詡风流的復社名士,一个个摇头晃脑,为了博红顏一笑,几百两银子像流水一样往外撒。 可今天,楼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老鴇李妈妈正站在门口,手里的帕子都快拧出水来了。 她不时地往门外张望,嘴里念叨著: “怎么还不来人啊……这都什么时辰了,往常这时候,门槛都该被踩平了啊。” 正说著,就见几个熟客缩头缩脑地走了过来。 李妈妈眼睛一亮,赶紧扭著腰肢迎上去。 “哟,这不是张公子、王公子吗?快请进,姑娘们都念叨……” 这话还没说完,那几位公子看见她就像看见了鬼一样,连连摆手。 “不不不,李妈妈误会了。” “我们就是路过,路过。” 说完,几个人捂著脸,贴著墙根溜了,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这是怎么了?” 李妈妈傻了眼。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河堤上传来。 那不是寻欢作乐的脚步声,那是带著杀气的军靴落地声。 “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原本还亮著几盏灯的周围几家青楼,立马这就把灯给灭了,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只见一队穿著飞鱼服的锦衣卫,手里没拿绣春刀,而是提著灯笼和算盘。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著从五品官服的乾瘦老头。 这老头长著一张马脸,三角眼,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叫赵剥皮,原本是户部的一个老吏,平时最爱挑刺儿。 后来被魏忠贤相中,调到了新成立的“南直隶娱乐税务稽查司”。 赵剥皮抬手一指媚香楼那块金字招牌。 “就是这儿。” “根据眼线报,昨儿个晚上,这就有人挥霍了五百两银子,还没交个税。” “进去,查!” 李妈妈还没反应过来,一群如狼似虎的税务吏就冲了进去。 没有打砸抢,也没有抓人。 这群人动作熟练地直奔柜檯,一个控制住帐房先生,剩下的就开始搬帐本。 赵剥皮慢悠悠地踱步走进大堂,找了张最舒服的椅子坐下,端起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抿了一口。 “李妈妈是吧?” 赵剥皮皮笑肉不笑地看著还在颤抖的老鴇。 “咱们也是老相识了,就不废话了。” “按照魏公公新颁布的《奢侈税暂行条例》,凡是在娱乐场所单次消费超过十两银子的,得额外加征五成的奢侈消费税。” “还有,你们这楼里姑娘们的收入,那也得按个人所得来交税,三成起步,上不封顶。” 李妈妈一听,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大人啊!这……这哪有这种规矩啊!” “自古以来,这皮肉生意也就交个脂粉钱,哪有客官钱还得额外再交钱的道理?” “这……这以后谁还敢来啊!” 赵剥皮放下茶杯,脸色一沉。 “怎么?你想抗税?” “抗税那就是抗旨,抗旨是什么罪名,你自己掂量掂量。” 这时候,那边查帐的吏员拿著一个算盘走了过来。 “大人,查清楚了。” “上个月媚香楼流水共计一万三千两。” “其中单笔超过十两的,占了九成。” “按照新税率,媚香楼需补缴税银……四千五百两。” “另外,因为没有主动申报,还得罚款一倍,那就是九千两。” “九千两?!” 李妈妈这回真晕了。 她这楼里一年的纯利也未必有这么多啊! 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大人饶命啊!奴家就是把楼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现银啊!”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天抢地。 就在这乱糟糟的时候,二楼的楼梯口,传来了一声清冷的喝止。 “都住手。” 眾人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淡绿色衣裙的女子,缓缓走了下来。 她没有浓妆艷抹,只简单地挽了个髮髻,但那张脸,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就是媚香楼的台柱子,秦淮八艷之一,李香君。 她走到赵剥皮面前,並没有像老鴇那样下跪求饶,而是微微福了一礼。 “这位大人,媚香楼愿意交税。” 这一句话,把在场的人都惊住了。 连赵剥皮都愣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哦?李姑娘这话当真?” “九千两可不是个小数目。” 李香君淡淡一笑,从袖子里拿出一串钥匙,递给身边的丫鬟。 “去,把我的首饰盒拿来。” “那里面的东西,应该够抵这一半的税款了。” 老鴇一听急了,爬过来抱住她的腿。 “我的小祖宗哎!那是你的嫁妆啊!是你攒了一辈子的体己钱啊!” “就这样给了这帮……” 她想骂“吸血鬼”,但看了眼赵剥皮阴森的眼神,硬是把话吞了回去。 李香君扶起李妈妈,轻声说: “妈妈,时代变了。” “你还没看出来吗?” “以前咱们靠著那些士大夫捧,靠著他们写几首酸诗就能抬高身价。” “可现在,那些士大夫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她指了指窗外那些黑灯瞎火的青楼。 “那些没交税被封了门的,哪个背后没有大靠山?” “可现在,靠山都倒了。” “咱们这种浮萍,若是再不识时务,那就真得烂在泥里了。” 赵剥皮听得连连点头,甚至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讚许。 “嘖嘖,不愧是李香君。” “都说女诸葛,我看你比那些读书人强多了,至少你看得清形势。” “既然李姑娘这么痛快,那本官也不能不近人情。” “这九千两,本官做主,只要你们交了本金四千五百两,那罚款,就免了!” 李香君再次福身。 “多谢大人。” 她转过身,对那个还在发呆的帐房先生说: “去,把帐上的现银都取出来。” “如果不够,就把库房里的那些古董字画都拿出来抵债。” “今晚,咱们媚香楼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这税交齐了。” 这时候,媚香楼的门外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其中不乏那些刚才躲著走的“公子哥”们。 他们原本想看媚香楼的笑话,看李香君怎么被这些酷吏羞辱。 可没想到,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幕。 那个平日里高不可攀、连侯方域那种才子都要小心伺候的李香君,竟然主动配合这帮“铜臭税吏”? 这让他们有一种信仰崩塌的感觉。 事情还没完。 就在赵剥皮清点完银两,准备收队的时候。 门外又来了一波人。 这波人阵仗不大,没穿官服,也没带兵器。 领头的是个穿著短打的精干汉子,手里拿著一个红绸子包著的帖子。 他径直走到李香君面前,却比那些官差客气得多。 “可是李香君李姑娘?” 李香君有些意外,点了点头。 “正是。” 那汉子双手递上帖子。 “在下是皇家江南织造局的管事,奉魏公公之命,特来送帖。” 一听“织造局”,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现在谁不知道,织造局那就是財神爷,是魏忠贤的聚宝盆。 “魏……魏公公?” 李妈妈嚇得腿都软了。 这刚送走瘟神,怎么又来了个阎王? 只有李香君依然镇定,接过帖子打开一看。 顿时,她那双一直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震惊。 帖子上只有寥寥几句话,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诚邀李香君姑娘,明日前往织造局,为织工义演《大明海运歌》,魏忠贤。” “义……义演?” 李妈妈凑过来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可是织造局啊! 那里面的织工现在可是几万人的大厂子。 魏忠贤竟然请一个青楼女子去给那帮做工的泥腿子唱戏? 这要是传出去…… 那管事笑著说: “魏公公说了。” “李姑娘深明大义,是这次秦淮河上第一个主动足额纳税的模范。” “公公很欣赏。” “以前你们唱戏,那是唱给那些只会喝酒的老爷们听,那是靡靡之音。” “公公想请李姑娘换个唱法。” “去唱给那些为大明织布、为大明赚钱的工人们听。” “这叫……与民同乐。” “魏公公还说了,只要李姑娘去了,媚香楼以后就是织造局的定点接待商户。” “以后那些来跟织造局做生意的皇商们,我们都会推荐来这儿谈事。” 轰! 这句话一出,围观的人群彻底炸了。 这哪是去唱戏啊! 这是直接给媚香楼颁了一块金字招牌啊! 有了织造局罩著,有了那帮腰缠万贯的新贵皇商当客源。 这媚香楼以后还不得横著走? 角落里,几个原本是媚香楼常客的復社士子,此刻脸黑得像锅底。 其中一个咬牙切齿地骂道: “呸!不知廉耻!” “竟然去给那帮下贱工头唱戏!” “还要给那个阉党头子捧臭脚!” “李香君,你墮落了!你愧对我们这些读书人的栽培!” 这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李香君猛地回头,目光如剑,直刺那个说话的士子。 那就是平日里整天在她面前谈论家国天下、每次却连酒钱都要赊帐的“张公子”。 她冷冷一笑,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璣。 “墮落?” “张公子,你说我墮落?” “请问张公子,你们整日里高谈阔论,救过几个灾民?捐过几两军餉?” “你们所谓的栽培,不过是想让我变成你们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金丝雀,供你们把玩、装点你们的门面罢了。” 她向前一步,逼视著那个张公子。 “而魏公公,虽然手段狠辣,但他至少实实在在地让几万织工有了饭吃。” “他把从你们这里收上去的税银,送去了北方边关,变成了將士们手中的刀枪,保护著你们在这里苟且偷安!” “现在,我用自己的银子交税,我用自己的嗓子去给那些劳动者唱歌。” “我不觉得这是墮落。” “我觉得,这比陪你们吟那些无病呻吟的酸诗,要有尊严得多!” “你……你……” 张公子被懟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 指著李香君“你”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说完,也不敢再待,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李香君转过身,对著那织造局的管事行了一礼。 “请转告魏公公。” “明日,香君必至。” “香君会带著这媚香楼所有的姐妹,去为那些织工……好好唱一出大戏!” 第154章 北疆的马蹄声 北疆,风硬得像刀子一样。 这里没有温柔繾綣的秦淮调,只有战马打响鼻的声音和铁匠铺里叮叮噹噹的敲打声。 陕西,延安府,孙传庭的秦军大营。 这里的气氛,比过年还要热烈。 几十辆从京城运来的大车,上面盖著厚厚的油布,正整齐地停在校场中央。 那不是粮草,那份量,压得车轴都咯吱作响。 “都小心点!轻点卸!” 一个戴著护腕的黑脸把总,操著一口纯正的秦腔,手里拿著马鞭,在车队旁上躥下跳。 “这里面的东西,比你们这群兔崽子的命都值钱!” “谁要是磕碰了一点,老子扒了他的皮!” 一群秦军士兵,一个个像是等待新娘子下轿的新郎官,搓著布满老茧的大手,眼巴巴地看著那个从京城来的兵仗局太监。 那个太监姓刘,一脸笑眯眯的,但也没敢摆架子。 毕竟眼前这位黑脸大汉,那是孙督师的心腹爱將,在渭南大捷里砍过几个流寇脑袋的狠人。 “李把总,咱家就不废话了。” 刘太监尖著嗓子,手里拿出一本名册。 “皇上口諭,这还是兵仗局新造出来的第二批好东西,名儿叫崇禎三式燧发銃。” “一共五千支,另有轻型虎蹲炮二百门,全是给孙督师的秦军的。” “皇上说了,这也就是第一批,只要你们打得好,以后这玩意儿,管够!” 哗! 底下的士兵一阵骚动。 李把总更是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可是亲眼见过第一批“玄武銃”的威力的。 那时候周遇吉和他的新军,就是靠著那种不用点火绳的神器,在阳和口把韃子打得哭爹喊娘。 他做梦都想拥有一支。 “开箱!” 李把总一声令下。 几个壮汉衝上去,小心翼翼地掀开油布,撬开木箱的盖子。 一股淡淡的枪油味道扑面而来。 只见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几十桿漆黑髮亮的火枪。 那流畅的枪管,精致的燧发机,还有那用上好枣木做的枪托,在阳光下泛著迷人的光泽。 这就是男人的浪漫啊! 比什么媚香楼的姑娘都带劲! 李把总颤巍巍地拿起一支,熟练地拉开击锤,扣动扳机。 “啪!”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及一朵小小的火星,瞬间让他咧开了大嘴。 “真的!真的不用火绳!” “这要是碰上那帮流寇,老子不用等火绳著,上来就能给他一梭子!” 他又转头看向另一边的炮箱。 那里面,一尊尊擦得鋥亮的虎蹲炮,就像是一个个蹲著的小老虎,炮口粗壮,还带著两个铁爪子,那是为了抓地防后坐力的。 “乖乖,二百门炮……这要是排开了轰,那李闯王不得被轰成渣啊?” 刘太监看著这帮大头兵兴奋的样子,心里也挺受用。 他凑近李把总,压低声音说道: “李將军,这批货,可都是京城兵仗局那帮老师傅日夜赶工做出来的。” “这里头的银子,那是魏公公在江南从那些大户嘴里抠出来的。” “咱家临走前,皇上特意嘱咐了。” “这枪,不光是要打流寇,將来还要留著劲儿,往北边打呢。” 李把总把脸一板,啪地敬了个军礼。 “公公放心!” “请转告皇上,既然给了咱们这么好的傢伙事儿,咱秦军要是还打不出个样子来,不用皇上动手,督师就先砍了我们的脑袋!” …… 与此同时,张家口外。 一支庞大的商队,正迎著塞外的风沙缓缓前行。 这支商队足足有三百多辆大车,比普通的商队规模大了好几倍。 而且诡异的是,赶车的车夫一个个身强体壮,腰里鼓囊囊的,眼睛里透著的不是商人的精明,而是那种常年行走在刀刃上的凶悍。 这支商队的表面领队叫王掌柜,是个笑呵呵的胖子。 但实际上,真正的话事人是混在伙计堆里的锦衣卫千户——沈炼。 他是陆文昭的爱徒,也是目前北镇抚司里专门负责对外谍报的一把尖刀。 这次,他的任务不是杀人,而是送礼。 “沈爷,前面就是察哈尔部的地界了。” “刚才咱们的探子回来报,说是前面三十里,有一队蒙古骑兵在游弋,看旗號是林丹汗的人。” 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伙计凑到沈炼身边低声匯报。 沈炼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吐出一口混著沙粒的唾沫。 “来了就好。” “告诉兄弟们,把傢伙都亮出来一点,別让人觉得咱们是肥羊。” “但也別真的亮刀子,咱们今天是来当散財童子的。” 半个时辰后。 那支数百人的蒙古骑兵像是一群饿狼一样围了上来。 领头的蒙古千夫长骑著一匹枣红马,手里挥舞著弯刀,嘴里吆喝著让人听不懂的蒙语。 大概意思就是:“把东西留下,人可以滚蛋。” 沈炼不慌不忙地从队伍里走出来。 他没有下马,而是直接从褡褳里掏出一块黑黝黝的腰牌,衝著那千夫长晃了晃。 “让你的人把刀收起来。” 沈炼用熟练的蒙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嘮家常。 “我是大明皇帝的使者,特来求见顺义王(林丹汗)。” “如果不想要这三百车的盐、茶、还有那一车的旧铁器,你们儘管动手。” “但只要动了一根手指头,你们大汗要的下一批火药,就只能去和皇太极要了。” 那千夫长一听“火药”,眼睛立马直了。 他们现在虽然名声不好,被后金打得满地找牙,但林丹汗自从得了大明的资助,又觉得自己行了。 尤其是那火器,简直成了林丹汗的心头肉。 他们这次出来巡逻,其实就是特意来接这批货的。 刚才那是故意嚇唬人,想揩点油水。 “嘿嘿,原来是天朝的上使。” 千夫长立马变了脸,收起弯刀,还在马上行了个不太標准的按胸礼。 “误会,误会。” “大汗已经等候多时了,请!” 商队在骑兵的护送下,一路深入草原。 晚上的宿营地,不是林丹汗的金帐,而是大营外围的一个小部落。 林丹汗虽然贪,但也怕死,不肯轻易让这几百个明朝凶人(他能看出来这些不是普通商人)靠近他的王帐。 但这正合沈炼的心意。 因为他的真正目標,並不是那个志大才疏的林丹汗,而是那些被林丹汗强行吞併、或者是被迫纳贡的小部落。 夜深人静。 草原上的篝火在风中摇曳。 沈炼的营帐里,悄悄地钻进来了几个人影。 这些人穿著不同样式的皮袍,看样子不是一个部落的。 他们都是那些小部落的首领,或者是首领派来的心腹。 “沈大人,你说的是真的?” 一个长著络腮鬍子的蒙古大汉压低声音问道。 他叫巴特尔,是苏尼特部的一个小头人。 他的部落这几年惨透了。 先是被皇太极抢了一遍牛羊,后来皇太极忙著內斗顾不上他们了,林丹汗又来了。 打著“恢復大元”的旗號,其实就是抢。 他的三千只羊,被林丹汗那帮饿鬼兵抢得只剩五百只,连过冬的口粮都没了。 就在他们即將饿死的时候,听说了大明商队不仅公平买卖,还收留投奔的难民。 这不简直就是救命稻草吗? 沈炼坐在铺著羊毛毯的箱子上,手里把玩著一把精致的短火銃。 他看了看眼前这几个眼神闪烁的汉子,笑了笑。 “我大明皇帝,从不骗人。” “你们看看外面车上那些盐巴和茶砖。” “林丹汗要的只是其中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给朋友的。” 沈炼指了指箱子。 “我知道你们日子难过。” “东边有后金那帮狼,西边有林丹汗这只疯狗,两头受气。” “皇上说了,只要你们不跟著后金打大明,那就是大明的朋友。” “这盐,这茶,还有这布匹,你们只管拿去。” “价钱好商量。” “没有银子?没事,我们要羊毛。” “就是你们以前剪下来嫌也没处仍的那些羊毛。” “有多少要多少。” 巴特尔和另外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羊毛? 那玩意儿除了做毡房还能干啥?又粗又硬,还没人要。 大明皇帝要那玩意儿干啥? 但不管干啥,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不仅如此。” 沈炼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如果……我是说如果。” “你们受够了林丹汗的欺负,或者不想再给皇太极当炮灰。” “大明在长城以北,划出了一块草场。” “那里有互市,有驻军。” “只要你们愿意带著部眾迁过去,大明可以提供保护。” “至少,没人能那里隨便抢你们的羊,杀你们的人。” 沈炼这是在挖墙脚。 而且是挖两家的墙脚。 皇太极要靠这些小部落这炮灰,林丹汗要靠他们吸血。 现在大明直接告诉他们:跟我混,有饭吃,还不用拼命。 这对於这些早就被打怕了、抢怕了的小部族来说,简直就是天堂的召唤。 “大人!” 巴特尔猛地站起来,单膝跪地。 “我巴特尔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我知道,谁让我活命,我就给谁卖命!” “我的部落现在就剩八百口人了,再这样下去也是个死。” “只要大明真的要羊毛,真的给盐吃……我这就回去带著族人,连夜把帐篷拔了,去投奔大明!”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表態。 沈炼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几面小小的三角旗,那是特製的明军令旗。 “带著这个。” “这是路条。” “只要看到掛著这个旗子的,边军的兄弟就不会开炮。” “但是记住了,只能晚上走,別让林丹汗和后金的探子发现了。” 送走了这几个部落首领,沈炼走出营帐。 看著满天星斗下的茫茫草原,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这草原的风向,要变了。 以前大明只会修墙,把自己关在里面。 现在,大明终於学会了这草原上的游戏规则。 用银子,用盐巴,用人心。 把那些原本是敌人的刀,变成自己的刀。 “林丹汗啊林丹汗。” 沈炼看著远处林丹汗王帐方向那隱约的火光,不屑地笑了笑。 “你以为你是草原霸主?” “在皇上眼里,你也只不过是一块更大的诱饵罢。” “等到你把后金咬得差不多了,也就是你这条疯狗被下锅的时候了。” 那一夜,草原上不止一处篝火旁在进行著这样的密谈。 第155章 流寇的困境 商洛山,位於秦岭南麓,山高林密,沟壑纵横。 一年前,渭南大捷,孙传庭的秦军像铁犁一样把关中犁了一遍。 这里就成了“流寇”们最后的避风港。 说是“寇”,现在看著跟叫子也没什么区別。 李自成从马上跳下来,他那匹原本神骏的枣红马,现在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饿得连响鼻都打不出来。 “闯王!闯王!” 几个衣衫襤褸的小卒从树林子里钻出来,噗通跪在地上。 “刘二狗他们几个……刚才去河边打水,把桶扔了,跑了。” 李自成解下腰刀,重重地砸在石头上。 当火星还是溅了出来。 “跑了?往哪跑?” “往北边跑!说是那边官府给发屯田的种子,还……还管饭。” 小卒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李自成没有发怒,也没有杀人。 他只是转过头,看著周围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老营弟兄。 这些人,有的跟著他从米脂就开始起义,有的跟著他血战过北京城下。 以前,他们眼里有光,觉得能打出一片天。 现如今,那光没了,只剩下饿出来的绿光。 一种绝望的情绪,像这深山里的瘴气一样,在队伍里瀰漫。 孙传庭那一招“以工代賑”太毒了。 不打你,不杀你,就馋你。 只要放下刀,那边就有热粥喝,有地种。 对於这些本就是活不下去才造反的农民来说,这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闯王,这么下去不行啊。” 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 李自成回头一看,是牛金星。 这位前年投奔来的举人老爷,现在那身长衫也成了布条装,脸颊深陷,但那双小眼睛里,却还闪著算计的光。 “牛先生,有话直说。” 李自成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抓起一把野菜根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 “咱们现在就像这石头缝里的草,没水没土,早晚得乾死。” 牛金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闯王,咱们输给孙传庭,不是输在刀把子上,是输在肚子上。” “那孙传庭现在在黄河边,又是修堤,又是屯田。” “百姓有了盼头,自然就不跟咱们走了。” “可是……这盼头要是没了呢?” 李自成嚼野菜的动作停住了,抬起眼皮,那只独眼里透出一股寒意。 “先生的意思是?” “百姓是水,咱们是鱼。” 牛金星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现在官府给他们挖了渠,水都流到官府那边的田里去了。” “咱们这条鱼要想活,就得把那个渠给堵死去!” “大王你想想,那些刚分到地的百姓,最怕什么?” 李自成冷笑一声。 “怕收成没了,怕官府的粮到了秋后被赋税抽光。” “对!” 牛金星一拍大腿。 “咱们这就派人下山,也不用多。” “哪怕十个人一队,趁夜摸进那些屯田的庄子。” “不杀人,就两件事:烧粮仓、毁水利!” “把孙传庭刚修好的渠给扒了,把那些屯田户还没收割的庄稼给点了。” “甚至……把那几头官府发下来的耕牛给宰了。” “只要这一把火烧起来,那些百姓发现官府保不住他们的收成,甚至还要为了修补水利逼他们出苦力。” “那时候,怨气一起来,他们吃不上饭,不就又只能跟著咱们造反了吗?” 李自成沉默了。 他虽然號称“闯王”,虽然杀过不知道多少贪官,但他自认为自己是替天行道。 烧百姓庄稼,断百姓活路这种事,那是真正的“贼”才干的。 这违背了他当初“迎闯王,不纳粮”的初心。 见李自成犹豫,牛金星又加了一把火。 “闯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高祖斩蛇起义,也没见他心疼过那条蛇。” “现在不是讲仁义的时候,是讲活命的时候!” “您看看这些弟兄,再没吃的,不用官军打,咱们自己就先散伙了!” 李自成猛地站起来,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正在把树皮往嘴里塞的小孩。 那是老营一个战死头领的遗孤。 那孩子眼里的飢饿,刺痛了他。 仁义? 那是坐稳了江山才讲的东西。 现在,他只想活下去。 只想让这杆大旗不倒下去。 “传令!” 李自成抽出腰刀,指著山下。 “把老营里的精锐斥候都撒出去!” “十人一组,给我渗到商洛、蓝田一带的屯田区去!” “见到粮仓,烧!” “见到水渠,毁!” “告诉弟兄们,想不想吃肉,就看这一把火烧得旺不旺!” …… 三天后的深夜。 蓝田县,赵家庄。 这里原本是一个典型的荒村,半年前,孙传庭的新政推到这儿。 官府给发了种子,从黄河边引了水,还借了两头大黑牛。 村里的几十户人家,那是没日没夜地干。 眼看著再有半个多月,地里的麦子就要熟了。 这可是救命粮啊! 村头的打穀场上,老赵头这还是不放心,提著个破灯笼,想去看看那两头宝贝大黑牛。 这两头牛那是官府借的,那是全村的命根子。 每天晚上,都得有人轮流守著,哪怕自己睡露天地里,也不能让牛受委屈。 刚走到牛棚边,老赵头就闻到一股子焦糊味。 “谁家做饭也没这时候啊?” 他嘀咕了一句,挑起灯笼往里一照。 这一照,老赵头手里提的灯笼“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只见原本壮实的大黑牛,此刻倒在血泊里。 肚子被人豁开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內臟流了一地。 这还不算,牛腿也被砍断了,那是真的下了死手啊! “哪个杀千刀的畜生啊!” 老赵头这一嗓子,在大半夜里比鬼叫还瘮人。 紧接著,村子西边就腾起了一股火光。 那是存著全村明年粮种的公仓! “走水啦!走水啦!” 铜锣声疯狂地敲响。 全村的男男女女,也不顾得穿衣服,提著水桶,拿著脸盆,发疯一样往粮仓跑。 可是晚了。 那是被人泼了猛火油的。 火舌舔著房梁,把那些承载著希望的种子烧得噼啪作响。 村民们绝望地围在火场边,哭声震天。 那不是房子被烧的哭声,那是希望被掐灭的嚎叫。 在村外的一处山坡上。 十几个黑影正潜伏在草丛里,冷冷地看著下面的惨状。 领头的一个独眼汉子,正是李自成派出的斥候队长,外號“黑狼”。 他手里抓著一块刚从牛身上割下来的生牛肉,大口大口地嚼著,嘴边全是血。 “头儿,咱们这么干……是不是有点太缺德了?” 旁边一个小嘍囉看著那些哭天喊地的村民,有点不忍心。 “那老头……哭得太惨了。” 黑狼咽下嘴里的肉,回手给了那小嘍囉一巴掌。 “缺德?这就叫缺德?” “咱们在山上啃树皮的时候,他们在底下有饭吃,那就是缺德!” “不把他们逼绝了,谁跟咱们上山?” “记住了,这就是战爭。”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黑狼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凶狠。 “撤!换下一个村子。” “今晚任务是三个村,还有两头牛没宰呢!” 这一夜,不止赵家庄。 商洛、蓝田周边,七八个刚刚恢復生气的屯田村落,同时遭到了这种毁灭性的打击。 不需要攻城掠地,不需要正面对抗。 只需要一把火,一把刀。 那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感和安全感,就在这火光中摇摇欲坠。 …… 消息传回延安府大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孙传庭正拿著新配发的燧发枪在校场试射。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五十步外的靶子应声而倒。 “好枪!” 孙传庭满意地吹了吹枪口並没有多少的硝烟。 “有了这五千支枪,李自成就算再能跑,本督也能把他钉死在……” 话音未落,一个通信兵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督师!不好了!” “蓝田急报!一夜之间,九个村子遭袭!” “粮仓被烧毁四座,耕牛被杀二十头,还有……还有几处刚修好的引水渠堤坝,被人为掘开了!” 孙传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把枪扔给亲兵,大步走回帅帐。 “贼人来了多少?是李自成的主力吗?” 通信兵喘著粗气: “不……不是主力。” “据村民说,每处也就十几二十人。” “他们不抢东西,也不杀人,就是搞破坏。” “烧完就跑,钻进山里就不见了。” “当地的乡勇根本追不上,也防不住。” 孙传庭站在巨大的行军地图前,死死盯著商洛那片山区。 他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作为一代名將,他不怕李自成集合几万人来跟他决战。 哪怕是在平原上对冲,凭著现在的秦军和新式火器,他也有信心一战而定。 但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无赖战术。 这是在釜底抽薪。 这是在跟官府爭夺民心,而且是用最卑鄙的手段。 “督师,这肯定是那个牛金星的主意。” 旁边的参將恨恨地说道。 “这帮读书人心最脏。” “得赶紧派兵去剿啊!不然百姓人心惶惶,明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派兵?” 孙传庭转身,目光冷厉。 “派大军去?几千人去抓十几个人,抓个毛。” “分兵把守?咱们这点人撒出去,还不够给在这漫长的防线上塞牙缝的。” “李自成这是在逼咱们分兵,逼咱们把拳头撒开。” 大帐里的空气凝固了。 將领们面面相覷。 是啊,这种流寇,就像是跳蚤。 你用力拍,拍不到;你不拍,他咬得你一身包,最后能把你痒死、烦死。 孙传庭沉默了良久。 他想起了渭南大捷后,那些跪在他马前,捧著一碗热粥感恩戴德的百姓。 那些眼神,让他这个铁石心肠的军人第一次感受到了“守护”两个字的重量。 现在,那些人正在哭泣。 那是他在守护的东西,被一群畜生给践踏了。 “传令下去。” 孙传庭的声音虽然平静,但每一个字似乎都带著血腥味。 “既然他们不想当人,那就別怪本督不把他们当人看。” “他们不是想玩全民皆兵吗?” “那本督就陪他们玩玩。” “通知各州县,停止一切大型工程。” “即日起,实行保甲连坐法。” “不是让官军去抓他们,是让百姓去抓他们。” 第156章 孙传庭的连坐法 商洛山区的清晨,带著一股洗不净的焦糊味。 黑狼和他的十几个手下正趴在一个山坳里,嚼著隔夜的凉牛肉。 昨天晚上的战果让他们很得意。 烧了叄个村子,宰了六头牛。 看著那些老百姓哭天抢地,他心里有种病態的快感。 “头儿,今儿去哪?” 一个小嘍囉抹了把嘴上的油,“听说张家湾那边刚运来一批新农具,还有两车官盐,那可是好东西。” 黑狼吐出一块嚼不烂的肉筋。 “去!那地方离官道远,孙传庭的马队即使知道也赶不过来。” “这次不光要烧,把盐都抢了带回山里去,闯王正缺这口呢。” 这一群人,就像是这山里的恶疮,准备再次流脓。 可是,当他们像往常一样,趁著夜色摸向张家湾村口的时候,却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劲。 以前这个时间,村子里除了狗叫两声,早就没人了。 但今天,村口那棵大槐树上,居然掛著一盏死气沉沉的白灯笼。 灯笼下,没有往常那种睡眼惺忪的更夫,而是一堵新码起来的半人高的土墙。 虽然简陋,却透著一股肃杀。 “头儿,这帮泥腿子学精了,还知道修墙了。” 小嘍囉不屑地笑了笑。 这种土墙,他们一跳就过去了,跟没有一样。 黑狼没说话,眉头皱了起来。 他那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直觉告诉他,这村子有点邪性。 太安静了。 连狗叫都没有。 “上!速战速决!” 黑狼一挥手。 十几个黑影如同鬼魅一般躥了出去。 可是,当第一个嘍囉刚刚跳过那道土墙,脚下突然一空。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木头断裂声,伴隨著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哪是土墙后面?分明是一个刚挖好不久的大坑! 坑里不是別的,是刚削尖的竹籤子。 那嘍囉的脚板直接被扎穿了,疼得在坑里这是打滚。 “鐺!鐺!鐺!” 几乎是同一时间,张家湾村里响起了一阵急促且整齐的铜锣声。 这不是以前那种乱敲一气的报警,而是有节奏的“三长两短”。 “有贼!村口!” “甲一队,上墙!甲二队,堵巷口!” 一声声中气十足的吆喝声传来。 紧接著,无数火把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村子的各个角落亮了起来。 黑狼眼皮一跳。 这他娘的是什么情况? 以前这些村民听到锣声,要么嚇得钻被窝,要么乱跑,怎么现在比当兵的反应还快? “撤!有点扎手!” 黑狼当机立断。 流寇的信条就一条:不打硬仗。 可是,当他们想往回跑的时候,却发现来时的那条必须经过的小路口,也不知何时横著几辆卸了轮子的大车。 车后面,七八个壮汉手里举著削尖的长矛,虎视眈眈地盯著他们。 那些长矛虽然也是木头的,但在几十只火把的照耀下,依然能捅死人。 “孙都督有令!” 领头的一个壮汉,手里拿著一面画著简单“秦”字的三角小旗,大声喊道: “十户联保,一家遭贼,九家支援!” “邻村的锣声响了,咱们李家坡的人也该到了!” 黑狼这才发现,不光是张家湾,远处两个小山头上的村子,也亮起了火把,几条火龙正快速地向这边匯聚。 这是一张网。 一张把方圆十里都罩进去的网。 “妈的!跟他们拼了!” 黑狼拔出腰刀,眼红了。 他手底下这十几个人都是老营精锐,杀这几个泥腿子还不是切菜? 可是,当他们真的衝上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错了。 这些村民不单打独斗,而是三个一组,五个一群。 两个拿竹竿的在两边干扰,中间一个拿长矛的只管捅。 这哪是种地的,这分明是军阵的雏形! “噗嗤!” 黑狼一个不留神,被一根长矛扎在了大腿上。 他惨叫一声,刚想反击,就被一张不知从哪撒过来的渔网罩了个正著。 七八个壮汉一拥而上,棍棒齐下。 一代凶悍的斥候队长,就这么连个像样的招没使出来,就被乱棍打晕,像捆死猪一样捆了起来。 这一战,不到半个时辰。 十几个流寇,除了被陷阱扎死的,剩下的全被生擒。 而张家湾的村民,只有两个轻伤。 …… 延安府,督师行辕。 孙传庭正坐在大堂上,翻看著连夜送来的捷报。 他的嘴角终於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容里更多的是冷酷。 “一天之內,商洛、蓝田、渭南三府,共捕获流窜贼二十二股,计二百三十人。” “无一漏网,无一伤亡官军。” 旁边的一位幕僚,此刻正拿著毛笔的手都在抖,那是激动的。 “督师真乃神人也!” “这保甲连坐法和路条制一出,那些流寇真成了过街老鼠了。” 孙传庭放下捷报,却嘆了口气。 “神人?本督这是把百姓也变成了兵啊。”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面巨大的地图前。 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红色的圈,那是建立起保甲制度的村落。 这半个月来,孙传庭如同雷霹一样,强行在控制区推行了这套最严苛的战时管理制度。 “十户为一甲,设甲长。” “邻里之间,必须互相监视。” “谁家来了生人,如果不报,全甲连坐,罚苦役三年!” “这条令,虽然狠,但最管用。” 幕僚接茬道,“现在村里来个要饭的,大伙都恨不得把他裤衩都扒了查查是不是流寇。” “还有那路条制。” 孙传庭指了指桌上那一叠刚印好的纸片。 “凡出村十里者,必持保长路条,註明去向、归期、事由。” “无条者,是为贼,人人可捕之。” “捕获一人,赏银十两,而且这银子……不用咱们出。” 幕僚一愣:“不用咱们出?” 孙传庭冷冷一笑。 “从那个贼身上搜。搜不出来,就让那个贼的同伙出,或者……直接算作抵扣那村子明年的赋税。” “百姓们穷怕了,十两银子,那就是他们两年的嚼穀。” “为了这十两银子,他们敢跟老虎拼命,何况是几个没饭吃的贼?” 这套组合拳,其实很残酷。 它打破了乡村原本温情脉脉的邻里关係,把每个人都变成了监视者和被监视者。 但在这种乱世,这就是最高效的生存法则。 它切断了流寇获取信息、获取补给的一切可能。 现在的陕南,对於李自成来说,不再是可以隨意进出的后园,而是一片充满了无数眼睛和陷阱的死地。 …… 商洛深山。 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吐。 李自成派出去了二十支小队,两百多个精锐斥候。 按照计划,他应该收到大批的粮食、食盐,还有官府统治区一片大乱的好消息。 可是现在,三天过去了。 回来的人,只有两个。 而且这两个人,一个瞎了一只眼,一个被砍断了右手,浑身是血,是被抬回来的。 “闯王……没法下去了。” 那个断手的斥候,正是黑狼手下的倖存者,他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那帮泥腿子……疯了。” “他们不光修了墙,还……还得有路条。” “咱们的人刚一进村,连口水都没討著,就被几十號人围了。” “连三岁小孩看到咱们都喊抓贼领赏。” “黑狼大哥……被他们用渔网罩住,活活打死的啊!” 李自成听得头皮发麻。 他猛地转头看向牛金星。 “先生,这就是你说的官逼民反?” “本王怎么看著,这像是民逼咱们死啊?” 牛金星此刻也慌了神,额头上的冷汗直冒。 他读过那么多兵书,可从来没见过种打法。 官府不派兵剿,反而发动百姓剿?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这孙传庭,好狠毒的手段!” 牛金星颤声说道,“这是把老百姓当狗养,让狗来咬咱们啊!” 李自成没理会他的废话,只觉得背后发凉。 这两百精锐,可是他手里最后的看家底子。 没了这些人,他的“眼睛”就瞎了,“爪子”就断了。 再看看周围那几千號饿得面黄肌瘦的老营弟兄。 如果再没有粮食进帐,不用孙传庭来打,他自己这队伍就先因为內訌而散了。 昨天晚上,他已经发现了两起试图开小差逃下山向官府投降的事情。 虽然被他亲手砍了,但他知道,人心散了。 “不能再等了。” 李自成猛地站起来,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孙传庭这是要用这张网,活活勒死咱们。” “咱们得走!得衝出去!” “往哪走?” 旁边的大將刘宗敏问了一句。 现在往北是延安,那是孙传庭的大本营,找死。 往西是汉中,那边崇山峻岭,没吃的更得饿死。 往东是中原,那边有卢象昇的天雄军,也不好惹。 李自成走到那张破烂的地图前,手指狠狠地戳在了一个地方。 “这里,武关!” “向南!去湖北!” “只要衝出了商洛山,到了湖广地界,那边还没实行这什劳子保甲法。” “这边的网太密,咱们就换个地方撒野!” 牛金星看了一眼地图,脸色一变。 “闯王,这……这太冒险了。” “潼关那边虽然有孙传庭的主力,但武关道狭窄难行,万一孙传庭在那边有埋伏……” 李自成回过头,恶狠狠地盯著他。 “那你说怎么办?” “在这儿等死?等著被那些泥腿子拿去换赏银?” “老子就是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不想窝囊地饿死在这个山沟里!” 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已经破得露出絮的披风。 “传令!” “今晚杀马!把剩下的那几匹战马全杀了!” “让弟兄们吃顿饱饭!” “所有的罈罈罐罐,带不走的,全砸了!” “不留后路!不要累赘!” “明天拂晓,全军拔营!” 这道命令一下,整个流寇大营瞬间忙碌起来。 第157章 突围与伏击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商洛山里的雾气最重的时候。 李自成的大营已经空了。 几千號人,像是一条沉默的灰蛇,蜿蜒在通往武关的山道上。 没有火把,没声张。 所有人嘴里都咬著根木棍,马蹄子上包了厚厚的破布。 这是真正的绝命一搏。 为了迷惑孙传庭,李自成玩了个心眼。 他让那个断了手的斥候头子,也就是现在的敢死队队长,带著五百个老弱病残,举著大旗,大张旗鼓地往东边的潼关方向去佯攻。 那五百人知道自己的命运,但为了给主力爭取时间,他们也认了。 “只要闯王能出去,咱们死也值了!” 这是那个断手斥候临走前喊的最后一句话。 李自成骑在备用的一匹杂毛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东方。 那里还没有动静。 “快!再快点!” 他低声催促著。 只要过了前面那道叫“一线天”的峡谷,武关就不远了。 出了武关,就是湖北的郧阳府。 那里虽然有山,但没有那些该死的保甲网,没有那些能要人命的路条。 那就是活路。 牛金星跟在马后头,呼哧带喘。 他一个文人,这一路急行军早就累得要把肺吐出来了。 “闯王……咱们这么走……会不会已经被发现了?” 他这一路眼皮老跳,总觉得两边那黑森森的山林子里有眼睛盯著。 “闭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刘宗敏在旁边骂了一句,手里提著两把车轮板斧。 “孙传庭现在肯定正被东边那五百人吸引著呢,哪有空管咱们?” “等你到了湖北,有的是时间歇著。” 队伍最前面,负责探路的“过天星”张天琳跑了回来。 “闯王!前面就是一线天了!” “我都看过了,没人!” “只有几只野山羊在那儿蹦躂。” 李自成心里一松。 没人就好。 这“一线天”长约三里,两边全是刀削一般的石壁,中间只能容两辆大车並行。 这要是被人堵在里面,那真是从头顶上撒泡尿都能淋死一窝。 “传令!全速通过!” “过了这道坎,咱们就活了!” 李自成一夹马腹,带头衝进了峡谷。 …… 峡谷上方。 三百丈高的崖顶上。 孙传庭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的燧发枪擦得鋥亮。 现在的他,不像是个运筹帷幄的督师,倒像个在等著猎物上鉤的老猎人。 “督师,他们进来了。” 旁边的亲兵低声说道。 透过晨雾,可以看见底下的山道上,密密麻麻的人头正在快速蠕动。 就像是一群搬家的蚂蚁。 孙传庭没说话,只是轻轻举起了右手。 在他身后的草丛里,几千名秦军士兵屏住了呼吸。 他们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死死抓著身边早已准备好的“大傢伙”。 那不是刀枪,而是早就堆积如山的大石头、滚木,还有几个装满了猛火油的大瓮。 为了这一刻,孙传庭早就把潼关那边的防务交给了副將,自己带著最精锐的標营,在这儿餵了整整两天的蚊子。 李自成以为他在第二层,其实他在第五层。 那个什么“东攻西逃”的把戏,也就骗骗一般人。 对孙传庭这种老狐狸来说,看看商洛的地形图就知道,除了武关,李自成没地儿跑。 “再等等。” 孙传庭看著下面的队伍。 前锋已经快出峡谷了,但最肥美的“中段”——也就是李自成的老营家眷和那点仅剩的家当,刚好全部挤进了最狭窄的地段。 “这李自成,也算是个人物。” “可惜,走错了道。” 孙传庭的手猛地向下一挥。 “打!” “轰隆隆!” 这一声,不像是雷声,倒像是山崩了。 底下的流寇们正在闷头赶路,突然觉得头顶上天黑了。 抬头一看,魂都嚇飞了。 无数磨盘大的石头,裹挟著尘土,如下雨一般砸了下来。 “有埋伏!” “快跑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峡谷。 那些石头砸在人堆里,根本都不用瞄准,一砸就是个肉饼,一滚就能犁出一道血胡同。 紧接著是滚木。 那些几百斤重的大木头,顺著这陡峭的山坡滚下来,带著呼啸的风声,谁碰著谁死,擦著就是伤。 本来整齐的队伍瞬间就乱成了一锅粥。 前头的人想出去,后头的人想进来,中间的人想找地方躲。 可是这是一线天啊! 除了两边的石壁,除非你会飞,否则在这个棺材板里,你往哪躲? “不要乱!顶住盾牌!往外冲!” 李自成在队伍前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落石阵嚇了一跳。 但他反应极快,一刀拨开一块飞来的碎石,大声嘶吼著维持秩序。 只要衝出去,还能活! 可是,孙传庭既然动手了,就不会只给他挠痒痒。 “点火!” 崖顶上,又是一声令下。 几十个大瓮被推了下来。 那是猛火油! “啪!啪!” 瓮摔在石头上、砸在人身上碎裂开来,黑乎乎的油料splash得到处都是。 紧接著,数百支火箭射了下来。 “呼!” 这一下,真的是地狱。 峡谷底部瞬间腾起了一场大火。 火借风威,油助火势。 那些本就穿著破袄、带著易燃輜重的流寇,瞬间变成了火人。 烧焦的肉皮味,混杂著惨绝人寰的怪叫声,让这里变成了修罗场。 “孙传庭!我要杀你全家!” 李自成目眥欲裂。 他看见后面跟著的老营家眷——那些从米脂就跟著他的女人、孩子,眨眼间就被火海吞没。 牛金星的那身破长衫也著了火,这会儿正在地上打滚,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 “闯王!快走!” 刘宗敏浑身是火,像个疯子一样衝过来,一斧子劈开一根挡路燃烧的滚木。 “家当可以丟!只要您在,咱们还能东山再起!” “走啊!” “噗噗噗!” 这时候,崖顶上传来了一阵密集的爆豆声。 那是秦军的新式火枪,秦川銃(仿製的玄武銃简版)。 居高临下,这简直就是点名。 刘宗敏肩膀上爆出一团血,但他哼都没哼一声,一把拽住李自成的马韁绳,死命往峡谷口拖。 而李自成,那匹杂毛马早就被烧惊了,一尥蹶子,把他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大王!” 十八骑亲卫衝上来,硬是用身体架起李自成,组成了一个人肉盾牌。 李自成被架著,踉踉蹌蹌地往出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 火海之中,几千名曾经的生死弟兄,如今就像是蜡烛一样融化在里面。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比身上的伤更疼一万倍。 他建立的“大顺军”雏形,他积攒了两年的家底,就在这一炷香的时间里,没了。 全没了。 孙传庭站在崖顶,透过浓烟看著底下那个被簇拥著逃窜的身影。 他举起了手里的枪,想要瞄准。 距离太远了,而且烟雾太大。 他放下了枪,嘆了口气。 “这都不死?命这么硬?” 旁边的副將急道:“督师,让末將带骑兵衝下去追吧!那是李闯啊!” 孙传庭却摇了摇头。 “追不上了。” “前面就是密林,咱们的骑兵进去也是送死。” “而且……” 他看了一眼底下那还在燃烧的峡谷,眼神复杂。 “这一把火,虽然没烧死那条毒蛇,但也把他烧成了没牙的蚯蚓。” “几千骨干尽没,他李自成就算跑到湖北,也就是个丧家之犬。” “穷寇莫追,防著他反咬一口。” 其实孙传庭心里清楚。 这一仗,他贏了,但也没全贏。 杀了几千流寇,保住了一方平安,这是大胜。 但放跑了那个祸首,这就是隱患。 只不过以现在的兵力和地形,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要是贪功冒进,追进那茫茫大山里,搞不好反倒会被李自成那种亡命徒反戈一击。 打仗,最忌讳的就是贪。 “打扫战场吧。” 孙传庭转身,不再看那惨烈的景象。 “把没死的补一刀,別让他们受罪了。” “另外,快马向京师报捷。” “就说……商洛之战,全歼流寇主力,贼首李自成负伤溃逃。陕南……平了。” …… 三天后,湖北郧阳交界的一处破庙里。 李自成躺在草堆上,浑身裹满了不知从哪弄来的破布条。 血已经止住了,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让他直哆嗦。 身边只剩下了刘宗敏、田见秀等十八个老兄弟。 几千人,就剩下了十八个。 连牛金星都在那场混战中走散了,不知死活。 原本那个意气风发的“闯王”,此刻看上去就像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脸上黢黑,头髮烧焦了一半,那只独眼里全是红血丝。 “大哥……喝口水吧。” 刘宗敏递过来一个破瓦罐,里面盛著浑浊的溪水。 他的手也在抖,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李自成没接水,而是死死盯著庙顶那个残缺的佛像。 佛像的脑袋没了,只剩下一个身子,似乎在嘲笑他的狼狈。 “呵呵……呵呵呵……” 李自成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乾涩,刺耳,在这破庙里迴荡,听得眾人心里发毛。 “大哥……你没事吧?” 刘宗敏有点怕了,怕大哥受不了这打击疯了。 “没事,我好得很。” 李自成猛地坐起来,一把打翻了那个瓦罐。 “孙传庭这一把火烧得好啊!” “烧没了我的家底,烧没了我的累赘,也烧没了我最后一点心软!” 他挣扎著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著外面那漆黑的雨夜。 “以前,我还想著对得起百姓,想著不纳粮。” “结果呢?百姓卖我,官军杀我。” “既然这世道不让人活,那就谁也別想活!” 他转过身,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人味儿”。 只有纯粹的、野兽般的凶残。 “兄弟们,咱们还没死绝呢!” “只要咱们十八个人还在,这天下就还有咱们翻盘的机会!” “这次到了湖北,咱们不招一般的百姓了。” “咱们去招那些更狠的,去招那些亡命徒,去招那些被官府逼得没活路的盐梟、矿徒!” “孙传庭不是要保甲吗?那咱们就去没有保甲的地方杀!” “早晚有一天,老子要带著几十万大军杀回来。” “把这笔帐,连本带利地从他身上討回来!”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李自成那张扭曲的脸。 那不再是一个起义军领袖的脸。 这一次失败,並没有消灭流寇。 反而像是在炼蛊。 淘汰了那些意志不坚定的,烧死了那些拖后腿的。 最后炼出来的,是一只没有底线、没有感情、只知道破坏和杀戮的蛊王。 第158章 卢象升的天雄军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这份萧瑟。 “急递!也是急递!閒人闪开!” 那一匹快马直衝进大名府城,在知府衙门前停下。 信使滚鞍下马,背上的令旗插著三根鸡毛,意味著十万火急。 衙门后堂,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正赤膊练刀。 那把重达几十斤的大关刀,在他手里轻若无物,舞动时带起阵阵风声,泼水不进。 他叫卢象升,现任大名知府。 但谁都知道,这一方知府的位子,困不住这一头猛虎。 “大人!京师急递!圣旨到了!” 老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卢象升手中的刀势猛地一收,却未发出半点声响,足见其力道控制之精准。 他隨手接过管家递来的手巾擦了把汗,披上官服,大步迈向前堂。 接旨、谢恩。 整个过程卢象升面色平静,直到宣旨太监离开,他才缓缓打开那份明黄色的圣旨。 “擢卢象升为宣大总督,总理五省军务,即刻南下剿寇!” 简简单单一行字,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卢象升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渗人的寒光。 “总算是轮到某家了。” 他自言自语道。 前些日子听说孙传庭在陕南把李自成打成了丧家犬,他这心里就像猫抓一样。 同样是想为国效力,同样有一身武艺,他卢象升怎么甘心只在后方看著? 现在,机会来了。 而且皇上给的权力极大“总理五省军务”。 这不仅是信任,更是把半壁江山的安危交到了他手里。 “来人!” 卢象升一声大喝,声若洪钟。 “召集所有把总以上的军官,校场议事!” “告诉他们,这回不练了,咱们去杀真的!” …… 大名府校场,肃杀之气冲天。 三千名精锐步卒整齐列队。 这支队伍,和孙传庭那支装备了新式火器的秦军不同,也和京营那种鲜衣怒马的架势不同。 他们穿得很杂。 有的穿著家里婆娘纳的千层底布鞋,有的身上还罩著从地里干活刚回来的短褂。 武器也是五八门,大多是长枪大刀,甚至还有拿著硬木棒子的。 但是,你看他们的眼神。 那是一种狼一样的眼神。 这就是“天雄军”。 他们不是朝廷发餉养出来的兵油子,他们是卢象升在大名、广平三府之地,一个个村子挑出来的子弟兵。 这里面,很多都是同姓同族,甚至是亲兄弟、父子兵。 打起仗来,一个人倒下,全村的人都会红眼跟你拼命。 卢象升也没穿那种累赘的官袍,而是换上了一身有些发黑的铁甲。 他站在高台上,没有说什么“报效君恩”的大道理。 他只是指了指西南方向。 “弟兄们!” “听说那边的流贼,把咱河南、湖北的庄稼都糟蹋了!” “听说他们要把咱们辛辛苦苦种的粮食抢走,把咱们的女人孩子都抢走!” 台下一阵骚动,不少汉子握紧了手里的傢伙,脸上露出了怒气。 对这群庄稼汉出身的兵来说,你这和他们谈朝廷,他们不懂。 但你要是说有人要抢他们的粮食,那是要挖他们的祖坟。 “那张献忠,號称八大王,比那个李自成还狠!” “他路过的地方,鸡犬不留!” 卢象升猛地拔出腰刀,刀尖直指苍穹。 “皇上把这差事交给了咋们天雄军。” “这是瞧得起咱们!” “某家就一句话!” “谁敢动咱们的碗里的饭,咱们就砍了他的狗头!” “跟著某家,杀贼!” “杀贼!杀贼!杀贼!” 三千人的吼声,震得校场边的旗杆都在抖。 这股子凝聚力,这股子为了保家护產的狠劲儿,是任何严刑峻法都逼不出来的。 …… 半个月后。 湖北郧阳,房县。 张献忠正坐在县衙大堂上,一边啃著一只肥鸡,一边看著堂下跪著的一群瑟瑟发抖的士绅。 他长著一张黄脸,络腮鬍子像钢针一样炸著,一双眼睛总是透著股狡黠和残忍。 和李自成的阴狠不同,张献忠这就是明火执仗的抢。 这一次,为了配合李自成突围,他带著几万人马,像蝗虫一样从河南杀进了湖北。 房县县令早就跑了,剩下这帮大户倒了大霉。 “八大王饶命啊!家里的粮食都献出来了!” 一个胖员外磕头磕得额头全是血。 张献忠把鸡骨头一扔,隨手在大腿上擦了擦油。 “粮食是献了,那银子呢?” “听说你家还有两个没出阁的闺女?藏哪了?” 员外嚇得脸都白了,刚要说话。 “报!” 一个嘍囉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 “大王!不好了!” “北边来了一支官军!打得太凶了!咱们前哨的一千多弟兄……没了!” 张献忠一愣。 “没……没了?死了还是跑了?” “死……死光了!” 张献忠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 “放屁!” “老子的一千前哨,就算是千头猪,那一炷香也杀不完啊!” “来的什么人?孙传庭?”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孙传庭。 谁知嘍囉摇摇头,一脸惊恐。 “不是秦军!那帮人不打枪也不放炮!” “他们打一面卢字旗,见人就砍,那刀…那刀太快了!” 张献忠心里咯噔一下。 没听过这號人物啊? “走!老子去看看!” 他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大刀,带著亲兵冲了出去。 城外五里舖。 原本的战场现在像是一个屠宰场。 血腥味浓得能把人熏个跟头。 张献忠赶到的时候,只看到满地的残肢断臂。 他那些引以为傲的手下,很多都是被人连人带兵器一刀劈开的。 这得是多大的力气?这得是多狠的手? 而在战场的尽头,一支並不庞大的军队正静静地列阵。 没有哨的阵型,就是一个简单的方阵。 前排盾牌手,后面长枪手,最后面是大刀队。 黑压压一片,像是一堵沉默的铁墙。 阵中,一员大將骑在马上。 那匹马比寻常的马都要高出一头,马上的人更是如同铁塔一般。 正是卢象升。 他看到张献忠来了,没有废话,只是举起手里的大关刀,衝著他勾了勾手指头。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妈的!欺人太甚!” 张献忠被激怒了。 他手里这三四万人,就算是堆也堆死你了! “弟兄们!这帮官军没什么鸟火器!” “给老子衝上去!那个骑马的,赏金一千两!” “杀啊!” 流寇们虽然怕,但毕竟人多势眾,加上重赏之下,还是嗷嗷叫著冲了上去。 几万人对三千人。 这场面怎么看都是一边倒。 可是,当流寇的人潮撞上那堵“铁墙”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墙,没塌。 非但没塌,反而像是绞肉机一样转了起来。 “稳住!刺!” 天雄军的什长们在人群中大吼。 “噗噗噗!” 数百杆长枪整齐划一地刺出、收回、再刺出。 简单,枯燥,但效。 每一轮刺出,前排的流寇就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 这种经过无数次配合练出来的必杀技,远比流寇那种乱冲乱打要可怕得多。 张献忠在后面看得眼皮直跳。 这帮人……怎么不带怕的? 以前遇到的官军,只要自己这边气势一上来,那边就算不跑,腿也软了。 但这帮天雄军,一个个面无表情,甚至有的人脸上还带著种诡异的兴奋。 同乡死了?不哭,顶上去,帮你报仇! 兄弟伤了?不退,拽到后面,老子替你杀两个! 这种拿命换命的打法,硬是把凶残成性的流寇给打懵了。 “大刀队!上!” 看前面僵持住了,卢象升一声大吼。 最后排的一千名壮汉,扔掉手里防止误伤的盾牌,双手握著沉重的大砍刀,从侧翼杀了出来。 这可是天雄军的杀手鐧。 这些大刀,都是卢象升亲自选铁、亲自督造的,分量极重。 配合这些常年干农活练出一身蛮力的河北汉子,那就是战场上的破坏王。 “咣!” 一个流寇拿著破铁片子想挡。 结果连人带刀被劈成了两半。 “咔嚓!” 另一个流寇的长矛被一刀斩断,紧接著脑袋就飞了出去。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天雄军的大刀队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肢体横飞。 流寇那脆弱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这哪是官军啊?这比我们还像响马! “跑啊!这帮人是阎王爷派来的!”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几万流寇瞬间炸了营。 前头的往后跑,后头的被撞倒,互相踩踏死伤无数。 张献忠在亲兵的护卫下,也被裹挟在人群里往后退。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骑在马上的卢象升,正带著人如同犁地一样在后面追赶。 他每挥一刀,必然带走一条人命。 浑身的铁甲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连那匹马都变成了血马。 “这是个杀神!是个杀神啊!” 张献忠嚇得魂飞魄散。 他这辈子干过不少狠事,但像这样面不改色把几万人当猪杀的主儿,他还是头一回见。 “撤!快撤!进山!” “这湖北没法呆了!这里有怪物!” 卢象升一直追出了三十里。 直杀到天黑,直杀到手中的大刀都卷了刃。 那一夜,郧阳城外的荒野上,尸横遍野。 张献忠带来的几万大军,被这三千天雄军像赶鸭子一样赶进了深山老林,至少丟下了一半的尸体和逃兵。 这比孙传庭在商洛山那一仗还要狠,还要直接。 战后。 卢象升骑在战马上,看著眼前这一片狼藉的战场,呼吸有些粗重。 他缓缓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沾满血污却依旧冷峻的脸。 “总督大人,咱们大胜啊!” 身边的参將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一仗,把张献忠的胆都嚇破了!估计没有个三年五载,他別想缓过气来!” 卢象升接过亲卫递来的一块破布,擦了擦刀上的血。 “胜?” 他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杀的都是咱们大明的百姓啊。” “若是这些人能安安分分在家里种地,那该多好。” “可惜,这世道逼得他们当了贼,也逼得咱们当了屠夫。” 他嘆了口气,目光再次变为了坚定。 “收拾一下。” “告诉弟兄们,把这些尸体都埋了,免得生瘟疫。” “然后……继续追!” “只要这天下还不太平,某家手里的刀,就不能停!” 这一战,名为“郧阳大捷”。 卢象升和他的天雄军威名远扬。 “卢阎王”的名號,成了所有流寇心中的噩梦。 第159章 京城的夜 京城的夜,从未如此时这般热闹,却又如此安静。 说热闹,是因为东安门外的夜市。 灯笼像是红色的长龙,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卖餛飩的、炸焦圈的、挑著担子卖酸梅汤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若是换在一年前,天一擦黑,哪还有人敢在街上晃荡? 那是“九千岁”还没被清算、东林党还没被打折脊樑的时候。 那时候京城每一块地砖缝里都透著人心惶惶。 而现在,就连最贫苦的挑夫,脸上也敢带著点笑模楼了。 因为米价贱了。 自从前阵子天津卫那边海运的大米一船船往这儿拉,京城米价直接跌回了万历年间的水准。 说安静,是因为乾清宫。 偌大的宫殿里,只有几盏宫灯散发著柔和的光。 没有了往日那帮大臣吵吵闹闹的“廷爭”,也没有奏摺摔在案板上的砰砰声。 朱由检穿著一身家常的青色便袍,手里盘著一串十八子手串,站在那幅巨大的《九边舆图》前。 王承恩像是个只有鼻息的影子,躬身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端著一盏刚沏好的六安瓜片。 “大伴。” 朱由检没回头,手指在地图上的“郧阳”二字上点了点。 “卢象升这把刀,比朕想的还要快。” 王承恩也没直起身子,只轻声回道:“奴婢听说了。卢阎王的名號,现在能止小儿夜啼。听说张献忠嚇得连夜钻了老林子,那一仗,光是无主的大刀片子就捡了几千把。”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但那笑意没达眼底。 “朕当初用他,就是看中了他那股子狠劲儿。” “孙传庭是正奇相佐,能剿能抚;而卢象升,那就是纯粹的以杀止杀。” “有这两个人在湖北和陕西扎著,流寇那点火苗子,暂时是燎不起来了。” 他转过身,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茶香裊裊,遮住了他眼中的那一丝疲惫。 “南边呢?魏大伴那边如何?” 王承恩赶紧放下茶盘,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封了火漆的密奏。 “刚到的。八百里加急。” “魏公公说,江南那边的事儿,顺得有些出乎意料。” “復社那帮书生,自从哭庙案被革了功名,加上张溥那几个领头的进了詔狱,剩下的都老实了。” “现在南京城里最时兴的不是去秦淮河吟诗,而是托人找门路,想在织造局里谋个差事。” “还有那个皇家织造局……” 王承恩说到这儿,语气里也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喜色。 “魏公公说,上个月的流水出来了。光是卖给郑芝龙的那批苏绸,净赚就有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两?”朱由检挑眉。 “哪能啊!”王承恩尖细的嗓音压低了几分,“是三百万两!奴婢刚看的时候也嚇了一跳,这还只是头一个月的,往后销路开了,只会更多!” 朱由检的手微微也是一抖。 虽然早知道开海赚钱,但这也太赚了。 三百万两。 崇禎朝以前一年的国库收入才多少? 这简直就是抢钱。 “好!好一个魏忠贤,好一个顾炎武。” “一个唱红脸拿著刀杀人,一个唱白脸写文章洗脑,再加上郑芝龙那条船。” “这江南的血,总算是重新活过来了,能往北边输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的窗欞。 外面的夜风带著一丝凉意吹了进来。 脚下是万家灯火。 远处隱约还能听见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这一刻的京师,安寧祥和,儼然一副盛世气象。 朱由检深深吸了一口气。 穿越至今,多少个日日夜夜,他都是在焦虑中度过的。 直到今天,直到南边的钱袋子鼓了,西边的刀把子稳了,他才终於觉得,自己屁股底下这把龙椅,稍微不再那么硌人了。 “皇上。” 王承恩见万岁爷心情不错,大著胆子劝道,“您都熬了好几宿了。今儿个喜事多,要不……这就歇了吧?” “周娘娘那边刚还差人送来了一碗莲子羹……” 朱由检想了想,正要点头。 可是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地图的右上角时,那个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又皱了起来。 那里是辽东。 白山黑水之间,一片死寂。 “不对。” 朱由检突然低声说了一句。 “皇上,什么不对?”王承恩嚇了一跳,赶紧循著皇上的目光看去。 “太安静了。” 朱由检的手指重重地按在“盛京”的位置上。 “皇太极那个老狐狸,被朕放回去已经快半年了吧?” “按理说,他和多尔袞之间早就该咬得满地是毛了。” “可是你看锦衣卫送来的密报。” 他在案头翻找了一阵,扔出一份只有寥寥数语的奏摺。 “除了几个月前那场正蓝旗之乱,最近这两个月,辽东那边连个响动都没有。” “商队照常往来,边关也没见调兵遣將。” “多尔袞那个摄政王当得稳如泰山,而皇太极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王承恩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皇上,会不会是皇太极在老林子里……没扛住?毕竟辽东那苦寒之地,他又是孤身一人……” “不可能。” 朱由检断然摇头。 “那是个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梟雄,只要有一口气在,他就绝不会死得这么悄无声息。” “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 “这说明,他在憋著坏,在积蓄力量,或者……” 朱由检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绝地翻盘的机会。” “大伴。” “奴婢在。” “给吴三桂传一道密旨。”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冰冷。 “告诉他,朕给他的平西伯不是让他去寧远城养大爷的。” “既然辽东安静得像个坟场,那就让他去给朕闹鬼。” “让他动一动,不管是偷袭粮道也好,还是去骂阵也好,总之要给朕试探出虚实来。” “朕得知道,那头被放回去的狼,到底是在舔伤口,还是在磨牙。” “还有。” 朱由检顿了顿,目光又移向了地图的另一端,半岛方向。 “上次那个朝鲜使臣……是不是还在京里候著?” “回皇上,还在鸿臚寺住著呢。那李倧也是个苦命的,被后金欺负得够呛,这回偷偷派人来,连贡品都是藏在咸菜缸里的。” “明儿个叫他进宫吧。” 朱由检冷笑了一声,“朕既然手里没了皇太极这张牌,那就得多抓几张牌在手里。” “朝鲜虽然弱,但好歹也是后金的后背。” “只要他们敢捅这一刀,这就是个变数。” 王承恩一一应下,心里却是暗暗咋舌。 这位万岁爷,心思之深,手段之狠,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这才刚按下了由西边的葫芦,又要去揭东边的瓢。 布置完这一切,夜已经更深了。 “当,当。” 远处的钟鼓楼传来了三更的钟声。 朱由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终於嘆了口气。 “行了,歇了吧。” 走出乾清宫,夜风微凉。 王承恩提著灯笼在前面引路。 朱由检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身后是巍峨的宫殿,身前是无尽的黑暗。 第160章 叶赫老林的野人 朱由检在京城猜皇太极在干什么的时候,皇太极其实也没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甚至连个人样都没了。 辽东的冬天,风是带著哨子的,刮在脸上跟受刑一样。 叶赫部的故地,早就是一片荒无人烟的老林子。 自从叶赫那拉氏被努尔哈赤灭了之后,这里就成了野狼和狗熊的天下。 雪积得足有半人深。 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几个被积雪覆盖的“土包”冒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那不是什么野兽的洞穴,是人挖出来的雪窝子。 皇太极此时就缩在这里面。 他身上那件曾经象徵著汗王尊严的、绣著金线的貂裘,现在早就变成了黑灰色,板结成一块一块的,上面也不知是油污还是乾涸的血跡。 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就像是这雪地里的饿狼,虽然瘦得皮包骨,但只要让它闻著血腥味,立马就能给人喉咙上来一口。 “主子,吃点吧。” 一个同样如同野人般的汉子爬了进来,手里捧著一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肉乾。 这是索尼。 当初皇太极被抓,他没死;后来皇太极被放回来,他也想办法逃出来找主子了。 这才是真正的死忠。 皇太极接过肉乾,没有嫌弃,直接用后槽牙硬生生地啃了一口。 “嘎嘣”一声。 听著都牙酸。 但他嚼得津津有味,仿佛那是什么山珍海味。 “多尔袞那个逆贼,现在在做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皇太极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问。 索尼嘆了口气,把身子往里面缩了缩,想蹭点热乎气。 “回主子,那是盛京传来的消息不太好。多尔袞……摄政了。” “除了两黄旗还被豪格贝勒死死攥著,其他的旗主贝勒,大多都……默认了。” “代善那个老狐狸装聋作哑,济尔哈朗虽然心里向著主子,但也只敢不发话。” “现在的盛京,那是多尔袞一个人的天下。” 皇太极停下了咀嚼。 他慢慢地把嘴里的肉沫咽下去,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意料之中。” “那小子从小就贼,这种机会他要是不抓,就不是多尔袞了。” “豪格呢?” “那个废物在干什么?” 提到豪格,索尼更是恨铁不成钢。 “大贝勒……倒是闹了几次。” “前几天因为多尔袞削减两黄旗粮草的事,他在朝堂上拔了刀。” “结果被多尔袞以御前失仪为名,罚了十个牛录。” “现在他也怕了,缩在府里喝闷酒,见人就骂。” “蠢货。” 皇太极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那个脑子,还非要那个位置。” “他把两黄旗那点家底败光是迟早的事。” 他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然。 “咱们这边呢?” “上次那几个野人部落,怎么说?” 索尼的脸色也变得狠厉起来。 “那帮不开化的蛮子,属实是不识抬举。” “咱们的人去谈,说主子要收编他们,不仅不答应,还把咱们的人给扣了。” “说是什么…叶赫的鬼魂回来了,要拿咱们祭天。” 皇太极猛地抬起头。 “祭天?” 他笑了。 那笑容在这阴暗逼仄的雪窝子里,显得格外渗人。 “朕就是天!” “他们想见鬼魂?好,今晚朕就成全他们,让他们全都变成鬼魂!” 他一把抓起旁边那把早已磨得鋥亮的战刀,掀开遮著洞口的兽皮。 “叫人!” “所有还能动的,能拿刀的,都给我出来!” “不想在这儿冻死饿死,今晚就跟朕去吃顿热乎的!” …… 两个时辰后。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风雪更大了,呼啸的风声掩盖了一切动静。 距离皇太极藏身地三十里外,有一个建在山腰上的寨子。 这是当地一个规模不小的“野人女真”部落。 说是女真,其实跟当年的建州部早就没了关係,这帮人更像是未开化的生番。 他们此时正围著篝火,烤著刚刚猎到的野猪,嘴里咿咿呀呀地唱著什么。 在他们背后的一根木桩上,绑著两个被剥得只剩单衣的汉子。 那正是索尼派来的倒霉信使,这会儿已经被冻得只剩半口气了。 “首领说,明天就把这两个细皮嫩肉的献给山神!” 一个满脸刺青的野人怪叫著。 突然。 “噗!”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不偏不倚,正好射中那个野人的喉咙。 惨叫声被卡在嗓子眼儿里,变成了一种诡异的“荷荷”声。他捂著脖子,一头栽进了火堆里。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周围的野人都傻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杀!”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炸响。 从寨子周围的黑暗中,突然衝出了几百个如同恶鬼般的人影。 为首一人,体如熊羆,手持一柄重刀。 虽然衣衫襤褸,但他身上的那股子杀气,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冷。 正是皇太极。 他一马当先,根本不讲什么招式,就是最简单的劈砍。 这把刀,那是当年跟著努尔哈赤起兵时用过的,后来当了大汗就很少用了。 但今晚,它再次嗜血。 “挡我者死!” 皇太极一刀落下,直接將一个试图衝上来的野人连人带木棒劈成了两截。 那种久违的、刀锋切入骨肉的触感,让他的血液瞬间沸腾了。 这就是他要的感觉! 在京城当俘虏的时候,在雪窝子里啃冻肉的时候,他每时每刻都在幻想这一刻。 只有杀戮,才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著,还是那个叱吒风云的汗王。 他身后的那几百个人,全都是跟著他从京城活著回来的,或者是在路上收拢的死忠。 能活到现在,每一个都比狼还狠。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碾压。 那帮野人虽然凶悍,但那是打猎的凶。 碰到这种真正上过战阵、见过地狱的百战老兵,瞬间就崩了。 “別杀我!別杀我!” 那个部落的首领,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此时正瘫在地上,裤襠早就湿了一片。 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在皇太极面前就是个笑话。 刚才他亲眼看到,皇太极一脚就把他手下最猛的勇士踹得胸骨塌陷,眼看是活不成了。 皇太极满脸是血,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立刻杀人,而是用带血的刀尖挑起了那首领的下巴。 “朕给过你机会。”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朕派人来是给你脸。可你不接。” “那就別怪朕不给命了。” “我服!我服了!” 首领拼命磕头,“我愿意归顺!全族都归顺!” 皇太极眯了眯眼,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已经放弃抵抗、跪了一地的野人。 按理说,正是用人之际,收编是最好的。 但他摇了摇头。 “晚了。” “朕现在不需要两面三刀的废物,朕需要的是立威。” “索尼!” “奴才在!” 索尼提著还滴血的刀跑了过来。 “把这里高於车轮的男人,全杀了。” 皇太极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是在说什么家常话。 “女人和孩子留下,粮食和皮毛全带走。” “另外,把这个首领的头砍下来,掛在我们营地最高的树上。” “告诉附近的部落,这就是不顺从朕的下场。” “喳!” 索尼得令,转头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俘虏,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 半个时辰后。 寨子里的火光渐渐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瀰漫在空气中的浓重血腥味。 皇太极坐在一张铺著虎皮的椅子上(这是刚刚缴获的),手里端著一碗烈酒。 酒很浑,也不够辣,但在今晚喝起来格外的香。 “主子。”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譁。 几个亲卫押著一群人走了进来。 这群人的打扮明显不是野人,他们穿著破旧的甲,辫子梳得很整齐,只是一个个面黄肌瘦,像是刚逃难来的。 “主子!您看谁来了!” 亲卫的声音里透著藏不住的兴奋。 皇太极抬头一看。 那领头的一个汉子,“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主子!真的是主子啊!” 那汉子一边哭一边往前爬,“奴才是镶蓝旗舒尔哈齐的孙子图尔格啊!奴才找您找得好苦啊!” 图尔格?镶蓝旗? 皇太极脑子里转了一圈。 镶蓝旗是济尔哈朗的旗,济尔哈朗虽然表面顺从多尔袞,但心里一直向著自己。 看来,这是被清洗出来的。 “你怎么会在这儿?” 皇太极放下酒碗,沉声问道。 “呜呜呜……” 图尔格哭得更凶了,“主子您不知道啊!自从您不在了,多尔袞那贼子就没停过手!” “他先是借著整顿军务的名义,把咱们镶蓝旗好几个忠心您的牛录都给拆了。” “后来又说是粮食紧张,把我们这种没人要的残部,一股脑都赶到了这极北苦寒之地去屯垦。” “这不是让咱们送死吗?” “奴才听说这山里有动静,有传言说是……那啥……野人闹鬼。” “奴才就想,这哪是鬼啊,这分明是真龙显灵了!就带著几百个弟兄偷偷跑出来了!” 皇太极听著,心里一阵冷笑。 多尔袞这一手够狠的。 把异己赶得远远的,让他们自生自灭。 可惜啊,天无绝人之路。 他站起身,走到图尔格面前,亲自把他扶了起来。 “哭什么!像个娘们一样!” 他用力拍了拍图尔格的肩膀。 “既然来了,那就是自家兄弟。” “多尔袞不给你们饭吃,朕给!” “多尔袞不拿你们当人,朕拿你们当手足!” 他环视四周。 除了图尔格这几百人,再加上这两天收拢的散兵游勇,和他攻破寨子收编的野人壮丁。 不知不觉间,他手里竟然也有了快两千號人了。 虽然是乌合之眾,虽然装备简陋。 但在他皇太极手里,这就是火种。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图尔格。” “奴才在!” “这几百人带来了多少甲冑兵器?” “回主子,不多……就三百副甲,几十桿鸟銃,剩下的都是刀矛。” “够了。” 皇太极眼神灼灼。 “有了这些,咱们就不再是野人了。” 他一把抓起之前那碗没喝完的酒,高高举起。 “弟兄们!” “多尔袞以为把咱们赶到这老林子里,咱们就会冻死,会被熊瞎子吃了。” “他做梦!” “朕告诉你们,只要朕还有一口气,咱们就不会死!” “今天咱们抢了这个寨子,明天咱们就去抢更大的!” “等开春雪化了,朕带著你们出山!” “咱们要去抚顺!去赫图阿拉!去夺回属於咱们的一切!” “万岁!万岁!万岁!” 狭小的寨子里,响起了虽然杂乱但却充满狂热的呼喊声。 这声音被风雪裹挟著,传得很远。 那些躲在暗处的野兽听了都得绕著走。 因为这里有一头比它们更凶、更饿、更想吃人的狼。 皇太极一口饮尽碗中的浑酒,將破碗狠狠摔在地上。 多尔袞,我的好弟弟。 你哥哥我,活下来了。 咱们的帐,该开始算了。 第161章 多尔袞的噩梦 盛京的夜,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缝都冻裂。 自从多尔袞当了摄政王,住了进这崇政殿偏殿,这宫里的炭火虽然烧得比以前旺了,但他总觉得身上发冷。 那种冷,是从心里渗出来的。 “啪!” 一本批好的摺子被重重摔在书案上。 多尔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旁边已经半凉的参茶灌了一口。 苦,涩。 就像他现在这摄政王的日子。 外人看著威风八面,小皇帝福临就个是个摆设,后金的事儿都是他一言而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位置坐得有多烫屁股。 上面有个太后大玉儿在后面盯著,下面有个不死心的豪格带著两黄旗时刻准备咬他一口,外头还有个代善那个老狐狸在看戏。 本来大金国就被明朝打残了,现在就像是一艘破船,四处漏风。 “王爷!”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甲叶碰撞的哗啦声。 是多尔袞的心腹,正白旗固山额真,阿道。 阿道一向稳重,今晚的声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进来说。” 多尔袞没抬头,重新拿起一支硃笔。 门被推开一股寒风卷著雪扑了进来,把桌案上的烛火吹得一阵乱晃。 阿道跪在地上,没敢立刻起身。 “前线……出事了。” “哪儿?寧远?吴三桂打过来了?” 多尔袞手里的笔一顿,眼神瞬间变得犀利。 如果这时候吴三桂那个二桿子打过来,那真是要了命了。 “不是明军。” 阿道咽了一口唾沫,脸色发白。 “是……是咱们抚顺关外,样子岭的一个屯兵卡子。” “没了。” 多尔袞皱起眉头。 抚顺那是大后方,离盛京都不远,哪来的明军? “什么叫没了?” “昨儿半夜的事。今早换防的兄弟过去一看,五十个正白旗的甲兵,全死在屋里了。” “一个活口没留。” “最邪门的是……”阿道抬起头,眼神里透著恐惧,“屋里的炭火还在烧著,人是在睡梦里被人抹了脖子的。五十个人,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现场还少了一样东西——所有的兵器战甲,都被扒光了。” “这是遭了土匪?” 多尔袞冷笑一声,把笔往桌上一扔,“辽东哪股鬍子这么大胆?敢动我正白旗的人?” 阿道从怀里掏出一块带血的残布,双手呈过头顶。 “王爷,对方留了话。” “是用兄弟们的血,写在墙上的。奴才怕晦气,给抄在了这布上。” 多尔袞一把抓过那块布。 布展打开,上面没有什么长篇大论,只有歪歪扭扭、却透著股森然杀气的四个汉字: “还我大金。” 轰! 多尔袞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雷。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还我大金?” 多尔袞咬著牙,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吐出来。 “这他娘的是什么意思?” “现在这大金国,难道不是我爱新觉罗家的大金?难道我多尔袞是外人?” 这四个字,太毒了。 这分用明摆著是在骂他多尔袞是窃国贼,是篡位者。 “王爷……”阿道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是明朝的奸细,想乱咱们的心?” 多尔袞背著手,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狼,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明朝?” 他摇了摇头,眼中闪烁著幽光。 “朱由检那个狠人,要是想动手,直接就让吴三桂大军压境了!这种偷偷摸摸、还专门写这种诛心之语的把戏,不像是明朝人干的!” “这种干法,倒像是咱们女真人自己的手段。” “熟悉地形,熟悉哨卡的暗號,下手极快,不留活口……” 多尔袞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著那块血布。 这手段,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应该已经死在明朝大牢里,或者烂在乱葬岗上的人。 “皇太极……”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京城的探子每一旬都有回报,北镇抚司的大牢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那个死胖子肯定还在吃牢饭,或者已经被朱由检那疯子给剐了。 “如果不是那个死鬼……” 多尔袞的目光穿过窗户,看向了盛京城西北角的方向。 那里,是肃亲王豪格的府邸。 “还我大金……” “哼,在他豪格眼里,只有他那个阿玛传下来的大金才是大金,我多尔袞管的大金,就是偽朝吧!” 多尔袞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除了豪格,谁还这么恨他? 除了豪格,谁还能指挥得动这么精锐的死士,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他五十个正白旗精锐? 这哪里是什么外敌入侵,这分明就是豪格那个蠢货,在向他示威! 在向他宣战! “备轿!” 多尔袞突然大喝一声。 “去哪儿?王爷?” “去永福宫。” 多尔袞捡起地上的帽子,狠狠地扣在头上。 “这种糟心事,不能光让我一个人睡不著,得让那位太后也醒醒神。” …… 永福宫內,烛火通明。 大玉儿此时还没睡。 她穿著一身素净的便服,正坐在暖阁的炕上,手里拿著一卷《三国演义》。 旁边的摇篮里,小皇帝福临睡得正香。 听到太监通报说“摄政王到”,大玉儿那双好看的瑞凤眼微微眯了一下。 这么晚了,还能有什么好事? 门帘一挑,多尔袞带著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没有行君臣大礼,只是微微躬身,然后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炕沿上。 这就是摄政王的特权。 大玉儿挥挥手,让屋里的宫女太监都退了下去。 “这么晚了,十四弟不在前面忙国事,跑我这后宫来做什么?” 大玉儿的声音很稳,带著一股子让人安心的镇定。 她是这盛京城里,唯一能稍微压得住多尔袞的人。 多尔袞也不废话,直接把那块血布拍在了炕桌上。 “你自己看吧。” “这是今早在抚顺关外发现的。死了五十个正白旗的弟兄。” 大玉儿拿起血布看了看,眉头瞬间锁紧。 “还我大金?” 她是个极聪明的女人,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这几个字的凶险。 “这是內患。”她断言道。 “哼。”多尔袞冷笑,“你也看出来了?这不是明军,是家贼。” “抚顺那边我查过了,那五十个人的兵器甲冑全没了。这摆明了是要积攒家底造反。” “嫂子,你也是个明白人。这盛京城里,谁最想让我死?谁觉得我抢了他的位置?” 大玉儿放下了手里的书。 她看著多尔袞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 “你疑心豪格?” “除了他还能有谁!”多尔袞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咆哮,“除了他手里的两黄旗,谁有这种本事?他这是在警告我,也是在试探我!” “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明天这血字就该写在我的崇政殿大门口了!” 大玉儿沉默了。 她思考的时候,手指习惯性地轻轻敲击著桌面。 “十四弟,这事儿……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太明显了。”大玉儿摇摇头,“豪格虽然脾气暴躁,但他不傻到这个份上,他要是真想造反,直接带兵冲你的府邸就是了,何必去抚顺杀几个大头兵?还留下这种字,生怕你不知道是他?” “这不是他的作风。” 多尔袞眉头紧锁:“那你说是谁?” 大玉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漆黑夜色。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黑暗里藏著一条毒蛇。 並不是豪格那种咋咋呼呼的野猪,而是一条真正的、阴冷的毒蛇。 “抚顺关外面,那是入关的老林子。” “前阵子不是说那边的野人闹事吗?” 大玉儿转过身,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十四弟,寧可杀错,不可放过。” “不管这事儿是谁干的,那伙人肯定藏在那片老林子里。” “你別管是不是豪格,直接派大军进山!” “烧山!搜山!” “把那片林子给我翻个底朝天!只要把那伙人揪出来,不管是这鬼还是人,自然就清楚了。” 多尔袞听著,眼神闪烁不定。 大玉儿的办法是最稳妥的。 可是…… 他看了一眼睡在摇篮里的福临,又看了一眼大玉儿。 再想到虎视眈眈的豪格。 “嫂子,你说得轻巧。” 多尔袞冷笑道,“调兵出城?去钻老林子?” “我现在手里最精锐的巴牙喇都在城里防著豪格。如果我把兵调去抚顺剿匪,盛京空虚了怎么办?” “豪格那两黄旗虽然被我压著,但要是趁机发难呢?” “万一这就是豪格的调虎离山之计呢?” 多尔袞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 那个什么“还我大金”,也许就是为了激怒他,让他把兵力分散出去。 然后豪格在城里来个“清君侧”,直接砍了他的脑袋。 “十四弟!”大玉儿急了,“你这是被豪格迷了眼!那伙人在外面做大,迟早是个祸害!” “外面的祸害是蘚疥之疾,里面的祸害才是心腹大患!” 多尔袞一摆手,打断了大玉儿的话。 他站起身,眼中的犹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狠辣的决断。 “嫂子,你终究是个妇道人家,不懂得这权谋的凶险。” “这事儿你別管了,我自有主张。” “豪格既然想玩,那我就陪他好好玩玩。” 多尔袞整了整衣领,大步向外走去。 “他不是想要大金吗?我让他连饭都吃不上!” “阿道!” 走到门外,多尔袞对著一直守候的阿道下令。 “传我的令!” “两黄旗的粮草配给,从明天起,再减三成!” “理由就是……抚顺粮道被劫,全军节衣缩食。” “还有,让咱们的人把肃亲王府给我围死了!连只老鼠进出都要查!” “他豪格要是敢动一下,就给我以谋反罪论处,即刻格杀!” 阿道一愣,这怎么不查凶手,反而去搞豪格了? 但他不敢多问,立刻磕头领命:“喳!” 屋內。 大玉儿听著多尔袞远去的脚步声,无力地坐回了炕上。 她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儿子,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心口突然跳得厉害。 “错了…” 她喃喃自语。 “多尔袞,你这一刀砍得是狠,可你砍错地方了啊…” “抚顺那边的火,烧得不是粮,是咱们的根基啊…” 此时的多尔袞,坐在回府的轿子里,还在为自己识破了豪格的“调虎离山计”而感到一丝得意。 他根本不知道,在几百里外的抚顺老林子里,那头真正的孤狼,此时正磨著爪子,盯著他露出的后背。 第162章 血染抚顺关 多尔袞封锁了两黄旗,豪格在盛京城里骂娘。 皇太极在老林子里,却是在笑。 那笑声,像风颳过乾枯的树杈,乾涩,又带著股子狠劲。 “主子,您这一招真绝。” 索尼站在一旁,眼里全是崇拜。 “就五十个人的血,把多尔袞嚇得把两黄旗当贼防。现在盛京城里,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图尔格正带著人擦刀。 他手里这把刀,前些日子还满是铁锈,现在已经磨得鋥亮。 是用那些正白旗士兵的磨刀石磨出来的。 皇太极坐在那张虎皮椅子上,手里把玩著一块令牌。 那是从抚顺关一个哨卡的小头目身上搜出来的。 “多尔袞这人,心眼多,心胸小。” “他太聪明了,聪明人就容易多想。” “他越是把眼睛盯在豪格身上,咱们这儿,就越安全。” 皇太极把令牌往桌上一扔,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但光安全没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咱们现在就是一群躲在耗子洞里的狼。饿不死,也吃不饱。” “要想真正让他疼,得让他流血。”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群刚刚操练完的新兵面前。 两千人,衣甲不全,但那种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是见过血的眼神。 “索尼,这附近,哪儿最有油水?” 索尼都不用想,脱口而出:“抚顺关。” “那可是咱们起家的地方,也是盛京的北大门。里面囤著两白旗换防的粮草,还有从北边搜刮来的皮毛人参。” “可是……”索尼顿了顿,“主子,那是关城。城墙高三丈,里面有三个牛录的正白旗精锐守著。咱们这点人,没攻城器械,拿什么打?” 皇太极走到索尼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谁说我要攻城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打仗,靠的是这儿。” “抚顺关的守將是谁?” 图尔格想了想:“听说是叫巴海。是个老將了,以前跟著老汗王打过不少仗。” 听到这个名字,皇太极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久违的温情,但更多的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巴海啊……” “当年萨尔滸之战,他的命,是朕背回来的。” “去,给他送封信。” …… 两天后的夜里。 抚顺关。 这地方对於后金来说意义非凡。 当年老汗王努尔哈赤就是先打了抚顺,才算是真真正正起了兵。 如今,这里是多尔袞的心腹之地,屯兵不多,但这关卡的意义,那是脸面。 守將巴海正坐在城楼的岗哨里喝著热酒。 他五十多岁了,老了。在人才济济的八旗里,算是被边缘化的人物。 多尔袞看不上他这种老人,嫌他暮气重,这才被打发到这儿来看大门。 “巴统领!” 一个亲兵急匆匆地跑进来,神色慌张。 “外面……外面有这东西射进来了!” 亲兵手里捧著一支箭,箭杆上绑著一块布。 巴海放下酒碗,醉眼惺忪地接过来。 只看了一眼,他的酒全醒了。 那布上没有什么文字,只是一件被撕下来的半旧中衣的衣角。 衣角上用血写著八个字: “萨尔滸畔,救命之恩。” 巴海的手开始抖。 这字跡,这笔锋,他太熟悉了。 还有这布料,那不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 “是他……真的是他?” 巴海脑子里嗡嗡作响。 前些日子大贝勒代善私下里跟他喝酒时,酒后吐真言,说大汗可能没死,是被明朝扣了。 他当时只当是醉话。 现在拿著这块布,当年的那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晃。 萨尔滸的死人堆里,四贝勒皇太极浑身是血,背著大腿中箭的他,一步步爬出了死人堆。 “巴海,別死,给老子活下去!咱还要一起打天下!” 巴海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人呢?射箭的人呢?” “在城下喊话呢。”亲兵小声说,“他说他是主子的奴才,有主子的亲笔信要给您。” 半刻钟后。 城楼上只剩下巴海和索尼两个人。 其他的兵都被支开了。 索尼穿著一身破袄,脸上满是冻疮,但腰杆挺得笔直。 “巴统领,別来无恙。” 巴海哆嗦著接过那封信。 信是用炭笔写在樺树皮上的。 “巴海,朕还活著。多尔袞窃国,朕要拿回来。开门,朕给你一场富贵。不开,今夜便是你的死期。” 没有寒暄,只有赤裸裸的威胁和命令。 这才是皇太极的脾气。 巴海看完了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咚咚响。 “主子啊!真的是主子啊!” “奴才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著您了!” “多尔袞那个畜生,对外说您重伤昏迷,我们这些老人想去探视都被挡回来了!” 索尼冷冷地看著他哭。 “行了,別把狼招来。” “主子就在关外五里。” “开,还是不开?” 巴海猛地抬起头,抹了一把眼泪。 眼里的那一丝老迈和颓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决绝。 “开!” “妈的,多尔袞那小崽子,扣扣索索,这几个月也没给过老子好脸色。” “这抚顺关本来就是主子的!” “但我只要东门。”索尼打断他,“今晚子时,东门换防,我带人进来。你的心腹你自己控制,其他人……別留。” …… 子时刚过。 抚顺关东门的那两扇巨大的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缓缓开了。 没有火把,没有吶喊。 黑暗中,一队人马像是幽灵一样涌了进来。 领头的正是图尔格,他身后跟著几百个精选出来的好手,每个人嘴里都衔著枚铜钱,脚上裹著厚布。 “动手。” 进了瓮城,图尔格低声下令。 与此同时,城楼上也亮起了一盏红灯笼。 那是巴海的信號。东门这一片的守军,已经被他换成了自己人。 但城里的兵营,住的可是多尔袞正白旗的嫡系。 那三个牛录,三百多號战兵,这会儿正睡得香。 “杀!” 不需要再掩饰了。 皇太极的人衝进了兵营。 没有多余的废话,衝进去就是刀劈斧砍。 那些正白旗的士兵还在梦里,就被砍掉了脑袋。 鲜血再一次染红了这座古老的关城。 也有些反应快的,光著膀子从被窝里跳出来想反抗。 但在这些恨意滔天、杀红了眼的復仇军面前,他们的勇武和装备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 巴海站在城头,看著下面一边倒的屠杀,手里的刀都在抖。 他这是在拿全家的命在赌啊。 “统领!西门那边有个牛录反抗得厉害!咱们顶不住了!” 一个百夫长浑身是血地跑过来。 巴海心一横:“点火!烧!” “啊?那可是粮仓啊!” “主子说了,今晚不留城,不留粮!烧!” 火光冲天而起。 抚顺关那囤积了半个冬天的粮草,在黑夜里变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 火光中,皇太极骑著一匹刚刚抢来的战马,缓缓走进了城门。 他的脸上溅满了不知是谁的血,映著火光,如同修罗恶鬼。 巴海看见那个身影,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和敬畏。 他连滚带爬地跑下城楼,跪在皇太极马前。 “主子!奴才这半条命,又给您捡回来了!” 皇太极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巴海,你老了。” “但还有点胆气。” 他用马鞭指了指火海。 “这一把火,烧得好。这才是朕想看到的。” “传令下去,不恋战。” “所有人,立刻抢马,抢兵器。除了铁器和战马,剩下的全给朕点了!” “城墙,工匠要是来不及拆,就给朕泼人油烧!哪怕烧酥了半块砖,多尔袞想修都得俩月!” 这一夜,抚顺关变成了地狱。 两千个刚刚还只能算流寇的復仇军,这会儿鸟枪换炮。 每个人都换上了崭新的正白旗甲,手里的生锈刀换成了精良的顺刀,更重要的是,他们抢了五百多匹战马。 这哪怕在女真各部,也是一笔巨额財富。 天快亮的时候。 皇太极最后看了一眼那已经变成废墟的抚顺关。 三百多正白旗士兵的尸体,被堆在关前,垒成了一个小小的京观。 而在京观最上面的那块半焦的木牌上,用焦炭写著: “多尔袞,这只是利息。” “撤!” 皇太极一拨马头,带著这群吃饱喝足、装备一新的虎狼之师,消失在了茫茫的林海雪原之中。 只留下一座冒著黑烟的死城,和即將被这消息震翻天的盛京。 …… 第二天中午,盛京。 多尔袞正在崇政殿里和豪格的使者扯皮。 昨天豪格还在否认那五十个哨兵的事是他干的。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惊恐的哭喊声。 “王爷!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一个传令兵几乎是滚进来的,身上的甲都被火燎黑了。 “抚顺关……抚顺关没了!” “守將巴海叛变!开了城门引贼入关!” “正白旗三个牛录全军覆没!关城被烧成了白地!粮草……粮草全毁了!” 咣当! 多尔袞手里的茶杯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 抚顺关? 巴海叛变? 三个牛录没了? 这怎么可能? 巴海那个老棺材瓤子,借他八个胆子也不敢反啊! 除非……除非他见到了比摄政王更可怕的人。 “谁……是谁干的?” 多尔袞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 那个传令兵抖得像筛糠一样,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是用正白旗的令旗做的。 “那个贼首……留了信给您。” 多尔袞颤抖著手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熟悉的字跡,透著一股子让他灵魂战慄的狂傲: “十四弟,哥哥我回来了。 这把火,暖和吗? 若是不够,下一次,哥哥去盛京给你添把柴。” “啊!!!” 多尔袞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一把將那封信撕得粉碎,拔出腰刀,疯狂地劈砍著面前的书案。 “皇太极!皇太极!” “你没死!你竟然真的没死!” “朱由检!我草你祖宗!” 这一刻,多尔袞终於明白了。 什么豪格,什么內斗。 那都是有人做的一个局。 一只真正的恶鬼,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而且这只鬼,比以前更狠,更毒。 他不要城池,不要面子,就是要毁掉大清的根基,要让他多尔袞日夜不得安寧。 大殿里的所有人都傻了。 豪格的使者更是嚇得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听到了什么? 皇太极没死?先汗回来了? 这天,要塌了啊。 多尔袞在一通发泄后,大口喘著粗气,眼睛赤红如血。 他死死盯著北方。 “阿道!阿济格!” “快!传我的令!” “调兵!把所有能打仗的兵都给我调回来!” “不管是不是豪格了,先给我弄死那个死胖子!” “他要是不死,咱们都得死!” 第163章 阿济格的捕狼队 抚顺关被烧成了白地,这巴掌打在多尔袞脸上,火辣辣的疼。 但更疼的是那种心慌。 皇太极没死,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功夫就传遍了盛京城的犄角旮旯。 原本就被两黄旗和两白旗內斗搞得人心惶惶的八旗贵胄们,现在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大门紧闭,生怕站错了队。 多尔袞没工夫去管那些墙头草。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趁著皇太极还在山里没站稳脚跟,必须摁死他。 这就像摁死一头还没养好伤的老虎,晚一步,就是要被吃人的。 “大哥。” 多尔袞把虎符拍在阿济格的手里,眼睛里全是血丝。 “这次你亲自去。” “带上正白旗、镶白旗里最精锐的一万人。” “哪怕把那片老林子给我烧平了,也得把那死胖子的脑袋给我带回来。” “记住,只要死的,不要活的。” 阿济格看著多尔袞那狰狞的样子,也没废话。 他虽是莽夫,但也知道轻重。 皇太极回来若是抢了位子,他多尔袞还能活,他阿济格这个一直跟皇太极不对付的刺头,第一个得被扒皮。 “放心吧。” 阿济格把虎符往怀里一揣,拎著沉甸甸的鬼头刀。 “他现在手里顶多两三千乌合之眾。我是正规军,他是流寇。” “我去给你捕这只狼。” …… 三天后,辽东的莽莽群山。 阿济格进山了。 一万大军,旌旗蔽日。两白旗的士兵装备精良,每个人都背著强弓硬弩,战马膘肥体壮。 这份排场,去剿几个流寇,那是杀鸡用牛刀。 但阿济格刚进山的第一天,就觉得不对劲。 静。 太静了。 原本这时候山里该有的鸟兽叫声,一点都听不见。 积雪覆盖的山道上,除了风声,就剩下这一万双脚踩出来的“咯吱”声。 “主子,前面就是样子岭了。” 一个负责嚮导的老猎户指著前头两座夹得死死的山头,哆哆嗦嗦地说。 “那是去叶赫故地必经的道儿。再往里走,就是当年皇太极……哦不,那个逆贼藏身的老林子了。” 阿济格抬头看了看那两边陡峭的山壁。 这地形,典型的“一线天”。 要是以前,这种地方阿济格闭著眼都敢冲。 因为他知道女真人打仗讲究个硬碰硬,没那么多汉人的肠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个对手,是皇太极。 是个在明朝大牢里蹲过、跟朱由检那个疯子学坏了的皇太极。 “停!” 阿济格一挥手,大军止步。 “派先锋五个牛录,给我探路。” “记住,两边山上必须有人占著,別他娘的被人从头顶上扔石头得手了。” 阿济格虽然也莽,但好歹是身经百战的宿將,该有的谨慎还是有。 五个牛录,一千五百人,分做了三路。 一路走谷底,两路爬山。 阿济格骑在马上,眯著眼看著。 半个时辰过去了。 前锋顺顺利利地通过了峡谷,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甚至还在路边发现了不少散落的乾粮和破烂兵器,那是匆忙撤退留下的痕跡。 “主子!看来那贼是被咱们的大军嚇破了胆,光顾著逃命了!” 身边的副將鬆了口气,献媚道。 阿济格却没笑。 他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更重了。 皇太极会被嚇跑? 当年萨尔滸,四万人被明朝十几万大军围著,这死胖子可是第一个带头衝锋的。 “传令,全军快速通过!” “但也別鬆懈,甲不离身,刀不入鞘!” 阿济格一夹马腹,大军开动。 然而,就在他的中军大队刚刚开进峡谷的一半时。 异变突生。 不是从头顶上扔石头,也不是两边射箭。 而是脚下。 “轰!” 一声並不算太响的闷声,从最前面的马蹄下传来。 地面突然塌陷了一个大坑。 前面的几十个骑兵连人带马惨叫著掉了下去。 坑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籤和木刺。 那战马被扎穿了肚子,发出悽厉的嘶鸣。 紧接著,还没等后面的人反应过来。 两边原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积雪堆里,突然崩断了无数根绊马索。 那些原本已经爬上两边山坡负责警戒的士兵,突然发现脚下的雪堆“活”了。 一个个身披白布、趴在雪窝子里的大汉猛地窜了出来。 手里没有长枪大刀,全是短小精悍的匕首和飞斧。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些两白旗的精锐还没看清敌人的脸,就被抹了脖子。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刺杀! “有埋伏!反击!反击!” 阿济格大吼著抽出刀。 可是敌人太滑溜了。 杀了人就跑,顺著早就在积雪下挖好的雪道,像是兔子一样钻进了密林深处。 阿济格下令放箭。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射过去,只钉在了空荡荡的雪地上和树干上。 敌人早就没影了。 等阿济格好不容易整顿好队形,清点损失。 