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汉东官场风云》 第1章 中央来人 脑子寄存处。 本小说属於名义改编衍生作品,请勿对號入座。 某年某月某日,汉东省,省委大礼堂。 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干部任免大会,即將召开。 礼堂之外,空气黏稠得几乎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上午九点整,一辆警用前导车无声滑来,精准地停在指定位置。 车门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跨出。 他身著一级警监製服,肩章上,银色橄欖枝托著三枚四角星花,在初秋的晨光下反射出金属般的冷光。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他脸色冷峻,下车后的第一个动作,是伸手抚平了警服下摆。 一丝一毫的褶皱,都是对这身制服的褻瀆。 隨即,他的视线投向礼堂门口,从持枪的武警到便衣岗哨,每一个安保细节都被他审视了一遍。 確认无误。 他才迈开长腿,步履沉稳地走向台阶上等候的省委副书记,高育良。 “高书记。”祁同伟的声音压得很低。 “中组部的祁部长,和新来的沙书记,马上就到。” 他话锋一转,声音更低了些。 “李达康书记的车,没按预定路线走,直接去了机场的绿色通道,我的人……没拦住。” 高育良的眉头瞬间锁死,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 “乱弹琴!” 但他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不耐地摆了摆手。 “算了,你跟我一起,迎接中央领导。” 话音未落,几辆考斯特组成的车队,便如一群沉默的钢铁巨兽,悄然驶入所有人的视野。 头车车门打开,京州市市委书记李达康的身影率先出现,他走路带风,果然是亲自去接的人。 他身后,两位气度完全不同的人物,一前一后,缓步下车。 走在前面的,神態自若,目光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正是即將执掌汉东的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 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位,年约五十多岁,身形笔挺,眉宇间沉淀著岁月与权力的威严。 中组部副部长,祁胜利。 高育良脸上的线条瞬间变得柔和,他掛上恰到好处的笑容,第一个迎了上去。 他的手,首先伸向了祁胜利。 “祁部长!欢迎您来汉东指导工作!” 祁胜利与他短暂交握,隨即侧过身,將身旁的沙瑞金介绍出来。 “育良同志,我来介绍,这位是沙瑞金同志,中央派来的新任汉东省委书记。” “沙书记,欢迎欢迎!” 高育良立刻转向沙瑞金,热情洋溢地寒暄过后,开始逐一介绍汉东的大小官员。 介绍到最后,他手掌一引,指向身后站得如一桿標枪的祁同伟。 “这位,是咱们省公安厅的厅长,祁同伟同志。” 沙瑞金的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留了一瞬,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便移开了。 然而,他身旁的祁胜利,只是隨意的瞟了一眼,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他的眼神,化作了两枚滚烫的钉子,死死地钉在了那张冷峻的脸上! 像! 太像了! 这眉眼,这挺直的鼻樑……这不就是他父亲祁二卫中年时的模样吗!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对!父亲亲口说过,膝下只有自己和大哥,还有一个小妹。 以父亲的为人,绝不可能在外面有私生子。 等等……祁家,还有一个人! 那个自己从未谋面,只活在父亲几十年来念叨中的……大伯!祁大卫! 那个在1940年晋西北祁家村的漫天大火中,离奇失踪的大哥! 父亲说过,鬼子进村扫荡那天,大哥恰好出去找吃的,逃过一劫,却从此杳无音信。 而父亲自己,后脑勺挨了一枪托,被压在尸山血海下,醒来时,全村再无一个活口。 是路过的八路军救了他,他跟著部队南征北战,从抗击脚盆鸡战爭,解放战爭打到抗美援朝,再到对猴子自卫反击战,一路尸山血海的走了过来。 建国几十年来,全家动用了一切力量寻找大伯的下落,始终石沉大海。 难道…… 祁胜利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滯了。 他那只握著公文包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一根根凸起,泛出骇人的白色。 就在他心潮澎湃,几乎要当场失態时,省委秘书长刘旗极为机敏地凑了上来,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高书记,会场已经准备就绪,各位领导,我们是不是移步?” “祁部长?沙书记?”高育良请示道。 “……进去吧。” 祁胜利收回视线,声音恢復了副部长的沉稳,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已然捲起了滔天巨浪。 眾人簇拥著两位中央领导,向礼堂內走去。 祁同伟独自留在原地,直到那道几乎要將他洞穿的目光从身上移开,他才感到胸口的窒息感稍稍退去。 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穿越者的身份被看穿了。 但下一秒,他就明白了那道目光的全部含义。 三天前。 他还是二十一世纪一个前途光明的市政府秘书长,难得早下班,正泡著茶,用平板电脑看多年前的老剧《人民的名义》。 他一边吐槽剧中人物的命运,一边下意识地將自己代入。 然后,天旋地转。 醒来,耳边响起了一段声音。 【检测到剧中人物临死前强烈不甘执念……】 【执念匹配成功:祁同伟。】 【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孤坟哭错祖宗。】 【启动因果律修正……搜索最优解……】 【匹配到关键人物:祁大卫,祁二卫(晋西北祁家村倖存者)。】 【正在为宿主强行植入身份……血缘关係构建中……】 【祁大卫之后人……身份嵌入完毕!】 【警告!能量耗尽!系统进入无限期休眠!】 一连串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中炸响,隨后,他便成了他。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同时,也成了当年祁家村失踪少年祁大卫的……亲孙子。 也就是说,那位刚刚用见鬼一样的眼神盯著他的祁部长,其父祁二卫,正是自己的嫡亲二爷爷! 系统干完这惊天动地的一票,就彻底报废了。 只留给他一个从天而降、如假包换的红色身份。 祁同伟理清了所有脉络,嘴角再也抑制不住,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原剧中,祁同伟为了一个副省长的位置,卑微到去给陈岩石当园丁,锄地种花。 结果,这份“努力”不仅没换来同情,反而被沙瑞金拿到常委会上当眾羞辱,沦为整个汉东官场的笑柄。 可现在…… 他抬起头,看著那群走进会场的背影。 陈岩石的院子,好像……不用去了。 那个原剧中他穷尽一生都想攀附的权力中枢,那个货真价实、根正苗红的靠山,自己找上门来了。 这盘棋,开局就是天胡。 可比原剧本,有意思多了。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那身一尘不染的警服,迈步走进了那个即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会场。 第2章 祁厅长,部长有请 十点整。 大会准时开始。 主席台上,新面孔居中,老面孔分列左右。 台下,是汉东省黑压压的官场。 祁同伟坐在第三排。 一个不算起眼,却能將主席台尽收眼底的位置。 “师哥。” 身旁的省检察院副检察长张维,身体几乎黏了过来,声音压得像蚊子叫,却盖不住那股子火烧眉毛的焦虑。 “赵书记就这么走了,高书记……怎么就没顶上去?” 祁同伟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还用问? 中央对汉东不满意了。 一窝千年的狐狸,搁这儿跟我演什么清纯。 但他嘴上没戳破,只是把玩著桌上的笔,淡淡道:“上面的心思,轮得到我们猜?” “可……”张维更急了,“那这个周末,山水庄园还聚吗?大傢伙儿都等著您拿个主意呢!” 山水庄园。 祁同伟转笔的动作,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那个销金窟,那个是非窝。 那个最终把他,把高育良,把“汉大帮”所有人拖进深渊的绞肉机。 原主爱得有多深,他现在就想离它有多远。 他正要开口,主席台上传来一个清嗓子的声音。 省委秘书长刘旗,宣布开会。 祁同伟朝张维递了个眼神。 闭嘴。 张维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把剩下的话全吞了回去。 会场瞬间静得可怕。 会议流程一板一眼。 刘旗用一种近乎咏嘆调的郑重语气,介绍了主席台中央的那位。 “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中组部祁胜利部长,为我们宣布中央的决定!” 掌声如雷。 祁胜利抬手,对著话筒轻轻敲了一下。 咚。 雷鸣戛然而止。 祁同伟注意到,他拿起任命文件的手,很稳。 稳得像焊在桌上的铁。 可他的目光,却在拿起文件的一瞬间,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全场。 那道目光掠过一张张脸,最终,在祁同伟所在的第三排方向,多停留了零点五秒。 就是这零点五秒。 祁同伟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不易察觉地鬆开了。 鱼,上鉤了。 只听祁胜利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缓缓念道: “经中共中央决定,任命沙瑞金同志,为汉东省省委委员、常委、书记。” 又是一阵程式化的掌声。 宣布完任命,他的任务就结束了。 然而,祁胜利却没有停下,而是多说了几句。 “汉东,是一片红色的土地。希望汉东的广大干部群眾,在新任班子的带领下……不忘初心……” 不忘初心? 台下眾人听得认真,只当是例行勉励。 唯有祁同伟,嘴角勾起一丝无人察觉的弧度。 这位新鲜出炉的“二叔”,是在提醒谁,又是在说给谁听呢? 说给你自己,还是……说给我? 有意思。 接下来的流程,祁同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刘省长表態,沙瑞金演说。 直到刘旗宣布:“散会!” 紧绷的空气瞬间鬆弛。 眾人纷纷起身,准备离场,交头接耳。 张维在一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师哥,咱们不走?” 祁同伟不急。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警服的领口。 然后是袖口。 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穿过准备散去的人群,精准地停在了祁同伟面前。 是祁胜利的秘书,黄涛。 “祁厅长,请留步。” 黄涛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周围盪开一圈圈涟漪。 正准备离开的几位厅长、局长,脚步齐齐一顿,耳朵不约而同地竖了起来。 黄涛表情平淡,说出的话却无异於惊雷。 “祁部长请您去一趟第一小会议室。”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他……想和您单独聊聊。” 轰!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成了真空。 那些刚刚挪动脚步的官员们,动作瞬间定格,像一群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一道道或惊诧,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祁同伟身上。 中组部副部长。 单独召见。 这六个字的分量,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张维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看向祁同伟的眼神,已经从焦虑变成了全然的震惊和茫然。 师哥他……什么时候搭上了中组部这条天线? 祁同伟將这些反应尽收眼底。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从今天起,他祁同伟在汉东官场,不再是谁的“大將”,更不是谁的“门生”。 他,姓祁。 “麻烦了。” 祁同伟冲黄涛微微頷首,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他没再看身旁呆若木鸡的张维,迈开长腿,跟在了黄涛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死寂的人群。 祁同伟的背影挺得笔直,一级警监的制服在他身上,像一层与生俱来的鎧甲。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礼堂侧廊里,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黄涛在前引路,心中同样翻江倒海。 老板刚才在主席台上那瞬间的失態,他看得一清二楚。 现在又破例单独召见…… 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只看到一张冷峻如雕塑的侧脸,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这个人,不简单。 路过一面巨大的穿衣镜。 祁同伟脚步未停,只是目光扫过镜中的自己。 警服笔挺,肩章闪亮。 镜中人眼神沉稳,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很好。 这场迟到了几十年的认亲大戏,也是他在汉东的第一场翻身仗,必须开个好头。 小会议室门口,黄涛轻轻叩响房门。 “进。”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黄涛推开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没有进去。 “祁厅长,老板在等您。” 门被轻轻带上。 会议室內,窗明几净。 祁胜利已经脱掉了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衬衫,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镜,正低头看著一份文件。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官威,多了几分文气。 但祁同伟知道,这只是表象。 这头蛰伏的雄狮,此刻正等著猎物露出破绽。 “祁部长。” 祁同伟走到桌前三步处站定,双脚併拢,身体挺直。 一个標准的敬礼。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没有一句废话。 祁胜利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那是一道极其复杂的目光。 审视,探究,怀疑,期待,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乡情怯。 他没有让祁同伟坐下。 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他足足半分钟。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是上位者无声的施压,意在打乱对方的心防。 若是从前,祁同伟恐怕早已冷汗涔涔。 但现在,他只是静静地站著,目光平视前方,身形稳如山岳。 终於,祁胜利先开口了,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声音有些沙哑。 “是。” 祁同伟放下手臂,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腰杆挺得像一桿標枪。 祁胜利看著他,眼神中的复杂情绪更浓了。 又是长久的沉默。 他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撇著浮沫。 一下。 两下。 三下。 第3章 同伟,给你安排个新去向 一下。 两下。 杯盖磕碰杯沿,声音清脆,又透著一股子沉闷。 在这寂静的会议室里,这声音就是节拍器,敲打著时间的骨头。 祁同伟坐得笔直。 呼吸平稳,心跳如常。 他知道,这是“官威”。 沉默,是权力最廉价,也最有效的武器。 可惜,他不是原来的祁同伟了。 门被叩响。 叩,叩。 两声,极有分寸。 “进。” 祁胜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秘书黄涛拿著一个牛皮纸袋走进来,脚步踩在地毯上,悄然无声。 他將纸袋放在祁胜利面前,低声匯报:“老板,您要的资料。” 祁胜利“嗯”了一声,眼皮都未曾抬起。 黄涛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再次安静得令人窒息。 祁胜利撕开牛皮纸袋的封条,抽出几页纸。 沙沙。 纸张翻动的声音,是此刻唯一的响动。 祁同伟眼观鼻,鼻观心,稳坐如钟。 他清楚,那几页纸上,写满了“祁同伟”的前半生。 汉东政法大学的高材生,曾经的风云人物。 毕业后,去了缉毒队,成了英雄。 再然后,就是他那位前政法委书记的老丈人,梁群峰。 祁同伟的思绪,跟著那翻动的纸页,在脑中预演著对方的思路。 看到学歷了。 祁胜利的目光会在“汉东政法”四个字上停留两秒。 看到缉毒队经歷了。 他的视线会落在那枚一等功奖章上,手指或许会下意识地在桌面敲击。 果然,食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下。 接下来,就是人生的转折点。 梁璐,梁群峰。 祁同伟能想像到,祁胜利镜片后的眼神,会如何在那两个名字上盘旋。 最后,才是那致命的一笔。 赵立春。 那座轰动汉东的祖坟。 以中组部副部长的能量,別说他的履歷,就是他昨夜吃了什么,想查,也不过是半小时的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祁胜利看得极其仔细,像在研究一件刚出土、布满裂痕的古董。 终於,他看完了。 他將那几页纸重新对齐,推到桌角,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杯子,空了。 祁同伟的余光瞥见了。 机会。 在这种级別的大佬面前,一味防守,就是等死。 必须主动出击。 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也要將节奏,往自己这边拉回一分。 他站起身。 拎起墙角备用的热水壶,走到祁胜利桌前。 哗—— 清亮的水流注入杯中,乾瘪的茶叶在蒸腾的热气里重新翻滚、舒展。 祁胜利这才抬起眼,仿佛刚发现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 镜片后的目光,有如实质。 “祁厅长,这是做什么?” 祁同伟放下水壶,站直身体,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部长,茶凉了。” 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祁胜利的眼神在他脸上停顿两秒,心里闪过两个字。 滑头。 但他没再说什么,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骤然一松。 “你的履歷,我看过了。” 祁胜利的语气缓和下来。 “汉东政法大学毕业,从基层干警,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了今天。” “你的业务能力,是过硬的。” 全是肯定。 但祁同伟心里清楚,真正的好戏,在“但是”之后。 果然。 祁胜利话锋一转,食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但是,你的工作经歷,基本都在公安和政法系统,履歷上,是不是有些单薄了?” 前菜来了。 祁同伟心中一凛。 只见祁胜利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睛透过镜片,死死锁定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冰冷。 “我听说,赵立春在位的时候,你对著他家的祖坟,哭了一场?” 来了! 祁胜利的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一字一顿地问: “怎么,赵家的祖宗,比你自家的香?” 话音落下。 会议室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精准地刺向祁同伟的要害。 这不是质询。 这是审判。 答错一个字,政治生命,当场终结。 祁同伟没有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过了足足十几秒,他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带著一丝沙哑。 “部长,您说的没错。”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哭了。” 他坦然承认,没有半分犹豫。 “在赵立春家的祖坟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比死了亲爹还伤心。” 祁胜利的眉头极轻微地挑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非但没有狡辩,反而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將伤疤血淋淋地撕开,主动递到了他面前。 这是什么路数? 祁同伟仿佛没看见他神情的变化,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诡异的语调说下去。 “一个山沟里的穷学生,全村第一个大学生,靠著一身傻胆和不要命,成了缉毒英雄。然后呢?” 他顿了顿,抬起眼,第一次直视祁胜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 “然后,就因为不愿意低头,不愿意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就被一脚踹到偏远乡镇,坐了二年的冷板凳。” “二年啊,部长。” 祁同伟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人生一生的好时候能有几年?那个曾经相信『知识改变命运』、『正义终將伸张』的傻小子,在那二年里,被现实磨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所以,”祁胜利忽然开口,截断了他的话,声音冷硬,“这就是你把膝盖献给別人的理由?” 这一问,比刚才的质询更加诛心。 它直接否定了祁同伟所有悲情敘事的合理性。 祁同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 “理由?” 他反问一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惊人的气势。 “不,部长,那不是理由。” “那是……投名状。” “我有时候也恨,”他看著祁胜利,一字一顿,“恨我那个当了一辈子农民的爹,为什么他不是高官?为什么別人家的孩子,生下来就什么都有,而我,拼了命,却连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力都没有?” “所以,我认了,我低头了,我娶了梁璐,我学著怎么討好领导,怎么钻营。” “至於赵家的祖坟……” 祁同伟的目光陡然锋利。 “您问我,是不是觉得他赵家的祖宗比我自家的香?” “不。” “我哭的,不是他赵家的祖宗。” “我哭的,是那个死在偏远乡镇派出所里,再也回不来的年轻警察。” 他的声音陡然变轻,像一声嘆息。 “我哭的,是我那根……再也直不起来的脊梁骨。” 最后几个字,如重锤,狠狠砸在祁胜利的心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祁胜利看著眼前的年轻人,心里第一次捲起了真正的波澜。 他见过太多人,巧舌如簧的,卑躬屈膝的,野心勃勃的。 却从未见过一个,能把自己的不堪、无耻和野心,剖析得如此冷静,如此透彻,甚至……如此坦荡! 这不是懺悔。 这是宣言。 他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告诉自己: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为了活下去,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干得出来。我所有的丑陋,都源於这个操蛋的现实! 祁胜利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端起那杯已经添满水的茶,送到嘴边,却没有喝。 杯中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良久。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同伟啊。” 称呼,变了。 祁胜利的目光重新变得清晰,像两把手术刀,要將他彻底解剖。 “如果,现在有个机会,让你离开公安厅,去省政协任职,级別不变。” “你,愿意吗?” 第4章 二叔,祁胜利 去省政协任职?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 砸进祁同伟的耳朵里,却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去政协。 一个给老干部养老的地方。 级別不变,意味著体面。 退居二线,意味著终结。 从此喝茶看报,混到退休,对很多人而言,已是求之不得的善终。 可他才四十多岁。 大丈夫,岂可一日无权? 一瞬间,祁同伟就想通了所有的关节。 祁胜利这不是在审判他。 这是祁家拋出的橄欖枝,一条包裹著蜜糖的退路。 只要他点一下头,祁家就能保住他这条命,保住他后半生的富贵。 代价,就是废掉他所有的爪牙,让他当个被圈养起来的富贵閒人,再也別想触碰权力半分。 祁同伟的唇角,无声地扬起一个极冷的弧度。 原主就是因为东窗事发,才绝望到饮弹自尽。 他穿越过来,可不是为了换一种方式,在安逸中慢性死亡。 他要赌。 赌的不是沙瑞金和这位便宜二叔谁的手段更高。 他要赌的,是祁家在汉东这盘棋上,需不需要一个身在局中、手握实权、能撬动棋盘的自己! 他要让这位高高在上的长辈们看到。 自己不是一个需要家族庇护的累赘。 祁同伟抬起头,目光笔直地撞上那双审视的眼睛。 他没有回答去不去政协的问题,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部长,您刚才说,我的履歷有些单薄。” 祁胜利的眉峰动了一下,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我一直在公安政法系统打转,不是不想动,是没机会。” 祁同伟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现在我想,这或许是我的长处。” “我这辈子,只会干这个,也只想干好这个。” 话锋陡然一转,变得锐利。 “况且,我爷爷,当年教我的道理不多,就一条。” “越是难走的路,走通了,才越敞亮。” 祁胜利握著茶杯的手,指节微微错动了一下。 爷爷…… 他终於提到了这个话题。 祁胜利放下茶杯,整个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姿態变得鬆弛。 镜片后的眼神,却依旧深邃。 “哦?” “那你倒是说说,汉东这盘棋,现在有多难下?” 来了。 祁同伟知道,真正的面试,从现在才开始。 “难?” 祁同伟笑了。 “部长,何止是难,这简直就是一盘死局。” 第一句话,就石破天惊。 “赵立春书记离任,按惯例,他属意的高育良书记,就算不能顺利接任,也该有个代理过渡期。” “可中央连这个缓衝都没给,直接空降了沙书记。”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中央对汉东,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沙书记来之前,先来了一位田国富书记,坐镇纪委。” “沙书记本人,来汉东之前,也是纪委书记出身。” “一把手术刀,一把重锤。” “一个负责精准切除,一个负责砸开壁垒。” “这个信號,比在省委大门口掛上横幅都清楚——中央要掀开汉东的盖子,要下重拳,清理门户了!” 会议室里,静得只剩下祁同伟清晰的吐字声。 “而我,祁同伟。” 他笑了一声,带著浓重的自嘲。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 “外人眼里的汉大帮头號干將。” “高育良书记最得意的门生。” “赵立春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场新贵。” 他直视著祁胜利,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这把手术刀,第一个要割的,就是我这颗最显眼的脓疮。” “这柄千钧锤,第一个要砸的,也是我这块最碍眼的石头。” “所以,您问我去政协,是为我好,是给我一条生路。” “因为在所有人的剧本里,我这种人,不是应该被拿下,就是应该被逼反。” “无论哪一种,下场都只有一个。” 祁同伟摊开手,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別人的判决书。 “要么下马。” “要么坐牢。” 话音落下。 满室死寂。 祁胜利看著眼前的年轻人,看著他那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睛。 没有辩解,没有叫屈,更没有求饶。 祁胜利紧绷的肩背,终於鬆弛了下来。 房间里那股无形的压力,隨之消散。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波澜。 这小子,不是一块需要家族庇护的易碎古董。 这是一把在乡下磨礪了十年,刚刚在汉东见了血的刀。 而祁家在汉东,缺的就是这么一把刀。 一把既能捅破脓疮,又能抵在別人咽喉上的刀。 但这把刀太利,也太险。 认回他,是给家族添一把利器,还是引一头白眼狼入室? 这件事,他一个人说了不算。 得让家里那位老爷子,亲自来掌眼。 半个月后,老爷子九十大寿…… 祁胜利心里瞬间有了计较。 他重新端起茶杯,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同伟啊。” 称呼的改变,让祁同伟的神经猛地一紧。 图穷匕见,要来了。 “你的资料上写,籍贯是晋西北祁家村?”祁胜利的声音很平缓,像在閒聊家常。 “是,部长。不过村子在四十年代就没了,只是档案上一直这么写。”祁同伟的回答滴水不漏。 “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所有偽装。 祁同伟沉默了足足两秒。 他脸上浮现出努力回忆一个遥远名字的神情,然后才用一种不確定的语气开口。 “……祁大卫。”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祁胜利的身体猛地坐直,鼻樑上的眼镜都因为这个动作滑落了半分。 他扶正眼镜,目光穿透镜片,牢牢锁定在祁同伟脸上,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震动。 “我父亲,祁二卫。” 简简单单六个字。 重於千钧。 祁同伟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所有的冷静、沉稳、算计,在这一刻瞬间碎裂,化作错愕,茫然,最后是一片无法置信的空白。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好半天才挤出几个乾涩的音节。 “祁……二卫?” “二……二爷爷?” 他的声音嘶哑,带著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手足无措。 “我爷爷……他……他念叨了一辈子……” “说当年鬼子进村,他出去找吃的才躲过一劫,回来就再也找不到人了……” 祁同伟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祁胜利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像! 太像了! 这副震惊中带著倔强的神情,和父亲中年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抬了抬手,制止了祁同伟接下来的话。 “行了,这些往事,说来话长,有时间再跟你说”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便签上迅速写下一串號码,推了过去。 “这是我的私人电话。” “半个月后,老爷子九十大寿,你回首都一趟。” “我带你见见他老人家。” 祁胜利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看著祁同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汉东这盘棋要怎么下,得让他老人家,亲自给你定个调子。” 祁同伟猛地攥紧了那张小小的便签。 纸张的稜角,深深硌进他的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成了。 他用尽全力,才压下喉咙里那股翻涌的狂喜,郑重地將纸条收进口袋。 然后,他站起身,对著祁胜利,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次,无关官职,只论辈分。 “是,二叔。” 祁胜利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 “出去吧,別让外面的人等急了。” 祁同伟拉开厚重的会议室木门。 门里,门外,仿佛两个世界。 走廊里,祁胜利的秘书黄涛如同標枪般笔直地站著。 看到祁同伟出来,黄涛的眼神立刻变了。 之前是程式化的客气,现在,是发自內心的恭敬。 “祁厅长。” 黄涛微微欠身。 “我送您。” “不麻烦。” 祁同伟摆摆手,迈开长腿,径直向前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 黄涛看著他的背影,没有再跟上去。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位汉东公安厅长的分量,已经截然不同了。 礼堂的侧廊。 几个原本聚著低声说话的厅局级干部,在看到祁同伟身影的瞬间,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道目光,混杂著惊异、嫉妒、探究,落在他身上。 又在他目光扫过来之前,像受惊的鸟雀般匆匆移开。 整个走廊,死一般寂静。 祁同伟目不斜视。 他的皮鞋敲击著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噠、噠、噠”的声响。 那声音清晰而沉稳,每一下,都精准地敲击在汉东官场所有人的心跳节拍上。 他穿过无声的人群,像一艘坚硬的破冰船,碾开了官场这片凝固的海面。 直到他走出省委大礼堂的门廊。 午后的阳光,猛地洒在他身上,带著灼人的温度。 祁同伟长长地呼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天,亮了。 他拿出手机,將那串数字一个一个地存了进去。 联繫人备註。 二叔。 第5章 上岸第一刀,先斩旧情人 祁同伟离开省委礼堂,坐上自己的车。 车门在他身后合上。 厚重的隔音玻璃,將外界的一切喧囂彻底隔绝。 司机陈宇一见他上车,下意识地就要发动车子。 “表哥,去酒店?” 按照惯例,新书记上任,省里会安排欢迎宴。 他们这些隨行人员,自然是去指定酒店待命。 祁同伟没有回答。 他身体向后,重重靠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闭上眼。 许久,一口压抑到极致的浊气,才从他胸膛深处缓缓吐出。 “回公安厅。” 四个字,不轻不重。 却让驾驶位上的陈宇,踩在离合上的脚猛地一滑。 车子往前突兀地窜了一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顿挫。 他猛地回头,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啊?回……回厅里?” “表哥,那欢迎宴会……” 新书记上任的欢迎宴,沙书记和省委一眾领导都在场。 整个汉东省,但凡有点头脸的人物,此刻都挤破了头想去敬一杯酒。 自家老板兼表哥,这是要做什么? 祁同伟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淡淡扫了过去,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审视。 那不是长官在看下属,也不是表哥在看表弟。 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蒙尘已久、即將被处理掉的旧家具。 陈宇喉咙瞬间发紧,所有疑问和劝说都死死堵在了嗓子眼。 “是,表……厅长。” 他几乎是咬著舌尖,才把那个错误的称呼咽了回去。 祁同伟收回目光,淡漠地开口。 “以后在任何场合,称职务。” “是,厅长!” 陈宇再不敢多问半个字,手忙脚乱地重新点火,將车子平稳地匯入车流。 祁同伟看著他略显慌乱的背影,心中闪过一丝无趣。 这么个愣头青放在身边,既是司机,又是亲戚,还掛著秘书的名。 顺风顺水时,是条听话的狗。 一旦大厦將倾,第一个被嚇破胆,反咬一口的,也绝对是他。 算了。 念在亲戚一场,回头下放去个富裕点的区,当个派出所副所长,也算仁至义尽。 至於新司机,公安厅里那些从特种部队转业回来的精英,有的是人选。 车窗外,汉东的街景飞速倒退。 祁同伟的脑子,却在以百倍的速度飞速运转。 与祁胜利的会面,他拿到了一张通往汉东权力核心牌局的入场券。 但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还不够资格坐上牌桌。 全汉东除了自己的老师高育良,谁在乎过他。 高育良…… 祁同伟的指尖在膝盖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 这位汉大政法系的老师,是他目前最好的挡箭牌,也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赵家的船,马上就要沉了。 必须在沉船之前,把高育良这条大鱼,拉到自己的新船上来。 他相信,以高育良的政治智慧,只要自己透露出一点风声,他就会明白该怎么选。 毕竟,谁会拒绝一个能直通中组部的学生呢? 祁同伟拿出手机,拨通了高育良的私人號码。 这个號码,在整个汉东,知道的人不超过一只手。 “嘟……嘟……” 电话接通,传来的却是一个年轻沉稳的声音。 “祁厅长,您好,我是陶闽。” 高育良的秘书。 “陶处长,你好。”祁同伟的语气平淡如水,“高书记现在不方便?” “书记正在陪新来的沙书记,您知道的。”陶闽的回答滴水不漏。 但祁同伟能听出,他话语里藏著一丝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显然,礼堂里发生的事情,这位秘书已经知晓,但在没有得到老板明確指示前,他选择装傻。 “这样,”祁同伟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帮我跟高书记匯报一声。” “我刚和中组部的祁部长谈完话,有些情况,需要当面向他请示。” 电话那头的陶闽,呼吸陡然一滯。 祁部长! 这三个字,像一颗炸雷,在他耳边轰然引爆。 足足过了五秒,他才说道:“好的祁厅长!我马上向高书记请示!確定了时间,第一时间给您回电话!” “麻烦了。” 祁同伟掛断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梁璐。 他的手指悬停在拨號键上,犹豫了一分钟,点了下去。 铃声响了很久,就在祁同伟以为对方不会接时,电话通了。 一道冰冷又夹杂著浓浓讥讽的女声,穿透听筒,直刺耳膜。 “哟,稀客啊,我们的祁大厅长,还知道给我打电话?” 祁同伟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股尖酸刻薄的劲儿过去,才淡淡地说道: “我晚上回家吃饭。”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紧接著,传来“啪啦”一声脆响,是茶杯被狠狠摔碎在地的声音。 梁璐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扭曲。 “姓祁的!你又在外面捅什么娄子了?!是不是要我爸出面给你平事?!” 在她的认知里,只有大难临头,这个男人才会想起这个家。 “没事。” 祁同伟吐出两个字,直接掛断了电话。 多一个字的解释,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吱—— 车子一个平稳的剎停。 陈宇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带著一丝莫名的紧张。 “厅长,到了。” 祁同伟抬头,看到了那栋熟悉的灰色大楼,和门口悬掛的金色国徽。 汉东省公安厅。 他推开车门,迈步而下。 他踏上那段长长的台阶,走进了省公安厅的灰色大楼。 大厅里,三三两两穿著警服的人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笑著。 这里听不到键盘噼啪作响的紧张,只有一片安逸到腐朽的嗡嗡声。 当祁同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那嗡嗡声就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齐根剪断。 戛然而止。 紧接著,便是一阵手忙脚乱的滑鼠点击声和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 所有人瞬间切换成一副奋笔疾书、专心工作的姿態,演技拙劣得可笑。 祁同伟的脚步没有停。 他目不斜视地穿过大厅,所过之处,人群无声地向两侧退开,留下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祁同伟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过。 心里却在冷笑。 一屋子的米虫。 难怪原主一个堂堂的省厅厅长,连自己治下一个市局的局长赵东来都管不住。 心思全用在爬关係、哭祖坟上了,自己的大本营却烂成了筛子。 公安厅,国之重器。 握在手里,却只当成往上爬的垫脚石,而不是一把可以横扫一切的利剑。 可悲。 祁同伟推开自己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將身后的虚偽和慌乱彻底隔绝。 他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直接拿起了桌上的內线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厅长。” 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是公安厅办公室主任,陈峰。 “老陈,”祁同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通知下去,周五上午九点,召开厅党组扩大会议。” 电话那头的陈峰顿了一下。 “好的厅长,会议的议题是……” “整顿汉东省公安系统工作作风问题。” 这十几个字一出口,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陈峰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一瞬间就嗅到了这背后浓烈到呛人的火药味。 祁同伟没给他消化和思考的时间,继续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 “在家的几位副厅长,政治部主任,一个不许请假。” “谁要是病了,让他把假条和病歷,亲自送到我这来。” “无论是谁,不准缺席。” 陈峰感觉自己的后槽牙一阵发酸。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还有,”祁同伟补充道,“厅下属的刑侦、治安、交管、督察这几个总队,负责人必须到场。你去发通知吧。” “是!厅长!我立刻去办!” 陈峰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祁同伟掛断电话。 他刚坐下,私人的手机在桌上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上,“高小琴”三个字,静静地亮著。 他看了一眼,没动。 他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任由那手机在桌面上执著地嗡鸣。 山水庄园。 温柔乡,英雄冢。 消息传得真快。 这位山水集团的美女老总,显然是嗅到了什么,急著来探口风了。 铃声停了。 不到十秒,又一次不屈不挠地响起。 祁同伟吐出一口烟圈,看著裊裊升起的青烟,眼神平静。 这通电话,他不打算接。 从今天起,他不仅要和赵家的祖坟划清界限,更要和赵家在汉东的所有利益集团,一刀两断。 包括她,高小琴。 铃声响了足足三次,终於彻底安静。 祁同伟將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盖在桌上,眼不见心不烦。 可他刚拿起笔,桌上的手机,又响了。 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高育良秘书陶闽的號码。 祁同伟的嘴角,这才扬起一丝弧度。 他掐灭菸头,接起电话,换了一副恭敬的语气。 “陶处长,有高书记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陶闽的声音传来。 “祁厅长,高书记说,他明天上午九点在办公室等您。” 第6章 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整个下午,祁同伟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他没有碰那些积压的公务。 一张白纸摊开,他笔尖游走,一笔一划,勾勒著汉东省公安系统那张错综复杂的权力蛛网。 攘外,必先安內。 要想在这盘棋上当个执棋的棋手,而非任人宰割的棋子,首先就要將公安厅这把国之利刃,死死攥进掌心。 至於明天与高育良的会面…… 祁同伟的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留下一个墨点。 那不是学生对老师的请示。 而是,摊牌。 他需要用自己亲手掀起的“势”,去撬动高育良这位老师手中掌握的“利”,將他彻底拉上自己的战车。 祁同伟將那张写满名字与箭头的草稿收进抽屉,打开电脑,开始撰写周五会议的发言稿。 这种材料,於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 写完,他將稿件通过內部加密系统,直接发给了办公室主任陈峰。 甚至没超过五分钟。 咚,咚。 两声极有分寸的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进。”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浓眉大眼,走路的姿態四平八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公安厅办公室主任,陈峰。 “厅长。”陈峰微微躬身,双手將一份尚有列印余温的文件,恭敬地放在祁同伟桌上。 “您要的稿子。另外,周五的会议,所有参会人员均已通知到位,无一人请假。” 说完,他便垂手立在一旁,不多言,不多看,將一个大管家的分寸感拿捏到了极致。 “老陈,坐。”祁同伟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 陈峰闻言,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腰杆挺得笔直,姿態隨时可以起立领命。 祁同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上的稿子上,仿佛只是隨口閒聊。 “老陈,你来厅里当这个办公室主任,几年了?” “报告厅长,两年零三个月。”陈峰的回答,精准到了月份。 “来厅里之前,是在光明区当局长?” “是。”陈峰心里没来由地一跳,完全摸不清这位新厅长的路数,“干了三年,后来是程度同志接了我的班。” 祁同伟终於抬起眼。 他的目光落在陈峰脸上,不冷,不热,却让陈峰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照了个通透。 陈峰的后背,肌肉瞬间绷紧。 他脑子里飞速闪过自己这两年多的工作,有没有紕漏?有没有站错队?有没有……被当成前任的遗留,要被清算了? “老陈啊。” 祁同伟慢悠悠地开了口,每个字都像小锤,轻轻敲在陈峰的神经上。 “办公室这个位子,迎来送往,事无巨细,是锻炼人,也是消磨人。” 陈峰的心臟猛地一缩。 这话里有话! 祁同伟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淡:“最近,中央有个文件,要求加强公安系统內部的干部交流轮岗。”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著陈峰的反应。 陈峰的呼吸,几乎停滯。 “我考虑了一下,想让你去个能真正施展手脚的地方,动一动。” 陈峰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敢接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听到的就是被发配的判词。 祁同伟没有卖关子,他拿起笔,在面前的便签上写了两个字。 京州。 然后,他將便签纸,推到了陈峰面前。 “京州的摊子,有点乱。赵东来同志,能力很强,但在一个位置上待久了,难免有些……惯性。” 陈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瞬间就品出了这平淡话语下那刺骨的寒意! 厅长这是……要动赵东来?! 赵东来是谁?京州市公安局的一把手,李达康书记面前的红人!动他,无异於在汉东官场投下一颗炸弹! “你去,给我写一份关於京州市局內部人事和近年重点工作的详尽报告。” 祁同伟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记住,我要的是你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东西,而不是他们报上来的材料。” “要快,要准,要……乾净。” 轰! 陈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工作匯报。 这是一份投名状! 厅长在给他一个机会,一个站队的机会,也是一个入局的机会! 做好了,他陈峰就是祁厅长在京州这块硬骨头上,钉下的第一颗钉子! 做不好,或者消息泄露出去……他万劫不復! 风险,意味著收益! 那可是京州!如果赵东来真的被调动,空出来的那个位置…… 一股滚烫的热血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陈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双脚併拢,对著祁同伟,敬了一个他此生最標准的军礼,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和激动而微微发颤。 “厅长!” “保证完成任务!” 没有“刀山火海”,没有“万死不辞”,只有这六个字,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 祁同伟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回去吧,动静小点。明天下班前,我要看到东西。” “是!” 陈峰再次敬礼,转身,脚步沉稳地退了出去。 只有那微微颤抖著才拧开的门把手,泄露了他內心的惊涛骇浪。 门被轻轻带上。 祁同伟靠回椅背,拿起桌上那张写满名字的草稿。 他在“赵东来”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指向省厅的箭头,在旁边標註:副厅长,分管后勤、老干部。 明升暗降,夺其兵权。 隨后,他的指尖,落在了“程度”那两个字上。 原主一手提拔起来的,光明分局局长。 一条……很好用的疯狗。 祁同伟的指尖在“程度”的名字上轻轻敲击著,眼神变得深邃。 桌上的电子钟,发出“滴”的一声轻响,时间跳到了五点半。 下班了。 祁同伟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 走吧,晚上还有一场真正的鸿门宴。 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他心里无声地自嘲一句,迈步走出办公室。 一楼大厅,往日里早已人去楼空的景象,今天却格外“热闹”。 不少人磨磨蹭蹭地没走,三三两两聚著,看似閒聊,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了厅长办公室所在的走廊。 当祁同伟的身影出现时,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著,就是一阵压抑的、手忙脚乱的椅子拖动声和纸张翻动声。 祁同伟目不斜视地穿过大厅。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沉稳的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他没有理会这些拙劣的表演,径直出门,坐进了那辆黑色的丰田霸道。 打著火,他看了一眼这辆高大威猛的越野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太扎眼了。 赵立春在时,这叫魄力。 沙瑞金来了,这就叫不知收敛。 他想起了车库里,梁璐那辆开了好几年的蓝色日產。 是时候换过来了。 这段时间,低调,才是最好的护身符。 车子驶出省厅大院,匯入晚高峰的车流。 祁同伟开著车,脑子里冷静地復盘著另一件事。 梁璐。 这个名字,曾是原主前半生所有屈辱和不甘的源头。 但对现在的他而言,这只是一段需要被冷静评估和处理的,优质资產。 当年梁璐设计逼婚,固然可恨。 可婚后,这位大小姐也確实试著放下身段,操持家务,想好好过日子。 是原主自己,心里的刺拔不掉,自卑又自负,亲手將她越推越远。 后来,赵瑞龙送来了高小琴。 一个禁錮他的尊严,一个满足他的肉体。 双管齐下,原主那点可怜的抵抗力瞬间瓦解,从此在山水庄园的温柔乡里,彻底沉沦。 可笑。 祁同伟嘴角扯出一丝冷意。 赵家那条船,已经进了水,马上就要沉了。高小琴就是船上最显眼的一个窟窿,再不去堵上,自己也要跟著溺死。 想清楚这一切,他心里再无半分涟漪。 今晚这顿饭,就是和过去告別。 车子很快开进了公安厅家属院。 祁同伟停好车,抬头看向自家二楼的窗户,动作顿了一下。 厨房的灯,亮著。 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灶台前忙碌。 是梁璐。 他推门进屋,一股陌生的饭菜香气混著油烟味,扑面而来。 厨房里,传来“刺啦”一声,是热油碰上水汽的声音。 他换了鞋,一步步走到厨房门口。 梁璐正笨拙地挥舞著锅铲,听到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的锅铲“噹啷”一声,掉在灶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她的声音很细,带著无法掩饰的惊愕和慌乱,眼神躲闪,完全不敢与他对视。 这副模样,和上午电话里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判若两人。 第7章 別打扰我和妻子吃饭 祁同伟看著眼前的四菜一汤,眼神平静。 糖醋里脊,辣子鸡丁,清蒸鱸鱼,蒜蓉青菜。 全是他最爱吃的。 里脊块的边缘带著焦黑,是新手厨娘才会犯的低级错误。 梁璐,背地里不知道偷偷练了多久。 解下崭新的围裙,將一碗米饭连同筷子,轻轻推到他面前。 她没怎么动筷,一双眼睛死死锁在他身上。 那眼神复杂得像一篇读不懂的论文。 有探究,有紧张,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祁同伟面无表情地夹起一块鱸鱼。 肉质很嫩。 火候刚好。 就在这时—— “铃铃铃——!” 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了餐厅里的寧静。 祁同伟的私人手机,嗡嗡作响。 他拿了出来。 屏幕上,“高小琴”三个字,正执著地跳动。 梁璐的目光触及那个名字,眼底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光,“倏”地熄灭了。 冰冷的讥讽,重新覆上她的脸。 梁璐五十多岁的年纪,但是,却像孟广美一样的冻龄美女。 她双臂环胸,向后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 “怎么,祁大厅长不敢接?” “怕我这个碍事的黄脸婆听见你们的甜言蜜语?” “要不,我回房迴避一下?” 那股熟悉的尖酸刻薄,又回来了。 祁同伟没理她。 他在梁璐错愕的注视下,直接伸出手指,按下了免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啪。” 一声轻响。 整个餐厅的空气,瞬间绷紧到极致! 梁璐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疯了? 下一秒,一个媚到骨子里的声音,从听筒里清晰地流淌出来,在小小的餐厅里迴荡。 “同伟~下班了吧?” “人家在山水庄园备好了晚宴,就等你来呢……” “你最爱吃的清蒸石斑,我特意让厨师从港岛空运过来的。” 声音软糯酥麻,每一个字都带著鉤子,能把男人的魂都勾走。 梁璐的脸,一瞬间血色尽失。 惨白如纸。 她死死咬著嘴唇,握著筷子的手,指节根根凸起,青筋毕露。 祁同伟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还有閒心,又夹了一口米饭,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然后,才对著手机开口。 “高总。” “以后,不必联繫了。” 电话那头娇滴滴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另外。” 祁同伟的语气没有半点波澜,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 “我现在,正和我的妻子一起用餐。” “请你,不要打扰。” 说完。 他直接按下了掛断键。 世界,清净了。 电话那头,山水庄园,顶级包厢。 “嘟……嘟……嘟……” 高小琴呆呆地举著手机,听著里面传来的忙音。 她那张足以让男人疯狂的脸上,血色正一点点褪尽。 不…… 不可能……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这么对我说话! “砰!” 价值不菲的最新款手机,被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对面的墙壁上! 瞬间,四分五裂! “高总……” 门被推开一条缝,服务员探进头来,声音都在发颤。 “厨房问,您点的菜……现在上吗?” 高小琴猛地回头。 一双美目布满血丝,神情狰狞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 “滚!”“蛋!” 服务员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关上门跑了。 高小琴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混合著屈辱和怨毒,不爭气地涌了出来。 她跌跌撞撞地衝进办公室,打开一个隱蔽的暗格,从里面拿出一部黑色的卫星电话。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號码。 她颤抖著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一个慵懒又带著几分傲慢的男声响起。 “小琴?天塌了?” “赵……赵公子!”高小琴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哭腔,“祁同伟……祁同伟他不对劲!他要跟我断了!他竟然为了梁璐那个老女人,掛我的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隨即,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让高小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哦?看来是搭上新船了。” 男人的声音变得玩味起来。 “有意思。老爷子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想跳船。” “赵公子,那……那我们怎么办啊?”高小琴慌了神。 “慌什么。” 赵公子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漫不经心的狠戾。 “我赵家的船,是那么好下的?” “上了我的船,想下去,得问问我这个船长同不同意。”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也得看看,这汉东的水,够不够冷,能不能淹死他。” “你,盯紧他。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事无巨细,都报给我。” “是,赵公子!” 掛断电话,高小琴擦乾眼泪,眼神重新变得怨毒而冰冷。 祁同伟,你给我等著! …… 饭桌上,死一般的寂静。 梁璐还保持著那个僵硬的姿势,像一尊被冰封的雕塑。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祁同伟竟然……当著她的面,掛了高小琴的电话? 还说……在和妻子用餐? 就在她失神的时候,祁同伟又夹了一筷子糖醋里脊,放进嘴里。 他仔细咀嚼了一下,那块边缘带著焦黑的里脊。 然后,放下筷子。 他看向呆若木鸡的梁璐,眉头微皱,用一种评价菜市场猪肉的口吻,说道: “醋,放多了。” “下次少放点。” 这六个字,狠狠戳破了梁璐刚刚被吹胀起来的巨大幻梦。 她以为他会解释。 会安抚。 会说些什么软话来缓和关係。 结果,就这? 一股巨大的、荒谬的委屈,瞬间衝垮了她强撑了半晚上的神经。 “哇——” 梁璐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哭声尖锐,撕心裂肺。 要把这十几年积攒的所有冰冷、怨恨和不甘,全都哭出来。 祁同伟看著她剧烈耸动的肩膀,面无表情地继续扒著碗里的饭。 哭吧。 哭出来也好。 把心里那些陈年的脓血都排乾净,这件名为“梁璐”的优质资產,才能重新盘活,发挥它应有的价值。 他三两口吃完饭,將碗筷往桌上重重一放。 “啪!” 哭声,戛然而止。 梁璐像被扼住脖颈的猫,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惊恐地看著他。 “收一收。” 祁同伟抽出张纸巾,扔到她面前,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 “像什么样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著楼下漆黑的院子,仿佛在检阅自己的领地。 然后,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命令。 “等会给儿子祁梁玉打电话,让他回家。” “还有你那个宝贝女儿,告诉她別在外面疯玩了,也给我滚回来。” “订四张去晋西北的机票,周六走。我们一家四口,回趟老家,去看看我爸。” 由於梁璐婚后,一直怀不上孩子,两个人领养了两个孩子,大的男孩叫祁梁玉,小的女孩叫祁梁静。 一连串的命令砸下来,梁璐彻底懵了。 她胡乱抹了把脸,下意识地反问:“回……回老家干什么?不年不节的……” 祁同伟转过身,眼神冷了下来。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此行是为了寻找爷爷祁大卫的遗物。 半个月后,京城那位二爷爷祁二卫九十大寿,这份寿礼,將是他上桌的入场券。 “我的决定,需要向你解释?” 梁璐被他看得一个激灵,瞬间闭上了嘴。 这还是那个在她面前永远带著一丝討好和压抑的祁同伟吗? 她忽然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眼前这个男人了。 祁同伟没再理她,径直走进那间他几年都没怎么用过的书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樑璐一个人,对著一桌子开始变凉的饭菜,发呆。 她默默地收拾了碗筷。 打开电视。 往日里能让她看得津津有味的狗血剧,今晚却一个字也进不了耳朵。 她满脑子都是那句“我正和我的妻子一起用餐”。 和那句冰冷的“醋,放多了”。 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她走到厨房,看著垃圾桶里,那盘他爱吃的清蒸鱸鱼,几乎没动。 而那盘她烧焦了的糖醋里脊,盘子却空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熬到十点,她鬼使神差地走进浴室,洗了个澡。 水汽氤氳中,她看著镜子里那张保养得宜却难掩憔悴的脸。 这个男人,变了。 他变得陌生,可怕,但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 她回到臥室,拉开衣柜最深处的抽屉,翻出一个从未拆封的盒子。 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真丝睡裙。 是她某年生日时,自己买给自己的礼物,带著一种不甘和自弃,却一次也没敢穿过。 换上,对著镜子。 冰凉丝滑的触感贴著皮肤,让她脸颊阵阵发烫。 镜子里的女人,身段依旧窈窕,眉宇间的阴鬱似乎都被这件衣服的布料冲淡了几分。 她在镜子前站了足足十分钟。 终於,像是下定了此生最大的决心,她光著脚,一步步走到书房门口。 叩,叩。 她轻轻敲了两下门。 门开了。 祁同伟站在门后,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向下,落在那件黑色的睡裙上。 最后,又回到了她那双写满紧张、忐忑,以及疯狂的眼睛上。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向前一步。 “砰。” 书房的门,被他反手关上,落了锁。 梁璐只觉得呼吸一窒。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第8章 高育良,我摊牌了!你,接得住吗? 清晨。 梁璐在一阵骨头散架般的疲惫中醒来。 枕边已经空了。 只剩下一点属於另一个人的余温。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 空的。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著8:50。 她有多久没睡到这个时间了? 十年? 还是十五年? 记忆已经模糊。 走出臥室,她愣住了。 餐桌上摆著一碗小米粥,两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还有一碟脆生生的酱瓜。 锅里,还温著。 那个挨千刀的…… 梁璐怔怔地站在那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日子,好像突然被刷上了一层她从未见过的顏色。 同一时间。 省委大院。 祁同伟已经站在了高育良办公室的门外。 八点五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他提前了十分钟。 不多不少,这是一个下属对上级表达尊重的最佳刻度。 他抬手。 叩。 叩。 门开了,陶闽探出头。 见到是他,脸上职业性的笑容里,瞬间多了一丝压不住的真切。 “祁厅长,您来了。” “陶处长,高书记有时间吗?”祁同伟的声音很稳,像一枚钉子,听不出任何情绪。 “书记在里面,您稍等。” 陶闽转身进去,十几秒后便快步走了出来,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祁厅长,高书记请您进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高书记十点要参加新班子的第一场常委会。” “谢谢。” 祁同伟道了声谢,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有褶皱的衣领,敲门而入。 办公室里,高育良正戴著老花镜批阅文件。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来了。” 他的目光在祁同伟身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抬手一指。 “坐那边吧。” 他指的,不是办公桌对面那张象徵著匯报与聆听的椅子。 而是旁边接待区那套厚重的真皮沙发。 刚刚端著茶盘进来的陶闽,眼皮控制不住地猛跳了一下。 那个位置,平日里只有同级別的省委领导,或是从京城来的大人物才能坐。 他放下茶具的动作愈发轻手轻脚,退出时,近乎无声地带上了门。 这位公安厅长在他心里的评估等级,瞬间又拔高了几个层级。 祁同伟坦然坐下,腰背挺直。 他没有碰那杯冒著热气的茶,也没有半句寒暄。 “高书记,我准备这个周五,召开一次厅党组扩大会议。” 开门见山。 高育良的眉毛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动著茶叶,语气不咸不淡。 “哦?什么议题?” “重点抓一抓咱们系统內部的作风问题。” 祁同伟看著他,“有些同志,心思已经不在为人民服务上了。” 高育良的动作停了停。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著自己这位曾经最得意的学生。 “你是公安厅长,这是你的职权范围。如果你觉得有必要,那就去做。” 一句话,乾乾净净。 不沾半点因果。 祁同伟心中冷笑。 老狐狸。 “我担心,有些同志可能不太配合,会议的效果,会打折扣。” “谁不配合?”高育良的语气依旧平淡。 “比如,有些地方的治安数据,连续几个季度都在原地踏步,相关负责人却依旧稳如泰山。这种暮气,不打破不行。” 矛头直指京州。 直指李达康的爱將,赵东来。 高育良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小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昨天刚被中组部的祁胜利叫走,今天就敢亮刀子了? 是嚇破了胆,跑来纳投名状?还是……另有所恃? “祁同伟,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著自己。”高育良敲打了一句。 祁同伟知道,再不扔炸弹,今天这趟就白来了。 他忽然笑了笑,那种匯报工作的紧绷感瞬间消失。 “高书记,还有一件私事,想向您匯报。”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迎向自己的老师。 “昨天,中组部的祁部长,找我谈话了。” 高育良端茶杯的手,悬在了半空。 上鉤了。 祁同伟依旧用那种平静的口吻,继续说道: “祁部长说,我爷爷祁大卫,是他父亲祁二卫老將军失散多年的亲大哥。”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 祁同伟……是祁二卫的亲侄孙?! 那个门生故旧遍布的祁家?! 高育良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瞬间乾涸。 他想把茶杯放回桌上,指节却和杯壁碰撞,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脆响。 “咔。” 一点茶水,溅了出来。 他死死盯著祁同伟,那张脸上,没有半分得意,只有坦诚。 一种纯粹到可怕的坦诚。 高育良瞬间想通了一切! 这种事根本瞒不住! 祁老的寿宴,京城多少双眼睛盯著,他祁同伟只要出现在那个场合,消息第二天就能传遍整个汉东! 与其让別人说,不如自己说! 与其藏著掖著,不如主动摊牌! 好小子! 好一个祁同伟! 高育良眼中的审视与玩味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郑重。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自己看著一步步爬上来的学生,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一头他快要看不懂的猛兽。 足足过了半分钟,高育良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但有些乾涩。 “同伟啊。” 称呼,变了。 “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家世渊源。这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啊!” 他脸上的线条变得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独有的欣慰,仿佛刚才的失態从未发生。 “你说的那个作风整顿会议,我看很有必要!非常有必要!” 他一拍大腿。 “这样,周五开会的时候,我亲自过去!” 祁同伟要的,就是这句话。 “谢谢高书记支持。” 他立刻顺势而上。 “另外,既然要整顿作风,干部队伍的调整也要跟上。京州市公安局长赵东来,我想把他调到省厅,担任副厅长。” 明升暗降! 这是在夺李达康的兵权! 高育呈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著。 他笑了笑:“东来同志虽然暮气了点,但胜在稳重。达康书记可是很看重他这份稳重的。” 他把李达康抬了出来。 “稳重?我看是和稀泥。”祁同伟寸步不让,“京州的水,再不搅一搅,就要变成一潭死水了。到时候,怕是谁的面子都掛不住。”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高育良的敲击停了。 一个背后站著京城祁家,手里又握著公安厅这柄利刃的祁同伟,他的分量,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李达康的爱將。 这笔买卖,划算。 “你的想法不错,但只动一个赵东来,动静太小,也容易引人注目。” 高育良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更“周全”的方案。 “你回去,写一份全省公安系统干部轮岗的详细方案,把摊子铺大一点,多动几个人,把事情做扎实了再报上来。” 说完,他端起了茶杯。 送客。 “好的,高书记!那我这就回去准备材料!” 祁同伟立刻起身,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转身走向门口。 当他的手刚要碰到门把手时,高育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同伟。” 祁同伟回头。 高育良看著他,眼神复杂,叮嘱了一句。 “去见祁老,替我向他老人家,问声好。” 祁同伟心中一定。 “我记下了,高书记。”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高育良独自一人陷在沙发里,许久未动。 他看著杯中缓缓舒展的茶叶,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自己的这个学生,已经不是那只匍匐在自己羽翼下的鹰隼了。 他长出了更硬的翅膀,找到了更高的枝头。 汉东这盘棋,要重新下了。 走廊上。 祁同伟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一条简讯。 梁璐发来的。 “四张去晋西北的机票,周六上午九点,已订好。” 第9章 女人之间的战爭 祁同伟拿起手机,给梁璐的简讯回復了一个字。 好。 他將手机揣回兜里。 就在这时,一阵“砰砰乓乓”的杂音,从走廊深处传来。 祁同伟循声望去。 省委书记办公室的大门敞开著。 省委秘书长刘旗,正黑著指挥几个工作人员,搬运家具。 一套套崭新的红木办公桌椅,正被往外搬。 取而代之的,是几件样式普通、甚至有些掉漆的旧家具。 祁同伟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新来的沙瑞金是纪委出身,最恨铺张。 刘旗这番举动,等於主动把脖子伸到了刀刃下。 看来,他去政协养老的日子不远了。 祁同伟收回目光,转身下楼。 他坐进那辆属於梁璐的蓝鸟。 这车很低调,符合他现在的身份。 钥匙刚拧动。 手机铃声再次炸响。 屏幕上,闪烁著两个字:张维。 祁同伟划开接听。 “师哥!” 张维的大嗓门裹挟著邀功的兴奋,几乎要刺破耳膜。 “今晚七点,山水庄园,777包厢!我全给你安排妥了!大傢伙儿都等著你呢!” 祁同伟胸口莫名一闷。 我的局,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组了? 他嘴上的声音却听不出任何波澜。 “今晚七点不行,我还有事,我八点到。” 一句话,轻描淡写,主导权瞬间易手。 “啊?八点啊……好,我们大家等你。” 张维的声音,隨即压低了嗓门,语气曖昧起来。 “师哥,我刚才顺便给高总打了个电话,她……她听著都快哭了。” “高总对你多好,你可不能犯糊涂。今晚,你必须得好好陪陪人家。” 来了。 赵家的狗,闻著味儿倒是快。 昨天刚跟高小琴摊牌,今天说客就上了门。 “知道了。” 祁同伟吐出三个字,直接掛断。 他没有停顿,手指在屏幕上一点,反手拨通了梁璐的號码。 厨房里,梁璐正把一条鲜活的l鲤鱼丟进水池。 手机响起。 看到来电显示,她的心猛地一跳,连忙在围裙上擦乾手。 “今晚我不在家吃饭。” 祁同伟的声音没有铺垫,像一块冰,直直砸进她心里。 鲜活的生活,似乎又变得昏暗起来。 她盯著水池里的鲤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身上那条准备做糖醋鲤鱼的新围裙,此刻也变得无比碍眼。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想用最尖酸的话反击。 可电话那头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收拾一下。” “我下班回去接你。” 梁璐彻底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问:“去哪?” “山水庄园。” 祁同伟的声音平静无波。 “今晚,在那吃。” 说完,他便掛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梁璐举著手机,呆立在厨房。 脑子里一片空白。 山水庄园? 那个女人的销金窟? 那个她恨不得一把火烧掉的狐狸窝? 他要带自己去那里? 为什么? 是嫌对自己的羞辱还不够? 还是……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闪电,瞬间劈开了她心中积鬱的所有怨毒! 她猛地回神,一把將手机扔在案板上。 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冲回臥室! 翻箱倒柜! 衣柜里的名牌衣服被她一件件扯出来,扔得满地都是! 终於,在衣柜最深的角落,她翻出了一张蒙了灰的美容院金卡! 她抓起钱包,抽出所有的银行卡,攥紧车钥匙就往外冲! 有时候,女人之间的战爭,就是这么简单。 你敢动我的男人,我就敢端了你的老巢! 车上,梁璐拨通了美容院老板娘的电话。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带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厉。 “我是梁璐,我现在就过去!” “把你们最好的技师、最贵的套餐,全部给我准备好!” “我要做头髮!做脸!做指甲!” 没有理会那头懵逼的老板娘,梁璐掛了电话。 心中暗暗发誓:“今晚,我要做山水庄园最亮的仔!” 没有理会梁璐的小心思。祁同伟开著那辆不起眼的蓝鸟,缓缓驶向省公安厅大门。 车还没到栏杆前,岗亭里就衝出一个穿著旧保安服的中年男人。 他隔著老远就不耐烦地挥手。 “哎哎哎!开走开走!別堵门!这里不让进!” 祁同伟这才想起,这辆车没在厅里登记。 他刚要降下车窗。 另一个穿著崭新制服的年轻保安,从岗亭里走了出来。 他站得笔直,像一桿枪,动作標准地敲了敲车窗。 叩,叩。 “您好,汉东省公安厅,外来车辆请按规定登记。” 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祁同伟降下车窗。 “我叫祁同伟,在这里办公。” 年轻保安愣了一下,探头朝车里看了一眼,眼神里带著审视。 他正要开口。 旁边那个中年保安的脸色,“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厅……厅长?!” 他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冲回岗亭,手忙脚乱地按下起降杆。 栏杆升起。 他又一阵风似的跑回来,脸上堆著扭曲的諂媚,伸手就去拽那个年轻保安。 “厅长,您大人有大量,这是新来的小李,不懂事!” 他压低声音,对著小李怒吼:“这是咱们厅长!祁厅长!你瞎了眼啊!” 谁知那个叫小李的年轻人,脖子一梗,反而又往前站了半步。 他对著中年保安,一脸轴劲。 “刘哥,厅里的规矩就是规矩!就算是本单位的车,没录入系统,也要出示证件!” “你……” 中年保安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祁同伟看著这一幕,没生气,反而觉得有点意思。 他一脚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入大院。 后视镜里,那个叫刘哥的保安正指著小李的鼻子破口大骂。 回到办公室,祁同伟直接拿起內线电话,拨通了办公室主任陈峰的號码。 “老陈,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 “顺便,把大门口那个新来的保安,小李,他的资料带过来。” 不到两分钟,门被敲响。 陈峰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两份文件。 他將文件放在桌上,垂手站在一旁,姿態放得很低。 祁同伟没碰那份厚厚的报告,而是先抽出了那张薄纸。 他没看,直接问:“门口新来的保安,谁介绍的?” 陈峰的心,猛地一沉。 一滴冷汗,顺著他的脊梁骨滑下。 “厅长,他……他是我一个远房表亲,叫李响。在部队当了几年侦察兵,刚转业,没找到合適的工作。我看他为人正直,就让他先在保安队干著。” 陈峰的语速不快,但透著紧张。 祁同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平静地看著陈峰。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陈峰觉得额头的汗珠已经开始往下滚。 就在他快撑不住时,祁同伟终於动了。 他拿起那份关於京州的报告,翻了两页。 “数据很详实,你用了心。” 陈峰心里那块石头,轰然落地。 紧接著,祁同伟扔出一句话。 “周五的党组扩大会议,高育良书记要来。” 轰! 陈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亲自参加公安厅的內部会议! 这已经不是工作整顿了! 这是要在整个汉东公安系统,掀起八级地震! 一股狂喜混杂著敬畏,让他浑身血液瞬间沸腾。 “你好好准备,高书记点名要听京州问题的匯报,可能会找你谈话。” “是!厅长!我保证……” “行了。” 祁同伟摆摆手,打断他。 “李响的资料留下,你出去吧。” 陈峰一愣,不敢多问,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门关上,他才惊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办公室里,祁同伟这才拿起那张薄薄的个人资料。 李响,二十六岁,前陆军某侦察大队,一级士官。 他的指尖,在“侦察大队”四个字上,轻轻叩击。 一下。 又一下。 一个有原则的侦察兵。 有意思。 第10章 我的人,我自己会照顾 还是那台不起眼的蓝鸟。 祁同伟驾车回家。 再次路过省厅大门岗亭时,车速不自觉地放缓。 保安队长王鑫那公鸭嗓子,隔著半开的车窗都能钻进耳朵。 他正指著一个年轻保安的鼻子,唾沫横飞。 “你算老几?” “厅长的车你也敢拦?” “我看你这身皮是不想要了!” 被训斥的年轻人,正是李响。 他站得像一根標枪,梗著脖子,一言不发。 任由王鑫的口水,喷溅在他的脸上。 祁同伟摇下车窗,对著王鑫招了招手。 王鑫脸上的怒气瞬间蒸发,一张油腻的脸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他一路小跑过来,腰弯成了九十度。 “厅长,您有什么指示?” 祁同伟手指朝李响的方向点了点。 “把他叫过来。” “哎呦,祁厅!” 王鑫的冷汗当场就下来了,赶紧解释。 “这小子新来的,不开眼,我正教育他呢!您別跟他一般见识!” 祁同伟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的话,需要重复第二遍?” 王鑫浑身剧烈一哆嗦,再不敢多嘴。 他连滚带爬地跑回去,一把將李响拽了过来,压低声音死命叮嘱: “机灵点!別乱说话!” 李响走到车窗前,脸上还带著不服气的倔强。 祁同伟打量了他一眼,直接开口。 “收拾东西。” “明天一早,去车管处领钥匙。” 李响一愣。 “厅里的二號车,以后归你开。” 说完,祁同伟不再看他,升上车窗。 蓝鸟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公安厅大门。 岗亭前,只留下一脸懵逼的李响,和彻底石化的王鑫。 足足过了半分钟,王鑫才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一把揽住李响的肩膀,热情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兄弟!亲兄弟!你看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李响还是一脸茫然。 旁边一个老保安凑了过来,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羡慕嫉妒。 “傻小子,厅里的一號车是特殊任务用的,平时都封著。” “这二號车,就是厅长本人的专车!” “你一步登天,成厅长的专职司机了!” “哎呀,李哥!以后多多关照!” “响哥,今晚必须请客啊!” 眾人瞬间围了上来,刚才还横眉竖目的王鑫,此刻恨不得给李响点上一根烟。 李响看著祁同伟车子消失的方向,用力握了握拳。 什么也没说。 祁同伟没理会身后的喧闹,直接將车开到家楼下。 打开房门。 客厅里空无一人。 他皱了皱眉。 臥室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他推开了臥室的门。 只一眼,祁同伟的脚步就顿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梁璐。 不。 这才是梁璐本该有的样子。 一袭宝蓝色的丝质长裙,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乌黑的秀髮被精心挽起,露出光洁的脖颈。 脸上是精致却不张扬的淡妆,让她那本就出眾的五官,重新散发出一种逼人的光彩。 这一瞬间,站在面前的仿佛不是那个和他冷战多年的妻子。 而是当年那个让整个汉东大学都为之侧目的校花。 前省政法委书记的独生女。 高傲,冷艷。 祁同伟的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梁璐將他那一瞬间的失神尽收眼底,心中涌起一股报復般的快意。 她嘴角的弧度控制不住地上扬,连带著声音都染上了一丝慵懒的笑意。 “好看吗?” 祁同伟的目光从她脸上收回,心底那丝涟漪被强行抚平。 他点了点头。 “好看。” 隨即,他便转过身,声音恢復了往常的平淡。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身后,梁璐看著他毫不留恋的背影,气得暗暗跺了跺脚。 这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但她的嘴角,却泄露出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她快步跟上,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夫妻俩一路无话。 车里的空气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祁同伟目视前方,握著方向盘的手沉稳有力。 梁璐坐在副驾,挺直了脊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包的金属搭扣。 从后视镜里,她能看到自己那张妆容精致的脸。 陌生,又熟悉。 车子转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 山水庄园那標誌性的仿古门楼,在夜色里灯火辉煌,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吞吐著汉东的权与欲。 梁璐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这里,是那个女人的主场。 蓝鸟轿车刚在停车场入口减速,一道人影就跟装了弹簧似的,从门廊的阴影里躥了出来。 正是张维。 他一路小跑,脸上堆满了笑,抢在门童前,亲手为祁同伟拉开了车门。 “师哥!我的亲师哥!可算把您盼来了!大傢伙儿酒都倒好了,就等您发话了!” 祁同伟下了车,没理他,径直绕过车头。 张维一愣,赶紧凑上去,压低了嗓门,挤眉弄眼。 “师哥,高总今天可是给足了您面子,亲自在门口迎您呢!您看,那不是……” 他朝著不远处那道婀娜的身影指了指。 高小琴今晚一身正红色高开衩旗袍,身段窈窕,在门口璀璨的灯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祁同伟却像是没看见。 他走到副驾门边,拉开了车门。 一只穿著宝蓝色高跟鞋的脚,先探了出来。 紧接著,梁璐在一身华美长裙的包裹下,优雅地走下车。 张维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气质高贵的女人,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师哥这是又从哪找来一个极品? 这要是让高总看见了,今晚这山水庄园的屋顶,还不得被掀了? 他急得抓耳挠腮,凑到祁同伟身边,用蚊子般的声音问: “师……师哥,这……这位是?” 祁同伟伸出手,自然地牵住了梁璐的手。 十指交握。 他这才转头,眼神淡淡地扫了张维一眼。 “没大没小的。” “这是你嫂子,梁璐。” 嫂……嫂子?! 张维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退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天雷当头劈中,僵在原地。 梁璐嘴角的笑意一闪而过。 她反客为主,仪態万方地朝张维伸出手,声音温婉动听,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正宫气场。 “张检,你好,我是同伟的爱人,梁璐。” “我们家老祁,在家里可没少提起你。” 我们家老祁…… 在家里…… 这几个字,像一把把小刀子,精准地扎进了张维的心窝。 他魂不守舍地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梁璐,就跟触电似的缩了回来。 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祁同伟没再理会这个已经石化的师弟,牵著梁璐,迎著那团“火焰”,一步步走了过去。 高小琴脸上的完美笑容,在看清梁璐的那一刻,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固。 但她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女人,不过一秒,便恢復如常,甚至笑意更浓。 三人在距离不到两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夜风拂过,空气中充满了无声的火药味。 梁璐手臂微微用力,將祁同伟挽得更紧了些。 她头微微一偏,用一种天真又好奇的语气问道: “同伟,这位漂亮的女士是?” 祁同伟看了高小琴一眼,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山水集团的高总,高小琴。” 他又转向高小琴,语气同样公式化。 “高总,介绍一下。” “这是我的妻子,梁璐。” “妻子”两个字,他说得不重,却像两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高小琴的脸上。 高小琴藏在旗袍开衩下的手指,猛然攥紧。 不等她开口,梁璐已经绽放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属於胜利者的微笑。 她看著高小琴,眼神真诚,话语里却藏著刀。 “高总,久仰大名。” “以前真是谢谢你,把我丈夫照顾得那么好。” 她顿了顿,欣赏著高小琴脸上那副摇摇欲坠的笑容,然后才慢悠悠地,吐出了后半句。 “不过。” “以后就不麻烦高总了。” “我的人,我自己会照顾。” 第11章 汉大帮 一句“我的人,我自己会照顾”,像淬了冰的钢针,扎在高小琴的笑脸上。 她嘴角的弧度僵住。 但只是一瞬。 “梁姐姐,瞧您说的。” 高小琴的目光在梁璐身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给一件待售的古董估价。 “同伟在外面忙,我们做朋友的,帮著照应一下,应该的。”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玩味。 “不过姐姐今天的保养可真好,改天也介绍给妹妹,效果比我们山水庄园的spa强太多了。” 字字是夸,句句是刀。 刀刀都割在“年老色衰”四个字上。 说完,她不再看梁璐,一双眸子笔直地望向祁同伟,声音软得能滴出蜜来。 “同伟,男人嘛,总有吃腻了山珍海味,想尝尝家常菜的时候。” “我懂。” “你先陪姐姐,我……在家里等你。” “家”这个字,她咬得极重,像一颗钉子。 一个飞吻,一个转身。 火红的旗袍消失在门廊深处。 祁同伟能清晰地感觉到,挽著自己手臂的那只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侧头。 梁璐的脸有些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只受了惊、却依旧不肯收起羽毛的孔雀。 祁同伟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牵著她,走进了餐厅。 穿过走廊,777包厢里压抑不住的喧闹,已经顺著门缝钻了出来。 就在祁同伟准备推门时,旁边消防通道的门虚掩著,两个身影一闪而过。 “许局长,这次多亏你了……” “张庭长客气,令侄入学的事,重点班,没问题……” 油滑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来。 梁璐下意识地停步,却被祁同伟一把拉住。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梁璐感觉到,他握著自己的手,骤然收紧,像一把铁钳。 汉大帮。 祁同伟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拉著梁璐,走到包厢门口。 “砰!” 一声巨响。 厚重的包厢门,被他一脚踹开。 满室的酒气、烟气、香水气,混杂著喧囂,扑面而来。 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刚才还高声阔论、丑態百出的眾人,动作僵在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先是惊愕地落在祁同伟身上。 隨即,又齐刷刷地转向他身边那位气质高华的梁璐。 惊艷,疑惑,揣测,贪婪……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陈清泉。 他一双被酒精泡得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梁璐,嘴里的话污秽不堪。 “祁……祁厅长,你这……哪儿找来的绝色啊?” “也不给哥哥们介绍介绍?” 他端著酒杯,色授魂与地凑上来。 一只油腻的咸猪手,直接就朝著梁璐的手臂抓去。 “来,美女,陪哥哥喝一杯!” 梁璐脸色瞬间冰冷,猛地向后一撤。 陈清泉一抓落空,脸上掛不住,借著酒劲就想往上扑。 “嘿,还挺辣!” 他话音未落。 祁同伟动了。 快得像一道闪电。 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紧接著,是陈清泉被生生捂住的,如同野兽悲鸣般的“呜呜”声。 眾人惊恐地看到,祁同伟一只手捂著陈清泉的嘴,另一只手抓著他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 满室死寂。 只剩下陈清泉因剧痛而剧烈抽搐的身体。 祁同伟看都未看他一眼,拖著这条死狗,隨手扔在墙角。 他从陈清泉身边走过,站到了包厢的主位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最后,才像是刚发现墙角还有个人似的,低头看向痛得满地打滚的陈清泉。 祁同伟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把冰锥,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院长。” “手,不是这么伸的。” “再有下次……” 祁同伟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帮你剁了它。” 眾人惊骇地望向祁同伟。 这还是他们熟悉的那个祁厅长吗? 那个眼神深处总带著一丝討好和压抑的祁同伟? 眼前的男人,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却吞噬著包厢里所有的光。 祁同伟没有理会眾人的目光。 他拉著梁璐,径直走到主位前,鬆开手,自己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那个位置,是汉大帮默认留给高育良书记的! 他祁同伟,今天就这么坐了! 梁璐站在他身侧,手心冰凉,心臟却在擂鼓。 她看著身旁男人的侧脸,下頜线紧绷,透著一股生杀予夺的冷硬。 张维刚从门外挤进来,看到的就是陈清泉在地上打滚,而自家师哥已经坐上了“龙椅”的画面。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酒醒了大半。 “师……师哥……” 祁同伟终於有了反应。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张维身上。 “聚会?” 两个字,不轻不重,却让整个包厢的温度骤降。 “张维,我问你,现在是什么时候?” 祁同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审讯般的压迫。 “高书记没接上,中央空降了沙瑞金。” “沙瑞金来之前,先来了一位纪委的田国富。” “沙瑞金本人,也是纪委书记出身。” 他每说一句,在场眾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祁同伟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 “两把刀,架在了咱们汉东所有人的脖子上!” “官场逆水行舟,船都要翻了,你们还有心情在这里花天酒地?”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像刀子一样扎在张维脸上。 “多少双眼睛盯著我们汉大帮,就等著抓我们的错处!” “你这个时候组局,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 “还是想拉著大家,一起给你陪葬?!”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 “哗啦!” 不知道是谁手一抖,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祁同伟身上,转移到了张维脸上。 那眼神,充满了怨毒和恐惧。 张维两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师哥!我错了!我……” 祁同伟看著他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摆了摆手。 “行了,起来吧。” 他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 “以后的聚会,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私自组织!” 眾人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 他又看了一眼嚇傻了的张维。 “张维嘛,还是年轻,急於表现,这次就算了。” 一拉一打,恩威並施。 张维感激涕零地抬起头。 但所有人都清楚,从今天起,汉大帮的天,变了。 祁同伟站起身。 “都散了吧。” 他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一群苍蝇。 眾人如闻天籟,手忙脚乱地起身,连滚带爬地往外走。 转眼间,包厢里只剩下祁同伟和梁璐。 祁同伟看著一桌几乎没动过的酒菜,拿起餐巾擦了擦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看向梁璐,后者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著他。 “还吃吗?” 他问。 梁璐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祁同伟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 屏幕上亮著两个字: 高小琴。 当著梁璐的面,祁同伟按下了掛断键。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做完这一切,他收起手机,重新拉起梁璐冰凉的手。 那只手,已经不再颤抖。 “走。” “回家。” 第12章 公安厅党委会 周五,清晨。 祁同伟是被一阵窒息感憋醒的。 睁眼。 一条藕臂死死横在他胸前,另一条腿也霸道地缠著他,將他当成了一个人形抱枕。 他想挪开,那手臂却缠得更紧。 梁璐的脸在他颈窝里满足地蹭了蹭,嘴里发出细碎的梦囈。 祁同伟动作一顿,没再动。 昨晚从山水庄园回来,这个女人像是疯了,拉著他喝酒,两瓶白酒下肚,眼神依旧清亮。 然后,就是决堤。 她哭得撕心裂肺,把他当成垃圾桶,倒出了十几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怨恨与不甘。 最后人是哭累了,也把他折腾得够呛。 祁同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望著天花板。 人到中年,得节制。 他小心翼翼地將梁璐的手脚从自己身上挪开,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下床。 洗漱时,镜子里那对若有若无的黑眼圈,让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刚走出单元楼,一道笔挺的身影已在门口等候。 李响。 天知道这小子几点就来了,晨光熹微里,站得像一尊雕塑。 “厅长,早上好!” “以后不用这么早。”祁同伟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我自己开车。” “不行!” 李响脖子一梗,那股侦察兵的轴劲又上来了。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保证您的安全和准时,是我的首要职责!” 祁同伟懒得跟他爭。 他隨手將那辆蓝色日產的车钥匙扔了过去。 “开你的车。” 李响精准接住,一溜烟跑去开车。 车开得极稳。 不过一刻钟,公安厅那栋熟悉的灰色大楼便出现在视野里。 今天的公安厅大院,有些不对劲。 停车场里,多了不少平日难得一见的地市牌照车辆。大楼门口,更是三三两两站满了人,一个个西装革履,警服笔挺。 他们看似在閒聊,眼角的余光却全都死死盯著大院入口。 祁同伟让李响去停车,自己迈步走向办公大楼。 他一出现,门口那群厅领导班子成员的谈笑声,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瞬间剪断。 “厅长早!” “祁厅长!” 问好声此起彼伏,每一道声音里都透著压抑不住的小心翼翼。 祁同伟目光淡淡扫过,点了点头,视线在人群中一顿。 他衝著办公室主任陈峰招了招手。 陈峰立刻小跑过来,腰比平时弯了至少三十度。 “老刘呢?”祁同伟问。 他口中的老刘,是厅里即將退休的副厅长,刘承安。资格最老,也是前任留下的钉子。 陈峰的额角渗出一丝细汗:“刘厅长的电话……没人接。我派人去他家了,还没回话。” 话音刚落。 一辆奥迪a6不紧不慢地滑进大院。 刘承安施施然从车上下来,花白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见了门口的祁同伟,却像没看见,径直走向另一位副厅长,热情地拍著对方的肩膀寒暄起来。 周遭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祁同伟和刘承安之间,惊惧地来回游移。 这是在给厅长上眼药! 足足磨蹭了两三分钟,刘承安才背著手,慢悠悠晃到祁同伟面前,夸张地打了个哈欠。 “唉,人老了,不中用嘍。早上起来,老毛病犯了,腰动弹不得,这不就来迟了嘛。” 他嘴上说著抱歉,脸上却没半分歉意,反而带著几分倚老卖老的自得。 祁同伟看著他,不说话。 一秒。 两秒。 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刘承安脸上的自得渐渐有些掛不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祁同伟忽然笑了。 “刘厅长是老同志,为公安事业奉献了一辈子,身体要紧。”他语气温和,听不出喜怒,“可以理解。” 他越是这样,周围的人心里越是发寒。 就在这时,保安队长王鑫一路小跑过来。 “厅长!高书记的车队,到门口了!” 祁同伟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幽深。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面向大院门口,吐出两个字。 “迎接。” 一声令下。 刚才还形態各异的厅领导们,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瞬间站成笔直的两排。 每个人都像被尺子量过,精准地找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高育良的车队停稳,秘书陶闽快步下车,拉开车门。 高育良下车,径直走向祁同伟,祁同伟主动与高育良握手。 高育良只说了一句话:“走吧,进去开会。” 一句话,亲疏立判。 站在一旁的刘承安,脸上那点自得瞬间僵住,血色褪尽。 会议在二楼的小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名牌早已摆好,位次是权力的语言,绝不会错。 高育良坐在主位一侧,端起茶杯,姿態閒適,仿佛一个来旁听的教书先生。 祁同伟当仁不让地坐在高育良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开会。” 没有多余的寒暄,两个字砸下来,会议室的空气陡然一沉。 会议由祁同伟主持。 首先,由副厅长武通念中央的党建文件,声音抑扬顿挫,像一首催眠曲。 祁同伟没听,他的目光在那些地市公安局长脸上一一掠过。 果然,在武通念到“加强廉政建设”时,好几个人下意识地挪了挪屁股,坐姿都变得僵硬。 接著,副厅长王宇匯报刑侦工作。 “……吕州市,第三季度命案破案率百分之九十二,环比下降三个百分点……” 祁同伟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吕州市局长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匯报冗长,但祁同伟听得认真,时不时打断,就某个案件的细节追问两句。 他问得不深,却总能点在最要害的地方,让那些企图矇混过关的局长们如坐针毡。 轮到治安总队队长李兴,他刚提到“群体性事件苗头得到有效遏制”,祁同伟就抬了抬手。 “李总队长,我要的不是遏制,是根除。” 他的目光转向台下。 “从今天起,各市局但凡发生群体性事件,第一时间,必须直报省厅。” “谁瞒报,谁漏报,谁就地免职。” “形成会议纪要,立刻下发。” 这个规矩,为即將到来的大风厂事件,提前上了一道保险。 一系列常规议程走完,眾人心里刚鬆了口气。 最后由祁同伟进行总结髮言,只见他向后靠了靠椅背上,慢悠悠地开了口。 “总的来说,咱们省公安系统的工作,还是不错的。” 场面话。 所有人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 正戏来了。 “不过,”祁同伟话锋一转,“有些同志,安逸日子过久了,工作作风变得懒散了。” “我看有必要,在全系统內,搞一次工作作风督查行动。”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狂跳的心。 “这个事情,就由督察总队的常队长牵头,刘厅长从旁协助,负责一下吧。” 常队长立刻点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神在在的刘承安身上。 让他一个快退休的老人去干这种得罪人的苦差事? 刘承安的眼皮耷拉著,刚要开口说自己身体不行。 祁同伟却笑了。 “刘厅长可是咱们厅里的老刑侦,当年也是一把尖刀,经验丰富。” “这把老刀,可不能总在刀鞘里待著,会生锈的。” “老將出马,一个顶俩。这个担子,非您莫属啊。” 一番话,捧杀带补刀,堵死了刘承安所有的退路。 刘承安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求助似的看向高育良。 高育良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著茶叶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陶瓷杯盖刮擦杯沿的轻微声响,此刻听来,刺耳如刀。 刘承安的心,一寸寸凉了下去。 “如果督查中发现了职务犯罪的线索,”祁同伟的刀,继续落下,“直接移交给负责纪检的王达副厅长,由他带队核查。” 一套组合拳,从督查到办案,天罗地网。 “各位,还有问题吗?”祁同伟环视一周。 无人应答。 “没有问题,那就举手表决。” 一只只手,稀稀拉拉地举了起来。 刘承安的手,是最后一个举起的,仿佛有千斤重。 全票通过,记录在案。 就在眾人以为会议即將结束时,祁同伟扔下了真正的炸弹。 “最后。” “再说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抽空了。 “根据中央政法委最新文件精神,为了加强干部队伍建设,省厅和部分市局的领导岗位,近期可能会有一次……比较大的交流调整。” 轰! 要动人事了! 这四个字,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每个人的脑海里轰然引爆!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有人失手打翻了茶杯,热水烫在手上都毫无知觉。 祁同伟的目光,从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上扫过,最后稳稳地落向高育良。 “这个方案,我已经专门向高书记做了匯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高书记,原则上,同意了。” 第13章 老师,你可知沙书记是陈老养大的? “高书记,原则上,同意了。” 最后六个字落下。 整个会场,声音被瞬间抽空。 人事调整! 动的,是他们头上的乌纱帽! 祁同伟,竟然真的说服了高育良! 这还是那个处处需要看老师脸色的学生吗? 死寂中。 啪。 祁同伟忽然带头鼓掌。 “请高书记为我们接下来的工作,做重要指示!” 掌声清脆,划破僵局。 眾人如梦初醒,立刻跟著拼命鼓掌。 哗啦啦的掌声响成一片。 高育良看了一眼自己的学生,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这个学生,手段愈发老练。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脱稿讲了起来。 学者型官员的特有腔调,不疾不徐。 从中央精神到地方实践。 从执法为民到队伍建设。 但在场的都是老油条,字字句句都听得出弦外之音。 全是铺垫。 直到最后,高育良放下茶杯,声音一沉。 “关於干部交流调整的具体方案,政法委会同组织部研究后,会拿出一个章程。” “今天的会议,很好,很及时。” 他站起身。 “散会。” 所有人立刻起立。 高育良却没急著走,目光定在祁同伟身上。 “同伟啊,去你办公室聊聊。” 说完,他便径直朝门外走去。 满座皆惊! 祁同伟面色如常,只朝早已僵在原地的陈峰递了个眼色。 陈峰一个激灵,瞬间领会,快步跟上。 高育良、祁同伟、陶闽、陈峰。 一行四人,在无数道惊惧、嫉妒、艷羡的目光中,穿过走廊,走向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进了门,高育良毫不客气地在主位沙发上坐下。 祁同伟亲自去拿茶叶。 陈峰走向饮水机。 陶闽则拿出茶具,一一摆好。 高育良的秘书陶闽是个聪明人,放下东西,找了个藉口便退了出去。 还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內,只剩下三人。 陈峰泡好茶,正准备躬身退下。 “你就是陈峰?” 高育良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 陈峰的背脊瞬间绷紧,腰弯得更低。 “是,高书记。” “同伟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个能干事的人。” 高育良端起茶杯,吹著热气。 “听他说,你在京州光明区当过局长,对京州那边的摊子,熟吗?” 这一问,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陈峰感觉后背的衬衫,开始发粘。 “报告高书记!” 陈峰立正站好,声音不抖。 “我在光明区干了三年,来厅里两年多。” “市局里还有几个处得来的老同事。” “下面分局和派出所,也还有几个能说上话的老部下。” 回答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有人脉,又暗示了这些人脉都还“听话”。 高育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喝茶。 沉默。 陈峰大气不敢出。 直到祁同伟对他摆了摆手,他才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高育令这才放下茶杯,看著祁同伟。 “同伟啊,祁老的寿宴,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正想跟您匯报。” 祁同伟立刻接话。 “我明天回趟晋西北老家。我爷爷当年还有几件遗物留下来,其中有一枚他亲手做的弹弓,我想找到,亲手交给祁老。” 高育良的眼睛骤然一亮。 “好!这个礼物好!” 他一拍大腿。 “到了他们那个层次,什么名贵的东西没见过?反倒是这种带著血脉渊源的东西,最能打动人心!” 祁同伟顺势將话题一转。 “高书记,借著这个机会,我还想跟您匯报一下昨天在山水庄园的事。” 他把陈清泉的糊涂行为,以及许局长帮人安排子女入学的事,复述了一遍。 高育良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摘下眼镜,用指节用力按压眉心。 一股疲惫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这个陈清泉,是我一手提起来的。没想到,位子高了,人心也变了。” 他长嘆一声,重新戴上眼镜时,眼神已经恢復了清冷。 “同伟,这次的干部调整,先让公安系统的人动一动。” “接下来,法院、检察院,该动的一起动!” 高育良的语气斩钉截铁,透著一股壮士断腕的决绝。 “山水庄园那艘船,你跳下来了,是好事。” “赵家不是什么善类,当年我为了进步,上了他们的船……”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嘲。 “现在想下来,太难了。” 高育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还是教书的时候好啊。” “你,陈海,侯亮平,都是我的好学生。那时候,多纯粹。” 他话锋一转,眼神落寞地看著窗外。 “现在呢?陈海的父亲,陈岩石老爷子,拿我当生死仇敌一样防著。” “亮平那猴崽子,倒是有出息,可他做了京都钟家的乘龙快婿,离我这个老师,早就远嘍。” 说到这,他转回头,目光沉沉地落在祁同伟身上。 “算来算去,只有你,还留在我身边。”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端起茶杯,姿態落寞。 祁同伟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清楚。 老师这是眼看赵家的船要沉,心里慌了,又拉不下那张文人风骨的老脸,只能演一出苦情戏,来探自己这个“新贵”学生的底。 想上船,又怕船不是他掌舵。 可笑。 祁同伟心里门儿清,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配合著演。 “老师,您说的这是哪里话。”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 “冤家宜解不宜结。您和陈老之间,不过是工作上的误会,哪天找个机会,把话说开了,不就好了?” 见高育良不置可否,祁同伟趁热打铁,拋出了鱼饵。 “再说,陈海现在不也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反贪局长吗?这满汉东谁不知道,他是您高书记的得意门生?” “要不……趁著这次干部调整,把他再往上提一提?” 祁同伟看著高育良,一字一句地说道: “京州市检察院的检察长,我看就挺合適。” 高育良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步棋! 高育良的心思活泛起来,但脸上依旧是一副为难的样子。 祁同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是时候扔下真正的炸雷了。 他故作隨意地端起茶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老师。” “还有个事儿,我听我那个二叔无意中提了一嘴,也不知道准不准。”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的口吻。 “新来的沙书记,好像跟陈老渊源很深。” “听说,沙书记的父亲当年是陈老的战友,后来牺牲了。” “沙书记小时候,家里困难,一直是陈老偷偷资助的。” 哐当! 高育良手里的杯盖脱手,径直掉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张永远从容淡定的脸上,血色褪尽! 沙瑞金……是陈岩石看著长大的? 这个消息,在他脑海里轰然引爆,將他所有的盘算都炸得粉碎。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著祁同伟。 那眼神,再也没有了老师看学生的温和,只剩下一种近乎惊骇的审视。 “同伟,这个消息……可靠吗?” 他的声音,乾涩嘶哑。 祁同伟一脸篤定。 “我二叔那个人您知道,没影儿的事,他不会乱说。” 高育良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一切都通了! 难怪沙瑞金一上任就去敬老院看望老干部! 难怪…… 他“噌”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不行,不行,动作要快!” 他猛地停步,看向祁同伟,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汉东省政法系统,必须立刻调整。” “我下午就找沙书记匯报!” “先从你们公安厅开始!” 第14章 父子谈心 祁同伟亲自送高育良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两个世界。 他站在公安厅的台阶上,目送那辆黑色的奥迪匯入车流,直至消失不见。 高育良这一路回去,怕是不会平静。 调整政法系统,听起来是他分內之事,可人事权的蛋糕,从来都是在刀光剑影里抢的。 自己的这位老师,有得头疼了。 祁同伟转身,嘴角噙著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只管落子。 至於棋手之间的搏杀,自然有更高级的棋手去操心。 回到办公室,祁同伟处理完几份积压的公务,拿起內线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老陈,来我办公室。” 电话那头,是陈峰。 很快,敲门声响起。 陈峰推门而入,脸上的兴奋几乎按捺不住,却又在见到祁同伟的瞬间,强行收敛成恭敬。 “厅长,您找我?” “坐。”祁同伟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声音听不出波澜,“高书记刚才提到了你。” 陈峰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说,你是个能干事的人,京州需要一个能挑大樑的干部。” 果然! 陈峰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知道,这是祁同伟在点他,更是在给他铺路。 “到了市局,立刻把队伍给我抓起来。”祁同伟看著他,目光沉静如水,“京州的情况有多复杂,李达康书记的脾气有多硬,你都清楚。你的压力,会非常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当然,政法委和省厅,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管用,像一根钢樑,瞬间撑直了陈峰的腰杆。 有厅长和高书记这两座大山在背后,他怕什么李达康? “厅长,您放心!”陈峰猛地坐直身体,声音鏗鏘有力,“光明区那三年我没白干!市局刑警队的周启跟我穿一条裤子,治安队长是我带出来的兵,还有那位排名靠后的王副局,是我进警队时的老领导!他们会支持我的工作!” 他这是在交底,也是在展示自己的价值。 祁同伟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很好。”他的声音里透出决断,“我会让督察总队打头阵,对京州市局进行一次彻底的作风督查,你要抓住这个机会,把根扎下去。” “是!厅长!” 陈峰心头剧震。 祁同伟没再多言,指著桌上几份文件:“会议纪要儘快签发落实,这些批好的文件,拿去处理。” “明白!”陈峰抱起文件,郑重敬礼,快步退出。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人生,被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祁同伟拿起內线,又拨了一个號码。 “老常,过来。” 督察总队常队长很快就到了,四十出头,一身警服穿得笔挺,眼神像鹰。 “厅长!” “坐。”祁同伟开门见山,“全省公安系统的作风督查,你来牵头,第一站,就放在京州。” 常队长心头一跳,知道这绝不是一次常规督查。 “厅长,您指示。” “查,就给我往深里查,往死里查。”祁同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每一个字都带著分量,“任何发现,第一时间,直接向我匯报。记住,是绕过所有人,直接向我。” “我明白!”常队长豁然起身,这是要他做厅长最锋利的那把刀。 “至於刘承安刘厅长……”祁同伟的语气转冷,“他不是身体不好,旧疾復发吗?那就让他动起来,发挥余热。督查工作繁重,让他多跑跑基层,多看看地方。老同志,总坐办公室对身体不好。” 常队长心中瞭然。 这位刘厅长,怕是连安稳退休的体面都保不住了。 祁同伟这是要让他累死在“督查”的路上。 常队长虽有意外,却没半点迟疑。 “是!厅长!保证完成任务!” 常队长转身离去,背影里都带著一股即將大展拳脚的杀气。 祁同伟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刘承安,你不给我面子,我就让你里子都留不住。 他走出办公室,发现整个公安厅大楼里的空气都变了。 那种懒散悠閒的气氛一扫而空,走廊里,干部们行色匆匆,眉宇间带著一股被拧紧了发条的紧张感。 这才是他想要的公安厅。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李响的电话。 “小李,楼下接我。” “是!厅长!” 那辆不起眼的蓝鸟轿车里,李响的驾驶技术远超祁同伟的预料,平稳,安静,像一尾黑鱼,无声地滑过城市的血管。 车在家楼下停稳。 “明后天,你放假。”祁同伟开口。 李响握著方向盘的手纹丝不动,透过后视镜看著这位新老板,声音里带著军人特有的执拗。 “报告厅长,我的职责是保护您的安全。我没地方可去。” 祁同伟看著后视镜里那双清澈又倔强的眼睛,恍惚间,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他懒得再劝,直接下达命令。 “那就不用放了。让陈峰给你订票,明天一早,跟我回老家。” “是!” 李响的声音,斩钉截铁。 祁同伟推门下车,走进单元楼。 一开门,久违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餐桌旁,除了梁璐,还坐著一个表情冷漠的年轻男人,和一个埋头扒饭的少女。 儿子,祁梁玉。 女儿,祁梁静。 餐桌上,死寂无声,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脆响,显得格外刺耳。 梁璐在父子之间徒劳地周旋,试图用话语填补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梁玉,快,尝尝这个糖醋里脊,妈今天特意为你烧的。” 祁梁玉眼皮都没抬一下,用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饭,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嗯。” “你爸也最爱吃这个……”梁璐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儿子已经放下了筷子。 “我吃饱了。”祁梁玉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低头摆弄著手机,整个人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气息。 梁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女儿祁梁静像是终於等到了解脱的信號,迅速扒完最后一口饭。 “爸,妈,我吃完了,期末考,我回房复习。” 话音未落,人已经逃离了餐厅。 祁同伟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吃著饭。 他看著梁璐眼里的尷尬和无助,看著祁梁玉满脸的叛逆和疏离。 他亲手种下的因,结出了今天的果。 饭局草草收场。 梁璐起身收拾碗筷,祁梁玉也站起来,准备溜回自己房间。 “祁梁玉。” 祁同伟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无形的钉子,將他钉在了原地。 “来我书房。” 祁梁玉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他猛地扭过头,眼神里的挑衅像竖起的尖刺。 梁璐从厨房探出头,眼神里满是哀求。 最终,他还是咬著牙,不情不愿地跟了进去。 书房的门,“咔噠”一声关上。 祁梁玉双臂抱在胸前,摆出了一副对抗的姿態。 “说吧,又想怎么教育我?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考上了政法大学,终於有资格听您祁大厅长训话了?” 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带著刺。 祁同伟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出乎意料地没有发怒,反而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在学校,都听到了些什么?” 祁梁玉愣了一下,隨即冷笑出声。 “您想听什么?听他们说您是汉东警界的骄傲,还是听他们说,您是个靠著老婆家上位,又始乱终弃的当代陈世美?” “看来,你还没蠢到家。” 祁同伟的反应,让祁梁玉准备好的所有刻薄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儿子。 祁同伟停在他面前,静静地看著他。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当年,我为了从山区调回来,给你的外公,跪下了?” 祁梁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你妈当年是怎么毁了我的一切,又是怎么亲手把我,推进你们梁家大门的?” 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像是在陈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歷史。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祁梁玉的心臟上。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祁同伟直视著儿子的眼睛,“像个圣人一样原谅她,然后顶著你们梁家的恩赐,在乡镇司法所里窝囊一辈子?” 他逼近一步。 “还是抓住那唯一一根能救命的稻草,哪怕它沾满了羞辱,也要踩著它,一步一步地,爬上来?” “所以……这就是你找那个女人的理由?”祁梁玉的声音乾涩嘶哑,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在父亲面前,如此苍白无力。 “那件事,是我错了。” 祁同伟坦然承认,没有丝毫迴避。 隨即,他投下了一颗真正的炸雷。 “但是现在,都结束了。” 他看著儿子震惊到无以復加的眼神,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当著你妈的面,跟高小琴断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为什么?” 祁梁玉脱口而出,问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第15章 二叔来电 suv在晋西北的山间小路上平稳前行。 前排,李响专注驾车,祁同伟不时指引方向。 后座,梁璐和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 山路崎嶇。 但李响的驾驶技术高超,几乎感受不到顛簸。 他那双常年训练的手,对方向盘的把握精细而沉稳。 车內乘客感到十足安心。 祁梁玉看著熟睡的母亲和妹妹。 山风透过车窗缝隙,带来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他的思绪回到昨晚。 父亲那番话,如同一股清泉。 冲刷著他心中鬱结多年的顽石。 “我是个男人。” “你母亲的丈夫,最后才是你的父亲。” “我的肩上有这个家。” 简简单单几句话。 祁梁玉第一次感受到父亲那份沉重的担当。 曾经,他觉得父亲自私、虚偽。 可当这些话从父亲口中说出时。 他看到的,是一个男人。 在重压之下,试图重拾责任的努力。 车窗外。 山间鬱鬱葱葱的树木,一望无际的田野。 似乎也在悄然化解著他內心的芥蒂。 这个男孩的心结,正在慢慢解开。 车子很快驶到村口。 村里人聚满了路边,男女老少都在迎接。 村支书齐磊和祁同伟的父亲祁建国,早已等候在最前面。 祁同伟这次回村,只提前知会了父亲。 並未大张旗鼓。 否则,今日的迎接场面恐怕会更加盛大。 祁同伟下了车。 一股热情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 他主动上前,与乡亲们一一握手,问候家常。 “二娃,回来啦!” “同伟啊,瞧你瘦的,在外头当大官可別累坏了身子!” “祁厅长,咱们村那条路,可全靠你啊!” 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 脸上带著淳朴的笑容。 祁同伟当年爭气。 他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上学时,生活费和学费拮据。 是乡亲们你家五毛、我家一块地凑钱。 才让他得以完成学业。 祁同伟发达后,也一直没忘本。 他给村子修了路,通了电。 还为困难的老人上了低保。 这份情谊,乡亲们都记在心里。 他谢绝了老乡们留他吃饭的好意。 只答应让几个热心的大姨帮著家里做点午饭。 回老屋的路上。 女儿祁梁静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的一切。 对乡村风光充满了探索欲。 祁同伟便让李响和祁梁玉陪女儿去村头小河边玩耍。 自己则和梁璐、父亲祁建国一道往家里走。 进了家门。 梁璐洗了手,主动跟著大姨们进了厨房。 虽有些生疏,但態度温顺而认真。 祁建国望著儿媳妇忙碌的背影。 脸上是欣慰的笑。 老人家心里的念头很简单。 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比什么都强。 祁同伟让父亲进了堂屋。 待坐定后,直接问道:“爸,爷爷留下的木盒子呢?” 祁建国一怔,问道:“你要盒子干嘛?” 祁同伟语气平静,说道“我找到二爷爷了,祁二卫。” “他老人家今年要过九十大寿。” “我想把爷爷留下来的东西给他带一两件。” “还有爷爷的照片,也拿给他看看。” 祁建国听到“二爷爷”三个字。 他激动得抓住了祁同伟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 “这是真的吗?” “你二爷爷他们一家过得好吗?” “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祁同伟轻拍父亲的手,宽慰道。 “他们过得不错。” “这回我要去首都找他们。” “等跟他们相认后,就接您老人家去看看。” 他没有和父亲详述祁二卫的真实身份。 只是简单地描述了他们的近况。 避免父亲太过担忧或受到惊嚇。 祁建国听完。 眼眶湿润。 他颤巍巍地起身,走进自己臥室。 不一会儿,便捧出了一个上了锁的木头盒子。 盒子表面已经磨得发亮。 边角都有些圆润。 显然是经常被摩挲。 祁同伟接过盒子,用钥匙轻轻打开。 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纸张特有的混合气味扑鼻而来。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的物件。 几张发黄的祁大卫照片。 一张张凝固了岁月的影像。 记录著爷爷年轻时的风采。 还有那把给祁二卫做的弹弓。 木质温润,带著岁月打磨的痕跡。 最后,是一本厚厚的日记本,封面已经斑驳。 他將照片、弹弓和日记本单独收好。 剩下的其他物件,则让父亲重新锁回盒子里。 这时,祁梁玉带著妹妹祁梁静。 脸上带著几分兴奋和泥土的气息回来了。 “爸!妈!村里的小河好清啊,还有小鱼!” 祁梁静一进门就嘰嘰喳喳地分享著新发现。 “爸,我……” 祁梁玉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去洗手,准备吃饭。” 祁同伟看著儿子,声音温和了许多。 大姨们手脚麻利。 饭菜已经摆满了桌。 一碗碗热腾腾的玉米糊。 一碟碟清炒的野菜。 还有一盆香气四溢的燉土鸡。 这一晚。 祁同伟一家四口,在乡下老屋里。 吃了一顿久违的团圆饭。 饭桌上没有了往日的压抑。 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温情。 他们在乡下待上一天。 第二天清晨。 伴著山间瀰漫的薄雾,一家人启程返回汉东。 回程的路上。 梁璐不再像来时那般沉默。 偶尔会指著窗外的景色,和孩子们说上几句。 祁梁静依然嘰嘰喳喳。 而祁梁玉,虽然话不多。 但看向祁同伟的眼神里,已少了许多往日的牴触。 李响驾驶著那辆suv。 稳健地穿梭在山道与高速之间。 车厢內,一种久违的平静与温情,正缓慢滋生。 返回汉东后。 祁同伟再一次投入了公安厅的工作之中。 自从那次在山水庄园明確拒绝了高小琴之后。 她就仿佛从祁同伟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 然而。 汉大帮的聚会却从未停止。 甚至愈发频繁。 只不过。 现在的组织者和发起人不再是祁同伟。 而是变成了他的师弟张维。 这些聚会,从最初的每月一次。 变为每周一次。 每次都声势浩大,酒气熏天。 张维曾给祁同伟打过几次电话。 极力邀请他出席。 言语间带著一丝討好和急切。 但祁同伟每次都以公务繁忙为由,婉言谢绝。 他好不容易才脱离了赵家的是非圈子。 不想再沾染上任何因果。 平淡的日子又过了十天。 这天晚上。 祁同伟正在书房收拾前往京城的行李。 后天就是祁二卫老爷子的九十大寿。 他打算带上爷爷的遗物,亲自送过去。 他一边整理著几份需要带上的文件。 一边想著此行可能面临的局面。 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祁同伟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著“陈峰”两个字。 他按下接听键。 “祁厅长,您让我留意的大风厂的蔡成功,有消息了。” 陈峰的声音略显急促,带著几分邀功的兴奋。 祁同伟合上手中的文件,放回桌面。 语气沉稳:“什么消息?” “他买了下周三飞首都的机票。”陈峰匯报。 祁同伟微微頷首。 心中瞭然。 他知道,大幕正在拉开。 蔡成功这是被高小琴和高利贷逼急了。 要去京城找他的髮小侯亮平求助。 “看样子,他是要去找侯亮平了。” 祁同伟的声音很轻。 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陈峰確认。 陈峰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又补充道:“另外,您让我查蔡成功註册公司的事情,我也委託京州市工商局的朋友帮著关注了。这两天会有结果。” “嗯。”祁同伟应了一声。 “继续盯著他。” “如果他从首都回来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厅长!” 陈峰迅速回应,隨即掛断了电话。 祁同伟放下手机。 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汉东的局面,再也平静不了了。 他清楚。 蔡成功的首都之行,不过是风暴的开端。 接下来的变局,將撼动整个汉东官场。 他已站在风暴中央。 准备迎接这一切。 就在这时,手机又一次响起。 祁同伟拿起一看,是二叔祁胜利的来电。 他接起来。 “同伟,收拾一下。” “明早来首都一趟。” “老爷子找你。” 第16章 同伟,放心,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你 清晨的首都,天际线被一层灰霾压著。 一架波音客机刺破云层,降落在停机坪。 祁同伟与李响一前一后走出机场大厅,一辆掛著特殊牌照的红旗轿车,无声地滑到两人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祁胜利秘书黄涛那张熟悉的脸。 祁同伟正要上前,开车的年轻司机却探出头,衝著李响惊喜地喊了一声。 “班长?你怎么在这儿!” 李响眉头皱起,声音沉了下去:“王小虎,我早就不在部队了。保密条例,都还给新兵连了?” 那叫王小虎的年轻司机脖子一缩,挠了挠头,不敢再多言。 这一幕,让旁边的黄涛眼神动了动。 他再看李响时,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警卫局的兵,不是谁都能当班长的。这位祁厅长身边的人,来歷不简单。 “祁厅长。”黄涛主动下车,脸上的热情恰如其分,“祁部长本想让祁宇来接您,不巧,他们纪委临时有紧急任务,就派我来了。” 祁同伟与他握手:“黄处长客气了,还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应该的。”黄涛拉开车门,“快上车吧,首长在等您。” 祁同伟点头,转身对李响交代:“你先找地方住下,保持电话联繫,在附近转转,熟悉环境。” 他自己则抱著那个木盒,坐进后座。 王小虎启动汽车,还不忘冲李响挤了挤眼:“班长,有空联繫,兄弟们都想你!” 李响没理他,只是立正敬礼。 红旗车匯入车流,行驶得如履平地。 祁同伟本想与黄涛聊几句,可对方的手机就没停过。 “……张副省长,部长正在开会,稍后一定转达。” “……李司长,干部储备库的名单,明天早上给我,部长要亲自过目。” 电话一个接一个,全是封疆大吏、部委要员。 黄涛应对得游刃有余,笔记本上笔走龙蛇,三言两语便將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著。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触摸到权力的中枢。 在汉东,他撬动一个赵东来,都需要借势、布局、层层加码。 而在这里,一个秘书的电话,就能决定一个副省级干部的命运。 一股热流在他胸中升腾。 他没有感到渺小,反而看清了前路。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驶出城区,拐入一条不对外开放的专用公路。 道路两旁的白杨笔直挺立,再往外,是大片被清空的开阔地,视野一览无余。 车子连续通过三道岗哨。 每一道岗哨的卫兵,都站得像一桿枪,眼神锐利,手里的武器泛著寒光。 他们的目光扫过车牌和车內人脸,核验,敬礼,放行,动作乾脆利落。 车內的空气,也隨之变得肃穆。 最终,车子停在一个普通的四合院门口。 青砖灰瓦,门口没有任何牌子,只有两棵上了年头的槐树。 黄涛轻声道:“祁厅长,到了。” 院门前,一个穿著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背手站著,站姿如松,眼神沉静。 黄涛下车快步上前,恭敬地伸出手:“李主任,您怎么还亲自出来等。” 被称作李主任的男人与他握手,声音浑厚:“首长让我出来透透气。”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刚下车的祁同伟身上。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骨肉。 黄涛立刻介绍:“李主任,这位是汉东的祁同伟。祁厅长,这位是祁老办公室的李主任。” “李主任,您好。”祁同伟主动上前,身姿挺拔。 李主任仔仔细细地打量著他,足足十几秒,才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淡笑。 “胜利没说错,和首长年轻时,眉眼真像。” 他侧过身。 “进去吧,首长已经在书房等了你一个早上。” 李主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祁同伟抱著木盒,迈步而入。 他前脚刚踏进院子,身后的黄涛便被王小虎客气地请回车上。 这个院子,不是谁都能进。 穿过门廊,绕过影壁,一座雅致的书房映入眼帘。 大门敞开,祁同伟走了进去,脚步放得很轻。 一位老人正伏在宽大的书案上,挥毫泼墨。 老人鬚髮皆白,但腰背笔直,握笔的手,稳如磐石。 仅仅一个背影,就让整个书房的气场变得沉重。 李主任向祁同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领著他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案旁。 宣纸上,四个大字墨跡深沉。 戒急用忍。 笔锋如刻,带著一股沙场上磨礪出的杀伐气。 好字。 祁同伟心中暗赞,这四个字,正是对自己眼下处境最好的批註。 老人写完最后一笔,缓缓收势,將毛笔搁在笔架上。 他端起桌上的大瓷缸,吹开茶叶,喝了一大口。 “老李,人接到了?” 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在书房里激起迴响。 李主任指了指身旁的祁同伟,笑道:“首长,人到了。您看看,跟您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祁同伟心头一凛,立刻站直,双脚併拢,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首长!汉东省公安厅祁同伟,向您报到!” 祁二卫放下茶缸,戴上老花镜,目光如炬,仔仔细细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 良久,他才挥了挥手。 “在家里,別搞这些虚的。” 他站起身,指了指书房外的露天茶桌,“同伟啊,来,咱们去那边聊。”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对李主任说:“把这幅字裱起来,回头同伟回汉东,让他带走。” 祁同伟跟在后面,心中一热,连忙道:“祁老,这怎么使得。” 祁二卫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眼睛一瞪。 “你叫我什么?” 那眼神里,是动了真火。 祁同伟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改口:“二……二爷爷,我说错了。您这幅字太贵重……” “都叫我二爷爷了,还客气?”祁二卫哼了一声,“长辈给的,你就拿著,少废话!就这么定了!” 话语里,是不容商量的命令。 祁同伟只好应下。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李主任手脚麻利地摆开茶具,煮水烹茶。 “同伟啊,家里……都还好吗?”祁二卫问道,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 “我爷爷在我五岁那年就走了。”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家里只有我爸,还有我。我妈……在我十岁那年跟人跑了,家里太穷。” 祁二卫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祁同伟继续说:“我爸祁建国,知道我找到了您,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听说您要过寿,非让我把爷爷留下的东西带过来,也算了了爷爷临终的心愿。” 说完,他將怀里的木盒放到石桌上,轻轻打开。 他先拿出一把包浆温润的木头弹弓。 “这是爷爷当年亲手给您做的。他说,要是二卫还在就好了……” “他弥留之际,嘴里都念叨著您。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太爷爷和太奶奶,把您给弄丟了。” “这里还有爷爷的照片,和他的日记。” 祁同伟將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祁二卫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把弹弓上。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著,抚过弹弓的丫杈,上面用小刀歪歪扭扭地刻著一行字。 大卫赠小弟二卫。 老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拿起那把弹弓,摩挲著,像是捧著失而復得的珍宝。 李主任想上前劝慰,却被老人摆手制止。 一滴浑浊的泪,顺著他脸上的沟壑滚落,砸在石桌上,碎了。 许久。 祁二卫才放下弹弓,拿起那些发黄的照片,一张一张,看得无比仔细。 最后,他抬起头,那双看透风云的眼睛里,满是心疼。 他看著祁同伟,一字一句地说道: “孩子,你受苦了。” “来了这儿,就放心。” “以后,谁也不敢再欺负你。” 第17章 爷孙对话 祁同伟心里那块悬了半生的巨石,轰然落地。 就为这句话。 “以后,谁也不敢再欺负你。” 值了。 孤鹰岭的枪声,不会再为他响起。 祁二卫转过身,对著李主任吩咐:“老李,给老大、老二、老三打电话,让他们今晚都滚回来吃饭!” “就说家里来人了,同伟到了。” 老人停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一家人,连自家人都不认识,像什么话!” 李主任躬身应是,转身就要去打电话。 “等等。” 祁二卫叫住他。 “再给同伟办个通行证,以后他想什么时候来看我这个老头子,就什么时候来,没人敢拦。” 祁同伟胸口一热,下意识开口:“二爷爷,这不合適,这里面住的都是首长……” “首长个屁!” 祁二卫眼睛一瞪,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伐气,让院子里的空气都紧了几分。 “这里住的全是些退了休,閒得蛋疼的老傢伙!平时一个个比谁都惜命,巴不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你一个大小伙子多走动走动,给这院子添点活气,他们背后偷著乐还来不及呢!” 老將军大手一挥,事情就这么定了。 祁同伟只能苦笑著应下。 这位二爷爷的霸道,是刻在骨子里的。 祁二卫拉著他重新坐下,亲自给他续上茶水。 “同伟啊,成家了吗?” “成家了。”祁同伟答道,“妻子不能生育,我们就领养了一儿一女。儿子叫祁梁玉,在汉东政法大学读书。女儿叫祁梁静,今年高三。” “娶的是谁家的姑娘?” 来了。 祁同伟没有丝毫隱瞒。 他將自己与梁璐、陈阳的过往,如何被逼婚,如何被下放,如何立功却被死死压住,最后只能跪倒在梁璐面前才换来前程的经歷,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这些事,在汉东官场並非秘密,一查便知。 此刻坦诚,远比日后被动揭开要高明百倍。 他敘述的口吻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可祁二卫听著,端著茶杯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地绷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同伟啊,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老人的声音里,是压制不住的愧疚,更有即將喷薄的怒火。 “是我这个当二爷爷的,没找到人,让你受苦了!” 祁同伟摇摇头:“二爷爷,都过去了。我们俩……现在处得还不错。” 他话锋一转,主动將自己最大的那块疮疤,揭开在阳光之下。 “不过,您孙子中间犯过糊涂。” 他把山水庄园和高小琴的事,连同自己如何与赵家切割,如何在家当著梁璐的面与高小琴决裂,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最后,他看著二爷爷的眼睛,语气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二爷爷,男人犯错,得认。这个跟头我栽了,认栽。” “以后,我会跟梁璐,好好过日子。” 祁二卫听完,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看著祁同伟,眼神复杂。 有心疼,有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严苛的审视。 “赵家那条船,水深得很。你能跳下来,是好事。”老人放下茶杯,声音冷了几分,“至於高小琴那些破事,等你三姑父回来,问问他的意见。” “你三姑父在最高检,还是有一定分量的。” 最高检! 祁同伟端著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祁家的能量,比他想像的,还要恐怖! 就在这时,祁二卫话锋一转,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再次牢牢锁定了祁同伟。 “孩子,过去的委屈,家里给你补。” “但现在,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老人身子微微前倾,敲打在祁同伟的神经上。 “汉东如今这个局势,你觉得,应该怎么破?” 来了!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庇护是亲情,资源,却需要用价值来换。 祁同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面前那杯茶,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他抬起头,迎上老將军审视的目光。 “二爷爷。”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稳:“我的想法是,中央对赵家在汉东的所作所为,早已不满。沙书记空降,便是最直接的信號。赵立春明升暗降,已是釜底抽薪。” 祁二卫听著,端起茶杯,说道: “同伟啊。”祁二卫指了指东边的院子,“赵家老太太,半年前去世了。她生前是战地医院的院长,当年救过不少人,包括你爷爷我,都跟那位老大姐有点香火情。” 祁同伟的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难怪赵立春在汉东能只手遮天,原来根基深厚至此。 不过,人走茶凉。 香火情再深,也抵不过利益的冰冷。 “如今,我和高书记算是系在同一条线上。”祁同伟继续分析,“吴省长即將退休,如果高书记能够改换门庭,站到我们这边,顶上省长这个位置,那么汉东的局面將大大缓解。” 祁二卫放下茶杯,目光锐利:“你的老师,他会这么做吗?” “良禽择木而棲。”祁同伟眼神坚定,“我的老师他也想下船。他最近在汉东政法系统推动大规模调整,並且主动向陈岩石示好,正是他求变的表现。” 祁同伟將高育良的举动一一细数,力图证明自己的判断。 祁二卫听完,却只是摇头,脸上浮现一丝不屑。 “愚蠢得很。” 这四个字,让祁同伟准备好的所有腹稿,瞬间崩塌。 祁二卫说道:”“陈岩石他们团的团长,姓钟,是钟正国的父亲。”祁二卫的声音平静,“钟家跟赵家积怨已久,一直不对付。钟正国是你老同学侯亮平的岳父,也是祁宇他们曾经的领导。虽然钟正国现在调到了別的部门,但在老部门的影响力依然巨大。” “沙瑞金,就是他们线上的人。” 祁二卫顿了顿,目光直视祁同伟,带著一丝讥讽。 “你觉得,高育良能上得了他们的船吗?” “沙瑞金会接受一个曾经与赵家纠葛不清的人,占据省长的高位,甚至威胁到未来?” 祁同伟的指尖在膝上无声地收紧,茶水的温热再也传不进掌心。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对京城高层政治斗爭的理解,是多么的片面和幼稚。 他只看到了汉东这盘棋,却忽略了棋盘之外,那只真正落子的手。 高育良与赵家的关係,是他的原罪,是沙瑞金绝不可能接受的污点!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信息不对等……”祁同伟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震撼。 祁二卫见他神色,语气稍缓:“你还年轻,能看到这一步已是不错。这样吧,等你二叔来了,问问他的意见。你大伯走的是军方的路子,对於政坛的考量,你还得听听你二叔的。” 就在这时,李主任推门而入,脸上掛著温和的笑:“首长,该吃饭了。” 祁二卫起身,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正好,同伟跟我一起吃饭。” 老人的饭食很简单,几样清淡小菜,一碗小米粥,配上两个白面馒头。 祁同伟吃得很快,心中却在飞速推演。 饭后,祁二卫去午休。 祁同伟独自坐在书房里,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树。 棋局,已经完全不同了。 高育良既然不可能被沙瑞金接受,那么他想保住现在的权势,甚至更进一步,唯一的选择,便是彻底倒向自己,投靠祁家。 这是一条死路,也是他唯一的活路。 而对於祁家来说,接纳一个副部级大员,无疑能迅速壮大祁家在汉东的力量。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今晚,他必须说服二叔祁胜利,將高育良这枚重要的棋子,牢牢掌控在祁家手中。 这是他向祁家证明价值的第二步。 也是汉东棋局,真正的胜负手。 第18章 大考!三堂会审 晚饭前的光景,院里很静。 祁同伟正陪著李主任在石桌上对弈。 棋盘之上,黑白绞杀,犬牙交错。 李主任执黑,棋风悍然,如铁马冰河,每一子落下,都带著沉甸甸的压迫感。 祁同伟的白棋被死死压在角落,棋筋被锁,外势被夺,只剩一口气在苟延残喘。 李主任的嘴角已经掛上了笑意。 他捻起一枚黑子,准备落下,为这条挣扎许久的白龙,画上句號。 啪。 一声轻响。 祁同伟捏著一枚白子,点在了棋盘左下角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 一子落下。 李主任捻著棋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个位置,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黑棋阵势的唯一一个缺口。 看似摇摇欲坠的白棋大龙,竟凭此硬生生挤出了一只眼。 不仅活了,还反手切断了黑棋各部的呼应,原本浑然一体的阵势,被割裂得七零八落。 一直负手旁观的祁二卫,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好棋!” 李主任盯著那枚白子,看了足足半分钟,最终苦笑著將手中的黑子扔回了棋盒。 “我输了。” 祁二卫走过来,手掌在祁同伟肩上拍了一下,笑骂道:“你这小子,棋风跟你的人一样,看著老实,下手是真黑!” “老李在这院里能排进前三,今天算是栽你手里了。” “改明儿,咱们爷孙俩杀一盘!” 祁同伟刚要开口。 院门口传来一个沉稳厚重的声音。 “爸,又在欺负李叔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著笔挺军装的身影,迈步而入。 国字脸,剑眉入鬢,肩上三颗將星在夕阳下,折射出不容直视的光芒。 他一出现,院里的风似乎都停了。 “老大回来了。”祁二卫脸上的笑意更浓。 李主任在旁低声提醒祁同伟:“同伟,这是你大伯,祁卫国,京畿卫戍区的最高长官。” 祁同伟心中一动,京畿卫戍区的最高长官,真正的军中巨擘。 他立刻起身,站得笔直,一个標准的军礼。 “大伯好!我是祁同伟!” 祁卫国回了个礼,那双审视过千军万马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数秒,点了点头。 “不错,有股劲儿。” 他的手落在祁同伟的肩上,那双大手狠狠捏了捏,说道: “比老二那文縐縐的样子,看著顺眼。欢迎回家!” “大哥,背后说人坏话,可不是你的风格。”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祁胜利也到了。 “二叔!”祁同伟立刻问好。 祁胜利笑著走过来,目光在他和父亲之间转了一圈。 “同伟,老爷子非要把你叫来,没耽误你工作吧?” 祁同伟顺势將话递了过去。 “二叔放心,来之前,厅里的工作都安排好了。” “最近我们公安系统正在搞干部调整,高书记正在具体运作,我已经和他商量妥当,不会出问题。” 他没提任何要求,只將高育良定位成一个正在为祁家办事的“自己人”。 祁胜利是什么人,立刻听懂了其中的分量。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祁同伟一眼,嘴上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 “高育良?汉东省委副书记,你的老师,我听说过。”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一个风姿绰约的中年美妇,亲密地挽著一个身穿西服、胸前別著检察官徽章的男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男人脸上带著几分不好意思,想把手臂抽出来,却被美妇挽得更紧。 “大哥,二哥,我们来了。”男人挠了挠头,憨厚地笑著。 美妇却不管那些,径直走到祁同伟面前,一双桃花眼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促狭。 “你就是我那失散多年的大侄子?” “哎呦,长得可真俊!”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竟真就上手捏了捏祁同伟的脸颊。 “同伟啊,以后在四九城,有事就跟三姑说!谁敢欺负你,姑姑帮你收拾他!” 祁同伟哭笑不得,这位三姑祁莉莉,浑身都透著一股被宠坏了的“顽主”气质。 “莉莉,別闹了。”她身边的男人,祁同伟的三姑父,最高j的林辰,无奈开口。 祁莉莉冲他做了个鬼脸,又对著祁同伟挤了挤眼。 “看见没,你三姑父是最高j的,以后就是你的靠山!” 看著这闹哄哄的一大家子,祁同伟心中那点最后的疏离感,也彻底烟消云散。 祁二卫看著人到齐了,大手一挥,说道: “行了!都別站著了!” “老李,开饭!” 晚饭的气氛,热烈得有些不真实。 桌上的菜餚都是家常菜,但那股子亲情,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醉人。 祁二卫兴致极高,破天荒地让李主任给他倒了一小杯酒。 喝完一杯,咂摸著嘴,手又伸向了酒瓶。 “哎哎,爸!” 祁莉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酒瓶。 “说好的一杯,您这可就超標了啊!” 祁二卫眼睛一瞪,想拿出老將军的威风,可看著女儿那张脸,威风瞬间就变成了无奈。 他长嘆一口气:“年轻的时候被你妈管,人老了,还要被医生和你这个丫头管,我这一辈子,就没自由过!” 一句话,逗得满堂大笑。 “我这哪是管您啊。” 祁莉莉抱著父亲的胳膊撒娇,“有您才有这个家。我这不盼著您长命百岁,將来抱上重孙子,咱们家五世同堂嘛!” 这话熨帖,祁二卫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祁莉莉话锋一转,一双桃花眼落在了祁同伟身上。 “听见没,大侄子!改明儿把你儿子,我那宝贝侄孙子叫来,姑奶奶我亲自出马,给他挑一门四九城最好的亲事!” 祁同伟端著酒杯的手,稳稳停在半空。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这不是玩笑。 这是在替祁家下一代,铺路搭桥,是真正將他们父子俩,纳入了祁家未来的版图。 他立刻起身,酒杯举得端正平稳。 “三姑,我先敬您。” “梁玉那孩子能得您这份惦记,是他的福气。” 一句话,不卑不亢,既接下了这份天大的人情,也给足了长辈面子。 “哎,这就对了!” 祁莉莉眉开眼笑,直接拿起茅台瓶,给祁同伟面前那个小酒杯倒得冒了尖。 “来,大侄子,第一次上门,三姑必须跟你走一个!干了!” 祁卫国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动,没说话。 林辰则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却满是纵容。 这杯酒,是亲近,也是考验。 祁同伟没有半分犹豫,端起酒杯,仰头饮尽。 辛辣的酒液如火线入喉,他脸上却不见丝毫变化,只是目光清亮。 “三姑,我干了,您隨意。” “好小子!爽快!”祁莉莉大笑,刚要再倒第二杯。 “行了莉莉,別闹了。” 祁胜利终於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饭桌瞬间安静。 “同伟明天还有事,以后有的是机会喝。” 一句话,给这场亲切又暗藏机锋的考验,画上了句號。 晚饭后,眾人陪著老爷子看完了新闻联播。 祁二卫一起身,整个院子的气氛就变了。 “我累了,去睡了。” 老人摆摆手。 “胜利,卫国,你们几个,跟同伟好好聊聊。” 老爷子一走,祁莉莉便很有眼色地做起了服务工作。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祁家真正的权力核心。 大哥祁卫国,军方巨擘。 二叔祁胜利,部委重臣。 三姑父林辰,最高j的刀。 三人呈品字形在沙发上坐下,祁同伟则坐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椅上。 刚才还其乐融融的家人,此刻,变成了三位主考官。 祁莉莉悄无声息地奉上新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將空间完全留给了他们。 茶香裊裊,压不住这满室的沉凝。 祁胜利端起茶杯,用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撇著浮沫,眼睛看著茶叶在水中沉浮,像是在审视著祁同伟的內心。 许久,他才放下茶杯,抬起头。 “同伟,说说吧。” “汉东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记住,我不要你的判断和推测。” “我只要事实。” “一五一十,原原本本。” 祁同伟后背瞬间绷紧。 他知道,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面试,开始了。 第19章 高育良进京 祁同伟整理了一下衣领,抬起头,迎上三位长辈审视的目光。 “现在的汉东,主要有四股势力。” “第一股,是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经营多年的『汉大帮』。” “过去,我是台前的旗手,高育良书记是幕后的棋手。我退了,现在是一个叫张维的师弟在前面张罗。” “第二股,是赵立春的『秘书帮』。以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为核心,盘根错节,自成体系。” “第三股,是新来的沙瑞金书记和田国富书记。” 祁同伟顿了顿,给出了一个精准的定义。 “他们是悬在汉东头顶的刀。” “第四股,刘省长。但他马上要退了,人走茶凉,可以忽略不计。” 一番话,简明扼要,精准地剖开了汉东官场的现状。 祁胜利点了点头,端起茶杯的动作都慢了半分。 “这段时间,我也让人摸了摸汉东的底。你说的,八九不离十。” 祁同伟心中瞭然。 这位二叔,早已做足了功课。 祁卫国和林辰依旧没有说话。 一个镇守京畿,一个手握法槌,在这个家里,政z上的事,终究要以祁胜利的意见为主。 “那你对汉东局势接下来的发展,有什么看法?” 祁胜利拋出了第二个问题。 祁同伟定了定神:“我斗胆,拋砖引玉。” “沙书记空降汉东,是带著尚方宝剑来的,目標就是清理赵家的势力。但他初来乍到,根基不稳,面对汉大帮和秘书帮这两块硬骨头,必然是拉一个,打一个。” 他把自己放在了沙瑞金的位置上,继续推演。 “如果我是他,首选的拉拢对象,是高育良书记。” “高书记是学者出身,爱惜羽毛,懂规矩,知进退。跟他搭班子,就算有分歧,也能摆在桌面上谈。” “而且,有高书记配合,打压李达康那座山头,能省去不少力气。” “反之,如果沙书记选择和李达康搭班子,虽然短期內能迅速出成绩,但李达康这个人,是一头野牛,只认自己的那条路,难以驾驭。” 祁同伟话锋一转,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但李达康有个优点,他圆滑,知道见风使舵。 如果他主动靠拢,沙书记也未必会拒绝。 而高书记,有文人的风骨,说不定会选择硬抗到底。所以最后,沙李配,也很有可能发生。” 分析到此,他停了下来。 把结论,留给在座的三人去评判。 祁胜利的指节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分析得不错。” 他看著祁同伟,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 “你那位老师,他背后站著的人,已经没能力再为他爭取那个位置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你又有什么筹码,能说服他,换一座门庭?” 祁同伟迎著二叔的目光,缓缓道:“高书记和我相识於微末,有近二十年的师生情谊,这是其一。” “其二,就像二叔您说的,他原来的路已经走不通了。赵家的船在沉,他比谁都想下来。过去是没得选,现在我给了他第二条路,他为什么不试试?” “其三……” “我这位老师,骨子里是个不肯轻易认输的人。现在有机会能跟沙瑞金掰掰手腕,以他的性格,一定会试试。” 祁胜利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同伟,你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有。” 祁同伟的表情严肃起来。 “我身上,还有些没洗乾净的泥点子。” “当年为了上位,我確实上过赵立春的船。虽然现在下来了,但『哭坟』那件事,迟早还会被人拿出来说事。” 祁胜利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淡笑, “小事。” 他摆了摆手,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散发开来。 “后天,你参加老爷子的寿宴。虽然只是家宴,但该请的人都会到。只要我们公开了你的身份,那点陈芝麻烂穀子,就再也上不了台面。” “谁提,谁就是个笑话。” 祁同伟心中一定。 他又拋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还有山水庄园。我早年,参与过它的建设,里面有些隱患。” 听到“山水庄园”,祁胜利的目光转向了林辰。 “妹夫,这事你最懂。你说说,怎么解决才最稳妥?” 一直沉默的林辰推了推眼镜,“按照组织的原则,治病救人。” 他看著祁同伟。 “同伟,如果你犯过错误,第一步,必须主动交代。要把你所有的违规所得,主动上交。” 话音刚落。 祁同伟没有半分迟疑,从西装內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了面前的红木茶几上。 咔噠。一声轻响。 “高小琴每年给的分红,都在这里。” “我一分没动。” 这个举动,让在场的三人都是一愣。 林辰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讚许的神色。 “你倒是准备得周全。” 他拿起那张卡,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这样就好办多了。” “明天,你亲自去一趟纪委找你堂弟祁宇,把钱和情况都说清楚。就说你是被蒙蔽的,属於违纪,但不违法。態度要诚恳。” “至於后续……” 林辰的目光转向祁胜利。 “就要麻烦二哥,你亲自跟赵立春谈一谈了。” “让他自己,把屁股擦乾净。” “有些该消失的人,就让他们消失掉。” “有些该烂在肚子里的事,就永远不要说出来。”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云淡风轻,却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 祁胜利笑了笑,看著林辰,半开玩笑地说道:“我就说,还是你们搞纪检的心黑手狠。” 他隨即转向祁同伟,一锤定音。 “就这么办。” 祁胜利的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掂量著什么。 “同伟,你现在就给你老师打个电话。” 祁同伟一怔。 “让他明天来一趟京都。” 他看著祁同伟,继续说道:“有些事,隔著电话说不清。还是当面聊,才见真章。” “如果聊得好,”祁胜利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就让他在老爷子的寿宴上露个脸,也算顺便,跟赵立春告个別。” 祁同伟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正要应下,祁胜利话锋一转,威严瞬间压了下来。 “还有,同伟。” “同样的错误,你不能犯第二次。” 他眼神平静,话语却像淬了冰。 “你姑父主管的就是反贪,公诉,家法可比国法严。我们祁家,丟不起这个人。” 祁同伟的后背瞬间绷紧,他郑重点头,將这句话深深烙在心里。 他又想起一件事,一件足以决定高育良生死的暗雷。 “二叔。” 他抬起头,表情严肃。 “还有个事。高书记跟他的原配吴老师已经离婚了,但没有向组织报备。”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大哥祁卫国和三姑父林辰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祁同伟的声音压得更低, “而且,他还和高小琴的妹妹,高小凤,在香江结了婚。名下,还有一笔不小的信託基金。” 祁胜利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同伟,这事属实吗?” “属实。”祁同伟的声音沉稳,“毕竟我是公安出身,有些侦查手段,不会出错。” 祁胜利的指节无声地收紧。 他没想到,高育良的屁股底下,竟然还藏著这么大一个雷。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那就看他值不值得我们祁家,下这么大的本钱了。” “如果值得,”祁胜利的目光扫过林辰,“就让赵立春自己,把这件事情也一併擦乾净。” “毕竟,我们祁家的人情,不是谁都能拿的。” 祁同伟的心里,翻江倒海。 他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是祁家人。 否则,以他过去的那些牵扯,下场恐怕比高育良还要悽惨百倍。 眾人又商议了许久,將所有细节敲定。 祁胜利站起身,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 “去吧,给你老师打电话。” 说完,他便和其他人一道,离开了客厅。 祁同伟拿出手机,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號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 “同伟?这么晚了,有事吗?” 高育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期待。 “老师,您明天有时间吗?来一趟京都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祁同伟能想像得到,高育良此刻內心的惊涛骇浪。 “我二叔,想见见您。” 高育良的呼吸,明显急促了。 “好!”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掛了电话,祁同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汉东这盘棋,最重要的那颗子,终於要落下了。 第20章 同伟,这个车不简单啊 次日清晨。 祁同伟被手机的震动从沉睡中唤醒。 他伸手摸过手机,屏幕上跳动著两个字:陶闽。 高育良的秘书。 这么早? 他划开接听键。 “祁厅长!”陶闽那標誌性的声音立刻传来,“高书记今天一早的飞机,已经到首都了,来参加政法委的一个专题研討班。” 祁同伟坐起身。 这位老师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那个所谓的研討班,他有印象,本该是政法委一个副书记带队。 高育良亲自过来,名为学习,实为进京。 “高书记有什么指示?”祁同伟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书记说,让您晚上去找他。” “知道了。” 祁同伟掛断电话。 可以理解高育良的急切。 这可能是他此生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机会。 祁同伟走进浴室,冷水扑面,镜子里的男人眼神锐利,没有丝毫睡意。 他拿起手机,给二叔祁胜利发了条信息。 【二叔,高育良已到,请示时间安排。】 信息发出,回復几乎是秒至。 【晚上七点,联繫你三姑。】 祁同伟看著屏幕,有些失笑。 他深吸一口气,翻出那位“顽主”三姑的电话,拨了过去。 彩铃固执地响了很久。 就在祁同伟准备掛断时,电话终於被接通。 那头传来一个带著浓重鼻音的女声。 “大侄子,你最好是天大的事情,否则,姑奶奶现在就杀到临湘酒店1501房,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祁同伟握著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他昨晚才入住。 这位三姑今天就知道了房间號? 这情报能力,比公安厅的技术侦察大队还恐怖! 电话那头的祁莉莉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临湘酒店,是咱们家开的。” “你的信息,早就录入了全国门店的vip系统。家里人入住,系统会自动给我发信息。” 祁同伟彻底沉默了。 这个全国闻名的连锁酒店,竟然……是自家的產业? 他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的人生观,正在被一次次地碾碎,重塑。 “餵?哑巴了?有事快说!”祁莉莉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祁同伟回过神,立刻將二叔的安排言简意賅地复述了一遍。 “知道了。” 祁莉莉似乎翻了个身,声音含糊。 “我发个地址给你,晚上带你那位老师过去。” “掛了!別耽误姑奶奶睡觉!” 嘟嘟嘟…… 听著手机里的忙音,祁同伟竟觉得有些好笑。 很快,一条新信息弹了出来。 只有三个字和一个地址:铭茶坊。 他立刻拨通陶闽的电话,约好六点半在驻京办门口见面。 又给二叔回了条信息,告知一切已安排妥当。 收拾停当,穿好衣服出门。 李响已经將车稳稳地停在了酒店门口。 祁同伟的脚步顿住了。 还是昨天那辆红旗,车牌號都一模一样。 李响见他神色有异,主动解释:“厅长,是王小虎联繫的我。他说,李主任特意交代,咱们这两天在首都,就用这辆车,行动方便。” 祁同伟没再多问,坐进后座。 他已经和堂弟祁宇约好了时间,现在正好去中纪w。 车子启动,无声地匯入京城的车流。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 距离中纪w还有两条街,祁同伟让李响靠边停车。 “厅长?”李响不解。 “这车太扎眼。” 那台红旗停在中纪w门口,等於在脑门上贴了张条,写著“快来看我”。 李响瞬间领会,不再多言。 祁同伟独自下车,步行前往。 十多分钟后,那栋庄严肃穆的大楼出现在眼前,门口的武警身姿笔挺,目光如钢。 登记过程很顺利。 他刚迈进大门,便拨通了堂弟祁宇的电话,问明了办公室位置。 纪检三室。 门口站著三个人,两名年轻人,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 三人站在一起,便自成一股无形的强大气场。 看见祁同伟走近,其中一个年轻人主动上前,伸出手:“祁厅长,你好,我是纪检三室的林渝。” 他又指了指身旁的中年人:“这位是我们主任,柳叶,柳主任。” 祁同伟与二人一一握手。 最后,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也伸出手。 握住的瞬间,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同伟哥,我是祁宇。爸和三姑父都交代了,等会儿的问询,我不方便参与。”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另外两人。 “柳主任是三姑父十几年的老部下。林渝,是我三姑父的本家侄子,自己人。” 祁宇鬆开手,退后半步,继续用口型无声地提醒。 “只说山水庄园,其他,一概不知。” 祁同伟心中一热,对他点了点头。 隨后,在林渝和柳主任的带领下,他走进了问询室。 没有想像中的压抑。 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墙角那台无声运转的摄像机。 他很平静。 將自己如何被高小琴蒙蔽,如何参与山水庄园的建设,以及这些年收到的分红,一五一十,全部说了出来。 最后,他將那张银行卡放在了桌上。 整个过程,柳叶和林渝都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著,偶尔低头记录。 问询结束,祁同伟签了字,收好回执。 柳叶收起银行卡和笔录,站起身,对他伸出手,脸上第一次有了些许温度:“祁厅长,辛苦了。你可以回去了。” 走出问询室,祁宇还在门外等著。 “这么做,会不会留下什么手尾?”祁同伟还是有些不放心。 “哥,你这是主动交代问题,性质完全不一样。”祁宇解释道,“这份宗卷会立刻封存。將来真要是东窗事发,我们手里就有了先手,最起码,不会全然被动。” 祁同伟彻底放下心来。 和祁宇交换了联繫方式,他告辞离开。 出了大院,那辆红旗依旧停在街角,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厅长,去哪?” “隨便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去商场。” 两人在路边找了家麵馆,一人一碗炸酱麵。 吃完,李响驱车来到最近的百货大楼。 祁同伟直奔女装区,给梁璐挑了几件衣服。 这么多年,他出差无数,却从没想过给家里带点什么。 李响跟在后面,默默看著这一切,眼神里有些触动。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 红旗车启动,向著汉东省驻京办驶去。 车刚到门口,祁同伟便拨通了陶闽的电话,告知自己已到,隨即下车等待。 没过五分钟,高育良和陶闽的身影便出现在视野里。 高育良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期待。 “老师。”祁同伟迎上前。 “同伟啊,等久了吧。”高育良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两人没再多言,默契地坐进了红旗车的后座。 车子缓缓驶离。 高育良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车窗前的红色通行证上,又扫了一眼车內沉稳厚重的陈设。 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车內的空气安静了许久。 高育良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郑重地询问。 “同伟啊,这车……不简单啊。” 第21章 老师,我们又可以並肩作战了 祁同伟笑了笑,“老师,这车是祁老的。” “他老人家看我在京城没个代步的车,就让司机送过来,暂时给我用用。” 高育良呼吸停滯了一瞬。 “你……和祁老见面了?” “昨天见了一面。”祁同伟的语气平静无波,“他还送了我一幅字。” “什么字?” “戒急用忍。” 高育良的身体重重向后靠去,整个人几乎要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 “祁老的墨宝,千金难求啊……”高育良的声音乾涩,“同伟,你要好好珍藏。” “我明白。” 祁同伟的目光投向窗外,话题转得毫无徵兆。 “昨晚,我和二叔他们,聊了聊汉东的局势……” 他话音未落,便停了下来。 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前排驾驶座,停留了半秒。 高育良靠上椅背,抬手揉著太阳穴,声音里透出疲惫。 “小陶啊,我突然想起来,晚上该吃的降压药,落在驻京办的房间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你去帮我拿一下。” 陶闽立刻应道:“好的书记,我马上去。” 祁同伟对李响递了个眼色,李响会意,將车在路边稳稳停下。 陶闽下车后,红旗车再次无声地匯入车流。 “老师。” 祁同伟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跟二叔说,为了汉东大局的稳定,政策的连贯,我推荐您,接替即將退休的刘省长。” 高育良猛地转头,死死盯著祁同伟, “……你二叔,怎么说?” “二叔没多说什么,只说想跟您喝喝茶,当面聊一聊。” 祁同伟的目光迎上自己的老师, “毕竟,这是一件大事。” “推举一位省府首长,需要动用的资源,难以想像。” “而且……” “您一开始,和祁家並不是一条船上的人。” 他看著高育良瞬间沉下去的脸色,“但是,老师,我是您的学生。” “咱们师徒二十年,您对我有知遇之恩,这份情,我祁同伟没忘。” 高育良紧绷的身体,终於有了一丝鬆弛。 “想当初,是你的岳父,梁老书记,把我从汉东政法学院的讲台上,推到了现在这个位置。” “我提拔你,也是为了报答当年的恩情。” “咱们师徒俩,风风雨雨走到今天,不容易。” 祁同伟接上话,声音沉稳有力。 “我希望,將来在汉东,咱们还能並肩作战。” 话音落下,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老师,还有一件事。” “您和吴老师已经离婚,並且和高小凤在香江结婚的事……” “我二叔,知道了。” 轰! 高育良的脑內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都化为黑暗。 这是他藏得最深,也是最致命的死穴! 祁同伟怎么会知道? 祁家……怎么会知道?! 他还想再问,嘴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发不出任何声音。 车,停了。 铭茶坊到了 祁同伟看了一眼腕錶,六点五十五分。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高育良僵硬的手臂,声音依旧平静。 “老师,下车吧。” “我和二叔约的是七点,他应该快到了。” 说完,他径直拉开车门,先一步下车。 一阵晚风吹来,高育良打了个激灵,魂魄仿佛才被吹回躯壳。 多年的宦海浮沉,那身养气的功夫终於起了作用。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万丈狂澜,整理了一下衣领,跟著下了车。 两人刚在门口站定,一辆黑色的奥迪便滑到近前。 车门打开,祁胜利走了下来。 “二叔,高书记到了。”祁同伟立刻上前。 高育良也快步迎上,双手主动伸出,姿態放得极低。 “祁部长,上次一別,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再聆听您的教诲。” 祁胜利握住他的手,脸上是公式化的笑容。 “育良同志客气了。” “听同伟说,他在汉东,多亏了你的照顾。” 一句话,亲疏立判。 “大家都別在门口站著了,进去吧。” 三人迈步而入,一个风情万种的身影立刻从前台迎了出来,正是祁莉莉。 “二哥,三楼的听雨轩已经备好了,你们上去吧。” 她笑著拦下跟在祁胜利身后的秘书黄涛,脸上掛著促狭。 “小涛,你別上去了。来,帮姑姑看看帐,我总觉得这收入不对,是不是有人在里面搞鬼,贪我的钱啊?” 黄涛一愣,堂堂中组部长的秘书,此刻被拉著对帐,偏偏还发作不得,只能点头哈腰:“应该的,应该的。” 祁莉莉又转头看向祁同伟,冲他挤了挤眼。 “大侄子,你也上去,帮著你二叔和高书记煮煮茶。” “三楼那地方,可没服务员。” 三人上了二楼。 在通往三楼的楼梯口,站著两个身穿旗袍的服务员。 祁同伟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虎口有茧,眼神沉静,站姿鬆弛却暗藏杀机。 这是从最精锐的部队,甚至是从更特殊的地方退下来的人。 见到祁胜利,两人只是微微欠身,其中一人对著衣领下的麦克风,低声说了句什么,便让开通路。 三楼静得可怕。 长长的走廊铺著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 寥寥几个包厢,门都关得严严实实。 最里面的“听雨轩”,门被无声推开。 祁同伟很自然地走到了茶台后,煮水,温杯,洗茶,动作行云流水。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服务生。 祁胜利和高育良在主位坐下,两人谁都没提汉东,反而聊起了明史。 “育良同志,你觉得嘉靖如何?”祁胜利拋出话头。 高育良沉吟片刻,“以无为,成有为。二十年不上朝,却能牢牢掌控天下,这是帝王心术的极致。” “哈哈哈,说得好!”祁胜利抚掌大笑,像是遇到了知己,“那严嵩呢?你怎么看?” 高育良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端起祁同伟刚刚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才缓缓开口。 “君有君道,臣有臣规。” “嘉靖离不开严嵩,严嵩也离不开嘉靖。” “严嵩此人虽然名声狼藉,但他能揣摩上意,能替君分忧,更能替君担责。这样的臣子,不好找啊。” 祁胜利眼中的笑意,深不见底。 就在这时,祁胜利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一皱。 “同伟啊。” 他看都没看祁同伟,只是对著空气说道:“这茶,味儿不对。你下去问问你三姑,我爱喝的武夷山新茶还有吗?有的话,送些上来。” 祁同伟心里一动,立刻应声:“好的,二叔。” 他放下茶夹,躬身退出。 门关上的瞬间,他知道,真正的谈判,开始了。 一楼大厅,祁莉莉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前台,指挥著黄涛对帐。 看到祁同伟下来,她眼睛一亮,招了招手:“怎么,大侄子,上面待不住,被赶下来了?” “三姑,二叔让我来问问,他爱喝的武夷山新茶还有没有?” 祁莉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捂著肚子笑了半天,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的傻侄子哟!”她点著祁同伟的脑门,“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现在都快入秋了,哪来的新茶?” 她凑到祁同伟耳边,压低声音, “再说了,你二叔那张刁嘴,只喝雨前龙井,什么时候碰过乌龙茶了?” “这是嫌你在那儿碍事,撵你滚蛋呢!” 祁同伟哭笑不得。 果然,不到十分钟。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祁胜利和高育良一前一后地走了下来。 祁胜利神色如常,跟祁莉莉打了声招呼,便径直走向门口。 高育良跟在后面,脸色有些苍白。 祁胜利的专车已经等在门口。 他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了进去,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 “同伟。” “明天,带著你老师,一起来参加你二爷爷的寿宴。” 说完,他便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黑色的奥迪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门口,只剩下祁同伟和高育良。 一阵晚风吹过,高育良的身体晃了一下。 祁同伟上前扶了一把,低声说道,老师,我们又能並肩作战了。 第22章 副省级,不是我的目標 回去的车上,高育良始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看著窗外。 祁同伟同样沉默。 他知道,自己的这位老师需要时间。 良久。 高育良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拿出手机。 他没有避讳祁同伟,当著他的面,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拨打了吴老师的號码。 电话接通,那头立刻传来一阵熟悉的,夹杂著浓浓关切的埋怨。 “育良?你是不是又忘了吃降压药了?我跟你说,你这身体不能再大意了!不行,我得给小陶打个电话,千叮嚀万嘱咐的,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换作往常,高育良早已眉头紧锁。 可今天,这絮絮叨叨的声音,竟像一股暖流划过。 他这才惊觉,自己与高小凤的那个所谓“家”,不过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没有一丝一毫的烟火气。 每日真正关心他身体,照顾他起居的,依然是这个被他拋弃的女人。 电话那头看他半天没反应,声音急了。 “老高,你说话呀!你可別嚇我!” “没事。” 高育良的声音有些沙哑。 “就是有点累了,想给你打个电话。”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此生从未有过的勇气,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无比突兀的问题。 “你还记得……咱们俩第一次领证的日子吗?” 吴惠芬几乎是脱口而出:“八一年的八月七號,七夕。怎么突然问这个?” 高育良没有回答,只是沉声说道。 “等我回去,咱们再补一张结婚证。” 说完,他便掛断了电话,没给吴惠芬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 车厢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祁同伟看著老师疲惫的侧脸,由衷地说了一句:“恭喜老师。” 高育良紧绷的脸上,终於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抬手,在祁同伟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臭小子!到时候来家里吃饭,我和你吴老师破镜重圆,你算头功!” 说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鬆弛下来。 他重新看向祁同伟,眼神已经恢復了省委副书记该有的锐利与深沉。 “同伟,关於汉东政法系统的人员调整,我已经跟沙瑞金书记匯报过了。” “沙书记说,这属於我职权范围內,他原则上不反对。但是,他毕竟刚来,对汉东的干部不了解,想听听组织部门的意见。” 高育良的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 “我已经让组织部的吴春林部长去做方案了。同时,我想把你推荐为不入常委的副省长。你的级別该提一提了,邻省的公安厅长都是这个配置,別人也说不出什么。你的意见呢?” 副省长! 副部级! 饶是祁同伟心志再如何坚定,听到这三个字时,血液流速还是骤然加快。 四十多岁的副部级,放眼全国,也是凤毛麟角。 但他脑中瞬间闪过二叔祁胜利的话。 “你的简歷太单薄,只有政法系统內的单一职务,不利於成长。” 况且,自己刚刚才去纪委主动交代问题,短时间內立刻提拔,太过扎眼。 电光火石之间,祁同伟已经做出了决断。 “老师,您的这份心意,我领了。” 他看著高育良,眼神诚恳得不掺一丝杂质。 “但是,我想还是在公安厅这个位置上,再沉淀一下。” 高育良眉头一皱。 祁同伟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二叔说过,我的履歷太单薄,只有政法口的工作经验。越往上走,这条路就越窄。” 他搬出了祁胜利这尊大佛,高育良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如果有机会,”祁同伟顿了一顿说道,“我想去地方上,管一个市,真正做一回班长。从无到有,把经济和民生都抓在手里,这对我以后,有好处。” 高育良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学生。 眼神里充满了惊奇。 他本以为,祁同伟会欣喜若狂地接受。 却没想到,这小子的眼光,看得比自己还远! “你说的对。” 高育良缓缓点头。 他沉吟片刻,给出了承诺。 “这样吧,换届就要开始了,到时候,地方上的位置肯定要动一动,我来帮你运作。” 说完,高育良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不再言语。 车子很稳,很快便到了驻京办门口。 高育良下车前,和祁同伟约好了明天去祁家赴宴的时间。 看著老师略显疲惫的背影消失在驻京办的大门里,祁同伟的嘴角,无声地扬起。 祁同伟对李响说了一句:“开车。” 车子向酒店驶去。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中却在飞速復盘。 高育良这颗棋子,算是彻底落稳了。 一个副部级的省委副书记,心甘情愿地投靠过来,这在祁家未来的布局中,分量极重。 而自己,也通过这次乾净利落的运作,向二叔他们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车窗前那张红色的特殊通行证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东西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今天用它来震慑高育良,恰到好处。 可明天是二爷爷的寿宴,来的都是京城真正的顶层人物,自己再坐著这辆车招摇过市,就不是低调,而是无知了。 想到这里,他摸出手机,直接拨通了李主任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李主任睡意朦朧、极度不爽的抱怨。 “臭小子!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老头子的美梦,全让你给搅黄了!” 祁同伟听著这中气十足的骂声,非但没恼,反而笑出了声。 “李叔,您这精神头,可不像是个老头子。” “少贫嘴!有屁快放!是不是找你二爷爷的,他刚睡下。” “不是找二爷爷,是找您的,李叔。”祁同伟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郑重。 “找我?”李主任的睡意醒了大半。 “李叔,今天多谢您,这车,给我挣足了面子。” 祁同伟先是道谢,隨即话锋一转。 “不过,我想把车还回去了。” “怎么,嫌车不好?” “车太好了。”祁同伟的语速不快,“今天让我用这个车,我知道是长辈爱护我,给我撑场子。可明天是二爷爷的寿宴,人多眼杂,我开这个车过去,不合適,太扎眼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过了十几秒,李主任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小子,倒是通透。” “行,我知道了。我让王小虎联繫李响,给你换台不显眼的。” 说完,李主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话语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说起来,你小子这运气是真他娘的好。从哪儿淘换来李响这么个宝贝给你当司机的?” 祁同伟的心头微微一动。 “李叔,这话怎么说?” “不该问的別问!” 李主任的语气又恢復了那副不耐烦的样子。 “掛了!再耽误老子睡觉,不然就把你那辆车换成永久牌的自行车!” 嘟嘟嘟…… 听著手机里的忙音,祁同伟有些哭笑不得。 车很快到了酒店门口。 临下车前,祁同伟对驾驶座上的李响说道:“等会儿王小虎会联繫你,换台车。” 李响只是乾脆地应了一声:“是,厅长。” 从始至终,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仿佛根本没听到后座的谈话。 祁同伟看著他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心里那点好奇被压了下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李主任那句话,更像是一种善意的提醒。 提醒自己,身边这个年轻人,是块宝,要用好,更要信得过。 他不再多言,推门上楼。 刷卡进房,他脱下外套,走到窗边,拨通了梁璐的电话。 “还没睡?”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 电话那头传来梁璐有些惊喜的声音:“等你电话呢。家里都好。” 简单的对话,没有浓情蜜意,却有一种久违的安稳。 “嗯,我这边也顺利。明天参加完寿宴,后天就回去。” “好,你……自己注意身体。” 掛了电话,祁同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这座城市的灯火。 第23章 宴会 祁同伟简单洗漱,换上一身体面的衣服,叫上李响下楼。 俩人用过早饭,李响將车开了过来。 不再是那辆招摇的红旗,而是一台黑色的奥迪a8l。 在京都这种地方,这车既不失身份,也绝不显眼。 李主任办事,滴水不漏。 “去驻京办。” 车子很快抵达。 今天的高育良,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往日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鬱结之气,已然消散。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一身得体的深色西装,让他仿佛又变回了当年汉东政法大学那个儒雅的高老师。 只是他眼神深处,多了一份彻底放下,也彻底投靠的决然。 高育良独自上了祁同伟的车。 两人一路无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车子很快驶入国宾馆。 祁老过寿,本意只是家人简单吃顿饭。 但到了祁胜利他们这个层面,有些事,早已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最后折中,在国宾馆办一场小范围的家宴。 李响稳稳停好车。 祁同伟与高育良刚下车,高育良一拍脑袋,他给祁老准备的一幅古画,忘在了后备箱。 “李响,去拿一下。” 祁同伟吩咐了一句,便和高育良在门口的迎宾松下等候。 李响刚走,一个略带轻佻的声音便从不远处响起。 “师哥?老师?真是你们?” 祁同伟循声望去。 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中年男人,身穿一件皮夹克,正挽著一个神情倨傲的女人,快步走来。 男人脸上带著几分故人相见的惊喜,但那份优越感,已从眉梢眼角溢了出来。 祁同伟还没开口,那人已经走到跟前。 “师哥,不认识了?我是侯亮平啊。” 祁同伟看清了来人。 侯亮平。 旁边那个眼角眉梢都掛著冷傲的女人,想必就是钟小艾了。 祁老寿宴,钟家的人会来,理所当然。 “我和老师,是来给祁老贺寿的。”祁同伟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侯亮平一愣,隨即那股子属於“天之骄子”的审视劲儿就上来了。 “给祁老贺寿?”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高育良,又看了看祁同伟。 “是高老师您收到了邀请,还是……赵立春书记带你们来的?”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们两个圈外人,是怎么混进这个圈子的? 祁同伟说,是祁老邀请我来的。。。 话还没说完,一旁的钟小艾已经嗤笑出声。 “祁同伟,你算哪根葱?祁老会邀请你?” 她的声音不大,却刺得人耳膜生疼。 “一个靠哭坟上位的人,也参加祁老的寿宴?別以为我们不知道,赵家马上就要完了,你那个立春书记自身都难保了!” 祁同伟闻言,非但没怒,反而笑了。 跟这种人动气,没必要。 他现在看钟小艾,就像看一个被宠坏了,还在自家院子里耍脾气的孩子,幼稚得可笑。 钟小艾见祁同伟不说话,只顾著笑,那笑容在她看来,就是一种无声的挑衅和顽抗。 一股无名火直衝脑门。 “我警告你,赵家要完了,到时候別哭著求我们家亮平!我们钟家的门楣,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碰的!” 这话,已经是在指著鼻子骂了。 高育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侯亮平也觉得妻子的话有些过火,连忙打圆场。 “老师,您別站著了,我带您进去。里面有不少老领导,您认识一下,对以后有好处。” 在他看来,高育良如今已经失去了赵家的靠山,前途渺茫,能拉他一把,也算是全了师生情谊。 高育良却摇了摇头,语气疏离:“我陪同伟来的,你们先进去吧。” 態度,已经很明確。 就在这时,祁宇和李响一起从停车场那边走了过来。 祁宇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同伟哥!你怎么还站在这儿啊?快进去,爷爷都念叨你好几回了!” 祁同伟应了一声,转向高育良:“高书记,咱们走吧。” 说完,两人並肩,径直向大门走去,看都没再看侯亮平夫妇一眼。 钟小艾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一把拉住正要跟进去的祁宇,脸上写满了错愕。 “小宇,你刚才……叫他什么?” 祁宇一脸理所当然:“同伟哥啊。小艾姐,你不知道?他是我堂哥,他爷爷和我爷爷是亲兄弟。” 说完,他急匆匆地摆了摆手。 “不跟你聊了,我得赶紧进去,三姑那边快忙疯了!” 祁宇一溜烟跑了进去。 只剩下侯亮平和钟小艾,呆立在原地。 同伟哥? 堂哥? 祁同伟……是祁家的人?! 侯亮平的脑子嗡的一声,他看著祁同伟那挺拔的背影,眼神里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羡慕和失落。 原来,小丑竟是自己。 而钟小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火辣辣地疼。 她忽然想明白了。 祁同伟刚才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根本不是顽抗,而是赤裸裸的看笑话! 他明明有掀翻桌子的底牌,却偏偏不动声色地看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上躥下跳! 这个仇,结下了! 钟小艾死死攥著手包,指节绷得发白,盯著侯亮平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废物!还愣著干什么?不嫌丟人吗?” 侯亮平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刚才祁宇那声“同伟哥”,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眼冒金星。 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在大学里靠別人接济,毕业后为了前途不惜向梁家下跪的祁同伟,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祁家的嫡系子孙? 钟小艾见他那副窝囊样,心头的火气更盛, “你给我听著,反贪总局那个赵德汉的案子,马上收网!” “我要这个祁同伟好看!” 侯亮平浑身一激灵,嚇得一把抓住妻子的胳膊,將她拖到一旁,声音又急又怒。 “钟小艾!你疯了?!这是办案!有纪律的!你怎么什么都敢往外说!” “纪律?”钟小艾冷笑,甩开侯亮平的手,你跟我谈纪律?” 她理了理自己的头髮,眼神里的高傲重新占据上风。 “我爸他们都到了,你快给我滚进去!” 说完,她不再理会侯亮平,踩著高跟鞋,径直朝著宴会厅走去。 侯亮平阴沉著脸,看著妻子的背影,却半点不敢发作,只能快步跟了上去。 这场小小的风波,並未在祁同伟心里留下任何痕跡。 跳樑小丑的叫囂,不值得他浪费半点心神。 他脑中盘算的,是自己布下的那两枚关键棋子。 赵德汉,丁义珍。 鱼饵已经撒下,就等著那条自作聪明的鱼,一头撞上来。 他和高育良並肩走进“仁寿堂”。 宴会厅里人不多,却个个气度不凡,交谈声压得很低。 主位上,祁二卫正与一位头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人谈笑风生。 那张脸,祁同伟在电视上见过。 黄姚。 真正站在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物之一。 李主任看见祁同伟,立刻笑著招了招手。 祁同伟会意,领著高育良快步走了过去。 “二爷爷。”祁同伟先是恭敬地问好,“这位是我的老师,汉东省委副书记,高育良。” 高育良连忙上前问好。 祁二卫含笑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接著便一把拉过祁同伟,满脸自豪地对黄姚介绍。 “老黄,看看!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大哥留下的种,我刚找回来的亲孙子!” “这辈子,我没什么遗憾了!” 黄姚的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温和,却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祁同伟立刻站直,敬礼。 “首长好!我是祁同伟!” 黄姚笑著摆摆手,让他放鬆些,问道:“同伟啊,现在在哪个单位?” “报告首长,汉东省公安厅。” “公安厅长。”黄姚点了点头,嘴上勉励了两句。 便又和祁老说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老祁,我那边还有个会,就先走了。” “行,那你先忙。” 祁二卫也没挽留,到了他们这个级別,能抽空过来坐坐,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他只对一旁的祁胜利说了一句:“胜利,去送送黄老。”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头髮梳得油亮,脸上掛著僵硬的笑,眼神却四处游移,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颓丧和不安。 正是前任汉东省委书记,赵立春。 他一出现,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人们,声音不约而同地小了下去,目光有意无意地避开他。 祁同伟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这位昔日的靠山。 他嘴角微微上扬,凑到高育良耳边, “老师,咱们的故人到了。” “去打个招呼吧。” 第24章 赵书记,您说是吧 高育良的身体僵住了。 顺著祁同伟的目光看去,他的眼神暗了下去。 赵立春。 那个曾將他一手托上高位,又用无数根看不见的线,將他牢牢捆在自家战船上的男人。 高育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那份迟疑仅仅持续了半秒,便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所取代。 他声音平静地开口。 “过去打个招呼吧。” 说完,两人一前一后,朝著门口走去。 此刻,赵立春正端著酒杯,与財政部的尹部长低声说著什么。 他虽已失势,但毕竟余威尚在,级別也摆在那里。尹部长不好当面让他难堪,只是脸上的笑容,客气得近乎疏远。 察觉到有人走近,赵立春转过身。 当他看清来人是高育良和祁同伟时,那张强撑的笑脸凝固了。 高育良率先开口,“赵书记,您也来了。” 赵立春的眼角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强行挤出笑容:“育良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高育良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身,將身后的祁同伟,完全暴露在赵立春的视野中。 “我学生,带我来见见世面。” 赵立春的目光,终於落在了祁同伟的身上。 这张脸,越看越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却又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他下意识地问道:“这位是?” 高育良慢条斯理地,“汉东省公安厅,祁同伟。” 祁同伟。 他手里的高脚杯剧烈一晃,猩红的酒液泼洒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尖锐得变了调。 “你是祁同伟?!” 这一嗓子,划破了宴会厅里低语交织的融洽氛围。 唰!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门口这几人身上。 祁同伟,直视著赵立春,声音不大,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清晰地荡漾到每个人的耳中。 “赵书记真是贵人多忘事。” 他顿了顿,“您忘了?” “当年我可是被您逼著,跪过你家的祖坟呢。” 轰! 整个宴会厅的空气,被这句话瞬间抽空了。 一道道目光,在祁同伟和脸色惨白的赵立春之间来回扫视。 那眼神里,有玩味,有震惊,有恍然,最后,全都匯成了一种看好戏的快意。 被逼著给赵家哭坟的那个公安厅长,竟然是祁老刚找回来的亲孙子?! 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精彩的戏吗! 站在赵立春身边的尹部长,手里的酒杯像是变成了烫手的山芋,他尷尬地乾咳两声, 说了一句“我去下洗手间”,便脚底抹油般溜了。 原本还围在赵立春身边,念著几分旧情的几个人,此刻也像看见了瘟神,不动声色地散开,各自找人攀谈。 只是一瞬间。 赵立春的身边,便出现了一片真空地带。 他成了全场的焦点,一个被当眾扒光衣服,公开处刑的笑话。 “当年……当年不是那样的……” 赵立春嘴唇哆嗦著,试图辩解。 祁同伟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 “立春书记,现在,真相还重要吗?” 赵立春如遭电击,浑身冰凉。 是啊。 真相还重要吗? 他看著祁同伟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你……你想干什么?” “不才。” 祁同伟直起身,脸上的笑容人畜无害。 “我二叔,祁部长,想跟您谈一笔买卖。” 他看著赵立春那双被恐惧填满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放心,立春书记,不是坏事。” “是一笔……能让您赵家,安稳落地的买卖。” 说完,他不再多看赵立春一眼,转身便走。 赵立春像是溺水之人,下意识地抓住即將离去的高育良的袖子。 “育良,你也要走?” 高育良轻轻挣开他的手,留下一句让他彻底坠入冰窟的话。 “老领导,每个人,都要走自己的路。” “不是吗?” 两人一走,赵立春彻底被孤立在原地。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曾经的同僚故旧,正用一种豺狼般的目光,窃窃私语,商量著如何瓜分他倒下后,留下的那块巨大蛋糕。 赵立春坐立不安地熬到了寿宴开始。 祁莉莉客串了主持人,没有复杂的仪式。 祁卫国身份特殊不便上台,只有祁胜利上台简单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眾人献上的寿礼,也都是些雅致的字画、工艺品,透著一股不显山不露水的底蕴。 大家都很忙,一顿饭吃得很快,祁老吃了一根寿麵,便在眾人的祝福声中提前离席。 宴席刚散。 祁宇便走到了坐如针毡的赵立春身边,脸上掛著职业化的微笑。 “立春书记,请跟我来,家父有事找您聊聊。” 看著祁宇带著赵立春离去,眾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以为这是祁胜利要为自家侄子討个公道,谁也没当回事。 只有少数几个人,看著赵立春那仿佛走向刑场的背影,若有所思。 宴会厅的一角,钟正国端著酒杯,目光却看向祁同伟的背影,声音压得很低。 “亮平,祁同伟真被赵立春逼著哭过坟?” 不等侯亮平回答,一旁的钟小艾已经不屑地冷哼一声。 “爸,这还用问?肯定是祁同伟自己想往上爬,变著法子去捧赵立春的臭脚!” 侯亮平的眼睛里却迸发出灼热的光。 “爸!这不就是我们的机会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透著一股饿狼般的急切。 “祁同伟当眾揭了赵立春的短,这梁子算是结下了!祁家要立威,就要拿赵家开刀!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借著这股东风,把赵家的势力连根拔起,就从赵德汉的案子开始!” 钟正国讚许地看了女婿一眼,缓缓点头。 “看准了,就全力去做。” 他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眼神里是沉甸甸的期许。 “你爸这把老骨头,还有几分人脉。钟家,就靠你了。” 说完,他看了一眼旁边还是一脸不服气的女儿,心里暗自嘆了口气。 这个女儿,什么时候才能有亮平一半的通透。 而他们討论中的赵立春,正坐在一间雅致的茶室里,如坐针毡。 祁宇把他领进来后,便客气地告辞了。 一个小时。 整整一个小时,连个人影都没见著。 面前那杯顶级的龙井,从热气裊裊,到彻底冰凉。他一口没动。 倒是旁边的白水,被他灌下去整整一壶。 此刻,小腹传来一阵阵急迫的胀痛,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死死揪著,让他坐立难安,额角的冷汗一颗颗滚落。 就在他快要忍到极限。 “吱呀——” 门,被推开了。 祁胜利缓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歉意。 “不好意思啊,立春书记,刚才要送的客人太多,耽搁了。” 他一边在主位上坐下,一边像是閒聊般提起。 “您是不知道,卢首长刚刚也来了一趟。” 赵立春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地用手指了指天。 “是……那位首长?” 祁胜利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除了他,京城还有第二位姓卢的首长吗?” 一句话,让赵立春浑身冰凉。 他想起了自家老太太在世时的风光,那时候,谁见了他赵家不得礼让三分。可如今,人走茶凉,祁家却依旧如日中天。 这就是差距。 祁胜利亲自提起紫砂壶,给赵立春面前那只空了的杯子续上水,动作不急不缓。 “喝茶,立春书记。” 赵立春强忍著腹中的翻江倒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姿態放到了尘埃里。 “祁部长,我……我先给您道个歉。当年让您侄子受委屈,是我不对,是我混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双手推了过去。 “这里面是点小意思,算是我给同伟的补偿,您看……” 祁胜利看都没看那张卡,將它推了回去,只是笑了笑。 “立春书记,太见外了。咱们终归是老相识。”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幽深。 “说起来,我仿佛还记得,当年,您和我大哥,还爭抢过我大嫂不是?” 轰! 赵立春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粘。 “不过嘛……” 祁胜利像是没看到他煞白的脸色,慢悠悠地將话题拉了回来。 “確实有那么一点小事,想请立春书记帮个忙。” 他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那声音不重,却让赵立春的心臟跟著一起抽搐。 “立春书记,汉东有个山水庄园,那个地方,你熟悉吧?” “我那个侄儿,年轻,不懂事,当年被糊里糊涂地卷了进去。” 祁胜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还希望立春书记想想办法,把那里的首尾处理乾净。” “也別让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替孩子们悬著一颗心。” “您说,对吗?” 第25章 赵立春的决断 山水庄园。 赵立春的脑子嗡嗡作响,他对这个名字,印象模糊。 他在汉东主政二十年,明里暗里的產业如蛛网般密布,许多腌臢事,根本不会过他的手。 可祁胜利的问题,他不能不答。 他也答不上来。 腹中那股翻江倒海的绞痛感,在这一刻,竟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猛地捂住肚子,额角青筋一根根坟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花白的鬢角。 “祁部长,我这个肚子……老毛病了,突然不舒服,您看?” 他几乎是躬著身子,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祁胜利的目光在他煞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 “立春书记请自便。” 得了这声赦令,赵立春像是听到了天子的赦令。 他顾不上体面,椅子被他起身的动作带得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他几乎是逃一般地衝出了茶室。 到了卫生间,他反锁上门,身体靠著冰凉的瓷砖墙壁滑坐下来,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点了好几次才点著。 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带来的短暂镇定,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他颤抖著手,拨通了大女儿赵丽珍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丽珍,汉东那个山水庄园,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得像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爸,这事儿您得问您的宝贝儿子,我的好三弟,赵瑞龙。都是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朋友搞出来的东西,我只知道,那地方不乾净。” “逆子!早晚要被这个逆子活活气死!” 赵立春气得眼前发黑,对著电话低吼,“你在港城好好待著,没我的消息,绝对不准回来!” 说完,他直接掛断,不给女儿任何说话的机会。 紧接著,他又拨通了另一个烂熟於心的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一个极度慵懒的声音接起,背景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女人嬉笑的声音,差点把赵立春的耳膜震碎。 “老头子,大半夜的,扰人清梦啊!” 赵立春的怒火再也压不住,对著话筒咆哮。 “逆子!你还在那鬼哭狼嚎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音乐声消失,赵瑞龙那吊儿郎当的声音再次响起。 “火气这么大干嘛,说吧,什么事儿?” “我问你,汉东的山水庄园,是不是你的產业!” “是啊。”赵瑞龙的语气满不在乎,“那地方不错,风景好,还是咱们汉大帮的聚会点呢,怎么了?” “你立刻,马上,给我回汉东!把山水庄园那摊子事,给我从头到尾,收拾乾净!一点手尾都不许留!” 赵瑞龙在那头嗤笑一声。 “正好,我过两天也想回去一趟。听说那个叫祁同伟的公安厅长,最近翅膀硬了,想跟我扎刺?看我怎么收拾他!不就是个靠哭坟上位的泥腿子……” “就连他那个老师高育良,当年不也被我们……” “你疯了!” 赵立春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他压低声音,像一条濒死的毒蛇在嘶吼。 “我警告你,不准动祁同伟一根汗毛!他要是出了事,我们赵家就真的完了!” “立刻把山水庄园处理乾净!如果你做不到,就让你大姐出手!你懂了吗!” 电话那头,赵瑞龙终於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声音变得严肃。 “爸,你说的是认真的?那个祁同伟,什么来头?” “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先来京城见我,然后立刻滚回汉东!” 赵立春掛了电话,用冷水狠狠泼了把脸,才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再次回到茶室,祁胜利正悠閒地品著茶,仿佛他只是出去抽了根烟。 “怎么样,立春书记,了解清楚了?” 赵立春在他面前站定,腰弯得更低了。 “了解清楚了,都是瑞龙那个逆子胡搞的。我已经让他去汉东,把所有手尾都处理乾净。” 祁胜利闻言,缓缓起身,脸上看不出喜怒。 “那就好。” 他走到赵立春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等立春书记的好消息。” 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却冷得像一把刀。 “记住,是打扫乾净,別耍花样。” 祁胜利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却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 “对了,立春书记,免费送你一条消息。” “山水庄园,钟家已经盯上了。” “记得,要快哦。” 说完,他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留下赵立春一个人,僵在原地,身体冰冷。 祁同伟並没有在京城多待。 寿宴次日,他去小院又拜会了一次二爷爷。老人精神很好,拉著他的手,只反覆叮嘱一句话:“同伟啊,做事要多看,少说,千言万语不如一默。” 临走时,李主任將那幅裱好的“戒急用忍”交到他手上,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祁同伟又给二叔祁胜利去了个电话。 电话里,祁胜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山水庄园的事,赵家会去处理。但你自己的人也得盯紧了,別让他们耍花样。有任何问题,隨时给我打电话。” 退房的时候,祁同伟在酒店大堂撞见了急匆匆赶来的三姑祁莉莉。 她穿著一身火红的连衣裙,风风火火地把两张卡塞进祁同伟的上衣口袋。 “拿著,傻侄子。”祁莉莉用涂著蔻丹的指甲戳了戳他的胸口,“黑的是咱们家的『饭票』,全国通用,以后別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不安全!另一张,是你三姑给的零花钱,密码你生日,每年都有,自己收好。” 祁同伟哭笑不得,只能谢过三姑。 坐上返程的飞机,他看著窗外的云海,心中那块最后的浮冰,也彻底融化了。 高育良要等研討会结束才回汉东。 飞机落地,李响开著车,两人直奔家中。 一进门,饭菜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梁璐繫著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开门声,她探出头,脸上是柔和的笑:“回来了?马上就好。” 晚餐並不算丰盛,却有种久违的温馨。 饭后,祁同伟將从京城带回来的礼物拿给她,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梁璐打开盒子,愣住了。 灯光下,一条色泽温润的珍珠项炼,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从外面给她带回东西。 梁璐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尖在温润的珍珠上轻轻拂过,仿佛想確认这一切的真实。 她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合上盒子,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双臂,轻轻地,却又无比用力地,抱住了他。 夜深人静,窗外风声呼啸,臥室內却一片安寧。 梁璐枕著他的手臂,睡得安稳,呼吸均匀。 祁同伟睁著眼,看著天花板。 这才是家。 平静的日子过了两天。 这天下午,祁同伟正在办公室处理公务。 “噹噹当。” 敲门声响起。 “进。” 陈峰推门而入,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厅长,您让我查的事,有著落了。” 祁同伟放下笔,看向他。 陈峰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蔡成功,用侯亮平和丁义珍的名字,在林城註册了一家矿业公司。他自己占股七成,侯亮平和丁义珍各占一成五。” 祁同伟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节奏不疾不徐。 侯亮平的死穴,现在攥在了自己手里。 “很好。”他点了点头,“让经侦的人,立刻去查这家公司的银行流水,我要看到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 “是!” “记住,这件事,必须保密。”祁同伟看著陈峰的眼睛,“你亲自去办。除了你我,我不想第三个人知道。” 陈峰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这件事的分量,重重点头:“厅长放心!” “蔡成功呢?回来了吗?” “还没有。不过他订了一张五天后的火车票,从京城回汉东。” “继续盯紧他。”祁同伟的目光变得幽深,“同时,密切关注大风厂的动静。我记得那个片区,属於京州市光明区?” “对,光明区。” “让他们的分局局长,程度,明天上午,亲自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峰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厅长这是要……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沉声应道:“是!我马上去安排!” 陈峰刚转身准备离开,办公桌上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祁同伟拿起话筒。 电话那头,传来高育良熟悉的声音, “同伟啊,来我办公室一趟。” “下午,要召开省委常委会。” 第26章 沙书记召开常委会 “好的,高书记,我马上到。” 祁同伟放下电话,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给李响发了条消息。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起身下楼。 走在公安厅的走廊里,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慵懒气息,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无形之手拧紧了发条的森严与高效。 来来往往的警员干部,脚步匆匆,目不斜视,脊樑挺得笔直。 这,才是他想要的公安厅。 刚走出大楼,蓝鸟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到台阶之下。 祁同伟拉开车门坐进去,只对驾驶座上的李响说了四个字。 “省委大院。” 车子平稳起步,匯入车流。 祁同伟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双目微闔,脑海中的棋盘却已然风起云涌。 沙瑞金在这个节骨眼上召开常委会,意图再明显不过。 汉东这盘棋,他这位新来的棋手,要开始正式落子了。 第一步,必然是动人事。 將陈海从反贪局长的位置上挪开,提拔为京州市检察院检察长。 这一招,既是升了陈海的官,给了陈岩石天大的人情,又恰到好处地將反贪局这把最锋利的刀,给空了出来。 为谁空出来的? 祁同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除了他那位“六亲不认”的老同学,侯亮平,还能有谁。 钟家的剑,要出鞘了。 而高育良如此急切地叫自己过去,想必是关於政法系统干部调整的动议,已经通过了五人小组会议。 李达康那边,应该也不会有异议。 毕竟自己卖了他一个天大的面子,让赵东来提了半级,坐上了公安厅副厅长的位置,也算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高育良身为省委副书记,兼任政法委书记,主管干部人事。 他不同意的人事任免,沙瑞金就算再强势,也得遵循组织原则。 不多时,省委大院那栋熟悉的建筑便出现在眼前。 祁同伟独自上楼,轻车熟路地来到三楼,在高育良办公室门前站定。 “叩叩。” 他屈起指节,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陶闽。 看见祁同伟,陶闽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只是那笑意里,总夹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祁厅长,您来了。” 祁同伟岂能看不出他那点心思,上次在京城把他半路赶下车,这位高书记的心腹大秘心里有疙瘩,再正常不过。 “高书记吩咐了,您来了直接进去,不用通报。”陶闽侧过身,让开道路。 祁同伟却纹丝不动,脸上笑容温和。 “那不行,陶处长。” “规矩就是规矩,该通报的还是要通报,不能让高书记为我破例。” 这话一出,陶闽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鬆弛下来,那点刻意维持的距离感瞬间烟消云散。 他点了点头,转身敲响里间的门,进去片刻,又快步走了出来。 “祁厅长,书记让您进去。” 祁同伟迈步而入。 高育良正坐在沙发上,见他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等陶闽奉上茶水,又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將门轻轻带上。 高育良才端起茶杯,“刚才,省委办公厅下了通知,今天下午临时召开常委会。” “沙书记下周要去下面地市调研,有些事,要提前定下来。” 祁同伟眼帘微垂。 大戏,终於要开锣了。 “关於公安系统和政法系统的人员调整名单,五人小组那边,已经通过了。” 高育良放下茶杯,注视著自己的学生。 “本来田国富还有点意见,嘀咕了几句,可一看名单上没有你,沙书记也没表態,他那点火气也就自己憋回去了。”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祁同伟沉吟片刻,“沙书记这一手,一箭双鵰。” “第一,把陈海提拔到京州当检察长,这是明升。既还了陈老的人情,也让所有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他把反贪局长的位置给腾了出来。” “这把准备砍向赵家的刀,总得有个信得过的执刀人。” 祁同伟抬起眼,迎上高育良的目光。 “老师,您觉得,谁来当这个执刀人,最合適,又最让您……不好伸手去拦呢?” 高育良的脸色一沉,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 “侯、亮、平。” “没错。”祁同伟笑了,“除了他,还能有谁?钟家的乘龙快婿,沙书记的嫡系,又是您的学生。这身份,多好用啊。” “这个猴崽子,六亲不认,他要是来了,汉东的天,非被他捅个窟窿不可!”高育良的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老师,棋盘上,我们也不是没有子。” 祁同伟的声音不疾不徐。 “京州公安局那边,只要我们的人能顶上去,他侯亮平就是没了爪牙的老虎。” “省检察院那边,不是还有张维师弟在吗?”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戏謔。 “再说,反贪局內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您那位外甥女,陆亦可,不就在那儿吗?” “她?”高育良立刻摇头,“那丫头原则性太强,油盐不进,指望不上。” 祁同伟轻笑一声。 “老师,此一时,彼一时了。” “您和吴老师现在是破镜重圆,陆亦可那丫头心里再有气,也分得清里外。” “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呢。” “您抽空跟吴老师回趟娘家,吃顿饭,这事不就成了?” 高育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伸手指著祁同伟点了点。 “你这个臭小子!” “退一万步说,”祁同伟的语气变得篤定,“反贪局里还有个叫周正的,是个明白人,可以用。” 最后,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 “再说还有您呢。” “他侯亮平就算是孙猴子,还能翻出您这如来佛的五指山不成?” 高育良紧绷的神经彻底鬆弛下来。 他看著眼前这个运筹帷幄的学生,先是一愣,隨即失笑出声,指著祁同伟的鼻子笑骂起来。 “你这个滑头!” 这句笑骂,不带半点火气,反而透著一股卸下重担后的亲近。 “在京城的时候就说好了,让你来家里吃饭,你小子倒好,回了汉东就玩消失。” 高育良端起茶杯,姿態已经完全放鬆。 “我跟你吴老师都说好了,今天晚上,必须过来。” 他顿了顿,“把梁璐也带上,你们小两口一起来。让她也尝尝,你吴老师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祁同伟心里一暖,立刻顺著台阶往下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期待。 “那敢情好。早就听说吴老师的湘菜是一绝,看来今晚我跟梁璐有口福了。” 提起梁璐,高育良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神態,仿佛在传授什么天大的秘密。 “同伟,有件事,我得点你一下。” “你那位老岳父,梁群峰,你有多久没去拜访了?” 祁同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高育良看出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此一时,彼一时。” “有些关係,放著不用,就生锈了。” 他的指节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省政府的孙陪星常务,你该知道吧?” 祁同伟当然知道。 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孙陪星。 是下届省长的热门人选之一。 “孙陪星的父亲,当年和你岳父,是战场上一个坑里爬出来的老战友。” “过命的交情。” 这几个字,无异於一声惊雷在他脑海炸响! 祁同伟瞬间就明白了这条信息背后所蕴含的巨大能量。 高育良看著学生眼中爆出的精光,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学生,一点就透。 “去看看老人家吧。”高育良的声音恢復了平淡,“带上樑璐,带上孩子。” “你现在不是过去的你了,梁家……也该重新掂量掂量你的分量了。”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身,郑重地朝高育良鞠了一躬。 “老师,谢谢您。” 这一声感谢,发自肺腑。 高育良坦然受了这一礼,摆了摆手。 “去吧,下午常委会,有得忙了。” 祁同伟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梁家。 是时候,回去走一趟了。 第27章 任前谈话 暮色四合。 祁同伟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办公桌上的內线电话,撕裂了黄昏的寂静。 他拿起话筒。 “祁厅长。” 电话那头,是陶闽。 “高书记让我跟您通报一下今天常委会的情况。” “陶处长,你说。” “高书记关於政法系统干部调整的动议,基本全部通过。” 陶闽顿了顿, “李达康书记在会上提了反对意见,主要是针对赵东来同志的调动,但五人小组已经定了调子,他最后只能弃权。” 祁同伟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声地划过。 李达康当然不甘心。 赵东来调离,京州公安局这把攥在他手里的刀,等於被硬生生夺走了。 可惜,他看懂了,却挡不住。 “具体名单如下。”陶闽的声音继续传来。 “陈海同志,调任京州市检察院检察长,级別定为正厅。” “原检察长肖钢玉,调任省检察院担任副检察长,主管纪检工作。” 一枚閒棋,落下了。 祁同伟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幽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枚棋子,是为他那位即將到来的“好同学”侯亮平准备的。 猴子要是听话便罢。 若是不听话,自有紧箍咒等著他。 “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调任省公安厅担任副厅长,党组副书记。” “公安厅办公室主任陈峰,调任京州市公安局担任局长,兼任党组书记,级別定为副厅。” 听到这里,祁同伟的指尖停下了。 成了。 他布在京州这盘棋上最重要的一颗子,终於落在了最关键的那个点上。 “另外,反贪局那边,陆亦可提任副局长,在新的局长到任前,由吕梁同志暂时主持反贪局全面工作。” 一切,都在剧本之中。 “高书记说,让您先找陈峰同志谈话,走个內部程序,组织部的正式文件很快就下来。” “我知道了。” “还有……”陶闽的声音压得极低,“会上,沙书记提议,即刻成立省委巡查组,对全省各地市,展开为期三个月的巡查。” “决议,全票通过。” 祁同伟的眼帘垂下。 沙瑞金的刀,终於拔出来了。 以巡查为名,行梳理山头之实。 这把刀,名正言顺,谁也挡不住。 “最后,沙书记说,他下周开始下去调研,期间,省委的日常工作,暂时由高书记主持。” 说完,陶闽便掛断了电话。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暮色,久久未动。 好一招以退为进。 避嫌,观战,收渔利。 这位沙书记,是真正的高手。 他拿起內线电话,拨通了陈峰的办公室。 “老陈,来一下小会议室。” 电话那头的陈峰明显一顿,但声音里没有半分迟疑:“是!厅长!” “对了,”祁同伟补充道,“再叫上办公室两个人,过来做会议记录。” 小会议室里,烟味还未散尽,空调的低鸣声让气氛显得格外凝重。 祁同伟在主位坐下,身子向后靠去,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对面正襟危坐的陈峰身上。 “陈峰。” 他开了口。 “今天,我代表组织,跟你进行一次任前谈话。” 组织谈话! 轰! 陈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不真实。 祁同伟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经省政法委研究,並报省委组织部推荐,擬任命你为京州市公安局局长,兼任党组书记,级別定为副厅级。” 他看著陈峰那双因为震惊而骤然放大的瞳孔,看著那里面燃起的火焰。 “今天下午的省委常委会,已经通过了这项任命。” “现在,我问你。” “你,是否接受组织的安排?” 陈峰猛地从椅子上坐直身体,动作之快,带得椅子向后划出刺耳的尖响。 “报告厅长!我……陈峰!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赴任后,京州市公安局的一切工作,只在省政法委和省公安厅的领导下展开!” 一句话,斩钉截铁。 没有市委,没有市府。 在京州,他只认省里这两座山,只认眼前这个人! 祁同伟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丝笑意,他抬手,虚虚一按。 “放鬆点。” “高书记h和我,都相信你在新的岗位上,能有一番作为。” 陈峰放鬆下来,却只敢用半个臀部搭著椅子边缘,腰杆挺得像一块钢板,隨时准备再次领命。 祁同伟看了一眼旁边两名记录员。 “行了,你们先出去吧。” “是!” 两名年轻干部合上本子,躬身退下,將会议室的门轻轻带上。 室內只剩下两人。 “老陈,放鬆点。”祁同伟换了称呼。 “下周,组织部会派人送你去上任。到时候我有时间,会亲自过去。” 亲自过去! 陈峰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厅长亲自送马上任,是给他撑台面去的! “不过,有件事你要有心理准备。”祁同伟话锋一转,“你的任命,李达康投了弃权票。” 陈峰的心臟猛地一抽。 “京州是他的地盘,你去,就是插在他心口的一根钉子。明里暗里的手段,绝对少不了。” 祁同伟的指尖在桌上轻轻叩击。 “不过,你也別怕。” 祁同伟笑了。 “督察总队的常队长,还有刘承安刘厅长,不是还在京州『督查工作』吗?” 他特意加重了“督查工作”四个字。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把刀,一面盾。” “怎么用,你自己掂量。” 祁同伟的身体微微前倾,给了他最后一颗定心丸。 “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 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重! “厅长,您放心!” 陈峰再次站起,声音里的颤抖已经消失,只剩下烈火烹油般的决绝。 “我一定把这根钉子,死死地钉进京州的心臟!” 祁同伟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隨口问道:“对了,光明分局那个程度,明天几点?” “报告厅长!”陈峰立刻回答,“已经约好,明天上午十点。” “好。”祁同伟站起身,“你去吧,这几天好好准备。” “是!” 陈峰敬了一个无比標准的军礼,转身,阔步而出。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云端,过去的几十年人生,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祁同伟看著他离去的背影,拿起外套,离开了公安厅。 夜色,渐浓。 他还有一场重要的家宴。 今晚,要去老师家,吃饭。 第28章 大闹天宫要开场了 省委家属院,三號別墅。 灯火通明,饭菜的香气占据著整个餐厅。 餐桌上,吴惠芬亲手做的一桌地道湘菜,热气腾腾。 剁椒鱼头的红亮,小炒肉的焦香,腊味合蒸那醇厚的烟火气,交织成一曲最动人的交响。 祁同伟是真的饿了,几乎是埋头苦吃。 高育良看著他,笑骂起来。 “你这小子,是饿死鬼投胎吗?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这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哪还有半分公安厅长的威严,活脱脱就是当年那个在学校食堂里抢饭的穷学生。 吴惠芬脸上掛著发自內心的笑,不停地给祁同伟和梁璐夹菜。 “同伟,多吃点,看你瘦的。” “小璐也是,尝尝这个,我新学的。” 这个家,活过来了。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饭后,梁璐被吴惠芬拉著手,亲热地进了客厅看电视,两个女人竟像多年未见的闺蜜,笑声不断。 高育良则把祁同伟领进了书房。 熟悉的书卷气混合著淡淡的茶香。 高育良指著满墙的书,颇为自得:“同伟,喜欢哪本,自己拿回去看。” “老师,我这十几年不翻书,早没那个心性了。” 祁同伟笑著摇头,从隨身带的包里,取出一个长条捲轴。 “倒是从京城给您带了样东西,您给掌掌眼。” 高育良来了兴致,將书桌收拾乾净,小心翼翼地展开捲轴。 “戒急用忍。” 四个大字,如龙蛇走笔,扑面而来。 那股沙场磨礪出的杀伐气,让高育良的呼吸都为之一滯。 他戴上老花镜,俯下身,手指在宣纸上方虚虚划过,感受著那笔锋的走向和力道,整整看了十几分钟。 最后,他才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 “祁老的智慧,够我们学一辈子了。” 他將捲轴珍而重之地卷好,递还给祁同伟。 “这四个字,说的就是汉东,说的就是你我。” “收好,时时看,时时想。” 祁同伟郑重点头,將捲轴收好,转身开始摆弄茶具。 沸水冲入紫砂壶,茶香裊裊。 “老师,今天常委会开完,您这儿的门槛,怕是又要被踏破了吧?” 高育良端起茶杯,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都是一帮墙头草。” “沙书记刚来那会儿,省委大院比菜市场还热闹,可没一个往我这儿走的,全奔著李达康和孙常务去了。” 他抿了口茶,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住。 “不过,刚才回来的时候,小陶跟我说,好几个地市的书记都打了电话,说下周想来匯报工作。我让他看著安排。” 那份久违的,大权在握的得意,又回到了他身上。 祁同伟笑道:“换届在即,人心思动。就连快到点的老同志,也想挪个好位置安稳落地,人之常情。” “你说的没错。”高育良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林城的李星,年纪差不多了,在那儿也干满了一届,是时候动一动了。你……要做好准备。” 这是在投桃报李。 祁同伟却摇了摇头。 “老师,我的事不急。” “哦?”高育良有些意外。 “我倒是觉得,有个人,这次必须得动一动,提一提。” “谁啊?能入你祁大厅长的法眼?”高育良半开玩笑地问。 “吕州开发区,易学习。” 听到这个名字,高育良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这个人,可是块老牌子的能人干將。李达康当年在金山县当县长,他就是县委书记。这么多年过去了,李达康都成京州市委书记了,他还在原地踏步。” 祁同伟直视著高育良的眼睛,一字一句。 “正因为如此,才要提拔他。” “沙书记不是喜欢用典型吗?那我们就给他一个典型。把易学习这面旗子竖起来,全汉东的干部都会看到,谁才是真正爱惜人才的领导。” 高育良的眼神,亮了。 祁同伟的声音不疾不徐, “您是研究明史的专家,海瑞您最熟。隆庆皇帝为什么一上台就启用海瑞?不就是为了收拢天下人心吗?一个清官的典型,比任何口號都管用。” “提拔易学习,您收穫的是整个汉东官场的官心。” “更何况,这等於是在李达康的脸上,不轻不重地扇了一巴掌。告诉所有人,他李达康埋没的人才,您高书记用!” 高育良彻底被说动了。 他看著自己的学生,眼神复杂。 这小子,不光手段狠,这眼光,更是毒辣! “好!” 高育良一拍大腿。 “这件事,我来办!” 两人又聊了许久。 从书房出来时,祁同伟告辞。 高育良夫妻俩一直將他们送到门口。 坐上车,祁同伟看了一眼身旁,脸上还带著笑意的梁璐,心情也轻鬆了不少。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极轻地一震。 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亮起。 是一条陌生號码发来的信息。 信息很短。 “侯亮平计划三天后抓捕赵德汉。” 车內的暖意,仿佛被这行字瞬间抽乾。 祁同伟的眼神暗了下去,握著手机的指节无声地收紧,骨节泛白。 “怎么了?” 梁璐察觉到了他细微的变化,脸上的笑意淡去,关切地问道。 祁同伟將那条信息彻底刪除。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著梁璐,脸上又恢復了那副轻鬆的神態。 “没事。” “忽然想起来,咱们家好像很久没看《西游记》了。” 梁璐愣住了,“怎么突然想看那个?” “就想看看。” 祁同伟的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尤其是孙悟空大闹天宫那一段,特別有意思。” 梁璐听得一头雾水,但看他不像有心事的样子,便也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祁同伟默默地打开车窗。 夜风灌了进来,冰冷刺骨。 他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暗夜中明灭。 三天后。 正好是沙瑞金书记正式开始下到地市调研的日子。 时间点,真是巧得不能再巧。 他那位“六亲不认”的老同学,要替沙书记在汉东,点起第一把火了。 拿下一个处长赵德汉,不过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目標,是副市长丁义珍。 而侯亮平要动丁义珍,就必须通过汉东省检察院。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 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在公安厅的办公室里,泡上一壶好茶,等著看戏。 一截菸灰跌落,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大闹天宫,要开场了。 第29章 缺席二十人?祁同伟:今天,谁也別想走! 三天后,汉东官场迎来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洗牌。 常委会上通过的各项任命,如同一颗颗落下的棋子,在各自的棋盘上激起圈圈涟漪。 上午,沙瑞金的车队准时从省委大院出发,开始了调研。 第一站,林城。 陪同人员不多,省委秘书长刘旗,主管招商,旅游的副省长张臻臣,再加上几个厅局的一二把手,总共五辆车,轻车简从。 祁同伟派了厅里的王副厅长跟著,自己则在送走沙瑞金后,转身走向了自己的专车。 今天,他有更重要的事。 他要去京州市公安局,亲手为他的兵,陈峰,站台。 刚走到车边,一道身影便眼疾手快地窜了过来,抢先一步拉开了后座车门。 “厅长,您请上车。” 来人个子不高,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机灵劲儿,正是光明分局的局长,程度。 祁同伟眼皮都未抬一下,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弯腰坐了进去。 程度立马小跑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好,熟络地对驾驶座上的李响吩咐:“李师傅,去京州公安局。” 李响握著方向盘,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直视前方,仿佛车里根本没有程度这个人。 车內的空气瞬间变得安静,尷尬得几乎凝固。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直到祁同伟淡淡地开口。 “开车吧。” 车子这才启动,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闭著眼,声音听不出情绪:“前两天跟你说了,让你先在光明区待著,公安厅办公室主任的位置跑不了你的。组织程序还没走,你这么急干什么?” 程度立马回头,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厅长,我这不是提前来適应岗位嘛。” “光明区那摊子事给我看好了。”祁同伟的眼睛依旧没睁开,声音却冷了几分。 “是是是,等送完陈局,我马上就滚回去。” 祁同伟不再理他。 没多久,京州市公安局那栋標誌性的灰色大楼便出现在眼前。 车子停稳。 预想中列队欢迎的场面並没有出现。 偌大的广场上,只有三五个人影站在台阶下,在风中瑟缩著,显得格外冷清。 祁同伟推门下车。 一个四十多岁的工作人员赶忙迎了上来,姿態放得很低。 “祁厅长,我是市局办公室主任范常杰,欢迎您来指导工作。” 祁同伟的目光扫过空旷的广场,声音平淡无波:“怎么就你们几个人?” 范常杰的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汗,连忙解释:“郝局去下面区局检查工作了,刘副局长去外地出差,都不在家。就一个王欣副局长在。” “剩下的人,都在小礼堂等著新局长上任。” 祁同伟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让王欣同志过来一下。” 很快,一个穿著警服,气质干练的女性副局长快步走了过来。 祁同伟和她简单聊了几句,便站在原地,不再说话。 他很有耐心。 这一等,就是整整半个小时。 一辆姍姍来迟的黑色轿车,终於停在了市局门口。 车门打开,陈峰先下了车,紧接著,是一个身著职业套装,风韵犹存的中年女性干部。 陈峰快步走到祁同伟面前,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那名女干部也走了过来,脸上掛著职业化的笑容:“祁厅长您好,我是京州市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处长,东方御。琦部长临时有会,特意安排我送陈局长上任。” 一个市局局长的任命,市组织部长不来,连常务副部长都抽不出空,只派来一个处长。 李达康这巴掌,隔空扇了过来,打得又狠又响。 祁同伟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看著东方御,淡淡地点了点头:“辛苦了,东方处长。” 几人见礼后,在范常杰的带领下,走进了小礼堂。 主席台上,名牌摆得整整齐齐,但属於京州市局领导班子的那一排,却刺眼地空著好几个位置。 台下,本该坐满中层干部的礼堂,稀稀拉拉,只坐了不到一半的人。 祁同伟面无表情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静静地看著这一切,像一个冷漠的观眾。 仪式开始。 东方御宣读完组织任命,陈峰宣读完就职演说。 轮到祁同伟发言时,他只是站起身,对著话筒简单说了两句场面话,最后,他加了一句。 “等下会议结束,所有人,先不要离开。” 会议结束,东方御像是急著要去赶下一个场子,客套两句后,便匆匆离去。 台下的干部们刚鬆了口气,准备三三两两地离场。 他们却发现,主席台上的祁同伟,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 整个礼堂,瞬间鸦雀无声。 祁同伟衝著台下的范常杰招了招手。 范常杰心里猛地一沉,连忙小跑著上了台,双腿发软。 “范主任。” “你是办公室主任,今天参会的中层干部名单,你手里有吧?” “有,有……”范常杰的声音都在发颤。 “那你,现在,当著大家的面,给我一个一个地点名。” “谁到了,谁没到,都给我记清楚了。” 说完,祁同伟不再理会脸色惨白的范常杰,当著所有人的面,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很快接通。 “老常,你现在带著督察总队的人,立刻到市局小礼堂来。” 话音落下不到五分钟,礼堂侧门被猛地推开。 两排身穿督察制服的警员,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们的皮靴叩击著光洁的地砖,发出“噠、噠、噠”的声响,每一下,都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为首的,正是督察总队的常队长,他身后,还跟著脸色铁青如猪肝的刘承安。 台下的干部们眼皮狂跳,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倖,彻底化为齏粉。 省厅督察总队! 这是要当场清算! 祁同伟看都没看他们,只是对著已经快站不稳的范常杰,淡淡地说道。 “范主任,现在开始点名。” “常队长,你安排人,给我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刘承安的身上,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刘厅长,劳烦您辛苦一下,亲自盯著范主任手里的那份花名册。” “別给我漏了一个人。” 刘承安被整怕了,浑身一颤,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祁同伟这才满意地靠回椅背,对范常杰抬了抬下巴。 “开始吧。” “简、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范常杰哆哆嗦嗦地拿起名单,给自己壮胆似的喊了一句,声音却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台下彻底炸了锅。 嗡嗡的手机震动声响成一片,所有人都低著头,手指在屏幕上快得出现了残影。 “快来!厅长发火了!督察队堵门了!” “別磨蹭了!再不来等著脱衣服吧!” “……” 刘承安看著范常杰那副窝囊样,心头火起,声音压不住地烦躁。 “范主任,別愣著了,从治安大队开始念!早点念完,大家早点下班!” “是,是……” 范常杰擦了把冷汗,终於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治安大队,队长,钱虎!” “到!”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前排响起。 “副队长,孙建军!” …… “副队长,马云波!”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无人应答。 范常杰的额汗流得更凶了,他下意识地看向主席台。 常队长身后的记录员,面无表情地在缺席名单上,写下了“马云波”三个字。 礼堂门口,骚动起来。 一个满头大汗的二级警督,气喘吁吁地想从门缝里溜进来,刚探进半个身子,就被两名督察队员伸手拦住。 那两人的手臂,像两根铁棍。 “同志,麻烦登记一下。” “姓名,单位,职务。” 那名警督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刚才在办案,真的,刚结束就赶过来了……” “我们只负责登记。” 督察队员不为所动,手里的记录本,翻开了一页崭新的空白。 点名还在继续。 每念到一个空缺的名字,台下的气氛就压抑一分,空气就沉重一分。 陈峰坐在祁同伟身边,一言不发。 他看著自己未来的部下们,有的如坐针毡,有的低头猛发信息,有的则是一脸幸灾乐祸地看著周围的空位。 眾生百態,尽收眼底。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不知不觉间,已经攥成了铁拳。 终於,点名结束。 一份沉甸甸的缺席名单,递到了祁同伟的手中。 一共二十人。 祁同伟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將名单甩在了陈峰面前的桌上。 啪! 纸张落下,那一声脆响,抽打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陈局长。” “这些,就是你手下的兵了。” “谁没来,你一个一个地过。没有正当理由的,你看著处理,把处理结果,报到我这儿。” 他转头,目光落在范常杰身上。 “范主任,你通知一下你们的郝局长和刘局长。” “让他们回来后,立刻去我办公室,我要听听他们俩的理由。” 说完,祁同伟扣上西装的第一粒扣子,转身便走。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他为陈峰站台的事,做完了。 剩下的,是陈峰自己的事情。 第30章 丁义珍跑了 首都,一处不起眼的老旧居民楼。 赵德汉正捧著一个海碗,大口吸溜著炸酱麵,浓郁的酱香混著生蒜的辛辣,让他吃得满头是汗。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 “谁啊?”赵德汉嘴里塞满了麵条,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口音很標准。 “社区的,做人口普查。” 赵德汉没起疑,这种事常有。 他趿拉著塑料拖鞋,慢悠悠晃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瞥了一眼。 外面的人影有些模糊,看不真切。 他想都没想,隨手拧开了门锁。 门外站著的,根本不是什么社区人员,而是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 赵德汉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第一反应就是关门! 门还没动,一只手已经闪电般地楔进了门缝,五根手指像钢筋一样,死死扣住了门板。 为首的侯亮平,嘴角掛著一丝玩味的弧度,几乎是把一张搜查令,贴在了赵德汉的鼻尖上。 几乎是同一秒,千里之外的汉东。 祁同伟餐桌上的手机,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震动。 他解锁屏幕,一条简讯跳了出来。 “赵德汉落网。” 他面无表情地看完,指尖轻轻一划,简讯便被彻底刪除,仿佛从未出现过。 对面的梁璐正给他盛汤,看他拿起手机又放下,柔声问道:“有工作?” “没事。” 祁同伟接过汤碗,嘴角反而溢出一丝笑意。 “一个朋友,刚发了个笑话。” 他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筷,用餐巾擦了擦嘴。 好了。 现在,只需要等著电话铃响。 与此同时,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代理局长吕梁,正坐在自家的沙发上,品著一杯滚烫的釅茶。 他眯著眼,享受著这难得的寧静。 只要安安稳稳熬过这段时间,把职务前面的“代理”二字拿掉,这辈子也算有个交代了。 桌上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两个字:陈海。 吕梁猛地坐直,接通电话,声音里透著十二分的恭敬。 “陈检,您好!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的陈海,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 “老吕,出事了。最高检的侯亮平处长刚给我打了电话,他们要抓一个我们汉东的重要案犯,需要省检配合。” 吕梁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我已经不在反贪局了,就把你的电话给了他,他应该马上就联繫你。” “侯处长要抓谁?”吕梁追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吐出三个字。 “丁义珍。” 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 吕梁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嘴上却沉稳依旧。 “我知道了,陈检。” 掛了电话,吕梁手里的茶杯已经冰凉。 丁义珍!李达康的心腹爱將! 最高检直接点名,连个招呼都不打,这手伸得太长了!不合规矩! 他还没理清头绪,一个陌生的首都號码便追了过来。 吕梁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跳,按下了接听键。 “你好,我是侯亮平,你是吕梁?” 电话那头的声音年轻,却带著一种久居人上的命令口吻。 “侯处长,我是吕梁。” “陈海跟你说了?我们要对犯罪嫌疑人丁义珍採取措施,请你们汉东反贪局,立刻执行!” 吕梁握著电话,腰杆挺得笔直,语气不卑不亢。 “陈检刚刚通过气,我们汉东省检,坚决配合上级指示。” “那就好!立刻行动!別让丁义珍跑了!” “侯处长,”吕梁的声音慢了下来,“抓捕丁义珍是重大行动,按照规定,最高检的正式书面手续,是不是也应该传一份过来?我好向我们季检匯报。” 电话那头的侯亮平,被这句软中带硬的话直接顶了回去。 他哪有什么手续?这次行动,钟家在背后发力,讲究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一个快字! “手续正在办!很快就到!”侯亮平的语气里,已经透出明显的不耐烦。 “既然这样,”吕梁的语气依旧恭敬,“那我先向季检当面请示一下。有了领导的正式命令,我们马上行动。” 说完,他没等对方反应,直接掛断了电话。 听著手机里的忙音,侯亮平气得脸色铁青。 一个代理局长,也敢跟他摆谱? 而吕梁放下手机,后背已经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他犹豫了不到三秒,先拨通了顶头上司,副检察长张维的电话,將事情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匯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张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最后轻飘飘地甩过来一句。 “按程序办,先跟季昌明检察长匯报。” 说完,就掛了。 吕梁捏著手机,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位张副检,不沾锅,担不起事。 他不再犹豫,直接拨通了省检察院一把手,季昌明的手机。 听完匯报,季昌明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没有接到最高检的正式书面命令前,谁都不准动!” “第二,你立刻来我办公室,我们一起去高书记那里!” 吕梁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天塌下来,有高育良和季昌明顶著! 他立刻给副局长陆亦可打电话,让她集结人手,在局里待命。 又让周正、林华华,立刻带人对丁义珍展开秘密监控,务必掌握其一举一动。 安排完一切,他抓起车钥匙,衝出家门,车子发出一声咆哮,向著检察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如墨。 公安厅家属院,祁同伟家中的餐桌上,汤碗的余温还未散尽。 手机在桌上骤然震动,屏幕亮起,来电显示:陶闽。 他按下接听键,那头立刻传来陶闽急促的声音。 “祁厅长!高书记让您立刻来省委大楼!十万火急!” 祁同伟的语气却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三分惊讶,七分沉稳。 “陶处长,別急,出什么事了?” “最高检要抓丁义珍!高书记正在召开紧急常委会,命令您立刻过来,配合行动!” “知道了,我马上到。” 祁同伟掛断电话,不疾不徐地起身。 对面的梁璐满脸担忧:“这么晚了,还出去?” “省里有急事。” 祁同伟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回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一如往常。 “你先睡,不用等我。” 说完,他转身出门,將一室的温馨,彻底关在了身后。 他没有叫李响,独自开著那辆不起眼的蓝鸟,像一道黑色的影子,融进沉沉的夜色。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倒退,在他眼中拉扯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省委办公大楼,灯火通明,气氛却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祁同伟直奔五楼。 小会议室的大门紧闭著,门口几个秘书聚在一起,神色紧张地交头接耳。 他刚走到门口,会议室的门便从里面被推开。 陶闽像幽灵一样闪了出来,一把將他拽到旁边的角落,低声说道。 “祁厅长,常委会刚通过,配合最高检,对丁义珍採取强制措施的命令!” 他继续道:“高书记命令您,立刻回公安厅坐镇指挥,调动全部警力,封锁机场、车站、码头!所有出口,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 祁同伟点了点头,正欲转身。 陶闽却又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刚才在会上,李达康差点跟高书记拍了桌子!” “他想让省纪委的人动手,把丁义珍双规,把案子强行扣在汉东!” 祁同伟的眼神动了动:“高书记没同意?” “何止是没同意!”陶闽的眼睛都在放光,“高书记当著所有常委的面,直接给沙书记打了电话请示,然后一锤定音,说汉东省委必须无条件配合中央!李达康的脸当场就黑了,最后只能弃权!” 老师这一招,借力打力,够狠,也够漂亮。 祁同伟心中暗道,面上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季昌明和吕梁,一前一后地冲了过来,两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惨白。 一向沉稳的季昌明,此刻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陶处长!不好了!出大事了!” 陶闽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季检,您……您怎么了?” 跟在后面的吕梁,声音都在发抖, “丁义珍……跑了!” “周正亲眼看见,他在酒桌上接了个电话,前后不到五分钟,人就从后门溜了!” 跑了? 陶闽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我马上去跟书记匯报!” 第31章 抓捕丁义珍 陶闽深吸一口气,推开会议室大门的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会议室內,高育良正与几位常委低声交谈,神態自若,仿佛在討论天气。 看见陶闽进来,他话音一顿,目光扫了过来。 陶闽快步走到高育良耳边, “书记,省检急报,丁义珍……跑了。” 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指节稳定,杯沿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让祁同伟用技侦手段锁定位置,追。” “让检察院的人,立刻搜查丁义珍的办公室和家。” “隨时向我匯报。” “是。” 陶闽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门內,高育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又继续刚才的话题,指点江山,高谈阔论。 门外,陶闽找到了正靠在窗边打电话的祁同伟。 祁同伟脸上的表情,显得格外凝重。 “祁厅长,高书记指示,立刻动用公安技侦力量,锁定丁义珍的位置,实施抓捕!” 祁同伟將手机从耳边拿开,掛断电话,回了一句 “知道了。” 陶闽又转向一旁脸色煞白的季昌明。 “季检,高书记指示,请您立刻带人对丁义珍的办公室和住所进行搜查,不能放过任何线索!” “分头行动,有任何发现,直接向高书记匯报!” 祁同伟与季昌明对视一眼,各自点头。 下一秒,祁同伟已经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 刚到一楼大厅,那辆熟悉的蓝鸟已经停在门前。 祁同伟矮身钻入车內,在车门关上的瞬间,已经拨通了省厅值班室的电话。 “你好,汉东省公安厅值班室。” “我是祁同伟。” “今天谁值班?”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明显一愣,声音都有些结巴:“厅、厅长,今天是治安总队的李兴队长值班。” “让他接电话,紧急公务。”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一分钟后,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 “厅长,我是李兴。” “李兴,我命令你。” 祁同伟的语速极快, “立刻启动一级应急预案!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涉嫌重大职务犯罪,刚刚脱逃!” “封锁汉东省境內所有机场、码头、火车站、高速路口!” “动用一切技术手段,追踪丁义珍的手机信號!” “我马上到指挥中心!” “是!厅长!” 掛断电话,祁同伟又拨通了赵东来的號码。 “东来,省里有重大案情,立刻来省厅指挥中心。” 得到肯定的答覆后,车子正好一个甩尾,稳稳停在了指挥中心大楼下。 祁同伟推门下车,径直衝了进去。 指挥中心內,气氛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李兴正站在巨大的电子屏幕前,对著话筒一道道下达指令。 见到祁同伟进来,他立刻上前敬礼。 “厅长!封锁命令已经传达!各单位正在执行!” “丁义珍在哪?” 李兴指向屏幕上一个不断闪烁的红点。 “已经锁定他的手机信號,正在往岩台山方向的高速上移动!” “立刻通知高速交警拦截!另外,调取沿途监控,我要確定开车的是不是他本人!” 话音未落,赵东来也行色匆匆地赶到。 祁同伟指著屏幕,言简意賅:“东来,你来得正好。丁义珍跑了,现在正在追。” “你是这方面的专家,跟李队长碰一下,看看我们的布控,还有没有疏漏。” 赵东来立刻进入状態,和李兴低声交流了几句,又盯著屏幕上的路线图看了半分钟。 他猛地抬起头。 “厅长,我觉得不对劲!岩台山那边是死路,丁义珍这种老狐狸,不可能往那儿跑!” “这是声东击西,故布疑阵!” 赵东来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本人,很可能已经换了交通工具,准备从客运或者铁路系统出逃!” 祁同伟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锁定在屏幕上。 “你说的不错,不过,我们好像还漏了一个地方。” 赵东来一愣:“哪里?” “京海国际机场。” “机场?”赵东来眉头紧锁,“不是已经下了协查通报吗?他用自己的身份证,根本买不了票,也过不了安检!” 祁同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技术员。 “查一下,这个时间点,京海机场有没有飞往境外的航班。” 技术人员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很快,一条航线信息被调取出来。 “报告厅长!四十分钟后,有一架飞往漂亮国的航班即將起飞,乘客名单上没有丁义珍!” 祁同伟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东来,一个人如果不想用自己的身份,他会用什么?” 赵东来的瞳孔骤然收缩。 “偽造证件!” 祁同伟的目光再次投向技术员。 “把那趟航班的乘客名单,按国籍和姓名重新检索。重点关注英文名,特別是那些听起来像中文音译的。” 技术员再次操作,几十个名字在屏幕上滚动。 突然,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tom ding。” 祁同伟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就是他。” 他转头,目光落在赵东来的身上。 “东来,麻烦你亲自跑一趟机场。” “你和他打过交道,熟面孔,他就算化成灰,你也认得出来。” 赵东来心头一震,立刻领命。 “好!我马上去!” 看著赵东来转身离去的背影,祁同伟的目光重新回到大屏幕上。 他看著那个正沿著高速公路飞速移动的红点,眼神幽深。 京州国际机场,候机厅內。 丁义珍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欣赏著停机坪上闪烁的灯火。 再过半个小时,他就能坐上飞往漂亮国的航班,彻底告別汉东的是是非非。 漂亮国,我丁义珍来了! 他心中已经开始规划自己崭新的富豪人生。 就在这时,候机室內,一个甜美的女声通过广播系统,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请乘坐飞往漂亮活航班的汤姆·丁先生注意,您的託运行李出现问题,请您立刻前往三號安检处,配合工作人员检查。” 汤姆·丁? 丁义珍的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反应过来。 这不就是他那本假护照上的名字吗! 他猛地抬头,只见几名身穿制服的机场警察,正目光锐利地在人群中扫视,步步紧逼。 跑! 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他一把抓起手边的包,连滚带爬地起身,一头扎进了不远处的男厕所。 他衝进最里面的隔间,反锁上门,后背紧紧贴著冰凉的门板,心臟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颤抖著手,掏出一部加密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於心的號码。 电话很快接通。 “救我!我暴露了,机场全是警察!”丁义珍的声音带著哭腔,压抑著恐惧。 电话那头,声音阴冷。 “慌什么!在哪儿?” “四號登机口旁边的厕所里,最里面一间!” “废物!” 那人骂了一句。 “在那儿老实待著,別出声,会有人去处理。” 说完,电话便被乾脆地掛断了。 丁义珍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马桶盖上。 有救了,有人来救他的。 而电话另一头,那人掛断电话,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化为一片阴冷的杀意。 他拿出另一部手机,拨出號码。 “目標暴露,四號登机口厕所。启动『清洁』预案,手脚乾净点。” “收到。” 厕所里,丁义珍正竖著耳朵,听著外面的动静。 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传来,停在了他所在的隔间门口。 他心中一喜,救兵到了! “咔噠。” 一声轻响,隔间的门锁,竟从外面被打开了。 门口站著一个穿著清洁工制服的男人,戴著口罩,帽檐压得很低。 “是派来救我的?”丁义珍压低声音,激动地问。 “是。” 男人点了点头。 “送你上路。” 说完,他猛地一步上前,不等丁义珍反应,一只戴著胶皮手套的手像铁钳般扼住他的喉咙,另一只手闪电般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黑色的药丸,狠狠塞进了丁义珍的嘴里! “呜!呜!” 丁义珍拼命挣扎,想把药丸吐出来。 可那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重重捶在他的后心! 药丸顺著喉咙滑了下去。 男人鬆开手,在他耳边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说道。 “別怕,很快,没有痛苦。” 丁义珍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能感觉到一股剧痛从胸口炸开,瞬间席捲全身,呼吸变得无比困难,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发黑。 就在他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看到那个男人又掏出一个注射器,掀开他的腋下,將一管透明的液体推了进去。 “中和剂。” 男人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 “法医只会以为你兴奋过度,突发心梗。” 说完,男人转身离去,將“正在清洁”的黄色警示牌放在厕所门口,脚步声消失在人群中。 丁义珍倒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里,凝固著无尽的恐惧和悔恨。 半个小时后。 “砰!” 厕所隔间的门被一脚踹开。 赵东来带著两名特警冲了进来,当他看到地上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时,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丁义珍的颈动脉。 冰凉,没有一丝波动。 “妈的!” 赵东来低声骂了一句,站起身,看著丁义珍那张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掏出了手机。 电话拨通。 “厅长。” 赵东来的声音,压抑著一股怒火。 “丁义珍,死了。” 第32章 高育良常委会霸气怒懟李达康 指挥中心內,刺耳的电话铃声和键盘敲击声交织成一片紧张的乐章。 祁同伟握著手机,静静地听著。 话筒里,赵东来那压抑著滔天怒火的声音。 “丁义珍,死了。” 死了? 祁同伟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寒的光。 “保护好现场,不要让任何人碰。”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我马上让市局的人过去接手,你跟他们交接完就立刻回来。” 掛断电话,祁同伟没有丝毫停顿,转身面向早已严阵以待的李兴。 “李兴。” “到!” “立刻把京海机场四號候机厅,以及周边所有区域的监控录像,全部拷贝一份。” “我要看到过去一个小时內,进出过那个厕所的每一个人。” 他的指令清晰。 “另外,把我们今晚从追踪到抓捕的整个行动过程,整理成一份详细报告,马上给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是!” 李兴领命,立刻转身去办,背影里都带著一股风雷之气。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给了陶闽。 电话几乎是秒接。 陶闽焦急的声音立刻炸响:“祁厅长,丁义珍抓到了吗?” “陶处长。” 祁同伟的语气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沉重与疲惫。 “我们在京海国际机场发现了丁义珍的踪跡,但赵东来同志赶到时,丁义珍已经死亡。” 电话那头,是长达数秒的死寂。 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在无声地诉说著震撼。 “具体死亡原因不明。” “我……我知道了,我立刻向高书记匯报!” 陶闽的声音都变了调。 掛了电话,祁同伟拿起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上划过,找到了陈峰的號码。 “陈峰。” “厅长!” 电话那头的陈峰,声音里还带著一丝刚刚上任的亢奋与激动。 “京海国际机场发生命案,死者是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 陈峰的呼吸声,在电话那头瞬间消失了。 “你立刻带刑侦支队的人过去,封锁现场,进行勘查。” “赵东来副厅长在现场,你直接跟他联繫。” 祁同伟的语气骤然变得无比严肃。 “这个案子,省厅会成立专案组介入。但是,现场勘查、走访调查这些基础工作,主力还是你们市局。” “这是你上任后的第一场硬仗,一定要打得漂亮。” “记住,证据给我做得扎实一点,不要留下任何话柄。” “是!厅长!保证完成任务!” 陈峰的声音里,带著一股被彻底点燃的狠劲。 刚掛断陈峰的电话,陶闽的电话就火烧火燎地追了过来。 “祁厅长,高书记让你立刻回省委,当面匯报!” “知道了。” 祁同伟放下电话,对李兴交代了几句,抓起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出指挥中心。 夜风微凉。 坐进车里,他却没有立刻让李响开车。 他靠在后座上,拿出手机,先是给那个神秘號码发了条信息。 【丁义珍死了。】 隨即,他拨通了二叔祁胜利的电话,將事情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祁胜利沉默片刻,只回了八个字。 “静观其变,赵家出手了。” 祁同伟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果然如此。 他收起手机,对前排的李响说道:“开车吧,去省委。开慢点,不著急。” 蓝鸟悄无声息地匯入夜色。 车子在省委大院外围缓缓停下,祁同伟整了整衣领,脸上的从容瞬间被一片焦急和凝重所取代。 他推开车门,几乎是一路小跑著衝进了办公大楼。 刚到五楼,陶闽就像一直在电梯口等著他一样,立刻迎了上来,压低声音。 “祁厅长,领导们都等急了!” “路上有点堵车,来晚了。”祁同伟微微喘著气,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演戏,就要演全套。 他走到会议室门口,屈起指节,重重地敲了敲门。 “进。” 高育良沉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祁同伟推门而入。 会议室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胸口发堵。 所有常委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带著审视,带著探究,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祁同伟目不斜视,脚步沉稳,走到会议桌前,站得笔直。 “报告高书记!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向您报到!” 高育良看著自己这位学生,没有半分慌乱。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祁厅长,把你今天晚上抓捕丁义珍的整个过程,向在座的各位常委,详细匯报一下。” “是,高书记。” 祁同伟清了清嗓子, “接到省委指示后,我厅立刻启动一级应急响应。技侦部门首先对丁义珍的手机信號进行定位,发现其正沿高速向岩台山方向逃窜。” “我与治安总队李兴队长、赵厅长共同研判,一致认为这是声东击西之计。丁义珍真正的目標,是利用偽造身份,从京海国际机场出逃。” “我们立刻锁定了一架飞往漂亮国的航班,並从乘客名单中,筛选出了一名持有偽造护照的嫌疑人,『汤姆·丁』。” 祁同伟的敘述,没有多余的形容词,只有冰冷的事实和精准的判断。 “……赵东来同志赶到现场时,丁义珍已经死亡,死因不明。目前,京州市局刑侦支队已全面接管现场,省厅技术总队正在调取全部监控录像。” 匯报完毕,他再次站得笔直,不再多说一个字。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打破沉默的,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他那標誌性的、带著强烈压迫感的目光,死死钉在祁同伟身上。 “祁厅长,下一步,你们公安厅打算怎么查?” 祁同伟迎著他的目光,腰杆挺得像一桿標枪。 “报告达康书记,下一步,我们打算以京州公安局为主力,省厅成立专案组从旁协助,双管齐下,彻查丁义珍的死因。” “京州公安局?” 李达康的嘴角撇了撇,那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劲儿上来了。 “陈峰刚上任,人生地不熟,这么大的案子,他挑得起这个担子吗?” 他话锋一转, “我看,不如让赵东来同志暂时回京州坐镇指挥。毕竟他对京州的情况最熟悉,办起案子来,也更得心应手!” 好一招釜底抽薪! 祁同伟心里冷笑,面上却滴水不漏。 “达康书记,我相信陈峰同志的能力,也相信京州刑侦支队的战斗力。” “再说,省厅刑侦总队也不是摆设,他们会全力支持京州的工作。” 李达康还想再说什么,高育良那不紧不慢的声音,轻飘飘地插了进来。 “达康同志,不要急嘛。”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著浮沫,像个在课堂上点拨学生的儒雅教授。 “你这是不相信你自己的兵嘛?” 李达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梗著脖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如果半个月內破不了案,我会亲自向沙书记匯报!” 高育良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斯文的、不容抗拒的霸道。 “你去向沙书记匯报,可以。” “但沙书记,难道就不会问询我这个政法委书记的意见吗?” 话音落下,李达康张著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感觉,就像一记重拳狠狠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几欲吐血。 