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侦探异闻录》 第1章 伏见侦探事务所 东京,千代田区 一栋带著小小庭院的独户宅邸门口,悬掛著的木质招牌上,“伏见侦探事务所”几个字已有些褪色。 屋內客厅,兼作办公区的空间里,少女星崎里奈坐在工作桌对面,一手托著腮。 她穿著清澄台私立学园高中部的制式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鬆开著,因此刻半趴在桌面的姿势,衬衫布料在胸前勾勒出惊人的饱满弧度,只有一颗纽扣勉力支撑著。 “伊织……我好像看见幽灵了。” 少女嘆了口气,好看的眉眼间满是惆悵。 “嗯。” 同样穿著制服的伏见伊织,正埋头扒拉著食盒里的饭菜,闻言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只当是这少女这几天又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少女漫画进而產生的癔症。 仔细想来,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星崎里奈见此,一眼便看出他的想法,鼓起腮帮一阵不满。 “说真的啦!我真的看见幽灵了!” 她强调著,双手带著身体朝前倾,彻底趴在了桌面上。 幽灵吗…… 伏见伊织抬起眼,目光掠过趴下的少女,落在她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虚影上。 那是一个周身散发著朦朧光晕的女性轮廓,面容如同隔著一层流动的水雾,无法看清具体五官。 可即便是如此,也能让那些自詡貌美的男女自惭形秽,从內心深处感受到那种凌驾於人类审美之上,无法用言语准確描述,却能够清晰认知到的『美』。 仅是片刻地直视,便会灼烧双眼。 这个世界上普遍存在著那些关於幽灵、妖怪、恶魔、邪祟之类的神秘传闻。 怪谈、秘辛、口口相传的古老传说流传於城市乡间的每一处角落。 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些並非空穴来风。 世界名为『常世』的另一面真实存在著,只是被一层无形的帷幕与『现世』隔绝开来。 而此刻漂浮在少女身后的虚影,是一位由头不小的野神。 自从五年前,星崎里奈一家搬到隔壁,他第一次见到这个活泼过头的邻家少女时,便已经存在了。 只是星崎里奈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这让伏见伊织有些迟疑,虽然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但如果她真的能看见……那就有些麻烦了。 “你为什么老是看我身后?” 星崎里奈歪著头,漂亮的小脸精准地对上了他飘忽的视线: “不,没什么……” 伏见伊织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拉开桌下的抽屉,摸索片刻,取出了一面边缘雕刻著古朴花纹,背面满是铜锈,镜面却被磨得鋥光瓦亮的铜镜。 他调整角度,將镜面朝向少女,表情严肃询问道: “你看到了什么?” 见他如此郑重,少女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凝眉眯眼,认真地望向镜中: “唔,我看到了……这是……” 少女这副表情,让伏见的心情也不由紧张了几分。 “赛级美少女!” 她举起剪刀手,朝著伏见wink了一下,吐著舌头嘴角微翘,摆出一个常出现在动画里,不该由现实高中生做出的幼稚又羞耻的姿势。 伏见伊织:“……” 真亏她能如此自然的说出这种话啊,真是没救了。 他沉默地放下铜镜,重新拿起筷子,埋头继续吃饭。 少女独自维持著那个姿势,房间里的空气好似凝固。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脸颊发烫,脚趾在鞋子里尷尬地蜷缩起来,又忍不住跺了跺脚: “喂!拜託你稍微吐槽一下啊!这样会让我很尷尬的啊!” 要是有这种自觉和羞耻心,就表现得稍微正常一点啊。 嘆了口气,伏见伊织又隨意地从抽屉里掏出一张名片: “这个傢伙很不错,是事务所的长期合作方,你有时间的话去看看吧。” 少女接过名片,上面是一家心理诊所。 “你这个恶劣的傢伙,居然不相信我说的话,快把我辛辛苦苦做的便当吐出来!” 她气呼呼地绕过桌子扑上来,轻轻掐住伏见伊织的脖子: “里面可是专门加了会让食物变得好吃的魔法!” 伏见伊织一顿,扭头惊疑问道: “罌粟壳?” 星崎里奈:“?” 少女的脸红,胜过一切言语,眼见著她捏紧拳头真要生气了。 伏见伊织轻咳一声,拍了拍她掐在脖子上的另一只手: “行了行了,说说吧,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这还差不多。” 少女哼了一声,这才满意地鬆开手。 “你还记得高一的竹田老师吗?我们班的班主任,也是弓道部的指导老师。” 星崎里奈就住在他的隔壁,是他在同一所学校的学妹,今年刚上高一。 对於她所说的这位竹田老师,伏见伊织没什么印象,只是从少女的描述中,隱约记得有这么一位年轻的女老师。 “今天放学的时候,我遇见她来学校办理產假,就上前去打了个招呼……” 星崎里奈的语调低沉下来: “我在她隆起的肚子上,看到了一团黑影……感觉黏糊糊的,像是有吸盘一样附著在上面……” 少女有些担忧:“好像只有我能看见,我悄悄问过其他同学,她们都说什么也没有……” 伏见伊织夹菜的手一顿,这可不是件小事。 星崎里奈的性格他自认为还算了解,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更不可能编得这么像模像样,那这件事十有八九就是真的了。 看不见身后的野神,却能看见弱小灵体吗…… 思索间,少女见伏见伊织又沉默了,还以为他不想管这件事。 “灵异事件大侦探,哆啦伊织,快想想办法呀!” 伏见伊织这才回过神来,看著朝他撒娇的少女,露出那些职场老油条们才有的假笑,笑眯眯道: “话说,星崎同学,你应该知道本事务所的委託收费標准吧?” “呃……” 少女挠著脸颊,顿时有些尷尬,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女高中生,零花钱根本付不起委託金。 星崎里奈有些心疼的取出钱夹,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整个塞到了伏见怀里。 伏见伊织一乐,没想到少女居然真的愿意花钱雇他,打开印著可爱猫头的钱夹,里面大概有五万円…… 恐怕是她这几个月存下来的全部零花钱吧。 “拜託啦!我会给你做一辈子便当的!实在不行,也只有嫁给你还债了!” 伏见伊织本来就只是开个玩笑逗逗她,正想把钱夹还给少女。 可正说著,星崎里奈整个人便扑倒向他,从身后將他拥入怀里。 双手环抱住他一阵摇晃。 伏见的半张脸都嵌进了她的衬衫里,鼻尖縈绕著一股属於少女的淡淡甜香。 “喂!你给我適可而止啊。” 伏见眼角有些抽搐,试图挣脱,却被抱得更紧。 “你不答应我就不鬆手!” 星崎里奈闭眼耍赖道。 纤细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稍微汗湿的胸口紧密地贴合著他的后脑勺,隔著一层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女的心跳、体温以及皮肤的柔软触感。 “给我鬆手,我可以去看看,但是……” 伏见伊织嘆了口气。 说到底,这件事虽然跟他没什么关係,可既然知道了,放任不管也有些说不过去。 不过,他也没打算白干活。 “给我做一个月午餐便当作为报酬。” 学校周边超市里的速食便当和麵包,有些吃腻了,自己做饭的话又有些麻烦,儘管伏见的厨艺还算不错。 至於做一辈子便当和嫁给他什么的,当然是不能当真的玩笑话。 “唔,一个月也太久了吧……要不两周?” 少女从身后,將两根纤细好看手指伸到他眼前晃了晃,试图討价还价。 “那就一辈子。” 伏见伊织无情打断,这傢伙是金鱼吗?刚说完『一辈子』那种话就出尔反尔。 听他这么说,星崎里奈小脸一红。 慢慢鬆开了手臂,单薄的衬衫因刚才的接触而被汗水微微濡湿,紧紧的贴服在对於高中生而言过於成熟的身体上,带来丝丝凉意。 她小脸潮红,眼神飘忽,口齿都变得有些不清。 “誒誒,一,一辈子吗……” 她突然有些扭捏和慌乱,贝齿轻咬下唇,一只手按在胸口,感受著自己鼓动的心跳,另一只手轻轻绞著垂落到肩头的髮丝,撇过头去嘟囔道: “怎,怎么这么突然的向我求婚,人家……人家可还没有做好嫁为人妻的心理准备呢……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要是爸爸妈妈也同意的话……” “不过他们都还挺喜欢你的,我觉得……” “……” 这傢伙是白痴吗? 当少女回头,只见伏见这副充满疑惑和不可思议的死鱼眼时,气鼓鼓地又別过脸去,挥了挥手: “好吧好吧,一个月就一个月!” “明天我正好要去医院探望竹田老师,你要跟我一起吗?” 少女坐回到桌对面的椅子上,托著腮问道。 “带著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陌生男学生,专程去探望你怀孕的老师,然后说她被脏东西附身了。” 伏见伊织挑眉:“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啊,说得也是……” 星崎里奈闻言,也觉得有些为难:“那怎么办……” “既然接下了委託,我会想办法解决的,明天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探望她?” 少女手指轻点嘴唇,思索片刻后道: “大概是下午两点钟吧,在千代田中央病院……” “好,我知道了。” “誒,多亏有你帮忙,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少女凑到他脸庞,双手合十,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有什么想吃的菜,儘管告诉我哦!” 说完,她便收拾好伏见伊织吃完的食盒,蹦蹦跳跳地离开了事务所。 房门“咔噠”一声轻响关上。 一切归於平静。 而在星崎里奈此前坐过的位置上,留著一团网球大小的柔白色光球。 伏见伊织抬手,那光球便如同受到牵引般,轻飘飘地落入他的掌心。 这是少女因为怀孕老师身上出现的奇怪现象而產生的小小『执念』。 他有些疑惑的掂了掂,这团执念的大小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 似乎牵扯到了一些相当麻烦的事情…… 第2章 逢魔时刻 这是几年前伏见刚回忆起前世记忆时,意外获得的能力。 能够看到一个生物所展露出来的执念,表现上则是一个个只能被他看见的,大小、顏色不一的光球。 这些执念球就像是盲盒,在执念得到完全的消解时,会根据执念的大小不同。 可以隨机开出提升自身各项能力的属性点、临时或永久的特殊能力、奇奇怪怪的小道具,以及一些莫名其妙的彩蛋。 此前,伏见伊织甚至有过突然变成一只猫的经歷。 虽然不太可控。 但就以往的经验看来,效果大多都是正面的,也能在关键时候起到相当大的作用,就连他能够看到妖怪和亡者的阴阳眼都是在完成委託时,顺带著获得的。 因此很多时候,只要委託人的执念足够强烈和有趣,哪怕是报酬少一点的委託,伏见伊织也往往乐於去接。 那么,试问世界上执念最深重的群体是什么呢? 是那些感受到身旁传来妻子和领导的奇怪声响,明知发生了什么,却只能含著泪装醉的无能丈夫? 是听到“夫人也不想xx的事情,被您的xx知道吧?”句式,咬牙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全职太太? 不,都不对。 正確答案是……死人。 是那些带著强烈不甘、怨恨、遗憾或未了心愿逝去的亡魂…… “鐺——” 就在这时,时间来到了17点。 房间里,令人感到不安的座钟报时声响起,声音悠长而沉闷。 逢魔时刻,开始了。 黄昏的光斜穿过伏见侦探事务所的旧式玻璃门窗,在铺著轻微划痕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將伏见伊织的影子在地板上拉扯得异常狭长和扭曲。 几乎在钟声落下的瞬间,庭院里毫无徵兆地颳起一阵风,吹动许久未经打理、已及膝高的荒草,发出“沙沙……簌簌……”的声响。 连带著门廊处的风铃,也发出一连串急促的清鸣。 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靠近…… 檐角下,四盏蒙尘的纸灯笼“噗”地一声,毫无缘由的同时燃起暖黄色的火焰,仿佛將整栋房屋和庭院剥离出来,不受外界即將到来的黑暗侵扰。 原本寂静的屋外,有交谈声响起,走廊上也同时传来孩童奔跑打闹的嬉闹音,道道歪歪斜斜的黑影出现在庭院里的各个角落,隨著夜风轻轻摇曳…… 紧接著,伏见伊织的影子像是活了过来,不符合物理学常识地突然自行蠕动了起来。 缓缓立起,来到了伏见伊织的身后,遮挡住了照进房间的,最后的一线自然光。 伏见伊织对此却恍若未觉,只是默默的拧亮了工作桌上的那盏復古檯灯。 在暖黄色的光晕下,他摊开委託记录本,做起了上一周的委託记录。 黑影如流动的污水般一步步逼近,压迫感渐渐袭来,像是要把他整个包裹吞吃。 就像所有类型恐怖电影中。 房屋外成群鸣叫的乌鸦......夜里吱呀作响的阁楼......莫名出现的小动物尸体......时不时大声吠叫的狗......胡乱闪烁的白炽灯…… 这些往日里稀鬆平常,却隱隱透著些不安的小事,在短时间里频频出现。 似乎都在昭示著,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即將发生。 就当一切都將走向不可挽回的糟糕结局时…… 下一刻,黑影里跳出一个用白色绷带缠住双眼的漂亮女人,身上穿著的破旧丧服漏洞处,隱约透出底下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 她露出可爱虎牙,张开双臂,欢快地从身后扑住了伏见伊织。 “伊织~!” 冰凉细腻的脸颊,亲昵地贴在伏见伊织的右脸上一阵猛蹭:“好久不见!” 伏见面无表情地伸手,抵住她的左脸,將她推开: “离远一点……闻到你身上的老人臭了……” “哈!?真的假的?” 幽灵小姐动作一僵,惊疑不定地后退半步,转著圈、低下头在自己手臂、胸前嗅来嗅去。 天知道它一只女鬼哪来的嗅觉。 所谓的老人臭当然是伏见伊织胡诌的,只不过是嫌她贴著碍事罢了。 “喂!哪有老人臭了!你这傢伙说话也太过分了,明明全都是大姐姐的迷人香气誒!” “八百多岁了的大姐姐吗?” 幽灵小姐气结,鼓起腮帮子,像个受气包似的背过身去,开始闹脾气。 可没过一会,她就闻到了伏见身上残留的些许星崎里奈的香味,此前那种程度的亲密接触,想要不留下味道,是不可能的。 但伏见伊织显然也没怎么当回事。 “是……其他女人的味道。” 幽灵小姐顿时焦急的上前,像是什么宿舍里珍爱的私人用品,被人偷偷大力使用过了一般,绕著伏见伊织焦躁地飘来飘去。 她突然红了眼眶,颤巍著嘴唇道: “已经不需要做为你专属*器的大姐姐我了吗?明明……明明之前还对我那么温柔……呜呜……” 她说著,真的蜷缩到墙角里,对著墙角哼唧假哭。 伏见伊织:“?” “哇哦……” “听到了不得了的词啊……” 在他身后的庭院里,早已挤满各种不知何时聚集而来,偷听墙角的妖怪和幽灵…… “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大胆呢……” “不检点!” 这些都是听到动静,跑来凑热闹的常客,它们长相、顏色各异,种类繁多,但大多弱小。 纸伞妖、猫又、涂壁、河童…… 此刻正七嘴八舌地议论著,声音淅淅索索,如同风吹过树叶。 今天是八月的晦日,是一个月中阴气最盛的时刻,同时也是这些对人类没什么大危害,也没什么远大抱负的小妖怪们相约见面的日子。 各自交换著最近的所见所闻…… 伏见伊织的事务所承接的並不仅限於人类的委託,也有亡者和妖怪们的委託,从而收穫它们身上的执念。 他偶尔也会契约妖怪们去处理一些人类不便出手的琐事,以及收集情报和替他看家。 算是互惠互利的关係。 当然也有一小部分是在给伏见添乱后,被他吊起来教育了几次后才老实打工还债的。 伏见伊织的这间宅邸,就这么渐渐的变成了弱小妖怪们的临时庇护所,只要不是心怀恶念、孽业缠身的傢伙,大部分都能进入宅邸的庭院和一楼的会客厅。 平时帮他看家护院,清理清理地上的灰尘,就能得到他一定程度上的庇护,不至於被偶然路过的大妖隨口吃掉。 唯有那些真正得到伏见伊织认可的妖怪,才能穿过层层结界,去往二楼和其他区域。 就例如,此刻还在墙角哼哼唧唧的幽灵小姐。 伏见伊织听著她胡编乱造的话和哭声,以及庭院里妖怪们愈发嘈杂的议论,他有些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道: “你再编这种鬼话我就把你扔出去。” 墙角的哭声顿时又拔高了一个八度。 好不容易记录完上周的委託信息,合上本子。 他突然看到桌边忘记还给星崎里奈的钱包,想起了她明天要去医院看望老师的事情,稍加思考后扭头道: “花梨,明天有点事情需要你帮忙去做。” 被唤作花梨的幽灵小姐听此,立刻停止了哭泣。 竖起耳朵,抽泣著转过头来,眨巴了一下绷带缝隙里本该十分妖艷,此刻却盈满泪花的金色眸子。 “唔……?” 片刻后又抱胸生气地转了回去。 “有事的时候叫人家花梨姐姐,没事的时候就说人家有老人臭,还搞外遇……” *擤鼻涕声* “呜呜……” 伏见伊织:“……” 第3章 星崎里奈的男朋友 周六的千代田中央病院,即便是下午,门诊大厅里依旧人影绰绰。 消毒水的气味裹挟著人群的低语、脚步声和不时响起的叫號电子音,瀰漫在空气里。 伏见伊织皱著眉,穿行其中。 他很討厌医院,尤其討厌大医院。 因为在这里,生与死的界限会变得相当模糊,隨时有新生儿降生,也隨时会有病患死去。 寻常人眼中只是略显拥挤嘈杂的环境,在他眼里却是光怪陆离。 穿著不同时代病號服的亡魂茫然地徘徊在走廊角落,有的手里甚至还拿著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报纸重复观看,低声呢喃。 扰人的弱小精怪附著在情绪低落的病人肩头,或是躲在候诊椅下发出窃窃的笑声。 偶尔还能看到身著狩衣、佩戴面具的肃穆魂灵,举著法器匆匆而过…… 简直是一场室內的花街游行。 这些景象与声音叠加在现实世界之上,令伏见伊织不得不长时间集中精神,以免混淆现实和虚幻,时刻保持清醒。 揉了揉眉心,他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向諮询台。 一位笑容温和的护士小姐在听到竹田优子的名字后,很快在电脑上查到了信息。 “竹田女士啊,她在605號单人病房哦。” “谢谢。” 伏见点头致意,转身走向电梯间。 穿过人群,走廊一旁的金属长椅上,正坐著一个鼻涕熊小孩。 他从妈妈手里接过一个刚擦乾净的苹果,正准备一口咬下去时,却被气场强烈的伏见伊织吸引走了注意力。 他就这么举著苹果,呆呆地看著这个面无表情的大哥哥从面前走过。 就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伏见的影子里,悄无声息地延伸出一截细小的手臂,伸向鼻涕熊的影子,从中取走了那枚苹果的影子。 当鼻涕熊回过神来时,却发现手里本来饱满红润的苹果开始快速枯萎,很快变得乾瘪、发黑,最后竟然“噗”地一声化作了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愣了两秒后,震耳欲聋的嚎哭声响彻大厅。 “哇啊啊啊!”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伏见伊织嘆了口气,不得已回头,用眼神警告了一下影子里的花梨不要乱来。 影子里隱隱传来一声带著些许得意的轻笑,隨即恢復了正常。 搭乘电梯来到六楼,环境安静了许多。 伏见刚走出电梯间,远远便看见了星崎里奈的身影。 她正小心翼翼地搀扶著一位戴著眼镜、气质温婉的年轻女性,两人有说有笑地朝走廊深处的605號病房走去。 那应该就是竹田老师了,看起来比想像中要年轻,大约二十八九岁的样子,腹部已经有了明显的隆起。 而她的小腹处,正如星崎里奈所描述的,果然有一团不断蠕动的模糊黑影,形似一条肥硕的白色水蛭,被黑雾包裹著,看起来相当噁心。 和他所预想的一样,稍微有些麻烦。 这妖怪本身的实力不值一提。 但是要在不惊动竹田老师和医护人员,以及不对对方身体造成伤害的前提下,不知不觉的解决问题,那就是一门技术活儿了。 好在,昨晚便已经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因此才带上了躲在影子里的幽灵,花梨小姐。 伏见来到走廊拐角无人注意的角落,从怀中內衬取出一张裁剪好的黄色符纸。 指尖微动,轻轻揉搓,符纸上用硃砂绘製的纹路短暂地亮起一抹微光,隨即隱没。 將符纸仔细摺叠成一个三角形,塞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印有“平安顺遂”字样的空护身符布袋里。 接著,他又取出了昨天星崎里奈留下的那个印著可爱猫头的钱夹。 做完这一切,伏见伊织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调整著面部肌肉。 当他放下手时,脸上那种惯常的冷淡,和所有人都欠他钱的討厌表情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符合他年龄段,带著些许阳光和靦腆的柔和表情,连眼神都变得清澈而真诚了几分。 他对著走廊窗户的玻璃反光看了看,確认无误后,迈步走向605病房。 来到敞开的病房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然后朝著里面的星崎里奈挥了挥手: “里奈。” 病房里的两人同时转过头。 星崎里奈看到伏见,明显愣了一下,还以为他会先电话知会一声呢。 伏见伊织自然地走进病房,將手里的猫头钱夹和那个护身符递了过去,语气带著几分亲昵的责怪: “真是粗心,你的钱包,还有我们特意去浅草寺求的护身符,都落在我那里了。” 星崎里奈瞪大眼睛,大脑短暂地宕机了一瞬。 不管你是谁,快从伊织的身体里面滚出去! 她看著伏见那张帅脸上难得一见的温和笑容,又听到“我们”“特意”这样的字眼,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哦……哦!” 她有些慌乱地接过钱夹和护身符,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伏见见她没有反应,转向竹田老师,微微躬身,笑容得体: “竹田老师,您好,我是里奈的男朋友,伏见伊织。经常听她提起您,说您在学校非常照顾她。” “誒?誒——?!” 星崎里奈的脸这次是彻底红透了,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目光在伏见和竹田老师之间游移。 竹田老师先是有些惊讶,隨即露出了温和而瞭然的笑容,她看向星崎里奈: “里奈,原来是这样啊,之前都没听你说起过呢。” 面对竹田老师带著好奇的询问目光,星崎里奈心臟砰砰直跳,最终还是强装镇定,抿著嘴唇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应了一声: “……嗯。” 这傢伙……怎么突然来这一出啊! 至少也要提前打个招呼吧! 伏见则趁著近距离观察的机会,更加清晰地看到了那只水蛭模样的妖怪,隱约可见的吸盘结构,正不断的从腹中汲取本该属於胎儿的养分。 它似乎感知到了伏见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开始有些不安地蠕动起来,但並未立刻逃离,依旧贪婪地附著,不肯鬆口。 继续这样下去,最坏的情况恐怕会流產…… 而竹田优子也的確是因此才来到医院做检查的,但现代医学手段,自然是不可能检查出任何问题。 只能先留院观察一段时间。 “伏见同学……我认识你哦。” 竹田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带著些许笑意,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这次轮到伏见有些意外了:“您认识我?” “是啊,我和你们高二e班的班主任水野老师可是好朋友呢。她可是经常跟我炫耀,自己班上有个十项全能、偏差值超高,但不擅长交际的大帅哥学生。” 竹田老师笑了笑: “今日一见,除了不擅长交际这一点,其他的倒是和水野老师说的一模一样呢。” 伏见適时地露出一个被长辈打趣后有些靦腆的表情,抬手挠了挠脸颊。 几句閒聊之后,伏见转过头,看向还在晕晕乎乎的星崎里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她手中的护身符。 少女回过神来,明白了伏见的意图。 她努力压下心中的羞涩和紧张,上前,將护身符双手递向竹田老师: “竹田老师,这个……这是我和伊织……去寺庙为您求来的护身符,希望能保佑您和肚子里的宝宝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说话间,她的目光不经意地再次扫过老师腹部那团古怪的黑影,她並不能像伏见看得那般清晰,只能隱约瞧见令人不適的蠕动轮廓。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努力维持著笑容。 竹田老师有些意外,隨即眼中涌起感动。 她伸手接过那个小小的布袋,握在掌心:“谢谢你们,里奈,伏见同学。真是有心了……” 而就在竹田老师的手指触碰到护身符的一瞬间。 伏见伊织脚下的影子以他为中心,如蛛网般扩散开来,將整个病房的地面、墙壁乃至天花板都覆盖上了一层,无法被普通人察觉的细密大网。 与此同时,那道护身符也被激活,一股针对邪秽的圣洁力量瀰漫开来。 竹田老师腹部的水蛭妖怪猛地一颤,像是受到灼烧般扭动了起来,发出只有伏见和星崎里奈能感知到的痛苦嘶鸣。 它再也无法维持寄生状態,从竹田老师的腹部脱离,一连带出无数细密的触角,长出十几条细长的脚。 奔跑著向前一跃,试图从大开的窗口处逃窜! 第4章 委託与便当 水蛭模样的丑陋妖怪,十数只脚並用,以惊人的速度和协调性,嘶吼著向前,眼见著就能逃出升天。 却一头撞进了由伏见伊织影子铺就的大网里。 顿时被弹回,它左衝右突,疯狂撞击,每一次都激起网线上细微的涟漪,却始终无法突破分毫。 很快便被缠绕而来的影子包裹,整个拽入了伏见的影子里,消失无踪。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两三秒。 而在普通人眼中,只是竹田老师在接过护身符后,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苍白,额角渗出虚汗,仿佛突然脱力一般,向后软倒在了病床上,轻轻喘息著。 “老师!您怎么了?” 星崎里奈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她。 “没、没事……” 竹田老师摆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却带著笑意:“只是突然觉得……好轻鬆……” 她確实感到,这些日子以来那种莫名的沉重感和疲惫感,仿佛隨著刚才那一瞬间的眩晕,被一下子抽走了。 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护身符。 星崎里奈也注意到了,那护身符正散发著微弱的金色光晕,一丝丝暖流正从符中渗出,缓缓匯入竹田老师的腹部,滋养著那片方才被黑影盘踞的区域。 “老师,我还是去叫医生来看看吧!” 星崎里奈不放心地说道,伸手想去按呼叫铃。 “真的不用。” 竹田老师拉住了她的手,脸上露出笑容,气色似乎也恢復了不少。 “我感觉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之前的难受感觉突然消失了。” 她再次低头,珍重地看著手中的护身符: “里奈,伏见同学,真的太感谢你们了。这一定是位非常厉害的神官或者僧侣製作的吧?有机会一定要介绍给我认识。” 伏见保持著微笑,从善如流地应道:“好的,如果有机会的话。” 此刻,漂浮在伏见身侧,因星崎里奈的微弱执念而產生的白色光球,悄然破碎,一道能量匯聚在伏见的周身。 片刻后,融入了他的身体,伏见的脑海中,隨即出现了一条提示。 【幸运+3】 【当前幸运:15】(全人类平均幸运值:10) 【力量+4】 【当前力量:27】(全人类平均力量值:10) 伏见眼睛一眯,幸运倒是个此前只出现过一次的稀有属性。 虽然不知道具体能起到多大作用,但想来一定是好事。 果然,比起那些机制稀奇古怪的道具,伏见还是更渴望纯粹的数值啊…… 不久后,在星崎里奈的坚持下,还是找来了值班医生。 经过一番细致的检查,医生也颇为惊讶地表示,竹田老师的各项生命体徵非常平稳,比起入院时好了不少,完全可以再观察几天,若无异常便可考虑出院休养。 听到这个结果,眾人都鬆了口气。 星崎坐到了病床旁,跟竹田老师聊起了天。 伏见则站在不远处,静静观察著竹田优子的腹部。 所幸是发现得及时,又恰好遇见伏见伊织这位专业人士,才没能酿成更大的惨剧。 在护身符汩汩金光地温养下,灵魂上被妖怪啃食出的创口,正在缓缓恢復、弥合。 护身符里的符纸,也渐渐的失去光泽,变成一张普通的纸。 这件事情到此,似乎就该结束了。 可在伏见伊织的心中,还是存在一些难以解释的问题,例如这妖怪是怎么缠上竹田老师的? 正当他思索时。 病床上的竹田优子,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她笑眯眯的问道:“怎么了?伏见同学?” 伏见伊织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居然一直盯著孕妇的肚子看,实在有些失礼,这才装作有些难堪的隨口胡诌道: “抱歉,只是感慨生命还真是奇妙,一不小心就走神了。” 星崎里奈眼里亮著光,也笑著附和道: “对呀对呀,我也这么觉得……” 见两人如此合拍,竹田老师也不免捂嘴轻笑,然后稍微郑重地伸出一根手指打断道。 “不可以哦。” 伏见和星崎疑惑看去,没懂竹田老师在说什么不可以…… “就算你们在交往,也千万不要在高中的时候搞出小孩哦,不然到时候我跟水野老师都会很头疼的。” 伏见伊织:“……” “哈?!” 星崎里奈顿时脸红,双手胡乱比划著名,动作快得像在结印:“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啦!” …… 一小时后,两人告別竹田老师,离开了千代田中央病院,一同走在回家的路上。 事情能够顺利解决让两人心底都鬆了口气。 星崎里奈稍微有些出神地跟在伏见身后半步。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连衣裙,外面披著一件白色针织外套,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高中生特有的青春曲线。 齐肩的短髮被她精心盘在脑后,露出了白皙的脖颈,显得清爽利落。 手边挎包上摇晃著毛茸茸的熊猫玩偶掛件,则更显少女的可爱。 她眼神有些迷离,仿佛梦游般盯著伏见的后背。 想起先前病房里的情景,星崎里奈有些扭捏,逃避般地將头撇向另一边开口问道: “话说……你为什么要说是我男朋友啊?” 她心想,难道伊织这傢伙成天摆个臭脸,一副谁也不在乎的样子,事到如今终於还是忍不住要对她这个可爱美少女下手了? 居然当著老师的面,说出那种自己没办法直接反驳的话。 真是太卑鄙了! 唔……可要是他趁机向我表白的话……我是答应呢……还是假装生气矜持一下呢…… 哎呀,我为什么要想这种东西! 都怪这个坏心眼的傢伙。 下意识地,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 伏见伊织则又恢復了往日里的死鱼眼,他一眼便看出了少女在想什么,轻声嘆了口气: “如果竹田老师对我给的护身符抱有警惕心的话,效果会大打折扣的。” 这是实话,无论是驱魔过程中,对身体的保护,还是驱魔后对灵魂创口的修復,如果持有符纸的人对此深信不疑,那效果將会非常好。 反之,则可能给持有者带来强烈的不適感,甚至是疼痛。 而星崎里奈男朋友这个身份,无疑会引起对方的好奇,以及打消一部分戒备心。 病房里一直保持的和煦微笑,也是出於同样的原因。 只不过事后想来,要是早知道对方认识自己,也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星崎里奈假装生气地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胳膊。 “那要是传回学校里,我该怎么解释啊!” “竹田老师请了孕假,好几个月不会去学校。” “之后呢……” “之后?那你就说把我甩了唄。” 星崎里奈气鼓鼓的,好赖话都让这傢伙说完了,抬手又锤了他一下: “才不要!我就要告诉她们你是我男朋友!反正是你自己说的!” 伏见睁著死鱼眼,隨她去了,反正他也不在乎。 这时,星崎里奈才想起来打开先前从伏见那里接过的钱包,紧接著便停下了脚步。 她仔细的数了数,里面原先便存在的几万円,还完完整整的躺在那里。 少女歪著头有些疑惑的看向伏见。 “怎么了?” “里面的钱为什么还在?这些不是付给你……” 伏见则更疑惑的说道:“之前不是说好了吗,委託金是替我做一个月的午餐便当。” “可是……” 她突然想起,伏见就算是拿走这些钱,加上做午餐便当的开销,相较於原本该付的委託金而言,自己也是占了大便宜。 星崎里奈顿时觉得,自己有些『明明是占了大便宜,还摆出一副不知好歹的样子』的坏女人既视感…… 难道我也是那种性格恶劣的女人? 不,不是的! 少女有些难为情的理了理额前的髮丝,抿著嘴唇,看向转身已经走远的伏见。 她扶正了挎包,让那只憨態可掬的熊猫玩偶晃了晃,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在伏见身旁紧张的挠了挠脸,几度想要开口,却欲言又止。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隔了好一会儿,才嘟嘟囔囔询问道: “下周一的午餐……你想吃什么?” “那就……汉堡肉好了……” 第5章 如黑日般的执念 pm:3:30 千代田区,伏见侦探事务所地下室 惨白色的萤光灯管在嗡鸣声中闪烁两下后,才稳定下来。 这里的装修风格与楼上截然不同,是一间由瓷白墙砖铺就,看起来有些年头,却相当专业的手术室。 房间里各项设备齐全,中心处摆放著一张可以推动的手术床,四周满是装满了各种工具和瓶瓶罐罐的柜子。 角落里还摆放著几个被防水布罩住的大铁笼和镣銬,其上隱隱有著未清理乾净的血跡。 桌案上堆叠著大量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实验数据,和一些用於记录实验的录像带。 虽然看起来像是什么无证牙医的非法诊所,又或者变態科学家的人体实验室。 可实际上只是伏见伊织用於抢救一些被超自然力量侵害,又无法通过常规医疗手段诊治的患者的地方。 除此之外,便是进行一些与妖怪相关的生物实验。 当初陆陆续续为了弄齐这些设备,他可是花了他不少功夫。 伏见伊织熟稔地反锁了门,对著空荡荡的房间低声唤道: “花梨。” 他脚下的影子一阵蠕动,穿著破旧丧服、眼蒙绷带的幽灵小姐如同浮出水面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手术床上。 轻轻摇晃著,越往下逐渐变得半透明的修长双腿。 花梨手里还拿著那个从鼻涕虫小孩那里抢来的苹果,象徵性地在丧服上擦了擦,然后“咔嚓”咬了一口。 歪著头,用绷带间隙里的目光饶有兴趣地打量著防水布下的刑具和铁笼。 “誒誒~这里是地下室吗?伊织你突然把姐姐我带到这种地方,是想做什么大人的游戏吗?” 伏见来到房间中央,戴上黑色手套,將手术床连同上面的花梨推到一边。 在地下室中留出了一大片空地。 今天,还有最后的工作要做。 “把刚才抓到的那东西放出来。” 花梨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语气稍微正经了些: “那傢伙……我感觉有点不对劲,但说不清楚原因,总之伊织你最好小心点。” “我知道了。” 地面的阴影中,伴隨著一阵剧烈的沸腾后,那条半米多长、被影子紧紧束缚的白色水蛭状妖怪浮上了地面。 它瘫在地面上,依旧在无力地扭动,十几只脚胡乱的挣扎想要摆脱。 嘴里泛起噁心的黑色粘液,不断传来痛苦又如同婴孩的呼喊: “好痛啊……妈妈……我好痛啊……” 这声音从一只白色大水蛭嘴里说出,显得噁心至极,无论是谁听见都会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適。 虽然没指望从对方嘴里问出些什么,但伏见还是例行开口进行了询问: “你是怎么缠上竹田优子的?” 伏见伊织此前便发现,这只妖怪是从內部开始寄生。 成长到一定程度后,才会钻出母体,寄生在孕妇们的腹部皮肤上,等彻底吸收完子宫中的营养,就会脱落,离开宿主。 也就是说,竹田优子一定吃了什么,正常人很难接触到的,储存妖怪胚胎的媒介。 那这件事情很有可能不是意外。 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人祸,让他不得不多一些警惕。 水蛭妖怪没有回答。 伏见伊织对於这种害人的妖怪显然没有多少耐心,隨著他的右拳逐渐紧握,影子束缚的力道不断加码,令人作呕的湿滑身体剧烈地痉挛著。 莫名的不寒而慄感沿著伏见的脊背上爬…… 高达32点【感知】属性值,令他隱隱有些不安。 紧接著,水蛭妖怪突兀地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隨即猛地张开了位於身体前端、布满细密牙齿的口器! 可那並非是发起攻击…… “呕……噗——” 下一瞬间,大量细小、扭曲、尚未完全发育成型的婴孩尸骨,混合著粘稠的黑水,如同呕吐物一般从它口中喷涌而出,稀里哗啦地散落了一地! 数量之多,令人毛骨悚然。 当彻底看清脚边这些吐出来的骨头时…… 伏见伊织瞳孔颤抖,胃部一阵翻腾,强烈的不適感涌上喉间。 就连啃著苹果,一向没个正形的花梨,看到这骇人的一幕,也僵在了原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显然,它並非第一次附著在孕妇身上了…… 与此同时,一个巨大到阻隔了伏见大半视野的红黑色的执念光球,从那堆畸形的骨骼里升起…… 宛如一轮黑日,將整间地下室都映得格外诡异。 其中隱约传来了心臟的搏动声。 伏见从未见过如此庞大又充满不甘的执念。 