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出法随,贫道真不想人前显圣啊》 第1章 初始 寒意刺骨,仿佛不是从外界袭来,而是从这具身体枯竭的骨髓深处瀰漫而出。 叶清风在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胃部灼烧般的绞痛中恢復了意识。 眼皮沉重如铁,他费力地睁开,映入眼帘的是蛛网密布的残破穹顶。 以及一尊歪倒在阴影里、金身剥落、露出黢黑泥胎的神像。 那神像的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模糊而诡异,带著一种漠然的悲悯。 记忆是混乱的碎片,高楼大厦的霓虹与车水马龙的声音。 与眼前这破败、死寂的景象疯狂交织,最终定格。 他穿越了,附身在一个因饥寒交迫而倒毙在这座荒山野庙的少年乞丐身上。 “呃……”他试图动弹,四肢百骸传来仿佛生锈般的滯涩感和深入骨髓的虚弱。 飢饿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的胃袋,几乎要將其拧乾。 喉咙干得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破风箱般的嘶哑声。 他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已经死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他自己,若非穿越带来的某种不明力量支撑著这残破的躯壳,恐怕也立刻就要追隨而去。 但这点能量微乎其微,一个时辰,或许更短,若再找不到吃的。 他叶清风就得体验这异世界的二次死亡。 求生的本能驱使著他,用尽力气,手脚並用地在神像底座后、供桌下、堆满落叶的角落里摸索。 食物……哪怕是一点点能果腹的东西……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尘土和腐烂的木屑。 就在绝望逐渐攫住他时,他的手指在神像底座后方一个隱蔽的凹陷处,触碰到了一个粗布包袱。 心中微动,他费力地將它拖了出来。 解开结扣,里面是三套叠放著的旧衣物。 一件洗得发白、打著补丁的灰色僧袍。 一件浆洗髮硬、领口磨损的儒生直裰。 还有一件青灰色的道袍,同样陈旧,袖口和下摆都有明显的磨损痕跡。 但相比之下,却是十分完整。 很奇怪,为何这里会放著三件衣服? 冷,太冷了,寒气无孔不入,穿透单薄的乞丐服,直透骨髓。 选择几乎出於本能。 他伸出手,抓过了那件青灰色的道袍。 布料粗糲,入手微沉,带著一股陈年的香火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他费力地將这宽大的道袍裹在自己身上,系上同色的腰带,宽大的袍袖几乎垂到地面。 虽然依旧挡不住所有的寒意,但至少多了层隔绝,心理上也似乎有了点依靠。 天光正迅速从庙门歪斜的缝隙里褪去,暮色四合,庙內愈发昏暗阴森。 必须出去了,无论如何得找点吃的。 他撑著冰冷的供桌边缘,刚要艰难地迈步,庙门外却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由远及近。 “头儿,这边有个神庙,看著能歇脚!” “够破的,不知道有没有主……” “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腐朽的庙门被推开。 七八条精壮的汉子鱼贯而入,带来一股外面的冷风和浓烈的江湖气息。 他们身著统一的藏蓝色劲装,腰佩兵刃,风尘僕僕,眼神警惕而锐利。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面容粗獷,目光如电,瞬间扫过空荡破败的庙堂。 最后定格在大堂中间身披道袍的叶清风身上。 叶清风心头一跳。 这情形…… 那黑脸汉子果然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却带著几分客气。 “打扰道长清修了。我等是威远鏢局的,途经宝地。 天色已晚,想在宝观借宿一宿,这些香油钱,不成敬意,还请道长行个方便。” 说著,从怀里摸出几块散碎银子,递了过来。 银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但叶清风此刻肠胃痉挛,深知钱虽好,却救不了近火。 他勉强学著对方的样子,声音因虚弱而低沉沙哑。 “诸位客气了,荒山野庙,谈不上清修,借宿无妨。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一行人隨身携带的包裹。 “这香油钱便罢了,若诸位有多余的乾粮,匀一些充飢,便是感激不尽。” 他的声音温和,带著自然而然的疲惫感,配上那身虽旧却整洁、此刻更显宽大空荡的道袍。 在这暮色笼罩的破庙里,竟莫名契合了一种落魄隱修的形象。 黑脸汉子微微一怔,仔细打量了他一下,见他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確是饥饉之相,隨即爽朗笑道。 “道长是高人,淡泊名利。老五,把咱们的乾粮和肉脯分些给道长,再取个水囊来。” 手下那个被称作老五的汉子应了一声,很快便捧著一堆烙饼、肉乾和一个皮质水囊送到叶清风面前。 叶清风道了声谢,再也顾不得许多,坐到角落的乾草堆上,小口却极快地吃了起来。 他没纠正对方的说法,初来乍到,有个道士的身份似乎也挺不错的,总比乞丐要好。 食物粗糙,但此刻胜过任何珍饈美味,温热的下肚,那股要命的空虚和绞痛才稍稍缓解。 鏢师们显然是常走江湖,手脚麻利地清扫出一块空地. 捡来庙內及周围的枯枝升起一堆篝火,又拿出自带的酒囊。 跳跃的火光碟机散了庙宇的阴寒和部分黑暗,也带来了一丝暖意与人气。 几口烈酒下肚,驱散了夜路的疲乏,鏢师们的话匣子也逐渐打开. 天南海北地聊著,对叶清风这个“道士”也少了最初的戒备。 叶清风乐得如此。 他慢慢吃著东西,补充著体力,偶尔在鏢师们谈论江湖见闻、各地风物时,插上一两句话。 他有著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和思维角度,虽言辞不多,语调平缓。 但每每开口,或能点出关隘所在,或能引据类比. 言语间透著一种与眾不同的通透,引得眾鏢师时而点头,时而惊嘆。 觉得这位偶遇的“叶道长”虽衣衫破旧,却著实平易近人,见识广博得不像寻常野道士。 不知何时,话题被一个年轻鏢师引向了神神佛佛。 “……要说这世上最玄乎的,还得是那些神仙佛陀的故事。 头儿,你走南闯北,可听过啥真仙显圣的事跡没?” 黑脸鏢头啜了口酒,摇摇头。 “真仙哪是那么容易见的?倒是些山精野怪、孤魂野鬼的传闻,听得耳朵起茧。” 叶清风心中一动,想起前世那部煌煌巨著。 他咽下口中的饼,擦了擦手,缓声道。 “说起神佛之事,贫道倒是想起一个流传颇广的志怪故事。 讲的是一只天生石猴,搅乱天庭,自称齐天大圣。 后来保一位高僧西行取经,一路降妖伏魔的軼闻。” “石猴?齐天大圣?”眾鏢师顿时被这新奇的名头吸引了,“道长,仔细说说!” 叶清风便挑著《西游记》里膾炙人口的片段。 略略讲了讲孙悟空出世、闯龙宫夺宝、大闹天宫。 再到被压五指山,言语间將那天宫盛景、诸仙神佛、法宝神通描绘得活灵活现。 虽未尽述细节,但那宏大的格局、奇妙的想像,已远非寻常乡野怪谈可比。 第2章 多一人? 鏢师们听得目眩神迷,仿佛隨著他的讲述,窥见了一丝那云蒸霞蔚、金光万道的天界风光。 听到孙悟空偷吃蟠桃、畅饮御酒时,更是嘖嘖称奇。 一个唤作陈七的鏢师忍不住问道。 “道长,那蟠桃……果真如故事里所说,吃了能让人立地成仙,与天地同寿?” 叶清风微微一笑,顺著话头道:“相传,瑶池王母娘娘处確有一片蟠桃园。 园中有桃树三千六百株。前面一千二百株,花果微小,三千年一熟,人吃了成仙了道,体健身轻。 中间一千二百株,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举飞升,长生不老。 后面一千二百株,紫纹细核,九千年一熟,人吃了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 这番具体而微、层次分明的描述,听得鏢师们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仿佛那九千年一熟、紫纹细核的蟠桃就在眼前散发著诱人光泽。 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这是多少帝王將相、江湖豪客梦寐以求之事! 黑脸鏢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叶清风,语气中带上了更深的探究。 “叶道长……竟对这天宫秘辛、王母珍宝知晓得如此详尽?莫非……”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这道士,恐怕真有些来歷。 叶清风心下暗叫一声“编过了”,面上却依旧淡然,摆了摆手。 “福生无量天尊。居士说笑了,不过是些前人编撰、口耳相传的志怪故事罢了。 贫道也是偶然听得,说来与诸位解闷。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编撰的故事?”陈七挠挠头,满脸困惑。 “可听起来……有鼻子有眼的,倒不像是凭空瞎编。 那蟠桃园的样子,那年份功效,说得跟真见过似的……” 叶清风但笑不语,只是拿起水囊喝了一口。 他越是这般淡然处之,鏢师们心中那份“这道士恐怕不简单”的感觉就越是强烈。 若真是瞎编,能编出如此严整恢弘、细节逼真的“天上”事? 这时,另一个鏢师似乎想打破这有些微妙的寂静,又把话题拉回了更“接地气”的恐惧上。 “嗨,那天上的事太远,咱还是说点近的。 我听说啊,前些年黑水河那边,老有船家失踪,后来才知,是水底下有个积年的水鬼在找替身……” “水鬼算啥,”立刻有人接茬。 “我老家那边才邪性,有个荒废的老宅,半夜总传来女人哭嫁的声音。 都说是个没嫁出去就病死的姑娘,成了诡新娘,专拉过路的男人拜堂,拜完人就没了影子……” 几个鏢师又开始爭相说起听来的各种鬼故事,但或许是因为听了叶清风刚才那番“天上”的言论。 总觉得这些河妖山鬼、孤魂野魅的故事,格局一下子小了许多,惊嚇之余,少了份震撼。 说著说著,眾人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了安静倾听的叶清风。 黑脸鏢头开口道:“叶道长,您见识广博,对这些神鬼之事,想必另有高见? 不知在道长看来,这世间鬼魅,何种最为骇人?” 叶清风正听著那些老套的鬼故事有些走神,闻言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四周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破庙,腐朽的神像在阴影中沉默,庙外风声呜咽如泣。 一个经典的、更適合此情此景的恐怖点子冒了出来。 他放下水囊,目光缓缓扫过围坐在篝火旁的每一张脸。 火光在他们眼中跳跃,也在他们身后拉出摇曳不定、仿佛隨时会活过来的影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庙外的风声和柴火的噼啪: “诸位所说的水鬼拉替、诡新娘索命,固然可怖,然有形有跡,终有防范。依贫道浅见……” 他顿了顿,確保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然后才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清晰无比的声调,缓缓说道: “……最瘮人的,从来不是鬼怪凶残,害了人命,让你发现少了一个。” 庙內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似乎轻了。 叶清风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看向了眾人之外的某个虚无之处,声音里浸透了一股子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寒意: “而是……当你以为一切如常,亲朋围坐,灯火可亲,你安心地数了一遍人数,心里踏踏实实。 可不知为何,你心念一动,或者仅仅是下意识地,又数了第二遍……” 他每说一句,语速就放慢一分,篝火的光似乎也隨之黯淡一分。 “……这时,你才会毛骨悚然地发现——” 他的视线猛地收回,锐利地划过每一个鏢师骤然僵硬的脸庞,最终吐出那令人骨髓发冷的句子: “人数,不对了。” “明明该是多少个人,你清清楚楚。可现在,偏偏就……多出来一个。” “它就坐在你们中间,穿著熟悉的衣服,顶著熟悉的脸,甚至有著熟悉的嗓音和记忆。 你看向每一个人,都觉得是他,又觉得不是他。 你分不清,到底是谁不该在这里,或者……你自己,还属不属於这里该有的人数。” 话音落下。 “嘶——”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篝火猛地跳动了一下,爆开一串稍大的火星,旋即光芒似乎真的微弱了些。 让庙堂四角的阴影趁机膨胀、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黑暗里悄然成型。 所有的鏢师,包括黑脸鏢头,都感到一股无可名状的寒意从尾椎骨窜起。 瞬间爬满全身,汗毛根根倒竖! 他们几乎是本能地、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身边的同伴,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难以抑制的恐惧。 方才那些水鬼、诡新娘的故事带来的惊嚇。 与这种“多一人”所蕴含的、对“存在”本身和“认知”根基的阴森质疑相比,简直如同儿戏! 陈七脸色发白,牙齿微微打颤,忍不住小声数了起来:“一、二、三……” 数到一半,又猛地停住,不敢再数下去,仿佛生怕数出一个不该有的数字。 庙內落针可闻,只有火焰不安的摇曳声,和眾人陡然加剧、却又拼命压抑的心跳与呼吸声。 先前那份听故事的热闹与探討全然无踪,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粘稠的恐惧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叶清风看著眾人瞬间煞白的脸色和惊惶的眼神,知道自己这“故事”效果拔群。 他也没想到隨口一个前世经典的恐怖梗,在这特定环境氛围下能有如此威力。 还是这个古代社会信息传递太少了,像前世,就这些恐怖故事,那都是各大电影拍烂了的!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缓和一下过於紧张的气氛。 黑脸鏢头却已经乾咳一声,声音有些发紧地打断了沉默。 “好、好了!道长这个故事……著实精彩。 不过时辰真的不早了,明日还得赶路,都、都早些歇息吧!莫再自己嚇自己!” 其他鏢师如蒙大赦,纷纷含糊应和,匆匆裹紧铺盖。 背对火堆和同伴躺下,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多出来一个”的恐怖可能性。 没人再敢聊天,庙里迅速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那堆篝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著。 照亮著几张惊魂未定、紧闭双眼的脸,以及更多沉沉笼罩下来的黑暗。 叶清风摸了摸鼻子,看著瞬间噤若寒蝉的眾人,心里有点哭笑不得。 这就嚇住了?他还没开始详细描述那种细思极恐的氛围呢。 罢了,至少肚子填饱了,虚弱感消退不少,小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他也找了个离火堆不远不近、靠墙的角落,裹紧身上这件捡来的道袍,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沉沉睡去。 第3章 惊醒!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將破败的山神庙紧紧裹住。 只余庙中央那堆篝火,顽强地吐露著昏黄跳跃的光芒。 驱散一小圈黑暗,却將更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和狰狞的神像上。 鏢师们经过白日跋涉和傍晚那顿“热闹”的鬼故事会,此刻都已沉沉睡去,鼾声起伏。 叶清风裹著那件捡来的青灰道袍,靠在冰冷的墙角,也已入梦。 庙里只剩下木柴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庙外永无止境般的呜咽风声。 值第一班守夜的,是个叫王二狗的年轻鏢师。 他原本强打精神盯著火堆,但连日的疲惫和暖意一阵阵袭来,眼皮越来越重。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犹豫了一下。 还是决定去庙外方便一下——庙里虽然破败,但在神像前解手,总觉得有些膈应。 他轻手轻脚地绕过横七竖八躺著的同伴,推开虚掩的破门,一股寒气立刻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外面月光黯淡,树影幢幢,仿佛藏著无数窥伺的眼睛。他不敢走远,就在庙门旁匆匆解决了。 提著裤子往回走时,一阵冷风吹过,他脖子后面寒毛倒竖。 白天那位叶道长那平缓却阴森的声音,鬼使神差般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明明该是多少个人,你一数……偏偏,就多出来那么一个。” 王二狗脚步猛地一顿,心跳莫名快了两拍。 他站在庙门口,里面篝火的光映出地上横臥的人影。 “瞎想什么!”他暗骂自己一句,摇了摇头,想把那声音甩出去。 然而,当他抬脚跨过门槛,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地上那些熟悉的身影时。 一种难以言喻的衝动,或者说是不安,驱使著他,开始默数: “一、二、三……头儿(黑脸鏢头)……五、六……叶道长在墙角……八……” 数到第八个,是睡在靠门边的一个同伴。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出去前,这小子还砸吧了一下嘴。 王二狗愣住了。 他出去前……有八个人吗? 连自己在內,应该是七个鏢师,加上叶道长,八个人。 没错,是八个人。 “呼...还是自己嚇自己了...这年头怎么可能会有鬼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他摇晃著头无奈笑了一声。 隨后就是继续准备回到原来的位置守夜。 可就在他刚刚跨出一步的瞬间,整个人忽然是愣住了。 他好像忘记数自己了! 所以他刚刚数的八个,还要加上他自己一个,那不就是九个! 一股凉气“嗖”地从脚底板直衝头顶,瞬间炸开了满背的白毛汗! 他使劲眨了眨眼,又从头数了一遍。这次他看得更仔细,甚至刻意去辨认每个侧躺或仰臥的脸。 一、二、三……黑脸鏢头鼾声正响……五、六……叶道长靠著墙,道袍盖著脸……八……带自己...九... 还是九个!多了一个! 王二狗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住了。 他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试图用疼痛来证明这不是噩梦。 他强迫自己去寻找那个多出来的“人”的脸,想看出破绽。 可火光摇曳,阴影变幻,每张脸都很熟悉,都是他见过的,可他明明记得只有八个啊…… 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会不会……多出来的那个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 我已经死了?现在回来的是我的魂?所以他们才还是八个人,加上我这个“魂”,才是九个? 这个想法让他几乎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痛和腥甜味让他稍微清醒。 不,不对!我能感觉到冷,能感觉到疼!我是活的! 那多出来的……是谁? 他的目光惊恐地游移,最终落在了篝火旁酣睡的黑脸鏢头身上。 对,头儿!头儿肯定不是鬼!他必须告诉头儿! 王二狗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黑脸鏢头身边,颤抖著手。 用力去推搡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无法抑制的惊惶:“头儿!头儿!醒醒!快醒醒!” 黑脸鏢头被他摇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带著被吵醒的不悦。 “二狗?该换班了?慌什么……” “不,不是换班!”王二狗的声音带著哭腔,凑到他耳边,气息急促。 “头儿……人……人数不对!多……多了一个!” “什么多了一个?”黑脸鏢头还没完全清醒,嘟囔著。 “就是……就是人数啊!咱们连叶道长,明明八个人! 可我刚才数……数了又数……是九个!真的是九个!我真的没有数错!” 王二狗嘴唇都有些微微颤抖。 黑脸鏢头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悄无声息地从他额角渗出,沿著紧绷的脸颊滑落。 他也开始在心里默数,一遍,两遍……脸色越来越白。 他记得每个人的位置,记得那位道长睡在墙角,可现在,每个人他似乎都是认得的啊! 完全没有发觉出那多的一个人到底是谁! “叫醒大家!”黑脸鏢头声音乾涩,压低声音命令道。 王二狗如蒙大赦,赶紧去推醒旁边的同伴。 很快,除了叶清风外,其他鏢师都被悄无声息地弄醒了。 得知情况后,每个人的脸上都失去了血色。 挤在火堆旁,惊恐地交换著眼神,不时偷偷瞥向自己旁边的人。 他们互相打量,试图找出谁可能是“多出来的”。 可看来看去,张三是张三,李四是李四,面孔都是熟的。 声音也是对的,连身上衣服的破洞位置都记得。 越是这样,越是恐怖——那个多出来的,完美地混在了他们中间,甚至可能篡改了他们对人数的记忆! “到底……到底是哪个?”一个鏢师带著哭音小声问,没人能回答。 空气凝固了,只有篝火在不安地跳动,映著一张张惨白惊惶的脸。 绝望和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每个人的心臟。 就在这时,黑脸鏢头猛地一震,目光倏地转向墙角依旧沉睡的叶清风。 道长那看似隨意提起的“多一人”鬼故事,此刻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那岂止是在讲故事?! 那分明是……未卜先知?是仙家点化?在提醒他们即將遭遇的劫数! 再联繫对方之前所讲述的那些天宫故事,其虽说当不得真,但说的那么真实。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又如何知晓得那般清楚呢? 这位叶道长,恐怕不是他们以为的落魄野道士,而是真有道行在身的高人! “快!快请叶道长!”黑脸鏢头的声音因激动和希望而颤抖,他几乎是扑到叶清风身边。 却又不敢大力推搡,只能恭敬而急切地低声呼唤。 第4章 一语成箴! “叶道长!仙长!请您醒醒!出事了!真让您说著了,多……多了一个!” 其他鏢师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位沉睡的“高人”身上。 叶清风正睡得迷迷糊糊,被人摇醒,耳边是嘈杂压抑的惊惶低语。 他费力地睁开眼,適应著火光,看到的是鏢师们围拢过来、写满恐惧和期待的脸。 “嗯?何事惊慌?”他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著睡意。 