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就这么短短一炷香的功夫,连敌人的毛都没捞到一根。 自己这边死了三百多。 大半是被陷阱坑死的,小半是被偷袭抹了脖子的。 “皇太极!你个缩头乌龟!有种出来跟老子真刀真枪干一场!” 阿济格对著空荡荡的山谷怒吼。 迴荡他的只有寒风的呼啸。 …… 接下来的三天,对於阿济格来说,就是一场没有醒来的噩梦。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伏击。 但他错了。 这只是个开始。 皇太极根本不跟他正面对抗。 这支“捕狼队”进山才发现,自己反倒成了被围猎的野猪。 不管是白天行军,还是晚上宿营。 总有冷箭从不知名的地方射出来,哪怕射不死人,也射得人心惶惶。 水源被投了死老鼠,臭不可闻。 路过的树林子里,掛满了写著“两白旗兄弟不打两白旗”的木牌子。 这些標语比刀子还狠,看得手底下的兵一个个眼神飘忽。 最狠的是断粮。 第五天头上。 阿济格的一支运粮小队,五百人,五十车粮草。 在距离大营不到十里的地方,没了。 这次没留活口,人全杀了,粮全烧了。 只留下一地焦炭和几个被扒光了衣服吊在树上的尸体。 尸体背上刻著字:“还我抚顺利息”。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中军大帐里,阿济格把桌子掀翻在地。 他两眼通红,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野兽。 確实是没睡好。 每天晚上,大营外头总有人敲锣打鼓,甚至还有人学狼叫。 只要你一派兵出去追,人家就跑。 你不追,等你想睡了,他又来了。 “王爷……咱们的粮,只够吃三天了。” 副將苦著脸,“而且兄弟们现在都不敢喝这山里的水,怕被那贼人下毒。很多人都拉肚子拉得虚脱了。” “再这么耗下去,不用那贼人打,咱们自己就垮了。” 阿济格喘著粗气,看著帐篷外面那黑压压的森林。 他怕了。 真的怕了。 以前他只知道明朝人狡猾,没想到皇太极这次回来,比明朝人还阴,比鬍子还不要脸。 这已经不是打仗了,这是在玩命,玩人心。 “烧山!” 阿济格突然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两个字。 “王爷?这可是冬天,雪还在......” “我让你烧山!”阿济格一把揪住副將的领子,吼道,“把所有的火油都拿出来!见林子就给我点!我就不信那死胖子是铁做的,烧不死也能把他熏出来!” 阿济格已经疯了。 他顾不上什么环境,什么后果。 他只想看见那片该死的绿色变成灰色,只想把那个躲在暗处的幽灵逼出来。 大火真的烧起来了。 正值冬末春初,风大物燥。 虽然有积雪,但那些陈年的枯枝败叶加上猛火油,一点就著。 滚滚浓烟遮天蔽日,把半边天都染黑了。 火势顺著风,迅速向深处蔓延。 一万大军这才稍微鬆了口气。 看著大火吞噬森林,阿济格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 “跑啊!你倒是跑啊!” “看是你跑得快,还是火跑得快!” 可是,老天爷这会儿似乎也不站在他这边。 火刚烧了半个时辰。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阴沉下来。 风向变了。 原本吹向深山的北风,突然打了个旋儿,变成了往回吹的东南风。 而且,阴云密布。 一场不在阿济格预料中的暴雪,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王爷!火!火回来了!” 有人惊恐地大喊。 风向一变,那是火借风势,直扑阿济格的大营而来。 原本用来逼敌的火墙,瞬间变成了索命的阎王。 再加上突如其来的大雪,虽然稍微压制了火势,但產生的那种刺鼻的浓烟,却更加致命,呛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撤!快撤!” 阿济格这下是真慌了神的。 这火要是烧到屁股上,那玩笑就开大了。 一万大军,被自己放的一把火,逼得像丧家之犬一样,丟盔弃甲地往山外跑。 这时候,谁还顾得上什么队形?什么章法? 人挤人,马踩人。 在一片混乱中,又有几百个倒霉蛋被踩死在了雪水混著泥浆的山道上。 而就在他们狼狈撤退的必经之路上。 峡谷高处的峭壁上。 皇太极裹著白色的斗篷,静静地看著下方那条灰色的长龙。 图尔格站在他身边,手都在发抖。是激动,也是害怕。 “主子,您怎么知道今天要刮东南风?还要下雪?” 这简直就是神跡啊! 皇太极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下的雪。 他哪知道什么神跡。 他是在赌。 他在赌阿济格那个急躁性子,被逼急了肯定会用最蠢的办法。 而这辽东山里的天,他小时候在这儿打了十几年的猎,哪块云彩有雪,哪阵风有变,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朱由检教他的那些“心理战”,再加上他对这就里一草一木的熟悉。 这就是他能贏的底气。 “传令。” 皇太极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寒意。 “此地不留必杀之阵。” “放他们走。” 图尔格一愣:“主子?这是全歼他们的最好机会啊!他们现在乱成一团,只要咱们这时候衝下去……” 皇太极摇摇头。 “杀了一万人,多尔袞还会派两万人来。” “我要的不是这一万个死人。” “我要的是这一万个活著的人,带著恐惧回到盛京。” “让他们告诉所有的两白旗、两红旗,甚至两黄旗的人。” “跟我皇太极作对,老天爷都不答应。” “我要把这恐惧的种子,种在每一个八旗子弟的心里。”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山下的溃兵。 “走吧。” “阿济格这一败,多尔袞该坐不住了。” “咱们也该换个地方,去见见老朋友了。” “没有兵,就没人听你的话。” “该去跟那些还在观望的蒙古王公们,討点债了。” 第164章 长崎的黑船 日本,长崎。 这是德川幕府唯一对外开放的窗口,但也只是一条虚掩的门缝。 平日里,只有零星的荷兰红毛鬼和小心翼翼的大明私商敢来,还得看幕府奉行那张死人脸。 但今天不一样。 港口负责瞭望的足轻小兵,正揉著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海平线上,不是一艘船,而是一片黑压压的船影。 那是足以遮蔽天空的帆影。 “当!当!当!” 警钟声在长崎港上空疯狂敲响。 “黑船!大黑船来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从码头蔓延到了整个长崎奉行所。 长崎奉行(最高行政长官)竹中重义,抓起武士刀就衝上了瞭望塔。 只看了一眼,手里那把传家宝刀差点没掉下去。 他看见了什么? 那是几十艘巨无霸一样的战舰。 其中领头的那艘金龙號,比幕府最大的安宅船还要大上三倍不止! 黑洞洞的炮口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船舷两侧,像是一只长满了利齿的巨兽,正冷冷地注视著这个渺小得可怜的港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而在那最高的桅杆顶端。 一面巨大的赤色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大明的国旗。 而在旁边稍低一点的地方,掛著一面绣著斗大郑字的令旗。 那是那个横行大海十年的名字,让所有日本海商闻风丧胆的名字——郑芝龙。 “快!关闭港口!备战!备战!” 竹中重义声嘶力竭地喊著,虽然他知道这並没有什么卵用。 对面只要一轮齐射,他这个奉行所就能变成废墟。 “大人!他们……他们放小船过来了!” 一艘装饰华丽的小艇,劈波斩浪而来。 船头站著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穿著大明正三品的孔雀补服。 正是郑家首席智囊,也是这次的谈判特使——郑鸿逵(郑芝龙四弟)。 他没带武器,只带了一份大明礼部的国书,和一种名为傲慢的態度。 “大明正使到!閒杂人等退避!” 洪亮的声音在码头上迴荡。 原本想围上来盘问的日本武士,被那股子气势震得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竹中重义硬著头皮迎了上去。 “在下长崎奉行竹中重义,敢问上国天使蒞临,有何贵干?”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腰弯到了九十度。 因为他看到了那边金龙號上的主炮,正缓缓转动炮口,直指他的脑袋。 郑鸿逵连正眼都没看他。 只是掸了掸官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 “奉大明皇帝旨意,来跟你们將军,谈笔生意。” 他指了指身后那庞大的船队。 “这些货,你们不仅要买,而且要全部吃下。” “用银子,或者铜。” 这哪里是谈生意? 这是明抢! 竹中重义的冷汗流下来了。 “这……此事事关重大,下官做不了主,需要上报江户幕府……” “可以。” 郑鸿逵笑了笑,那笑容里透著丝丝寒意。 “我给你们十天。” “十天后,见不到能主事的人,或者见不到银子。” 他指了指那边黑压压的炮口。 “我的这些兄弟们脾气不太好,也许会忍不住想听个响。” ……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江户(东京)。 德川家光,这位刚刚发布了第一道锁国令的第三代威权將军,此时正坐在空荡荡的大广间里。 他手里拿著那份来自长崎的八百里加急,手背上青筋暴起。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大明是天朝上国,我日本就不是国了吗?” “几十艘船就敢堵我的门,逼我买货?这和昔日的倭寇有何区別?” 坐在下面的若年寄(高级幕僚)松平信纲,低著头,声音很轻,却很刺耳。 “將军,区別在於……” “昔日的倭寇只是为了抢,而今天的大明,是为了立规矩。” “而且,我们打不过。” 这三个字,像是一盆冷水,直接浇灭了德川家光的怒火。 他瘫坐在榻榻米上,把那封信揉成一团。 是啊,打不过。 情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大明的船,坚若堡垒,炮利如雷。 一炮能打三里地,开弹能把木板船炸成碎片。 而日本的水军呢?只有小舢板和铁炮(火绳枪)。 这怎么打?拿头去撞吗? “他们要什么?”德川家光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 “要我们全额收购他们的生丝、瓷器、茶叶、药材。” 松平信纲嘆了口气。 “而且,价格由他们定。不准我们限购,不准我们还价。” “还要用足色白银和上好红铜结算。” “另外……他们还要几百个工匠,说是想『交流技艺』,实际上就是要我们的刀匠和漆匠。” “这是勒索!” 有大名愤怒地拍案而起。 “將军,不如我们闭关锁国,切断一切贸易!看他们卖给谁!” “愚蠢。” 松平信纲冷冷地看了那大名一眼。 “切断贸易?那大明的那些生丝如果没人买,他们就会变成海盗,直接上岸抢!” “你觉得你的领地,能挡住那种巨炮几下?” “而且,那生丝,国內的织户们没这原料就得饿死。国內的药材,没大明的人参就治不了病。” 这才是最要命的。 大明拿捏住了日本的经济命脉。 硬的打不过,软的离不开。 漫长的沉默后。 德川家光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 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准了吧。” “告诉竹中,哪怕是砸锅卖铁,哪怕是把银库掏空……” “也把这尊瘟神给我送走。” “不过……”他猛地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毒毒的光,“把那些郑家的船样、炮样,哪怕是重金买通他们的水手,也要给我画下来!” “这种屈辱,我德川家只受这一次!” …… 十天后,长崎港。 郑鸿逵坐在铺满了红毛毯的码头上,悠閒地品著茶。 不远处的金龙號甲板上,一箱箱沉甸甸的日本银判(白银货幣)和铜条,正被光著膀子的日本苦力挑上船。 那压舱的白银,在阳光下反射出迷人的光泽。 一百五十万两。 这只是第一笔。 竹中重义站在旁边,此时已经完全没了奉行的架子,活像个跑堂的伙计。 “郑大人,您看这成色……还满意吗?” 郑鸿逵拿起一块银判,隨手拋了拋,听了听那清脆的响声。 “还行吧,马马虎虎。” “下次记得,我要那种刻了『常银』字样的,別拿这种杂银糊弄我。” 他站起身,拍了拍竹中的肩膀。 “对了,那几百个工匠……” “都办好了!都在那边船上了!”竹中重义赶紧指了指一艘侧翼的商船,“都是长崎最好的刀匠、铁匠,还有几个是从萨摩藩挖来的铸炮师,全是自愿去大明学习的。” “自愿?” 郑鸿逵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好一个自愿。放心,我家侯爷不会亏待手艺人。” 就在这时,码头的一个角落里。 一群衣衫襤褸、神色慌张的人,正被几个日本武士驱赶著往远处走。 那是一群老弱妇孺,有些还在胸口划著名十字。 “那是干嘛的?”郑鸿逵皱了皱眉。 竹中重义脸色一变,赶紧赔笑:“那是切支丹(天主教徒),朝廷严令禁教,正准备抓去处刑……” “慢著。” 郑鸿逵眼神一冷。 他来之前,皇帝特意交代过:这世界上的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些信教的日本人,受尽幕府迫害,那就是最好的內应和情报源。 更何况,皇帝说了,大明海纳百川。 “这些苦力,我看上了。” 郑鸿逵指这那些人。 “我船上缺擦甲板的。这几百號人,我全要了。” “这……这可是国法难容的死囚啊!” 竹中重义快哭了。这是公然干涉內政啊。 “死囚?” 郑鸿逵指了指头顶的龙旗。 “上了这条船,他们就是大明的子民。” “怎么?你想上船来抓人?” “还是说,你想让我那十几门大炮,跟你的武士刀讲讲道理?” 话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 竹中重义最后的一点骨气也没了。 他只能咬著牙,挥了挥手让那些武士退下。 那几百个绝望的切支丹,原本以为死定了,此刻却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们看著那位穿著孔雀补服的大官,就像看到了天使。 纷纷跪在地上,哭著喊著感谢天主,也感谢大明皇帝。 一个看起来有点文化的年轻人,壮著胆子走过来,用蹩脚的汉话磕头: “大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小人叫天草四郎,熟知九州地理和各藩虚实,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郑鸿逵眼睛一亮。 九州地理?各藩虚实? 这才是比那一船银子更值钱的宝贝啊。 “起来吧。” 郑鸿逵扶起他,目光扫过远处那繁华却又充满恐惧的长崎城。 这次来,他不仅赚了银子,带走了技术,还埋下了一颗钉子。 虽然他不懂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知道,皇帝的目光,比这片大海还要远。 “起航!回家!” 隨著一声令下。 “金龙號”发出一声沉闷的號角声,缓缓收起了铁锚。 巨大的风帆升起,遮天蔽日。 船队满载而归,只留下身后那一地鸡毛的长崎港,和无数双复杂敬畏的眼睛。 而在甲板上。 郑鸿逵看著手里那一份刚刚从切支丹口中得到的《日本银矿分布草图》。 那是佐渡金山、石见银山的具体位置。 他笑了。 “看来,这笔生意,才刚刚开始呢。” “陛下说得对,这大海,只要你的炮够大,遍地都是黄金。” 第165章 南洋的香料与火绳枪 北纬三十度的长崎寒风瑟瑟,但往南三千里,吕宋岛(菲律宾)的马尼拉,却是热浪滚滚。 这里的热,不只是天气,更是人心的燥热。 一艘掛著大明“郑”字旗的福船“镇海號”,正缓缓驶入马尼拉湾。 船头站著的是郑芝虎,郑芝龙的亲二弟,人送外號“莽二爷”。 他可不像老四郑鸿逵那么文质彬彬。 他裸著黝黑的脊樑,手里提著把鬼头刀,看著远处那座西洋风格的城堡——圣地亚哥堡(西班牙总督府所在地),眼里满是不屑。 “什么狗屁总督,不就是一群红毛猴子吗?” “二爷,慎言。” 旁边站著个穿著青衫的中年人,那是锦衣卫百户沈炼(化名沈文)。 他这次的任务只有一个:看,听,记。 “这些西夷手里有火器,而且此地乃是佛朗机人(西班牙人)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巢,不可轻敌。” “火器?” 郑芝虎拍了拍身边的十八磅红衣大炮,笑得露出满口白牙。 “那是以前。现在要是论玩炮,我郑家是他们祖宗!” 船慢慢靠港了。 但这港口的氛围,有点不对劲。 原本这里是南洋最大的汉人聚集地之一,涧內(华人区)理应是商铺林立、人声鼎沸。 可现在。 码头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西班牙士兵拿著火绳枪,像看贼一样盯著这边。 偶尔几个路过的华人苦力,也是低著头,神色慌张,连看都不敢看这一眼大明的旗帜。 “停船!接受检查!” 一艘西班牙的小艇靠了过来。 上面站著个趾高气昂的西班牙军官,戴著那种滑稽的船形帽,腰里掛著细剑。 他操著蹩脚的闽南语,指著“镇海號”大喊: “所有货物必须卸下!所有人员必须搜身!这是总督大人的新命令!” 郑芝虎眉头那一挑。 搜身? 老子横行大海这几年,还没人敢搜老子的身! “告诉他,”郑芝虎踢了踢旁边的通事(翻译),“老子是大明朝廷的经商特使,这船上装的是给他们总督的国礼。想搜身?让他那总督自己来!” 通事战战兢兢地翻译了。 那西班牙军官一听,不仅没退,反而更囂张了。 他拔出细剑,指著郑芝虎的鼻子: “这里是西班牙的领土!在这里只有国王的法律,没有大明的特使!现在,全部给我滚下来!否则……” 他身后那十几个西班牙兵也举起了火绳枪,黑洞洞的枪口指著甲板。 “好,好得很。” 郑芝虎怒极反笑。 他根本没给沈炼开口劝阻的机会。 “小的们,给这帮红毛猴子长长记性!” 话音刚落。 “镇海號”的船舷突然翻开。 不是大炮,那是用来打海战太浪费了。 十几个早就憋著火的郑家水手,手里拿著带铁鉤的挠鉤,像是掷標枪一样,狠狠地甩了出去。 “嗖!嗖!嗖!” 那铁鉤精准地勾住了西班牙小艇的船舷。 紧接著,几个壮汉一用力。 “起!” 那艘可怜的小艇,连同上面的西班牙兵,硬生生被拉得侧翻过去。 那个还在大呼小叫的军官,只觉得脚下一空,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头栽进了满是烂泥和污水的海湾里。 “扑通!扑通!” 像下饺子一样,十几个红毛兵全都成了落汤鸡。 手里的火绳枪一沾水,全成了烧火棍。 “哈哈哈哈!” 甲板上的郑家水手爆发出一阵鬨笑。 “就这点本事还想搜爷爷的身?回去喝你的洗脚水吧!” 那军官在水里扑腾著,帽子也掉了,假髮也没了,狼狈得像只拔了毛的鸡。 他指著船上,用西班牙语疯狂诅咒著。 岸上原本还在观望的西班牙守军见状,警钟大作,一队队全副武装的火枪兵开始向码头集结。 “二爷,闹大了不好收场。” 沈炼皱眉道。 “怕个鸟!” 郑芝虎把刀往甲板上一插。 “传令!所有炮位,开窗!装药!实心弹!” “只要他们敢开一枪,老子今天就把这破码头给平了!” “吱呀。” 隨著刺耳的摩擦声。 “镇海號”以及后面几艘僚船侧舷的炮窗全开了。 足足六十门大炮,黑洞洞地指著码头。 这股威慑力,比什么话都管用。 岸上的西班牙指挥官显然是个识货的。 他看著那些炮口的口径,再看看自己手里那几门生锈的岸防炮,冷汗当时就下来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火力! 他赶紧挥手,让那些准备衝上来的士兵停下。这要是真打起来,整个涧內都得变成废墟。 僵持了一刻钟。 一个穿著丝绸礼服、看起来像是个文官的西班牙人,在一群隨从的簇拥下急匆匆赶来。 那是马尼拉总督的秘书。 他可比那个蠢货军官聪明多了。 看著大明那几艘如同移动保垒般的战舰,他迅速换上了一副笑脸。 “误会!这完全是个误会!” 他用还算流利的汉话喊道。 “总督大人非常欢迎大明的朋友!那个无礼的军官,我也会严厉惩罚!请阁下息怒,入城详谈!” 一场衝突,就这样在火炮的威慑下化解了。 郑芝虎冷哼一声,收了刀。 “算这帮猴子识相。” …… 当晚,涧內,一家不起眼的茶楼二楼。 沈炼换了一身便装,坐在靠窗的位置。 对面坐著一个满脸风霜的老者,他是这里最大的华人商会的长老,姓林。 林长老的手一直在抖,茶杯里的水都洒出来大半。 “大人……你们可算来了啊。” “再不来,这几万华人,怕是要没活路了。” 沈炼压低声音:“到底怎么回事?我看这城里气氛不对。” 林长老四下看了看,確定没人偷听,才颤声说道: “那总督又要加税了。” “以前是一年交八个比索的人头税,现在要涨到二十个!” “这也就算了,咬咬牙还能活。” “可前几天,几个在城外种甘蔗的同乡,半夜被西班牙兵抓走了,说是私通海盗。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且……”老人的眼里露出了深深的恐惧,“最近城里的土人(菲律宾原住民)也被煽动起来了,到处抢我们华人的铺子。官府不管不问,甚至还在背后偷偷发枪。” “这路数,跟三十年前那次大屠杀的前兆,一模一样啊!” 沈炼的心猛地一沉。 三十年前,万历年间那场针对华人的大屠杀,死了两万多人。 那是每一个南洋华人心头永远的痛。 看来,这帮西夷,眼看著华人势力坐大,又想玩“割韭菜”那一套了。 “林老放心。” 沈炼握住了老人的手,声音坚定。 “这次不一样了。” “以前大明不管海,现在这海,姓郑了,也姓朱了。” “今天码头你也看见了。我们的炮,比他们多;我们的船,比他们大。” “您把城里的地形图,还有那个总督府的布防图,都想办法画给我。” “我们不仅是来做生意的。” …… 与此同时,在南边的巴达维亚。 另一支郑家分队,却受到了完全不同的待遇。 这里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地盘。 荷兰人,这群號称“海上马车夫”的精明商人,可比傲慢的西班牙人务实多了。 原本,荷兰总督也是想摆摆架子的。 他甚至准备向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东方船队推销一下他们引以为傲的“红夷大炮”。 “看,这是咱们最新的十八磅炮,射程远,精度高……” 荷兰军火商指著城墙上的火炮,一脸的优越感。 “贵国如果想买,我们可以八折优惠,只要把台湾的贸易权让出来……” 大明这边的代表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把荷兰人带上了自己的旗舰。 当荷兰总督看到大明船上那一排排擦得鋥亮的火炮时,笑容凝固了。 这不仅是红夷大炮。 这是经过宋应星和王昺改良版的“神威无敌大將军”! 炮身更长,炮壁更厚,而且最关键的是,这炮居然有了简易的准星和照门! “这也是你们造的?”荷兰总督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这铸造工艺……甚至比阿姆斯特丹的兵工厂还要好!” 这不可能啊! 情报里不是说,明朝人的铸炮技术还停留在一百年前吗? “总督阁下。” 明朝代表拍了拍这门炮,淡淡地说。 “我们大明有句话,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这炮,我们不卖。但我们想跟贵公司谈谈別的。” “比如,联合起来,把西班牙人从路线上挤出去?” 荷兰总督的眼睛瞬间亮了。 谁跟钱过不去啊? 西班牙人一直占据著最好的马尼拉大帆船航线,荷兰人早就眼红了。 如果能拉上大明这个巨无霸当盟友……那还怕什么西班牙无敌舰队? “这个提议……非常有建设性!” 荷兰总督的態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从傲慢的推销商,变成了热情的合伙人。 “来人!上最好的葡萄酒!今晚我要请大明的朋友共进晚餐!” …… 十天后,马尼拉湾。 “镇海號”要返航了。 西班牙总督站在城头,看著那支终於离开的巨舰编队,长长地鬆了口气。 这几天,那几门大炮整天指著他的臥室方向,弄得他觉都没睡好。 “终於走了。” “快!传令下去,继续搜刮那些华人!把这几天的损失都给老子补回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 在“镇海號”的底舱里。 一份详细得连下水道都標出来的《马尼拉城防图》,正如从林长老手里交到了沈炼手里。 而在沈炼的怀里,还有一封林长老代表全城五万华人写给大明皇帝的《请兵书》。 字字泣血。 “若王师不至,吾等將死无葬身之地。” 沈炼站在船尾,看著越来越远的马尼拉城,眼神冰冷。 “別急。” 他轻声自语。 “等我们下次再来的时候,这船上装的,就不是丝绸和瓷器了。” “二爷。”他转头看向郑芝虎。 “回去了跟侯爷好好说说。” “这地方不大,但那帮华人是真有钱,这帮红毛是真该死。” 郑芝虎咧嘴一笑,露出一股子海盗特有的嗜血。 “明白。” “下次来,老子不仅要轰平那个破码头。” “老子还要那个狗屁总督,跪在地上给咱们唱曲儿!” 第166章 紫禁城的地球仪 京师,深秋的暖阳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泛著金光。 但御书房里的气氛,却比这秋风还要肃杀几分。 郑芝龙入京了。 这次他没带那些海盗气十足的亲隨,而是规规矩矩地穿著正一品左都督的麒麟补服,手里捧著几本厚厚的帐册和几捲髮黄的海图。 他身后,跟著风尘僕僕的沈炼。 “臣,郑芝龙,叩见万岁!” “臣,沈炼,叩见万岁!” 郑芝龙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兴奋。 这趟差事办得太漂亮了,他不怕皇帝不高兴。 朱由检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地球仪前。 那是个新鲜物件,是上次汤若望为了討好这位对西学感兴趣的皇帝,特地了大半年时间做的。 朱由检转过身,手里还拿著支蘸了硃砂的毛笔。 “平身吧。” “朕听说,你们这次回来,船都快压沉了?” 郑芝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托皇上的洪福!这次去倭国和南洋,咱们带去了生丝、瓷器三千担,全都卖空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帐册,太监王承恩赶紧接过去呈上来。 “倭国那边,幕府虽然嘴上硬,但身体很诚实。光长崎一地,就现银结了一百五十多万两,还有三十万斤上好的红铜!” “南洋那边更肥!那些红毛鬼子为了抢咱们的货,差点打起来。这一趟下来,刨去本钱和开销……” 郑芝龙伸出三根手指,手都有点抖。 “净赚三百二十万两!” 御书房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站在旁边的户部尚书毕自严,眼睛瞬间瞪圆了,鬍子都翘了起来。 三百二十万两! 这是什么概念? 大明现在一年的太仓银收入,也不过四五百万两。 这跑一趟海,顶得上全国大半年的税赋! 毕自严看郑芝龙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海盗,而是像在看个会下金蛋的亲爹。 “好!好得很!” 朱由检从龙椅上走下来,拿起那本帐册翻了翻,脸上虽然笑著,但眼底却没有多少喜色。 他又拿起了沈炼呈上来的另一份密折。 那是关於吕宋华人的那份血泪书。 朱由检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钱不少。” 朱由检合上摺子,“啪”地一声扔在御案上。 “但朕不仅要听喜,还要听忧。” 他看向沈炼:“沈文,你来说说,那几艘装满银子的船底下,还有什么?” 沈炼上前一步,脸色凝重: “回万岁,还有血。” “吕宋马尼拉,聚居华人五万有余。大多是勤恳经营的商民,为当地西夷总督创造了无数財富。” “但那西夷总督,视我华人如猪羊。平日里横徵暴敛,动輒抄家杀人。臣亲眼所见,有华人只因未向那夷兵行礼,便被打断双腿扔进海里。” “更可恨的是,那总督正在暗中煽动土人,打造兵器,意图效仿万历三十一年旧事,对我华人进行第二次大屠杀!” 御书房里瞬间死寂。 毕自严刚才的喜色僵在脸上。 孙传庭、卢象升这些站在旁边的重臣,也都皱起了眉头。 万历三十一年的那场惨案,是大明从未癒合的伤疤。两万华人被屠,大明却因鞭长莫及,只能发一纸詔书谴责,最后不了了之。 这对天朝上国的尊严,是赤裸裸的羞辱。 “欺人太甚!” 卢象升是个火爆脾气,那手就忍不住往腰间摸,却摸了个空(御前不带刀)。 “陛下!这帮红毛鬼子不过是海外蛮夷,竟敢如此残害我大明子民!臣请旨,愿率天雄军將士,杀过去!” “杀过去?” 朱由检指了指那个巨大的地球仪。 “你也过来看看。” 卢象升、孙传庭、毕自严都围了上来。 朱由检用硃砂笔在地球仪上圈出了一个点。 “这就是吕宋。” 他又往北划了一道长长的线,直通辽东。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 “北有建奴未灭,西有流寇未平。” “你们以为,三百二十万两银子很多吗?” 朱由检的声音突然拔高。 “如果朕要编练十万新军,这点钱只够两年餉银!如果朕要在辽东修水泥棱堡,这点钱也就够修三个要塞!” “现在那帮红毛鬼子,手里有船,有炮。” 他指著沈炼带回来的马尼拉城防图。 “看看这圣地亚哥堡,也是棱堡结构,火炮不比咱们的差。要想跨海远征,打下这座城,至少要动用五万精兵,两百艘战舰,耗银千万。” “卢爱卿,你告诉朕,这仗现在怎么打?” 卢象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虽然猛,但不傻。 跨海作战和陆地衝锋是两码事。 现在的大明,確实没有这个本钱去远征。 御书房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那种虽然有钱了,却发现拳头还是不够硬的憋屈感,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但是!” 朱由检话锋一转,手里的硃笔重重地戳在吕宋的位置上,留下一个鲜红的印记。 “打不了,不代表朕不管!” “朕告诉你们,这三百二十万两银子,朕一文钱都不会在那些修宫殿、赏赐后宫的破事上。” “毕自严!” “臣在!”毕自严赶紧出列。 “把这一百五十万两日本银,全部拨给工部和兵仗局。” “朕要在天津卫和登州,扩建两个特大造船厂。” 朱由检转头看向郑芝龙。 “郑爱卿,这事你来盯著。” “朕不要你那种只能在这近海跑的福船、沙船。朕要你这次在南洋见到的那种西洋夹板船(盖伦船)!” “要大!要快!要能抗大浪!要能装更多的炮!” “沈炼这次带回来的图纸,还有那几个从长崎请回来的工匠,全给你用!” 郑芝龙激动得浑身一颤。 造大船! 这是每一个海商的终极梦想啊。 以前朝廷禁海,造大船是杀头的罪。现在皇帝不仅让造,还给钱造! “臣遵旨!臣敢立军令状,三年之內,为陛下打造出一支能跨海远征的无敌舰队!” “三年太久,朕只给你两年。” 朱由检的眼神如刀。 “两年后,朕希望我们的舰队再下南洋时,那就不是去卖瓷器了。” “那时候,我们要去跟那个西班牙总督,好好算算这笔血债。” “至於眼下……” 朱由检看向沈炼。 “沈文,你做得很好。这封请兵书,朕收下了。” “但不能明著出兵,不代表不能暗著使劲。” “传旨给郑芝龙(对郑说),你以郑家的名义,不是朝廷的名义,往吕宋偷偷运一批火枪过去。” “不用太好,就用咱们淘汰下来的火绳枪,还有那些缴获的旧刀矛。” “送给当地的华人自卫队,告诉他们:先忍,先防,別主动挑事。但要是又有人敢闯进家里杀人……” 朱由检顿了顿,语气森然: “那就给朕打回去!打坏了,朕给他们补;打贏了,朕给他们赏!” “还有!” 朱由检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孙传庭。 “孙爱卿,你在西北练兵,也別光盯著流寇。” “朕打算在你的秦军里,挑出三千人,送到天津卫去。” “让他们去船上吐,去適应风浪。” “这叫『海军陆战队』。” “以后这种抢滩登陆、攻城拔寨的活,光靠水手不行,还得靠这些陆战精锐。” 孙传庭眼前一亮。 “海军陆战队”?这词儿新鲜。 但他秒懂了皇帝的意思。 这是在为未来的夺岛战爭做人才储备啊。 “臣领旨!臣这就去安排,保证选最硬的汉子送过去!” 安排完这一系列军事和外交的部署。 朱由检稍微鬆了口气。 他走回到地球仪前,指著那个巨大的蓝色球体。 “诸位爱卿。” “你们以前都读圣贤书,只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但以前那个天下,太小了。” “看看这里。” 他的手划过南洋,划过印度洋,甚至指到了更远的欧罗巴。 “这里不仅有银子,有香料。还有比我们更贪婪、更凶残的对手。” “如果我们不出去,他们迟早会打进来。” “这造船、练兵、开海,不是为了朕一个人的野心。” “是为了让咱们大明的子孙后代,以后不用像那些吕宋华人一样,被人当猪狗宰杀!” 这番话,说得御书房里一片寂静。 毕自严这个老抠门,平日里为了几两银子能跟皇帝爭半天。 此刻却红著眼眶,大声说道: “陛下圣明!臣哪怕是把户部的地砖刨了卖钱,也绝不短了造船厂的一两银子!” 就连不太懂海务的卢象升,此刻也是热血沸腾。 他看著那个地球仪,仿佛看到了一片全新的、广阔的战场。 那不再是內斗的烂泥潭,而是星辰大海。 “行了,都別激动了。” 朱由检摆摆手,恢復了冷静。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毕自严,先把那三十万斤红铜拉去铸钱。现在市面上铜钱不足,这批铜正好解燃眉之急。” “郑芝龙,你別急著走。朕还有件事要交给你。” 朱由检把他叫到近前,压低了声音。 “既然咱们跟荷兰人搭上线了,那就別浪费。” “你派人去接触一下他们,就说……朕对他们的工具机很感兴趣。” “特別是那种能钻枪管、能车圆炮弹的水力机械。” “不论多少钱,能买就买,买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抢人!” “这才是真正的国之重器!” 郑芝龙听得一愣一愣的。 工具机?那是啥玩意? 但他看皇帝说得这么郑重,赶紧点头: “臣明白!臣这就去办!只要是世上有的,臣就是挖地三尺也给陛下弄回来!” 第167章 吴三桂的投名状 辽西的冬天,风里像藏著刀子。 刮在脸上,能把那点热乎气儿全带走。 山海关外的松山堡,大明边防的最前线。 校场上,三千骑兵整齐列阵。 与以往那种穿著破旧鸳鸯战袄、手里拿著锈刀的卫所兵不同。 这三千人,清一色的新式红胖袄,头戴红缨笠,手里拿的是从京师刚发下来的、还在渗油的斩马刀。 更嚇人的是,每人都背著一支短管的“三眼銃”——虽然不是最新的燧发枪,但这玩意儿近战砸人、喷铁砂,那是野战利器。 在队伍的最前面。 一个年轻將领骑在白马上,英姿勃发,脸上却透著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深沉与狠劲。 吴三桂。 如今已经是“平西伯”、山海关总兵。 但他知道,这个“伯爷”,不少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说他是卖了亲舅舅祖大寿才换来的;说他是皇帝养的一条咬人的新狗。 “伯爷。” 旁边一个穿著太监服饰、却披著轻甲的中年人策马过来。 王之心,御马监的监军太监。 朱由检派他来,既是监军,也是盯著吴三桂的“链子”。 “这天儿可够冷的。咱们真要出关?那多尔袞虽然现在忙著內斗,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万一……” “王公公。” 吴三桂打断了他,语气恭敬,但眼神坚定。 “要是天儿好,建奴有了防备,咱们还去干什么不?” “正因为天冷,建奴以为咱们只会缩在城墙后面烤火,这才是咱们的机会。” 他指了指身后的三千骑兵。 “皇上了那么大把银子,好吃好喝养了咱们大半年。不是让咱们当看门狗的。” “这把刀要是再不见血,就该锈了。” 王之心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 “伯爷说得是。咱家也就是提个醒。皇上说了,这仗怎么打,听您的。” “出发!” 吴三桂一声令下。 三千铁骑,人衔枚,马裹蹄。 像是一股无声的红色洪流,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松山堡的大门,融进了茫茫雪原之中。 …… 距离松山百里之外,锦州城外的小凌河畔。 一支后金的运粮队正在雪地里艰难跋涉。 这是从义州运往锦州前线的给养。 因为多尔袞现在採取全面收缩、死守瀋阳-辽阳一线的策略,锦州这种突出的据点,补给变得异常困难。 押运官是镶白旗的一个牛录额真,叫阿克敦。 他正骑在马上,裹著两层皮裘还在发抖,嘴里骂骂咧咧: “他娘的!这种鬼天气还让老子出来运粮!” “多尔袞那个摄政王也不是什么好鸟!把好东西都留给正白旗,苦活累活全是咱们镶白旗的!” 自从皇太极回来搞游击战,再加上多尔袞搞什么“清洗”,八旗內部人心惶惶。 阿克敦看著手底下那一两百个无精打采的旗丁,还有几百个裹著烂羊皮袄的汉人包衣(奴隶),眼皮子直跳。 “都走快点!天黑前必须到锦州!” 他那鞭子刚抽下去。 “砰!砰!砰!” 前方的松林里,突然爆起几声脆响。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探路尖兵,脑袋上爆出一团血雾,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雪坑里。 “敌袭!” 阿克敦嚇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明狗?这地方怎么会有明狗?他们不是只敢守城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两侧的雪坡后响起。 不是零星的骚扰,是排山倒海般的衝锋。 吴三桂带著他的三千铁骑,像是一把烧红的餐刀切进牛油,狠狠地撞进了这支毫无防备的运粮队。 “砰砰砰!” 那是三眼銃齐射的声音。 这种距离只有十步的贴脸喷射,威力大得惊人。 后金兵引以为傲的甲在铁砂面前跟纸糊的一样,瞬间倒下一大片。 “別慌!结阵!结阵!” 阿克敦还想组织反抗。 他拔出刀,刚想砍一个逃跑的包衣立威。 一道白色的闪电到了面前。 那是吴三桂。 他手里的斩马刀借著马速,划出一道悽厉的弧线。 “咔嚓!” 连人带刀,阿克敦的手臂直接飞了出去。 “啊!” 惨叫声还没喊完,吴三桂反手又是一刀。 斗大的人头飞起,滚烫的血喷了吴三桂一脸。 这血腥的一幕,彻底击碎了后金兵的心理防线。 “跑啊!” 剩下的旗丁哪还有心思打仗,扔下粮车四散奔逃。 那些汉人包衣更是直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爷爷饶命!我们是被逼的!” 战斗结束得很快。 甚至可以说,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吴三桂勒住战马,看著地上的尸体和跪满一地的俘虏,没有一丝笑容。 这只是开胃菜。 他要的,不是这几百个人头,而是要告诉所有人——攻守之势,变了。 “伯爷!大捷啊!” 王之心骑著马跑过来,看著那一车车的粮食和满地的首级,笑得脸上的粉都掉了。 “这牛录额真的是个官儿吧?这脑袋值老鼻子钱了!” “咱家这就写奏摺,给伯爷请功!” 吴三桂擦了擦脸上的血,冷冷道: “把粮车烧了。” “啊?”王之心愣住了,“伯爷,这可都是好粮食啊,拉回去……” “拉回去太慢。” 吴三桂指了指锦州方向。 “多尔袞的援兵估计已经在路上了。咱们是骑兵,带上这些累赘就是找死。” “烧!一粒米都不留给建奴!” 火光冲天而起。 將满车的粮食、草料烧得噼啪作响。 吴三桂下令,將那三百多颗后金兵的脑袋割下来,拴在马脖子下。 至於那些汉人包衣…… “愿意跟咱们回去的,带走。不愿意的,发点乾粮让他们自己逃命去。” 吴三桂虽然狠,但他知道,皇帝要的是什么。 皇帝要的是人心。 …… 三天后,京师,乾清宫。 朱由检拿著王之心送来的急报,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个吴三桂,倒是聪明。” 他把奏摺递给旁边的兵部尚书。 “三百首级,烧毁粮草两千石。斩杀敌將一名。” “战果虽然不大,但这味儿对了。” “味儿?”兵部尚书有些不解。 “以前辽东的將门,只会写奏摺要钱、要粮,真的打仗就说是击退来犯之敌,其实连城门都不敢出。”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那幅辽东地图前。 “但这次,吴三桂是主动出去咬人的。” “哪怕只是咬下来一块皮,也能让多尔袞疼很久。” “传旨。” 朱由检沉声道。 “平西伯吴三桂,大胆用兵,扬我国威。” “赏银五千两,赐蟒袍一件。” “但他烧粮之举,虽合兵法,却也可惜。告诉他,下次再有这种事,儘量想办法抢回来。朕的百姓眼下还缺粮呢。” 这一道旨意,很有意思。 前面是赏,后面是“敲打”。 意思是:我知道你打得好,但你也別太飘。你的一举一动,朕都看著呢。 …… 盛京,睿亲王府。 多尔袞把一份战报狠狠地摔在地上。 “废物!全是废物!” “三百人,让人家像杀鸡一样全杀了?连粮草都被烧了个乾净?” “那吴三桂以前不就缩在寧远城里当缩头乌龟吗?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狠了?” 跪在地上的几个镶白旗將领大气都不敢出。 “王爷……那吴三桂这次带的兵不一样啊。” 一个侥倖逃回来的把总哭丧著脸说。 “他们的马快,刀利,还有那种能连喷三下的火銃。” “最要命的是,他们根本不讲规矩,打了就跑,根本不跟咱们摆阵势。” 多尔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背后,有那个死而不僵的皇太极在深山里搞破坏。 正面,那个吴三桂开始像狼一样不断地试探、撕咬。 两头受气。 这就是他现在的处境。 “那个皇太极还没抓到吗?”多尔袞转头问阿济格。 阿济格一脸晦气: “那老小子这就跟属耗子的似的,一钻进林子就没影了。咱们的人一进去就迷路,还被冷箭射死不少。” “那就先別管他了。” 多尔袞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决断。 “传令!放弃锦州外围的所有据点。” “把兵力全部收缩到锦州、义州这些大城里。” “既然吴三桂想野战,那就让他去野地里冻著吧!” “只要咱们守住城池,守住这道防线,他就拿咱们没办法!” 这是一个无奈的“龟缩战术”。 曾经那个“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多尔袞亲手打破了。 他也想打,但他打不起了。 后金的血,实在流不起了。 …… 松山堡,平西伯府。 吴三桂接到了圣旨,也收到了那件蟒袍。 他恭恭敬敬地向北磕头谢恩。 “伯爷,皇上这是……” 王之心把圣旨递给他,意味深长地说:“皇上这是拿您当自己人看呢。这最后一句可惜粮食,那是心疼您呢。” 吴三桂捧著蟒袍,手指轻轻抚过那精致的刺绣。 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这蟒袍是荣耀,也是枷锁。 皇帝这是告诉他:投名状纳得不错,继续咬。 但你也別想拥兵自重,你的粮草、你的餉银,甚至你的名声,都在朕的手心里攥著呢。 “公公放心。” 吴三桂穿上蟒袍,走到地图前,眼神里闪烁著野心的光芒。 “既然建奴缩回去了,那这辽西走廊的几百里地,可就是咱们的跑马场了。” “传令下去!” “以后不用每次三千人出去了。以百人为一队,给我散出去!” “见到落单的建奴就杀,见到建奴的庄稼就烧!” “我要让多尔袞知道,这辽东的天,该换个顏色了!” 窗外,风雪依旧。 但在吴三桂的心里,这却是最热乎的一个冬天。 他赌对了。 那个坐在紫禁城里的年轻皇帝,真的不一样了。 跟著这样的主子,或许,他吴三桂真的能做一回封狼居胥的霍去病,而不是那个只会逃跑的吴长伯。 “舅舅…” 吴三桂望著京师的方向,喃喃自语。 “您看到了吗?这才是我想打的仗,这才是我吴三桂该走的路。” 第168章 科技树的嫩芽 京师西山,皇家科学院实验场。 这里原本是一处废弃的採石场,如今却成了朝廷禁地。 四周不仅有锦衣卫日夜巡逻,甚至还调了一个千人队的京营步兵驻扎。 不知道的,还以为皇上在这挖出了金矿。 其实,比金矿还值钱。 “还是不行吗?” 朱由检穿著一身常服,袖口挽起,丝毫没有皇帝的架子。他眉头紧锁,看著眼前的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那粉末结成了块,硬邦邦的,像个丑陋的煤球。 站在他身边的,是大名鼎鼎的宋应星。 这位未来的《天工开物》作者,现在正顶著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头髮蓬乱得像个鸟窝。 “陛下,这已经是这个月烧坏的第三十炉了。” 宋应星一脸的苦涩,手里还抓著一把不知道是什么的草灰。 “您说的那个水泥,把石灰石和黏土一起烧,这里头的火候太难掌握了。火小了不结硬,火大了就烧废了。而且这配比……咱们试了这么多种,就是烧不出您说的那种水拌即硬如石的效果。” 朱由检长嘆一声。 他是穿越者没错,知道水泥这玩意儿是个神器。 但他又不是化工专业的。 他只知道个大概:石灰石、黏土、铁矿渣,混在一起高温烧,然后磨成粉。 也就是所谓的波特兰水泥。 但具体是多少度?配比是多少?铁矿渣要加多少? 这些细节,足以逼死任何一个古代科学家。 “陛下,要不……咱別弄这个了?” 旁边的工部尚书有些心疼银子。 “这大半年烧掉的煤都能堆成山了,就烧出这堆废渣。有这钱,不如多给边关造几门红夷大炮。” “你知道个屁!” 朱由检难得爆了句粗口。 “你知道这东西要是真搞出来,意味著什么吗?” 他指著那堆废渣,眼神狂热。 “意味著咱们能在一个月內,在辽东平地上起一座城!意味著黄河大堤从此固若金汤!意味著咱们能修一条从京师直通山海关的硬路,下雨天粮车也不陷坑!” “只要能搞出来,別说烧煤,就是烧银子朕也不心疼!” 他又转头看向宋应星。 “爱卿,別灰心。” “朕记得,上次你说加了铁矿渣之后,虽然还是不行,但硬度比以前高了点?” 宋应星点点头:“是高了点,但就是脆,一敲就碎。” “那是温度不够!” 朱由检突然灵光一现。 “咱们现在的窑,都是烧砖瓦的那种馒头窑,温度上不去。” “改!把窑改了!” “改成竖著的高炉!就像炼铁那种!下面鼓风!” “这样火才能旺,才能把这石头彻底烧化了!” 宋应星眼睛猛地亮了。 炼铁炉烧石头? 这听起来疯狂,但……符合“高温”的要求啊! “臣……臣这就去试!哪怕把这西山炸了,臣也要试出来!” 看著宋应星那疯癲癲跑远的背影,朱由检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只要这科技树的第一个嫩芽发出来,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 “陛下,王昺那边也有进展了。” 王承恩在旁边小声提醒。 “哦?那个火药疯子?” 朱由检来了兴致。 “走,去看看。” 王昺的实验室在更远的一个山沟里。 为了安全,这里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大得嚇人的水桶。 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儿,还夹杂著一股…… 奇怪的油香? 只见王昺正蹲在一个巨大的铜盆前,手里拿著个大木勺,小心翼翼地搅拌著里面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火药。 但不是以前那种一堆粉末的黑火药。 而是一颗颗如同米粒大小的黑色颗粒。 “万岁爷!您別过来!危险!” 王昺一抬头看到皇帝,嚇得差点把勺子扔了。 这位仁兄浑身都是黑灰,眉毛都烧掉了一半,看起来比宋应星还惨。 朱由检不为所动,走近了几步,好奇地打量著那一盆“黑米”。 “这就是成了?” “回万岁!成了八成!” 王昺兴奋地搓著黢黑的手。 “您上次教的那法子,绝了!” “以前咱们的火药,硫磺、硝石、木炭只是简单拌在一起。日子久了,或者路上一顛簸,成分就分离了。上面全是木炭,底下全是硝石,点都点不著。” “但现在,咱们把它们加水拌成泥,压成饼,再用筛子筛成这种小颗粒!” “您看,这颗粒之间有空隙,火一点,那是呼地一下全著,火势比以前猛好几倍!” “而且……” 王昺神神秘秘地以此指了指旁边的几个鸡蛋壳和一罐子清油。 “臣按您的吩咐,最后一道工序,用鸡蛋清和清油给这些药粒拋光。” “您猜怎么著?” “这药粒表面结了一层膜!哪怕是在潮气大的阴雨天,只要不是泡在水里,这药都能防潮!都能打得响!” 朱由检拿起一颗药粒,手指用力捻了捻。 硬实,光滑,手上没有那么多黑灰。 这就是近代火药雏形,颗粒火药。 有了这个,明军火枪的射程和威力至少能提高三成,炸膛率能降一半。 最重要的是,在南方那种多雨的环境下,火器不再是烧火棍了。 “好!赏!” 朱由检高兴地拍了拍王昺的肩膀。 “工部给王爱卿记大功一次!赏银二千两!” “不过这產量……” 他看了一眼那小小的铜盆。 “太少了。这点药,都不够京营打一次靶的。” 王昺苦著脸: “陛下,这工艺太繁琐了。筛药粒这活儿,得小心侍候,一不小心起了火星子就是个死。一天几十个工匠,也就只能筛出这点来。” “那就上机械!” 朱由检想起了郑芝龙那边的水利工具机。 “过几天,郑芝龙会从南边运来一批好玩意儿。那是红毛鬼子用来磨东西的水力机子。” “朕让工部给你造一套专门的水力造药机。” “用铜转轮来压饼,用铜筛子来过粒。只要注意洒水防火,这產量一天翻个百倍不成问题!” 王昺听得目瞪口呆。 水力造药? 这皇帝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啥都懂? …… 就在这一文一武两项科技突破的时候。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大地似乎都颤抖了一下。 朱由检心里一紧。 炸营了? “那边是宋应星的炉子!”王承恩脸色煞白。 朱由检二话不说,拔腿就往採石场跑。 等他气喘吁吁地跑道现场,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没有爆炸,没有死伤。 只见那个刚改好的竖炉下面,出料口被砸开。 流出来的不是红色的铁水,而是一股灰白色的浆糊状物体,冷却后变成了一地灰白色的熟料。 宋应星正跪在那堆还在冒著热气的熟料前,手里举著一块锤子。 旁边是一块这玩意儿磨碎后加水凝固好的样砖——这应该是前一炉试烧出来的。 “陛下!陛下!” 宋应星看到朱由检,像个孩子一样大喊,眼泪把脸上的灰衝出了两道沟。 “成了!真的成了!” “这一炉温度上去了!烧透了!” 他举起锤子,狠狠地砸向那块样砖。 “鐺!” 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 火星四溅。 那块灰白色的砖头纹丝不动,反光是锤头给震得弹了起来。 “硬如磐石!刀斧难伤!” 宋应星举著那块砖,如同举著传国玉璽。 “这简直是神泥啊!” 朱由检走过去。 他摸了摸那块粗糙的水泥砖,手感冰凉、坚硬。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块砖。 这是辽东前线的碉堡群。 是黄河百年不决的大堤。 是將大明帝国重新粘合在一起的强力胶水。 “好。”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內心的狂喜。 “宋爱卿,你给大明立了这个头功。” “传旨!西山採石场即刻扩建为皇家西山水泥厂。” “调拨京营士兵,不管是用车拉,还是用人背。” “朕要在三个月內,看到这种神泥,出现在孙传庭和吴三桂的军营里!” “告诉他们:別拿这玩意儿盖房子住。给我去前线,修碉堡!修棱堡!” “朕要让那些只会骑马射箭的建奴看看,什么叫打不烂的乌龟壳!” 夕阳西下,西山的工地上忙碌起来。 无数工匠开始按照新图纸改造窑炉。 而在另一边的山沟里,颗粒火药的生產线也正在规划。 这两个看不起眼的小嫩芽,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倔强地钻出土层。 它们或许现在还不起眼。 但在不久的將来,当这棵科技树长成参天大树时。 它將撑起大明帝国那片不再被阴霾笼罩的天空。 朱由检背著手,看著这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有了水泥,有了颗粒火药,有了新式火枪。 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些让他头疼的敌人们,尝尝这科技碾压的滋味了。 “多尔袞,李自成。” 他轻声念叨著这两个名字。 “你们的时代,该结束了。” 第169章 风起青萍之末 崇禎五年的第一场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 叶赫老林的深处,冷得连呼出的气都能结成冰渣子。 但这片死寂的雪原上,却有一群人活得比野狼还凶狠。 皇太极披著一张脏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熊皮,坐在一块避风的巨石下。 他面前的篝火快熄了,只有几块木炭还在勉强维持著一点红光。 “吃吧。” 他从火堆边的灰烬里拨拉出几个发黑的土豆,扔给对面的人。 坐在他对面的,是两个刚从盛京那边冒险跑出来的牛录额真。 他俩本是两黄旗的老人,因为在大政殿帮豪格说了句话,就被多尔袞找了个由头扒了甲,若不是跑得快,恐怕脑袋早掛在城门上了。 此刻,这俩曾经锦衣玉食的主子,捧著那几个半生不熟的土豆,吃得狼吞虎咽,眼泪混著灰土往下掉。 “大汗……不,先……大汗!” 其中一个汉子噎得直翻白眼,还是强忍著咽下去,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咱们真的活不下去了!多尔袞那个狗贼,这几个月削减了两黄旗一半的口粮!那些老弱妇孺,这个冬天怕是要饿死一半啊!” “他又提拔了一批两白旗的小崽子,骑在咱们头上拉屎。现在盛京城里,谁还记得大汗您当年打下来这江山的辛苦?全是他多尔袞的功劳了!” 皇太极没说话。 他只是拿著一把有些钝了的小刀,慢条斯理地削著一块冻肉。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鹰眼,如今浑浊得像这老林子里的死水,深不见底。 “急什么。” 他削下一片肉,没吃,而是扔给了脚边一只瘸腿的老狗。 那是他几个月前捡的,跟他一样,是个丧家之犬。 “他削你们的粮,是为了逼你们反,好有名正言顺杀人的藉口。” 皇太极的声音嘶哑,听不出喜怒。 “豪格呢?我那个好儿子,现在在干什么?” 两个牛录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说!”皇太极手里的刀突然停住。 “大阿哥……大阿哥他如今整日躲在府里酗酒,抱著……抱著几个汉女取乐。说是……说是只要他不爭不抢,十四叔(多尔袞)就能留他一条命。” “废物!” 皇太极將手里的肉狠狠砸进火堆,溅起一阵火星。 “我皇太极英雄一世,怎么生了这么个窝囊废!我没死,他还不敢动,我若是真死了,多尔袞第一个就是拿他开刀祭旗!” 他站起身,在雪地里走了两圈。 那件熊皮大衣下,他的身形比以前消瘦了许多,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也狠劲儿,却比那个高坐在汗位上的皇太极,更加瘮人。 “你们回不去盛京了。” 皇太极停下脚步,背对著他们。 “回去就是死。留在我这儿,跟著我这个死人打游击,也可能是死。” “但至少,死之前能让多尔袞那个篡位贼,晚上睡不著觉。” 那俩牛录拼命磕头: “只要大汗一句话,咱们这条命就是您的!哪怕是去咬多尔袞一口肉下来,也不亏!” 皇太极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不用咬肉。咬肉太慢。” “咱们要去这头狼身上,扒层皮。” 他看向南方,那是蒙古科尔沁草原的方向。 “多尔袞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防著我回盛京,怎么对付海上的明军,怎么应付那个不知死活的吴三桂。” “但他忘了,大金国的粮草,除了从大明抢,就是从蒙古要。” “要是科尔沁这根血管断了……” 皇太极没说下去,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 这五千人,是他在深山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攒下的家底。 现在,该这支復仇者出山了。 …… 盛京,崇政殿。 这里的气氛並不比老林子里暖和多少。 “啪!” 一只精美的宣德炉被狠狠摔在地上,铜灰撒了一地。 多尔袞那张年轻英俊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个恶鬼。 下面跪著一排八旗將领,一个个把头埋在裤襠里,大气都不敢出。 “废物!都是废物!” 多尔袞指著那个负责辽西防务的甲喇额真,手指都在发抖。 “你们三千精骑,被吴三桂那个叛將的一千人堵在锦州城外打?还被斩了三百首级?” “那是关寧军吗?那是以前只会缩在城墙后面放炮的明狗吗?” “谁能告诉我,他们手里拿的那是什么銃?两百步外能打穿咱们的甲?啊?!” 那甲喇额真哆哆嗦嗦地回话: “回……回摄政王。那銃確实邪乎,不像以前的火绳枪要点火,那玩意儿一下雨也能打,而且打得又准又狠。咱们的骑兵还没衝到跟前,就被撂倒了一片……” “而且……而且他们现在的战法也变了。不跟咱们对冲,见著咱们人多就跑,那马也不知道怎么餵的,跑得比咱们的蒙古马还快。咱们一追,他们就下马结阵放銃,打完上马又跑……” 多尔袞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是典型的曼古歹战术啊! 这本是蒙古人当年打天下的绝活,怎么现在让明军学会了? 而且配上了那种邪门的火銃,简直是无解。 “这吴三桂,以前是条守户犬,现在成了一条狼了。” 多尔袞揉著眉心,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这半年,他这个摄政王当得太累了。 北边有那个神出鬼没的皇太极,虽然兵不多,但专门截杀他的落单运粮队,搞得人心惶惶。 南边大明那个皇帝,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海运通了,粮草足了,也开始不讲武德地到处撒钱,收买蒙古人,收买朝鲜人。 就连盛京城里的豪格,虽然表面装怂,背地里却经常和两黄旗的旧部眉来眼去。 这八面漏风的局面,让多尔袞第一次感到了力不从心。 “十四爷。”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范文程柱著拐杖走上前。 “您消消气。吴三桂虽凶,终究只是小疾。他不敢孤军深入。” “真正的祸患,不在外,在內。” 范文程那双三角眼闪烁著阴毒的光。 “咱们现在粮草紧缺,蒙古那边科尔沁的贡品迟迟不到。若是此时那个幽灵再搞出点动静,两黄旗那些人若是趁机发难……”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多尔袞冷哼一声: “济尔哈朗那个弟弟阿敏,前日还在朝堂上公然顶撞本王。说我不该削减宗室俸禄。” “这帮老顽固,就知道伸手要钱,一点不体谅国难。” “来人!” 多尔袞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传令!把阿敏拿下,革去贝勒爵位,圈禁!家產充公,补贴军用!” “还有,告诉豪格,让他老实点。再让我听到他和那些旧部喝酒,我就送他去陪他那死鬼老爹!” 眾將领心头一凛。 这是又要开杀戒了。 后金这艘破船,外面风雨飘摇,里面的船长还在忙著杀水手立威。 这船,还能开多久? …… 千里之外的京师。 乾清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朱由检穿著宽大的道袍,正拿著一封密信在看。 那是来自朝鲜的。 “这个李倧,倒是个明白人。” 朱由检把信递给旁边烤火的孙传庭。 “他在信里哭诉,说此时后金对他压榨更甚,要粮要铁要壮丁。他实在撑不住了,想求咱们天兵去救他。” “还说只要大明能帮他復国,他愿將釜山港借给咱们的一半,甚至愿意岁岁称臣纳贡,比以前更恭顺。” 孙传庭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笑道: “陛下,这朝鲜国王是被逼急了。以前咱们弱的时候,他可是对建奴俯首帖耳。现在听说咱们水师厉害了,建奴內乱了,这风向倒是转得快。” “不过,这对咱们是好事。” 孙传庭指著地图上的朝鲜半岛。 “若是咱们能从海上支援朝鲜,哪怕只是给点火器,让他能在后面牵制住建奴一只手。” “再加上辽西的吴三桂,海上的皮岛,还有那个在山里打游击的先汗……” “这就是一张四面合围的大网啊。” 朱由检点了点头,但神色依旧凝重。 “网是织好了,但收网的时机还未到。” “现在的后金,就像头受了伤的野猪。虽然流著血,但獠牙还在。一旦把它逼急了,发起疯来,咱们也得掉块肉。” 他从御案上拿起另一份奏报。 那是关於湖北流寇的。 “李自成这傢伙,命是真硬。” “朕以为你在商洛山那一战能把他彻底按死。没想到他又带著几千残部钻进了大山深处,现在连个影都找不到了。” “这人,只要不死,就是个祸害。” 孙传庭拱手请罪: “是臣无能。那湖北、河南交界的大山太深了,地形复杂,我军虽然武器先进,但大炮进不去山,骑兵展不开。那李自成又学会了不打仗只跑路,甚至让手下分散得像沙子一样,咱们一拳打过去全是空。” “不怪你。” 朱由检摆摆手。 “这就是流寇最难缠的地方。他们不需要贏,只要不输就是贏。而咱们,只要输一次就是输。” “告诉卢象升,让他把天雄军撒开了,以小队对小队,咬住不放。別求什么歼灭战,就求一个耗字。” “耗到他没人,没粮,没信心。”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飘落的雪。 “这个冬天,会很长,很冷。” “不管是多尔袞,还是李自成,都在熬。” “咱们大明,也在熬。” “好在……”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掛在墙上的地图,目光落在了江南和松江的位置。 “咱们现在有煤炭取暖,有银子买粮。” “这场比耐力的游戏,最后的贏家,一定是咱们。” 这时,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的托盘上,放著一把刚造出来的燧发短銃。 “皇上,兵仗局新出的样枪,宋大人说用了新钢,枪管轻了三成。” 朱由检拿起那把短銃,感受著那冰冷沉重的触感。 这种工业品的质感,让他心里踏实了许多。 “送到辽东去。” “告诉吴三桂,別光顾著立功。让他挑几个机灵的,把这玩意儿……想办法送给皇太极。” 孙传庭一愣:“陛下?这是为何?这不是资敌吗?” 朱由检笑了,笑得有些阴险。 “资敌?不。” “皇太极现在的实力太弱了,弱到只够给多尔袞挠痒痒。” “只有让他这把刀稍微快一点,能真的捅疼多尔袞,甚至能跟多尔袞打个平手。” “这场后金的內战大戏,才能演得更久,更精彩。” “咱们就在旁边看著他们互相放血,等到血流乾的那一天……” 他扣动了一下扳机,发出“咔噠”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也就是咱们去收尸的时候了。” 第170章 皇太极的借兵计 草原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割脸。 枯黄的草甸子上,三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朝著远处连绵的白色大帐衝去。 那是科尔沁部的核心营地。 马上的骑士一身破烂的皮袍子,脸上满是冻疮和污垢,只有从那件脏兮兮的熊皮大氅上,还能依稀看出一点当年在瀋阳指点江山的气概。 皇太极勒住韁绳,战马嘶鸣一声,停在了距离大帐三百步的地方。 “大汗!” 身后的两个护卫紧张地拔出了刀。 前面哨塔上的蒙古兵已经发现了他们,牛角號声呜呜吹响,十几骑游哨挥舞著马刀冲了过来。 “把刀收起来!” 皇太极厉声呵斥。 他没动,也没逃,只是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群衝过来的蒙古兵。 他不是来打架的。 他是来赌命的。 “什么人!敢闯宰桑亲王的驻地!” 为首的蒙古哨长勒马盘旋,手中的弓箭已经拉满,箭头直指皇太极的眉心。 皇太极缓缓抬起头,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用那早已沙哑的嗓音,爆喝一声: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爱新觉罗·皇太极!” 这一声,如同晴空霹雳。 那哨长手一抖,箭差点射出去。 他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个像是野人一样的男人。 那张脸虽然消瘦、黝黑、苍老,但那个眼神……那个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后背发凉的眼神…… 哨长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在瀋阳见过大汗。 那时候,这个人坐在至高无上的宝座上,受万邦朝拜。 怎么……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这……这不可能……”哨长结结巴巴,连马都控制不住了。 “带我去见宰桑。” 皇太极没有废话,甚至没有解释自己怎么逃出来的。 他只是用那种已经刻进骨子里的命令口吻,说了六个字。 那种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威压,让哨长下意识地放下了弓箭,翻身下马,跪在了地上。 “奴才……这便去通报。” …… 半个时辰后。 宰桑亲王的大帐內,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宰桑坐在铺著虎皮的主位上,手里端著银碗,马奶酒在碗里微微晃动,映照出他那一脸惊恐和纠结的神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已经在传言中死了的大女婿,会突然像个鬼一样出现在他面前。 而且是在这种时候。 大帐的帘子被掀开。 一股冷风夹杂著血腥味灌了进来。 皇太极走了进来。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像个落魄者那样乞求。 他径直走到宰桑面前,拿起桌上的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啪”地把酒壶摔在大帐中央。 “怎么?岳父大人不认识小婿了?” 皇太极冷笑著,找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仿佛这里还是他的瀋阳。 宰桑手一抖,酒洒了一身。 “大……大汗?” 他吞了口唾沫,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您……您这是从哪来啊?盛京那边多尔袞传来消息,说您在在深山养伤……” “养伤?” 皇太极发出一声夜梟般的怪笑。 “多尔袞是想让我死在那深山老林里!他好舒舒服服地当他的摄政王,睡我的女人,打我的儿子!” 他的声音虽然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刺骨的恨意。 宰桑不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多尔袞那一套。谁看不出来啊? 但他现在能怎么办? 绑了送给多尔袞?那倒是大功一件。 可看著眼前这头虽然落魄但獠牙还在的恶狼,再想想自己那位受宠的女儿,宰桑犹豫了。 “岳父大人,我知道你在算计什么。” 皇太极突然身体前倾,那张脏兮兮的脸凑近了宰桑,眼神像是在看穿他的心肝脾肺肾。 “你在想,我现在就是个丧家之犬,兵不过几百,地无一寸。把我卖给多尔袞,说不定能换两车好缎子,对吧?” 宰桑尷尬地咳嗽两声:“大汗说笑了,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皇太极打断他。 “那好,咱们就说一家人的话。” “你知道多尔袞是什么人。他年轻,气盛,心狠手辣。他上位靠的是两白旗的刀子,不是咱们满蒙联盟的规矩。” “现在他刚掌权,为了拉拢你,他对你客气。” “但他若真的坐稳了江山,灭了我和豪格,统一了八旗……你科尔沁,就是他嘴边的一块肥肉!” “他会像当年吞併叶赫部一样,一点点吃掉你们的牛羊,拆散你们的部落,把你的子孙变成他两白旗的奴才!” 宰桑脸色一变。 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 多尔袞最近確实不地道,几次三番要求科尔沁增加贡马,还强行徵调了他们两千骑兵去打南边的流寇(李自成),结果死伤惨重,连抚恤金都没给全。 “还有。” 皇太极看出了他的动摇,下了第二剂猛药。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明军缴获的精製燧发短銃,拍在桌子上。 “看看这个。” “这是明军最新的火器。这大半年,多尔袞在辽西被吴三桂打得像狗一样。明朝……变天了。” “那个崇禎皇帝,比他爹还要狠,比他爷爷还要富。” “大明现在有钱,有粮,有这种杀人不见血的利器。” “岳父大人,你把宝全押在多尔袞那艘破船上,就不怕船沉了,咱们一起跟著淹死?” 宰桑看著那把闪著寒光的短銃,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何尝不知道明朝现在厉害了。 他偷偷跟张家口做买卖,赚得盆满钵满。明朝的盐、茶、布,甚至是铁锅,那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而多尔袞除了要东西,还是要东西。 “那……大汗的意思是?” 宰桑终於不再装傻了,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不要你出兵帮我打多尔袞。” 皇太极竖起一根手指。 “我知道你不敢。你怕多尔袞报復。” “我只要你三样东西。” “第一,给我三千匹战马。要最好的。我的兄弟在山里,没腿跑不快。” “第二,给我五百套皮甲,两百张弓。我要武装我的復仇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皇太极指了指大帐外,也就是南方—大明张家口的方向。 “我要你中立。” “如果多尔袞让你出兵围剿我,或者让你断绝和明朝的买卖去打明朝……你要学会拖。” “就像当年你们对付察哈尔部那样,出工不出力。” 宰桑沉默了。 他在权衡。 这时候下注,风险很大。 但如果皇太极说的是真的,多尔袞那艘船真的要沉,那留著皇太极这个备胎,对科尔沁来说,显然更有利。 只要皇太极活著,多尔袞就不敢全力对付蒙古,只能更加巴结科尔沁。 这是养寇自重的道理,宰桑这个老狐狸懂。 “三千匹太显眼了。” 良久,宰桑终於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能给你一千匹。对外就说……是被马贼抢了。” “皮甲给你三百套。弓……只有一百张。” “至於粮食,我可以给你留两个屯子的存量,你自己去抢,咱们没见过面。” 皇太极笑了。 笑得很狰狞,也很畅快。 他知道,这笔买卖谈成了。 虽然比预期的少,但有了这批物资,再加上大明那边偷偷送来的火器,他的復仇军就能真的变成一支敢在平原上和多尔袞叫板的骑兵了。 “好!” 皇太极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个银碗,也不管里面还剩没剩,一口乾了。 “岳父大人的情,我皇太极记下了。” “等我杀回盛京,坐在那把龙椅上的那天……” “科尔沁,永运是满洲最尊贵的亲家。你的儿子,將世袭罔替铁帽子王!” 这一连串的空头支票不要钱似的砸下来,听得宰桑也是一阵心热。 虽然不一定能兑现,但总比多尔袞那张冷脸强。 “大汗……这就要走?” 见皇太极转身要走,宰桑下意识问道。 “我不走,多尔袞的探子就要来了。” 皇太极没有回头。 他大步走出大帐,外面的风雪依旧像刀子一样。 但他这次觉得,这风里,竟然带著一丝血腥的甜味。 是復仇的味道。 半个时辰后。 皇太极带著几个隨从,赶著一群被抢的战马,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而宰桑站在大帐门口,看著大女婿远去的背影,长嘆了一口气。 他对身边的长子吴克善说: “这天下……怕是要大乱了。” “咱们科尔沁,得两头下注了。去,派人去张家口,跟明朝的那个太监说,咱们的羊毛……涨价了。” 第171章 孙传庭的铁壁合围 崇禎六年春。 大別山深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乳汁。 牛金星裹著一件发霉的羊皮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的山道上。他那双曾经只用来拿笔的手,现在满是冻疮和老茧,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军师,前面没路了。” 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斥候从雾里钻出来,声音里透著绝望。 牛金星哆嗦了一下,扶住旁边一棵歪脖子树,大口喘气。 “什么叫没路了?翻过这座山不就是河南吗?咱们去那儿,那是咱们起家的地方,哪怕討饭也能活下去!” 斥候抹了一把脸上的露水,指了指前面的一处隘口。 “被堵死了。那帮当兵的,简直不是人!” “他们在隘口修了个怪东西。灰扑扑的,圆不溜秋,看著像个大坟包,但刀砍不动,火烧不著,上面还有一圈枪眼。” “咱们几个兄弟刚摸过去,就被里头伸出来的火銃给撂倒了三个。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见!” 牛金星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那种怪东西。 这半个月来,他们就像是被猎狗围猎的兔子,不管往哪个方向跑,最后都会撞上这种名为“碉楼”的玩意儿。 “走,带我去见闯王。” 牛金星咬著牙,转身往回走。 …… 山坳里,李自成的临时营地死气沉沉。 没有炊烟。 因为只要一生火,烟柱子就会招来那让人头皮发麻的呼啸声——那是明军新式火炮的警告。 李自成坐在一块石头上,正拿著把豁了口的战刀在磨。 “闯王。” 牛金星走过去,看了一眼旁边树桩上拴著的最后两匹瘦马,咽了口唾沫。 “东面也出不去了。孙传庭那老狗,把咱们困在这个笼子里了。” 李自成手里的动作没停,沙沙的磨刀声在早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西边呢?”他头也不抬地问。 “西边是卢象升的天雄军。那帮河北蛮子比秦军还疯,咱们昨天试著冲了一次水牛岭,一百多个弟兄,全交代了。” 牛金星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闯王,咱们这回……怕是真遇到狠茬子了。” 李自成终於停下了手。 他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杀意,唯独没有惧色。 “哭什么丧!老子当年带著十八骑从商洛山杀出来的时候,比这还惨!孙传庭想把老子饿死在这儿?做他的春秋大梦!”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一张简陋的地图前。那是一张从明军尸体上搜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红圈。 “你看。” 李自成指著那些红圈。 “这孙传庭,以前打仗讲究的是猛,追著咱们屁股后面咬。现在他变了,变阴了。” “这些红圈,就是他修的那些碉楼。” “他不想跟咱们硬拼,他是想用这些石头疙瘩,一点点把咱们勒死。” 牛金星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些红圈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他们所在的这片几十里的山区,切成了一块块死地。 “这些碉楼……到底是咋修的?一夜之间就能冒出来好几座。咱们以前打砖城的法子,对这玩意儿完全没用啊!” “管他怎么修的。” 李自成啐了一口。 “这世上就没有攻不破的堡。” “传那一千老营兄弟,集合!咱们今晚不跑了,咱们去拔一颗钉子,给孙传庭看看,他这笼子,关不住老虎!” …… 夜色如墨。 黄土岭隘口,一座孤零零的碉楼耸立在夜色中。 这碉楼其实並不高,也就两层,但墙体厚得嚇人,全是用水泥加碎石浇筑的,表面在那滑不溜秋,连个攀爬的地方都没有。 上面的枪孔里,透出一点点昏黄的灯光。 李自成带著五百名精选出来的死士,嘴里衔枚,马蹄裹布,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距离碉楼两百步的地方。 “听好了。” 李自成压低声音,“待会儿衝上去,別管枪眼,先用咱们做的土盾顶住。后面的人,抱著炸药包往那铁门上糊!” “只要炸开了门,这些明狗就是瓮中的鱉!” “上!” 他一挥手。 五百条黑影如同鬼魅般冲了出去。 前百步很顺利,碉楼那边似乎都在打瞌睡。 可刚进入一百步內,碉楼顶上突然亮起一盏极亮的气死风灯,將阵地前照得如同白昼。 “砰砰砰。” 密集的排枪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那碉楼的枪眼设计得极为刁钻,不仅能平射,还能向下俯射,正好覆盖了死角。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流寇当即惨叫著倒下,手里的土盾(木板包铁皮)在“玄武銃”的铅弹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別停!衝过去就是活路!” 李自成红了眼,挥舞著战刀,身先士卒。 流寇们確实悍勇,顶著弹雨衝到了碉楼下。 “炸药包!快!” 几个抱著黑色火药包的汉子冲向那扇黑漆漆的铁门。 “咣当!” 突然,碉楼二层的一个突出的窗口被推开。 没有火枪伸出来,而是有人往下倒了两桶东西。 那东西又黑又黏,瞬间淋了下面那些准备点火的流寇一身。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支火把从上面扔了下来。 “轰。” 猛火油! 大火瞬间腾起,將那十几个流寇烧成了火人。惨叫声在这个山谷里迴荡,这哪里是打仗,这简直是火狱。 “退!快退!” 牛金星在后面看得心胆俱裂,拼命喊道。 这根本没法打。 这碉楼就像个浑身长刺的刺蝟,不管你怎么咬,最后都会扎一嘴血。 李自成不甘心地看著那座被火光映红的碉楼。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硬仗,哪怕是面对关寧铁骑他都没这么无力过。 这种冷冰冰、不讲理的打法,让他有一种有力使不出的憋屈。 “撤!” 他咬碎了钢牙,只能下令撤退。 但孙传庭没打算让他这么容易走。 就在他们刚转身撤退时,两侧的山樑上突然响起了军號声。 “呜呜。” 低沉,肃杀。 “杀贼!” “杀李闯!”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那是早就埋伏在侧翼壕沟里的秦军步兵。他们不急著衝锋,而是躲在壕沟里,用精准的火枪对撤退的流寇进行点名。 “这是圈套!” 牛金星嚇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往李自成身边凑。 “闯王,孙传庭这是拿碉楼当饵,想把咱们点精锐全耗死在这儿啊!” 李自成挥刀格开一颗流弹,一把揪住牛金星的领子,把他扔上马背。 “闭上你的鸟嘴!” “老营兄弟!跟老子衝出去!別管后背,只管跑!” 这一夜,对於李自成来说,是噩梦。 五百老营精锐,最后跟著他逃回营地的,不到一百人。 剩下的,全躺在了那个不起眼的土坡前,成了那座水泥碉楼的战绩。 …… 天亮了。 孙传庭站在那座碉楼的顶层平台上,透过单筒望远镜,看著远处狼狈逃窜的尘土。 他身上穿著一件普通的甲,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督师,昨晚这一仗,打得痛快!” 旁边的游击將军周大勇兴奋地说道。 “这水泥碉楼真是神了!以前咱们守那些土堡,几下就被这帮贼给刨塌了。现在这玩意儿,他们炸药包都炸不开门,那猛火油往下一倒,嘖嘖,那叫一个惨。” 孙传庭放下望远镜,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这不是我的本事,这是皇上的本事,是宋应星的本事。” 他拍了拍那灰白色的女墙,坚硬,冰冷,充满了安全感。 “有了这东西,咱们就不怕被流寇牵著鼻子走了。” “传令下去。” 孙传庭收起笑容,恢復了那个“孙阎王”的冷酷。 “不用急著追。” “让各部按照计划,继续往前推进。” “每隔五里,修一座碉楼;每隔十里,挖一道长壕。” “我要像梳头一样,把这大別山一寸寸地梳一遍。” “他李自成不是能跑吗?我倒要看看,等这笼子缩到了只剩这一个山头的时候,他还能往哪跑。” 周大勇一愣:“督师,那要是把他们逼急了……山里那些老百姓怎么办?” 孙传庭转过身,看著远处那连绵不绝的大山,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慈不掌兵。” “告诉前面的部队,大路小路全部封死。凡是运粮进山的,不管是不是百姓,一律按通匪论处,就地正法。” “要怪,就怪他们跟错了人,信错了迎闯王不纳粮的鬼话。” 这时候,一个传令兵骑著快马飞奔而来,手里举著一份加急公文。 “督师!汉中那边的探子回来报信了!” 孙传庭接过公文,拆开一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怎么了督师?”周大勇问。 “李自成派人去了汉中。” 孙传庭把公文收进怀里,冷哼一声。 “这只困兽,是想跳墙了。” “那边是魏国公的防区,守备鬆懈得很。若是真让他跳出去了,这盘好棋就废了一半。” 他立刻转身往楼下走。 “周以德!” “末將在!” “你带三千火銃手,不要輜重,每人带三天乾粮,现在就出发。” “给我死死钉在子午谷的南口。告诉兄弟们,哪怕是这些石头都被打碎了,也不能放一个贼寇过去!” “是!” …… 山谷的另一头。 李自成看著那些从昨晚突围就一直没吃饭、一个个饿得眼眶深陷的兄弟,心像被刀绞一样。 “闯王,咱们……咱们吃什么啊?” 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小兵,抱著根生锈的长矛,虚弱地问道。 他旁边的另一个老兵,正盯著远处几具刚死的袍泽尸体,眼神有些不对劲。 那眼神,像是在看粮。 “当!” 李自成一刀鞘砸在那老兵的脑门上,砸得他满头是血。 “看什么看!那是你兄弟!” 李自成吼道,声音嘶哑得破了音。 “老子就是饿死,也是条好汉!谁他娘的敢动那个歪心思,老子先劈了他!” 他转过身,不敢看那些失望的眼神。 牛金星凑过来,声音低得像鬼。 “闯王,兄弟也是没法子……再这么饿两天,不用明军打,咱们自己就先散了。” “那个计划……该定了吧?” 李自成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北方,那里是绝壁千仞的秦岭。 翻过去,是汉中,是粮仓,是活路。 可是那条路,是死路。 “赌了。” 李自成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饼,掰碎了扔在地上。 “告诉兄弟们,吃饱这顿……不,没得吃饱了。” “不想死的,今晚跟我走。” “咱们去爬山。爬过去了,有肉吃,有娘们睡。爬不过去,就死在半道上,好过在这儿当饿死鬼!” 风,呜呜地吹过山谷。 像是在给这支末路穷寇唱著最后的輓歌。 而在几十里外,那座座冰冷的水泥碉楼,正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墓碑,等待著埋葬这个旧时代的最后一丝疯狂。 第172章 闯王的最后赌注 子午谷,古称死道。 这里没路,只有採药人在绝壁上凿出来的野径。头顶是一线天的幽暗,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渊,若是失足,连回声都要等半晌才能传上来。 “闯王,咱们真要走这条道?” 牛金星抓著一根枯藤,腿肚子在打颤。 前面是一段只有巴掌宽的石樑,上面布满了青苔。风一吹,人就像掛在崖壁上的枯叶,隨时可能飘下去。 李自成走在最前面。 他把战马杀了,肉分给了弟兄们生嚼,马皮裹在脚上增加摩擦力。 “不走这儿,你有翅膀飞出去?” 李自成没回头,只是把腰间的绳子紧了紧,绳子的另一头拴著那个只有十几岁的掌旗小兵。 “我不怕死。” 牛金星哆嗦著把一只脚探出去,试探虚实。 “我就怕这一脚踩空了,连能不能摔个全尸都不知道。” “怕个球!” 李自成回头,脸上全是黑泥和划痕,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阎王爷要是想收咱们,昨晚在碉楼那就收了。既然没收,那就是让咱们去汉中发財的!” “都给老子听好了!” 他衝著身后那条蜿蜒在绝壁上的长蛇阵吼道: “把裤腰带都给我勒紧了!盯著前面人的脚后跟,別往下看!谁要是掉下去了,別喊救命,那是你命不好,別连累兄弟!” 队伍默默地蠕动著。 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脚皮摩擦岩石的沙沙声。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赌博。赌注是这几千条烂命,贏面……可能连一成都不到。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瞬间被山风扯碎。 队伍中间,一个小卒脚下一滑,那快风化的岩石崩了一角。他整个人向后仰去,双手胡乱抓著空气,然后像块石头一样坠入了深渊。 连个迴响都没有。 “別看!” 李自成大吼一声,声音里透著凶戾。 “继续走!哪怕还剩下一个人,也要爬到汉中!” …… 汉中府,南郑城。 这里的日子,比起外面的兵荒马乱及西北的严苛新政,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汉中知府王得仁正坐在厅里,听著几个本地士绅的吹捧。 “王大人治理有方啊,外面听说是流寇闹得凶,咱们汉中还是歌舞昇平。” 一个大腹便便的赵员外笑眯眯地递上一张礼单。 “这是一点小意思,听说大人下个月要过五十大寿,咱们几个凑了份薄礼。” 王得仁捋著鬍子,矜持地点了点头。 “各位客气了。这汉中乃是皇粮重地,又有秦岭天险,那些流寇除非长了翅膀,否则绝难飞进来。” “本官只需守好阳平关,这里便是铁桶一般。” “是是是,大人英明。” 眾士绅连声附和,酒杯碰撞,一派祥和。 没人知道,几百里外的秦岭深处,恶鬼正在叩门。 …… 三天后。 当第一缕晨曦照在汉中平原那金色的麦浪上时,几个在城外打柴的樵夫,看到了令他们终身难忘的一幕。 从那连鸟都不飞的子午谷方向,像鬼一样钻出来一群人。 他们不像人,更像是在泥浆和血水里泡了三天的野兽。 衣服早就成了破布条,掛在身上隨风飘荡。 每个人的脚都烂了,每走一步就是一个血印子。 几千人,静悄悄的,连点声音都没有。 因为他们已经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喉咙里像塞了把火炭。 领头的那个汉子(李自成),拄著一把豁了口的刀,站在山坡上,看著远处那座防备鬆懈的南郑城,还有那冒著炊烟的村落。 他笑了。 那笑容乾裂、狰狞,却带著一种死里逃生的狂喜。 “到了。” 他沙哑地说,“弟兄们,那是粮,那是肉,那是命。” “都给老子站直了!別让城里的官老爷看扁了咱们!” 身后,那几千个原本已经快要累死的流寇,仿佛被打了一针鸡血。 那种对食物和生存的渴望,瞬间压过了身体的极限。 他们的眼睛里冒出了绿光,饿狼一样的光。 …… 南郑城的北门,几个卫所兵正靠在城墙根下晒太阳,捉身上的虱子。 城门大开著,百姓进进出出,偶尔有两个推著独轮车的商贩经过,还得被卫兵拦下来敲诈两文钱。 “那是啥?” 一个年轻的卫兵眯著眼,指著远处。 “又要下雨了?这么大一片乌云?” 老卫兵懒洋洋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是一片乌云。 一片由几千个衣衫襤褸的人组成的“乌云”。 没有旗帜,没有战鼓,只有那压抑到极点的脚步声。 “流……流……” 老卫兵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个核桃,嗓子都变了调。 “关门!快关门!流寇来了!” 可惜,晚了。 李自成根本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杀!”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吼出了一个字。 那几千个“野人”突然发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了过来。 他们不是在跑,是在扑食。 一百步!五十步! 城门口的百姓嚇得四散奔逃,几个没来得及跑的卫兵,还没拔出刀,就被冲在最前面的流寇扑倒在地上。 这不是战斗,这是撕咬。 流寇们甚至不用刀,他们用手抠,用牙咬,那种从地狱里带出来的疯狂劲,直接把这些养尊处优的卫兵嚇尿了裤子。 “別关门!別关门!那是俺爹!” 一个逃跑的百姓被人绊倒在城门口,正好卡住了想关门的卫兵。 就这一个喘息的功夫,李自成衝到了。 “滚开!” 一刀砍翻了那个碍事的卫兵,李自成一脚踹开了半掩的城门。 “汉中,是老子的了!” 他站在城门洞里,浑身的血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身后,数千流寇涌入城中,依然没有欢呼,只有那种饿死鬼看到馒头时的粗重喘息声。 …… 知府衙门。 王得仁正在试穿过寿的新衣服,那是一件大红的锦袍,衬得他喜气洋洋。 “大人!不好了!” 师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发冠都歪了,一进门就摔了个狗吃屎。 “北门破了!流寇杀进来了!” “胡说八道!” 王得仁一脚把他踢开,怒斥道: “哪来的流寇?他们难道是飞进来的?” “子午谷那边连只猴子都过不来,更別说几千大军!” “真的……是真的啊大人!” 师爷带著哭腔爬起来,“满大街都是野人,见东西就抢,见粮仓就砸!大人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这边的其中大红衣服还没穿好,前院已经传来了惨叫声。 “王大人?这寿衣还是留著下辈子穿吧!” 一个粗獷的声音响起。 李自成提著滴血的刀,一脚踹开后堂的门,大步走了进来。 王得仁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著李自成,抖得像是个筛糠。 “你……你是何人?竟敢……” “那是李爷爷!” 牛金星从后面钻出来,手里还抓著一只从厨房抢来的烧鸡,一边啃得满嘴流油,一边狠狠地唾了一口。 “这汉中既然是皇粮重地,那借咱们几万石粮食不过分吧?” 李自成没有杀王得仁,甚至没看他一眼。 他径直走到桌前,拿起桌上那壶刚才还没喝完的大红袍,仰头一口乾了。 那是好茶,但他喝出了血腥味。 “传令。” 李自成擦了擦嘴,声音依然冷硬。 “封锁城门,谁也不准出城报信。” “打开官仓,把粮食都搬出来。” “告诉城里的百姓,咱们不杀人,不抢民房。” “老子只要官家的粮,还有……” 他指了指墙上掛著的一副汉中地图,目光落在了那几个显眼的红点上——武库。 “还有那些放著也是在生锈的甲冑、兵器。” 牛金星愣了一下:“闯王,不杀这狗官立威?” 按照以前的规矩,破城之后,杀知府是必备节目。 “杀他有个屁用。” 李自成冷笑一声,坐那一屁股坐在那张太师椅上,那是刚才王得仁坐的位子。 “留著他,让他给孙传庭写信。” “就说汉中已经姓李了,让他要么就来攻城,要么就滚回陕西去。” “孙传庭想把咱们困死在大山里,老子偏不让他如愿。现在这汉中几十万百姓,就是咱们的人质,也是咱们的盾牌!” …… 两天后。 开封府巡抚衙门。 “啪!” 孙传庭手里那个跟隨他多年的紫砂壶,被摔得粉碎。 地图前,这位一向以“不动如山”著称的督师,此刻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你是说,几千人,从子午谷爬过去了?” 他指著跪在地上的那个汉中逃回来的报信小校,声音里压抑著雷霆之怒。 “那是绝壁!那是死路!就算是山里的猴子,也不敢这么走!他李自成难不成是天將下凡?” “督师……千真万確啊。” 小校哭丧著脸,“卑职亲眼所见,他们个个都不像人样,脚都烂得露骨头了。可一进城,抢了粮食吃了顿饱饭,个个都像是活过来了。” “现在汉中城已经被他们占了,王知府被扣在那儿当人质,武库也被撬了……” “大意了……我大意了啊!” 孙传庭重重地一拳砸在地图上,砸在“汉中”那两个字上。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粮草,算准了人心,甚至算准了碉楼的距离。 但他还是低估了这帮流寇求生的欲望。 那种在绝境里爆发出来的、不讲理的生命力,超出了兵书的范畴。 “督师,现在怎么办?” 旁边的副將周大勇小声问道,“要不……调那边的大军过秦岭去打?” “不能去!” 孙传庭豁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秦岭那条路太险,大军展不开,去了就是送死,那是李自成想让咱们干的笨事。” “他既然跳进了汉中这个盆子,那咱们就换个法子。” 他手指在地图上一划,从北面的大散关,划到了南面的剑门关。 “汉中是个好地方,有粮有险。但也是个死地。” “只要这两个口子一扎紧,他李自成就算是变成了龙,也得给我盘在这个水坑里。” “传令!” 孙传庭下令,语气冰冷如铁。 “让卢象升的防区向西移,给我堵死汉水上游。” “让川北的秦良玉……哼,这老太婆早就等著这机会了,告诉她,把剑门关给我守死了。谁要是敢放一个流寇入川,我拿她是问!” “李自成想跟我玩以退为进?好,那我就陪他玩玩。” “汉中的粮,他吃得进去,我看他怎么吐出来!” “这局棋,还没完呢!” 窗外,一阵大风颳过,吹得帅旗猎猎作响。 谁也没有想到,这支原本已经被逼入绝境的“穷寇”,竟然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將战火引向了大明的后院。 汉中之变,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而远在几千里外的京城,朱由检手里的茶杯,也因为这个消息,微微晃动了一下。 第173章 衍圣公的免死牌 山东,曲阜。 初夏的风吹过孔林的柏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座两千年的圣人府邸,在正午的日头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那块黑底金字的“圣府”匾额,像是俯视眾生的冷眼,让每个路过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 顾炎武站在孔府大门前,手里拿著一卷刚刚从京城发来的《量地詔》。 他的腿还在渗血,那是刚刚被孔府家丁放出来的恶犬咬的。 “老师,咱们还是回去吧。” 旁边的年轻学生小声劝道,看著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眼神里满是畏惧。 “这里是圣人家,不是一般的豪强劣绅。咱们硬闯……怕是要出大事。” 顾炎武没动,只是紧了紧衣服。 他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站在这里,感受著那种无形的威压,还是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这不是权力的威压,这是两千年礼教积淀下来的“势”。 “回去?” 顾炎武冷笑一声,指著那道门槛。 “咱们这一路,从河北量到山东,脑袋掉了都不怕,现在到了这儿就怕了?” “若是孔府不量,这天下的摊丁入亩就是个笑话!那些已经交了税的百姓和士绅,谁会服气?” “再去叫门!” 顾炎武將手里的詔书递给学生。 学生硬著头皮走上台阶,还没敲两下,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不是什么知礼的管家,而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丁头子,手里提著一根包了铜皮的水火棍。 “怎么著?刚才放狗没咬死你们,这会儿还敢来?” 家丁头子斜著眼,用鼻孔看著下面这几个布衣书生。 “大胆!” 顾炎武上前一步,厉声道: “我是朝廷钦差,奉旨清丈田亩。孔府虽贵,亦是大明臣子,这詔书乃是皇上亲笔,你们想抗旨吗?” “抗旨?” 家丁头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回头冲门里招了招手。 “来来来,把老爷那块东西请出来,让这位钦差大人开开眼!” 几个家丁抬著一块盖著黄绸子的匾额走了出来。 黄绸揭开,下面是一块有些斑驳的石碑拓本。 碑文不长,但最显眼的只有那几行字——“免其徭役,永不纳粮”。 落款:洪武元年。 “认得字吗?” 家丁头子把水火棍往地上一杵,震得青砖地面咣咣响。 “这是太祖爷当年亲赐给咱们孔府的免死牌!太祖爷说了,圣人之后,与国同休,不纳粮!” “你们这些读书读傻了的,敢拿当今皇上的詔书,去压太祖爷的圣旨?你们是想造反啊?” 顾炎武的脸色变了。 这一招太狠了。 他想过孔府会拿圣人说事,没想到他们直接祭出了祖制。 在大明,祖制大於天。当今皇上的詔书若是和太祖的相悖,那是要被言官骂死的。 “就算是太祖遗训……那也得讲理。” 顾炎武咬著牙,不退反进。 “太祖那是优待圣人之后。可如今国难当头,流寇四起,辽东未平。天下百姓都在勒紧裤腰带供养朝廷,孔府坐拥良田万顷,却一毛不拔,圣人在天之灵,能安吗?”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提圣人?” 家丁头子也没耐心了,一挥手。 “给我打!老爷说了,只要不死人,其他的,老爷担著!” 一群家丁如狼似虎地衝下台阶。手中的棍棒雨点般落下。 顾炎武虽然是文人,但也不是软柿子。他护著那捲詔书,被推搡倒地,却依然高喊: “你们这是在给圣人抹黑!今日你们打我,明日此仇,必有公论!” …… 府內,大成殿后的书房里。 当代衍圣公孔胤植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个温润的玉如意。 外面的喧闹声隱隱传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爷,外头那几个穷酸被赶走了。” 管家弓著腰进来匯报,“那个领头的顾炎武,被打了两棍子,腿都瘸了,却依然不肯走,还在门外叫骂呢。” 孔胤植轻哼一声,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读书读坏脑子的蠢货。” “他还真以为拿根鸡毛就能当令箭?別说他一个不知名的小官,就是当朝首辅来了,到了这曲阜地界,也得先来拜我。” “不用理他,让他骂。骂累了自然就滚了。” “可是老爷……”管家有些犹豫,“听说这顾炎武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这次新政又是皇上力推的。万一……” “没有万一。” 孔胤植放下玉如意,站起身,走到那个写著“万世师表”的牌匾下。 “咱们孔家,经歷了多少朝代?铁打的圣人,流水的皇帝。” “宋朝完了,元朝把咱们供著;元朝完了,太祖爷把咱们供著。如今这大明……哼,就算换了天,谁坐那把椅子,不需要咱们这块招牌来收拢人心?” “皇上只要是还想当这天下的君父,就不敢动我一根汗毛。” 他转过身,眼神里透著一股老辣和狂妄。 “再说了,这天下读书人,哪一个不是孔子的门生?他要是敢对孔府动手,那就是得罪了全天下的士子。这个骂名,他崇禎背得起吗?” …… 京城,文渊阁。 一封封加急奏摺,如同雪片般飞向內阁。 这哪是奏摺,这简直是檄文。 “皇上!顾炎武在曲阜肆意妄为,辱没圣人,此乃大不敬!” “孔府乃天下文脉所系,若动孔府,则士心崩塌,国本动摇啊!” “臣闻顾炎武在曲阜门前大放厥词,言语粗鄙,有辱斯文!请皇上斩顾炎武以谢天下!” 內阁首辅(此时可能是毕自严或其他实干派代理)捧著那一摞奏摺,手都在抖。 这事儿太大了。 北方的士绅虽然被清理了一波,但这“圣人”的名头实在太响,就连不少之前支持新政的官员,此刻也开始打退堂鼓。 毕竟,谁也不想被扣上个“反圣人”的帽子。 ……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穿著一件常服,正在看手里的一份情报。那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送来的,关於曲阜当地民情的密奏。 “皇上,您看这……”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把刚整理好的那一摞弹劾顾炎武的奏摺放在案头。 “放那儿吧。” 朱由检没抬头,声音听著很平静。 “顾炎武伤得怎么样?” “回皇上,据报是被打了两棍,腿有些肿,但没伤著骨头。这会儿正在曲阜的一家客栈里养伤,还扬言要天天去孔府门口堵著。” 王承恩说著,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 “好,是条汉子。” 朱由检把手里的情报往桌上一拍。 “朕让他去,就是要让他把这潭死水给搅浑。他不仅没退缩,还替朕挨了这一顿打。这顿打,挨得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但他知道,在这些光鲜亮丽的背后,是无数像孔府这样的毒瘤,在吸著大明的血。 “太祖的碑文……” 朱由检冷笑一声。 “拿太祖的话来压朕?他们忘了,太祖当年除了给他们免税,还杀过不少贪官污吏呢。” “叫骆养性来。” 朱由检的语气变得森然。 片刻后,骆养性一身飞鱼服,快步走入暖阁,跪下行礼。 “臣,叩见皇上。” “给朕找书。” 朱由检没让他起来,而是指了指书架。 “去把太祖爷当年的《大誥》找出来。尤其是关於豪强不法、剥皮实草的那几篇。” “还有,让北镇抚司准备一下,把曲阜这些年的陈年旧案,不管是被压下去的,还是没敢报的,全给朕翻出来。” “他们不是喜欢讲祖制吗?朕这次就好好跟他们讲讲祖制。” 骆养性一听这两个字,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大誥》是什优东西?那是朱元璋当年为了惩治贪官和豪强,发明的一套严刑峻法。剥皮、抽筋、连庄,手段之残忍,连后来的皇帝都不咋敢提了。 皇上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不是讲道理,是要杀人。 “臣……领旨。” 骆养性刚要退下,朱由检又叫住了他。 “还有。” 朱由检坐回椅子上,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中旨(即未经中书门下,直接由皇帝发出的命令)。 “这封旨意,你派心腹,八百里加急送给顾炎武。” “告诉他,朕不想听他在那里讲大道理。孔府既然不开门,那就別怪朕不敲门了。” “让他给朕写文章。不写駢四驪六,就用大白话写。” “题目朕都想好了——《孔子要是活著,会不会交税?》。” “让全天下的报纸,把这篇文章给朕登在头版头条!” …… 两天后。 曲阜城外的小客栈里。 顾炎武趴在床上,腿上敷著草药,疼得直吸凉气。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嚇人。 锦衣卫的密使刚刚离开,留下了那封来自皇帝的中旨。 “交税……” 顾炎武喃喃自语,手里的笔已经吸饱了墨汁。 他想起了孔府那个管家的嘴脸,想起了那块“永不纳粮”的石碑,还有那些在孔府田庄里饿得皮包骨头的佃户。 这哪里是圣人门第,这分明是吃人的魔窟。 “好!写就写!” 顾炎武一拍桌子,墨汁溅了一地。 这不仅仅是为了皇上的新政,更是为了他心中的那个真正的“圣人”。 真正的孔子,绝不会容忍自家的子孙如此趴在国家身上吸血! “取纸来!” 顾炎武大喝一声。 “今日,我要替孔圣人,清理门户!” …… 与此同时,京城的茶馆酒楼里,舆论的风向开始悄悄变化。 原本还在痛骂顾炎武的士子们,突然发现民间的声音不太对了。 “哎,你们说,这孔家人那么有钱,凭什么就不交税啊?” “就是,咱们做小买卖的,一文钱的税都逃不掉。他们占了半个山东的地,一个子儿都不出,这哪说理去?” “什么圣人后代,我看就是一帮財主!” 这些市井小民的閒言碎语,像野火一样在坊间蔓延。 而在工部、户部,那些因为財政紧张而焦头烂额的官员们,也开始若有所思。 如果能从孔府抠出一块大肥肉……那今年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一股无形的暗流,正在朝堂和民间涌动。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孔府,此刻依然沉浸在“圣人金身不破”的美梦里,完全不知道,那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经落下来了。 第174章 报纸上的论战 京城,清晨的阳光刚刚穿透薄雾。 位於正阳门外的一家新开的“明时报馆”,门口已经挤满了人。这情景,比早市抢新鲜猪肉还要热闹。 来得最早的,既不是赶考的士子,也不是朝中的官员,反倒是京城各大茶楼的说书先生和车夫脚夫。 “別挤別挤!今日的《明时录》备得足!” 报馆的伙计一边吆喝,一边把刚印出来的报纸分发出去。那油墨的清香在空气中瀰漫,混合著早点摊的豆浆味,成了京城独有的烟火气。 “快看看!今儿头版写的啥?” 一个五大三粗的屠户挤不进去,急得捅了捅前面的一个教书先生。 那先生展开报纸,只看了一眼標题,手就哆嗦了一下,差点把报纸给撕了。 “我的天爷……” 先生扶了扶眼镜,颤声念道: “《孔子要是活著,会不会交税?》!这顾炎武……他是真敢写啊!” …… 这篇文章不长,通篇没有半个生僻字,全是如刀似剑的大白话。 文章一开篇,就是直击灵魂的三连问: “圣人教化万民,首推忠君爱国。今国有难,辽东有虏,流寇未平。天下百姓皆勒紧裤腰带,哪怕是沿街乞討者,亦知家国一体。试问,占据万顷良田、坐拥金山银海而不出一文钱粮者,此为忠乎?” “圣人讲仁爱。今孔府周边,佃户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甚至有卖儿卖女以充租者。而府內朱门酒肉臭,对饿殍视而不见。试问,敲骨吸髓、不给活路者,此为仁乎?” “圣人定礼乐。礼者,国之法度也。皇权特许,乃是皇家的恩典,而非尔等可以凌驾於国法之上的护身符。今持太祖旧碑,公然对抗当今圣旨,打伤钦差大臣。试问,目无君父、无法无天者,此为礼乎?” 这三问,问得太狠、太绝。 它不跟你讲什么祖制,不跟你绕什么微言大义。它就把“忠、仁、礼”这三块孔家赖以生存的金字招牌,直接砸在了地上,然后狠狠踩上三脚。 最后,顾炎武在文末写道: “若孔圣人泉下有知,见子孙如此,必当羞愤欲死,亲手清理门户!尔等不肖子孙,还有何面目自称圣人之后?”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茶馆里,一个刚听完说书先生读报的脚夫,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拍,拍得茶水四溅。 “这话说得太他娘的在理了!凭啥啊?俺们推个车都得交份子钱,他们家占那么多地,就因为祖宗厉害就不交钱?这圣人是教人占便宜的吗?” “就是!我听说是山东那边,孔家的佃租比外头还高两成呢!说是什么……沾了圣人气的田,长出来的粮也贵。” 另一个人接茬,满脸的不屑。 “呸!我看是沾了黑心气!” “嘘!小声点!那可是圣人家。” 