如果说光球的大小意味著执念的份量,顏色的深浅代表著其对现世所產生的影响程度。 那眼前这个执念,无疑说明了其牵扯到的事件规模已经庞大到了难以想像。 回过神来。 看著那些细小得如同小动物的婴儿骨骼…… 听著水蛭妖怪体內不断传来的,好似讥笑的“嘻嘻”笑声…… 记忆,不受控制的上涌。 著笑声令他愈发烦躁,伏见极为罕见的情绪失控了,势大力沉地一脚狠狠踹在水蛭妖的躯干上。 “砰!” 隨著一声闷响,水蛭被踹飞,重重砸在地下室的瓷砖墙壁上。 散发著恶臭的暗红色血液爆裂开来,在白色的墙面上染上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花。 若非伏见在最后关头收敛了大部分力气,这一脚足以把它踢成散装拼图。 即便如此,那水蛭妖怪也只剩下奄奄一息,原本苍白肥硕的躯体也因此变得乾瘪,瘫在血泊中微微抽搐。 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交流的意向,只有本能地嘶鸣和蠕动。 它吸收了太多胎儿的灵魂,嘴里不断叫喊著“母亲……” 伏见伊织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揉了揉太阳穴。 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还不能杀。 他取出一张绘有封印纹路的白色符纸,指尖牵引著。 符纸飘向水蛭妖,散发出湛蓝的光芒,將其连同地上那些秽物一同化作一道黑气,吸入符纸之中。 符纸飘回伏见手中,原本白色的纸面上,多了一道扭曲挣扎的黑色印记。 伏见伊织脸色黑得嚇人,现如今的情况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预料到的。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一定有其他掌握通灵能力的人替这只水蛭妖怪提供了庇护。 否则吸收了这么多胎儿,滔天的怨气早该被人察觉才对。 他將符纸收好,转头对花梨说道: “花梨,让妖怪们留意最近东京,特別是千代田周边,是否有类似的孕妇异常病例,或者任何与墮胎、死婴、流產相关的流言。” 花梨能感受到伏见此刻糟糕的心情,罕见地没有多嘴,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明白啦,我这就去通知小傢伙们。” 说完,她身形一晃,重新融入了伏见伊织的影子里,消失不见。 瀰漫著淡淡血腥和恶臭的空荡地下手术室里,只剩下伏见伊织一人。 第6章 选择与花 大概在获得能力的第三个月,伏见伊织便总结出了一部分关於执念的规律。 如果仅仅是想解决执念,获得光球中的奖励,方式有很多种。 举个例子,假如伏见的同学小a在被他揍了一顿后,產生了打败伏见的强烈执念。 那消解这份执念的方法则非常简单。 可以是故意被小a打败,让对方出一口恶气。 也可以是想办法和小a成为朋友,试著一笑泯恩仇。 但也有更简单,也更直接的办法……那就是把小a殴打到再也无法对此產生执念的程度…… 看待事物的角度和处理问题的方式,便决定了消除执念选择是多种多样的。 崇尚暴力的选择,会获得不断助长这份暴力的力量。 以及,习惯性逃避的选择、寄希望於和平处事的选择、毫无逻辑胡乱进行的选择、仅仅是感到有趣的选择…… 这些不同的选择,最终从执念中的收穫,都会有所不同。 而参与度越高,收穫往往也会越丰厚。 此刻,终於冷静下来的伏见伊织,坐在手术室里唯一的金属凳上。 手肘支著膝盖,十指交叉抵在下顎处,视线落在面前缓缓旋转的黑红色执念光球上。 这是他获得这份能力以来,所见过的最大光球,是大量早夭胎儿的亡魂所聚合起来的庞大执念。 能够从中获得的奖励,也理应是前所未的。 而就在这时。 细密的胎儿尸骨堆上亮起微光,很快从其站起了一个个如同瓷偶般的小小灵魂,没有五官,四肢也不完整,有著或多或少的残缺或畸形,数量上大概有十几个。 他们就这么呆呆的望著伏见。 伏见也就这么看著它们…… 要怎么做呢? 去寺里找几个大和尚来日夜念经,把这些小傢伙全部送去黄泉比良坂? 或者想办法把这件事情闹大,捅到瀛洲官方专门负责通灵事件的机构『对特殊事件科』去,让他们操心? 还是说……亲自去调查? “真是一团糟啊……” 他嘆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理智告诉他应该放手,这背后牵扯的,很可能不是一个孤立的偶然事件。 能够豢养、驱使这种妖怪,並掩盖其多次作恶痕跡的存在,无论是人是鬼亦或者什么组织、邪教,都绝非易与之辈。 可要是將事情全部甩给特事科去做,也並不是一个好选择。 伏见十分清楚那帮傢伙的办事习惯,如果自己不把事情捅破天,哪怕將现有证据全部摆在他们面前,也很难促使他们集中动用大量资源去调查。 可要是真把这件事情摆到明面上,又很可能会惊动凶手,给对方留下做准备、甚至是逃走的时间。 或许听起来像是一帮该死的税金蛀虫。 是个相当低效又无能的部门…… 但特事科不是治安局,归根到底这是一个为那些高危害事件而生的特殊部门。 眼前的事件发展到现在,以那些冷血傢伙该有的態度去评判的话,说到底也不过是让几十个女人流產而已。 这样的危害水平,在特事科內部制定的评级里,显然是排不上號的。 但也正因如此,像『伏见侦探事务所』这样不太合法的黑市派遣行业,才会在东京如此盛行。 这也算是在瀛洲这样一个集体性冷漠的社会里,因责任感的缺失,而必然產生的结果。 “嘖……” 时钟一格格的向前,伏见的思绪越发纷繁、飘远,想得越多,顾虑似乎也越多。 …… 几分钟后,伏见伊织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吐出一口浊气。 他决定先进行初步的调查。 在掌握一定情报后,如果情况不对,就直接脱身。 然后把调查结果通过匿名的方式告知特事科,等待对方介入后,再做打算。 做到这种地步,一方面当然是为了完成这个庞大的红黑色执念。 这样的执念大小所能够收穫的奖励,哪怕是他也从未见过。 另一方面则是伏见很有可能已经被盯上了……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有被捲入其中的风险,与其最后陷入被动的境地,倒不如主动进行一些调查。 最后,则是为了让自己的念头通达些。 若是伏见不知道有这件事,又或者从一开始便没有介入其中,他可以说服自己不掺和进去。 哪怕是在电视上得知这样的新闻,他最多不过唏嘘感嘆两句。 可一旦这种事情发生在了自己面前,而他似乎也有能力可以办到些什么的时候,就很难坐视不管了。 想到这里,似乎也就有了决断。 目光看向面前一个个抱著膝盖,坐在骨头堆里呆呆望著他的小小游魂。 他起身,从旁边一个放满杂物的架子上取下一个乾净的棉布小口袋,走到它们面前。 伏见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对著那些茫然的白色光团说道: “我现在要去寻找伤害你们的凶手。” 游魂们没有任何反应,依旧静静地看著他。 “但是,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伏见晃了晃手中的布袋:“需要你们一小块骨头,很小一块就可以了。” 游魂们似乎理解得很慢。 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离他最近,身形也稍微凝实一点的小游魂,缓缓地低下头,用它那模糊不清的小手,在自己脚下那堆细小的骨头里摸索著。 拿起一块它觉得最光滑、最顺眼的小小趾骨,抱在怀里擦了擦,似乎在犹豫和不舍。 它们从未真正活过…… 在没有意识的时候被杀死,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好不容易生出了些微灵智,却又在那水蛭妖怪的身体里歷经了漫长的岁月。 无法彻底消散,也无法转世投胎。 而这些属於它们自己的骨头,便是唯一的玩具。 片刻后,它才依依不捨的亲了一口,將那块趾骨放进了伏见撑开的布袋里。 做完这些,还抬起头,望向伏见,白色光团构成的头部微微偏了偏,像是在確认。 在得到伏见肯定般的点头后,才重新坐回了骨头堆里。 有了它的带头,其他小游魂也被牵引著,动作迟缓却有序地,一个接一个地从自己的遗骨中,挑选出最喜欢的一块,放入伏见的口袋。 很快,布袋里就装了浅浅一层细小的骨头。 伏见繫紧布袋,小心翼翼的放进上衣口袋中。 若是换做一般的侦探小说里,主角大概会从竹田老师和她的身边人开始调查,寻找线索,一步步得出最终的答案。 这个思路並没有什么问题。 可伏见是一名通灵者,事件也並非普通的凶杀案。 就在几分钟前那漫长发散的思考中,他想到了调查这个案子的最好切入点。 在东京的通灵者圈子里,有一个姓氏为森川的古老家族,曾流传著一种极为古老而隱秘的职业——花烟师与花烛师。 传闻,他们掌握著一种可以追溯到平安时期的通灵技艺。 在刚逝去不久的尸体上种下【花】的种子,藉由尸体的养分,和尚未完全消散的灵魂滋养。 七日之后的夜里,尸体上便会生长出一簇簇与风信子有些相似的奇异花朵,花瓣呈现出幽幽的蓝色,散发著朦朧而诡异的光晕。 一直持续到天亮便会枯萎。 而若是在新鲜事採摘,用特殊的技艺將花製成的烟或烛,点燃后所散发的香气能让普通人短暂地与逝者的灵魂沟通。 凭藉著对各种特殊花卉的运用,让森川家长久的活跃於通灵者界,如今產业更是遍布瀛洲乃至世界各地。 『与逝者对话』这种效果对拥有阴阳眼的伏见而言並无太大用处。 伏见所看中的,是花烛师另一项更鲜为人知的技艺…… 他们能通过死者的骨骸、血肉、毛髮,製成一种特殊的烛……烛火摇曳间,能够模糊地连结到死者生前的命运轨跡。 找到与其死亡密切相关的因果线。 如果是普通的人的因果线,那必然纷繁复杂,一生的经歷会指向无数的道路,只能给出朦朧模糊的结果。 比起现代刑侦手段而言,可以说是远远不如。 但眼前这些小小的亡魂不同,它们还没出生便死去,因果线应该只会有父母在內的寥寥数人……以及杀死它们的那个共同的源头…… 对於解决眼前的事件而言,再合適不过。 想到此处,伏见伊织不再停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眾多小游魂。 在它们的注视下,离开了地下室。 第7章 森川彼方 暮色渐起,伏见伊织站在了森川家主宅的黑色铁艺大门前。 这里是港区一处僻静的坡地顶端,位於几道鸟居的尽头,远离主干道,在这座繁忙的大都市里,难得的没有多少喧囂。 大理石围墙高耸,爬满了绿藤,其间点缀著零星的白花,在港口吹来的风中轻轻晃动。 透过栏杆间隙,能望见宅邸主体。 一栋和式与巴洛克风格混合的老建筑,灰瓦屋顶线高耸,西式拱窗嵌在深色木结构中,几盏石灯笼摆放在道路两旁,尚未点亮。 更深处,则隱约能瞥见那片在暮色中泛著幽蓝光晕的花田。 即使隔著这么远,伏见也能闻到那股独特的清冷香气。 那便是森川家所培育的【花】之一。 从伏见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便觉得这里很好,像是某个相当有品位的富商为自己家人准备的度假別墅。 可也仅此而已。 对於一个了传承古老技艺的通灵者家族而言,显然有些过於小气,也过於穷酸了。 但说到底,拋开盘根错杂的分家不谈,所谓的森川家宗家,如今也只剩下了一对兄妹。 他伸手按响门铃,不过数秒,对讲机里传来僕人的声音: “伏见大人,欢迎。家主吩咐过,您可以直接进来。” 沉重的铁门无声滑开。 伏见踏上由青石铺就的小径,两旁是精心修剪打理过的庭院景观,一处蹲踞旁生著青苔,竹製添水偶尔发出清脆的“叩”声。 玄关处,一位穿著传统和服的美丽妇人已跪坐著等候。 见伏见走近,她深深躬身,將头磕完全到了地上。 “欢迎回来,伏见大人。” “回来”这个用词让伏见眉头微蹙,但他没纠正,只是点头: “你们家主在哪儿?” “家主大人在茶室等您,请隨我来。” 伏见摆手:“我自己过去就行。” 中年妇人再次躬身,没有坚持。 伏见脱下鞋子,踏上冰凉光滑的櫸木地板,穿过走廊。 宅邸的布局空旷,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老式吊灯,光线昏黄。 墙上有几幅古旧的捲轴画,內容多是花草或朦朧的山水,笔触清淡,却莫名让人不敢久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茶室位於宅邸东侧,面向庭院最开阔的一面。 拉门敞开著,山风穿堂而过,带来庭院里花卉、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和竹林传来的簌簌声。 然后,伏见看见了森川家的现任家主大人,森川彼方。 他坐在轮椅上,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 身上穿著素色的羽织袴,不含一丝杂质的纯白色长髮,用一根黑色发绳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甚至能看见皮下淡青的血管。 儘管如此,那张脸依旧好看得惊人。 五官精致如人偶,睫毛也是白的,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可最吸引人注意力的,是他那对只要见过一次便永远不会忘记的眼睛…… 虹膜是渐变的粉白色,如同早樱最淡的那一瓣,瞳孔却幽深不见底,看人时总带著温和却没多少生气的感觉。 他十分的年轻,年轻得就好像完全和『家主』这个充满份量的词沾不上任何关係。 “哟。” 伏见走进茶室,越过轮椅,毫不客气地在彼方对面的坐垫上坐下。 “才半个月没见,就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森川彼方抬起眼,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笑容:“是啊,所以你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 “顺便。” 伏见直入主题,从怀里掏出那个装著细小骨块的棉布袋,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主要是有事找你帮忙。” 彼方的目光落在那袋子上,没有立刻去碰。 他先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轻声问: “这次又是什么麻烦?” 伏见用下巴指了指装著骨头的布袋,简明扼要的讲了讲今天发生的事情。 “这件事情要查就必须抓紧时间。” 茶室里静了几秒。 只有穿堂风拂过纸拉门的细微声响。 森川彼方放下茶杯,他的手指修长白皙,但指节处已有些许不自然的僵硬。 他伸手解开布袋,往里看了一眼。 只是很短的一瞥,他就重新系好袋子,推回伏见面前。 声音平静的道:“你想让我用这些骨头培育出指向因果的花。” “对。” “你知道那要耗费多少心力吗?” 彼方抬起那双粉白色的眼睛,看著伏见: “尤其是对我现在这种半死不活的残疾人来说。” 伏见迎著他的目光:“这不全东京我能拜託的只有家主大人您吗?开个价吧。” 这个『家主大人您』说的极为阴阳怪气。 话语里没有对森川家家主的尊敬,更没有对待残疾患者时该有的小心翼翼。 “开价……说得好像你真的打算付我钱似的。” 彼方轻笑起来,笑声低柔,却带著一丝咳喘后的沙哑:“伊织,我们认识多少年了,私底下你找我帮了十几次忙,付过几次钱?” “唉,说话做事得讲良心。”伏见认真地说。 “第一次的確给了十万円……” 彼方摇头:“后来那十几次,就只知道用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来糊弄我了。” “那些小玩意儿里可是包括能在鬼王妖主级別的攻击下,保住性命的一次性法器。” “森川家不缺那种东西……一个不出门的瘸子也用不上。” 彼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轮椅扶手。 话题突然转向別处: “从一个月前开始,我的下半身就完全失去知觉了。医生说我还能活多久?一年?也许更短。再过一阵子,恐怕连手指也动不了啦。” 他抬起眼,粉白色的瞳孔里映出伏见没什么表情的脸: “都这样了,你还要让我拼著半条命,给你干活……伏见,你真的有拿我当朋友吗?” “……” “我这么说……你心里会有那么一点点愧疚吗?” 伏见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矮几上的三层漆盒里拿了块羊羹,咬了一口。 甜腻的红豆馅在嘴里化开。 “那不更该最后发挥一下余热吗?” 他含糊地说:“反正也没几天好活了。” 森川彼方盯著他看了几秒,突然笑出声。 不是刚才那种轻淡的笑,而是真正开怀的,连肩膀都微微颤抖的大笑。 笑到后来,他不得不捂住嘴轻咳了几声。 无论是谁都能看得出来,这副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 “你真是……”他喘匀气,摇头:“算了……我可以帮你,但有个条件。” “嗯,你说。” “入赘进森川家……” 彼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討论天气: “迎娶小葵,改姓森川。我倒是可以破例为你这个小舅子拼一把命,而且……” 他顿了顿,粉白色的眼睛直视伏见,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味: “等我死之后,森川家的一切,宗家的產业、秘藏、所有与【花】的东西,全都是你和小葵的,很划算吧?” 第8章 过往 茶室再次陷入沉默。 庭院里传来竹添水“叩”的一声,清脆,突兀。 伏见两口吃完那块羊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老实说,这样的条件,简直优厚到没有给人留下任何拒绝的机会和理由。 若是稍微有些警惕心的人一定会怀疑是结婚的对象出了问题,说不定长得像是卡比兽、恶鬼又或者活跃於白堊纪的古生物。 不然怎么会搭上整个森川家的一切作为彩礼,只为了给这个女孩招一个赘婿呢? 可伏见伊织知道。 森川彼方年仅十四岁的妹妹森川葵並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怪物,而是跟他哥哥有著同样发色,长相漂亮至极的小女孩。 若是再有几年时间,不难想像她会出落得怎样一副世间为之倾倒的模样。 彼时將她的照片发布到社交媒体上,恐怕全世界愿意付出一切来迎娶她的男人,能从东京排到北海道吧…… 相较之下,区区改姓森川,当个名义上的赘婿,根本就不是什么值得认真去考虑的问题。 伏见的目光落在森川彼方的身上,却没有明显的焦点,然后他摇了摇头,说道: “唯独这件事情,我没办法答应你。”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动摇,这並非森川彼方第一次提起这件事。 否则大门口的僕人,也不会用“回来”这种毫无道理的词汇,那儼然已经把他当做了森川家的一份子…… 但伏见没有入赘的打算,这与改姓和森川葵本人都没有关係,他只是完全不想捲入森川宗家和分家之间的复杂纠纷中。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平民赘婿跟宗家的女孩一起,继承了森川家全部的家业,所需要面临的,来自森川分家的压力和排挤,將会大到难以想像。 虽然也並非没办法摆平,但这与伏见所期望的人生截然不同。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加简单的原因。 当伏见伊织此前抬眼望去时,在森川彼方的身后,空空荡荡…… 没有產生任何大小的执念光球。 这只能说明有两种可能性,其一,森川彼方只是在跟他开玩笑,他並没有真的打算將森川葵和家族託付给他。 其二,森川彼方对此有完全的把握,认为伏见最后一定会答应他的请求。 无论哪一种,伏见都不感兴趣。 但同时,他也毫不怀疑,不管自己答应与否,森川彼方都会为妹妹和森川家安排好一切,毕竟他就是这么一种人。 看起来和和气气谦谦君子,待人待事都温和有礼。 可这么多年来,本隨著科技变革而不断走下坡路的森川家,却在森川彼方这个年轻人的领导下势力一步步扩大,传统產业大量转型…… 尤其是曾经作为產业支柱的,成癮性药物、致幻剂的製作工坊被相继关停。 各个分家势力重新洗牌,这自然是有人反对,也有人拥护。 可哪怕对他的决定有再多的不满,也从来不敢在这个虚弱的年轻人面前造次。 这靠的可从来不是什么『温和有礼』。 森川彼方看著他,良久,嘆了口气。 那嘆息里没有多少失望,似乎早有预料。 “那没办法了,你要不去求一下小葵吧,看她愿不愿意帮你做。” 他笑眯眯地重新端起已微凉的茶。 “如果能帮我把她从房间里拽出来见见光就更好了。” 伏见点点头,看著自己这位朋友的身体情况,没再多说。 就算森川彼方真的答应拼了老命帮他,伏见也不敢接受,万一这傢伙真要死他手里……麻烦不说,自己也是会稍微有些內疚的。 他走到茶室门口,又停下脚步。 想了想,从怀里凭空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放在门边的柜子上。 这是他某一次从执念光球中获得的奖励,瓶子是透明的,里面装著约莫五六十毫升的红色液体。 那红色极其浓艷妖冶,即使在昏暗的茶室里也如同粘稠如融化的发光宝石。 “伴手礼。” 伏见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茶室里,森川彼方静静地坐在轮椅上。 直到伏见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他才轻声开口:“结衣。” 他身侧的空气微微扭曲,一个穿著改良女僕装、闭著双眼的女性悄然现身。 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出头,容貌清秀,只是双眼始终闭著,像是在休憩。 “家主大人。” “推我出去看看落日吧……” “是。” 名叫结衣的女僕安静的推著森川彼方的轮椅,来到庭院里。 彼方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直射而来的夕阳有些刺目,他眯著眼,目光投向花田的方向,似乎穿透了繁密的花丛,落向了更遥远的过去。 苍白色的身影在暖黄色的夕阳下,竟被衬得有些虚幻和透明。 一个將死之人,总是很容易想起从前。 他的记忆飘回到几年前的那个午后。 室外下著近十年都难见到一次的暴雨。 同样是在这栋宅邸,他刚送走一位满脸忧色前来求取【花】的议员秘书,身体的隱痛已开始频繁造访,只能通过不断加大药量,来维持身体机能的正常运转。 老僕低声稟报,说伏见家那个孩子来了,在会客室等著。 那时他虽然已经患病,可还能正常行走。 他一路来到会客室,看见了那个站在巨大水墨画前的少年。 伏见伊织,时年十三岁,刚在一场车祸中失去了父母。 他穿著略显宽大的黑色校服,有些消瘦的后背挺得笔直。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手臂打著石膏,脸上带著因车祸而留下的浅浅伤疤和淤青,但没有泪痕,没有惶恐,更没有这个年龄孩子该有的茫然。 黑沉的瞳孔里,好似一潭死水,映不出多少光来,充满了疲惫。 他的医生说,这孩子可能在车祸中伤到了脑子和情感中枢,性情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直到此刻,彼方才知道那指的是什么。 “森川先生。” 短暂的对视后,少年开口了,声音还带著些变声期前的稚嫩,所说的话语却已是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我是伏见伊织。关於我父亲抵押宅邸的债务,我想和您谈谈。” 森川彼方依稀还记得,自己当时有些讶异。 在走进会客厅前,他预料过各种情况……哭泣哀求、愤怒指责、或是麻木的接受遗產和债务切割。 唯独没料到是这种比起镇定,更接近冷漠的平淡表情。 森川彼方当然不会拒绝这种请求。 他没有到坐家主的高位上,而是走到少年对面的椅子坐下,示意他也坐。 “我知道你的事情,请节哀顺变。” 他顿了顿:“债务的事,不急。你可以继续住在那里。” “伏见家一共欠了多少钱?” 伏见伊织再一次说出了出乎他预料的话。 “每个月我又需要付多少租金?” 第9章 人鱼血 短暂的思考之后,彼方接过下人递来的报告,报出了一个数。 一个对当时的伏见伊织而言几乎是天文数字的价格。 但对他森川家而言,其实不值一提。 森川彼方本意是想说出真相,让对方知难而退,或者至少开口求助。 放下13岁少年人无用且毫无意义的偽装。 他甚至在心里准备好了更宽容的方案。 但少年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我明白了。前三个月可能无法支付,但从第四个月开始,我会按时支付租金。利息请按市价计算。” 没有求饶,没有无理取闹,也没有討价还价,只是陈述和告知。 森川彼方第一次对他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一个失去了父母亲人的十三岁少年,凭什么可以开下这样的海口?他拿什么来支付租金? 出於这样的好奇。 他开始派人暗中关注著这个名叫伏见伊织的少年。 看他如何一点点重整父亲那间因常年经营不善,几乎关门的事务所。 如何从找猫找狗、调查外遇、偷拍跟踪之类的小委託做起。 然后是调查失踪、凶杀、邪教…… 再后来,就连作为杀手的委託他也有所涉及,甚至是东京杀手协会的正式会员。 渐渐的,伏见接触到一些无论是寻常侦探,还是杀手都绝不会碰的边缘通灵案件。 通灵事件、都市怪谈、传说秘闻…… 森川彼方也是在这一过程中,发现伏见身上有种奇特的能力,总能解决那些涉及怪力乱神的麻烦。 手段繁多,办事却乾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在普遍內卷的东京黑市派遣行业里,也贏得了相当好的口碑和数量不少的忠实顾客。 与此同时,还保持著学业成绩的优秀,偏差值在他所就读的那所私立高中里,名列前茅。 这根本不像一个十三岁孩子该有的心境和能力。 他清楚,並接受森川家提供的远低於市价的租金缓衝期,却从未將之视为施捨或亲近的藉口。 他按时还款,逐渐还清本金,后来连利息都一分不少。 直到去年年中,才完全还清,彻底赎回了原属於伏见家,却被伏见伊织的父亲抵押出去的宅院。 他偶尔会来森川家諮询一些古老传闻,有时是借用某些不涉及核心秘传的藏书。 有时也会像今天一样直接求助於他。 伏见会提供一些,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的特殊物品,或是帮森川家处理一些不便出面的事情。 他们渐渐熟稔,地位极为悬殊的两人竟然成为了朋友。 伏见手头拮据的时候,没事就跑来森川家蹭吃蹭喝…… 他从不在乎森川彼方身体的状况,不怜悯,也不刻意避讳。 他能理所当然的说出“你还没死啊”“赶紧发挥余热”这样极不礼貌的话。 也会在彼方被剧痛折磨时,递过来一份味道和来源都很古怪,又偏偏能起到作用的药,说句“忍忍,又死不了”。 好像他瘫不瘫痪、死不死,跟他是谁、该怎么相处,一点关係都没有。 但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傢伙,他所承诺过的每一件事,都不带一点折扣的做到了。 如今的森川家宗家,就只剩下他和妹妹两个人,自己若是毫无准备的死了…… 同样掌握著【花】一切技艺的小葵会落入怎样的境遇呢? 最好的情况,大概也会变成分家的摇钱树和联姻工具吧…… 因此,彼方想不到还能有谁比伏见更適合妹妹託付一生。 回忆的涟漪缓缓盪开,又收束。 “无论如何。” 彼方睁眼,眯著眼看向不远处的花田,像是对结衣,又像是轻声自语,仿佛在確认某个早已瞭然的事实: “他都是会跟小葵结婚,然后在一起的。” “您还真是信任伏见大人呢,连葵小姐和整个森川家,都愿意完全託付给他。” 彼方笑了笑,撇头看向女僕小姐: “结衣,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伏见伊织这个名字,是在什么时候吗?” 女僕摇头,不知道家主大人为什么要突然问这么一个奇怪的问题,难道不是在几年前,伏见第一次登门拜访时吗? “是在父亲临死前交给我的……小葵的婚约书上。” “伊织他,从一开始就是小葵的未婚夫。” “……” 没有理会女僕的惊讶神情,他转动轮椅,目光落在伏见留下的那个小玻璃瓶上。 瓶中的液体在渐暗的光线下,依旧流转著惊心动魄的艷红。 “把那个瓶子拿过来。” 被唤作结衣的女僕走到柜子前,隨意地拿起玻璃瓶。 可在触碰到瓶身的瞬间,她紧闭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感受到了其中非同寻常的地方。 连忙伸出另一只手托住瓶底,像是承受不住这小小的几十克重量。 “这是……” 森川彼方作为东京乃至全瀛洲,都排的上號的顶级製药师,他当然认出了这是什么。 “人鱼血。” 森川彼方语气里有种复杂的笑意:“至少活了三百岁以上的人鱼的心头血……” 他突然笑了:“还真是大方啊……” 此刻的结衣虽然闭著眼,但面部肌肉的细微变化显示了她內心的震动。 在瀛洲的古老传说中,人鱼的血肉可以活人死肉白骨,让人长生不老的宝物啊。 不过早在几百年之前,真正的人鱼就在瀛洲周边的海域被捕杀到绝跡了。 虽然结衣不知道森川彼方是怎么確定的,可家主大人的判断是不可能出错的。 “伏见大人他怎么会有……” “谁知道呢。” 彼方拧开瓶盖,凑到鼻尖嗅了嗅。 一股极其清淡的,仿佛想让人想起深海与月光混合的香气飘散出来,只是闻著,就让人精神一振。 “他总是这样,能搞来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传说人鱼的血肉价值连城,能医治百病、长生不老,那岂不是说家主大人您的病……” 彼方低声说:“那是骗人的……至少,治不好我的病。” 將瓶子重新封好,递给结衣: “我还能从他手里占到便宜的机会可不多了,得好好珍惜。” “收好吧……” 结衣默然,她將瓶子小心捧在掌心,就连传说中的人鱼血都起不到作用吗…… 她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难过,勉强著开口道: “家主大人,恕我直言,如果伏见大人真如您所说的那样,同意入赘的话,那这些东西还是会回到他手里的。” 彼方一愣:“这么说还真是便宜那小子了啊……” 他轻笑,看向走廊深处,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去跟小葵说一声,伊织去找她了。提醒她……” 他想了想,笑意加深: “算了,应该来不及了,也是时候让伊织那傢伙,见见小葵的真面目了。” “希望她不要穿的太不像话才好。” 结衣躬身:“是,家主大人。” 第10章 森川葵 在僕人的一路指引下,伏见来到了宅邸深处的一间陌生的房门前,抬起手,少见的有些迟疑。 他其实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跟森川葵相处。 森川彼方毫无疑问是个好哥哥,却未必是个好家长。 为了让妹妹远离通灵者之间的腌臢与危险,他几乎竭尽全力的將森川葵隔绝在通灵者社会之外,除了必要的花卉技艺传承,几乎不会让她接触到其他与常世相关的事物。 因此如今已经十四岁的森川葵,灵视还保持在一个相当低和稳定的水平。 在彼方为她构筑的温室里,森川葵只需做个普通的女国中生,享受青春,校园,交友,憧憬未来……拥有大把大把的自由时间和家族给予的一切支持。 十分难能可贵的是,森川葵没有养成蛮狠刁钻的大小姐性格。 她就读於东京圣罗兰女子贵族学校国中部,成绩相当优异,听说还在今年成功通过竞选成为了国中部学生会的会长。 在伏见有限的印象里,森川葵总是一身整洁的长裙或素色和服。 白髮一丝不苟地束起,湛蓝眼眸清澈。 她神情总是淡淡的,说话时声音轻缓,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陪同坐著,偶尔被问到时才会轻声回答。 完美符合外界对“森川家大小姐”的一切想像。 说实在的,伏见能理解森川彼方作为兄长这份发自本能的爱护,却也因此暗自摇头。 作为家长的责任,可不止有爱护…… 若是换做一般的富裕家庭,倒也並无不妥,但森川彼方既然知道自己一定会先妹妹一步死去。 在那之后,哪怕他留有后手,一朵不諳世事的小女孩,该如何独自面对如狼似虎的分家,和唯一亲人逝去带来的打击呢? 可这毕竟是森川家的家事,也轮不到他来说三道四。 回想起几年前第一次见到森川葵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还是个瘦瘦小小,躲在哥哥身后,用警惕的目光打量他的小女孩。 后来渐渐熟悉,她偶尔才会流露出符合年龄的好奇、靦腆与活泼开朗的一面,但绝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表情。 直到最近半年,不知为何,森川葵每次见到他,不是找藉口匆匆离开,就是乾脆避而不见。 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说过话了。 若非森川彼方身体情况急转直下,伏见也不太愿意来麻烦她。 “但愿……没有被討厌吧。” 他指节叩动,敲响了那扇厚实的实木房门,在安静的走廊里发出清晰的迴响。 “请进。” 一道甜美中带著些懒散的女声响起。 伏见深呼吸,抬手推开门,哪怕在心底做足了准备,可眼前的景象还是令他一愣。 在昏暗的房间里,厚重的窗帘將午后的阳光完全隔绝,巨大的电视屏幕是这里唯一的光源。 此刻正闪烁著激烈绚烂的光影,是一款伏见从未见过的二次元格斗游戏。 而在屏幕前,铺著柔软地毯的榻榻米上,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四仰八叉地摊在一堆靠垫和巨大玩偶里。 那是个白髮凌乱披散的女孩,身上穿著一套印著像素风卡通怪兽图案的宽鬆睡衣,下身是一条短得惊人的热裤,露出套著一半丝袜的双腿。 她毫无形象的歪著头,双手握著游戏手柄,手指快出残影。 触手可及的地方,摆放著几个空可乐罐、拆开的原味薯片袋,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零食包装。 女孩张大嘴,打了个哈欠。 似乎是觉得有些痒,很隨意地伸手抚过睡衣下摆露出的白皙小腹,小手一路探到了热裤里挠了挠。 紧接著,隨著屏幕上角色血量的不断压低,女孩嘴里开始念念叨叨著一些网络词汇和脏话,隨之而来的还有“誒嘿嘿嘿”的奇怪笑声。 对於站在门口,瞪著死鱼眼发呆的伏见毫无察觉。 要不是森川家那一头標誌性的白色头髮,伏见完全不敢把森川葵和眼前的这个阿宅联繫在一起。 森川彼方……你这家长到底是怎么当的!? 女孩似乎这才想起刚刚有人敲门。 “这么快啊结衣,东西放桌子上就好了。” 森川葵头也没有回,將开门声当做了来给她送茶点的女僕,结衣小姐。 她正全神贯注地盯著电视屏幕,隨著第二小局的开始,手指飞快操作著。 伏见张了张嘴,正要出声。 想了想,他决定退出去,重新敲门,免得让她尷尬…… 却听见少女又懒洋洋地开口,语气带著点撒娇道: “对了结衣,来都来了,陪我玩两把唄?刚更新了新版本,一个人试招好无聊。” 话语未落,伏见就看见森川葵头顶上方,冒出一个只有一颗葡萄大小的白色执念光球。 伏见:“……” 可话又说回来,陪她玩玩游戏似乎也能增进感情? 那他也就不客气了。 伏见迈步走到少女身后的垫子旁坐下,伸手拿起旁边另一只閒置的游戏手柄。 【玩家二,已接入。】 “嚯?” 森川葵有些惊讶,小脸露出狡黠的笑容,显然是没想到结衣今天居然这么爽快。 她的眼睛还是没有离开屏幕,语气轻快了些:“我可不会放水哦!” 战斗开始。 森川葵操纵著一个穿著华丽和服、手持纸伞的女性角色,动作行云流水,各种连招衔接得相当熟练,她可是下了不少功夫研究新版本。 伏见则隨便选了个看起来最朴素的剑士角色,动作略显生涩,毕竟是第一次玩这款游戏。 不过只要是格斗游戏,想来底层逻辑都是差不多的吧。 上挑……接空中追击……落地取消后摇接特殊技…… 最开始,森川葵凭藉对游戏的理解和熟练度,轻鬆贏下。 “嘿嘿,结衣你今天状態不太行啊~” 女孩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白髮隨著动作轻轻摆动,看起来相当开心。 伏见笑了笑没说话,只是默默按了重新开始。 隨著对游戏机制和按键的熟悉,以及在伏见被执念球强化过的肢体灵敏度、神经反应速度和动態视力的影响下,局势开始逆转。 他变得几乎能预判森川葵的每一个动作,轻鬆格挡、闪避,然后在她招式后摇的瞬间发动反击。 第二局,伏见险胜。 “誒?等等——!” 第三局,伏见完胜。 第四局…… “等等等等!刚才那招怎么可能接得上啊!” 森川葵瞪大眼睛,手指停在手柄上,看著屏幕里角色倒下的画面,满脸不可思议。 “这对吗?不对吧!” 她不服气地又开了几局,结果无一例外,全败。 正当伏见想著要不要放点水时…… “呜……” 少女终於放弃,撒娇般地翻了个身,从垫子落到榻榻米上,咕嚕咕嚕闭著眼滚到伏见脚边,摩挲著把头自然地靠在伏见盘起来的腿上。 “你也稍微让让我嘛,结衣~” 她似乎看久了屏幕,皱著眉揉了揉眼睛,然后抬起双手捏住了伏见的脸颊。 直到现在,她才终於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结衣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而且这脸的手感不对,结衣的脸不该是软软的吗? 她捏了捏嘴唇,又捏了捏鼻子。 这分明是男生的脸型轮廓,而且……皮肤还挺好的。 森川葵缓缓睁开眼睛。 湛蓝色的瞳孔对上了一双熟悉的死鱼眼。 伏见伊织正低头看著她,脸上还维持著被她捏住脸颊的古怪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下午好,小葵。” 森川葵:“誒?” 她的表情凝固了,大脑一时间停止了运转,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没睡醒。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一道敲门声:“小姐,打扰了。” 结衣推门而入,手里端著放有水果、点心和红茶的托盘。 抬眼便看见了將头倚在伏见怀里的森川葵。 结衣:“……” 她面不改色地將托盘放到一旁的桌面上。 “对不起,打扰到二位了。” 她深深鞠躬,然后转身离开,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在吩咐其他僕人不能去打扰的同时,心中不免感慨著: 家主大人果然是对的啊……伏见大人和小姐的关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这么亲密了,真为家主和小姐高兴啊…… 房间里。 