黑脸鏢头连忙將王二狗发现多一人、眾人无法分辨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语气充满了敬畏。 “仙长之前所言『多一人』,竟成讖语!眼下妖邪混入,我等凡眼难辨,恳请仙长施展神通,救我等性命!” 叶清风听完,脑子还有些混沌。 多一个人?他睡前隨口嚇唬人的那个梗? 他下意识地朝周围望了望,光线昏暗,人影幢幢,他也分不清到底有几个人。 至於鏢头说的什么妖邪混入……他心中第一个念头就是。 得,心理暗示过头了,自己嚇自己嚇出集体幻觉了。 他压根不记得对方具体有几个人,穿越过来就饿得半死,哪有心思想这个。 在他看来,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鬼? 无非是环境阴森,故事嚇人,加上自己那句“点睛之笔”,导致他们產生了错觉。 看著眼前这群彪形大汉嚇得面无人色的样子,叶清风有些哭笑不得。 但更多的是一种来自现代灵魂的、居高临下的宽容和理解。 算了,既然他们深信不疑,那就用他们的逻辑来安抚他们好了。 只要证明“没鬼”,他们自然就能安心。 於是,他慢吞吞地坐直身体,整了整身上的道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又高深。 他目光投向那堆燃烧的篝火,心中已有了主意——一个基於“科学”安慰剂效应的主意。 “福生无量天尊。”他先念了声道號,稳住气氛。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带著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韵律。 “诸位施主莫慌。妖邪鬼物,属阴浊之气,最惧阳火纯罡。” 他伸手指向篝火。 “此火虽为凡火,然聚於此庙,受尔等气血环绕。 亦沾染几分人间阳气,可暂作明镜,照见虚实。” 他顿了顿,看著鏢师们聚精会神、充满希冀的眼神,继续编织他的“安抚方案”。 “这样吧,尔等依次上前,將手掌悬於此火之上方,约莫一寸之处,不必触及。” 他心想:火就是火,烤谁都一样热。 只要每个人都上去试了,手掌靠近火当然会感觉热,但绝不会有什么“异象”。 等所有人都试过,一切正常,他们自然就会明白是自己嚇自己,世上本无鬼。 这最多算个简单的集体心理疏导。 於是,他最后补充道,语气篤定。 “身正无邪者,火气温煦,並无异常。 若真有那等阴祟之物,妄图鱼目混珠,靠近此火…… 火性至阳,自有反应,定教其无所遁形,乃至……灰飞烟灭。” 说完,他还特意做出一副淡然自若、成竹在胸的表情。 心里却在想:赶紧都试完,证明没事,大家继续睡觉,明天还要想个法子让自己在这里活下去呢。 鏢师们闻言,如同听到了救命的仙音,对叶清风的话没有丝毫怀疑。 黑脸鏢头第一个响应:“谨遵仙长法旨!” 他深吸一口气,率先走向火堆,神色庄重地將手掌悬在了跃动的火焰之上。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著上方的空气,带来灼热的气流。 一切如常。 黑脸鏢头鬆了口气,退到一边,看向叶清风的目光更加敬畏。 其他鏢师见状,也稍稍壮起胆子,按照顺序,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重复著同样的动作。 叶清风静静地看著,等待著这场他设计的“闹剧”平稳结束,然后大家就可以解除心魔,安心入眠。 轮到第六个了。 是那个名叫赵四的鏢师,面相憨厚,平时话不多,是队里公认的老实人。 他排在顺序中间,前面几人的“安然无恙”似乎让他也鬆了口气。 然而,当他走到火堆前,低头看向那跳跃的橘红色火焰时,动作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眼神似乎有瞬间的飘忽,不像其他人那样坚定或恐惧,反而掠过一丝极其隱晦的……迟疑? 甚至有一丝极力掩饰的、对那火焰本能的厌恶与畏惧。 这细微的异样,沉浸在“这不过是心理安慰”思绪中的叶清风並未察觉。 其他鏢师神经高度紧张,目光大多聚焦在火焰可能发生的变化上,也无人深思赵四那剎那的不自然。 赵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驱使,慢慢抬起了右手。 他的动作略显僵硬,不如前几人流畅。手掌缓缓伸向火焰上方,指尖的颤抖愈发明显。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他的手掌悬停在了火焰上方约一寸之处。 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 一息,两息…… 火苗平稳地燃烧著,橘红温暖,与之前无异。 叶清风心中暗忖:看,没事。果然是…… 念头未落—— 异变陡生! 那簇原本温顺跃动的橘红火焰,中心部分毫无徵兆地猛地向內一缩!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嘴,瞬间吸走了大量的光和热,使得火焰核心出现了一个短暂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凹陷。 下一刻! “轰——!” 並非爆炸般的巨响。 而是一种沉闷、压抑,仿佛从火焰骨髓深处迸发出的、针对某种阴秽存在的净世怒吼! 一道炽烈到无法形容、呈现出刺眼金白色的火线。 如同裁决的雷霆,从火焰那短暂的黑暗凹陷中暴烈地窜出! 这火线速度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目標明確得令人胆寒。 它並非扑向赵四悬空的手掌,而是拐过一个诡异而精准的弧度。 如同拥有生命和意志,径直扑向赵四的心口位置! “呃——啊!!!” 赵四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扭曲、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嚎! 那声音尖利刺耳,夹杂著无尽的痛苦、怨毒,还有一种画皮被撕裂般的破碎感! 炽白的火线瞬间將他整个人吞噬! 形成一个剧烈燃烧的人形火炬! 第5章 画皮? 火焰的顏色纯粹而暴烈,几乎看不到赵四原本的身形。 只能看到一个人影在烈焰中疯狂地、不自然地扭动、抽搐,四肢摆出人类关节绝不可能做到的诡异角度。 没有皮肉烧焦的滋滋声,反而是一种“嗤嗤”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又像是无数细密气泡破裂的诡异声响。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瀰漫开来,那並非仅仅是血肉焦糊的气味。 其中更夹杂著浓郁的陈腐、阴冷、以及……一种劣质顏料和腐朽纸张被灼烧的刺鼻味道! 紧接著,更骇人的一幕出现了! 一道浓稠如墨、翻滚不休的黑影,猛地从赵四燃烧的躯体中被“逼”了出来! 那黑影隱约有著扭曲的人形轮廓,不断挣扎、嘶嚎,试图挣脱火焰的束缚。 而金白色的烈焰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绕、焚烧著这道黑影! “噼啪……嗤……” 黑影在金白火焰中迅速消融、萎缩,散发出更多阴冷黑气,旋即被净化。 隨著黑影的消融,那具在火焰中扭曲的“赵四”的躯体,也发生了可怕的变化。 它像是失去了內部的支撑,迅速乾瘪、塌陷下去! 两三息时间,火焰倏地回落,收敛回篝火之中,重新变回橘红色。 地上,只剩下一团焦黑蜷缩的物事,但並非严重碳化的人体,而是…… 一具空荡荡、焦黑破损的人形皮囊,软塌塌地堆在那里。 边缘捲曲,依稀能看出原本穿著鏢师服饰的轮廓,但內部空空如也。 仿佛被完美地掏空,只留下一层薄薄的、被灼烧得面目全非的“皮”。 皮囊的脸上,那原本憨厚熟悉的“赵四”的五官,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焦糊的空洞,狰狞可怖。 几乎就在这皮囊显现的同一瞬间—— “嗡……” 所有鏢师,包括黑脸鏢头,都感到脑子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紧接著,一股清凉感驱散了某种一直笼罩在记忆深处的薄雾。 先前关於“赵四”的、那些清晰而熟悉的记忆画面。 他憨厚的笑容、沉默寡言的样子、一起喝酒吹牛的场景。 突然变得模糊、扭曲,然后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冰冷而陌生的真相。 他们愕然地看著地上那具可怖的皮囊,再互相看向同伴惊骇的脸。 “赵四……赵四呢?”一个鏢师喃喃道,语气充满了迷茫。 “我……我记得他,可是……可是他的脸,我怎么想不起来了?他……他真的是长这样吗?” “不对!”另一个鏢师猛地抱住头,脸色惨白。 “我们队里……有这个人吗?『赵四』……这个名字好熟,可是……他是谁?我、我好像被什么东西骗了!” 黑脸鏢头死死盯著那具皮囊,额角青筋跳动,一股寒意透彻心扉。 心中带著无边的后怕。若非叶道长点破,並以仙法破除。 他们到死,恐怕都不会察觉身边一直藏著个披著人皮的恶鬼! 死寂重新笼罩破庙,但这次,死寂中充满了认知被顛覆后的悚然与恍惚。 所有的鏢师都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惧之中。 他们看著地上那具空皮囊,又看看彼此,对自己记忆的真实性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 那种“最熟悉的人可能从未存在”的恐怖,比直面狰狞鬼怪更令人心底发寒。 叶清风也完全呆住了,石化般站在原地。 画皮?《聊斋》里那个鼎鼎大名的画皮鬼? 就这么……被自己瞎编的“火验法”给烧出来了? 可他很快就是回过神来,看著眾人那对自己无比相信的眼神,一个想法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该不会,这就是自己穿越过来的金手指吧! 叶清风看似平静,內心却早已翻江倒海。 这世界的诡异程度和危险性,有些突破他的认知上限。 但更让他心神不寧的,是这“言出法隨”般的怪事。 金手指?我的金手指到底是什么? 他尝试了无数种呼唤方式,在心里默念“系统”、“面板”、“深蓝”、“属性”、“签到”、“任务”…… 甚至尝试了“大道”、“天道”、“老爷赏口饭吃”……统统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不是数据化系统,也不是直接加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復盘。 他说火能辨邪,並且……那些鏢师深信不疑,那画皮鬼就被烧死了。 关键点似乎在於,他说了某种“规则”,並且有足够多的人相信了这条规则。 然后这条规则就……成真了? 为了验证这个疯狂的猜想,他暗中尝试感知那堆篝火。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那跳跃的火焰之间。 似乎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联繫,如果现在再有一个“邪祟”靠近。 他也能再次引动那种金白色的净化火焰。 这感觉玄之又玄,却让他心跳加速。 如果猜想是真的……那这金手指的核心,恐怕是 “基於认知的规则构建或干涉”? 类似“眾口鑠金”、“三人成虎”的唯心力量? “扑通!” 黑脸鏢头猛地转向叶清风,这次跪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力。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因极度的震撼、后怕与感激而扭曲。 “仙长大恩!通天手段!此獠……此獠竟能篡改我等记忆,混淆视听。 若非仙长『焰里窥真』,明察秋毫,施展无上仙法诛灭此獠。 我等……我等只怕被它吃干抹净、顶替了身份,都犹在梦中,死不知因啊!” 其他鏢师也反应过来,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 看向叶清风的眼神已经不是敬畏,而是近乎狂热的信仰与依赖。 能看破画皮,恢復被篡改的记忆,这哪里还是“有点道行”?这分明是行走人间的真仙! “仙长救命之恩,形同再造!” “多谢仙长破邪显正,还我真知!” 破庙內,感恩戴德之声不绝於耳,混杂著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深入骨髓的后怕。 七八条精悍的江湖汉子,此刻却跪在冰冷的地上。 朝著那位青袍年轻道士的方向,磕头不止,姿態卑微虔诚到了极点。 篝火的光芒跳跃著,將叶清风的身影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莫测。 他站在那里,承受著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狂热的信仰,內心却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画皮鬼被烧后留下的那具空荡焦皮,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阴冷焦臭。 以及鏢师们那份被强行扭曲又骤然恢復记忆的茫然与恐惧…… 都在无声地诉说著这个世界似乎並不简单的事实。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將目光从地上那令人不適的画皮残骸上移开,转而投向下跪的眾人。 脸上那抹因震惊而略显僵硬的线条,被他刻意放缓、放柔。 最终化作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对他而言真的只是弹指拂尘般的小事。 “福生无量天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与威严。 他做了个虚扶的动作。 “诸位施主,请起。斩妖除魔,济世度人,本是吾辈份內之事,何须行此大礼。” 他的语调平和舒缓,没有居功自傲,也没有刻意谦逊,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淡然。 这姿態,让眾鏢师心中更生敬仰——果然是真仙风范,宠辱不惊! 黑脸鏢头率先抬起头,却並未起身,而是保持著半跪的姿势,抱拳道。 “仙长大德,我等凡夫俗子,今日方知天地真有正道,真有仙法! 若非仙长,我等只怕死无葬身之地,还要累及家人朋友被这妖物顶替祸害!此恩此德,绝非寻常!” 他语气哽咽,显然是真情流露,后怕至极。 叶清风微微摇头,目光扫过眾人惊魂未定的脸,缓声道。 “世间阴阳有序,然总有阴秽之物,因缘际会,扰动人间。 此画皮之鬼,擅篡记忆,夺人身份,最是阴毒诡譎。 尔等行走江湖,血气旺盛,然心念纷杂处,易为所乘。 日后若觉身边人有异,言行矛盾,记忆突兀,或可静心细察。” 第6章 实验 他这番话,半是提醒,半是给自己之前的“焰里窥真”找个符合“道法”的解释。 听起来高深莫测,实则基於他刚才的观察和前世对“画皮”类传说的理解加工而成。 鏢师们听得连连点头,如聆仙音,只觉得字字珠璣,蕴含无上道理。 那年轻鏢师陈七更是忍不住问道:“仙长,那……那这妖物,为何偏偏找上我们?” 叶清风沉吟片刻,才道。 “机缘巧合,或是尔等途经其巢穴附近,沾染阴气; 或是其中有人心绪不寧,神光晦暗,给了其可趁之机。” “仙长明察秋毫!”黑脸鏢头嘆服,隨即又忧心道。 “敢问仙长,此类妖物……世间多否?我等今后行走,该如何防范?” 叶清风心道:我哪知道多不多,我也是刚穿来差点饿死的萌新。 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语气依旧淡然。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然妖魅鬼物,多聚於阴气重、人跡罕至、或怨念积聚之所。 尔等身怀武艺,血气阳刚,寻常小鬼自不敢近。 只需记住:心正神清,邪不可干;夜路慎行,荒祠莫入;遇事不决,可近阳火。” 最后几句,他稍稍加重了语气,带著一种告诫的意味。 可不是吗,他这些话都是从前世看的那些恐怖电影中总结出来的。 心正神清,邪不可干,意思就是不让你多想。 看几人此前对於鬼神之事並不是太信任的模样,这里的绝大部分人估摸著连鬼都没看见过。 所以只要不自己嚇自己就行,这鬼神之事,应该只是小概率事件。 至於夜路慎行,荒祠莫入,纯粹就是让你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別往偏的地方跑。 那里就算没鬼,出坏人的机会也大得多! 最后一句话嘛,他纯属觉得押韵,隨口胡诌的。 “心正神清,邪不可干……” 鏢师们默念著这几句话,只觉得蕴含著大道至理,纷纷记在心里,准备日后奉为圭臬。 “天色还晚,诸位先去好好休息,你们放心,此番事了,不敢再有东西来犯。” “是!” 听到叶清风的这番话,所有的鏢师都是將提著的心放在了肚子里。 不过经过这档子事情,大傢伙的睡意也是很难在恢復了。 不知不觉,东方天际已露出鱼肚白。庙外的风声也渐渐歇了。 鏢师们开始默默收拾行装,动作轻缓,生怕打扰了“仙长”的清修。 每个人的脸上都残留著疲惫与惊悸,但看向叶清风时,眼神却格外明亮。 黑脸鏢头收拾妥当,深吸一口气,走到叶清风面前,深深一揖,语气恭敬到了极点。 “叶仙长,天已亮了。不知仙长接下来欲往何处?若是顺路,不如与我等同行? 仙长救命大恩,无以为报,路上但有差遣,威远鏢局上下必效犬马之劳!” 他这话说得诚挚无比,心中更是打定主意,若能结交这等神仙人物。 哪怕只是同行一段,对鏢局,对他个人,都是天大的机缘和护身符! 叶清风从沉思中回过神,看著鏢头恭敬中带著期盼的脸,以及周围鏢师们同样期待的眼神。 同行?跟著他们固然安全,也能了解更多这个世界的信息,但…… 他可不想一直在人前维持那高人的模样,装比也是很累的。 於是,他缓缓起身,掸了掸並无线尘的道袍,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淡然出尘的微笑。 “福生无量天尊。施主好意,贫道心领。然贫道云游四方,隨性而行,並无定所。 此番际遇,亦是缘法。诸位施主前程既定,自去便是,不必掛怀贫道。” 黑脸鏢头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也不敢强求,连忙道。 “仙长洒脱,是我等俗人拘泥了。只是……” 他看了看庙外崎嶇的山路,“此去山路难行,仙长徒步,岂不辛苦? 若仙长不嫌弃,我等愿留下一匹健马,供仙长代步。” 说著,他便示意手下牵来一匹最为神骏的黑鬃马。 叶清风心中一动。马是好意,但他此刻更想做个实验。 验证那猜想,眼前不正是机会? 他摆了摆手,笑容愈发飘渺。 “马匹乃诸位生计所需,贫道岂能夺爱。至於山路……”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投向庙门外蜿蜒消失在林间的小径,声音带著一种玄妙的韵律。 “贫道虽无腾云驾雾之能,却略通缩地之术,咫尺天涯,亦不过等閒。” “缩地成寸?!”黑脸鏢头脱口而出,眼睛瞬间瞪大。 其他鏢师也猛地吸了口气,看向叶清风的眼神简直在发光! 这可是传说中才有的仙家遁术啊!这位叶仙长,果然深不可测! 就在他们惊呼出声,脸上写满“果然如此”、“仙长真乃神人也”的深信不疑的剎那—— 叶清风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脚下这片土地。 与庙门外那段空间,似乎產生了某种奇特的共鸣! 自己似乎会了! 机不可失! 他不再多言,对著眾鏢师微微頷首,道了句“诸位,后会有期”,然后一步踏出庙门。 脚步落下的瞬间,异样的感觉传来。 並非是想像中空间摺叠、景物飞退的夸张景象。 相反,周围的树木、岩石看起来移动並不快,但一步跨出。 落地时,他已然站在了约莫十丈开外的山路转弯处! 比寻常一步远了太多,但距离“缩地成寸,天涯咫尺”的神话描述,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而且,这一步迈出,他感觉体內某种微弱的气息消耗了一丝,与土地的那点共鸣也迅速消退。 叶清风稳住身形,没有回头,心中却疯狂吐槽:十丈?! 就这?缩地成寸缩成这样? 是因为信的人太少,还是他们信的“缩地成寸”概念本身不够具体、不够“深信不疑”? 或者说,我这能力目前等级太低,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他原本的设想,至少也得一步百米,飘然远去,留下个仙风道骨的背影。 结果就这?比跑得快了点,但完全没达到震慑效果啊! 幸好没回头,不然高人人设可能要崩。 庙门口,黑脸鏢头等人却已经看得目瞪口呆! 一步十丈!眨眼功夫,仙长就到了那么远! 果然是仙家手段,玄妙莫测,非我等凡人所能尽解! “真……真是仙术!”一个鏢师喃喃道。 “仙长说他略通……这还叫略通?”另一个满脸震撼。 黑脸鏢头更是心悦诚服,对著叶清风远去的背影再次深深一揖:“恭送仙长!” 叶清风隱约听到身后的惊呼和送別声,心中稍定,看来效果虽然打折,但唬住他们够了。 他不敢再尝试第二步,怕那股气息不够当场出丑。 也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他们,隨意挥了挥袍袖。 然后顺著山路,迈著看似从容实则加快了的步伐,迅速消失在林木掩映之中。 直到看不见庙宇,他才鬆了口气,放慢脚步,眉头紧锁。 “缩地”实验基本验证了猜想。 他的金手指確实与他人的相信有关,相信的人越多、越篤定,效果可能越强。 而且,这能力需要消耗某种內在的东西,並非无限使用。 他姑且把他称之为炁。 “这金手指……有点意思,但也坑爹啊。”叶清风苦笑。 “本质上是个舆论造神加规则许愿的复合能力? 前提是我得有个靠谱的人设,说的话得听起来像那么回事,还得有人买帐……” 他抬头看了看陌生的山林,前路茫茫。 “道士……云游……缩地成寸不会,但十丈一步也够用了。 先找个有人的地方,了解更多情况,同时……得想办法利用这金手指弄出更多的本事神通来!” “有趣,有趣了。” 他低声自语,紧了紧身上的青灰道袍,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 第7章 龙王祭(一) 小河村的“龙王祭”抽籤日,定在春分后的第一个朔日。 天色未明,祠堂前的空地上便已黑压压挤满了人。 全村凡有未嫁女儿的人家,户主都被要求到场。 女眷则远远站在外围,或躲在自家里,竖著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空气里瀰漫著香烛、尘土,以及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压抑恐惧。 没人高声说话,连孩子的哭闹都被大人死死捂住,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李老栓站在人群中靠前的位置,佝僂著背,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他旁边站著王大山,王大山的手紧紧攥著他的胳膊,似乎想给他一点支撑,但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周围是同病相怜的男人们,彼此交换著麻木又惊惶的眼神,仿佛一群待宰的羔羊。 祠堂门楣上掛著褪色的“河伯安澜”匾额,门內光线昏暗。 只能隱约看见正中泥塑的“龙王”神像,张牙舞爪,彩漆斑驳。 神像前的供桌上,除了三牲果品,最显眼的便是那个黑沉沉的木质签筒。 筒身雕著扭曲的水波纹,在跳动的烛火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村长和三位鬚髮花白、面容严肃的族老,如同门神般立在供桌两侧。 时辰到。 村长——一个五十来岁、麵皮白净却眼神阴鷙的男人。 