这时候,旁边桌的一个读书人看不下去了,涨红了脸反驳道: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这顾炎武……此乃离经叛道!国家养士三百年,岂能用商贾那一套来衡量圣人门第?” “拉倒吧你!” 旁边的屠户把杀猪刀往桌上一拍,嚇得那读书人一缩脖子。 “养士?养的是能干活的士,不是养这种吸血的蚂蟥!俺们大字不识,但也知道,没国哪有家?皇上都要没钱打仗了,他们家还抱著金山不撒手,这叫读书读到狗肚子去了!” 这一场辩论,就像是野火燎原,迅速从京城蔓延到了通州、天津,乃至正要推行新政的江南。 以前,谁敢骂孔府,那是大不敬。 可现在,有了这篇报纸撑腰,加上老百姓平日里积攒的仇富心理,骂孔府竟然成了一种“政治正確”。 “连皇上都支持骂,咱怕啥?” …… 两天后。 山东曲阜,孔府。 那张《明时录》被拍在孔胤植的案头上,旁边是一只碎成八瓣的一品官窑茶盏。 “反了……反了!” 孔胤植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著报纸上的那些字,就像是指著顾炎武的鼻子。 “这是妖言惑眾!这是指桑骂槐!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老爷,现在外头都传疯了。” 大管家跪在地上,冷汗直流。 “曲阜县里的百姓,这两天看咱们府里人的眼神都不对劲了。昨儿个……昨儿个甚至有人往咱们后门泼了桶大粪……” “大粪?” 孔胤植感觉一阵眩晕,扶著桌子才没倒下。 圣人府邸,几千年来受到的是香火和朝拜,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大粪待遇? “县令呢?县令死哪去了?这种刁民,抓起来给我打死!” “县令大人……称病了。” 管家苦著脸,“就连之前跟咱们交好的那几位乡绅,这两天也都闭门谢客,说是……说是怕沾了晦气。” 孔胤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他终於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不是顾炎武一个人的战斗,这是皇上借著顾炎武那张嘴,在扒他们孔家的皮。 而且这皮扒得太彻底,直接把他们从“圣坛”上拉下来,扔进了泥坑里。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孔胤植咬著牙,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笔桿子是吧?论写文章,天下谁能写得过我孔家?” “发帖子!请山东的三位大儒过府!还有,联络京里的督察院御史,那些因为新政被皇上冷落的旧官,肯定也都在等著看皇上笑话。” “我要让顾炎武知道,什么叫眾口鑠金!” …… 一场空前绝后的报纸论战,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进入了白热化。 孔府虽然不敢明著骂皇上,但他们组织的一批老儒生,开始引经据典地反击。 他们在苏州文人办的几份小报(地下刊物)上发文,题目一个比一个嚇人: 《礼乐崩坏之始》、《斯文扫地,国將不国》、《祖制不可轻废论》。 文章里满篇的“之乎者也”,引用了《论语》、《孟子》里几十条语录,论证“优待读书人”是维持国家稳定的基石,如果连孔府都要纳粮,那天下读书人的地位何在?谁还会去考科举? 这些文章写得確实有水平,对仗工整,辞藻华丽,看得那些老秀才们热泪盈眶。 但也仅此而已了。 因为这场辩论的战场,从一开始就不在书斋里,而在烟火人间。 顾炎武那边,根本不接这一茬。 他继续在《明时录》上发第二篇、第三篇。 《一个曲阜佃户的帐本》——详细列举了孔府是如何利用“大斗进小斗出”盘剥百姓的。 《圣人也是人,也得吃饭穿衣》——从经济学角度分析,孔府不纳粮造成的国库亏空,最后都要平摊到普通百姓头上的逻辑。 这简直是维度打击。 孔府那边还在讲“道统”,顾炎武这边直接讲“钱”。 孔府在讲“礼”,顾炎武给你看“血”。 对於绝大多数人来说,谁让他们多掏钱,谁就是坏人,哪怕你是圣人也一样。 …… 京城,苏州会馆。 这里本是江南士子进京赶考和聚会的地方,如今却成了观察风向的最前沿。 几个正准备参加明年恩科的年轻举子,正围在一张桌子前爭论。 “我觉得顾炎武先生说得对!” 一个穿著青衫的后生,把报纸拍得啪啪响。 “咱们读书是为了治国平天下,不是为了当那只不劳而获的硕鼠!孔府占地那么多,若是交了税,能养活多少边军?能少死多少百姓?” “这……话虽如此,但这可是动摇斯文的大事啊。” 另一个年长些的举子有些犹豫。 “若是这次动了孔府,以后朝廷会不会对咱们士绅也下手?毕竟唇亡齿寒……” “兄台,你这话就差了。” 旁边一个正在拨盘的胖商人(他是会馆的赞助人之一)插嘴道。 “现在摊丁入亩已经是定局了。江南那边,织造局都开了,咱们这些做买卖的都看明白了。跟著皇上走,有饭吃;抱著祖宗牌位,那只会饿死。” “再说了,你们看看这一期《明时录》的最后一版。” 眾人急忙翻到最后一版。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豆腐块,但这消息却像核弹一样。 標题是:《论义商与义绅——记第一批主动补缴田赋的江南士绅》。 文章里列举了十几个名字,並给出了朝廷的嘉奖令: 凡主动补税者,不仅既往不咎,其子弟在此次恩科中,同等条件下优先录取! “优先录取!” 那年长举子的眼睛瞬间直了。 这可是实打实的利益啊! 什么斯文,什么祖制,在“金榜题名”这四个字面前,全都不香了。 “快!快给我家里写信!” 年轻举子反应最快,一把抓起笔。 “让我爹赶紧去县衙把税补了!哪怕卖地也要补!万一因为这个耽误了我的前程,我……我就不认他这个爹!” …… 乾清宫。 王承恩捧著一摞从各地匯总上来的舆情报告,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皇上,您这一招以利动人,真是神了。” “现在不光是京城,就连江南那边,原本还在观望的士绅,也被那句优先录取给勾得坐不住了。这两天,各地县衙门口排队补税的人,比过年还多。” 朱由检放下手里的硃笔,嘴角微微上扬。 “这世上,最硬的是道理,最软的是人心。” “但人心这东西,你光跟他讲道理不行,你得让他看到,讲道理有好处。” “孔府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硬撑。” 骆养性在一旁回道,“孔胤植又请了几个大儒在写文章骂顾炎武,不过看那文章的传阅量……基本没人看了。大家都忙著算自己家的税呢。” “硬撑?” 朱由检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那就让他撑。” “道理讲完了,舆论也造足了。火候到了,这锅肉,该下刀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幅巨大的《大明舆地图》前,目光锁定了山东曲阜的那个小点。 “骆养性。” “臣在。” “你亲自去一趟。” “记住,这次去,不是让你去讲道理的。顾炎武把嘴皮子磨破了,理已经在咱们这一边了。你这次去,是去执法的。” “带上北镇抚司最精锐的人马。朕倒要看看,当锦衣卫的绣春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他孔胤植是不是还能从嘴里吐出祖制这两个字。” “臣遵旨!” 骆养性重重叩首。 他听出了皇帝语气中的杀意。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抄家,这是一次对旧秩序的公开处决。 一场將要震动天下、改变大明法理根基的风暴,即將从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圣人府邸开始。 第175章 锦衣卫进曲阜 山东曲阜,晨雾未散,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口倒扣的铁锅。 孔府门前的那两对巨大的石狮子,在灰濛濛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 平日里,这里是百姓连抬头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圣地。 但今天,安静被打破了。 一阵整齐而沉闷的马蹄声,震碎了清晨的寧静。 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而是四面八方。 像是铁桶收紧的声音。 “来了!” 孔府大门內,家丁头子王彪透过门缝,看著外面街道上突然涌现出的大片黑影,脸色瞬间白了。 “快!快去稟告衍圣公!朝廷来人了!” 他说完,手心全都是汗,死死攥著门栓。以前也有官府的人来,但都是抬著轿子、捧著礼盒。 这次不一样。 这次来的人,骑著高头大马,穿著飞鱼服,腰里掛著绣春刀。 那股子还没靠近就让人喘不过气的杀意,王彪只在说书人的嘴里听过。 …… “什么?锦衣卫?” 大成殿后的书房里,孔胤植手里的茶盏“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昨天还在看那些大儒写文章支持自己的他,此刻终於感受到那张写在纸上的道理,挡不住真刀真枪。 “来了多少人?” “回老爷,看那架势……怕是由两三千人!把咱们府前前后后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耗子都钻不出去!” 管家跪在地上,浑身筛糠。 孔胤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可是衍圣公。 天下读书人的脸面。 皇上再怎么疯,也不能真的杀了他。 “慌什么!” 孔胤植整了整身上的紫色蟒袍,那是朝廷特赐的,只有一品大员才能穿。 “开中门!把太祖御赐的免死牌再给我抬出去!我就不信,他骆养性敢当著全天下人的面,踩太祖的脸!” …… 大门“轰隆隆”地打开了。 孔胤植带著一眾孔府族老,昂首挺胸地走了出来。 虽然腿肚子在微微打颤,但他努力维持著那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圣人风度。 门外,果然是一片肃杀。 三千锦衣卫緹骑,个个面无表情,手按刀柄,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圣人子孙”。 而领头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骆大人。” 孔胤植率先开口,声音虽然有点飘,但音量不小。 “带著这么多刀兵围困圣人府邸,这是皇上的意思,还是你骆大人私自做主?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天下文脉所在!” 骆养性坐在马上,连动都没动,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位公爵,倒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孔胤植,本官不想跟你废话。” 骆养性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但他没念,只是晃了晃。 “皇上口諭:孔府抗旨不尊,屡教不改。顾炎武好言相劝你不听,非要等刀架在脖子上才明白道理。既如此,那这道理今天就不用讲了。” “你敢!” 孔胤植身旁的一位族老,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走出来,指著骆养性大骂: “老夫乃是七十二代孙!我有太祖遗训在此!见此碑如见太祖!你若敢动孔府一草一木,就是大逆不道!就算到了金鹅殿上,老夫也要参你一本!” 几个家丁又把那块永不纳粮的石碑拓本抬了出来,像是护身符一样挡在前面。 骆养性笑了。 笑得很冷。 “太祖遗训?” 他在马背上缓缓拔出了绣春刀。那寒光一闪,嚇得几个家丁手一抖,差点把石碑摔了。 “当年太祖爷除了给你们免税,还在《大誥》里写过:豪强不法,鱼肉乡里者,许百姓绑缚进京,哪怕是皇亲国戚,亦罪加一等!” “孔胤植,你真以为皇上这些天不动你,是怕了你这块破碑?” “皇上那是给你留脸,是你自己不要!” “来人!” 骆养性大喝一声。 “带人证!” 人群分开,两个锦衣卫架著一个浑身是伤、衣衫襤褸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孔胤植定睛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这人他认识。 这是孔府前院的帐房先生,赵老三。半个月前因为偷拿了一锭银子,被孔府家法打断了腿,扔到了乱葬岗。没想到他竟然活著,还落到了锦衣卫手里! “赵老三,当著衍圣公的面,把你这些年乾的那些勾当,还有孔府怎么逼死佃户、怎么私藏甲冑的事,好好说道说道。” 骆养性用刀尖指了指赵老三。 赵老三一看见孔胤植,眼睛都红了。那是刻骨铭心的恨。 “老爷……哦不,孔胤植!” 赵老三嘶哑著嗓子喊道: “你也有今天!各位官爷,各位乡亲!孔府这地窖里,藏的何止是有粮食啊!那底下有三层!最底下一层,全是这些年从私盐贩子那里收来的白银!还有……还有他跟闻香教的教主通的书信!” “就在后院枯井的夹层里!小的亲眼看见大管家藏进去的!” “嗡。” 全场一片譁然。 围在远处看热闹的百姓,原本还对“抓圣人”有点心理障碍,一听这话,顿时炸了锅。 私藏白银倒也罢了,勾结闻香教?那可是造反的邪教啊!当年闻香教在山东闹事,杀了不少官兵和百姓,这孔府竟然跟他们有勾结? “胡说!这是血口喷人!” 孔胤植这下是真的慌了,脸上毫无气色,指著赵老三的手指都在发抖。 “这是屈打成招!这是构陷!骆养性,你为了邀功,竟然找个刁民来污衊我?” “污衊?” 骆养性冷笑一声,刀锋直指大门。 “是不是污衊,进去搜搜不就知道了?” “孔胤植,你不是说有祖制吗?那好,今日我就按祖制办。” “太祖律:私通贼寇者,诛九族!” “动手!给我搜!” 隨著骆养性一声令下,三千緹骑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孔府的大门。 家丁们手里的水火棍在绣春刀面前,比烧火棍还不如。 “噹啷!” 那块被孔胤植视为救命稻草的石碑拓本,在混乱中被一只马蹄狠狠踩过,留下了一个充满泥污的印记。 “你们不能进去!这是大成殿!这是圣人……啊!” 大管家王彪刚想阻拦,就被一个锦衣卫一刀鞘砸在脸上,满嘴牙齿混著血飞了出来。 孔胤植想要往后退,却发现两把冰凉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衍圣公,得罪了。” 骆养性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瘫软在地的“贵人”。 “你想体面,皇上给过你机会。” “现在,体面没了。” …… 半个时辰后。 孔府后院。 那口枯井旁,堆满了一箱箱被刚挖出来的东西。 不是金银,比金银更要命。 一封封盖著闻香教红印的密信,还有几十套做工精良的锁子甲,甚至还有几件明显僭越礼制的龙纹祭器。 孔胤植看著这些东西被摆在阳光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完了。 全都完了。 他不纳粮只是贪財,但这些东西,是要命的。 那是前几年山东大乱时,他怕朝廷守不住,给自己留的后路,想著万一邪教成了气候,孔府还能凭藉这些交情继续当圣人。 这就是典型的两头下注。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两后路,成了送他上路的催命符。 “嘖嘖嘖。” 许显纯(锦衣卫指挥同知,负责具体搜查)手里拿著一封信,一边看一边摇头。 “衍圣公真是好手段啊。信里说愿助教主钱粮三万石,以结善缘。” “要是太祖爷知道他供著的圣人子孙,拿著他赐的田,去养造他反的贼,估计能气得从孝陵里跳出来。” 许显纯转头看向骆养性,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大人,人赃並获。这罪名,可就不止是抗税了。” “按律,这得……剥皮实草吧?” 听到这四个字,孔胤植眼睛一翻,竟然直接嚇晕了过去。 骆养性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带走。” “把这些罪证,还有一箱箱的白银,都给我摆到大街上!让曲阜的百姓都看清楚,他们这么多年省吃俭用供养的,到底是是个什么玩意儿!” “至於这个衍圣公……” 骆养性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把他装进囚车,押送进京。皇上还在太庙等著他呢。” “是!” 锦衣卫们如狼似虎地將昏死的孔胤植拖了下去,像拖一条死狗。 这一天,曲阜的天变了。 那些平日里被孔府压得喘不过气的百姓,看著那一箱箱从孔府抬出来的金银珠宝,看著那个平日里走路都带风的管家被锁链套著脖子,看著那个高高在上的衍圣公像个囚犯一样被扔进木笼。 没有人哭。 甚至有些大胆的年轻人,捡起地上的烂菜叶,狠狠地砸向了囚车。 骆养性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依旧悬在大门上的“圣府”匾额。 在夕阳的余辉下,那块金字匾额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封门。” 他淡淡地下令。 两张巨大的封条,呈叉字形,贴在了孔府的大门上。 这也意味著,那个肆意妄为、不受皇权管束的圣人时代,彻底终结了。 第176章 剥皮实草 京城,太庙。 这里的气氛比刑场还要压抑。 数百名身穿朝服的文武百官,鸦雀无声地跪在太庙前的广场上。他们的头低垂著,没人敢抬头看一眼那站在高台上的人影。 风吹过太庙那巨大的明黄色琉璃瓦,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歷代先皇的嘆息。 朱由检一身大红色的皮弁服(天子祭服),背手而立。 在他面前,跪著一个衣衫襤褸、披头散髮的人。 那人已经没有了半分“衍圣公”的气度,浑身都在发抖,像一只被暴雨淋湿的鵪鶉。 正是被押送进京的孔胤植。 “抬起头来。”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广场上,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孔胤植哆嗦了一下,艰难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囚车一路顛簸磕碰的,这半个月的囚徒生活,让他从云端跌落到了泥潭。 当他对上朱由检那双冰冷且带著戏謔的眼睛时,瞬间又把头低了下去,甚至想把脸埋进地缝里。 “你也配跪在这里?” 朱由检冷笑一声。 “这是朕的列祖列宗。太祖当年赐你们孔家免死牌,赐你们万顷良田,是为了让你们替大明治理读书人的心,替圣人传道!” “结果呢?” 朱由检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狠狠甩在孔胤植的脸上。 “这就是你的传道?” “把钱粮送给闻香教那种妖人?还准备这等反贼打贏了,你再当他们的圣人?” 纸张划破空气,飘落在地。 跪在前排的首辅毕自严偷偷瞄了一眼,只见那信封上猩红的闻香教印记,触目惊心。 这罪名坐实了。 这不是一般的贪污,这是通敌叛国! “臣……臣知罪!” 孔胤植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拼命磕头,磕得额头一片血红。 “臣是一念之差!臣是鬼迷心窍!求皇上开恩!求皇上看在先圣的面子上,饶臣一条狗命!” “先圣?” 朱由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转过身,对著太庙里的牌位,朗声道: “诸位爱卿,你们都听听。到了这时候,他还敢拿孔圣人当挡箭牌。” “来人!” 许显纯立刻带著两名锦衣卫上前,手里拿著的不是刀,而是一把锋利的剪刀和一套粗布麻衣。 百官们惊恐地抬起头。 这是要干什么? “皇上有旨!” 王承恩尖细的嗓音穿透了风声: “孔胤植,身为圣人之后,不思忠君报国,反勾结奸邪,抗拒国法。其实该当千刀万剐!” “但念及先圣之德,太祖之训,朕不杀你。”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孔胤植听到“不杀”二字,激动得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以为自己保住了一条命,甚至还在幻想即便削爵也能回曲阜当个富家翁。 “慢著!” 朱由检打断了他的谢恩。 “朕不杀你的肉体,但朕要让你这种败类,这两子把衍圣公这个爵位给玷污了。” “传旨!” 朱由检的眼神骤然凌厉: “即日起,废除孔胤植衍圣公爵位!革去一切官职,贬为庶人!” “扒去他的朝服!把他身上这身皮,给朕剥下来!” 许显纯狞笑一声,一脚踹翻孔胤植。 两个锦衣卫上前,像撕扯一只死狗一样,粗暴地把孔胤植身上那件象徵著荣耀和特权的一品麒麟袍给扒了下来。 “滋啦。” 锦缎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孔胤植只剩下一身白色的中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那一瞬间,他感觉被剥掉的不仅仅是衣服,还有他和孔家几百年来的尊严和脸面。 “皇上!这……” 礼部尚书钱龙锡跪爬出列: “衍圣公乃是世袭罔替,乃是国朝体统,若是废除……恐怕天下读书人会心寒啊!” “心寒?” 朱由检笑了,指著光溜溜的孔胤植。 “留著这种货色当读书人的领袖,那才叫让天下人心寒!” “钱爱卿,你是在担心没了衍圣公,这天下读书人就读不了书了?还是担心没了这个榜样,没人替你们这帮士大夫挡刀了?” 钱龙锡冷汗直流,不敢再言。 “谁说没了衍圣公?” 朱由检忽然话锋一转。 “王承恩,宣!” 只见太庙侧门打开,一个身穿青色布袍、面容清瘦却神色端庄的中年人,在两名小太监的引领下,缓步走来。 他没有那种长期养尊处优的富態,反而带著一书卷气和沧桑感。 “衢州孔氏,孔衍植,叩见吾皇!” 中年人行了一个標准的跪拜大礼。 百官之中,有人发出惊呼:“衢州孔氏?那是南宗?” 当年宋室南渡,孔子后人隨驾南下,是为南宗。而留在北方的另一支后来投降金人、元人,被封为衍圣公,是为北宗“正统”。 这几百年来,南宗一直默默无闻,甚至有些落魄。谁也没想到,皇帝会在今天把这张尘封几百年的牌打出来! “平身。” 朱由检走下高台,亲自扶起了这位南宗后人。他故意没看瘫在地上的孔胤植,而是对著百官说道: “当年金人南侵,北宗屈膝投降,南宗却隨君南渡,守节尽忠。这才是圣人风骨!” “今日,朕不立什么衍圣公了。那名字已经被这帮不肖子孙搞臭了。” “朕封孔南宗为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世袭三品,主祭孔庙!” 这一招,叫“偷天换日”。 虽然没了一品公爵的威风,但“奉祀官”依然代表著国家的认可。而且是用一个有气节的南宗,取代了投机的北宗。 这下,天下读书人想反对也没理由了。 毕竟人家也是孔子真传,而且比北宗更有骨气! “臣……领旨谢恩!” 孔南宗激动得浑身颤抖。几百年的冷板凳,今天终於坐热了。 而一旁的孔胤植,此时已经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他知道,北宗完了。 但这还没完。 朱由检转身再次看向孔胤植。 “別装死。你的帐还没算完。” “骆养性,抄家搜出来的银子有多少?” 骆养性大声回稟:“回皇上,孔府地窖查抄白银三百四十万两!黄金五万两!古玩字画、田契地契折合白银不计其数!” “轰。” 百官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数字,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四十万两! 这比国库一年的收入还多! 一个所谓的清贫书香门第,竟然富可敌国? “好啊,真是有钱。” 朱由检拍了拍手。 “孔胤植,朕也不要你的命。朕封你一个新官。” “就封你为……大明教化训导官,从九品。” “这三百四十万两,朕替你充入国库,算是你这几十年来欠朝廷的税,还有你勾结反贼的赎罪银。” “这还不够。” 朱由检蹲下身,盯著孔胤植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朕还要你,写一份万言书。不是写给朕看,是写给全天下人看。” “写你是怎么贪赃枉法的,写孔府是怎么鱼肉百姓的,写圣人这两个字,是怎么被你当成厕纸一样糟蹋的!” “写不完,或者写得不深刻,朕就让锦衣卫帮你回忆回忆。” “剥皮实草,那是剥的人皮。” 朱由检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 “朕今天要剥的,是你们孔家几百年装神弄鬼画出来的那张神皮!” “朕要让全天下的百姓和读书人都看看,这皮底下,不过是一堆烂肉和铜臭!” 孔胤植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这种精神上的凌迟,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让他以后还怎么活?顶著“训导官”这么个羞辱性的芝麻官,还要写自己的罪己詔给天下人看? 这就是要把他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给所有想抗对抗皇权的豪强当个活样板。 “带下去!” 朱由检一挥袖子。 “让他在教坊司旁边找间破屋子住著,每天写。写完了,印在《明时录》上,连载发行!” 两个锦衣卫像拖垃圾一样,把只穿著中衣、失魂落魄的前衍圣公拖了下去。 风更大了。 但这回,吹在百官身上的风,不再是凉意,而是一种彻骨的寒意。 朱由检重新走上高台,俯视著这群沉默的大臣。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家里也不乾净。” “朕今天动孔府,就是告诉你们一个道理。” “在大明,最大的道理不是圣人,是国法!” “谁要是觉得自己脖子比孔家还硬,大可以来试试。” 广场上一片死寂。 良久,毕自严第一个把头埋得更低,大声高呼: “皇上圣明!国法不可废!臣等……谨遵圣諭!” 紧接著,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响彻太庙上空。 这一次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敷衍,多了几分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臣服。 因为谁都看明白了:这位年轻的皇帝,连天都敢捅个窟窿,还有谁是他不敢杀的? 隨著孔府的倒下,那块一直挡在新政路上的巨大绊脚石,终於被这场近乎羞辱的政治风暴,彻底粉碎成了齏粉。 摊丁入亩,再无阻碍。 而这抄来的三百多万两白银,就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大明这架正在全速运转的战爭机器中。 朱由检看著远处的西北方向,心中默念: “钱有了,道理也讲通了。接下来,孙传庭,该看你的了。” 第177章 汉中的变数 陕西与四川交界,汉中盆地。 这里四面环山,山势险峻如同刀削。汉中城就像是一个被群山捧在手心的摇篮。古时候,这里是王霸之基;但在这个乱世,对於被困在里面的李自成来说,这里更像是一口已经盖上了盖子的棺材。 汉中府衙,此刻已经变成了大顺军的帅帐。 李自成坐在铺著虎皮的太师椅上,眉头拧成了个“川”字。他手里捏著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却半天没往嘴里送。 “还没消息?”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股掩饰不住的焦躁。 “回闯王……” 跪在地上的探子头都不敢抬,声音发颤: “东边的阳平关,孙传庭派了他的副將高杰守著,那城墙上密密麻麻全是新式火炮,咱们试探著冲了一次,丟下几百个兄弟就退回来了。” “南边的七盘关、金牛道,也全被卡死了。那些要道上,一夜之间冒出来好多那种灰白色的怪碉堡,怎么都打不动。” “北边的子午谷倒是没人管……可那是绝路啊,咱们好不容易爬进来,再想带著几万人爬回去,那是送死。” “啪!” 李自成把手里的馒头狠狠摔在地上。 那硬邦邦的馒头滚了几圈,停在了牛金星的脚边。 “孙传庭这是要活活饿死老子!” 李自成站起身,像头困兽一样在厅里来回踱步。 他这次虽然奇袭汉中成功,抢了府库里的粮食,但这汉中毕竟是个死地。几万大军吃喝拉撒,光靠这一城的存粮,能撑多久? “闯王息怒。” 牛金星弯腰捡起馒头,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回桌上。他那双总是眯缝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 “孙传庭这招关门打狗確实毒。他知道硬攻咱们会拼命,所以就围著,等著咱们粮儘自乱。” “那就这么干等著?” 李自成瞪著牛金星。 “现在城里那些大户虽然被咱们抢了一遍,但人心不稳。要是粮食吃完了,咱们手底下那些新招来的流民,肯定第一个反水。” “所以,咱们不能让粮食吃完。” 牛金星压低了声音,走到李自成身边。 “闯王,咱们现在有多少人?” “號称十万,除掉老弱妇孺,能战之兵也有三万。” “那这汉中城里,有多少百姓?” “差不多……六七万吧。” 牛金星笑了,笑得让人脊背发凉。 “六七万张嘴,那是累赘。可要是换个角度想……”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是肉,也是盾。” 李自成猛地一惊,停下了脚步。 他虽然是流寇,虽然杀人如麻,但这“吃人”的念头,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是不想碰。 “你让老子也学那张献忠?” 李自成的脸色沉了下去。 “咱们是要打天下的。要是真这么干了,这名声就臭大街了,以后谁还跟咱们?” “名声?命都要没了,还顾得上名声?” 牛金星指著窗外的群山。 “闯王,您看看这四周。孙传庭的大军正像铁桶一样往里缩。咱们要想破局,就得狠。” “不用真吃。咱们把这全城的百姓都赶出去,赶到那些关隘前头。让这六七万百姓给咱们当肉盾,去填那些壕沟,去耗光官军的火药和箭矢。” “孙传庭不是自詡爱民如子吗?我倒要看看,面对这成千上万的百姓,他是下令开炮,还是让路?” 李自成沉默了。 他在权衡。 一边是人性的底线,一边是生存的渴望。 良久,他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只是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抓起那个沾了灰的馒头,狠狠咬了一口。 “再等等。” 他含混不清地说道,“还没到那一步。再说了,光靠咱们这点人,就算衝出去,也未必能干过孙传庭那几万秦军。” …… 与此同时,汉中城外十里的大营。 孙传庭正站在一座刚修好不久的水泥碉堡顶上,用望远镜观察著汉中城的动静。 风很大,吹得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的脸色比这石头还要冷硬。 “督师。” 副將高杰快步爬上来,递上一封密信。 “这是咱们安插在城里的內线送出来的。说是李自成正犹豫要不要从南面突围,而且……他们这几天在城里大肆搜刮,把百姓的存粮都抢光了,看样子是准备做绝户计。” 孙传庭接过信扫了一眼,冷哼一声。 “绝户计?他是想裹挟百姓当炮灰吧。” 他太了解这些流寇了。到了绝境,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干得出来。 “那咱们怎么办?” 高杰有些担忧,“要是真有几万百姓冲在前头,咱们的炮……还开不开?” 这確实是个难题。 如果是以前的官军,杀了也就杀了,杀良冒功的事没少干。 但现在不一样。他是带著皇上的“新政”来的,他的兵是“新军”。如果当著天下人的面屠杀几万百姓,那皇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民心,瞬间就会崩塌。而且那帮文官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 孙传庭收起望远镜,转头看向高杰。 “高杰,你记住。” “我们是兵,不是佛。我们要救的是天下的大多数人,而不是为了妇人之仁,放跑这个能祸害天下的魔头。” “不过……” 话锋一转,孙传庭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李自成想拿百姓当盾牌,那是他蠢。他真以为那几万百姓都会乖乖听他话去送死?” “传令下去。” “各处关隘,除了备足滚木礌石和火药,再给我多准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高杰一愣。 “大喇叭。” 孙传庭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去找几百个嗓门大的,再让工兵用铁皮卷几百个大喇叭。等他们衝锋的时候,给我喊!” “喊什么?” “就喊:只杀流贼,百姓趴下不杀!临阵倒戈者,赏银十两,发白面馒头!砍下一个贼头,赏地十亩!” 孙传庭拍了拍那坚硬的水泥墙垛。 “李自成用刀子逼他们,我们用银子和地诱他们。你说,那些饿红了眼的百姓,是会去冲咱们的机枪眼,还是会回头咬李自成一口?” 高杰听得两眼放光。 “督师高明!这一招攻心,比大炮还管用!” “还有。” 孙传庭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只是其一。真正的变数,不在城里,而在城外。”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川陕交界的一片大山里。 “张献忠那只老狐狸,最近太安静了。卢象升在湖北追得虽然紧,但这只狐狸如果不死,肯定会闻著味儿过来。” “李自成一困住,张献忠肯定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他要是也钻进这大巴山里,跟李自成来个里应外合,那这汉中就不是咱们包饺子,而是被人家两面夹击了。” 正说著,营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背著三面令旗的斥候滚鞍下马,一路狂奔上碉堡,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 “报!督师!紧急军情!” “川陕边界发现大股流贼踪跡!旗號是……西营八大王!” “张献忠的主力,出现在西乡县附近,距离汉中城只有百里之遥!而且正在全速向汉中靠拢!” 孙传庭和高杰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沉。 果然来了。 这个局,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原本是瓮中捉鱉,现在突然多了一条更大的鱷鱼闯了进来。 “多少人?”孙传庭沉声问道。 “號称三十万!漫山遍恩都是人!看样子是把他们在湖北、四川的老底全都带上了,这是要拼命啊!” “三十万……” 孙传庭冷笑一声。 “加上李自成的十万,那就是四十万。两伙流贼合流,这是想要在汉中跟我决战啊。” 他不仅没有害怕,反而似乎隱隱有些兴奋。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好!来得好!” 孙传庭猛地转身,大氅飞扬。 “省得老子满天下追著他们跑了。既然都聚到了一起,那就索性一锅端了!” “传令各部!收缩防线!把口子给我扎紧了!” “告诉卢象升,既然张献忠跑我这儿来了,他也別在湖北转悠了,立刻带著他的天雄军给我也压上来!” “这次,咱们就在这汉中盆地,给大明这三百年的毒瘤,做个彻底的手术!” …… 汉中城內,夜深了。 李自成还没睡。他坐在府衙的台阶上,擦拭著自己的宝刀。 他不知道张献忠来了,但他那种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来的野兽直觉,让他今晚特別不安。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不是他的亲兵,脚步很轻,像是猫。 “谁!” 李自成猛地抬头,手里的刀已经出鞘半寸。 黑暗中,一个穿著破烂道袍、手里拿著根打狗棍的人影走了出来。 “闯王好警觉。” 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上面刻著一个狰狞的骷髏头,那是张献忠的信物。 “我家八大王让我给闯王带句话。” 李自成瞳孔一缩。 “张献忠?他在哪?” 那人指了指东边,压低声音说道“就在百里之外。我家大王说了,咱们虽然平日里不对付,但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孙传庭那狗官想要咱们的命,咱们就得联手咬死他。” “我家大王提议,三日之后,咱们两家一起发力。” “您从里往外打,我们从外往里冲。就在阳平关,给那孙传庭来个中心开!打通去四川的路!” 李自成听著,眼中的绝望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看到最后一张底牌时的疯狂。 “好!” 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把还刀入鞘。 “回去告诉老张,只要他肯来救,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只要进了四川,那世界,咱们兄弟平分!” 这一夜,汉中城內外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西风卷著枯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著旋儿。 一场决定几十万人生死、甚至决定大明国运的惊天大战,正在这片被大山封锁的盆地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78章 流寇合流 汉中府东百里,西乡县境內的古栈道。 这里曾是褒斜道的一部分,如今早已荒废。残破的木板在山风中嘎吱作响,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黑漆漆的峡谷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平日里,连採药人都不敢轻易涉足此地。但今天,这段摇摇欲坠的栈道上,却挤满了人。 两泼人马,一左一右,在栈道最宽阔的一处断崖平台上对峙。 左边的,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有的手里只拿著削尖的木棍,但眼神里透著一股子饿狼般的狠劲。这是从汉中城里拼死突围出来接应的“闯营”精锐。 右边的,虽然也穿得五八门,但明显要比左边的壮实些,不少人手里还得瑟地晃著从湖北官军那抢来的腰刀和盾牌,脸上带著股匪气和傲慢。这是“西营”的人马。 两军中间,两个头领模样的人正在对视。 一个身披黑色旧铁甲,脸上鬍子拉碴,那只瞎了一只眼的左眼罩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戾。他是“闯王”李自成。 另一个满脸横肉,身材魁梧得像头熊,穿著一身不伦不类的书生青袍,却倒提著把还在滴血的鬼头刀。他是“八大王”张献忠。 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气氛僵得像是要凝固了。 虽然两家现在说是要“联手”,但谁都知道,这两位主儿从崇禎初年起就互相不对付。李自成嫌张献忠滥杀无辜坏了义军名声,张献忠嫌李自成假模假样装正经。以前见面不说是拔刀相向,也少不了一番互骂。 “呵呵,老李啊。” 张献忠率先破了功,把那把鬼头刀往地上一杵,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咋混成这副德行了?瞧你那帮兄弟,一个个饿得跟瘦猴似的。咋样,汉中那土窝子待得舒服不?” 他的声音如破锣般刺耳,带著赤裸裸的嘲讽。 李自成眼角抽搐了一下,没好气地回敬道: “少他娘的废话。你也別得意,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湖北被卢象升那蛮子追得像条狗一样?要不然你能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你!” 张献忠被戳到痛处,环眼一瞪,就要发作。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谋士(他的义子孙可望)赶紧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义父,正事要紧。孙传庭的大军可就在屁股后面追著呢。” 张献忠哼了一声,压下火气,大手一挥: “行了,以前的陈穀子烂芝麻烂帐老子不跟你算了。今儿个咱们在这儿也是老天爷的意思。咱俩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別嫌弃谁。”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直接摊在栈道的大石头上。 “来看!这是我让探子拿命换回来的。” 李自成虽然心里膈应,但也知道轻重,几步上前,目光落在那张图上。 张献忠用那根粗大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现在孙传庭那狗官把汉中围得跟铁桶一样。你从里头冲不出来,我从外头也进不去。但他有个漏洞……” 手指顺著汉中往南,划到了一处关隘。 “阳平关。” “阳平关?” 李自成眉头一皱,摇头道: “老张,你莫不是在消遣我?阳平关是入川的咽喉,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孙传庭在那里放了他的亲信大將高杰,还布置了你是没见过的那些水泥怪碉堡和新式火炮。我试过一次,根本打不动。” “打不动那是你人少!” 张献忠狞笑一声,指了指身后那些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山路尽头的人头。 “你看看老子带了多少人来?” “这一路从湖北杀过来,老子把沿途的流民、甚至那些被官军逼得没活路的卫所兵全裹上来了。足足號称三十万!就算那是虚的,能拿刀砍人的精壮也有十万!” “再加上你手底下那几万人。咱们合兵一处,就是实打实的十五万战兵!要是算上家眷和裹挟的炮灰,那是五十万之眾!” “五十万人啊,老李!” 张献忠的眼里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就算是五十万头猪,放出去让官军抓也得抓一个月!何况是人?” “那阳平关虽然险,但终究只能挡一面。咱们两家合兵,就用人堆!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人踩著尸体上!我就不信他高杰的炮管子能一直打不红?他的火药能一直打不光?” 李自成看著张献忠那张扭曲的脸,心里也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就是张献忠的战法。简单,粗暴,残忍。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现在唯一的路。 在绝对的数量面前,有时候技巧確实不值一提。 “行。” 李自成狠狠一咬牙,那种被压抑许久的赌徒心理也被激发出来了。 “那就干!只要打下阳平关,前面就是四川。那是天府之国!有粮,有钱,还有女人!只要进了四川,咱们这就是龙入大海,那孙传庭再想抓咱们,做梦去吧!” “这就对了嘛!” 张献忠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李自成的肩膀上,差点把虚弱的李自成拍个趔趄。 “老李,你也別藏著掖著了。你手里那支老营骑兵也该亮亮刀了。等攻城的时候,让我的人填坑,你的骑兵负责冲关,咋样?” 李自成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老贼,还是那一套,想拿他的人当炮灰,自己留后手。 但现在没法计较这个。 “成交。” …… 三天后。 阳平关外,山谷震动。 如果从天空俯瞰,会看到一幅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原本空旷的山谷,如今已经被黑压压的人潮填满。那是真正的无边无际,像黑色的洪水正在漫过每一寸土地,向著那座孤独屹立在山口的关隘涌去。 汉中府衙內,孙传庭正在喝茶。 但他端著茶杯的手,却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五十万……” 他喃喃自语,眼神中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两个魔头,这是把半个天下的流民都给裹挟来了啊。” 站在他下首的副將高杰,脸色也有些发白。他是个悍將,打仗从不怕死。但想到要面对几十万人的衝锋,那种心理压力不是常人能承受的。 “督师,阳平关虽然险固,但毕竟只有三千守军。加上咱们临时调过去的民团,也不过五六千人。这……这能顶得住吗?” 高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要不,咱们避其锋芒?放他们过去?只要他们出了关,在平原上咱们的骑兵就能……” “放屁!” 孙传庭把茶杯重重摜在桌上,茶水溅了一地。 “你知道阳平关后面是什么吗?是四川!是几千万手无寸铁的百姓!” “如果这五十万虎狼进了四川,那就是一场浩劫!那是几千万条人命!整个大西南都会被他们吃得渣都不剩!” “到时候,你我有何面目去见皇上?有何面目去见天下人?” 高杰羞愧地低下了头:“末將知罪!” 孙传庭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死死按住阳平关的位置。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冷酷,那是一种即將进行大屠杀前的决绝。 “顶不住也得顶!” “告诉守关的將士,皇上给了我们最好的火炮,最好的鎧甲,甚至是水泥修的工事。要是这样还守不住,那就都死在那儿,別回来见我!” “报!” 大营外再次传来急报。 “稟督师!卢督师的天雄军先锋,已经到了城东三十里!” 孙传庭眼中精光一闪。 “好!卢蛮子来得比我想的还要快!” 他转过身,脸上不再有丝毫的担忧,只剩下胜券在握的自信。 “高杰,你不用担心人手不够了。” “传我的命令,把阳平关的防线给我放开一点。” 高杰一愣:“放开?督师,这……” “对,放开。” 孙传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两个魔头不是想拿人命填吗?那就让他们填。” “五十万人,挤在那狭窄的山谷里。那就是一群待宰的猪。” “卢象升的天雄军是锤子,咱们秦军是砧板。而阳平关前面的那片开阔谷地,就是屠宰场。” “这次,我要让他们流尽最后一滴血,让天下人都看看,造反是个什么下场!” “去吧!” 孙传庭一挥手。 “告诉前线,把所有的霰弹都给我搬出来。这三天,我不限弹药,不管消耗。我只要看到一样东西——尸体。堆得和城墙一样高的尸体!” …… 阳平关下,风云变色。 五十万流寇大军已经摆开了阵势。 虽然大部分人手里拿的只是削尖的竹竿和锄头,甚至只有石块。但在那庞大人数的加持下,那种匯聚起来的杀气,足以让天地变色。 张献忠骑在一匹抢来的高头大马上,立在一处高坡上,指著远处那座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关隘,狂笑不止。 “小的们!都看见了吗?” “那是阳平关!是龙门!” “城里面有堆成山的白面饃饃!有成缸的烧刀子!还有水灵灵的大姑娘!” “只要衝过去,这些都是你们的!” “敢后退者,斩!抢到先登者,赏银千两,封万户侯!” “杀!杀!杀!” 几十万喉咙发出的吼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无数双饿得发绿的眼睛里,燃起了贪婪的火光。 他们不像是人,更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正张开獠牙,准备撕碎眼前的一切阻碍。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敲响了。 第一波攻击的人潮,足足有三万人,像海啸一样向著阳平关涌去。 没有阵型,没有掩护,就是单纯的人肉衝锋。 城头上,一名秦军哨官依然冷静地擦拭著手里的一柄新式燧发枪。他身边的火炮手们,此时正默默地將黑乎乎的铁砂倒入炮膛。 “来吧。” 哨官透过准星,看著那越来越近、几乎要填满视野的狰狞面孔,低声呢喃: “欢迎来到地狱。” 第179章 血战阳平关 阳平关不是一座孤关,它是镶嵌在两座峭壁之间的一颗铁钉。 关前是一片呈漏斗状的山谷,越往关口越窄。这种地形平日里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但今天,这里將被鲜血填满,变成一口沸腾的大锅。 “杀啊!”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几乎要震碎耳膜。 第一波三万流寇,全是张献忠裹挟来的流民和作为炮灰的新附军。他们没有鎧甲,只有单薄的布衣;手里也没像样的兵器,甚至是粪叉和菜刀。 但在身后督战队明晃晃的大刀逼迫下,他们只能像发了疯的野狗一样往前冲。 一百步。 八十步。 黑压压的人潮像黑色的墨汁,迅速漫过了关前的標定线。 城头上,那名秦军哨官的眼睛连眨都不眨。 他慢慢举起右手。 身旁,二十门早就装填好的“虎蹲炮”(经过皇家科学院改良的轻型前膛炮)昂起炮口,像是一排张嘴等待猎物的铜狮子。 “放!” 哨官的手猛地落下。 “轰!轰!轰!” 並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 虎蹲炮喷出的不是一两颗铁弹,而是成百上千颗指甲盖大小的铁砂和铅丸。这就是古代版的霰弹枪,但在这种人群密集的战场上,它是死神的镰刀。 冲在最前面的上千名流寇,像是被一只无得巨手迎面拍了一巴掌。 没有任何惨叫,因为根本来不及发声。 密集的铁砂瞬间撕碎了他们的血肉之躯。布衣变成了破布,身体变成了筛子。第一排人齐刷刷地倒下,像是被收割的韭菜。 紧接著是第二排,第三排。 血雾在黑压压的人群中炸开,腾起一人多高。 “啊!” “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后面的人终於反应过来了,看著前面瞬间消失的同伴和满地的碎尸,那种源自本能的恐惧压倒了督战队的威胁。 人潮开始停滯,有人转身想跑。 “不许退!谁敢退老子砍了谁!” 张献忠的督战队在后面挥舞著鬼头刀,硬生生砍翻了十几个往回跑的逃兵。 “冲!只要衝过这一百步,官军就没炮了!第一个上去的,赏银千两!” 在银子和刀的双重刺激下,后续的人潮踩著同伴的尸体,再次涌了上来。 “填沟!把沟填平了!” 有人高喊著。 那是预先挖好的壕沟,此刻不用土填,直接用死尸填。活人背著死人,死人垫著活人,那道深深的壕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变红。 城头上,哨官的脸色依旧冷酷得像块石头。 “火銃队,上!” 第一排火炮手退下装填。第二排早已列队的鸟钂手从垛口探出枪管。 这些不再是以前那种打一枪要装半天、还容易炸膛的老式火銃,而是清一色配发了“定装纸筒弹药”的新式燧发枪。 虽然射速比不上后世的步枪,但在大明这个时代,那是绝对的火力压制。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连成一片。 关下一百步到五十步的距离,再次变成了一条无法逾越的死亡线。 衝上来的人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倒。 一个悍匪举著盾牌(其实就是块破门板)衝到了六十步,正狞笑著想扔出手里的火罐,一颗铅弹却早已击穿了那朽烂的木板,在他额头上开了个血洞。他身子一软,火罐掉在地上,“蓬”地一声把自己烧成了火人。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屠宰。 短短半个时辰,阳平关下的尸体已经堆了半人高。鲜血顺著山谷的低洼处匯聚成一条小溪,蜿蜒流向远处的嘉陵江。 ……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炮?打得这么密?” 远处的山坡上,张献忠拿著个单筒望远镜(这是他从一个被杀的传教士手里抢来的),看得手都在抖。 他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这种打法。以前官军的炮虽然响,但准头差,一炮打死几个就算不错了。但这种一炮扫倒一片的打法,简直让他头皮发麻。 “大王,这个填法不行啊。” 孙可望皱著眉,看著那一波波消失在烟尘里的人命。 “才半个时辰,咱们就折了五六千人。连城墙皮都没摸著。这要是再填下去,人心就散了。” 李自成此刻也骑马赶了过来。他的脸色比张献忠还难看。 他虽然心狠,但那是对別人。看这架势,这还是孙传庭没发全力呢。 “老张,你看那边。” 李自成指了指阳平关两侧的绝壁。 “那两边山头上,好像有人影在晃。” 张献忠心里一惊,把望远镜转过去。 果然,那陡峭得连猴子都难爬的山崖上,隱约有人头攒动,还有几面画著“卢”字的大旗在风中若隱若现。 “卢象升!这蛮子怎么跑到山上去了?” 张献忠倒吸一口凉气。 他原本的打算是,正面拿炮灰填,吸引官军主力,然后他偷偷带著老营的一千多精锐(这些人才是他的命根子),带著飞虎爪,想从侧面那处看似绝壁、实则有条採药小路的悬崖爬上去偷袭。 可现在看来,人家早就等著他了。 “不行,还得试一把。” 张献忠咬了咬牙,他不甘心。 “义父,太险了吧?”孙可望劝道。 “富贵险中求!”张献忠把望远镜一扔,眼中露出一丝疯狂。 “老李,你继续在正面给我死命的攻!把声势燥起来!把那些虎蹲炮的火力和注意力全吸过去!” “我去爬山!只要我能摸上去,往关里扔几个万人敌(毒火球),炸了他们的炮位,这关就破了!” 李自成深深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这老贼是急眼了。 “行,我给你掩护。把我那五百个铁甲兵如果不怕死,也压上去!” …… 接下来的攻势,更加疯狂。 李自成把压箱底的老营铁甲兵都派出来了。这些人身披双层重甲,手持大盾,硬顶著铅弹往前推。 虽然每走一步都要倒下几个人,但那堵铁墙確確实实在缓慢地逼近城墙。 城头上的秦军压力倍增。 枪管打热了,换枪;人打累了,换人。 但流寇像是无穷无尽的蝗虫,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趁著正面打得热火朝天,张献忠带著一千多精挑细选的亡命徒,悄悄摸到了侧面的悬崖下。 这里是阳平关防御的死角(理论上)。 张献忠抬头看了看那垂直的绝壁,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 “兄弟们,荣华富贵就在上面。爬!” 几个身手矫健的猴子先扔出飞虎爪,扣住石缝,像壁虎一样蹭蹭往上爬。 有了绳索,后面的人就快多了。 一百人,两百人,五百人…… 眼看著就要爬上一处突出的平台,张献忠心里狂喜。只要占了这个制高点,居高临下扔炸药包,阳平关里那些蹲在掩体后的火炮手就是活靶子。 “嘿嘿,孙传庭,没想到老子会这手吧?” 张献忠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正准备翻身跳上那个平台。 就在这时,一张脸突然从平台边缘探了出来。 那是一张年轻而冷酷的脸,头盔上插著红缨,那是天雄军的標誌。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足足一秒钟。 “哟,这不是八大王吗?等你好久了。” 那个天雄以军校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张献忠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气直衝天灵盖。 “不好!有埋伏!撤!” 他想都没想,鬆开手就往下滑。 几乎就在同时。 “滚木!礌石!给我砸!” 一声令下。 那个平台上,乃至更高的山崖上,瞬间露出了几百个脑袋。 无数早就准备好的圆木头、大石头,甚至是装满生石灰的布袋子,像这是天上下暴雨一样砸了下来。 “啊!” 惨叫声在狭窄的崖壁间迴荡,悽厉得像是鬼哭狼嚎。 那些掛在绳子上的人根本没处躲。 一根滚木砸下来,就像串葫芦一样,把一当绳子上的七八个人全部砸得骨断筋折,像烂肉一样摔下山崖。 石头如雨点般落下,砸得下面的人脑浆迸裂。 更可怕的是生石灰。布袋砸在崖壁上爆开,白色的粉末瀰漫。迷了眼的流寇惨叫著乱抓,稍一鬆手就摔下去变成肉泥。 张献忠算是命大。他在最下面,反应又快,像只大马猴一样几个纵跃就跳回了地面。 但他那一千多精锐,就像是给大山下了一场人肉雨。 “啪嗒!啪塔!” 尸体不停地掉在他脚边,有的还抽搐著。 张献忠看著眼前这一幕,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 完了。 这一千人,比前面死那几万炮灰都让他心疼。这可是他的亲军啊! 山顶上,那个校尉还在喊: “八大王!我家卢督师说了,让你洗乾净脖子等著,他待会儿就下来砍你的脑袋!” “卢象升!我日你先人!” 张献忠气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他知道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 正面战场上。 李自成的铁甲兵虽然衝到了城下三十步,甚至有人开始搭云梯了。 但他们付出的代价也太惨重了。 五百铁甲兵,还能站著的不到两百。 关键是,那道关门,依然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轰!” 隨著一声巨响,几个悍匪拼死把一个装满火药的大棺材(没错,这个时候的土製万人敌很多用棺材装)推到了城门洞里引爆。 黑烟腾起。 城门……只是被燻黑了。 那根本不是木门,而是孙传庭让人连夜用水泥和青砖封死的一堵墙!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冲在最前面的流寇头目绝望地砍著那坚硬的水泥墙,刀口都崩了,只砍出一个白印子。 “骗子!都是骗人的!根本没有门!” 绝望,在流寇军中蔓延。 与此同时,城头上。 一直冷眼旁观的秦军副將高杰,看到火候差不多了,慢慢拔出了腰刀。 “火炮延伸射击!把后面那些督战队给我炸散!” “號角手,吹衝锋號!” “告诉弟兄们,对面已经崩了。该咱们上去收玉米了!” “呜呜呜!” 苍凉而激昂的號角声在山谷间迴荡。 已经打了半天、憋了一肚子火的秦军火枪手们,將枪扛在肩上,纷纷拔出腰间的苗刀和斧头。 阳平关那堵水泥墙的侧面,两扇隱蔽的小门突然打开。 两千名身披重甲的“白杆兵”(这是秦良玉借给孙传庭救急的精锐)像两条白色的蛟龙,吶喊著杀了出来。 他们的长枪是用特製的白蜡杆做的,柔韧却坚硬。在这狭窄的山谷里,一寸长一寸强。 “杀贼!” 白杆兵的方阵如墙而进。长枪如林,整齐划一地刺出、收回、再刺出。 那些早已丧失斗志、挤成一团的流寇,在这种铁桶阵面前,就像是遇到了绞肉机。被一排排捅死,毫无还手之力。 崩溃,终於全面爆发了。 五十万人,一旦开始恐慌,那就是一场灾难。 前面的人往回跑,后面的人不明所以也被带著跑。自相践踏而死的人,甚至比被官军杀的还要多。 尸横遍野。 血流漂杵。 阳平关下,彻底变成了一座修罗场。 第180章 四川保卫战的序幕 阳平关下的硝烟还未散尽,血腥味浓得像是化不开的红雾,罩在这片曾经人声鼎沸的山谷上。 李自成和张献忠败了。 败得惨不忍睹。 几十万人像是被滚水烫了的蚂蚁窝,四散奔逃。但这俩祸害倒是跑得快,趁著大溃败时的混乱,竟然真的带著几千残部,一头扎进了茫茫大巴山的原始森林里。 这大巴山,山连山,岭接岭,林深草密。就算是十几万大军撒进去,也像是一把沙子扔进了大海。 川北重镇,广元。 这里是入川的门户,此刻全城戒严。 一队队身穿独特鎧甲、手持白蜡杆长枪的士兵正在入城。他们的鎧甲不是常见的铁札甲,而是用藤条编织、浸泡桐油硬化后、再缀上铁片的“藤甲”,轻便且坚韧。头盔上插著白色的羽毛。 这是大明最后一支真正的铁血精锐——白杆兵。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位骑著枣红马的老妇人。 她虽然年近六十,头髮白,但腰杆笔直如松。她没穿那些里胡哨的誥命服,而是身披一副暗沉的老旧山文甲,手里依然提著那杆伴隨她征战半生的白杆长枪。 秦良玉。 大明唯一一位以战功封侯的女將军。 “秦帅!” 广元知府带著一眾士绅跪在城门口迎接,声音发颤,像是看到了活菩萨。 “您可算来了!听说那贼寇几十万大军就要杀过来了,广元危在大旦夕啊!” 秦良玉勒住马韁,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这些被嚇破胆的官员。 她的声音沙哑而沉稳,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慌什么?只要老身这把骨头还在,贼寇就进不了四川半步。” 她一挥马鞭。 “进城!让弟兄们歇歇脚,吃顿饱饭。真正的恶仗,还在后头。” …… 当天夜里,广元城外的一座破旧关帝庙。 这里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梢。门口插著三面大旗: 一面写著大大的“秦”。 一面是血红的“孙”。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还有一面是黑底白字的“卢”。 大明剿灭流寇的三巨头,今晚要在这里碰头。 庙里没有神像,中间放著一张缺了腿的方桌,上面铺著一张巨大的、被画得密密麻麻的川陕地形图。 孙传庭来得最早。他依然是一身其貌不扬的青布袍子,如果不看那双总是闪著精光的眼睛,就像个乡下私塾先生。 他正蹲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个冷馒头,盯著地图发呆。 阳平关一战虽然宰了几万,但那俩贼首跑了,他是睡觉都不踏实。 “孙督师好兴致啊,啃个馒头都能啃出这么大杀气。” 一个粗豪的声音传来。 卢象升大步走进来。他个子极高,脸上还带著没擦乾的血跡,那是阳平关一战留下的。他把手里的斩马大刀往墙角一靠,直接抓起桌上的一壶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壶。 “痛快!阳平关杀得真痛快!可惜那张献忠属兔子的,跑得比猴子还快!” 孙传庭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你要不是贪功冒进,提前暴露了伏兵,那张献忠能跑得了?” 卢象升一瞪眼:“放屁!老子那叫抢占制高点!我要是不把那几百號想偷袭你侧翼的贼兵砸下去,你那屁股早就开了!” 两人虽然嘴上互不相让,但眼神里都是惺惺相惜。这对难兄难弟,这几年一个在西北,一个在中原,替大明扛了多少雷。 这时,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门帘一挑。 秦良玉全副武装地走了进来。她身后只跟了一个亲兵。 原本还在拌嘴的孙传庭和卢象升立刻收声,齐齐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 “见过老太君(秦帅)!” 这不仅仅是敬重她的年纪,更是敬重这位满门忠烈、为大明流尽鲜血的老人。 秦良玉摆摆手,声音有些疲惫: “行了,都这时候了,別整那些虚礼。坐。”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馒头,嘆了口气: “孙督师,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清苦了。朝廷拨的几百万两银子,你是一文钱也没在自己嘴上啊。” 孙传庭苦笑一声,把馒头放下: “不敢啊。皇上信任,给了钱和权。可这几十万张嘴要吃饭,那李自成又不消停,到处烧杀抢掠。每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八瓣。” 他指了指地图: “二位,閒话少敘。咱们来看看眼下的局势。” 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张地图上。 孙传庭拿起一根木炭条,在阳平关和川北之间画了个圈。 “现在的情况是,阳平关咱们守住了。流寇的主力被打散了。但是……” 他在大巴山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但是李自成和张献忠这两个祸害没死。他们带著几千最核心的悍匪,钻进了这片大山。” “这地方咱们都熟。山高林密,没路可走。大部队进不去,小部队进去就是送死。” 卢象升皱眉道:“那也不能干看著啊。这帮畜生生命力顽强得很。给他们半年时间,裹挟点山民,抢几个寨子,又能拉起几万人。” 秦良玉却摇摇头,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一条细细的红线上划过。 “他们不会在大山里待太久的。” “为什么?”卢象升问。 “因为饿。”秦良玉淡淡地说,“这山里虽然能藏人,但养不活几千號人。这一带的山民都被我这些年组织起来了,都是土兵。村村有寨,户户有枪。流寇想抢粮,得看他们牙口好不好。” “所以,他们只有一条路。” 孙传庭眼睛一亮,接话道:“入川!” 秦良玉点了点头: “没错。陕西他们回不去,湖北有卢督师的大军堵著。唯一的活路,也是死路,就是在这里。” 她的手指重重按在四川盆地的北大门。 “剑门关。” 孙传庭看著那险峻的地形图,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剑门关……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那里確实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不过,咱们这次不能堵。” 卢象升一愣:“不堵?那放他们进去?进了四川那可就是鱼入大海了!” 孙传庭看了一眼孙象升,那种看莽夫的眼神又出来了。 “我说不堵,是说不堵死。” “你想啊,他们现在是惊弓之鸟。如果看到剑门关重兵把守,他们肯定会缩回山里当缩头乌龟。那样咱们得剿到猴年马月去?” “咱们得给他们留个念想。” 孙传庭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点水在地图上的剑门关前,那一块相对开阔的冲积扇谷地。 “咱们把大军主力后撤三十里,隱蔽在剑门关两侧的山谷里。” “只在剑门关上留少量疑兵。” “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以为只要衝过这个关口,就能进四川吃香喝辣。” “等人全进了这个口袋……” 孙传庭用手掌猛地一合。 “咱们三家一起动手,把这个袋口扎死!” 庙里突然静了下来。 只有油灯芯子偶尔爆个灯,“噼啪”作响。 卢象升看著地图,喉结动了一下。 “好一招请君入瓮。够狠。这是要把他们一锅端了?” 秦良玉看著孙传庭,眼中露出一丝讚许,但也有一丝担忧。 “此计虽妙,但有个关键。” “谁来当这个饵?” “那张献忠虽然狂,但李自成是个狡猾的狐狸。如果剑门关守得太假,他一眼就能看穿。如果守得太真,又怕他们不敢打。” “而且,万一弄假成真,让他们真的破了关……” 庙里的空气瞬间凝重起来。 这可是把四川几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当赌注。 谁敢担这个责? 孙传庭沉默片刻,突然抬起头。 “我来。” “不,確切地说是,让我那半吊子徒弟来。” 卢象升问:“谁?” “高杰。”孙传庭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这小子在阳平关打得不错,有点飘了。李自成也认识他(高杰以前是李自成手下,后来拐了李自成的老婆投降了官军,两人有夺妻之恨)。如果是高杰守关,李自成哪怕明知有诈,也会忍不住想咬一口。” 秦良玉想了想,点头道: “这主意可行。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那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三人开始分工。 孙传庭依然是总指挥,他负责统筹全局,並率领秦军主力埋伏在剑门关的后方,也就是口袋的底部。一旦流寇破关或者以为破关,这里就是最后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线。 卢象升的天雄军,战斗力最强,擅长硬碰硬。他负责埋伏在左侧山谷。一旦战斗打响,他的任务是像把大锤子一样,从侧翼把流寇截成两段。 而最关键的右翼,也是地势最险要的山地,交给了秦良玉。 “老太君,您的白杆兵擅长山地作战。右边那片悬崖峭壁,除了您的兵,別人上不去。”孙传庭语气诚恳,“您得负责把口袋的口子扎紧,绝不能让一个贼兵跑回大巴山。” 秦良玉站起身,一拍桌子。 “放心。” “我那三千白杆兵,虽然人不多,但都是川中的好儿郎。只要我这桿枪还在,那山上连只鸟都飞不过去。” 分工既定。 卢象升却突然问了个问题: “孙督师,听说皇上这次给咱们拨了一批轰天雷,是那个什么皇家科什么院搞出来的新玩意儿?” 孙传庭点头道:“带了。不多,两千个。” 卢象升搓了搓手,一脸眼馋:“给我分五百个?” 孙传庭白了他一眼:“想得美。一共就两千个。那是给剑门关准备的大礼。等流寇都挤在哪关前那片狭窄地方的时候……” 他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轰!那一响,估计比阳平关还热闹。” 三人都笑了。 但这笑容里,透著一股肃杀的血腥味。 庙外,夜风更急了。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一场决定大明西南命运的决战大网,正在这无边的夜色中悄然张开。而远在大巴山里还在为抢到半袋米而沾沾自喜的李自成和张献忠,根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著他们。 …… 大巴山腹地。 大雨滂沱。 李自成带著十八骑,躲在一个潮湿的山洞里。 他那標誌性的毡帽早就不知道丟哪去了,身上那件铁甲也锈跡斑斑。 他正在啃一块生红薯。那是刚才从一个山户菜地里刨出来的。连泥都没擦乾净。 “闯王,咱们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手下一个亲信满脸绝望地问。他们以前跟著闯王,虽然也败过,但哪次不是很快就能东山再起?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官军像是长了天眼,也长了獠牙。处处受制。 李自成咽下那口带著涩味的红薯,眼睛在黑暗中发著幽幽的光。 “別嚎丧!”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老子看过星象了。帝星飘摇,这大明的气数还没尽,但也快了。” “咱们现在是在受难,那是老天爷在考验咱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地图,指著上面一处模糊的標记。 “探子回来说了。剑门关现在防守空虚。守关的是那个叛徒高杰!” 提到高杰这名字,李自成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狗日的以为咱们被打残了,肯定想不到咱们敢反咬一口。” “告诉兄弟们,都把精神头提起来。” “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山。” “目標,剑门关!” “只要杀了高杰,进了四川,咱们就又能吃香的喝辣的!” 黑暗中,那些本已麻木的流寇眼中,又燃起了那种赌徒特有的狂热。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总比在这烂泥地里饿死强。 洞外,一道炸雷劈下。 照亮了这座阴森的大山,也照亮了这群亡命徒最后的路。 第181章 剑门关外的饺子 剑门关的天,灰濛濛的。 这座被李白嘆作“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此刻静得像个巨大的坟场。 关前的谷地呈一个狭长的“v”字形,两侧是如刀削斧劈般的绝壁,只有中间一条仅容两车並行的栈道蜿蜒通向关门。 守关的高杰站在城楼上,手里攥著半个吃剩的冷麵饼,眼神阴惻惻地盯著谷口那片幽深的林子。 他是孙传庭拋出来的饵,也是这齣戏的主角之一。为了演得像,他甚至只带了五百號人守在城墙上,其他的兵全都藏在关后的瓮城里不许露头。 “將军,他们真的会来吗?” 旁边的亲兵有点哆嗦。毕竟那是李自成和张献忠,哪怕是残兵败將,凑在一起也有大几万人,若是真发了疯,这五百人哪怕有水泥墙挡著,也未必能扛住第一波浪头。 高杰冷笑一声,狠狠咬了一口饼子: “来。怎么不来?” “李自成那狗贼,做梦都想扒了老子的皮。再加上这里是进四川唯一的活路,他就是爬,也要爬过来。” 话音未落。 远处的林子里惊起一群飞鸟。 紧接著,一面破破烂烂的“闯”字大旗,在晨雾中冒出了头。 隨后是无数攒动的人头,像是一窝刚才冬眠醒来的蚂蚁,密密麻麻地涌入了谷地。 …… “前面就是剑门关!” 李自成骑在一匹瘦骨嶙嶙的战马上,指著远处那座巍峨的关隘,眼中闪著饿狼般的光。 “兄弟们,看清楚了!城头上那个穿红甲的,就是高杰那个叛徒!” “谁能砍下他的人头,不用我赏,老子让他睡老子的女人!”(这是流寇为了鼓舞士气常用的粗鄙手段) 这群在深山里饿了好几天的亡命徒,听到这话,加上对生存的渴望,瞬间像是打了鸡血。 “杀啊!” “衝进去吃肉!” 不需要什么阵型,也不需要什么战术。 几万流寇,就这么乱鬨鬨地,像是一股浑浊的洪水,爭先恐后地挤进了那狭窄的谷地。 身后的张献忠倒是多留了个心眼。 他骑马跟在后面,时不时抬头看看在头顶两侧那高得嚇人的峭壁。 “老李,不对劲啊。” 张献忠勒住马,喊了一嗓子: “这也太静了。孙传庭那老狐狸,能不派人守著这险地?” 李自成回头,满脸的不屑: “静?那是被咱们嚇破胆了!你看城头上,满打满算几百號人。高杰那廝肯定是轻敌了,以为咱们在大巴山里早就饿死了。” 他一挥马鞭: “老张,你要是怕了,就在后面看戏。等我破了关,进了四川,那成都的娘们可就是我的了!” 被这么一激,张献忠那种不服输的劲儿也上来了。 “放屁!老子什么时候怕过?” 他一咬牙,对手下吼道:“八大王的儿郎们,別让闯王的人看扁了!都给老子压上去!” 就这样。 最后的一点疑虑被贪婪和狂妄淹没。 五万流寇主力,就像是扑火的飞蛾,全部涌进了剑门关外那个特定的伏击圈。 …… 高杰在城头上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手里的麵饼往地上一扔,嘴角露出残忍的笑意。 “人都进来了。” “发信號。” “嘣!” 一支刺耳的响箭,带著尖锐的啸声,冲天而起,在灰暗的天空中炸开一朵醒目的红云。 李自成听到响声,心里猛地一颤。 他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两侧原本空荡荡的悬崖上,突然立起了无数面战旗。 左边,是一个巨大的“秦”字,黑底红边,杀气腾腾。 右边,是一面“卢”字旗,迎风猎猎。 而在他们进谷的那个大后方,一面“孙”字帅旗,像是断头闸一样,封死了唯一的退路。 “不好!中计了!” 李自成大吼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但一切都晚了。 “轰!轰!轰!” 没有废话,没有劝降。 两侧山崖上,几百个早已被推到崖边的黑黝黝的铁管子——虎蹲炮和佛朗机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整个山谷瞬间被火光和硝烟填满。 这不是打仗,这是在关著门炸鱼塘。 炮弹根本不需要瞄准,这么密集的人群,闭著眼扔块石头都能砸死俩。 榴霰弹在人群头顶炸开,无数铁砂和碎石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惨叫声、爆炸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像是地狱的交响乐。 “啊!” “救命啊!我的手!”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流寇瞬间炸锅了。 前面的想往后跑,后面的还在往前挤,中间的被炸得血肉横飞。 几万人挤在这个狭长的“v”字形谷底,连转身都困难。 “稳住!別乱!往城墙下冲!贴著城墙他们就炸不到了!” 李自成不愧是梟雄,在这种绝境下还能做出最正確的判断(死中求活)。 他带著最精锐的铁甲亲卫,想要硬冲剑门关。 但高杰早就等著这一刻了。 “扔!” 城头上的亲兵们,抱起早就准备好的一筐筐“轰天雷”(土製炸药包)。 呲呲冒著火星的引信,划出一道道拋物线。 “轰!”“轰!” 更加剧烈的爆炸在城墙脚下响起。这种装了几十斤火药的大傢伙,威力比虎蹲炮大多了。 一炸就是一个大坑,方圆几丈內的人全都被震碎了內臟。 李自成的战马被气浪掀翻。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耳朵嗡嗡直响,只有嘴巴在张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撤!往回撤!” 张献忠那边也崩了。他发现左侧山崖上,那帮“天雄军”根本不讲武德,不光开炮,还把大石头往下推。 那真是磕著死,碰著亡。 他调转马头,想往谷口跑。 “晚了!” 谷口方向。 孙传庭一身布甲,骑在马上,冷冷地看著那些如没头苍蝇般撞回来的流寇。 他身后,一万名这几年跟著他南征北战练出来的秦军铁骑,已经列好了衝击阵型。 “传令。” “一个不留。” “杀!” 秦军铁骑如同钢铁洪流,迎头撞上了溃退的流寇人潮。 马蹄践踏,刀光如雪。 早已丧胆的流寇根本无法组织起像样的抵抗,瞬间被切瓜切菜般砍倒一大片。 就在这时。 右侧那片最陡峭的山壁上,突然响起了奇特的號角声。 “呜!” 无数身手矫健的身影,竟然顺著几乎垂直的崖壁,抓著藤条和岩石,像猿猴一样滑了下来。 那是秦良玉的白杆兵。 他们不是来防守的,他们是来这收割的。 这些川中子弟,身手敏捷,专攻流寇的死角。白蜡杆长枪上配带的铁鉤,一鉤就能把流寇那简陋的皮甲划开,再顺势一刺。 就像是给口袋扎上了最后一道绳索。 三个方向的挤压。 头顶还有炮火。 谷地彻底变成了屠宰场。 血已经不是流了,而是像泉水一样往外冒。低洼处甚至积成了一个个血坑。 李自成绝望地发现,他周围能站著的人越来越少了。 那曾经威震天下的“闯军”,此刻就像是被剥光了皮的羔羊,在这个巨大的磨盘里被一点点碾碎。 “义父!走!那边有条水沟!” 乾儿子李双喜满脸是血,指著绝壁下的一条排水沟。那是平时用来排山洪的,现在乾涸了,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过去。 李自成看了一眼还在混战的战场,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呼喊著“闯王救我”的部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更多的是求生的狠戾。 “走!” 他扔掉大刀,扒掉碍事的铁甲,像条狗一样钻进了那布满荆棘和污泥的水沟。 两个时辰后。 炮声稀疏了下来。 喊杀声变成了呻吟声。 五万流寇,能站著的不到三千。剩下的,全躺在这条几里长的山谷里,铺了厚厚一层。 张献忠也没跑掉。不,確切说是跑掉了一半。 他装死躲在尸体堆里,结果被一个打扫战场的白杆兵发现了。一枪扎在大腿上,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日落西山。 残阳如血,照在这片人间地狱上。 孙传庭策马缓缓走过满地的尸骸。马蹄踩在血水中,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卢象升提著那把卷了刃的大刀,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喘著粗气。 秦良玉正在指挥手下给伤兵包扎。 三人在谷中央会合。 孙传庭看著远处那个勉强逃脱的黑影(李自成再次靠著逆天运气跑了),並没有太多的懊恼。 “跑了一个。”卢象升吐了口唾沫,“属泥鰍的,真滑。” 孙传庭淡淡地笑了笑: “跑了就跑了吧。五万人,死了四万九,这气数已经尽了。” “就算他真活著出去,就凭那十几个人,这辈子也別想再掀起什么大浪了。”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些疲惫但眼神狂热的士兵。 看著那面依旧飘扬的大明军旗。 “传捷报吧。” 孙传庭的声音不高,但在山谷里迴荡得格外清晰。 “剑门关大捷。” “流寇主力尽出,十三家七十二营......” 他抬起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灭了。” 第182章 露布飞捷进京师 剑门关的火刚灭,血还热著,一份红翎急报就已经插著翅膀飞出了那片尸山血海。 驛卒背著装有露布飞捷的竹筒,腰上拴著换马不换人的特製腰牌,一路狂奔。跑死一匹马,换一匹;跑吐血一个驛卒,换一个。 三天三夜。 比正常驛路快了整整一倍。 京师,德胜门。 已是黄昏,守门的兵丁正准备关城门,忽然听见远处官道上传来一阵爆豆般的马蹄声。 “八百里加急!挡路者死!” 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透著一股不要命的疯劲儿。 守门总旗一激灵,赶紧挥手让手下把刚推了一半的城门拉开。 “快!闪开!” 这年头,敢喊“八百里加急”的,除了边关破了,就是打了大胜仗。看那驛卒背上插著的红漆令箭,在夕阳下红得刺眼,总旗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红旗?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是……捷报?! 黑色战马呼啸而过,驛卒整个人几乎是趴在马背上,只剩最后一口气吊著,却还在声嘶力竭地喊著: “剑门关大捷!” “流寇主力尽灭!俘敌二十万!” “活捉贼首张献忠!”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一锅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原本安静排队进城的百姓、商贩、轿夫,瞬间炸了锅。 “啥?流寇灭了?” “张献忠?就是那个杀人魔王八大王?” “老天爷开眼了!二十万啊!全灭了?” 驛骑並没有停留,一路踩著青石板,穿过大街,直奔紫禁城。 沿途的茶楼酒肆、勾栏瓦舍,全都被这马蹄声惊动。无数人涌上街头,看著那一人一骑绝尘而去的背影,眼神从迷茫,变为狂喜。 ……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正在批摺子。 他眉头紧锁,因为户部尚书毕自严刚送来的奏疏上说,因为西北剿匪,这段时间的军粮消耗是个天文数字,刚充盈不久的国库,眼看又要见底了。 “钱啊……这仗再打下去,朕又得想办法去哪里搞钱了。” 朱由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茶杯刚想喝一口。 “皇上!皇上!” 王承恩那特有的尖细嗓音,破天荒地没了往日的沉稳,带著哭腔和颤抖,从大殿外一路喊进来。 朱由检手一抖,茶水洒在了奏摺上。他有些恼怒地抬头: “大伴,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这般慌张成何体统?” 王承恩几乎是滚进来的。他也不顾地砖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里高高举著那个密封的竹筒,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泪水: “皇上,捷报!天大的捷报啊!” “孙督师从剑门关送来的露布飞捷!” “流寇……流寇平了!” “什么?” 朱由检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身前的鎏金龙椅被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但他根本没管。 他三步並作两步,从御案后衝下来,一把抢过王承恩手里的竹筒。 手指有些颤抖地抠开火漆,抽出里面那张还带著硝烟味的战报。 一目十行。 “臣传庭百拜泣血以闻:赖陛下天威,將士用命……合围贼寇於剑门关外……毙敌十万……俘敌二十万……贼首张献忠当场成擒,李自成仅以身免……” “好!好!好!” 朱由检仰天长笑,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笑著笑著,他的眼眶红了。 穿越过来这么久,每天都是像走钢丝一样,不是缺钱就是缺兵,不是內乱就是外寇。那李自成和张献忠,就像是两块黏在身上的毒疮,怎么也挖不乾净。 今天。 终於挖掉了! “二十万啊……” 朱由检捏著那张薄薄的纸,感觉却有千钧重。 “王大伴,你听听,二十万!这天下,终於能安生几天了!” 王承恩跪在地上,咚咚磕头: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这就是中兴之兆啊!那张献忠,可是这几年最凶的悍匪,如今被活捉,那是祖宗保佑,皇上圣明!” 朱由检深吸几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还不是高兴得昏头的时候。 “传旨!让內阁、六部九卿、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即刻进宫!” “还有,把这份捷报,誊抄一千份,不,一万份!贴满京城的大街小巷!让全城百姓都知道,朕的大明,没亡!朕的兵,能打!” …… 第二天清晨。 整个北京城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太庙的钟鼓声已经响彻云霄。 这是一场最高规格的献俘仪式。 以往这种仪式,多是做做样子。但今天,太庙广场上跪满了真正的俘虏代表,还有几十车缴获的贼兵旗帜、印信、兵器。 而在最前面,铁笼子里关著的,是一头蓬头垢面、浑身是血的野兽——张献忠。 文武百官身穿朝服,分列两旁。他们的表情各异: 那些一直支持剿匪的实干派官员,个个挺胸抬头,满脸红光; 而有些平日里只会此消彼涨、阴阳怪气的清流言官,此刻却把头埋得很低。因为这场胜利证明了,皇帝重用的“酷吏”孙传庭和“屠夫”周遇吉,是对的。 朱由检身穿大红色的袞龙袍,头戴翼善冠,缓步走上台阶。 他没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的臣子,而是径直走到摆满牌位的大殿前。 他拿起一炷香,点燃,插在香炉里。 然后,转身。 手指指向那个铁笼子。 “列祖列宗在上。”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但通过太庙特殊的回音结构,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五年前,朕登基时,內有流寇肆虐,外有建奴叩关。天下人都说,大明要亡了。” “甚至就在这朝堂之上,也有人劝朕南迁,劝朕割地。” 他的目光扫过那群低著头的官员,不少人嚇得身子一颤。 “但朕告诉你们。” “只要朕在一天,大明就绝不退一步!” “这流寇,今日灭了。那建奴,明日朕也要將其扫平!” 朱由检大手一挥: “把这逆贼的旗帜,全部烧了!祭告太祖!” 熊熊大火在广场中央燃起。 那些曾经令各地官府闻风丧胆的“八大王”、“西营”大旗,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朱由检走到铁笼子前。 张献忠虽然手脚被铁链锁著,嘴里还塞著核桃,但那双眼睛依然凶光毕露,死死盯著朱由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不服?” 朱由检冷笑一声。 “不服也憋著。你以为你是替天行道?朕告诉你,杀人放火不是道,那是魔。” “你杀了那么多人,今日朕就把你明正典刑,给那千万冤魂一个交代。” 他转过身问身边的刑部尚书:“按律,此贼当如何处置?” 刑部尚书上前一步,大声说道:“按《大明律》,聚眾造反、屠戮百姓、焚毁皇陵者,当凌迟处死,传首九边!” “准!” 朱由检只有一个字。 “就在菜市口行刑。不用遮掩,让全城百姓都去看看,这就是做乱臣贼子的下场!” …… 当天下午,菜市口。 这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房顶上、树上都站满了人。 这些人里,有不少是从河南、湖广逃难来的难民。他们对流寇的恨,那是刻在骨头里的。 当张献忠被从囚车上拖下来的时候,无数烂菜叶、臭鸡蛋,甚至石头块,雨点般砸了过去。 “杀了他!杀了这个畜生!” “还我儿子命来!” 行刑的过程极其残酷,足足剐了三千六百刀。 刽子手是京城最好的师傅,每一刀都避开了要害,让这个杀人魔王硬生生受了三天罪才咽气。 但奇怪的是,朱由检並没有去看。 甚至在全城欢庆的时候,乾清宫的大门紧闭。 殿內,巨大的《皇明舆地图》前。 朱由检负手而立。 外面的喧囂声隱隱传来,但他的脸上早就没有了上午在太庙时的激动。 他在看地图。 目光从已经平定的四川、陕西,慢慢移到了那个最北边的角落——辽东。 “皇上。”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端著一碗参汤。 “您都在这站了一下午了。歇会儿吧。那张献忠已经剐了,百姓们都说皇上圣明呢。” 朱由检没有喝汤。他手指在辽东那个位置重重敲了两下。 “大伴,你看。” “肉是割了,但这伤口还在流血呢。” “李自成虽然跑了,但他现在就是个丧家之犬,不足为虑。孙传庭那二十万大军没了对手,朕这心里……反倒有些不踏实了。” 王承恩一惊,手里的汤碗差点洒了。 这话太诛心了。 自古以来,飞鸟尽良弓藏。孙传庭手握重兵,功高震主,这可是帝王大忌。 “皇上,孙督师对您那是忠心耿耿啊……”王承恩小声替孙传庭辩解了一句。他是看著孙传庭怎么一步步给皇上卖命的。 朱由检转过身,看著这个陪伴自己长大的老太监,突然笑了。 “朕知道他忠。” “但朕不能用忠心去赌国运。” “这二十万兵,是孙传庭练出来的,只认他这个督师,不认朝廷的兵部。这不行。” 朱由检走回龙椅前坐下,眼神变得深邃冰冷。 “以前是没办,得靠他去打仗。现在仗打完了,这规矩,就得改改了。”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孙传庭、卢象升、秦良玉。” “大伴,擬旨。” “封孙传庭为秦国公,卢象升为天雄侯,秦良玉加封一品誥命夫人。” “令三人即日入京,受赏!另外,让周遇吉去一趟大教场,把京营那几个空著的营房腾出来。” 王承恩听得心惊肉跳。 这是要……杯酒释兵权? 但他不敢多问,只能低头应道:“奴婢遵旨。” 朱由检放下笔,看著那跳动的烛火,喃喃自语: “老孙啊,別怪朕。这一步朕必须走。这兵,只能是大明的兵,不能是你孙传庭的兵。只要你过了这一关,朕保你一世荣华,咱们君臣,还能做个千古佳话。” “但若是你也像以前那些军阀一样,想把这兵权当私產……” 朱由检没有说下去。 但他眼中的寒意,比这深秋的夜还要凉。 窗外,庆功的爆竹声此起彼伏,照亮了紫禁城的红墙黄瓦。 这盛世的烟下,一场针对军队的权谋手术,已经悄然拿起了刀。 第183章 三大营的扩编 京城外,西山,新营地。 这里原是皇家猎场的一部分,如今已被剷平了树木,平整出一块足有几千亩的大校场。 几十万双眼睛盯著的地方,必然是是非之地。 而现在,这里就是朱由检为了掌控军权,下的第一步閒棋冷子。 周遇吉一身崭新的山文甲,腰悬御赐绣春刀,正站在点將台上。 这位新晋的武安侯,如今年不过三十,却已是不少京城百姓眼中的战神。他脸上那道在阳和口留下的浅浅刀疤,更是让他在威严中多了几分煞气。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不是整齐划一的队伍,而是一群衣衫襤褸、神情惊惶的俘虏。 足足两万人。 他们是经过孙传庭和锦衣卫双重筛查后,从二十万流寇俘虏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良种”。年纪都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身家清白,大多是被裹挟的流民,身上没背人命官司。 “侯爷,人都齐了。” 旁边的副將低声匯报,“按照您的吩咐,昨晚刚发的饱饭,每人两个大白面馒头,一碗肉汤。” 周遇吉点点头,大步走到台前。他不需要扩音器,那是个丹田气足的武夫,一嗓子吼出去,半个校场都能听见。 “我知道你们大伙儿都在想什么!” 台下两万人一片死寂,只有几个胆小的在发抖。因为之前有传言,朝廷要把他们全部坑杀。 “你们在想,今天是断头饭,吃饱了好像路是不是?” 周遇吉冷笑一声,“想多了!我要杀你们,犯不上费那个粮食!” 他指了指身后的大明龙旗。 “皇上仁慈,知道你们大多是从贼的百姓,是为了活命才跟著反贼跑。以前的事,只要不是领头杀人的,皇上说了既往不咎!” 台下响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周遇吉话锋一转,杀气腾腾。 “你们欠朝廷的债,得用命来还!不是让你们去死,是让你们这条命从此归了朝廷,归了皇上!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贼,那是大明京营的新兵!” “当兵?”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嘀咕,“那还不是送死?” “送死?”周遇吉大笑,“我看你们跟著张献忠那老贼才是送死!饿得跟鬼一样,连裤子都穿不上。你们看看两边!” 隨著他的手势,校场两侧的营房门打开。 一队队身穿红色鸳鸯战袄、手持新式燧发枪的京营老兵,踏著整齐的步子走出来。他们个个面色红润,精气神十足。 隨后,几个后勤官抬著几口大箱子上来,当眾掀开。 白的银子! 崭新的甲! 还有那一摞摞散发著油墨香的粮票! “看清楚了!” 周遇吉抓起一把银元,那是刚从皇家造幣厂铸出来的崇禎通宝银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当今万岁爷给新京营定的规矩!当兵吃粮,天经地义!普通大头兵,每月餉银二两,顿顿管饱,逢年过节有肉!阵亡了,抚恤五十两,朝廷养你全家!” 这一刻,台下两万人的呼吸都粗重了。 对於这帮饭都吃不上的流民,这待遇跟神仙也差不了多少。 “侯爷……这……这是真的吗?” 前排一个胆子大的小伙子颤声问道。 周遇吉手一松,银元叮噹落地,滚到了那小伙子脚边。 “捡起来!是你的了!” 小伙子捧著那块沉甸甸的银元,狠狠咬了一口,牙崩得生疼,眼泪却下来了。 “是真的!真的是银子!我有钱了!” “万岁!万岁!” 不知是谁带的头,两万人像海啸一样跪倒一片,哭喊声震天。 周遇吉看著这个场面,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这这心,就算是收住了一半。这帮穷怕了的人,谁给饭吃给钱,谁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 …… 紫禁城,乾清宫。 周遇吉连甲都没卸,正满头大汗地向朱由检匯报。 “皇上,那帮兔崽子现在就是让他们去跳火坑,估计都不带眨眼的。” 朱由检正在看一张巨大的编制表,闻言笑了笑,递给周遇吉一杯茶。 “武安侯辛苦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兵源是有了,但怎么带这支兵,才是朕最关心的。” 朱由检指著桌上那张表格。 这上面不再是从前那种千总、把总的旧制,而是参考了现代军队的建制,但换了个大明能接受的壳子。 “朕已下旨,將京城三大营彻底打散重组。” “不再分什么骑兵营、火器营,那是老黄历了。” 朱由检的手指在纸上划过。 “设镇,每镇一万二千人。镇下设协,协下设標,標下设营。” “第一期的目標,是编练五个模范镇,共六万人。就用你手里的旧京营老兵做骨架,填充这批新兵当血肉。” 周遇吉听得连连点头,但看到其中一条时,愣了一下。 “皇上,这教导员是何职?” 朱由检眼神一闪。这才是他这个穿越者的杀手鐧——政委制度的萌芽。 “这就是朕说的掺沙子。” “这些教导员,不负责指挥打仗,只负责两件事:一是教士兵识字,二是告诉士兵,他们是为谁打仗。” “朕从翰林院和国子监里,挑了一批年轻的、没被官场染缸泡过的读书人,还有顾炎武那些学生,他们会下到每一个队里去。” 周遇吉是是聪明人,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这是要把將领彻底架空啊。以前將军是士兵的天,以后,这天就是皇帝和这些无孔不入的读书人了。 要是换在以前,武將们肯定要闹翻天。但现在,皇上手里攥著钱袋子,又刚有了灭流寇的大威望,谁敢说个不字? “臣……明白了。”周遇吉神色肃然,“请皇上放心,臣一定把这些读书人安顿好,谁敢给他们甩脸子,臣抽他军棍。” “还有一事。” 朱由检似乎想起了什么,从御案下拿出一个锦盒。 “这几日,朕让兵仗局给你弄了点好东西。” 周遇吉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外形其貌不扬的短枪,类似左轮手枪的转轮火銃,但技术还停留在火绳击发向燧发过渡阶段。 “这是……” “这是给军官配的。”朱由检解释道,“以后咱们的军官,尤其是基层的,不用再抡大刀片子衝锋了。这把六连发的短銃,十步之內,谁不听话,就崩了谁。” 周遇吉爱不释手地抚摸著那冰凉的枪管。 他知道,有了这东西,再加上那完整的指挥体系和教导员制度,这支扩编后的京营,將会变成一支真正的、只听命於皇帝一人的恐怖机器。 有了这六万人捏在手里,等孙传庭他们进京,哪怕真有点什么二心,也翻不起浪来。 “末將这就回营操练!” 周遇吉单膝跪地,行了个標准的军礼。他现在对这位年轻的皇帝,除了敬畏,更多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这才是真命天子啊,什么都想在前面了。 …… 三天后,五军都督府。 这里原本是大明最高的军事指挥机构,但这些年隨著兵部文官掌权,早已名存实亡,成了勛贵们喝茶聊天的地方。 但今天,这里格外热闹。 因为京营大扩编的调令下来了。 几十个世袭的侯爷、伯爵,乃至卫所的指挥使,此刻正围著那张新的编制表,吵得唾沫横飞。 “凭什么?!老子的右哨营怎么就被拆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指挥使拍著桌子大骂,“老子手底下那一千弟兄,那可是跟著老子爷爷就……”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穿著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按住。 “李指挥,慎言。这是皇上的旨意。还有,你的那一千弟兄?昨晚锦衣卫去点卯,怎么实数才三百不到啊?” 那李指挥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鸡,脸色煞白。 “这……这吃空餉也是咱们的惯例……” “惯例?” 门口传来冷冷一声。周遇吉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著两队杀气腾腾的新军士兵。 “以前是惯例,今天就是死罪!” 他將尚方宝剑往桌上一拍。 “皇上有旨!凡是这次编制整改中,主动交出实权、配合清点兵额的,保留爵位,依然发俸禄,甚至可以去讲武堂进修,以后还能带兵。” “但要是有人敢在这时候闹妖蛾子,不想体面……” 周遇吉环视一圈,那帮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勛贵们,个个低下了头。 “那就別怪本侯帮你们体面!” “我交!我交!” 一个反应快的老伯爵第一个站出来,“我这就让家里把兵符送来!我大孙子能不能去那什么讲武堂?” “能。只要考核过了,皇上亲自授课。” 一听这话,这帮勛贵眼睛都亮了。 谁不知道现在皇上最看重的就是“天子门生”?要是自家子弟能进那个什么堂,那以后就是皇帝的嫡系啊!这比守著几百个吃空餉的烂兵强多了! “我也交!” “还有我!” 一场原本可能引发兵变或动盪的军权回收风暴,就在这胡萝卜和大棒的配合下,消弭於无形。 那些被他们长期把持的私兵、家丁,在未来的一个月里,全都被打散、混编,填进了那五个崭新的“模范镇”里。 …… 而在京营的校场上。 新兵王二狗正笨拙地练习著左右转。 他以前是张献忠老营里的伙夫,字都不识一个。 现在,他面前站著一个戴著眼镜、看起来文縐縐的年轻书生。那是他的教导员。 “二狗,知道咱们为什么要练这个吗?”书生温和地问。 “不……不知道。”王二狗低著头,侷促地搓著手上的老茧。 书生指了指他胸口新发的胸牌,上面写著三个字:大明兵。 “为了保护你的家,保护给你发银子、让你吃饱饭的那个人——皇上。” “皇上?就是住在那个……紫禁城里的神仙?”王二狗问。 “对。但他不是神仙,他比神仙还好。因为神仙不给你发银子,他给。” 王二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已经被体温捂热的银元。 “那……皇上让我杀谁,我就杀谁?” “对。”书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哪怕前面是你的旧主子张献忠,哪怕是阎王爷,只有皇上下令,你也得开枪。” 王二狗挺直了腰杆,大声吼道: “是!教导员!” 那一刻,他眼里的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单纯而执著的狂热。 第184章 一杯没有毒的酒 紫禁城,平台。 今日的阳光出奇的好,照在琉璃瓦上,泛著金灿灿的光。但这暖意却没能照进孙传庭、卢象升和秦良玉三人的心里。 他们三人是奉了密旨,轻车简从进宫的。 平台上摆了一张黄梨木的圆桌,桌上已经备好了酒菜。四副碗筷,显然,这是皇帝要赐宴。 在大明朝,皇帝赐宴是天大的荣耀,可这会儿,这顿饭怎么看怎么像一场鸿门宴。 孙传庭走在最前面,官靴踩在汉白玉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四周,御林军站得笔直,手按刀柄,虽然目不斜视,但那种肃杀之气是藏不住的。 “督师。”身后的卢象升低声道,“昨儿个听闻,周遇吉把京营那帮勛贵给治了。如今京营六万新军,这刀把子可是握得紧啊。” 孙传庭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慎言。” 但他心里却是一沉。 皇上这一手,快、准、狠。先扩编京营,把兵权收到中央,然后才召他们回京。这意图,哪怕是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是要收网了。 至於怎么收?是杯酒释兵权,还是鸟尽弓藏? 谁心里也没底。 秦良玉年纪最大,拄著根龙头拐杖走在最后。这位老太君倒是神色坦然,毕竟白杆兵就那么几千人,而且她是土司出身,只要朝廷还需要她镇守西南,就不会轻易动她。 反倒是孙传庭和卢象升,一个是拥兵二十万的西北王,一个是威震中原的剿匪统帅,手里的权力实在太大了。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人走到御前,整齐地跪下行大礼。 朱由检今天只穿了一身家常的明黄色便袍,没戴发冠,只用金簪束了发,看著颇为隨和。 他正摆弄著一只酒壶,见三人跪下,连忙笑著上前虚扶了一把。 “快起来,快起来。” “今日此处没有君臣,只有战友。都是自家兄弟,这就见外了。” 这话听著暖心,但孙传庭三人哪敢真当真,依旧恭敬地磕了个头才起身。 “坐。”朱由检指了指圆桌旁的凳子。 三人有些拘谨地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 朱由检亲自执壶,给三人面前的酒杯斟满。那酒色清亮,香气扑鼻,是內廷珍藏的陈年汾酒。 “这几年,为了这大明天下,三位爱卿受苦了。” 朱由检端起酒杯,神色肃穆,“这第一杯酒,朕敬你们。若无你们在那刀山火海里滚过来,朕这龙椅,怕早就坐不住了。” 说完,他一仰脖,干了。 三人慌忙陪饮。酒液入喉,热辣辣的,可心里的寒意却没减半分。 放下酒杯,朱由检没有动筷子,而是轻轻嘆了口气。 “孙爱卿。” “臣在。”孙传庭赶紧又站了起来。 朱由检压了压手示让他坐下,目光却变得有些深邃:“你我在陕西分別已有三年了吧?那时候,你带著一道圣旨和几万两银子就去了。那时候,谁能想到你能练出一支秦军,还能灭了李自成?” “全赖皇上天威,臣不过是……” “客套话就別说了。”朱由检打断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盯著孙传庭的眼睛,“朕就问你看一句实话。这二十万秦军,现在只认你孙督师的將令,不认兵部的调令。你孙传庭要是跺跺脚,这大明的西北,是不是就要晃三晃?” 这话实在太重了! 就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平台上。 孙传庭脸色骤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冷汗直冒:“皇上!臣对大明赤胆忠心,天日可表!若有一丝二心,天打雷劈!” 卢象升也赶紧跪下:“皇上,孙督师绝无又意!”秦良玉也想起身求情。 朱由检看著跪在地上的孙传庭,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沉默,对於孙传庭来说,简直比在剑门关的廝杀还要漫长。 就在他以为皇帝要叫刀斧手的时候,朱由检突然笑了。 他起身,竟伸手將孙传庭扶了起来,还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朕知道你没二心。” 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甚至有些无奈,“你若是想反,早在渭南大捷的时候就能反了。朕信你。” 孙传庭身子一颤,眼眶有些发红。这种被帝王无条件信任的感觉,让他这种士大夫出身的將领有些遭不住。 “但是,” 朱由检话锋一转,重新坐回位置,脸色变得严肃,“朕信你孙传庭,信你卢象升。可朕若是走了呢?若是太子继位了呢?你们手底下的骄兵悍將,还能这么听话吗?” “唐朝的藩镇之乱,宋朝的陈桥兵变。哪一个开国时不是忠臣良將?可到了后面,那是身不由己啊!” “黄袍加身这种事,有时候不是你想不想,而是下面的人逼著你想。” 这番话,说得极其透彻,也极其露骨。 孙传庭三人沉默了。他们都是读书人出身,自然知道歷史的教训。 “皇上圣明。”孙传庭低头道,“既然皇上把话挑明了,只要皇上下令,臣即刻交出兵符,解甲归田。” “是啊皇上,臣也愿交出兵权,回乡做一个富家翁。”卢象升也附和道。 朱由检摆摆手,夹了一块鹿肉放在孙传庭碗里。 “解甲归田?那多浪费啊!” “朕了大把银子把你们培养出来,正是用人之际,让你们回家种地,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三人面面相覷,一时摸不透皇帝的套路。不杀,也不让回家,那这是要干嘛? 朱由检放下筷子,王承恩適时送上来三份黄綾捲轴。 “朕今儿个请你们喝酒,就是想跟你们定个新规矩。只要这规矩定了,你们不用担心鸟尽弓藏,朕也不用担心尾大不掉。” 他展开第一份捲轴,递给孙传庭。 “第一条,粮餉直发。” “从下个月起,全军的粮餉,不再经过將领的手,不管是秦军、天雄军还是白杆兵。全部由户部下属的新成立的军需总局,派专员直接发到每一个大头兵手里。” “朕要让每一个士兵都知道,这银子是朝廷给的,是皇上给的,不是你们將军赏的。” 