森川葵的视线在已经关上的房门,和仰起头就能看见的伏见身上来回移动。 “誒?” “等等……结衣……伊织兄长?” “啊啊啊啊啊!” 她像是应激的猫般猛地从伏见怀里弹起,白色的长髮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蔓延到耳根和脖颈。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著还坐在地上的伏见,又看看周围一片狼藉的游戏室环境。 一种不亚於被人当眾朗诵日记的羞耻感袭来。 整个人仿佛要冒出蒸汽来。 第11章 玩具熊 平日里除了女僕结衣,根本不会有人靠近她的房间。 毕竟森川彼方行动不便,如果有其他重要的事情,会让她过去一趟。 要是有人来拜访她,女僕们也一定会提前通知。 森川家大小姐这副模样要是被外人看见,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因此,她完全没有预想过,伏见伊织会突然出现在她房间里这种情况。 而伏见显然也没有预料到森川葵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此刻,他才得以看清女孩的全貌。 一身看起来就很舒服,印著怪兽图案的睡衣,短到大腿根部的热裤,和只穿了一半的白色丝袜,头髮隨意地披散著。 虽然这身穿著说不上多么特別,但完全顛覆了森川葵在他记忆中的模样。 小葵低著头,而伏见是坐著的,正好可以看见她红透了的小脸。 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妙,他放下手柄,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衣服。 “那个……小葵……” 森川葵抿嘴唇一言不发的,捏紧了拳头,然后低著头上前,双手按在伏见比他高出一头的肩膀上,让他转身,一路把伏见推出了房间: “稍,稍微等我一下!” “嘭!” 关门声在伏见身后响起。 房间里顿时传来“砰砰砰”,拳头锤在垫子上的声音,以及头蒙进玩偶里发出的细微呜呜声…… 伏见挠了挠头,大概是没有生气吧,虽说自己是敲过门了,但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坐下打游戏,好像也確实有点说不过去。 不过,好消息是那个葡萄大小的执念光球也在游戏后成功消解。 想到此处,他心念一动,一条提示框出现在他眼前。 【速度+1】 【当前速度:21】(全人类平均速度值:10) 【获得了奖励:每位善良的女孩都该拥有的可爱小熊玩偶】 【效果:降低持有者的灵视】 【做个好梦吧,少女】 伏见张开手心,在空气一阵扭曲后,一个长相可爱的玩具熊落到手里。 棕色的绒毛,黑色的玻璃眼珠,脖子上繫著红色的蝴蝶结,看起来软乎乎的。 从描述上看是个相当不错的特殊道具,伏见当即凝眉感受了一下…… 效果很弱。 属於最低级的通灵物,不过好在没有副作用。 在那种大小的执念球里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可惜,对於他这种灵视水平的通灵者而言,能起到的作用相当有限。 况且,睡觉时保持一个高的灵视状態虽然有时候会被拖进奇怪的梦中,但无疑也会对潜藏在常世边缘的危险具有更大的警觉性。 更何况,这种东西,摆在自己这个大老爷们的床头,实在有些…… 想了想,要不乾脆送给森川葵作为帮忙的礼物? 他捏了捏玩具熊,手感很好。 可送一个女国中生玩偶这种礼物好像也不太合適,会不会太过幼稚? …… 正此时,房门“咔噠”一声被拉开。 森川葵推门而出,气质与此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身上的宽鬆睡衣已经换成了圣罗兰女子贵族学校的制服。 黑色收腰背带裙,內里是白色衬衫,繫著红色领带,裙下是及膝深的黑色丝袜。 她似乎很仓促,领口的领带系得有些歪,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还没扣好,露出了一小片白皙的锁骨。 白色的长髮也来不及梳理,自然的散落在两肩处。 脸颊上残留著未完全褪去的红晕。 她站在门框里,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湛蓝色的眸子飞快地瞟了伏见一眼,又迅速垂下。 “伊织……兄长。” 声音比刚才游戏时的懒散语调清亮了许多,带著明显的紧张和不自在,像是犯错的小朋友。 伏见这才注意到,森川葵比他记忆中长高了不少,大约到他胸口下方的位置。 脸上已经褪去了些许稚气,湛蓝色的瞳孔盈著水光,鼻樑挺翘,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 皮肤白皙,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如果说星崎里奈的美是邻家少女那种健康活泼,带著烟火气的普通漂亮。 那么森川葵的美就像是不沾尘埃的精致,似乎生来就该被放进展品柜里,成为全人类的宝贵財富。 带著与生俱来的距离感。 不过此刻慌乱和羞赧,倒是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反而有了许多这个年龄该有的可爱表情。 同是森川家的血脉,她的眼睛与彼方病態的粉白色不同,是清澈的湛蓝色。 无论是发色还是瞳色,都是森川家的祖辈一代代接触花而產生变化,遗传到后代身上的。 可同父同母的两人在身体素质上也有著匪夷所思的差距,明明都继承了森川家关於【花】的能力,一个疾病缠身命不久矣,另一个却如此健康。 森川葵紧绷著表情,虽然脸颊还是有些发烫,但抿著嘴唇不让自己做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不知道伏见为什么一直看著她,却不说话…… 终於,难以忍受这种气氛的女孩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伏见的眼睛: “伊织兄长,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伏见回过神来,也没打算隱瞒什么:“嗯,有点事情想拜託你帮忙。” 这时,少女才注意到了伏见手里的玩具熊,歪了歪头。 她显然不记得宅子里有这么一个玩偶。 但也完全没觉得这是伏见给她准备的礼物之类的,毕竟无缘无故的,也不是什么节日。 並且她同样察觉到,这个玩具熊並非普通的玩偶,而是一件特殊物品。 伏见见此,也不再多虑,將其递给了少女: “小葵,这是送你的礼物。” “誒……誒?!” 森川葵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呆呆地看著伏见手里的小熊,又抬头看看伏见的脸,然后再看看小熊。 少女好不容易平稳下去的情绪腾的一下上涌,她颤巍巍地接过玩具熊,然后肢体有些僵硬地抱在怀里。 小熊的绒毛蹭著她的下巴,软乎乎的触感让她下意识地紧了紧手臂。 “谢……谢谢。” 她甚至忘了礼貌性地推拒一番,就这么抱著小熊,低著头,露出一对蓝眼睛,耳朵尖红红的。 伏见看著她这副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不客气,可以进去说吗?” “啊,当然!” 森川葵连忙侧身让开,伏见重新走进房间。 然后惊讶地发现,就在刚才那短短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森川葵不仅有时间蒙住脑袋害羞和换好衣服,甚至將房间里一切会產生不和谐因素的东西全都收拾乾净了。 游戏机、零食袋、乱七八糟的垫子和玩偶全部消失不见。 窗帘被拉开了一半,残阳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房间里整洁得像是从未有人住过。 如果不是空气中还残留著淡淡的薯片味道,伏见几乎要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產生了幻觉。 “请、请坐。” 森川葵指了矮桌,自己则抱著小熊跪坐到了他的对面,双腿併拢,姿势端正得像是正在接受面试。 伏见坐下,从怀里取出那个装著细小骨块的棉布袋,放在矮桌上。 他简单说明了来意,以及需要森川葵帮忙製作指向因果的花烛的事情。 森川葵看似听得很认真,但伏见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摩挲著小熊的耳朵,眼神也有些飘忽,显然心思不完全在这上面。 “小葵?”伏见叫了她一声。 “啊!在!” 森川葵猛地回神,像是上课走神被老师点名的学生:“对不起,我刚才……” 伏见笑了笑,突然道:“小葵你今天的样子,非常可爱。” 森川葵愣住。 “在我面前不用那么拘谨。” 伏见继续说,语气显得相当温和: “你既然叫我伊织兄长,在我面前只要做自己就好了。不然我一想到自己的到来会给你那么大压力,也是会相当惭愧的。” 森川葵连忙摆手:“不会不会!完全没有压力!” 说完,她又低下头,小声补充了一句:“……嗯。” 伏见便也接著讲起了水蛭妖怪的事情,当伏见提到那些早夭的胎儿时,少女抱紧了怀里的小熊,湛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忍。 “所以……伊织兄长是想通过花烛,找到害死这些孩子的凶手?” “对。” 伏见点头:“你哥哥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太適合做这种工作,所以我才来拜託你。” 森川葵沉默了片刻。 “好。” 她抬起头:“虽然我的水平远不如兄长,但製作『万』字烛应该没问题……” 伏见知道,森川家的花大体上可以分为四个种类: 森、罗、万、象,其中指向命运的烟或者烛便是以『万』来命名。 “只是需要一些时间……等花开,大概要三天左右。” “足够了。” 伏见鬆了口气:“谢谢你,小葵,有什么要求或者想要的,可以告诉我,我会儘量满足” “不用了……伊织兄长不是送了我小熊玩偶吗。” 少女手指轻轻挠了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道。 “这可不够,那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吧,想好了隨时可以告诉我。” 本还想拒绝的森川葵抬起头,对上了伏见的视线,又低下头,手指继续摩挲著小熊的耳朵:“好,好的……” 之后,两人又聊了聊最近的学习生活。 似乎经歷了今天的事情,森川葵对伏见渐渐放下了许多往日里的拘谨,气氛越发的轻鬆和愉快起来。 之后,伏见婉拒了森川家的晚餐邀约。 他需要儘快回去,最近有许多需要他操心的事情。 因此,在敲定细节后又与森川彼方閒聊了一番,他便早早离开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独自一人的森川葵抱紧小熊,蜷缩在榻榻米上,把脸埋进绒毛里,轻轻蹭了蹭。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 …… 第12章 新怪谈的诞生 宽敞的和室餐厅里,长桌上只摆了两副餐具。 森川彼方坐在主位,森川葵坐在他右手边,而结衣则站在彼方身后稍远的位置,隨时准备侍奉。 作为专业女僕的素养,结衣站姿笔挺,双手交叠置於身前,眼帘微垂,呼吸轻缓,几乎与房间里的环境融为一体。 若非刻意寻找,很容易忽略她的存在。 晚餐相当丰盛,一道道料理被精心摆放在陶瓷器皿中端上。 但每道菜,森川彼方都只是象徵性的吃了几口,他的味觉已经退化得很严重,大部分食物尝起来都如同嚼蜡。 但在森川葵面前会儘可能表现出正常健康的样子,细嚼慢咽,偶尔点评菜餚,说些轻鬆的话题。 但少女显然心不在焉。 她一直抱著伏见送她的那个小熊玩偶,就连吃饭时也把它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儼然从一个国中生变成了小学女生的样子。 要是让学校里那帮整日簇拥著森川葵,视她为高岭之花、冰山大小姐的女生们看到,恐怕会惊掉下巴。 森川彼方看著妹妹的样子,有些好笑。 他双手手背撑著下巴,粉白色的眼睛里带著笑意:“小葵。” “嗯?” 森川葵抬起头,刚咬下半块烤鮭鱼。 “你怎么看待伏见伊织?” “噗——!” 森川葵差点把鱼喷出来。 她连忙捂住嘴,艰难地咽下去,然后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兄、兄长你为什么要突然问这个啊?” “就是字面意思啊。” 彼方笑眯眯地说:“今天伊织不是去找你了吗?还送了礼物,你们聊得怎么样?” “就是普通地聊天啦。” 森川葵把脸埋低,继续吃著晚餐,声音闷闷的:“伊织兄长有事拜託我帮忙,我答应了……就这样。” “哦……”彼方拖长了音调:“那他看到你在房间里的样子了吗?” 沉默。 长达十秒的沉默。 森川葵的眼神突然变得幽怨起来:“兄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彼方装傻。 “知道伊织兄长会来!还故意让我在他面前出糗!” “哎呀,被发现了。” 彼方毫无愧疚感地笑了:“不过我听结衣说,你们相处得好像还不错?” 森川葵不说话了。 她抓起小熊,把整张脸都埋进里面,只露出一双通红的耳朵。 结衣在一旁静静地站著,嘴角也微微上扬。 过了好一会儿,森川葵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伊织兄长说,今天这样比较可爱。” “噗。” 彼方笑出声:“倒是没想到他偶尔也会说人话。”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下来:“小葵,你最近半年,是不是在躲著他?” 森川葵的身体僵了一下。 “……嗯。” “为什么?” 森川葵不说话了。 她的手指紧紧攥著小熊的绒毛,指节都有些发白。 记忆回到半年前。 那天,她去找哥哥商量学校文化祭的事情,需要家族帮忙以成本价定製一批装饰用的花卉。 彼方不在书房,她便自己进去等。 在等待时,她无意间瞥见了书桌抽屉没有完全关好,露出了一角的泛黄纸张。 出於好奇,她抽出来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婚约书。 纸张已经旧得发黄,显然已经有相当久的年头了,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 最上面写著“森川家与伏见家婚约协定”,下面则是一些条款,大致內容是森川家长女与伏见家长子成年后缔结婚姻,云云。 落款日期是二十多年前,显然是他们兄妹俩的父亲定下的。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困惑。 森川家的长女显然是指自己。 至於伏见? 那是谁? 这个姓氏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紧接著,森川葵黑下脸来,下意识的打算將这份婚约撕毁烧掉,她可不想嫁给不认识的人。 可手里捏著婚约纸的她越想越是不对劲,眼见著已经撕开了一道小小的裂口。 自己到底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姓氏呢……? 然后才猛地想起来…… 结衣对伊织兄长的称呼是……伏见大人! 因为往日里,森川彼方都是用伊织来称呼伏见,森川葵自然也有样学样的喊起了伊织兄长,完全不知道他的姓氏。 那一瞬间,羞赧、慌乱、不知所措……种种情绪淹没了她。 有些慌张的將被她捏出了些许褶皱的纸抚平,又像是做贼一样把婚约书塞回抽屉,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从那以后,每次见到伏见,她都会想起那份婚约书。 於是森川葵开始躲著伏见。 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不敢像以前那样自然地叫他伊织兄长,甚至不敢和他单独相处。 直到今天,被他撞破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我吃饱了!” 森川葵越回忆越是害羞,她连忙起身逃离了餐厅,抱著玩具熊一路小跑著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森川彼方看著她这副模样,粉白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然后又稍微有些疲惫。 他觉得今天真应该强行把伏见留下来吃晚饭的。 不过…… 下次吧。 总会有机会的。 …… pm:5:00 逢魔之时。 伏见家小小的庭院里,花梨难得收起了那副嬉笑玩闹的模样,绷带下的表情虽看不清,语气却是空前的严肃。 她详细向妖怪们讲了需要去调查的事情。 “听懂了吗?”花梨歪了歪头。 妖怪们面面相覷,然后点点头,能被伏见大人认定为严重的事,那必然是不得了的大事! “去吧。” 话音落下,庭院里的身影如退潮般消散。 那些受过伏见伊织恩惠、管教又或者想要討好他的弱小妖怪、地缚灵、付丧神们纷纷行动起来,將这件事口口相传。 於是,一场由东京都千代田区为中心,辐射向周边区域的高效情报网络被激活了…… …… 深夜的某综合病院,某值班休息室。 年轻的住院医师松本和护士美咲的关係,在医院里已不算秘密。 此刻狭小的休息室內,气氛正升温。 白大褂散落一旁,美咲脱得只剩一件文胸,她咬著唇將手伸到背后,松本医生呼吸急促,情话呢喃,著急地上前就要帮她脱。 “哼,坏蛋。” “美咲,我……” 就在两人开始耳鬢廝磨时,一阵诡异的风,吹开了反锁的窗户。 下一刻,美咲突然浑身一僵,眼神瞬间失去了焦距,当再次回过神来时,眼神已经变了。 她感受著身下异样,嫌弃的咋舌。 然后猛地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松本,力气大得惊人。 “?” 松本医生猝不及防,差点摔倒,脸上还残留著意乱情迷。 只见美咲快速起身,完全无视了全裸的松本,和半裸著的自己,径直走向门外。 “美、美咲?你去哪儿?” 松本慌了,急忙穿上白大褂,抓起她的衣服追出去。 走廊上,病人和值夜班的零星护士只见美咲护士衣著不整、眼神发直地快步走向档案室,后面跟著满脸通红、试图用外套裹住她的松本医生。 “美咲,冷静点!快把衣服穿上!” 可迎接他的,是美咲快如闪电的肘击,猛烈的砸向松本腹部。 他痛苦的趴跪在地上,朝身后围观而来的病人和护士们,大大方方地露出没有穿內裤的下半身,引起阵阵尖叫声。 美咲乘机夺过钥匙卡,刷开了档案室的门…… 次日,两人被严厉通报批评,在同事病人们异样的眼神中,不久后双双辞职。 …… 一家24小时营业的药店里,一个店员神神叨叨的翻看著最近的帐本,无论客人要买什么,他都会扔一盒保险套给对方…… 深夜殯仪馆,在这里工作了一辈子,临近退休的老管理员一如既往的巡逻著,却看见档案室的灯还亮著,他带著疑惑走了进去。 发现电脑正在自动查阅最近的死亡证明…… 被嚇得加速退休。 诸如此类的事件,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里,於东京千代田区都各处不起眼的角落悄然发生。 冷清了好多年的东京都民间灵异论坛流量异常暴增,突然涌现了大量的帖子,似乎一夜间又诞生了许许多多的新怪谈。 第13章 弓道部 东京都,千代田区,清澄台私立学园。 放学铃声响起,空气中瀰漫著少年少女们躁动不安的荷尔蒙。 三两成群,谈论著周末的计划、新出的漫画、或是某个偶像团体的话题,笑声清脆,裙摆飞扬。 伏见伊织坐在教室靠窗的最后一排,慢条斯理地將课本收进书包。 他今天穿著校服衬衫,最上面的纽扣一丝不苟地繫著,袖口整齐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乾净的小臂。 带著一副没有度数的眼镜,刘海微微遮住眼睛,看起来並不起眼。 在这个大多数男生会故意鬆开领口,把衬衫下摆拉出来的年纪,他这副打扮显得有些过於规整了,加上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表情。 极少有人会愿意主动跟他搭话。 “伏见同学,上周的小组报告……” 一个戴眼镜的矮个子女生怯生生地走过来,话还没说完,伏见已经將整理好的资料递了过去。 “都在这里了。” 声音里是一种仍谁都能听得出来的,不打算跟眼前之人產生任何交集的疏远,多少会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的感觉。 女生抱著资料仓促鞠躬道谢,快步离开了。 伏见提起包,从后门离开了教室。 走廊上的人流已经稀疏了不少,伏见伊织穿行其中,一路朝弓道部的方向走去。 竹田老师作为弓道部顾问,有一把备用的办公室钥匙留在了部室的柜子里。 他需要去取来,检查一下竹田老师的办公环境,看是否能找到些线索。 虽然他有拜託小葵和妖怪们帮忙,可自己这边也不能停下调查,要好好利用等待开花的这三天的时间。 弓道部的道场位於社团栋最东侧,是一栋独立的和风建筑。 推开厚重的樟木门,能闻到榻榻米经年累月沉淀下的草蓆味,混合著弓弦保养油淡淡的松香。 二十八米外的草场上,箭靶整齐排列,靶心上红色的圆心在夕阳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墙壁上悬掛著歷年大赛获得的锦旗,有些已经褪色。 伏见的视线在空旷的道场內扫过,最后停在场地中央。 星崎里奈正背对著他站在射位线上。 她穿著合体的弓道服,上白下黑的袴装,白色的上衣略显宽大,在腰部被深蓝色的束带紧紧收拢,极好的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身曲线。 黑色的袴裤裤脚收束,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踩著白袜站在木地板上。 她举弓的姿势相当標准。 左手握弓,右手勾弦,手臂与肩平成一条直线。 不对称的弓身比她的身高还要长出一截,夕阳从侧面照亮她的半边身影,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睫毛长长的阴影。 呼吸。 拉弦。 松指。 “咻——” 箭矢离弦的破空声清脆利落,下一秒,远处靶子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勉强上靶。 “yes!” 星崎里奈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才注意到道场门口的动静。 她带著疑惑转过头来,看见伏见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原本认真的表情顷刻绽开笑容。 “伊织!” 她放下弓,小跑著过来,黑色袴裤的下摆在动作间轻轻飘扬。 跑到伏见面前时,她突然停下,张开手臂转了个圈。 “鐺鐺!” “怎么样?我穿弓道服好看吗?” 白色的上衣隨著旋转微微飘起,束带在腰间收紧,强调出胸口的饱满弧度与腰肢的纤细。 黑色的袴裤更显得双腿修长笔直。 她的长髮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贴在因运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边。 “还行。”伏见如实评价道。 “誒~只是还行吗?” 星崎里奈鼓起脸颊,但眼里还是带著笑。 她接过伏见递来的已经清洗乾净的便当盒,想起伏见来此的目的。 “钥匙在准备室,我去拿,等我一下。” 星崎里奈说著,便把手中的和弓递向伏见,转身走向准备室。 伏见接过那把和弓,掂量了一下。 入手比看起来要轻,弓身是用竹木复合层压製成的,握柄处缠著深红色的防滑带。 弓形不对称,有著比人还长的弓身,导致了和弓无论是室內还是室外使用起来都相当不方便。 材料限制又使其射击准度拉跨的同时,效能转化也低。 哪怕放在诸多传统弓里也属於比较拉跨的那一档,更不用说与现代反曲弓和复合弓相比。 表演观赏价值远大於实战价值。 但可惜伏见对於这种所谓的弓道文化也並不感冒。 他一时兴起,取下眼镜,用手拨开了挡住视野的刘海。 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 没有任何所谓的弓道礼仪,隨意地搭箭上弦,对准二十米外的靶子,眼中一抹蓝光闪现,灵视悄然开启。 隨即松指。 “咚!” 哪怕並不適应和弓的发力方式,可毕竟是固定靶,箭矢仍旧是实打实的正中靶心。 完美的3环。 此刻,在伏见的脑海中,正显示著【综合箭术lv3:6789/10000(大师级)】 他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吸气声。 星崎里奈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手里拿著一把钥匙,正睁大眼睛看著远处的靶子,然后又转头看向伏见,眼睛里是某种闪闪发亮的东西。 “哇!想不到伊织你弓道也这么厉害!” “教我!快教教我!” 她撒娇般的上前拉住伏见的袖角,一阵摇晃。 伏见抬眼看了看墙壁上的掛钟,现在时间还早,这时他又想起了里奈可以看见妖怪这事,也是一件亟待解决的麻烦。 不然说不定就会在不远后的某一天,再次掉进灵异事件中去。 如果能好好掌握箭术和灵视的话,也能有一定自保能力。 思索片刻后,他点头同意了。 “好。” 星崎里奈接过伏见手里的弓兴奋地回到射位线上,重新举弓。 伏见站到她身侧,伸手握住她拉弦的右手。 他的手掌比星崎的大一圈,能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背。 手指调整著她勾弦的姿势,指尖无意间擦过她食指关节处的薄茧,那是练习留下的痕跡。 “手腕再向下压一点。” 伏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平时要近得多。 星崎里奈突然意识到,伏见几乎贴著自己的侧脸,视线与自己齐平,温热地呼吸拂过耳廓。 稍微有点痒。 她能闻到少年身上淡淡的味道,像是旧书、茶叶或者浣洗过的乾净衣物混合的气味。 十分好闻。 很奇怪,平时当她抱著调戏伏见的想法,厚著脸皮贴上伏见的时候,她丝毫没有在乎过两人之间的距离,此刻却让她心跳莫名加快。 “腰用力。” 伏见另一只手按在她腰侧,隔著布料都能感受到手掌的温度和力度。 星崎里奈抿紧嘴唇。 不应该啊…… 她现在应该笑嘻嘻地反过来调戏伏见,说些“誒~伊织好主动”之类的话才对吧。 可当她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却怎么也做不到。 当伏见主动朝她靠拢时,她才发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拉弦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太近了。 她转头就能清楚地看见伏见侧脸的轮廓,睫毛的长度,还有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和此刻专注的神情。 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手掌的触感清晰得让她大脑有些空白。 “集中注意力,调整呼吸。” 伏见的声音平静无波:“看著靶子,別看我……” “唔!” 像是被踩到尾巴,她回过头去,儘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现在,试著回忆你看到黑影时的感觉,目光焦点放到箭矢和箭靶上。” 星崎里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试著按照伏见所说的去做。 然后……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她感受到小臂肌肉群的每一丝轻微颤动,弓身在拉力下形变的细微声响。 以及在伏见手掌的引导下,某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正沿著血管上涌,朝著她的双眼匯聚。 接著,她睁开了眸子。 真正的世界朝她扑面而来。 那一瞬间的衝击让她差点鬆开弓弦。 世界在她感知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和清晰,视野中的事物细节尽收眼底。 她能看见二十八米外箭靶上每一根木纤维的纹理,能看见阳光中漂浮的微尘,能看见微风流动的隱约轨跡。 甚至能注意到草坪上昆虫鞘翅的颤动。 动態视力好到让她一阵晕眩,要不是有伏见搀扶著,恐怕会摔倒过去。 短暂的適应后,她甚至觉得自己能预读出箭矢射出后的运动轨跡,那不是计算,更像是一种直觉。 “稳住。” 伏见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星崎里奈抿紧嘴唇,用尽全身力气维持住姿势,短短数秒钟的灵视,就让她有些脱力。 她能感觉到伏见的手正在慢慢鬆开,把控制权交还给她。 瞄准……吐气。 松指—— “咻!” 箭矢离弦的瞬间,世界在她眼中仿佛慢了下来。 她能清楚地看见箭羽划破空气的微颤,看见箭杆轻微的旋转,沿著一条既定的拋物线飞向靶心。 “咚!” 2.7环。 箭矢紧贴著靶心的边缘,颤动著。 “我……” 星崎里奈放下弓,大口喘著气,小脸上满是兴奋和不可思议。 这一箭消耗的体力远超平时,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那种超常的感知状態持续了不到五秒,却让她有种长跑完的虚脱感,汗水顺著额角流下。 “好,好厉害!” 第14章 箭术比赛 就在两人练习的同时,一群穿著弓道服的学生,有说有笑的走在通往弓道部外的学校连廊里。 约莫六七人,有男有女。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普通的三年级男生,正是弓道部部长,佐藤健。 他正侧头和身边的部员说著什么,脸上带著志得意满的笑容。 “一年级那个新来的女生……叫什么来著?” “好像姓星崎来著。” “对,是叫星崎,我看她最近练习挺勤快的,估计是等著我去指导。” 本还热闹的眾人一下子陷入安静,纷纷像是面对什么脏东西般,带著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佐藤健。 人家新来的后辈努力练习跟你有什么关係? 佐藤健则毫无自觉地摸著满是鬍渣的下巴,鼻孔张大吐气,想著星崎里奈的漂亮脸蛋,脑海里浮想联翩。 “恐怕只要让她看见我比赛时的伟岸身姿,就会无可救药的爱上我吧?” 他身边几个部员表面附和著,眼底却都满是无语和厌烦。 谁都知道佐藤部长有个交往中的女朋友,昨天还刚用社团经费给对方买了不便宜的礼物,现在居然又恬不知耻地惦记上了新入社的一年级后辈。 真是个人渣啊。 话说之前也有因此被嚇跑的新生吧? 这个不知悔改的傢伙…… 不过佐藤健去年带著弓道部拿下了全国大赛,团队赛的前三名,在整个弓道圈內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天才,学校对他报以了极高的期待。 因此部员们都不敢在明面上得罪他。 尤其是在社团指导竹田老师请假后,弓道部更是成了他的一言堂。 佐藤此刻並不知晓弓道部眾人的想法,正一心盘算著怎么甩掉现任女友。 那女人最近老是缠著他,整天一副寻死觅活的样子,送了礼物还一脸不高兴,烦死了。 这种提供不了情绪价值的女人,光是看著就觉得晦气。 果然,还是星崎这种新鲜又青春的学妹好,要是能借指导弓道的机会…… 他越想越兴奋,脚步都快了几分。 直到他来到弓道部的道场。 稍微整理了一下髮型和衣领,露出自以为十分帅气的表情,自信推开了木门。 却意外的看见星崎里奈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抱在一起。 那是谁? 他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为什么道场里会出现陌生人? 虽然弓道部平时为了招揽新社员,大多数时候都是对外开放参观的。 当看清那个男人正低头在星崎耳边说什么时,佐藤只是稍微有些不爽。 仔细一看才发现对方竟然是在指导星崎里奈练习弓道! 这就完全不能忍受了,他彻底愤怒了。 在自己最擅长的弓道上,对部员指手画脚,他以为自己是谁?在哪? 这里可是弓道部,我佐藤健的地盘! 这完全是在他的底线上跳舞。 佐藤踱步来到两人身后三米处,强压著火气开口: “星崎,这位是?” 星崎里奈闻声转头,看见佐藤和后面一群部员时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客套的笑容: “啊,这位是我朋友,伏见伊织。” 星崎说著,下意识地往伏见身边靠了半步:“在教我弓道……”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不明摆著给伊织拉仇恨吗? 正想开口解释,却被佐藤直接开口打断。 “哦?朋友啊。” 佐藤健上下打量著伏见,看到他刘海下的正脸,意外的是个令人作呕的帅哥,说是教弓道,手里却连个护具都没有。 “教弓道?伏见同学是哪个部的?我记得弓道部名单上没这名字。” “我没加入社团。” 伏见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多少情绪。 “那就是外行人咯。” 佐藤笑了,抬手指著伏见,回头看向眾多部员,嘲讽意味过於明显。 那笑容里满是压抑不住的轻视。 “星崎,初学者有热情是好事,但让外行人来教,只会养成坏习惯。水平差可以练,走错路可就难回头了。” 他身后的几个部员配合地发出几声低笑。 在佐藤看来,但凡伏见有一点本事,早就该来加入弓道部了,毕竟清澄台私立学院的弓道比赛成绩在全东京可都是名列前茅。 如果能在大赛中取得一个像样的成绩,对於考大学可是有极大帮助的。 “弓道应当遵循五重十文字,是讲究礼仪和心境的技艺,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教的。” 佐藤语气里理所当然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星崎,如果你想进步,我可以亲自指导你哦,说不定明年就能成为正式的参赛部员呢……” 她看著佐藤健如同毛毛虫般扭动的眉毛,眼角抽搐。 可佐藤的话语却丝毫未停…… “像这种莫名其妙的傢伙只会粗鄙的拉弓吧?……” 终於,星崎里奈听不下去了,她转身拉住伏见的手腕,嘴角因为气愤而抽动: “伊织,我们走吧!” 她感到难过的,是因为自己让伊织捲入了这种无聊的爭端里。 转身就要带著他离开。 伏见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止住了她离开的动作。 “你所谓的弓道,本质上就是把箭射中目標的技术。礼仪、形式、流派……这些都是无聊的人加上的装饰。” 他抬眼,眸子终於看向佐藤: “装饰再华丽,若不能高效的命中目標就没意义……” 佐藤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凛,但很快又被愤怒压过。 伏见的话,无疑的否定了整个瀛洲弓道存在的价值。 “你懂什么啊!弓道是心、技、体合一的精神修炼!像你这种门外汉——” “所以……” 伏见打断他:“那你修炼这么久,最好的成绩是多少?只有全国第三?” 佐藤噎住了。 心中火气腾的一下涌了上来,一股鬱气堵在胸口,张口却有些说不出话,什么叫“只有全国第三?” 全国第三是什么很上不了台面的成绩吗? 这傢伙以为自己是谁? 这是什么態度? “那是团队赛……去年,我的个人赛是全国第二。” 伏见不以为然。 “你以为自己有评价弓道的资格吗?二年级的小鬼……” 佐藤健搬出了瀛洲式校园霸凌的起手式:资歷打压。 伏见鬆开拉住星崎里奈的手,嘆了口气。 他其实没兴趣跟高中生爭这些有的没的,但星崎里奈还站在旁边,他能感觉到少女绷紧的肩膀。 如果现在转身离开,表现出逃避和怯懦的话,伏见倒是无所谓,可星崎里奈很可能会成为弓道部这些人语言霸凌的对象。 哪怕退部恐怕也会传回班级里吧? 流言、排挤、隱形的霸凌……这些事在瀛洲的校园里太常见了。 甚至可能会直接毁了她接下来的两年高中生活。 “这样吧。” 伏见看向佐藤:“我们比一场,你贏了,我会为刚才的话道歉。如果我贏了……” 他顿了顿,轻笑一声:“你自己说怎么办吧。” “噗呲……” “比赛?你?” 佐藤直接笑出了声,此前的愤怒消失了。 对方的提议简直是撞到了他的心口上,他还不算蠢,一个弓道部的部长,主动找一个外行人比赛,贏了也没面子。 可要是伏见这个外行人主动找茬那就是另一码事了……这蠢货…… “好……可以。” 不行……佐藤一想到之后会发生的事情,他甚至有些压不住嘴角,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不行,不行,不行…… 现在还不能笑…… 深呼吸后,他抬起憋到通红的脸,先是看了看伏见那张,光是长相就帅到令人作呕的脸,又扭头看向他身旁表情阴沉的星崎里奈。 呵……不知好歹。 是时候让这个女人知道,谁才是真正值得依靠的人了。 只会说大话的小白脸,是靠不住的。 佐藤健回头,看向眾多部员,满意的点了点头。 正好今天弓道部全员在场,也是时候重新树立一下自己的威信了,直到此刻,他也没有设想过自己会输这种可能性。 “好,但光是道歉就太没意思了……不如这样,要是谁输了,就趴在地上一边学狗叫一边道歉,怎么样?” 听此,伏见也笑了,想不到这傢伙出人意料的还挺有魄力。 而让他露出笑容的真正原因,是佐藤的头顶,冒出了一个桌球大小的光球…… “好啊。” 第15章 变得松松垮垮的妻子 眾部员见此,议论纷纷,奔走著为两人的比赛做起了准备…… 因此很快准备就绪。 佐藤自然是先来,他跪坐在射位线前,做足了繁琐的弓道礼仪。 行礼、整衣、备弓、举弓、拉弦。 每一个动作都標准得像教科书,完全遵循著“五重十文字”的规范,显然是要在气势上先压一头。 “咻——咚!” 第一箭,2.9环。 部员们发出捧场的讚嘆和掌声,佐藤的状態竟然比平时还要好。 虽然他们都对佐藤平时的行径颇有微词,但说到底这也是弓道部內的事,比起才对弓道口出狂言的伏见而言,显然是更希望部长能贏。 第二箭,2.8环。 第三箭,又是2.9环。 三箭总分8.6环,对於二十八米靶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 佐藤放下弓,起身时瞥了眼伏见。 