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穿透寂静: “吉时已至,祭礼抽籤,祷告龙神,佑我小河村风调雨顺,渔获丰饶!” 话音落下,他率先朝著神像跪下,磕了三个头。 身后的族老、村民们也呼啦啦跪倒一片,额头触地,不敢抬起。 冗长而沉闷的祷告词从村长口中念出,无非是些“龙神恩德”、“虔诚供奉”、“祈求庇佑”的陈词滥调。 跪在下面的李老栓,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只有供桌上那个黑黢黢的签筒,心跳得像要撞碎胸骨。 祷告终於结束。 村长起身,转身面向眾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按老规矩,念到名字的,上前抽籤。” 一个族老拿起一本泛黄的册子,开始用乾涩的声音念诵户主的名字。 被念到名字的人,浑身一颤,如同被鞭子抽打,踉蹌著爬起来,走到供桌前。 再次跪下,抖著手伸向那签筒。 每一次伸手,都牵动著所有人的心。 每一次抽出的竹籤被村长拿起查验,然后宣布“空签”时。 抽籤者几乎虚脱般软倒在地,被家人搀扶下去,脸上是死里逃生的狂喜与茫然。 而围观的人群,则是鬆了口气,又立刻將心提到了下一个名字上。 气氛越来越紧绷,如同拉到极致的弓弦。 “李老栓。” 乾涩的声音念出这三个字时,李老栓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李老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去的。 双腿像灌了铅,又像是踩在棉花上。 供桌上烛火跳跃,映著村长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和那黑沉沉的签筒。 他跪下,冰冷的地面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寒意。 他伸出手,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竹籤。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碰到筒中竹籤的瞬间,他仿佛看到村长垂在身侧的手。 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碰触到了供桌的某个边缘。 “快抽!”旁边一个族老低喝一声。 李老栓一咬牙,闭上眼睛,胡乱抓住一根,猛地抽出! 竹籤入手,比他想像的更沉,更凉。 一股阴冷的感觉顺著手掌直往心里钻。 他颤抖著举起签。 祠堂內外,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支被举起的签。 黑木,暗红扭曲的“祭”字,在昏黄的烛光下,如同凝固的血,刺眼夺目。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嗡”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惊呼、嘆息、压抑的哭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的情绪瀰漫开来。 李老栓呆呆地举著签,看著那个“祭”字,世界所有的声音和色彩都褪去了,只剩下那一片血红的狰狞。 他耳边响起妻子周氏撕心裂肺的哭喊,听到女儿小莲遥远的、崩溃的尖叫,也听到村长那平静到冷酷的声音: “李老栓户,得龙王亲选。三日后巳时,送新娘入河神庙备嫁。此乃天意,亦是殊荣,闔家当感龙神恩德。” 殊荣?恩德? 李老栓想笑,却咧开嘴,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眼前发黑,手里的黑木籤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直往下坠。 王大山冲了上来,一把扶住几乎瘫倒的李老栓,眼睛赤红,瞪著村长。 想说什么,却被李老栓死死抓住胳膊。 李老栓用尽最后力气,对著他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混著冷汗,滚滚而下。 完了。一切都完了。 抽籤结束,人群带著复杂的情绪散去,只留下李老栓一家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瘫在祠堂门口。 王大山帮著把失魂落魄的李老栓和哭晕过去的周氏搀扶回家。 小莲被锁在屋里,哭声已经嘶哑,变成了绝望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消息像瘟疫一样瞬间传遍小河村。 有人同情嘆息,有人麻木不语,更多的人是关紧门户,暗自庆幸。 村长家的方向,隱约传来酒肉香气和隱约的笑语,与李家这边的愁云惨雾形成鲜明对比。 接下来的两天,李家如同坟墓。 小莲水米不进,以泪洗面;周氏时而哭泣,时而对著空气咒骂,时而又呆呆傻傻。 李老栓则像一夜间老了二十岁,整日蹲在门口,望著河水,眼神空洞。 他试过去找村长,跪在村长家门前磕头,愿意献出全部家当,只求换女儿一命。 村长只是让人把他“请”走,冷冰冰地丟下一句。 “龙王爷选中的新娘,谁敢换?你想让全村给你家陪葬吗?” 他也想过带著女儿逃跑。 可村子就这么大,通往外面的路只有那一条。 村长早就安排了人手“保护”即將出嫁的“龙女”,美其名曰防止“閒杂人等惊扰”。 实际上,李家院子外,日夜都有人影晃荡。 走投无路,绝望像冰冷的河水,一点点淹没头顶。 就在祭祀前的一个下午,李老栓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连周氏和小莲都不知道。 ...... 第8章 龙王祭(二) 夜色如墨汁般泼洒下来,彻底吞没了小河村。 河水在黑暗中流淌的声音似乎比白日更加清晰,也更加阴冷。 像某种庞大生物的呼吸,縈绕在每一户紧闭的门窗外。 李老栓家的堂屋里,只点著一盏如豆的油灯。 灯芯快要燃尽,火光微弱跳动,將屋內简陋的家具投射出扭曲晃动的影子,更添几分悽惶。 周氏蜷缩在墙角的小凳上,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目光呆滯地望著门口的方向。 手里无意识地撕扯著一块破旧的布头,已经快扯成了絮。 里屋,小莲的哭声早已力竭,只剩下偶尔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噎,像是快要断气。 那声音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周氏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奇蹟?等天亮?还是等那无可避免的、將女儿吞噬的祭祀时刻一点点逼近?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极其轻微、却在她耳中如同惊雷的响动——是门閂被小心翼翼拨动的声音。 周氏猛地抬起头,心臟骤然缩紧。 是谁?看守的人?还是……?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又迅速將门掩上、閂好。 那黑影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模糊,喘著粗气,带著一股浓重的尘土和汗味。 “谁?!”周氏惊得站起来,声音嘶哑颤抖。 “……是我。”一个乾涩、疲惫到极点的声音响起,是李老栓! “栓子?!”周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踉蹌著扑过去。 借著微弱的灯光,她看清了丈夫的样子——李老栓像是从土里滚过几遭。 头髮凌乱,脸上、身上沾满了尘土和草屑,嘴唇乾裂出血口子,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但此刻那眼神深处,却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奇异的光亮,与他浑身的狼狈形成刺眼的对比。 “你……你这一天跑哪儿去了?!急死我了!外面还有人看著……” 周氏压低声音,又急又怕,抓住丈夫的胳膊,入手一片湿冷。 李老栓反手紧紧握住妻子冰冷颤抖的手,他的手同样冰冷,却用力极大,勒得周氏生疼。 他看了一眼里屋方向,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急促: “婆娘,小声点……我……我去请了法师!”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法师?”周氏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法师!能降妖除魔的法师!” 李老栓语速很快,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激动,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嚇人。 “三十里外,黄石镇!最有名的黄法师!都说他法力高强,能通鬼神, 专治各种邪祟怪事!我……我走了一整天,打听著找到的!” 周氏的心猛地一跳,一股混杂著难以置信和微弱希望的热流骤然衝上头顶,让她有些眩晕。 “真……真的?你请动了?他……他肯来?” “肯!怎么不肯!”李老栓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语气里带著一种砸锅卖铁后的狠劲。 “我把我爹留下的那几串压箱底的铜钱,还有你陪嫁的那对银丁香,全拿出来了! 还不够……我又跟镇口放印子钱的刘扒皮,立了字据,借了利钱!” 说到“印子钱”三个字,他声音抖了一下,那意味著今后可能永无寧日的债务,但此刻,这些都顾不上了。 女儿没了的话,这些钱財再多也无用! “黄法师收了钱,拍了胸脯,说他最见不得妖物害人,尤其还是这种强娶民女的邪祟! 他答应我,明天一早就动身过来,午时前准到!定能在祭祀前,除了那河里的东西,救下小莲!” 周氏听著,眼泪又扑簌簌掉下来,这次不仅仅是悲伤,更添了复杂的激动和恐惧。 法师!能除妖的法师!女儿有救了?可……那黄法师,真像栓子说的那么厉害?那得是多大的本事? 得要多少钱?还有那印子钱……利滚利,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但这些念头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立刻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和救女之心压倒。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哪怕倾家荡產、债台高筑,也总好过眼睁睁看著女儿去死! “他……黄法师,真能除了那『龙王』?” 周氏紧紧抓住丈夫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声音抖得厉害。 “那可不是一般的……东西,村里祭祀了这么多年,都说灵验得很,触怒了,会不会……” “法师说了,那不是真龙!就是修炼年久、有些道行的水妖河怪!冒充神明,骗取血食!” 李老栓打断妻子的话,把从黄法师那里听来的说辞复述出来,试图增加说服力,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法师有祖传的法器,有正经的道法,专克这些阴邪水族! 他让我放宽心,明日他开坛作法,定叫那妖物现出原形,魂飞魄散!” “祖传的法器……正经道法……” 周氏喃喃重复著,昏黄的灯光下,她惨白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属於活人的生气。 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虚脱感和不敢置信的期盼交织在一起的神情。 “那……那太好了,太好了……小莲有救了,有救了……” 她捂著嘴,压抑地呜咽起来,身体因为激动和放鬆而微微发抖。 李老栓搂住妻子瘦削的肩膀,感受著她身体的颤抖。 他脸上的激动也慢慢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和隱隱的不安。 走了一整天的路,身体像散了架;掏空了家底又背上阎王债,心里沉甸甸的。 而对那位只匆匆见了一面、收了重金、夸下海口的黄法师,他其实……並没有十足的把握。 只是,他已经没有別的路可走了。 就像溺水的人,看到一根浮草也会死死抓住。 “这件事,先別声张。”李老栓定了定神,低声嘱咐。 “尤其不能让外面看守的,还有村长他们知道。等明天法师来了,直接去河边作法。 打那妖怪一个措手不及!成了,小莲自然不用去祭祀;就算……就算不成,” 他喉咙滚动一下,“咱们也算尽力了,对得起孩子……” 周氏用力点头,眼泪滴在丈夫脏污的衣襟上。 尽力了……是啊,他们这样的小民,除了拼尽一切去抓住这渺茫的希望,还能做什么呢? “小莲……知道吗?”周氏看向里屋。 “先別跟她说太细。”李老栓嘆了口气。 “孩子嚇坏了,让她先缓口气。等明天,等法师来了,有了眉目,再告诉她。” 夫妻俩在昏暗的油灯下,依偎著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 屋外,河水的呜咽声似乎永无止境;屋內,女儿的抽噎偶尔传来。 第9章 龙王祭(三) 小河村的东头,地势稍高,坐落著村里唯一一座像样的青砖瓦房。 高墙大院,黑漆木门,门口还摆著两个粗糙的石墩。 虽算不上气派,在这儘是土坯茅屋的村子里,已是鹤立鸡群般的威严存在。 这里便是村长陈茂才的家。 夜已深,但陈家主屋的堂屋里还亮著灯。 不是村民家中那种如豆的油灯,而是一盏烧著灯油的罩子灯,光线明亮了许多。 却也照得屋內陈设的粗陋与不协调——八仙桌是新的,椅子却新旧不一。 墙上贴著褪色的年画,旁边却掛著一张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画工拙劣的“猛虎下山图”。 村长陈茂才,穿著半旧的绸面夹袄,正靠在太师椅里,眯著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抽著水烟筒。 咕嚕咕嚕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微微耷拉的眼皮下,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他並非在单纯休息。 他下手坐著两个儿子。 大儿子陈大虎,三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眉眼间一股蛮横之气,此刻正不耐烦地用指甲剔著牙缝。 小儿子陈二豹,二十出头,身形瘦削些,眼神却更活泛,透著股机灵劲儿,也透著股阴狠。 两人都没说话,屋里只有水烟声和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忽然,院门外传来几声有节奏的轻叩,像是什么暗號。 陈二豹耳朵一动,立刻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二少爷,是我,村口的陈癩子。”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陈二豹看向父亲,陈茂才眼皮都没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陈二豹这才打开门閂,放进来一个獐头鼠目、穿著短打的汉子。 正是白天在李家院外“看守”的青壮之一,陈癩子。 陈癩子进门,先是对著陈茂才点头哈腰:“村长。” 又对陈大虎、陈二豹咧嘴笑了笑,“大少爷,二少爷。” “什么事?李老栓家那边有动静?”陈二豹关上门,直接问道。 “有!刚不久,李老栓那老小子回来了!”陈癩子压低声音,带著点邀功的兴奋。 “天黑透那会儿,偷偷摸摸从村后小路溜回来的,浑身是土。 跟从泥里刨出来似的!鬼鬼祟祟,肯定没干好事!” 陈茂才停下吸水烟的动作,缓缓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这才撩起眼皮,看了陈癩子一眼。 “就他一个人?没带什么人回来?” “就他一个!我跟我兄弟看得真真儿的,绝对没旁人跟著。” 陈癩子肯定道,“回来就钻进屋,再没出来。屋里头好像有哭,后来就没声了。” 陈茂才“嗯”了一声,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早有预料。 他挥了挥手:“知道了,继续盯著。他家里任何人,明天天亮前,不许再出去。明天……尤其盯紧点。” “是!村长您放心!”陈癩子连连保证,又行了个礼,这才躡手躡脚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大虎把剔牙的竹籤往地上一吐,瓮声瓮气地道。 “爹,李老栓这老怂货,还真敢出去找人?您白天为啥故意让我们放点水,让他溜出去?直接堵家里不省事?” 陈二豹也看向父亲,眼神里带著同样的疑问。 陈茂才慢条斯理地又吸了一口水烟,在瀰漫的烟雾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声音也带著烟燻过的沙哑: “堵?堵得住人,堵得住心吗?” 他放下水烟筒,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篤篤的轻响。 “大虎,二豹,你们觉得,咱陈家在这小河村,凭什么说了算?就凭咱家房子高点,地多点?” 他目光扫过两个儿子。 陈大虎哼了一声:“那当然!谁不服,拳头招呼!” 陈二豹想的深点:“爹,是靠……『龙王』?” 陈茂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靠『龙王』,也不全是。” 他站起身,背著手在不算宽敞的堂屋里踱了两步,灯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这些年,靠著这『龙王娶亲』的规矩,村里哪家敢不听咱的? 哪家有好闺女的不巴结著咱,生怕『抽籤』抽到自家? 河里的鱼获,最好的那份,不都『孝敬』到咱家来了?这规矩,是咱陈家立身的根本。”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老谋深算的阴冷。 “可是最近,你们没觉出来吗?村里有些人,骨头开始痒了。 王大山那愣子,早就不怎么下河,对祭祀也躲躲闪闪。 还有几家,交『孝敬』的时候,脸色不那么好看了。 私底下,我听到些风声……有人嘀咕,说那『龙王』说不定是假的,是咱们编出来唬人的。” 陈大虎一听就瞪起眼:“哪个王八羔子敢乱嚼舌根?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陈二豹却皱起眉:“爹,您的意思是……人心不稳了?” “不错。”陈茂才走回椅子坐下,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加快了些。 “光靠嚇唬,靠年头久的规矩,时间长了,总会有人疑心。 尤其是这些年,咱们家,还有跟咱们近的几家,从来没被抽中过…… 一次两次是运气,年年如此,聪明点的,心里能没点想法?” 他看向两个儿子,眼神锐利:“李老栓这次抽中,是惯例,也是敲打。 可如果他乖乖认命,那这『规矩』就还是铁板一块,只是又多了个可怜虫。 但如果他反抗,甚至……还从外面请了人来『除妖』……” 陈大虎没明白:“那不是更麻烦?万一真请来个有本事的……” “有本事?”陈茂才嗤笑一声,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带著讥誚和残忍的表情。 “这方圆百里,哪有真本事的道士和尚,若是有的话,这『龙王』在小河村几十年了,也没看见过有人来除掉啊!” “都是些玩弄障眼法的骗子罢了!”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语气慢了下来,却字字清晰: “我放他出去,就是要让他把这种『高人』请回来。然后,在明天,在祭祀前,在全村人面前——” 他放下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让这个『高人』,在河边,在眾目睽睽之下,去『除』咱们的『龙王』。” 陈大虎和陈二豹都愣住了,不解地看著父亲。 陈茂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们想想,一个骗子,跑去河边装神弄鬼一番,结果会怎样? 河里的『那位』,会被他除掉吗?” 陈二豹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当然不会!不仅不会,搞不好还会被激怒! 到时候,河水翻腾,异象出现,说不定那骗子自己就得遭殃!” “没错!”陈茂才重重一拍扶手,眼中寒光闪烁。 “到时候,全村人都会亲眼看到——反抗『龙王』的下场! 请来的『高人』屁用没有,甚至惹来更大的灾祸!李老栓家,会成为活生生的例子! 让那些心里有想法的人看看,不按规矩来,会是什么结果!这比咱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我要借李老栓的手,借这个不知死活的『高人』,再给这『龙王娶亲』的规矩。 浇上一瓢滚烫的铁水,把它焊得更死!让所有人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 “这河里的『龙王』,是真的!这小河村的规矩,是真的!而这小河村,到底是谁说了算!” 陈大虎听得热血沸腾,狞笑起来:“爹,您这招高!实在是高!到时候,看谁还敢不服!” 陈二豹也佩服地点头,但想了想,又有些疑虑。 “爹,万一……我是说万一,李老栓真走了狗屎运,请来个有点门道的……” 陈茂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有门道又如何?强龙不压地头蛇。 在这小河村,是龙得给我盘著,是虎得给我臥著。 河里的『那位』,跟咱们合作了这么多年,是真是假,有多大能耐,我心里有数。 一个外来的,能翻起什么浪?大不了……” 他眼中凶光一闪,“让他也『失足』落个水,给『龙王』当个添头。”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陈二豹心底微微一寒,连忙点头称是。 “好了,”陈茂才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明天,你们俩机灵点。盯著河边,也盯著村里。等好戏开场。” “是,爹!”两人齐声应道。 灯油又烧下去一截,火光摇曳。 第10章 迷路 山路崎嶇,林深叶茂。 叶清风已经在这片仿佛无穷无尽的山岭里转了快两个时辰。 起初那点施展“缩地”后残留的、略带自得的心气。 早已被兜兜转转却始终不见人烟的烦躁取代。 日头渐高,林间的湿气蒸腾起来,裹在身上,腻乎乎的,更添烦闷。 “让你装!让你耍帅!说什么『云游四方,隨性而行』!” 叶清风忍不住低声骂了自己一句,踢开一块碍事的碎石。 “这下好,隨性隨到深山老林里来了,连个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老树上喘气。 肚子又开始咕咕作响,早上在庙里吃的那点乾粮早就消耗殆尽。 更麻烦的是,他对自己那半吊子“缩地成寸”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这能力用来短距离挪移、唬唬人还行,指望它翻山越岭、辨明方向? 根本不可能! 每用一次,体內那微弱的炁就消耗一丝,如今已所剩不多,不敢再隨意挥霍。 “必须找到路,找到人烟。”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 可惜,原身乞丐的记忆里对此地毫无印象,他自己更是个纯粹的路痴。 只能硬著头皮,选了条看起来稍微像是常有人跡踩踏的小径,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绕圈子时。 前方隱约传来了“梆、梆、梆”的、有节奏的砍伐声。 有人! 叶清风精神一振,疲惫感都驱散了几分。 他循著声音加快脚步,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向阳的山坡,林木稀疏了些。 一个穿著粗布短褂、裤腿扎紧的中年樵夫,正背对著他,挥动柴刀,用力砍伐著一棵碗口粗的枯树。 旁边已经堆了一小捆劈好的柴火。 总算见到活人了!叶清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正想开口呼喊,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何不……藉此机会,再巩固一下“高人”形象? 在这荒山野岭,一个走到面前的陌生道士,总不如一个“倏忽而至”的道士来得有分量。 也更容易获得对方下意识的重视和……信任? 念头一起,便难以抑制。 他看了看自己与樵夫之间的距离,大约三十来米,中间有些灌木碎石,但並无大的障碍。 体內的炁,支撑一次短距离挪移应该勉强够用。 他屏息凝神,回忆著清晨在庙门口那一步跨出的微妙感觉。 並非肌肉发力,而是意念牵引著体內那股炁,与脚下土地產生某种短暂的“共鸣”与“摺叠”。 目標明確:樵夫身侧三尺之外,一处平坦的草地。 “走!” 心中默念,脚步看似隨意地向前一迈—— 风声在耳畔极短暂地掠过,景物微微模糊又瞬间清晰。 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他已稳稳站在了预设的位置,正对著那樵夫的侧面。 距离精准,落脚无声。 只是体內那股气又弱了一截,传来隱隱的空虚感。 那樵夫浑然未觉身侧已多了个人,正全力一刀劈在树干上,“喀嚓”一声,木屑飞溅。 他喘了口气,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眼角的余光这才瞥见旁边似乎多了个青灰色的影子。 “嗯?”樵夫下意识地转头。 四目相对。 樵夫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汗水还掛在鼻尖,嘴巴微微张开,瞳孔骤然收缩。 他清楚地记得,刚才挥刀前扫视过四周,除了树就是石头,这山坡上空荡荡的,绝没有这个大活人! 更別说还是一个穿著道袍的陌生道士! 可这道士,就这么悄无声息、突兀至极地站在了他身边三尺之地,面带一丝……淡然的微笑? “鬼……鬼啊——!!!” 一声悽厉的、破了音的惨叫猛地炸开,樵夫像是被火烧了屁股。 整个人向后猛地弹跳开去,柴刀“哐当”一声脱手掉在地上,脸色煞白如纸。 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他惊恐万状地指著叶清风,手指哆嗦得厉害。 叶清风也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嚇了一跳,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他连忙收敛笑容,露出温和无害的神情,单手竖起,施了个道礼。 声音清越平和,带著安抚的意味: “福生无量天尊。这位施主,莫要惊慌。贫道乃是云游四方的修行之人。 並非山精野魅,亦非幽魂鬼物。惊扰了施主,还望海涵。” 他的声音似乎带著某种奇特的镇定力量,加上那身虽然陈旧却整洁的道袍。 以及彬彬有礼的姿態,总算让樵夫从极度的惊骇中稍稍回神。 但恐惧並未完全消退,樵夫的眼神依旧充满警惕和怀疑,上下打量著叶清风,嘴里喃喃道。 “人?……你、你真是人?怎么……怎么突然就……”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古老的传言,猛地低头,看向叶清风的脚下。 午后的阳光从林隙间斜斜洒落,清晰地在地上投出一道属於叶清风的、微微晃动的影子。 “有……有影子!” 樵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长长地、颤抖著吁出一口气。 紧绷的身体终於放鬆了些许,但眼中的惊疑变成了浓浓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真有影子……不是鬼……可、可我这附近……明明没有任何人的啊!” 他伸手指向周围,又看看近在咫尺的叶清风,满脸的不可思议。 叶清风心中暗笑,知道初步的震慑效果已经达到。 他自然不会去详细解释“缩地成寸”,只是淡然一笑,仿佛那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轻描淡写道。 “些许微末遁术,让施主见笑了。贫道叶清风,在山中行走,一时不察,迷失了路径。 不知施主可否告知,前方是何地界?最近的人家村落又在何方?” 遁术?樵夫一时有些震惊。 这不是传说中那些得道的高人才会掌握的本事吗? 他也不觉得对方会骗他,因为他十分肯定,刚刚他十米范围內,绝对没有任何活物出现。 这位道长的突然出现,只能是因为这传说中的遁术了! 第11章 樵夫 他连忙捡起地上的柴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有些拘谨地回礼道。 “原、原来是迷路的道长。小的姓王,叫王大山,是前面山坳里小河村的樵夫。 道长要去有人烟的地方?往前再走七八里,下了这个坡,过了那条小河,就能看到我们村了。” “七八里?” 叶清风微微蹙眉,以他现在的体力和几乎见底的炁。 再走七八里山路可不容易,尤其是不认路的情况下。 王大山见这位的道长皱眉,心思也是微微活络起来。 他砍的柴还不够一担,原本打算再砍一会儿。 但眼前这位道长显然不是普通人,若能结个善缘,说不定……他搓了搓手,试探著说。 “道长,要不……您稍等小的一会儿?小的把这担柴凑够,就带您去村里,路我熟,保管不会走错。 我们村虽然偏僻,但也能给道长提供个歇脚喝茶的地方。” 等? 叶清风看著那还剩大半的枯树和旁边零散的柴火,实在不想在这山林里再多耽搁。 他心中一动,目光扫过那棵枯树和地上的柴刀,一个想法浮现出来。 帮他把柴砍完? 直接动手未免太掉价,也显不出“高人”风范。 但是……自己不是有“火”吗? 虽然“焰里窥真”这道神通主要针对阴邪,但火焰本身…… 烧个木头应该也不算难事吧,或许还能趁此机会再次具现出一道神通来。 他转向王大山,脸上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笑意,缓声道。 “王施主一片热心,贫道心领。只是日头不等人,岂能让施主因贫道之故耽搁劳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枯树上,语气变得玄奥。 “樵採亦是生计,然斧斤相加,终是费力。不若……让贫道助施主一臂之力,如何?” “助我一臂之力?”王大山茫然,看著叶清风空空如也的双手,“道长您……?” 叶清风不再多言,他上前两步,走到那棵枯树旁。 伸出右手食指,虚悬於树干之上约寸许之地,指尖仿佛隨意地划过树皮的纹理。 他的眼神专注起来,调动这身体中那微薄的炁,施展“焰里窥真”神通的些许火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像是在陈述一个天地间的至理,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宣告: “木有纹,顺其理则易分;火有性,引其意则可助。 此树已枯,生机內敛,然木纹犹存,脉络仍在……” 王大山瞪大了眼睛,看著道士手指虚划,听著那似懂非懂的话语。 只觉得这道长周身似乎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心中那点敬畏和好奇如同被吹气的皮球般鼓胀起来。 他隱隱觉得,这位道长可能要施展什么了不得的手段了! 果然,叶清风指尖停留在了树干上一个略显扭曲的节疤处,语气陡然清亮: “……贫道便以这残留的一点木中火意,引动此树自身脉络,助其——开!” 最后一个“开”字吐出,並非大喝,却带著金石之音! 与此同时,叶清风的指尖,骤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近乎纯青色的光芒! 那光芒並非火焰的形態,更像是一缕极度凝聚、蕴含著奇异穿透力的“光针”。 倏地没入树干的节疤之中! 紧接著,令王樵夫永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那棵碗口粗的枯树,从叶清风指尖点入的节疤处开始。 沿著木头的纹理,发出一连串细密而清脆的“噼啪”声!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肉眼可见地,一道细微的裂纹沿著木纹迅速向下延伸,並非是暴力劈开的粗糙断口。 而是如同被最巧手的匠人用无形的凿子顺著纹理完美地剖开一般! “咔嚓……哗啦……” 仅仅两三息功夫,整棵枯树从那个节疤处开始。 竟如同被一双无形巨手沿著最脆弱的纹理掰开,均匀地分成了两半! 然后,这两半木头並未倒下,而是继续顺著內部的纹理,再次分裂、再分裂…… 如同被瞬间施加了千百次精准的劈砍,眨眼之间。 一堆粗细均匀、长短相仿的柴火,便整整齐齐地堆叠在了原地! 整个过程,没有烟,没有火,只有那一声声悦耳的木质开裂声和那缕一闪而逝的青色光针。 王大山彻底呆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他砍了这么久的柴,从未见过如此神异的情形! 没有用柴刀,没有费力气,道士只是用手指虚点一下。 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话,一棵树就自己变成了劈好的柴火? 这、这简直是仙法啊! 果然自己没有猜错!这位道长是真正的高人啊! 叶清风自己也有些意外。 他本意只是想尝试用微弱火焰从內部稍微破坏木质结构,方便樵夫劈砍。 没想到在开口“宣告”並引导王樵夫深信不疑的期待目光中。 竟然產生了如此奇妙的变化,真的形成了某种可以引导木质结构自行分离的微弱神通! 他將其命名为“青木引”。 这才是自己金手指的正確展开方式啊,一切全靠他人想像! 更重要的是,就在王大山目瞪口呆、脸上写满“神仙显灵”般极度震惊与崇信的那一刻。 叶清风清晰地感觉到,一丝微凉而纯净的炁。 不知从何处而来,悄然匯入了自己几乎乾涸的丹田气海之中。 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让他精神都为之一振,疲惫感消减不少。 这……就是金手指的直接回馈? 看来,自己人前显圣引导他们相信后,不仅能获得神通。 本身的炁也能增加! 这是好事啊! 叶清风心中明悟,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收回了手指。 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著还在发呆的王樵夫淡然道。 “柴已备好,王施主,我们可否动身了?” 王大山浑身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仙长!您是真仙长啊!小的有眼无珠,刚才还…… 还请仙长恕罪!多谢仙长施展仙法!小的这就带路,这就带路!”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看向叶清风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无比炽热的崇拜和敬畏。 叶清风伸手虚扶:“施主请起,不过举手之劳,不必如此。前方带路吧。” “是!是!” 王樵夫连忙爬起,手忙脚乱地將那些自动劈好的柴火綑扎起来。 柴火大小均匀,出奇地好捆,王大山都没费多少功夫。 连挑起担子,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抢在前面引路。 时不时回头用无比恭敬的眼神看看叶清风,仿佛在看一尊行走的仙人。 叶清风跟在后面,看著樵夫那虔诚的背影,感受著体內多出的那一丝炁,抬头望了望逐渐染上橙红的天边。 第12章 不慌不忙的黄法师 通往小河村的土路尽头,远远地,出现了两个身影。 走在前头的,正是李老栓重金请来的“黄法师”——黄有德。 他身上那件杏黄色的道袍,半新不旧,袖口和下摆沾了些赶路的尘土。 胸前绣著的八卦图案针脚粗糙,顏色也有些褪了,但穿在他那乾瘦的身板上。 配合著他刻意昂首挺胸、迈著方步的架势,倒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表演意味。 他脸上那两撇精心修剪过的鼠须微微上翘,小眼睛骨碌碌地转动著。 不住打量著越来越近的村落,眼神里混杂著审慎、估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 穿著灰扑扑的短打,背著一个不小的蓝布包袱。 手里还提著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件,看起来像是法剑之类。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少年脸蛋圆圆的,眉眼间还带著未脱的稚气。 但眼神却显得比同龄人活泛,也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机警。 他是黄有德不知从哪个穷乡僻壤捡来或买来的小跟班。 对外称作“道童”,实则兼做徒弟、杂役和行骗时的託儿。 “师……师父,”小道童紧走两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点赶路后的气喘。 “前面就是小河村了?看著……可真够偏的。” 黄有德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脚步不停,目光却像鉤子一样,扫过那些低矮破败的屋舍。 扫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树,扫过清晨寥寥几个在河边提水、看到他们后驻足观望、眼神惊疑的村民。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一抹“果然如此”的瞭然和轻视在眼底掠过。 偏,穷,闭塞。 这种地方,信息不通,见识有限,对神神鬼鬼之事既恐惧又盲目。 正是他黄有德这种“游方法师”最容易施展“才华”、捞取油水的宝地。 “偏才好。”黄有德同样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老江湖的教诲和一种稳操胜券的得意。 “越偏,懂行的人越少,越信这个。你看那些村民的眼神,跟见著活神仙似的。” 他整了整自己其实並不歪斜的混元巾,声音更低,带著警告和利诱。 “小猴子,机灵点,照咱们路上说好的来。这场法事做好了,主家给的酬金……师父亏待不了你。 你不是老念叨著想攒钱,回老家盖间房,娶房媳妇吗?好好干,这次分你的,够你攒下不小一笔了。” 被叫做“小猴子”的道童眼睛亮了一下,连忙点头,脸上露出討好的笑容。 “师父放心,徒儿晓得!一定把场面给您撑起来!” 黄有德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说。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进村的土路。 黄有德故意將步子迈得更沉稳,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那枚隨身携带、磨得鋥亮的铜铃。 偶尔“叮铃”轻响一声,在寂静的清晨传出老远,越发引人注目。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树下,一个身影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时伸长脖子向路上张望,正是李老栓。 他几乎一夜未眠,天不亮就藉口出来透透气,实则一直守在这里,望眼欲穿。 此刻看到那一抹醒目的黄色和两个渐行渐近的身影。 他浑身一震,枯槁的脸上瞬间涌起狂喜和激动,踉蹌著就迎了上去。 “黄法师!黄法师您可来了!”李老栓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颤抖,扑到近前,差点就要跪下。 黄有德早有准备,適时伸出手虚扶一下。 脸上迅速掛上了一副悲天悯人、又带著几分长途跋涉后恰到好处疲惫的庄严表情。 “李善信不必多礼。除魔卫道,刻不容缓,贫道既已应允,自当星夜兼程。” 他目光扫过李老栓身后那几个原本在“看守”、此刻也凑过来。 脸上带著好奇、怀疑和几分看热闹神色的村中青壮,声音提高了几分,確保他们都能听到。 “听闻贵村河妖作祟,强索民女,实在猖狂!此等邪秽,天地不容,贫道今日便要替天行道!” 这番话义正辞严,配合著他那身行头和特意拿捏的腔调。 倒是把那几个青壮唬得一愣一愣的,互相交换著眼神,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陈癩子眼珠转了转,想起村长的吩咐,也没上前阻拦,只是抱著胳膊,冷眼看著。 李老栓却如同听到了仙音,激动得语无伦次。 “多谢法师!多谢法师大恩大德!快,快请到寒舍歇息,喝口热茶!小女……小女就全指望法师了!” 他一边说,一边急切地引著黄有德师徒往村里走,腰杆都比往日挺直了些,仿佛有了主心骨。 黄有德矜持地点点头,迈著方步,跟著李老栓往村里走去。 陈癩子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对旁边一个同伴使了个眼色,低声道。 “去,告诉村长,李老栓请的『高人』到了,是个穿黄袍的道士,还带了个小跟班。” 那同伴应了一声,转身飞快地朝村长家方向跑去。 陈癩子则慢悠悠地踱著步,不远不近地跟在了李老栓一行人的后面,嘴角掛著一丝看好戏的冷笑。 他倒要看看,这个看起来油头粉面的黄袍道士,能演出什么花样来。 村长说了,让他“盯紧点”。 偏僻的小河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黄袍法师”的闯入,那层压抑的平静被打破了。 越来越多的村民听到动静,或躲在门后,或站在自家院墙边,探头探脑地张望。 疑惑、好奇、一丝微弱的期盼,以及更多根深蒂固的恐惧,在那一张张麻木或焦虑的脸上交织。 李老栓家那个请来“除妖”的法师到了的消息,像风一样,迅速刮遍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 ...... 陈茂才带著两个儿子,不急不缓地朝李老栓家走去。 他脸上的神情早已不是昨夜在堂屋里的阴冷算计,而是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隱含怒意的村正模样。 陈大虎和陈二豹跟在他身后,也学著父亲的样子,板著脸,眼神里透著对“闹事者”的不满。 消息传得快,等他们走到李家附近那片相对开阔的村中空地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村民。 大多数人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站著,伸长了脖子张望,眼神复杂。 有对李老栓一家的同情,有对“黄法师”的好奇与期盼,更有对即將可能发生的事情的深深恐惧。 李老栓家的院门敞开著,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黄有德正站在院中,一手摇著铜铃,一手捏著诀,对著空气念念有词,似乎在做什么“探查”的前戏。 小道童小猴子在一旁煞有介事地焚香,烟气裊裊。 李老栓和周氏则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虽然依旧紧张惶恐,但腰杆挺直了不少,满怀希冀地望著黄法师。 第13章 还村里一个朗朗乾坤 陈茂才的到来,让原本低声议论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敬畏又紧张地看著村长父子三人走到院门前。 “李老栓!”陈茂才站定,声音不高,却带著惯常的威严。 目光先扫过院內做法事的黄有德,眉头紧紧皱起,最后落在李老栓身上。 “你这是干什么?家里请了外头的法师,怎么也不先知会一声?” 李老栓身子一颤,面对积威多年的村长,本能地感到畏惧。 但看了眼身旁的黄法师,又想起女儿,鼓足勇气,颤声道。 “村、村长……这是我请来……请来除妖的黄法师!河里的……那东西要我的闺女,我、我不能眼睁睁看著啊!” “胡闹!”陈茂才猛地一跺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痛心与愤怒。 “什么除妖?哪来的妖?那是保佑咱们小河村风调雨顺的龙王爷! 祭祀是百年传下的规矩,是跟龙王爷的约定!你请个不明不白的道士来,是想触怒龙王爷,给全村招祸吗?!”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一下子把李老栓的个人行为,拔高到了危害全村的高度。 不少围观的村民闻言,脸上也露出惶惑和赞同的神色。 是啊,祭祀是规矩,触怒了龙王,遭殃的可是大家! 黄有德早就注意到这位气度不凡、一来就掌控了局面的“地头蛇”。 他停下摇铃,转过身,脸上掛起职业化的、带著几分超然和不容置疑的表情,对著陈茂才打了个稽首。 “福生无量天尊。这位想必就是本村里正?贫道黄有德,云游至此,听闻贵村有水妖冒充神明,强索民女,残害生灵,特来降服此獠,还地方清净。 里正身为一村之长,当为民做主,岂可坐视妖邪横行,反怪苦主自救?” 他这番话,站在道德制高点,既点明自己是为民除害,又暗指陈茂才这个村长不作为甚至包庇“妖邪”。 陈茂才心中冷笑,面上却怒色更盛,仿佛被冒犯了权威。 “哪里来的野道士,在此大放厥词!龙王爷保佑我小河村多年,岂容你污衊?!你说除妖,你有什么本事? 空口白牙,就想搅乱我村百年祭祀,万一惹得龙王爷震怒,发大水,毁了庄稼渔船,甚至…… 甚至要了更多人的性命,这责任你担得起吗?李老栓担得起吗?!” 他刻意將后果说得极其严重,声音传遍四周,让每一个村民都听得清清楚楚。 果然,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更深的恐惧。 黄有德却是心中大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种反应,他见得太多了! 地方上的豪强、神棍,为了维持自己的利益和权威,最喜欢用“触怒神明、全村遭殃”来嚇唬愚民。 这村长越是反对,越是色厉內荏,就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这“龙王”九成九是假的,是他们编出来控制村民、敛財享乐的工具! 自己这个“骗人祖宗”,还能看不穿这点把戏?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混合著怜悯与傲然的笑容,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確保所有人都能听见。 “里正此言差矣!贫道行走四方,诛杀的邪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若真是护佑一方的正神,岂会索要活人祭祀?此乃邪魔外道无疑! 里正口口声声怕『龙王』震怒,却不怕这邪祟继续害人?