高育良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全场,將会议的节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向最高检回復。” 他看向祁同伟。 “祁厅长,我觉得这个事情,你要分为两部分来查。第一,丁义珍的死因,这属於刑事案件。第二嘛……” 他拖长了语调,像是在思考。 “是谁,给他通风报信的?” 这个问题一拋出,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祁同伟立刻接话:“高书记,这第二点,可能涉及我们干部队伍內部的职务犯罪。我们公安机关,不好直接插手。” 高育良的目光,顺势转向了纪委书记田国富。 “田书记,你看这样行不行?公安厅负责调查外围,一旦发现有违纪的线索,你们纪委立刻介入。” 田国富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可以。如果需要联合办案,我们纪委隨时可以跟公安厅对接,绝不姑息!” “那就这么定了。”高育良一锤定音。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同伟,你先下去,按照今天会议的精神,连夜做出一套详细的方案出来,报到我这里。” “是!” 祁同伟敬了个礼,转身退出。 门关上的瞬间,他还能听到高育良的声音。 “好了,我们现在等等看,检察院那边对丁义珍的搜查,有什么结果……” 走出办公大楼,夜风吹在脸上,带著一丝凉意。 祁同伟回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依旧亮著灯的窗户,嘴角无声地扬起。 大权在握,果然是男人最好的助燃剂。 第33章 我祁同伟的兵,我信得过! 这个夜晚,註定让许多人彻夜难眠。 第二天清晨,祁同伟坐上车,前往京州市公安局。 路上,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祁同伟的唇角无声地牵起。 张维。 他没有立刻接。 任由那急切的铃声在安静的车厢內迴荡了足足三十秒,他才慢悠悠地划开屏幕。 “师兄!大捷!大捷啊!” 电话刚一接通,张维那亢奋到变调的嗓子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昨晚连夜搜查,陆亦可在丁义珍的办公室里,光名表就翻出来五六块!初步估值上百万!” “他家里更精彩,五十万现金,还有一堆存摺!財务那边还在算,但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祁同伟静静地听著,只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 “嗯。” 张维显然没指望他回应,自顾自地往下说, “最精彩的是,检察院把案情一匯报,李达康那张脸,当场就绿得跟青菜似的!” “高书记更绝,直接当著所有人的面给沙书记打电话,两人一通气,直接拍板,责令京州市纪委介入,省纪委全程监督!决议当场通过!” “听市委大院值班的人说,李达康昨晚开完会,回办公室就把他们纪委书记张树立骂了个狗血淋头!那动静,隔著门板都挡不住!要不是半夜,今天整个京州市委大楼都得出名!” 张维说完,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仿佛打了场前所未有的胜仗。 笑声稍歇,他话锋一转,终於露出了尾巴。 “师兄,周末有空没?山水庄园聚一聚啊,大家好久没热闹了,也该扬眉吐气了!” “不去,加班。”祁同伟的回答没有一丝温度。 张维在那头一噎,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反应。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语气变得有些諂媚。 “那……那您看高书记那边?老师也好久没来了,我们这些学生,也不好直接去请,您给递个话?” 祁同伟的眼神冷了下来。 “高书记的行程,轮不到我安排。你有想法,自己去省委约。” “师兄,我不是那个意思……” “嘟……嘟……嘟……” 祁同伟直接掛断了电话,將张维剩下的话,全都堵死在了听筒里。 他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张维这种人,看见汉大帮压了秘书帮一头,就觉得自己的春天又来了,迫不及待地想把旧日的摊子重新支起来。 可笑。 什么汉大帮,秘书帮,於他而言都只是可以利用的棋子,是整合的资源,但绝不是他的归宿。 他要的,是一个被彻底清洗、重组,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的“新汉大帮”。 而不是一群围著山水庄园弹冠相庆的乌合之眾。 思绪间,车子缓缓停下。 “厅长,公安局到了。” 前排,传来李响沉稳的声音。 祁同伟收敛心神,推门下车。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熟悉的灰色大楼,迈步向小会议室走去。 还是上次那间小会议室。 这一次,空气里的味道却全变了。 会议桌两侧,京州市局各部门的负责人坐得满满当当,一个个腰杆挺得像標枪,连呼吸都刻意压著,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主位那张空著的椅子。 祁同伟却没有坐。 他只是拿起一个板凳坐在会场的角落,说道,今天我只是旁听,会议由陈峰主持。 他把主场,留给了陈峰。 “咳。” 陈峰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最后一丝杂音也消失了。 “让刑侦支队的李适同志,先通报一下案情。” 一个面容精悍的一级警督站起身,打开投影。 “法医解剖结果显示,死者丁义珍,死於急性心肌梗死。我们调取了他近三年的体检报告,死者確实患有严重冠心病史和三高。” 李适的声音清晰而稳定。 “从理论上说,在高度紧张和逃亡刺激下,猝死是完全可能的。”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果然是自己死的? 李适没理会,按动手中的遥控器,屏幕上跳出一帧模糊的监控画面。 “但是,现场监控录像显示,在死者进入卫生间后不到五分钟,一名机场清洁工紧隨其后。此人在里面逗留了三分二十秒,出来后,便消失在了监控的死角里。” 陈峰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一声闷响。 “三分二十秒,足够做很多事了。这个清洁工,查得怎么样?” 李适摇了摇头,脸上写满凝重。 “查了。机场当晚值班的清洁工名单里,没有这个人。他身上的制服是真的,但人是假的。而且他反侦察能力极强,全程低著头,没有留下任何清晰的面部影像,像个幽灵。” 陈峰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了下来。 “也就是说,他杀的可能性,极大。” 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 接下来,陈峰条分缕析地布置了下一步的侦查方向和任务分工,思路清晰,指令明確,已然有了京州公安一把手的气度。 最后,他看向角落的祁同伟。 “厅长,您给大家讲几句?” 祁同伟转过身,缓步走到会议桌前,却没有坐下。 他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不锐利,不威严,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后背的肌肉。 “同志们,我就说三件事。” 祁同伟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丁义珍这个案子,现在不是京州的案子,是全国性的案子。省里盯著,首都也盯著。很多人都想看笑话,想看咱们京州公安局,能不能破的了这个案子。”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冷峭。 “你们说,能让他们看这个笑话吗?” “不能!” 回答的声音稀稀拉拉,透著一股心虚。 祁同伟笑了。 “声音这么小,看来你们自己都没信心。” “我告诉你们第二件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昨天在省委开会,有人就提了嘛,说陈峰同志太年轻,怕挑不起这副担子,建议让赵东来回来,主持工作!” 轰! 这句话,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失声。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震惊、屈辱、愤怒,种种情绪在他们脸上交织。 祁同伟看著他们,一字一句,说道: “高书记当场就给顶回去了。高书记说,京州公安的兵,他信得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我祁同伟的兵,我也信得过!” 死寂。 绝对的死寂之后,是一股被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不甘,在每个人的胸膛里轰然炸开! “现在,我再问一遍!” “能不能让他们看这个笑话!” “不能!” 这一次,吼声如雷,震得天花板都在嗡嗡作响! 祁同伟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坐在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的省厅刑侦总队长,欧阳福。 “欧阳队长。” 那个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立刻站了起来,身姿笔挺。 “到!” “你是省厅的刑侦专家,也是咱们汉东警界的『神眼』。我把话放这儿,案子一天不破,你就一天不准回省厅。吃住都在京州,你就当是给陈峰同志当个顾问,当个参谋。” 祁同伟的语气很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有问题吗?” “没问题,厅长!保证完成任务!”欧阳福的声音鏗鏘有力。 祁同伟这才重新露出笑容,环视眾人。 “大家也別太紧张。破案嘛,胆大心细。別学丁义珍,心眼太多,路走窄了,心臟就受不了了。” “咱们当警察的,心要正,路才能走得宽,活得也长久。” 一句半是调侃半是敲打的话,让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瞬间鬆弛下来,不少人都跟著笑出了声,只是那笑声里,总带著几分敬畏。 “好了,第二件事说完了。” 祁同伟双手往桌上一撑,身体微微前倾。 “第三件事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等著厅长的最后指示。 祁同伟看著陈峰,咧嘴一笑。 “……就是我话说完了。” “陈局,这里交给你。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留下满屋子目瞪口呆的下属。 陈峰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起身想送。 “厅长……” 祁同伟只是摆了摆手,头也没回,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第34章 陈岩石来电 祁同伟坐进那辆熟悉的蓝鸟。 “去省政法委。” 李响默默启动车子,蓝鸟滑入午后的车流。 刚从京州市局那股子被强行拧紧发条的氛围里出来,祁同伟指尖按著眉心,有些疲惫。 “把电台打开,隨便听听。” 李响伸手。 车载电台里流淌出播音员舒缓的声音,说的都是些经济民生的琐事,听著催人慾睡。 关於昨晚机场那场惊心动魄的命案,新闻里一个字都没有。 一切风平浪静。 就在祁同伟快要闔上眼时,电台里插播了一条社会新闻。 “本台消息,三个月前发生於京州市光明区的一起持刀伤人案,於昨日一审宣判。被告人李某因防卫过当,致行凶者邢某死亡,被判处故意伤害罪,刑期五年……” 播音员的声音不疾不徐。 “据悉,事发当晚,被告人李某与死者邢某因车辆剐蹭发生口角,邢某从车內取出一把管制刀具率先攻击,李某在夺刀过程中,將邢某砍伤,邢某后因失血过多,不治身亡。” “此案判决后,在网络上引发激烈討论,关於正当防卫的界限问题,再次成为社会焦点……” 正当防卫? 祁同伟闭著的眼睛,倏然睁开! 那条新闻,像一道雷霆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一道尘封的记忆闪电般划过! 他想起来了! 几年后,邻省发生过一起极其相似的案子,在滔天的舆论风暴下,最终改判为无罪! 那起案子,成为了国內正当防卫的標誌性判例! 而现在。 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案子,就这么毫无徵兆地,掉在了他的面前。 这哪里是什么社会新闻! 这是一份从天而降的,谁也抢不走的,沉甸甸的政治资本! 推动司法进步,確立判例標杆! 这种功绩,比抓几个罪犯,要厚重百倍千倍! 更重要的是! 他那位三姑父林辰,可就在最高检里握著法槌! 如果运作得好,由他祁同伟在汉东点起这把火,再由三姑父在京城敲下定音之锤! 自上而下,遥相呼应! 祁同伟的指尖,在膝上有节奏地叩击起来,越来越快。 眼前这个案子,才是真正能让他摆脱派系爭斗泥潭,为自己竖起一座不朽金身的关键! 一条通天之路,已然在脚下铺开! 思绪翻涌间,政法委那栋略显陈旧的办公楼,已经出现在眼前。 这里没有省委大院的森严,也没有公安厅的肃杀,反而透著一股独有的书卷气。 祁同伟下车,径直上了三楼。 他在早上已经和陶闽约好了时间。 “叩叩。” 他敲了敲书记办公室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陶闽的脸探了出来,脸上的笑容比上次见面时,要真切百倍。 “祁厅长,您稍等,高书记正在和最高检的领导通电话。” 陶闽压低声音,又特意补充了一句。 “您先来我这儿坐会儿。” 祁同伟点点头,跟著陶闽进了外间办公室。 坐下后,陶闽很快从一个上了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印著青花的白瓷茶杯,亲自为祁同伟泡上了一杯茶。 茶汤金黄,香气清冽。 “陶处长,我这可是享受了一把省委领导的待遇。” 祁同伟端起茶杯,半开玩笑地说道。 “这茶,是高书记的心头肉吧?” 陶闽的脸上的笑意更浓。 “书记特意吩咐的,说您来了,就得上这茶。”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祁同伟安之若素地品著茶,等了约莫十分钟,里间办公室打电话的声音终於停了。 陶闽立刻起身,先是凑到门缝边听了听,才小心翼翼地敲门进去。 片刻后,他快步走了出来。 “厅长,高书记让您进去。” 祁同伟整了整衣领,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高育良正站在窗前,背著手,凝视著窗外那棵上了年岁的广玉兰。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自己这位学生身上,眼神里有欣赏,有审视,也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来了。” “高书记。” 祁同伟站得笔直,一个標准的敬礼。 “公安厅,祁同伟,向您报到。” 高育良摆了摆手,指著办公桌前的椅子。 “坐吧,在我这儿,不用搞这些虚礼。” 祁同伟依言坐下,腰杆依旧挺得像一桿標枪。 “高书记,我早上刚从京州公安局的案情分析会过来。” “说说看。” 祁同伟便將刑侦支队李适的法医推断,以及陈峰的分析,条理分明地复述了一遍。 高育令听得很仔细,指节在桌面上无声地叩击著。 等祁同伟说完,他才开口,问题直指核心。“你觉得,是猝死,还是他杀?” “他杀。” 祁同伟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高育良的目光变得锐利。 “为什么?” “我昨天给二叔去了个电话。”祁同伟迎著老师的目光,声音平稳,“他只说了八个字。” “静观其变,赵家出手。” “赵家……出手了……” 高育良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他整个人猛地向后靠去,重重陷进宽大的椅背里,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这八个字抽乾。 他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的鬱结也隨之散去,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没想到,他们这么狠,这么快。” 祁同伟的语气依旧平淡:“老师,您现在已经不在那条船上了,赵家这条船,早晚得沉。” “不谈这个了。”高育良摆了摆手,迅速將话题拉了回来,“泄密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李兴带著技侦的人在分析丁义珍身上那部手机,是块硬骨头,不过也快了。” “要抓紧!”高育良的语气重了几分,“我刚跟最高检的领导通过电话,他们对这个案子非常重视,可能会派人下来。” “谁?” “还能有谁。”高育-良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誚,“你那位六亲不认的好师弟,侯亮平。” 他看著祁同伟,继续说道:“最高检那边有意,让他来汉东,接任反贪局局长。电话打到我这儿,徵求我这个政法委书记的意见,我答应了。” “钟家的剑,总要出鞘的。我们硬顶,就是把刀子递到沙瑞金手上,让他来砍我们,不值当。” 祁同伟心下瞭然。 老师这一手顺水推舟,玩得漂亮。 只是,猴子要来了,这汉东的局面,怕是要被他搅得天翻地覆了。 “老师,不说这个了。” 祁同伟话锋一转。 “我路上听了条新闻,倒是有个想法。” 他將那起正当防卫的案子,以及自己的构想,言简意賅地说了出来。 “……我觉得,可以由省政法委牵头,让省检察院下去指导办案,把这个案子,办成一个推动全国司法进步的典型判例。” “到时候,再把案卷上报最高检。我那位三姑父,主管的正好就是这一块。” “咱们在汉东点火,他在京城扇风,这事,能做成一个谁也推不翻的铁案。” 高育良的眼睛,瞬间爆出精光! 这已经不是一个案子了!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谁也抢不走的政治功绩! “那你说,派谁去办最合適?” 祁同伟笑了。 “老师,您那位外甥女,陆亦可,我看就不错。” “她?”高育良眉头一皱,“那丫头油盐不进,原则性太强。” “正因为她油盐不进,这面旗子才立得直,没人能在背后说您的閒话。” 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而且,猴子不是要来当反贪局长了吗?陆亦可是您的亲戚,又是他的副手。” “您说,將来要是办起案子来,她是听您的,还是听猴子的?” “他要是拿捏住陆亦可,不就等於拿捏住了您的软肋?” 一句话,正中高育良的要害! 祁同伟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把她调出去办这个案子,既是重用,也是保护。等案子办完,风头过去,您再给她安排个好位置,两全其美。” 高育良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学生,足足看了十几秒。 他忽然失笑出声,指著祁同伟的鼻子笑骂起来。 “你这个臭小子!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了!” 这句笑骂,不带半点火气,反而满是卸下重担后的轻鬆和欣赏。 “行了,就这么办!”高育良一拍大腿,“我回头就让季昌明过来!”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鬆弛下来。 高育良看著祁同伟,神色也柔和了不少。 “还有个事。” 他顿了顿,脸上竟有了一丝不自然。 “我跟你吴老师,商量好了,打算明天去把证领了。” 他像是怕祁同伟多想,又补充了一句。 “这事,我得跟你二叔说一声,听听他的意见。” 祁同伟站起身,脸上是真诚的笑意。 “那我先恭喜老师和吴老师了。” 就在这时,祁同伟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著三个字。 陈岩石。 第35章 猴子,你可算回来了 祁同伟望著来电號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陈岩石。 这个名字,曾是他前半生所有不甘与屈辱的源头。 他想起了陈阳,想起那个在夕阳下决绝离去的背影。 也想起了眼前这位老人,当年那句冰冷到骨子里的话。 “我不去,我丟不起这个人。” 往事如潮,铃声却依旧固执地响著。 高育良探寻的目光落了过来,他没说话,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內容。 祁同伟回过神,迎著高育良的注视,指尖轻轻一划。 “你好,陈老,我是祁同伟。”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电话那头,陈岩石那標誌性的声音立刻炸响。 “同伟啊,我这里有个家属,叫李坤的,过来告状。人家明明是正当防卫,你们怎么能把人关起来呢?你看,是不是先给办个取保?”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李坤?陈老,您说的是哪位?” “李坤是谁你都不知道?” 陈岩石的火气瞬间被点燃,嗓门高了八度。 “看样子,你这个公安厅长当久了,真是脱离人民群眾了!连社会上这么大的事都不关心!” 他还要再絮叨。 祁同伟的指尖,在手机屏幕的边缘轻轻一点。 录音功能,无声开启。 “陈老,您看,我这天天在厅里忙得脚不沾地,您跟我说说,这个李坤,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岩石被他这副“虚心求教”的態度气得不轻,却也正中下怀,可以好好给他上一课。 “李坤就是今天被京州中院判了五年的那个案子!审判的法官叫林清泉,我跟你说,他就是个法盲!仗著自己以前是你老师高育良的秘书,在法院里胡作非为!” 祁同伟的眉梢微微挑动。 有意思。 “陈老,既然法院已经判了,现在是服刑阶段,我们公安这边,恐怕不好办取保候审。” 祁同伟的语气依旧恭敬,像个极有耐心的学生。 “人家家属都找到我这里来了!”陈岩石的牛脾气上来了,“我跟你说,这家人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男人进去了,这一家子怎么活?要不,你给他弄个监外就医。” “陈岩石同志。” 祁同伟换了称呼。 “您这个要求,不符合规定,我们公安机关,做不到。” “你办不了,我就去找高育良!我就不信没人管得了!” “您不用去找高书记。”祁同伟的声音终於带上了一丝凉意,“您直接找您那位宝贝儿子,陈海,不是更方便?” “他现在是京州市检察院的一把手,对这个案子,比我有发言权多了。您怎么不找他呢?” 电话那头瞬间卡了壳。 过了好几秒,陈岩石才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给他打过了,他拒绝了!再说,这不是让他犯错误吗!” “哦?” 祁同伟的嘴角,终於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合著您儿子不能犯错误,我祁同伟犯错误,就行了?” “我……” 陈岩石被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乾脆耍起了无赖。 “我不管!我今天就找你这个公安厅长了!你必须给我想办法!”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一个女人焦急的哭腔隱隱传来。 “陈老,您可一定要帮帮我们家老李啊!那三箱鸡蛋要是不够,我……我下午再给您送两箱过去!” 祁同伟像是没听见,只是淡淡地说道:“陈老,这件事我办不了。您要是想继续找高书记,隨您的便。” 说完,他直接掛断了电话。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祁同伟收起手机,抬头看向高育良,將事情的来龙去脉,言简意賅地复述了一遍。 高育良听完,先是愣了愣,隨即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指著祁同伟,笑骂起来。 “你这个臭小子!” 骂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端起茶杯,摇了摇头。 “有些老同志啊,革命了一辈子,到老了,就剩下倚老卖老了。” 话音刚落,高育良的私人手机,也响了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赫然也是“陈岩石”三个字。 高育良的眼角抽动了一下,脸上那副刚被学生点拨后的欣赏和轻鬆,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抬眼,和祁同伟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厌烦,最后,竟还透著一丝看好戏的促狭。 祁同伟心里憋著笑,站起身。 “高书记,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高育良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 祁同伟转身出门,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高育良接电话的声音。 “喂,你好,我是省委高育良。” 祁同伟的肩膀抖了一下,差点没笑出声。 他快步走出办公室,將那场註定不会愉快的通话,彻底关在了身后。 相比於汉东这边的暗流涌动,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座幽静的四合院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书房里,燃著清雅的檀香。 侯亮平坐姿笔挺,在他对面,是他的岳父,钟正国。 “亮平,去汉东的事,办妥了?” 钟正国放下手中的毛笔,目光温和,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爸,都妥了。”侯亮平的语气里透著一股志在必得的兴奋,“最高检的孙建检察长,已经亲自和汉东的高育良沟通过了,他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林辰呢?”钟正国的问题,直指核心,“他是什么態度?” “林检察长没有表態。”侯亮平答道,“这次人事任命,不属於他主管的诉讼和审判监督领域。看来,我们当初担心的事没有发生,祁家……没有插手。” “那就好。”钟正国点了点头。 “我等下会亲自给汉东的沙瑞金同志打个电话,算是最后敲定。” 他放下茶杯,看著自己这位意气风发的女婿,眼神变得严肃。 “你下去之后,不要掉以轻心。汉东的水,比你想像的要深。赵家经营二十年,盘根错节,你的对手,不简单。” 钟正国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 “只有你那边打开了局面,把证据做扎实了,我们这边才好名正言顺地介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凝重。 “还有,记住我的话,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碰祁同伟。” “爸,我知道了。” 侯亮平立刻应下,隨即又將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根据我们前期的侦查,我会先从汉东油气集团的刘新建,和那个山水庄园入手,把赵家在汉东的违法事实,一件件挖出来!” “嗯,思路是对的。”钟正国讚许地点头,“看准了,就放手去做。收拾收拾,过两天就去汉东报到吧。” 侯亮平见事情谈完,却有些欲言又止。 “还有事?” “爸,就是……小艾那边,她对我去汉东有点意见,院里还要徵求她的同意。” “胡闹!”钟正国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她就是被宠坏了,不用管她,我来说。” 侯亮平又陪著岳父聊了会儿天,这才告辞回家。 一路上,他心情极佳,脑子里已经开始推演到了汉东之后,该如何雷厉风行地展开工作。 推开家门。 他习惯性地换鞋,却一眼瞥见,玄关的鞋柜旁,多了一双不属於他的男士皮鞋。 款式很新,擦得鋥亮。 谁来了? 他关上门,心里泛起一丝疑惑,正准备往客厅里走。 突然,一道黑影猛地从客厅的拐角处窜了出来,一把抱住了他! “猴子!你可算回来了!” 第36章 孙猴子还没到,紧箍咒先备上 侯亮平下意识想格挡,那人却像一头失控的蛮牛,直接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鼻腔里瞬间灌满了汗味和廉价菸草混合的刺鼻气息。 定睛一看,侯亮平愣住了。 “老蔡?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他的髮小,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 “猴子!我的好猴子!你可得救救我!” 蔡成功一把鼻涕一把泪,脸上写满了穷途末路的绝望。 “山水庄园那个高小琴,她要整死我!” 山水庄园? 侯亮平的眼神变了。 他不动声色地將蔡成功从身上扒拉开,拉著他坐到沙发上。 “说说看,她怎么整死你了?” “我那个服装厂,年前资金炼出了点问题,就找山水庄园借了八千万周转,拿厂子的地皮做的抵押。” 蔡成功哭丧著脸。 “现在我周转不过来,她就把我告了,要法院强制执行,收走我的地!猴子,那厂子可是上千工人的饭碗啊!我要是破產了,他们怎么办?” 他话锋一转,眼中燃起一丝希冀。 “你跟汉东的祁同伟,不是同学吗?你帮我说和说和,宽限几天,我保证能还上!” 侯亮平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很凉。 “借钱是真的,抵押也是真的,对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钱是拿了,可我这是被人做局了啊!” 蔡成功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 “现在光明峰要搞大开发,我那块地皮的价值早就翻了好几倍!八千万?她这是明抢!给我设套呢!” 侯亮平的眉梢挑了挑,脸上没什么表情。 “行了,別扯这些没用的。我过两天,正好要去汉东上任。” “真的?” 蔡成功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猴子,你要去汉东?什么职务?” 侯亮平白了他一眼,这事也瞒不住。 “反贪局局长。” “反贪局长?!” 蔡成功先是一愣,隨即脸上堆满了狂喜。 “那感情好!太好了!猴子,我这事儿……” “到时候再说。”侯亮平不咸不淡地打断他,“能帮的我自然会帮。” 蔡成功立刻换上一副諂媚的笑脸。 “猴子,你看嫂子平时工作那么忙,你也要去汉东工作,咱家小猴子也得上学,家里没人照顾多不方便。我老家有个亲戚,做饭带孩子都是一把好手,要不让她过来搭把手?” 侯亮平心里一动。 钟小艾那双手,天生就不是干家务活的,自己也不在家,確实需要个保姆。 但他还是保持著检察官的警惕。 “阿姨的钱,我自己出,你別瞎操心。” “那必须的!”蔡成功拍著胸脯保证,“我现在就让她过来,正好你在家,先面试面试。” 侯亮平点了点头。 蔡成功一个电话打出去,没过多久,一个看著忠厚老实的乡下大姐就上了门。 侯亮平简单问了几句,大姐叫蔡丽,是蔡成功的远房表亲,会做一手地道的汉东菜。 眼看快到饭点,侯亮平便让她去买菜,先做顿午饭试试。 蔡丽临出门时,蔡成功偷偷把她拉到一边,塞了张银行卡过去,压低声音。 “密码我发你手机上了,买菜的钱从这里出。以后每个月,我从这个卡里单独给你发一份工资,比他们家给的只多不少。机灵点,好好干。” 蔡丽揣著卡,去银行取了些钱,买了满满一篮子菜回来。 中午,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摆上了桌。 侯亮平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当场就拍板录用了蔡丽。 饭后,蔡成功心满意足地准备告辞。 侯亮平让他把门口带来的那些礼物都拿走,只留下一个给儿子买的望远镜。 看著蔡成功离去的背影,侯亮平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蔡丽拿著那张卡,第一次在银行atm机上取钱的瞬间。 千里之外的汉东省公安厅。 正在办公室处理公务的祁同伟,手机发出极轻微的一声震动。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信息,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串数字。 京都,某银行atm机,取款五百元。 他按下內线电话:“让经侦的秦枫,现在来我办公室,把前几天交代他写的材料带过来。”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一个穿著警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短髮,身姿笔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他立正敬礼,声音洪亮:“报告厅长!经侦总队,秦枫,向您报到!” “坐。”祁同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秦枫只敢用半个臀部坐下,腰杆挺得像一根钢筋。 他从隨身带来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材料,双手递了过去。 “厅长,这是您要的材料,请您过目。” 祁同伟接过来,一页页翻看。 材料做得非常详实,从蔡成功的公司帐户,到侯亮平的个人帐户,每一笔资金的流水,每一次转帐的时间,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刚才那笔五百块钱的取款记录,都附上了银行的凭证复印件。 乾净,利落,没有半点瑕疵。 “做得不错。” 祁同伟將材料合上,放进自己办公桌上了锁的抽屉里,目光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秦枫,多大了?” “报告厅长,二十八岁,警校毕业三年。” “我二十八岁的时候,还在乡下司法所当个小科员呢,每天喝茶看报,一眼就能望到退休。” 祁同伟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自嘲,却让秦枫紧绷的神经瞬间鬆弛了不少。 “你好好干。” 祁同伟的指尖在桌上点了点。 “继续盯著这个帐户,不要放鬆。年底,我让你上副科。” 秦枫的呼吸猛地一滯,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都有些发颤:“是!厅长!保证完成任务!” “这个事情,要绝对保密。” 祁同伟的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我不希望听到任何风言风语。否则,下面那些偏远地区的司法所,有的是位置。” 一句敲打,让秦枫刚升起的激动瞬间化为彻骨的清醒。 他浑身一颤,只觉得后背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是!厅长!” “去忙吧。” 秦枫再次敬礼,转身,脚步沉稳地走了出去。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转动著手中的钢笔,目光投向窗外。 侯亮平啊侯亮平,你这尊齐天大圣,终究还是有了软肋。 你来汉东,若只是安安分分地当你的反贪局长,那便井水不犯河水。 可你若是想拿著鸡毛当令箭,在我这儿上躥下跳,那这五百块钱,就是给你准备的紧箍咒。 第37章 熄灭大风厂的火 京州站。 夜幕低垂,远处的城市灯火被吞噬。 一列从首都开来的火车减速,撕裂了月台的寧静。 蔡成功拖著灌了铅的双腿挤下车,汗水浸透的衬衫紧贴著后背,带来一阵黏腻的凉意。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口袋里的手机便开始疯狂震动。 屏幕上跳动的,是工会主席郑西坡的名字。 “蔡老板!出大事了!山水庄园那帮天杀的,要强拆我们大风厂!” “现在情况怎么样?”蔡成功的心臟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工人们用汽油把厂门口那条沟给填了,谁敢过来,就点火烧死他!” “胡闹!这是犯法的!” “我劝不住啊!”郑西坡的声音带著哭腔,“王文革他们眼睛都红了,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你先稳住他们!我马上到!” 蔡成功掛了电话,疯了一样衝出火车站,一头扎进一辆计程车。 “师傅,大风厂!快!” 司机刚要开口,五张红色的钞票已经甩在了副驾上。 “给你五百,半小时內赶到!” 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计程车窜了出去。 原本一个小时的车程,硬生生被压缩到了三十分钟。 车还没停稳,蔡成功已经推门跳下。 工厂门口,两拨人黑压压地对峙著。 几台铲车刺眼的远光灯,將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惨白,空气里瀰漫著火药味。 左边,是一群穿著警服的壮汉,身形彪悍,不像警察,倒像是打手。 右边,是以王文革为首的护厂工人,个个手里攥著铁棍木棒,眼神里是困兽般的疯狂。 “我是光明区分局的常成虎!”为首的“警察”用扩音器喊话,声音失真,“这片地已经判给山水庄园,你们这是暴力抗法!” 郑西坡颤巍巍地上前一步,声音发抖。 “我们和山水庄园是经济纠纷,法院还没终审,你们警察不能插手!” “少废话!给我上!全都抓起来!”常成虎大手一挥。 后面的“警察”一拥而上,蔡成功像个炮弹一样衝到了两拨人中间。 “住手!谁给你们的权力隨便抓人!” 常成虎上下打量著他,眼神轻蔑。 “你又是哪根葱?” “我是蔡成功,大风厂的老板!” “哈!正主来了!”常成虎脸上露出一抹狞笑,“我们还没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了!给我绑了!”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二话不说就把蔡成功拧住了胳膊。 工人们一看老板被抓,虽然平时恨得牙痒痒,此刻也炸了锅,纷纷围了上来。 场面瞬间失控。 混乱中,一台铲车轰鸣著,高高扬起冰冷的铁臂,朝著人群冲了过来! “別让他们进来!” 王文革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举起手里的火把,就要扔向那条灌满了汽油的地沟! 火光映红了他绝望的脸。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住手!警察!” 一声断喝,石破天惊,从工厂周围的黑暗树林里炸响! 话音未落,无数道雪亮的手电筒光柱刺破夜色。 大批身穿真正警服的警察,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瞬间控制了现场! 王文革手里的火把被夺下,蔡成功也被解救出来。 为首的警察,正是光明区公安分局的局长,程度。 他走到常成虎面前,目光冰冷。 “光明区分局的?” “对啊!”常成虎梗著脖子,一脸有恃无恐,“我们局长程度是我小舅子!你们哪个分局的?敢管我的事?” 程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就是你说的程度,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 常成虎脸上的囂张,瞬间凝固。 血色从他脸上褪去,化为一片死灰。 “把这些冒充警察的,全都给我拷起来,带回去!”程度对手下下令。 看著那帮假警察被押走,蔡成功连忙凑了上来,脸上堆满了劫后余生的諂媚。 “程局,您来得太及时了!我……” “带走。” 程度看都没看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冤枉啊!程局!”蔡成功瞬间懵了。 “你们厂的工人差点放火,还聚眾对抗,叫你回去协助调查,有问题吗?” “不是我组织的!我不知情啊!” “那等我们调查清楚再说。” 工人们还想上前求情,程度的声音冷了下来。 “再聚眾,就是暴力抗法!有纠纷,就去走法律程序!” “收队!” 他转头,对身后的杨副局长交代:“老杨,你带几个人留下,把这些汽油处理掉,太危险。” 说完,他便押著蔡成功,上了警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程度摸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於心的號码。 电话很快接通。 “厅长,大风厂的群体性事件,已经制止住了。” “对,没有人员伤亡。” “蔡成功也被我们控制了,我现在就带他回局里。” 祁同伟放下电话,走到书房的窗边,静静地看著窗外沉寂的夜色。 大风厂那一点火星,被他弹指间掐灭。 蔡成功这张牌,也稳稳地攥在了自己手里。 汉东这盘棋,棋盘上的障碍,需要一个个地清扫掉。 他想到了一个人。 赵东来。 李达康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一个纯粹的警察,一个真正的刑侦专家。 这样的人放在身边,用好了是助力。 可若不是自己人,那他猎犬般的嗅觉,就可能闻到一些不该闻到的味道。 赵东来这头猎犬,不能再放在公安厅,要给他点事情做。 祁同伟回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拨通了赵东来的號码。 深夜的省厅大楼,副厅长办公室里依旧亮著灯。 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头,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尼古丁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 赵东来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著面前白板上的人物关係图。 丁义珍的死,像一根鱼刺,死死卡在他的喉咙里。 电话铃声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立刻坐直身体。 “厅长,您还没休息?” “睡不著。”祁同伟的声音平淡如水,“泄密案查得怎么样了?” “有眉目了。”赵东来的精神猛地一振,拿起桌上的一份报告,“技侦那边有重大发现。” “说。” “丁义珍出逃前,接到过一个电话。我们追查了那张电话卡,是个黑户,用的是一张丟失的身份证办的。但我们通过信號塔定位,最后锁定通话时的信號源,就在汉东省检察院大院內部。” 检察院? “还有,”赵东来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丁义珍死前,用他那部加密手机,给一个境外號码打过电话。我们查不到对方信息,只能发协查函,请国际刑警那边帮忙。” “这两个发现都很重要。”祁同伟说道,“继续追查下去。” “厅长,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感觉就快要摸到那条大鱼的尾巴了!”赵东来摩拳擦掌,语气里透著一股猎人发现猎物踪跡的兴奋。 “不过东来,”祁同伟话锋陡然一转,“现在有个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厅长,您吩咐。” “社会上对李坤那个正当防卫的案子,议论很大。高书记很重视,省政法委已经对省检察院做出指示,让他们成立专案组,进驻京州市检,指导他们重新审理这个案子。” 祁同伟停顿了一下。 “我想让你去这个专案组,担任我们公安系统的联络员。” “什么?”赵东来当场就急了,“厅长!我这泄密案查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怎么走得开!不就是个联络员吗,您隨便派个处长过去就行了,我不能走!” 这反应,在祁同伟的意料之中。 “你先別急著拒绝。”祁同伟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你知道省检察院那边,派的是谁带队吗?” “谁啊?”赵东来没好气地说道,“別卖关子了!我跟您说厅长,现在就是天仙下凡,我也不去!” “哦?是吗?”祁同伟轻笑一声。 “这可是你说的,別后悔。带队的人,叫陆亦可。”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五秒,赵东来那带著几分结巴,又透著一股难以置信的狂喜的声音,才从话筒里挤了出来。 “厅……厅长,真的假的?您可別拿我开涮!” “当然是真的。”祁同伟的语气变得有些为难,“不过,你刚才不是说天仙下凡也不去吗?那我只能另外安排人了,刑侦总队的欧阳福我看就不错,老成持重……” “我去!我去我去!” 话还没说完,赵东来已经急得快从椅子上跳起来了。 “厅长!这个任务非我莫属!我跟检察院的同志熟,方便协调工作!您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那股子猴急的劲儿,哪还有半分刑警队长的沉稳。 “那就这么定了。” 祁同伟淡淡地说完,便掛断了电话。 听著手机里的忙音,他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最锋利的刀,也分刀刃和刀柄。 只要握住了刀柄,再锋利的刃,也得乖乖入鞘。 赵东来这把刀,暂时入鞘了。 而他那位即將到任的老同学,侯亮平,怕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祁同伟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汉东的夜,还长著呢 第38章 老同志,时代变了!祁厅长隔空打脸! 第二天一大早,郑西坡就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光明区分局。 他心里那点工人的股份,像揣了团滚烫的炭,烧得他坐立难安。 要是蔡成功这个法人代表被关在里面出不来,大风厂一破產,那点股票可就真成了废纸! 他先去了派出所,人家两手一摊,说人被分局带走了。 他又跑到光明区分局,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好不容易才打听到办案的警官叫高昌。 “同志,我想了解一下我们厂蔡成功的案情。” 高昌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里蹦出几个字。 “案子正在调查,无可奉告。” 郑西坡又陪著笑脸,“那……那我们想申请保释,您看……” “不能保释。” “见一面总行吧?就说几句话。” “不行。” 一连串冰冷的钉子,把郑西坡碰得头昏眼花。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摸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他视为最后希望的號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岩石。 当年他们大风厂改制,就是这位时任常务副检察长的陈老一手操办的,现在厂子出了事,不找他找谁? 电话一通,他三言两语把情况一说。 陈岩石在那头听完,中气十足地让他別担心,自己马上过来。 郑西坡赶紧说自己过去找他,別让老人家跑一趟。 “你別乱跑了!我这身子骨还硬朗,就在那儿等我!” 郑西坡只好在分局门口的石阶上坐下,眼巴巴地等著。 日头都偏西了,陈岩石才骑著他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槓,慢悠悠地出现在街角。 一见面,郑西坡还想让他歇口气。 陈岩石连连摆手。 “正事要紧,先进去看看!” 郑西坡赶紧领著他,又一次找到了高昌。 高昌看见郑西坡去而復返,眉头一皱。 “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不能保释,正在调查吗?” 郑西坡赶紧把身后的陈岩石推了出来,像请出了一尊神。 “高警官,这位是原汉东省检察院的陈岩石,陈老!” 陈岩石清了清嗓子,纠正道:“是常务副检察长。” 高昌一听这名头,屁股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腾地站了起来,脸上堆起了笑。 “原来是陈老,您好,您好。” 陈岩石背著手,派头十足。 “小同志,你们抓的那个蔡成功,能不能先放出来?大风厂有很多事等著他处理。” 高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搓著手,一脸为难。 “陈老,按理说,您亲自出面了,我们应该给这个面子。” “但是,这个案子是我们程局长亲自盯著的,他下了死命令,我们……我们不敢擅作主张啊。” 陈岩石哼了一声。 “行,我们也不为难你。你们局长办公室在哪儿?我亲自找他谈!” 高昌如蒙大赦,手指著楼上。 “三楼,左手边最里面一间就是!” 陈岩石二话不说,拉著郑西坡就往三楼走。 两人很顺利地找到了局长办公室。 “咚咚咚。” “请进。” 郑西坡推门,领著陈岩-石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程度正低头看著文件。他抬起头,见是郑西坡,便问道:“您找哪位?” 郑西坡赶紧上前一步。 “您就是程局长吧?我叫郑西坡,大风厂的工会主席。” 他手一指旁边的陈岩石,声音都大了几分。 “这位是陈老,原汉东省检察院检察长,也是市检察院陈海检察长的父亲!” 他生怕对方分量不够,特意把陈海也抬了出来。 只见程度立刻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快步上前,双手握住陈岩石的手,脸上满是热情。 “陈老,您好!快请坐!有什么指示您儘管说!” 陈岩石很受用,大马金刀地在沙发上坐下。 “听说,你们昨晚把大风厂的法人蔡成功抓了?” “能不能放出来?” 陈岩石以为,自己亲自出马,这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谁知程度却给他倒了杯茶,一脸为难地坐了下来。 “陈老,这人,恐怕不能放。” 陈岩石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淡了。 “为什么不能放?” “我们警方还在调查中。” “调查什么?不就是大风厂和山水庄园的经济纠纷吗?” “陈老,昨晚的情况您可能不了解。大风厂的工人倾倒了大量汽油,差点酿成重大的群体性恶性事件!蔡成功作为法人代表,有重大嫌疑。这个案子,现在是市局亲自关注的,我也是压力很大啊。” 陈岩石感觉脸上有些掛不住了,他將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这么说,你是坚决不放了?” 程度嘆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去,语气却依旧恭敬。 “陈老,您也是老政法了,我们警方有四十八小时的留置权,这个规矩,您应该比我懂吧?” 陈岩-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指著鼻子教过规矩! “好!好一个懂规矩!” 陈岩石猛地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 “你不放人是吧?我现在就给你们公安厅的祁同伟打电话!我倒要问问他,他手下的兵,就是这么办案的!” 程度闻言,非但没有半点慌张,反而也跟著站了起来,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双手递了过去。 “陈老,您別生气,用我的手机打吧。” “我这手机信號好。” “谁稀罕用你的破手机!” 陈岩石老脸一绷,直接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老年机,那动作,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当著程度的面,从通讯录里翻出那个號码,重重按下了拨號键。 电话那头的祁同伟,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泄密案的材料,准备向高育良匯报。 手机屏幕亮起,“陈岩石”三个字刺眼地跳动著。 祁同伟的指尖在太阳穴上轻轻按了按。 这老头子,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本想直接掛断,但那固执的铃声响个不停,像是在催命。 他无奈划开了接听键。 “祁同伟!你到底是怎么管你手下这帮兵的!” 电话刚一接通,陈岩石那夹杂著怒火的咆哮声,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祁同伟將手机拿远了半分,等那股音浪过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陈老,您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我问你!大风厂的蔡成功,是不是被你们光明区分局的人给扣了?你们凭什么无缘无故抓人!” “还有这事?” 祁同伟的语气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三分惊讶,七分凝重。 “您別著急,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怎么会是误会!”陈岩石的嗓门又高了八度,“我现在就在光明区分局,就在你们那个姓程的局长办公室里!他就是不放人!” “您把电话给程度同志,我来问问情况。” 陈岩石心里冷哼一声,算你还识相。 他把手机往程度面前一递,下巴抬得老高。 “你们厅长电话。” 程度双手接过手机,姿態恭敬。 “厅长,您好,我是光明区分局,程度。” “程度,陈老说你们无故扣押大风厂的法人蔡成功,有这回事吗?” “报告厅长!” 程度的腰杆瞬间挺直,语速不疾不徐,將昨晚大风厂工人倾倒汽油、聚眾对抗、险些酿成重大恶性事件的整个过程,条理分明地匯报了一遍。 “……蔡成功作为法人代表,在整个事件中,有组织、煽动的重大嫌疑。我们依法对其进行传唤留置,完全符合程序。” 祁同伟静静地听著,只问了一句。 “也就是说,你们有把握在四十八小时內,撬开他的嘴?” “是!我们有信心!” “好。” 祁同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把电话给陈老。” 程度再次双手將手机递还给陈岩石。 陈岩石一脸“看你怎么说”的表情,將手机放到耳边。 “陈老,情况我了解了。” 祁同伟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 “鑑於蔡成功涉嫌组织、煽动群体性事件,情节严重,我们省厅,支持光明分局依法对其进行留置审查的决定。” 陈岩石的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反应过来。 支持? 他听到了什么? “如果你对我们的办案程序有异议,” 祁同伟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给他指一条明路。 “可以让你儿子,京州市检察院的陈海检察长,从法律监督的角度提前介入。” “或者……” “您也可以,直接去找高书记谈。” 第39章 达康书记的官威?我祁同伟,来会会! “祁同伟,你给我等著!” 陈岩石掛了电话,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血色褪尽,又猛地涨红,成了难看的絳紫色。 他只觉得心口传来一阵绞痛,眼前发黑,手死死捂住胸膛,一口气没上来,身体便软软地从沙发上滑了下去。 “陈老!” 旁边的郑西坡魂都快嚇飞了,赶紧衝上去扶住他,给他顺气。 程度的脸色也变了,他眼疾手快,从旁边抓过一个软垫塞到陈岩石身后。 “药……药在兜里……” 陈岩石的声音虚弱,像秋日里漏风的窗纸。 郑西坡手忙脚乱地从他上衣口袋里翻出一个小药瓶,程度则迅速倒来一杯温水。 几粒药丸灌下,陈岩石剧烈起伏的胸口,才总算稍稍平復。 “陈老,要不咱先回去?您这身体可经不起折腾。”郑西坡看著他煞白的脸,满眼都是担忧。 “是啊陈老,我安排车送您去医院检查一下。”程度也跟著劝。 “不用!” 陈岩石缓过一口气,那股子牛脾气又顶了上来。 “我歇会儿就行!” 他靠著沙发,眼神却依旧固执地扎在程度身上。 “我今天还就不信了,这个人,我要不出来!” 他颤巍巍地再次摸出手机。 本想打给高育良,可一想到前两天在那吃的瘪,手指一划,拨通了另一个號码。 李达康。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他又打了一遍。 这一次,电话那头终於传来一个极不耐烦的声音。 “你好,哪位?” “李达康,我是陈岩石。”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变了,透出几分客气。 “陈老,您好!我这儿正开会,要不我结束了给您回电话?” “耽误不了你两分钟!” 陈岩石不给他任何推脱的机会,单刀直入。 “你把新上任的省委书记,沙瑞金,小金子的电话给我。” 李达康那边明显停顿了一下,语气里透著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 “陈老,您认识沙书记?” “我从小资助过他上学!”陈岩石说得理直气壮,“你快把电话给我!” 李达康的心思瞬间活络起来。 他立刻说道:“陈老,您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在京州这一亩三分地上,我李达康说话还是管用的!” “我在你们光明区分局!”陈岩石的火气又上来了,“他们无端扣押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我让他们局长程度放人,他不放!” “翻天了!” 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 “您把电话给他!” 陈岩石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第二次把电话递到了程度面前。 “京州李达康书记找你。” 程度双手接过电话,姿態恭敬:“李书记,您好,我是光明区分局程度。” “陈老向我反映,你们无端扣押大风厂老板蔡成功,有没有这回事?” 李达康的声音,带著一股雷霆万钧的压迫感。 “报告李书记,不是无端扣押。”程度的语速不疾不徐,將昨晚的群体性事件有理有据地复述了一遍,最后强调,“我们是在依法办案。” “我不管这些!” 李达康的霸道劲儿上来了。 “赶紧放人,立刻,马上!” “李书记,我们已经向省厅匯报过案情,祁厅长支持我们区局依法做出的决定。”程度不软不硬地把祁同伟这尊大佛抬了出来。 李达康的火气被这句话直接顶了回去,不上不下。 他当然可以强行下令,但这么做,等於直接打了省公安厅的脸,政z影响极坏。 他李达康,爱惜自己的羽毛。 不过,如果陈岩石真的和沙瑞金关係匪浅,那卖他这个人情,绝对是笔一本万利的买卖。 一瞬间,李达康已经做出了决断。 “你別掛电话,在那儿等著。” 说完,他立刻让秘书拿来另一部手机,直接拨给了远在林城视察的沙瑞金。 电话先是接到了秘书白处长那里,李达康自报家门。 很快,话筒里传来沙瑞金沉稳的声音。 “达康同志,有事吗?” 李达康简单寒暄两句,便切入正题:“沙书记,是这样,陈岩石陈老刚才给我打电话,反映了一点小困难,需要咱们帮助,您看……” “陈老?”沙瑞金在那头说道,“老同志的事情,我们一定要重视。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要给予帮助。” “我知道了,沙书记。” 得到这句“圣旨”,李达康心里大定。 他掛了电话,重新拿起跟程度通话的手机, “程度,你现在,立刻放人。” “李书记,没有省厅的命令,这人我放不了。” “好!” 李达康被气笑了。 “那你就在光明区分局给我等著!我现在就过去!” “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说完,李达康砰地一声掛了电话。 听著手机里的忙音,程度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丝凝重。 他摸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號码。 祁同伟正在高育良的办公室里,匯报著泄密案的侦查方向,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是程度。 按下接听键,那头立刻传来程度压抑著焦急的声音。 “厅长,出事了。” “慢慢说,怎么回事?”祁同伟的声音平稳如旧。 电话那头的程度,语速极快地將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陈老不死心,又给李达康书记打了电话。李书记让我立刻放人,我拿您顶了回去,他说……他要亲自过来!” “我怕是顶不住了!” 祁同伟听完,竟有些想笑。 这个李达康,还真是霸道惯了。 “你做的很好。”祁同伟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把人给我看住了,没有我的命令,谁来了也不准放!” “我现在和高书记在一起,马上过去!” 说完,他便掛断了电话。 一旁的高育良放下茶杯,好奇地看了过来。 祁同伟只好將陈岩石和李达康轮番施压释放蔡成功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谁知高育良听完,竟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既然达康书记都亲自出面了,你就放了吧。” “一个蔡成功而已,就当给陈老一个面子。咱们前两天才拒了他一次,总这么僵著,影响不好。” 祁同伟心中无奈,知道老师还是没明白这其中的关键。 他只好凑近一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高书记,这个蔡成功是制约侯亮平的关键人物,也是山水庄园案子背后的关键人物。” 高育良脸上的儒雅笑容,寸寸凝固。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精光一闪而过! “你是说……” “对。” 祁同伟郑重点头。 “这个人,必须攥在我们自己手里。” 高育良的指节在红木扶手上重重一敲。 “这个蔡成功,確实是关键人物!” 他猛地站起身,再也没有半分迟疑。 “走,我跟你去一趟!” 他沉吟片刻,又补充道:“不过,人不能再放在光明区了,不保险。直接带回省厅,我才放心。” “好。”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两辆车如离弦之箭,向光明区分局驶去。 车刚在分局大院门口停稳,祁同伟一眼就瞥见了那辆熟悉的奥迪,正是李达康的专车。 他来得好快! 祁同伟的心微微一沉,立刻对身后的高育良说道:“高书记,我先进去,我怕程度扛不住!” “去吧。” 高育良稳坐车中,点了点头。 祁同伟推门下车,几乎是一路小跑著衝进了办公楼。 刚踏上三楼的楼梯,一阵熟悉的,夹杂著怒火的咆哮声,便从走廊尽头的局长办公室里灌了出来! “程度!谁给你的胆子,敢违抗市委的命令!” 祁同伟不敢怠慢,三步並作两步,一把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眼神一冷。 只见李达康反客为主,大马金刀地坐在本该属於程度的局长宝座上,食指几乎要戳到程度的鼻樑上,破口大骂。 而程度,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脸色煞白,额角全是冷汗。 办公室的沙发上,陈岩石和郑西坡正襟危坐,老头子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京州怎么会有你这么牛逼的存在?啊?!” “一个区公安分局的局长,连市委的命令都敢不听了!你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李达康的声音,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祁同伟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迈步而入,声音不大, “达康书记,好大的官威啊。” “京州市委,这是要公然插手,干扰我们公安机关的正常办案吗?” 第40章 沙书记的电话!高育良亲自下场! 李达康的视线刮过祁同伟的脸,却像没看见他一样,再次转向已经快要站不住的程度。 “你別以为上了哪个阿猫阿狗的船,就能在这里跟我耍横!” 他的食指几乎戳到程度的鼻樑上,声音里的怒火仿佛要將这间办公室点燃。 “怎么,你也想学你家厅长,去殯仪馆发展发展,兼职哭个坟,好往上爬?” 这句羞辱,恶毒到了极点。 祁同伟的后槽牙,无声地咬合。 指节因为攥紧而一根根发白,骨骼发出细微的悲鸣。 那股被他强行摁进骨髓深处的戾气,几乎要再次挣脱枷锁。 忍住。 二爷爷那幅字,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他鬆开拳头,再次抬眼时,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达康书记,慎言。” 他上前一步,身影不偏不倚,正好挡在程度身前,独自承受了李达康那骇人的气场。 “另外,我纠正一下。” “程度同志是我们省厅重点培养的干部。” “新的公安厅办公室主任人选,已经报到省政法委了。” 李达康被他这副滴水不进的样子气笑了。 “办公室主任?祁同伟,你当组织部是你家开的?” “他一个市管干部,我不点头,你觉得他能走得了吗?” 他越过祁同伟的肩膀,视线如同一柄铁锤,死死砸在程度身上。 “我倒是觉得,市档案局还缺个副局长,我看你就挺合適!” “程度,放心。” 祁同伟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那个位置,还轮不到你。” “高书记还在呢。” 说完,他不再理会脸色瞬间僵住的李达康,当著所有人的面,掏出手机,拨通了欧阳福的电话。 “欧阳,你来光明区分局,交接案犯,蔡成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是!厅长!我马上带人下去!” “到了之后,直接跟程度联繫。” 整个过程,祁同伟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李达康和陈岩石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屈辱,让李达康胸中的怒火烧到了顶点! “好!好一个省公安厅!” “我看你们是没事干了!” “下次常委会,我一定要向沙书记好好反映反映,你们公安厅的工作作风问题!” 祁同伟刚要开口。 门口,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悠悠传来。 “达康书记,不用等下次常委会了。” “你现在,就可以向我反映。” 话音落下,高育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缓步而入,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的笑,只是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一丝温度。 “公安厅的行动,是省政法委批准的。” “光明区分局扣押嫌疑人的举动,省政法委也是支持的。” 他走到李达康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学术探討。 “达康书记,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一个蔡成功的归属问题。 这是汉东两大山头,一次赤裸裸的权力交锋! “我当然有问题!” 李达康梗著脖子。 “我要向沙书记匯报!” “可以。” 高育良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云淡风轻。 “这是你的权力。” 李达康不再废话,立刻拨通了沙瑞金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那头传来沙瑞金沉稳的声音。 “达康同志,有事吗?” 李达康刚想开口,旁边的陈岩石已经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示意他要亲自通话。 李达康只好强压下火气,把手机递过去。 “沙书记,陈老找您。” “好。” 陈岩石接过电话,腰杆瞬间挺直,声音洪亮。 “小金子,我是陈岩石啊!” 电话那头的沙瑞金明显顿了一下,隨即笑道:“陈老,您好,您们这些老革命,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我身体好得很!就是快被某些人给气死了!” 陈岩石开始告状。 “有人无辜扣押大风厂的蔡成功,我不中用,要不来人。达康书记亲自来了,也要不走!” 沙瑞金在那头静静地听著,只问了一句。 “现场现在都有谁在?” “祁同伟,高育良,他们都在!” “让育良同志接电话。” 陈岩石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 他怎么也没想到,沙瑞金没有第一时间给他撑腰,反而要找高育良。 他只能不情不愿地將手机递了过去。 “沙书记,你好。”高育良接过电话,语气平静。 “育良书记,听说你就在现场?” “是的,沙书记,我就在光明区分局。” “那你对蔡成功这件事,是什么態度?” “我支持光明区分局依法羈押的决定。” 高育良不疾不徐地说道。 “而且,鑑於案情复杂,下一步,省厅会正式介入。” “省厅介入?有这个必要吗?”沙瑞金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探寻。 “省政法委觉得,很有必要。” 高育良轻飘飘一句话,將皮球踢了回去。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眾人紧张的心跳声。 终於,沙瑞金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次,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好,那我相信育良书记的判断。” “也希望等我回去的时候,省厅的祁同伟同志,能够当面向我详细匯报一下,这个案子的重要性,到底体现在哪里。” “好的,沙书记。” “你把电话给陈老吧。” 沙瑞金又和陈岩石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注意身体的客套话,便掛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达康那张霸道惯了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眾狠狠抽了几个耳光,火辣辣地疼。 而陈岩石,则像一尊风乾的泥塑,颓然坐倒在沙发上,手里的老年机,仿佛有千斤重。 高育良与祁同伟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场由陈岩石点燃,李达康加柴的火,最终,在沙瑞金那里碰了一鼻子灰。 汉东省委三巨头的第一次隔空交锋,高下立判。 这时候,办公室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皮靴叩地声。 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口。 一个精干的身影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一队目光沉静的刑警,个个腰杆笔直,气势森然。 “报告厅长!省刑侦总队,欧阳福,前来报到!请指示!” 祁同伟的目光从李达康僵硬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欧阳福身上。 “来的正好。” 他转头看向脸色煞白的程度,语气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程度,你和欧阳队长办理一下交接手续。” 说完,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欧阳福,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死死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欧阳队长,没有公安厅和省政法委的联合命令,谁也不能从你手里带走蔡成功,明白了吗?” “明白!” 欧阳福的声音鏗鏘有力,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祁同伟向程度递过去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安抚,有讚许,更有下一步的指令。 程度瞬间领会,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挺直腰板,带著欧阳福去办理交接,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办公室里那几位“大人物”一个。 高育良看戏看得差不多了,满意地站起身,掸了掸西裤上不存在的灰尘。 “既然事情已经说清楚了,同伟,咱们也走吧。” 他走到门口,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脸上掛著儒雅隨和的笑意。 “陈老,天不早了,要不我们送您一程?” “不用!” 陈岩石梗著脖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以前还觉得你高育良是个好人,现在看,你和赵立春没什么两样!”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咒骂。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只是镜片后的目光,冷了一分。 他和祁同伟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达康、陈岩石和郑西坡。 刚才还喧囂如菜市场的房间,此刻安静得可怕。 李达康还僵硬地坐在那张属於程度的椅子上,那张脸,再也寻不到半分霸道,只剩下被当眾抽了耳光的狼狈。 陈岩石也想走了,可一动,胸口又是一阵发闷,刚才被祁同伟和高育良联手顶回来的那口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他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办公大楼外,夜风微凉。 高育良和祁同伟並肩而行,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坐进那辆黑色的奥迪车里,高育良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同伟啊。” 他忽然开口。 “这汉东的天,要变了。” 他睁开眼,目光深邃地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沙书记这个人…藏得真深啊。” 第41章 侯亮平,初到失民心 京州,陈海家中。 厨房里,白雾蒸腾。 陆亦可利落地將最后一盘薑丝切好。 浓郁的蟹香混合著紫苏和黄酒的味道,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陆处,你说这位首都来的侯处长,到底什么来头啊?” 林华华一边摆著碗筷,一边压低声音,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好奇。 “最高检空降下来的,还能是什么来头。” 陆亦可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周正从厨房里探出头,也跟著小声八卦:“我可听说了,这位侯处长,跟咱们陈检是大学同学,铁哥们,当年號称『政法双雄』。” “那不就是皇亲国戚?”林华华眼睛一亮,隨即又垮下脸,“完了完了,咱们以后日子难过了。” 陆亦可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钥匙声。 陈海推门而入,身后跟著一个身材挺拔、面带微笑的男人。 他不算特別英俊,但身上有股挥之不去的自信,或者说,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鬆弛感。 他就是侯亮平。 “哟,都在呢?这么丰盛!” 陈海笑著介绍:“认识一下,这位是省反贪局的陆亦可副局长,这两位是侦查处的骨干,周正,林华华。” 侯亮平的目光在陆亦可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翘,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海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语气郑重。 “这位,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侯亮平。” “我的大学同学,最好的兄弟。” “以后,也是我们汉东反贪局的同志了。” “还没公布,八字没一撇的事。” 侯亮平嘴上谦虚著,人已经自顾自地走到洗手台,挽起袖子。 那姿態,仿佛他不是客人,而是刚回家的主人。 饭桌上,八仙桌铺著乾净的桌布,菜餚琳琅。 正中间一盘,是几只蒸得通体金红的阳澄湖大闸蟹,膏满黄肥,光是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陈海作为主人,刚准备招呼大家落座,走向主位。 侯亮平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洗完手,甩了甩水珠,很是自然地绕过陈海,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那张象徵著主人的椅子,被他坐得严严实实。 他拿起筷子,熟络地敲了敲桌沿。 “都別站著,坐啊。” “跟在自己家一样,別客气。” 饭桌上的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 周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林华华刚想坐下的屁股,也停在了半空中,茫然地看著陆亦可。 这位新来的侯处长……是来立威的? 陈海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尷尬地杵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来来来,都坐,都坐……”他只能干笑著打圆场。 陆亦可脸上的笑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拉开陈海身边的椅子,挨著他坐下。 然后,她拿起公筷,夹起一只个头最大、蟹黄最满的螃蟹,稳稳地放进了陈海的碗里。 “陈检,忙了一天,辛苦了。” 她的声音不大, “你先吃。” 这一手,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侯亮平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 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也夹了一只,放在面前,用手边的蟹八件,优雅却又带著一丝蛮力地“咔”一声,直接从中间將其掀开。 金黄的蟹膏,瞬间流了出来。 “汉东的螃蟹,不错。” 他赞了一句,像是在点评。 “就是水浅了点,养不出太大的格局。” 一句话,饭桌上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陈海本就不善言辞,只能埋头对付碗里的螃蟹。 周正和林华华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一顿饭,吃得如同上坟。 饭后,周正和林华华认命地收拾碗筷。 客厅里,侯亮平翘著二郎腿,陷在沙发里,姿態放鬆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陈海,丁义珍的案子,就这么让省纪委拿走了?” 他一开口,就是兴师问罪的语气。 陈海嘆了口气:“没办法,上面的决定。” “狗屁的决定!” 侯亮平一拍大腿,恨铁不成钢。 “我抓赵德汉的时候,第一时间就让吕梁动手,那个老傢伙,磨磨唧唧,畏首畏尾!貽误战机!” 他看著陈海,声音里满是惋惜和自得。 “要是你还在反贪局,丁义珍他跑得了吗?他敢跑吗?”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陈海的痛处。 他下意识地点头:“是啊,我要是在,那就好了,不过公安厅那边在查泄密的事情” “公安厅?祁同伟在查泄密?”侯亮平的眉梢轻蔑地一挑,“他能查出个什么名堂?” 陈海刚想回答,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侯处长。” 陆亦可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站在沙发旁。 她將水晶果盘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砰!” 一声闷响,让两个男人都嚇了一跳。 “我们吕局长,是人老持重,不是畏首畏尾。” 陆亦可直视著侯亮平,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冰冷的锋芒。 “没有最高检的正式书面文件,就凭您一个电话,让我们抓一个副市长?” “侯处长,您是想让我们整个汉东省检,为您一个人的『战机』,背上一个违反程序的黑锅吗?” “这个责任,您来担吗?” 一连串的质问,又快又急,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剥开了侯亮平那层优越感的偽装。 侯亮平被顶得一愣,隨即摆了摆手,脸上又掛起那种自以为是的洒脱笑容。 “陆局长,你这个思想,太僵化了!” 他身体前倾,盯著陆亦可,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意气风发。 “等我来了,一定带你们反贪局,干几票大的!让那些藏在汉东阴沟里的老鼠,全都晒晒太阳!” 陆亦可看著他那副指点江山的模样,忽然笑了。 她转向陈海,一字一句,乾脆利落。 “我还有事,先走了。” 陈海还沉浸在老同学即將大展拳脚的宏伟蓝图中,闻言只是下意识地点点头:“好,路上慢点。” 陆亦可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一记清脆的耳光,抽在客厅的沉默里。 门外,夜风微凉。 陆亦可胸口那股鬱气,却烧得更旺了。 她厌恶侯亮平的狂妄,更失望於陈海的盲从。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简短的信息。 “陆检察官,有空一起吃个饭?赵东来。” 看著那个名字,陆亦可脑海里闪过那个男人总是带著三分木訥、七分认真的笑脸。 若是平时,她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可今天,她盯著那行字,指尖鬼使神差地,在屏幕上敲下了一个字。 “好。” 第42章 二叔来电,吴春林要动了 沙瑞金的车队,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京州。 没有通知任何人。 省委大院里空空荡荡,下班时间刚过,大部分人都已归家。 沙瑞金独自回到办公室,打开灯,整个楼层仿佛只有他一个人。 办公室的陈设简单得近乎朴素,唯有背后墙上那幅字,笔力雄健,透著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气。 克己奉公。 落款,是那位如今已退居二线,却依旧能让京城风云变幻的钱老。 这幅字,万金难买。 沙瑞金刚在椅子上坐稳,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 “请进。” 省委秘书长刘旗推门而入, 沙瑞金看见他,笑了笑。 “刘旗同志,跟著我在外面跑了一周,还不赶紧回家休息?” 刘旗站在办公桌前,腰杆挺得笔直。 “本来是准备回了,可一抬头,看见您办公室的灯亮了。” “就想著过来看看,书记您有什么需要。” “快回去吧。” 沙瑞金摆了摆手,没有多说。 刘旗微微躬身,转身向外走去。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他那略显僵硬的背影上,眼神深不见底。 今晚,是这位省委大管家最后的机会。 一路视察,他待他客气有加,给足了体面。 如果刘旗还抓不住这根伸过来的橄欖枝,那这个位子,就该换人了。 就在刘旗的手即將碰到门把手,只差最后一步就要走出这间办公室时。 他猛地顿住脚步,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挣扎、决绝、恐惧,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 叮。 一声极轻微的手机简讯提示音,在这死寂的办公室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刘旗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那张刚刚鼓足了勇气的脸,血色瞬间褪尽。 所有的挣扎和决然,都在这一秒,烟消云散。 他抬起头,对著沙瑞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书记,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拉开门,快步离去,背影里满是仓惶。 沙瑞金看著那扇重新关上的门,许久,才发出一声嘆息。 这汉东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究竟是一条什么样的信息,能让一个前途无量的省委秘书长,在临门一脚时,放弃自己的政治生命?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了自己的秘书。 “备车。” “今晚,去陈老家吃饭。” 车子穿行在晚高峰刚刚褪去的车流中。 沙瑞金靠在后座上,脑海里反覆回放著刘旗最后那个绝望的眼神。 他想起了自己来汉东之前,去卢首长那里谈话的情景。 “瑞金啊,汉东的情况,比你看到的要复杂。” 卢首长语气平静。 “你要面对的,不光是赵家经营二十年留下来的烂摊子,还有一股看不见的势力。” “看不见的势力?” “汉东前任纪委书记,马宝春,你还有印象吧?” 卢首长看著他,“他当时是中央调查赵家的先锋,已经向中纪w的钟正国同志匯报,说查到了关键线索。” “可就在准备收网的时候,他突然主动向中央提出了调离申请。” “无论我们怎么做思想工作,他都三缄其口,只是反覆说自己能力不足,身体不好。” “那样子,不像是推脱,倒像是真的怕了。” “最后,我们只能派田国富过去,接手他留下的摊子。” 这股能让一名身经百战的省纪委书记,在胜利前夜嚇得主动弃甲归田的势力,究竟是什么? 沙瑞金的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他要去陈岩石那里,看看这位老前辈,究竟有什么口风。 车子很快,不多时便到了陈岩石家所在的养老院。 院子里种满了花草,在夜色下別有一番寧静。 沙瑞金刚下车,陈岩石已经迎了上来。 沙瑞金快步上前,主动握住老人的手。 “陈老,天这么晚了,您在家里等著就行,还特意出来迎我。” “在家里闷得慌,出来溜达溜达,没想到你正好到了。” 陈岩石精神头很足。 “快,屋里坐。” 进了屋,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沙瑞金看著满桌子还没动过的家常菜,笑了笑。 “陈老,不是让你们先吃吗?怎么还等我?” “这是什么话!” 陈岩石拉著他坐下。 “快吃,都饿了。” 桌上的菜很简单,拍黄瓜,炒鸡蛋,红烧肉,都是些寻常菜式。 也许是真的饿了,沙瑞金吃得津津有味。 他一边吃,一边对在厨房里忙活的王馥真说道:“王姨,您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王馥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笑开了花。 “沙书记,您要是喜欢,以后有空就常来。” 沙瑞金还没回话,一旁的陈岩石已经哼了一声。 “小金子现在是大领导,哪有时间常来?” “就你那个不爭气的儿子陈海,你数数他一个月能回来几趟!” 沙瑞金闻言,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陈老,再大的领导,也是人民的儿子,也要吃饭。” “以后我有空,一定常来。” 一句话,说得陈岩石老两口心里熨帖无比。 老两口年纪大了,吃得不多,很快就放下了筷子。 沙瑞金也顺势停箸,提议道:“陈老,咱们去那边聊聊。” 王馥真去收拾碗筷,沙瑞金和陈岩石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陈老,我这次下去转了一圈,感觉汉东这几年的经济,发展得很快啊。” 沙瑞金拋出话头。 “那是!” 陈岩石一听这个,话匣子就打开了。 “经济是上去了,可这官场,被搞得乌烟瘴气!” 沙瑞金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態。 “哦?怎么说?” “就说那个赵立春!” 陈岩石重重一顿。 “当副市长那会儿,就知道天天在宾馆里吹空调,哪知道老百姓的死活!” “还有他手底下那个高育良!” 陈岩石的火气明显上来了。 “以前我觉得他还是个好人,你看看他现在办的都是些什么事!政法工作一塌糊涂!” 他越说越激动。 “那个李坤的案子,多好的一个正当防卫,非要给人家判刑!” “还有大风厂蔡成功的案子,明明没事,非要抓人!” 沙瑞金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陈岩石说得口乾舌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继续道:“还有他那个什么『汉大帮』,搞的那个山水庄园,那是什么地方?藏污纳垢!” “听说你们那个公安厅长祁同伟,以前就是那儿的常客!现在换成一个叫张维的,还是高育良的学生!” 沙瑞金的指节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將这些名字一一记在心里。 时间不早,他站起身准备告辞。 “陈老,您是咱们汉东革命的活化石,省委还需要您这样的老同志,多给大家讲讲传统,忆苦思甜啊。” 陈岩石一听这话,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只要组织有需要,我一定到!” 夜色深沉。 被陈岩石念叨的祁同伟,此刻正在书房里,接到了二叔祁胜利的电话。 “同伟,汉东最近会有变故,你要做好准备。” “高书记的事,成了?” 祁同伟问道。 “还在谈。” 祁胜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盯著那个位置的人很多,刘省长退下来还有段时间,各方都想把事情捋清楚。” “那您说的是?” “吴春林要动了。” 吴春林! 汉东省委组织部长! 祁同伟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电话那头,祁胜利的声音继续传来。 “首都对他的工作不满意。” “二叔,那接任的人选……” 第43章 沙瑞金突袭公安厅 祁胜利的声音在电话里停顿了片刻。 “关於新任组织部长的人选,部里面还在討论,这种事情,还要问你们沙书记的意见。 只不过在外调还是內部发掘上,有爭议,下个月的部委会议上才能有结论。” 祁同伟明白了。 这种神仙打架,远不是他现在能插手的。 但他手指在冰凉的书桌上轻轻一点,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骤然成型。 “二叔,吴部长这个位置,也许……咱们可以和钟家谈谈。”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祁同伟甚至能想像到,二叔此刻那双锐利的眼睛,正微微眯起。 他没有停顿,声音压得更低, “用一个组织部长的位置,换钟家在关键问题上的一个支持。” “高书记要上省长,只有这一次机会。” “拿一个我们本就掌控不了的位子,换钟家的人情,换沙瑞金在推荐人选上的首肯,这笔买卖,不亏。” 他拋出了最后的筹码。 “再加上前任赵书记那边的表態,两任省委书记同时推荐,首长那里,肯定会有所考虑。” 电话那头,祁胜利的呼吸声沉重而清晰。 许久。 祁胜利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的提议很好,我会亲自和钟正国谈。” 祁同伟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紧绷的神经鬆弛下来,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晚辈的亲近。 “昨天三姑给我打电话了,风风火火的,说您要更进一步,出任中组常务了,明確正部了。” “呵呵。” 祁胜利罕见地笑出了声,笑声里有自得,也有一丝无奈。 “这个莉莉,都是你大伯和我给惯的,嘴上连个把门的都没有。” 笑声稍歇,他的声音重新沉了下来。 “那天寿宴,卢首长和你二爷爷有过交流。今天部里领导刚找我谈过话,也就是这段时间的事。” 祁同伟正要道贺。 祁胜利接下来的话,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他的心上。 “不过,你大伯……他要离开首都了。” 祁同伟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为了能让我这一步走得稳,他放弃了晋升的机会,主动请调去了西部。” “那边不稳定,需要一个信得过、压得住场的人去坐镇。” 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无波, “这一去,估计以后……就再没有上来的机会了。” 祁同伟握著电话,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仿佛能看到那位不苟言笑的大伯,在人生的岔路口,平静地將通往权力之巔的阶梯,让给了自己的弟弟。 这就是祁家。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为了家族这艘巨轮能够航行得更远,总要有人跳进冰冷的海水,去填补那看不见的窟窿。 而他祁同伟,如今也是这艘大船上的一员。 享受著巨轮的庇护,也承载著巨轮的重量。 “二叔……”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不用多想。”祁胜利似乎洞悉了他的心思,“最高处的位置就那么多,你大伯比我年长五岁,他退一步,我进一步,祁家就能再稳十年。” “同伟,你要记住,你现在走的每一步,都不只代表你自己。” “是,二叔。” 祁同伟郑重点头,將这句话,连同那份沉重的牺牲,一同烙进了骨髓里。 他深吸一口气,將心头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转而匯报起李坤的案子,以及他和高育良的构想。 “雪中送炭啊。” 祁胜利立刻听出了这其中的价值。 “你自己和你三姑父联繫吧。他最近正和孙建竞爭最高j察长的位置,正需要一份谁也说不出话的成绩。” “还有高书记復婚的事,”祁同伟又补充道,“高书记的意思,是想听听您的意见。” “我让高育良补了一套手续,关於他当年离婚报备的材料,还有这次復婚的手续,两套档案我都留了底,放在了中组部。” 祁胜利的语气云淡风轻, “让他安安心心把证领了。” “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关於你自己的任职方向问题,有什么想法,隨时跟我联繫。” 掛了电话,祁同伟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冰冷刺骨。 大伯的牺牲,二叔的嘱託,三姑父的仕途,高育良的未来…… 一张无形的巨网,將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他回到臥室,灯光调得很暗。 梁璐蜷在被子里,怀里抱著他的枕头,睡得正香,呼吸均匀。 他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这满屋的温馨,就是他披荆斩棘的全部意义。 他悄无声息地躺在她身边,闔上了眼。 第二天,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欧阳福站在办公桌前,神情肃穆,匯报著蔡成功案的最新进展。 “……当晚的事件,虽然没有造成实际的重大损失,但大风厂工人倾倒汽油,手持火把对抗,已经构成了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的要件。我建议,以此罪名报请检察院批捕。” 祁同伟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就按你说的办。批捕前,先行羈押,不得取保。如果检察院那边有不同意见,就转为指定居所监视居住。” “是。” 欧阳福点头应下,隨即话锋一转,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另外,蔡成功在审讯中,情绪很不稳定,主动交代了一个情况。”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说,他与山水庄园的债务纠纷,完全是京州城市银行恶意断贷导致的。他认为,这是山水庄园和银行联手给他设的局。” 祁同伟的眼帘微微抬起,示意他继续。 “他还交代,为了贷款,他曾多次向京州城市银行的行长,欧阳菁,行贿。” 欧阳菁。 李达康的妻子。 祁同伟的指尖停住了。 办公室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他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李达康,而是侯亮平。 把这份笔录留给这位即將上任的反贪局长,到时候看他和李达康狗咬狗,一定很有趣。 一抹冷峭的弧度,在他唇边一闪而逝。 “欧阳福。” “在!” “把这份审讯笔录,单独封存。”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欧阳福身上, “另外,办案的警员,让他管好自己的嘴。” “明白!” 欧阳福心头一凛,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到近乎失態的敲门声,猛地砸在门板上! “进来!” 门被一把推开,一名年轻警员连气都来不及喘匀,脸色涨红,声音都在发颤。 “厅、厅长!省委的沙书记……来、来视察了!车已经到楼下了!” 沙瑞金? 他怎么会突然来公安厅? 祁同伟脑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 他站起身,一边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一边对还愣在原地的欧阳福沉声吩咐。 “你跟我下去,迎接沙书记。” “是!” 祁同伟不再多言,快步走出办公室。 他需要立刻下楼,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沙瑞金这次突击检查,究竟是衝著什么来的? 是为了丁义珍的案子,敲打他这个公安厅长办事不力? 还是为了昨天光明区分局那场交锋,来给他撑腰,顺便看看他这个“自己人”的成色? 又或者…… 只是单纯的一次心血来潮? 祁同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心,却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第44章 沙书记的惊天手笔 祁同伟赶到楼下时,沙瑞金已经进了大厅。 他並未在门口等待迎接,而是背著手,步履沉稳,正驻足凝视著大厅墙壁上那八个鎏金大字。 忠诚、为民、公正、廉洁。 他身后,只跟著秘书白东升一人。 再无旁人。 祁同伟紧绷的神经,反而鬆弛了半分。 这个阵仗,不是问罪,是摸底。 “沙书记,欢迎您来公安厅视察!” 祁同伟快步上前,一个標准的敬礼,声音洪亮。 沙瑞金回过身,脸上是温和的笑意,主动伸出手。 “同伟同志,我刚才从大门进来,看了看你们的警容风纪,很好。” 他拍了拍祁同伟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 “整个大厅秩序井然,看来你这段时间,下了不少功夫。” 祁同伟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愈发沉稳:“这都是省政法委和高书记指导有方。” 沙瑞金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目光越过祁同伟,落在一旁同样赶来迎接的欧阳福身上,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沙书记,咱们去楼上小会议室吧,我正好想跟您匯报一下丁义珍和泄密案的最新进展。”祁同伟顺势做出邀请。 “好,那我就听听。” 小会议室里。 欧阳福打开投影,匯报丁义珍的案子。 “……我们在机场卫生间门口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枚被丟弃的口罩。技术部门从上面提取到了微量皮屑组织,通过dna比对,確定与国际杀手『青鸞』吻合。资料库里没有他的照片,但记录显示,他有境外僱佣兵的服役背景。” 欧阳福按动遥控器,屏幕上跳出一张经过技术修復、略显模糊的侧脸。 “这是我们通过机场外围一个商铺玻璃的反光,截取到的嫌疑人影像。目前,天网系统正在进行全城比对,追踪他的踪跡。” 匯报专业、详实。 沙瑞金静静听著,指节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却一言不发。 等欧阳福匯报完,祁同伟亲自接过话头,开始匯报泄密案。 这件事,他没让任何人代劳。 “沙书记,关於泄密案,我们也有了重大突破。” 祁同伟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我们追查了丁义珍出逃前接到的那通电话,信號源最后锁定的位置,在汉东省检察院大院的区域內。” 他点到即止。 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只是將这把烧得通红的烙铁,亲手递到了这位省委书记的面前。 剩下的,该由谁去查,怎么查,就不是他一个公安厅长该说的话了。 沙瑞金叩击桌面的指节停住了。 “很好。” 他站起身,脸上那份温和的笑意终於起了一丝变化,多了一分清晰可见的讚许。 “公安厅的工作,是扎实的,有力的。同伟同志的努力,省委也是看在眼里的。” 说完,他便迈步向外走去。 他绝口不提昨日光明区分局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似乎那件事从未发生。 祁同伟和欧阳福赶紧跟上,一路將沙瑞金送到楼下。 坐进车里,车窗缓缓摇上。 就在车门即將关上的瞬间,沙瑞金忽然开口。 “同伟同志。” “在!” “要做好……加担子的准备。” 说完,他冲祁同伟点了点头,车门关上,黑色的奥迪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 祁同伟站在原地,看著远去的车尾灯,眉头紧锁。 加担子? 他脑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 这是敲打自己,还是真的要动自己的位置了? 这位省委书记的心思,藏得太深。 回去的车上。 沙瑞金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许久,他才睁开眼,对前排的秘书白东升吩咐道。 “给育良书记打个电话。” “让他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就说,有件事,我要听听他的意见。” 省委办公室,高育良放下电话,指尖在红木桌面上无声地划过。 沙瑞金回来了。 一回来,就召见自己。 他拨通內线电话,声音听不出波澜,“小陶,你去打听一下,沙书记这几天的行程,尤其是今天,见过谁,谈过什么。” 话音刚落,桌上的另一部手机就响了。 是祁同伟。 “高书记,沙书记今天上午来公安厅视察了。” 高育良的眉梢不易察觉地一挑,“哦?都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祁同伟的声音很稳,“听了丁义珍和泄密案的匯报,临走时,就说了一句,让我做好加担子的准备。” 加担子? 高育良沉吟片刻,这三个字的分量,可轻可重。 “还有,”祁同伟的声音顿了顿,“昨天二叔来电话,汉东省委组织部的吴春林,要动了。” 吴春林要动了! 这五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高育良脑中的重重迷雾,將所有看似无关的线索,瞬间串联成一条清晰的脉络! 他懂了! 他全懂了! 难怪沙瑞金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召见自己! 难怪他会去公安厅说那句模稜两可的话! 这位新来的省委书记,是想通过祁同伟,通过自己,和远在京城的祁家,谈一笔交易! “我跟二叔建议了,”祁同伟的声音继续传来,印证了他的猜想,“让他和钟家通个气,用组织部长的位置,换他们支持您接任省府首长。” “胃口不小。”高育良眼神变得锐利。 祁家让出了组织部长,这已经是天大的让步,沙瑞金还想要什么? “你先静观其变,有任何异动,隨时向我报告。” 掛了电话,高育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棋局已开,真正的棋手,终於要亲自落子了。 下午两点,高育良准时出现在沙瑞金的办公室外。 白秘书看见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高书记,您来了,书记刚才还念叨您呢。” “白秘书辛苦,沙书记现在有时间吗?” “有有有,书记在等您。” 推门而入,办公室里一如既往的朴素。 沙瑞金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笑著指了指一旁的沙发,“育良同志,坐。” 等白秘书奉上茶水,沙瑞金摆了摆手。 “把我后面一个小时的行程,都往后推。我不叫你,你就不用进来了。” 门被轻轻带上。 沙瑞金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换届在即,今天上午,中组部的祁部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他看著高育良,语气平淡,“吴春林同志,要调离了。”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祁部长让我推荐一下新部长的人选,我初来乍到,对汉东的干部还不熟悉。”沙瑞金將一个难题,轻飘飘地拋了过来,“这件事,还是要麻烦你这个主管干部的副书记,多费心。” 高育良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这是我的分內工作,我回头就和组织部那边商量,儘快拿个方案出来,报给您。” “不急。”沙瑞金笑了笑,又提起另一件事,“咱们向中央推荐的副部级后备干部名单,我看过了,不错。” 他话锋一转。 “就是好像,漏了一个人。” 高育良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有接话,等著沙瑞金的下文。 “祁同伟同志嘛。”沙瑞金的语气像是朋友间閒聊,“年富力强,能力突出,今天我去公安厅看了看,工作搞得有声有色。我看,可以向中央推荐,兼任副省长。” 高育良立刻说道:“原来我们考虑,同伟同志任职正厅的年限还不够,缺少地方主政经验,想让他去下面地市,当一回班长,补上这一课。” “不用了。”沙瑞金摆了摆手,语气隨意,却不容置疑。 “就按我说的来。” 高育良的心,彻底落定。 他知道,交易的另一半,来了。 果然,沙瑞金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向窗外,仿佛自言自语。 “省委秘书长刘旗同志,跟著我下去跑了一圈,很辛苦啊。” “我看,他年纪也大了,是时候,让他好好休息一下了。” “他手头那些活,我看,就交给副秘书长邓维同志吧。” “你觉得,怎么样?” 成了! 组织部长,省委秘书长! 沙瑞金一开口,就要换掉两个常委! 他这是要用祁同伟的副部级,和自己未来的省长宝座,换祁家点头,让他把自己的人,安插进汉东权力的核心! 好大的手笔! 高育良看著沙瑞金,那张温和的脸上,看不出半分算计。 这间办公室里,却正进行著一场决定汉东未来的无声博弈。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然后,稳稳地將茶杯放回桌上。 “书记的考虑,非常周全。” 他抬起眼,迎上沙瑞金的目光。 “刘旗同志,確实是该休息一下了。” 第45章 请赵家入局 两个小时。 高育良从沙瑞金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时,西装依旧笔挺,但后背的衬衫,早已被汗水黏住,紧紧贴著皮肤,一阵冰凉。 他感觉像是刚从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撤下。 这位新来的沙书记,杀伐决断,不动声色间就完成了对汉东权力核心的清洗,那份温和笑容下的狠辣,让他这个在官场浸淫半生的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走廊里,他迎面撞上了省委秘书长刘旗。 这位在汉东政坛长袖善舞的大管家,此刻正抱著一摞比他人还高的文件,吃力地挪向沙瑞金的办公室,额上全是汗。 他还不知道,自己头顶的天,已经塌了。 高育良停下脚步,看著他。 刘旗也看见了他,连忙停下,脸上堆起熟悉的笑:“高书记,您跟书记刚谈完话?” 高育良点了点头,走上前,很自然地帮他扶了一下那摞摇摇欲坠的文件。 他拍了拍刘旗的肩膀,声音不高,甚至带著一丝温和。 “刘秘书长,辛苦了。” 刘旗受宠若惊:“不辛苦,不辛苦,都是为领导服务。” 高育良笑了笑,凑到他耳边, “沙书记刚才跟我说,您辛苦了,是时候……该歇歇了。” 刘旗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凝固。 那双精明了半辈子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恐惧。 “哗啦——” 他怀里抱了半天的文件,像雪崩一样散落一地,纸张飞舞,铺满了冰冷的地砖。 刘旗的身体,也跟著软了下去。 他瘫坐在那片狼藉之中,像一个被人抽走了所有骨头的废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下一秒。 一阵压抑到极致,仿佛困兽般的呜咽,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抱著头,一个在省委大院里呼风唤雨多年的男人,当著来来往往下属的面,嚎啕大哭。 哭声悽厉,难看,又透著一股滑稽。 高育良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迈步离去。 一个时代,在他身后,以最不堪的方式,落幕了。 白秘书听到动静,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著地上那个痛哭流涕的男人,弯下腰,一张一张地,將那些散落的文件捡起,整理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刘旗面前,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刘秘书长,沙书记请您进去。” 高育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將走廊里那丟人的哭声彻底隔绝。 他没有犹豫,直接拿起內线电话,拨通了组织部。 “吴部长,来我办公室一下。” 电话那头的吴春林立刻应道:“好的,高书记,我马上过去。” 掛了电话,高育良想了想,拿起手机,找到了祁同伟的號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 “高书记,有什么指示?” “同伟啊,”高育良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上次吃完饭,就没影儿了。你这个学生,当得不合格啊。” 祁同伟在那头笑了笑。 “晚上来家里一趟,你吴老师念叨你好几次了。” 祁同伟心里门儿清,这是有变故,要自己去当传声筒。 “好嘞!早就馋吴老师的手艺了,我保证准时到,今晚又可以蹭饭了!” 高育良的脸上,这才露出了一丝笑意,掛断了电话。 而公安厅这边,祁同伟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车来车往。 他拿起手机,给李响打了过去。 电话刚响,就被接起。 “李响,你今天去我老家一趟。” “把我爸接过来。” 电话那头的李响沉默著,只回了一个字:“是。” 祁同伟想了想,又说道:“对了,办公室等会儿会下个文件,让你掛一个车队副队长的职务。级別和工资都往上走一走,你也该学学管理了。” “总不能真给我开一辈子车吧?” 这一次,电话那头的李响,却犹豫了。 足足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闻的挣扎。 “厅长,其实我……” “行了,快去干活吧。”祁同伟打断他,“把老爷子接过来,咱们再聊。” 掛了电话,祁同伟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他那位老实巴交的父亲,是时候接到身边了。 自己和首都祁家的联繫,不能只靠自己一个人。 父亲的身份,是连接过去和现在的纽带,他需要去首都,跟祁老坐下来,聊聊爷爷当年的事情,聊聊那些陈年旧事。 这既是亲情,更是政z。 祁同伟没有直接去高育良家。 车子在路口转了个弯,停在一家花店门口。他亲自下车,挑了一捧开得正好的康乃馨。 梁璐被她那位老丈人叫回了娘家,今晚的家宴,註定是他一个人赴约。 省委家属院,三號別墅。 吴惠芬打开门,看到门外捧著花的祁同伟,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笑开了花。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花。”吴惠芬嘴上嗔怪著,手却很诚实地接了过来,凑到鼻尖闻了闻,眼角的笑纹都深了。 “吴老师,这不一样。”祁同伟迈步进屋,换上拖鞋,“恭喜您和高书记,破镜重圆。” 吴惠芬的脸微微一红,將花递给一旁的保姆,嘴里念叨著:“都多大岁数的人了,还搞这些。” 她拉著祁同伟往餐厅走,“快,就等你了。” 话音未落,高育良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他看见祁同伟,招了招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同伟,来书房。” “马上就吃饭了,有什么事不能吃完饭再说?”吴惠芬有些不满。 “急事。”高育良只说了两个字,便转身回了书房。 吴惠芬知道,到了他这个位置,每一个“急事”,都可能牵动著汉东官场的风云变幻,便不再多言,只是对祁同伟递去一个无奈的眼神。 书房里,茶香裊裊。 两人刚在红木茶台前坐定,高育良便拋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下午,沙书记找我谈话了。”他看著祁同伟,“他准备提拔你,担任副省长,兼任公安厅长。” 饶是祁同伟心志再如何坚定,听到这话,呼吸还是漏了半拍。 他没有立刻追问,平静地问道:“我记得,我並不在汉东上报中央的副部级后备干部名单里。” “沙书记特意把你加了进去。” 祁同伟点了点头, “他有什么条件?” “两个常委。”高育良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点,“省委秘书长,和组织部长。” 祁同伟笑了。 “好算计。”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刘旗一倒,组织部长再换成他的人,常委会上,他就多了两张铁票。” “再加上即將退休的刘省长,还有纪委的田国富,和他自己作为书记的天然优势……”祁同伟抬起眼,迎上高育良凝重的目光,“常委会,基本上就是他的一言堂了。”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高育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到那个时候,我们就真成了砧板上的肉,毫无还手之力。”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祁同伟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老师,他既然把筹码摆上了桌,那这个副省级,我们就没有不要的道理。” “有好处不拿是傻子。这次拒绝了,下次再想动,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高育良看著他,没有说话,等著他的下文。 “其实,沙瑞金真要是掌控了常委会,我觉得,有个人会比我们更著急。”祁同伟说道。 “谁?” “赵立春。” 听到这个名字,高育良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汉东这片地,埋著太多赵家的秘密了。”祁同伟的声音不疾不徐,“沙瑞金大权在握,下一步要做的,必然是清扫前任的旧帐,为自己铺路。” “到时候,赵立春拿什么挡?” 高育良沉吟道:“可赵家老太太已经不在了,他拿什么跟沙瑞金斗?” “老师,您忘了。”祁同伟的目光变得深邃,“赵家可不止一个汉东的赵立春。” “赵家主脉的赵蒙生,赵老,虽然退了,可当年也是站在最高处看过风景的人。 虽然他和赵立春的父亲分了家,但赵立春是他的侄子,当年赵立春能坐上汉东一把手的位置,除了那位赵家太太的帮衬,难道就没有赵老在暗中点头?” 赵家的事情,还是祁二卫老爷子,在祁同伟从首都要回汉东,那天告诉他的。 “打断了骨头,还连著筋呢。赵立春这条船要是沉了,溅起的泥水,脏的可是整个赵家的门楣。” 祁同伟j继续说道,“我让二叔去跟赵立春透个话,沙书记想在汉东搞清洗,他知道该怎么做。” 高育良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赵老……他会出手吗?” 祁同伟笑了。 “老师,您放心。” “赵立春是个z客,他比谁都清楚,什么时候该求谁,该怎么求。” 第46章 李达康,你的老婆要出事了 第二天一早。 省委大院里,一条消息长了翅膀。 刘旗秘书长,被沙书记拿下了! 一开始,没人信。 可很快,办公厅的人发现,一贯风雨无阻的刘秘书长,今天竟然没来上班。 紧接著,办公厅和下属一、二、三处的头头脑脑,都接到了九点钟开会的通知。 刘旗手下的嫡系们彻底慌了。 跟刘旗走得最近的秘书一处处长黄跃,躲在角落里给刘旗打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等人到齐,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高育良和白秘书,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高育良平时深居简出,重心全在政法委,省委办这边他极少踏足,今天突然现身,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號。 会议由副秘书长邓维主持。 他没说半句废话,直接请高书记传达省委的最新指示。 高育良先是肯定了省委办和秘书处近期的工作,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然后,话锋一转。 “鑑於刘旗同志最近身体不適,省委研究决定,暂由邓维同志,主持省委办公厅和秘书处的全面工作。” 他宣布完,侧头跟白秘书低语一句,便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邓维隨即请白秘书发言。 白秘书推了推眼镜, “邓秘书长,我今天来,只带了眼睛和耳朵,没带嘴巴。” “沙书记那边离不开人,你们內部开会吧。” 说完,他也走了。 邓维坐在主持位上,看著两位远去的背影,挺直了五十多年都没这么直过的腰杆。 五十八岁了。 本以为这辈子就要在副职的位子上蹉跎到退休,去政协养老。 没想到,最后关头,赌对了! 邓维心里感激的那位沙书记,此刻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待一位特殊的客人。 侯亮平。 他坐在那张待客的沙发上,姿態放鬆,但眼神里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觉得,自己是来替岳父钟正国,给沙瑞金送东风的。 “沙书记,钟书记让我转告您,他已经和祁部长谈妥了。对於您推荐的组织部长人选,祁家那边,会全力支持。” 沙瑞金端起茶杯,脸上是温和的笑意。 “有劳钟书记费心了。” 他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 “不过,我昨天已经和育良同志谈好了。” “我准备向中央推荐,由祁同伟同志,兼任副省长。” 侯亮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沙瑞金,竟然绕过了钟家,直接和高育良、和祁家达成了交易! 他这是在告诉自己,告诉钟家,他沙瑞金不是谁的傀儡,他有自己上桌谈判的资格! 侯亮平只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扇了一巴掌。 他强行挤出一个笑容,试图挽回一点顏面。 “那感情好,双重保险。看来沙书记您在汉东,很快就能得偿所愿了。” 他话锋一转,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那……沙书记,您看我这边,什么时候能上任?” 沙瑞金像是才想起来这回事,一拍脑门,脸上露出些许歉意。 “哎呀,你瞧我这记性,事情一多,差点把你的事给忘了。” 他看著侯亮平,“这样吧,我下午临时召开一个常委会,专门把你的任命,过一下。” “我相信,常委们都会支持的。” 侯亮平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站起身,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感激。 “那就谢谢沙书记了。” 从沙瑞金办公室出来,走在省委大院的林荫道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侯亮平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位沙书记,不简单。 他第一次尝到了权力场上,被人当做棋子隨意摆弄的滋味。 看来,必须立刻跟岳父通个气了。 下午两点,省委小会议室。 接到临时通知的常委们陆续到场,一个个都是在汉东官场里泡了半辈子的角色,脸上不动声色,眼睛却跟尺子似的,瞬间就量出了今天的不同寻常。 省委秘书长刘旗,没来。 本该属於他的位置,空著。 反倒是一个平日里跟在刘旗屁股后面,毫不起眼的副秘书长邓维,正满头大汗地指挥著工作人员布置会场,那副诚惶恐又带著几分压不住的兴奋的模样,在眾人眼里,简直比a4纸上的红头文件还要明白。 刘旗,完了。 两点半,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省委书记沙瑞金,走了进来。 邓维一个激灵,赶紧小跑著迎了上去,腰弯成了九十度。 “沙书记,会场都布置好了,就是时间太仓促,怕有不到位的地方。” 沙瑞金脚步没停,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不错,邓维同志有心了。” 他走到主位前,环视一圈,声音平稳地宣布:“刘旗秘书长身体不適,请假了。他不在的这段时间,省委办的工作,暂时由邓维同志负责。” 他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张不起眼的桌子。 “邓维同志,今天你就和白秘书一起,负责会议记录工作吧。” 邓维的腰弯得更低了,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声应著,退到了那个角落里。 在座的常委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不起眼的小老头,一步登天了。 “开会吧。” 沙瑞金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首先,还是请育良同志,给大家传达一下,首都最近的几个文件精神。” 高育良打开面前的笔记本,声音不疾不徐,官样文章念得滴水不漏。 一套流程走完,纪委书记田国富开始通报案情,丁义珍案牵扯出的一批省管干部,需要上会通过,才能执行双规。 这种事,没人会反对,全票通过。 “同志们,”沙瑞金终於开口,他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通过丁义珍的案子,我发现一个问题。我们有些干部的思想,鬆懈了,出了问题。” “看来,前段时间我提议的,成立省委巡查组,是非常有必要的。” 他的目光,转向了组织部长吴春林。 “吴部长,巡查组的名单,酝酿得怎么样了?” 吴春林连忙答道:“沙书记,名单基本成型了,还有几个人选,部里意见不太统一。” “这样,”沙瑞金的指尖在桌面一点,“名单先给田书记过目,听听纪委那边的补充意见。然后再拿给育良同志看,最后,报到我这里。” “国富同志,育良同志,你们看呢?” 两人自然没有异议。 “最近组织工作压力比较大,有一些岗位调整,咱们集中起来,下次常委会再一併討论。” 沙瑞金话锋一转, “今天,先討论一个人的任命。” “最高检的领导同志和我通了气,为了加强我们省的反贪工作力度,准备把最高检侦查处的侯亮平处长,调到汉东,担任反贪局局长。” “大家有什么意见?” 高育良作为主管政法的副书记,第一个表態。 “我支持中央的决定。” 其他人见状,也都纷纷附和。 任命,全票通过。 整个会议,一个多小时,沙瑞金几乎没有说过几句重话,不动声色间,就將整个会议的节奏,牢牢掌控在了自己手中。 会议的最终结果,还是通过陶闽的嘴,一字不差地反馈到了祁同伟那里。 祁同伟掛了电话。 他拉开办公桌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份关於蔡成功的审讯笔录。 白纸黑字,记录著蔡成功对京州城市银行行长欧阳菁的血泪控诉。 他指尖在那份笔录上轻轻滑过, 猴子,你这就要走马上任了。 师兄我,怎么能不给你备上一份厚礼? 你不是六亲不认,最爱查案吗? 李达康的老婆,够不够你查? 祁同伟將那份笔录重新锁好,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 他轻轻合上抽屉, 李达康,你的老婆要出事了。 你这位霸道惯了的好书记,是不是也该挪一挪位置了。 第47章 侯亮平第一天上任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省委大院里,风向一夜之间就变了。 沙瑞金办公室的门口,从清晨开始就没断过人。 各地市的一把手,省里各大厅局的头头,一个个西装笔挺,手里拿著文件夹,脸上掛著谦卑又热切的笑,在走廊里排起了长队。 那景象,活像一群等著被检阅的小学生。 相比之下,隔壁高育良的办公室门口,冷清得能听见风声。 祁同伟穿过那条涇渭分明的走廊,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进了高育良的办公室。 高育良正伏案批阅文件,头都没抬。 祁同伟也不作声,自己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安安静静地等著。 几分钟后,高育良终於处理完手头的文件。 他拿起內线电话,只说了两个字。 “进来。” 陶闽推门而入,將一摞文件悄无声息地取走。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高书记,对面挺热闹。”祁同伟的目光朝门瞥了一眼。 “墙头草而已。” 高育良端起茶杯,“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 他放下茶杯,看著自己的学生。 “说吧,今天来找我,又有什么鬼主意?” “有个事情,想跟您请示。” “说。” 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 “我想对山水庄园,进行一次治安检查。” 高育良的目光落在了祁同伟身上。 “怎么操作?” “就借著每年例行的『百日治安大检查』的名头。” 祁同伟的语气很平淡。 “以前都是敲锣打鼓,走个过场。” “这次,我想来点真格的。” 高育良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知道后果吗?” “我知道。” 祁同伟坦然迎上老师的目光。 “汉大帮那些人,会视我为叛徒,恨我入骨。” “但是,我不得不做。” 他一字一句,声如铁石。 “我要乾乾净净地,跟山水庄园做个了断!” “那个地方,不能再留了。” 高育良沉默了许久。 他看著眼前的学生,那个曾经为了前途不惜一切的年轻人,如今眼里的格局,早已超出了他的想像。 “你想好了,就放手去做。” “还有一件事。” 祁同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放在了桌上。 “这是我给侯亮平师弟,准备的一份上任大礼。” 说完,他凑到高育良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高育良伸出两根手指,在那份文件夹上轻轻敲了敲。 “这个事,我知道了。” “你去做,做得乾净点。” 高育良转过身,拿起桌上那部白色的办公电话,直接拨通了省检察院。 “我给季昌明打个电话,先给他上上弦。”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季昌明小心翼翼的声音。 “你好,我是季昌明。” “季检察长,我是省委高育良。” “高书记您好,您有什么指示?” “前段时间,让你们派人去督办李坤的案子,现在是什么进展了?” 高育良的语气不紧不慢,像个在检查学生作业的老师。 “高书记,陆亦可同志昨天刚向我匯报过。在省检督导组的指导下,京州市院已经完成了对李坤案的重新研判,一致认为,李坤的行为属於正当防卫。下一步,准备向省高y申请撤诉。” “那就好。” 高育良点了点头。 “你让下面的人,把相关资料整理一下,一份报到省政法w,一份直接报送最高j。” “最高j的林检察长对这个案子非常重视,近期可能会派人下来覆核。”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这个案子,你要当做近期的重点工作来抓。” “这是推动我国正当防卫司法进步的標杆性案件,这个意义,你懂吗?” “高书记,我懂,我清楚了!”季昌明在那头连声应道。 “还有。” 高育良话锋一转。 “今天,侯亮平同志正式到反贪局上任了。昨天沙书记在常委会上,对我们省的检察工作,尤其是反贪工作,提出了严肃批评。” “所以,你要对侯亮平同志,做好鞭策工作,压压担子嘛。” “而且人家是从最高检下来的,业务能力强,思想觉悟高,有很多地方,值得我们汉东的同志好好学习。” “高书记,我明白了。”季昌明在那头,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好了,就这样吧。我等你的报告。” 高育良准备掛电话,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 “对了,陆亦可同志暂时就不要让她回反贪局了,让她专心把李坤的案子办完,办漂亮。” “反贪局那边,要相信侯亮平同志嘛。” “他是孙悟空,能克服一切困难。” 说完,高育良乾脆地掛断了电话。 听著听筒里的忙音,季昌明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他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苦涩。 一大早侯亮平来报到,开口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陆亦可调回来,理由是她是侦查处长,是业务骨干。 更要命的是,反贪局那位老资格的副局长吕梁,直接打电话请了病假,说是老毛病犯了,要住院观察。 这下可好。 整个反贪局,就剩下侯亮平一个光杆司令了。 …… 侯亮平接到季昌明的电话,让他来办公室一趟。 他以为季昌明搞定了一切,兴冲冲地就往季昌明的办公室杀去。 他象徵性地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应答,便一把推开。 “噗——” 季昌明正端著保温杯喝水,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嚇得一口滚烫的茶水呛进喉咙,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侯局长,你来了。”季昌明放下杯子,声音里压著火。 侯亮平却像是没看见,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上一坐,二郎腿直接翘了起来。 “季检,人呢?陆亦可调回来了吧?” 季昌明慢条斯理地拧上杯盖,这才抬起眼皮。 “陆亦可同志,暂时回不来。” “回不来?” 侯亮平的二郎腿放下了,噌地一下坐直身体。 “为什么回不来?副局长吕梁直接请病假,人都没露面!陆亦可你们又给借走了!我成光杆司令了!” 他越说火气越大。 “一个搞督导的,跟反贪都不是一个系统,凭什么就要她去办案!” 季昌明看著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这是高书记的指示。” 一句话,就把侯亮平所有的火气都给堵了回去。 “李坤那个案子,现在是最高j林辰检察长亲自关注的典型案例,省里要求,一切工作都要为这个案子让路。” “所以,你得克服一下困难。” 又是高育良! 侯亮平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强压下火气,问道:“高书记还有什么指示?” “有。” 季昌明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像是隨口一提。 “高书记说,沙书记对我们省反贪局近期的工作,很不满意。”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侯亮平身上。 “说起来,这还是侯局长你引起来的。” “现在,需要你来挽回这个局面了。” “我?”侯亮平被气笑了,“我现在连个兵都没有,拿头去挽回局面?再说,现在哪有案子?丁义珍那条线索,大鱼早让纪委捞走了,就剩下点虾米,我们检察院只能在外围敲敲边鼓,打打援助!” “那是你的事。” 季昌明將文件放回原处,站起身,走到窗边,留给侯亮平一个背影。 “我只看结果。” “去吧。” 侯亮平坐在沙发上,看著那个背影,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在胸膛里乱窜。 他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刚走出季昌明的办公室,正想找个地方发泄一下满腔的鬱闷,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著两个字。 祁同伟。 侯亮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想也没想就要掛断。 可指尖还没碰到屏幕,他忽然又停住了。 他接通了电话,语气不善。 “餵?” “猴子,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祁同伟那熟悉又让他討厌的声音。 “晚上有空没?一块出来吃个饭,给你接风洗尘。” 第48章 鸿门宴!祁同伟设局,清理门户! 侯亮平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 “好。” 说完,他便直接掛了电话,像是生怕自己反悔。 祁同伟举著手机,听著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有些发愣。 他原本只是礼貌性地问一句,做个姿態,毕竟都是高育良的学生,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没想到,这猴子答应得这么干脆利落。 这里面,怕不是憋著什么火气,想在饭桌上找回场子? 有意思。 不过,光他跟猴子两个人吃饭,未免也太单调了些。 祁同伟的指尖在通讯录上划过,找到了一个许久没联繫的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传来陈海略带疲惫的声音。 “祁厅长,有什么事吗?我这儿正忙著呢。” “再忙也得吃饭。”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语气轻鬆。 “今晚出来,聚一聚。” “不去,天天加班,累得要死。”陈海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谁爱去谁去。” 祁同伟笑了笑。 “给你那位好兄弟接风,庆祝他荣升反贪局长。” “我也不去,跟他又不是不认识。” “行吧。” 祁同伟像是有些惋惜。 “那可惜了,今晚聚会的地点,定在山水庄园。” “吃饭是次要,主要是……有好戏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过了十几秒,陈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有好戏?行,那我今晚捨命陪君子。” “晚上七点,不见不散。” 掛了电话,祁同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思索片刻,又拨通了程度的號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厅长,有什么指示?” “晚上,带一队人,对山水庄园进行一次治安突击检查。” 祁同伟的声音很平稳。 “时间暂定在七点半。你的人七点钟就得到位,在外围潜伏好。记住,找几个嘴巴最严,身手最乾净的,我不想提前听到任何风声。” “明白了。”程度在那头沉声应道,“我让刑侦支队的人去,都是我的班底。治安大队那边,人员成分太复杂,我信不过。” “很好,手机开著,隨时待命。” “是!” 一个程度,还不够。 祁同伟又给陈峰去了个电话。 “老陈,你以市局的名义,立刻发布一个『百日治安清查』的行动通知。” “对外就说,是常规行动,走个过场,敲山震虎。” “暗地里,你也给我准备一队人,七点钟,在山水庄园外围埋伏,我还调集了光明区分局的人。” 祁同伟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记住,你的人,和程度的人,互不统属,互相监督。” “行动开始后,一只苍蝇也不能给我放出去。” 安排完这一切,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 山水庄园那地方,鱼龙混杂,自己亲自过去,万一真碰上几个亡命徒,那就不好玩了。 他又给李响打了个电话。 “厅长。” 李响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老爷子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刚睡下。” “那你过来一趟,晚上跟我出去办点事。” “是。” 调兵遣將,已经结束。 一张针对山水庄园,也针对某些人的大网,已然悄无声息地张开。 就在祁同伟復盘整个计划,看还有没有疏漏时,桌上的电话,又响了,今天可真忙啊。 他拿起一看,是张维。 “师兄!在忙吗?” 电话刚一接通,张维那諂媚的声音就挤了进来。 “有屁快放。” “嘿嘿,师兄,京州市局刚发了个通知,说要搞什么『百日治安行动』,这不年不节的,怎么突然搞这个?师弟我心里没底,特来问问您。” 祁同伟心里冷笑,这帮人的鼻子,还真是比狗都灵。 市局文件刚下去不到十分钟,他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就是每年例行的行动,响应一下首都的號召,別大惊小怪。” “哦哦,那我就放心了。”张维在那头鬆了口气,“我还以为有什么大动作呢。对了师兄,今晚山水庄园有聚会,汉大帮的老人们都到,您去吗?给您留个位置?” 瞌睡送来了枕头。 “不去,忙。” “別来烦我。” 说完,他直接掛断了电话。 听著手机里的忙音,张维愣了半晌,隨即不屑地撇了撇嘴。 不去就不去,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而办公室內,祁同伟放下手机,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只觉得浑身舒坦。 汉大帮? 正好,省得他一个个去找了。 今晚,就让他亲手来清理一下门户,看看这帮人里,到底藏了多少蛀虫!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李响开著那辆不起眼的蓝鸟,来到省检察院门口。 等了好一会儿,侯亮平才从大楼里走了出来,脸上那股子鬱闷,隔著车窗都能闻到。 祁同伟推门下车,冲他招了招手。 “猴子,这儿!” 侯亮平一愣,看见是祁同伟,几步走了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他一上车,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再一看这辆车的內饰,眉头就皱了起来。 “祁厅长,怎么换这破车了?” 侯亮平的语气里,带著股不加掩饰的审视劲儿。 “你那辆霸道呢?怕人说你腐败,不敢开了?” 祁同伟笑了笑,没接他这茬。 “不喜欢,换了。” 他冲前排的李响递了个眼色。 “走吧。” 车子平稳起步,匯入车流。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像个来挑刺的领导。 “说吧,去哪儿腐败?” “山水庄园。” 听到这四个字,侯亮平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 “哟,你这敢往那地方钻?不怕被人抓住小辫子?” 他嘴上说著,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今晚能抓到祁同伟什么把柄。 “今晚不光咱俩。” 祁同伟的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在他眼中拉扯成虚幻的光影。 “还有別人。” “汉大帮那帮老傢伙?” “不全是。” 祁同伟摇了摇头,卖了个关子。 “不过,都是你我认识的人。” 侯亮平心里冷哼一声,不再多问。 车子很快就开到了山水庄园门口。 门口的保安显然是认得这辆车的车牌,栏杆迅速抬起。 “停。” 祁同伟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李响一脚剎车,车子稳稳停在栏杆前。 侯亮平有些不耐烦。 “怎么不进去?” “等人。” 祁同伟说著,拿出手机,拨了出去。 “陈海,到哪儿了?” “快到了是吧,我们在门口等你。” 陈海? 他也要来? 侯亮平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了。 正想著,一辆轿车从后方疾驰而来,根本没减速,衝著门口按了一下喇叭,一头就扎进了庄园里。 祁同伟看著那辆车的尾灯,笑了。 “走吧。” 李响一脚油门,蓝鸟紧隨其后。 山水庄园餐厅门口,一身盛装的高小琴早已等候多时。 她接到门口保安的通知,说祁厅长到了,一颗心早就飞了起来。 可先从车上下来的,却不是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陈海。 高小琴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但还是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迎了上去。 “陈检,欢迎光临,您是来找张维检察长的吧?他们都在里面等著您呢。” 陈海却像没看见她一样,目光直直地越过她,看向刚刚停稳的蓝鸟。 车门打开,祁同伟和侯亮平一前一后地走了下来。 侯亮平走到陈海身边,用胳膊肘懟了他一下,脸上掛著促狭的笑。 “行啊你陈海,不是说加班忙得要死吗?怎么还有空跑这儿来吃饭?” “祁厅长请客,吃大户,不来白不来。” 陈海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话音未落,一阵香风袭来。 高小琴的身影,直接迎向了祁同伟。 “同伟,我好想你……” 那声音娇媚入骨,又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 祁同伟却只是脚下一个乾净利落的侧步,让她伸出的手,扑了个空。 两人之间,隔开了半米的安全距离。 他的声音很轻,“高总,请自重。” 高小琴伸在半空的手,就那么僵住了。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化为一片惨白。 祁同伟看都没再看她一眼,一手一个,揽住陈海和侯亮平的肩膀,將两人推进了餐厅。 “走,先吃饭。” “好戏,一会儿就开场了。” 第49章 敢踹我的门?下一秒,死神叩首! 包厢里,服务人员未至,大堂经理先进来了。 他脸上掛著职业化的歉意,微微躬身。 “祁厅长,几位领导,真不好意思,我们高总身体有点不舒服,特意让我过来跟您几位赔个不是。” 祁同伟接过菜单,手腕一抖,菜单便甩到了侯亮平面前。 “猴子,別客气,想吃什么自己点。” 侯亮平也不推辞,大笔一挥,直接勾了三个硬菜,又將菜单推给陈海。 陈海点了两样清淡的。 菜单最后回到祁同伟手里,他隨意补了两个,便递还给经理。 “行了,就这些,快点上。” 菜上得很快。 山水庄园的厨子確实有两把刷子,道道菜都色香味俱全。 侯亮平夹了一筷子,眼睛微微一亮,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可以啊陈海,你们京州的腐败窝点,伙食標准还挺高。” 陈海被噎得不轻,只能埋头乾饭,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祁厅长请客,吃大户。” “吃饭容易,人情难还。” 陈海又补了一句,话里有话。 祁同伟笑了笑。 “行了,改天请你们去家里吃,尝尝你嫂子的手艺,那才叫真本事。” 三人正聊著,包厢门被敲响。 “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服务员。 而是一身红裙,端著酒杯的高小琴。 她一进来,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就直勾勾地落在了祁同伟身上。 目光里揉杂著幽怨、委屈,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同伟,侯局长,陈检,三位领导吃得还尽兴吗?” 侯亮平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菜不错,就是地方不太正经。” 高小琴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还是很快调整过来,顺著杆子往上爬,將目光转向陈海。 “陈检觉得菜的味道怎么样?您要是喜欢,我送您一张我们山庄的贵宾卡,以后您来,所有消费都打五折。” 说著,她从手包里拿出两张鎏金的卡片,就要递给陈海和侯亮平。 两人谁也没伸手。 空气瞬间凝固。 高小琴举著卡,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递也不是,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已经有水汽在打转。 她求助似的看向祁同伟,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同伟,你看他们……” 祁同伟放下酒杯,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听说高总的京剧唱得不错。” 他看著她,慢悠悠地说道:“正好今天几位领导都在,高总不如下场给我们唱一段,助助兴?” 说话间,他垂下眼帘,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点了几下。 一条信息无声无息地发了出去。 【行动延迟到九点。】 高小琴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 让她唱戏?当著这几个人的面? 这跟旧社会戏园子里卖唱的有什么区別! “同伟,你……我好久不练了,嗓子都生了。” “哦?” 祁同伟抬起眼, “这么说,高总是要扫我们的兴了?” 那平淡的语气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高小琴看著他那张冷峻的脸,心一寸寸地凉了下去。 她知道,今天这一关,躲不过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笑容。 “那……那我就献丑了,给几位领导唱一段《沙家浜》里的『智斗』。” 她本想让祁同伟配合她演刁德一,可一对上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剩下的话就全堵在了喉咙里。 高小琴只好清了清嗓子,一个人分饰三角。 別说,还真有几分功底。 阿庆嫂的沉稳,胡传魁的粗豪,刁德一的阴险,被她一个人拿捏得恰到好处,唱腔婉转,身段婀娜。 一曲唱罢,包厢里却无人叫好。 侯亮平抱著胳膊,饶有兴致地看著热闹。 陈海则低著头,假装研究桌上的纹路。 高小琴站在原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像被人当眾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她强撑著敬了一杯酒,转身退了出去。 临走前,还想把那两张卡留下,却被祁同伟一句“心意领了,东西拿走”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走出包厢,走廊里冰冷的空调风一吹,高小琴才觉得活了过来。 屈辱、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在她胸口剧烈翻涌。 凭什么! 她高小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就在这时,隔壁包厢的门开了,一个身影踉踉蹌蹌地走了出来,正是喝得满脸通红的张维。 他一眼看见站在走廊尽头,眼圈泛红的高小琴,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连忙凑了上去。 “高总,你怎么在这儿?谁欺负你了?” 高小琴看见他,眼泪说来就来,扑进他怀里,声音哽咽。 “祁厅长……他带著陈检和侯局长在隔壁吃饭,我去敬酒,他……他让我给他们唱戏……” 她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抽泣著说:“他说我就是个卖唱的……张检,我跟了他这么久,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什么?!” 张维本就喜欢高小琴,加上酒精上头,一听这话,那点嫉妒和怒火瞬间被点燃! 好你个祁同伟!你算个什么东西! 老子们在这边给你维繫汉大帮的关係,你倒好,自己跑隔壁快活去了,还敢欺负我的人! “反了他了!” 张维一把推开高小琴,借著酒劲,骂骂咧咧地就往祁同伟的包厢衝过去。 “你等著!老子今天就去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我倒要看看,他这个公安厅长,是不是真能一手遮天!” 砰! 包厢的门板,被人用脚从外面狠狠踹开!木屑飞溅! 一直闷头吃饭,仿佛不存在的李响,整个人如鬼魅般弹射而出。 他的动作太快,快到陈海和侯亮平只看到一道残影。 一身酒气的张维刚踏进门,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喊著“祁同伟,你给老子出来”,只觉得眼前一花,喉咙便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呼吸瞬间停滯。 酒意,剎那间被一股刺骨的寒意冲得无影无踪。 张维惊恐地瞪大眼睛,他看见一只黑色的甩棍不知何时已经弹出,森冷的金属尖端,正死死抵著他的太阳穴。 握著甩棍的那只手,稳如磐石。 李响的眼神,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波动。 那是一种漠视生命的冰冷,就像在屠宰场里看一头待宰的牲口。 张维的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一股热流差点从裤管里涌出来。 他毫不怀疑,只要对方的手指稍微用点力,自己今天就得横著从山水庄园出去。 “李响,没事。” 祁同伟的声音很轻, 李响鬆开手,那根黑色的甩棍“唰”地一下收回,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退回原位,重新拿起筷子,又变成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司机,仿佛刚才那个一击制敌的杀神,只是眾人眼中的幻觉。 张维酒醒了大半,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 他看著祁同伟,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师兄,师兄……我……我听高总说,您在这儿吃饭,特意过来敬杯酒。” 陈海的筷子早就掉在了桌上,他死死盯著李响,心里翻江倒海。 这身手,绝不是普通的司机! 这是兵王!是顶级的特种兵! 而侯亮平的瞳孔,则猛地一缩。 这股子味道…… 这种乾净利落、一击制敌的杀气,他只在一种人身上感受过——他岳父钟正国身边那几个从中n海警卫局出来的贴身保鏢! 祁同伟从哪儿找来的这种人当司机? 他到底是谁? 侯平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位老同学身上,仿佛笼罩著一层他完全看不透的迷雾。 张维嘴唇哆嗦著,还想再说点什么场面话。 祁同伟却像没事人一样,开了口。 “陈海,猴子,不给张检敬杯酒吗?” 陈海和侯亮平见状,也只好站起身。 毕竟张维是他们的直属上级,面子上的事总要做足。 两人给张维敬了一圈酒,便坐了下来。 张维又走到祁同伟身边说:“师兄,大傢伙都让我来请您过去坐坐,您看……” 祁同伟眼皮都没抬,自顾自地倒了杯酒。 张维碰了个钉子,不敢再劝,只能訕訕地端起酒杯,跟祁同伟碰了一下。 最后,他凑到祁同伟耳边,酒气混著一股諂媚的味道,声音压得极低。 “师兄,等会儿三楼有新节目,刚从艺校挑来的一批新人,乾净著呢。不去放鬆放鬆?” 祁同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依旧没说话。 张维只好悻悻地退了出去。 包厢里重归寂静。 祁同伟放下酒杯,脸上毫无波澜,心里却已是乐开了花。 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本来还想著怎么把这盆脏水泼得更响,没想到你张维自己就把脑袋凑过来了。 新节目? 新人? 好得很。 今晚,我就让你们山水庄园,好好地上一回头条。 第50章 一网打尽 经过张维这么一闹,酒桌上的气氛沉默下来。 侯亮平眼神闪烁,脑海里反覆回放著李响那乾净到恐怖的一记锁喉。 陈海则像要把碗底戳穿一样,闷头扒著饭。 一顿饭,各怀心事。 祁同伟看时间差不多了,放下筷子,准备起身。 一直沉默的陈海,突然抬起头。 “我姐,陈阳,下个月回汉东。” 一句话,包厢里死寂一瞬。 祁同伟刚要站起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那些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混著酒精,翻江倒海。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侯亮平都觉得有些尷尬。 祁同伟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她……过得还好吗?” “一直单著。”陈海的语气同样平静,像在说一个陌生人,“我爸不放心她,催了好几年,这次不知道怎么就想通了。” “现在是有名的大律师,不差钱。” “回来就好。” 祁同伟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水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头那股翻涌的酸楚。 “老在外面飘著,也不是个事。” 他顿了顿,像是对自己,也对那个逝去的青春,做了一个最后的交代。 “她回来你告诉我一声。” “我当面跟她道个歉。” “当年,是我对不起她。” 说完,他便站起身,再无片语。 侯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拍了拍陈海的肩膀。 “走啦。” 餐厅外,晚风冰凉。 祁同伟回头,看著並肩走来的两人,脸上又掛上了那副让人看不透的笑容。 “下面的大戏就要开场了。” “两位,有没有兴趣,一起当个观眾?” 侯亮平嗤笑一声:“我就知道你小子没憋什么好屁。” 陈海倒是直接:“等了一晚上了,快开始吧。” 祁同伟笑了。 他摸出手机,先是拨通了陈峰的號码,声音平静。 “老陈,动手。” “你们,负责衝锋。” 电话掛断,他又立刻拨给程度。 “市局已经进场,你们封死外围。” “今晚的鱼,恐怕不少。” “一条,都不许给我漏了。” 电话掛断的瞬间! “呜——呜——呜——” 山水庄园静謐的夜空,被刺耳的警笛声骤然撕裂! 十几辆闪烁著红蓝警灯的警车,从庄园外的主干道上呼啸而来,直接撞碎了门口那象徵性的栏杆! 山水庄园的保安们当场就懵了。 几个胆大的想上前阻拦,直接被头车上衝下来的特警队员,一招一个,乾净利落地摁在地上,连哼都没哼一声。 大堂经理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脸上堆著假笑,话都说不利索。 “误会,警察同志,都是误会!祁厅长他们还在里面吃饭呢!” 陈峰从车上下来,一身笔挺的警服。 “接到群眾举报,对山水庄园进行临检。” “配合公务。” 大堂经理看见不远处的祁同伟,犹如看见了救星,疯了一样衝过去。 “祁厅长!祁厅长您看这……” 祁同伟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没听见陈局长的话?” 他转向陈峰,语气加重了几分。 “快速行动,保留证据。” “全程录像。” “明白!” 陈峰大手一挥,市局的警员如猛虎下山,直扑餐厅主楼! 与此同时,程度带领的光明分局警力,已经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对外围所有出口的布控。 一张天罗地网,已然张开! 一时之间,这座销金窟里,鸡飞狗跳。 高小琴接到电话时,嚇得魂飞魄散。 她提著红裙裙摆,高跟鞋跑得歪歪扭扭,疯了一样从楼上衝下来,正好看见站在大厅中央,冷眼旁观的祁同伟。 “祁同伟!快让你的人住手!” 她声音悽厉,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娇媚。 祁同伟指了指身旁的陈海和侯亮平,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誚。 “高总,你没看见吗?” “市检察院的陈检,省反贪局的侯局长,可都在这儿现场监督呢。”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个举著执法记录仪的警员。 “我们这次执法,全程录像,公开透明。” “谁也说不出什么。” 高小琴彻底急了,也顾不上体面,一把抓住祁同伟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 “张维检察长,还有……还有市法院的陈清泉院长,他们都在楼上玩呢!” “这要是被拍到了,就全完了!” 祁同伟闻言,非但没动,反而笑了。 他轻轻挣开高小琴的手,。 “怎么办?” “公事公办。” “高总,请你不要妨碍我们执法。”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个瞬间面如死灰的女人,对身旁的陈峰沉声吩咐。 “上去看看。” “別出了什么岔子。” “是!” 陈峰敬了个礼,转身带著人,大步流星地冲向了那直通三楼“新节目”的电梯。 汉大帮的“精英”们在张维的带领下,转移到了三楼这片真正的销金窟。 大厅里,一排穿著暴露旗袍的年轻女孩低眉顺眼地站著,脸上掛著標准化的微笑,眼神却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京州市中院的陈清泉院长,挨个打量过去,时不时伸出油腻的手,捏捏这个的脸蛋,拍拍那个的肩膀。 “这个不错,水灵。”他一把將一个嚇得浑身哆嗦的女孩拽进怀里,回头对张维笑了一声,“我先走一步。” 剩下的人见状,也都心照不宣地挑好了“目標”,熟门熟路地吞下一颗蓝色的小药丸,搂著人进了房间。 张维也挑了个最漂亮的。 酒精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岁,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 可现实是残酷的。 前后不过五分钟,伴隨著一阵剧烈的喘息,一切都归於虚无。 张维感觉有些意犹未尽,喘著粗气,捏了一把身旁女孩的脸蛋,声音里带著一丝炫耀。 “哥哥刚才……厉害吗?” 女孩心里骂了句“废物”,脸上却绽放出崇拜的笑容,声音甜得发腻。 “哥哥,你好棒啊。” 张维被捧得飘飘然,正想等药效再上来,大战三百回合。 就在这时。 “呜——呜——” 楼下,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这片温柔乡。 张维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 “开门!警察!例行检查!” 走廊里传来一阵阵粗暴的砸门声,夹杂著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咒骂,乱成一锅粥。 他彻底慌了。 他一把从钱包里抓出一沓钞票,胡乱塞进女孩手里,声音都在发颤。 “把门顶住!无论谁来,都別开门!” 说完,他手忙脚乱地套上裤子,赤著上身就冲向了窗户。 三楼,有点高。 但总比被堵在屋里,身败名裂要强! 他刚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 “砰!” 一声巨响,酒店那扇厚重的房门,被破门锤从外面硬生生撞开! 木屑纷飞! 陈峰带著两名特警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和雪亮的执法记录仪镜头,第一时间对准了窗边那个赤著上身的男人。 “不许动!” “警察!” 张维被这声断喝嚇得魂飞魄散,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从三楼的窗户直挺挺地翻了出去!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空中短暂地失重,隨即重重砸进了楼下那片精心修剪的灌木丛里。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 剧痛,从双腿瞬间席捲全身。 张维躺在冰冷的泥土里,疼得齜牙咧嘴,刚想喊救命。 一双擦得鋥亮的皮鞋,出现在他视线里。 他艰难地抬起头。 祁同伟、陈海、侯亮平三人,正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头掉进陷阱、垂死挣扎的野猪。 祁同伟的脸上,带著关切。 “张检,这么冷的天,怎么还光著膀子出来锻炼身体?” 张维的脸憋成了酱紫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祁同伟转头,对身后的李响吩咐道, “李响,快,给张检叫个救护车。” “可千万別摔坏了身子。” “耽误了明天上班,那就不好了。” 侯亮平站在一旁,看著狼狈不堪的张维,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祁同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全明白了。 从饭局的邀请,到地点的选择,再到这场突如其来的行动……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全都是祁同伟布的局! 山水庄园被查抄的消息,如同一场十二级的颶风,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州官场 第51章 让李达康等著 李达康的家里,饭桌上的空气难得有了几分烟火气。 保姆杏枝踮著脚,小心翼翼地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 “书记,您这胃不好,多吃点素的。” 李达康没什么架子,扒拉著碗里的米饭,沉沉地“嗯”了一声。 对他而言,家宴与工作餐並无二致,都只是为了填饱肚子,为了能继续工作。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电话铃声响起。 来电显示,市长吴杰。 李达康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接通电话。 “吴市长,什么事这么急?” “书记!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吴杰的声音嘶哑乾涩。 “今天晚上,市局突然搞了个大行动,把山水庄园给一锅端了!” 李达康眉头一挑,非但没急,反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那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早就该端了!” “陈峰这小子,总算干了件漂亮事!” “书记,好事是好事,可坏就坏在……”吴杰的声音弱了三分,带著哭腔,“来咱们这儿考察的百利集团,他们董事长那个宝贝儿子王森,也被抓进去了!” 百利集团! 李达康夹著菜的筷子,骤然停在半空。 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全国顶尖的財团,主营地產、文旅,是他李达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请来的財神爷。 只要这次考察顺利,光明峰项目,就能立刻盘活! 那是他的政绩,是他对京州几百万市民的交代! “细说。” 李达康的声音冷了下来,餐厅里的温度骤降。 “晚上是市政府的招待晚宴,那个王森坐不住,中途溜出去玩,不知道怎么就摸去了山水庄园。” “刚才康总裁亲自给我打电话,说他们董事长儿子在里面跟警察动了手,袭警!让我们必须把人捞出来!” 李达康的火气“噌”地一下窜上了天灵盖。 “那你还等什么!你是市长,给公安局打个电话,让他们立刻放人!” “我打了!我亲自给陈峰打的!”吴杰在那头叫起了撞天屈,“他一开始答应得好好的,说马上就放。可过了不到三分钟,又给我回了个电话,说不行了!” 吴杰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祁同伟亲自下的命令,不准放!” “人不仅不能放,还要治安拘留十五天!” 祁同伟! 又是这个名字! 李达康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灌脑门,手里的筷子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反了天了! “人现在在哪儿?” “光明区分局。” 又是光明区! 李达康的血压瞬间冲顶,上次在那儿吃的瘪,那份屈辱,此刻混著滔天的怒火,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那已经不是打脸了。 那是把他李达康的脸,死死摁在地上,用带钉的鞋底来回摩擦! “好,我知道了。” 李达康的声音平静得嚇人。 “吴市长你放心,我现在就过去,亲自把人给你带回来。” 掛了电话,他看都没看旁边早已嚇得不敢出声的保姆,抓起饭碗,三两下將剩下的饭菜扒进嘴里,像是要把那股无名火一併吞噬。 他拿起手机,拨给自己的秘书金亮。 “联繫司机,马上来接我!” 金秘书很快赶到。 李达康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杏枝看著他那副杀气腾腾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又是谁,把咱们书记给惹毛了……” 黑色的奥迪车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利箭。 李达康坐在后座,一言不发,车內的空气压抑得让司机连呼吸都觉得刺痛。 光明区,我李达康又来了。 我倒要看看,你祁同伟,到底有多硬的骨头! 光明区分局,灯火通明。 祁同伟刚踏进大门,陈峰就迎了上来,眼底是压不住的亢奋,声音却放得很低。 “厅长,山水庄园已经彻底封了,高小琴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谁劝都没用。” “张维、陈清泉那帮蛀虫,也都老实了,正在挨个做笔录,一个都没跑掉。” 祁同伟“嗯”了一声,面色平静,正准备去会议室坐镇。 “砰!” 走廊尽头的一间审讯室里,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著,一个囂张跋扈的叫骂声。 “让你们局长滚过来!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把李达康给老子叫过来!他来了,你们这身皮都得给我扒了!” 祁同伟脚步一顿,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嘴角挑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这里面关的是哪路神仙?” 一旁的程度赶紧凑了上来,脸上带著几分解气。 “厅长,就是今晚在山水庄园闹事的一个刺头。检查的时候问他要身份证,他说没有。问他叫什么,他说我们不配知道。让他配合,他还动手打了我们一个警员,就给带回来了。” “有意思。”祁同伟笑了笑,“我去会会他。” 他刚迈开步子,跟在身后的陈峰,口袋里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陈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脸色微微一变,走到旁边接起。 “吴市长,您好。” “是,是,我们正在处理……” 他听著电话,脸色越来越古怪,最后连声应道:“好的,好的,我们马上放人。” 掛了电话,陈峰快步追上祁同伟,神情凝重。 “厅长,刚才京州的吴杰市长打来电话,说我们抓了百利集团董事长的儿子,王森。” “百利集团是咱们京州重点引进的投资商,吴市长的意思,是让我们立刻放人。” 祁同伟的脚步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眼那间还在叫骂的审讯室。 “里面的人,就是王森?” 程度瞬间领会,转身推开旁边一间办公室的门,进去问了两句,很快又出来了,衝著祁同伟重重点了点头。 祁同伟的目光重新落在陈峰身上。 “你给吴市长回个电话。” “就说我说的。” “人,不能放。” 陈峰的呼吸一滯,看著自家厅长那张平静的脸,心臟猛地一跳。 祁同伟的声音不疾不徐。 “袭警,妨碍公务,哪一条不够他喝一壶的?既然王公子这么有精神,就让他进去好好冷静冷静。” “治安拘留十五天,一天都不能少。” “这……这不好吧?”陈峰有些犹豫,“毕竟是財神爷,闹僵了,市里那边……” “你照我说的回。” 陈峰不再多言,走到一边,硬著头皮拨通了吴杰的电话。 电话那头,吴杰的声音像是被点燃的炮仗,隔著几米远都能听见那股火气。 陈峰举著电话,连连点头哈腰,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等他掛了电话,走到祁同伟身边时,脸上已经全是冷汗。 “厅长,吴市长说……达康书记要亲自过来!” 陈峰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让你……等著。” 话音刚落,走廊里的空气死寂一片。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领,迈步走向那间审讯室。 “我先去会会咱们这位財神爷。” 第52章 师傅记得来看我 祁同伟推开审讯室的门。 一个20多岁的青年被銬在审讯椅上,满脸都是被惯出来的囂张与不耐。 他看见祁同伟,下巴轻蔑地一扬。 “总算来了个管事的?赶紧的,把这玩意儿给我解了!” 他手腕上的銬子“叮噹”作响,声音刺耳。 “我是你们李达康书记请来的贵客!耽误了他的事,仔细你们身上这层皮!” 祁同伟没理他。 自顾自地走到他的椅子前,目光平静地注视著青年, “王森,百利集团的少东家。” 祁同伟用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王森愣了一下,气焰更盛。 “知道我是谁,还不快点放人!” 祁同伟没说话,视线越过他,落在审讯室里两名年轻的警员身上。 他开口了, “你以为这是哪儿?” “你家里的私人別墅?” “你以为他们是谁?” “你家花钱雇的保鏢,可以让你呼来喝去,想打就打?” 冰冷的字句,一颗颗砸在压抑的空气里。 “我告诉你,不可能。” “也別拿李达康来压我。” 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死死锁住王森,那眼神里的冷漠让王森心头一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今天,你必须为你的行为,向他们道歉。” “这些奋斗在一线的兄弟,拿著几千块的工资,干著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活。” “洪水来了他们上,火灾来了他们冲,遇到亡命徒,他们第一个拿命去挡。” “他们保护的,是这个城市里千千万万为了生活奔波的普通人。” “他们,才是这个城市最该被尊敬的人!” 那两名原本已经有些麻木的年轻警员,在听到这番话时,后背猛地挺直!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膛直衝头顶! 所有的委屈、疲惫、不甘,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眶瞬间就红了。 王森被这番话砸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还想嘴硬。 祁同伟已经站了起来。 “给你两条路。” “第一,向两位警官赔礼道歉,然后,治安拘留十五天。” “第二,我们以妨碍公务、暴力袭警的罪名,对你进行刑事拘留。” “你自己选。”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他顿住脚步,回过头。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 “我叫祁同伟。”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 “我等会把你的手机还给你,你可以隨便打电话,看谁能救你。” 门“咔噠”一声关上。 王森脸上的囂张,彻底凝固成惊恐。 审讯室外。 陈峰和程度立刻迎了上来。 “厅长,怎么样?” “骨头挺硬。” 祁同伟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就是不知道能扛多久。” 程度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要不要……上点手段?” “別瞎整。” 祁同伟瞥了他一眼。 “按规矩办,出了事,谁都兜不住。” “把会议室收拾一下,准备迎接咱们的贵客。” 审讯室內,王森彻底蔫了。 他虽然紈絝,但不是傻子。 一个省的公安厅长,亲自坐镇审他,铁了心要办他! 这事,绝不是他爸或者李达康打个电话就能解决的。 就在他心乱如麻的时候,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李响走了进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將一部手机放在王森面前的桌上。 王森下意识地抬起头,当他看清来人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时,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 “师……师傅?!” “您怎么会在这儿?!” 几乎是同一秒,分局大院门口,一阵刺耳的剎车声划破夜空。 一辆黑色的奥迪a6l,连车牌都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 李达康的身影,出现在了光明区公安分局的门口。 他一个箭步衝进一楼警务大厅,一眼就看见了等在那里的程度。 “你们厅长呢?” 李达康的声音压著火。 “省委领导下来视察,他架子这么大,不来迎接?” 程度不卑不亢,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 “祁厅长在会议室等您。” “他说了,您可以选择不去。” “但是,王森,他绝对不会放。” 李达康到嘴边的一肚子火,被这句话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不去? 那他今天晚上不是白来了? 他死死盯著程度,像是要把这个不识抬举的小局长生吞活剥。 “好,很好!” 李达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食指几乎戳到程度的鼻樑上。 “回来我再跟你算帐!记著,市档案局副局长的位置,我还给你留著呢!” 说完,他再也不看程度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会议室的门,被李达康一脚踹开。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可预想中鸡飞狗跳的场面没有出现。 只见祁同伟和陈峰,正安安稳稳地坐在会议桌的一侧喝茶。 他们甚至还很贴心地,把主位对面的椅子空了出来,像是在等待一个註定要出丑的演员登场。 李达康胸口发闷,重重地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祁厅长,你们省厅的『百日治安』行动,我们京州市委是支持的。” 他一开口,就先占住大义。 “抓了一些社会上的坏分子,很好。” “但是,总不能连一些遵纪守法的平头百姓也误抓了吧?” 祁同伟闻言,眉头一皱,转头看向陈峰。 “老陈,怎么回事?行动里有误抓的?你怎么不向我匯报!” “我不是三令五申,强调过纪律吗!” 陈峰立刻站起身,一脸严肃。 “报告厅长,没有一个误抓的!所有抓捕行动,都有现场执法记录仪的视频为证!” “难道达康书记还能说错?” 祁同伟的语气更重了。 “你现在,马上去查!” 陈峰一个立正,转身就要往外走。 “行了!” 李达康不耐烦地一摆手,他没工夫陪这两人演戏。 “你们抓了一个叫王森的人,立刻放了!” 祁同伟这才恍然大悟似的,又转向陈峰。 “有这个人吗?” 陈峰摸著下巴,努力思索。 “厅长,我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那个袭警的?” “哦,是他呀。” “你俩在这儿跟我演双簧呢?” 李达康彻底被点燃了,一拍桌子。 “祁同伟!既然知道是谁,马上放人!” 祁同伟端起茶杯。 “放不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座大山,压在了李达康心头。 “为什么放不了!” “我刚才亲自去提审过他。” 祁同伟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 “让他给被打的警员道歉,他態度依旧囂张。我们公安机关,打算以袭警、妨碍公务的罪名,对他进行刑事拘留。” “你敢!” 李达康猛地站起身,双眼赤红。 “祁同伟!你知道不知道,你这么做,好不容易才有转机的光明峰项目,就要彻底泡汤了!” 祁同伟也站了起来,平静地迎著他的目光。 “经济上的问题,归地方政府管。” “我们公安机关,只看重犯罪事实。” “你要是不放人,我告诉你,”李达康的声音嘶哑,“这回,高育良也保不了你!”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程度推门走了进来。 “达康书记,厅长,王森道歉了。” “他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愿意接受治安处罚。” 李达康一愣,狐疑地看著他。 “真是他自愿的?不是你们强迫的?” “千真万確。” 程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不信的话,您现在就可以去一楼警务大厅看。” 祁同伟笑了笑。 “达康书记,那咱们就一起去看看?” 眾人再次来到一楼。 眼前的景象,让李达康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王森正笔直地站在那两名年轻警员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两位警官,对不起,今天都是我喝多了,衝动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抬起头,脸上哪还有半分之前的囂张,乖巧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站在他身旁的李响,只是静静地看著,一言不发。 李达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快步上前。 “王森,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王森看见李达康,像是看见了班主任,连忙摇头。 “没有啊!达康书记,我经过公安同志的批评教育,已经充分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您快请回吧。” “您放心,我们百利集团的投资,绝对不会撤销的。” 李达康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卯足了劲,一拳打出去,却打在了空处的小丑。 憋屈,荒唐,又无处发泄。 他最后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乾巴巴的话。 “认识到错误就好。” 说完,他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快步离去,背影里满是狼狈。 祁同伟看著事情解决,正准备带李响离开。 王森却突然衝著李响的背影,喊了一声。 那声音里,带著一股发自內心的敬畏。 “师傅,记得来看我!” 第53章 老师,请您挥泪斩马謖 回去的路上,车內一片死寂。 祁同伟透过后视镜,打量著前排那个沉默如铁的背影。 李响。 他用公安厅长的权限调过这个人的资料,薄薄一页纸,简单得近乎空白。 陆军某集团军,服役十年。 没了。 仿佛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李响握著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喉结轻微滚动。 “厅长,那个王森……” 他还是开了口,声音有些乾涩,“他父亲,是我以前在境外执行任务时的保护目標。” “一次突袭,我处理了几个渗透进来的敌人。” “王森当时在场,非要拜师。我教了他两招,任务结束,再无联繫。” 解释得笨拙,却字字属实。 祁同伟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行啊,李响。” “给我当司机,浪费了。” 李响从后视镜里看到厅长那双眼睛,脸颊竟有些发烫。 “不浪费。” “行了。”祁同伟摆了摆手,“明早来接我。” 一句话,车內那点若有若无的尷尬,烟消云散。 翌日,省委办公大楼。 沙瑞金办公室里,一如既往的朴素。 白秘书將几份文件,按照轻重缓急,整齐地摆在沙瑞金的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退下。 沙瑞金的笔尖悬在文件上方,没有抬头。 “说吧,昨晚京州很热闹?” 白秘书的腰弯了三分。 “京州市公安局端了山水庄园。” 沙瑞金批阅文件的动作,慢了一拍。 “谁的手笔?” “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名义是市局响应省厅的『百日治安』行动。” “有意思。”沙瑞金的笔锋依旧在文件上游走。 白秘书又补充道:“省反贪局的侯亮平局长,和京州市检察院的陈海检察长,当时也都在现场。” 沙瑞金的笔,终於停下了。 他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这不就成了联合办案了么。” 他將签好字的文件推了过去。 “你亲自去盯著这个事。” “让办公厅通知公安厅,把昨晚的行动报告,直接送到我这里。”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 “不要走政法委那边。” “是。” 白秘书躬身退下,心中却已是骇浪滔天。 书记这是要……亲自下场了? 沙瑞金看著窗外那棵上了年岁的广玉兰,许久,才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壮士断腕,倒是够狠。” “是高育良,还是那个祁同伟?” “这汉东,越来越有意思了。” 被沙瑞金念叨的祁同伟,此刻正走进省政法委的大楼。 走廊里,那些平日里见了他就满脸堆笑的工作人员,今天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个个都成了低头族。 要么假装在看手机,要么就是抱著一摞文件行色匆匆,擦肩而过时,连眼角的余光都吝嗇给他一个。 山水庄园那把火,烧得太旺了。 在顶头大老板的態度没有明朗之前,谁也不敢轻易站队。 祁同伟对此视若无睹,脚步沉稳,径直走向高育良的办公室。 他刚抬起手,准备敲门。 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陶闽那张写满热情的笑脸探了出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半个走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哎哟,祁厅长!您可算来了!” “高书记等您半天了,快请进,快请进!” 祁同伟脚步一顿,心下瞭然。 他这位老师,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整个政法系统,表明他的態度。 ——我支持祁同伟。 天塌下来,有我高育良给他顶著! 祁同伟推门进来,反手將门带上,隔绝了门外那些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高育良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坐。” 高育良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算到你上午会来,所以,一大早我就让小陶在门口候著了。” 这话说的,让祁同伟心里一暖。 他刚坐下,陶闽就端著一杯新沏的茶走了进来。 “祁厅长,高书记为了等您,把今天上午的几个会,全都推到下午了。” 说完,他放下茶杯,躬身退了出去。 “谢谢老师关心。” “先別说这些客气话。”高育良將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说说昨晚的战果,捞乾的说。” 祁同伟的腰杆挺得笔直。 “昨晚,京州市局现场查获涉嫌pc人员三十人,其中,公职人员十二人。” “山水庄园负责人高小琴,已被监控。” “整个山水庄园,已经查封。” 高育良眉毛一挑。 “这十二人,大部分来自咱们汉东的政法系统。” 祁同伟递过去一份名单。 “官职最高的,是省检察院副检察长,张维。” 高育良接过名单的手,指节微微一顿。 “其次,是京州中院的院长,陈清泉。” “还有省政法委办公室副主任刘鑫,京州市政法委政治部主任……” 祁同伟每报出一个名字,高育良捏著名单的指节就收紧一分。 等他报完,高育良手中的那张纸,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不查不知道,一查,真是烂到了根子上。” 高育良的指节在红木扶手上重重一敲。 “你准备怎么处理?” “拘留,罚款,通报单位。”祁同伟说道。 高育良长长吐出一口气。 “张维,陈清泉……我本来还打算在这次换届时,把他们往上推一推的。”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疲惫。 “治乱世,用重典。”祁同伟接话,“老师,咱们只有先把內功练好,把家里的蛀虫清乾净,才能一致对外。” 高育良刚想说点什么,祁同伟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是省委办公厅的號码,按下了免提。 电话那头,一个公式化的声音传来:“祁厅长,沙书记指示,关於昨天京州市公安局『百日行动』的案情报告,绕过政法委,直接报到省委办公厅。” “知道了。” 掛了电话,祁同伟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高育良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沙书记这是要亲自动手,进一步削弱我在政法系统的影响力了。” “这把刀砍下来,下一步,就该纪委的田国富进场了。” 祁同伟看著老师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疲惫,忽然笑了。 “老师,不能总让他们出招,咱们干看著。”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沙书记想藉机清洗政法系统,立他自己的威信。” “那咱们就不如他的意。” 高育良猛地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瞳孔里,倒映出学生平静却锐利的面容。 “有的时候,挥泪斩马謖,效果会更好。” 祁同伟的嘴角,勾起一抹锋利如刃的弧度。 “您刚才不是说,张维和陈清泉,可惜了吗?” “我觉得,不可惜。” “正好拿他们的人头,来铸就您大公无私、铁面无情的金身!” “与其等著沙瑞金的刀落下来,不如我们自己,先把刀递出去!” 高育良的呼吸,骤然停滯! 他看著眼前的学生,那个曾经在他面前百般討好的年轻人,此刻眼中的杀伐决断,竟让他这个在官场沉浮半生的人,都感到一阵心底发寒! 祁同伟的声音还在继续, “沙书记要报告,我们就给他报告!” “但他要的是公安厅的报告,不是政法委的结论!” “您现在,立刻给纪委的田国富打电话!” “告诉他,政法接公安厅通报,发现了重大违纪线索!” “请省纪委,立刻介入!” “老师!”祁同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已经愣住的高育良。 “这把刀,必须由您亲手递出去!” “这才是真正的,挥泪斩马謖! 第54章 祁同伟的伤疤,祁胜天 高育良凝视著眼前的学生。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著欣赏、感慨,最后,都沉淀为一丝复杂的自嘲。 自己这半生宦海浮沉,竟不如一个年轻人看得通透。 真是人到了高位,顾虑就多了。 他摇了摇头,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拿起话筒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场截然不同,那个运筹帷幄的政法委书记,回来了。 “田书记,你好,我是高育良。” 电话那头的田国富明显顿了一下, “育良书记,有紧急情况?” “公安厅的祁同伟刚刚向我匯报,昨天晚上,京州市局的治安行动,查获了十几名干部,涉嫌违法乱纪。” 高育良的声音不疾不徐。 “性质很恶劣。” “我们省政法委,想请你们纪委提前介入调查。” “你现在,有时间吗?” “正好,祁同伟同志也在我办公室,咱们一起碰一下。” 田国富在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不多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田国富推门而入。 他的身后,还跟著一个面容严肃、目光锐利的中年人。 “育良书记,这位是纪委纪检一处的处长,段瑞。” 田国富介绍道。 “我打算把这个案子,先交给他负责前期侦查。” 祁同伟立刻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 “段处长,你好,我是公安厅祁同伟。” 段瑞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握住。 “祁厅长,久仰大名!感谢您对我们纪检工作的支持。” 简单的寒暄过后,几人在沙发上落座。 高育良看著田国富,直接切入正题。 “国富书记,前期侦查是小段负责,那我们纪委这边,是哪位书记主抓这个案子?” “我打算让黎波同志负责。” 田国富慢条斯理地说道。 “他经验丰富,是老纪检了。不过他人正在首都出差,这周才能回来。前期就先辛苦小段了。” 黎波! 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 赵立春一手提拔起来的纪委常务副书记。 当年马宝春调离,赵立春最想扶正的人选。 田国富这是什么意思? 祁同伟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让黎波负责,就是看他有没有徇私,这是逼他向沙瑞金递交投名状。 高育良放下茶杯,脸上又掛起了那副儒雅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 “那感情好,黎书记是老资格,他来负责,我放心。” “既然这样,祁厅长,你把涉案人员的名单,给段处长一份。” “国富书记,”高育良站起身,“事不宜迟,我们两个现在就去向沙书记匯报一下。这个事情,影响重大,必须由他亲自拍板。” “好。” 田国富也站了起来。 “那就以省政法委和省纪委的联合名义,去找沙书记。” 高育良再次拿起那部红色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沙书记,您在办公室吗?” “我在,育良书记有什么事?” “我和田国富书记,有紧急工作,想当面向您匯报。” 电话那头的沙瑞金, “那你们俩来吧,我让小白把后面的时间空出来。” “好。” 高育良放下电话,侧过身,对田国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田书记,请。” 两位在汉东政坛举足轻重的大佬,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 祁同伟看著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正襟危坐、一脸严肃的段瑞,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段瑞的肩膀。 “段处长,来,抽根烟。” “以后,咱们打交道的机会,还多著呢。” 高育良和田国富在沙瑞金的办公室里,密谈了整整一个小时。 两人出来时,沙瑞金亲自將高育良送到门口。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走廊里所有假装忙碌的眼睛,都瞬间竖起了耳朵。 沙瑞金握住高育良的手,语气里满是讚许。 “育良同志,关键时刻,还是你们这些老同志靠得住,有担当,有魄力!” 高育良脸上满是谦逊。 “书记过奖了,对於干部队伍里的害群之马,我们党的宗旨一贯是从快、从严处理。” 他顿了顿。 “书记,我先回去,马上组织政法委开会,落实您的指示。” “好,你去吧。” 沙瑞金望著高育良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眼神深邃。 当天晚上,汉东省政法委,发布了一则公告。 鑑於在近期工作中,发现省检察院副检察长张维、京州中院院长陈清泉、省政法委办公室副主任刘鑫等人,存在严重违纪线索,经报请省委批准,对以上人员先行免职,並提请相关部门,按程序罢免其职务。 省纪委已正式介入,將对相关违法事实,进行深入调查。 公告一出,舆论譁然。 那些白天还在信誓旦旦,说山水庄园的行动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走个过场的吃瓜群眾们,感觉自己的脸都被抽肿了。 谁也没想到,省里的刀,下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一夜之间,祁同伟这个名字,再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京州市公安局也紧隨其后,发布公告:山水庄园因涉嫌多项违法经营,即日起,无限期停业整顿,並对其背后的利益关係,进行彻查。 风暴中心的另一端,京州市华康小区。 这里是全市闻名的高档社区,能住进来的,非富即贵。 小区最中央的楼王位置,一套两百多平的顶层复式公寓里,灯火曖昧。 这里,曾是高小琴和祁同伟的秘密爱巢。 只不过,现在屋子里的男主人,已换了人。 高小琴只穿了一件性感的真丝睡袍,慵懒地跨坐在一个男人腿上,红润的脸颊上带著一丝事后的潮红。 她用嘴唇衔著一颗剥好的葡萄,轻轻送进男人的嘴里,声音娇媚入骨。 “瑞龙,祁同伟那个杀千刀的,真把山水庄园给封了,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赵瑞龙嚼著葡萄,汁水顺著他的嘴角流下,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眼神里满是狠戾和不耐。 “封了就封了,一个破园子而已。” 他捏了一把高小琴的脸蛋。 “你马上去吕州,我在那边还有几个项目。你先把手里的资金都转出去,然后去港都,在那边等我。” “可是山水庄园……”高小琴满眼不舍,“那可是我们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心血,就这么关了?” “不关怎么办?”赵瑞龙的火气上来了,一把將她推开,“我爸下了死命令,山水庄园所有的人和事,必须立刻切断!一个字都不能再提!”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钱带走,把屁股擦乾净!听懂了没有!” “我知道了。” 高小琴被他吼得一哆嗦,不敢再多言。 就在这时,旁边臥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十多岁的小男孩揉著眼睛走了出来,身上穿著一套丝绸睡衣。 他看见坐在沙发上的赵瑞龙,怯生生地躲到高小琴身后,小声问道:“妈妈,这个叔叔是谁啊?” 高小琴连忙蹲下身,搂住儿子,脸上挤出温柔的笑。 “胜天,快叫爸爸。” 小男孩摇了摇头,奶声奶气地说道:“他不是我爸爸。” “妈妈不会骗你的,他就是你爸爸。”高小琴的声音有些急切。 她转过头,看著一脸错愕的赵瑞龙, “瑞龙,他叫祁胜天。” “我以前跟祁同伟说,这是他的孩子。” “其实……他是你的儿子。” 赵瑞龙的脑子“嗡”的一声,足足愣了十几秒。 他死死盯著那个孩子,那眉眼,那鼻子,简直跟自己小时候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去!” 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隨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公寓里迴荡,带著癲狂和一种病態的兴奋。 “我还有个儿子?” 他一把將孩子从高小琴怀里拽了过来,举到自己面前,仔细端详。 “祁胜天?” “这名字起得好!” “他祁同伟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儿子跟他姓!以后改叫赵胜天。” 他转头看向高小琴,眼神变得阴冷。 “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高小琴摇了摇头,眼圈一红,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现在看不上我们娘俩了。瑞龙,以后你才是我们的靠山。” “放心。” 赵瑞龙看著高小琴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心头又是一阵火热。 他冲一旁的保姆使了个眼色,保姆立刻会意,上前將还在发懵的祁胜天带回了房间。 赵瑞龙一把將高小琴横抱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向主臥,声音里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霸道。 “哭什么哭!老子亏待不了你们!” “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你男人到底有多厉害!” 房间里,很快便传出女人压抑的惊呼和男人粗重的喘息。 第55章 赵东来抱得美人归 夜色如水。 陆亦可和赵东来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东来,咱俩先试试吧。” 陆亦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却在赵东来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个在审讯室里能让死刑犯开口的汉子,此刻激动得像个毛头小子,一把抓住陆亦可的手,掌心滚烫。 “你……你答应了?” 陆亦可被他这副傻样逗笑了,脸颊发烫,白了他一眼。 “傻帽。” 就在这时,赵东来口袋里一部陌生的手机,突兀地响起。 屏幕上闪烁著一行字:加密来电。 保密线路。 赵东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嘀咕了一句:“老头子,又来显摆。” 他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臭小子,翅膀硬了?有了媳妇忘了老子!” 赵东来的老脸瞬间涨红,窘迫地看了一眼身旁憋著笑的陆亦可。 “爸!您別胡说,亦可就在旁边呢!” “哦?那敢情好!”老人瞬间来了兴致,“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过年带回家给你妈看看!” 赵东来赶紧打断:“您老有正事快说。” “嗯,是有个事。”老人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们汉东的姜东来,这次要动一动了。” “姜东来?”赵东来眉头一皱,“他不是立春叔叔的人吗?一路干到副省长,这还要怎么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陆亦可的心臟猛地一缩。 姜东来,赵立春! 这一个个名字,都代表著汉东官场最顶层的权力格局。 “算是还赵立春最后一个人情。”老人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帮他这一次,以后,他的事,我就管不了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 电话被乾脆地掛断。 夜风吹过,带著刺骨的凉意。 陆亦可望著身旁的赵东来,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身上藏著比任何案卷都更复杂的秘密。 她主动上前,挽住了他有些僵硬的胳膊。 “走吧,回家。” 陆亦可的脸上,绽放出一个从未有过的,温柔的笑。 “我让吴法官给你做夜宵。” 几乎是同一时间,祁同伟也接到了来自首都的电话。 祁胜利的声音在听筒里不疾不徐地响起。 “同伟,你们汉东的新任组织部长,定了。” 祁同伟的心跳骤停。 “是姜东来。” “这么快?”祁同伟下意识地问道。 “赵老亲自出面,跟我们部长打了招呼。部委会上,名单直接就公布了。”祁胜利的语气平静无波,“內阁那边,也已经走了程序。” 祁同伟捏著手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中组……没有徵求沙书记的意见?” “只问了他对省委秘书长人选的看法,组织部长这个位置,没问。” 祁胜利的声音顿了顿。 “赵老也放了话,这是他最后一次帮赵立春。以后,赵家的事,他一概不管了。”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笑了,笑声里带著冰冷的瞭然。 “赵立春这是把他那根保命的毫毛,提前给用了。” “也难怪,赵家在汉东群龙无首,又被我这么迎头一击,他这是真慌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祁胜利的声音沉了下来,“不过,你也不要大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钟家想一口气吃下汉东,没那么容易。”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先把自己的副省级拿到手再说。” “知道了,二叔。” 掛了电话,祁同伟在原地站了许久。 赵家这张牌打得又快又狠,直接掀了沙瑞金的桌子,却也等於自断一臂。 第二天一早,那辆不起眼的蓝鸟,悄无声息地开进了汉东省检察院的大门。 祁同伟在车里拨了一个电话。 十几分钟后,侯亮平的身影才从大楼里走了出来,那张脸上积攒的鬱气,隔著车窗都能闻到。 他看见祁同伟的车,径直走过来,一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身上还带著一股子没消散的火气。 “祁大厅长,一大早叫我出来,又有什么指示?” 祁同伟看著他那副憋屈的样子,反而乐了。 “猴子,我这又是帮你收拾烂摊子,又是给你送大案子,你怎么还不高兴啊?”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侯亮平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山水庄园那么大的案子,我们反贪局连口汤都没喝上!你那个好老师高育良,反手就把案子扔给了纪委,我们又是跟在屁股后面打下手!” 他一拳砸在前面的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祁同伟不以为意,从副驾驶的公文包里,慢悠悠地抽出一份文件夹,隨手扔了过去。 “猴子,瞧你那点出息。” “师兄我这不是把新案子给你送来了吗?” “独家消息,连纪委那边,我都没给。” 侯亮平狐疑地拿起文件夹,打开。 只扫了一眼,他的呼吸就停住了。 白纸黑字。 是蔡成功的亲笔供词,以及审讯的详细笔录。 举报对象,京州城市银行行长,欧阳菁。 李达康的老婆! 侯亮平一目十行地翻完,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著饿狼发现猎物般的凶光。 “这……是真的?” “如假包换。”祁同伟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蔡成功人还在京州市拘留所里,你要是不信,隨时可以去核实。”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人,你们可以审,案子,你们可以办。” 祁同伟转过头,看著侯亮平。 “但是,蔡成功这个人,不能从我们公安手里带走。” “你们审讯的时候,我们的人可以不在场,给你们绝对的自由。” 侯亮平想了想,这条件並不过分。 蔡成功在公安手里,对他来说,反而是一道护身符。 他就不信,祁同伟敢当著他的面,把关键证人给灭口。 “行!” 侯亮平把文件夹重重一合,像攥住了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剑。 “下午,我就带人去提审!” 第56章 达康书记,亲自为欧阳菁保驾护航 京州市拘留所,审讯室。 刺眼的白炽灯下,蔡成功被两名警员押了进来。 手銬解开的瞬间,他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审讯桌后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侯亮平! 蔡成功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张写满憔悴的脸上,瞬间涌起一股病態的狂喜。 “猴子!我的亲猴子!你可算来救我了!” 他张开双臂,就要扑过去。 侯亮平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用钢笔的末端,轻轻敲了敲对面的审讯椅。 旁边的周正往前踏出一步,面无表情地挡在蔡成功面前。 “坐下。” 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叫侯局长。” “我是省检察院反贪局侦查员周正。”他又指了指旁边正在调试录音设备的林华华,“这位是林华华同志。” 蔡成功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僵硬、凝固。 他看看周正,又看看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正眼瞧过他,一脸冷漠的侯亮平。 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像是被一盆零下三十度的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熄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火焰。 他颓然地坐了回去,整个人缩在审讯椅里,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周正打开记录本,公事公办地开口。 “蔡成功,你之前向公安机关举报,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欧阳菁,存在受贿行为,这件事属实吗?” 一提到这个,蔡成功又来了精神,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尖利起来。 “属实!千真万確!我有人证物证!” “我们大风厂的贷款,就是高小琴,指使欧阳菁给断的!” “具体说说。” “我每年为了从银行拿到贷款,都得给她一笔返点!”蔡成功咬牙切齿,“每次五十万,一分都不能少!钱都是打到一张卡上,开户行就是京州城市银行!” 侯亮平终於开了口, “卡號,户名。” “卡號我记得清清楚楚!320开头!我背下来了!” “户名,叫张桂花!” 林华华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將这串数字和名字,一字不差地敲了进去。 侯亮平合上本子,站起身。 “行了,你反映的情况,我们会去核实。” 蔡成功一看他要走,彻底急了,再次从椅子上躥了起来,声音悽厉。 “猴子!你不救我出去啊?你把我弄出去,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什么都听你的!” 侯亮平走到门口,头也没回。 “你的案子,归公安管。” “我无能为力。” 他冲门口的警员抬了抬下巴。 “带下去。” 蔡成功被重新銬上手銬,押出去的时候,他死死盯著侯亮平决绝的背影,那双眼睛里,再没有半分旧日的情谊,只剩下被背叛后的彻骨怨毒。 三人回到反贪局。 侯亮平开始调兵遣將。 “林华华、周正,你们俩立刻去银行调取流水!我要看到那个帐户的每一笔进出!” “张震,你带人二十四小时给我盯死欧阳菁!她见了谁,去了哪儿,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一张由省检察院开出的协查通知,很快便送到了京州城市银行。 银行的法律合规部部长张霖,拿到了这份文件。 他是欧阳菁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张霖在文件上签了字,一脸严肃地吩咐手下:“全力配合检察院的工作,把流水儘快准备好,不要出任何紕漏。” 等手下离开,他立刻关上门,摸出另一部从不示人的手机,飞快地编辑了一条简讯,將那个被协查的帐户信息,发了出去。 京州市里一家高档西餐厅。 欧阳菁正端著红酒杯,优雅地晃动著,和对面的王大陆相谈甚欢。 手包里的手机,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她姿態优雅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握著手机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大陆,我……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急事,先走了。” 她慌乱地抓起手包,甚至来不及跟王大陆解释,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又急又乱,转身就往外跑。 坐进自己的车里,她用颤抖的手,拨通了一个订票电话。 “帮我订一张今晚飞漂亮国的机票,越早越好。” “名字?叫……安娜。” 车子一路疾驰,闯了好几个红灯,终於在省委家属院停了下来。 欧阳菁连滚带爬地衝进家门,一抬头,却看见了那个她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人。 李达康。 他正坐在餐桌旁,慢条斯理地吃著保姆杏枝做的晚饭。 看见欧阳菁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李达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去了?” 欧阳菁看见他,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达康!女儿……女儿在漂亮国出事了!学校刚给我打电话,让我立刻过去!” 李达康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的!”欧阳菁急得直跺脚,眼泪已经下来了,“晚上不好打车,你能不能……派你的车送我去一趟机场?” 一听女儿有事,李达康也坐不住了。 他立刻拿起手机,拨给自己的秘书金亮。 “金亮,马上派车到楼下!去机场!” 欧阳菁见他打了电话,转身就衝进了臥室,胡乱地往行李箱里塞著衣服和护照。 不一会儿,她拿著一份文件走了出来,直接拍在了李达康面前的餐桌上。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末尾,是她早已签好的,龙飞凤舞的名字。 “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我已经签了字。” “你等会儿也签了,等我从漂亮国回来,咱们就去把手续办了。” 李达康看著那份协议,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又归於一片死寂。他只是把协议书往旁边推了推。 “回来再说。” 欧阳菁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机场?我现在脑子里乱得很,一个人,我怕……” 李达康看著她这副样子,想起了两人这十几年的夫妻名分,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嘆了口气,站起身。 “走吧。” 楼下,那辆黑色的奥迪已经静静地等候著。 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车,车子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滑入沉沉的夜色,朝著京州国际机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省委家属院的大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纳,如同蛰伏在阴影里的猎豹,无声地亮起了尾灯。 李达康那辆牌號扎眼的奥迪刚一出大门,桑塔纳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保持著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完美地融入了夜间的车流。 车內,李响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了手机。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接起。 “厅长,鱼儿出窝了。” 电话那头的祁同伟,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方向?” “机场高速。”李响的目光死死锁定著前方那辆奥迪的车尾灯,“欧阳菁就在车上,李达康亲自送她。” “很好。” 祁同伟的声音顿了顿, “跟紧了,別靠太近,也別跟丟了。” “我要全程录像,从她下车,到进安检,再到登机口,每一个画面都不能漏掉。” “尤其是,把咱们达康书记那张深情送別的脸,给我拍得清楚一点。” “明白。”李响应了一声,掛断电话,將录像设备固定在仪錶盘的支架上,镜头不偏不倚,正好对准前方。 祁同伟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著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 他几乎能想像到,此刻那辆奥迪车里,李达康那张脸上是什么表情。 这位霸道惯了的市委书记,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正亲手为老婆的跑路,保驾护航。 这齣戏,要是让侯亮平看见,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另一部手机,拨通了陈峰的號码。 “老陈,机场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厅长您放心!”电话那头的陈峰,声音里透著一股压不住的兴奋,“边检和安检的几个关键岗位,全都换上了我们自己人。” “別说一个欧阳菁,就是一只苍蝇,没有您的命令也飞不出去。” 陈峰嘿嘿一笑,又补了一句。 “当然,有您的命令,一只大象也能给它办个免检,直接空运出去!” “不错,有长进。”祁同伟难得地夸了一句。 “让他们都把眼睛闭上,耳朵塞住。” “欧阳行长一路辛苦,別让人家在最后一脚登机的时候,还遇到什么不愉快。” “我懂!” 掛了电话,祁同伟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轻轻摇晃著酒杯。 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掛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像极了李达康此刻的心电图。 祁同伟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57章 陈海违规签下逮捕令,高育良深夜无眠 京州机场,国际出发口。 李达康的专车稳稳停下。 他下了车,绕到后备箱,动作显得有些生疏,帮欧阳菁取下行李箱。 这是这对分居多年的夫妻,近年来极为罕见的互动。 欧阳菁看著李达康那张仿佛永远只刻著“gdp”三个字母的脸,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过往的种种画面,在脑海中如幻灯片般一闪而过。 但一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心头那点残存的温情,瞬间就被冰冷的恐惧彻底吞噬。 她猛地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李达康,我走了。” 说完,她甚至不敢再多看他一眼,拖著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匯入了川流不息的人群。 李达康站在原地,看著她那个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 他本想让秘书金亮进去送一送,可话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 他转身,重新上了车。 “走吧。” 黑色的奥迪悄无声息地掉头离去。 不远处,一辆黑色桑塔纳的驾驶座上,李响放下了手中的高倍望远镜。 镜头里,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被清晰无比地记录了下来。 他启动车子,並未跟上去。 而是將车停在了一个更加隱蔽的角落。 进入机场的欧阳菁,心臟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强作镇定,办理了託运,换好了登机牌。 一路畅通无阻。 她终於走到了最后一个关卡,边检。 深夜的航班,旅客稀少,队伍很短。 很快,就轮到了她。 “您好。” 欧阳菁递上自己的护照和机票,指尖冰凉。 边检人员接过,低头核对。 一遍。 又一遍。 他抬起头,眉头微皱。 “女士,你这本护照不对吧?” 欧阳菁心里“咯噔”一下,接过护照。 该死! 由於太过紧张,她竟然拿成了自己的本国护照,上面的名字和机票上的“安娜”,根本对不上! 她慌忙从手包的最深处,翻出那本崭新的猫头鹰护照,重新递了过去。 “不好意思,拿错了。” 边检人员再次核对,这次,他点了点头。 就在他准备盖章放行,將护照和机票递还给欧阳菁时。 他耳麦里,响起一声极轻微的电流声。 他的动作,瞬间停住。 警员收回了刚要递出去的护照,脸上的表情变得公式化。 “安娜女士,您的护照信息存在一些问题,麻烦您来这边,我们需要进一步核实您的身份。” “我行李都託运了,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 欧阳菁彻底慌了,声音尖利起来。 “不会耽误您很长时间。”警员的语气不容置疑,同时用对讲机低声呼叫,“三號台,需要协助。” 两名身形魁梧的机场特警快步走了过来,一左一右,站在了欧阳菁身后。 那姿態,不是邀请,是押送。 欧阳菁双腿发软,只能跟著他们,走进了一旁的询问室。 门,在身后“咔噠”一声关上。 欧阳菁一眼就看见,屋子正中的椅子上,坐著一个男人。 男人站起身,朝她走来,脸上带著一丝客气的笑。 “欧阳行长,你好。” “我叫陈峰。” 欧阳菁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叫道:“我不认识你!快点核实我的证件,我要赶飞机!” 陈峰脸上的笑意不变,声音却冷了下来。 “恐怕,您走不了了。” “京州市检察院的同志,已经在路上了。” 欧阳菁眼前一黑,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瘫软在冰冷的地砖上。 时间,拨回到半小时前。 祁同伟在收到李响的確认电话,得知李达康已经掉头离开时,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侯亮平的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一个极度疲惫且压著滔天火气的声音传了过来。 “祁大厅长,又有何指示?” 祁同伟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猴子,你下午不是提审蔡成功了吗?怎么听你这口气,收穫不大?” “收穫大得很!”侯亮平在那头没好气地咆哮,“正在办公室加班,固定证据呢!” “那可就奇了。”祁同伟的语气更玩味了。 “京州市局的陈峰刚给我打了电话,说你的重点嫌疑人欧阳菁,已经到机场了。” “看样子,是准备出逃啊。” “不可能!” 侯亮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派了人二十四小时盯著她!她要是去了机场,我的人怎么可能不匯报!” 他掛了电话,立刻打给负责盯梢的张震。 电话那头的张震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清楚。 他看见欧阳菁著急忙慌地回了省委大院,他跟不进去。 后来只看到李达康的专车开了出来,欧阳菁的车一直没动,他以为人还在家,就没匯报。 李达康的专车! 侯平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被耍了! 顾不得发火,他立刻回拨给祁同伟,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恳求。 “师兄!你可得帮我!” “快!让机场的人把欧阳菁拦下来!” 电话那头的祁同伟,声音不紧不慢, “猴子,你有手续吗?” “我可不想知法犯法。” “欧阳菁有重大外逃嫌疑,不能出境!我现在就办手续,你先帮我爭取半个小时!” “行,那就半个小时。”祁同伟的声音淡淡的。 “半小时后,手续要是到不了,那我可就爱莫能助了。” 掛了电话,侯亮平疯了一样给季昌明打去电话。 听完匯报,季昌明这个老狐狸慢悠悠地表示,案情太过重大,逮捕令必须由沙书记亲自批示。 “不过,”季昌明话锋一转,“你可以对欧阳菁採取限制出境措施,这是你作为反贪局长的权力。” “至於逮捕,等明天证据確凿了,我们一起去找沙书记当面匯报。” 明天? 黄花菜都凉了! 侯亮平掛了季昌明的电话,气得肺都快炸了。 他別无选择,只能拨通了陈海的电话。 “老陈,帮我个忙。” “违规的。” 侯亮平把逮捕欧阳菁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电话那头的陈海沉默了足足十几秒,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猴子,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没办法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半个小时后,一张由陈海亲自签发的,盖著京州市人民检察院公章的逮捕令,以传真的形式,送到了京州市公安局。 祁同伟几乎是同一时间接到了陈峰的询问电话。 他只说了一句。 “既然京州市检有逮捕令,那就按程序执行。” 掛了电话,祁同伟走到窗边,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口天大的黑锅,李达康背定了。 他就是浑身长满了嘴,也绝对说不清楚。 不过,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高育良的手机號。 夜深了,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固执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高育良带著几分睡意的声音。 “同伟,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 “老师,有个事,得跟您匯报一下。” 祁同伟的声音平静, “欧阳菁准备出逃,在机场,被我们的人拦下来了。”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 祁同伟甚至能听到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似乎是高育良从床上坐了起来。 几秒后,高育良的声音再次响起。 “人呢?” “在京州机场,市检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祁同伟顿了顿,拋出了真正的重头戏。 “送她去机场的,是李达康书记本人。” 这一次,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久的死寂。 许久,高育良才发出一声低沉的,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讥誚的笑。 “这个李达康,还真是……情深义重啊。” “你做的很好。”高育良的语气里,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快意。 “不能让一个坏分子,逍遥法外。” “老师,我这里还有一份礼物,给您明天送去。” “哦?” “李达康送欧阳菁去机场的全程视频,一秒都没落下。” 话音落下,高育良在那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嘆息。 那感觉,就像一个顶尖的棋手,苦心布局,终於等到了对手最致命的失误! “好!” “很好!” 高育良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兴奋。 “同伟啊,你这份大礼,老师收下了!” “明天一早,直接送到我办公室来。” “我倒要看看,他李达康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知道了,老师。” “行了,你也早点休息吧。”高育良的语气轻鬆了不少。 “我这边,怕是睡不著了。” 第58章 亮平啊,程序问题要注意 京州市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的咆哮声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震得人耳膜生疼。 “我再问你一遍,丁义珍出逃之前,你们纪委在干什么?!” “现在一查,光明区从上到下烂成了一锅粥!你这个纪委书记,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吗?!” 唾沫星子几乎喷在纪委书记张树立的脸上。 张树立的腰弯成了虾米,额头的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淌,大气都不敢喘。 他心里比谁都苦。 李达康想衝击省府首长的位置,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窝案,別说进步,能保住位子就谢天谢地了。 这股邪火,不撒在他身上,撒在谁身上?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秘书金亮探进半个身子,快步走到李达康身边,压著嗓子说了几句。 “让他们进来。” 李达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视线刀子一样刮在张树立身上。 “还杵在这儿等我请你吃饭?滚回去!配合省纪委的工作,把影响给我控制到最小!” 张树立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刚到门口,他迎面撞上两个人。 京州市检察院检察长,陈海。 京州市公安局局长,陈峰。 张树立心里“咯噔”一下,这两人怎么凑到一块儿来了? 陈海和陈峰进了门,对著办公桌后的李达康微微点头。 “李书记。” 李达康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正揉著发胀的太阳穴,眼皮都没抬。 “你们两位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跑到我这儿来了?” 陈海与陈峰对视一眼。 陈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李书记,您先看看这个。” “神神秘秘的。” 李达康隨手接过,目光落在文件抬头的瞬间,眼神定住了。 逮捕令! 他的视线猛地往下,当“欧阳菁”三个字撞入眼帘时,那张薄薄的a4纸,仿佛有了千斤重。 他抬起头,死死盯著陈峰,声音里的怒火让他的嗓子变得嘶哑。 “这份文件,真的假的?” 陈峰的腰杆挺得像一桿標枪。 “报告李书记,您的妻子,欧阳菁女士,昨晚在机场被我们依法拘捕。” “目前,人已经送到了京州市看守所。” “胡闹!” 李达康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里全是血丝。 “谁给你们的权力!谁敢扣押欧阳菁!” “李书记,我们是奉命行事。” 陈峰不卑不亢,手指点在文件末尾的签名处。 “您看,这是京州市检察院下达的逮捕令,上面有陈海检察长的亲笔签字。” 李达康的目光瞬间转向陈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 “陈海!我问你,谁给你的权力签发这份文件!” “欧阳菁是中管干部家属,就算她有问题,也轮不到你一个市检察院来批捕!程序呢?规矩呢?” 陈海迎著他那能杀人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李书记,事急从权。” “昨天晚上,欧阳菁女士正准备乘坐飞往漂亮国的航班,马上就要登机了。” 陈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达康的心上。 “事急从权,请您谅解。” “如果您有问题,可以去省检察院投诉。” 李达康的呼吸,停了。 他脸上的滔天怒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被算计了! “证据……” 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你们有证据吗?” “有。” 陈海点了点头。 “省反贪局的侯亮平局长,已经搜集到了確凿的证据。” “现在,省检察院的同志,应该已经在去往政法委的路上,准备向高书记当面匯报了。” 侯亮平……高育良…… 听到这两个名字,李达康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颓然地跌坐回椅子里。 他全明白了。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猎。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 李达康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你们……都出去吧。”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声音里再没有半分平日里的霸道,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金亮,通知下去。” “我今天上午,谁也不见。” “我想静静。” 省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侯亮平的脸上,是藏不住的功臣姿態,声音洪亮地匯报著昨晚的“辉煌战果”。 “高书记,昨天下午我们接到蔡成功的举报,立刻在拘留所对他进行了询问,並核实了相关证据。” “昨晚,祁厅长向我通报,欧阳菁有外逃的重大嫌疑。我反贪局果断出击,联合京州市检察院,在机场对其实施了拘捕!” 他匯报完,胸膛挺得笔直,等著高育良的夸奖。 谁知高育良连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转动著手里的茶杯,目光却落在了旁边的季昌明身上。 “老季,侯亮平拘捕欧阳菁,向你匯报过吗?” 季昌明额头瞬间冒汗,连忙欠了欠身子。 “侯局长昨晚是电话匯报过。不过……我当时给的意见是,案情重大,又是敏感人物,先採取限制出境措施,等证据链完整了,再报请您和沙书记,有进一步的指示再行动。” 老狐狸一句话,就把自己摘了个乾乾净净。 侯亮平的脸,当场就有点掛不住了。 高育良没理他,又將目光转向了一旁气定神閒的祁同伟。 “同伟,京州市局抓人,省厅是什么態度?” 祁同伟站起身, “报告高书记,京州市局是接到了市检察院的逮捕令。我们省厅认为,市局在未向上级报告,未核实逮捕令的情况下,直接执行,程序上存在重大失误。” 他顿了顿, “省厅已经决定,对京州市局启动內部调查程序。” 侯亮平的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 祁同伟这手甩锅,简直是天外飞仙! 不仅把自己撇清,反手还要查办“立了功”的京州公安局! 高育良终於抬起眼,目光在侯亮平涨成猪肝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季昌明身上,语气不咸不淡。 “老季,你也是老政法了。” “有时候,程序问题,比结果更重要。” 一句话,让侯亮平感觉自己像个被人耍了的傻子,脸上火辣辣地疼。 “好了。” 高育良站起身。 “既然欧阳菁確实涉嫌犯罪,又是达康同志的家属,影响重大。咱们现在就去找沙书记匯报一下,看看他的意见。”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杀向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听完匯报,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只是淡淡地呷著茶。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將茶杯轻轻放下。 “既然欧阳菁有问题,那就让省检察院反贪局,先行侦查。” 他的声音很轻, “如果在侦查过程中,发现了其他同志的违法犯罪线索,再由纪委介入。” 一句话,直接给案子定了性。 查欧阳菁可以,但別想把火烧到李达康身上! “我明白了,坚决执行沙书记的指示!” 季昌明第一个表態,腰弯成了九十度。 高育良端坐著,没有说话。 祁同伟则眼观鼻,鼻观心,心里跟明镜似的。 现在的汉东,经不起大乱了。 李达康要是现在倒了,他沙瑞金这个新来的班长,连个团结的班子都带不好,传出去就是个笑话。 会议不欢而散。 高育良刚走到门口,沙瑞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育良书记,你留一下。” 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 沙瑞金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组织部门报上来的人事调整方案,有几个地方,我看需要修改。” 高育良接过来一看,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沙瑞金提起笔,在那份名单上,不轻不重地划掉了四个名字。 全都是省政府那边的关键岗位,还有一个地级市的市长候选人! 沙瑞金放下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这几个位置空出来了,你拿回去看看,再拿个主意。” 他看著高育良,意有所指。 “不要藏私嘛。你是汉东的老牌副书记,对干部情况最熟悉,肯定有更好的人选。” 高育良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滯。 他隨即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將那份名单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那书记,我就拿回去,再好好看看。” 第59章 祁慕阳 欧阳菁的案子,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汉东官场掀起滔天巨浪,余波久久未平。 沙瑞金却以雷霆之势,將所有风波压了下来。 暗地里,他把这位霸道惯了的市委书记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足足谈了一个小时。 没人知道谈话的內容。 只知道从那天起,李达康就像换了个人。 公开场合变得沉默寡言,常委会上,再也听不见他那標誌性的、咄咄逼人的发言。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流逝,转眼,国庆假期临近。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程度抱著最后一份文件,恭恭敬敬地放在祁同伟桌上。 祁同伟签完字,將笔帽扣上,隨口问道:“程主任,办公室主任这个位子,坐著还习惯吗?” “托您的福。”程度腰杆挺得笔直,“陈局长走之前,特意组了个饭局,把几个副主任都介绍给我认识了,工作交接得很顺利。” 祁同伟点了点头。 陈峰这个人,越来越上道了。 “假期的值班表排好了?” “排好了。”程度立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您第一天和最后一天值班,其余的同志每人两天。我每天都会在厅里,有任何情况,隨时向您匯报。” “辛苦了。”祁同伟把值班表推了回去,“假期我有事,要去一趟首都。” 他確实要回一趟首都。 正好赶上假期,他打算带著老父亲,还有梁璐和她那两个孩子,一起回祁家大院,正式拜见二爷爷祁二卫。 那两个孩子虽然不是他亲生的,但在他心里,早就是一家人。 更重要的是,汉东的棋局瞬息万变,很多事在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必须当面和二叔敲定下一步的棋路。 上午的工作处理完毕。 李响开著车,送祁同伟去汉东大学。 校方搞了个优秀毕业生返校演讲的活动,祁同伟本来不想去,推了几次。 可校方把当年资助过他的海教授都搬了出来,这份人情,他不能不还。 车刚在行政楼下停稳,一群人便围了上来。 为首的贾校长满脸堆笑,热情地握住祁同伟的手。 “祁厅长,可把您给盼来了!” “贾校长客气了。”祁同伟应付了一句,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海教授在吗?” 人群让开一条道,一个头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人走了过来。 祁同伟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快步上前,双手握住老人的手,声音里是发自內心的尊敬。 “海教授,您身体还好吧?” “好,都好!”海教授拍了拍他的手背,“看见你当了厅长,我这个当老师的,心里比谁都高兴。” 祁同伟又陪著老人寒暄了几句。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他才对贾校长说:“进去吧。” 大礼堂里,人头攒动。 祁同伟被安排在主席台最中央的位置,闪光灯亮成一片。 接下来的流程,冗长又无趣。 他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几天后的首都之行,脑子里反覆推演著汉东的局势。 就在他神游天外时,主持人报出了下一个环节。 “下面,有请我们今年的新生代表,上台发言!” 一个穿著白衬衫的年轻男孩,从第一排站起身,缓步走上讲台。 只一眼。 祁同伟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直。 像。 太像了。 那挺直的鼻樑,那微微抿起的嘴唇,那双清澈又带著一丝倔强的眼睛…… 这分明就是二十年前,那个跪在操场上,发誓要胜天半子的自己! 他的呼吸骤停,喉咙乾涩发紧。 他猛地侧过身,一把抓住旁边贾校长的胳膊,动作急切到近乎失態。 “这个孩子……他叫什么?” 贾校长被他这反应嚇了一跳,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 “祁厅长,您认识他?他叫祁慕阳,跟您一个姓。” 祁慕阳…… 祁同伟的脑海轰然炸开,一片空白。 贾校长还在絮絮叨叨。 “这孩子优秀啊,早年跟著他母亲在国外生活,后来回国参加高考,一举考上了咱们汉东大学的政法学院。” “说起来,他母亲您也认识,就是咱们汉东的老检察长,陈岩石的女儿,陈阳。” 陈阳! 轰! 一股滚烫的岩浆从祁同伟的脚底直衝头顶!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眼中只剩下讲台上,那个叫祁慕阳的男孩,用一种和他当年如出一辙的,清朗又坚定的声音,念著发言稿。 祁同伟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个男孩,一眨不眨,仿佛要將他的轮廓,刻进自己的骨髓里。 那是他的儿子! 他和陈阳的儿子! 后面的流程,他完全不记得是怎么结束的。 他只知道自己浑浑噩噩地念完了那份准备好的讲稿,然后几乎是逃一样地,谢绝了贾校长和海教授的留饭请求。 走出大礼堂,午后灼热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浑身冰凉。 他靠著车门,点了根烟,手却抖得厉害,连点了三次才点著。 他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他有一个儿子。 他竟然,有一个儿子。 祁同伟將菸头狠狠摁在地上,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於心的號码。 “程度,你现在,立刻来汉东大学一趟。” “我有急事!” 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从汉东大学回来,祁同伟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坐在办公桌后,一动不动。 时间,从未如此煎熬。 七个小时。 窗外的天色从明晃晃的午后,到染上橘色的黄昏,再到彻底被浓墨吞噬。 桌上的文件,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没有等到回应,程度便推门走了进来。 他將一个牛皮纸袋,双手放在了祁同伟面前。 “厅长,省司法鑑定中心出的加急报告,结果出来了。” 程度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 祁同伟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纸袋上。 那双手,此刻竟有些不听使唤。 他撕开封口,动作缓慢又笨拙,抽出那几张薄薄的纸。 纸张很轻,他却觉得重逾千斤。 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冰冷的结论,映入他的眼球。 【经鑑定,送检样本与被检测者基因匹配度为99.99%,支持存在亲子关係。】 祁同伟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了。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又一声,震得他胸口发麻。 “这件事情,还有谁知道?” 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厅长放心。”程度的腰弯了下去,“样本送过去的时候,用的是寻常编號,经手的人只知道是常规物证,不知道来源。” “你办事,我放心。”祁同伟將那份报告折好,重新塞回纸袋。 “下去吧,今天辛苦了。” “是。” 程度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归死寂。 祁同伟拉开办公桌最下方的抽屉,將那个牛皮纸袋放了进去,上了锁。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乱麻。 祁慕阳。 陈阳。 他有一个儿子……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手机铃声,毫无徵兆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响。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梁璐”两个字。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强行將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划开了接听键。 “同伟啊,还在厅里加班吗?” 电话那头,传来梁璐温柔的声音。 “孩子们都回来了,就等你开饭了。” 祁同伟的心,被这句不经意的话狠狠刺了一下。 他清了清有些发堵的喉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好,我马上回去。” 掛了电话,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 第60章 认祖归宗 家门口,祁同伟在车里坐了足足十分钟。 他没抽菸。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自家窗户里透出的灯光。 直到车內最后一丝寒意被暖风驱散,他才推开车门。 推门进屋,饭菜的香气混著家的暖意扑面而来。 晚饭桌上,父亲祁建国年纪大了,没吃几口就回房睡下。 客厅里,祁梁玉和祁梁静两个人,正被梁璐指挥著,將地板变成了行李打包的战场。 “妈,就去几天,您这是打算搬家吗?”祁梁静看著地上摊开的五个大號行李箱,忍不住小声抱怨。 “你懂什么!” 梁璐白了女儿一眼。 “你爷爷年纪大了,东西多备点总没错。再说,你们俩第一次上门见长辈,能空著手去?这里面全是给你们二太爷爷,大伯、二叔、三姑家的礼物!” 祁同伟看著那几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箱子,心里有些想笑。 就汉东这点土特產,送到二叔他们那个层面,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可看著梁璐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默默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烟雾繚绕中,客厅里的喧闹渐渐远去。 夜深了。 祁同伟回到臥室,梁璐正对著穿衣镜,反覆比对著一件新买的连衣裙,眉头紧锁。 “同伟,你来帮我看看,这件怎么样?” 那是一件昂贵的定製款,穿在年轻模特身上,是风情万种。 可穿在年过半百,即便保养得再好也难掩岁月痕跡的梁璐身上,总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好看。”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知道你们男人嘴里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梁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將衣服扔在床上,满脸都是烦躁。 “这还是吴老师特意陪我去挑的。你说,你大伯、二叔他们都是见过大世面的,我穿成这样,会不会给你丟人?”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份在人前维持了半辈子的骄傲,此刻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祁同伟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 “不会。他们都是自家人,很好相处。” “三姑还念叨著,要给咱们梁玉介绍个好对象呢。” 提到孩子,梁璐紧绷的身体,忽然就软了。 她转过身,將脸埋在祁同伟的胸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哽咽。 “同伟,对不起。” “我……我没能给你生个一男半女……” 祁同伟抱著她的手,骤然收紧。 他闭上眼。 祁慕阳那张酷似自己的脸,在黑暗中浮现。 “別瞎想。” 他的声音很低, “梁玉和梁静,就是咱们的孩子。” “当年在孤鹰岭,我欠老队长一条命。他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咱们有他们,就够了。” 他没有说,当年那三颗子弹,有一颗离他的要害,只有不到一公分。 他更没有说,那个叫陈阳的女人。 那个叫祁慕阳的男孩。 这个秘密太重,他必须先独自扛著,在见陈阳之前,他不能让梁璐的世界先崩塌掉。 梁璐在他怀里,终於不再颤抖。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主动吻了上去。 唇齿相接的瞬间,祁同伟猛地抱起她,大步走向那张柔软的大床,动作带著一丝近乎粗暴的宣泄。 他需要用最原始的本能,来对抗心底那份快要將他吞噬的秘密和愧疚。 这一夜,两人都格外用力。 汗水浸透了床单。 激情退去,梁璐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嘴角还带著满足的笑。 祁同伟却毫无睡意。 他睁著眼,静静地看著天花板,任由黑暗將自己吞没。 他抱著自己的妻子。 脑海里,却反反覆覆,只迴荡著一个名字。 祁慕阳。 他的儿子。 首都国际机场。 人潮涌动的出站口,祁同伟一行五人刚一出现,便有两辆车开到了他们面前。 一辆是掛著特殊牌照的红旗,另一辆是低调的商务车。 商务车的车窗降下,王小虎探出头,恭敬道:“祁厅长,李主任让我来接您。” 与此同时,红旗车的车门打开,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快步上前,主动向祁同伟伸出手,说道。 “同伟哥,欢迎回家。” 祁同伟笑著同他握了握:“祁宇,没想到是你来接我。” 话音未落,红旗车里又传来一个娇媚中带著几分慵懒的嗓音。 “臭小子,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姑奶奶了?” 车门推开,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款款而下,眼波流转,正是祁同伟的三姑,祁莉莉。 “三姑,我哪敢忘了您啊。”祁同伟赶紧迎了上去。 他先把祁莉莉和祁宇拉到父亲面前。 “爸,这位是二爷爷的女儿,我三姑祁莉莉。” “这位是二叔的儿子,祁宇。” 祁宇,没有半分京城子弟的倨傲,对著祁建国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大伯好。” 这声“大伯”,叫得祁建国有些手足无措,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涨得通红。 祁同伟又將梁璐和两个孩子一一介绍。 祁莉莉的目光落在梁璐身上,一把就挽住了她的胳膊,亲热得像是多年未见的姐妹。 “这就是侄媳妇吧?长得真俊。走,跟姑姑坐一辆车,別理那臭小子,咱们娘儿们说点体己话。” 说著,她不容分说地就把梁璐拉进了红旗车里。 祁同伟刚想凑过去,就被祁莉莉一个眼神给瞪了回来,只好无奈地上了王小虎的商务车。 车队启动,穿过市区,驶向京郊。 沿途接连穿过了三道岗哨,每一道都有荷枪实弹的警卫敬礼放行。 最终,车队在一座戒备森严的疗养院深处,一栋不起眼的小院门口停下。 李主任早已等在门口。 院內的石桌旁,一位老人静静地坐著,正是祁二卫。 祁建国看到老人的瞬间,眼眶便红了。 他推开祁同伟和梁璐伸过来搀扶的手,脚步踉蹌地走到祁二卫面前,双膝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二叔!” 一声泣血般的呼喊,饱含了半个世纪的离散与寻觅。 “建国……建国不孝,这么多年才找到您……” “爸!儿子给您把二叔找到了!您的遗愿,我完成了!” 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著,压抑了几十年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祁二卫那双看过太多风云变幻的眼睛,也湿润了。 他亲自上前,用微微颤抖的手,將祁建国搀扶起来。 “起来,快起来!傻孩子,说什么胡话。” “回来了,就是到家了。” 他转头对祁莉莉吩咐道:“莉莉,家里的四合院,收拾一套出来,让建国他们住。离我近点,方便走动。” 祁莉莉赶忙应下:“爸您放心,早就备好了,拎包就能住。” 祁建国本想推辞,祁同伟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二爷爷,我爸来的时候就念叨,说想在首都多住几天,就是怕打扰您清净。” 祁二卫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拍了拍祁建国的手背。 “有什么打扰的!你爸这么大岁数了,別来回折腾,就在首都住下!” 祁同伟向父亲递了个眼色,祁建国立刻会意,知道儿子是想让他留在这儿,当个连接家族感情的纽带,便不再多言。 祁同伟又把祁梁玉和祁梁静推到身前。 “快,给太爷爷磕头。” 两个孩子乖巧地跪下,清脆地喊了一声:“太爷爷好!” 祁二卫看著这两个重孙辈,严肃的脸上,笑意再也藏不住,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我们祁家,有后了!” 他冲一旁的李主任招了招手,李主任立刻捧上两个精致的红丝绒盒子。 “来,一人一个,太爷爷的见面礼!” 祁同伟知道,这盒子里装的,绝非凡品。 一家人其乐融融,这认祖归宗的第一步,算是走得稳稳噹噹。 第61章 聚餐 不一会的功夫,祁卫国,祁胜利,林辰,一个一个回到了小院。 一时间小院热闹了起来。 不过大家各有分工。 祁建国陪著祁二卫聊天,基本上都是说他父亲当年的事情。 祁同伟则带著两个孩子还有梁璐和大家认识一下。 梁璐把准备的礼物通过两个孩子送给了每一个人。 祁胜利他们三个人对於两个孩子的礼物,都接受了,並给予了还礼。 祁胜利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嘱咐大家开饭。 今天这顿饭,不光是为了迎接祁同伟一家,还有一个含义,是为祁卫国饯行。 明天祁卫国就要去西部上任。 以后几年估计都不会回来。 饭桌上大家表现的很是热烈。 毕竟想一次人聚的那么齐,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饭后,老爷子还是看完新闻先去休息。 祁莉莉则是拉著梁璐他们一家四口先走,去看看他们在首都的新家。 书房里,只剩下祁卫国、祁胜利、林辰和祁同伟四人。 祁卫国先开了口,他看著祁同伟。 “今晚上的討论我就不参与了。” “同伟,你记住一个事情。” “你们汉东的孙政委,是我带出来的兵。”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军队不干政,这是铁律。” “但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打个电话,让他帮你稳住地方,还是可以的。” “这个人情,只能用一次。” 说完,他便起身,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再没有回头。 祁同伟望著大伯那宽厚如山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祁胜利亲自给两人续上茶,开口道:“同伟,你姑父这次能上去,你功不可没。” “他一直念叨著要谢你。” 林辰端起茶杯,对著祁同伟举了举,以茶代酒。 “同伟,这次的事,多谢了。” “三姑父,您这就见外了。” 祁同伟也端起茶杯。 “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辰点了点头,將杯中茶一饮而尽。 “我记下了。” “林辰,先別忙著说谢。” 祁胜利放下茶杯,目光转向祁同伟,神色变得严肃。 “说说汉东那个李达康吧。” 祁同伟便將李达康亲自护送欧阳菁出逃的全过程,言简意賅地复述了一遍。 林辰听完,问道:“你们汉东是什么態度?” 祁同伟说:“这个事情,已经被沙书记压了下去。” 祁胜利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我手上有一份李达康送欧阳菁去机场的完整视频。” 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 “我想把这把火,烧得再旺一点。” 林辰沉吟片刻, “最高j这边,你把视频给我。” “我让负责匿名的第十厅去办,那里的蒋淮是我的人,他知道该怎么把这份材料,『不经意』地递到反贪总局秦局的桌上。” 他嘴角牵起一丝冷峭。 “秦局是钟家的人,职务犯罪预防是他的分管领域。” “这份烫手的山芋,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他要是敢耍花样,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坐不住。” 祁胜利摇了摇头。 “光走最高检一条线,不够。” 他看著祁同伟,拋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方案。 “你把视频的备份,给我一份。” “我送到赵立春手上。” 祁同伟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祁胜利笑了, “沙瑞金在汉东站稳脚跟,赵立春比谁都慌。” “他虽然把姜东来安插到了组织部长的位置上,但这还不够,他需要一个机会,在汉东重新展示他的力量。” “拿下李达康,就是最好的展示机会。” “汉东那些墙头草,自然知道该往哪边倒。” “让他的人,把这份视频捅到中纪w去。” 祁胜利的目光转向林辰, “你再让你的人,在另一条线上推一把。” “这叫双管齐下。” “钟书记虽然还在位,但两条线同时爆出这种丑闻,他也不能一手遮天,强行把事情压下去。” “到那个时候,李达康就算不倒,也得脱层皮。” “而且,沙瑞金的脸上,也绝对不会好看。” 一股电流从祁同伟的脊椎窜起,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二叔,我明白了。” 祁胜利满意地点了点头,看著自己这个侄子,眼中满是讚许。 祁胜利的指节在桌上轻轻一点,將话题拉了回来。 “李达康的事,先放一放。” 他的目光转向祁同伟,眼神里是长辈对晚辈的考校。 “你的副省级,现在推进得怎么样了?” “省组已经找我谈过话了。” 祁同伟的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沉稳。 “高书记告诉我,这一次调整的人员名单,五人小组已经討论通过。” “田国富本来还有问题,但是,被沙书记压了下去。” “吴部长马上就要调离,他更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发表意见,所以,全票通过。” “那就好。” 祁胜利脸上露出运筹帷幄的从容。 “早一日当上副省长,手里开始管经济,对你將来的履歷有好处。”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明年等刘省长退了,高育良上去了,你这边也要干出点成绩。” “到时候,我好再为你说话,给你换一个更重要的位置。” 这话的分量,重如泰山。 书房里,一旁的林辰忽然清了清嗓子,插了一句。 “二哥,说起来也巧了。” “中纪w那边,最近收到了几封关於京州市长的匿名举报信,柳主任跟我说了。” “哦?” 祁胜利眉毛一挑,立刻嗅到了其中的机会。 “线索硬不硬?” 林辰笑了笑, “材料很扎实,都是些陈年旧帐,但每一笔都经得起查,这里面还关联著丁义珍的事情。” “我让柳主任先压著,没让他动。” 祁胜利的指尖在红木扶手上重重一敲,一锤定音。 “那就让他动一动嘛!” “而且还要快!” “你让柳主任把材料整理好,该走的程序,一个都不能少。” 祁同伟的大脑,因为这番对话而轰然作响。 京州市长! 他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二叔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二叔是想让他,坐上那个位置! 他站起身,对著祁胜利和林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二叔,谢谢三姑父。” 这一躬,拜的不是权谋,是家族毫无保留的扶持。 祁胜利坦然受了这一礼,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 “我不能总在这个位置上,等我退了,下面总要有人能顶上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又问起了另一件事。 “你的心病,山水庄园,处理得怎么样了?” “山水庄园已经被查封,目前正在走资產转让程序。” 祁同伟简要地匯报。 “高小琴跟著赵瑞龙,去了吕州发展。那个地方位置不错,估计很快就会有下家接手。” “那就好。” 祁胜利点了点头,又提醒了一句。 “你自己也要注意,別让人抓到把柄。”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 第62章 胜天半子的心乱了 接下来的几天,祁同伟彻底放下工作,陪著家人游山玩水。 故宫的红墙金瓦,天坛的回音壁,八达岭的雄关漫道。 全程都有祁莉莉陪著,商务车开道,专家级地陪讲解。 祁梁玉和祁梁静两个孩子玩疯了,梁璐更是容光焕发,眼角的笑纹都舒展开来。 假期的最后一天,眾人刚从恭王府回来,车在四合院门口停稳。 祁同伟刚一下车,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带著几分不確定。 “祁厅长?” 他循声望去。 赵东来? 只见赵东来穿著一身休閒装,手里拎著几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礼品盒,身旁站著的,正是陆亦可。 两人十指紧扣,脸上是藏不住的甜蜜。 祁同伟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隨即化为笑意。 “东来,你这保密工作做得可以啊,什么时候把我们陆大检察官给拿下了?” 赵东来挠了挠头,这个在汉东警界说一不二的硬汉,此刻竟有些脸红。 “这不是刚確定关係,赶上假期,带亦可回家给老爷子看看。” 正说著,祁莉莉也从车上下来了,她一看见赵东来,眼睛就亮了,踩著高跟鞋快步走了过来,抬手就在赵东来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赵小胖吗?怎么著,捨得从你的汉东回来了?” “赵叔叔身体还好吧?” 赵东来脸上的憨厚瞬间变成了恭敬。 “莉莉姐,您就別拿我开涮了,我爸身体硬朗著呢。” 一旁的陆亦可看著眼前这个京味儿十足、气场强大的女人,又看了看赵东来那副前所未见的乖巧模样,心里瞬间拉响了警报。 她不动声色地碰了碰赵东来的胳膊,低声问道:“东来,这位是?” 赵东来赶紧介绍:“这位是莉莉姐,我小时候住一个大院的,你跟著我叫姐就行。” 陆亦可何等精明,立刻品出了这句“小时候住一个大院”里藏著的惊天分量,脸上掛起得体的笑。 “莉莉姐好。” 祁同伟笑著打了个圆场:“东来,那就不耽误你和陆检察官看望长辈了,改天回汉东,我给你们摆一桌,好好庆贺庆贺。” “三姑,咱们也回吧。” 两拨人打了招呼,就此分开。 赵东来拉著陆亦可,敲响了隔壁那扇一模一样的朱红院门。 陆亦可终於忍不住了,声音压得极低, “东来,那个莉莉姐,到底是什么人?” 赵东来看著那扇缓缓打开的院门。 “祁老的女儿,祁胜利部长的亲妹妹。” 陆亦可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祁老? 祁胜利部长? 那…… 她猛地回头,看向隔壁院子,那个刚刚被祁同伟称作“三姑”的风情万种的女人。 赵东来看著她震惊的表情,又补了一句。 “祁同伟叫她三姑,那就没错了。” “几个月前祁老寿宴,我听我爸说,祁同伟在寿宴上,亮过相了。” 她看著身旁这个男人,第一次觉得,自己低估了那个在汉东搅弄风云的祁同伟。 院门里,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传来。 “是东来回来了吗?还不快进来!” 晚饭后,祁同伟看著梁璐像只快乐的花栗鼠,一件一件地清点著战利品。 这几天,祁莉莉带著她逛遍了王府井和国贸,衣服、包包、首饰,买得几个行李箱都快装不下。 她拿起一串新买的珍珠项炼在镜子前比划著名,脸上是久违的、发自內心的喜悦。 祁同伟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却在飞速復盘。 赵东来。 赵蒙生的儿子。 难怪,难怪这傢伙在汉东警界横著走,敢跟自己这个公安厅长拍桌子,原来根子在这里。 不过,他既然跟高育良的外甥女陆亦可走到了一起,那就有意思了。 一个背景深不可测的三代,现在又成了高育良的准外甥女婿…… 祁同伟的指节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看了一眼还在兴头上的梁璐,起身走到书房,关上了门。 祁同伟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 响了足足半分钟,电话才被接起。 “都几点了,还不睡?” 高育良的声音带著几分刚被吵醒的沙哑。 祁同伟笑了笑, “老师,您还没睡呢?” “年纪大了,睡不著。” “您猜我在首都碰见谁了?”祁同伟靠在椅背上,卖了个关子。 “谁呀?” “赵东来,还有您那位外甥女,陆亦可。” 祁同伟的声音顿了顿。 “两人手拉著手,看样子,是来首都见家长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没听你吴老师说过啊。”高育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探寻。 “重头戏在后面。”祁同伟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声音压低了。 “赵东来,是赵老的儿子。” “天上那位。” “……” 高育良的呼吸,停了。 祁同伟甚至能想像出,电话那头,自己这位老师正从床上猛然坐起,脸上再无半分睡意。 一声茶杯被重重磕在桌面上的闷响,通过电流传来。 过了许久,高育良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难怪啊……” “难怪公安部那边,总有人打招呼,要我们好好照顾他。” 祁同伟嘴角扬起来弧度。 “老师,您把这个事情,跟吴老师通个气。” “赵东来成了您的准外甥女婿,这层关係,咱们得用起来。” “她不从政,可惜了。” 高育良的声音里,已经恢復了往日的沉稳,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惋惜。 他口中的“她”,自然是指吴惠芬。 “行了,等你回来,咱们再细聊。” 祁同伟刚掛断电话。 桌上的私人手机,猛地一震。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来自汉东的號码。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恢復了公安厅长的平静无波。 “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分开二十年,我的声音,你听不出来了?” 轰! 祁同伟的脑海,炸了。 他握著手机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青筋毕露。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他胸口发麻。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许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陈……阳……” “你在哪儿?” “听陈海说,你想跟我道歉。”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谈论一桩与自己无关的公事。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是,我有这个打算。” “那好。” “三天后,汉东大学,未名湖边。” “我等你。” 说完,电话便被乾脆利落地掛断,只留下一串冰冷的忙音。 祁同伟举著手机,久久没有放下。 他看著窗外那轮悬在夜幕中的孤月。 第一次觉得,自己那颗胜了天半子的心,乱了。 第63章 祁同伟副省级提名通过 十一假期后,上班第一天。 省委办公厅下发了一则简短的通知。 下午三点,召开常委会。 这则通知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汉东官场这潭深水里,盪开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这场本该在一个月前就召开的会议,被沙瑞金硬生生拖到了现在。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公安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刚处理完手头的公务,桌上的私人手机便响了。 来电显示,是远在首都的三姑父,林辰。 电话一接通,林辰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同伟,你送来的那份材料,我已经让蒋淮转了一道手,现在,正安安稳稳地躺在反贪总局秦局长的办公桌上。”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 “三姑父,这位秦局长是钟家的人,这块烫手的山芋,他怕是不会轻易接吧?” “他敢不接?” 林辰在那头冷笑。 “我刚在最高检的碰头会上敲打过他,孙建那个老傢伙这次没上去,明年就要退了,现在没人能牵制我。秦局长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不过,钟正国这老狐狸,確实有两把刷子。” “就在今天上午,中纪委的例会上,他的人,纪检四处的汪主任,突然当著所有人的面,拋出了一封关於李达康的匿名举报信。” 祁同伟的眉梢微微挑动。 “这不是自爆吗?” “是阳谋。” 林辰的声音里透著几分讚嘆。 “钟正国当场就发了火,痛斥汪主任无组织无纪律,直接把案子给搁置了。” “他用一个不痛不痒的口头批评,换来了案件的主导权。现在,中纪委那边谁想动李达康,都得先过他这一关。” 祁同伟无声地笑了。 以退为进,真是好手段。 “我明白了,三姑父。” “你明白就好。” 林辰掛了电话。 几乎是同一时间,省委书记办公室里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也响了起来。 沙瑞金拿起话筒,听筒里传来钟正国的声音。 “瑞金书记,最近身体怎么样啊?”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沙瑞金的姿態放得很低。 “我这把老骨头也还行,今天早上还吃了个大馒头,感觉头髮都黑了不少。” 沙瑞金握著话筒的手,紧了紧。 钟正国这是在提醒他,別看我年纪大了,但我身体好得很,牙口更好,还能吃人。 果然,钟正国话锋一转。 “瑞金书记,今天有人在中纪委和最高检,同时举报了你们汉东的李达康同志。” “中纪委这边,我已经帮你压下去了。” “最高检那边,秦局长被林辰盯上了,他比较难做,你要做好准备啊。” 沙瑞金的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老领导,多谢提醒。”沙瑞金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说起来这个事情,也怪我。本著保护干部、维护班子团结的意愿,没有第一时间向上级匯报,这才让人抓了话柄。” “你知道事情轻重就好。”钟正国的声音顿了顿。 “最近汉东出了不少事,內阁那边,比较关注。” 电话,掛断了。 沙瑞金举著听筒,久久没有放下。 內阁。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他缓缓放下话筒,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许久。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温和的眸子里,再无半分犹豫。 他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了出去。 “白秘书,通知下去。” “下午三点,召开省委常委会。” 下午两点四十,省委小会议室。 本该最后一个到场的沙瑞金,破天荒地提前到了。 他一言不发地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指节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 常委们陆续进来,本来还三三两两低声交谈,一看见主位上那尊沉默的火山,瞬间噤声,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臟的跳动。 直到即將退休的刘省长落座,沙瑞金才抬起眼皮,宣布开会。 流程一如既往。 高育良先是领著大家学习了几个文件精神,官样文章念得滴水不漏。 接著,刘省长开始匯报上半年的经济工作。 那份报告,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听得人昏昏欲睡。 刘省长现在只想平稳落地,省府的大部分工作,实际上都压在了常务副省长孙培星的肩上。 等刘省长念完,沙瑞金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川字。 “上半年各项经济指標,都没有达到年初的预期目標。”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小锤,不轻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育良书记,你是省委副书记,经济上不去,你也要出谋划策嘛。” 沙瑞金的目光从高育良脸上扫过,又落到了一旁的孙培星身上。 “这样吧,这段时间,你和孙常务辛苦一下,把经济工作重新捋一捋,爭取年底,把今年的任务完成。” 孙培星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这是要分他这个常务副省长的权利! 可当著所有常委的面,他不好发作,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的,沙书记。” 高育良则稳坐钓鱼台,平静地点了点头。 “换届在即,有一些位置需要动一动。”沙瑞金的目光转向组织部长吴春林,“吴部长,你把名单给大家介绍一下。” 吴春林清了清嗓子,开始照本宣科。 当念到“擬任命吕州开发区管委会书记易学习,为吕州市委副书记、代市长”时。 一直沉默的李达康,突然开了口。 “吴部长,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易学习,现在还是个处级干部吧?” “从处级,直接提拔为地级市市长,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点?” 高育良不等吴春林回答,便接过了话头。 “沙书记,各位常委,易学习同志,是我推荐的。” 他看著李达康,脸上带著儒雅的笑意。 “易学习同志,在处级岗位上,干了二十五年。达康书记,你当年在金山县当县长,他就是你的班长,县委书记。你对他,应该比我们所有人都熟悉。” “他要是能力不行,那当年金山县的成绩,难道都是你一个人的功劳?” 李达康的脖颈青筋暴起,那张平日里霸道惯了的脸,血色瞬间涌上,涨成一种骇人的絳紫色! 他死死盯著高育良,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沙瑞金像是没看见两人之间的暗流,淡淡地说道:“既然没有不同意见,那就举手表决吧。” 全票通过。 接下来,当吴春林念到“擬推荐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为汉东省副省级后备干部,报请中央备案”时。 李达康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反对!” 纪委书记田国富也跟著皱起了眉头,沉声说道:“我也认为不妥。祁同伟同志提拔过快,履歷也比较单一,不符合我们干部选拔的梯队原则。” 高育良立刻表態:“我支持。祁同伟同志在公安厅长的岗位上,成绩有目共睹。” 二比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主位上的沙瑞金。 沙瑞金却端起了茶杯,慢条斯理地吹著浮沫,仿佛眼前这场交锋,与他毫无关係。 会议室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 一直默不作声的常务副省长孙培星,忽然清了清嗓子。 “我谈一点个人看法。”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祁同伟同志在公安厅长任上,打掉了山水庄园这个毒瘤,对净化我们汉东的营商环境,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孙培星的声音不疾不徐。 “我们省政府要抓经济,就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政法环境保驾护航。祁同伟同志有魄力,有能力,更有担当。我支持这个提名。” 李达康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著孙培星,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孙陪星的父亲,和祁同伟的老丈人梁群峰,是战场上一个坑里爬出来的过命交情! 原来如此! 这根本不是孙培星的意思,这是梁家的態度!对祁同伟的支持! 李达康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当眾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沙瑞金的嘴角,则不易察觉地勾起一丝弧度。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声音平稳。 “既然有同志支持,有同志反对,那还是按规矩来,举手表决吧。” 沙瑞金放下茶杯。 “我同意。” 隨著他举起手,孙培星、高育良也相继举手。 李达康和田国富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大势已去。 最终,祁同伟的提名,通过。 第64章 拜会老岳父,梁超群 陶闽打来的电话掛断。 祁同伟的指尖在桌面上轻叩,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 常委会的结果,早在预料之中。 但这背后掀起的波澜,远超他的预期。 李达康和田国富联手投了反对票,这无异於在全省干部面前,公开与他祁同伟撕破了脸。 一个市委书记,一个纪委书记,这个分量,不轻。 不过,李达康这头失了势的疯牛,蹦躂不了几天了。 真正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孙培星那至关重要的一票。 他不信这位一心想在换届时更进一步的常务副省长,会无缘无故地卖他一个人情。 唯一的解释,只有自己那位退居二线,却依旧能量惊人的老岳父,梁群峰。 想到这里,他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梁璐的號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同伟,忙完了?”听筒里,传来梁璐带著雀跃的声音。 “准备下班了。”祁同伟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晚上,我想去爸那边看看。” “你快来吧!我正好在这儿呢!” 梁璐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股子发自內心的喜悦,隔著电话都能溢出来。 “我把二爷爷给咱爸那幅字送过来了,你猜怎么著?咱爸高兴坏了,当场就掛书房里了,抱著看了半个钟头,嘴里一直念叨,说祁老的这幅『老驥伏櫪,志在千里』,比他那些藏品加起来都珍贵!” 祁同伟听著,心里也泛起一丝暖意。 “那正好,我晚上过去蹭饭。” “我这就让张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掛了电话,祁同伟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他沉吟片刻,又拨通了李响的號码。 “李响,你帮我约一下王森,时间就定在明天上午。” “地点的话……”祁同伟想了想,“找个能喝茶的地方,隱秘一点。你拿不准,就给程主任打个电话,让他安排。” “是,厅长。” 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天色已经擦黑。 祁同伟下楼,拉开车门,李响已经將车內空调调到了最舒適的温度。 “厅长,约好了。明天上午十一点,在一家私人菜馆,叫『静心阁』,程主任说那地方他熟,绝对稳妥。” “行。”祁同伟点了点头,“去富康花园,我老岳父家。” 车子平稳启动,匯入车流。 富康花园是汉东最早的一批高干別墅区,虽然看著有些年头,但住在这里的,每一个都曾是汉东官场上响噹噹的人物。 车子在別墅门口停稳,祁同伟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没有任何商標的白皮纸盒,里面是特供的茅子。 又拿了一条同样没有任何標识的白盒烟。 “你先回去吧,明早来家里接我。” 李响握著方向盘,纹丝不动。 祁同伟有些无奈,这小子,有时候犟得像头牛。 “行了,別跟个门神似的。找地方吃点饭,我这边结束了给你打电话。” 李响这才点了下头,发动汽车,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祁同伟拎著东西,深吸一口气,朝著那扇熟悉的,却又有些陌生的院门走去。 今夜,他不是公安厅长。 只是一个,上门拜访岳父的女婿。 祁同伟伸手敲门。 门应声而开,张妈那张熟悉的脸探了出来。 “姑爷,您来了。” 祁同伟刚想应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门口的鞋柜旁,多了一双男士皮鞋。 款式很新,手工缝线,擦得鋥亮,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心里微微一动,以为是老岳父的哪个老部下来拜访。 换好鞋,祁同伟拎著东西往客厅里走。 只一眼,他整个人便定在了原地。 客厅的黄花梨木沙发上,赵东来正襟危坐,姿態恭敬地陪著梁群峰说著什么。 听见动静,赵东来看见祁同伟进来,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祁厅长。” 他又立刻转向梁群峰,微微躬身。 “梁叔,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您了。有时间,我再来看您。” 梁群峰点了点头, “回去给你父亲带个好。” “跟他说,我身体好著呢,不用记掛。” 祁同伟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梁叔? 给你父亲带个好? 我这个退居二线,平日里只爱侍弄花草的老岳父,竟然跟赵东来的父亲,跟首都那位“天上人”,有著如此深厚的交情?! “同伟。” 梁群峰的声音將他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替我送送东来。” “好的,爸。”祁同伟迅速收敛心神,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门口。 “祁厅长,”赵东来压低声音,“我那联络员的工作也结束了,明天我想回厅里上班。” 祁同伟笑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欢迎欢迎。” 他拍了拍赵东来的肩膀,“这样吧,明天早上九点,来我办公室,咱们好好聊聊。” “好嘞!”赵东来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 目送著赵东来离去,祁同伟的眼神变得深邃。 他转身回到客厅,梁璐正从厨房里走出来。 “同伟,饭好了,快来吃饭吧。” 祁同伟机械地点了点头。 这顿饭,他吃得食不知味。 席间,梁璐嘰嘰喳喳地说著首都的见闻,梁群峰则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地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打量著自己这个心事重重的女婿。 饭后,梁群峰放下了筷子。 “同伟,来我书房,喝杯茶。” 书房里,紫砂壶吐出裊裊白雾。 梁群峰亲自给祁同伟面前的杯子续上水,动作不急不缓。 “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 祁同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看著眼前的老人。 “本来,看你和梁璐那半死不活的样子,有些事,我烂在肚子里也不打算告诉你。” 梁群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不过,最近看梁璐回家,脸上的笑多了,你也和山水庄园那摊子烂事断了乾净。” “你,算是真正成了我们梁家的女婿。” “这个家,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祁同伟的呼吸,屏住了。 他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盘旋了一晚上的问题:“您和赵老,是什么关係?” “赵老……”梁群峰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空,“我原来,不叫梁群峰。” “我叫梁二喜。” “当年对猴子的反击战,我和孙培星的父亲王建国,是一个班的弟兄。我们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转业回了地方。” “刚回地方分在派出所混得不咋地,后来,赵蒙生找到了我。” “他说,『我弟弟,梁三喜,为了救他,牺牲了』。” “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好好照顾母亲,弟妹韩玉秀,还有我那个刚出生的侄子。” “再后来,我在他的帮助下,一步步走到了省政法委书记的位置。” “他告诉我,这是他欠我们梁家的。” 书房里,空气死寂。 祁同伟看著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老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头皮阵阵发麻。 他一直以为,自己娶梁璐,是走投无路之下,一次屈辱的政治投机。 他以为自己攀上的梁家,是一艘正在沉没的破船。 可现在他才发现。 自己撞上的,哪是什么破船! 这分明是一艘潜藏在水面之下的核潜艇! 第65章 贱卖山水集团 回去的路上,梁璐的小脑袋,安安稳稳地倚靠在祁同伟的肩头。 嘴角拉著一道甜甜的弧线,睡得格外香沉。 祁同伟一动不动。 目光穿透车窗,望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第二天,早上九点。 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赵东来坐在沙发上,身子坐得笔直。 祁同伟亲自给他倒了杯茶,热气氤氳,茶叶在杯中沉浮舒展。 “东来,来公安厅快两个月了。” 祁同伟將茶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有什么想法没有?” 赵东来连忙双手接过茶杯,他张了张嘴,还是说了实话。 “厅长,我以前在京州主要是搞刑侦的,真要是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我也坐不住。” “嗯,是个干將的料子。” 祁同伟点了点头,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一点。 “那好,你就接王宇的班,主管刑侦。” “正好,刘厅长退了,咱们厅里的分工也该重新调整一下。” “你是党组副书记,是省厅的二把手,不能总当衝锋陷阵的兵,要学会当个运筹帷幄的主帅。” 祁同伟说著,话锋陡然一转。 “这样吧,党建这部分工作,也由你来抓。” 党建? 赵东来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僵住了。 让他一个天天跟犯罪分子打交道的刑侦专家,去抓党建工作?去搞那些务虚的理论学习? 这比让他去绣花还难受! “厅长……” 赵东来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那表情活像吞了只苍蝇。 “党建这个事情,真不是我擅长的……” “不擅长,就学嘛。” 祁同伟的语气轻描淡写,却不容置疑。 “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 他看著赵东来那副憋屈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一本正经。 “不要光会衝锋,还要做一个能在后面指挥的人,这对你以后有好处。” 说完,他不等赵东来再反对,直接拍板。 “就这么定了。” “这样,过两天厅里要开个思想建设的总结会,你来主持,稿子你亲自写,写好了拿给我看看。” 写稿子? 赵东来只觉得眼前一黑,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厅长,我试试。” 