看见了吧? 这才是真正的弓道。 “该你了。” 为了让自己显得有几分高手风范,他努力的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可其中的兴奋和急迫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將自己手里的弓递给伏见,免得这傢伙在弓上找藉口。 大家用一样的弓总不会有问题了吧? “需要借护具吗?小心別伤到你拿来骗女人的漂亮脸蛋。” 佐藤心中相当得意。 此刻的他,显然认为自己贏定了。 这样的成绩哪怕是放在全国大赛的正赛里,也是相当具有竞爭力的表现。 而伏见同样可以做到的概率,在他看来,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伏见懒得理会,接过佐藤的那把和弓。 入手比星崎里奈此前使用的那一把更重。 弓身握柄处的防滑带已经磨损,显然已经用了不少年头,可保养得相当不错。 伏见用手指简单试了试弓弦,磅数不算高,也就三十五磅左右,確实是高中生比赛用的水平。 他在射位线前站定,没跪坐,没整衣,连基本的举弓礼仪都省略了。 只是隨手的搭箭,完全不加以適应。 动作隨意得像是要丟易拉罐进垃圾桶里。 佐藤差点笑出声,这什么姿势? 大张双臂,身体重心都不对,姿势要多外行有多外行,完全没有任何弓道该有的礼仪,简直是第一次接触的新手。 完全就是外行人的野路子。 此前佐藤还以为对方虽然不如自己,但至少是对弓道有一定认知水平的。 本还想结束后装模装样的指导两句来彰显自己的大度,现在看来也没有那个必要了。 这个小白脸,听同为二年级的其他部员说,各项综合成绩和偏差值都很高。 很好,这种高偏差值的精英学生,自然才有被他踩一脚的价值,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书呆子罢了。 他就这么直愣愣的站在伏见身旁不远处,想要第一时间目睹到对方挫败的表情。 可下一秒,他突然察觉到了什么非同寻常的地方…… 伏见抬手,拉弦的右臂肌肉骤然绷紧,衬衫袖口被撑起,露出清晰的小臂线条……那绝不是书呆子该有的手臂。 血管在皮肤下微微凸起,隨著发力轻轻跳动。 更诡异的是弓身。 那把被佐藤悉心保养多年的和弓,此刻正发出“吱嘎”的呻吟。 弓弦被拉到惊人的弧度,整把弓弯成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形状! 佐藤瞪大眼睛,这可是足有两米长的和弓,这磅数怎么可能? 紧接著,他看清了伏见的脸。 在午后的逆光中,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似乎隱约浮现出一层黑影……像是一张狰狞的鬼面,瞳孔中有蓝光一闪而逝。 可转眼间又消失无踪。 佐藤打了个冷战,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没有漫长的瞄准。 “咻——————!!!” 箭矢离弦的声音完全不对。 那不是普通的破空声,而是某种尖锐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尖啸! 草场上的杂草都被气浪掀出一条宛如摩西开海般的路径,紧隨而至的,是巨大到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心惊的沉闷响声…… “砰!!!” 显然,这是某种硬物被暴力贯穿的剧烈震响。 像是一根粗大的钢筋从十楼垂直落下,砸向水泥地面时,才该出现的声音。 道场里,星崎里奈在內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脸色像是石化般变得灰白。 根本没有人能想到,一把普通的,放在现代社会显然缺乏实战价值的和弓能够发出这种动静来。 佐藤由於站得过近,一时间没站稳,竟然被嚇得坐倒在地上,瞪大了眼睛。 当他惊惶的转头望去时…… 箭靶上却空空如也? 嗯? 什么嘛…… 搞这么大动静结果还是脱靶了。 这不免让他鬆了口气,果然刚才发出的动静应该是幻觉才对吧…… 可下一秒却突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靶心的红色圆心……什么时候变成黑色的了? 不,不是变成了黑色。 一股如梦般的荒诞感涌上心头,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墙墙墙墙墙墙……墙上……”一个部员颤声说。 直到这时,才有人看清那个被弓道部一届届传承使用,从来没有任何怨言的靶子正中心处,竟然被直接贯穿出一个大洞来…… 若是以射准的標准来看,是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3环。 此刻,完全没有人关心佐藤,几个部员连忙跑著冲向靶场的尽头,看到了已然正中靶心,然后扎穿靶子,嵌在后面石墙的半截箭矢。 以箭矢为中心,墙体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眾人猛地倒抽一大口凉气。 这真的是那种磅数的弓,和这种质量的箭可以做到的吗? 不……倒不如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弓箭可以做到这种程度吗? 这不管怎么看,都已经完全超过冷兵器的范畴了吧! 伏见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做过头了……不过也无所谓了。 他所获得和练习的,可从来不是什么小孩子过家家的比赛弓道,而是实实在在能够刺杀通灵者的杀人技…… 【综合箭术lv3:6791/10000(大师级)】 这是他曾在一次委託中收穫的技能:综合箭术。 並在之后的一次次练习中,慢慢的將综合箭术从『入门级』提升到『专业级』,然后才是如今的『大师级』。 或许要不了多久,就能將其提升至最高的『完美级』。 可若是仅凭如此,其实也无法使出刚才那种威能。 说到底,他的力量,也只有普通成年人的两倍多,还没有夸张到这种程度。 他借用了一部分花梨控制影子的能力,一点点的將弓弦加压到其能承受的极限,再將那股影子里的力量附著到箭矢上。 才能让这种不堪一用的和弓,爆发出足以贯穿靶子和石墙的威能和穿透力来。 昨天发生的事情,让他心口始终堵著一口鬱气,现在用这样的方式发泄了一番后,他顿时觉得放鬆些许。 伏见吐出一口浊气,轻描淡写的將手里濒临报废的和弓,扔给坐在地上发愣的佐藤建。 然后,佐藤就眼睁睁的看著往日里细心呵护,每日保养,从国中一直陪伴至今的…… 如对待自己妻子女儿般呵护的长弓,被这个傢伙毫不爱惜的大力使用后,在自己面前变得松松垮垮的模样。 弓弦已经废了,濒临断裂…… 弓身出现了极大幅度的扭曲变形和轻微的裂痕……哪怕修好,也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已经彻底被玩坏了,破破烂烂,变成了伏见伊织的形状。 心疼、愤怒、噁心…… 明明平时自己使用的时候都小心翼翼,捨不得太用力……他颤巍著轻轻摸了摸弓弦,就连嘴唇都在发抖。 佐藤健像是无能的丈夫般咬著牙红著眼看向伏见。 想到这把弓在伏见手里发出了自己从未听过的声音,这傢伙现在居然还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隨即,起身就想要扑向伏见伊织。 或许是想要给他已经变得松松垮垮的妻子……哦不,长弓报仇。 又或许是再也无法忍受伏见的羞辱。 他就这么带著必死的决心冲了上去! 但好在被匆忙赶回来的部员们按住,深怕佐藤部长今天被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傢伙,一拳打出个好歹来。 他能用和弓射穿靶子和石墙,就能一拳打死佐藤部长。 一定要冷静啊! 伏见扭头看向佐藤健,虽然没有愧疚,但仅仅是比试就用坏了人家的弓,还是稍微有点说不过去的。 他也没有想到这把弓会如此的不堪一用。 稍微使大了点力就变成这幅样子了。 果然还是得用反曲弓和复合弓啊…… 和弓这种花架子传统长弓早该被捨弃了。 想了想,他拿出钱包,从里面取出一万円扔给对方,就当做是玩坏他弓的补偿了。 毕竟在他看来,这只是一把使用了很多年,又並非出自大师名匠之手的普通和弓,仅仅维修的话……这个价格恐怕也不太够。 但由於是对方找茬在先,象徵性的给点了事,也免得事后被人揪著不放。 “抱歉,是我太用力了。” 佐藤本来已经被部员稍微按下的火气,在看到伏见丟过来的钱时,又冒了上来。 玩完还给钱?那岂不就是…… 这个念头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吨稻草,压垮了佐藤本就脆弱的神经。 他眼前一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部,部长!!!” 难以想像,他竟然直接被气的昏了过去。 部员们慌成一团。 伏见看了看昏过去的佐藤,他头顶上桌球大小的执念,已经长大到了网球的大小,目前完全没有消散的跡象。 意想不到的是奖池还在累积,也算是件好事。 因此他並不急於一时。 又看了看地上那支废弓和一万円,轻轻摇了摇头。 此行拿钥匙的目的已经达到,还让星崎里奈掌握了灵视的基础用法,自然也没什么继续待下去的理由了。 在感嘆了一句东京人真脆弱后,便转身离开了。 至於佐藤健脑中的小剧场,他自然是一无所知。 “呵。” 这才回过神来的星崎里奈双手叉著腰,只觉得一阵神清气爽,小跑著跟著伏见一起离开了。 显然,弓道部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 “伊织,等等我!” 第16章 异香 两人並肩走在走廊上,此刻的学校教学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伏见伊织重新戴上没有度数的眼镜,抬手將额前的刘海重新拨下来,遮住大半眼睛,变回了此前不起眼的样子。 星崎里奈快步走到他身前半步的位置,侧头看他学校里这副打扮,忍不住小声嘀咕: “你这算什么?超级英雄的偽装身份吗?” “你可以这么认为。” 无论是侦探工作也好,还是与通灵者社会相关的其他事情也罢,都不太適合展露於人前。 伏见成为侦探的这么些年,难保不会得罪一部分通灵者,若是他们想要通过学校来报復他,那可就麻烦了。 凡是牵扯到普通人,尤其是学校里的学生都需要格外谨慎。 因此伏见也希望能將两个身份彻底分割开,平静祥和的度过学生生涯。 而大多数通灵者或低调,或张扬,也都用著自己的方式混跡於普通人社会中。 一旁脚步轻快的星崎里奈心里则突然有些莫名的开心,要是伊织他一直保持这样的话,那岂不是就没有其他女生会注意到他了? 就带著这样的小心思,两人一路走到教学楼一楼。 “你先回去吧。” 伏见停下脚步:“我还得去趟竹田老师的办公室。” “誒——”星崎里奈拖长了尾音,不满地鼓起脸颊: “我也想去嘛!侦探工作听起来就好酷!” “不酷。” 伏见无情打破她的幻想: “你应该知道跟踪、偷拍、翻垃圾桶以及写报告,才是身为私家侦探的日常工作吧。” “那我也想看看嘛……” 就在这时,几个穿著时髦的女孩正聚在一起说笑著走来。 看见星崎,其中一个短髮女生挥手喊道: “里奈!这边这边!” 是和星崎里奈同班的朋友们。 “我们要去涩谷新开的甜品店,然后唱卡拉ok!” 短髮女生兴奋地说: “里奈也一起来吧?你最近都泡在弓道部,好久没和我们出去了!” 星崎看了看朋友们期待的眼神,有些犹豫。 伏见適时开口:“我一个人去就行,你跟著反而麻烦。” “誒……” 星崎鼓起脸,但她也知道伏见说的是实话。 “那好吧!” 星崎里奈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被朋友们拉走了。 临走前她回头朝伏见挥手:“那明天见!便当我会准备好的!” “嗯。” 看著少女们说说笑笑远去的背影,伏见轻轻吐了口气。 转身,独自走向教职工办公楼。 …… 竹田优子的办公室在教师栋三楼。 伏见用钥匙打开门,办公室一片昏暗,光线全被厚重的窗帘遮挡住。 在確认房间里没有任何监控设备后,他才打开了灯。 房间里,六张办公桌整齐排列,靠墙的书柜里塞满了文件夹和教材。 伏见走到竹田的办公桌前。 室內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微微拉开紧闭的后窗帘,这个位置能看见学校中庭的银杏树。再过一个月叶子就会变黄,到时候从这里看出去应该很美。 桌面收拾得很乾净,右上角摆著一个相框。 照片里,竹田优子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肩並肩站在明治神宫前,两人都穿著和服,竹田手里拿著一支签文,笑容灿烂。 看起来是对很恩爱的夫妻。 伏见放下相框,开始检查抽屉。 教案、学生考勤表、社团活动计划。 他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著一盒孕妇专用的营养补充剂,还有几本育婴杂誌。 杂誌最上面那本的封面標题是:《第一次当妈妈,你准备好了吗?》 伏见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抽屉。 直起身,目光扫过桌面上的物品。 笔筒、订书机、一小盆多肉植物……无论从什么角度看来,都正常得不像话。 正当伏见以为此行並无收穫时,目光停在一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保温杯上。 他拧开杯盖,凑近杯口。下意识地嗅了嗅,突然就感觉到了异样感。 杯中,有一股极淡的异香。 那不是茶香,也不是咖啡香,又或者其他什么饮料的香气。 是一种难以描述的陌生味道…… 硬要说的话,就像是某种老药材混合了陈年纸张和寺庙线香,却又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甜得让人不舒服。 伏见闭上眼,將感知集中在嗅觉上。 和灵视需要消耗的大量精神力,但很简单就能入门不同,强化嗅觉或听觉会相对更加复杂。 不过在伏见经年累月的运用和练习下,早已习惯。 若是需要的话,他甚至能保持数个小时候的全感知强化,不过极少会遇到需要那么做的情况。 杯中的气味在放大的感知中变得清晰起来。 伏见皱起眉。 这种气味让他有些生理性的不適,这不像是现世该有的產物,恐怕只有嗅觉灵敏通灵者和妖怪才能隱约闻到。 伏见放下杯子,从隨身携带的小型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和镊子。 工具包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腰包,刚好可以放进他包的一角,里面分门別类地装著各种奇怪的工具。 镊子、密封试管、摺叠式放大镜、还有几叠不同顏色的符纸。 伏见用镊子小心地从杯壁刮下一点白色渣滓,装进玻璃瓶中,然后举过头顶,放到灯光下仔细观察。 很细,像是某种茶叶的碎末。 做完这些,伏见深吸一口气,將嗅觉强化到极限。 世界的气味在瞬间变得复杂。 灰尘的味道、地板蜡的味道、隔壁办公室传来的泡麵味、窗外飘来的厕所恶臭……无数信息涌入鼻腔。 他强忍著不適,尝试著在这些庞杂的气味中,寻找学校里是否还有与之相同的气味。 没想到还真有所收穫…… 伏见收拾好现场,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尽头亮著。气味一路延伸,在三楼拐角处转向,从空中廊桥通往西侧的教学楼。 那里是高一年级的教室。 他沿著气味缓缓前进。 直到走到二年c班教室外时,才停下了脚步,这里显然是整个学校关於那股气味最浓的地方。 教室里传出女孩们嬉笑的声音,夹杂著某种重物撞击柜门的闷响。 “——我就喜欢欺负你这种没人要的贱人喔。” “你爸为什么拋下你和你妈,你不知道吗?” 一个尖细的女声拉长了声音:“因为你们母女俩都是晦气东西啊!” “砰!”一声踹柜子的巨响传来。 柜子里传来压抑的惊呼声。 “你以为育人君性格温柔,就能装可怜来勾引他吗?” 伏见停在教室后门外,偏头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三个女生围著一个拖把柜,为首的那个染了棕发,正用鞋尖有节奏地踢著柜门。 另外两个人坐在旁边的桌子上笑,装模作样的开口阻拦道:“好啦好啦,再晚你可就赶不上约会咯~” “你就在里面好好反省吧。” “砰!” 棕发女生最后踢了一脚才作罢,拍拍手:“我们走啦,明天见咯~” 她们说笑著走出教室,从另一侧的楼梯离开了。 仅凭短短的几句话,伏见便能大致猜得出,这场十分俗套恶劣的,瀛洲式校园霸凌的前因后果。 过了一会,確认她们走远后,伏见才推门走进教室。 空气里还残留著的那股异香,被女孩们的香水味,和清洗拖把的污水味完全掩盖住了。 作为一个人类的嗅觉,哪怕被强化到了目前的极限,也无法在这种环境里分辨出具体的位置所在,只能被各种异味折磨。 他只好恢復了正常的嗅觉,这才终於鬆了口气。 无论將感知中哪一项强化到极限,都绝对不是一种好受的体验,最初的伏见甚至会因此呕吐不止。 他揉了揉太阳穴,思索著今天回去后,找一只嗅觉灵敏的妖怪跟他一起去学校调查。 伏见环视著教室。 夕阳把这里染成暖橙色,空气中漂浮著细小的尘埃。 桌椅整齐排列,黑板上写著明天的值日生名单。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和谐,如果忽略那个还在轻微晃动,底部渗出污水来的拖把柜的话。 第17章 早川千穗 伏见走到那个拖把柜前。 里面传来女孩轻快的声音: “秋山同学~对不起啦,我有好好反省过了,快放我出来吧,求求你啦!我真的没有勾引鹿野同学……” “他送我的东西我都还回去了啦。” 意外的,这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委屈和难过,反而……挺开心的? 伏见扯开上锁的柜门。 里面蹲著一个满脸笑容的女孩。 她头髮湿漉漉地,一缕缕黏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著发梢滴落。 校服衬衫湿透后几乎是透明的,衬衫和裙子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的身体曲线,同样也透出底下肌肤。 灰色的水渍污垢,在白色衬衫上晕开大片的痕跡,挡住了肤色。 泼在这女孩身上的,显然是清洗拖把后的脏水。 散发出难闻的异味。 在这个快要入秋的微凉傍晚,她颤巍著抱著双臂瑟瑟发抖。是个看著有点可怜,又有些可爱的女孩。 此刻的她正仰著脸,对伏见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誒?同学请问你是?秋山同学她们呢?” 伏见沉默了两秒:“她们已经走了。” “啊,走了啊……” 女生歪了歪头,水珠顺著发梢滴落,像是有点失望。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同学,你听见她们刚才说喜欢我了吗!” “……” “他们说的是喜欢欺负你吧。” “誒嘿,都一样啦。” 这傢伙脑子没问题吧? 正想著,伏见伸出手。 女生笑著握住他的手,借力从柜子里爬了出来,动作有些笨拙,大概是因为柜子太窄的缘故,她在里面蹲得有些腿麻了。 “呼。” 適应了片刻后,才站直身体,湿透的裙摆贴在穿著黑色连裤袜的大腿上,深色的水渍一直蔓延到室內鞋的鞋跟。 似乎往大腿上一拧就能拧出污水来。 “你好同学!我叫早川千穗,来自一年c班。” 她朝伏见鞠躬,动作太大,头髮上的污水都甩了出来: “谢谢你放我出来!” 伏见盯著她看了几秒。 早川千穗,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起来,她是今年开学典礼上作为一年级新生代表发言的优等生。 那时乾净清爽的模样,和眼前这个浑身污水还在傻笑的傢伙简直判若两人。 “我叫伏见伊织,二年级。” “啊!原来是学长啊,学长好!”她又鞠了一躬。 伏见看著明明在发抖,却强撑笑容的女孩,嘆了口气。 自己好像又莫名捲入了毫不相干的事情中去了…… 从包里取出自己准备带回家清洗的运动外套,递了过去: “先穿上这个吧。” 早川看著那件还算乾净的外套,又看看自己身上的污水,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会把学长你的衣服弄脏的……” “你这样会感冒的。” “啊,说得也是。” 早川千穗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好意思地挠挠脸,但隨即露出笑容: “不过没关係啦,我身体很好的!” 她举起手臂,展示自己没有多少肌肉的纤细胳膊,毫无说服力。 伏见没再多说,直接伸手將外套披在女孩身上。 “誒?” 早川愣了愣,宽大的运动服几乎把她整个裹住,下摆遮到大腿。只露出湿漉漉的小腿和破掉的裤袜。 “谢谢……” 她的声音很小,有点不好意思。 伏见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你怎么回家?” 这女孩浑身有著一股脏水的臭味,显然没法在晚高峰坐电车或者公交车回家了。 “我走回去就行!”早川笑著说,她显然也意识到了味道的问题。 “你家在哪?” “葛饰区。” 伏见沉默了三秒。 从千代田到葛饰,坐电车最快都要一个多小时……让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孩独自走好几个小时夜路回家,显然会出大问题。 且不说如今这个季节的东京,入夜后气温会骤降。 光是路上的安全都无法保证,尤其是最近痴汉、变態之类的传闻甚囂尘上。 “你家人能来接你吗?” “妈妈在医院上夜班,要明天早上才回来。”早川千穗笑著说。 伏见沉默了,学校的淋浴室现在应该也已经停止供应热水了,就算还有,也找不到可以换洗的衣物……真麻烦啊。 有时候他真希望自己面对这种事情,可以更冷漠一些,帮她打开柜子已是仁至义尽。 自己来此的目的也只是为了调查异香的来源。 女孩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又和自己有什么关係呢? 可看著早川千穗这一脸笑嘻嘻,却时刻表现得不想给別人添麻烦的模样,大概……真的会走路回去吧。 不过解决的办法,也並非完全没有。 虽然有些不合適,但伏见还是开口道:“要不要去我家?” “誒?” 伏见看向早川千穗,表情认真: “我家离学校很近,你可以去洗个澡,把衣服烘乾再回去。” “不用不用!” 早川千穗连忙摆手:“太麻烦你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你这样走不到家就会发热昏倒在路上的。” 早川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滴水的裤袜,似乎很是纠结,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看伏见,见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又低下头去。 片刻后才终於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学长你了。” …… 从学校到伏见家骑车需要五分钟,步行也只要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早川千穗问了至少二十个问题。 “伏见学长是二年级哪个班的呀?” “e班。” “e班……啊!我知道!偏差值最高的精英班!好厉害!” “学长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学校?” “有事。” “什么事呀?啊,如果不方便说的话就算了!” “……” “学长家就在这附近好方便啊,我家离学校超远的,每天都要早起两个小时。” “嗯。” “学长一个人住吗?” “嗯。” “誒——好厉害!自己住超自由的吧?我就总被妈妈管著,连晚上几点睡觉都要规定……”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说话时总是笑著,眼睛弯弯的,语调轻鬆。 意外的,这种感觉並不会让人觉得厌烦,哪怕伏见不做回应,她也能一个人自言自语个不停,似乎只要有她在就永远不会冷场。 完全不像一个刚刚经歷了那种恶劣校园霸凌的人。 伏见可以清晰的感受到,早川千穗是真的很开心。 说话时,眼里像是盈满了星光,偶尔对上视线时,她不会为此感到疑惑,只会对著你露出发自真心的灿烂笑容。 老实说,这让伏见感到一种微妙的不適。 並非是討厌女孩的笑容。 而是人类的情感绝对不该是这样的,遇到好事会开心喜悦,可被欺负了自然就会愤怒、难过、委屈,甚至是大哭一场。 而早川千穗却像是完全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她到底在开心些什么? 真的有人能神经大条到这种程度吗? 带著这样的思考和无意间的观察。 不久后,两人来到了伏见家,早川千穗站在庭院门口,仰头看著那栋带小庭院的独户宅邸。 “哇……学长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屋子吗。” “进来吧。” 伏见推开院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总感觉身侧……有许多令他感到不自在的目光…… 第18章 伤痕 “浴室在那边。” 伏见指了指走廊:“乾净的毛巾在柜子里,最上层那格。” “谢谢学长!” 早川千穗鞠了个夸张的九十度躬,运动服外套因为动作太大滑下来一点。 她连忙拉好,小跑著穿过客厅,濡湿的连裤袜底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水雾,很快又消失不见。 浴室门关上,锁舌“咔噠”一声轻响。 不久后,淋浴声响起,哗啦啦的水声隔著门板变得朦朧。 几乎在同一时间,客厅的阴影开始蠕动。 纸灯笼的光晕外,庭院里、墙角处、天花板的角落。 一道道细小扭曲的影子凝聚成形。 纸伞妖、猫又、狐狸、影女、络新妇……白天隱匿的大小妖怪们此刻纷纷显出身形,挤满了房间的各个门窗,却没有一个肯进来。 它们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各种形状的眼睛盯著伏见,神情很是复杂。 伏见极少会带著陌生人回家。 更別提还是个浑身湿透的漂亮女孩,到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洗澡……嘖嘖……不免让它们浮想联翩。 全都这一脸八婆的模样。 “大人……那是您新交的女朋友吗?” 一个纸伞妖飘到窗边,伞面转了两圈,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那女孩是很漂亮啦,但我还是支持您跟花梨大人在一起……” 一旁的狸猫突然凝眉,不可思议的看向纸伞妖: “呃,你这傢伙是不是收花梨大人钱……唔!呜呜!” “……” “大人,那星崎小姐怎么办……” 影女从墙角的影子里浮出半个身子,声音幽幽的:“这么多年便当白做了吗?” 伏见抬头扫了一眼。 在这个並非晦日的日子里,平时散居在东京各处的大小妖怪们此刻居然凑得这么齐。 想来是因为昨天恰好发出了调查流產相关的委託,因此才会聚集这里,匯总收集来的情报。 结果撞上这么一幕。 “你们很閒?”伏见放下手里的包。 “不閒不閒!” 纸伞妖连忙用伞面遮住自己,和被它捂住嘴的狸猫:“我们就是路过!路过!” “对对对,路过!” 猫又点头如捣蒜:“喵,花梨大人让我们把调查结果匯总给她,我们这就走!” “花梨在哪?” “东边有几只妖怪弄出了些麻烦,花梨大人在善后,晚点回来。” 就在这时,络新妇小心翼翼的挪步来到伏见身边,贴著他跪坐下,一脸媚態,小声道: “需不需要我帮您拖住花梨大人一些时间呀,方便您……” 说著她看了眼浴室的方向,举起双手,吐出舌头,做了一个相当少儿不宜的手势。 “……” 见伏见没反应,她又一脸得意的从身上掏出了一瓶成分不明的粉色小药瓶: “这是从人家身体里流出来的,只要给那个女孩喝下,就能…… 这次就便宜大人您了。” 伏见眼角抽搐著,带著危险的笑容转向络新妇。 “咳咳……” 络新妇见此打了个哆嗦,只好起身摆了摆手,收好非法小药瓶,连连后退道: “那大人,人家就先告退了!” 小妖怪们齐刷刷点头,然后灰溜溜地消散在阴影里,某些个不懂事还想留下来看热闹,也被其他妖怪生拉硬拽拖走了。 不到半秒钟,客厅恢復了安静。 伏见意外的发现,竟然一个不剩……这些傢伙真是……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走向客厅角落的矮柜。 柜子表面刷著暗红色的漆,边缘处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木质的原色。 他拉开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整齐摆放著几件用绸布包裹的物件,丑时之女头顶的蜡烛、般若的面具、裂成两半的念珠…… 都是一些妖怪们的信物。 从中取出一块红色的绸布,展开后里面是一张天狗面具。 面具是木质的,涂著鲜艷的红漆,长鼻长得夸张,眼眶处是两个漆黑的空洞。 伏见拿起面具,走到门廊处,將它掛在檐柱的一枚钉子上。 然后回到客厅,在工作桌前坐下,静静等待。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 大约三分钟后,庭院的纸灯笼火光轻轻摇曳。 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檐廊下。 来者是个青年模样,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穿著一身深蓝色的羽织,背后生著一对黑色的翅膀。 脸上是张与伏见掛在门廊上那张,一模一样的天狗面具,只是鼻尖会隨著呼吸轻微翕动。 “伏见老弟。” 青年的声音隔著面具传来,带著打哈欠的声音,有些发闷: “都这个点了,叫我来有事?我今晚可是约了鞍马山的后辈喝酒……” “嗯,临时有事。” 伏见打断他的抱怨:“我想请你明天跟我一起去学校,查出这种异香的源头。” 说著便將那个装著茶渣的玻璃瓶递给天狗。 “异香?” 天狗接过玻璃瓶,拿到身前晃了晃:“明天啊……我倒是有点时间,不过……” 他用那標誌性的长鼻凑近瓶口。 就在这一瞬间,他整个身体僵住了。 面具下传来急促的吸气声,天狗猛地后退半步,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鬆开手,玻璃瓶眼看要落地,又被他一翅膀扫回空中,稳稳接住。 他甩了甩髮胀的头。 “咳咳,这什么鬼味道……又甜又腻,还混著尸香。” “尸香?” “嘛……倒也不一定是尸香。” 天狗重新凑近瓶口,这次谨慎了许多:“像是……腐烂的胎盘製成的某种药材?好噁心的味道。” “但对於人类和一部分妖怪而言,或许是很好的安神药。” 安神药? 伏见皱起眉,竹田老师此前被水蛭妖怪困扰,去求助了许多的人,这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难道和水蛭的事情其实没什么关係? 不,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了。 连天狗也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东西吗…… “但这不是关键。” 天狗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隨即他又转过头来,面具空洞的眼眶在客厅里四处扫视,羽翼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关键是,你房间里现在就有同样的气味。” 伏见瞳孔微缩。 怎么可能? 伏见几乎可以肯定,在今天之前,他绝对没有嗅到过与之类似的气味。 更何况还是在自己家里。 “你確定?” 紧接著,在天狗目光的指引下,伏见注意到了玄关处,早川千穗那个黑色的手提书包正靠墙放著。 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是啊…… 伏见突然明白了。 他怎么会想不到呢? 那股异香,正是被早川千穗身上污水的臭味遮住了……这女孩正是那种味道的源头。 只有这个手提包倖免於难,没有被脏水泼到。 否则就算是天狗也未必能闻出来。 此前早川千穗被霸凌的样子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没有將两件事情联繫在一起,同时也没有预料到事情竟然会有这么巧合…… “有事你再联繫我啊,別忘了帮我找些好酒的事情。” “嗯。” 还急著去喝酒的天狗也没打算过多停留,与他告別后,扑动翅膀飞走了。 伏见站起身,走向玄关。 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 早川千穗在洗澡,水声还在继续,短时间內应该不会出来。 他需要確认,需要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到底和竹田老师的事有什么关联。 蹲下身,轻轻拉开了书包的拉链。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笔记本、教科书、文具盒、钱包…… 都是普通高中生的日常用品。 他翻看笔记本的內页,是工整的课堂笔记,文具盒里只有几支笔和橡皮。 钱包里只有几张千元钞和学生证。 学生证上的照片里,早川千穗对著镜头微笑,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伏见將东西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又凑近书包仔细观察。 被天狗此前这一提醒,他才注意到气味確实均匀地分布在手提包表面,尤其是內侧靠近背部的区域。 这意味著书包的主人长期背著它,在某个充满这种异香的环境里活动。 味道被布料纤维完全吸收。 就像茶叶罐会染上茶香,衣柜会染上樟脑丸的味道。 他正准备將手伸进夹层…… “伏见学长?” 声音从身后传来。 伏见身体一僵。 那声音很轻,但此刻听在他耳中却是相当的惊悚。他缓缓转身,动作儘可能地自然,同时用身体挡住了地上的书包。 “怎么了?” 早川千穗站在浴室门外。 由於视野的限制,她似乎没有注意到伏见的举动。 早川只用一条不大的毛巾挡在身体,勉强遮住胸口和大腿根部,露出大片湿漉漉的肌肤,边缘处还在滴水。 她的头髮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著锁骨滑进浴巾的缝隙。 皮肤很白,在浴室透出的水汽中泛著淡淡的粉色。 “那个……” 见伏见盯著她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学长家里有没有……可以临时借我穿的衣服?我的都湿透了……” 伏见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就是这一秒,他注意到的不是少女的肌肤和身材曲线。 而是在毛巾没有遮住的地方。 肩膀、锁骨、手臂、腰腹处明显的淤青和伤痕。 有些边缘已经泛黄,是陈年旧伤,有些还是新鲜的暗红色,是最近才留下的。 最显眼的是她左侧锁骨下方,一道约十厘米长的伤口。 不算深,但边缘红肿,显然没有经过妥善处理,今天又被泼了脏水,重新裂开,甚至有轻微感染的跡象。 虽然已经结痂,但能看出当初伤得並不轻。 早川千穗注意到他的目光看向的是伤口,有些害羞地向上拉了拉本就只能勉强遮住身体的毛巾,遮住锁骨下的伤。 却没有去管腰腹以下的部分…… 那些本该更私密,绝不该被刚认识不到三个小时的同学看见的部位,反而大大方方地暴露著。 就好像在她看来,身上的伤口是比裸露的身体更值得遮掩的东西。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伏见无法想像女孩到底经歷了什么,更无法理解对方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赶忙移开视线:“我去给你拿衣服,你……先回浴室接著洗。” “哦,好的!” 早川千穗乖乖退回浴室,关门前还探出头补充了一句:“麻烦学长了!” 门关上。 伏见站在原地,听著浴室里传来的水声。 第19章 喜欢道歉和感谢的女孩 伏见从衣柜里翻出乾净的衬衫、一条宽鬆的运动裤,还有一条未拆封的男士內裤。 毕竟他的家里可找不出女生穿的东西,只能用他的衣服將就一下了。 回到浴室门口时,伏见轻轻敲了敲门: “换洗的衣服我放门口了。” 说完伏见本想將衣服放到地上,可门锁的“咔嚓”声却在此刻响起,早川探出头来,从他手里接过衣服,只是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伏见的视线礼貌地停留在她脸上。 “谢谢学长!” 早川接过衣服,眼睛弯起来:“那个……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啊?真的不好意思……” 哪怕放在普遍喜欢道歉和感谢的瀛洲人里,她也算是格外热衷的那一档。 不过比起大部分瀛洲人的程式化的客套表演,她的表情里满是真诚。 伏见的每一次或大或小的帮助,她都表现得像个从未收过礼物的孩子,突然被塞了满怀的糖果。 “没事。”伏见说。 浴室门重新关上。 伏见退回客厅,陷入了思考。 她的包上,为什么会有竹田老师茶杯里的那种异香。 “……” 可说到底,这种异香又是否和那只白色的水蛭有关联,还是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猜测? 早川千穗身上的那些伤口又是怎么回事…… 是之前那个名叫秋山的女生乾的吗? 如果校园霸凌到了这种程度,却还没人过问的话……无论怎么想也有些过分了。 伏见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但不管怎么样,这依然是一条调查的方向,在森川葵製作好花烛前的这三天里,伏见还有充足的时间。 淋浴声停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几分钟后,浴室门再次打开。 早川千穗穿著伏见的衬衫走出来。 衬衫对她来说確实太大了,下摆垂到大腿像是裙子,袖子长得需要卷好几圈,堆叠在手肘处。 也许是裤腰实在太鬆了,她没穿那条运动裤。 只穿了那条男士內裤。 