贫道今日既然来了,便是拼却一身修为,也要为李善信一家,为贵村除此大害! 否则,岂不是任由妖邪假借神名,愚弄百姓,戕害人命?!” 他这话说得鏗鏘有力,尤其是“邪魔外道”、“愚弄百姓”、“戕害人命”几个词。 如同刀子一样,戳中了一些村民內心隱隱的怀疑和长久压抑的不满。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有人小声嘀咕: “黄法师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啊……” “是啊,哪有神仙要活人当老婆的?” “李老栓家小莲多好的姑娘,真是造孽……” “万一……万一是假的呢?” 陈茂才將这一切听在耳中,心中不怒反喜。火候差不多了。 他脸上做出被“顶撞”、被“质疑”后的震怒表情,手指颤抖地指著黄有德。 “你……你好大的胆子!妖言惑眾!你非要作法是不是?好!好!你要找死,別连累我们! 你要是真能除了……除了河里的『那位』,我陈茂才无话可说!可你要是除不了,反而惹出大祸……” 他猛地甩袖,侧过身,仿佛气极了,但又“无可奈何”地丟下一句重话: “龙王震怒,到时候河水倒灌,鱼虾死绝,甚至……哼,你们就等著吃不了兜著走吧!” 说完,他竟真的不再阻拦,反而拉著两个儿子,退到了一旁。 摆出一副“我看你怎么收场”、“后果自负”的冷眼旁观姿態。 只是那眼底深处,一丝计谋得逞的冰冷笑意,一闪而逝。 黄有德见状,心中更是篤定。 看,被我说中要害,无力反驳,只能放狠话嚇唬人了! 这村长,也不过如此。今日,正是我黄有德扬名立万、大赚一笔的好机会! 他转向李老栓和周围越聚越多、眼神开始变得热切甚至有些崇拜的村民,朗声道。 “诸位乡亲父老请看!邪不胜正!今日贫道便要在这河边,开坛作法,请来天兵神將,诛灭此獠!还小河村一个朗朗乾坤!” “好!” “黄法师威武!” “除了那害人的东西!” 一些早就对祭祀心怀不满、或是单纯被黄有德气势感染的村民。 尤其是那些因为龙王祭祀死去了女儿的家庭,忍不住出声附和。 声音虽然参差不齐,却匯聚成了一股不小的声浪。 李老栓和周氏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得救的曙光。 黄有德志得意满,对小猴子一挥手。 “徒儿,准备法坛、法器!午时三刻,阳气最盛之时,便是为师斩妖除魔之刻!” “是!师父!”小猴子响亮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从包袱里往外掏东西。 画满符咒的杏黄旗、铜钱剑、罗盘、法印、一叠厚厚的黄符纸,还有几个装著不明物体的陶罐。 陈茂才站在人群外围,冷冷地看著黄有德师徒忙碌。 看著村民们被煽动起来的情绪,嘴角那抹冷笑几乎难以掩饰。 演吧,尽情地演吧。你那些骗傻子的玩意,等会儿在真正的“那位”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河风带著水腥气吹来,捲起地上零星的纸灰。 午时的阳光努力穿透云层,却似乎驱不散小河村上空那越来越浓的、无形的阴霾。 第14章 做法 日头渐高,將近午时。 王大山领著叶清风,终於回到了小河村。 村里异样的寂静让王大山心头一跳——太安静了,往常这个时候,总该有些炊烟人声。 可今日,除了远处隱约传来的河水声,竟似空村一般。 “道长,这边请,寒舍就在前头。”王大山压下不安,引著叶清风进了自家院子。 院里收拾得还算齐整,但同样静悄悄的。 “婆娘?婆娘?”王大山喊了两声,无人应答。 他挠挠头,有些尷尬地对叶清风道:“许是去河边洗衣裳,或是听说什么事凑热闹去了……道长您稍坐,我给您倒水。” 他手脚麻利地进屋,拿出粗陶碗,从水缸里舀了清凉的井水。 双手捧给叶清风,脸上带著憨厚的歉意:“家里简陋,也没个热茶,委屈道长了。” 叶清风接过水碗,道了声谢,目光平静地扫过院落。 他並非渴求享受之人,这清冽井水反而合意。就在他准备饮水时,动作却微微一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此刻,体內已经恢復了少许的炁,似乎悄然强化了他的体质,使得他的五感相比常人而言有些突出。 此刻,在一片近乎诡异的寂静中,他隱约捕捉到了风带来的、极远处的一丝嘈杂。 那声音很模糊,混杂著许多人声的喧譁、某种有节奏的、类似吟唱或呼喊的调子。 他饮用了些许井水,隨后放下,侧耳凝神了片刻,修长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王施主,”叶清风开口,声音清越,打破院中的寂静。 “村中今日,似有喧譁之事?方向……似在河边。” 王大山正因婆娘不在家、招待不周而有些侷促。 闻言一愣,隨即猛地一拍脑门,脸上血色“唰”地褪去,声音都变了调。 “坏了!今儿个……今儿个是午时!是……是那『龙王祭』!李老栓家小莲……哎呀!” “龙王祭?”叶清风目光微凝,脸上透漏著些许疑惑。 “是啊,”王大山语气沉重,带著压抑的愤怒与无奈。 “说是祭祀保佑咱们村的河龙王,祈求风调雨顺。 可这祭祀……是要……是要给龙王送『新娘』的!” 他將抽籤选女、沉河献祭的陋习简单说了一遍,末了,拳头不自觉攥紧。 “今天……今天就是祭祀的日子,抽中籤的,是我表亲李老栓家的闺女,小莲。 那孩子……才十六岁,懂事得很,平日里帮著爹娘干活,孝顺听话……可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眼圈有些发红,抬头看向叶清风,眼神里充满了希冀与恳求。 “道长,我知道您是云游的高人,见识广,本事大。您看……这事儿,您能不能……能不能帮帮忙,去看看? 哪怕……哪怕只是给那苦命的孩子一点安慰,给她爹娘一点渺茫的念想也好。我……我实在是不忍心啊!” 这是一个善良的普通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为亲人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叶清风静静听著,神色无波。 但內心早就是掀起了风浪,这所谓的龙王祭,和曾经古代中的活人祭祀有什么区別。 在他的时代,那都是人人平等,这种活人祭祀的事情,只存在於话本之中。 纵然这方世界有神鬼之事,可弄出这番愚昧祭祀的,绝非正神。 如今,这种事情摆在他的面前,他自然不能熟视无睹。 恰逢他叶清风有这能力,今日,他就好好的管一管! 片刻,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仿佛能安定人心的笑意,轻轻拂了拂青灰色的袍袖。 “既然恰逢其会,”他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淡然,“便隨你去河边一观。”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打包票的承诺,但这“一观”二字。 却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力量,让王大山心头那沉甸甸的绝望和焦虑,瞬间鬆动了一丝。 他猛地点头,脸上露出混合著感激和希望的亮光:“多谢道长!多谢道长!这边走,这边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朝著河边喧譁声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此刻,小河村唯一能行船的简陋码头附近,已是人山人海。 几乎全村男女老少都聚集在此,围成了一个半圆。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著河滩上那个临时搭建的简陋法坛,以及法坛前那个手舞足蹈的黄袍身影——黄有德。 法坛上香烛繚绕,插著杏黄旗。 黄有德已经“做法”了好一阵,舞剑摇铃,喷水念咒,把江湖骗子那套把戏演了个十足十。 村民大多没见过这场面,被他唬得一愣一愣,尤其看到他將一张画满鬼画符的符纸贴在一个黑陶罐上。 口中高呼“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邪显形”时,更是屏住了呼吸。 “妖物藏在河心深水,贫道需近前施法!”黄有德额头见汗,指著河边一条破旧的小渔船。 “哪位善信,愿撑船载贫道一程?放心,有贫道护持,定保无恙!” 人群一阵骚动,却没人敢应声。下河?还是去河心?那可是“龙王”的地盘! 最后还是李老栓一咬牙,为了女儿,豁出去了:“我!我来撑船!” 他跳上那条自家谋生用的破船,拿起了竹篙。 黄有德心中一定,暗道这傻子果然上鉤。 他一手捧著那贴了符的陶罐,一手持桃木剑,在几个村民和小猴子的“护卫”下,上了船。 小船晃晃悠悠,朝著村民指认的、往年“送亲”的河心深潭区域划去。 岸上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陈茂才站在人群最前方,负手而立,脸色看似凝重,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漠然。 船至河心,水流似乎都缓了下来,光线也因水深而显得幽暗。 黄有德站在船头,背对河岸,又开始挥舞桃木剑。 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在河面上传开,更添几分神秘诡异。 念到激烈处,他猛地將手中那黑陶罐向水中一拋! “妖孽!看法宝!” 陶罐入水,沉了下去。 一秒,两秒,三秒…… 第15章 真是妖? 就在岸上眾人疑惑时——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水下传来,河面猛地向上拱起,炸开一团巨大的白花花的水花! 水柱衝起丈许高,哗啦啦落下,如同下了一场急雨,淋了岸边靠前的人一身。 破碎的陶罐片和无数被震晕、震死的小鱼小虾浮上水面。 “啊!!!”岸上村民何曾见过这般“法术”? 惊叫声四起,许多人嚇得跌坐在地,更多人则是目瞪口呆,隨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显灵了!黄法师显神通了!” “炸出来了!定是那妖怪!” “快看!水里!有东西!” 果然,在渐渐平息的浑浊水花中,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浮了上来,翻著白肚皮,一动不动。 小船上的李老栓和黄有德也嚇了一跳。 李老栓纯粹以为是妖怪,而黄有德则是震惊居然真的炸出这么一条大鱼来。 原本他就只打算做做法,扔扔水雷就说妖怪被封印在了水里,不会再出来。 但现在...似乎更有利於自己表演了。 定了定神,李老栓急忙用带鉤的竹篙將那黑影鉤住,费力地往岸边拖。 那东西被拖上岸,眾人围上去一看,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条鱼,一条大得超乎所有人想像的怪鱼! 体长近一丈,身形扁阔如船板,覆盖著铜钱大小、坚硬如铁的暗青色鳞片,在阳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冷光。 头部硕大,嘴裂极宽,露出里面细密锋利的牙齿,虽已死去,仍透著一种狰狞可怖的气息。 最奇的是它的尾巴,粗壮有力,形状奇特。 “这……这是……龙王爷?”有老人颤抖著问。 “放屁!这哪里像龙?分明是条成了精的怪鱼!” 黄有德此刻胆气大壮,指著巨鱼,声音洪亮,充满胜利者的威严。 “诸位乡亲请看!这便是潜伏河底、冒充龙王、索取血食的妖物! 已被贫道用掌心雷法宝炸毙!从此以后,尔等再无须畏惧,更无须以人祭祀!” 村民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百年来的恐惧,亲人被迫献祭的悲愤,长期被“龙王”阴影笼罩的压抑…… 在这一刻,隨著这条前所未见的“妖鱼”的出现,全部化作了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虚脱般的狂喜。 “不是龙王!是鱼妖!” “杀了它!剁了它!” “害了咱们多少闺女啊!吃它的肉!喝它的血!” 群情激愤,许多人捡起石头就往鱼身上砸,更有人回家去取刀斧,恨不得当场將这“妖物”碎尸万段。 李老栓和周氏抱头痛哭,小莲透过人缝看到那巨大的死鱼。 苍白的小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神色,扑在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陈茂才站在沸腾的人群边缘,冷眼看著这一切。村民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明显的质疑、不满,甚至愤怒。 但他丝毫不慌,甚至嘴角还噙著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闹吧,尽情地闹吧。 你们现在有多恨这条“鱼妖”,等会儿真正的“那位”被惊动现身时,你们就会有多恐惧,多绝望! 黄有德,你这蠢货,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把这群刁民的情绪挑到了最高点…… 正好,摔下来的时候,才最疼! 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袖,等待著,计算著时间。 真正的“杀招”,应该快来了。 就在这片愤怒与狂喜交织的混乱中,叶清风在王大山引领下,来到了人群外围。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拖上岸的那条巨鱼,瞳孔微微一缩。 以他的前世生物知识,这鱼的形態……似乎是传说中的巨骨舌鱼? 这长度差不多是一丈,应当是成年体。 然而,更引起他注意的是空气里残留的、一丝极其淡薄却异常熟悉的硫磺火药味,混合著水腥气和鱼类的血腥。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河面漂浮的少许黑色陶罐碎片,又瞥见那黄袍道士脚下些许未清理乾净的、同样材质的碎渣。 炸药? 一个词在叶清风脑海中清晰浮现。 有问题。 眼前这条巨骨舌鱼,绝非正主,本来人家就能长那么大,只是古代的村民对此不了解,將其当成妖怪也实属正常。 真正的危险,或者说这“龙王娶亲”闹剧的真正核心,还藏在水下。 黄有德正享受著眾人的追捧,接受著李老栓夫妇千恩万谢。 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人群外那个气质迥异的青袍年轻道士。 见对方目光沉静地打量巨鱼,又扫视河面,眉头微蹙,黄有德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快和警惕。 同行?来搅局的?想分一杯羹?还是看出什么破绽了? 他正在思忖如何应对,却听那青袍道士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带著穿透力,清晰地传入附近眾人的耳中: “此鱼形貌虽异,然戾气不彰,亡於雷火之威,非是索要生祭的妖邪所应有之状。” 这话一出,附近听到的村民都是一愣,狂热的气氛微微一滯。 李老栓也注意到了叶清风,他看见。 黄有德心中暗骂,果然是来找茬的! 他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叶清风和巨鱼之间,脸上堆起怒容,声音拔高。 指著地上狰狞的鱼尸,对著叶清风,更是对著所有村民大声道: “这位道友何处此言?莫非是眼红贫道为民除害之功? 你看这獠牙!看这鳞甲!看这凶恶长相!不是妖怪是什么?! 我们小河村多少户人家,多少好端端的闺女,就是被这孽畜拖下水,生死不知! 如今它伏诛在此,正是天理昭昭!你却说它不是妖怪? 难道那些姑娘都白死了吗?!你说这种风凉话,对得起她们的冤魂吗?!” 他言辞激烈,充满了正义的愤怒,更是巧妙地將叶清风的质疑。 扭曲成对受害者家属的伤害和对“正义”的否定。 这一手情感绑架和转移矛盾,玩得炉火纯青。 果然,许多村民被他的话再次煽动起来,想起歷年失踪的“新娘”和家人们的悲痛。 看向叶清风的眼神立刻带上了不满和愤怒。 “黄法师说得对!这就是妖怪!” “除了它,咱们闺女就白死了!” “这臭道士哪里来的?胡说八道!” 群情再次激愤,声援黄有德。 叶清风面对指责,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他无意在此刻与对方做口舌之爭、陷入对方煽动起的情绪泥潭。 他真正在意的是水面下那越来越清晰的阴晦躁动。 第16章 触犯 黄有德见叶清风沉默,更加得意,趁热打铁,转向所有村民,挥动双臂,声音充满蛊惑: “乡亲们!妖孽已除!从今日起,这河就乾净了! 再没有什么龙王索命!大家以后可以安心打鱼,安心过日子!若还有人不信……” 他眼珠一转,瞥向那看似恢復平静的河面,一个既是为了彻底证明自己法力、巩固威信。 也是为了將叶清风这个“质疑者”彻底踩在脚下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脸上露出豪迈无畏的笑容,指著河水: “若还有人不信这河里已无妖邪,贫道愿以身证之!谁敢现在下河游上一圈?看看是否安然无恙?!” 此言一出,刚刚还群情激奋的村民顿时鸦雀无声。 下河?去那刚刚炸出“妖鱼”、吞噬了无数“新娘”的河里游泳? 哪怕黄法师说妖怪已除,可百年积威,深入骨髓的恐惧,岂是那么容易消散的? 眾人面面相覷,无一人敢应声,刚才的狂热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黄有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却扫向自己身后那个一直抱著包袱、有些惴惴的小道童小猴子。 小猴子接触到师父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不祥的预感。 “既无人敢试,那便让贫道的徒儿,为大家示范!” 黄有德说著,突然毫无徵兆地,一脚踹在小猴子的后腰上! “啊呀!”小猴子猝不及防,惊叫一声,抱著包袱,踉蹌著直接衝进了河里,“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师父!”小猴子在水里慌乱地扑腾了几下,才发现水並不太深,只到胸口。 他惊魂未定地站住,茫然地看著岸上。 一秒,两秒,三秒…… 河水依旧平静,除了小猴子弄出的涟漪,没有任何异状。 没有黑影,没有漩涡,没有水鬼拉扯。 “看!没事!”黄有德大声喊道,脸上是计谋得逞的兴奋,“贫道说过,妖孽已除!此河已净!” 岸上的村民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水里手足无措的小猴子。 真的……没事? 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然衝垮了最后的心防。 “真的没事!” “河乾净了!” “黄法师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紧接著,欢呼声震天动地! 几个年轻气盛、早就对“龙王”心存不满又憋了一肚子火的青年,狂喜之下。 再也按捺不住,嗷嗷叫著,脱掉外衣,爭先恐后地跳进了河里! “噗通!”“噗通!”接二连三,如同下饺子一般。 他们在水里扑腾,大笑,互相泼水,仿佛要用这种方式。 將过去百年所有的恐惧和压抑,全都冲刷乾净! 越来越多的人受到感染,男人,半大的孩子,甚至一些胆大的妇人。 都凑到河边,用脚试探著拨弄河水,脸上洋溢著劫后余生般的灿烂笑容。 李老栓和周氏抱在一起,哭得更大声了,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 小莲也被人扶了出来,看著河里嬉闹的人群,苍白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血色和恍惚的笑意。 整个河边,陷入了一种近乎癲狂的欢乐气氛之中。 仿佛所有的阴霾都已散去,光明和自由触手可及。 黄有德站在岸边,享受著眾人如看神明般的崇拜目光。 得意洋洋地瞥了一眼依旧静立一旁、眉头紧锁的叶清风,眼神充满了挑衅和轻蔑。 小子,跟我斗?你还嫩点! 村长陈茂才看著这沸腾狂欢的场面,脸上的冰冷笑容终於完全绽放开来,如同窥见猎物踏入陷阱的毒蛇。 他微微抬手,轻轻抚摸著袖中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事——那是一节不知什么动物的指骨,磨成的哨子。 时机,差不多了。 他缓缓退后两步,隱入几个同样面露诡异笑容的族老身后。 嘴唇凑近袖口,运足气,无声地、用力吹动了那骨哨。 没有声音传出,但一股极其细微、带著特定频率的震动。 却顺著他的身体传导入脚下土地,又似乎与河水產生了某种隱秘的共鸣。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直凝神感知河面气息的叶清风,心头猛地一跳! 来了! 那河心深处,一直被压抑、被某种力量约束著的阴晦、暴戾、充满贪婪与愤怒的庞大气息。 如同终於挣脱了最后一道枷锁的凶兽,轰然爆发! “咕……呱嗷——!!!” 那沉闷如牛哞、尖锐如刮石的恐怖吼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近,仿佛就在每个人的脚下响起! 带著无尽的怨毒和一种被惊扰、被挑衅后的狂怒! 欢乐的嬉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跳入河中、站在浅水区的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变成极致的惊恐。 他们骇然低头,只见脚下的河水,毫无徵兆地开始剧烈翻腾、旋转! 不是水流,而是整个河床都在震动! 无数浑浊的气泡从水底疯狂涌上,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秽气息扑面而来! “救……救命啊!” “水下有东西!!” 惊惶悽厉的惨叫,瞬间取代了方才的欢腾,炸裂在河岸上空! 那恐怖吼声仿佛直接在人脑髓中炸开,带著冰冷的湿气与滔天的怒意。 河心的漩涡急速扩大,浑浊的河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排开,一道庞然黑影破水而出! 水花如瀑布倒悬,砸得岸边泥泞飞溅,淋透了每一个人。 眾人骇然抬头,只见那黑影凌於河面之上数丈,周身缠绕的並非普通水汽。 而是氤氳著七彩流光的奇异雾气,让它本就庞大的轮廓更显朦朧神圣,又透著难以言喻的威严。 隱约可见其头生一对枝杈分明、如玉般温润却又寒光內蕴的犄角。 身躯覆盖著片片清晰如碗口大小、边缘流转淡金色纹路的“鳞甲”,在昏暗天光下反射著冷硬光泽。 四只“龙爪”探出云雾,指尖锋锐如鉤,轻轻一划,便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扭曲的痕跡。 最令人心胆俱裂的是那双眸子——並非单纯的暗红。 而是金黄竖瞳,边缘燃烧著赤焰般的凶光,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冰冷、漠然。 又带著被触犯后的无尽怒意,扫视之下,凡人皆如草芥。 第17章 请罪 “龙……龙王!是真龙!真龙显圣了!”陈癩子身边的族老之一。 一个平日最是严肃古板的老头,此刻率先崩溃,嘶声哭喊出来,跪倒在地。 朝著那“龙影”疯狂磕头,额头瞬间见血。 这一声如同引信,点燃了更大的恐慌。 “是真龙!我们触怒真龙了!” “黄法师杀的是龙子龙孙!那是护法神將!” “完了……河要倒灌了!村子要没了!” 哭喊、尖叫、瘫软、跪拜……刚刚还因“除妖”而激发的些许勇气。 在这等“真龙显圣”的恐怖神威面前,被碾得粉碎。 百年积威,深入骨髓的信仰与恐惧,以更凶猛的形式反噬回来。 许多人不是不想逃,而是双腿如同灌铅,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神威如狱”的龙影,瑟瑟发抖。 