孙传庭眼皮一跳。 这招绝啊!这一手,直接切断了將领和士兵之间的人身依附关係。没了钱袋子,將领想造反,底下的兵也不会跟著干。 但他没有任何犹豫:“臣附议!此乃强干弱枝之良策。”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又展开第二份。 “第二条,將官轮换。”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以后还得加一句,流水的將。” “孙爱卿,在这西北待太久了。朕打算调你回京,出任兵部尚书,入阁办事。你那个秦军的摊子,拆分成三个镇,將官全部打乱互调。” “卢爱卿,你也別在中原待著了。你去辽东,接替那个只会守城的祖大寿,做辽东督师。你的天雄军带一半去,另一半留给周遇吉编入京营。” “至於秦老將军……”朱由检看向秦良玉,语气更加温和,“您年纪大了,朕不忍心再让您衝锋陷阵。朕封您为一品誥命夫人,赐免死铁券。您的白杆兵,朕打算全额供养,编入国家正规军,由您的儿子马祥麟统领,驻守四川。” 三人听完,心中都是五味杂陈。 孙传庭虽然升了官(兵部尚书加阁臣,这可是文官的顶点),但失去了直接指挥军队的权力。卢象升虽然还在带兵,但也换了防区,而且核心部队被抽走一半。 这就是明升暗降,这就是分权。 但不得不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皇帝给足了面子,也给足了里子。 “臣领旨谢恩!”三人齐声拜倒。 “別急,还有第三条。” 朱由检笑得像只老狐狸,“这第三条,是朕给你们的福利。” “朕要在京郊,办一个大明皇家陆军讲武堂。朕亲自任校长。” “你们三位,都是副校长。” “这讲武堂干嘛的呢?以后凡是想升千总以上的军官,不管是世袭的还是军功上来的,必须到这儿来进修三个月。考核不过的,不予升迁。” 这一招,才是真正的绝户计! 讲武堂出来的人,那是天子门生。以后军队里的中高级军官,全都是皇帝的学生。这层师生关係一確立,谁还能带得动兵造反? 孙传庭不得不佩服,这位年轻皇帝的手段,简直比那些开了百年王朝的老皇帝还要老道。 正事谈完,气氛终於轻鬆下来。 朱由检举起酒杯:“来,这规矩定了,咱们君臣就没有隔阂了。这杯酒,喝了它!” “谢皇上!” 三人这回是真的放鬆了,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的不再是相思泪,而是一种“终於落地”的踏实感。 酒过三巡,卢象升仗著酒劲,壮著胆子问了一句: “皇上,您把臣调去辽东,是不是……” 他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是不是要对建奴动手了?” 朱由检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收敛,目光投向东北方向。 “卢蛮子,还是你懂朕。” “平了流寇,朕的手就腾出来了。” “建奴那边,皇太极那个老狐狸已经把这这水搅浑了。多尔袞现在应该像热锅上的蚂蚁。你去了之后,不要急著决战。” 他用手指蘸著酒水,在桌上画了个圈。 “给朕像熬鹰一样,慢慢熬他。用水泥修堡垒,一步步往前推。用大炮轰,用银子砸。” “你要记住,咱们现在有钱,有人,耗得起。他多尔袞耗不起!” 卢象升听得热血沸腾,“臣明白!臣定当让那多尔袞,睡觉都睁著一只眼!” 这时,秦良玉颤巍巍地开口了: “皇上,老身有个不情之请。” “老將军请讲。” “老身那白杆兵,多是川中子弟。他们不求荣华富贵,只求皇上……別忘了他们在那深山老林里流过的血。” 老人的话很朴实,却让朱由检心里一酸。 明末的这些军队里,白杆兵是最忠诚、也最悲壮的。浑河血战,几千人全军覆没,没一个投降。如今,秦良玉是怕朝廷用完了人,就翻脸不认帐。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秦良玉面前,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这一下把秦良玉嚇得够呛,要在躲闪。 “老將军受得起。” 朱由检抓住她满是老树皮一样的手,沉声道:“朕在这儿给您交个底。这讲武堂的第一期学员,朕会特批一百个名额给白杆兵。以后,白杆兵就是大明的山地王牌师,朕亲自给你们授旗!” 秦良玉浑浊的老眼里,泪水夺眶而出。 “老身……替那些死去的儿郎,谢过皇上!” 日头西斜,这一场看似没有刀光剑影、实则惊心动魄的宴席终於散了。 看著三人离去的背影,朱由检长长一嘆,重新坐回椅子上。 “王大伴。” “奴婢在。” “把这桌酒菜撤了吧。另外,让周遇吉准备好。明天,朕要去讲武堂的选址看看。” “这枪桿子,终於算是握在朕自己手里了。” 一阵秋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 紫禁城的红墙依旧巍峨,但在朱由检的眼里,这座古老的帝国,正在从骨子里发生著某种深刻的蜕变。 流寇已平,军权归一。 第185章 辽东的烽火台 京城的秋风还带著几分凉爽,辽东的冬风却已经能把人的耳朵冻掉。 长白山深处,积雪没过了马膝盖。 一支奇怪的队伍正悄无声息地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休整。 他们身上穿的不是整齐的甲冑,而是各种毛皮拼凑起来的皮袄,手里拿的兵器也是五八门,有明军的雁翎刀,有女真人的重剑,甚至还有缴获来的虎枪。 但他们的眼睛,都像是一群饿了很久的头狼,透著绿光。 为首一个那人,身材魁梧,面容有些消瘦,但那双鹰眼里的威压,却让人不敢直视。 他就是那个本该死在大明詔狱里,或是死在多尔袞追杀下的“死人”——皇太极。 “大汗,大家都歇过来了。” 一个脸上刺著青纹的野人女真头领,操著半生不熟的女真话匯报,“探子回来了,前面三十里,就是辽河渡口。” 皇太极搓了搓冻僵的手,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嚼著,那冰冷刺骨的感觉让他保持著绝对的清醒。 “宰桑那个老狐狸给的消息准不准?” “准。”那头领点头,“他也怕咱们饿极了去抢他的部落。他说今儿下午,会有两红旗的三百大车粮食经过渡口,押运的是代善那个小儿子,硕托。” “硕托?” 皇太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那可是他以前看著长大的侄子。以前见了他,总是像个耗子一样乖觉。如今,也敢骑在他头上拉屎了? “好。既然是侄子送来的孝敬,那做叔叔的,就全收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传令!埋伏到渡口两边的芦苇盪里。记住!这回不要俘虏,哪怕是条狗,也给我砍了!” …… 辽河渡口。 虽然河面已经结了一层厚冰,但为了稳妥,大车队还是选择了走冰层较厚的下游浅滩。 硕托骑在高头大马上,裹著厚厚的黑狐皮大氅,意气风发。 这次运送的粮食,是从科尔沁那边好不容易搜刮来的救命粮。如今辽西被明军封锁,盛京城里的米价一天一个样,这些粮要是运回去,那就是大功一件。 “让奴才们手脚麻利点!” 硕托挥舞著马鞭,“这鬼地方阴森森的,爷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著。” 旁边的戈什哈(护卫)陪笑道:“贝子爷多虑了。这可是咱们后金的腹地,哪个不开眼的敢来劫咱们两红旗的粮?就算有几个毛贼,看见咱们这几百號正红旗精锐,早就嚇尿裤子了。”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像是死神的哨音。 那刚才还在说笑的戈什哈,喉咙上突兀地多了一支重箭,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带得倒飞下马,鲜血喷了一地,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敌袭!!” 硕托惊恐的大吼声还没喊完,四周的芦苇盪里,突然冒出了无数个如同野兽般的身影。 没有吶喊,没有战鼓。 只有沉闷的马蹄声和利刃切入骨肉的声音。 皇太极带著他那一千名“復仇者”,像是一柄烧红的刀子切进牛油一样,瞬间撕开了护粮队的阵型。 他们太熟悉这套战法了。这本来就是后金起家时的看家本领,伏击、分割、屠杀。如今,却被用来对付他们曾经的同袍。 “挡住!给我挡住!” 硕托拔出腰刀,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这群从雪地里钻出来的“野人”,打法太凶残了。他们根本不防守,甚至有人被砍了一刀,还要扑上来咬掉对手的耳朵。 这哪里是人?这是一群疯狗! “噗嗤!” 一个浑身裹著熊皮的巨汉,一刀劈翻了硕托的战马。硕托狼狈地滚在雪地上,刚想爬起来,一双厚重的牛皮靴子踩在了他的胸口。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经常出现在噩梦里的脸。 “大……大汗?!!” 硕托的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那是极度的恐惧,“您……您是人是鬼?” 皇太极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侄子,眼神比周围的冰雪还要冷。 “我是来向你们討债的恶鬼。” “大汗饶命!我是硕托啊!小时候您还抱过我……” 硕托涕泗横流,拼命求饶。 “饶命?” 皇太极冷冷一笑,“若是我落在那多尔袞手里,他会饶我的命吗?回去告诉你阿玛代善,这辽东,还是爱新觉罗·皇太极说了算!” 说著,他手中的战刀一挥。 一颗大好的头颅滚落在雪地里,那双眼睛还圆睁著,充满了不信。 “杀!一个不留!” 皇太极没有任何停留,拎著带血的刀冲向下一个目標。 这场屠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三百辆粮车完好无损,但三百多名护粮的旗丁,包括几十个赶车的汉人车夫,全部变成了无头尸体。 鲜血染红了辽河的冰面,像是一幅狰狞的画卷。 皇太极擦了擦脸上的血跡,看著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 “大汗,这么多粮,咱们带不走啊。” 野人头领有些可惜地说道。 “带不走就烧了!” 皇太极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这可是粮食啊!在现在的辽东,这比金子还贵重。 “烧了?” “对!烧!”皇太极抓起一把粮,洒向天空,“我要让盛京城里的人知道,只要有多尔袞在一天,他们就得饿著!只有我皇太极回来,他们才有饭吃!” 大火在辽河边燃起。 滚滚黑烟直衝云霄,即使是在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临走前,皇太极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那是代善早年间的贴身之物,不知怎么落到了皇太极手里。他把玉佩扔在硕托的无头尸体旁,又用血在一棵枯树上写了几个大字: 【善,暗通,献粮。】 …… 三天后,盛京,崇政殿。 “砰!” 一只名贵的瓷碗被狠狠摔碎在地上,碎片四溅。 多尔袞像是一头暴怒的雄狮,在大殿里来回踱步,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殿下的群臣。 “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 “三百车粮食!整整三百车啊!就在眼皮子底下被人劫了!护粮的三百正红旗精锐,连个响都没听见就全死了?” 底下的大臣们个个噤若寒蝉。 只有济尔哈朗硬著头皮站出来:“摄政王,现场勘查过了。所有人都被斩首,粮食被烧得一乾二净。但……现场发现了一个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呈上那块带血的玉佩。 多尔袞一把抓过,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当然认得这块玉佩。那是大哥代善的爱物,据说多年前遗失了,怎会出现在劫粮现场? 再加上那个“善,暗通,献粮”的血字…… “代善……” 多尔袞咬著牙,挤出这个名字。 其实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个离间计。代善虽然老滑头,但不至於蠢到用这种拙劣手段去资敌,还搭上自己儿子的命。 但,怀疑就像是一颗野草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猜忌的沃土里疯长。 现在的局势太微妙了。 辽西被明军封锁,抚顺关被袭,內部人心惶惶。代善作为最有实力的大贝勒,一直態度曖昧。谁敢保证,他没有和那个躲在山里的“野鬼”暗通款曲? 万一,硕托只是个苦肉计呢? 万一,这三百车粮,根本没有烧,而是被代善偷偷送给了皇太极呢? “传我命令!” 多尔袞猛地抬头,眼中杀机毕露。 “两红旗护粮不力,致使军粮尽毁,罪不可赦!即日起,剥夺两红旗所有的粮草管理权,交由正白旗接管!” “令!代善贝勒年事已高,在家静养,无召不得入宫!” “摄政王!这……”济尔哈朗想劝,这明显是在逼代善翻脸啊。 “闭嘴!”多尔袞一巴掌拍在龙椅扶手上,“再敢多言,同罪论处!” 他知道自己在饮鴆止渴。 剥夺两红旗的权利,等於把代善彻底推向对立面。但在这种內外交困的高压下,他必须把所有的资源和权力都抓在自己手里,哪怕会眾叛亲离,也在所不惜。 这就是权力的诅咒,一旦沾上,就停不下来。 …… 同一时间,奉天府的代善府邸。 灵堂已经搭起来了。硕托虽然死了,但碍於多尔袞的命令,甚至不能大肆操办,只能偷偷设个灵位。 代善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他手里摩挲著那块“罪证”玉佩(多尔袞派人扔回给他的),老泪纵横。 “好啊……好手段啊……” 他不知道这手段是皇太极使的,还是多尔袞使的,不管是哪一方,都把他逼到了绝路。 “阿玛!” 长子岳托怒气冲冲地闯进来,“多尔袞那廝欺人太甚!不仅不让咱们发丧,还要收咱们旗里的粮权!这是要咱们两红旗的命啊!” “咱们两红旗还有两万精锐,怕他个鸟?反了吧!” 代善抬起浑浊的眼睛,看著激动的儿子,缓缓摇了摇头。 “反?反了之后去哪?去投皇太极那个疯子?还是去投明朝当狗?” 他太清楚现在的局势了。后金就像是一艘快沉的船,大家都在抢最后一块舢板。 “那是等多尔袞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吗?”岳托不甘心地吼道。 代善深深吸了一口气,將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出血。 “忍。” “多尔袞现在就像条被围住的疯狗,谁动他就咬谁。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闭门不出,装死。” “但我有种预感……” 老狐狸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那里正飘著雪。 “这辽东的天,快要变了。等到多尔袞和皇太极咬出一嘴毛的时候,才是咱们活命的机会。” “那硕托的仇就不报了?” “报。”代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把这笔帐记下。总有一天,我要连本带利討回来。” 而在几百里外的深山里。 皇太极正大口吃著抢来的烤羊腿,听著探子的回报。 “多尔袞夺了代善的权?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 “多尔袞啊多尔袞,你真是我的好弟弟。我只是给你递了把刀,你就真的往自己人身上捅啊。” “大汗,那咱们下一步咋办?” 皇太极扔掉骨头,用雪擦了擦手。 “下一步?该给那个新来的明朝督师卢象升,送份大礼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话虽然我不爱听,但有时候挺管用。” “去,给寧远的明军送个信。就说……我有办法帮他们打开辽阳的大门,但我要一千石盐巴和铁器做交换。” 辽东这盘棋,终於从暗中的角力,变成了明面上的廝杀。 第186章 吴三桂的投名状2.0 寧远城,总兵府。 这座曾经是袁崇焕、祖大寿经营多年的辽东重镇,如今换了主人。 大堂上,那象徵著“辽东督师”的帅印,此刻正摆在卢象升的案头。 卢象升並没有像文官那样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而是穿著一身半旧的战袄,手里拿著一块干饼,边吃边盯著墙上的辽东地图。 他带来的天雄军亲兵,腰挎长刀,如同雕塑般肃立在两侧。那种浓烈的肃杀之气,让站在堂下的几个关寧军將领感到一阵阵的不自在。 “吴总兵。” 卢象升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末將在!” 吴三桂赶紧一步跨出,抱拳行礼。这位曾经傲气冲天的关寧少帅,如今把姿態放得很低。 他不得不低。 他舅舅祖大寿已经被“荣养”在京师,关寧铁骑虽然还在,但粮餉现在直接由朝廷的军需官发。以前那种“听调不听宣”的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 卢象升转过身,咽下最后一口乾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皇上把你夸得像朵一样,说你是年轻一辈里最能打的。但本督是个粗人,只信眼见为实。” 他走到吴三桂面前,目光像两把刀子,上下打量著这个年轻人。 “听说,你们关寧军以前守城是一把好手。但在野地里,见了八旗兵就得绕著走?” 这就是赤裸裸的打脸了。 吴三桂身后的几个副將脸上有些掛不住,刚想发作,却被吴三桂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作为一个政治嗅觉敏锐的投机者,吴三桂很清楚,现在的天变了。 以前辽东督师要哄著他们这帮军头,那是怕关寧军造反。 现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看看城外那两万杀气腾腾、装备精良的天雄军,再想想周遇吉那几万新编京营。朝廷现在的腰杆子硬得能砸核桃。他要是敢炸刺,卢象升这个“卢阎王”绝对敢当场砍了他,然后用天雄军接管寧远。 “督师教训得是。” 吴三桂不卑不亢,抬起头直视卢象升,“以前是大明国力不济,只能以守代攻。末將早就憋著一口气,想去关外跟建奴碰一碰。” “哦?”卢象升眼中闪过一丝讚赏,“有种。那就给你个机会。” 他走回案前,抓起一支令箭。 “皇上有旨,对辽东的战略变了。不再是被动挨打,而是积极进取。” “最近多尔袞的日子不好过,后院起火,粮草被劫。本督要你在他的伤口上再撒把盐。” “命你率三千精骑,出寧远,往东北方向,直插义州(今辽寧义县)。不要攻城,给我把义州外围的屯子,全部扫一遍!” 义州? 吴三桂心里一惊。那里可是深入后金控制区几百里了。这可是虎口拔牙的活儿。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大声喝道:“末將领命!若不带回三百颗建奴的脑袋,末將自绝於阵前!” “好!”卢象升將令箭扔给他,“本督给你压阵。只要你敢打,本督就敢给你请功。去吧!” …… 三天后,义州城外,大凌河畔。 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吴三桂勒住战马,看著远处冒著炊烟的村落。 那是后金的一个屯田点。里面住的大多是多尔袞强迁来的汉人农奴,也有少量的旗丁看管。 “將军,前面就是小凌河屯。”副將杨坤低声道,“探子回报,里面有两百多旗丁,还有不少粮草。” 吴三桂抽出腰刀,用舌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眼神里那种儒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性的狰狞。 “传令下去!衝进去,见人就杀,见粮就抢,抢不走的就烧!房子全给我点了!” “记住!咱们这次是来当土匪的,怎么狠怎么来!” “杀!!” 三千关寧铁骑,蹄声如雷,捲起漫天雪尘,如同黑色的洪流,冲向那个毫无防备的村落。 这帮在辽东憋屈了十几年的兵,一旦放开了名为“军纪”的锁链,其破坏力是惊人的。 “啊!明军来了!快跑啊!” 村头的瞭望塔上,一个旗丁刚喊出一声,就被一支利箭射穿了喉咙。 吴三桂一马当先,战刀借著马力,將一个刚衝出屋子的韃子兵连人带甲劈成了两半。鲜血喷了他一脸,热乎乎的。 “痛快!” 他大吼一声,“给老子杀!一个不留!” 这一仗,根本算不上战斗,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关寧军把这两年受的气全撒出来了。他们点燃了茅草屋,把试图抵抗的旗丁钉死在墙上,抢夺过冬的粮食和牲畜。 火光冲天,哭喊声震动四野。 吴三桂骑在马上,冷冷地看著这一切。 他没有丝毫怜悯。在这片土地上,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他要用这些血,染红自己的顶戴翎,染红自己在卢象升、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 义州城內。 守將是两白旗的一个甲喇额真。此时他正站在城头,望著城外几十里处冲天的火光,急得直跳脚。 “该死的蛮子!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跑到义州来撒野?!” 以前明军都是缩在乌龟壳里,顶多派几个夜不收出来晃悠。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骑兵突袭。 “大人,咱们出不出击?”手下问道。 “出个屁!”那甲喇额真一巴掌抽过去,“摄政王把精锐都调去防备东边那个疯子(皇太极)了。城里就几百號人,出去送死吗?关门!死守!” 他就这么眼睁睁看著明军在城外肆虐了一整天,烧毁了七八个屯子,抢走了数千石粮食,最后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 盛京,崇政殿。 多尔袞看著义州的战报,气得把御案都掀了。 “反了!全反了!” “皇太极那个死鬼在东边劫我的粮,吴三桂这条狗在西边烧我的屯!他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大殿上,御笔、奏摺散落一地。群臣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多尔袞瘫坐在龙椅上,胸口剧烈起伏。 偏头痛又犯了,像是有个钻子在脑仁里搅动。 局势正在失控。 以前大明是被动防守,后金想打哪就打哪。 现在反过来了。明军依託坚固的寧远防线,开始玩起了频繁的“穿插突袭”。 而多尔袞的兵力,却捉襟见肘。 两红旗被剥夺权利后开始摆烂,根本调不动;两黄旗虽然还在,但因为豪格的事一直和他不是一条心;正蓝旗被打残了。 真正能用的,只有他自己的两白旗。 可两白旗要防守几百里的防线,还要对付神出鬼没的皇太极,现在又要防备吴三桂。拆东墙补西墙,根本堵不住这么多窟窿。 “摄政王……” 大学士范文程(尚未死)颤巍巍地从人群里爬出来,捡起一份奏摺。 “奴才以为,吴三桂此次突袭,虽然声势大,但並未攻城。其意在疲敌,在毁边。他是想把咱们外围的据点扫乾净,把咱们困死在盛京及辽阳几个大城里。” “若是让他这么搞下去,等到明年开春,咱们外围屯田尽毁,不用他们打,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多尔袞揉著太阳穴,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那依范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范文程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如今之局,唯有以攻代守。” “明军虽然现在猖狂,但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过大阵仗。那卢象升是个新来的,不知深浅。吴三桂也不过是个机会主义者。” “咱们必须集结优势兵力,打一场歼灭战!只要吃掉吴三桂这三千人,或者是重创卢象升一次,明军就会缩回去。咱们才能腾出手来收拾內部的烂摊子。” 多尔袞沉默良久。 他在权衡。 主动出击,就要冒著被皇太极偷家的风险。 但如果不打,就是被温水煮青蛙,一点点耗死。 “打!” 多尔袞猛地站起来,眼中重新燃起凶光。 “传令!从两白旗抽调五个牛录,再从蒙古科尔沁部那边借三千骑兵。凑足五千人,给我去义州埋伏!只要吴三桂下次再敢露头,就让他有来无回!” “另外……”他阴惻惻地说道,“给豪格传个话。让他的一千正黄旗也去。这仗要是打贏了,算他的功。要是输了……哼,那就別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 寧远城,督师行辕。 吴三桂大胜归来。虽然一身血污,但精神极其亢奋。 三百多颗首级被堆在大堂外的空地上,血腥气冲天。 “末將幸不辱命!” 吴三桂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此役,斩首三百一十二级!烧毁屯堡八座!缴获战马两百匹!牛羊无数!” 卢象升看著那堆首级,脸上露出了来到辽东后的第一个笑容。 他亲自走下台阶,扶起吴三桂,还当眾替他拍去了鎧甲上的灰尘。 “好!打得好!” 卢象升环视四周,对著那些还在观望的关寧军將领说道:“都看清楚了?这就是咱们大明的军威!只要敢打,建奴也不过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也是爹生娘养的,一刀下去也会死!” “吴总兵,此战首功当记!” 他转头看向副將:“立刻写捷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本督要向皇上,为吴將军请一个侯爵!” “侯爵?!” 吴三桂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拼死拼活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但他还是压抑住狂喜,故作谦虚:“此乃督师运筹帷幄之功,末將不敢贪天之功。” “哎,有功就是有功。” 卢象升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这只是个开始。多尔袞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要是反扑,那就更好了。” 卢象升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义州的位置。 “他要是不出来,我这几百门大炮还没处用呢。他要是敢出来野战……哼,本督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天雄军的铁壁合围!” 当晚,寧远城內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 吴三桂喝得酩酊大醉。 这是他从军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觉得这仗打得这么痛快,这么有盼头。 以前跟著祖大寿,那是守家犬,看著主人的脸色討骨头吃。 现在跟著卢象升,那是出笼虎,这辽东的天地,似乎一下子变宽了。 而在京师的紫禁城。 朱由检看著卢象升送来的密折,嘴角微微上扬。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吴三桂这把“投名状”交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他和多尔袞的梁子算是结死了。 第187章 大明皇家海军的黑船 登州卫,水城。 这里是大明北方最重要的水师基地,但如今,连本地的老军户都要认不出自家大门了。 原本破旧的水寨被扩建了三倍不止,巨大的干船坞像是一个怪兽张开的嘴,横亘在海湾里。空气中瀰漫著桐油、海腥味和那种大明少有的——焦炭燃烧的刺鼻味道。 朱由检这次微服私访,只带了王承恩和几个便衣锦衣卫。 但他刚一进船厂大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陛下……这,这都是郑芝龙从南边弄来的?”王承恩瞠目结舌地看著那一排排正在忙活的“红毛鬼”。 几十个金髮碧眼、或者褐髮捲须的洋人,正光著膀子,手里拿著各式各样的木工尺、还有一些大明工匠叫不上名字的精巧工具,在巨大的龙骨上爬上爬下,嘴里嘰里咕嚕地嚷著谁也听不懂的鸟语。 “那是葡萄牙人,还有几个西班牙的。” 陪同的“皇家科学院”院长宋应星,虽然已经六十多了,但精神头比两年前还要好。他指著一个正对著几个大明木匠比划手势的大鬍子洋人说: “那个叫阿尔维斯,说是曾在果阿给佛郎机人造过二十年大船。郑总兵也是了大力气,许了每个月一百两银子的高薪,才把他请来的。” 朱由检点点头,他太知道这些人的价值了。 “不光是钱吧?”他看了一眼宋应星,“郑芝龙那人朕清楚,不见兔子不撒鹰,光钱的事他不干。” 宋应星嘿嘿一笑,露出几分狡黠:“陛下圣明。郑总兵是用断供威胁的。他在澳门放了话,要是葡萄牙人不派最好的工匠来给朝廷干活,以后澳门连一粒大明的大米都买不到。” 这才是郑芝龙的手段。 朱由检很满意。他走到干船坞边缘,俯瞰下方。 那里,静静地躺著一头尚未甦醒的巨兽。 那是一艘正在建造中的战舰。 它和传统的大明福船、沙船完全不同。它的船身更加修长,龙骨弧度更大,这是为了適应深海的狂风巨浪。最显眼的是它的甲板,足足有三层,两侧密密麻麻开著数十个方形的炮窗,还没装炮,就像是一排排饿极了的牙齿。 “多大?”朱由检问。 “按西夷的算法,排水量约八百五十吨。”宋应星眼里闪著光,“比咱们最大的宝船还要大一圈。而且,陛下请看。” 他指著船体的侧面:“咱们用了西夷的肋骨拼装法,但也保留了咱们大明特有的水密隔舱。那阿尔维斯一开始还看不上咱们的技术,后来见识了咱们的水密舱能让船破了都不沉,直呼上帝保佑。” “帆呢?” “软帆。”宋应星答道,“以前咱们用硬帆,操作方便但吃风不够。这次全换成了丝绸混纺的软帆,虽然贵,但轻便,能多抢出半个时辰的航速。” “好!” 朱由检拍了拍栏杆,“这才是朕要的船。不是运粮的,是杀人的。” 这艘被命名为“大明號”的试验舰,就是大明海权梦的起点。 它融合了东西方的优点:盖伦船的火力与適航性+福船的安全性与工艺。 “只是……”宋应星面露难色,“船好造,炮难铸。” “怎么说?” “这西夷的盖伦船,讲究的是侧舷齐射。这对火炮的要求极高。咱们以前的红夷大炮,太重,太长。一门三千斤,一边放十门就是三万斤,船身受不了,开炮时的后坐力都能把船肋骨震断。” 朱由检笑了。 这个问题,他在穿越前看无数军文时就想过。 “拿笔来。” 王承恩赶紧伺候纸笔。朱由检没去屋里,直接在船坞边的木栏杆上铺开一张宣纸,提笔画了一个草图。 那是一个短粗胖的傢伙。 炮身极短,口径却大得嚇人,几乎像个大號的水缸。 “这就是朕给海军准备的神器——臼炮,或者叫它卡伦炮的爷爷版。”朱由检解释道,“不必追求打多远。海战嘛,尤其是现在的海战,最后都要靠得像面对面吐吐沫那么近。既然是贴脸打,要那么长的管子干什么?” 宋应星是行家,一看就懂了。 “炮管短,重量就轻;口径大,装药就多。虽然只有几百步射程,但一炮过去……” “一炮过去,不仅是球形实心弹,朕要你们配链弹。”朱由检在旁边又画了两个铁球中间连著一条铁链的图样,“专打敌人的桅杆和风帆。把腿打断了,剩下的不就是活靶子吗?” 宋应星看著那张草图,手都在抖。 这位皇上,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嚇人的东西?这种歹毒……哦不,天才的设计,简直就是为了毁灭而生的。 “臣这就去办!”宋应星连礼都顾不上行,抓起图纸就往铸炮坊跑,“老王!老王!別睡了!皇上给咱们出了个新题!快把炉子烧起来!” …… 三个月后。 登州外海,风平浪静。 这天是个试航的好日子。 “大明號”已经在水里泡了一个月,该检查的的都检查了,今天该见真章了。 朱由检没有在这个时候回京,他在登州一直等著这一刻。 他站在另一艘作为观礼台的大號楼船上,手里举著刚磨好的水晶望远镜。 “起帆!” 远处,“大明號”的主桅杆上,那个葡萄牙工匠长阿尔维斯亲自爬上瞭望台指挥。隨著號令,巨大的白色软帆一层层升起,在海风中鼓胀如满月。 船身微微一震,破开海浪,开始加速。 “速度很快!”旁边的郑芝龙也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门道,“比我的金龙號还要快两成。而且吃水稳,这船要是跑起来,红毛鬼的夹板船都追不上。” 他眼里既有欣慰,也有几分深深的忌惮。 朝廷有了这种船,他郑家在海上的独霸地位,怕是要动摇了。但他更清楚,现在上了这条船,想下也下不来了。 “试炮!” 旗语兵挥动小旗。 “大明號”在海面上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將左侧船舷对准了两里外的一艘废弃旧船。 那是一艘从海盗手里缴获的旧料船,已经破烂不堪,但作为靶子足够了。 “开火!” “轰!轰!轰!” 即便是隔著几里远,那沉闷的怒吼声依然震得朱由检耳膜发麻。 只见“大明號”左舷瞬间喷出一团团白烟,二十个漆黑的炮口同时喷吐火舌。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美感。 紧接著,那个作为靶子的旧船,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拍了一巴掌。 木屑纷飞,桅杆断裂。 如果是以前的长管红夷大炮,可能就是打出几十个窟窿。但这次用的是朱由检设计的大口径短炮。发射的是十几斤重的实心铁球和那种可怕的链弹。 一轮齐射过去。 那艘旧船的半个船身直接被轰塌了,主桅杆像是被砍断的筷子,呼啸著砸进海里,激起数丈高的浪。 原本完整的船体,瞬间变成了一堆漂浮在海面上的垃圾。 “嘶。” 刚才还一脸淡定的郑芝龙,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破坏力,太恐怖了。 这还是在一两里的距离上。要是再近点,贴到几百步,一炮下去,怕是连人带船都能打成碎片。 “怎么样,郑爱卿?” 朱由检放下望远镜,似笑非笑地看著这位“海贼王”。 “陛下天威,臣……嘆为观止。”郑芝龙连忙躬身,“此舰一出,四海之內,再无敌手。红毛鬼的船,在这大明號面前,就是个笑话。” “这才哪到哪。” 朱由检转过身,看著海面上尚未散去的硝烟。 “这只是一艘。朕要造十艘,一百艘这样的船。朕要让大明的水师,不仅仅是在近海晃悠,而是要能去南洋,去天竺,甚至去更远的地方。” 他指著南方。 “郑爱卿,你带回来的情报朕看了。那个什么吕宋的总督,不是在排挤咱们华人吗?等咱们有了十艘这样的船,你就带著舰队再去一趟马尼拉。” “去跟他们讲讲道理。如果他们听不懂道理,那就让他们听听这大炮的声音!” 那一句“听听这大炮的声音”,说得杀气腾腾,却又让人热血沸腾。 就连郑芝龙这种见惯了生死的老海盗,此刻也觉得体內有些东西在燃烧。以前他在海上拼命,是为了钱,为了地盘。现在,好像多了一点別的。 那种叫“国威”的东西,原来是这么带劲。 “皇上!” 宋应星满脸黑灰地从一艘小艇上爬上楼船,激动得鬍子都在抖。 “神了!这臼炮神了!刚才臣在侧舷观察,虽然震动大,但因为炮身短重心低,船体完全能承受!甚至不用等到回港,在海上就能完成装填!” “而且那个链弹!一炮就把那个旧船的索具全绞断了!这要是真打起来,谁碰上谁死啊!” 朱由检哈哈大笑。 他心情极好。 有了这种火力投送能力,所谓的“坚船利炮”优势,现在掌握在大名为手里了。 “传旨!兵仗局、工部、户部,全力配合登州造船厂。这大明號只是第一艘。朕给它定级为一级战列舰。接下来,还要造排水量更小的巡洋舰,专门负责护航和缉私。” “另外……” 他看了一眼郑芝龙,“选拔三千水性好的良家子,组建大明皇家海军第一舰队。郑芝龙,你来当这个提督。但有一条,这些兵,朕要让讲武堂的教官亲自练。你要把一身本事教给他们,不许藏私。” 这就等於直说了:你的舰队我收编了,你也別想搞私人武装。但我给你最高的荣誉和地位。 郑芝龙哪敢不从? 他此刻看著那艘正在海面上转向、展示优美身姿的巨大战舰,心里明白:属於他郑家的私掠时代结束了,但属於大明帝国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臣,领旨谢恩!愿为陛下,为大明,蹈海死战!” 海风猎猎,吹动朱由检的衣摆。 他看著东方那一望无际的蔚蓝。 那边有日本的银山,有美洲的土豆,还有那个正在崛起的欧洲。 “世界,朕来了。”他轻声自语。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把辽东那个烂摊子彻底收拾乾净。 算算日子,卢象升在宣化布下的那个大口袋,应该快要装满了吧?多尔袞,你的末日,也不远了。 第188章 西北的棉花革命 海风渐息,朱由检的龙輦沿著官道,从登州一路向西。 车轮滚滚,这次回京他没走快捷的水路,而是刻意绕道山西。 他要亲眼看看,孙传庭虽然人走了,但在那片黄土地上种下的“种子”,究竟长成了什么样。 都说西北苦,十年九旱。 但这一路走来,朱由检却看到了不一样的景象。 並不是什么稻麦飘香,而是一片片白色的“云”。 。 漫山遍野的。 原本那些只能种些耐旱糜子、稍微一旱就绝收的旱地,此刻被一团团白色的桃覆盖。正是秋收季节,田间地头全是从河南、陕西迁移过来的屯户,男女老少齐上阵,背著大筐小篓,脸上洋溢著这年月少见的喜色。 “停车。” 朱由检掀开车帘,並未让人惊动地方,带著王承恩和几个便衣侍卫,走进了路边的一处田垄。 一个老汉正蹲在田埂上抽旱菸,见几个衣著不凡的贵人过来,虽然不知道是多大的官,但看那气势也知道惹不起,刚要磕头,就被朱由检一把扶住。 “老丈,这是自家种的?”朱由检指著那齐腰深的杆。 “回贵人的话,是官家让种的。”老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牙的黄牙,“前年孙督师还在的时候,官府就发了榜。说这地种粮食不行,种这个白叠子,不仅给种子,还包收。” “包收?”朱由检眉毛一挑,“官府给多少钱?” “一斤上好的皮,能换三十斤白面!”老汉伸出三个指头,眼神都在发光,“要是以前,这一亩地种糜子,也就收个百十斤,交了租子全家还得喝稀粥。现在这一亩,哪怕是最差的年景,也能收几十斤。换成白面,够我和这老婆子吃一冬天的!” 朱由检隨手摘下一朵,捏了捏,纤维长而韧,是上好的品种。 这是他特意让人从江南引进的,虽然受气候影响產量不如南方,但在这西北旱地,已经是救命的宝贝了。 “那收上去的去哪了?” “去西安府的大工坊咧!”老汉指著西边,“听说那里有会吃的铁怪兽,一天能吐出几百匹布及是。” …… 西安府,城西工坊区。 还没走近,就能听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轰鸣声。 那不是大炮的怒吼,也不是战马的嘶鸣,而是木料与铁器撞击发出的、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 这里是孙传庭一手建立的“秦川纺织局”。虽然他现在入京当了尚书,但这里的规矩还在,甚至运转得比以前更快了。 朱由检站在工坊二楼的连廊上,俯瞰著下方的车间。 即便是有了心理准备,他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 数百台经过宋应星团队改进的“珍妮纺纱机”,正在飞速运转。 它们不是靠人力,而是通过一系列复杂的齿轮和传动轴,连接到工坊外那条湍急河流上的几十个巨型水车上。 巨大的水轮在水流衝击下转动,带动主轴旋转,將澎湃的动力传输给每一台机器。 数百名女工穿著统一的灰色布衣,麻利地在机梭间穿梭,接线、换锭。而在另一边的织布车间,更加先进的飞梭织布机正以一种令人眼繚乱的速度,將那些纱线变成一匹匹结实平整的布。 “陛下,这就是水力之威。” 王承恩在旁边小声惊嘆,“以前一个熟手织娘,一天也就能织个半匹布。现在这玩意儿,一台机器一天就能出十几匹。而且这布经纬细密,比江南的手工土布还要结实耐磨。” “產能多少?”朱由检问身边陪同的工坊管事。 那管事以前是个晋商的掌柜,后来投诚了朝廷,现在是七品的“织造大使”。他恭敬地答道:“回皇上,如今这西安两个厂,加上太原的一个分厂,日產布三千匹。要是算上晚上的夜班,还能再加两成。” “销路呢?” 这是朱由检最关心的。產能上来了,卖不出去就是一堆废品。 “供不应求!”管事笑得合不拢嘴,“以前这种细布,二两银子一匹,普通百姓穿不起。现在多亏了陛下的神机,成本降下来了,咱们只卖八钱银子!这价格,比最粗的麻布贵不了多少,但穿著暖和啊。” “光是供应北方的军需,就占了一半。剩下的,全被那些要去草原做买卖的商队订走了。” 说到草原,管事压低了声音,像是献宝一样拿出一本帐册。 “皇上,您看这个。这才是大头。” 朱由检接过来一翻,眼神顿时锐利起来。 帐册上密密麻麻记录著的,不是卖布的钱,而是易货的清单。 “张家口互市,换入羊毛七十万斤……” “大同互市,换入羊毛四十万斤……” “榆林互市……” 全是用布换回来的羊毛。 “这些羊毛,全都拉回来了?” “拉回来了,都堆在洗毛厂那边呢。”管事搓著手,“以前蒙古人那是傻,光知道杀羊吃肉,羊毛要么扔了,要么那是搓个毡子。现在这布一去,他们才发现,原来这羊毛剪下来,能换这么好的布给老婆做衣裳。一斤羊毛换五尺布,他们乐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朱由检合上帐册,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这就是他要的革命。 这不仅仅是让百姓有衣服穿,更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羊吃人”那是西方的故事。 在大明,这叫“羊吃后金”。 试想一下,当那些蒙古王公发现,养羊剪毛卖给大明,比跟著多尔袞去拼命、去抢劫还要赚得多,而且还没有生命危险时,他们会怎么选? 人性都是逐利的。 更可怕的是,草场是有限的。 羊多了,马自然就少了。 一个部落如果把精力都放在养羊、剪毛、和汉人做生意上,他们的战马存栏量必然会断崖式下降。那些从小练习骑射的蒙古汉子,可能慢慢就会变成挥舞剪刀的牧羊人。 而且,一旦他们习惯了用羊毛换取大明的布、铁锅、茶叶和盐巴,他们的经济命脉就彻底握在了大明手里。 到时候,谁敢造反? 造反了,我这边关卡一闭,你不光没茶喝,连过冬的衣裳都没有! “做得好。” 朱由检把帐册递迴去,重重地拍了拍那位管事的肩膀。 “接著扩!不要怕多,全天下的羊毛朕都要!朕不仅要西安有,太原、大同、宣府,朕要北边这一线,全部变成这种冒烟的大工坊!” “告诉宋应星,让他即使再派人去研究。水力不够就用畜力,实在不行就试试那个蒸汽。一定要把这个產量再翻一番!” 出了工坊,朱由检又去了趟设在西安的户部陕西清吏司。 当他看到户部尚书毕自严(奉旨出差西北)呈上来的季度税收报表时,心中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皇上,奇蹟啊。” 毕自严这个跟钱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头,此刻鬍鬚都在颤抖,“以前这陕西、山西都是穷得掉渣的地方,每年还要朝廷倒贴几百万两去賑灾、养兵。可今年……今年这两个省的商税,竟然第一次超过了农税!” “光是这布和羊毛的倒手买卖,再加上由此带动的车马行、客栈、酒肆,给朝廷贡献了一百五十万两的商税!这里外里,咱们不仅不用贴钱,反倒赚了!” 朱由检看著那鲜红的数字,长出一口气。 这就是工业化的力量啊。哪怕只是最原始的手工业萌芽,也足以吊打之前那个腐朽的小农经济。 有了这笔钱,再结合江南市舶司的海关收入,大明的財政终於从將死变成了活水。 他不需要再像歷史上那个崇禎一样,为了几万两银子的军费去求爷爷告奶奶,甚至去逼死大臣。 现在,他有钱了。 有钱就能养兵,有钱就能造炮,有钱就能收买人心。 “毕爱卿,这些钱,一文也不许进国库。” 朱由检突然下令。 毕自严一愣:“皇上,那去哪?” “全部转入军需总局的专项帐户。”朱由检转身,目光投向那个遥远的东北方,“卢大炮(卢象升)在宣化那边布了个大局,每天吃喝拉撒就是天文数字。咱们不能让前线將士饿著肚子打仗。” “另外,再拨出五十万两,专款专用。” 他竖起一根手指,“去买马。不是战马,是駑马。给朕组织一支一万辆大车的运输队,装满这些新出的布、烈酒、还有砖茶,跟著大军走。” “等卢督师打贏了,这些东西就是咱们去安抚那些草原部落的见面礼。” “朕不仅要灭了他们的兵,还要买了他们的心。” 毕自严深深一拜:“陛下圣明!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大仁,也是大谋!” 大仁? 朱由检心里冷笑。 不,这是最顶级的掠夺。 只有把对方变成自己的原材料產地和商品倾销地,才是最彻底的征服。 多尔袞,你还在想著怎么抢劫宣化的粮食吗? 朕,已经开始用布和羊毛,在挖你大金国的根基了。 等你发现的时候,你身后那些曾经对你死心塌地的蒙古盟友,恐怕早就变成了大明最忠实的剪毛工了。 “走,回京。” 朱由检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第189章 李自成的下落 大別山深处,河南与湖广交界的商洛山区。 这里山连著山,林子密得连阳光都透不进去,自古就是“山高皇帝远”的避世之所,当然,也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但这一年来,山里的气氛变了。 自从孙传庭的铁壁合围,加上卢象升在湖北那边的步步紧逼,曾经在这一带呼风唤雨的几十股“杆子”,就像是太阳底下的雪,化得乾乾净净。 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脑袋都掛在县城的城墙上风乾了。 沈炼勒住马韁,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线天。 他这身打扮不像是朝廷命官,倒像是个游走江湖的刀客。斗笠压得很低,身上的布袍子洗得发白,只有腰间那柄看起来很普通的雁翎刀,若是出鞘,必是饮血的。 他身后跟著十几个人,也都这般打扮,一个个沉默寡言,眼神却比这山里的老狼还毒。 “大人,应该就是这儿了。” 一个手下凑过来,摊开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草图,指著前面一座看起来快要塌了的破山神庙,“暗桩前些日子送来的消息,说是有个独眼和尚,带著个小徒弟,半年前在这庙里落了脚。那和尚很少下山,偶尔去村里换点米麵,给的都是明晃晃的银锭子,上面有没熔乾净的库银官印。” 沈炼眯了眯眼。 官银。 这年头,能在深山里拿出带官印银子的和尚,除了那帮打家劫舍起家的贼寇,还能有谁? “那独眼和尚,左眼还是右眼?”沈炼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 “左眼。”手下答道,“听村里的猎户说,那眼眶子像是被箭射瞎的,疤瘌瘮人得很。” “那就没错了。” 沈炼吐出嘴里叼著的一根草棍,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李瞎子。 李自成。 这个让大明朝廷头疼了多少年、差点把天捅个窟窿的混世魔王,居然真的还没死,而是躲在这耗子洞里吃斋念佛? “围了。” 沈炼轻声下令,“皇上有旨,抓活的。若不能活,便要首级。反正……不能让他再以活人的身份走出这大山一步。” “是!” 十几个锦衣卫緹骑瞬间散开,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是一张收紧的大网,向那座破庙笼罩过去。 …… 山神庙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老鼠在房樑上爬过的簌簌声。 大殿中央那尊泥塑的山神爷早就缺了胳膊少了腿,积满了灰尘。神像前的供桌上,没有香火,只摆著几个乾瘪的野果。 一个穿著灰色僧袍的和尚,正背对著大门,在那扫地。 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就像是在做什么庄严的仪式。 他的背影有些佝僂,仿佛压著千斤重担。但即便如此,那肩膀依然宽阔,透著一股不属於出家人的悍勇之气。 “施主既然来了,就进来歇歇脚吧。” 和尚没回头,手里的扫帚也没停,声音沙哑,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 庙外的沈炼脚步一顿。 好敏锐的听觉。 他也没藏著掖著,既然被发现了,那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大师既然知道有客到,这茶水也不备一杯?”沈炼跨过高高的门槛,右手很自然地搭在了刀柄上。 那和尚终於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 饱经风霜,满是沟壑,最显眼的就是那只瞎了的左眼,眼皮乾瘪地塌陷下去,上面横著一道狰狞的旧伤疤,一直延伸到耳后。而那只仅存的右眼,平静如水,却深不见底,看人一眼,就让你觉得像是被毒蛇盯上,又像是面对著一潭死水。 “茶没有,白水倒有一瓢。” 和尚指了指墙角的水缸,“这里没有什么大师,只有一个扫地的废人。” 沈炼没动。他死死盯著那张脸,脑海中浮现出通缉令上的画像,以及卷宗里对那个人的描述。 虽然瘦脱了相,虽然没了那身標誌性的铁甲和红袍,但这眉眼间的煞气,是藏不住的。 “李鸿基?”沈炼没叫那个后来改的名字,而是叫了他的本名,“或者……该叫你一声闯王?” 和尚那只独眼波动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像是听到了一个很遥远的故事,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意。 “闯王?”他摇摇头,“那个妄想当皇帝的疯子,早在商洛山的那场大火里就已经烧死了。现在活著的,不过是一个知晓因果的罪人。” 这时候,神像后面突然窜出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小老虎一样的眼神,手里紧紧纂著一把剔骨用的短刀,护在和尚身前,齜著牙对沈炼吼道:“不许动我义父!你们这群官狗!” 这少年正是李双喜。 哪怕到了这步田地,他依然像头忠犬一样护著他的主人。 “双喜,退下。” 和尚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少年的肩膀上。那手很稳,像是一座山,瞬间压住了少年的衝动。 “义父!他们是那沈炼!是那个杀神沈炼!”李双喜声音都在抖,不是怕,是急。 “我知道。” 和尚拍了拍少年的头,从他手里拿过那把短刀,隨手扔在地上,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抓我的?”和尚看著沈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沈炼有些意外。 他抓过太多的钦犯。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殊死一搏,有的破口大骂。 但像这样坦然赴死的,少见。 “本来是想抓活的。”沈炼实话实说,“皇上想见见你。他说,你是把好刀,只是用错了地方。若是你肯去辽东,哪怕是当个死囚营的衝锋死士,也算你为汉人赎了罪。” “去辽东?” 和尚愣住了。 他想过一万种结局。凌迟、斩首、剥皮……唯独没想到,那个把他逼上绝路的皇帝,竟然还想给他一条活路? “赎罪……” 他喃喃自语,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不甘,有悔恨,也有片刻的心动。 毕竟,谁不想活呢? 他李自成这辈子,不就是像野狗一样,为了活命去造反,为了活得更好去杀人吗? 但那光芒很快就熄灭了。 他抬起头,看向庙门外那片阴沉的天空,那是大明的天下。 “晚了。” 他长嘆一声,声音里透著无尽的疲惫。 “告诉你们皇帝,他贏了。” “我以前恨他,恨官府。我觉得他们不给百姓活路。所以我才造反,我要建立一个均田免赋的新世界。” “可这一路逃亡,我这一路看过来……” 他指著那些方向,“我在河南,看到了孙传庭修的水利;我在陕西,看到了那些穿著新衣脸上有了笑模样的庄稼汉;甚至在这大山沟里,村民们都在议论,说朝廷免了三年的税。” “当一个皇帝,能让百姓吃上饭,有衣穿,那我李自成……算什么?” “我不是那个替天行道的英雄,我成了那个破坏他们好日子的灾星。” “一个没了根基、没了大义的贼,活著还有什么意思?去辽东?给他朱家当狗吗?” 和尚摇摇头,脸上的伤疤因为激动而微微抽动。 “我这双手上,沾了太多汉人的血。就算我去杀光了韃子,也洗不清了。” “沈大人,借你的刀一用。”不是请求,而是决绝。 李双喜扑通一声跪下,抱住和尚的大腿痛哭:“义父!咱们杀出去!哪怕是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啊!” “傻孩子。” 和尚用力掰开少年的手,“大势已去。以前咱们是隨波逐流的浪,现在潮水退了,咱们就是该烂在沙滩上的死鱼。” “你年轻,没杀过大恶。沈大人,这孩子……能不能给条活路?” 沈炼看著眼前这个曾经让大明颤抖的男人,心里也不禁动容。 不论立场,这是一条汉子。 “皇上有旨,首恶必办,胁从不问。”沈炼缓缓说道,“只要他不姓李,以后改名换姓,安心做个顺民,朝廷懒得杀一个小卒子。” 和尚笑了。 这回是真心的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那你就叫张奈吧。无奈的奈。”给义子起了个新名字,和尚再无牵掛。 他没去拿沈炼的刀,而是转身走向神像后方。 就在沈炼的手下想要跟上去的时候,沈炼摆摆手,拦住了。 “给他个体面。” 片刻后,一条白綾从房樑上垂下。 没有挣扎,没有嘶吼。 那个曾经號称拥有百万大军、攻破过无数城池、差点顛覆了大明江山的“闯王”,就这样像个普通的老农一样,把自己掛在了那根发黑的房樑上。 一代梟雄,落幕无声。 李双喜……不,张奈,跪在地上,对著那具晃动的尸体,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上全是血。 沈炼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確认人已经断了气。 他走上前,没有像对待普通匪首那样粗暴地割头,而是恭敬地行了个抱拳礼。 “也是个人物。可惜生不逢时。” “来人,收殮了。头颅带回京师覆命,身子……就在这后山找个好地界,埋了吧。” 手下们上前解下尸体。 当那颗曾经值十万两银子的人头被装进石灰匣子时,沈炼觉得手里的分量很轻,又很重。 这是內乱的终结。 从今往后,大明这艘巨舰的甲板上,那块最大的补丁算是补好了。 虽然还有张献忠那个疯子在京城等著挨刀,但比起李自成这种有“政治纲领”的人物,张献忠不过是个乱杀人的屠夫罢了。 “走!” 沈炼翻身上马,没再看那个哭得昏死过去的少年一眼。 “回京!告诉皇上,这山里的最后一只老虎,没了。” 马蹄声碎,惊起林中几只宿鸟。 商洛山依旧沉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190章 多尔袞的南下豪赌 李自成的那颗人头还没送到京师,两千多里外的盛京城,却已经是愁云惨澹。 十月深秋,北风比往年都要急。 盛京皇宫,崇政殿。 没有欢歌笑语,没有美酒烤肉。殿內的十几个炭盆虽然烧得通红,却驱不散在座每一位满洲权贵心头的寒意。 气氛绷得像是一张快要拉断的弓。 多尔袞坐在摄政王的宝座上。 那个位置本该是皇太极的,或者是小皇帝福临的。但现在福临只能像个木偶一样缩在侧面的暖阁里玩嘎拉哈,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年轻的实际掌权者身上。 短短一年多,多尔袞老了不少。 眼窝深陷,两鬢竟然有了几根白髮,原本那股子目空一切的锐气,被焦虑和暴躁取代。 “都哑巴了?” 多尔袞把手里的一份塘报狠狠摔在面前的条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那塘报上字不多,却每一个都像是刀子:科尔沁左翼中旗三部,拒不纳粮,其贝勒言:大明天子赐布、茶叶,吾等不可背义。 又一份:抚顺以东,粮道再断。皇太……那股流匪,劫粮三千石,杀我护军三百。 还有一份更绝的:寧远明军吴三桂部,昨日破我义州外围七屯,掳走丁口一千,烧毁草料无数。 前有狼,后有虎,中间还要被蒙古人插一刀。 这就是大清现在的处境。 以前都是女真人抢別人,如今天道好轮迴,这日子过得比关里的叫子还憋屈。 “范文程。”多尔袞声音低沉,点了个名。 范文程拖著病躯出列,跪下:“臣在。” “你不是说大明那个小皇帝刚平了流寇,正如大病初癒,断不敢轻易北顾吗?你不是说咱们收缩防线,就能休养生息吗?” 多尔袞指著大殿的柱子,“现在你给本王看看!这是休养吗?这是在放血!这是钝刀子割肉!吴三桂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 范文程额头贴著冰冷的金砖,冷汗直流。 他也没想到啊。 在他的认知里,汉人皇帝好面子,文官爱內斗,武將怕死。怎么换了个崇禎,这大明就变得如此邪性了? 不讲武德,不讲面子,什么下三滥的招都使。 策反蒙古人卖羊毛? 派死人(皇太极)回来打游击? 这还是那个只会念八股文的大明吗? “王爷息怒。”范文程硬著头皮说道,“如今之计,唯有破釜沉舟。困难从来都是死路,唯有……” “唯有什么?说!” “唯有打出去。”范文程咬著牙,吐出这几个字,“入关!” 大殿里一阵骚动。 代善一直闭著眼装睡,这时候眼皮子动了一下,没吭声。 豪格却是第一个跳出来的。他对多尔袞是一百个不服,正愁没机会挑刺。 “入关?范奴才你脑子坏了吧?”豪格指著范文程大骂,“咱们现在什么家底?粮仓都快见底了!而且山海关那边卢象升那是铁板一块,吴三桂现在跟疯狗一样。你去送死吗?” “就是!”济尔哈朗也出言反对,“家里这点兵,既要防著那股流匪,又要防著吴三桂,哪还有兵力入关?” 多尔袞看著这帮宗室,心里的火更大了。 这就叫没出息。 当年老汗王十三副鎧甲起兵的时候,条件比这还差十倍!怎么现在穿了几天绸缎,一个个就都成了守户之犬? “都给老子闭嘴!” 多尔袞猛地站起来,拔出腰间的镶珠宝刀,一刀砍在大案的一角。 木屑纷飞。 大殿瞬间安静,连豪格都缩了缩脖子。 “不打出去,难道在这等死?” 多尔袞在大殿里来回踱步,步子很急,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狼。 “你们以为那朱由检会给咱们留活路?他的布、他的茶叶,那就是在买咱们的命!再过两年,等科尔沁的草场全变成了羊圈,等咱们的战马老死得差不多了,他就会像捏死一只臭虫一样捏死咱们!” “现在是咱们最后的机会!” 他走到墙边悬掛的巨幅地图前,手中的刀尖狠狠点在一个位置。 不是山海关。 也不是这几年大家习惯走的喜峰口。 而是更偏西、更北的一处破损长城隘口——龙井关。 “明军的主力现在大都在山西、陕西一线防备流寇余孽,辽东这边虽然有新军,但大都集结在寧远、锦州一线,防的是我们从正面突破。” 多尔袞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赌徒特有的疯狂光芒。 “咱们不走寻常路。这次绕个大远,从从蒙古人的地盘穿过去,直插宣化!” “宣化是大明的西北门户,那是卢象升的总督府所在地,也是明军粮草的中转站。只要拿下了宣化,咱们不仅能抢到过冬的粮食,还能直接威胁京师!” “可是……”代善终於说话了,声音苍老,“这条路太远了。而且要经过察哈尔部。那个林丹汗……” “林丹汗?”多尔袞冷笑,“那就是个贪財的蠢货。明朝给他钱,他就当明朝的狗。咱们这次带上宫里所有的金银,送给他!只要借个道,这条狗不会跟钱过不去。” “要是输了呢?”豪格阴惻惻地问了一句。 这是所有人都想问的。 这一次可是要动真格的,几乎要抽调盛京所有的机动兵力。一旦败了,那这大清国可就真完了。 多尔袞转过身,死死盯著豪格。 “十四哥,你问得好。” “要是输了,不用那朱家皇帝动手,我多尔袞自己抹了这脖子!” “但若是不打,咱们就是温水里的青蛙,早晚是个死。与其慢死,不如赌一把!” 他环视一周,目光所及之处,那些旗主贝勒纷纷低下头。 这就是摄政王的威压。 虽然內部有矛盾,但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决策面前,哪怕是豪格,也不敢公开承担“亡国”的责任。 “传本王令!” 多尔袞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带著浓浓的血腥味。 “八旗,除了留守盛京的两千人,其余所有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丁,全部集结!” “不管是正黄旗还是镶蓝旗,包括咱们的包衣奴才,只要能拿得动刀的,都得跟这一趟!” “哪怕是抢,也要去附近的蒙古部落,给本王凑齐每人双马!” “这一仗,不封刀!进了关,不管是粮食、布匹还是女人,谁抢到就是谁的!本王一分不要,全赏给弟兄们!” 此令一出,在场的旗主们眼神终於变了。 贪婪压倒了恐惧。 这几年大家確实穷怕了。家里的大锅都被拿去铸炮了,婆娘都捨不得穿新衣裳了。既然摄政王许诺“不封刀”,那就是去发財啊! “喳!” 眾將齐声应和,生硬中透著一股子饿狼般的狠劲。 …… 三天后,盛京城外。 六万八旗大军集结完毕。 没有震天的口號,只有马匹的响鼻声和兵器碰撞的哗啦声。 这支曾经横扫辽东的军队,如今看著有些寒酸。很多人身上的甲冑破了都没补,有的兵器甚至是农具改的。但那股子为了活命而去拼命的凶气,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多尔袞一身白甲,骑在高头大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瀋阳城墙。 他知道,这一去,要么是满载而归,要么就是这大清国的绝唱。 而在百里之外的一座深山哨所里。 一个独臂的老兵正观察著远处那条如长龙般移动的队伍。 “乖乖,这动静不小啊。” 老兵放下望远镜,对身边同样一身破烂皮袍子的汉子说道,“得有小十万人吧?这是这是倾巢出动了啊。” 那个汉子背著一把大弓,正是皇太极。 他在山里躲了一年,鬍子拉碴,那张曾经养尊处优的脸如今黑红粗糙,若是放在盛京城里,怕是连他的皇后都认不出来了。 但他却笑得很开心。 “多尔袞啊多尔袞。”皇太极从怀里摸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风乾肉,狠狠咬了一口,“你以为这是你的破局之策?这分明是卢象升给你挖好的坟坑啊。” 他太了解多尔袞了。 这小子有才,有狠劲,就是赌性太重。 而明朝那个小皇帝,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这种赌性。 “大汗,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去截他们的后队?”旁边的亲信问道。 “截个屁!”皇太极啐了一口,“咱们这点人,都不够给这十万人塞牙缝的。再说了,这是多尔袞去送死,咱们拦著干嘛?” “传我的令,所有弟兄,这几天都缩在山里,別露头。” “等他们走远了,盛京城就空了。” 皇太极的眼神里闪烁著凶光,看向盛京的方向。 那是他的家。 也是他要夺回来的王座。 现在那个位子上坐著的小福临,还有那个正在垂帘听政的大玉儿…… “老十四也是个狠人。”皇太极冷笑道,“他这一走,这辽东就是真空。咱们的机会来了。不过不急,先让大明的那群狼,教教多尔袞怎么做人。” 远在京师。 乾清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热。 朱由检正在看一份来自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绝密情报。 虏酋多尔袞,集结八旗主力,號称十万,离瀋阳西进,意在宣大。 情报很短,但这就够了。 朱由检放下那张薄薄的纸,端起手边的热茶,轻轻吹散热气。 “鱼咬鉤了。” 他对旁边正在研墨的王承恩说。 王承恩的手一抖,一滴墨汁溅在桌案上。他赶紧拿布擦拭,声音里带著颤音:“皇上,这可是十万韃子啊……宣化那边,卢督师挡得住吗?” “要是两年前,朕也怕。”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瑞雪兆丰年。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朱由检伸手接住一片雪,看著它在掌心融化。 “卢象升手里有三万装备了全套新式火器、水泥工事的宣大精兵;孙传庭的三万秦军也已经在路上了;还有吴三桂那条闻著味儿就会跟著咬的饿狗。” “更重要的是,咱们有钱,有粮,有无数双眼睛盯著多尔袞的一举一动。” “他以为是他在偷袭,其实他是在裸奔。” 朱由检转过身,眼中的光芒比那炭火还要炽热。 “传旨卢象升。” “不用给朕省钱。炮弹、火药,哪怕是用银子砸,也要把这股韃子给朕砸碎在长城外面!” “这一仗打完,朕要那关外的草,都得是他爱新觉罗家的血染红的!” 这一夜,大明这座庞大的战爭机器,隨著皇帝的一声令下,无声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无数辆满载著粮草、火药、甚至是最新式霰弹的大车,顶著风雪,向著宣化方向匯聚。 第191章 宣化城外的死亡陷阱 十月底的塞北,风颳在脸上像刀子割。 多尔袞骑在马上,身上裹了三层皮裘,还是觉得这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但他心里的火,比这风还大。 “怎么回事?怎么还是没人?” 这一路从喜峰口进来,连著过了三四个屯子,別说粮食,连根鸡毛都没看见。 村里的井被大石头填死了,磨盘被砸碎了,连老鼠洞都被灌了水。 坚壁清野。 那个该死的卢象升,这是要把路都做绝啊。 “王爷!” 前锋统领阿济格灰头土脸地跑回来,马蹄子上全是冻土渣子。 “前面就是赵家堡,还是空的!这帮汉人是属耗子的吗?怎么跑得这么干净?我看那灶坑还是热乎的,这分明是刚跑没多久!” 阿济格气得直挥马鞭。 这一路跑了几百里,带来的乾粮快吃完了。原本指望因粮於敌,现在別说抢粮,战马都要开始啃树皮了。 多尔袞勒住马,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 那里有一座城。 宣化。 大明的九边重镇之一,也是卢象升的总督行辕所在地。 “跑?他们能跑到哪去?” 多尔袞冷笑一声,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了霜。 “这些老百姓跑了,那是卢象升怕了。他把人都收缩进了宣化城。只要打破宣化,里面有的是粮食,有的是女人!”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连绵不绝的队伍。 八旗精锐,蒙古骑兵,虽然一个个冻得缩脖端手,但那种饿狼见了肉的绿光还在。 “传令下去!今晚不扎营,直扑宣化!” “告诉弟兄们,那是大明的一块肥肉!谁第一个登城,那城里的金银財宝,本王许他先挑三天!” “嗷!!!” 这声传令下去,原本有些萎靡的后金军瞬间像是打了鸡血。 飢饿和贪婪,是这世上最廉价也最有效的兴奋剂。 …… 宣化城头。 这里却是一副完全不同的景象。 没有那种大敌当前的慌乱,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悠閒。 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堆篝火,烤著全羊,还温著酒。那香味顺风能飘出去好几里地。 卢象升一身铁甲,没戴头盔,只是隨意束著头髮,坐在一张铺了虎皮的大圈椅上,手里端著一碗热酒。 他哪里像个临战的大帅,倒像是个等客上门的员外。 “督师,他们来了。” 旁边的副將杨国柱指著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线。 “来得还挺快。” 卢象升把碗里的酒一口乾了,抹了把嘴,“多尔袞这是饿急眼了。怎么著,咱给他们备的大餐,都热好了吗?” “回督师话,都备齐了。” 杨国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那水泥碉楼,都干透了,硬得跟铁似的。那五百门虎蹲炮,每一门都装了双份的霰弹。还有您吩咐的那些猛火油,也都埋好了。” “好。” 卢象升站起身,拍了拍杨国柱的肩膀。 “告诉弟兄们,今儿个不守城。” “啊?”杨国柱一愣,“不守城?督师,那是十万韃子啊!咱这依託坚城消耗他们……” “消耗个屁!” 卢象升那种读书人的斯文气此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卢阎王”的凶悍,“皇上拨了几百万两银子给咱们换装,就是让你缩在龟壳里挨揍的?” “那是给老子打歼灭战的!” 他走到墙边,一拳砸在那新砌的水泥垛口上。 “多尔袞以为我们会像以前那样,躲在城里瑟瑟发抖。老子偏不!” “开城门!列阵!” 卢象升大手一挥,“把那天雄军的大旗,给老子竖在城外面!今儿个,就在这宣化城下,跟八旗铁骑,一决生死!” …… 咯吱,咯吱。 沉重的宣化城门缓缓打开。 多尔袞远远看到这一幕,差点以为自己眼了。 “明军……这是有內訌?还是出来投降了?” 他身边的几个贝勒也都面面相覷。 这不符合常理啊。 这几十年跟明军打仗,除了那个不要命的满桂和早期的戚家军,后来的明军哪个不是还没见面就先把城门焊死?哪怕是坐拥坚城,那也是一触即溃。 这主动把兵拉出城来野战,是卢象升疯了,还是这世道变了? “王爷你看!” 豪格指著前方。 从城门里出来的,不是那种穿著鸳鸯战袄、拿著也是生了锈烧火棍的卫所兵。 而是一一个个红黑相间的方阵。 最前面,是三千名手持一人高巨盾的重步兵,那是用最好的精钢打制的塔盾,立在地上就像是一道移动的铁墙。 塔盾后面,是层层叠叠的火枪手。他们手里的那玩意儿,多尔袞没见过,没有长长的点火绳,上面却有一个奇怪的击发装置(燧发枪)。 再往后,是一门门被马拉出来的青铜炮。不大,但数量多得嚇人。 “这是卢象升的天雄军?” 多尔袞皱起了眉头。 他跟天雄军打过交道,那確实是一群硬骨头,但那是靠血勇。今天这阵势,怎么看怎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和肃杀。 “什么天雄军地雄军,在咱大清铁骑面前都是豆腐!” 阿济格是个暴脾气,他早就按捺不住了,“十四弟,別犹豫了!趁他们立足未稳,我这就带人衝过去,把他们那个狗屁鸟阵给踏平了!” 多尔袞还在犹豫。 这太反常了。 那卢象升又不是傻子,放弃坚城不用,跑出来送死? 但看著身边那一张张渴望杀戮和抢劫的脸,再加上战马都在打响鼻,那是饿的。 这口气要是一泄,军心可就散了。 “好!” 多尔袞终於下定决心,拔出宝刀向前方一指,“十二哥(阿济格),你带正白旗两千铁骑为先锋,给我冲开个口子!蒙古八旗隨后掩杀!谁能斩了卢象升,这宣化城里的娘们隨他挑!” “嗷呜!!” 號角声起,苍凉而悽厉。 两千多匹战马同时启动,蹄声如雷,捲起漫天的烟尘。 那一瞬间,大地都在颤抖。 这是这个时代最恐怖的衝击力。 以往的明军,光听到这万马奔腾的声音,就能先嚇尿一半。 但也仅仅是以往了。 卢象升站在中军的望车上,冷冷地看著那捲来的黑色怒潮。 “距离八百步。” 旁边的测距兵大声喊道。 “稳住。”卢象升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 前排的塔盾兵把盾牌深深扎进土里,肩膀死死顶住。他们很多人腿都在抖,那是本能的恐惧,但没有一个人后退。因为他们知道,督师大人就在后面看著,皇上的赏银就在怀里揣著,退也是死,而且是全家蒙羞的死。 “距离五百步!” 骑兵的速度起来了。阿济格冲在最前面,嘴里发出怪叫,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军崩溃的惨状。 “距离三百步!” 卢象升举起了令旗。 但他没有喊“那声熟悉的放箭。 而是冷冷吐出一个字:轰! 轰轰轰轰轰!!! 没有任何徵兆,明军阵地最前方的草皮突然被掀开,露出下面早就埋好的一个个大陶罐。 那不是地雷,那是没良心炮(一种简易的拋射装置,用火药包当炮弹)。 只不过这次拋射的不是炸药,而是一包包密封的猛火油。 几十个火油包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拋物线,正好落在正在衝锋的骑兵群里。 啪啦! 陶罐碎裂,黑乎乎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阿济格只觉得脸上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还带著一股刺鼻的味道。 什么鬼东西? 没等他反应过来,明军阵地后方射出几百支火箭。 轰!!! 火海瞬间爆燃。 那场面太壮观了,也太惨烈了。 几百匹战马瞬间变成了火马,它们发出悽厉的嘶鸣,疯狂地乱跳、乱撞,把原本整齐的衝锋阵型搅得稀烂。 身上的皮袍子更是最易燃的东西,不少八旗兵瞬间成了火人,惨叫声盖过了马蹄声。 “这……这是什么妖法?!” 后阵的多尔袞眼皮狂跳。 猛火油? 明军哪来这么好的猛火油?这玩意儿提炼极难,以前都是用来守城的,哪有这样当炮弹扔的? “別慌!衝过去!衝过去就是贏!” 阿济格虽然眉毛鬍子都烧焦了,但他確实悍勇。他明白骑兵一旦停下就是死靶子,只能硬著头皮往前冲。 只要衝进那火海,衝到明军面前,明军的那些奇技淫巧就没用了! 然而,真正的噩梦这才刚刚开始。 当倖存的几百名骑兵忍著烧伤,衝出火海,距离明军只有一百五十步时。 前面那道钢铁盾墙突然裂开了无数道口子。 五百支黑洞洞的枪口(第一排)伸了出来。 这不是火绳枪。 没有那令人窒息的等待点火的时间。 “放!” 砰砰砰砰砰。 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因为使用了定装火药和颗粒化技术,这五百支燧发枪的齐射,不仅声音整齐,而且杀伤力恐怖。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迎面拍中,割韭菜一样倒下一片。 阿济格只觉得战马一软,整个人被甩飞出去。 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爬起来一看,心都凉了。 他的正白旗精锐,那一波衝锋,至少倒下了三四百。 更可怕的是,明军的火枪没有像以前那样打完这轮就哑火。 第一排刚打完退后,第二排已经顶上来了。 砰砰砰。 又是五百发。 紧接著是第三排。 这就是著名的三段击,在燧发枪这个载体上,几乎做到了火力无缝衔接。 “撤!快撤!” 阿济格就算再浑,也知道这仗没法打了。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排队枪毙。 残存的骑兵拨马便逃,丟下了一地的尸体和还在燃烧的战马。 宣化城下,一片死寂。 刚才还嗷嗷叫的十万大军,此刻鸦雀无声。 多尔袞死死攥著马韁,指节发白。 那一轮火枪齐射,不仅打崩了阿济格的前锋,也打碎了他对骑射无双的迷信。 时代变了。 “王爷!” 豪格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喊了一嗓子,“十四叔,这就是你要打的胜仗?我看这明军的鸟统有些邪门啊。” 多尔袞没理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响箭。 那是约定好的信號。 “卢象升,你以为你就这点本事?”多尔袞脸上露出一丝狰狞,“本王还有后手。” 嗖。 响箭升空,炸出一朵红云。 与此同时。 宣化城两侧的山林里,突然杀出两支人马。 那是之前被多尔袞强行收编、一直藏著没露面的蒙古科尔沁部和察哈尔部联军。他们奉命从侧翼包抄,要在明军正面接战的时候,偷袭那脆弱的侧翼。 “杀啊!!!” 侧翼的喊杀声震天。 卢象升站在望车上,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隨手一扔,那信纸隨风飘落。 那是锦衣卫三天前送来的急报,上面赫然写著多尔袞的整套偷袭计划。 “杨国柱。” “在!” “给那帮蒙古人,上大菜。” 隨著卢象升的令旗一挥。 原本看似空虚的明军侧翼,那些用来遮挡视线的輜重车突然被推倒。 露出来的,不是士兵。 而是一门门用沙袋固定的、短粗的、甚至有些丑陋的火炮。 那是朱由检特意叮嘱宋应星为大规模野战研製的——霰弹臼炮。 射程只有两百步,但这一炮下去,就是几百颗铁珠子。 这就是专门给密集衝锋的骑兵准备的铁扫帚。 “开炮。” 卢象升的声音冷得像宣化的风。 轰轰轰!!! 二十门臼炮同时怒吼。没有实心弹那种呼啸声,只有一声声天崩地裂的闷响。 无数铁砂、碎钉、小铅丸(霰弹),形成了一面无差別的死亡弹幕,迎头罩向了那些正在衝锋的蒙古骑兵。 那场景,已经不能用惨烈来形容了。 就像是一把巨大的无形镰刀,在麦田里横著挥了一下。 冲在最前面的几百名蒙古骑兵,连人带马瞬间被打成了筛子,血雾在空中爆开,把因为下雪而发白的大地,瞬间染成了一片殷红。 “这……这他妈还怎么打?!” 多尔袞看著那一幕,手中的宝刀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知道,完了。 这次不仅是踢到了铁板,这是一脚踹进了绞肉机里。 而就在这时,卢象升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御赐的尚方宝剑,剑尖直指多尔袞的大旗。 “大明必胜!” 他大吼一声。 “万胜!!!” 三万明军齐声高呼,那声浪,比火炮还要震耳欲聋。 隨后,明军方阵竟然开始主动向前推进。 他们踩著整齐的鼓点,一步一步,像一面钢铁铸就的墙壁,向著已经胆寒的后金大军压了过来。 第192章 大风起兮 宣化城外的旷野,成了一座巨大的尸炉。 硝烟未散,混著血腥味和肉焦味,直衝云霄。 多尔袞败了。 败得彻头彻尾。 那一场“铁扫帚”般的霰弹洗礼,不仅扫平了几千蒙古骑兵,更扫断了后金军最后的脊梁骨。 当明军那个红黑相间的钢铁方阵,踩著“咚咚咚”的战鼓声,如一面不可阻挡的墙壁缓缓压过来时,恐惧就像瘟疫一样在八旗军中蔓延。 没有敢去捡地上的刀。 没有人再去听贝勒爷们的嘶吼。 溃败,如同雪崩。 多尔袞是被阿济格和几个白甲兵硬架著撤出战场的。他一路都在回头,看著那面猎猎作响的卢字大旗,眼里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死灰。 “撤!撤回关外!” 这是他留给这场豪赌的最后一句话。 …… 两天后。 京师,紫禁城。 夜已深,但乾清宫的灯火通明。 朱由检站在殿外的露台上,手扶汉白玉护栏,目光投向西北方深邃的夜空。 虽然隔著六百里山河,但他仿佛能闻到风中传来的血腥气,也能听到那金戈铁马的余音。 “万岁爷,披件斗篷吧,夜里风硬。” 王承恩迈著碎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將一件这几日连夜赶製的黑狐皮大氅,轻轻披在皇帝肩头。 朱由检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拢了拢领口。 那双手很稳,却透著一股不可察觉的颤抖。不是冷,是激动,也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虚脱。 “大伴。” “老奴在。” “你说,这一仗,朕算贏了吗?” 王承恩一愣。 宣化的加急塘报早在昨日下午就到了——八旗主力溃不成军,多尔袞仓皇北逃,阵斩蒙古额真三人,满洲牛录七人,缴获战马旗帜无数。 这还能不算贏? “万岁爷,这可是泼天大捷啊!”王承恩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气,“自萨尔滸以来,还是头一回把韃子主力打得这么惨。满朝文武,今儿个走路都带风呢。” 朱由检笑了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是贏了。可这才哪到哪啊。” 他转过身,看著灯火辉煌的紫禁城。 “为了这一场宣化大捷,朕杀了多少贪官?抄了多少士绅?顾炎武的笔桿子骂得多少人狗血淋头?孙传庭在西北逼死了多少流寇?” “这哪是简简单单的一场仗啊。” “这是朕用半个大明的家底,才换来的一次让多尔袞低头的机会。” 王承恩低下头,眼圈有点红。 他是天天伺候在跟前的,最知道这位主子有多苦。 以前是愁没钱,愁没兵。后来有了钱有了兵,又愁这大明这艘破船太大了,稍微转个舵,就得死这里么多人。 “万岁爷,您是圣君。这大明若没有您,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呢。” 朱由检摆摆手,呼出一口白气。 “圣君不圣君的,留给后人评说吧。朕只知道,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快到头了。” 他走回殿內,来到那幅掛满了整面墙的《皇明一统舆地全图》前。 这是一幅新图。 上面用硃笔勾勒出了最新的局势线。 西北的“流寇红点”已经消除了九成,只剩下几个微不足道的叉號; 江南的“士绅绿圈”也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税务所標记覆盖; 而最大的变化,在辽东。 以前那里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深黑色(后金控制区),而现在,那片黑色已经被切得支离破碎。 北边有皇太极的“游击区”,南边有吴三桂的“扫荡区”,而宣化一战后,那代表八旗主力的箭头,已经变成了一个向外逃窜的虚线。 “多尔袞这次被打断了腿,没个三年五载养不回来。” 朱由检的手指顺著长城线划过,最后重重地点在“瀋阳”二字上。 “但这还不够。”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要让他们喘过这口气,他们还会来咬咱们的肉。” “朕,不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王承恩。”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厉。 “奴婢在此。” “既然卢象升在陆上给多尔袞关上了大门,那咱们就该在海上,给他把窗户也钉死。” “传旨郑芝龙。” 朱由检从御案上拿起一块早就准备好的虎符,扔给王承恩。 “告诉他,朕不要他再运粮食了。哪怕京城少吃一个月的大米,朕也认了。” “他的船队,立刻北上!” “封锁辽东湾!封锁鸭绿江口!断绝一切出海通道!” “朕要给多尔袞来个瓮中捉鱉。让他那一肚子怨气,只能跟自己人撒!” 王承恩双手接过虎符,感觉沉甸甸的。 这哪是虎符,这是要勒死后金的那根绳索啊。 “奴婢领旨!这就去安排快马!” 王承恩退下后,大殿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似乎更急了一些。 朱由检並不急著睡。他走到御案后坐下,拿起一本书。 不是奏摺,也不是兵书。 而是一本顾炎武刚刚刊印的《天工开物》增补版(宋应星著,顾炎武作序)。 书被翻得很烂了,上面全是批註。 这几年,他一直逼著自己学杀人,学权谋,学怎么跟那帮老油条官员斗心眼。 但他骨子里,其实更想做点別的。 他看到书页夹层里,郑芝龙那次从南洋带回来的一张手绘草图。 那是一艘船。 不是大明现在的沙船、福船,也不是单纯模仿西方的盖伦船。 而是一艘装著巨大软帆、侧舷有三层炮甲板、甚至在船尾预留了一个古怪“烟囱”(虽然现在只能用来排厨房的烟,但他给工匠的设想是未来装那种“冒烟的大铁壶”)的怪物。 “这才是在来啊。” 朱由检轻抚著那张图纸,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宣化一战,证明了火器化部队对骑射民族的降维打击。 但这只是陆地上的胜利。 真正的较量,在更远的地方。 在从郑芝龙那是里听来的“欧罗巴红毛鬼”的巨舰大炮上;在那些可以种出橡胶、金鸡纳霜的南洋海岛上;甚至在那片还没有几个人知道的“新大陆”上。 大明,不能只盯著脚下这一亩三分地了。 若是只满足於打跑了韃子,那几百年后,还是免不了挨揍的命。 “皇上……” 一个小太监躡手躡脚地进来换蜡烛,看到皇帝在发呆,嚇了一跳。 “什么时辰了?”朱由检回过神。 “回万岁爷,丑时刚过,快三更了。” “哦,三更了。” 朱由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那也该去看看了。”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万岁爷是要起驾回宫歇息?”小太监问。 “不。” 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摆驾,去詔狱。” 小太监嚇了一哆嗦。 这大半夜的,去那个鬼地方? 但他不敢多问,赶紧出去传唤。 …… 北镇抚司,詔狱最深处。 这里关著大明现在最值钱的一个“犯人”,虽然他名义上已经被放回去了,但这里还关著他的影子,或者说,关著他的“替身”。 不,確切地说,这里关著的是“另一个皇太极”。 一个用来迷惑多尔袞,或者在关键时刻再捅大清一刀的“备用品”。 当然,这不是真的皇太极。 这是朱由检找来的一个长相酷似皇太极的戏子。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朱由检今晚想找个人说说话。 而能在这种时候听他说真心话,又绝对不会泄露出去的,只有死人,或者这种永远出不去的囚犯。 牢门打开。 那个“皇太极”正盘腿坐在草蓆上,借著微弱的灯光在扣脚丫子。 看到皇帝进来,他嚇得一骨碌爬起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皇上饶命!草民今天可没偷吃鸡腿啊!” 朱由检摆摆手,示意锦衣卫退下。 他拉过一张椅子,就坐在铁栏杆外。 “別怕。朕今晚高兴,来找你聊聊天。” 那戏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跟皇上聊天?聊啥?聊《单刀会》? “你知道今儿个外头出什么事了吗?”朱由检问。 戏子摇头。 “朕把你那个本尊的弟弟,给揍趴下了。” 朱由检像是个考了一百分却没人夸的孩子,语气里透著股得意,“十万大军啊,被朕的三万人,拿火枪顶著脑门突突。那是个什么场面?可惜你没看著。” 戏子咽了口唾沫:“那是……それは万岁爷神武……” “屁的神武。” 朱由检打断他,“那是钱堆出来的。那是人命堆出来的。” 他嘆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著黑乎乎的屋顶。 “朕有时候在想,要是再过两年,那多尔袞带著更厉害的枪炮再打回来怎么办?要是朕现在这套搞不下去了,那些士绅又反扑怎么办?” “这皇帝的椅子,不好坐啊。上面全是针,下面全是火。” 戏子哪懂这些。 他只知道皇上似乎把他当成了发泄桶。 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 “万岁爷,草民不懂军国大事。但草民演过戏。这戏台上啊,不管是唱红脸的关公,还是唱白脸的曹操,只要这一口气提上来了,那是没法停的。一停,这戏就塌了。” “您现在这口气,那是顶著天呢。谁敢让您塌台?” 朱由检愣了一下。 隨即大笑起来。 笑声在这阴森的詔狱里迴荡,显得格格不入,却又畅快淋漓。 “说得好!说得好啊!” “这口气提上来了,就没法停!” “朕既然开了这个头,那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朕也得趟过去!” 他猛地站起身。 “赏!赏这奴才一只烧鸡!一壶酒!”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牢房。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他的龙袍猎猎作响。 但此刻,他不再感到寒冷。 宣化一战,不过是个开始。 多尔袞的败退,也只是大幕拉开的前奏。 大风已经起兮。 接下来,他要让这大风,吹遍这九州万方,吹走那最后一丝暮气,吹出一个真正的大明日不落! “王承恩!” “奴婢在。” “等天亮了,朕要上早朝。” 朱由检的声音在夜色中透著金石之音。 “朕要告诉那帮还在做梦的大臣们,也是时候,该睁眼看一看这崭新的天下了!” 第193章 京师夜不眠,红翎报捷书 崇禎十五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一些。 但十月二十六这天夜里,京师的空气却是滚烫的。 “得得得。”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通州驛道上刚结的薄冰。 这不是一匹马,而是三匹。 最前面的那匹马上,骑士背后的皮囊里,插著三根鲜红的翎毛。在火把的照耀下,那红色如血般刺眼。 按照大明军制,这叫“红翎急奏”,非军国大急之事不可用。 这骑士已经在马上顛簸了两天两夜,嘴唇乾裂得像是戈壁滩上的老树皮,但他眼里的光,却像是要把这黑夜烧穿。 “闪开!都闪开!” 这一路过了朝阳门,守门的兵丁刚要拦,看到那红翎,嚇得赶紧推开拒马。 骑士衝进城门的那一刻,猛地一勒韁绳。 嘶溜溜—— 战马人立而起,在城门洞里发出一声长嘶。 “宣化大捷!!” 骑士用那公鸭嗓子吼出了这一声,“督师卢象升,阵斩韃虏三万!敌酋多尔袞败逃!大捷!这是大捷啊!” 吼完这一嗓子,他没停,反而一夹马腹,顺著朝阳门大街继续狂奔。 每过一个路口,都要吼上一遍。 “宣化大捷!多尔袞败逃!我大明万胜!!” 原本这时候,京城的百姓早就吹灯睡了。 可这声音太大了,也太具有穿透力了。 一户挨著一户,窗户纸透出了亮光。 先是狗叫,然后是开门声,再然后是人声鼎沸。 “啥?俺没听错吧?打贏了?”一个老汉披著袄子衝到街上,手里还抓著根赶狗的烧火棍。 “贏了!真的贏了!我听得真真的!”旁边的年轻人激动得直拍大腿,“那是红翎信使!假不了!” 街道两旁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提著灯笼,有人敲著脸盆。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有人喊了一句:“万岁爷圣明!” 紧接著,“万岁”的声音就像滚雪球一样,从朝阳门一直滚到了长安街,最终匯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拍打在紫禁城那厚重的宫墙上。 …… 紫禁城,文渊阁。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內阁首辅周延儒正趴在桌案上打盹。 自从东林党被皇帝和魏忠贤那把刀几乎杀乾净后,现在的內阁,主要就是当个“收发室”。大事皇帝乾纲独断,还没等內阁票擬,中旨就已经发下去了。 “阁老!阁老醒醒!” 中书舍人连滚带爬地衝进来,帽子都歪了,“捷报!天大的捷报!” 周延儒被嚇得一激灵,差点把茶杯碰翻。 “慌什么!韃子打进来了?” “不……不是!是卢督师!宣化大捷啊!” 那舍人手里捧著那份刚刚送到的塘报,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斩首一万余级,俘虏三万!多尔袞的十万大军,折了一大半,剩下的夹著尾巴逃回关外了!” 周延儒猛地站起来,一把抢过塘报。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却变得有些古怪。 不是狂喜,也不是悲伤,那是说不出的复杂。 旁边的新任次辅陈演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阁老,这卢象升……怕是要封王了吧?” 这话一出,屋里的温度顿时降了几分。 封王或许不至於,但这公爵是跑不了了。 而且,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这一仗打贏了,那就证明皇帝陛下那套“重武轻文”、“新法强军”的路子走对了。 以前他们还能在背地里嘀咕几句“穷兵黷武”、“靡费国帑”。现在呢?这一纸捷报,就是抽在所有文官脸的一记响亮耳光。 “备轿。” 周延儒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份塘报小心翼翼地折好,“去乾清宫。这贺表,咱们得抢在兵部那帮武夫前面递上去。” 他很清楚,现在的朱由检,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谁都能忽悠两句的少年天子了。 谁这时候要是敢露出一丁点不高兴,明天魏忠贤的东厂就能找上门来喝茶。 …… 乾清宫,西暖阁。 相比於外面的沸腾,这里却安静得有些嚇人。 朱由检穿著一身便服,负手站在那一面巨大的地图前。 王承恩跪在地上,把那份沾著泥土和血腥味的露布捷报,双手举过头顶。 “皇上,这是卢督师亲笔写的。” 朱由检没接。 他只是盯著地图上“宣化”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一万六千人。” 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王承恩一愣:“万岁爷?” “此战,我大明將士,阵亡一万六千人。” 朱由检转过身,拿起捷报。卢象升在上面不仅写了辉煌的战果,更是在最后,用极小的楷书列出了阵亡名单和数字。 “这哪里是捷报,这分明是他们用命给朕填出来的路。” 朱由检的手指摩挲著那粗糙的纸张。 他依稀记得,几个月前在京郊大校场检阅新军时,那一张张年轻而生动的脸。 那时候他们喊著“愿为陛下效死”。现在,他们真死了。 为了这大明的江山,为了他朱由检的那个“中兴”梦,死在了长城脚下的冰天雪地里。 “传旨。” 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而冰冷,那是帝王该有的硬度。 “第一,宣化之战,所有阵亡將士,抚恤双倍。家中若有父母妻儿,免除赋税徭役二十年。地方官若敢剋扣一文钱,朕杀他全家。” “第二,著卢象升即刻回京献俘。朕要在太庙,亲自给他们庆功。” “第三……” 朱由检顿了顿,目光穿过窗格,看向漆黑的北方夜空。 “让孙传庭的秦军动一动。既然多尔袞被打断了腿,那我们也该往草原上看看了。” 王承恩飞快地记录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知道,皇上这是真的高兴,但也是真的狠。 这几道旨意下去,大明的战爭机器不仅不会停,反而会转得更快。 “对了。”朱由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顾炎武在哪?” “回顾万岁爷,顾先生这几日一直在翰林院修书,应该还没歇著。” “宣他进来。” “现在?” “对,就现在。” 一刻钟后。 顾炎武顶著两个黑眼圈,官袍都没穿整齐,就被小太监领进了暖阁。 “臣顾炎武,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 “行了,別磕了。” 朱由检也不跟他废话,直接把那份捷报扔给他。 “看看。” 顾炎武接过来那一瞬间,手都在抖。作为新学的领袖,他太知道这一仗意味著什么了。 这不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新学”对“旧学”的胜利。是火器、格物、实干对空谈心性、八股文章的胜利! “好!好啊!” 顾炎武忍不住拍案而起,完全忘了君前失仪。 “陛下!这一仗,把那帮腐儒的嘴全都堵上了!从今往后,谁再敢说奇技淫巧误国,这宣化城下三万韃子的尸体就是答案!” 朱由检看著他那激动的样子,笑了。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朕今晚找你来,不是听你喊好的。” 朱由检走回御案后坐下,指了指桌上的一叠空白宣纸。 “朕要你写一篇文章。” “文章?” “对。《告天下臣民书》。” 朱由检的眼神里闪烁著精光,“朕不要那些四六駢文,也不要那些歌功颂德的套话。朕要你用大白话写,写给地里的农夫看,写给作坊里的工匠看,写给市井里的商贩看。” 顾炎武愣住了。 这种詔书,歷朝歷代都是翰林院那帮老学究的事,讲究的是典雅庄重。 “怎么?不会?” “不,臣会!”顾炎武挺直了腰杆,“只是臣想知道,陛下想让百姓知道什么?”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顾炎武面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告诉他们,这场仗,不是朕一个人打贏的。” “是江南丝绸换来的银子,是北方工坊造出来的火枪,是农民交上来的每一粒公粮,甚至是他们家门口剪下来的一斤羊毛……是这些东西,匯聚在一起,打贏了蛮夷!” “朕要让他们明白,大明的强盛,和他们每一个人的饭碗息息相关!” 轰! 顾炎武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这……这是在开启民智啊! 这是把那种虚无縹緲的“忠君爱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利益共同体”。 “臣……明白该怎么写了!” 顾炎武的眼中燃烧著狂热的火焰。 如果说卢象升是用刀在大地上刻写胜利,那他顾炎武,就要用笔,在人心里刻下这个新时代的烙印。 …… 天快亮了。 顾炎武还在暖阁的偏殿里奋笔疾书,一个个墨团被扔了一地。 朱由检却没什么睡意。 他再次来到了露台上。 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早朝的钟声即將敲响。 那些平日里拖拖拉拉的大臣们,今天来得格外早。午门外已经站满了人,一个个交头接耳,脸上都掛著那种有些刻意、又有些放鬆的笑容。 “多尔袞啊多尔袞。” 朱由检看著地图上那个代表后金残部的小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你以为跑回关外就没事了?” “朕的戏台子才刚刚搭好。这齣《三国杀》,缺了你这个主角怎么行?” “王伴伴。” “老奴在。” “把这面旗子,往北再挪一挪。” 朱由检指著一面代表“皇太极”的小黄旗。 原本这面旗一直插在辽东半岛的山沟沟里。 “挪到哪?” “挪到……瀋阳城南五十里。” 朱由检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告诉郑芝龙,给那个假货送点『好东西』去。既然豪格要把多尔袞往死里整,那朕就让这个假爹,去给他那个『好儿子』豪格添把火。” “另外。” 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南洋那边,有消息了吗?” 王承恩赶紧回答:“回万岁爷,还没有確切消息。只说那边的红毛鬼最近不太安分,好像在……针对咱们的商船。” 朱由检眯了眯眼。 “不太安分?那就对了。” 他转身向著金鑾殿走去,那是上朝的方向。 晨曦洒在他的龙袍上,金光闪闪。 “他们要是安分了,朕还怎么有藉口去保护那里的金子呢?” 这一天。 大明日报出了號外。 整版刊登了顾炎武那篇《告天下臣民书》。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血淋淋的数字和滚烫的文字。 京城的茶馆酒肆里,说书人拍著醒木,唾沫横飞地讲述著卢督师如何三炮轰飞了韃子亲王(艺术加工)。 而在那些更加隱秘的角落里。 更多的齿轮开始转动。 兵部在调拨粮草,户部在计算赏银,锦衣卫的密探在换装北上。 这个庞大的帝国,不仅没有因为一场胜利而鬆懈,反而像是一只尝到了血腥味的巨兽,亮出了更加锋利的獠牙,准备去撕咬下一块更大的猎物。 第194章 败军之將,何以言勇 京城的喧囂还在继续,三百里外的张家口以北,却是一片死寂的白。 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子,像是要把这片被血染脏了的大地彻底盖住。 一支队伍正在雪原上蠕动。 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乞丐帮。 没有旌旗,没有战鼓,甚至连成形的队列都没有。 只有伤兵的呻吟声、战马倒毙前的喘息声,以及那个被寒风扯碎的怒骂声。 “起开!不想死的都给老子爬起来!” 阿济格手里拎著那条还在滴血的马鞭,像是疯了一样,在乱鬨鬨的人堆里抽打著。 他的左臂空荡荡的,袖管隨风乱晃——那是在宣化城下,被一颗霰弹削断的。伤口虽然用火药烙过,但在这种天寒地冻里,又开始隱隱渗在那腥臭的黄水。 “主子爷……真走不动了……” 一个正白旗的巴牙喇(精锐护卫)跪在雪地上,脸上冻得发紫,手里还死死拽著一匹同样瘦骨嶙峋的战马。 “奴才的脚……早就没知觉了……”他掀开满是破洞的靴子,里面不是脚,是一块黑漆漆的死肉。 啪! 阿济格一鞭子抽在他脸上,把他抽得在雪地里滚了一圈。 “滚!没用的东西!大清就是养了你们这群废物!” 阿济格暴怒地吼著,眼睛通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他转身还要打,却被一个沉闷的声音叫住了。 “够了。” 阿济格的手僵在那里。 他回过头,看向不远处的一辆大车。 那原本是一辆运粮的輜重车,现在被几块破羊皮和毡子胡乱裹著,勉强能挡风。 多尔袞就坐在里面。 他没穿鎧甲,因为太重,也没力气穿。身上裹著那件標誌性的白狐皮裘,只不过现在已经看不出白色了,全是黑红色的血污和泥垢。 他的脸消瘦得嚇人,颧骨高高凸起,那双曾经鹰视狼顾的眼睛,现在深陷在眼窝里,像是一潭浑浊的死水。 “十二哥……咱们得走啊……”阿济格的声音小了下来,带著哭腔,“这里离长城还不到一百里。要是卢象升那狗贼追上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不会追的。” 多尔袞低头擦著手里的一把短刀。 那是柄好刀,大马士革的纹,是当年皇太极赏给他的。 “卢象升不是莽夫。他已经在宣化把咱们的脊梁骨打断了,犯不著再冒著大雪来这鬼地方收咱们的尸。” 多尔袞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冷静。 “他知道,现在咱们最大的敌人不是他,而是前面。” 他指了指北边。 那个方向,是瀋阳。是家。也可能是坟地。 “范先生呢?”多尔袞突然问。 “在……后面那辆车上。”阿济格愣了一下,“好像发烧了,这两天都在说胡话。” 多尔袞点点头,没再问。 范文程是汉臣里的聪明人。这时候“生病”,那是真病还是装病,只有天知道。这时候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都在想后路了。 队伍继续往前挪。 为了活命,多尔袞下了一道残酷的命令:杀马。 不是杀伤马,是杀战马。 每隔几里地,就有一匹还在喘气的战马被按倒,割喉放血。滚烫的马血接在头盔里,一人一口,轮流喝下去。这是这支曾经横扫辽东的铁骑,唯一的热量来源。 一个包衣奴才因为多喝了一口,直接被旁边的甲喇章京一刀捅穿了肚子。那个章京拔出刀,顺手把刀上的血舔乾净了。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在这里,人已经退化成了兽。 入夜。 风更大了,像是要把人的头盖骨掀开。 多尔袞裹紧了皮裘,靠在车辕上,闭著眼。 他不敢睡死。这支队伍里,现在恨他的人比想杀他的人还多。那几万死在关內的冤魂,那几万没能带回来的族人,这笔帐,都记在他头上。 “王爷。” 一个极低的声音在车旁边响起。 多尔袞的手猛地按在刀柄上,睁开眼。 是一个蒙著脸的蒙古人,身上穿的却不是八旗的號衣,而是科尔沁部的皮袍子。 “谁?”多尔袞没有动,但刀尖已经顶在了大车的木板上。 “奴才是科尔沁宰桑大汗的信使。”那人跪在雪地里,从怀里掏出一封硬邦邦的信函,“有密信呈给王爷。” 科尔沁? 多尔袞的瞳孔缩了一下。 科尔沁部是大清最铁的盟友,也是皇太后(哲哲)和大玉儿的娘家。这次入关,科尔沁的骑兵也跟著吃了大亏,按理说这时候应该躲在蒙古包里舔伤口。 “呈上来。” 信是宰桑亲笔写的。不用拆,多尔袞都闻到了一股子首鼠两端的味道。 他借著微弱的营火,展开那张羊皮纸。 上面的字不多,却像是一个个雷,在他脑子里炸开。 “豪格已闭瀋阳九门。” “城头遍插两黄旗与正蓝旗之帜。” “宣称王爷私通明军,卖国求荣,葬送大清基业。” “欲借王爷人头,以谢国人。” 多尔袞看著看著,突然笑了。 笑声很怪,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鴟鴣,嘶哑又刺耳。 “呵呵……呵呵呵……” 旁边的阿济格被笑毛了,凑过来看了一眼,瞬间炸了。 “臥槽他姥姥的豪格!!” 阿济格咆哮著跳起来,左手拔出刀,对著虚空乱劈,“老子在这替他卖命!替大清打江山!他在后面抄老子的窝??” “卖国?我卖你大爷的国!那十万兄弟是老子想送的吗?那是明军的炮太狠了!” “闭嘴。” 多尔袞把信揉成一团,顺手扔进了面前的火堆里。 羊皮捲曲著,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一股焦糊味。 “这信,有一半是豪格的意思,还有另一半……”多尔袞盯著那跳动的火苗,“是宰桑那个老狐狸的意思。” “啥?”阿济格没听懂。 “科尔沁也不想跟咱们过了。” 多尔袞冷笑道,“如果咱们还能打,宰桑这封信就是报信。如果咱们是个软柿子,这封信就是催命符。他在看,看咱们还有没有牙,能不能咬死豪格。如果不能,他第一个就把咱们卖了换取大明的赏金。” 阿济格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那……那咱们咋办?回瀋阳跟他拼了?咱们手里还有两白旗的三万多號人……” “拼?” 多尔袞摇了摇头,看向那些围著营火瑟瑟发抖的残兵。 “拿什么拼?拿这些冻掉脚趾头的人?还是拿手里这些连火药都没了的烧火棍?” “况且,”他顿了顿,“豪格虽然蠢,但他这招大义名分用得好。损兵折將是事实,我是主帅,这口黑锅只能我背。现在回去,不用豪格动手,济尔哈朗、代善那些老傢伙,为了给这几万死人的家属一个交代,也会把我绑了送给豪格杀头。” “那不回瀋阳去哪?”阿济格急得直跺脚,“总不能在这里雪窝子里等死吧?” 多尔袞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那里是一片更加广阔、更加荒凉、也更加野蛮的林海雪原。 赫图阿拉。 那是爱新觉罗家的发源地,是老汗王努尔哈赤起家的地方。也是现在的“大清”看不起的穷乡僻壤。 但也只有在那里,在那片深山老林里,豪格的手才伸不过来。 “你说,老汗王当年十三副鎧甲起兵的时候,有人信他能打下这江山吗?”多尔袞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阿济格愣住了:“那哪能啊?那时候全辽东都觉得他是个疯子。” “是啊,疯子。” 多尔袞把那柄短刀插回鞘里,发出喀嚓一声脆响。 “贏了是英雄,输了就是疯子。既然当不成人杰,那就当个厉鬼。” “传我令。” 多尔袞站起身,身上的颓废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疯狂。 “不回瀋阳。” “全军转向东北,走抚顺关,进山!” “去赫图阿拉!” “去老寨?”阿济格惊呆了,“那破地方啥都没有,去吃树皮啊?” “吃树皮也比被豪格当猪杀了强!” 多尔袞一把揪住阿济格的领子,把他拉到面前,两人的鼻子几乎碰到一起。 “记住了,从今天起,咱们不是什么摄政王,也不是什么贝勒。” “咱们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既然是鬼,就要吃人。” “赫图阿拉北边,还有那是野人女真,还有索伦人……只要是活人,抓过来就是兵,就是粮!” “豪格想要这个大清?给他!” “我要让他坐在这个位子上,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总有一天,我会带著一群真正的厉鬼,从山里爬出来,一口一口咬死他!” 阿济格看著多尔袞那双泛著绿光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这个弟弟,以前虽然阴狠,但好歹还有个人样。 现在,那个多尔袞死在宣化了。 活下来这个,真的成鬼了。 “得令!” 阿济格咬著牙吼了一声,“老子这就去安排!谁敢炸毛,直接砍了当下酒菜!” 队伍开始转向。 那些刚才已经瘫在地上的士兵,被鞭子和刀背驱赶著,麻木地站起来,向著更深的黑暗走去。 