修长笔直的双腿完全裸露在外,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泽。 她光著脚踩在木地板上,湿漉漉的头髮披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著脖颈滑进衬衫领口。 肩膀上搭著毛巾,整个人散发著热气和水汽混合的味道。 “学长,吹风机在哪里呀?” 她问,脸上依旧是那种毫无阴霾的完美笑容。 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宽大的领口顺势盪开,胸前柔软的形状在衬衫布料下若隱若现。 伏见移开视线,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递过去。 早川在客厅插座旁坐下,侧对著他,双腿併拢斜放,按下开关。 轰隆隆的风声填满了安静的房间。 伏见坐在工作桌旁,整理著文件,目光却不时瞥向女孩。 透过宽大的衬衫领口,他能看见她锁骨下方那片淤青的完整轮廓,中心处顏色最深,向外逐渐变浅。 恐怕光是手臂稍微大幅度的活动,都会对伤口造成二次伤害。 在伏见灵视的观察下,伤口边缘红肿发炎。 被那些脏水一泡,不感染才怪…… “早川同学。” 伏见开口,儘量让声音听起来隨意些:“你身上的伤……是之前那个叫秋山的女生弄的吗?” 早川关掉吹风机,转过头来。 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因为热水还是害羞。 “啊,这个啊……哈哈……” 她紧了紧领口,手指挠著脸颊,笑容变得有些靦腆:“不是啦,跟秋山同学她们没有关係的。” “那是……” “是我不小心撞到的!” 早川语气轻快,伸出手指指向天花板,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我这个人笨手笨脚的,经常撞到桌角啊门框啊什么的,妈妈都说我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 谎言拙劣到伏见懒得去质疑反驳。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终於意识到了早川千穗的笑容奇怪在哪…… 她在笑,眼睛弯著,嘴角上扬。 没有恶意、算计又或者隱瞒什么,而是单纯的习惯,又或者说麻木。 就像一个巡迴马戏团的演员,他终年只会表演著同样的节目,重复一段背过很多遍的台词,已经不再去思考台词背后的含义。 到后来,就连自己也被骗了进去。 “我帮你吹吧。”伏见突然说。 “誒?”早川愣了愣。 “你后面的头髮没吹乾。”伏见起身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吹风机:“头髮湿著会头疼的。” “那就……麻烦学长啦。” 早川转过身,背对著他在榻榻米上跪坐好。 伏见打开吹风机,温热的风拂过女孩的头髮。 她的发质很好,柔软顺滑,带著伏见家洗髮水的淡淡香味……老实说,伏见还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买的洗髮水居然这种味道。 清新却不突兀,带著淡淡的柑橘味。 可就在那些黑髮之下,透过衬衫宽大的领口,他能看见早川的后背布满了伤痕。 伏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正如他所想的那样,比正面的伤口更加夸张。 交错、深浅不一……让人光是仔细去看,便会觉得有些不舒服。 在將女孩的头髮吹乾后,伏见关掉吹风机,房间里突然陷入了安静。 可少女像是没有回过神来般,闭上眼睛,呆呆的跪坐在原地,轻轻摇晃著脑袋。 “早川同学。” 他的声音很轻:“你背后的伤……也是撞到的吗?” 早川千穗睁开眼,没有立刻回答。 她保持著背对他的姿势,肩膀微微缩了缩。 过了好几秒,她才小声说:“那个……是我不小心……” “早川。” 伏见打断她:“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告诉我。” 女孩突然像是放鬆了下来,双手后撑著榻榻米转过身来,然后坐到了上面,从跪坐著的双腿变作鸭子坐。 她仰头看著伏见。 没有预想中的情感崩溃落泪,就连眼眶都没有任何泛红的跡象,笑容依旧掛在脸上。 “学长真是个好人呢。” 她说著,双手合十,声音轻轻的: “但是真的没事啦。我妈妈是医生,这些伤……她会帮我处理的。她说女孩子的身体很重要,要好好照顾,不能留疤的。” 妈妈会帮我处理……仅仅是处理伤口吗? 那伤口的来源呢? 她只字不提。 伏见沉默了,他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医药箱。 “我帮你消一下毒吧。”他说:“有些伤口看起来还新,不处理可能会感染。” 早川愣了愣,脸上又泛起红晕:“那个……不用麻烦学长的……” “不麻烦。” 伏见已经打开医药箱,取出碘伏和棉签:“转过去。” “哦。” 女孩犹豫了几秒,睫毛颤了颤,最后还是乖乖转过身。 伏见轻轻拉下她后背的衬衫领口,那些伤痕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近看更是触目惊心。 有些伤口很深,边缘红肿,显然发炎了。 伏见用棉签蘸了酒精,小心翼翼地涂抹。 棉签碰到伤口时,早川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疼吗?”伏见问。 “有一点……”早川小声说:“但是没关係……我不怕疼。” 伏见继续手上的动作。 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女孩喋喋不休地开始说起自己的事情。 绝大部分都是她和母亲度过的美好时光……看电影、游乐场、烘焙失败的笑话。 偶有提及热情的邻居婆婆,或是关心她学习的班主任老师。 可唯独缺失了一个重要的人。 她的父亲。 伏见听著,手上的动作细致而专注。 “早川。”他极其不合时宜地开口:“你爸爸呢?” 女孩的肩膀又缩了一下。 “爸爸啊……” 她的声音很小:“听妈妈说,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自杀了。” “我想,大概是在外面欠了很多很多的钱,所以不想连累我们吧……” “……” “抱歉。” “没事啦。” 早川转过头,对伏见露出一个笑容: “我其实不太记得他了,妈妈把我照顾得很好。对了!我还有个妹妹……虽然妹妹现在在国外读书,但小时候我们关係可好了。” “妹妹?” “嗯,双胞胎妹妹。” 早川说:“但是她身体不好,小时候就被送到国外的亲戚家去了,妈妈说那里的医疗条件更好,对她的病情有很大的帮助。” 伏见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处理完最后一道伤口,用纱布轻轻盖住几处比较严重的地方。 然后悄悄从口袋里凭空取出一张符纸,覆盖在纱布之上。 隨著伏见口中无声的呢喃,符纸似乎完全隱没在了女孩的身体中。 伤口周围的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些许,同时,一个只有伏见能够看见的符文出现在早川的背上。 显然,早川身上的异常,多到他已经无法选择性忽视的程度了。 早川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她摇摇头:“就是突然觉得……后背暖暖的,还有点痒。” 伏见不动声色地將沾满血的棉签丟进垃圾桶,隨口敷衍道:“可能是酒精的原因。” “这样啊……” 处理完背部的伤,伏见转到她面前。 这次早川没有害羞,反而很配合地微微仰起头,露出锁骨下方那道伤口。 这个姿势让衬衫领口敞得更开。 伏见儘量让视线聚焦在伤口上,但余光还是不可避免地扫过那片白皙的肌肤,和衬衫下什么都没有穿,隱约起伏的曲线。 “好了。”他说。 早川转过身,拉了拉衬衫的领口,似乎在躲避伏见的目光。 “谢谢学长!你真的帮了我好多……” “学长你为什么……”话到一半却卡在了喉间怎么也说不出。 早川千穗站起来,又是深深鞠了一躬:“等我的衣服干了,我就回家,今天真的太麻烦你了!” “你妈妈今晚不是夜班吗?” 伏见问:“你一个人在家没问题?” “没问题啦!” 早川笑说著,张开手臂:“我都习惯了,而且妈妈早上就会回来时,她会给我做早餐的。” 伏见看著早川千穗。 这个女孩穿著他的衬衫,光著脚站在他家的地板上,朝自己张开双臂。 她笑得那么灿烂,仿佛这个世界对她来说永远阳光明媚。 而在她的身后,伏见看见了半倚在门框上,看不清表情,只有金色的瞳孔隱约可见的花梨。 第20章 阴沉暴力狂 涩谷某家新开的卡拉ok包间里,霓虹灯光球旋转著,五彩光斑泼洒在墙壁和少女们兴奋的脸上。 “啦啦啦~” 音响正播放著时下最热门的女子偶像团体歌曲,屏幕上的mv里妆容精致的女孩们跳著整齐划一的舞步,伴奏声震耳欲聋。 茶几上堆著喝到一半的果汁饮料和拆开的零食袋。 星崎里奈坐在沙发最靠边的位置,手里捏著一根香蕉模样的萤光应援棒,有节奏却心不在焉地晃著。 灯光扫过她微微出神的脸。 “唉……” 一声嘆息淹没在少女们鬼哭狼嚎的歌声里。 弓道部她大概是待不下去了。 虽然加入纯粹是一时兴起,觉得穿著袴服拉弓的样子很帅,竹田老师又温柔热情的邀请她。 而从这段时间的进步看来,她也还算有天赋。 可出了今天这样的事情,弓道部真的还容得下自己吗? 星崎这才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喜欢上了拉弓射箭的感觉,以及伏见教会自己的那种……全身心完全集中於箭尖一点的奇妙体验。 难得的寧静……那是一种得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得住的专注。 直到鬆开手指,看著箭矢沿著既定的轨跡向前,命中目標,精神彻底放鬆下来的体验。 她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对此產生厌倦那种感觉。 真是可惜啊…… 至於伏见是否破坏了她的人际关係? 星崎撇撇嘴,佐藤健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在脑海里晃了晃,让她一阵反胃。 除了他,弓道部里的其他人,也完全没有结交的必要。 能这样乾脆利落的断掉,之后不被骚扰,真是天大的好事。 只是……以后该去哪练弓? 专业靶场太贵,自己那点零花钱连买把像样的弓都够呛。 “里奈——!” 一个染著栗色挑染的短髮女孩扑过来,亲昵地搂住她的脖子,带著微醺的果酒气息。 “从刚才开始就一个人发呆哦~” “该不会是……恋爱了啦?” 她是小泉彩,星崎里奈从国中时就玩在一起的朋友之一。 “很像哦~” 另一个戴著圆框眼镜,看起来更文静些的女生美雪,也凑了过来,用涂著粉色指甲油的指尖轻轻戳著星崎里奈软乎乎的脸颊。 “心不在焉的,莫非……是在想刚才那个男生?” “哪、哪有……別胡说。” 星崎里奈像被踩了尾巴,萤光棒从腿上滚落,“啪”地掉在地上。 “誒~还装傻!” 小泉彩坏笑著,伸手挠她痒痒: “我们可都看见了哦,之前在鞋柜前跟你聊天的那个!高高瘦瘦,头髮比较长长,看起来有点……阴沉的男生?” “是二年级学长?” 美雪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著光。 “才不阴沉啦!”反驳脱口而出,星崎里奈立刻意识到不妙,脸颊微微发热。 “是……邻居啦。” 她含糊地说:“碰巧遇上的。” “哦——?” 两个朋友一左一右,立刻拉长了音调,表情明显是不信。 “有情况!” “快老实交代!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怎么认识的?发展到哪一步了?” 星崎里奈被逼到沙发角落,像是快要陷进沙发里,招架不住闺蜜们连珠炮似的八卦攻势,抬起手捂住脸做投降状。 可两人还是不依不饶的追问,见她还是不肯交代,不乾净的小手开始朝她身上摸去。 星崎当即决定把话题转向別的地方。 “好啦好啦!其实是因为我打算退出弓道部!” “……” “誒!?真的假的?” 小泉彩和白井美雪异口同声,连坐在她们对面,含著棒棒糖玩著手机一言不发,名叫清水瞳的地雷系女生女生都不自觉的抬起头来。 这三人作为星崎这么多年的朋友,她们不止一次去弓道部看过她练习,当然能看出来她是真心喜欢弓道的。 这突然的退部,显然是发生了什么。 “就是……感觉自己不合適啦,没別的原因。”星崎眼神飘忽。 话音未落。 “我可能知道原因了哦~” “誒?” 清水瞳摸了摸自己的一排耳钉,相当放鬆的翘著二郎腿,晃了晃手机屏幕,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个圈。 小泉彩立刻扑过去抢手机: “什么什么,小瞳,快给我看看!” 显然,三人对於从未谈过恋爱的星崎里奈,终身幸福这件事情上,格外上心。 几个脑袋凑到手机屏幕前,上面是学校的匿名论坛。 首页飘著一个热度颇高的帖子: 【弓道部部长训练中突发急病昏迷!现场疑似发生衝突!】 配图是两张模糊的偷拍照。 一张是佐藤健倒在地上的侧影,另一张……居然拍到了星崎追著一个男生离开道场的背影。 显然是被看热闹不嫌事大,又对佐藤健平时作风有意见的其他部员发上去的。 “所以真的是那个男生?” 小泉彩一脸兴奋,把手机屏幕懟到星崎面前,脸凑得更近: “你们把佐藤健怎么了,快说快说!”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星崎里奈推开她的脸,抿紧嘴唇。 她大概能猜到为什么没人提弓道比赛。 恐怕当时在场的人都对此难以启齿,毕竟弓道部部长被一个外行人用弓道碾压到气晕过去这种事情,说出去整个社团脸往哪放。 而且伊织他大概也不想这件事情暴露出去吧。 更何况…… 星崎狐疑的打量著包间內三个女生的顏值和身材。 嘖,她之前怎么没注意到这三个傢伙都这么……嘖。 联想到她们平时的作风和情感经歷,心中警铃大作。 绝不能让这几个傢伙因此对伊织產生好奇,也不能让她们知道他真实一面! 於是乎,星崎抱著这种护食般的心態,开始了一阵驴唇不对马嘴的胡乱解释之下,事情的经过被几人脑补成了与事实完全不同的版本…… 简单来说,大概就是佐藤健想要借指导之名调戏星崎,却被陪同的伏见伊织一拳揍到不省人事。 真是好一个阴沉暴力狂,拯救了受欺负美少女的古怪故事啊。 但意外的,就连星崎为什么要退部都说得通了…… “哪有这么离谱啊……都说了佐藤健是自己摔的。” 星崎里奈眼角抽搐著否认,可面对另外三人“你还在嘴硬”的质疑目光。 她一时间却也想不到其他更合理的解释。 “呜……” …… 不久后,四名穿搭风格各异少女,有说有笑的走下楼梯。 “一定要好好感谢人家哦!” 临別时,小泉彩挥挥手,朝星崎大声喊道,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星崎小脸一红:“好啦!我知道啦!” 涩谷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街道上人流如织,霓虹灯牌將每个人的脸映成光怪陆离的顏色。 星崎里奈穿过那个號称全球最繁忙的十字路口,朝著车站方向走去。 冷风吹在脸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经过一番解释,她总算让朋友们相信了伊织他不是什么阴沉暴力狂,佐藤健也真的是自己摔倒磕到了头。 为此,还请她们吃了冰淇淋,才勉强堵住了那几个八卦精的嘴。 但小泉她们说的话,却也无意中点醒了星崎……她和伏见,到底是什么关係? 青梅竹马? 邻居? 同校的前后辈? 还是……更特別的什么? 星崎想起今天下午在弓道部,他站在身后握住自己的手,呼吸拂过耳廓的温度。 想起前些天他答应自己去看望竹田老师时,那张表情无奈的脸。 以及更早以前,无数个与他相处的记忆片段。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无聊的时候就会跑到伏见家去玩?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无论遇到任何烦恼都会想和他倾诉?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研究新菜谱时,会不自觉地猜测“伊织吃到会是什么表情”? 心臟突然漏跳了一拍。 脸颊在夜风里微微发烫。 她內心深处其实是知道自己是有……一点点喜欢,或者说依赖伏见的。 可当她真的坦然面对这份心情时,她又觉得自己心里慌得厉害。 “不行不行……” 星崎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把那些乱糟糟的思绪拍散,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甩甩头,决定先去伏见家问问今天调查的进展……对,这才是正事! 想到这儿,星崎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 从涩谷坐电车回千代田不过二十分钟。 星崎里奈轻车熟路地穿过安静的住宅区街道,来到伏见家的宅邸前。 屋內亮著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按门铃。 而是像往常一样,熟门熟路地偷偷推门溜了进去,像只来偷食的猫般脚步轻盈,带著些许兴奋。 本打算给伏见一个惊喜。 却意外的发现,玄关处多了一双陌生的女生皮鞋。 星崎的脚步顿了顿。 伏见家有客人? 她脱掉自己的鞋子,拔出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状態后,才躡手躡脚地穿过门廊。 客厅方向传来隱约的说话声,是伏见和一个没听过的年轻女声。 “那我去给你准备点吃的。” “好!” 好奇心驱使下,她悄悄探出头,朝客厅里望去…… 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没有看见伏见,可客厅中央站著一个背对著她的陌生女孩。 女孩身上只穿著一件宽大的男士衬衫。 衬衫下摆垂到大腿,下面似乎什么都没穿,光裸双腿的腿型相当完美,修长笔直。 可星崎主要关注的,是那件衬衫……她一眼就认出那是伏见的衣服。 而此刻,女孩正抬手解开衬衫的纽扣。 一颗,两颗…… 隨著衬衫从肩膀滑落,露出大片白皙的背部肌肤。 女孩似乎完全没察觉身后有人,继续脱著那条明显是男款的四角內裤,隨手搭在椅背上。 伸手去拿旁边椅子上叠放整齐的內衣裤。 先是纯白色的棉质內衣,边缘带著简单的蕾丝。 她转过身,侧对著星崎的方向,低头扣上背后的搭扣。这个动作让少女胸前正在发育的弧度,在灯光下显露出柔软的轮廓。 然后是內裤…… 她微微踮起脚,布料顺著大腿滑上去,勾勒出臀部柔软的弧度。 动作不疾不徐,自然得好像在自己的臥室一样。 星崎里奈眼中失去了高光,大脑彻底宕机了。 这是……什么情况? 伊织家里为什么会有个半裸的陌生女孩? 为什么会在客厅换衣服? 他们刚才又发生了什么需要把內衣都洗了烘乾的事情? 等等……那是他们学校的校服…… 伊织在学校里,还有关係好到可以隨便在对方家里换衣服的女同学吗……有吗? 那种事情不应该只有我能办到吗! 话说我真的会在他家客厅里换衣服吗? 不对,重点应该是这个女生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隨著那个女孩身体转动,星崎才终於注意到了,在女孩的背上,零散遍布著包扎好的伤口。 有些不需要包扎的地方,依旧红肿、淤青。 就连搭在一旁的男士衬衫上也印上了些许血印…… 第21章 误会 伏见家厨房里,顶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正弯腰在许久未打开的橱柜里翻找,好不容易从落灰的角落里,扒拉出一盒尚未开封的黄油饼乾,好在还没过期…… 不免让人有些汗顏,家里竟然差点连一点招待客人的点心和储备粮都找不到了,自己是不是有点太依赖星崎家的料理了? 吃不到的时候,就只会想著去附近的餐馆草草吃一顿,又或者隨便什么便利店便当应付了事…… 想来真是浪费了【专业级】的厨艺啊。 思考著的同时,另一只手也没閒著,他撕开茶包丟进瓷杯。 老旧的水壶呜呜作响,冒著白气,蒸汽顶著壶盖轻轻跳动。 不算便宜的红茶包在瓷杯里缓缓舒展,漾开琥珀色的茶水,茶香瀰漫开来…… 在他身后的料理台边缘,花梨正翘著二郎腿坐著。 她身上那件破旧丧服也不知穿了多少年头,布料薄得几乎透明,边缘处磨损开细碎的线头。 几处明显的裂口恰好开在腰侧和饱满的大腿根部,昏黄灯光从她身前照过来,透过纤维缝隙,能隱约看见底下白皙的肌肤。 松松垮垮缠绕著的白色绷带遮住了上半张脸。 绷带缝隙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显得有些慵懒,有意无意地打量著伏见的后背。 她一只手隨意地撑在檯面上,另一只手绕著自己的一缕髮丝玩,丧服宽大的袖口滑到手肘。 “所以——” 她拉长了音调:“小傢伙们把千代田周边能找到的医院、药房甚至黑市一些非法诊所都摸了一遍。” 她晃了晃悬空的小腿,有些半透明。 详尽地说明了调查的重点以及结果。 “没发现类似的病例哦……至少千代田附近应该是没有。” 伏见过滤红茶的手顿了顿,裊裊水汽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对这个效率略感意外,短短一天一夜的时间居然调查得这么清楚。 “这么快?” “那是自然~” 花梨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绷带边缘几缕髮丝滑出来:“毕竟是你亲自开口嘛,那帮小傢伙可是相当卖力。”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正经了些: “不过东京的其他地方……恐怕需要时间。” 伏见“嗯”了一声,將滤好的红茶倒入茶壶。 没有发现更多病例,算是个好消息。 如果水蛭妖怪的案件是个孤例,没有牵扯到更多的受害者,那真是再好不过的结果,同时也会大大降低他接下来的调查负担。 可哪怕只是为了那个黑红色的巨大执念光球,他仍会继续查下去。 不过目前搜索的范围,也只停留在作为他大本营的千代田区周围。 一声招呼不打就进入別人的地盘大肆调查,可是会出大问题的……因此只能慢慢来。 “没惹出乱子吧?” 他隨口问,將泡好的红茶和饼乾放在托盘上。 “呃……没。” 花梨立刻扭过头去,琥珀色的眸子心虚地飘向墙角,声音有点虚。 回想起昨晚发生的种种……似乎是当时把事情说得有些太过严重了,妖怪们为了全力以赴的完成交待,导致了某些奇怪传闻的诞生…… “千代田区多家医疗机构深夜闹鬼”的新都市传说,恐怕已经在小范围流传开了。 不过好在经过她今天的一番补救,事情基本都得以平息。 花梨心虚地端起一杯红茶,抿了口,烫得吐了吐舌头。 伏见瞥了她一眼,没追问。 “遇到麻烦及时告诉我。” 他声音平淡:“我不会因为你们尽力帮我办事闯了祸,而生气的。” “哦……” 花梨小声应著:“知道了。” “另外,调查的事情,你让其他妖怪多留意就好,有所发现的我会给予报酬。” 伏见话头一转:“但还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办。” “哈?又来?” 花梨鼓起脸颊。 双手抱胸,丧服袖口滑落,露出白皙的小臂。 嘴上抱怨著工作强度,身体却很诚实地向前倾了倾。 伏见简单说了下,早川千穗身上伤口和那股异香的事情。 此前贴在少女后背的符纸,一方面也是为了帮助花梨隱藏气息,避免被其他的大妖或者通灵者察觉。 “你接下来的工作就是跟著她,看看她住的地方,是否能发现些异常。” “……” “是是,你这傢伙还真是喜欢使唤人啊……” 花梨撇著嘴,以往伏见好几周都不去找她的时候,又会觉得无聊,最近天天使唤她办事却又都是因为別的女孩…… 不过……能帮到伏见,她倒是也没什么怨言就是了。 她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光洁脚背。 又抬头看著男孩的背影,突然露出笑容来,转瞬却又收敛了。 “如果可以的话,请力所能及的保护一下她。” 伏见想起了学校里,欺负早川千穗的那几个女生,补充道。 “我为什么要保护你新认识的小女友啊!” 本还有些愣神的花梨,忽然生气地抓起手边一块半乾的抹布,猛地朝伏见的后脑勺扔去。 伏见头也没回,隨手接住飞来的抹布,顺势擦了擦案台上的水渍。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思考片刻后,伏见又道:“等这段时间忙完,我可以满足你一个合理范围內的愿望。” “誒?真的假的?” 花梨眼睛瞬间亮了,之前的些许不快烟消云散,绷带下的脸露出笑容。 “原来我还有工资的?” “嗯。” “那说定了!” 她兴奋的摇晃起小腿来:“不准反悔哦!” 也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早川千穗轻快的声音: “伏见学长,我换好了哦。” 伏见端起放著饼乾和红茶的托盘,推开厨房门。 客厅灯光比厨房明亮些。 早川千穗已经换回了自己那身清洗烘乾后的校服,白衬衫熨帖,黑色裙摆及膝,头髮也梳理整齐,在脑后盘成了一个丸子头。 笑容更加灿烂几分。 青春靚丽、漂亮活泼,完全不见此前学校里的狼狈模样。 然而伏见的目光第一时间却並未落在她身上,而是越过她,看到了僵立在走廊阴影里的星崎里奈,她的目光正直勾勾的盯著伏见。 星崎显然目睹了早川换衣服的全程。 看到了那些夸张的伤口。 此刻,星崎那双总是明媚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视线在伏见、早川、以及伏见手中托盘上的两杯红茶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定格在伏见脸上。 之后捂住嘴,满眼的不可置信,瞳孔地震般的颤抖,像是快要掉出眼泪来。 她想起了,最近才从小泉和清水那里听来一些传闻,关於某些有特殊癖好的中年大叔,专找女学生玩一些危险又暴力的成人游戏。 结合眼前的画面,不合时宜的在她脑中形成了糟糕透顶的联想。 伊织这傢伙不会也…… 先是震惊,然后是茫然,紧接著浮现出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和……看垃圾般的嫌弃眼神。 伏见:“……” 早川千穗则是此刻才注意到在走廊上不知道站了多久,表情奇怪的星崎,眨了眨眼,歪著头: “誒?” 第22章 约定与报答 夜色已深,住宅区的街道安静空旷,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投下惨白色的光圈。 三人並肩走著,早川千穗走在中间,步伐轻快,嘴里哼著不知名的调子,手臂自然地摇晃著。 一会儿指著头顶稀疏的星星问“学长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星座”,一会儿又对星崎说“星崎同学的头髮真好看,是用什么牌子的护髮素做的保养”。 她太活泼了,活泼得甚至有些刻意,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去填满三人之间的沉默。 可面对星崎全力以赴释放出来的重力,以及伏见毫无所动的镇定。 哪怕是活泼如早川千穗,也稍微感觉有些力有不逮…… 她隱约觉得自己闯祸了,却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此前,伏见家里,在相当微妙的气氛中。 早川很快喝完了自己那杯茶,拿起书包站起身。 “那个,时间不早了,学长我该回家了!!” 伏见看了眼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也站起来: “好,我送你到车站。” “我也去!”星崎几乎是脱口而出。 早川看看伏见,又看看星崎,脸上的笑容更加明亮了:“嗯!谢谢学长和星崎同学!” 於是乎,便出现了眼下彆扭的一幕。 快到电车站时,早川停下脚步,转过身,挽了挽额角垂落的髮丝,双手置於身前,对著伏见深深鞠了一躬。 “今天真的太感谢学长了!” 早川直起身,眼睛亮晶晶的:“我一定会报答你的!嗯……虽然我现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她歪著头想了想,忽然一拍手: “对了!周末!学长周末有时间吗?请来我家做客吧!” 她双手合十,眼神充满期待,像个努力邀请朋友来参加生日派对的小学生,让人根本不忍心拒绝。 更何况,就算她不邀请。 伏见也会找机会检查一下早川家……尝试搞清楚那种异香的来歷。 星崎里奈则站在伏见身后半个身位的地方,浑身不自在,就连眼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 还……还要去家里玩? 玩什么? 伏见沉默了片刻,在早川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忐忑时,点了点头:“好啊。” “真的吗?太好了!” 早川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仿佛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她用力挥了挥手:“那就说定了!我会用简讯告诉学长地址的!请一定要来哦!” “还有星崎同学,谢谢你来送我!” 星崎有些意外的回过神来:“啊……哦,再见,路上请注意安全。” “嗯!” 早川这才转身跑向车站入口。 跑到闸机前,她又回头用力挥了挥手,笑容在车站的白色灯光下,灿烂得有些不真实。 直到此刻,星崎才转过头,瞪著伏见。 “那么。” 她抱起胳膊,鼓起了脸颊: “现在可以告诉我,那些伤口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伏见大侦探?” 两人在自动售货机里买了饮料,一路往回走。 伏见简单讲述了下午放学后,在教室撞见早川被霸凌、柜子里泼满脏水、以及后来带她回家处理伤口的经过。 略去了异香和水蛭妖怪的部分,只说是调查竹田老师的事情时偶然遇见。 “太过分了!” 星崎听完,气得握紧了拳头,跺了跺脚。 “那个女生的还有她那些跟班!怎么能这么欺负人!那个孩子她……她居然还笑得出来?” 想到早川的笑容,星崎心里更不是滋味。 “不行,明天我要……” 伏见嘆了口气:“別做多余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 “你打算怎么办?告诉老师还是……” “不,那么做没有任何意义。” 伏见摆了摆手,要是告诉老师有用,瀛洲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校园霸凌了。 少女张口欲言,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用肩膀轻轻撞了下伏见的手臂。 “……餵。” “嗯?” “刚才……对不起。”她声音闷闷的:“我不该那样想你的。” 伏见侧头看了她一眼,觉得有些好笑。 “你刚才怎么想我的?” 少女低著头,路灯的光描摹著她微微发红的耳廓和紧抿的嘴唇……有点像做错事的小狗的表情。 “……” “就是……对不起嘛……” 伏见笑著抬手,在少女头顶上用力揉了揉。 “没事。” 这一动作,倒真像是那种自以为是的油腻大叔才会做的。 “喂!你这傢伙……” 星崎红著脸抬头,不服气的抬手扑向伏见,也去摸他的脑袋,可惜伏见歪著头,故意不让她摸到。 “嘿。” 两人打闹著,身影渐渐没入住宅区更深处的夜色里。 远处,电车驶过的轰鸣隱约传来,又很快消散在东京永不沉寂的夜色中。 …… 夜里,星崎家。 星崎里奈躺在床上,穿著印有卡通兔子图案的睡衣,怀里抱著一个软乎乎的枕头,翻来覆去。 脑子里一片混乱。 早川千穗那句“我一定会报答你的!”始终縈绕在她的脑海里。 “报答……” 她喃喃自语,把脸埋进枕头里。 伏见帮了自己那么多,从以前到现在,数都数不清。 自己好像……从来没正经想过报答。 平时插科打諢、撒娇耍赖,仗著青梅竹马的身份,理所当然的依赖著他。 可当有其他女孩突然出现在了他的生活里……奇怪的情绪悄然滋生。 怀里的抱枕,被她勒得完全变形。 自己又该怎么报答伊织呢? 送礼物? 他又需要什么呢? 贵的送不起,便宜的又拿不出手……又该怎么和生日礼物之类的做出区分呢? 说到底她就是个穷学生。 “啊——烦死了!” 她在床上打了个滚,仰面盯著天花板,昏暗的光线下,空调掛机发出规律的低鸣。 鬼神使差的,她脑中突然闪过自己那几个好朋友的脸…… 要不……给他介绍个女朋友? “啪!”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一巴掌拍熄了。 才不要! 那种事情,光是想想就噁心得要吐了。 “……” 啊……思来想去,果然还是把我自己系上蝴蝶结,打包好送给他好了。 可那样真的算报答吗? “星崎里奈,你真是没救了……” 她捂住发烫的脸,小声哀嚎。 “呜……” 就在这时,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星崎挣扎著伸手摸过来,眯眼一看,意外的竟是竹田老师发来的简讯。 【里奈,周末有空吗?】 【我和先生想邀请你和伏见同学来家里吃顿便饭,想要正式的感谢一下两位的护身符。】 【这么晚打扰了哦~】 星崎猛地坐起身,眼睛瞪大。 竹田老师家……伊织他不是正在调查这件事吗? 她瞬间把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拋到脑后,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先把简讯转发给伏见。 “叮。” 不到十秒,伏见的回覆就来了。 【嗯,好。】 看到回復,星崎高兴地发了一个卖萌的表情包,顺便和伏见说了晚安。 【晚安。】 看著伏见的回信,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又给竹田老师回了消息,约好了周六中午,十分贴心的错开了伏见去早川家的时间…… 【太好了!】 【地点在[地址],期待你们的到访哦!】 做完这一切,星崎才重新躺回床上,双手把手机捂在胸口。 屏幕的光透过指缝,在她脸上投下微弱晃动的蓝光。 一想到周末又要和伊织假扮男女朋友……她的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吵,一声,一声,敲打著耳膜。 越来越快。 她翻了个身,把发烫的脸颊贴上微凉的枕头,蜷缩起来。 周末啊…… 要穿什么衣服好呢? 第23章 便当盒 次日,午间 清澄台私立学院 伏见拎著星崎里奈今早给他准备的便当,十分反常的出现在了一年级这边的走廊上。 他今天没有戴眼镜,垂下的前额发挡住他的眼睛,显得有些阴沉。 可走路的姿势十分自然,肩背挺直,步幅均匀,丝毫不见那种常见阴沉高中生该有的含胸驼背,畏手畏脚的自卑。 虽然,他有儘可能的让自己显得普通些。 可一米八的身形,在这群普遍矮半头的瀛洲高中生里仍旧相当显眼。 加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路走来,连最聒噪的男生都会下意识压低嗓门。 …… 一年级c班教室角落里,秋山爱子为首的几个女生正围坐在早川千穗身边。 表面上嘻嘻哈哈,有说有笑,谈论著最近发生的事情。 早川虽在笑,却低著头,膝盖上的手有些发抖。 她觉得教室里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稍微感觉有些呼吸不畅,手指死死的握著手里的饭盒,不肯拿到桌面上。 这一切,都被坐在她对面的秋山爱子看在眼里。 她撇了撇嘴,这副发抖的样子,还真是让人觉得噁心啊…… “喂,早川——” 秋山拖长了尾音,甜得发腻的做作嗓音从对面传来。 “不要这么小气嘛,便当也给我尝尝嘛。” 秋山爱子撑著下巴,翘著二郎腿,裙子被故意改短到勉强不会走光的程度。 她身边的两个跟班一左一右靠在早川邻座的桌子上,一个嚼著口香糖。另一个正对著小镜子补唇彩,时不时抬眼瞟一下早川,嘴角掛著毫不掩饰的讥笑。 周围有几个学生偷偷往这边看,有的在偷看秋山的大腿,有的则关注著早川…… 但共同点是他们都在儘量避免与衝突中心產生任何视线交集。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被身旁的朋友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一下,最终还是低下头,猛扒自己便当里的饭菜。 对於秋山想要尝一尝便当的请求,早川实在是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她十分勉强的笑著,如果秋山同学真的只是想尝尝她的便当,她一定会开开心心的同意,並与之分享。 如果她真的喜欢,哪怕是整个让给对方吃都没有关係,可是…… 秋山爱子她怎么可能会吃呢? 她大概只会丝毫不讲道理的说饭菜已经坏了,捂住口鼻大声地说一句“好臭”,然后直接倒进垃圾桶里。 或者假装不小心,一巴掌把饭盒掀到地上和她的身上。 这么做,只为了让她难堪。 早川的手指在便当盒盖上无意识地摩挲。 恍惚间,她甚至能感觉到便当上,母亲手掌留下的微微余温。 早川不想事情变成那样。 这份便当怎么会有臭味呢? 它是新鲜的,是今早妈妈她从医院辛苦一夜值班回来后,拖著疲惫的身体,还特地给她准备的便当。 里面都是她喜欢吃的食物,她不希望被这样浪费掉。 也不想把同学们辛苦打扫过的教室地板被弄脏。 “我就是想尝尝嘛~早川你不会这么小气吧?同学之间分享便当,不是很正常吗?” 因为秋山那还算说得过去的长相,和这样早熟时尚的打扮,她无论是在社团,还是在班里都颇受欢迎。 更有传闻说,她的哥哥是校外的不良…… 因此,面对这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欺凌,周围的人,要么是远离,要么是一脸看热闹的模样。 瀛洲这个国家集体性的冷漠影响著所有人。 没有人会冒著得罪秋山的风险,去做多余的事情。 可就算是有人制止,然后告诉老师,那秋山就会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给早川道歉,並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可明眼人都知道,她就是故意的。 但老师不会深究,这对他没有好处,还可能被这种不良学生惦记上。 而现在,有了台阶,大事化小,自然也不会去惩罚她。 说到底……也不过只是打翻了一份普通的便当罢了。 实在不值得上纲上线。 而早川,將会在之后,受到更严重且无休止的欺凌。 “我说……你是对我有意见吗?” 