跳下水的那几个青年,此刻魂飞魄散,连滚爬爬,手脚並用地往岸上逃。 其中一个脚下一滑,又跌回水里,呛了好几口浑浊的河水,嚇得嚎啕大哭。 小猴子更是不堪,他离河心最近,被那“龙影”的威压笼罩,只觉呼吸都困难。 冰冷刺骨的恐惧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连扑腾的力气都没了,像个破布娃娃般在水里沉浮,眼神涣散。 黄有德脸上的得意和血色早已褪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绝望。 他双腿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哐当”一声,那柄被他视作法器的桃木剑掉在泥泞里。 他嘴唇哆嗦著,看著空中那威风凛凛、神光湛湛的“真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迴响。 完了!踢到铁板了!这哪里是什么河妖?这分明是……是真龙啊! 自己竟然用火药炸了它的水域,还宣称除了妖……这是褻瀆!是弥天大罪! 他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这鬼地方真有这等存在,给再多钱他也不来啊! 什么扬名立万,什么大赚一笔,现在全成了催命符! 那“真龙”冰冷的金色竖瞳,似乎已经锁定了他,无边的恐惧让他几乎失禁。 李老栓和周氏刚升起的微弱喜悦,如同风中残烛,被这“真龙”现世的恐怖威势瞬间吹灭。 两人抱在一起,望著空中那神圣又狰狞的龙影,眼中只剩下彻底的死灰和认命。 原来……原来真是龙王。 反抗?是多么可笑。 小莲被这巨大的声浪和恐惧一衝,本就虚弱,直接晕倒在母亲怀里。 陈茂才站在人群后方,身体也因那“龙影”的威压而微微颤抖,但这颤抖中,更多的是兴奋和掌控一切快感。 看吧!这就是真正的力量!这就是他们陈家统治小河村的根基! 他强压著仰天长笑的衝动,脸上维持著“沉重”和“敬畏”,袖中的骨哨捏得发烫。 时机……就差一点了。 需要再添一把火,让恐惧彻底转化为对“神諭”的绝对服从。 就在这时,那空中的“真龙”似乎对螻蚁们的恐惧反应尚不满意。 或是被黄有德那“除妖”之举彻底激怒。 它並未立刻发动攻击,而是再次发出一声更加悠长、更加威严的龙吟。 这一次,龙吟声中仿佛带著奇异的韵律,河水应声沸腾。 不是炸开,而是无数细密的水珠脱离河面,升腾而起。 在“龙影”周身七彩雾气的映照下,竟化作漫天飘洒的、闪烁著微光的淡金色光雨! 光雨落在村民身上,没有伤害,却带来一种沉重如山、令人窒息的神威压力。 以及一种直透心底的、仿佛来自古老契约的意念拷问: “瀆神者……当诛!” “献祭……延续!” “违逆……永墮!” 这並非真实的声音,而是直接在眾人心神中响起的迴响! 配合著那漫天光雨和“真龙”冰冷的凝视,效果拔群。 许多人已经彻底瘫软,眼神空洞,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李老栓死死抱著昏迷的小莲,周氏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 却发不出一点哭声,极致的绝望扼住了她的喉咙。 黄有德蜷缩在泥泞里,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去。 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祈祷这“真龙”不要注意到自己这个“首恶”。 就在这集体精神濒临彻底崩溃、无人敢动、无人敢言的死寂时刻—— 一个身影,缓缓从跪伏的人群中站了起来。 是村长陈茂才。 他起身的动作有些缓慢,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艰难”,仿佛也承受著巨大的神威压力。 他脸色苍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著一种“捨我其谁”的悲壮。 他先是对著空中那威严的“龙影”,极其恭敬、乃至有些卑微地深深作了一揖。 腰弯得很低,姿態充满了无限的敬畏与顺从。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茫然、又隱隱生出一丝期盼的目光注视下。 陈茂才迈开步子,一步一顿,仿佛脚下不是泥泞的河滩,而是刀山火海。 朝著河边,朝著那“龙影”正下方的方向走去。 “村、村长……”有族老下意识想喊,声音却低不可闻。 陈茂才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目光。 他走到离河水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再次停下,这里已经是“光雨”和龙威最浓郁的区域。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对著空中“龙影”深深跪下,这一次,是五体投地的跪拜大礼。 “小河村不肖子孙,陈氏茂才,叩拜龙王爷圣驾!” 他声音洪亮,带著哽咽,清晰地传遍河滩。 “子孙无能,管教不严,致使村中出现狂悖之徒,褻瀆圣威,惊扰龙王爷清修!茂才万死难辞其咎!” 他一边说,一边以头触地,磕得砰砰作响,额前很快见了红痕,泥水混著血水,看起来悽惨而虔诚。 空中的“龙影”依旧沉默,金色竖瞳冷漠地注视著他,仿佛在审视。 那漫天的淡金光雨,似乎也稍稍减缓了飘落的速度。 这一幕,让所有村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村长……竟然敢直面龙王爷?还在请罪? 第18章 人借妖势 只见陈茂才磕了几个头后,並未起身,而是保持跪姿,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对著“龙影”继续高声诉说道。 “龙王爷明鑑!那狂徒黄道士乃外乡妖人,巧言令色,蛊惑了村中愚民李老栓,方有此滔天恶行! 李老栓一家,亦是受其蒙蔽!我小河村陈、李、王诸姓百姓,世代供奉龙王爷,岂敢有丝毫不敬之心?今日之祸,实乃外邪入侵所致啊!” 说完这些,陈茂才再次伏地,用一种更加哀戚、仿佛在与至高存在艰难沟通的语气,喃喃念叨起来。 声音时高时低,含混不清,仿佛在念诵某种古老晦涩的祷文,又像是在用凡人无法理解的方式,与“龙王爷”进行著交流。 他偶尔还会配合著做出一些复杂的手势,手指在泥地上划动著什么,显得神秘无比。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看著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村长……真的在和龙王爷沟通?他竟然懂得与神祇交流的方法?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陈茂才的“沟通”似乎並不顺利,他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 脸色也越来越苍白,身体甚至开始微微摇晃,仿佛承受著巨大的精神压力。 终於,在眾人几乎要窒息的时候,陈茂才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力量衝击,向后微微仰倒,但他硬生生撑住了。 他剧烈地喘息了几口,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极度疲惫、后怕,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挣扎著,再次对著空中“龙影”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才颤巍巍地、无比艰难地转过身,面向黑压压跪伏的村民。 此刻的陈茂才,在村民眼中已然不同。 他额头的血跡未乾,脸色惨白,眼神却带著一种沟通“神意”后的疲惫与威严。 他扫视著噤若寒蝉的眾人,目光尤其在面如死灰的黄有德和李老栓一家身上停留了片刻。 最后,用沙哑而沉重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宣布: “龙王爷……圣意已明。” 所有人心头一紧。 陈茂才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龙王爷言,此番惊扰圣驾,褻瀆神威,本应降下雷霆之怒,令小河村尽成泽国!”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恐惧再次攫紧心臟。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陈茂才话锋一转,声音提高。 “念在我陈氏一族世代虔诚信奉,念在大多数村民实属被外邪蒙蔽,龙王爷慈悲,愿再给我等一次机会!” 希望的火苗,在无数绝望的眼眸中微弱燃起。 陈茂才的表情却更加严肃,甚至带著一种沉重的悲悯。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龙王爷圣心不悦,需以至诚之举,平息圣怒,重续契约。”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转向被拖到河边、昏迷不醒的小莲,以及她身后瘫软绝望的父母,声音斩钉截铁,传遍每一个角落: “祭祀,照常举行!” “李老栓之女小莲,乃龙王爷亲选之新娘,此乃天定缘法,无可更改! 唯有顺利完成祭祀,將新娘送至龙宫,方能彻底平息龙王爷此番怒火,保我小河村日后风调雨顺,安寧无虞!” 他环视眾人,眼神锐利。 “若再有人阻挠,或祭祀再有差池……龙王爷之怒,將百倍千倍降临! 到时,不仅是李老栓一家,在场所有人,乃至全村老少,皆在劫难逃!此乃龙王爷亲口諭示!”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著无尽的威嚇与决绝。 河滩上一片死寂。 绝大部分村民低著头,身体瑟瑟发抖。 心中那刚刚因村长“沟通成功”而升起的一丝微末希望,瞬间又被更深的恐惧和“理所当然”的认命所取代。 龙王爷给了机会,只是要按老规矩来……似乎,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反抗?连村长这样能沟通神意的人都说了,再反抗就是全村陪葬!谁还敢? 有人偷偷抬眼,看向空中那依旧威严冷漠的“龙影”。 看向它那似乎默认了村长话语的金色竖瞳,最后一点怀疑和侥倖也烟消云散。 “听……听村长的!” “祭祀照常!” “快,把新娘抬回去,好生准备!” 低低的、带著颤抖的附和声开始响起,迅速连成一片。 几个原本就对祭祀深信不疑的族老和壮汉,立刻行动起来。 更加恭敬地將昏迷的小莲从李老栓夫妇无力的挣扎中“接”过。 抬著往村里走去,仿佛抬著的不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而是一件必须按时送达的重要祭品。 李老栓发出野兽般的哀嚎,想要扑上去,却被陈二豹带人死死按住。 周氏直接晕了过去。 黄有德看著这一幕,心中稍定。 看来这“真龙”和村长主要追究李老栓和那“新娘”。 自己这个外人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只是他更不敢吭声了。 陈茂才站在原地,看著迅速恢復秩序、在自己话语下重新变得“顺从”的村民。 看著被抬走的小莲和绝望的李老栓,看著空中那依旧威严的“龙影”。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彻底掌控的快意。 铺垫已经做好,恐惧已至巔峰,顺从已成定局。 只待祭祀之时,便是他陈茂才借著“龙威”,彻底剷除异己、巩固权柄的时刻。 他瞥向站在旁边的黄有德、叶清风几人,脸上漏出一丝冷笑。 他整了整衣衫,恢復了村长的威严姿態,沉声吩咐。 “將李老栓夫妇带回去,好生『照看』,莫要再出岔子!” “至於那几个外乡人,虽然龙王爷未做处置,但咱们小河村也应当拿出態度来。” 虽然陈茂才並未说之后的处理方法,但是有些聪明的村民立马就是明白了。 狞笑著,朝著几人走去,一旁瘫坐在地上的黄有德,原本还以为自己逃过一劫。 现在...风紧扯呼! 小猴子不明白,为什么快四十多岁的黄法师,跑得居然比自己这个年轻人还要快。 路过叶清风时,黄有德发现其居然一点动作都没有,但他可没心情理会。 现在的情况,就是赶紧跑! 叶清风站在原地,將方才陈茂才那番表演尽收眼底。 目光平静如水,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一丝冰冷的瞭然,愈发明晰。 好一场……人借妖势,妖假神威,愚弄眾生的双簧戏。 第19章 借火一用 就在眾人恐惧之时。 “此非真龙。” 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淬冰的玉簪。 轻易刺破了粘稠的恐惧帷幕,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都是一愣,愕然循声望去。 “不过是一头侥倖得了些微蜃气遗泽、擅弄幻象惑人的妖物罢了。” 叶清风的声音继续响起,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砸在死寂的河滩上。 “披鳞掛角,模仿龙形,却改不了內里的腥臊秽气,藏不住眸中的贪婪兽性。 真龙行云布雨,泽被苍生,岂会行此掳掠血食、戕害无辜的邪魔之道?” 这番话,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冰水。 短暂的死寂后,是村民更加剧烈的骚动和惊骇。 “他……他说什么?” “妖……妖物?不是龙王?” “疯了!这道士疯了!敢辱神明!” 许多人看向叶清风的目光充满了惊恐和愤怒,仿佛他才是那个会招致灭顶之灾的祸端。 空中的“龙影”似乎也听到了这番褻瀆之言。 它那燃烧著赤焰的金色竖瞳,缓缓转动,第一次真正將目光投注到这个渺小的人类身上。 龙鬚无风自动,周身七彩蜃气微微一滯,磅礴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峦,骤然朝著叶清风所在的位置倾轧而下! “螻蚁……安敢妄言!” 並非真实的声音,而是直接在眾人心湖中炸开的、混合著怒意与森冷杀机的精神波动。 “完了...完了!” “为什么要触怒龙王爷啊!” ...... 伴隨著这精神衝击,那“龙影”一只覆盖著淡金纹路鳞片的巨爪,朝著叶清风的方向遥遥一挥! “哗——!” 叶清风和王大山身前数丈外的河面,猛地炸开! 並非水柱,而是三道由极度凝聚的河水化成的、儿臂粗细的幽蓝色水箭,箭头泛著金属般的冷光。 幽蓝色水箭停滯在空气中,只待一挥手便能激射而出。 这是货真价实的妖法攻击!绝非幻象! “道长小心!” 王大山就在叶清风身侧,哪怕隔著河流有著数十米距离。 但他仍能感受到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浑身血液都仿佛冻僵了,双腿发软,差点就要瘫倒。 他下意识地就想往后躲,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嗬嗬声。 然而,他身前的叶清风,却连衣角都未曾动一下。 面对那足以洞穿金石、冻结血肉的妖法水箭,叶清风只是微微偏过头。 那双仿佛燃著冷焰的眸子,依旧一瞬不瞬地盯著空中的“龙影”,对那近在咫尺的危机视若无睹。 不,並非无视。 叶清风忽然有了动作。 他抬起右手,动作並不快,甚至有些隨意,对著身旁嚇呆了的王大山,手掌向上摊开。 “王施主,”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著一丝吩咐般的自然,“借火一用。” “啊?火……火?”王大山脑子已经嚇懵了,完全无法理解这生死关头要火做什么。 但身体的本能和对叶清风那份莫名的信赖,让他哆哆嗦嗦地、用尽全身力气。 从怀里摸出了那个粗糙的火摺子,颤抖著手,“嚓”地一声,擦亮了一簇黄豆大小的、橘红色火苗。 火苗在河风与妖威中摇曳,微弱得可怜。 也就是这时,那幽蓝色水箭仿佛得到了命令,瞬间激射而出,空气中隱隱发出音爆。 但叶清风似乎並不慌乱。 只见他指尖在那簇小火苗上轻轻一引。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簇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橘红火苗,骤然脱离了火摺子,如同有了生命般,轻盈地飘落在叶清风的掌心。 紧接著,火光瞬间由橘红转为炽白,继而绽放出纯净而凝练的淡金色光华! 光华流转,並不灼热逼人,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涤盪一切阴寒污秽的纯净阳和之意。 叶清风托著这朵淡金色火焰,依旧没看那射来的水箭,只是对著掌心火焰,轻声自语,又仿佛是在宣告: “一点真阳,可破万邪。虚张声势,不过尔尔。” 话音落,他托著火焰的手,隨意地向前一拂。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光芒万丈的爆发。 那朵淡金色的火焰只是微微一涨,化作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淡金色光晕。 像一面无形的、温热的屏障,挡在了叶清风和王大山身前。 也就是淡金色火焰形成屏障的剎那。 “嗤——!嗤——!嗤——!” 三支气势汹汹的幽蓝水箭,几乎同时射中了这层淡金光晕。 预想中的穿透、爆炸並未发生。 那凝聚了妖力的水箭,在接触淡金光晕的瞬间,竟如同冬日积雪遇到了滚烫的烙铁。 发出急促的、令人牙酸的“嗤嗤”声,迅速汽化、消散! 只留下三缕微弱的白气,和空气中残留的、被迅速净化驱散的阴寒妖气。 淡金光晕微微荡漾,如同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泛起的涟漪,旋即恢復平静。 叶清风掌心的火焰也隨之黯淡,恢復成寻常火苗大小,被他隨手送回王大山的火摺子上。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从“龙影”挥爪攻击,到叶清风借火化解,快得让大多数人根本没看清细节。 他们只看到那年轻道士似乎只是抬了抬手,说了句话。 那足以要人命的三道“龙王爷的神通”,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河滩上,再次陷入一种更加诡异的寂静。 村民们的惊恐凝固在脸上,变成了茫然和难以置信。 那位道士居然能和龙王爷搬搬手腕,莫非也是神仙人物? 王大山呆呆地看著自己火摺子上重新跳动的、寻常的橘红火苗。 又看看身前安然无恙、连髮丝都未乱的叶清风。 再抬头看看空中那似乎也愣了一下、威势都为之一滯的“龙影”。 一股混杂著后怕、震惊与狂喜的复杂情绪,猛地衝上头顶,让他手脚都有些发麻。 道长……真乃神人也! 陈茂才脸上的冰冷弧度彻底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得比普通村民更清楚一些! 那淡金色的光晕……绝对不是寻常戏法! 竟然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那位含怒一击的水箭妖法? 这道士……这道士难道真不是江湖骗子? 他心中第一次涌起强烈的不安。 第20章 水镜破妄 黄有德和小猴子更是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黄有德是识货的,刚才那水箭的威势和妖气做不得假! 可这青袍道士……居然用一簇隨手借来的凡火,就……就挡住了? 还显得那么轻鬆?巨大的荒谬感和现实衝击,让他本就混乱的脑子几乎要炸开。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空中的“龙影”,此刻更是惊怒交加。 它灵智已开,虽不如人类狡诈,却也明白下方这个渺小的人类,似乎有些古怪。 那淡金色的火焰气息,让它本能地感到厌恶和一丝……畏惧? 但更多的是被挑衅后的狂暴怒火! “咕……昂——!”它发出一声更加高亢、充满暴戾的龙吟。 庞大的身躯在蜃气中搅动,金色的竖瞳死死锁定叶清风,凶光几乎要化为实质。 显然,一次试探性的攻击受挫,不仅没让它退缩,反而彻底激发了凶性。 这一次,它不再留手,巨口张开,腹部鼓胀,周身的七彩蜃气与下方河水產生剧烈共鸣。 整段河面都开始不安地翻腾,显然在酝酿更强大的水系妖法! 王大山刚放下一半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脸色发白,下意识地靠近叶清风,声音发颤。 “道、道长……它……它好像更怒了!咱们……咱们要不要先避一避?” 他虽然对叶清风有了信心,但那“龙影”此刻散发出的恐怖威势,实在不是他一个普通樵夫能够承受的。 叶清风这次终於收回了投向“龙影”的“目光”,微微侧头,看了王大山一眼。 “无妨。” 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重新看向空中那蓄势待发的妖物。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审视,而是多了一丝瞭然,以及一种即將出手的沉静。 此刻,明显在场的村民基本上都相信他非普通人,而是一位有真本事的道士。 如此说来,自己便可以施展下一步了。 就在那妖物周身妖气澎湃到顶点,河面腾起数道粗大浑浊、缠绕著黑色妖气的水龙捲,即將朝著叶清风呼啸而来时—— 叶清风忽然上前一步,將王大山隱隱挡在身后半侧。 他面对著那毁天灭地般的妖法威势,面对著所有人或惊恐、或茫然、或期待的目光,缓缓抬起了双手。 一手虚按向下方的滔滔河水,一手並指如剑,斜指苍穹。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奇异的、仿佛与天地共鸣的宏大迴响。 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此河之水,受尔妖气侵染百年,浑浊不堪。然水之本性,至柔至清,岂愿长伴污秽?” 他这话,像是在质问那妖物,又像是在对河水本身诉说。 更是在对场中所有被“龙王”阴影笼罩了百年、早已忘记了河水本来面目的人们宣告! 他算是弄明白了,自己的这个金手指不管自己说什么,只要別人信就行。 至於这段话什么意思,反正他说的玄之又玄,隨便你怎么解释都行。 只要他能展露神跡,自有大儒为他辩经。 隨著他的话语,那奔腾咆哮、似乎完全被妖物掌控的河水,竟隱约出现了一丝不和谐的凝滯! 几条水龙捲的旋转速度,似乎也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线! 叶清风感受到,体內的炁不仅没有减少,反倒因为那些村民而快速增长著。 此刻正隨著他这番宣告开始加速流转,並与脚下的大地、眼前的河水,產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共鸣! 还不够!需要更强的“信”,需要更明確的“规则”宣告,才能真正干扰甚至反过来影响这被妖力操控的水势! 他目光如电,扫过岸边一张张惊愕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与一种引导般的玄奥: “今日,贫道便替这方水土,涤盪污浊,——” 他深吸一口气,將此刻能调动的所有炁,全部灌注於接下来的“宣告”之中。 手指驀地由指天转为平伸,虚虚对著那翻滚的河面,吐出了石破天惊的后半句: “——暂夺尔御水之权!以水为镜,照尔本形!” “凝水,化镜!显!” 最后一个“显”字喝出,叶清风併拢的食指与中指指尖,骤然迸发出一点极致的淡金光芒。 不是火焰,而是高度凝聚的特殊灵光,如同离弦之箭,射入最近的一道、也是最为粗大的妖气水龙捲之中! 