没人问为什么不回家。 因为他们知道,没了。 那个曾经用金银財宝堆起来的盛京,那那个允诺他们荣华富贵的“大清国”,在这一夜,彻底碎了。 风雪中,多尔袞的大车吱呀作响。 他掀开帘子的一角,最后看了一眼南边。 那是大明的方向。是那个把他打进地狱的崇禎皇帝的方向。 “朱由检……” 他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碎的冰碴子。 “你贏了这一局。” “但只要我多尔袞还有一口气,这盘棋,就没下完。” 而在那封被烧成灰烬的信纸残骸旁。 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在雪地上被风吹散,那是宰桑写给多尔袞的最后一句话—— “若王爷不弃,科尔沁愿为王爷指一条路……北边,有些长著红鬍子的罗剎人,他们手里有火枪,也缺皮子……” 多尔袞没有看见。 但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 一个更大的、更加阴暗的旋涡,正隨著这支残兵的北上,缓缓张开了大口。 败军之將,何以言勇? 以命。 以血。 以不当人。 第195章 瀋阳城下的骨肉相残 盛京,瀋阳。 天还是那么蓝,但风里的味道变了。 以前从南门吹进来的风,总是带著点马粪味和烟火气,那是热闹的象徵。 但这几天,风是乾的,冷得像刀子,还带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那是兵器擦拭过后留下的味道。 “关门!都他娘的给老子关严实了!” 正蓝旗的佐领额尔赫站在德胜门的城楼上,手按刀柄,吐沫横飞地指挥著手下。“把那些沙袋给我也懟上去!就算是只苍蝇,也得验明正身才能放进来!” 城门口,原本进出城的菜农和商贩被粗暴地赶开。几个想混进去的旗人也被鞭子抽了回来。 “凭啥不让进?老子是正白旗的!”一个腰里掛著腰牌的汉子还在叫囂。 “正白旗?”额尔赫冷笑一声,拔刀就是一下。 噗嗤。 那汉子捂著脖子倒了下去,血滋滋地喷在城墙砖上。 “杀的就是就是正白旗!”额尔赫擦了擦刀,“摄政王……呸,多尔袞那个反贼的人,进来一个杀一个!” 城內的空气更加凝重。 大街上空荡荡的,两边的店铺全都上了板。偶尔有几队巡逻的骑兵飞驰而过,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惊心动魄的脆响。 这些骑兵都没打旗號,但眼尖的人都认得出来,那是豪格贝勒的正蓝旗,还有一部分效忠於豪格的两黄旗护军。 而在內城的睿亲王府,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孤岛。 大门紧闭,里面却传出女人的哭喊声和兵刃相交的叮噹声。 “衝进去!豪格主子有令,王府上下,这通敌卖国的贼窝,一个不留!” 领头的是豪格的心腹鰲拜(此时还是个忠心耿耿的打手)。他穿著一身厚重的甲,手里挥舞著一柄铁骨朵,像头野猪一样撞开了王府的侧门。 “杀!” 身后的巴牙喇如狼似虎地涌入。 王府的留守侍卫拼死抵抗,但在数量悬殊面前,很快就被淹没在血泊里。 “福晋快走!” 后院,几个忠心的嬤嬤护著多尔袞的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往后门跑。 “我不走!这是王爷的家!谁敢动我不成?”福晋脸色苍白,但还死死抓著那串佛珠。 “哎哟我的主子誒!豪格都杀红眼了,哪还是什么大伯子啊!” 话音未落,一支重箭嗖地射来,正钉在福晋身后的柱子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这……”福晋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与此同时,紫禁城(瀋阳故宫)大政殿。 豪格大马金刀地坐在侧座上(主座那是小皇帝福临的),脚踩在一张虎皮上,脸上是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亢奋。 “鰲拜那边得手没有?”他问。 “回主子,已经攻进去了。”侍卫回答,“但多尔袞的家眷似乎想跑。” “跑?往哪跑?”豪格狞笑一声,“整个瀋阳都在老子手里。告诉鰲拜,男的杀绝,女的……先押起来。老十三(多尔袞)不是最喜欢装情种吗?我倒要看看,他老婆孩子在我手里,他还敢不敢回来呲牙。” “报——” 一个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贝勒爷!不好了!大玉儿……不,圣母皇太后,抱著皇上,闯到礼亲王府去了!” “什么?”豪格猛地站起来,碰翻了桌上的茶碗。 “她去那儿干什么?代善那个老东西不是一直装死吗?” “奴才不知,但听说……她在代善门口跪下了,还要……要在门口上吊!” …… 礼亲王府。 代善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六十岁的人了,经歷过老汗王起兵,经歷过萨尔滸,经歷过入关抢劫的所有辉煌时刻。本以为这辈子能安安稳稳做个富家翁,谁知道临了临了,还得看这齣骨肉相残的大戏。 “王爷!您不能不管啊!” 大门外,大玉儿披头散髮,怀里抱著还在哇哇大哭的小福临。她没有一点平时那种端庄的样子,就像是个最普通的满洲怨妇。 “豪格这是要造反啊!他说是要杀多尔袞,可那刀子,分明是衝著福临来的啊!” 大玉儿哭得那叫一个悽惨,“先帝啊!您睁开眼看看吧!您的尸骨未寒,大哥就要杀弟弟,杀侄子了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虽然正蓝旗封了路,但这种热闹,只要不死人,总有人敢看。 代善坐在大厅里,听著外面的哭喊,手里的那串东珠都要捏碎了。 “这女人……真是个妖精。” 代善长嘆一口气。 如果是別人来闹,他可以直接让人乱棍打出去。可这是大玉儿,怀里还抱著皇帝。这他要是敢动手,明天全旗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而且,他也看豪格不顺眼。 多尔袞虽然跋扈,但至少还讲点规矩。豪格这小子,那就是个莽夫。要是让他掌了权,这两红旗的家底,怕是早晚要被他祸霍光。 “开中门。” 代善站起身,整了整那一身蟒袍,“请太后和皇上进来。” 片刻后。 大玉儿抱著福临坐在了主位上,脸上还掛著泪痕,但眼神已经恢復了往日的精明。 代善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然后也没起来,就跪在地上说:“太后,老臣知道您的意思。但现在的局面,那是兵諫。多尔袞在关內败得太惨了,这是事实。豪格那边群情激愤,老臣也压不住啊。” 这是实话,也是託词。 大玉儿没接这茬,反而拋出了一个让代善无法拒绝的筹码。 “王叔。多尔袞是败了,该罚。但如果豪格真的把多尔袞这一支杀绝了,那接下来轮到谁?” 她的一双妙目死死盯著代善,“两白旗没了,这瀋阳城里,可就剩下你们两红旗这块肥肉了。豪格的肚量,您是知道的。” 代善的眼皮跳了一下。 唇亡齿寒。这道理谁都懂。 “那太后的意思是……” “多尔袞只身逃罪,这是他咎由自取。但他毕竟是先帝的弟弟,是爱新觉罗的血脉。” 大玉儿抱紧了福临,语气变得柔和却坚定,“祸不及妻儿。只要王叔肯出面保下多尔袞的家眷,再让豪格有个台阶下……这两红旗依旧是国之柱石。”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最致命的:“我也已经给科尔沁去信了。若是瀋阳真的乱得不可收拾,我父汗宰桑的大军,怕是要来这城下问安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但代善吃这一套。 他权衡了半晌,终於缓缓抬头,“太后圣明。老臣这就去见豪格。多尔袞的罪,自有国法。但若有人敢在这时候动摇国本,老臣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不答应。” …… 半个时辰后,大政殿。 豪格气得把茶几都砸了。 “代善你也跟我作对?!” 他指著代善的鼻子骂,“当初要不是你首鼠两端,皇位早就是我的!现在我想杀个叛贼,你也要拦?” 代善面无表情地站在那,身后跟著济尔哈朗等一帮老宗室。 “豪格贝勒。话不能这么说。大清只有罪臣,没有叛王。你要拿多尔袞,可以。等他回来了,三法司会审,该杀该剐,老夫绝无二话。” “但他现在人还没到,你就先去抄家灭门?这传出去,让那些还在外面带兵的將领怎么想?让蒙古人怎么想?” 代善往前逼了一步,“是不是以后谁打败仗,你豪格都要灭人九族?那阿巴泰怎么算?岳托怎么算?” 豪格噎住了。 他虽然狠,但不傻。他知道现在自己虽然占优,但还远没到能跟所有宗室翻脸的地步。如果把代善逼急了,两红旗就在城里反戈一击,那他也得死。 “好!好!” 豪格咬著后槽牙,狠狠地点头,“我有的是耐心。我就在这里等!等多尔袞那孙子回来!” “传令下去!撤出睿亲王府!把多尔袞的家眷都给老子看起来!谁也不许动!” “但是!” 豪格大手一挥,指向城外,“告诉守门的,一旦看到多尔袞的旗號,不用请示,直接放箭!把他给我射成刺蝟!” …… 城外十里。浑河北岸。 多尔袞的队伍停下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前面过不去了。 远远望去,瀋阳城头上旌旗招展,但没有一面是他熟悉的“正白旗”。那蓝色的旗帜,在这个冬天显得格外刺眼。 “王爷……城门闭了。” 阿济格骑马跑回来,脸色铁青,“刚抓了个出城的樵夫问了。说豪格已经控制了全城。还在城墙上架了炮,说是只要咱们靠近,格杀勿论。” 多尔袞坐在车辕上,看著那座他亲手修缮的都城。 多么讽刺。 半年前从这个门出去的时候,那是鲜著锦,万人欢送。 现在回来,却是闭门羹加红衣大炮。 “十二哥。”多尔袞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你看这城墙,修得真高啊。” “这都啥时候了还看城墙!”阿济格急得团团转,“咱们得打啊!不衝进去就是个死!” “打?” 多尔袞指了指身后那一群叫子一样的残兵,“拿什么打?豪格手里至少有两万精锐,还有城防。咱们这点人,还不够填护城河的。” “那咋办?就在这等著?” 多尔袞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麵饼,慢慢地嚼著。腮帮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在等。 等城里的消息。他不信代善那个老狐狸会真的坐视豪格独大。他在赌,赌豪格不敢出来野战。 突然,一阵骚动从队伍后方传来。 “怎么回事?”阿济格拔刀回头。 “王爷!打起来了!”一个斥候满脸是血地跑回来,“后面!后面有骑兵衝过来了!” “豪格的人?” “不……不是!”斥候喘著粗气,“打的是正蓝旗的旗號,但我看清楚了,领头的是个汉將!好像是……是石廷柱!” 石廷柱? 多尔袞的脑子转得飞快。那是皇太极时代就很受重用的汉军镶红旗固山额真。他这时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打著正蓝旗的旗號? 不对! 石廷柱早就投靠了豪格!这是豪格派出来的伏兵! 豪格根本没想守城,他在城外也埋了钉子,就是要彻底截断多尔袞的退路! “王爷!快走吧!”阿济格一把拉住多尔袞的胳膊,“前面进不去,后面追兵到了。再不走就真被人包饺子了!” 多尔袞死死盯著瀋阳城。 城头上,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冷冷地俯视著这一切。那是豪格。他在看戏。看这齣“痛打落水狗”的好戏。 “走。” 多尔袞吐掉嘴里的麵饼渣子,猛地拔出那柄大马士革短刀,在车辕上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今天我不死,这瀋阳城,我迟早会再回来的。” “全军掉头!向北!” “去抚顺关!不用管那些輜重了!活人跟我走!走不动的,给他们留个全尸!” 號角声悲凉地吹响。 这支残破的队伍,像是一条断了尾巴的壁虎,在瀋阳城下做出了最后的挣扎。他们没有衝击城门,而是突然掉头,一头扎进了茫茫的林海雪原。 城头上。 豪格看著远去的多尔袞,並没有下令追击。 “跑吧。” 他嘴角掛著一丝残忍的笑意,“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我倒要看看,你是能啃树皮活下来,还是被山里的狼吃了。” “阿巴泰。” “奴才在。” “给石廷柱传令。別追得太紧。但也別让他停下来。就像熬鹰一样,慢慢熬死他。” “奴才遵命。” 北风捲起地上的雪沫子,很快就掩盖了多尔袞留下的车辙印。 瀋阳城又恢復了平静。 但那种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却比之前更浓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只受了伤的老虎並没有死。它只是躲进了山里,在黑暗中磨著牙,等待著下一次扑食的机会。 而那下一次,將不再是爭权夺利,而是真正的——你死我活。 第196章 海上的幽灵船队 辽东的大雪下不到宽阔的海面上。 渤海湾,深夜。 漆黑的洋面像是一块巨大的墨玉,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但对於这片海域的渔民和过往商船来说,这里现在比地狱还要恐怖。 因为“水阎王”来了。 “都给老子睁大眼!” 郑芝豹站在旗舰“定海號”的船头,手里举著黄铜单筒望远镜,虽然这大黑天其实啥也看不见,但这姿势必须得拿捏住。 “皇爷可是下了死命令。这鸭绿江口,连只螃蟹都不许放过去!” 他转头吼了一嗓子,“哪个兔崽子要是漏了一艘船,老子把他掛在桅杆上风乾!” “四爷,您就放心吧!” 大副正在旁边啃著咸鱼干,嘿嘿直乐,“咱们郑家的船这几天围得跟铁桶似的。昨天有两艘从朝鲜那边想溜过来送粮的沙船,刚露头就被咱们的快蟹船给点著了。嘖嘖,那火光,烧了半宿。” 这里是鸭绿江入海口,也是后金(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大清)连接外部世界的最后通道。 陆路被山海关、喜峰口堵死了,这片海域要是再封住,那就真是关门打狗。 “那边有动静!” 瞭望塔上的水手突然喊了一嗓子,拼命摇晃著手里的红灯笼。、 郑芝豹精神一振,“哪边?” “左舷十二刻!有船靠近!” 郑芝豹一把推开大副,衝到左舷。 借著微弱的月光,隱约可以看到几艘没有掛帆、全靠摇櫓的小船,正贴著海岸线的阴影悄悄摸过来。动作很轻,一看就是老手。 “操!还真有不要命的!” 郑芝豹一挥手,“二號炮位,给老子轰……慢著!” 他突然看清了那几艘船桅杆上掛著的东西。 不是旗帜。 而是一个红色的灯笼,闪三下,灭一下。 “停火!都他娘的停火!” 郑芝豹一脚踹在那个正准备点火的炮手屁股上,“那是自己人!” …… 那是三艘经过改装的乌篷船。 外面看著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破烂,但吃水很深,显然装满了货。 船靠上了“定海號”的侧舷。 一个穿著黑衣、帽檐压得很低的人顺著绳梯爬了上来。 “郑四爷,別来无恙啊。” 那人掀开帽兜,露出一张乾瘦的脸,一双三角眼在黑夜里烁烁放光。正是厂卫中负责外勤的千户——沈炼。 “哟,这不是沈大人吗?” 郑芝豹换上了一副笑脸(毕竟这可是锦衣卫的人,皇上的亲信),“怎么著?这回又是给哪位贵人送外卖啊?” 沈炼没接他的玩笑话,只是冷冷地指了指下面的船。 “粮食五百石,精盐两千斤,火药五十桶。还有……那个。” 他指了指最后那艘船上几个被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大傢伙。 “那是什么?”郑芝豹好奇心上来了。 “虎蹲炮。”沈炼压低声音,“最新款的。射程不远,但这山地战可是利器。皇上特意交代,是从京营库房里挑出来的上品。” 郑芝豹咂了咂嘴,有点心疼:“沈大人,这皇上也太下本了吧?那偽……那长白山那位用得著这么好的东西吗?给他这几艘船的粮食我看都多了。” 沈炼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封封著火漆的密函。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的任务,是护送这批货安全上岸,交到接头人手里。要是走漏了一点风声,或者让豪格的人截了……”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郑芝豹缩了缩脖子:“得得得,您是爷。小的这就去安排。” …… 半个时辰后。 皮岛以北,一个隱秘的乱石滩。 几艘小船如同幽灵般衝上海滩。 早已等候在此的一队“野人”立刻围了上来。 这些人穿得破破烂烂,有的披著兽皮,有的穿著满洲八旗已经淘汰的旧號衣,甚至还有穿明军鸳鸯战袄的。简直就是个八国联军要饭糰。 但他们的眼神很凶。那是饿极了的狼才有的眼神。 “口號!”领头的一个满族壮汉低吼道,手里的刀已经拔出半截。 “驱逐豪格,光復大清。”沈炼跳下船,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壮汉鬆了口气,收起刀,换上一副諂媚的笑容:“哎呀,是上使大人到了!老汗王……不,我们主子昨天还在念叨,说大明皇上是个守信义的真英雄!” 沈炼忍住想吐的衝动,挥了挥手。 身后的锦衣卫和郑家水手开始卸货。 一袋袋大米,一桶桶散发著硫磺味的火药,还有那几门沉甸甸的虎蹲炮,被这些“野人”像是搬金子一样扛起来。 很多人当场就抠破米袋子,抓一把生米塞进嘴里嚼,那个狼吞虎咽的劲头,那是真饿啊。 “带我去见你们主子。”沈炼说,“皇上有亲笔信要给他。” 壮汉连连点头:“上使请跟我来。主子就在后面那片老林子里,咱们这几天刚抢……刚光復了一个屯子,有地方住。” …… 长白山余脉,一片茂密得连阳光都照不透的老林子深处。 这里曾是一个金矿的废弃矿点,现在成了“游击皇太极”的大本营。 几十个木头搭的窝棚散落在山沟里,中间最大的一个,居然还掛著一块不知道从哪抢来的牌匾——“崇政殿”。 虽然看起来有点滑稽,但周围巡逻的士兵却一点不含糊。这些都是在之前战爭中被打散、走投无路才跑来投奔的满洲溃兵,还有就是那些被压迫得活不下去的野人女真。 对於他们来说,不管是真皇太极还是假皇太极,只要能给饭吃,能带著他们杀回去抢东西,那就是真主子。 “宣,大明使者覲见——” 一个尖细的嗓音喊道。居然还有太监(其实就是个没长鬍子的小兵冒充的)。 沈炼走进那间充满了霉味和脚臭味的“崇政殿”。 正中间的一张虎皮交椅上,坐著一个胖大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明显不太合身的明黄色龙袍,头上戴著顶暖帽,手里还盘著两个核桃。 这张脸,如果不仔细看,跟沈炼在画像上见过的那个真皇太极,至少有八分像。 尤其是不说话的时候,那种端著的架子,还真有点帝王相。 “草民……不,罪臣叩见天使大人!” 看到沈炼进来,那个“皇太极”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那种帝王威严瞬间破功,变成了一副市井小民看见债主的惶恐。 “免了。” 沈炼也没行礼,这里没外人。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直接扔在桌子上。 “皇上的信。你自己看吧。” “皇太极”颤抖著手拆开信封。 他虽然是个戏子,但多少认得几个字。 信很短,內容却很劲爆。 “豪格清洗盛京,两白旗死伤枕藉。多尔袞败走赫图阿拉,已成丧家之犬。此两虎相爭,必有一伤。朕不要你分胜负,只要你……动起来。” 最后三个字,朱由检写得力透纸背,带著森森杀气。 “动……动起来?” “皇太极”咽了口唾沫,抬头看著沈炼,“皇上的意思是……让我也去打瀋阳?” “蠢货。” 沈炼骂了一句,“就凭你这点人,去瀋阳送死吗?那是让你去抢!去烧!去杀!” 他在桌子上摊开一张地图,手指狠狠地戳在辽东平原的腹地。 “豪格的兵都在瀋阳和边境盯著多尔袞和明军。他的后方,那些屯田点,那些庄园,现在全都是空的!” “皇上说了,豪格是想稳住局面,好多一个个收拾你们。你不能让他稳住。你要像跳蚤一样,今日烧他一个粮仓,明日杀他几个亲信。让他晚上睡不著觉,让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八旗老人觉得豪格无能!” “还有赫图阿拉的多尔袞。”沈炼冷笑一声,“那边才是块大肥肉。他现在穷得要当裤子了。你要是能送点温暖给他的部下,说不定不用打,他的兵就跑咱这来了。” “这……” “皇太极”擦了擦头上的汗。这哪是让他当皇帝,这是让他当搅屎棍啊。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命,全捏在明朝手里。断了粮,这帮现在跪在他脚下喊万岁的“臣子”,明天就能把他煮了吃。 “臣……臣明白!” “皇太极”一咬牙,那种戏台上的范儿又回来了。 他猛地转身,对著外面候著的壮汉们大吼一声:“来人!” 呼啦一下,这七八个满脸横肉的將领冲了进来。 “主子有何吩咐?” “皇太极”把信拍在桌子上,脸上露出一种悲愤欲绝的表情——这表情他在《赵氏孤儿》里练过无数次,那是相当到位。 “孩儿们!刚刚得到消息!那逆贼豪格,在瀋阳杀了咱们的亲人!还说咱们是野种!多尔袞那个懦夫,也被豪格打得像狗一样跑了!” “这大清国,眼看就要毁在这两个败家子手里了!” “如之奈何?” 下面的將领眼睛红了。一是被激的,二是因为看到了外面堆积如山的粮食和火药。有了这些,腰杆子硬了。 “杀回去!” “抢这帮龟孙!” “主子您下令吧!把瀋阳抢光!” “好!” “皇太极”拔出腰间的一柄(也是皇上赏的)尚方宝剑,指著南方。 “今夜杀猪宰羊,让弟兄们吃顿饱饭!明天一早,兵分三路!一路去辽阳烧粮库!一路去抚顺截多尔袞的道!剩下的一路,跟朕去……去祭祖!” “朕要告诉列祖列宗,我皇太极,回来了!”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树林里迴荡。 沈炼站在阴影里,看著这群狂热的乌合之眾,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 这个假货,演得还真投入。 不过也好。 有了这条疯狗,豪格和多尔袞这辈子都別想睡安稳觉了。 “郑四爷。”沈炼转头对身后的郑芝豹说(这货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过来看热闹了)。 “在。” “回去告诉郑家主。这边的戏台子搭好了。锣鼓点已经敲响了。接下来,就看这帮角儿怎么唱了。咱们的船,可以撤了。” “撤?不封了?” “封什么封。”沈炼戴上帽兜,遮住那双阴冷的眼睛,“把海路给这帮人留条缝。得让他们抢来的赃物能运出去换钱啊。不然他们哪来的动力接著打?” “高!实在是高!”郑芝豹竖起大拇指,“这大明的皇上,做起生意来,比咱们海商还黑啊。” 风雪依旧。 但在长白山的这个角落里,一把燎原的大火已经被点燃了。 它將烧穿整个辽东,烧光后金最后一点元气。 而点火的人,此刻正坐在几千里外的紫禁城里,喝著热茶,听著小曲,等著看这场好戏开场。 第197章 来自南洋的血色珊瑚 天津卫,大沽口。 北方的深冬,海风硬得像刮骨钢刀,吹得码头上的旗杆子咔咔作响。海面上浮著一层碎冰渣子,隨著潮水起起伏伏,碰撞出细碎的哗啦声。 一艘掛著“福”字號旗的巨大海船,正如同一头垂死的海兽,歪歪斜斜地挤进港口。 船身右侧破了一个大洞,虽然用几块木板草草钉补过,但海水还在往外渗。主桅杆断了一截,那面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福船大帆,此时如同破布一样掛在桁架上,上面满是黑乎乎的烧灼痕跡和几个触目惊心的弹孔。 “快!那个缆绳拋过来!” 码头上,市舶司的差役和脚夫们喊著號子,从水里捞起粗大的缆绳,七手八脚地把这艘破船拽向泊位。 隨著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船身终於靠上了栈桥。 跳板刚搭好,几个穿著破烂水手服的汉子就抬著几副担架冲了下来。担架上的人更是惨不忍睹,有的少了胳膊,有的浑身是血,呻吟声混著海腥味,瞬间瀰漫了整个码头。 “这是遭了海盗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看这船的样子,没散架真是祖宗保佑。” “哪是海盗啊。”一个眼尖的老水手摇摇头,指著船身上镶嵌的一颗没有爆炸的铁球,“那是红毛鬼的舰炮!海盗哪有这么大的炮弹?” 这时,一个头髮白、脸上还有一道新结痂刀疤的老人,跌跌撞撞地从船舱里跑出来。 他手里捧著一个用红绸布层层包裹的木匣子,跑得太急,差点在跳板上摔个狗吃屎。 “大人!我要见市舶司的大人!我有天大的冤屈要告!” 老人嘶哑著嗓子喊,声音里带著一种绝望的哭腔。 正在码头上巡视的天津市舶司提举王承恩(兼职,这可是肥差)的乾儿子王德化,皱著眉头迎了上去。 “嚎什么?这是大明天津卫,不是你们福建老家,有话好好说。” 王德化虽然不耐烦,但也看出了事態不对。这艘船是郑家旗下的“跑南洋”主力,平日里那是富得流油,今天怎么这个德行? 老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手里的匣子高高举过头顶。 “公公!草民是泉州陈家的陈阿庆!我们从吕宋回来……那帮红毛鬼……那帮西班牙畜生啊!” 老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颤抖著手打开了木匣子。 周围的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匣子里,躺著一株半人高的红珊瑚。 这本来是稀世珍宝,通体晶莹剔透。但此刻,珊瑚的枝杈上,却乾结著一层层黑紫色的东西。 那是血。 而且不是一个人的血,是很多人很多人的血,层层叠叠地浇在上面,把原本鲜红的珊瑚染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更恐怖的是,在珊瑚的底座上,还掛著一截断指。那手指纤细白嫩,显然是个女子的手指,上面还戴著一枚银戒指。 “这……这是……”王德化被那截断指嚇得后退了半步,兰指都颤抖了。 “这是我孙女的手指啊!”陈阿庆发出一声悽厉的嚎叫,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砰砰作响,“也是那几千个死在涧內的汉人同胞的血啊!” “那西班牙总督,为了抢我们的钱,说我们囤积居奇,说我们要谋反!派兵封了涧內(吕宋华人区),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 “我这船上几十个伙计,拼了命才衝出来……可我那一大家子,还有那几万在吕宋討生活的乡亲,都……都没了啊!” 码头上一片死寂。 只有陈阿庆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在迴荡。 王德化的脸色变了。他虽然是个太监,虽然贪財,但他知道,这事儿通了天了。 这不是普通的抢劫,这是屠杀。是大明的脸面被洋人按在地上摩擦。 “快!”他一把扶起陈阿庆,对身边的锦衣卫喝道,“备车!立刻送这位老丈去驛站!咱家这就八百里加急,把这东西送进京城!” 他看著那株血珊瑚,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这次,怕是要出大事了。” …… 三天后。京师,皇极殿。 早朝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来气。 那株血珊瑚,就摆在御案上。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它那狰狞的血色显得格外刺眼。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手里捏著那封陈阿庆的血书,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都哑巴了?” 朱由检冷冷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在大殿里引起一阵回声,“前些日子,朕听到有人说,海外那些蛮夷之地,去了就是不服王化,死了也是活该。这话是谁说的?站出来,朕赏他这株珊瑚当个摆件。” 下面的大臣们个个低头看脚尖。这时候谁敢触这个霉头? 礼部尚书钱龙锡硬著头皮出列,躬身道:“万岁息怒。此事……確实骇人听闻。西夷残暴,人神共愤。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吕宋远在万里之外,那些商民虽是汉裔,但毕竟多年未归。朝廷若为此劳师远征,恐不仅靡费钱粮,且师出无名,难免有好战之嫌。不若……下旨斥责西班牙国王,令其赔偿抚恤?” “斥责?”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抓起那株珊瑚,重重地拍在案几上。 那一截断指被震得掉了下来,骨碌碌滚到了丹陛之下。 “钱爱卿,你睁开眼看看!”朱由检指著那截断指,“这是一纸斥责就能还回来的命吗?人家的刀都架在你脖子上了,你还在这跟朕讲仁义道德?” “化外之民?什么是化外之民?” 朱由检走下丹陛,一步步逼近钱龙锡,“只要身上流著炎黄的血,只要还认我大明是祖宗,那就是朕的子民!哪怕他跑到天边去,朕也有责任护著他!” “今天他们杀吕宋的汉人朕不管,明天他们就敢把炮舰开到天津卫,把刀架在你们的脖子上!” 钱龙锡嚇得跪倒在地,“臣……臣知罪!臣绝无此意啊!” “万岁爷说的极是!” 就在这时,站在武將那一列的兵部尚书孙传庭大步出列。他这些年打仗打得底气十足,说话声音都比文官大。 “那群红毛鬼臣也听说过。那就是一群海上的强盗。跟他们讲道理,那是对牛弹琴。只有把他们的船打沉了,把他们的炮塞进他们嘴里,他们才懂什么叫规矩。” 孙传庭单膝跪地,抱拳道:“臣请旨!兵部愿调拨精锐火器手,配合水师南下討伐!不灭吕宋,誓不还朝!” “臣附议!” 新晋的“武安侯”周遇吉也跟著出来表態。 “臣等附议!”工部尚书宋应星(科技狂魔,早就想试试新式战舰了)等实干派也纷纷支持。 朱由检看著这一幕,心里的火气稍微平復了一些。好歹是自己培养的班底,关键时刻还是硬气的。 但他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打仗是要钱的。尤其是海战,那是烧钱的无底洞。 而且,这里面涉及到更深层的利益分配。 “孙爱卿的忠心朕知道。”朱由检扶起孙传庭,“但这仗不能这么打。朝廷直接出兵,动静太大,万一那些西夷联手怎么办?朕要的是里子,不是面子。” 他重新走回龙椅坐下,目光扫过站在角落里的户部尚书毕自严。 “毕爱卿,现在国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毕自严苦著脸出列:“回万岁,这两年虽然有抄家和商税撑著,但宣化一战销巨大,加上给流民的賑济,还有给將士的赏赐……国库里现在连一百万两都凑不齐了。要是再打这一仗,怕是……” “看,这就是问题。” 朱由检摊开手,“没钱,怎么给陈阿庆报仇?怎么去救那些还活著的百姓?” 大殿里又陷入了死寂。 钱,永远是最大的难题。 “朕有个法子。” 朱由检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从魏忠贤(已死)那里学来的阴狠,“既然是为了保咱们商人的生意,那这笔钱,就该让商人们自己出。” “传旨!” “宣郑芝龙、天津巡抚沈廷扬,还有……京城八大商號的掌柜,还有那些江南买了新学期票的士绅代表。” “午后御园,朕请他们吃饭。” “这株珊瑚。”朱由检指了指桌上那个血淋淋的东西,“也给朕端过去。朕要请他们好好赏一赏。” 退朝后。乾清宫暖阁。 朱由检正在换便服,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杯热茶。 “万岁爷,您这是要……” “这叫股份制。”朱由检隨口蹦出一个新词,看到王承恩发愣,笑了笑,“就是大伙凑份子。这次去吕宋,名义上不能是朝廷的王师,那太僵硬了。” “得是个买卖。” 朱由检眼里闪烁著贪婪的光,“朕要成立一个皇家南洋通商局。朕出枪炮和政策,郑家出船,那些士绅土豪出银子。打下来的地盘,赚到的钱,大伙按份子分。” “只有把这仗变成一门暴利的生意,那些平日里抠门的傢伙,才会为了大明去和红毛鬼拼命。” 王承恩听得目瞪口呆。 这还是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大明皇帝吗?这听著怎么像个……像个开黑店的大掌柜? “可是……万岁爷,这能行吗?” “行不行,下午就知道了。” 朱由检整理好衣襟,“带上那株珊瑚。那是最好的招商gg。仇恨和贪婪,永远是驱动人类最好的燃料。” 御园的暖风里,带著一丝香。 但在下午的那场宴会上,那株摆在正中间的血珊瑚,却让所有受邀而来的巨商富贾和高官显贵们,闻到了一股即將到来的、令人疯狂的金钱与血腥的混合味道。 大明的海权时代,不是在庄严的誓师大会上开启的。 而是在这样一场充满了算计、利益交换和復仇怒火的商务饭局上,正式拉开了帷幕。 “诸位。” 朱由检端起酒杯,看著面色各异的眾人,“有人杀了咱们的人,抢了咱们的钱。咱们是忍气吞声,还是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当然,討回来的不光是公道。” 他特意顿了顿,声音充满了诱惑,“还有那漫山遍野的香料,那堆积如山的黄金,以及……一个比大明还要大的新市场。” “这一杯,朕先干为敬。” 大商人们交换著眼神。特別是郑芝龙派来的代表,眼里的光已经压不住了。 那不仅是復仇,那是垄断权。 第198章 大明东印度公司的雏形 御园,澄瑞亭。 今日的宴席没摆什么山珍海味,桌上只几碟精致的江南点心,一壶君山银针。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坐在这里的人,隨便跺跺脚,这大明的商界、海面上都得晃三晃。 左手边,是虽然被收编但骨子里还是海盗头子的郑芝豹(代表大哥郑芝龙);右手边,是刚靠海运发了大財的天津巡抚沈廷扬;再往下,是松江沈家、苏州那家等几个江南士绅豪族的代理人;甚至连平日里只知道拿俸禄的英国公张之极也被请来了。 朱由检坐在上首,那株血珊瑚就摆在他身后的条案上,像尊煞神。 “都別拘著,尝尝这茶。” 朱由检语气隨和,但没人敢真的放鬆。皇上请客,那从来都是鸿门宴。 郑芝豹屁股只敢坐半边,那双贼眉鼠眼不时瞟向那个血红的珊瑚。他是见过世面的,但这玩意儿摆在这儿,总让他觉得那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郑四爷。”朱由检突然点名。 “草民……臣在!”郑芝豹嚇一激灵,手里茶杯差点扔了。 “听说你们郑家在南洋的船,上个月被红毛鬼扣了两艘?” 郑芝豹脸色一变,瞬间咬牙切齿:“回万岁,那是前月初三的事。那帮西班牙红毛鬼,说咱们的船没交人头税,硬生生把船扣了,货也没收了。那可是整整一船的生丝啊!” “那你们就这么忍了?”朱由检似笑非笑。 郑芝豹脸涨得通红:“当然不想忍!可……可大哥说了,咱到底是官军了,不能像以前那样说打就打,怕给朝廷惹麻烦。再说,那红毛鬼的炮確实厉害,咱们的船硬拼挺吃亏。” “怕给朝廷惹麻烦?这就是你们的理由?” 朱由检放下茶杯,声音冷了几分,“那陈阿庆的孙女手指头都断了,你们也不怕麻烦?” 在座的几位士绅代表低下了头。陈阿庆那事儿他们知道,那是真惨。 “朕今天找你们来,不是听你们诉苦的。”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一张巨大的地图前。这张图是郑芝龙献上来的海图,加上利玛竇的旧图,虽然不算精確,但南洋那一片画得明明白白。 “都过来看看。” 一群人小心翼翼地围了过去。 朱由检的手指在吕宋(菲律宾)、旧港(印尼一带)、马六甲这几个点上重重敲了敲。 “这些地方,你们熟悉吗?” 沈廷扬第一个开口:“回万岁,臣略知一二。这些地方盛產苏木、胡椒、丁香,还有……黄金。” 提到黄金,几个商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仅仅是这些。” 朱由检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那里还有橡胶——一种能做车轮、能防水的神物;有这种一年能三熟的稻米;还有比这御园大几万倍的肥沃耕地。” “最重要的是,那是一片没有王法、谁拳头大谁就说了算的金矿。” “现在,这个金矿被红毛鬼霸占了。他们拿著咱们祖宗传下去的火药,造出大炮来轰咱们的船,抢咱们的钱,杀咱们的人。” “你们就甘心看著这白的银子流进他们的口袋?” “不甘心!” 第一个喊出来的居然是一直没说话的英国公张之极。这老勛贵这两年穷得叮噹响,光靠那点死俸禄早就入不敷出。听皇上这意思,是要带他们发財啊。 “万岁爷,您是不是想打吕宋?只要您一句话,臣这就回去把家里的部曲都拉出来!” “打,肯定要打。” 朱由检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但朝廷现在没钱。国库那是给老百姓救命的,不能拿来赌这种远洋的仗。” 眾人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没钱怎么打?用嘴炮吗? “所以,朕打算换个玩法。” 朱由检图穷匕见,“朕打算成立一个衙门,不,是个商號。叫皇家南洋通商局。” “通商局?”眾人面面相覷。这是个啥玩意儿? “这个局,不是朝廷的衙门,是咱们大伙儿合伙开的买卖。” 朱由检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掌柜,开始算帐,“朕以皇家的名义入股,占三成。朕出什么呢?出政策。朕给这个局发一面私掠旗。凡是掛这面旗的船,在南洋看到红毛鬼的船,抢了白抢!朝廷不仅不管,还承认这赃物是合法的!回来只要交个税,剩下的全是你们的!” 轰! 如同晴天霹雳。 郑芝豹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奉旨抢劫?这不是他们海盗老本行吗?但这可是皇上亲口许诺的啊!以前抢了还得躲官府,现在官府给撑腰? “还有。”朱由检继续加码,“朕把京营淘汰下来的那几千杆火绳枪,还有工部刚造出来的几十门虎蹲炮,全作价入股。另外,朕准许通商局招募私兵,只要不造反,你们在海外爱养多少打手养多少!” “至於那七成股份……” 朱由检扫视了一圈,“谁出钱多,谁占的多。郑家出船出水手,也可以折算成银子。” “这个通商局,以后不但要管做生意,还要管打仗,管吕宋那边的地盘。打下来的地,朕封你们做那里的总督、庄园主。那里的人口,不管是土著还是汉人,都归你们管。”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这太疯狂了。 大明几百年禁海,连片木板下海都要治罪。现在皇上不仅让下海,还让这么明目张胆地去抢地盘? 但这种疯狂背后,是令人窒息的暴利。 沈廷扬的手都在抖。他是做漕运出身的,最知道垄断有多赚钱。如果真能把吕宋甚至南洋的贸易垄断在手里,那就是金山银海啊! “万岁爷……” 松江沈家的代表,一个穿著绸缎的老者颤颤巍巍地举起手,“若是咱们出了钱,万一那红毛鬼太厉害,打输了怎么办?” “问得好。” 朱由检笑了,“做生意哪有不担风险的?但这风险,朕帮你们兜底。” “大明水师的新式战舰大明號,很快就要下水了。它不归通商局管,但在关键时刻,它会去南洋巡航。要是红毛鬼真敢把咱们欺负狠了,大明海军就是你们的后台。” “还有,郑家的船队,难道是吃素的?” 郑芝豹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万岁爷放心!只要有您这个奉旨抢劫的圣喻,那帮红毛鬼算个屁!我大哥早就想乾死他们了!这股份,我们郑家认领三成!不,四成!我们要出五十艘战船,外加三千精锐水鬼!”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就好办了。 英国公张之极咬牙切齿:“臣虽然没钱,但这家里还有几处老宅子,还有祖传的几件古董。臣全都卖了!凑十万两!臣也要入一股!不能让这帮南蛮子把钱都赚了!” 沈廷扬也不甘示弱:“臣愿出二十万两!另外臣在天津还有造船厂,可以帮忙修船!” 那些江南士绅代表们更是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平日里他们为了点田租跟佃户斤斤计较,但此刻面对这种国家级的掠夺狂欢,一个个眼都红了。 “草民代表松江商帮,愿出三十万两!” “苏州商帮出二十五万两!” “我们扬州盐商出五十万两!” 朱由检看著这群陷入狂热的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只要利润足够大,资本敢践踏一切法律。哪怕是在封建时代的大明。 不到半个时辰,“皇家南洋通商局”的原始股本,就已经凑齐了惊人的三百万两白银。 这笔钱,足够打造一只要把南洋翻个底朝天的怪兽了。 “好!” 朱由检举起酒杯,“既然大伙儿都这么痛快,那这事就定了。” “沈廷扬,你负责通商局的筹备,这个大掌柜的位置先由你代劳。记住,帐目要清楚,每个月都要给朕报帐。” “郑芝豹,你回去告诉你大哥。船不仅要多,还要快。朕给你们三个月时间准备。” “三个月后,通商局的第一支船队必须出海。” “目標只有一个:把西班牙人从吕宋给朕赶下海去!把陈阿庆的那笔血债,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臣等遵旨!” 眾人山呼万岁。这一次的呼声格外真心实意。 这不是拜皇帝,这是拜財神爷。 宴席散去。 郑芝豹走在最后,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株血珊瑚。 刚才还觉得这玩意儿阴森恐怖,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红色透著一股子喜庆,像是一锭锭红彤彤的金元宝。 “这哪是珊瑚啊。”他嘟囔著,“这明明就是咱们郑家的敲门砖嘛。” 另一边,朱由检送走了这些股东。 王承恩正在收拾桌子,看著那张写满了认购数字的清单,一脸感慨:“万岁爷,您这招太绝了。一分钱没,平白多了一支大军,还多了个金库。” “这才哪到哪。” 朱由检站在廊下,看著天边的夕阳,“这个通商局,以后会变成一只吃人的怪兽。它会替大明去咬人,去占地盘。但朕得要把好链子。” “王大伴。” “奴婢在。” “去把孙传庭找来。那些淘汰下来的火绳枪和虎蹲炮,別全给他们好的。这通商局到底还是商人的底子,手里拿的傢伙太利索了,朕怕他们连自己人都咬。” “另外,让锦衣卫往这里面掺沙子。通商局的每一艘船上,朕都要有眼睛和耳朵。” “是,奴婢这就去办。” 王承恩心领神会。这就是帝王术,用你的钱办我的事,还要防著你造反。 夜幕降临。 紫禁城的灯火亮起。而在几千里外的福建沿海,郑家的大宅里,收到飞鸽传书的郑芝龙正把茶杯捏得粉碎。 激动的。 “奉旨私掠……奉旨私掠……” 他喃喃自语,“这大明的天,真的变了。既然皇上肯放开这个口子,那我郑芝龙要是再不抓住,这海龙王都白叫了!” “来人!传令下去!” “把咱们藏在岛上的那几艘鬼船(仿製的盖伦船)都拉出来!还有,把那几千个在岸上憋得发慌的弟兄都叫回来!” “告诉他们,不用再偷偷摸摸当贼了!以后咱们就是大明的皇家海盗!去吕宋,发大財去!” 第199章 战后的论功行赏 通商局的筹备像一阵旋风,颳得整个京城的权贵圈子心痒难耐。但对於真正手握兵权的那几位来说,眼下最关心的,还是这场宣化大捷后的“论功行赏”。 仗打贏了,皇帝的承诺兑不兑现? 这不仅关乎面子,更关乎大明武將集团未来的格局。 三月初三,黄道吉日。 紫禁城,皇极殿前的大广场。 今日的朝会格外隆重,御道两侧,锦衣卫大汉將军手持金瓜斧鉞,威风凛凛。往日里趾高气扬的文官们,今天都自觉地往后缩了缩,把前排的位置让给了那一群满身煞气的武將。 正午的阳光直射在丹陛之上。 “宣,兵部尚书、督师卢象升,前军都督同知孙传庭,总兵官周遇吉,忠义卫指挥使吴三桂……覲见!” 王承恩那尖细高亢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卢象升走在最前面。他还穿著那身在此战中被硝烟燻黑的锁子甲(特意没换,这是政治作秀给皇帝看的),身后跟著同样戎装的孙传庭和周遇吉。 至於吴三桂,这小子特意把头髮剃了一半,留了个金钱鼠尾(为了方便统领那些满蒙降兵),看著不伦不类的,但在这种场合却显得格外“忠诚”。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 甲冑鏗鏘,跪倒一片。 朱由检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目光扫过这几个为大明续命的柱石。他没有马上叫起,而是沉默了片刻。 就是这片刻的沉默,让下面的群臣心里都在打鼓。 难道皇上又要玩“飞鸟尽良弓藏”那一套? “都起来吧。” 朱由检终於开了口,声音温和,透著一股亲近,“朕今日看你们没穿朝服,心里却舒坦。这大明的安寧,全靠你们身上这层铁甲撑著。” “王大伴,宣旨。” 王承恩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清清嗓子,开始念那个早就擬定、却一直秘而不宣的封赏名单。 第一个名字,自然是卢象升。 “督师卢象升,决胜宣化,运筹帷幄,歼敌十万,扬我国威。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封宣国公,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赏银五万两,京师赐宅这……” 轰! 朝堂上瞬间炸开了锅。 国公!还是世袭罔替的! 大明自土木堡之后,除了几家老勛贵,也就是徐达、常遇春那帮开国元勛的后代,已经多少年没出过这种实打实的军功国公了? 这意味著卢象升一跃成为了大明顶级权贵,地位那是真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卢象升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以为顶多封个侯,没想到皇上这么大手笔。 他刚要谢恩,王承恩紧接著念到了第二个: “前军都督孙传庭,平定流寇,安抚西北,功在社稷。特封秦国公,世袭罔替……” 又一个国公! 下面的文官们脸色有点白了。两个手握重兵的国公,这以后要是稍微跺跺脚,內阁那帮老头子还不得嚇尿了? 但这还没完。 “总兵官周遇吉,勇冠三军,阵斩酋首……封武安侯,世袭三代……” “指挥使吴三桂,招抚蛮夷,深入敌后……封平辽伯,予世袭……” 一连串的封赏,就像不要钱一样砸下来。 整个大殿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声音——那是旧有的权力格局破碎的声音,也是新武勛集团崛起的声音。 “臣等,谢主隆恩!誓死效忠大明!” 卢象升带头,声音哽咽。 这不是激动的,这是被皇帝这种“信任”给砸晕的。在这个猜忌成风的朝堂上,能遇到这么一个敢放权的皇帝,对於武將来说,那就是遇到了再生父母。 封赏仪式结束后。 朱由检並没有让大伙散了,而是把这几位新晋的勛贵,外加內阁首辅、兵部尚书等几个核心大佬,叫到了武英殿开小会。 这才是重头戏。 武英殿內,气氛有些微妙。 卢象升和孙传庭刚坐下,就感觉到几道不太友善的目光。那是內阁首辅周延儒(虽然早就是个摆设,但代表文官立场)投来的。 “两位国公爷,这下可是光宗耀祖了。”周延儒皮笑肉不笑,“只是不知道,这宣化大捷之后,这点几十万大军……还要不要继续养著?国库这边……” “周阁老这是什么话?” 朱由检打断了他,语气有些冷,“仗打完了,就要卸磨杀驴?你想让將士们寒心?” 周延儒嚇得赶紧闭嘴:“老臣不敢!老臣只是……只是担心钱粮。” “钱粮的事,不用你操心。” 朱由检摆摆手,“朕今天叫你们来,就是为了聊聊这兵权的事。” 这句话一出,卢象升和孙传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这才是今天的正题。 所谓的“杯酒释兵权”,那是歷代皇帝的必修课。他们手里现在握著新军、秦军、天雄军,加起来快三十万人马,个个都是精锐。皇帝不睡不著觉才怪。 卢象升对孙传庭使了个眼色,两人正要起身主动交出兵符。 朱由检却按了按手,示意他们坐下。 “別急著掏虎符。朕不是赵匡胤,咱们大明也不搞那套虚头巴脑的。”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朕信得过你们。但这体制,得改改。” “以前是兵隨將走,卢象升带天雄军,孙传庭带秦军。这样打仗是方便,但有个毛病——这兵,到底是国家的,还是你们私人的?” 卢象升头上的冷汗下来了。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就是要命的。 “回万岁,自然是国家的兵!臣等只是代天牧守!” “朕知道你们没二心。” 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帮他整理了一下甲冑,“所以,朕打算给你们这兵权,换个说法。” “第一,鑑於两位国公劳苦功高,这个把月肯定身心俱疲。朕特准你们在京城建府,把家眷接来,好好休息半年。这期间,你们的部队……” 朱由检看了看兵部尚书(现在是主角提拔的工具人),“暂时划归兵部统辖,进行整编。” 这就是“杯酒释兵权”的变种。不杀你,不仅给你高官厚禄,还让你在京城享福。但你的部队,必须交出来受国家整编。 “第二,整编之后的部队,不再叫天雄军、秦军。统一番號为大明皇家陆军。” “设第一军团、第二军团……以前的家丁制彻底废除。所有军官,必须进讲武堂进修。你们这半年也別閒著,去讲武堂给朕当教官,把自己那套打仗的本事,教给下面的小崽子们。” 这一招太高明了。 与其让你死守著那点老部下,不如让你去当校长。桃李满天下,你的威望不仅没减,反而变成了整个军队的祖师爷。但这支军队的效忠对象,通过讲武堂的洗脑,就只剩下一个人——皇帝。 卢象升和孙传庭都是聪明人。 他们瞬间明白了皇帝的良苦用心:这是在保全他们啊! 如果不这么干,他们迟早会被文官集团用“拥兵自重”的罪名咬死。现在好了,荣誉有了,地位有了,嫌疑也洗清了。 “臣,领旨谢恩!愿为皇上教导出百万虎賁!” 这次谢恩,比刚才在大殿上还要真诚。 “那……臣的忠勇卫呢?” 一直没说话的吴三桂突然插嘴。他这个“平辽伯”虽然爵位低,但手里那三千满蒙骑兵可是现在最特殊的部队。 朱由检看著这个歷史上有名的“大汉奸”,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 “你的忠勇卫,不用整编。” 吴三桂一愣,以为皇上不信任他。 “不仅不用整编,朕还要给你扩编。” 朱由检伸出三根手指,“朕给你三千个编制名额。但人不给你,你自己去辽东招。” “怎么招?” “多尔袞和豪格现在不是在狗咬狗吗?那些被打散的、没饭吃的八旗兵、蒙古兵,你去收。” “朕给你个特权:凡是忠勇卫的人,不问出身,不问过去,只要愿意替大明卖命,去杀他们的旧主子,朕就给饭吃,给银子。杀一个牛录,赏二十两;杀一个甲喇,赏五十两。” 吴三桂的眼睛亮了。 这是什么?这是让他当满奸头子啊! 这活儿虽然名声不好听(在文官嘴里肯定是“以夷制夷”的脏活),但油水大啊!而且这是皇上亲自交代的私活,那是真正的简在帝心! “臣明白了!臣这就回寧远,保证把那些想活命的韃子,全都变成皇上手里最凶的狗!” 处理完武將的事,朱由检转向那群一直如同受气小媳妇般的文官。 打一巴掌,得给个甜枣。这也是“平衡木”的艺术。 “诸位爱卿,朕知道你们担心武人势大。” 朱由检语气缓和了下来,“但眼下这大明的地盘,可是越来越大了。光是那新设的归化省(原漠南蒙古),还有刚收回来的辽西走廊,这得要多少父母官去管?” 文官们的耳朵竖起来了。 地盘大了=官位多了=好处多了。 “朕打算在吏部下面,新设一个边疆司。” 朱由检拋出了诱饵,“专门负责选派官员去这些新地盘任职。这可是个苦差事,但也最锻链人。凡是在边疆司干满三年、考评为优的,回京后优先提拔进六部。” “而且,这次选官,不限资歷。哪怕是举人,只要有能力,敢去草原上跟牧民打交道,朕也给机会。” 这一下,那帮中下层的年轻官员,还有那些鬱郁不得志的科举落榜生,心里那把火也被点燃了。 去草原当县令(旗长)?虽然苦,但那是实缺啊!而且有三年回京优先提拔的承诺,这简直是一条青云直上的捷径。 就连周延儒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这变相扩大了文官的权力范围,武將打下来的地盘,还得文官去治嘛。 “万岁圣明!” 文官们也跪下了。 一场原本可能引发激烈衝突的权钱再分配,就在这种胡萝卜加大棒的策略下,被朱由检消弭於无形,甚至变成了一场皆大欢喜的盛宴。 夕阳西下,武英殿的会议终於结束。 大臣们各自散去,或是喜形於色,或是若有所思。 朱由检独自一人走出大殿,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王承恩赶紧给他披上披风。 “万岁爷,今儿个这一出,真是漂亮。” 王承恩由衷地讚嘆,“武將交了权还感恩戴德,文官得了位子也没话说。这朝堂上,终於能消停几天了。” “消停?” 朱由检冷笑一声,望向北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空,“这才哪到哪。” “家里的事是安排好了,但也该给那些不听话的邻居们,找点乐子了。” “吴三桂这把刀,很快就要见血了。而那个逃进老林子的多尔袞……”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朕倒要看看,在绝望中,人能变成什么鬼样子。” “传旨给锦衣卫沈炼。” “让他派几个最好的身手,跟著吴三桂去寧远。不光是监视,朕要他们想办法混进多尔袞的那个老寨。” “朕听说多尔袞缺粮?那就给他送点消息去,告诉他,哪里有肉吃。” 王承恩打了个寒颤。 这肉,怕不是什么普通的肉吧。 “奴婢遵旨。” 第200章 吴三桂的新战场 寧远城,总兵府。 这座曾是袁崇焕、祖大寿经营多年的雄关,如今已经完全换了主人,也换了气象。 前任辽东总兵祖大寿因为“勤王不力”被软禁在京城养老,他的老部下要么被遣散,要么被收编。现在坐在总兵府大堂主位上的,不是那个高高在上卢国公,而是刚刚从京城快马赶回来的新晋“平辽伯”——吴三桂。 吴三桂很年轻,还没满三十岁。但他身上那股子世故和狠劲儿,却比许多半截入土的老將还要重。 他一身崭新的锦袍,腰间掛著御赐的绣春刀,手里把玩著那一块沉甸甸的“平辽先锋將军”印信。 他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卢象升、孙传庭封了国公,这让他心里那股子酸水直冒;但另一方面,皇上单独召见他,给了他这个谁也没给过的特殊差事,让他又觉得自己那是真正的“简在帝心”。 “伯爷,外面那些……人都到了。” 副將杨坤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匯报。这杨坤是吴三桂的家將,最是心腹。他嘴里说的“人”,指的不是什么贵客,而是一群特殊的来访者。 “都带进来吧。別让他们等急了,这可是咱们以后的財神爷。”吴三桂收起印信,正了正衣冠。 不一会儿,十几个长相各异、穿著打扮更是五八门的人被带了进来。 有前额剃光、脑后留辫的满洲牛录章京;有穿著破羊皮袄、一脸风霜的蒙古百夫长;有曾是汉军旗、现在惶惶不可终日的叛將;甚至还有无家可归的朝鲜流民头目。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那场宣化大败后的丧家之犬。 他们没资格跟著多尔袞去赫图阿拉那个苦寒之地,也没脸回盛京面对豪格的屠刀。他们现在最想做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 “草民……叩见平辽伯!” 这群昔日里在马背上耀武扬威的韃子,此刻却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跪在地上,额头紧贴著冰冷的地砖。 吴三桂没叫起,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们。 “听说你们想討口饭吃?” 吴三桂的声音不大,却让下面跪著的几个人抖了一下。 “伯爷饶命啊!” 一个满洲章京(前正红旗)带头磕头,他脑袋上的辫子都被自己扯断了半截,“奴才是被豪格那廝逼出来的!他要清洗多尔袞的旧部,奴才一家老小不想死啊!听说伯爷这里给活路,奴才愿意给伯爷当狗!” 旁边一个蒙古人也赶紧喊:“伯爷!我是察哈尔部的,林丹汗那个疯子要抢我们的牛羊,我愿意带著部落三百骑兵投奔大明!” 吴三桂笑了。 笑得很开心。 “想当狗?那也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个好牙口。”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章京面前,突然拔出绣春刀,刀锋在那章京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大明现在不缺兵,尤其不缺你们这种败军之將。” “但我家万岁爷仁慈,也知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特地给了你们一个机会。” 吴三桂收刀入鞘,从怀里掏出那张皇上亲笔写的“招抚令”,啪的一声拍在桌案上。 “听好了!” “朝廷新设忠勇卫,专收你们这些无处可去的人。不论你是满人、蒙人还是汉奸,只要进了忠勇卫,以前的帐,一笔勾销!” 此言一出,下面几个人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真的不杀? “別高兴得太早。” 吴三桂话锋一转,语气森冷,“进了忠勇卫,就是把命卖给了大明。皇上说了,不要你们守城,也不要你们种地。只要你们干一件事——去杀你们以前的主子!” “多尔袞逃进老林子了,那里不是还有不少留守的牛录吗?去抢!抢粮,抢女人,抢脑袋!” “豪格在瀋阳不是很傲吗?去骚扰他的粮道!烧他的屯子!” 吴三桂竖起一根手指,“皇上有旨:一颗八旗兵的脑袋,赏银二十两。一个牛录章京的脑袋,赏银五十两。若是能带回来重要情报,赏格翻倍!” 那个跪在地上的前正红旗章京,眼睛红了。 不是害怕,是贪婪。 他在八旗里当差,拼死拼活一年也就几十两银子,还得被上司盘剥。现在杀一个以前看不起他的白甲兵就能拿二十两? 这哪是当兵啊,这是做没本钱的买卖啊! “伯爷!此话当真?”他颤声问道。 “君无戏言!”吴三桂一脚踢开个装满银锭的箱子,白的银光晃瞎了眾人的眼,“这里是五千两安家费。谁愿意干,现在就拿银子,领腰牌,回去拉人头!” “奴才愿意!” 所有人都拼命磕头。尊严?忠诚?在活命和银子面前,那就是个屁。 …… 三天后,寧远城外的校场。 一场特殊的“成军仪式”正在进行。 没有大明的日月旗,也没有整齐的方阵。校场上乱鬨鬨的,却透著一股子野蛮的血腥气。 这就是初代“忠勇卫”。 人数不多,但也凑够了三千人。其中有一千多是吴三桂自己的家丁精锐(作为骨架和监军),剩下的两千人,全是这三天里闻讯赶来的各路“弃子”。 他们的装备五八门,有拿大明制式长矛的,有背著八旗硬弓的,还有拿蒙古弯刀的。 但这都无所谓。 吴三桂骑在高头大马上,看著这群手里沾满同族鲜血的亡命徒,心里只有一种感觉:这把刀,真快。 “伯爷,那边有动静。” 杨坤指著校场入口。 只见一队骑士飞奔而来,为首的是个文官模样的年轻人,身后却跟著一队神色肃杀、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 吴三桂眉头一皱。锦衣卫? 那年轻人下马,走到吴三桂马前,不卑不亢地拱手:“下官兵部职方司主事,兼忠勇卫监军,陈圆圆……啊不对,陈圆。” (陈圆,当然不是陈圆圆,是朱由检特意安排的一个年轻文官,名字取得有点恶趣味,就是为了噁心一下吴三桂)。 吴三桂脸色有点难看。他就知道,皇上虽然放权,但这根链子肯定是攥在手里的。派监军也就算了,还带著锦衣卫? “原来是陈监军。”吴三桂皮笑肉不笑地下马还礼,“陈大人这阵仗不小啊。” 陈圆笑了笑:“伯爷见谅。这些锦衣卫兄弟,是皇上特意派来协助咱们的。说是忠勇卫毕竟人员复杂,怕混进来奸细。” 他身后,满脸横肉的锦衣卫百户沈炼(之前抓李自成那个)走了上来,抱拳行礼,眼神却像鉤子一样扫视著校场上的那群降兵。 “沈炼,奉旨听从伯爷调遣。” 沈炼的声音很哑,听得人心里发毛。 吴三桂心里咯噔一下。沈炼的名头他在京城听过,那是皇上手里最狠的猎犬。这哪是听从调遣,这就是悬在他脖子上的一那把锁。 但他面上丝毫不露,反而大笑起来:“好!有沈百户在,本伯就更放心了!来人,给沈百户和陈监军看座!” 陈圆却摆摆手:“不急。皇上还有一道口諭给伯爷。” 吴三桂赶紧肃立。 陈圆压低声音:“皇上说了,这次忠勇卫开张,不能光靠抢。得多尔袞送点礼。” “送礼?”吴三桂一愣。 “皇上听说,多尔袞逃到赫图阿拉,不仅缺粮,还缺希望。” 陈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但没给吴三桂,只是晃了晃,“这里面是一份假的布防图。写的是咱们在辽西走廊的一个粮草转运站,说是只有两百老弱残兵把守,里面屯了五千石大米。” “皇上的意思是,让伯爷找个可靠的降兵,想办法把这个消息,送给多尔袞。” 吴三桂的后背一阵发凉。 这哪是送希望,这是钓鱼啊! 多尔袞那帮人现在饿得眼睛都绿了,若是知道有这么个软柿子还能抢粮,那还不得疯了一样扑过来? 只要他们敢出那片老林子…… “伯爷觉得,这差事谁去合適?”陈圆问。 吴三桂目光闪烁,最后落在了不远处那个正拿著银子傻乐的前正红旗章京身上。那傢伙叫图海,是个贪財又惜命的典型。 “就他吧。”吴三桂指了指,“这种两面三刀的小人,去送这种假情报,多尔袞最容易信。” …… 当晚,寧远城的一间密室里。 那个叫图海的章京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面前是如狼似虎的沈炼,手里玩著烧红的烙铁。 “大、大人!奴才真的没想回去啊!奴才就是想赚这点银子!” “別怕。” 沈炼把烙铁放回火盆里,滋滋作响,“没人说你想回去。爷是要你帮个忙。” “这封情报,你给我吞进肚子里或者藏在鞋底,想办法送给多尔袞的斥候。就说你是从忠勇卫偷跑出来的,想带著情报回去戴罪立功。” “只要这事办成了,回来不仅不杀你,这五千两赏银,全是你的。” 图海看著那封仿佛滴著血的没信,又看看那堆足以让他买房子买地的银子,眼珠子转了几圈。 “干了!奴才干了!” 富贵险中求。如果不冒这一把险,他在忠勇卫也就是个炮灰。 …… 深夜。 一支几十人的小队趁著夜色悄悄溜出了寧远城。为首的正是图海。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城墙,啐了一口唾沫。 他当然不像吴三桂想的那样简单。他確实想回去,但不是为了立功,而是为了活命。他觉得大明虽然现在强,但多尔袞毕竟是主子。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几百米外的草丛里,几双冷漠的眼睛正盯著他。 那是沈炼派出的锦衣卫顶尖斥候。 他们不仅是监视,更是为了確保这个“诱饵”能准確无误地被多尔袞咬住。 吴三桂站在城楼上,看著那消失在夜色中的小黑点。 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伯爷,您真的信那个图海能把事办成?”心腹杨坤问。 “信不信不重要。” 吴三桂冷笑一声,“重要的是,这个局是万岁爷布的。多尔袞信不信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没得选。” “饿极了的狼,看到块肉,哪怕知道里面有鉤子,也会一口吞下去。” 他转过身,看著城內校场上那些还在狂欢作乐的“忠勇卫”士兵。 这群乌合之眾,很快就要见血了。 而他吴三桂,也將踩著这些人的尸骨,踩著多尔袞的残梦,真正走上大明的权力巔峰。 “杨坤。” “在。” “给卢国公写封信。就说诱饵已经撒出去了。让他的天雄军配合一下,那个粮草站的戏,得做足了。別到时候多尔袞真的来了,咱们真只有两百老弱,那就成笑话了。” “明白!” 大风起兮云飞扬。 这忠勇卫,就像是一群被放出笼子的恶犬,在主人的哨声中,露出森森獠牙,扑向了那片曾经属於他们、现在却成为修罗场的辽东大地。 第201章 林丹汗的最后疯狂 关外的寒风,在这个三月的尾巴梢上依旧像刀子一样割人。 和辽东那边的明爭暗斗不同,千里之外的漠南草原,此刻却正被一场名为“膨胀”的热浪席捲。 白城,察哈尔大帐。 这本是北元曾经的龙兴之地,虽然现在只剩下残垣断壁,但林丹汗非要把自己的金帐扎在这些废墟旁边。他说这样能沾染到成吉思汗的灵气。 今夜,大帐內也是灯火通明,酒香混杂著烤羊肉的膻味,直衝脑门。 林丹汗呼图克图这几年过得不错。 手里攥著传国玉璽(虽然不知真假),顶著“蒙古共主”的头衔,又左右逢源。前两年,大明为了牵制后金,又是送盐铁又是送粮食,把他餵得兵强马壮。 特別是这段日子,后金那帮人在宣化吃了大败仗,多尔袞被打断了腿逃进老林子。这在他看来,那就是长生天给的机会。 “喝!都给我喝!” 林丹汗举著一只金杯,满脸横肉通红,一脚踩在面前的案几上,姿態狂放,“多尔袞那个黄口小儿,也配叫聪明人?十万大军啊,硬是往人家的枪口上撞。要是换了本汗,我就先拿下科尔沁,再徐徐图之!” 下面坐著的几个台吉和小部落首领,赶紧陪著笑脸附和:“大汗英明!那多尔袞哪能跟大汗比,那是萤火之光敢与皓月爭辉!” 酒过三巡,林丹汗的眼神开始发飘,心里的野马也开始撒欢了。 他把杯子往地上一摔,金杯在羊毛地毯上滚了几滚。 “你们说,现在的明朝,是不是也是虚胖?” 这一问,下面瞬间安静了。谁也不敢乱接话。这话题太敏感。 林丹汗不在乎,他自顾自地说道:“我看就是!你们想想,宣化那一仗,明军虽然贏了,但那是惨胜!听说卢象升的天雄军也是伤亡惨重。现在大明就像是个受了內伤的大汉,看著块头大,其实虚著呢。” “而且,他们现在一门心思都在辽东,还要平定家里的流寇。咱们漠南这一块,不就成了没娘管的孩子?” 坐在下首的额哲(林丹汗之子)有些担忧,低声劝道:“父汗,明朝现在的火器犀利,咱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而且每年的互市,大明给的价钱还算公道……” “公道个屁!” 林丹汗眼珠子一瞪,唾沫星子喷了儿子一脸,“那是施捨!是一点残羹冷炙!想当年,咱们大元的铁骑踏遍三山五岳,那时候那是他们给咱们上供!” “现在的明朝皇帝,虽然表面客气,但骨子里坏得很。前些日子本汗想买点他们的那个震天雷,他们说什么?说是违禁品,一颗都不卖!这分明是防著咱们!” 他站起身,在大帐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把那厚实的地毯踩得直响。 “本汗决定了。” 林丹汗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眼里闪烁著贪婪的光,“咱们不能干看著。趁著这个时候,得让明朝知道咱们的厉害。咱们不仅要恢復大元的故土,还要让明朝每年给咱们上供岁幣!” “岁幣?就像宋朝那样?”一个台吉惊讶地问道。 “对!就得像宋朝伺候辽国那样伺候咱们!”林丹汗一挥手,“传令下去,集结各部精骑!咱们不打硬仗,先去宣化、大同那附近转转,找卢象升借十万石粮食!” 额哲嚇得脸都白了:“父汗!卢象升现在可是杀神啊!多尔袞都被他打残了,咱们去触这个霉头?” “你懂个屁!这叫趁火打劫!这叫虚实之计!” 林丹汗一脚把儿子踹倒,“你去!明日一早,你就派使者去宣化。告诉卢象升,咱们察哈尔部今年遭了白灾,牛羊死绝了。听说大明刚打了胜仗,请大明天子体恤属国,借粮十万石,外加精铁五千斤。如果不借……那本汗手下的儿郎们要是饿急了,自己去取,那本汗可管不住!” 这是一招极其无赖的勒索。 按照林丹汗的逻辑,明朝为了维持边境稳定,多半会选择破財免灾。毕竟十万石粮食对於大明来说不算多,但要是真打起来,这就是两线开战,明朝耗不起。 他觉得自己很聪明,卡在了一个绝妙的时间点上。 可惜,他低估了两件事。 第一,现在的明朝皇帝,不是以前那个只能忍气吞声的崇禎。 第二,他面前的肉,其实是个早就设好的夹子。 …… 两天后,宣化城,总督行辕。 卢象升正在看地图。地图上不是辽东,而是漠南草原。 虽然多尔袞跑了,但卢象升可没閒著。他的天雄军虽然损失不小,但骨架都在。而且经过这一仗的洗礼,这支军队已经真正蜕变成了冷热兵器混编的现代军队雏形。 “督臣,门外有个察哈尔部的使者,说是来借粮的。” 亲兵进来通报,语气里带著几分古怪。 卢象升眉头一挑,放下了手中的硃笔。 “借粮?林丹汗的人?” “是。口气不小,说如果不借,就要自取。” 卢象升笑了。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校场上的新兵正在操练,火銃的爆鸣声此起彼伏。这声音多好听啊,怎么就有人听不懂呢? “让他进来。不,就在院子里候著。” 卢象升披上那件標誌性的黑色大氅,大步走出书房。 院子里,林丹汗的使者正鼻孔朝天地站著。这使者名叫巴图,是个典型的蒙古壮汉,一脸横肉。他看著周围那些比他矮一头的明军士兵,眼里满是不屑。 看到卢象升出来,巴图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连腰都没弯。 “卢督师,我家大汗说了,今年草原遭灾,部眾都快饿死了。还请大明看在多年盟友的份上,借粮十万石。这点东西,对大明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吧?” 卢象升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十万石?”卢象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盟友?” “怎么?卢督师不想借?” 巴图冷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我家大汗还说了,要是卢督师为难,那我们只好自己去大同、张家口取了。到时候要是惊扰了地方,可別怪我们没打招呼。” 赤裸裸的威胁。 要是换了以前的兵部官员,这时候估计已经在盘算著怎么討价还价了。 但现在是卢象升。 是刚刚在宣化城下用大炮轰碎了十万八旗军胆的卢象升。 “看来林丹汗是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卢象升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突然眼神一厉,“来人!” 左右亲兵齐声暴喝:“在!” “此人出言不逊,勒索朝廷,依律当斩!” 巴图大惊失色,手刚要去摸腰刀,就被两边的亲兵像是按小鸡一样按在了地上。 “你敢!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我是大汗的使者!你这是要宣战吗?!”巴图拼命挣扎,杀猪般地嚎叫。 “宣战?” 卢象升走下台阶,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巴图面前,蹲下身子,拍了拍那张满是肥油的脸。 “你也配谈宣战?林丹汗也配?” “不斩来使,那是对人说的。对强盗,本督只知道杀无赦。” “不过……” 卢象升话锋一转,“留你一条狗命回去报信也好。免得林丹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站起身,淡淡地吩咐:“把左耳朵割了。赶出去。” “啊!” 一声惨叫响彻行辕。一只血淋淋的耳朵掉在地上。 巴图捂著脑袋,在地上打滚,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卢象升看都不看他一眼,对著北方冷冷说道:“回去告诉林丹汗。想要粮食?没有。想要命?本督这里有不少火药,管够!” “滚!” 几个亲兵架起像死狗一样的巴图,直接扔出了辕门。 卢象升回到书房,立刻提笔写下一封加急密折。 內容很简单:林丹汗欲反,时机已到。臣请断绝互市,封锁边关,同时……启动“b计划”。 这所谓的b计划,就是朱由检早就布置好的“驱狼吞虎”——引漠北蒙古南下。 …… 京城,乾清宫。 收到卢象升密折的时候,朱由检正在和户部尚书倪元璐算帐。 “皇上,这草原互市一关,每个月咱们的税银得少收五万两啊。”倪元璐一脸肉疼,“而且那些晋商都在哭穷,说存货积压,要么低价卖给內库,要么就得烂在手里。” “让他们烂著。” 朱由检看著摺子,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很开心。 “倪爱卿,你要算大帐。现在亏这点税银算什么?如果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漠南这个大包袱,以后咱们每年能省下多少军费?” 他合上摺子,眼神变得锐利。 “传旨张家口、大同、杀虎口各关隘。” “即日起,互市全线关闭。一粒盐、一口铁锅、一片茶叶,都不许流出长城!” “告诉那些商人,谁敢私下走私,那就不是罚款的事了。依通敌罪论处,九族消消乐!” 倪元璐打了个寒颤。九族消消乐是啥他不懂,但他知道皇上这是动真格的了。 “那……那些已经收上来的羊毛怎么办?” “继续做成衣服,卖给咱们的军队,以后还要卖给老百姓。”朱由检敲著桌子,“至於林丹汗那边,就让他在寒风里好好凉快凉快吧。” “对了。” 朱由检似乎想起了什么,“让锦衣卫去一趟大同那些晋商家里。告诉他们,朝廷这是在帮他们止损。如果他们聪明,这时候就该把手里的羊毛製品往南边卖,而不是灵著草原这点苍蝇肉。” “还有,让王承恩去一趟理藩院。”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给漠北那三部的使者带个话。就说林丹汗现在没吃没喝,正是虚弱的时候。如果他们想要漠南的草场,想要林丹汗那几万头牛羊……朕,允许他们南下放牧。” 这招太毒了。 林丹汗那边刚因为“割耳之辱”在白城跳脚骂娘,准备集结兵力报復。这头,大明直接断了他的奶(后勤补给),还把他背后的恶狼(漠北蒙古)给放了出来。 这不是战爭,这是围猎。 几天后,张家口外。 原本热闹非凡的互市市场,一夜之间变得空空荡荡。 柵栏门紧锁,上面贴著大明官府的封条。几百个等著换盐巴的蒙古牧民,牵著瘦骨嶙峋的马,绝望地拍打著关门。 “开门啊!我们要盐!我们要茶!” “我家孩子病了!求求你们!” 回应他们的,只有城头明军冰冷的弓箭和黑洞洞的枪口。 “奉旨封关!靠近者死!” 一个牧民绝望地拔出刀,想要衝过去,还没跑两步,就被一支利箭射穿了胸膛。 人群这才在这血腥的警告下散去。但他们没回部落,因为回去了也是等死。他们眼中的绝望,正在慢慢转变成对林丹汗的怨恨。 为什么?为什么要得罪明人?以前不是好好的吗? 而这种怨恨,就像草原上的野火,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烧光林丹汗最后的根基。 白城大帐里。 林丹汗看著那只血淋淋的耳朵,又听著下面人匯报互市关闭的消息。 他没有再发怒。 他突然感到一阵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 酒醒了。 但他知道,已经晚了。那头已经张开嘴的巨兽,正慢慢合拢它的獠牙。 第202章 漠北的狼群 宣大一线的互市集镇,此刻静得像死过去了一样。 风卷著沙尘,拍打著紧闭的木柵栏门。那些原本堆满了货物的棚子,现在只剩下被风吹得乱响的破草蓆。 林丹汗断供了。 这消息比草原上的白毛风跑得还快。 大明这一手“绝户计”,不仅让察哈尔部的贵族们跳脚,更像是一块这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了几千里外漠北深处的涟漪。 漠北,也就是外喀尔喀蒙古,那是比漠南更苦、更冷、更野蛮的地方。 这里的三大部(车臣汗、土谢图汗、札萨克图汗)早就对占据著漠南肥美草场、又拿著明朝赏赐的林丹汗眼红得滴血。以前是不敢动,怕林丹汗那个“蒙古大汗”的名头,更怕明朝拉偏架。 但现在,风向变了。 漠北,肯特山下。 这里是车臣汗硕垒的大本营。 几个汉人打扮的商队管事,正在硕垒那种满骚臭味的大帐里喝茶。说是商队,其实一个个目光锐利,腰间虽然没掛刀,但坐姿挺拔,一看就是军旅出身。 为首的一个,正是锦衣卫百户沈炼(此处沈炼若已去辽东,则换为锦衣卫其他干將,如副千户陆文昭)。 陆文昭慢条斯理地品著杯子里那种加了盐巴和羊油的劣质奶茶,面前的条案上,摆著几口打开的大箱子。 丝绸、普洱茶砖,还有最扎眼的——整整一百把精钢打造的绣春刀,那是锦衣卫淘汰下来的旧货,但在草原人眼里,这就是神兵利器。 车臣汗硕垒那个酒糟鼻子都快贴到箱子上了。他抓起一把绣春刀,拔出来一半,寒光闪得他眼睛发。 “嘖嘖嘖,这钢口,这一刀下去,牛脖子都能给砍断了。”硕垒爱不释手,“陆大人,这些……都是给本汗的?” “只要汗王点个头,这些只是见面礼。” 陆文昭放下茶杯,微笑著说,“我家万岁爷说了,这些年漠北诸部受苦了。林丹汗那个不识抬举的东西,拿著朝廷的好处不干人事,还敢勒索卢督师。朝廷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硕垒眼珠子转了转,把刀收回鞘里。他虽然贪,但也不傻。 “陆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你们这是想让我出兵打林丹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硕垒搓著手上的油泥,“林丹汗虽然现在有点背运,但他毕竟还有几万骑兵。我这车臣部离他又远,若是打不贏,那可是要把家底赔进去的。” 这是还嫌价码不够高。 陆文昭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一份盖著红色大印的文书,轻轻推过去。 “这是理藩院刚刚签发的特许令。” “凭此令,车臣部今后在大同、宣化两地互市,免税三成。且朝廷承诺,只要是你们抢来的牛羊,我们照单全收,现银交割。” “还有……”陆文昭压低声音,“林丹汗大营的位置,以及他现在的兵力部署图,都在这儿了。他现在正准备集结兵力去打宣化,屁股后面全是空门。这可是卢督师专门让锦衣卫飞鸽传书送来的情报。” 硕垒猛地抬起头,呼吸粗重起来。 免税三成!抢来的牛羊照单全收! 这哪是出兵啊,这是明朝人请他们去吃自助餐啊! 林丹汗那些牛羊,那些女人,那些金银,对於穷得叮噹响的漠北人来说,那简直就是金山银山。 “他……真的屁股后面是空的?”硕垒盯著那份图纸。 “千真万確。他的一半精锐都被调去宣化那边虚张声势了,老营里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和那群不听话的台吉。” 陆文昭站起身,拍了拍手,“汗王,机不可失。您若是犹豫,我这就去找土谢图汗。听说他们那边今年的日子也很难过,估计会对这份大礼很感兴趣。” “別!” 硕垒急了,一把按住那几箱子宝贝,“谁说我犹豫了?这林丹汗这几年欺负我们欺负得还少吗?那是仇深似海啊!” 他大吼一声:“来人!吹號角!集结儿郎们!” “告诉他们,带上马刀,带上口袋!咱们这次不去打猎,咱们去发財!” …… 两天后,漠南草原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这不是明军的炮声,而是来自背后的狼嚎。 数万漠北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绕过沙漠,直插察哈尔部的腹地。他们不讲什么阵法,也不要什么战术,就是纯粹的抢劫。 见了帐篷就烧,见了男人就杀,见了牛羊就赶。 林丹汗此刻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还在白城附近集结他的部眾,准备去宣化城下搞那场“武装討薪”。 “大汗!不好了!大汗!” 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地衝进大帐,也顾不得礼仪,直接跪在地上哭喊,“漠北人!车臣汗和土谢图汗联手了!他们杀过来了!” “什么?” 林丹汗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他们怎么敢?这帮穷鬼,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动本汗!” “是真的!他们已经打到了苏尼特部(察哈尔的外围部落),把那里的牛羊全抢光了!苏尼特首领的头都被砍下来掛在了旗杆上!” 林丹汗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打仗虽然胜少败多,但被这帮他一直看不起的“野人”抄了后路,这还是头一回。 “欺人太甚!这帮白眼狼!一定是明朝人指使的!” 他反应过来了。明朝这边刚断供,那边漠北就杀过来,这哪有这么巧的事? “传令!不打宣化了!全军迴转!给我先灭了这帮不知死活的漠北蛮子!” 林丹汗咆哮著拔出腰刀,一刀砍翻了面前的桌案。 但他想得太简单了。 这只军队已经不是当年那支横扫草原的铁骑了。 听说要去跟穷凶极恶的漠北人拼命,下面的牧民兵士气瞬间崩溃。 打明朝是为了抢粮食,大家还能有点动力。去跟漠北人打?那帮人比我们还穷,打贏了也没油水,打输了还得把自己有点家底赔进去。 更关键的是,明军不是瞎子。 …… 宣化及四周烽火台。 狼烟直衝云霄。 卢象升站在城楼上,看著北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嘴角露出了冷酷的笑容。 “火起来了。” “传本督將令:天雄军第一镇(新军编制单位,相当於师),即刻出关。周遇吉为锋,直插林丹汗的必经之路——阴山山口。” “记住,不为了杀敌。就为了堵这。让林丹汗回不去救火,让他眼睁睁看著自己的老窝被烧光。” “督臣,那咱们不抢点?”旁边的参將有些眼红漠北人的收穫。 “咱们是大明王师,不干那种没品的事。” 卢象升整了整衣冠,“咱们要做的,是等他们两败俱伤后,去收拾那个烂摊子。既然万岁爷要建归化省,那就得把这些刺头,不管是察哈尔的还是漠北的,一次全给摁服了。” “告诉周遇吉,带上所有的轻便火炮。这次,本督要让林丹汗知道,什么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 三天三夜的混战。 草原变成了修罗场。 漠北联军虽然凶猛,但林丹汗毕竟是那个曾经差点统一草原的梟雄,他的怯薛卫(亲卫军)真的拼起命来,战斗力依然可观。 双方在苏尼特草原上反覆拉锯。尸横遍野,没人收尸,那些禿鷲吃得都飞不动了。 就在林丹汗凭著人数优势,勉强稳住阵脚,准备发动反击的时候。 一个绝望的消息这从南边传来。 “大汗!南边……南边全是明军!” “那个卢阎王,带著大炮把阴山山口给堵死了!咱们的后勤輜重队,被他们截住了!” 林丹汗这下彻底懵了。 前有狼(漠北联军),后有虎(卢象升),中间是他这几万已经断粮两天的人马。 “明朝人!你们言而无信!说好的盟友呢!”林丹汗在大帐外,指著南方的天空怒骂,声音嘶哑而淒凉。 但他骂也没用。 卢象升的炮火已经开始向他的侧翼延伸了。那不是为了杀伤,是在驱赶。 像赶羊一样,把他们往漠北人的口袋里赶。 深夜。 林丹汗坐在火堆旁,周围是伤兵的哀嚎和战马的嘶鸣。他手里拿著一把已经卷刃的腰刀,眼神发直。 “父汗,跑吧。往西跑,去青海。” 儿子额哲跪在他脚边哭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林丹汗惨然一笑。 青山?哪还有青山? 漠南这片基业,是他半辈子打下来的。这要是跑了,他就真的从“大汗”变成了丧家之犬,连那些小部落都会衝上来咬他一口。 “不跑了。本汗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 “集结最后的怯薛卫,咱们往北冲!跟硕垒那个狗东西拼了!” 这是一次註定失败的悲壮衝锋。 黎明时分。 林丹汗带著最后的三千亲卫,冲向了漠北联军的阵地。 但那些漠北人太狡猾了。他们不跟他硬拼,而是放箭,放冷箭。 林丹汗身中三箭,战马被射杀,整个人摔在泥水里。周围的亲卫一个个倒下。 就在他准备自刎的时候,一阵如雷的马蹄声从侧面响起。 但他没等到漠北人的弯刀,也没等到地狱的勾魂使者。 他等到的是一面大明龙旗。 “大明兵部职方司,兼天雄军参赞,周遇吉在此!谁敢伤我大明属国番王!” 一声暴喝,周遇吉带著两千全副铁甲的秦军重骑,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入了混乱的战场。 不是来杀林丹汗的,是来“救”他的?不,是来生擒他的。 那些正准备上去抢功的漠北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钢铁洪流撞得七零八落。他们手里的弯刀砍在明军板甲上只是冒火星,而明军的三眼銃和长矛,却像割草一样收割著生命。 车臣汗硕垒在远处看得头皮发麻。 “这……这不是咱么一伙的吗?” 他想不通。 陆文昭在他身边,笑得云淡风轻:“汗王,戏演完了。林丹汗这块肥肉,您吃不下。还是让我们大明带回去养老吧。至於这些牛羊,你们儘管带走,卢督师绝不阻拦。” 硕垒咽了口唾沫。 他看著那支杀气腾腾的明军,又看了看自己那些只顾抢东西的部下,最终还是怂了。 “撤!带著东西撤!” 周遇吉策马来到林丹汗面前。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蒙古大汗,此刻满身泥血,狼狈不堪。 “林丹汗,卢督师请你去宣化喝茶。这茶钱,你怕是得用整个漠南来抵了。” 林丹汗看著指著自己脑门的火銃,手里的刀终於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知道,此去宣化,世间再无察哈尔汗,只有这“归化省”里的一个阶下囚了。 风停了。 太阳从东方升起,照耀著这片血染的草原。 新的秩序,就在这废墟和鲜血中,被大明的火炮和铁骑,强行铸造了出来。 第203章 这盛世,如您所愿吗? 塞北的风沙落定了,京城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春雨贵如油,淅沥沥地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把那平日里庄严肃穆的红色宫墙,洗出了一股子少有的湿润和生机。 宣化那边林丹汗被周遇吉“请”回来的消息,是今儿早上刚到的。 乾清宫里,朱由检拿著那份沾著塞北泥土腥味的摺子,看了足足三遍,然后隨手扔在御案上,脸上並没有那种狂喜的神色。 王承恩端著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万岁爷,这是一劳永逸的大喜事啊。漠南平了,咱们北边这一千多里边墙,以后睡觉都不用睁只眼了。” 朱由检接过茶,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喜事是喜事。但也是个麻烦事。这林丹汗好抓,那么大一片草原怎么管?那十几万的蒙古牧民怎么吃饭?这归化省三个字写在纸上容易,想要真正变成咱们大明的土地,那得银子,还得人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雨丝。 “大伴,今儿这摺子先压著。朕心里有点燥,不想听那帮大臣嘴里冒出来的圣天子百灵相助的屁话。备车,咱们出去走走。” “出去?”王承恩一愣,“万岁爷想去哪儿?西苑还是煤山?” “不去那些地方。” 朱由检摇摇头,指了指京城西郊的方向,“去西山。去看看那些回不来的人。” 西山,忠烈祠。 这里原本是西山脚下的一片荒地,现在却成了整个京城最肃穆的所在。 没有那些哨的牌坊和神兽,只是一排排整齐的青石大殿,依山而建。殿前的广场上,立著一块巨大的无字碑,这是朱由检亲自定下规矩——不刻功劳薄,只刻死者名。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山脚下。 朱由检一身深蓝色的布道袍,手里撑著把油纸伞,也没带大批侍卫,就王承恩和周遇吉(刚回京述职,就被拉来了)两人跟著。几个锦衣卫的大汉將军,都在远处散开警戒著。 雨不大,落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 朱由检走得很慢。他每走一级台阶,都会在那两旁种著的苍松翠柏前停一停。 “周爱卿。” “臣在。”周遇吉虽然穿著便服用,但那种杀伐气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这次宣化和塞北两战,新军阵亡了多少?” 周遇吉低著头,声音有些发涩:“回皇上,宣化一战,京营战死三千二百一十八人。塞北奔袭,因为是趁火打劫,伤亡不大,但也有一百来个弟兄没回来。” “三千三百多人啊。” 朱由检嘆了口气,把伞往上抬了抬,“都是好后生,都是家里的顶樑柱啊。” 他们走进了正殿。 大殿里很空旷,也很安静。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放著一个个小小的木牌位。每一个牌位前,都点著一盏长明灯。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无数个名字像是在跳动。 【京营神机营千总赵铁柱】 【天雄军步卒李二狗】 【秦军骑兵哨长乌力罕(蒙古族)】 …… 朱由检的目光在一个个名字上扫过。有些人他甚至还有印象。那个赵铁柱,好像是之前在校场演武时,那个打鸟枪打得最准的小伙子,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说要攒钱回家娶媳妇。 “皇上……”王承恩看著皇帝眼圈微红,赶紧上前,“这里阴气重,您別伤了身子。” “这里哪有阴气?这里全是浩然正气!” 朱由检声音突然拔高,“这大明二百年,哪个庙里的神仙有他们灵?神仙能保佑韃子不入关吗?神仙能保佑老百姓碗里有饭吃吗?不能!只有他们能!” 他走到供桌前,没有用王承恩递过来的线香,而是自己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壶酒,慢慢地洒在了地上。 “这位公子,借个光。”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朱由检回过头,一个满头白髮、佝僂著腰的老汉,手里提著个竹篮子,正有些侷促地站在殿门口。他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袄子已经被雨淋湿了大半。 锦衣卫刚要上前阻拦,被朱由检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老丈请便。” 老人家颤巍巍地走进来,也没认出这是谁,只当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来祭拜亲友。 他走到角落里的一块牌位前,放下篮子,颤抖著手拿出两个白面馒头,一碟咸菜,还有几个青涩的果子。 “二子啊,爹来看你了。” 老汉一边摆弄贡品,一边絮叨,“家里都好。你哥那一亩三分地,官府给发了红契,说是归化省那边不打仗了,今年不用多交壮丁银了。你娘这几天腰不疼了,说是想你了……” 朱由检静静地听著。 这是最家常的话,却比內阁那些奏摺更重。 老汉絮叨完了,站起身准备走,看到朱由检还站在那是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拱手:“公子也是来看家里人的?” “是。”朱由检点点头,“来看看我的兄弟们。” “唉,都是好后生。” 老汉抹了一把浑浊的眼泪,“当初二子要去当兵,我不让他去。他说现在皇上给咱们分地,给咱们免税,做人不能没良心。他是去报恩的。现在人虽然没了,但官府给发了五十两抚恤银子,每个月还有米粮送上门。这日子啊,有盼头。” 老汉走了。 那个背影在雨中显得很孤单,却又不那么佝僂了。 朱由检站在殿门口,久久没有动。 “大伴,你听到了吗?” “奴婢听到了。” “他说,为了报恩。他说,有盼头。” 朱由检转过身,看著周遇吉,“周爱卿,你知道朕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搞新军,搞抚恤吗?不是朕钱多烧的。是因为只有把当兵的当人看,把他们的命当命看,他们才会把这个国家当成自己的家去守护。” 周遇吉扑通一声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头磕得砰砰响:“臣替三军將士,谢皇上天恩!臣等愿为陛下,为大明,流尽最后一滴血!” “起来吧。” 朱由检扶起他,“血不要流干了。朕还要留著你们去打更大的仗呢。” 离开忠烈祠,马车没有回宫,而是绕过山脚,去了旁边的一处山谷。 还没到谷口,就听到一阵沉闷的如雷声般的轰鸣。 这里是新建成的皇家西山兵工厂——也就是原来的军器局外迁扩建版。 如果说忠烈祠是大明的魂,这里就是大明的骨。 这里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看到那辆青帷马车,守卫的军官立刻放行。 一下车,一股浓烈的煤烟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 巨大的水车在引来的山泉水驱动下缓缓转动,带动车间里那一排排沉重的铁锤,有节奏地砸在红热的铁块上。“咣!咣!咣!”每一声都像是这个帝国强有力的心跳。 宋应星一身布衣,满脸是灰,甚至鬍子上都沾著铁屑,正带著几个工匠围著一台刚刚组装好的工具机模样的东西爭论著什么。 “宋爱卿。” 朱由检走过去叫了一声。 宋应星回头一看,嚇了一跳,手里的图纸差点掉地上。“皇……公子!您怎么来了?这地方脏乱,小心伤著。” “不妨事。” 朱由检饶有兴致地看著那台机器。这是他凭著前世那点可怜的物理知识,给宋应星画的水力鏜床草图,用来给大炮钻內膛的。虽说精度跟现代没法比,但比起以前那种纯靠手工磨,效率依然是百倍的提升。 “这就对了。” 朱由检抚摸著那冰冷粗糙的铁架子,像是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这才是咱们能打贏多尔袞,能打贏林丹汗的根本。” “那些腐儒天天喊著道德文章,喊著仁义礼智。那是书本上的道。而这个……” 他指著那冒著火星的锻造炉,指著那黑烟滚滚的烟囱,“这才是真正的道!这是御敌於国门之外的道!这是让老百姓不用再这卖儿卖女的道!” 宋应星听得热血沸腾。他是个搞技术的,大半辈子被人看不起,说是奇技淫巧。只有在这位皇帝面前,他才觉得自己乾的是经天纬地的大事。 “公子说得是!臣等日夜赶工,那个新式线膛枪的良品率已经提到三成了。还有您说的那个颗粒火药的防潮办法,也有眉目了。” “好!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朕哪怕是把我那个御膳房停了,也不会断了你们的经费。” 朱由检重重地拍了拍宋应星的肩膀。 走出山谷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西山染成了一片金红。 朱由检站在高处,眺望著远处那座巍峨的紫禁城。此时此刻,那座古老的城池在夕阳下显得那样庄严,而在它的周围,无数像蚂蚁一样渺小却又顽强的人们正在为了生活奔波。 农夫在耕作,工匠在打铁,士兵在操练,商人在叫卖。 这一切,匯聚成了一股生机勃勃的红尘烟火气。 “魏忠贤,这把刀脏了可以换。” 朱由检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卢象升这样的名將,老了也会死。但这些老百姓,这些工匠,这些死在边关的孩子们……这个国家,才刚刚开始甦醒。” 他深吸了一口罩著煤烟味的空气,竟然觉得比御园里的香还要好闻。 “朕不能停。” 他喃喃自语,“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林丹汗不过是个绊脚石,多尔袞也不过是个磨刀石。真正的对手,在海上,在那遥远的极西之地。” “大伴。” “老奴在。” “传旨。明日早朝,朕要穿那件补丁龙袍。” 朱由检转过身,大步走向马车,背影坚毅如铁。 “朕要告诉那帮还在做著天朝上国迷梦的大臣们。这盛世,还没到呢。这才哪到哪啊!都给朕把腰带勒紧了,接著干!” 第204章 羊毛剪子咔嚓响 大同,得胜口。 三月的塞北风硬得像鞭子,抽在脸上生疼。但这风挡不住人心里那一团火。 关闭了整整仨月的互市,今儿个重新开了。 天刚蒙蒙亮,柵栏门外头就已经挤满了人。这些人大多是穿著破皮袄、满身膻腥味的蒙古牧民,牵著马,赶著牛,或是背著一捆捆的生皮子。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盯著那还没拉开的拒马。 要是往年,这时候大傢伙都在担心明朝的税吏会不会刁难,奸商会不会压价。 可今儿不一样。 风里传来的消息邪乎得很——说是明朝皇帝发了疯,不收马,不收皮,只要那平日里扔了都没人要的羊毛。而且,给的是现盐,给的是细布。 巴图缩在人群里,怀里死死抱著一只老绵羊。 他是个苏尼特部的普通牧民,家里穷得只剩下这几只羊了。这只羊太老了,牙口都快磨没了,过不了这个春荒。本来他是打算杀了吃肉,把皮子拿到互市碰碰运气,换两斤粗茶。 “哎,你说那消息是真的么?”旁边一个缺门牙的老汉凑过来,哈出一口白气,“羊毛能换盐?那玩意儿不是用来以此垫毡房都嫌扎屁股吗?” 巴图紧了紧怀里的羊,没敢接茬。 他也不信。这这世道,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別是明军想骗他们进去杀了冒功吧? “咣当。” 一声锣响,那沉重的木柵栏门终於缓缓拉开了。 並没有想像中的明军衝出来砍人,反而走出来几个穿著青布长衫、戴著瓜皮帽的掌柜模样的人。他们身后,是一排排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盐垛子、茶砖,还有那一匹匹染著深蓝色的松江布。 那些掌柜手里也没拿算盘,而是举著个铁皮卷的大喇叭,也不嫌累,扯著嗓子喊: “各位老客听真了!奉大明皇家通商局號令!” “今儿个不收马!不收牛!也不收生皮子!” “只要羊毛!洗净的羊毛,一斤换二两精盐!或者三尺布!脏羊毛打八折!童叟无欺,现货交割!” 人群轰的一声炸了锅。 一斤羊毛换二两盐? 这是什么概念?一只成年绵羊,剪一次毛少说也有三四斤,那就是將近一斤盐啊!而往年,他们拿整张羊皮也就是换这个数。 关键是,羊剪了毛还能活,还能生羊羔,下个季度还能剪。这简直就是把家里的羊变成了会下金蛋的鸡! “真的假的?那我这老羊……” 巴图脑子一热,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抱著那只老绵羊就挤到了最前面。 “掌柜的!你看我这个……我这个还没剪呢!” 坐在案台后面的,是乔家商號的一个分號掌柜,叫乔致庸(借名用之,此为年轻辈)。他抬眼看了看巴图那一脸菜色,又看了看那只有气无力的老羊。 乔掌柜没嫌弃,反而笑眯眯地从桌底下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大铁剪子,往桌上一拍。 “没剪?自己动手!那边有水槽,剪完了大概洗洗,不过丑话说前面,湿著称重得去皮三成。” 巴图的手在抖。 他这辈子只会拿刀杀羊,还没干过这细致活。他笨手笨脚地把羊按在地上,那大剪子“咔嚓咔嚓”地响了起来。 羊毛一片片落下,露出里面粉红色的皮肉。那老羊冻得打了个哆嗦,但巴图的心却是热的。 那是钱的声音啊。 周围一圈牧民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杆大秤。 “去皮后,净重三斤二两。” 乔致庸拨弄了一下秤砣,高声唱报,“算你是头一单生意,给你凑个整。伙计,给这位兄弟切三斤半上好的青盐!再拿一匹蓝布!” “啪!” 一大块晶莹剔透、没有半点沙土的精盐,还有那一卷带著墨香味的新布,就这样实实在在地拍在了巴图怀里。 沉甸甸的压手感,让巴图觉得像是在做梦。 就这?这就完了? 平时要给部落里的台吉老爷磕头、要给明朝税吏赔笑脸才能换来的一点点活命物资,现在就凭这一堆没人要的烂毛,到手了? 巴图傻愣愣地站在那,突然,他猛地转身,衝著人群嚎了一嗓子: “是真的!长生天在上!是真的啊!” 这就火星子掉进了油锅里。 整个互市瞬间疯了。 那些原本牵著马来的牧民,恨不得把马拴在裤腰带上,转身就往部落跑。跑回去干嘛?剪羊毛啊!哪怕把家里的羊都剪禿嚕皮了也得剪啊! 还有人直接在互市外头就地开剪,剪子不够用就用刀割,刀不够用就用手拔。 那“咔嚓、咔嚓”的剪毛声,此起彼伏,竟然盖过了风声,成了这塞北边关最响亮的动静。 …… 距离互市二十里外,察哈尔部的一个小部落驻地。 部落的小首领(台吉)乌拉格正黑著脸,手里提著马鞭子,在营地里转圈。 “人呢?都死哪去了?” 往常这时候,部落里的青壮年该集合练骑射了。林丹汗前些日子才下了令,说草原不太平,要各部加紧操练。 可今天,校场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光屁股小孩在玩泥巴。 “台吉老爷,您消消气。” 他的老管家苦著脸凑过来,“都……都去剪毛了。” “剪毛?剪什么毛?” “羊毛啊。听说汉人在得胜口那边疯了,高价收羊毛。大家都赶著去发財呢。” 乌拉格大怒:“放屁!剪了毛,羊冻死了怎么办?这是败家!去,把他们都给我叫回来!谁敢不去练兵,老子抽死他!” 他话音未落,这见几个牧民喜气洋洋地骑著马回来了。马背上驮著让乌拉格眼晕的东西——铁锅、茶砖、布匹,甚至还有几罈子酒。 平日里见了他都要哆嗦的牧民,今天腰杆子挺得笔直。 “哟,台吉老爷。”领头的一个叫阿古拉的汉子,隨手扔过来一小块茶砖,“尝尝,汉人那边刚出的新茶,香著呢。” 乌拉格被这举动弄得一愣。以前这帮穷鬼,哪有钱买这些? “你们……这是把羊都卖了?”乌拉格问。 “哪能啊。”阿古拉嘿嘿一笑,“就剪了点毛。那掌柜的说了,这叫可再生资源。这羊啊,以后就是咱们的命根子,得供著养,比马金贵。” 乌拉格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草原上的规矩,马是战爭,羊是口粮。如果大家都去养羊,谁来养马?马要是少了,拿什么去打仗?拿什么去跟著林丹汗抢天下? “混帐!都给我停下!” 乌拉格一鞭子抽在阿古拉的马屁股上,“谁让你们私通汉人的?大汗有令,严禁……” “严禁个蛋。” 阿古拉虽然挨了一鞭子,但没像以前那样跪下求饶,而是小声嘟囔了一句,“大汗能给咱们发盐吃吗?大汗除了要咱们的儿子去死那,啥也不给。” 周围的牧民目光闪烁,虽然没说话,但那种眼神让乌拉格心里发毛。 那是有了钱、有了退路之后,不再想要卖命的眼神。 就在场面对峙、气氛尷尬的时候,一队大车缓缓驶进了部落。 这车队打著明朝皇家商號的旗子,护卫都背著那种短管的火绳枪,一看就不好惹。 车上下来一个穿著绸缎长袍的中年掌柜,笑得像尊弥勒佛。 “哎哟,这不是乌拉格台吉吗?这一向可好啊?” 是乔致庸。这次他是专门来找这种“大客户”的。 乌拉格警惕地按著腰刀:“乔掌柜?我们这儿没有羊毛卖给你。你是想来硬的?” “看您说的,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们是文明人。” 乔致庸也不生气,一挥手,几个伙计打开了后面那辆大车上的箱子。 阳光下,一道道刺眼的光芒差点闪瞎了乌拉格的眼。 那是镜子。 半人高的、晶莹剔透的玻璃穿衣镜。 旁边还摆著那种装在精美瓷瓶里的“国酒”(其实就是高度二锅头),一开封,那酒香能飘出三里地。还有雪白细腻如同沙子一样的白。 乌拉格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在林丹汗的金帐里见过一次这种镜子,那是大汗的心肝宝贝,平时都用绸缎盖著,只能摸摸。现在这里摆了整整一车。 “这……这些……”乌拉格的声音都在抖。 “这些都能卖。”乔致庸笑得人畜无害,“只要羊毛。一斤羊毛作价五十文。这面镜子,只要一万斤羊毛。这坛酒,一百斤。” 乌拉格的脑子飞快地旋转。 一万斤?他部落里一共也就两三千只羊,全剪禿了也凑不够啊。他是台吉,他不放牧,他没有羊毛。 “我……我没有羊毛。”乌拉格艰难地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那是他在老婆小妾面前露脸的神器啊。 “没关係。” 乔致庸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印著红章的契书,外加一支毛笔。 “咱们通商局新推出了赊销业务。您是大客户,信誉好。您可以先拿货,签个字就行。等到秋天,您让您手下的牧民多养点羊,把羊毛收上来还我就行。” “利息嘛,不高,也就一分。” 这是个甜蜜的陷阱。 是个只要跳下去就再也爬不上来的深坑。 乌拉格不知道什么是资本渗透,也不懂什么是债务奴役。他只知道,只要画个押,这面镜子,还有这些美酒,就是他的了。 至於怎么还? 那是下面那些牧民的事。逼著他们多养羊,少养马,把草场都腾出来给羊吃,不就有羊毛了? “签了!” 乌拉格一把抓过毛笔,在那张卖身契上重重地按下了手印。 乔致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天晚上,乌拉格的大帐里灯火通明。他在照镜子,喝美酒。 而帐篷外,阿古拉他们那些牧民,正借著月光,在那疯狂地给羊剪毛。 “咔嚓、咔嚓……” 这声音在寂静的草原上传得很远。 乔致庸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听著这此起彼伏的剪毛声,对身边的伙计感嘆了一句: “听听,这哪是剪羊毛啊。” “这是在剪咱们那位林丹汗的兵马和寿元啊。” “马少了,羊多了。草根都被羊啃光了,马还吃什么?等到明年,就算林丹汗想打仗,恐怕连骑兵都凑不齐了。” “皇上这一手软刀子,比卢督师的大炮还狠吶。” 风继续吹。 大同关外,数不清的羊毛正像白雪一样匯聚成山,然后变成了一车车的物资流向草原。 但这物资里,唯独没有铁,没有箭头,没有硫磺。 草原的血性和野性,就在这日復一日的“咔嚓”声中,被那把看不见的剪刀,一点点地剪掉了。 第205章 林丹汗的断腕之策 察哈尔,白城。 这里曾是辽代留下的古城遗址,如今被林丹汗修修补补,成了他这个“全蒙古大汗”的政治中枢。虽然比不上瀋阳的盛京宫闕,但在茫茫草原上,这座夯土板筑的城池,依旧是他权力的象徵。 只是今儿个,这大汗的金帐里,气氛有些瘮人。 地上散落著好几个摔碎的酒碗,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千户、万户们,这会儿一个个低著脑袋,数著地上的羊毛地毯上的纹,连大气都不敢喘。 “剪毛?嗯?” 林丹汗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那把本来用来割肉的小刀,现在正一下一下地扎著面前的案几。 “本汗前头刚下令集结兵马要打宣化,你们倒好,后院里给我搞起了纺织?” 他的声音不大,有些阴冷,像是一条正在吐信子的毒蛇。 “乌拉格那个蠢货呢?让他给本汗滚进来!” 帐帘一挑,两个怯薛卫(亲兵)拖著一坨瘫软的肉进来了。 正是那个为了镜子和美酒签了卖身契的小台吉乌拉格。 他现在可没半分之前的威风了,那身了十只羊换来的绸缎袍子已经被扯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进帐前就被“照顾”过了。 “大汗饶命!大汗饶命啊!” 乌拉格鼻涕眼泪一大把,跪在地上砰砰磕头,“奴才是一时糊涂!那是汉人的妖术啊!那镜子真的是妖术……” “妖术?” 林丹汗冷笑一声,从旁边侍卫手里接过那面半人高的穿衣镜。 镜子里映出他那张因为纵慾过度而有些浮肿的脸,以及因为愤怒而扭曲的五官。 “啪!” 他一脚把那镜子踹翻、踩碎。昂贵的玻璃碎片四溅,划破了地毯。 “这是明朝人的软刀子!你们这群猪脑子怎么就想不明白?” 林丹汗指著底下那群还没反应过来的贵族,咆哮起来,“他们要羊毛,你们就给剪?剪完了马吃什么?草场都被羊占了,战马去哪放牧?没了马,你们靠什么骑射?靠两条腿跑著去跟明军的大炮拼命吗?” 其实林丹汗虽然能力平庸,但他毕竟是黄金家族的后裔,这点见识还是有的。从大同那边传回来的消息——羊毛换盐,赊销镜子,这哪是做生意,这是在掘他的根啊。 一旦牧民们尝到了甜头,谁还愿意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跟他去打仗? 到时候,他这个“大汗”,就成了没牙的老虎,只能任人宰割。 “大汗,事已至此,骂也没用了。” 坐在左首的一个老者开口了。他是粆图台吉,林丹汗的叔叔,也是察哈尔部的智囊。 “现在各个部落都在疯传汉人的好处。这人心要是散了,这队伍就不好带了。得下狠手,立规矩。” 林丹汗转过头,眼神凶狠:“叔叔的意思是?” “杀鸡儆猴。”粆图台吉比划了一个手刀的动作,“而且这刀子得动得快,动得狠。要让所有人知道,那些盐和布虽然好,但也得有命才行。” 林丹汗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猛地站起身,抽出腰间的金柄弯刀,一步步走向跪在地上的乌拉格。 乌拉格感受到了杀气,浑身筛糠一样抖:“大汗!我可是黄金家族的旁系啊!我还给您献过美女啊!