秋山爱子,吹著自己昨天刚涂好指甲油的指甲,抬起眼来。 早川千穗的呼吸一滯。 “不,不是的。” 从两周前,早川收到同班鹿野育人同学,那封莫名其妙的表白信和礼物开始。 她每天中午就会提出这种要求,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了。 无论她怎么向对方解释,將礼物原物退回都没有用。 早川心中有些难过,她觉得自己对不起妈妈……因为浪费这份无辜的便当而有些不舒服,哪怕她的脸上仍旧是那副笑容。 比起被泼脏水,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让她更加煎熬。 並且这种煎熬还不知道要日復一日的持续多久…… 这时,秋山爱子突然將身体朝前靠了靠。 涂著厚厚粉底的脸贴近早川,笑眯眯的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的声音小声道: “昨天,是谁允许你提前离开的?” “……” “快把便当拿上来吧,趁我现在心情还好。”秋山爱子俏皮地眨了眨眼:“不然放学后我还会是在教室里等你哦~” 昨天,便是因为拒绝了她的要求,才会被关在拖把柜里。 全身湿润黏腻感觉很不舒服,拖把间里混合著霉味和脏水的味道,令人窒息…… 此刻的秋山爱子在她的眼中,似乎变得高大狰狞了起来,压的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窗外的蝉鸣、不远处女生间的嬉笑、走廊里跑过的脚步声……所有声音都隔著一层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唯有自己的心跳,每一声都震得胸口发疼。 她甚至不敢抬头面对周围那些针扎般的目光。 说真的,她突然好想好想好想尝一口妈妈做的便当啊,只要一口就好…… “早川,你怎么啦?脸色好难看哦。是不是便当放坏了呀?不新鲜了的东西可不能吃哦。” “是啊……” “……” 张了张嘴觉得喉咙发紧。 她想深呼吸,可空气吸进去像吞了沙子,磨得气管生疼。 从明天开始……还是不要带便当来学校了吧。 去小卖部买个麵包就好,虽然妈妈会难过,但总比这样一次又一次…… 膝盖上的便当盒变得滚烫,几乎要烫伤她的皮肤,下意识的抬起颤抖的手,將饭盒拿了起来。 早川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笑得很难看。 可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才值得被这样对待呢? 『没关係的早川,忍忍就过去了……只不过是一顿午饭罢了。』 她的手开始慢慢的往上抬起,手臂处包扎好的伤口,传来隱隱的疼痛。 『这样的事情,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在心中不断劝说著自己,要是今天放学后再弄得一身的脏水,可没有伏见学长再来帮自己了…… 伏见……学长…… 她突然想起了伏见的脸。 昨天……大概用完了我一辈子的好运吧。 再次抬起头时,精美的饭盒已经出现在了桌面上。 秋山那张在早川眼中放大了无数倍的脸上,再次露出令她不適的噁心笑容,正簌簌往下落著粉。 “打开。” 如同宣告判决书般的声音从她的耳边响起…… 早川觉得自己应该哭出来,可她似乎有种病,生来就不具备这种名叫“哭泣”能力,但这並不意味著她不会感到难过。 心中的恐惧、心痛和不安不断挤压,却得不到任何的释放。 秋山脸上的笑容却是越发的扭曲,而早川脸上的笑容越发艰难,甚至让其显得有些滑稽,让周围的两人也都发出了“噗呲”的笑声。 声音分明不大,却是越发的刺耳尖锐。 “喂喂,我说早川,你那是什么噁心的表情啊……” “早川,实在不愿意的话就拒绝吧,秋山同学又不是什么坏人……” “是啊,早川,別做出一副大家都在欺负你的样子……” “早川,你的笑还真是越来越让人觉得不舒服了啊……”“ “早川,早川,早川,早川,早川……” 姓氏。 又是这个姓氏。 每一次的呼喊都让她的精神更恍惚了半分,耳中开始出现嗡鸣,声音渐渐变得模糊,视线也有些花了。 要昏过去了吗? 昏过去就好了吧? 就听不见,也看不见了……或许那样,她们就不会来为难我了。 听著自己的名字被一次次提及,她就发自心底的开始对自己这个姓氏感到了一阵噁心和反胃……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她抬手捂住颤抖著的嘴唇…… 直到。 一道分明不算大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却如此清晰的传入早川千穗的耳中。 “千穗。” 一瞬间,让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早川千穗在內,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站在教室后门口的,是拎著饭盒的伏见伊织。 第24章 凭空出现的伤口 教学楼的天台上。 风很大,带著夏日即將褪去燥热的爽利,呼啸著穿过铁丝网,吹动著两人的发梢。 水泥台阶被晒得温热,蝉鸣声不止,伏见和早川千穗並肩坐在阴凉处,中间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 自从离开c班教室,一路沉默地走到这里,两人还没说过一句话。 “谢谢你……学长。又给你添麻烦了。” 早川先开口了,直到现在,她才终於缓过一口气来。 伏见“嗯”了一声,打开自己那个繫著歪歪扭扭小猫方巾的便当袋,拿出星崎里奈准备的深蓝色双层饭盒。 “快吃饭吧。” 说话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早川千穗紧紧抱著怀里的便当盒。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努力让脸上的笑容显得自然些。 “好哦。” 解开饭盒的搭扣。 盖子掀开的瞬间,炸物的香气扑面而来,玉子烧、炸鸡块、点缀著焯过水的西兰花和几颗小番茄。 摆放得十分用心。 “都臭了……” 秋山的声音相某种魔咒,又在耳边响起。 她拿著筷子的手顿了顿,突兀的將整个饭盒拿到脸前用力的嗅了嗅,再確定没有任何异味后,又偷偷抬眼看向旁边的伏见。 他已经开始吃饭了,动作不紧不慢,侧脸在阳光下线条清晰。 犹豫了几秒,早川还是鼓起勇气,把一口没吃的饭盒递到伏见面前,小声问: “学长……要、要尝尝吗?” 伏闻转头看了她一眼,也没客气,伸出筷子,从她饭盒里夹走了一块炸鸡块,放进嘴里。 早川紧张地看著他。 “嗯。” 伏见咀嚼了几下,点点头:“好吃。” “真的吗!?” 早川又恢復了那种热情和兴奋,眼里闪著星星,无意识地向伏见那边倾了倾身体,手撑在两人之间留出空隙处,脸凑近了些,笑容明媚又自然。 “嗯,炸的火候刚好,调味也不错。” 伏见给出客观评价。 以他的眼光来看,这炸鸡確实算得上是相当不错,水平很明显在星崎里奈之上。 虽然正吃著少女准备的便当,这么想稍微有些不礼貌就是了。 早川开心地“嗯”了一声,这才开始动筷。 小口小口地吃起了午餐。 微风吹散了她鬢角的髮丝,天台开阔的视野似乎也驱散了心底的不安。 吃著吃著,伏见把自己的饭盒递到少女眼前: “要尝尝我的这份吗?” 早川嘴里含著筷子,闻言惊讶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有些受宠若惊。 “真,真的可以吗?” “嗯。” 她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看起来蓬鬆柔软的厚蛋烧,咬了一半。 “唔!好好吃!” 分明只是普通的厚蛋烧。 但早川仍是夸张的將饭盒放到膝盖上,双手捧著脸颊,幸福地眯起了眼睛,看起来十分享受的样子。 可突然,她有想起了什么……伏见学长是独居,那这个便当是? “誒?话说学长,这个便当是你自己做的吗?” “不,是你昨天见到的那位星崎同学做的。” “誒誒?” 学长和那位星崎同学不会正在交往吧? 早川顿时有些没底了,她想起昨晚星崎里奈奇怪的眼神,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圈。 还好没有看见星崎同学的身影。 这才偷偷附身到伏见耳边紧张问道:“学长,你和星崎同学是在交往吗?” 她顿了顿,语气更忐忑了。 “你这样陪我吃饭,星崎同学她……她不会有意见吗?” 伏见无语地瞥了她一眼: “没有。” “啊,太好了!” 早川鬆了口气般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还好还好,自己没有成为破坏別人感情的人渣。 伏见懒得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口舌。 他看似专注的吃著饭,实则是在单方面的听花梨的匯报。 这也是他中午特地来找早川千穗吃饭的主要目的,没想到却恰好撞见了那么一幕。 花梨正以半透明的灵体姿態,抱著胸飘坐在伏见另一侧的空气里,丧服下摆被天台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嘴里碎碎念著。 她的表情不爽,主要是因为刚才那几个欺负早川的女生,哪怕在她这个外人看来都有些窝火。 要不是伏见及时出现,她都准备出手教训一下那几个毫无教养的小丫头片子了。 听著花梨的抱怨。 伏见不动声色地夹起一块醃萝卜。 花梨十分严肃且没有丝毫开玩笑的告诉伏见: “早川千穗身上的伤口不是別人造成的。” 伏见有些疑惑,什么叫不是別人造成的? 自残? “是凭空出现的。” 花梨补充道,绷带缝隙里的金色眸子看向伏见。 凭空出现? 伏见慢慢咽下口中的食物,余光与花梨对上,確认她不是在开玩笑。 花梨难得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才讲起今早发生的事情,原本她也和伏见一样认为,早川身上的伤口是遭受到了家庭成员的伤害。 可事实是今早,花梨看出母女两人的关係虽然说不上有多亲密,但明显有些疲惫的早川妈妈,还是和女儿一起吃了早饭,还为她准备了便当。 可就在饭吃到一半时…… 早川的手臂突然绽开一道伤口,像是被看不见的东西划破一般,汩汩鲜血沿著手肘滴落在地面上。 “我保证,当时绝对没有任何东西靠近她……” 就连花梨都没有反应过来,但她可以確定,没有任何人或妖魔鬼怪出现,接近过早川,伤口就是这么凭空出现的。 简直匪夷所思。 而更古怪的是,母女两人都没有对此表现出任何的意外、惊讶慌张。 早川妈妈反应很快,立刻从隨手可以拿到的地方取过药箱,熟练地消毒、包扎。 包扎完后,早川的妈妈才抱住她,看起来是在安抚少女,可从花梨的视角却能看见,早川妈妈眼角的泪痕…… 然后早川反过来安慰了一下妈妈,才带著便当出门了。 花梨摊了摊手: “其他的,我怕被察觉,没敢靠太近仔细探查。打算今晚再找机会在她家附近和內部仔细看看。” 伏见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时,两人都差不多吃完了。 早川千穗合上饭盒盖,满足地舒了口气,仰头呆呆地望著蔚蓝的天空,风吹过她的脸颊和脖颈。 “真舒服啊……” 她轻声感嘆,真希望时间可以永远停在这一刻。 伏见侧过头,目光落在早川身上。 在他的灵视悄然开启的视野里,透过少女身上略显宽鬆的夏季校服衬衫,果然看见了手臂处刚包扎过的痕跡。 疑点越来越多了。 可眼下,也只能先等花梨的进一步调查。 就在这时,早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转过头来。 从她的角度看,伏见学长正盯著自己……身体? 她顺著伏见的视线下意识低头,看到的首先是自己的胸口,因为坐姿和刚才的动作,领口的扣子似乎鬆了一点点…… 早川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抬手捂住领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 “学长?” 伏见则是也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同时关闭了灵视。 “抱歉。” “没关係的……” 早川小声说,手指揪著衬衫扣子。 后知后觉的有些莫名的脸红。 分明昨天在学长家里……她抿了抿嘴唇,眼神飘忽了一下,似乎纠结著什么。 片刻后,她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深吸一口气,忽然真起身来,大大地张开双臂,朝著伏见的方向。 明明害羞得不行,却还露出一脸傻笑,眯著眼说道: “如果……学长真的想看的话……” 话没说完,就听见旁边传来收拾饭盒的窸窣声。 她睁开眼,只见伏见已经站起身,把便当袋的带子重新系好。 “走吧,该回去了。” 第25章 不良? “今天放学后,我会来接你。” 本来还为自己的迟钝,而有些小气恼的早川顿时愣住:“誒?” 隨即明白过来,是因为秋山她们的事。 她连忙跟上伏见的脚步,摆手道:“不、不用的!学长已经帮了我很多了,真的!不能再麻烦你了,放学我自己可以……” 伏见也没给她继续说的机会,拍了拍少女的肩膀,挥手迈步朝楼梯口走去。 川赶紧跟上,急急地说: “学长,秋山同学她……她哥哥是隔壁堀越高校的不良!你没必要为了我得罪他们!惹上他们会变得很麻烦的!” 不良? 伏见脚步不停,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不良少年? 难道说还敢来堵他? “学长!” 早川小跑两步,绕到他前面,仰起脸,绽开一个带著恳求意味的笑容,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 “学长,我们现在……是朋友吗?” 伏见停下脚步,看著她写满期待和不安的眼睛,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早川眼睛更亮了,她上前一步,双手忽然握住了伏见空著的那只手。 少女的手心有些热,微微汗湿。 “那……学长,你以后能一直叫我千穗吗?”她问,声音轻轻的,有些紧张的咬住了下唇。 伏见这才想起,刚才在一年级c班门口的那一声千穗…… “好。” “那作为朋友……” 早川千穗握紧了他的手,眼神无比认真:“学长能不能答应我,不要为了我去做多余的事情吗?” 话落。 伏见察觉到周围的环境,诡异的突然开始变暗了…… 似乎周围的光源,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少女的身后,升起一个橙黄色的执念光球,不大,却异常明亮。静静漂浮在早川的后脑勺处,像是佛相身后的背光,莫名的有些神圣感。 无比的纯粹、毫无杂质。 伏见的心底顿时空了一瞬。 “……” 此刻的早川,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握住伏见的手掌柔软发烫,看向他的眼神满是希冀。 恳求著,想要在伏见口中听到一个“好”。 她其实並不太了解伏见,可一旦想到是学长他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被那些不良缠上,甚至是受伤的话……那早川千穗觉得自己一定会內疚到想要自杀的。 在瀛洲,校园霸凌往往並不单单是一次针对肉体的暴力。 而是对受害者进行长久持续的精神和肢体上的伤害。 一旦被那些施暴者缠上,那结局可能是直到毕业前都不会有一天日子好受。 伏见可以看出她眼中的担忧,无比真切。 显然,他现在只要点头说是,並且真的从早川千穗的事情里脱身,就能轻易的消解掉这个执念吧…… 还真是省事啊。 但,这並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所谓的不良,也根本不可能对他构成任何麻烦。 伏见抽出被她握著的手,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答应或是拒绝。 “走吧,午休快结束了。” 伏见没有直接拒绝,让早川千穗鬆了口气,乖乖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下楼梯时,她还是忍不住笑著小声絮叨: “真的没有什么啦,秋山同学她其实也没有那么……” 居然还在主动为施暴者辩护吗? 伏见有点头疼,在天台通往楼下的楼梯拐角处停下,转身看著她:“千穗。” “是?” “你是討厌跟我一起放学回家吗?” 伏见看著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却让千穗一下子慌了。 “不、不是的!我当然想和学长一起走!”她连忙摆手:“我只是担心……” “那就別说了。” 伏见打断她,继续往下走:“下午见。” “啊……哦。” 千穗被他堵得没话说,只好默默跟在身后。 而伏见心中思绪良多。 那个叫秋山爱子的学生,要是真的让不良来教训他……反而是一件好事。 毕竟是没有涉及常世的普通人。 他也的確不能拿这几个欺负人的太妹怎么样。 最多也就是派点妖怪嚇唬一下,然后失眠个个把月,最后再去墓地把她们死掉的祖先全部揪出来给打一顿。 可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 在他想来,这种程度的惩戒,並不能让她们感受到切实的疼痛与后悔。 但要是校外的不良遇上他……那就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码事了。 两人刚走到一年级教学楼楼下,冤家路窄,正好撞见从另一边小卖部回来的秋山爱子三人组。 她们手里拿著罐装咖啡和零食,看到伏见和早川並肩走来,秋山爱子冷哼一声,別开了脸,和身旁的两人交换了一个嘲笑又鄙夷的眼神。 伏见目不斜视,却有意无意地离早川千穗近了些,隔开了她们的视野。 “嗤。” 秋山终究没忍住,在擦肩而过时,故意提高音量,对著两人说话的同时,眼睛却斜睨著伏见和早川: “这才多久又开始勾引新的男人了。” “果然是阴沉男配假笑女,绝配啊。” 早川千穗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拉开和伏见的距离,免得他继续被嘲讽,却被伏见轻轻按住了手腕。 伏见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投向秋山爱子。 或许是平时霸道惯了,爱子倒也不憷,抱著胸歪头问道:“餵……阴沉男,你是真的喜欢早川这个假笑女吗?” 声音很大,相当刺耳。 引起了过路其他学生的注意,在她看来,这种阴沉的傢伙,绝对受不了这么多人的注视,一定会连忙否认,或者匆忙离开。 那这样,丟人的可就是被留在原地的早川了。 退一万步说,他承认了,自己也可以因此嘲讽两个失败者相互取暖。 可当她对上了伏见的视线。 秋山被他看得心头一突,强撑著扬起下巴: “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 伏见没立刻回答,只是往前走了几步。 他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秋山爱子不自觉后退了小半步,险些摔倒,还好有身旁的两人扶住。 反应过来的她,隨即又恼羞成怒地站定。 还没等她开骂。 伏见却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不会引起骚动。 却清晰地传到周围几个竖著耳朵偷听的学生耳中: “不然呢?喜欢你这种只会『喔喔』叫著像主人討要香蕉,长著大象腿的黄毛猴子吗?” “还是喜欢你脸上比墙灰更厚的劣质粉底?” 空气安静了。 秋山丽子脸上的表情从囂张到错愕,再到涨红、扭曲,只用了不到两秒。 “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她尖声叫道,气得浑身发抖,精心修饰的指甲几乎要戳到伏见鼻子前。 伏见只是垂眼看了看她指著自己的手指,又抬眼看她气得通红的脸,什么也没说。 这种距离,她无论如何也能看清伏见被长发遮挡下的瞳孔。 秋山丽子被这眼神看得心头火起,却又莫名发虚,想骂的脏话堵在喉咙口,脸憋得更红了。 看著周遭朝自己这边看来的目光,只能咬著牙看向伏见。 看她这副发抖的样子,伏见也失去了兴趣。 还真是个欺软怕硬的废物啊…… 不再看她,转身对还有些发懵的千穗说了句“走了”,转身带著她离开了。 直到两人走出十来米远,秋山爱子才像是终於找回了声音,对著伏见的背影尖声喊道: “你有本事放学就等著!囂张什么啊!” 伏闻头也没回,只是隨意地举起手,在空中挥了挥。 “好啊,学校后门,不见不散。” 通往二年级的廊桥处,伏见停下脚步,对依旧忧心忡忡的千穗说:“下午好好上课。” “学长!你……”千穗还想劝。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伏见在安抚了一阵早川后,便离开了。 他也不担心早川会因为自己的举动,下午会被欺负,毕竟有花梨在。 早川千穗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中的不安到达顶点。 “学长……请一定不要有事啊。” …… 第26章 小巷与暴力 放学铃响过二十分钟,清澄台私立学院本就较为冷清的后门,如今已不剩几个学生了。 夕阳把街道染成暖橙色,空气里飘著附近店铺里关东煮的淡淡香气。 几个穿著统一制服,打扮显眼的男生聚在一辆漆面斑驳的旧丰田车旁,或倚或站。 一共七八个人,年纪看起来从十七八岁到二十出头不等。 有人叼著没点燃的烟,用打火机盖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车门。 抱著胳膊,脚尖点地抖著腿,眼神懒散地扫过偶尔从校门出来的学生。 嘴角扯著意味不明的笑,偶尔吹一声口哨就能嚇得学生们落荒而逃。 他们没大声喧譁,也没有刻意摆出凶神恶煞的姿势,但仅仅几是站在那里,变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没有人敢去主动招惹这些傢伙。 甚至不敢朝他们多看一眼。 经过的学生都低下头来,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绕开一段距离。 就像溪流遇到岩石,自然地分叉、避开。 车头引擎盖上,坐著个染了头张扬金髮、髮根已冒出黑色的青年。 他穿著皱巴巴的衬衫,袖子捋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不算精致的船锚纹身。 正低头看著手机屏幕,眉头拧著,手指无意识地划动。 “喂,秋山,你也太夸张了吧?” 旁边一个寸头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笑道:“就为你妹学校里那点破事,把大家都喊来?揍个书呆子二年级,你一个人不就够?” “就是,你还真是个噁心的死妹控啊。” 周围响起几声毫不掩饰的鬨笑声。 被叫做秋山的金髮青年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看。 他没理会同伴的调侃,又把视线落回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是妹妹爱子照片作为的聊天背景,以及她几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耳机里夹杂著哭诉的语音。 【哥……我被一个叫伏见的混蛋欺负了……在好多人面前骂我,说我是黄毛猴子!】 【他还说要放学后要在学校后门堵我,哥,我好害怕……他会不会打我啊?他看我的眼神好可怕……】 【哥,你一定要帮帮我啊……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爱子带著哭腔的声音在耳机里回放。 秋山达也攥紧了手机。 若是换做其他人来听,多少是能听出些哭声中的刻意和做作的,稍加判断,便能很明显的察觉出其中表演的成分占了大多数。 可偏偏,他是个无药可救的死妹控啊…… 他妹妹秋山爱子,多可爱,多善良的一个女孩子啊。 虽然偶尔有点小脾气,但从小就知道给晚归的他留饭,会攒零花钱给他买生日礼物,被妈妈骂了也会躲到他身后撒娇…… 就连一不小心玩死了家里的猫也会哭著拜託他帮忙埋。 这么乖巧的妹妹,居然在学校被那种阴沉孤僻的书呆子欺负到哭成这样? 光是想像爱子红著眼眶、无助害怕的样子,秋山达也就觉得胸口堵得慌,一股火气直往头顶窜,恨不能现在就衝进学校,把这个叫做伏见的人渣撕成八块。 招惹我可爱的妹妹是活够了吗? 他捏紧拳头,青筋暴起……眼角不受控制的抽搐著。 还敢威胁放学后见面……他想做什么? 光是想想可能发生的事情,秋山达也就气得控制不住表情,“嘭”的一拳砸在了汽车引擎盖上。 他深吸一口气,总之,先打断那傢伙两根肋骨。 要是不肯认错的话,就折断他全部的手指吧。 “来了。” 靠在车边望风的一个同伴打趣般的吹了下口哨。 秋山达也抬起头。 校门口,一个穿著清澄台校服的高瘦男生走了出来。 他手里没拿书包,只拎著个便当袋,步伐不紧不慢。 额发有点长,遮住了部分眉眼,看不清具体表情,可比对之前秋山爱子发来的照片和描述……毫无疑问,就是他。 伏见伊织在校门口停下,目光扫过丰田车旁的几人,又看了看四周。 几个原本打算从后门回家的学生已经默契地改道,贴著围墙根快速溜走。 更远处,一个骑自行车路过的欧巴桑好奇地望了一眼,立刻加速蹬走了。 他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似乎在发信息。 秋山达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声。 其他几人也站直了身体,目光集中到伏见身上,脸上大多带笑。 七八个人,有意无意地呈半包围的態势,朝校门口走来。 皮鞋、运动鞋踩在沥青路面上的声音,金属棒球棍在地上刮擦发出的声音,充满挑衅意味的口哨声,这一切都在突然安静下来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刺耳。 就连一旁的店主都將店门拉了下来了一半。 一个穿著破洞牛仔裤、嘴角有疤的青年走在最前,在伏见面前两步远停下,歪著头上下打量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不太整齐的发黄牙齿: “喂,小子。” 他声音不高,嘴里有股难闻的烟臭。 “就是你,惹哭了我们秋山哥的妹妹?” 伏见按完发送键,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 目光掠过问话的人,视线足一扫过,最后落在后面走来的秋山达也脸上,老实说,这兄妹两个人长得还挺像的。 “是我。” 他有意无意的环顾四周:“要不换个人少安静的地方?” 问话的青年比伏见矮上不少,需要稍微仰视,这让他更不爽。 可听见伏见的话却又是一愣,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小子,不害怕? 还主动要求换人少的地方? 秋山达也走到近前,金髮在夕阳下有些刺眼,他死死盯著伏见。 “行啊。” 扯了扯嘴角,指了指不远处两栋老旧公寓楼之间的窄巷: “走吧,那边安静。” 伏见点点头,没说什么,率先朝巷子走去。 秋山达也一行人互相对视,眼中都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不急不缓的跟在伏见身后。 这么多人,还怕他跑了不成? 巷子不深,堆著几个破烂的瓦楞纸箱,墙面满是斑驳的涂鸦和雨渍。 夕阳被建筑遮挡,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霉味和垃圾发酵的刺鼻气味。 伏见在巷子中间停下,转过身来。 秋山达也等人已经跟了进来,七八个人把不算宽的巷口堵了个严实。 街道上偶尔经过的人影,多数也只敢匆匆一瞥,不敢驻足。 巷子另一头是死路,堆著废弃的家具。 “说说吧。” 秋山达也双手插兜,一脚將一个易拉罐踢到伏见面前,抬了抬下巴: “骂得挺开心啊小鬼。” 伏见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 “你知不知道,秋山爱子平时在学校里,是怎么对待其他同学的?” 秋山达也眉头一皱。 这是什么意思? “我妹妹什么样轮得到你说?” “喂喂,现在跪下的话或许可以轻鬆一点哦!” 另一人的声音传来。 隨即,是一阵鬨笑。 若是换做一般的学生面对这一幕,恐怕真的会双腿发软到跪下。 伏见摇了摇头,果然跟这帮没脑子的蠢货是没办法沟通了,將手里的便当盒放到相对乾净的地方。 在不良们不能理解的目光中……开始挽袖子。 …… 小巷外,目睹这一幕发生的路人,皆对此流露出可怜的目光。 其中,碰巧有一个伏见昨天刚认识的人。 佐藤健。 经歷了昨天的事情,实在没有脸面继续待在弓道部训练了,因此今天早早便决定从后门独自离开,他觉得自己需要稍微调整一下心態。 可偏偏却又在这里碰见了伏见…… 自从佐藤健昨天在卫生室里醒来后,看著自己坏掉的弓,他不再能感受到多少愤怒。 他一个人回到道场里,独自坐到了深夜。 拿著弓,站在靶子前仔细的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脑海中不断復盘著伏见拉弓时的动作和姿势…… 无论怎么想,他都只感到一股荒谬。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直到现在,他心里都还微微发憷,再一想到输了就要磕头学狗叫的赌约,就一阵恼火。 “真是晦气,怎么走哪儿都能碰到……” 就在他打算戴上卫衣外套的帽子,准备偷偷离开时。 看见了伏见被那群明显不好惹的傢伙们带走了。 是校外的不良吗? 佐藤健心里先是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活该,让你昨天那么囂张……” 但紧接著,他又想到那帮不良的表情……不像是简单的警告威胁就能了事的情况啊。 这个叫伏见的傢伙很可能要被揍得很惨了,他顿时停下了脚步…… 那么我岂不是可以…… 一个更阴暗、更诱人的念头在佐藤健的心中滋生。 “嘖。” 挠了挠头,稍一犹豫后。 他下定了决心,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 第27章 施暴者与受害者 清澄台私立学院 一年级部的某间厕所內。 早川千穗被一股大力推搡著,后背重重撞在瓷砖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闷哼一声,怀里的书包掉在地上,几本书散落出来。 秋山爱子的两个跟班,一左一右堵住了通往厕所外的去路,身后还跟著几个来看热闹的太妹。 而秋山爱子本人则站在早川面前,双臂抱胸,眼神戏謔。 “跑啊?怎么不跑了?” 秋山爱子笑道: “不是急著去后门找你那个阴沉男吗?可惜,他这会儿自身都难保了。” 早川千穗低著头,双手紧紧抓住校服裙摆,指节泛白。 她罕见地没有了笑容,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拜託请让我出去。” 她低声恳求道。 秋山爱子一脚踩在散落在地的课本上:“你说说凭什么啊?” 见她没有反应,沉默时的表情,意外的让她想起了中午伏见,顿觉恼火,抬手便扇了早川一巴掌。 “啪!”耳光清脆,让所有人都笑出了声。 只有早川默默地捂住脸,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一个太妹看到早川这样一幅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样子,突然笑著附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逗得秋山爱子都笑出了声。 转眼便对早川千穗说道: “想出去?可以啊。” 秋山爱子走近一步,伸手捏住早川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把衣服脱了,出去走一圈,给同学们看看,我就考虑考虑……说不定还能发发善心,让你那个学长少断几根骨头?” 早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羞耻和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对伏见可能遭遇下场的恐惧。 她猛地挥开秋山爱子的手,用尽力气想从旁边挤出去,可少女的力量实在有限,被几人嬉笑著推了回来。 “哟,还挺有脾气?” “早川,別给脸不要脸。” 跟班之一阴惻惻地说: “爱子姐的哥哥可是带了十几个人在校门口等著呢……你那阴沉男学长现在说不定正趴在地上求饶呢。” “不会的……” 早川摇著头,声音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学长他……他不会……” “他不会什么?不会挨打?你以为他是谁?” 秋山爱子笑道: “我跟你说哦……我哥哥他啊,可是最疼我了。” 她上下打量著早川,眼神玩味又黏腻: “脱不脱?我数三声,三……” 早川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 泪水在眼眶里积聚,却倔强地没有流下来。 紧紧抿起的嘴角终於绷不住,不合时宜地变成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二……” 恐惧、羞耻、担忧……种种情绪翻涌。 她想要呼救,却想不到还有谁能来救自己……就连学校里,唯一对自己好的伏见学长,也因为自己被捲入了麻烦的事情中去了。 渐渐的,她甚至开始觉得。 如果……如果真的照她们说的做……可以让她们放过学长的话…… “一!” 早川疲惫地睁开眼睛,眼底一片空洞的死寂,看不到高光。 她颤抖著伸出手。 捏住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周围的人发出了兴奋的低呼和嗤笑,有人当即掏出了手机,镜头对准了她。 “喂喂,真的假的,你真脱啊?” “表情再难看点嘛,这样拍出来才有效果。” 她们调整著手机角度,闪光灯不断响起,有些刺眼。 …… 另一侧,星崎里奈和清水瞳刚办完弓道部的退部手续,从社团大楼回到了教学楼。 星崎里奈手里捏著退部申请表回执单,仔细看了看,心情稍微有些复杂。 一开始她有些担心和紧张,但又不想天天去麻烦伏见,只好让恰好有空的清水瞳陪她一起去。 可令人意外的是。 整个过程顺利得超乎想像,那个討人厌的佐藤部长今天不在,接待她的三年级前辈甚至对她用上了敬语,流程走得飞快,最后还亲自把她送到了门口。 恭恭敬敬的鞠躬送走了她这尊大佛,让她有了种狐假虎威的感觉。 “搞得我像是什么脏东西似的……”星崎里奈小声嘀咕。 “这不是挺好的嘛,星崎大人~” 走在她旁边的清水瞳玩著手机,头也不抬地调侃,她今天依旧是那副標誌性的地雷系打扮。 虽然身上穿著制式衬衫和校服裙,却画著浓妆,戴著一颗闪亮的唇钉,与周围的学生显得格格不入。 “省了多少麻烦啊,您以后就是传说中『弓道部不可提及の禁忌女子』了。 酷极了,宝贝。” “酷你个头啦!” 星崎里奈没好气地伸手,一把搂住清水瞳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捏她没什么肉的脸颊:“还有,不准用敬语!噁心死了!” “疼疼疼……” 清水瞳佯装痛呼,灵活地挣脱开,揉了揉脸,隨即又凑近,粉色美瞳下的眼珠里闪著八卦之光。 虽然小瞳这傢伙平时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可星崎却知道,她才是四人中最八婆的那一个。 要是说的严重点,那就是有著轻微的窥私癖…… “说真的,昨天那个阴沉暴力男,到底对弓道部那些傢伙做了什么啊?” “说说,快说说!” “都说了不是什么阴沉暴力男……唉,算了,隨便你好了。” 星崎里奈无语:“还有,就是佐藤健自己摔了,你不也听见其他部员这么说了嘛!” “哦?摔了就能把人嚇成这样?” 清水瞳显然不信,但也没继续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行吧行吧,不过我对这位伏见前辈可真是越来越好奇了呢。” “你!” “哟?小里奈吃醋啦?” 两人打闹著走向教室的方向,清水瞳突然“啊”了一声:“等等,我好像有点……想去洗手间。” “事真多,走吧走吧。”星崎里奈摆摆手。 两人拐过弯,走向一楼的女厕所。 还没到门口,就隱约听见里面传来不甚清晰的吵闹声和女生的尖细嗓音。 清水瞳皱了皱眉:“嘖,麻烦……要不要去楼上?” 校园霸凌的戏码她们都不陌生,隔三岔五都在发生,所以也不会轻易去掺和。 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星崎里奈本来也打算点头,但就在她们准备转身离开时,厕所里突然传出一个带著哭腔,有些熟悉的女声。 “求求你们……请不要这样……” 星崎里奈脚步顿住,眼神恍惚间想起。 这个声音,是昨天在伊织家的那个孩子…… 好像叫……早川千穗? 第28章 11公斤的压力 星崎里奈脸色一沉。 不等清水瞳反应,径直转身,几步就走到了女厕所门口,一把推开了虚掩的门! 门內的景象映入眼帘。 早川千穗被逼在墙角,头髮凌乱,眼眶通红,手指正颤抖地捏在衣扣上。 “喂喂喂,真的假的,你这是什么表情,真是好噁心啊。” 而围著她的是几个打扮张扬的女生里,为首的那个正一脸得意。 见早川没了下一步动作,秋山爱子上前要强行脱她的衣服,一旁还有人举著手机…… 毫不避讳地扬言要把视频上传到网上。 “你们在干什么!” 星崎里奈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怒气,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 “星崎……同学?” 早川千穗也看到了她,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彩,但紧接著又被更深的担忧覆盖。 她摇著头,焦急地用眼神示意星崎里奈快走。 “伏见学长他……” 而其他人见来者不是老师,也纷纷鬆了口气。 秋山爱子皱了皱眉,打断了早川的话。 很快又扬起下巴,对著星崎语气不善道:“这里没你的事,少多管閒……” 她的话音未落。 似乎是直到星崎里奈的出现,才终於等到了某个特定的契机。 早川千穗脚下,那片被昏暗灯光照射出的阴影微微晃动,突然像是活过来一般,无声地蔓延蠕动起来。 数道常人无法看见的,细长如黑色触鬚的影子,悄然从地面升起,缠绕上了秋山爱子的脚踝、小腿、腰肢,然后是胸口、手臂和脖颈…… 想要杀死一个普通人並没有那么困难,也不需要付出太多力气。 