奇蹟,发生了! 那道被淡金光点射中的水龙捲,猛地一震!狂暴的旋转戛然而止! 浑浊的河水並未落下,而是在眾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违背常理地在半空中急速平铺、展开、凝聚! 河水中的泥沙杂质仿佛被无形之力滤去,变得清澈透明。 仅仅一个呼吸之间,一面直径超过一丈、平滑如鉴、微微泛著淡金色光晕的巨大水镜,凭空悬浮在了河面之上! 水镜的边缘,还流转著细微的、如同道纹般的涟漪。 这面巨大的水镜,不偏不倚,正好对准了空中那狰狞咆哮、正准备发动全力一击的“龙影”。 镜面澄澈,清晰地倒映出“龙影”那威武神圣、鳞爪飞扬的模样。 然而,就在“龙影”的倒影映入水镜的剎那—— 异变再生! 水镜表面那层淡金色的光晕骤然明亮,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盪开一圈圈奇异的金色波纹。 波纹扫过镜中的“龙影”倒影,那威武的影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过的沙画,开始扭曲、变形、剥落! 镜中的“犄角”软化塌陷,“金色的鳞甲纹路”褪色崩散,“威严的龙首”轮廓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丑陋、臃肿、布满墨绿色疙瘩和湿滑粘液的巨大蛤蟆头颅的倒影。 正张著布满细密獠牙的巨口,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水镜悬空,妖物本相,纤毫毕现! 河滩之上,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脉搏。 所有声音——哭喊、喘息、河水的呜咽,甚至风穿过林梢的细微响动——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只剩下数百双瞪大到极致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面悬浮的、映照著不可思议景象的巨大水镜. 以及镜中那与空中“神圣龙影”截然不同的、令人作呕的狰狞倒影。 第21章 分水断流 那面映照著狰狞蛤蟆头颅倒影的巨大水镜,悬浮於河面之上. 淡金色的光晕流转,仿佛一面照妖神鉴,將百年谎言与神圣偽装撕裂得鲜血淋漓。 河滩死寂,唯有粗重的呼吸与心臟狂跳的闷响。 空中的“龙影”似乎也僵住了,金色竖瞳中赤焰般的凶光剧烈跳动。 先是难以置信地看向水镜中的倒影,又猛地转向下方那青袍飘然的年轻道士。 那道士依旧静静站著,神色淡远,仿佛刚才那逆转认知、化水为镜的惊世之举,不过拂去袖上微尘。 震惊过后,是滔天的暴怒与一丝被彻底看穿、暴露本相的羞恼恐慌! “嗷——!!!” 不再是威严的龙吟,而是一声夹杂著尖锐嘶鸣的、充满兽性狂怒的怪吼,从“龙影”口中迸发! 声浪震得水镜表面都泛起剧烈涟漪。 七彩蜃气疯狂翻滚,试图重新凝聚、修补那被水镜“映照”得摇摇欲坠的幻象龙形。 然而,叶清风没有给它这个机会。 他注视著空中那因暴怒而扭曲的“龙影”,以及那面悬照其丑的水镜。 轻轻摇了摇头,似是嘆息,又似是终结。 “散。” 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清冷,不高,却带著某种言出法隨的奇异韵律。 隨著这“散”字出口,那面巨大的、凝聚了信力与道韵的水镜,应声而碎! 並非崩裂成漫天水花,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轻轻抹去结构。 瞬间化作亿万颗细密晶莹、闪烁著淡金微光的水珠。 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带著净化气息的太阳雨,朝著空中那“龙影”的头部位置,轻柔却又迅疾地飘洒而去! 光雨纷纷,落在“龙影”头顶的七彩蜃气与“龙角”、“龙鳞”虚影之上。 “嗤嗤嗤嗤——!” 比之前水箭汽化更加密集、更加清晰的声响爆发! 那层维繫幻象的蜃气,在这光雨冲刷下。 如同曝晒於正午烈日下的晨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散! 威武的龙角率先扭曲、消失,露出下方粗糙丑陋的皮质。 华美的鳞甲纹路片片剥落,化为墨绿色、湿漉漉的厚皮。 庞大的龙形轮廓急剧缩水、变形…… 不过眨眼功夫,在所有人呆滯的目光注视下。 那神圣威严的“河中龙王”,已然彻底褪去所有偽装。 显露出其真实、却更加令人心悸的本来面目—— 一头体型庞大如屋舍、皮肤呈污浊墨绿色、布满令人作呕的肉疙瘩和寄生水草、腹部鼓胀如丘、四肢粗短覆蹼、巨口獠牙交错、一双暗红色蛙眼凶光毕露的丑陋蛤蟆精! 它蹲踞在半空残余的稀薄水汽上,浑身湿漉漉地滴著粘液。 散发出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腥臊刺鼻的妖邪气息。 再无半分神性,唯有赤裸裸的暴虐与狰狞! “妖……真是妖怪!” “好丑!好噁心!” “我们拜了百年的……竟是这东西?!” 村民中爆发出巨大的譁然,恐惧並未完全消散。 但更多了一种被欺骗百年的巨大荒谬、愤怒与噁心感。 “咕呱——!!!” 现出原形的蛤蟆精发出震耳欲聋的真正咆哮,暗红的蛙眼死死锁定叶清风,恨意滔天! 它虽惊於对方能破它幻象,但凶性已被彻底激发。 妖力澎湃,便要催动最擅长的水系妖法,將这个可恶的人类连同岸边那些螻蚁一同撕碎! 它心念急转,妖力涌向下方河水,试图掀起滔天巨浪,或凝聚更强大的水矛冰锥。 然而—— 河水只是微微荡漾,泛起几圈无力的涟漪,並未如它以往那般如臂使指地狂暴而起。 仿佛有一股无形而坚韧的力量,暂时隔绝了它对这片水域的掌控。 蛤蟆精暗红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慌乱,不信邪地再次鼓盪妖丹,全力催动。 河水依旧平静,甚至……更加沉重了几分,对它妖力的回应充满了滯涩与排斥。 控水受阻,蛤蟆精凶性更炽,巨口猛然张开,喉部鼓胀。 一股腥臭扑鼻的、闪烁著幽绿惨光的毒液如同高压水箭般,朝著叶清风激射而去! 毒液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显然剧毒无比。 叶清风眉头微蹙,似是对这污秽之物有些厌恶。 他这次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施法动作,只是抬起左手,对著那射来的毒液箭矢,凌空虚虚一引。 他身前数尺外的河面,一道清澈的水流应声而起,恰到好处地横亘在毒液路径之前。 “噗!” 毒液箭矢射入那道水流之中,幽绿惨光与清澈河水激烈衝突,发出沉闷声响。 河水瞬间被染黑、污浊,並迅速蒸发、减少。 但那道水流竟似源源不断,不断从河中补充,死死抵住毒液的侵蚀推进。 最终,在消耗了数倍於毒液体积的河水后。 那股剧毒被彻底稀释、中和,化为一股带著焦臭的黑烟散去。 残余的少许污水落入河中,也被流动的活水迅速带走、净化。 两度受挫,蛤蟆精终於意识到眼前这道士的诡异与难缠。 暗红蛙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下一沉。 便想藉助对水性最后的熟悉,潜入深水,暂避锋芒,再图后计。 “想走?”叶清风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已然掌控全局的从容。 他不急不缓地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河滩边缘,青袍下摆几乎触及水面。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对著面前浑浊湍急的河水,做了一个缓缓向两侧分开的手势。 没有地动山摇的巨响,没有炫目的光芒。 但隨著他这个简单而清晰的动作,令人永生难忘的一幕出现了: 以叶清风所站的位置为中线,前方宽约十数丈的河面。 那奔流不息的河水,如同被一双看不见的、顶天立地的巨神之手,从中缓缓向两侧分开! 水流壁垒分明,露出下方潮湿的、布满卵石和水草的河床,以及一些沉船朽木的残骸! 阳光透过分开的水幕,洒在裸露的河床上,映照出光怪陆离的波纹。 分水断流! 传说中的大神通,竟在此刻,以如此轻描淡写的方式,呈现於凡人眼前! 蛤蟆精下潜的身形戛然而止,它惊骇地发现自己身下的河水正在急速“退去”。 將它那庞大的、湿漉漉的躯体,彻底暴露在了乾燥的河床与两侧高耸的、不断流动的水墙之间! 它失去了最大依仗,如同被剥去甲壳的巨蚌,笨拙而惊恐地在碎石上扭动。 暗红蛙眼死死盯著岸边那个如同神明般分开江河的青袍身影,终於流露出了深切的恐惧。 第22章 何谓真龙之形? 叶清风分开河水,目光平静地扫过河床上那丑陋而惊恐的妖物,如同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野兽。 他並未立刻下杀手,反而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再次瞠目结舌的事。 只见他左手依旧维持著虚分的姿態,稳定著两侧的水墙。 右手则收回,於身前虚握,仿佛在凝聚著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流云,又看了一眼两侧那高耸的、奔流不息却被无形之力约束的水墙。 然后,他虚握的右手,开始以一种玄奥而优美的轨跡,凌空勾勒。 隨著他指尖划动,两侧水墙中,大量清澈的水流被无形之力引动、抽出,在他身前空中迅速匯聚、塑形! 水流翻滚凝聚,渐具轮廓——鹿角、驼头、兔眼、蛇项、蜃腹、鱼鳞、鹰爪、虎掌、牛耳…… 须臾之间,一条完全由清澈流水构成、鳞爪宛然、纤毫毕现、活灵活现的“水龙”,昂首摆尾,悬浮於叶清风身前! 这水龙虽无之前蛤蟆精幻象那七彩蜃气与金瞳赤焰的威势,却通体透明,流转著淡金色的微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显得更加纯粹、灵动,带著一种天然的水之韵律与浩然之气! 叶清风虚握著“水龙”龙首后方,仿佛持著韁绳,他看向河床上惊恐万状的蛤蟆精,淡淡说了一句: “尔既喜冒充龙形,今日便让尔见识,何谓——” 他手腕轻轻一送。 “——真龙之形。去。” “昂——!” 那流水凝聚的透明水龙,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仿佛来自远古江河的吟啸。 摇头摆尾,化作一道淡金色的透明流光,朝著河床上的蛤蟆精猛扑而去! 蛤蟆精惊骇欲绝,鼓盪起全身妖力,墨绿色的厚皮泛起污浊的光泽。 张开巨口喷出残余的毒雾,粗短的四肢蹬地,想要躲闪或硬抗。 然而,那水龙灵动至极,轻而易举避开毒雾,瞬间缠上蛤蟆精庞大的身躯。 清澈的水流与污浊的妖躯接触,並未爆炸,而是像无数把高速旋转的淡金色水刃,疯狂地切割、冲刷、渗透! “嗤啦——!咕呱——!” 令人牙酸的切割声与蛤蟆精悽厉痛苦的惨嚎响彻河床。 墨绿色的厚皮被割裂,腥臭的血液与粘液四溅,又被清澈的水流迅速冲刷带走。 妖物鼓胀的腹部被水龙之爪狠狠撕开一道巨大的伤口。 隱隱可见其中蠕动的內臟和一颗黯淡的、墨绿色妖丹。 仅仅一次扑击缠绕,这称霸小河百年、吞噬无数生命的妖物,便已遭受重创。 奄奄一息地瘫在河床上,伤口汩汩冒著污血,暗红的蛙眼涣散,只剩下本能的抽搐与微弱哀鸣。 叶清风遥遥看了一眼,知道这妖物已然油尽灯枯,再无反抗之力,更无逃跑之能。 他不再维持那流水凝聚的水龙,心念一动,水龙散开,化作普通水流,混入两侧水墙之中。 然后,他做出了最后的裁决。 他维持著分开河水的左手手势不变,右手再次抬起,这一次,並指如剑,遥遥指向河床上那垂死的蛤蟆精。 下方河床的碎石砂砾中,无数细密的水珠渗出、匯聚。 这些水珠迅速在叶清风指尖前方凝聚、拉长、塑形。 化作一桿长约丈许、通体晶莹剔透、尖端锋锐无比、隱隱有淡金色纹路流转的水之长枪! 阳光透过两侧高耸的水墙,折射在这水之长枪上,映照出七彩光晕,美丽而致命。 叶清风眼神淡漠,锁定那妖物头颅与妖丹的位置。 “尘归尘,土归土。孽债血偿,当於此尽。” 他指尖轻轻向前一点。 “诛。” 晶莹的水之长枪,无声无息地破空而去,速度快到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湿润的痕跡。 “噗嗤!” 一声闷响。 长枪精准无比地贯穿了蛤蟆精那硕大丑陋的头颅。 余势不衰,深深扎入其下方河床的坚硬土层之中,直至没柄! 枪身微微震颤,流转变幻的水光与淡金纹路渐渐平息,最终凝固。 化作一桿仿佛由琉璃与寒冰雕琢而成的、將妖物死死钉在河床上的永恆刑柱! 蛤蟆精庞大的身躯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暗红的蛙眼彻底失去光彩。 最后一丝微弱的妖气也如风中残烛般熄灭。污浊的血液从创口缓缓流出,渗入河床。 百年的恐惧源头,食人的河中妖孽,於此,伏诛。 叶清风静静看了片刻,確认那妖物生机彻底断绝,连那黯淡的妖丹也已隨头颅破碎而消散。 然后,他轻轻放下了维持分水姿態的左手。 “合。”他低声自语。 两侧那高耸的、奔流不息却凝滯如墙的河水,失去了无形之力的约束。 发出一声低沉的、满足般的轰鸣,轰然向中间合拢! “轰隆隆——!!” 巨大的水流撞击声震耳欲聋,激起漫天白茫茫的水汽。 浑浊的河水重新填满了裸露的河床,翻滚著,奔腾著,很快便恢復了往日流动的模样。 只是,那河水的顏色,似乎比之前清澈了些许,那股縈绕不散的阴秽腥气,也在迅速淡去。 河滩上,数百村民如同石化,久久无法从这接连不断的、超越想像的神通景象中回过神来。 分水、化龙、凝枪、诛妖、合流…… 每一步都云淡风轻,却又震撼人心。 那道青袍身影,自始至终,佇立河边,未曾移动多大范围,未曾露出半分吃力或急切的神色。 仿佛刚才那改易山河、诛灭大妖的,並非他本人,而是这天地自然,借他之手,行此因果。 仙风道骨,莫过於此。 直到叶清风轻轻拂了拂衣袖,转身。 看向依旧瘫软在地、却已被村民放开、正被李老栓夫妇死死抱住、劫后余生般痛哭的小莲。 以及周围那一张张写满敬畏、崇拜、感激与茫然的脸庞时,眾人才如同大梦初醒。 “噗通!”“噗通!” 不知是谁带头,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再次跪倒一片。 这一次,不再是出於恐惧,而是发自內心的、近乎虔诚的敬服。 “真人!” “活神仙!” “多谢真人救我全村!诛杀妖孽!” 声浪如潮,饱含著激动与哽咽。 王大山更是热泪盈眶,直接扑倒在叶清风脚边,不住磕头。 叶清风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人群后方。 那脸色惨白如鬼、眼神躲闪、身体微微发抖的陈茂才父子身上,眼神微冷。 妖已伏诛,这人间的魑魅魍魎,也该清算了。 第23章 惩戒 妖尸隨波浮沉,腥臭渐散。 浑浊的河水仿佛卸下了百年重负,流淌之声都显得轻快了些许。 可河滩上的气氛,却並未完全轻鬆。 数百双眼睛,从对那青袍身影的无限敬畏与感激中。 渐渐转向了人群后方——那几个面色惨白、身形僵直,试图往人后缩的身影。 陈茂才、陈大虎、陈二豹,还有两个跟著他们欺压乡里的本家族亲。 叶清风的目光,也淡淡地投了过去。 他並未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利刃都更让陈家人感到刺骨冰寒。 村民们的视线隨著叶清风而动,愤怒、怀疑、压抑了多年的恨意。 如同逐渐沸腾的油锅,开始“滋滋”作响地聚焦在陈家人身上。 “道长!仙长!” 李老栓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鬆开女儿小莲,踉蹌著扑到叶清风面前,指著陈茂才,声音嘶哑悲愤。 “是……是这陈茂才!他……他一定和那妖怪有勾结!那抽籤的筒子! 还有,还有每次祭祀前,他们家的人从来不去河边危险的地方!请仙长明察,为我等做主啊!” “对!陈家肯定知道!” “他们家从没被抽中过!” “我爹当年就是说了句怀疑,第二天船就莫名其妙漏了!” 人群激愤,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有人甚至捡起了地上的石块。 陈茂才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强撑著站直,还想维持那点可怜的威严,嘴唇哆嗦著。 “胡……胡说什么!那是龙王爷……不,是妖物的选择!与我何干!你们……你们这是诬陷!” “是吗?”叶清风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他缓步上前,村民们自动分开一条路。 他走到陈茂才面前数步停下,目光並未逼视,反而像是看向某个遥远而污秽的所在。 “百年祭祀,从无一次『意外』选中陈姓近支。 河中妖物盘踞,凶戾贪食,却独独『庇护』你陈家船网平安,鱼获丰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大虎腰间悬掛的一个不起眼的、刻著扭曲水纹的黑色骨饰。 以及陈二豹下意识缩进袖中的手——那里,或许正捏著那枚用来“惊动”妖物的骨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更不必说,尔等身上沾染的、与那妖物同源的淡淡水腥秽气,虽经年累月,洗之不尽。” 叶清风此言,並不是隨口胡诌,此刻,在他的眼中,其几人身上赫然带著一丝妖邪之气。 而这妖邪之气,正是与那蛤蟆精同出一源。 “妖物愚钝,非人诱之,岂知设签选人,细水长流?非人助之,岂容尔等独善其身,坐享其成?”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陈茂才心头,也敲在村民们被怒火煅烧的理智上。 陈大虎梗著脖子还想爭辩,被陈茂才一把死死拉住。 陈二豹眼神闪烁,已是面如死灰。 “道长!杀了他们!为死去的闺女们报仇!” “打死这些丧尽天良的畜生!” 村民们怒吼著,就要涌上来。 叶清风却抬起一只手,虚虚一按。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无形气场悄然瀰漫,躁动的人群竟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只是眼中的怒火依旧燃烧。 “诛灭妖邪,是贫道本分。” 叶清风看向陈茂才父子,眼神里没有任何表情。 “然人间罪孽,自有其律法纲常,亦有天道轮迴。贫道非是执刑之人。” 杀人,叶清风有很多方法。 但是!叶清风觉得让他们就这么死了实在是太便宜。 陈茂才父子闻言,眼底刚升起一丝侥倖,却听叶清风继续道。 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种宣判般的肃穆: “然,尔等勾结妖物,假借神名,愚弄乡里,残害生灵以自肥。 此等行径,天怒人怨,人神共愤。妖物伏诛,尔等身为帮凶,岂能全然脱却干係?” 他目光如电,扫过陈家人惊恐的脸,缓缓道。 “贫道不会直接取尔等性命。但天地有因果,尔等所造罪孽,苍穹在上,厚土在下,自有报应不爽。” 他话音一顿,指尖忽然泛起一点极其微弱的淡金光芒。 凌空对著陈茂才父子以及那几个核心帮凶,虚虚一点。 “尔等帮妖物行事,贪图血食供奉之利,身心早已被那污秽妖气浸染而不自知。 今日妖诛,此等联繫反噬其身。此后,尔等当背如负石,渐佝僂若蟾;肤生恶疮,流脓不止,一如那妖物体表之污秽。 此非贫道施法,实乃尔等罪业外显,身心自污之果报。 富贵荣华,与此身恶疾相伴;夜深人静,当听冤魂泣诉。直至偿清罪孽,或身死道消。” 叶清风这番话,如同冰冷的判词。 话音落下,陈茂才父子等人先是愕然。 隨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奇痒自脊骨深处猛然窜起,瞬间蔓延至整个后背。 “嘶……好痒!”陈大虎最先忍不住,反手便去抓挠。 他身旁的陈茂才亦是眉头紧锁,只觉得背上仿佛有无数蚂蚁在皮下游走啃噬,又麻又痒,直钻心底。 几人再顾不得体面,当著眾人的面扭动身躯,手指隔著衣服拼命抓搔。 然而,那痒意非但未减,反而愈演愈烈,渐渐化作一种沉甸甸的、向下拉扯的怪异压力。 陈茂才猛地觉得背脊一僵,似有冰冷的重物陡然压上,肩头不自觉地向前倾塌。 他儿子更是“哎哟”一声,感觉腰背像被无形的力量掰弯。 往日挺直的脊樑竟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不由自主地佝僂了几分。 “爹……我的背……”陈少爷声音里带上了惊恐。 他勉强抬起头,却看见父亲和其他几人的姿態,都开始变得彆扭而扭曲。 仿佛背上真负了沉重的石块,身形正以一种缓慢却清晰可辨的速度,变得臃肿而前倾,隱隱竟有几分蟾伏之態。 更可怖的变化紧接著发生在皮肉之上。 那剧痒抓挠之处,衣服竟迅速被渗出的不明湿痕润透。 陈少爷最先感到指尖触及一片粘腻滑凉,他颤抖著將手举到眼前。 第24章 愚昧 只见指缝间已沾满了黄绿相间、散发著淡淡腥腐气的脓水。 “疮……恶疮!”一声尖利的惊叫从人群中迸出。 眾人骇然看见,陈茂才等人裸露的脖颈、手背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又一个脓包。 初时暗红,隨即破溃,粘稠噁心的脓液不断渗出,顺著皮肤流淌。 与他们华贵的衣著混在一处,显得无比骯脏与怪异。 那脓疮的模样,竟真与那蛤蟆妖物体表的溃烂之处有几分相似。 剧痛、奇痒、沉重的压迫感。 还有那迅速瀰漫开的、连香粉也掩盖不住的溃腐气味,一同將陈茂才父子等人淹没。 他们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恐惧与绝望。 叶清风那冰冷的话语,一字一句,正在他们自己身上,化为再真实不过的、令人作呕的梦魘。 “好!就该这样!” “活该!让他们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谢仙长主持公道!” 村民们的怒火得到了另一种形式的宣泄,纷纷叫好,觉得这般惩罚,比一刀杀了更加解恨。 叶清风却並未因村民的欢呼而有丝毫动容。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激动、释然、感激涕零的脸,眉头却微微蹙起。 忽然,他冷哼一声。 这一声冷哼並不响亮,却仿佛带著某种直抵人心的力量,让所有欢呼声戛然而止。 村民们愕然地看著他,不知仙长为何不悦。 “愚昧,从来不是掩饰罪责的藉口。”叶清风的声音清冷,迴荡在突然安静的河滩上。 “尔等今日之祸,固然首恶在陈,在妖。 然捫心自问,这百年来,当真无人察觉蹊蹺?当真无人心中存疑?”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看向那些曾经有女被选中的家庭。 看向那些平日里对陈家敢怒不敢言的村民。 也看向那些仅仅因为恐惧就盲从、甚至帮著欺压更弱者的普通人。 “见不平而缄口,是懦弱;知有疑而盲从,是愚昧;为求自保而助紂为虐,更是可悲。 尔等中,有人为虎作倀,帮著陈家看守『祭品』,驱赶质疑者。 有人明知那签筒、那规矩有问题,却因事不关己,或因畏惧陈家权势,选择沉默,甚至劝他人认命。 更有人,在方才妖物显形时,不是想著救助无辜,反而急於將那可怜女子推向河水,以求平息所谓『神怒』!” 叶清风每说一句,人群中便有人脸色发白,低下头去。 李老栓夫妇想起方才那些扑上来抢小莲的壮汉,其中不乏平日相熟的邻里,更是悲从中来。 王大山也想起自己曾经因为害怕,对祭祀之事避而不谈。 “今日若非贫道恰逢其会,这女娃沉河,尔等是拍手称庆,还是午夜梦回时,会有一丝愧疚?” 叶清风的声音並不严厉,却字字诛心。 “妖邪可怕,人心之暗,有时更甚於妖。今日妖除,陈氏受报。 然尔等心中之『妖』——那畏惧强权、漠视无辜、苟且偷安之性,可曾除去?” 河滩上,一片死寂。 只有河水奔流,仿佛在冲刷著过往的污浊。 许多村民脸上火辣辣的,方才诛妖成功的喜悦与对陈家的愤恨。 此刻都被这番毫不留情的训斥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羞愧与自省。 