他站起身,逃也似的退了出去,那背影,带著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祁同伟看著他远去的背影,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放下茶杯,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直接拨给了远在首都的二叔。 “二叔,我已经把厅里的工作,开始往赵东来身上转移了。” 电话那头的祁胜利,声音里透著满意的沉稳。 “很好,你那个副省级的推荐,已经报到部里了。” “部里面的意见,是让你担任汉东的副省长,不入常。” “批示这两天就会下来,到时候你在副省长的位置上过渡一下,先把级別解决了,然后,我们再想办法,让你去京州。” 京州! 祁同伟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滯。 “放心。” 祁胜利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的任命,赵老会在后面帮你说话。毕竟,你把公安厅长的位置腾出来,他那个宝贝儿子才好顺理成章地接你的班。”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老老实实地待著,等任命下来。” “我明白,二叔。” 祁同伟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山水庄园那块地,我打算让百利集团接手。” “毕竟百利集团是全国性的大型企业,在地產开发方面经验丰富,让他们来收拾这个烂摊子,谁也说不出什么。而且,还能顺势修復和百利集团的关係。” 祁胜利在那头罕见地笑出了声。 “既然你有了决定,那就放手去做。” “我们支持你。” 掛了电话,祁同伟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车水马龙。 京州市长。 这个他曾经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如今,竟已近在咫尺。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日程安排。 上午十一点,静心阁,王森。 是时候,去见见这位百利集团的太子爷了。 中午时分,一辆不起眼的蓝鸟缓缓驶入静心阁的门口。 林老板早已等在门口,脸上掛著八面玲瓏的笑意,小跑著上前,刚想去拉车门,却被程度拦了下来。 程度微微侧身,挡在车门前。 “林老板,您先去忙您的,这里用不著您。” 林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只好訕訕地缩回手。 程度拉开车门,祁同伟从车里下来。 他看了一眼林老板,又看向程度。 “这个林老板什么来头?” 程度凑近一步,低声回答:“京州以前的老大,道上混的,后来上岸自己做点正经生意,开了这家静心阁。背景乾净,嘴巴也严实。” 祁同伟目光扫过林老板,声音平静,却带著警告。 “你最好不要让我知道,你和他有什么不正当的往来。否则,你知道后果。” 程度心头一凛,立刻回应:“我懂,厅长放心。” 祁同伟不再理会,自顾自地上了楼。 林老板还想上前搭訕,被程度一个眼神制止,他只好悻悻地站在原地,看著祁同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祁同伟走进二楼的包厢,王森和他的肖助理已经等在那里了。 王森看见祁同伟进来,立刻起身,脸上再也没有了那股子桀驁不驯,反而多了几分商人的精明和內敛。 “祁厅长,您来了。” 祁同伟打量著王森,对方气质確实有所变化,眼神沉稳了许多,不再是那个一言不合就敢袭警的紈絝子弟。 他点了点头。 “王公子,几日不见,气色变得好了不少。” 王森苦笑一声:“祁厅长,我在拘留所里也反思过了自己,以前都是太混蛋。这回算是栽了个大跟头,不过也醒悟了。现在,我回去也开始接手集团的业务了。这个京州的项目,集团交给我来练练手。” 祁同伟在主位坐下,示意王森也坐。 “那敢情好啊,点菜了吗?咱们边吃边聊。” 王森说:“还没呢,等您来定夺。” 他眼神示意肖助理,肖助理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我去让服务员进来点菜。” 肖助理出去没多久,一个服务员便走了进来。 祁同伟点了两个菜,都是清淡的家常菜。 肖助理又加了几个招牌菜,荤素搭配,很快就点好了。 几个人隨意聊了两句,菜很快就上齐了。 席间,祁同伟吃得不多,更多的是听王森匯报百利集团在京州项目的规划。 吃了一会儿,祁同伟放下筷子,对程度说:“程度,你去我车里,把那两瓶酒取过来。” 王森一听,立刻心领神会。 他看了看肖助理,又看了看程度,对肖助理说:“你去看看还有没有菜没上,顺便跟厨房催一下。” 肖助理立刻起身,和程度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包厢里,只剩下祁同伟和王森两人。 祁同伟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王森身上。 “王森,我想让你买下山水庄园。” 王森眼神一动,却故作迟疑:“祁厅长,那个地段確实不错,买下它开发也很好,前景广阔。不过,山水庄园现在价格有点贵,我们集团资金炼紧张,恐怕……” “价格不是问题。” 祁同伟的声音打断了他。 “我让她便宜点卖给你。” 说完,祁同伟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那头很快接听,传来高小琴那娇媚中带著几分急切的声音。 “同伟,你想我了?” 祁同伟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温度。 “高小琴,你把山水庄园卖给百利集团。价格,便宜百分之三十。” 电话那头,高小琴的呼吸骤然停滯,声音带著哭腔。 “那样要亏死的!同伟,那可是我们多年的心血啊!” “我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祁同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砸碎了高小琴最后的幻想。 说完,他便掛断了电话,没给高小琴留下任何討价还价的机会。 第66章 陈阳,二十年后再见 王森端著酒杯的手指凝在空中,嘴巴微微张开。 他直勾勾地看著祁同伟, 一个电话。 仅仅一个电话,就让在汉东不可一世的高小琴,乖乖让出三成的利润。 祁同伟將杯中酒液送入喉中,说道 “王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祁厅长,合作愉快!” 王森像是被那声脆响惊醒,猛地站起,仰头將杯中烈酒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剧烈咳嗽,脸颊涨得通红。 他胡乱抹了把嘴,身体不自觉地向前躬了三分。 “祁厅长,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以后在汉东,但凡有用得著小弟的地方,您一句话!” 祁同伟拿起筷子,夹了一根碧绿的菜心,慢条斯理地咀嚼著。 “山水庄园手里,押著一份大风厂的股权质押协议。” “你把山水庄园买下来之后,把这份协议,原封不动地送到我手上。” “就这个?” 王森愣住了,他本以为会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一拍大腿, “这事儿太简单了!您就瞧好吧,保证给您办得明明白白!” 祁同伟没再说话,又吃了两口菜,便起身。 王森连忙跟著站起,亦步亦趋地想送。 刚到门口,肖助理就满脸放光地迎了上来, “王总,山水集团的法务刚才来电话,约咱们明天上午谈转让协议!” 王森瞬间恢復了百利集团太子爷的派头,他背著手,斜睨著自己的助理,大手一挥。 “告诉他们,就在他们开出的转让价上,再砍掉四成。爱卖不卖。” “啊?”肖助理的下巴差点砸到地上,“王总,这……这太狠了吧?” 王森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眼神轻蔑。 “你懂个屁!” “照我说的办!” 他回头还想再跟祁同伟聊聊,可门口哪里还有人影,那辆不起眼的蓝鸟,早已悄无声息地匯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车上,祁同伟没有回公安厅。 他靠在后座,闔上双眼,只对李响说了一个地名。 “去汉东大学。” 李响没有问一个字,只是沉默地转动方向盘。 车窗外,城市的风景,飞速倒退。 未名湖。 那个地方,曾经有他最意气风发的青春,也有他最纯粹的爱恋。 车子在校门口停下。 祁同伟独自走了进去,漫步在熟悉又陌生的林荫道上。 两旁的梧桐树比记忆里粗壮了许多,教学楼也翻修一新,唯一不变的,是空气里那股子混著书本油墨和青草味道的气息。 他走得很慢,像一个迷路的旅人,在寻找著过去的坐標。 “砰。” 一个足球,磕磕绊绊地滚到了他的脚边,停下。 “大叔!麻烦把球踢过来!” 球场上,一个清朗的声音响了起来。 祁同伟抬起头。 只一眼。 他整个人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那张脸,那挺直的鼻樑,那双清澈又带著一丝倔强的眼睛…… 祁慕阳! 祁同伟的呼吸,在这一刻,停了。 “大叔!快点啊!” 少年的催促声,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失神的屏障。 祁同伟低头,看著脚下的足球,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 右脚摆动,脚弓绷紧,一记精准得如同手术刀般的长传! 足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不偏不倚,稳稳地落在了祁慕阳的脚下。 祁慕阳轻鬆地用脚背將球卸下,衝著这边遥遥喊了一声“谢了啊”,便转身带球,再次杀入了球场的拼抢之中。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清这个帮他传球的“大叔”的脸。 祁同伟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看著那个在球场上肆意奔跑的身影, 这是他们父子俩,第一次交流。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汉东號码。 他划开接听键。 电话那头,一个清冷又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 “祁同伟,我到未名湖了。” “你在哪儿?” “我马上到。” 祁同伟回了一句,便掐断了电话。 他收起手机,迈开脚步,朝著记忆中的方向快步走去。 秋日的未名湖,湖面泛著碎金般的波光,风中带著一丝清寒。 湖边的长椅上,静静地坐著一个女人。 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职业套裙,將她成熟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鼻樑上架著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頜。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练与疏离,也让祁同伟的心臟,没来由地一紧。 是她。 陈阳。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胸中翻涌的万千思绪强行压下,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陈阳,好久不见。” 他伸出手,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乾涩。 女人闻声,缓缓摘下了墨镜。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曾经的清澈与热烈,早已被岁月打磨成了古井无波的沉静,深处却又藏著一抹挥之不去的,冰冷的锋芒。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对於他伸在空中的手,视若无睹。 “我弟弟说,你想跟我道歉。” 她的声音很平静。 祁同伟的手,尷尬地悬在空中,只能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插进裤兜。 “是。二十年前,是我对不起你。” “不必了。” 陈阳重新戴上墨镜,站起身,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都过去了,我不想再提。” “如果你今天来,只是为了说这个,那么,我知道了。” “还有,我不接受。” 她转过身,迈步就要离开,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后会无期。” 这四个字,狠狠钉进了祁同伟的心里。 “你就一点都不想跟我聊聊祁慕阳的事情吗?” 陈阳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她猛地回过身,那张始终维持著淡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祁同伟,你怎么会知道阳阳?” “我不光知道。” 祁同伟迎著她那双写满震惊的眼睛,一步步逼近。 “刚才在球场,我还帮他传了个球。” 他看著她, “脚法不错,隨我。” “你混蛋!” 陈阳像是被彻底激怒的雌狮,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巴掌狠狠扇在了祁同伟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湖边,撕裂了空气。 祁同伟的脸被打得偏向一旁,嘴角瞬间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火辣辣的疼。 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怒,只是缓缓地转过头。 “陈阳,打完了吗?” “打完了,就该面对现实了。” 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抹去嘴角的血跡。 “祁慕阳,是我的儿子。” “这一点,你改变不了,我也改变不了。” 陈阳被他身上那股骇人的气势逼得连退两步,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他跟你没关係!他姓祁,是因为我恨你!我要他一辈子记住,他那个所谓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吗?” 祁同伟轻笑一声, “那正好,省得以后改姓麻烦了。” 他看著陈阳,看著这个他爱过,也伤过的女人,看著她此刻那副色厉內荏的样子,心中最后的那丝愧疚,也被强硬的控制欲所取代。 “陈阳,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的。” 他凑近一步, “命运让我们的儿子回到了汉东,回到了我们的母校,这就是天意。” “不要想著带他走,更不要想著把他藏起来。” “你该清楚,在汉东这片地界上,还没有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的女人,转身,迈步离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头也不回地扔下最后一句话。 “这两天,我会去拜访陈老。” “你等我。” 话音落下,他再没有丝毫停留,高大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林荫道的尽头。 只留下陈阳一个人,瘫软地跌坐在长椅上,任由冰冷的湖风,吹乱她的头髮,吹乾她脸上的泪痕。 第67章 李达康被立案调查 祁同伟明確副部级並上报中央的消息,在汉东官场这潭深水里,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一时间,省公安厅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政法口的大小官员,以前见了面只是点头之交的,现在一个个都成了自来熟。 他们想方设法要见祁同伟一面。 但祁同伟牢记著二叔祁胜利的话,一概不见。 他每日深居简出,按时上下班,仿佛那个炙手可热的副省级头衔,跟他没有半点关係。 相比於祁同伟这边的门庭若市,省检察院反贪局,却沉寂得可怕。 但这种沉寂,不是沉默。 而是火山喷发前,地壳下滚烫岩浆奔腾汹涌的死寂。 一大早,京州市检察院检察长陈海,就出现在了省反贪局的门口。 隨著京州那起正当防卫案的尘埃落定,被“借调”出去的陆亦可,也终於回到了反贪局的岗位上。 汉东省反贪局,这把被雪藏了许久的利剑,终於凑齐了所有的零件。 侯亮平召集了全局会议,连检察长季昌明都亲自到场。 反贪局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周正打开投影,匯报欧阳菁案的最新进展。 “欧阳菁到案后,一开始极不配合,坚称城市银行拒绝给大风厂贷款,是正常的商业风险评估,拒不承认任何问题。” 周正按动遥控器,投影屏幕上,画面一转。 一家高档商场的监控录像里,欧阳菁正用一张银行卡结帐。 周正的声音响起:“这张卡的开户名叫张桂花,但每一次消费,都和欧阳菁的活动轨跡完全重合。我们还调取了atm机的取现录像,拍得清清楚楚。” “在这些证据面前,欧阳菁心理防线被突破。” “她交代了收受蔡成功贿赂的全部事实,目前,案子已经按照程序,移交给了省纪委。” 周正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最关键的是,欧阳菁为了爭取立功,主动交代了一个情况!” “给大风厂提供过桥贷款的资金,来自於山水庄园和汉东油气集团!” 汉东油气集团! 这六个字一出,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滯! 侯亮平的眼中,瞬间燃起了嗜血的烈焰! 他等这一刻,等太久了! “同志们,大鱼终於露头了!” 侯亮平猛地站起身,双手撑著桌面。 “我建议,兵分两路!” “汉东油气集团是省属国企,是块硬骨头,由我们省反贪局来啃!” “山水庄园那边,是民企,关係错综复杂,就交给京州市检,由陈海带队,从外围撕开一个口子!” 他转头看向季昌明。 “季检,我申请对京州市院的调查权,进行授权!” 季昌明看著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下属,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 他又看向陈海,说了一句:“陈海,你们先负责外围调查,记住,打草,但別惊了蛇。” “是!”陈海立刻应道。 季昌明还想再说些什么,给这群打了鸡血的年轻人降降温。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短促的震动声。 季昌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接起电话,对著话筒“嗯”了两声,隨即猛地站起身。 “最高检的领导,给我打了红机电话。” 他环视一圈。 “你们先等一下。” 说完,他便快步走出会议室,身影里带著一丝罕见的匆忙。 半小时后。 季昌明回来了。 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写满了凝重。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主位旁,目光直直地落在陈海身上。 “陈海,任务目標调整。” “你不光要负责山水庄园,汉东油气集团那条线,也由你们京州市院前期介入。” 陈海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季检,汉东油气集团是省属国企,一把手刘新建是正厅级。我们市检的级別不够,这……” “这不合规矩!” 侯亮平也跟著站了起来。 季昌明眼皮都没抬,心里却在冷笑。 你这只上躥下跳的猴子,来汉东才几天,就跟我谈规矩? 你自己乾的那些事,有几件是合规矩的? “这是省检察院做出的决定。”季昌明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省院会给予你们特別授权。陈海同志,执行命令。” 他挥了挥手,目光扫过其他人。 “其他人,先散会,侯亮平,陆亦可留下。” 周正和林华华等人面面相覷,一头雾水地站起身,跟著陈海走了出去。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季昌明、侯亮平和陆亦可三人。 季昌明反手关上门,落了锁。 他走到侯亮平面前,说道 “刚刚,我接到了最高检的红机电话。” 侯亮平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態瞬间收敛,腰杆下意识地挺直。 “秦局长告诉我,由最高检反贪局请示,林检察长批示,”季昌明看著侯亮平,“要求我们,对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展开调查。” 李达康! 这三个字,让侯亮平头脑一热! “调查中管干部,我们的权限不够!”侯亮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而且,我记得最高检的林辰林检察长,主管的是刑事诉讼,这一块,不归他管吧?应该是孙检察长……” “孙检察长即將调离。”季昌明打断了他,“现在最高检的日常工作,由林检察长临时负责。” 侯亮平心头剧震。 城头变幻大王旗! 他原以为只是孙建退了,没想到林辰这么快就接管了实权! 季昌明继续说道:“秦局长在电话里明確指示,最高检收到了一份关於李达康的举报视频。” “內容,是欧阳菁出逃当晚,李达康亲自开车,將其护送至机场的全程录像。” “按照d章规定,党员领导干部家风不正,本身就是重大违纪问题。” “所以,最高检要求我们省检察院,先行调查。” 季昌明顿了顿,將目光转向一旁的陆亦可。 “陆局长,省纪委的黎波书记已经和我通过气了。他马上会派人,把欧阳菁从纪委那边,重新移交回我们反贪局。” “你们要抓紧时间,连夜审讯,务必要从她嘴里,把李达康的问题撬出来!” “记住,这件事,秦局长和林检察长亲自盯著。” “作为你们反贪局近期的头號任务,绝对保密!” “还有没有问题?” “没有!”侯亮平的声音鏗鏘有力,是即將大展拳脚的亢奋! 陆亦可也点了点头,只是看著侯亮平那副摩拳擦掌的样子,心里却没来由地一沉。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刚放下手中的文件,桌上的私人手机,极轻微地亮了一下。 屏幕上,只有一条信息。 【李达康,已被调查。】 他拿起手机,扫了一眼,隨手將信息刪除。 他拿起钢笔,在那份刚刚批阅完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第68章 赵大小姐驾到,清场 祁同伟刚要起身,另一部早已被淘汰的老式诺基亚,在抽屉里发出了蚊蚋般的嗡鸣。 他拉开抽屉,拿出手机,一看屏幕映出一行字,山水庄园和汉东油气集团已被京州检察院立案调查。 发信人的號码,与他刚刚刪除的那条,截然不同。 祁同伟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过,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很好。 被他餵了肉的这只小老鼠,终於开始主动觅食了。 他隨手回了两个字。 【收到。】 然后,他抠下电池,將这部分崩离析的手机扔进了抽屉最深处的角落,任其与黑暗为伴。 千里之外的首都,某间不对外开放的疗养院办公室。 赵立春半躺在藤椅上,愜意地享受著秋日午后难得的暖阳。 他现在处於一个閒职,清閒,安逸。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毫无徵兆地,响了起来! 赵立春浑身一个激灵,猛地从躺椅上坐直,心臟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抓起了话筒。 “餵。” “赵立春!” 电话那头,一个苍老却威严到极致的声音砸了过来。 “你干的好事!” “汉东那个烂摊子,我让你去扫尾,你扫到哪里去了?” 赵立春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他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站起,腰杆弯了下去。 “领导,我……我让我儿子瑞龙去了……” “你那个蠢儿子!” 电话那头的声调没有丝毫变化, “他除了吃喝嫖赌,还会干什么?!” “两个月了,他干了什么事?!” “两年前,我替你把马宝春从汉东挪开,你还以为这回我能给你擦屁股吗!” “领导,我错了!我马上换人处理!”赵立春的声音都在打颤。 “半个月。” “半个月之內,汉东的事情处理不乾净,你就自己去纪委喝茶吧!” “嘟……嘟……嘟……” 电话被乾脆地掛断,只留下一串冰冷的忙音。 赵立春举著话筒,僵在原地,额头的冷汗顺著脸颊的褶皱,一滴一滴砸在地毯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印记。 秋老虎的午后,他却感觉自己身处在夏天。 “逆子!这个逆子!” 他一把將话筒摔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著,半天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卫星电话。 他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爸,想起我了?” “丽珍!”赵立春的声音嘶哑,“你现在,立刻去汉东!” 电话那头的赵丽珍似乎轻笑了一声。 “怎么?我那个宝贝弟弟,又捅什么天大的篓子了?” “別提那个逆子!”赵立春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周之內,把汉东所有的尾巴,都给我剪乾净!” “所有知道內情的人,让他们,永远闭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赵丽珍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份平淡消失了。 “知道了,爸。” “我会处理好。” 华康小区,顶层复式公寓。 这里曾是高小琴为祁同伟筑起的爱巢,如今,男主人换了。 宽大的按摩床上,赵瑞龙闭著眼,正享受著高小琴的揉捏。 高小琴换上了一身洁白的法式女僕装,纤腰被束得不盈一握,她一边躲著赵瑞龙不老实的手,一边吐气如兰,声音里带著几分刻意的埋怨。 “瑞龙,祁同伟那个杀千刀的,一句话就让我们亏掉三成,人家心里委屈嘛。” 她纤长的手指在赵瑞龙的特定位置上轻轻打著圈。 “还有那个王森,仗著祁同伟撑腰,居然还想再往下压一成!他以为他是谁啊?” “行了!” 赵瑞龙烦躁地睁开眼,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 “一个破园子,亏了就亏了!我爸下了死命令,必须儘快脱手,把屁股擦乾净!” “我这右眼皮跳得厉害,总觉得要出事。赶紧把钱弄到手,滚去港都!一天都不能多待!” 高小琴的眼底深处,一抹精光转瞬即逝。 去港都? 到了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花的每一分钱都得看人脸色。这么多年的流浪生活,她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只有抓在自己手里的钱,才是真的。 她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柔顺的模样,温言软语地应了下来,心里却盘算著,明天谈判时,怎么从王森那里再多榨出点油水。 两人正各怀鬼胎。 公寓的大门,竟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咔噠,咔噠。” 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浴室的门被“咔嚓”一声拧开。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的穿著很普通,面容也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三秒钟就会被彻底遗忘的类型。 可她就那么静静地站著。 “我的好弟弟,原来你在这儿享福呢。” 赵瑞龙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姐!你怎么来了?!” 赵丽珍走了进来,目光在那张凌乱的按摩床上一扫而过,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你猜?” “爸让你来的?” “你还不算蠢到家。”赵丽珍的声音很平静,“我来给你这个废物,擦屁股。” 她手掌轻轻一拍。 门外,两个身形如铁塔的黑衣男人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像拎小鸡一样,直接將高小琴架了起来。 “放开我!你们是谁!”高小琴尖叫著,拼命挣扎。 “別叫了。” 赵丽珍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用涂著血色蔻丹的指甲,轻轻划过她那张惊慌失措的俏脸。 “再叫一声,我不能保证,你那个宝贝儿子,我的好侄子,明天还能不能看见太阳。” “胜天是你的亲侄子!” “一个野种罢了。” 赵丽珍轻笑一声, “谁知道他是谁的种。” 高小琴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所有的挣扎都化为徒劳。 “我……我配合。” “这就对了。” 赵丽珍收回手,像掸掉什么脏东西一样,在空气中弹了弹手指。 “乖乖听话,明天把交易完成。然后,就去港都,和你那个好妹妹团聚吧。” 她不再看高小琴,仿佛那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物件。 两个黑衣人拖著失魂落魄的高小琴,走了出去。 赵丽珍转过身,看著自己那个脸色煞白的弟弟。 “你,现在就滚回吕州。” “这里,我接手了。” 第二天,上午。 祁同伟的手机响了,是王森打来的。 “祁厅长,山水庄园的转让协议,签了!” “东西,我让肖助理给您送去,还是?”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声音平静。 “不急,晚间,李响会联繫你。” 掛了电话。 抽屉里的那部老式手机,又震动了一次。 祁同伟扫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 【京州市检察院,要对汉东油气集团,动手了。】 第69章 刘新建的命运 汉东省油气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刘新建靠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指尖夹著一支雪茄,烟雾繚绕中。 他似乎还在回味,昨晚那个女生身上的青春气息。 人到中年,大权在握,不过如此。 “叮铃铃——” 桌上那部內线电话,骤然响起。 “刘总,京州市检察院的人来了,说是要找您。”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带著压不住的颤抖。 刘新建夹著雪茄的手,猛地一僵。 检察院? 他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强行挤出镇定:“让他们上来吧。” 掛了电话,他额角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跑!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可集团大门只有一个,后门也必然被堵死。检察院的人已经上楼,他这是插翅难飞,成了瓮中之鱉! 慌乱中,他跑出了办公室, 跑进了走廊尽头的杂物室。 打开杂物室的门,跑进了內间,看见了一个垃圾桶。 来不及多想,他连滚带爬地衝过去,一把掀开桶盖,恶臭扑面而来。 他屏住呼吸,整个人像一只肥硕的老鼠,狼狈不堪地钻了进去,只从盖子边缘留下一丝缝隙。 他拿出手机,给赵瑞龙发了一条信息,瑞龙,我被检察院堵在杂物间的垃圾桶里,救我。 楼道里,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陈检,里面没人。” “搜!”陈海的声音冰冷如铁,“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刘新建的心臟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杂物间的门被推开,两名年轻的检察官走了进来。 其中一人,进了內间径直走向了他藏身的垃圾桶。 完了! 刘新建眼前一黑,就在他准备尖叫的瞬间,垃圾桶盖被掀开。 那年轻检察官的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反而对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將一部崭新的手机扔进桶里,同时將刘新建手里那台旧手机抽走。 “周正,有发现吗?”门外传来同伴的询问。 “没有,发现。”周正声音平静,“咱们快去帮陈检。” 脚步声远去。 刘新建刚鬆一口气,那台新手机屏幕亮起,一条信息弹出。 【待著別动,有人来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刘新建快要被熏晕过去时,他听见外面传来清洁工拖动垃圾桶的声音。 桶盖再次被打开。 “刘总,委屈您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不等他反应,一堆黏腻湿滑、散发著腐败酸臭味的生活垃圾,被粗暴地倾倒进来,瞬间將他掩埋! 他感觉自己被挤压,被揉搓,像一件真正的垃圾,被塞进了这个城市的排泄系统。 垃圾桶剧烈晃动,他听到了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听到了轮子在地面拖行的声音。 “站住!工作证!”一个严厉的喝问声响起。 刘新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哪个部门的?桶里装的什么?” “哦,张海涛是吧?打开我看看。” 一阵塑胶袋被胡乱翻动的声音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行了,走吧。” 刘新建一颗悬著的心,终於落下。 可他猛地想起,整个油气集团,上上下下几百號人,他都认识,根本就没有一个叫张海涛的! 还不等他想明白,“砰”的一声巨响,他感觉自己连同整个垃圾桶里的污秽,被一同倾倒进去! 他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满是垃圾袋的垃圾车里。 一辆垃圾清运车,向著城外开去。 不远处,一名警员收起手机,对著电话那头低声匯报:“陈局,垃圾处理完毕。” 公安厅办公室內,祁同伟的手机隨之响起。 是陈峰。 他接起,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掛了电话,祁同伟拿出那台老旧的诺基亚,换上一张全新的电话卡,拨通了一个號码。 “赵丽珍,你让我帮的事,办完了。”祁同伟的声音不起波澜,“以后,別再来烦我。” 电话那头的赵丽珍轻笑一声:“谢了。友情提示,今晚风大,小心火烛。” “高小琴已经上路了。我那个弟弟,还是太嫩了点。” 说完,她便掛了电话。 祁同伟面无表情地將那张电话卡掰断,扔进了碎纸机。 市郊的公路边,刘新建从垃圾里被拽了出来,丟在路边,司机扬长而去。 不一会,一辆黑色的轿车便悄无声息地停在他面前。 司机下车,为他拉开车门。 刘新建上车一看,后座的女人脸上掛著熟悉的笑意。 “刘叔叔,好久不见。” 刘新建瞳孔骤缩:“赵丽珍,是你!” 赵丽珍笑了,笑容嫵媚。 她闪电般出手,一个手刀精准地砍在刘新建的后颈。 刘新建眼前一黑,瞬间昏死过去。 “大小姐,下一步?”司机低声问道。 赵丽珍看著昏迷的刘新建,吐出几个字。 “留个遗书。” “逃脱罪责跳海。” 祁同伟默默地看著窗外。 赵丽珍这个女人,比他想像的还要狠。 要一把火,烧掉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 就在这时,他办公桌上那部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二叔。 祁同伟的后背下意识挺直,划开了接听键。 “同伟啊。” 祁胜利那沉稳如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明天,我要去一趟汉东。” 祁同伟的心跳漏了半拍,沉声问道:“二叔,是有什么重要的指示?” “宣布几份任命。”祁胜利的语气不疾不徐。 “一个是你们省委组织部的新部长,姜东来。” “一个是省委秘书长,邓维。” “还有一个……” 祁胜利顿了顿, “是你。” “汉东省,副省长,祁同伟。” 饶是祁同伟心志再如何坚定,听到这最后一份任命时,呼吸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滯。 他转念又一想问道,“二叔,就算是宣布三个人事任命,也用不著您这个常务亲自跑一趟吧?” “怎么?你这个新鲜出炉的副省长,份量还不够我这个当叔叔的,亲自去给你站个台?”祁胜利在那头笑骂了一句。 笑声稍歇,他的声音重新沉了下来。 “主要是,还有一份文件要宣布。” “刘省长,要调离了。” 调离?! 祁同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是快到点了,准备退二线吗?” “首都有新的安排。”祁胜利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有些事,电话里不方便说。” “明天见了面,我再跟你细谈。” 电话被掛断,办公室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祁同伟举著手机,久久没有放下。 第70章 中枢来人,一步登天!达康书记,脸疼吗? 年关將至,汉东的天,风是硬的。 京州国际机场的停机坪上,风卷著跑道上的尘土,刮在人脸上,像砂纸。 省委书记沙瑞金站在队伍的最前端,身后是高育良、李达康,再往后,是汉东省一眾常委委员。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架从首都来的飞机。 不多时,一架专机平稳降落,舷梯缓缓对接。 舱门打开。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穿著一身深色的中山装,身形笔挺,脸上没有半分旅途的疲惫。 正是中组常务副,祁胜利。 他的目光扫过停机坪上黑压压的人群,平静,却让所有与他对视的人,都不自觉地垂下了视线。 沙瑞金快步迎了上去,双手握住祁胜利的手。 “祁部长,欢迎您来汉东指导工作。” “沙书记客气了。” 祁胜利同他握了握,又和身后的高育良点头致意,算是打了招呼。 一旁的李达康脸上堆著諂媚的笑,也想往前凑。 他那只伸出去一半的手,还没来得及完全抬起。 祁胜利的目光已经越过了他,直接对沙瑞金说:“沙书记,咱们上车说。” 李达康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达康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些或探究、或玩味的目光,像无数道无形的射线,將他钉在原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这位在京州霸道惯了的市委书记,一张脸瞬间充血,涨成了骇人的酱紫色。 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祁胜利,在沙瑞金的陪同下,径直走向车队。 “祁部长,专车已经备好了。”沙瑞金指著车队最前面那辆红旗。 祁胜利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一旁那辆不起眼的考斯特中巴上。 “就坐那辆吧,宽敞。” 沙瑞金脸上僵了一下,但还是立刻点头:“好,听祁部长的。” 车队重新调整,公安厅的先导车已经就位。 祁同伟正准备拉开先导车的车门。 祁胜利的秘书黄涛却快步走了过来。 “祁厅长,祁部长请您上考斯特。”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转头对身旁的赵东来招了招手,笑道:“老赵,祁部长喊我过去谈话,你坐先导车,注意路面情况。” 赵东来立刻会意,一个立正:“放心吧,祁厅!” 祁同伟又叮嘱了陈峰两句,这才小跑著来到考斯特前。 车门打开,他一步跨了上去。 车內,沙瑞金和祁胜利面对面坐著。 祁同伟刚想找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同伟,来,坐这儿。” 祁胜利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空位。 “我代表组织,跟你谈谈话。” 这话一出,对面沙瑞金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著祁胜利,试探著问道:“祁部长,我们省的祁厅长,这是……要有变化了?” 祁胜利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说道。 “首都已经研究决定,任命祁同伟同志,为汉东省代理副省长。” 他放下水杯,目光落在沙瑞金身上。 “不过,程序上,还要麻烦沙书记您这位人大主任,儘快组织省人大常委会,走一下选举流程。” 沙瑞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脸上却挤出笑容:“这是自然,我们一定坚决贯彻首都的意图。” 祁胜利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祁同伟,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勉励的话,算是把这“谈话”的流程走了个过场。 车队一路疾驰,很快便抵达了省委大礼堂。 考斯特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 在礼堂外数百名翘首以盼的省直机关干部的注视下。 祁同伟第一个,从那辆象徵著权力核心的考斯特上,走了下来。 那一刻,所有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整个大礼堂前,鸦雀无声。 然后,李达康也下了车。 他看著堵在礼堂门口,黑压压的人群,一股无名邪火“噌”地就窜上了天灵盖。 “都没事干了吗?堵在门口乾嘛!” 他一声怒喝,声音里还带著往日的霸道。 可人群只是骚动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没人动。 李达康的脸,瞬间涨得比刚才在机场时还要紫。 他只能在眾人意味深长的注视下,硬著头皮,一步步穿过这片沉默的人墙。 场面一时尷尬到了极点。 好在,邓维下了车。 他腰杆挺得笔直,喊道。 “大家都別堵在门口,领导们马上就要下来了,注意影响。” 话音刚落,刚才还对李达康置若罔闻的人群,立刻鸟兽散去,瞬间让开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沙瑞金和祁胜利,最后两个下了车。 邓维小跑著上前,亲自引著祁胜利,进了大礼堂。 主席台上,祁胜利安然落座。 会议由邓维主持,他看著台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声音洪亮,意气风发。 一系列官样文章走完,沙瑞金简单讲了几句。 隨后,全场的焦点,都落在了祁胜利身上。 祁胜利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的文件。 “经首都研究决定,任命邓维同志为汉东省委委员、常委、省委秘书长。” 台下一片意料之中的掌声。 “首都批准,姜东来同志任汉东省委委员、常委、组织部部长。” 祁胜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没有丝毫停顿。 “经首都批准,提名祁同伟同志为汉东省人民政府副省长人选。” 会场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台下第一排那个坐得笔直的身影。 高育良的嘴角,终於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而李达康,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 祁胜利仿佛没看见台下的骚动,放下手中的文件,再次宣布。 “首都研究决定,免去刘希同志的汉东省委副书记、常委、委员职务,不再担任汉东省人民政府省长,另有任用。” 又一颗重磅炸弹! 台下彻底炸了锅! 省长,换人了! 在周围压抑不住的嘈杂声中,邓维和姜东来先后上台,做了简短的任前发言。 最后,轮到祁同伟。 他从台下第一排的座位上站起身,迈开脚步,缓缓地,一步一步,朝著主席台走去。 他走得很慢。 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会场里,被无限放大,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高育良看著自己这位大弟子那挺拔的背影,眼神里满是复杂。 祁同伟迈上台阶,一步,又一步。 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 从操场上那惊天一跪,到乡下司法所的蹉跎岁月,再到孤鹰岭的九死一生…… 那些屈辱,那些不甘,那些在黑暗中独自舔舐的伤口,都成了此刻脚下这条通往权力之巔的阶梯。 如今,他终於走到了这一步。 在象徵著汉东权力核心的主席台上,有了一个属於他的位置。 他在心里,对自己默默地说了一声。 副省级,我来了。 祁同伟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在主席台第一排落座。 他拿起话筒,发表了第一次以副省长的身份发表演说。 內容工工整整,没有激昂的口號,也没有锋利的稜角,中规中矩,滴水不漏。 可台下的人,没人敢小看他。 一个四十多岁的副省长,一个身后站著中组部大佬的人。 他的前途,无量。 第71章 刚当上副省长,有人跳海了 会议结束,祁胜利宣读完任命,便谢绝了沙瑞金的一切挽留。 理由只有一个,首都还有会,行程紧张。 沙瑞金不敢多言,只能连声表示理解,亲自將人送到大礼堂门口,並特意让高育良和祁同伟,代表省委,去机场为祁部长送行。 这一手安排,意味深长。 出了大礼堂,来时那辆考斯特中巴车早已静候在旁。 高育良极为识趣地把自己的奥迪专车让了出来,自己则亲手拉开了考斯特的车门,同时对自己的秘书陶闽和司机递去一个眼神。 两人立刻会意,低著头,快步退到了一边。 李响坐上驾驶位,祁同伟和祁胜利坐在后座。 车门关闭,车辆启动。 “同伟,你现在是副省长了,就不能总盯著政法那摊子事。” 祁胜利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声音平稳。 “经济上的事,你也要学著上手。” “不然,你下一步的提升空间就太窄,顶了天也就是个政法委书记,那是死胡同。” “二叔,我明白。”祁同伟沉声应道。 他知道,这既是提点,也是命令。 “以后我就在省政府那边办公,把工作重心彻底转过去。” “你清楚就好。”祁胜利点了点头。 “首都新成立了一个环保督导组,规格很高。刘希这次调离,就是去那儿当组长。” 祁同伟的心臟重重一跳。 “那首都,是真的下定决心要搞绿色经济了。” “你知道就好。”祁胜利的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多在这方面下功夫,对你没坏处。” “刘省长走了,高育良上位的计划,我们也会提前部署。” 祁胜利话锋陡然一转。 “虽然这次组织部长的人选,没能如了沙瑞金的意,但我们祁家也算卖了他一个人情。” “刚才开会前,我跟他通了气,他同意向首都推荐,让高育良接任省府首长。” “他肯定还有条件吧?”祁同伟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嗯。”祁胜利轻声答应。 “他想从邻省,调一个他信得过的人过来,接高育良现在这个省委副书记的位子。” 祁同伟瞬间瞭然。 “姜东来的空降,是真的把他逼急了。” 书记的人事权,是核心权力。这项权力,向来由组织部长、省委副书记和纪委书记这三驾马车共同维持。 书记当然也可以靠著自身的权威,强行推行自己的人事意图。 但一次两次可以,次数多了,只会落个“破坏班子团结”的名声。 一个掌控不了大局的书记,是没有上升空间的。 “你以为姜东来上位,真的只靠赵老一句话?”祁胜利瞥了眼自己的侄子。 “沙瑞金这个人,是从省纪委书记直接跳到省委书记的,没有经过副书记和省长的歷练,这本身就是破格提拔。” “这种破格,是耗费了大量资源的。钟家把他推了上去,但下面盯著这个位置眼红的人,多的是。” 祁胜利的声音沉了下去。 “他到汉东这么久,清算赵家的任务完成得一塌糊涂,首都那边,已经有不小的意见了。” “所以,这次的姜东来,只是一个警告。” “他心里清楚,钟家的实力也就那样了。所以,他才会急著跟你那位老师做交易,那是一种试探,也是在寻找新的资源。” 祁同伟只觉得一股寒意顺著脊椎攀爬而上。 转眼,机场就到了。 祁胜利下了车,和专程等候的高育良握了握手,又重重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便通过快速通道,登上了返回首都的飞机。 回去的路上,祁同伟和高育良坐进了那辆奥迪专车。 车內,一片死寂。 直到祁同伟开口,打破了这沉闷。 “老师,我二叔回首都以后,会全力推动您接任省府首长。” 高育良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有劳祁部长费心了。” 祁同伟接著说道:“我打算接下来把工作重心转到省政府那边,公安厅的工作,儘量放一放。” “你这么想就对了。”高育常终於侧过头,打量著自己这位愈发成熟的学生。 “正好,我现在也开始辅助管理省政府的经济工作。你过来,先帮我的忙。” 这既是扶持,也是考验。 “好的,老师。”祁同伟的姿態放得很低。 “不过经济这一块,我以前没接触过,还要多向您学习。” “慢慢来。”高育良摆了摆手,话锋一转,“你现在是副省长了,秘书的问题,要抓紧时间解决。” “一个好的秘书,能帮你挡掉一半的麻烦,也能帮你省下一半的时间。” 祁同伟心中一动。 “老师,我在公安口待久了,省委和省政府那边的人,我都不熟。”祁同伟顺著杆子往上爬。 “您看有没有合適的人选,给我推荐一个?” 高育良笑了。 这小子,越来越会当官了。 “回头我让负责保障我的省委副秘书长,整理几份履歷给你,你自己挑。” 祁同伟刚想道谢,兜里的手机,骤然响起。 来电显示,赵东来。 祁同伟按下接听键,只说了一个字。 “说。” “厅长,京州市局报告,今天上午,有个冬泳爱好者在海边发现了一具男尸。” 电话那头,赵东来的声音又低又快。 “市局刑侦的人已经到了现场,初步勘验,发现了一封遗书。” “死者是刘新建。” 祁同伟的后背,瞬间绷直! “汉东油气集团那个刘新建?昨天市检察院才发函协查的那个?” “从遗书內容看,基本可以確定是他。不过尸体在水里泡太久了,肿得厉害,家属辨认不出来,已经安排做dna比对了。” “好。”祁同v伟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带上省厅刑侦的欧阳福,现在就去京州市局,亲自跟进案情。” “结果一出来,先报到我这,然后,通报京州市检察院。” “是!” 电话掛断。 车厢內,死一般的寂静。 祁同伟转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高育良。 “高书记,京州市局刚上报,海边发现一具尸体,现场留有遗书,大概率是汉东油气集团的刘新建。” 高育良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问刘新建是怎么死的,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检察院那边,刚要动手?” “是,陈海他们正准备收网。” 高育良靠回椅背,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 “这条线,断了。” 他沉吟片刻。 “自杀还好说,要是他杀……这个节骨眼上,事情就复杂了。公安部都可能派人下来。” 他看著祁同伟,嘴角忽然牵起一丝莫名的笑意。 “你这个副省长,屁股还没坐热,麻烦就自己找上门了。” 他转头,对前排的李响吩咐道。 “李响,先別送我了。” “送祁省长,回公安厅。” 李响没有应声,只是在下一个路口,平稳地转动了方向盘。 黑色的奥迪,悄无声息地调转方向,朝著省公安厅,疾驰而去。 第72章 线索全断 到了省厅,祁同伟先下了车。 他转头对车里的李响嘱咐了一句。 “把高书记安全送回政法委。” 自己则转身,迈步走进了公安厅的大门。 刚进大厅,一个机灵的年轻警员看见他,眼睛骤然一亮。 他几乎是小跑著迎了上来,腰弯成了九十度,声音洪亮。 “祁省长!您回来了!” 整个大厅所有来往的人员,脚步齐齐一顿。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混杂著好奇、探究。 祁同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年轻警员的脸上。 “同志,我的任命,省人大的选举流程还没走完。” “在正式文件下来之前,请按我现有的职务称呼。” 那年轻警员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凝固,血色尽褪,张著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祁同伟没再看他,径直走向电梯。 进了办公室,他拿起內线电话,直接拨给了程度。 “程主任,你现在以办公室的名义,下发一个內部文件。” “重申在干部任免过渡期间的称呼规范问题。” “不要捕风捉影,更不要搞语言贿赂。” “是,我马上去办。” 掛了电话,祁同伟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桌上的手机就响了。 赵东来。 电话一接通,赵东来声音就传了过来。 “厅长,刘新建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法医初步判断,溺水身亡。死者口鼻腔里发现了大量的泥沙,肺部硅藻检测正在加急进行,如果能和现场海水里的硅藻对应上,溺亡的结论就很有可能了。” 赵东来顿了顿,声音更沉了。 “而且,刘新建的体內,检测出了大量的酒精成分。现场勘查的警员,在旁边的礁石缝里,发现了一个空的牛栏山二锅头酒瓶子,五十二度的。” “手腕和身上,没有发现任何抵抗伤或者扭打的痕跡,基本可以排除胁迫的可能。” 祁同伟听著,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 赵丽珍这个女人,手腕果然够狠,做事也够乾净。 “这个案子,我要它成为铁案。” 祁同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个案子,高书记很重视。” “省厅法医中心,立刻介入,二次尸检。” “再出一份详细的报告。” “明白。”赵东来在那头沉声应道。 “遗书的內容,你们看过了吗?” “看了。字跡很潦草,像是酒后写的。內容就是懺悔,说自己对不起党和人民,私自动用集团资金搞高利贷,罪行败露,无顏面对江东父老。” 祁同伟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 这遗书,滴水不漏。 “刘新建从油气集团大楼里消失那天的行车轨跡,查了吗?” “查了!手机关机了,我们找到他手机的时候,里面的电话卡已经被人抽走了,根本没法定位。”赵东来在那头有些懊恼。 “把案子的初步进展,还有那封遗书的复印件,现在就转给京州市检察院。” 掛了电话,祁同伟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语道。 “猴子不是喜欢查案吗?” “线索断了,我倒要看看,他这齣戏,还怎么唱下去。” 掛了电话,赵东来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联繫了京州市检察院。 电话,是陈海亲自接的。 “陈检察长,我是赵东来。通报你一件事,你们要找的刘新建,今天早上在海边被发现了。” “死了。” “法医初步判断,是溺亡。现场有遗书,我等会儿让人给你送过去。” 陈海举著电话,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死了? 畏罪自杀? 这条牵动著汉东油气集团惊天大案的最关键线索,就这么断了?! “我知道了。” 陈海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一边让手下的人立刻去和公安交接证据,一边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他现在必须立刻去省检! 省检察院反贪局,会议室,李达康案件匯报会。 侯亮平整个人几乎是陷在椅子里,双臂抱胸,一条腿愜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眼神锐利。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主位上,检察长季昌明捧著保温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老僧入了定。 主要匯报人是陆亦可,她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清冷。 “经过前期侦查,李达康的个人帐户没有发现异常。他的工资收入,基本都转到了欧阳菁的个人帐户。” 侯亮平嘴角一撇:“我们这位达康书记,倒还真是个体贴老婆的好丈夫。陆局长,你继续。” 陆亦可翻过一页,继续说道:“我们查到,李达康的女儿在国外读书,学费和生活费来源,大部分是欧阳菁收受的贿赂款。同时,欧阳菁通过移民中介,正在办理全家移民手续,李达康有成为裸官的重大风险。” “裸官?” 侯亮平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搭著的腿也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 “这性质可就严重了。” “还有,”陆亦可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关於丁义珍案,省纪委的通报显示,京州纪委书记张树立,曾多次就丁义珍的问题向李达康当面反映,但都被李达康以『保护干部积极性』为由,压了下来。” “另外,商人王大陆与欧阳菁往来密切,曾想拿下光明峰的几个项目,被李达康明確拒绝。但欧阳菁出逃当晚,李达康违规使用公车將其护送至机场,事实確凿。” 陆亦可合上文件夹,匯报完毕。 侯亮平猛地一拍桌子,脸上是藏不住的亢奋。 “我建议,將调查报告整理成文,上报最高检反贪总局,请秦局长定夺!” 季昌明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盖,吹了吹热气,这才抬起眼皮,点了点头。 “可以。把初期材料交上去,等下一步的指示。” 他宣布散会。 侯亮平、陆亦可等人刚走出会议室,就迎面撞上了行色匆匆的陈海。 “陈海,你怎么来了?”侯亮平问道。 陈海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声音压得极低。 “出事了。” “你们让我查的汉东油气集团,刘新建,死了。” 侯亮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什么时候的事?!” “省厅的赵东来刚通报的消息,说是今天一早在海边发现的尸体,现场还留了遗书,初步判断是溺亡。” 侯亮平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胸腔里轰然炸开! 关键证人,就这么死了?! “那山水庄园呢?”他咬著牙问。 “已经完成了转让,买家是百利集团。”陈海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无力感,“百利集团现在是光明峰项目最大的投资方,山水庄园那块地,他们志在必得。” “百利集团……” 侯亮平的眼睛眯了起来,迸射出危险的光。 “那就查百利集团!” “胡闹!” 一直跟在后面的季昌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一声低喝,让周围的空气都降了温。 “侯亮平,你別瞎搞!百利集团是全国性的大型企业,市值万亿,里面的水深著呢!你想查?你有证据吗?” 他转向陈海:“你继续盯著公安厅那边的调查结果,另外,把刘新建和汉东油气集团的所有资金往来,给我查个底朝天!” 陈海如蒙大赦,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侯亮平看著季昌明,依旧不死心:“季检,我还是觉得百利集团有问题!” “等你找到確凿的证据再说!”季昌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轻举妄动!” 说完,甩手而去。 侯亮平站在原地,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到了极点。 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那部老旧的诺基亚,在抽屉里发出了微不可闻的震动。 祁同伟拉开抽屉,扫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 【侯亮平欲查百利,被季昌明当眾喝止。】 【李达康调查报告,今日上报。】 祁同伟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过。 他用拇指,在屏幕上敲下了另一行字。 【等他的报告上去。】 【再把这只猴子,放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抠下电池,將这部分崩离析的手机,重新扔回了抽屉最深处。 第73章 一封报告,一场大火 首都,最高j反贪总局。 局长办公室的门关著,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秦局长的视线,落在桌上那份文件上。 牛皮纸封皮上,“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几个大字。 他没有立刻翻开。 他只是用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 最终,他还是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发酸的鼻樑,翻开了报告。 一目十行。 报告內容,与他预想的几乎一致。 没有经济问题。 这一点,很关键。 但剩下的问题,都精准地扎在李达康的要害上。 家风不正,治家不严,不会用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纵容妻子受贿,办理移民,本人有成为“裸官”的重大风险。 最致命的,是那份视频铁证。 在妻子即將外逃的当晚,他,李达康,堂堂的京州市委书记,竟然亲自驾车,用自己的身份和专车,为其保驾护航! 这不是违纪。 这是在公然挑衅组织的纪律底线! 秦局长合上报告,身体重重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指尖在一个號码上悬停了许久。 电话接通。 听筒里,传来钟正国那略带沙哑的声音。 “你好,哪位?” “老领导,您最近身体可好?” “死不了。” 钟正国在那头轻哼了一声。 “说正事。” “汉东反贪局关於李达康的调查报告,送来了。” 秦局长言简意賅地將报告內容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 钟正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个事情,你先压一压。” “压一压?” 秦局长的心臟猛地一沉。 “老领导,这份报告,恐怕压不住。尤其是那份视频,性质太恶劣了。” “我知道。”钟正国打断了他,“但李达康这个人,现在还有用。” “今天上午,沙瑞金还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现在在汉东的常委会上不占优势,需要李达康。” “现在把他搞下去,汉东的局势,容易失控。” 秦局长只觉得嘴里阵阵发苦。 “老领导,您的意思我明白,可我……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压住。” 钟正国的声音冷了下来。 “小秦啊,监察机构要进行改革。” “內阁那边已经有了初步意向,准备整合检察院的反贪、反瀆,还有监察部的部分职能,成立一个新的国家监察部门。” “到时候,我给你留个好位置。” 饼画得很大。 秦局长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孙检察长刚刚退下去,现在整个最高j,都是林辰的一言堂。 自己拿什么去跟人家斗? “好了,就这样吧。” 电话被乾脆地掛断,听筒里只剩下一串忙音。 秦局长举著话筒,僵在原地。 他感觉自己被两面烧红的烙铁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秦局长吐出一口浊气,將所有情绪都敛进眼底。 “进来。” 秘书张祥推门而入,脸色有些古怪。 “老板,我刚才给林检的王秘书打了电话。” “王秘书说,林检察长让您马上过去。” 张祥顿了顿,补充道。 “他还说,林检察长听说汉东反贪局的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特意把后面的会推了,等著您过去做个匯报。” 秦局长的心,彻底坠入冰窟。 他缓缓站起身,拿起桌上那份滚烫的报告。 “知道了。” 他迈开脚步,走出办公室的门。 坐电梯上楼,秦局长很快就到了林辰的办公室门口。 走廊里舖著厚重的红地毯,他的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迴响。 敲门,进入。 外间的秘书王磊立刻起身。 “秦局,您来了,林检等您好一会儿了。” 王磊引著他到內间门口,低声道:“您快请进。” 秦局长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內间里,林辰正伏案批阅文件,听见动静,只是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 秦局长就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腰杆挺得笔直。 屋子里只剩下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直到王磊端著茶水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林辰才仿佛刚刚忙完,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秦,来了。找我什么事?” 秦局长心里把这套流程骂了一遍,脸上却不敢有半分表露,连忙將那份报告递了过去。 “林检,汉东省检关於李达康同志的调查报告,递上来了。” 林辰接过,隨意翻了翻,然后將报告扔在桌上。 “秦思远同志,关於这份报告,你是怎么想的?” 秦思远! 这个带著距离感和审视意味的称呼,让秦局长后背的寒毛瞬间立起。 他知道,自己如果再打太极,眼前这位新上任的最高检一把手,耐心就要耗尽了。 他收起所有小心思,身体微微前倾。 “林检,根据汉东同志递交上来的材料,李达康同志个人经济方面,是乾净的。” “但是,他在家风建设、干部任用,以及个人重大事项报备上,存在严重问题。” “不贪不占,並不能成为他规避其他纪律处分的挡箭牌。我认为,问题很大,性质很严重。” 林辰点了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 “老秦,你说的很对。有些同志,总觉得只要不贪污不受贿,就能高枕无忧,这是思想上出了问题。” 他拿起桌上的报告,又拿起笔,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意见。 “这样吧,你让汉东反贪局,再做一份更详细的调查报告,把证据链做扎实。” 他將批示好的文件,推回到秦思远面前。 “然后,你亲自跑一趟,把这份报告转交给中纪w的同志,就说我们j察院建议,对李达康同志的问题,进行联合办案。” 秦思远看著那份文件,只觉得有千斤重。 林辰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秦,有的时候,跟对人,比做对事更重要。” 说完,他便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又拿起了另一份文件,仿佛刚才那场谈话,不过是饭后的一杯清茶。 秦思远拿著那份文件,躬身退了出去。 等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林辰拿起桌上手机,直接拨给了祁同伟。 “同伟,李达康的案子,近期中纪w的调查组,应该就要下去了。” “我知道了。”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我会注意分寸,防著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借著查李达康的由头,下来搞別的事情。” “你心里有数就好。” 掛了电话,祁同伟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拉开抽屉,拿出了那部老旧的诺基亚。 他熟练地开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 他编辑了一条简讯。 【你继续拱火,让猴子有点事情做】 然后,发送。 做完这一切,他刚准备关机。 桌上的另一部智慧型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弹出一条本地新闻推送。 【京州山水庄园今日突然起火,消防已赶赴现场!】 祁同伟看著那行刺目的標题,眼中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笑意。 第74章 祁同伟上任 山水庄园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当陈海第二天赶到现场时,空气中依旧瀰漫著一股呛人的焦糊味。 那栋曾经见证了无数权钱交易的奢华建筑,如今只剩下一具被熏得漆黑的骨架。 消防部门的官方报告写得滴水不漏:燃气泄漏,意外起火。 所有伺服器、所有財务资料、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都隨著这场“意外”,化为了无法復原的灰烬。 陈海站在警戒线外,一拳砸在身旁的警车上,指节瞬间渗出血丝。 他通过系统查询,高小琴在完成產权交易的当天,就从吕州出关,去了港都。 他向省检递交的协查报告,如石沉大海。 案子,断了。 所有线索,都在这场大火中被烧得乾乾净净。 祁同伟前往省府报到。 车还没在主楼前停稳,一道身影便快步从台阶上迎了下来。 来人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他抢在车子停稳的瞬间,亲自躬身,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动作里,透著一股恰到好处的谦卑与热切。 “祁省长,欢迎您!” 来人正是省政府副秘书长,刘长泽。 “刘秘书长,客气了。” 祁同伟下了车,目光平静。 刘长泽的腰始终保持著三十度的微躬。 “张奎秘书长正在参加孙常务主持的省府日常会议,特意嘱咐我在此迎接您。我先陪您到办公室。” “有心了。” 两人並肩走进办公楼,在等电梯的间隙,祁同伟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 “刘秘书长,你在省府办公厅,主要负责哪几个口?” 刘长泽心头一跳,知道这是新领导在摸底了。 “报告祁省长,我主要协助张秘书长,负责协调政法、信访方面的工作。”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 “您以前在公安厅时,我们打过不少交道,以后还请您多多指点。” 这句话,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祁省长,我们是自己人。 祁同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电梯直达四楼。 祁同伟的办公室在走廊最深处。 刘长泽推开外间秘书的办公室,又用钥匙打开里间的门。 “祁省长,请。” 办公室宽敞明亮,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崭新的真皮沙发,从电脑到茶具,一应俱全。 “这间办公室,原来是姜东来部长当副省长时用的。他高升之后,一直空著,知道您要上任,我们就按照標准给您全部重新布置了,您看还缺什么。”刘长泽满脸堆笑。 祁同伟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省政府大院,视野不错。 “挺好的,有劳刘秘书长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 “祁省长,您来了!我来迟了,恕罪恕罪!” 省政府的“大管家”,秘书长张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捏著几份简歷,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歉意,仿佛刚从一场十万火急的会议中抽身。 “没事,张秘书长公务繁忙。”祁同伟摆了摆手。 张奎擦了擦额角根本不存在的汗,目光快速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脸上堆起热情的笑。 “祁省长,您看这办公室还满意吗?需不需要再添置点什么?” “都挺好的。”祁同伟的目光落在身后那排空空如也的书架上,“就是这书架太空了,麻烦张秘书长帮我多找些经济方面的书放上去。” 他话锋一转,半开玩笑地自嘲道。 “你也知道,我一直在公安系统工作,现在高书记开始辅助省政府抓经济,我也得帮著出份力不是?可我这底子太薄,不临阵磨枪可不行。” 这一手以退为进,让张奎心里那点轻视瞬间烟消云散。 他脸上笑得更真诚了:“应该的,应该的!祁省长您太谦虚了,我马上就安排人去办!” 他顺势將话题引到了秘书人选上。 “祁省长,关於您秘书的人选,您心里有数了吗?我这儿准备了几份履歷,都是办公厅的骨干,要不您先过过目?” 说著,他就要把手里的简歷递过去。 祁同伟连看都没看那几份简歷一眼,直接开口。 “综合秘书三处的贺常青就行。” 张奎递简歷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头也皱了起来,语气里带著几分为难。 “祁省长,这……恐怕不合適吧?” “小贺现在是高书记那个经济专班的联络员,工作很关键,这要是把他抽调过来,高书记那边……” 祁同伟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张奎脸上。 “小贺,就是高书记亲自跟我推荐的。” 他看著张奎,又补充了一句。 “你们要有问题,要不去问问高书记?” 张奎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那几份他精心挑选的简歷,此刻像几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直冒汗。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那没问题了!我马上就去协调!” “孙常务现在有时间吗?”祁同伟说道,“张秘书长,你帮我问一下。” “好好好,我这就打电话!” 张奎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走,那背影,带著几分仓惶。 这个祁同伟,不是猛龙不过江! 这办公室里,他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了! 看见张奎近乎狼狈地退了出去,一直站在旁边当背景板的刘长泽,眼睛骤然一亮,立刻上前一步。 “祁省长,要不我先去给您找些近几年的经济数据资料,您先看著?” 祁同伟点了点头。 刘长泽见他没有拒绝,胆子更大了几分,凑近了低声说道:“祁省-长,我现在就把贺常青给您叫过来,你们先见一面?” “也好。”祁同伟的目光转向他,“经济资料,你直接放我办公桌上就行。” 说话间,张奎又回来了。 “祁省长,孙常务有时间,他请您现在就过去一趟。” 祁同伟理了理衣领,对刘长泽吩咐道:“你去找小贺吧,让他在这儿等我。” 说完,迈步便走。 刘长泽看著祁同伟离去的背影,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张奎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用一种极度复杂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嫉妒,有警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刘长泽却像是没看见,只是恭敬地站在原地,目送著新上任的祁省长,在那位“大管家”的亲自引领下,走向了四楼权力格局的另一端。 第75章 老师送来人形资料库 祁同伟的办公室,与孙培星的办公室,分列在省政府四楼走廊的两端。 张奎走在前面引路,腰杆比来时弯了三分,脚步也轻了三分。 他再没有了省府大管家的派头,活像个在引路的小官。 孙培星办公室的门虚掩著。 张奎上前,屈起指节,在厚重的实木门上,极有分寸地叩击三声。 门从里面打开,孙培星的秘书王磊探出头。 看见来人,他脸上立刻浮现出標准化的笑容。 “祁省长,张秘书长,孙常务在里面等您。” “麻烦王处长了。”祁同伟微微点头,错身而入。 张奎则极为识趣地停在门口,对著王磊点头哈腰,连门槛都没敢跨进一步。 內间的办公室里,孙培星已经从办公桌后走了出来,正站在沙发旁,脸上掛著热情的笑。 看见祁同伟进来,他主动伸出手。 “同伟同志,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孙常务,您太客气了。”祁同伟上前,双手握住。 两只手握在一起,孙培星说道, “来,坐。” 王磊端著新沏好的茶进来,又给孙培星的杯子续满水,这才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同伟啊,说句心里话,我早就想让你来省府了。” 孙培星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那时候刘省长还在,我就跟他说,把同伟调过来,干个秘书长,绝对是把好手。” “可惜啊,高书记那边说你是政法口的顶樑柱,死活不肯放人。” 他放下茶杯,看著祁同伟,话锋一转。 “没想到,兜兜转转,你还是回来了。” 祁同伟知道,这番话,三分是拉拢,三分是试探,剩下的四分,全是说给高育良听的。 他脸上不动声色, “孙常务太抬举我了,我就是个干具体工作的,哪懂什么运筹帷幄。” “你啊,还是这么谦虚。” 孙培星笑著摇了摇头,知道这小子滑不溜手,便不再绕圈子。 “既然来了,那咱们就谈谈分工。” 祁同伟腰杆挺直,摆出一副认真聆听的下属姿態。 “请孙常务指示。” “省府现在是一正四副一个秘书长。刘省长调离,姜省长高升,摊子大,人手缺,你这个新来的副省长,可得做好挑大樑的准备。” 孙培星的指节在沙发扶手上轻轻一点。 “我考虑了一下,姜省长原来手上那摊子活,就都交给你了。” “政法,信访,环保,外加招商引资。” 这四个词,却像四座大山,压在了祁同伟的肩上。 政法,是他的基本盘,驾轻就熟。 信访,是出了名的火山口,谁沾谁倒霉,一个处理不好,就是群体事件,帽子都得丟。 环保,是新风口,是首都抓的重点,干好了是政绩,干不好就是替死鬼。 至於招商引资,那更难,汉东招商一贯是个大难题,任务常年完不成。 祁同伟的脸上,没有半分犹豫,甚至连思考的停顿都没有。 “谢谢孙常务信任,我一定儘快熟悉业务,保证完成工作。” 孙培星看著他这副样子,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异色。 这年轻人,野心不小。 “当然,这只是目前的安排。”孙培星又补充了一句,“等新的省府首长上任,咱们再根据情况,做下一步的微调。” “下周,咱们先开个省府的党组会,把你的分工先定下来。” “然后形成文件,跟高书记的经济专班通个气,最后,报给沙书记。” 一套流程走下来,滴水不漏,谁也挑不出毛病。 祁同伟立刻起身。 “那我就先不打扰您工作了,我这就回去熟悉一下材料,爭取早日上手。” “去吧。” 孙培星也站起身,亲自將他送到门口。 “工作上有什么困难,隨时来找我,或者找张奎都行。” “好的。” 祁同伟转身离去,脚步沉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孙培星站在门口,望著他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久久没有动弹。 祁同伟走回办公室的路上,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张奎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他摇了摇头,自己这新官上任,就把省府大管家给得罪了,往后的日子怕是少不了小鞋穿。 不过,他不在乎。 走到办公室门口,只见刘长泽正带著一个年轻人,毕恭毕敬地等在门外。 那年轻人三十岁上下,戴著一副黑框眼镜,身形单薄,浑身透著一股子浓厚的书卷气。 他看见祁同伟的目光扫过来,甚至下意识地向后缩了半步。 刘长泽赶紧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 “祁省长,您回来了。这位就是贺常青同志,我给您叫过来了。” 祁同伟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这就是老师亲自推荐的秘书? 这畏畏缩缩的样子,別说当领导的眼睛和耳朵,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 老师这是给我送了个人才,还是安了个眼线? 可看著也不像啊,这小身板,能盯住谁? 祁同伟压下念头,目光落在刘长泽身上。 “刘秘书长,我要的资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都放在您办公桌上了。” “好,那你把办公室的钥匙,跟小贺交接一下,先回去忙吧。” 刘长泽立刻会意,这是下逐客令了。 他连忙点头,將一串钥匙塞到贺常青手里,又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祁同伟推门走进里间,看著办公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文件,太阳穴一阵跳动。 信访、环保、招商引资…… 孙培星这老狐狸,真是半点亏都不吃。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贺常青提著一个崭新的热水壶走了进来,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他走到办公桌前,先是有些手忙脚乱地给祁同伟的杯子续满了水,然后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坐。”祁同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贺常青这才如梦方醒,拉开椅子坐下,身子却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杆挺得笔直。 祁同伟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打量著这个年轻人。 “小贺,別紧张。”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缓一些。 “我这也是第一天来省府,以前也没带过秘书,很多规矩都不懂。我相信你也是第一次干这个活,咱们以后就当是摸著石头过河,共同学习,共同进步。” 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试探。 谁知,贺常青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开口了。 “报告祁省长,这不是我第一次保障省领导工作。” “哦?”祁同伟来了兴趣。 “刘省长原来的秘书齐伟被下放,我被临时抽调过去,保障了刘省长三个月的工作。” 祁同伟心头一震。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盯著眼前的年轻人。 这小子,竟然跟过省府首长! “我刚接手环保这一块,两眼一抹黑。”祁同伟隨口拋出一个问题,“去年中央,点名批评了我们吕州的几家高污染钢企,整改报告的数据,你清楚吗?” 贺常青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清楚。” “督察组指出的问题共三大类,十二个小项。其中,吕州钢铁集团的二氧化硫排放超標百分之十七点三,粉尘排放超標百分之二十二点一,污水直排问题被列为重点督办项,要求三个月內完成技术升级,罚款三千二百万。” “目前整改资金已到位百分之八十,但设备採购环节,因为涉及到进口设备,被卡住了。” 祁同伟端著茶杯的手,凝固在了半空中。 这是人脑? 这是伺服器吧! “招商引资呢?”他放下茶杯,又问,“光明峰那个项目,百利集团接手之后,进展好像不太顺利?” “是的。” 贺常青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主要是土地性质变更和拆迁补偿两个问题。土地性质变更需要省里七个部门的联席审批,目前国土厅和规划局的意见不统一。” “拆迁补偿方面,涉及三百四十二户居民,其中有二十七户是钉子户,提出的补偿要求是市场价的三倍,京州市政府那边协调了两次,都没谈下来。” 祁同伟彻底服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文弱书生,像是在看一个巨大的宝藏。 老师啊老师! 您这哪是给我送了个秘书! 您这是给我送来了一台超级计算机,还是带中央处理器和云端资料库的那种! 第76章 联合调查组 一问一答间,祁同伟对汉东这几年的经济脉络,有了个大致的轮廓。 贺常青这个人,看著木訥,不善交际,可一旦谈起他熟悉的领域,整个人就像换了副大脑。 数据在他嘴里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个个鲜活的、跳动的逻辑链条,清晰地勾勒出城市发展的轨跡和癥结。 祁同伟听著,竟从他身上,品出了一丝当年高育良讲课时的味道。 眼看时针指向下班,祁同伟合上文件。 “今天就到这儿,我不喜欢加班,你也早点回去。” 说完,他起身便走。 等电梯时,贺常青才抱著一堆东西从办公室里追出来,腋下夹著公文包,左手拎著笔记本,右手还抓著保温杯,跑得气喘吁吁,眼镜都歪了。 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和刚才在办公室里那个引经据典、挥斥方遒的智囊形象,简直是两个人。 祁同伟看著这一幕,竟有些想笑。 自己这是招了个什么神仙秘书。 到了楼下大厅,李响那辆不起眼的蓝鸟已经在平台等候。 贺常青抢上一步,先拉开前排车门,笨拙地把一堆东西塞进去,又绕到后面,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祁同伟坐了进去,心里那点对这秘书笨拙的火气,不知怎么就散了。 这小子,是真没眼力见,也是真没把自己当外人。 车子启动,匯入晚高峰的车流。 车厢里,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 李响和贺常青,两个i人,谁也不说话。 祁同伟感觉自己像是带著两个闷葫芦出门,主动开口。 “李响,这是我秘书,贺常青,小贺。” 他又对贺常青说:“这是我司机,李响。” “你们俩交换一下联繫方式,以后工作上方便对接。” 贺常青这才如梦方醒,连忙探过身子。 “李哥,您电话多少?” 李响目不斜视地开著车,报出一串数字。 贺常青没拿笔,只是听了一遍,便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直接拨了出去,跟李响交换了联繫方式。 过目不忘。 祁同伟看在眼里,心里对这个秘书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车很快到了家。 祁同伟下了车,对车里的李响说道:“把车停好,今晚就在我家吃。” 贺常青一听,脸都白了,刚想开口拒绝。 李响却已经一脚油门,方向盘一甩,一个漂亮的甩尾,车子分毫不差地停进了车位。 他拔下钥匙,推门下车,动作一气呵成。 贺常青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只能认命地跟著下了车。 梁璐听到开门声,从客厅迎了出来,一看见丈夫身后跟著的两个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同伟,怎么带客人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的菜怕是不够。” 话里带著几分女主人的埋怨。 “嫂子,没事,我们不挑食,有口热乎的就行。”李响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很是实在。 贺常青则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梁老师,给您添麻烦了,我们……” “行了,隨便做点就行。”祁同伟挥了挥手,换上拖鞋。 贺常青看著梁璐一脸为难地走向厨房,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鼓足勇气开了口。 “梁老师,要不……我来做吧?我一个人住,平时都是自己做饭。” 梁璐停下脚步,回过头,將贺常青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就这文弱书生,细胳膊细腿的,会做饭? “你会?” 贺常青点了点头,脱下外套,走进厨房,熟门熟路地拿起围裙繫上。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只见他拿起菜刀,手腕一抖,案板上的土豆瞬间化为粗细均匀的细丝,被他浸入清水。 接著是切肉,片得薄如蝉翼。 梁璐本想进去“指导”一下,可看了两眼,就默默地退了出来,站在厨房门口,彻底看呆了。 这哪是做饭,这简直是搞艺术! 很快,三菜一汤便端上了桌。 糖醋里脊外酥里嫩,酸甜可口;麻婆豆腐鲜香麻辣,入口即化;还有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 都是些家常菜,却做得色香味俱全。 饭桌上,梁璐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小贺,快,多吃点!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手绝活!” 她热情地给贺常青夹了一筷子糖醋里脊,“以后別跟我们客气,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想吃什么,隨时来!” 李响埋头吃饭,吃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半晌,才腾出嘴,对著贺常青竖了个大拇指。 “牛。” 祁同伟看著这其乐融融的一幕,脸上是许久未见的,发自內心的笑意。 一个能文,一个能武。 一个运筹帷幄,一个护他周全。 这才是他祁同伟的班底。 他举起酒杯。 “来,都別客气。” “今天,算是我这个新班子的第一次聚餐。” “为了咱们的……革命友谊,乾杯!” 与此同时,京州,陈海的家里,冷清得能听见墙壁里灰尘落下的声音。 自从陆亦可和赵东来確定了关係,便再没来过。 陈海自己又是个工作狂,家里很快就恢復了单身汉宿舍的脏乱差。儿子陈浩没人管,只能被他送去了陈岩石那里。 此刻,餐桌上,没有琳琅的菜餚,只有两只孤零零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麵桶。 侯亮平用叉子捲起一撮面,吸溜一声,含混不清地抱怨:“我说老陈,咱俩好歹也是厅局级干部,就混到这份上了?” 陈海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汤,胃里暖和了些,心却依旧是凉的。 “山水庄园那把火,烧得真乾净。”他放下叉子,声音里是挥之不去的疲惫,“所有纸质资料,伺服器硬碟,全完了。现在只能从银行流水入手,可高小琴把钱拆分成上百笔,全转去了港都,查不下去了。” “註册资金呢?”侯亮平不死心,“顺著这条线摸上去,总能找到源头吧?” 陈海摇了摇头:“源头就是港都。想查?可以,先去跟上面打报告,申请跨境协查,一层层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侯亮平把叉子往泡麵桶里重重一戳,麵汤溅了出来。 “那张维、陈清泉那帮人呢?撬开他们的嘴,不也一样?” “他们的案子,现在归省纪委的黎波书记管。”陈海苦笑一声,“我去要过人,人家一句话就把我顶回来了,『案情复杂,正在审理』。我连人都见不著。” “汉东油气集团呢?” “那边的帐目更乾净,刘新建畏罪自杀,死无对证。资金流向和山水庄园一样,最终都指向了港都。” 陈海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猴子,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派人去港都。” 侯亮平胸口堵得发慌,一拳砸在桌上,震得两桶泡麵都晃了晃。 “真是的!”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侯平看了一眼来电,是季昌明办公室的號码,他不耐烦地划开接听键。 “餵?” 电话里只说了几句话。 他脸上的烦躁和憋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 他猛地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 “是!” “保证完成任务!” 掛了电话,侯亮平整个人像是换了副筋骨,又变回了那个无法无天、神采飞扬的齐天大圣。 他看著一脸错愕的陈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陈,別吃这破玩意儿了!” 他一把將泡麵桶扫进垃圾桶,意气风发地一挥手。 “救兵到了!” “季检刚来的消息,联合调查组,三天后到汉东!” 他凑到陈海耳边,声音压低了。 “带队的,是反贪总局秦局长!” “咱们的人,来了!” 与此同时,祁同伟家。 饭桌上,那部属於他的私人手机,屏幕无声亮起。 是林辰。 “同伟,联合调查组,三天后到汉东。” “钟书记不是一直反对吗?”祁同伟有些不解。 “中w那位老大,亲自拍的板,钟书记必须让路。” 祁同伟立刻明白了其中关节,“那是为什么?” “赵立春的手笔。”林辰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位老大,要还当年赵家老太太的人情香火。”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 第77章 联合调查组到来 林辰掛断了电话。 祁同伟握著手机,站在窗前,汉东市的车水马龙在他脚下,像一条沉默的金色河流。 他没有半分迟疑,第二天一早,奥迪专车没有驶向省政府,而是悄无声息地,来到省公安厅的大院。 大厅里,来往的警员看见他,纷纷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地喊著“祁省长!”。 祁同伟只是微微頷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进了电梯。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他没有叫任何人,而是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直接拨给了经侦总队的秦枫。 “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过几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秦枫推门而入,一身笔挺的警服,身姿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利剑。 他走到办公桌前,一个標准的敬礼,声音乾净利落。 “报告厅长!经侦总队,秦枫,前来报到!” 他依旧习惯性地称呼著祁同伟在公安系统的职务。 “坐。” 祁同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半句废话。 “上次让你盯著的那几个户头,怎么样了?” “报告厅长。” 秦枫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矿业公司的股权帐户没有任何异动,也没有分红资金流出。” “不过,您让重点关注的那张私人卡,每个月都有固定的取现和消费记录。” 祁同伟接过文件,一页一页翻看著。 上面记录得极为详实,每一笔超市购物,每一次网上缴费,时间、地点、金额,都清晰地罗列出来,甚至附上了银行的凭证复印件。 他的指尖在一笔消费记录上轻轻一点。 秦枫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指著那行字。 “这是最特別的一笔。” “这张卡,还给首都某学校,缴纳了一笔学杂费。” “备註里的学生信息,名叫侯浩然。” 侯浩然! 祁同伟翻动纸张的动作,骤然停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侯亮平的儿子!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侯亮平!你这只自詡清高、六亲不认的猴子! 你以为你无懈可击? 你以为你真的能跳出这红尘俗世的五指山? 你的命门,已经被我攥著了! “这些缴费记录,都做了特別標註吗?” 祁同伟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都做了。”秦枫点头,“每一笔都单独存档,確保万无一失。” “很好。” 祁同伟將文件合上。 “继续盯著,没有我的命令,一个字都不许透露出去。” “明白!” 秦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祁同伟拿起电话,拨给了程度。 “来一下办公室。” 程度几乎是小跑著进来的。 “祁省长,有什么指示?” 祁同伟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这里面的內容,你亲自去复印三份,记住,从你手里出去,到我手里回来,中间不能有第三个人看见。” “然后,你自己订一张今天下午去首都的机票,有个东西,你替我送一趟。” “是!” 程度没有问一个字,转身就走。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另一部手机,拨通了林辰的號码。 “三姑父,打扰了。” “你小子,又有什么事?”电话那头传来林辰带著笑意的声音。 “我这儿有点资料,下午让我的办公室主任程度给您送过去。” 林辰在那头来了兴趣:“哦?什么宝贝材料,还让你手下的办公室主任亲自跑一趟?” 祁同伟笑了笑, “一个能让猴子老老实实念经的紧箍咒。”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好!好你个臭小子!” “行!我让我的秘书秦磊去机场接他,这是秦磊的电话,你记一下。” 祁同伟记下號码,说了声“好”。 这时,程度拿著三份复印件和原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將文件整齐地摆在桌上。 祁同伟將原件和其中一份复印件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封好,递给程度。 “把这个,亲手交到最高检林辰林检察长的秘书,秦磊手上。” 他又將秦磊的电话號码报了一遍。 “记住,注意保密。” “是!” 程度郑重地接过文件袋,转身,阔步而出。 祁同伟將剩下的两份复印件,一份锁回抽屉,另一份则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 联合调查组,悄无声息地抵达了京州。 京州火车站,出站口。 除了汉东省检察院和省纪委的寥寥数人,没有人知道,调查组的到来。 侯亮平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双手插在口袋里,脚尖不耐烦地点著地面。 他等得太久了。 这段时间,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撕咬。 山水庄园那把火,刘新建那具冰冷的尸体,將他所有的线索都烧得乾乾净净。 列车到站的广播声响起。 队伍从出站口的闸机后涌出,侯亮平的视线在人群中快速扫过。 很快,他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一个穿著米色风衣,气质卓然的美女,推著行李箱,款款而出。 侯亮平眼中的焦躁瞬间被一抹柔情取代,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不顾周围惊诧的目光,一把將女人紧紧搂进怀里。 “亲爱的,可想死我了!” 来人正是他的妻子,钟小艾。 钟小艾被他抱得一个踉蹌,脸上却带著嗔怪的笑意,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行了你,这么多人看著呢。” 周围的工作人员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钟小艾却毫不在意,下巴微微扬起,享受著丈夫这久別重逢的热情。 就在这时,一个戴著金丝眼镜,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也走了出来。 正是这次联合调查组的组长秦思远。 钟小艾立刻从侯亮平的怀里挣脱出来,快步迎了上去。 一旁的季昌明更是满脸堆笑,几乎是小跑著上前,主动伸出双手。 “秦局长,一路辛苦了!快,车已经备好了!” 说著,他便引著秦思远,往那辆早已等候在旁的考斯特中巴走去。 联合调查组的其他成员依次上了车。 钟小艾拉著侯亮平,很是自然地坐在了秦思远身边的位置上。 她打量了一眼车窗外略显陈旧的火车站,又回头看了一眼满脸陪笑的季昌明,嘴角一撇。 “季检察长,看来你们汉东的工作,確实需要我们来指导一下。” 她这话声音不大。 “让秦局长他们一路奔波,辛苦了。” 季昌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訕訕地搓著手,腰又弯了三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心里却把这位京城来的大小姐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皇亲国戚了不起啊? 一来就指手画脚,这哪是来办案的,这是来添乱的! 侯亮平的脸也有些掛不住,他拉了拉钟小艾的袖子,低声道:“小艾,別乱说。” 秦思远见状,连忙打起了圆场。 “季检察长,先听听你的安排。” 季昌明如蒙大赦,赶紧借坡下驴。 “秦局长,各位领导,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就在省委招待所。咱们先过去安顿,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我再向各位详细匯报案情。” 秦思远点了点头。 钟小艾却又开了口,那语气,仿佛她才是这次调查组的负责人。 “老季,我们这次下来,可不光是为了查李达康那点违纪的事。” 她的目光在车內扫了一圈,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优越感。 “汉东这潭水,是该见见底了。” 季昌明只能连声应是,心里却叫苦不迭。 车子缓缓启动。 祁同伟的手机,无声地亮了一下。 屏幕上,只有一条简短的信息。 【联合调查组,已入住汉东宾馆。】 祁同伟扫了一眼,隨手將信息刪除。 第78章 陈老,你別让我失望啊 祁同伟在省政府的办公室里,熟悉著材料。 桌上的私人手机,屏幕无声亮起。 来电显示,祁宇。 电话一接通,祁宇的声音便透了出来。 “同伟哥,调查组的名单,临时有变动。” 祁同伟翻动文件的手指一顿。 “说。” “钟小艾,也跟著来了。” 祁同伟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位钟书记的千金,可是个出了名的麻烦。 “我记得三姑父给的名单里,没有她。” “是临出发前才加上的。”祁宇在那头解释道,“中纪委那边原定带队的纪检三室尤主任,今早下楼梯,不小心把脚给崴了,走不了路。” “没办法,只能由副主任钟小艾顶上。” 早不下楼,晚不下楼,偏偏在出发前来这么一出。 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不过哥你放心。”祁宇的声音压低了,“三姑父早有准备,已经把林渝安插进了调查组。柳主任那边忙完手头的事,也会立刻赶过去。” “我知道了。” 祁同伟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我已经把你的联繫方式给了林渝,有事他会主动联繫你。” “多谢三姑父费心。” 掛了电话,祁同伟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钟小艾?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与此同时,省委招待所。 刚洗漱完毕的钟小艾,皮肤上还带著沐浴后的水汽。 侯亮平的呼吸,瞬间粗重了。 他一个虎扑,扑了上去。 然而,前后不过五分钟,一切都归於虚无。 钟小艾趴在侯亮平的肩头,长发散乱,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屑。 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侯亮平却自我感觉良好,喘著粗气。 “小艾,这次你来,爸……他跟你说什么了?” 钟小艾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我爸说,將计就计,未尝不是一条好计。” “將计就计……”侯亮平的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又活了过来。 “爸说的真对!將计就计!” 钟小艾看著他的样子,有些不解。“你明白了?我到现在还一头雾水呢。” “你傻啊!”侯亮平兴奋地在她脸上捏了一把,“明面上,你们是来查李达康的,这是尚方宝剑!” “但咱们不能只盯著李达康!赵家在汉东经营二十年,被他们打压、踩下去的人,还少吗?这些人,就像一堆乾柴,只需要一颗火星,就能烧起燎原大火!” 钟小艾的眉头蹙了起来,“可我们是联合调查组,又不是巡视组。这么大张旗鼓地搞,是越权,会授人以柄。” “谁说要大张旗鼓了?”侯亮平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 “咱们不主动查,咱们只『接受』群眾举报。” “我把调查组来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几个人。” “比如,那个一天到晚閒不住的老革命,陈岩石。” “你觉得,他会閒著吗?” 钟小艾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確实是个好主意。 用陈岩石这根搅屎棍,去搅动汉东这潭死水,再合適不过。 而且,流程上完全说得过去。 调查组接受群眾举报,天经地义。 “你这猴子,真是鬼精鬼精的。”钟小艾看著丈夫,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欣赏。 她主动凑上前,掀起被子。 侯亮平这半年多在汉东憋的火,瞬间又被点燃了。 他一个翻身,房间里,再次响起了动静。 d第二天,省委书记办公室,气氛肃穆。 反贪总局的秦思远,省纪委的田国富,省检察院的季昌明,还有钟小艾,分坐在沙发两侧。 白秘书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为每位客人面前的杯子续上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沙瑞金的脸上掛著温和的笑,目光在眾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秦思远身上。 “昨天钟书记和林检察长,都亲自给我通过气了,说调查组的同志们要来。” “没想到,各位来得这么快。” “我代表汉东省委,对联合调查组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 秦思远连忙欠了欠身子:“沙书记,这次下来,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主要是想针对李达康同志的一些问题,做进一步的核实。” 沙瑞金摆了摆手,转向田国富。 “没问题。首都的同志有什么要求,国富书记,你们纪委这边要全力配合。” “要人给人,要资料给资料,绝不能有半点含糊。” 田国富立刻点头:“请沙书记放心,我们一定配合好调查组的工作。” 一直没说话的钟小艾,这时却突然开了口。 “沙书记,我们调查组下来,可能需要找一些同志单独谈话。” “到时候,希望不要受到打扰。”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没大没小。 在座的几个老狐狸,眼皮都没抬,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那是自然。” 他又看向季昌明。 “季检察长,调查组的食宿和办公地点,都安排好了吗?” 季昌明赶紧回答:“报告沙书记,都安排好了。调查组的同志们统一住在省委招待所,办公地点暂时设在省检察院,安保和后勤我们都做了最高级別的部署。” “那就好。”沙瑞金点了点头,“季检察长,后勤保障工作,一定要做到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我以前也是纪检干部出身,办案的保密条例,我比谁都清楚。” “你们有了结果,先跟上面沟通,我们汉东省委,只负责后勤和安排人员配合。” “绝对不会打扰到你们的工作。” 这一手太极,打得秦思远心里阵阵发苦。 沙瑞金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翻译过来就一句话:案子你们查,但別想拉著我给你们背书。汉东要是出了乱子,责任你们自己担。 秦思远只能站起身。 “那就打扰了,沙书记。” 说完,他带著钟小艾等人,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沙瑞金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祁同伟拨通了陈阳的电话。 响了很久,那头才接起,声音清冷。 “餵?” “是我。”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我晚上想去拜访一下陈老。” 电话那头的陈阳,呼吸声明显一滯。 “你找我爸干什么?” “咱们俩的事情,自己解决不好吗?” “不是咱们俩的事。”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既然你给我生了孩子,有些事,我总要去跟老人家说清楚。” “这是礼数,也是责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陈阳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疲惫。 “你来吧。” 掛了电话,祁同伟拉开办公桌最下方的抽屉。 一个牛皮纸袋,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他拿了出来,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大风厂股权质押合同。 这是他从王森手里拿回来的。 现在,他要把他,送到陈岩石的手里。 他想看看,这位一辈子都在追求“公平正义”的老革命,在面对这份能决定上千个家庭命运的权力时,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是按程序,將合同移交司法? 还是会绕开法律,直接把这份股权还给工人? 祁同伟將合同重新装回纸袋,嘴角牵起一丝冷峭。 引蛇出洞,总比等著毒蛇在暗处咬你一口,要来得主动。 陈老,希望我的判断是错的。 千万,別让我失望啊。 第79章 你就拿这个考验干部? 王馥真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炉灶上蒸腾著滚滚热气,案板上刀光闪烁,食材在她手中飞快地变换著形態。 女儿陈阳刚刚打来电话,说晚上要回来吃饭,还要带一个朋友过来。 这通电话,让她沉寂了二十年的心,荡漾起久违的波澜。 这个家,已经二十年没有像样的团圆饭了。 她立刻给儿子陈海打去电话,电话一接通,劈头盖脸就是命令。 “儿子,我不管你今晚有天大的事情,都要给我放下!你姐晚上回来吃饭,说还带一个朋友,我估摸著是男朋友。你妈我等著这顿饭,等了整整二十年了!” 说完,她不给陈海任何反驳的机会,直接掛了电话。 接著,陈岩石也没能逃脱她的“魔掌”,被她拽著去菜市场。 王馥真一边挑拣,嘴里一边念叨著:“这鱼女儿最爱吃,那个青菜阳阳从小就喜欢……” 买回满满一篮子菜,她又开始风风火火地忙碌起来,仿佛全身有使不完的劲。 太阳渐渐落山,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王馥真又一次趴在窗台上,望眼欲穿。 一旁的陈岩石看不下去了,劝道:“行了,別等了,孩子到了,自己会找上门的。” 话音刚落,就被王馥真一个凌厉的眼刀瞪了回去。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王馥真一个激灵,几乎是瞬间衝到门前,一把拉开了门。 门口站著的,是拎著两包水果的陈海。 王馥真脸上的万丈光芒瞬间熄灭,期待化为浓浓的不满,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赶紧进来!杵在门口当门神啊!” 陈海被训斥得莫名其妙,只能苦笑著进了门。 一旁的陈岩石解释道:“你妈听说你姐要回来,跟个神经病似的,兴奋了一下午了。” 陈海见状,赶紧宽慰自己的母亲:“妈,我刚给我姐打过电话。她说她朋友已经接到她了,正在往咱们这儿赶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馥真听见这话,低落的心情才稍稍缓解,脸上又重新浮现出淡淡的喜悦。 就在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陈海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开的瞬间,他的眼神骤然凝固,僵在原地。 只见祁同伟站在门外。 陈海的心臟猛地一沉。 “祁省长,您怎么来我家了?您是来找我爸的吗?” “我们家今晚有家宴,不方便接待客人,改天吧。” 说著,他就要关上大门,试图將门外这个不速之客,彻底隔绝。 门,还没关严。 一只纤细的手,从祁同伟身后伸出,轻轻抵住了门板。 “陈海,你胆子肥了?” “敢把你姐我,锁在门外?” 陈阳从祁同伟的背后露出半个身子,目光平静地看著自己的弟弟。 她率先进了门,又对还站在门外的祁同伟招了招手。 “进来吧。” 祁同伟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客厅,隨手带上了门。 王馥真看见陈阳,再也压抑不住激动,上前紧紧抱住女儿,眼眶瞬间就红了。 陈海的眼神在祁同伟和陈阳之间来回扫视。 “祁省长,你不会就是我姐说要带回来的那个……朋友吧?”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陈海脸上,平静地回答。 “是的。” “不信,你问你姐。” 陈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餐桌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王馥真不停地给陈阳夹菜,嘴里念叨著:“阳阳,多吃点,看你瘦的。” 她又笨拙地给祁同伟夹了一筷子,“同伟,你也吃。” 她想用这种方式,化解饭桌上的尷尬。 可没人领情。 陈海埋头扒饭。 陈岩石,吃了不到五分钟,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砰!” 他猛地拉开椅子,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砰! 甩门的声音,震得桌上的盘子都跟著颤了颤。 王馥真脸上的笑容,再也掛不住了。 一顿饭,吃得比上坟还沉重。 陈海三两下扒完饭,抹了把嘴,抓起外套就要开溜。 “陈海,你站住。” 陈阳清冷的声音,將他钉在原地。 “姐有事要跟你和爸说。” 她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妈,您去把爸叫出来。” 王馥真嘆了口气,点了点头。 臥室里,陈岩石和衣躺在床上,背对著门,装睡。 王馥真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他。 “老头子,別装了,女儿叫你出去,有正事。” 陈岩石纹丝不动。 “我没她这个女儿!”老人闷闷的声音传来,“跟一个有妇之夫不清不楚地混在一起,像什么话!” 他还要再骂。 臥室的门,开了。 陈阳拉著祁同伟,直接走了进来。 “妈,您先出去,我和同伟跟我爸聊聊。” 王馥真看了一眼女儿决绝的侧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面无表情的祁同伟,只能忧心忡忡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陈阳走到床边,看著父亲那倔强的背影。 “爸,我知道你没睡。” “你有一个外孙,叫祁慕阳。” “是我和祁同伟的孩子。” 床上的陈岩石,身体猛地一僵。 陈阳继续说道:“这回我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他都是你外孙。” 陈岩石“噌”地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整个人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死死盯著自己的女儿。 “陈阳!你……你跟他孩子都有了?!” “是。” 陈阳平静地迎著父亲的怒火,“二十岁了,在汉东大学,读大一。” 陈岩石的手指颤抖著,指向一旁始终沉默的祁同伟。 “你!你知道这个事吗?!” “我知道。” 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上次去汉东大学演讲,我还看见他了。” 说完,他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封皮上,“亲子鑑定报告”几个大字,刺眼。 陈岩石一把夺过,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支持为生物学父亲。】 司法鑑定中心的红色公章,盖在上面。 “这个……是真的?” “公章还在上面,这东西上庭都能当证据。” 陈岩石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许久,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会对陈阳和孩子负责。” “那你去跟梁璐离婚!”陈岩石猛地抬起头,这是他的底线,“我陈岩石的女儿,不能不明不白地跟著你!” “我不会跟梁璐离婚。” 祁同伟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陈岩石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祁同伟没说话,只是从包里,又拿出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了床头柜上。 “这是大风厂的股权质押合同,我从百利集团手里拿回来了。” 陈岩石的呼吸一滯。 祁同伟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陈老,您一辈子都在追求公平正义,为了大风厂的工人,您不惜一次次去找市委,找省委,甚至还找到了沙书记那里。” “现在,这份能决定上千个家庭命运的合同,就在您面前。” “我想看看,您会怎么选?” “是把它交给司法机关,走那漫长又充满变数的法律程序?” “还是……” 祁同伟的声音顿了顿,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陈岩石的软肋。 “还是由您这位老革命,亲自將这份股权,还给工人们?” “你……你混帐!” 陈岩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抓起床头柜上的文件,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砸在祁同伟的脸上! “你拿这个来考验我?!” “你这是在侮辱我!是在侮辱我的信仰!” “你给我滚!滚出去!” 纸张散落一地。 祁同伟的脸被文件坚硬的边角划出了一道细微的血痕,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弯下腰,將那份合同一张一张地捡起,重新整理好,放回床头。 “二十年前,你可以拆散我和陈阳。” “二十年后,你没这个能力了。”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陈老,您好好想想。” “我过两天,还会再来。” 门被打开,又被轻轻关上。 只留下陈岩石一个人,对著那份决定著上千工人生死的文件,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上来,眼前阵阵发黑。 第80章 两百万 客厅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晨光熹微,王馥真推开臥室的门,一股浓得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熏得她眼泪都快下来了。 陈岩石枯坐於沙发之上。 他的身形佝僂,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面前的菸灰缸里,菸头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一夜未睡。 昨天晚上,陈阳和祁同伟走后,陈海还想问些什么,被他赶了出去。 王馥真也被他劝回了房。 他就这么一个人,在客厅里,坐到了天亮。 “老头子,你这是要干什么?不要命了!” 王馥真看著丈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那张一夜之间仿佛又苍老了十岁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岩石没有理会,说了一句。 “老伴,把我的手机拿来。” “你先去床上躺会儿,我给你熬点粥……” “拿来!”一声低吼。 王馥真不敢再多言,转身回屋,將那部老年机递到他颤抖的手里。 陈岩石摁下快捷键,电话直接拨给了郑西坡。 “老郑,你现在来我家一趟。” 电话那头的郑西坡还睡得迷迷糊糊,一听陈老这声音,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连声应著,掛了电话就往外冲。 他骑著那辆破旧的小电驴,一路风驰电掣,赶到了陈岩石家。 一进客厅,郑西坡也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这哪还是那个精神矍鑠的老革命? 分明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眼窝深陷,头髮凌乱,整个人都透著一股死气。 “陈老,您这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陈岩石摆了摆手,“年纪大了,觉少。” 郑西坡还想再劝,陈岩石已经开了口。 “老郑,大风厂现在怎么样了?” 一听这话,郑西坡的脸上立刻绽放出光彩,来了精神。 “陈老,托您的福!现在已经恢復生產了!” “以前工人们还担惊受怕,怕那山水庄园把地收回去。现在好了,山水庄园一把火烧了个乾净,听说资產还被百利集团买走了,工人们这下彻底安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 陈岩石浑浊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光亮。 郑西坡见状,赶紧趁热打铁,凑了上去。 “陈老,您看,厂子是活了,可设备太老旧,生產效率上不去。您能不能再帮我们想想办法,从银行贷个千八百万的,把设备升级一下?” 他顿了顿。 “还有工人们的工资,都欠了好几个月了,大傢伙儿这都快揭不开锅了……” 陈岩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尽力。” “哎哟!那可太好了!” 郑西坡激动得j继续说道,“我就知道,找您准没错!您可比光明区那个孙连城强太多了!我上次找他,让他给批点地、给点钱,他跟我推三阻四!” 他越说越来劲,“还是您真心关心我们工人!” “对了陈老,那您看,这个產品销路的问题,您是不是也帮著给解决一下?我们现在生產出来的產品,根本卖不出去,全堆仓库里了。” 陈岩石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著郑西坡。 “我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上哪儿给你们找销路去!” 郑西坡被他这一下吼得一愣,隨即又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 “陈老,您別生气啊。” “上次在光明区公安分局,我看您跟京州市委李达康书记,不是挺熟的嘛。” “人家是市委书记,手眼通天!您只要跟他说一声,隨便从指头缝里漏一点出来,就够我们全厂职工吃饱饭了!” 陈岩石猛地站起身,指著郑西坡的鼻子,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我陈岩石一辈子,没求过人!” 郑西坡一看把他气成这样,也慌了,连忙摆手。 “陈老,陈老您別动气,別动气。” “销路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您就先帮忙把贷款的事办了,先让工人们有口饭吃。” “我们粗略算了一下,一百万就够了,一百万就行!” 他见陈岩石脸色铁青,不敢再多待,留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 “您好好养病,我等您的好消息!” 门被带上。 陈岩石缓缓地坐回了沙发上,终究还是拨通了李达康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陈老,您找我?” “达康书记……” 事到临头,陈岩石那点仅存的傲骨,让他开不了口。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李达康都有些不耐烦。 “我……我想给大风厂,要点政策。”陈岩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厂子生產出来的衣服,没有销路,都堆在仓库里了。” 李达康在那头沉吟片刻。 “这样,我让市国资委的王利主任协调一下,看看系统內的企业有没有採购需求。” “回头,我让秘书小金联繫您,您有什么需要,直接跟他说。” “那……那太好了。”陈岩石抓住这根稻草,“达康书记,能不能……再给大风厂批一笔贷款?先给他们一百万,让工人们发了工资,好过年。” 电话那头的空气,瞬间冰冷。 “陈老,您是老革命,规矩您比我懂。” “政府不能干预银行的正常商业运作。” “我这儿还有个会,先这样。” “嘟……嘟……嘟……” 听著听筒里冰冷的忙音,陈岩石举著电话,僵在原地。 他缓缓放下电话,目光落在那份被他揉搓得变了形的股权合同上。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手机通讯录的另一个名字上。 陈阳。 陈岩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知道,一旦拨出这个电话,他坚守了一辈子的信仰,就將彻底崩塌。 可他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是郑西坡那张充满期盼的脸,就是大风厂上千个家庭等著吃饭的嘴。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女儿的號码。 “阳阳……”他的声音,乾涩得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你让祁同伟……他不是副省长吗?让他……先给大风厂批两百万的资金。” 电话那头的陈阳,呼吸声瞬间消失了。 陈岩石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话。 “你们的事……我……我再考虑考虑。” 说完,他便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掛断了电话,整个人瘫软在沙发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角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 另一边,陈阳握著手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她感觉不到愤怒,也感觉不到悲伤。 只觉得心底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她面无表情地,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將父亲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祁同伟,沉默了。 许久。 他才轻笑了一声, “他开的价码,就值两百万?” 陈阳的眼泪,终於决了堤。 “帐户给我。”祁同伟的声音。 “钱,马上到。” 当天下午。 大风厂的会计老张,正对著空空如也的帐户发愁,电脑屏幕上的银行系统,突然弹出了一个到帐通知。 他揉了揉眼睛,凑近屏幕。 【收款金额:¥2,000,000.00】 【付款方:临湘投资管理有限公司】 老张的嘴巴,一点点张大,手里的滑鼠“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连滚带爬地衝出办公室,声音嘶哑地衝著车间里喊。 “钱!钱到了!!” “两百万!一分不少!!” 整个大风厂,瞬间沸腾! 郑西坡第一时间就拨打了陈岩石的电话。 “陈老!陈老!您真是我们的活菩萨啊!” “钱到了!两百万!到了!” 陈岩石那颗悬了一天的心,终於落了地,他强撑著问道:“是……是哪个银行贷款?还是政府资金?” “不是啊!”郑西坡的声音里满是崇拜。 “是一家叫什么『临湘投资』的公司打过来的!备註写的是『风险投资』!” “陈老,您这路子也太野了!连风投都给您找来了!” 陈岩石握著电话,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风险投资? 祁同伟那个小子,竟然……没有动用手里的公权力? 第81章 陈岩石家里的不速之客 省政府四楼,小会议室,烟雾繚绕。 常务副省长孙培星端坐主位,手指一下下地敲著面前的保温杯。 新上任的副省长祁同伟,坐姿笔挺,面色平静。 省政府的班子按编制,一正六副,如今七零八落,只剩下三个副职。 这空出来的位子,是鱼饵,也是陷阱。 人人都知道,沙瑞金书记想往里填沙子,可新来的组织部长姜东来滴水不漏,高育良又揣著明白装糊涂,人事工作就这么僵持了下来。 孙培星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高育良身上。 这位省委副书记,名义上是作为经济专班的负责人,受邀列席,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呵出一口白气,用丝绸手帕细细擦拭著镜片,一副置身事外的学者派头。 “人都到齐了,开会吧。” 孙培星清了清嗓子。 会议冗长的匯报流程被大大缩短,直奔主题。 孙培星將目光投向祁同伟,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关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同伟同志刚来省府,年轻人嘛,精力旺盛,就该多压压担子。”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我提议,姜省长原来分管的工作,就暂时由同伟同志接手。” “公安、司法、信访、环保,招商。” 孙培星每说出一个词,会议室里的空气就凝重一分。 公安司法是祁同伟的基本盘,可信访是出了名的火山口,环保更是首都那边三令五申的硬骨头,这两样,哪个不是烫手山芋? 孙培星的目光转向高育良。 “育良书记,您是省委副书记,又是受省委委託来帮助省府经济的,这个安排,您看合不合適?” 高育良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推了推鼻樑上擦得鋥亮的眼镜。 “培星同志说笑了。” “我今天来,是省委派我来听经济匯报的。省府內部的分工,是你们政府班子的事,我可不敢乱插手。”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那不成外行指导內行了?” 孙培星脸上的笑容,僵了。 他看著高育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看了看面色平静,仿佛事不关己的祁同伟,最终只能將目光投向其他人。 “大家还有没有別的意见?” 满座皆是人精,谁会在这个时候开口? “好,那就这么定了。形成会议纪要,上报省委。” 孙培星一锤定音,宣布散会。 眾人三三两两地起身,低声交谈著离去。 祁同伟没有急著走,他等到高育良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这才站起身,走了过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还没走远的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老师,去我办公室坐坐?我有点工作上的想法,想向您匯报一下。” 高育良扶了扶眼镜,点了点头。 “也好。” 师生二人並肩走出会议室,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正准备离开的孙培星,脚步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看著那两个消失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那双一向带笑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了几分冰冷的寒意。 祁同伟的办公室里,茶香四溢。 贺常青送来新沏的茶,动作依旧有些拘谨,放下茶杯便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高育良端起茶杯,只是闻了一下,那双在官场上看了半辈子风云的眼睛,便亮了。 他呷了一口,茶汤入口,先是微苦,隨即化为一股绵长的甘醇,直抵肺腑。 “同伟,你这茶叶,是特供里的特供啊。” 高育良放下茶杯,“自从上次在祁部长那儿喝过一次,就再没尝过这味道了。” 祁同伟笑了。 “老师,这都是上次回首都,从二爷爷那顺来的。” 祁同伟拿起桌上那盒没有任何標识的白皮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您再试试这个烟。” “茶叶,我让小贺给您包一点带回去。” 高育良接过烟,祁同伟亲自给他点上。 “烟也是从老爷子那顺的,他老人家知道后,还特意打电话骂了我一顿,说我没大没小。” 祁同伟顿了顿,脸上带著笑。 “走的时候,我再送您一条。” 高育良闻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入喉,整个人都鬆弛下来。 “你这个学生,现在是真出息了。” 笑过之后,祁同伟脸上的神情重新严肃起来。 “老师,那个联合调查组,下来这几天,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不正常。” “秦思远这个人,还想在墙头两边看风向呢。”高育良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一点,“不要急,他蹦躂不了几天了。” 祁同伟说道:“老师,有人要动他?” 高育良说“想做墙头草有那么容易吗,你那个三姑父,可是盯著他呢。” 祁同伟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不过,我得给那只上躥下跳的猴子,找点正经事乾乾。” 高育良看著他,没有说话,等著下文。 “省委巡查组不是刚成立吗?正好缺人手。” 祁同伟慢条斯理地说道。 “把侯亮平的名字加进去,给他个副组长的名头,让他去下面地市溜达溜达。” “他不是喜欢查案吗?不是喜欢为民请命吗?让他去下面听听真正的民声,看看那些陈年旧案,別总在京州盯著我们不放。” “这样一来,调查组那边,钟小艾成了光杆司令。咱们的人,也能更好地开展工作。” 高育良镜片后的目光,骤然一亮。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点了点头:“这个主意不错。回头我跟沙书记通个气,给侯亮平同志压压担子。” “老师英明。” “对了,”祁同伟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张维和陈清泉他们的案子,总这么拖著也不是办法。纪委那边是不是该催一催了?” 高育弹了弹菸灰:“是该有个结果了。我让政法委和纪委那边,交换一下意见。” 师生二人正聊著,陈岩石的家里,却来了一伙不速之客。 第82章 借款合同 郑西坡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再是空著手。 几箱包装精美的保健品,被他儿子郑乾搬了进来,郑乾手里还煞有介事地捧著两盆品相不凡的兰花。 院子里,陈岩石坐在石凳上,一言不发。 “陈老,您身体好点没?” 郑西坡一进院子,就满脸堆笑地凑了上来。 “还好,前两天累著了。” 陈岩石的声音沙哑,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郑乾的脖子上。 一条明晃晃的大金炼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陈岩石记得郑西坡的家境,这条链子,怕是分量不轻。 那两百万,不是说先给工人们发工资吗? 他心里泛起了嘀咕,嘴上却什么都没问。 “陈老,您那笔资金,真是雪中送炭啊!” 郑西坡一屁股坐下,搓著手,脸上笑开了花。 “厂子里的大傢伙都夸您,说您老人家本事通天,是咱们工人的活菩萨!” 陈岩石的脸颊有些发烫。 他没脸提自己是怎么“卖女儿”换来这笔钱的,只能含混地应了一句。 “我可没多大本事,都是国家的政策好。” “陈老,我这次来,除了代表全厂职工感谢您,还有个事……” 郑西坡话锋一转,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也压低了。 “您看,剩下的那八百万资金,什么时候能到位?” 陈岩石的手僵住了。 “两百万,这么快就花完了?” 他记得这笔钱到帐,还不到一个星期。 “陈老,就您找来的那点钱,还不够塞牙缝的!光发个工资奖金就没了!” 不等郑西坡开口,一旁的郑乾就不耐烦地嚷嚷了起来,嘴里还叼著根烟,一副二流子的做派。 “啪!” 郑西坡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儿子后脑勺上,力道大得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滚一边去!” 郑乾捂著脑袋,敢怒不敢言,悻悻地站到了一旁。 郑西坡这才转过头,脸上又堆起諂媚的笑。 “陈老,您別跟这小王八蛋一般见识。主要是厂里要更新设备,没钱,工人们干著急啊。” “老郑,金秘书联繫你了吗?”陈岩石问道。 前几天,李达康的秘书金亮打来电话,陈岩石觉得心烦,就把联繫方式直接给了郑西坡。 “联繫了,联繫了!”郑西坡一拍大腿,“初步的订单都谈好了!就等著您这边的资金到位,咱们好大干一场!” 陈岩石疲惫地摆了摆手。 “那我……再想想办法吧。你们先回去。” “好嘞!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郑西坡见好就收,站起身,临走前,却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悄悄往陈岩石手里塞。 “陈老,这是我们爷俩的一点心意,密码六个八……” “你拿我当什么人了!” 陈岩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了起来,一把將那张卡甩在地上! 他指著郑西坡的鼻子,胸口剧烈起伏。 “拿著你的东西,滚!” 郑西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嚇得一哆嗦,连忙捡起地上的卡,拉著儿子,灰溜溜地跑了。 走出院门口,郑乾不满的抱怨。 “爸,你把钱给那老头子干嘛?我跟宝宝结婚还等著买车买房呢。” “你懂个屁!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郑西坡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著一股子算计的精明。 “明天咱们接著来!我就不信他不鬆口!” “等那八百万下来,爸给你换个大房子!” 父子俩的声音渐渐远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一个身影静静地站著。 陈海將那对父子卑劣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著那对父子鬼鬼祟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陈海这才上前敲门,陈岩石还以为老伴回来了,打开门一看是陈海,愣了一下。 陈海走进房门,问道。 “爸,我妈呢?” 陈岩石坐在沙发上,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指了指门外。 “接你儿子放学去了。” 陈海自己在沙发坐下。 “我刚才看见郑西坡和他儿子了,来找您有事?” 陈岩石的眼神有些闪躲,含糊其辞。 “大风厂刚有点起色,他来找我想想办法,怎么把厂子办得更好。” 陈海是什么人? 汉东省检察院的骨干,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他盯著自己父亲那张疲惫不堪的脸,问道:“爸,没那么简单吧?” “我刚才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那两父子,一个说八百万,一个说拿到钱就换大房子。” “您不会……真给他们找资金去了吧?” 陈岩石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嘴唇哆嗦著,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没撒过谎,此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只能梗著脖子硬撑。 “你爸我一个退休老头子,哪有那么大本事!”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就在这时,大门又被敲响。 陈岩石如蒙大赦,赶紧岔开话题。 “快去看看,是不是你妈忘带钥匙了!” 陈海压下心头的疑虑,起身去开门。 门开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 祁同伟。 他竟然又来了! 而且,只有他一个人,陈阳並不在。 陈海的脸瞬间就沉了下去,他堵在门口,声音冰冷。 “祁省长,你还来干什么?” 祁同伟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仿佛没看见他脸上的敌意,只是举了举手里拎著的礼盒,脸上掛著客套的笑。 “听陈阳说,陈老病了,我来看看。” “我们家不欢迎你!” 陈海寸步不让,伸手就要关门。 “让他进来。” 院子里,传来陈岩石沙哑的声音。 陈海的动作僵在原地,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看门外那个一脸平静的祁同伟,最终还是咬著牙,让开了身位。 祁同伟迈步走进院子,將礼品隨手放在石桌上。 “陈老,看您这气色,不像生病的样子啊。” 陈岩石看著他,心里一阵烦躁:“人你也看见了,可以走了吧。” 祁同伟笑了。 他俯下身,凑到陈岩石耳边。 “陈老,咱们的事,还没谈完呢。” “那二百万,要是在陈海面前说出来,恐怕不太合適吧?” 陈岩石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进屋!” 在陈海那充满惊疑和审视的目光中,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臥室。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臥室里,祁同伟没有半句废话,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崭新的协议,放在床头。 “陈老,前两天打到大风厂帐上的二百万,您收到了吧?” 陈岩石喉结滚动,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祁同伟的指尖在协议上轻轻一点。 “现在,您在这份借款合同的担保人位置上籤个字,我马上让人把剩下的八百万,打过去。” 陈岩石死死盯著那份合同,脑海里,全是刚才郑西坡父子那副贪婪噁心的嘴脸。 没有今天这一出,他或许会毫不犹豫地签了。 可现在…… 他权衡了许久,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咚咚咚!” 大门被重重敲响,王馥真带著孙子回来了,声音里满是烟火气。 “老头子!快出来帮我把菜拎一下!” 门外的声音,像一道催命符! 陈岩石再也顾不得其他! 他猛地抓起床头的笔,在那份协议上,用尽全身的力气,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又颤抖著从抽屉里摸出印泥,重重地按下了手印! 祁同伟收起其中一份协议,另一份留在了床头。 他打开门,王馥真站在臥室门口,看见他,热情地招呼道。 “同伟,留下一起吃饭啊!” “不了王姨,我还有事,先走了。” 祁同伟冲她笑了笑,迈步走出大门,背影没有丝毫停留。 只留下陈海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著那扇紧闭的臥室门,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第83章 陈岩石信仰崩塌 晚饭的时候,陈岩石一反常態,开了瓶二锅头。 自从上了年纪,他基本已经戒了酒,此刻却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咙里灌,喝得又急又猛。 像是在跟谁赌气,又像是在用这辛辣的液体,惩罚自己那颗动摇了的心。 陈浩被爷爷这副嚇人的模样骇得不敢吱声,扒了两口饭就躲回了房间。 王馥真在一旁劝了几句,见他置若罔闻,只能红著眼圈不停嘆气。 陈海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陪著父亲喝了两杯。 酒过三巡,陈岩石那点酒量根本撑不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秽物混著酒气,刺鼻难闻。 他身子一歪,烂泥似的醉倒在了饭桌上。 “老头子!” 王馥真惊呼一声,赶紧拿来拖把收拾残局。 陈海一言不发地架起父亲,將他半拖半扶地送回臥室。 他给父亲脱下脏衣服,盖好被子,正准备出去。 床头柜上那份多出来的文件,抓住了他的视线。 是祁同伟留下的那份借款协议。 陈海拿了起来,借著昏暗的床头灯光,只扫了一眼,瞳孔便狠狠一缩。 担保人那一栏,父亲那熟悉的笔跡,龙飞凤舞。 他拉开抽屉,想先把协议放进去,明天再问。 可抽屉里,另一份文件静静地躺著。 大风厂股权质押合同! 他没有声张,只是拿出手机。 “咔嚓,咔嚓。” 他將两份合同的每一页,都清晰地拍了下来。 就在这时,床上的陈岩石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囈语。 “阳阳……爸对不起你……” 陈海的动作僵住,凑了过去,后面却只剩下无意义的咕噥。 他將文件原封不动地放回抽屉,退了出去。 王馥真端著水盆进来,看见儿子还站在门口,便说道:“你爸交给我吧,你先回去。” “妈,我今晚不走了。” 这一夜,陈海没睡。 他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两份合同的照片,被他翻来覆去地研究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清晨,陈岩石揉著宿醉后炸裂的太阳穴,走出房间。 陈海正坐在沙发上,见他出来,缓缓抬起头。 “爸,妈带浩浩去上学了。” “有些事,咱们该谈谈了。” 陈岩石心头一跳,还想摆出父亲的架子。 他那部老年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陈岩石拿起电话,是郑西坡。 “陈老!陈老!神了!您真是神了!”电话那头,郑西坡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剩下的八百万也到帐了!还是上次那家公司!” “不过……这回打的款项,备註的是借款,这是怎么回事?” 陈岩石刚想说什么,一只手伸了过来,默默地拿过他的手机,乾脆利落地掛断了电话。 陈海將手机放在茶几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父亲脸上。 “爸,咱们就说说这八百万,是怎么回事。” “还有这个。” 他將自己的手机屏幕,转向陈岩石。 屏幕上,那两份合同的照片,清晰,刺眼。 陈岩石的呼吸,停了。 陈海的声音, 响起“爸,您一辈子的清白,就值一千万?” “还是说,祁同伟给您的价码,不止这些?” “这事儿,跟我姐有关係,对吗?” 陈海一连串的质问,刀刀见血,扎得陈岩石哑口无言。 他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海看著父亲这副样子,心底最后那点温情,也冷了。 他收起手机,站起身, “好,你不说是吧。” “那我亲自去问。” 他转身就要走。 “你別忘了,你儿子是京州市检察院的检察长。还没有我问不出来的事。” “你给我站住!” 陈岩石一声低吼,那股子积威甚重的气势,却在儿子决绝的背影面前,显得外强中乾。 他缓缓坐下,从茶几上摸过烟盒,抽出一根,手抖得厉害,连点了两次才点著。 辛辣的烟气入喉,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小兔崽子,翅膀还没硬,就想造反了。” 陈海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陈岩石吐出一口浓烟,將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陈海听完,气得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全是荒唐和悲凉。 “爸,为了大风厂,你就把我姐,还有自己卖了?” “怎么能叫卖!”陈岩石脖子一梗,“你姐和祁同伟有孩子,这是事实!我这是在帮你姐爭取她该得的!” “再说,这一千万,也能让大风厂上千口子人,有口饭吃!我有什么错!” “你没错?”陈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爸,你糊涂啊!” 他走到陈岩石面前,一字一句,像在给他普法。 “大风厂的法人,现在还是蔡成功!他欠了多少债,你知道吗?这笔钱,你以为是救命钱?这是扔进鯊鱼池里的血食!” “我敢跟你打赌,这八百万,今天打进帐户,明天就会被法院冻结!” “不可能!”陈岩石梗著脖子反驳,“那前头的两百万,怎么就没事?!” “那是別人还没反应过来!钱就被分走了!”陈海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看著吧,现在大风厂的帐户,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饿狼似的盯著呢!” 话音未落。 陈岩石那部老年机,尖锐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正是“郑西坡”三个字。 陈岩石的手一抖,按下了接听键。 “陈老!出事了!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郑西坡的声音嘶哑。 “钱刚到帐,法院的冻结令后脚就来了!厂子的帐户被封了!!” “工人们一听钱没了,全炸了!堵著厂门要闹事!陈老,我……我这儿快压不住了!您快想想办法啊!” “嘟……嘟……嘟……” 电话被掛断。 陈岩石收起手机,穿上外套,说道:“陈海,你开车送我去大风厂。” “你现在去现场有什么用?”陈海看著他,“解铃还须繫铃人。” 他指了指桌上的手机。 “给他打电话。” “让你的好女婿,祁同伟,来给你收拾这个烂摊子。” 陈岩石手指颤抖著,拨通了那个他这辈子最不想拨通的號码。 省政府,祁同伟的办公室。 电话响起时,他正看著窗外。 “餵?” “同伟啊……”电话那头,传来陈岩石的声音。 祁同伟耐心地听完,陈岩石的讲述,说道。 “陈老,您別著急。” “维护社会稳定,是我们政府部门应尽的职责。” “我马上派警力去现场维持秩序,安抚工人情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您年纪大了,就別亲自跑一趟了。交给我。” “我亲自过去处理。” 掛了电话,祁同伟拿起內线,直接拨给了赵东来。 “东来,你现在以省厅的名义,调动京州市局的警力,立刻去大风厂!” “记住,是维持秩序,不是镇压。安抚为主,隔离为辅,绝对不能跟工人发生正面衝突!” “是!” 他又拨通了陈峰的號码。 “老陈,大风厂出事了,你的人在外围布控,把所有通往大风厂的路口都给我封锁了。” “我不想在现场,看到任何一个记者。” 安排完一切,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贺常青正在外间待命。 “去大风厂。” 贺常青愣了一下,立刻跟了上去。 车子平稳地驶出省政府大院。 第84章 他独自一人,走向愤怒的海洋 大风厂门口,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帐户被封的消息,瞬间引爆了整个厂区! 护厂队队长王文革双眼赤红,扯著嘶哑的嗓子,振臂高呼。 “凭什么封我们的帐户!那钱是陈老给我们找来的救命钱!” “走!去区政府!找那个孙连城去!” “他今天不给个说法,咱们就把他办公室给砸了!” 他身后的工人们情绪激动到了极点,如同被点燃的乾柴,眼看就要烧向不可控制的方向。 郑西坡等几个厂领导,急得满头大汗,死死拉住王文革。 “冷静点!大家千万別衝动!衝动是魔鬼啊!” 就在这时,尖锐的警笛声划破长空,由远及近。 陈峰带著光明分局的警力赶到了。 几十名警察训练有素,动作迅猛,瞬间在骚动的人群和厂大门之间,拉起了一道人形防火墙。 这阵仗,让工人们沸腾的气焰顿时弱了三分,人群的骚动也为之一滯。 跟警察对著干,那是要出大事的。 郑西坡见状,连忙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脸上还带著伤。 他衝著人群挥舞手臂,声嘶力竭地喊。 “大家要相信df,相信d!我刚才已经给陈老打过电话了,他马上就会来给大家解决这个事情!” 陈岩石的威望,在这群工人心中分量极重。 前段时间那救命的两百万工资,就是陈老亲自出面要来的,这份情,工人们都记著。 一听到陈老要来,人群的骚动竟真的渐渐平息下来。 郑西坡还想再劝几句,让大傢伙儿都散开。 可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谁扔出了一块石头! 那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不偏不倚,正中郑西坡的额头! “砰!” 一声闷响。 郑西坡的身子剧烈地晃了晃,一股殷红的鲜血顺著他的额角,瞬间流了下来。 “打人了!郑主席的头被打破了!” 一声尖利的叫喊,在人群中轰然炸开! 后面的人根本没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郑西坡捂著血流如注的头,晃悠悠地倒在了地上。 一瞬间,刚刚平息下去的骚乱,以十倍、百倍的猛烈,彻底爆发! “打人了!” “跟他们拼了!” 前面的人想去扶郑西坡,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挤,人群彻底失控! 陈峰脸色铁青,当即下令:“全体向前!保护伤员!” 千钧一髮! 就在这时,一辆车,衝破外围的封锁,稳稳停在了衝突现场的边缘。 车门打开。 祁同伟走了下来。 他望著眼前这乱成一锅粥的场面,眉头紧锁,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老陈,现场情况怎么样?赵厅长到了吗?” 陈峰看见他,三步並作两步跑了过来。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匯报。 “祁省长!赵厅长还在路上!现场一开始被我们控制住了,后来,有人投掷石块,造成郑西坡受伤倒地,现在人群情绪很激动!” 祁同伟的目光扫过那片混乱。 “先把伤员救出来。” 说完,他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陈阳的號码。 “陈大律师,有个案子,需要你经手一下。” 电话那头的陈阳愣了一下:“什么案子?” “大风厂的股权案子,你现在立刻过来。”祁同伟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先给你爸打个电话,了解一下案情。” 陈阳本想拒绝,可一听祁同伟提起了父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句“好”,便掛了电话,嘱咐助理开车送自己过去。 就在祁同伟打电话的功夫,几名警察已经合力將受伤的郑西坡从人群里抢了出来,一旁的医护人员立刻上前,给他紧急包扎。 祁同伟对陈峰伸出手。 “把大喇叭给我。” 陈峰赶紧递了过去,脸上却写满了担忧。 “祁省长,这种群体事件,按规定应该由市委李书记,或者光明区的孙连城他们来处理。您现在是副省长,这么越俎代庖,恐怕……不太好吧?” 祁同伟接过喇叭,在手里掂了掂,脸上没什么表情。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转过头,看著陈峰。 “等他们来,黄花菜都凉了。” “你现在,立刻给市委打电话,通报情况。” “我去喊话。” 说完,他拿著喇叭,一步一步,独自走向了愤怒的人潮。 “让开。” 祁同伟的声音,精准地钉进了身前那名年轻警员的耳朵里。 那警员手持盾牌,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嘴里还念叨著:“祁省长,危险,您的安全……” “我的安全,我自己负责。” 祁同伟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片沸腾的人潮上。 “你们的安全,现在也由我来负责。” “让开。” 第二次,不容置疑。 那年轻警员的身体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硬地向旁边挪开一步。 他身后的同伴们见状,也纷纷向两侧退去。 祁同伟拿著大喇叭,一步一步,独自走向那片愤怒的海洋。 “静一静!” “我是汉东省副省长,祁同伟!” 他的声音透过电流,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厂区。 副省长? 人群的骚动,奇蹟般地停滯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个独自走来的男人。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种级別的领导,只存在於电视新闻里。 “我知道大家辛苦,也知道大家心里有委屈。” “但是,聚眾闹事,衝击警戒线,这是违法的!” “违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问题变得更糟!” 祁同伟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砸在工人们的心上。 “你们的诉求,我听到了。” “你们的困难,我也看到了。”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解决问题的机会。” “你们选个代表出来,跟我去会议室,坐下来,好好谈。” “有什么要求,当面跟我提。” “我能解决的,现场拍板。” “我解决不了的,我亲自去跟市委谈!” 人群中,一阵交头接耳。 就在这时,头上缠著一圈渗血纱布的郑西坡,从后里挤了进来。 他脸上还带著伤,表情却激动万分,像是见到了亲人。 “大傢伙儿,听我说一句!” 郑西坡声嘶力竭地喊道。 “祁省长是自己人!是陈老特意请来帮我们的!” “陈老说了,有祁省长在,咱们大风厂,就有救了!” 陈老! 这两个字,比副省长的头衔,更好使! 工人们眼中的敌意和戒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期盼。 “郑主席,那咱们就听祁省长的?” “是啊,既然是陈老请来的人,那肯定错不了!” 郑西坡见状,赶紧趁热打铁。 “我先跟祁省长去谈!大家的诉求,我心里都有数!要是我谈不拢,大家再想別的办法也不迟!” 人群,终於像退潮的海水,缓缓向后散去。 祁同伟走到郑西坡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郑主席,辛苦了,咱们去会议室谈吧。” 话音刚落,又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赵东来带著省厅的支援警力,到了。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中央的祁同伟,三步並作两步跑了过来,一个立正。 “祁省长,您没事吧?” “我没事。” 祁同伟的目光扫过刚刚骚乱最激烈的地方,声音压低了几分。 “东来,你跟陈峰交接一下。” “刚才现场有点混乱,给我怀疑有人捣乱。” “我总觉得,今天这事情不简单。” 赵东来背脊一紧,重重点头。 “明白!” 祁同伟不再多言,转身对还愣在原地的郑西坡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前一后,朝著那栋破旧的办公楼走去。 黑压压的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第85章 郑西坡,你的傲骨呢? 小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祁同伟与郑西坡,隔著长条桌,分坐两端。 贺常青安静地坐在墙角,摊开笔记本,做著记录。 谈判桌上,郑西坡的腰杆挺得笔直。 他全然没有了方才在工人面前那副点头哈腰的諂媚,反而换上了一副有恃无恐的嘴脸。 他翘起二郎腿,打量著眼前这位年轻的副省长。 “祁省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郑西坡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工人们的要求很简单。” 他伸出一根油腻的手指。 “第一,大风厂的帐户,必须马上解封。”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政府要提供补贴资金,帮助我们工人重新组建一个『新大风厂』,原来厂子的地皮和固定资產,必须无偿划拨到新厂名下。” 祁同伟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没有说话,等著他的下文。 郑西坡见状,乾脆把穿著廉价皮鞋的脚搭在了对面的椅子上,整个身子向后一仰。 “至於原来大风厂的那些债务,什么银行贷款,股权质押,跟我们新厂没有任何关係!” “当初蔡成功签的那些烂协议,那是他个人的事,我们工人也是受害者!” 祁同伟笑了。 “郑主席,你这是在做梦,还是觉得我祁同伟是个傻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叩。 叩。 “好处你们全占了,烂摊子甩给社会?那借款人的钱呢?几千万的债务,就这么一笔勾销?” “那就是没得谈了?” 郑西坡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把脚从椅子上放下。 “祁省长,外面工人可都等著呢。” “他们要是再闹起来,会发生什么事,我可不敢担保。” 祁同伟刚要开口。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赵东来推门而入,他没有看郑西坡一眼,径直走到祁同伟身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 祁同伟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郑西坡那张囂张的脸上,嘴里却问著赵东来。 “证据扎实吗?” 赵东来的声音,清晰地刺进郑西坡的耳朵里。 “非常扎实。” “那就把郑乾拘起来。” 祁同伟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隨意。 郑西坡脸上的囂张,瞬间凝固!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看赵东来就要转身出门,他彻底慌了神。 “哎!哎!祁省长!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公安机关怎么能乱抓人!” “郑主席,我们可不是乱抓人。” 祁同伟端起桌上的水杯。 “刚才往你头上扔石头的那个人,已经找到了,是你儿子郑乾的髮小,叫乔楠。” “他当场就招了,说是受了你儿子的指使。” 祁同伟放下水杯,眼神里透出一丝玩味。 “我们公安机关抓捕犯罪嫌疑人,还需要向你匯报吗?” “不……不可能!” 郑西坡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声音都在发颤。 “我儿子……他怎么会让人拿石头砸我?” “那我们就不清楚了。”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 “也许是你这个老子平时太碍眼了呢?” “只有把他拘留起来,慢慢审,才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祁同伟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只听了几句,便掛断了。 他抬起眼,看向已经六神无主的郑西坡。 “郑主席,有件事我很好奇,能不能请你解释解释。” “你个人银行户头上,突然多出来的那六十万,是怎么回事?” “我看了下转帐记录,是从大风厂的帐上划过去的。” 轰! 郑西坡的脑子一片空白,双腿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滑到了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手脚並用地爬到祁同伟脚边,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傲骨。 祁同伟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郑主席,你刚才那股子硬气呢?” “你的傲骨呢?” 郑西坡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摇头。 祁同伟站起身,理了理笔挺的衣领,不再看地上这个烂泥般的男人。 “等会,滚出去,安抚那些工人。” “该怎么说,不用我教你吧?”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告诉他们,马上会有一位大律师过来,帮他们打官司,爭取合法权益。” “我也会跟法院打招呼,暂时冻结帐户,確保那笔钱,不会被划入法院的保全帐户。” “但是……” 祁同伟的声音陡然转冷。 “谁要是再敢闹事,就不是请去喝茶那么简单了。” 说完,他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祁同伟迈步走出办公大楼,陈阳的车子恰好在厂区门口停稳。 她刚一下车,正四处张望,便看见了祁同伟。 祁同伟向她招了招手,陈阳踩著高跟鞋,快步走了过来。 原本散开的工人们看见祁同伟出来,呼啦一下,又围了上来,齐刷刷地盯著他。 祁同伟接过陈峰递来的大喇叭。 “我刚才跟你们的郑主席,在楼上谈过了。” “你们的诉求,我已经完全了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在这里,我以汉东省副省长的名义,给你们一个承诺。” “省公安厅下属的各个单位,服装採购的订单,优先给你们大风厂。” 这话一出,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巨大骚动。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但是!” 祁同伟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严厉。 “你们聚眾闹事,衝击警戒线,这是在犯法!” “我只给你们这一次机会。” “如果下次再让我看到这种情况,订单取消,闹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依法处理!” 软硬兼施,恩威並济。 工人们被他这番话镇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覷,没人敢再出声。 祁同伟放下喇叭,侧过身,將身旁的陈阳,推到了所有人面前。 “我知道,你们不信政府,不信当官的。” “所以,我把咱们汉东,乃至全国最有名的大律师,请了过来。” 他指著陈阳,一字一句。 “陈阳女士,你们別看她名气不大,但她是陈岩石陈老的女儿,是喝过洋墨水回来的。” “大风厂的股权问题,资金问题,所有法律上的事,她会代表你们,跟银行谈,跟法院谈,跟债务人谈!” “她,能帮你们拿回所有属於你们的东西!” 陈老的女儿! 这五个字,比副省长的头衔,更好使! 人群彻底沸腾了,那一张张原本写满绝望和愤怒的脸上,瞬间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陈老家的闺女!那肯定错不了!” “是啊!咱们有救了!” 祁同伟看著火候差不多了,转身对陈阳说道。 “郑西坡还在楼上会议室,他知道什么情况。” “这里,交给你了。我先走了。” 陈阳还想说点什么,祁同伟却只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 他走出厂区,外面黑压压的记者瞬间围了上来。 “祁省长,请问您对大风厂事件有什么看法?” “祁省长,您这次亲自来到现场,是不是代表省政府的態度?” 祁同伟一言不发,在警卫的护送下,坐进了车里。 车子刚启动,一台黑色的奥迪,迎面驶了过来。 贺常青坐在副驾驶,脸色微变,压低声音。 “老板,是李达康书记的车。” 祁同伟没有让李响停车,只是摇下了车窗。 对面的奥迪车里,李达康同样摇下了车窗。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李达康的脸,黑得像锅底。 祁同伟的嘴角,却牵起一丝淡淡的笑。 没有言语。 两辆车,交错而过。 第二天,汉东新闻的头版头条,便是祁同伟深入基层的报导。 照片上的他,独自一人面对著黑压压的人潮,背影挺拔如松。 京州市看守所,监舍里。 张维看著电视新闻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浑浊的眼睛里,陡然射出一道精光。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衝到监舍门口,对著外面巡逻的警官,声嘶力竭地嘶吼。 “警官!我要举报!” “我有重大情况要上报!” 第86章 陈清泉的挣扎 张维的嘶吼,在死寂的监舍走廊里衝撞,显得格外刺耳。 值班狱警王勤闻声,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他用警棍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冰冷的铁栏杆。 “嚷嚷什么?” “当这里是你家开的茶馆?” 张维看见来人,疯了一般扑到栏杆前,双手死死抓住。 “王警官!我要举报!” “我有重大情况,要向驻所检察官刘冬反映!” 他特意加重了“刘冬”两个字。 刘冬的父亲,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 王勤脸上不见波澜,只是掏出个本子,公事公办。 “什么情况,先写份材料,我帮你递交。” “不行!”张维一口回绝,“这件事,我只能当面跟刘冬说!” 王勤闻言,笑了。 他收起本子,转头衝著监舍里喊了一句。 “周达,你这个监舍长怎么当的?” “啊?监规背得不熟,要我给你请个家教老师,一对一辅导一下?” 监舍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那个叫周达的壮汉立刻从通铺上弹了起来,满脸諂媚。 “王哥,您放心,我马上就『教』!” “保证让他把监规刻进骨子里!” 王勤满意地点点头,又回过头,压低声音,用只有他和张维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张检察长,別天真了。” “你早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领导了。” “有人要我们看好你的嘴,你乖乖闭上,对你,对我,对你外面的家人,都好。” 说完,他直起身子,对著整个监舍扬声道: “鑑於你们监舍纪律涣散,今天放风取消!” “所有人,抄写监规十遍!抄不完不准睡觉!” 他最后用警棍指了指周达。 “看好你的人。” 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张维还想再喊,两双粗壮的胳膊已从身后死死架住他,直接拖到了监控探头的死角。 周达带著几个小弟围了上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狞恶。 “老头儿,在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 “你以前是爷,现在是孙子。” 话音未落,一床带著汗臭味的棉被,劈头盖脸地蒙了下来! 张维眼前一黑。 紧接著,密集的拳脚落在他身上。 这群人下手极有分寸,专挑软组织下手,疼得钻心,却又不会留下明显外伤。 张维在棉被下蜷缩成一团,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有被压抑的闷哼。 曾经的权势,曾经的威严,在这一刻,被这些拳头砸得粉碎。 不知过了多久,周达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行了。” 棉被被掀开。 张维像条断了脊樑的狗,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周达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 “老头儿,老实点,对大家都好。” 一群人扬长而去。 监舍里,无人敢上前扶他。 张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趴了许久,才用尽全身的力气,撑著墙壁,一点点站了起来。 他“呸”的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默默地走到桌前,拿起纸笔,开始抄写监规。 这件事,很快便由陈峰匯报到了祁同伟那里。 祁同伟听完, “给他换个单间,一个人住,清静点。” “毕竟是我师弟,当了这么多年领导,精神压力大,可以理解。” “找个小黑屋,让他好好睡几天,把以前缺的觉,都补回来。” 陈峰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小黑屋,那地方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祁同伟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咱们也要关心一下老同志的家属嘛。” “你看看下面哪个派出所,缺个不用风吹日晒的內勤文员,给张检察长的爱人安排一下。” “別让人家觉得咱们人走茶凉。” 他看著陈峰,脸上带著温和的笑。 “工资待遇,就按咱们科级干部的標准来,有机会给她一个编制,我手头还是有几个名额的。” “不能让英雄在前面流血,家属在后面流泪嘛。” 张维从“小黑屋”里出来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彻底老实了。 律师会见时,那句轻飘飘的“嫂子已经到派出所上班,当了內勤文员”,彻底压垮了他心里最后一丝反抗的念头。 那不是关照。 那是掛在他脖子上的一根绞索。 他放弃了抵抗。 放风的时候,旁边监舍的陈清泉偷偷凑了过来,贼眉鼠眼地压低声音。 “老张,那天你叫唤得跟杀猪一样,我可都听见了。你手里有祁同伟和山水庄园的证据?” 张维眼皮都没抬,只是漠然地看著远处的高墙。 “我没那个心思了。” 他转过头,看著陈清泉那张写满贪婪和算计的脸,忽然笑了。 “你要是想搞事,我不拦著。不过,这里的人,没一个乾净的。” “你只能去找一个人。” “驻所检察官,刘冬。” 说完,他便转身走开,离陈清泉远远的,仿佛那人身上带著瘟疫。 陈清泉看著他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怂样,往地上啐了一口。 “废物!” 他花了几天时间,把刘冬的排班规律摸得一清二楚。 这天下午,陈清泉算准了时间,猛地捂住肚子,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头滚落,整个人“扑通”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同监舍的犯人哪敢怠慢,连忙叫来了狱警。 狱警一看他这副快要死过去的样子,也不敢耽搁,直接把他架著往看守所的卫生室送。 值班的刘冬接到通知,按规定,全程跟在一旁监督。 就在经过一个拐角时,陈清泉趁著狱警不注意,闪电般地將一张揉成一团的纸条,塞进了刘冬的口袋。 刘冬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不动声色地將纸条按进了兜里。 卫生室的医生给陈清泉从头到脚检查了一圈,屁事没有,只能诊断为急性肠胃炎,嘱咐他多喝热水。 陈清泉又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回到办公室,刘冬反锁上门,展开了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有重大线索举报,我要见陈海。】 刘冬的指尖在纸条上摩挲了许久,最终,还是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陈检,我这有个犯人叫陈清泉,他说有重大案情要当面向您匯报。” 电话那头的陈海沉默片刻。 “这样吧,明天我过去一趟。” “先了解清楚情况,我再做决定。” 第二天,刘冬以“检察犯人身体恢復状况”的名义,將陈清泉提到了检察室。 陈清泉一进门,看见坐在桌后的陈海,眼睛骤然一亮,那是一种溺水者看见浮木的狂喜。 “陈检察长!” 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声音里带著一种病態的亢奋。 “我有祁同伟的犯罪线索要举报!” “我要立功!” 几乎是同一时间。 省政府大楼,副省长办公室。 祁同伟正临窗而立,俯瞰著脚下这座城市的车水马龙。 办公桌最深处的抽屉里,一部老旧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一条简讯,悄无声息地躺在那里。 【陈海去看守所提审陈清泉。】 第87章 一纸调令,请君入瓮 祁同伟掐灭了烟。 陈海。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喉咙里,不致命,却时时刻刻提醒著它的存在。 他是陈阳的弟弟。 是祁慕阳的亲舅舅。 动他? 还是不动? 祁同伟的眼神沉静如水,心中却早已有了决断。 妇人之仁,只会让这根刺,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一把捅向自己心窝的利刃。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给了高育良。 “高书记,我有点想法,想跟您碰一下。”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一如既往的沉稳。 “过来吧,我办公室等你。” “正好,我也有事找你。” 祁同伟掛了电话,走出办公室。 门外,贺常青正抱著一摞文件,见他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 “看好家。” 祁同伟只说了三个字,便迈步走向电梯。 贺常青看著他远去的背影,躬身应是。 省政府大楼外,李响已经將那辆黑色的奥迪专车停在了台阶下。 车门无声地打开。 祁同伟坐进后座,车子平稳起步,悄无声息地匯入车流。 “李响,小车班那边,还习惯吗?” 祁同伟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还好。” 李响握著方向盘,目不斜视。 “就是人多嘴杂。” 祁同伟笑了笑,没再多问。 有些话,点到为止。 车子平稳地驶入省委大院。 高育良办公室的门外,陶闽早已等候著,像一尊算准了时间的门神。 “祁省长,高书记在里面等您。” 祁同伟走进办公室。 高育良正伏案批阅著什么,见他进来,放下了手中的笔,指了指办公桌前那张椅子。 “坐。” 祁同伟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高育良十指交叉,目光如炬。 “祁同伟同志,我现在代表组织,跟你进行一次正式谈话。” 一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祁同伟立刻进入了下属的角色,神情肃穆。 “高书记,请您指示。” “经省政法委党组研究,並报请省委组织部,擬推荐你,兼任省政法委副书记、党组副书记。” 高育良的声音不疾不徐。 “现在,徵求你的个人意见。” “我坚决服从组织的安排!” 高育良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神情鬆弛下来,又恢復了老师的派头。 “组织部那边,也就是走个过场。” 祁同伟身体向后靠了靠,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老师,您这是唱的哪一出?” “没办法。” 高育良嘆了口气。 “这个位子,空的有点久了,本来是给张维准备的,但是他出事了。” “前两天,新来的姜部长,给我递了一份干部调整名单,我一看,有你的名字,我就大笔一挥,批准了。” 他看著祁同伟,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赵立春和沙瑞金,又掰上手腕了。” 祁同伟瞬间瞭然。 “所以,把我的名字加进去,就是为了让这份名单能通过常委会。” “顺便,卖我们师生一个人情。” 祁同伟笑了,那笑意里,带著一丝冰冷的嘲弄。 “这算盘,打得是真响。” 高育良看著他:“鱼饵递过来了,你不吃?” “吃!为什么不吃?” 祁同伟的指节在膝盖上轻轻一点,眼神里再无半分笑意。 “有好处不拿是傻子。” “只不过,这个哑巴亏,我祁同伟咽不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耳语。 “我听说,吕州搞的那个美食城项目,污染指数天天爆表,民怨极大。” “我查了,那是赵家公子的產业。” 祁同伟抬起眼,迎上高育良的目光。 “老师,我打算拿他开刀。” “您觉得,怎么样?” 高育良镜片后的目光,骤然一亮! “那个项目,当年还是在我手上批的。” 高育良的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纵容。 “你想怎么做,就放手去做。” “天塌下来,有老师给你顶著。” “老师,还有一件事。”祁同伟的声音压得更低。 高育良喝了口茶,眼皮都没抬。 “说。” “欧阳菁的案子,京州市公安局违规抓捕,省厅的调查结论已经出来了。”祁同伟的语气公事公办,“市局通报批评,陈峰诫勉谈话,几个办案警员也给了处分。” 高育良“嗯”了一声,等著下文。 “公安系统挨了板子,这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祁同伟的指节在膝盖上轻轻叩击,“京州市检察院作为始作俑者,就一点责任都不用担?” 高育良镜片后的目光,终於落在了学生身上。 “你想撤了陈海?”他眉头微皱,“他才上任多久?这么干,程序上说不过去,对你我的声望,也是打击。” “我没这个意思。” 祁同伟摇了摇头。 “我只是觉得,陈海同志在办案中,表现得有些急於求成。这说明,他的思想理论基础还不够扎实,需要进一步加强学习,沉淀一下。” 加强学习? 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我记得省党校最近正好有一期中青年干部脱產学习班,为期半年。”祁同伟继续说道,“我觉得,应该给陈海同志一个宝贵的学习机会,让他去充充电,补补课。” “这个建议,非常好。” 高育良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放下茶杯,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拿起了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拨给了组织部长姜东来。 电话很快接通。 “东来部长,我是高育良。” “我给你推荐个人选,参加省党校那期半年的学习班。” “京州市检察院的,陈海同志。” “对,就是他。年轻干部嘛,有干劲,但理论学习还要加强,需要组织上多给他压压担子,好好培养一下。” 高育良的语气不容置疑,三言两语便將事情定了下来。 “好,你让下面的人今天就把通知发下去。” 掛了电话,高育良看著祁同伟,眼神里满是讚许。 “行了,回去吧。” 祁同伟站起身,微微躬身,转身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 陈海刚从看守所回来,脑子里还全是陈清泉那番顛三倒四,却又处处透著诡异的“举报”。 他正准备召集人手,好好研究一下这个案子该从何处下手。 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省委组织部,干部处。 电话那头,一个公式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陈海同志,经省组织部研究决定,让你参加省委党校为期半年的中青年干部培训班。” “请你於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前往党校报到。” 陈海握著电话,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党校? 培训班? 半年? 他不是傻子,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阳谋! 这是要把他从京州这潭深水里,连根拔起! “同志,我这儿还有重要案子……” “这是组织的决定。” 电话那头,声音冷硬,直接打断了他所有的话。 “请你,立刻执行。” 第88章 我要举报,我要立功 电话掛断的瞬间,陈海握著听筒,僵在原地,耳边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组织的命令。 他无法反驳。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 他猛地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衝出了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他的车停在了省检察院的大院里。 季昌明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悠閒地给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浇水。 看见陈海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他眼皮都没抬,只是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叶片上的水珠。 “小海啊,这么急著来我这儿,有什么事?” 季昌明转过身,將桌上那份还带著油墨香气的文件,不轻不重地推了过去。 “正好,组织部的培训通知刚发过来。” “脱產学习,半年,不能请假。” 季昌明端起水杯,说道,“你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让田磊副检察长,先代理你的职权。” 陈海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份文件上,喉结滚动,声音乾涩。 “季检,我能不能不去?” “为什么不去?” 季昌明呷了口茶,这才抬起眼皮。 “你可是高书记亲自点的名,姜部长那边划的勾。” “怎么,你想让领导们难做?” “你那个正厅的实职,怎么来的,这么快就忘了?” 一句话,把陈海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我不反对理论学习,但是,我手头有案子,很重要的案子!” “哦?” 季昌明来了兴趣。 “工作离了你,就没人干了?难道不能交给別的同志去办?你要相信別的同志的能力嘛。” “检察长,我有件事要匯报。” 陈海压低声音,身体前倾。 “昨天在看守所,陈清泉有重大案情要向驻所检察官刘冬匯报。” “我去看了一下,他要举报祁省长。” “啪!” 季昌明手中的保温杯,重重磕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 他死死盯著陈海,那张一向和气的脸上,第一次透出了冰冷的怒意。 “陈海啊陈海,我看这个班,你是非去不可了!” “你这脑子里,还有没有规矩!还有没有组织纪律!” 季昌明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戳到陈海的鼻子上。 “这么大的事,你不第一时间向我匯报,是打算自己单独调查吗?!” “谁给你的权限?!” “我给你的?还是你那个爱闯祸的猴子兄弟给你的?!” “调查一个副部级的在任省领导!你疯了?!” 陈海被他这番话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著。 “我没有开展调查,只是例行询问……” “你那点小九九,我还不知道?” 季昌明看著他这副样子,气得直乐。 “你跟猴子两个人,就没一个让我省心的!他捅的娄子还不够多?” “我没有!” “你最好是没有!” 季昌明指著门口,下了逐客令。 “现在,立刻,给我收拾东西,明天滚去党校报到!” “別再让我听见你掺和这些破事!你真以为自己有九条命?!” 陈海灰溜溜地退了出来,感觉自己像是被当眾扒了一层皮。 刚走到走廊,迎面就撞见了抱著一摞文件,正准备去向季昌明匯报工作的侯亮平。 “老陈,你这脸色怎么跟刚从审讯室里出来一样?”侯亮平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想开个玩笑。 陈海却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是说不出的疲惫与复杂。 他走到侯亮平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 “猴子,下班来我家一趟。” “喝点。” 不等侯亮平回答,他便迈开脚步,那背影在走廊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萧索。 晚饭的饭桌上,气氛有些古怪。 侯亮平夹了一筷子糖醋里脊,酸甜酥脆,味道竟出乎意料的好。 “老陈,行啊你!”侯亮平一脸的惊奇,“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什么时候背著我偷偷练了厨艺?” 陈海闷著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指了指厨房里忙碌的那个身影。 “我姐做的。” 侯亮平这才注意到,陈阳不知何时繫上了围裙,正端著一盘热气腾腾的炒时蔬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將菜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盛汤,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不一会,四菜一汤,便整齐地摆在桌子上。 钟小艾的目光在陈阳和陈海之间转了一圈,脸上掛著得体的笑,主动举杯。 “咱们四个,可都是汉东大学政法系出来的,说起来还是校友,今天难得凑在一起,大家喝一杯。” 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话题很自然地就回到了校园里的那些趣事,谁追过谁,谁考试掛了科,各种八卦传说。 四个人都有意无意地,绕开了一个名字。 祁同伟。 酒过三巡,陈海那点压抑的情绪终於绷不住了。 他仰头灌下一大杯茅子,酒杯重重磕在桌上,眼眶泛红。 “猴子,跟你说个事。” “说。” “省委党校那个中青班,让我去上课,半年,推不掉。” 侯亮平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中青班?我怎么没听说?这节骨眼上让你去学习,这是哪个大聪明想出来的主意?” “被打击报復了唄。”陈海又给自己满上一杯,自嘲地笑了笑。 侯平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谁?!谁敢动你?你告诉我,我去找他算帐!” “我在看守所,查到一个关於祁同伟的……” 陈海的话说了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一旁安静吃饭的陈阳。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阳仿佛没听到,只是低著头,用筷子慢慢地拨弄著碗里的米饭,但那微微收紧的指节,还是暴露了她內心的波澜。 钟小艾不动声色地碰了碰丈夫的胳膊,给了他一个眼神。 侯亮平立刻会意,將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端起酒杯,岔开了话题。 “来,老陈,不说那些不开心的!咱们兄弟好久没见了,走一个!”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事。 饭后,陈阳藉口律所有事,起身告辞。 “姐,”陈海送到门口,终於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饭桌上那些话,你……” “陈检察长,你是在命令我吗?” 陈阳转过身,清冷的目光直视著自己的弟弟。 陈海被她这声“陈检察长”刺得心口一疼,连忙摆手。 “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陈阳打断了他。 “我也是个律师,法律职业者的基本准则,我还是有的。” 说完,她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回到楼下车上,陈阳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她只是將额头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看著窗外城市的璀璨光芒,眼眶一寸寸地红了。 许久,她才发出一声满是疲惫的嘆息,自言自语。 “祁同伟,我上辈子是不是杀了你全家,这辈子要怎么还你……” 与此同时,祁同伟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一条信息,简短,却精准。 【晚宴:陈海、侯、钟。陈海情绪低落,提及党校。】 祁同伟扫了一眼,隨手將信息刪除。 “猴子,还是不死心啊。” “既然你想玩,那师兄就陪你好好玩玩。” 京州市看守所,夜深人静。 监舍里鼾声四起。 蔡成功却像烙饼一样,在通铺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疯了一样扑到监舍的铁门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栏杆,用尽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嘶吼。 “警官!” “警官!我要举报!” “我要立功!” 第89章 蔡成功的举报 蔡成功的尖叫刺破了监舍的死寂。 “大半夜的不睡觉,嚎你妈什么丧!” 號长张帆被吵醒,从通铺上猛地坐起,满脸的戾气。 他衝著旁边两个铺位吼了一嗓子。 “王迪,牛子,你们俩耳朵塞驴毛了?还不快把他给我拉回来!等会儿把管教招来了,咱们都得吃瓜落!” 两个被点到名的犯人一个激灵,正要上前。 蔡成功却叫得更大声。 “我有重大案情要匯报!” 王迪急了,一个箭步衝上去,伸手就去捂蔡成功的嘴。“你想死別拉著我们!” 蔡成功发出“呜呜”的挣扎声。 就在这时,一个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在走廊尽头响起。 “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呢?” 值班狱警王欣,手里的警棍不轻不重地敲著栏杆,脚步声不疾不徐,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 王迪触电般鬆开手,点头哈腰地匯报:“报告王警官,犯人蔡成功大喊大叫,说是有重大案情要匯报。” 王欣的目光落在蔡成功那张涨红的脸上。 “有什么事要匯报,按规定走流程,先写材料。” “不行!”蔡成功一口回绝,“案情重大,不能写在纸上!我要当面向领导匯报!” 王欣看著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呵斥。 他只是那么静静地看了几秒。 然后,在监舍里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他掏出钥匙,打开了监舍的门。 “其他人睡觉。” “蔡成功,你跟我来。” 冰冷的金属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蔡成功跟著王欣,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击著胸膛。 他被带进了审讯室。 里面,空无一人。 王欣一言不发地將他拷在审讯椅上,关了灯,转身便走了出去。 门被带上,没有落锁。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蔡成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对面,那片更深的黑暗里,似乎有一个人影,动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你就是蔡成功?” “是!”蔡成功一个激灵,连忙应道,“下午是你们给我传的字条吧?” “如果我按照你们说的做,举报猴子……侯亮平,真能让我从这儿出去?” 黑暗中的人影,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我们能半夜把你从监舍里捞出来,让你坐在这里跟我说话,你说,我们有没有这个能力?” 那人影站起身,踱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收起你的小心思,乖乖跟我们合作。” “举报侯亮平,举报丁义珍,举报你们三个当初一起开的那家公司。” “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都吐出来。” “剩下的,就不用你管了。” 蔡成功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还想討价还价。“我……我怎么相信你们?” “你没有选择。” 那声音冷了下来。 “按照你现在的罪名,老老实实蹲个三五年,都是轻的。但是,只要你合作,我们不仅能让你保释出去,还能给你弄个缓刑。” “至於你欠大风厂那笔钱,还有银行的贷款……” 那人影顿了顿。 “我们都可以帮你摆平。” “看你的表现了。” 蔡成功的心臟,因为这番话而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张了张嘴,还想演一出兄弟情深的戏码。 “可是猴子……他毕竟是我的髮小,好兄弟……” “兄弟?” 黑暗中的人影,笑出了声。 “你用你『好兄弟』的身份证去註册公司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是你兄弟?” “蔡成功,別演了,你是个商人。” “我们现在,谈的也是一笔生意。” “用侯亮平的前途,换你的自由和下半辈子。这笔买卖,你亏吗?” 这番话,將蔡成功那点可怜的自尊,剥得乾乾净净。 他颓然地垂下头。 “天亮之后,会有人来提审你。” “你好自为之。” 那人影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走到门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 “我的人说,你儿子很喜欢学校门口那家小卖部的草莓味冰淇淋,对吧?” 蔡成功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彻底僵住! 那句话里没有任何威胁的字眼,却比任何酷刑都让他感到恐惧! 审讯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蔡成功独自一人被拷在冰冷的椅子上,置身於无尽的黑暗。 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剩下自己那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迴响。 审讯室的门,开了。 刺眼的白光涌入,蔡成功在黑暗中待了一夜,眼睛被刺得生疼,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王欣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串钥匙。 “咔噠。” 冰冷的手銬被解开,蔡成功活动著早已麻木的手腕,一句话也不敢说。 “驻所检察官刘磊要提审你,走吧。” 王欣说著,伸手將他从椅子上搀扶起来。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王欣凑到他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 “蔡老板,想明白了再说话。” 蔡成功浑身一颤,昨夜那无边的黑暗和恐惧,再次將他吞噬。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想起了他的家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走廊上。 进了检察室,蔡成功看见桌后坐著一个戴著眼镜的年轻人。 王欣上前跟那年轻人低声交代了两句,便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门。 “蔡成功,你有什么案情要匯报,现在说吧。” 刘磊推了推眼镜,打开了面前的记录本,公事公办。 蔡成功深吸一口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检察官!我要举报!” “我要实名举报!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侯亮平!” 刘磊握猛地抬起头,那张还带著几分书生气的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惊骇。 “你……你说什么?你举报谁?” “侯亮平!”蔡成功咬牙切齿,声音尖利,“他贪污受贿!” 刘磊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蔡成功脸上是一种癲狂的笑,“我就是证据!” “当年,侯亮平、我,还有丁义珍,我们三个人合伙在京州开了一家贸易公司,倒卖矿產资源!” “公司的法人,是我。股东是侯亮平和丁义珍!你们去工商局一查就知道!” 刘磊的额角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还有!”蔡成功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三个人分红,都会打到各自的银行卡上!” “侯亮平那张卡,我这里有卡號!” 他说完,便报出了一串烂熟於心的数字。 刘磊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你说的这些……我们会去查清楚的。”刘磊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蔡成功还想再说什么,刘磊已经站起身。 “今天的询问就到这里。” 他刚说完,蔡成功被狱警带了下去。 等蔡成功被带走后,检察室旁边的门,开了。 程度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脸上掛著笑,走到刘磊面前,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刘检。” 刘磊看著眼前这位省公安厅的办公室主任,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程……程主任,您怎么会在这儿?” “配合你们检察院的工作嘛。”程度脸上的笑意不减,声音却压低了,“今天这事,做得不错。” “接下来的事,你就不用管了,按照程序,把材料往上报就行。” 他凑到刘磊耳边说道:“一切按照流程办就行,剩下的不用你管,过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刘磊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程度满意地一笑,转身走出了检察室。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於心的號码。 “厅长,事情办妥了。” 电话那头,祁同伟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很好。” “不要大意,这几天你亲自盯著点蔡成功。” “別让他再出什么么蛾子。” 第90章 孙猴子,给你来个画地为牢 省检察院三楼的小会议室,联合调查组的例会,由反贪总局局长秦思远亲自主持。 他的目光在季昌明那张看不出深浅的老脸上滑过,又瞥了一眼跃跃欲试的侯亮平,最后,视线定格在陆亦可身上。 “陆局长,你先匯报。” 陆亦可站起身。 自从首都归来,她和赵东来的关係便一日千里,甚至已传出明年订婚的消息。 赵家准儿媳的身份,让她身上那股检察官的锐气之外,又添了几分旁人看不懂的从容。 她打开文件夹,声音清亮。 “各位领导,经前期线索核实,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在其前妻欧阳菁出逃当晚,確实存在违规使用公车,並亲自护送至机场的行为。” “另外,李达康的女儿常年在国外留学,学费来源不明,存在裸官风险。” “以上事实,证据链完整。” “我们汉东反贪局建议,对李达康同志本人,进行正面谈话。但考虑到干部级別,需要中纪委的同志予以支持。” 秦思远微微頷首,目光转向一旁的钟小艾。 “钟主任,你们的意见?” 钟小艾的下巴轻轻扬起。 “我们已请示过钟书记,他同意对李达康进行问题线索处置谈话。” 秦思远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落了地。 “那就辛苦钟主任了,我们反贪总局会派人旁听。” “可以。” 钟小艾点头,侧头对身旁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吩咐道:“林渝,谈话的时候,顺便也叫上反贪局的同志。” “好,那就这么定了。” 秦思远合上本子,准备宣布散会。 “秦局长,您先留一下。”钟小艾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有点事,想跟您单独商量。” “好。”秦思远应道。 季昌明等人纷纷起身,侯亮平却像屁股底下生了根,纹丝不动。 季昌明回头看他一眼,眉头微皱。 “亮平,你还有事要向调查组匯报?” “不是。”侯亮平嘿嘿一笑,“秦局长是我的老领导,许久未见,想单独敘敘旧。” 季昌明心里冷笑,这猴崽子,想拿秦思远来压自己。 也罢。 他只淡淡说了句:“那你快点。” 说完,他便带著其他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气氛,陡然一变。 钟小艾端起那杯几乎没动过的茶,开门见山。 “秦局长,我这里,接到一份关於祁同伟的实名举报。” 秦思远的眼皮,重重跳了一下。 他没接话,目光转向了侯亮平。 钟小艾嘴角牵起一抹弧度。 “亮平是你的老部下,这事,还是让他跟你说吧。” 侯亮平瞬间来了精神,身体前倾。 “老领导!原京州中院院长陈清泉,在看守所向京州检察院陈海举报,说祁同伟贪污受贿,还帮助山水庄园违规拿地!” “现在陈海参加党校学习,这份举报材料,就转到我这儿来了!” 秦思远听完,脸上依然平静,只是慢条斯理地问了几个问题。 “举报材料,核实了吗?” “季昌明检察长知道吗?” “汉东省纪委的田书记,知道吗?” “汉东省委,知道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侯亮平脸上的兴奋,一点点冷却。 他支吾著解释:“我这不是怕打草惊蛇嘛……所以,他们都还不知道。” “那你们俩,是什么打算?”秦思远又问。 钟小艾放下了茶杯。 “我想,以联合调查组的名义,对祁同伟,进行秘密调查。” 秦思远笑了。 他看著眼前这位京城来的大小姐。 “钟主任,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 “我们这个调查组,全称是『李达康同志相关问题联合调查组』。” “我们的授权,只有李达康。除此之外,任何线索,我们都无权插手。” “这是规矩。” 他看著钟小艾的脸,又补了一句。 “你们如果有確凿证据,可以上报中纪委,或者,直接通报给汉东省纪委的田书记。” “而不是让我们这个专案组,越权办案。” “就这样吧。” 秦思远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本子,再没看两人一眼,径直朝门口走去。 留下一屋子的死寂。 钟小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死死攥著,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 她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如此乾脆利落地当面回绝过! 侯亮平看著秦思远决绝的背影,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无奈之下,侯亮平和钟小艾只好另寻他法。 秦思远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用汉东检察院这把刀,先斩后奏! 只要拿到祁同伟的切实证据,再捅到中纪委,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侯亮平打定主意,离开会议室,回到反贪局刚想布置任务。 办公室的门,开了。 季昌明背著手,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人,清了清嗓子。 “大家手头的工作先停一下,我来宣布一个事情。” 办公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检察长身上。 “经省委研究决定,成立汉东省委第一巡查组,需要从我们省检抽调业务骨干参与。” 季昌明顿了顿,目光在林华华和侯亮平脸上转了一圈。 “经院党组研究,並报请省委组织部同意,决定抽调反贪局的林华华同志,和侯亮平同志,加入本次巡查组。” “林华华同志担任巡查组组员。” “侯亮平同志嘛,年轻有为,能力突出,就担任巡查组的副组长。”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宣布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人事调动。 “手头的工作,抓紧时间交接一下。后天,去纪委找黎波书记报到,他是这次巡查组的组长。” “另外,吕梁局长身体一直不太好,侯亮平同志离开期间,反贪局的工作,就由陆亦可同志暂时代理主持。” 林华华愣了一下,隨即平静地应了一声:“是,检察长。” 侯亮平却炸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季检!我不去!我这儿一堆案子,走不开!” 他往前踏出一步,声音拔高了八度。 “这算什么?山上的猴子刚要抓妖,就被人调去看南天门?这是明目张胆的打击报復!” 季昌明看著他这副样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亮平同志,注意你的言辞。” 他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慢条斯理地抽出一份红头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组织部的正式调函,上面有省委几位主要领导的签批。” “怎么,到了你侯亮平这里,省委的决定,就成了打击报復?” 侯亮平一把抓过那份文件。 只扫了一眼,他脸上的血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个乾净。 文件上,组织部长姜东来的名字下面,是三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签名。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而在最上方,赫然是省委书记沙瑞金龙飞凤舞的笔跡,旁边还批了两个字。 “同意。” 那墨跡,甚至还未完全乾透。 侯亮平拿著那张纸,手都在抖。 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樑小丑,自以为把汉东搅得天翻地覆,殊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在別人的棋盘之上。 人家甚至连棋都懒得跟他下,直接掀了桌子,告诉他游戏结束。 这哪是打击报復。 这是汉东省委权力金字塔的顶端,三位巨头联手,给他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画地为牢! 季昌明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暗嘆一声。 “就这样吧。” “大家,各自工作。” 说完,他背著手,转身离去,留下侯亮平一个人,僵在原地,手里那张薄薄的a4纸,重若千钧。 第91章 老师,我要辞职 午后。 沙瑞金的视线,胶著在那份刚刚签署的文件上。 思绪,被今早的一通电话拉扯著。 那部红色保密电话,铃声急促。 电话那头,是首都的一位老领导。 “瑞金,赵立春最近很活跃。” “有风声,他要去西部,接一號的位置。” 一个早已退出汉东舞台的老人,竟有了东山再起的跡象。 这通电话,让沙瑞金如芒在背。 他来汉东,是带著尚方宝剑,来清算赵家余毒的。 可现在,赵家这棵看似枯死的老树,根系却依旧在地下盘根错节,甚至隱隱有抽出新芽的跡象。 白秘书的內线电话適时响起,声音一如既往的恭敬。 “书记,高育良副书记和组织部的姜东来部长,前来向您匯报工作。” 沙瑞金的太阳穴传来一阵跳痛。 高育良,姜东来。 一个汉东本土派系的领头羊,一个赵家硬塞进来的组织部长。 这两人凑到一块儿,准没好事。 汉东的人事大权,正在一点点脱离他的掌控。 这种感觉,让他极度不適。 但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让他们进来吧。”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高育良与姜东来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沙瑞金放下手中的笔,起身,指了指沙发。 “两位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一起来我这儿?” 高育良脸上掛著笑意:“再忙,也比不上书记您日理万机。” 姜东来则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开门见山。 “沙书记,按照您的指示,我这儿有几份人事变动的名单,想跟您匯报一下。” “说来听听。” “鑑於省政府目前副省长人手缺乏,我们组织部擬推荐几位同志,担任副省长。” 姜东来清了清嗓子。 “擬推荐,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调任省政府担任副省长。” 沙瑞金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一点。 刘开河,高育良的门生。 “擬推荐,省政府秘书长张奎,担任省政府副省长。” 张奎,是刘省长留下的人,各方都能接受。 “擬推荐,林城市委书记张让,担任省政府副省长。” 张让,是他沙瑞金亲自点將,从基层提拔上来的干將。 三个人,三股势力,倒是平衡。 沙瑞金点了点头:“继续说。” “擬推荐,祁同伟副省长,兼任省政法委副书记、党组副书记。” 听到这个名字,沙瑞金的目光射向高育良。 后者正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仿佛事不关己。 沙瑞金心中冷哼,却没有反对,只是默认地点了点头。 “擬推荐,邓维秘书长,兼任省委办公厅主任。”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邓维本就是他的人,给他加点担子,理所应当。 “还有什么?” “还有几个市缺副市长,这是几位候选人的名单,您看看。” 姜东来將另一份名单递了过来。 沙瑞金接过,隨手划了几个圈,又把名单推了回去。 “剩下的,你问问育良书记的意见。” 姜东来收起名单,又递过来最后一份文件。 “书记,巡查组的名单也確认下来了,您过目。”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名单上,当看到“副组长侯亮平”几个字时,他抬起头,视线直指高育良。 “侯亮平是怎么回事?” 高育良像是早料到他有此一问,放下茶杯,嘆了口气。 “沙书记,检察院那边,最近收到了关於侯亮平同志的举报。” “说他在经济方面,有不法行为。” 高育良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惋惜与凝重。 “亮平同志,毕竟是首都下来的干部,反贪局的工作又很敏感。我认为,现在让他去巡查组,暂时脱离办案一线,也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沙瑞金看著他,没说话。 高育良继续说道:“当然,举报也不能不查。我已经让省检察院的肖钢玉副检察长,先去了解一下情况了。” 沙瑞金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好一个“保护”! 好一个“了解情况”! 沙瑞金看著高育良,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名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拿起笔,大笔一挥,在那份名单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就这样吧。” 高育良和姜东来对视一眼,起身告辞。 办公室的门关上。 沙瑞金拿起那份签过字的名单,目光久久停留在“侯亮平”三个字上。 省政府大楼,副省长办公室。 贺常青轻叩房门,得到应允后,才推门而入。 “祁省长,陈阳律师到了。” 祁同伟从堆积如山的文件里抬起头,揉了揉眉心。 “请她进来。” 陈阳踩著高跟鞋,一身干练的职业装,手里拿著文件夹,脸上是公事公办的疏离。 祁同伟亲自起身,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坐。” 陈阳坐了下来,腰杆笔直,像是坐在谈判桌对面。 祁同伟打量著她,问:“给我打电话,什么事?” 陈阳打开文件夹,声音清冷。 “大风厂的案子,法院那边同意暂不划扣资金。” “还有那几份股权纠纷的起诉,我们递交的管辖权异议申请,法院竟然都批准了,直接驳回。”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笑了。 “这很正常,你陈大律师的能力,我还是相信的。大风厂这点案子,对你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陈阳抬起眼,白了他一眼。 “我有什么本事?” “我连法院的门都还没进去,他们的电话就主动打过来了,追著跟我商量解决方案。” “就算没有我这个律师,换个刚毕业的实习生都能搞定。” 她的目光直视著祁同伟,“是不是你在里面搞的鬼?” 祁同伟不置可否,只是慢悠悠地端起茶杯。 “我只是跟法院提了一句,说你是我同学。” “顺便,强调了要让他们依法办事。” 陈阳被他这副举重若轻的样子气得心口发堵。 她又翻开一页文件。 “还有,大风厂的工人都快把你夸成活菩萨了。” “你让公安厅下属那几个单位,採购劳保用品,不仅价格给得高,还都提前支付了一半的预付款,直接解决了厂子周转的资金问题。” “不像市委李书记那个秘书,虽然也介绍了几个企业过来,可派来的负责人,一个个鼻孔朝天,说话死难听,好像我们是去要饭的。” 祁同伟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你要是真的想谢我,不如哪天安排一下,让我跟儿子见个面。” “让他知道,他还有个爹。” 陈阳的呼吸停顿,捏著文件夹的指节微微收紧。 她低著头,沉默了许久。 久到祁同伟以为她不会回答。 “我还没想好。” 她的声音很轻。 “不过,过年的时候,我会让他给你拜年。” 祁同伟的嘴角,终於牵起一丝真正的笑意。 “那谢谢了。” 陈阳看著他那副得逞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烦躁,合上文件夹,站起身就要走。 祁同伟看著她,“还有事?” 陈阳的脚步顿住,她背对著他,像是在跟自己生气,犹豫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前两天,侯亮平和陈海一起吃饭。” “他们说,要调查你。” “你小心点。” 祁同伟靠回椅背,发出一声轻笑。 “放心。” “你男人,没那么容易被打倒。” 陈阳的脸颊瞬间涨红,她猛地转过身,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死不死的跟我有半毛钱关係?我关心你干嘛!” 说完,她抓起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那背影,带著几分落荒而逃的仓皇。 祁同伟看著那扇被重重带上的门,脸上的笑意敛去,眼神平静得深不见底。 他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內线电话,直接拨给了高育良。 电话很快接通。 “老师。” “我想辞去公安厅厅长的职务。” “我推荐,赵东来接任。” 第92章 祁同伟大脑宕机,我在做什么 高育良握著电话的手指,根根凸起。 他听到了什么? 辞职? “同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高育良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乾涩。 “这个公安厅长的位子,是你拿命换来的!现在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电话那头的祁同伟,声音平静。 “老师,我很清醒。” “这一次,陈海,侯亮平的调查,是衝著我来的。我顶住了,可这只是第一波。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波攻势,只会更猛烈。” 祁同伟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给高育良消化的时间。 “硬顶下去,没有意义。” “我这个公安厅长的位置,就像一块吊在悬崖上的肥肉,所有饿狼都盯著。我主动把这块肉扔出去,让他们去爭,去抢。” “最好能让赵家那位『天上人』亲自下场,跟钟家掰掰手腕。两虎相爭,必有一伤。我们才有机会,坐收渔翁之利。” 高育良沉默了。 许久,他才发出一声满是复杂的嘆息。 “委屈你了,同伟。” 祁同伟在那头笑了笑。 “老师,只要您这次能顺利接任省府首长,我们师生联手,汉东的天,就塌不下来。” “我先跟家里通个气,然后就去找赵东来谈。” 掛了电话,祁同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远在首都的二叔,祁胜利的私人手机。 铃声只响了两下,便被乾脆地掛断。 就在祁同伟以为二叔正在开会,无暇他顾时,办公桌上那部白色的电话,骤然响起! 屏幕上,是一串没有数字,只有星星的號码。 保密线路! 祁同伟不敢有丝毫怠慢,深吸一口气,接起了电话。 “同伟,有事?”听筒里,传来祁胜利那沉稳如山的声音,“刚才有人在办公室,不方便。” “二叔,我准备辞去公安厅长的职务。” 电话那头,罕见地沉默了片刻。 祁胜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上了一丝探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遇到麻烦了?” 祁同伟便將陈海、侯亮平发难,以及自己釜底抽薪的应对之策,言简意賅地复述了一遍。 讲完后,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就在祁同伟以为自己这步棋走错了,心里开始打鼓时,听筒里,竟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同伟…你对你二爷爷的影响力,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祁同伟愣住了。 “他老人家说了保你没事,那就是没事。” 祁胜利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长辈看晚辈胡闹的无奈与好笑。 “也罢,就给你交个底。” “你以为赵蒙生,赵老,他很牛是吗?” “当年他在南疆打猴子的时候,老爷子就是前沿总指挥。这么算下来,他还在老爷子手底下当过兵!” “轰!” 祁同伟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二叔在说什么? 赵老,曾经是二爷爷的兵?! 还不等他从这惊天秘闻中回过神来,祁胜利又不咸不淡地拋出了一个名字。 “当年那爷上位,你二爷爷,可是保驾护航的人。” 祁同伟举著电话,只觉得那听筒重若千斤,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感觉自己像个在新手村沾沾自喜的玩家,殊不知,自家的老祖宗,就是这个游戏世界的gm。 “你那点事,算事吗?”祁胜利的声音里,透著一股云淡风轻的从容。 “不过…你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辞吧。” “这样也好,省得我再多费口舌。我们往下走,棋盘更大。” 说完,祁胜利便乾脆地掛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在死寂的空气里迴响。 祁同伟傻傻地看著那部已经掛断的电话,大脑宕机,满头的问號。 他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傻子。 他猛地抬起手,真想狠狠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二叔,我现在说我刚才是在开玩笑,还来得及吗?” 收拾了低落的心情,祁同伟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在新手村里,辛辛苦苦打了半辈子野怪,攒了一身蓝绿装备,正沾沾自喜,准备去挑战高级副本的玩家。 结果,gm后台的亲爹看不下去了,直接空降过来告诉他,別费劲了,整个游戏伺服器都是咱家的。 这种感觉,荒诞,憋屈,又带著一丝黑色幽默。 他抬起手,真想狠狠给自己一巴掌,让你小子算计,让你小子布局! 到头来,全是自己跟自己演戏! 不过,戏都开场了,总不能半途撂挑子。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了赵东来,声音里带著几分认命般的平静。 “东来,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首都,中组部。 祁胜利掛了电话,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 这个傻小子。 他脑海里,浮现出祁同伟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分析著局势,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就让他又好气,又有些心疼。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这个侄子,从小没在家族里长大,一个人在汉东那潭深水里摸爬滚打到今天,能有这份警惕和心性,已是极为难得。 只是,这警惕,用错了地方。 “欺负我祁家的人?” 祁胜利脸上的笑意敛去。 他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內线电话,直接拨给了中组地方干部二局。 “苏北局长,你昨天递上来的那份材料,我看了。” 祁胜利的声音不急不缓,却让电话那头的苏北,后背的寒毛瞬间立了起来。 “中都省的组织部长人选,有问题。你们二局再物色几个人选,重新报上来。” “好的,祁部长,我马上……” “还有。”祁胜利打断了他,“於都市的纪委书记调整,我看也有问题。” “苏北同志,我怎么觉得,你们二局最近的工作作风,有些浮躁啊。” 电话那头的苏北,额角的冷汗已经下来了,他支支吾吾地想解释:“祁部长,这几个人选,是钟……” “你想说什么?”祁胜利的语气依旧平稳,“难道我说错了吗?” “没有!没有!”苏北一个激灵,腰杆下意识地弯了下去,对著空气连连点头。 “祁常务,我立马就改!我们立刻重新研究!” “下周就要开部务会了,后天,把新的人选名单,送到我办公室。” 说完,祁胜利便掛了电话。 听著听筒里传来的忙音,苏北双腿一软,几乎瘫坐在椅子上。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拨通了另一个號码。 “钟书记……出事了。” “咱们在几个省市的提名人选,全被祁常务给否了!” 钟正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丝惊疑。 “怎么回事?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下周就要上会了!” “我……我也不清楚啊!”苏北的声音都快带上了哭腔,“祁常务说,我们二局的工作作风有问题……您看,是不是打个电话问问?” “知道了。” 钟正国掛了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立刻拨通了祁胜利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您好,这里是祁部长办公室。”秘书黄涛那公式化的声音。 “我是钟正国,让祁部长接电话。” “不好意思,钟书记。”黄涛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恰到好处的遗憾,“祁部长刚刚出去开会了。” 钟正国重重地掛断了电话! 与此同时,祁胜利的办公室里。 他慢条斯理地將几份文件整理好,放进一个牛皮纸袋。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理了理笔挺的衣服,迈步走向走廊的另一端。 那里,是部长的办公室。 他抬起手,指节在那扇厚重的实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三声。 第93章 赵东来的选择 门被推开。 开门的是中组部长的大秘,赵奎。 他看见来人是祁胜利,身子微微躬了躬。 “祁常务,您来了。部长刚从大內回来,正念叨您呢,快请进。” “赵主任辛苦。”祁胜利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办公室。 办公桌后,一位头髮花白的老人正伏案批阅文件。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祁胜利,那张严肃的脸庞上,线条瞬间柔和下来。 “胜利啊,坐。” 老人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红木沙发。 赵奎端著新沏的茶水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仿佛从未出现过。 祁胜利端起茶杯,只是闻了一下,便笑了。 “部长,还是您这儿的雨前龙井够味儿,我那儿的茶叶,跟白开水似的,淡的很。” 中组部长王巍闻言,笑骂了一句:“你小子,少跟我这儿哭穷。要想喝好的,回你家老爷子那儿顺去,他一年的份额,比我这儿多得多。” “您可別提了。”祁胜利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 “老爷子现在偏心得没边了。这不是刚找回来一个侄孙子,把他那些压箱底的宝贝茶叶,一箱一箱地往汉东送,弄得我这亲儿子都没茶喝了。” 王巍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指著他笑骂道:“你呀,在我这儿还耍贫嘴。行了,无事不登三宝殿,来找我什么事?” 祁胜利这才收起玩笑的神色,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汉东的刘省长调走了,省府班子缺人。按照您上次部务会上的指示,要儘快把汉东省府首长配齐。” “我们听取了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同志的意见,有了一个合適的人选。” 王巍接过文件,隨口问道:“谁啊?” “现任汉东省委副书记,高育良。” 王巍的目光落在文件上,看著看著,眉头挑了一下。 这资料里,不仅有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的推荐信,还有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的评语和推荐,两任书记的意见竟然出奇地一致。 “难得啊。” “那可不是。”祁胜利附和道,“两任省委书记都看好的人,能力肯定没问题。” 王令巍將文件放在一边,端起茶杯。 “我上午刚从大內回来,首长的意思,汉东最近的动静有点大,稳定压倒一切。” 他指了指那份文件。 “那就他了,下周拿上会討论。” “那我再去准备准备,把材料做得更扎实点。”祁胜利立刻应道。 “对了,”王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最近汉东有点意思。你那个刚认回来的侄子,还有这个高育良,听说联手搞了个大动作。” “先是把山水庄园那个毒瘤给铲了,接著,高育良又挥泪斩马謖,把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那批政法口乾部,全都给拿下了。这事,都传到首长耳朵里了。” 祁胜利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还有这事呢?” “少跟我打马虎眼。”王巍瞥了他一眼,又笑了。 “不过,让你那侄子好好干,浪子回头金不换嘛。”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但是,汉东的政治局面要稳定,不要再死人了。一个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死了两个正厅级干部,影响太坏。” “如果再有下一个,公安部就要派人下去了。” “我知道了。”祁胜利的神情也严肃起来,“我会让他注意的。” “行了,去吧。”王巍挥了挥手,“帮我给老爷子带个好。现在想想,还是以前在他手底下当勤务兵那会儿,来得痛快。” 祁胜利站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汉东省,公安厅。 祁同伟坐在那张象徵著汉东警界最高权力的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真皮扶手冰凉的包边。 这把椅子,为了坐上它,他花了二十年。 如今,却要亲手把它让出去。 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可一想到二叔在电话里那番云淡风轻的话,他又觉得自己那点算计和布局,像极了一场自导自演的猴戏,荒唐,又可笑。 罢了。 格局,要打开。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赵东来推门而入,那张写满了“生人勿近”的硬汉脸上,此刻却掛著两只浓重的黑眼圈。 祁同伟指了指沙发:“坐。” 他又亲自起身,给赵东来倒了杯水。 “东来,看你这精神头,最近工作压力很大?” 赵东来一听这话,那张苦瓜脸拉得更长了,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 “厅长,您就別拿我开涮了。” “上次您让我组织学习首都政法委的文件精神,我对著稿子念,念著念著差点把自己给催眠了。” 他一拍大腿,满脸的生无可恋。 “下面那帮小子,一个个低著头,我以为他们多认真呢,走近一瞧,好傢伙,不是在玩手机就是在画王八。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您这次要再让我搞党建,我……我寧可下去破破陈年旧案!” 祁同伟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 “放心,不让你搞党建了。” 赵东来眼睛一亮,刚要开口。 “我打算辞去公安厅厅长的职务。” 赵东来的嘴巴,就那么张著,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脸上写满了错愕。 “厅长,您……您要走?” “嗯。”祁同伟点了点头,“专心去省政府那边,兼著政法委的活儿,忙不过来了。” “那……那谁来接任?”赵东来下意识地问道。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啊。” “我?”赵东来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行不行!厅长,我就是个干刑侦的粗人,您让我抓人、审讯,我眼睛都不眨一下。可您让我去跟那帮人精开会、搞平衡,那不是赶鸭子上架吗?我做不来!” “这可由不得你。”祁同伟的语气轻描淡写,“你是党组副书记,排名第一的副厅长,我不推荐你,推荐谁?” 赵东来还想再爭辩几句,话到嘴边,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厅长,跟您说个事。” 他挠了挠头,“我跟亦可,准备订婚了,就在春节前。我想请您去首都,参加我们的订婚宴。” 他看著祁同伟,眼神里是发自內心的感激。 “说起来,您也算是我们俩的媒人。要不是您当初安排我去那个专班当联络员,我跟她也没机会……嘿嘿。” 祁同伟心里一动。 “那必须得去!”他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我当时就看好你俩,一段佳话啊。”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不过东来,你想过没有?” “亦可现在是反贪局的副局长,前途无量。你呢?还是一个副厅长。” “以后结了婚,你们俩在家里,谁说了算?” “难道真让她一个女人在外面衝锋陷阵,你在家里管后勤?” 这番话,句句诛心,刀刀见血,精准地扎在了赵东来心窝子上。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祁省长,您放心!” 赵东来猛地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那股子京州警界第一人的悍勇之气又回来了! “这个厅长,我当了!” “我现在就给我家老爷子打电话!” 说完,他风风火火地转身就往外走,那背影,带著一股“老子要去炸碉堡”的决绝。 等出了大门,赵东来立马收起了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一股沉稳的气质涌上来。 拿出手机拨通號码,说道,老爷子,有个事情和你说一下。 第94章 首都一通电话 赵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声音才传来。 “东来,什么事?” “爸,祁同伟把公安厅长的位子让出来了,想让我接。” “你的想法呢?” “有好处不拿是王八蛋。”赵东来咧嘴一笑。 “不过,盯著这块肉的狼可不少。高育良在政法口经营多年,现在又把祁同伟安在政法委副书记的位置上,明摆著是想把政法委这块自留地抓得更紧。” 电话那头的赵蒙生,声音沉了下去。 “中组部那边传来消息,祁胜利今天,去见了王巍。” “哦?”赵东来挑了挑眉。 “看来祁家是真要发力了,打算把高育良硬顶上省府首长的位置。” “这是必然。”赵蒙生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恼火。 “这个祁同伟,要不是他横插一槓子,汉东的局面不会这么复杂!” “本来计划得好好的,沙瑞金和钟家联手,剷除不听话的旁支赵立春。你再藉助这次行动的表现,彻底坐稳位置,顺势接手公安厅。等你大哥再调入汉东,你们兄弟俩互相配合……现在,全乱了!” “爸,这才有意思嘛。”赵东来的声音里反而透著一股嗜血的兴奋。 “祁同伟要是个草包,我还懒得跟他玩呢。您先帮我运作著,这厅长的位子,我要定了!” 说完,他便掛了电话,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公安厅的大门。 就在他们父子通话的同时,首都,中组部部长办公室。 大秘赵奎正小心翼翼地收拾著祁胜利留下的茶杯,动作轻柔。 “小赵,你先別走。” 办公桌后,部长王巍突然开口。 赵奎的身子瞬间绷紧,站定,微微躬身:“老板,您有什么指示?” “你今年四十三,副厅,年纪不小了。”王巍看著他,语气里是真切的关怀,“总在我这儿当秘书,耽误了你的前途。” “汉东省的班子正好在调整,我把你派到京州市,担任市委副书记。你担任副厅的年限也够了,下去就把正厅的职务解决了。” 王巍看著他,又补了一句。 “算是我对你这五年的一个交代。” 赵奎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为三个字。 “谢谢您。” “去吧。”王巍摆了摆手,“下周的部务会,会一併討论你的任命。” 赵奎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退了出去。 走出那扇厚重的实木门,他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二弟,哥哥我也要去汉东了。】 省招待所,侯亮平的房间里,气氛压抑得像结了冰。 行李箱敞开在地上,几件衣服被隨意地塞了进去,又被钟小艾不耐烦地拿出来,叠好,再放进去。 她看著身旁那个一声不吭,只知道埋头收拾东西的丈夫,心头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她猛地將手里的衬衫塞进了行李箱! “这叫什么事啊!老季他是不是老年痴呆了?咱们夫妻俩才团聚几天,怎么就把你踢去什么破巡查组了?” “一去就是两三个月,到时候我都回首都了!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钟小艾越想越气,站起身,“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我现在就给季昌明打电话!他不管,我就去找秦思远!” 侯亮平一把拉住她,摇了摇头。 “小艾,你別衝动。你去找季检查长没用,他就是个传话的。这是汉东省委的决定,他一个省检察长,还能跟省委掰手腕?” 提到“汉东省委”四个字,钟小艾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反手抓住侯亮平的胳膊。 “对啊,亮平!我怎么忘了,我给我爸打电话!让他给沙瑞金施加压力!我就不信,沙瑞金敢不给我爸这个面子!” 说干就干。 钟小艾雷厉风行,立刻摸出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传来钟正国带著几分疲惫的声音。 “小艾,什么事?” 钟小艾一听见父亲的声音,积攒了一肚子的委屈瞬间就找到了宣泄口,噼里啪啦地告起状来。 “爸!我跟亮平在汉东被人欺负了!我们查到了关於祁同伟的重大线索,刚准备往下查,就被那个反贪总局的秦思远给拦了下来!他说这不属於调查范围,直接给拒了!” “专案组不配合,我跟亮平就自己查,谁知道汉东省委直接把亮平调去了巡查组!明天就要走!这不明摆著是把我们往外赶吗!” 电话那头,钟正国听完女儿的哭诉,沉默了许久。 “把电话给亮平。” “爸……”钟小艾还想再撒个娇。 “快点。”钟正国的声音里,已经带上威严。 侯亮平接过电话,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爸,您找我?” “谁让你动祁同伟的?” 钟正国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侯亮平还想嘴硬:“爸,这次机会难得,我们收到了实名举报,证据確凿,不动一下,太可惜了。” “那你看看有用吗?”钟正国在那头冷笑一声。 “你刚要动手,人家直接把你踢出了京州!” “离开首都的时候,我跟你说了什么?时机!时机未到,不要妄动!我看你是太顺了,不知道天高地厚!” “正好,借著去巡查的机会,给你的脑子降降温!好好歷练一下!” 说完。 电话被乾脆利落地掛断。 钟小艾看著丈夫那副样子,急了:“亮平,爸怎么说?” 侯亮平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爸……让我去歷练一下。” “不行!爸不管,我去找沙瑞金!”钟小艾不依不饶,刚要再拨电话。 她的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中纪委办公厅。 钟小艾心里一沉,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一个公式化的声音传来:“钟主任,钟书记指示,请您后天返回首都。汉东的工作,由柳主任接手。” 说完,不给钟小艾任何追问的机会,电话便被掛断。 完了。 钟小艾握著手机,只觉得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侯亮平的手机也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是陈海。 电话刚一接通,陈海那压抑著的声音便冲了出来。 “亮平,刚接到消息,陈清泉……在看守所里,疯了!” 第95章 祁同伟发飆,十五分钟不到回家抱孩子去 疯了? 陈清泉疯了?! 侯亮平握著手机,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喉咙发乾,声音嘶哑地问:“消息准確吗?” 电话那头,陈海的声音传来。 “准確。当初陪我一起提审的刘冬检察官刚打来的电话。” “亮平,我现在在党校,过不去。你替我去看一眼吧,这是刘冬的电话……” 侯亮平抓过纸笔,潦草地记下一串数字。 “好。” 掛了电话,钟小艾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的火气又冒了出来。 “怎么了?天塌下来了?” “陈清泉疯了。” 侯亮平扔下这四个字,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钟小艾愣在原地,看著那扇被重重带上的门。 车子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利箭。 侯亮平一边开车,一边拨通了刘冬的电话。 “刘冬,我是侯亮平,陈海把你的电话给了我,陈清泉,怎么样了?” “侯局长,陈清泉中午吃完饭,还好好的。午休之后,就突然抱著头喊疼,见人就咬,嘴里胡言乱语,像是產生了幻觉。” “医务室查不出原因,已经送去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了,我正跟著车呢。” “知道了,我也马上到。” 掛了电话,侯亮平又拨给了陆亦可。 “亦可,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马上过来,有重大案情!” 陆亦可只回了一个字。 “好。” 侯亮平一脚油门踩到底,可偏偏遇上了京州最要命的晚高峰。 红色的车流,將他死死堵在原地。 他焦躁地砸了一下方向盘,刺耳的喇叭声淹没在城市的喧囂里,收效甚微。 半个多小时后,他才开著车衝到医院门口。 刚一下车,他的瞳孔就剧烈收缩。 急诊大楼的门口,一辆掛著京州市局一把手牌照的警车,和一辆牌號扎眼的黑色奥迪,正静静地停在那里。 祁同伟! 他来得好快! 他是来演戏的?! 侯亮平来不及细想,拔腿就往导诊台衝去,刚想询问护士抢救室的方向。 就听见,一阵压抑著滔天怒火的咆哮声。 “陈峰,这就是你管理的看守所?!” “一个重要的在押犯,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就这么疯了?!” 抢救室门口,祁同伟脸色阴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翻涌著骇人的风暴。 他指著旁边满头大汗的陈峰骂道,你是干什么吃的。 陈峰的腰弯成了九十度,声音都在发颤。 “祁省长,这……这是个意外,我已经安排了专人二十四小时看护,保证不会再出任何问题!” “意外?” 祁同t伟发出一声冷笑。 “看守所的所长呢?政委呢?分管日常的副所长呢?” “人呢?!” “都死了吗?!” 陈峰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警服的后背。 “已经通知了,他们……他们在路上。” “我只给他们十五分钟。”祁同伟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十五分钟之內,人到不了,就让他们回家抱孩子去吧。” 他又侧过头,对贺常青吩咐道。 “小贺,给司法厅监狱管理局的郭局长打电话,让他也过来一趟。” “我倒要看看,这小小的京州看守所,到底藏著多少牛鬼蛇神!” 周围的医生护士,大气都不敢喘。 侯亮平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著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好笑。 好一出大戏! 好一个震怒的祁省长! 这演技,不去拿个奥斯卡都屈才了。 就在这时,陆亦可和赵东来也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陆亦可走到侯亮平身边,压低声音。 “侯局长,什么情况?” 侯亮平的目光死死盯著祁同伟的背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举报祁同伟的关键证人,疯了。” 陆亦可的心臟猛地一沉。 祁同伟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在侯亮平、陆亦可、赵东来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侯亮平身上。 那眼神,平静,淡漠,却又带著一丝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审视。 “侯局长,陆局长,东来,你们怎么也来了?” 祁同伟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赵东来。 “东来,你来的正好,我记得全省的看守所,属於你的分管领域。” 赵东来,衝著侯亮平和陆亦可不动声色地比划了一个手势。 然后,他快步走到祁同伟身边,站定,腰杆挺得笔直。 “是的,厅长。” 祁同伟盯著赵东来, “东来,看样子,全省的看守所,需要一次彻底的排查工作了。” “这京州市看守所,就在我们省厅的眼皮子底下,还能出了这档子事,简直是笑话!” 赵东来的声音沉稳有力:“是的厅长,这个事情影响极其恶劣。” 侯亮平和陆亦可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走了过来。 “祁省长!”侯亮平的声音带著一股压不住的火气,“陈清泉是我们省检察院的一名重要犯人,我有理由怀疑,京州市看守所,有人瀆职!” 祁同伟这才缓缓转过头,那平静的目光,看得侯亮平心里莫名发毛。 “侯局长,你们反贪局的消息,够灵通的啊。” 祁同伟继续说道。 “我记得看守所,好像没有打电话通知检察院反贪局吧?” 侯亮平被他这句轻飘飘的话噎得够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一旁的刘冬鼓足勇气,站了出来。“祁省长,是我通知的陈海检察长,想来也是陈海检察长通知的侯局长。”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你是?” “京州看守所,驻所检察官,刘冬。” “哦。”祁同伟点了点头,“我记得陈海同志去党校学习了,京州检察院现在,是田磊检察长在代理职权。” “你,通知田检察长了吗?” 刘冬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他当时满脑子都是陈海检察长的叮嘱,压根就没想起这茬。 祁同伟看著他这副样子,轻笑一声。 “正好,我让人给你们田检察长打个电话。” 他衝著身后的贺常青扬了扬下巴。“小贺,你通知一下田检察长,让他也知道知道,自己手下有多能干。” “別!”侯亮平一步上前,挡在刘冬身前,“祁同伟,你別为难他,有什么事冲我来!” “侯局长。”祁同伟的声音陡然转冷,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走廊。 “你好像有些事情,没搞明白。” “我祁同伟,是汉东省人民政府的副省长,主管司法、公安,同时协助高书记管理省政法委。” “你,没有资格这么冲我说话。” “就是你的顶头大上司,季昌明检察长,也没有资格来质问我。” “我只对汉东省委,省政府负责。” 一席话,让侯亮平彻底僵在原地。 祁同伟不再理他,又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对赵东来说道:“还有五分钟。” “再见不到看守所那几个人,东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赵东来一个立正,声音洪亮如钟:“明白!” 五分钟后,看守所的所长和政委,终於连滚带爬地赶到了。两人身上那股没散尽的酒气,隔著三米远都能闻到。 祁同伟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眉头皱得更深了。 “副所长呢?” 两人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祁同伟直接转头,看向了赵东来。 “东来,你来问吧。” 第96章 侯亮平孤身一人 赵东来一步踏出,那股子的铁血煞气,让两个酒气熏天的看守所领导,酒意瞬间被浇灭。 “秦立所长,韩茂政委。” 赵东来的声音扎进他们的耳膜。 “今天,谁值班?” 秦立脑门上的油汗瞬间冒了出来,嘴唇哆嗦著:“我……我记得是,张强副所长值班。老韩,是这样吧?” 旁边的韩茂政委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是,赵厅长,今天是张强值班。” “今天看守所里,有什么异常?”赵东来继续逼问。 “没什么太大的异常。”秦立的眼珠子疯狂转动,试图编造一个合理的说辞,“就是……就是下午新收了一批犯人,听说是涉黑的,闹腾了一阵。” 赵东来还想再问。 抢救室那盏刺眼的红灯,悄然熄灭。 厚重的门被推开。 一名医生摘下口罩,满脸的疲惫。 陈峰第一个冲了上去:“医生,病人怎么样?” “送来得还算及时。” 医生扫视眾人。 “但是,病人体內检测出了高浓度的经典致幻剂成分,诱发了罕见的5-羥色胺综合症,导致心臟骤停。” “虽然抢救回来了,但因为长时间脑部缺氧,已经……” 医生顿了顿,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成了植物人。” 植物人! 这三个字,狠狠楔进了侯亮平的脑仁里。 祁同伟的眉头皱了一下,问道:“医生,病人还有甦醒的可能吗?” “理论上存在。” 医生摇了摇头。 “但机率,比中彩票头奖还低。” 他说完,对眾人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走廊深处。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峰。” 祁同伟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到!” “留几个人,二十四小时看护住陈清泉。” “另外,对外放出风声,就说陈清泉抢救及时,有甦醒的跡象,很快就能开口说话。” 祁同伟的目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望向沉沉的夜色。 “既然有人怕他开口,那我们就让他『开口』,看看能不能把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引出来。” “是!” 陈峰一个立正,立刻转身去安排。 祁同伟又看向赵东来。 “东来,你留下来,连夜审讯这两个酒囊饭袋。” 他指了指那两个早已面如死灰的看守所领导。 “重点查一查那个失踪的张强副所长,我怀疑他有重大嫌疑。必要的时候,封锁全城,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一听这话,赵东来那张苦瓜脸瞬间绽放出光彩,眼睛里全是饿狼见了肉的凶光,他搓了搓手,咧嘴一笑。 “放心吧,厅长!查案子我在行,这活儿可比写党建报告有意思多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那你去吧。” 他又对秘书贺常青吩咐道:“给刑侦总队的欧阳福打个电话,让他带人过来,全力配合赵厅长的工作。” “东来,需要谁,你自己拿主意,我相信你。”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抖如筛糠的看守所领导身上,轻轻摆了摆手。 “去吧,好好配合赵厅长的工作。” “下班时间喝酒,这本身就是违纪。至於还有没有別的问题,今晚,会有人好好查一查的。” 赵东来像拎小鸡一样,一手一个,直接把两人拖到走廊的另一头,现场办公的咆哮声和求饶声,隱隱传来。 祁同伟这才缓缓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的侯亮平和陆亦可。 “侯局长,对於我们公安机关的工作,有什么指导意见吗?” 那语气,平淡,却又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侯亮平的拳头在身侧捏得骨节发白,他迎著祁同伟的目光。 “指导谈不上。不过这个案子,我们省检察院,会一直盯下去的。” “那好吧。” 祁同伟笑了。 “不过,侯局长马上就要去巡查组报到了,天南海北地跑,辛苦得很。” “我们公安这边有什么进展,就直接向陆局长通报吧,你看这样怎么样?” 侯亮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发作,可祁同伟说的每一个字,都占著理,將他的反驳和怒火,寸寸肢解。 最终,他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只能化为喉咙里一个乾涩的字。 “好。” 说完,他拉了一把身旁的陆亦可:“亦可,我们走。” 陆亦可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她向著赵东来的方向走去。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扎进了侯亮平的心臟。 他看著与赵东来並肩而立的陆亦可,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发號施令,仿佛掌控著一切的祁同伟。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像一个局外人。 一个被彻底孤立的,多余的人。 一个跳樑小丑。 侯亮平没有再说什么,甚至没有再看陆可一眼,只是静悄悄地转身,独自离去。 他的背影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写满了落寞与孤寂。 祁同伟望著他那副样子,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一只被拔了爪牙的猴子,还怎么大闹天宫? 他收回目光,现场的收尾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祁同伟又跟赵东来和陈峰交代了几句,和匆匆赶到的郭局长谈了一会,这才带著秘书贺常青,离开了这片喧囂。 一直忙碌到深夜,他才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梁璐蜷在沙发上睡著了,身上只搭了条薄毯,呼吸均匀。 祁同伟放轻了脚步,脱下身上还带著医院消毒水味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或许是他的动作惊扰了浅眠的人,梁璐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她看见是祁同伟,睡意惺忪的脸上立刻绽开一抹温柔的笑意,伸手拢了拢他盖上来的衣服,鼻尖縈绕著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同伟,回来了?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热热。” 祁同伟看著她眼角的细纹,心里某个地方微软,刚想说不用。 梁璐已经自顾自地起了身,趿拉著拖鞋,一边打著哈欠,一边走向厨房。 “你先去喝杯茶,饭马上就好。” 祁同伟看著她忙碌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转身走进了书房。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这座沉睡的城市。 突然,抽屉深处的那台诺基亚老年机,响了起来。 第97章 汉东扫黑除恶专项活动 祁同伟拉开抽屉,那部老旧的诺基亚屏幕幽幽亮起,映著他的脸。 一串陌生的號码,在屏幕上固执地跳动。 他本不想理会,但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一个女声传来,声线里糅杂著熟透的魅惑与刻意的慵懒。 “祁省长,日理万机,可真难找啊。” 祁同伟走到窗边,声音平静。 “赵丽珍,有话快说。” “哟,真是无情呢。” 赵丽珍在那头娇笑,声音粘腻,“人家可是刚帮你清除了陈清泉那个麻烦精,一个谢字都没有吗?” 祁同伟笑了。 “你的帮忙,我不需要。” “你那点小心思,当我是三岁小孩?” 电话那头的笑声顿住,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腔调:“祁省长说说看,人家有什么小心思?难道……是对您那颗深藏不住的爱慕之心吗?” “把陈清泉弄疯,脏水就全泼到我身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我这儿,正好方便你们转移那笔见不得光的钱,安排撤离,对吧?” 祁同伟的声音冷了下来。 “如果我没猜错,你们从山水庄园弄出来的那笔资金,现在还烫手的很,根本带不出汉东。”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祁省长,你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那看在上次刘新建那件事上,咱们合作还算愉快的份上,再帮小女子一把?” “別做梦了。” 祁同伟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赵东来已经带著人去查了,我劝你最好別让他查出什么来。” “看样子,祁省长是不打算合作了?”赵丽珍的语气也冷了下来。 祁同伟的身体微微后仰。 “你在威胁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你父亲赵立春,现在都不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带著你那个废物弟弟,滚出汉东。”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 “撕破脸,对你们赵家没好处。” 电话那头,赵丽珍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真是个铁石心肠的男人,难为人家这么喜欢你呢。” 她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幽怨如鬼魅。 “你那个叫祁胜天的儿子,就真的……一点都不要了吗?” “祁胜天?” 祁同伟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弄。 “他跟我有半毛钱关係?” “別以为我不知道赵瑞龙乾的那些齷齪事。自己玩腻了的女人,生下的野种,还想硬塞给我当儿子?” “赵丽珍,你们赵家人的脸皮,是真比咱们汉东的城墙拐角还厚。” “那你那个旧情人陈阳呢?你就不怕……” “你可以去试试。” 祁同伟直接打断了她。 “不过我劝你想好了再动手。” “她弟弟陈海,是京州市检察院的检察长。她父亲陈岩石,汉东检察院副检察长退休。我再免费送你一条消息,陈老和沙瑞金书记,关係非同一般。” 祁同伟的声音一字一顿。 “你要是敢动她一根头髮,我保证,你们赵家在汉东,一个人都走不掉。” “赵丽珍,你脑子要是不好使,我建议你去医院看看。” “京州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我熟。” 电话那头,传来赵丽珍气急败坏的剧烈喘息,最后,是电话被狠狠摔碎的刺耳噪音。 祁同伟面无表情地抠下电池,將这部分崩离析的手机,扔回抽屉最深处的黑暗角落。 这时,书房门外,响起了梁璐温柔的声音。 “同伟,饭好了,快出来吃饭吧。” “来了。” 祁同伟应了一声,换上了丈夫的温和。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晨光熹微。 祁同伟看了一眼床上睡顏安详的梁璐,悄无声息地起身,洗漱,换好衣服,走出了家门。 楼下,李响和贺常青早已在车旁等候。 上了车,祁同伟闭目养神,只淡淡地问了一句。 “小贺,今天有什么安排?” 贺常青语速平稳地匯报:“上午九点半,您约了滨海集团的林总,洽谈在吕州投资文旅项目的事宜。” “下午,司法厅的章厅长想向您匯报工作。” “暂时就这两项,其他的安排还需要省府的刘秘书长確认。” 祁同伟“嗯”了一声。 “给赵东来打个电话,让他下午下班前,把陈清泉中毒事件的初步调查报告送到我办公室。” “然后,你跟陶闽对接一下,看看高书记这两天的日程,我要去找他匯报工作。” “好的,老板。”贺常青应了一声,立刻拿出手机开始联络。 车內重归安静,很快便驶入了省政府大院。 祁同伟刚在办公室坐下,贺常青便抱著一摞文件走了进来,按照轻重缓急,整齐地摆放在他桌上。 祁同伟拿起最上面一本,隨意翻了翻,便投入到工作中。 没过多久,贺常青敲门进来。 “祁省长,滨海集团的林总到了。” “请他进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贺常青的陪同下走了进来,正是滨海集团的董事长,林朝阳。 祁同伟热情地迎上前,伸出手。 “欢迎林总来汉东投资。” “祁省长客气了。”林朝阳握住他的手,脸上带著笑,“临湘集团的祁总向我力荐汉东,说这里是投资的热土,我便过来看看。” 这位林朝阳是祁同伟三姑祁莉莉介绍来的,与祁家旗下的临湘酒店是多年的生意伙伴。 两人对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祁同伟把林朝阳迎到沙发坐下,开门见山。 “林总,感谢您对汉东的看好。” 林朝阳也不绕弯子:“吕州那块地,我以前去看过。月牙湖山清水秀,是个搞文旅的好地方。”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听说,那附近有个美食城,还有几家钢厂,这个环保问题……” 祁同伟笑了。 “林总放心,只要您肯投钱,环保的问题,就交给我们政府来解决。” 林朝阳闻言,呼吸顿住,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好!有祁省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下午就带团队过去实地考察。” “那正好。”祁同伟说道,“我联繫下吕州市长易学习,让他亲自接待你们,有什么问题,你直接问他。他要是解决不了,就来找我。” “爽快!”林朝阳抚掌而笑,“那就这么说定了,祁省长,我先告辞。” 送走林朝阳一行,贺常青快步走了进来。 “老板,刚才联繫了陶处长,他说高书记现在正好有时间,就在省府专班的办公室。” 祁同伟站起身,理了理衣领,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便迈步向高育良的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高育良正伏案批阅文件。 祁同伟走到他对面,直接坐下,没有半句寒暄。 “高书记,我觉得,为了优化汉东的投资环境,也为了响应首都政法委的號召。” 祁同伟看著自己的老师,一字一句,声音平静。 “我们汉东,是时候该来一次,扫黑除恶的专项活动了。” 第98章 成立扫黑办 高育良握著笔的手,悬在空中。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祁同伟的脸上,带著审视。 “扫黑除恶?” 高育良將这四个字在唇齿间缓缓碾过。 “同伟,这个提法,很新。” “我记得,中央政法委的文件里,可没这么写。” 扫黑除恶,这是两年后才会席捲全国的风暴。 祁同伟凭著前世的记忆,將这把未来的利剑,提前抽了出来。 他当然不能说出真相,只好把远在首都的三姑父推到台前。 “老师,您忘了,我三姑父是干什么的。” “前两天我们通电话,他提了一嘴,首都那边正在酝酿一个全国性的大动作,风向,就是这个。” “原来如此。” 高育良脸上的审视,化为恍然。 他端起茶杯,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光亮。 “既然是上面的风向,那我们汉东,是该走在前面。” 他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不过,你马上就要离开公安厅了,你觉得,你那个接班人,能挑起这副担子?” “老师,公安厅只是执行单位。” 祁同伟继续说道。 “我的想法是,由省政法委牵头,成立一个『扫黑除恶专项斗爭领导小组』。” “我这个政法委副书记,兼任组长,不过分吧?” 他看著高育良,又补充了一句。 “顺便,还能揪出几个保护伞,给您这位政法委书记的案头,添点新素材。” “你这个组长,怕是坐不稳当。” 高育良闻言,竟是笑了,摇了摇头。 “我很快就要去省政府了,新的政法委书记一来,你这个办公室就是个空架子,人家不认帐,你怎么办?” 他看著自己这位愈发成熟的学生。 “这样吧,我来当这个组长,你当常务副组长,主持日常工作。” “我还在位一天,就给你撑一天腰。等我走了,这把椅子,自然就是你的。” “还是老师您想得周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祁同伟立刻应道。 “行了,人选的事你先去琢磨,我这就去找沙书记通个气。爭取下次常委会,就把这个事定下来。” 高育良摆了摆手。 祁同伟却没有立刻起身,他沉默了片刻,从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信,轻轻放在了高育良的办公桌上。 高育良的目光落在信封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辞职信?”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错愕与怒意。 “胡闹!” “早上祁部长刚给我通过气,我的任命马上就要上会了,这个节骨眼上,你给我来这套?” “老师,您听我说。” 祁同伟的声音平静。 “我现在的身份是副省长,又即將上任政法委副书记,主要精力要放在省政府和政法委那边。再加上这个扫黑办副组长,公安厅长这个位子,我实在是没什么精力管,也容易让人抓话柄。” 他迎著高育良那双喷火的眼睛。 “不如,乾脆让出来。” 高育良看著他,许久,才发出一声复杂的嘆息。 “你小子……翅膀是真的硬了。” 他拿起桌上的笔,拔开笔帽,在那份辞职信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行吧。我等会儿跟沙书记匯报的时候,把这个也一併带上。” 他將笔帽重新扣上,隨手扔在桌上。 “扫黑办的事情,你自己下去琢磨琢磨,拿个章程出来。” “好。” 祁同伟站起身,转身,迈步离去。 高育良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著桌上那份辞职信,又看了看祁同伟离去的方向。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学生是一头已经挣脱了所有枷锁的猛虎。 而自己,快要拉不住那根韁绳了。 高育良將那份签了字的辞职信,重新放回抽屉深处,上了锁。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许久,才拿起桌上的白色內线,拨通了沙瑞金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白秘书,我是高育良。” “高书记,您好。” “沙书记在办公室吗?我们政法委最近有点事情,想当面向他匯报一下。” 白秘书在那头停顿了两秒。 “不巧,书记办公室里有客人。这样,等客人走了,我第一时间向书记转达您的意思,然后给您回电话。” “好,那我等你的电话。” 高育良放下电话,指节在红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 祁同伟回到省政府的办公室。 贺常青听见开门声,立刻站起身。 “老板。” 祁同伟嗯了一声,走进內间,將外套隨手搭在衣架上。 “赵厅长那边,怎么说?” 贺常青跟了进来,手里捧著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 “赵厅长说,陈清泉中毒的案子有了初步结论,但细节比较复杂,他想当面向您匯报。” “让他现在过来。” 祁同伟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坐回老板椅。 “另外,你把手头別的工作停一下,给我起草一份文件。” 贺常青立刻翻开新的一页,拿出笔,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老板,您指示。” “汉东要成立一个扫黑除恶专项斗爭领导小组办公室,你起草一份初步方案出来。” 祁同伟的语速不疾不徐。 “人员架构,高书记担任组长,我担任常务副组长。剩下从纪委、公安、检察院、法院抽调人担任副组长。” “下设综合协调、线索核查、案件督办、宣传舆情等具体工作组。” “你按照这个思路,做一份详细的材料出来,我下午要用。” 贺常青的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没有半分迟疑。 “好的老板,我马上联繫赵厅长,然后立刻就办。” 贺常青出去后没多久,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 赵东来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厅长!” 他一个標准的敬礼,声音洪亮。 祁同伟放下了手中的笔。 “说说看。” “我们查清楚了。” 赵东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直接摊在祁同伟面前的桌子上。 “昨天京州西郊的两个地下帮派火拼,为了抢一个新开的地下赌场的地盘,双方拉了三十多號人,从ktv打到大马路,抄著傢伙就上了。正好被市局扫场子的一锅端,全给带回去了。” 他指著文件里一张嫌疑人的照片。 “这个叫马韜的小混混,就是他把致幻剂带进了看守所,趁著放饭的时候,偷偷放进了陈清泉的饭菜里。”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是一张年轻而扭曲的脸。 “肯定有內应吧。” “有!” 赵东来一拍大腿。 “就是那个失踪的副所长张强!当天是他值班,他说人手不够,亲自搜的这个马韜的身!” “搜身?” 祁同伟冷笑一声。 “我看是送货上门吧。” “目前,这个张强还没有找到,我已经让人发布了协查通报。” 祁同伟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加大力度,全省通缉。另外,当天所有当班的看守所警员,一个一个地给我过筛子!我不信查不出问题来!” “是!” 祁同伟还要再说点什么,桌上的內线电话,骤然响起。 第99章 沙瑞金的敲打 祁同伟看了一眼来电,是高育良办公室的內线。 他抬手,示意赵东来暂停。 “高书记,您好。” “同伟啊,我刚才跟沙书记电话交流了一下,省扫黑办的事情,沙书记很感兴趣。你现在在哪儿呢?” 沙瑞金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祁同伟心中瞭然。 “我在省政府。” “你马上来办公室一趟,和我一起去见一下沙书记。” “好,我马上过去。” 掛了电话,祁同伟看著还站在原地的赵东来,吩咐道:“案子,你们再细查一下,高书记找我有事情,我先过去一趟。” 赵东来立刻应道:“好的,厅长!” 祁同伟走到门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隨口问了一句。 “对了,那两个火拼的涉黑组织叫什么?” “一个本地的叫汉大集团,一个外地刚崛起的叫强盛集团。” 强盛集团? 祁同伟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古怪。 这汉东的水,还真是深不见底,怎么连高启强都出来了? 他懒得再问下去,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淡漠。 “回头把这两个组织连根拔起。” “什么玩意儿?” “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什么年代了还涉黑。” 说完,他便迈步走了出去。 出了內间,贺常青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如蝶。 “小贺,我让你准备的资料,初稿好了吗?” 贺常青闻言,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身。 “差不多了,我现在列印出来。” 祁同伟本没抱什么希望,毕竟前后不过三十分钟。 可当贺常青將一份装订整齐,逻辑清晰,甚至连初步的预算和人员架构都罗列出来的文件递到他手上时,他还是愣住了。 这哪里是初稿。 这简直就是一份可以直接上会的完整方案! “小贺,你这脑子是伺服器装的吧?” 祁同伟看著手里的文件,又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忍不住开了句玩笑。 贺常青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祁同伟拿著资料,快步走向高育良的办公室。 高育良看见祁同伟进来,正准备起身。 “稍等一下,高书记。” 祁同伟將那份还带著油墨温度的资料递了上去。 “初期的方案,我已经做好了,您看一下,给点意见。” 高育良接过来,只扫了一眼,便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这份方案,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完全不像仓促间能拿出来的东西。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学生,將资料放进自己的公文包。 “走吧,別让沙书记等急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各自上了专车,向著省委大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子很快到了省委办公楼。 下了车,祁同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著装。 对於沙瑞金,他接触不多,上一次谈话,还是他上任副省长时的例行公事,匆匆不过十分钟。 两人进去办公楼,来到三楼省委书记办公室。 祁同伟抬手敲门。 门,从里面开了。 白秘书的脸探了出来,看见两人,只是微微頷首,声音平稳。 “高书记,祁省长。” 他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又低声补充了一句。 “最高检反贪局的秦局长和省纪委的田书记,刚走。” 一句话,让高育良和祁同伟的脚步,同时顿了一下。 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白秘书仿佛没看见两人之间的暗流,只是转身,向著內间通报。 “沙书记,高书记和祁省长到了。” 不一会,他走了出来,对著两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沙书记让你们进去。” 两个人走了进去,沙瑞金还坐在沙发上,桌子上还有几个没来得及收拾的茶杯。 白秘书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將茶杯一一收走。 沙瑞金则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脸上掛著温和的笑。 “育良书记,同伟,来,坐。” 两人依言坐下。 高育良看了一眼桌上还未乾透的水渍,问道:“书记这里刚招待完客人?” “反贪总局的秦思远和国富书记,来找我聊了点事情。” 沙瑞金的目光越过高育良,落在了一旁的祁同伟身上。 “同伟啊,你现在是副省长了,怎么光往你老师那儿跑?” “我上次去首都开会,祁常务还特意让我多关照关照你。你不来我这儿匯报工作,我怎么关照你?” 这话说得巧妙,既是拉拢,也是敲打。 祁同伟立刻站起身。 “沙书记,我这不是怕您日理万机,不敢过来打扰嘛。您放心,以后我天天来,您可別嫌我烦。” “你呀,滑头。” 沙瑞金指著他笑骂了一句,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办公室里那点微妙的紧张气氛,瞬间被这番玩笑话冲淡。 这时,白秘书端著新沏的茶水走了进来,放在两人面前,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高育良端起茶杯,只是闻了一下,便抬起眼,看著沙瑞金。 “书记这里的茶叶,醇厚,像钟鸣鼎食,有庙堂之气。” 他又看了一眼祁同伟,“同伟上次带的茶,清冽,是山野之风,带著一股子锐气。两种茶,滋味各不相同,却都是难得的珍品。” 沙瑞金闻言,也笑了起来,目光转向祁同伟。 “听见没?好东西別自己藏著,下次也给我带点,让你二爷爷知道,他送出去的茶叶,我也喝到了。” “是,书记。”祁同伟立刻应了下来。 高育良见气氛正好,便將话题引回正轨。 “沙书记,这次我和同伟过来,是有一件事,想向您匯报。” “哦?” “同伟想在咱们汉东,开展一场『扫黑除恶』的专项行动,並且要常態化。” 高育良说著,將方案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他做出来的草案,您过目。” 沙瑞金接过资料,看得极为仔细,那双温和的眸子里,渐渐透出光来。 他放下资料,看著祁同伟。 “说说你的想法。” “是。”祁同伟的腰杆挺得笔直。“沙书记,高书记。我到省政府之后,梳理了一下这几年的信访案件,发现由於房地產行业的兴起,各地的野蛮拆迁事件层出不穷。” “这背后,滋生了一大批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组织。” “虽然省厅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进行整治,但效果甚微,风头一过,他们又像野草一样冒了出来。” “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有官员充当保护伞,有当地百姓敢怒不敢言,单靠公安机关一家打击,没办法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所以,我想成立一个专门的扫黑除恶办公室,多部门联动,把这件事当成一项长期工作来抓,而不是一阵风。” 沙瑞金静静地听完,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许久,才缓缓开口。 “难怪前段时间,陈老还跟我念叨,说你是个能为老百姓办实事的干部。” 他看著祁同伟,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你这个想法很好,我原则上同意。育良书记,你的意见呢?” “我也同意。”高育良立刻表態,“而且,我建议由我亲自掛帅,担任这个领导小组的组长,省委牵头,才能体现决心。” 他顿了顿,“再让同伟同志担任常务副组长,主持日常工作。” “可以。”沙瑞金点了点头,“那就辛苦同伟,回去把资料再完善完善。人员的话,你和育良书记商量著来,咱们下次常委会,把这个事情过一下。” “好。” 事情谈完,沙瑞金端起茶杯,却发现高育良和祁同伟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放下茶杯,问道:“怎么,还有事?” 第100章 龙有逆鳞 高育良看了祁同伟一眼,祁同伟立马心领神会。 他向前一步,声音沉稳。 “沙书记,我跟高书记打了报告,恳请辞去公安厅厅长的职务。” 沙瑞金的目光,在高育良那张儒雅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又缓缓落回到祁同伟身上。 “育良书记,有这回事?” “是这样的,沙书记。”高育良放下茶杯,接过了话头,“祁同伟同志这不是接下来要担任扫黑办的常务副组长吗?他本身就是副省长,现在又即將上任省政法委副书记,身上的担子太重,他自己担心精力不济,反而耽误了公安厅的工作。” 沙瑞金点了点头,那双温和的眼睛再次看向祁同伟。 “同伟同志,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是的,书记。”祁同伟的腰杆挺得笔直,“这確实是我的真实想法。说实话,让我从公安厅长的位子上下来,心里也有不舍。但是,为了更好地展开工作,我不得不辞去这个职务。” 说著,他从高育良手中接过那封早已准备好的辞职信,双手递了上去。 许久,沙瑞金才伸手接过,却没有打开。 “这封信,先放我这儿。”沙瑞金的声音不轻不重,“你回去再好好想想,不著急做决定。就这样,你们先回去吧。” 高育良拉了拉还有些发愣的祁同伟,两人转身走了出去。 沙瑞金望著他们俩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自言自语般低喃。 “这是以退为进,还是以身入局呢?” 他拿起桌上那封辞职信,摩挲著封皮,眼神深邃。 就在这时,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毫无徵兆地,响了。 沙瑞金接起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小金子,汉东,局势最近怎么样。” 沙瑞金的后背下意识挺直。 “钱老,最近汉东不怎么太平。” “哦?”电话那头的老人似乎来了兴趣。 沙瑞金斟酌著用词,將最近汉东的局势简要匯报,尤其点出了高育良和祁同伟的动作。 “高育良,祁同伟,这对师生,玩得一手漂亮的以退为进。” “一个当起了反腐先锋,对自己亲手提拔的政法口乾部下了死手,抓进去判刑,贏得一片叫好。” “一个主动请辞公安厅长,摆出一副高风亮节、不恋权位的姿態。现在汉东官场上,都在传他们师生俩是汉东官场的清流,是真正为老百姓办事的实干家。” 沙瑞金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憋闷。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钱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最近首都有不利於你的声音。” 沙瑞金的心臟,猛地一沉! “你放心,这些声音,我都帮你压下去了。” 钱老话锋一转。 “不过,有个老朋友专门跟我打了招呼。” “他想要祁同伟那个公安厅长的位子。” 沙瑞金下意识地追问:“那您的意思是?” “不给他。” 说完,电话便被乾脆利落地掛断,只留下一串冰冷的忙音。 沙瑞金缓缓放下电话,拿起笔,在那封辞职信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三个大字。 不同意。 又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他拉开抽屉,將那封信扔了进去,仿佛扔掉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麻烦。 高育良没有回省政府,而是直接回了自己在省委的办公室。 祁同伟跟著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脸上是压不住的困惑。 “老师,我这步棋,是不是走错了?沙书记这一手是什么意思?到手的公安厅长他都不要?” “谁说他不要?”高育良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呵出一口白气,用丝绸手帕细细擦拭著镜片。 “不是不要,是时候未到。” 祁同伟眉头紧锁:“时候未到?他在等什么?” “等你老师我,顺利去省政府上任。”高育良將眼镜重新戴上。“然后,他好名正言顺地,安排自己人,去接政法委书记这个位子。” 祁同伟的脑子飞速运转,瞬间想通了其中所有的关节! “这样一来,我虽然是政法委副书记,主管政法的副省长,但在新的政法委书记面前,还是没有太大的话语权。” “到时候,他再寻个由头,趁机下了我公安厅长的职务,我的威信將一落千丈,在整个政法系统里,再也无法与他抗衡!” “到那时,沙书记一手握著纪委田国富这柄利剑,一手掌控著政法这面重盾,整个汉东,就真是他的一言堂了!” “还不算太笨。”高育良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意。 “好计策!”祁同伟排在沙发扶手上。 “老师,这亏我可不吃。” “我这就给二叔打电话,商量一下对策!”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打电话。”高育良继续说道。 “是去把打黑办的事情,办好。”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政绩来说话。 没有政绩,我也没有办法,把你往更高的位置推荐。 祁同伟点头应了下来,转身走出办公室。 