简单到只需要对脖颈施加差不多11-13公斤的压力,目標会在10-15秒內失去意识,就这样持续2-5分钟,就能造成绝不可逆的脑死亡。 如果合理的利用药物、锐器、钝器、环境……还能更加容易实现。 人之所以没有那么容易死去,是因为法律、道德以及一层名为常世与现实分界线的重重保护。 可一旦有人……或者说別的什么东西越过了这些限制。 那不留痕跡的杀死一个脆弱的普通人,不会比拧断一只猫的脖子困难多少。 影子动了…… “閒事”的“事”字还没完全出口,秋山爱子突然觉得双腿一软,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脚底传来。 “噗通!” “啊!”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秋山爱子毫无徵兆地双膝跪倒在地,发出了光是听起来便难以承受的剧痛。 膝盖撞击瓷砖地面发出的清脆响声,在寂静下来的厕所里格外刺耳。 “爱子姐?你怎么了?” 跟班们嚇了一跳,下意识想去扶她。 却发现两个人的力气居然完全没法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然而,恐怖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跪在地上的秋山爱子,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前倾,额头朝著早川千穗脚边的地面,狠狠地磕了下去! “咚!” “你对我干了什么!”秋山爱子大声尖叫著。 “咚!” “不……不要!”声音变大了一些,带著哭腔,但磕头的动作却更加用力。 “咚!咚!咚!” “停下……快停下……” 秋山爱子一边语无伦次地哭喊,一边疯狂地用额头撞击地面。 她眼前发黑,剧烈的眩晕感传来。 那架势简直像是那些中了邪,脸上却满是惊恐和泪水,眼神涣散,仿佛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秋山爱子突然又掐住了自己的脖子,隨著力道收紧,她只能发出沙哑的“嘶嘶”声。 可磕头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止的跡象。 一旁举著手机的女生,镜头不由自主地对准了这骇人的一幕,忘了关闭录像。 其中正呈现著宛如偽记录恐怖片高潮般的诡异场景。 跟班两人也嚇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其他人更是脸色发白,步步后退。 “爱、爱子……你、你怎么了?別嚇我们啊!”声音发抖。 “有恶鬼……这里一定有恶鬼!” 其中一名跟班牙齿都在打战,她猛地转身,一把推开眾人,头也不回地衝出了厕所。 “我不玩了!我要回家!” 她一跑,另外两个太妹也如同惊弓之鸟。 尤其是那个举著手机录像的,看著镜头里的画面,急急忙忙的关掉了的手机,尖叫著跟著跑了出去。 隨著其他人的离开。 厕所里,只剩下还在掐著自己脖子,不停磕头哭喊的秋山爱子,以及门口的星崎里奈、清水瞳,还有一脸茫然又恐惧的早川千穗。 “不……不要走啊……” 秋山爱子直到此刻才真正感受到了恐惧,瞳孔开始扩散。 “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 “……” 星崎里奈看著这超自然的一幕,先是震惊,很快似乎明白了什么。 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早川千穗脚下延伸出的那片微微波动的阴影。 而几人中,最为镇定的。 却是看似与这件事情毫无关係的清水瞳。 她眯起了眼睛,打量著秋山爱子诡异的举止,又看了看星崎里奈和早川千穗,虽有所疑惑,手机却不知何时已经拿了起来,偷偷录下了眼前这一幕。 『伏见……又是那个伏见……』 不受控制的兴奋呼吸中,瞳孔里是难以掩饰的强烈好奇……求知慾、窥私慾正被眼前这一幕点燃。 “早川同学。” “你没事吧?”星崎里奈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语气柔和。 “星崎同学……” 早川千穗抬起头,眼圈依旧红著,但更多的是困惑和后怕:“秋山同学……这是……” “不知道,別多想。” 星崎里奈打断她,伸出手:“能站起来吗?我送你出去。” 再这样下去,她真怕秋山爱子真的死在女厕所里。 早川千穗犹豫了一下,握住星崎里奈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她的腿还有些软。 “谢、谢谢……” 星崎里奈和清水瞳一起搀扶起了早川千穗快速离开了厕所。 花梨默默地飘在早川千穗的身后,要不是怕给伏见伊织惹出乱子,换她遇到伏见前的性格,早就…… 她冷冷的看了一眼地上抽动著的秋山爱子。 “不,不要丟下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隨著脚步声渐渐缩小……又过了一阵后。 秋山爱子身上那股无形的束缚才终於消失了。 “咳咳……咳咳咳……” 她猛地停止了磕头和哭喊,整个人像脱力一样趴在了脏污不堪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眼神呆滯,浑身被冷汗浸透,额头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颤抖著蜷缩成了一团,眼中满是血丝。 恐惧与彷徨如影隨形。 …… 一间没人的教室里,清水瞳替早川接了些饮用水。 “星崎同学,伏见学长他……” 星崎里奈则思考著,她顿了顿,拍了拍早川千穗的肩膀笑著安抚道: “放心吧,他肯定不会有事的。” “我去打个电话。” 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伏见的號码,在两人的注视中,一路走出了教室。 第29章 矫正思想 “嗯……没事就好。” “……”电话里传来了里奈关切的声音。 “我吗?” 伏见侧过头,瞥了一眼小巷里的情况:“没什么事,你们早点回去吧,不要来学校后门。” “哦,好吧,那你也注意安全。”星崎里奈这才安心地掛断了电话,鬆了口气。 而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隱约传来佐藤健的怒吼…… 伏见掛断电话,將手机收好。 有些无语的回头看去…… “我说你们这些傢伙啊!” 佐藤健捂著脸,指缝里能看到一张青紫发肿的像一个猪头的大脸。 此刻的他正趾高气昂的训斥著面前跪成一排的不良,其中几人满嘴是血,还有一个直接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还敢仗著人多欺负清澄台的学生是吧?啊?还带人来打击报復是吧?你他妈还是人吗?!” 说著抬腿又是一脚踢了上去,踹在秋山达也的脸上。 “就你!染个黄毛了不起啊?纹个破船锚就当自己是海贼王啊?” 眾多不良咬著牙,看著这个狗仗人势的傢伙不敢还口。 伏见:“……” 伏见看著佐藤健,眼角微微抽动,这傢伙到底是来干嘛的? 此前,他被眾多不良带进巷子后,也打算过多废话,准备先动手教训一下这些不知好歹的不良时…… “喂!” 佐藤健这傢伙直接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站到伏见身前,一脸严肃。 “……” 相顾无言,气氛尷尬。 正当伏见以为佐藤健是来找茬的,今天巷子里又要多一个被他揍的倒霉蛋时,佐藤健突然背过身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將伏见护在身后…… 伏见:“……” “趁乱往外跑吧……之前的赌约,就一笔勾销了……” “啊!” 然后,在伏见和眾不良都没反应过来的档口,佐藤健一声怪叫,猛地朝离他最近的一个不良扑了过去,抬腿就踹向一个不良的襠部! “老子绝对不会出尔反尔!也不会给你下跪的!” 伏见这才想起之前,这傢伙確实是有说过比赛输了的人下跪学狗叫的。他压根没打算计较这件事,只是没想到佐藤健这傢伙居然这么虎。 看著他决绝冲向不良的背影,心中不免多了半分敬意。 面对人高马大的八个不良都敢直接衝上去啊? 作为一个普通人而言还真是了不起。 然后…… 佐藤健几乎瞬间就被按倒在地,拳头和鞋底雨点般落下,惨叫声响彻小巷。脸都被揍成了猪头,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哪来的傻子!” 被他偷袭踢了襠的不良,夹著腿就是一阵猛锤…… 佐藤健一边挨揍,还不忘一边朝愣在原地的伏见吼: “跑啊!傻站著干嘛?!” 伏见伊织无言以对。 “吵死了!”秋山一脚踹到佐藤健的腹部,这一脚连胆汁都踹了出来…… “呕……” 秋山达也一口唾沫啐到他脸上,揉了揉被无意间打中的胳膊。 “妈的……” 他抬起棒球棍,指向伏见:“还有你,小鬼……最好给我乖乖跪好,马上就轮到你了。” 之后,伏见嘆了口气,活动了下筋骨…… 隨之而来的是数量更多,也更大声的惨叫。 在佐藤健惊惧又震撼的目光中,结束了一切。 他们甚至没太看清伏见的动作,只感觉人影晃动,拳脚落在身上的剧痛清晰无比,然后就是天旋地转,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躺在了地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其中反应最快,往日里最能打的那位,已经彻底昏死了过去…… 又过了十分钟后。 便出现了眼前这一幕,猪头模样的佐藤健一脚踢在秋山达也的身上:“他妈的,就你小子下手最重!老子踹不死你!” 秋山蜷缩在地上,任由他踢。 然后,骂人骂得口乾舌燥的佐藤健,回头看了伏见一眼。 他忽然哼了一声,几步走到秋山达也身边,在所有人惊讶和莫名其妙的眼神中。 “噗通”一声,对著伏见的方向,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伏见:“……” 眾不良:“……” 正当眾多不良和伏见伊织都不知道他又要干嘛的时候。 佐藤健突然趴在地上,闭上眼睛,用小到听不到的声音,极度羞耻地挤出一声: “汪”。 眾不良:“……?” 当佐藤健再度抬起头来时,发现其他人正用著诡异的目光盯著著他看,还以为没人听清,他又发出一声惊天动地、极度凶残的狗叫。 “汪——!!!” 身旁的不良连忙离远了些,生怕被传染了狂犬病。 他知道自己这次非但没有帮上忙,还被伏见救了,白挨了一顿打。 想要卖给伏见的人情,抵消赌约的打算,自然也没了著落。 所以他说到做到。 现在跪总比在道场里跪好,毕竟旁边这群不良都跪了……多他一个也不丟人。 更何况,他们是被打跪的,自己是自愿跪的,不一样。 “对不起!!!” 巷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隱约的车流声,和某个不良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伏见嘆了口气,走上前,伸手抓住佐藤健的衣领,把人拎了起来。 “行了,起来吧。” 这傢伙还真是自我啊。 自顾自地帮忙,自顾自地宣布两清,又自顾自地挨打,最后自顾自地下跪狗叫道歉。 真是个怪人。 佐藤健齜牙咧嘴地站直,揉了揉膝盖,肿成缝的眼睛里是如释重负的神情。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从秋山达也的口袋里响起。 他颤抖著想要关掉,却被眼疾手快的佐藤抢了过来,递给了伏见。 伏见接过还在响个不停的手机,屏幕上显示著“爱子”,电话里她一边哭一边问哥哥在哪。 好像受尽了天大的委屈。 伏见直接掛断了电话,然后快速打了一行字发送过去: 【已经搞定了,来后门的巷子。】 发完,把手机扔回给面如死灰的秋山达也。 於是眾多不良便开始了战战兢兢的等待。 佐藤健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 大约七八分钟后,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伴隨著哭声靠近巷口。 秋山爱子一瘸一拐的扶著墙走了进来,她头髮散乱,脸上的浓妆被眼泪和汗水糊成一团,额头上有一大块红肿和破皮,流著血。 看起来狼狈又滑稽。 脸色惨白,眼神惶恐。 身后也不再见那两个跟班…… “哥!……”秋山爱子的哭喊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巷子里的景象…… 看著跪成一排的不良,被嚇得发愣。 她心目中很厉害的哥哥和他的那些朋友,此刻全都鼻青脸肿地跪在地上。 哥哥更是满脸血污,眼神躲闪,躲避著她的目光。 “啊……”秋山爱子声音发抖,双腿发软。 伏见人齐了,也没打算再和这帮傢伙浪费时间,他来到秋山爱子面前,说道:“我只说一次。” “好自为之,下一次可没这么容易了事了。” 说完,他拎起放在墙角的便当袋,对佐藤健示意了一下,转身朝巷外走去,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哦、哦!” 佐藤健连忙跟上,临走前还不忘对跪在地上的秋山达也比了个中指。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秋山爱子才腿一软,瘫坐在地,看著眼前一片狼藉的哥哥和同伴,终於“哇”地一声,再次大哭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巷,街道上依旧冷清,看不见其他行人,远处便利店的灯光亮起。 “嘶……真他妈的疼……那帮混蛋下手真黑。” “你就这么放过她们了?” 从刚才伏见和不良们的只言片语,以及秋山爱子那副样子,佐藤健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伏见不作回答地笑了笑。 他所说的没有“下一次”,是指下一次自己的手段可没有这么温和,但不代表此前的惩罚一笔勾销。 矫正思想不良的未成年人,还真是一件相当令人愉快的事情啊…… 佐藤健见他无意间暴露出来的阴险笑容,眼角抽搐著。 “那个……我就先走了,还得去诊所看看……” 他指了指自己发肿的脸,像是怕伏见会突然说出什么让他更难堪的话。 简单道別后,头也不回地朝著与伏见家相反的方向,一瘸一拐地逃走了,那背影仓皇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绝对不能再和这个危险的傢伙產生任何瓜葛。 而伏见看著他的背影,那个执念球悄然破碎…… 【力量+2】 【当前力量:29】(全人类平均力量值:10) 【速度+2】 【当前速度:23】(全人类平均速度值:10) 【感知+2】 【当前感知:34】(全人类平均感知值:10) 【获得了道具:无言者的虔诚(饰品套装)】 【套装包含:银叶菊的耳饰、无面者的简眸帘、希声颈环】 【佩戴时,分別被动降低约30%通过听觉、视觉、嗅觉造成的精神污染影响与不適感】 【套装效果:当同时佩戴三件饰品时,额外获得“微光庇佑”,效果提升至50%,对常规恶劣环境耐受性大幅增强。】 【备註:它们曾属於某个如今连名字都被彻底抹去的宗教,在无尽低语与疯狂景象中,一个仍试图保持一线清明的追寻者。 现在,它们安静了。】 第30章 矫枉过正 晚,秋山家。 浴室里水汽瀰漫,灯光透过氤氳的蒸汽,显得朦朧而失真。 秋山爱子把自己整个沉在浴缸的热水里,只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 额头上贴著的纱布边缘胶带处,被水浸得微微捲起,底下传来一跳一跳的钝痛。 热水包裹著身体,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底的不安、难堪和愤怒。 今天经歷的一切,在脑海里反覆重演……厕所里不受控制地磕头、掐脖……以及后巷里哥哥和其他人跪在地上的丟人模样。 “废物……都是废物……”她喃喃自语,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从她很小时候起,就从来没有受到过这种程度的羞辱……早川……还有那个伏见…… 接著,她抬起手来重重地一拳锤在水面上,激起大片水花。 不久后,门外传来哥哥秋山达也迟疑的声音: “那个……爱子?你没事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滚!!” 秋山爱子大声嘶吼,猛地从水里坐起,抓起手边能摸到的沐浴露瓶,用力砸在门边的墙上。 “砰!” “都怪你没用!我不想看见你!” 塑料瓶身变形、破裂,黏稠的乳白色沐浴露溅射开来,大部分溅在墙上和浴缸边缘,以及天花板上。 少许溅到了她脸上。 “……“ “抱歉。”门外沉默了几秒,脚步声迟疑地远去了。 秋山爱子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重新躺回热水中,热水带来的舒適感荡然无存,她烦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沐浴液,准备起身。 视线无意间扫过刚才被沐浴液溅到的墙面,动作僵住了。 “……” 沐浴露为什么会是这种顏色? 白色瓷砖上,那一大片本该是乳白色的浓稠沐浴液……却变成了缓缓向下滴落的暗红色。 “滴答。” 一滴液体从吊顶上滴落,掉进浴缸里,晕开一小团转瞬即逝的嫣红。 那毫无疑问是血的顏色。 “呵……呵呵……” 秋山爱子乾笑两声,用手掌用力地揉著太阳穴,眨了眨布满血丝的眼睛:“幻觉……肯定是今天磕到头,出现幻觉了……” 闭上眼,用浴缸里的热水冲洗了把脸。 可隨著她再次睁眼时,视野逐渐从模糊转向清晰……却发现自己的双手满是猩红色的血,浓稠黏腻。 此刻的她,正泡在一池血水中…… “啊……” 本该响彻整间房屋的惊叫卡在喉咙里。 人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极度惊恐时,是会失声的…… 清澈的热水不知何时变得浑浊暗红,漂浮著一层像是油脂般的秽物,散发著令人作呕的铁锈腥味。 秋山爱子张著嘴,一时间忘记了做出任何反应,她开始急促的呼吸。 水汽吸入肺部,让她难受得忍不住一阵咳嗽。 可就在这时。 秋山爱子的双腿突然感受到一阵冰凉,两只手一样的东西突然抓住了她的脚踝! “啊!” 她身前本该静止的水面,盪开涟漪,什么黑色如海藻般的东西正在从血水里冒出来…… 那是……头髮? 几缕长长的、湿漉漉的黑色髮丝……正以一个令人感到不安的速度向上,浮出水面。 “……” 一个被水泡得肿胀变形的人脸。 上面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两个凹陷的眼窝,和裂开到耳根的大嘴…… 正对著秋山爱子,无声地注视,露出笑容。 她想要爬出浴缸,双腿却被死死摁住。 “不要不要不要!救命啊!哥哥!!” “哥!” 秋山家並不大,隔音效果也不好,哪怕发出稍大一点的动静,整个屋子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可门外,没有丝毫回应…… 挣扎间,更加令人绝望的事情发生了,那只怪物嬉笑著重新钻进水里……像是要从水里靠近她的身体! 按住她双脚的冰凉手掌,开始向上摸去! “啊啊啊啊啊——!!!” 悽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声爆发出来。 她几乎是弹跳著从浴缸里站了起来,赤裸的身体带起大片血色水花。 下一秒却又被拖入血水中! 血水溅满了整个浴室。 痛苦又无助的扎声响起! 浴缸里的水剧烈晃荡,却完全无法挣脱分毫,她在热水里强忍著疼痛,艰难地睁开眼,却发现面前是那张惨白浮肿的大脸正紧贴著她的脸! 可在水中,她不再能发不出任何声音。 血水倒灌入肺中,就在她快要因为窒息,而失去意识的前一刻…… 那张脸和抓住脚踝的手终於消失了…… 秋山爱子连滚带爬地翻出浴缸,极致的恐惧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湿滑的浴缸边缘让她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瓷砖地面上,手肘和膝盖磕得生疼,但她根本顾不上。 她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脚底打滑好几次,扑向浴室门。 双手死死抓住门把手,用尽全身力气拧动、拉扯、撞击! 却怎么都打不开。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她拼命拍打著门板,指甲刮擦著玻璃表面,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调。 “开门!哥哥!爸爸!妈妈!开门啊!!有东西!浴缸里有东西!!” 门外一片死寂。 没有脚步声,没有回应,没有父母担心的询问,甚至连房屋本身常有的细微声响都消失了。 整个家,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和浴池里那个正在游动的“东西”。 原本只剩下四分之三水位的浴缸里,涌出汩汩鲜血,很快没过了她的脚踝,她低头便能看见自己满身血红…… 正散发著难闻的腥腐恶臭。 整个浴室,被染成了一片血红,仿若阿鼻地狱。 她背靠著冰凉的门板,身体因为恐惧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缓缓滑坐在地。 “啊……啊……” 她甚至不敢眨一下眼睛,只能死死盯著面前不远处,还在不断往外涌血的浴缸。 那个东西…… 它还在浴缸里面…… 自己和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锁在了厕所里了。 没有人能来救自己,哥哥也消失了。 眼泪混合著脸上的血水,狼狈地流淌下来。 “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放过我……不管你是谁……求求你……” 她语无伦次地哭求著,声音嘶哑尖锐,充满绝望。 时间渐渐过去过去,也许只有十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血水开始没过她的腰腹…… 她祈祷著下一刻,一切都会消失,会恢復原状。 可事情,还是未能如她所愿,那张脸再一次浮出了水面,与她隔著不足两米的距离对视著…… “嘻嘻嘻嘻嘻……” 一只泡得肿胀发白、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从水下伸出,抓住浴缸边缘。 像是要借力从来里面爬出来。 它要出来了! “啊啊啊……” “不要不要不要!” 终於,门外再次传来了声音,是父母和哥哥焦急的呼喊和拍门声。 “爱子!爱子你怎么了?把门打开!” “爱子!別嚇妈妈!” “你冷静点!” 秋山爱子像是濒死的人抓住救命稻草,猛地起身转身,再次用力去拧门把手。 这一次,门锁“咔噠”一声,轻易地开了。 父母和哥哥冲了进来,看到浑身赤裸瘫坐在地,脸色惨白,浑身湿透发抖、眼神涣散的妹妹,都惊呆了。 “爱子!天啊!发生什么事了?”母亲连忙蹲下抱住她。 秋山爱子颤抖著指向浴缸。 牙齿咯咯打战,语速快得混乱:“血……红色的……脸、怪物……在动……它看著我……” 父亲和哥哥秋山达也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浴缸里的水微微荡漾,清澈见底,水面漂浮著少许泡沫,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白色的瓷砖墙光滑洁净,只有几道缓慢下流的普通沐浴液痕跡。 不见其他异常…… “爱子,你是不是太累了?” 父亲皱眉,脸色担忧:“做噩梦了?还是今天在学校……” “不是!我真的看见了!刚才门也打不开!我叫你们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秋山爱子像是终於抓住了主心骨,激动地抓住哥哥秋山达也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抱歉,爱子,我刚才什么也没有听到……” 秋山达也耐著性子解释,却被爱子尖叫打断。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愣愣地低下头,看向秋山达也的手臂。 他今天在小巷里明明被伏见打得连手臂都抬不起来,此刻却活动自如,袖子挽起的地方也没有任何淤青或伤痕。 “你的手……”她喃喃道。 “我的手?没事啊。”秋山达也回应:“话说……你刚才在说看到了什么脸?” 秋山爱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家人到来而產生的些微安全感荡然无存……因为直到此刻,她才终於想起,自己父母离异,现在跟自己一起生活的。 只有哥哥一个人……父母什么的,她已经快半年没见过了。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她带著最后的侥倖,缓缓地转动眼珠,抬起头,看向站在浴缸方向的哥哥,祈求著,一定要是…… “是不是,这样的一张脸啊?” 发出哥哥声音的,是一具发肿泡白的尸体。 直到此刻,秋山爱子才终於看清。 原来这只怪物並非是没有眼睛,而是双眼浮肿到只剩下一个细小的孔洞,腥臭如浓水的黑血正从其中往外流出。 牙齿尖利满是黄渍,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正对著她露出笑容。 她清晰的感觉到,有一双……两双……不知道多少的手,摸到了她身体的各个部位……冰凉,湿润…… “爱子?” 侧后方,几个同样的人头,伸了过来,张开嘴,里面是许久没有听过的,父母的声音。 “爱子,你还好吗?嘻嘻嘻嘻……” “……” “噗通……” 秋山爱子在大脑再也无法承受的惊恐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31章 我不可能告诉你任何事情呃啊啊啊 “我说……” “你们森川家家大业大的,真不打算叠代优化一下这么简陋原始的仪式流程吗?” 伏见伊织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呆呆望著天花板的瞳孔里,满是无奈。 他此刻正被一条通常用来拘束大型动物的铁链,牢牢捆在一张看起来颇有年头,一看就死过人的金属电椅上。 身上贴满了绘製著繁复花纹的符纸,红线缠绕著手腕脚踝,几个小巧的铜铃掛在红线末端,隨著他细微的动作发出令人不安的轻响。 可就算已经这样了,伏见此刻的情绪也还算稳定。 “瀛洲人,可是最讲究的就是传统的。” 森川彼方慢悠悠地推著轮椅,从阴影中滑出,停在他左侧,將电极贴片贴到他的太阳穴上。 然后又费力地將轮椅转到另一侧,贴上了另一片。 “而对於我们这样的家族而言,传统更是重中之重。” 今天是和小葵约定好的第三天,用那些早夭胎儿骸骨製成的万字烛也终於做好了。 这意味著,针对水蛭妖怪事件的调查,终於可以进入实质性的下一个阶段了。 放学后,从花梨那里听说,秋山爱子彻底老实了,大病了一场,臥床不起,期间还不忘托人打电话向早川千穗痛哭流涕地道歉请求原谅。 確认这点小麻烦已妥善解决后,他便如约再次来到了森川家。 但这次,他没能见到森川葵。 “道理我都懂,但……也不需要把我捆成这样吧?” 伏见试著抬了抬被铁链锁死的手腕,金属摩擦发出哗啦的声响,发现完全动不了。 而直到刚才,他才从森川彼方那里听说,这种万字花烛的製作周期,通常来说,至少需要十五天时间。 而小葵…… 居然硬是靠翘课和熬夜,把製作周期缩短到了三天,其短暂爆发出来的才能,让森川彼方这位哥哥都感到空前的震惊。 直到今早完成花烛后,才终於是扛不住,睡过去了。 伏见心中不免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后悔……以及某种不妙的预感。 得知此事的森川彼方,自然是被气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早知道那孩子大概率喜欢伏见伊织这混帐,但要不要恋爱脑到这种程度? 三天三夜没睡觉就为了赶工做出这种东西,谁来劝都不听…… 还没答应入赘,就还敢这么消遣吩咐他妹妹……这要是以后结了婚还得了? 岂不是想出轨就出轨,也不会被小葵责怪? 这让他这个当哥哥的怎么放心得下呢? 森川彼方背对著伏见,露出危险的笑容: “呵呵……当然需要了,万一你这傢伙要是因为花烛而失控,我这可怜的瘸子,可没力气制服你。” 他说著,从轮椅旁的小几上拿起一个瓷碟,里面盛著几片顏色奇异、微微蜷曲的乾枯花瓣。 不明分说的,便一股脑塞进了伏见嘴里,又给喝了些奇怪的液体。 苦涩和清凉的味道,直衝伏见脑门。 他皱著眉,强忍著怪味带来的不適。 讲真的,面对几十只恶灵都能面不改色的伏见伊织,此刻是真的有点心里发毛。 “喂喂……你別这样,我要是知道万字烛的正常製作周期,一定会阻止小葵那么做的。” 森川彼方冷笑不作回应,推著轮椅来到不远处的仪式台前。 仪式台中央,摆放著一支蜡烛。 烛身纯白,里面似包裹著一小簇花蕊,烛芯呈暗金色。 森川彼方拿起一柄细长的银质点火杖,顶端蘸著特製的油脂,在烛芯上轻轻一触。 “嗤……” 微弱的火焰燃起。 起初只是豆大一点的橘黄色,平凡无奇。 但仅仅几秒钟后,火焰的顏色开始变化,逐渐转为一种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幽蓝色。 与此同时,极具穿透力的冷冽花香瀰漫开来。 不消片刻,便充斥了整个房间。 毫无疑问,森川葵的製作水平相当之高,花烛的纯度高到惊人。 在刚才服用的花瓣和药物的帮助下,伏见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幽蓝的烛火吸引。 火焰安静地燃烧著,跳跃的节奏开始与他的心跳逐渐同步。 他感到自己的精神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拉扯,向著烛火深处沉溺。 灵视不受控制地微微开启,视野中的烛火仿佛化为了一个漩涡。 可这样还不够…… 还需要藉助一些外力,让伏见彻底沉沦进去。 也就在这时,將一切准备完成的彼方,推著轮椅走到了电椅侧后方的一个小型操作台前。 操作台上有一个包裹著黑色胶木的老式摇杆。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摇杆上,然后转过头,看向伏见,露出一脸悲悯无奈的神情。 该怎么形容那种表情呢? 伏见心想。 那大概像是刑场上的刽子手,摘下犯人的头套,却发现处刑对象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一般。 “咳,你都这幅样子了,要不还是让其他人来做吧……別累著了。” 伏见伊织心里没底的说道。 “那可不行啊……为了这一刻,我可等了足足三天呢……” 森川彼方的声音越发危险,他握住摇杆的手,向前轻轻推动。 “森川彼方!你听我说!一定要冷j……” “滋滋滋——!!!” 强烈的电流窜过电极贴片,衝击著伏见的神经。 剧痛、麻痹、灼烧感瞬间席捲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痉挛,铁链、铜铃被挣得哗啦作响。 “额呃呃呃……” 刺激之下,伏见体內灵能本能调动,將灵视激发到了正常情况下不可能达到的程度。 他强撑著精神看向那支点燃的花烛。 视野中的一切褪去色彩,感知被剥离,眼前的一切化为黑白灰的简笔画,与相互纠缠的红色丝线。 数根红线从烛火中迸发,密密麻麻地连结到了他的身上,涌入眉心,掀起片片涟漪。 无数的信息涌入,在脑中轰然砸碎。 画面、声音、气味、感知、情绪、记忆……数不清的信息塞满他的意识。 年轻夫妇对著b超照片傻笑,指尖轻抚尚未隆起的小腹。 深夜灯光下,青年笨拙地组装婴儿床,额角渗出汗水……挺著大肚子的预备妈妈轻声哼著走调的摇篮曲,对著空气练习抱孩子的姿势…… 精心布置过的儿童房里…… 恩爱的夫妻对著录像机记录著此刻的幸福感受,想要等到孩子长大后,再给他看,眼里盈满了甜蜜和对未来生活的期许。 …… …… 然后,意外发生了。 一次次无用重复的检查报告…… 孕妇眉间抹不去的不安,突如其来的剧烈腹痛,医院走廊刺眼的灯光。 消毒水味,交头接耳,哭泣声…… 医生遗憾的摇头,捂住脸无声颤抖的肩膀,空荡荡的婴儿床被蒙上白布,相对无言的夫妻之间日渐冷淡的沉默,角落里积灰的育儿书籍。 因失去生育能力,而再也无法提起的关於未来的话题…… 这些分属不同家庭的情感碎片同时涌入。 信息流逝的速度太快,太庞杂,哪怕伏见用尽全力,去尝试记住其中的一些內容,也只能记下一些关键的节点。 渐渐地,涌入的信息开始减少,却越发凝实、集中。 破碎的画面开始拼凑。 直到……一所医院的出现。 伏见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破败的医院前,仰著头。 医院建筑主体的白色瓷砖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水泥灰色,约莫五六层高,深蓝色的玻璃窗户大多破败,蒙著厚厚的灰尘污垢。 主楼的侧面墙壁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植物。 锈跡斑斑的金属招牌斜掛在入口上方,字跡斑驳难以辨认,只能勉强看出“病院”二字。 门前的水泥空地开裂,缝隙里长出半人高的荒草。 整栋建筑笼罩在灰濛濛的雾气中,寂静得可怕,连鸟雀似乎都远离此地。 大门外,站著正在交谈的一男一女,似乎发生了爭执,可隔得太远,他看不清具体的面容。 『这是哪……?』 『那两个人是谁?』 这就是所有信息因果的源头吗?…… 伏见刚抬脚试著靠近。 意识便开始渐渐模糊、坍陷,此前好不容易记住的信息,已经遗忘了大多数。 唯有这所医院的一切,被牢牢的刻印在了脑海中。 下一刻,伏见彻底陷入了昏迷…… 第32章 那个女人是谁? 不知过了多久。 伏见伊织的意识像是从深海中缓缓上浮的孤岛。 首先恢復的是嗅觉,一股熟悉的薰衣草混合著阳光的味道縈绕在鼻尖,很好闻。 完全没有了电椅上的那股血腥味…… 然后是触觉,身下是柔软的被褥,身上却像是被什么有体温的柔软之物压住,甚至还能感受到嘴唇和脸颊边轻微的空气流动。 眼皮很重,像是灌了铅,难以睁开。 他努力了一下,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可爱小脸。 白色的长髮如同上好的绸缎,有几缕滑落,轻轻扫在他的脸颊和颈侧,带来细微的痒意。 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小巧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伏见的鼻尖,带著少女清甜气息的温热呼吸,轻轻拂过他的嘴唇。 是森川葵。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她紧闭著眼睛,脸颊泛著健康的红色,颤抖著的嘴唇微微嘟著。 不知道是想干什么…… 森川葵並没有穿正式服装,而是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家居连衣裙,领口缀著蕾丝,看起来柔软又可爱。 伏见一时有些恍惚,还没有完全恢復清醒。 可短暂的失神后,他又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確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是该出言阻止呢? 还是装睡免得尷尬呢? “……” “小葵?” 听到声音,察觉到了不对小葵,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湛蓝色的眸子,如同雨后的晴空,清澈透亮,盈著水光,此刻正对上了他还有些迷茫的视线。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一瞬。 “嗯?啊?啊啊啊!” 森川葵像是受惊般,从趴在他身上的姿势,猛地坐起身来,脸颊瞬间红透,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 她手忙脚乱地坐直身体,双手不知所措地整理著裙摆,脑袋四处张望著…… 看起来很忙,但又不知道在忙什么。 “那个……伊、伊织兄长!你……你醒啦!” “嗯……” 伏见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他慢慢撑著坐起身,环顾四周,发现是在森川家一间布置雅致的客房里。 “我睡了多久?” “大、大概两个小时。”小葵连忙端来一杯水。 等伏见喝下后,才终於缓解了些。 森川葵低著头,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只是想来看看伊织兄长你醒了没有……” 伏见揉了揉被电得有些发蒙的脑子,森川彼方那傢伙下手是真狠啊,太阳穴隱隱作痛,四肢也残留著些许无力感。 不过好在得到了最为关键的线索。 那所医院…… 他吐出口气,看向森川葵,少女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眼神躲闪。 “唔!”见伏见看来,她连忙撇过头去。 因为发生了之前撞破小葵真实面目的事情,所以她的性格,意外的变得大胆了起来,可没想到又被伊织兄长看到了…… 小脚趾忍不住的蜷缩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葵。” 伏见开口,语气郑重:“这次真的非常谢谢你。” 川葵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垂下,小声道: “能帮上伊织兄长的忙就好……” “但是。”伏见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下次不能再这样了,这太乱来了……” 森川葵心里一暖,乖乖点头: “嗯,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心里却想著,如果是伊织兄长的请求,她还是会全力以赴的……这种被他需要的感觉,真幸福啊…… 气氛稍微缓和。 伏见正想再说点什么,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有新的消息。 他的社交软体联繫人寥寥无几,就是星崎里奈、早川千穗等数人,因此也没什么避讳的东西。 顺手拿过手机,解锁点开。 消息来自星崎里奈。 