饶了我,我这就回去把那羊毛都要回来……” “不用要了。” 林丹汗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你的血,就是最好的禁令。” “噗!” 手起刀落。 乌拉格的人头骨碌碌地滚到了帐篷门口,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盯著地上那片碎玻璃。 鲜血喷溅在林丹汗的靴子上,他连擦都没擦。 “传本汗的金令!” 林丹汗提著滴血的刀,环视全场。 “第一,从即刻起,凡察哈尔所属部落,严禁向明人出售一两羊毛!谁敢私剪羊毛者,斩断以此手!谁敢私藏汉货者,全族贬为奴隶!” “第二,所有已经流入草原的汉人奢侈物,镜子、白、烈酒,统统收缴销毁!敢私藏者,不论亲疏,就地正法!” “第三,怯薛卫即刻出发,去那几个闹得最欢的部落执法,把那些带头跟汉人做生意的刺头,给我掛在旗杆上晒人干!” 底下的贵族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这命令太狠了。这不仅是断了財路,这是要跟全草原的人对著干啊。 但没人敢出声。乌拉格的尸体还在那冒著热气呢。 “还不快去!”林丹汗一声怒吼。 “谨遵大汗令!”眾人慌忙领命退下。 …… 苏尼特草原,曾经的那个小部落。 阿古拉这几天很高兴。他那只老羊的毛换来了盐和布,家里的婆娘难得给他煮了一锅放了足盐的羊肉汤,那滋味,美得很。 他正在帐篷外面哼著小曲,磨著那把已经有点钝的剪子,想著过几天再把家里剩下的几只羊也剪了。 突然,一阵急促得令人心慌的马蹄声打破了祥和。 “怯薛卫!是大汗的怯薛卫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部落里顿时鸡飞狗跳。 怯薛卫,那是林丹汗的御林军,平日里只在大汗身边,这次怎么跑到这么个穷乡僻壤来了? 还没等阿古拉反应过来,一队全身黑甲、杀气腾腾的骑兵就已经衝进了营地。 为首的一个千户,冷著脸,手里那带刺的马鞭指著那堆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新布和盐巴。 “大汗有令!私通汉人、私卖羊毛者,这就是下场!” “带上来!” 几个骑兵拖著几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人扔在地上。阿古拉定睛一看,嚇得魂飞魄散。 那不是邻近部落的几个牧民吗?前天还在互市上跟他显摆换了把新铁锅,现在手都已经没了,手腕处裹著渗血的破布,正哀嚎著在地上打滚。 营地里死一般的寂静。女人们捂著孩子的嘴,男人们握著刀柄的手都在发抖。 千户並没有因为他们的恐惧而停手。他目光如电,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阿古拉手里那把剪子上。 “这剪子,是汉人的吧?” 千户策马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著阿古拉。 阿古拉想把剪子藏身后,但已经晚了。两个骑兵衝上来,一脚把他踹翻,死死按在地上。 “不!大人!冤枉啊!这不是买的,这是……这是捡的!”阿古拉绝望地叫喊。 “捡的?那你就用另一只手捡回来吧。” 千户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咔嚓!” 一声惨叫。阿古拉的右手,连同那把剪子,一起掉在了草地上。 这场血腥的“执法”,持续了整整一下午。 部落里刚换回来的东西,被堆在空地上。布被挑烂,盐巴被撒进泥水里,镜子被砸碎,劣质的香水瓶被踩扁。 然后是一把大火。 那些承载著牧民们改善生活希望的物资,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空气中瀰漫著焦糊味和血腥味。 千户满意地看著这战果,留下一句话:“都给我记住了!这草原是大汗的草原!只有大汗给的才是恩典,汉人给的,那是催命符!都给我老实点,把马养好了,隨时准备出征!” 说完,怯薛卫呼啸而去。 阿古拉躺在帐篷里,断手处钻心地疼。他老婆在旁边哭,边哭边骂:“造孽啊!这是造孽啊!这还得让人活吗?连盐都不让吃,这是要逼死咱们啊!” 阿古拉脸色苍白,眼神空从一开始的恐惧,渐渐变成了一种可怕的麻木,然后是火苗。 仇恨的火苗。 “別哭了!” 他吼了一声,用剩下这只手挣扎著坐起来,“哭有个屁用!马呢?把我的马牵过来。” “你要干啥?你手都没了还能骑马?” “我不能骑,但我还能走。” 阿古拉咬著牙,盯著帐篷顶上的那个破洞,“我要去宣化。我要去找那个乔掌柜。” “你疯了?这是通敌!要是被抓住了……” “反正也是死!”阿古拉突然暴怒,“在这儿是饿死,是被人砍死!去那边兴许还能求条活路!大汗?他还算个屁的大汗!他不让我们活,那咱们也就没必定为他死了!” 这个夜晚,不止阿古拉一个人在动这个心思。 在高压和血腥之下,草原人的恐惧达到了顶点,同时也达到了临界点。 林丹汗以为用刀子能把人心逼回来,但他忘了,这刀子太快,容易把自己割伤。 部落的首领们在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隔壁那个部落,就因为家里藏了两斤白,首领被怯薛卫活活鞭死了。” “太狠了!这林丹汗是疯了吧?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啊。” “唉,要是能投了那个卢督师……听说归化那一带的牧民,日子过得不错。” “嘘!小点声!別让探子听见。” 但这声音虽然小,却像野火一样在黑暗中蔓延。 …… 两天后。宣化总督府。 一盏昏黄的油灯下,卢象升正看著一份沾著血跡的羊皮信。这是几个冒死跑出来的牧民送来的。 信上写得很乱,字也歪歪扭扭(请人代笔的蒙文),但意思很明白:林丹汗疯了,正在大屠杀。救救我们。 卢象升把信递给旁边的周遇吉。 “看来这把火,已经烧到林丹汗的眉毛了。” 周遇吉看完,一拍大腿:“督臣,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现在林丹汗是人心尽失,咱们只要推一把,这墙就塌了。” “是啊,人心散了,队伍就带不动了。” 卢象升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在那片依然標著“察哈尔”的广袤草原上画了一个圈。 “这血流得够多了,该收网了。”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传令给大同那边的锦衣卫陆百户。告诉他,可以行动了。把那个关於林丹汗要在宣化战前献祭各部首领的谣言……不,是情报,给我散出去。” “还有,让忠勇卫准备。这次不要大炮轰,要让那些满蒙骑兵当先锋。以夷制夷,这齣戏得唱全套。” 窗外,北风呼啸。 远在千里之外的林丹汗,此刻正做著靠这一波血腥整肃重新树立威信的美梦。他不知道,正是他亲手挥下的这一刀,斩断了他和这片草原最后的血脉联繫。 人心向背,从来都不是靠杀人能杀回来的。当那把剪子咔嚓响过之后,草原的命运,就已经不在他这位所谓的“全蒙古大汗”的手里了。 第206章 卢象升的围猎 宣化城外的新军大营,肃杀得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生铁。 没有號角声,没有人喊马嘶,只有风卷大旗的猎猎声。 一万五千名精锐步骑,已经集结完毕。 这不是寻常的操演。 士兵们发现,今日发下来的不是演习用的空包弹,而是沉甸甸的铅弹和装著颗粒火药的定装纸筒。每个人还额外领到了两斤炒麵和一块咸肉干——那是出远门打仗才会有的配给。 点將台上,卢象升一身山文甲,外罩大红猩猩毡斗篷,按剑而立。 他身旁站著的,是刚刚从寧远赶来的“平辽先锋將军”吴三桂。小吴將军今儿个难得收敛了那种年少轻狂的劲头,恭恭敬敬地站在卢督师侧后方半步。 台下最显眼的位置,列著两个方阵。 左边是两千名秦军精骑,清一色的黑甲红缨,那是孙传庭留下的家底,个顶个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 右边则是吴三桂带来的三千“忠勇卫”。这支队伍成分复杂,有剃著金钱鼠尾的满洲降兵,有戴著皮帽子的蒙古流寇,甚至还有几个高鼻深目的罗剎人(不知怎么混进来的)。虽然看著没有秦军整齐,但那股子野性和求战欲,隔著二里地都能闻到。 “督臣,人都齐了。” 周遇吉大步走上台,行了个乾脆利落的军礼,“斥候回报,阴山口那边已经开始下雪了。这天时,虽然对行军不利,但也正好能遮了咱们的行踪。” 卢象升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將士。 他没有发表长篇大论。 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那是这几天从草原上逃回来的牧民送来的血书。 “漠南草原,那是咱大明的屏障。如今林丹汗倒是个出息的,不打外敌,专门杀自个儿人。” 卢象升声音不大,但用了內力,全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刀下去,几百个部落没法活了。牧民手被砍了,牛羊被烧了。为啥?就因为咱们大明给了他们条活路,给了他们口盐吃!” “万岁爷说了,咱大明是天朝上国。这邻居家男人发疯打老婆孩子,咱不能干看著。今儿个出兵,不为別的,就为了给这一草原的百姓,討个公道!” “这叫维和!懂吗?” 台下士兵们其实不太懂啥叫维和,但那句“討个公道”他们听懂了。 尤其是那三千忠勇卫。他们大多是在原本的部落或旗里混不下去了才投过来的。听说要去打林丹汗那个只会欺负自己人的怂包,一个个眼睛都在冒绿光。 “杀!杀!杀!” 震天的吼声惊起一群寒鸦。 “出发!”卢象升大手一挥。 没有吹吹打打,大军像一条沉默的巨蟒,滑向了北方阴霾的天空。 …… 三天后。张家口外百里。 风雪越来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十步。 这种天气,连最老练的蒙古斥候都不愿意出门,都窝在帐篷里烤火喝马奶酒。 但明军还在走。 秦军的纪律性在这时展现得淋漓尽致。两千骑兵排成一字长蛇阵,人衔枚,马裹蹄。每个人都用厚实的布口罩捂著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而忠勇卫那边就显得“活泼”多了。 吴三桂骑著一匹青驄马,跑前跑后地吆喝。 “都给老子精神点!谁要是掉队冻死了,抚恤银子一分没有!” “满达海!让你的人別特娘的唱曲儿了!想把林丹汗招来是不是?” 被点名的满达海是个满洲降將,正红旗出身,一脸络腮鬍子上掛满了冰碴子。他赶紧闭嘴,却依然在马上扭著身子取暖。 “小吴將军真是好精力。” 周遇吉策马来到吴三桂身边,递给他一壶烈酒。 吴三桂接过酒壶灌了一大口,辣得呲牙咧嘴:“周侯爷见笑了。这帮兔崽子就是得骂,不骂不长记性。” “这忠勇卫,带得不错。”周遇吉看了一眼那些虽然队形散乱,但行军速度一点没落下的杂牌军,眼里多了几分讚许,“看著乱,实则心里那股劲儿都在。都知道这仗打贏了有赏银,有地分。” “那可不。”吴三桂嘿嘿一笑,“这帮人以前给韃子卖命,那是这为了一口剩饭。现在给皇上卖命,那是为了当人。谁不知道皇上大方?这次卢督师说了,缴获的一半归底下人分。这帮穷鬼听了这话,恨不得现在就啃两口林丹汗的肉。” 正说著,前面探路的夜不收(侦察兵)急匆匆地跑回来。 “报!前方发现一个小部落!” “多少人?是哪一部的?”周遇吉问。 “大概百十来顶帐篷。没掛大旗,看样子是被打散的小部落。而且……像是刚被人抢过。” 卢象升此时也赶了上来。 “走,去看看。正好找个嚮导。” 大军稍作休整,卢象升带著几十亲卫和几个通译,悄悄靠近了那个部落。 惨。 真惨。 营地里到处是烧尽的黑灰。几具无头尸体就那么扔在雪地里,已经被冻硬了。帐篷大半都被划烂了,风一吹呼呼作响。 几个衣衫襤褸的老人和妇女正蹲在废墟里哭。 “这就是林丹汗干的好事。”卢象升脸色阴沉。 他示意通译上前问话。 通译是个归化的蒙古人,上前几句蒙语一问,那几个老人扑通就跪下了,像是看见了救星。 “那是明军的大老爷吗?可是来救命的?” 一问才知道,这是一个苏尼特部的小分支。前天怯薛卫刚刚来过,因为搜出了一块茶砖,把首领和几十个青壮年都抓走了,剩下的牛羊也都赶走了,只给他们留了一地的死人。 “大军正是来討伐林丹汗的。”通译复述了卢象升的话。 一个独臂的老汉挣扎著爬过来,用剩下的那只手死死抓住卢象升的马鐙。 “带我们去!我知道路!我知道林丹汗现在在哪!” 也不通译翻译,那种眼神卢象升看懂了。那是復仇的眼神,是带路党最坚定的眼神。 “好。” 卢象升下马,亲自把那老汉扶起来,还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给他披上。这一举动,让周围那些麻木的牧民瞬间破防,哭声震天。 “给他一匹马。让他带路。” …… 有了当地人带路,这场风雪反而成了明军最好的掩护。 大军避开了所有可能有林丹汗眼线的大路,专走牧人才知道的小径。 终於,在第五天的黎明,白城那模糊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白城,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一圈夯土墙,也不高,有些地方甚至塌了还没修。城外密密麻麻扎著数不清的帐篷,那是察哈尔部的隨军家眷和后勤大营。 此刻,林丹汗的大营显得异常鬆懈。 也是,这种鬼天气,谁能想到会有敌人摸到鼻子底下来?而且漠北人刚被嚇退,明军那边不是说还在宣化城里摆酒庆功吗? 哨兵躲在避风处睡觉,刁斗上的瞭望哨早就冻得不想睁眼了。 卢象升趴在一处雪坡后面,举著单筒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 “人数不少,虽然精锐被调走了大半,但留守的至少还有两三万人。不过看这架势,人心早散了。”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吴三桂。 “小吴。” “末將在!”吴三桂一激灵。 “你的忠勇卫不是一直嚷嚷著要当先锋吗?这次给你个露脸的机会。” 卢象升指了指大营西北角,那边是马厩的位置。 “你的人换上蒙古服饰(反正忠勇卫本来就这打扮),混过去。那个嚮导老汉说,那边守门的是苏尼特部的人,也就是被林丹汗杀得最狠的那个部。你去试试能不能策反。” “若是成了,就点火为號。” “若是没成……”卢象升看也没看他,“你就自己想办法杀出来。我给你一刻钟。” 这可真是个要命的活。 但吴三桂不仅没怕,反而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督臣放心!策反这活儿我有经验!再说了,这帮人现在巴不得咱们来呢!” 他转身对自己那帮满脸横肉的手下使了个眼色:“兄弟们,抄傢伙!记住,一会儿见了人別急著砍,先喊发盐发布,谁不听话再砍!” 忠勇卫像一群饿狼,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风雪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到了西北角那个辕门外,几个守门的蒙古兵正缩在一起烤火骂娘。 “这该死的鬼天气!连口热汤都没有。大汗就知道让我们喝西北风。” “听说南边明朝那边,只要交羊毛就有热酒喝……” 正骂著,突然一个黑影从雪里冒出来。 “谁!”守兵刚要去摸刀。 “兄弟,是我,苏尼特部的巴图。”那个独臂老汉站了出来,“我带明朝的大军给你们送盐来了。” “巴图大叔?你手怎么……”守兵一愣。 紧接著,吴三桂就跟个鬼一样窜出来,手里没拿刀,而是提著两瓶二锅头,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几位兄弟,冷不冷?这可是京城的好酒,一口下去浑身冒热气。” 那是守兵哪见过这阵势? 要是衝上来一群那拿著刀的的明军,他们可能还会本能地抵抗一下。但衝上来一个送酒的小白脸,这脑子就转不过弯了。 “真……真是明军?” “废话。”吴三桂把酒瓶子扔过去,“卢督师就在后面。他说了,冤有头债有主,这次只杀林丹汗,不杀牧民。谁要是肯反水,以前的帐一笔勾销,还赏银子五十两,以后归化省分地分羊。” 几个守兵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领头的咬咬牙,拔出刀,但不是砍吴三桂,而是砍断了辕门的绳索。 “反了!这鸟日子老子早就不想过了!林丹汗杀我全家,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开门!迎红军……不是,迎明军!” 辕门大开。 里面那些马厩里的牧民,一听说是来杀林丹汗的,不仅没反抗,反而一个个爭先恐后地帮著带路。 “这边!这边是大汗的粮仓!” “这边走!这边是他那些小老婆住的地方!” 吴三桂乐了。这哪是打仗啊,这是回老家啊。 他掏出火摺子,点燃了一堆沾了火油的稻草。 “轰!” 火光在风雪中冲天而起。 远处的雪坡上。 卢象升看著那冲天的火光,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全军出击!” “目標:林丹金帐!” 身后的秦军铁骑,如决堤的黑色洪流,无声而迅猛地向著那个还在沉睡中的营地压了过去。 这是一场不需要太多悬念的“围猎”。 猎人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而那头曾经不可一世的狮子,此刻却已经在自家后院的火光中,变成了惊弓之鸟。 第207章 白城大火 西北风还在刮,混著雪糝子打在脸上生疼。 但这疼劲儿也比不上林丹汗心里的恐慌。 他还没醒透,是被外头震天的喊杀声和侍女的尖叫声硬生生从梦里拽出来的。 “怎么回事!是漠北那帮狼崽子打过来了?” 林丹汗光著膀子从虎皮毯堆里钻出来,一把推开那个嚇得发抖的汉人侍女,顺手抄起掛在床头的金柄弯刀。 没人回答他。 因为金帐的门帘刚被掀开,一个浑身是血的怯薛卫百户就踉蹌著扑了进来,背上还插著一支明军特有的精钢弩箭。 “大……大汗!不是漠北人……是明军!是卢象升!” 那百户只来得及吐出这几个字,就一口气没上来,咽气了。 “明军?” 林丹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不通。宣化离这好几百里地,中间隔著沙漠和戈壁,这种鬼天气,卢象升是怎么把几千人悄无声息地运到他鼻子底下的? “不可能!那卢阎王正在宣化喝庆功酒呢!这是哪个部落造反假扮的吧?” 他一边吼著给自己壮胆,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那件沉重的锁子甲。可是越急手越抖,那扣子怎么也扣不上。 “轰。” 一声巨响,像是个巨大的雷在帐篷头顶炸开。 那是明军“忠勇卫”用的三眼銃齐射的声音,紧接著外面传来了连成一片的爆豆般的枪声。 火光透过了厚重的毛毡,把整个金帐照得红彤彤的,像是在炼狱里。 林丹汗终究是个打过仗的。他一把扯烂了扣不上的甲冑,只披了件皮袍子,提著刀衝出了大帐。 这一出来,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乱了。全乱了。 他的大营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修罗场。西北角的粮草堆烧得像座火山,把半个天空都映红了。借著火光,他看到无数穿著杂色皮甲、甚至汉人布甲的士兵,正在里面横衝直撞。 那不是正规的明军战阵。 那是一群疯狗。 那些“忠勇卫”手里拿著三眼銃、甚至就是根大棒子,见到帐篷就点火,见到拿武器的人就围上去乱砍。嘴里还喊著蒙语、日语(有些倭寇也被收编了)、满语混杂的怪叫。 而在外围,那一排排沉默肃杀的黑甲骑兵,那是秦军。他们就像是一道黑色的铁墙,谁敢往外跑,迎接他们的就是精准的骑射和冰冷的马刀。 “怯薛卫!我的怯薛卫呢!” 林丹汗挥著刀大喊。 零零散散有几百个忠心的亲卫聚拢过来,把他护在中间。 “大汗!快上马!西边口子还没被堵死!往青海那边跑!” 粆图台吉不愧是老狐狸,此时还能保持一丝清醒,牵过来一匹备好的战马。 林丹汗看了一眼那还在著火的金帐,心里那个恨啊。这里面可是他这些年搜刮的一半家產。 “跑?我黄金家族的脸往哪搁?给我杀回去!这就是一群偷袭的小贼!”林丹汗还在嘴硬。 “我的祖宗哎!这时候还要什么脸啊!要命吧!” 粆图台吉急得直接让两个亲兵把林丹汗架上了马,“你看那边是谁!” 火光中,一员明军大將正策马扬鞭,直奔这边而来。 那人没戴头盔,头髮有点乱,脸上一道新的血痕,更显得狰狞。手里一桿亮银枪,那枪尖上挑著的,赫然是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正是察哈尔部的万户长。 “周遇吉在此!林丹小儿哪里跑!” 那一声吼,夹杂著內力,震得林丹汗胯下的战马都希律律地退了两步。 周遇吉,那个在宣化城下带著几千人就把几万韃子挡住的疯子。他怎么也来了? 林丹汗这下彻底没脾气了。 “撤!往西撤!” 但想跑也没那么容易。 周遇吉身后,那三百最精锐的秦军选锋骑兵,就像是三百支离弦的箭,死死咬住了林丹汗这股人。 “砰!砰!砰!” 不是弓箭,是短管火銃。 秦军的骑兵现在也是半火器化了。每人配两把填好药的短銃,先来一轮排枪,再衝锋。 隨著枪响,护在林丹汗身后的怯薛卫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 “这也太不禁打了!” 周遇吉把手里的空枪一扔(那是扔给后面跟班捡的),挺枪再冲,“再快点!別让这条大鱼跑了!卢督师说了,抓活的赏千金!” 这一路追杀,直追出去了二十里地。 林丹汗身边的人越跑越少。 一开始还有几百人,后来被衝散了、被射死的,最后只剩下那二十几个死忠的怯薛卫,围成一个小圈子,把他护在一个荒败的土丘上。 周围全是黑压压的明军。 忠勇卫的那帮人也追上来了,像看见肉的苍蝇一样围在外面,却没人急著上去拼命。他们在等,等主將来说话。 “吁——” 卢象升骑著那匹高大的枣红马,缓缓分开人群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红斗篷上落满了雪,也溅上了不少血点子。但他的神情平静得就像是来自家后院散步。 “林丹汗。” 卢象升看著土丘上那个狼狈不堪的人,“別来无恙啊。本督记得上次书信往来,你还说要借宣化城住两天?今儿个怎么,宣化城太远不想去了?” 这是杀人诛心。 林丹汗气得手直哆嗦,指著卢象升骂:“卢贼!你卑鄙无耻!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咱们拉开架势单挑啊!” 卢象升笑了。 他甚至都没拔剑,只是用马鞭指了指周围那些投降的蒙古牧民。 “单挑?你也配?” “睁开眼看看。是你那些子民带我来的。是你那些兄弟给我开的门。” “英雄好汉?你杀那些手无寸铁的牧民时,想过自己是不是好汉吗?” 卢象升的笑容突然收敛,声音变得冷库如铁。 “大明给过你机会。给了你路,你不走。非要往死胡同里钻。既然你想恢復大元的荣光,那本督就送你去见你们的主子铁木真!” “放箭!” 没有囉嗦,没有劝降。 对付这种反覆无常、且已经失去价值的旧霸主,死人比活人更有用。 “嗖嗖嗖。” 秦军的弩箭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那是强劲的破甲弩,这么近的距离,连铁板都能射穿。 “啊!” 林丹汗身边那些怯薛卫虽然勇猛,但也挡不住这密集的箭雨。一个个惨叫著倒下,变成了刺蝟。 林丹汗挥舞著刀,拨打著飞来的箭矢。他的皮袍被射成了筛子,肩膀上、大腿上都中了箭。 “我不服!我是长生天的子孙!我是……” 噗! 一支粗大的狼牙箭,准確地贯穿了他的咽喉。 是周遇吉射的。这位侯爷嫌弩箭太慢,直接用了硬弓。 林丹汗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捂著脖子,眼睛瞪得大大的,身子晃了晃,噗通一声,直挺挺地从马上栽了下来,脸朝下,栽进了冰冷的雪地里。 一代草原霸主,黄金家族的嫡系传人,就这么死在了一个无名的土丘下。死得窝囊,死得草率。 战场上一片死寂。 那些刚才还拼死抵抗的残余怯薛卫,看到大汗死了,一个个像抽了脊梁骨一样,扔下刀,跪在地上嚎哭。 而在外围那些归顺的牧民和部落首领,看著这一幕,眼神复杂。 有庆幸,有恐惧,也有解脱。 那个压在他们头上十几年的大山,轰然倒塌了。 卢象升策马走上土丘,低头看了一眼林丹汗的尸体。 “砍下来。”他淡淡地说。 “是!”周遇吉跳下马,拔出腰刀。 “別弄坏了。”卢象升补了一句,“把头醃製好,送去京城献俘。这可是份大礼。” “那剩下这身子呢?”周遇吉问。 卢象升看了一眼远处渐渐发亮的天空,那是白城大火的余烬。 “埋了吧。好歹是一代大汗,別让狼吃了。立个无名碑,就当是这旧草原的一个念想。” 处理完林丹汗,卢象升转身看向那些早已等在一旁的部落首领们。 这些人刚才一直没敢动手,就在旁边看著明军是如何屠杀他们曾经的主子的。这种震慑力,比讲一百句大道理都管用。 “各位。” 卢象升的声音再次变得温和,甚至带了一丝笑意,“林丹汗既然已经西狩去了。这地方,以后能不能太平,就得看各位的了。” 他从马背囊里拿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万岁爷有旨。为了各位不再受这战乱之苦,也为了咱两家能长长久久地做买卖。朝廷决定,在这漠南设归化省。” “这省,不是朝廷来管你们放羊,而是帮你们过好日子。” “巴图鲁。”卢象升点了一个苏尼特部的首领名字。 那首领浑身一颤,赶紧跪著爬出来:“奴才在。” “你这次带路有功。这白城周围五百里的草场,以后就是你的旗了。朝廷封你为正四品安抚使,世袭罔替。每年给你发俸禄五百两。” 五百两? 巴图鲁眼睛都直了。这可是白的银子啊!以前跟著林丹汗,那是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还得受气。现在不仅地盘有了,还有工资拿? “谢主隆恩!谢督师提拔!”巴图鲁把头磕得咚咚响。 这一招“分封”太绝了。 其他的首领一个个眼红得不行。 卢象升很满意这个效果。 “都有份。只要是真心归顺大明的,人人有份。大明不缺这点银子。大明要的是这北疆的太平。” “记住,以后这草原上,没有什么黄金家族,也没有什么大汗。” 卢象升指了指头顶那面飘扬的大明日月旗。 “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大明皇帝。” “只有一个规矩,那就是大明律。” “谁要是再想搞什么復辟,或者私通外敌……”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林丹汗无头的尸体,“他就是榜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草原上,数千人齐刷刷地跪倒在雪地里。 这一次,不仅仅是因为恐惧,更是因为一种新的利益秩序正在形成。 当太阳终於从东边的地平线升起时,照耀在这片古老的草原上。白城的废墟还在冒烟,但一个新的时代——归化省的时代,已经在这血与火的黎明中诞生了。 卢象升收起圣旨,深深吸了一口这凛冽的空气。 这西北的风,终於改了方向了。 第208章 归化省的诞生 白城那把火,足足烧了两天两夜,把大半个漠南的天都熏出了个黑窟窿。 但这黑窟窿底下,人心却是热的,热得发烫。 林丹汗死了,压在大傢伙儿头顶上的那座大山塌了。虽然空气里还飘著尸臭味和焦糊味,但那些部落首领们的鼻子里,闻到的却全是银子和权利的香味。 三天后,白城废墟旁。 明军已经清理出了一大块空地。几百张从宣化运来的八仙桌拼在一起,铺上了大红的丝绸桌布(这原本是京城喜丧才用的排场,现在搬到草原上来了)。 卢象升坐在正中间那张铺著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个紫砂茶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著。 他身后,三千忠勇卫荷枪实弹,枪口虽然朝下,但那股子还没散尽的杀气,让在场的每一个蒙古人都不敢大声喘气。 “都来了?”卢象升放下茶壶,眼皮子都没抬。 “回督臣的话,漠南三十六部的头人,只要还是活著的,都齐了。”通译毕恭毕敬地回答,腰弯得像只虾米。 確实都齐了。 苏尼特部、察哈尔部残余、敖汉部、奈曼部……那一顶顶各式各样的皮帽子,现在都摘下来捧在手里,露出一颗颗光亮的脑门(或者是金钱鼠尾),那是臣服的姿態。 “那就开始吧。” 卢象升没搞什么繁文縟节,直接站起身。隨著他的动作,下面那几十个头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这次叫大伙儿来,是万岁爷的意思。林丹汗那种不懂规矩的人,死了也就死了。但你们还得活,还得过日子。” 卢象升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得很远。 “以前,你们管这叫部落,管那领头的叫汗。今儿个起,这规矩得改改。” 他一挥手,几个亲兵抬著一张巨大的地图走了出来,哗啦一声展开。 那是一张全新的漠南地图。上面没有了以前那些模糊不清的草场界线,而是被一道道红线切成了一块块整齐的方块。 “从今天起,漠南不设藩王,不封大汗。” 卢象升用马鞭指了指地图正中间那个標著红圈的地方——呼和浩特(归化城)。 “万岁爷硃笔御批,设归化省!治所就在这归化城。” 归化省? 底下的头人们跪在地上,互相用眼神交流著。这是个啥玩意儿?没听说过啊。以前不都是要么封个王,要么给个都督吗?这省是个几品? 卢象升看出了他们的疑惑。 “这省,跟大明的山东、山西一样,是朝廷的亲儿子。而你们,”他的鞭子在跪在前排的几个人头上虚点了几下,“就是这省里的官。” “以前你们为了抢那几块草皮,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图个啥?不就图口吃的吗?” “现在朝廷给你们画好了道道。这地图上的方块,叫旗。一个部落一个旗。这旗长(旗主),就是你们。” “旗长受朝廷册封,正四品武官待遇,世袭罔替!只要你不造反,这块地,这旗里的人,子子孙孙都是你家的!” 这话说得太实在了。 底下的头人们呼吸都急促了。 正四品?世袭? 这可是铁饭碗啊!以前当部落首领,那也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林丹汗一来要征粮,明军一来要扫荡,后金一来要抓壮丁。现在好了,有了这张委任状,只要抱紧大明的大腿,那就稳如泰山! “督师爷!” 又是那个苏尼特部的巴图鲁(现在改名叫巴图了,为了避讳),他胆子最大,第一个磕头,“那……那要是以后別的部落来抢俺们的旗咋整?” 这是这帮人最担心的问题。不打架还是草原人吗? 卢象升笑了,笑得有点冷。 “抢?谁敢?” “归化城里,朝廷会派驻一位驻蒙大臣,带兵两万常驻。谁要是敢跨过这红线去抢別人的地盘,那就是造反!驻蒙大军就会去帮你讲道理。” “而且,”卢象升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以后也不用抢了。” “朝廷决定,在这三十六个旗里,全开互市。每个旗设一个收购站。你们只管让下头人养羊、剪毛。这羊毛,有多少朝廷要多少!保底价,一斤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钱银子一斤? 不,看督师的意思,好像是两倍於现在的行市! “嘶。” 人群里响起了一片吸冷气的声音。 这哪是做买卖,这是大明皇帝在撒钱啊! “不但如此,”卢象升接著拋出重磅炸弹,“只要是这旗里的人,每年若是遭了白灾(雪灾),朝廷给救济粮。若是病了,归化城有惠民药局。若是孩子想读书,还有蒙古学堂,教汉话,也能考大明的科举。” 这一下,彻底炸锅了。 如果说刚才那个旗长是为了满足贵族的权力欲,那这后面的几条,就是收买整个草原民心的绝户计。 连普通牧民都能有饭吃、有书读?那谁还愿意提著脑袋去打仗? “大明皇帝……这是活菩萨啊!” 一个年老的头人,激动得鬍子都在抖,直接朝著京城的方向五体投地,“俺们以前那是瞎了眼,跟著林丹汗那个杀千刀的。以后俺这条老命,就是万岁爷的了!” “万岁!万岁!” 草原人的情绪总是来得快。一时间,喊万岁的声音此起彼伏,比刚才那阵势还要大。 但这吃完了,该立的规矩也得立。 卢象升等他们喊够了,摆了摆手,示意安静。 “好处都给你们了。但也得有个章法。” “第一,各旗必须接受朝廷派来的流官。这流官不管你们家务事,只负责管帐、教书、判案子。你们这旗长管打仗管生產,流官管钱粮管教化。谁要是敢欺负流官,那就是打朝廷的脸。” 这是掺沙子。头人们心里明镜似的,但看著那白的委任状,没人敢说半个不字。有人帮著管帐还不好?反正只要不动我的权就行。 “第二,”卢象升眼神一凛,“所有的刀枪弓箭,除了留给牧民防身打狼的,其余的战阵军械,全部上缴。以后打仗的事,有忠勇卫和驻蒙大军,用不著你们操心。” 这才是核心。缴械。 若是林丹汗说这话,这帮人肯定当场反了。 但现在,卢象升说这话,底下静悄悄的。 巴图第一个站起来,把腰上那把祖传的金鞘弯刀解下来,双手捧过头顶。 “督师爷,俺这刀早就卷刃了,留著也没用。既然朝廷护著俺们,俺还要这铁片子干啥?这就交了!回头俺让全旗的人把弓箭都送来,换两口铁锅回去煮羊肉不香吗?”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人也纷纷解刀。 稀里哗啦,那大红桌子上不一会儿就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 卢象升看著这座刀山,心里鬆了口气。 成了。 只要这一代人人手里没了刀,下一代人再想拿起刀来,那就难了。等他们习惯了剪羊毛换钱,习惯了孩子去学堂读圣贤书,这草原上的狼性,也就慢慢变成了羊性。 这不是坏事。对大明这个农耕帝国来说,最好的邻居就是一群会做生意的牧场主,而不是一群嗷嗷叫的骑兵。 “好!都痛快!” 卢象升当场拿起硃笔,在一张空白委任状上填上了巴图的名字。 “苏尼特旗旗长,巴图。接印!” 一方从宣化连夜刻好的铜印,沉甸甸地落在了巴图手里。 这不仅是个权力,更是个信號:跟著大明走,有肉吃。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白城废墟旁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办公现场。 卢象升这个兵部尚书,干起了吏部的活儿。一个个谈话,一个个分地盘,一个个发印信。 而在外围,隨军来的晋商也没閒著。他们早就把带来的几百车物资,什么砖茶、盐巴、铁锅、布,摆成了一条长龙。 刚拿到预付工资(安家费)的头人们,转手就在这儿开始疯狂扫货。 “这镜子给我来十面!我要送给各家的婆娘!” “这酒,有多少要多少!今晚要庆祝!” 那一双双原本握刀杀气腾腾的手,现在都在忙著数钱、摸布料。空气里不再是硝烟味,而是充满了討价还价的市侩气。 忠勇卫的士兵们(有些就是这各部的逃兵)看著这一切,表情复杂。 一个忠勇卫的百户,看著自己以前的部落头人正在那儿抱著一罈子酒傻乐,忍不住啐了一口:“这帮怂货。早知道当顺民这么舒服,老子当年跑什么?” 旁边周遇吉听到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別不服气。这就是国运。大明现在气数正旺,谁跟著谁沾光。你要是还想回去放羊,我现在就能放你回去,还能当个副旗长。” 那百户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別!侯爷您可別害我。放羊哪有跟著您杀韃子、拿双倍军餉痛快?再说了,俺现在是官军,是有身份的人。回去跟这帮土包子混?跌份!” 这就是人心。 卢象升在这边分封,看似是把权力下放了,实则是把草原的组织结构彻底打碎重组。 之前的部落是对立的、封闭的。现在的旗,是开放的、依附於大明经济体系的。 那些流官(大多是这次恩科没考上的读书人,或者江南被抄家的文人)將带著大明的律法和文化,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一个旗里。 十年,最多二十年。 这些人的后代,嘴里说汉话,身上穿布,手里拿帐本。到时候,他们就是大明的新蒙古人。 而归化城,这座即將拔地而起的省会,將成为大明控制北疆的一颗定海神针。 “督臣。” 黄昏时分,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周遇吉走到累得直揉腰的卢象升身边。 “京城那边传来消息。万岁爷对这边的安排很满意。还说,那个林丹汗的人头,让咱们別急著醃。最好能让这些新上任的旗长们,每人去啐一口,再送走。” 卢象升一愣,隨即大笑起来。 “万岁爷这是杀人还要诛心啊。行,这主意好。让这帮人交个投名状,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 他站起身,看著远处那些还在狂欢的蒙古人。 太阳落下去了。 但这草原上的天,才刚刚亮起来。这一天,从白城的大火开始,以这一场盛大的分赃大会结束。它標誌著困扰中原王朝数千年的胡患问题,终於在大明手里,换了一种全新的解法。 不再是简单的长城防守,也不再是劳民伤財的远征扫荡。 而是,融合。 用银子,用文化,用制度,把这片草原,彻底融进大明的血肉里。 第209章 赫图阿拉的野人王 草原上的风往南吹,变成了吹进归化省的春风。 但往东吹,跨过辽西走廊和长白山的阻隔,到了赫图阿拉,就变成了刺骨的阴风。 赫图阿拉,老寨。 这里是爱新觉罗家发跡的地方,也是当年努尔哈赤这条老龙腾空而起前的龙潭。可如今,这地方透著一股子死气。 城墙塌了一半,也没人修,只是拿几根圆木草草顶著。因为缺柴火,半城的老房子都被拆了当燃料,剩下那点残垣断壁在风雪里哆嗦,像极了这大清如今的国运。 多尔袞坐在一张铺著黑熊皮的破椅子上。虽说是王座,可那椅子的一条腿还用石头垫著。 他身上裹著件皮袍子,领口那儿油光发亮,也不知道多少天没洗了。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手里正拿著一块油石,此时一下一下地磨著那把跟隨他多年的战刀。 “嚓嚓嚓。” 声音很单调,却很瘮人。 屋子里生著火盆,但那火苗子有气无力的,根本驱不散屋角的寒意。 豪格那个王八蛋,把他赶到这儿来,就是让他在这儿自生自灭。 没粮。没药。没有布匹。 甚至连盐都快没了。 “王爷。” 帐帘子被掀开,一身风雪的阿济格走了进来。 这位以前也是个暴脾气的主,现在却像头被斗败了的公牛,垂著头,左胳膊空荡荡的袖管隨风晃荡。 “怎么样?”多尔袞没抬头,还在磨刀。 “抓回来了。”阿济格声音有些哑,“一共三百六十个。有野人女真,也有几个索伦人。” 多尔袞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那一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才这点?我要的是兵!能杀人的兵!这点人够干什么?” “我的十四弟哎!”阿济格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火盆边的一块烤土豆就往嘴里塞,也顾不上烫,“这深山老林的,哪有人啊!为了抓这些人,我又折了几十个兄弟。这帮野人別看没甲,那骨箭上有毒,那是真敢玩命。” 多尔袞沉默了。 他把磨好的刀举起来,对著火光照了照。刀是快了,可这握刀的人,还剩下几个? 那一万多跟著他逃出来的残兵,这一路病死的、冻死的、逃跑的,现在已经不足八千了。而且大半都带著伤,缺胳膊少腿的。 靠这点人,別说打回瀋阳,就算是对付那个在南边山里乱窜的“假皇太极”,都够呛。 所以,他才让阿济格去搞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抓野人。 赫图阿拉以北,那是一片更加原始、残酷的丛林。那里的部族还过著茹毛饮血的日子,但也正是这种地方,才能出最凶狠的战士。 努尔哈赤当年起兵,也是靠著这些“生女真”。 多尔袞现在是在走老路,也是在饮鴆止渴。 “福临怎么样了?”多尔袞换了个话题。 “发烧。说胡话。”阿济格嘆了口气,“大玉儿那女人天天哭,哭得没完没了。说要是再没药,小皇帝就要……” “不能死!” 多尔袞猛地站起来,把刀往桌子上一拍,“他要是死了,咱们手里连这最后一张牌都没了!豪格那是正统,咱们手里要是没了这个小兔崽子,那就是乱臣贼子!到时候连这赫图阿拉都待不住!” “那咋办?这地方连个像样的郎中都没有。” 多尔袞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活像头困兽。 突然,他停下脚步,死死盯著阿济格。 “萨满呢?” “啊?” “去把那几个老萨满给我找来。”多尔袞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那种光芒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既然人救不了,就求鬼神。咱们爱新觉罗家当年不是靠长生天保佑才发家的吗?今儿个我就赌一把!” 阿济格看著自家弟弟这副样子,心里直发毛。这人被逼到绝路上,是要疯啊。 …… 半夜。 老城后面的一片空地上,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不是用的木柴,而是用的……人骨头。那是在宣化战场上带回来的一部分阵亡亲信的骨灰,混著油脂。 火苗子是诡异的发绿。 三个老萨满,穿著掛满铜铃和布条的神衣,脸上涂得红一道白一道,像鬼一样围著火堆跳著那种古老而僵硬的舞蹈。 手里摇晃著神鼓,“咚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坎上。 多尔袞赤著上身,跪在火堆前。寒风如刀子一样割在他的皮肤上,但他仿佛没感觉一样。 他手里拿著一把小刀,当著所有心腹將领的面,也是当著那些刚被抓来的野人女真的面,一刀割开了自己的胸口。 血,顺著胸膛流下来,滴进那只盛著烈酒的金碗里。 “长生天在上!爱新觉罗·多尔袞在此立誓!” 他的声音沙哑、悽厉,在夜风中迴荡。 “今日我受此奇耻大辱,皆拜明皇朱由检、偽帝豪格所赐!” “若天不绝我大清,愿以此血为祭!” “我不求生,只求杀!我要让这辽东大地血流成河!让所有背叛我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喝!” 他举起那碗血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碗狠狠摔碎在地上。 那几个萨满突然浑身抽搐,嘴里发出一阵阵不是人声的尖啸。这一幕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震住了。 尤其是那些被绑著的野人女真。他们信这个。他们看到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眼神里原本的仇恨和不驯,慢慢变成了一种畏惧,甚至是一种崇拜。 这才是真正的“巴图鲁”,是被魔鬼附身的人。 “把他们放开!” 多尔袞指著那些野人。 阿济格一愣:“放了?他们会跑的……” “跑不了。”多尔袞冷笑,“给他们肉吃。给他们酒喝。告诉他们,跟著我,以后有吃不完的肉,杀不完的人。谁要是想走,现在就走,我不拦著。但要是出了这个寨子被狼吃了,別怪我。” 绳子被割断了。 三百多个野性难驯的汉子,你看我我看你。 突然,一个身材最魁梧的索伦人(也就是他们的小头目)走了出来。他走到多尔袞面前,看著个比他矮一头的男人,闻著他身上那种血腥味。 噗通。 那索伦人跪下了,用生硬的女真话喊了一声:“阿玛!(父亲/主人的意思,表示臣服)” 紧接著,第二个人跪下了,第三个…… 这就是野兽的法则。谁最狠,谁就是王。 多尔袞看著这些已经臣服的野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这是他新的本钱。虽然少,但够凶。 正在这时,外围负责警戒的一个牛录章京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神色慌张中带著一丝兴奋。 “王爷!北边……北边来人了!” “什么人?豪格的追兵?”阿济格这会儿已经把刀拔出来了。 “不……不是。”那章京咽了口唾沫,“是几个怪人。长得跟那个……熊瞎子似的。大鬍子,蓝眼睛。手里拿那种长长的铁棍子。说是什么罗剎国的探险队。” 罗剎国? 这名字多尔袞听过。 那是极北之地的蛮族,听说极其贪婪,不仅要皮毛,还要土地,甚至吃人。以前大清强盛的时候,根本懒得理这帮流窜犯。 但现在…… 多尔袞的眼睛亮了。那种亮光,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哪怕这根稻草上全是刺。 “带我去见他们。”多尔袞捡起地上的皮袍子,隨手披上,也不管胸口的血跡还在往外渗。 “王爷,这帮人可不好惹。听说他们手里的那个火绳枪,打得贼准……”阿济格有点担心。 “不好惹?” 多尔袞笑了,笑得露出森森的白牙。 “再不好惹,能有朱由检不好惹?能有现在的豪格不好惹?” “哪怕是魔鬼,只要能帮我杀人,我也敢跟他做交易。” 赫图阿拉北十里,一片樺树林边。 多尔袞见到了这帮所谓的“罗剎人”。 一共也就二十来个人。穿得跟个球似的,每人背著一支沉重的火绳枪,腰里掛著弯刀和乾粮袋。领头的是个叫波雅科夫的哥萨克百夫长(歷史上確有其人,著名的侵略者)。 这帮人本来是顺著黑龙江南下来探路的,想找点貂皮和黄金。结果误打误撞,撞上了多尔袞的斥候。 波雅科夫正大咧咧地坐在一段枯木上,啃著一只冻硬的松鸡。看到多尔袞带人过来,他也没起来,只是眯著那双贪婪的小眼睛打量著。 虽然多尔袞很狼狈,但这身气度,还有身后那些凶神恶煞的护卫,说明这是个大人物。 “我是大清摄政王,多尔袞。” 多尔袞没用满语,而是让人找了个懂一点蒙语的通译(因为有些俄国哥萨克懂蒙语)。 波雅科夫听了翻译,擦了擦嘴上的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烂牙。 “哦,大清。听说过。很强大的国家。但我看你……好像过得不太好?” 这傢伙说话很冲,带著那种匪徒特有的直白。 多尔袞没生气。弱国无外交,败军之將哪来的面子。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一颗从金帐里带出来的大东珠(极品珍珠),扔了过去。 波雅科夫伸手接住,对著月光看了看,眼睛瞬间就直了。 这么大的珍珠,在莫斯科能换一座庄园! “朋友!”他的態度立马变了,站起来张开双臂要拥抱,“你们满洲人,真是慷慨的朋友!” 多尔袞侧身避开了那个充满狐臭味的拥抱。 “这只是见面礼。” 他指了指北方,那是这帮哥萨克来的方向,也是野人女真聚居的地方。 “我知道你们这帮人来干什么。要皮毛?要女人?还是要地盘?” “只要你们帮我。”多尔袞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帮我打现在的瀋阳城主,还有南边那个该死的明朝。黑龙江以北的地盘,我全都不要了,都给你们。” 波雅科夫愣了一下。 黑龙江以北?这口气可真大。虽然现在的沙俄还没那么大胃口,但这“空白支票”开得还是让人心动。 “除此之外,”多尔袞接著加注,“每帮我杀一个敌人,我就给你们这样一颗珠子。或者,十张上好的貂皮。” 波雅科夫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他是来发財的,不是来送死的。但他看了看手里的火绳枪,又看了看多尔袞那些只拿著冷兵器的手下,那种优越感油以此生。 在他看来,这些东方人还在用大刀长矛,只要自己这边的火枪一响,那是稳贏的买卖。 “成交!” 波雅科夫伸出那只长满红毛的大手。 多尔袞没有犹豫,伸出那只还在滴血(刚才搞仪式弄手上血)的手,重重地握了上去。 这一握手,註定是一场罪恶的开始。 一个穷途末路的旧王爷,一群贪得无厌的新强盗,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在这个即將失控的辽东大地上,结成了一个怪胎联盟。 “那些是什么?”多尔袞指了指波雅科夫身后,几个哥萨克正在擦拭的火绳枪。 他不想承认,但就是这些管子,在宣化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这个?”波雅科夫得意地拍了拍枪托,“这叫吱嘎(俄语土话),能把熊打穿。怎么,王爷想要?” “要。”多尔袞眼神阴冷,“有多少要多少。” “哈!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波雅科夫大笑。 多尔袞也笑了。 只要你要钱,这就好办。他现在没钱,但他可以去抢,可以去挖自家祖坟(如果必要的话)。反正这个世界已经疯了,那他就陪著一起疯。 “阿济格。” “在这。” “带这些客人回寨子。好酒好肉伺候著。把咱们从瀋阳带出来的那几个汉人娘们儿……也送过去。” 阿济格脸色一变:“王爷,那可是……” “送过去!”多尔袞咆哮道,“现在只要能换来枪,我连自己都能卖!” 风雪声更大了。 多尔袞站在树林边,看著那些罗剎人粗鲁地搂著他的珍宝和许诺,走向那个破败的赫图阿拉。 他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像一个扭曲的魔鬼。 这一刻,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睿亲王死在了宣化城外。活著回来的,只是一个为了復仇不惜引狼入室的“野人王”。 辽东的乱局,隨著这帮蓝眼珠子强盗的加入,变得更加浑浊不堪了。但这正是多尔袞想要的——水混了,他这条快死的鱼,才能多活几天。 第210章 皇太极的双簧戏 多尔袞在北面对著鬼神发誓要拉全天下陪葬的时候,南边的辽东半岛上,另一场大戏却演得热火朝天。 这戏的主角,就是那个从大明詔狱里走出来的“影帝”——假皇太极。 咱们姑且就叫他“老黄”。 老黄这辈子唱过不少戏,也没什么名气,直到那天万岁爷在牢里给了他这个角色。 起初他是怕的,怕得每晚做噩梦。但这大半年下来,他是越演越顺手,越演越上头。 为啥?因为这角色实在是太“爽”了! 他不用这衝锋陷阵,不用这操心钱粮。每天只需要把那身正黄色的龙袍一穿,把脸一板,底下几千號野人女真(甚至还在不断壮大)就跟见了他亲爹似的,嗷嗷叫著去给他卖命。 这不,就在多尔袞在赫图阿拉啃树皮的当口,老黄正大模大样地坐在旅顺口附近的一座大帐里。 帐子不大,但这可是大明天子特意“赏”的,用的是上好的蜀锦,比盛京皇宫里现在用的还阔气。 老黄手里端著个精巧的景德镇茶碗,正慢条斯理地撇著茶沫子。 他面前,跪著一个刚从盛京那边偷跑过来的老牛录章京。 那老章京看著老黄那张脸,尤其是那一模一样的身材气度,早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了。 “先汗!主子!奴才这眼睛没嚇著……您真的还活著吶!” 老章京一边哭一边磕头,脑门都在地上磕青了,“自从您失踪了,这大清国就没好日子过啊!多尔袞那个贼子把两白旗的家底都败光了,豪格那个小兔崽子又只知道窝里横……奴才们苦哇!” 老黄心里暗道:哭得好!这词儿要是放在德胜门戏楼,怎么也得满堂彩。 但他脸上却是古井不波,甚至还带出几分帝王的威严与沧桑。 “唉……” 老黄长嘆一声,这一声嘆息,那是经过万岁爷身边大太监王承恩亲自指导过的,三分无奈,三分悲凉,还有四分是“看著不爭气儿子”的恼火。 “朕没死,朕是被那些逆子气的!” 老黄站起身,背著手在帐子里踱步。他的每一步都学足了从那些老宫人嘴里听来的皇太极的做派——虎步龙行,稍显富態但绝对不臃肿。 “朕当日在京城(这句是瞎编的,原版皇太极是被俘),那多尔袞不仅不救朕,反而暗中下毒手,想要置朕於死地!好让豪格那个蠢货上位,把这大清国搅和黄了!” “若不是长生天垂怜,若不是那大明皇帝……咳咳,若不是朕命大,早就去见父汗了!” 老章京听得目瞪口呆。 这剧情!这反转! 难怪多尔袞败得那么惨,原来是有天谴!难怪豪格现在跟疯狗一样乱咬人,原来是心里有鬼! “主子!”老章京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狂热,“奴才手里还有两个牛录的兵,就在盖州附近藏著!奴才这就回去把人都拉来!咱们打回盛京,砍了那俩逆子!” 老黄摆摆手,示意他淡定。 “不急。” 他走到老章京面前,亲切地弯下腰,用那种能收买人心的温和语气说道(这招是学朱由检的): “朕不忍心啊。那是朕的儿子,朕的弟弟。手心手背都是肉。朕这次回来,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救人。” “你回去,只管把朕没死的消息散出去。告诉那些还在受苦的老兄弟们:想活命的,想念朕这个旧主子的,就来这儿。朕有饭给他们吃,有地给他们种。” “至於豪格……”老黄冷哼一声,“让他先得意几天。天欲让其亡,必先让其狂。” 这一套连消带打,把个老章京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老章京走的时候,那叫一个雄赳赳气昂昂,仿佛身上背负著拯救大清国的神圣使命。 等帐帘子一放下来,老黄那张威严的脸立马垮了。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一气。 “妈呀,这端架子真累人。” 旁边一个一直在记录的锦衣卫百户(算是他的经纪人兼监视者)笑了笑:“黄爷,今儿这戏演得绝。那老韃子信得死死的。” “能不信吗?”老黄指指自己的脸,“这张脸,那多尔袞看了都得迷糊。” “不过……”老黄犹豫了一下,“百户大人,万岁爷那边给的脚本里,接下来可就是要我去搞豪格的屯田了。这……不会真打吧?我这手底下可都是些野路子,真要是碰上八旗正规军……” 百户把刚写好的密报捲起来,塞进竹筒。 “放心吧黄爷。万岁爷神机妙算。咱们不打硬仗。您记住了,十六字真言: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而且,郑总兵那边的礼物已经到了。” …… 盛京,皇宫大政殿。 气氛比赫图阿拉的冰窖还要冷。 豪格大马金刀地坐在龙椅旁边的摄政王位子上(福临还是个奶娃娃,被抱在旁边当摆设)。 底下站著满朝的文武,济尔哈朗、代善都不说话,一个个垂著头装死。 “砰!” 豪格抓起一个茶碗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嚇得旁边的小皇帝福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什么哭!再哭把你扔出去餵狼!”豪格正在气头上,对这个名义上的弟弟一点也不客气。 大玉儿赶紧把孩子抱紧,低著头匆匆退到屏风后面。 “谁能告诉我,那个皇太极到底是怎么回事?” 豪格咆哮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几天,南边盖州、海州一带,天天有屯子被抢,粮仓被烧!这也就罢了,关键是到处都在撒那种传单!” 他抓起一把纸片一样的东西,那是用粗糙的桑皮纸印的,上面歪歪扭扭写著满文。 “听听!你们都听听这上面写的啥!” 豪格抓起一张念道:“逆子豪格,不孝不悌,囚禁庶母……还有这句,多尔袞丧师辱国,豪格趁人之危……这他娘的是那个死鬼老爹能写出来的词儿吗?” “这不明摆著是南蛮子的反间计吗?你们这群猪脑子,怎么就没人去闢谣?” 代善咳嗽了两声,这位大清的“不倒翁”终於开口了。 “摄政王(豪格自封),不是咱们不闢谣。实在是……那传单上有些事儿,一般人他也不知道啊。” 代善意有所指。那传单里甚至爆料了豪格小时候尿床被皇太极打屁股的糗事(这当然是锦衣卫从俘虏嘴里拷问出来,再加了点料编的)。 这种细节,太有杀伤力了。 底层的老八旗兵听了,都觉得这味儿太对了,绝对是亲爹才能骂出来的口气。 “那是假的!假的!”豪格气得跳脚,“我阿玛早就在京城外头失踪了!那多半是死了!就算没死,被明朝抓去了,怎么可能放回来给我捣乱?” “可是……”济尔哈朗小声嘀咕,“那边有人亲眼见著了。说是长得一模一样,连走路那个外八字脚都没差。而且那边军纪严明,抢了豪绅富户的粮,还分给穷苦旗人……这名声,比咱们在盛京还好呢。” 这最后一句才是杀手鐧。 现在盛京是啥情况?多尔袞带走了两白旗精锐,豪格为了防备,又把两黄旗的口粮扣得死死的。城里的旗人都快饿疯了。 而南边那个“皇太极”,居然还发粮? 人心这东西,一旦有了对比,那就散了。 “反了!全反了!” 豪格拔出腰刀,一刀砍在御案上。 “阿巴泰!” “奴才在。”一个满脸横肉的贝勒站了出来,他是豪格的死党。 “给你三千正蓝旗精锐。给我去南边!不管那是真皇太极还是假皇太极,给我把他的头砍下来!” “要是假的,那就掛在城门上暴尸三日。要是真的……” 豪格眼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凶光,“要是真的,就说他是中了明朝的妖术,已经疯了!为了大清社稷,只能大义灭亲!”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包括代善,都打了个寒颤。 这豪格是被逼急了,连这种弒父的话都敢说出口。这大清国,真的是要完犊子了。 阿巴泰领命去了。 但他这一去,並没有带回来豪格想要的人头,反而带回来一个更大的噩耗。 这正蓝旗的三千人,刚走到海州地界,还没见著那个“假皇太极”的影儿,就遭了道。 不是被埋伏,而是……被“富”死了。 海州城外的一个山沟里。 阿巴泰正带著人安营扎寨。这一路也是缺粮,兵士们一个个无精打采的。 突然,巡逻的哨探跑回来报告,说前面的山谷里发现了几辆被丟弃的大车。 阿巴泰赶紧带人过去看。 好傢伙!那几辆大车因为车轴断了,翻在路边。车上的麻袋裂开了口子,流出来的全是白的大米!还有几罈子摔碎的好酒,酒香飘出二里地。 除此之外,地上还散落著几箱子明朝制式的衣,甚至还有几十口上好的铁锅。 “这……这是那帮反贼逃跑时丟下的?”阿巴泰吞了口口水。 他手下的兵更是眼睛都绿了。在盛京这几个也是吃糠咽菜的主,哪见过这么多白米? “抢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军纪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三千人一拥而上,抢米的,抢锅的,甚至有人为了爭一坛酒拔刀相向。 阿巴泰拿鞭子抽都抽不住。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两边山头上的密林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奇异的哨声。 不是號角,是那种汉人用的铜锣还是什么。 紧接著,无数只火把在山头亮了起来,把这个山谷照得如同白昼。 “上面的兄弟!听好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老黄在用铁皮喇叭喊话),在山谷里迴荡。 “朕知你们也是被豪格那个逆子逼得没办法。这米,这酒,朕赏给你们了!” “但是!吃饱了喝足了,若是还想那著刀来杀朕,那就別怪朕不念旧情!” 这话一喊完。两边山上並没有放箭,而是滚下来几十个大火球。 那些火球並没有砸向人群,而是砸向了那几辆大车前面的一片空地。 轰!轰!轰! 那里埋著预先设置好的——没良心炮(也就是汽油桶改造的拋射炸药包,当然现在是用木桶装火药)。 巨大的爆炸声把地都震抖了。那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嚇人。 巨大的声浪和火光,彻底击溃了这帮正蓝旗兵那点可怜的士气。 “万岁爷显灵了!”(指皇太极) 不知道是哪个本来就迷信的士兵喊了一嗓子,扔下刀就开始磕头。 这下好了,传染病一样,哗啦啦跪倒一片。 “別跪!那是妖术!那是明军的火器!”阿巴泰气急败坏地砍翻了两个带头下跪的。 但他已经晚了。 老黄站在山头上,穿著金甲,这个距离加上火光,那身影简直就是皇太极再生。 “阿巴泰!你也要造反吗?”老黄一声怒喝。 这一声,把阿巴泰嚇得手里的刀都差点掉了。他也是皇太极看著长大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敬畏,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掉的。 那天晚上,阿巴泰的三千人非但没打成仗,反而在吃饱喝足后,跑了一大半。 剩下的那点死忠,护著阿巴泰狼狈逃回盛京。 而跑的那一千多人,也没回盛京,直接就地转身,投了那山上的“先汗”。 这就是朱由检要的效果。 不战而屈人之兵。 用“皇太极”这块招牌,加上大明的物资,一点点吧豪格的血抽乾。 盛京城里,豪格听到这个战报,当场气得吐了一口老血。 “混帐!废物!都是废物!” 他疯了一样要把皇太极的陵寢挖开。这次代善也拦不住了。 等那些士兵哆哆嗦嗦地挖开昭陵,打开那口楠木棺材…… 空的! 当然是空的。这本来就是衣冠冢(真身下落不明,被朱由检抓了)。 但这一下,等於是坐实了“先汗归来”的传言。 完了。 豪格一屁股坐在陵前的泥地里,看著那口空棺材,突然觉得这冬天真冷啊。 多尔袞在北边引狼入室,皇太极在南边装神弄鬼,中间还有一个已经把手伸进来的大明。 这大清国,就像这口空棺材一样,看著还在,其实早就空了。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乾清宫。 朱由检正听著王承恩念这前线的战报。 “这就对了。”朱由检轻轻敲著桌子,“豪格越疯,这盛京就越烂。多尔袞越是引罗剎鬼,这北边的水就越混。” “传旨给郑芝龙。” “戏台子既然搭好了,那就再加把火。让施琅带著刚下水的大明號,在旅顺口亮个相。不需要开炮,就让那巨大的船身,给辽东这三家再提提神。” “告诉他们,大明不仅能在陆地上玩死他们,在海上,也是他们的祖宗。” 第211章 天津卫的钢铁巨兽 京师往东三百里,天津卫。 这里本是守卫京畿的海上门户,大沽口的炮台如今更是日夜森严。而这几天,天津卫城內比过年还要热闹。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不管是挑担的货郎还是身穿绸缎的员外,嘴里念叨的都是同一件事——“那个大傢伙今天要出来了!” 什么大傢伙? 大明皇家造船厂(原天津卫所船坞扩建)里那头趴了一年多的巨兽。 辰时未到,海河入海口的大坝附近,早已经是人山人海。看热闹的百姓把岸边的芦苇盪都给踩平了。锦衣卫和当地卫所兵拉起了三道封锁线,一个个手按刀柄,却也忍不住伸长脖子往船坞里瞅。 “哎,听说明王爷(指郑芝龙)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这船光是木料就堆成了几座山!”一个老渔民眯著眼跟旁边的小年轻吹嘘。 “何止啊!”小年轻一脸憧憬,“听说皇万岁亲自给这船赐了名,叫大明號!说是比那红毛鬼子的船还要大好几倍,一炮能把龙王爷的桌子给掀了!” 正说著,只听得一声苍凉悠远的號角声响起。 “吉时已到!” 这一嗓子,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船坞那两扇足有三丈高的巨大水闸门,在几十头健牛和绞盘的拉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海河的水,开始倒灌入船坞。 隨著水位的上升,那一团黑影开始浮动。 当它真正滑出船坞,沐浴在正午阳光下的那一刻,岸上数万百姓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惊呼:“我的个老天爷哎!” 大! 真他娘的大! 这哪里是船,分明是一座移动的水上城池! 排水量一千二百吨,这个数字对古人来说没概念。但看著那一长排如同城墙般高耸的侧舷,看著那甲板上密密麻麻像树林一样的桅杆,这种视觉衝击力是无解的。 为了建这艘船,郑芝龙不仅掏空了郑家多年的珍藏阴沉木,还从南洋“请”来了几十个葡萄牙和西班牙的老师傅,跟宋应星的工匠们吃住在一起,整整磨合了一年。 它不像传统的福船那样方头平底,而是採用了西式的尖底流线型设计,但又结合了中式的多层水密隔舱。 最嚇人的,是它的牙齿。 侧舷三层炮甲板,一个个黑洞洞的炮窗打开,整整六十四门火炮在阳光下闪著幽冷的青铜光泽。 这不是旧式的佛郎机炮,也不是笨重的红夷大炮,而是宋应星根据朱由检图纸改良的“天启四號”舰炮——炮身更短,炮壁更厚,牺牲了射程,但极大增强了轰击威力和装填速度。这就是为了海战接舷时的“贴脸输出”准备的。 在在甲板的最前端,高高佇立著一个年轻的身影。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不是郑芝龙。 郑芝龙此刻正如眾星捧月般站在观礼台上,陪著那个从京城专程赶来的大太监王承恩。 那船头上的,是一个看起来嘴上没毛、皮肤黝黑的后生。 施琅。 现在的他,还不是日后那个平台名將,只是郑芝龙手下一个有些桀驁不驯的左先锋。但朱由检点名要他。 为此,郑芝龙虽然心里犯嘀咕,但也只能乖乖交人。 施琅此刻的心跳得比鼓点还快。 他摸著那粗糙而温热的栏杆,闻著新桐油和火药混合的味道,觉得这比他在青楼闻到的脂粉香一万倍。 “升帆!” 他拔出腰刀,用那变声期还没完全过去的声音吼道。 “升帆!” 水手长的哨子吹响了。几百名精壮的水手(都是从郑家船队里优选出来的老海狗)像猴子一样爬上桅杆。 呼啦啦! 巨大的软帆(同样也是混合了西式软帆和中式硬帆优点)一面面落下,吃饱了海风。 那个画著巨大日月龙旗的主帆,如同一片红云遮蔽了天空。 船身微微一震,破开浪花,开始加速。 “好!好气派!”王承恩在台上看得直拍大腿,手里那串佛珠都快捏碎了,“万岁爷要是亲眼看见,不知该多高兴!” 郑芝龙在旁边赔笑,但笑容里带著一丝苦涩。 这就是皇家的力量吗? 他郑家纵横大海这么多年,船也不少,但跟眼前这头钢铁怪兽比起来,那就是一群土狗见了狮子。 而且,这头狮子现在还不是他的,这让他心里那个“拥兵自重”的小算盘又凉了半截。 “郑总兵啊。”王承恩突然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这船,皇上可是说了,这是咱们大明海权的第一块基石。以后还会有第二艘,第三艘……您那一身海上的本事,这下可有用武之地了。” “那是那是!”郑芝龙赶紧躬身,“臣愿为皇上肝脑涂地,做大明海上的看门狗。” “看门狗?”王承恩摇摇头,“格局小了。皇上要的,不是看家护院。” 他指了指那茫茫大海。 “皇上要的,是让这片海,都变成咱们大明的內湖。” 正说著,船上的施琅开始了他的第一次“表演”。 “演武开始!右满舵!侧舷齐射!” 庞大的“大明號”展现出了与其体型不符的灵活。巨大的船身在海面上画出一个漂亮的弧线。 右舷对准了三里外的一处荒岛礁石。 “放!” 轰!!!!! 那一瞬间,仿佛天雷滚滚。 三十多门火炮同时开火的声势,让岸上不少胆小的百姓直接跪在了地上以为是雷公发怒。 白烟瀰漫中,远处的礁石瞬间被削平了一半。碎石激起十几丈高的浪花。 “中了!全中了!” 岸上的欢呼声山呼海啸。 施琅站在硝烟中,不仅没捂耳朵,反而深吸了一口气,一脸陶醉。这就是力量。这才是男人该干的事儿。 当晚,大明號停泊在大沽口外。 施琅被一艘小船接到了岸上的行辕。 屋里没別人,只有王承恩,还有脸色阴沉的郑芝龙。 施琅一进去,纳头便拜:“末將施琅,参见公公,参见大帅!” 郑芝龙没吭声,只是哼了一声。他看施琅这小子是一飞冲天了,居然直接绕过他向太监匯报。 王承恩倒是和蔼可亲,上前虚扶了一把。 “施將军,不仅船开得好,炮打得也准。咱家这就写摺子,给万岁爷报喜。” “谢公公栽培!”施琅不卑不亢,眼神里透著一股野性,“只是末將有一事不明。” “讲。” “今儿个试炮,那是给百姓看的。但这船造出来是要杀人的。万岁爷给末將的旨意只有两个字:南下。但这南下到底是去打谁?是打那些不听话的海盗?还是……” 他看了一眼郑芝龙。 南洋那是郑家的基本盘,这话里有话。 王承恩笑了。他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用黄綾包裹的匣子,轻轻放在桌上。 “施將军是个直肠子。好。那咱家也就不绕弯子了。” “打开看看。” 施琅狐疑地打开匣子。里面没有圣旨,只有一件东西。 一株血红色的珊瑚。 这珊瑚红得诡异,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施琅不懂,看向郑芝龙。郑芝龙的脸色这次是真的变了,变得惨白。他是海商头子,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从吕宋回来的商船带回来的。”王承恩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像一条毒蛇,“那些红毛鬼子(西班牙人),这半年在马尼拉,杀了咱们两万多汉人。这珊瑚,就是被那些汉人的血给染红的。” 施琅的手抖了一下。 他自认是个狠人,杀海盗不眨眼。但两万人……那是什么概念?那是把这天津卫的人杀一半啊! “他娘的红毛鬼!”施琅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皇上的意思很明白。”王承恩盯著施琅的眼睛,“这艘大明號,不是去游山玩水的。它是去討债的。” “去吕宋。找到那个叫马尼拉的地方。” “把那里的红毛鬼船队,给我沉了。把他们的总督府,给我轰平了。” “皇上说了:他们杀我们一人,我们就要杀他们十人。这就是大明的规矩。” 施琅猛地站直了身子,胸膛起伏剧烈。 如果说之前他对这个任务只是兴奋,那现在,那就是愤怒。一种同胞被屠戮的愤怒。 “末將领命!若是不能轰平马尼拉,末將就抱著这艘船一起沉海!” 王承恩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郑芝龙。 “郑大帅。” “在。”郑芝龙赶紧起身。 “这次南下,光靠这一艘大明號肯定不够。皇上说了,郑家的船队要负责护航和补给。这事儿办好了,你那海澄公的爵位,未必不能再往上挪挪。” “但要是办砸了……”王承恩没往下说,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株血珊瑚,“这珊瑚虽然好看,但放在谁家,谁家就不安寧啊。” 郑芝龙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 这是敲打。也是通牒。 这意思是:你郑家要是敢在中间耍滑头,跟红毛鬼勾勾搭搭,那这“血珊瑚”的帐,就得算在你郑家头上。 “公公放心!”郑芝龙一咬牙,“那帮红毛鬼这几年也骑在我郑家头上拉屎。这口气我也早就想出了!这次我把家底都拿出来!三百艘战船,若是不能把吕宋海填平了,我郑芝龙提头来见!” 王承恩笑了。 “好!有郑大帅这句话,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远处海面上那艘巨大的剪影。 “明日一早,起航。” “去告诉这个世界,大明这次回来,不是来讲道理的。” “我们是来立规矩的。” 第二天清晨,天津港。 没有震天的锣鼓,只有肃杀的风。 大明號缓缓起锚,身后跟著郑芝龙紧急调来的五十艘主力战船(后续还有大部队在福建匯合)。 施琅站在船头,手里紧紧攥著那株血珊瑚。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皇上,您看著吧。” “施琅这条命,今天就卖给您了。” 庞大的舰队切开波浪,一路向南。 船头劈开的不仅是海水,更是一个封闭帝国通向世界的国门。 古老的陆权帝国,在这个清晨,终於把一只脚,重重地踩进了大航海时代的泥潭里。 而在遥远的南方,那些还在用沾满华人鲜血的金幣狂欢的西班牙殖民者,根本不知道,死神已经坐著船,敲门来了。 第212章 通商局的第一笔生意 大明號和郑家舰队就像一把出鞘的尖刀,带著復仇的怒火一路斩浪南下。 而与此同时,在六百里外的京城,一场没有硝烟但同样血腥的“战爭”正在大明心臟悄然打响。 战场不在边关,不在海上,而在户部衙门对面那栋新掛牌的二层小楼——“皇家南洋通商局”的门口。 这通商局,是万岁爷为了给南下远征找钱、找法理,特意琢磨出来的新玩意儿。 说白了,就是把“抢劫红毛鬼”这门生意,做成买卖,居然还要拉人入伙、大家分赃。 辰时刚过,这条街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来的人可不是普通百姓,那些个轿子,不是朱轮华盖的王侯將相,就是低调奢华的顶级豪商。 就连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几个国公府管家,今儿个也揣著银票,挤在人堆里擦汗。 “哎哟,这不是成国公府的张管家吗?怎么,您家老祖宗这把年纪了,也想下海尝尝咸淡?” 一个胖得跟弥勒佛似的商人,手里转著俩核桃,笑嘻嘻地打招呼。他是京城有名的“沈万三”,专做丝绸生意。 张管家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沈老板说笑了。这不是听万岁爷说,这南洋通商局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嘛。咱国公爷虽然不爱管閒事,但为了给国库分忧,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得了吧!”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晋商代表,虽然八大家倒了,但新的商人很快填补了真空)不屑地插嘴,“谁不知道这通商局是干啥的?那是去抢钱的!听说了吗?一股一千两银子,名额有限。这要是投进去,等到大明號把那什么马尼拉打下来,这分红……嘿嘿,那是淌金子啊!” 这话一出,周围人的眼睛都绿了。 大明承平这么多年,这帮权贵和豪商手里的银子都发霉了。以前只能买地、放高利贷。现在皇帝指了一条明路:去海外抢! 而且是奉旨抢劫,这诱惑这谁顶得住? 正说著,通商局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出来个穿著从三品官服的中年人,那是户部右侍郎兼通商局总办(ceo),朱由检的心腹,专门负责搞钱的——毕自严的得意门生,陈演(註:此人歷史上是奸臣,但在主角手底下被迫转型成经济能手)。 陈演手里拿著个铜皮喇叭,清了清嗓子。 “各位!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大人!” “今日通商局原始股认购,万岁爷恩准,释放四十九万股!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买卖有风险,入市需谨慎。要是那红毛鬼厉害,把咱们船打沉了,这钱可就打水漂了啊!” 这话术,是朱由检教的。叫做“欲擒故纵”。 果然,下面的人一听这话,不仅没被嚇退,反而更兴奋了。 “废话少说!陈侍郎,咱们只认万岁爷的金字招牌!那大明號我又不是没见著,一炮能轰平半个山头,红毛鬼算个屁!” “就是!我定国公府认购五千股!这是五百万两银票,现兑!” “我曹家(曹文詔家属)认购两千股!” “我……” 场面瞬间失控。 这些平日里为了几十两税银能跟户部扯皮半天的老扣门,现在挥舞著银票就像挥舞废纸。 不到半个时辰,四十九万股,也就是四亿九千万两白银的额度(实际可能是四百九十万两),被抢购一空! 陈演看著那一箱箱搬进去的银票和现银,手都哆嗦了。 他以前觉得抄家来钱快,现在才发现,这“集资”才是真正的抢钱啊!而且被抢的人还对你感恩戴德! 这笔巨款,朱由检没打算存进內库。 专款专用。 当天下午,第一笔“大单”就在兵部后院谈成了。 谈生意的是两波人。 一边是通商局的大掌柜(陈演),代表“买方”。 一边是新任兵部尚书孙传庭,代表“卖方”。 孙传庭手里端著大茶缸子,看著那一叠叠还带著墨香的银票,那张严肃的黑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奸商般的笑容。 “陈侍郎,你也知道。咱这震天雷(手榴弹),那是军之重器。宋院长那边產量也不高。你要五万颗……这让我很难办啊。” 陈演也不是省油的灯,嘿嘿一笑:“孙尚书,別装了。我知道你仓库里压了一批去年的旧货。就是那种引信容易受潮的一代雷。放在库里还得费钱维护,不如……折价?” 孙传庭那一对重眉一挑:“折价?想得美!那可是打过流寇的好东西!一颗二两银子,少一个子儿不卖!” “二两?您这是抢啊!新的才一两五!” “你也知道那是新的。新的要排队!你要是等得起,明年此时再来拿。”孙传庭一副吃定你的样子,“而且我听说,那红毛鬼的火绳枪也不差。你要是没有这批雷,光靠那帮水手拿刀片子去砍?通商局的董事们能答应?” 陈演咬咬牙。 这南下箭在弦上,施琅那边已经催了好几次补给。 “行!二两就二两!但我有个条件。” “说。” “那批淘汰下来的三眼銃,你也得给我搭上两千杆。我不白拿,算一两一桿。” 孙传庭乐了,那三眼銃现在在新军里就是废铁,正愁没地儿扔。 “成交!” 两只手重重握在一起。 这是一场里程碑式的交易。 大明军队淘汰的落后產能,通过通商局这个“白手套”,变成了海外扩张的暴力工具。而兵部回笼的资金,又可以投入到更新一代的“遂发枪”和“线膛炮”的研发生產中。 一个可怕的“军工复合体”闭环,就在这两个大男人的討价还在还中,悄然成型。 搞定了军火,还差人。 通商局的武装商船队,光有水手不够,还得有能登陆作战的狠人。 这活儿正规军不能干(毕竟名义上是民间商团)。 於是,京城各大酒馆里,出现了一批神秘的招募人。 “那个……这位兄台,看你这一身腱子肉,以前在哪发財啊?” 一个独眼龙大汉正喝闷酒,闻言瞪了一眼:“关你屁事!老子以前在关寧军砍过韃子!后来那是上面裁军……得,跟你说个屁。” “哎哟!原来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英雄!”招募人立马换了一副崇拜的脸,压低声音,“兄弟,我看你现在日子过得也不顺心。想不想发財?” “发財?抢劫啊?” “差不多。不过是奉旨抢劫。”招募人比划了一个手势,“去南洋。杀红毛鬼。一个月给你十两安家费。真的打起来,抢到的东西,三七分。你三,公家七。” 独眼龙愣住了。 十两?他在关寧军这种精锐部队拼死拼活,如果不被剋扣,一个月也就二三两。 “此话当真?” “当真!通商局的金字招牌!而且,咱们那头儿,据说是以前锦衣卫退下来的……” 独眼龙把碗里的酒一口乾了,啪地一声摔了碗。 “干了!只要这条命还在,老子就跟你们去闯这一发!” 这样的场景,在京城、在天津、甚至在山东各地都在上演。 短短几天,一支由三千名退伍老兵、亡命徒、甚至江湖游侠组成的“通商局保安团”集结完毕。 他们没有统一的號衣,武器也是五花八门(虽然通商局发了统一的刀枪,但很多人还是喜欢用顺手的家传伙计)。 但这群人身上那股子“狼味儿”,比正规军还要浓。 因为他们知道,这一次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纯粹就是为了钱。 为了钱而杀人,有时候比为了信仰更纯粹,也更残忍。 三天后,天津港再次忙碌起来。 五十艘经过改装的大型武装商船(虽然比不上大明號,但也加装了火炮)整装待发。 船舱里塞满了两万颗孙传庭卖的高价手雷,甲板上站满了眼露凶光的老兵油子,底舱里还压著几十万两现银用来收购香料。 陈演站在码头上,给这支杂牌军送行。 他看著那个领队的“保安团团长”——此人正是当年跟隨卢象升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亲兵队长,因伤退役,名叫赵铁柱。 “赵头儿。”陈演拍拍他的肩膀,“万岁爷有句话让我带给你。” 赵铁柱那张满是刀疤的脸抖动了一下,想要跪下接旨。 陈演拉住他:“不用跪。这不是圣旨,是生意人的嘱託。” “万岁爷说了:出去做买卖,讲究和气生財。但要是有人不让咱们发財,那就不用客气。把他们的摊子砸了,把人剁了。” “还有……”陈演的声音更低了,“如果遇到了那些被欺负的汉人同胞,能帮就帮一把。毕竟,那才是咱们的根。” 赵铁柱咧开嘴,露出一口在大西北风沙里磨黄了的牙。 “侍郎大人放心。咱是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咱只知道,谁给奶吃谁是娘,谁让咱日子不好过,咱就刨他祖坟。” “这帮红毛鬼,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上了。” 呜! 又是一声长鸣。 这支代表著大明资本嗜血一面的舰队,缓缓离港。 他们不是海军,他们是海上的鬣狗。 他们將追隨大明號的足跡,去撕咬那个正在衰落的西班牙帝国的肥肉。 而隨著这支舰队的离开,留在京城的朱由检,站在地图前,用硃笔在“吕宋”这两个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第一笔生意做成了。” 他自言自语道。 “接下来,就看这场买卖,能给朕的大明,换回多少血色的红利了。” 门外,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 “万岁爷,顾炎武先生在偏殿候著了。说是为了那个新学大辩论的事儿,想请万岁爷给个示下。”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生意做完了,接下来,该给这帮脑子僵化的读书人,换换脑子了。 “宣。” 他转身坐回龙椅,那双刚才还在算计金钱的眼睛里,此刻闪烁著的是智慧与变革的光芒。 这才是帝王术。 一边手握屠刀和算盘,一边手握书本和未来。 大明,正在这双手中,一步步走向那个未知的、波澜壮阔的新世界。 第213章 顾炎武的新学大辩论 偏殿內,茶香裊裊,却压不住一股子蓄势待发的火药味。 顾炎武跪坐在蒲团上,面前的案几上摊开著一张巨大的地图,正是那副根据利玛竇《坤舆万国全图》重新测绘、並由朱由检亲自“指点”过的《皇明增补寰宇图》。 朱由检从屏风后走出来,没让他行大礼,直接在他对面坐下。 “亭林啊(顾炎武字),看你这黑眼圈,这几日没少熬夜吧?” “回万岁爷,”顾炎武苦笑一声,也没客气,“何止熬夜。自从那新学的风声放出去,臣家门口这几日都被那些老先生们的拜帖给堵死了。要不是有锦衣卫的暗哨护著,昨晚上臣家还得被扔两块砖头。” 朱由检乐了。 “扔砖头好啊。砖头说明他们急了。急了,这潭死水才能搅浑。”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朕让你准备的炮弹,备足了没?” 顾炎武从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文稿,双手呈上:“这是臣这半年来,访遍宋应星、徐光启等诸位先生,又结合万岁爷平日所言,整理出的《新学纲要》初稿。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犹豫:“这里面的东西,太惊世骇俗。若是今日在国子监讲出来,怕是真要捅破天了。” 朱由检接过文稿,扫了几眼。上面赫然写著“格物致知即为科学”、“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重农亦需重商”等字样。 每一句,都是在这个时代能杀头的反动言论。 但朱由检把文稿合上,重重地拍在案几上。 “捅破天?朕怕的就是这天不破!” “亭林,你记著。今日这场辩论,不是让你去说服那些老顽固的。他们脑子里的花岗岩,这辈子都化不开了。” “朕要你说的,是给那些还年轻、还在迷茫、还不知道大明之外有更广阔天地的年轻人听的!” “一颗种子种下去,也许今日不开花,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它会长成参天大树,撑起朕这个新大明的脊樑!” 顾炎武看著年轻皇帝那双燃烧著火焰的眼睛,心中的那一丝忐忑瞬间烟消云散。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一拜:“臣,明白了。今日,顾某人即使被天下儒生唾沫淹死,也要替万岁爷、替这天下苍生,吼出这一嗓子!” …… 午时,国子监。 这里向来是大明文化的圣地,成贤街上的牌坊歷经风雨,早已斑驳。平日里,这里是只闻读书声的清净地,但今日,辟雍大殿(国子监中心讲学处)外,却是人山人海。 不仅五千监生全部到齐,就连京城各书院的学子、翰林院的编修、甚至一些没有职司的閒散官员,都把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因为今天,那个被万岁爷捧上天、又被理学名教骂成离经叛道的顾炎武,要在这里设坛讲学。 题目只有一个字——《眼》。 “这顾炎武真是狂得没边了!竟敢在孔圣人像前讲什么新学!” “哼!不过是仗著皇上宠信,弄些奇技淫巧来譁眾取宠罢了。” “待会儿定要让他下不来台!” 几个鬚髮皆白的老博士坐在前排,交头接耳,一个个面色不善。 正议论间,大殿正门大开。 顾炎武身穿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青布长衫,手里既没拿书,也没拿笔,而是抱著一个巨大的捲轴,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坛。 他环视四周,目光清冷而坚定。 没有废话,没有寒暄。 “哗啦”一声。 他將那幅《皇明增补寰宇图》直接掛在了孔子像的一侧。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 “这……这是何物?” “画得鬼画符一般,成何体统!” 顾炎武没理会这些噪音。他拿起一根教鞭,重重地点在地图中央那一片红色的区域。 “诸位请看。这,便是咱们大明。” 然后,他的教鞭移动,划过那一从大片蓝色的海域,点在了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岛上。 “这,是吕宋。” 他又往西,划过更远的地方,点在了一块大得嚇人的陆地(欧洲)。 “这,是泰西诸国。” “再往东,跨过这万里波涛。”他的教鞭点在了那片还未完全探明的“新大陆”(美洲)。 “这是什么?”一个老监生忍不住站起来问。 “这是世界。”顾炎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这是咱们脚下这个球……这个大地的全貌。” 轰! 全场炸锅了。 “大地是球?荒谬!天圆地方乃是古训!” “顾炎武!你这是妖言惑眾!” 顾炎武冷笑一声,那是朱由检特有的那种冷笑。 “妖言?好,那我问诸位。为何海船出海,先见其桅,后见其身?若地是方的,为何看到的不是全貌?” “这……”那个反驳者一时语塞。 顾炎武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追问: “诸位皆读圣贤书,口口声声为了天下苍生。那我再问:这世界如此之大,泰西人用火炮轰开了马六甲,红毛鬼在吕宋屠杀我两万汉人。而我等在做甚?” “我等在这里爭论心性、理气,在这里考据一个之字有几种写法!” “这就是你们的仁义?这就是你们的天下?” 这番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在场所有人的脸上。 那些老博士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顾格武:“你……通过奇技淫巧来否定圣学……你这是数典忘祖!” 顾炎武猛地將教鞭折断,啪的一声脆响,压住了全场的喧譁。 “数典忘祖?错!” “正因为我是孔孟门徒,我才要说这些!” 他转身对著孔子像,深深一拜,然后回身,指著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夫子云: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世道在变,若我等还抱著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以为自己是天朝上国,闭著眼睛装睡。那等到红毛鬼的坚船利炮开到天津卫,开到南京城的时候……” “那时候,谁来救这天下苍生?靠你们的嘴皮子吗?” 台下一片死寂。 那些年轻的监生,原本是跟著老师来起鬨的。但现在,他们的眼神变了。 恐惧,羞愧,迷茫,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渴望。 对未知世界的渴望。 这时候,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他衣衫破旧,看起来像个贫寒士子。 “顾先生。学生有一问。” “讲。” “既然外面的世界如此凶险,我等读书人,当如何自处?难道这圣贤书,真的无用了吗?” 顾炎武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讚赏。这就是皇帝说的那个种子。 “书有用。但要看怎么读。” “读圣贤书,是为了明辨是非,是为了修身齐家。但要治国平天下,光靠《四书》不够!还得读这天地之间的大书!” 他指著那地图:“这一山一水是书,那火药枪炮是书,那农田水利是书,那万里波涛也是书!” “这就是新学。” “格物致知,是为了知晓这天地运转的道理;经世致用,是为了让我大明百姓不再受人欺凌!” “这就叫——睁眼看世界!” “好一个睁眼看世界!”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声高喝。 眾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穿便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正鼓著掌走来,身后跟著几个明显是练字架子的护卫。 虽然没穿龙袍,但那张脸…… “皇……皇上?” 有人认出来了。 哗啦啦。 数千人瞬间跪倒一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没让人平身,他就这么站著,看著台上那个有些不知所措的顾炎武,然后走上台,站在顾炎武身边。 他拿起那根已经折断的教鞭。 “顾先生刚才的话,朕都听到了。说得好,虽然刺耳,但都是实话。” 他转身面对跪了一地的读书人。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不服。觉得朕是在坏了祖宗规矩。但在朕看来,这祖宗规矩只有一条是不能变的,那就是——让我大明百姓活得像个人!让这华夏衣冠,永远不被外夷践踏!” “其他的,不管是科举考什么,还是学什么,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朕,都敢变!” 他指著那个提问的贫寒士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士子嚇得浑身哆嗦:“学生……学生王……王夫之。” 朱由检一愣,瞳孔猛地一缩。 我草?王夫之? 这就是歷史的修正力吗?这隨便钓个鱼,都能钓出这种大牛?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好名字。夫之,夫之,大丈夫当如是也。” “今日朕给你个特权。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去皇家科学院报导。宋院长那边正好缺个整理文书的。你一边干活,一边好好看看,顾先生说的那些天地之书,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王夫之惊呆了,隨即重重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学生……领旨!谢主隆恩!” 朱由检再次环视全场,语气变得森冷。 “至於那些只会嚼舌根、却连这地图上一条河都画不出来的所谓大儒……”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那几个老博士。 “国子监即日起进行整顿。凡年龄过六十、不通时务者,一律荣养回家。这学坛,该让给能办事的人了。” “魏忠贤!” 一直躲在暗处的魏忠贤像个幽灵一样冒出来:“奴婢在。” “记下今日在场所有人的名字。不管是谁,只要以后敢在大明日报或者任何地方发文此新学辩论的,一字不改地刊登。朕准许他们骂,但也让天下人看看,骂得有没有道理。” 这是一招阳谋。 骂?你越骂,顾炎武的名气越大。而且把文章发出来,让老百姓和年轻人对比一下——一边是空洞的道德说教,一边是实实在在的强国之策。 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太阳西斜。 这场震动京师、也必將震动整个大明思想界的“国子监辩论”终於散场。 顾炎武是被朱由检亲自请上御輦带走的。这在文人看来,是何等的荣耀。 而那些老旧的士大夫们,看著那辆远去的马车,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们知道,这看似荒唐的一天,实际上敲响了旧学统治地位的丧钟。 天,真的变了。 当晚,国子监的灯火彻夜未熄。 无数年轻的学子,围著王夫之(他凭藉皇帝的“钦点”瞬间成了红人),兴奋地討论著,爭辩著。 有人借著烛光,开始偷偷描摹那幅未被收走的《寰宇图》。 有人在纸上写下格物二字,力透纸背。 思想的闸门一旦打开,洪水便不可阻挡。 朱由检站在乾清宫的露台上,听著远处隱约传来的钟声。 他知道,相比於宣化城下的枪炮声,今晚这此起彼伏的辩论声,才是真正能杀死旧时代的武器。 “王伴伴。” “奴婢在。” “告诉宋应星,科学院的扩建也要抓紧了。过几天,这帮被顾炎武忽悠瘸了的年轻人,怕是要把科学院的大门给挤破了。” 王承恩憨厚地笑了:“那宋院长可得跟您哭穷了。” “哭穷?朕现在有的是钱!只要有人才,朕就算把紫禁城的金砖通过去,也在所不惜!” 风起於青萍之末。 这一天,被后世史学家称为大明文艺復兴的开端。 虽然此刻,绝大多数人还不知道意味著什么。 但那个在地图上被朱由检重点標记的“世界”,正隨著这股新风,一点点吹进了这个古老帝国的毛孔里。 而远在几千里外的南洋,另一种更直接、更暴烈的“交流”,也即將拉开帷幕。 第214章 吕宋的血色黄昏 京城的文人墨客还在为了“地圆说”爭得面红耳赤,几千里外的南洋,已经没人去管大地是方是圆了。 因为这里的大地,正在变红。 血红。 吕宋,马尼拉。 这个被誉为“东方明珠”的海港城市,此刻正被浓烟和尖叫声吞没。 巴石河的河水,原本清澈见底,现在却漂浮著断木、破碎的家具,以及……尸体。 那是穿著汉服的尸体。 涧內(马尼拉华人聚居区)。 这里曾是整个南洋最繁华的商贸中心,丝绸、瓷器、茶叶堆积如山。但现在,这里成了人间炼狱。 西班牙总督科奎拉,一个有著典型鹰鉤鼻和贪婪眼神的贵族,此刻正站在总督府的露台上,手里摇晃著一杯红酒,欣赏著远处的火光。 “这些骯脏的异教徒。”他抿了一口酒,嘴角掛著冷笑,“他们不仅抢走了上帝赐给我们的財富,还妄图勾结那个北方的蛮夷皇帝造反。这就是代价。” 在他身后的广场上,几百名西班牙长矛兵和几千名被煽动起来的土著协从军(当地菲律宾人),正磨刀霍霍。 这本来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经济清洗”。 因为最近从中国来的商船带来了一个让他恐惧的消息:那个大明皇帝开始造大船了,还要对吕宋“收税”。 这怎么行? 吕宋是西班牙王冠上的宝石!是连接美洲白银和中国丝绸的唯一中转站! 於是,科奎拉决定先下手为强。藉口“华人谋反”,下令屠杀。 “杀光!烧光!抢光!” 土著首领挥舞著砍刀,带著部下衝进了华人社区。他们眼里只有贪婪,因为总督许诺:抢到的东西,只要交一半,剩下的归自己。 这是最原始的兽性释放。 巷子里,一个经营茶铺的老汉被两个土著按在地上,眼睁睁看著自己的铺子被点燃。 “那是半辈子的心血啊!天杀的红毛鬼!”老汉嘶吼著,却被一刀砍断了脖子。 鲜血溅在墙上,触目惊心。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类似的一幕在整个涧內疯狂上演。妇人的哭喊,孩子的惨叫,男人的怒吼,匯成了一首绝望的交响曲。 但是,这次不一样。 如果是几年前那一场屠杀(1603年),华人只能引颈就戮。 但这几年,情况变了。 涧內深处,一座完全用花岗岩垒砌的大货通栈——“四海货仓”。 这里是郑芝龙在马尼拉的秘密据点,也是锦衣卫南洋站的所在地。 “顶住!这帮土猴子没什么本事!別让他们靠近大门!” 正在指挥战斗的,是一个身穿短打、手里拿著把三眼銃的精壮汉子。若是有京城人在这,一定会认出他——曾是北镇抚司的一名小旗,现在化名“张老三”,是这里的锦衣卫暗桩。 这座货仓跟別的铺子不一样。它的墙很高,门很厚,而且这两年暗中加固过。 此时,货仓里挤满了五六百名逃进来的青壮年华人。他们手里没有刀枪,很多人拿著铁棍、菜刀,甚至削尖的竹竿。 虽然害怕,但每个人眼里都喷著火。 因为他们已经没退路了。 “轰!” 一声巨响。 那是外面的人在用自製的土炸药炸门。大门晃了晃,落下不少灰尘,但没开。 “张爷!红毛鬼的正规军来了!” 一个爬在房樑上瞭望的小伙子喊道。 张老三心头一沉。他透过射击孔往外看。 果然,在那群乌合之眾的土著身后,出现了一队穿著铁甲、手持长矛和火绳枪的西班牙士兵。领头的一个军官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脸傲慢。 是科奎拉的卫队。 “准备火油!”张老三吼道,“这帮红毛鬼才是硬茬子!等他们靠近了再烧!” “为了国王!为了上帝!” 那个西班牙军官拔出指挥刀,指向大门。 “射击!” 砰!砰!砰! 这种从欧洲战场带来的重型火绳枪,威力比土著的弓箭大多了。铅弹打在石墙上,碎石飞溅,压得墙头的人抬不起头。 紧接著,长矛方阵开始推进。 这就是当时欧洲最先进的步兵战术,也是西班牙称霸世界的看家本领。 “张爷,怎么办?这帮人铁壳子太硬,砍不动啊!”一个汉子焦急地喊。 张老三咬著牙,看这情形,今天是凶多吉少。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用油纸包著的信筒。那是前几天郑芝龙派人送来的密信,告诉他“忍耐,等待”。 等待?等到什么时候?等死吗? “兄弟们!”张老三把最后一颗震天雷(走私来的)拿在手里,“朝廷不会不管咱们的!那个通商局的船队就在路上了!咱们只要再撑一时三刻,就能活!” “真的吗?” 那群濒临崩溃的汉子眼里重新燃起一丝亮光。 “老子是锦衣卫!锦衣卫什么时候骗过自己人?” 张老三撒了个弥天大谎。他根本不知道援军在哪,他只知道不能这时候泄气。 “跟他们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求生欲被点燃,这些平日里只会算帐的商人,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当那一队西班牙兵试图架云梯攻墙时,迎接他们的是一锅锅滚烫的热油和金汁(粪水)。 “啊!” 惨叫声响彻云霄。即便穿著铁甲,被热油淋进去也是生不如死。 那个西班牙军官大怒,这群猪玀竟然敢反抗? “把大炮拉上来!” 他吼道。从后面推上来两门野战炮。 完了。 张老三绝望地闭上眼。这座石墙虽然坚固,但也挡不住大炮直轰。 “轰!” 第一发炮弹打在门框上,炸开一个缺口。 “轰!” 第二发直接轰开了大门的一角。 外面的土著像疯狗一样怪叫著,眼看就要衝进来。 “跟他们拼了!”张老三拔出腰刀,“兄弟们,下辈子咱们还是汉人!別给祖宗丟脸!” 几百號人吶喊著,准备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那个一直在房樑上瞭望的小伙子突然发疯一样指著远处的海面。 “船!船!有船!” 所有人一愣。 西班牙人也有船,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不……不是红毛鬼的船!”小伙子嗓子都喊劈了,带著哭腔和无法置信的狂喜,“是大明的旗!是咱们的龙旗啊!” 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地看向那个缺口外的天空。 虽然看不到海,但他们听到了。 呜! 一声低沉、厚重、如同远古巨兽呼吸般的號角声,穿透了硝烟,穿透了喊杀声,直接撞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紧接著,是大地的震动。 真的震动。 不是那种火枪的噼啪声,也不是野战炮那种乾涩的轰鸣。 而是—— 轰隆隆隆隆! 这声音,像夏天最猛烈的闷雷,连绵不绝,滚滚而来。 一里外的马尼拉海湾入口。 夕阳如血。 海面上,一支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舰队正破浪而来。 最前面那艘,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峰。巨大的船帆遮住了落日,投下大片阴影。 那是“大明號”。 在这艘巨舰的两侧和身后,是五十艘杀气腾腾的武装商船。 它们没有减速,没有打旗语,也没有派人谈判。 它们只有唯一的动作——侧舷对敌。 “左满舵!所有炮门打开!” 施琅站在船头,手里举著的不是指挥刀,而是那株血红的珊瑚。 他的眼睛比珊瑚还红。 看著远处那冒著黑烟的城市,看著那还在燃烧的华人社区,他的心在滴血,也在燃烧。 “传我的命令!一號炮位到六十四號炮位,自由射击!” “目標:港口里所有的西班牙船!还有岸上那个最高的房子(总督府)!” “给老子……轰!!!” 伴隨著他的吼声,大明號侧舷的三层炮窗在同一时间喷出了火舌。 几百艘船,上千门火炮(虽然大部分是中小口径),在那一瞬间构成了这个时代东亚海面上最恐怖的火力网。 第一轮齐射,就把停泊在港口准备看热闹的几艘西班牙商船变成了碎片。木屑横飞,水柱冲天。 那些正在岸上屠杀的土著和西班牙士兵全傻了。 这……这是哪来的怪物? 上帝啊,这火力比无敌舰队还猛吗? 总督府露台上,科奎拉手里的红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呆呆地看著海面上那面巨大的、在夕阳下猎猎作响的日月龙旗。 他虽然以前没见过,但他知道那是谁。 那个沉睡了几百年的庞然大物,那个只存在於马可波罗游记里的东方帝国。 它醒了。 而且起床气很大。 “反击!快让圣地亚哥堡垒反击!”科奎拉歇斯底里地吼道。 但来不及了。 大明號的那门主炮(特製臼炮),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一枚巨大的开花弹,划过一道拋物线,极其精准地砸在了总督府的花园里。 轰! 泥土飞溅,把科奎拉搞得灰头土脸。虽然没炸死他,但这是一种羞辱,也是一种宣告。 四海货仓內。 张老三看著那漫天飞舞的“流星”掠过头顶,砸向敌人的阵地。看著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西班牙兵抱头鼠窜。 他扔掉手里的刀,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来了……真的来了……” 周围的汉子们也哭成一片。这不是恐惧,这是委屈。几百年来,这是第一次,当他们在海外受人欺负的时候,背后的国家真的出手了。 这天黄昏,马尼拉的海湾被染成了红色。 一半是夕阳,一半是火光。 旧世界的秩序,在这漫天的炮火中,开始崩塌。 而大明帝国海军——或者说“南洋通商局保安舰队”,用这种最暴烈、最不讲理的方式,向整个南洋,乃至整个世界,递上了自己的第一张名片。 上面只写著四个字: 欠债,还血。 第215章 登陆!京营老兵的怒火 马尼拉湾,红霞漫天。 这“红”,一半是夕阳的余暉,一半是燃烧的战舰残骸。 海风里夹杂著浓烈的焦糊味,那是上等柚木船板和人肉混合在一起燃烧的味道。 施琅站在“大明號”的艉楼上,用单筒望远镜死死盯著两里外的海滩。手里的那株血珊瑚已经被他捏得温热。 “传令!炮火延伸!把那些西班牙野战炮给我炸哑巴!” “是!” 旗语兵手中的红黄小旗急速挥舞。 巨大的船身猛地一震,又是一轮齐射。 数百发实心弹带著不可阻挡的动能,呼啸著越过海面,砸向沙滩后方的西班牙阵地。鬆软的沙子被炸得像喷泉一样涌起几丈高,几门刚被西班牙人推出来的青铜火炮瞬间被炸成了废铁,连带著周围的炮手都被撕成了碎肉。 “登陆!给老子衝上去!” 施琅收起望远镜,拔出腰刀,刀尖直指那片刚刚被炮火犁过的土地。 “呜——呜——呜!” 短促而急迫的登陆號角声响彻海湾。 上百艘经过改装的吃水浅平底舢板,像发了疯的鯊鱼群,从大船的影子里冲了出来。 坐在船头的,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新兵蛋子。 那是大明南洋通商局特招的“安保第一大队”。 听著名字挺文气,实则全是一群从京营退下来的老杀才。领头的千户叫赵大麻子,原神机营把总,在宣化城下跟八旗兵对著崩过脑袋。 赵大麻子嘴里叼著半截没点著的旱菸袋,手里端著一支刚发不久的新式燧发短銃。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脸色发白的新兵。 “抖个屁!待会儿上了岸,若是谁敢尿裤子,老子先崩了他!” 话音未落,一颗从岸上射来的铅弹“噗”的一声打在船帮上,木屑飞溅。 “妈拉个巴子的!”赵大麻子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吐了口唾沫,“红毛鬼就会这点本事?比韃子的重箭差远了!” “所有人都有!火枪上膛!震天雷准备!” 舢板猛地衝上沙滩,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跳!” 赵大麻子第一个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举著枪,趟著水往上冲。身后,一千多名老兵没有任何犹豫,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漫过了海岸线。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 对面的西班牙指挥官,还在按照欧洲战场那一套,指挥著几百名长矛兵和火绳枪兵排成整齐的方阵,试图用“勇气”和“纪律”来阻挡登陆。 “长矛平举!稳住!”那个西班牙军官挥舞著长剑,嘶吼著。 方阵像刺蝟一样,闪烁著寒光。 如果是以前的大明军队,或许真的会被这种铁桶阵给嚇住。 但赵大麻子这帮人,那是见过血海尸山的。 “散开!三三制!別扎堆!” 赵大麻子吼了一嗓子。原本看似拥挤的人群瞬间散开,就像水银泻地,在沙滩上形成无数个互相掩护的战斗小组。 这就是朱由检带来的新战术。 西班牙人傻眼了。他们那密集的排枪,打在散兵线上,就像是用大炮打蚊子,根本没几个倒下的。 反倒是明军的燧发枪,不需要火绳,扣动扳机就能打。 砰!砰!砰! 一阵爆豆般的枪声。 因为距离拉近到了五十步,新式线膛枪的精度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西班牙方阵前排的长矛手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下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震天雷!给老子招呼!” 赵大麻子衝到距离三十步的地方,从腰间摸出一个铸铁疙瘩,拿在嘴边的火摺子上一晃,引信滋滋冒烟。 嗖——! 几百颗冒著黑烟的铁球,在空中划出无数道优美的拋物线,落进了密集的西班牙方阵里。 “grenade!(手雷)” 那个西班牙军官也是个识货的,绝望地喊了一嗓子。 轰!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在人群中最密集的地方炸开。破片和铁钉横飞。 什么长矛方阵,什么骑士精神,在这不讲武德的狂轰滥炸面前,全是笑话。 烟尘散去,沙滩上只剩下残肢断臂和满地打滚的伤员。那个不可一世的指挥官,半个身子都被炸没了。 “这就完了?” 赵大麻子一脚踢开路边的一具尸体,捡起那把精美的西班牙指挥刀看了看,“这钢口还不如工部发的菜刀。” “头儿,前边就是帕西格河,那是进城的必经之路。” 一个斥候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匯报。 “走!进城!听说那里面的红毛鬼更多,还有那种……什么巧克力?”赵大麻子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凶狠。 此时的马尼拉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外围防线被迅速突破。残存的几百名西班牙士兵和一千多土著协从军,被迫退守到城內的建筑群里。 他们把重型火绳枪架在窗户上,把家具堆在街道中间做路障。 这种巷战,对於习惯了野战的军队来说是噩梦。 但对於这群京营老兵——尤其是里面混杂了不少锦衣卫和东厂的好手来说,这就是回了家。 赵大麻子带著一个小队,贴著墙根,快速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 “停。” 他一摆手。所有人立刻静止,连呼吸声都压了下去。 头顶的二楼窗户里,隱约传来嘰里咕嚕的说话声。 赵大麻子给旁边的“猴子”(一个身手敏捷的小个子)使了个眼色。 猴子把枪背在身后,像壁虎一样顺著防盗窗爬了上去,悄悄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赵大麻子嘿嘿一笑。他指了指房门,又指了指里面。 两个老兵心领神会,轻轻把两个震天雷的引信点燃,等了三息,然后一脚踹开破木门,甩手扔进去。 