回去的车上,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祁同伟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扫黑办! 老师这话说得对,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份能摆在檯面上,让所有人都闭嘴的政绩! 而这个扫黑办,就是最好的舞台!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前排的贺常青吩咐道:“小贺,回去把最近三年,信访的材料整理一下,看看哪些问题是群眾经常反映的,还有再翻一下公安厅没有破的陈年旧案,聚眾斗殴的,被害人中途撤案的都要找出来。” 贺常青的笔尖在小本子上飞速记录,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老板这是要正式打响扫黑除恶第一枪了! “是!老板!”贺常青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开始推演著下一步的棋路。 就在这时,手边的私人手机,毫无徵兆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是“陈阳”两个字。 祁同伟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心头。 他划开接听键,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陈阳压抑著哭腔,却又故作镇定的声音。 “祁同伟,阳阳……阳阳出事了。” 轰! 祁同伟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猛地坐直身体,“怎么回事?!” “今天下午,学校有几个小混混欺负他,他们发生了衝突。”陈阳的声音里带著哭腔,“现在人被光明分局带走了!” “我知道了,你先过去,我一会就到。” 他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掛了电话,他猛地睁开眼,那双眸子里,翻涌著骇人的风暴,仿佛要將一切都撕碎! “李响!” “掉头!去光明分局!” 第101章 穆队长,我还是喜欢你囂张的样子 祁同伟的车,在距离光明区分局还有两个街口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种小事,他若亲自出面,必然引起各方警觉,不利於祁慕阳的成长。 他拿起手机,拨通程度的號码。 电话秒接。 “领导。”程度的声音永远沉稳。 “我有点私事,在光明区公安局。”祁同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现在过来一趟。” “好。” 程度没有多问一个字。 刚掛断,陈阳的电话便切了进来,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惊慌。 “同伟,我到光明区分局了,他们说阳阳在治安支队。” 祁同伟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学生打架,辖区派出所就能处理,怎么会直接提到支队?” 他的声音很轻。 “除非,对方有背景。” 陈阳的心瞬间揪紧,声音发颤,那份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偽装,在此刻碎了一地。 “那……那怎么办?祁慕阳可是你儿子,你必须想办法!” 这一刻,她只是一个慌了神的母亲。 “別慌。” 祁同伟瞬间稳住了陈阳翻涌的情绪。 “你先进去,我就在这附近。程度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当过光明区的局长,现在是省厅的办公室主任,汉东的公安系统,还没他摆不平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绝对的自信。 “如果他还不行,我的秘书会亲自登门。” 陈阳心里那块悬著的巨石,终於落了地。 “好,我先进去看看。” “有事情直接给我打电话。” 陈阳深吸一口气,掛断电话,推开车门。 她重新变回了那个精明干练的盛阳律所合伙人,踩著高跟鞋,径直走进了光明区分局的大门。 治安支队办公室。 支队长穆青四十多岁,眼角带著笑纹,亲自给陈阳倒了杯热茶。 “是祁慕阳的母亲吧?陈律师,你好。” “穆队长,我儿子到底怎么回事?”陈阳没心情客套。 “是这样。”穆青慢条斯理地將事情复述了一遍,滴水不漏,“有五六个小混混,调戏祁慕阳的女同学。我们调取了监控,也问了食杂店老板,祁慕阳和他的学长,是为了保护女同学,才跟对方动了手。” 他话锋一转。 “性质,属於互殴。” “互殴?”陈阳的火气腾地一下窜了上来,“我儿子那是见义勇为!” “陈律师,您別激动。”穆青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不变,“主要是对方有两个人伤得不轻,一个鼻樑骨骨折,一个眼眶骨折。医院的验伤报告,够得上轻伤二级了。” “这一下,案子的性质就变了。” 陈阳的心,沉了下去。 轻伤二级,这意味著刑事责任。 “对方家属呢?” “在来的路上了。”穆青摊了摊手,一脸为难。 “我儿子呢?他伤到没有?” “哦,他说胳膊疼,还没来得及送去医院。” “为什么不送医?!”陈阳的声音陡然拔高。 “陈律师,您也是懂法的。”穆青的语气透著一股油滑,“案子没结束,人不能离开分局,这是规矩。” 陈阳死死盯著他那张笑脸,气得浑身发抖。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自己的包。 “你等一下,我出去打个电话。” 穆青翘起二郎腿,身子后仰。 “陈律师,我劝你快点。我们这儿马上就下班了,再耽搁下去,你儿子就得去看守所过夜了。” 他朝著看守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或者,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吃顿晚饭,然后嘛……彻夜探討一下案情,也不是不可以。” 陈阳的脸色冷若冰霜,眼底闪过彻骨的厌恶。 “你做梦。” 她扔下三个字,抓起包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又急又乱。 一走出办公室,她那副精明干练的偽装便瞬间崩塌,掏手机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电话刚一接通,她就压著嗓子,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惊慌与怒火。 “祁同伟,你这个死人!你儿子受伤了,被扣在光明区分局,他们不让我见!” “我刚了解完情况,慕阳是为了救女同学,跟五个人打架,把对方两个打成了轻伤二级!办案的那个支队长叫穆青,明显偏袒对方,硬把见义勇为说成是互殴!” “他们现在就要把慕阳往看守所送!你想想办法!” 电话那头的祁同伟声音沉稳如山。 “別慌,拖住他们。程度马上就到,我现在给他打电话。” 说完,电话便被掛断。 祁同伟立刻拨通程度的號码。 “程度,到哪儿了?” “厅长,快了,拐过两个弯就是分局。” “你到了之后,直接去治安支队找陈阳。记住,任何人给你打招呼施加压力,都给我顶住。你顶不住,给我打电话,我会让贺常青出面。” “我明白。” “快去,有结果了立刻给我电话。” 掛了电话,程度对著司机沉声命令:“再快点!一分钟之內,到光明区分局!” 陈阳深吸一口气,重新走进办公室时,脸上已经恢復了惯有的清冷。 穆青看著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怎么样,陈律师?想好怎么处理了吗?你要是再不表態,我可真要移交犯人了。” “穆队长,別著急嘛。” “我本来不急。”穆青站起身,踱到陈阳面前,眼神里的贪婪和欲望几乎不加掩饰,“可你刚才那副囂张的样子,嚇到我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曖昧。 “你儿子,我会『好好』照顾的。我就是好奇,你一个女人,哪来的资本跟我叫板?” “是吗?”陈阳看著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平静地开口,“穆队长,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我先给你透个底,我叫陈阳,我弟弟,叫陈海。” 穆青愣了一下,在脑子里搜刮著这个名字,隨即嗤笑一声。 “陈海?市检察院那个陈海?”他恍然大悟,笑得更轻蔑了,“要是以前,我或许还能卖他几分面子。可现在,他都被扔到党校学习去了,能不能回来都是两说。你拿他压我?” “没用。” “是吗?”陈阳的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你们光明区的前任局长,现在省公安厅的办公室主任,程度呢?” 穆青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 但他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上下打量著陈阳,眼神轻佻。 “程主任?你认识他?你要是认识程主任,那我穆青今天就跟你姓陈!” 他话音刚落。 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从外面推开! 一个冷得像冰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谁要改姓陈?” 程度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穆青一眼,径直走到陈阳面前,微微躬身。 “陈律师,我来迟了。” 穆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乾乾净净!手里的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程……程主任? 他怎么会来?! 陈阳看著他那副活见鬼的表情,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 “穆队长,我还是喜欢你刚才那副囂张的样子。” 第102章 陈律师,你就把我当成个屁,放了吧 穆青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最后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陈律师,误会,刚才都是误会……” “误会?” 陈阳没理他,反而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谁刚才说,我们家慕阳案情重大,不能放人?” “又是谁说,让我陪他,彻夜探討案情的?” 穆青的额角,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腿肚子在打颤,根本不听使唤。 陈阳的声音很轻。 “我记得,我好像还提了一句,我弟弟叫陈海,我同学是祁省长。” “你是怎么说的来著?” 陈阳微微歪著头,像是在努力回忆。 “哦,想起来了。” “你说,陈海和祁同伟,算个屁啊。” “扑通!” 穆青双膝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骨和坚硬的地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姑奶奶!我错了!我嘴贱!我不是人!” 他抬起手,左右开弓,狠狠抽著自己的脸。 没几下,脸颊就高高肿起。 “您就当我是个屁,把我给放了吧!” “我说了,我还是喜欢你刚才那副囂张的样子。” 陈阳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再给他一个,转身,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程度。 “程主任,剩下的事情,恐怕要麻烦您了。” “毕竟公安系统內的事情,我一个女人,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三分。 “不过,那几个打我儿子的人,请程主任务必不能轻易放过。” “陈律师放心。” 程度点了点头,心里跟明镜似的。 陈阳这是给他面子,也是在给他这个省厅办公室主任立威的机会。 他转过头,看著还跪在地上的穆青,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没听见陈律师的要求吗?” “还不快去把祁慕阳同学和他的学长请过来,我们带他们去医院做全身检查!” “至於那几个寻衅滋事的流氓,要是已经放了,就给我抓回来!像这种危害社会安定的害群之马,必须从严、从重处理!” 程度的声音陡然拔高。 “还有,祁慕阳同学是汉东大学的高材生,这次的行为,更是见义勇为!我们公安机关,对於这种行为,要大力褒奖!” “明天,你们光明区分局写一份感谢信,送到汉东大学去!再给祁慕阳同学,上报见义勇为荣誉!” “是……是……” 穆青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程主任,人我马上放,笔录我马上重做,见义勇为我马上报!” “可是……可是那几个人,是市政法委郭书记的秘书,杨威,亲自打电话让放的啊!我们这再抓回来,是不是……不太合適?” “呵。” 程度气笑了。 他走到穆青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那张肿胀的脸。 “穆队长,你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 “一个秘书的电话,就能让你放人?” “你穆青是归市局管,还是归市政法委管?” “还是说,你觉得我这个省厅办公室主任,没有他杨威的一个电话好使?” 程度每问一句,穆青的脸色就白一分。 “或者,需要我给你们市局的陈局长打个电话,让他给你下个指示?” “还是说,要我请示一下赵厅长?” “再或者……” 程度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我直接匯报给祁省长,让他亲自来问问你,他这个『屁』,到底响不响?” 穆青的身体,筛糠似的抖了起来,一股热流差点从裤管里涌出来。 程度直起身子,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我程度能不能指示你,你这身皮,还想不想要了?” “能指示,能指示,程主任,我马上去放人!” 穆青哭喊著,再也不敢有半分犹豫,转身就往外冲,那背影,活像一只丧家之犬。 办公室里,终於安静了下来。 程度这才转过身,对著陈阳,重新露出了恭敬的神色。 “陈律师,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我办的?” 陈阳摇了摇头,说:“没有了,程主任,多谢你。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怎么办。” 她拿出手机,当著程度的面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电话接通,陈阳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祁同伟,光明区分局这边,已经同意放人了。等会我接到慕阳就带他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程度到了吗?” “到了,多亏了程主任,不然那个姓穆的不会这么痛快。” “把电话给他。”祁同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陈阳心里一紧,將手机递给程度:“程主任,祁省长的电话。” 程度立刻接过手机,腰杆挺直,声音沉稳:“厅长,我是程度。” “程度,辛苦了。有没有遇见什么麻烦?” “报告厅长,没有麻烦事。只不过,这件事的背后,可能牵扯到市政法委的郭书记,是他的秘书杨威亲自打电话,让光明区分局放人的。” 祁同伟在那头沉默了片刻。 “不要管后面是谁,都给我一查到底。” “你继续盯著后续,有任何风吹草动,直接向我匯报。” “是!” 电话掛断。 程度刚把手机还给陈阳,办公室的门就开了,穆青那张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探了进来。 “程主任,陈律师,人……人带来了。” 祁慕阳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 他脸上有几块明显的淤青,嘴角也破了,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羽绒服被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灰白的绒毛,看起来狼狈不堪。 “妈,你怎么来了?” 看见儿子的瞬间,陈阳那身冷硬的鎧甲轰然碎裂。 她一个箭步衝上去,一把抱住祁慕阳的肩膀,声音发颤,眼圈瞬间就红了。 “阳阳,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疼不疼?” “妈,我没事,就是胳膊有点疼。”祁慕阳被母亲这副模样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我带你去医院!” 陈阳拉著他,又想起什么,指著一旁的程度,“快,谢谢程主任,要不是他,你今天就得在看守所里过夜了。” 祁慕阳这才注意到旁边站著的这个气场强大的男人,他礼貌地鞠了一躬:“谢谢程主任。” 程度看著眼前这张与自己老板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连忙上前虚扶一把。 “祁慕阳同学,不用客气。你放心,公安机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你见义勇为的事跡,我们一定会大力表彰。快去医院吧。” 祁慕阳点了点头,又对陈阳说:“妈,还有我的一个学长和同学,他们也在后面,咱们一起去医院吧。” 陈阳立刻点头:“好,都去!”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大门又一次被推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生走了进来。 他看见站在屋子中央的程度,脸上露出几分诧异。 “程叔叔,您怎么来了?难道是我妈给您打电话了?” 这一声“程叔叔”,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程度更是眼皮狂跳,心臟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的天! 来人,竟然是祁同伟的养子,祁梁玉! 他怎么也在这儿?! 第103章 现在给我滚蛋 这一声“程叔叔”,让穆青脸上的肌肉僵住了。 他死死盯著祁梁玉,视线又猛地转向一旁的程度,脑子里,一片轰鸣。 这年轻人……管省厅的程主任叫叔叔? 程度的心臟,也在这一刻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我的小祖宗!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他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那感觉,比哭还难看。 “梁玉,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跟祁慕阳同学都姓祁,一见如故。”祁梁玉说得理所当然,“下午看见他被人欺负,我当然要上去帮忙。” 他看向程度,继续说道:“一开始,公安同志通知家属,给我妈打电话,没打通。” “我怕我妈著急,刚才又给她回了一个电话,估计这会儿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祁梁玉说到这里,目光扫过旁边的穆青,眼神里带著一丝淡淡的不屑。 “不过,我还是先送慕阳去医院。程叔叔,您留下来,等我妈来了,告诉她一声我去哪儿了,省得她著急。” 他话锋一转。 “別到时候,她一个电话打给我爸,或者我外公,那整个汉东,可能就要不太平了。” 穆青听著这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 这小子是谁? 他爸是谁?他外公又是谁? 能让汉东不太平? 祁梁玉没再理会这个已经快要嚇傻的治安支队长,他转身对著陈阳,態度瞬间变得恭敬有礼。 “陈阿姨,咱们一起带慕阳去医院吧。” 说完,他便拉著祁慕阳,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陈阳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衝击得有些发懵,只能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程度和穆青两个人。 程度只觉得一阵头大。 穆青的腿肚子筛糠似的抖著,他凑到程度跟前,声音都变了调。 “程……程主任,那个小子……他到底是谁啊?怎么还认识您?” “不该问的別瞎问。” 程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心里把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傢伙骂了一万遍。 “你在这儿等著,我去打个电话。” 程度快步走进走廊深处的卫生间,反锁上门,摸出手机,手指都在发颤。 电话接通。 祁同伟的声音传来:“程度,有什么事?是郭书记难为你了?” “厅长,不是的。”程度的声音压得极低,“我这儿……有个新情况,想跟您匯报一下。” “说。” “厅长,您的儿子,祁梁玉,也参与到这个事情里了!” “你说什么?!”祁同伟的声音陡然拔高,“祁梁玉把祁慕阳打了?还是怎么著?” 好傢伙,这要是真的,那可就不是家庭伦理剧了,那是惊悚片! “不是不是!”程度赶紧解释,“祁梁玉是帮祁慕阳,一起揍了那几个小混混!” “……下回说话別大喘气,我心臟都要被你嚇出来了。”电话那头,传来祁同伟鬆了口气的声音。 程度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继续问道:“厅长,那这回怎么办?” “怎么办?这不是好事吗?”祁同伟在那头轻笑一声,“我以前还愁没有藉口参与这件事呢,这不,藉口来了?” 他顿了顿,“你稍等一下,梁璐给我打电话了。” “我先掛了。” 说完,祁同伟迅速切换了通话。 电话刚一接通,梁璐那带著火气的声音便冲了过来! “同伟!下午光明区分局给我打电话,我在做spa没接到!刚才,梁玉给我回电话,说自己被校外的混混揍了,还被抓进了光明区分局!” “我现在就去光明区分局!是谁敢打我儿子,我决饶不了他!” “別急。”祁同伟的声音沉稳,“我已经让程度去处理了。他刚跟我回了电话,说梁玉没事,只是他的学弟受了点伤,已经送他的学弟去医院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要不,你给梁玉打个电话,问问他们去了哪个医院,你直接去找他。” “具体的事情,晚上我回去给你说。” “……好吧。”梁璐的火气消了大半,毕竟儿子没事才是最重要的,“那我先给梁玉打个电话。” 程度掛了电话,一言不发地走回治安支队的办公室。 穆青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看见程度进来,连忙三步並作两步迎了上去。 “程主任,您看这事……闹的。” “下午那几个小混混,我们又给抓回来了,一个都没跑掉!” “现在人就在审讯室,我亲自盯著呢,您要不要过去听听?” 程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审讯有什么好看的。” “我只看结果。” 穆青不敢再多言,跑回审讯室,亲自盯著审讯。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办公室的门开了,光明区分局的副局长张浩走了进来。 他看见坐在沙发上的程度,愣了一下,隨即快步上前。 “程主任,您今天怎么有空来我们分局视察工作?是祁省长有什么指示吗?” 程度放下水杯,抬眼看了看他,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別瞎打听,也別瞎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你要是想进步,等会儿,有你表现的机会。” 张浩心头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细品这话里的深意。 穆青就拿著一份笔录,连滚带爬地走了进来。 “程主任,那几个小子全招了!” 他把笔录递到程度面前,指著上面的內容,语速极快。 “他们说是受了一个叫郭宇的年轻人指使,让他们去揍一个叫祁慕阳的学生。” “计划是先在大排档假装调戏祁慕阳的女同学,製造摩擦,再藉机动手。这样一来,就算被警察抓了,也最多定性为互殴,只要不构成轻伤二级,屁事没有。” “事后,受伤的两个人一人一万,剩下的三个一人五千。” 程度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起那份笔录,看了看。 “那还等什么?” “去把那个叫郭宇的,捉拿归案。” 穆青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声音里带著哭腔。 “程主任,这个郭宇……是市政法委郭书记家的人。您看这……是不是不太好办?” “哦?”程度终於抬起眼,目光落在他那张猪头脸上,“你的意思是,不敢去?” 他转头看向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张浩。 “张浩,你呢?你敢不敢去?” 张浩的脑子飞速运转。 程主任刚才那句“想进步,就有机会表现”,此刻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猛地站直了身体,一个標准的敬礼。 “报告程主任!” “我现在就带人去!” 等张浩带著人风风火火地走了,穆青才回过神来,刚想找个藉口开溜。 “穆青同志,你干嘛去?” 程度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响起。 “程主任,我去……我去继续跟进案子。”穆青结结巴巴地回答。 “不用了。” 程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从现在开始,你被停职了。” “剩下的事情,张浩会全权接手。” 穆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张著嘴,还想再求饶几句。 “现在,给我滚蛋。” 第104章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穆青踉蹌著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回过头。 那张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上,眼神怨毒如厉鬼。 “姓程的,郭书记不会放过你的!” 隨著这句色厉內荏的诅咒,世界终於清净了。 程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走到饮水机前,狠狠灌下一大杯冰水。 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却浇不灭他胸中的那团火。 他喃喃自语:“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这是他程度的机会! 是祁省长给他的天大的机会! 他闭上眼,调整著呼吸,准备迎接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响起,是张浩的电话。 接通的瞬间,一个焦急的声音便冲了出来:“程主任,郭宇跑回郭书记家里了,怎么办?我们是去常委院抓人,还是回去?” “带上抓捕手续,进常委院要人!”程度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张浩,你是第一天当警察吗?这点事还要我教你?” “主任,我懂,我懂!但是……那毕竟是市委常委的家,我们这么衝进去,影响太坏了!” “那就先礼后兵!”程度的脑子飞速运转,“你先带两个干警上门,好好跟郭书记的家人沟通。如果他们不配合,就说是我的命令,出了事情,我程度一个人顶著!” “如果还不行,我会请市局的陈峰局长亲自出面!” “好!”张浩得了令,像是吃了定心丸。 掛了电话,程度却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硬闯市委常委的家,抓捕他的家人,这在汉东,无异於一场政治地震。 他程度一个人,顶得住吗? 想到这里,他还是拨通了那个他最不想打扰的號码。 电话接通。 “厅长,又出现了新的状况。” “又怎么了?” “犯罪嫌疑人郭宇,跑回了自己家里躲起来。” “你的意思是,郭宇跑回了市委常委大院?” “是。”程度的声音有些乾涩,“我已经命令分局的张浩带队,去常委大院交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祁同伟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程度,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的后果?我都保不了你!” “厅长,没有你,就没我程度的今天!”程度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哽咽,“您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跟我没关係!” “打住!”祁同伟在那头低吼一声,“你要牺牲,也不是这个方式!蠢不蠢?!” “现在,立刻,马上让光明区分局收队!” “把证据给我做扎实了,明天送到我办公室来!我去找高书记解决这件事,另外,你再联繫陈峰,看看市局有没有这个郭宇其它的材料!” “这是命令!” “……好。”程度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他迅速拨通了张浩的电话。 “张浩,收队!回来把证据做扎实!” 电话那头的张浩愣了一下,隨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遗憾和不甘。 “程主任,这就收队了?” “我还想带人闯一次市委常委大院呢,这机会可不多。” “少贫嘴,快回来!” “好嘞!我这就往回走!”张浩也不废话,乾脆地应了下来。 祁同伟收起手机,车厢內光线昏暗。 “回省政府。” 李响只应了一个“好”字,方向盘一转,黑色的奥迪悄无声息地匯入车流。 “小贺,”祁同伟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扫黑办的材料,今晚连夜完善出来,我明天要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让刘长泽那边协调一下,让秘书三处今晚加个班,你一个人顶不住。” 贺常青推了推眼镜。“老板,不用惊动刘秘书长,我自己就行。您放心,就是不睡觉,也保证给您办妥。”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別太拼了。” 车子很快驶入省政府大院,在主楼前稳稳停下。 回到办公室,贺常青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態,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如蝶,敲击声密集如雨,整个人仿佛与电脑融为一体。 祁同伟则走进內间,反锁上门,先给刘长泽拨了个电话,把加班的事情交代了一遍,这才静下心来,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 扫黑办的人事安排,是重中之重。 他拿出一张白纸,在顶端写下两个名字。 【组长:高育良】 【常务副组长:祁同伟】 这个架构,能最大限度地保证他对扫黑办的控制权。 下面是扫黑办主任的人选。 祁同伟的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写下一个名字。 【主任:侯亮平】 让你去巡查组已经是便宜你了,现在这个位置,才是给你准备的大餐。 一个註定要背锅,又註定要得罪人的位置。 祁同伟相信,侯亮平会“喜欢”这份新工作的。 至於那三个副主任的位子,一个萝卜一个坑,必须安排得明明白白。 纪委那边,得跟田国富通个气,让他推荐个人选。 法院那边,也得尊重一下於院长。 至於公安系统……祁同伟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最终还是写下了王副厅长的名字。 老王主管刑侦,专业对口,用起来顺手。 初步的人事框架在纸上成型,祁同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了一眼外间还在奋战的贺常青,没有打扰,自己一个人悄悄下了楼。 车子在夜色中快速移动。 祁同伟脑子里还有一件更头疼的事。 他几乎能想像出医院里那副修罗场般的画面。 梁璐,陈阳,祁慕阳,祁梁玉…… 这四个人凑到一起,他只要一想,头皮就阵阵发麻。 然而,这份担心仿佛是多余的。 推开家门,屋子里空荡荡的,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秒针走动声。 他拨通了梁璐的电话。 “同伟?我跟梁玉还在医院呢。梁玉这孩子,非要等慕阳那孩子的检查结果出来才肯走,说是他学弟,他得负责到底。你別等我们了,先吃饭吧。” 电话那头,梁璐的语气里竟没有半分火气,反而透著一股……不同寻常的平静? 至於祁梁静,高三课业繁重,住校一周才回来一次。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祁同伟第一次觉得,这房子,空得有点让人不適应。 就在这时,私人手机突兀地响起。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號码。 祁同伟接起:“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传来。 “您好,请问是祁省长吗?我是京州政法委的,郭良玉。” 老狐狸,终於还是坐不住了。 “郭书记,”祁同伟的声音不咸不淡,“有事吗?” “是这样,祁省长。明天您有时间吗?我想……我想去您那儿匯报一下工作。” 祁同伟心念旋转,脸上却不动声色。 “明天恐怕不行。我要向高书记匯报工作,时间还定不下来。这样吧,等我有空了,让秘书通知你。” “那……那就不打扰祁省长了。” 郭良玉的声音里,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失望。 掛了电话,祁同伟喃喃自语道。 “想求和?晚了。” 第105章 梁璐摊牌,同伟咱们俩聊聊 第二天的清晨,天色未明。 祁同伟睁开眼。 身旁的梁璐还在熟睡,呼吸平稳,侧脸在晨光熹微中显得异常安静。 昨夜,她从医院回来后,对陈阳的出现只字未提,更没有问一句关於祁慕阳的事情。 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一场风暴。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洗漱,换好衣服,动作轻得像一只猫。 等祁同伟走后,梁璐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曾经满是爱意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清醒和一丝探究。 她听著楼下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由近及远,直至消失。 她这才坐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走进卫生间,从祁同伟用过的梳子上,小心翼翼地取下几根断髮。 又拿起他用过的牙刷。 她將这些东西,装进一个早就备好的密封袋里。 做完这一切,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东西准备好了,派人来取。”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我要最快的结果。” 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祁同伟刚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坐下,贺常青就敲门进入。 那双浓重的黑眼圈,几乎要垂到下巴,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精气神。 “老板,您要的文件,做好了。” 祁同伟接过那份厚厚的方案,入手尚有余温。 他没有先看內容,反而皱起了眉。 “小贺,你这是拿命在给我干活?” “老板,我没事。” 贺常青推了推眼镜,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我睡了三个小时,精神著呢。” “精神个屁!” 祁同伟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你现在不光代表你自己,还代表我祁同伟的脸面。顶著这么个熊猫眼出去,人家还以为我这个当领导的在虐待下属。” 他摆了摆手。 “上午,我要去高书记那儿,你也不用在这守著了。放你半天假,回去洗个澡,睡一觉。下午再过来。” 贺常青还想坚持,但对上祁同伟那不容反驳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祁同伟这才拿起那份方案。 只扫了一眼,他便暗自心惊。 这份文件比当初提交的初稿,更加详细,厚厚的文件,简直可以当做教科书的方案。 细节之详实,逻辑之严密,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摇了摇头,这个贺常青,真是捡到宝了。 再一次前往高育良的办公室,沿途的风景已截然不同。 隨著祁胜利明確告知高育良的省府首长之位已是囊中之物,高育良在省政府出现的频率明显变高。 省府的工作人员,上至秘书长,下至普通科员,谁都不是傻子。 高育良上位在即,他这位最受器重的大弟子,地位自然也跟著水涨船高。 一路上,那些曾经只是点头之交的处长,如今隔著老远就堆起热情的笑脸。 “祁省长,早!” 祁同伟一一点头回应,脸上掛著温和的微笑,眼神却平静无波。 走到高育良办公室门口,祁同伟敲门而入。 “老师。” “坐。” 高育良放下手中的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祁同伟將方案递了过去:“老师,扫黑办的方案,我做好了。初步的人员名单,也擬定了一份。” 高育良接过,细细翻阅。 当他的目光落在“扫黑办主任”后面那个名字时,忍不住抬起了头。 “侯亮平?” 高育良看著自己的学生,眼神里带著几分玩味。 “同伟,你这是要把他往死里用,还是想给他插上翅膀?” “老师,这叫人尽其才。” 祁同伟的脸上,看不出半分玩笑的意思。 “猴子嘛,就得让他去爬树摘桃。总在平地上待著,他自己都憋得难受。” “您看,他去林城巡查,不就立刻发现了问题,还捅到了省纪委那里?这说明,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精力。” 祁同伟的声音顿了顿。 “咱们汉东,现在就缺这么一个六亲不认、敢掀桌子的愣头青。扫黑办主任这个位置,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高育良闻言,缓缓放下了文件,靠在椅背上。 “你啊,是真把这只猴子给玩明白了。”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行,就让他去折腾。折腾出成绩,是咱们领导有方。折腾出乱子,他自己背锅。这个差事,好!” 高育良又翻了翻名单:“纪委那边的副主任,我跟田国富沟通一下。至於法院这边……我看就让高源上吧,他担任省高法副院长多年,经验丰富,压得住场子。” “好的,老师。” “老师,还有件事,想跟您匯报一下。” 祁同伟的声音顿了顿。 高育良放下文件,抬眼看著他,神情认真:“你说。” 祁同伟便將昨晚光明区发生的事情,从祁慕阳、祁梁玉与人衝突,到程度介入,再到最后牵扯出市政法委书记郭良玉的家人,一五一十,言简意賅地复述了一遍。 甚至连郭良玉半夜打来电话求和的事,他也没有隱瞒。 高育良静静地听著,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 等祁同伟说完,他才慢悠悠地问了第一个问题:“陈老什么时候有个外孙了?我怎么记得,陈阳一直在国外?” “她是近期回来的,祁慕阳是汉东大学政法系大一的新生。” 祁同伟的回答很平静。 高育良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像是隨口一问:“这个孩子,跟你是什么关係?” “他是我儿子。” 祁同伟没有丝毫隱瞒。 “陈老知道这件事。”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高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目光却落在了別处。 许久,他才问了另一个问题。 “梁璐知道吗?” “她应该有所怀疑了。” 祁同伟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刚才来之前省医院的院长给我打了电话,说梁璐拿了我的毛髮,要去做亲子鑑定。” 高育良放下茶杯,靠回椅背。 “你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祁同伟,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行了,这件事,你別管了。” “郭良玉那边,我来处理,亏待不了你。” 高育良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你跟梁璐没有自己的孩子,只有一个养子,一个养女。这件事,我会让你吴老师去做做她的工作,我相信她能理解。” “那……谢谢老师了。” “回去工作吧。” 高育良摆了摆手,没有再回头。 祁同伟从办公室退了出来,一整天,他都有些心神不寧。 高育良的承诺,郭良玉的麻烦,扫黑办的千头万绪,这些加在一起,都不及一个梁璐让他头疼。 他甚至有些不敢回家。 可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晚上,祁同伟推开家门,屋子里异常安静。 没有往日热气腾腾的饭菜,也没有梁璐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只有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餐桌旁。 桌子上没有碗筷,只摆著一份牛皮纸袋。 她听见开门声,缓缓抬起头。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同伟,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 “过来,咱们聊聊。” 第106章 祁胜利的电话,汉东的天要变了! 祁同伟走到餐桌前,目光落在梁璐的脸上,又扫过桌上那个牛皮纸袋。 “梁璐,你想聊什么?” 梁璐没有抬头,指尖轻轻摩挲著纸袋粗糙的表面。 “我想谈谈我们的婚姻。” “咱们结婚二十年,我知道,你以前是恨我的。” 祁同伟的心臟重重一沉,刚想开口。 “你先听我说完。”梁璐打断了他,缓缓抬起头。 “以前,有高小琴在,我承认,我慌过。” “但后来想想,我才是原配,她是见不得光的小三,我怕什么?” 她自嘲地笑了笑。 “最近这段时间,你真的变了。” “每天按时回家,陪我吃饭,陪孩子们说话。我甚至觉得,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等你哪天退下来,我们一起去外面走走,看看山,看看水,把年轻时候错过的都补回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 “谢谢你,祁同伟。” “谢谢你让我过了几天舒心日子。” 这声“谢谢”,精准地扎进祁同伟的心臟。 他喉结滚动,声音乾涩:“梁璐,我没想过离婚。”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將一切摊开。 “祁慕阳,是我的儿子。” “这是事实,改变不了。” “以前瞒著你,是怕你多想。现在,我就把话说明白。” 他直视著梁璐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要是接受不了,把离婚协议书拿出来,我签字。” “明天,我就去组织部报备。” 说出这话时,祁同伟的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很清楚,一旦离婚,梁家反而会变成他的阻力,他再往上升,难度还是有一些的。 梁璐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预想过祁同伟的狡辩、推諉、甚至恼羞成怒,却唯独没想过,他会如此乾脆利落地,把“离婚”两个字砸在她脸上。 那份维持了一晚上的从容和镇定,轰然碎裂。 “我没想过离婚!”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慌。 她猛地站起身,绕过餐桌,双手抓住祁同伟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祁同伟,我只是害怕,害怕你不要我了!” 她將脸埋进他的胸口,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衬衫,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我……我不能给你生孩子,你有自己的儿子了,我……我该为你高兴的……我只是气你,气你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祁同伟高悬的心,终於落了地。 他反手將怀里这个微微颤抖的女人紧紧抱住,像是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那就好,那就好。” 两个人就这么拥抱著,像是两只在暴风雨中相互取暖的刺蝟,用最尖锐的部分伤害过彼此,此刻却又不得不依靠对方的体温,来抵御外界的严寒。 许久,激情褪去,臥室里只剩下曖昧的喘息。 梁璐慵懒地趴在祁同伟的胸口,指尖在他的胸膛上轻轻画著圈。 “同伟,等慕阳出院了,你把他接过来,咱们一家人,一起吃个饭。” “好。”祁同伟应了一声,“我跟陈阳商量一下。” 梁璐画圈的动作一顿,她抬起头,那双还带著水汽的眸子,静静地看著他。 “陈阳那边,我去跟她谈。” “女人和女人之间,有些话,更好说。” 她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 “以后,你不许再私下见她。” 说完,她轻笑一声,翻身下床,隨手抓过一件丝绸睡袍披上,赤著脚,走进了厨房。 “你等会儿,我去给你下碗面。” 祁同伟看著她摇曳生姿的背影,只觉得浑身轻鬆的同时,又像是被套上了一副新的枷锁。 搞定了祁慕阳的事情,祁同伟这几天干什么事情都充满了干劲。 只不过,这份轻鬆没有维持几天。 这天,祁同伟在办公室刚处理完一份文件,贺常青便敲门进来。 “老板,赵厅长来了,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了。” “让他进来。” 赵东来推门而入,脸上掛著两只浓重的黑眼圈,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 “厅长,陈清泉的案子,查清楚了。” 祁同伟放下笔,示意他坐下说话。 “怎么回事?” 赵东来没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直接摊在祁同伟的桌上。 “根据马韜的交代,有人通过聊天软体联繫他,让他把一包东西下到陈清泉的水里,事成之后,给他十万块。” “钱和药,都是放在预先指定的地点。” “他趁著强盛集团和汉大集团火拼的空隙,混在人群中溜进了看守所,又被副所长张强故意分到了陈清泉的牢房,完成了下药。” 祁同伟的指尖在文件上轻轻一点。 “又是这种用完就扔的棋子,乾净利落。” 他抬起眼。 “那个张强人呢?” 赵东来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懊恼。 “这个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我们查了他所有的社会关係,调了他家附近所有的监控,连根毛都没找著!” “汉东省內,我们找不到人。” “那就给邻省发协查通告。”祁同伟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再不行,就直接请求公安部协助,发a级通缉令。” “我倒要看看,他能跑到天涯海角去不成!” “是!”赵东来一个立正。 就在这时,祁同伟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对赵东来摆了摆手。 赵东来看见屏幕上“二叔”两个字,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祁同伟划开接听键。 “二叔,您有什么吩咐?” 电话那头,传来祁胜利那沉稳如山的声音。 “同伟啊,跟你说几个事。” “今天上午,部务会开了。高育良的省府首长推荐,全票通过,然后递交內阁走程序。” “那太好了!”祁同伟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高书记的任命一过,咱们在汉东,才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 “你明白就好,跟著你老师,好好干。”祁胜利在那头应了一声,话锋陡然一转。 “还有个事,你们京州市委副书记,换人了。” “是谁?” “赵奎。”祁胜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凝重。 “是王巍部长的大秘,跟了部长好多年了。这次是直接空降。” 祁同伟的心臟重重一沉。 部长的大秘! 这分量,可比一个普通的京官要重得多! “什么来头,您清楚吗?” “摸不清楚。”祁胜利的声音里,是罕见的迟疑。 “只听说也是首都世家圈子里的人,但具体是哪一家,藏得很深。” “这个人,是个变数。” “我明白了,二叔,我会留意著他。” “嗯。”祁胜利应了一声。 “那就这样吧,还有最后一件事。” “你三姑父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让我转告你。” “李达康的案子,要结了。” “你给他回个电话,听听他的意思。” 说完,祁胜利便乾脆地掛断了电话。 第107章 祁同伟有了上桌的资格 沙瑞金的办公室里,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联合调查组的两位负责人——反贪总局的秦思远,以及中纪委的柳叶。 三人客套了两句,气氛便在白秘书端上茶水后,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 秦思远將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沙瑞金面前。 “沙书记,调查组的工作基本结束,这是关於李达康同志的调查结论,向汉东省委做个通报。”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文件上,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示意:“秦局长请讲。” 秦思远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经查证,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用公车送其前妻欧阳菁前往机场,客观上为其试图出境提供了便利。” “此行为,严重违反政治纪律、廉洁纪律和工作纪律。” “李达康同志作为高级领导干部,其行为造成了恶劣的政治影响,负有不可推卸的直接责任。” “鑑於其事后能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认错態度较好,且未发现其他腐败问题……” 秦思远顿了顿,念出了最后的结论。 “建议,给予严重警告处分。” “並建议省委对其职务,进行必要调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职务调整! 这四个字,狠狠扎进了沙瑞金的耳朵里。 他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寸寸熄灭。 “秦局长,柳主任。” 沙瑞金的声音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这个处分,是不是太重了?达康同志是我们汉东改革的一员干將,一心扑在工作上,难免有所疏忽。” 秦思远的面色没有半分变化。 “沙书记,这是调查组的集体意见。” “我们已经充分考虑到,李达康同志对欧阳菁的犯罪行为並不知情,这已经是我们能爭取到的最好结果。” “如果省委有不同意见,可以向上级领导沟通。当然,这只是调查组的建议,不是最终结论。” 沙瑞金的指节在沙发扶手上收紧。 他听懂了秦思远的潜台词。 这是最后通牒,所谓的“沟通”,不过是让他接受这个结果。 一旁的柳叶也適时开口,补上了一刀。 “沙书记,说句题外话,达康同志的工作作风过於霸道,我们调查组也接到了几封举报信,京州市委的同志,对此也多有反馈。” 沙瑞金的脸色更难看了。 工作作风问题,在此刻被当成罪证拿出来,分明是落井下石! 他心中翻涌,面上却不显分毫。 “好,我明白了。谢谢二位的通报,我会和林检察长还有钟书记沟通。” “辛苦了。” 秦思远和柳叶立刻起身。 “也谢谢汉东省委的招待,我们先走了。”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 沙瑞金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指节用力按压著太阳穴,试图压下那股翻涌的烦躁。 这份报告,分明是衝著他来的! 李达康是他平衡汉东常委会最重要的棋子,现在这枚棋子要被废掉,他这个班长,將无法掌控局势,这是最致命的! “汉东的水,真不是一般的深!” 沙瑞金低声自语,重新睁开眼时,只剩下锐利。 他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电话,直接拨给了钟正国。 “钟书记,我是沙瑞金。” 电话那头,钟正国声音不咸不淡:“瑞金啊,什么事?” “老领导,”沙瑞金的姿態放得很低,“刚才调查组通报了李达康的结论,建议调离岗位。这个处分,能不能撤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钟正国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带著一丝为难:“瑞金啊,这个结论不好撤销。为了把事情压到这个程度,我也费了不少心思。” 沙瑞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老领导,现在汉东的常委会上,我不是很占上风。” “常务副省长孙培星,省委副书记高育良,是汉东本土派。新来的组织部长姜东来,是赵立春的钉子。这三个人,跟我不是一条心。” “我手里能用的,只有纪委的田国富,秘书长邓维,再加上一个李达康。” “如果李达康再被调离,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一旦失守,让赵家的人钻了空子,后果不堪设想!” “瑞金,你让我很难办啊。”钟正国嘆了口气,“这样吧,你和林辰商量一下。他那边要是没问题,我这儿就没问题。” 和林辰商量? 沙瑞金愣住了。 “老领导,我和林检察长没什么交集,要不……您帮我说和一下?” “你糊涂啊!” 钟正国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传来。 “林辰和祁莉莉是夫妻!你不找祁家的人商量,你让我带话过去干嘛?” “我明白了。” 沙瑞金握著电话,直到听筒里传来忙音,才缓缓放下。 与此同时。 祁同伟也接到了林辰的电话。 “调查组的结论下来了,给李达康一个严重警告,调离原岗位。”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著圈。 “这一下,汉东省委的牌桌,可就热闹了。” “沙瑞金肯定坐不住。”林辰在那头轻笑,“他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肯定会来找你。” “姑父,您就这么確定,他会来找我?而不是去找我老师高育良?” 电话那头,林辰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笑。 “同伟,你还是太小看自己了。” “你姓祁,你老师姓高。” “高育良代表不了祁家。而你,代表的是首都祁家。” “你说,沙瑞金会找谁?” 林辰的声音顿了顿。 “你先想好,你要什么。” “再看他给你什么。” “最后,想好了,换,还是不换,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你现在,已经有上桌的资格了。” 说完,林辰便乾脆地掛了电话。 祁同伟放下,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贺常青走了进来,腰杆笔直。 “老板,白秘书刚来的电话。” “沙书记请您现在过去一趟,匯报扫黑办的工作筹备进度。” 祁同伟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迈步向外走去。 第108章 沙瑞金的价码 祁同伟的车,在距离省委大院还有几百米时,车速慢了下来。 他闭著眼。 指节在膝盖上叩击,一次,又一次,像是踩著某种无人能懂的鼓点。 脑中的棋盘上,黑白二子正在激烈绞杀。 保李达康,沙瑞金便欠下一个人情。 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李达康这头被拔了牙的疯牛,一旦缓过这口气,第一个要反咬的,就是他祁同伟。 不过…… 他现在,已经不怕了。 “停车。” 李响一脚剎车,奥迪稳稳停在路边。 祁同伟拿起手机,拨通了林辰的號码。 “姑父,李达康,我打算放他一马。” 电话那头,林辰轻笑,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放。” 林辰的语气里,透著一股理所当然的从容。 “你现在,有资格在汉东这盘棋上,当个执棋的人了。” “沙瑞金那边,你自己去谈,別让他觉得,祁家的人情,是那么好拿的。” 电话掛断。 “去省委。” 省委办公楼,三楼。 白秘书亲自为祁同伟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祁省长,沙书记在等你,快请进。” 沙发上,沙瑞金正端著茶杯,看见祁同伟,脸上笑意温和。 “同伟来了,坐。” 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早跟你说了,要多来找组织匯报工作,你看,这不就来了嘛。” 祁同伟在他对面坐下,腰杆笔直如松。 “书记的教诲,我时刻记在心里。这不是扫黑办的方案刚有眉目,就立刻来向您请示了吗?” 他將那份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沙瑞金接过,目光落在纸页上,看似隨意地问道。 “同伟,对扫黑办的工作,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祁同伟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沉稳有力。 “沙书记,我想,扫黑办的工作,要抓四点。” “第一,政治站位。扫黑办首先是政治机关,必须坚决贯彻首都和省委的决策,要把扫黑除恶与优化汉东政治生態、促进经济发展结合起来,清除阻碍改革的毒瘤。” “第二,精准打击。” “第三,多方合力。扫黑办不能单打独斗,必须和纪委联动,打掉保护伞。” “第四,长期斗爭。我估计,越往后阻力会越大,可能会有各种势力说情、干扰,甚至反扑。” 沙瑞金本只是隨口一问,可祁同伟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指核心,让他眼中的温和,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那前期工作,你打算从哪儿入手?” 祁同伟胸有成竹。 “第一,打好『民心战』。集中优势兵力,对群眾反映最强烈的『套路贷』、非法采砂、强揽工程等民生领域黑恶势力,发起第一轮攻势。” “第二,筑牢『防火墙』。在扫黑办內部设立『线索研判管理中心』,所有线索一口进、一口出,杜绝跑风漏气。” “第三,树立『持久战』思维。特別注意黑恶势力『漂白上岸』的新情况,对某些突然转型的『优秀企业家』、迅速崛起的『行业协会』保持高度警觉。” 沙瑞金放下文件,凝视著祁同伟,眼神里的欣赏几乎不加掩饰。 “不错!很不错!育良同志把你推到这个位置上,是选对人了。” 他脸上笑意更浓。 “你放心去做,省委会全力支持你。” 匯报结束,沙瑞金却没有让祁同伟走的意思。 祁同伟心中瞭然。 重头戏,来了。 沙瑞金开门见山:“同伟,今天早上,调查组通报了达康同志的结论。” 祁同伟脸上的神情瞬间切换,关切中带著一丝急切,身体微微前倾。 “沙书记,调查组怎么说?” 沙瑞金看著他,吐字清晰:“调查组建议,给予李达康同志警告处分,並调离原岗位。” “调离岗位?” 祁同伟的声音陡然拔高,眉毛拧成一个川字。 “沙书记,这个处分是不是太重了?” 他摆出一副为李达康鸣不平的架势。 “欧阳菁毕竟没跑出去,更没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错误。达康书记这个人,我知道,就是个工作狂,在生活上难免疏忽。沙书记,您可一定要帮达康书记说说话啊!” 这番话,情真意切,姿態放到最低。 沙瑞金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被堵得严严实实。 他胸口一闷,那口气不上不下,几乎要背过去。 他看著眼前这个一脸“真诚”的年轻人,心里把这只小狐狸骂了一百遍。 他不得不硬著头皮往下说:“同伟,我已经和中纪委的钟书记谈过了。他那边可以给李达康一个处分,但是,不会建议调离原岗位。” “还是书记您有办法!” 祁同伟一拍大腿,脸上的关切瞬间化为狂喜。 “那这样,达康书记不就没事了?” “噗——” 沙瑞金感觉自己一口老血梗在喉咙。 这小子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 他强压下心火,耐著性子解释:“同伟,这个调查组,不是钟书记一个人说了算的。还有首都反贪局的人,林检察长那边,也需要做工作。” 祁同伟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 他不再演戏,直接说道:“这样啊,我知道了沙书记。我等下就跟三姑父联繫一下,看能不能帮达康书记说说情。” 沙瑞金终於鬆了一口气。 他看著祁同伟,脸上重新掛起温和的笑。 “事情成与不成,我都替李达康谢谢你了。” 沙瑞金话锋一转,拋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价码。 “另外,汉东前段时间的反腐颇具成果,发现了丁义珍、刘新建、张维这批蛀虫,大大净化了汉东的环境。” “我回头和田书记说一下,让他把这几个案子儘快结了,不要再深挖。让京州的干部们卸下思想包袱,把精力都放到经济工作上来。” 他看著祁同伟,目光里带著几分长辈的期许。 “而且像同伟你这样年轻有为,有干劲,敢衝击的干部,应该列入省委接下来重点培养的对象。” “回头,我让高书记再给你加加担子。” 祁同伟立刻听懂了这番话里的弦外之音。 结案,意味著山水庄园那摊子烂事,到此为止,一笔勾销。 重点培养,加加担子,这更是实打实的政治承诺。 沙瑞金不想欠他人情。 他要的是一场交易。 祁同伟站起身,微微躬身,態度谦恭。 “感谢书记的厚爱和栽培,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我先回去工作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背影挺拔,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回去的路上,祁同伟坐在奥迪车的后座,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平静。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祁胜利的电话。 “二叔,我有点想法,想晚上和您说一下。” 电话那头,祁胜利的声音沉稳如旧。 “你晚上等我电话。” 第109章 高育良上位,龙爭虎斗开始了 一架专机穿透云层,向著京州国际机场缓缓降落。 舷窗外,城市的轮廓由模糊变得清晰。 祁胜利的目光从窗外收回,半个月前,侄子祁同伟在电话里的那番话,又在耳边迴响。 “二叔,高育良上位,省委副书记和政法委书记的位子,就空出来了。” “这两个位置,必须拆开!” “省委副书记是沙瑞金的必爭之地。但常务副省长孙培星,也盯著这块肥肉。 孙培星是我岳父梁群峰的政治延伸,梁家想要保住汉东的话语权,就必须把孙培星推上去。” “可梁家的力量不够,当年救赵蒙生的恩情,这么多年来已经消耗殆尽。如今剩下的这点,是保命的底牌,动不得。所以,梁群峰只有一个选择,来找我,让我背后的祁家,帮他一把。” “只要我们出手,孙培星上位,他就欠了我们天大的人情。將来汉东省委,高育良、孙培星,都將是我们的力量。” “至於沙瑞金……他那关是不好过。但我们可以把常务副省长的位子让出来,让他的人进来,这算是一种妥协和交换。” “最后的政法委书记,咱们就可以待价而沽。” “当然二叔,您在首都的位置,就是我们最大的筹码。” 这小子,是真敢想,也真敢做。 祁胜利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好! 好得很! 祁家,后继有人了。 飞机轮胎与跑道接触,发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机身隨之平稳滑行。 飞机停稳,祁胜利站起身。 或许是久坐的缘故,他脚下微微一晃。 一只手,不偏不倚,从身后伸出,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 “祁常务,小心脚下。” 祁胜利转过头,扶著他的是一个戴著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正是这次要空降京州担任市委副书记的赵奎。 “小赵,有心了。” 祁胜利站稳身子,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神情平静。 “出首都前,部长跟我说过,让我好好照顾你。” 赵奎的腰杆,不自觉地又弯了几分。 “谢谢祁常务提携!” 祁胜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话锋一转。 “你要是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去找祁同伟。你们俩年纪差不多,能说到一块儿去。” 赵奎心臟猛地一跳! 这是在点他,到了汉东,谁才是他应该拜的码头! “我明白了,谢谢祁常务指点!” 就在这时,大秘黄涛快步上前,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部长,舱门打开了,汉东省委的同志们都在下面等著呢。” 祁胜利点了点头,迈步走向舱门。 黄涛跟在他身后,在与赵奎擦肩而过的瞬间,眼角的余光递过去一个冰冷的、带著警告意味的眼神。 別想靠得太近。 祁胜利站在舷梯口,风卷著停机坪上的尘土,扑面而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下面那群黑压压的人群,为首的,正是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 沙瑞金看见祁胜利下了飞机,立刻快步迎了上去,双手紧紧握住。 “祁常务,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祁胜利回握住他:“可不是,我跟汉东这个地方缘分不浅,这半年来来回回跑了三趟。” 沙瑞金打了个哈哈:“那可是別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祁常务,车已经备好了,请。” 一群人簇拥著祁胜利,走向那辆早已等候在旁的考斯特。 跟上次接机时不同,这次李达康的身影没有出现。 自从受了党內警告处分,这位曾经霸道惯了的京州市委书记,如今低调得像个影子。 祁同伟站在考斯特的车门旁,身姿笔挺。 看见祁胜利走来,他上前一步,亲手拉开了车门。 “二叔。”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喊了一声。 “嗯。”祁胜利应了一声,重重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没有多余的言语,径直登上了考斯特。 祁同伟关上车门,转身便一头钻进了前方的开道警车。 他如今的地位,已无需再靠钻进那辆中巴车,来向汉东官场证明什么。 车队缓缓启动。 祁同伟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蹙起。 就在祁胜利来的前两天,汉东省委常委会已经通过了成立扫黑办的决议,他顺理成章地成为常务副组长,政法委副书记的任命也一併通过。 可那封他递上去的辞职信,却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石沉大海。 常委会上,沙瑞金提都没提这件事。 这位省委书记,到底想干什么? 车队缓缓驶入省委大院。 省委礼堂的门口,高育良站在人群的最中央,一身崭新的深色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满头的黑髮梳理得纹丝不乱。 今天是他人生的重要日子。 半年前,赵立春的推荐信石沉大海,沙李配的谣言满天飞,他已经做好了被清算的准备。 谁能想到,峰迴路转。 他高育良,终究还是要坐上省府首长那把椅子。 车队停稳,祁胜利在沙瑞金的陪同下走了下来。 高育良立刻迎了上去,主动伸出双手。 “祁常务,欢迎您再次来汉东指导工作!” 祁胜利握住他的手,笑道:“高书记,今天很精神啊,看著年轻了不少。” 一旁的沙瑞金补了一句:“育良书记可是一大早就在这儿等著您了,望眼欲穿啊。” 隨著高育良的上位,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一旁的省委秘书长邓维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各位领导,会议马上开始,请去礼堂就坐。” 沙瑞金和高育良瞬间收起了针锋,一左一右,陪著祁胜利走进了礼堂。 会议的流程,波澜不惊。 先是组织部长姜东来,宣布了首都空降而来的京州市委副书记赵奎的任命。 隨后,会议的高潮来临。 祁胜利亲自走上发言席,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或期盼、或嫉妒、或算计的眼睛,声音洪亮。 “同志们,经首都研究决定,並依据有关规定:提名高育良同志,为汉东省人民政府省长候选人!” 话音落下,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高育良在热烈的掌声中起身,上台,发表了他那篇早已准备好的任职演说。 至此,汉东省府首长之爭,尘埃落定。 祁同伟坐在主席台上,看著自己这位老师踌躇满志的背影,眼神平静。 当然,他也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专职副书记和政法委书记这两个空出来的关键位置,必將掀起新一轮更激烈的龙爭虎斗。 会议结束,祁胜利依旧没有留下吃饭,以行程紧张为由,急匆匆地走了。 祁同伟隨著眾人將祁胜利送到门口,刚准备上车。 梁璐的电话,打了过来。 “同伟,我爸让你晚上来家里吃饭。” 祁同伟握著电话,只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第110章 想让我当棋子?你梁家也配 夜色如水。 一辆黑色的奥迪,悄无声地驶入富康花园。 祁同伟下了车,嘱咐李响把贺常青送回家。 自己则拎著两瓶没有任何標识的特供茅台,转身,走向梁家的別墅。 看著车灯消失在拐角,他才上前,叩响了那扇熟悉的红漆木门。 门开。 开门的不是张妈,是梁璐。 祁同伟走进玄关,看著妻子那张平静的脸。 “张妈呢?” “在厨房忙著呢。” 梁璐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我哥他们来了。” 祁同伟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哥今天也有空来,真是稀客。” 他嘴上说著,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自己还是公安厅长的时候,这位大舅哥一家,可从来没给过自己好脸色。 如今自己升了副省长,他们就迫不及待地登门了。 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言而喻。 走进客厅,一股混合著饭菜香和昂贵香水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沙发上,一个年近六旬的男人正陪著老岳父梁群峰说著话,正是他那位在林城当市长的大舅哥,梁金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见祁同伟进来,梁金池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快步迎了上来。 “同伟来了,快坐!” “哥,今天林城不忙?怎么有空来看老爷子?”祁同伟笑著打了声招呼。 “这不是来省里匯报工作嘛,顺道过来看看。”梁金池说著,不动声色地推了一把身边那个翘著二郎腿、埋头刷手机的年轻人。 “文峰,没看见你姑父来了?还不快叫人!” 那个叫梁文峰的年轻人,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祁同伟一眼,嘴里不情不愿地咕噥了一句。 “姑父好。” 说完,他又低下头去,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仿佛那手机里的世界,比眼前这位副省长重要得多。 梁金池的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只能打著哈哈。 “这孩子,从小被他妈给惯坏了,没大没小,同伟你別跟他一般见识。” 话音刚落,一个珠光宝气、浑身散发著“我很贵”气息的女人,扭著腰从厨房走了出来。 正是梁金池的爱人,李秀娟。 她一看见祁同伟,眼睛瞬间就亮了。 “哎哟,同伟来了!” 她几步走到祁同伟面前。 “同伟啊,你现在可不一样了,副省长,还兼著政法委的常务副书记!” 李秀娟一屁股坐下,开门见山。 “这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可得拉你哥一把啊!林城的张让不是要去省里当副省长了吗?市委书记的位子可就空出来了。” “你跟你老师高育良提一提,让他帮帮忙,运作一下,让你哥坐上那个位子!” 一旁的梁金池连忙唱起了白脸,轻轻碰了碰自己老婆。 “秀娟,胡说什么呢!干部任命是有程序的,哪能说安排就安排。” 祁同伟看著这夫妻俩一唱一和,心里冷笑。 自己当公安厅长的时候,这对夫妻在背后怎么编排自己,他可都一清二楚。 现在倒好,一个个都成了影帝。 “嫂子,哥说得对。”祁同伟的语气不咸不淡,“人事上的事,我可说不上话。” “你怎么就说不上话了!”李秀娟的嗓门瞬间拔高,“全汉东谁不知道,你跟高育良书记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他现在是省府首长了,你哥的事情,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眼看气氛就要僵住,梁璐悄悄拉了拉祁同伟的衣袖,示意他少说两句。 “吵什么吵!” 一直沉默不语的梁群峰,终於开了口。 他將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客厅里瞬间鸦雀无声。 老人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张妈身上。 “饭好了吗?” “好了,梁书记。” “那就吃饭!” 梁群峰站起身,拄著拐杖,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餐厅。 餐桌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李秀娟的筷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梁金池埋头扒饭,梁文峰则乾脆戴上了耳机。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饭后,梁金池和李秀娟自知没趣,坐了没一会儿便藉口还有事,灰溜溜地告辞了。 客厅里,终於恢復了安静。 梁群峰看著还坐在沙发上的祁同伟,缓缓开口。 “同伟,吃完饭,来我书房一趟。” 书房里,紫砂壶吐出裊裊白雾,茶香清苦。 梁群峰亲自给祁同伟面前的杯子续上水,动作不急不缓。 “同伟,你不要怪你哥。” 梁群峰端起茶杯,“他这个岁数,这次如果上不去,以后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祁同伟平静地说道:“爸,我明白。能帮的话,我肯定帮。” 梁群峰没有在祁同伟这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还是不得不把话往下说。 “同伟,高书记这是上去了,接下来汉东省委会有什么变动啊?我退了休,只能从你这里了解了解。” 祁同伟打了个哈哈,“爸,我也是个没入常的副省长,上面那些大人物的事情,我不知道啊。” “臭小子,跟我也打起官腔了?” 梁群峰放下茶杯,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扫了过来,“咱们翁婿之间,不要打那么多哑谜了。” “高书记上去了,你接下来的路好走了很多。你大哥那个人,也就那个样子了,临退休混个副部閒职顶天了。你二哥在军队发展,手伸不了这么长。梁家以后,还得靠你撑著。” 祁同伟闻言,只是笑了笑:“爸,还是那句话,能帮的我一定帮。” “好!”梁群峰的指节在红木扶手上重重一敲,“眼下有件事情,省政府的孙常务,你知道吧?上次你上副省级,他还投了赞成票。” 祁同伟点了点头:“这件事,我一直记得,也对孙常务很是感激。” “他找到我,想接高书记留下的位子,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梁群峰盯著他,“你们两个彼此也熟悉,你支持他一下,总比上面空降一个不熟悉的强,是吧?” 祁同伟闻言,心里冷笑。 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爸,看您这话说的,我要是能支持,我肯定支持孙常务啊。” 梁群峰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瞬间舒展开来,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有你这句话就好,那就这么定了?” “爸,这个事情,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祁同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不紧不慢地说道。 “毕竟,我还要请示我二叔不是?” 梁群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祁同伟將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站起身。 “有结果了,我再告诉您。” 说完,他便迈步走出书房,对著外面正在收拾碗筷的梁璐说道:“走了,咱们回家。” 梁璐擦了擦手,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书房里脸色不佳的父亲,但还是听话地拿起自己的包,跟著祁同伟走了出去。 第111章 扫黑办的第一枪 夜色浓稠,奥迪车在路上疾驰。 副驾上的梁璐睡著了,头轻轻靠在祁同伟的肩上。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在睡著前,默默地握住了祁同伟的手。 “同伟,我不管家里人说什么,我都支持你。” 祁同伟心头一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有些事,不需要言语。 翌日。 省政法委,几间临时划拨出的办公室外,掛上了崭新的牌子——汉东省扫黑除恶专项斗爭领导小组办公室。 简称,扫黑办。 办公室主任程度,正背著手,像个挑剔的监工,盯著工作人员摆放名牌和水杯。 他亲自上手,用尺子量著每个水杯之间的距离,確保分毫不差。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程度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迴响,“今天这场会,是咱们扫黑办的开山第一炮!谁要是在这节骨眼上掉了链子,別怪我程某人翻脸不认人!” 上午九点,参会人员陆续抵达。 会议室里,气氛微妙。 公安厅副厅长王兴第一个落座,腰杆挺得笔直,他是祁同伟的嫡系,他的態度,就是祁同伟的態度。 省高院的副院长高源、省纪委的段瑞主任也相继到场。 最令人意外的,是应该在巡查组的侯亮平,竟也出现在了会场。 九点五十五分,祁同伟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门口。 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刚准备宣布开会。 会议室的门,开了。 新任代省长,高育良走了进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整个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门口。 祁同伟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立刻起身相迎。 “高省长,您怎么来了?” 高育良脸上掛著笑,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祁同伟身上。“怎么,不欢迎?” “哪能啊。”祁同伟也笑了,“只是您刚上任,省府那边千头万绪,我还以为您今天顾不上我们这小庙呢。” “扫黑办的第一次会议,我这个组长要是不来,岂不是太不称职了?”高育良重重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那力道,带著几分只有两人能懂的亲近。“开始吧。” 会议由祁同伟主持。 “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省委副书记、代省长、省扫黑除恶专项斗爭领导小组组长,高育良同志,为我们做重要指示!” 雷鸣般的掌声中,高育良简单讲了几句场面话,为祁同伟站台的目的达到后,便在眾人的注视下,起身离去。 全场的焦点,重新落回了祁同伟身上。 他环视全场,声音沉稳,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 “刚才高省长已经把高度讲得很清楚了,我就不重复了,说点实在的。” “第一,这把刀要砍向谁!” 他的目光如刀,从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刮过。 “有些同志反映,部分地区的工作阻力巨大,存在『保护伞』现象。这个『伞』有多大,有多硬,我不管!” “我在这里表个態,不管他是谁,只要敢伸这只手,我们就敢剁掉它!” “第二,成立『线索管理中心』,由侯亮平同志兼任中心主任!所有举报线索,一口进,一口出,统一登记,分级督办。谁要是敢跑风漏气,后果自负!” 侯亮平点了点头。 “第三,部署首次专项行动,代號『雷霆一號』!” 祁同伟的声音陡然拔高。 “重点打击民间借贷、暴力催收、强揽工程、以及在征地拆迁中煽动闹事的黑恶势力!” “第四,也是最后一点,纪律!” “我不管你们背后站的是谁,进了这个门,你们就只有一个身份,扫黑办的办案人员!凡是干预办案、打探消息、通风报信的,一律记录在案!” “有人说情打招呼的,直接报到我这!我解决不了的,我去找省委省政府解决!”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侯亮平第一个打破沉默,首先表態。 “祁组长的发言,我完全赞成,坚决拥护!” 高源、王兴等人也纷纷表態,气氛瞬间被点燃。 会议结束。 祁同伟留下了几个核心成员。 公安厅副厅长王兴,省高院副院长高源,省纪委的段瑞,还有刚刚从巡查组被火线调来的侯亮平。 “各位都是咱们汉东政法系统的顶樑柱,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 祁同伟亲自给几人续上水。 “扫黑办的工作,省委高度重视,高省长亲自掛帅,我们这第一炮,必须打响,打出声势,打出威风。” 他將茶壶放下,目光落在坐姿最不安分的侯亮平身上。 “侯主任,你刚从下面巡查回来,对基层的情况最了解。” “你先说说看,咱们这第一枪,往哪儿打最合適?” 被点到名的侯亮平,精神头瞬间就上来了。 “祁组长,各位副主任!” “我前段时间在林城巡查,发现那地方的问题,已经不是严重两个字能形容的了。” “简直是烂到了根子上!” 祁同伟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身体微微后仰,摆出一副认真聆听的姿態。 “林城矿產资源丰富,靠著挖矿发家的老板没有一百也得有八十。可这些人,没几个是乾净的!” 侯亮平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私挖滥采,越界开採,为了抢地盘,当地甚至滋生出了所谓的『护矿队』!”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前科累累的社会閒散人员,拿著砍刀铁棍,就是当地的土皇帝!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火拼械斗都是家常便饭!” “尤其是当地最大的矿產企业,林锦矿业,他们不光挖矿,还把手伸进了ktv、夜总会这些娱乐场所!” “我敢说,这背后要是没个保护伞,我侯亮平的名字倒过来写!” 祁同伟听完,面色平静,转头看向公安厅的王兴。 “王厅长,公安厅这边,有没有收到林城市局的相关反馈?” 王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点了点头,语气沉重。 “祁组长,侯主任说的这些情况,我们省厅也注意到了。林城近两年的刑事犯罪率,一直在全省名列前茅。” “但是,很多案子都非常棘手。往往是前脚刚立案,后脚受害人就主动跑来撤诉,说是自己认错人了,或者乾脆就人间蒸发。” “没有受害人,没有口供,我们省厅就算想管,也找不到插手的由头。” “好!” 祁同伟的指节在桌面上重重一点,一锤定音。 “那就拿这个林锦矿业,祭旗!” 第112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侯亮平身上,一锤定音。 “那么,林城的第一场战役,就由侯主任亲自带队。记住,只许胜,不许败!”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激起层层迴响。 紧接著,祁同伟开始排兵布阵。 “王厅长,为了保证调查组的安全和效率,刑侦总队的欧阳福队长,我要借用一下,让他陪侯主任走一趟林城。” 王兴的腰杆挺得笔直,立刻应道:“祁组长放心,公安厅这边全力配合,欧阳福隨时可以出发!” 祁同伟点了点头,视线转向面带难色的纪委主任段瑞。 “段主任,你们纪委这边,能不能也派几位业务骨干支援一下?” 他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压迫感。 “扫黑必除伞,没有你们纪委的同志,我们就是瞎子摸象,这把刀,就断了刃。” 段瑞额角沁出细汗,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请求,更是命令。 “祁组长,这我得请示一下田书记。” “去请示。”祁同伟的语气斩钉截铁,“如果田书记那边有困难,你及时反馈,我亲自去跟他沟通。” “好的,组长,我儘快落实!”段瑞不敢再多言。 最后,祁同伟的目光落回侯亮平身上。 “检察院那边,我把巡查组里的林华华调给你。你这几天先做准备,我去找高省长批示,等正式文件一下来,你就可以带队出发了。” “保证完成任务!”侯亮平精神大振,眼中燃烧著对战斗的渴望。 “记住,不要莽撞。” 祁同伟看著他,又补了一句。 “你手头如果掌握著关於林锦矿业的什么证据,等下整理一份,送到我办公室。我这边向高省长匯报,也需要材料支撑。” “下去准备吧。” 隨著一声令下,眾人纷纷起身,各自领命而去。 祁同伟回到自己在政法委的办公室。 他刚坐下,程度和贺常青便一前一后跟了进来。 “今天的会议纪要,抓紧时间整理好。”祁同伟一边脱下外套,一边嘱咐,“让各位副主任都签上字,然后订立时间表,我要明確知道,每个任务对应的责任人是谁。” 他又看向贺常青:“小贺,这个任务,你协助程主任完成。” 贺常青立刻点头。 祁同伟又对著程度说道:“程度,公安厅和扫黑办,你先两头兼著,如果忙不过来,就跟我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期许。 “万事开头难,你和小贺两个人做好配合。放心,你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等干出成绩,我也好名正言顺地给你解决副厅待遇。” “谢谢厅长!” 程度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重重地一点头,转身就去落实工作,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劲。 “关於成立林城扫黑除恶专项工作组的请示文件,你先起草一下。”祁同伟又对贺常青说,“后期让扫黑办的工作人员自己做,別什么都自己上手,太累。” “好的老板,那我先去忙了。”贺常青应了一声,也快步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政法委办公室主任王沐阳探进半个身子。 “祁书记,这间办公室您还满意吗?有什么需要调整的,您隨时吩咐。” “王主任有心了。”祁同伟放下笔,指了指办公室里崭新的红木家具,“办公室的布局,我比较满意。只不过,这办公桌椅就不用换新的了,我看原来的还能用。” 他话锋一转,半开玩笑地说道:“咱们政法委毕竟是行政拨款单位,不像省府那边財大气粗。自身不產生效益,花钱还是得省著点,不然高省长该说我们乱花钱了。” “是是是,祁书记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王沐阳心里猛地一凛,连连点头,“我马上就让人把原来的家具搬回来,这新的就先入库。” 这个祁书记,年纪不大,说话却是滴水不漏,看来不是个好糊弄的主。 祁同伟说道:“既然已经採买了,那就先用著吧,剩下的就不用换了。” 王沐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腹誹不已。 可他脸上不敢有半分表露,腰弯得更低了些:“是是是,还是祁书记想得周到。对了祁书记,办公室下属的综合二处,是专门负责您的日常办公服务的。二处的处长段沐辰,已经在外面候著了,您要不要现在见一下?” “让他等会儿进来。”祁同伟的目光扫过那几盆刚换的绿植。 王沐阳见状,又凑上前一步:“书记,您还需要一个联络员,帮著传递日常文件?我这儿有几个人选……” 祁同伟抬起眼,打断了他。 “王主任,联络员您有合適的人选吗?” 王沐阳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精神一振,变戏法似的摸出三份装订精美的简歷,双手呈上。 “祁书记,这几位都是咱们政法委的笔桿子,业务能力强,政治素养也过硬,您看看?” 祁同伟连眼皮都没抬,只是隨手將那三份简歷拨到一边,仿佛那不是精心挑选的干部履歷,而是三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简歷先放著,我有时间再研究。” 他端起水杯,说道 “司机配车,就不用安排了,我用著省政府那边的就行。” “日常工作,先让二处的段处长帮著看著。等我这边確认了人选,再另行通知。” 王沐阳的心,一沉再沉。 这位新上任的祁书记,水泼不进!针扎不入! “那……那我知道了。”王沐阳额角沁出细汗,再也不敢多待,“祁书记,那您先忙,我这就去叫小段进来。” “去吧。” 王沐阳如蒙大赦,躬著身子退了出去。 不多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戴著一副黑框眼镜,身形清瘦,眉宇间带著一股子书卷气,可那双眼睛在镜片后偶尔一闪,又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机敏。 “祁书记,您好。综合二处,段沐辰,向您报到。” “坐。”祁同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段沐辰依言坐下,却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一副隨时准备接受检阅的姿態。 祁同伟打量著他,问道:“小段,在政法委多久了?” “报告书记,四年了。”段沐辰的回答滴水不漏,“我是人大的法学硕士,毕业后考进司法厅,工作四年后,通过遴选考试进的省政法委。” “没想到,还是个高材生。”祁同伟点了点头。 “不敢当,书记。”段沐辰立刻欠了欠身子,“咱们政法委藏龙臥虎,学歷比我高的还有很多,我不算什么。” “学歷高,不代表脑子好使。”祁同伟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声音不大,却让段沐辰的心跳漏了半拍。 “小段,我问你,在我这儿做事,你觉得什么最重要?” 段沐辰的脑子飞速运转。 半天后,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沉吟片刻开口:“报告书记,我觉得,是头脑清楚。” “哦?”祁同伟来了兴趣。 “清楚自己的位置,清楚自己的上级是谁,清楚自己应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段沐辰抬起头,迎上祁同伟的目光,“能力可以培养,但脑子要是不清楚,能力越强,惹的祸就越大。” “说得好!”祁同伟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你很不错。”祁同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以后,政法委的日常事务,你每日匯总后,直接交到省政府我秘书贺常青那里。” “规矩,你是懂的,就不用我多说了。” 段沐辰的瞬间就明白了祁同伟的权力架构。 贺常青,是核心圈。 而他段沐辰,现在就是祁书记安插在政法委內部的一只眼睛,一双耳朵! “书记您放心,我明白!”段沐辰猛地站起身。 “我这里正好有个活,你去和小贺对接一下,让二处的人帮著干。”祁同伟摆了摆手,“先下去吧。” “是!”段沐辰应了一声,转身,阔步而出。 那背影,再没有了进来时的拘谨,反而带著一股即將大展拳脚的昂扬。 第113章 这次,要动真格的了 侯亮平的办事效率,高得出人意料。 第二天一早,几份厚厚的举报材料,就出现在祁同伟的办公桌上。 贺常青將文件整齐地摆放在案头,退了出去。 祁同伟抽出最上面的一份,仔细翻阅。 只扫了一眼,他的指节便不自觉地收紧,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 这是一份用鲜血和眼泪写成的控诉。 举报人,张宇轩。 被举报人,林锦矿业二號头目,丁聪。 五年前,丁聪喝完酒,看见了下班回家的林诗雅,强行带走后强迫了她。 林诗雅事后抓住机会逃脱,第一时间就报了警。 可丁聪被抓进警局不到二十四小时,便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释放理由,仅仅四个字——证据不足。 卷宗里冰冷地记录著,事发时丁聪使用了计生用品,因此不能认定为强迫。 祁同伟看到这里,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一股压抑不住的邪火,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是什么混帐逻辑?!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继续往下看。 丁聪被释放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囂张,竟直接带人衝进林诗雅的家中。 他当著林诗雅的丈夫张宇轩的面,再次强迫了林诗雅。 事后,还將人掳走。 丁聪放出话来,让张宇轩拿五十万来赎人。 张宇轩砸锅卖铁,又跪著求遍了亲朋好友,好不容易才凑够了五十万。 可等他带著钱去赎人时,丁聪又当场加价到八十万,逼著他签下了三十万的高利借条。 最后,林诗雅被放了回来。 那个曾经温柔爱笑的女人,被人反覆蹂躪之后,眼神空洞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当晚,她穿著一身刺眼的红衣,从自家阳台一跃而下。 警方的结论,只有两个字——自杀。 再之后,丁聪拿著那张借条,堂而皇之地霸占了张宇轩的房子和所有財產。 张宇轩上前拼命,却被丁聪的手下打断了腿脚,无钱医治,落下了终身残疾。 从此,他拖著一条瘸腿,走上了漫漫无期的维权路。 可一封封举报信,如石沉大海。 他每次想去省里、去首都,都会在半路上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客客气气”地“请”回来。 祁同伟缓缓合上文件,胸口堵得厉害。 剩下的几份材料,他只是大概翻了翻。 情况大同小异。 每一份轻飘飘的纸页背后,都是一个家破人亡的悲剧。 他拿起笔,在那份卷宗的封面上,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地写下一行批示: 【如果案件属实,天理难容!请转呈高书记。】 他收敛起所有情绪,带著这几份沉甸甸的材料,还有贺常青连夜赶出来的、关於成立林城专项工作组的请示报告,快步走向省政府。 高育良的办公室里,祁同伟没有半句客套。 他將文件直接放在桌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老师,我这儿有份急件,请您批示。” 高育良被他这副样子弄得一愣,神情也不由得严肃起来。 他接过文件,先看了成立专项工作组的请示,点了点头。 可当他翻开后面那几份案卷时,那张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线条渐渐绷紧。 当看到林诗雅的案子时,高育良镜片后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 “林诗雅的情况,属实吗?” “老师,我来之前,专门调阅了省厅的材料。” 祁同伟的声音冷得像冰,“案子属实,但很多关键性的证据,已经缺失了。” 他顿了顿, “包括当时採集到的犯罪嫌疑人的dna数据,都没了。” “林城市局后来递交了一份情况说明,说这一案件的证据,是被一个临时工不小心弄丟的。那个临时工,已经被劝退了。” “临时工?” 高育良气极反笑,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双儒雅的眼睛里,透出了冰冷的杀意! “无法无天!” “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抓起桌上的笔,在那份成立专项工作组的请示文件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又重重地批了两个大字。 “同意!” 隨即,高育良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了出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沙书记,我是高育良。祁同伟同志这边有份扫黑办的紧急文件,我觉得有必要让他当面向您匯报一下。” “让他过来吧,我上午正好有时间。” 高育良放下电话,拿起那份签了字的文件,递给了祁同伟。 “同伟,你拿著这个,去一趟省委。” “跟沙书记当面匯报。” 祁同伟接过文件,瞬间瞭然。 “好的,老师,我这就去。” 省委办公楼,三楼。 白秘书亲自为祁同伟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祁省长,沙书记在等你。” 祁同伟迈步而入,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主位上的沙瑞金。 他没有半分客套,径直走到一旁沙发坐下,將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沙书记,关於扫黑办的工作,我有些初步的想法,想向您匯报。” 沙瑞金没有立刻看文件,只是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似笑非笑。 “同伟,你们这个扫黑办,刚成立,架子还没搭好,就要有行动目標了?” 祁同伟腰杆笔直,沉声应道:“报告沙书记,初步的目標,定在林城。” “林城的黑恶势力问题,有些猖獗,已经到了不得不治的地步。” “林城?” 沙瑞金的指尖在茶杯壁上轻轻摩挲,“我记得我前不久才去巡视过,他们的市委书记张让,工作做得还是不错的嘛。” 他放下茶杯,眼神锐利了几分。 “同伟,我没记错的话,你那个大舅哥梁金池,现在是林城的市长吧?” “你这第一把火,就烧到你大舅哥的地盘上,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適?” 祁同伟闻言,脸上瞬间露出几分“委屈”。 “沙书记,您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我比竇娥还冤!” 他一脸的哭笑不得,“林城这潭深水,我一开始还真不清楚。” “这事儿,还真得感谢我们扫黑办的侯亮平侯主任!” “他前段时间不是去林城巡查嘛,正义感爆棚,接到了不少群眾的实名举报,材料都捅到省纪委去了,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他可是把这事记心里了。” “这不,扫黑办的第一次会议,侯主任就把林城的线索当成典型案例,第一个就给拋了出来,我拦都拦不住!” “侯亮平?” 沙瑞金的眉头舒展开来。 既然是他捅出来的案子,那祁同伟这个“不知情”的说法,就站得住脚。 沙瑞金这才拿起文件,仔细看了起来。 当他看到林诗雅那个案子时,那张一向温和的脸上,线条渐渐绷紧。 “同伟,这个情况属实吗?” 祁同伟的神情也严肃起来,“侯主任提供的材料,我让省厅的同志覆核过,確实有这个案子。 “混帐!” 沙瑞金猛地一拍沙发扶手! 茶几上的杯子都跟著震了震。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 他拿起笔,在那份请示报告上,大笔一挥,龙飞凤舞地写下“同意”两个大字。 隨即,又重重地补上一行批示:【请专案组详查,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做完这一切,他才將文件递给祁同伟,问道:“同伟,你打算怎么查?” “书记,林城的情况比较复杂,我想兵分两路。”祁同伟的声音沉稳有力。 “侯主任嫉恶如仇,性子又急,就让他带队,走明线,大张旗鼓地进驻林城,给他们来个敲山震虎。” “另外,我再从省厅抽调精干力量,组成一个暗访组,秘密潜入林城,从外围搜集证据。明暗结合,爭取一击必中!” “好!” 沙瑞金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讚许的笑意。 “既然方案有了,那就放心大胆地去做!” “我给你授权,需要哪个部门配合,直接调!” 祁同伟站起身,立正,敬礼。 “保证完成任务!” 从省委大院出来,祁同伟坐上车,神情平静地拨通了程度的號码。 “通知扫黑办所有成员,下午两点,准时开会。” “这次,要动真格的了。” 第114章 张宇轩有危险,田国富的下马威 还是政法委的那间临时会议室。 这一次,祁同伟的心情截然不同。 林诗雅一家的惨状,在他脑海里反覆回想。 前世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著这世间的罪恶横行。 今生,他手握屠刀,自当为那些枉死之人,討一个公道! 下午一点五十,几位副主任陆续到齐。 角落里,程度、贺常青、段沐辰三人正襟危坐,一个负责端茶倒水,两个负责埋头记录。 祁同伟扫视全场,见人员到齐,直接开口。 “同志们,时间紧,任务重,我先挑重点的说。” 他衝程度抬了抬下巴。 “程度,把那份成立专项工作组的请示文件,还有受害者的卷宗,给大家发一下。” 程度应声而起,將几份厚厚的文件分发下去。 那份带有沙瑞金和高育良亲笔批示的文件,像一道催命符。 而后面那份厚厚的宗卷,则像一本用鲜血和眼泪写成的帐本。 侯亮平和王兴看得义愤填膺,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段瑞和高源则只是面无表情地翻看著,仿佛那上面记录的不是人间惨剧,而是一串串冰冷的文字。 祁同伟將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直到段瑞合上宗卷,他才开口。 “既然都看完了,说说看法吧。” “祁组长!” 侯亮平第一个说道: “我认为,应该立刻採取行动!咱们在这儿多待一分钟,林城的人民就要被那些混蛋多欺负一分钟!” “我想今夜就出发!” 祁同伟抬眼看著他,不紧不慢地说道:“侯主任,你不要急。你现在去林城找谁?怎么找?再说,政法委和扫黑办的公文还没下发,你著什么急?” 这盆冷水,浇得侯亮平一愣。 纪委的段瑞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们应该商量出一个万全之策,然后再行动,確保万无一失。” “段主任,不要考虑和商量。” 祁同伟直接打断了他。 “今天这个会议,就是要解决问题!” 这忽冷忽热的態度,让在场的人都有些摸不著头脑。 祁同伟的目光扫过全场。 “人,是要派的!” “王兴!” “到!”王兴猛地应了一声。 “你会后立刻联繫京州市局的陈峰,让他组织精干力量,今天就出发,去林城打前站!我们来一次异地用警!” “手续由省厅出,省厅治安总队的李兴带队,他虽然现在是治安口的,但以前也是刑侦出身,经验丰富。京州刑侦支队的李适担任副领队,两人相互配合!” “是!” 王兴重重点头。 “程度!” “到!” “你以省扫黑办的名义行文给林城市委、市政府、市政法委。告诉他们,扫黑办主任,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侯亮平同志,將於近期,亲自带队抵达林城,开展扫黑除恶专项行动,请各单位务必全力配合!” 侯亮平一听,急了。 “祁组长!这不是打草惊蛇了吗?!” 祁同伟看著他,说道。 “就是要打草惊蛇!” “你以为那几条小鱼小虾,能掀起这么大的浪?我告诉你,只有蛇惊了,才会露出马脚,才会想著毁灭证据!” “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祁同伟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纪委主任段瑞那张写满为难的脸上。 “段主任,你们纪委那边,打算派谁参加这次行动?” 段瑞的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声音乾涩。 “祁组长,我昨天参加完会议,就立刻向田书记请示了。只是……田书记他一直没有答覆。”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田国富这是在公开唱反调,给新官上任的祁同伟一个下马威。 祁同伟没有言语,只是將那份带有沙瑞金和高育良亲笔批示的文件,轻轻往前推了推。 “段主任,现场办公吧。” “现在,就给田书记打电话。” “这……这不好吧?”段瑞的冷汗,顺著鬢角滑了下来。 祁同伟的指节在文件上重重一点。 “沙书记和高省长的批示,难道到了你们纪委,就成了一纸空文?” 段瑞再也坐不住了,他知道,今天这个电话,不打不行了。 他颤抖著手,摸出手机,按下了田国富的號码,並且,打开了免提。 “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段瑞的心上。 电话终於接通,听筒里传来田国富的声音。 “小段,有什么事?” “田书记,”段瑞的声音带著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諂媚,“今天省扫黑办开会,决定成立林城专案组,祁组长想请咱们纪委派人,下去陪同协查。” “田书记,您看,咱们纪委派谁去比较合適?”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小段,我昨天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田国富的语气里,透著一股不耐,“纪委人手短缺,最近案子多,派不出人来。你还请示我干嘛?” “可是田书记,这回有沙书记和高省长的批示,要求成立专案组,协同办案。”段瑞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哦?协同办案?”田国富在那头轻笑一声,“等扫黑办查出了明確的线索,我们纪委自然会介入。” “就这样吧,我还有个会。” “嘟……嘟……嘟……” 电话被乾脆地掛断,听筒里只剩下一串冰冷的忙音。 偌大的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段瑞举著手机,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额头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衣领。 他求助似的看向祁同伟,声音都变了调。 “祁组长,您……您都听见了,田书记他……他就是这个態度。” “要不,您亲自去试试?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侯亮平气得一拳砸在桌上,正要发作。 祁同伟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看著段瑞,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 “散会。” “大家下去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段瑞身边,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段主任,你跟我走一趟。” 王兴和侯亮平立刻起身,拿著文件,步履匆匆地出去部署任务。 黑色的奥迪车里,气氛压抑。 段瑞坐在后座,如坐针毡。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祁同伟,只见他面色平静,仿佛刚才在会议室里被当眾打脸的人,根本不是他。 这位副省长,城府之深,远超他的想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车厢內的沉寂。 祁同伟睁开眼,接起电话。 “祁组长!不好了!” 听筒里,传来侯亮平焦急的声音! “我刚才接到张宇轩的电话,说他现在住的地方,突然多了很多陌生人!其中一个,他认得,是林锦矿业的小头目,当年也欺负过林诗雅!” 祁同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消息泄露了! 从扫黑办开会,到林城那边收到风声,再到派人盯住关键证人,前后不过半个小时! 这效率,快得嚇人! “你让张宇轩待在家里,锁好门,哪里都不要去!” “我马上派人去接应他!把他的地址和电话,立刻发给我!” 掛了电话,祁同伟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对前排的贺常青下令。 “小贺,立刻联繫公安厅的王厅长,让他通知李兴,带上所有手续,即刻出发!情况有变,林城的关键证人张宇轩有危险!” 贺常青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拿出手机开始联络。 祁同伟又拨通了陈峰的號码,电话一接通,便直奔主题。 “陈峰,你立刻从刑侦支队挑几个最精锐的干警,由李适带队,火速赶往林城!具体任务,王厅长会跟你交代!” “我这儿有急事,回头再说!” 祁同伟做完这一切,才仿佛刚刚想起车里还有段瑞这么个人。 他侧过头,看著段瑞。 “段主任,让你见笑了。” 隨即,他对著驾驶座上的李响,沉声命令。 “李响,去省纪委,用最快的速度!” “是!” 黑色的奥迪,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瞬间提速,如同一支离弦的黑箭,撕裂车流,向著省纪委大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15章 硬闯省纪委?不,我一个电话,让他们开门迎接 祁同伟的专车,在省纪委办公大楼的门口,被一根冰冷的栏杆,死死拦住。 车牌是省政府的特殊號段,在汉东,这本身就是一张通行证。 可今天,它失效了。 李响握著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祁同伟。 “老板,要不要……” 话未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坐在祁同伟身旁的段瑞,说道。 “祁组长,我下去!我下去跟门卫说一声,我这张脸,他们认得……” “坐著。” 祁同伟的声音很轻,甚至没有睁眼。 可这两个字,却像两座无形的大山,把段瑞死死地按回了座位里。 祁同伟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排的秘书贺常青身上。 “小贺,你下去。” “带上证件,客气点,別丟了省政府的脸面。” “明白。” 贺常青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他走到岗亭前,面对武警,脸上掛起最职业的微笑。 “同志,您好。这是省政府的祁省长的专车,祁省长来省纪委找田书记公干,麻烦您抬一下杆。” 武警张贺的视线,甚至没有在他脸上停留超过半秒。 “按照规定,所有外来车辆都需要登记来访人员,来访事由,內部核实,方可进入。” “请配合。” 贺常青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还是从公文包里拿出证件,一五一十地做了登记。 张贺拿起內线电话,拨號。 “张主任,省政府祁省长的车,要进来找田书记,放吗?” 电话那头,纪委办公室主任张鸿文的声音,传来。 “知道了,我请示一下田书记。让他们在外面等著,別进来。” 张贺掛断电话,对著窗外的贺常青摆了摆手。 “张主任需要请示,你们去旁边停著等,別堵门。” 挪车? 等著? 贺常青的涵养功夫瞬间破防,一股火气直衝脑门! 他猛地从公文包里抽出祁同伟那本烫金的公务员证,狠狠拍在岗亭冰冷的玻璃上,指著职务那一栏! “汉东省!副省长!” “看清楚了!” “祁省长本人,就在车里!你確定,要他等著?!” 张贺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死人脸。 “请你,不要妨碍我执行公务。” 贺常青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跟这个人形机器说再多都是废话。 他回到车里,压著嗓子,將刚才的屈辱一五一十地匯报。 “老板,门卫说……让咱们挪车別堵门。” 李响握著方向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后座的段瑞,冷汗直流,这哪里是门卫不长眼。 这是田国富书记,在用整个省纪委的威严,当眾抽祁同伟的脸!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咱们哪都不去。” 祁同伟的声音依旧平静,他靠在椅背上,像是睡著了。 “就在这儿等著。” 段瑞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颤著声音,做著最后的挣扎。 “祁组长,要不……我下去说说?我这张脸……” “不用。” 祁同伟打断了他。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当著段瑞的面,拨通了高育良的號码。 段瑞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 高省长出面,一个电话就能解决! “高省长,我去省纪委拜会田书记,被拦在门外了。”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 “用不用我给国富书记打个电话?” “不用。”祁同伟的回答,却让段瑞的希望瞬间破灭。 “田书记可能对我有点误会,我一个副省长,亲自上门沟通工作,这是程序,也是尊重。” “我只是先向您报备一下,免得回头有人说我不懂规矩,仗著您的势在外面乱来。” “您不用操心,我来处理。” 高育良瞬间瞭然。 “好,你能处理就好。” 电话掛断。 段瑞彻底懵了,明明一句话就能解决,为什么?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他看见祁同伟,又拨出了一个號码。 只听见那句轻飘飘的话,却让他的心臟,瞬间停跳! “白处长,你好,我是祁同伟。” “沙书记现在有空吗?我想跟他通个话。” 段瑞的瞳孔,因为恐惧而剧烈收缩! 疯了! 祁同伟这不是在按规矩出牌! 他这是要当著全汉东官场的面,直接掀了省纪委的桌子! 电话那头,沙瑞金的声音顿了顿,才传了过来。 “同伟啊,有什么事?” “沙书记,下午省扫黑办开会,根据您和高省长的批示,我们確认了林城作为第一个行动目標。” “但在请求省纪委协同办案时,遇到了一点阻力。” “田书记可能工作比较忙,当场拒绝了我们的请求。” “我寻思,这中间可能有误会。本著尊重领导、当面沟通的原则,我带著段瑞同志,亲自上门来向田书记匯报。” “没想到,纪委的大门,不让我进。” 祁同伟的声音里听不到半分火气,却让电话那头的沙瑞金,心头猛地一跳。 “门卫同志说,要等纪委办公室有了明確答覆才能放行,还让我们把车挪到一边等著。” “我现在就在纪委大门口,想请示一下您的下一步指示。” 沙瑞金在那头沉默了。 一个副省长,被省纪委的门卫拦在门外,还被要求挪车。 这已经不是下马威了。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你还在纪委门口?” “是的,书记。我的秘书拿著我的工作证去登记,门卫同志说,规矩就是规矩。” “好一个规矩!”沙瑞金在那头气极反笑,“同伟,纪委有它的特殊性,你稍等一下,我亲自给国富同志打个电话!” 电话掛断。 祁同伟收起手机,对前排的李响淡淡说了一句。 “就在这儿等著,谁按喇叭都別理。” 李响没说话,只是將车子熄了火。 这辆掛著省政府特殊牌照的奥迪,就这么静静地,堵住了省纪委的大门。 渐渐地,祁同伟的车后,开始排起了长龙。 一辆掛著市纪委牌照的奥迪a6小心翼翼地停在后面,司机探出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连喇叭都不敢按一下。 可后面的车不明所以,不耐烦的喇叭声开始此起彼伏。 “嘀——嘀嘀——” 一位年轻司机脾气火爆,直接推门下车,骂骂咧咧地就走了过来,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堵纪委的门。 可当他看清最前面那辆奥迪的车牌时,嘴里那句“你会不会开车”硬生生憋了回去,脸上的囂张瞬间化为惊恐,连滚带爬地钻回车里。 一时间,场面诡异无比。 省纪委的大门口,一辆车堵著,后面排著长队,却再没人敢按一声喇叭。 就在这时,省纪委办公大楼里,一道身影冲了出来! 来人正是纪委办公室主任,张鸿文! 他一边对著门卫岗亭的方向疯狂挥手,嘶吼著让赶紧升起栏杆,一边跑到祁同伟的车窗旁,屈起指节,小心翼翼地叩击了两下。 祁同伟降下车窗。 “祁省长!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田书记刚才在跟中纪委的钟书记通电话!这不,刚一掛断,听说您来了,立刻就派我下来迎接您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后座那个面如死灰的段瑞身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领导派头。 “小段!你也真是的!陪著祁省长过来,怎么就不知道跟门卫提前打个招呼?害得祁省长在外面等了这么久!你这个纪检一处的处长,怎么回事!” 段瑞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天旋地转。 “不要怪段处长。”祁同伟的声音淡淡的,“是我不让他下车的。” 他看著张鸿文,眼神平静。 “既然田书记现在有时间,那我就去拜会一下。” “张主任,上车吧。” 祁同伟说著,往中间挪了挪,让出了半个身位。 “哎!好!好!” 张鸿文如蒙大赦,连忙拉开车门,钻了进来。 黑色的奥迪,终於缓缓启动,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驶入了那扇象徵著汉东纪律威严的大门。 第116章 田国富的下马威?我祁同伟,不吃这套! 进入纪委办公大楼,张鸿文在前面引路,三人一路无话。 压抑的气氛,几乎让段瑞喘不过气来。 三楼,走廊尽头,便是田国富的办公室。 张鸿文上前,屈起指节,在门上极有分寸地叩击三声。 门从里面打开。 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探出头,是田国富的大秘,宋浩轩。 “宋处长,祁省长到了,田书记现在有时间吗?”张鸿文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諂媚。 宋浩轩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祁同伟身上,点了点头,侧开身子。 “书记说了,祁省长到了,直接进去就行。” 段瑞见状,如蒙大赦,刚想找个藉口开溜,却被宋浩轩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段处长,书记刚才交代了,如果你来了,让你一起进去。” 段瑞双腿发软,跟在祁同伟身后,挪进了办公室。 屋子里,田国富正埋首於堆积如山的文件之中,对走进来的三个人,视若无睹。 宋浩轩麻利地上前,给田国富那只半旧的搪瓷缸子续满了水,压著嗓子提醒了一句。 “书记,祁省长和段处长到了。” 田国富这才像是刚忙完,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没有在祁同伟身上停留哪怕半秒。 那目光死死地锁定了段瑞。 “小段啊,你们一处的工作,很有问题!” 田国富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段瑞的心上! “看看你们这次递交上来的,关於吕州716大桥垮塌事件的报告结论——『未发现施工方向验收部门行贿行为』?” 田国富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直接扔到了段瑞脚下。 纸张散落一地。 “举报人反覆提到的,施工方与当地某主要领导子女相关联的资金流水,你们深入核查了吗?” “举报信中指向市城建系统某领导的线索,你们按规定做全链条追踪了吗?” 田国富每问一句,段瑞的腰就弯下一分,额角的冷汗顺著鬢角滑落,浸湿了衣领。 他想解释,说那些线索根本查不下去,都被人提前抹平了。 可迎著田国富的眼睛,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艰难地开口。 “书记,是我们一处的工作还不够细致,我回去立刻补充材料,重新递交。” “不是工作不细致,是脑子不清楚!” “是根本没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他站起身,踱到段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还是说,人在曹营心在汉,觉得纪委这个庙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想要跳出这个圈子,去舔別人的臭脚了?” 这话,已经不是指桑骂槐了。 这是当著祁同伟的面,指著段瑞的鼻子,骂给祁同伟听! 段瑞的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就在这时。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响起。 祁同伟在眾人复杂的目光中,弯腰,帮段瑞捡起了脚下的那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他看著田国富。 “田书记。” “汉东省人民政府副省长。” “省政法委副书记。” “省公安厅厅长。” “省扫黑除恶专项斗爭领导小组常务副组长。” “祁同伟。” “有紧急工作,想向您请示。” 一连串的头衔,每一个都分量十足,像一记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田国富的脸上!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田国富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他没想到,祁同伟竟然敢当眾接招,还接得如此乾脆利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 “哎哟,祁省长,什么时候进来的?快请坐,快请坐。” 他又转头,衝著一旁的秘书吼了一嗓子。 “小宋!愣著干什么?还不快给祁省长沏茶!” 说完,他指了指角落里那张沙发。 “祁省长,您先去那儿稍等片刻。” “我处理完我们纪委的內部问题,马上就跟您谈事。” “不好意思,田书记。” “事態紧急,再加上我在门卫处浪费了不少时间。” “我现在,不想等了。” “祁省长再等不及,也不在意这一时半刻。”田国富的声音冷了下来,“全省这么多地方要查,那么多案子要破,就你的最著急?” 祁同伟往前走了一步。 “那省纪委是要凌驾於省委、省政府的领导之上了?” “还是说,您田书记,已经可以无视沙书记和高省长的批示了?” 两句话,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田国富的脸上! 办公室里,空气仿佛被抽乾。 田国富死死盯著祁同伟,胸口剧烈起伏。 最后,他指著还僵在原地的段瑞:“拿下去,重做!然后再交上来!” 段瑞如蒙大赦,从桌子上拿起文件,刚想逃离这个修罗场。 “田书记。”祁同伟的声音再次响起,“段主任,也是我们扫黑办的一员,让他在这里旁听一下,你没意见吧?” 段瑞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祁省长这是……在保他? 田国富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小段,既然祁省长都说话了,你留下吧。” 就在这时,宋浩轩端著茶水走了进来,那裊裊升腾的热气,恰到好处地冲淡了办公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宋浩轩將茶杯轻轻放在祁同伟身前的桌子上,又给田国富续了下水,整个过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视若无睹。 放完茶杯,他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祁同伟將那份林城的宗卷推了过去。 “田书记,麻烦您看一下,这是我们扫黑办的第一个目標,林城。” 田国富本想隨意翻两页就打发了事,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第一页,看到林诗雅那张黑白照片时,他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著,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当他看到最后,看到那份写著“证据不足”的释放证明,以及那份冰冷的“自杀”结论时。 “这些……都是真的?” “大差不差。”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不过更多的细节,需要扫黑办进一步查实。” 田国富的目光转向一旁战战兢兢的段瑞。 “小段,林城属於你们一处管辖,有接到林城市纪委的反馈吗?” 段瑞的冷汗又下来了。 “报告书记,我们没有接到林城纪委的反馈。不过,纪委的举报信箱,確实收到过一些关於林城的举报信。按照规定转交给林城纪委后,他们反馈回来的结果,都是查无实证。” 田国富的指节在红木桌面上重重一敲! 他终於意识到,林城的问题,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 “这个事情,確实要查一查!” 他沉吟片刻,对段瑞下令:“这样吧,小段,让你们处的吴婧琪副处长,带两个人,一起去一趟林城。” 段瑞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应道:“好!” 好傢伙,连“铁娘子”吴婧琪都派出去了! 这个娘们別看岁数不大,可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据说折在她手里的贪官污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看来,田书记这次,是真的动了怒火。 田国富做完安排,这才抬起眼,看向祁同伟,语气缓和了不少。 “祁省长,对这个结果,满意吗?” “感谢省纪委的大力协助。”祁同伟站起身。 “事情办好了,就走吧。”田国富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难道,祁省长还想留在我们纪委喝茶?” 祁同伟笑了笑,转身,迈步离去。 刚走出纪委办公大楼,坐上车。 祁同伟的手机,再次响起。 第117章 消失的信號 祁同伟刚接起电话,侯亮平的咆哮声,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祁组长!出事了!” “京州派过去的支援警力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侯亮平的声音急促如连珠炮。 “张宇轩刚才又给我打了电话,说是有两拨人去敲他们家的门!一会儿说是送快递的,一会儿又说是送外卖的!” “他从来不点外卖,也不网购,所以没敢开门。” “最近的一次,就在刚才!说是燃气公司来检查室內燃气!张宇轩差点就信了,因为他家前两天刚报修过!” “可他留了个心眼,从猫眼里往外看,结果发现,外面有一只眼睛,正拿著反猫眼往里窥探!” “他现在把两道门都反锁了,用家里的家具把內门死死顶著,可外面的人已经开始用工具撬锁了!” 祁同伟听著侯平的咆哮,声音却平静到可怕。 “你让张宇轩不要慌。” “除了报警,什么都別做。” “报警?” 侯亮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祁组长,你没开玩笑吧?林城的警察能信吗?这不等於自投罗网吗?” “侯亮平同志,你好像没搞清楚一件事。” “一个正常的居民,在家里被人撬门,第一反应不是报警。” “你觉得,这正常吗?” “至於林城的警察出不出警,那是他们的事情,不是我们的事情。” 侯亮平不是傻子,瞬间就明白了祁同伟的意图。 这通报警电话,本身就是一枚探路的棋子! “好,我这就让他报警!” 掛了电话,祁同伟没有丝毫停顿,立刻拨通了李兴的號码。 “李队长,你到哪了?” “报告厅长!我们已经到达林城边缘,距离目標位置,还有大概一个小时车程!”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之內,必须赶到!” “关键证人张宇轩有生命危险,犯罪分子正在破门!” “保证完成任务!” 电话那头,李兴的声音,带著警务人员特有的决绝。 祁同伟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便掛断了电话。 他看了一眼正在飞速联络京州市局的贺常青,又看了一眼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李响,改道!” “去省厅!” 黑色的奥迪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在下一个路口,一个近乎蛮横的甩尾,直接调转方向,朝著省公安厅疾驰而去! 省厅指挥中心。 巨大的电子地图占据了整面墙壁,王兴亲自坐镇,神情凝重。 几十名技术警员在各自的工位上飞速敲击著键盘,空气中只有设备散热的嗡鸣和此起彼伏的指令声。 祁同伟快步走了进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起身。 “都坐下!干自己的活儿!” 他走到主控台前,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红点。 “张宇轩的手机定位,盯紧了!” 王兴立刻匯报:“已经全程监控,目前张宇轩还在家中,没有移动。” 祁同伟的目光又落在地图上另一条代表著李兴车队的绿色线路上。 “李兴还有多久能到?” “报告厅长!李队长他们正在全速前进,按照目前的时速,还有二十分钟就能抵达!” 祁同伟刚想鬆一口气。 屏幕上,那个代表著张宇轩的红点,毫无徵兆地,动了! 它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居民楼里窜了出来,朝著一个方向疯狂移动! “不好!”王兴低吼一声! 祁同伟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立刻抓起电话拨给侯亮平,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您拨叫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我去!” 祁同伟忍不住低吼了一声。 这只猴子,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他放下电话,又拿起另一部手机,直接拨给了程度。 “程度!你现在,立刻以省扫黑办的名义,下发紧急通知!” “林城专案组,明天一早,全体出发!” 这边祁同伟刚放下手机,电话的铃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是侯亮平。 祁同伟接起,那边传来猴子压抑著怒火的咆哮。 “祁组长!张宇轩跟我说,林城的警察已经上门了,说是西城车箱派出所的,楼下那帮混混也跑了!” “现在,他们要求张宇轩回去做一份笔录,人已经被带走了!” 祁同伟的眼神没有半分波动,只是走到巨大的电子地图前。 “確认过警號和证件吗?” “张宇轩说对方穿的都是制服,开的也是警车,他没敢多问,就跟著走了。” 祁同伟拿起指挥中心的內部电话,直接拨给了林城市公安局的值班室。 “你好,我是省厅祁同伟,让你们局长肖天佑,立刻给我回电话。” 值班警员的声音明显一抖:“是!祁厅长!” 电话刚掛,一名年轻的技术警员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尖锐。 “厅长!有情况!” 祁同伟快步走到他的工位前,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移动的红点。 “怎么了?” “移动轨跡不对!” 技术警员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条线。 “如果要去车箱派出所,应该走这条主干道。可现在,这辆车拐上了另一条路,这是出城的方向!” “王兴!” 祁同伟的声音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王兴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厅长!” “立刻联繫李兴!告诉他情况有变,目標车辆正在向城外移动!让他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把车拦下来!” “是!” 就在这时,桌上的座机再次响起。 祁同伟一把抓起话筒。 “你好,厅长,我是林城的肖天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明显底气不足的声音。 祁同伟没有半句废话。 “肖天佑,我问你,西城车箱派出所,是不是接到一个叫张宇轩的报警,並且已经出警了?” 肖天佑在那头明显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回道:“祁厅长,我……我马上去核实,马上!” “我给你一分钟。” 说完,祁同伟直接掛断了电话。 整个指挥大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不到一分钟,电话再次响起。 肖天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祁厅长!出事了!车箱派出所的人说,他们確实接到了报警,可……可他们的人,现在还在出警的路上!” 还在路上? 那带走张宇轩的,是谁?! 祁同伟握著话筒的手指,根根凸起,青筋毕露! “保持电话畅通,等我下一步指令!” 他刚要掛断电话,去部署新的抓捕方案。 刚才那名年轻的技术警员,再一次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厅长!” “信號……信號源消失了!” “目標车辆,连同张宇轩的手机信號,在城郊结合部的一处监控死角,彻底消失了!” 第118章 厅长,不好了有情况 祁同伟的视线转向王兴。 “王厅长,立刻给李兴打电话!” “让技术人员实时引导他去目標消失的地点,不惜一切代价,把人给我找到!” “是!” 王兴猛地立正,转身冲向指挥台。 祁同伟的目光又转向科技信息大队的张恆队长。 “张恆!你带一队,立刻调取林城的天眼系统,把那辆车的车牌號给我揪出来!” “黄涛!你带二队,给我把目標消失路段前后五公里的所有监控探头都调出来,看看能不能找到警车!” “是,厅长!” 整个指挥大厅,在祁同伟的命令下,像一架被瞬间激活的战爭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开始高速运转。 键盘的敲击声密集如暴雨,一道道指令通过电波,撕裂夜空,飞向林城。 祁同伟抓起另一部电话,直接拨给了赵东来。 “东来,办案中心,有紧急任务!” 电话掛断,他又对身旁的贺常青吩咐道:“小贺,立刻联繫所有在家的公安厅副厅长、政治部主任,还有京州市局的陈峰!” “一个小时后,公安厅小会议室,召开公安厅党委会!” “让程度做好准备,带两个办公室的人过来,全程记录,形成会议纪要,並会签!” “情况紧急,所有人不得迟到,缺席请假!” 贺常青的脸色瞬间凝重。 他知道,老板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重重点头,立刻转身出去联络。 祁同伟做完这一切,再次拨通了高育良的手机。 电话被直接掛断。 他面无表情,刚准备重拨,手机却响了,接起来是高育良的秘书陶闽。 “祁省长,高省长正在和外商洽谈,您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吗?” “请转告高省长,林城发生假警察绑架案,事件性质极其恶劣,我需要立刻召开省政法委紧急会议!” 陶闽在那头停顿了两秒,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稍等,我这就去转达!” 电话刚掛,科技大队的张恆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厅长,有发现了!车牌號查到了,林a1086警,这个车牌號,在系统里是真的!” “真的?” 祁同伟的眼神陡然锐利! “马上传给林城警方,让他们立刻拦截这辆套牌警车!另外,在警务系统里给我查,这个牌號对应的真实车辆,实时定位,看看它现在在哪儿!” 他又抓起座机,直接打到了林城市局的值班室。 “肖天佑!我这边已经查到了假警车的车牌號,林a1086警!你立刻调集西城分局所有警力上路拦截!记住,这是你將功赎罪的唯一机会!” “我不管这个事情背后是谁在捣鬼,你现在把车给我找到,是你唯一的机会!否则,你就给我准备吃牢饭吧!” 话音未落,赵东来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厅长!什么情况?” 祁同伟指了指大屏幕。 “东来,林城市发生了假警察恶性事件,关键证人张宇轩被假警察绑走,生死不明。” “现在,现场归你指挥!具体情况,你和王厅长沟通!” “明白!” 赵东来一听有大案子,整个人像是上了膛的炮弹,直接衝到王兴那边了解案情。 就在这时,祁同伟的手机再次响起。 接起来是高育良。 “同伟,怎么回事?” 祁同伟走到角落,压低声音,將事情言简意賅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高育良沉默了许久。 “你是政法委常务副书记,我授权你,代替我召开政法委会议,具体的事件和参会人员,你和政法委办公室的王沐阳联繫,稍后我会给他打电话。” “好。” 有了高育良这句话,祁同伟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他掛了电话,刚一转身,就看见赵东来和王兴两人凑在一起,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怎么了?” 赵东来抬起头,声音乾涩。 “厅长,假警车的gps,找到了。李兴他们找上去,车里没人,只留下三套警服,以及警务用品。” 祁同伟的双眼眯成一道危险的缝隙。 心中对林城警方仅存的那丝侥倖,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真的警服,真的警车,假的警察。 “天眼系统继续追!” “把目標车辆消失地点周边十公里的所有监控探头,全部给我调出来!我不信他们能插上翅膀飞了!” “李兴他们,就地勘查,任何蛛丝马跡都不能放过!” “是!”赵东来应了一声,转身又投入到新一轮的指挥调度中。 祁同伟不再看他,转头对贺常青说道:“小贺,给政法委办公室的王主任打电话,告诉他,我得到高省长的授权,一个小时后,召开省政法委紧急会议。” 话音刚落,程度走了进来。 “厅长,小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厅党委的成员都到了,您现在过去吗?” “走。” 祁同伟对赵东来和王兴说了句:“东来,王兴,手头工作先停一下,跟我去开个短会。” 他又指了指技术大队的张恆。 “张恆,你带人盯紧屏幕,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来会议室找我!” 几人齐声应是。 祁同伟领著赵东来和王兴,大步流星地向小会议室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能听见里面压抑著的议论声。 “这要下班了,把咱们都叫过来,是出什么大事了?” “听说是林城那边的事?” “嘘……小声点,来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祁同伟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赵东来则,坐在了他的左手边。 满座皆寂。 祁同伟环视一圈,目光所到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同志们,开个短会。” 他看向程度:“你和办公室的同志做好记录,会议结束,马上形成决议文件。” 程度应了一声“是”,翻开了笔记本。 “由於林城黑恶势力猖獗,省扫黑办决议,即日成立专案组,进驻林城。但在前期工作中,我们的关键证人张宇轩,被假警察绑架,至今下落不明。”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王兴。 “王兴,你把案情给大家通报一下。” “是。”王兴站起身,將刚刚在指挥中心了解到的情况,言简意賅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警车车牌为真,警服为真,车內空无一人”时! 在座的都是老公安,谁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林城的公安系统,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等王兴介绍完,祁同伟的声音再次响起。 “各位,最讽刺的是什么?” “是警服和警车,都是真的。” “鑑於林城公安系统的现状,我提议,由省厅牵头,立刻成立督导组,进驻林城!同时,为保证办案效率,加派京州市局精干警力,对林城黑恶势力,进行异地侦办!” “你们,谁有反对意见?” 会议室里,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声。 异地用警! 这是在用最直接、最不留情面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他祁同伟,不信任林城的警察! 见无人作声,祁同伟继续说道:“既然没人反对,那就举手表决吧。” 他第一个,將自己的右手,高高举起。 赵东来几乎是同一时间举手,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紧接著,王兴……政治部主任……其他几位副厅长…… 一只只手,接二连三地举了起来。 最终,全票通过。 祁同伟放下手,声音沉稳。 “好。” “程度,立刻形成书面文件,加盖公章,递交省政法委备案。” “下面,我来宣布督导组和专案组的成员……” 他的话刚说了一半。 “砰!”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技术大队的张恆几乎是扑了进来! “厅长!有情况!” 第119章 张宇轩被重创 祁同伟看著气喘吁吁的张恆,没有立刻发问。 张恆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 “张宇轩……找到了。” 他没敢往下说。 只是用眼神,飞快地扫了一眼会议室里其他几位神情各异的副厅长。 祁同伟心中瞭然,对王兴和赵东来抬了抬下巴:“东来,王兴,你们俩先去办案中心等著,我隨后就到。” 赵东来和王兴立刻起身,没有多问一个字。 等二人出去,祁同伟的目光才重新落回会议桌上,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督导组组长,由王达副厅长担任。” 被点到名的王达,一个主管纪检工作的老公安。 “督导组副组长,由刑侦总队的欧阳福队长兼任。” 祁同伟看著欧阳福:“欧阳队长,辛苦一点,一人肩负两职,起到一个两边沟通和协调的作用,一边是扫黑办,一边是督导组。你有什么问题?” 欧阳福猛地站起身,声音洪亮如钟。 “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好。” 祁同伟站起身。 “那么散会,会后找程度签字。” 说完,他便快步向指挥大厅走去。 一踏入指挥大厅,祁同伟只见,赵东来和王兴正围在大屏幕前,眉头拧成了死结。 “怎么了?”祁同伟沉声问道。 赵东来回过头。 “李兴他们顺著车辙往前搜索了三公里,在路边的排水沟里,发现了重伤昏迷的张宇轩。” “现场有激烈的搏斗痕跡,对方至少有五个人。” “张宇轩头部有钝器击打的伤口,身上也有多处软组织挫伤,伤情很重,人已经昏迷了。” 王兴补充道:“现在李兴正准备把人往最近的林城第一人民医院送。” “胡闹!” 祁同伟的声音陡然转冷。 “告诉李兴,立刻改道!去汉东省军区附属医院!” 王兴愣了一下:“厅长,军区附属医院的路程远了一大半,我怕张宇轩他……” “我怕他送进了林城医院,就再也出不来了。” 祁同伟打断了他。 “他们连警车警服都能搞到真的,你觉得他们搞不定一个地方医院的主任医师?” “是想让张宇轩在手术台上『意外』死掉,还是想让他『抢救无效』?” 赵东来的心臟狠狠一抽。 “厅长,你是说……” 祁同伟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执行命令。” “是!” 赵东来和王兴一个激灵,再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转身去传达指令。 这时,程度拿著签好字的文件,快步走了过来。 “厅长,文件都签署好了,请您批示。” 祁同伟拿起文件,笔锋凌厉,在上面迅速签下自己的名字,又在末尾加了一行批示。 【案情重大,性质恶劣,请省政法委从速审议,特急!】 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他將文件递给程度。 “走,去省政法委。” 省政法委会议室,书记办公会议的气氛,隨著祁同伟的到来,瞬间从低沉的嗡鸣转为肃穆。 他没有一句废话,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副书记。 “各位,时间紧迫,我们直接进入主题。” 祁同伟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迴荡在安静的会议室里。 “我提请审议〈省公安厅赴林城督导组方案〉。” 作为高育良的嫡系,同时也是省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祁同伟的请示,没有任何阻碍。 几位副书记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隨即一致点头,方案立马通过。 会议很快形成了省委政法委书记办公会议纪要,以及关於同意汉东省公安厅成立省公安厅督导组的审议意见。 祁同伟拿到了这两个文件。 当即示意程度:“程度,立刻根据政法委的批覆,形成文件,省公安厅党委关於成立林城督导组的决定,並报备省委省政府办公厅。务必以最快速度,下发给林城市委市政府、市政法委和市公安局。” 程度应声领命,转身便快步离去。 就在祁同伟如火如荼地准备对林城公安系统展开雷霆行动时,林城市某高档会所的包厢里,却上演著另一幕。 林锦矿业的董事长锦常州,正焦躁不安地搓著手。 对面沙发上,一位身著考究西装的男子,慢条斯理地喝酒,指尖轻敲著桌面,节奏缓慢而有力。 “常州,你这边的动静,已经闹到了省委高层。祁同伟那小子,可不是个善茬。” 男子语气平淡。 “省公安厅的督导组,已经箭在弦上,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 锦常州脸色一白,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衣。 “还是您当年安排的妙啊,肖天佑那个蠢货,已经成了他们的活靶子,这回只怕是自身难保。好处我们拿著,出事他担著。”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諂媚的笑意,试图缓和气氛。 男子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当初就是看他那副窝囊样,才让他坐上市局局长的位置,废物总有废物的用处。” 他放下杯子。 “对了,你这回做的有点过分了。用真车扮演假警察,还敢伤人,这不等於直接打祁同伟的脸吗?那个张宇轩怎么处理的?” 锦常州身体猛地一僵。 “头部重击,不死也是植物人,放心,他开不了口。” 他仿佛在描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男子冷哼一声,只是又提醒道:“让你手下最近都老实点,还有你那个二把手丁聪,给我送走。” 他顿了顿,右手食指在喉间划过一道无声的弧线。 “我怕上面的人已经盯上他了。不行就……” 锦常州脸色剧变,心头猛地一跳。 丁聪当年確实替他挡过刀,他总不能…… “怎么?捨不得?” 男子嗤笑一声,眼神中透出一股不耐烦。 “不要心慈手软坏了大事。你要是下不去手,我来解决。” 锦常州打了个寒颤,喉咙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终只化为一声艰涩的“是”。 男子没等他答话,便起身拿起外套,“我先走了,督导组有行动,我再告诉你。你不要主动联繫我,我会派人找你的。”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包厢,留下锦常州一个人,在豪华却冰冷的包厢里,如坐针毡。 第二天清晨,汉东省城通往林城的高速公路上,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直指林城的心臟。 警灯闪烁,在晨曦中划破天际,预示著一场迟来的清算,即將拉开序幕。 第120章 一句话,调动军总专家 林城市政法委书记刘建辉,站在高速路口。 他身后,市公安局局长肖天佑,常务副局长王金涛,以及一眾林城政法系统的大小官员,整齐列队。 个个衣冠楚楚,神情肃穆。 肖天佑那双浓重的黑眼圈,在人群中格外醒目,显然是一夜未眠。 他眼看省里的车队迟迟未到,心中焦躁更甚,一把將西城分局的局长唐惜文拽到跟前。 “小唐!” “昨晚上的事,查得怎么样了?那帮假警察的线索,有眉目了吗?” 唐惜文的声音发虚。 “肖局,犯罪嫌疑人弃车后,换了辆白色麵包车。我们在城郊的城中村一公里外,发现了被烧毁的车辆残骸。” 他偷偷瞥了一眼肖天佑那张黑如锅底的脸。 “我们和市局刑侦支队的苟队长分析,人……应该是躲进城中村了。那里鱼龙混杂,我们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入口,正在组织警力盘查。” “盘查?盘查!” 肖天佑的音量猛地拔高,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唐惜文脸上。 “我现在不想听这些废话!我要的是结果!是活生生的人!” 他一把揪住唐惜文的衣领,將他拖到一边。 “你知不知道,省政法委的文件几天前就下来了!扫黑办的第一站就是咱们林城!省公安厅的督导文件也跟著就到了!” “昨天晚上,省厅治安总队的李兴,一声不吭就把那个叫张宇轩的给带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这摆明了就是不信任我们!是把我们林城警方的脸,按在地上狠狠地踩!” 肖天佑的眼珠子布满血丝,狰狞得骇人。 “市委的张书记,半夜还给我打电话问案情!他马上就要上副省级了,你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捅这么大的篓子!” “唐惜文,我告诉你,你要是抓不到人,你就自己给我滚进去顶罪!” 唐惜文被他这副疯狂的模样嚇得,连连点头。 “是!是!肖局,我马上安排!动员一切力量,就是把城中村翻个底朝天,也把人给您找出来!” “还有!” 肖天佑鬆开他,又想起什么,气不打一处来。 “你手下那个桃香派出所,一个个都是猪脑子吗?大白天出去喝酒,被人下了药,警车警服全让人给偷了!这是我们林城公安的奇耻大辱!” 这边肖天佑还在对著下属发泄著內心的恐惧。 另一边,常务副局长王金涛则悄悄凑到刘建辉身边,压著嗓子。 “刘书记,您看,这回姓肖的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他撇了撇嘴。 “仗著自己是张书记的人,在市局搞一言堂,把我们这些副手当摆设。这下好了,天塌下来,有他顶著。” 刘建辉的眼神扫过不远处状若疯魔的肖天佑,又看了看旁边这个心思活络的王金涛,心中无声地嘆了口气。 “金涛,少说两句不利於团结的话。” “先把省里这关应付过去再说。” “祁同伟这尊神,可不好伺候。一个不小心,咱们整个林城政法系统,都得跟著吃瓜落。” 王金涛闻言,悻悻地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一辆警车急剎停在不远处。 一名年轻警员跑了过来。 “刘书记!肖局长!” “省扫黑办的车队,还有两公里就到了!”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身子都下意识地一挺,立刻整理仪容,重新列队。 高速路的尽头,几个黑点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不一会,省扫黑办的车队,抵达了高速收费口。 头车驶过。 第一辆考斯特中巴车,油门轰鸣,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捲起一阵尘土,直挺挺地冲了过去。 甚至连车窗都未曾降下。 留在原地的林城一眾官员,全都傻了眼。 一个个面面相覷,脸上的笑容僵在寒风里。 紧接著,第二辆考斯特稳稳停了下来。 电动门“嗤”地一声打开。 省公安厅副厅长王达,带著省公安厅督导组的成员,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刘建辉的心沉了下去,但还是强撑著笑脸迎了上去。 “王厅长,欢迎省公安厅督导组来林城督导工作。” 王达握住他的手,笑呵呵地说道:“辛苦了,刘书记,大冷的天,在这儿迎接我这把老骨头。” 刘建辉的笑容几乎要掛不住。 “王厅长是代表省厅来的,我迎接也是应该的。只是……省扫黑办的同志们呢?怎么没见到他们人?” “哦,你说侯主任他们啊。” 王达恍然大悟,指了指那辆早已绝尘而去的考斯特。 “刚才过去的那辆就是。” “他们急著办案,直奔市局去了。” “刘书记,咱们也上车吧,別在这儿吹冷风了。” 刘建辉猛地回头,衝著还在发愣的王金涛吼了一嗓子。 “王金涛!带人回市局!快!” 自己则拉著失魂落魄的肖天佑,钻进了王达的考斯特。 一时间,高速路口鸡飞狗跳,几辆警车仓促地掉头,拉响了警笛,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重大案件。 第一辆考斯特中,欧阳福正拿著手机,压低声音。 “厅长,我和侯主任快到林城市局了,王达厅长已经在高速口拖住了林城市政法系统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祁同伟的声音。 “你们到了之后,立刻封锁林城市局所有的案卷宗室。” “调取所有与林锦矿业有关的案件,一个一个地查,我不信一点问题也没有。” “欧阳,你在这方面是专家,我相信你的能力。” 欧阳福的腰杆下意识地挺直。 “是,厅长,保证完成任务!” “同时,”祁同伟的声音顿了顿,“你要注意,让京州市局的同志,保护好你们的安全,千万大意不得。” “你把电话给侯主任。” 欧阳福將手机递给了侯亮平。 “侯主任,祁组长电话。” 侯亮平接过电话, “亮平,张宇轩我已经命李兴他们转移到汉东军区附属医院了。” “刚才我和他们通过电话,张宇轩经过一晚上的急救,命是保住了。” “但是,人还在昏迷。” “李兴他们二十四小时保护著他,林城的人不知道张宇轩的位置。等下我把李兴的电话给你,你联繫他们。” 汉东军区附属医院! 那地方,独立於林城医疗系统,人员相对简单,是个保护证人的好地方! “明白,我会小心和李兴他们联繫。” “我托人联繫了首都军区总院方面的医疗团队。” 祁同伟又补了一句。 “他们下午会派专家过来,给张宇轩会诊,有消息我再通知你。” 侯亮平彻底沉默了。 不愧是首都祁家,背景雄厚。 一句话,就能从首都调来国內最顶尖的医疗资源。 这份人脉,这份能量,他这个自詡首都来的“齐天大圣”,拍马都赶不上。 “好。” 许久,侯亮平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就在这时,车子一个急剎。 司机回过头:“侯主任,林城市公安局,到了。” 侯亮平掛了电话,看著窗外那栋掛著国徽的庄严建筑,眼中重新燃起熊熊烈火。 他说了一声。 “同志们,下车!” 第121章 省纪委的规矩,够不够? 侯亮平第一个从考斯特上跳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下车的吴婧琪。 “吴处长,要不您和纪委的同志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前面的仗,我们省扫黑办先来。” 吴婧琪一身利落的职业装,踩著平底鞋,走路带风。 她甚至没看侯亮平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只冷冷地扔下一句话。 “侯局长,你废话有点多。” 侯亮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暗想,不愧是铁娘子,够味儿。 他快步跟了上去。 市局大楼门口,几个留守的年轻警员看见这群人气势汹汹地走来,立刻上前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警员腰杆挺得笔直,敬了个標准的礼。 “同志,你们是哪个分局的?到市局有什么事?” 侯亮平刚要开口,一旁的欧阳福已经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掏出了自己的证件。 黑色皮质的竖式皮夹,正面是烫金的警徽和“人民警察证”五个大字。 打开。 工作单位:汉东省公安厅。 警號:010009。 年轻警员的瞳孔狠狠一缩! 010009! 这是省厅真正的大佬!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肖局长他们不是说去高速路口迎接省里的领导了吗?怎么还有一波?而且看这架势,来者不善! “同志,请让开。”欧阳福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那警员腿肚子一软,下意识地向旁边挪开一步,眼睁睁地看著这群人,径直走进了办公大楼。 直到那扇玻璃门在身后合上,他才如梦方醒,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拨通了自己直属领导的电话。 “队长!不好了!省厅来人了!直接衝进市局办公大楼了!” 欧阳福留下了两个人,剩下的人和侯亮平一起,长驱直入。 楼道里,零星几个工作人员看见这阵仗,都嚇得停住了脚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四楼,档案室。 法制科的副科长王玲玲,正和几个女同事聊著新买的包包,时不时发出一阵娇笑。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十几个人鱼贯而入,王玲玲的笑声戛然而止,她不悦地站起身,柳眉倒竖。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这里是档案室,閒人免进!” 她上下打量著这群人,又补充了一句:“要找肖局长,等下午再来。今天省里来人检查工作,他没空。” 欧阳福再次亮出证件。 “省公安厅,欧阳福。这位是省扫黑办主任,侯亮平。现在,这间档案室,由我们暂时接管。” 王玲玲的脸色变了变。 她跟肖天佑的关係不一般,在市局里向来是横著走,省厅下来的人她也见过不少,但还从没见过这么不给面子的。 “欧阳队长,不好意思。” “市局档案室是重地,没有肖局长的命令,谁也不能隨便查阅资料。这是规矩。” 欧阳福刚想说话。 一旁的吴婧琪,缓缓走上前来。 她甚至没拿正眼看王玲玲,只是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证件,同样是黑色的皮夹,只是隨手那么一翻。 王玲玲眼角的余光,瞥到了那枚闪著寒光的,镰刀锤子徽章。 “省厅的规矩不好使。” 吴婧琪的声音很轻。 “省纪委的规矩,够不够?” 省纪委! 王玲玲怎么也没想到,连纪委的吴婧琪都下来了! “吴……吴处长……您……您怎么也来了?” 王玲玲的声音都在打颤,再没有了半分刚才的囂张气焰。 “我……我不知道是您,我……” “现在,知道了?” 吴婧琪收起证件,不再看她,只是对身后的两名纪委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封存所有卷宗,清点目录。” “是!” 欧阳福对剩下的工作人员沉声吩咐:“帮忙,做好分类。” 这时候,欧阳福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接起电话,听了两句,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掛断电话,他走到侯亮平身边。 “侯主任,林城市局的人到了,就在楼下大厅。” 侯亮平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 “走,下去看看!” 他转头对吴婧琪说道:“吴处长,咱们一起?” 吴婧琪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侯亮平留下几个人继续整理资料,自己则带著欧阳福和吴婧琪,大步流星地朝楼下走去。 市局一楼大厅,肖天佑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张望著。 省扫黑办这群人,不按常理出牌。 一上来就直扑要害,这让他心里那点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不一会,电梯门打开。 侯亮平、欧阳福、吴婧琪三人並肩而出。 市政法委书记刘建辉赶紧迎了上去。 “侯主任,吴处长,欧阳队长,一路辛苦了。” “小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要不咱们先过去,听听市局同志们的工作匯报?” 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然后,咱们再去食堂吃个便饭。公安局的食堂,已经备好了工作餐,绝对不会超標。” 这是地方上应对检查的经典套路,把人框在会议室,按部就班地走流程,再用一顿饭局把水搅浑,时间一拖,什么锋芒都磨平了。 侯亮平一眼就看穿了这套把戏,他摆了摆手。 “刘书记,咱们先去会议室开会。” “至於吃饭嘛,”他咧嘴一笑,“你让食堂准备好盒饭,到饭点送过来就行。我们办案的时候就这样,习惯了。” 刘建辉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欧阳福。 “欧阳队长,您的意思是?” 欧阳福面无表情。 “祁厅长临出发的时候交代了,扫黑办的所有行动,都以侯主任的意见为准。” “我也得听他的。” 刘建辉无奈地嘆了口气,只能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好,那咱们……去会议室。” 会议室里,林城方面的人早已正襟危坐。 会议开始。 先由省扫黑办的工作人员,宣读了省政法委关於成立林城扫黑除恶专项行动的决议。 然后,侯亮平开了口。 “请林城市局,介绍一下昨天发生的假警察绑架案,最新的侦破进度。” 刘建辉的目光,落向肖天佑。 肖天佑硬著头皮,將上午在高速路口了解到的那点情况,又结结巴巴地复述了一遍。 侯亮平听完,没说话,只是把目光转向了身旁的欧阳福。 欧阳福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一声轻响。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 “肖局长。” “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西城分局,怎么判断这几个犯罪分子,现在还在城中村呢?” “就因为在那附近,发现了一辆被烧毁的麵包车?”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辆车,本身就是个烟雾弹?是犯罪分子故意扔在那儿,吸引你们的注意力,把你们的警力都调去那个方向的?” “有没有可能,他们昨晚换了另一辆车,杀了个回马枪,又回城里了呢?” 欧阳福的目光,从肖天佑的脸上,又移到了他身旁的唐惜文脸上。 “你们在城中村盘查了一天,有结果吗?” “还是说,你们只是在城中村的外围,装模作样地转了几圈?” 这几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整个林城公安系统,在这一刻,被一个问题,问得哑口无言。 第122章 你们不敢查的案子,我来查! 刘建辉的脸色阴沉,他再也看不下去了,手指几乎戳到唐惜文的脸上。 “唐局长!欧阳队长的这些问题,你的脑子里,到底有没有过一遍?” “还是说,你已经找到了铁证,能证明你们的侦查方向,绝对正確?” 唐惜文被顶头上司当眾点名,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欧阳队长,各位领导,这个……要不,我再去了解了解案情?” “了解什么,你们西城分局昨天晚上干什么了!” 市局常务副局长王金涛,早看这个靠著裙带关係上位的女人不顺眼,此刻更是没有丝毫客气,直接开了炮。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一句话的事,有那么难吗?” 唐惜文被这声暴喝吼得浑身一哆嗦,求助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自己的靠山肖天佑。 肖天佑心里把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人,亲戚都问候了一遍。 唐惜文平时除了会欺负男下属,还会干点什么?自己在高速口怎么就信了她的鬼话! 可眼下,他只能清了清嗓子,打起了官腔。 “小唐,实话实说嘛,不要怕犯错误。咱们公安队伍,讲究的就是实事求是。” 唐惜文眼珠一转,立刻找到了台阶。 “欧阳队长提的这些问题,我们西城分局在侦查思路上,確实存在一定的疏漏。” “不过,还是要感谢欧阳队长,给我们提供了全新的侦查思路。我代表我们西城分局,热烈欢迎欧阳队长来西城分局指导工作!” “唐局长,你先等一下。” 欧阳福直接打断了她这套嫻熟的官场话术。 这么扯下去,別说开会,就是开坛做法,到天黑也掰扯不出个结果。 “咱们这是在查案,不是开表彰大会。” 欧阳福继续开始发问。 “我现在问你,你们在城中村盘查了多少户?派了多少警力?” “进出城中村的所有监控,调取查看了吗?” “下一步的行动方案,定下来了吗?” 一连串的追问,一个比一个具体,一个比一个致命! 唐惜文被问得脑子一片空白,她哪里知道这些事情。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省厅副厅长王达,终於开了口。 他笑呵呵地当起了和事佬。 “欧阳队长,我看这样吧,假警察绑架案的侦破工作,就由你来牵头负责。” “至於唐局长嘛,就把西城分局的日常工作处理好,给督导组做好后勤保障就行了。” 他最后看向刘建辉和肖天佑,徵求意见。 “刘书记,肖局长,你们的意见呢?” 王达这三言两语,看似在打圆场,实际上,却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不动声色地將假警察绑架案的指挥权,从林城公安的手里,直接夺了过来! 架空! 赤裸裸的架空! 刘建辉和肖天佑对视一眼,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可又能说什么? 自己手下这帮人不爭气,被人家省厅的领导按在地上摩擦,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现在人家主动接手这个烫手山芋,他们要是再反对,那就是不识抬举。 两人只能强忍著心头的憋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们没意见。” “一切听从省厅领导的安排。” 王达见目的达到,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欧阳队长,我带督导组的同志们,先去西城分局安顿下来,给你打前站。” 欧阳福立刻应道:“好,王厅长,您先走,我开完会就过去。” 隨著王达的离开,会议室再一次安静下来。 这时候,侯亮平发话了。 “刘书记,肖局长,省政法委下发关於林城扫黑除恶专项行动的文件,你们都看过了吧?” 刘建辉立刻表態:“林城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张书记和梁市长特意指示我们,全力配合好扫黑办的工作!” 他顿了顿,將皮球踢给了肖天佑。 “下面,由市局的肖局长,匯报一下我们林城市公安最近的成果。” 肖天佑硬著头皮,乾巴巴地念起了稿子:“各位领导,我们林城市局根据省厅『百日行动』的部署,对全市社会治安进行了一系列的净化整治……” 他正念得口乾舌燥,侯亮平的声音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肖局长,先停一下。” 侯亮平说道。 “你说的这些数据,我没来之前,省厅已经给过我一份更详细的统计表了。” “难道,你们上报给省厅的数据,和这份稿子,有出入?” 肖天佑的心臟猛地一抽,连忙摆手:“侯主任,当然没有!报到省厅的数据当然是准確的!” “那就怪了。”侯亮平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我这人就喜欢较真,既然你们林城破获了这么多案子,那为什么,刑事犯罪破案率在咱们汉东省,常年倒数?” “还有那么多的积案、陈年旧案,都摆在那儿发霉。” “肖局长,你们林城公安是只敢破小案子,只会破小案子?” “还是说,有些大案子背后……有什么猫腻,让你们林城公安,不敢碰,也不能碰?” 这番话,毫不留情! “绝对没有!侯主任,我们林城破案率低,是因为我们是矿业大市,外来人口多,人员流动性大!” “有些外来人员犯罪后,直接跑回老家,给我们的侦破工作带来了极大的难度!” “哦?”侯亮平的眉毛挑了一下,“那敢情好啊。” “既然你们林城市公安认为这些案子有难度,破不了,那事情就好办了。”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肖天佑面前。 “那就麻烦肖局长,把这份清单上的案卷宗卷,一个一个,都给我们找出来。” “我们省扫黑办的同志们,正好没什么事干,就帮你们看看。” “看看这些案子,到底是有多大的难度。” “还是说,是牵扯到了林城的某些人,让你们……没办法查下去。” 肖天佑低头,只扫了一眼那清单上的几个名字,便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没站稳。 林锦矿业! 丁聪! 那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拿著那张轻飘飘的纸,求助似的看向了一旁的刘建辉。 第123章 赵家天龙驾临,汉东风云再起! 刘建辉看著肖天佑的脸,眼神里没有半分同情。 “肖局长,看我做什么?” “扫黑办的同志们需要宗卷,你还不快去拿?” “別耽误了省里同志们开展工作。” 肖天佑心里把刘建辉这老狐狸骂了个底朝天。 他刚准备招呼手下去档案室。 “不麻烦你们了。” 侯亮平的声音轻飘飘地响了起来。 “在见到各位之前,我们已经封锁了林城市局的档案室。” 侯亮平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肖天佑和刘建辉的脸上。 “现在,档案室旁边的法制科,已经成为我们扫黑办在林城的临时办公地点了。” “不知道,两位有没有意见?” 法制科? 肖天佑只觉得一口老血梗在喉咙,差点当场喷出来。 可他能说什么? 別说一个法制科,侯亮平现在就是要把他肖天佑的办公室徵用了,他也只能点头哈腰地把钥匙交出去。 “没意见,没意见。” 刘建辉第一个表態。 “扫黑办的同志们工作辛苦,我们林城政法系统,一定做好后勤保障!” 肖天佑也只能跟著点头。 “侯主任,您看吃过饭后,要不……我带您去看看住的地方?” “不必了。” 侯亮平摆了摆手。 “我们扫黑办的同志,有个住的地方就行。至於住宿条件嘛,我相信林城市政法委和市公安局,不会亏待我们,对吧?” 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我们先回楼上办公了,各位也请便。” 侯亮平站起身就要走。 “侯主任,您等一下。” 肖天佑跟了过来,说道。 “您看,我们市局的王金涛副局长,要不这几天就跟著扫黑办?” “王副局长是林城的老公安,对各方面的情况都比较熟悉。而且,如果你们有什么行动,他也能起到一个协调的作用,您看怎么样?” 侯亮平刚想拒绝,身旁的欧阳福却一步上前。 “那就麻烦王副局长了。” 欧阳福都发话了,侯亮平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 王金涛本人连忙上前一步,对著侯亮平伸出双手。 “侯主任,以后请多关照!” “好说。” 侯亮平跟他握了握,隨即说道:“那就这么定了,我们扫黑办每三天,会和林城市局沟通一次工作进度。今天的会,就到这儿吧。” 说完,他再没给林城这帮人任何开口的机会,带著扫黑办的人,径直走向电梯。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城政法系统的一眾官员,大眼瞪小眼。 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 “侯主任,吴处长,”欧阳福率没有进入电梯,“你们先去看看那些宗卷,我要去一趟西城分局。” “王厅长还在那儿等我。” “注意安全。”侯亮平叮嘱道,“让京州来的同志陪你一起去,林城这地方,不太平。” “好。”欧阳福应了一声,带著两个从京州调来的精干警员,快步向楼外走去。 法制科的办公室里,早已变了模样。 原本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品全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摞摞堆积如山的案卷,散发著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 侯平看著眼前这片卷宗的海洋,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同志们!別愣著了,开干!” 他擼起袖子,大声分配任务。 “一组,搬运组,四个人!去档案室,把近十年所有关於林锦矿业的宗卷,不管是结了案的、没结案的,还是中途撤诉的,一页纸都別落下,全给我搬过来!” “二组,分拣组,三个人!把卷宗按结案状態分类,做好標记!” “三组,也是我们的核心组,分析组,十个人!重点分析每个卷宗的疑点,找出其中的关联和漏洞!” “大家自由分组,开始行动!” 侯亮平一声令下,原本还有些茫然的扫黑办工作人员,瞬间开始行动起来。 与此同时,一辆警车正朝著西城分局的方向疾驰。 车內,欧阳福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他烂熟於心的號码。 电话很快接通,祁同伟的声音传了过来。 “欧阳,你那边怎么样?” “厅长,一切顺利。”欧阳福的声音沉稳,“我们已经接管了林城市局的档案室,侯主任正带人深挖林锦矿业的所有宗卷,准备找出更多的受害者,让他们出来指认。” 祁同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好。你们可以分两步走,一部分人查宗卷,另一部分去追查那几个假警察。” “厅长,我现在正要去西城分局,现场指挥案件的侦破工作。”欧阳福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佩服,“您是没看见,王厅长三下五除二就拿下了假警察案的指挥权,那叫一个乾脆利落!” “王厅长在没来省厅前,在吕州公安局也是个破案高手。”祁同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感慨,“要不是当年没跟对人,也不至於蹉跎了十年岁月。” 欧阳福沉默了片刻,换了个话题,小心翼翼地问道:“厅长,我师傅……王厅长他退休的正厅级待遇,您上次说会帮著解决的。” “放心吧,少不了你师傅的。”祁同伟在那头轻笑一声,“退休前,让他上一级巡视员。” 欧阳福悬著的心,彻底落了地! “谢谢厅长!” “我这边快到了,有什么变化,我再向您匯报。” 掛了电话,祁同伟刚想处理手头的文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他喊了一声“进”。 赵东来手里捏著个红得发亮的喜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祁同伟看著他手里的东西,忍不住打趣道:“东来,这是谁家要办喜事?请帖都送到我这儿来了。” 赵东来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那张硬汉脸上竟浮现出几分不好意思。 “厅长,这不是我要和亦可订婚了嘛。”他將喜帖递了过去,“但是,您也知道,最近公安厅的工作太忙,我这儿根本走不开。” “家里商量了一下,想让我在汉东先办个订婚仪式,首都那边就直接办婚礼,日子定在过完年。” “这是好事啊!”祁同伟接过喜帖,替他高兴,“日子定了吗?” “定在这个月二十號,还有十天。”赵东来搓了搓手,脸上带著几分期待,“厅长,您可是我的大媒人,这订婚仪式,您可得帮著操持操持。” “那是肯定的!”祁同伟一口应下。 就在这时,赵东来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厅长,跟您透个底。” “可能……订婚那天,我家老爷子,也会来。” 祁同伟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稳稳停住。 赵蒙生。 要来汉东? 他的脑海里没有震惊,没有空白,而是在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无数张面孔,无数种可能。 汉东这潭水,本就暗流汹涌,现在,一条过江的真龙,要来了。 他抬起头,看著赵东来,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啊。” “那到时候,我可要替我二叔,好好敬老爷子一杯。 第124章 找到林城突破口 赵东来哼著不成调的曲儿走了,在走廊里都带起了风。 祁同伟脸上的笑意,却在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消失。 赵蒙生。 一个刚刚从权力核心退下来的老人。 真的会为了儿子的订婚宴,大老远跑来汉东? 是来敲打他祁同伟? 还是来示好? 是来摘桃子,还是……来掀桌子? 祁同伟抓起那部通往省府的內线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陶闽那不冷不热的声音才传过来。 “省长办公室。” “陶处长,我是祁同伟,高省长现在有时间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语气里多了几分公式化的客气。 “祁省长,高省长刚听完民政厅的匯报,现在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您稍等,我去请示。” “麻烦了。” 片刻之后,高育良的声音传来。 “同伟,找我什么事?林城那边有变化?” “高省长,林城一切顺利,侯主任已经带人进驻市局,正在清查卷宗。” “那就好,林城的事,有任何变数,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是。” 祁同伟应了一声,话锋陡然一转。 “高省长,我这儿有个新情况。” “赵东来,这个月要和您外甥女陆亦可订婚了。” “哦?这是好事啊。”高育良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笑意,“你吴老师还没跟我说,你这消息倒是灵通。” “赵东来来我办公室送喜帖,非要我当这个大媒人。” 祁同伟半开著玩笑,声音却沉了下去。 “他还跟我透了个底,订婚那天,他父亲,赵蒙生,要来汉东。”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笑声戛然而止。 许久,他那沉稳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他来干什么?” “说是私事。” “一个刚退下来的內阁成员,他的私事,就是汉东最大的公事。” 高育良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 “同伟,他来的目的,绝不只是为了给儿子办一场订婚宴。” 祁同伟说道:“我也不清楚,要不,我问问我二叔?” “也好。” “我这儿还有个会,先掛了。” 与此同时。 刚走出公安厅大门的赵东来,也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我已经跟祁同伟说了,您要来。” 电话那头,传来赵蒙生沉稳如山的声音。 “知道了。” “你大哥赵奎,已经到京州上任了。你们兄弟俩,一个在省,一个在市,好好配合。” “是时候,把汉东这块地,拿回来了。” “当年扶持赵立春这个分支,是想让他替主家守好这块自留地。没想到他野心太大,居然想另立山头,那就只能斩了。” 赵东来沉声问道:“爸,沙瑞金和高育良,咱们是不是可以拉拢一个?” “妇人之见。” 赵蒙生轻哼一声。 “沙瑞金是钟家推上去的,他自己都未必说了算。至於高育良,他是祁家的一手扶持上去的,你觉得祁胜利会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人,被我们摘了桃子?” “拉拢他们,代价太大,得不偿失。” 赵东来有些不甘心:“那您的意思是?” “汉东这盘棋,要破局,就要找一个同样想破局,又有足够分量的人。” 赵蒙生的声音顿了顿。 “梁群峰推荐的那个孙培星,就很不错。” “他资歷够,能力有,又急著更进一步。最关键的是,他背后有很深的梁派烙印,是个可以爭取的对象。” “我这次去汉东,会找机会,见一见他。” 说完,赵蒙生便掛断了电话。 下午刚上班。 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办公室里,办公电话,突兀地响起。 他拿起话筒,对面传来首都办公厅工作人员公式化的声音。 “沙书记,中央办公厅通知,赵蒙生同志將於本月二十日,因私事前往汉东省京州市,请做好接待工作。” 赵蒙生! 沙瑞金握著话筒的手指,一瞬间收紧。 他清楚,这种级別的大人物,所谓的“私事”,从来都不是小事。 “我知道了。” 沙瑞金掛了电话,思忖片刻,决定把这个烫手山芋,先扔给李达康。 他拨通了李达康的电话。 “达康同志,我刚接到通知,首都的赵老,二十號要来京州。” 沙瑞金不紧不慢地补充:“赵老是来办私事的,不喜欢张扬。你那边,简单安排一下接待就行,不要搞得太隆重。” “沙书记,您放心!我明白!” 李达康嘴上应得乾脆,心里却把“不要隆重”四个字,自动过滤了。 开什么玩笑? 赵老来京州,这是天大的事!是天上掉下来的政绩! 什么叫低调? 什么叫简单安排? 在他李达康的字典里,对这种级別领导的“低调”,就是最大的“不重视”! 掛了电话,他连一秒钟都没耽搁,直接抓起內线,对著秘书金亮就是一通咆哮。 “通知下去!市府、公安、財政、城管……所有一把手!半小时后,市委小会议室开会!谁敢迟到,老子亲自去请他!” 半小时后,京州市委小会议室。 李达康坐在主位上,说道。 “同志们!我只说一件事!” “首都的赵老,要来我们京州!” “这是对我们京州工作的检阅!是对我们所有干部的考验!” 他猛地一拍桌子! “沙书记指示我们,要低调,要不扰民。但我们自己心里要有数!” “市容市貌,要拿出阅兵的標准!” “社会治安,要拿出开大会的力度!” “城管局,把那些占道经营的,全都给我清了!財政局,连夜把路灯、花坛都给我翻修一遍!公安局,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这几天,京州地面上,不能有一点不和谐的声音!” 一声令下,整个京州官场,像一台被瞬间激活的战爭机器,轰然运转。 一场轰轰烈烈的城市“净化”运动,就此拉开序幕。 五天后,清晨。 林城市公安局,被临时徵用的法制科办公室。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泡麵、尼古丁和咖啡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十几个扫黑办的工作人员,有的趴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上鼾声如雷,有的双眼通红,像殭尸一样盯著面前的电脑屏幕。 墙角的垃圾桶早已不堪重负,泡麵桶堆得有半人高。 办公室中央那块巨大的白板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一个个案件,一串串名字,最终都像百川归海,指向了同一个终点。 ——林锦矿业。 “吴处长,你看这都叫什么事!” 侯亮平顶著一双熊猫眼,將一份卷宗狠狠摔在桌上。 “经中街拆迁案,就因为嫌补偿款给得少,多说了两句,林锦矿业的人直接带人上门,当著人家老婆孩子的面,把男主人的腿给打断了!” “最后呢?赔了三万,签了个谅解书,这事就算完了?!” 吴婧琪从一堆卷宗里抬起头。 “这些案子,卷宗上都写著『调解成功』,或者『证据不足』。” “狗屁的证据不足!” 侯亮平骂了一句,几步走到白板前,一把抓起红色的记號笔,在那张巨大的关係网中央,一个名字上,画了一个血红的圈。 丁聪。 “所有的脏活,背后都有这个丁聪的影子!林诗雅那个案子,也是他!” 侯亮平转过头,看著吴婧琪。 “吴处长,你说,咱们从哪儿入手?” 吴婧琪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案子上,最后,定格在那个被红圈圈出的名字上。 她伸出手指,轻轻一点。 “就从他入手。” 第125章 空降政法委书记,李春秋 侯亮平的目光,顺著吴婧琪白皙的手指看去,最终定格在白板最不起眼的角落。 西苑乡,五年前特大矿难瞒报案。 卷宗上的描述简单到近乎敷衍。 林锦矿业下属煤矿,瓦斯事故。 欧阳福凑上前,低声念出卷宗上的信息,每吐出一个字,办公室里的空气就凝重一分。 “事故时间,五年前。” 吴婧琪补充道:“五年前,时任林城市委书记,李达康,正处於升任京州市长的关键公示期。” “初报死亡十人,最终上报省里,变为一人遇难,三人轻伤。” “第一个上报真实情况的负责人,一夜之间改口,拿钱走人,全家搬离了汉东。” “负责该案的市级核查组,组长,时任常务副市长张让。”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组员里,有时任公安局长的刘建辉,还有……市局副局长,肖天佑。” 欧阳福念完,自己都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他看著吴婧琪,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吴处长,这个案子……是块铁板。” “时间太长,取证太难。何况这里面的人,张让是林城市委书记,刘建辉是市政法委书记,肖天佑是公安局长……” “更別说,还可能牵扯到那位省委常委,李达康书记!” “这哪是办案?”欧阳福声音压得极低,“这是拿鸡蛋碰巨石!我们不如先从林锦矿业,那些伤害案入手,线索清晰,容易出成绩,阻力也小。” “小打小闹,掀不翻桌子。” “办几个伤害案,抓一个锦常州,顶天了带出个肖天佑。可后面的大鱼呢?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动动嘴,就让十条人命变成一个数字的保护伞呢?” 她转过头,清冷的眸子静静地看著侯亮平。 “侯主任,你是总指挥,你来拍板。” “是想摘几个烂桃子交差,还是想把整棵树连根拔起?” 侯亮平看著那张巨大的关係网,看著那些盘根错节的名字,忽然笑了。 他抓起桌上的红蓝两色记號笔,大步走到白板前。 “谁说,我们只能二选一?” 他用红笔,將林锦矿业相关的那些伤害案、拆迁案,重重地圈在一起! “欧阳队长说得对,这些案子,必须办!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办!” “我要让整个林城都知道,我侯亮平来了!我要把林锦矿业的脏事,一件件翻出来!我要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锦常州身上!”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转,换上了那支蓝色记號笔。 他用蓝色笔跡,將西苑乡矿难,以及李达康、张让、刘建辉这几个名字,轻轻地连成了一条线。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侯亮平转身,看著目瞪口呆的欧阳福,和若有所思的吴婧琪。 “兵分两路。” “明面上,我带队,就拿林锦矿业开刀!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让他们以为我们的目標,仅仅是这些地痞流氓。” “暗地里,吴处长,你带另一路人马,欧阳队长提供支持。你们的目標,只有一个。” 侯亮平的手指,重重点在“西苑乡矿难”五个字上。 “挖出五年前的真相!” “用这颗重磅炸弹,给他们最后一击!” 欧阳福看著眼前的侯亮平,许久,才嘆出一口气,脸上满是佩服。 “高!实在是高!” 吴婧琪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就这么办。” “好!”侯亮平扔下笔,拍了拍手,“同志们,起来,分组!” “京州的干警,有刑侦经验的,跟我一组!” “纪委和检察院的同志,跟吴处长一组!” “欧阳队长,你居中调度,当我们的总参谋长!” 一屋子萎靡的办案人员,瞬间被点燃,嗷嗷叫著开始站队。 一场针对林城官场的天罗地网,就此展开。 分配完任务,欧阳福找了个僻静角落,拨通了祁同伟的號码。 电话接通,他用最低沉的声音匯报。 “厅长,一切都按您的剧本在走。” “侯主任决定兵分两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亲自带队,从林锦矿业的案子入手,大张旗鼓,吸引所有人的注意。暗地里,让纪委的吴婧琪,秘密调查五年前的西苑乡矿难。” 电话那头,祁同伟捏著听筒,一言不发。 这个侯亮平,果然是最好用的一把刀。 自己前几天,听他匯报时,貌似不经意地点了一句:“对付这种盘根错节的势力,有时候,声势造得越大,真正的杀招才能藏得越深。” 没想到,这只猴子,一点就透。 甚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锋利,还要迫不及待! 电话那头的欧阳福察觉到沉默,连忙补充:“厅长,侯主任他……” “他干得很好。” “他不是怕我为难,他是怕我不让他捅这个天。” “不过,这只猴子,倒是正合我意。” “你继续盯著,他要是玩脱了,及时告诉我。” “是!” “张宇轩那个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欧阳福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查了所有监控,没有任何四座以上的车辆在案发时间段后进出城中村。现场也被西城分局那帮蠢货破坏了,很多痕跡都没了,难度很大。” “废物!” 祁同伟低骂一句,压著火气:“你是老刑侦,別被他们带偏了。从外围查,从那辆烧毁的麵包车查起!我不信他们能人间蒸发。” “明白。” 掛了电话,祁同伟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他想起了几天前,和二叔祁胜利通话,当他说道,赵蒙生要到汉东的时候, 祁胜利说到,“赵老头坐不住了,要去巩固他赵家主脉在汉东的统治。” “以前赵老太太在,大家沾亲带故,不好下死手。现在老太太一走,他赵蒙生,可就没什么顾忌了。” “那个新上任的京州市委副书记赵奎,就是他的长子。你以后,多长个心眼。” “如今的汉东,有意思了。” “钟家,赵家,还有……你。” 在二叔这位中组大佬的眼里,自己,已经可以代表首都祁家了。 这是压力。 更是动力! “叮铃铃——” 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祁同伟的思绪。 是二叔的號码。 “喂,二叔。” “同伟,送你个消息。”祁胜利的声音不疾不徐,“你们汉东空出来的那个政法委书记的位子,定了。” 祁同伟的呼吸,瞬间停顿。 “人,会从首都政法委空降,也是赵蒙生曾经的秘书,李春秋。” 第126章 家叔祁胜利 李春秋。 祁同伟將这个名字,在唇齿间反覆碾磨。 首都政法委副秘书长。 货真价实的副部级。 这种级別的京官空降地方,一出手,瞄准的必然是省委班子里的核心位置。 祁同伟脱口而出:“二叔,赵蒙生的胃口这么大?这个李春秋,是想一步到位,接替高省长,兼任省委副书记和政法委书记?” 电话那头,祁胜利轻笑一声。 “还不算太笨,一眼就看穿了赵老头的算盘。” “只不过,他这个算盘,打不响了。” “我提了点不同意见,这个动议,没通过。” 祁同伟的心臟骤然一缩。 二叔嘴里轻描淡写的一句“不同意见”,在首都的牌桌上,掀起的恐怕是真正的惊涛骇浪。 “其实,也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祁胜利的声音依旧平稳,“卢首长那边有他的考量,钱老也顺水推舟,说了几句话。”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王部长默认了这个结果。” “不然,赵老头这张老脸,多少还是要给几分薄面的。” “毕竟是刚退下来的內阁成员,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祁胜利话锋一转。 “最后,各方博弈,算是给了他半个面子。” “李春秋的省委副书记是没了,但政法委书记的位子,给他留下了。” “即便如此,赵老头这回,也算是吃了个哑巴亏。” 祁同伟听得心潮澎湃,这才是真正的顶层交锋! 他定了定神,继续问道:“那二叔,空出来的省委副书记,有说法了吗?”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唄。” “现在桌面上,有资格推荐人选的,一个是你们的沙瑞金书记,一个是你老师高育良。” “不过,王部长的意思很明確,这个位子,以汉东省委的意见为主。” “说白了,沙瑞金的提名,分量最重。” 祁胜利顿了顿。 “对了,你上次提的那个孙培星,也在考察范围內。” “资歷是够了,可惜啊,背后没人,年纪也卡在五十六这个坎上,这次上不去,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前几天,我老岳父把我叫到家里,就是为了这事。” “他的意思,是想让我出面,在您这儿,在高老师那儿,帮孙培星说说话。” “理由是,上次我升副省级,孙培星投了关键的赞成票。” “这个人情,於情於理,都该还。” “你老岳父说的倒也没错,人情债,確实该还。”祁胜利在那头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 “可他只看到了人情,却没看清楚,这人情背后,该怎么还,还给谁。” 祁同伟笑了。 “二叔,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个人情,我还。” “但不能白还。” “如果咱们费了力气把他推上去,最后人情却算在了梁家头上,那咱们不成冤大头了?” “哦?”祁胜利来了兴致,“那你想怎么办?” “赵蒙生不是要来汉东吗?”祁同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趁他来之前,我亲自去跟孙培星谈一谈。” “我相信,在梁家这张即將过期的船票,和我们祁家这艘远洋巨轮之间,他会做出一个聪明的选择。”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许久,祁胜利说道。 “好小子,越来越有我当年的风范了。” “行,这件事,你自己拿捏。需要我做什么,隨时开口。” “对了,”祁胜利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三姑,听说赵东来订婚,非要跟著去凑热闹,过两天就到汉东。” “说起来,咱们家和赵家,还真有点不清不楚的渊源。” “这事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下次回首都,你让老爷子亲口跟你说。他老人家,就喜欢讲这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 “我这儿还有个会,先掛了。” 听著电话里的忙音,祁同伟缓缓放下手机。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省政府,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孙培星面前的文件堆积如山。 每一个字都像扭曲的虫子,在他眼前爬来爬去,一个也看不进去。 半年。 仅仅半年,天就变了。 半年前,他还是那个在省政府里说一不二的孙常务,所有人都默认,刘省长退了,那把交椅就是他的。 毕竟,高育良被赵立春推了一把都没上去,那基本就等同於出局了。 可谁能想到,高育良竟能绝地翻盘。 先是李达康那头蛮牛被敲打,紧接著,高育良就以指导经济的名义,在省府提前亮了相。 最后,更是传闻得了中组那位祁姓大佬的青睞,一步登天,坐稳了省府首长的宝座。 据说,这一切的背后,都有祁同伟的影子。 孙培星不止一次地回想起,祁胜利第一次来汉东,祁同伟还和他有过一番交谈。 后来两次,祁同伟更是全程陪同,那份亲近,不似作偽。 难道,传言是真的? 他正胡思乱想,桌上的內线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孙常务,祁省长过来了,说有工作想向您匯报。” 孙培星精神一振,心臟不爭气地加速跳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稳住心神回道:“让他进来吧。” “好。” 不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祁同伟走了进来。 孙培星立刻从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起身,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快步迎上去,紧紧握住祁同伟的手。 “同伟来了,快,沙发坐。” 那熟稔的姿態,那紧握的力道,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两人是失散多年的至交。 秘书悄无声息地送上两杯热气腾腾的清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孙培星端起茶杯,无意地问道:“同伟啊,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 祁同伟看著这老狐狸屁股底下都快著火,还在这儿硬端著架子,也不点破。 他顺著话头。 “是这样,孙常务,我刚接手招商引资这块工作,很多地方摸不著头绪,想来向您这位老领导请教请教。” 孙培星心头那点刚燃起的火苗,“噗”的一下,灭了。 他暗暗失望,脸上却丝毫不显:“祁省长太客气了,有什么问题,你儘管问,我们之间,不要搞得那么生分。” 祁同伟便真的“不客气”起来,不著边际地问了两个关於开发区土地审批流程的问题。 孙培星心里烦躁得想骂娘,却只能耐著性子,一一作答。 眼看这老狐狸的耐心快要耗尽,祁同伟才放下茶杯,话锋一转。 “孙常务,说起来,我二叔今天还给我来电话了。” “你二叔?” 孙培星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脑子里还在盘算著自己的事。 “嗯,中组部的祁胜利部长。” 孙培星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 中组……祁部长? 祁胜利?! 他脑子里那些关於祁同伟背景的零碎传闻、那些模糊的猜测,在这一刻,被这几个字,瞬间串联成了一条清晰得可怕的线索! 孙培星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祁同伟。 那张故作镇定的老脸上,再也绷不住了,声音都变了调。 “祁……祁胜利部长,是你的……叔叔?” 祁同伟看著他这副样子,平静地点了点头。 第127章 无人说话的电话 孙培星猛地攥紧了沙发扶手,他死死盯著祁同伟。 “同伟,祁常务他……他有什么指示?” 祁同伟看著他这副样子,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孙常务在常委会上,投了我一票。” “我记下了。” “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情。” “您投我一票,我还您一个通天前程。” “我跟二叔推荐了您,接替高老师的位置,出任汉东省委副书记。” 省委副书记! 他做梦都想坐上的位置! 孙培星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为什么是我?”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到了这个地步,问为什么,本身就是一种愚蠢。 祁同伟的回答,印证了他的愚蠢。 “因为孙常务值得我们首都祁家,在您身上下一注。” 孙培星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上了你们祁家的船,我就是你们的人了?” “孙常务,咱们换个说法。” “如果事成了,高省长是省府一把手,您是省委专职副书记。” “省二、省三,都是自己人。” “头顶上,还有我二叔这位中组大佬看著。” “您告诉我,在汉东,还有谁能给您气受?” 祁同伟看著他脸上剧烈挣扎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又云淡风轻地补上了一句。 “您是不是觉得,对不住梁老书记?” “您再想想,我是梁群峰的女婿。” “梁家以后的摊子,早晚有我一份。” “您跟我合作,怎么能算背叛呢?” 孙培星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击溃。 许久,他才回答。 “同伟,你让……让我想想。” “可以。”祁同伟站起身,“不过,机会不等人。” “省委副书记这个位置,多少人盯著,您比我清楚。” “沙书记那边,更是志在必得。” “我们要说服他,可不是我二叔递句话那么简单。” 孙培星猛地抬起头,眼中只剩下决绝! “同伟!你说的,我都懂!” “今天下班前,我一定给你答覆!” “好。”祁同伟点了点头,“等您有了答案,我再安排您和我二叔见个面。”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却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 “孙常务,谢谢您的茶。” “不过,我这儿有包更好的,您可以试试。”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袋,隨手拋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对了,孙常务。” “这茶叶,是我从二爷爷家里顺来的。” “他老人家叫祁二卫。” 说完,他便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祁二卫! 孙培星只觉得名字那么的耳熟! 他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拨通了自己在党校时期的老同学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他连半句寒暄都顾不上。 “老同学!我问你个事!中组那位祁常务的父亲,是不是叫祁二卫?!” 电话那头,他那位老同学的声音瞬间变得尖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想害死我?!” “祁常务他爹,是祁首长!首长的名讳,是你我能叫的吗?!” “我跟你不熟!以后別再给我打电话!” “嘟……嘟……嘟……” 听著电话里的忙音,孙培星握著手机,久久无言。 他瘫坐在沙发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祁同伟回到办公室,心情没有半分波澜。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给了二叔祁胜利。 电话接通,他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 “二叔,鱼上鉤了,饵也吞下去了。” 电话那头的祁胜利,也被侄子这副运筹帷幄的模样逗乐了。 “哦?这么快?” “我把他二爷爷的名號露了一嘴,又留了包特供茶叶。”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我猜,他现在应该已经嚇破胆了。” “等他那杯茶喝完,电话就该追过来了。” “你这小子。”祁胜利笑骂一句,语气里却满是讚许,“行,他要是联繫你,你让他直接来首都,还是那个茶馆,我见他。” “至於时间,让你三姑祁莉莉安排,她最喜欢掺和这种事。” “二叔。”祁同伟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去,“孙培星这颗棋子要是动了,咱们想把他安在省委副书记这个位置上,沙瑞金那边,怕是不好过。” “是有点难办。”祁胜利的声音也严肃起来,“我倒是可以找钟正国再聊聊。” “別。”祁同伟直接否决,“绕那么大圈子干什么?咱们直接跟沙瑞金谈。” “高老师的位子一分为二,常委会多出来一个名额,为了凑单数,肯定要再增补一个常委。按照惯例,十有八九是增设一个常委副省长。” “咱们就把常务副省长和这个新设的常委副省长,两个位子,都让给他的人。” “用两个省府的实权位置,换他一个党口的专职副书记。这笔买卖,我不信他不心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祁胜利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凝重:“这样一来,高育良在省政府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二叔,您忘了,省政府里,还有我呢。”祁同伟笑了笑,“再说,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马上也要进省府班子,他可是高老师的嫡系。” “党组会上,我们的人,並不少。” “那就这么定了。”祁胜利那边再无迟疑,“我等你的好消息。” 电话刚掛断。 桌上的座机,骤然响起。 来电显示,正是孙培星办公室的號码。 祁同伟慢悠悠地端起茶杯,等铃声响了七八下,才不紧不慢地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孙培星急切的声音。 “同伟!我想好了!我想……我想立刻去一趟首都,当面向祁部长匯报工作!” “孙常务,这就对了嘛。”祁同伟放下茶杯,“我马上给您安排。您放心,这次首都之行,绝不会让您失望。” “谢谢!谢谢你,同伟!” 祁同伟没再多说什么,就在他准备掛断电话时,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欧阳福。 林城那边,有情况了? 他迅速掛断了孙培星的电话,立刻回拨了过去。 “嘟……嘟……嘟……” 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机械的等待音,像在为什么人倒数计时。 祁同伟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欧阳福这种老刑侦,手机从不离身,更不可能无故不接电话。 他再次拨號。 这一次,电话通了! 可电话那头,却是一片死寂。 没有呼吸,没有杂音,什么都没有。 祁同伟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森寒! 他猛地站起身! 第128章 欧阳福出事,祁同伟赶赴林城 祁同伟没有掛断欧阳福的电话, “欧阳?” 祁同伟试探著喊了一声。 回答他的,依旧是那片令人心头髮麻的沉默。 他猛地掛断,眼底掠过一道凶光,转而拨通了王达的號码。 “老王,欧阳福在你那边吗?” “厅长,欧阳队长没跟我在一起。”王达的声音传来,“他说查到了几辆嫌疑摩托车的线索,判断绑匪可能换了交通工具,正准备带人去摸排。” “带的谁的人?”祁同伟的声音沉了下去。 “咱们人手不够,欧阳队长临时抽调了几个西城分局的干警协查。” 祁同伟的指节在桌面上重重一叩。 以欧阳福的身手,一个人能放倒三五个壮汉。 应该出不了事。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愈发浓重,像一团化不开的阴云,死死压在心头。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试图將注意力转回工作。 可那一个个黑色的铅字,此刻在他眼里却扭曲成了模糊的符號,一个也看不进去。 心,乱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座机,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王达! 祁同伟几乎是抢过了话筒。 “老王!” 电话那头,传来王达压抑著巨大悲慟的、破碎的声音。 “厅长……欧阳……欧阳福他……出事了!” 王达的声音哽咽。 “我正在去林城第一人民医院的路上!” 祁同伟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但他立刻强迫自己冷静。 “慢慢说,怎么回事?” “欧阳队长他们查到了嫌疑人的落脚点,正准备实施抓捕。车开到一个十字路口,突然衝出来一辆失控的大货车,直接把欧阳队长他们坐的那辆警车……给撞翻了!” “大货车司机当场弃车逃逸!” 王达的声音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暴怒。 “车上三个重伤的,全是咱们从省厅下去的同志!” “其他几辆林城本地警察的车,毫髮无伤!” 。 “林城市委市政府,有什么表示?” “没有!”王达在那头低吼,“到现在为止,別说市委市政府,就连林城市局的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到!” “好。” “好得很。” “你到了医院,告诉院方,不惜一切代价抢救!钱不够,省厅出!人手不够,我从省城调专家!缺什么直接找我,祁同伟!” “我马上向高省长匯报,然后就去林城!” “我倒要看看,他们林城的这片天,到底是谁家的!” 说完,祁同伟狠狠砸下了电话! 他再也顾不上任何规矩,猛地拉开办公室的门,对著外间一脸错愕的贺常青。 “小贺!备车!去林城!” “我现在就去高省长办公室!”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像一阵风,冲了出去! 省政府大楼安静的走廊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他们只看见祁同伟,正双眼通红,在走廊上狂奔! 那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密集如战鼓,每一下,都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沿途的工作人员纷纷避让,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解。 究竟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原本十五分钟的路程,祁同伟只用了不到五分钟! 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接衝到了高育良办公室的门口! 看著那扇紧闭的红木大门,祁同伟胸口剧烈起伏,甚至没有敲门,直接推开! 陶闽被这股迎面而来的煞气,骇得后退了半步。 他看清来人是祁同伟后,连忙定了定神,职业本能让他挺直腰杆,拦在办公室门口。 “祁省长,您有什么急事吗?” “高省长和孙常务正在里面谈工作。” 祁同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让开。” 那两个字不响,却砸得陶闽心臟一抽。 “陶处长,我这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马上见到高省长。”祁同伟胸膛起伏,强行压下翻涌的戾气。 “你帮我带个话,就说林城出大乱子了!” “刑侦总队的欧阳福队长,被人开车撞了,生死不明!” 陶闽的瞳孔骤然收缩! 当街用车,撞省厅的刑侦总队长? 这不是车祸,这是谋杀!这是在向整个汉东政法系统公开宣战! “祁省长,这……这事可开不得玩笑!” “你觉得我敢拿这种事撒谎吗?”祁同伟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咆哮的边缘,“快去!” 陶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再也不敢有半分犹豫,当即转身,屈起指节在门上重重叩响。 里面传来一声不悦的“进”。 他推门而入,不到一分钟,常务副省长孙培星脸色复杂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本想跟祁同伟打个招呼,却被祁同伟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嚇了一跳。 “孙常务,”祁同伟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明晚七点,首都,铭茶坊。回头我把老板娘的手机號发给您。” 孙培星心中巨震,看著祁同伟,重重点了点头,千恩万谢的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快步离去。 陶闽从门里探出个头:“祁省长,高省长让您进去。” 祁同伟迈步而入。 高育良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 “同伟,你来了。听陶闽说,你是跑过来的?” 他放下手中的笔,看著自己这个学生,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火气。 “天塌下来了?” “你二爷爷给你的那副字,『戒急用忍』,你都扔到狗肚子里去了?” “越是临近大事,越要沉稳!都当上副省长了,还这么毛毛躁躁!” 祁同伟的拳头在身侧捏得死紧,他低著头,声音嘶哑。 “老师,欧阳福……是我的兵。” “他现在躺在医院里,生死不知!” “我忍不了!” 高育良沉默了。 许久,他才嘆了口气。 “放心,汉东的天,塌不了,就算是塌了,有你老师顶著呢。” “说说吧,林城到底是怎么回事?” 祁同伟將事情言简意賅地复述了一遍。 高育良听完,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那双儒雅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立刻去林城,坐镇指挥!”祁同伟抬起头,“並且,调动省厅所有直属力量!特警、反恐、刑侦、经侦……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我拉过去!” “某些人不是觉得自己要升副省级,脾气大得很吗?” “既然他们不给我留体面,那这层皮,乾脆就撕破算了!” “好!” “你等会就给沙书记打电话,匯报林城事件!这个案子,就暂定为『115事件』,公安厅就以这个名义发布动员令!” “我以汉东省委副书记、省政府代省长的身份,给你全部的授权!” “你放手去做!出了任何事,我高育良给你兜著!” 他又补充了一句:“救人是第一位的!我马上让省卫健委组织最好的专家团队,去林城支援!” “谢谢老师!” “去吧。”高育良摆了摆手,“等你打完电话,我就跟沙书记通气。” 祁同伟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高育良的办公室。 这一次,他没有再跑。 可那沉稳的步伐,却比刚才的狂奔,更让整栋大楼的人,感到不寒而慄。 一场滔天的风暴,即將在林城,登陆! 第129章 祁同伟掛帅,兵临城下 祁同伟快步下楼,黑色的奥迪早已在楼下待命。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小贺!” 驾驶座上的秘书贺常青,他从公文包里抽出笔记本和笔。 “老板!” “给赵东来打电话,现在!” “告诉他,林城发生特大突发事件,我以省公安厅厅长的名义,宣布启动一级响应!” “命令,以省厅的名义,封锁林城的所有进出口,包括机场、火车站、高速路口!” “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命令,省厅所有直属单位,特警、反恐、刑侦、经侦、稽查、交通,立刻集结,一小时內,兵发林城!” “命令,办案中心二十四小时满员值班!” “命令,省厅公安系统,所有警员,取消休假!已经休假的,立刻召回!” 贺常青的笔尖在纸上狂舞,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板,我马上传达到位!”贺常青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祁同伟胸膛起伏,拿起自己的手机,直接拨给了省委书记办公室。 电话只响了两声。 白秘书的声音传来:“祁省长,您好,沙书记正在和田书记谈话。” “白处长,我这里有十万火急的事情,需要立刻跟沙书记通话!”祁同伟一字一顿。 电话那头的白秘书心臟猛地一缩。 “祁省长,您稍等。” 不到五秒,沙瑞金沉稳的声音传了过来。 “同伟啊,有什么急事?” “沙书记,林城出事了,我已经启动了公安厅一级响应。” 祁同伟继续说道:“扫黑除恶专项行动组成员,省公安厅督导组成员,省刑侦总队队长欧阳福,刚才在林城执行任务时,被大货车蓄意衝撞,生死不明。” “我现在,正在去林城的路上。” “混帐!”沙瑞金的咆哮声从听筒里炸开,“同伟,林城的黑恶势力,竟敢猖獗到这个地步!这是在公然向我们汉东省委、向我们政法系统宣战!” “你去林城,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 “沙书记,我们公安厅已经將此次事件,命名为『115事件』。”祁同伟的声音里不带任何个人情绪,“我作为捍卫正义的守护者,绝不会退缩。” “好!”沙瑞金在那头当机立断,“我现在就召开紧急常委会,成立林城115特大事件处置领导小组!我和高省长任组长和副组长,你,担任前线总指挥!” “你放手去做!汉东省委,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保证完成任务!” 掛断电话,祁同伟又拨通了侯亮平的號码,只简单嘱咐了几句,让他们待在市局,保护好自己,等他过来。 他刚放下手机,一个林城的陌生號码,便不请自来。 祁同伟划开接听。 “祁省长,您好,我是林城市委书记,张让。” “张书记,你好。” “祁省长,我刚听市局的肖局长匯报,说省厅的欧阳队长在办案途中不幸受伤,我已经责令林城第一人民医院,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抢救!” 祁同伟静静地听著,只回了两个字。 “谢谢。” “祁省长,您放心,这个事件应该只是个別事件,是一场交通意外。我们林城市局一定会儘快调查清楚,还欧阳队长一个公道!”张让在那头信誓旦旦地保证,“刚才,我已经把那个不成器的肖天佑,狠狠地骂了一顿!” “张书记,就不劳烦你们林城市局了。” “省厅的直属力量,已经在路上了。” 说完,他不给对方任何辩解和反应的机会,直接掐断了通话。 林城,一號公馆。 最顶层的包厢里,暖气开得让人皮肤发烫。 锦常州狼狈地跪在名贵的手工羊毛地毯上,昂贵的西装皱成一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个调色盘。 沙发上,那个西装笔挺的男人慢条斯理地晃著杯中的威士忌。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叮、叮”的脆响,如同敲响锦常州命运的丧钟。 “锦老大,省厅的刑侦总队长,你也敢让人动。”男人终於开口。 “是不是觉得在林城这块地界上,你就是天了?” “大哥!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锦常州膝行两步,涕泪横流,“是手下那帮蠢货自作主张,他们上了头,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男人轻笑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抬了抬手。 他身后两名铁塔般的壮汉上前,一人揪住锦常州的头髮,另一人蒲扇般的大手左右开弓。 沉闷的耳光声在奢华的包厢里迴响,一声接著一声,极有节奏。 几巴掌下去,锦常州嘴角见了血,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男人这才挥了挥手。 他站起身,走到锦常州面前,蹲下,用一方洁白的丝绸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一尘不染的皮鞋鞋尖。 然后,他用那方手帕,轻轻拍了拍锦常州高高肿起的脸。 “自己把屁股擦乾净,要是擦不乾净,我不介意帮你一把。” “省公安厅的祁同伟,现在就在来林城的路上。”男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我劝你手脚快点,一个汉东省政法系统二號人物的怒火,別说你,就连我,都觉得烫手。” 说完,他转身离去,仿佛只是出来喝了杯酒。 锦常州瘫在地上,等確认人都走远了,才颤抖著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丁聪,这次麻烦大了!”他的声音嘶哑,带著哭腔,“把所有知情的人,收拾乾净点,一个都不能留!” 掛了电话,他脱力地靠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可端著酒杯的手,却抖得怎么也送不到嘴边。 与此同时,从京州通往林城的高速公路上。 黑色奥迪在疾驰,原本三个小时的路程,在李响出神入化的驾驶技术下,被压缩到了两个小时。 车厢內,祁同伟闭目靠在后座,面沉如水。 两个小时里,他接打了无数个电话,其中三个电话,他印象深刻。 第一个电话,来自省厅副厅长王达。 “厅长,医院那边刚传来消息,欧阳福和另外两名同志经过急救,都没有生命危险了!”王达的声音里透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不过伤得很重,需要长时间静养。厅长,我……我有责任。” “人活著,就是天大的好消息。”祁同伟的声音没有波动,“你没有责任,有责任的是我。你稳住阵脚,安抚好受伤的同志,告诉他们,剩下的事情,我来办。” 第二个电话,是赵东来打来的。 “厅长!省厅的直属力量已经全部集结完毕,特警总队打头阵,正在往林城赶!”“刑侦总队那帮小子听说欧阳福被人阴了,一个个眼睛都红了,嗷嗷叫著要给他们队长报仇!” 第三个电话,来自省委的白秘书。 “祁省长,沙书记让我通知您,省委紧急常委会已经结束,同意成立『115特大事件』调查小组,您担任前线总指挥。” 一个又一个的电话,不断地打进打出。 祁同伟就像一个坐镇中军的大將,一道道命令从这辆飞驰的奥迪车里发出。 终於,前方出现了一片璀璨的灯火。 林城到了。 李响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低声道:“老板,前面高速出口,林城市委市政府的人,好像在列队迎接。” 祁同伟缓缓睁开了双眼。 透过车窗,他能清晰地看见,高速路口惨白的路灯下,黑压压地站著一群人。 为首的几个,正伸长了脖子,在凛冽的寒风中,望眼欲穿。 第130章 林城的天,要塌了 祁同伟闭著眼。 他只说了一句。 “开过去。” 李响没有半分迟疑,脚下油门一踩到底。 黑色的奥迪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无视了那群在寒风中列队等待的林城官员,捲起一阵冰冷的尘土,径直衝了过去。 只留下一个绝尘而去的背影。 林城市委书记张让脸上的热情笑容,彻底僵住。 呼啸而过的气流,將他精心梳理的髮型吹得一片凌乱。 “咳……咳咳!” 市政府的副市长林孟哲,悄悄凑到市长梁金池的身边,压著嗓子。 “梁市长,您这位妹夫,脾气可真够硬的。” “张书记这张脸,今天算是被他按在地上,用轮胎来回碾了。” 一旁的市政府秘书长李奕辰,说。 “这哪是脾气硬,这是底气。”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不远处脸色铁青的张让,声音压得更低。 “我看吶,张书记这回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还想著副省级?他现在这个位子能不能保住,都得画个问號。” 他又用下巴指了指人群角落里,那个形单影只、无人问津的身影。 “瞧见没,常务副市长张安翔。前段时间蹦躂得多欢,就差把『我是张书记的人』刻在脑门上了,现在呢?跟个瘟神似的,谁敢沾啊。” 梁金池听著手下这帮人的窃窃私语,心里说不出的舒坦,面上却威严地板起了脸。 “都瞎说什么呢?注意影响!” “李奕辰,你这个秘书长怎么当的?现在是关键时期,给我把市政府內部的言论管住了!要一致对外!別让人看了笑话!” 梁金池正想再说几句,市委秘书长王正平快步走了过来,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梁市长,张书记说了,让你们上车,回市委。” 梁金池点了点头,看著王正平转身离去的背影。 回市委? 怕是回去商量,怎么给省里来的这位爷,磕头请罪吧。 祁同伟的专车,在林城市公安局那栋庄严的办公楼前,稳稳停下。 车刚停稳,十几名身著黑色作战服,头戴战术头盔,手持95式突击步枪的特警,便从阴影中涌出,以一种迅猛而专业的战术队形,將奥迪车牢牢护在中央。 冰冷的枪口,无声地对准了四周所有可能的威胁方向。 车门被从外拉开。 一名身材异常魁梧的特警,为首而立,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稜角分明的脸。 “报告厅长!” “汉东省公安厅特警总队,『利剑』突击大队,大队长雷刚,向您报到!” 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开,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祁同伟下了车,看著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於有了一丝鬆动。 他上前,重重拍了拍雷刚的肩膀。 “刚子,好久不见。” “你小子,还是这么精神。” “『利剑』来了多少人?” “报告厅长!”雷刚的腰杆挺得更直了,“大队全员五十人,三个突击中队,一个支援保障中队,全部到齐!隨时可以投入战斗!” 祁同伟点了点头。 “不错,够快。” 雷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带著一股子野性。 “『利剑』常年战备,隨时可以出击!” “厅长,下令吧!这回的目標是谁?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不急。”祁同伟的目光扫过眼前这栋公安局大楼。 “林城的这些坏人,一个都跑不了。” “走,上楼。” 两人並肩走上台阶,祁同伟嘱咐道:“刚子,派人把市局大楼给我看住了。” “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我在林城的前线指挥部。” “是!” 雷刚没有多问一个字,立刻转身,通过耳麦,用一连串简洁的战术术语,开始部署警戒。 李响则推开了林城市公安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大厅里,几个值班的警员看见这阵仗,嚇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还没等他们开口询问。 一道身影从楼梯口冲了下来,人未到,声先至。 “祁组长!” 来人正是侯亮平,他顶著一双通红的眼睛。 他跑到祁同伟面前,一个急剎车,喘著粗气。 “您来了,欧阳队长出事了!” 祁同伟伸手,在那只猴子紧绷的肩膀上拍了拍。 “辛苦了。” 他看著侯亮平的双眼,声音低沉。 “欧阳福的血,不会白流。” “我向你们保证,这笔帐,我会带著你们,一笔一笔,全都討回来!” “一定是林锦矿业那帮人干的!”侯亮平咬著牙,一拳砸在旁边的门框上。 “先去法制科。” “开个短会,现在,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法制科的办公室里,空气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菸灰缸早已堆成了小山,地上散落著泡麵桶和红牛的空罐,十几个扫黑办的年轻人,像一群打了败仗的士兵,或趴在桌上,或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 欧阳福的倒下,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们心中那份初来乍到的锐气。 祁同伟走了进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办公室中央,目光从每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上扫过。 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却像一把无形的利剑,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终於,有人抬起了头。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 “我是祁同伟。” “受省委沙书记,省政府高省长委託,来处理『115事件』。” 他环视一周,看著这群几乎要被压垮的年轻人。 “怎么?这就扛不住了?” “欧阳福队长只是受伤了,他还没死!他躺在病床上,等著我们把凶手揪出来,给他一个交代!” “你们现在这副样子,是想让他失望吗?” “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悲伤!更没有资格在这里沮丧!” 祁同伟的声音陡然拔高! “都给我站起来!” “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省厅的交警总队已经封锁了这座城市!刑侦、经侦、督察……所有主力,正在赶来的路上!” “告诉我,你们是想当一群被人打断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还是想当一把插进敌人心臟的尖刀?!” “尖刀!” 不知是谁,第一个吼出了声。 “尖刀!尖刀!” 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整齐划一的怒吼! 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悲伤被愤怒取代,颓废被战意点燃! 祁同伟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股气。 他看向侯亮平。 “猴子,说一下进展。这几天的宗卷,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侯亮平精神一振,几步衝到那块巨大的白板前,指著关係网中一个不起眼的名字。 “祁组长,我们发现,丁聪手下有个叫张星文的小头目,几乎参与了丁聪手底下所有的脏活,是个关键的突破口!” “好。”祁同伟的目光落在那张错综复杂的关係网上,“那就先从这个张星文入手。等省厅刑侦总队的人到了,让他们这些专业人士来处理,你们在旁边协助研判。” 就在这时,雷刚的战术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声。 他侧耳听了两句,隨即转身,向祁同伟低声请示。 “厅长,林城市局那帮人,从高速口回来了。我们的人把他们拦在了大楼外,现在正闹起来了。” “哦?”祁同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让他们进来,像什么话?我们是来办案的,又不是山大王,占山为王。” 他顿了顿,那弧度愈发森然。 “正好,我还想见见他们呢。” “让他们上来。” “就在这儿,我等他们。” 第131章 省厅铁腕整肃震慑群丑 林城市政法委书记刘建辉和市公安局长肖天佑,站在法制科內间办公室。 刘建辉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討好:“祁省长,您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安排接待。” 祁同伟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懒得抬。 “刘书记,我来林城,不是旅游的。” “接待就免了。我只要结果。” 肖天佑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硬著头皮上前一步:“祁厅长,欧阳队长的事,我们市局已经成立了专案组,一定会儘快破案!” “破案?” 祁同伟终於抬起头。 “肖局长,你们林城市局,连自己的警车警服都能被人偷走。还能指望你们破什么案?” 肖天佑的脸瞬间涨红。 “祁厅长,那是个別派出所管理不善。我已经严肃处理了相关责任人!” “处理?怎么处理的?” 祁同伟站起身。 他一步步走到肖天佑面前。 “是让他们写检查,还是扣点奖金?” “肖局长,你知道欧阳福是谁吗?” “他是省厅刑侦总队的队长,是省扫黑除恶专项行动的成员!” “他在你们林城的地界上,被人用车撞成重伤。一个专项行动的组员都能被撞成重伤,普通人会怎么样?” 肖天佑被这一连串的质问,说不出话。 刘建辉见状,急忙上前解围:“祁省长,您消消气。这件事確实是我们工作不到位。” “我代表林城市政法委,向您,向欧阳队长,郑重道歉!” “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 侯亮平说了一声。 “刘书记,您这道歉来得可真够快的。” “欧阳队长出事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林城市委市政府的人?” “现在省厅的人来了,你们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刘建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王兴带著一队刑侦总队的干警,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厅长!” 王兴敬了一个標准的礼。 “刑侦总队已经全部到位,隨时可以投入工作!” 祁同伟点了点头。 他转身对著刘建辉和肖天佑。 “两位,从现在开始,林城的所有涉黑案件,由省厅直接接管。” “你们林城市局,配合就行。不要让我查出点什么。” “谁要是涉及其中,我肯定让他进去反省反省。” 肖天佑脸色微变。 他刚想说什么,却被刘建辉一把拉住。 “祁省长说得对,我们全力配合省厅的工作。” 刘建辉说完,拉著肖天佑就往外走。 两人刚走到门口,祁同伟的声音再次响起。 “刘书记,肖局长,等一下。” 两人的脚步停住。 他们僵硬地转过身。 “祁省长,还有什么吩咐?” “林城市委书记张让, 他在哪里?” “张书记他……他在市委处理紧急工作。” “哦。” 祁同伟没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摆了摆手。 “那就不打扰两位了,慢走。” 等两人走后,侯亮平凑到祁同伟身边。 “祁组长,这两个老狐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废话。”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 “要是好东西,林城能烂成这样?” 他走到白板前。 上面密密麻麻的关係网,触目惊心。 “王兴。” “到!” “你带人,立刻去抓这个张星文。” “记住,要快,要狠,不要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明白!” 赵东来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祁同伟又叫住了他。 “带上雷刚的人。万一有什么意外,让利剑突击队处理。” “是!” 赵东来和雷刚对视一眼。 两人带著各自的队伍,快步离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祁同伟和侯亮平。 “猴子,你累了吧?” 祁同伟看著侯亮平疲惫的双眼。 “不累!” 侯亮平摇了摇头。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这帮混蛋送进监狱!” “好。” 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继续查。我去见见林城的张书记。” “祁组长,您小心点。” 侯亮平有些担忧。 “林城这地方,水很深。” “放心。” 祁同伟笑了笑。 “我带了五十个特警过来,不是来当摆设的。”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林城市委大楼。 张让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脸色铁青。 常务副市长张安翔站在一旁,低声匯报著什么。 “张书记,祁同伟这次来势汹汹。我们得想个办法应对。” “应对?” 张让冷笑一声。 “你告诉我,怎么应对?” “他是副省长,又是115事件的前沿指挥官。是省委派下来的钦差。级別比我都高。我们能怎么办?” 张安翔一时语塞。 “要不,我去找找关係,看能不能从省里疏通一下?” “疏通?” 张让看著他,眼神中带著嘲讽。 “你觉得祁同伟是那种能被疏通的人?” “他背后站著的是高省长,他本身也是汉东政法的二號人物!” “你拿什么去疏通?整个汉东,除了沙书记和高省长,他会买谁的帐?” 张安翔被问得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秘书李阳云走了进来。 “张书记,祁省长来了。” 张让深呼吸。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祁同伟走了进来。 张让站起身。 他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祁省长,欢迎来林城指导工作。” “张书记客气了。” 祁同伟在沙发上坐下。 “我这次来,不是来指导工作的。” “我是来查案的。” 张让的笑容僵住了。 “祁省长,欧阳队长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这件事,我们林城市委市政府,一定会全力配合省厅的调查。” “配合?” 祁同伟看著他。 “张书记,我听说,您马上就要升副省级了?” 张让的心臟猛地跳动。 “祁省长,这只是传闻,还没有正式文件。” “哦。” 祁同伟点了点头。 “那你可以放心了。” “放心?” 张让有些不解。 “对。” 祁同伟站起身。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你的副省级已经泡汤了。” “你现在只能配合我。要不然,你连现在的位置也保不住。” 说完,他转身就走。 张让看著他的背影。 一股寒意瞬间席捲全身。 这个祁同伟,是来下战书的! 第132章 省厅的新规矩 富士花园,夜色浓重。 张星文哼著曲儿,慢条斯理地扣好衬衫的最后一颗扣子。 他刚从王霞的房子里出来,步子迈得四平八稳,脸上掛著一种饱餐后的倦意。 刚走出单元门,一个人影木桩似的杵在路灯的阴影里。 是王霞的丈夫,张凯。 张凯看见他,整个身子瞬间绷紧,眼神里是翻滚的恨意和屈辱。 张星文懒洋洋地挡住他的去路。 他用一种炫耀的腔调开口:“凯子,你老婆是越来越会伺候人了。” “就是怎么餵都餵不饱,你说说,这可怎么办?” 张凯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根根泛白。 最终,他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文哥……你开心就好。” “啪!” 一个耳光清脆响亮,结结实实地抽在张凯脸上。 张星文甩了甩手腕,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土鱉玩意儿,给你脸了是吧?” 他俯身凑近,嘴唇几乎贴著张凯的耳朵。 “怎么?不服气?” “想动手?” 他直起身,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笑容张狂到了极点:“来,往这儿招呼!” “忘了上次的下场了?你这身骨头,还想不想留著过年?” 这句话,让张凯心底刚刚躥起的那点火苗,彻底熄了。 他想起第一次撞破姦情后,自己发疯衝上去的后果。 第二天,他就被一群人堵在巷子里打断了三根肋骨。 报警? 换来的是一句冷冰冰的“证据不足,不予受理”。 攥紧的拳头,一根指节,一根指节地,无力鬆开。 “废物。” 张星文不屑地啐了一口,心满意足地转身,双手插兜,晃悠著走向小区门口。 他还在琢磨著,下一个乐子该去哪儿找。 刚踏出小区大门。 黑暗里,数道人影猛扑上来! 张星文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一只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另一只手拧住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后,膝盖凶狠地顶在他的后腰! “咔!” 冰冷的手銬,锁死了他的手腕。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道闪电,张星文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 “谁!你们混哪的?敢动我?知道我大哥是谁吗!”他被人死死按在粗糙的地面上,脸颊被磨得生疼,嘴里却还在叫囂。 “警察。” 雷刚的脸从阴影中浮现。 “警察?”张星文愣了一瞬,气焰反而更囂张了,“看你们面生啊,哪个分局的?我跟你们局长熟得很!” 雷刚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省厅的。” “哪个分局都不是。” 他蹲下身,用戴著战术手套的手,拍了拍张星文那张写满惊愕的脸。 “正好,省得我们再一个个去问了。” “走吧,跟我们回去,把你认识的局长,都聊聊。” 省厅的! 大哥丁聪前两天含糊提过一句,省里来人了,让他收敛点。 他压根没当回事。 林锦矿业在林城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早就不知道敬畏两个字怎么写。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把刀,这么快,这么狠! 第一个,就砍在了自己头上! “带走!” 雷刚一声令下,两名特警架起腿脚发软的张星文,像拖一条死狗,直接塞进路边一辆毫不起眼的麵包车。 另一边,一名刑警走到依旧僵在原地的张凯面前,亮出证件。 “张凯,汉东省公安厅。” “別怕,我们是来办林锦矿业的。” “你受的委屈,我们都知道。” “现在,跟我们走一趟,把你看到、听到、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 刑警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我向你保证,从这一刻起,你和你家人的安全,由我们省厅负责!” 省厅! 这两个字,像一道光,劈开了张凯心中那片死寂多年的黑暗。 他死死盯著眼前这张陌生的、却写满正气的脸,盯著那本黑色证件上烫金的国徽。 积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屈辱、恐惧、愤怒、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这个一米八的汉子,身体晃了晃,猛地蹲下身,抱著头。 压抑的、不成声的呜咽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哭。 带队的刑警没有催促,只是默默递过去一支烟,等他哭声渐歇,才沉声开口。 “走吧。” “天,快亮了。” 张星文被捕的消息,没有在林城警务系统內溅起一丁点水花。 雷刚指挥著车队,在省厅指挥中心的远程遥控下,专挑没有监控的小路,最终像消失在水里一样,驶入城郊一座废弃的旧仓库。 车刚停稳,雷刚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厅长,利剑出鞘,目標捕获。” “辛苦。”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审讯交给朱卓他们。你留一个中队封锁仓库,其余人待命。” “是!” 仓库里,一股霉味的潮气扑面而来。 张星文被戴著黑色头套,由两名特警架著,深一脚浅一脚地拖进一间临时审讯室。 头套被猛地扯下。 一束刺眼的强光直射过来,他双眼刺痛,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好半天,他才勉强看清。 自己被锁在一张冰冷的铁椅子上,动弹不得。 对面坐著两个男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低头翻著卷宗。 这简陋得过分的场景,让他心底的慌乱被常年养成的囂张压了下去。 “玩绑架玩到我头上了?” “还敢冒充省厅的?省厅办案有你们这么办的吗?戴头套?拉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胆气也隨之壮了起来。 “我告诉你们,现在放了我,给老子磕几个头,这事还有得谈!不然等聪爷找过来,有一个算一个,全给你们扔矿井里填坑!” 主审的警官,省厅刑侦总队副队长朱卓,听完这番话,竟然笑了。 他慢悠悠站起身,踱到张星文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行啊,业务挺熟,连公安的办案流程都摸得一清二楚。” 朱卓的笑容忽然敛去,眼神变得极冷。 “不过,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他伸手,拍了拍张星文的脸,力道很轻,却让张星文打了个哆嗦。 “你们这次,过界了。” “省厅的刑侦总队长,你们都敢往死里撞。” “所以,对付你们这种畜生,就不能用对人的规矩。” 朱卓的声音很平静。 “你不是要正规流程吗?”他朝隔壁扬了扬下巴,“放心,省检察院的同志就在隔壁喝茶等著。我们这边审完,笔录你一签字,他们那边直接批捕。” “一条龙服务,包你走得明明白白。” 张星文的心臟狠狠一缩,他死死盯著眼前的男人:“你……你是谁?” “省厅刑侦总队,朱卓。” “被你们撞进icu的欧阳福,是我过命的兄弟。” “好了,閒聊到此为止。”朱卓坐回椅子上,眼神再无一丝波动。 “现在,我问,你答。” 几个基础问题,张星文对答如流。 可一旦触及丁聪和林锦矿业的核心,他立刻把嘴闭紧,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行,骨头挺硬。” 朱卓也不生气,他站起身,和记录员一同走了出去。 出门前,他只留下一句话。 “给他醒醒神。” 门外,朱卓对两名早已等候的刑警递了个眼色。 那两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捏了捏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推门而入。 “砰!” 门被重重关上。 很快,审讯室里先是传出一声被强行捂住的闷哼,接著是铁製桌椅被撞翻的巨响。 然后,就是压抑不住的、夹杂著骨头错位声的惨叫,和断断续续的求饶。 “我错了……別打了……我说……我什么都说!” 朱卓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安静地听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繚绕的烟雾中,他那张冷峻的脸,平静得可怕。 第133章 雷霆二號,行动开始 仓库里,朱卓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铁门。 张星文瘫在铁椅子上,像一滩被抽掉所有骨头的烂泥。 那张方才还囂张跋扈的脸,此刻五官已经挪位,青紫交错,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嘴角掛著混合著唾液的血沫,眼神涣散,只剩下被彻底碾碎后的、最原始的恐惧。 “想好了?” 朱卓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想……想好了。” “姓名。” “张……张星文。” “性別。” “男。” “职业。” “没……没职业。” 朱卓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注视著他。 “没职业,能住得起一百三十平的房子?” “没职业,能开得上五十万的宝马?” “张星文,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想清楚了再回答。” “我……我跟著聪哥混!” “他是林锦矿业的副总!” “聪哥叫丁聪,是吧?” “是……是。” “说说吧,这些年,跟著丁聪,都干了些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张星文的心理防线早已被那十分钟的“醒神”彻底摧毁,此刻面对朱卓,如同老鼠见了猫,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所有知道的都往外禿嚕。 “聪哥……主要负责帮公司『平事』,拆迁、占地……谁家要是当钉子户,不肯搬,聪哥就带我们过去『谈谈心』。” “怎么谈?” “先……先礼后兵。给钱,不收,就言语上嚇唬嚇唬。再不听话,就……就动手。” “五年前,经中街那个被打断腿的拆迁户,是你带头乾的吧?” 张星文猛地一哆嗦,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不是我!真不是我!是……是聪哥亲自带人干的,我就在旁边看著!” “哦?看著?”朱卓不咸不淡地追问,“那你都看到了什么?说仔细点。” “我看见聪哥让人把那男的死死按在地上,用裹著报纸的钢管……活活把他的腿给敲断了!那男的老婆孩子就在旁边看著,哭得撕心裂肺,都快断气了!” “后来呢?” “后来……赔了三万块钱,签了谅解书。派出所那边备了个案,说……说是互殴,就没下文了。” 朱卓和身边的记录员对视了一眼。 “丁聪手底下,有多少人?” “固定跟著的有三十几个,都是些在街面上的亡命徒。有大事的时候,聪哥一个电话,能叫来四五百號人。” “这些人,平时都聚在哪儿?” “聪哥在市里开了个『金碧辉煌』夜总会,我们平时都在那儿干活。聪哥的办公室,就在夜总会顶楼。” 金碧辉煌夜总会。 朱卓记下了这个名字。 “丁聪这个人,有什么特別的癖好?” 张星文犹豫了一下,眼神剧烈闪躲。 “嗒。” 一声轻响,却让张星文嚇得魂飞魄散,几乎是脱口而出:“聪哥……聪哥他喜欢玩別人的老婆!” “富士花园那个张凯的老婆,王霞,既是我的情人……也是聪哥的情人。” “我……我今天就是替聪哥去办事的!” 朱卓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隨即合上了本子。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隨口问了一句。 “对了,五年前,西苑乡那场矿难,你听说过吗?” 张星文张著嘴,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了喉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城市公安局,法制科办公室。 祁同伟掛了朱卓的电话,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祁组长,怎么样?”侯亮平立刻凑了过来,满眼期待。 “撬开了。” “太好了!”侯亮平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那还等什么?直接去抓丁聪!” “抓,当然要抓。” 祁同伟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鲜红的记號笔,在“金碧辉煌夜总会”六个字上。 “不光要抓,还要大张旗鼓地抓。” “要闹个天翻地覆!” 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办公室里所有的眼睛。 “所有人,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 “王兴!” “到!” 副厅长王兴猛地站直,应声出列。 “你带刑侦总队的人,立刻对『金碧辉煌』进行全方位布控。我要知道里面有多少个明面上的出口,有多少个不为人知的暗道,有多少个打手!” “雷刚!” “到!” “你带『利剑』,作为主攻!记住,行动要快,姿態要狠!除了丁聪之外,剩下的有一个算一个,但凡敢反抗的,允许你自行处置!” “是!” “侯亮平!” “到!” “你带扫黑办和京州的干警,负责外围,封锁所有路口,疏散无关群眾。顺便,把林城所有的媒体记者,都给我叫过来!” “叫记者?”侯亮平愣了一下。 “对。” “我要让全林城的老百姓,亲眼看著,他们头顶的这片黑云,是怎么被我们一寸寸撕开的。” “也要让某些躲在暗处的人看看,我省厅扫黑除恶的决心,到底有多大!” “我明白了!” “所有人,现在对表。” 祁同伟抬起手腕,露出那块朴实无华的手錶。 “行动时间,今晚十点整。” “代號,『雷霆二號』!” “出发!” 一声令下,整个办公室里死寂的空气被瞬间点燃! 所有疲惫不堪的办案人员,像被注入了强心剂,猛地从座位上弹起,眼中重新燃起熊熊烈火! 王兴和雷刚领命而去,侯亮平也兴奋地开始联络媒体。 祁同伟则走到窗边,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 “高省长,我准备敲山震虎了。” “有行动目標了?”高育良的声音里透著一丝意外。 “我打算今晚,端掉林锦矿业二把手丁聪的老巢,金碧辉煌夜总会。” 高育良在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准备怎么做?” “省厅直属力量主攻,扫黑办外围策应。另外,我会请林城的媒体朋友,给全林城的人民,做个现场直播。” “好!”高育良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 “我们就是要打阳谋!要把一切都摆在阳光下,让那些阴谋诡计,再无半点生存的空间!” “既然你都想好了,那就放手去做。” “注意安全。” “是。” 夜色渐深,林城的霓虹,將天空映照得一片诡异的緋红。 金碧辉煌夜总会,正是纸醉金迷,声色犬马的时候。 一辆辆豪车在门口停下,一个个衣著光鲜的男男女女,笑著闹著,走进了这座用金钱和罪恶堆砌的销金窟。 没有人注意到,在夜总会对面的大楼里,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高倍望远镜,將这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更没有人知道,在一公里外的街角,一辆辆掛著民用牌照的警车,早已悄无声息地完成了集结。 车里,一个个荷枪实弹、杀气腾腾的特警,正在做著最后的装备检查,冰冷的金属碰撞声,是这场杀戮盛宴唯一的序曲。 晚上九点五十分。 祁同伟的移动指挥车,悄然停在了距离夜总会五百米外的一处高地上。 车內,巨大的显示屏上,分割成十几个画面,如同上帝之眼,將夜总会里里外外的情况,实时呈现。 “报告厅长,各单位已全部就位。” “报告厅长,狙击手已占领制高点,隨时可以开火。” “报告厅长,目標丁聪,已进入夜总会顶楼办公室,身边有四名保鏢。” 一道道指令,在指挥频道里,有条不紊地响起。 祁同伟看了一眼手錶,时针,正缓缓指向十点整。 他拿起对讲机,开口说道。 “雷霆二號,行动开始。” 第134章 雷霆扫穴!全城直播 隨著祁同伟的一声令下,蛰伏在林城夜色中的猎手们,露出了獠牙。 金碧辉煌夜总会,门口。 一辆警用突击车毫无徵兆地撞开护栏。 那钢铁车身没有丝毫减速,以一种蛮横的姿態,笔直衝向夜总会鎏金的玻璃大门。 “轰隆!” 一声撕裂耳膜的巨响! 玻璃、金属、石材,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化为齏粉,向四周爆射。 夜总会里纸醉金迷的音乐,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惊得呆立当场。 下一秒。 “砰!砰砰!” 数枚催泪瓦斯弹与闪光震撼弹,被精准地投掷进大厅的各个角落。 刺眼的白光吞噬视野,尖锐的爆鸣撕裂听觉! “啊——!” “我的眼睛!” 大厅瞬间化作人间炼狱。 那些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此刻尖叫著,哭喊著,在浓烟中无头苍蝇般乱撞。 就在这时。 “不许动!” “警察!全部抱头蹲下!” 雷刚的咆哮,如同平地炸开的惊雷,瞬间压制了所有杂音。 数十名头戴黑色头套,手持突击步枪的特警,以冷酷而高效的战术队形,从巨大的豁口处鱼贯而入。 黑洞洞的枪口,散发著死亡的气息,锁定了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森然杀气,让混乱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几个喝多了的马仔,仗著酒劲,刚想抄起桌上的酒瓶。 “砰!砰!” 两声沉闷的枪响。 两发橡胶子弹,精准地撕裂空气,射入两人的膝盖。 那两人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便软倒在地,抱著腿,剧烈地抽搐痉挛。 这一幕,是无声的警告。 所有骚动,瞬间平息。 大厅里,只剩下女人被死死压抑的哭泣,和男人因恐惧而粗重的喘息。 所有人,无论背景,无论身份,都乖乖地抱头蹲在地上,身体筛糠般抖动。 “一组,控制大厅!” “二组,沿东侧楼梯向上清剿!三组,西侧!” “四组,跟我来,直取顶楼!” 雷刚的指令通过战术耳机,简洁而高效地传达。 三支突击小队,化作三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刺入这座罪恶巢穴的肌体。 楼道里,走廊上,一间间包厢的门被暴力踹开。 “警察!不许动!” “滚出来!抱头蹲好!” 那些进行著骯脏交易的男男女女,被这群从天而降的杀神嚇破了胆,衣衫不整地被驱赶出来,狼狈地蹲在走廊两侧。 顶楼,总经理办公室。 丁聪正搂著一个新来的女公关,大手不安分地游走。 楼下那声巨响,让他动作一顿。 “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老子的地盘上闹事?” 他骂骂咧咧地站起身,刚想呼叫保安。 “砰!” 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外面整个踹飞! 木屑纷飞中,雷刚那山峦般魁梧的身影,堵死了门口。 他身后的四名特警,手中的枪口稳如磐石,锁定了屋內的每一个人。 “丁聪?” 雷刚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丁聪身边的四个保鏢,本能地上前一步,將他护在身后。 这四人,都是丁聪花大价钱从黑市拳场请来的亡命徒,手上都见过血。 “你们是谁?!” 为首的光头保鏢沉声喝问,一双三角眼里凶光毕露。 雷刚没理他,只用下巴朝丁聪的方向点了点。 “带走。” 两名特警闻声而动,步伐沉稳,如两座移动的铁塔,向前逼近。 “找死!” 光头保鏢怒吼一声,全身肌肉賁张,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悍然迎著特警冲了上去! 他快,特警比他更快。 在他即將撞上来的瞬间,为首的特警身体猛地一矮,一记乾净利落的扫堂腿! 光头保鏢重心顿失,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他甚至来不及想明白髮生了什么,另一名特警的膝盖,已经携万钧之势,狠狠地压在他的后颈!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光头保鏢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隨即彻底瘫软,没了动静。 剩下的三名保鏢,被这兔起鶻落间的一幕,嚇得肝胆俱裂,刚抬起的手,僵在半空,再也不敢妄动分毫。 丁聪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如纸。 “都带走。” 雷刚摆了摆手,转身走出办公室,。 夜总会外,早已被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 数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对准了夜总会的门口,闪光灯匯成一片刺眼的白昼,將这罪恶的黑夜照得无所遁形。 侯亮平站在警戒线前,面对镜头,意气风发。 “各位记者朋友,大家晚上好。” “我是汉东省扫黑办主任,侯亮平。” “今晚,在省公安厅的统一部署下,我们对林城长期盘踞的黑恶势力团伙『林锦矿业』的重要窝点『金碧辉煌』夜总会,展开了代號为『雷霆二號』的突击行动。” “行动非常成功!以丁聪为首的数十名犯罪嫌疑人,已全部落网!” 他话音刚落。 夜总会的大门里,丁聪被两名特警拖了出来,像一条被抽掉脊梁骨的死狗。 他脸上掛著彩,身上的名牌西装被撕得稀烂,狼狈到了极点。 当他看到门外那无数对准自己的镜头时,他那张肿成猪头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个乾乾净净。 完了。 他这辈子,彻底完了。 移动指挥车里。 祁同伟看著屏幕上,丁聪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拿起对讲机。 “王兴,收队。” “所有嫌疑人,连夜押回秘密基地,就地审讯。” “是!” 他又拨通了市委书记张让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张让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惊慌。 “祁……祁省长……” “张书记,还没睡?” “没……没呢。” “没睡就好。” “打开你们林城的网络平台看看,新闻频道,正在现场直播。” “省厅扫黑,就不劳烦你们林城市委市政府了。” 说完,他直接掛断了电话。 林城市委家属院,一號楼。 张让握著冰冷的听筒,久久没有放下。 客厅里电视上,侯亮平那张意气风发的脸,正对著全林城的观眾,宣布著他们的“战果”。 而丁聪被押解出来的画面,被反覆地慢放,定格。 每一个特写,都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张让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知道,祁同伟这是在杀鸡儆猴。 杀的是丁聪这只鸡。 儆的,是他张让这只自以为能遮天的猴。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尖锐得刺耳。 张让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抓起话筒。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沉到极点的声音。 “张书记,看来,祁同伟是要掀桌子了。” “我的人被抓,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 “我……我……”张让的舌头打了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之前给你的提议,是你最后的机会。跟我合作,保你无事!” 电话隨即掛断。 张让瘫坐在沙发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第135章 省厅请你去喝茶 移动指挥车里,屏幕上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丁聪那张写满绝望的脸上。 祁同伟关掉了直播信號。 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乾涩的喉咙。 “老板。” 贺常青递过来两份文件。 “这是从『金碧辉煌』现场查抄出来的帐本和客户名单,侯主任让我交给您。” 祁同伟接过来,隨意翻了两页。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几乎涵盖了林城官场的半壁江山。 “让侯亮平他们先別动这些东西。” “现在还不是时候。” 祁同伟將文件扔回桌上。 “告诉他,让他连夜组织人手,把那些抓来的马仔,一个个给我过堂。” “我要在明天天亮之前,拿到最完整的口供。” 贺常青应了一声,立刻去传达命令。 车厢里,只剩下祁同伟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这场戏,唱到这里,观眾已经入席,气氛也烘托到位了。 接下来,就该请真正的主角登场了。 城郊,废弃仓库。 临时审讯室里,丁聪被死死地绑在铁椅子上。 朱卓將一沓厚厚的口供,摔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纸张散开,每一页都记录著罪恶。 “丁总,认识一下,这些都是跟你混饭吃的小兄弟。” “你猜怎么著?他们比你识时务多了。” 丁聪眼皮狂跳,死死盯著那沓纸,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卓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 “他们说,『金碧辉煌』是你用来洗钱的窝点。” “他们说,你放高利贷,逼死了不止一条人命。” “他们还说,你喜欢玩別人的老婆,富士花园那个张凯,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朱卓每说一句,丁聪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精彩的是,他们还交代了,五年前,经中街那个拆迁户的腿,是你亲手带人打断的。” “丁总,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再加上这么多罪名,你说说,你这下半辈子,是不是打算在牢里过了?” “不……不是我!都是我大哥锦常州!是他让我乾的!” 丁聪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嘶吼起来。 “钱是他让我洗的!人是他让我逼的!就连……就连打断那人的腿,也是他的意思!” “哦?” 朱卓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欧阳队长呢?” “那辆失控的大货车,也是锦常州的意思?” 丁聪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喃喃自语。 “是……是他。” “欧阳福他们要抓的人,当年涉及西苑乡的案子,锦常州怕了。” “他怕当年的事被翻出来,所以才让我找人,做掉欧阳福,一了百了。” “我……我只是个办事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西苑乡的案子?” 朱卓追问。 可丁聪却像是魔怔了一般,只是反覆地念叨著那句“我什么都不知道”,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朱卓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 他站起身,走出审讯室,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厅长,丁聪招了。” “撞伤欧阳队长的,是锦常州主使。” 移动指挥车里。 祁同伟掛了电话,眼神冷得像一块冰。 “王兴!雷刚!” 他拿起对讲机。 “到!” “到!” 两个同样沉稳有力的声音,在频道里同时响起。 “目標,锦常州。” “检察院的抓捕令,马上会签发给你。” “我要活的。” “是!” “是!” 命令下达,两支队伍,再次如猛虎下山,扑向了林城沉沉的夜色。 祁同伟又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 “猴子,明天一早,让扫黑办的人,去查封林锦矿业的总部。” “把他们所有的帐目,一份不漏,全都给我带回来。” “好嘞!” 侯亮平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做完这一切,祁同伟才对贺常青说道。 “小贺,联繫一下林城医院。” “问问欧阳福的情况。” “是,老板。” 车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对於林城的某些人来说,这或许是他们生命中,最后一个黎明。 林城,观澜別墅区。 一栋装修奢华的独栋別墅里,锦常州烦躁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从昨晚“金碧辉煌”出事到现在,他打了无数个电话,可丁聪的手机,始终处於关机状態。 他知道,丁聪完了。 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 逃? 能逃到哪儿去? 祁同伟已经封锁了整个林城,他现在就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插翅难飞。 就在他心乱如麻的时候,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自己的大哥。 锦常州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常州,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什么准备?” “跑路的准备!”大哥在那头低吼,“祁同伟已经拿到丁聪的口供了,他下一个目標,肯定是你!” “我……我跑不了。”锦常州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既然,你跑不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阴冷。 “那我就帮你。” “咔。” 电话被掛断。 锦常州愣在原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猛地冲向书房,打开保险柜,將里面的现金、金条、还有几份关键的帐本疯狂地塞进一个旅行箱。 他必须走! 就在他拉上拉链的瞬间! “轰!” 別墅的大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撞开! 雷刚带著“利剑”突击队员,如一群沉默的死神,瞬间冲入別墅! 锦常州嚇得魂飞魄散,提著箱子就想从后门逃跑! 可他刚衝到后院,两名早已埋伏在此的特警,便从阴影中扑出,一个標准的战术绊摔,將他死死按在冰冷的草地上! “锦常州!” 雷刚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省公安厅,请你去喝茶。” 第136章 张让的最后疯狂 城郊,废弃仓库改造成的临时审讯室里,灯光惨白刺眼。 锦常州翘著二郎腿,姿態閒適地靠在铁质的审讯椅上,那张常年养尊处优的脸上,没有半分阶下囚的自觉。 他斜睨著对面沉默不语的朱卓。 “兄弟,我劝你们省厅別白费力气了。” “我背后站著谁,你们的祁厅长心里有数。有些能量,不是你们掂量得起的。” “现在放我走,咱们握手言和,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这林城的天,怕是要变一变了。” 朱卓看著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竟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锦常州心里莫名一跳。 朱卓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小小的黑色录音笔,在桌上轻轻一按。 “嘀”的一声后,一个嘶哑绝望、带著哭腔的声音,在死寂的审讯室里炸响。 “……是锦常州!是他让我乾的!” 是丁聪的声音! “欧阳福他们要翻西苑乡的旧案,锦常州怕了……他说那个案子要是爆出来,我们都得完蛋……所以才让我找人,做掉欧阳福,一了百了……” 录音笔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锦常州的心臟上。 前一秒的囂张和镇定土崩瓦解,他死死盯著那支录音笔,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怪响。 “不……不是我……” 他还在嘴硬,但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经济上的事……我认……但杀人……还有矿难……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移动指挥车內,祁同伟通过监控屏幕,冷漠地看著审讯室里的一幕。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朱卓,把他的手机给他。” “让他打。”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一名刑警走进来,將一部手机“啪”的一声,扔在锦常州面前的桌子上。 锦常州瞳孔骤然收缩。 他抬起头,惊恐地看著面无表情的朱卓,又看看桌上那部手机,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迷惑与恐惧。 这是什么意思? “打吧。” 朱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不是说你背后有人吗?” “现在,让他来捞你。” 锦常州的手,抖得像是深秋狂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几乎握不住手机。 他凭著深入骨髓的记忆,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了那个他曾经以为能保他一世荣华富贵的號码。 那是市委书记张让的私人號码。 听筒里,传来一阵短暂的电流声。 电话,通了! 锦常州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 然而,不等他开口求救,电话那头便传来一个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 “你打错了。” “咔。” 电话被乾脆利落地掛断。 没有质问,没有安慰,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只有一句话。 你,打,错,了。 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摔在水泥地上,屏幕应声碎裂,像是他那颗瞬间死寂的心。 锦常州瘫在铁椅子上,眼神空洞,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无踪。 他被拋弃了。 像一块用脏了的抹布,被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垃圾桶。 “我说……” “我全都说……” 他忽然像是疯了一样,身体前倾,双手死死抓住面前的桌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 “都是张让!市委书记张让!” “所有事都是他主使的!西苑乡的矿难是他一手压下来的!让我灭口也是他的意思!我只是个给他办事的狗!” “我什么都交代!我有帐本!我全都记下来了!” 与此同时。 林城市委书记办公室里,张让狠狠地將手机摔在地上。 那个蠢货锦常州,进去了还给他的私人號码,打电话,这不就等於告诉別人,我张让是他锦常州背后的保护伞吗。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颤抖著手,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部许久未曾用过的黑色手机,拨通了那个他一直不敢轻易动用的號码。 电话接通,李达康那特有的、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 “张书记,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张让的声音带著哭腔:“老领导,救我!祁同伟疯了!锦常州已经把我供出去了!” 李达康在那头冷笑一声。 “我早就跟你说过,手不要伸得太长,你不听。现在火烧到眉毛了,想起我来了?” 张让被噎得半死,他一咬牙,拋出了自己最后的底牌,声音阴狠。 “老领导,您就不怕……当年西苑乡矿难的事情,被翻出来?” 电话那头,骤然陷入死寂。 就在张让以为威胁起了作用时,李达康的声音再次响起。 “张让,你是在拿这个威胁我?” “好,很好。” “那我提醒你一句,当年的调查报告,签字的人是你张让。调查组的名单上,可没有我李达康的名字。” 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正在威胁一位省委常委?” “我这部电话,全程录音。你说,我是该把这段录音交给沙书记,还是直接送到省纪委田国富书记的办公桌上?” “嘟…嘟…嘟…” 电话被掛断。 张让握著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断了。 他瘫坐在沙发上,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烟,菸灰落满了昂贵的西装裤,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最后一颗菸头在菸灰缸里被狠狠摁灭。 他眼中最后一丝理智,被彻骨的怨毒和疯狂所取代。 既然你们不给我活路…… 那就一起死! 张让再次拿出那部黑色手机,拨通了另一个號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接起。 一个经过处理的、听不出男女的电子合成音响起。 “想通了?” 张让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断了我的活路,我只能送他上路。” “我要他死。” 电话那头轻笑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目標身份確认,汉东省副省长、公安厅长,祁同伟。一级目標,价格,五百万美金。” “钱不是问题!”张让几乎是咆哮著,“我只要一个结果!乾净利落,不能有任何后患!”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职业化冷漠。 “放心。” “我们很专业。” “帐號已发送至您的加密邮箱,资金到帐,两小时內,行动开始。” 电话掛断。 张让脱力地靠在沙发上,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知道,从他打出这个电话开始,一切,都再也无法回头了。 第137章 双规张让 林城市委书记办公室。 张让瘫在沙发上,像一截被抽乾了水分的朽木。 他完了。 可他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在林城这块穷地方熬十年,眼看就要够到副省级的门槛,却被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脚踹下悬崖? 凭什么李达康能拍拍屁股走人,把一堆烂摊子全甩给他,自己去京州风生水起? 凭什么他要为那些人的愚蠢,赔上自己的一辈子? 不。 要死,就一起死! 一个小时后。 瑞士苏黎世,一家私人银行的伺服器,一笔五百万美金的匿名转帐,悄无声息地完成交割。 几乎同一时刻,暗网深处的一个加密频道,弹出一条指令。 【“惊蛰”行动,启动。】 【目標:祁同伟。】 【地点:林城。】 【时限:两小时。】 移动指挥车內。 祁同伟掛断朱卓的电话,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悦。 锦常州吐出了张让。 这本该是阶段性的胜利。 可他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预感,却愈发清晰,像一根无形的刺,悬在他的头顶。 他站起身,走到车窗边,凝视著窗外。 张让这种人,被逼到绝路,会做什么? 求饶?自首? 不,他会像疯狗一样,发起最恶毒的反扑。 而对付自己,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是什么? 物理清除。 “老板,喝杯热水。” 贺常青递来一个保温杯。 祁同伟接过,杯壁的温度传来,他的眼神却一片冰冷。 “李响。” “老板。” “换个地方,这里不安全。” 李响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沉稳地点头,掛挡,启动车辆。 指挥车庞大的身躯缓缓驶离了这片高地。 就在车辆开动的瞬间,祁同伟抓起对讲机,声音沉凝。 “雷刚。” “到!” “我预判张让会有极端动作,很可能是狙击手。立刻命令反狙击小组,用热成像仪扫描附近所有制高点,確认威胁。” 雷刚的声音没有半分迟疑,只有绝对的服从:“是!明白!” 与此同时。 一公里外,一栋烂尾楼的顶层。 一个身著城市迷彩的男人,正透过高倍率瞄准镜,死死盯著那辆刚刚移动的指挥车。 “该死。” 他低声咒骂,迅速调整射击诸元,手指重新搭上冰冷的扳机。 作为“蜂巢”的顶尖杀手,“毒蝎”的字典里没有失败。 可今天,目標的反侦察意识强得让他心惊。 停靠的位置,几乎完美规避了他这个最佳狙击点的所有射界。 现在,目標竟然在他即將锁定驾驶位的瞬间,再次移动! “毒蝎”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想跑? 他深吸一口气,十字准星死死套住了驾驶位上的人影轮廓。 一秒。 他只需要一秒,就能让车辆停下来。 扳机,即將扣动! “噗!”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布料撕裂的闷响,划破了黎明的死寂。 “毒蝎”的身体剧烈一颤!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握枪的右手。 手腕处,一个血洞正在向外喷涌著鲜血。 那只稳如磐石的手,瞬间软垂下去,再也握不住枪。 怎么可能?! 他骇然抬头,望向子弹射来的方向。 对面大楼的天台上,一个同样穿著吉利服的身影,正缓缓放下狙击枪,对著他,做了一个清晰的割喉手势。 反狙击手! “毒蝎”的血液瞬间冻结。 暴露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弃枪,左手拔出腰间的手枪,转身就逃。 可他刚一转身。 通往天台的铁门,被一脚暴力踹开! 雷刚那山一样的身影,带著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如猛虎下山般扑了上来! “毒蝎”下意识抬枪。 “砰!砰!” 雷刚不符合身材一般的灵活,躲开了两颗子弹,子弹打到墙上,发出两声闷响。 他一个箭步欺身而上,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捏住“毒蝎”持枪的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 腕骨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天台格外刺耳。 “啊——!” “毒蝎”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手枪脱手落地。 雷刚一记凶狠的膝撞,重重顶在他的小腹。 “毒蝎”的身体瞬间弓成了虾米,胃里的酸水狂喷而出。 “带走!” 雷刚单手拎著他的衣领,像拖一条死狗,將他拖下了天台。 指挥车里。 祁同伟听著耳机里传来的报告,面无表情。 “厅长,人抓到了,活的。” “是个行家,装备都是军规级的,嘴里藏了毒牙,已经被我们提前卸了下巴。” 祁同伟切断通讯,直接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 “猴子,锦常州把张让卖了。” “现在,张让狗急跳墙,派了职业杀手来杀我。” 电话那头,侯亮平的咆哮声。 “他敢?!” “这个王八蛋!他这是自寻死路!” “祁组长,我现在就带人去市委,把他銬回来!” “用什么名义?你有证据吗?”祁同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凭一个什么都不会说的杀手?他张让可以推得一乾二净。” 侯亮平被问得哑口无言。 “那……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算了?”祁同伟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我祁同伟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两个字。” “他不是想玩吗?” “我就陪他玩到底。” 祁同伟的语气,让电话那头的侯亮平都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王兴和朱卓在你那儿?” “在!” “让他们两个,立刻,带著锦常州的完整口供,去省纪委驻地。” “把证据,亲手交给吴婧琪吴处长。” 祁同伟的每个字,都像是钉子,敲定了张让的命运。 “告诉吴处长,我祁同伟,请求省纪委,立刻对林城市委书记张让,採取强制措施!” “双规!” “现在!立刻!马上!” 电话掛断。 祁同伟看著窗外那轮终於挣脱地平线的朝阳,眼神里再无半分暖意。 张让,游戏结束了。 第138章 双规2 侯亮平掛断电话。 他抓起桌上那份还带著审讯室温度的口供,转身就往外冲。 “王厅长!朱队长!都跟上!” 省纪委在林城的临时驻地,是一家门脸低调的招待所。 吴婧琪的房间,乾净、整齐,到了几乎刻板的程度。 所有文件都用不同顏色的文件夹归类,像士兵一样笔直地码放在书架上。 她刚刚审阅完最后一份关於西苑乡矿难的背景资料,指尖正按著发胀的太阳穴。 门,被敲响了。 “进。” 侯亮平进来,王兴和朱卓两个壮硕的身影紧隨其后,堵住了门口的光。 “吴处长!” 侯亮平衝到桌前,將那份文件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锦常州全撂了!五年前西苑乡矿难的盖子,是张让亲手捂上的!” 吴婧琪的视线,落在那份文件上,手指却一动未动。 她只是抬眼看著激动不已的侯亮平,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还有呢?” “还有?”侯亮平先是一怔,隨即脑子转了过来,“祁组长刚才在指挥车,被职业杀手用狙击枪瞄准了!人刚抓到,就是张让乾的!他狗急跳墙了!” “祁组长让我把口供送来,他请求省纪委,立刻对张让採取强制措施!” 吴婧琪那双总是清冷如水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骤然凝固了。 她伸出手,动作乾脆利落地拿起了那份口供。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被飞快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吴婧琪合上文件。 她抬起头,那张素净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出一个號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我是吴婧琪。” “田书记,紧急匯报。”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精准发射的子弹。 “林城115专案组获取了嫌疑人锦常州的完整口供,指证林城市委书记张让,涉嫌在五年前的西苑乡特大安全事故中,瞒报死亡人数,滥用职权,並涉嫌买凶灭口。” 吴婧琪停顿了一下。 “补充一点,一个小时前,祁同伟同志在林城前线指挥部,遭遇刺杀,凶器为军用狙击步枪。刺客已被当场控制。” “现有线索,全部指向张让。”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沉寂。 田国富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臟在疯狂擂鼓。 刺杀一位现任的副省长、公安厅长?! 张让疯了! 他这是要用一把火,把汉东这片天烧出一个窟窿! “我授权你。” 许久,田国富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立刻对张让,实施双规!” “所有资源,你直接调动!” “林城有任何人敢拦,你就告诉他,这是我田国富下的令!” “是!” 吴婧琪掛断电话,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行动。”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便大步向外走去。 侯亮平三人眼神交匯,胸中的烈火被彻底点燃,立刻紧步跟上。 林城市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张让陷在沙发里,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烟。 菸灰缸里,菸头已经堆成了坟。 他在等。 等一个电话。 等一个宣告祁同伟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的电话。 只要祁同伟死了,他就有足够的手段和时间,把所有的水搅浑,把所有线索都掐断。 沙瑞金和高育良,总不至於为了一个死人,把整个林城官场给翻过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张让的心臟狠狠一抽,他几乎是弹了起来,以为是消息到了。 他慌忙掐灭菸头,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清了清嗓子。 “进!” 门开了。 一个身形高挑、气质清冷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身后,是四名面无表情,气息沉凝的黑衣壮汉。 张让眼中的光芒,瞬间凝固了。 吴婧琪! 省纪委那把最锋利的刀!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吴处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张让勉强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肌肉抽搐著,试图扯出一个笑容。 吴婧琪根本没理会他的客套。 她径直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纸,展开。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迴荡在办公室的每个角落。 “张让同志。” “经省纪委研究决定,从即刻起,对你进行立案调查。” “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跟我们走一趟。”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狠狠地楔进张让的头盖骨。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然后寸寸崩裂。 “你……你们不能这样!” 他失声尖叫起来。 “我是市委书记!你们没有权力……” 话音未落。 两名纪委的工作人员已经从吴婧琪身后上前,一左一右,手臂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不是搀扶,而是控制。 一股巨大的、不容反抗的力量传来,张让感觉自己的肩胛骨都要被捏碎了。 他双腿一软,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整个人瘫了下去,被那两人死死架住,向外拖去。 走廊里,听见动静的工作人员都探出了头,远远地看著这一幕。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恐惧。 当张让被架出市委大楼,暴露在清晨刺眼的阳光下时。 他的视线,被楼下那辆庞大的移动指挥车死死吸住。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车窗后面,那个静静注视著他的年轻身影。 四目相对。 张让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挣扎的光,熄灭了。 他败了。 一败涂地。 指挥车里。 祁同伟看著张让被两个壮汉塞进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他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 “老师,鱼,咬鉤了。” “张让,双规了。”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鬆弛感。 “好,干得漂亮。” “不过同伟,別高兴得太早。” “张让只是棋子,他倒了,他背后那个真正下棋的人,该坐不住了。” “李达康?” “对。”高育良的声音沉了下来,“他现在是省委常委,京州的市委书记,根基深厚。想动他,比动十个张让都难。” “我明白。” “老师放心,棋,要一步一步下。” 祁同伟掛断电话,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朝阳已经彻底挣脱了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林城。 李达康。 汉东这盘棋,我的回合,才刚刚开始。 第139章 我二叔说,谁的脖子比祁家的刀硬 移动指挥车里,祁同伟放下望远镜。 他拿起对讲机。 “雷刚,派两个最稳妥的人,把吴处长他们安全送回驻地,確保万无一失。” “是。”对讲机里传来乾脆的回覆。 “王兴。” “到!” “连夜审,我要你把张让这条线,连皮带骨,给我挖个底朝天。” “保证完成任务!” 祁同伟关掉对讲机,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指节用力按压著发胀的太阳穴。 一夜未眠,他的精神却处在一种极度亢奋后的真空期。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悄无声息地递上一杯滚烫的热茶。 是贺常青。 “老板,回市局休息一下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祁同伟没有作声,目光穿透车窗,望向外面。 晨光刺破了林城上空最后的阴霾,天,终於亮了。 也该亮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震动声响起。 是那部几乎从不离身的私人手机。 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 二叔。 祁同伟拿起手机,接通。 “二叔。” “我听说了。” 电话那头,祁胜利的声音传来,没有了平日里温润儒雅的长者风范,只剩下一种仿佛从炼钢炉里捞出来的,淬过火的冷硬。 “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吃了熊心还是豹子胆,敢动我们祁家的人。” 祁同伟握著手机,沉默著,听著。 “老爷子也知道了。” “他老人家就一句话,让我在电话里问问你。” “在汉东,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委屈。 祁同伟的心臟猛地一攥。 他比谁都清楚, 祁家得顶樑柱怒了,其背后翻涌的,是足以將整个汉东掀翻的雷霆震怒。 “二叔, 你帮我告诉二爷爷,我没事。”他沉声回答。 “我知道你没事。”祁胜利直接打断了他,“但有人想让你有事。” “同伟, 老爷子让我给你说句话,你记住,你姓祁。” “这个姓,就是你的规矩,就是你的道理。” “从现在开始,你在汉东,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 “谁敢拦著你,谁敢在背后给你下蛆使绊子,不需要顾忌任何影响,直接把名字告诉我。” 祁胜利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令人遍体生寒的霸道。 “老爷子倒要亲眼看看,这汉东的天底下,到底谁的脖子,能比我们祁家的刀,还硬!” 车厢內,贺常青和李响已经屏住了呼吸,连心臟都不敢用力跳动。 祁胜利似乎平復了一下情绪,语气稍缓。 “老爷子得意思也是我的意思,你三姑那个急性子,听说你的事坐不住了,非要跑过去看看你。我让她跟著赵东来他们订婚的队伍一起走,不那么扎眼。” “她就爱凑热闹,你別嫌她烦。” “我知道了,二叔。” 电话掛断。 祁同伟握著那支已经暗下去的手机,久久未动。 贺常青和李响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老板身上,某种东西被彻底唤醒了。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足以让神佛都为之颤慄的绝对自信。 和杀气。 “回市局。” 终於,祁同伟开口,声音平静。 “是!” 林城市公安局,法制科办公室。 这里已经被临时徵用为专案组的战情室。 侯亮平正带著一群年轻人,围著一块巨大的白板,唾沫横飞地激烈爭论著。 门被推开。 祁同伟走了进来。 喧闹的办公室,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都看我干什么?继续。” 祁同伟若无其事地走到一旁,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 “老师,我二叔刚才来电话了。”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明显顿住。 “他……他都知道了?” “ 不光他知道了,老爷子也知道了。”祁同伟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有人想要我的命。” 高育良在那头彻底沉默了。 他瞬间明白,事情的性质,已经从汉东省內的派系斗爭,彻底质变。 这是来自首都权力之巔的直接凝视。 “ 老爷子他……怎么说?”高育良的声音。 “他让我放手去做。” 祁同伟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块白板上,一个被红色记號笔反覆圈出的名字上。 李达康。 “老师,”他开口,像是在请教,又像是在告知,“李达康这块骨头,不好啃。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高育良在那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听懂了。 需要一个態度。 良久。 高育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同伟。” “你记住,我永远是你的老师。” “天塌不下来。” “就算棋盘真的翻了,我陪你一起,收拾残局。” “谢谢老师。” 祁同伟掛断电话,嘴角终於勾起一抹真正的笑意。 他走到白板前,那群因通宵熬夜而略显疲惫的年轻人,不自觉地为他让开一条路。 “猴子,你过来。” 侯亮平一个激灵,几步窜了过来。 “祁组长,有何指示?” 祁同伟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在白板上,將“张让”和“李达康”两个名字之间,画上了一条粗重、血腥的直线,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张让倒了,然后呢?线索断了?”他淡淡地问。 “怎么可能!”侯亮平立刻反驳,脖子都梗了起来,“西苑乡矿难的案子,李达康绝对脱不了干係!” “拿什么让他脱不了干係?”祁同伟看著他,眼神锐利,“当年的调查报告,签字的是张让。所有经手人,要么拿钱闭嘴,要么人间蒸发。你用什么,去指控一个在任的省委常委,京州市的一把手?” 一连串的质问,让侯亮平哑口无言。 是啊。 他们看似战果纍纍,可实际上,所有的证据链,到张让这里,就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死局。 “所以,得换个思路。” 祁同伟用笔桿,在“李达康”三个字上重重一点。 “既然从案子上找不到突破口,那就从人身上找。” “李达康这个人,我比你们都了解。” “工作上,他是个政治生物,几乎滴水不漏。” “可生活上嘛……”祁同伟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他那位已经离了婚的前妻,欧阳菁,在银行当行长,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还有他那个远在美国的宝贝女儿,李小兰。我听说,她在美国的生活极尽奢靡,名牌包、跑车,一样不落。你们说说,单凭一个留学生的奖学金,够她这么挥霍吗?” 侯亮平的瞳孔,骤然收缩! “祁组长,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祁同伟將笔扔回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只是觉得,我们省厅扫黑办的同志们,在林城风吹日晒,辛苦了这么久,也该回省城京州,休整休整了。” 他走过去,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別有深意地低声说道。 “顺便,也该去关心关心我们省委领导的家属生活嘛。” 侯亮平看著祁同伟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近乎恶劣的笑容,瞬间懂了。 他嘿嘿一笑,兴奋地搓了搓手,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又上来了。 “祁组长,我忽然觉得,京州的空气,肯定比林城好闻多了!” “我这就带人杀回去!” “不急。”祁同伟摆了摆手,“林城这边,首尾要收乾净。” “ 让王兴,王达领著督导组代替扫黑组,继续在林城督战。” “明天一早,你们扫黑办,跟我一起回京州。” “好嘞!” 侯亮平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去找王兴。 那背影,轻快得像一只即將被放出笼的猛虎。 第140章 祁二卫出山 首都,西山,某座警卫级別堪比大內的疗养院。 祁二卫站在院中。 他仰望著夜空,已经站了很久。 身后,脚步声轻得像猫,李主任將一件带著体温的军大衣,轻轻披在他肩上。 “首长,起风了。” 祁二卫没有动,目光仿佛要穿透这片夜幕,落在千里之外的汉东。 “胜利来电话了么?” “半小时前刚通过话。”李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祁部长说,同伟同志一切都好,让您宽心。” “一切都好?” “都被人拿枪指著脑袋了,还叫一切都好。” “这孩子,是把委屈都自己咽下去了。” 他缓缓收回目光,那双曾阅尽千帆、洞察世事的眼睛里,翻涌著一种名为心疼的滔天震怒。 “大哥,我对不住你。你留下的这点血脉,现在都有人敢动杀心,我將来下去了,有什么脸面去见你。” 院子里,死一般的沉寂。 李主任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久,祁二卫再次开口。 “哪个组织接的单子?” “情报部门正在追查,初步线索指向境外一个代號『蜂巢』的杀手组织,背景很深。” “买凶的人呢?” “抓住了。”李主任答道,“是汉东林城的市委书记,张让。” “呵。” “一个地级市的书记。” “好大的官威,拉回军事法院判了他。” 他转过身,看著李主任。 “备车。” “明天一早,我去一趟大內,约卢书记喝杯茶。” 李主任的心臟狠狠一跳,却不敢有半分迟疑。 “是!” “还有。” 祁二卫补充了一句。 “让『狼牙』进入一级战备。” 李主任的瞳孔骤然收缩! 狼牙! 那不是一支部队,那是一柄只掌握在祁家手里的,悬在无数人头顶的利剑! “首长,动用『狼牙』,这……这是要让整个东南都跟著震动!会不会……” “只是警戒,不是出击。”祁二卫摆了摆手,“天,塌不下来。” “去吧。” 李主任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 翌日,天色未明。 一则消息,如一枚深水炸弹,在首都最顶层的圈子里,无声引爆。 退休多年,几乎不问世事的前中g成员,祁二卫,要出门了。 他穿上了那件九十年代二次授勋时的旧军装。 胸前,一枚dl勋章,一枚jf勋章,一枚hx勋章,在晨曦中折射出比曜日更刺眼的光芒。 当那辆车牌號特殊的红旗,缓缓驶出疗养院大门时,无数条加密线路上的电话,瞬间被打爆。 “老祁家那尊神动了!什么情况?!” “是衝著汉东去的?听说他家那个小辈在汉东差点让人给做了!现在整个军情系统都疯了,在查一个叫『蜂巢』的杀手组织!” 红旗轿车没有直接驶向目的地,而是绕著疗养院,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 然后,它才掉转车头,匯入车流,不疾不徐地向著那片红墙驶去。 红旗车在大內里,整整待了一个下午。 傍晚时分,才缓缓驶出。 没有人知道,祁二卫和卢书记在里面谈了什么。 只知道,当晚,东南和西北的几支番號特殊的部队,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消失在了驻地。 返回京州的车队,依旧在高速上疾驰。 考斯特中巴车里,侯亮平正跟林华华吹嘘著自己当年的光辉事跡,气氛热烈。 祁同伟靠在窗边,没有作声。 他的脑海里,反覆迴响著几个名字。 二叔祁胜利,爷爷祁二卫,还有……即將抵临汉东的赵蒙生。 车子驶入京州地界,手机响起。 是赵东来。 “厅长!您可算回来了!”赵东来的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喜气,“我跟亦可的订婚宴,定在锦绣山庄了!您得早点来,帮我镇场子!” “你小子,还抓我当壮丁?”祁同伟笑了笑,“放心,误不了。” “那可说好了!对了厅长,我家老爷子,还有莉莉姐,明天下午的飞机到京州。” “这么快?” “莉莉姐听说您在林城遇袭,急得火烧眉毛,非要提前过来。老爷子拗不过她,索性就一起了。” 掛了电话,祁同伟嘴角的笑意淡去。 看来,赵蒙生也是个急性子。 车队没有回省厅,而是直接开向了省政府。 高育良的办公室里,茶香清苦。 “老师,我回来了。” 高育良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目光在自己学生身上停留了片刻。 “眼神里的杀气,倒是比去之前,重了不少。” “林城的事,干得不错,快刀斩乱麻,有章法。” “都是老师教得好。” “少来这套。”高育良摆了摆手,让他坐下,“下一步,怎么走?” “我想动李达康。”祁同伟开门见山。 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顿住。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同伟,你要想清楚。李达康是沙瑞金手里最利的刀,动他,就是逼著沙瑞金跟我们彻底决裂。现在的常委会,我们还没到能一手遮天的地步。” “而且,从西苑乡矿难入手,证据链已经断了,很难。” “我知道。”祁同伟点了点头,“所以,我想从他家里人入手。” 他將一份资料递了过去。 “他那个女儿李小兰,在美国的生活,可不像一个普通干部的子女,虽然欧阳菁扛下来一切,但是,这里面不简单。” 高育良接过资料,一页页看得极为仔细,眉头越皱越紧。 “你在玩火。” 他放下资料,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这么做,是授人以柄,很容易被扣上『打击报復』的帽子。” “老师,我不在乎。” 高育 良看著他,许久,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这个学生,翅膀是真的硬了。 “赵蒙生要来汉东了,你知道吗?”高育良换了个话题。 “知道,明天下午到。” “他名为参加订婚宴,实则,是来给他的长子赵奎站台,也是来我们汉东这盘棋上,落下他赵家的棋子。”高育良的目光变得深邃,“你二叔把你推到台前,沙瑞金背后有钟家的影子,现在赵家又强势入局……” “汉东,要变天了。” “老师,”祁同伟看著高育良,忽然笑了,“天塌下来,不是还有您给我顶著吗?” 高育良被他这句话气笑了,指著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这把刀,是越来越快了。” 他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 “滚蛋!看见你就头疼!” “好嘞。”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老师,明天下午,赵蒙生和莉莉姑姑的飞机,您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接一下?” 高育良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 “是该去会会,这位赵家的『真龙』了。” 第141章 李达康接机 从省政府出来,祁同伟坐上车。 李响將车开得四平八稳。 后座上,祁同伟闭目养神,將林城的硝烟与杀伐,都隔绝在车窗之外。 京州的空气里,已经瀰漫起另一场风暴来临前的,那种特有的、令人皮肤发紧的潮湿气息。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侯亮平。 “祁组长,扫黑办的弟兄们都安顿好了,隨时可以投入新的战斗!我已经让人去摸排李小兰的情况了,保证三天之內,给您一个惊喜!” 祁同伟看著屏幕上那个硕大的感嘆號,都能想像出那只猴子上躥下跳的兴奋模样。 他只回了四个字。 “注意安全。” 然后,便將手机扔到一旁,不再理会。 车子在家门口停下。 “老板,到了。” “嗯。” 祁同伟睁开眼,推门下车。 他嘱咐道:“你跟小贺先回去休息,明天下午三点,来接我去机场。” “是。” 推开家门,屋子里灯火通明。 梁璐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著一本时尚杂誌,显然看得心不在焉。 听见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 “回来了?” “嗯。” 祁同伟换了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將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梁璐放下杂誌,挪了挪身子,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按揉著发胀的太阳穴,指尖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林城的事,我听说了。” “爸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干得漂亮。” 祁同伟没说话,只是闭著眼,贪婪地享受著这片刻的安寧。 “赵东来订婚的事,吴老师也跟我说了。” 梁璐继续说道。 “吴老师的意思是,让我跟你一起去。” 祁同伟睁开眼,握住她正在动作的手。 “赵蒙生要来。” “我知道。” 梁璐的手指在他掌心动了一下,隨即又继续为他按揉起来。 “吴老师说,这种场合,我作为你的妻子,必须在场。” 祁同伟凝视著她,將她的手攥在自己掌心,轻轻摩挲著。 “辛苦你了。” “不辛苦。” 梁璐摇了摇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是祁同伟熟悉的,那种带著点小骄傲的嗔怪。 “谁让你是我男人呢。” 第二天下午,京州国际机场。 通往贵宾通道的路上,崭新的红毯一直铺到停机坪的边缘。 寒风呼啸。 李达康背著手,站在风口,脖子伸得像一只焦渴的鹅。 他身后,京州市委市政府的一眾班子成员整齐列队,个个西装革履,神情肃穆,像一排等待检阅的木桩。 一辆黑色的奥迪,不紧不慢地在不远处停下。 车门开。 祁同伟和高育良一前一后,走了下来。 李达康看见两人,眉心一跳,但脸上立刻堆满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高省长,祁省长,你们也来迎接赵老?” 高育良扶了扶眼镜。 “同伟的三姑也在这趟飞机上,我们来接个亲戚。” 李达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又转向祁同伟:“祁省长在林城真是雷厉风行,给我们汉东的干部,都上了一课啊!” “达康书记过奖了。” “我只是做了分內之事。倒是达康书记,京州的工作这么繁忙,还亲自来机场,真是辛苦。” 这番话,听著是客气,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李达康的耳朵里。 什么叫“分內之事”? 抓了你李达康当年提拔起来的市委书记,是分內之事。 什么叫“工作繁忙”? 你李达康这么兴师动眾,是想来抢功,还是想来示好? 李达康还想再说点什么,天空中,传来一阵巨大的引擎轰鸣声。 一架专机,穿透云层,如一只巨大的苍鹰,缓缓降落。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吸了过去。 舷梯放下。 一个身穿灰色中山装,头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人,出现在舱门口。 他虽然已经年过七旬,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沉淀著岁月与权力的绝对威严。 赵蒙生。 他身后,跟著一个穿著红色风衣,踩著高跟鞋,气质颯爽的女人。 女人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股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却扑面而来。 李达康一个箭步,第一个冲了上去,双手紧紧握住赵蒙生的手,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 “赵老!欢迎您蒞临京州指导工作!” 赵蒙生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脸上停留,直接越过他,落向了不远处的高育良。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李达康一眼,不著痕跡地抽回手。 “达康同志,我这次是来办私事的,当不起『指导』二字。” 那疏离的语气,让李达康伸在半空的手,尷尬地僵住了。 就在这时,那个红衣女人摘下墨镜,径直越过所有人,像一阵风,给了祁同伟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臭小子!想你三姑不?” 祁莉莉重重拍著祁同伟的后背,那力道,一点也不含糊。 “我听说,有人想在汉东要你的命?” 她鬆开祁同伟,转过身,那双凌厉的丹凤眼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李达康身上。 “我倒想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那毫不掩饰的护短和霸道,让在场所有汉东官员,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高育良上前一步。 “祁总,好久不见,还是这么风风火火。” “哟,这不是高省长嘛,有空来首都再去我那茶馆喝杯茶,前两天你们省的孙培星刚去过。” 赵蒙生这时也走了过来,目光在高育良和祁同伟身上,停留了片刻。 “育良同志,同伟同志,辛苦你们跑一趟。” “赵老客气了。” 高育良微微欠身。 “莉莉是同伟的姑姑,我们来接她,是应该的。” 赵蒙生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祁同伟身上。 “小祁,我听胜利说,你在汉东,干得不错。” “都是高省长栽培。”祁同伟不卑不亢。 “好好干。” 赵蒙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在眾人簇拥下,走向那辆早已等候在旁的轿车。 李达康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还想找机会说点什么。 赵蒙生却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著他,问了一句。 “达康同志,听说,你跟沙瑞金同志,走得挺近?” 李达康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不等他回答,赵蒙生便径直上了车。 车队缓缓启动。 祁莉莉和祁同伟、高育良同乘一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祁莉莉脸上的笑意便消失了。 “同伟,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祁同伟將林城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賅地复述了一遍。 “混帐东西!” 祁莉莉一巴掌拍在车窗上。 “一群土皇帝,也敢动我们祁家的人!” 她转头看著祁同伟,眼神里满是后怕与心疼。 “你放心,这事没完。” “你二爷爷已经发话了,这次,谁也保不住他们。” 祁同伟点了点头。 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倒退。 第142章 李达康的案子 奥迪车內,空气沉重。 “那个李达康,他来干什么?” 祁莉莉看向身旁的高育良。 高育良扶了扶眼镜,声音不疾不徐: “他是京州市委书记,赵老来京州,他来迎接,於情於理,都说得过去。” “说得过去?” 祁莉莉发出一声冷笑。 “我看他就是心里有鬼,来探口风的。” “同伟,林城那个姓张的,是不是跟他有关係?” “有点渊源。” 祁同伟点头。 “当年西苑乡矿难,李达康是林城的市委书记,张让是常务副市长,负责处理善后。” “好啊。” 祁莉莉一拍大腿,声音清脆。 “蛇鼠一窝!” “敢动我们家的人,还想安安稳稳地当他的省委常委?做梦!” “一个市委书记,搞得跟皇帝出巡似的,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官大。” “同伟,这种人,你以后离他远点,看著就心烦。” 高育良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开口: “祁总,话不能这么说。达康同志是我们汉东的改革干將,做事风格一向如此,雷厉风行嘛。” 祁莉莉嗤笑一声,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尷尬。祁同伟开口道: “老师。” “赵老最后那句话,不是说给李达康听的。” “哦?” 高育良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学生的脸上。 “是说给沙书记听的。” 高育良的眼底,终於透出一抹真正的欣赏。 “你小子,倒是看得透彻。” “赵老这一手,叫敲山震虎。” 高育良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丝只有他们能懂的兴奋。 “敲的是李达康这座山,震的是沙瑞金那只虎。” “他是在告诉所有人,尤其是沙瑞金,汉东这盘棋,他赵家,要亲自下场了。” “而且,他点明李达康和沙瑞金走得近,就是在逼沙瑞金做选择。如果沙瑞金保李达康,那在所有人眼里,就是沙李一体,赵家的雷霆之怒,他沙瑞金就要接著。如果不保,他手下最锋利的这把刀,就等於废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 赵蒙生这只老狐狸,只用一句话,就给空降而来的沙瑞金,出了个无解的死局。 “看来,孙常务的机会,来了。”祁同伟若有所思。 高育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端起手边的保温杯,慢条斯理地拧开了盖子。 另一辆车里,气氛已是冰点。 “欺人太甚!” 李达康的胸膛剧烈起伏,脖颈青筋暴起。 前面坐著的秘书金亮,嚇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书记,您消消气……赵老……赵老他可能就是隨口一问,没、没別的意思……” “隨口一问?!” 李达康猛地转头,那双眼睛布满血丝,凶狠得要將人活活吞下! “他那是把我的脸,按在地上,用鞋底来回碾!” “还当著高育良和祁同伟的面!” 李达康越说越气。 “我现在怎么跟沙书记交代?说我被赵蒙生嚇破了胆?还是说我准备改换门庭,投靠他赵家?!” “不管我怎么说,在沙书记心里,这根刺都扎下了!拔不出来了!” 金亮噤若寒蝉,死死闭著嘴,一个字都不敢再往外蹦。 他知道,自己的老板,汉东省的改革闯將,今天在机场,被人用一句话,破防了。 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听完白秘书的匯报, 说道。 “这个李达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將手中的文件,放下。 “我让他低调,他给我搞这么一出!现在好了,脸丟到首都去了!” 白秘书低著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沙瑞金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最终还是抓起了桌上的电话。 电话接通。 “达康同志,听说今天机场很热闹啊。” 沙瑞金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电话那头,李达康的声音瞬间绷紧如弦: “沙书记,我……” “赵老是来办私事的,不喜欢张扬。” 沙瑞金直接打断了他。 “你那边,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不要影响了他老人家的心情。” 说完,沙瑞金便掛断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著。 赵蒙生。 汉东这潭水,被这条过江龙,搅得越来越浑了。 车子平稳驶入锦绣山庄。 这里是京州最高档的私人会所,背靠青山,面临绿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寻常人连大门都摸不著。 赵东来的订婚宴,就设在此地。 祁莉莉被安排住进了视野最好的观景套房,高育良则藉口省府还有会,提前离去。 祁同伟刚把姑姑安顿好,赵东来的电话就火烧火燎地追了过来。 “厅长!您可算到了!” 电话那头,赵东来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我爸和莉莉姐都安顿好了吧?我跟您说,我爸对您印象好极了!一个劲儿夸您年轻有为!” 祁同伟走到套房的露台上,晚风微凉,远处山庄灯火如星。 “你小子,就別给我戴高帽了。” “厅长,这哪是高帽,这是我爸的原话!对了,订婚宴晚上七点,您可得早点到,帮我镇镇场子!我这心里直打鼓,腿肚子都快抽筋了!” “知道了,误不了你的大事。”祁同伟笑了笑。 掛了电话,他嘴角的笑意却渐渐淡去。 机场那一幕,不过是开胃小菜。 今晚这场订婚宴,才是真正的鸿门宴。 赵蒙生,沙瑞金,高育良……汉东最有权势的几方势力,都將齐聚於此。 这註定是一场看不见刀光剑影的廝杀。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侯亮平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 电话一接通,那头就传来压抑不住的亢奋。 “祁组长!大鱼!绝对的大鱼!” “我让人查了李小兰在美国的消费记录,您猜怎么著?光是她名下那几辆限量版跑车,加起来就上千万美金!还有她在第五大道的那套顶层公寓,更是天价!” “这笔钱,绝对不是欧阳菁之前交代出来的金额,欧阳菁还有没交到的犯罪事实!” 祁同伟的眼神,瞬间冷彻骨髓。 “猴子,把所有证据,做成铁案。” “我让你准备的另一份『礼物』,怎么样了?” “放心吧组长!” 侯亮平在那头髮出两声怪笑。 “保证让李书记,收到一个毕生难忘的『惊喜』!” “好。” 祁同伟掛了电话,抬头看向墨蓝色的夜空。 今晚,就先拿你李达康,来祭我祁同伟的这面大旗! 第143章 送给达康书记的礼物 夜色吞没了京州西山,唯独锦绣山庄,亮如白昼。 一辆辆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驶入山庄。 今晚,这里是汉东权力的漩涡中心。 宴会厅內,衣香鬢影,觥筹交错。 每一张笑脸背后,都藏著一重看不见的身份。 赵东来一身笔挺西装,胸口的襟花鲜艷欲滴,那张惯於冷硬的脸上,竟透著几分傻气的紧张。 他身旁,是穿著一袭简约白裙的陆亦可,挽著他的手臂,眼底的幸福几乎要满溢出来。 沙瑞金与高育良一左一右,陪著那位从首都来的赵蒙生,不咸不淡地聊著汉东的风土。 三位巨头交匯的气场,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无人敢轻易靠近。 李达康端著酒杯,在人群中徒劳地游走。 他想挤进沙瑞金的圈子。 沙瑞金只是朝他点点头,便转过脸,继续与赵蒙生说话。 他又试图走向高育良。 高育良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恰好侧过身,与省委秘书长邓维低语起来。 一圈下来,竟无一人与他深谈。 他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住,能看见所有人,却融不进任何一个圈子。 那种被权力中心排斥的窒息感,让他心头髮慌,握著酒杯的指节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入口处,光线似乎都亮了几分。 祁同伟和祁莉莉到了。 祁同伟仍是一身裁剪得体的深色西装,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人一出现,却自然而然地成了全场的焦点。 他身边的祁莉莉,则是一袭烈焰般的红旗袍,同色的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却让周遭的议论声凭空矮了三分。 “哟,达康书记。” 祁莉莉端著一杯香檳,径直走到李达康面前。 “一个人在这儿品酒呢?这酒,怕是越喝越凉吧。” 李达康的脸部肌肉僵硬地抽动:“祁总,说笑了。” “听说,你女儿在美国读书?” “那边的开销,想必不便宜吧?” 李达康的心臟猛地一跳。 “还……还好。”他乾巴巴地回应。 “是吗?” 祁莉莉轻笑一声,不再看他,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撒谎”。 她摇曳生姿,转身走向了赵蒙生那边。 祁同伟口袋里的手机,极轻微地振动了一下。 他垂眸,解锁屏幕。 侯亮平发来一张图片。 一只卡通猴子,举著一个华丽的礼盒,笑得齜牙咧嘴,旁边配著两个字:【妥了】。 祁同伟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端起一杯酒,缓步走向李达康。 “达康书记。” 他的声音温和,却让李达康像一只被惊动的兔子,猛地一颤。 “祁……祁省长。” “林城的老帐,这次能清得这么干净,还要多谢达康书记当年,给林城打下了一个『好底子』。”祁同伟微笑著说,“不然,我们扫黑办的工作,不会这么顺利。” 李达康的脸色,又灰败了一层。 就在此刻,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一名的年轻人,手里捧著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在入口处被安保人员拦下。 “你好,这里是私人宴会。” “我找李达康书记。” 年轻人站得笔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有位侯先生,托我给李书记送一份贺礼。” 侯先生? 李达康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赵东来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没事没事,让他进来,都是朋友的心意。” 年轻人这才被放行,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李达康面前,將礼盒双手奉上。 “李书记,侯先生的一点心意,祝您万事如意。” 话毕,他转身便走,乾脆利落。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只突兀的礼盒上。 “哪个侯先生,面子这么大?” “还能是哪个?汉东姓侯的,不就反贪局那位『猴子』么……” 窃窃私语声,像虫子一样钻进李达康的耳朵。 他心里警钟大作,可上百双眼睛盯著,这礼盒,他不能不接。 “达康书记,打开看看啊!让咱们也开开眼,侯局长送了什么宝贝!”旁边有人笑著起鬨。 李达康被架在火上,只得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点点,拆开了礼盒的丝带。 礼盒打开。 没有金银珠宝。 没有名烟名酒。 只有一沓厚厚的,被彩色列印出来的a4纸。 最上面那张,是一张被放大的高清照片。 照片上,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正倚著一辆火红色的法拉利跑车。 她笑得灿烂夺目。 背景,是纽约第五大道繁华的街景。 李达康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那是他的女儿,李小兰! 他手指剧颤,翻开了第二页。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单。 上面,一连串天文数字般的金额,清晰地標註著一笔笔巨款,如何通过数个境外帐户,最终匯入了李小兰的名下。 第三页。 第四页。 跑车购买合同的复印件。 顶层公寓的房產证明。 各大奢侈品店的消费帐单…… 每一页纸,都像一片锋利的刀刃,在他的视野里划过。 李达康感觉全身的血液衝上头顶,耳中嗡的一声,世界失去了所有声音。 下一秒,血液又尽数褪去,四肢百骸一片冰凉,失去了所有知觉。 他再也抓不住。 那沓雪白的纸,从他僵硬的手中散落,飘飘扬扬,洒了一地。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要將他所有的官声、顏面、未来,彻底掩埋。 整个宴会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见了。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照片上刺眼的跑车,和女孩脸上同样刺眼的笑容。 沙瑞金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去看丑態毕露的李达康,目光越过人群,落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却比任何愤怒都更令人胆寒。 高育良扶了扶鼻樑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著吊灯的光,恰好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沉的笑意。 赵蒙生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迸出一道精光,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仿佛在欣赏一出与自己无关,却又无比精彩的戏。 祁莉莉更是毫不掩饰,她举起酒杯,遥遥对著祁同伟的方向,红唇勾起一抹恣意快慰的弧度。 祁同伟迎著所有人的目光,缓步上前。 他走到失魂落魄的李达康面前,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张最显眼的照片。 他將照片,重新递迴到李达康眼前。 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 “李书记,別愣著了。” “新郎新娘,还等著您说两句祝福的话呢。” 第144章 达康书记,该上路了 李达康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笑话。 周围那些曾经諂媚、敬畏、嫉妒的目光,此刻都变成了赤裸裸的怜悯和嘲弄。 他想说话。 想咆哮。 想撕碎眼前祁同伟那张带笑的脸。 可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铅,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祝福的话? 他现在这副样子,像不像一句最恶毒的诅咒? “哟,这就站不住了?” 祁莉莉端著酒杯,红唇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还以为李书记的骨头,跟他的嘴一样硬呢。” “原来也是纸糊的。” 她走到祁同伟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宴会厅。 “走吧,同伟,跟这种人待在一个屋檐下,我都嫌脏。”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达康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书记!” 金亮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衝上去,从后面死死抱住了他。 可李达康整个人已经失去了所有重量,像一滩被抽掉骨头的烂泥,软软地瘫在自己秘书的怀里。 宴会厅的骚乱,终於惊动了那几位真正的大人物。 “东来。” 赵蒙生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叫了一声。 赵东来立刻会意,对著门口的安保人员,打了个手势。 两名身材魁梧,气息悍然的安保,立刻快步上前。 “沙书记,高省长,赵老。” 赵东来走到三人面前,微微躬身,脸上满是歉意。 “真是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 “没事。” 沙瑞金终於开了口。 他站起身,目光甚至没有在李达康的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那目光扫过全场,刚才还骚动不安的宾客们,瞬间噤声。 “达康同志,可能喝多了。” 沙瑞金对著赵东来吩咐。 “东来,叫两个人,送李书记回去,好好休息。” 休息。 在场的人,谁都听懂了这两个字背后的意思。 一个政治人物的生涯,將在“休息”二字中,画上句號。 “是。” 赵东来应了一声,转身,对著那两名安保,抬了抬下巴。 安保人员不再有任何顾忌,上前一左一右,直接架住了已经神志不清的李达康。 “放开我!” 李达康像是迴光返照,突然开始疯狂挣扎。 “我是省委常委!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沙书记!救我!沙书记!” 他的声音嘶哑,尖利,像垂死野兽的哀鸣。 可沙瑞金,只是转过身,用后背对著他,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带走。” 赵东来的声音里,没有半分迟疑。 两名安保不再客气,几乎是拖著李达康,在满地狼藉的纸片上,踩出一条屈辱的道路,消失在宴会厅的门口。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可谁都知道,另一场更大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诸位,一点小插曲,让大家见笑了。” 祁同伟转过身,脸上已经重新掛起了那副温和的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余兴节目。 “东来和亦可的订婚宴,继续。” 高育良扶了扶眼镜,也笑著附和:“是啊,良辰吉日,不能被这点小事耽误了。” 只有赵蒙生,自始至终,连姿势都没换一下。 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是洞悉一切的平静。 祁同伟走到高育良身边。 “老师,我送莉莉姑姑先回去休息。” “去吧。”高育良点了点头。 祁同伟又看了一眼沙瑞金。 “沙书记,那我们也告辞了。” “好。”沙瑞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祁同伟带著祁莉莉,在眾人复杂的目光中,缓步离去。 车上。 祁莉莉再也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合。 “哎哟,笑死我了,你们看见李达康最后那副样子没?” “像不像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骨的狗?”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还是我们家同伟有办法,杀人诛心,这招太绝了!” 祁同伟靠在后座上,闭著眼,像是睡著了。 “姑姑,小声点。” 祁同伟无奈地睁开眼。 “一个註定要倒台的人,有什么好笑的。” 祁莉莉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我就是高兴!谁让他不长眼,敢动你!”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问。 “对了,那个沙瑞金,就这么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心腹被废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不是不敢放,是不能放。” 祁同伟回了一句。 “李达康这枚棋子,废了也就废了。” “如果他今天保了李达康,那他这个省委书记,就等於公开跟我们祁家,宣战。” “他的上层根基不稳,没这个胆子,更没这个实力。” 如梦初醒的祁莉莉看向祁同伟。 “同伟,这一手,干得比我想像的,还要漂亮。” “一石三鸟。” “废了李达康,断了沙瑞金一臂。” “震慑了整个汉东官场。” “最重要的是,” “你把孙培星上位的最后一块绊脚石,也给踢开了。” 祁同伟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车子驶回锦绣山庄, 祁同伟把祁莉莉送到酒店后,祁同伟才坐上自己的车,返回市区。 车厢里,他拨通了沙瑞金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头的呼吸声有些沉。 “同伟啊。”沙瑞金的声音传来。 “沙书记,这么晚了,没打扰您休息吧?” “还没。” “沙书记,达康书记的事情,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故意陷害达康书记?”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沉默长到,祁同伟甚至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声。 就在他以为沙瑞金会掛断电话时,沙瑞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同伟,你觉得,省纪委的田书记,现在有空吗?” 祁同伟握著手机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他明白了。 沙瑞金要亲手,將李达康送上审判席。 “我想,田书记为了汉东的政治清明,应该是二十四小时待命的。” 祁同伟沉声回答。 “好。” 沙瑞金只说了一个字,便掛断了电话。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他刚刚放下沙瑞金的电话,那张一向如铁板般严肃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挣扎与决断。 “书记,茶泡好了。” 秘书宋浩轩將一杯热气腾腾的浓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田国富没有动,只是看著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 良久。 他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 “小宋啊,你说,这汉东的天……” “是不是真的要变了?” 第145章 赵奎的电话 省纪委书记办公室。 田国富放下电话,在原地站了很久。 沙瑞金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这平静背后,是割肉断腕的决绝。 田国富走到窗边,目光投向锦绣山庄方向。 他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按下一串號码。 “让吴婧琪来我办公室,立刻,马上。” 不到十分钟,招待所那边的吴婧琪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她身姿笔挺,神情干练。 “田书记。” “ 根据沙书记的指示,省纪委要对李达康书记,进行谈话,你亲自带队去请一下达康书记。” 吴婧琪的背脊瞬间绷紧了一瞬,但脸上依旧是职业化的平静。 她没有问为什么,更没有问证据,书记的命令,她只管执行。 “是。” 她只回了一个字,转身,脚步鏗鏘,利落离去。 今夜,京州註定无眠。 李达康是被秘书金亮半拖半扶,塞进车里的。 他彻底没了骨头,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压在金亮身上,双眼空洞地望著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 嘴里在反覆地、无意识地呢喃著什么。 金亮听不清。 他也不敢听清。 车子一路疾驰,回到市委家属院。 金亮把他从车里架出来,李达康的腿脚依旧是软的,像两条麵条。 “书记,到家了。” 金亮艰难地掏出钥匙,打开门,把他摔在客厅的沙发上。 “书记,您……您喝点水?” 沙发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金亮重重嘆了口气,正准备转身去倒水。 叮咚—— 门铃声突兀地响起,尖锐,刺耳,像一声惊雷在寂静的客厅里炸开。 金亮浑身一哆嗦,魂都快嚇飞了,连忙跑去开门。 门口,站著几个神情肃穆的陌生人。 为首的,正是吴婧琪。 她亮出证件,证件上的国徽在楼道的灯光下,冰冷慑人。 “省纪委。” 金亮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吴婧琪的目光越过他,盯在沙发上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上。 “李达康书记,我们是省纪委的工作人员。”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定了最后的结局。 “有些情况,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 了解一下情况。” 沙发上的李达康,身体猛地剧烈一颤。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那张曾经写满霸道与锐气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灰败和崩塌。 他看著吴婧琪,看著她身后那几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声乾涩、嘶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破风箱在抽动。 笑著笑著,两行浑浊的泪,从他布满血丝的眼角滚落。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 两名工作人员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就在被带走的那一刻,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转过头,望向了窗外。 窗外,是京州的万家灯火,是他奋斗了半生、引以为傲的画卷。 从这一刻起。 这片繁华,再也与他无关了。 省委常委家属院。 高育良正在书房练字。 宣纸之上,笔走龙蛇,八个大字一气呵成。 “政声人去后,民意閒谈中。” 他放下笔,端详著自己的作品,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 “好字。” 吴惠芬端著一杯刚沏好的龙井,走了过来。 “就是这字里行间的杀伐气,太重了些。” 高育良接过茶杯,吹了吹氤氳的热气。 “没办法,同伟这孩子,给我出了个漂亮的难题啊。” 吴惠芬在他身边坐下,素手帮他整理著桌上的笔墨纸砚。 “我听说,李达康在 家里,被省纪委带走了?” “不是带走,是『请』回去了解情况。”高育良纠正道。 “有什么区別吗?”吴惠芬白了他一眼。 “区別大了。” 高育良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解释道:“省纪委只能调查,真正能决定的还的是中纪委。” 吴惠芬说,那李达康是没事了? 高育良说“谁说他没事了,省纪委带他回去了解情况,那就没打算让他回去,而且整个汉东,没有沙瑞金的授权,田国富能让省纪委动手吗?” 吴惠芬说,沙瑞金不是一直保李达康的吗? 高育良说,“沙瑞金,他是没得选。” 吴惠芬听得心惊,半晌,才幽幽嘆了口气。 “ 你们这些当官的,真是深不可测了。” 高育良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 “李达康一倒,孙培星接那个位子,就稳如泰山了。” “沙瑞金断掉一臂,以后在常委会上,说话的分量就要自己掂量掂量。” “那位赵老,也亲眼见识了我们汉东本土派的手段,以后想把手伸进来,就得想想会不会被剁掉。” “ 祁同伟,一石三鸟,一箭三雕。” “这盘死棋,被同伟一手盘活了。” 省公安厅,家属院。 祁同伟洗完澡出来,水珠顺著肌肉线条滑落,身上只围著一条浴巾。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山下连绵成一片璀璨星河的城市灯火。 手机屏幕亮起,是贺常青发来的信息。 【老板,省纪委消息,目標已到案。】 祁同伟面无表情地刪掉了信息。 他拿起桌上电话,拨通了孙培星的號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同伟?” 孙培星的声音里,是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的激动。 “孙常务,还没休息?”祁同伟的声音很淡。 “没,没呢,看文件。”孙培星在那头乾巴巴地解释。 祁同伟笑了笑,也不点破。 “孙常务, 前两天,有点事情,您的首都之行没成功。” “我三姑明天下午的飞机回首都,您看,要不要去首都三姑的茶馆品一品茶?” 电话那头,传来孙培星陡然粗重的呼吸声。 “去!”孙培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明天就安排工作,我跟你三姑一起走!” “好。” 祁同伟掛了电话。 一切,尽在掌握。 他转身,准备上床休息。 手机屏幕,却又一次亮了起来。 一个陌生的號码。 归属地,京州。 祁同伟划开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 “是祁省长吗?” “我是赵奎。” 第146章 赵奎的来意 “赵书记,有事?” “祁省长,没打扰您休息吧?我刚到京州,对工作两眼一抹黑,想找个机会,当面向您请教请教。” “赵书记客气了。”祁同伟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请教谈不上,交流一下倒是可以。” “那太好了!不知道祁省长明天上午,有没有时间?我听说省委党校附近新开了家茶馆,环境很不错。” “好,九点半,我过去。” 掛了电话,祁同伟的脸上,才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翌日上午,九点半。 清风茶社,二楼雅间。 祁同伟到的时候,赵奎已经在了。 他没有落座,而是负手立在窗边,凝视著窗外那片摇曳的竹林,背影挺拔,自有一股世家子弟浸润出的从容气度。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转过身,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快步迎了上来。 “祁省长,您来了,快请坐!” 他亲自为祁同伟拉开椅子,又提起桌上那把小巧的紫砂壶,將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斟到七分满。 动作一丝不苟。 “赵书记,你这可就折煞我了。”祁同伟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只是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大红袍?母树的?” 赵奎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仿佛在惊嘆对方的品味。 “祁省长真是行家!这茶是我父亲的珍藏,他老人家特意让我带来,请您尝尝鲜。” “替我谢谢赵老。”祁同伟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 两人寒暄了几句,赵奎终於將话题引入了正轨。 “祁省长,我初来乍到,听说您前不久在林城,可是搞出了不小的动静啊。” “谈不上动静。”祁同伟放下茶杯,语气淡漠,“只是砍了几个不长眼的,给林城的老百姓,扫扫屋子里的灰尘。”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祁省长真是雷厉风行,我们这些在市里工作的,都感到压力很大啊。” 赵奎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恼”。 “尤其是达康书记,听说昨晚在东来的订婚宴上,身体不適,被省纪委的同志请去『休息』了。” “京州这么大的摊子,突然没了个主心骨,我这心里,实在是没底。” 他看著祁同伟,眼神无比真诚。 “祁省长,您经验丰富,您说,我们京州市委下一步的工作,该怎么开展?” 祁同伟看著他这副样子,心中只觉得好笑。 这是来试探自己的底线,顺便,还想往李达康的案子里掺一脚? “赵书记,你这就问错人了。” 祁同伟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整个人瞬间鬆弛下来。 “京州是省会,是咱们汉东的脸面。” “京州的工作怎么干,要听省委的,要听沙书记的。” “我一个在省政府搞经济的,哪敢对京州市委的工作,指手画脚?” 他话锋一转。 “不过嘛,达康书记的位子空出来了,这倒是真的。” “京州不能一日无主。我听说,省委已经在考虑向首都推荐新的人选了。” 赵奎的心臟猛地一跳,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 “哦?不知祁省长,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祁同伟笑了。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著水面上的热气,就是不说话。 赵奎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心头火起,却又不敢催促,只能强压著性子等。 良久,祁同伟才放下茶杯。 “听说赵书记,原来给中组王部长当过大秘,何必来问我呢。” “中组也要先询问汉东省委的意见” “哦,我觉得京州吴市长的机会应该很大。” 吴市长? 赵奎的眉头,下意识地拧了一下。 这个人他知道,是赵立春时代提拔的京州市长,在京州干得风生水起,资歷也足够。 如果他来京州当市委书记,那赵立春的手,就等於直接伸进了京州。 “祁省长,您觉得,这个人选怎么样?”赵奎试探著问。 “我觉的怎么样不重要。”祁同伟看著他。 “重要的是,沙书记觉得怎么样。” “赵书记,你是京州的市委副书记,是沙书记的左膀右臂。” “你应该多去向沙书记请示匯报嘛。” 赵奎的心,沉了下去。 祁同伟这是在告诉他,京州这块地,现在是沙瑞金说了算,他高育良和祁家,暂时不打算插手。 同时,也是在警告他赵奎,別想越过沙瑞金,在京州自立山头。 “多谢祁省长指点,我明白了。” 赵奎站起身,对著祁同伟,深深鞠了一躬。 “祁省长,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市里还有个会。” “赵书记慢走。” 祁同伟坐在原地,甚至没有起身。 等赵奎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才拿起桌上那盒赵奎带来的茶叶,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不轻。 他將茶叶隨手拿走,起身,结帐,离去。 从茶馆出来,赵奎立刻坐进了自己的车里,那张温和的笑脸,瞬间冷了下来。 他拨通了父亲赵蒙生的电话。 “爸,我刚跟祁同伟见完面。” “怎么样?” “是条龙,不是虫。”赵奎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凝重,“油盐不进,滴水不漏。想从他那儿占到便宜,难如登天。” “我跟他提了李达康的事,他直接把皮球踢给了沙瑞金。” “意料之中。”赵蒙生的声音很平静,“他要是这么容易被你看透,祁胜利也不会把他推到台前。” “他这是在告诉我们,想在汉东这盘棋上落子,就要守汉东的规矩。” “而现在的规矩,是沙瑞金定的。” 赵奎有些不甘心:“那我们怎么办?真就看著他祁家和沙瑞金联手?” “谁告诉你,他们联手了?”赵蒙生在那头轻笑一声。 “祁同伟把京州这块肥肉让给沙瑞金,一是为了避嫌,二是卖沙瑞金一个人情。” “沙瑞金接了,这个人情就得还。” “等著吧,用不了多久,省委副书记的人选上,他们就会有第一次交锋。” 赵蒙生顿了顿。 “这才是我们的机会。” “孙培星那边,你安排一下,我找个时间,跟他见一面。” “是。” 首都,铭茶坊。 这家位於后海,门脸小得毫不起眼的茶馆,却是首都真正的权贵圈子里,都叫得上名號的地方。 无他,老板娘姓祁。 孙培星坐在三楼的包厢里,手心全是汗。 他这辈子,去过不少大场面,见过不少大人物。 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紧张得连呼吸都觉得是种奢侈。 吱呀一声,包厢的门被推开。 祁莉莉踩著高跟鞋,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著一个穿著中山装,气质儒雅,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孙培星几乎是弹了起来。 “祁……祁部长!”孙培星的声音都在打颤,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祁胜利的手。 “孙常务,不要这么紧张。”祁胜利的声音温和。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坐。” 祁莉莉亲自上手,煮水,烫杯,洗茶。 一套动作赏心悦目,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孙常务,尝尝我这儿的茶。” 孙培星受宠若惊地接过,只闻了一下,便觉得那股清冽的香气,直衝天灵盖,连日来的紧张与焦虑,都消散了不少。 “同伟那孩子,都跟我说了。”祁胜利开门见山。 孙培星的心臟,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说,你在汉东,是个想干事,也能干成事的人。” “他说,汉东需要你这样的人。” 孙培星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为一句:“感谢祁部长的栽培!” “栽培谈不上。”祁胜利摆了摆手,“我们只是觉得,是金子,就不该被沙子埋没。” 他看著孙培星,眼神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沙瑞金那边,我们会去谈。”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去,稳住,等消息。” “我……我明白!”孙培星重重点头。 “行了,喝茶吧。” 祁胜利端起茶杯,不再多言。 孙培星知道,这是在送客了。 他站起身,对著祁胜利,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退了出去。 等他走后,祁莉莉才撇了撇嘴。 “二哥,就这么个畏畏缩缩的样子,扶得起来吗?” “能不能扶起来,不重要。”祁胜利放下茶杯,目光深邃。 “重要的是,他听不听话。” 第147章 推荐赵四功 孙培星在祁胜利那儿,只喝了一杯茶。 一杯足以改变他后半生命运的茶。 省委副书记。 一个他曾经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在梦里仰望的位置。 汉东省委,常委会会议室。 沙瑞金坐在主位,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手里捏著一份省纪委刚刚递交上来的报告,关於李达康同志的初步调查结论。 那几页薄薄的纸,此刻却重若千钧。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长条会议桌旁的每一个人。 高育良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尊入定的老僧。 组织部长姜东来,低头在本子上写著什么,似乎对窗外的景色更感兴趣。 其他几位常委,更是个个成了锯了嘴的葫芦,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到了最低。 “同志们,都说说吧。” 沙瑞金的声音,终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关於达康同志的问题,省纪委的调查结果,大家都看过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不带任何个人感情。 “性质,极其严重。” “影响,极其恶劣。” 沙瑞金的视线再次扫过全场,最后说出结论。 “我个人建议,提请中纪委,对李达康同志,进行立案审查。”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眾人心上。 这是在定调子。 也是在看態度。 高育良第一个开了口。 “我同意沙书记的意见。”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达康同志身为党的高级领导干部,知法犯法,理应罪加一等!” “我们汉东省委,绝不能姑息养奸!” 隨著高育良的表態,纪委书记田国富也抬起了头,扶了扶眼镜,声音冷硬。 “我也同意,这种害群之马,必须清除出我们的干部队伍!” 有了三位主要领导的拍板,剩下的常委们不再有任何犹豫,纷纷举手。 全票通过。 沙瑞金点了点头,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好。” “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话锋一转。 “达康同志的位子空出来了,京州的工作不能停摆。我提议,由市长吴谦同志,暂时代理京州市委书记一职,全面主持工作。” 高育良的眼皮,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让吴谦代理? 沙瑞金这是在待价而沽,还是另有图谋? 姜东来依旧在本子上写著什么,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最终,这项提议,再次全票通过。 常委会结束,高育良没有立刻离开。 他走到沙瑞金身边,压低声音。 “沙书记,省委副书记的位子,也一直空著,你看……” 沙瑞金转头看了他一眼。 “育良同志,你有什么好的人选吗?” 高育良沉吟片刻,拋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名字。 “我个人觉得,省政府的孙培星同志,就很不错。” “老同志,有经验,有能力,抓经济也是一把好手。”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考虑的。” 说完,他便拿起自己的文件,径直走了出去。 高育良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省公安厅,家属院。 祁同伟刚在沙发上坐下,侯亮平的电话就火烧火燎地追了过来。 “祁组长!大捷!咱们大获全胜啊!” “我刚得到消息,李达康在常委会上被全票通过,直接提请中纪委立案了!” “知道了。” 侯亮平被他这盆冷水浇得一愣,隨即又压低声音。 “祁组长,我还有个事,想跟您匯报一下。” “说。” “吴婧琪吴处长,刚才把我们叫过去,开了个碰头会。” “她说,李达康的案子,只是个开始。” “她要深挖!要把当年跟西苑乡矿难有关的所有人,一个一个,全都揪出来!” “祁组长,我总觉得,吴处长好像在查什么人?” 这个吴婧琪,不愧是田国富的兵。 够狠,也够聪明。 这是在投桃报李,帮自己敲打敲打某些人呢。 “猴子,纪委的案子,咱们少掺和。” 祁同伟提醒了一句。 “你现在的任务,是把手头的卷宗吃透,把林锦矿业这条线,给我挖乾净。” “明白!” 掛了电话,祁同伟的手机又响了。 是高育良。 “老师。” “同伟,沙瑞金刚才跟我摊牌了。” 高育良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凝重。 “他同意推荐孙培星,但有一个条件。” “他要京州市委书记的位子。” 祁同伟並不觉得意外。 这是沙瑞金必然会走的一步棋。 用一个京州市委书记,换一个省委副书记,这笔买卖,看似是沙瑞金亏了。 可实际上,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他沙瑞金,依旧是汉东省委的一號人物。 “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高育良在那头说道。 “我跟他说,这件事,我要跟你商量一下。” 祁同伟笑了。 “老师,您这是又给我出难题了。” “你小子,少跟我嬉皮笑脸。”高育良在那头骂了一句,“吴谦是赵立春的人,他要是坐上了京州市委书记的位子,那咱们汉东,可就真的热闹了。” “热闹点,不好吗?” 祁同伟反问。 “浑水,才好摸鱼。” 高育良在那头安静了片刻。 “你是不是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老师,您忘了,新来的政法委书记,李春秋,马上就要到了。” “他也是赵家的人。” “如果吴谦再当上市委书记,那咱们京州,可就成了赵家的天下了。” “您说,沙书记他,能睡得著觉吗?” 高育良的眼睛,瞬间亮了。 亮得惊人。 “好小子,你这是想让他们,狗咬狗?” “老师,话不能这么说。” 祁同伟慢悠悠地说道。 “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给沙书记,多一个选择。” “比如,咱们临省的常务副省长赵四功。” “资歷、能力,都够。” “最重要的是,他和沙书记共事过,他要是上去了,沙书记也能放心。” 电话那头,高育良彻底没了声音。 “你这只小狐狸,真是越来越会算计了。” “行了,我知道该怎么跟沙瑞金谈了。” 他掛断电话前,又补了一句。 “对了,李春秋后天到任,省委安排了接风宴,你跟我一起去。” “好。” 祁同伟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整个人陷入柔软的沙发里。 第148章 李春秋的到来 祁同伟放下手机,整个人深陷入柔软的沙发里。 李达康倒台,京州市委书记的位子,成了一块悬在半空、引得无数豺狼垂涎的肥肉。 他要做的,就是將赵家这股即將登陆汉东的强横势力,精准地推到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对立面。 他要让沙瑞金清醒地意识到,一个赵立春的旧部,再加上一个赵蒙生的心腹,整个京州就將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然后,再顺势推出一个沙瑞金无法拒绝、甚至必须主动爭取的人选,比如那位临省的常务副省长,赵四功。 这叫阳谋。 一个沙瑞金明知是剧毒的诱饵,却又不得不吞下去的阳谋。 因为不吞,他就要独自面对赵家那足以倾覆一省的滔天权势。 省委书记办公室。 高育良坐在沙瑞金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著白秘书刚泡好的茶,神情是一贯的儒雅。 “沙书记,关於孙培星同志的问题,我跟同伟沟通了一下。” 沙瑞金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 “哦?同伟怎么说?” “同伟觉得,孙培星同志在省政府工作多年,经验丰富,能力也突出,由他来接任省委副书记,是合適的。” 沙瑞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捕捉的笑意。 “既然你们都同意,那京州那边……” “沙书记,我正要跟您说这事。” “吴谦同志的能力,我是认可的。” “但您想过没有,他毕竟是赵立春书记提拔起来的干部。” “现在,新来的政法委书记李春秋,又是赵蒙生的人。” 高育良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 “一个赵立春,一个赵蒙生。” “这京州,还是我们汉东省的京州吗?” 沙瑞金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顿住。 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瞬间冷了下来。 他怎么忘了这一茬! 李春秋空降汉东,这本身就是赵家强势入局的信號。 如果再让吴谦坐上京州市委书记的宝座,那他这个省委书记,虽然不是被架空,但是也很难受! “育良同志,那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慎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高育良慢条斯理地说道。 “京州毕竟是省会,一把手的人选,必须是省委信得过的人。”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 “对了,我听说,临省的常务副省长赵四功同志,跟您是老搭档?” 沙瑞金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这个一脸“真诚”的高育良,心里把这只老狐狸骂了一百遍。 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祁同伟的手笔。 用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省委副书记人选,换一个他更无法拒绝的京州市委书记人选。 这笔买卖,他非但没亏,反而赚了。 但他却欠了祁家一个天大的人情。 “四功同志,確实不错。” 许久,沙瑞金才缓缓开口,脸上重新掛起了那副温和的笑。 “这件事,我会跟中组祁部沟通一下。” “那就有劳沙书记了。” 高育良站起身,目的达到,不再多留。 两天后,省委招待所,锦绣厅。 李春秋的接风宴,汉东省委常委悉数到场。 李春秋约莫五十出头,身材微胖,戴著一副黑框眼镜,脸上总是掛著一副弥勒佛似的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他一落座,那股子从首都权力核心浸润出来的官威,便无声地瀰漫开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春秋放下筷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祁同伟的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我们汉东最年轻的副省长,祁同伟同志吧?” 祁同伟站起身,端起酒杯。 “李书记,您好。” “坐,坐。” 李春秋笑呵呵地摆了摆手,那姿態,仿佛长辈在示意一个听话的晚辈。 “小祁啊,我来之前,赵老还特意嘱咐我,让我多关照关照你。” “说你是咱们汉东的后起之秀,前途不可限量。” 在座的常委们,个个不动声色,眼角的余光却在祁同伟和李春秋之间来回扫动。 沙瑞金与高育良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多谢李书记,多谢赵老的关心。” 祁同伟的回答,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关心是应该的。” 李春秋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不过,年轻人嘛,有干劲是好事,但有时候,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 “像林城那件事,动静就搞得太大了点。” “又是封城,又是特警出动的,搞得人心惶惶,影响了我们汉东的安定团结嘛。” “我听说,连林城的市委书记,都被你们省纪委的同志请去『喝茶』了?” 来了。 祁同伟心中冷笑。 这是在敲打自己。 也是在替张让背后的人,鸣不平。 他放下酒杯,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李书记,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什么叫我们省纪委?” “纪委办案,向来独立。我一个省政府的副省长,哪有那么大的能耐,去指挥田书记?” “至於林城那件事嘛……” “也不是我搞出来的动静。” “是有人,想在林城,要我的命。” “我这个人,胆子小,怕死。” “所以,只能把动静搞大一点,让某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直视著李春秋,嘴角的弧度愈发玩味。 “李书记,您说,我做得对不对?” 一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春秋的脸上! 整个宴会厅,瞬间鸦雀无声。 李春秋脸上那弥勒佛般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敢当著所有人的面,直接把话挑明了! 还把皮球,又不动声色地踢回给了他! 你不是要我注意方式方法吗? 那我倒要问问你,有人要杀我,我还得跟他讲道理不成? 李春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像开了染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氤氳的热气。 沙瑞金的动作,却在此时显得不疾不徐。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公筷,精准地夹起一块色泽金黄的松鼠鱖鱼,稳稳地放在了李春秋面前的骨碟里。 “来,李书记,尝尝我们汉东的特色菜。” “同伟同志年轻气盛,说话直了点,您別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 “他也是受了委屈嘛。” 这话,看似在和稀泥,可那句“受了委屈”,却又是在不动声色地,给祁同伟站了台! 李春秋的脸色,彻底黑了下去。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小看了汉东这潭水。 也小看了,眼前这个叫祁同伟的年轻人 第149章 王大路的线索 那顿接风宴,不欢而散。 李春秋走的时候,脸上那尊弥勒佛似的笑容已经彻底剥落,只剩下一片铁青。 沙瑞金和高育良一左一右,將他送到门口,言语间客气周到,却又透著一股无形的疏离。 三位汉东的权力巨头,三张看不清神情的脸,三颗各怀机锋的心。 等李春秋的轿车消失在夜色里,沙瑞金才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高育良。 “育良同志,看来我们汉东的天,要热闹起来了。” “是啊。”高育良扶了扶眼镜,“不过,只要咱们省委班子內部团结,再大的风浪,也翻不了船。” 沙瑞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也上了自己的车。 高育良看著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上了祁同伟的车。 “你小子,今天晚上,可是把李春秋的脸,按在地上来回地踩。” 高育良靠在后座上,声音里辨不出是夸奖还是责备。 李响发动车子,奥迪安静而平稳地匯入夜色下的车流。 “老师,是他先把脸伸过来的,我总不能不接著。” “你这哪是接著?你这是直接抄起鞋底往上招呼!”高育良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不过,踩得好!” 他脸上的笑意迅速敛去,神情变得凝重。 “我跟沙瑞金谈了,省委副书记的位子,他鬆口了,同意推荐孙培星。” “那他要什么?” “他要省委组织部长和京州市委书记,两个位子。” 组织部长姜东来。 赵立春安插在汉东的一颗钉子。 沙瑞金这是想借刀杀人,一举拔掉这颗眼中钉。 “老师,他这是狮子大开口。” “不算。”高育良摇了摇头,眼神深邃,“姜东来是赵家的人,动了他,就等於彻底跟赵家撕破脸。沙瑞金逼著我们站队。” “他想让首都祁家,帮他顶住来自赵家的压力。” 祁同伟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所有关窍。 “那您的意思是?” “我没答应。”高育良看了他一眼,“我跟他说,这件事,我要问问你二叔。” 祁同伟也笑了。 “老师,您这招高。把皮球又踢回去了。” “少来这套。”高育良摆了摆手,“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还不知道?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怎么拿捏沙瑞金?” “老师,我哪有您想得那么复杂。” 祁同伟嘴上谦虚著,车子却在下一个路口,稳稳地调转了方向。 “这不是回家的路。”高育良看著窗外。 “老师,这么晚了,师母肯定等急了。先送您回去。” 高育良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没再说话。 省委招待所,分给李春秋的临时住所里。 “砰!” 一只名贵的青花瓷茶杯,被狠狠摜在光洁的地板上,碎成一地狼藉。 “欺人太甚!” 李春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低声咆哮。 “一个黄口小儿,也敢当著所有人的面,给我下不来台!” “还有那个沙瑞金,高育良!一唱一和,合起伙来给我挖坑!” 他越想越气,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给了赵奎。 电话接通,他说道 “大公子!你不是说汉东这边都是软柿子吗?” 电话那头,赵奎的声音却异常平静。 “李叔,我爸让我跟您带句话。” “他说,您刚到汉东,水土不服,火气大,可以理解。” “但是,祁同伟那条线,暂时不能碰。” “为什么?!” “因为前几天,林城那件事,祁家那位老爷子,亲自去了一趟大內。” “jf查到了『蜂巢』的线索,已经对相关人员,执行了『秘密清除』。” 李春秋瘫坐在沙发上,只觉得手脚冰凉。 “那……那我怎么办?就这么算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李叔,稍安勿躁。”赵奎在那头安抚道,“祁家势大,但也不是没有破绽。” “我爸说了,祁同伟这个人,锋芒太露,做事不留余地,迟早会出事。”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他自己,犯错误。” 掛了电话,李春秋许久,才发出一声长长的,满是无力感的嘆息。 祁同伟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午夜。 梁璐给他留了盏灯,自己已经睡下了。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刚躺上床,手机就极轻微地振动了一下。 是侯亮平。 【组长,睡了没?给您看一段好东西】 紧接著,是一段视频。 祁同伟点开。 视频的画面有些昏暗,像是在一家茶餐厅的角落偷拍。 欧阳菁正和一个穿著西装的男人,激烈地爭吵著什么。 祁同伟的目光微微一凝。 王大路。 视频没有声音,但从两人夸张的肢体动作和扭曲的表情,不难看出,他们吵得很凶。 最后,王大路似乎被彻底激怒,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摔门而去。 只留下欧阳菁一个人,瘫在椅子上,掩面痛哭。 视频到此结束。 祁同伟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侯亮平这只猴子,还真会给自己找事。 他把王大路和欧阳菁这两个看似无关的人弄到一起,是想干什么? 他刚准备打过去问问,侯亮平的第二条信息,又进来了。 【组长,我让技术部门分析了唇语,他们吵架的內容,跟一个叫『光明峰』的项目有关。】 【我顺著这条线查下去,发现王大路的大路集团,跟欧阳菁,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资金往来。】 【我怀疑,王大路,就是李达康之间,负责输送利益的『白手套』!】 【欧阳菁的案子,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她扛下的,只是她该扛的那一部分。真正的大头,还在王大路身上!】 祁同伟看著屏幕上的文字,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侯亮平这条线,挖得够深。 如果真是这样,那李达康的案子,就远没有结束。 他思索片刻,回了几个字。 【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 放下手机,祁同伟却再无半点睡意。 第150章 王大路的选择 一夜无梦。 祁同伟睁开眼时,窗外天光已刺破京州的薄雾。 他没有立刻起身,眼底却清晰地倒映著一段无声的影像。 王大路。 欧阳菁。 光明峰项目。 侯亮平这只猴子,用一根看不见的线,將这三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名字,死死串在了一起。 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贺常青將一杯雾气氤氳的热茶,稳稳放在祁同伟手边。 “老板,侯主任那边,今早又递交了几份补充材料,全部指向王大路和光明峰项目。” “放著吧。” 祁同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电话几乎是秒接。 “祁组长!您找我?” “猴子,你那儿的动静,收敛一点。” 侯亮平在那头愣了一下,隨即压低声音:“组长,我办事,您放心,绝对保密!” “我不是说这个。” “王大路在京州商界是一面旗,根基很深,你现在去查他,等於告诉所有人,我要动他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著?” “你继续挖,把所有能找到的证据,都给我砸成铁案。” “但是,不要跟他有任何实质性的接触。” “我要让他自己,走进我的办公室。” 掛了电话,他看向贺常青。 “小贺,你以省政府办公厅的名义,让京州市发改委和国土资源局,把光明峰项目从立项到审批的所有文件,都给我调过来。” “就说,我作为分管招商引资的副省长,要亲自过问一下京州重点项目的进展情况。” 贺常青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 “明白,老板,我马上去办。” 贺常青刚走,高育良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老师。” “同伟,我听说,你让扫黑办那只猴子,去刨王大路的根了?” “老师,您这消息,可真够快的。” “你那只猴子,就差把『我要查案』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了,我想不知道都难。”高育良嘆了口气,“王大路这个人,是京州商界的一面旗,也是一根搅屎棍。” “老师,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就是仗著你二叔在背后给你撑腰,无法无天了!”高育良在那头骂了一句,语气却不自觉地缓和下来,“行了,你自己拿捏分寸。记住,做事,要讲究方式方法。” “谢谢老师教诲。” 祁同伟掛了电话。 一个小时后,厚厚一摞关於光明峰项目的文件,整整齐齐地摆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祁同伟一页一页地翻看著。 项目本身,看起来天衣无缝。 所有的审批流程,都无懈可击。 但祁同伟还是嗅到了一丝腐烂的味道。 土地转让的价格,比同地段的市场价,低了整整三成。 理由是,市政府重点扶持的高新產业园。 可这高新產业园里,除了几栋孤零零的写字楼,剩下的,全是高档住宅和商业別墅。 掛羊头,卖狗肉。 祁同伟將文件合上,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他再次看向贺常青。 “小贺,给大路集团的王大路董事长,打个电话。” “就说,我明天上午十点,想请他来我办公室,喝杯茶。” “聊一聊,关於光明峰项目未来的发展规划。” 大路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王大路掛断电话,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从李达康在订婚宴上轰然倒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下一个,必然是自己。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被纪委带走,被检察院传唤,甚至,被一群来歷不明的人,从这个世界上悄悄抹去。 他唯独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 请他去喝茶。 这代表著,对方已经掌握了一切,却又不想立刻掀开底牌。 这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也是一种无声的,最后的通牒。 他没得选。 第二天,上午十点。 王大路准时出现在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的门口。 他整理了一下价值不菲的西装领带,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这才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办公室里,祁同伟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本书。 看见他进来,祁同伟放下书,站起身,脸上掛著温和的笑。 “王总,快请坐。” 那热情的姿態,仿佛两人是相交多年的故友。 贺常青端上两杯热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王总,我听说你喜欢下棋?”祁同伟开门见山。 王大路的回答滴水不漏:“略懂皮毛,上不得台面。” “能在汉东这盘棋上,从一介布衣,走到今天大路集团的掌舵人,这份棋力,我祁同伟,佩服。” 祁同伟的话,让王大路心头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祁省长过奖了,我只是运气好,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好时代。” 祁同伟笑了笑,话锋陡然一转。 “我昨天,看了看光明峰项目的卷宗。” 来了! 王大路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这个项目,从规划到落地,都堪称是咱们京州近几年的標杆工程。” 祁同伟端起茶杯,像是隨口一问。 “不过,我有点好奇,这么大的项目,资金压力肯定不小吧?我听说,当年欧阳菁行长,对这个项目,可是给予了极大的支持啊。” “是……是的。”王大路的声音有些乾涩,“欧阳行长高瞻远瞩,对我们民营企业,一直很支持。” “是吗?” 祁同伟放下茶杯,没有接话,只是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抽出那张照片。 他没有推过去。 而是用两根手指,捏著照片一角,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嗒。” “嗒。” 那轻微的声响,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王大路的心上。 照片上,正是他和欧阳菁在茶餐厅激烈爭吵的画面。 王大路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我倒是觉得,你们之间的『支持』,好像並不怎么愉快。” 祁同伟目光平静地注视著他。 “王总,你是个聪明人。” “欧阳菁为什么进去,你比我清楚。” “她一个人,扛得下所有事吗?” “还是说,你觉得,她会为了保住你,保住李达康,心甘情愿地在牢里,烂一辈子?” 王大路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寸寸崩塌。 他看著祁同伟那双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我……”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总,別急著回答。”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你是个有价值的人。” “我不希望看到你,跟李达康一起,被扫进歷史的垃圾堆。” 他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我给你三天时间。” “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或者,” 祁同伟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等省纪委的同志,来找你。” 第151章 李达康的「礼物」,祁同伟的「阳谋」 王大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省政府大楼的。 他只记得,当那扇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时,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手脚都变得不是自己的。 司机拉开车门,他机械地坐了进去。 “王总,回公司吗?” 王大路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 司机不敢再多问,大路靠在真皮座椅上,浑身发冷。 三天。 祁同伟给了他三天时间。 这三天,是他的活路,也是他的死路。 他一直以为,李达康是她的天。 现在他才明白,天塌下来的时候,第一个被砸死的,就是他自己。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许久未曾联繫的號码。 市发改委的一位副主任,当年光明峰的项目,就是经他的手批下去的。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王总啊,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对方的声音,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客套。 “老张,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哎呀,王总,真不巧。我老婆今天过生日,晚上约好了,实在是走不开。要不,改天?改天我做东,给您赔罪!” 王大路的心,一寸寸凉了下去。 老婆过生日? 老张去年就离婚了! 他掛断电话,没有再打给第二个人。 树倒猢猻散。 李达康这棵大树一倒,他王大路,就成了那只没人敢沾的猢猻。 他將手机狠狠砸在对面的座位上。 逃? 他的根在汉东,他的家人、他几十年的心血,都在这里。 斗? 拿什么斗?拿他那点见不得光的钱,去跟一位手握屠刀、背后站著整个祁家的副省长斗? 他脑海里,闪过祁同伟最后那个眼神。 平静,淡漠,像在看一个死人。 不。 祁同伟说,他是个有价值的人。 有价值。 这三个字,是唯一的生机。 王大路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 他对著驾驶座的方向,沉声吩咐。 “回公司。” 两天后。 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贺常青敲门而入,脸上带著几分古怪。 “老板,大路集团的王董事长,来了。” “他没有预约。” 祁同伟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比他预想的,早了一天。 “让他进来。” 王大路再次走进这间办公室,神情已经和两天前截然不同。 没有了惊慌,没有了恐惧。 只剩下一种赌徒在亮出最后底牌时的,那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祁省长。” 他对著祁同伟,微微躬身。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王大路拉开椅子,在祁同伟对面坐下,“我选第三条路。” “哦?” “我不想死,也不想坐牢。” “我想活著。”王大路抬起头,直视著祁同伟的眼睛,“堂堂正正地活著。” “条件呢?” “我帮您,扳倒李达康。”王大路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几本厚厚的帐册,放在桌上。 “这些,是光明峰项目真正的帐目。” “李达康通过欧阳菁,从我这里拿走了多少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还知道,他在吕州的时候,收受过哪些人的贿赂。这些陈年旧帐,別人查不到,但我知道。” “只要您答应保我,保欧阳菁。我就是您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祁同伟没有去看那些帐本。 他只是看著王大路,缓缓地摇了摇头。 王大路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祁省长,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王总,你这些东西,很有价值。” “但还不够。”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扳倒一个李达康,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我需要你做的,不是锦上添花。” “而是雪中送炭。”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 “汉东这盘棋,太闷了。” “我想换个下法。” “王总,你愿不愿意,陪我玩一把大的?” 王大路不傻,他瞬间就听懂了祁同伟的言外之意。 祁同伟要的,不是一个污点证人。 他要的,是一个能帮他在京州商界,开疆拓土的先锋。 他要的,是自己这个人。 “祁省长想让我做什么?” “新来的那位京州市委副书记,赵奎,你知道吧?” 王大路点了点头。 “他是赵家的长子。赵家这次派他来京州,就是想在我们汉东这块蛋糕上,切走最大的一块。” “我听说,赵家在京州,有不少產业。” “矿產、地產、金融……手伸得很长。” 祁同伟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要你,帮我把他们的手,一根一根,全都剁下来。” 王大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跟赵家斗? 那可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祁省长,这……这不是以卵击石吗?” “是吗?” 祁同伟笑了。 “王总,你好像还没搞清楚,现在坐在你对面的,是谁。” “你只要记住,在汉东,我是首都祁家。” “这就够了。” 王大路看著他,看著他脸上那股睥睨天下的绝对自信,心中最后一点犹豫,被彻底碾碎。 他站起身,对著祁同伟,深深地,鞠了一躬。 “祁省长,我明白了。” “从今天起,我王大路,唯您马首是瞻。” “很好。” 祁同伟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 “你可以走了。” “记住,我今天,没见过你。” 王大路再次躬身,退出了办公室。 等门关上,祁同伟才拿起电话,拨给了侯亮平。 “猴子,王大路那条线,先停一停。” “啊?!”电话那头,侯平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组长,为什么啊?我这边刚查到关键线索,您现在让我停?这不等於放虎归山吗?” “让你停,你就停。” “你现在,带上你的人,去一趟京州检察院。” “找欧阳菁?”侯亮平更懵了,“找她干嘛?” “告诉欧阳菁,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有些人,是保不住的。有些事,也是扛不住的。” “让她把知道的,关於李达康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全都吐出来。”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组长,我这就去!保证完成任务!” 第152章 赵家的算盘打错了 侯亮平接到祁同伟的命令,即刻带人赶往京州检察院。 他找到负责欧阳菁案子的检察官,亮明身份,要求提审欧阳菁。 审讯室里,欧阳菁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神情疲惫。 她看到侯亮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恢復平静。 “侯局长,稀客。”她的声音带著倦怠,却仍有几分强撑的体面。 “案子有什么新进展吗?” 侯亮平没有废话,直接將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欧阳行长,这是王大路的完整口供,以及他提供的大路集团所有帐目。” 王大路!他竟然招了! “王大路交代了光明峰项目所有的资金往来,包括李达康通过你,从他那里拿走了多少钱。”侯亮平的声音不带情感。 “他甚至还掌握了李达康在吕州时期,收受贿赂的陈年旧帐。” 欧阳菁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颤抖。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扛下所有,就能保住李达康。 然而,王大路釜底抽薪的一击,彻底摧毁了她的心理防线。 “欧阳行长,祁省长让我带句话给你。”侯亮平直视她。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有些人,保不住。” “有些事,也抗不住。”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欧阳菁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祁同伟说得没错。李达康的案子,她已无力承担。 王大路都招了,她再坚持,除了让自己罪加一等,毫无意义。 “我……我招。”欧阳菁的声音嘶哑,带著绝望。 “我什么都说。” “所有我知道的,关於李达康的,关於光明峰项目的,关於所有一切的,都说出来。” 侯亮平看著她,轻轻頷首。 这场心理博弈,祁同伟贏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欧阳菁倾囊而出,將她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王大路如何利用她在银行的职务便利,为光明峰项目输送利益。 王大路又如何以“諮询费”、“顾问费”的名义,將巨额回扣,通过境外帐户,转入李小兰名下。 甚至,欧阳菁还交代了李达康在吕州任职期间,私下收受的礼品、贿赂,以及一些不为人知的“灰色收入”。 这些信息,与王大路提供的帐目相互印证。 一个完整而致命的证据链,就此形成。 侯亮平听完欧阳菁的口供,脸上难掩兴奋。 “祁组长,这下李达康彻底完了!”他立刻拨通祁同伟的电话。 “组长!欧阳菁全招了!” “她交代了李达康的所有犯罪事实,包括他和王大路之间的利益输送,以及李小兰的资金来源!” “我们掌握的证据,足以把李达康钉死在耻辱柱上!” 祁同伟听完匯报,声音平静。 “很好,把口供整理好,交给纪委的吴处长。” “她知道该怎么做。” “另外,让技术部门把李小兰在美国所有消费的细节,做成一份ppt,越详细越好。” “我下午,要用。” 他掛了电话,走到窗边。 李达康。 他毕生引以为傲的京州市光明峰项目。 如今成了他最致命的“罪证”。 而他最疼爱的女儿,也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省纪委。 吴婧琪接到侯亮平递交的欧阳菁口供后,没有半分犹豫。 她立刻组织人员,將所有证据进行核查、固化。 同时,她也向田国富匯报了最新进展。 田国富听完匯报,脸色凝重。 “祁同伟这小子,是真要撕破脸啊。” “李达康,这次是彻底保不住了。” 下午,省委常委会。 会议室里,气氛异常凝重。 沙瑞金坐在主位,脸上带著疲惫。 高育良、李春秋,以及其他常委,都正襟危坐。 祁同伟坐在靠后的位置,神情平静。 “同志们,今天召开紧急常委会,主要有两个议题。”沙瑞金的声音,沉稳有力。 “第一个议题,关於李达康同志的问题。” 他望向祁同伟。 “同伟同志,关於李达康同志的问题,你作为省扫黑办的常务副组长,是否有新的情况需要向常委会匯报?” 祁同伟站起身,手里拿著一份薄薄的文件。 “沙书记,各位常委。” “省扫黑办在调查林城黑恶势力林锦矿业的过程中,意外获取了大量证据。” “这些证据,都指向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通过其前妻欧阳菁和商人王大路,进行巨额利益输送,並涉嫌贪污受贿。” 他將文件递交给沙瑞金。 “这是欧阳菁和王大路两人的完整口供,以及相关的银行流水、帐目明细。” “另外,省扫黑办还查实,李达康的女儿李小兰,在美国拥有巨额不明財產,与其正常收入严重不符。” 祁同伟顿了顿,语气沉重。 “以上所有证据,足以证明李达康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沙瑞金接过文件,仅扫了一眼,便將其放在桌上。 他略过旁人,径直望向高育良。 “育良同志,你怎么看?” 高育良扶了扶眼镜,沉声说道:“沙书记,这些证据確凿,不容置疑。” “李达康同志的行为,严重损害了党的形象。” “我们省委,必须坚决查处!” 纪委书记田国富隨即表態:“我同意高省长的意见。” “省纪委將立刻对李达康同志,启动立案审查程序,並上报首都纪委!” 李春秋面色阴晴不定。 沙瑞金这是借祁同伟之手,向他赵家,发起最直接的宣战! “既然大家意见一致。”沙瑞金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就举手表决吧。” 他第一个举起了手。 高育良、田国富紧隨其后。 最终,会议室里,一只只手,缓缓举起。 全票通过。 “好。”沙瑞金点头。 “第二个议题,关於省委副书记和京州市委书记的人选问题。” 他望向高育良。 “育良同志,你有什么建议?” 高育良沉吟片刻,说道:“沙书记,我提议,由孙培星同志,担任省委副书记。” 沙瑞金頷首,又看向其他常委。 无人反对。 “至於京州市委书记的人选。”沙瑞金的目光,扫过组织部长姜东来。 姜东来,拿起一份文件,递到沙瑞金面前。 “沙书记,我建议,由临省常务副省长赵四功同志,担任京州市委书记。” 他顿了顿,將那份简歷,递给沙瑞金。 “这是赵四功同志在临省的工作业绩,以及关於他的一些背景资料。” 沙瑞金接过文件,仅看了一眼。 赵四功,是沙瑞金的老搭档。 如果他能来京州,那京州这块地盘,就彻底稳了。 李春秋的脸色,彻底阴沉。 京州,这块肥肉,彻底没了。 常委会结束。 沙瑞金留下高育良和祁同伟。 “育良同志,同伟同志,这次,你们干得漂亮!” 沙瑞金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李达康这个毒瘤,终於被拔掉了!” 高育良笑了笑,没有说话。 祁同伟则平静道:“沙书记,这都是省委的正確领导。” “少来这套!”沙瑞金指著祁同伟,笑骂道,“你小子,真是个小狐狸!” “不过,我喜欢!” “祁家,果然后继有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高育良和祁同伟身上来回扫视。 “祁家、高家,现在再加上我沙瑞金。” “汉东这潭水,该彻底清一清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中组部的號码。 “祁部长,我是沙瑞金。” “关於汉东省委副书记和京州市委书记的人选,我有些建议,想向您匯报。” 第153章 赵家的反扑,后院起火 中组部,部长办公室。 祁胜利放下电话,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喉结滚动,一饮而尽。 成了。 沙瑞金用一个京州市委书记的位子,换来了祁家一个心照不宣的承诺,也换来了孙培星顺利上位。 这笔交易,沙瑞金看似退了一大步,实则是这位空降汉东的一號人物,在赵家和祁家这两座巍峨大山之间,为自己找到了一条最稳妥的生路。 祁胜利走到窗边,俯瞰著脚下车水马龙的首都。 夜色深沉如海。 与此同时,京州,锦绣山庄。 赵蒙生手里盘著两颗被岁月浸润得温润如玉的核桃。 “嘎吱、嘎吱……” 沉闷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迴响,那是他心绪不寧时的习惯。 赵奎站在一旁,垂著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常委会上发生的一切,像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抽在他的脸上,更抽在了整个赵家的脸上。 赵四功。 沙瑞金的人。 京州这块已经伸到嘴边的肥肉,就这么硬生生被夺走了。 “爸,祁同伟这是铁了心要跟我们对著干!” 赵蒙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手里的核桃盘得更快了,那嘎吱声愈发急促,像在为某个人的命运倒数计时。 许久,摩擦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开口。 “输了一阵,慌什么?” 赵蒙生抬起眼。 “他祁同伟越是强势,就越是说明。” “他急了。” 赵奎一愣。 “急?” “对,急。” 赵蒙生放下核桃,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急著在汉东这片土地上,彻底站稳脚跟。” “急著把汉东,变成他祁家的自留地。” “所以他才会这么不留余地,这么锋芒毕露。” “李达康的倒台,看似是他贏了,可实际上,他也把自己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过刚易折。” 赵蒙生转过身,审视著自己的儿子。 “我让你查的,祁同伟的底细,有眉目了吗?” “有。” 赵奎连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上。 “祁同伟的妻子梁璐,是前省政法委书记梁群峰的女儿。两人结婚多年,没有子嗣,只有一个养子,一个养女。” “不过……” “我查到,梁璐前段时间,去省医院做了一份亲子鑑定。” “鑑定的样本,一份是祁同伟的,另一份,来自一个叫祁慕阳的年轻人。” “祁慕阳?” “这个祁慕阳,是汉东大学政法系大一的学生。他的母亲,叫陈阳。” 赵奎顿了顿,终於拋出了那个足以引爆一切的重磅炸弹。 “陈阳的父亲。” “是陈岩石。” 陈岩石。 这三个字,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呵……有点意思。” “家宅不寧,外患必起。”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拿起那两颗核桃。 “奎儿,你那个办公室主任杨威,不是跟林城那边很熟吗?” “让他去活动活动,把祁同伟有个私生子的消息,不动声色地,递到梁家人耳朵里。” “尤其是他那个在林城当市长的大舅哥,梁金池。” 赵蒙生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玩弄猎物於股掌的快意。 “我倒要看看,他祁同伟后院起了火,还怎么有精力,在外面跟我斗。” 省公安厅,家属院。 祁同伟刚洗完澡,手机就响了。 是高育良。 “老师,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睡不著。” 高育良的声音里,透著一股酣畅淋漓之后的兴奋。 “同伟,我刚得到消息,中组部那边,已经准备对孙培星和赵四功的任命进行討论。” “沙瑞金刚才亲自给我打了电话,字里行间,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他以为他贏了,用一个京州市委书记,换了我们一个人情。” “他哪里知道,这盘棋,从头到尾,都是你在下。” 祁同伟也笑了。 “老师,您这可就冤枉我了。” “我只是顺水推舟,给沙书记,多提供了一个选择而已。” “行了,你小子,就別跟我耍嘴皮子了。” 高育良话锋一转。 “李春秋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他今天在接风宴上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老师,他蹦躂不起来了。” 祁同伟的声音平静如水。 “赵蒙生是个聪明人。” “在见识了祁家的手段之后,他会约束好自己手里的这条狗。” “至少,在找到我的破绽之前,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那就好。” 高育良像是鬆了口气。 “老师,我那个大舅哥梁金池,最近给我打过好几个电话。” “话里话外,都是想让我帮他运作一下,接张让的班,坐上林城市委书记的位子。” “我没搭理他。” “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也想当一把手?做梦。” 高育良说道“同伟,您先別急著拒绝。” “哦?” “林城那块地,被张让和锦常州那帮人,搞得乌烟瘴气,也该换个听话的人,去收拾收拾烂摊子了。” “梁金池虽然能力不行,但胜在听话。” “让他上去,对我们来说,不是坏事。” 电话那头,祁同伟沉默了。 他知道,高育良这是在替他还梁家的人情。 也是在安抚,他那位后院的妻子。 “谢谢老师你……” “谢什么,这件事,老师知道该怎么做了。” 高育良掛断电话前,又补了一句。 “有空,带梁璐回家吃个饭。” “你吴老师,念叨你好几次了。” 第154章 摊牌了!祁同伟,我们离婚吧! 省委家属院,高育良的家里。 吴惠芬將一碗刚燉好的冰糖雪梨,轻轻放在丈夫的书桌上。 “润润嗓子吧。” “同伟这孩子,这次在林城,是不是动静搞得太大了点?” “妇人之见。” 高育良端起那碗甜汤,用勺子轻轻搅动著。 “他不动,別人就会动他。” “他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想在汉东这块地界上跟他掰手腕,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高育良喝了口汤,喉咙里的那股燥热被压下去不少。 “不过,他这后院,怕是要起火了。” 吴惠芬的心,跟著提了起来。 “怎么了?” “祁同伟在外面,有个儿子。” 高育良说得风轻云淡,吴惠芬握著勺子的手却猛地一抖。 “这……这事梁璐知道吗?” “八成是知道了。” 高育良放下碗,神情严肃起来。 “赵家那条老狐狸,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猜,用不了多久,梁家的人就会闹上门去。” “惠芬,这件事,还要你出面。” 高育良看著自己的妻子。 “找个机会,跟梁璐聊聊。” “告诉她,男人在外面逢场作戏,在所难免。” “只要心还在家里,就够了。” “祁同伟好不容易有一个孩子,把自己的家闹散了,不值当” 吴惠芬沉默了。 许久,她才点了点头。 “我知道该怎么说了。” 林城市,一家装潢雅致的茶楼里。 京州市委副书记赵奎的办公室主任杨威,梁金池,推杯换盏。 “梁市长,我听说,您这位妹夫,现在可是了不得啊。” 杨威状似无意地提起。 “省政府的副省长,省政法委常务副书记,公安厅的一把手,现在又掛了个扫黑办的常务副组长。” “整个汉东,非常委的省政府干部,就数他了。” 梁金池喝了口茶,脸上的肌肉扯动。 “杨秘书,你就別拿我开涮了。” “他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大舅哥。” “那可不一定。” 杨威凑了过去。 “梁市长,我这儿,可是听到点有意思的传闻。” “哦?” “我听说,您那位妹夫,在外面可不怎么安分。” 杨威的嘴角,勾起一抹曖昧的笑。 “不光养著个如花似玉的旧情人,两人连儿子都生了,在汉东大学都上大一了。” “你说,这事要是让您妹妹梁璐知道了……” 梁金池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私生子?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杨威看著他这副样子,知道鱼儿已经上鉤。 他站起身,拍了拍梁金池僵硬的肩膀。 “梁市长,我就是这么一说,您可千万別往心里去。” “市里还有个会,我先告辞了。” 杨威走了,留下樑金池一个人,在雅间里,坐了很久。 他脸上的神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一种近乎扭曲的狂喜。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妻子李秀娟的电话。 “你现在,立刻,马上来茶楼找我!” “出大事了!” 省公安厅家属院,祁同伟的家里。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將正在厨房准备晚饭的梁璐嚇了一跳。 她皱著眉,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是她那位珠光宝气的嫂子,李秀娟。 李秀娟身后,还跟著一脸阴沉的梁金池。 “梁璐!祁同伟那个挨千刀的呢?!” 李秀娟一进门,就扯著嗓子嚎了起来。 “让他给我滚出来!” “嫂子,你这是干什么?” 梁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干什么?!” 李秀娟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开始拍著大腿哭天抢地。 “我的好妹妹啊!你被人骗了,我们整个梁家,都被人当猴耍了!” “祁同伟他在外面养女人!连私生子都生了!都上大学了!” “我们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梁璐一脸平静。 “嫂子,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李秀娟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指著她的鼻子。 “我亲眼看见的!那孩子,跟祁同伟年轻的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梁璐啊梁璐,你怎么就这么傻!你还真以为他祁同伟是什么好东西?” “他就是看中了我们梁家的权势,拿你当梯子往上爬!” “现在他翅膀硬了,就想把我们一脚踹开了!” 一直沉默的梁金池,终於开了口。 “璐璐,你嫂子说话是糙了点,但理不糙。” 他走到梁璐面前,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长兄派头。 “这件事,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得拿出个態度来!让他祁同伟知道,我们梁家,不是好欺负的!” “正好,林城市委书记的位子空出来了,你让他去跟高育良说一声,把我扶上去!” “只要我上去了,以后就是你坚实的后盾!他祁同伟再想欺负你,也得掂量掂量!” 梁璐看著眼前这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丑態百出。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也觉得,很悲哀。 “说完了吗?”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客厅里嘈杂的哭闹声,戛然而止。 “说完了,就滚。” 梁金池和李秀娟,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 “梁璐!你这是什么態度?!” 李秀娟又想撒泼。 “我跟祁同伟的事,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 梁璐走到两人面前,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婉,只剩下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轮得到你们两个外人,跑到我家里来,指手画脚?” “我告诉你们。” “就算祁同伟在外面真的有了人,那也是我梁璐的男人。” “他就算是要倒台,也只能由我亲手把他拉下来。” “你们,算什么东西?” 她指著门口的方向,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滚出去。” 就在这时。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祁同伟走了进来。 他看著客厅里剑拔弩张的三人,眉头微微一蹙。 “怎么了?” 李秀娟一看见祁同伟,那股子被压下去的火气,又躥了上来。 “祁同伟!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还有脸回来?!” 她刚想扑上去。 祁同伟的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却像无形的巨手,瞬间扼住了李秀娟的咽喉。 她所有的撒泼和咒骂,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哥,嫂子。” 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梁金池被他这副样子,看得心里发毛,脊背都在冒冷汗。 他强撑著,说道:“同伟,我们……我们就是来看看璐璐。” “看完了?” “看……看完了。” “那就不送了。” 祁同伟侧开身子,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那姿態,再明显不过。 梁金池和李秀娟,再也不敢多待片刻,狼狈不堪地衝出了门,那背影,带著几分仓惶。 客厅里,终於安静了下来。 祁同伟关上门,走到梁璐身边。 他刚想开口。 梁璐却转过身,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份协议,放在他面前。 “同伟。”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们离婚吧。” 第155章 离婚?我祁同伟的字典里,没有这两个字! 祁同伟看著桌上那份白纸黑字的离婚协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流无声,然后又提起水壶,给梁璐面前那只空了许久的杯子,续满了。 “先喝口水。”梁璐看著他。 “祁同伟,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你的私生子,在汉东大学,对吗?” 祁同伟端起水杯的动作,依旧没有任何停顿。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看了很久。 “就为这个?”他问。 梁璐摇了摇头。 “如果只是因为你在外面有別的女人,有別的孩子,我今天不会是这个样子。” “我哥,我嫂子,他们今天为什么来?” “他们不是来替我出头的。” “他们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梁璐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们想用你的丑闻,用我们夫妻最后这点可悲的顏面,去跟你交换一个林城市委书记的位子!” “祁同伟,你不觉得噁心吗?” “我替你觉得噁心!” “我更替我自己,感到深入骨髓的噁心!” “我们梁家,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一群敲骨吸髓、连脸都不要的蛆虫!” 祁同伟沉默了。 他终於明白,梁璐这异乎寻常的平静,从何而来。 这不是心死。 这是心寒。 她不是在审判他,她是在审判她自己,审判她那个早已从根上腐烂的娘家。 祁同伟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的身后。 他没有拥抱,也没有碰触。 他只是將那份离婚协议,拿在手里。 然后,当著她的面,將它撕开,再撕开,纸屑纷飞。 “我们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轮不到他们,拿来当成交易的筹码。” 梁璐的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手背,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仿佛要抹去那些不该流下的软弱。 “祁同伟,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是当年那个没脑子的梁璐?” “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回心转意?” “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梁璐,就算下半辈子守活寡,也绝不会再跟一群吸血的蚂蟥,沾上任何关係。” 祁同伟看著她决绝的背影,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明天,要去找一趟高省长。” 梁璐的身体,瞬间僵住。 “你放心,不是为了你哥。” “林城那块地,烂透了,需要一个信得过、也有能力的人去收拾烂摊子。” “我准备,推荐吕州的市长易学习,去接任林城市委书记。” 梁璐猛地转过身,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里,写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 易学习? 那个跟李达康斗了一辈子,刚被提拔起来的吕州市长? 他跟祁同伟,八竿子都打不著! “你……” “我说过,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他们插手。” “林城这块蛋糕,他们一分都別想拿到。” 梁璐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梁金池的车里,气氛压抑。 李秀娟还在后座上,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著。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那个小贱人,她竟敢把我们赶出来!她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还有祁同伟那个白眼狼!我们梁家真是瞎了眼,养出这么个东西!” 梁金池终於忍无可忍,低吼一声:“你给我闭嘴!” 李秀娟被他吼得一愣,隨即嗓门拔得更高:“梁金池!你冲我横什么?有本事你去找祁同伟横啊!你看看你那窝囊样!” “你懂个屁!” “我们把事情办砸了!彻底办砸了!” “我们这是把祁同伟,往死里得罪了!” 车子一路疾驰,直接开回了梁群峰的住处。 书房里,梁群峰听完儿子和儿媳添油加醋的哭诉,气得浑身发抖。 他扬起手里的红木拐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梁金池身上抽了过去! “混帐东西!蠢货!” “谁让你们去祁同伟家里闹的?谁给你们的胆子,拿他私生子的事去要挟他?!” 梁群峰指著自己儿子的鼻子。 “你以为你抓住了他的把柄?我告诉你,你那是亲手把刀子递到了人家手上!” “他现在只要动动小指头,就能让你这个市长,当到退休!” “爸!我……我也是为了咱们梁家好啊!”梁金池捂著火辣辣的胳膊,还在嘴硬。 “为了梁家好?”梁群峰气笑了,“你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滚!都给我滚出去!” “我没有你这么蠢的儿子!” 省委家属院,吴惠芬接到高育良的电话时,正准备休息。 “惠芬,你去一趟同伟家。”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 “现在?” “对,就现在。” “梁家的人,去闹了。” 吴惠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换好衣服,拎起包,匆匆出了门。 祁同伟家里的灯,还亮著。 吴惠芬按响门铃,开门的,是祁同伟。 他身上还穿著回来的那身衣服,神情有些疲惫。 “师母,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梁璐。”吴惠芬越过他,直接走了进去。 客厅里,梁璐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是那堆被撕碎的离婚协议。 吴惠芬一看这阵仗,心里便有了数。 她走过去,在梁璐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 “璐璐,跟师母说,受什么委屈了?” 梁璐看著她,眼圈一红,那强撑了一晚上的坚硬外壳,瞬间崩塌。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吴惠芬的肩上,无声地落著泪。 吴惠芬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傻孩子,哭什么。” “男人嘛,在外面逢场作戏,算不得什么大事。” “重要的是他这颗心,还向著这个家,还认你这个正房太太,就够了。” 吴惠芬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祁同伟。 祁同伟没有迴避,只是静静地看著,像一个局外人。 “再说了,你看看你娘家那群人,一个个都指著你,指著同伟往上爬。” “你现在要是跟他闹掰了,不是正好称了別人的心,遂了別人的意?” “你傻不傻?” 吴惠芬的话,像一把钥匙,不偏不倚,插进了梁璐心里那把生锈的锁。 是啊。 她为什么要离婚? 她凭什么要用祁同伟的错误,来成全娘家那群吸血鬼的贪婪? 她不甘心。 祁同伟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支烟。 梁家的人,是赵奎手下的杨威攛掇的。 赵家。 好,很好。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 “猴子,睡了没?” 电话那头,传来侯亮平含糊不清的声音,显然是刚被吵醒。 “组长……啥事啊?” “给你找个新活儿。” “京州市委副书记办公室,那个叫杨威。” “给我查他。” “把他从小到大,穿开襠裤时候的事,都给我翻出来。”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让他,连底裤都藏不住。” “组长,您就瞧好吧!” 第156章 磨刀霍霍,谁是猎物 清晨的省公安厅,年味儿渐浓。 祁同伟的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杨威的事,必须立刻办。 但只靠侯亮平那只猴子,祁同伟不放心。 那只猴子最近太听话了,听话得让他心里发毛。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刑侦总队副队长朱卓的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传来朱卓沉稳的声音。 “厅长。” “在哪儿?” “刚回京州,正准备去您那儿匯报林城的工作。” “直接过来。” 不多时,办公室的门被叩响。 朱卓推门而入,一身的风尘僕僕,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站得笔直如枪。 “厅长,林城的案子,结了。” “主犯锦常州、丁聪全部落网,林锦矿业也被彻底查封,所有涉案人员,无一漏网。” 朱卓的语速慢了下来。 “只不过,审讯中发现,林城政法系统和公安系统的几个主要领导,都牵涉其中。” “我们公安厅不方便直接介入,相关线索和证据,已经全部移交给了省纪委的段瑞主任。” 祁同伟点了点头。 “回去写份详细的报告,春节前,交到我这儿。” 他顿了顿,抬起眼。 “欧阳福,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名字,朱卓这个铁打的汉子,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死死地咬著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得厉害。 “命是保住了。” “但……医生说,他这辈子,都不能再从事剧烈活动。” “建议……调离一线。” 祁同伟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那么一瞬。 “我祁同伟的兵,不能白流血。” “更不能,白残废。” “我会推荐他去汉东警官学院,担任常务副校长。” “级別从正处提为副厅。” “他这身本事,这股子精神,不能浪费了,让他去给咱们公安系统,带出更多的好苗子。” “將来有机会,我再扶他一把,让他享受正厅待遇退休。” 朱卓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感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火,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替老欧,谢谢厅长!” “他是因公负伤的,你说这些就见外了。” 祁同伟摆了摆手,话锋陡然一转。 “眼下,有个更重要的活儿,要交给你。” 朱卓立刻站直了身体,声音里是绝对的服从。 “厅长您吩咐!” “你去配合一下扫黑办的侯亮平,他最近在查一个案子。” “具体的任务,你直接找他,他会告诉你。” “侯局长?”朱卓愣住了,满脸都是问號。 “对。”祁同伟看著他,眼神变得幽深。 “你这次去,不是当他的副手。” “是当我的眼睛。” “他见了什么人,查了什么线索,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朱卓的心臟,狠狠地抽了一下。 监视侯亮平? “怎么?有问题?” “没有!”朱卓一个激灵,腰杆挺得更直,“保证完成任务!” “好。”祁同伟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 “欧阳福不在,刑侦总队不能乱,你先暂时把总队的摊子给我扛起来。” “这件事办好了,我让你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子。” 朱卓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一片嗡嗡作响。 他想不通,但又好像想通了什么。 祁同伟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眼神幽深。 猴子,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得到祁同伟的允许后,推门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程度。 他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关於春节假期值班安排的文件。 “厅长,您过目。” 祁同伟没有去接那份文件,只是摆了摆手。 “这种小事,你看著安排就行。”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语气隨意。 “不过,假期公安厅给我安排一天值班,省政府那边我也得守一天。” 程度立刻应道:“好的,厅长。” “另外,下周让赵厅长组织开个会,专门部署一下假期的工作安排,还有节前的工作事项。我就不参加了,让他主持,会议纪要给我一份就行。” 祁同伟不禁想起。 赵东来最头疼的就是开会念稿子,也该让他活动活动脑子,別整天就想著抓人。 程度在本子上一一记下,又听祁同伟说道:“扫黑办的主任,副主任就不用安排值班了,林城这趟,弦绷得太紧,该让他们好好歇歇了。安排办公室的人员辛苦一下,有紧急情况给我打电话。” “我明白了。” “去吧。” 程度应了一声,脚下却没有动弹。 祁同伟抬眼,看著自己这位心腹干將,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道有事。 “还有事?” “厅长,昨天下午,有件事我觉得有点蹊蹺。” “新上任的政法委李书记的秘书,高乐,去了扫黑办。” 祁同伟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他去干什么?” “他谁也没找,直接去了侯亮平的办公室。” “两人在里面单独待了近一个小时,门关著,连窗帘都拉上了。” “一个小时后,高乐一个人出来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祁同伟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办公室里的温度,凭空降了几分。 李春秋。 这只老狐狸,在接风宴上被自己当眾折了面子,消停了没几天,终究还是按捺不住,露出了尾巴。 只是,他没去找高育良,也没来找自己。 偏偏,找上了侯亮平这只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 是有意拉拢,还是想借刀杀人? 亦或者,是侯亮平那只猴子,自己动了別的心思? “我知道了。” 祁同伟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盯紧点扫黑办的动静,尤其是侯亮平,他见了什么人,查了什么案子,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是。”程度重重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祁同伟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桌面。 看来,让朱卓去盯著侯亮平,这步棋,是走对了。 就在这时。 桌上那部电话,骤然响起! 祁同伟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省政法委办公室。 他慢条斯理地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个公式化的声音。 “祁书记,李书记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在省政法委小会议室,召开书记办公会,请您准时参加。” 来了。 祁同伟放下电话,嘴角缓缓牵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鸿门宴么? 我倒要看看,你李春秋磨了这么久的刀,到底快不快。 第157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你烧得起来吗 省政法委,小会议室。 新任的政法委书记李春秋,安稳地坐在主位。 他脸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弥勒佛笑容,眼神却像两颗藏在棉絮里的冰冷石子,不带一丝温度。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似是无意,却又精准地从祁同伟的脸上掠过。 “同志们,开个短会。” “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统一一下思想,明確一下我们省政法委下一步的工作方向。” 李春秋端起茶杯。 “我刚到汉东,对很多情况还不太了解。不过,林城『115事件』,我还是有所耳闻的。” 来了。 祁同伟坐在他的左手边,眼观鼻,鼻观心。 “祁副书记雷厉风行,重拳出击,打掉了林城根深蒂固的黑恶势力,这一点,值得肯定。” 李春秋话锋陡然一转,那语调,带上了几分长辈教训晚辈的“语重心长”。 “但是,同志们,我们也要看到,这次行动中暴露出来的一些问题。” “又是封城,又是特警突击,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搞得林城的老百姓人心惶惶,对我们汉东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也造成了一定的负面影响嘛。” 他放下茶杯,声音沉了下来。 “我们政法机关办案,讲究的是什么?” “是程序!是规矩!” “任何绕开程序、无视规矩的行为,不管初衷有多好,最终都可能导致不可估量的后果。” “所以我提议,我们省政法委要儘快制定並下发一套《重大案件处置工作规程》。” 李春秋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副书记,最后,再次定格在祁同伟的身上。 “以后,凡是涉及到跨地区、多警种的大规模行动,省厅、省检、省高法,都必须!提前將行动方案,上报政法委书记办公会,集体研究,批准后,方可执行!” 这哪里是制定规程? 这分明是想用一道程序的枷锁,死死锁住祁同伟的手脚! 在座的几位副书记,都是在宦海里沉浮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谁听不出这背后的刀光剑影? 一时间,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一道道目光,或同情,或玩味,或幸灾乐祸,最终,都默契地匯聚到了祁同伟的身上。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汉东官场最炙手可热的政治新星,要如何接下这看似无解的杀招。 祁同伟却笑了。 他站起身,对著李春秋,微微欠身,姿態谦恭。 “李书记高瞻远瞩,我完全赞同。” “我们公安队伍里,確实存在一些作风粗暴、不讲规矩的现象,是该好好整顿整顿了。” “不过,”祁同伟话锋陡然一转,“李书记,我这儿有个补充意见,您看合不合適。” “哦?你说。” “《规程》的制定,是为了规范流程,提高效率,这一点我举双手赞成。但我们也要考虑到,很多案件,尤其是涉黑涉恶案件,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 “如果所有行动都必须层层上报,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犯罪分子早就闻风而逃了。” “所以我建议,在《规程》里,加入一条补充条款。” “对於『情况特別紧急、性质特別恶劣、涉嫌严重暴力犯罪』的特情,允许一线指挥员,在报请行动总指挥同意后,可以先斩后奏,事后再补齐相关手续。” 他说完,看著李春秋。 “这样一来,既保证了程序的严谨性,又兼顾了实战的灵活性。您说呢?李书记?” 李春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卯足了劲,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被化解於无形。 祁同伟这一手,太毒了。 他要是反对,就等於承认自己是为了揽权而罔顾实战,是为了程序而牺牲效率。这个帽子,他戴不起。 可他要是同意,那这所谓的《规程》,在祁同伟这里,就等於一张废纸。 什么叫“情况特別紧急”?什么叫“性质特別恶劣”? 最终的解释权,还不是在他这个省扫黑办常务副组长、公安厅长手里? “同伟同志的这个补充意见,很有建设性。” 许久,李春秋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乾涩。 “我看,可以作为一项原则,在后续的细则制定中,予以考虑。” 他无力地摆了摆手,脸上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不耐。 “今天就到这儿,散会。” 扫黑办,临时办公室。 侯亮平正对著一块巨大的白板,唾沫横飞,像一只打了鸡血的猴子。 “这个杨威,表面上看,乾净得像张白纸!没有任何违规持股,银行帐户里的流水也清清白白,连他老婆都是个普通的小学老师!” “我就不信了,他能清廉到这个地步!” 一旁的朱卓,始终沉默地听著,手里攥著一支笔,像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等侯亮平骂骂咧咧地灌下一大杯水,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侯局,咱们是不是……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他自己乾净,不代表他身边的人也乾净。” 朱卓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笔,在“杨威”的名字旁边,画了两个圈。 “他父母,都是油田的退休工人,可去年,却在京州核心地段,全款买了两套两百多平的跃层。” “还有他在外面的2+1,在航空公司当空姐,一个月工资不到两万,名下却掛著三辆跑车,一辆法拉利,两辆保时捷。” 朱卓放下笔,转头看著侯亮平,眼神平静。 “侯局,我觉得,我们可以从这两条线,查一查。” 侯亮平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老朱!还是你行!这眼睛,一扎一个准!”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兴奋地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立刻开始重新分配任务,嗷嗷叫著要让这个姓杨的,连底裤都藏不住。 朱卓看著他那副上躥下跳的模样,退到角落,拿出手机,悄无声息地发出了一条信息。 【厅长,候和高乐的会面,只字未提。】 回省政府的车上。 祁同伟看著手机屏幕上的信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李春秋、侯亮平。 两人一拍即合,倒是般配。 “小贺。” “老板。” “你以省政府办公厅的名义,给京州市委赵奎书记发个函。” 祁同伟向后靠进椅背,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就说,我作为分管京州部分经济工作的副省长,想邀请他明天一起,去光明峰项目现场视察一下工作。” 驾驶座上,贺常青握著公文包的手,微微一紧。 光明峰项目? 第158章 视察光明峰项目 省政府的一纸公函,迅速传入了京州市委办公厅。 分管经济的祁副省长,要邀请新上任的赵副书记,一同视察光明峰项目。 消息传到赵奎的耳朵里时,他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用一方上好的丝绸,擦拭著一套紫砂茶具。 动作顿住。 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许久,才拿起桌上那部电话。 “爸,祁同伟出招了。” “他请我明天去视察光明峰项目。” “去。” 赵蒙生只说了一个字。 “这是鸿门宴。” “那就去看看,他这宴席上,到底摆的是什么菜。” 赵蒙生的声音顿了顿。 “记住,多看,多听,少说。” “他不动,你就不动。他要是动了,你也別急著接招。” “是。” 掛断电话,赵奎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恢復了那副温润儒雅的模样。 他拿起擦拭好的茶壶,对著光,细细端详。 翌日,上午。 京州北郊,光明峰项目所在地。 光明区区长孙连成,带著一眾区政府官员,在冬日的寒风中,脖子伸得老长。 两辆黑色的奥迪,一前一后,准时抵达。 祁同伟和赵奎几乎同时从车上下来。 孙连成第一时间小跑上前。 “祁省长,赵书记,欢迎你们来光明区考察!” 祁同伟同他握了握手,语气温和。 “孙区长,辛苦了,大冷的天气,还要陪我和赵书记瞎转悠。” 孙连成的手被祁同伟握住,激动得脸都涨红了。 “不辛苦,不辛苦!” 他正想再说几句表忠心的话,一旁的赵奎却开了口,打断了他。 “孙区长,走吧,带我们去项目实地看看。” 孙连成所有的热情被这一句话堵了回去,只能无奈地应了一声,在前面引路。 光明峰高新技术產业园。 负责项目开发的吉利集团总经理刘韜,早已带著一群高管等在门口。 看见这阵仗,他脑门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祁省长,赵书记,欢迎各位领导蒞临指导工作!” “刘总,別这么客气。” 祁同伟笑著摆了摆手,那姿態,不像视察,倒像是在巡视自家的后花园。 “我就是陪赵书记过来转转,看看咱们京州未来的高新產业龙头。” 他特意在“高新產业”四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刘韜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赵奎却像是没听出话里的机锋,脸上依旧掛著和煦的笑。 “祁省长,这里的环境確实不错,依山傍水,是块风水宝地。” “是啊。” 祁同伟顺著他的话头,抬手一指不远处那片错落有致的別墅区。 “就是不知道,咱们京州,是哪家高新企业的杰出人才,能住得起这么好的別墅?” “回头我得跟吴市长说说,让他给我留一套,我也想来沾沾高新產业的光。” 刘韜的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赵奎则打了个哈哈,滴水不漏地回应:“祁省长说笑了,您要是想住,哪还用得著跟吴市长开口。” 一行人走进那栋空空如也的写字楼。 说是视察,更像是游园。 祁同伟一路走,一路“讚不绝口”,每一句夸讚,刘韜却觉得后背冷汗直流。 临时搭建的会议室里。 祁同伟没坐,只是在会议室里踱步,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巨大的项目规划图上。 “赵书记,你来看。” 赵奎也走了过去。 “这块地,当年拿下来的时候,价格很便宜吧?” 祁同伟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刘韜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赵奎不动声色地回道:“祁省长,这都是歷史遗留问题了。李达康在任时,为了扶持高新產业,给了不少政策倾斜,可以理解嘛。” “嗯,可以理解。” 祁同伟点了点头,忽然转过身,走到会议桌前。 贺常青,从身后递过来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关於光明峰项目用地的评估报告。 他將报告隨手递给赵奎。 “赵书记,你看看这个。” 赵奎接过,只扫了一眼,目光便凝固了。 报告上,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经初步评估,光明峰项目用地,存在严重的国有资產流失风险,建议省政府相关部门,重新介入核查。】 “祁省长,这是……” “哦,省政府一个课题小组的初步调研报告,隨便写写的,当不得真。” 祁同伟说著,从他手里拿回报告,隨手扔回桌上。 “不过,这份报告倒是提醒我了。” 祁同伟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赵书记,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省政府准备牵头,对光明峰项目进行重新评估,將那些掛羊头卖狗肉的商业別墅用地,全部收回,公开进行市场化拍卖。” “所得的款项,全部用於京州高新產业的专项扶持基金。” 他看著赵奎,脸上带著“徵求意见”的微笑。 “赵书记,你是京州的父母官,这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赵奎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將军! 祁同伟这是在当面將军! 许久。 赵奎才重新挤出一丝笑意。 “祁省长的这个想法,很有魄力,也很有远见。” “我个人,原则上是支持的。” 他话锋一转,为自己留下了最后的退路。 “当然,这么大的事,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利益,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具体怎么操作,还是要等我们市委市政府开会,集体研究决定。” “那是自然。” 祁同伟点了点头,目的已经达到。 “我就是先跟赵书记通个气,然后,再和吴市长协商一下,毕竟,京州的工作,离不开你们父母官的支持。” 视察结束。 祁同伟亲自將赵奎送到车前,两人握手告別,脸上都掛著亲切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黑色的奥迪里。 赵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拿起电话。 “爸,他要收回光明峰的地。” 祁同伟的车上。 他靠在后座,手机屏幕亮起,一条信息跳了出来,来自朱卓。 【杨威父母名下的房產,资金来源查清,来自境外一家皮包公司。】 【另,杨威的2+1,消费记录异常,查到一笔五十万的境外匯款。】 祁同伟看著屏幕上的字,笑了。 第159章 祁同伟的反击 黑色的奥迪车里,赵奎脸上温润儒雅的面具早已被一片阴霾取代。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父亲的號码。 “爸,祁同伟把光明峰项目的评估报告,直接摔在了我脸上。” “他要收回土地,公开拍卖。” 电话那头,赵蒙生的声音平静。 “意料之中。” “他要是不这么做,就不是首都祁家所选中的汉东代言人。” 赵奎的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火气。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他把咱们在京州的根基,一铲子给刨了?” “刨?他也配?” “他以为他是谁?汉东的天?” “看著吧,用不了多久,他自己就会把自己玩死。” 赵蒙生话音一顿。 “不过,也不能让他太得意。” “你现在,就去找沙瑞金。” “就说,你作为京州市委的负责人,对光明峰项目的前景十分担忧。” “告诉他,祁同伟这种不经市委市政府、直接插手地方重点项目的行为,严重破坏了京州的营商环境,是典型的外行指导內行。” “我倒要看看,他沙瑞金是准备站在我这边,还是准备跟著祁家,一条道走到黑。” 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刚刚送走前来匯报工作的组织部长姜东来,白秘书的內线电话就打了进来。 “书记,京州市委的赵奎书记来了,说有紧急工作,想向您匯报。” 赵奎? 他怎么来了? 沙瑞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让他进来。” 赵奎一进门,便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沙书记,我今天,是来向您检討的。” 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下说。” “沙书记,今天上午,祁省长和我们一起,去视察了光明峰项目。” “祁省长对项目提出了很多宝贵的意见,但也对项目的前景,表达了极大的担忧。” “祁省长的意思是,要把光明峰的商业用地全部收回,重新进行市场化拍卖。” “沙书记,您是知道的,光明峰项目是我们京州,乃至整个汉东的明星工程,牵一髮而动全身。” “祁省长这么一搞,我怕……我怕会引起不必要的市场震动,甚至,会影响到我们汉东的整体招商环境啊。” 沙瑞金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他知道,赵奎这是拿著他爹赵蒙生的名头,来压自己了。 许久,沙瑞金才缓缓开口。 “赵书记,你的担忧,我理解。” “ 祁同伟同志年轻,有干劲,有想法,这是好事。” “不过,光明峰项目確实事关重大,不能草率。” “这样吧,这件事,我会亲自跟高省长沟通。” “你先回去,稳住市里的局面,不要自乱阵脚。” “有沙书记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赵奎站起身,对著沙瑞金,深深鞠了一躬。 等赵奎走后,沙瑞金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给了高育良。 “育良同志,你那个好学生,又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省公安厅,家属院。 祁同伟刚走进家门,侯亮平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组长!组长!挖出来了!全挖出来了!” “那个杨威,他爹妈买房子的钱,是从境外转入到一个叫『安达信』的港都公司,再从安达信转到內地来的!” “我让技术部门委託港都那边查了,这家公司,就是个空壳!” “还有他那个2+1,那几辆跑车,买车的全款!付款的,还是那家『安达-信』!” “组长,证据链已经形成了!这个杨威,受贿,巨额財產来源不明!” “很好。” 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 “猴子,你这次,干得不错。” “嘿嘿,都是组长您领导有方!” “少贫嘴。” “我再给你个新活儿。” “你把这些证据,整理成一份匿名举报材料。” “记住,要匿名。” “然后,亲自,送到省政法委,李春秋书记的办公桌上。” 电话那头,侯亮平先是一愣,然后说道。 “组长,您这招……也太损了!” “我喜欢!” 省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李春秋正端著一杯上好的普洱,闭著眼,细细品味著那股子陈年的醇香。 秘书高乐敲门而入,神色有些不自然。 “书记,楼下门卫室,送来一份您的快递。” “说是……一个热心市民,送来的。” 李春秋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扔了。” “书记,我……我看了一眼。” 高乐的声音,压得极低。 “书记,我看了看,里面,好像是关於京州杨威的举报材料。” 李春秋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拿过来。” 一个牛皮纸袋,被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红木办公桌上。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李春秋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几页纸。 只扫了一眼,他脸上那尊弥勒佛似的笑容,便一寸一寸地,凝固了。 银行流水。 房產证明。 境外公司的股权结构图。 还有几张高清的,一个年轻漂亮的空姐,开著法拉利跑车的照片。 照片的右下角,用红色的字体,清清楚楚地標註著车主的姓名。 杨威。 “砰!” 李春秋猛地一拍桌子,那只名贵的紫砂茶杯应声而倒,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桌,他却浑然未觉。 “祁同伟!”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著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是祁同伟的反击。 一记精准、狠辣,让他根本无从躲闪的,背刺! 查? 查下去,就是当著所有人的面,打赵家的脸!是亲手斩断赵奎在京州的臂膀! 不查? 这份材料要是捅到省纪委田书记那里去,他这个新上任的政法委书记,就成了整个汉东官场最大的笑话! 包庇腐败,徇私枉法! 李春秋瘫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被將死了。 第160章 祁同伟的反击,赵奎的难堪 祁同伟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直插心窝。 他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查,还是不查? 这不是一道选择题,这是一道送命题。 桌上那份薄薄的举报材料,此刻却像一座烧红的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许久,李春秋才像是从一滩烂泥里,艰难地把自己拔了出来。 他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內线电话,手指在按键上悬停了数秒。 最终,他还是拨通了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的號码。 电话接通。 “田书记,我是李春秋。” 电话那头,田国富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书记,有事?” “我这儿……刚收到一份关於京州市委赵奎副书记的办公室主任,杨威的匿名举报材料。” “材料里的內容,触目惊心。涉及巨额財產来源不明,以及利用职务之便,收受境外非法匯款。” “我知道了。” 许久,田国富才不咸不淡地回了三个字。 “李书记,纪委办案,有自己的程序。” “不过,既然你亲自打了这个电话,那我肯定会高度重视。” “这样吧,你让你的人,把材料送到我这儿来。” “嘟…嘟…嘟…” 电话被乾脆地掛断。 李春秋握著冰冷的听筒,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他知道,从他打出这个电话开始,他就彻底输了。 他输给了祁同伟,输给了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人。 他缓缓放下电话,对著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 “高乐。” 秘书高乐推门而入,脸上写满了忐忑。 “书记。” 李春秋没有看他,只是指了指桌上那个牛皮纸袋。 “把东西,送去省纪委。” “亲手,交给田书记。” 高乐的脸色,“唰”的一下,惨白如纸。 他知道,自己也被卖了。 省纪委。 吴婧琪接到田国富的电话时,正在整理关於林城案的补充材料。 电话里,田国富只说了一句话。 “京州市委,杨威,带回来。” “是。” 吴婧琪掛了电话,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对著办公室里几个刚从林城战场上下来的纪委干將,只说了两个字。 “行动。” 京州市委办公大楼。 赵奎的办公室里,杨威正唾沫横飞地向自己的老板,描绘著光明峰项目的美好蓝图。 “赵书记,我跟您说,只要祁省长那边能鬆口,咱们把商业用地一开发,这利润,至少是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比划著名。 赵奎端著茶杯,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从外面撞开。 赵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正要发作,却看见了门口站著的那道清冷的身影。 吴婧琪。 省纪委的铁娘子。 赵奎的心臟狠狠地抽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吴婧琪身后,跟著四名气息沉凝的黑衣壮汉。 她甚至没有看主位上的赵奎一眼,目光直接锁定了还站在那儿,一脸错愕的杨威。 “杨威同志。” 吴婧琪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我们是省纪委的工作人员。” “有些情况,需要你跟我们回去,了解一下。” 杨威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赵奎。 “赵……赵书记……” 赵奎猛地站起身,挡在杨威身前。 “吴处长,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杨威同志是我的人,他的情况,我最了解。” “赵书记。” 吴婧琪终於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静静地注视著他。 “我们纪委办案,从来不讲误会。” “只讲证据。” 她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 “我们现在,是在执行公务。” “请你,不要妨碍。” 赵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发作,可迎著吴婧琪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他要是再敢多说一个字,吴婧琪就敢连他一起带走! 两名纪委的工作人员,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已经腿软的杨威。 “不……不……赵书记!救我!赵书记!” 杨威终於反应了过来,开始疯狂地挣扎,嘶吼。 可那两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像两把铁钳,让他动弹不得。 他被拖著,经过赵奎的身边。 那张写满恐惧和绝望的脸,就这么近距离地,暴露在自己老板的面前。 赵奎的拳头,在身侧捏得死紧。 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最得力的心腹,像一条死狗,被拖出了办公室。 那响彻整个楼道的哀嚎,像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火辣辣地疼。 春节的脚步,终於近了。 汉东官场上那些看不见的硝烟,似乎也被这渐浓的年味儿冲淡了不少。 祁同伟的家里,却冷得像冰窖。 自从上次梁金池夫妻俩上门大闹一场之后,梁璐已经跟他冷战了快一个星期。 两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形同陌路。 这天晚上,祁同伟看著正在客厅里,独自看著无聊电视剧的梁璐,终於还是开了口。 “过年,我想带慕阳回一趟首都。” 梁璐的视线,没有离开电视屏幕,仿佛没听见。 祁同伟知道,有些坎,终究是要过的。 “老爷子年纪大了,想见见重孙。” 梁璐终於有了反应,她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客厅里,瞬间只剩下墙上掛钟单调的走动声。 “去吧。”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祁同伟有些意外。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跟她大吵一架的准备。 “我哥他们,又跟你闹过了?” 梁璐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他。 “他们上次来不是来闹的,他们是来做交易的。” “想用你的丑闻,去换一个林城市委书记的位子。” 梁璐转过身,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燃尽所有情绪后的,空洞的平静。 “祁同伟,你不觉得噁心吗?” “你不觉得,我们这个家,可悲吗?” 她看著他,一字一顿。 “我答应你。” “你带他回去吧,去认祖归宗,去见你的家人。”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从今天起,我梁璐,跟梁家,再无任何瓜葛。” “你,也一样。” “他们是死是活,是上天还是入地,都跟我们,没有半点关係。” 第161章 別忘了我是祁夫人 祁同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眼前的女人,看著她泛红的眼圈,看著她挺得笔直的背脊,看著她那句“跟我们没有半点关係”背后,那种彻底的,割肉剔骨般的决绝。 他伸出手,一把將她拽进怀里。 力道极大,像是要將这个女人的骨头,都嵌进自己的血肉之中。 梁璐的身体起初绷得像一块铁。 然后,在他霸道得不容抗拒的怀抱里,一点点,一寸寸,软化下来。 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决口。 她没有哭。 只是將脸死死埋在他的胸膛,大口呼吸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让她爱了半生,也恨了半生的味道。 “祁同伟,你混蛋。” “嗯。” “你不是人。” “嗯。” 他任由她骂,箍著她的手臂没有丝毫放鬆,反而越收越紧。 夜色深沉。 臥室里的灯光昏黄得曖昧。 那张宽大的床上,两个人的呼吸粗重地交织,滚烫,野蛮。 没有前戏,没有温存。 是征服,也是沉沦。 是撕裂,也是缝合。 直到筋疲力尽,当一切归於死寂,梁璐才像只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小兽,蜷缩在他怀里。 她枕著他的手臂,冰凉的指尖在他滚烫结实的胸膛上,无意识地划著名圈。 “祁同伟。” “嗯?”他的声音带著事后的沙哑。 “疼。” 祁同伟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不是说那儿。” 梁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轻得像一声嘆息。 “我说这儿。” 她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左胸的心口。 “疼了快二十年了。” 祁同伟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攥住,然后狠狠拧了一把。 他猛地翻身,將她整个人重新笼罩在身下,黑暗中,精准地找到了她的唇。 这个吻,褪去了方才所有的粗暴与掠夺,只剩下无尽的,带著愧疚与怜惜的温柔。 第二天清晨,祁同伟睁开眼,身旁的梁璐还在熟睡。 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她安静的睡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冲淡了她眉宇间常年不散的清愁。 他无声地起身,洗漱,换上挺括的衬衫和西裤。 等他从衣帽间出来,梁璐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要去哪?” “去找陈阳。”祁同伟一边繫著领带,一边回答,语气听不出波澜,“带慕阳去首都的事,总要跟她这个当妈的,打声招呼。” 梁璐“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陈阳的律师事务所,占据了京州cbd最高写字楼的整个顶层。 祁同伟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河与火柴盒般的建筑。 这里,是陈阳的王国。 一个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完全由她自己亲手打造的,独立王国。 “祁省长,稀客。” 陈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亲自端著一杯水,放到了他对面的茶几上。 那声“祁省长”,客气,標准,將两人隔在两个世界。 “我来,是为了慕阳。”祁同伟坐到沙发上,决定开门见山。 “过年,我想带他回一趟首都。” “我父亲,想见见他。” 陈阳端著水杯的手,在半空中停滯了一瞬。 “见他?祁同伟,你是不是忘了,慕阳跟我,十八年了。” “他是我的儿子。”祁同伟沉声道。 “所以呢?” “他是我陈阳的儿子!是我陈阳自己在外面一手带大的孩子!” “他上学第一天,是我送的!他第一次打架,是我去学校领的人!他第一次发高烧,是我抱著他在医院排了一夜的队!” “祁同伟,在你嘴里那个高高在上的祁家,在他过去十八年的人生里,扮演过哪怕一分钟的角色吗?” “现在他长大了,成人了,你们想认了?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你凭什么?!” 祁同伟被堵得哑口无言,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席捲全身。 他看著眼前这个浑身是刺的女人,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阵脚。 “陈阳,这是他应得的。他有权利认祖归宗,有权利知道自己的出身。” “认什么祖?归什么宗?”陈阳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冰。 “去认你们那个布满权力陷阱的家?还是去归你那个冷冰冰的宗族?” “祁同伟,我不会让我的儿子,去趟那趟浑水。” “更不会让他,变成第二个你。” 最后这句话,精准地插进了祁同伟的心臟。 他回到家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梁璐正在修剪一束新摘的玫瑰,见他回来,只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 “碰壁了?” 祁同伟烦躁地,將自己摔进沙发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不许。” “她说,我没资格。” 梁璐剪掉最后一根带刺的枝叶,將那束娇艷的红玫瑰插进水晶花瓶里。 然后,她擦乾净手,走到祁同伟身边,拿起自己的风衣外套。 “我去见她。” 祁同伟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你?” “对。”梁璐穿上风衣,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祁同伟,这是我们女人的事。” 陈阳的办公室里。 两个女人相对而坐,一个优雅温婉,一个清冷干练。 “梁老师,有事?”陈阳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梁璐笑了笑。 “我不是来跟你抢儿子的。” 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陈阳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是来告诉你,我昨天,已经决定和梁家,一刀两断了。”梁璐平静地敘述著,“那个所谓的家,困了我半辈子,我不要了。”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祁同伟想带慕阳回去,不是为了什么认祖归宗,也不是为了祁家那点可笑的脸面。” 梁璐注视著陈阳的眼睛,一字一顿。 “他只是后悔了。” “他想弥补一个做父亲的遗憾,仅此而已。” “那个家,是龙潭虎穴,你我都清楚。但慕阳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他姓祁。他有权利去见识那些风浪,然后,自己做出选择。” “你是他母亲。我们斗了半辈子,爭的不过是同一个男人。” 梁璐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陈阳。 “但现在,我想为那个孩子,做点什么。” “让他去吧。让他去见见那个生下他的男人,背后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看完之后,是回来守著你这个独立王国,还是去闯一片新天地,让他自己选。” “我们谁,都別再替他做决定了。好吗?” 一个小时后。 祁同伟的手机响了。 是陈阳。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带著一丝疲惫。 “下午五点,汉大门口。” “我让慕阳在那儿等你。” 电话被掛断。 祁同伟握著手机,愣在原地,许久都未回过神。 他看向客厅。 梁璐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翻著一本时尚杂誌,仿佛只是出门散了个步。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几分小得意的笑。 “看我干什么?” “別忘了,我才是祁夫人。 第162章 祁夫人一出手,祁暮阳当场臣服! 下午五点,汉东大学门口。 祁同伟的车,提前十五分钟就到了。 他没有下车,只是降下车窗,指间夹著一支烟,却迟迟没有点燃。 这是他两世为人,都从未有过的感觉。 当缉毒英雄被人连打三枪,他没有过紧张。 第一次面对省委常委会的质询,他也没有过紧张。 但是面对这熟悉的汉东大学校门口,他突然来了一丝紧张。 校门口,青春的面庞川流不息,笑声与活力像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身影,就那么突兀地,从喧闹的人群中走了出来。 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雪后的青松。 他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垂眸看著手机屏幕,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孤傲,是陈阳的影子,也是年轻时自己的倒影。 祁同伟终於点燃了那支烟,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 青白的烟雾散尽,他眼底所有的情绪,也被一併敛去。 他推门下车。 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祁慕阳?” 听到声音,年轻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与祁同伟如出一辙的眼睛。 深邃,锐利,带著一种远超同龄人的审视与探究。 “是我。” 祁慕阳的声音平静,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回答一个陌生人的问题。 “上车吧。” 祁同伟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车厢里,空气凝固。 司机李响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一眼,隨即立刻收回目光,將自己变成了一尊没有五感、没有思想的石雕。 “在学校……还习惯吗?” 最终,还是祁同伟先开了口,声音竟有些不易察觉的乾涩。 “还好。” “学习……紧张吗?” “还行。” 一问一答,惜字如金,像一场公事公办的问询。 祁同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不再自討没趣。 十八年的空白,岂是几句无关痛痒的问候,就能填补的。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家门脸低调的私房菜馆。 经理早已在门口候著,看见祁同伟下车,立刻九十度躬身,姿態谦卑到了极点。 “祁省长,包厢已经备好了,梁老师在里面等您。” 祁同伟点了点头,带著祁慕阳,走了进去。 雕花木门的雅间里,梁璐正端著一杯清茶,姿態优雅。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连衣裙,外面披著一件同色系的披肩,长发鬆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天鹅般修长的脖颈。 那份浸润在骨子里的从容与温婉,像一个准备接待贵客的世家女主人。 看见两人进来,她放下茶杯,站起身。 目光,不著痕跡地在祁慕阳脸上一扫而过。 “这孩子,眉眼跟你真像。” 她对著祁同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今天的天气。 然后,她转向祁慕阳。 “慕阳吧?快坐。” “咱们前段时间在医院见过,我是祁梁玉的妈妈。你叫我梁阿姨就行。” 祁慕阳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来之前,设想过无数种见面的场景。 或剑拔弩张,或冷嘲热讽,或用金钱羞辱。 他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 眼前这个女人,没有半分怨懟,没有半分敌意,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气度与教养,让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冷言冷语,全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坐啊,傻站著干什么。” 祁同伟拉开椅子,按著儿子的肩膀,让他坐下。 梁璐从手边的礼品袋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轻轻推到祁慕阳面前。 “上次见面有些匆忙,再加上你在住院,没有准备礼物,又一次见面了,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 祁慕阳看著那个盒子,没有去接。 “我妈说,不能隨便收別人的东西。” 梁璐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亲手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台最新款的苹果笔记本电脑,和一部同款的手机,一套苹果全家桶。 “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的学习工具。” 梁璐將电脑推到他面前。 “我听说,你们政法系的学生,要查阅大量的资料,写很多的论文,没有一台好电脑可不行。” “至於这个手机嘛……”她拿起那部手机,在手里掂了掂,“你爸那个人,粗心大意,万一哪天找不到你了,也好联繫。” 祁同伟看著梁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跟了自己半辈子的女人,他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她。 “谢谢……梁阿姨。” 许久,祁慕阳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这就对了。” 梁璐满意地点了点头,招呼服务员开始上菜。 一顿饭,吃得安静,却不尷尬。 梁璐没有再提任何关於身世的话题,只是像个真正的长辈,关心著祁慕阳的学习和生活。 “听说你拿了学校的奖学金?真厉害。” “平时喜欢看什么书?回头让你爸从他书房里给你找几本。” 祁慕阳一开始还带著满身的戒备,可渐渐地,也不由自主地放鬆下来。 祁同伟自始至终,没有插几句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著,看著梁璐不动声色地,用一种近乎碾压的姿態,化解了所有的尷尬与敌意。 这个妻子,比他想像中,要强大得多。 就在这时。 祁同伟的手机响了。 是高育良。 “老师。” “同伟,林城那边,定了。”高育良的声音里,“省委常委会刚结束,全票通过,由吕州的易学习同志,接任林城市委书记。” 祁同伟的嘴角,终於牵起一抹真正的笑意。 “那可要恭喜易学习同志了。” “也恭喜你。”高育良在那头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在林城,又多了一颗听话的棋子。” 祁慕阳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住。 他虽然听不清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但他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父亲在接起电话后,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那是一种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绝对自信。 一种谈笑间,便能决定一座地级市最高长官命运的,滔天权势。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坐在自己对面的,不仅仅是一个拋妻弃子的男人。 更是一位,真正的封疆大吏。 祁同伟掛了电话,目光落回桌上,正对上儿子那双写满探究与震撼的眼睛。 他笑了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祁慕阳碗里。 “吃鱼,补脑子。” 第163章 汉东的天变了 腊月二十九。 京州的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沫。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驶入机场的贵宾通道。 车內暖气开得熏人。 祁梁玉和祁梁静两个孩子, 第一次走贵宾通道,新奇地打量著窗外的一切。 梁璐挨著祁同伟,手里捧著一本杂誌,目光却空洞地落在某一页,始终没有翻动。 她的心,比窗外的天色更乱。 最后一排。 祁慕阳独自靠著窗,神情是他这个年纪少有的淡漠。 从上车到现在,他没有说过一个字。 首都。 机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寒风,劈头盖脸地砸来。 李响早已等在廊桥出口。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身形笔挺如枪。 “首长,夫人。” 他接过祁同伟手里的行李,引著这一家五口,走向停机坪上一辆早已待命的商务车。 车子掛著通行证,穿过一道,又一道森严的哨卡。 最终,驶入了一片被高高红墙圈起来的四合院群。 车在一座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院门前停下。 祁同伟最后一个下车。 他看了一眼准备去停车的李响。 “李响,大过年的,別出去找宾馆了。” “我去跟二爷爷说一声,晚上留你在这儿吃个饭。” 话音未落。 一个穿著中山装的男人,从院门里快步迎了出来。 正是祁二卫的大秘,李主任。 “不必了请示首长了。” “ 首长早上就吩咐过了,让您的司机,晚上留在这儿,跟我们工作人员一块儿吃年夜饭。” 祁同伟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隨即,带著梁璐和三个神情各异的孩子,朝院里走去。 李响將车稳稳停进不远处的车库。 等他走到李主任身边时,才压低声音,极快地叫了一句。 “主任,春节快乐。” 说完,便快步跟了进去,背影没有半分迟疑。 院子里,青砖铺地。 今天的院子,却比往日热闹了不少。 祁慕阳的心,从踏进这个院门开始,就擂鼓般狂跳。 他看见了。 那个穿著一身半旧军装,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手里盘著两颗核桃的老人。 仅仅一个背影。 那份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的沉凝气度,还是让他呼吸一窒。 祁同伟领著他,走上前。 “二爷爷,这是我儿子,祁慕阳。” 祁慕阳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在小时候的电视上,见过这张脸。 只是那时候,这张脸属於晚间新闻。 而现在,他就站在这段活著的歷史面前。 老人放下了手里的核桃,转过头。 祁二卫打量著眼前这个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年轻人,看著他那双与祁同伟如出一辙的眼睛。 许久。 他才缓缓开口。 “孩子。” “你是同伟的孩子,今天进了我们祁家的门。” “以后,就是我们祁家的一份子。” 祁慕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 祁二卫的目光又落回祁同伟身上。 “好好照顾孩子。” “走吧,都进去,准备吃饭了。” 祁同伟又带著祁慕阳,见过了父亲祁建国,二叔祁胜利,三姑祁莉莉。 祁胜利只是重重拍了拍祁慕阳的肩膀,说了句“不错”。 祁莉莉却是一把拉过祁慕阳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嘴里嘖嘖称讚。 “哎哟,你看看这眉眼,这鼻子,跟同伟,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孩子,我喜欢!”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鐲子,不由分说,就往祁慕阳的手里塞。 “来,慕阳,这是三姑奶奶给你的见面礼,將来给你媳妇用。” 祁慕阳下意识地想拒绝,却被祁同伟一个眼神制止了。 “收下吧,是你三姑奶奶的心意。”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军装,肩上扛著耀眼將星的男人,步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是祁同伟的大伯父,祁卫国。 他看见院子里的阵仗,愣了一下,目光最终落在了祁慕阳身上。 祁同伟上前。 “大伯父,这是慕阳。” 祁卫国看著眼前的年轻人,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那向来严肃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几分。 一家人,总算凑齐了。 梁璐始终安静地站在一旁,身边是同样沉默的祁梁玉和祁梁静。 她看著祁慕阳被祁家的人,一个个地接纳、承认。 年夜饭的饭桌上,热闹是真热闹,生分也是真生分。 祁慕阳成了整个院子的绝对焦点。 “慕阳啊,在学校有没有女同学追你?跟三姑说说,要是看上哪个,先谈著,但是不能结婚,你的亲事三姑奶奶帮你张罗,首都的那几家的女孩,你三姑奶奶都熟的很!” 祁莉莉的热情,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几乎要將祁慕阳那层清冷的外壳融化。 她一会儿夹一块东坡肉,一会儿盛一碗佛跳墙,生怕这个刚认回来的大侄孙子受了半点委屈。 “你看看这孩子,瘦的,这些年在外面肯定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同伟,你这个当爹的怎么当的?回头我给你列个单子,燕窝鱼翅,一天三顿,都给我补上!” 祁慕阳端著碗,筷子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人生前十八年里,从未被如此炙热的关注所包围。 饭桌的另一头,祁梁玉捏著筷子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以前,他还是这个家里最受宠的孩子,是祁家年轻一代唯一的门面。 今天,他就成了一个背景板,一个可有可无的“养子”。 三姑 奶奶嘴里每一句对祁慕阳的夸讚,都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扎在他心上。 他碗里的米饭被筷子尖戳得千疮百孔,却一口也咽不下去。 终於,他再也坐不住了。 “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院外走去。 祁同伟的目光从祁梁玉僵硬的背影上收回,转向身旁的梁璐。 一个眼神,无声的交流。 梁璐心领神会。 她放下碗筷,对著眾人说了句“我去看看”,便起身跟了出去。 院子里,寒风萧瑟。 祁梁玉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背影孤单得像一头被狼群驱逐的幼狼。 梁璐走上前,將一件厚厚的大衣,披在他身上。 “外面冷。” “妈,我没事。”祁梁玉的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梁玉,你是我的儿子。” 梁璐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动作温柔,语气却无比坚定。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梁璐的儿子。”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屋里,饭局因为祁卫国那边有紧急军务,不得不提前结束。 眾人正准备起身去正堂拜年。 祁胜利却走到了祁同伟身边,將他拉到一旁,声音压得极低。 “同伟,刚收到的消息。” 祁同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祁胜利看著他,缓缓吐出几个字。 “赵立春。” “今天向中央,递交了辞职报告。” 第164章 赵立春倒台!来自亲儿子的灵魂拷问! 赵立春,辞职了。 祁同伟脑中只剩下这六个字。 他看向二叔祁胜利,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跡。 可祁胜利的眼神平静,深邃。 “为什么?” 祁同伟的声音有些乾涩。 一个在汉东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的封疆大吏。 一个退居二线,在重重危机中还能和沙瑞金掰腕子的政坛不倒翁。 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自己的政治生命? “同伟,你以为,你二爷爷那天去大內,真是找卢书记喝茶去了?” “赵立春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有些线,是红线,是高压线,是绝对不能碰的。” “李达康,张让,都是他提拔的人。” “张让敢把主意打到我们祁家嫡系子孙的头上,就等於他赵立春有识人不明、管教不严的失察之罪。” “他主动辞职,是给祁家一个交代。” “也是给他赵家,留最后一点体面。” “不然,你以为他还能安安稳稳地在疗养院里,写他的回忆录?”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梁璐带著祁梁玉,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祁梁玉的脸绷得死紧,下頜线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眼圈却有些发红。 梁璐走到祁同伟身边,不动声色地,用手指在他手心挠了一下。 祁同伟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都回来了?” 祁二卫的声音从正堂传来。 “准备守岁了。” 一家人重新聚拢在正堂。 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正演到最热闹的小品,罐头笑声一阵接著一阵。 屋子里的气氛,却依旧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祁梁玉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低著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动,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天大的要紧事。 祁慕阳则被三姑祁莉莉拉著,坐在她身边,面前的茶几上,堆满了各种各样他叫不上名字的坚果和零食。 “来,慕阳,尝尝这个,空运过来的进口水果,尝尝鲜。” “还有这个,天山的大核桃,专门给你准备的。” 祁慕阳被这股过分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只能侷促地,小口小口地往嘴里塞著东西。 祁同伟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站起身。 走到祁梁玉身边。 “梁玉。” 沙发上的人,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明天我带你们去八达岭,看看长城。” “不去。” “那后天,带你去故宫。” “没空。” 祁同伟一时语塞。 梁璐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过来。 她將果盘放在祁梁玉面前的茶几上,又拿起一块牙籤插好的哈密瓜,递到他嘴边,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张嘴。” 祁梁玉梗著脖子,一动不动。 “怎么?连妈的话都不听了?” 梁璐的声音依旧温柔,眼神却不容置疑。 祁梁玉最终还是没能拗过她,不情不愿地张开嘴,將那块哈密瓜吃了下去。 “这就对了。” 梁璐满意地笑了笑,又拿起一块,递到祁同伟嘴边。 “你也吃。” 祁同伟看著她,张嘴,吃了。 梁璐这才在两人中间坐下,仿佛刚才那点小小的彆扭,从未发生过。 电视里,零点的钟声,终於敲响。 窗外,首都的夜空,瞬间被万千绚烂的烟火点亮。 “过年嘍!” 祁莉莉第一个欢呼起来,拉著祁慕阳就往院子里跑。 “走走走!放烟花去!” “同伟!” 祁二卫的声音,在喧闹中响起。 祁同伟和祁慕阳的脚步,同时顿住。 老人坐在那张太师椅上,对著两人,招了招手。 两人走上前。 祁二卫先是看向祁慕阳,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透著一种洞悉世事的清明。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祁慕阳手里。 “孩子,拿著。” “这是你应得的。” 祁慕阳捏著那个红包,只觉得入手滚烫,重若千钧。 祁二卫的目光,又落回祁同伟身上。 “赵立春倒了,赵蒙生来了。” “老的走了,小的来了。” “这盘棋,还没下完。” 老人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汉东那块地,是块好地方,但水也深。” “你记住,做事,要讲究方式方法。” “打蛇,要打七寸。” “但有时候,敲山震虎,也能让蛇自己,乖乖地盘起来。” 祁同伟心头一震。 二爷爷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敲打他。 在汉东,他可以放手去做,但不能无法无天。 有些规矩,是祁家给他的底气。 但有些规矩,是他自己,必须遵守的红线。 “我明白了,二爷爷。” “去吧。” 祁二卫摆了摆手。 “大过年的,陪孩子们玩玩去。” 院子里,烟火冲天。 五彩的光芒,將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忽明忽暗。 祁同伟走到院子中央,看著那在夜空中炸开的璀璨烟火,眼神幽深。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的身边。 是祁慕阳。 他手里还捏著那个厚厚的红包,没有说话,只是和他並肩站著,一起仰望著这片被火树银花照亮的夜空。 父子二人,第一次,如此靠近。 “你……” “你……”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祁同伟笑了笑。 “你先说。” 祁慕阳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沙哑。 “我妈说,你是英雄。” “她说,你当年在缉毒一线,身中三枪,差点就回不来了。” 祁同伟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我妈说,她一直觉得,你的一部分,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祁慕阳转过头,那双与祁同伟如出一辙的眼睛,在烟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她说,后来的你,她不认识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祁同伟的心里。 “你……后悔过吗?” 祁同伟看著他,看著这张年轻的,带著几分执拗与探究的脸。 后悔吗? 他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 如果当年没有那一跪。 如果当年他选择另一条路。 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不后悔。” 祁同伟看著夜空中那朵刚刚炸开,又迅速湮灭的烟花,缓缓地,吐出这三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只是有点……遗憾。” 说完,他转过身,向著屋里走去。 留下祁慕阳一个人,在漫天绚烂的烟火下,久久地,凝视著他那算不上高大,却无比坚挺的背影。 第165章 赵四功即將到来 正月初七,返程。 来时,一人一车,悄无声息。 走时,整个祁家大院,倾巢而出。 祁家的几位长辈,都亲自送到了院门口。 祁胜利紧紧攥著祁同伟的手。 “同伟,汉东那边,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隨时给我打电话。” 祁莉莉更是直接,一把將祁慕阳拽到跟前。 她从腕上褪下一串油亮温润的沉香木佛珠,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 “慕阳啊,这是三姑奶奶从五台山求来的,开了光的,保平安。” “你戴著,那些不乾净的东西,不敢近你的身。” 祁慕阳捏著那串还带著体温的佛珠,入手细腻,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钻入鼻尖,让他那颗始终悬著的心,莫名地安稳了不少。 唯独祁二卫,那尊定海神针般的老人,始终安坐於太师椅上,一言未发。 直到车队启动,祁同伟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他才看见,老人正对著他的方向,缓缓地,抬起了手臂。 轻轻摆了摆。 商务车里,死一般的沉寂。 最后一排的祁梁玉戴著耳机,將自己与这个格格不入的世界彻底隔绝。 祁慕阳坐在中间,手里无意识地摩挲著那串佛珠,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梁璐挨著祁同伟,手里捧著一本杂誌,眼皮却沉重地打著架。 昨晚,祁同伟没有回房睡。 他一个人,在书房的沙发上,將就了一夜。 有些裂痕,不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交欢,就能轻易弥合的。 就在这时,祁同伟的手机响了。 是高育良。 “老师,过年好。” “同伟,回来了?” “在路上,下午到京州。” “你那个大舅哥,梁金池的事,我给你处理好了。” “哦?” “我和沙瑞金达成一致,过完年召开常委会,让他去省人大,当了个教科文卫委员会的副主任。” “级別从正厅提到了副部,也算是给了梁家一个交代。” “不过嘛,实权是一点没有,每天的工作就是喝茶看报,提前养老了。” 祁同伟也笑了。 “还是老师您想得周到。” “你少来这套。”高育良骂了一句,语气却不自觉地放缓,“你那只猴子,年前在京州,可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我听说了。” “何止是动静不小,他简直是把赵奎的脸,按在地上来回地踩。” “杨威被双规的第二天,赵奎就灰溜溜地跑去省委,找沙瑞金哭诉去了。” “结果呢?” “结果?”高育良在那头笑得愈发畅快,“沙瑞金把他晾在办公室,自己去下面市里调研了,让他足足等了三个小时。” “等他回来,就一句话,『纪委办案,地方不得干预』,直接把赵奎给打发了。” 祁同伟嘴角的弧度,渐渐扩大。 “沙书记这是想明白了,要跟我们绑在一条船上。” “他没得选。” “赵蒙生的胃口太大了,钟家只是二十四诸天,他要是再不找个靠山,早晚要被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高育良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不过,你也要小心。” “赵家在汉东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这次赵立春辞职,赵奎接手一切。” “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老师,我明白。” 掛了电话,祁同伟刚想闭目养神。 手机,又响了。 是侯亮平。 “组长!组长!天大的好消息!” “杨威在里面全招了!” “他还交代了一个更重要的线索!” “赵瑞龙在吕州月牙湖美食城,从头到尾,都没有拿到消防许可,环境卫生也不合格!” 月牙湖。 消防许可。 赵瑞龙。 三个词,在祁同伟的脑海中瞬间串联! “猴子!” “组长,我……我在。”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就……就我跟朱卓两个人。” “好。” “从现在开始,关於月牙湖美食城的所有线索,全部封存。” “对外,就说杨威的案子,到此为止,已经全部移交纪委。” “给我把这条线,死死地埋进土里。” “连一根毛都不能露出来。” “啊?!”侯亮平彻底懵了,“组-长,为什么啊?这可是扳倒赵家的天赐良机啊!” 祁同伟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猴子,你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我就亲手,帮你把它缝上。” 电话那头,侯亮平一个激灵,再也不敢多问一个字。 “是!组长!我……我明白了!” 掛了电话,祁同伟的上了飞机,不一会飞机起飞,祁同伟眼光投向窗外。 飞机正在穿透云层,下方,汉东省的轮廓,由模糊变得清晰。 前世,他就是在这片土地上,折戟沉沙。 今生。 他要让这片土地,为他,姓祁。 车子驶入京州市区。 祁同伟先是把祁慕阳送回了汉东大学。 下车前,祁同伟从钱包里,摸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塞到他手里。 “这里面,是你这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密码,是你的生日。” 祁慕阳捏著那张卡,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眼神复杂。 “你妈一个人,不容易。” 祁同伟揉了揉他的头髮,动作有些生疏。 “以后,有我。” 说完,他关上车门,对李响吩咐道:“回家。”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有看见。 在他身后,那个始终清冷孤傲的少年,眼圈,红了。 正月初八,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祁同伟刚在椅子上坐下,贺常青就敲门而入。 “老板,赵奎书记的秘书,刚才来电话。” “赵书记想邀请您,晚上一起吃个便饭。” “推了。” “就说,我刚从首都回来,省政府这边,积压了很多工作,要加班。” “是。”贺常青应了一声,又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烫金的请柬,“老板,还有这个。” “赵东来同志和陆亦可同志的婚礼,定在下周六。” 祁同伟接过请柬,隨手放在桌上。 “对了,老板。”贺常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刚才,省委办公厅那边传来消息。” “赵四功书记,下周,会到京州上任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 一切,都在按照他写好的剧本,上演。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叩响。 叩门声不轻不重,极有分寸。 第166章 心急的孙培星 祁同伟说了一声“请进”。 他没有抬头。 指尖捻著一份假期积压的文件,目光在字里行间迅速扫过,仿佛门外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一个略显臃肿的身影,停在了办公桌前。 直到那片阴影笼罩了文件上的光线,祁同伟才抬起眼。 看清来人,他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专注瞬间切换为热络,两种状態的衔接天衣无缝。 “孙常务,过年好!今天好像不是您值班,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 来人正是常务副省长,孙培星。 孙培星满面春风,笑呵呵地快步上前,一把握住祁同伟的手,力道十足。 “同伟啊,过年好!” “这不是假期快过完了嘛,在家里待著也是待著,浑身不得劲,就想著来单位转转。” 他鬆开手,熟稔地拍了拍祁同伟的胳膊。 “刚才问了李秘书长,知道你今天在,就过来串串门,没打扰你工作吧?” 祁同伟嘴上连连说著没事,心里已经明镜似的。 串门? 怕是心里那盆火,已经烧到眉毛了。 他转头,对著一旁安静侍立的贺常青吩咐。 “小贺,愣著干什么?” “把我刚从首都带回来的茶叶沏上,给孙常务尝尝鲜。” 说完,他便引著孙培星,走向了会客区的沙发。 两人落座。 祁同伟从抽屉里摸出一盒包装极为简朴的白皮香菸,抽出一支递过去。 “孙常务,来,试试这个。” “过年的时候,从我二爷爷那儿顺来的配额,今年的头一茬。” “二爷爷”三个字一出口,孙培星接烟的动作明显一顿,隨即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 他將香菸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醇厚霸道的菸草香气钻入鼻腔,让他紧绷的神经为之一振。 祁同伟亲自给他点上火。 一时间,办公室里只有青白的烟雾裊裊升腾,无人说话。 烟抽了半根,孙培星那颗被反覆煎熬的心,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 他將身体微微前倾。 “同伟,有件事……我过年的时候,给祁部长去了个电话拜年,但是一直没人接。” 祁同伟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二叔祁胜利一边摸著麻將牌,一边瞥了眼手机来电显示,满脸嫌弃地直接按掉静音的画面。 他差点笑出声。 脸上,却不得不摆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 “孙常务,我二叔那个人您也知道,工作狂。” “一年到头,就盼著过年这几天能清静清静,所以休假的时候,工作手机基本是不带在身上的,也正常。” 他弹了弹菸灰,动作愜意。 “您找他,是有什么急事?” “没,也没什么大事。” “就是想给祁部长拜个年,问候问候,结果一直没打通,我这心里……有点不踏实。” 祁同伟心里已经乐开了花,面上却是一片肃然。 “孙常务,我二叔挺好的,过年搓麻將还贏了不少。” 他看著孙培星那张布满焦虑,写满“快告诉我”的脸,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您升任省委副书记的事,我回去的时候,也顺嘴问了一嘴。” 孙培星的呼吸,瞬间停滯! 他死死盯著祁同伟,眼珠子一动不动,生怕错过一个字。 “祁部长说什么了?” 祁同伟將最后一口烟吸尽,在菸灰缸里摁灭菸头。 青烟散尽,他才缓缓开口,吐出四个字。 “问题不大。” 孙培星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成了! 成了! 他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赵四功的任命已经下来,他这边却迟迟没有动静,这几天他觉都睡不好,嘴里燎泡都起来了。 为了这个副书记的位置,他可是把梁群峰的情面,扔到地上踩了。 要是这次上不去,別说更进一步,他现在这个常务副省长的位子,能不能坐稳都是两说。 官场之上,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祁同伟看著他这副脱力的模样,將身子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语气平淡。 “孙常务,成大事者,要沉得住气。” “你要对我二叔有信心,他既然告诉你能上去,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你这么沉不住气,將来怎么扛起更大的担子?” “同伟,你说得对,是我……是我心急了,是我格局小了。”孙培星连连点头,那张老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贺常青端著两杯热气腾腾的茶,走了进来。 茶香清冽,瞬间冲淡了满室的烟味。 心里的巨石落了地,孙培星整个人都鬆弛下来。 他端起贺常青刚续上的热茶,轻轻啜了一口。 一股前所未有的清冽甘醇在唇齿间炸开,顺著喉咙滑下,熨帖了五臟六腑。 “同伟,你这茶叶……” 孙培星的眼睛亮了。 “这茶入口绵柔,回甘却又带著一股子凛然之气,寻常地方,可是见不到的。” 祁同伟闻言,心中暗笑。 这老狐狸,拍马屁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 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隨意地应了一句。 “孙常务要是喜欢,回头我再给您拿点。” “我哪敢夺您的心头好。”孙培星连忙摆手,隨即又试探著问,“这茶,也是从首都带回来的吧?” “嗯。” “过年的时候,从我二爷爷书房里顺手拿的。” 孙培星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这杯茶的分量,瞬间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双手捧著那只小小的茶杯,如捧千钧,连喝茶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带著几分朝圣般的虔诚。 两人又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汉东省的经济数据和政策走向。 祁同伟看似不经意地问了几个问题,孙培星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哪里是请教。 这分明是在考校,是在点拨!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孙培星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准备告辞。 “同伟,那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 “孙常务慢走。” 祁同伟將他送到门口。 就在孙培星的手即將搭上门把手的瞬间,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孙常务,您等一下。” 孙培星的脚步一顿,疑惑地回过头。 祁同伟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平平无奇的牛皮纸袋,隨手递了过去。 “我这儿还有一包,您拿回去尝尝。” 孙培星看著那个连个商標都没有的牛皮纸袋,整个人都懵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双手,颤颤巍巍地接了过来。 入手沉甸甸的。 “这……这怎么好意思,同伟,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孙培星嘴上推辞著,两只手却把那包茶叶抱得死紧,生怕祁同伟再给抢回去。 “行了,跟我还客气什么。” 祁同伟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了办公桌后,再没看他一眼。 孙培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办公室的门被关上,祁同伟才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看著桌上那盒几乎见了底的茶叶,忍不住低声笑骂了一句。 “老狐狸。” 什么新茶,什么特供。 那不过是去年剩下的茶底子,平日里他自己都懒得喝。 拿来送个人情,倒也算是物尽其用。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热气,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按下了秘书处的號码。 “小贺,进来一下。” 贺常青推门而入。 “给我联繫省发改委的张主任。” “告诉他,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听他关於光明峰项目的最新工作匯报。” 第167章 后院起火 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贺常青推门而入,脚步很轻。 “老板,省发改委的张主任到了,就在外面候著。” “让他进来。” 祁同伟放下手里的文件,端起茶杯,目光落在虚掩的门外 门外,一个年近花甲的身影微微佝僂著。 发改委主任张启明,头髮花白。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贺常青身后,走进了这间决定他命运的办公室。 “祁省长,您找我。” “张主任,快坐。” 祁同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掛著和煦的笑。 “小贺,给张主任泡杯茶。” 张启明在椅子上坐下,却只敢欠著半个身子,腰杆挺得笔直。 他心里透亮, 过年期间被传唤,绝无好事。 祁同伟没有急著开口,只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浮沫。 办公室里极度安静。 “张主任。” “光明峰项目的材料,我昨天看了看。” “从立项到审批,流程上,堪称天衣无缝。” “不过嘛,”祁同伟话锋陡然一转,“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喜欢较真。” 他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动作很轻地放在桌子上,推了过去。 “这块地的转让价格,比同地段的市场价,低了不止三成吧?” “张主任,你是抓经济的老手,你来给我这个分管领导解释解释,这是不是我们省里新出台了什么我不知道的扶持政策?” 张启明的嘴唇开始发白,哆嗦著。 “祁……祁省长,这……这都是歷史遗留问题。” “当时达康书记主政京州,为了招商引资,搞活经济,確实……確实给了一些政策倾斜,都是为了京州的发展……” “为了京州的发展?” “以高新產业园的名义低价拿地,转手就盖成了不对外出售的商业別墅和高尔夫球场。” “张主任,你告诉我,这叫什么发展?” “是让少数人先富起来,再把大多数人死死踩在脚下,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的发展吗?” 张启明的身体一软,整个人从 椅子瘫滑下来,膝盖重重地砸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顾不上疼痛,额头抵著地,声音带著哭腔:“祁省长!我错了!我当年是鬼迷心窍啊!” “这事……不全是我的责任!是当时市里……是市里的主要领导拍的板,我就是个办事的,我不敢不听啊!” 祁同伟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这副丑態,他见得多了,也懒得再见。 “起来。” 张启明趴在地上,不敢动。 “我让你起来。” 张启明一个激灵,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重新坐回椅子。 “张主任,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追究谁的责任。” 祁同伟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的城市。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汉东的天,变了。” “以前能保住你的人,现在自身难保。” “而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人,你得罪不起。” “省政府准备牵头,对光明峰项目,进行重新评估。” “你,现在就回去,把所有相关的原始文件,都准备好。” 他一字一顿,咬得极重。 “记住,是所有。” “少一页,漏一个字,后果是什么,你自己掂量。” 张启明连滚带爬地衝出了办公室。 那背影,仓惶如丧家之犬。 贺常青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將一份文件放在祁同伟桌上。 “老板,京州市委市政府联名递了份《情况说明》到办公厅。” “矛头直指您。” “说您『绕开市委市政府,直接插手地方项目』,用词很激烈,提请省里『审慎处理』。” 祁同伟闻言,反而笑了。 赵奎。 来得正好。 他摆了摆手,示意贺常青出去。 就在这时,桌上的私人手机响了。 是侯亮平。 电话刚接通。 “组长!组长!大发现! 赵家在京州开的会所,您猜怎么著?” “消防通道!他们把消防通道全给堵住了!” “照片都拍了!好几个市里的熟面孔,都从里面晃悠出来!” “组长,您说,我是不是该代表咱们扫黑办,去友情提醒一下,让他们限期整改?” 祁同伟听著这猴子献宝。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猴子,你是不是忘了,消防整改,不归你们检察院管。” “哎呀组长,这不都是为了工作嘛!”侯亮平在那头嘿嘿直笑,“再说了,万一里面藏污纳垢呢?我们提前介入,防患於未然!” 祁同伟被他这套歪理给逗笑了。 “行了,照片发我,这事我来处理。” 掛了电话,几张角度刁钻的偷拍照立刻传了过来。 祁同伟看著照片上那被堵得严严实实的消防通道,和几个进出的官员侧脸。 赵奎啊赵奎,你以为搬出沙瑞金这尊大佛,就能压住我? 你自己的后院,都快烧成灰了。 祁同伟指尖轻点,將那几张照片,连同一条信息,发给了省消防总队的负责人。 信息很短。 【有群眾举报京州『 xxxx』存在重大消防安全隱患。】 【请务必,依法依规,严肃处理。】 他点下发送键。 做完这一切,他伸了个懒腰,靠进宽大的椅背,闭目养神。 晚上,回到家。 客厅的灯亮著,梁璐正坐在沙发上翻著一本时尚杂誌。 祁同伟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从背后揽住了她的腰。 梁璐的身体瞬间绷紧,但那股僵硬只持续了片刻,便在他怀抱的温度中缓缓鬆弛下来。 祁同伟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鼻尖縈绕著她发间熟悉的馨香。 “今天,我爸来电话了。” “他让我提醒你,”梁璐转过头,那双漂亮的眸子在灯光下映著他的脸,“赵蒙生,根基很深,不好对付,让你万事小心。” “嗯。” 祁同伟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 “祁同伟。” “嗯?” “我累了。” “那就睡吧。” 他將她打横抱起,走向臥室。 窗外的月色如霜,倾泻而入。 这一夜,没有针锋相对,也没有冷漠疏离。 两个人用体温,慰藉著彼此。 第168章 祁同伟: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次日清晨。 祁同伟醒来时,身旁的被褥早已冰凉。 他赤脚下床,走到客厅。 餐桌上,一份热气腾腾的三明治,一杯温牛奶,旁边压著一张便签。 字跡娟秀,是梁璐的。 【我去吴老师家了,中午不回来。】 祁同伟拿起那份还带著温度的三明治,咬了一口,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他三两口解决完早餐,拿起外套,出了门。 今天的京州,註定不会平静。 京州,天还没亮透。 几辆公务用车,撕裂了清晨的寧静,径直衝向了城南那家名为“天绣阁”的私人会所。 紧隨其后的,是几辆掛著市局牌照的警车。 “天绣阁”那扇鎏金的玻璃大门,被贴上了硕大的白色封条。 省消防总队连夜下发的《责令限期整改通知书》,贴在会所最显眼的位置。 ——消防通道严重堵塞,存在重大安全隱患,即日起,停业整顿。 消息像病毒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汉东官场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知道,“天绣阁”是赵家在京州的脸面。 现在,这张脸,被祁同伟毫不留情地,一脚踩进了泥里。 京州市委,副书记办公室。 赵奎看著手机上那张被疯传的、贴著封条的会所大门照片。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在锦绣山庄的父亲。 “爸,他动手了。” “消防总队的人,直接封了『天绣阁』。” 电话那头,赵蒙生带著蓝牙耳机正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打著一套太极。 他听完儿子压著火的匯报,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缓缓地,收了势。 “急什么?” “他这是在逼我。” 赵蒙生拿起搭在石凳上的毛巾,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他越是这么急不可耐,就越是说明,你那份递到省政府的《情况说明》,打疼他了。” “爸,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这么看著他囂张?” “不。” “你去一趟省委。” “找沙瑞金。” “告诉他,我明天,想请他喝杯茶。” 省政府。 高育良的办公室里,茶香裊裊。 他將一份文件,轻轻推到祁同伟面前。 正是京州市委市政府联名递交上来的那份《情况说明》。 “你小子,捅了马蜂窝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赵奎这是告状告到省里来了,说你不讲规矩,破坏营商环境。” “老师,他这是恶人先告状。” 祁同伟连看都没看那份文件一眼。 “光明峰那个项目,根子都烂了,我不去捅,早晚也得爆。” “我这是提前帮他们京州市委,拆除一颗定时炸弹。” “好一个拆除炸弹。” 高育良被他这套歪理给气笑了。 “沙瑞金刚才给我打了电话。” “他什么態度?” “他没表態。” 高育良放下茶杯,神情变得耐人寻味。 “他只是问我,京州的营商环境,是不是真的出了问题。” “他还说,省委班子內部,要团结,要和谐,不能搞个人主义。” 祁同伟瞬间就明白了。 沙瑞金这是在和稀泥。 也是在提醒他,別玩得太过火。 “老师,我明白了。” 扫黑办。 侯亮平正兴奋地在白板上,画著一张新的人物关係图。 杨威这条线挖下去,牵扯出来的,远不止一个,两个人,而是一群人。 就在他准备大展拳脚的时候,朱卓从外面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侯局,省政法委那边,刚才派人过来,把杨威的案子,所有卷宗,全都调走了。” “什么?!” 侯亮平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谁给他们的权力?这个案子是我们扫黑办查出来的!凭什么说调走就调走?!” “是李春秋书记的秘书,高乐,亲自带人来的。” 朱卓看著他,补充了一句。 “手续齐全。” 侯亮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就要往省政法委打。 朱卓一把按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 “侯局,別衝动。” “这是神仙打架。” 侯亮平的动作僵住。 他看著朱卓那双平静的眼睛,胸中的那团火,最终还是不甘地,熄灭了。 省政府,祁同伟的办公室里。 他刚放下电话,贺常青就敲门而入。 “老板,省委办公厅的电话。” 祁同伟接起。 听筒里,传来白秘书那公式化的声音。 “祁省长,沙书记请您下午三点,来他办公室一趟。” “说是有重要的工作,需要跟您商议。” “知道了。” 祁同伟放下电话,嘴角牵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下午三点,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亲自给祁同伟倒了杯茶,脸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 “同伟啊,坐。” “京州那份《情况说明》,我看了。” 沙瑞金开门见山。 “赵奎同志的担忧,不无道理。” “光明峰项目,毕竟是我们汉东的重点工程,不能因为一些歷史遗留问题,就一棍子打死嘛。” 祁同伟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不过,你提出的问题,也確实存在。” 沙瑞金话锋一转。 “国有资產流失的风险,我们必须警惕。” “这样吧,这件事,我跟育良同志商量了一下。” “由省政府牵头,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对光明峰项目,进行一次全面的审计和评估。” 沙瑞金看著祁同伟,拋出了最后的方案。 “这个调查组的组长,就由你来担任。” “但是,赵奎同志,担任副组长。” “你们两个人,要精诚合作,给我拿出一个让各方都满意的方案来。” 祁同伟笑了。 沙瑞金这一手太极,打得真是漂亮。 既安抚了赵家,又给了自己一个台阶。 还顺便,把自己和赵奎,绑在了一辆战车上。 这是想让他们,在斗爭中,求团结? “我没意见。” 祁同伟放下茶杯,乾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不过,沙书记,我这儿也有个情况,想向您匯报一下。” “哦?” “我二叔,祁部长,明天要和您通电话,关於省政府两名进入常委的副省长名单,跟您交换一下意见?” 沙瑞金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稳稳地停住了。 第169章 我的火,能烧天 沙瑞金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纹丝不动。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祁同伟。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无数念头激烈碰撞,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好啊。” 沙瑞金缓缓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祁部长日理万机,还能关心我们汉东的班子建设,我代表省委,表示感谢。” 这话语调平稳,滴水不漏,既是接下了祁同伟的牌,又將自己的姿態摆在了“公事公办”的高位。 祁同伟笑了,顺势起身。 “沙书记,您言重了。” “我二叔也是心系汉东,汉东的班子强了,我们这些在下面具体办事的,脸上才有光彩。” 沙瑞金微微頷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有些话,点到即止。 说破,就落了下乘。 “光明峰那个调查组,你和赵奎同志,还是要通力合作。” “有解决不了的分歧,直接来找我。” 这既是敲打,也是一种安抚。 祁同伟立刻应声:“沙书记您放心,我一定和赵书记搞好团结,绝不辜负您和省委的期望。” “去吧。”沙瑞金抬了抬手。 祁同伟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当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在他身后合拢的瞬间,沙瑞金整个人的脊背才鬆懈下来,深深地靠进了宽大的椅背里。 他仰头看著天花板,眼神有些空洞。 赵家。 祁家。 两座看不见的大山,就这么不讲道理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而他这个汉东省委书记,仿佛成了山谷间那根被绷紧到极致的扁担,隨时都有可能从中间应声折断。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想打给钱老,指尖却悬停在按键上,最终还是缓缓放下。 算了。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第二天上午,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准时响起。 沙瑞金正在批阅一份文件,铃声刺破安静,他的笔尖在纸上不受控制地一顿,留下一个刺眼的墨点。 “沙书记,我是祁胜利。” “祁部长,您好!我正准备给您打电话匯报工作呢。”沙瑞金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异常。 “客气了,瑞金同志。”祁胜利的声音温润,“听说,你们汉东省政府,还缺两个进常委的副省长?” “是啊,祁部长,班子不齐,我这个当班长的,心里著急啊。” “组织上,也替你们著急。” 祁胜利的声音顿了顿,话锋直接切入正题。 “我个人,有两个人选,想跟你通个气。” “祁部长您讲。” “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我看就不错。基层经验丰富,抓经济也是一把好手。你们不是推荐他进了省政府吗?乾脆一步到位,担任常委副省长,分管工业和交通,你看怎么样?” 沙瑞金的心,骤然一沉。 刘开河,高育良的头號大將。 祁家这一手,连最后的遮羞布都懒得用了,直接把自家人马摆上了牌桌。 “我觉得,可以。”沙瑞金的回答,简短而克制。 “还有一个常务副省长的人选,就由你们省委研究决定吧,我相信汉东省委的战斗力。” 这话听著像是放权,实际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捨。 但沙瑞金的心情,却莫名地鬆快了不少。 至少,还留了一块自留地。 “祁部长,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 “那就好。”祁胜利在那头轻笑一声,“那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改天来首都,我请你喝茶。” “一定,一定。” 电话掛断。 沙瑞金看著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却没有带来半分暖意。 次日,光明峰项目联合调查组的第一次会议,在省政府一间小型会议室召开。 会议室里的空气,从第一秒钟起,就是凝固的。 祁同伟稳坐主位。 赵奎坐在他的左手边。 两人之间,隔著一个足以再塞下一个人的空位,像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 祁同伟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將一份文件推到会议桌中央。 “同志们,时间紧,任务重。” “我宣布一下调查组的分工。”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 “第一组,审计组。省审计厅牵头,负责对光明峰项目所有的资金往来,进行全面彻查。一分钱都不能放过。” “第二组,评估组。省国土资源厅牵头,对项目用地的性质和价值,进行重新评估。” “第三组,外围调查组。省公安厅经侦总队负责,对所有项目相关的企业和个人,进行背景调查。” 他说完,將笔盖“啪”的一声合上,转身,看向赵奎。 “赵书记,您是京州的父母官,对地方上的情况,比我们在座的任何人都熟悉。” “调查期间,难免会遇到一些群眾不理解、企业不配合的情况。” “所以,这最重要,也是最艰巨的沟通协调工作,就全权拜託您了。” 赵奎放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沟通协调? 说得好听! 不就是让他去安抚企业,去干所有擦屁股的脏活累活吗? 审计、评估、调查! 所有核心的权力,所有能出成绩的部门,全被祁同伟死死攥在手里,连一根毛都没留给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玩味。 “怎么?” “赵书记觉得,这个安排有什么不妥吗?” 赵奎能说什么? 他看著祁同伟那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看著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权力宣示。 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牵动脸上的肌肉,挤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没……没有不妥。” “祁省长高瞻远瞩,安排得非常周到。” “我一定,全力配合好调查组的工作。” “那就好。”祁同伟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仿佛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散会。” 两个字,掷地有声。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文件,径直走向门口。 在与赵奎擦肩而过的那一瞬,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瞥一下。 会议室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赵奎独自坐在椅子上,听著外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父亲那句“多看,多听,少说”的叮嘱在耳边迴响。 可今天,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这哪里是调查组。 这分明是祁同伟一个人的独角戏。 第170章 审计组挖出內幕 会议室的门,在祁同伟身后,无声地合拢。 赵奎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 许久,一动未动。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会议室,此刻空旷得只剩下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以及那根被强行塞到手里的,名为“沟通协调”的鸡毛令箭。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死死攥著那份薄薄的会议纪要。 指节绷得青白。 纸张的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捏出了毛边。 耻辱。 他被人当眾剥光了衣服,扔在广场上,任人指点,围观。 赵奎猛地站起身! 他將那份会议纪要狠狠地揉成一团,砸在光洁的地板上! 纸团弹起,又滚落。 他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却还是弯下腰,將那团狼藉的废纸捡起。 一点一点,仔细地抚平。 然后,重新夹回了自己那本价值不菲的公文包里。 走廊上,几个路过的省政府工作人员看见他出来,打起招呼。 “赵书记好。” 赵奎的脸上,已经重新掛上了那副温润儒雅的笑容。 他对著眾人微微頷首,步履从容,仿佛刚才在会议室里被彻底架空权力的,是另外一个人。 黑色的奥迪车里,那张温和的面具,才终於被撕下。 “他这是在扒我们的皮,抽我们的筋!” 赵奎对著电话那头的父亲,几乎是低吼出声。 “爸,他把所有实权部门全都攥在自己手里,就扔给我一个狗屁的协调组!这哪是调查?这是他祁同伟一个人的独角戏!” 电话那头,赵蒙生正在院子里,喝著茶水。 “那就让他唱。” “唱得越高,摔得越惨。” “你先別动,他不是让你去协调吗?你就去。” “我倒要看看,他这把火,到底想烧到谁的身上。” 联合调查组的临时办公室,灯火通明。 这里仿佛成了一座战爭堡垒。 键盘的敲击声密集如暴雨,印表机吞吐著一摞摞文件,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咖啡和尼古丁混合在一起的,属於战爭的味道。 负责审计组的,是省审计厅企业审计处的处长老林。 一个年近六旬,戴著老花镜,头髮稀疏,却在审计领域干了一辈子的老黄牛。 他盯著电脑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財务报表,已经整整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合眼。 “林处,您歇会儿吧,再这么熬下去,身体要垮了。”身边的年轻人递过来一杯滚烫的浓茶。 “歇个屁!” 老林头也没抬,眼睛死死地黏在屏幕上,像两颗烧红的炭。 “祁省长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们,这是信任!是荣耀!咱们要是干不出个名堂来,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就在这时,另一个负责资金追踪的年轻人忽然叫了一声。 “林处!您快来看!” 老林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凑了过去。 屏幕上,是一份资金流向图。 一笔高达两亿的资金,从大路集团的帐上划出,並没有直接进入光明峰项目的工程款项,而是转入了一家名为“汉东创科投资”的公司。 然后,这笔钱像一滴水落入沙漠,消失得无影无踪。 “查!” 老林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眼神却亮得嚇人。 “把这家公司的底裤,给我扒出来!” 另一边,赵奎的协调工作,却进行得异常“顺利”。 他拿著一份光明峰项目关联企业的名单,一个一个地打电话。 “喂,王总吗?我是市委的赵奎啊……” “啊?王总您在国外啊?考察项目?好好好,那您先忙,事业为重。” 赵奎掛了电话,又拨通了第二个。 “李董您好,我是赵奎……” “哦,李董您明天要去医院体检啊?还是全麻的胃镜?哎哟,那可得好好歇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一连打了七八个电话。 不是在国外,就是在医院。 不是老婆生了,就是老娘病了。 藉口千奇百怪,核心思想只有一个:没空,不见,躲瘟神。 “砰!” 赵奎狠狠地將话筒砸回了座机上,胸膛剧烈地起伏。 这帮见风使舵的狗东西! 欺人太甚! 深夜,审计组的办公室里。 “林处!查到了!” 一个年轻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那家『汉东创科投资』,法人代表叫高敏。目前,具体情况不详细,咱们只能上报,让经侦入手查询,可能牵连到京州市委。” 满室的喧囂戛然而止。 所有敲击键盘的声音,所有压抑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滯。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骇然! 老林的手,猛地一抖。 他颤抖著手,摸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他只敢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的號码。 祁同伟的办公室里,灯还亮著。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关於省公安厅节后的人事调整方案。 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立刻接,只是將那份方案,不紧不慢地合上,放回抽屉。 然后,才接起电话。 “祁省长。”电话那头,是老林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 “嗯。” “我们……我们查到了一点东西。” 老林的声音,带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说。” “两亿的资金,从大路集团,转入了一家叫『汉东创科投资』的公司。” “这家公司的法人,叫高敏。” “我们查不到他的身份背景。” 祁同伟握著电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电话那头的老林,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臟擂鼓般狂跳的声音。 许久。 祁同伟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知道了。” “我会让公安厅介入继续查,这家公司的。” “把这条线,给我一挖到底。我倒要看看,这条藤上,还能结出几个瓜。” 掛了电话,祁同伟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好啊。 真是好得很。 他拿起桌上那部电话,拨通了高育良的號码。 “老师,睡了吗?” “光明峰项目的那条暗线,我找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隨即传来高育???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那就剪了它。” 第171章 赵奎的新招式 祁同伟掛断电话,脸上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高敏。 他將这两个字,在齿间反覆咀嚼。 他拿起那件掛在衣架上的深色风衣,对著门外喊了一声。 “小贺,备车。” “去省委家属院。” 省委家属院,高育良的书房。 一缕极品龙井的清香,混著檀木的沉凝,在空气中盘旋不散。 高育良正临摹著一幅王羲之的《兰亭序》,笔锋流转,即將收尾,整个人的心神都沉浸在那黑白分明的世界里。 “老师。” 祁同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高育良的笔尖,在最后一个“也”字上,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在宣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一个完美的句號,被破坏了。 他放下笔,没有回头。 “不是让你自己处理吗?” “怎么,这根藤,烫手了?” 祁同伟走了进来,没有先开口,而是熟稔地走到桌边,开始为老师收拾笔墨纸砚,动作行云流水。 “藤是好藤。” “只是藤上结的这个瓜,有点出乎意料。” 高育良终於转过身,看著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学生。 “联合调查组那边,查到了一点东西。” 祁同伟將一方刚刚洗好的砚台,轻轻放回原位,与砚台下的红木底座严丝合缝。 “大路集团有两亿的资金,帐面上凭空消失了。” “最后,流入了一家叫『汉东创科投资』的空壳公司。” 祁同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自己老师的审视。 “这家公司的法人,叫高敏。” 书房里,只剩下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许久。 高育良才缓缓地,端起了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的手,很稳。 茶杯凑到嘴边,他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一遍又一遍,机械地撇著那几片早已沉入杯底的茶叶,像是在撇去某些不该存在於世的脏东西。 “同伟啊。” “你觉得,这件事,牵扯到了谁?” 祁同伟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老师,我觉得,这个高敏,只是个幌子。” “是有人,推出来的一个替死鬼,一个假身份。” “目的,就是为了把水搅浑,把所有线索,都引向一个死胡同。” 高育良撇著茶叶的动作,终於停住。 他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恢復了清明。 他看著祁同伟,看著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如今却已羽翼丰满,甚至能反过来,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学生。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又有些欣慰。 “你小子,倒是长大了。” 祁同伟也笑了,只是笑容里带著几分疏离。 师徒二人,四目相对。 有些话,不必说透。 有些裂痕,已然存在。 高育良放下茶杯。 “那你准备,让谁去查这个『假身份』?” “侯亮平。” “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他不是一直想捅破天吗?这次,我就给他这个机会。” “只是,”祁同伟话锋一转,“这只猴子,野性难驯。我怕他到时候,六亲不认。” “那就给他,上个嚼子。”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祁同伟。 “你放手去做。” “汉东这片天,我还能给你顶一阵子。” 从高育良家里出来,祁同伟坐上车,直接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 电话那头,侯亮平正为杨威的案子被强行移交而憋著一肚子火。 “组长,您找我?” “猴子,给你个新活儿。” “去查一家叫『汉东创科投资』的公司。” “我怀疑,这家公司,跟光明峰项目,跟大路集团,甚至跟更上面的人,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 侯亮平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组长!您就瞧好吧!我保证把这家公司的祖坟都给它刨出来!” “记住。” “我只要你查这家公司,查它的资金流向,查它背后牵扯的利益链。” “至於那个叫高敏的法人……” 祁同伟的声音冷了下去。 “你就当他是个屁,把他给放了。” “啊?!”侯亮平又懵了,“组长,为什么啊?这可是关键的突破口啊!” “让你放,你就放。” 祁同伟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一道冰冷的军令。 “这是命令。” “是!”侯亮平一个激灵,再不敢多问。 与此同时,锦绣山庄。 赵奎的办公室里,也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肖钢玉。 赵奎亲自为这位副检察长,泡上了一壶顶级的武夷山岩茶,香气满室。 “肖检察长,您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肖钢玉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 “赵书记,我听说,你们京州市委,最近不太平啊。” 赵奎苦笑一声。 “肖检察长,您就別拿我开涮了。” “我这个市委副书记,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 “祁同伟那小子,是铁了心要跟我对著干。” “他现在,是想把我们赵家在京州的根,都给刨了。” 肖钢玉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 “他刨不动。” “赵书记,你忘了,你手里,还有一张牌,一张能让他后院起火的王牌。” “什么牌?” “陈家。” 赵奎的脑子,飞速运转。 陈海?那个还在党校“学习”的前反贪局局长? 他能有什么用? “祁同伟的私生子,叫祁慕阳。” “祁慕阳的母亲,叫陈阳。” “陈阳的哥哥,叫陈海。” 肖钢玉看著赵奎,缓缓吐出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几个字。 “而陈海的父亲,是陈岩石。” “你不是有个在党校的同学吗?让他去『关心关心』陈海同志的生活。” “把祁慕阳在祁家受到的『礼遇』,还有梁璐对这个私生子的『宽容大度』,好好地,跟陈海同志『聊一聊』。” “告诉他,有些委屈,他这个当舅舅的能忍,他父亲陈岩石那样的老革命,能忍吗?” 赵奎的眼睛,瞬间亮得骇人! 他看著肖钢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钦佩。 “肖检察长,高!实在是高!” “我这就去安排!” 肖钢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赵书记,我只是来你这儿,喝了杯茶。” “剩下的事,是你自己的事。” 说完,他转身,离去。 赵奎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胜券在握的笑。 祁同伟。 你不是喜欢玩火吗? 我倒要看看,这后院烧起来的火,你灭不灭得掉。 第172章 省二的愤怒,你们能受得住吗 省委党校,图书馆。 角落里,陈海指尖捻著一页《资治通鑑》。 两个月的脱產学习,像一双无形的手,將他身上最后一点属於年轻人的毛躁彻底磨平。 他静坐於此,如一块沉在溪水中的玉。 温润,且坚硬。 一个略显臃肿的身影在他对面坐下,动作带著几分刻意的轻手轻脚。 是他的党校同学,京州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王琦。 王琦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资本论》,眼神却像没头苍蝇,不住地往陈海这边瞟。 他乾咳一声。 陈海纹丝不动。 他又“不小心”將书碰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陈海依旧没有理会,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只是將翻过一页的书角,细致地抚平。 王琦额角见了汗。 眼看陈海合上书本,准备起身,他终於绷不住了,一个箭步拦在前面。 “陈检察长,您好。” 陈海转过身,平静地看著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的男人。 “王部长,有事?” “哎呀,陈检察长太客气了!”王琦双手无措地搓著,“市里头,想树立一批政法系统的年轻干部典型,我们部里研究来研究去,都觉得您是第一人选!” 陈海笑了。 “王部长,这不合適。” “我人在党校,检察院的工作是田磊同志在负责。再说,我寸功未立,不敢贪天之功。” 他话音顿了顿,视线变得锐利了几分。 “我倒是觉得,市局的陈锋同志,更合適。” “山水庄园的查封,欧阳菁的拦停,再到这次林城的案子,他都冲在第一线,屡建奇功。” “王部长,你们宣传部门,可不能厚此薄彼。” 王琦被这番话噎得一愣,脸上的笑容险些垮掉。 这哪里是推荐? 这分明是在敲打他,连宣传对象都拎不清! 他只能干笑著打哈哈:“陈检察长说的是,陈锋局长確实劳苦功高。” “不过,公检法不分家嘛,公安的工作,也离不开检察院的支持不是?” “王部长如果坚持,就去找田磊同志,现在京州市检察院他负责。” 陈海说完,抬步便要绕开他。 这条路,被王琦用身体堵死了。 “陈检察长!” 王琦急了,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几个看书的老干部纷纷侧目。 他连忙压低声音,用气声说: “其实……是有点关於您姐姐,陈阳的事,想跟您聊聊。” 陈海准备迈出去的脚步,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来。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所有的光都瞬间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盯著王琦,没有问“什么事”,也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极轻、极淡地吐出三个字。 “去哪儿?” 王琦浑身猛地一颤!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脚底板直窜头顶! 他这才惊觉,自己今天,好像干了一件能要了自己命的蠢事! “前……前面有家馆子,我……我做东。” 陈海没再说话,径直迈步,朝图书馆外走去。 他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知道,自己这不是请了一尊神。 而是引爆了一座火山。 一座隨时可能把他,连同他背后那个人,一起烧成灰烬的火山。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 门口,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 王琦小跑著绕到后排,殷勤地拉开车门,右手护住车门顶框。 “陈检察长,您请。” 陈海面无表情地坐了进去。 王琦关上车门,又一路小跑著坐进副驾。 他们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树影里,一枚长焦镜头的反光,一闪而逝。 很快,祁同伟的手机屏幕亮起。 一张照片,一行文字。 【陈海与王琦同车离去。】 祁同伟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回了四个字。 【继续监视】 王琦,京州市委宣传部常务副,赵家门人。 他找陈海,到底是有什么事情? 就在这时,贺常青敲门而入。 他先是收好文件,又拿起暖水瓶,为祁同伟那只搪瓷缸子续满开水。 “老板,省政法委的王沐阳主任,刚才亲自打来电话。” 祁同伟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的热气,没抬头。 “说。” “您之前签发那份,提请调离京州政法委郭书记的申请,被李春秋书记驳回了。” 祁同伟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准確?” “王主任亲口说的。”贺常青的声音压得极低,“据说,李书记在您的报告上,只批了三个字。” “不同意。” 贺常青说完这三个字,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不同意? 真有意思。 他祁同伟的儿子被人打了,指使者是郭书记的儿子郭宇。 他提请调离郭书记,是为儿子討一个公道。 高育良点头同意,是向整个汉东官场宣告:他高育良护著的人,谁都不能动! 这份调岗申请,看似是他祁同伟的手笔,实则,盖著高育良的印章。 他李春秋一个新来的政法委书记,屁股还没坐热,就敢驳回前任的决定? 还是驳回一位刚刚升任省府二號人物的前任的决定? 这是想当著整个汉东官场的面,抽他老师高育良的脸? 吃了熊心豹子胆,都不足以形容这种愚蠢。 祁同伟拿起桌上那部內线电话,拨出一个號码。 “沐辰,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段沐辰恭敬的声音:“祁书记,您吩咐。” “把李书记驳回郭书记调岗申请的那份文件,复印一份。” “是。” “不用送来我这里。” 祁同伟的嘴角,缓缓牵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亲自跑一趟省政府。” “把它交到高省长的大秘,陶处长手上。” “剩下的,我来处理。” 电话那头的段沐辰,瞬间秒懂! “祁书记,我明白!” 掛了电话,祁同伟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十指交叉,置於腹前。 李春秋,赵奎。 你们不是喜欢玩火吗? 我倒要看看,我老师的这把刀,到底快不快,一个省二的愤怒,你们能不能受得住。 第173章 我想吃食堂的红烧肉 锦绣山庄。 陈海下了车。 一股寒风灌进领口,將车內暖气带来的那点燥热吹得一乾二净。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四个烫金大字,眼神平静。 旁边的王琦一边搓著手,一边哈著白气。 “陈检察长,这儿就是锦绣山庄,京州最顶尖的饭店。” 他刻意压低声音。 “一个月前,赵厅长和陆局长,就是在这订的婚。” 陈海转头看他。 “我怎么记得,这里也是李达康书记落幕的地方?” 王琦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里面快步迎出。 京州市委副秘书长,张书城。 “陈检察长,总算把您给盼来了!” 张书城一把抓住陈海的手,那股子烫人的热情,让陈海的眉头皱了一下。 “宴席已经开始了,满桌的人,就等您这位主客了。” 陈海被两人一左一右地簇拥著,走进了那扇雕龙画凤的厚重木门。 碧海包厢门口。 里面人声鼎沸,杯盘碰撞的脆响隔著门板都清晰可闻。 张书城停下脚步,侧过身,对陈海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像魔鬼的引诱。 “陈检察长,这扇门后,是汉东政法一个全新的世界。” “您只要走进去,就会发现,以前的那些困扰,都不再是问题。” 陈海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又落到旁边那个满脸期待的王琦身上。 他终於开了口。 “王部长。” “哎!陈检察长,您吩咐。” 王琦立刻躬身。 “你不是说,就在党校附近,吃个便饭吗?” “我……我这不是怕怠慢了您,特意……特意安排得周到一些……” “我姐姐的事呢?” “这……这个……” “王部长,你还是送我回去吧。” 陈海转过身,没再看那扇门一眼。 “我是来听我姐姐消息的。” “对你们的『新世界』,不感兴趣。” 张书城脸色一变,急了,一个箭步直接拦住他的去路。 “陈检察长!您进去看看!里面都是自己人,对您有天大的好处!” 陈海的脚步,停了。 他看著张书城。 “让开。” 声音不响,却让张书城,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陈海从他身边走过,甚至没再偏头看他。 路过王琦时,他停了一下。 “王部长,失陪。” “这顿饭,咱们下回再吃。” 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对著僵在原地的张书城,补了最后一句话。 “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 “我跟祁同伟是有过节。” “但还没下贱到,去给別人当枪使的地步。” 话音落下,他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王琦看著陈海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口脸色铁青的张书城,追了出去。 “陈检察长!我送您!我送您!” 张书城独自站在原地,直到那辆黑色帕萨特的尾灯消失在s视野里, 他定了定神,推开了包厢的大门。 满屋的喧囂,戛然而止。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刺在他身上。 省检察院副检察长肖钢玉第一个冲了上来,探头看了看他身后,空无一人。 “人呢?” “走了。” “什么?!” 李春秋的秘书高乐也凑了过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张秘书长,你没跟他讲清楚这包厢里坐著的都是谁吗?!” “说了。” “可人家理都没理。” “他说,他跟祁同伟是有过节。” “但还没下贱到,给人当枪使的地步。” 坐在主位上的赵奎,缓缓站起身,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刮过。 “既然请不动陈海。” “那就散了吧。” 说完,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径直走出了包厢。 回党校的路上,那辆黑色的帕萨特里,死一样寂静。 王琦的嘴还在一张一合,试图挽回局面。 他把陈阳描绘成一个在祁同伟阴影下受尽委屈的弱女子,把祁同伟塑造成一个翻脸无情的薄情郎。 他等待著。 他迫切地等待著身旁这个男人,哪怕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愤怒。 可陈海,始终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张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王琦越说越心虚,声音从滔滔不绝,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呢喃。 “陈检察长,我……我说的都是实情,您可千万別……” “说完了?” 陈海终於开口,没有转头。 “说……说完了。” “说完了,就闭嘴。” “另外,麻烦王部长开快点,送我回党校食堂。”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晚了,就没饭了。” “今天中午,食堂有红烧肉。” 红烧肉? 他在这里费尽唇舌,挑拨离间,人家脑子里想的,竟然是中午食堂那份该死的红烧肉?! 他想再说什么,却看见陈海已经闭上了眼睛,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 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姿態,让他把所有的话,都死死地咽了回去。 车子在省委党校门口停下。 陈海推门下车。 临走前,他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王部长,想进步,是好事。” “但走歪门邪道,容易摔跟头。” 说完,他便大步走进了党校的大门,再没有半分停留。 党校食堂,人声鼎沸。 陈海端著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盘子里,一块色泽红亮、肥而不腻的红烧肉,格外扎眼。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人间至味。 直到將最后一口米饭咽下,他才擦了擦嘴,拨通了祁同伟的號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陈海?” 祁同伟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 “今天,京州市委宣传部的王琦找过我。”陈海的语气很平静,“拿我姐的事做文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姐那个人,性子烈,吃软不吃硬。你多上点心。” “我虽然看不惯你,但她的事,你不能马虎。” “小心有人,拿她当你的软肋。” “在汉东,没人能动她。” 祁同伟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那就好。” 陈海看著窗外那几株在寒风中挺立的青松,缓缓开口。 “我信你。” 说完,他掛断了电话。 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放下手机。 他拿起桌上那部电话。 “程度。” “厅长!” “给我盯死了省厅內部,尤其是治安总队和刑侦总队。” “任何未经我批准,针对京州地区的行动,立刻向我匯报!” “是!” 第174章 赵蒙生出手,赵奎你在不行就换人 锦绣山庄,一座僻静的独门四合院。 赵奎胸中那股无名火,从宴会厅一路烧到了院门口。 院门口,几名便衣守卫身形笔挺,目光如刀,带著战场上才有的森然杀气。 赵奎视若无睹,抬步就想推开那扇沉重的辕门。 一只手臂横栏过来。 稳如铁铸。 “赵书记,首长在书房,此时不见客。” 一个穿著白色便服的青年人拦住了他,声音客气,眼神却冷得像冰。 赵奎的火气“噌”地就顶了上来。 “我要见我父亲。”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最好,摆正你的位置。” 青年人身形纹丝不动,依旧死死挡住他的去路。 “我的职责,就是不让任何人打扰首长。” 就在赵奎即將发作的瞬间。 “吱呀——” 院门从里面被拉开。 一名穿著灰色中山装,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的60多岁的老者,缓步而出。 门口的便衣守卫立刻挺直腰杆,无声敬礼。 “姚主任。” 赵奎脸上的戾气瞬间收敛,换上一副恭敬的姿態。 被称为姚主任的老者,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给他。 他径直走到那青年人面前。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首长在书房,最忌喧譁?” “父亲!”青年人试图解释,“是赵书记他……” “顶嘴?” 姚主任的眼皮一掀,那眼神,看得青年人浑身一僵。 “规矩,都餵狗了?” “这里没有父子,只有职务!”姚主任的声音陡然转冷。 “负重三十公斤,武装越野六十公里!” “现在,滚去执行!” 青年人嘴唇翕动,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为一句鏗鏘的回答。 “是!” 他猛地转身,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朝后院的装备库跑去。 做完这一切,姚主任才缓缓转过身,看向赵奎。 他微微欠身,语气客气得让人发冷。 “赵书记,首长在看书,不想被打扰,请您见谅。” “犬子无状,惊扰了您,还望海涵。” 赵奎被他这一手敲山震虎,弄得胸口发闷,一口气不上不下,堵得生疼。 他哪敢说个不字。 “姚叔言重了,是我太心急了。”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姚主任说完,便不再理会他,像一尊石雕,重新守在了门口。 赵奎被晾在了门外。 寒风如刀,颳得他脸颊生疼。 他就这么站著,站了足足一个小时。 直到四合院里,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走了出来。 “赵书记,首长有请。” 门口的姚主任,这才侧开身子,让出了道路。 赵奎脸上露出喜色,连忙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快步走了进去。 书房门口,他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將满腹的屈辱和寒意尽数压下。 他抬手,叩响了那扇门。 “进来。” 门內,是赵蒙生平静无波的声音。 赵奎推门而入。 一股混杂著顶级茶香与陈年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房里,暖意融融。 赵蒙生端坐於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杯浮著白沫的清茶,眼皮都未曾抬起。 赵奎进来,刚想开口。 “跪下。” 两个字,很轻。 却像两座无形的山,轰然压在他的双肩。 赵奎的膝盖一软,再也撑不住,双膝重重地砸在了冰凉坚硬的金丝楠木地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 赵蒙生这才抬起眼,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温度。 “我的话,你听不懂?” “事情,又办砸了?” 赵蒙生没有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奎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在发颤。 “是,父亲。” “那个陈海,油盐不进。” 赵蒙生没有发怒,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以前,我让你跟在中组王部长身边,是想让你学学,什么叫手段,什么叫人心。” “现在看来,你什么都没学会。” “不堪大用。” 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楔进了赵奎的头盖骨。 赵蒙生將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罢了。” “这件事,我亲自来。” 他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手指在按键上不紧不慢地敲击著。 电话接通。 “秦部长吗?你好,我是赵蒙生。” 电话那头,环保部的副部长秦森,声音瞬间变得无比恭敬。 “老领导!您有什么指示?” “没什么大事。”赵蒙生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听说,你们环保部最近,准备搞一个环境督导的专项行动?” 秦森在那头一个激灵,立刻心领神会。 “是的,老领导!正有这个打算!” “汉东的吕州,最近好像闹得挺凶。”赵蒙生像是隨口一提,“我听说,那里的高污染企业,把天都染成了黄的,老百姓怨声载道。” “是吗?!”秦森的语气瞬间变得义愤填膺,“老领导,您放心!我们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污染环境、危害人民群眾身体健康的害群之马!” “嗯。” 赵蒙生掛了电话,脸上那副淡然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他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儿子,淡淡吐出两个字。 “起来。” 赵奎如蒙大赦,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膝盖早已麻木。 “你要是再这么不堪,我就真要考虑,换个继承人了。” 赵蒙生的话,让赵奎的身体,再次僵住。 “现在听好了。” “我收到消息,吕州的市委书记刘开河,马上就要动了,高育良准备推他进省政府,担任常委副省长。” “但是,我们不能让他如意。” “你现在,就给新hs的负责人打个电话,让他们派最顶尖的记者团队,去吕州。” 赵蒙生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重点,就放在吕州那些高污染钢厂的身上。” “让他们好好挖一挖,这些钢厂背后,到底是谁在给他们撑腰。” “舆论的火一旦烧起来,秦森那边,就有足够的理由,带著督导组进驻汉东。” “到时候,那个刘开河,別说升官,他现在这个市委书记的位子,能不能保得住,都是两说。” 赵蒙生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玩弄天下於股掌的绝对自信。 “去办吧。” “这一次,要是再办砸了……” 他没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语背后的森然寒意,却让赵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第175章 首都环保督察 吕州的天,是黄的。 像一块洗不乾净的工业抹布,常年不散的烟尘將整座城市的天空,都捂得密不透风。 一辆不起眼的桑塔纳,穿过市郊那片连绵的、像是钢铁森林般的厂区,最终停在了一家连招牌都掉了漆的小饭馆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男人,都穿著半旧的夹克。 其中一个脖子上还掛著一部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单眼相机。 两人走进饭馆,径直走向角落里那张油腻的桌子。 桌边,一个戴著蓝色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的男人,正埋头呼嚕著一碗麵条。 看见两人坐下,他才抬起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们是……” 掛著相机的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记者证,推了过去。 新hs,首席记者,陈默。 “我们是来听故事的。” 陈默的声音很轻。 “听一个关於吕州钢铁厂,怎么把天染黄,怎么把水染黑,怎么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张张病危通知单的故事。” 许久。 男子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半个小时后。 吕州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住院部。 走廊里,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陈默的镜头里,是一张张蜡黄、浮肿的脸。 是那些因为长期化疗而掉光了头髮的孩子。 是那一份份诊断书上,刺眼的“肺癌晚期”与“白血病”字样。 快门按下的声音,在这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天后。 一篇名为《黄天之下,谁在为吕州的生命“续费”?》的深度报导,在新hs的官网头条,悄然上线。 没有激烈的言辞,没有煽情的控诉。 只有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和一段段冷静到近乎残忍的文字。 一个小时內,文章的阅读量,突破千万。 两个小时后,“吕州黄天”四个字,衝上全国热搜榜第一。 舆论的洪水,在一瞬间,衝垮了所有的堤坝。 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祁同伟正听著省农业厅的工作匯报,贺常青敲门而入,脸色凝重。 他將一台平板电脑,轻轻放在祁同伟面前。 屏幕上,正是那篇已经刷爆全网的报导。 祁同伟的目光,在那一张张孩子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他没说话,只是对著还在匯报工作的农业厅长,摆了摆手。 “今天的会,先到这儿。” 等办公室的门被关上,他才拿起自己的手机,拨通了高育良的號码。 “老师,新hs,报导了吕州的污染情况。” “同伟!我也是刚刚看见!” “老师,刘开河完了。” 新hs是官媒,这种级別的深度报导,必然会出现在某些內阁大佬的办公桌上。 “怎么会这样?” 高育良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 “赵家出手了。” “新hs的副社长,是赵蒙生的老部下。环保部的副部长秦森,也是他的人。我猜,用不了多久,一支由首都钦点的环保督察组,就会空降汉东。” “他们这是想一棍子,直接把刘开河打死!” 高育良胸口一股恶气翻涌。 他好不容易才把刘开河扶上吕州市委书记的宝座,眼看就要运作进省政府,成为他在省府班子里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现在,赵家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的绝杀! “老师,您先別急。” “这把火,虽然是衝著我们来的,但第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可不是我们。” 高育良愣了一下,瞬间反应了过来。 “你是说……” “咱们那位敬爱的沙书记。” 祁同伟轻笑一声。 “吕州是他的重点联繫点,去年他还亲自下去视察,对吕州的各项工作给予了『高度肯定』。” “现在新hs这么一报导,等於当著全国人民的面,狠狠抽了他一耳光。” “他要是压不住,就是失察。” “他要是压住了,就是包庇。” “这口锅,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得背结实了。” 就在这时,高育良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骤然响起。 高育良对著电话那头的祁同伟说了句“他来了”,便掛断了手机,顺势接起了座机。 沙瑞金那压著火的声音,几乎是瞬间就冲了过来。 “育良同志,新hs的新闻,你看了吗?” “沙书记,我也是刚看到,正准备向您匯报。” 高育良的语气不疾不徐。 “匯报就先不用了!”沙瑞金的声音里满是不耐,“我已经让省委宣传部联繫上级单位,看看能不能先把舆论压一压,影响太坏了!” “但是,光靠宣传部门,力度不够。” “你们省政府这边,也要想想办法嘛!” 高育良心里透亮,沙瑞金这是病急乱投医,想让他找祁同伟,动用祁家在首都的关係,给新hs施压。 “沙书记,您放心。汉东的形象,就是我们省政府的脸面,我们绝不会坐视不理。” 高育强打起了官腔,滴水不漏。 “省政府也是在省委的领导下开展工作,我们一定高度重视,坚决执行省委的指示!” “好!” 沙瑞金要的就是这个態度,他根本没时间去细品高育良话里的太极推手。 “那就麻烦育良同志费心了!” “一个小时后,召开省委紧急常委会,专题研究吕州的问题!” “我希望,能在会上,听到来自你们省政府的好消息!” 说完,沙瑞金便“啪”的一声,掛断了电话。 听著听筒里的忙音,高育良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丝冷笑。 一个小时? 他这是把自己当成神仙了? 他刚拿起手机,准备给祁同伟拨回去。 桌上另一部內线电话,又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秘书陶闽的声音。 “省长!” “首都环保督察组,刚刚抵达吕州!” “四不两直,已经进了市委大楼!” 高育良抓起桌上的电话。 他毫不犹豫,按下了那个烂熟於心的號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老师。” 祁同伟的声音平静。 “同伟!你现在,立刻,马上带人去一趟吕州!” “中央环保督察组下来了,直接杀进了吕州市委大楼!” “四不两直!” “我怕刘开河那个榆木脑袋,顶不住!” 高育良深吸一口气。 他太清楚自己这位学生的能力和背景了。 如今的汉东,能和京官掰手腕,能让赵家投鼠忌器的,只有祁同伟! “老师,您別急。” “我现在就带省环保厅的人过去。” “新hs那篇报导,我刚才给我二叔打过电话了。” “让他找人,跟新hs的领导『沟通』了一下。” “估计用不了多久,那篇报导,就该会下架了。” 电话那头,祁同伟的声音风轻云淡。 高育良握著听筒,久久没有说话。 “好……好啊!” “同伟,你这次,可真是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 高育良重新坐回椅子上,感觉整个人的脊背都硬朗了不少。 “不过,你也要小心。”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第176章 刘开河的行动 吕州市委大院,一片死寂。 市委书记办公室里,烟味浓得发苦,熏得人眼眶酸涩。 刘开河一个人陷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眼球上爬满了红血丝。 他面前的菸灰缸,菸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就在昨天,他办公室的门槛几乎要被踩烂。 他即將高升省府,甚至有望一步到位的消息传开后,整个吕州官场,看他的眼神都带著灼人的温度。 就连那个跟他斗了半辈子、处处別苗头的市委副书记林涛,都破天荒地夹著尾巴,进来请示匯报工作。 那种感觉,比十年陈年老酒还让人飘飘然。 可现在,一篇新hs的深度报导,將他从云端直接打入冰窖。 他很清楚,这把火要是压不住,別说高升,现在这个位置还能不能坐稳,都是未知数。 不能坐以待毙! 刘开河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那部电话。 他拨出了 老领导高育良的手机號码。 也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电话响了很久。 就在他以为要被直接掛断时,终於通了。 “老领导!是我,开河!” “刘书记,你好,我是陶闽,高省长正在参加省委紧急常委会。” 高育良的大秘,陶闽。 刘开河的心臟骤然一缩。 他还是强撑著说道:“陶处长,麻烦你一定跟高省长转达,环保督察组来势汹汹,恐怕是衝著他老人家来的!来者不善!” “刘书记,高省长已经知道了。” 陶闽在那头不紧不慢。 “祁省长正带著省环保厅的同志赶往吕州,高省长临走前交代,让你稳住,一切行动,听从祁省长的指挥。” 祁同伟要来!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入刘开河的脑海! 他黯淡的眼睛瞬间迸发出骇人的亮光! “一定!一定!陶处长,您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好祁省长的工作!” “陶处长,咱们是自己人,等这阵风头过去,改天我做东,好好谢谢你。” 几秒后,陶闽的声音,陡然转冷。 “刘书记,饭就不吃了。” “您现在,最好想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嘟…嘟…嘟…” 冰冷的忙音,让刘开河握著听筒僵在原地。 他定了定神,放下电话,又拨给自己的秘书覃健。 此刻,覃健正缩在茶水间,一边啃包子,一边竖著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整个市委大院风声鹤唳,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电话骤然响起,嚇得他差点把包子噎进喉咙里。 一看是老板的號码,他连忙三两口吞下食物,清了清嗓子。 “刘书记!” “小健,督察组的人现在在哪儿?” “在三號会议室,林书记和几个副市长正陪著。”覃健压著嗓子飞快匯报,“夏市长他们都在,环保局那帮人跟孙子似的,站著匯报,连个座位都不敢沾。” 林涛! 又是这个林涛! 自己前脚刚出事,他后脚就蹦出来抢著表现了! “知道了。你收拾一下,五分钟后,跟我去会议室。” “啊?” 覃健彻底懵了。 这位爷不是在办公室里躲著吗?怎么突然要出去了? 这是要去负荆请罪,还是…… “啊什么啊!还不快去!” “是是是!” 刘开河將菸灰缸里最后一根菸头狠狠摁灭。 他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领,又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 转身出了门 ,刘开河刚走到会议室门口,里面传出的咆哮,隔著厚重的实木门板,依旧震得人耳膜发麻。 “你们吕州这几年的环保工作,做的都是些什么?台帐,报表,有一项数据是真实的吗?!” 刘开河脚步一顿,脸色阴沉下来。 他没有迟疑,猛地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满室的烟雾与压抑,扑面而来。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拿著一沓文件,手指几乎要戳到常务副市长夏天的鼻尖上。 夏天脸色涨红如猪肝。 而他的老对手,市委副书记林涛,则安稳地坐在不远处。 满屋子吕州本地的干部,全都垂著头,一声不敢吭。 “砰!” 刘开河反手將门重重关上。 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那个中年男人对面,將夏天护在了自己身后。 “这位领导,我是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您是?” 中年男人被他这举动弄得一愣,隨即眉毛一横,官威十足地上下打量著他。 “我?hb部华东督察局局长,肖凌。” “你就是刘开河?” 刘开河的心臟狠狠抽了一下。 hb部督察局的局长,厅级首都官! 刘开河挺直腰杆,目光直视著对方。 “我是刘开河。” “好,很好!”肖凌冷笑一声,將手里的文件“啪”地摔在桌上,“那你来给我解释解释,你们吕州的环保工作,是怎么做到连续三年,在全省倒数第一的?” 刘开河扫了一眼桌上的数据,心里跟明镜似的。 跟这种人,讲不了道理。 “肖局长,环保问题,是发展过程中不可避免的阵痛。” “先污染,后治理,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我们吕州底子薄,不靠这些钢厂,拿什么发展经济?拿什么创造税收?” “歪理!”肖凌猛地一拍桌子,唾沫横飞,“照你的说法,那些被污染的河流,被熏黄的天,就都不用管了?医院里那些因为环境污染得了绝症的老百姓,就都活该去死?” 刘开河的脸色也冷了下去。 “肖局长,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承认吕州的环保工作有欠缺,但我们也在努力改进。” “我们既要绿水青山,也要金山银山!但前提是,得先让老百姓吃饱饭!” “这几万工人,还有十几万的工人家属等著吃饭呢,让他们停工,他们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我不管你那套大道理!”肖凌被顶得火气上涌,指著刘开河的鼻子,“我只看到黄天黑水!只看到医院里那些得了绝症的孩子!你刘开河的道理,在我们环保部,就是放屁!” “那好!”刘开河针锋相对,“既然肖局长不讲道理,那就按规矩来!该我们市委市政府负责的,我们绝不推脱!但是,想让我们一刀切,让吕州的经济停摆!” “不可能!” “你!” 肖凌被他这副滚刀肉的態度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 就在这时。 会议室角落里,一个身穿半旧中山装,头髮花白,但气质沉凝如山的老人,缓缓站了起来。 整个会议室,顷刻间鸦雀无声。 老人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走到会议桌前,浑浊的目光从刘开河和肖凌的脸上缓缓扫过。 最终,他看向肖凌,开口了。 “小肖啊。” “火气,太大了些。” 第177章 祁同伟咱们研究一下这个窟窿怎么补 刘开河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张脸,他曾在省政府大大小小的会议上,仰望过无数次。 刘放。 汉东省前任省长! 几个月前,一纸调令下达,官方的说法是“另有任用”。 整个汉东官场都心照不宣,这位执掌汉东多年的老省长,其政治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可现在,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刘……刘老……” 刘开河下意识地想喊“刘省长”,话到嘴边又猛然惊觉对方已不是省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 刘放的目光落了下来,精准地盯在刘开河的身上。 “开河。” 刘放终於开口。 “你这套『先污染,后治理』的歪理,我还在省府的时候,是不是就点名批评过你?” “我告诉过你,金山银山,买不回绿水青山。我们是人民的公僕,不是资本的奴隶。搞经济的最终目的,是让老百姓安居乐业,不是让他们拿著卖命换来的钱,去医院排队等死!” 刘放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我本以为,你坐上了一把手的位置,肩上的担子重了,看问题的格局,总该会有所长进。” 他走到刘开河面前,站定。 “没想到。” “你不仅没改,反而变本加厉。” 完了。 这次,高育良省长也保不住他了。 就算是祁同伟亲至,也无力回天。 刘放,这位前任省长亲自下来,手里还握著环保部这柄尚方宝剑,这根本不是督察,这是清算! 他刘开河,就是那只用来祭旗的鸡! 他身体猛地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若不是秘书覃健从后面死死架住,他恐怕会当场瘫倒在地,丑態尽出。 不远处,市委副书记林涛的嘴角,勾起一抹再也无法抑制的狂喜弧度。 刘放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只是摇了摇头。 “小肖,你们继续说。” 他转身,似乎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多余。 就在这一刻。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没有暴力的撞击,没有压抑的凝固。 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他没穿官样文章的夹克,只是一身深色风衣,身姿挺拔如松。 他身后,跟著省环保厅的厅长,和一眾处室负责人。 那几位在省里跺跺脚都能让一方震动的厅局级干部,此刻却全都垂首低眉,落后他半个身位。 来人正是祁同伟。 他一进门,视线便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了会议室中央的刘放身上,停顿了一秒。 然后,才移向官威十足的肖凌。 最后,像是才发现这里还有別人一样,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刘开河。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各位领导开会了。” “刘组长,肖局长。” “我是汉东省副省长,祁同伟。” “受省委沙书记、省政府高省长委託,特来吕州,全力配合督察组的工作。” 祁同伟无视了那些或惊愕,或审视,或怨毒的目光,自顾自拉开一张椅子,安稳坐下。 他抬起眼,看向站在刘开和身后,早已魂不附体的秘书覃健。 “这位同志。” 覃健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挺直了腰杆。 “扶你们刘书记,去隔壁休息一下。”祁同伟的声音不响,“这里,有我。” “是!是!” 覃健如蒙大赦,立刻就要去搀扶刘开河。 可刘开河像是溺水者,死死扒著桌沿,就是不肯鬆手,他知道,自己一旦走出这间屋子,政治生命就彻底完了。 祁同伟看著他这副模样,只是平静地开口。 “刘书记。” “有我在这里,天,塌不下来。” 刘开河看著那双深邃的眼睛,心里那根绷断的弦,仿佛又被重新接上了。 他浑身一松,任由秘书將自己半拖半扶地带出了会议室。 那背影依旧狼狈,却像是卸下了万钧重担。 祁同伟的目光,又落向会议室里那群噤若寒蝉的吕州干部。 “分管环保工作的 工作人员留下。” “其余人,可以回去了。” 夏天第一个起身,逃也似的快步离去。 唯独市委副书记林涛,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眼神不住地往刘放和肖凌那边瞟,显然还想留下来,看完这齣好戏的下半场。 祁同伟看向他。 “林书记,是不想走?” 林涛身子一僵:“祁省长,您吩咐。” “正好,今天刘组长也在这里。” “你作为市委副书记,对吕州的环保问题,肯定有更深刻的认识。有什么情况,有什么冤情,当著我们的面,都可以说。” “我给你这个机会。” 林涛 心里暗骂,这是机会? 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今天要是敢说半个字,就是当著副省长和前任省长的面,攻訐自己的同僚,是落井下石,是政治投机! 他要是不说,那就是明知有问题却不匯报,是失职,是瀆职! “没……没有!祁省长!我什么情况都没有!” 林涛说道:“我坚决拥护市委的决策!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手脚僵硬地倒退几步,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会议室。 等碍事的人都走了,祁同伟才將目光转向主位的肖凌。 “肖局长。” “刘开河刚才的话,糙是糙了点,但理不糙。” “经济发展的指標,是上级压下来的;环保治理的拨款,是上级划拨的。现在出了问题,板子却只打在埋头干活的人身上。” “这不叫督察。” “这叫欺负人。” 肖凌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想拍案而起,可迎上祁同伟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他忽然发现,自己所有的官威和怒火,都显得那么可笑。 祁同伟没再看他,转头,望向了那个始终沉默如山的老人。 “刘组长。” “几个月不见,您风采依旧。” “只是没想到,会是在吕州,以这种方式再见面。” 刘放终於抬起眼。 “同伟,你的进步,比我想像的还要快。” “当年,我就想把你调到省府,给我当个秘书长,可惜啊,你那个老师,把你当宝贝一样攥在手里,死活不肯放人。” 祁同伟笑了笑,像是完全没听出话里的拉拢与试探。 “高书记有他自己的考量。” “不过现在也好,高书记接了您的班,汉东的担子,我们这一届班子会一肩扛起。” “这吕州的天,吕州的水,这些歷史遗留下的问题,我们也会负责到底,给首都,给汉东人民一个交代。” 这话,听著是表態。 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您刘老在任时留下的烂摊子,这口锅,可不能全让我们后来人背! 刘放看著眼前这个滴水不漏,甚至隱隱带著攻击性的人。 “你啊……” 他放下茶杯,摆了摆手,神情里多了一丝疲惫。 “行了,都是为了工作,別在这跟我打官腔了。” “一起研究研究吧。” “这天大的窟窿,到底该怎么补。” 第178章 祁同伟的应对 会议室的烟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愁。 刘放那句“研究研究”,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 涟漪无声,却在每个人心头盪开。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祁同伟身上。 “刘组长,肖局长。” 祁同伟没有理会那群早已嚇破了胆的吕州干部。 他站起身。 踱步到会议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吕州的天,依旧是那种让人无法呼吸的灰黄色。 “窟窿,要补。” “但怎么补,谁来补,这里面,有讲究。” 他转过身。 “肖局长刚才说,要把这些钢厂,一刀切,全部关停。” “我个人,不同意。” 肖凌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我不同意,不是因为我体谅资本家,也不是包庇谁。”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那份新hs的报导影印件上。 “是因为那几万等著吃饭的工人。” “和他们背后,那十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我们不能因为几个干部的失职,就砸了十几万人的饭碗。” “祁省长,你这是在混淆概念!” 肖凌再也忍不住,霍然起身。 “环保问题,就是环保问题!你扯什么民生?这是两码事!” “是吗?” 祁同伟笑了。 他缓步走到会议桌前,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我问你,肖局长。” “这些钢厂,当年是谁批的?” “环评报告,是谁签字的?” “你们环保部,作为国家最高环保主管部门,过去十年,对吕州进行过多少次督察?发现过多少次问题?又处理过几个人?” 祁同伟的声音骤然转冷,字字如冰。 “板子光往下打,不往上打,这不叫督察。” “这叫甩锅。” 肖凌被这一连串的质问,堵得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祁同伟没再看他。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始终沉默如山的老人。 “刘组长。” “吕州的问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想靠关停几家工厂,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刘放终於抬起眼。 那双浑浊的眸子里,终於透出一丝真正的探究。 “堵,不如疏。” “我建议,由省政府牵头,成立一个『吕州环保治理与產业升级专项基金』。” “省財政出资一部分,吕州市政府配套一部分。” “剩下的,让那些排污的钢厂,自己往里掏钱!” “谁污染,谁治理,谁掏钱!” “这个基金,专款专用。一方面,引进最先进的环保设备,对现有钢厂进行技术改造,从源头上减少污染。” “另一方面,对那些因为环保问题,不得不关停的企业职工,进行统一的技能培训和转岗安置,確保每一个工人,都有饭吃,有活干!” 祁同伟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 他环视全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至於这个基金的监管……” “我建议,由省纪委、省审计厅,还有你们督察组,共同组成一个监管委员会,对基金的每一笔款项,进行全流程监督!” “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在这笔救命钱上,伸手,动歪脑筋!” 话音落下。 满室死寂。 所有人都被祁同伟这个天马行空,却又环环相扣的大手笔,震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连刘放,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都骤然迸射出骇人的光芒。 他死死地盯著祁同伟。 这个年轻人,手段太可怕了。 这一招,看似在解决环保问题,实则,是一石三鸟! 第一,他把治理污染的责任,从“政府失职”这个政治问题,巧妙地转化为了“產业升级”这个经济问题,瞬间就为吕州,为整个汉东省委,卸掉了大半的压力! 第二,他把环保部督察组这把悬在汉东头顶的利剑,变成了自己手中的工具。 第三,也是最狠的。 这个方案一旦实施,必然需要一个对吕州情况了如指掌,又有足够权威的本地干部,来负责具体的执行和落地。 这个人,除了他刘开河,还能有谁? 这哪里是解决问题? 这是在用一个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阳谋,硬生生地,把已经快要沉入水底的刘开河,又给捞了上来! 戴罪立功! 好一招戴罪立功! “同伟同志这个想法,很有魄力。” 许久,刘放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但是,这么大的事,牵扯的资金,不是个小数目。省財政,能拿出这笔钱吗?” 来了。 最后的博弈。 “刘组长,钱的事,您不用担心。” 祁同伟笑了。 “光明峰项目那块地,省里不是准备重新拍卖吗?” “拍卖所得,除了京州高新產业扶持基金的那一部分,剩下的,正好可以注入我们这个『吕州专项基金』。” “这叫,取之於贪,用之於民。” 刘放彻底没了声音。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著他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 他向后靠去,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在椅背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 “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头,看向早已呆若木鸡的肖凌。 “小肖,你留下来,配合祁省长,把这个基金的监管框架,搭起来。” 说完,他站起身,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老人步履蹣跚地,走出了会议室。 回招待所的路上。 祁同伟接到了高育良的电话。 “同伟,你跟刘放谈妥了?” “谈妥了。” “我把光明峰的地,拿出来当了投名状。” 电话那头,高育良沉默了。 许久,他才发出一声复杂的嘆息。 “你这步棋,走得险,也走得妙。” “拿我们自己的肉,去补別人的窟窿。” “既保住了刘开河,又把环保部那帮人,变成了我们的自己人。” “最重要的是,你把沙瑞金,也一起拖下了水。” “这下,他想置身事外,都不可能了。” “老师,这不叫拖下水。” 祁同伟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叫,同舟共济。” 掛了电话,祁同伟闭上眼。 第179章 弃车保帅 吕州市委大院。 会议室里,一群劫后余生的吕州干部,目光死死地匯聚在那个安坐主位的身影上。 这位副省长,只用了一个下午,就將一场天倾之祸,风轻云淡地化解了。 祁同伟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他抬起眼,目光最终定格在市委副书记林涛身上。 “林书记。” “祁省长!您吩咐!” “你是市委副书记,党务工作是你分管。刘开河同志这几天,要全力配合督察组的工作,市里头的担子,你要主动扛起来。” “我希望在我离开吕州之前,能看到一份关於『吕州环保治理与產业升级专项基金』监管委员会的,初步党建方案。” 扛担子? 负责党建方案? 这……这是在敲打他,还是在提携他? “怎么?” 祁同伟的视线落了过来。 “林书记觉得,有困难?” “没!绝没有困难!”林涛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他猛地一挺胸膛,“请省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祁同伟微微頷首,没再看他,转头望向省环保厅的陈厅长。 “陈厅长,技术改造和设备引进的方案,你们厅里要儘快拿出一个章程来。” “是!祁省长!我们连夜开会,明天一早就把初步方案送到您办公室!” 祁同伟站起身,理了理风衣的领口。 “剩下的事,你们自己研究。” 说完,他便迈开长腿,径直向外走去,背影没有丝毫的停留。 直到那扇门被轻轻带上,会议室里那凝固如实质的空气,才终於开始重新流动。 林涛看著祁同伟消失的方向。 心想,他这是……被硬塞上了祁省长的战车? 回京州的车上,祁同伟刚闭上眼,刘开河的电话就火烧火燎地追了过来。 “祁省长!” “您……您这是救了我的命啊!” 祁同伟將手机稍稍拿远了些,才淡淡开口。 “刘书记,注意影响。” “是是是,祁省长,我失態了,我失態了。”刘开河在那头深吸一口气,声音却依旧发颤,“祁省长,您放心!从今天起,我刘开河,您指哪儿,我打哪儿!绝无二话!” “行了。” “把吕州的天给我扫乾净,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祁同伟掛断电话。 锦绣山庄。 赵奎站在书房门口,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半个小时了。 “进来。” 终於,赵蒙生那平静得声音,从里面传来。 赵奎推门而入。 一股冰冷的寒意,扑面而来。 赵蒙生没有看他,只是將一方洁白的丝绸,一遍又一遍,无比仔细地擦拭著一柄古朴的汉剑。 剑身霜寒,如一泓秋水,映出赵奎那张写满忐忑与不甘的脸。 “又输了?” “是。” “输在哪儿?” “我没想到,他敢拿光明峰的项目,去填吕州的窟窿。”赵奎的声音有些乾涩。 “我更没想到,他竟然能让新hs,撤稿。” 赵蒙生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 “你没想到的事,还多著呢。” “你以为,他只是保下了一个刘开河?” “他是在告诉所有人,尤其是沙瑞金。” “他高育良的人,他祁同伟保了。谁想动,先问问他手里的刀,快不快。” “他也是在告诉我们赵家。” “汉东这块地,现在,他说了算。” 赵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爸,那我们……” “输了一阵,慌什么?” 赵蒙生將汉剑缓缓归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他祁同伟,不是神。” “是人,就有弱点。” “咱们走著瞧就是。 扫黑办,侯亮平的办公室里。 “啊——烦死了!烦死了!” 侯亮平抓著自己的头髮,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老朱!你说组长到底怎么想的?这么好的线索,说停就停了!” “高敏那条线一断,咱们之前查到的东西,不都成了一堆废纸吗?” 朱卓坐在角落。 “侯局,祁厅长的安排,肯定有他的深意。” “深意?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侯平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生著闷气。 朱卓踱步到他身边。 “侯局,我问你个事。” “说。” “你上次查杨威的时候,是不是顺手,把赵家在京州的所有產业,都摸了一遍底?” 侯平的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警惕。 “你……你怎么知道?” “你那点心思,都快写在脸上了。” 朱卓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纸条,放在他桌上。 “你看看这个。” 侯平將信將疑地展开。 纸上,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地址。 京州郊区,一家名为“宏盛物流”的公司。 “这什么?” “赵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开的,专门负责给赵家在汉东的几家矿山,跑运输。” “所以呢?”侯平的兴趣被勾了起来。 “前两天,我一个在交管局的老同学喝酒,无意中提了一嘴。” 朱卓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家公司的车,从来没人查。” “不管是超载,还是违章,只要亮出牌子,一路绿灯。” 侯平的眼睛,瞬间迸发出骇人的精光。 “老朱!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朱卓走回自己的座位,“我就是隨便跟你聊聊。” 他抬起眼皮,瞥了侯平一眼。 “侯局,你可千万別乱来。” “祁厅长说了,让你最近,安分点。” 侯平看著朱卓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写著地址的纸条。 “放心!我懂!我懂!” 他抓起那张纸条,宝贝似的塞进口袋,转身就往外冲。 朱卓看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 【鱼,上鉤了。】 省政府,高育良的办公室。 祁同伟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摆著一副棋盘。 黑白二子,廝杀正酣。 “老师,您这手『弃车保帅』,用得可是炉火纯青啊。” 祁同伟落下一子,笑著说道。 “你小子,少给我戴高帽。”高育良瞪了他一眼,“沙瑞金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环保督察组可还在吕州待著呢。” “交代?为什么要交代?” 祁同伟又落一子,棋盘上的局势,瞬间逆转。 “沙书记现在,应该比我们更著急。” “刘放亲自坐镇吕州,拿著环保部的尚方宝剑,他沙瑞金要是再不拿出点壮士断腕的决心,这把火,迟早要烧到他自己身上。” 高育良看著棋盘,陷入了沉思。 “你的意思是……” 祁同伟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点。 “我会亲自跟沙书记,好好『聊一聊』。” “聊一聊,关於咱们汉东,未来的环保大计。” “也顺便,聊一聊,某些人,是不是该为过去的歷史,付出点代价了。” 高育良的瞳孔,猛地一缩。 “將军。” 祁同伟落下一子。 第180章 祁同伟的阳谋 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指尖按著太阳穴,面前的文件堆积如山。 汉东省的经济,像一头沉疴遍体的老牛,自他上任以来,就没喘匀过一口气。 各地市报上来的年初经济数据,一片惨澹。 若非高育良去年年底临危受命,接手了省政府的经济工作,汉东的gdp恐怕就要开歷史的倒车,出现负增长。 这也是他当初力排眾议,支持高育良上位的根本原因。 经济搞不上去,他这个省委书记的反腐政绩再漂亮,到了年底述职的时候,也一样要被批评。 “咚、咚咚。” 熟悉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沙瑞金头也没抬。 办公室的门被白秘书从外面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那脚步声不轻不重,却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让沙瑞金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祁同伟已经径直走到了他的办公桌前,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请示的自觉。 那份从容,竟让沙瑞金恍惚间看到了几分高育良的影子。 白秘书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识趣地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沙瑞金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他放下手里的笔。 “同伟来了,坐。”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人已经坐下了。 “这次吕州的事情,你办得不错,快刀斩乱麻,没让舆论继续发酵。” 祁同伟接过话头,说道“沙书记,全赖宣传部的丘部长领导有方,及时联繫了首都的对口单位,找到了新hs的马社长,这才把稿子撤了下来。” 沙瑞金在心里发出一声冷哼。 丘部长?他要有这个能耐,早就去首都高就了。 若不是你二叔,那位执掌帽子的祁常务亲自打了电话,新hs那位眼高於顶的马社长,会那么痛快? 嘴上,却是一片春风和煦。 “这是我们汉东省委省政府,集体领导、共同努力的结果嘛!” 沙瑞金端起茶杯,继续道:“刚才,刘老省长还亲自给我打了电话,在电话里,可是把你小子好一顿夸。” “说你出的那个基金方案,既接地气,又高屋建瓴,是真正能解决实际问题的金点子。” “刘老省长过奖了。”祁同伟放下茶杯,“这都是环保部肖局长给我的提示,还有省环保厅、吕州环保部门的同志们集思广益,我就是个跑腿传话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著沙瑞金。 “沙书记,当时情况紧急,我没来得及向省委匯报,就擅自做了决定,破坏了规矩。我在这里,向您,向省委,做个深刻的检討。” 沙瑞金摆了摆手。 “说的什么话!常委会上已经给了你相机决断的权力,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不用自责。” “感谢省委的信任。”祁同伟点点头,“沙书记,吕州这个专项基金,牵扯重大,后续具体的执行工作,我看,还是交还给吕州市委市政府来抓比较好。” “毕竟,他们才是吕州人民的父母官,更了解当地的实际情况。” 沙瑞金的指节在桌面上叩击了一下。 这小子,又把皮球踢回来了。 他这是要让省委给刘开河那个戴罪之身,重新背书! “这件事,关係重大,我看,还是等下次常委会,我们集体研究一下再说。” 祁同伟听到这话,心底透亮。 这位沙书记,还想坐山观虎斗,玩他那套平衡之术。 可惜,现在的汉东,已经没有他隔岸观火的资格了。 祁同伟不再多言,乾脆利落地站起身,准备告辞。 就在他走到门口,手即將搭上门把手的瞬间。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 “对了,沙书记。” “赵四功书记,马上就要到京州上任了。” “您说,他这个京州市委书记,要是能再兼任一个副书记,怎么样?” 话音落下,他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留下沙瑞金一个人。 他久久,没有动弹。 对於赵四功,沙瑞金是亏欠的。 人家一个好好的邻省常务副,在地方上也是跺跺脚地面都要颤三颤的人物,结果一纸调令来了汉东,党內排名直接从省四掉到了省七。 这跟犯了错误下放有什么区別? 如果,如果能给他掛上一个副书记的头衔,哪怕不是专职的,那也是一种进步,一种补偿。 更重要的是…… 沙瑞金的指节无意识地在红木桌面上叩击,一次,又一次。 书记办公会上,他沙瑞金的话,分量还能有几两? 孙培星即將上位,高育良稳坐省府。省二,省三,都是祁家的人! 他一个省委书记,岂不是成了孤家寡人? 书记办公会一旦失控,五人小组会议上,他还有什么话语权? 届时,自己离被架空,离被灰溜溜地调离汉东,还剩下多少时间? 祁同伟这小子,是算准了自己没得选! 他这是阳谋! 是把刀子递到自己手上,逼著自己往身上捅! 想到这里,沙瑞金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在按键上悬停了数秒,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小白,祁同伟走了吗?” 电话那头,白秘书的声音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惊讶。 “书记,祁省长没走,就在外间沙发上坐著呢,说是在等您下一步的指示。” 等指示? 等个屁的指示! 他这是在等自己表態! 沙瑞金的后槽牙,狠狠地咬合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好个祁同伟! 这哪里是匯报工作,这分明是逼宫! 他要是现在把祁同伟叫进来,那就等於当著所有人的面,向祁家低了头。 可他要是不叫…… 沙瑞金的胸口一阵发闷,那口气不上不下,堵得生疼。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不耐。 “没事,不找他。” “你把早上我让你准备的那份,关於全省农业发展规划的材料,拿进来。” 说完,他直接掛断了电话。 外间办公室。 祁同伟坐在沙发上,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白秘书接完电话,神情古怪,却没有再看他一眼,而是转身匆匆走向了资料室。 祁同伟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掸了掸衣角上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迈开长腿,径直向外走去。 脚步声不疾不徐,从容不迫。 白秘书抱著厚厚一摞文件,从资料室出来,正好看见祁同伟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心里“咯噔”一下,抱著文件就衝进了里间。 “书记!祁省长他……他走了!” 沙瑞金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负手而立。 他看著楼下那辆黑色的奥迪,悄无声息地匯入车流,像一滴墨,融进了这座城市的脉搏。 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低沉地问了一句。 “小白,你说,这汉东的天,到底是姓什么?” 第181章 走私矿石 白秘书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这个问题,是送命题。 他接不住,更不敢接。 “书记,我……我去给您拿份今天的《汉东日报》。” 说完,他仓皇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沙瑞金没有在意他的失態。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 许久。 他终於还是走向那张红木办公桌,拿起了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指尖在冰冷的拨號盘上,拨出了號码。 嘟……嘟……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却依旧雄浑的声音。 “瑞金啊。” “老领导,是我。”沙瑞金的声音里。 “汉东那边,不顺心?”对方一针见血。 “老领导,我……我有点看不透了。”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將近期汉东官场的风云变幻,祁家的强势崛起,赵家的步步紧逼,以及自己被两面夹击的困境,用最凝练的语言做了匯报。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良久,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瑞金,你来汉东之前,我跟你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您说,水深,慢行。” “现在,水已经快没过你的脖子了,你还能慢得下来吗?” 沙瑞金的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滑动了一下。 电话那头继续说道: “祁家那个小子,是把刀。” “赵家那条老狐狸,也是把刀。” “区別是,你现在手里没刀。” 沙瑞金的呼吸一滯:“老领导,您的意思是……” “借力打力!” 老人的声音,陡然间锋利如剃刀。 “赵家这把刀,野心太大,它是衝著整个汉东来的,想把汉东变成他赵家的自留地!” “祁家那把刀,至少目前看,刀柄上还刻著一个『公』字。” “瑞金,你要记住你的身份!” “你是封疆大吏,不是给谁看家护院的!” “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打击那些必须打击的敌人!” “稳住汉东的大局,就是你眼下最大的功劳!”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沙瑞金的心上。 “我明白了,老领导。” 掛断电话,沙瑞金那双时常带著温和笑意的眼睛里,被一种冰冷的清明所取代。 京州郊区,通往邻县的省级公路。 夜色浓稠,仿佛能拧出墨来。 几辆掛著民用牌照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隱匿在路边的林地深处。 车內,朱卓举著军用高倍望远镜,双眼死死锁定著公路尽头的黑暗。 “朱卓,快十二点了,会不会是咱们的情报出错了?”身旁的侯亮平压低声音。 “不可能!” 朱卓放下望远镜。 “这个宏盛物流,我跟了整整一个星期!” “他们的车队,雷打不动,每周三深夜,必走这条路。” “而且,每次都在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通过。” “前几次他们空车试探,今晚,绝对有货!” 侯亮平不再多言,只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錶。 就在这时。 公路的尽头,两点微弱的灯芒刺破了黑暗。 灯光由远及近,轮廓逐渐清晰。 是三辆重型卡车,排成一线,正不紧不慢地朝这个方向驶来。 “来了!” 朱卓猛地抓起对讲机,压低声音嘶吼: “各单位注意!目標出现!重复,目標出现!” 三辆重卡刚刚驶过一个拐角。 前方,数道刺眼的远光灯骤然撕裂夜幕! 几辆警车从黑暗中咆哮而出,以一个標准的“品”字形,死死封住了前方的去路。 头车司机被这阵仗嚇得魂飞魄散,一脚剎车踩到了底! 尖锐的轮胎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悽厉。 “下车!全部下车!” 朱卓第一个从车上跃下,手持扩音喇叭,对著卡车怒吼。 几个司机骂骂咧咧地从高大的驾驶室里跳下来。 为首的是个光头壮汉,满脸横肉,眼神凶悍。 他径直走到朱卓面前,下巴扬起一个倨傲的弧度:“你们哪个单位的?知不知道这是谁的车队?说拦就拦?” 朱卓冷笑著上前。 他直接亮出了自己的证件。 “省公安厅,例行检查。” 光头司机看清证件上的烫金大字,脸上的囂张肉眼可见地凝固了。 但仅仅一秒后,那份凝固就化为更深的不屑和轻蔑。 “省公安厅?我们就是跑运输的,你们省公安厅管得著吗?”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软中华,弹出一根递过去。 “兄弟,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我们老板,是你们京州市委赵书记的本家亲戚。” 朱卓看都没看那根烟。 他只是用证件的硬角,在那张油腻的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我不管你老板是谁的亲戚。” “今天这车,我查定了!” 他猛地一挥手! “开箱!” 几名警察立刻手持液压钳和撬棍,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 “你们敢!” 光头司机脸色剧变,伸手就要去拦。 不知何时,朱卓已经鬼魅般地出现在他身后,一只手五指如鉤,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膀。 “同志,请你配合工作。”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光头司机半边身子瞬间麻了。 “咔噠!” 货柜的铅封应声而断,厚重的箱门被猛地向两边拉开。 一股极其刺鼻的,混合著泥土腥气与化学药剂的怪味,狂涌而出。 箱子里,並非预想中的任何货物。 而是一袋袋用厚重黑色塑料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堆积如山。 朱卓大步上前,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划开了其中一个包裹。 嗤啦! 袋子破裂。 露出的,是一些黑褐色的,粉末状的物体,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泥土。 “这是什么?”一名年轻警察好奇地探过头。 朱卓没有回答。 他用刀尖,挑起一点粉末,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下一秒。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这些东西,是什么?!” “要运到哪里去?!” 侯亮平也走了过来,同样挑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捻了捻,又闻了闻。 他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朱卓,如果我没猜错……” “这他妈的,是xt原矿!” xt! 所有人都呆住了。 省政府,祁同伟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来电显示:朱卓。 电话接通。 “厅长!我们有发现!” “宏盛物流的车上,装的全是未经任何报备和审批的,xt原矿!” “人呢?货呢?” “全部控制!现场除了我们自己人,一个外人都没有!” “好。” “朱卓,你听清楚。” “从现在开始,把所有人的嘴,给我缝死。” “把人和货,用最隱秘的方式带回来。” “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 第182章 蠢货,去餵鱼吧 祁同伟放下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 窗外,京州的夜色深沉,霓虹闪烁,像一张沉默的巨网。 xt原矿。 这四个字,份量重得能压垮一个首都巨型家族。 这不再是走私,不是贪腐。 这是在挖国运的根,饮子孙后代的血! 赵家。 好一个赵家。 祁同伟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城市的万千灯火在他脚下铺陈开来。 他知道,这张牌打出去,就是你死我活,再无转圜。 他要好好计算一下,怎么样才能取得胜利。 与此同时,京州市委家属院,一栋戒备森严的独栋小楼。 深夜的电话铃声,骤然划破臥室的寧静。 已经入睡的赵奎猛地睁眼,戾气一闪而逝。 他刚要伸手,一只光洁的手臂从丝被中探出,先一步按停了那恼人的噪音。 丝被滑落,露出一张天使般的面容。 “谁啊,还让不让人睡了。” 一个慵懒又带著娇嗔的声音,从他身侧响起。 赵奎转头,看向身边的女人。 王思鈺。 中组部王巍部长最疼爱的小女儿。 此刻,她侧臥著,乌黑长髮铺散在枕上,丝质睡裙勾勒出的曲线曼妙起伏。 那张素净的脸在昏黄灯光下,有种惊人的美感。 赵奎心里的火气被这温柔抚平不少。 他捏了捏王思鈺的脸蛋,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你睡,我去接个电话。” 他拿起手机,走进洗手间,关上了门。 电话一接通,他便压著火气开口。 “赵思皓,你最好有天塌下来的事!” 电话那头,是他远房表弟赵思皓带著哭腔的颤音。 “哥!出大事了!我们的货……被条子给抄了!” “大飞他们,全折了!” 赵奎的心臟猛地一沉,声音却依旧稳得可怕。 “哪路条子?” “不知道!地方牌照的车,但那帮人太狠了,我们的人连还手的念头都不敢有!” “今天拉的什么?” “还是……特殊矿石。” 赵奎的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不是让你们最近消停点吗?!” “是二哥!”赵思皓在那头快哭了,“赵东来跟我们说,风声不紧,可以走一趟!他是公安厅的副厅长,又是咱们自己人,他的消息还能有假?以前的时间路线都是他安排的,谁知道这次……” 赵东来,自己的好弟弟!你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呢。 “你现在在哪儿?”赵奎强行压下翻涌的杀意。 “我……我在安全屋。” “立刻去找赵丽珍,让她安排你连夜出村!去外面躲!” “带上卫星电话,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联繫任何人!” “哥,那大飞他们……” “一群废物,死不足惜。”赵奎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保住你自己的命,其他的,我来处理。” “好,好!我听大哥的!” 掛了电话,赵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 他走出洗手间。 王思鈺不知何时已经坐起,正靠在床头。 那双漂亮的眸子,在昏暗中审视著他。 “出事了?” 赵奎走到床边,摸出一根烟。 “咔噠”一声轻响,一只精致的打火机凑了过来,跳动的火苗映亮了王思鈺的脸。 赵奎就著火,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狂跳的心稍稍安定。 他看著眼前的女人,摸了摸她的头:“没事,小麻烦。” “去吧。”王思鈺抿了口红酒,红唇沾上一抹艷色。 “天,塌不下来。”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真要塌了,我让我爸,给你顶著。” 赵奎心头一热,俯身在她脸上轻吻。 隨即,他披上睡袍,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一片漆黑。 赵奎没有开灯,只是走到窗前,任由月光將他的身影拉长。 他拿起另一部手机。 指尖在一个號码上悬停了数秒。 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娇笑声,像猫爪子在人心上轻轻挠动。 “老大,这么晚还不睡,是想妹妹了,还是想杀人了?” “干活。”赵奎的语气冰冷,直接打断了她的调笑。 电话那头的赵丽珍立刻收敛了媚態,声音干练沉静,判若两人。 “老大,您吩咐。” “赵思皓的宏盛物流,出了点岔子。”赵奎看著窗外的月光,“他现在在安全屋,你去接他,安排他出去。” “去哪儿?” “南海。”赵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到了公海之后,让他去餵鱼。”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 隨即,赵丽珍轻快地应道:“明白了,单程票。” “还有。”赵奎补充,“宏盛的仓库,还有公司,天亮前,我要它比狗舔的都乾净。帐本、电脑、所有带字的纸,一把火烧了。” “放心吧,大哥。”赵丽珍在那头轻笑,“我办事,您还不放心?保证让条子们连根耗子毛都找不到。事儿办完了,要不要妹妹过去陪您喝一杯?” “办好你的事。” 赵奎直接掛断。 他站在窗前,又点燃一支烟。 青白的烟雾里,他温润的脸庞在月色下显得有些扭曲。 赵东来。 我的好二弟。 这笔帐,我给你记下了。 京州,一家顶级私人会所的总统套房。 赵丽珍掛断电话,脸上的媚笑瞬间收敛,只剩一片冰冷。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为自己倒了杯红酒,走到落地窗前。 然后,她拿起另一部手机,拨出一个號码。 “准备船,送个人出海。” 她的声音,比窗外的夜色更冷。 “南海,单程票。” 电话刚掛,这个手机又响了起来。 看著来电显示,赵丽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 “珍姐!是我!皓子!奎哥,让我来找你,你帮我出村。” 赵丽珍的声音,瞬间又变得甜腻、娇媚,能让男人的骨头都酥掉。 “傻弟弟,老大都跟我说了。船已经备好了,让你去那边避避风头,好好休息。” “放心,等你回来,姐亲自给你接风。” 电话那头,赵思皓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地掛了电话。 他不知道,他口中的“好姐姐”,正轻轻晃动著杯中的红酒,看著窗外的夜景,红唇轻启,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蠢货。” 第183章 龙爭虎斗 凌晨四点,京州南郊。 宏盛物流的仓库区,被一场大火照亮。 火舌沿著钢筋铁骨的结构向上攀爬,吞噬著货架,吞噬著办公室,將那些见不得光的帐本、电脑硬碟、合同文件,连同里面的罪恶,一併烧成飞灰。 赵丽珍站在远处公路的阴影里。 她指间夹著一支细长的香菸,猩红的火光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那里面,正倒映著一整片燃烧的火海。 她脸上很静,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在欣赏一场盛大的烟火。 直到仓库的主体结构在烈焰中发出痛苦的呻吟,轰然扭曲、坍塌。 她才將菸蒂丟在脚下。 “收队。” 她坐进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引擎的咆哮低沉而优雅。 几乎是同一时刻。 公海。 一艘破旧的渔船关掉引擎,隨著墨蓝色的海浪无声起伏。 船舷边,两个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发黑的男人,像拖一条麻袋般,將一个被捆死的男人提了起来。 是赵思皓。 他嘴里塞著油腻的破布,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呜”声,眼睛瞪得巨大,全是哀求和不敢置信。 其中一个男人嘆了口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瓶劣质的二锅头,拧开,往赵思皓的头上浇了些。 “皓哥,奎哥的吩咐,送您上路。” “这酒,就当是兄弟们给你饯行了。” “下辈子,別再走这条道了。”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再无片刻迟疑,手臂肌肉坟起,合力將还在剧烈挣扎的赵思皓,乾脆利落地拋了出去。 噗通。 一声轻微的落水声,甚至没能激起一朵像样的浪花,就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大海所吞没。 海风依旧。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天,就快亮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省公安厅,家属院。 祁同伟晨练回来,带著一身清冽的晨露气息。 梁璐已经將早餐摆好在餐桌上,是温热的小米粥,配著四样爽口小菜。 “吃饭。” 她把一碗粥推到祁同伟面前。 两人安静地吃著早餐,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暖洋洋的。 就在这时。 祁同伟的手机响了,铃声突兀。 是朱卓。 “厅长。” “宏盛物流的仓库,没了。” “一场大火,烧得比脸都乾净,我们的人刚到,火已经灭了。 “找到什么了?” “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连只耗子都被熏死了。” “不过……”朱卓的声音顿了顿,“消防的朋友说,起火点像是线路老化。但是,我们在外围的草丛里,找到了这个。” 电话那头传来一张彩信。 是几枚被烧得只剩半截的助燃剂残留物。 “朱卓。” “让消防,按规章制度救火,不著急。” “现场勘察,就以『意外失火』为初步结论,对外公布。” “至於那几块助燃剂,”祁同伟的语气轻描淡写,“收好了,別让人碰,这是我们自己的东西。” 朱卓彻底愣住了。 “厅长,这……这不是放任他们销毁罪证吗?这是放虎归山啊!” “老虎?” “老虎的牙,已经被我拔了。” “现在,是时候让山里的那些豺狼,自己嚇唬自己了。” 他掛断电话,將碗里已经微凉的小米粥一饮而尽。 梁璐抬起眼,静静地看著他。 “出事了?” “没事。” “几只老鼠,想烧我的粮仓。” “结果火太大,差点把自己的窝给点了。” 省委家属院,高育良的书房。 祁同伟到的时候,高育良正拿著一把小剪刀,修剪一盆君子兰的枯叶。 “老师。” 高育良放下剪刀,转过身,目光如炬。 “你这只泼猴,刚回京州,就给我捅出这么大的窟窿。” 祁同伟径直走到沙发坐下,给自己沏了杯茶,动作行云流水。 “老师,这窟窿可不是我捅的。” “是有人自己脚下没根,踩空了,想拉我当垫背的。” 他將xt原矿和仓库失火的事情,用最简练的语言复述了一遍。 高育良脸上的平静一点点褪去,转为凝重。 “xt原矿……” 他將剪刀重重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大的狗胆!” “这不是走私,不是贪腐!” “这是卖国!这是在刨我们所有人的根!” 高育良走到祁同伟对面坐下,死死盯著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学生。 “同伟,你手里现在捏著的,不是一张牌。” “是一颗炸弹。” “一旦引爆,赵家固然飞灰烟灭,但整个汉东,甚至更高层,都会被这场风暴席捲。” “我知道。” 祁同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所以,我不打算现在就引爆它。” 高育良一怔。 “那你……” “让这颗炸弹,一直滴答作响。” “我要让这把剑,就这么悬在他们赵家所有人的头顶,悬在每一个跟他们有关的人头顶。” 许久。 高育良发出一声复杂的嘆息。 扫黑办,临时办公室。 侯亮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地板被他踩得咚咚响。 “老朱!你说组长到底在想什么?xt的案子!能掀翻天的大案子!他怎么就压下了?” “我这心里憋著一团火,快炸了!” 朱卓坐在角落,头也没抬。 “侯局,你有没有想过,厅长为什么不让我们查?” “为什么?怕动静太大,牵连太广,不好收场唄!” “错。” “厅长不是怕案子大。” “他是嫌这案子,还不够大。” 侯亮平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不够大?” “对。” “现在动手,能抓谁?一个已经被灭口的赵思皓?几个物流公司的小虾米? “然后呢?” “那条真正盘踞在汉东,在京州的大鱼呢?” “赵奎,他们会毫髮无伤地脱身,甚至会感谢我们帮他们清理了门户。” “我们手里的王炸,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连根拔起,连土带泥,全部铲乾净,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锦绣山庄。 赵奎听完赵丽珍的电话匯报,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 赵奎掛断电话,走进书房。 “爸,都处理乾净了。” 赵蒙生正在临摹一幅《兰亭集序》,闻言,手腕只是微微一顿,连头都没抬,淡淡地“嗯”了一声。 赵奎有些不甘,忍不住上前一步。 “爸,有点不对劲。” “宏盛那么大的火,省厅那边到现在,只发了个『意外失火』的通报,连个像样的调查组都没派。” “祁同伟……太安静了。” 赵蒙生终於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將狼毫笔搁在笔架上,仔细端详著宣纸上那行云流水的字跡,仿佛那比什么都重要。 然后,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的长子。 “安静,才说明有问题。” “爸,您的意思是……” “他越是安静,就说明他手里的东西,越是致命。” “我们可能……低估了他。”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那批货……” “慌什么?” 赵蒙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自家的园林。 “他不动,我们就不动。” “他想要把刀悬在我们头上,让我们自乱阵脚。” 赵蒙生冷笑一声。 “那就让他悬著。” “我倒要看看,是他这把刀先锈掉,还是我们赵家这棵树的根,更深。” 第184章 双规吴市长 剑拔弩张的对峙,在诡异的平静中悄然流逝。 祁同伟手里捏著一张足以掀翻赵家的王炸,却迟迟没有打出去。 他很清楚,这张牌一旦亮出,就是不死不休。 面对一个盘根错节的首都顶级门阀,没有一击必胜的把握,任何轻举妄动都是在自掘坟墓。 这件事,必须等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契机。 省厅的临时审讯室里。 朱卓死死盯著眼前几个运货的司机,几天下来,连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挖出来。 这帮人就是最底层的工具,脑子里除了开车和拿钱,空空如也。 朱卓更清楚,赵东来是省厅的常务副厅长,主管公安厅日常工作。 这种审讯拖不了太久,在没有確凿证据之前,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就在这暗流汹涌的死寂中,汉东的权力格局,再次迎来了洗牌。 京州市委书记赵四功,由中组部副部长邹治中陪同,抵达京州,正式上任。 省委大礼堂。 这是一年来的第四次全省干部大会。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一张张面孔上,却带著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这走马灯似的换人,已经让汉东的干部们有些见怪不怪了。 直到中组部的邹治中副部长走上台,宣读首都的任命决定,台下才终於有了些许精神。 “经首都研究决定,任命省政府秘书长张奎同志,为汉东省人民政府副省长,级別调整为副省级。”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任命赵四功同志,为汉东省委委员、常委,京州市市委书记。” 掌声热烈了一些,毕竟是新上任的省会城市一把手。 “任命孙培星同志,为汉东省委副书记,专职副书记。” 当这个任命被念出时,台下的掌声达到了顶峰!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主席台上那位新晋的省委三號人物。 祁同伟坐在主席台上,面色平静地鼓著掌,目光却越过台下攒动的人头,落向虚空。 世事如棋,人生如戏。 当初与张奎一同被提名的副省长人选,林城市委书记张让,已经被秘密处决。 前几天二叔在电话里提了一嘴,张让因涉嫌叛国罪,已被军事法院判处极刑。 至於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经此一役,政治前途也算彻底走到了头,下一届去人大养老,就是他最好的归宿。 就在祁同伟思绪飘飞间,省委秘书长邓维正准备宣布会议结束。 主席台的入口处,沙瑞金的贴身大秘白秘书,忽然步履匆匆地走了上来。 他快步走到沙瑞金身后,俯身,在他耳边飞快地耳语了几句。 祁同伟看到,沙瑞金的脸色,在听完匯报的瞬间,骤然沉了下去! 就在邓维清了清嗓子,准备说出“散会”二字时。 沙瑞金说了一句,“等一下!” “京州市委、市政府的同志们,全部留下!” “其他人,可以散会了!” 话音落下。 满座皆惊! 省附属单位的人潮如退潮般有序撤离。 转眼间,偌大的会场便只剩下京州市委、市政府的一眾核心领导。 会议室厚重的门,无声地向两边滑开。 几个身著深色便服的男人走了进来,步伐沉稳。 为首的一人,国字脸,不怒自威。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单位標识,但是身上的气质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笼罩了整个会场。 祁同伟的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柳主任,中纪委的。 他身边那位,是反贪总局的秦局长。 他们怎么下来了? 祁同伟心中巨震。 这么大的行动,三姑父那边竟然没有透露半点风声! 这不合常理。 他脑中电光火石,瞬间將所有线索串联! 不是赵家!吴谦本来就是赵立春的旧部。 也不是祁家!三姑夫不可能瞒著自己。 那么,只剩下一个人。 沙瑞金! 这位一直被自己和赵家夹在中间,看似左右为难的省委书记,竟然不动声色地,从首都请来了一尊杀神! 真的是沙瑞金吗? 不容他细想,柳主任已经径直走到了沙瑞金面前,没有半句寒暄,只是微微頷首,递过一份薄薄的文件。 沙瑞金接过,目光在文件上一扫而过,脸上那温和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抬了抬手。 “柳主任,请便。” 得到首肯,柳主任转过身。 他在满座的京州官员脸上一一刮过,最终,精准地落在了京州市长吴谦的身上。 “吴谦同志。” “根据中纪委收到的实名举报材料,经中央批准,决定对你,实行双规。” “请你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交代你的问题。” 吴谦刚才还在盘算著怎么跟新来的赵四功书记搞好关係,现在,天塌了。 他嘴唇哆嗦著,勉强从椅子上站起一半。 “柳……柳主任……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我……” “是不是误会,纪委的同志会查清楚。” 柳主任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吴谦同志,组织的纪律,你是懂的。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吴谦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回了椅子里。 柳主任身后,两名一直沉默的便衣上前,一左一右,手臂搭在他的肩上。 那力道,不容抗拒。 吴谦的身体被架起,像一滩被抽掉骨头的烂泥。 他终於崩溃了,开始疯狂挣扎,嘶吼。 “冤枉!沙书记!我是冤枉的!沙书记救我!” 哀嚎声在走廊里迴荡,越来越远,直至被那扇合上的门,彻底隔绝。 柳主任走到省纪委书记田国富面前,客气却又带著不容置疑的口吻:“田书记,这几天,要辛苦你们省纪委的同志了。” 田国富连忙起身:“柳主任放心,我们全力配合。” 做完这一切,沙瑞金才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目光却像是不经意地,在祁同伟的脸上,停留了那么一瞬。 “散会。” 沙瑞金的声音,终於打破了这片死寂。 祁同伟走出会议室,京州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带来半分暖意。 他坐进车里,没有急著联繫三姑夫。 他在等另外一个人的电话。 不一会,电话的铃声响了起来。 第185章 关於祁同伟的使用问题 省委大礼堂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门內是汉东官场翻涌的惊涛骇浪,门外是京州冬日里清冷的阳光。 黑色的奥迪,匯入车流。 李响握著方向盘,目不斜视。 贺常青坐在副驾,腰杆挺得笔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们都清楚,刚才发生的一切,意味著汉东的天,又变了。 就在这时,祁同伟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林渝。 祁同伟的脑海里,林渝冲自己飞快眨了眨眼的小动作。 他划开接听。 “林渝,你这不够意思啊。” “来我的地盘,连个招呼都不打?” 电话那头,传来林渝压低了的、带著浓浓歉意的声音。 “祁哥,您可千万別怪我!不是兄弟不给你透风,是上头直接下的死命令,今天一早z纪委的常委会上,突然决定对吴谦动手。” “命令一下来,会场里所有人的手机当场上缴,我是真没法联繫你。” “理解。”祁同伟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不过,我就有一点不明白,你们纪委办案,怎么还跟反贪总局的秦局长搅和到一块儿去了?这不合规矩吧?” “祁哥,这事儿邪门就邪门在这儿!”林渝的声音里满是困惑。 “我们也是到了汉东,跟秦局长他们碰了头,才知道是联合行动。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上面的口风紧得很。” “要不,您抽空问问林检?他那边或许知道点內幕。” 祁同伟的指节在膝盖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行,我知道了。” “祁哥,那我先不跟您聊了,这边还一堆烂摊子等著收拾呢。等任务结束,我做东,咱们好好喝一个!” “好。” 掛了电话,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车厢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他的脑海中,那盘汉东的棋局被瞬间推倒,又以一种全新的、更加复杂的方式重组。 但其中的逻辑关係,却像被一层迷雾笼罩,始终看不真切。 手机再次响起。 祁同伟看都没看,直接按了静音。 刚扔到一旁,前排贺常青的手机却响了。 贺常青看了一眼来电,身体瞬间绷紧,飞快地接通:“陶处长,您好!有什么指示?” “祁省长?对,祁省长在我旁边。” “好的,我马上把电话给他。” 贺常青转过身,將手机恭敬地递了过来。 “老板,高省长的电话,要和您通话。” 祁同伟睁开眼,接过手机。 “老师,您找我?” “好,我马上到省政府,直接去您办公室。” “一会见。” 掛了电话,祁同伟將手机还给贺常青。 他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对李响吩咐道:“慢点开。” 他需要一点时间。 一点,重新思考的时间。 车子快到省政府的时候,祁同伟的手机再一次响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关键性的名字。 林辰。 他迅速接起电话,声音沉稳:“三姑父,您好。” “同伟,我知道你现在一肚子疑问。” 电话那头,林辰的声音没有半分客套,直奔主题。 “我相信三姑父会告诉我。” “今天上午,我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zj纪委常书记的贴身大秘,徐培基的电话,让我立刻去纪委开会。” 祁同伟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一叩。 z纪委常书记。 那是z纪委,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他的秘书亲自打电话,这本身就代表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 林辰的声音继续传来,不疾不徐。 “我不敢怠慢,立刻赶了过去。等我到的时候,会议已经结束了,我只得到了一个通报,让我首都检察院反贪总局,配合纪委的工作。我不敢多问,就让秦局长去配合柳主任他们。” 祁同伟的眉心,终於拧了起来。 他问:“三姑父,我只是不明白,常书记日理万机,怎么会突然对吴谦这种级別的地方干部,產生兴趣?” “你仔细想想?” 林辰在那头,似乎轻笑了一声。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脑海中,那盘汉东的棋局被瞬间打乱,然后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重组。 吴谦。 柳主任。 秦局长。 林渝。 z纪委,反贪总局。 这些人和部门,像一颗颗看似毫无关联的棋子,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精准地落在了同一个点上。 一个死局。 一个为他祁同伟,量身定做的死局! “好一招借刀杀人,还想把刀柄,硬塞到我手里!” 他终於想通了。 “三姑父,这不是衝著吴谦去的!” “这是衝著我,衝著我们祁家来的!” “柳主任,林渝,秦局长,这几个人是首都祁家的附庸势力?” “能请得动常书记这尊大佛的,放眼整个首都,除了我们家二爷爷,就只剩下赵家那位刚退下来的赵蒙生!” “我们家没动,那动手的,就只能是赵家!” “他们这是故意摆出我们祁家的阵仗,去办一个赵立春的旧部。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我们祁家在清除异己,在汉东一手遮天!” “到时候,沙瑞金会怎么想?他只会觉得我们祁家势大难制,不得不倒向赵家,寻求新的平衡。” “而吴谦一倒,京州市长的位子空出来,他赵奎在正厅的年限也熬够了,正好可以顺理成章地接任,名正言顺地把京州这块肥肉,吞进自己肚子里!” “一箭三雕,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不错。”电话那头,林辰的声音里终於透出一丝讚许,“你分析得很有道理。这盘棋,他们下的確实漂亮。” “既然你已经看明白了,那就去破这个局吧。” “需要我做什么,隨时开口。” “我明白了,三姑父。” 祁同伟掛断电话。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被算计的恼怒。 唇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夹杂著猎手般兴奋的弧度。 他对著驾驶座的李响,沉声吩咐。 “走,去省政府。” 与此同时,首都。 中组部,部长办公室。 祁胜利正和王部长对坐品茶,气氛融洽。 王部长的秘书敲门而入,將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祁胜利的目光,只是在那份文件的封皮上,隨意地扫了一眼。 然后,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氤氳的热气,对著王部长,笑了。 “部长,您这里的茶我很喜欢。” 王部长放下茶杯,也笑了。 “喜欢就拿一点回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胜利啊,今天找你来,有件事情,想和你沟通一下。” “关於汉东省副省长,祁同伟同志的使用问题。” 祁胜利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稳稳地停住了。 第186章 赵蒙生的意图 祁胜利端著茶杯的手,悬在半空。 祁家內部,对祁同伟的定位,早已是铁板钉钉的共识。 老爷子祁二卫亲自拍板,他和大哥祁卫国坚决附议。 这个年仅四十五岁的副省级,就是祁家第三代无可爭议的扛旗人。 下一步,进班子。 再下一步,调任首都,坐镇中枢。 最终,他將扛起整个家族的未来。 想到这里,祁胜利那颗在宦海中浸泡了几十年的心,也不由得绷紧。 他將那只悬著的手,不著痕跡地收回,端起茶杯,吹开水面的浮沫,动作从容。 “部长今天找我,想必是有重要的指示。”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祁胜利借著喝茶的动作,將话语权又拋了回去。 对面的王巍,脸上依旧掛著春风和煦的笑容。 “胜利同志,你太客气了。” “是卢书记的指示。” “汉东省政府,不是还有两个进班子的副省长名额吗?” “卢书记觉得,可以让祁同伟同志,去担任一个常委副省长,多为汉东的经济建设,出谋划策嘛。” 这话一出,祁胜利就觉得不对劲。 卢书记日理万机,怎么会突然对一个副省长的任用,做出如此具体的指示? 哪怕这个人,是祁家的子弟。 这不合规矩! 更不合常理! 王巍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胜利同志,这件事的背后,有些渊源。你家老爷子,会亲自跟你说的。” 祁胜利的心,沉入谷底。 王巍这句话,是在告诉他,这件事,已经不是他这个层面能过问的了。 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 “既然是卢书记的意思,那我没有意见。” 祁胜利站起身。 “领导,我那边还有一个会,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王巍也跟著起身,客气地將他送到门口。 “那好,胜利同志,我就不留你了。” 就在祁胜利的手即將搭上门把手的瞬间,他停步,转身。 “王部长,临走前,我们家老爷子,有句话让我带给您。” 王巍脸上那份温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老首长有什么指示?” “老爷子说,王部长您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念旧情。” 祁胜利的目光,直刺王巍的眼底。 “他说,旧情是把双刃剑。” “有时候,是情分。” “有时候,是催命符。” “希望您,能看清某些人的真面目,不要陷得太深,最后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王巍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我知道了,替我谢谢老首长的提醒。” 祁胜利点了点头,似乎觉得还不够,又云淡风轻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对了,王部长。” “这次汉东京州市长吴谦的事,是您亲自去找纪委常书记的吧?” “我就是想提醒您一句。” “有些战友情,不能顶所有事。” 说完,祁胜利再没看他一眼,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王巍一个人。 他走回座位。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將他脸上的阴晴不定,切割得涇渭分明。 许久。 他才从抽屉的最深处,摸出一张已经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穿著军装的年轻人。 意气风发。 左边的是他,中间的是赵蒙生,右边的,常书记。 王巍的指尖,在那张年轻的、带著几分青涩的脸上,轻轻摩挲著。 他的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为一声轻不可闻的嘆息。 “蒙生啊……” “我们,是对的吗?” 祁同伟和高育良在办公室里达成了共识,静观其变。 但所谓的静观其变,从来不是坐以待毙。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必须立刻解除沙瑞金对祁同伟的误会。 然后,就是那家藏著惊天秘密的宏盛物流。 既然赵家已经开始出招了,他们不接,可不是祁同伟的风格。 就在这时,祁同伟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拿起一看,是二叔祁胜利的號码。 祁同伟將亮起的手机屏幕,在高育良面前不著痕跡地一晃,后者会意。 “二叔。” “同伟啊,有个事情,跟你说一下。” “您说。” “上次你在林城遇袭,虽然主谋已经被处决,但是背后杀手组织『蜂巢』,我们在清理后续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阻力。” 祁同伟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所以,组织上决定,让你担任汉东省常委副省长。” 祁同伟握著手机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二叔,我担任副省长也没多久,这么快就进班子,这不合规矩。” “这里面,是不是有別的意思?” “有王巍的意思,也可能有赵蒙生的授意。”祁胜利的声音沉了下来,“他和赵蒙生,还有纪委那位常书记,是过命的交情。” “我明白了,二叔。”祁同伟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我服从组织的安排。” “那就好,过两天首都的考察组就会下去,你做好准备。” 电话掛断。 祁同伟將手机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老师,赵蒙生推荐我当常委副省长。” 高育良淡淡地问了一句。 “有意思了,说说看,他想干什么?” “一箭三雕。” 祁同伟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吴谦刚倒,我就上位,他这是要做实我在吴谦事件中的受益方身份,往我和沙书记之间,再插一根拔不掉的刺。” “第二,“我这个公安厅长,是挡著某些人进步的绊脚石了。” “我一旦进了班子,公安厅长和政法委副书记的位子,大概率保不住。” “赵东来名正言顺地接班,李春秋在政法委一家独大。” “用不了两年,汉东的旧汉大帮,就彻底姓赵了。” 高育良继续说道。 “还有第三呢?” “第三,也是最狠的。” “我现在是副省长,兼著公安厅长和政法委副书记,手握实权,做事可以雷厉风行。” “可一旦当了常委副省长,看似升了,实则被架空。” “手里没了兵,没了枪,就等於被拔了牙的老虎,只能在常委会上动动嘴皮子。” 祁同伟看著高育良,笑了。 “老师,他这一招,是想把我活活捧杀。” 高育良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丝凝重。 “对方这是阳谋,你打算怎么破?” “破?” 祁同伟笑了。 除非。。。。 第187章 沙书记,该你做选择了 除非什么? 高育良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自己这个学生的脸上。 祁同伟笑了。 “除非,我们能找到一个人。” “一个资歷、背景、能力,都足以让赵家闭嘴的人,来接替我的位置。” 高育良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理是这个理,但棋不是这么下的。” “赵东来是省公安厅常务副,你高升,他接任,这是规矩,是阳谋。” “我们要是强行把他按下去,不符合规矩,赵东来有赵家的背景,你公然违反规矩,这是要出大事的。” “不值当。” “老师,那如果……” “这个时候,把赵东来调走呢?” “调去哪儿?” “首都。” 祁同伟转过身,解锁手机,调出一则新闻,递到高育良面前。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深邃的眼眸。 那是一条来自首都法院人事任免通知。 【经首都研究决定,林祥同志不再担任首都法院院长职务,另有任用。】 高育良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林祥?我记得,他好像是你三姑父林辰检察长的亲哥哥?” “对。” “我二叔说,林祥下一步,会出任首都政法委常务副书记,正部级。” “我三姑祁莉莉,跟林祥的夫人,是关係非常地好。” “吴谦的案子,纪委下来的那个林渝,就是林祥的独子。” “您说,我去求求我三姑,让她出面跟林夫人提一提,让赵东来去首都政法委,掛个副秘书长的閒职,占一个正厅的坑。” “您觉得,林家会驳我这个面子吗?” 高育良彻底没了声音。 他看著自己这个学生,看著他脸上那云淡风轻的笑容,许久,才发出一声复杂的嘆息。 “你这是要把赵东来,直接踢出汉东的权力中心。” “可赵蒙生那只老狐狸,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儿子,被你这么摆布?” “他会的。” “因为他没得选。” “老师,您忘了,宏盛物流那批xt原矿的案子,是我们扫黑办查出来的。” “朱卓是主审,可我那只猴子,侯亮平,也全程参与了。” 祁同伟看著高育良,笑了。 “他可是货真价实的钟家女婿。” “这件事,钟家那位老爷子,不可能不知道。” “到时候,让钟家去跟沙瑞金吹吹风。” “告诉他,赵东来要是不去首都,那xt的案子,就该有个说法了。” “您说,沙瑞金会怎么选?” “赵家,又会怎么选?” 高育良看著祁同伟,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披著人皮的怪物。 这哪里是破局? 这分明是要把整个棋盘都掀了! 用钟家压沙瑞金,用沙瑞金逼赵蒙生! 环环相扣,刀刀见血! 赵蒙生要是敢不放人,就等於公然跟钟家决裂,跟整个汉东省委决裂! 他只能捏著鼻子,眼睁睁看著自己最看重的二儿子,被一脚踢出汉东! “同伟。” “你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老师,我这也是被逼无奈。”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高育良身边,亲自为他续上滚烫的热茶。 “这些,都只是最坏的打算。” “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走这一步。” 高育良看著杯中沉浮的茶叶,那几片翠绿的叶子,像极了汉东这盘棋局中,每一个身不由己的棋子。 许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去找沙书记谈。” 祁同伟微微躬身,准备告辞。 “老师,谢谢您。” “没有您,就没有我祁同伟的今天。” 高育良摆了摆手,看著自己这个已经羽翼丰满的学生,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 “老师,也要谢谢你。” “没有你,也没有今天的高省长。” “去吧。” 祁同伟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 冬日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省委书记办公室的门,在高育良身后轻轻合拢。 他没有直接走向沙发,而是缓步踱到那面巨大的书架前。 目光从一排排烫金的书脊上扫过,最终,落在了一套精装版的《二十四史》上。 沙瑞金没有出声打扰。 他知道,高育良来,必有大事。 能让他这个级別的老狐狸,亲自登门的大事。 “瑞金同志,你这套书,品相不错。” 高育良终於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老领导留下来的,我就是个看书的。” 沙瑞金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的热气。 高育良转过身,没再绕弯子。 “吴谦的事,是赵家出手了。” “想借著咱们纪委的刀,杀人,立威,顺便,把他们赵家的长子,扶上京州市长的宝座。” “育良同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是不是乱说,你我心里,都有数。” 高育良走到他对面坐下。 “赵蒙生,跟纪委的常书记,还有中组的王部长,当年可是,过命的交情。” 高育良看著他,一字一顿。 “沙书记,吴谦倒了,京州市长的位子空出来。” “你信不信,用不了半个月,中组部那边的提名,就会是赵奎。” “到时候,京州姓了赵,他李春秋在政法委一家独大,你这个省委书记,还能剩下几分话语权?” 沙瑞金的指节,在红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击著。 “育良同志,你的意思是?” “他们现在还要把祁同伟,推到常委副省长的位子上。” “捧杀。” “用一个看似风光无限的位子,拔掉他手里的枪,废掉他这只最不听话的猛虎。” “到时候,公安厅姓了赵,政法委姓了赵,京州也姓了赵。” “沙书记,你我,以后得日子,有的头疼。” “所以,我今天来,是想跟沙书记您,討个主意。” 高育良將身子微微前倾。 “祁同伟不能动。” “公安厅这把刀,必须攥在我们自己手里。” “赵东来,必须走。” 沙瑞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让他走?谈何容易。” “赵蒙生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儿子,被我们踢出汉东?” “他会的。” 高育良笑了。 “祁同伟会把他运作到首都政法委去的,您到时候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同意就行” 沙瑞金摇了摇头说,“不,这不行。” 高育良坚定的看著沙瑞金说, “沙书记,现在,该您做选择了。 第188章 首都政法委的调令 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的指节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一下,又一下,无意识地叩击著。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高育良的脸上。 视线穿透了巨大的落地窗,望向窗外那片被工业烟尘染成灰黄色的天空。 “育良同志。” 许久,沙瑞金终於开口。 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属於省委书记的威严,只剩下一种被现实压榨后的疲惫。 “你这是让我,去给你们祁家当枪使。” “沙书记,话不能这么说。” “咱们头上悬著一把剑,现在这把剑要劈过来了,而且是对准我们所有人。” “您要是不开枪,等赵家把我们一个个都清算了,您这杆光禿禿的旗杆,孤零零地立在汉东,又有什么意义呢?” 高育良放下茶杯,声音不重,却字字诛心。 “赵蒙生是条过江龙,胃口大得很。” “他要的,不是分一杯羹。” “他是想把整个汉东,都吞进肚子里。” 沙瑞金的眼皮,几不可查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祁同伟把赵东来调去首都政法委,有几成把握?” “九成。” 高育良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他要是没这个把握,今天就不会让我来找您了。” 沙瑞金彻底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滴水不漏的老狐狸,心里却把祁同伟那个年轻人骂了一百遍。 这哪里是商量? 这分明是把所有的路都给他铺好了,连退路都堵得严严实实,就等他沙瑞金低头。 “好。” 沙瑞金终於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我可以配合你们。” 高育良的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却又被他迅速掩饰在镜片之后。 “但是,我也有我的条件。” 沙瑞金將身体完全靠进宽大的椅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找回一丝属於省委书记的掌控感。 整个人的气场,重新变得强势起来。 “常务副省长的位子,必须由我来定。” “另外,省政法委那边,李春秋虽然是赵家的人,但你们不能把他逼得太紧。” 高育良笑了。 “沙书记,您这是想让我们,鷸蚌相爭?” “育良同志,咱们都是在为汉东的发展,出谋划策嘛。” 沙瑞金端起自己的茶杯,那姿態,仿佛刚才那场决定汉东未来格局的交易,只是一次寻常的工作探討。 “常务副省长的位子,我没意见。” 高育良站起身。 目的已经达到,他不想再多留一秒。 “至於李春秋……”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冰冷的门把上,回过头,最后看了沙瑞金一眼。 “只要他不主动伸手,我们自然也不会让他难做。” “毕竟,团结,才是我们汉东省委班子,现在最需要的。” 说完,他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沙瑞金一个人。 他看著杯中沉浮的茶叶,许久,才发出一声复杂的嘆息。 他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拨通了钟家的號码。 “老领导,是我,瑞金。” “汉东这边,我准备和祁家,联手了。” 黑色的奥迪车里。 祁同伟刚放下高育良的电话,副驾上贺常青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老板,省委办公厅的电话,白秘书想跟您通话。” 祁同伟接过手机。 “祁省长您好,我是小白啊。” 电话那头,白秘书的声音,客气得有些过分。 “刚才沙书记让我通知您,关於您提任常委副省长的事,首都组织部的考察组,下周就到京州。” “沙书记的意思是,让您这几天,好好准备一下。” “知道了,替我谢谢沙书记的关心。” 祁同伟掛了电话,唇角牵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沙瑞金这是在向他示好。 也是在告诉他,那笔交易,达成了。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三姑祁莉莉的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头传来祁莉莉带著几分慵懒的抱怨声。 “臭小子,这个点打电话,扰人清梦。” “姑姑,有点事,想请您帮忙。” “说。” “我想把赵东来,调去首都。” 电话那头,祁莉莉瞬间没了睡意。 “你疯了?赵蒙生能让你动他儿子?” “姑姑,我这也是被逼无奈。” 祁同伟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 “您去跟林祥的夫人,我那位三姑父的大嫂提一提。” “就说,赵东来能力突出,是个好苗子,放在汉东屈才了,想让他来首都政法委,镀镀金。” “位子嘛,就掛个副秘书长,级別正厅,不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祁莉莉才开口,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笑意。 “你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一个没实权的閒职,还是在林家的眼皮子底下。” “赵东来要是去了,这辈子都別想再翻身了。” “姑姑,您就说,这事,您办不办得成吧。” “办!怎么办不成!” 祁莉莉在那头笑得花枝乱颤,仿佛已经看到了赵蒙生那张气急败坏的老脸。 “你等著,我这就给你那位大嫂打电话。” “我倒要看看,他赵蒙生这张老脸,能往哪儿搁!” 掛了电话,祁同伟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剩下的,就是等。 等赵家,自己走进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首都,林家大院。 一个电话,从这座看似普通的院落里,直接打进了中枢。 祁莉莉甚至没费什么周折,只是在电话里跟林家大嫂,聊了聊最近新得的几件首饰,又顺嘴提了一句。 “哎,大嫂,我那个发小赵东来,在汉东干得不错,就是地方太小,屈才了。” “我寻思著,咱们首都政法口,不是正好缺个跑腿的副秘书长吗?让他来歷练歷练,开开眼界,您看这事……” 电话那头,林家的大夫人只是轻笑一声。 “多大点事儿,让你丈夫去跟他哥哥打个招呼就行了。” “不过,莉莉,赵家那位老爷子,怕是心里要不痛快了。” 祁莉莉对著电话,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大嫂,他赵家不痛快,我们林家,就痛快了。” 两天后。 汉东省委组织部。 一份由中组部签发的调令,抵达了部长姜东来的办公桌上。 当姜东来看清那份文件上的內容时,他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文件不厚,內容也简单。 ——为加强首都政法干部队伍建设,经中央研究决定,调任汉东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赵东来同志,赴首都政法委,担任副秘书长一职。 级別,正厅。 平调。 第189章 赵东来的吶喊 姜东来握著那份文件。 他甚至来不及向省委书记沙瑞金匯报。 第一时间,他拨通了赵蒙生的號码。 电话那头,赵蒙生正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打著一套太极,一招一式,沉稳如山,宗师气度尽显。 看到来电,他缓缓收了势。 接过身旁姚主任递来的雪白毛巾,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这才不紧不慢地接通。 “说。” 仅仅一个字,隔著电话线,却让姜东来感觉喉咙发乾。 “赵老!出事了!” “中组部的文件,刚刚下来!” “赵东来同志他……他被调去首都政法委了!” 电话那头,赵蒙生的动作停住了。 他拿著毛巾,就那么僵在半空。 整个四合院,一瞬间落针可闻,连风声都仿佛被凝固。 许久。 他才將毛巾扔回姚主任手里。 “真的?” “千真万確!” 姜东来急急说道。 “文件已经到了我手上!跟这份调令一起来的,还有祁同伟的组织考察通知!” “中组部的人下周就到汉东,要对他进行提拔谈话!”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赵蒙生身边那张名贵的黄花梨木茶几,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一道狰狞的裂纹,从他掌心之下,如黑色的闪电般蔓延开来。 他只是將手掌轻轻地按在了上面。 姜东来在电话这头,听著那声闷响,嚇得浑身一个激灵,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小姜。” 赵蒙生的声音,已经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辛苦你了。” “有时间,来我这里坐坐。” 姜东来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重! “谢谢赵老!谢谢赵老!” 赵蒙生没再多言,直接掛断了电话。 他看著那张被自己一掌拍裂的茶几,眼神阴沉,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渊。 祁家! 好一个祁家! 他转头,对著身后的姚主任。 “去,把赵奎给我叫过来!” 话音刚落,他又猛地摆了摆手。 “算了。” “那个废物,叫过来也只会瞎胡闹。” “让老二过来。” 姚主任微微躬身,没有多问一个字,转身退了下去。 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办公室。 赵东来正哼著小曲,审阅著下面报上来的日常文件。 想到不久就要和陆亦可举行婚礼,他心里就跟灌了蜜似的,看什么都觉得顺眼。 祁同伟高升,公安厅长的位子空出来。 父亲已经跟他透过底,这个位子,十拿九稳。 爱情事业双丰收,人生得意须尽欢。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 是姚主任。 赵东来心里一喜,以为是父亲要跟他商量婚礼的细节,或者是厅长任命的事有了最后定论。 “姚叔!我马上过去!”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像一阵风,衝出了办公室。 一路风驰电掣。 当那辆警用牌照的奥迪停在锦绣山庄那座四合院门口时,赵东来脸上的笑意,依旧灿烂。 他敲了敲门。 门口的便衣守卫看见是他,都无声地笑了笑。 前几天被姚主任罚去跑武装越野的那个年轻人,更是走上前,跟他轻轻碰了下拳头。 “东来哥,恭喜啊,要当新郎官了。” 赵东来笑著捶了他一拳:“就你小子嘴贫!等我办喜酒,你可得过来,自罚三杯!” 大门从里面打开。 姚主任走了出来,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神情复杂。 赵东来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他对著姚主任,恭敬地行了一礼。 “师傅。” 姚主任看著他,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嘆了口气。 “东来,我早就说过,我只是教了你几手防身的把式,算不得你师傅。” “我明白。”赵东来的腰杆挺得笔直,“但礼不可废。” “唉……” 姚主任摇了摇头,侧开身子。 “进去吧,首长在书房等你。” 赵东来点了点头,迈步而入。 书房的门,虚掩著。 他刚准备敲门,里面就传来了父亲平静的声音。 “进来。” 赵东来推门而入。 书房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得令人压抑。 赵蒙生没有坐在太师椅上。 他背著手,独自站在窗前。 赵东来从未见过父亲这个样子。 一种莫名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 “爸,您找我?” 赵蒙生缓缓转过身。 他看著自己这个意气风发的二儿子,看著他脸上那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的喜气。 许久。 他才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东来,这么多年,你觉得父亲偏心吗?” 赵东来看著父亲那如同石雕般的背影。 父亲的书房,他从小到大,进来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一次,都意味著他的人生,將迎来一次重大的转折。 第一次,是考上警校。 第二次,是进入省厅。 第三次,是外放基层,担任区公安分局的一把手。 而这一次…… “爸,您对我,对大哥,向来都是一视同仁。” 赵东来斟酌著词句,试图让自己的回答,听起来更像一个成熟稳重的儿子,而不是一个急於邀功的下属。 “大哥是长子,將来要继承家业,您对他要求严苛,是应该的。” “我性子野,您让我进公安系统,也是为了磨我的性子,让我能更好地为家里分忧。” 赵东来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有些单薄。 “您从来不曾偏心。” 赵蒙生终於转过身。 他踱步到那面顶天立地的书架前,指尖从一排排烫金的书脊上,缓缓划过。 “东来,你知道,棋盘上,最有价值的棋子是什么吗?” “是帅?” “错。” 赵蒙生抽出一本线装的《棋经》,隨手翻开。 “最有价值的棋子,是那些还没被吃掉的,还握在棋手手里的子。” “一旦落子,它的价值,就开始折损。” “一旦被吃,它就成了一文不值的废物。” 赵东来听得云里雾里,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隱约感觉到,父亲今天的话,意有所指。 赵蒙生將那本《棋经》,“啪”的一声,合上。 他走到赵东来面前,將那本书,塞进他手里。 “你大哥,是车。” “横衝直撞,有万夫不当之勇,但容易被人当枪使。” 赵蒙生看著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而你,是马。” “出其不意,能走偏锋,关键时刻,可以一招毙命。” “我把你放在汉东,放在公安厅,就是希望有一天,你能成为我在汉东这盘棋上,最出其不意的那步杀招。” 赵东来的心,狂跳起来! 父亲这是……要委以重任了? “可是,你让我失望了。” “你被人当成了过河的卒子,还没拱到底线,就被人家的象,给活活蹩死了。” 他走到那张裂开的黄花梨木茶几前,拿出一份文件,直接甩在了赵东来脸上。 赵东来顾不上这些,他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份文件。 当他看清文件抬头那几个烫金的大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狠狠烫在他的瞳孔深处。 ——《关於调任赵东来同志赴首都政法委任职的决定》 “不……” “不可能!” 第190章 赵东来的质问 赵东来捏著那份文件,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不可能!” “爸!这一定是搞错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压抑的书房里炸开,带著一种信仰崩塌后的嘶吼与疯狂。 赵蒙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为自己续上一杯早已冰凉的茶。 然后,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那根本不存在的热气。 那份绝对的从容,那份掌控一切的平静,像一桶从西伯利亚冰原上凿开的冰水,兜头浇在赵东来狂燃的怒火之上。 让他从灵魂到骨髓,都凉了个通透。 “你觉得,是祁同伟让你走的?” “不是他还能是谁?!” “在汉东,除了他祁同伟,谁还有这个胆子!谁还有这个能量!” “差不多,是祁同伟找的林家。” 赵蒙生放下茶杯。 “首都政法委的林祥,是祁同伟三姑父林辰的亲哥哥。” “他的夫人,跟祁同伟的三姑祁莉莉,是手帕交。” “人家只是在电话里,聊了聊家常,顺嘴提了一句,你的事,就定了。” 赵蒙生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无形的攻城巨锤,狠狠砸在赵东来的心房上。 “爸……我……我跟亦可马上就要结婚了!” “她是高育良的外甥女!高育良现在是汉东的二號人物!祁同伟他这么做,就不怕把高育良彻底得罪吗?!” “高育良?” 赵蒙生笑了。 “东来,你还是太年轻了。” “你以为,到了我们这个层面,所谓的联姻,还能算得上是筹码吗?” “高育良是祁同伟的老师,是祁家在汉东一手扶起来的代言人。” “你觉得,他会为了你这个还没过门的外甥女婿,去跟祁家翻脸?” 赵东来彻底没了声音。 “爸,那我……” “你去首都。” 赵蒙生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亲自帮他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领。 那动作,很轻,很柔。 就像小时候,他每一次送自己去远行前一样。 “那个副秘书长的位子,是个閒职,但级別保住了,正厅。” “你去了之后,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就当是去休假。” “等风头过去,我再想办法,把你调回来。” 赵蒙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乾瘦,却依旧有力。 “记住,你是我赵蒙生的儿子。” “只要我还没倒,你就倒不了。” 赵东来看著父亲的眼睛,心里最后一点不甘和怨懟,都化为了乌有。 他还能说什么? 他只是父亲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现在,这颗棋子,被人从棋盘上,硬生生地提走了。 “我明白了,爸。” “去吧。” 赵蒙生摆了摆手,重新坐回那张太师椅上,端起了茶杯,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谈话。 赵东来行了一礼,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让他感到窒息的书房。 他的背影,不再挺拔。 像一株被寒霜打过的植物,蔫了,垮了。 他刚拉开书房的门。 门口,一个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儿。 是大哥,赵奎。 赵奎看著赵东来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有半分同情,只是淡淡地开口。 “二弟,父亲的书房,不是谁都能进的。” “以后,你就別来了。” 赵东来站在书房门口,看著大哥赵奎脸上那副虚偽的笑容,心里的火气“噌”地就窜了上来。 “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奎没有回答,只是侧开身子,让出了一条路。 “父亲还在等我,你先回去吧。” 赵东来死死盯著他,想从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赵奎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容,像一张精致的面具,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后面。 “大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赵东来的声音,压得极低。 “知道祁同伟要对我动手,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赵奎终於抬起眼,那双温润的眸子里。 “二弟,你太高看自己了。” “你以为,你在父亲心里,有多重要?” “你不过是一颗棋子,一颗隨时可以被牺牲掉的棋子。” 赵东来的拳头,在身侧捏得死紧。 “你也是!” 他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你以为你就不是棋子了?你以为父亲就真的把你当成继承人了?” “做梦!” 赵奎的脸色,终於变了。 “你给我闭嘴!” “我不闭!”赵东来彻底豁出去了,“你以为你在京州干得有多好?光明峰的项目被祁同伟搅黄了,杨威被抓了,宏盛物流被一把火烧了!” “你做的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在给父亲丟脸?!” “够了!” 书房里,赵蒙生的声音,冷冷地传了出来。 两兄弟瞬间闭嘴。 赵奎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了那张面具。 他对著赵东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弟,慢走。” 赵东来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直到走出四合院的大门,他才停下脚步。 他站在寒风里,看著头顶那片灰濛濛的天空,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著,喘不过气来。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陆亦可的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东来?” 陆亦可的声音,带著几分慵懒,显然是刚睡醒。 “亦可,我……” 赵东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怎么了?”陆亦可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声音里多了几分担忧,“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赵东来强撑著笑了笑,“就是想你了。” “油嘴滑舌。”陆亦可在那头笑了,“对了,婚礼的事,我妈说让我们下周去挑婚纱,你有时间吗?” 婚礼。 婚纱。 这些词,像一把把刀,狠狠扎在赵东来的心上。 “亦可,我……我可能要去首都出差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出差?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久。” “那婚礼怎么办?”陆亦可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急切,“我们不是说好了,下个月就办吗?” “对不起。” 赵东来闭上眼,声音嘶哑。 “亦可,对不起。” 他掛断了电话。 然后,他拨通了另一个號码。 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正在批阅文件,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一挑。 赵东来? 他接起电话。 “祁厅长,恭喜您高升。” 电话那头,赵东来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副厅长客气了。”祁同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听说你要去首都了,也是好事,镀镀金,开开眼界。” “是啊,托您的福。” 赵东来的声音,依旧平静。 “祁厅长,我就想问您一句话。” “您说。” “您这么做,就不怕有一天,会遭报应吗?” 祁同伟笑了。 “赵副厅长,我这个人,从来不信报应。” “我只信,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你们赵家,先动的手。” “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电话那头,赵东来沉默了。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 “祁厅长,您贏了。” “但是,您別高兴得太早。” “我们赵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说完,他直接掛断了电话。 第191章 赵东来的疯狂 祁同伟掛断电话,將手机扔在桌上。 赵东来那句威胁,他听进去了。 但没放在心上。 一条被拔了牙的老虎,再怎么吼,也只是在给自己壮胆罢了。 他按下內线。 “小贺,进来。” 贺常青推门而入,手里捧著一摞文件。 “老板,省委组织部刚送来的,关於您提任常委副省长的考察材料清单。” 祁同伟接过,目光扫了一遍。 都是常规流程。 “知道了。” 他顿了顿。 “赵东来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 贺常青摇头。 “赵厅长从外面回来后,一整天都待在办公室,谁也没见。” “盯紧点。” 祁同伟的声音很轻。 “困兽犹斗,最是危险。” 京州市,某高档小区。 陆亦可坐在沙发上,手里捏著手机。 已经盯著屏幕看了快半个小时。 赵东来掛断电话后,就再也没回过她的信息。 她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 全都被掛断。 门铃响了。 陆亦可衝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著的,是赵东来。 他脸色苍白,眼眶通红。 “东来!你怎么了?” 陆亦可拉住他的手。 那手冰凉。 赵东来没说话,只是將她紧紧抱住。 力道大得让陆亦可几乎喘不过气。 “你嚇到我了。” 陆亦可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你到底怎么了?” 赵东来鬆开她,走进屋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亦可,我要去首都了。” 陆亦可愣住。 “出差?” “不是。” 赵东来的声音很轻。 “是调任。” “调任?” 陆亦可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调去哪儿?” “首都政法委。” 赵东来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瘫在沙发里。 “副秘书长。” 陆亦可的脸色瞬间惨白。 “那……那我们的婚礼……” “对不起。” 赵东来闭上眼。 “亦可,对不起。” 陆亦可的眼泪夺眶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衝到赵东来面前,死死抓住他的衣领。 “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东来睁开眼,看著她。 “是祁同伟。” “是他,把我赶出汉东的。” 陆亦可的身体猛地一颤。 “祁同伟?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姓赵。” 赵东来苦笑。 “因为我爸是赵蒙生。” 她想起了姨父高育良曾经说过的话。 “亦可,你要嫁给赵东来,就要做好准备。” “赵家和祁家,迟早有一战。” “到时候,你夹在中间,会很难。” 她当时还不以为意。 可现在,那一天真的来了。 “东来,那我们……” 陆亦可的声音在发颤。 “我们还能结婚吗?” 赵东来看著她。 “亦可,我不能耽误你。” “你是高育良的亲属。” “你嫁给我,就等於把高育良也拖进这场战爭。” “我不能这么自私。”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分手?” 赵东来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將她紧紧抱住。 “亦可,等我。” 他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等我回来。” 说完,他鬆开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陆亦可站在原地,看著那扇被关上的门。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 她捂著脸,放声大哭。 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刚处理完手头的文件,电话就响了。 是高育良。 “老师。” “同伟,赵东来那边有动静了。” 高育良的声音带著凝重。 “他刚才去找亦可了。” 祁同伟的眉头微微一蹙。 “他跟亦可说了什么?” “具体的我不清楚。” 高育良嘆了口气。 “但亦可刚才给我打了电话,哭得稀里哗啦的,说赵东来要跟她分手。” 祁同伟沉默。 “老师,这件事,我……” “你不用跟我道歉。” 高育良打断了他。 “亦可是我外甥女,但她也是个成年人了,她自己选的路,就要自己走下去。”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 “赵东来这个人,表面上看著温和,但骨子里跟他大哥一样,都是狠角色。” “他现在被逼到了绝路,很可能会做出一些极端的事情。” “你要小心。” 祁同伟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也只是猜测。” 高育良的声音很轻。 “但你要记住,永远不要低估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 掛了电话,祁同伟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他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赵东来,你想做什么?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朱卓冲了进来,脸色铁青。 “厅长!出事了!” 祁同伟猛地转身。 “什么事?” “赵厅长,他带著几个心腹,去了宏盛物流的案发现场!” 朱卓的声音急促。 “我们的人刚刚匯报,他在现场待了快一个小时,不知道在找什么!” 祁同伟的瞳孔骤然收缩。 宏盛物流! 那批xt原矿! “他现在在哪儿?” “已经离开了,正往市区方向开。” 朱卓说道。 “要不要拦下来?” 祁同伟的指节在桌面上叩击了一下。 “不用。” “让他去。”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给我盯死了他,他去哪儿,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是!” 朱卓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祁同伟叫住他。 “通知侯亮平,让他把宏盛物流案子的所有卷宗,全部转移到我这里来。” “另外。” 他看著朱卓。 “那批xt原矿的样本,还在吗?” “在!” 朱卓立刻回答。 “锁在证物室的保险柜里,我亲自看著的,绝对安全!” “很好。” 祁同伟点了点头。 “从现在开始,那批样本,除了你我,任何人不得接触!” “明白!” 朱卓走后,祁同伟重新坐回椅子上。 良久后,他拿起来。桌上的电话,拨打了出去。 第192章 祁同伟给的礼物 祁同伟拨出的號码,並非打给任何一位封疆大吏。 他直接打给了陆亦可。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陆亦可带著浓浓鼻音的、压抑的啜泣声。 “祁厅长……” “亦可,东来被调去首都,不是他的本意。” “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不好受,但是,越是这个时候,你越不能乱了阵脚。” 他话锋一转。 “去找你小姨,吴惠芬老师。” “把你的委屈,你的担心,都跟她说。” “告诉她,你怕东来去了首都,会跟赵家走得更近,会彻底站到我们的对立面。” “也告诉她,你怕我,怕你姨父高省长,会因为这件事,迁怒於他。” 陆亦可在那头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祁厅长,我……我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你是高省长的外甥女。” “你小姨,是你姨父的软肋。” 黑色的奥迪车里,他缓缓闭上眼。 夜,十一点。 京州,一家不起眼的街边烧烤摊。 炭火烧得正旺,肉串在烤架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溅起一片火星。 赵东来独自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面前摆著几瓶啤酒,已经空了大半。 一个穿著黑色夹克,身材精悍,眼神锐利如刀的男人,在他对面坐下。 京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孟伟。 赵东来在市局时,一手提拔起来的,最信任的兵。 “赵厅长。”孟伟的声音很沉。 赵东来没有看他,只是將一瓶刚开的啤酒,推了过去。 “喝。” 孟伟拿起酒瓶,仰头,直接吹了半瓶。 “哥,我都听说了。”他放下酒瓶,眼眶有些发红。 “姓祁的,欺人太甚!” 赵东来笑了,那笑容扭曲,比哭还难看。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阿伟,我明天一早的飞机走。” “走之前,哥想请你帮最后一个忙。” 孟伟的身子瞬间绷紧。 “哥,你吩咐!” “宏盛物流的案子,你还记得吗?” 孟伟的瞳孔狠狠一缩。 “那批货的样本,现在就在你们市局的证物室。” “我想让你,帮我把它『拿』出来。” 赵东来死死盯著他,一字一顿。 “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 “我手里必须有东西,有能保命的东西!” 孟伟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京州市证物室。 那地方,比银行金库还难进。 他看著赵东来,想起了当年,自己刚从警校毕业,是眼前这个男人,把自己从一个愣头青,一步步带成了市局的刑侦支队副支队长。 这份恩情,比天大。 “哥,你別说了。” 孟伟拿起桌上剩下那半瓶酒,再次一饮而尽。 他將空酒瓶重重顿在桌上。 “东西,我给你拿。” “但是,拿完东西,你立刻就走。” “永远,別再回汉东。” 凌晨两点。 京州市公安大楼。 一辆市局的公务车,停在证物中心门口。 孟伟拿著一份盖著市局公章的《物证调取函》,走进了大门。 “老李,这么晚了,辛苦了。” 值班的老警员老李,正靠在椅子上打盹,被他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哟,是孟队啊,什么案子这么急,非得半夜来提东西?” 孟伟將调取函递了过去,脸上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与焦急。 “別提了,一个连环杀人案,刚抓到嫌疑人,就等米下锅呢。” 老李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上面的公章、签字,一应俱全,天衣无缝。 “行,那你等著,我给你去取。” 老李转身,走进那扇厚重的铁门。 孟伟站在原地,心臟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几分钟后。 老李拿著一个密封的证物袋,走了出来。 “孟队,你要的东西。” 孟伟接过证物袋,入手冰凉。 他刚准备在交接单上签字。 “孟队,这么巧啊。”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不紧不慢地响起。 孟伟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缓缓转过身。 朱卓正靠在门口的墙上,手里攥著一串车钥匙,脸上掛著玩味的笑。 他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十几个身著黑色作战服,杀气腾腾的特警。 “你也来加班?” 朱卓踱步上前,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证物袋上。 “这是……什么宝贝?” 孟伟的额角,冷汗如瀑。 他想把东西藏到身后,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朱……朱队……” “我只是……按程序办事。” “程序?” 朱卓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猎人看著猎物掉进陷阱的玩味。 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段录音,直接按了功放。 ——“阿伟,我明天一早的飞机走。” ——“走之前,哥想请你帮最后一个忙。” 录音里,赵东来那嘶哑的声音,在死寂的证物中心里,清晰得可怕。 孟伟的脸,最后一丝血色尽数褪去。 他彻底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头到尾,都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天罗地网。 朱卓关掉录音,走到他面前,伸手,从他僵硬的手里,拿过了那个证物袋。 他拍了拍孟伟的肩膀,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去告诉赵东来。” “想保命,就乖乖滚去首都。” “別再动什么歪心思。” “否则,下一次,就不是我来请他喝茶了。” 朱卓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会是祁厅长,亲自送他上路。” 孟伟的身体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清晨,京州国际机场,vip候机室。 赵东来独自坐在角落,一杯咖啡已经见底。 他一夜未眠,眼窝深陷,整个人都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颓败。 孟伟没有回来。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安稳坐下。 是祁同伟。 他今天没穿警服,只是一身裁剪得体的深色西装,手里端著一杯清茶,热气氤氳。 “赵副厅长,走这么急?” “忘了带点汉东的土特產?” 他將一个东西,从口袋里摸出,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推了过去。 那是一个小小的,密封的证物袋。 袋子里,是一撮黑褐色的,粉末状的物体。 xt原矿。 赵东来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死死盯著那撮粉末,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你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祁同伟摇了摇头。 “我只是觉得,你这一路去首都,路途遥远,带点家乡的『土』,能解解你的思乡之情。” 他看著赵东来那张写满绝望的脸,笑了。 “另外,还有份礼物,想送给你。” 第193章 赵东来的愤怒 祁同伟看著赵东来那张写满绝望与不甘的脸,將手伸进西装內袋。 他摸出的,不是致命的证据。 也不是羞辱人的支票。 而是一个小巧的,通体乌黑的u盘。 “这是什么?”赵东来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我一个朋友,前几天在南海钓鱼,无意中录到了一段很有意思的音频。” 祁同伟將u盘放在茶几上,用指尖轻轻一点,滑了过去。 “他说,那段音频里,有海鸥的叫声,有海浪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落水前的,呜咽声。” 赵东来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 “我只是觉得,你这一路去首都,飞机上会很无聊。” 祁同伟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西装领口,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听听歌,解解闷,不是挺好?” 说完,他头也不回,迈开长腿,径直走向登机口。 那背影挺拔,从容,像一位刚刚结束一场无聊牌局的贏家。 赵东来独自一人,坐在那冰冷的真皮沙发上,许久未动。 他死死地盯著茶几上那个小小的u盘,像在盯著一条盘踞而起,隨时准备噬人的毒蛇。 他想把它扔了,想把它砸个粉碎。 可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將它死死攥在掌心。 飞机穿透云层,巨大的轰鸣声隔绝了窗外的一切。 头等舱里,赵东来要了一杯水,加了双份的冰。 他打开隨身的笔记本电脑,那只握著滑鼠的手,竟有些不听使唤地颤抖。 他將那个黑色的u盘,插进了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个音频文件。 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日期。 宏盛物流仓库失火的那天。 赵东来戴上降噪耳机,点下了播放键。 耳机里,先是一阵嘈杂的电流声,隨即,一个女人娇媚入骨的笑声,像猫爪子在人心上轻轻挠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大,这么晚还不睡,是想妹妹了,还是想杀人了?” 赵丽珍! 赵东来的心臟,狠狠地抽了一下。 紧接著,是大哥赵奎的声音。 “干活。” “赵思皓的宏盛物流,出了点岔子。” “他现在在安全屋,你去接他,安排他出去。” “去哪儿?” “南海。” “到了公海之后,让他去餵鱼。” “还有,宏盛的仓库,还有公司,天亮前,我要它比狗舔的都乾净。帐本、电脑、所有带字的纸,一把火烧了。” 赵东来整个人僵住了,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他想摘掉耳机,可那声音,却像魔咒,死死地钻进他的脑子里。 他听见赵丽珍在那头轻笑。 “放心吧,大哥。我办事,您还不放心?” “对了,大哥,咱们这么做,二哥那边……会不会有想法?毕竟,宏盛那批货,是他拍板让走的。” 赵东来感觉自己的呼吸,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他听见大哥在那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满是不屑的嗤笑。 “他?” “他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被祁同伟玩弄於股掌的蠢货罢了。” “这次的事,正好让他背锅。出了事,也是他识人不明,指挥不当。” “等他被z做了替死鬼,汉东就彻底属於我了。” “咔嚓!” 耳机线被赵东来生生捏断。 他死死地盯著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只剩下被至亲背叛后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怨毒。 他以为,自己是被祁同伟逼走的。 他以为,自己是赵家在汉东这盘棋上,被牺牲掉的棋子。 他到死都没想到。 从头到尾,把他当成弃子,当成替罪羊,当成那只用来挡枪的蠢货的。 竟是他一奶同胞的亲大哥! 赵奎! 我的好大哥! 他猛地合上电脑,力道之大,让屏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將那个小小的u盘拔下,死死攥在手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窗外的云海,翻涌不休。 赵东来的脸上,再无半分颓败与失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平静。 三天后,首都组织部的考察组,抵达京州。 带队的,正是中组部副部长,邹治中。 省委大院一號会议室,气氛严肃得近乎凝固。 沙瑞金,高育良,孙培星,祁同伟,以及汉东省委的一眾核心领导,悉数到场。 邹治中清了清嗓子,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祁同伟身上。 “同志们,我们这次来汉东,是受中央委託,对汉东省副省长祁同伟同志,进行组织考察。” “希望大家,本著对党负责,对同志负责的態度,实事求是地,谈一谈对祁同伟同志的看法。” 话音落下。 沙瑞金第一个开了口。 “邹部长,各位领导。” “同伟同志是我们汉东省,最年轻,也最有魄力的干部之一。” “他在林城扫黑,在吕州治污,都展现出了非凡的责任心和担当精神。” “我个人认为,同伟同志完全有能力,也有资格,去承担更重要的担子。” 沙瑞金的表態,滴水不漏,既是肯定,又保持著省委书记的客观与中立。 高育良扶了扶眼镜,也开了口。 “我补充两句。” “同伟同志,是我看著成长起来的。” “这个年轻人,优点很突出,敢打敢拼,从不畏难。” “但缺点,也很明显。” 高育良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提了起来。 “他太年轻,有时候做事,锋芒太露,容易得罪人。” “不过,年轻人嘛,有点脾气,是好事。” “我相信,经过组织的培养和磨礪,他一定能成为我们党和国家,真正的栋樑之才。” 高育良这番话,看似在批评,实则,句句都是在护短,是在给自己的学生背书。 邹治中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在本子上,不紧不慢地记著。 他转头,看向了坐在自己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另一个人。 “王秘书长,您也说说吧。” 被点到名的,是中组部办公厅的一位副秘书长,王安石。 王巍的亲侄子。 王安石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脸上掛著一副公事公办的笑容。 他的目光,直直地射向祁同伟。 “祁省长年轻有为,能力突出,这一点,刚才沙书记和高省长,都已经说得很全面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尖锐起来。 “不过,邹部长,我们在来之前,也听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有人反映,祁省长在汉东,做事风格过於霸道,喜欢搞一言堂。” “甚至有人说,您在汉东,是一手遮天,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王安石看著祁同伟,嘴角牵起一抹毫不掩饰的玩味弧度。 “对此,祁省长,您自己,怎么看?” 话音落下。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抽乾了,只剩下死一样的真空。 第194章 祁同伟承认「失误」 王安石的话,直刺祁同伟的命门。 会议室里,纸页翻动的沙沙声瞬间消失。 连空调那几乎不可闻的嗡鸣,都变得格外刺耳。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剖向祁同伟。 目光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等著看好戏的玩味。 沙瑞金端著茶杯,宽厚的指节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没有说话,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高育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他想开口,想替自己的学生挡下这几乎致命的一击,可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不能。 这是中组部的考察谈话。 他一开口,就坐实了祁同伟背后有派系,坐实了祁同伟是个离了老师就不会走路的“妈宝男”。 这一局,只能靠祁同伟自己。 主位上,中组部副部长邹治中靠著椅背,老神在在,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他那微微眯起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自己的猎物。 而发问的王安石,脸上更是掛著毫不掩饰的得意。 这个问题,是死局。 承认?那是政治自杀。 否认?那是苍白无力的辩解。 所有人都以为,祁同伟会陷入两难,会惊慌失措,会语无伦次。 可祁同伟,却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去看咄咄逼人的王安石,也没有去看面色凝重的高育良。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了主位上,那位始终沉默不语的省委书记,沙瑞金的脸上。 “王秘书长,您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也很尖锐。” 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討论今天的天气。 “不过,在回答您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向沙书记,向在座的各位领导,匯报一下我近期的一些工作失误。”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这是什么路数?不正面回答,反而先自揭其短? 王安石脸上的得意,都僵了一下。 沙瑞金的指节,停止了摩挲。 “同伟同志,你说。” “第一件,林城『115事件』。” 祁同伟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得可怕。 “当时,我作为省扫黑办的常务副组长,在没有完全徵得省委省政府同意的情况下,擅自调动省厅直属力量,对林城进行了封锁。” “这个行为,从程序上讲,是越权的,是违规的,是典型的『一言堂』。” “我在这里,向组织,做深刻检討。” 他对著主席台的方向,微微欠身。 隨即,他直起身子,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 “我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当时,我们省厅的刑侦总队长,欧阳福同志,刚刚在林城的地界上,被人开车撞成重伤,生死不明!” “因为林城的黑恶势力,已经猖獗到了敢公然袭警,敢向我们整个政法系统宣战的地步!” “那个时候,如果我按部就班,层层上报,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凶手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我请问在座的各位,那个时候,我祁同伟,是该守著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眼睁睁看著我的兵白白流血,还是该打破规矩,用雷霆手段,捍卫我们政法系统的尊严?!”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沙瑞金! “沙书记!” “当时,是您在电话里,给了我相机决断的权力!是您告诉我,汉东省委,是我最坚强的后盾!” “您告诉我,我做错了吗?!” 沙瑞金的心臟,狠狠地抽了一下! 这小子,这是在將军! 他这是在逼著自己,当著中组部考察组的面,为他所有的“出格”行为,背书! 高育良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的光芒。 王安石的脸色,开始变了。 祁同伟却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件,吕州环保督察事件。” “当时,首都环保督察组空降吕州,来势汹汹,几乎要把我们吕州市委市政府的班子,一锅端了。” “是我,在没有经过省委常委会集体討论的情况下,擅自提出了『环保治理与產业升级专项基金』的方案。” “並且,动用了光明峰项目的拍卖款项,去填补吕州的窟窿。” “这个行为,从决策流程上讲,同样是越权的,是违规的,是典型的『个人主义』。” “我在这里,也向组织,做深刻检討。” 他再次欠身。 “但是,我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吕州那几万等著吃饭的工人,不能失业!因为那十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不能挨饿!” “因为我们汉东省的经济,不能因为几个干部的失职,就停摆,就倒退!” 祁同伟的目光,又转向了高育良。 “高省长!” “当时,是您在电话里,授权我全权处理吕州事务!是您告诉我,只要是为了汉东的大局,为了汉东的人民,就放手去做,出了任何事,您给我兜著!” “您告诉我,我又做错了吗?!” 高育良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扶了扶鼻樑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清亮得嚇人。 “同伟同志,没有做错。” 他的声音不响,却掷地有声。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省委省政府的授权下进行的。”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我们汉东安定团结的大局,都是为了保护我们汉东人民的根本利益!” “如果这样的行为,被称之为『霸道』,那我希望,我们汉东的干部队伍里,能多一些这样的『霸道』!” “如果这样的干部,被称之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那我倒想问问,这个『逆』,逆的是谁?是党纪国法,还是人民的利益?!” 高育良说完,重新坐下,再没多说一个字。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王安石的脸,已经由白转青,由青转紫,难看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考察干部,而是坐在了被告席上,被两个汉东的封疆大吏,指著鼻子,轮番审判! 主位上的邹治中,脸上那副老神在在的表情,也终於掛不住了。 他乾咳一声,试图把话题拉回来。“育良同志,言重了,言重了……” “不言重。” 沙瑞金的声音,终於响了起来。 他缓缓地站起身,目光从邹治中和王安石的脸上一一扫过,那眼神,温和依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同伟同志刚才提到的两件事,我,还有育良同志,都是亲歷者,也是决策者。” “所有的责任,都在我们省委,在我们省政府。” “同伟同志,只是一个衝锋陷阵的执行者。” “他有缺点,年轻气盛,有时候做事不注意方式方法,但他的党性,他的原则,他的出发点,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沙瑞金看著王安石,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 “至於外面那些『不同的声音』,我也听到过一些。” “无非就是一些在扫黑除恶中,利益受损的人,在背后造谣中伤,泼脏水罢了。” “我们gcd人,要是连这点辨別是非的能力都没有,还怎么开展工作?” “邹部长,王秘书长。” 沙瑞金的声音,恢復了省委书记应有的沉稳与力量。 “我代表汉东省委,正式表態。” “祁同伟同志,是一位经得起考验,担得起重任的,优秀年轻干部。” “我们汉东省委,一致同意,提拔他进入省委班子,担任更重要的领导岗位!” 说完,他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先是零星响起。 隨即,高育良跟上。 然后,是孙培星。 最终,掌声匯成一片,在这间小小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王安石坐在那片掌声的洪流里,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像被人用滚烫的毛巾,反覆地、用力地,来回擦了无数遍。 第195章 考察组灰溜溜的走了 掌声如山崩,似海啸,瞬间吞没了会议室里最后一丝尷尬的寂静。 王安石坐在这片声浪的中央。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像被无数根无形的钢针反覆穿刺,每一次掌声,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的脸上。 他被祁同伟、高育良、沙瑞金三人联手,硬生生驳了面子。 他不敢去看主位上,邹治中那张脸。 那张脸,此刻的顏色比窗外的雾霾天还要难看。 邹治中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奉了王巍部长的命令,来走个过场,敲打敲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结果却被汉东省的一二把手联手顶了回来! 这不是考察。 这是示威! 这是汉东这个近乎独立的王国,在向首都的权力,发出最强硬的挑衅!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勉强牵动嘴角,跟著鼓了两下掌,那声音,乾涩得如同两截朽木在摩擦。 “好,好啊!” 邹治中站起身,试图重新掌控会议的节奏。 “沙书记,育良同志,你们汉东省委班子,真是团结啊!” “这股子凝聚力,战斗力,值得我们组织部门,向全国推广学习!” 这番话,看似褒奖,实则是警告。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完全没听出话里的机锋。 “邹部长过奖了。” “我们汉东省委,始终是在中央的坚强领导下开展工作的嘛。” “团结,是我们战胜一切困难的法宝。” 滴水不漏,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邹治中被噎得半死,只能干笑著打哈哈。 “那好,那好。”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那姿態,像是生怕再多待一秒,就会引火烧身。 “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 “祁同伟同志的情况,我们已经基本了解了。” “回去之后,我们会儘快形成考察报告,向中央,向王部长,做详细匯报。” 说完,他甚至没再与沙瑞金和高育良握手,只是对著眾人点了点头,便带著王安石,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那背影,少了来时的官威,多了几分说不出的仓皇与狼狈。 等那扇厚重的门在他们身后合拢,会议室里的掌声,才渐渐平息。 祁同伟重新坐回自己的位子,脸上看不出半分得意的神情。 他知道,今天这一关,看似是他贏了。 可实际上,他也把自己,把高育良,甚至把整个汉东省委,都推到了悬崖边上。 赵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同伟。” 沙瑞金的声音,將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省委书记办公室。 白秘书为两人续上热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沙瑞金没有坐回自己的老板椅,而是走到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负手而立。 祁同伟就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两人就这么站著,站了很久。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太衝动了?” 最终,还是沙瑞金先开了口。 “当著中组部的面,把皮球踢给我,踢给你老师。” “你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你祁同伟,在汉东,可以横著走。” 祁同伟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沙书记,他们是衝著我来的。” “但他们的最终目的,是您,是整个汉东的权力格局。” “我如果退了,他们就会得寸进尺。” “到时候,您和高省长,就只能被动挨打。” 沙瑞金沉默了。 他知道,祁同伟说的是实话。 今天在会场上,他之所以会选择力挺祁同伟,不是因为他真的有多欣赏这个年轻人。 而是因为,他没得选。 在赵家这头已经露出獠牙的猛虎面前,他必须和祁家这把锋利的刀,紧紧地绑在一起。 “赵蒙生那条老狐狸,不好对付。” 沙瑞金转过身。 “他跟中组的王巍,跟纪委的常松年,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交情。” “这次派个考察组下来敲打你,只是开胃小菜。” “下一步,我猜,他会对你身边的人,动手。” 沙瑞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同伟,你老实告诉我,你身上,干不乾净?” 祁同伟笑了。 “沙书记,您觉得,一个能从缉毒一线,身中三枪活下来的人,身上能有多乾净?” “我杀过人,不止一个。” “我也违过纪,不止一次。” “但是,有两样东西,我从来没碰过。”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不义之財。” “第二,人民的血。” 沙瑞金看著他,看著他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许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他重新走回办公桌后,拿起那部红色的电话。 “你先回去吧。” “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祁同伟知道,沙瑞金这是要亲自下场了。 他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等办公室的门被关上,沙瑞金才拨通了那个他轻易不愿动用的號码。 电话那头,传来钟正国苍老而雄浑的声音。 “瑞金啊,汉东那边,又出什么么蛾子了?” “老领导,赵家那条老狐狸,坐不住了。” 沙瑞金將今天考察组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賅地匯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知道了。” 许久,钟正国才缓缓开口。 “你告诉祁家那个小子,让他放手去做。” “天,塌不下来。” “真要是塌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给他顶一阵子。” 沙瑞金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他掛断电话,又拨通了高育良的內线。 “育良同志,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们……该好好聊聊了。” 黑色的奥迪车里。 祁同伟刚上车,贺常青就递过来一部加密的卫星电话。 “老板,祁部长的电话。” 祁同伟接过。 听筒里,传来二叔祁胜利带著几分笑意的声音。 “你小子,可以啊。” “我刚听说,你今天在汉东,可是把中组部的考察组,给懟得哑口无言。” “王巍那个老东西,刚才亲自给我打了电话,拐弯抹角地告了你一状。” 祁同伟也笑了。 “二叔,我这也是被逼无奈。” “行了,少跟我来这套。” 祁胜利的笑声敛去,声音沉了下来。 “你今天这么一闹,算是彻底把赵家给得罪死了。” “赵蒙生那条老狐狸,睚眥必报,你以后,要万事小心。” “我明白。”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 祁胜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霸道。 “老爷子撂下话了。” “谁要是敢在背后,对你动什么歪心思。” “让我们祁家知道了……” “那就让他从这个世界上,物理消失。” 第196章 蜂巢的消息 二叔祁胜利的这番话,如同在祁同伟心中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那颗因赵家这座庞然大物而始终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实处。 他很清楚。 从这一刻起,他与赵家的战爭,將不再局限於汉东一隅。 这已然升级为首都两大顶级门阀之间,一场不死不休的全面对抗。 “二叔,我明白了。” “还有件事。”祁胜利的声音 “你上次刺杀你的『蜂巢』杀手组织,军情那边,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 “什么口子?” “这个组织背景很深,与境外几股敌对势力牵连甚广。” “最关键的是,我们发现,『蜂巢』在国內的联络人,曾与赵立春当年的一个旧部,有过秘密接触。” 赵立春! 林城那场针对他的刺杀,绝非张让一人之力可以策划。 其背后,必然有一个强力人物的影子! “二叔,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让你把这条线,给我一挖到底!” “赵立春是倒了,但他留在汉东的那些毒瘤,必须一颗一颗,全部给我剜出来!”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只要一个结果。” “我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看,动我们祁家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明白了,二叔。” 祁同伟掛断电话。 他指尖在红木桌面上轻轻一叩,拿起了內线电话。 “程度,进来。” 程度推门而入,身姿挺拔如枪。 “厅长。” “去,把朱卓叫到我办公室。” “另外,通知下去,半小时后,在省厅第一会议室,召开扫黑办紧急作战会议。” “所有核心组员,不得缺席!” “是!” 程度领命。 半小时后,省公安厅,第一会议室。 扫黑办的核心骨干齐聚一堂。 侯亮平、朱卓,还有从省公安厅的几位刑侦精英,个个正襟危坐,神情凝重。 祁同伟最后一个走进会议室,他没有走向主位,而是径直立於会议室前方的巨大白板前。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白板上,出现了两个血红的大字。 “蜂巢。” 祁同伟转过身,目光如刀。 “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只为一件事。” “林城『115事件』,没有结束。” “根据我们掌握的最新线索,主犯张让的背后,还潜藏著一个更庞大、更危险的犯罪网络。” “这个网络,不仅涉黑、涉恶,甚至……涉恐、涉外!” “他们的毒爪,已经从我们汉东,伸向了境外!” “而『蜂巢』,就是这个犯罪网络拋出来的一只毒蜂。” “我们的任务,就是顺著这只毒蜂,找到它背后的老巢,然后,一把火,將它连同里面的所有东西,烧得一乾二净!”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里透露出的信息,震得心臟狂跳。 侯亮平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厅长!请下命令!” “保证完成任务!” “保证完成任务!” 其他人也霍然起身,声音匯成一道洪流,几乎要將会议室的屋顶掀翻。 祁同伟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股一往无前的杀气。 “好。” “下面,我宣布作战部署。” “朱卓!” “到!” “你带领刑侦总队,成立专案一组,负责主攻。” “从现在开始,把赵立春在汉东提拔过的所有处级以上干部,给我一个一个地过筛子!” “尤其是那些与他有过密切接触,如今又身居要职的,列为重点监控目標!” “我要知道他们每天见了什么人,打了什么电话,银行帐户里,多了哪一笔不乾净的钱!” “是!” “侯亮平!” “到!” “你带领扫黑办原有成员,成立专案二组,负责侧翼突进。” “把林锦矿业那条线,给我往死里挖!” “我不信一个锦常州,就能在林城遮天蔽日这么多年!他背后那张更大的保护伞,必须给我揪出来!” “是!” “欧阳福!” 屏幕里,躺在病床上的欧阳福,猛地挺直了腰杆。 “到!” “你负责后方情报枢纽。” “所有一线信息,由你统一匯总、研判,找出其中的蛛丝马跡。” “你是老刑侦,你的眼睛,比我们所有人都毒!” “是!” “其余人,各司其职,全力配合!” “此次行动,代號,『雷霆三號』!” 祁同伟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 “我只有一个要求。” “快!准!狠!”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內,看到结果!” “出发!” 一声令下,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拉开。 一群被点燃了所有战意的男人,像出闸的猛虎,带著一身的杀气,冲入了夜色。 一场针对赵立春旧部势力的天罗地网,就此展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祁同伟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一辆辆警车亮起无声的警灯,迅速消失在城市的脉络中,眼神幽深。 赵家。 这,仅仅是开始。 与此同时,锦绣山庄。 赵蒙生刚刚掛断了王巍的电话。 电话里,王巍的声音疲惫,且带著无法掩饰的恼怒。 “蒙生,你这次,玩过火了。” “祁家那小子不是善茬。他今天在汉东,当著我们中组部考察组的面,把沙瑞金和高育良,全都绑上了他的战车。” “我的人,连句话都插不上!” “最关键的是,钟家那位也发话了。” “他说,汉东的事,让汉东人自己解决,让下面的人,不要乱伸手。” 赵蒙生握著电话,久久无言。 钟正国。 他这是在替沙瑞金站台,也是在警告他赵蒙生,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 “我知道了。” 许久,赵蒙生才缓缓开口。 “王巍,这次,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他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知道,他这次是真的小看了祁同伟,也小看了祁家那深不可测的底蕴。 “爸。” 赵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赵奎推门而入,脸上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喜色。 “爸,我刚得到消息,祁同伟在省厅成立了一个叫『雷霆三號』的专案组,矛头直指赵立春的旧部!” “他这是要跟我们,彻底撕破脸了!” 赵蒙生没有说话,只是將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爸,这是我们的机会啊!” 赵奎的声音里带著急切。 “祁同伟这么一搞,必然会引起汉东官场的剧烈动盪。那些赵立-春提拔起来的人,为了自保,肯定会抱成一团。” “到时候,我们只要振臂一呼……” “糊涂!” 赵蒙生猛地一拍桌子,那只名贵的紫砂茶杯应声而倒,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桌,他却浑然不觉。 “你以为这是机会?” “我告诉你,这是祁同伟给我们挖的坑!” “他就是要逼我们站出来,逼我们和那些赵立春的旧部搅和在一起!” “到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我们赵家,也一起打成『黑恶势力保护伞』!” “我们要是动了,就正好中了他的阳谋!” 赵奎被吼得一愣,脸上的喜色瞬间褪了个乾乾净净。 “那……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著他,把我们的人,一个一个拔掉?” “不。” 赵蒙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不是喜欢查案吗?” “那就让他,去查个够。” 他拿起桌上那部加密电话,拨出了一个號码。 “是我。” “去,把我们安插在省厅的那几颗钉子,动一动。” “给祁同伟,送份大礼。” 第197章 赵家的报復 夜,深了。 京州南郊,一座早已废弃的化工厂。 这里曾是京州工业的骄傲,如今只剩下锈跡斑斑的钢铁骨架。 两道刺眼的手电光束,撕裂了浓稠的黑暗,像两只窥探著禁忌秘密的眼睛。 “找到了吗?” 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迴荡,带著无法掩饰的急切。 “別急,就在这附近。” 另一个声音回答,显得沉稳许多。 脚步声停在一个锈跡斑斑的巨型压力罐前。 其中一人从怀里摸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铜钥匙,熟练地插进压力罐底部一个几乎与铁锈融为一体的阀门里,轻轻一拧。 “咔噠。” 一声微不可闻的机括脆响,压力罐的侧面,悄无声息地弹开一个暗格。 手电光照了进去。 暗格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十几个用厚重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快意。 其中一人拿出一部加密的卫星电话,拨出了一个號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老板。” “很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几分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现在,给我们的祁大厅长,报个警吧。” “就说,有人在南郊化工厂,发现了大量的,无主爆炸物。” 省公安厅,指挥中心。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扎破了深夜的寧静。 “报告厅长!” 值班主任的声音,通过內线电话,打到了祁同伟的手机上。 “指挥中心接到匿名报警,在南郊废弃化工厂,发现了大量的疑似爆炸物!” “我们已经通知了排爆大队和辖区派出所,正在赶往现场!” 祁同伟握著电话,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知道了。” 他掛断电话,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来了。 赵家的反击,比他想像中来得更快,也更狠。 在省厅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多的爆炸物。 这不是失职。 这是瀆职! 这是足以將他这个公安厅长,连同他背后所有人的政治前途,一併埋葬的天大丑闻!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朱卓的號码。 “朱卓,你现在在哪儿?” “厅长,我正在带人排查『雷霆三號』的目標,有什么指示?” “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 “立刻带上你最信得过的人,去南郊化工厂。” “记住,封锁现场,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另外,通知下去,这件事,除了你我,任何人不得对外透露半个字!” “违令者,就地免职!” “是!” 电话那头,朱卓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出大事了。 南郊化工厂。 刺眼的警灯疯狂旋转,將这片废弃的厂区照得如同白昼。 朱卓带著刑侦总队的精锐,第一时间死死封锁了现场。 排爆专家已经穿著厚重的防爆服,如履薄冰般靠近了那个压力罐。 “朱队,初步判断,是高能军用炸药。” 一个年轻的排爆警官,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带著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 “当量……足以把这附近夷为平地。” 朱卓的心,一寸寸沉入谷底。 他拿出手机,將现场的情况,用最简练的语言,向祁同伟做了匯报。 “厅长,东西是真的。” “而且,我们在现场,还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东西?” “几枚弹壳。” “看制式,是我们警用手枪的子弹。” 祁同伟握著电话,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好啊。 真是好得很。 栽赃嫁祸,玩得这么溜。 这是想把他祁同伟,直接钉死在耻辱柱上。 “朱卓,你听清楚。” “从现在开始,现场由你全权接管。” “把那些炸药,用最稳妥的方式,转移到安全的地点。” “至於那几枚弹壳……” 祁同伟的嘴角,缓缓牵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收好了,別让人碰。” “这可是,人家送给我们的一份大礼。” “我们不能,辜负了人家的一番『好意』。” “我明白了,厅长。” 朱卓掛了电话,看著眼前这片被封锁的厂区,眼神锐利如刀。 他知道,一场看不见的战爭,已经打响了。 而他,就是这场战爭中,最前沿的士兵。 第二天一早。 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刚到办公室,白秘书就敲门而入,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书记,出事了。” 他將一份刚刚收到的,由省公安厅內部渠道加密递交上来的《紧急情况匯报》,双手呈上。 沙瑞金拿起文件,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阴沉如铁。 “胡闹!”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份文件应声而起,又飘飘然落下。 “祁同伟是怎么搞的?!京州南郊,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大的紕漏,他这个公安厅长,是干什么吃的?!” 白秘书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沙瑞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这件事,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是有人,在向他示威! 在向整个汉东省委,示威! 他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直接拨给了高育良。 “育良同志!你那个好学生,又给我惹麻烦了!”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却异常平静。 “沙书记,您先別急。” “这件事,我刚听同伟匯报过。” “他怀疑,这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 沙瑞金髮出一声冷笑。 “证据呢?他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就是失职!就是瀆职!” “沙书记,您先消消气。” 高育良在那头,不紧不慢地说道。 “同伟说了,这件事,他会亲自负责,一查到底。” “三天之內,他一定会给省委,给您,一个交代。” “三天?” 沙瑞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好!我就给他三天时间!” “你告诉他,三天之后,如果他还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他这个公安厅长,就別干了!” 掛了电话,沙瑞金依旧余怒未消。 他知道,高育良这是在和稀泥,是在给祁同伟爭取时间。 可他,却不得不给这个时间。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件事一旦处理不好,捅到首都去。 那他这个省委书记,也一样要吃不了兜著走。 就在这时。 桌上的另一部电话,响了起来。 是中组部的王巍部长。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接起了电话。 “王部长,您好。” “瑞金同志啊,我听说,你们汉东,最近出了点事?” 电话那头,王巍的声音,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沙瑞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赵家的报復,开始了。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198章 祁同伟的反击,新闻发布会 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放下电话。 王巍的电话,名为“关切”,实为施压。 赵家这是在用中枢的巨手,扼住他沙瑞金的喉咙,逼他亲手摺断祁同伟这把汉东最锋利的刀。 他踱步到窗边,俯瞰著楼下车水马龙的京州。 许久,他才拿起桌上另一部內线电话,拨给了高育良。 “育良同志,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现在,立刻,马上。” 祁同伟的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没有急著去调查所谓的“匿名报警”,也没有去追查炸药的来源。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手里把玩著一个密封的证物袋。 袋子里,是那几枚从化工厂现场找到的,警用手枪弹壳。 赵家这步棋,走得狠,也蠢得恰到好处。 他们太急於求成,反而留下了最致命的破绽。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朱卓的號码。 “朱卓,让你的人,现在就去查。” “查什么?” “查这几枚弹壳的膛线。” “我要知道,它们,是从哪一把枪里射出来的。” “明白!” 一个小时后。 朱卓的电话,火烧火燎地追了过来。 “厅长!查到了!” “弹壳的膛线,完全吻合!” “是京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孟伟的配枪!” 孟伟。 赵东来在市局时,一手提拔起来的,最信任的兵。 现在赵东来走了,他自然就成了赵奎手里,最好用的一条狗。 “朱卓。” “到!” “以省厅的名义,立刻对孟伟,实施控制。” “记住,动静要小,別让他有任何机会,跟外界联繫。” “是!” “另外。”祁同伟的声音陡然转冷。 “给我准备一份新闻通稿。” “內容很简单。” “就说,省公安厅在侦办『南郊化工厂爆炸物案』的过程中,发现重大线索。有內部人员,涉嫌监守自盗,栽赃陷害。” “下午三点,我要在省厅新闻发布厅,亲自召开新闻发布会。” “向全社会,公布案情!” 电话那头,朱卓感觉自己的头皮瞬间炸开。 新闻发布会? 向全社会公布? 厅长这是要……把天捅破! “怎么?有问题?” “没!没有问题!”朱卓一个激灵,用尽全身力气吼道,“保证完成任务!” 掛了电话,祁同伟站起身。 他踱步到窗边,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沙瑞金给了他三天时间。 他连三个小时,都嫌多。 省委,书记办公室。 高育良推门而入时,看到的是沙瑞金那张像是结了一层寒霜的脸。 “沙书记,您找我?” 沙瑞金没有说话,只是將一份文件,扔在了他面前。 高育良拿起文件,只扫了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便骤然收紧。 《关於南郊废弃化工厂发现大量爆炸物的紧急情况通报》。 “育良同志,你那个好学生,真是越来越会给我找麻烦了。”沙瑞金的声音里,是几乎无法压制的怒火。 “他这是想干什么?想把整个汉东的天,都给掀了不成?!” 高育良放下文件,脸色同样凝重。 “沙书记,这件事,透著蹊蹺。” “蹊蹺?”沙瑞金髮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还有什么比在省会城市,公安厅眼皮子底下,藏了足以夷平一个街区的炸药,更蹊蹺的事吗?” “育良同志,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沙瑞金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只给你一句话。” “三天之內,如果祁同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他这个公安厅长,就別干了!” “我亲自向中央,打辞退他的报告!” 高育良的心,一寸寸沉入谷底。 他知道,沙瑞金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也动了,杀心。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白秘书从外面猛地推开,他甚至连敲门都忘了,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慌。 “书记!省长!” “省公安厅那边,刚刚发布了新闻通告!” “祁厅长他……他要在下午三点,召开新闻发布会!” “向全社会,通报南郊化工厂爆炸物案的,最新进展!” “什么?!” 沙瑞金和高育良,几乎是同时,失声惊呼。 高育良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疯了! 祁同伟这个小子,彻底疯了! 下午三点,省公安厅,新闻发布厅。 黑压压的记者,將整个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长枪短炮林立,闪光灯匯成一片刺眼的白昼。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主席台上那个空著的位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三点整。 祁同伟在一眾省厅领导的簇拥下,准时出现在发布厅的入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警服。 肩上那枚金色的警徽,在闪光灯的照耀下,折射出冰冷而威严的光芒。 他没有走向主席台,而是直接走到了发言席后。 面对著台下上百家媒体的镜头,他甚至没有拿发言稿,只是清了清嗓子。 整个发布厅,瞬间鸦雀无声。 “各位记者朋友,下午好。” “我是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今天,我在这里,只说一件事。” “关於昨天凌晨,在京州南郊废弃化工厂,发现的大量爆炸物一案。” “经过我们省厅专案组,连夜奋战,目前,已经取得了重大突破。”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每一张惊愕的脸。 “此案,並非简单的私藏爆炸物案。” “而是一起,由我省公安系统內部人员,监守自盗,恶意栽赃的,重大刑事案件!” 话音落下。 整个会场,无数倒吸凉气的声音,匯成一片诡异的风暴。 记者们疯了! 闪光灯疯了! 快门声密集得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 “祁厅长!请问您说的內部人员,具体是指谁?” “祁厅长!这起案件的背后,是否存在更大的保护伞?” 祁同伟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喧闹的会场,再次安静下来。 “大家的问题,我稍后会一一回答。” “现在,请大家看一段视频。” 他话音刚落。 身后那面巨大的显示屏,骤然亮起。 画面中,是公安厅的证物中心。 一个穿著警服的男人,正拿著一份文件,跟值班的老警员交谈。 “孟伟!” 台下有眼尖的记者,立刻认出了画面中的人。 “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孟伟副支队长!” 视频继续播放。 孟伟从老警员手里,接过一个密封的证物袋。 就在他准备签字的瞬间。 朱卓的身影,从门口出现。 紧接著,是那段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现场录音。 ——“阿伟,我明天一早的飞机走。” ——“走之前,哥想请你帮最后一个忙。” 当赵东来那嘶哑的声音,通过巨大的音响,响彻整个发布厅时。 所有人都呆住了。 视频结束。 第199章 你蠢笨的可以啊 视频结束,黑屏。 整个发布厅,死寂无声。 赵东来! 那个在汉东官场上如日中天的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 那个背后站著首都顶级门阀赵家的二公子! 他,竟然就是这起企图顛覆汉东政法格局的惊天大案背后,那只亲自下场的黑手! “咔嚓!” 人群中,不知是谁的相机最先从这片恐怖的死寂中惊醒。 那一声快门脆响,如同吹响衝锋的號角。 下一秒,整个发布厅被一片堪比白昼的闪光灯彻底吞没! “祁厅长!赵东来是否已经被控制?” “祁厅长!这是否意味著省厅內部存在系统性的腐败网络?!” “祁厅长!赵东来的行为,是否受到了其家族更高层级的指示?!” 记者们彻底疯了! 他们高举著话筒和相机,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鯊鱼,拼命向前拥挤,试图从祁同伟的嘴里,撬出哪怕一星半点,足以引爆整个网络的猛料。 祁同伟抬起手,往下轻轻一压。 只是一个简单的,甚至称得上是轻描淡写的动作。 可整个发布厅山呼海啸般的喧囂,竟硬生生地,被他压了下去。 再次恢復了那令人窒息的安静。 “各位记者朋友。” “此案,我们省公安厅纪委,已经正式立案调查。” “相关涉案人员,京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孟伟,已被省厅督察总队採取强制措施。” “至於前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赵东来同志……” “经查,其在本次事件中,虽有重大违纪嫌疑,但念其已主动向组织交代问题,且已调离汉东政法系统。” “经省委研究决定,我们將把所有相关材料,一併移交首都纪检监察部门。” “由他们,进行后续处理。” 移交首都! 这四个字,比直接宣布逮捕,更狠!更毒! 在场的所有人,瞬间听懂了。 这不是办案。 这是要把赵东来,连同他背后那个不可一世的赵家,一起死死地钉在汉东歷史的耻辱柱上,当著全国人民的面,公开处刑! 这是杀人,更是诛心! “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 祁同伟说完,没有再给台下任何记者一丝一毫提问的机会。 他转身,在朱卓和一眾省厅高层的护卫下,径直离去。 留下一个被彻底引爆的舆论炸弹,和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和高育良对坐无言。 两人面前的茶杯,已经续了三次水,却谁都没有再碰一下。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著墙上那面巨大的液晶屏幕,看著上面实时转播的,那场足以载入汉东史册的新闻发布会。 当祁同伟那句“移交首都”脱口而出时。 沙瑞金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高育良正准备扶一下眼镜的动作,也顿住了。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是震惊。 是欣赏。 更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深深的忌惮。 “他这是在,杀人诛心啊……” 许久,沙瑞金才缓缓放下茶杯,声音乾涩得像是从沙漠里吹来的风。 “他不仅要把赵东来打死。” “他还要让赵家,当著全国人民的面,顏面扫地,再无半分翻身之日。” 高育良没有说话,只是將杯中早已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那股苦涩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心底。 锦绣山庄,那座僻静的四合院。 书房里,赵奎正唾沫横飞地向父亲描绘著自己扳倒祁同伟后的宏伟蓝图。 “爸!祁同伟这次死定了!南郊化工厂那么大的紕漏,足够他喝一壶的!他现在召开新闻发布会,肯定是想把水搅浑,垂死挣扎!” “等他倒了,公安厅长的位子空出来,我运作一下,让老二……” 话音未落。 姚主任推门而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甚至没有看赵奎一眼,径直走到赵蒙生面前,將一台平板电脑,双手奉上。 屏幕上,祁同伟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正对著镜头,侃侃而谈,意气风发。 当那段让赵家蒙羞的录音,从平板的扬声器里清晰传出时。 赵奎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凝固了。 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脸憋得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废物!” 赵蒙生猛地將平板电脑狠狠砸在地上! 屏幕应声炸裂,黑色的裂纹如毒蛇般蔓延,最终定格,像一张网住了赵家摇摇欲坠未来的巨网。 他霍然起身,走到赵奎面前,扬起手。 “啪!” 一个响亮到极点的耳光,狠狠抽在赵奎的脸上! 赵奎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嘴角渗出一丝刺目的血跡。 他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亲。 这是父亲,第一次,对他动手。 “我让你办的事,你就是这么给我办的?!” 赵蒙生指著他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那股宗师气度荡然无存。 “你以为你在算计祁同伟?我告诉你,从头到尾,你都在人家的算计里!” “你蠢够可以的!真有你的!” “现在好了!老二被他一脚踢出汉东,我们赵家的脸,被他按在地上,让全国人民踩!” 赵奎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带著哭腔。 “爸!我错了!我……” “滚出去!” 赵蒙生一脚將他踹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我没有你这么蠢的儿子!” 赵奎连滚带爬地衝出了书房,背影狼狈如狗。 姚主任看著地上那台已经报废的平板,又看了看门口那个失魂落魄的背影,最终还是走上前,为赵蒙生续上了一杯滚烫的热茶。 “首长,消消气。” 赵蒙生端起茶杯,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祁家……好一个祁家!” “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他將那杯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那股灼人的热流仿佛都压不住他心底的寒意。 “传我的话。” 赵蒙生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彻骨的杀意。 “让『蜂巢』的人,动起来。” “祁同伟不是喜欢查案吗?” “那就让他,死在案子上。” 省公安厅,家属院。 祁同伟回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客厅的灯亮著,梁璐正坐在沙发上,看著电视。 电视上,晚间新闻的女主播,正用字正腔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播报著今天下午那场轰动全省的新闻发布会。 当祁同伟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时,梁璐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帮他脱下那件带著夜里寒气的外套。 “回来了?” “嗯。” “吃饭吧,给你留了饭。” 餐桌上,四菜一汤,家常,却热气腾腾。 祁同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著。 “今天,吴老师来过了。” 梁璐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心上。 “她跟我说,你升任常委副省长的事,定了。” “嗯。” “她说,你这个公安厅长,干不长了。” 祁同伟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梁璐。 那双曾经总是盛满清愁的漂亮眸子里,此刻没有了冰冷,也没有了怨懟,只剩下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祁同伟。” “我们,是不是该要个孩子了?” 她看著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一个,我们自己的孩子。” 祁同伟握著筷子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根根泛白。 第200章 蜂巢的挑衅 祁同伟看著梁璐。 看著她那双褪去了所有偽装,只剩下孤注一掷的脆弱与希冀的眼睛。 他握著筷子的手,指节绷得有些发紧。 孩子。 一个他和梁璐之间,真正血脉相连的孩子。 这个词,像一根被遗忘了二十年的锈针,毫无徵兆地,狠狠扎进了他那颗早已被权欲和仇恨磨礪得坚硬如铁的心臟。 有点疼。 也有点……痒。 “好。” 他喉结滚动,那个字音艰涩,像是从紧绷的声带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动作却有些僵硬。 梁璐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没哭。 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得软烂的排骨,轻轻放进祁同伟的碗里。 “多吃点,瘦了。” 一顿饭,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与温情中结束。 祁同伟洗完碗出来,梁璐已经换上了一身宽鬆的居家服,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育儿杂誌,看得格外认真。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將她揽进怀里。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做个检查,不行咱们就试管一个。” 梁璐的身子靠在他的胸膛,听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轻轻点了点头。 “祁同伟。”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梁璐的声音很轻,像在梦囈,“如果我生的是个女儿,怎么办?” “女儿好。”祁同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女儿像你,肯定很漂亮。” “那要是儿子呢?” “儿子就像我,以后,我教他打枪。” 梁璐在他怀里,轻轻地笑了。 这一夜,祁同伟睡得很沉。 第二天一早。 祁同伟刚到办公室,贺常青就敲门而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老板,出事了。” 他將一份加密的传真文件,双手呈上。 文件很薄,只有一页纸。 上面,是一张照片,和一行列印出来的、冰冷的文字。 照片上,是南郊废弃化工厂那个压力罐的暗格,里面空空如也。 而那行字,更像是一封来自地狱的战书。 【祁厅长,您掉的东西,我们帮您收好了。】 落款,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黑色的蜜蜂。 蜂巢! 祁同伟的眼底的光,瞬间收束成最危险的锋芒!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直接拨给了朱卓。 “朱卓!那批炸药呢?” “报告厅长!”电话那头,朱卓的声音带著几分惊慌,“东西昨晚连夜转移到了省厅弹药库,我亲自押送的,绝对万无一失!” “你现在,立刻,马上带人去弹药库!” “我要你亲眼確认,东西,还在不在!” “是!” 祁同伟掛断电话,又立刻拨通了另一个號码。 “雷剑!” “首长!” “从现在开始,启动公安厅一级安保预案!” “所有的特战力量,增加一倍!” “公安厅,你亲自带人坐镇,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 “是!” 做完这一切,祁同伟才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著那张照片,看著那只囂张的黑色蜜蜂,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残忍的笑意。 好啊。 真是好得很。 偷天换日,玩到了他祁同伟的头上。 这是在告诉他,他们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一仓库的炸药。 自然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他身边任何一个人的命。 就在这时,高育良的电话打了进来。 “同伟!我刚得到消息!” “你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老师,您放心。”祁同伟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几只老鼠,想跟我玩捉迷-藏。” “我陪他们玩玩就是了。” 高育良在那头沉默了。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学生了。 他越是平静,就说明他心里的杀意,越是沸腾。 “你需要我做什么?” “老师,您什么都不用做。” “您就安安稳稳地,坐在省政府,等著看戏。” “看我怎么把这些见不得光的老鼠,一只一只,从他们的洞里,揪出来,然后,一脚踩死。” 掛了电话,朱卓的电话,再次追了过来。 “厅长!” “东西……东西没了!” 朱卓的声音变了调,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浸过,透著一股凉气。 “我们打开弹药库,里面是空的!” “押运记录,交接手续,一应俱全!” “但是东西,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我知道了。”祁同伟的语气,依旧平静。 “厅长,这……这怎么可能?省厅的弹药库,那可是……”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赵家的手,比我们想像中,伸得更长。” 祁同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朱卓,你现在,就去查。” “查我们省厅內部,所有能接触到这次行动信息的人。” “尤其是,那些在关键岗位上,待了超过十年的老油条。” “把他们的社会关係,资金往来,给我查个底朝天!” “是!” 祁同伟掛了电话。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赵家。 你们这是在逼我,掀桌子啊。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他轻易不愿动用的號码。 “三姑父。” “同伟,出事了?” “嗯,出了点小麻烦。” “『蜂巢』的人,把那批炸药,从省厅的弹药库里,偷走了。” 电话那头,林辰沉默了。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他们这是在,找死。” “三姑父,我需要您的帮助。” “说。” “我需要纪检部门,帮我查一个人。” “汉东省公安厅,治安总队副总队长,钱峰。” “我怀疑,他就是『蜂巢』,安插在我们省厅內部,那颗最深的钉子。” “好。” “三个小时后,我给你答覆。” 电话掛断。 祁同伟的办公室,再次恢復了死寂。 这不是官场上的博弈。 这是两个庞然大物之间,一场不死不休的,生死对决。 三个小时后。 林辰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 “同伟,查到了。” “钱峰,原名,钱志远。” “三十年前,他是赵立春在部队时的,警卫员。 第201章 內卫显威 省公安厅的门禁,在暮色四合时,无声升起。 黑色的奥迪a6l,平稳地滑出大院. 祁同伟靠在后座,闔著眼。 指节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叩击著,一下,又一下。 车厢內,落针可闻。 秘书贺常青坐在副驾,连呼吸的频率都刻意放缓。 今天这一天,汉东官场的天,被他这位老板,一个人,捅出了一个天大的窟窿。 车子穿过市区,驶向通往省委家属院的南山公路。 这条路是新修的,绕开了大部分拥堵路段,但也因此,沿途略显僻静。 路灯昏黄,將车影拉得很长。 驾驶座上,李响握著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中央后视镜。 又飞快掠过左右两侧。 “首长。” 李响的声音,第一次,使用这个称呼,代表了危险。 祁同伟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惺忪,只有一片清明。 “前面路口,有两辆工程车拋锚,堵住了路。” 李响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机器吐出的零件,精准,且冰冷。 祁同伟的目光穿透前挡风玻璃,望向百米开外那两团巨大的、黑沉沉的阴影。 蜂巢,终於坐不住了。 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 猩红的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一闪而逝。 “坐稳。” 李响只说了这两个字。 下一秒,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脚下油门踩到了底! 奥迪车那颗v6心臟发出不甘的咆哮,引擎的轰鸣撕裂夜空! 整个车身以一个近乎失控的姿態,强行从两辆工程车的夹缝中,擦著冰冷的护栏,冲了过去! 车身与护栏摩擦,溅起一长串刺眼的火星! 就在车头衝出包围圈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从车尾传来! 后挡风玻璃应声炸裂,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却没有完全碎裂。 防弹的。 贺常青嚇得魂飞魄散,整个人死死地趴了下去,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祁同伟却依旧安坐。 他指间的烟,甚至没有抖落半分菸灰。 他只是透过那片龟裂的玻璃,看向身后。 三辆黑色的商务车,像三头从地狱里钻出的猎犬,无声地从工程车的阴影中驶出,呈“品”字形,死死咬住了他们的车尾。 三辆车的侧门同时滑开。 五个穿著黑色作战服,脸上戴著战术面罩的男人探出身。 他们手里,是清一色的,加装了消音器的微型衝锋鎗,黑洞洞的枪口,散发著死亡的气息。 “首长,坐好。” “別动。” 李响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 他猛地一脚剎车! 奥迪车在撕裂耳膜的轮胎尖啸声中,一个蛮横的一百八十度甩尾,车头调转,直面那三辆追击的商务车。 刺眼的远光灯骤然亮起,像两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对方的视野! 那五个杀手显然没料到猎物会如此悍勇,扣动扳机的手指,出现了零点一秒的停滯。 就是这零点一秒! 李响动了。 他甚至没开车门,直接从座位下,抽出一把手枪。 然后,他用手肘,狠狠砸碎了驾驶座旁的侧窗玻璃! 整个人像一头蓄力已久的猎豹,从破碎的车窗中,翻滚而出! 落地的瞬间,顺势滚入路边冰冷的排水沟。 整个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紧接著。 “噗。噗噗——” 一连串被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撕裂厚重棉布的闷响,从排水沟里响起。 那是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的低吼。 冲在最前面的那辆商务车,驾驶座的车窗,应声炸开一个拳头大的血洞。 司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便软倒在方向盘上。 失控的车子一头撞向路边的护栏,发出一声巨响。 “砰!” 又是一声闷响。 紧隨其后的第二辆商务车,左前轮整个爆开,车身剧烈摇晃,冒著火星,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轨跡。 车上探出的两名杀手还没来得及调整枪口,寻找新的目標。 两点火星,从黑暗中精准地亮起。 一枪,眉心。 一枪,喉咙。 两具尸体,软绵绵地从车上栽了下来,像两个被扯断了线的木偶。 剩下最后那辆车上的两名杀手,彻底被这近乎艺术的反杀,震住了。 他们放弃了射击,直接从车上跳下,藉助车身作为掩体,开始疯狂地朝著排水沟的方向扫射。 子弹倾泻如雨,將水泥地面打得碎石飞溅,火星四射。 李响趴在冰冷的沟底,一动不动,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连呼吸都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在等。 等对方,换弹匣。 终於,那密集的枪声,出现了零点五秒的,致命的间断。 够了! 李响的身体,像一张被拉满到极致的弓,骤然弹起! 他没有露头! 而是借著起身的力量,將手里的枪,朝著记忆中对方的位置,猛地甩了出去! 手枪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拋物线,旋转,翻飞! 就在枪口指向目標的一瞬间,他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 正在更换弹匣的两名杀手,甚至没看清子弹是从哪个该死的方向飞来的,身体便齐齐一震。 他们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两个不断向外喷涌著鲜血的弹孔。 他们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整个世界,重归死寂。 只剩下引擎空转的嗡鸣,和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李响从排水沟里站了起来。 他的左臂,被流弹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正不断地向外渗出,將黑色的作战服浸染得更加深沉。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一步一步,走到那几具尸体旁,像一个冷静的法医,检查著每一个细节。 然后,他走到祁同伟的车前,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首长,安全了。” 祁同伟从车上下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尸体,也没有去问李响的伤势。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响手里,那把他从未见过的,造型奇特的黑色手枪上。 枪身上,烙印著一个徽记。 一个浴火的狼头。 “內卫的枪,还是『狼牙』的制式?”祁同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確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响没有回答。 他只是將手枪的弹匣退下,將枪身熟练地拆解成一堆冰冷的零件,然后用一块布,仔细地包裹起来。 祁同伟也没再追问。 他走到那名被爆头的杀手尸体旁,蹲下。 他伸手,在那人僵硬的脖颈后方,摸索著。 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凸起的异物。 他用力一抠。 一枚小小的,用不知名金属打造的,蜜蜂形状的刺青钉,被他从血肉中,活生生地剥离了出来。 刺青钉的背面,刻著一个编號。 037。 祁同伟站起身,將那枚还带著血温的刺青钉,放在掌心。 他看著不远处,那片被霓虹灯映照得光怪陆离的城市夜空,笑了。 第二次被刺杀,估计很多人的脑袋要被二爷爷拿去祭旗了吧 第202章 同伟,都是自己人 祁同伟没再多看一眼地上那几具扭曲的尸体,指尖摩挲著那枚冰冷的徽记,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省厅的值班室。 电话那头,是副厅长王兴,他今晚总值班。 “王厅长,是我。” 祁同伟的声音在呼啸的夜风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厅长!您在哪儿?我刚接到报告,南山公路有枪声……”王兴的声音里满是惊惶。 “我没事。” 祁同伟直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南山公路,k17路段,我遭遇了袭击。” “什么?!”王兴的声音瞬间变调,几乎是在咆哮,“厅长!您別动!我马上拉特战总队过去!一级战备!” “不用,动静太大。” 祁同伟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现在,亲自带刑侦总队和技术处的勘察人员过来。” “让朱卓也一起到场。” “是!” 王兴虽然满腹疑云,却不敢有半分违逆,立刻应声。 掛了电话,祁同伟的目光落在李响正在用急救包处理手臂伤口的动作上,眉头蹙起。 他划开手机通讯录,手指在一个名字上悬停。 二叔,祁胜利。 最终,他的手指却向上划去,拨通了另一个极少动用的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 就在祁同伟以为要被直接掛断时,终於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个带著浓浓睡意的、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透著一股被打扰清梦的不耐。 “谁?” “李叔,是我,同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隨即,李主任那標誌性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响起。 “你小子最好有天塌下来的事。” “不然,我饶不了你。” 祁同伟笑了笑,语气却无比严肃。 “李叔,天没塌。” “但有人,想让我的天,塌下来。” “我刚才,在京州,被人伏击了。” “什么时候?”李主任的声音瞬间冰冷,所有的睡意荡然无存。 “十分钟前。” “受伤了?” “我没事。”祁同伟看了一眼正用牙齿咬紧绷带的李响,“我的人,掛了点彩。” “你在原地,別动。” 李主任的声音,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军令。 “等我电话。” “好。” 电话被乾脆地掛断。 几乎是同一时刻,高育良的电话火烧火燎地追了过来。 “同伟!你没事吧?!”电话一接通,高育良那压著惊怒的声音便冲了过来,“我刚接到省政府应急办的报告,南山公路发生严重交通事故,疑似有枪声!” “老师,我没事。” “怎么回事?!” “蜂巢的人,坐不住了。”祁同伟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你……”高育良还想再说什么。 公路的尽头,数道刺眼的警灯由远及近,疯狂闪烁。 省厅的增援,到了。 朱卓第一个从头车上跳了下来。 当他看清现场那如同战爭废墟般的惨状时,这位见惯了生死的铁血刑警,呼吸也不由得一滯。 三辆被打成筛子的商务车。 一地黄澄澄的弹壳。 还有那几具死状各异的尸体。 最让他心头髮紧的,是那两名被一枪毙命的杀手。 一个眉心,一个喉咙。 弹孔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这是真正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人机器,才能有的手段。 朱卓快步走到祁同伟面前,目光扫过他那身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的风衣,確认他毫髮无伤,这才重重鬆了口气。 “厅长,您没事就好。” 他隨即看向那几具尸体,又看了看祁同伟身后那辆后窗炸裂的奥迪,声音凝重。 “谁开的枪?” 祁同伟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朝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李响点了点。 朱卓的目光,这才真正落在了李响身上。 他上下打量著这个他只知道是祁厅长心腹司机,却从未有过深交的年轻人。 “李队长。”朱卓的语气,瞬间切换为公事公办的模式,“按照规定,请你交出你的配枪,並出示你的持枪证明。” 李响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红色的,皮质硬壳的证件本,递了过去。 朱卓接过。 翻开。 入眼,是一个烫金的,威严的国徽。 国徽之下,一行同样烫金的隶书,灼得他眼睛生疼。 ——首都办公厅警卫处。 照片上,是李响的模样,眼神锐利如刀。 姓名:李响。 职务:中枢警卫团。 朱卓感觉自己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几乎握不住那本薄薄的证件。 李响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了一张持枪证。 签发单位的印章,同样是那个让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心惊肉跳的,红色印章。 朱卓看著眼前这个沉默的年轻人,彻底失语。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厅长敢一个人就去闯林城。 有这么一尊杀神在身边,汉东这块地界上,谁敢动他?谁又能动得了他? “老板。” 李响没有理会早已呆若木鸡的朱卓,走到祁同伟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上次您遇袭后,李主任亲自给我办的。” “他怕您再出意外,就恢復了我的身份。” 祁同伟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 家里那位老爷子,早已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就在这时! 远处,再次传来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 那声音,狂暴,凶悍,完全不似警车。 几道刺眼的远光灯撕裂夜幕,如同几头咆哮而来的钢铁巨兽,正朝著这个方向,高速逼近! 朱卓脸色剧变,猛地拔出配枪,对著身后的人怒吼。 “敌袭!准备战斗!” 所有在场的警察,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態,纷纷寻找掩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片越来越近的灯海。 李响更是第一时间,將祁同伟死死护在身后。 他甚至顾不上去管自己手臂上那还在渗血的伤口,那把带著狼头徽记的黑色手枪,再次出现在他手中,枪口稳如磐石。 唯独祁同伟,站在那片灯海之前,一动未动。 他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 因为,他看清了头车那特殊的牌照。 京ag6。 李主任的电话,也在这时,恰好打了进来。 听筒里,李主任的声音,带著一种风暴来临前的平静。 “同伟。” “让你的人,都把枪放下吧。” “自己人。” 第203章 汉东的山水不错,我要来转转 加更一章 几辆掛著京ag6牌照的黑色越野车,缓缓停下。 它们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在刺耳的警灯与摇曳的火光中,散发著无声的压迫。 车门滑开,悄无声息。 十几个身著黑色便服的男人,鱼贯而下。 他们身形挺拔如枪,眼神冰冷,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落地之后,他们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以一种朱卓此生从未见过的、堪称恐怖的战术队形,瞬间散开,將整个枪战核心区域反向包围。 冰冷的枪口,从风衣下摆探出,无声地对准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包括朱卓带来的,那些刑侦总队的警察。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呼吸一滯,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 朱卓这些从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老刑警,在那十几道目光的锁定下,竟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刺骨的冷汗浸透。 他们甚至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 因为他们从那些人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东西。 一种视人命如草芥的,绝对的漠然。 这是只有在真正的尸山血海中,杀人杀到麻木的战爭机器,才会有的眼神。 “都別动!” 李响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 他將祁同伟护在身后,那只握著狼头手枪的手,稳如磐石,枪口遥遥指向那群不速之客的头车。 头车上,终於走下一个人。 肩上两槓四星。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穿著一身半旧的中山装,手里甚至还提著一个紫砂保温杯,像一个刚刚结束晨练的退休老干部。 可他一出现,那十几个杀气腾腾的便衣,便齐刷刷地收枪,垂首,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群被驯服的猎犬。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穿过人群,越过尸体,径直落在了祁同伟的身上。 確认他毫髮无伤后,那张始终古井无波的脸上,才终於有了一丝鬆动。 他缓步上前,走到祁同伟面前,微微欠身。 “首长,让您受惊了。” 首长! 这两个字,像两颗凭空炸响的惊雷,在王兴和朱卓的脑海里轰然引爆! 他们再看向祁同伟时,那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祁同伟,在他们眼中,是一位年轻有为、背景深厚、手腕通天的副省长,公安厅长。 那么现在,这位祁厅长身上,便被笼罩上了一层他们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神性的迷雾。 “林泰,您怎么亲自来了?” 林泰狼牙特战队的大队长,祁家的核心武装力量。 祁同伟將那枚沾著血的蜜蜂徽记,收进口袋,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温和。 “老爷子不放心。” 林泰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转过身,那双看似浑浊的眼里,精光一闪而逝,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朱卓的身上。 “你是这里的现场指挥?” “是!首长!”朱卓一个激灵,猛地挺直腰杆,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从现在开始,这里,由我们接管。” 林泰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现场所有的弹壳、物证,包括那几具尸体,全部由我们带走。” “封锁现场,对外,就以『严重交通事故』的名义发布通报。”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 “一个字,都不许多说。” “这……”朱卓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首长,这不合规矩!我们省厅已经立案……” “规矩?” 林泰笑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红色的证件本,隨手扔了过去。 朱卓手忙脚乱地接住。 翻开。 那枚烫金的,带著镰刀与锤头的徽记,灼得他眼睛生疼。 朱卓的嘴唇翕动,喉咙发乾,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现在,还有问题吗?”林泰的声音,依旧平静。 “没……没有了!”朱卓將证件本恭恭敬敬地递了回去,腰杆弯成了九十度。 林泰身后,一个穿著黑色夹克的年轻人,无声地上前,从李响手里,接过了那个包裹著狼头手枪零件的布包。 李响没有反抗,只是对著那人,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年轻人也点了点头,隨即退回了黑暗里。 很快,那十几名便衣开始以一种朱卓从未见过的,极度专业且高效的方式,清理现场。 他们戴著白手套,用特製的工具,收集著每一枚弹壳,提取著每一个痕跡。 甚至连车身上留下的弹孔角度,都用雷射测距仪进行了精准的测量和记录。 他们像一群沉默的外科医生,在对这片死亡之地,进行著一场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解剖。 朱卓和王兴带来的那些省厅精英,在这群人面前,像一群刚从警校毕业的菜鸟,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 “首长。” 一名便衣快步走到林泰身边,將一个同样密封的证物袋,双手奉上。 “我们在037號的作战靴里,发现了这个。” 林泰接过,转手递给了祁同伟。 祁同伟打开。 袋子里,是一枚小小的,用特殊合金打造的u盘,上面同样烙印著一只黑色的蜜蜂。 祁同伟的嘴角,缓缓牵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將u盘揣进口袋,转头,看向了早已呆若木鸡的王兴。 “王厅长。” “在!厅长!” “今天晚上的事,我不希望在省厅內部,听到任何风声。” 祁同伟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足以让任何人遍体生寒的杀意。 “谁的嘴要是管不住……” “我就亲自,帮他缝上。” 王兴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將近十岁的男人,第一次,发自灵魂地,感到了恐惧。 半个小时后。 现场被清理得乾乾净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三辆被打成筛子的商务车,连同里面的尸体,全都被装上了一辆重型运输卡车,消失在夜色里。 林泰走到祁同伟面前。 “首长,老爷子让我给您带句话。” “您说。” “他说,汉东的山水不错,他想来转转。” 说完,林泰再次微微欠身,转身,也消失在了黑暗里。 祁同伟独自一人,站在那片空旷的公路上。 夜风吹过,捲起几片枯叶。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 “老师,睡了吗?” “赵家送来的这份大礼,我收到了。” “现在,该我们,还礼了。” 他掛断电话,又拨通了侯亮平的號码。 “猴子。” “组长!” “立刻去查,赵家在汉东,所有跟矿產、稀土、物流相关的產业。” “我要知道,他们每一家公司的法人,股东,以及,最近三个月內,所有的资金流向。” 祁同伟看著远处京州那片璀璨的灯火,笑了。 “赵家不是喜欢玩火吗?” “我这次,就让他们,引火烧身。” 第204章 赵蒙生的下场 京州国际机场,天色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隨时都会垮塌,將这座城市与其中的所有人一併吞噬。 机场的贵宾停机坪早已清空。 十几辆掛著“汉o”牌照的黑色奥迪,在寒风中排成一线,宛如一排沉默的黑色墓碑。 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省长高育良,以及新上任的省委副书记孙培星,三人並肩立於队伍的最前方。 他们身后,是汉东省委省政府的所有核心班子成员。 几十位在汉东跺跺脚地面都要颤三颤的封疆大吏,此刻却全都垂首屏息,像一群等待检阅的士兵。 队伍的末尾,赵蒙生独自一人,负手而立。 他依旧穿著那身得体的灰色中山装,脸上不见喜怒,只是那双盘了半辈子核桃的手,空空如也。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架即將降落的,来自首都的专机。 终於,天际线的尽头,一个微小的黑点刺破云层。 黑点由远及近,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架绘著巨大国徽的专机,机翼划开长空,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缓缓降落。 当巨大的机轮与地面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时。 停机坪上,所有汉东的军政大员,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舷梯缓缓放下,像一座连接著两个世界的桥樑。 桥的那头,是首都。 是权力的中枢。 是决定他们所有人命运的,那只看不见的手。 机舱门无声地滑开。 一个穿著深色夹克,戴著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身影探出身子。 中组部常务副部长,祁胜利。 他没有立刻走出,而是侧过身,恭敬地等待著。 下一秒。 一位穿著一身半旧55式军装的老人,缓步而出。 他身形不高,甚至有些清瘦,腰杆却挺得笔直如枪。 胸前,三枚勋章在阴沉的天光下,折射出比曜日更刺眼的光芒。 八一。 解放。 独立。 这三枚勋章一出,在场所有人,心臟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隨著老人的出现,几名穿著黑色便服的年轻人,悄无声息地从机舱的阴影中走出,散落在舷梯下方,看似隨意,却將老人牢牢护在中央。 老人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可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那无形的压力,让停机坪上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让人无法呼吸。 祁二卫。 一个活在传说里,一个只在建军节阅兵式上,才会出现在城楼观礼台上的名字。 首都祁家的定海神针。 一个真正的,开服玩家。 终於,老人走下了最后一级台阶。 沙瑞金第一个迎了上去,腰杆微微前倾,姿態摆得极低,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热络。 “祁老!欢迎您蒞临汉东,指导工作!” 祁二卫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只是淡淡扫过,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好,沙书记。” 老人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停机坪的每一个角落。 “我就是一个来看孙子的普通老人,没什么职务,平头老百姓一个。”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哪里是谦虚? 这是在告诉他,也是在告诉在场的所有人。 他今天来,不代表组织,不代表中央。 他只代表,祁家。 祁二卫越过了僵在原地的沙瑞金,目光落在高育良身上,刚准备伸出手。 一个身影,却从后面快步走了上来。 是赵蒙生。 “老首长!”赵蒙生走到祁二卫面前,脸上带著几分故人重逢的激动,“好久不见了,您身体还是这么硬朗。” 祁二卫终於停下脚步。 他看著眼前的赵蒙生,那张总是掛著弥勒佛般笑容的老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波澜。 他伸出手,与赵蒙生轻轻一握,隨即鬆开。 “赵蒙生。” 老人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大姐当年,在战场上,替我挡过一枪。” “我这条命,是她给的。” “我答应过她,会护著你们赵家的孩子。” “不过……” 老人的声音陡然转冷,像两块万年玄冰在摩擦,冻得人骨髓发寒。 “要是某些人,做事没有底线,连脸都不要了。” “那就別怪我,食言。” 说完,他不再看赵蒙生一眼,径直走到高育良面前,与他握了握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队伍的最后。 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穿著一身笔挺警服的年轻人身上。 “同伟。” 老人对著他,招了招手。 “过来。” 祁同伟迈开长腿,在所有人或震惊,或嫉妒,或敬畏的目光中,走上前。 祁二卫没有多言,只是伸出手,帮他理了理那枚略有些歪斜的警徽。 然后,转身,走向那辆早已等候在旁的黑色红旗轿车。 车门拉开。 祁同伟跟著坐了进去。 车队缓缓启动,驶离停机坪。 留下沙瑞金,高育良,还有那位脸色早已惨白如纸的赵蒙生,在寒风中,久久佇立。 红旗车里。 祁二卫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黄杨木雕刻而成的小马,递给了祁同伟。 “你小时候,最喜欢这个,这是你父亲让我带给你的。” 祁同伟接过那只小马,入手温润,上面还带著老人的体温。 他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二爷爷……” “行了,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祁二卫摆了摆手,隨即,脸色一正。 “有两件事,跟你说一下。” 祁同伟立刻坐直了身体。 “第一件,你二叔刚才在首都,已经把你的任命,签发下来了。” “汉东省委常委,副省长,进班子。” 祁同伟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第二件。” 祁二卫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来之前,去了一趟大內。” “跟卢书记,聊了聊家常。” 老人看著祁同伟,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是洞悉一切的清明。 “赵立春,即日起,立案调查。” “赵家在汉东政法口安插的所有势力,全部连根拔起。” “至於赵蒙生……” 祁二-卫的嘴角,牵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三天之內,滚回首都。” “终生,不得离开半步。” 第205章 开始处理后续 红旗轿车的车门,在汉东省委招待所一號院前,无声滑开。 祁同伟扶著二爷爷下车。 李响已经快步上前,从后备箱取出行李。 祁胜利则陪著沙瑞金与高育良,落在后面几步,谈笑风生。 不远处,那辆尚未离去的奥迪a8l的后座。 赵蒙生独自一人,坐在车里。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摊开手掌,那双盘了半辈子核桃的手空空荡荡,掌心似乎还残留著玉石般的温润触感。 “爸。” 赵奎的声音响起,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 赵蒙生没有理他。 直到祁家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一號院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后。 直到沙瑞金与高育良也相继上车,车队缓缓驶离。 他才缓缓开口。 “去机场。” 赵奎一愣。 “爸,我们不回山庄了?” “回不去了。” “汉东这块地,已经没有我们赵家的容身之处了。” 车子启动。 赵奎看著父亲那张瞬间苍老了十岁的侧脸,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 从今天起,他们赵家在汉东经营数十年的基业,完了。 一败涂地。 省委招待所,一號院,书房。 檀香裊裊。 祁二卫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杯白开水。 祁同伟、祁胜利分坐两侧。 “赵立春的案子,纪委那边已经成立了专案组,由钟正国那个小子负责,常书记亲自督办。” 祁胜利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至於赵蒙生,” “军情部门会对他进行二十四小时监控,確保他老老实实地待在首都,颐养天年。” 祁同伟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些,都只是表面文章。 真正的杀招,此刻才刚刚入鞘,等待著下一次出鞘见血。 “同伟。” 祁二卫终於开口。 “我来之前,去了一趟大內。” “见了见,卢书记。” 祁同伟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卢书记的意思,很明確。” “赵家在汉东,做的那些脏事,尤其是xt原矿的案子,必须一查到底。” “但是……” 老人话锋一转。 “不能由我们祁家的人,来动手。” “更不能,由你来动手。” “为什么?” “因为影响。”祁胜利替父亲回答了这个问题。 “xt的案子,牵扯太广。” “你现在是汉东的常委副省长,是祁家在外的门面。” “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著我们祁家的態度。” “这件事如果由你来办,不管结果如何,外界都会认为,这是我们祁家在清除异己,在搞党同伐异。” “这个帽子,我们不能戴,你也戴不起。” 赵家,必须死。 但不能死在他祁同伟的手里。 更不能,死在祁家的刀下。 “二爷爷,二叔,我明白了。” “那这件事,就交给沙书记吧。” 祁同伟的嘴角,露出野兽般的森冷笑意。 “我想,他会很乐意,为我们,为汉东人民,除掉赵家这个毒瘤的。” 傍晚,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刚送走前来匯报工作的高育良和孙培星。 白秘书敲门而入。 “书记,祁省长的电话,说有紧急工作,想向您当面匯报。” 又是祁同伟。 沙瑞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让他过来。” 祁同伟走进办公室时,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的,加密的u盘。 他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將u盘放在了沙瑞金的办公桌上。 “沙书记,这是我们省公安厅扫黑办,在侦办林城『115案件』后续时,无意中截获的一份情报。”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那枚u盘上,没有去碰。 “什么情报?” “关於宏盛物流走私xt原矿的,全部证据。” 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 “包括,赵奎,赵东来,以及他们背后整个赵氏家族,参与其中的,所有资金流水和关键通话记录。” 沙瑞金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祁同伟!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压制的震怒。 这不是匯报。 这是递刀。 祁同伟把一把烧红的刀,塞进了他沙瑞金的手里,逼著他去捅穿赵家的心臟。 “我知道。” “我只是在想,沙书记您作为汉东省委的一把手,作为汉东人民的父母官。” “面对赵家这种挖我们国运的根,喝我们子孙后代的血的卖国行径。” “您,会怎么做?”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 “还是说,您觉得,我应该把这份材料,直接上报给首都?” “交给钟家的老爷子,让他老人家,来替您做这个决定?” “你!” 沙瑞金猛地站起身,手指著祁同伟,气得浑身发抖。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祁同伟却仿佛没看见他那张铁青的脸。 他只是自顾自地,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沙书记,我相信,您会做出一个正確的选择。” “我等您的好消息。” 说完,他头也不回,径直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沙瑞金一个人。 他看著桌上那个小小的u盘,像在看一个隨时可能引爆的,潘多拉魔盒。 许久。 他才缓缓地,伸出手,將它拿起。 然后,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將u盘,插进了那台加密的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个又一个文件夹。 触目惊心。 一个小时后。 沙瑞金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拨通了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的號码。 “国富同志。” 他的声音,嘶哑,且冰冷。 “你现在,立刻带上你最信得过的人,来我办公室一趟。” 与此同时。 首都国际机场。 一架飞往北美的国际航班,正准备起飞。 头等舱里,一个穿著黑色风衣,戴著墨镜和棒球帽的男人,正闭目养神。 他手里,攥著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黑色u盘。 是赵东来。 就在这时,他身旁的位置,一个同样打扮低调,却掩不住一身颯爽英气的女人,安稳坐下。 赵东来睁开眼。 看清来人的一剎那,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你怎么会在这儿?” 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明艷动人的脸。 是赵丽珍。 她对著赵东来,露出一抹娇媚入骨的笑,红唇轻启,声音却淬著剧毒。 “我亲爱的大哥,让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赵东来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下意识地,就想站起身。 可他惊恐地发现,四肢百骸如坠冰窟,每一条神经都被看不见的寒意冻结,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他惊恐地低头,看向自己刚刚喝过的那杯水。 “別白费力气了。” 赵丽珍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甜腻,却致命。 “这药,是大哥从『蜂巢』那里,特意为你准备的。” “无色,无味,神仙难救。” 赵东来的视线,开始模糊。 意识的潮水,正从他的身体里飞速退去。 他用尽最后的意志,调动著每一丝濒临消散的力气,將那枚攥得滚烫的u盘,死死地,塞进了真皮座椅的夹缝深处。 然后,他的头,一歪。 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赵丽珍看著他,脸上那娇媚的笑容,愈发灿烂。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赵奎的號码。 “大哥。” “事情,办妥了。” “我们赵家的叛徒,再也不会,开口说话了。” 第206章 我推荐赵奎 一纸加急的协查通报,轻如鸿毛。 通报內容简短得令人心悸。 汉东籍男子赵东来,因突发性心肌梗死,在一架飞往温哥华的国际航班上,经抢救无效,宣告死亡。 消息第一时间被严密封锁。 隨即,以一种加密的渠道,迅速抵达了汉东权力的金字塔尖。 锦绣山庄。 赵奎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著镜子,练习一种属於胜利者的微笑。 当电话铃声响起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利,甚至破了音。 “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赵丽珍的声音依旧娇媚入骨,却带著一丝蛇蝎般的冰冷。 “大哥,我说,二哥他,在飞机上,心臟病发,『走』了。” “一路走好。” 赵奎握著电话,久久没有说话。 足足一分钟。 他缓缓地,將那张因为狂喜而极度扭曲的脸,重新埋回掌心。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 先是死寂,然后是无法抑制的狂喜,最后,才是那场精心准备的嚎啕。 压抑的、不成声的呜咽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哭。 “二弟啊!”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省政府,家属院。 祁同伟接到朱卓的密报时,正陪著梁璐在院子里散步。 他听完电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將手机揣回兜里,继续陪著梁璐,不紧不慢地走著。 棋盘上,少了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 “赵东来,死了。”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梁璐的脚步顿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怎么死的。 她只是伸出手,將祁同伟风衣上那颗被风吹开的扣子,重新扣好。 “外面风大。” 她说。 三天后。 省委常委会,紧急扩大会议。 沙瑞金坐在主位,脸上带著一种程式化的哀戚。 “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是通报一个不幸的消息。” “我省公安厅原常务副厅长,赵东来同志,因突发疾病,不幸逝世。”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除了早已知情的寥寥数人,其余所有常委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动。 沙瑞金说到这里,话锋陡然一转,那股哀戚瞬间被属於省委书记的威严所取代。 “但是,人死不能復生,我们的工作,还要继续。”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新上任的京州市委书记赵四功的脸上。 “四功同志,京州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 “吴谦倒了,市长的位子一直空著,你这个班长,压力很大啊。” 赵四功立刻站起身,姿態谦恭。 “请沙书记放心,我一定和市委市政府的同志们,精诚团结,確保京州各项工作,平稳过渡。” “光平稳,还不够。” 沙瑞金摆了摆手。 “京州是省会,是咱们汉东的脸面。市长的位子,一天都不能再拖了。” 他转头,看向了高育良和祁同伟。 “育良同志,同伟同志,你们省政府这边,有没有什么合適的人选,可以推荐一下?” 来了。 祁同伟心中冷笑。 赵东来尸骨未寒,这位沙书记,就迫不及待地,要开始分割赵家留下的政治遗產了。 高育良扶了扶眼镜,没有立刻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默契地匯聚到了那个新晋的省委常委,祁同伟的身上。 祁同伟缓缓站起身。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这场决定汉东未来格局的权力分割,与他无关。 “沙书记,高省长。” “京州市长的人选,事关重大。我刚进班子,人微言轻,不敢妄议。” 这话谦虚到了极点,也油滑到了极点。 沙瑞金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的笑。 “同伟同志太谦虚了嘛。” “你现在是省委常委,是我们省委班子的核心成员,京州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 “你又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对京州的情况最了解,你的意见,很重要。” 这是在逼他表態。 祁同伟沉吟片刻。 “沙书记,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斗胆,提一个不成熟的建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缓缓吐出几个字。 “我个人觉得,京州市委副书记赵奎同志,就很合適。” 石破天惊! 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学生。 就连沙瑞金,脸上那温和的笑容,都出现了一丝裂痕,笑容的弧度僵在唇角。 疯了! 祁同伟这是疯了吗?! 他亲手把赵东来逼死,现在又要把赵奎扶上市长的宝座? 这是什么惊天路数? “赵奎同志从首都空降而来,视野开阔,能力突出。” 祁同伟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由他来接任市长,和四功书记搭班子,一定能把我们京州,带上一个新的台阶。” “我推荐,赵奎同志。” 沙瑞金死死地盯著祁同伟,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的忌惮。 他本以为,祁同伟会推荐自己人。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跟高育良联手,否决祁同伟提名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想到,祁同伟竟然会把赵奎这张牌,直接扔到了桌面上! 这一手,完全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 他要是同意,就等於亲手把京州这块肥肉,送进了赵家的嘴里。 他要是反对,那由谁来反对? 他这个刚刚和祁家联手,扳倒了赵蒙生的省委书记,亲自站出来,反对赵家的长子上位? 这传出去,整个汉东官场,会怎么看他沙瑞金? 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好一招以退为进! 好一招反客为主! 祁同伟这是在用赵奎这把刀,架在他沙瑞金的脖子上,逼他当眾低头! “同伟同志的这个提议,很有想法。” 许久,沙瑞金才缓缓开口,声音乾涩。 “不过,赵奎同志毕竟刚来汉东不久,对京州的情况还不太熟悉,现在就压这么重的担子,我怕……他会吃不消啊。” “沙书记的担忧,很有道理。” 高育良终於找到了开口的机会,顺势接过了话头。 “我倒是觉得,咱们汉东大学政法学院的院长,周桂森同志,就很不错。” “老同志,党性强,原则性也强,又是法学专家出身,由他来主持京州市政府的工作,至少,不会出乱子。” 周桂森? 祁同伟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老师这一手“围魏救赵”,走得妙。 一个赵奎,一个周桂森。 两颗棋子,就这么摆在了沙瑞金的面前。 他怎么选,都是错。 会议室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祁同伟的手机,极轻微地振动了一下。 他垂眸,解锁屏幕。 一条加密的简讯,跳了出来。 港都,望北楼,出山了。 第207章 谈话 常委会的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 汉东官场那错综复杂的权力脉络,被这扇门,暂时隔绝。 高育良的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向停车场。 祁同伟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著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这三步,是下属对上级的尊重,也是学生与老师之间,心照不宣的距离。 直到坐进那辆黑色的奥迪a8l,高育良才將那副金丝眼镜摘下,用一方洁白的软布,一遍又一遍,仔细地擦拭著。 他没说话。 “老师,您是不是觉得,我今天这步棋,走得太险了?” 祁同伟率先打破了沉默。 高育良擦拭的动作,停住了。 他將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清亮,且锐利。 “险?” “你这哪是行险棋?你这是在人家的棋盘上,放了一把火!” 高育良转过头,死死地盯著自己这个学生。 “我问你,你提名赵奎,到底想干什么?” “把他扶上去,然后等著他反过来咬你一口?还是想用这种方式,向赵家示弱,求和?” 祁同伟笑了。 “老师,您觉得,他赵奎,上得去吗?” 高育良一愣。 “沙瑞金不会让他上去。” “没错。”祁同伟点了点头,“赵家把汉东的水搅得这么浑,沙书记心里那根弦,早就绷紧了。他绝不会允许,京州这块最后的阵地,落到赵家手里。” “那你这么做,不是多此一举?” “不。”祁同伟摇了摇头,眼底的幽光如同猎手锁定了猎物。 “我就是要让他上不去。” “而且,我还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著,是沙瑞金,亲手把他按下去的!” “我提他,是捧杀。您提周桂森,是制衡。” “而沙瑞金,不管他今天怎么选,都必须在这两个人里,做出一个选择。” “他选了周桂森,就等於当著所有人的面,打了赵家的脸,把他自己,彻底绑在了我们的战车上。” “他要是敢选赵奎……”祁同伟的嘴角,牵起一道冰冷的弧线。 “那京州这块地,就真的姓赵了。到时候,他这个省委书记,离被架空,还剩下几天?” 高育良彻底没了声音。 他看著自己这个学生,看著他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 他知道,这盘棋,从头到尾,都在这个年轻人的算计里。 “你小子……”高育良指著他,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真是个妖孽。” 祁同伟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一条刚刚收到的加密信息静静躺在那里。 ——港都,望北楼,出山了。 望北楼。 一个只存在於港都地下世界传说中的名字。 据说,楼主是个女人,手段通天,背景神秘,专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她麾下,养著一群从世界各地招揽来的亡命徒,是真正的杀人机器。 这个组织,怎么会突然出现? 祁同伟的指节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击著,拨出了一个他极少动用的號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声音。 “是我。” “阿鬼,帮我查个地方。” “港都,望北楼。” 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独自一人,在巨大的办公桌后,坐了很久。 白秘书推门而入,將一杯刚刚沏好的热茶,悄无声息地放在他手边。 沙瑞金没有碰那杯茶。 他只是看著窗外,那片被工业烟尘染成灰黄色的天空。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 “小白,你说,我这个省委书记,当得是不是很失败?” 白秘书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垂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赵家,祁家。” “一个想把我当枪使,一个想把我当棋盘。” “我这个下棋的人,反倒成了別人手里的棋子。” 沙瑞金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乾涩,且苦涩。 “书记,孙副书记来了,就在外面候著。” “让他进来吧。” 新上任的省委副书记孙培星,迈著沉稳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敏锐地察觉到,办公室里的气氛,不对劲。 “沙书记。” 沙瑞金抬起头,脸上已经重新掛上了那副温和的笑。 “培星同志来了,坐。” 孙培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沙书记,今天会上,祁省长的那个提议……” “培星同志,你怎么看?”沙瑞金將问题,又拋了回去。 孙培星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角度。 “书记,祁省长这一手,看似是把赵家放在火上烤,实则是把一个天大的难题,拋给了您。” “但是,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沙瑞金的眼皮,抬了一下。 “哦?” “赵奎这个人,根基在首都,在汉东,他就是无根的浮萍。您要是真让他坐上市长的位子,他为了站稳脚跟,必然要向您靠拢,向省委靠拢。” “到时候,京州这盘棋,主动权,就又回到了您的手里。” “至於赵家……”孙培星笑了笑,“一个远在首都的太上皇,手,伸不了那么长。” 沙瑞金看著他,看著这位自己曾经並不看好,甚至有些轻视的老同志,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欣赏。 这个孙培星,不简单。 他不是祁同伟的应声虫,也不是高育良的提线木偶。 他有自己的算计,有自己的格局。 “培星同志,你这个思路,很好。” 沙瑞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件事,我会慎重考虑的。” 锦绣山庄。 赵奎正站在书房里,在电话里,唾沫横飞地向父亲描绘著自己当上京州市长后的宏伟蓝图。 “爸!您看见没?祁同伟他怕了!他这是在向我们求和!他知道斗不过我们,所以才想用一个市长的位子,来换取暂时的和平!” 赵蒙生没有说话。 听筒里只剩下赵奎亢奋的呼吸声。 许久,赵蒙生的声音才缓缓传来。 “你现在,就去一趟省委。” 赵奎一愣。 “去省委干什么?” “去找沙瑞金。” “主动向他申请,退出京州市长的候选。” 赵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爸!为什么?!这是我们扳回一局的最好机会啊!” “机会?”赵蒙生发出一声极轻的,满是不屑的嗤笑。 “你以为那是机会?” “我告诉你,那是祁同伟给你挖的坑!是沙瑞金等著看你往下跳的陷阱!” “你现在要是真的坐上了那个位子,你就是全汉东的靶子!是祁家和沙瑞金,联手对付的第一个目標!” 赵蒙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我赵蒙生的儿子,可以输,但不能蠢。” “现在,滚去省委。” “告诉沙瑞瑞金,你赵奎,对京州市长的位子,不感兴趣。” “你只要,你该得的那一份。 第208章 赵小慧 省委大院,一號楼。 赵奎钻出奥迪a6。 整理衣领。 这是他最后的体面。 三楼那个窗口,窗帘半掩。 曾经,他以为自己会以胜利者的姿態,哪怕是平起平坐的姿態走进那里。 现在,他是来递降表的。 “赵书记,这边请。” 白秘书候在楼下,职业微笑掛在脸上,挑不出毛病,也感觉不到温度。 赵奎点头。 喉咙发紧,发不出声。 办公室內。 沙瑞金正拿著把剪刀,对著窗台上一盆文竹修修剪剪。 “瑞金书记。” “咔嚓。” 一根枯枝落地。 沙瑞金转过身,脸上堆起和煦的笑。 “赵奎同志来了?坐。” 没有茶。 甚至连白秘书都没进来倒水。 赵奎也不客气,半个屁股沾在沙发沿上,腰杆挺得笔直。 像个等待宣判的小学生。 “沙书记,我今天来,是向组织匯报思想的。” 赵奎胸口起伏了一下。 父亲教的那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咽下去一半。 只吐出最核心的几句。 “关於京州市长的人选问题,我觉得……我不合適。” 沙瑞金刚端起保温杯。 手在半空停了半秒。 “哦?” 杯子落回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沙瑞金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赵奎同志,省委可是经过慎重考虑,才把你列入考察范围的。怎么,对自己没信心?” “不是没信心,是能力不足。” 赵奎感觉脸皮被人一层层往下揭。 火辣辣的疼。 “我到京州时间短,资歷浅。这个时候把我推到市长的位置上,我怕辜负省委信任,也怕……耽误京州发展。” 沙瑞金看著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赵家长子。 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恶气,顺了。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反而露出一副惋惜神情。 “赵奎同志,这种实事求是、不贪恋权位的精神,值得表扬。” 沙瑞金起身,走到赵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 “既然你个人意愿强烈,省委充分尊重。这样吧,你还是在副书记的位置上多歷练,协助四功同志,把京州工作抓好。” “是,谢谢沙书记理解。” 赵奎起身。 他甚至不敢看沙瑞金的眼睛,匆匆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 沙瑞金脸上的惋惜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號码。 “同伟。” “沙书记。” 那头的声音平静如水,仿佛就在等著这个电话。 “赵奎来过了,主动退出。” 沙瑞金语气带著几分感慨。 “你这招以退为进,逼得赵家断臂求生啊。” “沙书记,这可不是我的功劳。” 祁同伟的声音听不出半分得意。 “赵蒙生那只老狐狸,嗅觉太灵敏。他知道,赵奎真坐上那个位置,就是活靶子。”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沙瑞金问。 “赵家既然退了,我们是不是也……” “退?” 祁同伟笑了。 笑声顺著电话线传过来,带著股森然寒意。 “沙书记,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他们退,是因为输了。但在经济上,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网络里,他们可没打算收手。” “您忘了宏盛物流那场火了吗?” 沙瑞金呼吸一滯。 “你想动他们的钱袋子?” “不只是钱袋子。” 祁同伟声音陡然转冷。 “我要把他们藏在海外的根,连土带泥,全部挖出来。” 掛断电话。 手机被扔在办公桌上,滑出一段距离。 祁同伟走到那张巨大的汉东省地图前。 目光越过京州,越过吕州。 一路向南。 最终,定格在那个繁华而神秘的岛屿——港都。 “叮咚。” 屏幕亮起。 加密简讯。 发件人:阿鬼。 【望北楼,顶层套房,住进了一个女人。】 【名字叫赵小惠。】 祁同伟瞳孔微缩。 赵小惠! 赵立春的二女儿,赵家海外资產的实际掌舵人! 她竟然在望北楼! 赵家大女儿赵丽珍掌黑,二女儿赵小惠管钱。 这个时候现身…… 赵家急了。 他们急需调动大笔资金填补汉东的窟窿,或者是……准备最后的跑路。 祁同伟拿起另一部手机。 拨號。 “阿鬼。” “老板。” 那头的声音嘈杂,混著海浪和轮船汽笛声。 “盯死那个女人。” 祁同伟下令。 “我要知道她见了谁,打了什么电话。哪怕是叫一份外卖,我都要知道菜单內容。” “明白。” 阿鬼顿了顿。 “不过,望北楼水深,那是『霍家』的地盘。我们的人如果不小心……” “不用顾忌。” 祁同伟打断他。 “必要的时候,可以让h家知道,是谁在查。” “告诉他们,首都祁家,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是!” 掛了电话,祁同伟按下內线。 “小贺,让侯亮平过来。” 五分钟后。 侯亮平风风火火衝进办公室,一脸兴奋。 “组长!是不是有大活儿?这几天閒得骨头都快生锈了!” 祁同伟看著这只精力过剩的猴子。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去。 照片上,一个中年女人。 长相平平无奇,眼神却透著股精明算计。 背景是港都夜景。 “认识吗?” 侯亮平拿起照片,看了半天,摇头。 “没见过,这谁啊?长得跟个更年期教导主任似的。” “赵小惠。” 祁同伟吐出三个字。 侯亮平手一抖,照片差点掉地上。 “赵……赵立春的二女儿?那个传说中的『財神奶奶』?” “对。” 祁同伟指了指照片。 “她现在就在港都,望北楼。” “我要你去一趟。” “去港都?!” 侯亮平眼珠子瞪圆。 “组长,咱们可是內地公安,去那边办案,手续……” “不是办案。” 祁同伟起身,走到侯亮平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领带。 “是旅游。” “旅游?” “对,带上你老婆,去度假,购物。” 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钟小艾同志不是一直想去买包吗?这次公费报销。” “但是,有一个任务。” “你要想办法,『偶遇』这个赵小惠。” “然后,把一样东西,交给她。” 祁同伟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在南山公路遇袭现场,从杀手尸体里挖出来的—— 黑色蜜蜂刺青钉。 暗红的血跡已经乾涸,金属光泽依旧冰冷。 侯亮平看著那枚钉子,头皮发麻。 “组长,这是……” “这是赵家养的狗,咬人时留下的牙。” 祁同伟將刺青钉塞进侯亮平手里。 冰凉。 刺骨。 “告诉赵小惠。” “赵蒙生老了,牙口不好。” “这颗牙,我祁同伟拔下来了,现在还给她。” “顺便问问她,赵家在海外的钱,是不是也该,连本带利地吐出来了?” 侯亮平握著钉子。 喉结滚动。 他看著祁同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哪里是送东西。 这是下战书! 是祁同伟隔著两千公里山海,向赵家最后的堡垒,发出的最后通牒! “组长,懂了。” 侯亮平將刺青钉死死攥在手心,眼神变得狠厉。 “这趟差,我接了!” “去吧。” 祁同伟挥手。 “注意安全。” “还有,別让你老婆知道真相,她胆子小。” 侯亮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放心吧组长,我家小艾,那可是女中豪杰!” 看著侯亮平离去的背影,祁同伟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重新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阴沉,风雨欲来。 赵奎退了。 赵蒙生缩了。 现在,轮到赵小惠了。 赵家这棵大树,树干还在,但根须,已经被他一根一根,全部斩断。 第209章 京州市长,祁同伟的应对 省委组织部,部长办公室。 空调温度定在二十六度,恆温,无风。 姜东来却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顺著脊椎往上爬。 赵蒙生“颐养天年”,赵东来死得不明不白,赵奎主动退选。 赵家这棵在汉东盘根错节的大树,主干虽然还立著,根子却已经烂了。 作为赵家在组织口安插的最大一颗钉子,姜东来现在就是只惊弓之鸟。 他盯著手里那份名单。 沙瑞金刚才亲自交代的,京州市长候选人考察名单。 没有赵奎。 那个曾经被视为囊中之物的位子,如今成了烫手山芋。 姜东来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 沙瑞金这一手,玩得绝。 既然赵奎退了,那就公事公办。 但这“公事”里头,藏著私心,更藏著对祁家和高育良的防备。 名单只有三个名字。 第一,汉东大学政法学院院长,周桂森。高育良提名的,祁同伟的牌。 第二,省委副秘书长、办公厅主任,罗昌平。沙瑞金的大管家,绝对心腹。 第三,林康市委书记,张万年。基层老黄牛,无背景,政绩硬,標准的陪跑中间派。 姜东来把笔扔在桌上。 平衡术。 沙瑞金虽然被迫联手祁家搞掉了赵家,但他绝不会允许高育良和祁同伟一家独大。 加进来罗昌平和张万年,就是为了稀释周桂森的成色。 “部长,车备好了。” 秘书小李推门提醒。 姜东来合上文件夹,起身,用力拽了拽衣角。 他得去省委副书记孙培星那里匯报。 以前,他仗著赵立春的势,去副书记那儿就是走个过场。 现在,天变了。 孙培星是祁家推上去的,名正言顺的省委三把手。 连政法委那个不可一世的李春秋都称病不出,他姜东来要是再不夹著尾巴,这顶乌纱帽怕是戴不到过年。 …… 省委副书记办公室。 孙培星手里拿著支红蓝铅笔,正在批阅文件。 见姜东来进来,他没起身。 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手指指了指对面的硬木椅子。 “坐。” 这细微的怠慢,让姜东来眼皮一跳。 他赔著笑,屁股只敢沾半个椅子边,双手將名单递过去。 “孙书记,这是沙书记刚才指示的考察名单。我先拿来给您过目,听听指示。” 孙培星接过。 扫了一眼。 罗昌平,张万年。 他嘴角扯动一下,没出声。 沙瑞金这棋下得稳。 罗昌平是大管家,真放下去当市长,那就是沙瑞金把手直接插进了京州市政府。 至於张万年,纯粹的备胎,用来在僵持不下时折中。 “既然沙书记定了,就走程序。” 孙培星把名单扔回桌角,声音不辨喜怒。 “组织部把好关。京州是省会,这个位子,容不得半点马虎。” “是是是,孙书记放心。” 姜东来连连点头,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我们一定严格程序,把最优秀的干部选出来。” 孙培星端起茶杯。 撇去浮沫,喝了一口。 没说话。 这就是端茶送客。 “那……我不打扰孙书记工作了。” 姜东来识趣起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孙培星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锐利。 曾经呼风唤雨的老虎,拔了牙,也就是只病猫。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拨號。 “同伟,是我。” 电话那头,祁同伟站在省政府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的京州城。 “孙书记,有何指示?” “姜东来刚走。” 孙培星语气平稳。 “沙瑞金定了三个人。除了周桂森,还有罗昌平和张万年。” 祁同伟笑了。 笑声很轻,却透著股掌控全局的从容。 “意料之中。” “沙书记这是怕我们吃相难看,往汤里撒沙子呢。” 孙培星分析道:“罗昌平要是去了市政府,赵四功这个市委书记,日子就难过了。一把手是老搭档,二把手是贴身大秘,这工作没法干。” “所以,罗昌平是个幌子。” 祁同伟转身,靠在办公桌沿上,点了一支烟。 “沙瑞金真正的意图,是用罗昌平阻击周桂森。” “周桂森上不去,他就有理由推张万年。” “张万年没根基,好控制。用了他,沙瑞金就能在京州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孙培星沉吟片刻:“那我们怎么办?要在考察环节动动手段吗?” “不用。” 祁同伟吐出一口烟雾。 “姜东来现在是惊弓之鸟,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做手脚。既然沙瑞金想玩公平竞爭,那我们就陪他玩。” “周桂森是专家,行政经验確实不如罗昌平和张万年。” 祁同伟弹了弹菸灰。 “但是,京州现在最缺的,不是管家,也不是老黄牛。” “经过李达康和赵奎这么一折腾,京州的法治环境烂透了。周桂森这个法学专家的招牌,就是最好的药。” “孙书记,考察组那边,您多盯著点。” “姜东来不敢明著来,但保不齐为了討好沙瑞金,在细节上使绊子。” “放心,我有数。” 孙培星顿了顿,“赵家那边……” “赵奎还在京州。” 祁同伟看著菸头明灭的火光。 “这只百足之虫,还没死透。他在等我们和沙瑞金斗得两败俱伤,好坐收渔利。” “那就让他看著。” 孙培星冷笑,“现在的汉东,没他上桌的份了。” 掛断电话。 祁同伟看著手里燃尽的香菸。 沙瑞金这一手,確实老辣。 但他忘了一点。 现在的常委会,早不是他一言九鼎的时代了。 只要他和高育良、孙培星抱团,再加上新来的赵四功—— 赵四功虽然是沙瑞金的人,但他作为京州一把手,绝不希望搭档是一个隨时向沙瑞金打小报告的罗昌平。 他更需要的,是一个懂法治、讲规矩,且没有太强行政手腕的周桂森。 这是人性。 也是官场最朴素的逻辑。 祁同伟按灭菸头,拿起外套。 既然沙瑞金出招了。 他也该去见一个人了。 不是高育良。 而是那位即將上任的京州市委书记,赵四功。 第210章 赵四功的表態 京州的冬夜,闷得像口封了泥的陈年老坛。 枯叶在柏油路上打著旋儿,沙沙作响。 老城区深巷,碧螺茶馆。 这里没招牌,只挑了盏昏黄灯笼,卖的是茶,更是个“静”字。 祁同伟推门而入。 炭火刚拨过,暖意夹杂著陈皮香扑面而来。 赵四功已经到了。 这位新上任的京州市委书记,正如档案里写的那样,面相敦厚,甚至带著几分土气。 半旧的灰夹克,袖口磨白,黑框眼镜架在鼻樑上。 此刻,他手腕悬停,紫砂壶拉出一道极稳的水线,凤凰三点头,滴水不漏。 是个沉得住气的主。 “赵书记,好手艺。” 祁同伟没带秘书。 他隨手把沾了寒气的大衣掛上,拉开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下。 赵四功眼皮微抬,放下茶壶,脸上堆起几分客气。 “祁省长,稀客。这地方偏,难为您找得著。” “酒香不怕巷子深。” 祁同伟端起茶,放在鼻端嗅了嗅,没喝。 “况且,赵书记选的地方,错不了。” 茶过三巡。 赵四功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篤篤。 “祁省长今晚约我,不是为了品这壶陈年普洱吧?” 他是沙瑞金调来的干將,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白天常委会名单难產,晚上祁同伟就找上门。 意图太明显。 祁同伟身子后仰,姿態鬆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去。 赵四功摆手。 “啪。” 火苗窜起,映亮了祁同伟那双不见底的眸子。 青烟散开,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赵书记爽快,那我不绕弯子。” 祁同伟夹著烟,指了指茶杯。 “京州市长的位子,这杯茶,赵书记想让谁来喝?” 赵四功没接话,反问:“祁省长白天不是提了赵奎吗?改主意了?” “赵奎?” 祁同伟嗤笑一声,弹落菸灰。 “那是块臭肉,用来引苍蝇的。现在桌面上就剩三个人:周桂森,罗昌平,张万年。” “沙书记属意罗昌平,这是明摆著的事。” 赵四功语气平稳:“罗昌平同志我不是很了解。但是,省委办公厅出来的大管家,能力有,办事细,是个好帮手。” “是啊,大管家。” 祁同伟咬重了这三个字。 “赵书记,您是京州的班长。家里要是来了个大管家,这日子,怕是过得就不那么舒坦了吧?” 赵四功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祁同伟身子前倾,声音压低。 “罗昌平是沙书记的眼睛,也是耳朵。” “他要是坐上市长的位子,往后这京州市委市政府的大事小情,是听您的,还是听沙书记的?” “您这个市委书记,到时候是做主呢,还是做个高级传声筒?” 这话太露骨。 也太诛心。 赵四功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水花溅出几滴。 “祁省长,这话过了。” “过不过,您心里有数。” 祁同伟毫不在意,继续加码。 “咱们都是地方上干出来的。搭班子最忌讳什么?忌讳同床异梦,更忌讳二把手背后通天。” 他目光如刀,直刺赵四功。 “罗昌平要是来了,您这京州的一亩三分地,恐怕再无秘密可言。哪怕您晚上起夜多喝口水,第二天早上,沙书记那边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赵四功不说话了。 他盯著面前那盏茶,茶叶在水里打著旋儿,浮浮沉沉。 祁同伟戳到了他的肺管子。 他赵四功是有抱负的一方大员,不是谁的提线木偶。 谁愿意身边时刻跟著个“监军”? 谁愿意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拿著放大镜盯著? 罗昌平真来了,他这个市委书记,权力至少折一半。 哪怕是亲父子,权力这东西也得算清楚,何况上下级。 “那祁省长的意思呢?” 赵四功终於开口,嗓音乾涩。 “周桂森。” 祁同伟吐出三个字。 “学者,专家,搞法治建设一把好手,不懂权谋,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去市政府,能帮您把烂摊子理清楚,把营商环境搞上去。” 祁同伟看著赵四功,拋出最后的诱饵。 “最关键的是,他没根基,不站队。” “他只会干活,不会夺权。您抓大局,他抓落实;您唱红脸,他唱白脸。京州的政绩,最后不都是您赵书记的吗?” 赵四功抬起头,审视著祁同伟。 “祁省长,您这是在帮我?” “我是在帮汉东,也是帮我自己。” 祁同伟坦然道:“京州经不起折腾了。您想出政绩,我想稳大局,目標一致。” “至於沙书记那边……” 祁同伟掐灭菸头。 火星在菸灰缸里挣扎了一下,彻底熄灭。 “您不用出面。考察组谈话时,实事求是谈谈对班子结构的看法,这就够了。” “剩下的,自然有人去办。高省长和孙书记,会帮您把台子搭好。” 赵四功沉默良久。 茶馆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这是一场交易。 也是一次站队。 但他没得选。 为了屁股底下的位子坐得稳,为了在京州真正说了算,他必须做出选择。 “这茶,凉了。” 赵四功忽然拿起茶壶,將残茶倒掉,重新斟满一杯热气腾腾的新茶。 水汽氤氳,模糊了他的镜片。 “祁省长说得对,京州的工作,確实需要懂法治的专家把关。我们要依法治市,不能搞一言堂,更不能搞家天下。” 祁同伟看著那杯热茶,笑了。 他端起杯子,敬了赵四功一下。 “赵书记英明。” 两人相视一笑。 从茶馆出来,夜色更浓,路灯將影子拉得很长。 赵四功站在门口,目送祁同伟上车。 直到尾灯消失在巷口,他才推了推眼镜,转身没入黑暗。 车內。 李响发动引擎,车身平稳滑出。 “老板,去哪儿?” “回家。” 祁同伟闭上眼,按了按太阳穴。 京州这盘棋,稳了。 赵四功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有了他的態度,加上高育良和孙培星的运作,周桂森上位已成定局。 沙瑞金这一手“掺沙子”,註定要落空。 第211章 考察组,全票通过 回到家,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光线昏暗,梁璐蜷在沙发上,身上盖著条薄毯。她没看电视,膝盖上摊著那本还没翻几页的育儿书,呼吸绵长,睡著了。 祁同伟在玄关站定,散了散身上带回来的烟味和寒气。 他换好鞋,走过去。 没叫醒她,只是弯腰把滑到地毯一角的书捡起来,顺手合上。 动作很轻,梁璐还是醒了。 眼睫颤了颤,她睁开眼,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回来了?” “嗯。” 祁同伟把书放在茶几上,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温正好,不烫不凉。 “事情办完了?”梁璐坐直身子,毯子滑落到腰间。她不懂官场上那些弯弯绕,但她懂祁同伟现在的状態。 鬆弛,篤定。 “办完了。”祁同伟喝了口水,“赵四功是个聪明人,京州这盘棋,稳了。” 梁璐点点头,没多问。 她起身,把那本封面花哨的育儿书拿起来,郑重地摆在茶几正中央。 “早点睡,明天还得去医院。” 祁同伟视线扫过那本书,顿了顿,隨后笑了。 比起外面那些尔虞我诈,这才是祁家眼下天大的事。 …… 次日,省委组织部考察组进驻京州。 带队的是常务副部长。姜东来没露面,他怕有些话听了扎耳朵,更怕在现场控制不住表情管理。 程序走得很快。 京州市委小会议室。 赵四功坐在谈话席主位,对面是组织部的考察组长,笔尖悬在纸上,一脸肃然。 “赵书记,关於市长候选人,省委提名的三位同志:周桂森、罗昌平、张万年。请谈谈您的看法。” 赵四功摘下眼镜。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镜片。会议室里很静,只有布料摩擦玻璃的细微声响。 半晌,他重新戴上眼镜,视线恢復清晰。 “这三位同志,都很优秀。” 赵四功开口,语速不快,“尤其是罗昌平同志。在省委办公厅多年,服务领导周到细致,大局观强,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管家。” 考察组长笔尖一动,刚要记录。 “但是——” 赵四功话锋一转。 “京州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前有李达康的一言堂,后有吴市长的瞎折腾,法治环境破坏严重,干部队伍思想混乱。现在的市政府,需要的不是一个四平八稳的管家。” 他身子前倾,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罗昌平同志长期在机关,缺乏主政一方的经验。让他直接接手京州这么复杂的局面,我担心……会水土不服。” “到时候,不仅工作开展不开,还容易把省委的大管家给累坏了。” 这话听著全是为罗昌平考虑,实则字字如刀。 直接把“能力不足”、“不適合”的標籤,死死贴在了罗昌平脑门上。 考察组长手里的笔顿住了。 这评价,太狠。 “那您的意思是……” “周桂森同志是法学大家,虽然行政经验相对欠缺,但他讲原则,守底线。” 赵四功靠回椅背,给出了最终结论。 “现在的京州,需要这么一剂猛药来去去火。我个人认为,周桂森同志更適合目前的京州市政府。” 考察谈话结束不到两小时,这份记录就摆在了姜东来的案头。 姜东来看著纸上那几行字,太阳穴突突直跳。 赵四功这是明牌了。 不仅否了罗昌平,还顺带把张万年也给晾在了一边,旗帜鲜明地站了周桂森。 这哪是选市长? 这是在给沙瑞金上眼药! 姜东来不敢耽搁,抓起文件,一路进了省委一號楼。 沙瑞金正在批阅文件,见姜东来进来,眉头微皱。 “慌什么?” “书记,京州的考察情况……有点复杂。”姜东来把文件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赵四功同志的態度,很坚决。” 沙瑞金接过文件。 目光扫过那几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缺乏主政经验”、“水土不服”。 这几个词,扎眼。 沙瑞金合上文件,把它扔在桌角。 “赵四功,这是在跟我讲条件啊。”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京州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块他本想藉机插手的地盘,如今却像是一块铁板,被祁同伟和高育良联手焊得死死的。 赵四功这一表態,等於封死了罗昌平的路。 一把手不支持,二把手强行上位,那就是政治事故。 “书记,那咱们……”姜东来试探著问,“是不是再酝酿酝酿?” “酝酿什么?” 沙瑞金转过身,脸上掛著那副惯常的、让人看不透的笑。 “既然京州的班长都发话了,我们要尊重地方同志的意见嘛。” “强扭的瓜不甜。罗昌平同志既然不適合,那就不要勉强。” 沙瑞金走回办公桌,拿起红笔,在那份文件上画了个圈。 “就按程序走吧。” “周桂森。” 姜东来心里一颤。 这就……认了? 他没敢多问,捧著尚方宝剑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沙瑞金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盒烟。 平时很少抽,除非心情极度恶劣。 “啪。” 火苗窜起,菸草燃烧。 祁同伟。 沙瑞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这一局,他输了。输在低估了赵四功对权力的渴望,也输在低估了祁同伟对人心的把控。 赵四功寧愿要一个不懂行政的法学教授当搭档,也不要他的心腹大秘。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赵四功眼里,他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的威慑力,还不如祁同伟给出的那份“权力承诺”来得实惠。 烟雾繚绕中,沙瑞金的眼神逐渐冷硬。 既然京州这块地插不进手,那就换个地方。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省纪委田国富的號码。 “国富,来我这一趟。” “有些陈年旧帐,该翻翻了。” …… 三天后,省委常委会。 关於京州市长的任命,全票通过。 周桂森,这位汉东大学的法学院长,正式弃笔从戎,出任京州市委副书记、代市长。 消息传出,汉东官场一片譁然。 谁都没想到,这场博弈的最终贏家,竟然是那个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高育良。 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背后的推手,是祁同伟。 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祁同伟看著红头文件,神色平静。 “老板,赵奎那边有动静了。” 贺常青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个平板,“他刚定了去港都的机票,明天的航班。” “港都?” 祁同伟眉毛一挑。 “说是去招商引资,考察项目。”贺常青补充道,“带了市商务局的一帮人,声势搞得挺大。” “招商引资是假,找退路是真。” 祁同伟把文件扔进碎纸机。 纸张被绞碎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赵奎这是坐不住了。 京州这块地盘他彻底没戏了,留在汉东就是个空架子。他必须去港都,去找那个掌握著赵家经济命脉的女人——赵小惠。 只有钱,才能让他有翻盘的资本。 或者,逃命的资本。 “老板,侯主任那边……” “让他准备收网。” 祁同伟走到地图前,目光锁定在那个南海之滨的小岛。 “告诉猴子,赵奎既然去了,就让他好好『接待』一下。” 第212章 信物 港都,中环。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裹挟著湿气,撞碎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 望北楼。 这座矗立在海边的奢华堡垒,是情报的交易所,也是许多不得不“北望”之人的避难所。 只要付得起那个天文数字的房费,这里就能买到暂时的安稳。 顶层,行政酒廊。 侯亮平一身花哨的夏威夷衬衫,鼻樑上架著副大黑超,手里捏著个咬了一半的菠萝油。 这副尊容,扔进尖沙咀的游客堆里,毫无违和感。 他对面,钟小艾正翻著一本厚重的时尚杂誌,指尖在一款限量版手袋上点了点。 “老侯,这个配我那件大衣?” “买。” 侯亮平嚼著麵包,含糊不清。 墨镜后,他的视线却没閒著,像探照灯一样在酒廊里扫了一圈。 钟小艾合上杂誌,白了他一眼。 “看什么呢?贼眉鼠眼的。不是说休假吗?” “职业习惯,职业习惯。” 侯亮平嘿嘿一笑,端起冻柠茶,吸管搅动冰块,哗啦作响。 他的目光,锁定了靠窗角落的一个女人。 四十岁上下,皮肤保养得极好,透著股养尊处优的白皙。 只是眼角的粉底有些卡粉,那是长期失眠的痕跡。 她穿著素色真丝家居服,捧著杯早已不再冒热气的茶,眼神发直地盯著桌上那部静音手机。 赵小惠。 赵家在海外的钱袋子。 侯亮平咽下最后一口麵包,抽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嘴,站起身。 “老婆,我去趟洗手间。” 钟小艾头也没抬,挥挥手让他快滚。 侯亮平绕过两张桌子,脚步轻快,甚至还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 路过赵小惠身边时,他脚下一顿,像是被厚重的羊毛地毯绊了一下。 “哎哟。” 身形一歪,手里那团擦过嘴的纸巾,顺势落在了赵小惠的桌面上。 赵小惠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缩回手。 茶水泼出,溅在手背上,她却感觉不到烫。 她抬头,警惕地盯著眼前这个花衬衫男人。 “不好意思,没站稳。” 侯亮平扶了扶墨镜,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得人畜无害。 他伸手去捡那个纸团。 指尖触碰到桌面的瞬间,並未收回,反而轻轻按住了那团纸。 “赵总,茶凉了,喝了伤胃。” 赵小惠瞳孔骤缩。 在港都,没人叫她赵总,都叫她michelle。 “你是谁?” 她声音发紧,右手悄悄摸向桌下的安保铃。 “我是谁不重要。” 侯亮平身子前倾,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重要的是,有人托我给您带个话,顺便,还样东西。” 手指鬆开。 纸团散开。 里面裹著的不是垃圾。 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钉。 通体乌黑,做工精巧,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蜜蜂。 背面刻著三个微小的数字:037。 金属表面还沾著点暗红色的痕跡,像是铁锈,又像是乾涸已久的血浆。 赵小惠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那是“蜂巢”核心杀手的信物。 每一枚,都代表一条人命。 “这是祁厅长从一条疯狗脖子上拔下来的。” 侯亮平直起身,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游客模样,声音轻快:“他说,赵老爷子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这种硬骨头以后少啃,容易崩了牙。” 赵小惠死死盯著那枚钉子,牙齿打颤。 “他还让我问您一句。” 侯亮平凑近了些,语气轻佻,却透著股直透骨髓的寒意。 “赵家在海外存的那几百亿,是不是也该拿出来晒晒太阳了?地下室里捂久了,容易长毛。” 说完,他没等赵小惠反应,转身就走。 步履轻快地回到钟小艾对面,仿佛刚才只是去扔了个垃圾。 “走吧老婆,我想起那边还有家蛋挞不错。” 钟小艾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眼角落里那个面色惨白的女人,没多问,拎起包跟了上去。 赵小惠瘫坐在椅子上。 维多利亚港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她却觉得冷。 冷得骨头缝都在疼。 祁同伟。 这个名字像个魔咒。 他不仅在汉东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甚至把手伸到了港都,伸到了这栋號称绝对安全的望北楼里。 那枚带血的钉子,就是战书。 也是催命符。 “嗡——”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来电显示:赵奎。 赵小惠抓起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餵……” “姐!我落地了!马上到酒店!” 赵奎的声音透著股劫后余生的亢奋,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这次带了不少人,都是市里的,名正言顺!咱们见面细聊!” “別来了……” 赵小惠声音虚弱,像是大病初癒。 “什么?” “我说別来了!” 她突然尖叫起来,引得周围几桌客人侧目:“这里不安全!祁同伟的人就在这儿!就在我对面!”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 只有电流声在滋滋作响。 半晌,赵奎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祁同伟的人?” “他让人送了个东西过来。” 赵小惠看著桌上那枚蜜蜂钉子,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是037的牌子。他还知道钱的事……大哥,我们完了,我们被盯死了。” “嘟……嘟……” 电话被掛断了。 赵小惠握著手机,看著窗外繁华的港都。 这座流光溢彩的城市,此刻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 …… 半小时后。 赵奎还是来了。 他没走正门,也没带隨行人员。 戴著鸭舌帽和口罩,像个做贼的,从货运电梯摸进了顶层套房。 一进门,他就看见赵小惠蜷缩在沙发里,手里紧紧攥著那个金属钉子。 “给我看看。” 赵奎一把夺过钉子。 入手冰凉。 037。 他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这东西的图纸。 这是“蜂巢”核心杀手的身份標识,植入在后颈皮下,只有人死了,才能挖出来。 “他这是在示威。” 赵奎咬牙切齿,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想告诉我们,他能杀了那个杀手,也能杀了我们!” “大哥,把钱交出去吧。” 赵小惠抬起头,眼睛红肿,妆容全花:“咱们斗不过他的。二哥已经没了,我不想你也……” “闭嘴!” 赵奎猛地转身,將那枚钉子狠狠砸在地毯上。 “交钱?交了钱就能活命?你太天真了!”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呼吸粗重。 “祁同伟这是在逼我们自乱阵脚!他要是真有本事在港都动我们,早就动手了,何必搞这一出恐嚇的戏码?” 赵奎停下脚步。 他走到窗边,一把拉上厚重的遮光窗帘。 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只有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 “他要钱是吧?行,我给他。” 赵奎走到赵小惠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 “小惠,你听我说。咱们在瑞士和开曼的帐户,马上操作,把资金分散,化整为零,全部转入那个『暗池』。” “暗池?” 赵小惠脸色剧变:“那可是洗黑钱的死路,一旦进去,至少要脱层皮,手续费高达四成!而且资金流向完全不可控……” “哪怕剩下一成,也比送给祁同伟强!” 赵奎低吼道,唾沫星子喷在赵小惠脸上:“只要钱还在,我们就有翻盘的机会!我就不信,他在港都还能一手遮天!” “可是……” “没有可是!按我说的做!” 赵奎鬆开手,从怀里掏出一部加密卫星电话。 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扭曲的脸庞。 “另外,联繫『那边』的人。” 赵奎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瘮人,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祁同伟既然敢把手伸到港都,那我就让他这只手,有来无回。” 第213章 赵奎的末日 维多利亚港。 赵奎掛断卫星电话。 他把那部沉甸甸的黑色砖头扔在沙发上。 “安排好了。” 他走到酒柜前,没拿杯子。 抓起威士忌瓶子,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著喉管烧下去,胃里那股火却越烧越旺。 “那个『暗池』,连上了吗?” 地毯上,赵小惠盘腿坐著。 腿上架著台银灰色笔记本。 手指敲击键盘,噼里啪啦,乱得没有章法。 “正在建连结。大哥,这是最后的家底了。” “少废话。” 赵奎抹掉嘴角的酒渍,眼底全是红丝。 “只要那几个人死在港都,祁同伟就会乱。他一乱,咱们就有机会把钱洗白,换个身份去南美。到时候天高皇帝远,谁能奈我何?” 赵小惠没接话。 屏幕跳出一个全黑的对话框。 输入帐號。 验证秘钥。 那一串长得令人眼花的数字,是赵家在汉东的一笔笔血债。 “转。” 赵奎站在她身后,声音发紧。 回车键敲下。 进度条开始缓慢爬升。 1%……5%…… 赵奎死死盯著那个进度条,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 尖沙咀,弥敦道。 人潮汹涌。 侯亮平手里提著两个巨大的购物袋,嘴里叼著根牙籤。 花衬衫领口敞开,活脱脱一个暴发户游客。 “老婆,差不多了吧?再买我这腰都要断了。” 钟小艾走在前面,手里拿著串鱼蛋。 她回头瞥了一眼。 “这就喊累?说明你缺乏体力锻炼。” “我是脑力劳动为主!” 两人穿过人群,拐进一条稍微僻静些的巷子。 侯亮平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嚼牙籤的动作停了。 “老婆,鱼蛋好吃吗?” “还行,有点辣。” “辣点好,提神。” 侯亮平把购物袋往上提了提,身子不动声色地往钟小艾左侧靠了半步。 “待会儿不管听见什么,別回头,往前走。” 钟小艾脚步一顿。 她是纪委干部,这种场面话里的血腥味,她闻得出来。 “几个人?” “三个,也许四个。” 侯亮平吐掉牙籤。 “跟了咱们两条街了。赵家那条疯狗,急眼了。” 话音未落。 巷子两头,几道影子被拉得很长。 四个穿著深色卫衣的男人,手揣在兜里,步速极快。 那种走路的姿態,身上带著傢伙。 距离十米。 正前方的男人猛地抽出手。 一把装了消音器的黑星手枪,枪口抬起。 “砰!” 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 是一块板砖。 不知从哪飞来的一块青石板砖,精准无比地砸在那持枪男人的手腕上。 骨裂声脆响。 手枪脱手飞出,滑进旁边的排水沟。 “谁?!” 剩下的三个杀手大惊,背靠背迅速结阵。 巷子两侧的阴影里,慢悠悠走出来几个人。 穿著也是游客打扮,有的拿著相机,有的背著双肩包。 领头的一个,留著寸头,手里还捏著半个没吃完的菠萝包。 “雷刚。” 侯亮平咧嘴笑了。 “你们这齣场费可不低,再晚点,我就得拿这爱马仕的包去挡子弹了。” 雷刚三两口把菠萝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厅长说了,你要是少根头髮,我就得去填海。” 阿鬼看著那几个杀手,眼神像是在看几只待宰的鸡。 “动手。” 两个字。 那几个看似散漫的“游客”瞬间动了。 在公安厅特警,绝对的暴力美学下。 没有花哨招式,全是奔著关节、喉咙、下阴去的杀招。 三十秒。 四个刚才还杀气腾腾的职业杀手,全部躺在地上。 有的昏死,有的捂著断掉的手脚在地上抽搐。 阿鬼走过去,捡起那把掉进水沟的黑星,在衣服上擦了擦。 “赵奎找的人,越来越次了。” 他把枪拆成零件,隨手扔进垃圾桶。 “侯局,老板让您换个地方。这里脏了。” 侯亮平长出一口气,把购物袋重新提好。 “替我谢谢组长。另外,告诉他,赵小惠那边,应该开始动了。” 京州,省政府。 祁同伟没开灯。 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亮著,映照出他那张冷峻的脸。 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金融数据终端。 红色进度条,缓慢爬升。 那是赵奎正在进行的转帐操作。 “老板,他们入套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 “那个『暗池』,是我们两年前就在海外布下的局。赵奎以为那是洗钱的天堂,其实那就是个只进不出的貔貅。” 祁同伟看著那个进度条。 50%……60%…… 那是赵家几代人搜刮的財富。 那是汉东无数个家庭的血汗。 “別急。” 祁同伟的声音很轻,在黑暗中迴荡。 “等他们全部转进去。” “我要让他们看著钱进了口袋,却怎么也掏不出来。那种滋味,比杀了他还难受。” “明白。” …… 望北楼,顶层套房。 “90%了!” 赵小惠的声音发颤。 赵奎的手死死抓著椅背,指甲把真皮抠出了洞。 只要这笔钱出去,他们就还有翻盘的资本。 哪怕不在汉东。 在国外,几百亿也足够他们重新建立一个商业帝国。 “快!再快点!”赵奎催促。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进度条走到了100%。 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对勾:【转帐成功】。 赵奎浑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他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带著股神经质的癲狂。 “成了!成了!” 他抓起那瓶威士忌,对著瓶口猛灌。 “祁同伟!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子的钱出去了!只要有钱,老子就能买你的命!” 赵小惠也鬆了口气,瘫坐在地毯上。 “大哥,那我们现在……” “走!马上走!” 赵奎把酒瓶一摔。 “去机场!私人飞机已经备好了,直飞巴拿马!” 他转身去拿外套。 就在这时。 赵小惠突然尖叫一声。 “大哥!不对!” 赵奎猛地回头。 只见电脑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对勾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红色感嘆號。 紧接著,是一行刺眼的英文: 【account frozen due to suspicious activity. please contact administrator.】 (帐户因可疑活动被冻结。请联繫管理员。) “什么意思?!” 赵奎衝过去,一把推开赵小惠,脸贴在屏幕上。 “冻结?什么叫冻结?!” 他疯狂地敲击键盘,试图刷新页面,试图重新登录。 没用。 那个红色的感嘆號像只嘲讽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帐户余额显示:0。 “钱呢?!我的钱呢?!” 赵奎咆哮著,抓起笔记本电脑狠狠砸在地上。 零件四溅。 “那是几百亿啊!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赵小惠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大哥……那个暗池……那个暗池可能是假的……” 假的。 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把赵奎砸得眼冒金星。 他终於明白了。 什么“暗池”,什么洗钱通道。 这从头到尾,就是祁同伟给他挖的一个坑! 一个巨大无比、深不见底的坑! 他不仅没能把钱转出去,反而亲手把赵家最后的家底,全部送到了祁同伟的手里! “祁同伟!!” 赵奎仰天嘶吼,声音悽厉如鬼。 “叮铃铃——” 那部被扔在沙发上的卫星电话,突然响了。 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 平静,淡漠。 “赵奎。” 是祁同伟。 “钱,我收到了。替汉东的老百姓,谢谢你。” 赵奎握著电话的手在剧烈颤抖,青筋暴起。 “你……你阴我……” “兵不厌诈。” 祁同伟淡淡道。 “另外,告诉你一个消息。你在尖沙咀派去的那几个人,手脚不太利索,已经去警署自首了。” “他们供出了你。” “港都警方已经在去望北楼的路上了。” “赵大公子,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嘟……嘟……” 电话掛断。 赵奎手里的卫星电话滑落,砸在地毯上。 完了。 全完了。 钱没了,人败了,后路断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 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依旧璀璨,灯火辉煌。 可在他眼里,那不再是繁华,而是无尽的深渊。 “大哥……” 赵小惠哭著爬过来抱住他的腿。 “我们怎么办?我们去自首吧?或许还能……” “自首?” 赵奎低头看著妹妹,脸上露出一抹惨笑。 “赵家的人,没有自首的。” 他推开赵小惠,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 走到落地窗前。 推开窗户。 海风呼啸而入,吹乱了他的头髮。 这里是三十六楼。 “祁同伟,你贏了。” 他喃喃自语。 “但这辈子,你別想审判我。” 第214章 赵蒙生的第三子,赵振邦 次日清晨。 一则简短通报,砸进汉东这潭深水。 激起千层浪。 前汉东省委书记赵立春之女赵小惠,京州市委副书记赵奎,於港都望北楼坠亡。 警方通报只有四个字:排除他杀。 字越少,事越大。 与此同时。 汉东省政府新闻发布厅。 灯火通明。 快门声连成一片,闪光灯將台上的祁同伟映得有些失真。 他一身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站在话筒前,气场极稳。 “经过省委省政府多方协调,以及相关部门的雷霆行动,我们成功追回了赵氏集团非法转移至境外的巨额资產。” 祁同伟抬起头。 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狂热的眼睛。 “总计三百二十亿元。” “这笔钱,將一分不少地注入汉东省社保基金,以及吕州环保治理专项帐户。”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掌声雷动。 经久不息。 祁同伟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著镜头。 目光穿透了冰冷的摄像机,穿透了千山万水,直抵首都西山脚下那座落寞的四合院。 赵蒙生。 你的儿子,你的钱,你的根基。 我都给你送走了。 现在,该轮到你了。 首都,西山。 枯藤老树,寒鸦数点。 这座曾经门庭若市的院落,如今只剩死寂。 赵蒙生坐在轮椅上,膝盖盖著条厚重的羊毛毯子。 那台老式彩电里,正重播著祁同伟的新闻发布会。 画面里,年轻人意气风发。 那是胜利者的姿態。 姚主任站在一旁,腰弯得极低,大气不敢出。 赵蒙生盯著屏幕。 看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流泪,也没冒火。 只有一片死灰。 那是刚烧完的纸钱灰烬,风一吹就散。 “关了吧。” 他摆摆手,声音沙哑乾涩。 “吵。” 屏幕黑了。 屋里陷入死寂。 只有墙上的掛钟,不知疲倦地发出“噠、噠”的声响。 那是给赵家倒计时的声音。 赵蒙生闭上眼。 输了。 输得底裤都不剩。 那个叫祁同伟的后生,踩著赵家人的尸骨,一步一步,登上了权力的台阶。 而他赵蒙生,成了这块垫脚石上最硬的一块砖。 “老姚。” “首长,我在。” “给王巍打个电话。” 赵蒙生睁开眼。 目光越过窗欞,看向院墙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告诉他,我想见他。” “就现在。” “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他。” 一辆普通的黑色奥迪停在了胡同口。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隨行人员。 王巍坐在后座,手里捏著副老花镜,镜腿在指腹上摩挲出了热度。 他没急著下车。 隔著贴了膜的车窗,盯著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看了许久。 门漆剥落,露出灰扑扑的底色。 像极了赵家现在的光景。 “部长,到了。”秘书小声提醒。 王巍嘆了口气。 把眼镜架回鼻樑上,推门下车。 院子里静得瘮人。 姚主任站在廊下,见王巍进来,没敬礼,也没寒暄。 只是默默侧身,掀起了厚重的棉门帘。 屋里混著股浓郁的檀香和中药味。 老人將朽的味道。 赵蒙生缩在轮椅里。 短短几天,脸颊凹陷,颧骨高耸。 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此刻蒙著层灰翳,被人抽走了精气神。 王巍走过去,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没人说话。 茶几上摆著两杯茶,热气裊裊上升,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来了。” 赵蒙生开口,嗓音粗糲。 “老班长叫我,不敢不来。” 王巍欠了欠身。 姿態摆得很正,口吻却透著股公事公办的疏离。 赵蒙生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茶杯。 “尝尝,今年的大红袍,特意给你留的。” 王巍没动。 他看著那杯茶,像是看著一杯送行酒。 “老赵,喝茶就不必了。” 王巍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扎实。 “组织上有纪律,我待不了太久。有什么话,你直说吧。” 赵蒙生悬在半空的手僵了一下。 隨即无力地垂落。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一丝笑纹还没绽开就枯萎了。 “纪律……是啊,纪律。” 赵蒙生喃喃自语。 “以前咱们定规矩的时候,没想过有一天这规矩会套在自己脖子上。” 他抬起头。 浑浊的目光在王巍脸上聚焦。 “王巍,咱们认识四十多年了吧?” “四十三年。” 王巍回答得很快。 “那是老黄历了。” “是啊,老黄历。” 赵蒙生点点头,手指在毛毯上无意识地抓挠。 “我不求別的。” “奎儿走了,东来也走了。” “赵家这棵树,主干断了,根也烂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几天好活。” 他停顿了一下。 胸腔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声。 “但我还有个小儿子。” “赵振邦。” 赵蒙生吐出这个名字,眼神里突然有了光。 “今年三十八岁,现任西北省省会市委书记。” 王巍的手一抖,差点碰翻茶杯。 他猛地抬头,盯著赵蒙生,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赵振邦?那个全国最年轻的实职副省级?卢书记的心腹爱將?” “是你儿子?!” 赵蒙生惨笑一声。 “是。也是我年轻时候犯的错误。” “我把他藏了三十八年,本来不想让他卷进赵家这些烂事里。可现在……” 王巍倒吸一口凉气。 这老狐狸,藏得太深了。 谁能想到,那个在西北政坛以铁腕著称、背景神秘的赵振邦,竟然是赵蒙生的私生子! “你想干什么?”王巍警惕地问。 “我这辈子最后求你一回。” 赵蒙生身子前倾,死死盯著王巍。 “让他去汉东,任常务副省长。” 王巍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在桌面上轻轻顿著。 “老赵,你疯了。” “汉东现在是火坑,是祁同伟的地盘。你让振邦去,是送死,还是去復仇?” “都有。” 赵蒙生並不避讳。 “赵家的人,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振邦已经知道了,他要回来。他说,赵奎和赵东来虽然不是同母,但也是亲兄弟。” “胡闹!” 王巍把烟扔在桌上。 “这个事情太大,需要卢书记亲自拍板。你也知道,振邦在卢书记心中的地位,那是当接班人培养的!” “卢书记那边,振邦自己会去说。” 赵蒙生抓著毛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只要你点头,只要你在程序上不设卡。” 王巍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曾经叱吒风云的老人。 那个在战场上替他挡过弹片,在政坛上提携过他无数次的赵蒙生,如今只剩下一具残躯和满腔的不甘。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赵,不是我不帮你。” 王巍嘆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 “祁家那位老爷子发话了。” 赵蒙生猛地抬头。 “他说,赵家的债,赵家的大人还清了。祸不及子孙,只要不越界,他不管。” 赵蒙生愣住了。 半晌。 他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乾涩悽厉,听得人头皮发麻。 “好!好一个祸不及子孙!好一个祁二卫!” 赵蒙生笑出了眼泪。 “既然祁家给了这条路,那就是天意。” 他看向王巍,眼神里透著一股迴光返照般的狠厉。 “王巍,你和老常,再帮我一次吧。” “赵家人,还没死绝。” “让振邦去汉东。这一局,还没下完。” 第215章 常务副省长赵振邦 京州的雨,冷得透骨。 省委大院一號楼。 沙瑞金站在窗前,手里那把紫砂壶早没了温度。 他没喝,也没放下。指腹在壶身那行“寧静致远”的铭文上反覆摩挲,指节泛白。 桌上,红色保密电话刚掛断。 听筒里的盲音似乎还在耳边迴荡,带著中组部王巍部长那种特有的、不容置疑的京腔。 “瑞金同志,组织上经过通盘考虑,决定调西北省省会西州市委书记赵振邦同志,任汉东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 通盘考虑。 这四个字,像块生铁,噎得沙瑞金胸口发闷。 前脚刚和高育良、祁同伟达成默契,常务副省长的位子由省委推荐,算是对他这个“班长”的一种政治补偿。 后脚,北京那边就空降了一尊大佛下来。 赵振邦。 这个名字在汉东官场是陌生的。但在全国政坛的棋盘上,这是一枚分量极重的棋子。 三十八岁,副省级实职。 