【明天我给你准备了我最新研发豪华天妇罗便当!你就好好期待吧!】 后面还跟了一个叉腰得意的小猫表情包。 【嗯,很期待。】 伏见笑了笑,极有情绪价值的回覆了一个期待的表情。 “……” 森川葵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她自然是將手机上的內容,看的一清二楚……少女的眼神也从害羞关切,到渐渐失去了高光…… 『星崎……里奈?』 是个女人的名字呢…… 那是谁? 她为什么会给伊织兄长发信息? 不……她为什么会有兄长的联繫方式? 还用这种语气? 明天?……也就是说,她经常给伊织兄长做便当吗? 为什么是她在做? 伊织兄长不是一个人住吗? 是兄长家的女僕吗? 不…… 女僕的话肯定不会用这种语气和主人说话。 那为什么找別的女人给他做午餐便当? 为什么不来拜託我,明明只需要开口拜託我,我就会为伊织兄长大人解决一切麻烦……便当这种事情当然也不在话下…… 难道是因为……我不会做饭? 那这个姓星崎的女人,又是以什么身份在给伊织兄长便当呢? 难道是……女友? 为什么……我等到他醒来后,却在回復別的女人的信息? 为什么要对別的女人发来的信息,露出那样的表情? 不行啊……伏见兄长还真是受欢迎啊。 虽然还没到结婚的年纪,可他们之间可是有婚约在的啊,为什么要跟其他女人做出这样亲密的事情来呢? 森川葵的眼中彻底褪去了高光…… 回完信息的伏见这才抬起头来,却发现森川葵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盯著他。 双眼失神,像是在发呆。 “……” “小葵?” “怎么了?太累了吗?”伏见有些疑惑,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少女光洁的额头。 体温正常…… 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轻柔的触碰,让森川葵身体微微一颤,回过神来。 “没,没有。” 森川葵看著伏见近在咫尺的脸。 红著脸,她很想问一问便当和那个叫星崎的女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见她没事,伏见微笑,揉了揉少女柔软蓬鬆的发顶。 “伊、伊织兄长!” 而直到此刻,羞赧不已的森川葵才终於意识到,伏见伊织…… 好像完完全全把她当做妹妹看待了! 那种事情不可以啊!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我去把伊织兄长醒了这件事,告诉哥哥!” 说完,她不等伏见回答,就站起身,踉蹌著跑出了房间。 伏见看著她离开的背影,总觉得小姑娘今天好像哪里有点不一样,但具体又说不上来。 他摇摇头,大概是自己被电得还有些不清醒。 …… 第34章 以『成为一名合格未婚妻』为目標去努力 晚间,伏见在森川家用餐。 小葵嘴上说著因为连续熬夜太困的缘故,早早便去休息了。 因此,席间只有伏见和森川彼方两个人。 “醒了?脑子没烧坏吧?” 彼方慢条斯理地喝著汤,眼皮都没抬。 “托你的福,记忆深刻。”伏见没好气地回应著。 “有收穫就好。” 彼方放下汤匙,粉白色的眸子看向他:“那么……看到什么了?” 伏见嘴上不停,同时简要描述了那所破旧医院的景象。 森川彼方听完,眉头微蹙,似乎在记忆中搜索,但最终摇了摇头:“没印象。” “不过有了这些线索,找起来应该並不困难。” 伏见点点头,又拿出那个装有从竹田老师保温杯里刮下的茶渣的小玻璃瓶,递给彼方: “对了,这个,你能看出是什么吗?” 彼方抬手接过瓶子,打开嗅了嗅,又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眼前仔细观察著,甚至还用舌尖轻微地碰了一下。 “喂,你这傢伙別乱尝啊!” 伏见看得眼角直跳。 “安白椿。” 作为专业药师和植物学家,森川彼方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一种相当少见的人工培育变种花卉。未开放时无色无味,完全盛开后会散发特殊异香。” “晒乾碾碎后,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通常用来製作高端的安神香料或药物……” 他顿了顿: “不过並不常见,培育和加工工艺都非常麻烦且冷门,无论是成本还是效果,都有更好的替代品,而且……可能会让使用者產生精神依赖。” “老实说,我也很多年没有见过了,你从哪里搞到的?” 安白椿…… 伏见记下了这个名字。 对於森川彼方的话,他没有任何怀疑,一是对上了之前天狗的分析和说法。二则是森川彼方就是他所认识的人中,在这一方面最权威的专家。 “能看出出处吗?” 森川彼方摇了摇头: “不好说啊……不过可以帮你留意,东京都有哪些地方或势力可能流出这种东西。” “嗯,谢谢。” 他嘴上说著,可心里却很清楚,这安白椿製成的茶叶大概率出自早川家。 不过既然是作为安神药的材料的话,或许真的和那只白色的水蛭妖怪没什么关係吧。 终於吃饱的伏见放下餐具。 他突然想起了森川葵的事情,扭头问道: “你快死了这件事,小葵知道吗?” “……” “现在还没必要告诉她,你也要替我保密。” 果然…… 伏见不合时宜地笑了: “你准备瞒到什么时候?打算给自己办一场由我主持的惊喜葬礼派对,再邀请你妹妹来参加吗?” “只是还没到时候……”森川彼方笑了。 “你还真是越来越像老神棍了啊,家主大人。” 伏见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閒聊几句后,便带上自己的包,跟他简单道別后,离开了森川家。 就在他走后不久,声称自己已经休息了的森川葵,有些扭捏地来到了森川彼方的书房。 “兄长大人。” “嗯,怎么了小葵。” 她站在彼方的办公桌前,双手背在身后不自在地绞著手指,低声道:“我……想要转学。” 森川彼方正在翻阅一份文件,闻言手一顿,抬起眼。 粉白色的瞳孔看著妹妹,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有些好笑地嘆了口气。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有些无奈: “小葵,你已经国中三年级,明年春天就要毕业了。到时候,你想选择哪所高中,我都不会干涉的。” 森川葵则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脚趾无意识地蹭著地毯。 显得很不开心。 彼方有些头大,之前怎么没发现,小葵这么黏伏见伊织,老实说,真是让人放心不下啊。 他像个刚发现女大不中留,快要被野男人拐走的温和老父亲般,又嘆了口气。 耐心劝说道: “况且……清澄台的国中部和高中部,根本不在同一个校区。” “你就算转学过去,平时也见不到伏见伊织。” “唔……” 听到这话,森川葵这才不情愿地作罢,点了点头,却也没有离开,就这么站在桌前。 彼方心里鬆了口气,笑著看向妹妹。 “还有別的事吗?” 她咬了咬嘴唇犹豫片刻后,再次抬起头:“那兄长……我想学做料理。” 森川彼方:“……” 他又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森川家大小姐,突然想要学做料理是为了谁还用想吗? 坏了……今天果然还是心慈手软,电轻了啊。 他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额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隨你吧……自己去跟结衣说。” “好耶!谢谢兄长!” 森川葵眼睛一亮,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躬身行礼后,脚步轻快地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后,森川彼方独自坐在轮椅上,对著窗外的夜色,良久,发出了长长的第三声嘆息。 这种感觉还真是复杂啊。 一方面希望伊织和小葵结婚,將他与森川宗家绑定,另一方面看到自家的妹妹对其他男人死心塌地的模样,又有些不爽…… 下一秒,他突然笑了,自己还真是莫名其妙。 小葵在自己死后,能够嫁给自己喜欢的人难道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吗? 突然,森川彼方想到了伏见此前问过他的那个问题: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自己要死了的事情告诉小葵?』 森川彼方摩挲著轮椅扶手。 事实是,他早在一年前就使用过万字烛,窥探过自己的命运一角……以及因果牵动伏见伊织和森川葵的部分。 这才是他篤定,伊织一定会和小葵在一起的真正原因…… 可仅仅就是这一行为,就遭致了因果的惩罚,加剧了他的残疾和死亡进程。 …… 回到自己房间的森川葵,关上门,背靠著门板,小脸微红,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著不远处伏见送给她的玩具熊,上前抱住玩偶,害羞地將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然伊织兄长会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女人抢走的! 要学习料理,要学会打扮,要了解伊织兄长的一切喜好…… 最重要的是—— 她站起身来,走到堆满了玩偶的梳妆镜前坐下,看著镜中自己精致的脸,先是稍微整理了一下乱掉的髮型,轻咳两声后。 对著镜子,一字一顿地小声说著: “伊、织。” “伊织。” “伊织!” 脸颊微微发红,但眼神却越来越亮,喊得却越发自然。 对,以后就这么叫他。 不能再叫他伊织兄长了,不然只会一辈子被当做妹妹的。 要展现出自己真正有魅力的一面,要让他用看待异性和结婚对象的目光看待我才行! 小葵捏紧拳头,看著镜子中的自己,露出笑容。 总之,就以『成为一名合格未婚妻』为目標去努力吧! …… 电车在霓虹夜色中平稳行驶,窗外的都市流光溢彩。 空荡荡的车厢里。 伏见伊织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脑海中反覆回放著,仪式最后呈现出的那所破旧医院的景象,和发生爭执的两个人。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不安。 这所医院,毫无疑问就是所有线索指向的终点。 想要找到也並不困难,方法有很多。 其中最简单的,便是从竹田老师那里询问。 毕竟按常理来说,她和其他受害者,一定都曾与这所医院產生过交集。 “……” 等周六和里奈去拜访竹田老师家的时候,顺道打听一下吧。 他睁开眼,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灯火。 …… 第35章 电影院 时间一转,来到周六。 千代田电车站前,人流如织。 仿佛整个东京的年轻人都匯聚於此。 初秋早晨的阳光穿过高楼间隙,在洁净的站前广场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星崎里奈有些出神地站在人潮边缘。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身上是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內搭纯白棉质衬衫,繫著一条装饰用的黑白小领带。 齐肩的短髮被她精心盘在脑后,露出了白皙的脖颈,显得清爽利落。 下身是及膝的黑a字裙,露出包裹在透肉黑丝袜里,线条匀称的小腿。 棕色的小皮靴擦得鋥亮,鞋跟不高,走路时会发出“咔嗒”声。 拎著一个满是鲜花装饰的帆布包,整个人像是从时尚杂誌里走出来的秋季穿搭模特,显得甜美漂亮又可爱。 她脚尖有节奏地点著地面,心情极好的轻轻哼著歌。 路过的行人见了,只会以为她在等待约会对象,並在心中暗自谴责那个让漂亮少女等待的可恶傢伙。 当抱著一大捧鲜花的伏见伊织,出现在视野里时,星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跑著迎了上去。 “太慢了啦!” 她嘴上抱怨著,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上下打量著伏见,露出满意的神色。 今早,她以“假扮情侣去老师家拜访,当然要穿得像样点”为由,特地来到伊织家,按她的审美对伏见伊织进行了一番改造。 此刻的伏见,穿著星崎挑选的浅灰色休閒薄西装外套,內搭一件质感柔软的白色高领针织衫,下身是修身长裤。 头髮也被她用髮蜡稍微抓过,额前细碎的刘海不再完全遮住眼睛,露出了没什么精神的死鱼眼。 等待周末的这两天,伏见伊织也没閒著。 抽空还承接了一个凶宅驱魔的委託,过程意外的顺利……短短两天,客户就结清了尾款。 但还要进行项目归档整理,因此,这几天都没能得到好好休息。 以往花梨也能帮上一些忙,但是她最近忙著早川千穗那边的事情,而作为妖怪也有诸多不方便的地方。 伏见甚至开始想著,要不要招聘一个人类当助理……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挠头,却摸到了黏稠的髮蜡。 “嘖。” 闻到那股令他不適的难闻味道,伏见撇嘴:“简直是工伤。”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少来,明明超帅的好嘛!” 星崎按著他的肩膀,转身,看向一旁单面玻璃里的两人。 伏见站在镜子前,一时间有些走神。 此刻,镜中映出的不是往日那个刘海遮眼,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著一层无形障壁的阴沉傢伙。 而是一个看起来乾净、清爽、带著几分温和书卷气的男高中生。 眉眼舒展,鼻樑挺直,五官漂亮得无可挑剔。 恍惚间,伏见甚至觉得…… 如果五年前那场意外没有发生,如果他这辈子的父母都还健在,如果未曾记起上辈子的事情,也未曾日夜游走於常世的边缘…… 或许,伏见伊织,就该是镜中这副模样吧。 虽然长相不错,性格却意外的普通、平和,带著些许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涩与朝气,和邻家可爱的青梅竹马少女一起,在周末约会。 共同创造能够治癒一生所遇伤痛的美好回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发什么呆呢?” 星崎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喂喂,美少女亲自给你打扮的誒,开心一点嘛!” 她说著,又伸出手,踮起脚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嘴角,向两边轻轻提起。 “嘿嘿。” “看,这样多好!板著脸去拜访老师,会被当成上门討债的哦。” 伏感受著嘴角被拉扯的触感,无奈地轻轻拍开她的手: “行了行了,快走吧。” “切,没劲。” 走在路上,星崎里奈的心情依旧雀跃。 她时不时偷偷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伏见。 阳光透过行道树稀疏的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浅灰色的外套衬得他肩线利落,白色的高领柔软地贴著脖颈。没了刘海的遮挡,他的侧脸轮廓清晰分明,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和平日里判若两人。 星崎看著看著,脸颊微微发烫,心跳也漏了一拍。她赶紧移开视线,盯著前方地面,却又忍不住再次偷瞄。 就在她又一次走神,差点一头撞上路边的电线桿时…… 一只手臂及时伸过来,揽住她的肩膀,將她轻轻往自己身边一带。 “看路。” 伏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无波。 星崎猝不及防,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 鼻尖撞上他胸前柔软的针织衫,能闻到乾净的皂角清香。 “呜!” 她轻呼一声,连忙手忙脚乱地站直身体,捋了捋被弄乱的头髮,耳根泛红:“谢、谢谢……” “刚才在想什么?” 伏见鬆开手,继续往前走,隨口搭话道。 “没、没什么!” 星崎嘴硬道,快走两步与他並肩。 紧接著,她突然想到之前伊织声称是自己男朋友的事情,嘻嘻笑著,故意把手搭在伏见肩膀上调笑道: “我是在想啊……竹田老师看到我们这样,会不会觉得我们特別般配啊?” “达令~” 星崎看著他,眨了眨眼。 伏见瞥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茬。 星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笑起来,哼起了不知名的调子,帆布包在她手边一晃一晃。 她十分享受此刻的寧静……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走著,若是此刻有路过的人文摄影师隨手拍上一张的话,画面大概青春得像是某部纯爱电影的开场。 可突然,十分不解风情的伏见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些狐疑的看向星崎里奈。 “餵。” “嗯?”星崎还沉浸在粉色泡泡的幻想里,眨了眨眼。 “话说……我一直有件比较在意的事。” “什么事呀?” 星崎歪著头,一脸无辜。 伏见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清晰地显示著时间:【8:40 am】。 “竹田老师真的约你这么早过去拜访?” 星崎里奈:“……” “呃……” 她捂住脸,发出一声奇怪的叫声。 整个人慢慢蹲了下去,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里:“抱歉抱歉抱歉!” 今早实在是太兴奋,她光顾著挑选衣服去了,以至於连最重要的时间都忘记了。 “那到底是几点?” “十一点……”星崎的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间传来:“我、我看错了……对不起嘛!” “……” “……所以,我们现在有將近三个小时需要打发?” 星崎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黑色的眼睛从臂弯里偷瞄他。 看到伏见脸上並没有真的生气,她才小小声地:“……嗯。” 伏见抬头,不远处,一家电影院明亮的招牌刚刚亮起,巨大的海报上宣传著最新的动画电影和爱情片。 时间刚好够看一场电影。 他又低头,看了看还蹲在地上装蘑菇的少女。 “行了,別蹲这儿挡路了,走吧。” 伏见迈开脚步,朝著电影院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发现星崎没跟上,他停下,侧过半身。 “还愣著干什么……不想看电影吗?” 星崎里奈抬起头,同样看向电影院上方的巨大海报,眼睛一点点睁大。 下一秒,灿烂的笑容重新回到她脸上,比刚才更加明亮。 “来啦!” 她小跑著追上去,脚步轻快,从后面一把扑住伏见,把他抱了个踉蹌。 “喂!” “誒嘿~” …… “伊织吗,我们看这部动画吧!最近网络评价好像超级好誒!” “隨便。” “什么叫隨便啊!认真点选嘛!” “那就动画。” “好嘞!” 第36章 顺便表个白 看完电影的两人並肩走在去往竹田老师家的路上。 星崎里奈轻轻哼著歌,怀里抱著从伏见那儿接过来的花束,浅粉的洋桔梗与白色小雏菊,用淡绿的雾面纸包著,走起路来一顛一顛的。 这是为拜访竹田老师准备的伴手礼。 回忆著刚刚的电影……海风、烟花、歷经总总最终相拥在一起的少男少女……即使世界明天就要毁灭,今天我也想和你一起看烟花…… 好浪漫! 突然,她抱著花蹦到伏见正前方,微微踮起脚,让自己落进他垂下的视线里。 阳光恰好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髮丝和睫毛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努力睁大眼睛,让那双总是明媚的眸子里盈满亮晶晶的光。 “吶,伊织。” 她声音忽然放轻,带著点少女的狡黠:“你不打算趁著现在氛围还在,给我表个白什么的吗?” 伏见有些好笑:“什么气氛?” “就是那种啊!” 星崎直起身,夸张地张开手臂:“阳光、微风、刚看完浪漫电影的美少女……老实讲,我现在超——感性的。” “说不定你一开口,我脑子一热就答应了呢!” 说完,她自己先绷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肩膀抖了抖,又赶紧抿住嘴,假装正经。 她说这话时,黑色的眼眸在初秋的阳光下泛著细碎的光,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別的什么。 伏见停下脚步,看著她。 星崎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强撑著。把花束抱在胸前,有些羞赧的直直盯著他,倔强地不肯挪开半分视线。 几秒钟后,伏见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常见的敷衍假笑,而是那种眼睛都微微弯起来明媚的笑容。 星崎很少见他这样笑,一时间愣住了。 “闭上眼睛。”伏见说,声音很轻。 “誒?誒誒?!” 星崎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手忙脚乱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伏见越发靠近的脸。 他,他来真的啊? “快闭眼。”伏见又催了一句,笑容更深了。 “好、好吧……” 星崎小声应著,听话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紧张地颤抖著。 她抿紧嘴唇,心乱如麻。 下一刻,伏见拿走了她手里的大捧花束,手里没了东西的少女更紧张了……只好放到胸前做出祈祷的姿势。 是拥抱吗?还是……kiss? 该不会要用那捧花来表白吧? 拜託,那可是送给竹田老师的礼物誒!也太敷衍了吧! “那、那个……伊织……我……” 她语无伦次地想说什么,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心跳声大的有些吵闹。 “咔嚓。” 一道不合时宜的奇怪声音响起。 然后是一片寂静。 在紧张和忐忑中又过了一会儿……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慢慢的,她察觉到不对劲了…… 伊织那傢伙人呢? 星崎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誒?” 她完全睁开眼睛,茫然地环顾四周。 不远处,两女一男三个小学生正像看怪人似的盯著她,那个戴著眼镜的小男孩还小声对同伴说: “那个姐姐刚才在闭著眼睛对著空气说话耶……” 星崎里奈脚趾抓地,难堪地转头,才发现伏见已经拿著花束走出十几米远了,此刻正回头看著她,脸上掛著坏笑。 还坏心眼的朝她挥了挥手。 “伏见伊织——!!!” 少女的脸瞬间涨红,又羞又气地跺了跺脚,终於意识到刚才“咔嚓”一声是什么动静了。 “喂!你给我站住,把照片刪掉!” “不刪。” “刪掉啦!太丟人了!” …… 竹田老师的家在一栋面向南、採光极好的公寓楼里。 星崎还在生闷气,抱著重新夺回来的花束,脸颊鼓得像只仓鼠。 伏见则一脸无事发生地按响了门铃。 “来了。”门內传来竹田老师温婉的声音。 门打开,竹田优子老师穿著宽鬆舒適的孕妇裙,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气色看起来比在医院时好了太多。 看到两人,她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 “啊,里奈,伏见同学,你们来啦!欢迎欢迎!” “竹田老师!” 星崎立刻切换回乖巧模式,甜甜地笑著把花束递过去:“这是我们送给您的,希望老师喜欢!” “哎呀,真是太谢谢你们了,我很喜欢。” 竹田老师接过花,眼睛弯成月牙,低头轻嗅:“洋桔梗和小雏菊……真会选呢。快进来坐吧。” 她侧身让开,朝屋里柔声喊道,“亲爱的,客人来了哦。” 这时,竹田老师的丈夫从厨房走了出来。 他是个戴著黑框眼镜的温和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繫著格子围裙,手里还拿著汤勺。 见到伏见和星崎,他挠著头大咧咧地笑了笑,微微躬身。 “你们好,我是优子的丈夫,竹田健太。之前在医院没能正式道谢,真是太感谢二位了。” 他的態度诚恳有礼,隨后看向妻子时眼里满是温柔。 “打扰了!”星崎乖巧地鞠躬。 “您太客气了。”伏见也回礼道。 “请坐请坐,別站著说话。” 竹田老师招呼两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小心地扶著腰,坐在旁边的单人扶手椅上。 星崎乖巧地帮忙倒茶,伏见则看似隨意地观察著这个家。 电视柜上摆著几本育儿书籍和孕期指南,墙上贴著胎儿发育周期的示意图,角落里还有一个刚拆封的婴儿床纸箱…… 竹田健太很快又回厨房忙碌了,留下三人在客厅閒聊。 “老师最近感觉怎么样?”星崎关切地问。 “好多了,真的。” “……” 话题从学校近况转到孕期趣事,竹田优子还给两人看了自己为自己孩子写的博客日记,聊天气氛相当轻鬆愉快。 她顿了顿,看向伏见: “伏见同学,那个护身符……一定是很厉害的神社求来的吧?我和健太都想著,等孩子出生后,一定要去还愿。” “您太客气了。”伏见垂下眼看向星崎和自己杯子里的茶。 是普通的绿茶。 他微微抿了一口。 目光落在竹田老师手中的茶杯上,状似隨意地问:“老师喝的似乎不是绿茶?” “啊,你说这个?” 竹田老师晃了晃杯子,笑著道:“伏见同学的鼻子真敏锐啊。” 见伏见一脸感兴趣的样子。 她笑著站起身,走到电视柜旁,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瓷茶叶罐,走回来递给伏见。 “就是这个,是之前去医院做孕检时,为我看诊的女医生给我的,说是对安胎和安神都有好处呢。” 伏见接过瓷罐。 入手微凉,他拧开盖子,一股熟悉的甜腻异香飘散出来。 罐底是一些形状不规则的白色乾燥碎屑,正是安白椿。 “那位医生……”伏见盖上盖子,將瓷罐递迴去:“是竹田老师在哪家医院遇到的?” 竹田老师接过瓷罐,偏头想了想: “不是千代田中央病院哦。是之前在葛饰区的一家医院做的孕检初诊……叫什么来著……” 她朝厨房方向提高声音:“健太!之前我看诊的那家医院叫什么名字来著?” “葛饰区立第三综合病院。” 丈夫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隨著油锅的滋滋声:“怎么了?” “没什么,伏见同学问起来了。” 竹田老师转回头,有些好奇地看著伏见:“伏见同学对这家医院感兴趣?是家里也有人需要……”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竹田老师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她的目光在伏见和星崎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星崎脸上。 少女正捧著茶杯小口喝茶,一脸天真无邪。 竹田老师的眉头微微蹙起,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声音压低了,带著长辈式的担忧和探究关切问道: “伏见同学……你问得这么仔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没忍住,声音更低了,几乎是耳语: “该不会是……你们俩……犯了什么不该犯的错误吧?” “噗——咳咳咳咳!!!” 星崎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抽纸巾,一边擦一边咳,脸从脖子红到额头,眼泪都飆出来了。 “老、老师!您说什么呢!怎么可能啊!绝对没有!” 她的声音因为呛咳而断断续续,整个人像是要缺氧昏过去般。 竹田老师也被她的反应嚇了一跳,连忙递过纸巾盒: “对不起对不起,老师只是隨口一问……你別激动,慢慢呼吸……” 伏见则面不改色。 从容地抽了张纸巾,帮星崎擦掉溅到脸上的水渍。 等星崎的咳嗽稍微平復一些,他才抬起眼,迎上竹田老师依然带著疑虑的目光。 “您误会了,是我一个表姐,最近也怀孕了,妊娠反应比较大,晚上总睡不好。听我说起您之前的情况,就托我问问有没有靠谱的调理方法,或者推荐的医院。” 他的谎话说得行云流水,表情真诚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如果忽略旁边星崎那副“你哪来的表姐”的震惊表情的话。 竹田老师听完,明显鬆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原来如此……那就好那就好。哎呀,真是的,老师想太多了,抱歉抱歉。” 星崎里奈:“哈……哈哈……” 竹田老师重新坐回椅子里,认真回忆道: “那家医院的妇產科医生人很好的,特別耐心。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犹豫: “环境稍微有点旧了,毕竟是老医院。而且位置有点偏,在葛饰区靠近荒川的那一带,从车站走过去要十来分钟。” 伏见笑著点了点头。 “没关係,我先把名字记下来,回头告诉表姐,让她自己决定。谢谢老师。” 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输入“葛饰区立第三综合病院”。 荒川附近、位置偏僻、医院环境破旧…… 全都和花烛仪式中显示的內容对上了。 第37章 孕检(求追读!) 在竹田家用过了一顿相当丰盛的午餐后,又聊了大约半小时,伏见和星崎起身告辞。 “真的不再多坐一会儿吗?”竹田老师送到门口,有些不舍。 “我们下次再来看老师!” 星崎笑说著看向伏见。 伏见手里则提著竹田老师为两人准备的谢礼,两盒看起来相当精致昂贵的日式点心。 “一定哦。” 竹田老师轻轻抱了抱星崎,又对伏见点点头:“路上小心。” 离开了竹田家。 电梯缓缓下行,金属墙壁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 星崎里奈伸了个懒腰,长长舒了口气:“竹田老师和丈夫感情真好呢……” “嗯。”伏见应了一声,拿出手机查看地图。 葛饰区立第三综合病院,从千代田过去电车大约四十分钟。 今天是周六,现在过去的话……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目光专注。 星崎凑过来看了一眼,眨巴眨巴眼睛:“你真的要去那家医院?” “嗯。” “现在?” “嗯。” “一个人?” 伏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星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別过脸去:“我就是隨便问问……反正你肯定不会带我去的,对吧?”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手指无意识地揪著点心盒上的丝带。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一楼。 门开了,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晃得人眼睛发花。 伏见迈步走出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 星崎里奈低著头,跟在他身后,不知道在想什么。 “餵。”伏见叫了她一声。 “干嘛?” 星崎抬起头,眨巴著大眼睛盯著他。 “你要不要……”伏见顿了顿,难得有些犹豫:“跟我一起去?” 星崎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像是没听懂。 然后,她慢慢睁大眼睛,脸上一点点绽开不可思议的表情。 “誒——?!” 声音因为惊讶而拔高,在空旷的一楼大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几个路过的住户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星崎赶紧捂住嘴,小跑著追上来,扯住伏见的胳膊:“真的假的?!” 伏见被她扯得晃了晃,无奈道:“真的。” 星崎的眼睛彻底亮了,像是落进了星星。 之前缠著伏见的时候,他死活都不肯答应,今天居然主动带自己去誒~ 她鬆开手,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一副“你终於求我了吧”的小得意表情: “怎么,现在知道本美少女的用处啦?” 伏见看著她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眼角抽了抽。 “不去算了。”他转身就要走。 “去去去!我去!”星崎立刻扑上来,从后面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掛在他身上。 …… 葛饰区靠近荒川的这一带,与市中心的热闹繁华截然不同。 街道狭窄,两旁多是有些年头的二层木造建筑,偶尔能看到昭和风格的招牌。 电线桿上贴著各种手写gg,自行车隨意停在路边。 区立第三综合病院就坐落在这样的街景中。 那是一栋五层楼的白色建筑,外墙的瓷砖有些泛黄。深蓝色的玻璃窗大多关著,少数几扇开著,隱约能看到里面老旧的窗帘。 医院的规模不小,主楼呈“l”形,侧面还有一栋稍矮的附楼。 从建筑风格来看,至少是二、三十年前的產物,在那个年代,这恐怕是当地最好的医院了。 医院正门的金属招牌有些许的锈跡,“区立第三综合病院”几个字还算清晰。 “……就是这里?” 星崎里奈站在医院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手指著小声问。 “嗯。”伏见点点头。 周末的午后,本该是医院相对繁忙的时间,但这里进出的人寥寥无几,偶尔有几个老人拄著拐杖慢慢挪进去。 整个医院里都充斥著一股暮气沉沉的死气。 “感觉……真冷清啊。”星崎搓了搓手臂。 伏见没有回答。 他也在观察这所医院。 和之前通过万字烛看到的景象……不完全一样。 仪式中显示的那栋建筑更加破败,外墙瓷砖大面积脱落,爬满枯死的藤蔓。 而眼前这所医院,虽然確实老旧,但至少还算整洁,窗户完整,墙面没有明显的破损,最重要的是……病院楼的样子,也跟仪式中看到的完全不同。 ……真的是这里吗? 还是说……他看到的,是医院的另一面? “先进去看看。” 伏见说著,迈步穿过马路,星崎连忙跟上。 走进医院大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著某种老建筑特有的霉味。 老实讲,这里的环境符合了一切医院主题b级恐怖片的拍摄需求。 大厅的光线有些昏暗,几根日光灯管明明灭灭地闪烁著,发出轻微的嗡鸣。 无论是谁都会因此感到一股不安。 可当伏见开启灵视,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医院大厅里的情况,意外的,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就是一家相当普通的医院。 “……” 思考片刻后,伏见嘆了口气。 既然明面上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掛號处只有一个打著哈欠的护士,见两人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 “初诊?有预约吗?” “没有。”伏见走到柜檯前:“我们想諮询一下妇產科。” 护士抬起头。 视线在伏见和星崎之间扫了个来回,尤其在星崎脸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 “妇產科在二楼最里面,今天是星野医生值班。” 她撕了张便条,草草写了个號码:“上去等著叫號吧。” “谢谢。”伏见接过便条,转身朝楼梯走去。 星崎连忙跟上。 刚走几步,她就忍不住凑到伏见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喂喂喂,她刚才那个表情……她该不会以为我们……” “嗯。”伏见面无表情:“她以为你怀孕了,我带你来检查。” 星崎的脸“唰”地红了。 她猛地停住脚步,一把抓住伏见的手臂,声音因为羞愤而发抖:“等等等等!我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当然是让你去做孕检啊?不然带你来干嘛?” 伏见理所当然道:“要是我能怀孕的话,我就自己一个人来了。” “哈?!” 星崎的手心开始冒汗。 她想像著自己躺上检查床,医生用冰冷的仪器触碰她的小腹,在显示屏幕里寻找著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不行不行不行!” 她用力摇头,盘在脑后的头髮甩来甩去: “这也太……太羞耻了!要是传出去,我该怎么跟爸爸妈妈解释啊!就算什么都没做,光是『两个高中生跑去医院做孕检』这种事情,就足够我社会性死亡了好吗!” “喂喂喂,我拜託你清醒一点!”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楼梯上下来的一个老太太投来好奇的目光。 外人看来,伏见简直就像是发现女友意外怀孕而不想认帐的人渣。 伏见嘆了口气:“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星崎瞪著他:“你倒是说得轻鬆!被误会的人又不是你!” 伏见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递到星崎面前。 他对此当然是早有准备。 “这是什么……?” “假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