里面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轰! 那座沿街的小木楼猛地一震,窗户玻璃全碎了,一股黑烟冒出来。叫骂声瞬间变成了惨叫。 “衝进去补枪!” 几个老兵提著刀衝进屋里。一阵砍瓜切菜的声音后,小楼安静了。 这样的场景,在马尼拉的每一条街道上演。 明军根本不走正路。门被堵了?没关係,我们有炸药包,直接炸墙。 窗户有人守?没关係,我们扔火油罐子,烧死你。 那些西班牙士兵绝望地发现,他们面对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群精通暗杀、爆破、放火的魔鬼。 他们引以为傲的火绳枪,在狭窄的巷子里转身都困难,而且装填太慢。往往刚倒完火药,一把大刀就已经砍到了脖子上。 “长官!前面就是四海货仓!张老三他们还在里面!” 一个满身血污的汉子跑来,正是那个从货仓里跑出求援的张老三的手下。 “带路!” 赵大麻子一听这话,眼睛瞪圆了。 四海货仓,那可是通商局特意交代要保住的地方,更別说里面还有锦衣卫的兄弟。 一行人穿过几条小巷,果然听到前面传来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 四海货仓的围墙已经被西班牙人的小炮轰塌了一半。 几百个土著协从军正像疯狗一样往里冲。里面的华人虽然还在抵抗,但明显已经是强弩之末。 张老三浑身是血,手里的三眼銃早就没火药了,正拿著一把卷了刃的腰刀,和一个衝进来的土著肉搏。那个土著力气很大,眼看就要把刀捅进张老三的胸口。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那个土著的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爆开,红白之物喷了张老三一脸。 张老三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张老三!你个龟孙还没死呢?” 一声粗豪的笑骂声传来。 赵大麻子站在缺口的一块断石上,手里的燧发枪还得冒烟。 在他身后,几百名杀气腾腾的明军老兵,举著明晃晃的刺刀,如同死神降临。 “援军!是朝廷的援军!” 货仓里的华人们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欢呼。有人跪在地上大哭,有人抄起砖头就跟著往外冲。 局势瞬间逆转。 那些原本还在狂攻的土著协从军,看到这帮一身黑甲、眼神冰冷的杀神,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扔下武器这一喊“run(跑)”,紧接著就像瘟疫一样传染了全军。 几千人转身就跑,哪怕被督战的西班牙军官砍翻几个也止不住。 “跑?往哪跑!” 赵大麻子狞笑一声,“传令!关门打狗!一个西班牙人也別放过!至於那些土著……全都给老子砍了筑京观!” 杀戮,开始了。 只不过这次,猎人和猎物的身份调转了过来。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 马尼拉的战斗还在继续,但胜负已定。 西班牙人在总督府周围构筑了最后的防线。 但那已经没用了。 因为施琅已经下令,把从船上拆下来的几门重炮拖进了城。 “大明人连大炮都能这样玩?” 从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的科奎拉总督,瘫软在椅子上。 大势已去。 他看著窗外那面正在火光中飘扬的日月旗,知道属於西班牙的南洋时代,在这个晚上,彻底结束了。 赵大麻子坐在四海货仓的台阶上,用衣襟擦著枪管上的血。 旁边张老三递给他半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朗姆酒。 “谢了,兄弟。”张老三声音有些哑。 赵大麻子接过来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 “谢个屁。皇上说了,天下汉人是一家。这帮红毛鬼敢动咱们的人,那就是给这大明朝的脸上抹黑。咱们这帮当兵的,要是连自家人都护不住,那不就成废物了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那是总督府方向。 一面巨大的白旗,正如同一块破抹布一样,从那个该死的城堡上垂了下来。 “贏了!”赵大麻子站起身,把酒壶往地上一摔。 “走!去看看那那个红毛总督长什么样!听说这种大官的靴子里都藏著金幣,咱们去掏掏看!” 第216章 总督府的白旗 马尼拉城已经变成了废墟。 但这废墟不丑,甚至带著一种暴力的美感。至少在施琅和赵大麻子这些人眼里,那些被炸塌的西班牙风格的圆顶建筑,比修得好好的时候更顺眼。 总督府,也就是那座圣地亚哥城堡的核心,此刻依然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顽固地耸立在城中心。 虽然掛出了白旗,但大门依然紧闭。 城墙上的射击孔里,时不时还有几根黑洞洞的枪管伸出来,显得紧张又哆嗦。 “这帮红毛鬼,不是投降了吗?咋还不开门?” 赵大麻子蹲在一个用沙袋临时堆起来的掩体后面,有些不耐烦地用手指抠著燧发枪的扳机护圈。 旁边一个京营老兵正在往嘴里塞一块刚抢来的烤肉,含糊道:“谁知道呢,估计是怕死吧。听说这总督府里面全是用珍珠和黄金铺的地,这帮孙子捨不得。” 就在这时,施琅骑著那匹从西班牙骑兵手里抢来的高头大马,带著一百多名手里拿著短銃和战斧的亲兵,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没穿那种笨重的明光鎧,而是穿了一件轻便的锁子甲,外面罩著一件从船长室里翻出来的大红披风,看起来有点像西洋画里的海盗王,但更威风。 “提督大人!” 赵大麻子赶紧站起来行礼。 施琅摆摆手,眼睛盯著那扇紧闭的橡木大门。 “喊话。”他扬了扬下巴。 一个懂西班牙语的通译(被俘虏的华人买办)颤巍巍地拿著一个铁皮喇叭走到阵前。 “里面的人听著!大明南洋提督施大人令!立刻开门!所有人放下武器跪在地上去!否则,大炮一响,鸡犬不留!”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 城墙上一阵骚动。 过了好半天,大门上那个窥视的小窗被拉开。 “我们要谈判!”里面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带著西洋口音,“我们要求体面的投降!我们要保留佩剑和私人物品!並且不能侮辱总督阁下的尊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施琅侧过头,问通译:“他说什么屁话?” 通译赶紧翻译了一遍。 施琅笑了。笑得很冷。 “体面?” 他从马鞍旁的袋子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扔在地上。那是一块被烧焦的人头骨,是从涧內华人社区捡来的。 “跟老子谈体面?那两万多被你们杀的汉人,有人给他们体面吗?” “告诉他们,我也给他们三个数的时间。” “一。” 施琅举起了手。 身后的亲兵们立刻把两门刚刚拖上来的四磅炮的炮口压低,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大门。 “二。” 炮手点燃了火绳。 还没等到“三”,大门里就传来一阵激烈的爭吵声和扭打声。甚至还有两声枪响。 “怎么回事?”赵大麻子伸长脖子。 “內訌了。”施琅不屑地撇撇嘴,“这帮红毛鬼,平日里看著人模狗样,真到了死到临头,比这地上的野狗还不如。” 吱呀—— 沉重的橡木大门,伴隨著难听的摩擦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紧接著,几十个穿著花花绿绿衣服的僱佣兵举著双手,倒退著走了出来。 他们把火绳枪和长剑扔在地上,嘴里用各种语言喊著“投降”。 而在他们身后,两个壮硕的僱佣兵正架著一个身穿华丽丝绒外套、胸口掛满勋章的中年白人。 那个白人还在拼命挣扎,嘴里大喊大叫。 正是西班牙驻菲律宾总督,塞巴斯蒂安·乌尔塔多·德·科奎拉。 “这就是那个总督?” 施琅翻身下马,战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咔噠咔噠的声音。他走到科奎拉面前,上下打量这这只“肥羊”。 科奎拉虽然头髮散乱,脸上还有淤青,但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族傲慢依然刻在骨子里。 他强行挣脱了押解,整了整被撕破的领子,昂起头看著施琅。 “我是西班牙国王陛下的臣子,是这里的合法统治者!根据万国公法,你们这是一种野蛮的侵略行为!” 他用生硬的汉语混著西班牙语吼道。 “我要见你们的皇帝!我要向北京提出最严正的抗议!” “啪!” 空气瞬间安静了。 施琅甚至没有用手,而是直接抬起脚,一记结结实实的窝心脚,踹在了科奎拉那鼓囊囊的肚子上。 这一脚力道极大,显然带著內劲。 高贵的总督大人像一只煮熟的大虾,整个人弓成一团,向后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连那帽子上的鸵鸟毛都摔掉了。 “咳咳……你……”科奎拉捂著肚子,脸涨成了猪肝色,话都说不出来。 施琅走过去,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见皇帝?你也配?” “我家皇上日理万机,哪有功夫见你这样的蛮夷小丑?” 施琅弯下腰,用那把带著血腥味的战刀拍了拍科奎拉的脸。 “至於抗议?好啊,你去地狱跟阎王爷抗议吧。问问他,为什么要收你们这群杂碎。” 周围的大明士兵爆发出一阵鬨笑。 赵大麻子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地喊道:“提督大人,这老小子身上这身皮不错,扒下来当门帘!” 那些投降的僱佣兵都嚇傻了。在欧洲,贵族之间打仗投降,那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哪有上来就用脚踹的?还扒皮?这帮东方人太野蛮了! “把这头肥猪捆起来。”施琅收回脚,语气变得公事公办,“別弄死了。这可是一座金山,还得留著他换银子呢。” 几个如狼似虎的京营兵衝上去,拿不知哪找来的粗麻绳,把科奎拉五花大绑,像捆猪一样扔在路边。 施琅並没有在大门口停留,他带著大部队直接闯进了总督府內部。 哪怕是他这种见过世面的人,也被这里的奢华震惊了一下。 大厅里掛著巨大的水晶吊灯,墙上全是巨大的油画,地上铺著厚厚的地毯。 更別提那些隨处可见的银烛台、金盘子。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掛在大厅正中央,那面代表著卡斯蒂利亚王权的双头鹰旗帜。 “这破布看著真碍眼。” 施琅皱了皱眉。 不用他吩咐。赵大麻子早就忍不住了。他三两步窜上去,一把揪住那面旗子,甚至没用刀,直接用蛮力把它扯了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地上,用力地吐了口浓痰。 “换咱们的旗!” 两个身手矫健的士兵爬上楼顶。 片刻后,一面崭新的、巨大的“日月双悬光照乾坤”的大明龙旗,在马尼拉最高的建筑上缓缓升起。 此时已经接近黄昏。 但这面旗帜是如此鲜艷,以至於城里残存的每一个活著的人都能看到。 涧內。 那些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华人,无论是断了腿的,还是失去亲人的,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抬起头,痴痴地看著那面旗。 几百年来,他们就像没娘的孩子,在这异国他乡任人宰割。 而今天,娘家人来了。 而且是提著刀来的。 “皇上万岁!大明万岁!” 一个人喊了出来。 紧接著是十个,百个,千个。 这呼喊声从涧內传出,匯聚成一股惊天动地的声浪,甚至盖过了海浪的拍击声。 总督府內。 施琅听著外面的欢呼,心里也有点热乎。 但他更关心实际的东西。 “把所有的帐本、地契、还有这些红毛鬼的名单,全都给我找出来。” 他坐在总督那把铺著天鹅绒的椅子上,开始发號施令。 “还有,传令下去。所有土著协从军,凡是还活著的,全部赶到那个什么圣奥古斯丁广场上去。一个都不许漏。” 赵大麻子凑过来,坏笑道:“大人,这是要……”他比划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施琅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杀是肯定要杀的。但不能乱杀。” “皇上说过,咱们是文明之师,做事要有规矩。” “规矩?”赵大麻子有点蒙,刚才踹人的时候没见讲规矩啊。 “对,规矩。”施琅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规矩。让那些受害的苦主去指认。谁杀了人,谁抢了东西,都给老子指出来。” “指出来一个,砍一个。” “我要用他们的脑袋,给这马尼拉城,立一个新的规矩……一个属於大名的规矩。” 夜幕终於降临。 但今晚的马尼拉,註定无眠。 总督府的地窖也被打开了。里面的景象让施琅都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黄金。 而是因为堆积如山的——档案。 里面详细记录了这几年来,西班牙人如何通过加税、没收、甚至屠杀来掠夺华人財富的每一笔帐目。甚至还有和某些“大明海商”(汉奸)勾结的信件。 “好好好。” 施琅隨手翻开一本帐簿,看著上面触目惊心的数字,“这哪是帐本,这是阎王爷的点名册啊。” “把这些都收好。这可是咱们跟西班牙那老国王算帐的凭据。”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上,看著外面已经重新燃起的“灯火”——那是明军正在全城搜捕残余的西班牙散兵和土著民团。 火光映照下,这座城市的轮廓显得有些狰狞。 但这狰狞之下,一种新的秩序正在破土重生。 “告诉弟兄们,今晚辛苦一下,別睡了。” 施琅对著身边的副官说道,“明天早上,等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要看到这广场上,乾乾净净的。我不希望咱们的开府大典上,还能闻到那种红毛狐狸的骚味。” “是!” 副官领命而去。 施琅转过身,看著房间角落里那个还在被捆著的科奎拉。 科奎拉此刻已经不挣扎了,像条死狗一样缩在地上。 施琅笑了笑,倒了一杯总督没来得及喝的红酒,一饮而尽。 “这酒太酸,没咱们的烧刀子够劲。” 他把杯子扔出窗外。 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极了一个旧时代结束的丧钟。 第217章 以牙还牙(上) 清晨的马尼拉,空气湿润得有些发黏。这黏腻里,依旧混著那股散不去的焦糊与血腥味。 圣奥古斯丁广场,这座城市曾经最神圣的地方,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牲口棚。 四千多名被缴了械的“土著协从军”,像沙丁鱼一样被圈在广场中央。 他们大多是从这周围的丛林部落里招募来的,手里拿的甚至不是正经的火枪,而是大砍刀和粗製滥造的长矛。可就是这群人,在昨天总督的號令下,成了屠杀华人的主要刽子手。 现在,他们瑟瑟发抖。 周围围著的,是一群荷枪实弹的明军“安保队员”。黑洞洞的枪口,还有偶尔晃过的刺刀寒光,让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施琅搬了把红木太师椅,就坐在广场正对面的台阶上。他手里端著那杯昨夜嫌酸没喝完的红酒,但这会儿正用一把银勺子搅合著,好像那里面有什么脏东西。 张老三站在他旁边,身上的血衣换了件乾净的锁子甲,手里却还是那把跟隨他多年的三眼銃。 “都到齐了?”施琅没抬头,淡淡地问。 “回提督,一共四千二百三十七人。活的。”赵大麻子在一旁匯报,眼珠子红得像兔子,显然一夜没睡,“还有一百多个昨晚反抗被崩了的,都扔城外餵狗了。” “嗯。” 施琅放下杯子,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捲轴。 那是他离京前,皇上在乾清宫亲手交给他的密旨。 他没打开读,这地方没人也听得懂文言文。 但他记得皇上当时说的话——每一个字都记得。 “施琅,朕不要虚的仁义道德。朕只要你记住一点: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杀止杀,方为王道。”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那群缩成一团的俘虏,然后看向了广场外围。 那里,挤满了数万名华人百姓。 他们有老有少,但每个人眼里都含著泪,含著恨。昨天这时候,他们还是没人管的羔羊;今天,他们是来看这群狼的下场的。 “让苦主们进来。” 施琅挥了挥手。 警戒线拉开一个口子。 首先走进来的,是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她走路都不稳,但眼睛死死盯著俘虏群。 “就是他!就是那个脸上有疤的!” 老妇人突然发疯一样指著一个躲在人堆里的土著壮汉,嘶哑著嗓子吼道,“他杀了我儿子!还抢走了我家的银锁!那是给我孙子保命的啊!” 那个土著想要往后缩,但这会儿谁还敢护著他?旁边的同伴瞬间像躲瘟神一样散开,把他孤零零地露了出来。 赵大麻子冲旁边的两个亲兵使了个眼色。 两个如狼似虎的山东大汉衝进去,像抓小鸡一样把那壮汉提溜了出来,狠狠惯在地上。 噹啷一声。 一个明晃晃的银长命锁从他怀里掉了出来,落在石板上清脆作响。 铁证如山。 人群瞬间炸了锅。 “那是李婆婆家的东西!” “杀了他!杀人偿命!” 愤怒的吼声像山呼海啸一样压过来。 施琅走下台阶,捡起那个带血的长命锁,在手里掂了掂。 “看清楚了?”他把银锁在那个土著眼前晃了晃。 那个土著似乎还想狡辩,嘰里咕嚕说了一堆土话,大概意思是“总督让我乾的”。 “我不管谁让你乾的。刀在你手上,银子在你怀里。” 施琅冷笑一声,把银锁递给那位还在痛哭的老妇人。 然后,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审判废话,直接抽出身旁亲兵的佩刀。 “杀。” 噗嗤! 手起刀落。 赵大麻子甚至都没等施琅的话音落地,手里的朴刀就已经挥了出去。 一颗还有著惊恐表情的脑袋骨碌碌滚出老远,腔子里的血喷了三尺高,溅在了那圣奥古斯丁教堂洁白的外墙上。 广场上一片死寂。 紧接著,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不是那种看大戏的欢呼,而是一种压抑了无数年、受够了屈辱后终於释放的咆哮。 “继续指认!” 施琅的声音盖过了喧囂,“今日,咱们就按江湖规矩,也是按大明律来。有仇报仇,有冤伸冤!” 接下来的一幕,是马尼拉歷史上最血腥,也最公正的一天。 一个接一个的华人走上前。 “那个红头巾的!他烧了我的铺子!” “那个带耳环的!他糟蹋了我闺女!” “那几个!那一群!他们昨天在巷子里堵著我们砍!” 每指认一个,就有两个明军士兵进去抓人。 那些土著终於知道怕了。 他们开始哭嚎,开始下跪,甚至有人试图抢夺士兵的枪。 但这只能换来更快的死亡。 “砰砰砰!” 几声枪响,几个企图反抗的刺头直接被当场击毙。 秩序? 这就是秩序。 施琅冷冷地看著这一切。他不是嗜杀成性的变態,但他必须这么做。 这南洋几百年来,汉人就是太老实了,太讲道理了,才会也被这些连文字都没有的蛮夷欺负到头上。 今天这场血祭,不仅是报仇,更是立威。 要让所有南洋的土人都记住——汉人的血,是烫的,也是有毒的,谁沾了谁得死。 並不是所有俘虏都该死。 施琅也知道,四千人全杀光也不现实,那是屠杀。 “只杀手里有人命的,有抢劫行为的。”他低声吩咐赵大麻子,“至於那些被裹挟的,或者没被指认出来的,先留著。” 即便如此,不到两个时辰,广场的一角已经堆起了数百具无头尸体。 血顺著石板缝隙流淌,匯聚成条条小溪,一直流进了旁边的排水沟,把那沟里的水都染红了。 杀完人,还得做最后一件事。 施琅让人把那个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西班牙总督科奎拉拖了上来。 让他这个“文明人”,亲眼看看这场“野蛮”的审判。 科奎拉此时已经嚇尿了裤子。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场面。以前都是他们杀土著,杀华人,像宰猪一样轻鬆。可现在看著那些滚落的土著脑袋,他觉得自己的脖子也凉颼颼的。 “总督阁下。” 施琅蹲在他面前,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颊,“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们养的狗。现在狗死了,你这个主人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科奎拉哆嗦著嘴唇,话都说不利索:“魔鬼……你们是……撒旦的军队……” “隨你怎么叫。” 施琅站起身,“来人!把这些脑袋都给我收好。” “收好?大人这是要……”赵大麻子拎著还在滴血的刀,一脸茫然。 “京观。” 施琅吐出两个字。就在城外那条华人被屠杀最惨的帕西格河边。 “我要在那立个碑,用这些脑袋当底座。” “我要让以后每一个路过这里的船,每一个想打咱们主意的红毛鬼,远远地就能看见。”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这句话,在这一刻,不再是书本上的一句空话。 它是用几百颗人头,用满地的鲜血,实实在在浇筑出来的界碑。 隨著斩杀的令旗一次次落下,人群中的情绪也从愤怒转为了敬畏,最后是一片肃穆。 华人们不再欢呼了。 甚至有人开始低声抽泣。 因为他们知道,这一刀下去,砍断的不只是几个土人的脑袋,更是砍断了他们头上那根看不见的辫子——那是逆来顺受的奴性。 从今天起,在这吕宋岛上,汉人这个词,代表著惹不得。 等到日上三竿,这场审判终於接近尾声。 施琅擦了擦手上的血跡。 他转头看向那剩下的两千多名没被指认出来的俘虏。 这帮人现在已经嚇破了胆,跪在地上,把头埋在裤襠里,抖得像筛糠一样。 “这些人怎么办?也杀了?”赵大麻子问,眼里还带著杀气,显然没杀过癮。 “杀光了谁去干活?” 施琅白了他一眼,“咱们刚来,这城里还是废墟。这些人,全部贬为苦役犯。告诉张老三,让他组织起来。修路、清理河道、挖矿,那些最脏最累的活,以后都归他们。” “而且,要戴镣銬。干满二十年,没死的再放。” 这是廉价劳动力。大明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搞慈善的,也不是来纯粹搞地狱的。 人群散去。 但空气中的那股肃杀之气,却深深地刻进了马尼拉的每一块砖石里。 施琅走上教堂的钟楼,在那座依然俯瞰著全城的十字架旁点了一根烟。 他看著远处海湾里静静停泊的“大明號”,又看了看这座已经换了主人的城市。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这就是开疆拓土的感觉吗? 当年封狼居胥的霍去病,大概也就是这种心情吧? “提督大人,有件事……” 张老三这时候悄悄爬上钟楼,一脸犹豫,“那些红毛鬼传教士,还有那些工匠,一直在总督府门口闹著要见你。说是上帝会惩罚我们……” “上帝?” 施琅吐出一口烟圈,嗤笑一声。 “告诉他们,上帝住得太远,管不了这南洋的事。” “在这里,咱们手里的枪和炮,就是上帝。” 他把菸头弹向空中,看著它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落入那片猩红的广场。 “先把他们关起来。饿两天。等这些脑袋都垒好了,再带他们去参观参观。” “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大明的规矩。” 第218章 以牙还牙(下)——赎罪券 帕西格河边的京观已经快要垒成了。数百颗头颅虽然用石灰醃製过,但那股子怨气似乎还在风中打转。 施琅没空去欣赏自己的杰作。他现在正忙著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把人变成钱。 圣地亚哥城堡的地下监牢,以前是西班牙人关押“异端”和反抗者的地方,阴暗潮湿,墙壁上甚至长著发霉的青苔。现在,这里成了两百多名西班牙白人的临时住所。 这群平日里走路都要用鼻孔看人的“大人”们,现在一个个灰头土脸,挤在几间狭小的牢房里。那些穿戴讲究的丝绸衬衫早就变成了抹布,假髮也扔了一地。 “放我们出去!我是贵族!我有豁免权!” “上帝会惩罚你们这群野蛮人!” 叫骂声和祈祷声混成一片,像个炸了锅的养鸭场。 施琅皱著眉,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那股餿味,大步走进了通道。 他身后跟著赵大麻子和几个提著刑具的亲兵,还有那个一直战战兢兢的华人通译。 “都把嘴闭上!”赵大麻子把手里的铁链往铁栏杆上狠狠一砸,那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瞬间压过了所有噪音,“谁再嚎丧,刚才的广场就是下场!” 牢房里瞬间安静了。 那些人虽然傲慢,但那座京观的威慑力是实打实的。没人想成为下一块砖头。 施琅搬了把椅子,就在走廊正中间坐下。 “都听好了。”他翘起二郎腿,目光像挑牲口一样扫过每一个牢房,“我不像你们这帮红毛鬼,这么爱折腾什么宗教审判。我这人很实际。” “在我的眼里,你们分三种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有手艺的。会造船的,会修枪的,会看星星画图的。这一类人,算是有用之才,给饭吃,干活。” “二,有钱的。家里有矿的,有种植园的,或者在墨西哥、新西班牙有亲戚能送钱来的。这类人,算是財神爷,交了赎金,这条命暂时寄存在脖子上。” “三,既没手艺又没钱,除了在这喊上帝啥也不会的废人。” 说到这里,施琅停顿了一下,眼里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这种人,就去码头也没人要。那就只有一个去处——跟城外那个坑里的兄弟们作伴。” 牢房里一片死寂,隨后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我会造船!我是圣安娜號的大副!”一个满脸鬍子的大汉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手大喊。 “我懂炼金术!我会配火药!”另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傢伙也拼命往前挤。 生存的本能瞬间击碎了什么骑士精神和贵族尊严。 施琅满意地点点头:“老赵,这事你盯著。凡是有手艺的,单独关押,以后送去船厂和科学院。记住,这帮人比金子还贵,別打残了。” “得令!”赵大麻子早就备好了花名册,开始一个个点名登记。 处理完技术工种,施琅站起身,走向那间关押“大鱼”的特权牢房。 那里关著总督科奎拉,还有这座城市的教区主教,以及几个大庄园主。 相比於外面那些已经为了活命互咬的普通人,这几位毕竟见过大世面,虽然脸色惨白,但还保持著几分矜持。哪怕坐在稻草堆上,姿势也还算端正。 “科奎拉阁下。” 施琅隔著栏杆,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这地方住得还习惯吗?比起您的总督府那是差了点,但胜在凉快。” 科奎拉抬起头,眼神复杂。 “阁下,您是军人,不应该像海盗一样行事。”他声音沙哑,显然昨晚也没少受罪,“如果您想要赎金,我们可以谈。我的家族在塞维亚还有些產业,墨西哥那边也有关係……” “停。” 施琅打断了他,“我不跟你谈塞维亚的庄园,那是空的。我也懒得等你墨西哥的船,太慢。” “我要现得。” “听说,这吕宋岛上六成最好的耕地和种植园,都在你们几位名下?” 施琅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羊皮纸——那是从总督府抄出来的地契副本,“还有这位主教大人,教会名下的圣產也不少啊,光是马里基纳河谷那一大片地,听说一年能收几万石粮食?” 那个一直闭著眼祈祷的主教猛地睁开眼,声音尖利:“那是献给上帝的產业!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你竟敢……” “上帝?” 施琅冷笑一声,抽出腰刀,用刀鞘轻轻敲著铁栏杆,发出一种让人心慌的响声。 “我说了,现在我就是上帝。” “签字。” 一张早就写好的文书被塞进牢房。上面用汉文和西班牙文写得很清楚:自愿將所有吕宋境內的土地、矿產、庄园,无偿转让给“大明皇家南洋通商局”,以此作为战爭赔款和赎买性命的代价。 “这不是赎金!这是抢劫!”一个庄园主几乎崩溃地喊道。那是几代人积累的財富啊,这签了字一辈子就白干了。 “抢?” 施琅摇摇头,“不不不,这是赎罪券。我听说你们那教皇就卖这玩意,花钱买平安,上天堂。怎么,轮到自己买就不乐意了?” “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签了字的,搬到上房去,有酒有肉,等新的船来了送你们回国。不签的……” 施琅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门外。 门外传来一阵磨刀石摩擦刀锋的声音,那是刽子手在准备下午的活计。 科奎拉的手在发抖。 他看著那份像卖身契一样的文件,又看看施琅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知道,这个东方人没在开玩笑。 “我签。” 总督终於低下了头,拿起了那支蘸饱了墨水的鹅毛笔。那一刻,他也仿佛签下了西班牙帝国在远东落日的判决书。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人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主教虽然一直在念叨“褻瀆”,最后还是哆哆嗦嗦地按了手印。 施琅拿著那一叠沉甸甸的转让书,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这可比抢几箱金子值钱多了。 有了这些地契,大明就算是真正扎下根了。那些跟过来的移民就有地种,通商局就有货源,这才是万世基业。 正准备离开,突然角落里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 “將军!將军阁下!我想跟您谈谈!我有秘密!” 说话的是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中年人,戴著一副只有一个镜片的眼镜,看著像个落魄的书生。 施琅本来不想理这种小角色,但这傢伙眼神里的那种狂热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植物学家!也就是你们说和花花草草打交道的!”那人拼命挤到栏杆前,“我叫费尔南德斯!我以前是皇家植物园的见习生!” “花匠?”赵大麻子不屑地啐了一口,“种花有个屁用。” “不不不!不仅仅是花!” 费尔南德斯急了,甚至把自己那半边眼镜都晃掉了,“我知道一种树!一种能流眼泪的树!那东西,价值连城!” 施琅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想起出发前,在紫禁城的那个深夜。 皇上特意嘱咐过他的一句话: “施琅啊,你去南洋,除了金子银子,要是能找著一种树皮割开流白浆,干了之后跟牛筋一样有弹性的树,一定要把那人给我带回来。那玩意儿,比黄金还金贵。” 当时他还纳闷,这世上哪有树皮比金子贵的?但皇上的话就是圣旨,他一直记在心里。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那个牢房前。 “打开。” 赵大麻子愣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施琅一把揪住那个费尔南德斯的领子,把他拖出来,“你刚才说,流眼泪的树?是不是割开出白浆,干了以后弹力很大,还能防水?” 费尔南德斯拼命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对对对!就是那个!我们在棉兰老岛深处试种了几株,是从新大陆(美洲)偷偷带过来的种子!那是印第安人的神树,叫橡胶!” “橡胶……” 施琅嘴里嚼著这个词,感觉像嚼著一块肥肉。 虽然他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能干啥,但他知道,他这次立了大功了。 这可是皇上点名要的东西! “在哪?”施琅盯著他的眼睛。 “在……在棉兰老岛的一座秘密修道院后山。”费尔南德斯吞了口口水,“除了我,只有死掉的上任主教知道具体位置。” “好!” 施琅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哪怕拍得这这傢伙差点散架,“你,不用去码头扛大包了。也不用交赎金了。” “带路。只要找到那几棵树,老子不仅不杀你,还赏你一百两银子,给你个大明户口!” 费尔南德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地狱到天堂,原来只隔著几棵树的距离。 “感谢上帝……哦不,感谢將军!”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施琅站起身,看著手里刚刚签好的地契,又看看那个欣喜若狂的“花匠”。 这南洋,果然是个宝地啊。 不仅有地,还有这种稀奇古怪的宝贝。 这趟买卖,做得值。 “老赵。” 施琅心情大好,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去,给那个科奎拉送只烧鸡。那老小子配合得不错,这赎罪券卖得好啊。咱们大明是礼仪之邦,既然收了人家的地,这最后一顿送行饭……哦不,这顿牢饭,还是得管饱的。” 赵大麻子嘿嘿一笑:“得嘞!我这就去后厨看看还有没有餿了的鸡屁股。” “滚蛋,给整只好的!”施琅笑骂了一句,“那是咱们的財神爷,万一饿瘦了,以后找谁讹钱去?” 走出阴暗的地牢,外面的阳光正刺眼。 施琅深吸了一口带著海腥味的空气。 马尼拉的这场大清洗,算是彻底告一段落了。 但更难的事还在后面。 地有了,人有了,接下来就是怎么把这块飞地,真正变成大明身上的一块肉。 “这总督不好当啊。” 他嘆了口气,但嘴角却掛著藏不住的笑意。 他施琅,一个曾经为了混口饭吃在海上漂泊的浪子,如今也是能给皇上开疆拓土、定国安邦的一方大员了。 这感觉,真他娘的爽。 第219章 第一个海外行省——瀛洲省 拿下马尼拉只是第一步,怎么把这块肥肉吞下去,才是真功夫。 总督府,也就是现在的“大明皇家南洋通商局吕宋分局”,门口的牌匾已经换成了崭新的黑底金字。上面的油漆还没干透,散发著一股刺鼻的味道。 大堂里,那张曾经用来开舞会的长条橡木桌,现在堆满了地契、帐册,还有各种看不懂的洋文文件。 几十个从隨军书吏和当地请来的通晓文墨的华人老帐房,正趴在桌上噼里啪啦地算帐,算盘珠子拨得像炒豆子一样响。 施琅坐在最中间的主位上,有些头疼地揉著太阳穴。 打仗他在行,杀人他也手熟,但这治理地方,尤其是治理这么个烂摊子,比让他单挑红毛鬼还累。 “提督,这帐算不明白啊。” 张老三,现在被火线提拔为民政官,捧著一摞册子愁眉苦脸地凑过来,“这些红毛鬼的帐太乱了,什么十一税、人头税,还有什么献金,乱七八糟加起来几十项。咱们这刚接手,到底按哪个收?” “按哪个收?” 施琅一瞪眼,“哪个都不按!前朝的税法管本朝的百姓?那不是扯淡吗!” 他一把推开那些册子,“都给我烧了。咱们既然来了,就得立咱们的规矩。” “可是……”张老三有些犹豫,“这地方不是大明本土,有些事儿,咱们是不是得变通变通?” “变通个屁。” 施琅站起身,背著手走到窗口。窗外就是忙碌的码头和正在修缮的街道。 “皇上说了,这地方以后不叫吕宋,叫瀛洲省。虽然隔著海,但它就是咱大明的一块肉。既然是肉,就不能餿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传令下去,成立瀛洲省军管会。我任主任,你当副手。咱们这里现在不讲那些弯弯绕,我有三条铁律,你给我记清楚了。” 张老三赶紧掏出小本子,拿著毛笔准备记,手还有点抖。 “第一条,废除红毛鬼那个什么强迫劳役制。” 施琅竖起一根手指。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老帐房都惊得停下了手里的算盘。 要知道,西班牙人那是靠著鞭子抽土著干活才撑起这么多庄园的。要是没了强迫劳役,谁去种甘蔗?谁去挖矿? “別这么看著我。”施琅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不是要做善人。我是要让他们干得更起劲。” “颁布《大明南洋劳工法》。告诉那些土著,只要肯干活,咱们给工钱。虽然少点,但那是真金白银。而且,凡是干满五年,没偷懒没闹事的,发给良民证。” “良民证?”张老三一愣。 “对,有了这个证,就是咱大明的编外良民,受官府保护,不用戴镣銬,还能在城外分两亩薄田。” 这就是皇上教的——给个萝卜。 光用鞭子抽,那叫奴隶,早晚得反;给个盼头,哪怕那个盼头很远,他们也会像老牛一样拼命往前拉车。 “这招高啊!”张老三眼睛亮了,“这帮土人以前被红毛鬼当牲口用,现在咱们把他当半个人用,他们还不对咱们感恩戴德?” “第二条,土地。” 施琅再次敲了敲桌子上那种签来的地契,“这些地,现在都是通商局的。但通商局种不过来。留下一半最好的种橡胶和甘蔗,剩下的一半,卖!” “卖?” “对,卖给华人。”施琅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以前红毛鬼不让华人买地,只能租,还得交重税。现在这禁令废了。不仅能买,还能分期付款。头款只要两成,剩下的用收成抵。” “这价格嘛……”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数,“就按大明江南地价的三分之一卖。” “嘶——” 大堂里响起一片吸凉气的声音。 这简直就是白送啊!要知道这南洋虽然热,但这地肥啊,一年能熟三季稻子,插根筷子都能发芽。要是只要三分之一的价格…… “提督,这要是传出去,咱们这门槛得被挤破了吧?” “要的就是挤破门槛!” 施琅一拍桌子,“地只有在人手里才是地,荒著那就是草窝子。我要用这便宜地,把这南洋的汉人都给绑在咱们的战车上。让他们这辈子都觉著,跟著大明混,有肉吃!” “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施琅的表情严肃起来,“移民。” “咱们打下来容易,守住难。光靠咱们这一千多號京营老兵,还有这几万老侨民,镇不住这场子。” “得招人。招那种能打、能吃苦、还想发財的汉子。” 张老三苦著脸:“提督,这隔著大海呢,谁愿意拋家舍业来这一眼黑的地方?以前来南洋的,那都是在家活不下去逃命的。” “那是以前。” 施琅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擬好的告示草稿,啪的一声拍在张老三胸口。 “把这份《瀛洲招贤令》给我印上一万份,让回程的商船带到福建、广东每一个码头去贴。” “上面就写十六个大字:去瀛洲,分田地!如果发给地五,免税三年!不管你是流民还是乞丐,只要是汉人,来了就是地主!” “我就不信,这天下还有不爱地的老百姓?” …… 施琅的三把火烧起来了,烧得这马尼拉——哦不,现在的瀛洲城——热火朝天。 最先疯狂的,是当地的华人。 李大富是个在涧內卖豆腐的老实人,祖上三代也就攒下了那么一个小铺面,平时见著红毛鬼还得点头哈腰交保护费。 今天一大早,他就听说了那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总督府……不对,军管会要卖地了! 而且还是那种以前只有红毛贵族才能拥有的上好水浇地! 他扔下豆腐摊,揣著那点压箱底的银子,疯了一样往衙门跑。 到了那一块,已经人山人海。 “別挤!別挤!排队!” 几个穿著鸳鸯战袄的明军士兵在维持秩序,態度虽然凶,但那是对插队的。对於规规矩矩排队的百姓,他们甚至还给倒碗水喝。 这种待遇,李大富这辈子都没敢想过。 轮到他的时候,张老三亲自坐镇登记。 “叫什么?哪人?” “小人李大富,泉州府安溪人,在这卖豆腐二十年了。”李大富紧张得说话都哆嗦,把银子捧过头顶,“大人,我……我就想买十亩,这银子够吗?” 张老三瞥了一眼那包散碎银子,大概也就五十两。在以前,这点钱连红毛鬼那买个厕所都不够。 但在今天的瀛洲,这就是巨款。 “够了。” 张老三抓起毛笔,刷刷几下在一张红纸地契上填了字,盖上那方崭新的军管会大印。 “城东,卡皮托河边,上等水田五十亩。拿著这地契,去那边领界石。” “五十……五十亩?” 李大富傻了。他明明只想买十亩啊! “多出来的是赏你的。”张老三不耐烦地挥挥手,“上面有规矩,凡是第一天来买地的,买一送四。以后好好种,別荒了地,不然老子收回来。” 李大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衙门的。他只觉著脚底下像踩著棉花。 五十亩地啊!还是水田! 在泉州老家,有五十亩地那就是老太爷了! 他捧著那张地契,就像捧著祖宗牌位,突然跪在街心,衝著北边——那是大明京城的方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皇上万岁!大明万岁!” 这一刻,他的腰杆子,这辈子第一次挺得这么直。 和李大富一样的,还有成千上万个原本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华人劳工、小贩。 也就是从这一天起,原本只是一群无根浮萍的南洋华人,突然扎下了根。他们不再是寄人篱下的过客,而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他们有了地,有了恆產,也就有了恆心去守护这里。 如果谁再敢来抢他们的地,不管是红毛鬼还是土人,他们敢拿命去拼。 …… 但这只是那枚硬幣的一面。 硬幣的另一面,是那些曾经趾高气扬的土著和红毛鬼。 城外的矿山上。 曾经不可一世的西班牙监工,现在正和他们平日里最看不起的土著一起,光著膀子在坑里挖石头。 脚上戴著沉重的铁镣,稍有懈怠,那帮新上任的华人监工就会毫不客气地甩鞭子。 “快动!没吃饭吗!” “上帝保佑不了你们!得干活才有饭吃!” 监工的骂声比以前的西班牙人还狠。这叫翻身农奴把歌唱,那股子报復性的狠劲儿,看得连负责警卫的明军都咧嘴。 而在总督府的后院——现在改成了“劳动改造大队部”。 那些交了赎金、或者签了地契转让书的西班牙“贵族”们,虽然不用去挖矿,但也还没好日子过。 施琅给他们安排了个体面活——教书。 確切地说,是教技艺。 “这个帆为什么这么掛?画出来。” “这个枪机的弹簧是怎么炼的?写下来。” “这个甘蔗怎么种糖分才高?说清楚。” 施琅专门组织了一批机灵的华人少年,天天围著这帮红毛鬼问东问西。 如果不配合,或者有所保留,那就不是体罚这么简单了。 那就得去参观“京观”。 只要去那河边转一圈,看著那几百个骷颅头吹吹风,回来的人基本都变得特別“好为人师”,恨不得把自己会的那点东西全吐出来。 …… 傍晚时分,施琅站在重新掛上大明旗帜的圣地亚哥城堡上,看著下面这座正在发生剧变的城市。 炊烟升起,新开张的商铺掛起了灯笼,甚至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戏曲声——那是庆祝分地的戏班子在唱《定军山》。 这座曾经充满仇恨和压迫的殖民地,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被“汉化”。 不是这里的建筑变了,而是这里的人心变了。 “提督。” 张老三气喘吁吁地爬上来,手里拿著一张刚写好的布告。 “招贤令印好了,明天就让郑家的船带回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咱们这么搞,那是把这吕宋的好处都分给百姓了。那京城那边的通商局……也就是那些王公大臣们,他们能乐意?他们可是要分红的。” 张老三毕竟是个生意人,算盘打得精。 施琅笑了,笑得有点狡猾。 他拍了拍城堡那厚实的石墙。 “老三啊,你以前做买卖是小气了。” “你以为什么最值钱?地里的甘蔗?还是橡胶?” “都不是。” “人最值钱。” “你想想,要是这这瀛洲有了几十万甚至上百万汉人。他们要穿衣吧?要吃饭吧?要盖房吧?要用铁锅吧?” “这得从大明买多少东西?这得有多少商船在海上跑?” “那些王公大人们,看著分红好像少了点。但这商路通了,这市场大了,他们赚的只会更多。” “这就叫……皇上说的那个词儿叫啥来著?” 施琅挠了挠头,想了半天,“哦对,叫內循环!” 张老三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什么叫內循环,但他觉得提督说得很有道理。 “还有。” 施琅指了指远方的大海。 “有了这几十万人扎在这,这瀛洲就是铁打的营盘。以后咱们还要去旧港,去马六甲,去更远的地方。” “这就是咱们的跳板,是咱们的粮仓。” “没有这些根基,咱们就是海上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海风吹过,捲起施琅身上那件崭新的斗牛服。 这一刻,他不像是个武夫,倒更像是个深谋远虑的政治家。 也是,在这个激盪的时代,跟著那位深不可测的皇上混,就算是个杀猪的,也能学会看天下这盘大棋。 “发出去吧。” 施琅挥挥手,“告诉家乡的父老乡亲们。” “大明在海外,给他们打下了一个新家。” “只要敢来,哪怕是只要饭的,我也给他个金饭碗!” 第220章 罗剎鬼的火枪 南洋那边的太阳正烤得人心里发烫,而在万里之外的辽东极北,风雪却像把刀子,能把人骨头里的髓都冻住。 这里是黑龙江北岸,一个地图上都未必標得出来的地方。 枯黑的白樺林像一群乾瘦的鬼影,在暴风雪里瑟瑟发抖。 多尔袞裹著那件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熊皮大氅,半蹲在一个避风的雪窝子里,手里死死攥著那把陪伴他多年的顺刀。刀柄上的宝石早就抠下来换了粮食,现在就是一个光禿禿的铁疙瘩。 他身后,跟著几十个同样狼狈的满洲汉子。 这就是曾经横扫辽东的两白旗精锐。现在,他们看著不像是兵,倒像是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殭尸。 没有马。战马早就被那场从瀋阳逃出来的长途行军耗死了,或者已经在之前的那些个没粮食的夜晚,变成了大锅里的肉汤。 “十四爷……主子。” 范文程哆哆嗦嗦地爬过来,鬍子上掛满了冰碴子。他原本是个体面的文人,现在穿得跟个野人没什么两样,脚上甚至裹著两块生牛皮,“前面……前面有人。” 多尔袞僵硬的眼珠动了一下。 “是追兵?” “不像。”范文程吐出一口白气,“那帮人……长得怪。” 多尔袞没说话,扶著雪墙慢慢站起来,眯起那双早已布满血丝的眼睛。 透过风雪,他確实看到了一群“怪人”。 那些人正在河滩上扎营。 他们穿著厚重的毛皮大衣,但款式跟蒙古人或者女真人都不同,那一圈毛领子大得出奇。最显眼的是他们的脸——惨白,眼窝深陷,鼻子高得像鹰嘴,大鬍子五顏六色的,有金的,有红的,看著就不像阳间的人。 他们手里拿的傢伙也怪。 那是一种很长的火枪,枪托下面有个弯弯曲曲的木头拐子,人不用站著,可以直接把枪架在一种y字形的支架上打。 “罗剎人。” 多尔袞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 这两个字,他在赫图阿拉的老人口中听过。说是来自极北苦寒之地的恶鬼,吃生肉,喝人血,贪婪成性。 “主子,咱们……避一避?”阿济格这会儿也凑过来,手里提著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铁骨朵,断臂的袖管在风里飘著。 “避?” 多尔袞冷笑一声,那是穷途末路的笑,“往哪避?南边是豪格那个疯子,东边是那个假皇太极,西边是明朝的边墙。没路了。” 他盯著那些罗剎人手里的火枪,还有他们营地里掛著的那些风乾肉,眼里的光突然变得凶狠起来。 那是饿狼闻到血腥味的眼神。 “过去。” “什么?”范文程嚇了一跳,“主子,那帮人看著可不好惹,而且言语不通……” “不好惹也得惹。” 多尔袞整了整那件破烂的大氅,儘量让自己看起来还有几分亲王的气势,“咱们想要活下去,想要杀回瀋阳,就得找个帮手。哪怕这个帮手是阎王爷,我也得跟他拜把子。” …… 其实,哈巴罗夫这会儿也正鬱闷著。 作为沙皇俄国派往东方的探险队长(其实就是武装强盗头子),他这一路过得並不顺。 从雅库茨克出发的时候带了一百五十號哥萨克,现在就剩下一百出头。 西伯利亚的冬天简直不是人过的,那是魔鬼的诅咒。 “队长,这该死的河到底通向哪里?” 副手彼得罗夫,一个满脸横肉的大鬍子,一边往火堆里添柴火,一边抱怨,“咱们现在的弹药不多了,要是再找不到那个传说中的东方大帝国,咱们就得在这林子里冻成冰棍。” 哈巴罗夫正擦拭著那一桿心爱的摩瑟式火绳枪。 “闭嘴,彼得。” 他用俄语骂了一句,“那个嚮导说了,只要顺著这黑水往南,就能看到没有雪的土地,还有遍地的黄金和丝绸。” “嚮导的话你也信?那老东西上周已经冻死了。” 就在两人爭执的时候,负责放哨的哥萨克突然吹响了口哨。 哈巴罗夫瞬间抓起火枪,其他的哥萨克也像条件反射一样,迅速踢翻雪堆,架起了枪。 这动作极快,显然是一群在刀口上舔血的老手。 从林子里,走出了那一群“难民”。 当头的那个男人(多尔袞),虽然衣衫襤褸,但他走过来的姿势,却让哈巴罗夫皱了一下眉。 这人不像是乞丐。 那种眼神,只有在长期发號施令的人身上才有。 双方隔著几十步的距离停下。 风雪似乎都小了一些,空气中瀰漫著紧张的火药味。 “我是大清摄政王,多尔袞。” 多尔袞用满语喊了一句。 哈巴罗夫一脸懵。 多尔袞又换了別脚的蒙语说了一遍。 还是没人听得懂。 就在这尷尬的时候,范文程从后面钻出来,手里捧著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貂皮。 他跪在雪地上,双手高举过头顶。 这是国际通用语言——送礼。 哈巴罗夫笑了。他走过去,一把抓起那块貂皮。 好东西! 即便是对於见惯了皮毛的俄国人来说,这种品相的紫貂皮也是极品。在莫斯科,这一张皮子能换一匹好马。 “告诉他。”哈巴罗夫衝著身后喊了一声。 一个长著东方人面孔、却穿著俄国衣服的通译(被抓的达斡尔人)跑过来,用结结巴巴的满语喊道:“我家主人问,你是谁?想干什么?” 范文程赶紧爬起来,点头哈腰:“我家主子,是这片土地以前的主人。我们……想做个交易。” “交易?” 在得知了对方的意思后,哈巴罗夫那双蓝眼睛在多尔袞身上转了几圈。 他是个强盗,但他也是个精明的强盗。 他看得出这帮人的窘迫,但也看得出这帮人的凶悍。这不是普通的部落民,这是一支落难的军队。 “让他过来。”哈巴罗夫收起火枪,挥了挥手。 火堆旁。 一锅混著奇怪香料的肉汤正咕嘟咕嘟冒泡。 多尔袞喝了一口,那是马肉,很硬,但他却觉得这是这辈子喝过最鲜的一口汤。 “你的意思是,南边有个大城市(瀋阳),里面全是粮食和女人?” 哈巴罗夫通过通译问道,眼睛里闪著贪婪的光。 “对。” 多尔袞放下木碗,用那只冻得发黑的手,在雪地上画了个圈,“只要你们有火器,能帮我打回去。城里的东西,咱们对半分。” “我有枪。” 哈巴罗夫拍了拍身边的火绳枪,“但我的枪要吃火药。而且,我凭什么信你?”、 他突然拔出腰刀,架在多尔袞的脖子上。周围的哥萨克也都发出一阵怪笑。 “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们,抢走你们身上剩下的皮子。” 阿济格刚要暴起,被多尔袞一个眼神按住。 那把刀很锋利,就在他脖子上,甚至已经割破了一点皮,血珠渗出来。 但多尔袞连眼皮都没眨。 他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金子,也不是银子。 而是一张牛皮地图。 那虽然画得很粗糙,但却標註了从这里一直到山海关的所有地形、河流、甚至明军的边墙。 “杀了我,你可以得到几张皮子。” 多尔袞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谈论今天的风雪,“但是有了我,你可以得到整个辽东。甚至……” 他的手指顺著地图往南滑,一直滑到万里长城。 “甚至那个所谓的东方大帝国。” 哈巴罗夫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他收回了刀。 “你想要什么?” “火枪。”多尔袞指著那些哥萨克手里的傢伙,“还有火药。很多很多的火药。” 哈巴罗夫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盘算。这笔生意风险很大,但收益……说是天文数字也不为过。 如果这个野人说的是真的,那他哈巴罗夫就不是一个探险队长了,他將成为沙皇陛下在东方的征服者,会成为公爵,甚至亲王。 “成交。” 哈巴罗夫站起身,从身后的爬犁上拖出一个木箱子。 撬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二十桿崭新的摩瑟式火绳枪,还有两桶虽然受了点潮、但还能用的黑火药。 “这是定金。” 他把一桿枪扔给多尔袞,“但有个条件。” “说。”多尔袞接住枪。这枪挺沉,压手,比他以前见过的那些鸟銃看著就结实。 “我们不白干活。” 哈巴罗夫露出一个令人作呕的笑容,露出满嘴的大黄牙,“除了战利品,我还要地。” “从这里……” 他用脚尖在雪地上狠狠划了一道线,划在黑龙江的位置,“往北,所有的土地,所有的山林,所有的河,都归沙皇陛下。” 周围的满洲將领们脸色都变了。 那是他们的老家啊!那是女真人起家的祖地啊!这鬼佬一句话就要拿走一半? 阿济格的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看就要忍不住了。 多尔袞没有看这群手下。 他只是低头看著手里的那桿枪。枪管上刻著俄文铭文,冰冷,坚硬。 为了这桿枪,为了能有机会把那颗子弹射进豪格、射进卢象升、甚至射进那个大明皇帝的脑袋里。 祖宗? 祖宗要是真显灵,就不会让他落到这步田地。 “好。” 多尔袞抬起头,声音乾涩得像是在嚼沙子,“我都给你。” “痛快!” 哈巴罗夫大笑起来,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壶,灌了一大口烈酒,然后递给多尔袞。 “为了沙皇!” 多尔袞接过酒壶。那酒气很冲,像刀子一样割喉咙。 但他仰起脖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顺著食道烧下去,烧得他眼泪都快流出来。 “为了……大清。”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 那天晚上,多尔袞喝醉了。 他抱著那杆从“魔鬼”手里换来的火枪,缩在火堆边。 梦里,他似乎又回到了瀋阳的大政殿。 那时候他还是摄政王,意气风发,指点江山。 但即使是在梦里,那桿枪依然冰冷地硌著他的胸口,提醒著他—— 他已经不再是什么摄政王了。 他现在,只是这群来自极北的恶狼的一条狗。 一条为了咬人,把自己牙都卖了的疯狗。 而在黑暗的森林深处,哈巴罗夫正在给莫斯科写信。 借著火光,他在那一页泛黄的羊皮纸上写道: “致伟大的沙皇陛下……我在这里发现了一群绝望的野蛮人。这是一把最好的钥匙,能帮我们打开通往温曖南方和丝绸之国的大门……” 他不知道的是,这封信,將成为开启这个东方庞大帝国与北方巨熊数百年恩怨的序章。 而这场博弈的第一颗棋子,已经落在了这片被风雪掩埋的黑土地上。 血,终將染红这片白雪。 第221章 盛京的围城 黑龙江那边,多尔袞正在为了活命卖祖宗基业,而在千里之外的盛京城,另一场戏也唱到了最高潮。 这场戏是假唱,但台下的观眾却快当真了。 盛京,抚近门外,五里。 一座连营拔地而起。比起当年八旗军那种规规矩矩的方阵大营,这座营盘看著就像个难民窝。 帐篷五花八门,有兽皮的,有布的,甚至还有扒了百姓房子拿房梁搭的。营地里人也是五花八门,有满人,有蒙古人,有逃荒的汉人,甚至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跑出来的朝鲜逃兵。 他们手里拿的也是五花八门,从顺刀、铁骨朵,到锄头、甚至削尖的木棒,唯一统一的,就是那一个个饿得发绿却又极度亢奋的眼神。 这就是“奉天靖难大军”,简称“皇太极义军”。 大帐里,暖烘烘的。 “皇太极”——也就是老戏子王金贵,正盘腿坐在虎皮太师椅上。 他穿著一身从郑芝龙那“借”来的明黄色龙袍,虽然尺寸稍微大了点,但被他那副天生的“富贵相”一撑,倒真有几分那个意思。 尤其是那眼神。 他在詔狱里对著那面破铜镜练了两年,练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那种半开半闔、看似慈祥实则阴狠的“帝王之目”,现在就是让他亲儿子豪格站这儿,估计都得愣三秒。 “主子,今天的戏该开场了。” 他的“大总管”,也就是锦衣卫千户沈炼化妆成了一个满脸麻子的老太监,悄悄凑过来说道。 王金贵嘆了口气,以此地揉了揉腮帮子。 “沈爷……哦不,沈公公,今天还得喊啊?昨儿个喊了一天,这嗓子都快冒烟了。” “喊。” 沈炼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瓶蜂蜜水,递过去,“皇上(大明那位)说了,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您这一嗓子,比那红夷大炮都好使。只要那豪格不出来,您就得接著唱。” 王金贵接过蜂蜜水一饮而尽,然后理了理龙袍,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成!那就唱!为了这顿肉,拼了!” …… 盛京城头。 豪格脸色铁青,手紧紧按著刀柄,指节都发白了。 他虽然號称是摄政王,接管了这破败的瀋阳城,但这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城里本来就缺粮,宣化一战败了之后,仅剩的那点威信也丟了个精光。现在城里不管是满是汉,看他的眼神都像看个丧门星。 更要命的是城外那个“爹”。 “豪——格——” 城外突然响起一阵巨大的喊声。 那不是一个人喊的,是几百个嗓门大的汉子,举著那种从明朝传过来的铁皮喇叭,齐声大喊。 但这声音的调调,豪格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他爹骂他时候的调调。 “豪——格——你个不孝的逆子!” “阿玛尸骨未寒,你就兄弟相残!你看看这盛京城,都败成什么样了!” “你要是还有一点爱新觉罗家的血性,就滚出来见我!” 这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迴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城头守军的心里。 那些守城的八旗兵,原本就士气低落,听到这声音,一个个都缩著脖子,甚至有人偷偷往下瞄。 远处的土坡上,搭了个高台。 高台上真的坐著一个人。 一身黄袍,体態富態,虽然隔得远看不清脸,但那举手投足的气势,那顶眼熟的暖帽…… “真的是老汗王吗?” 一个年轻的牛录额真小声嘀咕了一句。 “啪!” 豪格反手就是一耳光,抽得那牛录嘴角流血。 “放屁!那是假的!那是南蛮子找来骗咱们的!” 豪格拔出刀,指著城下那个高台,嘶吼道:“那是妖术!谁再敢乱说,砍了餵狗!” 但他吼得越凶,越显得心虚。 因为连他自己心里那根弦都在颤。 那声音太像了。 甚至连骂他时喜欢带的那个口头禪“混帐行子”,都一模一样。 “王爷。” 一直没说话的索尼(两黄旗老臣)走过来,脸色阴沉,“不管是真是假,这么任由他在那喊,军心要散了。” “我知道!”豪格喘著粗气,“那你说怎么办?出城去打?咱们现在这点兵,一旦把城门开了,万一那是了个陷阱……” “不开城门。”索尼冷冷地说,“放箭。用强弩。我就不信他是铁打的。若是真的老汗王,自有长生天保佑;若是假的,那就是个靶子。” “好!” 豪格也红了眼,“把那几张三石大弩抬上来!就算是我亲爹,成了这个样子,也是个祸害!” …… 城外高台上。 王金贵正喊得投入,突然眼皮子跳了一下。 “沈公公,那帮孙子不是要放冷箭吧?”他压低声音问。 躲在高台下面掩体里的沈炼嘿嘿一笑:“放心,距离量过了。他们的弓箭够不著。除非他们有红夷大炮——不过那玩意儿早就被多尔袞败光了。” 话音未落,城头突然响起几声机括崩响。 “嗖——嗖——” 几支粗大的弩箭破空而来。 有一支准头极好,贴著王金贵的头皮飞过去,把他头顶那顶暖帽上的东珠给射飞了。 “哎呀我的妈呀!” 王金贵嚇得一屁股从椅子上滑下去,直接钻到了桌子底。 这下,不用演了,那是真嚇尿了。 “快!护驾!” 下面的“义军”头领们大喊。 但就在这时,一直躲在周围的沈炼突然做了个手势。 那是“反击”的信號。 不是真的攻城,而是另一场“攻心战”的开始。 只见那两万义军不仅没退,反而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几千人齐声痛哭。 “豪格弒父啦——” “豪格弒父啦——” 哭声震天,比刚才的骂声还要惨烈。 “天雷劈啊!那可是亲爹啊!连亲爹都敢射!” “这还是人吗?这就是个畜生啊!” “长生天啊,您睁眼看看吧!” 这一波,比弩箭狠多了。 城头上那些原本还在瞄准的弓箭手,手里的弓都拉不开了。 射亲爹?这大逆不道的事儿,在讲究“百善孝为先”的年月,那是要遭天谴的啊。 一个老甲喇章京突然把手里的弓一扔,颓然坐地。 “这仗,没法打了。” 而在城內。 这场骚动也传到了深似海的亲王府里。 代善躺在病榻上,其实他根本没病,就是不想看见豪格那张脸。 听著外面传来的“豪格弒父”的喊声,这位大清地位最崇高的礼亲王,慢慢睁开了那双浑浊的老眼。 “听见了?”他问站在床边的儿子岳托。 “听见了,阿玛。”岳托也是一脸苦相,“豪格用了强弩射城外那位。虽然没射中,但这名声算是臭了大街了。” “臭了好啊。” 代善咳了两声,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臭了,咱们才有机会。” “阿玛的意思是?” “城外那位,是真是假,重要吗?” 代善坐起身,哪还有半点病容,“重要的是,豪格撑不住了。多尔袞也回不来了。这大清的江山,眼看就要散架。” “这时候,谁能把这烂摊子收拾起来,谁就是新的主子。” 他指了指窗外,“如果承认外面那个是真的,咱们打开城门迎进来。那就是拨乱反正的功臣。那假皇帝再怎么折腾,也是咱们手里的傀儡。总比被明军直接杀进来强。” 岳托一惊,“可是阿玛,万一那是从假货……” “假货更好。” 代善的声音变得冰冷,“真皇太极咱们斗不过,一个假货,还不是咱们这些老臣说了算?到时候挟天子以令诸侯,咱们这一支,说不定还能坐坐那个这子。” 这就是政治。 在权力面前,真假不重要,血缘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利益。 他早就通过秘密渠道,跟城外那位“老兄弟”搭上了线。对方答应只要开城门,保他这一支荣华富贵。 “去吧。” 代善挥挥手,“去联繫济尔哈朗。他也该坐不住了。告诉他,今晚三更,咱们去北门看戏。” “是!”岳托答应一声,快步退下。 代善重新躺回床上,听著外面的喧囂,喃喃自语:“老八啊老八,你生前英雄盖世,没想到死了,还能这般折腾。这大清,怕是要换个玩法了。” …… 入夜。盛京城笼罩在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中,但这寂静下,却是暗流涌动。 豪格在大政殿里来回踱步,这一天他已经杀了三个“以此乱军心”的侍卫,但那种恐慌感就像野草一样在大殿里疯长。 “王爷,这城守不住了。” 他的心腹鰲拜跪在地上,“粮草只够三天了。今天两黄旗那边的几个牛录已经开始偷偷杀马了。再这样下去,不等到城外攻进来,咱们自己就炸了。” “突围!” 豪格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今晚就突围!往北跑!去找多尔袞那条狗算帐!” “那城里这些老小……” “都不要了!”豪格咬著牙,“全是累赘!带上亲兵,一人双马,咱们衝出去!” 就在这时候,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譁声。 不是喊杀声,而是欢呼声。 是北门方向。 “怎么回事?”豪格心里一紧。 一个侍卫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白得像纸一样。 “王……王爷!大事不好!” “说!” “北门……开了!” “谁开的?!”豪格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是……是郑亲王济尔哈朗!还有礼亲王的人!他们……他们迎老汗王进城了!” 豪格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上。 完了。 不是败给了明军,也不是败给了多尔袞,而是败给了自家人这颗想要苟活的心。 “阿玛……” 他看著空荡荡的大殿,突然惨笑起来,笑声悽厉如鬼,“您真是好手段啊!死了都要把儿子逼上绝路!” “鰲拜!” “奴才在!” “跟我走!”豪格拔出腰刀,刀光映著他那张扭曲的脸,“去北门!既然他们演戏,那咱们就去把那个戏台子砸了!我就不信,一刀砍下这个假爹的脑袋,他们还能拜谁!” 此时的北门外。 火把如龙。 王金贵骑在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上。 城门大开。 济尔哈朗和岳托带著数百名满洲贵族,跪在雪地里,头都不敢抬。 “恭迎汗王归来!” “恭迎汗王归来!” 王金贵看著这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这辈子都没这么风光过。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骑著马、乔装成侍卫的沈炼。 沈炼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演得好,接著演,但別飘。 王金贵清了清嗓子,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而苍凉。 “都起来吧。” “朕……回来了。” 他策马走进那扇黑洞洞的城门。 他知道,这城门里面不是金银財宝,而是刀山火海。 但那又如何? 这辈子能当这么一回“皇上”,哪怕明天就死,也值了。 第222章 王夫之的蒸汽壶 盛京那边的“父慈子孝”大戏正唱到高潮,而在大明京城的西山脚下,另一场更为诡异、甚至带点“妖气”的动静,却在悄无声息中酝酿著惊雷。 这里是刚掛牌不久的“皇家科学院”別院。 位置偏僻,周围五里都被锦衣卫圈成了禁地。老百姓只能远远看见那一排排冒著黑烟的大烟囱,还有时不时传来的怪异轰鸣声。有人说皇上在里面炼丹,也有人说是宋应星宋大人在召唤雷公电母。 王夫之也是这么以为的。 这位在衡阳老家也算个才子的年轻人,背著个书箱,刚被宋应星一封书信从湖南“骗”过来。 信上写得玄乎:“京师有格物致知之大道,可解万民疾苦,速来。” 他原本以为来了是修《明史》,或者是编纂新式科举教材,结果一进门,没见著书案,先被一股子奇怪的味道熏了个跟头。 那是混合了煤灰、机油、还有铁锈味的怪味儿。 比老家那铁匠铺的味道还衝。 “这……这是圣人待的地方?” 王夫之捂著鼻子,看著院子里那帮挽著袖子、满脸黑灰、手里拿著铁钳和扳手的“院士”们,脑子有点发懵。 “来了?” 一个穿著粗布短褂,鬍子上甚至粘著一点机油的老头从一堆铁疙瘩后面钻出来。 王夫之定睛一看,惊得差点跪下:“宋……宋院长?您这是……遭了劫了?” 这位当世大儒、工部尚书衔的宋应星,此刻看起来和个烧炭翁没什么两样。 “劫什么劫。”宋应星隨手抹了一把脸,反而把脸抹得更花了,“快来,正缺个记数的。那帮兔崽子算个数都能算错小数点。” 王夫之稀里糊涂地被拉进了一间巨大的工坊。 工坊正中间,摆著一个古怪的大铁壶。 说是壶,其实更像是个巨大的铁冬瓜,下面连著炉灶,炉火烧得通红。铁壶顶上还顶著个不知用来干嘛的活塞杆,像个翘起来的独角。 周围围了一圈人,每个人手里都拿著炭笔和记录本,神情紧张得像是要生孩子。 “这就是……大道?”王夫之指著那个大铁壶。 “这是力的源头。” 宋应星眼里闪著光,那种光,王夫之只在那些求道的高僧大德眼里见过,“皇上说了,只要驯服了这玩意儿,一匹铁马能抵万匹真马。” 实验开始了。 炉火加旺。煤炭被一铲铲扔进去,火舌舔舐著锅炉底。 铁壶里的水开始沸腾。 “气压上升!一百二十!”一个观察员喊道。 “活塞位置!” “顶住了!没漏气!” 王夫之看著那个笨重的铁活塞,在蒸汽的推动下,竟然真的像个活物一样,吱呀吱呀地开始往上顶。 一下,两下。 那根连著的铁桿推动了一个巨大的飞轮。 飞轮转了一圈。 “动了!动了!” 周围一片欢呼。那帮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大匠们,此时高兴得像群孩子。 王夫之也看得呆住了。 他不傻,相反,他是绝顶聪明的人。他瞬间意识到这意味著什么——不需要牛,不需要马,不需要风,只要烧煤,这个铁疙瘩就能转动那个重达千斤的飞龙。这意味著无穷无尽的力气。 “这……这是巧夺天工啊!”他喃喃自语。 但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那个一直吱呀作响的活塞,突然卡在了一个奇怪的角度。 隨之而来的,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不好!卡死了!”宋应星脸色大变,“快泄压!泄压阀在哪?” “拧不动了!锈死了!”一个操作员带著哭腔喊。 王夫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那个“铁冬瓜”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像是被激怒的野兽。 “趴下!” 宋应星大喊一声,猛地把还在发呆的王夫之扑倒在一堆煤灰里。 “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起了个霹雳。 气浪夹杂著滚烫的水蒸气和碎铁皮,横扫了整个工坊。 屋顶上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旁边的操作台直接被掀翻。那种威势,比以前见过的火药爆炸还要嚇人。 过了好半天,烟尘才散去。 王夫之从煤堆里爬是起来,耳朵嗡嗡直响,脸上全是黑灰,活像个刚出土的灶王爷。 他第一反应是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还在。 再看那个“神器”,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那个巨大的锅炉盖子甚至嵌在了对面的墙上,入墙三分。 “完了……三个月的心血啊……” 一个年轻工匠坐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宋应星也灰头土脸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却没有气馁的样子。 他走到那堆废铁前,捡起一枚变形的铆钉,仔细端详。 “我就说密封不够。牛皮垫圈不行,得用铜的。” 他反而笑了,“炸得好。这一炸,就知道病根在哪了。” 王夫之看著这个有些癲狂的老头,心里的震撼比刚才爆炸时还要强烈。 这就是那个写出《天工开物》的宋应星? 这就是皇上嘴里的“格物致知”? 不是坐在书斋里空谈心性,而是在这煤灰和爆炸中,一次次试错,一次次寻找那个看不见的“理”。 “宋公。” 王夫之走过去,也捡起一块铁片。那铁片还发烫,烫得指尖生疼。 “这东西,真的能用来拉车?” “不光拉车。” 宋应星把那枚铆钉扔进废料桶,指著外面那个还在冒烟的烟囱,“拉车、推船、纺纱、织布。甚至以后打仗,也不用人去推炮了。皇上那张草图上画的,是用这玩意儿拖著比房子还大的铁傢伙在地上跑。” “可惜啊,咱们这钢不行,铆接也不行。这已经是炸的第五个了。” 王夫之低头看著那块铁片。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书院里学的那些东西。那些仁义礼智信,能解决这铆钉炸裂的问题吗?不能。那些三纲五常,能让这铁怪物听话吗?也不能。 但如果这东西真的成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巨大的铁车在冒著烟,不需要餵草料,却能日行千里,把江南的米,几日之內运到乾旱的西北;把辽东的煤,几天就能送到京城的炉子里。 那是神仙手段。 而这种手段,却不是求神拜佛得来的,是靠算数、靠测量、甚至靠炸炉子炸出来的。 “宋公,您刚才说,缺个记数的?” 王夫之把那个铁片揣进怀里,那股烫意贴著胸口,反而让他热血沸腾。 “对。”宋应星看著他,“怎么?嚇破胆了?这地方可比翰林院危险多了。” “比起国破家亡,炸个炉子算什么。” 王夫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大黑脸上格外显眼的白牙,“晚生不才,虽然不懂这气压活塞,但这算数,晚生在衡阳那也是算盘打得最响的。这活儿,我接了。” 宋应星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王夫之的肩膀,拍起一片灰尘。 “好小子!皇上这回没看走眼!咱们这不需要之乎者也的酸儒,就需要不怕炸的硬骨头!” “来人!把这堆废铁拖出去!起炉子!把那张六號图纸拿来!咱们这回改气阀,用双阀结构!” 工坊里那些刚刚还垂头丧气的工匠们,听到这话,一个个又跟打了鸡血似的爬起来。 没人抱怨,没人喊累。 大家只是默默地开始清理现场,搬运新的生铁。 王夫之站在那儿,看著这群忙碌的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读的书,好像今天才真正读懂了一行字——虽然这字是用煤灰写的。 这大概就是“实事求是”吧。 一个锅炉炸了,不是什么天谴,也不是什么五行不合,就是因为铆钉软了,气压大了。找到原因,改了它,就能成。 世间万事,若是都能如此,何愁大明不兴? “王记室!” 在那边宋应星已经在喊了,“別发呆了!过来帮我算算这个气缸的容积!圆周率取三点一四!” “来嘞!” 王夫之大声应道,把那身长袍的下摆往腰里一別,抓起算盘就冲了过去。 从今天起,世上少了个空谈心性的夫子,多了个满身煤灰的格物者。 而大明这艘巨舰,虽然还在风浪里顛簸,但这颗名为“蒸汽机”的心臟,虽然还在早搏、还在炸膛,但终究是开始跳动了第一下。 而这一声爆炸,虽然没传到深宫大內,但似乎也震动了另一个人。 顾炎武正坐在书院里写文章,听到这一声闷响,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地动了?”旁边的书童问。 顾炎武望向西山那个方向,若有所思。 “不。” 他重新蘸了蘸墨,“是天,要变了。” 他低头,在纸上写下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新词——【力学】。 这两个字写得力透纸背,仿佛也要衝破这几千年的纸面束缚,发出一声嘶吼。 第223章 第一次南洋分红大会 西山的锅炉炸得惊天动地,但这响声再大,也传不到津卫的大沽口码头。 那里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还有无数双热切到通红的眼睛。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第一批从吕宋返航的“大明皇家南洋通商局”武装商船队,在经歷了三个多月的海上顛簸后,终於回来了。 这不是普普通通的商船。 这是大明歷史上第一次以“官方持股、民间集资、武装开拓”模式运作回来的船队。换句话说,这是第一次把“抢劫”这门生意做成了上市公司的业绩。 码头上早就被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 倒不是怕有人抢劫——毕竟这二十条大船上装备的火炮比整个天津卫的守军还多——而是怕那些闻风而来的京城贵人们挤进河里去。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像开了锅的粥一样沸腾起来。 远处海平面上,一根根高耸的桅杆刺破了薄雾。那上面掛著的不是普通的商號旗,而是一面特殊的旗帜:金龙缠绕著算盘,底下是波涛。 这是朱由检亲自设计的“通商局”局旗。 虽然有点俗,但那条龙代表皇权,算盘代表財富,波涛代表大海,意思再明白不过:皇上带你们下海捞钱。 船还没靠稳,一个穿著緋色官袍的胖子就已经急不可耐地往栈桥上挤。这是户部侍郎周大人,也是这次通商局的大股东代表之一。 “慢点!慢点!那都是朕……不,那都是咱们的银子!” 他虽然是在喊,但那声音都在抖,也不知是激动的还是嚇的。 其实不光是他,站在岸上的哪个不是提心弔胆了三个月? 当初皇上搞这个通商局,那是连哄带嚇。又是说“南洋遍地黄金”,又是把锦衣卫的刀把子在他们脖子上晃悠,逼得这帮平日里从不拔一毛的勛贵和大臣们,咬著牙掏了棺材本入股。 要是这船队回不来,或者是赔了,那京城天台上估计得排队跳下去的一半朝廷命官。 “咣当!” 巨大的跳板搭在了栈桥上。 第一个走下来的不是船长,而是隨船的都知监太监老方。 老方平日里出了名的稳重,今儿个却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他手里捧著一个檀木盒子,脸上的笑容比那这盛开的菊花还灿烂。 “各位大人!各位东家!” 老方扯著尖细的嗓子,喊出了那句让所有人血压飆升的话: “幸不辱命!满载而归!” 隨著他这一嗓子,身后的水手们开始卸货。 第一箱被抬下来的,没有盖盖子。 那是银子。 不是大明通用的那种碎银子,而是一枚枚铸造精美、泛著诱人金属光泽的西班牙银元(鹰洋)。在阳光下,那一箱子银光差点把前排几个土財主的眼睛晃瞎。 “这是从吕宋总督府收缴的西班牙罚没款,折合白银……五十万两!” 老方故意拉长了声音。 人群里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五十万两?这才一箱? 紧接著是第二箱、第三箱…… 有红得像血一样的吕宋鸡血石;有香得让人闻一下就迷糊的龙脑香;还有那一捆捆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据说是用来做火绳枪托和高级家具的珍贵红木。 但最让人疯狂的,还是那最后十几个沉重的大木箱。 老方神秘兮兮地拍了拍箱子:“这玩意儿,咱家不说,大家也都懂。这是从那些红毛鬼的种植园里没收的香料。胡椒、丁香、肉豆蔻。这一箱,在京城就能换一座四进的大宅子。” “天杀的!这么多!” 终於有人忍不住喊了出来。成国公朱纯臣,这位平日里最是淡定的老牌勛贵,此刻手里的核桃都捏碎了。 他当初是被逼著投了五万两银子,心疼得半宿没睡著。现在看著这卸都卸不完的財货,只觉得当初投少了。 “这才哪到哪啊。” 旁边一个穿著便服、其实是锦衣卫百户的“託儿”冷哼了一声,“听说后面那条船上,还有几百斤黄金呢。那是从土著金矿里直接挖出来的。” 如果说码头是卸货的仓库,那么三天后的京城通商局总號,就是分赃的盛宴。 这总號就设在原来的十王府,位置那是寸土寸金。 即便是如此大的场地,今儿个也被挤得连个落脚地儿都没有。 平日里在大朝会上为了一个礼仪问题能吵半天的文官,为了一个兵权问题能互相使绊子的武勛,此刻都一个个乖巧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自己的“股份凭证”,眼巴巴地盯著在台上算帐的那个帐房先生。 那个帐房先生也不是一般人,是户部新提拔的精算高手。他身后的那面大黑板上,正用白粉笔写著一串串惊心动魄的数字。 “本次吕宋首航,总投入本金:一百八十万两。” “总收益(含特许经营权、实物折价、罚没款):……” 他停顿了一下,故意卖了个关子。 台下几百双眼睛死死盯著那只手。 “四百五十万两!” “轰——” 大厅里瞬间炸了。如果不是有锦衣卫维持秩序,估计这些体面的大人能把屋顶掀翻。 这哪是做生意?这比抢钱还快啊! 抢钱还有风险,这可是“奉旨发財”,连税都免了。 “除去船只折损、水手抚恤、以及预留的扩大再生產资金……” 帐房先生算盘打得劈啪作响,“本次实际可分配利润:三百万两。” “按照股份比例,每股分红……一两六钱银子!” 一两本金,这趟回来,不仅本金还在里面继续生钱,光是分红就拿到了一两六。 这也就是说,三个多月,投资回报率达到了百分之一百六! “发了!这回真发了!” 定国公徐允禎激动得鬍子都在抖。他投了十万两,这意味著他今天能抬走一万六千两银子——这可是现银!比他家那些庄田三年的收成还要多。 更要命的是,这还只是第一趟。以后每三个月一趟,那这银子还不得像流水一样往家里淌? 就在全场狂欢的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不服!” 眾人扭头一看,是礼部侍郎王大人。这位以清流自居的大人,此刻却满脸通红,不是羞愧,是气的。 “凭什么他们武勛能投十万两,我们就只准投一万两?这不公平!这是歧视读书人!” 这话一出,立马引起了一群中下层文官的共鸣。 当初认购股份的时候,朱由检怕文官这帮穷酸拿不出太多钱,特意设置了上限。结果现在这上限成了这帮人发財的拦路虎。 “就是!我要追加!我要把祖宅卖了追加!” “我也要追加!凭什么不让加?” 这帮平日里满口“耻於言利”、“不与民爭利”的君子们,在百分之一百六的利润面前,什么圣人教诲全扔到爪哇国去了。 什么叫真香定律?这便是。 “肃静!” 一声断喝,压住了全场的嘈杂。 穿著一身便服的曹化淳从后台走了出来。这位负责內库的大太监,现在可是这些股东眼里的財神爷。 他笑眯眯地环视了一周,那眼神里透著股子把这些人都看透了的戏謔。 “各位大人,稍安勿躁。” 曹化淳清了清嗓子,“皇上早就料到大家会有这种热情。所以这不又给大家带来了个好消息嘛。” 他拍了拍手。 隨从立刻展开了一张新的地图。 那上面画的不是吕宋,而是更南边的旧港(苏门答腊)和马六甲。 “吕宋只是个开始。” 曹化淳指著那些花花绿绿的岛屿,“皇上说了,这南洋大了去了。红毛鬼的地盘还多著呢。咱们通商局这二十条船,不够用啊。” “所以,皇上特批:通商局增资扩股!原本的一千万股本,增加到五千万!” “这次不限购!不管你是卖地、卖房、还是借高利贷,只要是真金白银,咱们通商局都认!” 这招太狠了。 这不仅是在吸纳民间(其实是官绅阶层)的閒散资金,更是把整个大明上层社会的利益,彻底绑在了“下南洋”这辆战车上。 以前你要跟这些文员提“开海”,他们能引经据典把你骂死。 现在? 谁要是敢说一句“禁海”,那不用皇上动手,这些刚刚尝到甜头的股东们就能把那人家里的祖坟给刨了。 因为那是挡了他们的財路。 什么道德文章,什么祖宗之法,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那都是个屁。 “我认购五万股!” 成国公第一个跳起来表態,“我这就让人回家搬银子!” “我认购三万!” “我把京郊的三个庄子抵押给钱庄,这就去筹钱!” 一时间,大厅里喊价声此起彼伏,比那菜市口还要热闹。 看著这群疯了一样的官老爷,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书生摇了摇头。 他是顾炎武的学生,今天特意混进来看看。 他在本子上记了一句话:“利之所趋,虽刀山剑林亦往矣。开海之策,成败不在船坚炮利,而在人心向背。今人心已动,大势成矣。” 而在宫里。 朱由检正坐在御书房里,听著王承恩的匯报。 当听说王侍郎为了追加股份甚至不惜把那个宠妾都卖了筹钱时,朱由检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种笑带著几分轻蔑,也带著几分掌控全局的快意。 “人性啊,果然是经不起考验的。”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以前朕要收他们的税,比杀他们爹还难。现在朕给他们画个饼,再给点甜头,这钱不就乖乖地吐出来了吗?” “万岁爷圣明。”王承恩一边给他揉著腿一边说,“不过,这一下子扩这么大,郑家那边的船够用吗?” “不够才好。” 朱由检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够用,那就得造。造船就得用木头,用铁,用帆布。这钱转了一圈,最后还得流回到咱们的造船厂、兵工厂里去。这就叫內循环。” “而且……”他手指敲了敲桌子,“郑芝龙现在估计已经笑不出来了。这五千万的盘子,他那点家当已经控股不住了。等到这第二轮扩股完成,这通商局,就真成了朝廷的通商局,而不是他郑家的私產了。” 这才是阳谋。 用资本的力量稀释军阀的控制权。 让全天下的权贵去当郑芝龙的“老板”。到时候郑芝龙想造反?先问问那一万多个股东答应不答应。 “传旨。” 朱由检站起身,“让兵部从那些退下来的旧火銃里,再挑五千杆好用的,低价……不,平价卖给通商局。告诉他们,这是皇上体恤股东,特意拨给护航队的。” “这帮人既然这么想发財,那朕就给他们递把刀。让他们去抢,去杀,去为了大明的繁荣,把那南洋搅个天翻地覆!” 第224章 郑芝龙的逼宫与释权 京城里因为通商局的分红闹翻了天,而在这狂欢的背后,有一个人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郑芝龙坐在京郊的一座私家园林里,面前摆著几盘在这个季节难得一见的时鲜瓜果,但他连筷子都没动一下。 这里是他的私宅,也是他在京城的“情报中心”。 刚刚送走的那批来道贺的官员,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发了大財的喜气,一口一个“南安伯仗义”、“全靠郑家提携”。 可郑芝龙听著,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 “大哥,这帮人是把咱们当长工使唤了啊。” 说话的是郑芝虎,郑家这这一代里最能打的猛將。他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酒洒了一桌子,“咱们出人出船,拼死拼活去下南洋,结果大头全让他们拿走了。这算什么事?” 郑芝龙没说话,只是目光阴沉地盯著水阁外的池塘。 池塘里,几条锦鲤正在爭抢一点鱼食,水花四溅。 “大哥!那通商局扩股五千万两的事儿,你听说了吗?”郑芝虎是个直肠子,沉不住气,“这一扩,咱们手里的股份可就稀释到现在的一成了!以后这海上谁说了算?难道要听那帮连船都没坐过的废物指手画脚?” “闭嘴。” 郑芝龙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常年海上搏杀积淀下来的威严。 “你懂个屁。这是皇上的阳谋。” 他站起身,在亭子里踱了两步,“当初咱们是想借鸡生蛋,借朝廷的名义把生意做大。现在蛋是生下来了,可皇上嫌咱们这鸡太碍眼,想换个更听话的养鸡人。” “那咋办?难不成真就把这一摊子拱手让人?”郑芝虎梗著脖子,“吕宋可是咱们流血打下来的!那个施琅,不过是个后生晚辈,凭什么坐享其成?大哥,只要这消息还没传出去,我现在就让人……” “让人干什么?造反?” 郑芝龙猛地转过身,眼神如刀一般刮在弟弟脸上,“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宣化一战,皇上灭了十万韃子。京营那二十万人手里拿的是什么?是燧发枪!咱们船上那点火力,在海里还能横,要是敢上岸,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郑芝虎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又不甘心地嘟囔:“那就这么忍了?我看那吕宋总兵的位置,本来该是我的。” 这正是郑芝龙最膈应的地方。 吕宋打下来了,但总督是施琅(名义上的提督),这显然是皇帝在扶持另一股海上势力来制衡郑家。如果这次再扩股成功,那郑家在南洋就是彻底的“高级打工仔”了。 这口气,海盗出身的郑芝龙咽不下去。 他需要跟那位高深莫测的皇帝谈谈。 但怎么谈,是个技术活。不能硬刚,那是找死;也不能太软,那样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备车。”郑芝龙突然说道。 “去哪?进宫?” “不,去福王府……不,直接去宫门口递牌子。”郑芝龙整理了一下衣冠,“今晚我不回来吃饭了。告诉家里人,把嘴都闭严实了,谁要是敢出去乱说话,我就把他扔海里餵鱼。” ……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正在看一份特殊的奏摺。那是宋应星关於王夫之改进“气缸密封技术”的报告。虽然还只是个雏形,但这种技术上的每一个微小进步,都让他兴奋不已。 “陛下,南安伯郑芝龙求见。”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进来稟报。 朱由检把奏摺合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来了?比朕预想的还要快。”他看了一眼自鸣钟,“这会儿正是晚饭点儿。看来他是坐不住了。” “让他进来吧。另外,你去御膳房说一声,给朕弄碗面。两碗,多加点海鲜。” 片刻后,郑芝龙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纳头便拜,动作规范得无可挑剔,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纵横海上的大海盗影子。 “臣郑芝龙,叩见万岁也。” “起来吧,爱卿。这儿没外人。”朱由检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这么晚进宫,可是吕宋那边又有什么好消息了?” 郑芝龙没敢坐实,只坐了半个屁股。 “回皇上,吕宋大局已定。只是臣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芝虎,最近一直吵著想去南洋歷练歷练。臣想著,毕竟是自家兄弟,用起来顺手,所以斗胆想跟皇上討个恩典……” 这就是试探了。 用“歷练”的名义,想把郑芝虎塞过去,甚至可能是衝著吕宋总兵的位置去的。如果皇帝答应了,那说明对郑家还不想逼得太紧;如果不答应,那就…… 朱由检没直接回答。 这时候,王承恩带著两个小太监,端著两碗热气腾腾的麵条进来了。 那麵条煮得劲道,上面铺满了大虾仁、乾贝,还有几块厚实的鲍鱼。海鲜的鲜香味瞬间瀰漫了整个暖阁。 “来,先吃饭。” 朱由检笑著把筷子递给郑芝龙,“这是朕特意让御厨做的海鲜面。用的都是你们这次带回来的乾货。尝尝,看看正不正宗。” 郑芝龙哪有心思吃麵,但皇上赐食,那是天大的面子,只能双手接过,战战兢兢地吃了一口。 “味道如何?” “鲜……极鲜。”郑芝龙嘴里嚼如同嚼蜡。 “鲜是鲜,就是这汤啊,太烫。” 朱由检这一句话,让郑芝龙刚到嘴边的一块鲍鱼差点掉下来。 朱由检放下筷子,那脸上的笑容虽然还在,但眼神里的温度却降了下来。 “郑爱卿啊,朕知道你在想什么。这南洋是个聚宝盆,谁都想把自己人往那儿塞。” “但是……” 他重重地顿了一下,“这大海太大了,还没个栏杆。要是这船上全是你们郑家人,朕在京城,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觉得这船晃得慌。” 这话一出,郑芝龙只觉得后背一层冷汗冒了出来。 这就差直接指著鼻子说“我不放心你”了。 他连忙放下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明鑑!臣对大明、对皇上忠心耿耿,天日可表!绝无半点二心!” “朕知道你忠心。” 朱由检没让他起来,而是站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但忠心这东西,是有保质期的。而且,它跟利益也是掛鉤的。” “通商局扩股,那是为了大明的国策。这五千万两银子砸下去,是要把南洋变成咱大明的后院,而不是哪一家的私產。” “芝虎是个猛將,朕知道。但他性子太急,去守吕宋那种地方,容易激起民变。施琅沉稳,让他看著场子,朕放心。” 这两句话,彻底堵死了郑家插手吕宋行政权的路。 郑芝龙的心沉到了谷底。如果不给点甜头,只是这样硬压,那他回去也没法跟那帮老兄弟交待。 就在这时,朱由检话锋一转。 “不过嘛……” 皇帝蹲下身子,亲自把郑芝龙扶了起来,甚至还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一冷一热,把郑芝龙搞得心里七上八下。 “朕不让你弟弟去吕宋,是因为有个更大的买卖,想交给你们郑家。” 朱由检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在福建正对面,像个纺锤一样横亘在海峡之中。 台湾。 此时那里还標註著那个让人看了就心烦的名字——“红毛城”(热兰遮城)。 “看看这个。”朱由检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可抗拒的诱惑力,“吕宋那是通商局的地盘,赚了钱大家分。而这儿,不一样。” “只要你能把它从红毛鬼手里拿回来……” 朱由检转过头,死死盯著郑芝龙的眼睛,“这岛上未来十年的商税,朕只抽两成。剩下的,全归你南安伯府。而且,朕许你世袭驻守此岛。” “如何?” 郑芝龙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是个生意人,也是个赌徒。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盘算著这笔帐。 吕宋虽肥,但那是“股份制”,自己只是个大股东,还得受朝廷掣肘。 而台湾……那是封地啊!虽然名义上还是大明的,但“世袭驻守”这四个字,意味著郑家可以把那里变成真正的老巢、真正的基业。有了这个岛,郑家就不再是无根的浮萍,而是真正的海疆诸侯! 更重要的是,这里离福建太近了,控制了台湾,就等於控制了整个东亚海贸的咽喉。 这笔买卖,划算!太划算! “皇上……”郑芝龙的声音都在颤抖,这次是真的激动,“皇上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 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那红毛鬼可不好对付。听说他们在那里修了个叫什么热兰遮的乌龟壳,炮火厉害得很。” “哼!红毛鬼算什么东西!” 刚刚还在唯唯诺诺的郑芝龙,此刻海盗王的霸气瞬间又回来了,眼中凶光毕露,“只要皇上给臣这个旨意,再给臣点火药。臣就算是用牙啃,也把那个乌龟壳给啃下来!” “好!” 朱由检大笑,“朕就喜欢你这股劲儿!” “朕不仅给你火药,朕还让孙传庭从秦军里调一千个最好的炮手给你。另外,通商局新买的那五千条火枪,你先挑走一半。” “朕只有一个要求。” 皇帝竖起一根手指,“一年之內,这岛上不能再看到一面红毛鬼的旗子。能做到吗?” “半年!” 郑芝龙斩钉截铁地回答,“若半年拿不下来,臣提头来见!” 晚饭是没心情吃了。 郑芝龙带著半碗没吃完的面,和一道沉甸甸却又金光闪闪的密旨,兴冲冲地出了宫。 看著他远去的背影,王承恩有些担心地问:“万岁爷,这台湾给了郑家,会不会养虎为患啊?” “养虎?” 朱由检摇了摇头,重新坐回御案前,看著那张地图,“只要大明在一天天变强,这虎就只能是家猫。而且……” 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荷兰人可不是好捏的软柿子。郑家想啃下这块硬骨头,非得崩掉几颗牙不可。等他们跟红毛鬼两败俱伤了,咱们的新海军也该练出来了。” 这就是帝王心术。 用一块还没到手的地,换来了一个强力打手的卖命,同时还消耗了潜在的威胁。 “不过这次打台湾,是真刀真枪的硬仗。” 朱由检拿起笔,在“台湾”那两个字上画了个圈,“希望郑芝龙能爭点气,別让朕失望。” 这一夜,京城的风有些凉。 但远在几千里外的海峡上,一场决定东亚海权归属的风暴,已经在酝酿之中了。 第225章 西伯利亚的寒流 京城正沉浸在一片发財的狂热与备战台湾的躁动中,然而千里之外的北疆,一场寒流却裹挟著比冰雪更刺骨的杀意,悄然越过了那条並不存在的国界线。 辽东极北,黑龙江以南三百里,一个名叫老岭沟的汉人屯垦点。 这里已经不算大明的实控疆域,而是属於那种“羈縻”地带。自从宣化大捷后,不少胆大的辽东流民和采参客跑来这儿开荒,仗著后面有卢督师的大军撑腰,跟当地的生女真部落做点皮毛生意,日子过得倒也滋润。 今夜,风似乎格外大。 老猎户张根生在窝棚里翻了个身,裹紧了破羊皮袄。他怀里揣著一把自製的土銃,耳朵贴著地面。 三十年的狩猎经验告诉他,不对劲。 太静了。 平日里这就是个热闹的窝子,野狗叫、孩子哭是常事。可今晚,连那些最警觉的土狗都像是哑巴了。 “噗——” 一声沉闷得像敲破鼓的声响,打破了死寂。 张根生条件反射地从炕上弹起来,顺著门缝往外瞄。 借著微弱的雪光,他看到了让他头皮发炸的一幕。 几个高大的黑影正在村口的马桩前晃悠。那绝对不是建奴。建奴虽然也人高马大,但走路没这么野蛮的姿势,更没有那种如野兽般粗重的喘息声。 一个村民刚推门想看看情况,还没来得及喊,脑袋就像被打烂的西瓜一样炸开了。 没有箭矢破空的声音。 只有那种沉闷的“噗噗”声,伴隨著一股刺鼻的硝烟味。 “这他娘的是啥?” 张根生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建奴的弓箭、明军的三眼銃他都见过。可这种隔著几十步就把人脑袋轰没的玩意儿,他闻所未闻。 杀戮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宰。 那几十个黑影衝进了屯子。他们手里拿著的除了那种奇怪的火枪,还有长得嚇人的马刀和斧头。 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 惨叫声、求饶声,还有女人那种绝望的哭喊声,瞬间被风雪吞噬。 张根生没敢动。他死死捂住身边小孙子的嘴,缩在地窖的乾草堆里。 他听不懂那些人在喊什么。那是一种喉音极重、如同熊咆哮般的鸟语。中间夹杂著几句蹩脚的满语——那是多尔袞手下那帮狗东西的声音! “这家没有!搜下一家!” “那个女的留下,大爷还没玩够!” “粮食!还有酒!全都搬走!” 直到天亮,那些恶鬼才离开。 张根生爬出地窖的时候,看到的只有被烧焦的木樑、满地的无头尸体,还有一个被钉在村口大树上的剥了皮的人——那是屯长,不久前刚从卢督师那领了委任状。 在那棵树旁边,雪地上除了杂乱的马蹄印,还留下了几个巨大的脚印。那鞋底的花纹很深,不像是布鞋或者官靴,倒像是某种动物皮毛製成的怪物。 三天后,辽阳城大明督师府。 “啪!” 卢象升一掌拍在案上,那整块黄花梨木的桌角竟被生生震裂。 堂下跪著的正是死里逃生的张根生。这老汉已经嚇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只是一遍遍重复著:“鬼……真的是鬼!蓝眼珠子,红鬍子,比熊还壮……” “蓝眼珠、红鬍子?” 卢象升眉头紧锁,在堂上来回踱步。他身为一代儒將,虽然没见过,但这描述让他想起了《山海经》里那些光怪陆离的记载。 “督师,会不会是建奴那边这了新品种的蛮子?”这旁边的参將周遇吉小声问道,“那些野人女真里,偶尔也有长得怪模怪样的。” “野人女真要是这本事,多尔袞还至於被打得像狗一样跑?” 卢象升冷哼一声,转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辽阳一路向上划,越过盛京,越过赫图阿拉,一直指到了那片几乎空白的极北之地。 “铅弹、火绳枪、听不懂的话……” 他眼神一凛,“这不是蛮子。这是从更北边来的西夷!” 其实卢象升对“罗剎”这个词还没概念。在他印象里,西夷应该都在海上(像葡萄牙、荷兰)。但他敏锐的战略直觉告诉他,这次来的敌人,比建奴可怕。 建奴要的是抢东西,这帮人似乎要得更多。 “周遇吉!” “末將在!” “你带五百精骑,不,带上你的夜不收(侦察兵)。换上韃子的衣服,给我去老岭沟看看。” 卢象升的声音冷得像铁,“把那种奇怪的弹丸给我捡回来。要是能抓个活口,我要活剥了他,看看那是人皮还是鬼皮!” “另外……” 他坐回桌案,提笔蘸墨。 “事关重大,我要立刻向皇上密奏。这辽东的天,怕是要变了。” …… 京城,紫禁城。 朱由检从南洋的財报和郑芝龙的誓词中刚刚获得的一丝轻鬆,被深夜送来的一封加急密奏彻底击碎。 乾清宫的灯火再次亮了一通宵。 王承恩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研磨,大气都不敢出。他发现万岁爷自从看了那封信,脸色就阴沉得嚇人,比当初听说北京被围还要难看。 “罗剎……终於来了啊。” 朱由检把奏摺扔在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虽然比歷史上著名的雅克萨之战早了几十年,但隨著多尔袞的北逃和蝴蝶效应,这个贪婪的北极熊终於把爪子伸向了这片此时还很虚弱的黑土地。 “大伴。” “老奴在。” “你以前听说过罗剎国吗?” 王承恩想了想,摇摇头:“奴婢孤陋寡闻。只听说过极北之地有罗剎鬼国,那是佛经里说的……” “不是佛经里的鬼,是吃人的鬼。”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以前他只关注关內、关外,现在他的目光不得不投向更上方那片广袤的白色区域。 在这个时代,沙俄的哥萨克探险队就像一群疯狂的蝗虫。他们追逐著貂皮(软黄金),一路向东,那种对土地无底线的贪婪,是农耕民族无法想像的。 多尔袞这蠢货,为了活命,一定是引狼入室了。 “传旨。”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令,兵部即刻调拨一千支玄武二型线膛枪,配三万发定装纸壳弹,五百枚特製的手雷,连夜运往辽东。” “告诉卢象升,不必惊慌。那不是什么鬼怪,就是一群没开化的毛子。” 王承恩一边记一边手抖:“万岁爷,这一千支可是京营最新换装的家底子啊……” “家底子这时候不用什么时候用?” 朱由检冷笑,“这帮人既然来了,不把他们打痛,打得他们听到大明俩字就哆嗦,他们会一直像苍蝇一样盯著咱们的肉。” “还有……” 他转过身,眼神中透著一股穿越者特有的残酷,“告诉卢象升,抓到那些罗剎鬼,不用审,不用劝降,也不用带回来献俘。” “就在边境上,给朕筑一座京观。” “朕要让后来的罗剎人看到,这就是过界的代价。” 王承恩领旨去了。 乾清宫里只剩下朱由检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北风呼啸而入,捲起案上的奏摺。 他仿佛看到了在那片冰天雪地里,一支拿著落后火枪的哥萨克强盗,正和满心仇恨的多尔袞残部勾结在一起,对著这片古老的大地露出獠牙。 “雅克萨……尼布楚……” 朱由检喃喃自语著这两个后世让人心痛的名字。 在那个时空,大清虽然贏了战斗,却输了土地。那种“以地事敌”的屈辱,他绝不会让它重演。 “这一次,没那么好的事了。”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既然来了,那就別走了。这黑龙江的水太冷,正好给你们那火热的野心降降温。” “多尔袞,你以为找了个新爹就能翻盘?” “你这是在自寻死路。当你把外人领进家门的那一刻起,你就连最后的统战价值都没了。” 第二天早朝。 群臣发现,皇上的兴致似乎並不高。 明明南洋那边日进斗金,台湾攻略也在这步推进,可皇上却一直在谈那个谁都没听过的“极北防务”。 “著工部,立刻研製雪橇车。” “著太医院,配製防冻伤的药膏,有多少配多少。” “著户部,调拨十万两白银,去草原收购所有能买到的猎犬。” 一道道莫名其妙的旨意让大臣们摸不著头脑。 只有站在武將班列首位的孙传庭,听出了这一连串命令背后的肃杀之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那位年轻帝王。 那不是在防守。 那是在磨刀。 而且磨的是一把专门用来在冰天雪地里杀熊的快刀。 散朝后,孙传庭被单独留了下来。 “孙爱卿。” “臣在。” “你手下那个周遇吉,听说最擅长带小股部队穿插?” “回皇上,此人胆大心细,是个奇才。” “很好。” 朱由检扔给他一块令牌,“让他把手头的活儿放一放。朕给他个新差事。” “让他去辽东,找卢象升报到。带上朕给他的新枪,再挑三千个不怕冷的汉子。” “朕要他去当个猎人。” “猎人?”孙传庭一愣。 “对。”朱由检看著北方的天空,眼神冰冷,“去给朕猎一头这世上最大的熊。” 第226章 乾清宫的地图作业 紫禁城的冬夜格外漫长,寒风卷著哨音撞击在大殿的红墙黄瓦上。 乾清宫的暖阁內,地龙烧得很旺,热气却驱不散此刻瀰漫在空气中的那股子凝重。这是一场临时召开的小范围御前会议,能站在这儿的,只有內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以及京营提督等寥寥数人。 “万岁爷,这……这罗剎国,臣等实在是闻所未闻啊。” 说话的是礼部尚书,老头子捧著一本古籍,眉头皱成了川字,“臣翻遍了《山海经》和《大明统志》,只在佛经里查到罗剎二字,那是食人恶鬼的意思。难不成这北边真出了妖怪?” 旁边几个文官也跟著附和。 “是啊,若是蛮夷,总该有个种隨。这一夜之间冒出来的蓝眼红髮怪,莫不是天降异象?” “依臣只见,辽东苦寒,这等不毛之地出了点怪事,只需以此地偏远为由,暂且羈縻,不必大动干戈。”户部尚书一听要打仗,本能地先捂紧钱袋子,“如今国库虽然充盈,那都是准备往南洋和台湾使劲的。为了几窝野人和几片林子去北边折腾,划不来啊。”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听著下面的议论,心里嘆了口气。 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 在大明精英的认知里,世界的中心是中原,北边是草原和建奴,再往北那就是神话传说里的“极北苦寒境”,是没有价值的荒土。什么西伯利亚,什么沙俄,对他们来说比月亮还遥远。 “都说完了?” 朱由检放下手里的茶盏,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暖阁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排巨大的屏风前。 “王承恩,把那块布揭了。” 王承恩应声上前,扯下遮盖在屏风上的一块黄绸。 眾人抬眼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皇明一统舆地全图》,而是一幅更加广阔、甚至有些比例失调的新图。大明在图下面,而图的上半部分,是一大片令人心悸的白色空白,一直延伸到图的最北端。 朱由检拿起一根红漆木桿,重重地敲在那片白色区域上。 “你们以为这儿是空的?是住妖怪的?” 朱由检冷笑一声,“错了。这儿有森林,有大河,有数不尽的貂皮、人参和金矿。当然,现在还有一群比建奴更贪婪的恶狼——罗剎人。” 他手中的木桿,在那条代表著黑龙江的蓝色线条上划了一道。 “礼部说得没错,罗剎是恶鬼。但这鬼不是神话里的,是这儿来的。” 木桿一路向西划去,越过茫茫荒原,一直指到了遥远的欧罗巴,“他们是从极西之地,跨过了几万里的雪原爬过来的。他们自称哥萨克,本质上就是一群为了钱不要命的流寇强盗。” “这……几万里?” 兵部尚书孙传庭虽然久经沙场,此刻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万岁爷,这罗剎国若有如此疆域,岂不是比那蒙元还要庞大?” “大是大,但多是冻土。可正因为冷,他们才拼了命地想往南钻,想要暖和的出海口,想要咱们的黑土地。” 朱由检盯著孙传庭的眼睛,“孙爱卿,建奴抢东西,抢完就跑。可这罗剎人不一样。他们每到一处,就修寨子,筑棱堡,把地圈起来,然后这地就成了他们的了。这叫蚕食。” “多尔袞这次引狼入室,要是咱们现在不把这只爪子剁了,等他们在黑龙江边上修起几十座寨子,再想赶他们走,你得拿多少人命去填?” 暖阁里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事儿的性质变了。 这不是边境骚扰,这是国土爭夺。 “打!必须打!” 刚才还心疼钱的户部尚书,一听对方是来“圈地”的,態度立马变了,“我大明寸土不能让!只是……” 他看向孙传庭,“这仗怎么打?那地方离辽阳还有上千里,全是老林子。又是一月天,泼水成冰。大军开过去,怕是还没见著敌人,就先冻死一半了。粮草怎么运?火炮怎么拉?” 这个最现实的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眾人头上。 在没有铁路和公路的年代,进行极地远征,更是后勤的噩梦。 孙传庭沉思良久,缓缓走到地图前,比划了一下距离。 “万岁爷,户部说得在理。