那是从大西北那种苦寒之地,硬生生杀出来的封疆大吏。 最要命的是,他姓赵。 沙瑞金转过身,把凉透的茶水倒进花盆。 文竹受了激,叶片颤了颤。 “小白。” 秘书推门进来,脚跟踮著,没发出一点声响。 “把赵振邦的简歷找出来,我要看。越详细越好,特別是他在西北这几年的政绩,还有……社会关係。” 白秘书一愣,隨即点头:“好的,书记。我马上去办。” 门关上。 沙瑞金坐回椅子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树欲静而风不止。 赵家那棵老树根,看来还没死透。 这是来者不善。 …… 西北,西州。 黄沙漫天。 这里的风硬,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 市委大院的灯火彻夜未熄。 赵振邦站在办公室那张巨大的行政地图前。 他身材並不高大,甚至有些消瘦。皮肤是被高原紫外线晒出的古铜色,眼角刻著几道与其年龄不符的深纹。 这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官。 倒像个常年在戈壁滩上行走的勘探队员。 “书记,行李都收拾好了。” 秘书小刘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涩。 跟了老板五年,眼看这西州的天一天天变蓝,路一天天变宽,主心骨却要走了。 赵振邦没回头。 他伸出手,在那张地图上,轻轻抚过西州的轮廓。 指尖粗糙,指甲修剪得极短,乾乾净净。 “那几家烂尾楼的盘活方案,记得交给新来的书记,一定要盯著落实。” 赵振邦的声音很沉,带著股沙砾感。 “老百姓攒点钱不容易,不能让人家把血汗钱打水漂。” “记下了。”小刘眼圈红了。 赵振邦转身。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孩子。 最大的那个笑得张扬,那是赵奎。 中间那个抿著嘴,眼神倔强,那是赵东来。 最小的那个躲在最后面,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那是他自己。 赵振邦拿起照片,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防风打火机。 “啪。” 蓝色的火苗窜起。 照片的一角捲曲、焦黑,然后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他瞳孔里,跳动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將所有情感都烧乾后的死寂。 “哥,二哥。”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们走得太急,路没铺平。” “剩下的路,我来走。” 灰烬落在菸灰缸里。 赵振邦拍了拍手,拿起椅背上的风衣,大步走出办公室。 “走吧,去机场。” “去首都,卢书记召见。” …… 京州,省政府。 祁同伟正在批阅文件。 贺常青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老板,刚收到的消息。中组部的考察组不用来了,任命直接下了。” 祁同伟笔尖一顿。 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谁?” “赵振邦。原西北省西州市委书记,调任汉东常务副省长。” 祁同伟放下笔。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赵振邦。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西北政坛的一匹孤狼,作风硬朗,手段狠辣,是个实干派。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空降汉东,接的还是常务副的位子…… “查一下底细。”祁同伟开口。 “查过了。” 贺常青把一份资料放在桌上。 “履歷很乾净,甚至可以说是辉煌。大学毕业就去了大西北,从乡镇干起,一步一个脚印。他在西州搞的『铁腕治吏』和『沙漠绿洲』工程,是上过內参的。” “我是说背景。” “背景……” 贺常青犹豫了一下。 “他是孤儿,由赵家一位远房亲戚抚养长大。” “赵家养大的孤儿,三十八岁的副省级。” “赵蒙生这盘棋,下得够深啊。”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边。 京州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他想起了二爷爷那句话——“祸不及子孙”。 原来,赵蒙生是在这儿等著呢。 他把两个废掉的儿子当成了弃子,换取了这个私生子进场的门票。 “老板,咱们怎么办?”贺常青问,“要不要……” “不用。” 祁同伟摆摆手。 “既然是来做官的,那就按官场的规矩办。” “他要是真有本事造福一方,我祁同伟敬他是条汉子。他要是想给赵家那帮烂人翻案……” 祁同伟转过身,眸光清冷。 “那就送他去和他两个哥哥团聚。” …… 下班后。 祁同伟没坐车,一个人沿著省府大院的林荫道慢慢走回家。 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推开家门,一股暖香扑鼻。 梁璐繫著围裙,正端著一砂锅汤从厨房出来。见他回来,眉眼弯了弯。 “洗手,吃饭。” 很平常的一句话,却让祁同伟心头那股子戾气散了不少。 他换了鞋,洗过手,坐在餐桌旁。 汤是鯽鱼豆腐汤,奶白色的,上面飘著几粒翠绿的葱花。 “今天去医院了?”祁同伟喝了口汤,隨口问。 梁璐动作顿了一下,隨即若无其事地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去了。” “医生怎么说?” “说身体底子有点虚,要调理。” 梁璐放下筷子,看著他,眼神有些闪躲。 “同伟,要是……要是实在怀不上,就算了吧。” 祁同伟看著她。 这个曾经骄傲得像只孔雀的女人,此刻眼里全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岁月在她眼角留下了痕跡,也磨平了她的稜角。 他伸出手,握住梁璐放在桌上的手。 有些凉。 “说什么傻话。” 祁同伟笑了笑,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咱们还有时间。” “再说了,就算没有孩子,咱们不也过得挺好?” 梁璐眼圈红了。 她反握住祁同伟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对了,有个事跟你说一声。” 祁同伟岔开话题。 “省里来了个新同事,常务副省长,叫赵振邦。” 梁璐一怔:“姓赵?” “嗯,西北调来的。” “赵家的人?”梁璐的政治敏感度还在。 “算是吧。”祁同伟没瞒她,“赵蒙生最后的底牌。” 梁璐的手猛地收紧。 “那你……” “放心。” 祁同伟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淡。 “现在的汉东,不是以前的汉东了。” “他是一条过江龙,到了这儿,也得先盘著。” 第216章 王巍亲自护送上任 中组部大楼。 部长办公室暖气很足,却驱不散那股子凝重。 赵振邦坐在沙发上。 王巍坐在他身边,手里拎著紫砂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水线切入瓷杯,白雾腾起。 “振邦,这步棋,险。” 王巍放下壶。 “西州的梁书记身体不行了,顶多三年。”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后,你顺位接班,省会市委书记转省委副书记,再过两年正部级板上钉钉。这是通天大道。” “放著阳关道不走,非要回汉东跳火坑?值得吗?” 赵振邦没动那杯茶。 他抬眼,目光沉静。 “王部长,帐不是这么算的。” 嗓音沙哑,像含著口沙子。 “祁同伟在汉东,不是在下棋,是在刨坟。赵家的根,快被他刨绝了。” “我那两个哥哥是不成器,死有余辜。但他们姓赵。” “如今一个死在飞机上,一个死在港都,尸骨未寒。我要是还躲在西北等那个正部级,以后就算登了顶,夜里也睡不踏实。” 王巍沉默。 他盯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三十八岁,副省级实职。 赵蒙生藏了三十八年的私生子,也是赵家最后的狼崽子。 这股狠劲,像极了年轻时的赵蒙生。 “祁家那小子,不好对付。” 王巍从烟盒摸出支烟,没点,在桌面上顿了顿。 “沙瑞金被他绑上了战车,高育良是他的恩师,祁家老爷子给他站台。汉东现在是铁板一块。” “铁板也有缝。” 赵振邦端起茶杯,一口饮尽。 滚烫的茶水入喉,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在明,我在暗。他在汉东摊子铺得太大,只要是人,就有破绽。” “我这次去,不求一击必杀。” 赵振邦放下杯子,瓷底磕在茶几上,一声脆响。 “只要能在他身上撕下一块肉,赵家这口气,就算顺了。” 王巍看著他。 良久。 把手里的烟扔回烟盒。 “既然你定了,我不劝。” 王巍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赵振邦。 “去见卢书记吧,他有话交代。” 赵振邦起身,整理衣领。 “是。” “见完回来。” 王巍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带著股决绝。 “我亲自送你去汉东。” 赵振邦动作一僵。 猛地抬头。 zz部一把手,亲自送一个副省长上任? 这规格,破天荒。 “部长,这……” “没什么不合適的。” 王巍转过身,脸上那点惋惜没了,只剩下一片冷硬。 “这是卢书记的意思。” 他走到赵振邦面前,抬手,重重拍了拍对方宽厚的肩膀。 “也是我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 “老赵这辈子傲气,临了就求我这一回。我不能让他寒心。” “去吧。” 赵振邦喉咙发紧。 他退后半步,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谢的是香火情。 …… 汉东,京州。 省委常委院。 阳台上,几盆君子兰开得正艷。 祁同伟手里拿著把剪刀,正陪著梁璐修剪花枝。 “咔嚓。” 一截枯枝落地。 手法极稳。 放在花架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祁同伟扫了一眼屏幕。 二叔祁胜利发来的,只有八个字: 【王巍亲送,卢有点头。】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有点意思。 王巍亲自下场? 赵蒙生那个老东西,这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怎么了?” 梁璐拿著喷壶,给叶片洒水。 “没事。” 祁同伟收起手机,继续修剪。 “咱们那位新同事,排场不小。中组部王部长亲自送。” “咣当。” 梁璐手里的喷壶撞在栏杆上。 她是政法委书记的女儿,这种规格意味著什么,她太清楚了。 “冲你来的?” “给沙瑞金看的,也是给汉东官场看的。” 祁同伟剪掉一片多余的叶片,语气平淡。 “王巍在告诉所有人,赵振邦虽然姓赵,但他背后有人。” “这是压阵,怕这头西北狼一落地,就被我给宰了。” 梁璐一脸担忧。 “那沙书记那边……” “沙瑞金?” 祁同伟笑了笑,把剪好的花盆转了个向,让它迎著光。 “他现在比我头疼。” “赵蒙生退了,本来剩下李春秋和姜东来,他还能拉拢分化。现在来了个赵振邦,手里握著王巍的尚方宝剑,省委的局势,又要乱。” “那你怎么办?”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祁同伟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土。 “既然王部长大驾光临,咱们汉东,自然要拿出最高规格接待。” 他转头看向窗外。 京州的天,阴沉沉的。 “赵振邦。” 祁同伟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希望你这头西北狼,別在汉东的水土里,拉了肚子。” …… 省委一號楼。 沙瑞金看著手里的接待方案,眉头拧成了“川”字。 白秘书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王巍同志亲自来?” 沙瑞金把文件扔在桌上,声音压著火。 “一个副省长上任,搞这么大阵仗?这是要把我这个省委书记架在火上烤!” 王巍一来,他必须全程陪同。 这就等於逼著他给赵振邦站台,给赵家续命。 “书记,那接待规格……”白秘书试探著问。 “按最高规格!” 沙瑞金咬著后槽牙。 “通知在家的所有常委,明天全部去机场!” “另外。” 沙瑞金眼神闪烁了一下。 “通知祁同伟,让他作为省政府代表,负责具体接待。” “王部长来了,他这个新晋常委,总得好好表现表现。” 白秘书秒懂。 这是要把矛盾转移,让祁同伟去顶王巍的雷。 “是,我马上去办。” 白秘书退下。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局势乱了。 赵家不仅没死透,反而换了种更凶狠的打法。 …… 次日。 京州机场。 寒风凛冽,红毯铺地。 汉东省委的一眾大员,在风中列队。 沙瑞金站在最前,脸上掛著標誌性的温和笑容,看不出半点情绪。 高育良站在他身侧,神色淡然,像是在等一场无关紧要的茶话会。 祁同伟站在队伍中段。 一身笔挺的西装,身姿如枪,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他平静地注视著天空。 轰鸣声起。 一架银白色专机穿破云层,呼啸而来。 那是来自首都的压力。 也是赵家最后的反扑。 飞机落地,滑行,停稳。 舷梯降下。 舱门打开。 王巍率先走出,满面红光,挥手致意。 在他身后半步。 一个身材消瘦、皮肤黝黑的男人,紧隨其后。 他没笑。 那双眼睛,像两把鉤子,瞬间扫过下方的迎接人群。 最后,精准地定格在祁同伟身上。 四目相对。 隔著几十米,空气中仿佛迸出了火星。 祁同伟微微眯眼。 赵振邦。 来了。 第217章 冻结资金,西北狼的宣战 寒风捲起红毯一角,拍打著那双沾满尘土的皮鞋。 啪嗒作响。 王巍侧过身,动作幅度很大,强行切断了两人的对视。 “振邦,这位是祁同伟同志。” 王巍嗓门洪亮,京腔十足。 “汉东最年轻的省委常委,政法系统的標杆。你在西北搞铁腕治吏,同伟在汉东搞扫黑除恶,正好,棋逢对手。” 赵振邦终於动了。 前跨一步。 伸手。 那只手骨节粗大,皮肤黝黑,指甲修剪到了肉里。 不像副省级干部的手。 “祁省长。” 祁同伟伸手。 两手相握。 一触即分。 掌心相贴的瞬间,祁同伟摸到了一层厚茧。 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也是常年握权留下的。 “赵省长,一路辛苦。” 祁同伟语气平淡。 “不辛苦。” 赵振邦收回手,目光越过祁同伟的肩膀,投向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 “汉东水土好,比西北养人。就是不知道,服不服我这个外乡人。” “水土服不服,看人,不看地。” 祁同伟回了一句。 “脚下站得稳,哪儿都是平地。站不稳,平地也是悬崖。” 赵振邦嘴角扯动一下。 似笑非笑。 “借你吉言。” 王巍大笑一声,拍了拍赵振邦肩膀,转头看向沙瑞金。 “瑞金书记,別在风口站著了,上车吧?我都闻到汉东招待所的饭菜香了。” “部长请。” 人群流动。 原本紧绷的对峙被衝散。 祁同伟站在原地,看著赵振邦跟在王巍身后。 那背影削瘦,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像根钉子。 “这人,身上有血气。” 高育良不知何时走到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三十八岁的副部,赵家养的孤狼。” 祁同伟理了理衣领。 “老师,这回来的,是个能干脏活的主。” “脏活不怕,就怕他不按套路出牌。” 高育良摘下眼镜,哈了口气,用衣角慢慢擦拭。 “王巍亲自送,这是给了尚方宝剑。接下来的常委会,要热闹了,不过早闹也要在省委省政府的领导下,工作不是吗?” 祁同伟看著那辆缓缓启动的红旗车。 “热闹点好。” “水太清,养不出大鱼。” …… 省委一號车。 暖气足,隔绝了窗外的肃杀。 王巍坐后座主位,沙瑞金陪坐。 赵振邦坐副驾,腰杆挺直,目视前方,像个尽职的警卫员。 “瑞金啊。” 王巍盘著手串,珠子磕碰,细碎脆响。 “振邦这孩子性子直,在西北野惯了。工作上要有衝撞,你这个班长,多担待。” “王部长言重了。” 沙瑞金身子微侧。 “振邦同志年富力强,带著西北的先进经验来,汉东正缺这样的实干家。我一定全力支持。” “支持就好。” 王巍笑了笑,话锋一转。 “听说,前阵子汉东搞了个专项基金?从海外追回来的那笔钱,都放出去了?” 沙瑞金心头一跳。 来了。 赵家这帮人,盯著的不止是权,还有钱。 “是。” 沙瑞金斟酌词句。 “按照祁同伟同志提议,经省委常委会研究,主要用於社保和吕州环保治理。目前……大部分已划拨。” “大部分?” 王巍手串停了。 “还有没动的?” “还有大约八十个亿,作为备用金,暂时在財政专户上。” “八十亿,不少了。” 王巍嘆了口气。 “瑞金啊,好钢用在刀刃上。振邦这次来,分管財政金融。这笔钱,我看还是让他统筹比较好。他在西州搞经济是一把好手,钱在他手里,能生钱。” 沙瑞金握著保温杯的手指紧了紧。 明抢。 人还没上任,就要夺財权。 夺的还是祁同伟好不容易追回来的战利品。 “王部长说得是。” 沙瑞金打了个太极。 “等振邦同志分工明確后,那是省政府內部管理,我相信育良省长会做出合理安排。” 王巍瞥了他一眼。 没再说话。 副驾驶上,赵振邦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沙瑞金。 眼神漠然。 …… 下午三点。 汉东省委常委扩大会议。 烟雾繚绕。 王巍坐主席台正中,宣读任命。 程序走完,掌声稀拉。 赵振邦坐在属於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上。 那个位置,曾经属於孙培星。 现在,属於这匹西北狼。 “同志们。” 赵振邦打开麦克风。 没拿稿子。 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带著特有的沙砾感,刮擦耳膜。 “我叫赵振邦。赵钱孙李的赵,振国兴邦的振邦。” 开场白简单粗暴。 “来汉东,我只做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指节粗大分明。 “第一,查帐。不管是谁的帐,哪年的帐,只要是財政出的钱,我都要查清楚去向。我不希望看到汉东的钱,变成某些人的私房钱。” 会议室一阵骚动。 目光下意识飘向祁同伟。 “第二,整顿。汉东的营商环境,我在西北都听说了。有人喜欢搞一言堂,喜欢动用警力干预经济。这种风气,要杀。” 祁同伟坐在对面,手里转著支钢笔,面色如常。 “第三。” 赵振邦放下手,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问责。” “我不管后台多硬,功劳多大。只要尸位素餐、中饱私囊,犯在我手里,绝不手软。” 说完,关麦。 往椅背上一靠。 发言不到两分钟。 字字带血。 这是战书,直接甩在汉东省委这帮老油条脸上。 沙瑞金乾咳一声,打破死寂。 “振邦同志的发言……很有魄力。汉东確实需要这种敢於亮剑的精神。” 他看向祁同伟。 “同伟同志,你分管政法,也管过经济,你对振邦同志的表態,有什么看法?” 老狐狸。 又把火往祁同伟身上引。 祁同伟停下转笔。 抬头。 迎上赵振邦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笑了。 “赵副省长的话,我很赞同。” 声音平稳,不疾不徐。 “查帐好啊。正好,我手里也有几笔烂帐,一直想找个懂行的算算。比如,前些年赵氏集团在汉东留下的烂尾工程,还有某些官员在海外的秘密帐户。” 他身子前倾,盯著赵振邦。 “至於问责……” 祁同伟从口袋摸出一枚硬幣,在桌面轻轻一转。 嗡嗡作响。 “赵副省长可能不知道,在汉东,抓人这种活儿,通常是我们公安厅乾的。您管钱袋子,手上沾血,不太吉利。” 啪。 硬幣倒下。 正面朝上。 “不过,既然赵副省长有雅兴,我一定配合。只要您指得出谁是蛀虫,我祁同伟,亲自给您递刀。” 四目相对。 火花四溅。 王巍坐在中间,看著这两个年轻人,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赵蒙生这步棋,走绝了。 这两个,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一旦咬起来,汉东怕是要血流成河。 …… 散会。 省政府办公大楼。 赵振邦没去办公室,直接去了財政厅。 半小时后,財政厅厅长满头大汗给祁同伟打电话。 “祁省长!出事了!” “赵副省长一去就封了帐!包括那八十亿环保专项资金!他说要重新审计,没有他签字,一分钱別想划出去!” 祁同伟拿著电话,站在窗前。 天黑透了。 “知道了。” 语气平静。 “让他封。” “老板,这……” 贺常青在一旁急得冒汗。 “那笔钱是给吕州救命的!设备合同签了,违约金是天文数字!工人们等著发安置费,要是停了,吕州非乱不可!” “乱不了。” 祁同伟掛断电话。 转身,从书架抽出一本《资治通鑑》。 “他想拿钱卡我脖子,逼我低头。” “但他忘了一件事。” 祁同伟翻开书页。 “他还不是省长。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 “小贺。” “在。” “把赵副省长封帐的消息,通报给陶闽,让他转给高省长。” 祁同伟合上书,眼神冰冷。 “另外,告诉林涛。” “工人的情绪,不用安抚了。” “让他们闹。” “闹得越大越好。” 第218章 財政一支笔制度 省政府大楼。 红地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发闷。 吴滴白走得很慢。 他是財政厅厅长,平日里也是管著钱袋子的財神爷,各路诸侯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今天不一样。 手里那份文件只有薄薄三页,却坠得手腕发酸。 那是新任常务副省长赵振邦签发的《关於暂停拨付专项资金的通知》。 半小时前。 这位西北来的赵副省长杀进財政厅,没开会,没寒暄,直接把国库支付中心的几个处长叫到跟前。 当场封帐。 理由很硬:重新审计,確保安全。 吴滴白当时脑子就炸了。 这笔钱是给吕州救命的,是祁同伟拿命搏回来的,更是过了省委常委会的。 赵振邦这一刀,切断的是资金流,打的是祁同伟的脸。 可最后要命的,是他吴滴白。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不敢不听赵振邦的,毕竟那是顶头上司。 可他更不敢不来找高育良。 省长办公室。 外间。 秘书陶闽正在整理材料,见吴滴白进来,没起身。 他抬了抬眼皮,指著里间,声音压得很低。 “省长在看文件,进去吧。” 吴滴白心里一沉。 这態度,不对。 他硬著头皮推开里间的门。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高育良戴著老花镜,手里捏著支红蓝铅笔。 他在圈阅文件。 “省长……” 吴滴白叫了一声。 高育良没抬头。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 屋里静得嚇人。 吴滴白站在办公桌两米开外,进退不得。 时间被拉得很长。 墙上的掛钟每走一下,吴滴白的眼皮就跳一下。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吴滴白后背湿透了,衬衫黏在脊梁骨上,冰凉。 他不敢擦汗,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这是规矩。 也是敲打。 足足过了半个钟头。 高育良抬起头。 目光散漫地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吴滴白身上。 “哟,吴厅长?” 高育良语气惊讶。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刚到。看您在忙,没敢出声。” “来了怎么不坐?” 高育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站著干什么,搞得像我体罚下属。坐。” 吴滴白挪过去,屁股沾了半个椅子边,腰杆挺成了一条线。 高育良按下桌上的红色通话键。 “小陶,怎么搞服务的?” “吴厅长来了这么久,连杯水都不倒?是不是觉得吴厅长是自家人,就可以怠慢了?越来越没规矩。” 电话那头,陶闽连连检討。 吴滴白坐在那,如坐针毡。 这哪是骂陶闽。 这是在抽他的脸。 在高育良这里,如果不听话,那就不是自家人。 是外人。 甚至是敌人。 茶端上来,陶闽退出去。 高育良端起保温杯,吹开浮沫。 “说吧,吴厅长,这么急,有什么大事?” 吴滴白把那份文件双手递过去。 “省长,您看这个……” 高育良没接。 “我不看。” “你说。” 吴滴白手一抖,把文件收回来。 “今天上午,赵副省长去了財政厅。他……他下令冻结了所有尚未拨付的专项资金,包括给吕州的那八十亿。” “理由是重新审计,没有他的签字,一分钱不许动。” 说完,他偷眼去瞧高育良。 高育良脸上波澜不惊。 他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开口。 “赵副省长,他分管你们財政厅吗?” 送命题。 吴滴白额角的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省长,赵副省长是常务副,按照惯例,財政这一块,確实是……” “惯例?” 高育良笑了。 “吴滴白,你是汉东的財政厅长,还是天桥底下的算命先生?” “我这个省长还没发话,省政府的常务会议还没开,分工文件还没下,你就知道惯例了?” “你就这么確信,財政这块肉,一定会分给他?” 吴滴白脸色煞白。 “怎么,觉得我高育良老了,说话不管用了?” “还是觉得新来的和尚会念经,现在就急著要去烧香拜佛,急著去站队?” 这话太重。 能压死人。 吴滴白从椅子上滑下来,差点跪地上。 “省长!冤枉啊!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是……我是没办法啊!他是常务副,官大一级压死人,我哪敢顶啊!” “你不敢顶他,就敢来顶我?” 高育良起身。 绕过办公桌,走到吴滴白面前。 居高临下。 “財政厅是省政府的钱袋子,是全省人民的管家,不是谁家开的私房银行。” “谁来了都能伸手掏一把,那还要制度干什么?要规矩干什么?” 高育良嘆了口气。 “吴滴白,你这个厅长当得糊涂。” “看来,你的思想问题很严重,政治站位也不高。连谁是班长,谁说了算都搞不清楚。” 高育良背著手,踱步到窗前。 “省委党校最近开了个干部进修班,你去学习学习吧。” “把脑子洗一洗。什么时候算清楚帐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至於厅长这个位子……” “让组织部重新选个明白人。” 轰! 吴滴白脑子里炸开一道雷。 去党校学习? 一旦进了那个班,这辈子的仕途就算到头了! 他彻底慌了。 顾不上体面,上前两步,带著哭腔。 “省长!高省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被猪油蒙了心!您给我个机会,我马上改!马上就改!” 高育良转身。 看著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下属,脸上没有半分怜悯。 “改?怎么改?” “我……我回去就解冻!马上划拨!谁签字也不好使,只认省长您的批示!” 吴滴白赌咒发誓。 “以后財政厅只听省长的,您指哪我打哪!” 高育良盯著他看了几秒。 目光像刀子,把吴滴白从里到外剖了个乾净。 最后,高育良重新坐回椅子上。 “財务一支笔制度,还需要我再跟你强调吗?” 在省政府,只有省长手里那支笔,才是真正的一支笔。 其他的,那是副手,是协助。 “不需要!不需要!我懂了!彻底懂了!”吴滴白点头如捣蒜。 “行了。” 高育良挥挥手。 “你要是脑子算不清楚帐,就算不清楚自己的命。” “滚吧。” “是是是!我这就滚!这就去办!” 吴滴白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办公室。 出门的时候,腿还在打颤,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 办公室恢復安静。 高育良喝了口茶,脸上那股子雷霆之怒瞬间消散。 又变回了那个儒雅温和的长者。 他拿起电话,拨通號码。 “同伟啊。” “老师。” “钱的事,解决了。” 高育良语气轻鬆。 “吴滴白这个软骨头,嚇唬两句就跪了。资金马上就会到吕州帐上。” “辛苦老师了。” “赵振邦这第一板斧,算是砍在了棉花上。”高育良笑了笑,“不过,他不会善罢甘休。他在財政厅碰了壁,下一步,估计就要在政法委上动脑筋。” “让他动。” 祁同伟的声音传来,透著股掌控全局的冷意。 “他动得越欢,破绽就越多。” 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祁同伟放下电话。 贺常青站在一旁,刚才的通话內容他听了个大概,脸上露出钦佩。 “老板,高省长这一手,绝了。” “赵振邦刚来就想立威,结果被高省长用『一支笔』的规矩,硬生生顶了回去。这下,他在省政府的威信,还没立起来就先折了一半。” 祁同伟走到窗前。 楼下,那辆属於財政厅的奥迪车匆匆离去。 “老师在汉东屹立二十多年不倒,靠的可不是运气。” 祁同伟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在指间繚绕。 “他懂规矩,更懂人心。” “赵振邦太急了。” 祁同伟弹了弹菸灰。 “他以为拿著尚方宝剑就能乱砍人,却忘了,这官场上,有些无形的墙,比尚方宝剑还硬。” “那是用时间和人情,一层层砌起来的。” “想破这堵墙?” 祁同伟眯起眼睛,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空。 “除非他能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小贺。” “在。” “通知林涛,钱到了,让他们安心干活。至於赵振邦……” “我给他送份礼,一份大礼。 第219章 赵东来的特殊经费 省政府办公大楼。 皮鞋叩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 贺常青走得很稳,怀里那只牛皮纸箱没封口。 他在常务副省长办公室门前站定。 抬手。 叩门。 三声,间隔均匀,力道適中。 “进。” 贺常青推门。 赵振邦站在窗前,背对著门,指间夹著烟。 办公桌上一片狼藉,全是关於財政审计的红头文件。 听见动静,赵振邦转身。 “祁省长有指示?” “指示不敢当。” 贺常青上前,把箱子稳稳放在红木办公桌正中央。 “祁省长听说赵省长要查帐,特意让我把公安厅的帐目先送来。” “什么东西?” “省公安厅过去三年的『特別经费』单据。” “主要是前任常务副厅长赵东来同志经手签批的。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掛在帐上,没走完流程。” 赵振邦夹烟的手指,僵在半空。 “既然是公安厅的帐,送我这儿做什么?走审计。” “老板说了,这笔帐太特殊。” “审计厅不敢审,財政厅吴厅长不敢批。现在这笔烂帐,只有您能审,也只有您能定。” 话说完。 贺常青没再多留半秒。 “东西送到,不打扰赵省长工作。” 门关上。 屋里静得只剩下菸丝燃烧的滋滋声。 赵振邦盯著那个箱子。 足足一分钟。 他走过去,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力道大得差点把菸头折断。 伸手。 从箱子里抓出一把单据。 第一张。 事由:特勤支队线人费。 金额:八十六万。 经手人:赵东来。 附件:无。 第二张。 事由:维稳协调专项资金。 金额:一百二十万。 支付对象:京州天绣阁餐饮管理有限公司。 签字:赵东来。 那三个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隔著纸面都能感受到签字人当时的囂张跋扈。 赵振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不是帐单。 这是赵东来留下的催命符。 所谓的“线人费”,是养私兵的钱;所谓的“维稳费”,那是他们在销金窟里醉生梦死的流水。 祁同伟这一刀,捅得太毒。 这就是个死局。 秉公执法?那就得亲手把已经死去的二哥从坟里挖出来鞭尸,把赵家最后一点遮羞布扯下来,告诉全汉东,赵家就是蛀虫。 大笔一挥报销? 那他赵振邦刚立起来的“铁腕治吏”人设瞬间崩塌,直接沦为和赵东来一样的贪官。 而且,祁同伟手里绝对有备份。 只要他敢签这个字,明天纪委的举报信就会出现在首都纪委常书记的案头。 “好手段……” 赵振邦把手里的单据撒在桌上。 他坐进椅子里,胸口堵得生疼。 没动刀枪,没动舆论,甚至连面都没露。 祁同伟就用一箱子破纸,把他这头“西北狼”困在了笼子里。 红色电话突兀地响起。 刺耳。 赵振邦深吸气,调整呼吸频率,接起。 “我是赵振邦。” “赵省长,我是政法委李春秋。” “听说……祁同伟让人给您送东西了?” 消息传得真快。 赵振邦冷笑:“李书记消息灵通。怎么,想来看看?” “不敢。” 李春秋乾笑:“我就是提醒一句。祁同伟做事不讲规矩。那箱子里的东西……那是雷。您千万別沾手。” “不沾手?” “李书记,你教教我。东西就在我桌上,我是把它吃了,还是把它烧了?” 李春秋沉默片刻。 “有些事,难得糊涂。財政厅那边,吴滴白虽然挨了骂,但具体办事的人还在。只要您暗示一下,以『歷史遗留问题』封存,拖个三年五载……” “拖?” 赵振邦抓起那张天绣阁的发票,手指用力揉搓。 “李春秋,你以为祁同伟会让我拖?他既然送来了,就是逼我表態。我要是敢封存,明天这箱东西就会出现在省委常委会上,出现在沙瑞金的桌子上!” “那……那怎么办?”李春秋语气也乱了。 “怎么办?” 赵振邦眼中闪过决绝。 “既然是烂帐,就得有人认。” “李书记,政法委那边,应该还有赵东来以前的亲信吧?” 李春秋一愣:“有是有,不过大都被清洗了,剩下的都是些边缘人物……” “边缘人物也是人。” “找个理由,让他们把这口锅背起来。就说是他们偽造领导签字,贪污公款。” “这……” 李春秋舌头打结:“赵省长,这可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而且,这经不起查。” “经不起查也得查!” 赵振邦低吼,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迴荡。 “死几个小卒子,总比死帅强!这件事你去做,做得乾净点。只要把水搅浑,我就有办法从財政上把这笔帐抹平。” 掛断电话。 赵振邦感觉浑身脱力。 他看向窗外。 京州的华灯初上,繁华得有些刺眼。 才来第一天。 就被逼得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断尾求生。 祁同伟。 这个名字,像根刺,扎进了肉里。 省政府家属院。 书房。 宣纸铺开,墨香四溢。 祁同伟正在练字。 “捨得”。 “老板。”贺常青站在桌边,声音很轻,“赵振邦给李春秋打了电话。通话时间不短。” 祁同伟笔锋未停。 那个“得”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力透纸背。 “李春秋那只老狐狸,只会给他出餿主意。” “您的意思是……” “弃车保帅。” 祁同伟收笔。 看著那个字,满意地点点头。 “赵振邦肯定会找替死鬼,把赵东来的烂帐栽到下面人头上。这是他们赵家一贯的作风。” “那我们是不是要提前布控,保护好那些可能被牺牲的干部?”贺常青问。 “保护?” “为什么要保护?” “那些还留在位置上的赵家余孽,本来就是我要清理的对象。既然赵振邦愿意帮我动手,我为什么要拦著?” “让他杀。” “杀得越多,赵家在汉东的人心就散得越快。” “等到那些曾经依附赵家的人发现,给赵家卖命,最后不仅得不到庇护,反而会被当成垃圾一样隨手扔掉……” 祁同伟把毛巾扔进水盆。 水花溅起。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眾叛亲离。” “小贺。” “在。” “通知朱卓。盯紧李春秋的动作。不管他找谁顶罪,都把证据留好。那是以后送赵振邦上路的子弹。” “另外。” 祁同伟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墨香。 “给白秘书透个风。” “就说,新来的赵副省长,正在財政厅搞『大清洗』,准备把前几年的旧帐,都翻出来晒晒太阳。” 贺常青眼睛一亮。 “您这是要借沙书记的刀?” “沙瑞金最怕什么?最怕乱。” “赵振邦要是真把盖子揭开了,牵扯出来的可不止是赵家,还有沙瑞金『用人不察』的责任。” “到时候,不用我动手。” “沙瑞金就会教赵振邦,什么叫汉东的规矩。” 第220章 省政府开会 省財政厅。 会议室的气压低得让人胸闷。 赵振邦坐在主位。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一叠单据往桌上一扔。 “审计处,解释一下。” 审计处长站了起来,后背衬衫湿了一块。 “赵省长,这是……这是公安厅的特殊经费,按惯例……” “惯例?” 赵振邦打断他,手指关节在桌面上叩击。 咚、咚。 “特殊经费就能买雪茄?就能报销天绣阁的流水?” “我看你们这惯例,是惯出毛病了。” “查。” “不管牵扯到谁,只要帐对不上,一律停职。” 他在立威。 新官上任三把手,这把火必须烧起来,还得烧得旺。 门开了。 没有预兆,也没人通报。 白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提著公文包。 “赵副省长,打扰了。” 赵振邦眉头皱起。 这种时候被打断,就像蓄满力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什么事?” “沙书记请您过去。” 白秘书侧身,让出门口的路。 “现在。” 赵振邦盯著白秘书看了两秒。 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抓起桌上的保温杯,又重重放下。 “散会。材料封存,谁也不许动。”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完,他大步走出会议室。 走廊空旷,回声清晰。 白秘书没走在前面引路,而是与赵振邦並肩而行,甚至稍微落后半个身位。 “赵省长,汉东的气候湿润,和西北不一样。” 白秘书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有些陈年旧帐,受了潮,翻动的时候容易扬灰。” 赵振邦脚步未停,但呼吸乱了一拍。 “扬灰怎么了?扫乾净就是。” “灰迷了眼睛是小事。” 白秘书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著赵振邦。 “要是呛坏了嗓子,以后想发声,可就难了。” 赵振邦猛地攥紧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这是一道封口令。 …… 省政府,小会议室。 赵振邦推门进去时,离会议开始还有十分钟。 他习惯早到。 在西北,他是绝对的中心,所有人等他。 但在汉东,他是个外来户。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省政府秘书长正在检查茶杯摆放的位置。 见赵振邦进来,秘书长直起腰,脸上堆起笑。 “赵省长,早。” 赵振邦伸出手,握住对方。 手掌乾燥,有力。 “刚来,路不熟,怕耽误事。以后还得秘书长多费心,我这人直,不懂的规矩多。” 这话给足了面子。 按理说,秘书长该顺杆爬,寒暄几句,透点风声。 可秘书长的手滑得像条鱼,一触即分。 “赵省长客气,为您服务是本分。” 秘书长侧身,手掌摊向圆桌左侧第一个位置。 “您的位子在那儿,材料齐了。我那边还有几个急件要签,失陪。” 说完,微微欠身。 转身,走人。 步速极快,像是在躲避什么瘟神。 赵振邦的手悬在半空。 指尖还残留著刚才那一瞬的冰凉。 他慢慢收回手。 这就是汉东的“规矩”。 客气,疏离,拒人千里。 赵振邦走到那个象徵著“常务副省长”的位子上。 坐下。 真皮座椅很软,但他觉得像是坐在了针毡上。 会议室里还有三位副省长。 分管农业的李副省长,分管文教卫的张副省长,分管工业的钱副省长。 都是老资格,也是汉东本土派的中坚力量。 赵振邦调整了一下坐姿,侧身,从兜里掏出一盒没拆封的烟。 抖出一根,递向离他最近的李副省长。 “李省长,来一根?西北带过来的,劲儿大。” 李副省长正低头看文件,鼻樑上的老花镜滑下来半截。 听见声音,他头都没抬。 手在空中摆了摆。 “戒了。嗓子发炎,赵省长自己留著吧。” 赵振邦的手僵住。 他把烟收回来,视线转向另外两位。 那两位更绝。 张副省长正捧著手机,拇指飞快输入,似乎在处理什么十万火急的公务。 钱副省长端著茶杯,专心致志地吹著浮在水面的茶叶,仿佛那杯子里藏著什么国家机密。 没人看他。 甚至没人愿意和他有眼神接触。 赵振邦把烟盒扔在桌上。 啪嗒。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依旧没人理会。 这哪里是开会。 这是一场无声的流放。 赵振邦心里清楚,在汉东这个圈子里,他是雷。 谁沾谁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墙上的掛钟指向九点五十八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徐,皮鞋叩击地面,节奏感极强。 李副省长猛地合上文件夹,摘下老花镜,腰杆挺直。 张副省长把手机揣进兜里,脸上迅速堆起笑容。 钱副省长放下茶杯,屁股离开椅面,做出隨时起身的姿態。 门被推开。 祁同伟走了进来。 没穿警服,一身深灰色西装,剪裁极好,衬得整个人挺拔如松。 他空著手。 “祁省长来了!” “同伟,今天气色不错。” “祁省长,上次说的那个农业专项资金,还得麻烦您多费心。” 三位副省长几乎同时开口。 声音热络,亲近,甚至带著几分討好。 和刚才面对赵振邦时的冷漠,判若两人。 祁同伟停下脚步。 视线扫过眾人,嘴角噙著笑。 “李省长,嗓子好点没?我那儿有两盒极品胖大海,回头让小贺给你送去。” “张省长,听说令郎考上公检法了?恭喜。” “钱省长,工业园区的项目我看过了,有点意思,回头细聊。” 几句话,点到为止,句句入心。 他没坐下,就这么站著,和几位副省长寒暄。 眾星捧月。 赵振邦坐在原位,手里捏著那根没点燃的烟,烟身已经被捏扁了。 他看著这一幕。 按排名,他是常务副,是二把手,祁同伟排在他后面。 可现在这场面,倒像是祁同伟才是那个主持工作的人。 而他赵振邦,不过是个旁听的透明人。 寒暄结束。 祁同伟转过身。 目光终於落在了赵振邦身上。 他迈开长腿,几步走到赵振邦面前。 居高临下。 身影投射下来,正好盖住了赵振邦面前的文件。 “赵省长。” “昨晚睡得好吗?” 赵振邦抬头。 对上那双眼睛。 他知道祁同伟在问什么。 昨晚那箱子“雷”,还有刚才白秘书那番敲打,足够让人彻夜难眠。 “托祁省长的福。” 赵振邦把手里的烂烟扔进菸灰缸。 “京州的水土虽然硬,但我这人胃口好,消化得了。” “那就好。” 祁同伟笑了笑。 他忽然伸出手,帮赵振邦理了理稍微有些歪斜的领带。 动作很慢,很细致。 也很冒犯。 “胃口好是好事,但也得小心別吃坏了肚子。” 祁同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有两人能听见。 “有些陈年旧帐,那是发了霉的烂肉。” “硬吃下去,容易穿孔。” 赵振邦身子一僵。 脖颈处的皮肤感受到对方指尖的温度,却像被冰块激了一下。 祁同伟收回手。 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像是长辈在鼓励晚辈。 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就在这时,门口再次传来动静。 “高省长到。” 秘书长的声音响起。 高育良走了进来。 藏青色夹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架在鼻樑上。 透著股儒雅的学者气。 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瞬间压住了全场。 所有人起立。 包括祁同伟,也包括赵振邦。 高育良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 目光环视一圈。 在祁同伟身上稍微停留了一瞬,带著几分讚许。 然后扫过赵振邦,眼神淡漠。 最后落在面前的茶杯上。 “都坐吧。” 声音不大,却有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眾人落座。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开会。” 第221章 祁同伟咱们的斗爭才刚开始 会议室没开窗。 高育良稳坐主位,手里拿块绒布在眼镜片上转著圈。 一圈,两圈。 没人敢出声。 赵振邦坐在左手第一位。 指间那根没点燃的香菸,已经被指甲掐断了,菸丝漏了一桌。 他盯著高育良的手。 “同志们。” 高育良终於戴上眼镜。 “议题只有一个:省政府领导班子分工调整。” “振邦同志初来乍到,水土还没服,担子太重容易压坏身子。为了工作,也为了保护干部,分工得调。” “发下去。” 秘书长起身,文件分发。 纸张很薄。 赵振邦翻开。 只一眼,眼角肌肉便不受控制地抽搐。 常务副省长的权柄——財政、审计、金融,被拆得乾乾净净。 財政归高育良直管。 审计划给纪检口协助。 金融由祁同伟代管。 留给他的? 机关事务、信访、参事室。 这是把他当成了管后勤的大管家,还是专门负责挨骂的接盘侠? “啪!” 赵振邦站起来。 他没遮掩那股子西北带来的匪气,目光直刺主位。 “高省长,我有意见。” “我是中组部任命的常务副。財政和金融由我分管,这是惯例,也是规矩。这份方案,是想架空我,还是防贼?” 全场死寂。 李副省长低头研究皮鞋的纹路。 张副省长盯著天花板数灯管。 高育良没恼。 他甚至没调整坐姿,只是眼神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振邦同志,火气別这么大。” 声音平稳,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惯例是死的,人是活的。汉东財政现在是什么烂摊子,你清楚吗?几百亿专项资金在帐上趴著,牵一髮而动全身。你刚来,两眼一抹黑,真出了岔子,这个雷你顶得住?” “我顶得住!” 赵振邦脖颈青筋暴起:“在其位谋其政,我有这个担当!” “你顶个屁。” 三个字。 轻飘飘地砸在地上。 说话的是祁同伟。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支钢笔转得飞快。 看著赵振邦,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赵副省长,您办公室桌上那个箱子,开封了吗?” 赵振邦身形一滯。 那箱赵东来的烂帐。 “看来是还没来得及看。” 祁同伟把钢笔往桌上一扔。 噹啷。 “那里面是省公安厅过去三年,上千万的『特殊经费』窟窿。每一笔签字,都是您亲二哥,赵东来。” 祁同伟身子前倾。 “您刚才喊著要查帐,要审计。行啊,我举双手赞成。” “但这笔帐,您打算怎么审?” “是大义灭亲,把赵东来贪污公款的证据贴到省委大门口?还是动用您手里的財政大权,大笔一挥,给它抹平了?” “要是前者,我敬您是条汉子。要是后者……” “那就是监守自盗,包庇罪犯。赵副省长,刚上任第一天就想背个处分滚回西北?” 赵振邦脸色煞白。 祁同伟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递刀的人,是他那个死鬼二哥。 “同伟,注意团结。” 高育良適时开口,唱起了红脸。 “振邦同志也是急於开展工作嘛。不过,同伟提的是实情。財政厅现在正在整顿,乱得很。振邦同志,为了避嫌,也为了保护你,財政这块,我先帮你顶著。” 高育良看著赵振邦。 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威压。 “等你把你手头那些『歷史遗留问题』擦乾净了,咱们再谈分工。怎么样?” 这是最后通牒。 要么当个摆设。 要么现在撕破脸,让赵东来的丑闻再次引爆,把他赵振邦连同赵家最后的脸面,踩进泥里。 赵振邦的手在桌下死死攥紧。 指甲刺破掌心。 他在西北是一言九鼎的“赵阎王”,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翻脸。 王巍把他送来,不是让他来送死的。 良久。 赵振邦鬆开拳头,把那口恶气硬生生咽回肚子。 “我服从组织安排。” 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著沙子。 “好。” 高育良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 “既然大家没意见,通过。散会。” 高育良起身,端著茶杯,步履稳健地出门。 眾位副省长鱼贯而出,没人敢多看赵振邦一眼。 祁同伟走在最后。 路过赵振邦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赵省长,信访局是个好地方。” 祁同伟拍了拍赵振邦的肩膀,凑近他耳边。 “多听听老百姓的哭声,也许能帮您洗洗耳朵,听清这汉东,到底是谁的天下。” 说完,祁同伟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离去。 会议室里只剩赵振邦一人。 还有满屋子未散的烟味。 “嘭!” 赵振邦猛地挥手。 面前的茶杯被狠狠扫落在地。 瓷片炸裂,茶水四溅。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胸膛剧烈起伏,眼底全是红血丝。 输了。 第一仗,连出招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这对师徒联手按在地上摩擦。 “祁同伟……高育良……” 赵振邦咬著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 他在会议室里枯坐了十分钟。 直到保洁阿姨探头探脑地想进来打扫,他才起身,整理好情绪,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 那个装著烂帐的牛皮纸箱还摆在桌子中央,像座墓碑。 赵振邦看都没看一眼。 他走到窗前,拉上窗帘。 正午的阳光被挡在外面,屋里陷入昏暗。 他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手指悬停片刻,拨通了一个號码。 “餵。”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 省政法委书记,李春秋。 “李书记,我是赵振邦。” 声音冷静得可怕,完全听不出刚才的失態。 “赵省长?有何指示?” “晚上有空吗?喝杯茶。” “喝茶?”李春秋顿了顿,“赵省长,现在是非常时期,私下见面,是不是不太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 赵振邦盯著昏暗中那个模糊的箱子轮廓。 “我在省政府这边,路断了。高育良和祁同伟把门焊死了。” “但是,汉东这盘棋,不止有省政府。” 赵振邦的声音里透著股阴狠。 “李书记,政法委那边,应该还有不少没被祁同伟清理乾净的『老人』吧?” 电话那头沉默。 李春秋听懂了。 文的玩不过,那就动刀把子。 “有是有。”李春秋压低声音,“不过都被边缘化了,手里没枪。” “有怨气就行。” 赵振邦冷笑。 “只要有怨气,就是火种。” “今晚十点,老地方见。我带样东西给你看,保证你会感兴趣。” “什么东西?” “一个能让祁同伟后院起火,让高育良晚节不保的东西。” 掛断电话。 赵振邦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u盘。 这是他来汉东前,父亲赵蒙生亲手交给他的。 里面不是钱,也不是权。 是一份名单。 一份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三十年,埋下的最深、最毒的暗桩名单。 这些人,有的在公检法,有的在媒体,有的甚至在省委大院的角落里扫地。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 唤醒了,就是致命的毒蛇。 赵振邦握紧u盘。 既然光面上的规则玩不过你们,那就玩阴的。 “祁同伟。” 赵振邦看著虚空,眼神如狼。 “咱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222章 夜会李春秋 京州的雨在半夜停了,留下一地湿冷的泥泞。 赵振邦坐在那辆掛著普通牌照的桑塔纳后座。 他手里攥著那个黑色u盘,塑料外壳被手心的汗弄得滑腻。 “老地方”是京州护城河边的一家旧茶馆,老板是赵立春当年的专职司机,退休后开了这么个营生,图个清静,也图没人查。 赵振邦进门时,李春秋已经在那儿了。 这位省政法委书记穿著件不起眼的灰色夹克,面前摆著一碟茴香豆,一壶高碎,半点没有省委领导的架子。 见赵振邦进来,李春秋没起身,只是抬手拎起茶壶,往对面的空杯里倒了半杯。 “坐吧,这儿没外人。” 李春秋的声音沙哑,透著熬夜后的疲惫。 赵振邦坐下,没碰茶杯,直接把u盘推到了桌子中央。 “李书记,省政府那边的情况你听说了。高育良和祁同伟这对师徒,是打算把我这根西北来的骨头,活生生拆了。” 李春秋捻起一颗豆子,扔进嘴里慢慢嚼著,目光在那枚u盘上停留了两秒。 “分工调整的事,沙瑞金点了头。” 李春秋咽下豆子,语气平淡,“在汉东,一把手二把手达成一致,那就是天意。振邦,你太急了,財政厅那把火烧得不是时候。” “我不急,赵家就真绝后了。” 赵振邦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带著恨意,“那里面有份名单。赵立春书记在汉东经营三十年,留下的不只是那点產业,还有人。” “这些人,在关键位置上待了太久,久到大家都忘了他们姓什么。” 李春秋端茶的手顿住。 “你想唤醒他们?” “不是我想,是他们必须醒。” 赵振邦眼神阴鷙,“祁同伟在搞『雷霆三號』,名义上是扫黑,实际上是在定向清除。名单上这些人要是再不动,等祁同伟的刀架到脖子上,就全成了待宰的羔羊。” 李春秋放下茶杯,嘆了口气。 “动了,就暴露了。这名单是双刃剑,伤人也伤己。” “如果不动,我们连伤人的机会都没有。” 赵振邦冷哼一声,“李书记,政法委那边,我需要你配合。信访局现在归我管,那是全省矛盾的火药桶。只要稍微点把火,京州就能乱起来。” “到时候,祁同伟这个公安厅长,是抓人呢,还是自保?” 李春秋没说话,只是盯著那枚u盘,指尖在桌面上无节奏地敲击。 他知道,只要接了这个东西,他就彻底没了退路。 但他更清楚,赵家要是倒了,他这个政法委书记离进去也不远了。 祁同伟那双眼睛,盯著他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名单里,有省委办公厅的人?”李春秋问。 “有。而且位置很微妙。” 赵振邦嘴角勾起冷淡的弧度。 …… 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祁同伟没睡,他在等。 贺常青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盆刚洗好的苹果。 “老板,赵振邦的车在护城河边停了两个小时。李春秋也在那儿。” 祁同伟拿起一个苹果,没削皮,直接咬了一口。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迴响。 “李春秋这个人,胆子小,胃口大。他要是真敢接赵振邦的盘,倒省了我的事。” 祁同伟嚼著苹果,走到窗前。 “老板,朱卓那边匯报,最近省厅治安总队有几个老同志动向异常。” 贺常青低声匯报,“他们经常出入一些退休干部的活动中心,见的都是些已经退居二线的老面孔。” “老面孔才最难缠。” 祁同伟把剩下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他们有资歷,有门生,说话有分量。要是这些人集体跳出来给赵家喊冤,或者质疑省委的决策,沙瑞金也会头疼。” “那咱们要不要提前……” “不用。” “给白秘书打个电话。就说我明天一早去省委,想跟沙书记匯报一下关於『雷霆三號』的阶段性成果。顺便,提一下信访局最近的压力。” 贺常青一愣。 “信访局?那不是赵振邦分管的吗?” “对。” 祁同伟笑了,笑意冰冷,“他不是想玩火吗?我先帮他把火点著。” …… 第二天一早,省委办公楼。 白秘书在电梯口候著祁同伟。 “祁省长,沙书记昨晚睡得晚,这会儿刚批完几份急件,心情不太好。待会儿匯报,您多担待。” 白秘书压低声音,透著亲近。 “小白,沙书记是为全省老百姓操心,我这个当副手的,只能多跑跑腿。” 祁同伟客气了一句,跟著进了办公室。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鼻樑上的老花镜还没摘。 “同伟来了。坐。” 祁同伟没坐,而是把一份报表放在了沙瑞金面前。 “沙书记,这是昨晚信访局匯总上来的数据。有个情况我觉得不对劲。” 沙瑞金挑了挑眉。 “说说看。” “最近一周,关於吕州环保搬迁的投诉突然激增。” 祁同伟语气平稳,陈述著客观事实,“而且投诉的矛头很集中,都指向了省政府的专项基金管理。有人在下面放风,说这笔钱被省里截留了,工人们拿不到全额补偿。” “吕州的钱不是刚划拨过去吗?” 沙瑞金皱起眉头,“高省长亲自盯著的事,谁敢乱说话?” “钱是到了,但具体的执行是由信访和机关事务部门在协调对接。振邦同志刚接手这一块,可能流程上还不熟悉,让下面的人钻了空子。” 祁同伟这话极具技巧。 表面上是在帮赵振邦找藉口,实际上是把“执行不力”和“有人钻空子”的锅,稳稳扣在了赵振邦头上。 沙瑞金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最忌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乱子。 吕州是他的政治样板戏,要是唱砸了,他没法向上面交代。 “振邦同志呢?他怎么说?” “我还没跟他沟通。毕竟他是常务副,我直接问,怕影响班子团结。” 沙瑞金摘下眼镜,重重扔在桌上。 “团结?出了事,谁跟我谈团结?” 他按下內线电话。 “小白,通知赵振邦同志,让他立刻来我办公室。另外,让信访局的局长也过来,带著所有的接待记录!” 祁同伟站在一旁,眼帘微垂。 这一手,叫引蛇出洞。 赵振邦想利用信访局製造动乱,那他就得先面对沙瑞金的怒火。 …… 半小时后,赵振邦急匆匆赶到。 他一进屋,就看见祁同伟老神在在地坐在沙发上喝茶,心里咯噔一下。 “沙书记,您找我?” “振邦,信访局那一摊子,你是怎么抓的?” 沙瑞金没给好脸色,指著桌上的报表,“吕州的工人都快闹到省委门口了,你这个分管领导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赵振邦脑子转得飞快。 他还没来得及启用名单里的人,火怎么就先烧起来了? “书记,我刚接手,正在梳理流程。关於吕州的情况,我正准备下午去实地调研……” “下午?” 沙瑞金冷笑,“等你去了,天都亮了!同伟同志已经把问题找出来了,你现在告诉我你在梳理流程?” 赵振邦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放下茶杯,语气温和。 “赵省长,也怪我。我应该早点提醒你的。信访局那边有几个老处长,办起事来慢悠悠的,可能是对新领导还不適应。” 这话像根刺,直接扎进赵振邦的心窝。 那几个老处长,正是他名单里的暗桩。 祁同伟这是在告诉他:你的人,我盯著呢。 赵振邦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祁同伟在汉东的掌控力。 这个公安厅长,不仅手里有枪,眼里还有沙子。 “书记,是我失职。我马上回去整改,一定把苗头压下去。” 赵振邦低头认错。 “压下去?我要的是解决问题!” 沙瑞金挥挥手,像是在赶苍蝇,“去吧,三天时间。解决不了,信访这一块你也別管了,交给同伟代管。” 赵振邦退出办公室时,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刚走到走廊尽头,祁同伟跟了出来。 “赵省长,慢走。” 赵振邦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狠戾。 “祁同伟,你別得意太早。汉东这潭水,你一个人吸不干。” 祁同伟走到他面前,帮他整了整领口。 这个动作很轻,却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水吸不干,可以换。赵省长,西北的沙子多,京州的雨水多。湿气重了,容易烂根。” 祁同伟拍了拍赵振邦的肩膀,语气幽冷。 “你手里的那份名单,最好藏得深一点。要是掉出来一张,我都怕你接不住。” 祁同伟说完,扬长而去。 赵振邦站在原地,看著祁同伟的背影,手里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他知道,暗桩不能隨便用了。 祁同伟已经布好了局,就等著他往里跳。 第223章 吴春阳 京州的夜色很沉。 赵振邦坐在常务副省长办公室里,没开大灯。 檯灯的光圈缩在桌角,映著那枚黑色的u盘,金属外壳透著冷意。 他在赌。 財政权被高育良拿捏,信访局被沙瑞金敲打,他在省政府大院里几乎成了透明人。 要翻盘,就得让祁同伟手里那把叫“公安”的刀,自己卷了刃。 电脑屏幕闪烁,加密邮件发送成功。 收件人:吴春阳。 汉东日报社副总编辑,一个在政法宣传口扎根二十年的老油条,也是赵立春留下的暗桩。 邮件里躺著一份关於“雷霆三號”行动的爆料。 內容半真半假,把抓捕现场的火拼写成了警方滥杀无辜,把正常的突审描述成了惨无人道的刑讯。 赵振邦合上电脑,点燃一支烟。 只要明天这篇文章见报,哪怕只是发在內参上,沙瑞金也坐不住。 中央媒体一旦跟进,祁同伟这个公安厅长就得停职反省。 “咚咚。” 秘书小刘推门进来,放下一盒饭。 “省长,该吃饭了。” 赵振邦吐出一口烟,神色舒展了些。 “放著吧,明天的《汉东日报》早点送来,我要看头版。” 与此同时,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足浴城。 吴春阳裹著宽大的浴袍,靠在按摩椅上,盯著手机屏幕,指尖有些发抖。 赵振邦这是要让他拿这辈子的名声去博。 发,赵家或许能保他个晚年富贵;不发,赵振邦手里那份关於他受贿的证据,隨时能送他去吃牢饭。 技师退了出去。 门帘微动,进来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手里拎著两瓶冰镇啤酒。 他笑得很野,透著股地痞气。 “吴总编,好雅兴。” 吴春阳猛地坐起,浴袍带子险些崩开。 “你谁啊?” 来人直接坐在对面的按摩床上,用牙咬开瓶盖,泡沫滋滋往外冒。 “省公安厅扫黑办,侯亮平。” 侯亮平灌了一口酒,把另一瓶推过去。 “祁厅长听说您最近笔桿子有点燥,想写点惊天动地的文章,特意让我来给您润润喉。” 吴春阳脸上的横肉跳了一下。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侯亮平从兜里掏出几张列印纸,甩在吴春阳胸口。 正是那封加密邮件的內容。 吴春阳的脸色瞬间灰败,眼神涣散。 “你……你们监控我?” “吴总编,別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这叫保护。” 侯亮平凑近了,酒气喷在对方脸上,眼神却冷得像冰。 “您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了,五年前那个失踪的记者,稿子是您压下的吧?” 吴春阳瘫在椅子里,手脚冰凉。 侯亮平顺手拿过吴春阳的手机,当著他的面按下了格式化,然后扔进了旁边的洗脚盆里。 水花溅起,手机沉底。 “现在,赵省长的把柄没了。” 侯亮平站起身,拍了拍手。 “祁厅长说了,笔桿子是党的喉舌,不是谁家的疯狗。”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新的u盘,放在桌上。 “文章得改,把『暴力执法』改成『雷霆出击』,把『刑讯逼供』改成『彻夜攻坚』。” 侯亮平裂开嘴,笑出一口白牙。 “標题我也想好了——《利剑出鞘护民安,汉东公安铸警魂》。” 吴春阳哆嗦著手拿起u盘。 “这……这合规矩吗?” “怎么,吴总编想去厅里的审讯室聊聊规矩?” 侯亮平的手掌按在吴春阳肩膀上,指骨发力。 吴春阳疼得弓起腰,连声求饶:“我写!我现在就回去写!” 侯亮平吹著口哨走出包间,留下吴春阳一个人盯著水盆发呆。 次日清晨,省政府办公大楼。 赵振邦起得很早,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等著那一声惊雷。 只要文章见报,他立刻就去省委找沙瑞金质问。 “省长,报纸。” 秘书小刘推门进来。 赵振邦一把夺过报纸,视线死死锁在头版。 几个加粗的大字撞进眼眶。 《利剑出鞘护民安,汉东公安铸警魂——记省公安厅“雷霆三號”专项行动》。 副標题:祁同伟厅长靠前指挥,誓除毒瘤。 配图是祁同伟在雨夜指挥行动的侧影,挺拔,冷峻。 “噗——” 赵振邦喉咙一阵腥甜。 他死死盯著那篇文章,每一个字都像在嘲讽他的愚蠢。 他提供的那些“黑料”,被吴春阳妙笔生花,全成了警方英勇无畏的勋章。 所谓的“强行破门”,变成了“果断突击,解救人质”。 这哪里是黑稿,这是给祁同伟写的功德碑! “吴春阳!” 赵振邦把报纸狠狠摔在地上,踩上去用力碾压,纸张破碎的声音在屋里迴荡。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秘书,是祁同伟。 他手里也拿著一份报纸,脸上掛著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微笑。 “赵省长,火气这么大?” 祁同伟反手关门,踩著地上的报纸走进来。 “听说赵省长一直关心公安工作,今天的头版,您还满意吗?” 赵振邦直起身,眼神怨毒。 “祁同伟,你別得意,吴春阳出卖我,他也没好下场。” “出卖?” 祁同伟走到办公桌前,把报纸抚平。 “赵省长,吴总编那是弃暗投明,那是党性觉醒。”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在手里拋了拋。 “李春秋昨晚把这个交给我了,您那份名单,很有参考价值。” 赵振邦后背渗出一层虚汗。 “哦,忘了告诉你,吴春阳今早六点已经被带走了,涉嫌受贿。” 祁同伟俯下身,盯著赵振邦的眼睛。 “他在进去之前,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写进了这份报导里。” “这叫立功表现。” 祁同伟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往外走。 “赵省长,毕竟我也送了你这么大一份礼。” 门关上了。 赵振邦跌坐在椅子里,看著桌上祁同伟的照片,阳光照在那上面,刺眼得厉害。 桌上的红色电话骤然响起。 是沙瑞金。 “振邦同志,今天的报纸看了吗?公安厅打出了气势,省委很满意!” 赵振邦握著话筒,指节泛白,声音嘶哑。 “听……听明白了。” 掛断电话,赵振邦笑出了声。 第224章 老马的投名状 京州老城区,槐花胡同。 这里的空气总混著股子散不掉的陈腐味,那是生活垃圾、破旧下水道和几十年烟火气发酵后的產物。 老马蹲在胡同口的石阶上,指间夹著根没过滤嘴的劣质烟。 作为京州市城管局的副局长,老马本不该出现在这种一线巡逻的场合,更不该亲自带队。 “马局,人都齐了。”说话的是个年轻后生,叫小张,刚入职不到半年,脸上还带著点没被社会毒打过的青涩。 老马吐出一口烟,目光阴沉。他没看小张,视线死死盯著胡同深处那个摆著修鞋摊的背影。 “齐了就动手。別废话,按计划办。” 老马姓马,名长贵。二十多年前,他还是赵立春身边的保卫干事。 赵家在汉东倒台后,他这种边缘人物虽然没被清算,却也被扔到了城管局这种费力不討好的部门。 他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直到前天深夜,一个陌生的號码打到了他那部从不离身的私人手机上。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老马,赵家还没忘掉你。想回京城,还是想在槐花胡同养老,你自己选。” 老马选了前者。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省政府办公大楼,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赵振邦坐在办公桌后,皮肤黝黑粗糙,像个刚从田里回来的老农。他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变形的旧夹克,与这间庄重严肃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他正翻看著一份关於汉东省老城区改造的进度报表。 “赵省长,老马那边有消息了。”秘书小刘推门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赵振邦头也没抬,手指在大理石桌面上敲著。他在汉东过得並不舒心。高育良稳坐省长位置,祁同伟又兼著公安厅长,两人配合得滴水不漏。 他这个“外来户”,空有中组部和中纪委的背景,在汉东却像个被架空的摆设。 “祁同伟不是自詡『政法王』吗?不是说汉东在他治下海晏河清吗?” 赵振邦合上报表:“那就给他的太平盛世,添点响动。告诉老马,戏要演得真,哭声要大。最好能让全汉东的老百姓都听见。” 小刘点点头,快步退了出去。 赵振邦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看著远处京州的万家灯火,眼神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一种近乎荒凉的破坏欲。 …… 槐花胡同,衝突发生得极快。 修鞋的魏老汉今年六十八了,常年患有严重的哮喘和心臟病。他在这个胡同口摆摊三十年,街坊邻里都认识。 老马带著人衝过去的时候,魏老汉正低头给一个街坊缝补凉鞋。 “老头,这儿不让摆摊,不知道吗?”老马一脚踢翻了魏老汉的工具箱,铁锤、胶水、碎皮料散落一地。 魏老汉嚇了一跳,手里的针刺破了指尖。他抬起头,看著凶神恶煞的老马,嘴唇哆嗦著,想辩解却发不出声。 “马局,这老头是这一片的『钉子户』,劝了好几次都不听。”小张在一旁帮腔,语气生硬。 “不听?不听就带走!”老马猛地一挥手,几个城管队员一拥而上,拖拽著魏老汉往执法车上拽。 “你们干什么!放开魏叔!”周围的街坊围了过来,群情激愤。 魏老汉剧烈地咳嗽著,脸色由红转紫,双手死死抓著执法车的车门,眼神里全是绝望。 老马看著围观的人群,心里冷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凑到魏老汉耳边,声音小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老东西,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挡了贵人的路。” 说完,他猛地一推。 魏老汉身体本就虚弱,被这一推,整个人仰面朝天摔在了水泥地上。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手掌在虚空中乱抓了几下,隨即无力地垂了下去。 “打人啦!城管打死人啦!”人群中,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 老马看著地上一动不动的魏老汉,直接笑出了声,虽然只有一瞬。他转过头,对著不远处一个正拿著手机拍摄的黑衣人,打了个隱秘的手势。 …… 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穿著剪裁得体的深色行政夹克,手里拿著一份禁毒总结报告。他现在的身份不仅是省委常委,还是汉东政法系统的绝对核心。 “老板,出事了。”朱卓没敲门就闯了进来,脸色铁青。 他手里拿著一部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播放著一段视频。画面有些抖动,背景是破败的胡同口。 视频里,几个穿著城管服的人正围著一个老人推搡,由於角度和剪辑,看起来极度暴力。最后老人倒地不起,镜头拉近,是老人死不瞑目的侧脸。 视频上方,一行血红的大字极其刺眼——《京州城管暴力执法,六旬老汉惨死街头,汉东政法英雄何在?》 “什么时候的事?”祁同伟放下报告,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半小时前。视频是在『汉东民生眼』这个公眾號首发的,现在已经传遍了全网。各大门户网站的头条全是这个。” 朱卓气得指尖颤抖:“老板,这明显是剪辑过的。老马那个混蛋,他明明是在执行公务,怎么可能亲自带队去打一个修鞋匠?” “老马?”祁同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京州市城管局那个副局长?” “对,就是他。这人以前是赵立春的保卫干事,后来被下放到城管局。他怎么会突然亲自带队?”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眼神幽深。 “这不是意外。” 祁同伟站起身,理了理夹克的下摆:“这是赵振邦给我的『投名状』。他知道在正面战场贏不了我,所以想从侧翼击穿我的防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立刻抓老马?”朱卓问。 “抓他?抓他正好中了赵振邦的圈套。” 祁同伟直接笑出了声:“他想要舆论,我就给他舆论。他想要闹大,我就帮他把这把火烧得再旺一点。” “朱卓,通知侯亮平,让他带扫黑办的人,立刻接管魏老汉的尸体。记住,是接管,不是检查。我要第一手的法医报告,谁也不许碰那具尸体。” “另外,查一下那个『汉东民生眼』的底细。我要知道,是谁给他们递的片子。” 祁同伟的话音刚落,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响了。那是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內线。 祁同伟拿起话筒,声音瞬间变得沉稳:“沙书记,您好。我是祁同伟。” 电话那头,沙瑞金的声音:“同伟啊,网上的视频看了吗?老城区的哭声,都快传到我办公室里来了。” “看了,沙书记。我正准备向您匯报。” “匯报就不用了。我只看结果。”沙瑞金顿了顿,“赵振邦同志来了。说我们的政法系统『灯下黑』,只顾著扫黑除恶,却忘了保护最底层的民生。” “他提议调动武警清场,压一压那些闹事的群眾。我没答应,也没反对。我给了他一个面子,也给了你一个机会。” “三天,同伟。我给你三天时间平息事態。如果三天后槐花胡同还没安静下来,你就得在常委会上,给全省人民一个交代了。” “我明白,沙书记。立军令状,三天定生死。” 祁同伟掛断电话,眼中的锋芒如鹰隼捕猎。三天?赵振邦,你以为买一具尸体就能动摇我的根基?你还是太小看我祁同伟了。 …… 当晚,京州老城区。 数千名不明真相的群眾围堵在京州市委大门前,白色的横幅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哭喊声、咒骂声匯成一片洪流,衝击著这座城市的维稳红线。 老马站在人群后方,看著眼前的乱局,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 而在省公安厅的监控室內,祁同伟盯著屏幕上那个不停闪烁的红点,对手里的对讲机下达了第一条指令: “侯亮平,鱼上鉤了。收网的时候,记得把那本『消失的病歷』带回来。” 风起青萍,这老城区的哭声,终將化作送赵振邦上路的丧钟。 第225章 消失的药瓶 网际网路时代,真相的传播速度,永远跑不过情绪的宣泄。 视频发酵三个小时。 转发量五十万。 评论区早已沦陷,谩骂声如同决堤的洪水。 “汉东民生眼”。 这个不起眼的帐號,一夜之间成了挥舞正义大棒的审判者。 省政府,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赵振邦坐在转椅上,面前是一碗稀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咀嚼三十下,像是在品尝权力的滋味。 平板电脑立在桌角,上面的热度曲线还在攀升,红得刺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省长,市局的电话线快烧了。” 秘书小刘把几份刚列印的报告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宣传部那边请示,要不要启动应急预案,对关键词进行限流?” 咸菜的辛辣在喉咙口散开。 “限流?” “为什么要限流?老百姓有怨气,就让他们撒出来。堵不如疏,这个道理沙书记最懂。” “告诉宣传部,什么都別做。” 赵振邦指了指屏幕上那些要把祁同伟“千刀万剐”的评论。 “祁同伟不是喜欢搞『阳光执法』吗?” “现在太阳毒了,晒到了他自己的烂疮,我看他拿什么遮。” 这打法很野。 他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太极推手,他只抓一点:民愤。 只要把祁同伟这尊“政法英雄”的金身泼上狗血,这汉东的天,就得换个顏色。 …… 省公安厅,指挥中心。 几十台显示器同时运行,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 祁同伟站在主屏幕前。 行政夹克的拉链拉到顶,双手抱胸,身形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他没看那些骂娘的评论。 他只看数据。 “厅长,摸到了。” 朱卓快步走来,手里捏著份刚出的分析报告。 “『汉东民生眼』的伺服器ip跳了三次,最后落地在西州。” 祁同伟眼皮都没抬。 “视频本身呢?” “手法很脏,但也很高明。” 朱卓操作键盘,大屏幕上的画面被拆解成无数帧。 “对方用了抽帧技术。看这儿。” 朱卓指著屏幕。 “老马推搡魏老汉的时候,中间少了1.5秒。根据肌肉反应,那1.5秒应该是魏老汉哮喘发作,老马下意识想收手的动作。” “剪辑把这1.5秒切了,直接拼上了倒地的画面。” “视觉上,这就是蓄意杀人。” 祁同伟盯著屏幕。 画面定格在魏老汉倒地的那一瞬间。 老人蜷缩著,右手呈一种诡异的抓握状,指缝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这里,放大。” 祁同伟下令。 画面拉近,像素块变得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轮廓。 “这是药瓶。” “他当时想自救,但被人踢开了。” “朱卓,我要那只脚的主人。” “查这双鞋,这不是城管的制式皮鞋,是阿迪达斯的限量款。” 朱卓瞳孔一缩:“明白!” 办公室的门被撞开。 侯亮平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攥著个透明证物袋。 “组长,尸体接管了!” “魏家那小子不对劲。” 侯亮平解开领口的扣子,喘了口气。 “亲爹死了,这魏大强一滴眼泪没掉,拽著我就问能赔多少钱,是不是按工伤算。” “这病历本是我在他家垃圾桶里翻出来的,跟一堆赌债欠条混在一起。” 祁同伟拿起病历本。 翻开。 肺癌晚期,骨转移。 “魏老汉本来就活不过这个月。” 祁同伟合上本子,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赵振邦这是在废物利用。” “剪辑视频,买通烂赌鬼儿子,用一个將死之人的命,来做这个局。” “够狠。” 侯亮平眼底冒火:“那咱们现在就发通告?把病歷和原始视频甩出去,我看谁还敢带节奏!” “不急。” 祁同伟把病历本扔回桌上。 “现在发,老百姓会觉得我们在洗地,是用公权力压制『弱势群体』。”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 “火还要再烧一会儿。” “等到所有牛鬼蛇神都跳出来,等到赵振邦以为自己贏定了的时候。” “再给他浇一桶液氮。”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震动起来。 嗡嗡声在寂静的指挥中心格外刺耳。 祁同伟接起。 听筒里,沙瑞金的声音疲惫,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压力。 “同伟,来我办公室。” “振邦同志也在。” …… 省委书记办公室。 茶凉了。 赵振邦坐在沙发一侧,身子前倾,满脸痛心疾首。 “沙书记,这是我的失职。” “我分管信访,却没发现基层矛盾已经尖锐到了这种地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死在街头,这是对政府公信力的毁灭性打击!” 他转头。 看向刚进门的祁同伟。 “同伟同志,政法系统这些年功劳是不小。但这『灯下黑』的问题,是不是该好好查查了?” “全网都在看著我们汉东,看著我们怎么给死者一个交代。” 祁同伟没理会这把软刀子。 他走到沙瑞金面前,站定。 “沙书记,事情还在查。视频是剪辑过的,真相未必是大家看到的那样。” “视频都拍得那么清楚了,还要什么真相?” 赵振邦猛地站起来,声调拔高。 “市委门口围了几千人!家属抬著棺材在哭!祁厅长,你的雷霆手段呢?” “难道你的手段只能对付黑社会,不能用来安抚受苦的群眾吗?” 沙瑞金抬手。 压下了赵振邦的咆哮。 他看著祁同伟。 眼神复杂。 作为一把手,他知道赵振邦在借题发挥,但他更需要祁同伟展现出破局的能力。 “同伟。” 沙瑞金缓缓开口。 “民意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汉东的大局就稳不住。”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 “我给你三天时间。这三天,省委不干预,不表態。” “三天后,如果老城区的哭声还没停,市委门口的棺材还没撤。” 沙瑞金盯著祁同伟的眼睛。 “你就得立下军令状,停职反省,给全省人民一个交代。” “三天,够吗?” 祁同伟迎著两人的目光。 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枪。 “够了。” “沙书记,这个军令状,我接。” …… 从省委大楼出来。 风更大了,卷著枯叶打在车窗上。 祁同伟坐进奥迪后座,扯鬆了领带。 “老板,去哪?”李响问。 “回厅里。” 祁同伟拿出手机,屏幕光映亮了他冷峻的侧脸。 刚才在沙瑞金办公室,他没亮底牌。 因为底牌,要留在最后翻。 一条加密信息跳了出来。 发件人:朱卓。 【踢开药瓶的人確认了。马小军,老马的亲侄子,京州地下赌场的常客,也是魏大强的债主。】 祁同伟看著那行字,笑了。 这就是赵振邦的破绽。 百密一疏。 他以为只要把老马推出来当替死鬼就能切断联繫,却忘了这种脏活,往往都是沾亲带故的人在干。 “赵省长。” 祁同伟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以为你在利用舆论审判我?” “不。” “明天,我要全网直播。” “审判你。” 他按下语音键,语气森然。 “通知技术侦查总队,准备全网推送。” “另外,让侯亮平把魏大强『请』到直播现场。” “戏台搭好了,角儿也该上场了。” 第226章 开棺验尸 京州的市委大院门前的广场。 几千號人挤在这儿,黑压压一片。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在人头顶上扫来扫去,照出一张张亢奋、扭曲的脸。 正中央,那口漆黑的棺材格外扎眼。 魏老汉的黑白遗像摆在棺材头,在那震天的锣鼓和哭丧声里,老人的笑容显得有些诡异。 横幅拉开了,白底黑字,在那儿抖动: “严惩凶手!还我公道!” 魏大强跪在棺材前,一身麻衣。 没眼泪。 全是动静。 每嚎一声,后面那帮职业哭丧的就跟著起鬨,声浪一波接一波,往市委大楼的玻璃墙上撞。 老马蹲在人群最外圈的阴影里。 帽檐压低,遮住了半张脸。嘴里的烟屁股已经被咬烂了,没点火。 他看著这场面,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就是势。 只要火烧得够旺,坐在高楼里那些大人物,也得被烤出油来。 …… 省委一號楼,常委会议室。 沙瑞金坐在主位,脸沉著。面前的茶杯没动过,水凉透了。 赵振邦坐在左侧,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嗒、嗒、嗒。 “沙书记,还等?” 赵振邦开口了,嗓音带著西北风沙的粗糲感。 “京州市委几千號群眾,棺材都抬到门口了。这是在打汉东省委的脸,也是在打我们这些干部的脸。”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猛地一把拉开窗帘。 赵振邦指著楼下:“听听。这就是老百姓的声音。城管当街打死人,家属抬棺游行。这事儿要是上了內参,咱们谁都別想好过。” 眾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了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坐在末位。 面对赵振邦的发难,他甚至没抬头。 “赵省长,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別人给的。” 祁同伟语气平淡,像是在聊家常。 “事情还没查清楚,您怎么就断定是打死人?法医报告没出,尸检没做,您这结论,下得是不是太急了点?” “视频全网都传遍了,还要什么尸检?” 赵振邦转身,盯著祁同伟。 “你在拖延时间!现在群情激愤,一旦发生踩踏,这个责任你担不起!” 他看向沙瑞金,图穷匕见。 “沙书记,我建议立即调动武警清场。先把事態压下去,把人散了,再谈调查。今晚不能出乱子!” 调武警。 这三个字一砸出来,屋里没人敢喘大气。 李春秋坐在角落,眼皮狂跳。 这是杀招。 一旦动武警,性质就变了。那是把矛盾公开化、暴力化。只要现场见了血,祁同伟这个公安厅长就是第一责任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沙瑞金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水。 他在看祁同伟。 “不行。” “绝对不能动武警。” 祁同伟站起来,环视一周。 “那是老百姓,不是暴徒。他们被蒙蔽了,有情绪很正常。这时候上武警,就是火上浇油。” “不动武警,让你的人去送死?” 赵振邦冷笑:“你看看那些砖头、棍棒,你那些民警挡得住?” “挡得住要挡,挡不住也要挡。” 祁同伟寸步不让。 “我是公安厅长,只要我在,京州乱不了。赵省长要是怕了,后门开著,没人拦您。” “你!”赵振邦脸涨成了猪肝色。 “行了。” 沙瑞金把茶杯重重放下。 “吵什么?像什么话?” 沙瑞金目光扫过两人:“大敌当前,自乱阵脚。武警不能动,这是底线。枪口不能对准老百姓。” 他看向祁同伟。 “同伟,军令状你立了。还剩两天。今晚这一关,怎么过?” “我去现场。” “解铃还须繫铃人。既然是衝著我来的,那我就去会会他们。” “你疯了?”高育良眉头紧锁,“下面全是火药桶,你下去就是活靶子。万一有人打黑枪……” “老师,我不去,这火灭不了。” 祁同伟看了高育良一眼。 那眼神很稳。 “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警帽,戴正。 帽徽在灯光下闪著寒光。 “散会吧。” 祁同伟转身往外走,背影挺拔。 “我去给各位领导,唱这齣空城计。” …… 市委大楼一楼大厅。 朱卓带著防暴队守在门口,盾牌竖起了一道铁墙。 外面砖头瓦块像雨点一样砸过来,敲在盾牌上咚咚作响。 “厅长,不能出去!” 朱卓看见祁同伟下来,急得嗓子都破了音。“魏大强那个混蛋一直在煽动,人群里混著职业闹事的,手里有傢伙!” “让开。” 祁同伟语气平静。 “厅长!” “我让你让开。”祁同伟声音沉了下来,“朱卓,把盾牌撤了。” “撤了?!”朱卓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撤了他们就衝进来了!” “他们不敢。” 祁同伟走到玻璃门前,看著外面那一张张狂热的脸。 “他们要的是闹事,不是造反。只要我出去,目標就是我。大门反而安全了。” 手机震动。 祁同伟拿出来看了一眼。 加密信息:【人已带到,就在后巷。——猴子】 祁同伟收起手机,拉了拉下摆。 “开门。” 朱卓咬著牙,一挥手。 厚重的玻璃门缓缓滑开。 祁同伟迈步走出大门。 没带隨从,没拿扩音器。 就那么一个人,站在了台阶之上,站在了探照灯的光柱之下。 那一瞬间。 原本沸腾的广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那个传说中的“政法王”,真的敢单刀赴会。 “祁同伟出来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紧接著,谩骂声炸开了锅。 魏大强像打了鸡血,举著喇叭衝到最前面,指著祁同伟的鼻子:“杀人凶手!你还我爹命来!” 几个壮汉抬著棺材,就要往台阶上冲。 祁同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魏大强,看著那口漆黑的棺材。 眼神里没恐惧。 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冷漠。 他抬起手。 往下压了压。 动作很轻,很慢。 但那种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气势,加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在这一刻爆发无遗。 前排的几个人,下意识地停住了脚。 “魏大强。” 祁同伟开口了。 “你爹躺在里面,冷不冷?” 魏大强一愣,隨即恼羞成怒:“你放屁!我爹是被你们打死的!你少在这儿猫哭耗子!” “是不是被打死的,你心里没数?” 祁同伟迈下两级台阶,逼近魏大强。 “你爹肺癌晚期,骨转移,疼得整宿睡不著。你这个当儿子的,不给他买止疼药,偷了他的救命钱去赌。” “你……”魏大强脸色煞白,眼神开始乱飘。 “昨晚八点,你在地下赌场输了两万三。钱哪来的?” 祁同伟每说一句,就往下走一步。 步步紧逼。 “今天早上,有人给了你五万块,让你抬著棺材来闹事。这钱,现在就在你內衣口袋里揣著吧?”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魏大强慌了,下意识地伸手去捂胸口。 这个动作,太明显了。 周围的群眾开始骚动,议论声四起。原本一边倒的愤怒,裂开了一道缝。 躲在人群后的老马,暗叫不好。 祁同伟的情报网太恐怖了,连这种细节都摸得一清二楚。 “別听他忽悠!他在转移视线!” 老马压低嗓子,冲旁边的一个黑衣人使了个眼色。 黑衣人会意,捡起半块砖头,抡圆了胳膊,照著祁同伟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去死吧!” 砖头带著风声,呼啸而至。 祁同伟没躲。 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砰! 一声闷响。 砖头没砸在祁同伟头上。 一只手横空伸出,稳稳地接住了那块砖。 朱卓冲了出来,徒手接砖。掌心被磨破,血顺著指缝流,他连眉头都没皱。 “袭警!” 朱卓怒吼一声。 这一声吼,把那个黑衣人嚇得一哆嗦,砖头都掉了。 祁同伟拍了拍朱卓的肩膀,示意他退后。 他看著那个黑衣人,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钉在老马身上。 “老马,既然来了,就別躲著了。” 声音穿过人群。 “出来聊聊吧。你的老领导赵立春,应该也很想念你。”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老马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警笛声从广场后方响起。 不是警车。 是救护车。 那是侯亮平的车。 “让开!都让开!” 侯亮平衝到祁同伟身边,把报告往魏大强脸上一甩。 “看清楚了!这是省法医中心的急检报告!” “死者魏德发,死因是急性心力衰竭,诱因是晚期肺癌併发症!身上除了几处死后造成的擦伤,没有任何致命外伤!” 侯亮平一把夺过魏大强手里的喇叭,对著全场怒吼: “这就是你们要的真相!” “有人花钱买尸,有人拿亲爹的命换赌资,有人想借著这口棺材,把京州搞乱!” 全场譁然。 魏大强瘫软在地上,那五万块钱从怀里掉出来,红彤彤的钞票撒了一地。 在探照灯下,格外刺眼。 “赵省长。”祁同伟在心里默念,“这第一局,你输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今夜,註定无眠。 祁同伟重新看向人群,目光最后落在那口棺材上。 “开棺。”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我要让这死人,自己『开口』说话。” 第227章 殭尸脸上的油彩,老泰山的背刺 “开棺。” 两个字。 没有声嘶力竭,祁同伟只是平静地吐出这道命令。 魏大强趴在棺材盖上,身下压著那五万块红彤彤的现钞。 “不行!不能开!这是侮辱尸体!” “侮辱?” 祁同伟迈步上前。 皮鞋踩在散落的钞票上。 “拿著亲爹的尸体换赌资,让他死后还要配合你演戏。魏大强,到底是谁在侮辱?” 祁同伟侧头,看了一眼朱卓。 “拉开。” 朱卓上前,单手扣住魏大强的后领,將人甩向一旁。 两名法医迅速补位。戴著乳胶手套的手掌按住棺材盖。 推。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棺材盖滑开一半。 一股劣质线香混合著尸臭的味道衝出来。 高清镜头瞬间推进。 几千万网友的视线,通过信號,死死钉在棺材里那张脸上。 魏老汉躺著。 脸上青紫交错,眼眶乌黑,看起来確实惨不忍睹。 人群骚动。 “看!那就是伤!脸都被打肿了!” “太惨了,这得多狠的手啊!” 阴影里,老马嘴角扯动一下。只要这伤痕在,这盆脏水祁同伟就得接著。 “侯亮平。” “到。” 侯亮平接过法医递来的棕色玻璃瓶。 他走到棺材前,低头看著里面的死者。 “老爷子,得罪。给您洗把脸,乾乾净净上路。” 瓶塞拔开。 一股刺鼻的酒精和卸妆油混合气味飘散。 侯亮平將液体倒在雪白的医用纱布上,浸透。 然后,按在魏老汉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 用力一擦。 第一下,纱布黑了。 第二下,紫色褪去。 第三下。 那种触目惊心的淤青和血痕,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消失得无影无踪。 露出来的,是一张蜡黄、乾枯,布满老人斑,却完好无损的脸。 全场死寂。 风吹过横幅,猎猎作响。 侯亮平举起那块染成紫黑色的纱布。 对著镜头。 对著魏大强。 “戏曲油彩,掺了鸡血,加了固色剂。” 侯亮平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魏大强,这妆是你画的,还是给钱的人画的?” 魏大强瘫在地上,裤襠湿了一片。 “是……是马哥……马小军让我画的……他说这样看著惨,能多要钱……” 轰。 人群炸了。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同情,在这一刻发生质变。 那是被愚弄后的狂暴。 无数双眼睛喷著火,转向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老马,该你了。” 祁同伟转身。 目光越过人群,锁死目標。 老马想跑,腿却不听使唤。 周围的群眾围了上去。 “抓起来!这个畜生!” “败类!” 不用警察动手。 愤怒的拳头和鞋底,雨点般落下。 祁同伟站在台阶上,看著这一幕。 没表情。 这就是赵振邦的手段。 拿人命当筹码,拿民意当刀子。 “收队。” 祁同伟整理衣领,转身走进市委大楼。 …… 省委一號楼。 电视屏幕黑了。 沙瑞金坐在转椅里,紫砂壶在掌心转了两圈。 “好手段。” 三个字,听不出褒贬。 对面,赵振邦脸色黑得像锅底。 输了。 不仅没搞臭祁同伟,反而让对方借著直播,立了一次“包青天”的人设。 “沙书记,是我低估了他。” 赵振邦嗓音沙哑。 “不是低估,是根基。” 沙瑞金放下壶,起身走到窗前。 看著楼下逐渐散去的人群。 “他在政法系扎得太深。法医、刑侦、舆论,全在他手里。振邦,你这是一脚踢在了钢板上。” “那就把这块钢板熔了!” 赵振邦咬牙。 “沙书记,祁家现在太猖狂。孙培星在党群口唯祁同伟马首是瞻。再这么下去,汉东省委到底姓沙还是姓祁?” 这句话,扎进了沙瑞金的肉里。 封疆大吏,最忌大权旁落。 祁同伟今晚展现出的掌控力,让沙瑞金感到了威胁。 几千人的暴乱,谈笑间平息。 还有什么能制约他? “培星同志……最近確实有些越界。” 沙瑞金转身,目光落在赵振邦身上。 审视。 也是结盟的信號。 “组织部姜东来跟我匯报过,最近一批干部调整名单,孙培星卡了很久。说是要『听听祁省长的意见』。” “乱弹琴!” 赵振邦立刻接话。 “组织原则不要了?沙书记,必须开常委会,重新立规矩。对那些搞团团伙伙的人,要敲打。” 沙瑞金沉默片刻。 “敲打要敲打,力度要掌握好。” “振邦,你去联繫一下樑老。” “梁老?”赵振邦一愣,“梁群峰?” “对。” 沙瑞金嘴角勾起。 “祁同伟是梁家女婿,最近步子迈得太大,好像忘了是谁把他扶上马的。梁老退休了,但气还在。” “让他后院起火,也就没精力在前台唱大戏了。” …… 京州西郊,疗养院。 枫叶红透。 梁群峰坐在轮椅上,腿上盖著厚毛毯。 退下来好几年,那双三角眼里的光,依然阴狠。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院门口。 赵振邦没带秘书,提著两盒大红袍,独自走进院子。 “梁老,晚辈赵振邦,来看您。” 梁群峰抬眼。 扫了一下。 没说话,没让座。 赵振邦不尷尬,把茶叶放在石桌上,拉过藤椅坐下。 “梁老,祁同伟最近威风。全网直播,万人空巷,快赶上当年的您了。” “哼。” 梁群峰鼻孔出气。 “他?他也配跟我比?不过是个餵不熟的白眼狼。” 赵振邦心里一定。 有怨气,就有缝隙。 “是啊,白眼狼。” 赵振邦嘆气。 “听说,您那个在人大当副主任的大公子,前阵子想动一动,结果被祁同伟在常委会上否了?说是『能力不足,需要沉淀』?” 咔嚓。 梁群峰手里的核桃被捏响。 这是逆鳞。 梁贏虽然不成器,那是梁家独苗。祁同伟不仅不帮衬,反而踩著大舅哥的脑袋立“大公无私”的牌坊。 这口气,咽不下去。 “你想说什么?”梁群峰盯著赵振邦。 “我想说,梁家还没倒。您在政法系的门生故吏,还认您这块招牌。” 赵振邦身子前倾,声音压低。 “祁同伟现在一手遮天。但他忘了,他的权,一半是您给的。只要您愿意,这天,就能给他捅个窟窿。” “李春秋书记那边,一直很尊重您。如果您愿意出面,跟那几个老部下打个招呼……” 梁群峰沉默。 他在权衡。 祁同伟倒了,梁璐怎么办? 但他隨即想到那个至今还在人大坐冷板凳的儿子,想到祁同伟最近几年对他愈发敷衍的態度。 权力这东西,只有攥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 女婿? 那是外人。 “李春秋那个怂货,敢动祁同伟?”梁群峰冷笑。 “有沙书记支持,有我配合,再加上您的威望。” 赵振邦伸出手,做了一个抓握的姿势。 “三家联手,就是铁板一块。祁同伟就是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梁群峰看著飘落的枫叶。 良久。 点头。 “告诉李春秋,让他明天来见我。” “政法委的『法治督察组』,是时候动一动了。公安厅有些人,屁股不乾净,该查就得查。” 赵振邦笑了。 这一刀,是老泰山亲自递过来的。 祁同伟,我看你这次怎么接。 第228章 围杀与反围杀 京州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 西郊疗养院。 李春秋坐在石桌对面的藤椅上。 这位现任省政法委书记,在老书记面前,姿態摆得比刚入职的科员还端正。 梁群峰手里盘著两个铁核桃。 咔嚓,咔嚓。 他没看李春秋,目光落在院墙那株枯死的爬山虎上。 “春秋啊,政法委那边,最近声音不响啊。” 李春秋欠了欠身,苦笑。 “老书记,难。” “公安厅那边太强势。同伟同志又是您的乘龙快婿,有些话,我这个当书记的,不好说,也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 梁群峰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转过头。 “他是公安厅长,你是政法委书记。” “d指挥枪,这是原则。” “他祁同伟就算把天捅个窟窿,那也是在他那一亩三分地上。出了公安厅的大门,他还想管到政法委头上?” 李春秋心头一跳。 “老书记教训得是。只是……同伟同志现在进了常委班子,又有高省长撑腰,我这边手里没人,腰杆子硬不起来。” “没人?” 梁群峰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 他伸手入怀。 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拍在石桌上。 啪。 “这上面有几个人名。” “有的还在省检,有的在省高院,还有两个在公安厅纪委。” 梁群峰端起茶杯,撇去浮沫。 “都是当年的老人,也是硬骨头。这些年被祁同伟压得抬不起头,心里憋著火呢。” 李春秋双手捧起那张纸。 如获至宝。 “告诉他们,我梁群峰还没死。” “政法队伍要整顿,不能搞一言堂。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出了事,我这把老骨头还在。” 李春秋把信纸揣进贴身口袋。 站起身。 深深鞠了一躬。 “有老书记这句话,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走出疗养院,李春秋坐进奥迪车。 脸上的谦卑瞬间消失。 祁同伟这块铁板,也该钻个眼儿了。 …… 省委一號楼。 沙瑞金站在窗前,看著楼下匆匆走过的机关干部。 赵振邦坐在沙发上。 脸色已经恢復了平静,看不出昨晚惨败的颓丧。 “振邦同志,昨晚的事,翻篇了。” 沙瑞金没回头,语气平淡。 “在汉东,有些亏得吃,有些学费得交。” “书记教训的是。” 赵振邦点头。 “是我急躁了,低估了祁同伟在基层的掌控力。” “不是低估了他,是低估了那个圈子。” 沙瑞金走回办公桌后。 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高育良、祁同伟,再加上一个孙培星。” “这三个人互为犄角,把省委省政府的关键位置卡得死死的。” “特別是孙培星,他是专职副书记,分管党群和组织,这个位置太关键。” 赵振邦眼神一闪。 “书记的意思是?” “姜东来跟我抱怨过好几次了。” 沙瑞金端起茶杯,杯盖磕碰杯沿,发出脆响。 “组织部擬定的一批干部调整名单,到了孙培星那里,不是被压下,就是被驳回。” “理由冠冕堂皇,什么『还要再考察』,什么『听听祁省长意见』。” “乱弹琴!” 赵振邦一巴掌拍在扶手上。 “组织原则还要不要了?” “干部任免是省委的权力,什么时候轮到他祁同伟指手画脚?孙培星这是在搞山头主义!”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 没反驳。 甚至,眼神里多了一丝默许。 “振邦,既然你来了,有些工作就要抓起来。” “党建工作不能虚化,组织原则更不能当摆设。” 沙瑞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赵振邦。 “这是关於开展全省党政干部『讲规矩、守纪律』专项教育活动的方案。” “你作为常务副,和培星同志一起,把这个活动搞起来。” 赵振邦接过文件。 扫了一眼。 专项教育。 这可是整人的利器,也是夺权的快刀。 “书记放心,我一定好好『配合』培星同志。” 赵振邦把“配合”两个字咬得很重。 “对於那些只唯上、不唯实,只认圈子、不认组织的干部,是该好好紧紧螺丝了。” 沙瑞金点点头。 “另外,政法那边,你也多盯著点。李春秋同志最近思想包袱重,你要多给他打打气。” “明白。” …… 当天下午。 省政法委突然下发红头文件。 成立“全省政法系统执法规范化督察组”,由李春秋任组长,进驻省公安厅、省检察院、省高院进行为期一个月的专项督察。 与此同时。 省委副书记孙培星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姜东来带著赵振邦,两个人一唱一和。 把一份新擬定的干部调整名单,放在了孙培星面前。 “孙书记,这是沙书记亲自过问的名单。” 姜东来皮笑肉不笑。 “特別是关於京州市政府班子的调整,沙书记的意思是,要儘快到位,不能影响工作。” 孙培星扫了一眼名单。 京州市副市长的人选里,赫然多了两个生面孔。 一查履歷,全是赵振邦在西北的老部下。 “这不合规矩。” 孙培星放下名单,摘下眼镜擦了擦。 “跨省调动需要走程序,而且京州的情况特殊,需要熟悉本地情况的干部。” “孙书记,程序正在走。” 赵振邦坐在对面,身子后仰。 带著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至於熟悉情况,我看未必全是好事。太熟悉了,容易形成利益固化,容易滋生『灯下黑』。” “赵省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培星脸色沉了下来。 “没什么意思,就是就事论事。” 赵振邦站起身。 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孙培星。 “孙书记,组织工作是为大局服务的,不是为某个人服务的。” “这份名单,沙书记已经签了字。” “您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去常委会上提。” 孙培星看著名单上沙瑞金那力透纸背的签名。 心里一沉。 这是阳谋。 沙瑞金和赵振邦联手了。 直接绕过他这个分管副书记,用“一把手”的权威强行闯关。 如果不签,就是对抗省委书记,就是破坏班子团结。 如果签了,那就是给赵家在京州开了后门,让赵振邦的触手伸进了政府核心。 “怎么,孙书记还在等谁的指示?” 赵振邦冷笑。 “是不是得先给祁省长打个电话,请示一下?” 这句话太毒。 直接把孙培星架在了火上烤。 孙培星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两秒。 “既然沙书记定了,我服从。” 他在文件上籤下名字,笔尖划破了纸张。 “不过赵省长,我也提醒你一句。” “汉东的路滑,外来的鞋,未必好走。” “不劳费心。” 赵振邦拿起文件,转身就走。 “我这人,专治各种不服。” …… 省公安厅。 祁同伟正在听取朱卓关於“雷霆三號”的后续匯报。 “厅长,李春秋带的督察组已经进驻了。” 朱卓脸色难看。 “他们一来就封存了近三年的所有涉黑案件卷宗,还点名要复查几个已经结案的案子。” “特別是涉及到赵家外围势力的几个案子。” “让他们查。” 祁同伟头也没抬,继续批阅文件。 “可是……这次督察组里有几个生面孔。” 朱卓压低声音。 “我查了一下,是省检和高院退居二线的老同志。” “这些人……以前跟梁群峰书记关係很深。” 祁同伟手中的笔顿住了。 梁群峰。 他的老泰山。 终於还是忍不住,要对他这个“白眼狼”女婿下手了吗? “还有,”朱卓犹豫了一下,“督察组刚发了通知,要对您在『115』案件中的现场指挥权进行合规性审查。” “李春秋在会上说,要查一查是否存在『滥用职权』、『过度执法』的问题。” 祁同伟放下笔。 靠在椅背上。 这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了。 李春秋有了梁群峰的旧部支持,腰杆硬了。 赵振邦有了沙瑞金的默许,开始在组织口围剿孙培星。 一张大网,正在慢慢收紧。 “厅长,我们要不要……” “不用。”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他们想查,就让他们查个够。” “朱卓,通知下去,全厅上下,全力配合督察组工作。” “要什么给什么,不许设卡,不许隱瞒。” “啊?” 朱卓愣住了。 “只有让他们觉得抓住了我的把柄,他们才会露出真正的獠牙。” “另外,帮我约一下樑贏。” “您的大舅哥?” “对。”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老泰山想玩,我就陪他玩。” “不过,这把火既然烧到了后院,那就別怪我把墙推倒了。” 手机震动。 是孙培星发来的简讯: 【顶不住了,名单已签。沙、赵联手,意在沛公。】 祁同伟刪掉简讯。 看来,赵振邦这头西北狼,確实比他两个哥哥要难缠得多。 不过,越是这样,游戏才越有意思。 “备车。” 祁同伟拿起外套。 “去省人大。” “找梁贏?” “不。” 祁同伟眼神幽深。 “去找那位一直想进步,却总是差口气的,梁副主任。” 第229章 祁同伟的反击,省人大出山 京州的雨下得发腻。 祁同伟掛断高育良的电话。 老头子在电话里念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同伟,你说这个官当多大是个头啊。 那是閒人唱的曲儿。 现在的汉东,沙瑞金抡著“讲规矩”的大棒,赵振邦那头西北狼盯著孙培星的脖子咬。 “老板,到了。” 李响踩下剎车。 这地方在汉东官场有个別名——“回收站”。 不管你在外面多大排场,进了这个院,就得学会跟保温杯里的枸杞过日子。 祁同伟推门下车,冷风往领口里钻。 楼道里静得发慌,只有偶尔的咳嗽声,闷闷的,透著股霉味。 副主任办公室,门虚掩。 祁同伟推门。 梁贏趴在桌上,手里捏著放大镜,对著块黑石头较劲。 “放那儿吧,字我不签,找主任去。” 梁贏头也没抬。 “大哥这雅兴,一般人修不来。” 祁同伟反手关门,隔绝了走廊的冷清。 梁贏手一抖,放大镜磕在石头上,脆响。 他抬头。 看见祁同伟,脸上的表情僵住。 惊愕,尷尬,最后变成强撑的官威。 “同伟?你怎么来了?”梁贏把石头往文件堆里塞,“稀客,省政府的大忙人,来我这清水衙门干什么?” “来看看大哥。” 祁同伟坐下,自己倒了杯水。 凉的。 “看我?”梁贏绕出办公桌,冷笑,“来看笑话吧?看我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你是不是挺解气?” 以前的梁大公子,在林城横著走。 现在,每天的任务就是研究石头,给那几盆快死的花浇水。 “大哥这话生分了。”祁同伟喝了口凉水,“我来,是送把刀给你。” “刀?” 梁贏坐他对面,眼神警惕。 “李春秋带督察组进驻公安厅,听说了吧?”祁同伟身子前倾,声音压低,“他这次用的那几个老同志,以前可是咱爸的老部下。李春秋这是拿梁家的脸面,在地上踩。” 梁贏脸色发青:“那又怎么样?那是人家的本事。” “大哥,你想想。” “李春秋要是把我整下去,下一个是谁?” “赵振邦吃人不吐骨头。他现在跟沙瑞金穿一条裤子。等他们腾出手,你觉得咱爸留下的那点香火情,能保你多久?” 梁贏不说话了。 他盯著茶几上的水渍。 “你想让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祁同伟笑了笑,“大哥在这儿坐了这么久冷板凳,屁股也该坐疼了。我想请大哥出山,去督察组『指导』工作。” “我?”梁贏指著鼻子,“我凭什么?人家是省委派的,我名不正言不顺。” “谁说名不正?” 祁同伟从怀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拍在桌上。 “全省执法检查回头看』方案。你是带队组长。” 梁贏愣住。 翻开文件。 红章刺眼,字跡未乾。 “你……什么时候搞的?” “来的路上。”祁同伟语气平淡,“主任说,梁副主任年富力强,正是发挥余热的时候。” 祁同伟点了点文件。 “大哥,这是尚方宝剑。” “李春秋查我,是內部督察。你去查他,是法律给你的权力。” “去督察组转转,见见那几个老部下。问问他们,这么大岁数了,跟著一个外来的赵振邦瞎折腾,晚节还要不要?” 梁贏的手在抖。 喉结滚动。 这是机会。 一个重回权力中心,哪怕只是边缘中心的机会。在这屋里憋久了,人都快发霉了。 “祁同伟,你拿我当枪使。”梁贏咬牙。 “咱们是一家人。” 祁同伟起身,帮梁贏整理皱巴的领子。 “枪口对外,叫御敌。枪口对內,叫自残。” “李春秋想借梁家的刀杀我,我就让梁家的人去把刀收回来。” “这买卖,你不亏。” 梁贏抓起文件。 用力攥紧,纸张发出呻吟。 “行!我去!” 他眼里冒出一股狠劲。 “那帮老东西,当年在我爸面前点头哈腰,现在敢帮著外人欺负梁家女婿。我倒要看看,他们的骨头是不是真有那么硬!” 祁同伟点头。 “车在楼下,李响送你。到了那儿,该拍桌子拍桌子,该骂娘骂娘。出了事,我兜著。” …… 空气里全是土腥味。 祁同伟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看著李响载著梁贏衝出大院。 这步棋,损,也险。 但没办法。 沙瑞金和赵振邦逼得太紧,正规路数走不通,只能走野路子。 “老板,回厅里?”贺常青把车开过来。 “不回。” 祁同伟吐出烟圈。 “去省委党校。” “找陈海?” “不。”祁同伟钻进后座,“去找那个被高老师罚去『洗脑子』的財政厅长,吴滴白。” “赵振邦不是想查帐吗?我给他送个算盘过去。” …… 省委党校,学员宿舍。 吴滴白对著窗户发呆。 自从被高育良发配到这儿,日子过得度日如年。 以前门庭若市的財神爷,现在成了无人问津的臭狗屎。 赵振邦那天在財政厅封帐的威风还在眼前晃,转头他就成了牺牲品。 “篤篤。” 敲门声。 “水壶在门口,自己换。”吴滴白没动。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送水的。 吴滴白回头,嚇得从椅子上滑下来。 “祁……祁省长?!” 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想找杯子,屋里连个像样的茶叶都没有。 “別忙活了。”祁同伟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看看老吴你这学上得怎么样,觉悟有没有提高。” “祁省长別拿我开涮了。”吴滴白搓著手,“我现在就是个废人,等著发落呢。” “废人?” 祁同伟掏出烟,扔过去一根。 “在这儿待著是挺废。不过,要是换个地方,那就是奇兵。” 吴滴白捏著烟,没敢点。 “祁省长,您的意思是……” “赵振邦在財政厅查得挺欢实。”祁同伟自己点上火,“听说他把你以前签过的字,一笔一笔都翻出来了。要搞『倒查二十年』。” 吴滴白腿软,脸色煞白。 “这……这是要我的命啊!” 他在財政厅干了这么多年,谁屁股底下没点屎?真要拿著放大镜查,牢底坐穿。 “怕什么?”祁同伟弹菸灰,“他查他的,你说你的。” “我说?” “对。”祁同伟盯著他,“赵振邦在西北的时候,帐目也不乾净。我这儿有点他在西州搞『绿洲工程』时的审计材料。” “不多,但够他在沙书记面前喝一壶。” 祁同伟拍拍吴滴白的肩膀。 “老吴,想不想戴罪立功?想不想早点出去?” 吴滴白看著祁同伟。 像是看著救命稻草,又像是看著魔鬼。 “祁省长,您让我怎么做?” “写信。实名举报。” 祁同伟整理衣领。 “举报赵振邦同志,在担任常务副省长期间,违反財经纪律,擅自冻结民生资金,导致吕州数万工人生活无著,引发群体性上访风险。” “这……”吴滴白咽唾沫,“这是以下犯上啊。” “你现在还有上吗?” 祁同伟冷眼看他。 “你现在是党校学员,是拥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党员。看到领导犯错,不指正反而同流合污,那才叫错误。” “信写好,直接寄给中纪委。不用经过省里。” 祁同伟从怀里摸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材料都在这儿。你是老財政,知道怎么润色,怎么让这些数字变成杀人的刀。” 吴滴白盯著u盘。 眼神从恐惧变成狠绝。 横竖是个死。 搏一把,或许还能活。 “祁省长,我写!”吴滴白抓过u盘,“赵振邦那个王八蛋,他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能让他舒坦!” 祁同伟笑了。 “写深刻点,別辜负了党校的教育。” 转身出门。 走廊里风穿堂而过。 祁同伟紧了紧大衣。 沙瑞金,赵振邦。 既然想玩大的,那就看看谁的命更硬。 行到水穷处? 那是给死人看的。 活人,得自己把水搅浑,才能摸到鱼。 “小贺,去省政府。” “老板,接下来去哪?” “去见高老师。”祁同伟闭上眼,“告诉他,戏台子搭好了,该他去沙书记那儿,唱这齣『挥泪斩马謖』了。 第229章 来自首都的压力 首都。 天色沉得厉害。 这里没有京州街头的哭喊,也没有那场震惊全国的直播。 只有文件翻页的脆响,和电话机偶尔发出的蜂鸣。 中组部,部长办公室。 王巍捏著一支红蓝铅笔。 笔尖在文件上画了个圈,力道透纸。 他对面坐著祁胜利。 这位祁家二代的核心人物,手里端著茶杯,姿態看著稳,茶水表面却泛著细纹。 “胜利同志,汉东的干部考察工作,停一停吧。” 王巍放下笔。 没看祁胜利,目光锁死在那个红圈上。 “刚收到舆情报告,汉东政法系统搞『直播办案』。严肃的司法程序变成了网络狂欢,这股风气,不正。” 祁胜利放下茶杯。 “部长,那是为了平息民愤。如果不公开,谣言止不住。” “民愤?” 王巍抬起头。 眼神很平,没温度。 “民愤是用来疏导的,不是用来当枪使的。祁同伟在汉东搞的那一套,个人英雄主义太重。组织原则呢?程序正义呢?” 王巍拉开抽屉,抽出一份文件,压在刚才那份上面。 “这是常书记那边转过来的意见。中纪委认为,汉东近期人事变动过於频繁,不利於班子稳定。” “关於周桂森同志擬任京州市长的考察,暂缓。” 祁胜利眼皮跳了一下。 连环扣。 王巍卡人事,常松年卡纪律。 两座大山压下来,直接切断了祁同伟在汉东继续扩张的所有路径。 “部长,周桂森是高育良和沙瑞金共同推荐的……” “那是汉东省委的意见,中组部有中组部的考量。” 王巍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 “胜利啊,你是老组工了,迴避原则不用我教你。祁同伟是你侄子,汉东的事,你以后少插手。” 这是禁令。 祁胜利看著王巍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他知道多说无益。 赵蒙生虽然退了,但他那张网还在,反扑得比预想中更凶。 同一时间,中纪委大楼。 钟正国坐在办公室里。 面前摆著吴滴白那封实名举报信。 信封还没拆,一只手按在了上面。 常松年站在桌前,手里拿著保温杯,脸上掛著笑,眼底却是一片寒潭。 “正国,这封信,放一放。” “常书记,这是实名举报,涉及副省级干部,按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常松年拍了拍那封信。 “赵振邦刚去汉东,脚跟没站稳我们就查,会让下面的同志寒心。而且,这封信来路不正,政治斗爭的味道太浓。” 钟正国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 “是不是斗爭,查了才知道。如果是诬告,正好还赵振邦清白。” “正国。” 常松年声音沉了下来。 “大局。” “现在汉东够乱了,我们不能去添乱。这封信转给信访室存档,没有我的批示,谁也不许动。” 钟正国看著常松年离去的背影。 他拉开抽屉,把信扔进去,锁死。 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砸在桌上。 路堵死了。 …… 祁家大院。 老槐树的枝丫像乾枯的手指,抓向灰濛濛的天。 祁胜利站在廊下,匯报了情况。 祁二卫坐在藤椅上,膝盖盖著厚毛毯,闭著眼。 “爸,王巍和常松年联手了。他们要困死同伟。” 祁胜利有些焦躁。 “政法委那边也动了,听说首都政法委办公厅给沙瑞金打了电话,批评汉东公安『舆论办案』。再没外援,同伟在汉东就是孤家寡人。” 祁二卫没睁眼。 “你想让我干什么?给卢书记打电话?还是去找王巍吵架?” “至少……表个態。” “表什么態?” 將对將,帅对帅,兵对兵。 谁都帮不了他。我要是出手,別人怎么想,上次是赵蒙生的闹得太过分,我才出手的。 “可是……” “没有可是。” 祁二卫打断儿子。 “赵蒙生把家底都掏出来了,王巍和常松年是在还人情。这是阳谋,也是死局。” 老人伸手,拿起紫砂壶,对著壶嘴抿了一口。 “路是他自己选的,坑是他自己挖的。现在人家把土填上了,他得自己爬出来。” “要是爬不出来呢?” “那就埋在里面。” 祁二卫声音冷硬。 “祁家不需要废物。没有外援,就逼著他自己长出獠牙。要是连这一关都过不去,以后到了首都,怎么跟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斗?” “传我的话,家里谁也不许动。谁敢私下给汉东递条子,家法伺候。” 祁胜利看著父亲那张脸。 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 …… 汉东,京州。 省公安厅,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的热度曲线已经回落,空气里的压力却在攀升。 祁同伟站在窗前。 手里攥著私人电话。 从昨晚到现在,这部电话一次没响过。 没有二叔的消息,没有三姑父的支援,连钟家那边也是死寂一片。 “老板。” 贺常青走过来,脚步很轻。 “刚收到省委办公厅通知,下午的常委会取消了。” 祁同伟转过身。 “理由?” “沙书记要去下面调研,归期未定。” 祁同伟笑了。 没温度。 沙瑞金躲了。 来自首都的压力传导到了省委一號楼。王巍和常松年的態度,加上那个电话,让沙瑞金嗅到了危险。 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替祁同伟挡枪。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消失。 “看来,咱们成弃子了。” 祁同伟把手机扔在桌上。 “老板,那周桂森的任命……” “黄了。” 祁同伟走到办公桌前,点了一支烟。 “常委会不开,程序走不完。只要拖上一个月,赵振邦就能在京州重新布局。” 门被推开。 朱卓闯进来,一脸凝重。 “厅长,省政法委发函,要求上交『异地抓捕』的所有执法记录仪。理由是……程序违规,涉嫌滥用职权。” “给他们。” 祁同伟吐出一口烟圈。 “厅长!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啊!” 朱卓急了。 “要是交了,他们肯定鸡蛋里挑骨头,到时候……” “我让你交,就交。” 祁同伟声音不高,却透著股寒意。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京州的位置上点了点。 外援断了。 沙瑞金躲了。 高育良虽然还在,但面对来自首都的顶级施压,这位老师也只能自保。 现在,整个汉东,只剩下他祁同伟一个人。 面对赵家反扑的惊涛骇浪。 “赵振邦现在应该在开香檳吧?” 祁同伟看著地图,自言自语。 “老板,咱们怎么办?”贺常青问,“要不要再搞一次行动?老马还没审完,或许能挖出点东西……” “没用了。” 祁同伟摆摆手。 “老马是死棋,赵振邦既然敢用,就做好了切割准备。现在搞小动作,是找死。” 他转过身,看著两个心腹。 “从现在开始,收缩防线。” “朱卓,让雷霆三號专案组转入地下,明面调查全部停止。证据备份,藏好。” “老板,您这是要……” “认怂。” 祁同伟掐灭菸头。 火星在指尖烫了一下,他没缩手。 “既然他们想看我低头,那我就低给他们看。” “不过……” 祁同伟抬起头。 眼底闪过一丝狼一样的幽光。 “低头是为了看清脚下的路,也是为了……磨快手里的刀。” “没有外援,那我们就自己造势。” “赵振邦不是想搞『讲规矩、守纪律』吗?不是想查帐吗?” “好,我配合他。”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省政府办公厅。 “我是祁同伟。通知下去,明天上午,我去向赵常务副省长匯报工作。” “另外,公安厅这三年的所有財务报表,我亲自给他送过去。” 掛断电话。 祁同伟整理了一下衣领。 既然上面把盖子捂住了,那就在锅底加把火。 这锅汤,还没沸呢。 第230章 督导组来者不善 京州的雨下了两天两夜。 省公安厅大院里的排水渠有些堵,积水漫过路牙石。几辆掛著首都牌照的黑色考斯特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泥浆,停在办公楼门厅。 车门滑开。 一群穿著深色夹克的人鱼贯而下。 没打伞。 雨水打在他们的肩膀上,洇出一片深色。 领头的是个生面孔,五十出头,法令纹很深。 李春秋陪在一旁。 “老邢,台阶滑,慢点。” 老邢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大楼正上方那枚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警徽。 “老领导,徽章擦得挺亮。” “就是不知道这楼里的樑柱,烂没烂。” 这是首都政法委督导组的邢组长。 出了名的铁面,也是李春秋当年的老部下。 这次回来,手里提著尚方宝剑。 …… 会议室。 没开窗,烟味混著潮气,呛人。 祁同伟坐在长条桌的一端,身后坐著王兴等副厅长,在后面坐著朱卓和几个总队负责人。 对面,是邢组长带来的督导团队。 桌上堆满了卷宗。 全是过去一年省厅主办的大案。 从林城扫黑到京州几次专项行动,甚至连几天前槐花胡同的案子都在列。 “祁厅长。” 邢组长翻开一本卷宗,纸张哗啦作响。 “林城『115』案件,击毙十三人,抓捕一百零八人。这战果,放在战爭年代都能立功了。” “那是同志们拿命换的。” “拿命换?” 邢组长摘下眼镜,从兜里掏出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 “我看未必。”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两根手指按著,滑到桌子中间。 “有人实名举报。林城那次行动,名为扫黑,实为剷除异己。那些被抓的所谓『涉黑人员』,很多都是当地企业的合法经营者,甚至是纳税大户。” 邢组长戴上眼镜。 “祁同伟,你把公权力当成了什么?当成了你祁家清理门户的私刑工具?” “放屁!” 朱卓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尖啸。 “那些人手里都有命案!证据链完整得能绕林城三圈!你……” “朱卓。” 朱卓硬生生止住了话头,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通红。 祁同伟把钢笔插回口袋,看著邢组长。 笑了。 “邢组长,证据就在档案室。几千份口供,几吨重的物证。” 祁同伟指了指门外。 “您要是觉得我们在造假,可以去查。一份一份地查,甚至可以把那些尸体挖出来验dna。” “查肯定是要查的。” 邢组长合上卷宗,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不过,不是我们查,是异地用警,重新侦查。” “从今天起,省公安厅所有涉黑案件的侦办权,暂时移交督导组。林城案件的相关卷宗,全部封存。” “所有涉案人员,不得探视,不得提审。” 这是缴械。 要把祁同伟手里的枪,一桿一桿全卸下来,让他变成光杆司令。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著祁同伟。 祁同伟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他站起身,理了理警服的下摆。 “邢组长代表组织,我服从。” 说完,转身就走。 没半点留恋。 …… 纪委谈话室。 墙壁做了软包,白炽灯惨白。 侯亮平坐在那把固定的铁椅子上。 没戴手銬,但这种被审视的滋味,比戴了还难受。 对面坐著两个督导组的成员,一男一女。 “侯亮平,谈谈赵东来。” 女同志打开笔记本,笔尖悬停在纸面上。 “赵厅长?” 侯亮平把腿翘在横槓上,晃荡著。 “没什么好谈的。叛徒,畏罪潜逃,死有余辜。” “啪!” 男同志猛地一拍桌子。 “注意你的措辞!赵东来同志的组织定性还没下来,谁给你的权力叫他叛徒?” “事实摆在那儿。宏盛物流的货是他签的字,南郊化工厂的炸药是他埋的雷。哪一样不是他干的?” “那是你的推测。” 女同志推过来一份材料。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赵东来同志生前一直在秘密调查宏盛物流。他之所以频繁接触那些人,是为了臥底取证。” 侯亮平愣了一下。 隨后,他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大的笑话。 “臥底?哈哈哈哈!你们管那个叫臥底?” 侯亮平指著那份材料,手指头都在抖。 “他那是分赃不均!那是狗咬狗!你们现在要把一条死狗包装成烈士?” “侯亮平!” 男同志站起来,居高临下。 “我们是在给你机会。只要你承认,当初针对赵东来的调查,是受了祁同伟的指使,是为了打击报復……” “想屁吃呢?” 侯亮平猛地前倾,脸几乎贴到对方鼻子上,眼睛里全是血丝。 “老子抓他是因为他犯法!是因为他该死!想让老子咬祁厅长?下辈子吧!” “很好。” 女同志合上笔记本,眼神里透著股怜悯。 “既然你態度这么恶劣,那就换个地方聊吧。” “带走。” 两名武警推门而入。 侯亮平被架起来,拖向门口。 他没挣扎。 只是回头,衝著那两个督察员啐了一口唾沫。 “这天,黑不了!” …… 省政府,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赵振邦站在窗前,手里端著杯红酒。 窗外,雨还在下,把城市浇得一片模糊。 “省长,督导组那边动手了。” 秘书小刘推门进来,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喜色。 “侯亮平被带走了,说是异地关押,去林城。公安厅的卷宗也被封了。” 赵振邦晃了晃酒杯。 “这只是第一步。”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 桌上放著一份刚刚起草好的红头文件草稿——《关於追授赵东来同志“全省优秀人民警察”称號的请示》。 荒谬。 可笑。 但在权力的染缸里,黑的能描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 只要掌握了话语权,指鹿为马也是一种艺术。 “把这个发给宣传部。” 赵振邦把文件递给小刘。 “让……那个吴春阳进去了。找个听话的笔桿子,润色一下。” “重点要突出赵东来同志忍辱负重,深入虎穴,最终被黑恶势力保护伞迫害致死。” 小刘接过文件,手抖了一下。 “省长,这……这是要把祁同伟打成黑恶势力保护伞?” “怎么,你怕了?” 赵振邦冷笑,一口饮尽杯中酒。 “成王败寇。歷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只要祁同伟倒了,赵东来就是英雄,就是烈士。” “去办吧。声势造大点,我要让全汉东的人都知道,我们要给赵家平反。” …… 深夜,省公安厅。 祁同伟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 没开灯。 只有菸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像一只红色的独眼。 朱卓推门进来,脚步很重,像是拖著千斤铁镣。 “厅长,猴子被带去林城了。” 朱卓嗓子哑得厉害。 “他们这是要对他动刑。那帮人下手没轻重。” 祁同伟没说话。 烟雾在黑暗中腾起。 “还有……” 朱卓咬著牙,腮帮子鼓起。 “网上开始有风声了。说赵东来是被冤枉的,说我们搞政治迫害。有些不明真相的群眾,开始去赵东来老家献花了。” 祁同伟按灭菸头。 火星在指尖烫了一下,他没缩手。 疼,才能让人清醒。 “赵振邦这一手,玩得脏。”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那张巨大的汉东地图上,京州、林城、吕州……一个个红点连成线。 那是他的战场。 “他想翻案,想把赵家的屎盆子扣在我头上。” “他以为有了尚方宝剑,有了督导组,就能顛倒黑白。” “但他忘了一件事。”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朱卓。” “在!” “让李响备车。” “去哪?” “去见一个人。” 祁同伟整理了一下衣领,扣好风纪扣。 “一个能证明赵东来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的人。” “谁?” “赵东来的未婚妻,陆亦可。” 朱卓一惊:“她不是因为伤心过度,休假了吗?听说已经回老家了。” “那是给外人看的。” “她就在京州。高省长把她藏起来了,藏在一把最安全的刀鞘里。” “现在,是时候让这把刀,出鞘了。 第231章 陆亦可,你醒醒吧 京州的雨停了。 省委家属院二號楼。 祁同伟没让人通报,直接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闪烁著幽蓝的光。 陆亦可缩在沙发角落,脚边散落著几个捏扁的啤酒罐。 电视里正在放《大话西游》。 至尊宝在城墙上走得决绝,背景音乐悽厉。 “亦可。” 陆亦可没回头。 她盯著屏幕,眼窝深陷,颧骨凸出。 “你是来要东西的。” 祁同伟走到沙发旁,站定。 居高临下。 “赵振邦的文件擬好了,追授赵东来『全省优秀人民警察』。” 祁同伟语气平稳,不带情绪。 “一旦盖了章,侯亮平在林城就得把牢底坐穿。我也得捲铺盖滚蛋。” “所以你需要我。” 陆亦可转过头。 “你需要我站出来,告诉全天下,我的未婚夫是个贪污犯,是个杀人未遂的黑警。” “是。” 祁同伟不否认。 “只有你能证明。你知道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帐本在哪,你知道他去那个仓库是为了灭口。” 陆亦可笑了。 她抓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到最大。 屏幕里,紫霞仙子在说: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 “我也以为他是。” 陆亦可指著电视。 “他说等这阵风头过了,就带我去首都。他说他做的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祁同伟,他死了。” “死在万米高空,连句遗言都没留给我。” 陆亦可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啤酒罐狠狠砸向墙壁。 “现在你让我去挖他的坟?让他死后还要被人戳脊梁骨?” “那是你们的斗爭!” 陆亦可嘶吼,脖颈上青筋暴起。 “你们神仙打架,为什么要拿死人做文章?他已经付出代价了!命都没了,还不够吗?” 祁同伟看著她。 看著这个彻底崩溃的女人。 他没劝,也没怒。 只是弯下腰,捡起那个变形的啤酒罐,扔进垃圾桶。 “陆亦可,你今年三十多岁,不是十三岁。” 祁同伟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赵东来不是至尊宝,他也没想娶你。他只是把你当成了这栋二號楼的通行证。” “如果你不开口,侯亮平会死,很多信任我们的人会被赵家清算。” “那就让他们去死!” 陆亦可捂住耳朵,尖叫。 “滚!你给我滚出去!” 祁同伟盯著她看了三秒。 確认这个女人已经废了。 理智在情感的尸体面前,一文不值。 “好,我走。” 祁同伟转身,步履从容。 手搭在门把手上,他停顿了一下。 “赵东来是被赵家害死的。你现在的沉默,是在帮凶手递刀子。” “另外,別把自己感动了。” “在赵振邦眼里,你和赵东来一样,都只是耗材。” 门关上了。 隔绝了屋里女人的痛哭。 …… 省公安厅家属院。 祁同伟进门时,带进了一身寒气。 梁璐正在客厅修剪一瓶腊梅。 听到动静,她放下剪刀,递过来一杯热茶。 “没拿到?” 祁同伟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 他靠在沙发背上,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陆亦可魔怔了。她不想让赵东来身败名裂。” “意料之中。” 梁璐拿过一块热毛巾,递给他擦手。 “赵振邦这一手玩得阴。死人不会说话,活人容易心软。” 祁同伟把毛巾盖在脸上。 热气蒸腾,稍微缓解了神经的紧绷。 “侯亮平还在林城受罪。我没时间跟她耗。” 梁璐看著丈夫。 这个在外面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透出一丝疲惫。 “我去吧。” 梁璐忽然开口。 祁同伟拿下毛巾,有些诧异。 “你?” “女人才懂女人。” 梁璐坐到他身边,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髮。 “陆亦可现在钻了牛角尖,你跟她讲大道理,她是听不进去的。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她那死去的爱情。” “那你有办法?” “我没办法。” “但我知道谁有办法。” “谁?” “吴惠芬。” 梁璐站起身,把那瓶插好的腊梅摆在正中,花枝横斜,带著刺。 “陆亦可是吴老师看著长大的,那是亲姨。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把陆亦可骂醒,只有吴惠芬。” 祁同伟皱眉:“吴老师……她一向爱惜羽毛,不掺和这些烂事。” “那是以前。” 梁璐转过身,目光灼灼。 “现在火烧眉毛了。你祁同伟要是倒了,高育良能独善其身?” “赵振邦那头狼,吃人不吐骨头。他要是贏了,汉东省委大院里,还有高家的立足之地吗?” “大家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梁璐冷笑一声,语气森然。 “这个时候还想装清高,搞这一套『不干政』的把戏,那就是等著被人一锅端。” 祁同伟看著妻子。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汉东大学呼风唤雨的梁书记的影子。 “好。” 祁同伟点头。 “那就辛苦夫人了。” …… 次日清晨。 省委家属院二號楼。 吴惠芬正在阳台上浇花。 门铃响了。 保姆领著梁璐进来。 “哟,稀客。” “璐璐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来看看吴老师。” 梁璐把两盒燕窝放在茶几上。 两人落座。 茶香裊裊,话不投机。 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花草,梁璐放下了茶杯。 瓷杯磕在托盘上,一声脆响。 “吴老师,明人不说暗话。” 梁璐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 “同伟现在的处境,您比我清楚。赵家那是反扑,是想置人於死地。侯亮平已经被抓了,下一个就是同伟。” 吴惠芬脸上的笑意淡了。 “这跟我家老高有什么关係?那是政法口的事。” “没关係吗?” 梁璐笑了,笑得有些凉薄。 “赵振邦第一把火就烧到了財政厅,那是衝著高省长的钱袋子去的。” “现在他又想借赵东来的死翻案。要是让他做成了,把同伟打成黑恶势力保护伞,那当初提拔重用同伟的高省长,是个什么罪名?” “用人失察?还是同流合污?” 吴惠芬脸色变了。 “吴老师,您是明白人。” 梁璐继续加码。 “高省长爱惜羽毛,有些话他不方便说,有些事他不方便做。但您不能看著这把火烧到家里来。” “陆亦可手里攥著关键证据,那是能一锤定音的东西。她现在不肯交出来,说是为了爱情。” 梁璐站起身,居高临下。 “可这死人的爱情,能保住高省长的晚节吗?” 吴惠芬沉默了。 高育良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那张脸面,那个位置。 如果祁同伟真的崩盘,高育良作为老师,作为政治盟友,绝对会被拖下水。 赵家那帮人,做事没有底线。 “亦可这孩子……倔。” 吴惠芬嘆了口气。 “再倔,也是高家的孩子。” 梁璐没再多留。 “吴老师,这时候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您得让她明白,赵东来已经是个死人了。” “死人是没有价值的。” “但活人还要过日子,高家还要在汉东立足。” “您要是劝不动,那就只能眼睁睁看著赵振邦把这盆脏水,泼满高省长一身了。” 梁璐说完,转身离开。 脚步轻快,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吴惠芬坐在沙发上,久久没动。 直到茶水彻底凉透。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熟悉的號码。 那是为了维护家族利益,必须展露出的獠牙。 “亦可,我是小姨。” “开门,我在你楼下。” “有些话,小姨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关於那个赵东来,还有……你姨父的前程。” 第232章 吴老师出场一个顶俩 省委家属院二號楼,小楼前。 吴惠芬站在玄关,没换鞋。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咄咄的声响。 “把窗帘拉开。” 吴惠芬开口。 语气里没带长辈的慈爱,倒像是在课堂上,对著掛科学生下达最后的通牒。 陆亦可缩在沙发阴影里。 头没抬。 睡衣皱得不成样子,长发散乱,像枯草一样遮住了脸。 “小姨,你回去吧。” “我知道同伟让你来干什么。但我爱东来,我不能在他走后,还往他身上泼脏水。” “他这辈子活得不容易,最后落个英雄的名声,是我唯一能替他守住的东西。” 吴惠芬没动。 她径直走到陆亦可面前,居高临下。 “名声?英雄?” “你觉得赵振邦擬那份追授名单,是为了赵东来的名声?” “他是为了赵家的命。” “是为了把赵家这颗烂了心的树,再涂上一层红漆,好继续在汉东遮天蔽日。” “那也是他的家……东来跟我说过,他没得选。现在他人都没了,祁同伟还要翻旧帐,还要让他死不瞑目,这太残忍了。” 吴惠芬盯著这张写满“情爱”二字的脸。 胸口那股邪火,压不住了。 “陆亦可,你今年三十多岁,不是十三岁。” 吴惠芬往前逼了一步。 那股子深藏在书卷气下的凌厉,彻底爆发。 “你没读过歷史吗?你没读过《资治通鑑》吗?” “五代十国,城池破灭之后,那些只知道哭哭啼啼、讲究贞洁情爱的女人,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她们被当成战利品分掉的时候,谁在乎她们爱过谁?谁在乎她们守过谁的名节?” 陆亦可愣住。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姨。 陌生,且危险。 “你觉得你很有才华?觉得在检察院平步青云是因为你业务能力强?” “如果没有你姨父,没有高育良这三个字,你觉得你能有今天的日子?” “你觉得赵东来当初为什么放著那么多名门闺秀不找,偏偏看上了你?” “是因为你长得漂亮?还是因为你那点办案的本事?” 吴惠芬弯下腰,脸贴近陆亦可。 “他看中的,是你背后的高家!是前任政法委书记、现任省府首长这块金字招牌!” “你口中那份『不容易』的爱情,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权力的围猎。” “你守著的不是他的名节,是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在帮著数钱的笑话!” 陆亦可脸色煞白。 嘴唇哆嗦著,想反驳,却发不出声。 “不……不是这样的……东来他对我……” “对他对你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没数?” 吴惠芬打断她。 “他去那个仓库灭口的时候,带你了么?” “他签那些走私单子的时候,跟你商量了么?” “他把那些炸药埋在化工厂的时候,想过你的死活么?” 吴惠芬直起身,指著陆亦可的鼻子。 “他在拿高家的前程赌博,在拿你姨父的晚节当筹码!” “现在他赌输了,命丟了,赵家想拉著咱们高家一起陪葬,你还要在这儿当烈女?” 屋里死寂。 只有陆亦可粗重的喘息声。 “陆亦可,我告诉你。” “今天你如果不把东西交出来,如果不配合祁同伟把赵家这层皮扒下来。” “明天,你姨父就会被赵振邦那帮人拖下水。” “到时候,高家倒了,你觉得赵家会放过你?你觉得这汉东还有你的立足之地?” 吴惠芬转身,走到窗前。 哗啦。 厚重的遮光帘被猛地拉开。 刺眼的阳光灌进来,照在陆亦可那张惨白、惊惶的脸上。 无处遁形。 “到时候,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 省公安厅家属院,祁家书房。 檀香燃著,烟气笔直向上。 祁同伟坐在书桌后,手里翻著一本《万历十五年》。 梁璐推门进来,端著果盘。 “吴老师已经去了。” 梁璐放下盘子,神色复杂。 “同伟,万一吴老师也劝不动呢?亦可那个性子,倔得跟驴一样。” 祁同伟没抬头。 “咱们这位吴老师,是天生的政治家。可惜了,没能从政。” “她要是进了官场,汉东这盘棋,恐怕就没沙瑞金什么事了。” 梁璐皱眉:“她一个大学教授,搞搞学术还行,这种权谋博弈……” “学术和权谋,底层逻辑是一样的。” 祁同伟看著妻子,目光通透。 “吴老师最擅长的不是讲道理,而是剖析利害。” “她知道陆亦可的软肋在哪,也知道怎么把一个人的自尊心踩碎了再重组。” “在维护『高家』这个利益共同体上,她比高老师还要疯狂。” “陆亦可守著那点虚无縹緲的爱情,在吴老师的『生存哲学』面前,就是一张薄纸。” “一捅就破。” 话音刚落。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吴惠芬。 梁璐按下接通,开了免提。 “璐璐,陆亦可开口了。” 吴惠芬的声音平稳、冷静,甚至带著一丝事后的疲惫。 完全听不出刚才在那间屋子里,经歷过怎样的狂风暴雨。 “东西就在她臥室书架第三排左数第五本书里,是赵东来留下的一个u盘。” “里面有宏盛物流的所有真实帐目,还有赵家这几年在汉东的所有资金往来证据。” 吴惠芬顿了顿。 “你让祁同伟来吧。有些事,得他亲自处理。” 电话掛断。 梁璐看著祁同伟,半晌没说话。 祁同伟站起身,理了理行政夹克的领口。 “看我干什么?” 祁同伟走到梁璐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说过,吴老师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可是……她刚才那些话,我听著都觉得心惊肉跳。” 梁璐喃喃道,“她真的把亦可给……” “她只是帮亦可看清了现实。” 祁同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妻子一眼。 “在汉东,没有权力护航的爱情,比路边的野草还廉价。” “这个道理,吴老师懂,我也懂。” “现在,亦可也终於懂了。” “走吧,去接我们的『战利品』。” …… 半小时后。 祁同伟的车停在陆亦可楼下。 李响留在车里接应,朱卓带著几个精干的侦查员守在出口。 祁同伟一个人上楼。 屋门开著。 吴惠芬正坐在沙发上喝茶,姿態优雅,仿佛她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而陆亦可,蜷缩在角落里,手里攥著一个黑色的u盘。 眼神空洞,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同伟来了。” 吴惠芬放下茶杯,微微点头。 祁同伟没看吴惠芬,径直走到陆亦可面前,伸出手。 “亦可,交给我吧。” “这是为了汉东,也是为了高家。” 陆亦可机械地抬起头。 看著祁同伟。 这个男人,曾经是她仰望的英雄,后来是她痛恨的对手。 而现在,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她鬆开手。 那个黑色的u盘,落在祁同伟宽大的掌心里。 “赵东来……真的没爱过我吗?” 陆亦可突然问了一句,声音嘶哑。 祁同伟收起u盘,沉默片刻。 “在权力面前,爱不爱,其实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他最后选择了保护赵家,而不是保护你。” “这一点,就足够了。” 说完,祁同伟转身看向吴惠芬。 “吴老师,辛苦了。剩下的事,交给我。” 吴惠芬站起身,理了理旗袍上的褶皱,笑容端庄。 “同伟,记住你答应过我的。” “高家的晚节,不能丟。” “放心。” 祁同伟语气平淡。 风起青萍。 这京州的夜,终究是要变天了。 第233章 首都政法委 京州的雨季很长。 刚停了两天,天色又沉下来。 省政府,常委副省长办公室。 桌子中央,孤零零躺著一份红头文件。 抬头是首都政法委。 標题四平八稳:《关於优化汉东省政法系统领导班子结构的指导意见》。 內容全是官样文章,翻译过来就一句话: 祁同伟手里的权太重,必须削藩。 免去兼任的公安厅长、政法委副书记,专职搞经济。 贺常青站在桌边,水壶里的水添了三次。 “老板,这算什么?” “前面拼命的时候嫌人少,现在赵家趴下了,他们就开始嫌您权大了?这不就是卸磨杀驴吗?” 祁同伟陷在椅子里。 “小贺,慎言。” “这是程序,也是保护。” “保护?” 贺常青不解。 “把枪桿子收走,这是要把您往死角里逼!没了公安厅,咱们在汉东……” “怎么?没了张屠夫,就得吃带毛猪?” “我在这个位置上坐太久了。” “赵家倒了,我要是还死死握著这把刀,下一个睡不著觉的,就不是赵振邦。” “而是上面的沙书记,甚至是钟家老爷子。” 权柄太重,必遭反噬。 赵东来的案子办得太绝,连根拔起。 手段痛快,但也让上面看到了他的不可控。 一个不讲规矩、手里又有枪的封疆大吏,谁都要忌惮三分。 “那……侯局那边?” “猴子出来了。” “今早刚办完手续,回了扫黑办。赵东来定性了,督导组没理由再扣人。” 贺常青鬆了口气。 但看著那份文件,还是觉得刺眼。 “行了,別摆著张苦瓜脸。” “只要人还在,阵地丟了还能夺回来。” “备车,去省委。” …… 省委一號楼,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拿著那份文件,看了足足三遍。 心情复杂。 这是对他工作的支持。 祁同伟最近风头太劲,几乎盖过了他这个班长。 剥离公安厅,符合他的利益。 但这也意味著平衡被打破。 那块肥肉,又成了无主之物。 “小白,通知下去。” 沙瑞金摘下老花镜,揉著眉心。 “下周一召开常委会,专题落实首都意见。” “是。” 白秘书犹豫了一下,“书记,那接任的人选……” “不急。” 沙瑞金摆手,眼神晦暗。 “先看看育良同志和培星同志的態度。” “特別是同伟同志自己,动他的根基,得让他把话说明白。” …… 当晚。 京州一处僻静茶室。 没服务员,孙培星自己泡茶。 祁同伟推门进来,茶香正浓。 “来了?” 孙培星指了指藤椅,“刚到的明前龙井,尝尝。” 祁同伟坐下,抿了一口。 “好茶。” “可惜,我现在喝什么都像白开水。” 孙培星笑了笑,把文件复印件推过去。 “中组王部长给我打了电话。同伟,这一刀,你得挨。” “我没说不挨。” “腾出位置,我也能专心搞搞经济。还要和赵振邦对抗,战斗还要继续。” “你倒是看得开。” 孙培星嘆气,身子前倾,压低声音。 “关键是这两个位子。公安厅长,政法委副书记。实权中的实权。你退了,谁上?” 这是死穴。 如果落入赵振邦或者李春秋手里,之前的胜利就要打折。 “沙瑞金肯定想用自己人。” 孙培星分析,“罗昌平没去成市政府,沙瑞金憋著气。这次可能会提议让他空降公安厅。” “罗昌平是笔桿子,镇不住那帮骄兵悍將。” 祁同伟摇头。 “那外调?” “不行。” “这把刀,必须握在自己人手里。” “至少,得是一个懂规矩、敢亮剑的人。” 孙培星盯著他:“你有人选了?” “啪。” 火苗窜起。 烟雾瀰漫。 祁同伟伸出一根手指,在满是水汽的茶桌上,写了一个名字。 然后迅速抹去。 孙培星盯著那团水渍,眉头拧成疙瘩。 “他?” “同伟,这步棋太险了。沙瑞金能同意?首都那边能过审?” 祁同伟吐出烟圈。 “能力是给庸人看的。” “现在的汉东公安,刚经歷大清洗,人心浮动。” “外有赵家余孽,內有李春秋督导。这时候来个四平八稳的儒將,不出三个月就会被架空。” “我们需要一头狼。” “一头能咬人,也能守家的狼。” “林城敢带队衝锋,京州敢徒手接砖头。论业务,他是全省最好的刑侦专家;论忠诚,他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 孙培星沉默。 孙培星放下杯子,“副厅长升厅长,不属於破格提拔。” “这个人选,沙瑞金拒绝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没背景。” “在沙瑞金眼里,一个没家族背景、纯靠业务起家的干警,远比那些带標籤的空降干部好控制。” “沙瑞金会以为,只要给了位置,就能把他收为己用。” 孙培星愣了一下。 隨即指了指祁同伟,苦笑。 “你这是在给沙瑞金挖坑。” “不是挖坑,是各取所需。” 祁同伟掐灭菸头。 “只要他坐上那个位置,刀就在我们手里。” “至於以后听谁的……” 祁同伟起身,理了理衣领,语气篤定。 “那是我的兵。” “骨头断了连著筋,他这辈子,只认一个死理。” 孙培星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好。” 孙培星起身。 “常委会上,我会提。但你最好先通个气,別到时候他在考察谈话里掉链子。” “放心。” 祁同伟走到门口,回头。 “那个人,除了脾气臭点,脑子清醒得很。” …… 深夜。 省公安厅,副厅长办公室。 王兴还在啃麵包。 桌上堆满了“雷霆三號”后续收尾的卷宗,像座小山。 门被推开。 祁同伟走了进来。 王兴嚇了一跳,麵包噎在喉咙里,翻著白眼灌了口凉水,立正敬礼。 “厅长!” 祁同伟摆手,示意他坐。 他环视这间略显凌乱的办公室。 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巨大的作战地图上。 “老王,你当副厅长,几年了?” “报告,五年。” 王兴挺胸。 “想不想换个更大的办公室?” 祁同伟指了指头顶。 “比如,楼上那间。” 王兴愣住。 楼上? 那是厅长办公室。 “厅长,您……开什么玩笑?我就是个大老粗,干刑侦还行,那种位置……” 王兴挠头,一脸憨笑。 “再说了,那是您的位置。” “我要走了。” 祁同伟语气平淡。 王兴笑容凝固。 “走?去哪?” “专职副省长。” 祁同伟看著他。 “上面的意思,让我把枪交出来。” “那怎么行!” 王兴急了,麵包渣喷出来。 “您要是走了,这帮兄弟怎么办?赵家那帮人还在盯著呢!” “所以,我得找个人替我守门。” 祁同伟走过去,帮王兴整理歪斜的警衔。 “王兴,如果让你当这个厅长,你敢不敢接?” 王兴傻了。 张大嘴巴,像听天方夜谭。 “我?厅长?” “对,就是你。” 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常委会上,我会推荐你。资歷,能力,都够。” “可是……我干不了管理,而且我这脾气,容易得罪人……” “能力是干出来的,脾气是磨出来的。” 祁同伟打断他,眼神严厉。 “我只问你一句。” “如果让你坐那个位置,你能不能守住汉东的平安?” “能不能顶住赵家的反扑?” “能不能……替我守好这个家?” 王兴看著祁同伟。 看著那双沉静如海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升官发財。 这是託付。 是在枪林弹雨里,把后背交给战友的那种託付。 王兴深吸一口气。 猛地併拢双腿。 敬礼。 眼神里那股子平日的憨气荡然无存,只剩下铁血与坚毅。 “报告厅长!” “只要我王兴在一天,汉东公安的大门,谁也別想踢开!” “好。” 祁同伟回礼。 “准备一下。” “下周的常委会,会很热闹。” 祁同伟转身离开。 走廊里,脚步声迴荡。 第234章 祁同伟的阳谋,公安厅长的位置 省委一號会议室。 沙瑞金坐在主位。 “议题很明確。” 沙瑞金开口,视线垂在面前的文件上。 “首都给了意见,同伟同志不再兼任公安厅长。这个位置,是咱们汉东的脸面,也是底线。” “组织部提了几个方案。但我个人觉得,公安队伍是纪律部队,得有个政治站位高、大局观强的同志去把舵。” 沙瑞金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空中的某一点。 “办公厅的昌平同志,跟我多年,原则性强,笔桿子硬。我觉得合適。” 罗昌平。 沙瑞金的大管家。 这是要把手直接伸进祁同伟的后花园,连根拔起。 赵振邦靠在椅背上,坐姿很开。 他嘴角扯了一下。 没急著说话,而是转头看向末位的祁同伟。 眼神里带著挑衅:你的地盘,我们要了。 “我赞成。” 没等沙瑞金,赵振邦开口,声音沙哑。 “沙书记,我虽然来的时间不长,但也看得出,罗昌平同志党性强。由他担任公安厅长,肯定能把汉东的治安搞起来。” 这一手叫借花献佛。 赵振邦清楚,自己的人上不去,那就让沙瑞金的人上去。 沙瑞金脸色不变,笔帽“咔”地一声,合死。 “李春秋同志,你是主管政法口的书记,你的看法呢?” “我同意赵省长的意见。” 李春秋掐灭菸头,回答得乾脆。 “现在的省公安厅,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不换个外来的和尚,这经念不歪。” 隨著赵振邦、李春秋的表態,再加上姜东来、田国富。 沙瑞金手里已经握住了稳贏的票数。 高育良摘下眼镜。 掏出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 他在等。 “同伟同志。” 沙瑞金突然点名。 “你是老厅长,最有发言权。你觉得呢?” 这是逼宫。 反对罗昌平,就是得罪沙瑞金,就是破坏班子团结。 在十三位常委接近半数同意的情况下,祁同伟还能翻天? 祁同伟抬起头。 目光清亮,没半点被逼问的窘迫。 他把手里的钢笔轻轻放在桌上。 “《韩非子》里有句话:『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发於卒伍』。” “公安厅这几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林城扫黑,京州维稳,哪一次不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祁同伟身子前倾,盯著沙瑞金。 “罗秘书长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但真要是遇上亡命徒拿著雷管堵门……” “我怕他手抖,拿不住枪。” 沙瑞金麵皮抽动了一下。 “现在的公安厅,不需要秀才,也不需要空降的神仙。” “需要的是一头狼。” “一头能看家护院,也能出去咬人的狼。” 祁同伟竖起一根手指。 “我推荐王兴。”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错愕。 王兴? 那个除了办案什么都不懂,在省厅大院里出了名脾气臭、没背景的副厅长? “理由。”沙瑞金问。 “就凭他在『雷霆三號』行动里,敢带著突击队冲在第一个。” “就凭他在面对蜂巢杀手的枪口时,没退过半步。” 祁同伟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 “沙书记,京州的案子虽然破了,但余毒未清。这时候选厅长,不是选谁官做得大,是选谁命更硬。” “如果您让罗昌平去,万一出了事,这个责任,是算他的,还是算您的?” 这是阳谋。 祁同伟把利害关係剖开了放在桌面上。 王兴…… 没背景,意味著“孤臣”。 业务强,意味著“能干活”。 在沙瑞金眼里,这不就是最好的棋子吗? 只要给了位置,施以恩惠,未必不能从祁同伟手里把人抢过来。 “育良同志,你的意见呢?”沙瑞金转头。 “我同意同伟的看法。” “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王兴同志虽然性格直了点,但胜在纯粹。在这个节骨眼上,稳住公安队伍是第一位的。” 孙培星紧跟著表態:“组织部考察过,王兴同志廉洁自律,除了工作,没有其他不良嗜好。是个干吏。” 三比六。 但沙瑞金动摇了。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既然大家意见比较集中……” “那就罗昌平吧。” 沙瑞金顿了顿,目光扫过祁同伟。 “不过,要加强班子建设。王兴同志,任党组副书记,常务副厅长,主持日常事务。” 厅长给罗昌平,实权给王兴。 这也是一种平衡。 “没问题。” …… 散会。 京州的雨,下得有些黏人。 常委会散场,走廊里迴荡著皮鞋叩击水磨石地面的声响,空旷,且沉闷。 祁同伟没坐电梯,顺著楼梯慢慢往下走。 高育良走在他前面半个身位,背手,步履稳健。 “同伟,这一步,算是走活了。” 高育良没回头,声音在楼道里嗡嗡作响。 “罗昌平是个笔桿子,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但那是给上面看的。到了下面,那是得见血的。” 高育良停下脚步,转身看著自己的得意门生。 “你把王兴推上去,这是给罗昌平找了个『活阎王』当搭档。沙瑞金这看似贏了面子,实则输了里子。” 祁同伟递过去一支烟,帮老师点上。 “《孙子兵法》讲,『虚实之閒,而不可穷』。沙书记想用罗昌平掺沙子,我就给他这把沙子里,埋一颗雷。” 祁同伟弹了弹菸灰,火星在昏暗的楼道里明灭。 “王兴这人我了解,认死理,只认法,不认人。罗昌平要是按规矩办事,王兴敬他是厅长;他要是敢瞎指挥,王兴能当场把桌子掀了。” 高育良笑了,眼角的鱼尾纹舒展开来。 “你啊,这是把『挟天子以令诸侯』玩成了『挟诸侯以令天子』。不过,赵振邦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算不算,不由他。” 祁同伟目光透过楼道的窗户,看向外面灰濛濛的天。 “老马还在局子里。这颗钉子,该拔出来了。” …… 省政府,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赵振邦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玻璃上蜿蜒流下的雨水,像一道道泪痕。 输了。 常委会上的交锋,看似平分秋色,实则一败涂地。 罗昌平上位,那是沙瑞金的胜利,不是他赵家的胜利。 他赵振邦在汉东,依然是个光杆司令。 “省长,老马那边……” 秘书小刘站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空气里的尘埃。 赵振邦猛地转身,眼神里透著股狠劲。 “还没处理乾净?” “本来安排好了律师,想办法办保外就医。但是……”小刘吞了口唾沫,“侯亮平那个疯子,直接把人提到了异地。现在关在吕州看守所,那是高省长的老巢,咱们的人插不进去。” 赵振邦抓起桌上的茶杯,想摔。 手在半空僵了僵,又重重放下。 水花溅出来,烫了手。 “祁同伟这是要赶尽杀绝。” 赵振邦咬著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 老马知道得太多了。当年赵立春在汉东的那些旧帐,还有这次策划“抬棺闹事”的资金流向,老马都是经手人。 一旦这道口子被撕开,他赵振邦刚立起来的“铁腕能吏”人设,瞬间就会崩塌成一堆烂泥。 “不能让他开口。” 赵振邦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部加密卫星电话。 “联繫崔亮。” 小刘一惊:“中纪委那位?可是省长,咱们现在动用京城的关係,会不会动静太大?沙书记那边……” “管不了那么多了!” 赵振邦低吼,脖颈上青筋暴起。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祁同伟现在的剑尖已经抵在我的咽喉上了!再不动用底牌,我就得灰溜溜滚回西北吃沙子!” 他拨通了號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柔、缓慢的声音,透著股子常年身居高位的傲慢与冷漠。 “振邦啊,这么急?” “崔主任,汉东这边火烧眉毛了。” 赵振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祁同伟不讲规矩,动用了私刑。我怀疑他在搞逼供信,意图构陷中央下派的干部。” “哦?” 电话那头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构陷?这个帽子扣得不小。” “老马是我的人,也是当年老书记留下的老人。他要是折了,这脸打的可不是我一个人的。” 沉默。 良久,听筒里传来一声嘆息。 “知道了。正好,委里最近有个巡视计划。我去汉东转转,看看这祁同伟,到底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掛断电话,赵振邦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这是一剂猛药。 崔亮是出了名的酷吏,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把他引来,就是引狼入室。 但这局面,除了这头狼,没人能咬得动祁同伟这块硬骨头。 第235章 跳票 京州宾馆的暖气管道有些老化。 偶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心跳漏了一拍。 深秋的寒意顺著铝合金窗缝往里钻,会议室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霜。 代表们聚在走廊尽头,烟雾繚绕。没人高谈阔论,大家都压著嗓子,眼神在彼此脸上游移。 话题只有一个:明天那张粉红色的选票。 六选五。 差额选举。 按照惯例,那个多出来的“第六人”,是用来体现民主程序的“分母”。 这次的“分母”是省民政厅厅长孙国富。五十九岁,满头白髮,再过仨月就要回家抱孙子。 这是给他临退前的最后一份体面。 但今晚,风向不对。 一股暗流在各个代表团驻地涌动:有人不想让那个从西北空降来的赵振邦过关。 …… 1208套房。 赵振邦坐在暗处。 指间的打火机盖子开合,金属撞击声单调、刺耳。 秘书小刘站在门边,大气不敢出。 “又有三个团在那儿嘀咕。”小刘声音发涩,“说咱们汉东不缺干部,不需要外来的和尚。还说……孙厅长为了汉东民政干了一辈子,该给个待遇。” 赵振邦没说话。 火苗窜起,照亮了他那张阴沉的脸,隨即熄灭。 这是逼宫。 祁同伟这一手玩得阴。他不说话,不串联,就靠著那股子排外的地方情绪,想把自己从名单上挤下去。 一旦落选,这就是汉东近年来最大的政治事故。 他赵振邦別说接班,连留在汉东的资格都没了。 “备车。”赵振邦起身。 “省长,这么晚了去哪?找沙书记?” “找他没用。他现在巴不得看戏。” 赵振邦披上风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去孙国富家。我去看看这位老前辈,是不是真的老糊涂了。” …… 省民政厅家属院。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得像墨。 孙国富正端著搪瓷盆烫脚,收音机里放著咿咿呀呀的京剧。 敲门声不重。 但在这种老楼里,显得格外突兀。 孙国富擦了脚,去开门。 门外,赵振邦立在那儿,身后跟著秘书。没带礼物,空著手。 “赵……赵省长?” “孙老,没打扰您休息吧?” 赵振邦没等邀请,侧身进了屋。 屋里陈设老旧,沙发扶手都磨破了皮。 赵振邦没坐,就在客厅正中间站著。他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墙上那张孙国富抱著孙子的照片上。 “孙子挺可爱。”赵振邦忽然开口。 孙国富愣了一下,赔笑:“是,三岁了,刚上幼儿园。” “幼儿园好啊,无忧无虑。” 赵振邦走到照片前,伸手抹了一下相框上的浮灰。 “孙厅长,您这辈子不容易。临了临了,要是晚节不保,连累了家里人,这孩子以后上学、工作,怕是都要受影响。” 孙国富脸上的笑僵住了。 “赵省长,您这话……我听不懂。” “您懂。” 赵振邦转过身,盯著孙国富那双浑浊的眼睛。 “外面有人想拿您当枪使。这枪要是响了,我也许会受伤,但开枪的人,肯定会炸膛。” “您还有三个月退休。退休工资、医疗待遇,还有您儿子在交通局的那个副科。” 赵振邦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 “別因为一时糊涂,把这些都弄丟了。” 说完,赵振邦拍了拍孙国富的肩膀。 没再多说一个字,推门离去。 冷风灌进来,吹得孙国富打了个寒颤。 他看著那扇半掩的门,看著墙上孙子的照片。 拳头在袖子里死死攥紧。 他是想安稳退休。但他也是个正厅级干部,也是在汉东干了三十年的老兵。 被人指著鼻子威胁到家里来。 这口气,憋得胸口生疼。 “欺人太甚……”孙国富咬著后槽牙,眼底泛起一层血丝。 …… 次日。 省人大会议中心。 休息室里,祁同伟正在帮高育良整理衣领。 “老师,昨晚赵振邦去了孙家。” 高育良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神色平淡:“他急了。西北狼习惯了直来直去,不懂汉东这种软刀子割肉的疼。” “孙国富是个老实人。”祁同伟退后半步,审视著老师的著装,“但兔子急了还咬人。赵振邦这是在帮孙国富下决心。” “你没动吧?” “没。”祁同伟摊手,“我只是让小贺去送了两盒茶叶,顺便带了一句话:人民代表选人民官,这一票,代表的是汉东的尊严。” 高育良笑了。 指了指祁同伟:“你啊,这是杀人诛心。” …… 大礼堂。 庄严,肃穆。 几百名代表黑压压一片。 主席台上,沙瑞金居中。赵振邦和祁同伟分列两侧。 赵振邦坐姿端正,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全是汗。 投票开始。 红色的票箱摆在主席台正前方。 代表们排队,依次走过。 赵振邦看见孙国富了。 那个乾瘦的小老头,走得很慢。到了票箱前,他停顿了一秒。 抬头。 目光越过人群,看了赵振邦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啪。 选票落入箱底。 赵振邦的眼皮跳了一下。 计票环节。 巨大的黑板立在台侧。工作人员拿著粉笔,开始画“正”字。 “祁同伟,一票。” “赵振邦,一票。” “孙国富,一票。” 起初,票数咬得很紧。 但隨著唱票员的声音越来越机械,一种诡异的趋势出现了。 祁同伟的名字下面,“正”字密密麻麻,几乎是满票。 而赵振邦的名字下面,笔画开始停滯。 相反,本该是“陪跑”的孙国富,那个“正”字却在一个接一个地增加。 台下开始骚动。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沙瑞金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侧头,瞥了一眼赵振邦。 赵振邦脸色铁青,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 “孙国富,一票。” “孙国富,一票。” 这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迴荡,每一下都像是耳光,抽在赵振邦的脸上。 如果不加以控制,孙国富的票数眼看就要超过赵振邦! 一旦超过,就是落选。 中组部任命的常委,在地方选举中落马,这是天大的笑话。 赵振邦猛地转头,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端坐著。 面色平静如水,仿佛这惊涛骇浪与他无关。他甚至没看计票板,只是低头盯著面前的茶杯,像是在研究茶叶的纹路。 那种置身事外的从容,让赵振邦感到一种窒息。 就在这时,唱票突然停了。 总监票人满头大汗,小跑上主席台,凑到沙瑞金耳边低语了几句。 沙瑞金眉头锁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祁同伟。 “由於计票系统出现技术性故障,暂时休会。” 沙瑞金对著麦克风,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寒意。 “请主席团成员到休息室开会。” 全场譁然。 …… 主席团休息室。 门刚关上,沙瑞金就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水花溅出来。 “乱弹琴!这是在搞什么?组织意图还要不要了?大局还要不要了?” 他发火了。 赵振邦站在墙角,低著头,一言不发。 “瑞金书记,代表们有情绪,这也是民主的一种体现嘛。”高育良坐在沙发上,不紧不慢地打圆场。 “民主不是无政府主义!”沙瑞金瞪了高育良一眼,“真要把常务副省长选掉了,汉东的脸往哪搁?我怎么向中央交代?” 他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向祁同伟。 “同伟同志,你分管过政法,跟代表们熟。这局面,你说怎么办?” 这是逼祁同伟表態。 也是最后的试探。 祁同伟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沙书记,我觉得这未必全是坏事。” “什么?”赵振邦猛地抬头,眼里喷火。 “票数分散,说明代表们对候选人有更高的要求。”祁同伟语气诚恳,“赵省长刚来不久,大家不熟悉,有顾虑是正常的。孙厅长是老同志,有感情分。” “现在的关键,不是强行扭转结果。那是违法的,传出去更难听。” 祁同伟看著沙瑞金,拋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杀手鐧。 “既然票数胶著,不如加个环节。” “让候选人再做一次陈述。” “让代表们听听,赵省长到底能给汉东带来什么,孙厅长又能在这个位置上干些什么。” “真金不怕火炼。” 祁同伟转向赵振邦,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赵省长,您在西北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这时候,应该不至於怯场吧?” 赵振邦看著祁同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懂了。 祁同伟不是要直接把他搞下去,那样痕跡太重。 他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逼著他在全省代表面前,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重新考试。 如果讲不好,或者孙国富讲得太动情,那丟的不仅仅是票。 是威信。 是脸面。 以后在汉东,他赵振邦说话,还有谁会听? “好。” 赵振邦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讲。” 他没得选。 沙瑞金看了看两人,最后点了点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就加一个环节。候选人表態发言。” 再次回到主席台。 赵振邦站在发言席前。 灯光打在他脸上,有些刺眼。 他看著台下那些冷漠、审视的目光,脑海里却全是昨晚孙国富那双发红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昨晚那一趟,走错了。 那是祁同伟给他留的门,他却当成了路。 “各位代表……” 赵振邦开口,声音沙哑,透著股强弩之末的疲惫。 台下,祁同伟靠在椅背上。 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节奏,全在他手里。 赵振邦这头西北狼,还没咬人,牙先崩了一半。 而那个真正的杀招——中纪委的崔亮,应该也快到了吧? 祁同伟看向大门方向。 好戏,还在后头。 第236章 赵振邦的愤怒 赵振邦站在发言席后。 台下几百双眼睛盯著。 没敬畏。 像是在看戏台上的老生,等著看他怎么把这齣戏唱砸。 这是一场加赛。 这本身就是把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同志们,我来自西北,直肠子,不懂弯弯绕……” 谈改革,谈財政,谈问责。 词儿很硬。 但落在这软绵绵的京州地界上,像是拳头打进了棉花堆,听不见响。 台下反应平平。 甚至有人低头看手机。 轮到孙国富。 这老头没站起来。 就在座位上,扶了扶麦克风,腰背佝僂著。 “我在汉东干了三十多年民政。这辈子没大出息,就学会了一件事:给老百姓办事,腰得弯下去,头不能昂著。” 掌声先是从后排角落响起。 接著连成一片,最后变成了轰鸣。 投票。 这一次,机器没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屏幕上的数字跳动,最终定格。 赵振邦:289票。 孙国富:211票。 贏了。 贏了一脸灰。 按照惯例,这种选举,组织意图的人选通常是满票,最差也得是高票。 差点没过半数。 赵振邦看著那个数字,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这哪里是胜选。 这是被扒光了衣服,掛在城墙上示眾。 沙瑞金坐在中间,脸沉著。 他带头鼓掌。 手掌拍击的声音很重,像是要拍掉手上的灰尘。 祁同伟坐在末位。 没鼓掌。 …… 三天后。 省政府大楼。 赵振邦正式履职。 头衔没变,但走廊里碰到的人,眼神都飘忽。 没人再把他当成那头不可一世的“西北狼”。 在大家眼里,他就是个连老头子都差点搞不定的纸老虎。 威信这东西,就是层窗户纸。 没捅破之前是迷障,捅破了,就是笑话。 “赵省长,这周日程。” 秘书小刘把文件夹放下,动作轻得像做贼。 赵振邦没接。 “財政厅那边,钱放出去了?” “放了。高省长签的字,代理厅长办的手续。” “哼。” 桌上的內线电话响了。 省委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语气客气。 “赵省长,姜部长,让我给你通报个人事变动。孙国富同志,免去厅长职务。” 赵振邦鬆了口气。 这老东西终於滚蛋了。 这也算是沙瑞金给他的一点补偿,杀鸡儆猴。 “知道了。” 刚要掛电话。 那头又补了一句。 “另外,经孙培星同志提议,推荐孙国富同志为京州市政协zx候选人。考察程序已启动。” “你说什么?” “副省级待遇。” 啪。 电话扣死。 虽然是二线,但级別上去了,待遇上去了。 孙国富跟他对著干,反而升职了 这是嘉奖! 这是祁同伟和孙培星在告诉全汉东的干部: 跟著我们干,哪怕是跟常务副省长硬刚,也有糖吃! “还没完。” 小刘站在一旁,看著赵振邦那张铁青的脸,硬著头皮补刀。 “刚才国资委发文。孙国富的儿子,调任省国资委规划发展处。” 国资委规划处。 实权。 肥缺。 赵振邦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前几天他在孙家怎么威胁那个老头的? ——“別因为一时糊涂,把这些都弄丟了。” 现在好了。 人家不仅没丟,反而赚得盆满钵满。 他赵振邦的话,成了彻头彻尾的屁话。 “欺人太甚!” 赵振邦猛地挥手。 桌上的文件雪片般飞落。 “去省长办公室!” …… 高育良正在练字。 “难得糊涂”。 四个大字圆润饱满,墨跡未乾。 赵振邦推门进来。 门板撞在墙吸上,发出闷响。 “首长,这任命什么意思?” 赵振邦把任免文件拍在书桌上。 砚台里的墨汁晃了晃。 “孙国富公然破坏选举纪律,这种人不仅不查办,还要提拔?” “这是什么导向?” “这是在鼓励下面的人造反吗?” 高育良没抬头。 他换了一支小狼毫,在落款处工整地写下年月。 “振邦同志,火气大,伤肝。” 高育良放下笔。 “孙国富同志怎么破坏纪律了?你有证据?” “票数就是证据!他一个陪跑的,哪来那么多票?” “票在代表手里,代表选谁,那是法律赋予的权利。” 高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 “至於提拔……孙国富同志干了三十年,兢兢业业。临退了,组织上给予关怀,这是传统。” “关怀?” 赵振邦冷笑。 “那他儿子呢?直接调到国资委?这也是传统?” “那是国资委的內部选拔。” “年轻人有能力,专业对口,为什么不能用? “高育良!” 赵振邦急了,直呼其名。 “你这是在搞团团伙伙!这是向我示威!我要去找沙书记!” 高育良脸上的笑意收敛。 那种儒雅隨和的偽装撕裂,露出了一省之长的崢嶸。 “找沙书记?” 高育良起身。 绕过书桌,走到赵振邦面前。 他比赵振邦矮半个头,但此刻的气势,却像一座山压了过来。 “振邦同志,你搞清楚。这里是省政府,我是老大。” “省府下部门人事调动,属省政府职权范围。一切符合程序,符合规矩。” “你去找沙书记说什么? 高育良伸出手。 帮赵振邦整理了一下被怒气冲歪的领带。 动作很轻。 却带著极强的羞辱性。 “沙书记,他管方向,管大局。怎么会管这个? “那叫越权。” “你这是在给沙书记上眼药,也是在打你自己的脸。” 赵振邦僵在原地。 脚底板像是生了根。 高育良的话像钉子一样把他钉死了。 是啊。 他去找沙瑞金能说什么? 哭诉自己被架空?还是抱怨祁同伟手段太狠? 沙瑞金虽然想用他,但也绝不会为了他去破坏官场的潜规则。 传出去,沙瑞金这个“班长”还怎么当? 赵振邦看著高育良那张平静的老脸。 突然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这就是汉东。 这里没有刀光剑影,只有温水煮青蛙。 这里的每一张笑脸背后,都藏著软刀子。 “好……好得很。” 赵振邦后退半步,点了点头,咬牙切齿。 “高省长,受教了。” 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高育良的声音悠悠传来。 “振邦啊,有空多读读《红楼梦》。王熙凤那么精明,最后怎么死的?太急了。” “在汉东,路得一步一步走。步子迈大了,容易扯著蛋。” 门被重重关上。 高育良看著晃动的门扇,轻蔑一笑。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號码。 “同伟,人打发走了。” “嗯,气得不轻。不过,这只是个开始。” 电话那头。 祁同伟正站在省公安厅的靶场里。 手里握著一把九二式手枪。 砰!砰!砰! 十环。 枪口冒著青烟。 “老师,赵振邦这头狼,牙已经被拔了一半。接下来,该让他尝尝没牙还要硬啃骨头的滋味了。” 祁同伟卸下弹夹,把枪扔给一旁的王兴。 “王厅长。” “到!” “最近京州的治安是不是太好了点?” 祁同伟接过毛巾擦手,眼神幽深。 “赵省长既然分管了信访和机关事务,那就得让他忙起来。” “听说,前些年赵氏集团在京州开发的几个楼盘,烂尾了?” “是,一直没解决。业主闹过几次,都被压下去了。” “压什么?” 祁同伟把毛巾扔进托盘。 “那是群眾的合理诉求。” “告诉那些业主,新来的赵省长是青天大老爷,专门来给他们做主的。让他们去省政府,找赵省长好好聊聊。” “记住,要文明,要理性。”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带上锦旗,带上锣鼓。” “咱们给赵省长,送一份万民伞。” 第237章 万民伞 省政府大门前的两尊石狮子被晒得滚烫,威严里透著股焦躁。 马路对面的树荫下,停著一辆不起眼的奥迪。 车窗降下一线。 祁同伟坐在后座,指尖轻点膝盖。 “老板,来了。” 李响盯著后视镜,声音压得很低。 远处,锣鼓声乍起。 不是那种悽厉的喊冤调子,是大红锣鼓,喜庆,热闹,像是在办喜事。 咚鏘,咚鏘。 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坎上。 队伍浩浩荡荡。 没拉横幅,没穿孝衣。 打头两个壮汉,抬著一面金光闪闪的锦旗——“青天在世,为民做主”。 后面跟著百十號人,捧著鲜花,提著果篮。 正中间,撑著一把五顏六色的巨型大伞。 万民伞。 古时候离任的好官,才配得上的殊荣。 “这戏,足。” “《红楼梦》里说,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 “赵振邦这楼还没打地基,宾客倒是先到了。” 李响是个粗人,看著那花花绿绿的队伍,只觉得后背发凉。 “老板,这招是不是太损了?” “损?” 祁同伟嘴角扯动一下,没笑。 “这是给他积德。” “赵家在汉东欠下的债,那是还不清的血泪。” “我现在让人敲锣打鼓给他送上门,是给他赵振邦一个当好人的机会。” “他该谢我。” …… 省政府大院。 赵振邦手里捏著红蓝铅笔,批阅信访简报。 笔尖很重,划破了纸。 自从接手这摊子事,办公室的门槛快被踏平了。 皮球踢来踢去,最后全落在他脚下。 “外面什么动静?” 赵振邦把笔一扔。 锣鼓声穿透了双层隔音玻璃,隱约还能听见欢呼声。 那是庆功的动静。 秘书小刘推门进来,脸色难看,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 “省长……外面来了群群眾。” 赵振邦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闹事的?” “通知公安厅……不对,王兴是祁同伟的人。让信访局去顶著!” “不是闹事。” 小刘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 “是……是来送锦旗的。” 赵振邦愣住。 他在汉东寸功未立,除了封帐就是败选,哪来的锦旗? “说是『金岸嘉园』的烂尾楼业主。” 小刘递过平板,屏幕上是门口的实时监控。 “他们说,听闻赵省长从西北带来一股清风,专门整治烂尾楼。相信赵省长能替他们討回公道,特意来……谢恩。” 屏幕上,那面“青天在世”的锦旗迎风招展。 金光刺眼。 赵振邦的脸瞬间绿了。 金岸嘉园。 赵瑞龙五年前在京州搞的项目。 空手套白狼拿地,收了十几个亿预售款,地基刚打好,资金炼断裂,钱全卷到了海外。 几千户业主,钱房两空。 这是赵家留在汉东的一块烂疮,流脓淌水,谁碰谁一身腥。 现在,这帮人敲锣打鼓地来了。 还把他架到了“青天”的位置上。 “祁同伟……” 捧杀。 把他捧到云端,再把梯子撤了。 如果不接,就是寒了群眾的心,刚立起来的“亲民”人设瞬间崩塌。 如果接了,那就是认下了这笔烂帐。 几十个亿的窟窿。 拿什么填? 拿命填吗? “省长,怎么办?门口聚了不少记者,长枪短炮都架好了。” 小刘急得额头冒汗。 “门卫室问,是拦著,还是……” “拦?怎么拦?” “人家是来送锦旗的,是来拥护政府的。” “让保安把人打出去?明天的头条就是『赵振邦掌摑谢恩群眾』!” 他强迫自己冷静。 胸膛剧烈起伏。 西北的风沙练就了他的皮糙肉厚,但这种不见血的软刀子,他是第一次领教。 “走,出去。” 赵振邦整理衣领,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既然群眾这么热情,我这个人民公僕,哪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 省政府大门口。 阳光毒辣。 赵振邦走出来的时候,锣鼓声震天响。 “赵省长来了!” “青天大老爷来了!” 人群沸腾。 几个大妈衝上来,把手里的鲜花往赵振邦怀里塞。 赵振邦抱著花,花粉呛进鼻子里,痒得钻心,还得忍著。 “乡亲们,静一静。” 赵振邦接过扩音器,声音沙哑。 “大家的心意我领了。天热,都散了吧,別中暑了。” “不散!我们不散!” 领头的老头头髮花白,精神矍鑠。 他一步跨出,双手捧著那面锦旗。 “赵省长,我们知道您刚来,不容易。但我们也知道,您是赵家的人。” 现场静了一下。 赵振邦心头一跳。 “赵家在汉东是有亏欠的。” “但我们相信,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您和那些人不一样。您是来赎罪……哦不,是来造福的!” “这面锦旗,您得收下。这是咱们三千户业主的一片心啊!” 道德绑架。 赤裸裸的绑架。 赵振邦看著那面锦旗,像是看著一张催命符。 “老人家,言重了。为人民服务是我的本职工作。” 赵振邦打太极。 “关於金岸嘉园的问题,省政府正在研究……” “还研究什么呀!” 老头突然一挥手。 哗啦。 后面那把五顏六色的“万民伞”,撑开了。 伞面巨大,遮住了大门口的阳光。 赵振邦抬头。 瞳孔骤缩。 那哪是什么万民伞。 那是用一张张按著红手印的“欠条”拼起来的! 每一张纸上,都写著业主的姓名、被骗金额。 还有那句触目惊心的——“赵氏集团还我血汗钱”。 阳光透过这些薄薄的纸张照下来,斑驳陆离,像是一张张哭泣的脸。 “赵省长,您看。” 老头指著伞。 “这上面每一笔帐,都是老百姓的棺材本。您既然管了信访,又是赵家的……咳,又是咱们的父母官。” “这伞,您给撑起来?” 快门声连成一片。 咔嚓,咔嚓。 这画面太有衝击力了。 常务副省长站在“欠条伞”下,怀里抱著鲜花,脸上掛著僵笑。 如果不接,明天就是全网嘲笑的对象。 如果接了…… 赵振邦看著那把伞。 接过来,就像孙悟空戴上了紧箍咒。 以后这三千户业主,就是他的影子。他走到哪,这把伞就会跟到哪。 “好。” 赵振邦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把怀里的花扔给秘书,伸出双手。 手在抖。 “这伞,我接。” “金岸嘉园的问题,我赵振邦,管到底。” 欢呼声雷动。 赵振邦握著伞柄。 沉。 人群外围。 祁同伟坐在车里,看著这一幕。 “《孟子》云: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 祁同伟升起车窗,隔绝了喧囂。 “赵省长既然想当青天,那就让他尝尝,这天塌下来的滋味。” “走吧,回厅里。” “好戏才刚开场。” 第238章 祁同伟的提议 当晚。 省委家属院,一號楼。 沙瑞金看著电视新闻。 画面里,赵振邦撑著那把“欠条伞”,形象高大,却透著股说不出的悲壮。 “这个祁同伟……” 沙瑞金放下茶杯,摇头。 “太刁钻。” “书记,这未必是坏事。” 白秘书在一旁添水。 “赵振邦接了这烫手山芋,就被拴在烂尾楼上了。他得想办法筹钱,得去填窟窿。这样一来,他就没精力在人事和政法上跟您捣乱了。” 沙瑞金瞥了秘书一眼。 “你看得倒是透。” “不过,这钱从哪来?財政的钱丁是丁卯是卯,高育良看得死死的。赵振邦要想填这个窟窿……” 沙瑞金没往下说。 只能动赵家的老底。 或者,去动別人的奶酪。 无论是哪种,汉东都要乱一阵子。 “乱点好。”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 “水浑了,才好摸鱼。” …… 省政府,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那把“万民伞”就立在墙角。 赵振邦坐在椅子上,没开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被耍了。 被祁同伟当猴耍了。 现在全汉东都知道他赵振邦要解决金岸嘉园的问题。 几十亿。 如果不解决,那些业主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祁同伟,你够狠。” 赵振邦从抽屉里摸出那部加密电话。 拨通。 “餵。” 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是赵振邦。” “帮我查一个人。” “谁?” “高育良。” 赵振邦盯著墙角那把伞,声音阴冷。 “祁同伟我动不了,我就动他的老师。” “高育良在汉东这么多年,我不信他屁股底下全是乾净的。” “特別是他那个在香港的前妻,还有那个……所谓的『红顏知己』。”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这可是破釜沉舟。” “舟早就沉了。” 赵振邦冷笑。 “现在,我要把船底凿穿,大家一起下水。” “查。往死里查。” 掛断电话。 赵振邦走到那把伞前,伸手抚摸著那些粗糙的纸张。 “万民伞?” “哼。” “我要把它变成你们师徒俩的裹尸布。” …… 几公里外。 高育良的书房。 灯光柔和。 高育良正在写字。 “静气”。 祁同伟站在桌边,研墨。 “赵振邦接了伞。” “接了好。” 高育良笔锋稳健。 “接了伞,就是接了雷。他现在是骑虎难下。” “不过,老师,狗急了会跳墙。” 祁同伟提醒道。 “赵振邦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会报復。他动不了我,可能会把矛头指向您。” 高育良手腕一顿。 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指我?” 高育良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他能拿我怎么样?查我的帐?还是查我的人?” “都有可能。” 祁同伟放下墨锭。 “特別是……吴老师那边。” 高育良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惠芬是个聪明人,她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但是……” 祁同伟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 “小凤。” 这两个字一出,书房里的空气凝滯了。 高小凤。 那个被高育良藏在香港多年的秘密。 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软肋。 “赵振邦在香港有人。赵小惠虽然死了,但赵家的网络还在。” 祁同伟声音压得很低。 “如果他查到了小凤……” 高育良猛地站起身。 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他走到窗前,背对著祁同伟。 背影有些佝僂。 良久。 “同伟。” “老师,我在。” “如果真有那一天……” 高育良的声音有些苍老。 “你会怎么做?” 祁同伟看著老师的背影。 想起了当年在汉大草坪上,那个意气风发的法学教授。 想起了这二十年来,师徒二人在官场上的风风雨雨。 “老师。” 祁同伟走到高育良身后。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只要我在,没人能动您。” “哪怕是把天捅破了,我也给您补上。” 高育良转过身。 看著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学生。 眼眶有些湿润。 他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 “好。” “有你这句话,老师就放心了。” “不过,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高育良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赵振邦既然想玩阴的,那咱们就给他来个更阴的。” “他不是要解决烂尾楼吗?” “那就让他去解决。” “但是,怎么解决,得咱们说了算。” 高育良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京州城北的一块地上点了点。 “月牙湖。” “赵瑞龙当年的美食城,现在还荒著吧?” “是。” “那就让赵振邦去拆。” 高育良冷笑。 “那块地虽然是违建,但背后的关係网错综复杂,牵扯到好几个退下来的老干部。” “让他去捅这个马蜂窝。” “捅炸了,那些老干部能吃了他。” “捅不炸,金岸嘉园的钱他就拿不出来。” “这是个死局。” 祁同伟看著地图上的月牙湖。 那是他和高小琴初识的地方。 也是赵家在汉东最后的“图腾”。 “好一招驱虎吞狼。” 祁同伟点头。 “老师,这招高。” “去办吧。” 高育良挥挥手。 “记住,要做得乾净,別让人看出来是我们在推。” “明白。” 祁同伟转身离开。 省政府常务会议室里,暖气烧得很旺。 窗户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雾,把外面的世界隔得模糊不清。 赵振邦坐在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上,盯著桌上那份“金岸嘉园”的烂尾楼报告。 三十二个亿。 这串数字像一根勒在脖子上的死线,他每喘一口气,都能感觉到那股生疼的窒息感。 “振邦同志,万民伞你也接了,锦旗也掛在办公室了。” 高育良坐在主位,手里稳稳握著那只紫砂壶。 他眼皮都没抬,盯著杯子里的茶沫,语速不疾不徐。 “全汉东的老百姓盯著,省委沙书记也盯著。这三十多个亿的窟窿,你打算怎么填?” 高育良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桌面上。 赵振邦眼角肌肉抽动了两下。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祁同伟。 祁同伟正低著头翻农业厅的简报,指尖在纸上轻轻划过,淡定得像是在看风景。 “高省长,財政厅那边的预备金能不能……”赵振邦嗓子哑得厉害。 “那是救灾防汛的命钱。” 高育良直接打断,语气冷硬,“动了那笔钱,汉东要是出点事,你拿命去填?” 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几个副省长眼观鼻鼻观心,连翻文件的动静都消失了。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在给赵振邦下套,而且是他自己跳进去的。 “我有个提议。” 祁同伟忽然抬起头,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儒雅微笑。 第239章 侯亮平再次进去 赵省长既然管著建设,那就得学会从土里刨食。” 祁同伟坐在他对面 “吕州北边的月牙湖,地段绝佳。” “赵瑞龙当年的美食城,占地三百亩。手续不全,这是硬伤。那是汉东官场的一块烂疮,堵了生態,也寒了人心。” 赵振邦眼角跳了一下。 那是赵家的產业。 是赵立春在汉东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是赵家在汉东最后的“祖坟”。 “省里一直想拆,阻力太大。” “拆了復绿,配合周边开发,土地出让金保守估计五十个亿。” “填平金岸嘉园那个三十亿的窟窿,绰绰有余。” 高育良摘下眼镜,哈了口气,慢条斯理地擦拭。 “这个主意好。取之於赵,用之於民。” 他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冷冷地锁住赵振邦。 “振邦同志,你也是赵家人。你出面去拆,正好显出大义灭亲的党性。这格局,一下子就打开了。” 赵振邦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掐进了肉里。 这是阳谋。 也是羞辱。 不拆,外面那些討债的业主能把他办公室的大门给卸了;拆了,他在赵家那个圈子里,就是数典忘祖的叛徒。 “怎么,振邦同志有困难?” 高育良身子前倾,威压感十足。 赵振邦咬著后槽牙。 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 “没困难。” “为了汉东的大局,我带队去拆。” “好!” “同伟,公安厅那边全力配合。谁敢挡著赵省长执法,直接带走。” 祁同伟笑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赵省长放心,王兴已经在现场待命。推土机半小时內进场,保证片瓦不留。” …… 下午两点,月牙湖。 赵振邦裹著旧夹克,站在警戒线外。身后是十几辆轰鸣的黄色推土机,震得脚底板发麻。 “省长,真拆?” 秘书小刘脸煞白,“好几个老首长打了电话,说谁动这房子,就从他们身上轧过去。” 赵振邦没吭声。 他盯著那座巴洛克风格的主楼,眼神阴鷙。 高育良和祁同伟逼他拆这儿,不仅仅是为了钱。 这里面有雷。 赵瑞龙当年留下的东西,特別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录音和视频,如果还在里面…… 那是把柄,也是翻盘的筹码。 要是能抢在祁同伟之前拿到手,这局棋还有得下。 “拆!” 赵振邦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 “我亲自进去指挥。” 还没等动工,坡道上停下几辆红旗车。 几个头髮花白的老头拄著拐杖下来,领头的是梁群峰当年的铁桿战友,也是赵家的老关係。 “赵振邦!你这个狼崽子,真要翻天了?” 领头的老人重重顿了一下拐杖,沥青路面被敲得篤篤响。 “这房子当年是赵立春批的条子!你凭什么说是违建?你这是搞清算!” 那股子在西北练出来的匪气,瞬间炸开。 他指著老头的鼻子。 “手续是以前的事。” “现在的规矩是,挡了老百姓的路,就得挪窝。” “你敢!”老人气得鬍子乱颤,“赵立春在位的时候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赵立春已经进去了。” 赵振邦冷笑,猛地挥手。 “给我推!出了事,我赵振邦一个人抗!” 轰隆隆—— 尘土在冷风里打著旋。 巴洛克式主楼的尖顶在推土机的轰鸣中轰然崩塌,曾经的辉煌瞬间化为废墟。 赵振邦站在扬起的灰尘里,靴子上全是泥点。 他没看那些捶胸顿足的老干部,视线死死锁在被挖掘机扒开的暗室墙角。 “省长,出货了。” 小刘跑过来,手里拎著个沾满灰尘的黑色保险箱。 赵振邦没接。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车后备箱。 这一场拆迁,他亲手刨了赵家的根,在汉东官场的老人眼里,他成了疯狗。 但他自己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省政府办公大楼。 祁同伟站在窗前,看著手机里传回的现场照片。 王兴坐在沙发上,帽子放在膝盖上。 “厅长,赵振邦把保险箱带走了。咱们的人没拦,按您的意思,让他『捡』了漏。” 祁同伟转过身,指尖划过窗台。 “那是赵瑞龙留给赵家的保命符,也是送赵振邦上路的催命符。” “里面的东西一旦露了光,不需要我动手,他背后那些『大人物』就会让他永远闭嘴。” 祁同伟坐回办公桌后,翻开一份关於吕州经济开发区的规划图。 “王兴,最近让兄弟们低调点。该结的案子结了,尤其是『雷霆三號』的后续,材料要做扎实。” “汉东的天,要降温了。” …… 两天后,京州宾馆。 后门。 一辆掛著京a牌照的车悄无声息地停下。 崔亮走下车。 深色行政夹克,面容阴鷙,手里提著个磨损严重的皮质公文包。 他是中纪委某室主任,常书记的门生,圈子里人送外號“崔判官”。 包厢里没有酒,只有两杯苦丁茶。 “崔主任,路远,辛苦。”赵振邦起身,姿態放得很低。 崔亮坐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赵振邦脸上刮过,像是在审视犯人。 “振邦,老书记跟我打过招呼。汉东的水浑,你一个人趟不动,我来帮你拨一拨。” 赵振邦从包里摸出一份加盖了“绝密”戳记的材料,推过去。 “这是关於省扫黑办常务副组长侯亮平的材料。在侦办林城『115』案件期间,违规处置涉案资產、收受巨额贿赂。” “证据链很完整,包括海外帐户的资金往来。” 崔亮翻开看了几页。 嘴角扯动一下,没笑。 “侯亮平?钟家的女婿。动他,等於打钟家的脸。” “正因为他是钟家的女婿,才更要查。” 赵振邦压低声音。 “祁同伟在汉东搞『一言堂』,靠的就是侯亮平这把快刀。只要把这把刀折了,祁同伟在政法系的根基就断了一半。” “至於钟家……咱们是按规矩办案,常书记那边,自有说辞。” 崔亮合上材料。 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 噠,噠,噠。 “行。明天上午十点,我带队进驻省检察院。你那边,配合好舆论引导。” …… 次日,省检察院办公大楼。 侯亮平正准备带队去吕州覆核老马的供词。 刚到大厅,就被一群穿著深色夹克、胸前佩戴党徽的生面孔拦住了。 领头的正是崔亮。 “侯亮平同志,我们是中纪委专项巡视组。” 崔亮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带著回音。 “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侯亮平一愣,隨即挺直腰杆,眼神里透著股子倔劲。 “配合调查没问题。但我是省管干部,你们跨级办案,手续全吗?” 崔亮没说话。 从包里抽出一份带著鲜红印章的公函,在侯亮平眼前晃了晃。 “这是常书记签发的专项巡视令。侯局长,请吧。” 大厅里的检察官们纷纷停下脚步,窃窃私语声瞬间蔓延。 侯亮平看著那枚红章,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衝著祁同伟来的。 他掏出手机。 “侯同志,请遵守规矩。” 一名办案人员迅速上前,一把夺过他的手机。 侯亮平冷笑一声,理了理衣领,大步走向那辆黑色的红旗车。 第240章 蔡成功的叛变 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贺常青撞开了门。 “老板,动手了。” “中纪委崔亮亲自带队,就在省检大门口,把侯局带走了。” 办公桌后,祁同伟正在签字。 “理由?” “违规处置涉案资產,海外巨额资金来源不明。” 祁同伟把文件合上,放在左手边整齐的一摞里。 “沙书记呢?” “省委那边回话了,『全力配合中央巡视,涉及迴避原则,省委不便干预』。” “迴避原则。” 祁同伟咀嚼著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沙瑞金这是要把自己摘乾净,坐在城楼上看戏。既想借赵振邦的手试试祁家的底,又不想沾上一身血。 “知道了。”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汉东行政地图前。 目光越过省界,钉在了北方的那个红点上。 “赵振邦急了。” “他以为请来一把尚方宝剑,就能砍断我的左膀右臂。” 祁同伟伸手,在那张地图上轻轻弹了一下。 “但他忘了,剑是双刃的。” “抓人容易,想把人吞下去,得看他有没有那副好牙口。” …… 京州某秘密办案点。 审讯室没有窗。 四面墙做了软包,白色的隔音材料吸走了所有的声音,静得让人耳鸣。 空调开得很低,冷风直对著铁椅子吹。 侯亮平坐在那儿。 领带被抽走了,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 他熬了一宿,眼底全是红血丝,但脊梁骨挺得像根钉子。 崔亮坐在对面,正在翻看一摞厚厚的帐目。 “侯亮平,两百万美金,开曼群岛,转入你的离岸信託。” 崔亮没抬头,语气像是在念菜谱。 “这笔钱,解释一下。” “解释个屁。” “崔主任,这招数太老了。” “我在反贪局干了这么多年,这种低级栽赃,我闭著眼都能画出流程图。” 啪! 帐本被重重拍在桌上。 “侯亮平,摆正你的位置。” “这里不是你的扫黑办。” “我知道这是哪。” 侯亮平身子前倾,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上来了。 “我也知道你是谁。崔判官,常书记的快刀。” “但你记住了,刀快没用,得看砍的是谁。替人当枪使,小心炸膛崩了手。” 崔亮盯著他。 没说话。 只是慢慢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 他在侯亮平眼里看到了底气。 “好。” 崔亮放下杯子,笑了。 “我就喜欢硬骨头。” “既然你觉得那是栽赃,那咱们就聊点实在的。” 崔亮拿起对讲机,按键声刺耳。 “带进来。” 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还有金属拖地的摩擦声。 哗啦——哗啦—— 门开了。 两个法警架著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著橘红色的號服,光头,瘦得脱了相。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个人像只被抽乾了水分的大虾米。 侯亮平扫了一眼。 蔡成功。 那个从小跟他穿一条裤子长大,后来在大风厂事件中反覆横跳,最后因为商业诈骗进去的髮小。 “包子?” 蔡成功浑身一哆嗦。 他慢慢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侯亮平一眼,又像被烫到了一样迅速低下头。 “侯……侯局……” “別敘旧了。” “侯亮平,介绍一下,这是你的检举人。” “检举人?” 侯亮平气笑了,目光在崔亮和蔡成功之间来回切割。 “他检举谁?检举我?” “对。” “蔡成功,当著你发小的面,把你跟组织交代的话,再说一遍。” 蔡成功不敢看侯亮平。 只能死死盯著自己的脚尖,语速极快,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就烂熟於心的台词。 “我……我举报。” “侯亮平……侯局长,有严重的经济问题。” “包子,你脑子进水了?”侯亮平猛地挣动,铁椅子发出刺耳的尖啸,“我收过你一分钱?还是拿过你一瓶酒?” “不……不是菸酒。” “几年前,我和侯亮平,还有丁义珍……我们合伙搞了个矿。” “乾股。” “丁义珍批条子,我经营,侯亮平负责……平事儿。” 侯亮平眯起眼。 这盆脏水有点水平。 死无对证的丁义珍,加上这个做了一辈子假帐的奸商,这是个死局。 “继续。”崔亮淡淡道。 “那个矿……每年分红。” 蔡成功声音稍微稳了点,“丁义珍拿大头,走海外。侯亮平那份……他不方便拿现金。” “所以,我们办了一张卡。” “卡不在他手里,在他家那个保姆手里。” 轰! 侯亮平脑子里炸了一声雷。 在他家干了一年的保姆,那是蔡成功的远房亲戚。 “蔡成功!你放屁!” “保姆是你介绍来的!你说她家里遭了灾,求我收留!我每个月给她开四千工资,那是我的合法收入!” “工资是你开的。” 蔡成功终於抬起头。 “但那张卡里的钱,不是工资。” “那是分红。” “侯子……你別怪我。我不咬你,我就得死在里面。有人说了,只要我咬出这个,算立功,能保命。” 侯亮平看著这张脸。 太陌生了。 这就是人性。 在生死面前,兄弟情义比一张擦屁股纸还薄。 “好一个分红。” “崔主任,证据呢?就凭他一张嘴?那张卡我没见过,密码我不知道,钱怎么花的我更不清楚!” “不见棺材不落泪。” 崔亮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a4纸。 那是银行流水,厚厚的一摞。 他站起身,走到侯亮平面前。 扬手。 哗啦—— 纸张像雪片一样,狠狠砸在侯亮平脸上。锋利的纸片划过脸颊,留下一道红印。 “你自己看!” “卡是你的名字吧。” “你看清楚每一笔消费记录!” 侯亮平低头。 目光落在离脚边最近的一张纸上。 那一行的黑字,像烧红的铁烙,直接烫进了视网膜。 【201x年9月1日,支出:50,000.00元。收款方:京州市第一实验小学(择校费)。】 【201x年x月x日,支出:3,800.00元。收款方:京州少年宫(奥数班)。】 【201x年x月x日,支出:12,000.00元。收款方:xx英语集训营。】 每一笔。 都是给他儿子花的。 每一笔,都精准地对应了他儿子侯浩然的成长轨跡。 侯亮平感觉喉咙被人扼住了。 钟小艾工作忙,家里开销大多是保姆在打理。 没想到。 这是雷。 是一年前就埋在他家客厅里,埋在他儿子书包里的一颗定时炸弹。 “怎么?没话说了?” 崔亮看著侯亮平惨白的脸,弯腰捡起那张学费单,在侯亮平眼前晃了晃。 “保姆是你家用的,钱是你儿子花的。卡是涉黑商人蔡成功提供的,资金来源是腐败分子丁义珍批的矿。” “这根链条,闭环了。” “利用影响力受贿,巨额財產来源不明。” “侯亮平,你也是老反贪了,这案子要是到了你手里,你怎么判?” 侯亮平闭上眼。 输了。 不是输在贪婪,是输在信任。 输在这个把日常生活变成绞索的阴毒局里。 “带下去。” 崔亮不想再废话。 “让他在口供上签字。不签也行,零口供我们也能办成铁案。” 两名法警架起侯亮平。 拖向门口。 路过蔡成功身边时,侯亮平停了一下。 “包子。” 侯亮平声音很轻,透著股说不出的疲惫。 “为了活命,你可以咬我。”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拿我儿子做文章。” 蔡成功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条被打断了脊樑的狗。 侯亮平被拖了出去。 铁门重重关上。 崔亮坐回椅子上,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振邦,成了。” “侯亮平这回神仙难救。铁证如山,就算是钟家那位老爷子亲自出面,也得掂量掂量,是不是要为了一个女婿,把整个家族的名声都搭进去。” 电话那头,赵振邦的声音传来,带著压抑不住的快意与狰狞。 “好。” “崔主任,辛苦了。” “既然这把刀折了,那咱们就该去找那个拿刀的人,好好算算总帐了。” 窗外,京州的天空乌云压顶。 雷声隱隱。 暴雨將至。 第241章 来自內部的背叛 省政府办公大楼。 窗外的雨还在下。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而是黏糊糊的阴雨,敲在玻璃上,没声响,却让人透不过气。 祁同伟把听筒掛回去。 那声“咔噠”的轻响,在空荡荡的副省长办公室里,显得有些刺耳。 侯亮平进去了。 是被那个只要有钱赚、连亲娘老子都能卖的蔡成功咬进去的。 祁同伟靠向椅背,指尖在红木桌面上无声地叩击。 这步棋,赵振邦走得有点急,但確实准。 当初查蔡成功那张卡的流水,祁同伟留了个心眼,没入库,没存档,就把这一纸把柄锁在了抽屉里,当做给这只野猴子上的最后一道紧箍咒。 这把刀,本该是他祁同伟用来修剪枝叶的。 现在,刀把子却递到了崔亮手里。 有人开了他的抽屉。 祁同伟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指间转了两圈。 知道这份材料,且能接触到实物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赵东来已经成了骨灰。 剩下的,一个是省检那个两面三刀的肖钢玉。 另一个,是当时具体经办的省厅经侦总队副科长,秦枫。 秦枫是陈峰还在省厅当办公室主任时,死乞白赖推荐上来的。祁同伟卸任厅长前,顺手签了他的副科。 如果是肖钢玉,那是外贼。 如果是秦枫,那是家患。 祁同伟把烟扔在桌上,没去拿火机。 他抓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按键的手指很稳。 “嘟——” 响了一声。 “老领导。” 陈峰的声音传过来,带著股子热乎劲。 自从赵四功空降京州,几次想往市局掺沙子,都被陈峰这块硬石头顶了回去。陈峰心里明镜似的,只要祁同伟这杆大旗在,他在京州就倒不了。 “说话方便?”祁同伟问。 “方便,我在车里,司机下去了。” “问你个人。” 祁同伟看著窗外模糊的雨幕,“当初你推荐给我的那个秦枫,最近怎么样?”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秦枫?那小子业务还行,挺听话的。老领导,是不是他惹乱子了?” “没惹乱子。” 祁同伟语气平淡,像是在聊家常,“就是最近省厅风声紧,赵振邦那条疯狗见人就咬。我听说秦枫跟一些不该接触的人走得挺近。” 陈峰是老刑侦,瞬间嗅到了血腥味。 “明白!老领导,您的意思是……” “查查他。” 祁同伟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纸上,“还有肖钢玉。通话记录、行程轨跡,特別是这两天的资金变动。我要一份详细报告。” “要快,要绝密。” “没问题!”陈峰答得斩钉截铁,“我亲自办,不用下面人。” “嗯,注意分寸。” 电话掛断。 祁同伟手里的钢笔落下,在白纸上扎出一个墨点。 他拉开抽屉,拿出另一部私人手机。 拨號。 “领导!” 程度的声音有些喘,背景音里有嘈杂的人声,“我正要给您匯报。” “怎么了?” “厅里刚下文。” 程度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新来的罗厅长,第一把火就烧到了人事上。” 祁同伟眼神一凝:“动谁了?” “经侦总队,秦枫。” 程度冷笑,“红头文件,表彰秦枫为全省公安系统『严打整治』先进个人。还要把他列入后备干部名单,擬提拔副总队长。” 祁同伟捏著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 副总队长。 副处级。 秦枫才多大?资歷够吗? 在这个节骨眼上,罗昌平把一个资歷尚浅的副科级干部火箭提拔,理由只有一个。 千金买马骨。 这是在告诉省厅所有人:只要卖了祁同伟,荣华富贵,立等可取。 “理由是什么?”祁同伟问。 “理由写得冠冕堂皇,说他在配合中央巡视组工作中,『立场坚定,大义灭亲』。” 程度啐了一口,“什么大义灭亲,这不就是卖主求荣吗?” 祁同伟没说话。 他看著那个墨点在纸上晕开,越来越大。 这就对上了。 不是肖钢玉。 是秦枫。 是他祁同伟亲手提拔起来的“自己人”,在关键时刻,为了那顶官帽子,从背后捅了他一刀。 “好一个罗昌平,好一个秦枫。” 祁同伟笑了。 笑声很轻,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渗人。 “领导,要不要我找人……”程度语气发狠。 “別乱动。” 祁同伟打断他,“现在盯著我们的人太多。赵振邦巴不得我们犯错,好拿著把柄去沙瑞金那里哭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程度,从今天开始,厅里哪怕是一张a4纸的去向,你都要记下来。每天匯总报给小贺。” “罗昌平想收买人心,想掺沙子,那就让他掺。” “我倒要看看,他这个只会写文章的书生厅长,能不能压得住这满厅等著吃肉的狼。” “是!老领导放心,我盯死他们!” 掛断电话。 祁同伟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秦枫的背叛,是个信號。 赵振邦和崔亮已经不满足於在外围打转了,他们开始精准切割他的手脚。 侯亮平进去了,是一条手臂。 如果再让秦枫这颗钉子扎深了,那就是心腹大患。 杀人容易。 诛心难。 如果要动,就要动得雷霆万钧。让所有想当叛徒的人看看,背叛祁家,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小贺。” 祁同伟按下桌上的內线。 没过几秒,贺常青推门而入。 “老板。” 祁同伟从那一摞文件中,抽出一份蓝皮的报告。 封面上写著:《关於全省隱性金融风险排查及债务化解的实施方案》。 这是他给赵振邦准备的“回礼”。 一份裹著蜜糖的砒霜。 “把这个给赵副省长送过去。” 祁同伟把文件扔在桌沿,“就说是我给他的建议。让他好好查查,特別是那些打著『扶贫』、『基建』旗號的空壳公司。” 贺常青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手微微一抖。 那里面,埋著整个赵家在汉东金融体系里最后一点根基。 “老板,这……” “送去吧。” 祁同伟坐回椅子里,重新拿出一支烟,点燃。 火光映亮了他冷峻的侧脸。 “他不是喜欢查帐吗?” “我就让他查个够。” “等到他把那颗雷挖出来的时候,他才会发现,引线已经烧到了他的眉毛上。” 第242章 侯亮平的留置决定书 首都的天,闷得人胸口发慌。 中纪委大楼。 厚重的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钟小艾站在台阶上,脚底发软,像是踩在棉花堆里。 手里那张“停职休假通知”,轻飘飘的,却压得手腕发酸。 “小艾同志,这是组织决定,也是保护。” 三室主任那张公事公办的脸还在眼前晃,语气里没了往日的热络,只有冰冷的客套。“迴避原则你懂。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別离京,隨时等谈话。” 谈话。 体制內的人都懂,这两个字有多重。 钟小艾看著长安街的车水马龙,只想冷笑。 侯亮平贪污? 这简直是年度最佳笑话。那只猴子,为了几百块私房钱能跟她斗智斗勇半天,脑子里除了办案就是吹牛,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搞巨额贪腐。 他不贪。这是底线,也是他那点可怜的骄傲。 可那张《留置决定书》就在包里揣著。 白纸黑字,红章刺眼。 最要命的是落款处的那个签名。 龙飞凤舞,力透纸背——钟正国。 亲爹签的字。 这一笔下去,不仅锁死了侯亮平,也把钟小艾最后的幻想给掐灭了。亲爹签字,意味著在钟家內部,侯亮平已经成了弃子,甚至是一块必须要切掉的腐肉。 “至亲至疏夫妻,至爱至痛骨肉。” 钟小艾脑子里蹦出这句词,心里凉得透透的。 拦了辆出租,报了地址。司机是个侃爷,一路都在聊哪家滷煮地道,钟小艾一句没听进去,只觉得窗外的景物都在倒退,像极了她此刻的人生。 回到家,冷锅冷灶。 儿子去寄宿了,保姆请假了。 钟小艾瘫在沙发上,死死盯著茶几上的座机。她不信邪。 那是亲爹啊,怎么能这么狠? 她抓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於心的號码——父亲的贴身大秘,刘秘书。 以前这电话响一声准接,那边还得赔著笑叫“小艾姐”。 “嘟……嘟……嘟……” 七声。没人接。 钟小艾手指发冷。掛断,再拨。 这次响到第五声,通了。 “喂,小艾同志。” 称呼变了。不是姐,是同志。这俩字像堵墙,瞬间把人隔出十万八千里。 “刘秘书,是我。”钟小艾咬著嘴唇,努力让声音不抖,“我爸方便吗?我有急事。” “书记在开会。”刘秘书的声音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这几天会多,保密级別高。书记交代了,工作期间,私人电话一律不接。”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钟小艾急了,“亮平那张决定书……” “小艾同志。”刘秘书打断她,语气里带著警告,“纪律你懂。不该问的別问,这也是为了你好。” “可是……” “书记还要开很久。就这样。” 嘟。 盲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钟小艾握著手机,僵在那儿。 拒绝沟通。这就是信號。 在权力的天平上,亲情有时候轻得像鸿毛。钟家庞大,主脉分支不止她一个女儿,也不止侯亮平一个女婿。如果这只猴子成了累赘,那就剁了。 这就是现实。 钟小艾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那是头顶的遮雨棚突然被人掀了,暴雨劈头盖脸浇下来的感觉。 她不甘心。 侯亮平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呆在里面。 翻通讯录。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停在“沙瑞金”三个字上。 那是父亲的老部下,当年去汉东,钟家可是出了大力的。这点香火情,总该有吧? 拨过去。 响了很久。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一遍,两遍。 全是忙音。 钟小艾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沙瑞金是聪明人,也是政客。侯亮平是中纪委督办、钟正国签字的案子,他疯了才会为了一个下属去触霉头? 趋利避害,这是本能。 天黑了。屋里没开灯,钟小艾像个幽灵一样坐在黑暗里。 还有谁? 还有谁敢在这个时候伸手? 一个名字,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 祁同伟。 那个曾经被她和侯亮平瞧不上的“学长”,那个在泥潭里打滚却始终屹立不倒的男人。他是侯亮平的对手,也是现在的领导。 更重要的是,他姓祁。 这是一场豪赌。如果连祁同伟都躲,那侯亮平就真没救了。 深吸一口气,拨號。 手抖得厉害。 只响了一声。 “餵。” 那头传来祁同伟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惊讶,仿佛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祁……祁省长。”钟小艾嗓子发乾,往日的骄傲碎了一地,“我是钟小艾。” “我知道。”祁同伟那边很静,只有翻文件的沙沙声,“还没吃饭吧?” 这一句家常,差点把钟小艾的眼泪给勾出来。 “亮平他……” “小艾同志,相信组织。”祁同伟打断她,语气稳得像座山,“你是纪委出来的,规矩你懂。別瞎打听,容易乱。” 钟小艾心头一紧:“那……”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吃饭,睡觉,照顾好自己。”祁同伟的声音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有个子高的顶著。” “可是我爸他……” “老一辈有老一辈的考量,咱们晚辈,得学会自己破局。”祁同伟顿了一下,“猴子是我的兵,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掛了。” 电话断了。 钟小艾拿著手机,愣在原地。 完了。连祁同伟也只是说场面话。 她擦了把脸,起身去厨房倒水。手刚碰到杯子。 “咚、咚、咚。” 敲门声。 三下,不急不缓。 钟小艾浑身一震,水洒了一手。这么晚了,谁?纪委带人来了? 她走到门口,凑近猫眼。 楼道里空荡荡的,感应灯昏黄,鬼影都没一个。 犹豫了两秒,她打开防盗门。 脚垫上放著个快递盒。没单號,没寄件人,黑胶带缠得像个炸药包。 钟小艾左右看看,迅速把盒子拿进来,反锁门。 剪刀划开胶带。 纸箱打开。 没有炸弹,也没有恐嚇信。 只有一部掉漆的老式诺基亚手机,和一张折好的a4纸。 展开纸条。 字是用印表机拼贴的,透著股谍战片的味道。 【这张卡是加密的,单线联繫。这几天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別信,別慌。猴子在里面很安全。有问题用这个手机打给我。猴子的事,我会全力以赴。】 落款只有一个字:祁。 钟小艾看著那张纸条,又看看那部老掉牙的诺基亚。 眼泪决堤了。 她捂著嘴,慢慢蹲在地上,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在这个冷冰冰的京城,在她被亲爹“拋弃”,被丈夫的“战友”拉黑的时候。 那个曾经被他们视为“投机分子”、“变质学长”的祁同伟,却在千里之外,递过来一只手。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钟小艾死死握紧了那部手机。 这波,祁同伟贏麻了。 第243章 常书记的威胁 首都,中纪委大楼。 常务副书记办公室。 钟正国坐在红木办公桌后。 作为“二十四诸天”之一,这位平日里不怒自威的大佬,此刻脊背微弯。 “篤篤。” 敲门声很轻。 “进。” 秘书刘伟推门而入。 他走到桌前,声线压得极低。 “书记,钟副主任……刚才来过电话。” 钟正国没抬头。 钢笔悬在文件上方,墨水洇出一个黑点。 “按我说的回了吗?” “回了。理由是正在开保密会议,不便接听。” “好。” 钟正国放下笔,身体后仰,靠进椅背。 皮革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这几天,盯著三室。亮平的案子有任何动静,直接报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伟没动。 跟了钟正国二十年,从地方到部委,两人早过了上下级的界限。 看著老板鬢角新添的白髮,他没忍住。 “老板,何苦?” 刘伟给杯子里续上热水。 “刚才电话里,小艾在哭。她是您的女儿,这时候把她往外推,那是绝路。” 钟正国闭上眼。 “不推开她,整个钟家才是绝路。” 钟正国起身,走到窗前。 长安街车水马龙,流光溢彩。 他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 那是中纪委老大,常松年的地盘。 刘伟,扇门后面,有双眼睛盯著我。” 钟正国声音很轻,透著股子寒气。 “我不狠心,这个家就得散。” …… 思绪拉回昨天下午。 常松年的办公室。 茶香裊裊,却盖不住那股子逼人的压迫感。 常松年坐在沙发上,盘著两颗核桃。 咔嚓,咔嚓。 “正国啊,《触龙说赵太后》读过吗?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常松年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留置决定书》。 被留置人:侯亮平。 “亮平这孩子,太冲。在汉东搞得满城风雨,这不好。” 常松年语气温和,像拉家常。 “太露锋芒容易折。让他进来休息休息,冷静冷静,是保护。” 钟正国看著那份文件。 没接。 “至於小艾……” 常松年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 “我知道你心疼女儿。亮平进去了,正好让他思考人生。小艾那边,组织部门会给她安排个清閒的好位置。” “以后,女儿女婿一身轻,天天陪你钓鱼下棋。多好。” 常松年笑了笑。 递过一支笔。 “签了吧。” 用侯亮平的,换钟家的平安。 如果不签,就是不识抬举。 他在官场沉浮半生,从未觉得签字如此艰难。 十分钟。 像过了十年。 “咚咚。” 常松年的秘书敲门。 “书记,卢书记主持的碰头会快到了,车在楼下。” 常松年点头,起身整理中山装领口。 他没看钟正国。 “正国,你再想想。不急。” 走到门口,常松年停步。 “对了。听说三室的小崔,对这个案子热情很高。年轻人想进步,下手没轻重,你这个分管领导,多担待。” 崔亮。 那个出了名的酷吏。 钟正国心头猛跳。 这是最后通牒。 “常书记。” 钟正国叫住已经迈出门槛的背影。 他拿起笔。 笔尖划破纸张,力透纸背。 “我签。” …… 回忆中断。 钟正国看著窗外,胸口像压著块巨石。 “老刘,我是不是做错了?” 刘伟没法答。 权力的绞肉机前,对错最廉价。 “叮铃铃——” 红色电话骤响。 刺耳。 钟正国转身。 这个点,能把电话打进来的,没几个人。 他走过去,拿起听筒。 “我是钟正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儒雅的声音。 “钟书记,我是祁胜利。” 钟正国握听筒的手,猛地收紧。 祁家。 “胜利部长,有何贵干?” “没公事。” 祁胜利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 “家里刚到了点明前龙井,老爷子说味道不错。想请钟书记赏光,去我那个茶楼坐坐。” “品品茶,聊聊《易经》。” 喝茶。 这个节骨眼,祁家主动邀约。 钟正国沉默。 这杯茶,是站队,是结盟,也是豪赌。 常松年虽然承诺了“不连累”,但政治家的承诺,比纸还薄。 侯亮平已成弃子,钟家不想被赵家反扑的浪潮吞没,必须寻找新支点。 放眼京城,能跟常松年以及更上面掰手腕的。 只有祁家。 “好。” 钟正国吐出一个字。 “什么时候?” “现在。”祁胜利回答乾脆,“茶刚泡好,凉了不好喝。” “马上到。” 掛断电话。 钟正国长出一口气。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扣好扣子。 “刘伟,备车。” “去哪?” “祁家茶楼。” 钟正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 眼神里的颓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既然不留活路,那就別怪我换条船。” …… 祁同伟手里把玩著一枚玉石印章。 手机震动。 加密简讯,来自二叔祁胜利。 【鱼已入网。】 四个字。 祁同伟看著屏幕,嘴角勾起弧度。 放下印章,拨通祁胜利號码。 “二叔。” “同伟,钟正国答应了。” 祁胜利声音感慨,“跟你预想的一样。这老狐狸,被常松年逼到墙角,没路了。” “围师必闕。” 祁同伟语气平淡。 “常松年太贪,想把钟家吃干抹净。他忘了,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钟正国这只老虎。” “钟正国一动,局势就活了。”祁胜利分析,“王巍还在观望,但只要钟家倒向我们,赵蒙生那点人情债,撑不了多久。” “是啊。” 祁同伟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如墨,风雨欲来。 “二叔,既然钟家上了船,咱们的戏,也该开场了。” “怎么做?” “我这儿,恰好有一份三姑父给的材料。关於崔亮早年在地方任职的『趣事』。我想,钟书记喝茶的时候,会感兴趣。” 电话那头,祁胜利笑了。 “你小子,早就备好了杀招。” “未雨绸繆。” 祁同伟看著窗玻璃上的倒影。 “这就是人性。他们想用规则玩死我,我就用规则玩死他们。” “行,这份材料我会『不经意』让钟正国看到。” “麻烦二叔。” “同伟。”祁胜利声音严肃,“这一步迈出去,就是全面开战。赵家、常松年,都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祁同伟伸出手,在雾气玻璃上,画了一把刀。 “让他们来。”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反击,隨时开始。” 掛断电话。 “小贺。” 贺常青推门:“老板。” “备车,去省委党校。” “这么晚?” “对。” 祁同伟披上外套。 “去看看咱们那位『深刻反省』的吴滴白厅长。” “告诉他,他的举报信,可以再寄一次了。” “可是中纪委那边不是压了吗?” “压的是第一封。” 祁同伟冷笑。 “这一封,让他直接寄给钟正国。” “有了钟书记的亲笔批示,我看下面还怎么压。” “是!” 第244章 侯亮平要变成齐天大圣 钟小艾坐在地板上,背脊抵著冰凉的防盗门。 曾经,她是钟家的大小姐,手里握著尚方宝剑,看谁都带著三分审视。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嗡嗡声在空旷的客厅里迴荡,像是在锯木头。 钟小艾深吸气,按下接听,听筒死死贴在耳廓上。 “餵……” “把窗帘拉上。” 电话那头,祁同伟的声音传过来。 钟小艾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落地窗。虽然是高层,但这几天那种被窥视的芒刺在背感一直没断过。 她爬起来,踉蹌著衝过去,把厚重的遮光帘拉得严丝合缝。 屋里彻底黑了。 “拉好了。” “坐下,倒杯水,慢慢喝。” 钟小艾摸黑端起冷水壶,灌了一口。 “祁……祁省长。” “亮平他……还在林城吗?我听说崔亮……” “在。”祁同伟打断她,“人活著,零件齐全。但苦头肯定要吃点。” 钟小艾眼泪又下来了:“他们怎么能这样……那是栽赃!亮平不可能收蔡成功的钱!那个无赖的话怎么能信?” “小艾同志。” “你是纪委出来的,这种车軲轆话就別说了。在证据链面前,人品是最不值钱的证词。” “崔亮既然敢动手,就是把扣子扣死了。现在的局面是,有人要把侯亮平铸成铁案,用来敲山震虎。” “敲谁?” “敲我,也是敲你父亲。” 钟小艾愣住:“敲我爸?可是签字的就是他……” “糊涂。” “《孙子兵法》讲『围师必闕』。你父亲在这个位置上,如果不签这个字,这把刀就会落到常松年手里。” “你父亲签字,是把案子揽在自己辖下。这是把肉烂在锅里,看著是绝路,其实留了口气。”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钟小艾擦了把脸, “我想去见我爸,但他不见我。” “这时候见你,就是授人以柄。” “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哭。” “哭?” “对。去单位哭,去老领导家里哭,表现得越绝望、越无助越好。 让常书记,让赵家觉得,钟家已经乱了阵脚,侯亮平已经废了。” “示敌以弱。”钟小艾喃喃道。 “聪明。”祁同伟讚许了一句,“赵振邦和崔亮现在最怕的不是你们反抗,而是你们不动。你们一乱,他们就会轻敌,就会急著把战果扩大化。” “只要他们一急,就会露破绽。” “至於破局的刀子,我已经递出去了。你父亲那边,很快就会收到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一份能让崔亮从审判席上滚下来的材料。”祁同伟没细说,“记住了,这几天无论谁来找你,特別是赵家那边的人,一概不见。哪怕是王巍的人,也不见。” “手机藏好,用完关机。” 嘟—— 电话掛断。 钟小艾擦乾眼泪,站起身。 既然祁同伟说要哭,那就哭给別人看。 …… 汉东,省委党校。 大多数被“发配”到这里学习的干部,早就睡了,或是醉生梦死。 只有三楼最东边那间屋子,檯灯还亮著。 吴滴白趴在书桌上,废纸篓里已经塞满了揉皱的稿纸。 这封信,是投名状,也是保命符。祁同伟的话还在耳边迴响——“写深刻点”。 怎么才叫深刻? 光说赵振邦冻结资金、引发民愤?不够。那是工作失误,顶多背个处分。 要把赵振邦拉下马,得往纪律上靠,往“山头主义”上靠。 吴滴白咬了咬牙,在纸上写下標题: 《关於赵振邦同志严重违反纪律的举报》 “我是吴滴白。 他开始回忆。 回忆赵振邦在財政厅封帐时的囂张跋扈,回忆那些即便被高育良叫停后、依然通过地下钱庄流向不明帐户的“扶贫款”。 特別是那份祁同伟交给他的u盘资料。 里面的数据太详实了。赵振邦在西州任职期间,几个看似光鲜亮丽的“绿洲工程”,承建方全是皮包公司,穿透股权结构后,尽头全是那个在港都坠楼的赵奎的影子。 这就是利益输送。 这就是赵家把国库当私產的铁证。 吴滴白越写越顺,字跡潦草而狰狞。他把自己被撤职的怨气、被羞辱的怒火,全部化作了笔尖的刀锋。 “……赵用於填补其家族企业在汉东留下的烂帐。此行为严重破坏了汉东的生態环境……” “我愿对以上內容负法律责任。哪怕身陷囹圄,也要向组织揭开这层黑幕。” 写完,落款。 按上手印。 红色的指纹在白纸上显得格外刺眼。 吴滴白瘫在椅子上,浑身虚脱。他知道,这封信只要寄出去,他在汉东官场就没有回头路了。要么赵振邦死,要么他死。 篤篤。 房门被敲响。 吴滴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迅速把信纸反扣在桌上。 “谁?” “送快递的。”门外传来贺常青的声音,平静,低沉。 吴滴白鬆了口气,打开门。 贺常青没进屋,手里拿著个牛皮纸信封,还有一部加密手机。 “吴厅长,写完了吗?” “完了。”吴滴白把那一沓稿纸递过去,手心里全是汗。 贺常青接过,粗略扫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文笔不错,刀刀见血。”贺常青把信装进信封,封口。“祁省长说了,这封信不走常规渠道。” “那走哪?” “走钟家。”贺常青把那部手机递给吴滴白,“这里面存著钟正国书记的私人邮箱,还有他秘书的专线。你现在就把电子版发过去。” “记住,发完之后,这手机卡就销毁。” 吴滴白接过手机,喉结滚动了一下。 “祁省长……这是早就铺好路了?” 贺常青笑了笑,没说话。他拍了拍吴滴白的肩膀:“吴厅长,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战壕的兄弟了。等这阵风头过了,祁省长在省政府那边,还需要懂財政的行家。” 这是许诺。也是大饼。 吴滴白深吸一口气,眼里的恐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的狂热。 “明白!我这就发!” 贺常青转身离开,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吴滴白关上门,打开手机。拍照,上传,发送。 进度条走得很快。 滴。 【发送成功】。 这一刻,在这个不起眼的党校宿舍里,一只看不见的蝴蝶扇动了翅膀。 反围剿,正式拉开序幕。 …… 祁同伟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雨停了,空气里瀰漫著泥土的腥味。 手机震动。 【信已发出。】 祁同伟刪掉简讯,將手机扔回桌上。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作战地图前,目光落在林城的位置上。 那里,侯亮平还在受难。 “猴子,再忍忍。”祁同伟低声自语,“这一关过了,你就真的是齐天大圣了。”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高育良的內线。 “老师,是我。” “那个吴春阳,吐得差不多了吧?”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吐了。不仅吐了赵振邦怎么授意他写黑稿,还吐出了当年赵立春在宣传口的一笔烂帐。这东西,够崔亮喝一壶的。” “好。”祁同伟眼中寒芒一闪, 第245章 反击正在蓄势 林城的审讯室里,没有窗。 蔡成功瘫在审讯椅上。橘红色的號服空荡,原本精明的眼睛此刻浑浊,布满红血丝。 崔亮坐在对面。他慢慢拧开保温杯,吹了吹茶叶。 “蔡成功,这份笔录,你签是不签?” 蔡成功颤抖。手里的笔几次滑落,又几次被他慌乱捡起。 “崔主任,这……这是要我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啊……” “侯局长他真没拿那钱,那卡是我给保姆买菜用的,他不知情啊……” “知情不知情,不是你说了算。” 崔亮放下杯子,身子前倾。 “是证据链说了算。” “你那个保姆已经交代了。说卡是侯亮平示意办的。现在就差你这一环。” “你签了,算重大立功。保外就医的申请我亲自给你批。你要是不签……” 崔亮没有说完。他用指关节在铁桌上轻叩两下。 蔡成功闭眼,两行浊泪淌下。 “侯子,兄弟对不住你……兄弟想活命啊……” 他颤抖著手,在笔录末尾签下名字,按上红手印。 崔亮拿起笔录,弹了弹纸张。他满意地点头。 “识时务者为俊杰。带下去。” 铁门关闭。 崔亮拿出专用加密手机,拨通赵振邦的电话。 “振邦,成了。铁案。” 电话那头,赵振邦的声音抑制不住兴奋。 “辛苦崔主任。这把火,终於可以烧到省政府那个大院里去了。” 崔亮结束通话。他望向窗外浓黑的夜色。 京官不易,但只要办好这件事,部里那个正部级的台阶,便近在眼前。 …… 首都,万寿路。 钟家的小院在夜色中模糊,门口警卫一动不动。 书房里,钟正国只开了一盏檯灯。微弱的光线罩著桌上的文件。 也罩著他略显疲惫的身影。 常松年此前的话语,仍在耳边縈绕:“为了大局。” 大局。 钟正国手中的钢笔落在桌上,墨水溅出几滴。 侯亮平是他女婿。或许有些冒失,却是钟家的脸面。若任由赵家如此轻慢地將他废掉,钟家在京城又如何立足? 一道提示音。 电脑屏幕亮了。 私人加密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显示空白,代號“汉东党校学员”。 钟正国眉峰微动。这个私人邮箱,知情者寥寥无几,除非…… 他点开邮件。 附件是手写稿的扫描件。笔跡潦草,透著绝望的狠厉。 標题简洁:《关於赵振邦同志严重违反纪律》。 钟正国在纪检系统沉浮多年,各类举报信件见过无数。但这份,仅看了开头,他便脊背发凉。 这不是普通的经济问题。 这是直指要害。 “……赵振邦在汉东期间,公然对抗省委集体决策,利用职权擅自截留资金八十亿元,用於填补其家族企业『金岸嘉园』的烂尾窟窿……” “……更严重的是,赵振邦与中纪委某室主任崔亮,存在不正当利益往来。崔亮早年在地方掛职时,其家属名下的gg公司,曾独家承揽赵氏集团在当地所有宣传业务,金额高达一点五亿……” 钟正国的手指凝固在滑鼠上。 吴滴白。他记起这个名字,汉东那位前財政厅长。 这份信件內容详尽。连转帐流水號、皮包公司的註册地都一清二楚。 这绝非吴滴白一人能搜集。 有人將武器填装妥当,通过吴滴白之手,送到了他钟正国面前。 谁有这般手段? 唯有那个在汉东布局深远,看似被逼至绝境,实则步步为营的祁同伟。 钟正国深呼吸。他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特供烟,点燃。 烟雾繚绕。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年轻人,那双平静的眼睛。 “好小子……” 钟正国轻声自语。 “这『围魏救赵』,比兵法还精妙。” 信中最关键的,不是赵振邦的经济问题,而是崔亮。 崔亮是常松年的重要棋子。 若崔亮自身有污,常松年的“大局”便成了庇护,成了同谋。 这把锋利的匕首,祁同伟送来了。 接,还是不接? 接过,便是全面开战,至死方休。不接,侯亮平必被深陷囹圄,钟家亦顏面扫地。 钟正国將菸头按灭在水晶菸灰缸中。他用的力气很大。 “备车。”他按下內线。 “首长,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去找林辰。” …… 林辰还未入睡。他穿著睡衣,正修剪著盆景。 门铃响起,他並未感到意外。 祁同伟的电话早已打过,一切铺垫就绪。现在,只等钟正国“入局”。 门开了。 钟正国一身风尘僕僕,手里提著黑色公文包。 “夜深造访,看来汉东的风,已经吹到首都了。”林辰放下剪刀,为钟正国倒了一杯白水。 “老林,你早就知道了?”钟正国没有饮水。他將那几页列印出的举报信,放在茶几上。 “略有猜测。”林辰看了一眼信纸,语气平静。“同伟那孩子,行事慎重。他既然敢在汉东硬撼赵振邦,手中必有筹码。” “这筹码,可非寻常。”钟正国指著崔亮相关的內容,“这是要掀起轩然大波。” “波澜已起,现在是平息之时。” 林辰坐下,表情严肃。 “正国,崔亮这些年在纪委系统作风强硬,树敌不少。他此去汉东,名为巡视,实为支援。这种行为,已逾越界限。” “你的意思是,要动他?” “不仅要动,还要雷厉风行。”林辰眼中闪过一抹锋锐。“ 钟正国心底一震。 原来祁同伟早有两手准备。 两面出击,精准打击。 “这小子……” 钟正国一声苦笑。 “心思縝密,让人警惕。” “他是被逼至此。”林辰轻嘆。“置身棋局,若不果决便难以立足。正国,亮平身陷囹圄,小艾在家忧心。这场较量,我们这些长辈,不能再退了。” 钟正国久久不语。 他想起女儿在电话中的哭泣,想起常松年那高高在上的神態。 “好。” 钟正国猛地起身。那一刻,他身上原有的倦怠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果断的决心。 “既然他们不守规矩,那我们便教他们何为规矩。” “明天上午,我会直接向上级匯报。”钟正国注视林辰,“你那边,能否配合?” “反贪总局隨时待命。”林辰回答乾脆。“只要纪委的移交函一到,我的人即刻飞赴汉东,拔掉崔亮这颗钉子。” “好!” …… 汉东,省政府。 祁同伟站在窗前,凝视窗外夜色。 雨停了,空气中瀰漫著泥土的气息。 手机震动。 一条来自首都的加密信息显示:【茶已尽,局已定。】 祁同伟刪除信息,手机落在桌上。 他转身,走向那张巨大的汉东地图。手指轻抚“林城”二字。 “猴子,再忍耐片刻。” 祁同伟低声。 “天,就快亮了。” 此刻,办公室的门被叩响。 “请进。” 贺常青推门而入,神情透著几分异样。 “老板,赵副省长办公室那边有动静。他似乎在发火,摔了东西。” “哦?”祁同伟眉梢微扬,“为何?” “听说是……財政厅那边,新来的代理厅长,也就是您此前推荐的那位,拒绝在金岸嘉园的赔付方案上签字。理由是方案不合规,缺乏法律依据。” 祁同伟微笑。 “这仅仅是开始。” 他走向办公桌,拿起那份《全省隱性金融风险排查》的文件。 “小贺,通知下去。” “明天上午,省政府將召开全省金融工作会议。请赵常务副省长作主旨发言。” “另外,那份关於赵氏集团在汉东几家城投公司违规融资的审计报告,务必放在每位参会人员的桌上。” 贺常青目光一亮。 “老板,您这是要……” “《韩非子》有言:『下君尽己之能,中君尽人之力,上君尽人之智』。” 祁同伟整理衣领。他的语气沉著。 “赵振邦想查帐,我就让他查个彻底。” “我要让他亲眼见证,他引以为傲的赵家基业,如何在他手中,变成一堆无法收拾的烂帐。” “更要让他明白,在汉东,有些旧帐,永远无法平息。” 夜色渐深。 一场针对赵家最后的行动,在这无声的黑夜中,悄然完成。 第246章 钟正国终於动了 林城的审讯室没有窗。 头顶那盏高瓦数的白炽灯,二十四小时亮著。 侯亮平坐在铁椅子上。 三天三夜。 他的胡茬疯长,眼窝深陷,那双总是燃烧著火焰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血丝。 但他依旧坐得笔直。 对面的崔亮,正在慢条斯理地剥一颗茶叶蛋。 “亮平同志,还是不肯开口?” 崔亮把剥好的蛋放在白瓷碟里,没吃。 “我说过,没做过的事,我不认。” “崔主任,你也是老纪检,拿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扣我,不怕將来收不了场?” “收场?” 崔亮把毛巾扔进托盘里。 “我也想早点收场。这林城的水土我不服,想回京城。”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反手甩在侯亮平面前的挡板上。 “那就请你的好兄弟,帮你回忆回忆。” 侧门打开。 蔡成功被两个法警架了进来。 橘红色的號服空荡荡地掛在身上,光头滑稽,整个人蜷缩著,眼神涣散,根本不敢往侯亮平那边看。 “包子……” 侯亮平看著发小这副惨状,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蔡成功浑身剧颤,脑袋垂得更低。 “蔡成功,把你在预审时交代的情况,当著侯局长的面,再说一遍。” 蔡成功吞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 “我……我举报……” “大声点!”崔亮猛地一拍桌子。 蔡成功带著哭腔喊了出来:侯亮平收受好处费,给我当保护伞。 “蔡成功,你这前两天不都说过了吗,没有什么新鲜东西了,不是吗” 侯亮令想要站起来,被身后的法警死死按住。 “你前几天为了活命,连什么瞎话都编得出来?那是浩然!是你看著长大的侄子!你拿孩子做文章?” “侯子……我对不住你……我没办法啊……” “我要是不说,我就得死在里面……那些高利贷会杀了我全家……崔主任说了,只要我招了,算立功,能保我一命……” 崔亮没有制止。 他很享受这种场面。 人性在生存本能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浸了水的草纸。 “够了。” “听见了吗?” “证人,证言,资金流向,全部闭环。保姆那边我们也核实了,卡確实在她手里,钱也確实花了。” “侯亮平,你现在就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了。” 崔亮把笔递过去。 “签了吧。看在你老泰山的份上,我也许能给你爭取个宽大处理。” 侯亮平盯著那支笔。 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已经瘫软如泥的蔡成功。 “我的回答和前几天一样,我不签,没做过的我不会认。” 侯亮平抬头,目光越过崔亮,死死盯著墙角的监控探头。 “只要我有一口气在,这种脏水,就別想泼进钟家的门。” 崔亮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收回笔,在侯亮平的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好,硬气。” “既然你不想体面,那就別怪我不讲情面。” 崔亮转身,对身后的法警挥手。 “带下去。既然侯局长熬了三天三夜精神这么好,那就继续熬。再熬七十二小时不许合眼。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 省政府,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赵振邦正在听戏。 平板电脑里放著《借东风》,诸葛亮正唱到高亢处。 “省长,成了。” 秘书小刘推门进来,把一份传真件放在桌上。 “崔亮那边发来的,蔡成功的口供。虽然侯亮平还没签字,但这已经足够立案了。” 赵振邦拿起那几张纸。 目光在“收受贿赂”、“子女开销”几个字眼上停留。 “好。” “这才是杀招。只要这东西一公布,侯亮平就是泥巴掉进裤襠里,不是屎也是屎。” “那……咱们现在发通报?” “不急。” 赵振邦放下核桃。 “这东西,得用在刀刃上。”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省委一號楼。 “沙书记,我是振邦。” “嗯,振邦同志。”沙瑞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向您匯报个情况。中纪委巡视组那边有了重大突破。涉案人蔡成功已经供述了向侯亮平巨额行贿的事实,並提供了关键物证。目前证据链已经基本闭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证据確凿吗?”沙瑞金问。 “铁证如山。”赵振邦语气篤定,“而且牵扯到利用影响力受贿。沙书记,这件事性质太恶劣了,咱们省委必须得有个態度。” 他在逼宫。 侯亮平是省管干部,也是祁同伟的左膀右臂。 “振邦啊。” 沙瑞金慢悠悠地开口。 “既然是中纪委在办案,我们地方上就要全力配合。至於表態……我看,还是等最后的结案报告出来再说。程序正义嘛,这是底线。” 又是太极。 赵振邦眉头皱起。 这只老狐狸,事到如今还想两头下注? “书记,这事儿要是拖久了,容易生变。祁同伟那边……” “同伟同志怎么了?” 沙瑞金打断他。 “他是省委常委,我相信他的党性。如果侯亮平真的有问题,我相信同伟同志也会大义灭亲的。” “好了,我这边还有个外事活动,先这样。” 电话掛断。 赵振邦听著盲音,狠狠地把话筒扣回去。 “滑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沙瑞金不表態,那就逼他表態。 “小刘。” “在。” “把这份口供的复印件,找个可靠的渠道,透给媒体。不用全发,就发那个『择校费』的细节。” “我要让舆论先把侯亮平淹死。” “另外,给崔亮带个话。不用再等了,直接把侯亮平移送司法。先把人关进看守所,造成既定事实。” “是!” …… 省政府家属院,书房。 祁同伟没开灯。 他坐在黑暗里,手里把玩著那个老式的诺基亚手机。 屏幕亮著,上面是一条刚刚收到的加密简讯。 【钟老去见林检察长了。带了那个信封。】 祁同伟刪掉简讯,把手机扔在桌上。 终於动了。 钟正国这只老老虎,在被逼到悬崖边上的时候,终於露出了獠牙。 他不需要知道钟正国和三姑父林辰具体谈了什么。 他只需要知道,只要这两家联手,崔亮在汉东的日子,就倒计时了。 “老板。” 贺常青敲门进来,手里端著碗热面。 “赵振邦那边有动作。刚才咱们在媒体线的內线匯报,有人在兜售侯亮平的黑料,重点是……孩子的择校费。” “下三滥。” 祁同伟评价了一句。 拿孩子做文章,这是官场大忌,也是人性底线。 赵振邦和崔亮这次,是把路走绝了。 “要拦吗?” “不拦。” 祁同伟接过面碗,搅了搅。 “让他们发。发得越详细越好,最好能把那张卡的卡號都爆出来。” 贺常青一愣:“这……这对侯局不是更不利吗?” “物极必反。” “他们闹得越欢,钟书记那边的火气就越大。” “你想想,钟正国的亲外孙,被人这么泼脏水,他这个当姥爷的,能忍?” “这把火,是赵振邦自己点起来的,最后烧的一定是他自己的眉毛。” 祁同伟几口把面吃完,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备车。” “去哪?” “去机场。” 祁同伟站起身,理了理衣领。 “接个人。” “谁?” “钟正国。” 贺常青手一抖,差点没接住空碗。 “钟……钟书记要来汉东?” “嗯。” 祁同伟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林城那个红点上。 “他这次不是来视察的。” “他是来征战的。” …… 首都机场,贵宾通道。 一架没有標识的专机已经滑入跑道。 钟正国坐在舷窗边,看著窗外倒退的灯火。 他手里没拿文件,只拿著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女儿钟小艾和女婿侯亮平,还有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外孙。 “首长,林检那边安排好了。” 秘书低声匯报。 “反贪总局的人已经先一步出发,在林城机场待命。” 钟正国点点头,把照片小心地收进贴身口袋。 “告诉他们,不用给我留面子。” 钟正国的声音很轻,却透著股寒意。 “既然有人想动我钟家的人,想拿我当垫脚石。”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这块石头,到底有多硬。” 飞机轰鸣,冲入云霄。 一场针对“钦差”的围猎,在万米高空之上,正式拉开帷幕。 第247章 钟书记驾到 晨曦未至。 京州的报刊亭还没开张,但虚擬世界的舆论早已是一片火海。 那份关於“天价择校费”的银行流水单,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凌晨三点被精准投下。 视频片段里,蔡成功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两相结合,侯亮平头顶那顶“贪官”的帽子,被舆论的铁钉死死钉牢。 “反腐英雄竟是巨贪?” “谁在为这样的败类保驾护航?” 標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省政府,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赵振邦一夜未眠。 他甚至没换下昨天的衣服。 桌上摆著几份刚列印的舆情报告。 “省长,火起来了。” 秘书小刘把一杯滚烫的浓茶放在桌角。 “现在全网都在声討侯亮平,甚至有人开始人肉他以前办过的案子。这股火,沙书记那边肯定坐不住。” 赵振邦端起茶杯,吹开浮沫,抿了一口。 苦涩,而后回甘。 “《战国策》里讲:三人成虎,事多有之。” “假的尚且如此,何况这还有真金白银的流水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省委大院的灯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稀疏。 “这就是阳谋。” “崔亮在里面审,我在外面烧火。里应外合,我要让祁同伟这把『政法利剑』,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號。 “喂,办公厅吗?我是赵振邦。” “通知下去,建议上午九点召开省委临时常委会。议题只有一个:关於省管干部侯亮平严重违纪违法的通报,以及……对相关责任人的问责机制。” “赵省长,沙书记那边还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现在舆论汹涌,全省老百姓都在指著咱们省委的脊梁骨骂!这种时候不表態,难道要等著中央来问责吗?” 赵振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你就这么跟沙书记匯报。出了事,我赵振邦负责!” 掛断电话。 赵振邦理了理衣领。 …… 省委一號楼。 沙瑞金看著面前的平板电脑,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像一记记无形的耳光,火辣辣地抽在汉东省委的脸上。 “乱弹琴!” “这个赵振邦,是在逼宫!” 白秘书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把平板收起:“书记,赵省长那边已经通知办公厅了,提议九点开常委会。理由是……回应社会关切。” “回应关切?”沙瑞金髮出一声冷笑,“他是想借著这股风,把案子做成铁案。只要常委会一定性,侯亮平这辈子都別想翻身!” “那……咱们开吗?” 沙瑞金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这局棋,走到现在,已经是图穷匕见。 赵家把底牌都亮了出来,连中纪委的崔亮都亲自下场当打手。侯亮平那个所谓的“受贿证据”,闭环闭得太完美,完美到让他这个省委书记都挑不出毛病。 在这种时候,如果他还要硬保,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趋利避害,人之本性。” 沙瑞金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江山如此多娇》上。 “小白,给育良同志打个电话,让他来一下。” “另外,通知下去,九点的常委会……准时开。” …… 十分钟后,高育良走进办公室。 他神色平静,手里甚至还拿著那个標誌性的保温杯,仿佛外面的惊涛骇浪与他无关。 “瑞金书记。” “育良同志,坐。”沙瑞金指了指沙发,“网上的东西,看了?” “看了。”高育良坐下,拧开杯盖,“眾口鑠金,积毁销骨。古人诚不欺我。”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沙瑞金有些烦躁,“赵振邦提议开常委会,要对侯亮平进行组织处理。甚至,还要问责。” “问责谁?祁同伟?”高育良抬眼,目光透过镜片,锐利异常。 “他是扫黑办的主任,又是侯亮平的老领导。侯亮平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能没责任?”沙瑞金试探著问,“育良同志,咱们得有个態度。不能为了一个人,把整个班子都拖下水。” 高育良喝了口水。 他在心里嘆了口气。 沙瑞金动摇了。 这位封疆大吏,准备弃车保帅了。 “瑞金书记,急什么?” 高育良放下杯子,语气不疾不徐。 “《老子》云:『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这风颳得这么急,未必能长久。” “证据虽然看起来確凿,但程序还没走完。中纪委的最终结论没下,咱们地方上先定性,是不是有点越俎代庖了?” “可是舆情……” “舆情是水,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但水是流动的。”高育良打断沙瑞金,“赵振邦想借这股水淹死人,就不怕最后把自己给淹了?” “咱们现在要是急著表態,万一將来案子翻了呢?” 沙瑞金愣住了。 翻案? 铁证如山,还能翻? “育良同志,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高育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我只是觉得,作为一级组织,要有定力。常委会可以开,通报可以发。但措辞要严谨,『涉嫌』就是『涉嫌』,不能把『罪名』坐实。” “至於问责……”高育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咱们还是等上面的靴子彻底落地了,再谈不迟。” 高育良走了。 沙瑞金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 薑还是老的辣。 高育良这是在给他留后路,也是在给祁同伟爭取最后的时间。 …… 上午九点,省委常委会议室。 赵振邦坐在位置上,腰杆挺得笔直,面前放著厚厚的一摞材料。 那是他准备好的炮弹。 祁同伟坐在他对面。 没拿本子,没拿笔。 手里转著一个zippo打火机。 啪嗒。 啪嗒。 金属盖子开合的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反覆迴响,敲击著每个人的神经。 “同伟同志。” 赵振邦率先发难,目光灼灼。 “作为扫黑办的主任,侯亮平发生这么严重的违纪违法问题,你是不是该给常委会,给全省人民一个解释?” 祁同伟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 “解释?” 祁同伟把打火机立在桌面上。 “赵省长,您是急著给侯亮平定罪呢,还是急著给我定罪?” “事实俱在!铁证如山!”赵振邦猛地一拍那摞材料,“银行流水、证人证言,每一条都指向侯亮平利用职权谋取私利!这还需要我定罪吗?” “铁证?” 祁同伟笑了。 “《韩非子》里有个故事,叫『曾参杀人』。哪怕是曾参那样的贤人,被说了三次杀人,他母亲也信了。” 祁同伟身子前倾,盯著赵振邦。 “赵省长,您这手舆论牌打得漂亮。把孩子的学费单子当成贪污证据,把一个诈骗犯的口供当成金科玉律。” “但是,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赵振邦皱眉。 “侯亮平的岳父,姓钟。” 祁同伟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所有常委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您这么大张旗鼓地搞舆论审判,把钟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踩。您觉得,那位老爷子,是瞎子,还是聋子?” 赵振邦脸色一僵,隨即冷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钟家又如何?难道因为他岳父是领导,就能法外开恩?” “好一个法外开恩。” “赵省长,希望等钟书记到了汉东,您还能这么硬气地跟他说这句话。” “钟书记?”沙瑞金猛地抬头,声音发紧,“同伟,你是说……” 祁同伟没看沙瑞金,目光越过窗户,望向北方的天际。 “风起了。” “有些人的茶,该凉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省委办公厅主任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沙……沙书记!首都急电!” “中纪委……钟正国副书记,已经在飞往汉东的专机上了!” 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赵振邦手里的钢笔,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他的脚边。 第248章 钟书记去林城 “这是好事。” “钟书记大义灭亲,亲自来督办侯亮平的案子。这说明中央对汉东反腐工作的重视,也说明……证据確实铁得让人无法反驳。” 死鸭子嘴硬。 沙瑞金坐在主位,手里那串紫檀珠子停了转动。 他没接赵振邦的话,而是侧头看向窗外。 天色灰濛濛的,像一块没洗乾净的抹布。 这位封疆大吏心里那桿秤,正在剧烈摇摆。 钟正国来得太快,太急。 这不是“视察”的节奏。 这是“救火”,或者是“杀人”的节奏。 “大义灭亲?” 祁同伟看著赵振邦。 “赵省长,《韩非子》里有句话:『龙之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婴之则必杀人。』” “您动了侯亮平,就是揭了钟家的脸皮。” “您又拿还在上学的孩子做文章,那是动了老人的心头肉。” “这不叫大义,这叫触鳞。” “祁同伟,你少在这危言耸听!” “我也姓赵!我倒要看看,在国法党纪面前,到底是那片逆鳞硬,还是尚方宝剑硬!” “行了。” “不管是逆鳞还是宝剑,人都已经在路上了。” “与其在这儿打嘴仗,不如想想怎么接待。” 沙瑞金站起身,理了理中山装的下摆。 “通知在家的常委,全部去机场。” “振邦同志,你是常务副,这次接待方案你来盯著。” “如果出了岔子……” 沙瑞金没把话说透,眼神在赵振邦脸上颳了一下。 “散会。” …… 去机场的路上,车队拉得很长。 祁同伟坐在奥迪后座,闭目养神。 手机震动。 二叔祁胜利的消息:【茶喝完了。钟正国看了那份材料,摔了杯子。】 祁同伟刪掉简讯。 这就是“北京茶楼”里的交易。 他在汉东顶住赵振邦的狂轰滥炸,二叔在京城那间不起眼的茶室里,把崔亮早年在地方任职时,借著赵家势力巧取豪夺、甚至涉及人命官司的黑料,摆在了钟正国面前。 这不光是救侯亮平,这是递给钟家一把刀。 “老板,赵振邦的车在前面,开得很慢。” 李响看了一眼后视镜。 “他在拖时间。” “他在等崔亮的电话,想確认侯亮平是不是真的成了铁案。” “那咱们……” “超过去。” “去接咱们的盟友。” “这种时候,不能让钟书记看见咱们汉东的干部只会跟在屁股后面吃灰。” …… 京州机场,贵宾停机坪。 风大,卷著地上的枯叶打著旋儿。 一架没有任何標识的湾流g550破云而出,轮胎擦过跑道,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滑行,停稳。 舷梯放下。 沙瑞金领头,再往后,是汉东省委的一眾大员。 舱门打开。 钟正国走了出来。 他没带隨从,甚至没拿公文包。 就这么一个人,一步步走下舷梯。 “钟书记,一路辛苦。” 沙瑞金迎上去,双手伸出,脸上堆满热络。 钟正国停下脚步。 他没伸手。 沙瑞金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尷尬得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耳光。 “沙书记,客套话免了。” “我这次来,不公干,不视察。” “就是来看看我那个不成器的女婿,到底是怎么把汉东的天给捅破的。” 他目光下移,落在赵振邦身上。 “赵副省长。” 被点名了。 赵振邦硬著头皮上前一步:“钟书记,我是赵振邦。关於侯亮平同志的问题,我们已经掌握了確凿……” “你掌握了什么?” 钟正国打断他。 “你掌握了他收受贿赂?” “还是掌握了他那几张给孩子交学费的单子?” “又或者是掌握了那个叫蔡成功的诈骗犯的一面之词?” 赵振邦额头渗出冷汗:“钟书记,证据链是闭环的,崔亮主任正在……” “崔亮?” “好一个崔亮。” “好一个中纪委的室主任。” 钟正国不再看他,转头看向祁同伟。 “同伟,车备好了吗?” “备好了。” “钟书记,去省委招待所,还是……” “去林城。” 钟正国坐进车里,摇下车窗。 “我要去看看,那位拿著尚方宝剑的崔大人,是怎么审我钟家人的。” “带路。” 车窗升起。 红旗车绝尘而去。 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汉东高官,和风中凌乱的赵振邦。 沙瑞金慢慢收回悬空的手,脸色铁青。 “振邦同志。” “看来你掌握的情况,和钟书记了解的,出入很大啊。” 赵振邦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完了。 那个在常委会上言之凿凿的“铁案”,在钟正国落地的瞬间,碎成了渣。 …… 去往林城的高速公路上。 车厢里很静。 “同伟,你给我交个底。” “那份关於崔亮的材料,几分真?” “十分。” “这是最高检秦思远局长亲自核实的。崔亮五年前在地方任职期间,伙同当地黑恶势力强拆,致人伤残。为了掩盖罪行,他动用关係把受害者送进了精神病院。至今人还在里面关著。” “败类!” “常松年真是瞎了眼,把这种刀把子递给这种人。” 祁同伟递过去一瓶水。 “钟书记,常书记未必是瞎眼。或许,他只是觉得这把刀好用。” “好用?那我就让他看看,这把刀是怎么割破他自己的手的。” “同伟,这次谢谢你。” “钟书记言重了。唇亡齿寒,赵家这把火要是烧起来,我也跑不了。” “不。” 钟正国摇头。 “你是可以跑的。你可以像沙瑞金一样做墙头草,也可以像高育良一样明哲保身。但你没有。” “你把侯亮平护住了。” “这份情,钟家记下了。” 祁同伟笑了笑。 “护住猴子,是因为他是我的兵。” “至於钟家……” 祁同伟转过头,看著这位权势熏天的副书记。 “钟书记,咱们现在的目標一致。” “赵振邦想借刀杀人,咱们就得让他知道,刀柄到底握在谁手里。” “等到了林城,您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推门。” 祁同伟指了指前方。 “剩下的,交给我。” 第249章 救下来了 林城,某秘密办案点。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將空气里的每一粒尘埃都照得无所遁形。 侯亮平被焊死在铁椅子上,已经四天四夜。 他的嘴唇乾裂起皮,眼窝深陷,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 只要崔亮一问话,他还是会瞪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却不肯低头的倔驴。 “侯亮平,別撑了。” 崔亮把玩著手里的钢笔,笔尖在桌面上划出无声的痕跡。 “省委常委会已经通报了你的案情。” “赵振邦副省长亲自做的通报。” “现在全网都在骂你是汉东政法最大的蛀虫,是巨贪。” 崔亮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一刀刀往侯亮平的心窝里捅。 “你觉得,你那个高高在上的岳父,还会为了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婿,赔上整个钟家的清誉吗?” “他爱出不出。” 侯亮平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想让我签字?”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带血的笑。 “除非你把我的手剁下来,蘸著血,按在上面。” 崔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赵振邦那边催得急,要把这案子办成铁案,他也没耐心再耗下去了。 “好。”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崔亮站起身,走到监控拍不到的死角。 “把空调关了。” “上『大灯』。” 两名年轻的法警对视一眼,动作有些迟疑。 “愣著干什么?!” “出了事,我负责!” 崔亮低吼道,声音在封闭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 那扇厚重的、需要指纹和密码才能开启的合金防爆门,被人从外面用一种超乎想像的暴力,硬生生踹开了! 门锁系统彻底崩裂,金属零件夹杂著火星向內飞溅。 门板变形,狠狠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整个房间都在嗡嗡作响。 巨大的动静让审讯室里所有人都懵了。 崔亮猛地回头,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惊怒:“谁?!反了天了!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的骂声,戛然而止。 门口,逆光站著两个人。 前面那个,一身笔挺的藏青色警监礼服,身姿挺拔如枪,肩章上那枚金色的橄欖枝和三星警监花,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威严的光芒。 祁同伟。 他身后,是一个穿著深色行政夹克的中年男人。 面容冷峻,不怒自威,那双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只是平静地扫视著室內,就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至冰点。 崔亮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认识那张脸。 那是在中纪委大楼的走廊里,他每次见到,都必须立刻停步、立正,然后毕恭毕敬喊一声“首长”的脸。 钟正国。 “钟……钟副书记?” 崔亮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开始哆嗦。 钟正国没理他。 他径直走进审讯室,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铁椅子上那个形容枯槁、几乎不成人形的年轻人身上。 侯亮平抬起头,眯著眼適应那突如其来的光线。 当他看清来人的脸时,乾裂的嘴唇艰难地扯动了一下,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爸……您来了。” 这一声沙哑的“爸”,像一桶滚油,浇进了钟正国心中那早已压抑到极致的火药桶。 他走到崔亮面前。 没说一个字。 只是抡圆了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 “啪!” 一记响亮到极点的耳光,狠狠抽在崔亮脸上! 崔亮被打得一个趔趄,整个人旋转了半圈,那副金丝眼镜飞出去老远,在墙上撞得粉碎。 他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嘴角渗出一丝刺目的血跡。 “你也配穿这身衣服?” 钟正国指著崔亮的鼻子,声音不大,却在狭小的审讯室里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常松年给你的是尚方宝剑,不是让你拿来当刽子手的砍刀!” “来人!” 祁同伟一挥手,声音冰冷。 门外,四个穿著黑色西装、气质凌厉的男人冲了进来。 他们不是汉东的警察。 他们的胸口,別著一枚不容错认的徽章——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特勤。 “把崔亮给我銬起来!” 祁同伟从贺常青手里接过那个密封的档案袋,走到已经瘫软在地的崔亮面前,將档案袋狠狠拍在他的脸上。 “崔主任,你的案子犯了。” “最高检刚刚收到实名举报,你涉嫌滥用职权、巨额受贿、以及非法拘禁。” “跟我们走一趟吧。” 形势在这一瞬间,彻底逆转。 前一秒还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审判者,下一秒就成了阶下囚。崔亮被两个特勤从地上架起,冰凉的手銬“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我是中纪委的人!你们不能抓我!我要给常书记打电话!” 崔亮拼命挣扎,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泥鰍,丑態尽出。 “常书记?” 钟正国冷冷地看著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现在正忙著跟中央写检查,解释他手底下的人为什么比黑社会还黑。” “没空管你这只过河的卒子。” “带走!” …… 走出审讯室。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侯亮平在法警的搀扶下,深吸了一口带著泥土腥味的、自由的空气。 “组长……” 他看向祁同伟。 “行了,別煽情。” 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洗个澡,睡一觉。还有任务等著你呢。” “这次,算我欠你的。” “不欠。” 祁同伟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际线,那里云层翻涌,一如汉东此刻的政局。 “咱们这叫……投名状。” “崔亮倒了,赵振邦在京城最重要的那条胳膊就算断了。” “接下来,该轮到他在汉东的这条腿了。” 祁同伟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危险,像一头锁定了猎物的孤狼。 “回京州。” “我要去看看,咱们那位赵省长,现在是不是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第250章 钦差折戟 京州的雨在午夜变得细碎,像无数根银针落在省政府大院的梧桐叶上,沙沙作响,。 黑色的奥迪a6l平稳驶入地下车库。 祁同伟推开车门, 林城那一仗打得漂亮。 崔亮被带走时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大概能在很多人的梦里迴荡很久。 贺常青走在祁同伟侧后方,怀里抱著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封口处贴著红色的“绝密”標籤。 “老板,钟书记陪著侯局去疗养院了,反贪总局的人已经在连夜突审崔亮。”贺常青匯报,皮鞋摩擦地面,声音极轻。 “崔亮只是个引子。” 祁同伟看著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身影,轻声说:“《孙子兵法》讲:『攻其所必救』。赵振邦把这把火烧到钟家门前,是他这辈子犯过最大的错。他以为京城的交情能当尚方宝剑,却忘了,剑柄要是生了锈,伤的第一个就是握剑的人。” 电梯直达副省长办公室。 祁同伟没有坐回那张宽大的办公椅。 他径直走到窗前,俯瞰著这座在细雨中显得有些落寞的城市。 “把东西拿出来吧。” 贺常青拆开封条,从纸袋里抽出一叠泛黄的照片和几份列印出来的银行流水。 这些,便是林辰通过秘密渠道交给祁同伟的“档案x”。 照片上,是十多年前的西北某地。 画面中的崔亮彼时还未显现如今的阴鷙,穿著洗得发白的衬衫,正与一个满脸横肉的开发商握手。 “崔亮的夫人当年在西州开过一家諮询公司。” “老板,这东西一旦公开,赵振邦在汉东也待不住了。”贺常青语气有些兴奋。 祁同伟却摇了摇头。 他拿起照片,打火机跳出一簇幽蓝的火焰,纸张的一角迅速捲曲、焦黑。 “《韩非子》里说:『凡奸臣皆欲顺人主之意,以求深信』。赵振邦现在还不能走。沙瑞金需要他来牵制我。如果我们动作太快,把赵振邦也一併吞了,沙瑞金就会感觉到真正的威胁。平衡一旦彻底打破,我们就是下一个崔亮。” “我们要的不是让他走。” “是让他怕。” “让他明白,他在汉东的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 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赵振邦坐在转椅里,面前的菸灰缸里塞满了菸头。 他已经坐了三个小时。 从林城那边断了联繫开始,他就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安。崔亮那个人他了解,虽然贪,但办事极稳。带著中纪委的批示下去,又是查侯亮平这种实证,怎么可能出岔子? 可就在半小时前,京城那边的一个老伙计偷偷给他发了个短號。 只有四个字:【崔亮折了】。 赵振邦感觉自己的脊梁骨被抽走了。 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崔亮折了,意味著他在京城最硬的那块盾牌碎了。更可怕的是,抓崔亮的是反贪总局,而在场的人,有钟正国。 “祁同伟……” 他没有想到,祁同伟竟然能说动钟正国亲自下场。钟正国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不沾锅”,为了一个女婿,竟然不惜与常书记撕破脸? 敲门声响了。 赵振邦猛地一颤,迅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髮,坐正了身体。 “进。” 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秘书,而是祁同伟。 “赵省长,还没休息?” 祁同伟径直拉开椅子坐下,手里还提著那个牛皮纸袋。 赵振邦看著那个纸袋,瞳孔猛地收缩。 “祁省长真是大忙人,刚从林城回来就往我这儿跑。”赵振邦强撑著冷笑,语气僵硬:“听说林城那边出了点乱子,崔主任办案似乎遇到了阻力?” “乱子倒没有。” 祁同伟神情平静:“正义可能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祁同伟从纸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了赵振邦面前。 那是刚才烧剩下的半截照片,恰好留下了赵振邦和崔亮夫人的那张合影。 “这东西,你应该不陌生吧?” 赵振邦的手微微颤抖,但他迅速將其按在桌面上,目光锐利。 “一张老照片而已,能说明什么?我这些年在西北提拔的干部、认识的商人成千上万,难道都要我负责?” “赵省长,別紧张。” 祁同伟身体前倾,声音低沉有力:“《荀子》云:『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你这些年积累的『跬步』,可都记在这份档案里呢。崔亮已经开始交代了,他夫人在西州那几笔上亿的『諮询费』,你猜他会说是谁给的?” 赵振邦的脸色瞬间由黑转白。 他紧盯著祁同伟,眼神中透著困兽的凶狠。 “你想要什么?让我辞职?还是让我滚回西北?” “不,不,不。” 祁同伟摆了摆手,神情重新温和下来:“汉东的改革还没完成,赵省长年富力强,正是发挥余热的时候。吕州那个环保基金,你不是一直想审吗?审计厅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让他们配合你,好好审,审仔细点。” 赵振邦愣住了。 他猜不透祁同伟的意图。 “你让我继续审?” “对,不仅要审,还要大张旗鼓地审。” 祁同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口:“你要通过审计向全汉东证明,你赵振邦是公正的,是讲规矩的。至於这份档案……它会一直躺在我的抽屉里。只要赵省长在汉东守规矩,它就永远只是一堆废纸。” 这就是震慑。 无需杀伐,只要在对手的咽喉上套一根看不见的绳索。 “祁同伟,你比我想像的还要狠毒。”赵振邦咬牙说道。 “这叫规矩。” 祁同伟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沉静:“《道德经》有云:『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赵省长,在这汉东的一亩三分地上,你的『明』,得用在对的地方。”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內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赵振邦看著桌上那半截照片,猛地挥手將其扫落在地。 他贏了京城的靠山,贏了常委会的博弈,却输在一个重生者的视角里。他现在成了祁同伟手里的一桿枪,如果不听话,隨时会被折断;如果听话,他就得亲手去清理那些曾经属於赵家的余毒。 …… 离开省政府大楼,祁同伟坐上车。 雨大了一些。 “老板,回家里吗?”李响问道。 “去省委。” 祁同伟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点:“赵振邦这块骨头啃了一半,该去见见沙书记了。崔亮倒了,常书记那边肯定要有个交代,这个责任,得有人承担。” 沙瑞金办公室。 白秘书接过祁同伟的外套,神色恭敬。 沙瑞金正站在那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前,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同伟,这次动静闹得不小啊。”沙瑞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沙书记,中纪委巡视组內部出了害群之马,我们只是配合钟书记清理门户。”祁同伟回答得体。 沙瑞金坐回椅子里,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崔亮的卷宗我看过了,触目惊心。常书记那边发了火,说是要严查到底。”沙瑞金看著祁同伟:“但这事儿出在汉东,我们的脸面往哪儿搁?” “所以我建议,由赵振邦同志牵头,在全省范围內开展一次『金融审计与权力寻租』的专项整治。”祁同伟拋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方案。 沙瑞金眼皮微跳。 “赵振邦牵头?” “是。” 祁同伟语气诚恳:“他在西北有经验,又是常务副省长,很合適。由他来查,既能平息京城那边的怒火,也能展现我们汉东省委班子的团结。” 沙瑞金盯著祁同伟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走一步看十步。 让赵振邦去查金融寻租,就是让赵振邦去剜赵家自己的肉。赵振邦为了自保,必然会下狠手,而这盆脏水最终只会泼到赵家身上,与省委无关。 “同伟啊,你这一手『借力打力』,玩得越来越纯熟了。”沙瑞金感慨道。 “都是为了汉东。”祁同伟谦虚地垂下头。 走出省委大楼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祁同伟站在台阶上,看著那些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红色標语。 侯亮平保住了,钟家绑定了,崔亮这个心腹大患除掉了,赵振邦成了提线木偶。 “这局棋,终於活了。” 他坐进车里,对李响吩咐道:“回公安厅家属院。顺便告诉程度,把那份『干部年轻化』的方案准备好。” 下一卷,该是人事权的风暴了。 赵家在汉东最后的一点根基,他要在这次换届里,一颗一颗全部拔掉。 至於陈阳…… 祁同伟看著窗外一闪而逝的街道,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身影。 陈海快从党校出来了,汉东这片水域,只会越来越精彩。 第251章 卢书记点將 中组部大楼內,一部专线保密电话骤然响起。 王巍正批阅几份省部级干部调整的初步方案。 他拿起听筒。 “是我。来一趟。” 王巍放下听筒,掌心微湿。他理了理衣领,对著镜子一瞥,確认风纪扣扣得严实,这才大步走出办公室。 车辆驶入那座威严的院落。 这里没有喧囂,只有警卫笔直的身影,和偶尔掠过檐角的飞鸟。 卢书记的办公室里堆满了书,像一座静默的山峦,將老人环绕其中。 王巍在硬木椅子上落座,坐姿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咔噠。” 套间门开了。 卢书记走出。他穿著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拿著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像个刚下课的教书先生。 “来了?” 卢书记走到办公桌后,从书堆里抽出一份文件,隨手放在桌上。 那是关於赵振邦和钟正国近期动態的简报。 “汉东的事,我听说了。” 卢书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振邦这孩子,是我看著长大在我手里使唤出来的干部。身上有股子狼性,敢咬人,也敢拼命。” “但他在汉东这一通乱拳,没能击垮老手,反而把自己的破绽全亮出来了。” “王巍,你去问问他。” “还想不想在汉东干了?” 王巍心头一颤。 这是最后通牒。 “如果不想干了,觉得受了委屈,就让他回首都。我给他安排个閒职,给他留些体面。我给他收这个尾。” 王巍嗓子发紧。 这是要彻底断绝赵振邦的政治前途。 “如果他还想在汉东待著……” 卢书记转过身,目光犀利,直透王巍。 “那就让他收敛锋芒!把『赵家人』的臭毛病给我改掉!” “想斗,可以。用智慧去斗,別用那些下作手段。搞舆论审判,搞逼供,那是地痞流氓的做派!” “是,我一定转达。” 王巍额头渗出细汗。 “还有。”卢书记指了指桌上另一份文件。 “你们组织部是做什么的?” “姜东来那个组织部长,我看他该到头了。如果他不行,就换人,换个更有担当的去。” 提起钟正国的名字,卢书记的目光变得冷冽。 “他是中纪的副书记,为了一个女婿,亲自跑去汉东抓人,这叫以大欺小!破坏规矩!” “常松年也是越活越倒退了。” 王巍不敢接话。 “那个侯亮平。”卢书记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叩。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让田国富去查。” “別让钟正国插手,也別让赵家干预。就让汉东省纪委,实事求是地调查。”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最后。” 卢书记停顿了一下。 这一顿,王巍的心几乎跳到嗓子眼。 “沙瑞金。” “他是班长!是封疆大吏!他现在的表现,就像一个隨风摇摆的看客。” “祁同伟这把火烧得这么旺,连中纪委的巡视组都敢动。他沙瑞金在做什么?在袖手旁观吗?” “你告诉沙瑞金。” 卢书记的语调低沉,透著一股森然。 “別忘了他的使命。祁同伟这匹马,如果再不勒住韁绳,就要脱韁了。” “他如果压制不住,我就换个能压制住的人去。” 王巍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行了,去吧。” 王巍如蒙大赦,起身,恭敬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祁老啊……当初,你为什么就不支持我呢?” …… 汉东,京州。 省政府办公大楼。 赵振邦握著加密电话,听筒里是王巍疲惫而威严的声音。 “振邦,卢书记的话,我原原本本地转达了。” “回京,还是留下,你自己选。” 赵振邦握著电话的手指关节发白。 回京?那是逃跑。 那是承认自己输给了祁同伟。 “我不走。” 赵振邦咬牙,声音从齿缝中挤出。 “我在西北吃了十八年的沙子,没学会怎么当逃兵。” “好。”电话那端,王巍嘆了口气,“既然不走,那就收敛些。崔亮的事,上面已经定性为个人行为,哑巴亏你必须吞下。別再搞小动作,你必须堂堂正正地与他斗。” “堂堂正正?” 赵振邦冷笑,望著窗外阴沉的天空。 “在汉东这片土地上,还有堂堂正正的路可走吗?” 掛断电话,赵振邦走到镜子前。 镜中人眼窝深陷,胡茬凌乱,像一头受伤的孤狼。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祁同伟给他挖的坑,让他自己去清查赵家的旧帐。 “你想让我自断手脚?” 赵振邦拿起笔,在文件上狠狠划了一道。 “好,我就断给你看。” “但我断的,不只是赵家的手脚。我要把整个汉东的金融圈,都捲入其中。” “到时候,我看你这个分管经济的副省长,如何收场。” …… 省委一號楼。 沙瑞金接到王巍电话的时候,正在修剪那盆文竹。 “压制不住?” 沙瑞金放下剪刀。 “王部长,不是我不想压制。是这潭水太深,祁同伟在汉东已经气候已成。” 电话那端,王巍的语气凝重。 “这是卢书记的原话。瑞金同志,你自己好好思量。” 电话掛断。 沙瑞金坐在椅子上,久久不动。 卢书记的不满,已经表达得非常明確。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尘封已久的档案。 那是关於京州市光明区前任区长孙连城的档案。 那个喜欢看星星的区长手中,握有一份关於京州土地规划的原始图纸。 图纸上,不仅有赵家的违建,还有高育良当年批准的几个“特批”工程。 “同伟啊同伟。” 沙瑞金抚摸著档案袋,目光变得幽深。 “你为了保住侯亮平,掀了赵家的底牌。那你老师的底牌,你护得住吗?” “小白。” 秘书推门而入。 “备车。去少年宫。” “我要去见那位『宇宙区长』,看看他的星星现在怎么样了。” …… 省政府办公室。 祁同伟正在听取朱卓的匯报。 “省长,崔亮已经移交给了最高检。他坦白得很彻底,现在京城那边非常热闹。” 祁同伟点头,神色依旧谨慎。 “赵振邦那边呢?” “很安静。除了会见几个银行行长,没见其他人。” “安静?” 祁同伟走到地图前。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卢书记召见王巍,说明上层的耐心已经耗尽。赵振邦要么离开,要么彻底疯狂。” 祁同伟转身,目光凌厉。 “通知经侦总队,严密监控全省各大银行的资金流向。特別是那些城投公司和地方融资平台。” “赵振邦想製造事端,必定会从资金方面著手。” “另外……” 祁同伟稍作停顿,目光望向窗外。 “陈海快从党校结业了吧?” 朱卓微怔。 “是,还有三天。” “让他来见我。” 第252章 天文台上的星光 省委党校门口的梧桐叶黄了。 三个月的封闭学习,把陈海脸上的书卷气磨掉了一层,颧骨显得更硬,皮肤晒成了古铜色。 黑色奥迪无声滑行,停在他脚边。 车窗降下,祁同伟侧脸冷峻。 “上车。” 陈海拉开车门,钻进后座。车厢里没开暖气,只有一股清冽的菸草味。 “党校的饭菜养人?”祁同伟指尖夹著烟,没点。 “养心。”陈海把包扔在一边,脊背鬆弛地靠向椅背,“以前觉得非黑即白,这三个月琢磨透了,灰色才是底色。” “通了就好。” 祁同伟把烟递过去,“想通了,刀才快。” 陈海接过烟,在鼻端嗅了嗅:“你要用我?” “侯亮平还在医院掛水,没半个月缓不过来。赵振邦那头狼急了,现在不咬人,改拆房子。” 祁同伟侧身,目光落在陈海脸上,“他要在金融上动刀子。这块肉,反贪局以前不敢啃,也没牙啃。” 陈海把烟夹在耳朵上:“怎么动?” “城投债,还有几家地方银行的隱性担保。” 祁同伟语速极快,“赵家在汉东三十年,帐面下的窟窿都是拿財政填的。赵振邦要撤梯子,让雷爆在省政府手里。” “一旦爆雷,那是几十万人的血汗钱。”陈海眉头拧紧。 “所以得有人去把引线剪了。” 祁同伟从文件袋抽出一张纸,反手递给陈海,“这是名单。赵家在金融系统的白手套,还有两条地下钱庄的线。侯亮平查了一半折了,剩下的一半,你来跑。” 陈海扫了一眼。 上面赫然写著京州几家大行副行长的名字。 “这活儿烫手。”陈海把纸折好,揣进贴身口袋,“查实了,汉东金融圈得地震。” “不震,毒瘤排不出来。”祁同伟转回身,“去吧,回检察院。调令明天发,省检察院副检察长,行政级別先不调整,还是正厅级。” “姐夫?” “嗯?” “我姐陈阳前天给我打了电话。”陈海声音闷闷的,“她说,让你別太拼命。有些山头,爬不上去就算了。” 车厢静了几秒。 祁同伟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陈海推门下车,大步走进风里,衣角被秋风捲起。 “李响,走。回厅里。” …… 京州市少年宫,天文台。 这里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也是离权力最远的地方。 孙连城穿著洗髮白的夹克,趴在巨大的天文望远镜前调焦距。那双看过无数规划图的眼睛,现在只装得下星辰大海。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稳。 “今天闭馆,看星星明天请早。”孙连城没回头。 “我不看星星,我看人。” 声音醇厚,带著上位者的从容。 孙连城动作停滯,慢慢直腰,转身。 沙瑞金站在天文台入口,背著手,饶有兴致地打量四周的星图海报。 “沙……沙书记?”孙连城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隨即恢復淡漠,“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来看看咱们的『宇宙区长』。”沙瑞金走近,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望远镜,“这里的风景,比区长办公室好?” “好太多了。” 孙连城拿起麂皮布擦拭镜片,嘴角带著嘲讽,“这里没gdp,没信访。看一眼m31仙女座星系,离咱们250万光年。光都要跑250万年,您说,咱们那点勾心斗角,算个屁。” 沙瑞金没接话。 他走到护栏边,俯瞰脚下的京州城。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连城,你心里有怨气。” “没怨气,只有运气。”孙连城动作不停,“沙书记要是来视察,我只能说一切正常,星星还是那几颗,没少。” “我来找样东西。” 沙瑞金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二十年前,赵立春批条子搞月牙湖开发,原始土地规划红线图,应该有一份副本在你手里。” “您要那个干什么?废纸一张。” “是不是废纸,看在谁手里。”沙瑞金逼近两步,“图上有赵家的违建红线,也有当年高育良特批化工项目的环评豁免签字。” 孙连城把麂皮布扔在桌上。 啪嗒。 他看著沙瑞金,眼神玩味:“您这是要动高育良?还是想捏著这张牌,防著谁?” “组织需要。”沙瑞金回答得很官方。 “得了吧。”孙连城摆手,一脸不耐烦,“都是千年的狐狸。您是怕祁同伟势大,高育良又是他恩师,两人联手把您架空。手里没把柄,您睡不踏实。” 心思被戳穿,沙瑞金面色不变。 “图在铁皮柜里。”孙连城指了指墙角,“没锁,自己拿。本来想垫桌脚,嫌它硬。” 沙瑞金走过去,拉开柜门。在一堆旧报纸里翻出一个发黄的圆筒。 打开,图纸印章鲜红。 “你不提条件?”沙瑞金合上盖子。 “提什么?官復原职?”孙连城嗤笑,指了指穹顶,“沙书记,我都看过宇宙了,还稀罕那点蜗牛角上的权力吗?” “拿走。別打扰我看星星。” 孙连城重新趴回望远镜前。 沙瑞金拿著圆筒,在原地站了几秒,看著那个佝僂却轻鬆的背影。 “谢谢。” 沙瑞金转身下楼。 走出少年宫,白秘书拉开车门。 “书记,去哪?” 沙瑞金摩挲著圆筒,眼神晦暗:“回省委。把这图锁进保险柜,谁也不许碰。” 这也是一颗雷。 只要高育良不越界,这就是废纸。一旦那位老学究想帮徒弟翻天,这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 深夜,省政府。 赵振邦办公室没开灯。 电脑屏幕发出幽幽蓝光,映照著一张阴沉的脸。 屏幕上,金融数据模型剧烈波动,几条红色曲线像是垂死之人的心电图。 “省长,钱动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 “几家城投公司的担保函全部到期,银行开始抽贷。消息放出去了。” “力度再大点。”赵振邦声音乾涩。 “这……如果力度再大,几家本地小银行抗风险能力弱,一旦发生挤兑……” “挤兑才好。” 赵振邦打断对方,脸部肌肉在蓝光下扭曲,“不疼,他们不知道怕。不乱,显不出谁在裸泳。” “我要让祁同伟看看,他所谓的『大好局面』,就是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 “资金炼一断,工地停工,农民工闹事。我看他怎么用那套『胜天半子』来填窟窿。” 赵振邦掛断电话。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满城灯火。 在他眼里,这璀璨夜景,不过是即將燃尽的灰烬。 “祁同伟,这一局,我要把你拖进泥潭,咱们一起洗澡。” 咚。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没有敲门,没有通报。 祁同伟站在门口,身后跟著两个面生的年轻人。 他没穿正装,领口敞开,手里把玩著一只打火机。 “赵省长,这么晚还在为汉东经济操心?”祁同伟倚在门框上。 赵振邦合上电脑,冷眼看去:“祁省长有何贵干?如果是聊天,恕不奉陪。” “不聊天,送礼。” 祁同伟侧身,接过身后人递来的文件。 他走进屋,把文件拍在赵振邦桌上。 “这是经侦总队刚才截获的资金异动报告。”祁同伟声音平静,“几笔资金正准备通过地下钱庄流向海外。好巧,操作这笔钱的ip位址,就在这栋楼里。” 赵振邦瞳孔一缩,手摸向桌下。 “別动。” 祁同伟声音骤冷,“那里面除了那部卫星电话,什么都没有。” 他俯身,双手撑著桌面,逼视赵振邦。 “你想玩火,我陪你。但你想捲走汉东老百姓的钱当买路財,那是做梦。” “陈海已经去查那几家城投公司了。至於银行……”祁同伟直起身,轻蔑一笑,“我已经让国资委接管了那几家小银行的股权。你想搞挤兑?恐怕连排队的人都找不齐。” 赵振邦瘫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又输了。 不仅输了先手,连底牌都被人看光了。 “你……一直在盯著我?” “从你踏进汉东的那一刻起,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底下。” 祁同伟转身往外走。 “对了,明天有个全省金融风险化解专题会。沙书记点名让你主持。” “好好准备发言稿,別到时候结巴。” 脚步声远去。 留给赵振邦的,只有那扇半开的门,和满屋子散不去的压迫感。 赵振邦看著桌上那份文件,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舞台上的小丑。 卖力表演,以为在操纵木偶。 却不知头顶悬著一把早就磨得雪亮的刀。 握刀的人,正冷冷地看著他演完这最后一出独角戏。 第253章 组织部姜东来 汉东政府大礼堂。 几百盏冷光灯亮著。 主席台是一片惨白。 台下坐满了人。 全省地市的分管领导、行长、城投公司老总。 赵振邦坐在主席台正中央。 面前放著一份讲稿。 省政府办公厅连夜起草。 祁同伟亲自审定。 標题很简单:《全省金融风险防范与化解工作报告》。 沙瑞金坐在左侧,端著茶杯,不动如山。 祁同伟在右侧。 “同志们。” 赵振邦开口。 “今天这个会,是一次剖析会。” “也是一次……刮骨疗毒的会。” 他翻开讲稿。 手指有些僵硬,纸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每一个字,都是巴掌。 狠狠抽在他自己脸上。 “过去一段时间,个別领导干部缺乏大局意识。” “违背金融规律。” “利用行政手段干预资金流向,甚至为家族式企业的非法资產转移大开方便之门……” 台下有了极轻微的骚动。 那个“个別领导干部”是谁,所有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赵振邦喉咙发乾。 这不仅仅是念报告。 这是在念他的罪状。 那些“家族企业”,是赵家。 那些“非法转移”,是他昨晚的杰作。 现在,这些手段成了祁同伟案头的把柄,还要逼著他当眾念出来。 杀人。 诛心。 “……我们要严查城投公司的隱性债务。” “斩断利益输送的黑手。” “对於企图把国库当私產的行为,坚决打击,绝不姑息!” 念到“绝不姑息”四个字。 赵振邦的手抖了一下。 祁同伟停下了转笔的动作。 他侧头。 目光落在赵振邦不断颤动的咬肌上。 没有开麦。 祁同伟用只有身边人能听见的声音,淡淡说了一句。 “《尚书》有云:作德,心逸日休;作偽,心劳日拙。” “赵省长,这绝不姑息四个字,分量很重。” 赵振邦背脊僵直。 他没转头。 死死盯著稿纸上的黑体字。 那是耻辱柱。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处刑。 赵振邦痛批“金融乱象”,最后宣布成立由祁同伟牵头的“工作组”。 权柄交出。 刀把子递到了敌人手里。 “散会。” 沙瑞金髮话。 他起身,带头鼓掌。 掌声雷动。 赵振邦听著这掌声,只觉得耳鸣。 那是嘲讽。 后台休息室。 沙瑞金没走。 他坐在沙发上,看著有些脱力的赵振邦。 “振邦同志,今天的態表得不错。” 沙瑞金语气平淡。 “壮士断腕,需要勇气。” “书记过奖。” 赵振邦垂著头。 “都是为了汉东大局。” “大局好。” 沙瑞金起身,走到赵振邦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金融这块同伟同志接手了,你就腾出手来。” “多抓抓別的。” 赵振邦猛地抬头。 沙瑞金向门口走去。 脚步很稳。 “比如……组织工作。” 声音飘过来。 “姜东来部长跟我提过几次,汉东干部队伍老龄化严重。” “中央三令五申要干部年轻化。” “这个精神,咱们得落实。” 门关上了。 休息室只剩赵振邦一人。 他站在原地。 咀嚼著那句话。 干部年轻化。 姜东来。 赵振邦那双灰败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一簇火苗。 那是鬼火。 沙瑞金在递刀子。 祁同伟在汉东一手遮天,靠的是什么? 是人。 是高育良留下的门生,是政法系和地方上那些深耕多年的老黄牛。 易学习、王兴,甚至去了政协的孙国富。 这些人有个共同点。 老。 资歷老,年纪也老。 如果用“干部年轻化”这把刀,去砍祁同伟的根基…… “置之死地而后生。” 赵振邦喃喃自语。 他走到洗手池前。 冷水泼在脸上。 冰冷带走了耻辱,留下了恨意。 钱没了。 那就抢人。 …… 夜色笼罩京州。 省委组织部,部长办公室。 姜东来坐在大班椅上。 手里两颗核桃盘得鋥亮。 他这几天日子不好过。 祁同伟风头太盛,孙培星这个分管副书记水涨船高。 他这个部长,快成了摆设。 门推开了。 赵振邦走了进来。 没带秘书。 穿著件黑色风衣,像一块沉默的铁。 “赵省长?” 姜东来意外。 想起身,被赵振邦按住肩膀。 “东来部长,忙著呢?” “瞎忙。” 姜东来乾笑。 “赵省长有何贵干?” 赵振邦拉开椅子坐下。 掏出一包“黑兰州”,扔在桌上。 西北的烟,劲大。 “沙书记今天跟我聊了几句。” 赵振邦点菸。 深吸一口。 “他提到了你。” 姜东来眼皮一跳。 “书记说什么?” “书记说,汉东的干部队伍,暮气太重。” 赵振邦弹落菸灰。 “有些老同志,占著位置不干事,堵了年轻人的路。” “这不符合中央精神。” 姜东来是人精。 一点就透。 “赵省长的意思是……换届?” “马上就是地市级班子换届。” 赵振邦盯著姜东来。 “吕州、林城,还有那几个关键地市,一把手都到了年纪吧?” “是……是有几个。” 姜东来犹豫。 “不过,那些大多是祁省长和高省长看重的人。” “特別是吕州的易学习,那是老黄牛,政绩硬。” “政绩硬,能硬过红头文件?” 赵振邦冷笑。 从怀里掏出一份材料。 拍在桌上。 封面写著:《关於在全省地市级换届中落实干部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的实施意见(草案)》。 “这是中组部王巍部长的指导精神。” “硬槓槓。” “地级市党政班子,必须配备两名以上35岁左右年轻干部。” “主要领导年龄原则上不超过55岁。” 姜东来翻开文件。 手有点抖。 这一刀切下去,易学习这种五十出头、学歷又是非全日制的“土八路”,首当其衝。 “赵省长,这……这是要把祁同伟的根给刨了。” 姜东来吞了口唾沫。 “要是孙培星副书记反对……” “孙培星?” 赵振邦眼中闪过狠厉。 “他管党群,你管组织。” “你是执行者。” “只要方案做得漂亮,理由充分,再加上沙书记支持。” “他孙培星还能为了几个老头子,跟中央精神对著干?” 赵振邦身子前倾。 烟雾喷在姜东来脸上。 “东来部长,富贵险中求。” “这一仗打贏了,汉东的人事权,就回到了组织部手里。” “到时候,你这个部长,才是名副其实的天官。” 姜东来盯著那份文件。 那是权力的诱惑。 也是站队的投名状。 良久。 “啪。” 核桃拍在桌上。 “干了!” 姜东来咬牙。 “易学习那个老倔驴,我早就看他不顺眼。” “占著茅坑不拉屎,是该给年轻人腾腾位置。” 赵振邦笑了。 有些狰狞。 “好。” “那就从吕州开始。” “我要让祁同伟看看,没了钱,再没了人。” “他这个汉东王,还拿什么跟我斗。” …… 省政府家属院,祁家书房。 灯光昏黄。 祁同伟在读《三国志》。 手指在“关云长败走麦城”那一节上摩挲。 手机震动。 加密信息。 来自朱卓。 【赵振邦夜访组织部,一小时。姜东来送出门时,笑得很开心。】 祁同伟合上书。 “困兽犹斗。” 他起身,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 “钱袋子没抢到,这是要动我的帽子了。” 祁同伟看著窗外摇曳的树影。 “干部年轻化?好大的一面旗帜。” “小贺。” “在。” 贺常青从外间进来。 “给易学习打个电话。” 祁同伟转身。 “让他这几天把手头工作放放。” “去下面贫困县走走。” “多带几双鞋,多备几张地图。” “老板,您这是……” “赵振邦想用『年龄』和『学歷』这种死规矩卡人。” 祁同伟嘴角勾起弧度。 很冷。 “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把论文写在大地上』。” “另外,帮我约一下王大路。” “大路集团那个?” “对。” 祁同伟眼中精光一闪。 “赵家既然想在组织程序上做文章。” “那咱们就给他们准备点惊喜。” “姜东来屁股底下那摊屎,也该有人去翻一翻了。” 第254章 姜部长我的子弹上膛了 京州的清晨,露水很重。 省委一號楼的窗户半开,冷风把桌角的文件吹得哗哗响。 沙瑞金手里捏著支削好的红蓝铅笔,笔尖悬在一份文件上。 《关於进一步优化地市级党政班子结构的实施意见(草案)》。 墨跡还没干透,透著股油墨味。 赵振邦坐在对面,坐姿端正,双手扶膝。一夜之间,这头西北狼收起了獠牙,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瑞金书记,这是落实王巍部长的指示。” 赵振邦身子前倾,指了指文件第三页。 “地市一级,一把手年龄偏大、学歷偏低的问题,已经成了汉东发展的肠梗阻。必须要动。” 沙瑞金没说话。 笔尖落下。 在“五十三岁”这个数字上,画了一个红圈。 这是条死线。 也是把刀。 “振邦啊,这一刀下去,可是要见血的。”沙瑞金放下笔,端起保温杯,“老同志经验丰富,若是切得太急,容易伤了人心。” “改革哪有不疼的?” 赵振邦接得很快。 “我在西北搞『腾笼换鸟』的时候,那个阻力比这大多了。但不把位子腾出来,年轻人怎么上得去?那些连ppt都不会做的老同志,怎么带领几百万人搞现代化?”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 这话糙理不糙。 更重要的是,这把刀,精准地切在了祁同伟的软肋上。 易学习,五十三岁,第一学歷大专。 条条框框,全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既然是中央精神,那就上会討论吧。” 沙瑞金把文件往旁边一推。 “不过,具体操作要讲究艺术。別搞得下面鸡飞狗跳,稳定还是第一位的。” “明白。” 赵振邦起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我这就让姜东来去落实。” …… 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 姜东来把那份草案锁进保险柜。 他又从一堆档案里抽出一份履歷表。 封面三个字:易学习。 “部长,这易市长的考察材料……怎么下笔?”处长手里拿著笔,有点犹豫。 “实事求是地写。” “易学习同志是个好同志,二十年如一日,吃苦耐劳。” 姜东来弹了弹菸灰,火星子落在地板上。 “但是,时代变了。光有苦劳,换不来gdp。” “学歷是硬伤,年龄也到了坎儿上。这些都要体现出来。” “那评语……” “就写:思想趋於保守,缺乏开拓创新精神,对新兴產业接受较慢。” 姜东来语气平淡,像是在判决一个人的政治死刑。 “建议……改任非领导职务。去政协,或者人大。” 处长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这几句评语,就能把一个人二十年的血汗,抹得乾乾净净。 “去吧,抓紧弄出来。赵省长等著要。” …… 林城,金山县。 盘山公路九曲十八弯,路面坑洼不平。 一辆满身泥点的越野车在山道上顛簸。 祁同伟一身黑色衝锋衣,脚上蹬著双作训靴。 易学习在开车。 这位林城的市委书记,头髮白了一半,脸上那道沟壑纵横的皱纹里,藏著洗不掉的黄土。 “祁省长,这路顛,您坐稳了。” 易学习握著方向盘,手背粗糙得像老树皮。 “顛点好。”祁同伟看著窗外连绵的大山,“不走这路,不知道鞋底薄厚。” 车子在半山腰的村口停下。 易学习熄了火,指著下面一片正在平整的土地。 “这就是咱们规划的茶园。这儿海拔高,雾气重,出好茶。路要是通了,老百姓就能换个活法。” 谈起地里的事,他眼里有光。 祁同伟递给他一瓶水。 “老易,省里的风声,听到了?” “听说了。赵省长要搞『年轻化』。我这把老骨头,加上那个拿不出手的文凭,怕是碍了人家的眼。” “不想爭?” “爭什么?”易学习苦笑,从兜里掏出半包红梅,“规矩就是规矩。人家那是红头文件,咱们是土把式。让我腾位子,我没二话。回金山县当个县长,我也乐意。” “迂腐。” “《史记》说:『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你以为你让了位子,他们就能把吕州搞好?” “他们要的不是吕州的发展,是要把你这颗钉子拔了,换上他们听话的狗。” “赵振邦从西北带来的那一套,水土不服。他想用ppt治国,想用那一套虚头巴脑的数据来粉饰太平。” “你走了,这金山县哪块地能种茶,哪块地只能种树,谁知道?” “那我能怎么办?胳膊拧不过大腿。” “拧不过,就不拧。” 祁同伟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老易,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带了吗?” “带了。” “一张全域地图,还有这几年我跑遍汉东每一个村记的笔记,好几箱子。” “好。” “这就是你的学歷,这就是你的文凭。” “过两天,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就要下来。带队的是姜东来,后面可能还跟著沙书记和赵振邦。” 易学习愣住:“这么大阵仗?” “他们是来给你『送行』的,当然要体面。”祁同伟冷笑。 “到时候,別跟他们谈什么理论,也別谈什么宏观经济。” “你就把这地图掛墙上。” “掛地图?” “对。” “告诉他们,吕州的一百二十八个乡镇,三千六百个村,每一条路,每一条河,都在你脑子里。” “你要让他们知道,有些东西,是那个红本本里没有的。那是用脚板底一度一度丈量出来的。” 祁同伟凑近易学习。 “赵振邦想用『年轻化』这把刀杀人,那我们就用『实干』这块盾,把他的刀给崩断了。” “另外……” “我约了王大路,今晚在吕州老酒馆。有些帐,该算了。” 易学习手一抖。 王大路。 那是几十年的老搭档,也是几十年的恩怨。 “找大路干什么?” “姜东来在组织部这些年,手脚不乾净。” 祁同伟望著远处的山峦。 “他有个小舅子,一直在吕州搞工程。大路集团那边有几笔烂帐,正好跟这位小舅子有关。” “赵振邦想查我的帐,我就查他的人。” “老易,这官场上,从来就没有单方面的挨打。” “他们想玩规则,我就陪他们玩。但如果他们想掀桌子……” 祁同伟眼里闪过一丝狼一样的狠厉。 “那我就把桌子腿给锯了,大家谁也別想吃饭。” …… 当晚,眾人开车到了吕州老酒馆。 包厢简陋,一张八仙桌,几碟花生米,一壶烫好的黄酒。 王大路到了。 岁月没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沉淀出一种商人的精明。 见祁同伟进来,他起身,脸上掛著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 “祁省长,多年不见。” “大路,坐。”祁同伟没客套,“今晚不谈生意,谈命。” “老易,別绷著了。”王大路给他倒酒,“咱们两个,当年在金山县那也是『桃园结义』。情分还在。” “大路,姜东来的小舅子,在你那儿拿了不少工程吧?” “是有那么几个。做生意嘛,总是要有些方方面面的打点。祁省长这是要查我?” “不是查你,是保你。” 祁同伟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叩。 “姜东来这次是铁了心要跟赵振邦走。他想拿老易祭旗,给赵家纳投名状。” “老易要是倒了,林城的天就变了。换个赵系的人来当市委书记,你大路集团在林城和吕州的那些项目,还能安稳?”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王大路沉默。 他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赵振邦那头狼,胃口大得很。如果不把前朝的势力扫乾净,他怎么吃得下吕州这块肥肉? “你需要我做什么?”王大路问。 “帐本。” 祁同伟吐出两个字。 “姜东来小舅子在你这儿拿钱的帐本,还有他们输送利益的证据。” “这可是要命的东西。”王大路苦笑,“拿出来,我就彻底得罪了姜东来,甚至得罪了沙书记。” “你不拿,现在就得死。” 祁同伟盯著王大路。 “把东西给我,我保你在吕州平安无事。只要我在,没人能动大路集团。” 王大路看著祁同伟。 他在这位年轻副省长的眼里,看到了一种令他心悸的自信。那不是盲目的狂妄,而是掌控一切的从容。 良久。 王大路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推到祁同伟面前。 “都在这儿了。”王大路嘆了口气,“原本是留著防身的,没想到成了投名状。” 祁同伟收起u盘,举杯。 “这酒,敬汉东的未来。” 三人碰杯。 窗外,夜色如墨。 一场针对组织部长的反杀,在酒杯的碰撞声中,悄然定局。 祁同伟走出酒馆时,风更大了。他紧了紧衣领,看了一眼京州的方向。 姜部长,你的红头文件写好了吗? 我的子弹,可是已经上膛了。 第255章 姜东来的下场 京州的雨势很急。 省委常委会议室內,空气湿度大得能拧出水。 姜东来坐在赵振邦左侧,手指按在那份《关於优化班子结构的实施意见》上。 “……经省委组织部综合考量,吕州市政府主要负责同志年龄偏大。” “面对新经济形態,易学习同志显得力不从心。建议调整岗位,由年富力强、具备国际视野的同志接任。” 话音落地。 姜东来合上文件夹。 会议桌两侧,省委的常委们有的低头看笔尖,有的盯著茶杯里的浮沫。没人抬头,也没人出声。 “易书记。”赵振邦开口,声音带著西北风沙的粗糲,“组织部的意见,你表个態?” 这是最后通牒。 只要易学习低头认了这个“能力不足”,这颗钉子就算拔了。 易学习没说话。 他弯腰,从桌腿边提起那个磨得起毛边的帆布包。 拉链生了锈,拉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省长,姜部长。” 易学习站起来。 “我这人笨,书读得少。跟现在那些海归博士比,我是土了点。” “组织让我腾位子,我服从。但在走之前,有个东西想请各位领导过目。” 姜东来眉头一皱,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老易,这是组织谈话,不是述职报告现场,別搞那些……” “让他掛。” 一道声音横插进来。 祁同伟说到 “姜部长,时间再宝贵,也得给人说话的机会。” 沙瑞金侧头,看了祁同伟一眼,没反对。 易学习走到那面白墙前。 他踮起脚,费力地將图纸掛在展示钉上。 哗啦。 图纸展开。 没有精美的ppt,没有炫酷的数据模型。 那是一张手绘的吕州全域图。 纸张因为反覆摺叠已经有些破损,关键部位贴满了透明胶带。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蓝铅笔的线条,还有无数个黑色的墨点。 赵振邦放下茶杯,眉心微蹙。 “这是什么?” “这是吕州。” 他没用雷射教鞭,而是伸出那根粗糙、甚至指甲缝里还带著黑泥的手指,点在图上。 “这是金山县,二十八个乡镇,一百零九个行政村。” 手指下移,戳在一个红圈上。 “赵家坳。全村三十二户,十八户贫困。村西头老李家三个儿子全是光棍,因为路不通,媳妇娶不进来。去年我想修路,財政没钱,我自己垫了五千块,带著村民背石头铺出来的。” 手指横移,划过一道蓝线。 “高新区。三年前招商,那个搞光伏的企业要占这块地。我看过这儿五十年的水文记录,地下水位高,地基打不下去。我硬给拦了,当时有人骂我是绊脚石。” “结果第二年发大水。要是厂子建起来,几十个亿,连个响都听不见就没了。” 易学习越说越快。 他不需要看稿子,甚至不需要回头看地图。 每一个地名,每一条河沟,每一户困难群眾的名字,都在他脑子里,刻在了骨头上。 “姜部长说我思想保守,不懂新经济。” 易学习的手指重重敲击在“月牙湖”三个字上。 “我是不懂金融槓桿。但我知道,只要把这湖水搞清了,周边的地价就能翻番,老百姓开农家乐就能致富。” “我学歷是不行。” 易学习转过身,眼眶发红,直视赵振邦。 “但我知道,当官不是在办公室里吹空调,不是在ppt上画大饼。得脚上有泥,心里才有底!” “这张图上,没有一户人家,是我易学习叫不出名字的!” 会议室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变了味。 沙瑞金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他盯著那张满是补丁的地图,眼神复杂。 赵振邦的脸有些僵。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西方经济学理论,准备了关於“產业升级”的宏大敘事。 但在这一张破图面前,那些东西显得苍白、悬浮,甚至可笑。 这是降维打击。 用最原始的血汗,击碎了所谓“精英治国”的傲慢。 “讲得好。”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伸手摸了摸那层透明胶带,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赵省长,姜部长。” 祁同伟转过身,目光如炬。 “如果这也叫能力不足,那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精英,有谁能画出这样一张图?” 他看向姜东来。 “姜部长,您擬定的那位接班人,那位海归博士。他知道林城的土是什么顏色的吗?他知道吕州市金山县的老百姓过年桌上摆什么菜吗?” 姜东来喉结滚动,脸色发白:“祁省长,这是……这是两码事。现在讲究专业化……” “专业?”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连地气都接不上的专业,那叫空中楼阁。风一吹,就塌了。” 他看向沙瑞金。 “沙书记,『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易学习同志用这双烂鞋,走出了吕州的活地图。这就是最大的专业,这就是最高的学歷。” 沙瑞金沉默。 几秒后,他站起身。 大步走到地图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重重握住易学习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老易啊……辛苦了。” 这一声“辛苦”,让易学习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这个在基层硬扛了几十年的汉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著牙没让它掉下来。 赵振邦坐在那儿,感觉椅子上长了刺。 输了。 不是输在权谋,是输在了这股子泥土味上。 在汉东这片土地,易学习这种人是根。想拔根,就得先把地翻过来。 但这地,太厚,太重。 “振邦同志。” 沙瑞金没回头,语气平淡。 “组织部的这个方案,是不是……再斟酌一下?” 赵振邦咬著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 “沙书记说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对基层情况吃得不透。回去……我们重擬。”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行了,散会。” 沙瑞金挥挥手,转身离去。 …… 雨停了。 省委大楼门廊下,空气里带著潮湿的泥土腥味。 易学习抱著那捲图纸,像抱著传家宝。 “祁省长……谢谢。” “谢我干什么?” 祁同伟点了根烟,深吸一口,让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 “是你自己爭气。那张图,换了谁也画不出来。” “可是……这次虽然躲过去了,姜部长那边……” “没有以后了。” 祁同伟看著远处正在上车的姜东来,烟雾遮住了他的眼神。 “老易,你只管种好你的地。至於那些想拔苗的人……” 祁同伟把菸头扔进地上的积水里。 滋。 火星熄灭。 “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加密信息静静躺在那里。 发件人:王大路。 【帐本核实完毕,关键证人已在控制中。姜东来的小舅子,吐得很乾净。】 祁同伟看著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赵振邦想用“年轻化”这把刀杀人。 那他就把刀夺过来,直接捅进执刀人的心臟。 “走吧,回京州。” 祁同伟拉开车门。 “有一场好戏,今晚要在省委组织部上演了。” …… 当晚,京州。 省委组织部部长姜东来刚回到家。 叮咚。 门铃响了。很急促。 “谁啊?这大晚上的……”姜东来不耐烦地放下茶杯。 门开了。 门外没有笑脸,没有礼品。 只有一张黑得像铁板的脸。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身后,四个穿著深色夹克的纪委工作人员,呈扇形散开,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姜东来同志。” 田国富背著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有点情况,涉及你在吕州期间的工程发包问题,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说明一下。” 啪。 姜东来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 玻璃渣飞溅。 他下意识地看向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京州的夜色漆黑如墨。 在那浓重的夜色深处,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 那是猎人看著猎物落网时的眼神。 这一夜,汉东官场註定无眠。 那个叫易学习的老实人,用一张破地图守住了阵地。而那个想动他的人,却在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潭。 省政府家属院,书房。 祁同伟翻过《韩非子》的一页,手指划过那行小字: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他合上书,看向窗外的夜空。 “赵振邦,你的第二条腿,断了。 第256章 省公安厅干部大会 京州的秋雨下得绵密。 省委大院的银杏叶落了一地,无人清扫。 姜东来进去了。 曾经门庭若市的组织部,一夜之间门可罗雀。 沙瑞金站在一號楼的落地玻璃前,看著雨景。 “《庄子》说,『將欲歙之,必固张之;將欲弱之,必固强之。』” 沙瑞金拨弄著窗台上的文竹,语调平缓。 “祁同伟这一手,把赵振邦的左膀右臂卸了个乾净。” “姜东来一倒,组织部的人事权悬空了。” 白秘书换了新茶,端放在桌角。 “书记,公安厅那边……” “不能拖了。” 沙瑞金转过身,端起茶杯。 “人事真空期,先落子,占先机。” “通知罗昌平,下午召开公安厅干部大会。” “特事特办。” 沙瑞金要借罗昌平这根笔桿子,去搅乱祁同伟经营多年的政法基本盘。 下午两点。 省公安厅大礼堂。 全省处级以上干部端坐檯下,全场无声。 罗昌平穿著崭新的高级警官制服。 领口繫到了最上面那一颗,勒得他脖颈微红。 祁同伟坐在主席台右侧。 深色行政夹克熨帖齐整。 双手交叠放在桌面,坐姿鬆弛。 他今天是以前任厅长和分管副省长的双重身份,来给新厅长压阵的。 “同志们。” “今天,我肩负著省委的重託,来到公安厅。” 开场白四平八稳。 接著,话锋偏转。 “当前,我们的公安队伍中,存在著一些不良习气。” “某些同志,重江湖义气,轻组织纪律;重个人威望,轻法治思维。” 罗昌平低头看著稿件,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这种草莽作风、经验主义,必须坚决摒弃。” “我们要搞的,是现代化的系统性重构,是顶层设计,是法治化建设。” 台下坐著的都是从一线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刑侦。 听到这些词汇,前排几位总队长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王兴坐在正中央,咬著后槽牙。 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重重戳出一个黑点。 墨水晕染开来。 罗昌平继续拋出他的规划。 “为了树立新风气,省厅决定,破格提拔一批懂理论、讲政治的年轻干部。” 罗昌平扶了一下眼镜。 “经侦总队副科长秦枫同志,在配合上级调查工作中,立场坚定,表现优异。” “经研究,擬提拔为经侦总队副总队长。” 满堂皆惊。 罗昌平上任不久,就把这种人捧上高位。 这是当眾打祁同伟的脸。 也是在向全厅宣告,跟著省委走,才有肉吃。 王兴手里的钢笔“啪”地一声断成两截。 墨水染黑了指腹。 他双腿肌肉紧绷,腰杆刚要抬起,被旁边的人死死按住肩膀。 祁同伟坐在台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下面,请祁省长作指示。” 会议主持人生硬地过渡。 掌声雷动。 比刚才罗昌平讲话时热烈了不知多少倍。 那是基层干警对老领导最直接的態度。 祁同伟將茶杯放回原处。 没有看麦克风,也没有拿任何讲稿。 “《吕氏春秋》里讲,『用民有纪有纲,期如摧敌,期如攻城』。” 祁同伟的声音醇厚,在礼堂內迴荡。 “罗厅长刚才的发言,理论功底扎实,大局观宏阔。” “站位很高,视野很宽。” “这正是我们汉东公安系统目前最欠缺的理论指导。” 台下的人面面相覷。 祁省长这是认输了? 祁同伟目光扫过前排的王兴等人。 语速放缓。 字字千钧。 “公安队伍,是纪律部队。” “铁的纪律,是打胜仗的唯一保障。” 祁同伟身体前倾,双手压在桌面上。 “我在这里,给全厅同志,特別是各位副厅长、总队长立个规矩。” “从今天起,你们要绝对服从罗厅长的指挥。” “凡事,必须请示。” “事无巨细,必须匯报。” “没有罗厅长的签字,没有罗厅长的点头,谁也不许擅作主张。” “谁要是阳奉阴违,搞那一套『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把戏。” “我第一个扒了他的警服!” 掷地有声。 罗昌平听到这番话,紧绷的神经放鬆下来。 他本以为祁同伟会藉机给他个下马威。 没料到对方退得这么彻底,甚至主动帮他树立权威。 看来这位祁副省长,终究还是忌惮沙书记的威信。 王兴坐在台下,胸膛剧烈起伏。 眼眶憋得发红。 他不明白,祁同伟为什么要给这帮人铺路。 散会后。 罗昌平迈著轻快的步子回到厅长办公室。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已经摆上了他习惯喝的大红袍。 秦枫敲门进来。 腰弯得很低,脸上堆著笑。 “罗厅长,您的讲话太振奋人心了。” “兄弟们私下里都说,省厅终於迎来了青天。” 罗昌平靠在皮椅上,打起官腔。 “秦枫啊,这副总队长的担子不轻。” “你得多用点心,把那些乌烟瘴气的旧帐理一理,给省委一个交待。” “您放心。我唯您马首是瞻。”秦枫连连点头。 另一边。 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王兴推门而入。 他没喊叫,但走路的步子极重,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祁省长。” 王兴把警帽放在桌上。 “让我去给那个只会念报告的书呆子匯报?还要跟秦枫那种软骨头共事?” “这工作我干不了。” 祁同伟站在窗前,背对著他。 “帽子戴好。” 祁同伟的声音平淡如水。 王兴没动。 “我让你把帽子戴好。你是汉东省的公安副厅长,不是街头斗气的混混。” 王兴咬了咬牙,抓起帽子扣在头上。 祁同伟转过身,走到茶几旁。 倒了两杯白水,推给王兴一杯。 “王兴,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连句《道德经》都没读懂?” 祁同伟坐下,指尖在玻璃杯沿上轻轻滑动。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与之爭』。” “你真以为,我让你们事无巨细去请示,是向罗昌平低头?” 王兴不解。 “那您的意思是……” “罗昌平是沙书记派来的钦差。他有大义名分,有省委背书。” “正面硬顶,那是匹夫之勇,伤的是我们自己。” 祁同伟端起水杯。 “他不是喜欢搞顶层设计吗?” “不是喜欢讲规矩吗?” “那就给他立一条最严的规矩。” 祁同伟眸光內敛。 “绝对服从,凡事请示。这条铁纪律,就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 王兴脑子转了过来。 “一线办案,瞬息万变。” 祁同伟看著王兴。 “火烧眉毛的时候,你让他这个没摸过枪、没抓过贼的书生来做决断。” “你猜,他会给出什么样的指令?” 王兴的眼睛亮了。 “让他瞎指挥。”王兴倒吸凉气。 “他要权力,我们就把权力毫无保留地交给他。” “连同权力的重量,一起压在他单薄的肩膀上。” 祁同伟笑了。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用规矩这把锁,把他困死在办公室里。” 祁同伟放下水杯。 “回去告诉弟兄们,收起情绪。” “从明天起,哪怕是买几包复印纸,抓个小偷,也要写成报告。” “盖上红章,请罗厅长亲自批示。” 王兴倒退半步,立正敬礼。 这一回,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是。坚决执行命令。” 夜幕降临。 京州的霓虹灯穿透了绵密的秋雨。 祁家书房內。 梁璐端著一碗银耳莲子羹走进来。 她穿著素色的羊绒开衫,眉眼间透著岁月沉淀的通透。 “今天在公安厅,受委屈了?” 梁璐將瓷碗放下,动作轻柔。 “委屈谈不上。各退一步,是为了走得更远。” 祁同伟合上桌上的案卷。 “老泰山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我父亲已经放话了,说他身体抱恙,不再见客。” 梁璐在一旁坐下,语气波澜不惊。 “李春秋昨天去疗养院,吃了个闭门羹。梁家在政法系统的人,现在都老实了。” “替我谢谢老书记。” “一家人,谢什么。” 梁璐看著他。 “罗昌平这个人,我以前在省委党校教课的时候接触过。” “笔桿子硬,但为人清高,遇事优柔寡断。” “你这一招以退为进,是捏准了他的七寸。” 祁同伟喝了一口莲子羹,清甜润喉。 “罗昌平以为他带来了规矩,其实他带来的,是一场灾难。” 祁同伟放下勺子。 “这灾难,很快就会降临。” 窗外,雨势陡然变大。 砸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这盘棋的布局已经完成。 诱饵已经撒下。 只等一阵风,把这场火彻底吹旺。 第257章 新规矩 经侦总队办公区。 秦枫將新换的警服下摆拽平。 经侦总队长刘海峰正盯著一宗合同诈骗案的卷宗。 “刘总。”秦枫停在办公桌前,清了清嗓音。 刘海峰的视线从卷宗上移开,停在秦枫的肩章上。 “哦,秦副总队长。恭喜。” “罗厅长指示,经侦这块要加强理论学习。” “以前那种只顾埋头办案,不讲究政治站位的作风,得改改。” 刘海峰合上卷宗。 “怎么改?” 秦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我连夜起草的《经侦队伍作风建设与合规办案指导意见》。” “以后凡是涉案金额超过五十万的案子,必须先提交一份可行性分析报告。” “报罗厅长批示后,才能立案。” 刘海峰没有去接那份文件。 他盯著眼前这个人。 一个曾经在自己手底下递烟端茶的副科长,借著新厅长的东风,把脚踩到了总队长的桌子上。 按照刘海峰以前的脾气,这份文件现在已经砸在秦枫脸上了。 但今天早晨,王兴打过招呼。 祁省长定调了。 绝对服从,凡事请示。 “行。”刘海峰把卷宗挪到一旁。 “秦副总交代的事,我们坚决照办。” 刘海峰对著虚掩的门外喊了一声。 “小李!” “通知各个支队,停下手头所有案子。” “全员写可行性分析报告。” “字数不能少於五千,要引经据典,要把社会危害性、经济学原理阐述清楚。” “写不完,任何人不许下班。” 秦枫理了理领带,站起身。 “刘总还是识大体的。”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这是千金买骨的骨头。 只要把祁同伟留下的这帮老顽固压下去,他秦枫在汉东警界就能彻底站稳脚跟。 …… 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墙上的字画统一换成了王阳明的《传习录》。 他端坐在红木大班台后,手边是一壶温度正好的大红袍。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罗昌平靠著椅背,念了一句郑板桥的诗。 敲门声响起。 王兴抱著一摞a4纸走了进来。 报告堆得极高,几乎挡住了王兴的下巴。 “王副厅长,这是什么?”罗昌平眉头收紧。 王兴將那摞纸压在宽大的桌面上。 “报告厅长。” “城南分局昨晚端了个赌窝,抓了三十多號人。” “按照您的最新指示,这是抓捕行动的总结报告、社会影响评估报告,以及下一步审讯方案的理论依据。” 罗昌平推了推金丝眼镜,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治安支队关於打击聚眾赌博行为对提升城市gdp软环境的论证分析》。 “抓个赌,需要写这么多论证?” “那是自然。” “您强调要『文明治警』,要搞『系统性重构』。” “底下兄弟们文化水平低,怕领会不到您的精神,只能往细了写。” “这篇报告里引用了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原理,分析了赌资流动对地方经济的负面效应。” “请您批示。” “您不签字,人我们不敢审。” 罗昌平被这番理论架在了高处。 “先放这儿吧,我抽空看。” “厅长,这不合规矩。”王兴指了指墙上的掛钟。 “三十多號人扣在分局,按规定二十四小时內得给出处理意见。” “过了时效,就是程序违法。” “您讲法治化建设,这程序可是红线。” 三十多份报告,哪怕一目十行,也得耗上几个小时。 他拔出钢笔。 “我先签字。” 笔尖刚落下,门外再次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交警总队队长抱著两个瓦楞纸箱走进来。 “厅长,这是全市路口增设摄像头的选址论证报告。” “一百二十个路口,每个路口一份独立评估,附带交通流体动力学模型分析。” “请您审阅批示。” 罗昌平握笔的手僵住。 “交通流体动力学?” “对,我们专门请了汉东大学的教授做了模型。” “您要求的,办案要有科学依据。” 交警总队长刚放下纸箱,刑侦总队的人已经等在门外。 一上午的时间,罗昌平的办公桌被各种报告彻底淹没。 连摆茶杯的地方都被挤占了。 他引以为傲的理论功底,在偷窃、车祸、打架斗殴这些鸡毛蒜皮面前,找不到任何施展的空间。 但他不能退。 这是立威的必经之路。 他强打精神,一份份翻阅,一次次签名。 到了下午三点,罗昌平的右手酸痛得发抖。 秦枫推门进来。 手里拿著一个蓝色文件夹。 “厅长。” 罗昌平闭了闭乾涩的眼睛。 “秦枫,又有什么事?” “这是我刚起草的《关於规范全省干警著装与言行举止的考核细则》。”秦枫双手將文件递过去。 “我打算在经侦总队先试点。” “每天早上列队背诵核心价值观,实行扣分制。” 罗昌平按压著太阳穴。 “先放那儿吧。” “厅长,这事得趁热打铁。”秦枫往前靠了半步。 “王兴那帮人现在老实得很,正是咱们树立规矩的好时候。” “只要这套规矩定下来,以后谁敢不听话,就拿细则卡他。” 罗昌平靠在椅背上。 “规矩是好东西。” “但这规矩定得太细,我怕把自己也套进去。” 他视线扫过那堆成山的报告。 秦枫顺著目光看去。 “厅长,这都是底下人在变相牴触。” “您別理他们,拖他们几天,他们就知道谁是大小王了。” “拖不起。”罗昌平摇头。 “公安工作关乎人命,一旦出了事,谁担责?” …… 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祁同伟夹起一小撮陈皮,放入紫砂壶中。 注水,洗茶。 贺常青站在一旁,匯报著公安厅的动態。 “罗昌平连午饭都没吃。” “交警总队拿了几百份报告去排队。” “刑侦那边的兄弟们正凑在一起,研究怎么把抓捕嫌疑人的方案,写成一篇符合逻辑学原理的长文。” 祁同伟將茶水分入小杯。 “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 “罗昌平把这公安厅当成了省委办公厅的秘书处。” “文章写得再好,能挡子弹吗?” 祁同伟端起茶杯,吹散表面的白汽。 “秦枫呢?” “在经侦总队搞了一套考核细则,连皮鞋擦得不亮都要扣分。” “刘海峰他们就顺著他,现在经侦总队的人天天在办公室擦皮鞋,案子全停了。” “让他闹。”祁同伟喝了一口茶。 “赏之誉之以观其能,问之詰之以观其辞。” “秦枫跳得越高,將来摔得就越惨。” 祁同伟放下茶杯,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色转暗。 “给王兴带个话。” 祁同伟的指节在窗台上敲击了两下。 “火候差不多了。” “报告继续送,但遇到突发事件,皮球要踢得更准。” “罗昌平不是要绝对指挥权吗?” “那就让他指挥个痛快。” “明白。”贺常青转身出门。 第258章 罗厅长的指挥 夜里十一点,省公安厅大楼灯火通明。 厅长办公室的灯光尤为扎眼。 罗昌平摘下金丝眼镜,揉压著泛酸的鼻樑。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a4纸堆成了两座山,完全挡住了他的视线。 《关於打击流窜盗窃犯罪的博弈论分析与纳什均衡应用》。 《夜市治安管理中的破窗效应干预机制探討》。 他翻开手边这份刚递上来的报告。 里面大段引用了西方社会学流派的理论。 最后才在一行极不起眼的小字里写著结论:建议给城南分局增派两辆巡逻车。 罗昌平把签字笔扔在桌上。 自从他宣布要搞法治化建设,底下这帮老刑侦全成了笔桿子。 每一次出警,每一次抓捕,全都包装成了学术研討。 偏偏他挑不出错处。 报告字数达標,引经据典,政治站位极高,处处都在向他这位新厅长的理念靠拢。 不批,底下人就停工。 理由很充足:缺乏上级理论指导,不敢盲目行动。 敲门声响起。 秦枫走进来,步子放得很轻。 他双手捧著一个蓝色文件夹。 “罗厅长,还没休息?” “送上来的材料太多,同志们学习理论的热情很高,我这个当厅长的得带好头。什么事?” 秦枫把文件夹递过去。 “这是经侦总队第一周的作风建设与著装考核匯总。” “按照您的指示,我们实行了每日量化打分。” “刘海峰总队长因为皮鞋保养不达標,被扣了两分。” “目前总队上下风气焕然一新。” 罗昌平翻了翻那份表格。 密密麻麻记录著警服褶皱、领带端正度。 “抓作风是对的,但案子不能落下。” “您放心。”秦枫挺直腰板,“我们正在对歷年积案进行重新梳理。” “准备写一份十万字的总结报告。” “彻底釐清过去那种重办案、轻程序的遗毒。” “理论建设是地基,地基打牢了,大厦才能稳。去吧。” 门关上。 罗昌平看著满桌的报告。 令行禁止的感觉让他极为受用。 这汉东公安的指挥棒,算是牢牢捏在手里了。 省政府,高育良办公室。 祁同伟端详著手里的青花瓷茶杯。 高育良坐在对面,翻看著一份最新的经济简报。 “同伟,罗昌平搞的那套文字游戏,你真由著他?” “底下可是怨声载道。” “《老子》有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爭。” “他要规矩,我就给他最极致的规矩。” “他要指挥权,我就把所有的决策权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高育良笑了。 “你这是要把这帮骄兵悍將全变成写材料的秀才。” “沙书记前两天还在办公会上夸罗昌平。” “说他去公安厅去对了,把粗人变成了文化人。” “那是沙书记的期望。” 祁同伟拨弄著茶具。 “纸上谈兵终觉浅。” “真遇到刀尖见红的阵仗,那些洋洋洒洒的报告,挡得住底下的乱子吗?” 次日,省委常委扩大会议。 议题是全省第三季度经济运行情况。 祁同伟作为分管经济的副省长,做了一份详实的数据分析。 没讲空话,全是招商引资的落地项目、城投债务的化解进度。 沙瑞金坐在主位,听得很专注。 会议后半程,话题转到了社会维稳。 “昌平同志去公安厅有段日子了。” 沙瑞金看向祁同伟。 “同伟,你之前兼著厅长,现在的交接情况怎么样?队伍的思想动態还稳定吗?” 这是试探。 “沙书记,我得做个自我批评。” 全场安静。 赵振邦翻文件的手停了下来。 祁同伟语气诚恳。 “以前我在公安厅,干活凭的是一股子衝劲。” “经验主义害死人。” “罗厅长去了之后,我才发现我们欠缺的东西太多。” “罗厅长理论功底扎实,大局观强。” “这半个月,公安厅狠抓法治化建设,推行阳光办案、理论指导实践。” “很多老刑侦都说,跟著罗厅长,算是开了眼界。” “知道怎么用更科学的方法去管理社会治安。” 沙瑞金看著祁同伟。 那张温润的脸上全是坦荡。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罗厅长这种润物细无声的管理方式,正是汉东公安走向现代化的必经之路。” “我完全支持罗厅长的工作,底下同志们也是绝对服从。” 祁同伟这番话,把罗昌平捧到了极高处。 赵振邦在旁边冷眼旁观,心里没来由地发毛。 这不符合祁同伟的作风。 退得太乾净,退得太彻底。 沙瑞金点头,对这个表態很满意。 “同伟有这个认识,很好。” “班子团结,才能干大事。” “昌平同志理论强,王兴同志业务精,这个搭配是合理的。” 会后,京州城郊。 红星重化工园区。 几根巨大的烟囱向天空吐著白烟。 厂区外,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伸缩门前。 几百名工人戴著安全帽,手里举著討薪的纸板。 场面已经失控。 王兴坐在离厂区五百米远的一辆指挥车里。 他眉头锁死,盯著监控屏幕。 “王厅,工人们情绪很不稳定。” 京州市局的陈峰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厂方保安动了电棍,有几个人受了轻伤。” “再不介入隔离,要演变成流血衝突了。” “按以前的预案,京州市局的防暴大队现在就该切进去,把双方隔开,控制牵头的人。” 王兴手伸向对讲机。 停在半空。 他想起了祁同伟的铁令。 绝对服从,凡事请示。 手缩了回来。 “不许动。” 王兴看著屏幕。 “预案是老祁省长定下的,现在厅里姓罗。” “罗厅长讲究怀柔,讲究法治,讲究程序。” “防暴队进去,万一激化了矛盾,谁担这个破坏法治建设的责任?” 陈峰急了。 “那怎么办?眼看著他们打起来?” “写报告。” 王兴抽出一本便笺,拍在桌上。 “马上起草《关於红星化工厂劳资纠纷群体性事件的风险评估及处置建议》。” “把现场人数、双方诉求、可能引发的次生灾害,写清楚。” “字数不少於两千。” “用词要严谨,理论依据要充分。” 陈峰瞪大眼睛。 “王厅,这什么时候了还写报告?人脑子都快打出狗脑子了!” “这是规矩!” “没有罗厅长的签字,一兵一卒都不许动!” 半小时后。 省公安厅。 罗昌平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加急文件。 秦枫拿著报告,面色凝重。 “厅长,红星化工厂那边闹起来了。” “王兴他们把皮球踢过来了,要您批示出警方案。” 罗昌平拿过报告。 上面详细列举了各种最坏情况。 甚至提到了动用催泪瓦斯和防暴装甲车的选项。 这些字眼刺痛了罗昌平的神经。 防暴? 催泪瓦斯? 这要是传出去,他文明治警的招牌就砸了。 沙书记刚在常委会上肯定了他的工作,转头就搞流血衝突? 这不仅是工作失误,这是政治污点。 “胡闹!” 罗昌平把报告重重拍在桌上。 “劳资纠纷是人民內部矛盾。” “动用这种强制手段,不是火上浇油吗?” “王兴这些老粗,脑子里除了抓人就是打,一点政策水平都没有!” 秦枫试探著问。 “那您的意思是……” 罗昌平拿起笔,在报告上写下批示。 “暂缓出动防暴警力。以政策攻心为主。” “派几名懂政策、会做思想工作的同志,去现场宣讲法律。” “严禁携带警械,严禁激化矛盾。” 罗昌平把批示递给秦枫。 “你带几个人去。” “你是经侦的,懂经济法。” “去给那些工人普普法,讲明利害关係,把人劝散。” 秦枫接过文件,心里发虚。 但他不敢拒绝。 这是新厅长给的差事,也是立功表现的机会。 “好,我这就去宣讲政策。” 省政府办公楼。 夕阳把落地窗染成血色。 祁同伟站在窗前。 目光投向远处天际线上隱约的工业废气。 贺常青推门而入。 脚步放得很轻。 “老板,王兴那边回话了。” “报告送到了。” “罗昌平批示:暂缓出警,政策攻心。” “秦枫已经带著几个没配警械的文职警察,去红星化工厂普法了。” 祁同伟转过身,整理了一下领带。 “《孙子兵法》云,不知军之不可以进而谓之进,是谓縻军。” 他走到办公桌前。 合上那份经济数据报表。 “书生不知兵,却偏要握兵权。” “去泡壶好茶。” 祁同伟坐进宽大的皮椅里。 “今天晚上的京州,会很热闹。” 这把火,罗昌平自己点著了。 那份绝对服从的报告,就是最好的一份免责声明。 祁同伟等閒视之,稳坐钓鱼台。 只需等待火光冲天、省委震怒的那一刻。 第259章 事件升级 三百多號討薪工人堵在门口。 安全帽上沾满油污和黄泥。半年没发工资,厂长跑了,家里的锅揭不开。铁门被推搡得哐当直响。 一辆黑色桑塔纳鸣笛开道。 车排开人群,停在厂门外。 秦枫推开车门。 鋥亮的黑皮鞋踩进水坑,污水溅上裤腿。 他迅速拔出脚。眉头皱紧。抖掉裤腿上的泥点,他转身冲跟下车的四名文职警员招手。 五个人。 笔挺的警服。雪白的白手套。 没穿防刺服,没拿警棍,也没带手銬。每人腋下夹著厚厚的文件夹。 跟来的小科员看著黑压压的人群。他咽了口唾沫,腿肚子直转筋。 秦枫整理警服下摆,斜眼扫过去。 “怕什么?” “罗厅长批示写得清楚。政策攻心,法治疏导。” “我们代表省厅普法,谁敢动?” 他要过园区保安手里的扩音喇叭,清了清嗓子。 “工友们,静一静!” “我是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副总队长秦枫。” “根据《劳动法》和《企业破產法》规定,你们的诉求应当通过合法途径表达。” “现在这种聚集方式,解决不了问题,反而扰乱了正常社会秩序。” 带头的老焊工把沾满机油的手套往地上一摔。 “少扯这些虚的!” “厂长带著小姨子跑了,我们的血汗钱去哪了?你懂法,你让他把钱吐出来!” “拿钱来!”人群开始向前推搡。 秦枫举起喇叭,拔高音量。 “非法聚集是违法行为!” “再闹下去,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这句话激怒了所有人。饭碗砸了,没人听得进法条。 半截砖头从人群中飞出。 五百米外的路口。 一辆没有標识的指挥车停在树荫下。 京州市局,局长陈峰盯著监控屏幕,急得直拍大腿。 “王厅,这小子在拱火!” “这哪是劝架,这是拿汽油浇柴火!” 王兴坐在屏幕前。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温水。脸色平静。 “急什么。”王兴盖上杯盖。“罗厅长要求文明治警,政策攻心。秦副总正在攻心。” “再攻下去要出人命了!” 陈峰指著屏幕。工人们已经开始衝击大门。 “出人命?”王兴偏头看了一眼陈峰。他指了指桌上的便笺本。“写报告。” “写什么?” “《关於红星化工厂事件事態升级需增派警力的紧急请示》。” “一式三份,加盖市局公章。马上派人送厅长办公室。” 陈峰急眼了。 “王厅!底下兄弟们都在车里憋著,防暴大队冲一次就能把人隔开。等报告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陈峰。”王兴转过头。眼神冷冽。 “祁省长的规矩忘了?” 陈峰一滯。 “绝对服从,凡事请示。”王兴一字一顿。“没有罗昌平签字,防暴队下车一步,我扒他的皮。” 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罗昌平正在接听內部专线。电话那头是省委一號楼的白秘书。 “罗厅长,沙书记比较关心红星化工厂的事。”白秘书语调平缓。“没出大乱子吧?” 罗昌平端著大红袍,姿態放鬆。 “请沙书记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传统那种动不动上防暴队、搞武力驱散的粗暴做法,已经被我叫停了。” “哦?那怎么处理的?” “派了懂经济法、会做思想工作的同志去现场。”罗昌平靠在椅背上。“向群眾讲透法理,宣传政策。法治社会,要用文明手段化解矛盾。” 电话那头传来轻笑。 “那就好。” “沙书记说,这是检验你法治化社会治理思路的试金石。省委等著看成绩。” 掛断电话,罗昌平翻开案头的《论法的精神》。 文明治警的第一枪,打得很漂亮。 汉东这帮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早该洗洗脑子了。 红星重化工园区大门前,局势彻底失控。 秦枫的“普法”还在继续,喇叭里的声音已经劈了叉。 砰。 横飞过来的半截砖头,正中秦枫脑门旁边的扩音喇叭。 塑料碎片四溅,划破了他的额头。血顺著眉毛流了下来。 “打人了!警察打人了!” 三百多號工人积压的戾气彻底爆发。大门被推倒,防暴保安被掀翻在地。 秦枫和四名文职警察瞬间被裹挟进人潮。 没穿防刺服。没带警械。 面对愤怒的工人,他们没有最基本的防卫能力。 秦枫的警服被扯出一道大口子。金丝眼镜掉在泥水里,被工装鞋踩得粉碎。 他双手抱头,在推搡中东倒西歪,悽厉地喊著別打。 几个文职警员嚇得缩在传达室角落,死死顶著门。 指挥车里。 陈峰看著屏幕里抱头防守的秦枫,头皮发麻。 “王厅,报告送走了,加急的。” “嗯。”王兴继续盯著屏幕。 “真不救?秦枫要废了。” “他不是有法律当武器吗?”王兴冷哼出声。“拿著《劳动法》去跟群眾讲道理。防暴队原地待命,没罗昌平批示,谁也不许动。” 省政府办公楼,副省长办公室。 祁同伟站在落地窗前。 桌麵摊开著一本《左传》。 贺常青走进来,步履极轻。 “老板,红星化工厂炸了。” 祁同伟没回头,声音平淡。“秦枫呢?” “眼镜踩碎了,脑袋挨了砖头。人现在被工人围在传达室出不来。” “王兴让陈峰打了三份紧急请示。罗昌平那边还在研究政策適用。” 祁同伟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行政夹克的袖口。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老板,真不管?”贺常青低声问。“闹出大乱子,沙书记怪罪下来……” 祁同伟走到茶几前。 沸水注入紫砂壶,茶香四溢。 “慌什么,不是还有政法委李书记在吗,打板子怎么可能打到咱们身上不是吗?” 祁同伟將茶水倒入公道杯。 “《鬼谷子》云:欲高反下,欲取反与。” “罗昌平要绝对的指挥权,我们就把所有的责任,连同这烂摊子,乾乾净净交到他手里。” “现在的每一秒,都在给他积累战功。” 贺常青看著祁同伟那双不见底的眼睛,后背发凉。杀人不见血。这才是局。 “等。”祁同伟端起茶杯。“等省委一號楼的电话打到我这儿。” 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罗昌平翻书的手悬在半空。 联络员满头大汗跑进来,门都没敲。手里攥著一份传真。 “厅长,红星化工厂急报!” 罗昌平皱眉。“慌什么。政策宣讲完了?” “不是宣讲!”联络员把报告拍在桌上。“现场干警被围困殴打。王兴副厅长请求防暴大队强行介入隔离!” 罗昌平猛地站起。 茶杯翻倒。茶水流了一桌。 他抓过报告。上面印著触目惊心的红字。 现场失控,危及生命,请示动用催泪瓦斯及防暴装甲车。 怎么会这样?法律条文讲不通? 他抓起內部电话。拨通王兴电话。 “王兴同志!现场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群眾情绪失控!” “报告罗厅长。”王兴在电话里四平八稳。 “基层干警严格执行您的文明治警指示。没带一根警棍,只带了嘴。” “群眾不听政策,把秦副总队长打了。” “现在二次请示。防暴队进不进?” 罗昌平脑子嗡嗡作响。 进? 防暴队一上,流血衝突不可避免。他文明治警的牌坊当场倒塌。 沙书记刚在全省通报表扬了他的治理新思路,转头就搞武力镇压。这是政治事故。 不进? 警员被围殴,事態扩大到几百人的群体暴乱。他这个厅长难辞其咎。 “你们……先克制。”罗昌平舌头髮干。 “儘量劝导,不要激化矛盾。我马上向省委匯报!” “罗厅长,现场等不了匯报。工人正在砸厂办玻璃。”王兴催命。 “我说克制!等我命令!”罗昌平咆哮著掛断电话。 他跌坐在皮椅上。手抖得拿不住钢笔。 书本里的理论,在失控的人群面前成了一堆废纸。 他引以为傲的规矩。变成了一条绞死自己的绳索。 祁同伟品了一口正山小种。茶汤清亮透彻。 “慈不掌兵,情不立事。” “罗昌平把省厅当书院,我就让他在这书院里,考个零分。” 祁同伟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黑夜。 第260章 平息动乱 红星化工厂大门前。 传达室的防盗门被踹得向內凹陷。 每一次撞击,门轴都发出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秦枫蜷缩在办公桌底下。 他死死捂著额头,鲜血顺著指缝往下淌。 那副象徵斯文的金边眼镜早就碎成了塑料渣,有一片直接扎进了他的手背。 几名跟来的文职干警贴著墙角,面无人色。 外面的叫骂声混杂著砖块砸碎玻璃的脆响,一浪高过一浪。 “王厅,门撑不住了。” 陈峰握著对讲机,手背上全是暴起的青筋。 “真出了人命,算谁的?” 王兴坐在五百米外的指挥车里。 他拧开保温杯盖,喝了口温水。 “算罗厅长的。” “第四份请示发过去没有?”王兴偏头问联络员。 “发了。罗厅长回復,正在研判。” 王兴冷哼出声。 研判。 几百人围攻警察,堂堂公安厅长还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翻书找法条。 “陈峰,告诉底下的兄弟。” 王兴把保温杯重重搁在仪錶盘上。 “没接到省厅的红头批示,谁也不许推开车门。” “祁省长教过,服从命令是天职。咱们得做个守规矩的兵。” 省委一號楼。 沙瑞金手里的紫砂壶砸在红木桌面上。 茶水四溅,洇湿了刚送来的內部参阅。 白秘书在一旁弯著腰,不敢抬头。 “书记,京州市委刚报上来。” “红星化工厂的劳资纠纷全面升级。工人砸了厂办,省公安厅去普法的人被围了,有干警重伤。” 沙瑞金霍然起身。 “公安厅怎么处置的?防暴队呢!” “罗厅长下令克制。说要政策攻心,避免激化矛盾。” “糊涂!” 沙瑞金一巴掌拍在桌沿。 政策攻心是对讲理的人。 暴乱就在眼前,他还派人去念法条? 这是把省委的脸面撕下来往泥水里踩。 沙瑞金抓起红色保密电话,直拨公安厅长办公室。 电话很快接通。 “沙书记……”罗昌平的声音发紧。 “罗昌平,你在搞什么名堂!” 沙瑞金劈头盖脸直接开骂。 “化工厂的事,你要把它酿成汉东建省以来最大的政治丑闻吗!” “书记,我派了秦枫同志去现场宣讲政策,但部分群眾不听……” 罗昌平还在试图辩解。 “我认为,动用强制手段有悖於文明治警的初衷。这是人民內部矛盾……” “够了。”沙瑞金粗暴地打断他。 书生气太重。 写文章是一把好手,到了刺刀见红的节骨眼上,毫无决断力。 沙瑞金知道自己走了一招险棋。 现在,这颗棋子反噬了。 “如果今晚闹出人命,你这个厅长就去给家属念你的理论!” 沙瑞金砸了电话。 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向窗外京州方向的夜空。 罗昌平压不住阵。 能镇住那帮骄兵悍將,能在这种乱局中一锤定音的,汉东只有一个。 沙瑞金拿起另一部红色电话。 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红色的保密电话响了。 祁同伟没有急著接。 他拿起茶壶,给对面的空杯斟满茶汤。 响到第五声。 他才拿起听筒。 “沙书记。” “同伟。” 沙瑞金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著明显的急躁。 “化工厂的事,你听说了吗。” “略有耳闻。”祁同伟端起茶杯,“罗厅长正在一线坐镇指挥。我不在其位,不便过多过问。” “你不在其位,但你还是省委常委!”沙瑞金加重了语气。 “罗昌平压不住了。” “他那套理论在现场行不通。你带出来的兵,只听你的。” 这是服软。 也是甩锅。 “沙书记,《孙子兵法》有云:不知军之不可以进而谓之进,是谓縻军。” 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 祁同伟继续说道。 “公安队伍是把快刀。不懂刀性的人硬要挥刀,伤己误机。” “罗厅长初来乍到,套用书本情有可原。” “但底下干警命悬一线,按部就班请示匯报,要出大乱子。” 沙瑞金咬著牙。 “同伟,我现在授权你,全权处置化工厂突发事件。” “务必在天亮前平息事態。” “不能流血,不能扩大事態!” “沙书记放心。” 祁同伟放下茶杯,杯底触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汉东的刀,钝不了。” 电话掛断。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另一部黑色手机。 拨出。 半声。 对面秒接。 “祁省长。” 王兴的声音穿透电波,沉稳如铁。 “老王。” 祁同伟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京州璀璨的夜景。 “戏唱够了,该收网了。” “明白,请指示。” “三分钟。” 祁同伟吐出三个字。 “我要看到现场恢復秩序。首恶控制,群眾疏散。” “秦枫活著带出来。” “是!” 红星化工厂外。 王兴掛断电话。 那副不温不火的老干部做派瞬间荡然无存。 他一脚踹开车门,抄起对讲机。 “各单位注意。” “我是省厅王兴。” “接祁省长令。” “防暴大队,两翼穿插,强行切割人群。” “特警支队,正面突击,解救被困人员。” “治安大队带高音喇叭进场。带头滋事者,当场拘留。” “不许动用致命性武器,盾牌平推。” “三分钟。解决战斗。” 夜色中。 一直停在路边熄火待命的十多辆装甲防暴车,同时亮起远光灯。 刺眼的光柱撕裂了黑夜。 发动机的轰鸣声响彻街区。 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推开车门,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厂区。 没有废话。 没有普法。 盾牌墙组成一道黑色的防线,硬生生將狂热的人群从中切断。 高压水枪喷射而出。 冰冷的水柱浇灭了冲在最前面那批人的气焰。 不到两分钟。 传达室变形的防盗门被特警一脚踹开。 秦枫和几名文职干警被拖了出来。 陈峰拿著高音喇叭,站在指挥车顶。 “所有人原地蹲下!” “双手抱头!” “谁敢乱动,罪加一等!” 在绝对的武力压制前,暴乱的人群瞬间瓦解。 几个带头砸玻璃的人被反扣双臂,直接押上警车。 其余人见势不妙,四散奔逃,被外围警力逐一驱离。 三分钟。 分秒不差。 事態平息。 王兴站在泥水里,点了一根烟。 他看著被抬上救护车的秦枫。 满头是血,新发的警服被撕成了布条。 早就没了在厅里要求別人擦亮皮鞋时的威风。 远处,罗昌平的专车匆匆驶来。 轮胎碾过满地的玻璃碴。 罗昌平推开车门,看著遍地狼藉的厂区,还有那些被押上警车的闹事者。 他脸色惨白。 他引以为傲的法治化治理,最终还是靠暴力手段收了场。 王兴走上前,敬了个礼。 “罗厅长,现场已控制。” 王兴语气公事公办。 “按祁省长指示,防暴队介入。无重伤,无死亡。” 罗昌平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祁同伟这三个字,像一座山,死死压住了他的喉咙。 他在这场闹剧中,彻底失去了汉东公安系统的威信。 省政府办公楼。 祁同伟坐在大班椅上。 他翻开案头的《资治通鑑》。 书页沙沙作响。 这第一仗,兵不血刃,夺回兵权。 罗昌平这块试金石,算是彻底碎了。 沙瑞金想用空降干部夺权,赵振邦在暗中推波助澜。 他们低估了政法系统的门槛,也低估了底层的暗流。 门被推开。 贺常青端著一碗热好的银耳汤走进来。 “老板,王兴来电。现场乾净了。秦枫脑震盪,没大碍。” “罗昌平到了现场,一言未发。” 祁同伟接过银耳汤,汤勺拨动著清亮的汤水。 “明天一早的常委会,有得看了。” 祁同伟品了一口甜汤。 “罗厅长要给全省人民,交一份怎样的检討书呢。” 赵振邦想藉机搅乱政法系。 沙瑞金想稳坐钓鱼台。 经过今晚,他们该明白一件事。 汉东这盘棋,离了祁同伟,谁也玩不转。 风停了。 京州的夜,重新归於平静。 看不见的暗流,却更加汹涌。 第261章 翻出旧帐本 省委一號会议室。早八点半。 排风系统运转,低频噪音在头顶盘旋。 长条会议桌前,常委们悉数落座。 沙瑞金坐在主位,紫砂壶放在右手边。 他没碰茶。 下巴绷紧,视线在內部参考材料上停留良久,才慢慢抬头。 罗昌平列席会议,坐在长桌最末端。 额角贴著一块方正的白纱布。 那是昨晚被化工厂工人砸飞的塑料片划伤的。 他低头看著面前空白的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 “红星化工厂的事,內参已经报上来了。”沙瑞金开口。 语速极慢。 “几百號人砸厂办,干警被围困,差点酿成大规模群体流血事件。大家说说看法。” 无人接腔。这把火烧得太寸,谁先开口都容易引火烧身。 赵振邦端起茶杯,吹开浮叶,喝了一口。 “昨晚的动静,外头传得很难听。”赵振邦开口定调。 “罗厅长新官上任,提倡法治化办公、文明治警。这本是好事。” “但到了真刀真枪的现场,这套理论变成了束手束脚的枷锁。” 他矛头偏转,直指斜对面的祁同伟。 “公安队伍平时是怎么操练的?遇到这种突发暴乱,防暴大队为什么迟迟不介入?” “是不是基层执行力出了大紕漏?” 罗昌平抬头。 “沙书记,各位领导。昨晚的事,我检討。” “我对基层矛盾的复杂性预估不足。但派人宣讲政策、普法劝导,这是建立现代警务制度的必经之路。” “只是群眾中混有不法分子,煽动情绪,才导致场面失控。” 沙瑞金指关节叩击桌面。 室內回音沉闷。 “法治是治理的基础,不是掩盖无能的藉口。” “几百人拿著砖头铁棍,你让人家拿著喇叭去讲《劳动法》?” “这是草菅人命!” 罗昌平低头,脸色涨红。 祁同伟端坐。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正山小种。 温度適宜。 放下茶杯。 “《盐铁论》有言: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隨事而制。” 祁同伟语速平缓。 “罗厅长昨晚的初衷是好的。” “把省委办公厅严谨、细致、讲规矩的作风带到公安一线,这是用良法促善治。” 高育良偏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落井下石。 没有冷嘲热讽。 祁同伟甚至在肯定罗昌平。 “有意思的是,昨晚防暴大队並非没有作为。” 祁同伟翻开面前的一页纸,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王兴同志提交的时间线报告。” “昨晚七点四十分,特警与防暴大队已经抵达园区外围五百米处待命。” “全员装备整齐,隨时可以切入隔离。” 赵振邦身子前倾。 “那为什么按兵不动长达两个小时?坐视事態恶化?” “因为规矩。”祁同伟直视赵振邦。 “罗厅长上任伊始,重申了公安系统的铁律。” “绝对服从,凡事请示。” “没有厅长亲笔批示的红头文件,一兵一卒不可轻动。” 祁同伟双手交叉,放在桌沿。 “程序正义大过天。” “王兴同志严格执行了罗厅长的命令,按流程连递四次加急请示。” “等批示的过程中,干警挨打不还手,防暴车熄火不启动。” “这是极高的政治觉悟和组织纪律性。” “赵省长,守规矩,有错吗?” 赵振邦无言以对。 在这间会议室里,谁敢说守规矩有错。 “平心而论,罗厅长是省委点將去掛帅的。他懂政策,有高度。” 祁同伟继续推进。 “《管子》讲,『错国於不倾之地』。” “公安工作繁杂,不能把千钧重担压在罗厅长一个人身上。” “他每天要批阅上百份基层的行动论证报告,还要统筹全局,铁人也熬不住。” 高育良適时接话。 “同伟这个提议有建设性。术业有专攻。” “昌平同志理论修养深厚,抓党建、抓法治宣传,这是好钢用在刀刃上。” “但遇到打砸抢烧,还要走文山会海那一套,容易延误战机。” 沙瑞金看向祁同伟。 “同伟,你有什么具体方案?” “分级分类,权责剥离。” “罗厅长站位高,主抓全省公安系统的政治思想建设、大政方针制定和队伍廉政考核。” “日常的接处警指挥、突发事件应急预案触发、以及一线抓捕行动,交由常务副厅长王兴负责。” “专业的事,交给泥坑里滚出来的专业人去干。” “这样既保证了省委的领导方针贯彻到底,又兼顾了一线实战的效率。” 会议室陷入安静。 这套方案,名为减负,实为架空。 罗昌平高高供起。 实权指挥棒,兵不血刃地回到了王兴手里。 也就回到了祁同伟手里。 罗昌平昨晚留下的烂摊子太大,没人能替他说话。 如果继续让他瞎指挥,下一次再出乱子,谁来担责? 沙瑞金端起紫砂壶。 他看向罗昌平。 “昌平同志,同伟同志的建议,你怎么看?” 罗昌平额角的伤口隱隱作痛。 祁同伟没把昨晚的责任全扣在他头上,已经是留了体面。 “我服从省委安排。”罗昌平低头表態。 “祁省长的建议很中肯。我初到公安系统,確实需要王兴这样的实干派同志多担当。” “好。”沙瑞金拍板。 “就按同伟说的办。省委下个文件,明確公安厅班子內部分工。” “散会。” 常委们陆续起身离场。 祁同伟收拾好桌上的材料,步履从容。 一杯清茶的功夫,定鼎了汉东政法系未来三年的基本盘。 走廊里。 赵振邦落后祁同伟半个身位。 “祁省长这手太极推手,练得炉火纯青。” “硬生生把省委钦差,变成了只管扫地念经的和尚。” “赵省长过誉。”祁同伟停步,回头。 “《道德经》说:『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 “汉东的水深,大家各司其职,少跨界,少折腾。老百姓才能过安生日。” 他理了理袖口,走向电梯。 赵振邦停在原地。 他看著祁同伟走远。 明面上的组织程序走不通,利用罗昌平掺沙子的计策也宣告流產。 但这世界上,没有真正无懈可击的人。 半小时后。 省政府,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密。 室內只开了一盏檯灯。 赵振邦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面前摆著那个从月牙湖底刨出来的黑色保险箱。 这是赵瑞龙留给赵家的绝密档案库。 密码盘发出清脆的机械咔噠声。 他转动了三圈。 伴隨著沉闷的声响,箱门弹开。 没有金条,没有现金。 只有一叠叠塑封保存的文件和几个u盘。 他抽出一份泛黄的文件袋。 解开缠绕的白线,抽出里面的纸张。 滙丰银行香港分行的离岸信託基金对帐单。 日期是十年前。 开户人名字栏,端端正正印著三个字:高小凤。 数额:两亿港幣。 赵振邦翻看后续的资金流水。 这笔钱当年通过极度隱秘的渠道,从汉东几家城投公司的帐上剥离。 经过澳门地下钱庄洗白,最终匯入了这个信託帐户。 高小凤,正是高育良远在香港的前妻。 这本是赵瑞龙用来拿捏高育良的终极把柄。 十年了。 这笔帐一直静静地躺在这里。 赵振邦的手指在纸张上划过。 乾燥的触感传来。 他將这份对帐单复印了一份。 原件重新锁回保险箱。 复印件装进一个普通的黄色牛皮纸信封里。 祁同伟把公安厅防守得如铁桶一般。 那就绕过他。 直接去挖他背后的参天大树。 只要高育良倒了,祁同伟就是无源之水。 入夜。 省委家属院二號楼。 高育良的书房里亮著柔和的灯光。 他正在练习行书。 笔锋婉转,写的是一副《岳阳楼记》。 保姆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 “首长,刚才门口保安送来的。” “说是有个戴鸭舌帽的人放在传达室,指名给您。” 高育良放下毛笔。 擦净手。 接过信封。 信封很薄。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复印件。 高育良捏著纸张的手僵住。 纸页发出一声脆响。 两亿港幣。高小凤。 这六个字砸在纸上,字字致命。 复印件背面,用黑色记號笔写著一行字。 【明日下午三点,京州老茶馆。有关故人旧帐,请高省长拨冗一敘。——西北狼。】 高育良走到碎纸机旁。 机器嗡嗡作响,將那张复印件绞成了细碎的纸条。 他回到书桌前,看著那幅未完成的字。 “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 他念出声。 声音苍老了几分。 汉东这片废墟下,藏了太多的旧帐。 他拿起书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同伟。” “老师,还没休息?”电话那头,祁同伟的声音醇厚温和。 “家里进了只野猫,翻出了十年前放在阁楼里的旧帐本。” 高育良坐进圈椅,闭上眼睛。 “这只猫牙口很利。在省政府大院里吃饱了,现在要来咬主人的手了。” 祁同伟那边沉默了两秒。 “老师,猫野了,就得拴绳子。” “如果拴不住,就该换个笼子装起来。” “十年前的帐,十年前就结清了。谁现在拿出来说事,谁就是拿假帐敲诈勒索。” 祁同伟语速平缓。 “您早点歇著。明天的事,学生来办。” 掛断电话。 祁同伟走到窗前。 京州夜色深沉。 赵振邦终於亮出了底牌。 两亿港幣的海外帐户,在反腐高压態势下,足以让任何部级高官身败名裂。 这是一招绝杀。 祁同伟走向书架。 抽出一本厚重的《汉东省发改委编纂十年经济年鑑》。 翻到附录部分。 那里夹著一份发黄的红头文件复印件。 盖著汉东省政府、省商务厅以及国家外匯管理局三方的大红印章。 这是一份隱秘的海外招商引资特批备用金说明。 也是他走一步看三步,早早埋下的反杀棋。 “引水东流,借刀杀人。” 祁同伟將文件抽出,对摺,放进公文包內。 赵家盘踞汉东三十年,总以为秘密全在月牙湖底。 这汉东的天下,下棋的人早换了。 赵振邦拿著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 只会把自己的脖子送到铡刀下。 明天,老茶馆见。 第262章 高育良病了 京州老茶馆。 下午三点。 二楼靠窗的雅座,视野极佳,能將半条护城河的萧瑟秋景尽收眼底。 赵振邦独坐於红木太师椅。 桌上,那个不起眼的黄牛皮信封静静躺著。 里面,是一份足以引爆汉东政坛的核武器。 他面前的茶水已经换了三遍,顏色从浓艷的深红,褪成了枯燥的微黄。 高育良没来。 赵振邦抬起手腕,腕錶指针已划过三点半。 桌上的手机在此刻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著省政府办公厅的號码。 他接通。 听筒里,秘书长的声音透著一股子刻意压制的急促。 “赵省长,高省长下午突发心绞痛,已经送省立医院了。大夫建议静养,高省长请假三天。这期间,省政府的日常事务,由您全权代为主持。” 赵振邦面无表情地掛断电话。 他的手指在油亮的木质桌面上,敲出轻快而残忍的节拍。 病遁。 官场里最老套,也最实用的把戏。 这恰恰说明,那份复印件像一根钢针,精准地戳穿了高育良那张故作镇定的老脸。 这位在汉东深耕数十年、以城府深沉著称的二把手,怕了。 两亿港幣。 海外信託帐户。 代持人,还是他那个藏在香港,见不得光的女人高小凤。 这笔帐,就算把高育良的骨头拆了卖,他也还不清! “善游者溺,善骑者墮。” 赵振邦端起那杯凉透的残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水顺著喉咙灌进胃里,激起一阵病態的痛快。 “高育良,你在这汉东的深潭里游了半辈子,也该沉底了。” 接下来的三天,省政府大院的风向,变了。 高省长闭门谢客,深居简出,连几个重要的外事活动都乾脆推掉。 整个省政府的权柄,顺理成章地落入了这位从西北空降的常务副省长手中。 赵振邦走在铺著红毯的走廊里,能清晰地感觉到,沿途那些机关干部躬身的弧度,比平时更低了几分。 大院里,流言跑得比文件快。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高省长被抓住了致命把柄,政治生命即將走到尽头。 秘书小刘抱著一摞待签文件跟在赵振邦身后,步履都轻快了许多。 “省长,京州市长人选的考察名单,组织部那边催著定夺,说要儘快上报首都备案。”小刘压低声音请示。 赵振邦停下脚步。 鋥亮的黑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擦出一声锐响。 “周桂森?”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此人是高育良和祁同伟极力推举的心腹,是汉东本土派为了彻底掌控省会,布下的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他在学校教书育人是不错,但京州是省会,面临的是新旧动能转换的硬仗,需要更有开拓精神的虎狼之將。” 赵振邦手指在文件封皮上轻轻弹动,如同在弹奏一曲送葬的乐章。 “把名单压著。” “等高省长『病好』了,咱们在常委会上,再好好议一议。” 这是赤裸裸的要挟。 也是不见血的阳谋。 你高育良一天不向我低头,我赵振邦就一天卡死你的人事命脉。 等拖到你退无可退,这京州的权力版图,就必须切一块给我赵家! 与此同时,副省长办公室。 祁同伟坐在一堆山一样高的经济报表后。 他身上那件深色行政夹克熨帖齐整,手里握著一支老式英雄钢笔,在审批单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笔画沉稳,力透纸背。 贺常青推门进来,反手將门锁死。 “老板,高省长今天又没来。赵振邦那边,已经把周桂森的考察案死死扣下了。” 贺常青走到办公桌前,声音压得不能再低。 “他这是篤定了捏住高老师的死穴,准备狮子大开口了。” 祁同伟將审批单推到一边,从容地盖上钢笔帽。 “《庄子》里说,夏虫不可以语於冰。” 祁同伟端起茶杯,吹开浮在水面的西湖龙井。 “赵振邦在西北待久了,沾了一身匪气,以为手里捏著把刀就能横行天下。” “他根本不懂,汉东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祁同伟拉开右手边最底下的抽屉。 这层抽屉,平时总是锁著。 他拿出钥匙,拧开暗锁。 里面,一个落满灰尘的牛皮档案袋静静躺著,封口处打著厚重的火漆印。 “就让他再得意一阵子。” 祁同伟剥开火漆,从中抽出一本线装册子。 纸页泛黄,透著股被岁月尘封的霉味。 《十年前汉东省海外招商引资白皮书(补充卷)》。 十年前,汉东经济摸著石头过河,为应对外资撤离的极端金融风险,省政府特批两亿港幣,在香港设立了一个隱秘的“產业回流备用金”帐户。 高小凤,作为经过国安系统严格背景审查的“白手套”,仅仅是这笔资金的代持人。 所有手续、批文、国安的背书,一应俱全。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只不过时间太过久远,这笔“沉淀资金”作为绝密档案被封存在最底层,就连空降的省委书记沙瑞金,都不清楚这段隱秘的歷史。 赵瑞龙死前以为这是高育良的贪腐铁证。 赵振邦如获至宝,拿著这把生锈的破剑来汉东砍人。 滑天下之大稽。 祁同伟翻到册子最后一页,那里附著当年的商务部特批函和海关备忘录。 他拔出钢笔,在补充意见栏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下一段话: “经省政府覆核,同意將该笔歷史沉淀备用金全数收回汉东省財政帐户,纳入本年度预算,专款专用。” 落款:祁同伟。 他拿起抽屉里的副省长私章和省府经济口的大印,哈了一口气,重重盖下。 红印鲜明如血。 这笔两亿港幣的“赃款”,经过这寥寥几笔的程序流转,瞬间洗白,成了一笔光明正大、功在千秋的省级財政结余。 赵振邦自以为的致命底牌,转瞬之间,成了高育良“高瞻远瞩、忍辱负重、为省理財”的政治丰碑。 祁同伟將册子装进隨身的黑色公文包,扣好卡扣。 他站起身,理了理夹克的下摆。 “小贺,通知商务厅和海关的老领导,明天上午九点,去省委常委会议室旁听。” 贺常青一愣。 “老板,明天是例行常委会,沙书记亲自主持。” “对。” 祁同伟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暗阴沉的天空。 “赵省长为汉东追回了两亿流失资金,这么大的功劳,必须当著全省常委的面,给他发一枚奖章。” 贺常青咽了口唾沫。 他太熟悉老板这种状態了。 没有雷霆之怒,没有刀光剑影。 润物无声。 却能將人连皮带骨,剔个乾乾净净。 省委一號楼。 沙瑞金正在用剪刀修剪文竹。 赵振邦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 “振邦,育良同志身体不適,省政府的担子,你要多挑。大局不能乱。”沙瑞金剪下一段枯枝,声音平和。 “书记放心。”赵振邦试探著开口,“不过,京州市长的人选一直悬著,周桂森同志在下面有些爭议,现在上报中组部,我怕不稳妥。” 沙瑞金放下剪刀,拿毛巾擦手。 他听懂了弦外之音。 高育良称病,赵振邦卡人事,这说明赵振邦手里的牌,硬到足以让高育良退避三舍。 沙瑞金乐见其成。 汉东本土派抱得太紧,他这个一把手施展不开。借赵振邦的手去敲打高育良,削弱祁同伟的根基,这正是他想要的政治平衡。 “干部任用,事关重大,確实要慎重。”沙瑞金打了个太极,“既然有爭议,明天常委会上再议一议。真金不怕火炼嘛。有问题的干部我们坚决不用,没问题的干部,谁也抹黑不了。” 沙瑞金给了赵振邦一颗定心丸。 明天的常委会,就是他发难的最佳时机。 入夜。祁家別墅。 餐桌上是简单的四菜一汤。 梁璐穿著素雅的羊绒衫,正在给祁同伟盛汤。 “高老师的『病』,看样子还得再病几天?”梁璐將瓷碗递过去。 “快好了。明天我这服药送过去,当场就能痊癒。”祁同伟接过汤碗。 “吴老师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说是高小凤那边的事,她心里没底。”梁璐在一旁坐下,这位前政法委书记的女儿,在夫人外交的圈子里,永远是定海神针。 “你跟她说了?” “说了。”梁璐夹起一筷子青菜,“我告诉她,《战国策》里有一篇『楚人有两妻』。有些旧帐,摊在阳光下是荣誉,捂在被子里才是丑闻。吴老师是聪明人,她听得懂。” 祁同伟喝了一口汤。 他看著对面的妻子。 在这场不见血的权力博弈里,外面的刀光剑影由他来挡,而背后的暗流涌动,这间屋子里的女人,总能替他抚平。 “明天常委会,赵振邦会掀桌子。”祁同伟放下筷子。 “那就让他掀。” 梁璐收拾著碗筷。 “桌子掀了,看他接不接得住砸下来的盘子。我父亲当年常说,官场上死得最快的,就是把別人当傻子的人。” 祁同伟走向书房。 夜色透过玻璃幕墙洒进来,京州的灯火依然璀璨。 明天。 常委会。 该让这位跋扈的西北狼知道,在汉东这盘棋上,走一步看三步,不过是入门级的规矩。 第263章 资金的来龙去脉 省委一號会议室。 排风系统输送著低温冷气,无声地盘旋在每一个角落。 高育良的专属座椅空著。 赵振邦坐在左手侧前方,身板拔得笔直,像一根即將出鞘的標枪。 他將一份加盖红章的文件推至手边,手指反覆摩挲著文件粗糙的边缘 旁听席上,商务厅前厅长钱文建、海关前关长刘炳业赫然在座。 两位老者头髮花白,戴著老花镜,神情肃穆地端详著面前的参阅材料。 这几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生面孔,让场內本就凝重的气氛,又添了几分诡异。 沙瑞金步入会场,在主位落座。 “育良同志身体欠安,还在省立医院静养。” “省政府近期的日常事务,振邦同志挑起了大梁。” “人员到齐,开会。” 沙瑞金翻开记事本,提笔定调,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前几项议程波澜不惊,如同例行公事。 当议题转入京州人事时,空气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代为宣读,匯报周桂森擬任京州市长的考察材料,声音乾涩。 “停一下。” 赵振邦打断了进程。 “周桂森同志履歷完整,这不假。” “但京州是省会,面临的是產业转型的硬骨头,一个靠熬资歷熬出来的干部,挑得起这副重担吗?” “近期群眾反映不佳,一封封检举信寄到了省政府信访办,直指周桂森同志在基层任职期间的经济帐目不清。” “带病提拔,这板子最后打在谁身上?” 沙瑞金转动钢笔的动作停了。 他看向赵振邦。 “振邦同志,检举信有实证吗?” “仍在核实阶段。” 赵振邦的回答滴水不漏。 “正因为在核实,更应该慎重。我建议,京州市长的人选暂缓上报中组部,由省委重新进行大范围组织考察。” 这是明晃晃地卡脖子,是阳谋。 祁同伟端坐斜对面,没有反驳。 此刻的退让,是为了给对手挖一个更深、更致命的坑。 沙瑞金见祁同伟不吭声,便顺水推舟。 “京州是汉东的门面,不可草率。周桂森同志的任命先压一压,组织部再多做些背景调查。” 议程接近尾声。 赵振邦端起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浓茶。 他等这一刻,等了整整三天。 “沙书记,各位同僚。” “有件事,我如鯁在喉,不说,对不起党纪,对不起汉东三千万父老。”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赵振邦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个黄牛皮信封。 “这几天,我在梳理省內歷史遗留帐目,却在一些故纸堆里,发现了一个极大的窟窿。”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抓起黑笔,一笔一划写下几个大字。 海外信託。 两亿港幣。 “十年前,省內有几家大型国有平台公司,资金流向成谜。顺藤摸瓜查下去,这笔钱通过地下渠道层层剥离,最后匯入了香港滙丰银行的一个私人信託帐户。” “两亿!整整两亿的民脂民膏!” “若是普通的经济案,交给省纪委办就行了。但这件事牵扯的级別太高,结果,触目惊心。” 沙瑞金眼角肌肉抽动了一下。 “振邦,讲重点,涉及谁?” “帐户代持人,名叫高小凤!” “而在十年前,给这笔资金流出开绿灯、亲自签字放行的,正是我们省政府的某位主要领导!” 全场譁然。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推了推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变得锐利。 “赵省长,这话不可乱讲,物证在哪里?” “没有物证,我敢拿到常委会上来吗?!” 赵振邦从牛皮信封里抽出那张复印件,在半空抖了抖,纸张猎猎作响,像一面宣判的战旗。 “这是原始银行流水单、信託开户底单!清清楚楚,白纸黑字!” 他走回座位,把复印件推到沙瑞金面前。 沙瑞金低头扫了两眼,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这件事,性质恶劣。” “无论涉及到谁,官当得多大,汉东省委绝不姑息。田国富同志,省纪委准备立案调……” “且慢。” “《庄子·秋水》有云:井蛙不可以语於海者,拘於虚也;夏虫不可以语於冰者,篤於时也。” “赵省长为汉东找回了两亿资金,这本是大功一件。但若把为国理財的远见卓识,扣上私吞公款的帽子,未免叫真正干事的人寒心。” “祁副省长,那可是掛在私人名下的海外帐户!你管这叫为国理財?指鹿为马也要有个限度!” “是非曲直,不在人口,而在卷宗档案里。” 祁同伟停下脚步,从隨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 封皮上,一行黑体字古朴而庄重——《十年前汉东省海外招商引资白皮书(补充卷)》。 “十年前,亚洲金融风暴余波未绝,外资频频撤离。汉东为稳住阵脚,防范极端外匯挤兑风险,省政府特批设立了一笔『產业回流备用金』。” 祁同伟翻开厚重的册子,纸页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歷史的回音。 “这笔钱用於在海外市场上做槓桿对冲,走常规对公帐户手续繁杂,极易错失战机。因此,省政府、商务厅、外匯管理局三方会签,决定採用国际通用的『代持』模式。” 祁同伟將那几页红头文件的复印件,一张一张,如同铺设绞索般,逐一铺在桌面上。 大红印章,年代久远,印泥的边缘泛著暗红的光。 “高小凤女士,是经过国安系统严格背景审查的爱国华侨。这两亿港幣,分文不少地留在该帐户內,每年產生的固定收益,悉数用於补贴汉东驻海外招商办事处。” 他走到赵振邦面前,將那份补充卷的复印件,轻轻压在黄牛皮信封之上。 “赵省长拿到的所谓『铁证』,实为汉东省政府当年的一项绝密战略布局。所有手续流程,十年前就已锁进省发改委的最底层档案库。” 赵振邦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死死盯著那几枚鲜红的大印。 商务厅、海关、省政府。 三方联合背书。 赵瑞龙保险箱里的保命底牌,为什么会有一套无懈可击的官方手续对应?! “这不可能……”赵振邦嗓音乾涩,喉结上下滚动,“这是事后偽造的!手续全是补的!” “真偽与否,不可凭空臆断。” 祁同伟转身,面向旁听席。 “钱老,刘老。十年前,这笔资金的出境备案和商务特批,是两位老领导亲自把的关。今天请两位出面,就是为还原一段歷史真相。” 商务厅前厅长钱文建站起身,理了理老式中山装的对襟。 “祁省长所言,句句属实。” 钱老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当年高省长顶著巨大的责任压力,提议建立这笔海外备用金。我们几人联合签字,立了军令状。为这事,我还专程赴首都向外管总局做了封闭式的专项匯报,留有录音与文字档案。” 海关前关长刘炳业隨即附和。 “那笔资金出关,走的是国家合法特批通道。所有报关卷宗海关均有双重备份,调阅权限仍在。” 人证,物证,俱在。 逻辑,严丝合缝。 会议室里的气氛发生了惊天的翻转。 原本是赵振邦掀起的反腐狂潮,转眼成了高育良高瞻远瞩、为省理財的表彰大会。 田国富默默地收回了前倾的身体,在笔记本上划去刚刚记下的名字,笔尖將纸面划出一道深痕。 沙瑞金的面庞沉静如水,他將那张银行流水复印件推回至赵振邦面前。 “振邦同志,反腐工作需要雷厉风行,更需要严谨求证。” “私自扣留歷史绝密文件,未经多方交叉核实就拿到常委会上定性,这种盲动盲干的作风,要不得。” 这是一记重锤。 直接敲断了赵振邦刚才所有的进取姿態,將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赵振邦坐在椅子上,后背一阵阵发冷。 他耗费数天酝酿的绝杀,被祁同伟几页纸、两名老者,轻描淡写地化解。 甚至,他还成了无视保密纪律、诬告上级的过错方。 祁同伟走回座位,扣上保温杯。 “沙书记,既然这笔备用金已经曝光,继续留存海外便失去隱蔽性意义。我建议,由省財政厅及商务厅联合走正式引渡流程,將这两亿港幣全数收回,纳入本年度省级財政预算,专款专用。” 將对手的筹码吃干抹净。 赵家处心积虑掩藏的钱,不仅未能折损高育良分毫,反倒给汉东省財政贡献了一笔巨款,成了祁同伟分管经济后的一笔耀眼政绩。 “同意。” 沙瑞金当场拍板。 “这笔资金回流的涉外审批工作,同伟你亲自去抓,务必落袋为安。” 会议结束。 常委们鱼贯而出,没人多看赵振邦一眼。 赵振邦收拾公文包的动作,变得异常迟缓。 祁同伟走至他身侧,步伐平稳。 “《韩非子》云,『巧诈不如拙诚』。” “赵省长,汉东的水不比西北的沙。闭著眼睛乱挥刀,削断的可是自己的手。” 祁同伟未作停留,迈步走出会场。 走廊尽头,阳光穿透薄云,洒在他挺拔的背影上。 第264章 盘中绞杀 赵振邦推开办公室的门。 他没有脱掉那件沾染了寒气的外套,径直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重重坐下。 两亿港幣。 十年前,这个数字足以压垮任何一个省部级干部的脊樑。 这是赵家老头子留给汉东的镇山之宝,是他赵振邦准备用来掀翻牌桌的核武器。 可结果呢? 非但没炸响,反而成了一朵献给对手的盛大礼花,把自己衬托成了一个愚蠢的送財童子。 他不仅没能把高育良拉下马,反而亲手把这笔真金白银,推进了汉东省的財政公库。 憋屈。 像有一口陈年老痰堵在胸口,咳不出,咽不下。 秘书小刘的脚步轻得像猫,敲门声也只有两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赵省长,財政厅和商务厅的同志到了。” “他们说,按照今天常委会的决议,来跟您对接香港那个备用金帐户的资金引渡手续。” “需要您……在这份协办单上籤个字。” 赵振邦的视线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签字? 还要他亲手画押,把这笔钱恭恭敬敬地送出去,给那对师徒的官帽添彩? “让他们等著!” 赵振邦抓起桌上的签字笔,狠狠拍在桌面上。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把秘书像赶苍蝇一样赶了出去。 屋內只剩下他一个人。 赵振邦抓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拨通了京城那个熟悉的號码。 听筒里的嘟声响了很久,最后化为一片机械的忙音。 不接。 对方连敷衍一句的姿態都懒得给了。 今天常委会上的闹剧,恐怕早已一字不差地传到了中组部王巍的耳朵里。 越级发难,诬告上级,私扣绝密文件。 这几顶帽子扣下来,沉重得能压断人的腰。京城那棵曾经为他遮风挡雨的大树,现在也必须与他划清界限。 孤立无援。 同一时间。 省立医院,高干病房。 这里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一间设施齐全的五星级酒店套房。 高育良穿著一身宽大的条纹病號服,手里拿著一个精致的黄铜喷壶,正在给窗台上的一盆君子兰浇水。 他精神矍鑠,红光满面,眼神清亮,没有半分突发心绞痛的虚弱之態。 祁同伟坐在待客区的真皮沙发上,正慢条斯理地剥著一个蜜橘。 “老师,钱已经全部入帐了。” “商务厅那边效率很高,直接走了国家外管局的绿色通道。明天的《汉东日报》头版我都替宣传部擬好了,標题就叫『汉东省十年深谋远虑,两亿海外產业备用金全数回流』。” “这笔钱一进来,咱们省明年的民生工程预算,能宽裕不少。” 高育良放下喷壶,走过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这步险棋,算是走通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眼神里透著一丝棋局落定后的鬆弛。 “老赵留的那个信託,本质上就是一笔见不得光的死帐。没有合法的资金来源证明,谁碰谁死。咱们用当年发改委的『招商白皮书』给它做了个壳,等於给这笔钱补发了一张名正言顺的『出生证明』。” 官场上的博弈,说到底,就是抢夺对事实的最终解释权。 黑与白,全看这层窗户纸由谁来糊,又由谁来捅破。 高育良名下的代持,被红头文件定性为“为国理財”,赵振邦手里那份引以为傲的贪腐铁证,自然就成了诬告的脏水。 只要三方大印盖得齐,手续流程无懈可击,这就叫阳谋。 让你吃了亏,还必须捏著鼻子承认自己输得心服口服。 高育良指了指床头柜上那部红色保密电话。 “十五分钟前,京城退下来的那位老领导,亲自打来慰问电话。” 高育良拿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在电话里,他夸我能受委屈,有政治大局观,是给汉东理財的好管家。这一通电话,就把这件风波的调子彻底定死了。我这个病,明天也该痊癒出院了。” 祁同伟抽了张纸巾,擦拭著指尖残留的橘汁。 “赵振邦这次不仅赔了夫人又折兵,还在常委会上背了个无组织无纪律的恶名。沙书记最后敲打他那几句,可是一点面子都没留。” “沙瑞金那是做给外人看的。”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咱们把两亿资金强行洗白,这番运作,瞒得过別人,绝对瞒不过他。本土派抱团这么紧,甚至能把死局下成活棋。他这个当班长的坐在那个位置上,晚上睡觉能踏实?” 祁同伟没有说话。 他深知老师看得透彻。 权力的天平一旦倾斜过大,反弹,是必然的规律。 此时此刻,省委一號楼。 沙瑞金没有在办公桌前批阅文件。 他站在那张占据了整面墙的汉东省全域地图前,手里捏著一把德国进口的放大镜,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吕州市的北郊。 月牙湖。 白秘书端著新泡的西湖龙井走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书记,中央巡视组那边的確切通知下来了。” 白秘书退后半步,恭敬匯报。 “下周二,杀『回马枪』。这趟的核查重点,是前几年各省遗留的环保欠帐和土地违规审批问题。” 沙瑞金放下放大镜。 他踱步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最底层那个需要钥匙和密码双重验证的抽屉。 那个前些日子从孙连城手里得来的发黄纸圆筒,正静静地躺在角落的阴影里。 他旋开圆筒盖,抽出了那张宽大的原始土地规划图。 图纸摊开在桌面上,边缘已经因为岁月的侵蚀而起了毛边。 沙瑞金的食指,顺著图纸上错综复杂的红线向下滑动,最终,如同蜻蜓点水般,定格在右下角的行政审批栏。 那里,密密麻麻地签著七八个名字。 排在最前头、笔锋最为犀利的那个签名,赫然写著“高育良”三个大字。 “回马枪。” 沙瑞金端起茶杯,吹去浮在水面的嫩叶。 “这枪,挑的位置极好。环保问题,土地红线,这是悬在任何一个地方主官头顶的尚方宝剑。” 上午常委会上的那一幕,还在他脑子里反覆回放。 祁同伟只用了几页补充档案,加上两个早已退居二线的老干部作证,就把赵振邦蓄谋已久的雷霆绝杀,化解於无形。 甚至,还顺手把赵家的巨额私產,堂而皇之地收归了汉东省库。 这对师徒的政治手腕,配合得天衣无缝,其能量之大,已经让他这个一把手感到了威胁。 长此以往,这汉东的政令,到底是出省委一號楼,还是出省政府大院? 必须破局。 赵振邦是指望不上了,这把从西北调来的快刀已经卷了刃。 有些事,还得自己亲自下场。 沙瑞金重新端详图纸上的签字。 当年月牙湖周边违规建设高档別墅群,重污染化工项目扎堆上马,严重破坏了当地的生態系统。 这是板上钉钉的歷史污点,铁证如山,有档可查。 你高育良能用特批文件,把海外帐户的两亿港幣解释成战略备用金。 这图纸上实打实的违建审批和环保豁免签字,你怎么洗? 巡视组下来查环保,这就是送上门的东风。 借著这股东风,把高育良这段歷史包袱彻底掀开。 只要高育良受了处分,本土派的定海神针就断了。 到那时,祁同伟在省委班子里,就成了一棵没有根基的浮萍。 “小白。” 沙瑞金將图纸小心翼翼地捲起,重新塞回圆筒。 “去备车。咱们下午去省环保厅转转,摸一摸月牙湖生態修復的歷史底子。” 傍晚时分。 祁同伟结束了探望,乘车离开省立医院。 他坐在奥迪a6l的后座,车窗降下一道两指宽的缝隙,初秋的风灌进来,带著一丝萧瑟的凉意。 副驾驶的贺常青转过身,递过来一份內部参考简报。 “老板,京城那边刚透出来的消息,巡视组下周要杀回马枪。” 祁同伟接过简报,快速瀏览了两眼。 巡视回马枪,属於常规操作。 但在这种本土派刚刚大胜的节骨眼上,而且专门盯著土地和环保这两个敏感领域,其针对性已经昭然若揭。 “清楚带队的是哪位吗?”祁同伟问。 “还是上次那位老领导。不过有確切消息说,这次的督导组里,额外加派了几个自然资源部和环保部的核心专家。” 贺常青压低声音。 “这阵势,是衝著查老帐来的。” 祁同伟把简报放在旁边的空座上。 查老帐。 汉东省歷年来最大的环保老帐,全都压在月牙湖那一块。 而月牙湖,是高育良当年当市委书记的时候,亲笔批过的条子。 这件事他早有防备,只是拿不准沙瑞金的手里,到底捏著多少实证材料。 他想起孙连城负责的那个天文少年宫。 前些日子有消息反馈,沙瑞金去过那里一趟。 那个老老实实守著望远镜看星星的“宇宙区长”,手里可是有当年那份原始规划红线图副本的。 “陈海现在在什么位置?”祁同伟转移了话题。 “陈检在反贪局院里。上午刚带队抄了地下钱庄的一个资金中转点,这会儿正在带人通宵对帐。” “让他把手头的对帐工作交接给下面人,停一下。” 祁同伟看著窗外不断倒退的行道树和路灯。 “去查十年前,月牙湖周边所有化工项目的环保审批流程。不是查大面上的整改报告,是去查具体的审批流转单。每一份签字,每一个流转节点,全部给我溯源追踪。梳理清楚了,做成详细的关係图表交给我。” 贺常青有些不解。 这都是陈芝麻烂穀子的旧事了,去翻故纸堆有多大意义? “老板,时间过去那么久,好多原始档案可能都遗失或者不全了。而且查这个方向……” “去查。” 祁同伟的语气不重,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官场上的博弈,核心就在於抓辫子。別人准备来抓我们的辫子,我们就得先弄清楚,这根辫子到底长在谁头上,牵扯到几个人。更重要的是,这根辫子上,有没有沾著別人的泥巴。” 当年的工程审批流程极其漫长,牵扯的职能部门眾多。 高育良作为市委书记,固然在最终文件上签了字。 但市级领导上面,难道就没有省管干部的施压或者授意? 像环保豁免这种跨级別的重大事项,光靠市里一家,绝对定不下来。 去翻老底,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绝对乾净。 而是为了找出更有分量的“同谋者”,把水搅得更浑。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微胎噪。 祁同伟闭目养神。 赵家在汉东的財权已经被切断,人脉网络遭到大规模清洗。 赵振邦这头曾经跋扈的西北狼,如今只能缩在省政府的角落里舔舐伤口。 这第一阶段的防守反击仗,算是贏了下来。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沙瑞金要亲自下场了。 这位素来喜欢在幕后掌控全局的封疆大吏,终於按捺不住,准备拿著图纸,亲自坐上牌桌。 汉东这局棋,即將进入最凶险、最惨烈的中盘绞杀。 第265章 匯报工作 省委一號楼,书记专用的小会议室里,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正无声地输送著恆定的低温。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只坐了四个人。 省委书记沙瑞金。 常务副省长赵振邦。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以及,分管经济的省委常委、副省长,祁同伟。 四只白瓷茶杯里,热气裊裊升腾,却无一人伸手去端。 沙瑞金的指尖,在桌上一份盖著鲜红“机密”戳记的文件上,轻轻叩击。 嗒。 嗒。 声音不大,却像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中央巡视组的『回头看』通知,同志们都看了。” 沙瑞金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裹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这次的重点,是生態欠帐。” “当年那些为了gdp,先污染后治理,甚至只污染不治理的糊涂帐,巡视组要一笔一笔地算。” 赵振邦的背脊挺得笔直,身子微微前倾。 前几天那场两亿港幣的风波,让他顏面尽失,此刻这份文件,无异於雪中送炭,是一把递到他手里的刀。 “沙书记,京州北郊的月牙湖,是老大难问题了。” 赵振邦的嗓音带著西北的粗礪,直接点名。 “水质恶化了十几年,当初那一批重化工企业,是怎么绕过环保红线上的马?这件事,老百姓怨声载道。必须借著巡视组这股东风,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月牙湖。 这三个字一出,会议室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谁都知道,那是高育良主政京州时,亲手拍板的政绩工程。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振邦的矛头,直指那位正“病休”在家的省政府一把手。 沙瑞金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用钥匙拧开了身后那座厚重的密码保险柜。 从里面,取出一个因岁月而泛黄的牛皮纸圆筒。 他抽出图纸,在宽大的会议桌上,缓缓铺开。 纸张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透著一股陈腐的歷史气息。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 图纸右下角的行政审批区,最上方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刺痛了他的眼球。 高育良。 “这是月牙湖当年的原始规划红线图。” 沙瑞金的手掌,重重按在图纸上,像按住了一段罪证。 “发展经济,初衷是好的。但越了红线,造成了不可逆的生態污染,总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 “这张图,省委必须如实上交巡视组。”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绝不遮掩,绝不护短!” 这话一出,高育良的政治生命,几乎被判了死刑。 老师一倒,祁同伟在常委班子里,就成了一座孤岛。 沙瑞金的目光,终於落在了祁同伟的脸上。 “同伟,你分管全省经济,对这段歷史旧帐,你怎么看?” 他在等。 等祁同伟开口求情,等他为了保住恩师而方寸大乱。 只要祁同伟一乱,他就能用“组织纪律”的大帽子,將这师徒二人,彻底压死。 祁同伟端起茶杯,吹开水面的浮沫。 他甚至没多看那张图纸一眼。 “实事求是。” 四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巡视组查问题,省里无条件配合。” “当年是谁签的字,谁批的项目,责任就该落在谁的头上。” “一切,以档案证据为准。” 赵振邦端起茶杯,用杯盖的阴影遮住自己嘴角那抹得意的冷笑。 他没想到,祁同伟竟然退得这么干脆。 “好。”沙瑞金將图纸重新捲起,塞回圆筒,“同伟能有这个站位,工作就好做了。散会。” 会议结束,走廊里。 赵振邦快走几步,与祁同伟並行。 “祁省长真是深明大义,党性过人啊。”他语带讥讽,“月牙湖可是你恩师的龙兴之地。连老师的命门都能亲手交出去,这份魄力,我赵某自愧不如。” 祁同伟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著赵振邦,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渊。 “赵省长,官场上的案卷,有时候像一根藤。” “一根藤上,往往结著好几个瓜。” “拉绳子之前,最好先弄清楚,绳子的另一头,到底拴著谁。” “別一用力,把自己人给拽下水了。” 赵振邦眉头紧锁,他没听懂这句该死的弦外之音。 祁同伟不再理他,转身,步履从容地返回自己的办公室。 京州市反贪局,地下二层,旧档陈列室。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瀰漫著纸张腐朽的霉味。 陈海站在吱呀作响的金属爬梯上,满手灰尘。 他已经在这里翻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他拉开顶层最角落的一个铁皮抽屉,滑轨生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摞被水渍洇得发黄的卷宗,静静躺在黑暗里。 封面写著:发改委第三督导组重点项目备案。 陈海解开封口的白绳,一页页翻阅。 纸张脆化得厉害,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突然,一张极薄的蓝色无碳复写纸,从卷宗的夹缝中飘落下来。 陈海蹲下身,用手电筒照亮。 《省委督导项目环保豁免特批会签单》。 目光扫过前面那些官样文章,直接落在了最下方“省级督导专员”的签字栏。 审批意见写得龙飞凤舞:同意特批。 签名落款处,两个锋利如刀的字。 王巍。 陈海摘下口罩,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找到了。 沙瑞金最大的政治靠山,现任中组部部长,王巍。 他,才是月牙湖污染事件真正的始作俑者。 沙瑞金拿著那张只签到市委书记的图纸,想去巡视组邀功,想清算高育良。 他做梦也想不到,在这张图纸的更深处,还埋著这样一颗足以炸翻他整个政治根基的惊天巨雷! 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保密电话响起,祁同伟拿起听筒。 “师兄,找到了。”陈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最后拍板的人,是王巍。” 祁同伟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原件封存。高像素拍照,加密传输。” “明白。” 掛断电话,电脑屏幕上很快出现了一张高清图片。 “同意特批。王巍。” 白纸黑字。 这就是官场上,最锋利的杀人利器。 祁同伟按下列印键。 他没有用任何文件夹,只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战国策》,將那张还带著温度的a4纸,轻轻夹了进去。 他拿起內部电话。 “白秘书,我是祁同伟。” “通报一声,朋友送了我二两武夷山大红袍,想借沙书记办公室的开水冲一壶,顺便匯报点工作。” 片刻后,电话那头传来回復。 “祁省长,书记请您过去。” 祁同伟拿上茶叶铁盒,將那本夹著惊雷的《战国策》,隨意地夹在腋下。 沙瑞金想用高育良的命,来换取自己的政治平衡。 那他就让这位封疆大吏亲眼看看。 点燃这把火,最先烧著的,到底是谁的眉毛。 祁同伟步履平稳,走向省委一號楼。 一场不见血的绝杀,即將上演。 第266章 京州市长(为了新书加更一章) 省委一號楼,沙瑞金办公室。 百叶窗半卷。 午后的阳光被切割成条块,铺在光可鑑人的红木地板上。 祁同伟將手里的茶叶铁盒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朋友带的武夷山大红袍,极品。” “搁我那儿是暴殄天物,今天特地来借您的山泉水冲一壶。” 祁同伟的姿態很放鬆,仿佛真是来串门喝茶的,熟练地摆弄起那套紫砂茶具。 沙瑞金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在单人沙发落座。 “同伟,你这可不像是来喝茶的。” 沙瑞金看著滚水注入壶中,茶香瞬间瀰漫开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为巡视组的事来的吧?” 祁同伟没答话,用木镊夹起一只茶盅,淋上开水烫过,稳稳推到沙瑞金面前。 “好茶配好水,整个汉东,就您这儿的水最地道。” 他这才端起自己的茶盅,轻啜一口,似乎在品味,又似乎在等待。 沙瑞金没碰茶,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同伟,上午会上你的表態很好。” “实事求是,绝不护短,这才是我们干部该有的素养。” 沙-瑞金的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语气也变得语重心长。 “育良同志是老资格,对汉东有贡献。可是月牙湖的生態问题,成了压在全省心头的一块病。老百姓戳著脊梁骨骂。” “那张图摆在那,白纸黑字,他高育良是第一责任人。” 他拿出了省委班长对年轻干部的关怀口吻。 “咱们干部,不能有歷史包袱。你还年轻,主抓经济,前途无量。別被別人踩过的泥坑,拖脏了自己的鞋。” “有些界限,早划清,早主动。” 这番话,几乎是明示。 高育良要倒了,你祁同伟赶紧切割,站到我这边来。 这是政治分化,更是最后通牒。 祁同伟放下茶盅。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沙书记说得对。” “歷史包袱,谁也背不起。谁批的项目,谁留的烂摊子,就该谁去顶那个雷。” 沙瑞金笑了。 他觉得,祁同伟妥协了。 在铁证面前,任何挣扎都是徒劳,弃车保帅是唯一的选择。 “你能这么想,省委的工作就好开展了。”沙瑞金端起茶杯,准备结束这场毫无悬念的敲打。 可祁同伟没动。 他拿起压在茶盘旁那本厚重的《战国策》,缓缓翻开书页。 “可是沙书记,您想过没有。” “这么大一个重污染化工园区,卡在生態红线里违规上马,市委书记一个人,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祁同伟的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史料。 “没有上面的人点头、施压,基层那支笔,敢签字吗?” 沙瑞金刚送到嘴边的茶杯,停住了。 祁同伟从书页的夹缝中,抽出一张单薄的a4纸。 蓝底的无碳复写纸,年代久远,字跡却依旧清晰。 他两根手指夹著这张纸,顺著光亮的茶几桌面,缓缓推到沙瑞金眼前。 “上午那张规划图,第一签字人是高老师,这是事实。您把图交上去,高老师背个处分,理所应当。” 祁同伟的指尖,在那张复印件的最下方,轻轻一点。 “但那只是冰山一角。” “您不妨看看,当年那份完整的《环保豁免特批会签单》上,这第二签字人,也就是当年代替省委下去督办这个项目的领导,是谁。” 沙瑞金的视线垂落。 复写纸的痕跡有些模糊,但落在“同意特批”四个字下方的签名,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瞳孔。 王巍。 沙瑞金的手悬在半空,茶水洒出几滴,烫在深色的西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整个人仿佛被点了穴,目光死死钉在那两个字上。 王巍。 现任中组部部长。 一手將他沙瑞金从部委提拔到汉东的恩主。 他政治生涯中,最粗、最硬的那座靠山。 整个办公室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掛钟的秒针在单调地跳动。 咔噠。 咔噠。 沙瑞金的胸膛开始起伏,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这张纸,比那份规划图重了千钧万担。 祁同伟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水流衝击著茶叶,声音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帐,已经算得明明白白。 沙瑞金如果把月牙湖的图纸交上去,高育良固然难逃处分。 但卷宗只要一开,王巍当年强压地方、违规审批的黑歷史,就会被彻底掀开。 他沙瑞金,一个王巍的门生,拿著老领导的黑材料去换政敌的命。 这是政治自杀。 王巍那些遍布朝野的旧部,会把他生吞活剥。 “《战国策》里有个故事。” 祁同伟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替沙瑞金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楚人有两妻。客戏其大妇,大妇詬之;戏其细妇,细妇悦之。” “及夫死,客问其子:『汝父属我,谁为汝母?』其子曰:『大母为母。』” “客曰:『汝父爱细妇,何以大母为母?』子曰:『细妇在我父生时,固可为父妇也;万一吾父死,他人亦可得而妇之。若大母者,寧死终不为他人妇也。』” 祁同伟看著沙瑞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沙书记,下面的人做事,总是要看上面的眼色。巡视组下来,查的是是非。可京城那些老领导们看的,是忠诚。” “您这图纸一交,高老师固然要让位。但您也就彻底塌了台。” “踩著恩主的肩膀往上爬,这官场上,谁还敢用您?” 沙瑞金將茶杯重重放回茶盘。 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死死盯著对面的祁同伟。 这个年轻人,姿態鬆弛,不温不火,却用一张薄薄的纸,一把无形的刀,抵住了他的咽喉。 绝杀局,转瞬之间,成了死局。 沙瑞金拉开抽屉,那捲装著原始图纸的纸筒,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交,是自毁长城。 不交,就是放虎归山。 祁同伟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身。 “茶喝好了,工作也匯报完了。下午发改委还有个会,我先去忙。” “这点茶叶,您留著慢慢品。味有点苦,但回甘很长。” 他没有拿走那张复印件。 就让它像一道催命符,平铺在红木桌面上。 祁同伟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像一记重锤,敲在沙瑞金的心上。 他在沙发上枯坐了许久。 直到办公室彻底陷入昏暗。 他才起身,拿起那张复印件,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纸筒。 办公桌下,碎纸机的电源灯,亮著幽幽的绿光。 沙瑞金按下了开关。 齿轮转动,发出刺耳的咀嚼声。 那张从孙连城手里拿到的原始图纸,连同那份蓝色的复印件,被他亲手,一寸一寸地,塞进了进纸口。 锋利的刀片,绞碎了纸张,也绞碎了他借刀杀人的全部算计。 走廊的灯亮了。 祁同伟理了理行政夹克的衣领。 月牙湖的雷,平了。 沙瑞金这张王牌,废了。 他没有回省政府,而是让李响把车开往京州市委大院。 既然沙瑞金退了,那就该轮到他,进了。 王巍在中组部卡著周桂森的任命。 赵振邦在省內散布流言。 这笔帐,该算了。 祁同伟靠在后座,拿出记事本,在“民生工程”和“资金放款”两个词之间,画上了一条粗重的连线。 既然上面用程序卡人,那他就在下面,用制度卡钱。 “去见赵四功书记。” 祁同伟吩咐司机。 “告诉他,京州的市长一天不到位,咱们这锅饭,就一天不能开火。” 第267章 京州市长 夜色如墨,將京州市委大院包裹得密不透风。 市委书记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赵四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指间的菸头明灭不定。 京州没市长。 这个死穴,已经快把整个京州官场给憋得翻了白眼。周桂森的任命报上去快半个月,中组部那边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振邦那头狼又雇了人在底下到处放风,说中央不信任汉东本土派,要空降“钦差”。 人心散了。 篤,篤。 祁同伟推门而入。 赵四功赶紧把菸头摁死在菸灰缸里,起身迎客。 秘书端来两杯滚烫的热茶,悄声退了出去。 “同伟,你可算来了。”赵四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粗獷的脸上,那双极亮的眼睛里全是焦躁。 “周桂森的批文再不下来,我这市委书记就成了唱独角戏的。” “下面几个区县的头头,开会都跟丟了魂一样,全在看风向,等神仙。” “上面压著,咱们急也没用。” “那就乾等著?”赵四功嗓门大了起来,“等黄花菜都凉了?” “等著不干活,老百姓答应吗?”祁同伟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落在赵四功脸上。 “京州老城区改造,南湾重化工搬迁,这几个项目,哪个不是百亿级的盘子?” “前期垫资都进去了,工期能停?” 赵四功一听这话,脸垮得更厉害,满是苦水。 “没市长,政府那边的字没人敢签!我总不能越俎代庖,把市委的章盖到政府的文件上吧?” “代签不行?” “我的祁大省长,那可是高省长亲自盯著的《预算法》红线!” “这种专款,必须是政府一把手签字!代市长签了,財政厅的门朝哪开他都不知道!” 赵四功说到这,话音猛地一顿。 祁同伟没说话。 他懂了。 “同伟,你的意思是……让这口三百亿的黑锅,找个头铁的来背?” “赵振邦最近很閒。” “天天在省委大院里散步,跟人发牢骚,说咱们汉东排外,不给他这位常务副省长压担子。” “既然他这么想为人民服务,京州这几个百亿工程,就请他来『代为把关』。” 开工的剪刀一响,倒计时就开始。后续资金全卡在“市长签字”这个死结上,高育良的財政厅绝对是一毛不拔。 到时候资金炼一断,垫资的老板能把省政府的门给拆了,几万农民工能把赵振邦给活撕了! “他……他能接这个雷?”赵四功声音都发飘了。 “一块滴著油的肥肉送到嘴边,他那属狼的鼻子,闻著味就会扑上来。”祁同伟整理了一下行政夹克的衣领,眼神幽深。 “老赵,你这段时间,就当个甩手掌柜。” “多去省委诉苦,多跟沙书记叫难。” “台子搭好了,就等他自己跳上来唱戏。” “懂了。” “我就是个没米下锅的巧妇。” “他赵振邦既然想当这个灶王爷,我给他烧火!” 几天后,省委常委会议室。 沙瑞金坐在主位,低头翻著简报,一言不发。 赵振邦抓准了这死寂的间隙,清了清嗓子。 “沙书记,京州的工作,现在有些脱节啊。” 他把笔放在桌上,声音在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桂森同志的考察案,在中组部卡了半个月。现在京州下面风言风语,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沙瑞金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这风是谁放的,在座的都是千年狐狸。 “京州市长空缺,確实影响工作。”沙瑞金慢吞吞地说,“王部长那边有全局考量,我们要尊重程序。” “可是事不能等啊!”赵振棒抓住话头,步步紧逼。 “京州老城区改造,南湾重化工搬迁,这可是三百亿的盘子!现在市里群龙无首,几家大开发商垫著资进场,天天跑来省政府哭穷。这要是停工了,烂摊子谁收?” “祁副省长分管经济,这三百亿的盘子,你总不能看著它烂在锅里吧?” 前几次交锋,赵振邦都输得灰头土脸。这次借著中组部的东风,大有逼宫翻盘的架势。 “赵省长说得对。” “尊重中央的程序,这是大局,绝不催问。但工程不能停,这是民生。” “京州市政府现在缺主心骨,赵四功书记前两天还找我倒苦水,说他一个市委书记,总不能亲自去工地搬砖。” 祁同伟的目光转向赵振邦,態度诚恳得让人无法怀疑。 “赵省长既然有这个魄力,我看不如这样。” “京州这三个百亿级的重大民生工程,就请赵省长,代为把关。” 把关三个百亿工程? 实打实的政绩!巨额资金的调配权! 祁同伟居然主动让权? “我一个人盯?祁省长太客气了。这本该是你的分管领域。”赵振邦警惕地试探。 “我最近在查全省的隱性金融风险,確实分身乏术。”祁同伟合上笔记本,坦荡得像个圣人。 “赵省长从西北来,抓大项目有经验。这几个工程交给你牵头,沙书记放心,我也放心。” 沙瑞金坐在主位,看著这出乎意料的一幕。 祁同伟退得太乾净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工程压在那,赵振邦自己揽的活,出了问题他自己担著。 “既然同伟同志主动提出来,振邦,你就受点累。”沙瑞金拍了板。 “这几个项目是汉东的脸面,搞好了,我亲自给你们请功。” 赵振邦强压住心头的狂喜。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汉东是个空架子,財政被高育良捏著,公安被祁同伟控著。 现在,三百亿的民生工程砸在头上! 只要把这几个大工程捏在手里,京州那些开发商、包工头,还不得排著队来拜他的码头? “沙书记放心,我绝不掉链子!”赵振邦挺直了腰板,声音响彻会场。 一周后,京州南湾。 彩旗飘扬,锣鼓喧天。 赵振邦戴著红色安全帽,站在主席台上,意气风发。 “同志们,资金方面,省里是你们坚强的后盾!” 掌声雷动。 赵振邦剪完彩,坐进车里,觉得这几天的闷气一扫而空。 “小刘,通知財政厅,下周一拨八个亿启动资金!让大家先尝点甜头!” “好的省长!” 省政府大楼,祁同伟办公室。 贺常青拿著简报推门而入。 “老板,南湾那边开工了,赵振邦搞了个大排场,敲锣打鼓,热闹得很。” 祁同伟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排场越大,摔下来的时候动静才响。” “锣鼓敲得越震天,散场的时候才越难看。” 他转过身,走到茶几旁坐下。 “钱是国家的,规矩也是国家的。人情大不过法理。” 他拿起桌上那份汉东省《政府预算资金管理条例》,扔在茶几上。 “大额专项资金,必须有市人民政府法定代表人的亲笔签字。” “正职市长。” “周桂森的批文被王巍卡著,京州现在,没有市长。” 贺常青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局,他终於看懂了。 这是一个用国家铁律和百亿工程做成的绞索。 “那……赵振邦要是强行要求財政厅拨款呢?” “强行拨款?”祁同伟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预算法》是闹著玩的?他一个常务副省长,敢越权代替市长签字,就是严重的违纪违法。”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落笔。” “让他先高兴几天。”祁同伟喝了一口茶,神色从容。 “等到工地上没钱买盒饭的时候,这位西北来的青天大老爷,就知道什么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半个月后。 南湾工地,挖掘机停火,塔吊静止。 几百个戴著安全帽的农民工围堵项目部,把几个包工头死死堵在里面。 “拿钱!今天不给钱,谁也別想走!” 项目经理拿著扩音器,声音发抖。 “工友们,消消气!大老板已经去省政府要钱了!” “放他娘的屁!砸!” 一个矿泉水瓶呼啸而至,砸在项目经理的脑袋上。 场面彻底失控。 同一时间,省政府大院门前。 三辆奔驰s级横著堵门,几个西装革履的大老板毫无形象地跳脚。 “我们要见赵省长!我们垫了四个亿了,財政厅一分钱不给,下头的工人要造反了!” 赵振邦的办公室里。 他手里捏著財政厅退回来的拨款申请单,上面那枚“不符合拨款程序”的红章,刺眼得像一滩血。 “我是常务副省长!我签的字不管用?!”赵振邦对著財政厅的一名副厅长咆哮,脖子上的青筋虬结。 副厅长缩著脖子,一步不退。 “赵省长,高省长定过死规矩。” “这种专款,必须市长亲笔签回执。” “京州现在……没有市长啊。” “我们要是把钱放了,查下来是要脱衣服进局子的,谁敢担这个责?” 赵振邦哑火了。 他终於反应过来。 祁同伟哪是送政绩。 这是在给他挖坟,而且是用国家的铁律,一铲子一铲子,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现在,几万人的吃喝拉撒,几十亿的窟窿,全砸在他赵振邦一个人的头上。 烂摊子,炸了。 第268章 祁同伟的规则之力 省政府大院门前。 秋风萧瑟。 几条控诉的横幅被吹得猎猎作响。 往日里进出著迈巴赫与奥迪的阔气老板们,此刻全蹲在冰冷的马路牙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闷烟。 外围。 黑压压的,是几百號戴著黄色安全帽的建筑工人。 他们將省府大门围得水泄不通,沉默中酝酿著风暴。 一排武警组成人墙,鋥亮的盾牌在阴沉天色下,反射著金属的冷光。 常务副省长办公室里。 赵振邦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狼,来回踱步。 窗外,口號声一浪高过一浪。 “要吃饭!” “要工钱!” 赵振邦抓起桌上的电话,拨给省財政厅长。 “老李,这笔钱算我赵振邦借的!” “先拨三个亿,把外面的人给我稳住!” 电话那头,李厅长叫苦不迭的声音像是被挤压过一样。 “赵省长,我的亲省长!真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啊!” “这三百亿的专款,高省长离任前是开过专题会,立了死规矩的!” “没有京州市正职市长的签字回执,谁敢动一分钱,谁就地免职!这是《预算法》的铁律,是要掉乌纱帽的啊!” 嘟—— 电话被对方乾脆地掛断。 赵振邦握著冰冷的听筒,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骨瓷茶杯,用尽全力,狠狠砸在地上! “砰!” 碎瓷片混著滚烫的茶水,炸裂一地。 没有市长。 没有市长! 周桂森的任命案,如同一张废纸,还静静躺在中组部王巍的办公桌上。 他赵振邦主动请缨接下的这三个百亿大工程,此刻成了三道冰冷的绞索,死死勒住了他的脖颈。 剪彩那天有多风光,现在被堵门就有多狼狈。 秘书小刘推门进来,整个人缩著脖子,仿佛这样能挡住扑面而来的怒火。 “省长……沙书记那边来电话。” “让您马上过去,开紧急办公会。” 省委一號会议室。 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没一丝热气。 沙瑞金靠在主位椅背上,脸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祁同伟端坐一旁,手里从容地翻著一份经济报表,仿佛窗外那震天的喧囂,不过是秋日的蝉鸣。 市委书记赵四功坐在下首,捧著巨大的搪瓷杯,把浓茶当凉水一样猛灌,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赵振邦推门进来,拉开椅子坐下。 一言不发。 沙瑞金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透著冰冷的质感。 “外面怎么回事?” 赵振邦硬著头皮站起身。 “南湾重化工搬迁项目,开发商垫资见底了。包工头拿不到钱,带著工人来……要个说法。” “我问你,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沙瑞金的音调陡然拔高,猛地一拍桌子! 桌上的茶杯齐齐跳了一下。 “省委把这几个重点工程交给你牵头,你就是这么把关的?” “开工才半个月,农民工就把省政府的大门给堵了!” “这是严重的政治事件!” 赵振邦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转头,手臂抬起,食指如同一桿枪,直直指向对面的祁同伟。 “沙书记,这事不能全怪我!” “钱卡在財政厅出不来,这归祁副省长分管的经济口!” 他死死盯著祁同伟,声音嘶哑。 “我前后申请了四次拨款,財政厅次次打回!” “祁同伟,你这是故意卡我的脖子!你是拿几万农民工的饭碗,在搞政治斗爭!” 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重。 祁同伟缓缓把手里的报表合上,推到一边。 他没看赵振邦,而是將目光转向主位的沙瑞金。 “赵省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祁同伟的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財政厅不拨钱,是因为拨款程序里,缺了一道至关重要的手续。” “缺什么手续?”赵振邦厉声质问,“我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我亲自签字担保,这手续还不够硬吗?!” 祁同伟从隨身的公文包里,不紧不慢地拿出一本蓝色封皮的小册子。 《政府预算资金管理条例》。 他將册子翻开,轻轻推到会议桌中央,正对著赵振邦。 “第三十二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地方重大专项资金下拨,必须由地方政府的法定第一责任人,签署回执。” “也就是,市长。” 祁同伟的手指,在那一行纤细的黑体字上,轻轻点了点。 “京州,现在缺市长。” “代理市长不行,常务副省长,更不行。” “谁敢越权代签,谁就是违反《预算法》,就是瀆职犯罪。” 祁同伟收回手,身体坐得笔直,目光如炬。 “赵省长,您要是愿意承担这违法乱纪的后果,现在就去签。” “您签完字,我立刻让財政厅打钱。” 赵振邦哑了。 那本薄薄几十页的小册子,此刻在他眼里,重如泰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敢签吗? 他不敢! 这种字一旦签下去,明天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就能带著人,请他去喝那杯他这辈子都不想喝的茶。 高育良和祁同伟这对师徒,早就把口袋扎得死死的,就等他自己利令智昏地跳进来。 他们用国家的財务铁律做笼子。 他这头来自西北的狼,就算有再大的力气,也咬不断这法理的钢筋! 市委书记赵四功在旁边,抓准时机,神级助攻。 他双手一摊,脸上堆满了愁苦。 “沙书记,祁省长说得在理啊!这钱,是真没法拿。” 赵四功重重嘆了口气。 “我这个市委书记,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京州一千多万人口,这么大的摊子,政府那边没有主心骨,我这心里没底啊!” “南湾那几个项目,开发商是真金白银垫了钱进场,本来说好半个月结第一笔款,现在钱下不来,工人们不干活。几万人在京州吃喝拉撒,再这么耗下去,京州的社会治安都要出大乱子!” 赵四功越说越委屈,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周桂森同志的考察案,上报中组部快二十天了!” “这批文一天不下来,京州市长就一天空缺!” “沙书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这工作,是真没法干了!” 沙瑞金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紫砂壶温润的边缘。 他听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农民工討薪。 这就是祁同伟在逼宫! 用京州的社会稳定,用三百亿重点工程的停摆,用几万工人的饭碗,逼著他这个省委书记,去向京城的中组部施压! 王巍在中组部利用程序卡住周桂森,想在汉东的人事上掺沙子。 赵振邦在省內推波助澜,愚蠢地跳进了陷阱。 祁同伟则將计就计,主动让出工程主导权,然后用《预算法》这个死结,把整个烂摊子彻底引爆。 工程停了,几万人闹事,省委大门被堵。 这个天大的责任,谁来负? 赵振邦负不起。 他沙瑞金这个一把手,更不能眼睁睁看著汉东乱套! 地方维稳,压倒一切! 这是悬在所有封疆大吏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王巍可以稳坐京城钓鱼台,但他沙瑞金不行! “同伟。”沙瑞金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这事,就不能变通一下?先从预备金里拿出一部分应急,把外面的人先散了。” 祁同伟直视著沙瑞金的眼睛,不闪不避。 “沙书记,財务纪律是高压线,不是橡皮筋。” “这个口子一旦开了,以后谁都能绕开程序拿钱。这个变通的责任,我担不起,財政厅更担不起。” 路,被彻底堵死了。 想拿钱,必须要有市长。 想有市长,必须放行周桂森。 赵振邦在旁边急了,像热锅上的蚂蚁。 “沙书记,外面的人越聚越多!真要等中组部的批文,这工程就彻底黄了!必须让祁同伟先把钱解决了!” “闭嘴。” 沙瑞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厌恶。 自己没本事识破这个局,贪功冒进揽下大工程,现在兜不住了,只会像疯狗一样乱咬。 沙瑞金站起身。 “四功,你现在出去,跟开发商和工人代表谈。就说省委正在协调解决,一个小时內给答覆,让他们先回去。” “同伟,经济口你多盯著点,不要出次生金融问题。” “散会。” 眾人离场。 沙瑞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让白秘书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走到办公桌后,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手指在拨號盘上悬停了许久,最终拨通了中组部的专线。 这是他来汉东之后,第一次觉得局面如此棘手。 祁同伟这手阳谋,打在了所有人的七寸上。 不讲人情,不讲关係,只讲规则,只讲法理。 用规则这件最坚硬的武器,把所有对手都逼到了墙角。 第269章 赵振邦的新职务 办公室里,百叶窗拉得严丝合缝。 红机那头,直通京城。 中组部部长王巍的声音,穿透电波,带著一股难以捉摸的淡漠。 沙瑞金將汉东,尤其是京州的混乱局势,全盘托出。 南湾工地停摆。 数百名大老板和包工头,如同野狗般,在省政府大门外扎了营,日夜叫囂。 財务纪律成为一道难以逾越的铁壁。 没有京州市长的亲笔签署,省財政厅滴水不漏,分文不拔。 沙瑞金原本期望,王巍听闻这等烂摊子,会直接放行周桂森的任命。 以此,为汉东这口滚烫的油锅降降温。 维稳,是头等大事,任何人都背负不起酿成乱子的重责。 王巍听完,连一句惯常的责备都没有。 反而,他轻轻笑了一声。 “沙书记,关於京州市长的任命,中组部一直在审慎討论。” 王巍的声音,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像在深思熟虑。 “汉东是经济大省,省会一把手的挑选,马虎不得。” 沙瑞金紧握听筒。 討论? 眼下已是火烧眉毛的紧急关头,中组部竟然还在討论? “老领导,省政府门外的人潮越聚越多。祁同伟抓住了《预算法》这个死穴,把它当成了挡箭牌,將赵振邦死死架在了火上。一旦真出了乱子,这个责任,又该如何向上面交代?”沙瑞金声音里带著焦灼。 王巍在那头轻轻敲了敲桌面。 两声沉闷的“嘟嘟”,透过电波传来。 “沙书记,如果这一次,你因为工程款被逼宫而妥协,祁同伟就会得寸进尺,下次会用其他事情来要挟。” 王巍的话语,带著冷冽的锋芒。 “省委班子的主导权还要不要?上级领导的威严还要不要?”他的音量,陡然拔高,字字如刀。 沙瑞金拿著电话,陷入沉默。 对方话锋如此强硬,他无言以对。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电话掛断。 盲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沙瑞金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 连喝两口,温水也失去了滋味。 王巍的態度,昭然若揭。 底线,绝不能退让。 周桂森,绝不放行。 既然如此,就只能將赵振邦,推向那口即將沸腾的大锅。 赵振邦一旦有了代市长的头衔,便能名正言顺地在拨款单上签字。 眼前的危机,便能迎刃而解。 至於赵振邦接手京州后能否治理得当,那是之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沙瑞金唤来白秘书。 “通知所有在家的常委,下午两点,召开紧急会议。” “议题是什么?”白秘书问道。 沙瑞金沉声吐出:“京州市长人选方案。” 省委秘书长,將会议通知迅速传达至各位常委的办公室。 祁同伟坐在副省长办公桌前,手里端著一杯温茶。 贺常青敲门进来匯报。 “老板,下午两点將召开常委会,议题正是京州市长人选。” 祁同伟放下茶杯。 “沙书记去京城求援了。中组部那边,给他出了个主意。” “王巍放行了周桂森的批文?”贺常青问道。 祁同伟轻轻摇头。 “王巍那般自视甚高之人,最重脸面。他將批文卡了这么久,绝不会因为几名农民工的闹事而轻易鬆口。那样,他这个中组部部长的威信,又该置於何地?”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们会换一种方式。找一个人,强行占据市长的位置,先把钱的问题解决了。” 贺常青一时未曾领会。 “谁会去占据?” “京州,如今已是危机四伏的火坑,寻常人避之不及。” 祁同伟理了理行政夹克。 “只有那些急於表现,渴望建功立业之人,才会心甘情愿地跳进去。走吧,去见见咱们那位未来的代市长。” 下午两点,省委会议室。 沙瑞金坐於主位。 高育良依旧以身体不適为由缺席。 赵振邦坐在左侧。 他的眼圈发黑,领带也打歪了半寸,一夜未眠的焦躁与愤怒清晰可见。 市委书记赵四功坐在角落。 他捧著一个巨大的搪瓷杯,一口接一口地喝著浓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看戏模样。 “外面混乱的局势,各位常委想必已有所耳闻。”沙瑞金开门见山。 “南湾工程停摆,问题癥结在於资金。而资金,则受阻於法定代表人的签字。” 沙瑞金目光扫视全场。 “周桂森同志的考察,中组部仍在统筹。京州当前的局面,已刻不容缓。” 沙瑞金拿起一份文件。 “经省委多方沟通,我提议,由赵振邦同志兼任京州市委副书记、代市长。全面接手市政府的各项工作。” 会议室內,一片譁然。 赵四功刚喝进口中的茶水,险些喷出。他急忙用手背擦拭嘴角。 让这个从西北空降、做事粗糙的干部来执掌京州? 恐怕,这省会城市將陷入更大的混乱。 赵振邦本人也愣住了。 他抬眼看向沙瑞金。沙瑞金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赵振邦心领神会。 这是来自京城高层的指示,王巍为他做了背书。 只要他坐上代市长之位,那数百亿的工程款就能名正言顺地拨付。 眼前的烂摊子得以收拾,他还能將京州的財政大权,牢牢掌控在手中。 “我服从组织安排。”赵振邦挺直腰板,声音洪亮。 “京州的担子固然沉重,但我有信心稳住局面,安抚好外面的群眾。” 祁同伟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翻阅著一份会议纪要。 “赵省长真是一块好砖,哪里需要,便往哪里搬。”祁同伟平静开口。 “京州这个位置,绝非仅凭几句口號就能坐稳的。”祁同伟看向沙瑞金。 “沙书记,赵省长刚来汉东不久,对京州的產业结构、老城区状况一无所知。仅仅为了签署几张拨款单,便让他兼任代市长,这是否过於草率了?” 沙瑞金双手交叠於桌面。 “同伟,事態紧急,需特事特办。解决眼前的危机,是当前最紧迫的任务。振邦同志拥有丰富的地方治理经验,兼任代市长,合情合理。” 祁同伟合上会议纪要。 “既然沙书记和王部长都认为合適,那我支持省委的决定。但,我仍想提醒一句。” 祁同伟直视赵振邦。 “京州这摊子水深得很,里面的复杂势力盘根错节。赵省长,拨款单签起来容易,但后续的工程进度、拆迁安置、配套资金,无一不是需要实打实去推进的工作。切莫届时钱財耗尽,高楼未起,您这代市长,恐將沦为名不副实的包工头。” 赵振邦冷哼一声。 “祁省长多虑了。工程建设方面的事宜,我在西北经手过不少。无须您在此指教。” 会议进入举手表决环节。 沙瑞金力排眾议,强行推动。 加上赵振邦投下的自己一票,议案勉强通过半数。 决议生效。 赵振邦正式出任京州市代市长。 第270章 赵振邦的新动作 会议结束后,赵振邦迈著大步回到办公室。 方才的颓唐一扫而空。 他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省財政厅李厅长的號码。 “老李!常委会决议已通过!我是京州代市长!拨款单我马上让人送过去,今天下午五点前,八个亿必须到位!” 李厅长在电话那头,满口应承。 手续补齐,资金层层拨付。 省政府门外的开发商和工人们,终於领到了钱。 人群渐渐散去。 武警撤防,大门恢復了往日的清净。 赵振邦站在窗前,看著下方空荡荡的街道,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黑锅,终於被他摘了下来。 有了中组部的支持,他在汉东的根基,终於站稳了。 京州市长,这可是实打实的正厅级肥缺,执掌著千万人口和千亿gdp的重担。 他开始幻想著未来的宏伟蓝图。 省政府家属院,高育良的书房里。 高育良正慢条斯理地修剪著一盆君子兰。他戴著老花镜,动作舒缓。 祁同伟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 “老师,赵振邦接手了京州这口锅。”祁同伟端起茶碗,撇去茶叶浮沫。 高育良放下剪刀。 “王巍此举,乃是病急乱投医。”高育良坐下。 “他將赵振邦硬塞进京州,真以为市长之位是轻易能坐稳的?” 祁同伟喝了一口茶。 “王巍只专注於人事布局,却不曾考虑地方的实际情况。赵振邦在西北那一套大开大合的施政方针,在京州难以奏效。京州那些老街区的改造,牵扯著盘根错节的利益。他去担任这个代市长,无异於为我们趟雷。” 高育良笑了。 “四功那边怎么说?” “四功书记乐此不疲。政府那边的烂摊子,全部由赵振邦扛著。市委只需负责把握大方向。” 祁同伟拿出手机,拨通了周桂森的號码。 “桂森,委屈你再等一段时间了。”祁同伟的语气平稳,波澜不惊。 “祁省长,我听从省委安排。工作照常推进,绝不耽误。”周桂森乾脆地回应。 “赵振邦已坐上火山口,我们便去给他添点柴火。”祁同伟手指轻叩桌面。 “京州北城那些老街区的改造,其中埋藏著不少歷史遗留的钉子户。也该让咱们这位新来的代市长,去领教一下京州老百姓的脾气了。” 电话掛断。 祁同伟看向高育良。 “老师,赵振邦一旦掌握了资金,便会急於施展拳脚。他那般性格,閒不下来。” 高育良点头。 “那就让他去干。干得越多,错得越多。” 第二天上午,京州市政府大楼。 赵振邦走马上任。 他召集了市政府班子成员开会。 在座的副市长们,个个神情严肃,面无表情。 赵振邦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我受省委重託,前来京州主持政府工作。从今天起,大家务必打起精神。”赵振邦扫视全场。 “南湾项目已全面復工。接下来,重中之重是北城老街区的旧城改造。这是提升城市形象的標誌性工程。” 分管城建的副市长举起手。 “赵代市长,北城老街区的改造方案,一直悬而未决。那片区域居住的都是几十年的老住户,街坊邻里关係错综复杂。赔偿標准,市財政难以负担,开发商也不愿投入资金。这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赵振邦拍了拍桌子。 “硬骨头也要啃!汉东就是被这些条条框框束缚住了。拆迁要有力度,政策要灵活。这件事我亲自抓,下周就进场张贴告示。” 副市长未再发言。 他只是將赵振邦的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几天后,北城老街区。 那些贴满小gg的砖墙上,又多了一张崭新的拆迁公告。 上面盖著京州市政府的鲜红大章。 公告一出,整个街区沸腾了。 公告所示的赔偿標准,远低於市场价。 赵振邦为了节省资金,將安置房规划到了二十公里外的偏远郊区。 七十多岁的张大爷拄著拐杖,站在公告前,气得全身颤抖。 “这分明是要把我们往荒山野岭里赶!”张大爷用拐杖敲击著地砖。 “我们在这儿住了大半辈子。这政府,到底是怎么制定政策的?” 街坊们纷纷聚集。 群情激愤。 消息很快传到了省政府。 祁同伟坐在办公室里,看著手中的简报。 他將简报递给贺常青。 “赵振邦这把火,燃起来了。”祁同伟靠在椅背上。 “他去北城老街区拆房,还敢压低赔偿標准。他真以为京州,是他以前管过的那些边远县城了。” 贺常青问道:“老板,我们需要介入吗?” “无需介入。”祁同伟摆手。 “这是京州市政府的內部事务。咱们省府,只负责监督。” 祁同伟起身,走到窗前。 “通知信访局。做好接待准备。赵代市长惹出的乱子,最终还是得让他自己去收拾。这把火,才刚刚开始。” 在市委大院里,赵四功將双脚搭在茶几上,听著秘书匯报北城的情况。 赵四功不禁笑出了声。 “这个从西北来的愣头青。北城那片区域,连高省长当年担任市委书记时,都不敢轻易触碰。那里住著多少省里退下来的老干部亲属。他倒好,拿著一把钝刀子就想去割肉。” 秘书问道:“书记,咱们市委是否需要表態?” “表什么態?”赵四功放下双脚。 “政府主抓经济建设,这是常识。他赵振邦要干出一番事业,咱们市委全力支持。人力物力,全面配合。只要別让这火烧到市委大院就行。” 赵四功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祁同伟这一招,可谓是狠绝。 他硬生生地將一个烫手山芋塞给对手,对手却將其视若珍宝,紧抱不放。 汉东这片天地,果然是后生可畏。 另一边,中组部大楼。 王巍看著汉东省委呈报上来的,关於赵振邦兼任代市长的备案报告。 他大笔一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以为这一招偷天换日,能够打破汉东本土派的垄断局面。 然而,他並不了解基层那些琐碎的民生百態。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泥水与砖瓦,往往能埋葬最光鲜亮丽的政治前程。 王巍將报告交给下属。 “汉东的局势已稳定下来。让周桂森的考察材料,在中组部多放几个月。” 他不知道。 他这个决定,亲手將赵振邦推向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而祁同伟。 早已在深渊底部,铺设好了最锋利的尖刀。 只待他跌落。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在京州的大街小巷,悄然打响。 烂尾工程,仅仅是开胃小菜。 老城区的拆迁,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第271章 拆迁进行时 推土机的履带碾过青石板。 刺耳的机械轰鸣,盖不住人群的鼓譟声。 北城老街区的牌坊下。 七十多岁的张大爷,搬了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路中央。 拐杖横在膝盖上。 几十个街坊,手里攥著扫帚、铁锹。 他们排成两道人墙,死死挡在重型机械前。 隔离带外,赵振邦戴著白色安全帽。 这片街区住的都是老京州。 不少人家往上数两代,在省属机关里都有点拐弯抹角的关係。 牵一髮而动全身。 拆迁办主任满头大汗跑过来。 警服衬衫,紧紧贴著脊背。 “赵代市长,推不动。” “补偿款压得比市场价低三成,安置房又划到了西郊。他们死活不让进。” “没钱就不干活了?” 赵振邦声音粗礪。 在西北拆棚户区,哪次不是硬骨头? “告诉施工队,先拆空房。” “谁敢阻拦施工,按扰乱治安处理!”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挖掘机的铲斗高高扬起。 它朝路边一栋早就搬空的二层砖楼砸下。 墙体倒塌。 粉尘,瞬间瀰漫。 这一下,激怒了人群。 几个年轻人越过警戒线,扑向挖掘机驾驶室。 防暴保安举起盾牌,往回推。 推搡间,张大爷起身想拉人。 他脚底踩空,额头重重磕在碎砖块上。 鲜血,顺著老人的花白头髮淌下。 半张脸被血糊住。 “打死人啦!” 尖锐的女声,划破了街道的嘈杂。 骚乱,瞬间升级。 砖块和泥巴,雨点般砸向拆迁队。 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棋盘上,黑白子错落有致。 祁同伟捏起一枚黑子,停在半空。 贺常青推门而入。 “老板,北城见血了。” “一个老头磕破了头,现在老百姓抬著人,已经把市政府的大门围了。要赵振邦给个说法。” 黑子,轻轻落下。 敲击木质棋盘,发出一声脆响。 “《荀子》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 祁同伟端起茶杯,吹散表面的白汽。 “赵振邦把老百姓,当成了他上位的垫脚石。” “这块石头太硬,硌脚是迟早的事。” “信访局那边怎么回?” “开大门。” 祁同伟喝了一口热茶。 “给群眾搬椅子,倒热水。告诉他们,赵代市长有魄力,京州的事他全权做主。省政府绝不越权干预。” 贺常青点头。 这是要把火,死死封在市政府的院墙里,烤乾赵振邦。 深夜,京州市政府代市长办公室。 没开大灯。 赵振邦站在落地窗前。 他看著楼下仍未散去的聚集人群。 警灯的光柱在黑夜里来回扫射。 財政没钱。 高育良卡著审批。 不把补偿款提上去,北城的拆迁就是一盘死棋。 强推? 今天见血,明天就能上內参。 他在地毯上烦躁地踱步。 视线,移向墙角。 那个从月牙湖底刨出来的黑色保险箱,静静立在那里。 这是赵瑞龙留下的遗物。 上次那两亿港幣的信託帐户,被祁同伟用一张十年前的补充白皮书洗得乾乾净净。 反倒给汉东財政添了一笔巨款。 赵振邦走到保险箱前,蹲下身。 他不信赵瑞龙那种毒蛇,只在箱子里放一张废纸。 手指扣住保险箱內壁。 他仔细敲击四面钢板。 当敲到底部时,声音发闷。 空心的。 赵振邦找来扁口螺丝刀,顺著底板边缘的焊缝用力撬动。 金属扭曲,发出刺耳的声响,在静謐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底部钢板翘起一角。 里面藏著一个扁平的防水文件袋。 赵振邦扯出文件袋,拆开封口。 一本泛黄的硬面抄帐本,滑落出来。 夹带著几张过塑的照片。 照片上,是香港半山的一处豪华別墅。 铁艺大门气派,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二楼露台上,背影婀娜。 翻开帐本。 字跡潦草,全是具体的资金流向。 “高小凤,香港半山別墅一套,市值五千五百万港幣。购置款由赵氏集团海外关联公司全额支付。” “高小凤,每年安家生活费三百万港幣。走集团諮询顾问费名义。” 每一笔转帐后面,都有赵瑞龙的私人印鑑。 赵振邦笑了。 笑声,从胸腔里喷涌而出。 祁同伟,你能把两亿港幣解释成省政府为了规避金融风险设立的备用金。 那你又怎么解释这套登记在高小凤名下的半山別墅? 这每年三百万的“顾问费”? 汉东的本土派,把水搅得再浑。 也洗不净这实打实的权钱交易。 废墟下的幽灵,终究还是爬了出来。 凌晨一点。 省委家属院,高育良府邸。 二楼书房的灯,依旧亮著。 高育良有失眠的毛病,习惯在这个时候看两页《资治通鑑》。 楼下传来门铃声。 保姆披著衣服去开门。 赵振邦带著一身深秋的寒气,大步走入客厅。 高育良穿著宽大的棉质居家服,从楼梯上缓缓走下。 他手里,把玩著两枚温润的核桃。 “振邦同志,漏夜拜访,京州那边出大乱子了?” 高育良在沙发主位坐下,抬眼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高省长,北城拆迁推不动。” 赵振邦没绕弯子,在对面坐下。 “老百姓对补偿標准不满意。市財政是个空壳子。缺钱。” “財政的口子有严格规定。” “专项资金各安其位。京州的帐,得京州市政府自己平。” 高育良语气平缓,滴水不漏。 赵振邦探出身子,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复印件,推过茶几。 “高省长理財有方,十年前就在香港布了局。” 赵振邦靠在沙发背上。 “不过我看这帐单里有些东西,省发改委的招商白皮书里,恐怕没法补充进去吧?” 高育良的视线,落在那些照片和帐目明细上。 盘核桃的动作,停滯。 他伸手拿起复印件,一张张翻看。 面部肌肉依然鬆弛,但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 “半山別墅,每年三百万的安家费。” 赵振邦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迴荡。 “这总不能也是为了防范亚洲金融风暴做的准备。高小凤在香港的生活,赵瑞龙安排得很周到啊。” 高育良放下纸张。 他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擦拭镜片。 “振邦,几张来路不明的帐单,说明不了什么。” “现在的技术,偽造个照片和流水,太容易了。” “原件我锁在安全的地方。隨时可以送去技术鑑定。” 赵振邦紧盯著高育良。 “高省长,真要把事情弄到那一步,纪委一旦介入,查一查香港的房產署登记,查一查资金的穿透路径。” “这案子,可就不是省內能兜得住的了。” 图穷匕见。 “你想怎么样?”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 “北城拆迁的资金缺口,三十个亿。” 赵振邦敲了敲茶几面。 “省財政拨这笔专款给京州。这本旧帐,就永远烂在废墟底下。” “我赵振邦,权当什么都没看见。” “如果不拨。” 赵振邦站起身,理了理风衣领口。 “明天一早,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中组部王部长和中纪委的案头上。” “高省长,晚节和钱,您掂量著办。” 大门关上。 客厅陷入死寂。 高育良独自坐在沙发上。 目光,定格在茶几上的复印件上。 良久,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拨號。 “同伟。” 高育良的声音,透著压抑的疲惫。 “老师,我在。” “赵振邦刚才来了。” “老赵家那个保险箱里,不止那一套帐。小凤在香港的別墅,还有赵瑞龙每年的匯款单,被他挖出来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他开价了?” 祁同伟问。 “三十亿。要省財政给北城的拆迁兜底。” “胃口倒是不小。” 祁同伟的语气依然平稳。 “老师,早点歇著。钱他一分拿不走。那堆废纸,也掀不起浪。” “同伟,这次的帐,没法走公帐洗。” “不能洗,那就顺水推舟。” 祁同伟掛断电话。 窗外,京州的夜风呜咽。 棋盘上的黑子,已经连成一片。 西北狼以为拿到了命门。 却不知,他已经把自己关进了死局。 第272章 失察的罪名 京州。 祁同伟佇立书房窗前。 他刚掛断高育良的电话。 高小凤的名字,半山別墅的地址。 每年三百万港幣的安家费。 赵瑞龙留下的这笔帐目,令人触目惊心。 祁同伟转身走向书桌。 他拿起一部黑色卫星电话。 拨出一个號码。 “阿鬼。”祁同伟的声音在书房里低回。 “祁省长。”港岛腔调响起。 “十年前,高小凤名下那家离岸信託的壳公司。” “工商底档和股权穿透协议,还在滙丰的保险柜里?” “都在。” “这家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登记为汉东省海外招商局。” “很好。” “將这些材料,连同那套半山別墅的產权声明,一併做公证。” “连夜送回內地。” “明白。” 电话掛断。 祁同伟將卫星电话扔进抽屉深处。 当年,他尚在公安厅任职。 为防赵瑞龙日后以此要挟高育良,提前设下布局。 两亿港幣与半山別墅。 赵瑞龙原以为是送给高育良的糖衣炮弹。 祁同伟却暗中操作,食其糖衣,改其引信,將其变作无害。 转化为汉东省政府海外招商引资的“沉淀资金”。 赵振邦手握这堆自以为是的“证据”前来要挟。 无异於,拿著汉东省的財產清单,向省长进行敲诈。 次日清晨。 省政府办公厅收到一份紧急通知。 高育良省长因心绞痛復发,医生建议臥床静养半个月。 请假条直接递至沙瑞金案头。 沙瑞金批覆:安心养病,四字轻描淡写。 京州市代市长办公室。 赵振邦闻讯,將刚点燃的烟按死在菸灰缸中。 他起身,在屋里踱步两圈。 “高育良啊高育良,你也有今天!” 赵振邦走到窗前。 他俯瞰楼下的车水马龙。 三十亿的缺口。 只要高育良在病榻上休养,省政府便是他赵振邦的天下。 “小刘。”赵振邦按下內线。 秘书应声推门而入。 “通知財政厅老李,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 “北城拆迁的口子,今天必须撕开。” 下午。 省政府常务会议如期召开。 高育良因病缺席。 赵振邦当仁不让地坐上主位。 他目光扫视一圈。 落在右侧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身著深色行政夹克,翻阅面前的经济简报。 对主位上的赵振邦,未施以任何多余的关注。 “同志们,高省长身体抱恙。”赵振邦腔调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省政府的担子,我们得替他挑起来。” “京州北城的拆迁,是当前重中之重。” “市財政困难,省里不能袖手旁观。” 他轻叩桌面,语气坚定。 “我提议,由省財政出资三十亿,成立专项棚改基金,专款专用。” 財政厅长李某坐在后排,额头渗汗。 他求助般地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放下简报。 “赵省长为民解忧,出发点是好的。” “这三十亿不是小数目,年底省里各项开支都紧张。” “动用如此大额资金,总得上会论证。” “论证什么?” “老百姓在外面风餐露宿,这便是最大的论证!”赵振邦声音拔高八度。 “祁副省长,你分管经济,难道连这点帐都算不过来?” “老城区拆迁,土地出让金一收,这三十亿不就回笼了吗?” 赵振邦言语间,充满试探与施压。 他篤定高育良已將昨晚的“交易”告知祁同伟。 此刻祁同伟的退让,在他看来,即是屈服。 “既然赵省长已算过这笔帐,我没有异议。”祁同伟放下茶杯,双手交叠。 “只要手续合规,资金去向明確,財政厅可以配合。” 此言一出,会议室眾人皆惊。 祁同伟居然鬆口了? 那个曾將《预算法》奉为圭臬,卡得赵振邦进退两难的祁同伟。 今日竟然如此爽快地答应了三十亿的拨款请求? 赵振邦心头巨石落地。 他贏了。 那份复印件,便是掐住了本土派命门的铁证。 高育良称病,祁同伟退让。 这汉东,终將姓赵。 会议结束。 赵振邦步伐轻快,返回办公室。 祁同伟慢条斯理地收拾文件。 財政厅长李某凑上前,声音带著颤抖,“祁省长,这三十亿真要给啊?库里哪有那么多閒钱……” “给。”祁同伟夹起公文包。 “赵省长立志要啃硬骨头,我们理应支持。” “让他去拆,让他去拨。每一笔钱的流向,你都做好记录。” “记清楚了,將来好算帐。” 祁同伟走出会议室,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刚刚收到的一条乱码简讯。 转码后,一行字跡清晰:【公证件已过海关】。 首都。 部长办公室的门紧闭著。 王巍端坐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色不悦。 祁胜利坐在对面的待客沙发上,端著保温杯,轻饮一口水。 “胜利同志,汉东省委组织部长的人选,不能再拖。”王巍轻叩桌面。 语气中带著威严。 “姜东来出了问题,汉东的干部队伍思想出现波动。” “必须派一个政治过硬、原则性强的同志去镇场子。” 祁胜利盖上杯盖,言语平静,“部长说得对。我也觉得不能拖。” “所以我提议,由部里干部二局的刘长明同志去接任。” “刘长明?”王巍眉头紧锁。 刘长明乃祁胜利门生,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却行事滴水不漏。 若此人赴汉东任职,组织部恐將沦为祁同伟的后花园。 “刘长明同志缺乏地方工作经验。”王巍当即否决。 “去汉东这样情况复杂的省份,压不住阵。” “我看,还是让办公厅的孙建国去。” “他跟过我,了解中央的精神,去汉东能贯彻得更彻底。” 孙建国,王巍的老部下。 “部长,汉东现在便是一触即发的危局。”祁胜利身体微倾。 “沙瑞金同志在那里,局势已颇为吃力。” “赵振邦同志赴任后,更是闹出不少风波。” “此刻,再派孙建国前往,旁人作何感想?” “恐会认为我们在汉东搞『一言堂』,排挤本土干部。” 王巍脸色一沉。 “这是干部的正常调动!何谈排挤!” “可下面人不这么看。”祁胜利语气温和,话语中却暗藏锋芒。 “姜东来的案子,省纪委查得很深。” “听说牵扯出不少跑官要官的线索。” “此时派一个毫无地方经验、只懂得念红头文件的秘书去当组织部长,又怎能服眾?” 王巍陷入沉默。 祁胜利推出刘长明,乃是一张明牌。 钟正国此行汉东,不仅带走了崔亮,更顺势將汉东局势向祁家倾斜。 如今部內的风向,亦有转变。 卢书记前几日刚敲打过他,示意他行事收敛。 若此刻强行安插自己的人入汉东,必为人詬病。 “刘长明资歷尚浅。”王巍退让半步。 “此事,上部务会討论。” 祁胜利起身,整理中山装纽扣。 “部长所言极是,多听取意见总是好的。” 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略作停顿。 “哦,对了。”祁胜利背对王巍,语气隨意。 “听说汉东那边,赵振邦同志最近工作很是卖力。” “连京州市代市长的担子都挑起来了。” “常务副省长兼省会代市长,这种安排,部里以前可不多见。” “希望他能撑得住。” 他拉开门,大步离去。 王巍靠在椅背上,脸色阴沉如水。 他明白,祁胜利的言语,是警示。 赵振邦若在汉东出了差错,他这位力主空降的中组部部长,必將首当其衝承担用人失察的责任。 第273章 墙倒眾人推 省立医院。 高干病房走廊。 空无一人。 寻常日子,省府要员抱恙,探病的花篮能从电梯口排到护士站。今日,连片落叶都找不到。 墙倒眾人推,这是官场之常。 高育良半躺在摇床上,鼻樑上架著老花镜,翻阅著当天的《汉东日报》。头版头条赫然是:京州北城棚户区改造全面启动。 吴惠芬坐在床沿,动作轻柔地削著苹果。果皮细长,连成一串垂落。 门被推开。 祁同伟走进来,公文包被他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那三十亿下去了?”高育良目光未离报纸。 “下去了。財政厅李厅长走了加急流程,京州市政的公章盖上了,赵振邦亲自签的字。”祁同伟拉过椅子,在他身旁坐下。 吴惠芬將削好的苹果递给祁同伟。 “这几天大院里风向变了。”吴惠芬擦了擦手,声色平静。“老高那几个以前的学生,路过二號楼都绕道走。外面传言,纪委已经暗中立案了。” 高育良咬了一口苹果,细细咀嚼后咽下。 “人之常情。赵振邦如今攥著我的把柄,又是省政府的代管家,正意气风发。这种时候,谁敢与我走得近?” 祁同伟拉开公文包拉链,取出一份牛皮纸袋。封口处厚重的火漆印章清晰可见。 “香港阿鬼送来的材料。”他將纸袋置於桌上。“走了国安特批通道,直达发改委机要室。公证手续、股权穿透协议、外匯管理局当年的备案副卷,都在里面。” 高育良放下报纸,扫了一眼纸袋,却未伸手去接。 “材料备齐便好。既然他执意要登台唱戏,总得让他把戏服穿戴整齐,把锣鼓敲得震天响。”高育良摘下老花镜,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我这病还未痊癒。周五的常委会,我得去露个面,让他这齣戏达到高潮。” 省政府大楼。 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门庭若市。 各地市的市长、城投公司负责人络绎不绝。赵振邦的办公桌上,待批文件堆积如山。 秘书小刘抱著一摞单据走进来,步履匆匆。 “省长,吕州和林城那边报上来的城建尾款申请。”小刘將单据放在文件堆顶。 赵振邦拿起笔,在单据右上角画了一个叉。 “先压著。財政厅的钱,优先保障京州北城棚改。高省长病休,財政大权由我代管。通知下去,分清主次。” 小刘收起单据。“祁副省长那边,最近三天未曾下楼。经贸口的两次调度会,都推给了副手。” 赵振邦的笔尖在红头文件上籤下名字。 “树將倾,猢猻自会寻觅退路。”赵振邦合上钢笔,唇角微勾。“高育良那套香港的房產和两亿的流水单,就是勒在本土派颈上的绳索。他不下楼,不过是羞於见人。” 三十亿专款已然入帐,北城拆迁指挥部掛牌成立。他手握巨资,身兼省会市长与常务副省长二职。 汉东的局面,似乎已尽在掌握。 发改委主任敲门而入,递上年度重点项目规划。 “赵省长,这是下半年省內基建的项目名单。主要由汉东路桥集团承接。” 赵振邦翻阅两页,便將文件扔了回去。 “全部交给本地企业?这不符市场规律。”赵振邦十指交叉,置於桌面。“引入竞爭机制。西北有几家大型建工集团资质优良。给他们发標书,让他们参与进来。” 发改委主任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赵省长,汉东路桥承担了许多不盈利的民生工程,若这利润大头被外省企业拿走……” “市场经济,优胜劣汰!”赵振邦重重敲击桌面。“我的话,还不够明確?” 发改委主任收回报告,隨即退出。 赵振邦靠在皮椅上,只觉畅快淋漓。 周五的常委会上,他將顺理成章地提出,全面接管全省財政审批权。高育良只要一天不退让,他便一天用这把悬顶之剑,將汉东的资源一点点挖空。 省委一號楼。 沙瑞金用一把小剪刀,修剪著窗台上的文竹。 白秘书端著刚沏好的普洱茶,放在茶几上。 “书记,高省长已病休三天。省政府那边,赵省长动作频频。他將人事与財政大权抓得很紧。北城棚改的三十亿款项,一天之內便已拨付。” 沙瑞金剪下一段枯枝。 “这场病来得太过凑巧。” 他放下剪刀,拍掉指尖的碎屑。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赵振邦强拆月牙湖、掀开当年旧事的时候病了。” 白秘书沉默。 沙瑞金在沙发上落座。他对这种局面乐见其成。高育良若真有见不得光的帐目,被赵振邦揭露,便是省委反腐倡廉的政绩。若高育良是在避其锋芒,则说明赵振邦手中的筹码足够重。 无论如何,汉东本土派的铁板,已现裂缝。对於空降的一把手而言,这是掌控全局的最佳时机。 “常委会定在周五。”沙瑞金端起茶杯,吹去浮沫。“让振邦同志准备一份专题匯报,內容围绕京州北城棚改的资金使用情况,以及后续规划。” 他要在会议桌上,逼高育良现身。 副省长办公室。 祁同伟翻看著《汉东经济年鑑》。 桌上的內部专线骤然响起。 王兴来电。 “老板。赵振邦向市局下达指令,要求派特警前往北城拆迁现场维持秩序。扬言要进行强制清场。我们去不去?” 祁同伟翻过一页纸。 “去。” “带齐装备。赵代市长抓民生工程,公安机关理应保驾护航。” 王兴在电话那头迟疑片刻。“强制拆迁容易引发乱子。” “到达现场后,听从赵代市长前线指挥部的命令。”祁同伟目光落在文件上。“不干预正常拆迁,不激化群眾矛盾。执法记录仪全程开启。老百姓不越界,警察不动手。” 王兴明白了。 只站岗,不插手。拆迁队若惹出纠纷,责任將归市政府指挥部。 “明白。”电话掛断。 祁同伟合上年鑑。 拨通內线电话。“小贺,进来。” 贺常青推门而入。“老板。” “联繫当年外匯管理局的李处长,以及商务厅负责对港投资的陈处长。他们现在应都在省內各大银行担任行长。”祁同伟拿过一张便笺纸,写下两个名字。“通知他们,周五上午,列席省委常委扩大会议。” 贺常青面露惊色。“列席常委会?以何名义?” “以当年省政府海外专项资金业务经办人的名义。”祁同伟將便笺纸推过去。“让他们把十年前的原始工作笔记带上。” 贺常青接过便笺纸,点头后退出。 祁同伟拉开底层抽屉,拿出那份经过公证的《海外招商引资白皮书(补充卷)》。它厚重而扎实。 赵振邦以为高育良在坐以待毙,以为祁同伟在苟延残喘。 官场博弈,最高明的骗局不是虚构,而是顺著对手的妄念,配合他演完这场戏。 把猎物捧上最高台。 然后,抽掉梯子。 周五。 这场戏,该落幕了。 第274章 三十亿的绞杀 北城老街区。 天光昏沉,云层压得极低。 挖掘机的履带碾过碎裂的青砖,铁锈与泥土的味道在冷风里乱窜。 老街口的牌楼下,聚集了四五百號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胳膊上繫著红布条,把本就不宽的街道堵得严严实实。 带头的张大爷,额头缠著厚厚的纱布。 那是前两天推搡时磕破的。 他手里拄著一根鸡蛋粗的枣木棍,双腿钉在泥水里,宛如一尊残破的门神。 “想推房子!先从我这把老骨头碾过去!” 张大爷嗓门嘶哑,透著股被逼上绝路的狠劲。 距离牌楼五十米开外,拉起了一道长长的黄色警戒线。 两辆依维柯警车靠边停著。 王兴坐在副驾驶,车窗降下一半,手里捏著个不锈钢保温杯。 京州市局的陈峰站在车外,被风吹得直跺脚。 “王厅,拆迁办那边雇了一帮社会閒散人员,后备箱里全装的是镐把和钢管。” 陈峰指著不远处几辆没有牌照的金杯麵包车。 “这要是撞上,非出人命不可。” 王兴拧开杯盖,喝了口温水,连茶叶末都没吐,硬咽了下去。 “急什么。” “祁省长定的调子忘了吗?保驾护航。” “怎么保?” “老百姓只要不衝出警戒线,不打砸公共设施,就不归咱们管。” 王兴指了指自己胸口亮著红灯的执法记录仪。 “把机器全开著。” “政府民事纠纷,公安机关不能当打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也是罗厅长『文明执法』的核心要义。” 陈峰哑然。 这套话术,直接把烫手山芋扔回了市政府。 警戒线內,拆迁办主任李胖子跑得满头大汗。 他几次凑到警戒线边上求援,都被执勤的特警面无表情地挡了回去。 “陈局长!您赶紧派人把那些刁民驱散啊!赵代市长下了死命令,今天这台推土机必须进场!” 李胖子急得变了音。 陈峰翻了个白眼。 “李主任,警力有限,我们只负责维持外围交通秩序。具体的拆迁工作,你们自行推进。” 李胖子骂了一句脏话,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转头衝著那群戴著白手套、拎著棍棒的閒散人员猛挥手臂。 “给我上!清场!出事算我的!” 镐把和扫帚瞬间撞在一起。 沉闷的击打声,女人的尖叫,老人的咒骂,混杂著挖掘机引擎的轰鸣,彻底撕裂了老街区的平静。 泥水四溅。 砖块横飞。 同一时间,京州市政府大楼,代市长办公室。 赵振邦死死盯著桌上的座机。 听筒里,李胖子那带著哭腔的匯报还在继续。 “省长,打起来了!重伤三个,轻伤十几个!警察就在旁边站著,一步都不往前走啊!” 赵振邦一把扯掉领带,狠狠砸在皮椅上。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脑仁生疼。 三十亿的棚改专款,前天就进了市財政的帐户。 他本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谁知这笔钱到了地方,竟然成了个看得见吃不著的画饼。 “钱呢?赔偿款发下去没有?钱到位了他们还闹什么!”赵振邦衝著话筒咆哮。 “发不下去啊!”李胖子在电话那头喊,“財政局那边说,这笔钱走的是专项转移支付,得等区县、街道的明细层层核对完才能走帐。按现在的进度,最快也得下个月!” 啪。 赵振邦將听筒重重扣死。 他走到落地窗前,双眼熬得通红。 三十亿。 钱是到了。 但汉东这套官僚系统,却在用一种极其繁琐的合规程序,把这笔钱困在了帐面上。 审批、覆核、盖章,每一道手续卡个三天,足够把拆迁进度拖死。 他赵振邦在西北,市委书记一句话,財政局半天就能把钱打到工地上。 但在京州,他成了个被条条框框捆住的囚徒。 他知道这是谁的手段。 高育良和祁同伟。 他们把钱放了,却收紧了水管。 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红木长桌上摆著两杯清茶。 陈海穿著挺括的检察服,坐在祁同伟对面。 党校三个月的沉淀,让他褪去了往日的衝动,整个人像一块淬火的生铁,冷硬且內敛。 “三十亿的盘子,赵振邦一口吞不下去。” 陈海將一份厚厚的卷宗推到桌子正中。 “这是我们反贪局刚摸出来的底细。京州这几家新註册的城投公司,背后都有西北建工集团的影子。” 祁同伟没有去翻那份卷宗。 他端起茶杯,在手里把玩。 “他在西州当了那么多年市委书记,养了一大批包工头。他来汉东,那些人当然要跟著来吃肉。” “可北城那块地油水並不大,全是难啃的骨头。” 陈海眉头微锁。 “他花这么大代价,甚至不惜得罪老干部,硬拿省里的三十亿填这个坑,图什么?” 祁同伟放下茶杯,眼底掠过一抹幽光。 “图过桥。” 祁同伟走到掛在墙上的全省地图前,手指在京州和西州之间,画了一条无形的连线。 “赵家在汉东盘踞三十年,留下了多少烂帐?赵蒙生退了,赵东来死了。留在汉东的资產,现在都成了烫手的死穴。” “赵振邦这次空降,名义上是来主持大局,实际上,是来『撤资』的。” 祁同伟转过身。 “他利用三十亿棚改资金当诱饵,把北城的工程强行发包给西北那些他信得过的企业。左手倒右手,用省財政的钱,把赵家困在汉东的烂帐洗白,名正言顺地转移出省。” 陈海听明白了,胸口起伏。 这不仅仅是贪腐,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抽汉东的血。 “那我们现在就立案?申请冻结资金?”陈海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锐利。 “不急。”祁同伟抬手压了压。 “现在去查,最多定他个违规发包、审批不严。” “他头顶有代市长的帽子,背后有中组部的靠山。” “你拿这些死罪名去碰他,他有一百种方法脱身。” 祁同伟走到陈海面前。 “等他把三十亿全部分发下去。” “等西北那些空壳公司把钱吞进肚子里,把帐目做得漏洞百出,把工程搞成豆腐渣。” “到那时,这就不叫违规,叫巨额国有资產流失。” 祁同伟转身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做反贪,得有耐心。” “要看著猎物把下了药的饵料全部吃进肚子里,连渣都不剩。” “到那时,他就是想吐,也吐不出来了。” 省委一號楼。 白秘书拿著一份內参清样,快步走进沙瑞金的办公室。 “书记,北城老街区发生大规模群体性衝突。” 白秘书將材料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有人员受伤。现场视频已经传到了网上。” 沙瑞金翻了两页,隨手將內参扣在桌面上。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要不要给赵代市长打个电话,问问情况?”白秘书试探著问。 “问什么?” 沙瑞金拿过抽屉里的专用剪刀,修剪著窗台那盆文竹的枯叶。 “他主动要的差事,他拍胸脯保证的工程。出了乱子,就让他自己去平。” 剪刀落下,咔嚓一响。 一段发黄的细枝掉落在桌面。 “王巍不是一直觉得他这个门生是个不可多得的能臣吗?” 沙瑞金眼皮都没抬。 “那就让这能臣多表演几天。” “等京州的民怨把天捅破了,王巍的脸面也就没处搁了。” 白秘书心领神会,默默退了出去。 沙瑞金继续修剪著枝叶。 他在等。 等赵振邦犯下一个大到连中组部都无法遮掩的错误。 这局棋,三方各自为营,但那头西北狼,已经把脚踏在了悬崖的边缘。 夜幕降临,京州市的街灯依次亮起。 赵振邦坐在车里,看著车窗外掠过的霓虹。 市財政局那边,经过他下午雷霆万钧的施压,终於鬆了口。 首批五个亿的拆迁启动资金,將在明天上午拨付到各大城投公司的帐上。 只要钱一动,一切就都活了。 “省长,北城那边的伤者已经安排进医院了,医疗费市政府垫付。媒体那边也打了招呼,暂时压住了报导。”秘书小刘在前排匯报。 “干得好。” 赵振邦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 祁同伟想用办事流程卡死他,他偏要用蛮力撞破这层网。 五百米拆迁进度换几个人受伤,这笔买卖在权力的帐本上,並不算亏。 只是他不知道。 这五个亿的资金流动,就像是开启了一扇通往地狱的闸门。 在省人民检察院那间密不透风的数据监控室里。 陈海正带人死死盯著大屏幕。 屏幕上,几十个户头的资金走向,已经结成了一张巨大的蛛网。 这网的中心,正等著赵振邦自己撞进来。 第275章 资金冻结 京州南湾。 重型卡车的轮胎反覆碾过泥泞,留下暗褐色的沟壑。 五个亿。 这笔钱入帐的消息,比任何政令都更能调动人心。 几十家掛著“西北建工”牌子的工程队疯狂入场。 那些在西北荒漠里练就一身野性的汉子,正挥著汗水,在京州的土地上挖掘。 赵振邦站在临时指挥部的顶层,俯瞰著这片喧囂。 他指间夹著烟,菸灰落在刚签过字的拨款申请单上。 五个亿,不过是塞塞牙缝。 赵振邦將申请单揉成团,扔进废纸篓。 他对著身后的老板们交待:“钱拿到了,活得干得漂亮。京州到处是眼睛,出了岔子,谁也保不住你们。” 秘书小刘低著头匯报。 “省长,西北那边回话了,资金已到帐,正在『消化』。” 消化,是官场帐本里最有灵气的词。 它意味著真金白银经过层层转包和虚假劳务,最终会流向隱秘的海外户头。 赵振邦冷冷注视著窗外。 他觉得自己撬开了汉东这块铁板。 只要三十亿全部过手,西北的亏空不但能填平,还能挣到一个力挽狂澜的硬名声。 省委大院,二號楼。 高育良在家里静养,客厅里收音机正咿咿呀呀放著《空城计》。 “我本是臥龙岗散淡的人……” 这唱腔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悠扬。 祁同伟坐在一旁,手中紫砂壶正往杯中续水。 他声音极低。 “老师,第一网鱼,进场了。” 高育良闭著眼,手指在膝盖上点著节奏。 “五个亿。够让他產生『天命在我』的错觉了。” 祁同伟看著老师微微颤动的老手。 “赵振邦急著把钱转出去,走的是设备採购的路子。他以为避开了財政厅,就万事大吉。” 高育良睁开眼,目光里那股子浑浊消失殆尽。 “程序。它是这世上最迷人的绞索。” 老人的背影有些佝僂,却站得极稳。 “同伟,让陈海盯死。別在省內动,那样太扎眼。” “等钱到了兰州准备出境的那一秒,再收网。” 祁同伟点头。 他已经给陈海下了死命令。 五个亿是诱饵。 这根绞索的另一头,系在《预算法》和《反洗钱法》的交界处。 在三十亿巨款流向不明的背景下,这就是一颗足以直达天听的核弹。 深夜,省检察院反贪局。 陈海办公室內,墙上贴满了资金流向图。 几十个户头组成一张巨大的蛛网。 中心点,正是西北建工。 一名侦查员闯进来,嗓子哑得像吞了砂纸。 “陈检,钱动了。五个亿拆成了二十八笔,全部进入兰州的皮包公司。” “他们正在申请换匯,名义是採购进口重型盾构机。” 陈海冷笑一声。 他拿起红笔,在“盾构机”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盾构机价格虚高,是资本外逃的最佳载体。 这种老套路,在他眼里幼稚得可笑。 “盯死换匯接口。” 陈海语气坚毅。 “只要第一笔美金划出去,立刻向金融办和反洗钱中心发出协查通报。” “不等那三十亿全部下来吗?” “不等。祁省长说过,贪心不足蛇吞象。” 陈海转过头,盯著屏幕上的数字跳动。 他要让赵振邦在最得意的时候,被这道“程序正义”直接勒死。 第二天一早,京州市政府。 赵振邦难得提前十五分钟到岗,甚至亲手浇了浇那几盆枯死的发財树。 “小刘。第二批十个亿的申请报告,马上下发。” 他心情舒畅。 昨晚西北的老部下传来消息,第一批换匯手续已经快走完了。 突然,小刘推门而入,脸色灰败。 “省长……省金融办来电。” “南湾项目的资金,触发了大额跨境异动预警。” “兰州那边的关联帐户,被技术冻结了。” 赵振邦手中的喷壶停在半空。 晶莹的水珠顺著叶片滚落,砸在脚面上,一片冰凉。 “什么预警?” 他声音里的豪气散了大半。 “说是反洗钱红线,加上咱们正在搞金融风险排查,属於重点关照对象。” 小刘声音细如蚊蝇。 赵振邦猛地把喷壶砸在办公桌上。 水花溅了一身。 他想起了祁同伟在常委会上说的那句话:“我在查全省的隱性金融风险。” 那不是藉口。 那是提前挖好的坑。 “给祁同伟打电话!” 赵振邦咆哮著。 他要问问那个分管经济的副省长,到底是来搞建设的,还是来搞破坏的。 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祁同伟没接那部叫得悽厉的电话。 他正圈改著农业厅的材料。 “扶贫资金要具体到户,不能搞大水漫灌。” 他的笔尖极稳,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贺常青走进来匯报。 “老板,赵省长在那边砸东西,说要当面质问金融冻结的事。” 祁同伟放下笔,揉了揉鼻樑。 “质问?” 他走到窗前,看著远处的南湾塔吊。 “《预算法》第一条就是保证资金安全。既然他觉得我搞破坏,我就带他看看,破坏是谁造成的。” 祁同伟整理了一下行政夹克的领口。 “通知审计厅和经侦总队,去市政府调研。我们要现场办公,把这五个亿的去向查明白。” 他步履稳健。 赵振邦脖子上那根由他亲手编织的绞索,收紧了。 这不是博弈,而是一场法理之內的误杀。 市政府会议室,气氛压抑。 赵振邦瞪著眼,像头困兽。 祁同伟坐在他对面,周围是审计专家和经侦骨干。 几十份传真合同散落在桌上。 “赵省长,这是你说的盾构机採购款。” 祁同伟將一张照片推到赵振邦眼前。 那是西北的一处荒地,只有一个破烂的铁皮棚。 “根据调查,这家『新锐重工』连厂房都没有,却敢接五个亿的单子。” 祁同伟指尖点在照片中心。 “这种皮包公司,能买出什么样的盾构机?” 赵振邦鬢角汗珠密布。 他发现自己的天衣无缝,在对方眼里全是筛子。 “这是商业机密……厂房正在建……” 他声音乾涩,已无底气。 “核心技术?” 祁同伟的语调冷得彻骨。 “经侦查到,这家公司的法人是你的远房亲戚。钱到帐两小时,他在澳门输了一千万。” 祁同伟合上笔记本。 “赵省长。钱,出不去了。人,也回不来了。” 他站起身。 “京州的工程,由周桂森同志暂时接管。至於你,得跟田国富同志聊聊了。” “关於这三十亿的绞索,你想怎么解?” 赵振邦坐在那里,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输掉了京州,也输掉了赵家在汉东最后的念想。 祁同伟走出会议室。 外面的空气很清新,泥土腥味极浓。 这只是第一卷的终局。 接下来的汉东,会更热闹。 第276章 资金绞杀 省政府大院,空气里的湿度依旧很高。 赵振邦坐在那张已经有些散乱的办公桌后,手指死死按在红色话筒上。指肚因为用力过猛,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白色。 兰州那边的回话只有半截:资金在转入换匯头寸的最后一刻,被省金融办越级下达的指令锁死。名义是“涉嫌国际大额反洗钱异常交易”。 反洗钱。 这个词听起来既专业又荒唐。在汉东这块地界上,谁不知道这层皮下麵包著的是什么骨头? “小刘。”赵振邦的声音嘶哑。 秘书推门,脸色比白纸好看不到哪去。 “去请祁副省长。”赵振邦抓起桌上的茶杯,想喝一口,才发现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 “不用请了,我正好路过。” 祁同伟推门而入。他穿著深蓝色的行政夹克,拉链整齐地拉到领口下方三公分,整个人透著股规矩、刻板,却又让人无法直视的稳重。 他身后跟著的是陈海。陈海依旧是那副检察官的利落打扮,手里拿著一个深色的公文袋,面无表情。 赵振邦从椅子上站起来,甚至没顾得上客套,直接把手里的材料摔在桌面上。 “祁同伟,兰州那笔帐是怎么回事?”赵振邦盯著祁同伟的脸,“五个亿的拆迁款,是救命的钱,是维稳的钱。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让金融办下指令,是嫌外面的民工闹得不够大?” 祁同伟没有去看桌上的材料。他走到沙发旁,拉开椅子坐下。 “赵省长,这话严重了。”祁同伟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金融办下达指令,是基於《反洗钱法》的风险预警。那几个西北的空壳公司,在收到五个亿后的三小时內,频繁向海外几十个个人帐户进行碎拆式匯款。这种操作,在监管系统里是红灯。” “那是採购!是重型装备的定金!”赵振邦低吼。 “採购需要走地下钱庄的路子?”陈海突然开口。 他打开公文袋,从中取出一张资金穿透图。图表上的红线密密麻麻,最终全部指向了澳门和开曼群岛的几个中转站。 “这五个亿,如果今天不出手,明天就会变成海外某个赌场里的筹码。”陈海把图纸平铺在赵振邦面前,“赵省长,我们要对汉东的財政负责,也要对这三十亿的民生专项负责。这绳子要是鬆了,我们都要去北京交代。” 赵振邦看著那张图,眼角肌肉抽动。 他明白,自己低估了祁同伟的嗅觉。或者说,他低估了这套“程序正义”杀人时的狠辣。 就在这时,外面的喧囂声陡然拔高,甚至穿透了加厚的隔音玻璃。 “赵代市长出来!” “给工钱!” “没钱买米了!” 几百號人在大院门口的呼喊,匯聚成一股低沉却极具压迫感的声浪。 赵振邦感觉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钱被冻结了,可他在南湾工地许下的承诺是实打实的。几万名工人的饭碗,现在全掛在他一个人的名下。 “祁同伟,你这是在玩火。”赵振邦咬牙切齿,“钱要是发不下去,外面的乱子你来平?” “乱子自然有人平。”祁同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沙书记正在来的路上。他说,既然这五个亿出了程序问题,那剩下的二十五亿,就得重新走一遍审计流程。” 赵振邦瘫坐在椅子里。 重新审计。这四个字意味著,那三十亿的“洗白”计划彻底流產。不仅如此,他还得在这一堆烂帐面前,给全省人民一个说法。 十五分钟后。省委一號会议室。 沙瑞金坐在主位,面前摆著那只暗红色的紫砂壶。他没有喝水,只是盯著会议桌正中的那叠冻结报告。 会议室里的常委们到得很快。高育良依旧请假,但祁同伟在。赵振邦也在。 “振邦同志,解释一下吧。”沙瑞金开口。 他的语气很淡,却带著一种封疆大吏特有的、让人呼吸受阻的压迫感。 赵振邦站起来,嗓音乾涩:“书记,是操作层面的疏忽。西北建工的財务人员为了赶工期,採取了一些非正规的结算方式,触发了预警。我已经责令他们撤回申请,配合审计。” “非正规结算?” 沙瑞金把放大镜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看到的报告里说,那几家公司是你以前在西北时的关联单位。怎么,汉东的地头,容不下本地的施工队?非要万里迢迢请这些『老伙计』来分这块蛋糕?” 赵振邦哑口无言。这种裙带关係的指责,在官场上是致命的。 “同伟,你分管经济,你怎么说?”沙瑞金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放下手里的钢笔。 “沙书记,现在的关键不是追责,是止损。” 他翻开面前的《预算法》汇编,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 “按照《预算法》及相关专项资金管理条例,既然首批资金出现了重大监管漏洞,这笔三十亿的棚改基金,应当立即收回国库,由省审计厅、纪委联合成立专项调查组,对前期发包流程进行追溯审计。” “同时,为了保证南湾工程不走样,我建议由省財政厅直接对接施工一线,越过中间的所有空壳公司,实名制发放工人工资。” 这一招釜底抽薪,彻底断了赵振邦最后的退路。 钱,不再过赵振邦的手。所有的帐目,都要在阳光下过一遍筛子。 “我反对!”赵振邦猛地拍案而起,“这是对京州市政府的不信任!我是代市长,我有权处理市里的民生项目!” “赵省长,请注意你的措辞。”田国富抬起头,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纪委特有的冰冷,“这笔钱是省级专项,不是你市里的私房钱。既然出了洗钱的嫌疑,纪委介入是规矩。” 赵振邦看著满屋子神色各异的常委,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发现,自己那套大开大合的西北作风,在这里完全被这套绵密的、以“规矩”为名的网给缠死了。 “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那就这么办。”沙瑞金拍了板。 他站起身,走到赵振邦面前。 “振邦,京州的事,你先放放。这段时间,你就在办公室里,把那几家西北公司的帐,给我解释清楚。解释不清楚,这代市长的帽子,你也戴不牢。” 沙瑞金走了。 常委们鱼贯而出。没人去安慰赵振邦,甚至连眼神交流都省了。 祁同伟走在最后。在路过赵振邦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赵省长,三十亿是绞索,也是救命稻草。”祁同伟的声音很轻,“可惜,你把它用错了地方。” “祁同伟,你早就知道会有今天?”赵振邦咬著牙,腮帮子鼓起。 “我不做预测。”祁同伟走出会议室,“我只看规矩。” 深夜。省政府大楼。 赵振邦站在窗前,看著外面已经散去的人群。那些吵闹的农民工拿到了省財政直接拨付的第一笔伙食费,安稳地回了工棚。 而他,却成了一个被彻底架空的笑话。 他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拿出那部一直没敢用的保密电话。 拨通。 “王部长……汉东这边,我快顶不住了。” 电话那头,王巍的声音很冷:“五个亿的洗钱红线,你让我怎么在部务会上替你说话?卢书记已经知道了。他很失望。” “那都是祁同伟设的局!” “设局?”王巍反问,“如果你手脚乾净,局从何来?振邦,在汉东,不要试图去挑战祁同伟制定的『规矩』。他现在已经成了规则本身。” 电话被掛断。 赵振邦听著盲音,感觉到一种没顶的绝望。 这一晚,汉东的秋雨又下大了。 祁同伟站在家里的书房里,看著窗外摇曳的树影。 他手里拿著一份刚擬好的文件草案——《关於加强省级重大专项资金穿透式监管的实施意见》。 这三十亿的闹剧,不仅让赵振邦折了戟,更让他顺理成章地把权力的触角,伸进了全省所有的资金流水里。 “老板,该休息了。”贺常青端著一碗燕窝走进来。 “还不急。”祁同伟把文件合上,“赵振邦只是开胃小菜。他背后那些真正的『西北狼』,应该快按捺不住了吧。” 他走到书架前,把《左传》翻到了一页。 “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关掉灯,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在那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点寒星。 这局棋,才刚刚下到中盘。三十亿的绞索,才刚刚勒紧第一圈。后面还有王巍的“弃车保帅”,还有卢书记的“进京核弹”。 每一步,他都要走得四平八稳。 因为在这个位置上,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第277章 王巍弃子!三十分钟,决定生死的交代材料! 红机里的忙音,又长又空。 赵振邦將听筒放回座机。 王巍掛了电话。 三十秒。 没有一句兜底的承诺,甚至没有一句场面上的安抚。 “你要是手脚乾净,局从何来?” 这句话,就是切割。 是命令,也是最后的通牒。 杯里的茶水凉透了,浮著一层灰。 赵振邦没去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转头看向窗外。 雨水冲刷著厚重的玻璃,外面的霓虹灯影被扭曲、撕裂,像一团团濒死的火焰。 办公室的门把手,无声转动。 秘书小刘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头压得比任何时候都低。 “省长,省纪委和审计厅的人在楼下。” 赵振邦的身体僵住了。 “现在?” “已经是后半夜了。” “刘副书记亲自带队,他们拿了沙书记签字的单子。” 小刘递过一张薄薄的纸。 赵振邦扫了一眼落款。 沙瑞金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体,没有一丝平日批阅文件时的连笔。 公事公办。 不留任何情面。 “让他们上来。” 五分钟后,七名穿著深色夹克的审计人员鱼贯而入。 没有客套。 没有寒暄。 进门,径直走向档案柜。 “赵省长,例行公事。” 省纪委的刘副书记递上通知书。 “关於三十亿棚改资金的所有往来帐目,需要原地封存。” “电子备份,我们也需要带走。” 赵振邦瘫坐在椅子上,挥了挥手。 “拿走吧。” 一箱箱文件被搬出办公室。 最上面那箱,赫然放著“新锐重工”的设备採购合同。 那些他亲自盖章、墨跡未乾的红头文件,在白炽灯下,刺眼得像一封封给他自己的判决书。 …… 省政府家属院。 祁同伟坐在茶海前。 壶嘴里吐出的热气,笔直如线。 陈海坐在对面,检察服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面前,摊著一沓刚从印表机里吐出来的单据。 “审计组一个小时前进驻了市政府。” 陈海將单据推到桌子中央。 “我调了西北那几家公司的底档。新锐重工註册不到三个月,社保缴纳人数为零。” “註册地址,是兰州当地的一个公共厕所。” 祁同伟提起沸水,浇在“大红袍”上,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 “用公厕买盾构机,这帐做得很有想像力。” “用的是偽造的进口配额。原计划是用这五个亿做定金,打到澳门的指定帐户,在贵宾厅走一圈,就能洗得乾乾净净。” 陈海翻开第二页纸。 “要不是金融办直接锁死了换匯节点,钱已经出去了。” “王巍不会让这把火烧到京城。” 祁同伟给陈海推过去一杯茶,茶汤红艷,香气霸道。 “他会有什么动作?” “物理切割。” 祁同伟的声音在茶香中显得格外冷静。 “把这起事件定性为赵振邦的个人贪腐。挪用公款,滥用职权。” “把所有责任,都死死地按在汉东省的范围內。” “弃车保帅。” 陈海手指在桌上轻叩。 “如果只定性为个人问题,赵振邦进去待几年,他背后那张网还在。剩下的二十五亿,以后还会有人来惦记。” “所以,不能只当成个人问题。” 祁同伟起身,走向书架。 他从一排厚重的精装书里,抽出了一个蓝色文件夹。 “还记得月牙湖调查时,查出的那几个海外户头吗?” “记得。当时查不到京城具体的受益人,线索断了。” “现在接上了。” 祁同伟把文件夹丟在桌上,纸张散开,露出一张触目惊心的资金穿透图。 “新锐重工在澳门的收款帐户,和月牙湖那些户头的最终穿透人,是同一家开曼群岛的壳公司。” 陈海拿起那张图。 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线,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这张图,把赵振邦现在的操作,和赵家歷史上的烂帐,死死绑在了一起。” “也把枪口,对准了京城里给他们开绿灯的人。” 祁同伟重新坐下。 “王巍想扔掉这枚棋子,我们就得把这枚棋子,用钢索绑在他的腿上。” “材料谁送?”陈海问。 “走汉东的渠道,半路就会被截留。” “侯亮平。” 陈海抬头。 “猴子还在医院,医生说他胃黏膜还没恢復。” “他每天在病房里抱怨伙食差。” 祁同伟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鬆弛。 “告诉他,京城有大餐。” “让他请个病假,去看看他老丈人。” 钟正国。 中纪委常务副书记。 这封信,只有递到他手里,王巍设置的任何程序路障,都將化为乌有。 “明白,我明天就去医院给他办手续。” …… 次日清晨。 雨停了。 京州的空气里,全是湿冷的土腥味。 赵振邦坐在办公室里,一夜未眠。 財务报表被收走,帐户被冻结。 西北的工程队,已经打爆了他的私人手机。 他给不出任何答案。 他抽出一张白纸,想写点什么。 辞职报告? 他用力將纸揉成一团,狠狠扔进垃圾桶。 他还是代市长。 他还是省委常委。 他还有最后发声的资格。 “小刘,备车。” “省长,去哪?” “省委大院!” 赵振邦穿上外套。 他要去见沙瑞金。 他要去赌最后一把。 赌沙瑞金为了汉东的平稳,愿意跟他做一场政治交易。 …… 省委一號楼。 沙瑞金正在给窗台的文竹浇水。 白秘书敲门进来。 “书记,赵省长来了,非要见您。” 沙瑞金放下水壶。 “说我有外事活动。” “他坐在接待室不走。” 沙瑞金拿起毛巾,慢条斯理地擦著手。 办公桌上,放著凌晨送来的审计快报。 五个亿。 空壳公司。 事实清晰確凿。 “让他等著。” 半小时过去。 赵振邦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 没人来给他添水。 走廊上经过的工作人员,个个目不斜视,脚步匆匆。 他看了看墙上的掛钟。 九点半。 接待室的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白秘书。 是祁同伟。 他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牛皮文件袋。 “赵省长,等沙书记?” 赵振邦猛地站起来。 “这是我和沙书记的匯报,不需要你旁听。” “沙书记正在和京城通保密电话。” 祁同伟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让我带句话。” “中纪委收到了关於澳门帐户的新材料。” “调查,提级了。” 赵振邦双手在身侧死死攥紧。 “什么材料?” “新锐重工,和赵家旧部海外信託的资金关联。” 祁同伟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块冰。 “这笔钱不是买设备的定金。” “是给海外某些重要人物,准备的养老金。” “你做局!” 赵振邦向前逼近一步,眼里布满血丝。 “转帐记录,是你的亲信操作的。” “签字,是你签的。” “收款帐户,是你们家族的关联方。” “我只是把这本帐,理顺了而已。” 祁同伟看著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王巍想把这事说成你的工作失误,保全自己。” “我帮他认清现实。” “这是你们的家族產业。” 赵振邦踉蹌著后退,跌坐回沙发里。 他不是卒子。 他是炸药。 一个用来炸毁王巍阵地的炸药包。 “你想怎样?” “辞职。” “就这些?” “辞去一切职务,配合调查组。” 祁同伟的声音,像冰冷的铁链,一环一环套在赵振邦的脖子上。 “把三十亿资金的分配计划,一笔一笔说清楚。” “把京城给你放行的人,一个个报出来。” 赵振邦发出一声乾涩的笑。 “你想让我咬王巍。” “你不咬他,他就会把你踩死。” 祁同伟点了点文件袋。 “官场上,忠诚是给有未来的人准备的。” “十点开常委会,你有三十分钟写交代材料。” “拿著材料走进会议室,爭取组织的宽大处理。” “如果,需要我把这份文件拿出来……” 话,没有说完。 祁同伟转身,离开接待室。 墙上的掛钟,滴答作响。 九点三十五分。 赵振邦看著茶几上的白纸和签字笔。 这位曾经在西北呼风唤雨的能吏,现在被锁在一间十几平米的接待室里,思考著该如何书写自己的政治终局。 …… 十点整。 常委会议室,座无虚席。 沙瑞金坐在主位。 祁同伟坐在右侧,手里转著一支钢笔。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赵振邦走了进来。 他没拿公文包,手里只攥著几页手写的稿纸。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没有坐下。 “沙书记,各位同僚。” 声音沙哑。 “我今天来,是就三十亿棚改资金的违规操作问题,向组织做深刻检討。” “並如实匯报,在这次资金调拨中,对我进行授意和指导的上级人员名单。” 沙瑞金翻开笔记本。 “说吧。” 第278章 直面沙瑞金 赵振邦没坐,他站在常委会的椭圆桌前。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平时洪亮的嗓门乾涩得厉害。 “关於京州棚改三十亿专项资金的违规拨付,我负主要领导责任。” 开篇,他选择了自曝。 田国富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刷刷移动。 “但,”赵振邦抬起头,目光越过沙瑞金,看向虚空。 “这三十亿的去向,西北建工等几家企业的入场,並非我一人独断。” 沙瑞金没看赵振邦,视线落在面前的笔记本上。 “继续。” 沙瑞金吐出两个字。 “进场前,我曾向中组部王巍部长匯报过汉东的工作情况。王部长指示,汉东不能搞地方保护主义,要多引进外省有实力的企业。这是大前提。” 会议室里,气压骤降。 直接点名中组部一把手,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至於周桂森同志的市长任命迟迟压著不批,也是为了给这次资金调度提供便利。没有正职市长,代市长就有极大的自由裁量权。” 赵振邦说得很慢。 这不叫脏水,这是实情。 只是把权力的默契,血淋淋地扒开了。 沙瑞金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赵振邦这是疯了,被逼到死路,开始不分敌我地乱咬。 “振邦同志,注意你的措辞。” 沙瑞金重重叩击桌面。 “指名道姓攀扯高级別领导干部,你需要为你说的每一个字负责!” 赵振邦笑了,笑容惨澹。 “沙书记,到了这步田地,我还有必要说假话吗?我这颗棋子成了废棋,人家要踩死我。我总得给自己留点体面。” 他转头看向祁同伟。 “祁副省长。”赵振邦直呼其职。 “材料你已经送进首都了吧?这个时候,估计已经摆在卢书记的案头了。” 全场常委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在祁同伟身上。 “赵省长,汉东省政府只管省內的经济建设。” 祁同伟语气平缓,毫无波澜。 “至於首都的人事,不归我管。谁违了法,谁破坏了规矩,党纪国法自有公断。” 踢皮球。 祁同伟当然不会在常委会上承认自己越级递材料。 那是官场大忌。 但他这番话,却等於默认了材料的存在。 沙瑞金看著祁同伟。 这个年轻人,不仅挖坑埋了赵振邦,还顺手把王巍也给埋了。 甚至,连他这个省委一把手,都被当成了这场大戏的背景板。 “老田。” 沙瑞金转向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散会后,你带几个人,请振邦同志去指定地点,把问题交代清楚。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明白。” 田国富合上笔记本。 赵振邦没反抗,把那几页稿纸放在桌上。 转身,背影萧索地走出了会议室。 一省常务副省长,兼京州市代市长。 折戟沉沙。 同一时间,首都。 某座幽静的四合院。 卢书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卷宗。 这是半小时前,钟正国亲自送来的。 卷宗里,是赵振邦在汉东的一系列违规操作,是西北建工的洗钱链路图。 证据链,铁证如山。 卢书记看完最后一页,將其合上,丟在茶几上。 “正国啊。”老人的声音透著岁月的沧桑,却不容置疑。 “王巍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多久了?” 钟正国坐在下首,坐姿端正。 “报告老领导,三年零四个月。” “三年多,手伸得太长了。” 卢书记端起粗瓷茶杯,喝了口白水。 “汉东的局子,是让他去稳的,不是让他去掺沙子、搞山头主义的。把国家的大盘当成他自己的人情筹码,这是糊涂,是瀆职。” 钟正国没搭话。 这种时候,倾听才是本分。 “他不是想保那个赵振邦,想弃车保帅吗?”卢书记冷哼一声。 “你让纪委的同志走一趟。告诉他,年龄到线了,该退就退。去政协或者人大,找个閒差掛著。 一句话,定了一个大员的生死。 钟正国点头应下。 “不过,汉东那个祁同伟……” 卢书记话锋忽转。 钟正国心头一紧。 “手段毒辣,心思縝密。借力打力玩得很溜。”卢书记评价道。 “为了自保,连王巍这种级別的人都敢拉下马。是个人才,也是个刺头。” 钟正国试探著开口:“老领导,同伟同志也是被逼无奈。赵家和王巍步步紧逼,他如果不反击,汉东的经济大局就要毁於一旦。” 卢书记摆了摆手。 “我不看过程,只看结果。结果就是他贏了,把汉东的盘子稳住了。” 老人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秋风扫落叶。 “告诉祁胜利,让他把那个周桂森的任命,马上批了。京州市长不能一直空著。” “是。” 部长办公室。 王巍正提笔练字。 宣纸上,“寧静致远”四个大字刚写了一半。 门,被推开了。 两名穿著黑色夹克的中纪委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钟正国的秘书。 “王部长。”秘书態度客气,但站位已经封死了退路。 “接到组织通知,有些情况需要您配合说明。另外,关於您退居二线的安排,也需要和您谈谈。” 王巍手里的毛笔停住了。 一滴浓墨,恰好落在那个“远”字上。 墨跡迅速晕开。 毁了一幅好字。 他脸上不见惊讶,更无咆哮。 混到这个级別,对空气里那股死气,嗅觉早已敏锐过人。 赵振邦那颗废棋,终究是引爆了。 祁同伟的刀,比他想像的还要快,还要狠。 王巍放下毛笔,去洗手池洗了手,拿毛巾擦乾。 “走吧。” 他走出办公室,没有回头看一眼。 属於他的时代,结束了。 汉东,京州。 省政府家属院,高育良的二號楼。 电视里正播著晚间新闻。 一条简讯滚动播出:原汉东省常务副省长赵某,因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组织调查。 高育良坐在沙发上,喝著中药。 “病休”了一周,气色反倒越发红润。 祁同伟坐在侧面,帮老师剥著核桃。 “王巍退了。內部通报,年龄到线,转任全国政协某委员会副主任。” 祁同伟把剥好的核桃仁放在碟子里。 “明升暗降,彻底边缘化。” 高育良咽下苦涩的药汁。 “这一局,险。” 高育良放下药碗。 “如果不是你提前埋了那张海外资金的底牌,赵振邦用三十亿逼宫的时候,我们就得让出京州的主导权。” “不险。”祁同伟端起茶杯润喉。 “赵振邦这人,刚愎自用。他觉得拿著把柄就能號令天下,却忘了,官场上最大的把柄,永远是程序和规矩。” 高育良点点头。 “周桂森的任命下来了。” “明天一早,沙瑞金就会签发。京州市长,算是彻底落袋为安。” 祁同伟把玩著手里的核桃壳。 “老师,赵家这棵大树,算是被连根拔起了。西北那边的残局,也有人去收拾。” “但这汉东的天,还没亮透。” 高育良看向他。 “沙瑞金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他折了王巍这个靠山,现在是孤家寡人。孤家寡人,最容易走极端。” 祁同伟將核桃壳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想走极端,也得看手里还有没有牌。” “组织部那边,孙培星副书记已经全面接管。公安厅,罗昌平被架成了一个只会念稿子的空壳。” “財政,人事,政法。我们占了八成。” “他不认输,也得认。” 高育良靠在沙发背上,长嘆一口气。 “同伟啊。”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你现在的风头,太盛了。” “高处不胜寒。做事留一线,给沙瑞金留点体面。” “我懂。” 祁同伟站起身。 “不爭人事,不爭名义。我会主动向省委提出,开展全省干部的异地交流和纪律整顿。” “把刀把子,主动递到沙瑞金手里。” 高育良眼睛一亮。 “异地交流?” “对。”祁同伟走到窗前。 “赵家余毒清空,空出了一大批位置。沙瑞金肯定想藉机安插自己人。” “我们不拦著,反而举双手赞成。” “但前提是,要用最严苛的业绩和纪律指標来考核。” “用考核標准,把那些只会写文章、喊口號的『空降兵』卡死在门外。” “这叫阳谋。” 高育良笑了,发自內心的笑。 “不爭之爭,天下莫能与之爭。” “好。放手去干。” 祁同伟走出二號楼。 胜天半子。 现在,他手里捏著的,已经是大半个汉东的天下。 只要稳住这一局,就再没人能阻挡他的脚步。 回到家。 推开书房的门。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红灯闪烁。 那是京城打来的专线。 祁同伟走过去,拿起听筒。 “餵。” “同伟啊。”钟正国的声音传来,透著罕见的疲惫与欣慰。 “亮平醒了,医生说恢復得不错。这次,钟家欠你个天大的人情。” “钟书记见外了。都是为了大局。” “嗯。你在汉东干得很好。卢书记对你的评价很高。” 钟正国顿了顿。 “稳字当头。不要急於求成。京城这边,我们会配合你,把汉东的盘子彻底夯实。” “明白。” 掛断电话。 祁同伟走到掛在墙上的全省地图前。 赵家的势力范围,已经被全部標红,打上了叉。 他拿起黑笔,在省委大院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沙瑞金。 该我们俩,好好下一盘了。 不用刀枪,不用暗算。 就用这红头文件,用这组织程序。 把你在这个位置上的傲气,一点一点,熬干。 第279章 三千万的去向 京州的雨,总在人心烦乱的时候,纠缠不休。 祁同伟站在落地窗前。 一辆掛著京a牌照的奥迪,悄无声息地滑入大院。 赵振邦留下的那个位置,椅子还没坐凉,新的人选就已尘埃落定。 “老板,名字下来了。” 贺常青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机要件。 他没急著递过去,先在开水机旁接了杯热水。 “王部长的动作比预想中还要快。” “既然都要退了,总得给汉东留点念想,不然这齣戏唱到最后,他这个老生就连个谢幕的台子都没了。” 贺常青將公文包放在桌上,取出那份带著墨香的任命红头。 “常务副省长,林江海。” “省委组织部长,钱德江。” “这两位,以前曾经和沙书记一起任职过。” 祁同伟转过身,视线在那两个名字上扫了一圈。 林江海,五十四岁,在首都部委浸淫半生,以“规矩”森严著称。 钱德江,稍长两岁,是个终日笑呵呵的“老组工”,人送外號“笑面天官”。 这两个人,是王巍在交出中组部权力前,投下的最后一把沙子。 也是沙瑞金在汉东,试图重新夺回主动权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江海管钱,钱德江管人。” “沙书记这是打算给咱们汉东这口锅,加最后一把柴火。” 贺常青的脸上藏不住担忧:“老板,这回来的可不是赵振邦那种只会蛮干的货色。林江海在財政部待过,那是真的懂帐本的人。钱德江在人事安排上更是滴水不漏,咱们想往下面放人,怕是难了。” “怕什么。” “沙瑞金想用这两人来当他的眼线和快刀,但也得看这两位『京官』,能不能受得了汉东这湿冷的泥土味。” “那咱们……” “等。” “既然是客,咱们就得主隨客便。” “林副省长上任的第一件事,肯定是看帐。” “钱部长上任的第一件事,肯定是谈话。” “咱们把帐做漂亮,把话说明白,给足了他们面子。” 他把那支没点的烟放回烟盒。 “面子给够了,里子才有机会挖空。” “去告诉王兴,公安厅那边该结的案子赶紧结,尤其是涉及到赵家那些陈年旧事的,別给新来的同志留下口实。” 省委一號楼。 沙瑞金难得地没有在修剪他的文竹。 他亲自下楼,在门厅处等著那辆黑色的奥迪。 车门打开,林江海和钱德江一前一后走了下来。 “江海,德江,一路上辛苦了。” 沙瑞金主动伸出手,脸上的笑容比往常多了几分真诚。 “书记,咱们兄弟,不说这些客套话。” 林江海握住沙瑞金的手,力道適中,语气沉稳。 “临走前,老部长专门交代了,汉东的局势复杂,咱们来,是给书记当排雷兵的。” “是啊,书记。部里的空气再好,也不如汉东这块地练人。” “听说这里有个『胜天半子』的能人,我倒真想先去討教討教。” 三人相视一笑,笑声在大厅里显得有些空旷。 沙瑞金领著两人上楼,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定。 白秘书端上三杯极品明前龙井。 “现在的局势,白纸黑字都在你们手里了。”沙瑞金喝了口茶,神色渐渐严肃。 “赵振邦太急,一脚踩进了祁同伟挖好的大坑里,不仅把自己搭进去了,还把王部长的老脸也丟了一半。” “你们来,第一要务是稳,第二要务是看。” “看清了汉东这几座山头,看明白了財政和人事背后的那根线。” 林江海推了推眼镜,目光直视沙瑞金。 “书记,我打算明天先去財政厅。” “不管这几年的帐做得多天衣无缝,只要是钱走过的路,总会留下脚印。” “钱部长呢?”沙瑞金转头看向钱德江。 “我就简单多了。” 钱德江笑眯眯地拍了拍怀里的公文包。 “我打算先和高育良省长谈谈心。” “听说高省长的『心绞痛』刚好,我这当部长的去慰问一下,顺便,聊聊咱们汉东干部的考核选拔標准。” “规矩嘛,总得有人去立。” 沙瑞金点了点头。 这两个人,一个钻帐本,一个谈规矩。 打法比赵振邦高明了不止一个段位。 次日,省政府常务会议。 高育良出院了。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气色极佳,仿佛之前那场大病只是老天爷开的一个玩笑。 祁同伟陪在高育良身侧,步入会议室。 林江海已经坐在了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上。 他没像赵振邦那样四处寒暄,只是低头翻看著面前的会议材料。 “高省长,祝贺康復。” 林江海见高育良进来,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语气客气却疏离。 “江海同志客气了。” 高育良坐回主位,笑容和煦。 “老毛病了,劳大家操心。欢迎江海同志来汉东主持工作,省政府这摊子,以后还得你多费心。” 会议的前半段是惯例的程序。 轮到林江海发言时,他轻轻合上手里的材料,环视全场。 “高省长,同伟同志,各位。我刚看了一下今年的財政执行情况,有几个数字,我想请教一下。” 他並没有提月牙湖,也没有提金岸嘉园。 他把矛头对准了一个极不起眼的项目——全省贫困县基础建设专项补贴。 “这项补贴,去年的审计报告里提到,有三千万的资金划拨到了林城的一个扶贫点。” “但我看了一下当时的地理坐標,那里並不是贫困村,而是一个正在规划中的物流中转站。” “而这个中转站的承建方,掛著的是大路集团的名號。”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谁都知道,大路集团和易学习、和祁同伟的关係。 林江海这一刀,切得很薄,却精准地避开了所有的大雷区,直接在祁同伟的“朋友圈”里划了一道口子。 祁同伟坐在位置上,手里转著那支老旧的英雄钢笔。 他没急著解释,而是看向高育良。 高育良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缓。 “江海同志看得很细。” “那项补贴是省政府为了扶持林城物流產业带特批的,走的是扶贫转產的路子。” “程序上虽然有点擦边,但那是为了解决当地几千號下岗工人的再就业问题。” “沙书记当时也是知情的。” “知情归知情,合规归合规。” 林江海淡然地拋出这么一句,隨即將话题转开,没再纠缠。 这种点到为止的打法,让高育良也皱了皱眉。 散会后,高育良和祁同伟並肩走在走廊里。 “同伟,看出来了吗?”高育良的声音很轻。 “看出来了。”祁同伟步履稳健。 “他在试探。” “这三千万是个诱饵,他想看看咱们对程序的底线到底在哪。” “更重要的是,他在告诉咱们,他的眼睛,不只盯著大帐,连苍蝇腿上的肉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钱德江那边,下午要去我那里坐坐。”高育“良按了按眉心,“这个『笑面天官』,怕是比林江海还要难缠。” “老师,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祁同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窗外那些被风吹乱的绿植。 “他们从京城带了一捧沙子过来,想撒进咱们汉东这碗饭里。” “咱们要是硬拣,只会硌了牙。” “那你的意思是?” “咱们帮他把这沙子,变成金子。” 祁同伟压低声音,语速变快。 “林江海喜欢查细帐,咱们就让他查。” “我不信他林江海在財政部这么多年,自己手底下那些门生故吏就全都乾净?” “我听说,他的老部下最近在咱们汉东也拿了几个环保项目。” 高育良一愣,隨即露出了一抹深长的笑意。 “你是说,互换名片?” “不,是请客吃饭。” 祁同伟理了理夹克的下摆。 “下午钱部长去您那,您就跟他聊家常,聊聊咱们汉东这些年受的委屈,聊聊基层干部的难处。” “至於其他的,学生来办。” 下午三点,高育良的书房。 钱德江果然准时登门。 他没带司机,提了一盒普通的茶叶,就像个多年未见的老友。 “高省长,这房子收拾得雅致,难怪育良同志能养出这一身的书卷气。”钱德江坐在红木椅上,笑容可掬。 “德江部长谬讚了。”高育良亲自泡茶,动作舒缓,“在这汉东的一亩三分地上,不修点静气,这日子怕是过不下去啊。” 两人聊了半个钟头的书法和诗词,烟火气一点没露。 就在高育良准备送客的时候,钱德江忽然放下了茶杯,身子微微前倾。 “育良同志,有个事,我还是得提前给你透个底。” “关於易学习同志的考察,部里那边有点异议。” “说他在基层的时间太长,虽然政绩硬,但缺乏宏观统筹的经验。” “沙书记的意思是,想让他去省政协或者人大,腾出位子来给年轻人。” 高育良手里的茶壶顿了半秒。 这一招,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易学习是汉东实干派的旗帜,动了他,就等於寒了所有本土干部的心。 “德江部长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 高育良放下壶,脸色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那就好,那就好。”钱德江起身,笑呵呵地告辞。 送走钱德江,高育良坐在书房里,久久没动。 电话铃声响起。 是祁同伟。 “老师,他说了?” “说了。”高育良声音有些冷,“动易学习。” “胃口真大。” 祁同伟那边传来了翻动纸张的声音。 “老师,您刚才送他出门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他的秘书一直在车里没下来?” “什么意思?” “他的秘书叫小张,是个懂金融的年轻人。” “我刚才让人查了一下,这个小张名下,最近在西州突然多出了一笔五百万的借款。” “而借款人,正好是林江海那个拿了咱们环保项目的老部下。” 祁同伟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稳操胜券的淡定。 “既然他们想动咱们的根,那咱们就先断了他们的魂。” “小贺已经把材料准备好了。” “不需要送给沙书记,也不需要送给中纪委。” “明天一早,咱们请林副省长和钱部长一起,去红星化工厂那个工地上转转。” “咱们在那儿,给他们准备了一顿热气腾腾的『散伙饭』。” 高育良握著电话,听著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脸上那层儒雅的偽装一点点卸下。 “同伟,这一局,不能让他们走出京州大门。” “放心,老师。” “这局棋,我看了三步,他们才刚落下一子。” 第280章 笑面虎的刀 省政府常务会议室的百叶窗压得很低。 排风扇发出沉闷的嗡鸣,却搅不散空气里那股子陈年公文的霉味。 林江海坐在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上。 他是从財政部空降下来的,带著一股子京官特有的,被程序和规矩浸透出的傲慢。 “高省长,同伟同志,这份关於林城物流园的审计简报,我看了一个通宵。” 林江海停下笔,声音不紧不慢,却透著公事公办的寒意。 “三千万的扶贫专项补贴,地理坐標居然在一个物流中转站。” “更巧的是,承建方又是大路集团。” 他抬起头,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刮过,像是在刮一层老腻子。 “大路集团在汉东的名声很响,但我更看重这笔钱的性质。” “扶贫的钱拿去搞商业周转,这在部里是要掛號审计的。” 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见自来水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清楚,林江海这一刀,看似是衝著帐本去的,实则是要在祁同伟的基本盘上,生生豁出一个口子。 祁同伟坐在对面。 深色行政夹克的领口扣得极正,甚至连个褶皱都找不见。 他没有急著辩解,而是翻开手边那本已经有些磨损的《韩非子》。 “《说林》里讲:『圣人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 祁同伟的声音平稳得出奇,带著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厚度。 “林副省长看帐的眼光,確实老辣。” “三千万,对部里来说是苍蝇腿,但在林城,那是几千个下岗工人的活命钱。” 他抬眼,直视林江海。 “物流园的建设,是为了让当地的农副產品走出去,把贫困县的帽子摘下来。” “这叫转產扶贫。” “手续当时是省政府常务会定过的,沙书记也签过字。” 林江海冷笑一声,刚想接话,却被祁同伟抬手压住了。 “不过,既然林副省长觉得这帐有猫腻,那是好事。” “汉东欢迎最严格的审计。” “我建议,林副省长乾脆去现场看看,看看那三千万是变成了钢筋混凝土,还是变成了某些人的私房钱。” 林江海眯起眼。 他在京城待久了,习惯了看报表、听匯报,这种主动请“钦差”下基地的套路,他还是第一次见。 “去肯定是要去的。” 林江海把钢笔插回兜里。 “规矩就是规矩,查清楚了,对大家都好。” 会议散得很快,大家走得也快。 官场里的嗅觉最是灵敏,谁都瞧得出,这位新来的常务副省长,是准备拿祁同伟当他上任后的第一块磨刀石。 下午,高育良的书房。 钱德江坐在那把黄花梨的圈椅上,手里端著一杯滚烫的盖碗茶。 他这个组织部长当得极有意思,终日笑呵呵的,眼角的鱼尾纹像是风乾的橘皮,褶皱里藏的全是让人捉摸不透的算计。 “育良同志,咱们汉东的干部队伍,確实得紧紧螺丝了。” 钱德江抿了口茶,笑得一团和气。 “中组部那边最近有个精神,要加强干部的异地交流。” “特別是像易学习这种在一个地方深耕几十年的老黄牛,得动一动,换换环境,也有利於成长嘛。” 高育良握著茶壶的手顿了一下。 易学习是祁同伟在林城最有力的臂膀,也是汉东实干派的旗帜。 “德江部长,老易这人,脾气犟,但在基层確实抓得住事。” “林城的班子刚稳下来,这时候动他,我怕工作脱节。” “就是因为犟,才要磨一磨。” 钱德江放下茶杯,语气软得像棉花,却塞得人心口发闷。 “沙书记也提过,咱们汉东不能搞『独立王国』。” “让老易去省政协带个委员会,或者去人大带个组,那是重用,也是爱护。” 这是要夺权,还得让易学习捏著鼻子谢恩。 送走钱德江,高育良坐在书房里,久久没动。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无形的针。 祁同伟推门而入时,书房里只有淡淡的檀香味。 “老师,他说了?” “说了。” 高育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要动易学习。” “林江海在台前查帐,钱德江在背后挖根。” “沙瑞金带回来的这两把刀,比赵振邦要利索得多。” 祁同伟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摇曳的绿植。 “利索点好。” 祁同伟整理了一下袖口。 “刀太钝了,割肉才疼。” “既然他们想把这捧沙子撒进汉东的碗里,咱们就得帮他们把沙子,变成金子。” **第279章 以退为进,沙子也能变成金** 祁家。 梁璐穿著一件素色的羊绒开衫,正低头修剪著一盆已经有了枯意的腊梅。 她手里的剪刀极稳,每一剪下去,都能精准地剔除掉那抹多余的败色。 “回来了?” 梁璐没回头,声音平和。 祁同伟脱下外套,掛在衣架上。 他看著妻子的背影,那种常年处於高压下的紧绷感,在这间屋子里才会稍稍鬆懈几分。 “林江海盯上了那三千万,钱德江盯上了易学习。” 祁同伟坐到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点。 “这两位,是算准了要把我的手脚一併砍了。” 梁璐放下剪刀,转过身,端起两杯温水。 “钱德江带了个秘书过来,叫小张,听说是在西州银行界混过几年的年轻人。” 梁璐在祁同伟身边坐下,语气里带著股子洞察世俗的从容。 “我今天去省妇联开会,正巧碰见他在那儿张罗一些所谓的『慈善捐款』。” “那孩子眼神太活,手脚怕是不大干净。” 祁同伟接过水杯,嘴角浮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政法世家的隱脉,確实好用。” “璐璐,你这眼力,比省厅那帮侦查员还要毒。” “这不叫眼力,这叫权力运行的底层逻辑。” 梁璐轻轻理了理他的领口。 “他们想用规矩压你,那你就得用更硬的规矩,去教他们怎么做人。” “钱德江是笑面虎,林江海是冷麵官,这两种人聚在一起,最容易出的毛病,就是利益的勾连。” 祁同伟放下杯子,起身走到博古架前,隨手翻开一本《左传》。 “《左传》里说:『民不服,不为威』。” “他们仗著沙瑞金的势,想在汉东立威。” “那我就给他们一个立威的舞台。”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陈海的號码。 “师弟,帮我查个事。” “要绝密。” 电话那头,陈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利落。 “师兄,请指示。” “查林江海在財政部时的老部下,这几年在汉东拿了哪些环保项目。” “特別是涉及红星化工厂周边的配套。” “另外,盯著钱德江那个姓张的秘书,看看他名下有没有什么来路不明的资金过桥。” 掛断电话,祁同伟转头看向梁璐。 “明天,林江海要去红星化工厂视察。” “我打算请钱德江也一起去。” “既然要看基层的真实情况,总得有个负责『看人』的部长在场,这台戏才唱得圆满。” “你这是要捧杀?”梁璐问。 “不,这叫『请君入瓮』。” 祁同伟目光投向虚空,语气中透著一种毋庸置疑的压迫感。 “他们觉得我被逼到了墙角,觉得我这个本土派的核心已经穷途末路。” “我要让他们在最骄傲的时候,在那顿红星化工厂的工地伙食麵前,明白一个道理:” “汉东的规矩,从来不是在京城的办公室里定下的。” 梁璐看著丈夫挺拔如枪的脊背,没再说话。 她知道,当祁同伟开始引用古籍、眼神变得像深潭一样死寂的时候,汉东的天,又要开始下那场最冷的雪了。 次日一早,省政府办公厅。 贺常青拿著两份已经擬好的行程表,快步走进林江海和钱德江的办公室。 “林省长,钱部长。” “祁省长交代了,红星化工厂的財务和人事考核是目前的重中之重。” “他邀请二位今天下午去工地实地调研,顺便吃顿便饭,听听最基层的声音。” 林江海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行程表上的“工地散伙饭”五个字上停留了两秒。 “散伙饭?什么意思?” “哦,祁省长的意思是,化工厂的第一期工程完工了,施工队要转场,按规矩要吃顿饭。” “正好,也让各位领导看看那笔拨款的实际去向。” 钱德江在一旁呵呵一笑,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 “既然祁省长盛情难却,那咱们就去转转。” “江海啊,这『散伙饭』的名头有点意思,咱们可得去尝尝汉东的地气。”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胜券在握的快意。 在他们看来,祁同伟这种主动示弱、甚至带点討好意味的安排,无异於一种体面的投降。 而此时,在省公安厅的机要室里,陈海正盯著屏幕上跳动的一串数字。 “报告!” “查到了。” “钱德江秘书小张名下,最近多了一笔五百万的海外注资,打款方正是林江海老部下的壳公司。” 祁同伟坐在阴影里,手指在《纪律处分条例》上轻轻划过。 “火候够了。” “告诉老易,下午那顿饭,多备点烈酒。” “汉东的沙子多,得用酒,才能洗得乾净。” 第282章 两位去现场 红星化工厂的空气里,常年漂浮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硫磺味。 祁同伟站在大门外。 黑色行政夹克的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身姿笔挺如枪,任凭风雨抽打,纹丝不动。 两辆丰田考斯特在中巴车的引导下,稳稳停在厂区大门前的水泥空地上。 没有拉响警笛,但前后各有两辆省厅的开道车,排面给到了极致。 车门滑开。 林江海率先迈出车厢。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是提前铺好的防滑木板,乾净得能照出人影,一路从车门延伸到乾燥的区域。 不远处,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横跨在道路上方——“热烈欢迎省委省政府领导蒞临视察”。 林江海偏过头,对身后的钱德江低声说了一句:“老钱,这阵仗不小。祁省长为了这趟视察,看来是下了血本的。” 钱德江笑呵呵地走下台阶,拍了拍自己那圆滚滚的肚子,那张常年带笑的脸上满是受用。 “江海,这叫礼贤下士。” “同伟同志在汉东主政多年,这迎来送往的规矩,可比咱们这些京官门儿清。”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在他们看来,祁同伟摆出这么高规格的排场,主动把红星化工厂这个查出帐目问题的“痛点”亮出来,无非是在低头。 这是在割肉求和。 是想爭取个宽大处理,在牌桌上討个价还个价。 祁同伟迎上前,主动落后了半个身位,將姿態放得极平。 “林省长,钱部长,化工厂这边在搞二期基建,路不好走。基层条件就是这样,委屈二位了。” “同伟同志客气了。” 林江海双手背在身后,官威十足,语气里带著居高临下的指点:“搞调研嘛,脚上不沾泥,怎么能看到真东西。” 工人们在道路两侧列队,掌声雷动,仿佛在迎接凯旋的將军。 易学习从人群中快步走来。 他刚从施工一线下来,解放鞋上裹著厚厚的黄泥,安全帽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整个人透著一股子长年被风雨侵蚀的沧桑。 走到几位省领导面前,易学习站定,刚准备开口匯报进度。 钱德江抢先一步,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易学习那满是泥沙的右手。 “老易啊,这大冷天的,还在一线盯著?你这份苦干实干的精神,值得全省干部好好学习!” 钱德江的语气亲切得能挤出水来,眼神里却透著一股子审视的寒意。 “干得就是这份活,分內之事。”易学习老老实实地回答。 “分內之事也不能把人累垮嘛。” 钱德江话头一转,顺理成章地切入正题,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中组部对基层干部的爱护,是有明確指示的。你在林城这块地界上,一干就是这么多年,这根弦绷得太紧,於公於私都不利。” 他重重拍了拍易学习的手背,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瞟向一旁的祁同伟。 “省里最近正盘算著,给你换个清閒点、能站在宏观角度看问题的位置,也好给后来的年轻人腾个施展的舞台。” “这也是组织的关心,是爱护。” 当面削藩。 在这红星化工厂的大门口,当著数百名工人的面,钱德江用最温和的语气,直接宣判了易学习的政治归宿。 易学习面色微变,下意识地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却微微点头,语气平稳地接下了钱德江的话茬。 “钱部长高瞻远瞩,考虑得十分周全。老易这些年確实辛苦,身体也透支得厉害。组织上能安排他去人大或者政协修养修养,发挥余热,这是省委的恩典。” 祁同伟这一开口,易学习彻底愣住了。 他看著祁同伟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时间竟分不清这是老领导的权宜之计,还是真的放弃了他。 林江海推了推眼镜,眼底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 传闻中在汉东油盐不进的祁同伟,面对京城的压力,终究还是选择了断尾求生。 把易学习交出来,就是祁同伟纳的投名状。 一行人开始往工地內部走。 祁同伟跟在后面,步伐不徐不疾,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眼神平静地欣赏著眼前这齣拙劣的戏码。 林江海手里拿著那份审计简报,如同拿著一把尚方宝剑,他每走到一处施工点,都要停下来核对帐目,对图纸指指点点。 “易市长,这个物流园三千万的专项补贴,我看明细里有一大笔走的是大路集团的帐户。” “大路集团是私企,这笔钱走他们的帐,符合政府採购的规矩吗?”林江海站在一排未完工的钢结构厂房前,声调陡然拔高,官腔里的质问,像是冰冷的钢尺,一下下抽在易学习的脸上。 易学习如实回答:“林省长,大路集团是垫资进场。省里的这笔扶贫转產资金下发流程慢,为了不误工期,儘早让厂子运转起来,他们先垫付了前期的建材款。这笔帐是用来平之前垫资的。” “荒唐!” 林江海的声音再次提高,带著浓重的官僚怒气:“財务制度是儿戏吗?先垫资后平帐,中间的利息差算谁的?材料的溢价算谁的?你们这是典型的地方保护主义,存在重大的利益输送嫌疑!” 面对这种居高临下的指控,易学习百口莫辩。 在那些死板的財务规章面前,基层为了推进项目而做出的变通,全部成了罪名。 祁同伟跟在旁边,依旧一言不发。 他越是沉默,林江海的底气就越足。他甚至开始在现场大谈特谈京城的財政纪律,批评林城的发展模式缺乏宏观统筹,野蛮生长。 不知不觉,一行人走到了工程一期的生活区。 几间铁皮搭成的活动板房孤零零地立在风中,铁皮屋顶在冷风中发出哐当的响声。 贺常青从板房里走出来,迎上前去。 “各位领导,视察了一路,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天冷,先吃口便饭吧。” 林江海看了一眼那漏风的铁皮门,眉头微皱。但既然打著下基层的旗號,这顿饭若是不吃,显得他这个常务副省长太娇贵。 推开门,一股混杂著煤烟和饭菜的粗糲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没有空调,只生了个小煤炉。中央支著一张大圆桌。 没有任何精致的摆盘,桌中间是几盆冒著热气的大锅菜:猪肉白菜燉粉条、尖椒炒肉片、地三鲜,旁边堆著几摞白面馒头。 唯一扎眼的,是桌子正中央摆著两瓶没有任何包装的玻璃瓶白酒。 祁同伟走到主位,拉开两张摺叠椅。 “林省长,钱部长,请。” “一期工程完工,施工队明天就要转场。按老规矩,这叫散伙饭。今天借二位的光,咱们也体验体验工人们的伙食。” 散伙饭。 这个词听在林江海和钱德江的耳朵里,极其顺耳。 祁同伟在汉东呼风唤雨的时代,確实该散伙了。 两人毫不客气地落座。 祁同伟拿起那瓶白酒,拧开塑料盖。 刺鼻的酒精味,像一把无形的锥子,瞬间扎进在场每个人的鼻腔。 “六十五度的原浆,酒厂直接提出来的。” 祁同伟亲自给两人斟酒。 透明的液体在粗糙的玻璃杯里晃动,折射著灯泡昏黄的光。 “汉东这地方,水汽重。喝点烈酒,能驱寒。” 林江海看著面前满满一杯白酒,面露难色:“同伟同志,下午还有工作,这酒我看就免了吧。” “钦差下基层,这第一杯酒是汉东的规矩。” “喝了这杯酒,以后工作才好开展。” 祁同伟端起自己的杯子,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烈酒入喉,他面色未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话说到这份上,林江海和钱德江只能硬著头皮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灼烧著食道,两人都不禁咳嗽了几声,脸色泛红。 “酒是好酒,就是太烈。”钱德江放下杯子,赶紧夹了一口粉条,试图压住那股直衝脑门的辣味。 “同伟同志。” 林江海拿纸巾擦了擦嘴,准备在这顿饭桌上,把最后一颗钉子钉死。 “物流园的这笔帐,今天这顿饭吃完,咱们就得有个明確的结论。三千万的去向,不能是一笔糊涂帐。” 他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坐在下首的易学习。 “违规操作就是违规操作。林城方面,必须要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 钱德江在一旁悠哉地剥著花生米,帮腔道:“老易的人事调动文件,我看明天就让组织部擬好,先上常委会。早点把老同志保护起来,这是咱们的责任。” 两人一唱一和,在这间简陋的板房里,摆足了主宰生死的派头。 易学习握著筷子的手,骨节凸起,强忍著没有发作。 祁同伟坐在他们对面。 他放下空酒杯,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从进门到现在,他那极度配合、任人拿捏的姿態,在此刻突然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拉开隨身的公文包,抽出了一叠a4纸。 动作很轻,纸张落在桌面,却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板房里的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林省长查帐的本事,確实让人钦佩。” 祁同伟將那叠纸平铺在桌面上,指尖在最上面那页的一行数字上,轻轻点了两下。 “查別人的帐容易,就怕自己家的帐,没算明白。” 他抬起头。 那双如同古井般幽深的眸子,冷冷地锁定了林江海和钱德江。 “不知林省长对这笔五百万的海外注资,查得清不清楚?” 第283章 第一次对决的后果 板房外,冷雨敲击著单薄的铁皮屋顶,发出单调而密集的“嗒嗒”声。 桌上的a4列印纸,字跡清晰得像一封封判决书。 林江海低头。 他的视线像被钉子钉死在纸面上。 第一行字,汉东省环保工程招標底案。 得標企业的法人姓名,他闭著眼睛都认得。 那是他在財政部时,一手从科员提拔到副处的心腹旧部。 第二行字,一条用箭头和虚线勾勒出的海外匯款路径图。 第三行字,收款方信息。 开户人:张明远。 注资金额:五百万,整。 张明远。 钱德江跟了整整五年的贴身大秘。 林江海手里那双一次性竹筷,“啪”的一声,从中折断。 钱德江的脸很胖,笑起来的时候,像个慈眉善目的弥勒佛。 此刻,他脸上的肥肉僵住,麵皮蜡黄,再也挤不出一丝笑意。 他没戴老花镜,几乎把脸贴在了桌面上,才看清了自己秘书的名字。 手里那半杯刚倒的烈酒,没拿稳,哗啦一下,全泼在了崭新的西裤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祁同伟没动。 “林副省长,环保工程的发包,有严格的准入机制。” 祁同伟的声音在煤炉的噼啪声中响起,平稳,冷硬,不带任何感情。 “这家得標企业,连最基础的环评初审都过不去。但所有的审批手续,一路绿灯。” “我让陈海查了一下,这笔钱,从汉东出去,在西州转了一圈,换成了外匯。” “最后,打进了张秘书的海外帐户。” 没有一句质问。 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修饰词。 钱德江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部传来一阵刺痛。 “同伟同志,这里面……这里面一定有误会!小张这孩子,跟了我五年,平时最是安分守己……” “钱部长,省纪委田书记办案,只看资金流水,不听平时表现。” 祁同伟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两份空白的a4纸,一左一右,放在两人面前。 “海外户头的开户底单,每一笔转帐凭证,陈海那边,都已经做完了最严格的证据固化。” “这些东西,如果今天晚上送进田书记的办公室。” “明天一早,就会原封不动地摆在沙书记的案头。” 林江海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指甲几乎要嵌进西裤的面料里,他强迫自己不要当场失態。 他太清楚这份材料的重量。 旧部借他的名头在汉东拿工程,转手就把巨额回扣,打给了新任组织部长秘书的帐户。 这事只要见光,他林江海和钱德江,就是彻头彻尾的政治同盟,是权钱交易的共同体。 他不仅仕途到头,连带那位刚刚退居二线的老部长,也要被这盆脏水泼得晚节不保! “祁省长。” 林江海改了称呼。 那一声“同伟同志”里的傲慢与俯视,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面的人胆大妄为,打著领导的旗號胡作非为。这件事,我们確实负有失察之责。” 他看著祁同伟。 “你……打算怎么处理?” 妥协。 只用了不到三分钟,两位手持尚方宝剑的京官,彻底放下了钦差的架子。 “亡羊补牢。” 祁同伟吐出四个字。 他將那两份空白文件,分別推到两人面前。 “林省长,林城物流园那三千万的补贴,手续合规,帐目清晰,每一分钱都用在了刀刃上。” “现在,就缺您这位常务副省长的一个签字。” “字签了,款项马上就能落下去,易市长也好给那几千名等著吃饭的下岗工人一个交代。” 林江海拿起桌上那支油腻的劣质原子笔,拔掉笔帽。 在文件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跡潦草,狼狈,全无平日批阅文件时的端正与从容。 祁同伟的目光,转向钱德江。 “钱部长,易学习同志在基层劳苦功高,是咱们汉东本土干部的一面旗帜。” “关於他的人事调动提议,我看,目前还不太成熟。” “另外,张秘书涉嫌严重违规违纪,按照我们党的组织程序,应该由您这位主管领导,亲自出面。” 祁同伟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將他,移交省纪委。” 亲手把跟了自己五年的心腹送进纪委的大门。 还要亲口收回那道已经宣判了易学习政治死刑的调令。 钱德江腮帮子上的肥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同伟同志……考虑得周全,非常周全。” “易学习同志,確实离不开林城。小张的事,我会亲自向组织说明,绝不姑息养奸!” 此刻,千里之外的省委一號楼。 沙瑞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对面是刚刚结束“病休”的高育良。 沙瑞金本打算借著今天林、钱二人下基层的机会,在省委跟高育良通通气,把易学习调离的事彻底敲定。 可他刚把话头引向干部队伍建设,高育良却先一步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擬好的草案,递了过去。 《关於加强省直机关秘书人员廉政考核及环保工程规范化指导意见》。 沙瑞金看到標题,目光停住了。 “育良同志,这是?” “瑞金书记,省政府那边最近接到了不少群眾反映。”高育良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姿態稳如泰山。 “环保工程这块,有些外省企业,仗著熟悉京城的门路,在咱们汉东搞串標。甚至,有些领导身边的秘书,也深陷其中。” 高育良没有点名。 但在体制內,每一句话,都有其特定的靶点。 沙瑞金翻看草案。 里面详细列举了利用领导影响力进行违规操作的种种表现,以及相应的预防和惩处措施。 高育良继续说道:“江海同志和德江同志刚来汉东,工作热情很高,抓得也很细,这是好事。” “但他们毕竟刚来,不了解汉东这边的复杂情况,身边的人,就容易被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利用。” 高育良的话术,老练到了极致。 他不指责林江海和钱德江贪腐,而是把他们定性为“不了解情况”、“被蒙蔽”。 “我建议,省委儘快出台这份指导意见。”高育良把姿態摆得极正。 “这既是对汉东政治生態的保护,也是对江海和德江同志的爱护。” “我们不能让他们一腔热血地来工作,反倒被手底下的秘书,坑了名声,毁了前程。” 沙瑞金是何等聪明的人物,话听到这份上,整盘棋的逻辑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林江海和钱德江的底牌被人掀了。 而且,连最后那块遮羞布,都被高育良死死地捏在了手里。 高育良用这份滴水不漏的草案,提前封死了他沙瑞金去保林、钱二人的所有空间。 如果沙瑞金不接这份文件,那就是纵容领导秘书贪腐,是政治不敏感。 接了,就等於承认林、钱二人在这件事上栽了跟头,必须吃下这个哑巴亏。 高育良这手牌,打得太极妙了。 不吵,不闹,不爭,不抢。 拿著党纪国法当盾牌,把对方所有的进攻路线,都堵得水泄不通。 沙瑞金合上草案,放在桌角。 “育良同志,老成谋国啊。这份意见很有必要。”沙瑞金拿起笔,在文件上籤批。 “基层干部的稳定,是发展的基石。易学习那边,我看,就让他继续在林城发挥带头作用吧。” 高育良点头称是。 “瑞金书记高瞻远瞩。汉东的干部队伍,確实需要老易这样的定海神针。” 红星化工厂生活区。 饭局接近尾声。 林江海和钱德江面前那盆猪肉燉粉条早就凉透了,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色猪油。 两人谁也没有再动一下筷子。 门外的雨势未减,风声呜咽。 祁同伟將两份签好字的文件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二位领导大老远跑一趟基层,这顿粗茶淡饭,招待不周了。” 祁同伟端起自己那杯已经空了的酒杯,倒了半杯滚烫的热水,举起。 “这杯水,我代汉东的基层干部,敬二位一杯。” “工作上的事,咱们按规矩来。私下里,还是好同志。” 杀人,还要诛心。 在这间破败简陋的板房里,祁同伟把他们来时那不可一世的“钦差排面”,踩进了烂泥里,碾得粉碎。 “规矩”成了祁同伟手里的刀,不仅砍断了他们伸向林城的脏手,还把冰冷的刀锋,直接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林江海没有端水杯,他猛地站起身,连大衣都没扣好。 “祁省长,基层情况我们了解得很透彻了。下午还有会,先走一步。” 钱德江跟著起身,脸上再也挤不出一丝和善,步履匆匆地拉开铁皮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雨中。 易学习全程坐在旁边,看著这场没有硝烟的交锋。 从他被宣判调离,到林、钱二人灰溜溜地签下放行条,仓皇离场,不过短短一个小时。 他看著祁同伟那宽阔如山的背影。 “祁省长。”易学习开口,声音粗哑。 “老易。”祁同伟转过身,將那份带有林江海签字的拨款单递过去。 “三千万,最迟明天到帐。你放手去搞你的物流园。不管京城派谁来查帐,你只管把工程质量做硬。” 易学习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单子,重如千钧。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是自然。” 祁同伟走出板房,站在屋檐下,看著那两辆考斯特狼狈地消失在雨幕中。 “人事和財政上没打穿咱们,他们回去復命,沙书记就会明白。” “用常规手段,是对付不了汉东本土派的。” 冷风吹过,祁同伟的行政夹克纹丝不乱。 “接下来的风暴,就不是几百万的帐目能解决的了。” 当天下午,钱德江回到省委大院的第一件事,就是將秘书张明远叫进办公室。 半小时后,省纪委的车停在办公楼下,张明远被两名工作人员带走,配合组织调查。 林江海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將那份环保工程的中標名单撕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碎片,衝进了马桶。 他亲自签发了林城物流园的三千万资金批条,隨后便以身体不適为由,连续两天没有出席省政府的任何会议。 空降派的第一次立威,以惨败收场。 汉东的官场从不相信空降的光环,只认手中的筹码。 第284章 矿山的陷阱 省委一號楼。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一言不发。 手边,是省纪委刚递交的內部简报,关於组织部长钱德江秘书张明远的立案审查通知。 办公厅的人也刚来报备,常务副省长林江海血压骤升,请了三天病假。 两个从京城空降的实权封疆,一个管钱,一个管人。 带著敲山震虎的雷霆之势,浩浩荡荡下去转了一圈。 结果,只吃了一顿工地上的猪肉燉粉条。 回来时,一个折了跟了五年的心腹大秘,一个签了自己要查的拨款条,狼狈到闭门谢客。 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顏面尽失。 祁同伟甚至没在会议上跟他们辩论一句,没在程序上给他们设置任何障碍。 他选择了一种最原始、也最羞辱人的方式。 直接在饭桌上,掀了底牌。 “小白。”沙瑞金的声音有些乾涩。 白秘书应声推门进来,头压得很低,不敢看领导的脸色。 “请育良同志过来。” 十分钟后,高育良到了。 他依旧是那身板正的呢子大衣,手里端著那个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旧保温杯,迈著不疾不徐的四方步,走入办公室。 “瑞金书记,找我?”高育良在沙发上落座,慢悠悠拧开杯盖,吹散杯口氤氳的热气。 沙瑞金从桌后走出,坐在他对面,身上带著一股压抑的火气。 “育良同志,江海和德江同志初来乍到,就闹出这种风波,影响太恶劣了。” “秘书有问题,是他管教不严。但同伟同志的处理方式,是不是太不讲情面,太不顾及班子团结了?” “一点缓衝的余地都不给,直接把证据做死,这让两位新同志以后怎么开展工作,怎么服眾?” 高育良喝了口热茶。 然后,不紧不慢地,將杯盖重新拧好。 他太清楚沙瑞金的意图。 硬的打不贏,就准备从“政治规矩”和“大局观”上找补回来,想让本土派低头。 “瑞金书记。”高育良开口,声调平稳得像是在做一场学术报告。 “同伟这名同志,我了解他,他处理问题,向来只认章法。” “张明远收受五百万的巨额回扣,海外资金流转清晰確凿,这是铁案。” “这案子,如果捂在同伟手里,知情不报,那叫包庇纵容。” “將来一旦爆出来,板子,可就要打在我们整个省委班子身上了。” 沙瑞金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高育良这番话,无懈可击,直接用党纪国法这面最硬的盾牌,把他所有的指责都顶了回去。 “话虽如此。”沙瑞金加重了语气,“但汉东的干部队伍,防范心是不是太重了?” “山头主义,独立王国!这八个字,中央可是三令五申,要坚决杜绝的!” 办公室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这不再是討论,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高育良的面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將手中的保温杯,轻轻搁在面前的茶几上。 “砰。” “瑞金书记,汉东今天的经济大盘,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汉东这方水土的干部,用三十年的时间,一砖一瓦,一身血汗,硬生生垒起来的。” “您说山头。当年月牙湖开发,省里帐上掏不出一分钱,是基层干部跑断了腿,一家家企业去磕头,才求来的救命款。” “您说王国。林城数万工人下岗,嗷嗷待哺,社会隨时可能动盪。是底下这帮土生土长的干部,自己垫钱,熬干了心血,才把一个废弃的物流园盘活,保住了几万个家庭的饭碗。” “汉东的干部,抱的不是山头的团,是干事创业的团。” “如果上面派来的领导,不看基层的实际困难,不顾歷史的遗留欠帐,一来就想拿放大镜挑刺,动不动就想撤职查办。” “那才是真正寒了人心,真正要动摇汉东发展的根基。” 沙瑞金死死盯著眼前这位两鬢斑白的高育良。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彻底错判了高育良。 这个人平日里与世无爭,温润如玉,可一旦触及到汉东本土派的核心利益,他护盘的手腕,比百炼精钢还要硬。 高育良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的下摆,恢復了那副谦和的姿態。 “瑞金书记,江海和德江同志都是好同志,只是还需要时间適应汉东的水土。” “多走走,多看看,总会习惯的。” “省政府那边还有个经济调度会,我先去忙了。” 不卑不亢。 却把沙瑞金所有的试探、敲打、乃至威胁,砸得粉碎。 看著高育良离去的背影,沙瑞金靠在沙发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人事权,被高育良死死摁住。 財政权,被祁同伟一刀斩断。 这对师徒,一个在幕后坐镇中军,一个在台前衝锋陷阵,已然將汉东打造成了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铜墙铁壁。 內部,已经无法攻破。 那就只能从更高维度的外部,借一把足以斩断一切规则的刀。 沙瑞金回到办公桌前,拿出一部红色的加密电话。 他拨通了一个京城的號码。 “餵。”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金属般冷硬的男声。 “志坚同志,我是沙瑞金。” 国家环保总局,首席特派巡视员,张志坚。 京城官场人称“铁面判官”的狠角色。 “瑞金书记。”张志坚的语调里没有半分客套,“汉东的环保旧帐,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清算?” “是时候了。”沙瑞金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汉东全域地图上。 视线越过京州,越过林城,最终死死钉在南部那片广袤的矿区。 “汉东这些年为了经济数字,挖空了山,污染了水。” “那些被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把持的矿业支柱,必须进行一次彻底的刮骨疗毒。” “我正式向总局打报告,请你亲自带队,来汉东走一趟。” 电话那头几乎没有停顿。 “可以。我手上有最高授权,停工审批权在我手里,谁敢说情,谁敢护短,一律就地问责。” “好,我在京州等你。” 掛断电话,沙瑞金的眼神重新燃起锋芒。 祁同伟,高育良。 你们能掌控財务报表,能拿捏人事调动。 但你们,绝对越不过国家环保这条红线。 只要张志坚的“无限期停工令”一下,那些支撑你们本土派经济命脉的企业,顷刻间就会陷入瘫痪。 经济数据断崖式下跌,你祁同伟这个分管经济的副省长,就是第一责任人。 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 同一时间,省政府大楼,副省长办公室。 贺常青正在匯报下午的行程。 “老板,林副省长请了病假。钱部长的秘书被带走后,听说已经吐了不少东西。” 祁同伟站在落地窗前,手中翻阅的,却是一本厚厚的《汉东地质勘探志》。 “敲山震虎,这只虎,总算能消停几天了。” 他合上书卷,走回办公桌。桌上,还叠著几份全省矿山企业提交的安全自查报告。 “老板,沙书记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恐怕咽不下这口气。”贺常青为他递上钢笔。 “他当然咽不下。” 祁同伟拔开笔帽,在报告上圈出了几个矿区的名字。 “组织程序上,他动不了我们的人。” “財政审计上,他查不出我们的帐。” “他手里能打的牌,不多了。” 祁同伟抬起眼,目光幽邃得如同深夜的寒潭。 “唯一能绕开省委常委会,绕开所有议事流程,直接对汉东经济命脉下死手的。” “只有一条路。” “环保。” 贺常青心里一震。 “您的意思是,他会动用环保总局的力量?” “这是阳谋,也是大势所趋。”祁同伟搁下笔,“汉东前些年的野蛮生长,確实欠下了不少生態债。沙瑞金只要扛起『环保』这面大旗,就占据了绝对的政治正確,谁也拦不住。” “那我们支持的那些企业……”贺常青忧心忡忡。 “他要查,就让他查。他要停,就让他停。” 祁同伟靠向宽大的椅背,神色平静。 “人家拿著尚方宝剑来的,我们当然要敞开大门,恭敬迎接。” 他拉开办公桌左侧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被火漆封口,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印著一串猩红色的繁复编號。 这是十年前,赵家在南山违规开採的那座“绝户矿”的绝密地质图纸。 一座早已被官方废弃的老矿。 但图纸之下,隱藏著一个足以让整个汉东天翻地覆的秘密——一个极度危险、隨时可能因雨季而溃坝的毒尾矿库。 而这座矿山的產权归属,在层层掩盖之下,链条的尽头,牵扯到了省直机关,牵扯到了沙瑞金的前任,甚至更高层级当年的首肯。 “小贺。”祁同伟將档案袋推到贺常青面前。 “找个最乾净的渠道,把这份材料的复印件,送到陈海手里。” “告诉他,准备迎接一位从京城来的贵客。” 祁同伟端起茶杯,吹去水面漂浮的茶叶。 “沙书记想借环保钦差这把快刀,来斩断我们的经济血脉。” “那我们就顺水推舟。” “借他这把刀,去把赵家留在汉东,也留在他沙瑞金脚底下最毒、最大的一颗雷,给挖出来。” 祁同伟喝了口茶,茶汤微苦,而后回甘。 “等这颗雷引爆,我倒要看看。” “他沙瑞金,打算怎么收场。 第285章 张志坚的到来 省委一號会议室。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旁,汉东的权力核心悉数就座,多了一张生面孔,张志军。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夹克,脊背挺得像一根钢筋。 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已经用黑色签字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个字都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严谨。 沙瑞金坐在主位,环视一圈。 “同志们,汉东的经济这几年跑得很快,这是成绩。” “但咱们不能只顾著低头看路,忘了抬头看天。这些年,山挖空了,水变黑了。生態这笔债,是时候还了。” 沙瑞金的目光,转向张志坚。 “沙书记,各位领导。” “来之前,我看过汉东近五年的所有环保指標。南部矿区的问题,已经烂到了根子上。特別是林城。” 一针见血,直刺要害。 林城,那是易学习的根据地,是祁同伟治下汉东本土派的经济引擎。 “林城的露天开採、尾矿库管理,存在重大安全与环保隱患。我打算第一站,就去林城。” 张志“坚的话,没有半句官场客套,硬邦邦得像块石头。 “凡是环保不达標的企业,无论规模大小,无论纳税多少,一律无限期停工整改。” 话音落地,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林江海低头研究著自己的指甲,钱德江盯著眼前的茶杯出神,仿佛那里面开出了一朵花。 谁都看得出,沙瑞金这次另闢蹊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停工整改。 这四个字砸下来,意味著林城的经济数据將出现断崖式下跌。 这,是政绩上的绝杀。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 他在等。 等高育良的反弹,等祁同伟的辩解。 高育良放下杯子,双手十指交叉,安然地搭在桌面上,甚至还衝张志坚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讲得好。” 仅仅三个字,却像一记无声的重锤,把沙瑞金准备好的所有后手,全部砸进了棉花里。 “志坚同志,保护环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你点名林城,这是抓住了我们汉东环保问题的牛鼻子,抓得准,抓得狠!” “我完全赞同沙书记和志坚同志的意见。” “不过,我个人觉得,现在的力度,还不够。” 沙瑞金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高育良继续说道:“环保风暴,不能是一阵风,刮过去就完了,更不能搞形式主义。志坚同志你孤身一人来汉东,地方上人头熟,利益关係复杂,难免会有人找关係、递条子。” “为了保证巡视组的工作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开所有的脓疮,我提议。” 高育良竖起一根手指,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显得有些粗大。 “第一,省委、省政府要立刻下发正式文件,赋予志坚同志『环保一票否决权』。只要是巡视组认定不合格的企业,不需要再经过任何地方政府的审批流程,当场贴封条!” 张志坚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光彩,连连点头。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却又不好意思主动开口要的权力! “第二。” 高育良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愈发洪亮。 “既然是阳光执法,就该让三千万汉东父老乡亲都看看,都评评理!省属媒体、各市县电视台,必须派出最骨干的记者团队,二十四小时,全程跟踪报导巡视组在林城的执法过程!” “这既是生动的普法宣传,也是对我们地方干部的现场监督!” 沙瑞金端著紫砂壶的手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他原本的算盘,是借张志坚这把刀,在暗中敲打林城的矿业老板,收放自如,以此拿捏祁同伟。 高育良这招,太绝了。 一票否决权加上全省媒体直播。 这是把张志坚用最隆重的仪式,高高供上了神坛! 聚光灯一打,张志坚就成了没有退路的过河卒。 他不能有任何私心,不能有任何通融。 谁去说情,就是跟全省三千万百姓作对。 同样,这也意味著他沙瑞金,彻底失去了对巡视组这把刀的暗中掌控。 张志坚,从一把可控的刀,变成了一台失控的、绝对公正的执法机器。 可张志坚自己却没想那么多,他生性耿直,只求办事畅通无阻。 “高省长老成谋国!有省府的全力支持,这工作就好干了!”张志坚语气激昂,甚至站了起来。 祁同伟適时地接过了话。 “高省长的提议切中要害。省政府这边,全力配合。” “林城方面,我会亲自给易学习同志打电话,让他做好接待和配合工作,无条件服从巡视组的安排。” 祁同伟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全场。 “如果因为关停整改,导致林城部分合法合规的企业工人面临暂时的生活困难,省政府將立刻启动专项救济补贴。” “我们不能让环保风暴,变成一场民生灾难。” 既给了面子,又做好了托底。 沙瑞金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他只能硬著头皮拍板,仿佛这一切本就是他的意图。 “好!就按育良同志的意见办!办公厅儘快落实文件和媒体资源!” 散会。 省委大院的秋风,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 高育良的二號楼內。 书房门紧闭,茶香四溢。 祁同伟洗杯、烫盏,將泡好的武夷山大红袍,推到高育良面前。 “老师,您今天在会上,把这位钦差大人,捧得太高了。” 高育良靠在圈椅上,手里把玩著两枚已经盘得油光发亮的文玩核桃。 “《韩非子》讲,『下君尽己之能,中君尽人之力,上君尽人之智』。沙瑞金想借刀杀人,那咱们就把这把刀,替他磨得再快些,快到他自己都握不住。” 核桃在掌心碰撞,发出清脆而沉闷的声响。 “张志坚是个直肠子,认死理。这种人最可怕,但也最好利用。全省媒体跟著他,他就得按规矩办事,容不得半点沙子。林城的那些小矿,停了就停了,正好借他的手,帮我们淘汰掉那些落后產能。” “重点是,他这把刀查得越深,就越容易砍到不该砍的地方。” 祁同伟从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標头的牛皮档案袋,轻轻放在茶几上。 “老师所言极是。” 档案袋里,静静躺著的,正是南山老矿的绝密地质勘探报告。 那是一座十年前就被官方封存的废弃矿山。 表面上杂草丛生,一片祥和。 內部,却隱匿著一个极度危险、隨时可能因雨季而透水溃坝的毒尾矿库。 当年在这份开採许可证上签字的,不仅有赵家的人,还有別人 “陈海那边安排妥了?”高育良问。 “妥了。” “等张志坚在林城大发神威,关停几十家企业 “这份报告,就会以一封匿名举报信的形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专用信箱里。” 高育良笑了。 这就叫拋砖引玉,借刀杀人。 被舆论和民意架在火上烤的张志坚 不查,他之前塑造的铁面青天形象当场破產,沦为笑柄。 查,那颗埋在南山底下,埋在汉东政坛深处的绝户雷,就会被他亲手挖出来。 高育公摘下老花镜,用绒布仔细擦拭著镜片上的灰尘。 “那咱们就让他亲眼看看,这根红线,到底能勒死谁。” 第286章 书记的计划 省委一號会议室。 沙瑞金坐在长圆桌的顶端。 他今天坐得很沉,宽大的皮椅將他整个人都陷了进去,却更显威严。 几天前那场发生在红星化工厂的“散伙饭”,余味还未散尽。 常务副省长林江海请了病假。 组织部长钱德江亲手把自己的秘书送进了纪委。 会议进入后半程,沙瑞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两下。 “同志们。”他环视全场,“环保风暴马上就要刮下来了。张志坚同志做事雷厉风行,咱们汉东不能被动挨打。南部几个矿业重镇,歷史欠帐多,班子老化严重,必须把队伍理顺。” 他把话语权,轻飘飘地拋给了坐在侧面的钱德江。 钱德江那张胖脸上,依旧掛著弥勒佛般的笑。秘书的折损,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需要用一场更凌厉的胜利,来向沙瑞金证明自己的价值。 “沙书记指示得很对。”钱德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装订好的名单,让工作人员分发下去。 “这是省委组织部连夜擬定的一份干部调整方案。主要针对南部几个资源型城市的关键岗位。特別是环保、国土和安监三个口子,换上一批懂业务、有魄力的年轻同志去顶雷。” 名单像一片片冰冷的雪花,落在每一个常委的桌前。 当那份文件递到省委副书记孙培星手里时,这位分管党群和组织人事的副书记,脸上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这份涉及十三名处级、副厅级干部的调整名单,他这个专职副书记,在此之前竟然连一个字都没看到。 按照组织程序,组织部擬定名单后,必须先向分管副书记匯报,由副书记把关后,再呈报省委书记,最后上会討论。 钱德江,直接绕过了他。 把饭做熟了,才端上桌。 “钱部长。”孙培星合上名单,没有当场发作,但声音已经压得极沉,“这份方案的跨度很大,涉及几个地级市的实权部门。组织部在走流程的时候,是不是太仓促了点?” 钱德江笑呵呵地迎上孙培星的目光,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歉意。 “培星书记,確实仓促。但事急从权嘛。环保总局的巡视组明天就到林城,咱们要是按部就班地走三个月的考察期,张志坚同志的板子早就打到省委的脸上了。” 孙培星双手交叉,寸步不让。 “事急从权,也不能把组织原则当摆设。南部矿区情况复杂,新派下去的同志连矿井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怎么应付巡视组?我建议,方案暂缓,先由分管领导进行背景审查。”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粘稠。 这是人事权的直接拼刺刀。 孙培星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下,无意识地蜷缩。 他这个分管组织人事的专职副书记,在今天这场会议之前,对这份名单竟一无所知。 这是架空。 如果今天这张名单通过,他往后就只是一个负责签字的橡皮图章。 “培星同志,大局为重。” 沙瑞金开口了。 他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温水,仿佛那不是茶,而是定心丸。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向中央表明我们汉东省委整治环境污染的决心。这些新同志下去,代表的是省委的意志,是一股新风。不懂矿井没关係,懂政治、懂环保红线就行。”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孙培星脸上,语气里带上了不容反驳的威压。 “这叫排兵布阵。如果连换几个干部的决断力都没有,我们怎么向全省人民交代?这份名单,我看可行。” 一把手定调。 钱德江借势强推。 祁同伟坐在斜对面,手里握著一支老旧的英雄钢笔,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著繁复的线条,像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 他身旁的省长高育良,正低头研究著茶杯里那几片载沉载浮的茶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场交锋与他无关。 孙培星的目光,从这两根本土派的定海神针身上扫过。 却只看到了两张平静得如同古井的脸。 没有半点要出手帮腔的意思。 孤木难支。 表决环节,在沙瑞金的强势主导下,名单以微弱优势通过。 孙培星投了弃权票。 散会后。 走廊里的脚步声杂乱而空洞。孙培星黑著脸,几乎是带著风,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砰!” 厚重的实木门被他用力关上,震得墙上的掛画都歪了。 没过十分钟,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祁同伟走了进来。 孙培星正靠在办公椅上,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住的狮子。他指著桌上那份刚刚通过的人事名单,眼睛里布满血丝。 “同伟,沙瑞金这是在明抢!” 孙培星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文件跳了起来。 “钱德江那个笑面虎,越级上报 祁同伟走到饮水机旁,拿了个纸杯,接了半杯凉水。 喝了一口。 “孙书记,火气大,容易遮眼。” 祁同伟拉开椅子坐下,坐姿鬆弛,与这间办公室的压抑气氛格格不入。 “他们要位子,你给他们就是了。” 孙培星愣住了。 他盯著祁同伟,像是看著一个陌生人。 “给他们?同伟,你知不知道南部矿区对汉东经济意味著什么?环保、国土、安监,这三个口子全换成沙瑞金的人!张志坚一到,咱们在南部矿区的基本盘,就成了人家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张志坚是把快刀,这不假。” 祁同伟把纸杯放在桌上,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 “沙书记的算盘打得很精。他把咱们的人换下来,安插上自己的人去对接巡视组。到时候,张志坚查出问题,板子打在咱们前任干部的头上;张志坚整改出了成绩,政绩算在他们新上任干部的本子上。” “既然你什么都清楚,刚才在会上为什么不说话?!”孙培星的声音都变了调。 祁同伟抬起眼。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透出一种看透棋局终点的冷光。 “因为,南部矿区不是建功立业的舞台。” “而是一个足以埋葬所有人的火药桶。” 祁同伟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张志坚那种认死理的人,查环保绝对不会只看表面文章。他会往下挖,挖到底。” “孙书记,你还记得南山老矿吗?” 南山老矿。 这四个字一出,孙培星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在汉东为官多年,这个名字代表著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那是一座十年前就被官方封存的废弃矿山。 但实际上,那是一个隨时可能因为雨季而透水溃坝的毒尾矿库。 “你是说……”孙培星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浸透。 “张志坚一定会查到那里。” 祁同伟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沙瑞金现在把南部矿区的人事权抢过去,换上钱德江提拔的新人。”祁同伟整理了一下行政夹克的袖口,“等那颗雷爆了的时候,这些新上任的局长、主任,就是第一责任人。” “钱德江越权提拔的干部出了这么大的安全隱患,他这个组织部长能脱得了干係? 祁同伟看著孙培星,一字一顿。 “孙书记,官场上,不在乎你抢到了多少地盘,而在乎你抢到的地盘底下,有没有埋著地雷。” “他们愿意去抢那张催命符,咱们何必拦著?” 孙培星出了一身冷汗。 刚才在会议室里的憋屈和愤怒,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祁同伟深远谋划的战慄。 看一步,走三步,甚至看到终局。 沙瑞金自以为利用常委会的优势,褫夺了本土派的人事权。 “我明白了。”孙培星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按时上下班,多去基层走走,做出一副被排挤后心灰意冷的姿態。” 祁同伟站起身。 “把舞台让给他们。” 第287章 孙培星的反击 文件堆积如山。 孙培星没有碰。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秘书小李正在归档。 “小李,那几份市县干部的考察报告,退给组织部。” 孙培星开了口。 小李停下手里的动作。 “孙书记,这都是按程序报上来需要您签字的。退回去,钱部长那边怕是有话说。” “让他说去。” “人事调整的盘子,他们既然端了,就让他们吃饱。” 孙培星拿过外套穿上。 “我去下面几个县跑跑 孙培星面无表情。 出门,下楼。 他没坐那辆配发的奥迪,挑了后勤处一辆跑了十几万公里的旧车。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 钱德江正站在办公楼的玻璃窗前,看著那辆灰扑扑的旧车匯入车流。 他端起茶杯,吹散水汽,喝了一口。 心情很不错。 “老黄牛拉不动套,自己找台阶下了。”钱德江对身边的干事说。 半小时后,这个消息传到了沙瑞金的案头。 沙瑞金在批阅文件,听完匯报,把笔放下。 本土派在人事权上的最后一道防线,自己撤了。 南部矿区的调整方案,再无阻力。 长安街落了黄叶。 中组部大楼內。 王巍留下的那间办公室,迎来了新主人。 祁胜利坐在办公桌后。 红机响了。 他拿起听筒,是办公厅打来的,確认下午部务会的时间。 “按原计划,两点。”祁胜利回了一句。 他翻开手边的简报。 最高检那边的林辰,调令昨天正式下达。 首都政法委常务副书记,主持工作。 两个位置,一个管官帽子,一个管刀把子。 王巍的退场,腾出了足够的空间。 祁家借著汉东那场反击 祁胜利拿起加密手机,拨到汉东。 “同伟,家里收拾乾净了。你那边不用再有顾虑。” 电话那头,祁同伟在翻看林城地图。 “二叔,王巍走了,沙瑞金现在的底气,全在那把环保的刀上。” “刀太快容易折。”祁胜利语气平稳,“林辰那边已经交接完,需要支援,直接说话。” “汉东的事,在汉东解决。” 祁同伟掛断电话。 他看著地图上林城的轮廓,用红笔画了一个叉。 汉东,林城。 张志坚的队伍,阵仗极大。 几辆考斯特后面,跟著长长一串省属媒体的採访车。 摄影机架在车顶,全程记录。 这是沙瑞金给的排面,也是高育良推波助澜的结果。 张志坚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一名巡视员。 在高育良和祁同伟联手搭起的戏台上,在全省媒体的聚光灯下,他成了代表天理与民意的环保青天。 第一站,林城化工新材料產业园。 易学习带著林城班子,早早等在园区门口。 他穿著旧夹克,脚上是一双普通的劳保鞋。 张志坚下车。 没有和易学习握手。 他从助手手里拿过环境监测仪,径直走向排污口。 仪表上的数值剧烈跳动。 “排污超標。”张志坚把仪器递给助手,看向跟在后面的厂长。 “张巡视员,这是新引进的生產线,脱硫设备正在调试,还需要一周时间。试运行阶段难免……”厂长急著解释。 “我只看数据,不听理由。” 张志坚打断他,面向媒体的镜头。 “停工。查封。” 易学习上前一步。 “张巡视员,这家厂子是林城今年的重点招商项目。前期砸了两个亿,上下游牵扯几千个就业岗位。现在一刀切关停,对地方经济打击太大。能不能给个整改期限,边生產边整改?” 张志坚转过头,看著易学习。 摄像机的镜头死死对准了两人。 “易市长,你这是典型的地方保护主义。” 张志坚的声音在麦克风里扩得很大,传遍全场。 “经济指標重要,还是老百姓的命重要?” “用子孙后代的生存环境换来的gdp,那叫断子绝孙的发展!” 话,极难听。 当著记者的面,没有给这位一市之长留半分体面。 易学习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屈辱,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烫得他胸口生疼。 他身后的副市长血气上涌,刚要开口爭辩,却被易学习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了肩膀。 来之前祁同伟交代过。 张志坚要查,就让他查。 不能顶撞,必须配合。 “林城坚决服从总局指示。” 易学习退后半步,让出通道。 冰冷的封条,贴在了崭新的厂区大门上。 后头的三天。 张志坚在林城四处出击。 关闭了三十二家矿企,贴了十几家化工厂的封条。 林城的经济数据直接跳水。 税收停滯,几万工人回家待业。 每天的省属新闻里,张志坚都是那个铁面无私的英雄。 易学习则成了那个推諉扯皮、阻碍环保执法的反面教材。 市委大院里,易学习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企业老板的求情信。 “市长,再这么关下去,林城要垮了。”副市长拍著桌子。 “垮不了。” 易学习端起茶杯,喝了口凉茶。 “让大家沉住气。这股风,得刮透了才行。” 省委大院。 沙瑞金看著內参上的报导,心情很是不错。 张志坚这把刀太好用了。 祁同伟在林城的基本盘被搅得天翻地覆。 企业停工,经济下滑。 到了年底算总帐的时候 钱德江推门进来匯报南部矿区的人事交接。 “新去的那批同志,干劲很足。”钱德江在沙发上落座。 “易学习这几天在林城,听说被张巡视员训得连头都抬不起来。本土派那些老黄牛,也该知道知道锅儿是铁打的了。” “不能掉以轻心。” 沙瑞金提笔在文件上签字。 “祁同伟这几天太安静。他越不说话,越说明在憋大招。” 京州。 祁同伟在看陈海送来的进度表。 “师兄,张志坚明天要去林城南郊。那边有个废弃的矿场。”陈海坐在对面。 “匿名信投进去了?” “巡视组驻地的举报信箱。用的是当地老矿工的名义,附了半张地质勘探图。” 祁同伟合上进度表。 南山老矿。 十年前赵家挖的绝户矿。 当年为了拿证,打通了省直机关某三產公司。 那份文件上,有沙瑞金前任的签字。 这颗雷,藏得极深。 “张志坚的性格,见到半张勘探图,会去挖另外半张。” 祁同伟点了一根烟。 “他要是不查,他那个青天大老爷的人设保不住。他要是查,这雷就得炸。” “林城那边的停工怎么处理?老易压力很大。”陈海问。 “先让老易受点委屈。” “等南山老矿爆了,沙瑞金没心思管林城这些小厂子了。” 祁同伟弹落菸灰。 第二天。 张志坚在驻地酒店的会议室里看举报材料。 办公桌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信件。 助手拆开一个没有邮戳的信封,抽出一页纸,递了过去。 张志坚接过来。 上面写著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林城南山,十年前废矿。尾矿库坝体开裂,雨季有溃坝危险。下游是两个行政村。” 下面附著一张复印的地质勘探图的局部,上面標註了有毒物质的渗漏走向。 张志坚坐直了身体。 溃坝。 这两个字触动了他的神经。 “查一下南山这个矿的底细。”张志坚把信纸拍在桌上。 助手去调资料。半小时后回来,脸色不太好。 “张巡视员,南山老矿在档案里是封闭状態。產权几经转手,现在掛靠在省直机关的一个三產公司名下。” “省直机关?”张志坚皱起眉头。“谁批的条子?” “材料不全,市里的档案局说年代久远,找不到原始卷宗。” 张志坚站了起来。 在体制內,找不到原始卷宗,往往意味著有人不让找。 “备车。去南山。” 张志坚拿上外套。 助手提醒:“今天下午还安排了去林城开发区的视察,几家媒体都在那边等著。” “推掉。” “把媒体带上,跟我去南山。” 张志坚大步出门。 第288章 逼近真相 京州南郊,汉芯半导体產业园。 三台重型履带吊车,如史前巨兽般伸展著钢铁长臂,缓慢而坚定地將预製件吊向百米高空。 祁同伟头戴一顶崭新的白色安全帽,脚上却蹬著一双沾满泥点的翻毛皮作训靴。 那件標誌性的、总是一丝不苟的行政夹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耐脏的深灰色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而线条分明的手腕。 一阵裹挟著黄沙的秋风吹过。 项目负责人老陈搓著布满老茧的双手,跟在祁同伟身后半步,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为难。 “祁省长,厂房主体封顶的进度能赶上。” “但卡脖子的,是那个配套的变电站。” “工业用电的指標,市供电局那边死死压了半个月,就一句话,说今年的配额超了,要我们去走省电网的特批流程。” “这要是再拖下去,第一批从荷兰进口的光刻机运回来,咱们连个开机的恆温库都保证不了啊!” 祁同伟停住脚步。 他没有看老陈,视线顺著那未完工的厂房骨架,一直向上延伸,仿佛能穿透那片厚重的阴云。 “供电局,谁负责这一块?” “业务二处的刘处长。” 祁同伟从工装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起,他翻出號码,直接拨了过去。 免提开启。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是在开会,紧接著便是一阵椅子挪动的刺耳摩擦声。 “祁省长您好!我是刘……” “刘处长,我是祁同伟。” 祁同伟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汉芯园区的用电指標,卡在哪了?” “报告祁省长!不是我们不批,是今年的工业用电指標確实已经用满了。我们正加班加点地向省电网打报告,申请增量指標……” “南湾那几个已经停工的重化工企业,是不是还占著指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对。” “把他们的指標切一半,平移给汉芯。” “半导体是全省重点工程,特事特办。” “下午下班前,我要看到通电测试的结果。” “明白,坚决落实!” 电话掛断。 祁同伟把手机揣回兜里,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身后的老陈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连声道谢,那张被风吹得皴裂的脸上,终於有了血色。 贺常青从后面走上来,递过一瓶拧开瓶盖的矿泉水。 祁同伟接过,喝了两口。 “京州最近的会,能推的都推了。”祁同伟把水瓶还给贺常青,“让下面的人多跑跑工地。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看出来的,全是海市蜃楼。” 贺常青收起水瓶,压低了嗓音。 “老板,林城那边,来消息了。” 祁同伟的脚步没有停,他沿著泥泞的工地辅路,一步步往回走,脚下的作训靴踩进水坑,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志坚去南山了?” “去了。阵仗搞得很大,带了三辆省台的採访车。据说,省台和市台的记者全在场。” 贺常青的匯报言简意賅。 “不过,人在矿区的大门口,被拦下了。” “保安敢拦环保总局的特派员?”祁同伟的脚步顿了顿。 “那地方掛的牌子,是『汉发集团生態保育区』。保安说是省直机关的內部资產,不认巡视组的证件,只认省委办公厅的红头条子。” 赵家当年为了把这块地圈进自己口袋,把所有的手续都做得天衣无缝。 掛靠在省直三產公司名下,这就成了一块谁也碰不得的飞地,一块独立的“王国”。 张志坚那种眼里不揉沙子,把规矩看得比天大的人,越是不让他进,他就越要往里闯。 这齣戏,已经唱到了最高潮。 林城南郊。南山。 两扇锈跡斑斑的巨大铁门,横亘在通往深山的山道中间。 婴儿手臂粗的铁链,在门上绕了三圈,掛著一把被雨水侵蚀得长满铜绿的黄铜大锁。 张志坚就站在这扇门前。 他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夹克,被山风吹得鼓鼓囊囊。 四名穿著黑色保安制服的壮汉,手里拎著黑色的橡胶棍,像四尊门神,死死地挡在铁门內侧。 “张巡视员。” 隨行的林城市环保局副局长,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几乎要匯成小溪。 “这汉发集团是省里的直属企业,这矿区十年前就正式废弃了,每年都有生態环境维护的专项拨款。您看,这门锁著……” 张志坚没有理他。 他从旁边一个省台记者手里,拿过了採访用的麦克风。 “《环保法》面前,没有法外之地。” 他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那扇冰冷的铁门。 “打开。” 领头的保安斜著眼,打量了一下门外这群扛著长枪短炮的人,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领导,我们是拿工资干活的,不懂什么法不法的。” “公司有公司的规定,外人一律不准进。您也別为难我们这些看门的。” 张志坚没再多费一句口舌。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几名全副武装的林城市公安局特警。 “把锁铰了。” “任何妨碍执法的,当场控制。” 液压剪巨大的钳口,死死咬住那把黄铜大锁。 嘎嘣!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金属断裂声。 大锁应声落地。铁门被两名特警用尽全力,向內推开。 那四名保安还想上前阻拦,却被一面面黑色的防暴盾牌,毫不留情地直接顶到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摄像机的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充满衝击力的一幕。 车队一路跟进。 越过一道低矮的山樑,眼前的景象,让车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规划报告里写的“绿树成荫,生態恢復”。 这是一个庞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型露天矿坑。 矿坑的底部,积聚著深不见底的废水。那水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暗红色,边缘处,翻滚著黄绿色的化学泡沫。 一阵山风吹过,刺鼻的硫化物和重金属混合的腥臭味,直衝脑门。 隨行的几个年轻女记者当场就没忍住,捂著嘴,衝到路边乾呕起来。 张志坚脸部的肌肉紧绷,下頜线绷成一条坚硬的直线,那双总是燃烧著火焰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怒火。 他大步走到拦水的坝体前。 那所谓的坝体,不过是用土石和矿渣胡乱堆砌而成,上面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在坝体的下方,十几道细小的水流,正顺著肉眼可见的缝隙,汩汩地往外渗漏。 渗出的水流在地上匯聚成一条细长的、同样呈现出暗红色的溪流,蜿le蜒著,朝著下游的方向流去。 张志坚蹲下身,隨手摺了一根树枝,扒开坝体表面的覆土。 里面,全是鬆散的、一捏就碎的矿渣。 “这坝体,已经酥了。” 张志坚猛地站起身,他指著下游的方向,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 “山下不到五公里,就是大王村和小王村。” “常住人口,三千多人!” 他猛地回头,目光如同两把淬了毒的尖刀,死死地钉在陪同的林城官员脸上。 “这,就叫生態保育区?” “这他妈的叫悬在老百姓头顶的毒水缸!” “张巡视员……这……这矿十年前就封停了。日常的维护,一直是由汉发集团全权负责。我们市里……市里没有管辖权啊……” “查。” 张志坚打断他,向身后的助手下达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把汉发集团的底档,给我调出来。这个矿,当年是谁批的条子?谁做的验收?” 助手在隨身携带的平板电脑上飞速操作。 第289章 反击即將开始 几分钟后,他走上前,脸色难看地將屏幕递给张志坚。 “张巡视员,汉发集团是省直第三產业管理局下属的全资子公司。” “数年前,这份《关於南山矿区环保豁免及长期封存的批覆》,是省委和省政府联合发文。” 助手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在屏幕的最底部划过。 “上面有两个签字。一个是前任省委书记。” “另一个……” 助手报出了一个名字。 张志的的眼角,控制不住地剧烈跳动了两下。 那是现任京城某部委常务副部长的名字。 这潭水,深不见底。 记者手里的摄像机红灯闪烁,將这一切,忠实地尽收眼底。 张志坚没有退缩。 “通知林城市政府,立即调集武警和工程队,连夜对坝体进行抢险加固。” “今天查到的所有情况,形成紧急专报。” “我要直接上报国务院环保督察组。” 省委一號楼。 书记办公室內,静謐无声。 沙瑞金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脑子里正在盘算著,张志坚在林城掀起的这场环保风暴,已经足够让祁同伟和他的本土派忙乱一阵子了。 经济数据下滑的责任,这口黑锅,迟早要稳稳地压到祁同伟的头上。 门,被猛地推开了。 白秘书走进来,脚步急促,没了往日的从容与稳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书记。” 沙瑞金睁开眼。 白秘书一言不发,只是將一台平板电脑,平放在了红木办公桌上。 屏幕上,正在播放省台新闻频道的现场直播。 暗红色的毒水,酥软渗漏的坝体。 张志坚那张铁面无私的脸,和他那一声声严厉的质问,响彻了整个办公室。 沙瑞金的视线,死死地落在了屏幕右下角那一行滚动的字幕上:林城南山,废弃尾矿库面临溃坝风险。 南山。 这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沙瑞金的太阳穴上。 他一把抓起平板,快进,重播。 他死死地盯著屏幕,看清了那座矿的轮廓。 这个矿的底细,他上任汉东时,档案里看到过。 那是前朝留下的烂帐,掛靠在省直机关名下,一个专门用来给京城某些大人物输送利益的“绝户矿”。 为了汉东的大局稳定,他选择了將这份档案继续锁在保险柜的最深处,让它永不见天日。 谁能想到。 他用来对付本土派的这把刀,竟然劈偏了方向,一刀砍在了省委藏得最深的脓疮上。 汉发集团,省直机关三產。 这要是深挖下去,省委的脸面往哪搁? 溃坝风险一旦坐实,这就是轰动全国的特大安全隱患。 他这个现任的省委书记,就是排查不力、瀆职失责的第一责任人! 沙瑞金感觉自己的后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额角渗出的细汗,顺著鬢角滑落,带来一阵湿冷的凉意。 “他张志坚疯了吗!”沙瑞金的声音发沉,带著压抑的怒火,“去查林城的环保问题,跑去南山挖前朝的坟干什么?” 白秘书低著头。 “书记,巡视组驻地,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里面附了非常详尽的地质勘探图。” 沙瑞金闭上了眼。 匿名信。 图纸。 除了那个把汉东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的祁同伟,谁还能在张志坚风头最盛的时候,如此精准地递上这份要命的材料? “好手段。” 沙瑞金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顺水推舟。 借力打力。 祁同伟不仅没有去拦张志坚,反而把张志坚变成了一颗引爆在省委脚底下,隨时可能炸响的惊天巨雷。 他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拨通了张志坚的號码。 “志坚同志,我是沙瑞金。” “沙书记。”电话那头,风声很大。 “南山的情况我看到了。”沙瑞金稳住自己的语气,努力拿出封疆大吏应有的沉著。 “隱患排查,你做得很及时。但现场有媒体直播,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社会恐慌。我建议,先掐断直播信號,问题內部解决。省委会立刻成立专案组,全面对接。” 张志坚在那头,回绝得乾脆利落。 “沙书记,专家刚刚给出的评估,这坝体,撑不过下一场大雨。” “这已经不是恐慌不恐慌的问题,这是三千多条人命。” “我已经將情况,通过专线直接上报给了中央督察组。直播不能停,阳光执法是高省长在常委会上定下的调子。现在遮遮掩掩,反而显得我们心里有鬼,是欲盖弥彰。” 电话掛断。 沙瑞金捏著冰冷的听筒,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高育良当初力主推行的“全省媒体直播”,在这一刻,成了无法关闭的催命符。 坝体抢险,需要海量的物资、专业的工程队伍,和强有力的现场指挥。 而能够在这个节骨眼上,调动全省资源,把这个烂摊子彻底填平的人,汉东只有一个。 “小白。” 沙瑞金放下听筒。 “去请祁同伟同志。” “马上。” 半小时后。 祁同伟走进省委一號办公室。 他身上还穿著那套沾了些许泥灰的深灰工装,没有换回笔挺的行政夹克。 这是无声的表態——他刚从经济建设的第一线下来。 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同伟,南山老矿的事,你听说了吧。” “回来的路上,看了新闻。”祁同伟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桿標枪。“情况不容乐观。溃坝风险极高。一旦决口,毒水下泄,后果不堪设想。” 沙瑞金死死地看著他。 “这是前几年留下的重大安全隱患,汉发集团的管理存在严重漏洞。省委一定会追责到底。但当务之急,是抢险。” 沙瑞金双手交叉,放在红木桌上。 “你分管安全生產和工业。南山的抢险指挥工作,你来牵头。省委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务必,把这个坝体给我稳住。” 祁同伟没有立即答应。 他从工装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开。 “沙书记,南山尾矿库的体量巨大,地质结构复杂。要连夜完成加固,需要紧急调集京州和林城两地的路桥施工总队,加上武警水电部队的技术力量,总投入至少两千人。” “另外,需要紧急划拨三个亿的专项抢险资金。” “这些都没问题。省委全力支持。”沙瑞金一口答应下来。 “还有一件事。” 祁同伟合上本子,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直视著沙瑞金。 “林城的矿业和化工企业,被张巡视员一刀切关停了近五十家。” “这其中,有三十多家是证照齐全、刚刚引进了新型环保设备、正在试运行的骨干企业。” 祁同伟把本子放在茶几上。 “抢险,需要大量的建材、水泥、石料。这些企业现在全部停著工,物资从外省调,时间上来不及。” “我请求省委出面,给巡视组打个招呼。为这批已经基本达標的企业,申请一个『环保豁免整改期』。让他们边生產,边整改。全力保障南山抢险的物资供应。” 利益置换。 图穷匕见。 祁同伟用接下南山这个烂摊子为筹码,要求沙瑞金放开对林城合法企业的绞杀。 沙瑞金脸部的肌肉,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他绕了一大圈,请来的这把环保快刀,不仅被祁同伟用来挖了省委的墙角,还要被祁同伟亲手装进刀鞘里。 如果不答应,南山溃坝的政治责任,他沙瑞金,背不起。 “可以。” 沙瑞金的声音,乾涩得厉害。 “林城的企业名单,你列出来。我亲自跟志坚同志沟通。” 祁同伟站起身。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现场。” 他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同伟。”沙瑞金在背后叫住了他。 “南山的水很深。抢险的时候,多注意安全。” “放心。” 祁同出没有回头。 “再深的水,也有见底的时候。” 他推开门,大步迈入省委走廊。 这场由沙瑞金亲手点燃的环保风暴,按照他祁同伟规划的轨道,完成了彻底的改道。 属於汉东本土派的绝地反击,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