若是以正规军团推进,按照兵法,十石粮运到前线剩不下一石。而且咱们的火炮太重,进了林子就是废铁。建奴之所以在那边能活,靠的是渔猎;罗剎人能活,靠的是据点。” 他转过身,向朱由检拱手:“此战,不可用大兵团平推。得用奇兵。” “奇兵?”朱由检嘴角微扬,“你也想到了?” “是。” 孙传庭眼中精光一闪,“既是山林猎杀,那就不能讲阵法,得讲生存。臣以为,这不是两军对垒,这是一场狩猎。咱们得派最好的猎人去。” “这支队伍人不能多,三千足矣。但必须是个顶个的兵王。要精通火器,还要能极寒野外求生。而且……” 孙传庭顿了顿,“领兵之將,不能是坐堂的儒將,得是个能跟士兵一起钻雪窝子、啃生肉的狠角色。”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他倚重的兵部尚书,没有被之前的胜利冲昏头脑。 “那你觉得自己,放眼朝野,谁能当这个猎人头领?” 孙传庭没有犹豫:“辽东督师卢象升虽然勇猛,但他身系大局,不可轻动。除此之外,臣推荐一人——大同总兵,周遇吉。” “哦?为何是他?”朱由检明知故问。 “周遇吉本是行伍出身,最擅长小股部队穿插。当年打流寇,他就敢带著五百人追著李自成几百里。此人胆大心细,且皮糙肉厚,耐得住苦。” “准了!” 朱由检一拍桌子,“就调周遇吉。朕给他个封號——平北將军。” 但他话锋一转,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阴冷,“不过,光有周遇吉的勇还不够。这罗剎人阴险狡诈,又跟多尔袞这帮汉奸混在一起。咱们得给周遇吉配一副毒药。” “毒药?”眾臣不解。 “王伴伴,去传朕的口諭,宣锦衣卫镇抚使沈炼进宫。” 提到沈炼这个名字,几个文官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如果说魏忠贤是明面上的刀,那沈炼这帮人就是暗地里的刺。这几年锦衣卫在清洗官场、刺探情报上手段狠辣,早就让人闻风丧胆。 “万岁爷,让锦衣卫上阵打仗,这恐不合规矩吧?”礼部尚书小声嘀咕。 “规矩?”朱由检冷哼,“对付文明人讲规矩。对付野兽,只有比它更凶残。沈炼懂罗剎话,更懂怎么让人生不如死。朕要他去,不是去衝锋陷阵的,是去给那些罗剎人製造噩梦的。” 朱由检走到御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飞快地写这。 “第一,兵部即刻从京营挑选三千名原籍北方的精锐,组成极地特遣队,周遇吉任统领。” “第二,工部那批新造的极地版燧发枪,加上五百只短管手雷,全部配发。” “第三……” 他笔尖一顿,抬头看向眾人,“户部拿银子,去草原上买狗。越多越好。猎人进山,哪能不带猎犬?” “臣等领旨!” 眾人齐声应诺。刚才的迷茫与畏难,在皇帝这一番条理清晰的部署下,变成了一种肃杀的执行力。 就在这时,王承恩带著沈炼进来了。 一身飞鱼服的沈炼,身上似乎还带著詔狱里特有的阴冷气息。 “臣沈炼,叩见陛下。” “起来。” 朱由检把刚写好的旨意折起来,却没有递给他,而是拿在手里把玩。 “沈炼,朕听说你最近在詔狱里审犯人,嫌没意思了?” 沈炼低著头:“臣职责所在,不敢言倦。” “这次朕给你找个大活儿。” 朱由检把圣旨扔给他,“跟周遇吉去辽东。那边有一群叫罗剎的鬼,还有那个卖主求荣的多尔袞。朕不限制你的手段。下毒、暗杀、放火、剥皮,你平时在詔狱里怎么玩的,去那边就怎么玩。” “朕只有一个要求。” 皇帝的影子投在屏风上那片白色的疆域上,像一只展翅的巨鹰。 “让那片林子,变成罗剎人再也不敢踏进去的禁地。” 沈炼双手捧著圣旨,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锦衣卫这个活儿,虽说是给皇上办差,但毕竟是在阴沟里。能有机会去战场上光明正大杀敌,那是多少锦衣卫想都不敢想的荣耀。 “臣,定不辱命!” 他的声音像刀刮过骨头,“臣会让那些罗剎鬼知道,跟大明的锦衣卫比狠,他们还嫩了点。” “行了,都去办差吧。” 朱由检挥挥手,示意散会。 大臣们依次退出暖阁。大殿的门开合之间,外面的风雪灌进来些许,吹动了掛在墙上的那幅新地图。 朱由检独自站在图前,手指在那条黑龙江上轻轻摩挲。 “多尔袞啊多尔袞。” 他自言自语,嘴角掛著一丝嘲弄,“你以为找来的是救兵,其实你给自己找来的,是催命的无常。” “周遇吉是个好猎人,沈炼是把好剔骨刀。” “这一荤一素的搭配,朕倒要看看,你和那帮北极熊,能撑到几时?” 夜深了。 紫禁城的更漏声滴答作响。 而在几里外的教场上,三千名正在睡梦中的京营士兵被紧急集合的鼓声唤醒。 在工部的作坊里,工匠们连夜將一种特製的防冻油脂涂抹在枪机上。 大这台庞大的战爭机器,为了那片遥远的冻土,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再一次全速运转起来。 第227章 猎人与熊 辽东边墙外,北风如刀。 这里已经过了开原,再往北就是真正的人跡罕至之地。积雪没过了膝盖,连耐寒的辽东马走起来都呼哧带喘。 一支奇怪的队伍正如同一条白色的长蛇,在雪原上蜿蜒向北蠕动。 说他们怪,是因为这三千人既没有打大明的日月旗,也没有穿那显眼的红色鸳鸯战袄。 清一色的白,从头白到脚。 每个人都披著厚厚的白色羊皮大氅,帽子也是那种用白狐皮或者兔皮缝製的,整个脑袋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 如果你离得远了,即便是在大白天,也只能把他们当成是雪地上的起伏,根本看不出是人。 除了人,这里还有狗。 几百条凶猛的蒙古獒犬和细犬,也都被套上了半身的白布罩子,吐著白气,在队伍两侧警戒。 这就是周遇吉的极地特遣队。 “头儿,这玩意儿真好使!” 一个把总正笨拙地踩著脚下两块长条形的木板,手里拄著两根棍子,在雪地上蹭来蹭去。 起初大家看到皇上特意拨发的这种叫滑雪板的东西时,都觉得是个笑话。两块木板子绑脚上,这不是找摔吗? 但真进了没膝的大雪窝子里,这玩意的威力就出来了。 马陷进去都拔不出腿,可人踩著板子,愣是能飘在雪面上。走得又快又省劲。 周遇吉没那个閒心跟手下扯淡。 他背著一把特製的长管火枪,正趴在一处雪坡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著前方的动静。 在他旁边,蹲著一个穿得像个大熊瞎子似的人。 哪怕裹得严严实实,这人身上那股阴冷的气质还是透了出来。 沈炼。 “周將军,前面那片林子不太对。”沈炼的声音有些发闷,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怎么?” 周遇吉放下望远镜,“你看那鸟。” 沈炼指了指。 前方的松树林上空,几只乌鸦正在盘旋,却不敢落下去。 “死人气。”沈炼吸了吸鼻子,仿佛真能闻到几里外的味道,“下面肯定有东西,而且刚死不久。” 周遇吉眼神一冷。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但这地界,除了他们,只有一种人会造出这种动静。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把那几个索伦人带上来!” 不一会儿,三个被绳子牵著的野人嚮导被带了过来。 这几个人个子不高,但满脸风霜,眼神里透著一股受惊野兽般的惊恐和仇恨。特別是领头的那个老猎人,左耳被割掉了,留下一道丑陋的伤疤。 “根特木尔(索伦语:铁)。”周遇吉冲老猎人抬抬下巴,指著前面的林子,“认识吗?” 叫根特木尔的老人看了一眼,身子猛地一抖。他嘰里咕嚕说了几句土话。 旁边的通译(一个懂索伦语的汉人边商)脸色变了变。 “將军,他说那是恶魔谷。上个月,他的部落就在那儿被灭的。那些红鬍子恶鬼在里面修了个寨子,里面全是……全是他们族人的骨头。”周遇吉和沈炼对视一眼。 找到了。 “通知下去,全体下板,检查火器。” 周遇吉低声下令,“动作轻点。狗嘴都套上笼头,別叫唤。” 队伍在雪坡后缓缓停下。 士兵们熟练地解下滑雪板,插在雪地里。然后纷纷解开背上的油布包。 那里面是最新式的极地版改进燧发枪。 与之前京营用的那种不同,这款枪的枪机部分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防冻油布,扳机圈也特意做得很大,方便戴著厚手套也能扣动。 最关键的是它的弹丸。 不再是单纯的铅丸,而是宋应星那是特別研製的埋芯弹——铅丸里面包著一颗小铁心,为了增加这种极寒条件下的穿透力。 “锦衣卫的人,跟我走。” 沈炼活动了一下脖子,手里滑出一把半尺长的短刃。这刀是特製的,不开刃,只有一个尖,专门用来凿穿厚皮甲。 “周將军,你的人在上面架炮,堵口子。我带人从侧面摸下去。” 周遇吉皱眉:“这大白天的,你想摸营?” “白天才是最好的掩护。”沈炼冷笑,“这种鬼天气,那帮红毛鬼肯定缩在屋里烤火喝酒。谁能想到咱们这时候来?” …… 恶魔谷,其实就是一个被几座山头包围的洼地。 几十座粗糙的木刻楞房子杂乱地在此分布著,中间围著一圈尖木桩构成的围墙。 这就是多尔袞送给俄国人的第一个据点。 据点的角落里,竖著一根高高的旗杆,上面掛著一面绣著双头鹰的破旗。旗杆下,拴著几匹瘦马。 木屋里確实很暖和。 巨大的壁炉里烧著整根的松木,把屋里烤得热气腾腾。 十几个满脸通红的大鬍子男人正围坐在桌前,桌上摆著烤焦的鹿肉和几罈子劣质烈酒。 哈巴罗夫坐在首位,手里那把带著银饰的大火枪就靠在腿边。 他是个典型的哥萨克暴徒,身材魁梧,眼神凶狠。自从多尔袞那个蠢货为了自保签了约,这块土地对他来说就像是打开了宝库的大门。 貂皮、黄金、还有这些听话的奴隶。 “彼得,那几个满洲人怎么还在外面跪著?”哈巴罗夫用俄语问了一句,灌了一大口酒。 旁边一个刀疤脸大笑:“那帮辫子猪说要见长官,求咱们给点粮食。哈哈,他们把咱们当救世主了。” “告诉他们,粮食没有。” 哈巴罗夫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想吃饭,就去给我们抓更多的索伦人来。还有,让他们把这附近所有的貂都给我抓绝了。这皮子运回莫斯科,能换同样重量的金子!” 门外。 阿济格屈辱地跪在雪地里。 他身后的几个佐领,冻得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曾几何时,他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他们骑著马,挥著刀,所到之处谁敢不服?可现在,他们竟然为了几袋子发霉的黑麦,像狗一样跪在这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蛮人面前。 “十二贝勒(多尔袞排行),咱们反了吧!” 一个年轻佐领咬著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日子实在没法过了。寧可战死,也不受这鸟气!” “住嘴!” 阿济格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反?拿什么反?你的刀早就钝了,马也吃了。反了就是死。只有巴结上这些罗剎人,咱们才有可能杀回盛京,报仇!” “报仇……” 那佐领痛苦地闭上眼。 为了报仇,连祖宗的脸都不要了吗?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开了。 那个刀疤脸俄国人走出来,手里提著一鞭子。他看都不看阿济格,对著那佐领就是一鞭子抽过去。 “滚!没粮食!再去抓几个漂亮的索伦女人来,或许长官会赏你们一口汤喝!” 阿济格的拳头攥得咯吱响,但他还是强忍著,低下头,磕了个头:“嗻……” 然而,就在他的额头刚触到这冰冷的雪地时,一阵奇怪的呼啸声突然响起。 “嗖——” 很轻,不像强弓硬弩的动静。 但下一秒,那个还在挥舞鞭子的刀疤脸俄国人,喉咙上突然多出了一个黑洞。 一股血箭飆射而出,喷了阿济格一脸热乎的。 那俄国人捂著脖子,甚至没发出一声惨叫,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一头栽进了雪堆里。 阿济格愣住了。 周围的几个八旗兵也愣住了。 什么情况?內訌了? 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 围墙上的两个俄国哨兵,同样是连声都没吭,像是被无形的鬼手推了一把,软绵绵地滑了下来。 “敌袭!!” 阿济格到底是久经沙场的宿將,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在地上打了个滚,扯著嗓子吼道。 木屋的门被踹开,哈巴罗夫提著火枪冲了出来。 “混蛋!谁在开枪!” 但他看到的,却是一副让他灵魂出窍的画面。 四周原本白茫茫的雪坡上,突然像变戏法一样,冒出来无数个白色的幽灵。 他们没有那种排队枪毙的这阵型,而是三三两两地散开,利用树木和石块做掩护。手里的火枪喷吐著火舌,但声音却比这时代的火绳枪小得多(因为枪管长且密闭性好)。 “砰!砰!砰!” 每一声枪响,都有一个刚衝出来的俄国人倒下。 这不是战斗,这是点名。 大明特种兵的精准射击,在这个距离上简直就是死神的镰刀。 “反击!开火!” 哈巴罗夫躲在一辆大车后面,举枪还击。 “轰”的一声爆响,他的老式大口径火绳枪喷出一团巨大的白烟。 確实威力大,一銃打在棵松树上,把树皮这崩飞了一大块。 可是……太慢了。 等他手忙脚乱地倒火药、通条捅子弹的时候,对面的三发子弹已经打在了他藏身的大车木板上,“哆哆哆”三声,木屑飞溅。 “这他妈是什么枪?怎么装得这么快!” 哈巴罗夫骂了一句俄语脏话。这完全顛覆了他对东方火器的认知。不是说这边明朝人还在用火门枪吗? 趁著正面火力压制的时候,侧面那道低矮的木墙突然塌了。 不是被炸开的,是被悄无声息地锯开的。 沈炼如同这一只黑色的猎豹,带著几十个同样装束的锦衣卫,从侧翼杀入。 那是真正的修罗场。 这帮常年在詔狱里跟人体骨骼打交道的人,近身格斗简直就是艺术。 绣春刀出鞘,寒光一闪,必有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飞起。 一个身高两米的俄国壮汉咆哮著举起斧子想劈沈炼。 沈炼连看都不看,侧身,滑步入怀,短刃反手向上一撩。 “噗嗤——” 这一刀精准地切断了那壮汉的脚筋。 壮汉轰然倒地。还没等他惨叫,沈炼的刀把已经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留活口。” 沈炼冷冷地丟下一句,跨过他的身体,直奔那个似乎是头目的哈巴罗夫。 阿济格和他的几个手下缩在角落里,彻底傻眼了。 这就是明军? 这就是那个曾经被他们压著打了十几年的明军? 这狠辣的手段,这精良的装备,这种不讲武德的打法……这还是人吗? “贝勒爷……咱们……帮谁?” 那个年轻佐领哆嗦著问。 阿济格看著那被明军像剁菜一样砍翻的“俄爹”,又看了看那边如死神下凡般的沈炼。 他咽了口唾沫,做出了他这辈子最明智的一个决定。 “装死!全给我趴下装死!”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还快。 一百多名哥萨克,除了哈巴罗夫和七八个被沈炼故意打断腿留下的活口,其余全部变成了雪地上的尸体。 周遇吉踩著滑雪板,滑到寨子中央。 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求饶的阿济格,径直走到哈巴罗夫面前。 哈巴罗夫被两个锦衣卫按在地上,嘴里还在不乾不净地骂著。 周遇吉听不懂,也不想听。 他用枪管挑起哈巴罗夫的下巴,看著那双充满不甘的蓝眼睛。 “告诉他。” 周遇吉对旁边的通译说,“这是我们的地界。以前你们没来过,不知道规矩,这回教教你们。” 通译翻译过去。哈巴罗夫愣了一下,隨即大喊:“我是沙皇的臣民!你们不能杀我!这是外交事件!” “外交?” 沈炼走过来,还在用那块从死人身上扯下来的破布擦刀上的血。 “到了这儿,只有两种人。活人和死人。” 他转头看向那群被捆起来的索伦人嚮导,特別是那个叫根特木尔的老人。 “老头,这人就是烧你们寨子的那个头头?” 根特木尔死死盯著哈巴罗夫,眼里的火要是能烧,早就把这俄国人烧成灰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 沈炼把手里的绣春刀递给老头。 “皇上有旨,这地儿不留俘虏。这几个人,赏你了。” 说罢,他像拍苍蝇一样摆摆手,“拖远点,別脏了这雪地。周將军还得在这儿扎营呢。” 老头颤抖著接过刀。 下一刻,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让整个恶魔谷的乌鸦惊飞了一片。 阿济格缩在雪堆里,听著那惨叫声,把头埋得更深了。 他突然觉得身上冷,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这大明的极北,比地狱还冷。 第228章 瀋阳城里的鬼脸 辽东的冬,冷得能冻裂石头。 但比这冬更寒得刺骨的,是瀋阳城內的人心。 曾经作为后金“龙兴之地”的盛京,如今活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城门紧闭了足足三个月,別说人,连只耗子都钻不进来。 城外的包围圈,像是一道铁箍,越勒越紧。 那个“皇太极”带来的不仅仅是两万號称“义军”的乌合之眾,还有一种比刀剑更锋利的武器——飢饿与恐惧。 豪格站在凤凰楼的顶层,这是全城的制高点。他穿著一身明黄色的鎧甲,但这鎧甲如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这几个月,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如同两块突兀的岩石。 “主子,杀马吧。” 身后的正黄旗满洲固山额真图尔格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昨儿晚上,又有十几个兵饿晕在城墙上,掉下去摔死了。再不给口吃的,这刀都提不动了。” 豪格没回头,只是死死盯著城外那连绵的营帐。 那里炊烟裊裊。风一吹,甚至能把燉肉和蒸饼的香味送进城来。 这就是诛心。 “杀哪的马?”豪格问,声音轻飘飘的。 “这……”图尔格咬咬牙,“两白旗剩下的那些马早就杀绝了。如今,只能……只能动咱们两黄旗的战马了。” 豪格猛地转身,一脚踹在图尔格的胸口。 “混帐!那是咱们最后的家底!没了马,八旗还叫八旗吗?咱们哪怕是死,也得死在马背上衝锋的路上!” 图尔格被踹翻在地,却没敢爬起来,只是不停地磕头:“主子!主子息怒!可人要是都饿死了,留著马给谁骑啊!” 豪格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也知道图尔格说得对。 但他不敢。杀了战马,就等於承认这仗已经输到了没退路。就像是把自己最后一条腿锯断了。 “杀!” 豪格闭上眼,两行浊泪滑过那布满血丝的眼球,“先杀他代善家里那一千匹!那是叛逆也不配骑马!再不够,就把城里的骡子、狗、老鼠,全给朕抓来!朕只要这瀋阳城还在朕手里!” 然而,杀马只能解一时之飢,却填不满那迅速崩塌的军心。 城墙根下,几个两黄旗的兵丁正缩在背风处,手里捧著一碗刚刚分到的马肉汤,汤里还漂著几根马鬃毛。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一个年轻兵丁吸溜了一口汤,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我额娘还在城西住著,前天我去偷偷看了眼,人……人都硬了。” “嘘!小声点!”老年兵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让督战队听见,把你全家都掛旗杆上。” “掛就掛!早死早超生!”年轻兵丁猛地把碗摔在地上,“这叫什么事?咱们在这儿饿死,听说城外老汗王那儿,顿顿有白面馒头吃!那可是老汗王啊!咱们这算不算是在帮著逆子打老子?” 就在这时,城外突然响起了一阵熟悉的號角声。 不是攻城的衝锋號,而是那种每次开饭前的號声。 紧接著,几十个大嗓门的“义军”推著几辆大车来到护城河边。他们不射箭,而是拿出一一个个用纸包好的“东西”,绑在这些特製的软弓上。 “嗖——嗖——嗖——” 那些纸包飞过城头,像下雪一样散落在城內。 一个老兵好奇地捡起一个。 纸包里裹著一块半个巴掌大的肉乾,还有一张纸条。 他不识字,递给旁边的把总。 把总看了一眼,手一哆嗦,纸条差点掉地上。上面用满汉双文写著一行字: “豪格不孝,忤逆弒君。三日內献城者,既往不咎。开城迎汗者,官升三级,赏银千两,肉管饱。” 那把总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手里那块诱人的肉乾,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 “这……这是皇上的……不,这是老汗王给咱们的赏赐……”他喃喃自语。 与此同时,城內代善的府邸。 这里不像豪格那里剑拔弩张,却透著一股异样的死寂。 正厅里,礼亲王代善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著两个已被磨得发亮的核桃。他比豪格更老,也更瘦,但眼神里却透著一股老狐狸的精明。 他对面坐著的,是郑亲王济尔哈朗。 “二哥(代善排行第二),豪格刚才下令,把咱们两红旗剩下的那点马全给牵走了。” 济尔哈朗声音低沉,“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代善没说话,核桃转得咔咔响。 “还有。”济尔哈朗凑近了些,“我听说,豪格身边的那个鰲拜,这几天一直在整顿兵马,说是咱们的护卫太多了,要抽调去守城。这分明是要动刀子的前兆。” “他敢?!” 代善冷哼一声,终於开了口,“老子是他二大爷!当年要不是我把皇位让给老八(皇太极),轮得到他这小兔崽子今天坐龙椅?” “此一时彼一时啊。” 济尔哈朗苦笑,“二哥,现在外面那个老汗王,您是见过真人的。虽然模样没差,可您心里明镜似的,那是真的吗?”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 如果外面那个是真的,那他们这些老臣早就开门跪迎了。可问题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真皇太极早在北京城外就被明军打没了(至少官方说法是这样,或者失踪)。这大概率是明朝搞的鬼。 代善停下了手里的核桃。 他抬起眼皮,看著济尔哈朗:“老六(济尔哈朗排行),你是聪明人。你告诉二哥,这真假,现在还重要吗?” 济尔哈朗一愣。 代善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阴沉的天空。 “这瀋阳城,守是守不住了。豪格想拉著咱们全族给他陪葬,我不答应。” “那蛮子皇帝(崇禎)有句话说得对,识时务者为俊杰。不管是真的老八,还是假的傀儡,只要他这张脸摆在那,那就是咱们爱新觉罗家的一张护身符。” 他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只要咱们认他是真的,那咱们这就叫拨乱反正,叫迎接太上皇復位。那时候,献城的功劳就是咱们的,大明也不好对咱们赶尽杀绝。” “可如果咱们跟著豪格一条道走到黑……”代善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那时候咱们就是叛逆余孽,是要被灭九族的。” 济尔哈朗只觉得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这就是政治。真相永远不重要,利益才最重要。 “二哥的意思是……” “今晚动手。” 代善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早就写好的条子,递给济尔哈朗,“这是给城外那位的投名状。北门守將是你镶蓝旗的人吧?今晚子时,点三把火为號,开门。” 济尔哈朗手微微发抖地接过条子:“那……豪格那边?” “他不是想杀咱们吗?”代善冷笑,“那咱们就先送他去见真正的列祖列宗。这孩子既然不孝,那就別怪做叔伯的心狠了。” “记住,动作要快。特別是大政殿那边,豪格肯定会死守。但只要城门一开,人心一散,他那点正黄旗也撑不住。” 济尔哈朗重重点头,刚要把条子揣进怀里,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不好了!” 代善的老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鰲拜!鰲拜带著兵把咱们府给围了!说是奉了皇上的旨意,请二位王爷进宫议事!” 代善和济尔哈朗对视一眼。 两人的眼里同时闪过三个字:露馅了。 豪格这小崽子,嗅觉倒是敏锐,竟然想在今晚先下手为强。 “慌什么!” 代善一拍桌子,那两个核桃瞬间成了碎末,“他既然撕破脸,那咱们也別藏著掖著了。老六,你从后门走,去北门找你的人。只要把我府里这个请君入瓮的戏演好,拖住鰲拜,你那边就有机会!” “我府里还有三百家丁死士,加上你留下的护卫,够鰲拜啃这块硬骨头的。” 济尔哈朗知道这是搏命的时刻。他没再废话,衝著代善重重一抱拳:“二哥保重!只要北门火起,便是咱们翻身之时!”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后堂的阴影里。 代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蟒袍,端坐在椅子上,恢復了那种那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来人,把大门打开。” 他对管家淡淡吩咐道,“既然是皇上要请我,那就让鰲拜这奴才进来吧。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在他二大爷府里动刀子。”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全副武装的鰲拜按著刀柄,身后是那一排排杀气腾腾的巴牙喇(精锐护卫)。而在更远处的夜空中,几只乌鸦被惊起,呱呱叫著飞过这古老而腐朽的瀋阳城头。 夜幕降临。 而在黑暗中,一张巨大的鬼脸,正对著这座濒死的城市,露出狰狞的微笑。 第229章 大政殿的最后一滴血 子时三刻。 瀋阳北门城头的烽火台上,三团烈火几乎同时冲天而起。 这火光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三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著这座即將崩溃的都城。 “动手!” 蹲伏在城门洞阴影里的济尔哈朗低吼一声。 他身后的几百名镶蓝旗死士,早已把代表豪格阵营的黄色袖標扯下,换上了白色布条——那是向城外“老汗王”效忠的標誌。 北门守將是济尔哈朗的妻侄,早就被买通了。 沉重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两扇包裹著铁皮的巨大的城门,在寒风中缓缓开启。 那一刻,城外的静寂被打破了。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 “偽皇太极”麾下的两万“义军”,像决堤的黑水,挟裹著几个月来积攒的怨气和对那“肉管饱”承诺的渴望,发疯一般涌入城內。 瀋阳城,炸了营。 原本还在代善府前与护卫对峙的鰲拜,看到那冲天的火光和远处传来的喊杀声,脸色瞬间惨白。 “中计了!”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代善府大门。刚才那老狐狸坐在大堂里跟他喝了半个时辰的茶,原来都是烟雾弹。 “撤!快撤!回护皇上!” 鰲拜当机立断,甚至顾不上管代善,带著两千正黄旗精锐掉头就往皇宫方向狂奔。 这时候谁还管那个老不死的?皇宫要是丟了,大家都得死。 …… 盛京皇宫,大政殿。 这里是后金权力的心臟,那红墙黄瓦在火光的映照下,透著一种末日的辉煌。 豪格披头散髮出坐在那把镶满宝石的龙椅上。 他身边的正黄旗护卫只剩下不到五百人,全缩在大政殿前的广场上,这是最后的防线。 “皇上!北门破了!西门也破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连滚带爬地衝进来,“济尔哈朗那老贼开了门!逆贼……逆贼已经杀进內城了!” 豪格没动。 他手里提著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那是他刚才亲手砍了一个试图逃跑的小太监留下的。 “破了就破了。” 豪格神经质地笑了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让人头皮发麻,“朕早就知道,这瀋阳城里全是鬼。朕不怕鬼。朕是真龙天子,鬼见了朕,得跪下!”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身宽大的龙袍显得有些滑稽。 “传旨!谁也不许退!朕就在这儿等著。朕要看看,那个冒牌货敢不敢走进这大政殿!” 喊杀声越来越近。 很快,第一批“义军”出现正了大政殿的广场边缘。 他们衣衫襤褸,手里拿著五花八门的兵器,有的甚至只是拿著削尖的木棍。但那种野兽般贪婪的眼神,比最精锐的八旗兵还可怕。 “杀豪格!抢肉吃!”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人潮瞬间淹没了广场外围的几道柵栏。 “放箭!” 鰲拜此时刚刚赶回来,这位號称“满洲第一勇士”的猛將,此刻像是一头受伤的狮子。他带著那两千回防的精锐,构筑起一道血肉防线。 强弓硬弩如雨点般泻下。 冲在最前面的“义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 但这根本挡不住。 后面的人踩著前面人的尸体,踩著同伴还在抽搐的身体,疯了一样往上涌。他们是被饿疯了,被大明开出的赏格刺激疯了。 “顶住!给我就顶住!” 鰲拜挥舞著两柄沉重的铁鐧,每一击都能把一个爬上墙头的敌人脑浆子砸出来。 他浑身是血,已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但这只是徒劳。 隨著“轰”的一声巨响,大政殿的东侧宫门被几个扛著土製火药包的义军炸开了缺口。 缺口一开,正如大坝崩塌。 无数人涌了进来,他们像黑色的蚁群,瞬间吞噬了最后的几百名正黄旗守军。 鰲拜在混战中被十几根长矛同时刺中,他不甘心地咆哮著,试图再去抓一个垫背的,但一把砍刀从后面狠狠劈在他的脖颈上。 这位名震辽东的猛將,甚至没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就倒在了一堆无名小卒的脚下。 …… 广场上的廝杀渐渐平息。 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座还亮著灯火的大政殿上。 大门没关,敞开著。 就像是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舞台。 “老汗王驾到!” 一个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沉寂。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那个“偽皇太极”穿著一身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有些不太合身的旧款汗王鎧甲,骑著一匹白马,缓缓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恐惧。 这齣戏,演到了最高潮。他这个戏子,今天要亲手终结一个真正的“皇帝”。 他翻身下马,拒绝了隨从的搀扶,一步一步走上那高高的台阶。 大殿里,豪格孤零零地站在龙椅前。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豪格歪著头,看著那个和自己记忆中的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真的太像了。 那眉毛,那眼睛,甚至那下巴上的一颗黑痣,都几乎分毫不差。 有那么一瞬间,豪格恍惚了。难道……真的是父汗显灵了? “逆子,见到父汗,为何不跪?” “皇太极”开口了。那声音低沉、威严,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这是他在瀋阳詔狱里练了无数遍的台词。 豪格的身子猛地一震。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 他看到那个人的手在微微发抖。 真正的皇太极,是一代裊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怎会这般紧张? “哈哈哈哈!” 豪格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装!接著给朕装!” 他提刀指向那人,“你是哪来的戏子?你主子崇禎给了你多少钱?演得挺像啊!可惜,你身上那股子餿味儿,怎么洗都洗不掉!” “皇太极”脸上一僵。 旁边的几个“义军”將领见状,大怒著要衝上去:“大胆!死到临头还敢对老汗王不敬!” “慢著。” “皇太极”抬手制止了他们。他知道,这个时候要是让人乱刀砍死豪格,那这场戏就显得太没水平了。 他要杀人诛心。 “豪格,你把这一国百姓祸害成这样。两黄旗的马让你杀光了,城里的百姓让你饿死了一半。你死后,有什么脸面去见爱新觉罗家的列祖列宗?” 这话一出,原本还对豪格有一丝敬畏的在场满洲將领,眼神都变了。 是啊。 这瀋阳城的人间地狱,不就是这豪格造的孽吗? 豪格看著四周那一双双充满仇恨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冷。 他明白,不管眼前这人是真是假,自己都已经输了。输得乾乾净净。 “列祖列宗?” 豪格自嘲地笑了笑,“列祖列宗要是知道咱们大清国最后亡在一个汉人戏子手里,怕是这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那有些歪斜的皇冠。 “朕是天子。天子死社稷,这是朕最后的体面。不用这脏手碰朕!” 说完,他猛地举起手中长刀。 不是砍向敌人,而是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崇禎!你贏了!但这笔帐,咱们地底下算!” 一声嘶吼,刀锋横拉。 血光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喷涌,因为他这几天饿得太狠,血都快流不动了。 豪格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抽去了脊樑,重重地倒在龙椅前的台阶上。他的眼睛还睁著,死死盯著那大殿上方那个巨大的“正大光明”匾额。 血慢慢流淌,染红了那块他坐了没多久、却如坐针毡的龙椅。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皇太极”看著那具尸体,心里那口气终於鬆了。 他贏了。 虽然只是个替身,但他实实在在地逼死了一个皇帝。这辈子,值了。 “厚葬。” 他转过身,对著眾人淡淡说道,“毕竟是一条血脉,別让明人看了笑话。” 此言一出,周围那些原本还有些疑虑的旧部,彻底信服了。这才是老汗王的胸襟啊! “老汗王万岁!” “万岁!” 欢呼声从大殿传到广场,又从广场传遍全城。 就在这欢呼声达到顶峰的时候。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从南门方向传来。 那不是“义军”那种杂乱的脚步声。 那是铁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那是真正的、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愕地回头。 在那晨曦初露的微光中,一面巨大的红色战旗缓缓升起。 旗上那个斗大的“卢”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卢象升骑著高头大马,身后是五千名全副武装的天雄军火枪手。他们没有参与攻城,而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像一把尖刀一样插了进来。 “接瀋阳城防。” 卢象升的命令冷酷而简洁,“除了义军,凡持刀者,杀无赦。凡抢掠百姓者,杀无赦。” “遵命!” 明军迅速散开,抢占各个制高点和城门。那些刚才还在欢呼的“义军”,被这股冰冷的杀气震得不敢动弹。 “皇太极”站在大殿台阶上,看著那位一身银甲的大明国公爷。 他知道,这也是剧本的一部分。 他是那螳螂,而大明,才是那只黄雀。 “草民……参见宣国公。” 在眾目睽睽之下,这位刚刚还被万人山呼万岁的“老汗王”,此时却极其自然地弯下腰,对著那个汉人將军行了个卑微的礼。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的满洲人都傻了眼。 他们的神,他们的信仰,在那一刻,崩塌得粉碎。 卢象升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也没下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演得不错。” 他淡淡说了一句,然后挥鞭指向那座大政殿,“这地方脏了,让人洗洗。皇上说了,將来要在这儿设个辽东都护府,別弄得一股子血腥味。” 大政殿的最后一滴血,干了。 但一个新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第230章 多尔袞的投名状 极北的寒风,比刀子还利。 这风颳在脸上,能把人的皮一层层揭下来。 这里是松花江北岸的一处河湾,原本是个不起眼的索伦人渔猎营地,现在却成了多尔袞的临时行辕。 说是行辕,其实就是几十间抢来的木刻楞房子和一堆破帐篷。 营地正中央,那杆象徵大清摄政王威仪的织金龙旗,此刻蔫头耷脑地垂著,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多尔袞坐在一个火盆边,手里拿著一根烧红的通条,正给自己手臂上一块冻疮烙口子。 “滋啦——” 焦糊味腾起。 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张曾经英气逼人的脸,现在满是风霜和阴鷙,鬍子拉碴,眼窝深陷得像个活鬼。 “主子……” 范文程跌跌撞撞地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寒风,“瀋阳……瀋阳那边的信使到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多尔袞的手顿了一下,通条掉在炭盆里。 “说。” 只有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范文程没敢抬头,更没敢看多尔袞的脸,“豪格……死了。北门和西门都被那边打开了。卢象升的天雄军已经进城接管了防务。” “还有……” “还有什么?一起说完。” “代善和济尔哈朗……献了降表,尊那个戏子为太上皇。如今盛京城里,已经没咱们落脚的地儿了。” 多尔袞没说话。 他慢慢捡起那根通条,吹了吹上面的灰。 半晌,他突然笑了一声。 “呵。” 这笑声很短,却透著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好啊。都死了,都反了。挺好。”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幅掛在帐篷壁上的简陋地图前。那是哈巴罗夫给他的,上面用俄文和歪歪扭扭的汉字標註著黑龙江流域的形势。 “盛京没了,咱们这摄政王也就当到头了。现在咱们是什么?丧家犬?还是流寇?” 范文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主子,留得青山在……咱们手里还有几千人,只要哈巴罗夫那边肯借兵……” “借兵?” 多尔袞猛地回身,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以为那是借?那就是卖身!他哈巴罗夫是什么好鸟?那就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北极熊!” 他在帐篷里焦躁地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狼。 “可咱们没路了啊,范先生。往南是卢象升,往死里打;往西是蒙古那帮墙头草,巴不得拿咱们的人头去换羊毛;往东?那是大海,是大明的船。” “只能往北。哪怕是给熊当狗,也得先活下来。”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喧譁声和听不懂的怒骂声。 紧接著,帘子被粗暴地掀开。 哈巴罗夫带著两个高大的哥萨克走了进来。他穿著一件极其厚重的熊皮大衣,手里提著一个酒瓶子,满脸通红,嘴里喷著令人作呕的酒气。 “多尔袞!” 哈巴罗夫根本没把这个亲王放在眼里,直呼其名,“听说你的老窝让人掏了?好得很!这下你该死心了吧?” 多尔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拱了拱手:“哈巴罗夫队长,本王正要找你商议……” “商议个屁!” 哈巴罗夫一屁股坐在原本属於多尔袞的主位上,把满是泥雪的靴子翘在火盆边,“我的探子说,南边有一支明朝的军队摸上来了。人数不少,几千人,还带著那种怪模怪样的火枪。” 多尔袞心里一惊。这么快?卢象升不是刚进瀋阳吗? “那是周遇吉的特遣队。”范文程小声提醒,“只有他们能在这大冬天还追这么远。” “管他是谁!” 哈巴罗夫把酒瓶子往桌上一拍,“他们杀了我的人,毁了我的寨子。这笔帐,得算!” 他转头盯著多尔袞,眼神里满是贪婪和威胁,“你不是说你想復国吗?现在机会来了。这支明军孤军深入,只要吃了他们,拿了他们的装备,这大兴安岭以北,谁还能拦得住咱们?” “可那是周遇吉……”范文程想说那是块硬骨头。 “啪!” 哈巴罗夫直接把酒瓶子砸在范文程脚边,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老子不听废话!多尔袞,咱们之前签的那个协议,今天得兑现了!你的人,给我当前锋。去把这帮明军引进黑风口,我的人在那边架好大枪等著他们。” 这是要拿八旗兵当炮灰。 黑风口那地方多尔袞知道,地形狭窄,风大雪深,是个天然的伏击圈。但去引怪的人,九死一生。 多尔袞没立刻答应,只是一直盯著那个火盆,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怎么?捨不得你那点残兵败將?” 哈巴罗夫站起身,拔出腰间的短銃,在手里转著圈玩,“多尔袞,你搞清楚。现在除了我,没人能保你。我不给你火药,不给你粮食,你这几千人三天就得冻成冰棍。你自己选。”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帐篷里的空气凝固了。 阿济格站在多尔袞身后,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等多尔袞一个眼神,他就敢跟这几个毛子拼命。 但多尔袞的手,一直隱在袖子里,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掐出血来。 拼命容易。 可拼完之后呢? 瀋阳回不去了,这冰天雪地里,没这帮罗剎人的支持,就是死路一条。 活下去。 哪怕是跪著,哪怕是当狗,只要还活著,就有翻本的希望。这天下大势,谁说就一定是大明的了?万一这帮罗剎人真能成事呢? 多尔袞慢慢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顺从的表情。 “队长说笑了。既然结了盟,那就是一家人。本王这就去点兵。” 他回身对阿济格下令:“传令镶白旗,挑五百……不,挑八百敢死之士。带上炸药包和弯刀,今晚隨我去黑风口。” “十四弟!”阿济格急了,“那是去送死啊!” “执行命令!” 多尔袞低吼一声,声音里带著一种决绝,“这是投名状!要想让罗剎人全力帮咱们打回去,这点血,必须得流!” 哈巴罗夫满意地笑了,露出满嘴黄牙。他走过去拍了拍多尔袞的肩膀,那力度大得差点把多尔袞拍坐下。 “很好。我就喜欢痛快人。等打贏了这一仗,这帮明军的装备,分你三成。” 说完,哈巴罗夫大笑著带著手下走了。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吹得帘子啪啪作响。 “主子……” 范文程捡起地上的玻璃碴子,手都被割破了,“这哈巴罗夫是狼子野心啊。咱们这要是签了卖身契,以后……” “以后?” 多尔袞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军营里,那些曾经骄傲的八旗士兵,此刻正缩在篝火边,爭抢著去舔那些罗剎人丟下的空罐头。 “范先生,你看看他们。” 多尔袞指著外面,“他们曾经也是巴图鲁,也是咱们大清的脊樑。可现在,为了口吃的,连尊严都不要了。” “什么狼子野心,什么卖身契,那是活人才有资格谈的东西。” 他放下帘子,转过身,眼里闪著一种名为疯狂的光。 “既然这天底下已经没有咱们爱新觉罗家的立锥之地,那就把这天捅个窟窿!引罗剎入关也好,把这辽东卖了也罢。只要能让那个崇禎也不好过,我多尔袞这张脸,哪怕是让后人戳这脊梁骨骂,我也认了。” 阿济格看著自己的弟弟。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要跟皇太极爭天下的十四弟,死了。 现在的多尔袞,是一个为了復仇不择手段的赌徒。 “我这就去点兵。” 阿济格没再劝。他知道劝也没用。他只是默默地走出去,把自己的腰刀紧了紧。 哪怕是当鬼,他也得替弟弟挡在前面。 半个时辰后。 八百名镶白旗最后的精锐集合在雪地里。他们没有马,只有破烂的皮甲和锈跡斑斑的刀。 多尔袞骑著唯一的一匹战马,在队伍前巡视。 他没有做战前动员,没有喊口號。这群人,已经是战神就能交流的死士。 “前面,就是那帮明朝蛮子的特遣队。” 多尔袞的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就散了,“杀了他们,咱们就有粮食,有枪。杀不了,咱们就都死在那儿,正好去地底下找先帝爷请罪。” “出发。” 队伍在风雪中动了。 像一群沉默的幽灵,向著南边的黑风口摸去。 多尔袞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南边。 那是瀋阳的方向。也是北京的方向。 “崇禎……” 他嚼著这个名字,像是在嚼著一块带血的生肉,“这投名状我交了。接下来的这场大戏,咱们慢慢玩。”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掩盖了他们的脚印。 但这辽东大地上的血腥气,却是这漫天大雪也盖不住的。 第231章 雪原遭遇战 黑风口。地如其名,两座如刀削般的石崖夹著一条狭长的山谷,大风像是一个永远填不饱肚子的饿鬼,没日没夜地在这谷里呜咽。 多尔袞趴在半山腰的一块巨石后,身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只留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来了没?” 他问身边的阿济格,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这场伏击的主角。 “斥候说还有三里。”阿济格哈著气,用力搓著冻僵的手指,“十四弟,这帮汉人也是疯了。这么冷的天,他们竟然没扎营,也没生火,像一群狼一样硬挺著往前摸。” 多尔袞冷笑一声,那是被逼出来的冷笑。 “周遇吉这人我听过,是块硬骨头。但这里是大兴安岭,不是他的关內花花世界。再硬的骨头,冻上一晚上也得脆。” 他回头看了一眼埋伏在山脊背面的哈巴罗夫。 那群罗剎人(俄国哥萨克)倒是舒服,挖了雪窝子,裹著熊皮,手里架著那种又长又笨重的火绳枪(摩瑟枪)。为了这一仗,哈巴罗夫把自己带来的两百个火枪手全压上了。 “主子!看见了!” 一个眼尖的巴牙喇指向谷口。 风雪中,先是几个黑点在移动,然后是一个鬆散的纵队。 那不是骑兵。 那群明军穿著奇特的白色棉甲(雪地偽装),脚下踩著两块长长的木板子,手里拄著两根棍子,並没有像往常那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而是在雪面上……滑行? “那是什么妖法?”阿济格瞪大了眼。 多尔袞心里咯噔一下。 滑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这玩意儿他在野人女真那里见过,但这几千人整整齐齐地滑这么快,那速度……比没马的骑兵还快! “坏了!”多尔袞低骂一声,“这速度太快,咱们的伏击圈可能要扑空!” 按照原本的设计,明军走进谷底,两边滚石檑木砸下去,然后罗剎人开火。 可现在,前锋几个眨眼就衝过了最佳伏击点。 “打!” 多尔袞顾不上等哈巴罗夫的信號了,猛地挥刀,“扔滚木!砸断他们的路!” “轰隆隆——” 巨大的原木顺著山坡滚落,砸起这漫天雪雾。 因为多尔袞的命令早了一点,这滚木並没有砸在明军先头部队的头上,而是砸在了队伍中间。 “敌袭——!” 谷底传来一声悽厉的哨音。 但並没有想像中的那种混乱。 这些明军反应快得嚇人。几乎在哨音响起的瞬间,所有正在滑行的人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一样,猛地往两边雪坡上一扑,藉助滑雪板迅速散开,各自找掩体。 “砰!砰!砰!” 山脊上的罗剎人开火了。 摩瑟枪的威力確实大,铅弹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几个躲闪不及的明军被打翻在地,鲜血染红了白雪。 但也就响了这一轮。 因为那些罗剎人还在手忙脚乱地填装这该死的火药是,谷底的反击到了。 多尔袞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准的枪。 没有噼里啪啦那种炒豆子般的乱响。 而是一个个短促、清脆的点射。 “啾——噗” 他眼睁睁看著身边一个刚刚探出头准备扔石头的镶白旗士兵,半个脑壳直接飞了出去。 那人的身子甚至还没倒下,后面的一个罗剎火枪手也惨叫一声,捂著喉咙滚下山坡。好端端的脖子上多了一个手指粗的血洞。 “线膛!” 多尔袞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那是他之前听范文程提过的、大明科学院搞出来的新玩意儿。 这距离起码有二百步! 当年八旗最厉害的神射手,在这个距离也就是个大概准头,但这群明军手里的傢伙,就像长了眼睛。 “趴下!都趴下!”多尔袞嘶吼著,把阿济格按在雪窝里,“別露头!露头就死!” 这哪里是伏击战? 这简直是一场单方面的处决。 明军的特遣队也不衝锋,就这么趴在几百步外的雪地上,三五成群,你打我一枪我不一定死,但我只要看见你半个脑门,你就得去见阎王。 哈巴罗夫在山脊上气急败坏地吼叫:“衝下去!这群黄皮猴子不敢近战!用刀砍死他们!” 他那些哥萨克手下也急了,填装太慢,趴在这儿就是活靶子。 几百个身材高大的罗剎人拔出弯刀,加上多尔袞这边的八旗死士,吼叫著从两边山坡衝下谷底。 这是他们最后的胜算——肉搏。 一米八几的壮汉,对上这群南蛮子,怎么看都是稳贏。 然而,就在他们衝到半山腰的时候。 谷底突然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口哨声。 然后,那些原本静静趴在地上的雪堆,突然活了。 数百条灰白色的影子从明军阵地后面窜了出来。 那不是人。 是狗。 几百条被饿了两天、眼睛发绿的蒙古獒和细犬,像一阵灰色的旋风,迎著衝锋的敌人扑了上去。 这群狗也穿了特製的小號皮甲(防刀砍),更要命的是,它们不咬人的喉咙,而是专咬腿肚子和脚踝。 “啊!”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哥萨克惨叫著倒地,他的小腿被两条猎犬死死咬住,弯刀只能徒劳地在空中挥舞。 但这只是开始。 他一倒,后面的人立刻暴露。 “砰!” 谷底的冷枪隨之而来,精准地打爆了他的头。 这就是周遇吉的疯狗战术。 狗乱阵型,人打冷枪。 整个半山腰变成了修罗场。 那些曾经横扫西伯利亚的哥萨克,此刻却被这群畜生搞得寸步难行。想砍狗?刚弯腰,明军的子弹就到了;不理狗?腿上被撕下一块肉,疼得走不动道。 “这也行?” 多尔袞看傻了。 这仗还能这么打?这大明是把打仗这事儿研究到骨头缝里了啊。 他以前只知道大明火器厉害,现在才知道,这帮汉人要是玩起阴的来,比他这个从小在山林里长大的女真人都狠。 “撤!快撤此!” 多尔袞当机立断。 这仗没法打了。再打下去,他这点老底都要赔光。 他一挥手,阿济格早就等著这句话,带著八旗残兵转身就往山脊后面跑。 至於哈巴罗夫? 让那帮罗剎鬼自己玩去吧! 哈巴罗夫也看出不对劲了。 他也想撤,但他那些手下被狗缠住了,想跑都跑不快。 “轰——!” 就在这时,谷口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雷鸣般的炮响。 多尔袞身子一震,回头一看,魂都嚇飞了。 只见两辆装了滑撬的爬犁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到了谷口高地上,上面架著两门短粗的臼炮。这种炮射程不远,但这个距离打霰弹,那就是天女散花。 “防炮——!” 多尔袞只来得及喊这一句。 无数细小的铁珠和碎石如同暴雨般泼洒在山坡上。 那些还在跟狗纠缠的哥萨克和八旗兵,瞬间倒下一大片。血雾在白雪上炸开,红得刺眼。 哈巴罗夫的熊皮帽子都被打飞了,耳朵上少了一块肉,捂著头嗷嗷直叫。 “多尔袞!你这个骗子!你说他们好打的!” 哈巴罗夫一边跑一边骂,他这下是真被打痛了。这一轮炮击至少带走了他几十个精锐火枪手。 “別管他!往林子里跑!” 多尔袞根本不理会哈巴罗夫的咆哮,拉著阿济格,带著剩下的几百人,一头扎进了茂密的松树林。 雪大林密,滑雪板进不来,这是唯一的活路。 …… 半个时辰后。 枪声渐渐渐停息。 谷底。 周遇吉收起手中的望远镜,面无表情地看著山坡上一地的尸体。 那些高大的罗剎人尸体和相对矮小的八旗兵尸体混在一起,死相极惨。有的被枪打碎了脑袋,有的被狗咬得面目全非。 “清点战果。” 周遇吉对手下的千总说道,“狗死了多少?” “回將军,死了六十多条。” 周遇吉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这些狗是他从蒙古高价买来的,训练了好几个月,都是战友。 “把这些畜生(指敌人)的尸体都给我扒光了,掛在树上。这一带风大,冻上几天就是乾尸。” 他指了指北边的方向,“让那帮没跑掉的罗剎鬼好好看看,这就是此路不通的牌子。” “將军,要不要追?”身旁的沈炼正在擦拭他手里那把特製的连发弩(锦衣卫装备)。 “不追了。” 周遇吉看了一眼这漫天的大雪,“这林子太深,那些罗剎人虽然败了,但根子没断。穷寇莫追,咱们这三千人要是散进这大兴安岭,还不够那些熊瞎子吃的。” 他走到一具被打死的罗剎人尸体前。 这人手里还紧紧抓著那杆摩瑟枪。 周遇吉用力把枪抠出来,掂了掂。 这枪管又粗又长,做工虽然粗糙,但用料很足,看得出是一群暴力但有实力的傢伙造的。 “这就是罗剎人的火器?” 沈炼凑过来看了看,“比咱们的玄武銃笨重多了,但打得远,劲儿大。” “是个对手。” 周遇吉把枪扔给亲兵,“带回去给皇上看看。告诉弟兄们,把狗都餵饱了。今儿这只是开胃菜,这帮毛子既然来了,不把咱们啃疼了,是不会走的。” 与此同时,几里外的林子深处。 多尔袞气喘吁吁地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大口嚼著一把不知道从哪抓来的雪。 哈巴罗夫已经不知去向了。 阿济格清点了一下人数,脸色难看:“十四弟,咱们那八百人……只回来不到三百。” 多尔袞没说话。 他这三百人,现在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没了一开始那种绝对的盲从,而是多了几分怀疑和恐惧。 给罗剎人当狗,不仅没饭吃,还得送命。 这大明,真的还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大明吗? 多尔袞咽下那一口带冰碴子的雪,胃里一阵痉挛。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这招以退为进玩砸了。 这一仗不仅仅是输了几百人,更是输掉了他在罗剎人面前的筹码。哈巴罗夫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会把帐算在他头上。 “走。” 多尔袞直起身子,强撑著不让自己倒下。 “去哪?”阿济格问。 “找哈巴罗夫。” 多尔袞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他这会儿肯定也想找替罪羊。咱们得先下手为强,告诉他,这不是咱们不行,是明军太狡猾。而且……” 他顿了顿,“得告诉他,明军只有三千人。而他在尼布楚那边还有援军。只要把大炮运过来,这帮滑雪的汉人就是靶子。” 这谎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但他必须让哈巴罗夫信。 只有把这潭水搅得更浑,把战火烧得更大,他这只丧家犬才能在夹缝里多活几天。 风雪中,这支残兵败將再次动了身,向著更北、更冷的地狱走去。 第232章 尼布楚方向的阴云 战后的黑风口,风更大了。 周遇吉的特遣队並没有撤回温暖的关內,而是就像一颗钉子,钉在了这距离瀋阳八百里的风雪线上。 他们在向阳的背风坡挖了几百个雪窝子,外面用原木和冻土垒起了半人高的矮墙,再泼上水,一夜过去,这墙比石头还硬。 这种工事,挡不住红夷大炮,但挡住罗剎人的火绳枪足够了。 营地中央最大的那个雪窝子里,沈炼正在审讯俘虏。 俘虏有三个。一个是在战斗中被震晕的八旗兵,另外两个则是被猎犬咬断了腿筋、没跑掉的罗剎人。 那八旗兵还没等锦衣卫上手段,也是个软骨头,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多尔袞这次是疯了,拿咱们当牲口给这帮红毛鬼挡枪子儿……”那八旗兵一把鼻涕一把泪,“那红毛头子叫哈巴罗夫,这趟本来是来探路加抢劫的,谁想碰上了各位军爷这般神威……” 沈炼对这种屁话没兴趣,一脚把他踢到边上,转头看向那俩罗剎人。 语言不通是个大问题。 那俩罗剎人虽然疼得齜牙咧嘴,还在大声吼叫著什么,眼神凶狠,看样子是在骂人。 “去把买来的那个通译带过来。”沈炼摆摆手。 过了一会儿,一个裹得像个球一样的畏兀儿商人(来自西域,常年走北路做生意)颤颤巍巍地进来了。他本来是被特遣队强征来的,现在倒是成了宝贝。 “问问他们,他们的老窝在哪?有多少人?还有多少那种大火枪?”沈炼把玩著手里的一把小刀,刀刃在火光下泛著蓝光。 通译嘰里呱啦说了几句。 其中一个红头髮的罗剎人啐了一口唾沫,竟然还想挣扎著去抓沈炼。 沈炼笑了。 他手腕一抖,那把小刀不知怎么就插在了那罗剎人的大腿根上,而且正好避开了大动脉,只是疼。 “啊!” 惨叫声差点把雪窝子顶棚的积雪震下来。 “再问。”沈炼的声音很平。 这次,在那罗剎不断抽搐的惨叫声背景下,剩下的那个终於老实了。 半个时辰后。周遇吉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上还带著外面的寒气。 “怎么样?” “硬茬子。”沈炼把一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羊皮纸递给周遇吉,“这帮罗剎人没咱们想得那么简单。” 周遇吉接过来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尼布楚?雅克萨?” “对。”沈炼指著图上两个红圈,“这俘虏说了。这哈巴罗夫不过是个探险队长,真正的硬点子在这两个地方。他们在黑龙江北岸修了冬宫。” “冬宫?”周遇吉嗤笑一声,“听著像皇宫,其实就是大木寨吧?” “比木寨结实。”通译在一旁插嘴,哆哆嗦嗦地说,“军爷,我去过那边。他们那种寨子,是用几人合抱的大木头一根根排起来,中间填土,而且外墙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突出来的方台子(棱堡雏形),火枪能侧射,咱们要是硬冲,死伤会很大。” 周遇吉没说话,只是盯著地图。 这个情报很重要。 如果只是哈巴罗夫这几百人,他这三千特遣队能像撵兔子一样把他们撵回老家。 但如果有尼布楚和雅克萨这两个钉子,而且据俘虏说,那边还趴著一支从西伯利亚调来的正规哥萨克团,人数不下两千,这就麻烦了。 “两千人,加上那坚固的寨子,还有咱们这种该死的天气……” 周遇吉在火盆边烤著手,“老沈,咱们带的这点火药和大炮,够呛。” 他们带的是轻便的臼炮,打野战是神器,但要攻坚,那种几百斤重的小炮也就是给人家木墙挠痒痒。 至於红夷大炮?別说这几千斤的铁疙瘩拖不过大兴安岭,就是拖过来了,这种极寒天气下,能不能打响都是个问题(铁太脆,容易炸膛)。 “那咱们就这么耗著?”沈炼问。 “不能撤。”周遇吉眼神坚定,“皇上派咱们来,就是把这根刺拔了。要是咱们撤了,这帮罗剎人有了据点,明年开春就能顺著松花江把船开到吉林,这辽东就没完没了了。” 他思索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本硬皮本子,那是出发前朱由检特地让他带的《特战手册》。 “皇上说过,这种仗,不能用蛮力。” 周遇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打不进去,那就饿死他们。这帮罗剎人离老家几万里,吃一口少一口。咱们背靠辽东,这就是优势。” “传我的令。” 周遇吉站起身,语气森然,“给家里飞鸽传书,不,是派快马,六百里加急。” “要什么?” “一,要车。要那种能在雪地上跑得飞快的雪橇车。皇上给我画过图,工部必须给我造出来,哪怕是用木头拼的也行。我要用它运粮食,运炸药包。” “二,要炮。不要红夷大炮。要没良心炮(神火飞鸦改版,或者用汽油桶发射炸药包的土炮)。不用打多准,只要能把那种几十斤重的热油罐子甩进他们寨子里就行。” “三,给我调一百个最好的木匠和泥瓦匠来。” 沈炼一愣,“要匠人干嘛?” “修寨子。” 周遇吉指著地图上黑风口往北五十里的一个必经之路,“他们在北边修,咱们就在南边修。咱们就在这儿跟他们当邻居。封锁他们的商路,一只兔子也別想从南边跑过去给他们加餐。” 这將是一场漫长的绞杀战。 …… 十天后。 北京,紫禁城。 窗外飘著小雪,乾清宫內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朱由检手里捏著那份从辽东送来的急奏,已经看了三遍。 王承恩端著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上,“万岁爷,周大人这摺子……是不是有些狮子大开口了?” 摺子上列了一长串物资清单,除了雪橇和匠人,甚至还要五千件羊皮袄和两万斤二锅头。 “开口大是好事。” 朱由检放下奏摺,並没有生气,反倒嘴角带著笑意,“说明遇吉真的动脑子了。他知道这仗不能硬打,得智取。”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面巨大的地图前。 罗剎国。 这个庞然大物,终於露出了它狰狞的爪牙。 歷史上的雅克萨之战,康熙虽然贏了,但那是那种惨胜,而且最后的尼布楚条约其实还是吃了亏。 这辈子,朱由检不想再吃这个亏。 “罗剎人的那些据点,朕知道。”朱由检指著黑龙江北岸的那片空白区域,“他们那是殖民点。是靠著抢劫土著和贸易维持的。他们最怕的不是大军压境,而是断了补给线。” “周遇吉这一招结硬寨,打呆仗,正好打在他们的七寸上。” “准了!” 朱由检转身回到御案前,挥毫泼墨,批红,“告诉工部和户部,这两天谁也別睡觉。那雪橇车,朕亲自给过图纸,三天之內必须做出样品。做不出来,尚书自带铺盖捲去北镇抚司喝茶。” “还有那酒。” 朱由检想了想,“別光运酒。让太医院配点防冻疮的药膏,还有御寒的薑汤方子,一併送过去。前方將士在拼命,咱们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还有一件事,万岁爷。”王承恩小声提醒,“这战报里还提到,多尔袞也在对面。” 听到这个名字,朱由检的笔顿了一下,一滴硃砂落在纸上,像一滴血。 “多尔袞……” 他轻声念叨了一句。 “这只丧家犬,倒是给朕找了个好对手。” 朱由检冷笑一声,“不用管他。他现在就是罗剎人手里的一张擦屁股纸。等罗剎人发现他对付不了周遇吉,不用朕动手,哈巴罗夫就会宰了他。” “传旨给沈炼。” 朱由检眼神变得冰冷,“让他搞点离间计。比如,往罗剎人那边射几封信,说是多尔袞故意把罗剎人引进包围圈的。罗剎人疑心重,只要这种种子的种下去,多尔袞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王承恩背脊一凉,赶紧应道:“奴婢领旨。” “对了,大伴。” 朱由检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把眼神从北边移到了南边。 “北边的事急不得,得慢慢耗。但南边……那帮红毛鬼(荷兰人)应该快气炸了吧?” 马尼拉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整个南洋现在都在看大明和西洋列强的脸色。 荷兰东印度公司这个真正的海上霸主,不可能看著大明吞了吕宋这块肥肉而无动於衷。 “回万岁爷,福建那边有密报。”王承恩压低声音,“郑家那个在巴达维亚的內线传回消息,荷兰总督已经发疯了。听说不仅调集了二十艘盖伦船,还联合了英国人,准备组成联合舰队北上討伐。” “討伐?” 朱由检笑出了声,那是轻蔑的笑。 “好啊。朕还怕他们不来呢。” “他们要是躲在巴达维亚那一亩三分地,朕暂时还这不够著。但他们要是敢把脸伸到台湾海峡来……” 朱由检的手指在地图上的那个宝岛重重一点。 “郑芝龙这把刀,也该见见真正的血了。” “传旨郑芝龙。” 朱由检转过身,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朕不管那联合舰队有多少船。只要他们敢过澎湖列岛这条线,就给朕往死里打。打贏了,台湾就是他郑家的世袭封地;打输了……” 他没说后果。 但王承恩知道,那后果比满门抄斩还可怕。 “是。奴婢这就发报。” 此时此刻。 千里之外的尼布楚。 哈巴罗夫正坐在温暖的木屋里(他的据点),一边喝著烈伏特加,一边听著外面呼啸的风雪声。 他脸上还贴著一块狗皮膏药(被炸伤的耳朵)。 “该死的汉人……该死的多尔袞……” 他面前坐著一个更高大的罗剎军官,那是从雅克萨赶来支援的伊凡上尉,带著真正的援军和几门大炮。 “別抱怨了,哈巴罗夫。”伊凡擦拭著自己的佩剑,“听说那些汉人在南边修寨子?想把我们堵死在这儿?” “哼,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 哈巴罗夫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等开春了,雪化了。我的大炮能把他们的寨子轰成渣。这片土地,这条江,是大帝的。” 他不知道。 在遥远的南方,一个庞大的帝国正在为这场即將到来的绞杀战开动全部的战爭机器。 这不仅仅是一场关於领土的战爭。 这是一场关於谁才是这片大陆真正主人的决斗。 猎人已经布好了陷阱。 只等熊来。 第233章 荷兰人的怒火 从辽东的千里冰封到现在,视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一拽,瞬间拉到了万里之外的赤道骄阳下。 巴达维亚(今雅加达),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府。 这里的空气里永远瀰漫著一股胡椒、肉桂和海腥气混合的味道,那是金钱的味道,也是贪婪的味道。 “你说什么?!马尼拉……那个该死的科奎拉投降了?” 一声暴怒的咆哮震得总督办公室的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安东尼·范·迪门,这位权倾东方的荷兰总督,此时脸红得像只煮熟的龙虾。他抓起桌上的一只中国瓷杯(上好的景德镇青花),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嚓!” 碎片飞溅,嚇得前来匯报的情报官哆嗦了一下。 “不仅仅是投降,总督大人。”情报官低著头,语速飞快,“那些明国人……不,是明国官方支持的海盗,他们简直是野蛮人!他们占领了总督府,在大教堂顶上升起了他们的龙旗,甚至还在城外……筑了一座……京观。” “京观?”范·迪门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这个东方词汇。 “就是用人头堆成的塔。”情报官咽了口唾沫,“最上面的是那些参与了屠杀工人和商人的西班牙军官的头。”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头顶的吊扇在吱呀吱呀地转著。 范·迪门一屁股坐在那张这宽大的柚木办公椅上,手里死死攥著鹅毛笔。 他愤怒,但更多的是恐惧。 不是对西班牙人的同情(荷兰和西班牙这会儿还在打仗呢,是死对头),而是对这种行为背后的信號感到恐惧。 大明,这个沉睡了几百年的东方巨人,醒了。 而且一醒过来就是露出了獠牙。 以前的大明,虽然庞大,但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只肥羊。只要不触碰他们的朝贡面子,他们根本不管海外的事。 可现在,他们居然为了几个海外商人,跨海远征,甚至屠城立威。 这意味著规则变了。 如果任由大明这么搞下去,下一个是谁? 巴达维亚就在马尼拉的南边。 如果大明的舰队把马六甲海峡封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香料贸易就要断气。 “不能忍。决不能忍。” 范·迪门猛地站起身,在地图前来回踱步。 “如果我们今天不做出反应,明天郑芝龙那个海盗头子的船就会开进这里的港口,收我们的保护费!” 他转过身,蓝眼睛里闪著凶光。 “召集评议会!” “另外,给我们在热兰遮城(台湾)的长官揆一写信。告诉他,做好战斗准备!” “还有……”范·迪门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去请那个英国佬过来。虽然我很討厌他们那口音,但现在,我们需要他们的船。” …… 半个时辰后。 总督府的大会议厅。 烟雾繚绕,几个穿著华丽丝绒外套的荷兰评议员正围坐在长桌旁,爭得面红耳赤。 “开战?疯了吗?那是大明!他们有几百万军队!”一个负责財务的议员敲著桌子,“战爭会毁了今年的分红!” “不开战,咱们以后连分红都没有!”另一个负责军事的议员反驳,“郑芝龙现在已经垄断了对日贸易,如果他再控制了吕宋,我们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这就是荷兰东印度公司。 与其说是个政府,不如说是个拥有军队的超级公司。 一切为了利润。 “先生们。”范·迪门敲了敲木槌,会场安静下来。 “这不是意气之爭,这是生死存亡。” 范·迪门指著墙上的大手绘海图,“大明的野心不止是吕宋。据可靠情报,他们下一步的目標,是我们控制下的福尔摩沙(台湾)。” 提到台湾,在座的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台湾,那是扼守东亚航线的锁喉点。每年从这流过的丝绸和瓷器,给公司带来了天文数字的利润。 要是台湾丟了,荷兰在远东的贸易体系就塌了一半。 “而且,西班牙人已经完了。” 范·迪门继续加码,“虽然这帮该死的天主教徒是我们的敌人,但现在,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利用。那些从马尼拉逃出来的西班牙残兵,正躲在苏禄海附近,他愿意加入我们的舰队,只为了復仇。” “另外,英国人也答应出两艘最好的战舰。” “我们將组建一支联合惩戒舰队。” 范·迪门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像一头准备扑食的狮子,“二十艘盖伦战舰,加上五十艘辅助船。我们不但要夺回吕宋,还要封锁大明的海岸线!” “我们要逼迫那个明国皇帝重新坐在谈判桌前,承认这片大海是属於文明人的!” “同意!” “附议!” 刚才还在心疼钱的財务议员,一听到“封锁海岸线”,眼睛立刻亮了,第一个举起了手。 这帮唯利是图的商人们,在那一瞬间,就把整个公司的运运押上了赌桌。 …… 同一时间。 福建,泉州安平。 这里是郑芝龙的老巢,也是整个东亚最大的私人海军基地。 虽然已是深夜,但郑府依旧灯火通明。 郑芝龙那个標誌性的黑脸膛在灯光下显得油光发亮。他正赤著脚,踩在一张巨大的虎皮地毯上,手里端著一碗刚煮好的燕窝粥,吸溜得山响。 在他下首,坐著他最得力的几个部下,还有他那个刚刚从南京国子监“肄业”(其实是被朱由检特批叫回来的)的大儿子——郑森(国姓爷郑成功)。 “爹,这消息准吗?” 郑森虽然年纪轻轻,但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英气。他手里拿著一份刚送到的加急密报。 “准个屁。” 郑芝龙骂了一句,又吸溜了一口粥,“那帮红毛鬼要是能这么快凑齐二十艘大船,老子就把这碗吃了。” 他放下碗,抹了抹嘴。 “红毛鬼是做生意的。他们那种盖伦船,一艘造价几万两,平时都分散在各个殖民地运货护航。要想全调过来,起码得两个月。” “那这情报……”郑森有些不解。 “这是那帮红毛鬼故意放出来的风,想嚇唬咱们。” 郑芝龙冷笑一声,“想让以此为筹码,跟皇上谈判,让咱们把吃进去的马尼拉吐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大海。 海浪拍打著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可是啊,他们这次算错帐了。” 郑芝龙的手轻轻拍打著窗欞,“咱们这个皇上,那可不是个会被嚇大的主。吕宋的事,皇上比我都热心。要是咱们这时候退了,皇上能把咱们郑家的皮给剥了。” 他转过身,盯著郑森。 “儿啊。” “孩儿在。” “你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比你那些只会算帐的叔叔强吗?”郑芝龙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皇上把打台湾的差事给了咱们,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台湾那地界,虽然现在荒点,但那是块宝地。只要打下来,收过路费都能收到手软。而且皇上许了,世袭。” 郑森眼中闪过一丝火热。 “只是,那揆一在热兰遮城修的乌龟壳(棱堡),不好啃啊。”旁边的郑芝虎嗡声嗡气地说,“上次咱们试探过,那炮台太高,咱们的船靠不上去。” “靠不上去就不靠。” 郑芝龙大手一挥,“红毛鬼想组联合舰队?那是找死。在大洋上,咱们的船是小,炮也少。但在台湾这片浅水里,那是咱们的主场。” “传我的令!” 郑芝龙的声音骤然拔高,透著当年当海盗王时的那股匪气。 “让黑人营(黑人火枪队)集结!水鬼队把凿子磨快点!” “告诉各路当家的,把家底都亮出来!这次不是劫船,是灭国!” “郑森!” “在!” “给揆一那个红毛鬼写封信。”郑芝龙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就说,郑某人想借他的人头用用,给皇上当此尿壶。” “孩儿……这就去写。不过……”郑森迟疑了一下,“写得这么绝,会不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要的就是他们跳墙。” 郑芝龙眼中寒光一闪,“他们要是缩在乌龟壳里,咱们还真不好办。只有激怒他们,把他们从王八壳子里引到海上来,这仗咱们才有得打。” 与此同时。 台湾南端,热兰遮城(今台南安平古堡)。 虽然巴达维亚的援军还没到,但这里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荷兰长官揆一站在城堡最高的瞭望塔上,手里拿著单筒望远镜,死死盯著海峡对岸。 虽然隔著一道海峡,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那种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 “长官,我们的补给船……迟到了三天了。”副官小心翼翼地报告。 揆一没有回头,只是握著栏杆的手指节发白。 迟到? 不,那不是迟到。 那是被截了。 郑芝龙的狼群,已经开始在这片海域游荡了。 “命令全城戒严。” 揆一的声音乾涩得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的人,“把所有汉人……不管是商贩还是农民,全部赶出城去(外城)。如果有反抗,就地格杀。” 这是为了防內应。马尼拉的教训太惨痛了,他可不想成为第二个被绑起来的总督。 “还有……” 揆一转过身,脸色阴沉,“把仓库里的那些……希腊火(一种燃烧剂)都搬上城头。” “可是大人,那是违禁品,而且很不稳定……” “管不了那么多了!” 揆一吼道,“如果郑芝龙真的来了,这里就是地狱。在地狱里,没有违禁品。” 海风带著咸味吹过海峡。 一场决定东亚海权归属的大风暴,正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海面上酝酿。 一边是为了利润不惜一切的西方商业巨兽。 一边是为了生存和野心孤注一掷的东方海盗帝国。 当这两头巨兽碰撞在一起时,这片蓝色的海,註定要被染成红色。 第234章 金门誓师 金门,料罗湾。 十七世纪的东亚海面上,这是最繁忙、也最危险的一片海。 往常这里全是来往福州、长崎、马尼拉的各种商船,帆影点点,那是流淌的银子。 但今天,这里没有一艘商船。 取而代之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战船。 大青头、乌屁股、赶繒船……大大小小的战舰像是一群飢饿的鯊鱼,塞满了整个港湾。每一艘船的桅杆上,都掛著鲜红的“郑”字旗,迎著带著腥味的海风猎猎作响。 郑芝龙站在他那艘五千料的巨大座舰(比普通福船大三倍)——“海龙王號”的甲板上,手里摩挲著那把御赐的尚方宝剑。 这剑是朱由检特地让他从家里带来的。虽然只是个镀金的样子货,但在这些海盗出身的部下面前,这就是皇权的象徵,比什么军令都好使。 “大当家的……不,都督。” 郑芝虎一身重甲,走路像个大號的螃蟹,瓮声瓮气地走过来,“各个码头都点过卯了。咱们自家的三万弟兄,外加沿海招募的两万水勇,都齐了。” “还有……”郑芝虎指了指左侧的一块单独停泊区,“那边那帮土財主也来了。” 顺著他手指的方向,郑芝龙看到了几十艘体型明显小一號,但船舷两侧密密麻麻全是炮窗的怪船。 那是从西北千里迢迢赶来支援的“秦军炮兵营”。 说来好笑,孙传庭那个倔驴,一听说要打台湾,硬是把自己最宝贝的“大秦重炮营”塞进了船舱,一路吐著到福建。这些西北汉子,坐骆驼比谁都稳,一见海浪就腿软。 但郑芝龙不敢轻视他们。 因为他见过这帮人在演习时的准头。那帮红毛鬼要是敢缩在乌龟壳里,这帮西北来的炮手就是最好的开罐器。 “让他们休息。晕船晕得连胆汁都吐出来了,这会儿上去也是送菜。” 郑芝龙摆摆手,“把好酒好肉送过去。告诉他们头儿,上了岛,他们才是爷。这会儿在还是在海上,先让咱们福建弟兄顶著。” “爹。” 一身戎装的郑森(郑成功)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银白色的山文甲,头戴红缨盔,十七岁的脸上已经褪去了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英气。 “时辰到了。” 郑芝龙点点头。 他转身看著甲板上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拜把子兄弟,还有那些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水手。 海风吹得他的大氅呼呼作响。 他没有什么文縐縐的誓师词。 他一把抽出尚方宝剑,指著对面的大海。 “弟兄们!” 这一声吼,带著內力的震盪,压过了海浪声。 几万道目光瞬间匯聚过来。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那红毛鬼的船大,炮猛,咱们这小舢板过去是不是送死。” 底下有几个老海盗低下了头。確实,见过荷兰盖伦船的人,都会有这种恐惧。 “我告诉你们,是!” 郑芝龙大声吼道,“咱们的船是没人家硬。但咱们有一样东西比他们硬!” 他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咱们这颗心!咱们这条命!” “那热兰遮城里,堆著红毛鬼这十几年搜刮来的金山银海!皇上说了,打下来,这些全是咱们的!” “不仅有钱!还有地!台湾那是多大的一块地?打下来,每人分田百亩,世世代代传下去!你们谁不想给儿子留份家业?谁想让儿子还跟咱们一样在海上漂,吃了上顿没下顿?” 这话太实在了。 底下的喧譁声瞬间变成了沉重的呼吸声。金子,土地,那是这些流民和海盗心底最原始的渴望。 “还有!” 郑芝龙指向旁边的郑森。 “这是我儿子。以前送去读书,那是想让他当官。现在为什么让他回来?因为这大海才是咱们的根!” “皇上下了旨意,只要这台湾打下来,就封郑森为延平郡王!这是什么?这是铁帽子王!只要这旗还在,咱们郑家在福建就是天!” “跟我走!去抢钱!去抢地!去给咱们子孙后代抢出个万世基业!” “吼!吼!吼!” 几万把战刀同时举起,在阳光下匯成了一片刀林。 刚才的恐惧被贪婪和狂热取代。 在这种狂热中,什么盖伦船,什么二十八磅炮,都成了可以被踩碎的烂木头。 仪式的高潮是祭旗。 几个被五花大绑的“祭品”被推了上来。不是牲口,是人。 几个前几天刚抓住的荷兰探子,还有几个吃里扒外给红毛鬼当带路党的“汉奸”。 “砍了!” 郑芝虎手起刀落。 几个脑袋骨碌碌滚进大海。鲜红的血喷溅在旗杆上,染红了那面“郑”字大旗。 “升帆!” “起锚!” 巨大的牛角號声响彻云霄。 无数面风帆同时升起,像是平地长出了一片森林。 在舰队缓缓驶出料罗湾的时候,郑森一直站在船尾,看著渐渐远去的大陆。 “怎么?捨不得?”郑芝龙不知何时走到儿子身边。 “不是。”郑森摇摇头,眼神复杂,“爹,我只是想……皇上这么做,真的是为了给咱们分地吗?” 他在南京读过书,受过顾炎武(新学)的薰陶。他能看出来,这场仗背后的水很深。 与其说是为了台湾,不如说是为了把郑家这股不受控制的海上力量,变成朝廷的一把刀,狠狠地插在异族的心口上。 这刀若是卷了刃,朝廷可以换一把;若是太锋利伤了手,朝廷也可以把它折断。 郑芝龙笑了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儿啊,你书读多了,心思重。” “皇上怎么想,那是皇上的事。咱们怎么做,是咱们的事。” “这世上,只有握在手里的地盘才是真的。只要咱们拿下了台湾,有了这块基业,哪怕哪天朝廷不想用咱们了,咱们也能有个退路。” “记住了,在海上,实力就是规矩。” 正说著,一艘快船从侧翼靠近,船上的旗语兵疯狂挥舞著令旗。 “报!前方发现红毛鬼巡逻船!” 郑芝龙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来了。” 他转身回到指挥位,刚才那个慈父的形象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纵横东海二十年的大海盗头子。 “传令前锋营!” “不用火炮!那是浪费弹药!” “放海狼(火船)!给我贴上去!咬死他们!” …… 一百里外。澎湖列岛海域。 两艘掛著荷兰东印度公司旗帜的快速巡洋舰——“飞翔的鱼”號和“豪猪”號,正在悠閒地巡逻。 这两艘船虽然不算巨舰,但也装备了二十门侧舷炮,在东亚海面上,平视横著走都没问题。 “长官,你看那边。” 瞭望手突然指著远处的海平线。 那是几缕黑烟。 像是著火了。 “好像是一群……燃烧的舢板?”“飞翔的鱼”號的舰长举起望远镜,眉头皱了起来。 那些小船太小了,在波涛中起伏,就像是一群著火的树叶。 但这些树叶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而且它们没有帆,全靠底下十几把长桨在疯狂划动。 “是海盗!” 舰长脸色大变。他在东方混了有些年头,听说过这种中国海盗的独门绝技——“火攻船”。 这种船里面装满了硫磺和乾草,船头全是倒鉤。一旦被它贴上,那就是骨附蛆。 “左满舵!升全帆!拉开距离!” “开炮!把它们炸沉!” 轰!轰! 荷兰人的炮术確实精湛。隨著侧舷炮火的怒吼,海面上炸起几道冲天水柱。 两艘冲在最前面的火船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但这並没有嚇住这种疯狂的攻势。 相反,后面的火船更多了。 五艘、十艘、二十艘…… 它们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鱼,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该死!太多了!” “豪猪”號比较倒霉。一发炮弹卡壳,还没等清理完炮膛,三艘火船就已经衝到了它的船腹下。 砰! 那是铁鉤死死咬住船板的声音。 紧接著,火船上的敢死队员引燃了引信,然后跳进了海里。 轰!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焰瞬间吞噬了“豪猪”號的左舷。 硫磺燃烧的毒烟呛得荷兰水手眼泪直流。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在大火的掩护下,无数艘更大的接舷船(装著滕牌兵和刀斧手的小型快船)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杀啊! 震天的喊杀声压过了炮声。 荷兰人惊恐地发现,那些穿著奇怪竹甲、手里拿著圆盾和弯刀的东方矮个子,就像猴子一样敏捷,顺著缆绳和铁鉤就爬了上来。 “射击!把他们打下去!” 砰砰砰! 荷兰火枪手拼命开火。 但那些滕牌(油浸过的藤盾)竟然韧性极好,铅弹打在上面常常滑开。即便打穿了,对面的人也悍不畏死,顶著尸体继续往上冲。 第一个跳上甲板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是郑家“黑水营”的一个小头目。 他二话不说,一刀砍翻了一个正在装填弹药的荷兰兵,然后从腰间掏出一个震天雷(大號手榴弹),拉了火绳就往底舱扔。 轰隆! 这一下,彻底炸断了“豪猪”號的脊樑。 旁边的“飞翔的鱼”號舰长看傻了。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打法。 不要命。完全不要命。这哪是海战,这简直是街头混混的烂架,但这个混混手里拿著刀。 “撤!快撤!” 他疯狂地吼叫著。 “豪猪”號没救了。他必须把这个情报带回热兰遮城。 这不是一群普通的乌合之眾。 这是一群有著严密组织、而且疯起来比谁都狠的海上狼群。 郑森一直站在船头,放下手里的望远镜。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证海战的残酷。 看著远处那艘正在缓缓沉没的荷兰船,和海面上那些漂浮的残肢断臂,他的胃里涌上一阵翻腾。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看到父亲郑芝龙此刻正咧开大嘴,露出满口被烟燻黄的牙齿,笑得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看到没,儿啊。” 郑芝龙指著那团火焰,“红毛鬼也是人。被火烧了也会叫,挨了刀子也会流血。他们也就是船大点。只要咱们把这口气顶在那,这海上就没有咱们打不贏的仗!” 他转过头,看向正南方那片阴云密布的天空。 “传令!全速前进!” “目標,热兰遮城!” “今晚,咱们就在红毛鬼的眼皮子底下下锚!” “让他们今晚睡不著觉!让他们在恐惧中等著咱们明天去收尸!” 大军压境。 一场决定台湾命运的攻城战,即將在那个黎明拉开序幕。 而此时,在那座坚固的棱堡里,荷兰长官揆一正看著海面上那如墙而进的帆影,握著酒杯的手一直在抖,直到红酒洒在了他雪白的衬衫上,像是一滩洗不掉的血跡。 第235章 澎湖海战的预演 正如郑芝龙所预料的那般,“豪猪”號的沉没並没有嚇住它的僚舰。 “飞翔的鱼”號是一艘典型的荷兰快船,正如它的名字一样,见势不妙,这艘船的舰长范德维尔立刻展现出了令人惊嘆的操船技术。他利用“豪猪”號爆炸產生的烟雾做掩护,疯狂地打满舵,船身几乎是侧倾了四十五度,硬生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急弯,掉头就往东南方向跑。 那里是热兰遮城的方向。 范德维尔知道,自己根本打不过这群疯狗一样的“海耗子”。必须要把大明舰队主力和那种恐怖的火攻船战术带回去,告诉揆一长官。 “想跑?” 郑芝龙站在“海龙王”號的船头,看著那艘借著顺风拼命逃窜的荷兰船,嘴角咧开一丝残忍的笑意。 他手里那把御赐的尚方宝剑並没有入鞘,而是隨手插在满是木刺的船舷上。 “老子的肉都到了嘴边,哪有吐出来的道理。” 他侧过头,对著身边的传令兵吼道:“传黑水营,放蜈蚣船!告诉陈豹,要是让那艘红毛船跑了,他这先锋官也別当了,给老子跳海里餵鱼去!” …… 海面上,追逐战开始了。 荷兰人的盖伦船虽然坚固,吃水深,但这片海域,郑家比他们熟。 几十艘“蜈蚣船”像箭鱼一样从大舰队的两翼冲了出来。 这种船是大明水师和海盗结合的產物,船身狭长,两侧各有二十支长桨。在风帆和人力的双重驱动下,它们在大浪中快得像是在飞。 船上的水手全是赤膊光膀的福建汉子,喊著不知名的號子,每划一次浆,船身就往前猛躥一截。 范德维尔舰长站在艉楼上,举著望远镜的手全是冷汗。 “快!把后甲板的两门炮推下去!”他用荷兰语歇斯底里地吼叫,“减重!我们要速度!再快一点!” 沉重的青铜炮通通砸进海里,激起巨大的水花。 船速確实快了一点。 但后面的“蜈蚣船”更快。它们不走直线,而是利用这片海域错综复杂的暗流,像狼群围猎一样,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砰!” 一发铅弹打在了艉楼的立柱上,木屑飞溅,划破了范德维尔的脸颊。 距离已经拉近到了火枪的射程內。 “还击!火枪手!” 荷兰士兵趴在船舷上,用精良的火绳枪向后射击。 但对面的蜈蚣船太狡猾了。船头竖著厚厚的湿棉被和硬木板,铅弹打上去只是噗噗作响,根本伤不到里面的桨手。 “近了!近了!” 蜈蚣船的头目陈豹,也就是郑芝龙手下的悍將,此刻正要在浪尖上保持平衡,手里提著一个灰扑扑的陶罐子。 “给红毛鬼加点料!扔!” 隨著他的一声令下,十几艘蜈蚣船借著逼近的一瞬间,几十个陶罐子呼啸著飞向“飞翔的鱼”號的甲板。 啪!啪!啪! 罐子砸在甲板上粉碎,却並没有起火爆炸。 腾起的是一阵白茫茫的粉尘。 是石灰! 这是中国海盗最下三滥、却也最有效的一招——生石灰迷眼。 “啊!我的眼睛!” “该死的!这是什么巫术!” 甲板上的荷兰火枪手瞬间乱作一团,捂著眼睛在地上打滚。粉尘不仅迷眼,吸进肺里更是火辣辣地疼。原本严密的火枪阵型,瞬间瓦解。 “掛鉤!上!” 趁著混乱,陈豹的蜈蚣船狠狠地撞上了“飞翔的鱼”號的船腹。 几十把铁鹰爪带著长绳,死死扣住了船舷。 “杀!” 陈豹第一个叼著刀,像猴子一样顺著绳子往上爬。 这一次,没有了火枪的阻击,滕牌兵简直是虎入羊群。 一名还在揉眼睛的荷兰水手刚模模糊糊看到个人影,脖子上一凉,脑袋就已经搬了家。 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或者说,是一场为了抓活口的“狩猎”。 范德维尔拔出佩剑试图抵抗,但被陈豹一滕牌顶在胸口,紧接著一脚踹翻在地,冰冷的刀锋直接架在了脖子上。 “想死还是想活?”陈豹用蹩脚的官话吼道,虽然对方听不懂,但那眼神里嗜血的光芒是通用的。 范德维尔鬆开了手里的剑。 他绝望地看著四周,自己的士兵这已经被这群像野兽一样的东方人全部按在地上,甲板上全是血和石灰的混合物,白得刺眼,红得惊心。 …… 半个时辰后。 “飞翔的鱼”號並没有沉,而是被拖到了郑芝龙的旗舰旁。 郑芝龙並没有急著见那位俘虏舰长,而是饶有兴致地陪著一位穿著陆军鎧甲的將领,站在那艘被缴获的红毛船上,围著一门还没被扔海里的侧舷炮转圈。 这位將领,正是此次支援海军的“秦军重炮营”统领,赵士禎的得意门生,也是孙传庭的心腹——把总王承胤。 他虽然晕船晕得脸色蜡黄,但一看到炮,眼睛就亮了。 “怎么样?王老弟?” 郑芝龙拍了拍那门发烫的青铜炮管,“这红毛鬼的炮,比起你们秦军的神威大將军如何?” 王承胤拿出一把隨身的小尺子,量了量炮口,又用手指扣了扣炮管內壁,神色凝重。 “好东西。” 王承胤吐出一口带著酸味的唾沫,“铸造工艺极高。內膛光洁如镜,这炮管也不厚,却能承受这么大的装药量。咱们內地的工匠,若没皇上给的新法子,恐怕铸不出这么精细的活儿。” 他指了指炮架,“特別是这个滑轨和復位装置,巧夺天工。怪不得红毛鬼在海上打得准,这玩意儿能消掉大半的后座力。” 郑芝龙点了点头。 他虽然是大海盗,但在技术上,他对这些红毛鬼是服气的。 “这船上的炮,一共也就二十门。听说那热兰遮城里,这种炮有上百门,甚至还有更大的三十六磅炮。”郑芝龙故意把声音说得很重,眼睛斜撇著王承胤,“王老弟,到了攻城的时候,你们秦军的炮,能不能顶得住?” 王承胤听出了这激將法。 他冷笑一声,直起腰,虽然腿还有点软,但语气硬得很。 “都督莫要小看人。这红毛炮虽然精良,但那是铸造之功。咱们这次带来的,可是皇上和宋院长亲自督造的攻城臼炮。射程或许不如它远,但只要能推到三里地以內……” 王承胤做了个下劈的手势。 “一炮下去,它就是个铁乌龟,我也能给它砸碎了黄儿!” 郑芝龙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王承胤的肩膀上,差点把这旱鸭子拍坐下。 “好!有你这句话,老子就放心了!登了岛,好酒好肉管够!” 这时候,陈豹押著范德维尔走了过来。 这个荷兰舰长已经被洗乾净了脸上的石灰,但眼睛还是红肿的,像个烂桃子。 “跪下!” 陈豹一脚踢在他膝盖弯上。 范德维尔虽然此时是阶下囚,但他还想保持所谓的欧洲绅士风度,梗著脖子用荷兰语嘰里咕嚕说了一通,大概意思是“我是贵族,要求战俘待遇”云云。 郑芝龙听不懂,也不想听。 他看向旁边的儿子郑森。 “儿啊,你在南京国子监不是学过那个什么外语吗?问问他,热城里有多少人,多少炮,那个长官揆一是不是怕死鬼。” 郑森上前一步。 他没有大吼大叫,而是用一种相对流利的拉丁语(当时欧洲通用外交语言,传教士教的)问道:“你的名字,职务。” 范德维尔愣住了。 他没想到在这群“野蛮的海盗”里,竟然有人会说拉丁语,而且还是个如此年轻、气质儒雅的少年。这让他心里的轻视收敛了几分。 “我是范德维尔,东印度公司长官。”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回答了。 “热兰遮城的防御情况。”郑森平静地问。 范德维尔闭上了嘴,头扭向一边。 郑之龙见状,嘿嘿一笑。 他不需要翻译也知道这红毛鬼在装硬骨头。 “不说是吧?” 郑芝龙隨手从旁边水手腰间拔出一把剔骨尖刀,在手里把玩著,“告诉他,咱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凌迟。就是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割三千六百刀,还得让你活著看著自己的骨头。” 他一边说,一边用刀背在范德维尔的脸上拍了拍,“我手艺不好,可能割个两百刀你就死了,但我手底下有的是手艺人。” 郑森把这话翻译了过去。 他又加了一句:“我父亲是这片海的主人。他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鱼还多。他说到做到。” 范德维尔的脸瞬间白了。 他不怕死,但那种东方酷刑的传说,他在巴达维亚听说过,那是比地狱还可怕的折磨。 “我说……我说……” 心理防线一旦崩塌,剩下的就是倒豆子了。 “城里……有正规军一千二百人,还有两千名土著僱佣兵。火炮一百二十八门。揆一长官在城外修了三座棱堡,互为犄角……” 隨著范德维尔的敘述,一张详细的布防图逐渐在郑芝龙脑海中清晰起来。 棱堡。 这是最麻烦的东西。那是一种多角形的防御工事,没有射击死角。这也是荷兰人敢於以少打多的底气。 半晌,审讯结束。 郑芝龙让人把范德维尔押下去(並没有虐待,这是个活地图,留著有用)。 他背著手,看著南方的天空,眉头微皱。 “棱堡……” 他看向王承胤,“王老弟,那玩意儿我见过,咱们的实心铁球打上去,多半会被弹开,或者嵌进土里,硬啃恐怕要死很多人。” 王承胤正在翻看那张根据口供画出的草图。 他毕竟是科班出身的军官,看了一会儿,手指点在图纸的一处。 “都督,您看。这棱堡虽然厉害,但它有个致命的弱点。” “哦?” “它太依赖火炮了。而且它是死的,人是活的。”王承胤指著图旁边的一处高地——赤嵌城对面的小山丘(疑似后来的普罗民遮城附近高地),“如果咱们能把大炮架到这儿,居高临下,咱们用臼炮吊射,那就是往它锅里扔石头,它那围墙再硬,还能挡住头顶?” 郑芝龙眼睛一亮。 “但这地方得先拿下赤嵌城才能上去。” “那就拿!” 郑芝龙狠狠一挥拳头,“传令下去!舰队去澎湖休整半日!把那些破损的船修一修。今晚三更造饭,五更起锚!” “明日一早,我要在热兰遮城的眼皮子底下,把大明的龙旗插上那块高地!” 夜幕降临。 澎湖列岛的海湾里,灯火通明。 几万大军正在进行最后的准备。磨刀声、搬运炮弹的吆喝声、还有水手们低声的祈祷声交织在一起。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抢劫。 所有人都隱约意识到,这是个大事件。 这可能是自三宝太监下西洋以来,大明王朝第一次以倾国之力,正式向海外的蛮夷宣示这片大海的主权。 郑森坐在船舷边,借著月光,擦拭著自己的佩剑。 那把剑上刻著两个字:延平。 “你是要当海贼王,还是要当大明的郡王?” 父亲的话在他耳边迴响。 他看向南方那片漆黑的海域。 那里是台湾。 那是他出生的起点,也许,也將是他一生命运的转折点。 风起来了。 带著热带海洋特有的潮湿和躁动,吹得战旗猎猎作响。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內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郑森轻声吟诵著这首这在国子监学过的古诗,眼中的迷茫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既然歷史把他推到了这个浪尖上,那他就去做那个弄潮儿。 呜—— 远处传来沉闷的號角声。 那是出发的信號。 数百艘战舰缓缓切开黑色的海浪,像是一条巨大的黑龙,向著那座孤独的岛屿,向著那个名为“殖民时代”的旧世界,露出了它寒光闪闪的獠牙。 热兰遮城,揆一,你们准备好了吗? 第236章 热兰遮城的阴影 康熙元年的三月,台湾海峡的雾气总是格外得重。 热兰遮城,这座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最坚固的堡垒,此时正像一头打盹的红砖巨兽,盘踞在大员岛的沙洲之上。 城墙上的荷兰哨兵汉斯裹紧了身上的呢绒大衣,还在不停地打哆嗦。海风湿冷湿冷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鬼天气,”汉斯嘟囔著,用长矛的杆子敲了敲满是青苔的城垛,“巴达维亚送来的补给船怎么还没到?再不来,老子就要啃发霉的乾酪了。” 旁边的老兵彼得正在用一块油布擦拭他那杆沉重的火绳枪,头也没抬:“別做梦了。听说最近海面上不太平。那帮中国的海耗子(指海盗)越来越猖狂了。” 汉斯撇了撇嘴:“海耗子?在公司的三十六磅大炮面前,他们就是一群只会逃跑的猴子。” 他一边说著,一边漫不经心地往海面上那团浓重的晨雾扫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汉斯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彼得察觉到了异样,皱著眉站起身:“你见鬼了?” 顺著汉斯呆滯的目光望去,彼得手里的火绳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雾散了。 海面上,原本空旷的水平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墙。 一堵由无数张帆、无数根桅杆组成的、移动的墙。 掛著“明”字日月旗的巨舰,掛著“郑”字的大旗的战船,还有那些多如牛毛的蜈蚣船、火攻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视野。海水被切割,阳光被遮蔽。 这哪是海盗船队? 这分明是上帝派来毁灭世界的洪水! “鐺——鐺——鐺——” 悽厉的警钟声瞬间撕破了热兰遮城的寧静。 …… 海龙王號旗舰之上。 郑芝龙一身大红色的蟒袍,外罩锁子甲,手扶著船舷,看著远处那座红砖城堡,眼神里既有野心,也有一丝凝重。 “那就是热兰遮城?” 他问身边的儿子。 郑森(郑成功)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回父帅,正是。这就是红毛夷在咱们臥榻之侧打下的那颗钉子。” “钉子?”郑芝龙冷笑一声,“再硬的钉子,我也要把它拔出来,还得带著血肉一起拔!” 他转过身,大手一挥:“传令下去,舰队不要急著靠岸,在城外三里处列阵!把所有的炮门都给老子打开!嚇,也要把这帮红毛鬼嚇尿裤子!” 隨著令旗挥动,庞大的舰队开始在大员外海缓缓展开,形成了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黑洞洞的炮口像是整齐排列的死神之眼,死死盯著那座孤岛。 这种压迫感,甚至比直接开炮还要恐怖。 …… 热兰遮城內,总督府。 台湾长官揆一刚刚从床上惊醒,甚至没来得及扣好那件丝绸衬衫的扣子,就衝到了阳台上。 眼前的景象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上帝啊……” 他抓著栏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殖民官员,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但巴达维亚总部的那些所谓大舰队,和眼前这支东方舰队比起来,简直就是玩具。 那不是几十艘,那是几百艘! 光是那种双层甲板的大型福船,就不下五十艘! “长官!长官!” 城防司令贝德尔跌跌撞撞地衝进书房,头盔都歪了,“他们……他们把港口堵死了!我们的商船出不去,信使也出不去!” “慌什么!” 揆一毕竟是长官,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他们人多船多,但未必能攻得进来。別忘了,我们有坚不可摧的热兰遮城!这可是按照欧罗巴最新筑城术修的棱堡!” 就在这时,空气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啸音。 “小心!”贝德尔一把將揆一扑倒在地。 並不是炮弹。 是一支巨大的重箭,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地钉在了总督府阳台的木柱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剧烈颤抖。 箭杆上,绑著一个漆黑的竹筒。 贝德尔爬起来,颤抖著解下竹筒,从中倒出一卷黄绢。 “是信……” 揆一抢过绢帛展开。上面不仅写著汉字,还很体贴地附上了荷兰文的译文。 字跡狂草,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大明招討大將军郑,致荷兰长官: 台湾者,中国之土地也,久为贵国所踞。今余既来索,则地当归我。 尔等远来是客,若识时务,献城纳降,余可保尔等身家性命,送尔等回巴达维亚。 若执迷不悟,妄图抗拒天兵,则炮火无情,城破之日,片甲不留! 限尔一日內答覆。】 揆一的手在抖。 这不是谈判,这是通牒。 是主对仆、君对臣的命令。 “狂妄!太狂妄了!”揆一將黄绢狠狠摔在地上,“他以为这里是哪里?这里是不落的堡垒!我们有火药,有大炮,还有上帝的庇佑!” 贝德尔咽了口唾沫,小声提醒:“可是长官……我看了一下,他们带来的兵力至少有两三万。而我们,只有一千二百名正规军。” “那又如何?” 揆一猛地转过身,眼神凶狠,“只要守住棱堡,他们来多少人都是送死!传令下去,升起战斗旗!回信告诉那个姓郑的,想要大员,就拿尸体来填!” …… 海面上。 那支箭射出去已经半个时辰了。 城头並没有升起白旗,反而缓缓升起了一面红蓝白三色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旗帜,紧接著,城墙上一阵硝烟腾起。 “轰!” 一发实心铁弹落在距离郑家前锋船几十米的水面上,激起一道高高的水柱。 这是拒绝。 也是挑衅。 “给脸不要脸。” 郑芝龙並没有生气,反而像是鬆了一口气。 他其实並不希望荷兰人就这么投降。如果不打一场硬仗,怎么在皇上面前显得自己功劳大?怎么让王承胤那帮心高气傲的秦军服气? “王老弟,”郑芝龙扭头看向身边的王承胤,“人家不想走,还要请咱们吃铁丸子。你那大炮,什么时候能响?” 王承胤没有接话。 他正举著皇上御赐的高倍望远镜,全神贯注地观察著那座城堡。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甚至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都督,这骨头,比咱们想的还要硬。” 王承胤放下望远镜,语气凝重得嚇人。 “怎么说?不就是砖头砌这墙吗?还能比西安城的城墙还厚?”郑芝龙不解。 “不一样。” 王承胤指著远处的城堡,“您看那城墙的角。它是尖的。” 郑芝龙眯起眼睛。 確实,热兰遮城不是大明那种四四方方的城池,而是像一个多角的星星。每一个角都凸出来,像一个个巨大的箭头。 “这是棱堡。” 王承胤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那是皇家讲武堂的教材,上面画著各种西洋工事图解。 “皇上在讲武堂特意讲过这玩意儿。您看,这种尖角设计,彻底消灭了射击死角。不管咱们的人从哪个方向衝锋,都会同时遭到两面甚至三面的交叉火力。” 他抓起一支笔,在郑芝龙面前的地图上比划著名。 “如果咱们攻这一面,这边的炮台能打到咱们侧面;如果攻那一面,这边又能打过来。这就是个刺蝟,全是刺,没处下嘴。” 郑森在旁边听得仔细,插话道:“那用大炮轰开城墙不行吗?咱们这次带来的红衣大炮也不少。” “难。” 王承胤摇摇头,“这就棱堡最噁心的地方。它的墙体其实不光是砖,里面填满了土。实心弹打上去,噗的一下就陷进去了,不像打石头墙那样能震塌。除非……” “除非什么?”郑芝龙有些急了。 “除非用臼炮,吊射。”王承胤指了指天空,做了一个拋物线的手势,“越过城墙,直接砸进它肚子里。但这需要把炮架得很高,或者离得很近。” 他把目光投向了赤嵌城对面的那座小山丘——那个后来被称为普罗民遮城高地的地方。 “要想破城,必须先拿下那个制高点,在那里架炮。” 但问题是,荷兰人也不傻。 那个制高点下,有一条宽阔的水道,水深流急,而且完全在热兰遮城的火炮覆盖范围內。 郑芝龙看著那座沉默而狰狞的红色要塞,刚才的轻视收敛了不少。 他意识到,这绝不是一场像打海盗那样一拥而上的乱战。 这是一场攻坚战。 是大明最锋利的矛,去刺西方最坚固的盾。 “传令!” 郑芝龙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通知各营將领,立刻到旗舰议事。告诉陈豹,把他的蜈蚣船都看好了,晚上有用。” 他又看向王承胤。 “王老弟,既然是硬骨头,那就得用好牙口。你的秦军炮营,今晚必须想办法登陆。哪怕是扛,也要把大炮给我扛上去。” 海风越来越大了。 夕阳的余暉洒在热兰遮城的红砖墙上,像是一层凝固的鲜血。 城头上,揆一也正拿著望远镜,死死盯著海面上那些开始调动的明军战船。 他知道,今晚,谁都別想睡了。 “上帝保佑荷兰。”他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而在几里之外的甲板上,郑森手握剑柄,对著那面猎猎作响的日月旗,心中默念: “祖宗保佑大明。” 阴影已经笼罩下来。 真正的血战,將在今夜的第一缕月光落下时开始。 海浪拍打著礁石,发出雷鸣般的巨响,仿佛是这片古老海疆在这个时代发出的第一声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