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掩面,更多的人则是满脸通红,无地自容。 那些曾经失去女儿的家庭,压抑了多年、甚至几代的悲痛,此刻再也无法抑制。 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嫗率先瘫坐在地,拍打著泥泞的地面,嚎啕大哭。 “我的春花儿啊……娘对不起你……娘当年要是拼了命拦著……娘糊涂啊!” “秀秀……爹没用啊!” “姐……姐你死得好冤!” 悲声顷刻间连成一片,数十个家庭,无论男女老幼,想起那些永远消失在河中的亲人。 想起自己当年的无力与妥协,悔恨与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们跪倒在泥泞中,朝著河水,也朝著叶清风的方向,哭得撕心裂肺。 李老栓紧紧抱著失而復得的女儿,也是老泪纵横,对著叶清风不住磕头。 “道长骂得对!骂得对啊!我们糊涂!我们没用!害了那么多孩子……” 王大山眼眶通红,用力抹了把脸,也跟著跪下。 在这片震天的悲哭与悔恨中,先前被叶清风那番话刺痛、感到羞愧的村民们。 也渐渐被感染,许多人心生惻隱,也跟著落泪。 整个河滩,被一种沉重而悲愴的气氛笼罩。 哭了许久,一位失去了两个孙女的枯瘦老汉,忽然挣扎著爬到叶清风面前,重重磕头,额头沾满泥水。 “真人!您是活神仙!您能诛妖,能不能……能不能发发慈悲,让……让那些苦命的孩子们……魂儿能安息啊? 她们死得那么惨,泡在冰冷的河里……我们……我们连尸首都找不见啊!求求您,超度超度她们吧!让她们能去个好地方,別再受苦了!” 此言一出,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希望。 所有哭泣的家属,以及许多心有愧疚的村民,全都用无比期盼、无比恳切的目光,望向叶清风。 “求真人超度!” “让闺女们安息吧!” “真人慈悲!” 声浪匯聚,带著至深至切的悲痛与祈求。这份强烈而纯粹的愿力,如同潮水般涌向叶清风。 叶清风心中明镜似的。 超度亡魂,引渡幽冥,此乃大愿,亦是大道。 他目前並无具体法门,但谁让他有金手指,无需他会,只要別人认为他会就行。 他需要做的,是构建一个符合认知、足够庄严的仪式与宣告。 他望著眼前跪倒一片、悲声动天的村民,又望向那看似平静、却不知埋藏了多少冤魂泪水的河流,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也罢。 他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感受著此方天地间残留的怨慟与悲伤。 也感受著河水之下,那丝丝缕缕未能散尽的、微弱的残念与执著。 片刻,他睁开眼,眸中一片澄澈清明,却又仿佛倒映著生死彼岸。 第25章 超度 他向前一步,走到河边最前方,青袍无风自动。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阴阳的寧静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哭泣的灵魂耳中: “眾生皆苦,亡者尤悲。溺於河瀆,魂困水央,不得超脱,实为至哀。”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村民,也面向那涛涛河水,神情肃穆庄严: “今日妖秽已除,冤情得雪。尔等挚亲,含恨百年,执念难消。 贫道虽无移山倒海之能,然感念诸位悲慟至诚,愿以微末道行,借天地正气,尔等纯念,一试引渡之法。” “请诸位,暂且止悲。心怀逝者容顏,默念其名,存想其安然解脱、往生极乐之景。 尔等一念之纯,便是渡魂之舟;一念之诚,可化引路明灯。” 村民们闻言,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连忙强忍哽咽。 按照叶清风的指引,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默默呼唤逝去亲人的名字,想像她们获得解脱的模样。 就连李老栓、周氏,也紧紧搂著小莲,在心中为那些未曾谋面、却同病相怜的苦命女孩们祈祷。 河滩上,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河水奔流之声。 叶清风感受到眾人信力已达到顶峰,不再犹豫。 他双手於胸前缓缓结出一个古朴简单的手印,指尖有微不可察的淡金与浅蓝交融的光芒流转。 他面向大河,声音陡然变得空灵悠远。 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似迴荡在九幽之畔,每一个字都叩击在人心与亡魂执念的最深处: “天地无极,乾坤有序。以眾生至诚之念为引,以此方涤净之水为凭——” 他手印变化,指向奔流的河水,指向天空,最后缓缓平伸,仿佛在安抚无形的存在: “四方游魂,溺毙冤灵,听吾敕令:” “执念可放,仇怨可消。此河已净,再无羈縻。” “以水为桥,以念为光,” “魂兮——” 他双目之中,清光大盛,並非照耀外物。 而是仿佛映照出了常人不可见的、縈绕在河面上的淡淡灰黑色怨气与丝丝缕缕茫然的残念。 在神通的支撑下,他此刻的感知被无限放大,真的“看见”了那些虚幻痛苦的影子。 他吐出了最后,也是最具力量的宣告: “——归来!释然!往生!” “安魂引渡,疾!” 最后一个“疾”字喝出,叶清风並指如剑,朝著河面虚虚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光芒万丈的爆发。 然而,所有闭目祈祷的村民,都在这一瞬间,心头莫名一颤。 仿佛听到了隱约的、似有似无的、如同嘆息又似解脱的轻柔迴响。 河面之上,忽然升腾起一片迷濛的、带著淡淡暖意的乳白色光晕。 如同初冬的晨雾,轻柔地笼罩了整段河面。 光晕之中,隱约有无数细微的、闪烁著的淡金色光点。 如同夏夜萤火,又似解脱的泪光,缓缓从河水中析出,向上飘升。 与此同时,一阵清凉柔和、仿佛能洗涤灵魂的微风。 不知从何处而来,拂过河滩,拂过每一个人的面颊。 风中似乎带著淡淡的、如同雨后青草与水莲般的清新气息,驱散了最后一丝腥臭与阴霾。 几个村民恍惚间,仿佛在飘升的光点中,看到了熟悉却又模糊的少女轮廓。 朝著他们,露出了久违的、安寧的微笑,然后渐渐消散在乳白色的光晕与微风之中。 河滩上,许多人再次泪流满面,但这一次的泪水,不再是纯粹的悲伤与悔恨,而是混合了释然、慰藉与深深的感激。 叶清风缓缓放下手。 这“安魂引渡”並非真正將亡魂送入轮迴,仅仅只是对河水中的存在做了个净化 因为刚刚他尝试感知了下,这河水中早已只剩下些许残魂执念。 真正完整的魂魄早已消失不见。 虽不知为何没去地府投胎,但以他现在的能力,显然是无法根据残魂復原出完整的魂魄。 除非有更多的人来相信他! 他看向渐渐消散的乳白光晕与飘逝的光点,心中默然。 然后转身,对著依旧沉浸在复杂情绪中的村民们,轻轻頷首: “尘归尘,土归土。诸位心愿已了,逝者已得安寧。往后,善待生者,铭记教训,方不负今日。” 说完,他不再停留,也不理会身后再次响起的、更加真挚的感恩叩拜之声,青袍飘动,朝著村外方向,淡然行去。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 叶清风踏著柔软的草地,走在出村的土路上。 青灰色的道袍下摆微微拂动,背影在阳光下中显得有些疏朗。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隨著粗重的喘息。 “道长!道长!请留步!” 叶清风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来人是王大山,他跑得满头大汗,脸上还带著激动的红晕和一丝不舍。 “王施主,还有何事?”叶清风温声问道,目光平静。 王大山在叶清风身前几步站定,胡乱用袖子抹了把汗,平復了一下呼吸,然后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这才抬头,眼神里满是崇敬与恳切:“道长,您……您这就要走了吗?” “嗯,云游之人,缘尽则去。”叶清风点头。 王大山脸上露出明显的失落,但他也知道,这般神仙人物,绝非小河村这方浅水能够留住。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道长救命、救村、超度亡魂的大恩大德,我们小河村上下没齿难忘。 只是……只是斗胆想问,道长仙驾来自何方宝观?可有……可有仙號道號? 日后若有机会,我等也好为道长供奉长生牌位,日夜祈福,以报恩德於万一。” 道號?宝观? 叶清风闻言,微微一怔。 他一个穿越而来、靠著捡来的道袍和莫名能力闯荡的“冒牌货”,哪里有什么正经的道號师承? 兜率宫?玉虚宫?那是前世小说里的。 龙虎山?茅山?此世未必存在,即便有,也未必对得上。 他看著王大山那无比真诚、甚至有些忐忑的眼神。 知道这质朴的汉子是真心想记住自己的“来歷”,也是一份最朴素的感恩。 叶清风忽然觉得有些有趣,又有些释然。 第26章 碧游宫,清微! 既然此世修行,讲究“信”与“名”,那便……隨缘立一个吧。 反正云游四方,名號也不过是个方便称呼的符號。 他心思微转,前世看过的那些玄奇故事、道家典籍中的词汇在脑海中掠过。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仿佛看透世情的笑意,目光投向远处雾靄笼罩的山峦,声音飘渺,似真似幻: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出自东海碧游宫下,不过一介閒云野鹤,道號……清微。” 王大山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东海碧游宫!听著就无比玄奥高深! 清微!果然是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真人名號! 他连忙再次深深作揖,语气激动。 “原来是东海碧游宫的清微仙长!弟子……不,小人王大山,定当日夜铭记仙长名號与恩德!” 叶清风摆了摆手,淡然道:“名號不过虚妄,心安即是归处。王施主,回吧。 好生过日子,多行善事,便是对贫道最好的回报了。”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恭送清微仙长!” 王大山对著叶清风的背影,再次一揖到地,直到那青灰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拐角处。 这才直起身,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与崇敬。 他默默將“东海碧游宫”和“清微”这几个字,牢牢刻在了心里。 当王大山回到村里时,河滩那边的人依旧没走。 刚刚那恐怖又神圣的一幕幕犹在眼前,此刻劫后余生,大家情绪依然激动。 此时话题却不可避免地绕到了陈茂才一家身上。 “陈茂才一家……咱们拿他们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烂在村里吧?”有人迟疑道。 一位族老捻著鬍鬚,沉思片刻,缓缓道。 “仙长说了,那是他们自身罪业反噬,非是外力所加。 咱们虽恨,却也不必再上前踩一脚,徒增因果。 依我看,他们既已得了『报应』,且由他们自生自灭去。那宅子……他们怕是也住不下去了。” 这说法得到了多数人的认同。 对於已经跌入深渊、且模样变得可怕又噁心的人,朴素的村民们除了唾弃和远离。 倒也生不出更多亲手施加酷刑的念头。 仙长既已判罚,便让那诅咒慢慢熬著他们吧。 这时,眾人的目光又投向了村口那座整洁的龙王庙,恨意重新凝聚起来。 “这害人的庙,留不得!” “对!推了它!看著就想起这些年受的腌臢气!” “拆!必须拆!一砖一瓦都別留!” 群情再次激奋。 几个后生抄起锄头铁锹,就要往庙那边去。 “等等!”那位曾受叶清风超度亡魂之恩的老者再次开口,他目光扫过眾人。 最终落在村东头陈家大宅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这庙,是得拆。拆下来的砖瓦木料,还有……陈家这些年靠妖邪、靠盘剥咱们攒下的不义之財,该怎么处?”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著一种引导的意味。 “咱们受了云游子仙长泼天的大恩,仙长淡泊,不慕名利,挥袖便去了。 咱们难道就干看著?仙长不要,是仙长的高义;咱们不表示,是咱们的忘本!” 眾人安静下来,若有所思。 老者继续道。 “陈家那些田產屋宅,咱们可以按村规公道处理,或分或卖,接济受损最重的几户。 至於那些浮財……咱们拿出来,就在这推倒的龙王庙原址上,为仙长建一座真正的祠堂! 用那害人得来的脏钱,办一件感恩戴德、光耀乡里的乾净事! 给仙长塑个金身,让咱们小河村世世代代,都记得是谁救了咱们。 也让仙长的恩泽和威名,有个实实在在的落脚处,受些乾净的香火!” “用陈家的钱,给道长建祠塑金身?”这个主意,如同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村民的情绪。 “好!太好了!这叫以其人之財,还报其人害不了之人!” “正该如此!让那些脏钱,用在最乾净的地方!” “建祠?给道长建祠?好!这个主意好!” “对对对!可惜刚刚没给仙长金银,那咱们就给他立祠供奉!” “金银这等腌臢之物,如何能与仙长相提,岂不是污了仙名!” “应该的!太应该了!要不是仙长,咱们现在还活在妖怪和恶霸的阴影下呢!” “我出木料!” “我出力气!” “我家还有攒著的一点铜钱……” 几乎无人反对,大家都觉得这是报答恩情、同时也是为村子竖立一个正面精神象徵的最好方式。 就连李老栓一家,也激动地表示愿意拿出大部分家產,用於建祠。 兴奋过后,一个问题摆在了大家面前。 一位族老挠著头,有些尷尬地说。 “建祠是好……可咱们,该给仙长的祠,起个什么名號呢? 牌位上,又该怎么写?总不能就写道长祠吧!” 眾人顿时哑然。是啊,他们对仙长姓甚名谁完全不知晓 仙长来自哪里?正统道號是什么?一概不知。 仙长超度亡魂时自称“贫道”,並未报出名號。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甚至有人提议去追已经离开的仙长问个清楚时—— “我知道!” 一个响亮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眾人回头,只见王大山拨开人群,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种与有荣焉的光彩。 “大山?你知道?”李老栓连忙问。 王大山用力点头,挺直了腰板,目光扫过所有期待的面孔。 清了清嗓子,用他所能做到的最清晰、最庄重的语气,大声说道: “刚刚,我追著仙长出村,特意问了仙长的道场与道號!”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河滩上瞬间安静得只剩风声水声。 王大山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每一个字都刻进空气里: “仙长亲口告知——他老人家,乃是来自东海碧游宫的得道高人!” “东海碧游宫?!”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虽然不知道这是哪里,但名字听起来就是充满仙风道韵啊! 王大山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充满了自豪: “仙长的尊號是——清微!” 东海碧游宫,清微! 这七个字,如同带著仙气的烙印,深深铭刻在了在场每一个小河村村民的心中。 也必將隨著他们的口耳相传,铭刻在即將动工的新祠碑文之上。 第27章 装过头了 山风微凉,林鸟啁啾。 叶清风脚步轻快地走在出村不久的山道上,青袍拂过沾露的草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晨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心情颇佳,。 今日事了拂衣,深藏功与名,还顺便给自己安了个“东海碧游宫清微”的听起来颇有格调又不太扎眼的出身,自觉十分妥当。 这“高人”姿態,算是越来越嫻熟了。 他正琢磨著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去…… “咕~~~~” 一声悠长而响亮的肠鸣,非常不合时宜地,从他腹部传来,打破了山林的静謐,也打断了他飘远的思绪。 叶清风脚步一顿,脸上那副超然物外的淡然表情瞬间凝固。 他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平坦(的腹部,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后知后觉的茫然。 饿? 是了……从今天早上之后,就没正经吃过东西。 光顾著维持仙风道骨、飘然离去的形象了! 完全忘了,自己这具身体,还是个需要五穀杂粮、会饿会渴的凡胎肉体! 离那传说中的“辟穀”境界,差了不知多少个十万八千里! 一股强烈的、混合著生理需求的虚弱感和心理上的尷尬,瞬间席捲了叶清风。 “该死的!”他忍不住低骂了一句,懊恼地揉了揉额头。 “装什么清高出尘!电视里……不,那些志怪话本里,高人帮人除妖之后,主家不都是感激涕零,奉上金银財帛、米粮酒肉的吗? 怎么轮到我了,就只有磕头和『恭送仙长』?是我表现得太过不食人间烟火了?还是小河村实在太穷,拿不出像样的谢礼?” “失策啊失策!”叶清风捂著又开始叫唤的肚子,一脸苦相。 早知如此,临走前就该暗示一下,或者乾脆点,学学济公,说句“贫道云游,囊中羞涩,施主可否施些斋饭”也好啊! 现在怎么办?折回去討要?那刚刚建立起来的“清微仙长”高人形象岂不是瞬间崩塌?脸往哪儿搁? 可不回去……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荒山野岭,难道要去挖野菜、打野味? 也不是不行,就是,这挖野菜打野味总归要花费时间。 飢饿感如同附骨之疽,一阵阵袭来,让他手脚都有些发软。 昨天消耗太大,此刻急需补充。 叶清风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內心进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战。 仙风道骨的形象与咕咕叫的肚子,在进行著殊死搏斗。 最终…… “形象诚可贵,道行价更高,若为饿肚故,两者……皆可拋!” 叶清风一咬牙,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確定四下无人,连只鸟都没注意他。 然后,深吸一口气,体內的炁开始流转,意念集中於双脚与前方熟悉路径的空间摺叠感。 “缩地……成寸!” 身影微晃,一步踏出,已然在十数丈开外。 他並未远离,反而沿著来路,悄无声息地、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朝著小河村的方向摸了回去! 打野哪有顺手快! 当然,不能走正门,更不能惊动任何人。 他绕到村子侧后方,那里树木较为茂密,靠近王大山家的后院墙。 王大山家他熟,不久前还喝过他家的井水。 更重要的是,他记得王大山家屋檐下,好像掛著几串黑乎乎的、看起来就齁咸但能顶饿的……咸鱼! 就它了! 叶清风像做贼一样,伏低身子,藉助树木和土墙的阴影,摸到了王大山家低矮的土坯院墙外。 里面静悄悄的,王大山应该还在河滩那边跟村民商议事情,他婆娘可能也在。 他再次施展缩地,这一次距离极短,只是悄无声息地越过墙头。 落在院內角落的柴堆旁,落地轻盈,连灰尘都没惊起多少。 果然,屋檐下掛著三四条风乾得硬邦邦的咸鱼,在阳光中泛著油光。 叶清风咽了口唾沫,迅速上前,左右手齐出,以最快的速度扯下两条看起来相对“丰满”些的咸鱼,也顾不上那浓烈的咸腥味直衝鼻腔。 得手! 他不敢耽搁,再次运转缩地,身影一闪,已然带著两条咸鱼,出现在了院墙之外。 整个过程兔起鶻落,不过两三息功夫。 直到重新踩在山林间的泥土地上,怀里揣著两条硬邦邦、咸滋滋的“战利品”,叶清风才长长鬆了口气,有种荒诞的脱力感。 想他“清微仙长”,刚刚挥手诛妖、分水断流、超度亡魂,何等威风。 转眼间却为了两条咸鱼,像个真正的梁上君子般溜回村子行窃……这落差,未免也太大了些。 “罪过罪过,实在是迫不得已……回头若有机会,定当加倍奉还。” 他对著小河村的方向,默默念叨了一句,也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真的心存歉意。 他不敢在原地久留,辨了辨方向,朝著与村子相反的山林深处快步走去。 准备找个僻静地方,先把这要命的飢饿问题解决掉。 咸鱼虽糙,总好过饿晕在荒郊野外。 …… 约莫半个时辰后。 王大山带著满心的崇敬与为仙长建祠的兴奋,回到了自家院子。 他脸上还带著笑,盘算著该出多少木料,找哪个石匠刻碑。 刚推开院门,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屋檐——那是他婆娘收拾晾晒的地方。 “嗯?”他眉头一皱,脚步停了下来。 屋檐下掛著的那几串咸鱼……好像少了? 他仔细数了数。一、二……是少了!原本掛著四条,现在只剩下两条了! “婆娘!婆娘!”王大山朝屋里喊,“你动屋檐下的咸鱼了?” 他婆娘从灶间探出头,手上还沾著水。 “咸鱼?没啊,不是都掛那儿吗?我还说今天太阳好,再晒晒呢。” 王大山挠了挠头,走到屋檐下仔细看了看。 掛鱼的麻绳还在,断口整齐,不像是被风吹断或者自己掉下来的。地上也没有掉落痕跡。 “奇了怪了……”他嘀咕著,又在院子里转了转,没发现什么其他异常。家里也没丟別的东西。 野猫?山里的野猫是挺多,有时候也会偷掛在外面的鱼乾肉乾。 可那麻绳挺结实,野猫能咬得这么整齐?还一次偷走两条? 王大山想不明白,但两条咸鱼也不是什么大事,或许是哪家调皮的孩子恶作剧? 可刚刚,村子里的人都在河滩上,哪会可能来偷咸鱼。 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野猫最可能。 “这该死的野猫!”王大山没好气地朝著院墙外骂了一句。 “胆子越来越肥了!下次再敢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决定不再纠结这点小事。 比起仙长的恩德和建祠的大事,两条咸鱼算什么?就当餵了野猫积德了。 …… 与此同时,已经走出好几里地、正蹲在一处清澈溪流边。 费力地用石头砸开硬邦邦的咸鱼,就著冰冷的溪水。 小口小口、齜牙咧嘴地啃著的叶清风,忽然毫无徵兆地—— “阿嚏!阿嚏!” 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震得他手里的咸鱼差点掉进溪水里。 他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一脸困惑地抬起头,四下张望。 山风清凉,林静无人。 “怪了……谁在念叨我?”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低头看了看手里被砸得七零八落、咸得他直咧嘴的鱼乾。 又想起自己刚才那番“梁上君子”的行径,脸上不禁有些发热。 “肯定是那咸鱼太齁,呛的。”他自我安慰了一句,继续跟手里这“来之不易”的“仙粮”奋战起来。 第28章 茶棚 山野官道旁,一桿褪色的“茶”字旗在微风中懒洋洋地晃动。 这茶棚简陋,几张方桌,几条长凳,却成了往来旅人歇脚喘气的绿洲。 叶清风的身影仿佛凭空凝实,自官道尽头“一步”踏来。 青灰色的道袍虽有些陈旧,却纤尘不染,隨著他止步的动作轻轻垂落,了无声息。 “呼...走了一刻钟总算是离开这山林了!” 叶清风自小河村离开后,走了一刻钟,才是找到官道。 路上才看到一些人烟。 要知道,叶清风这段时间缩地成寸可就没停下来。 以现在叶清风造成的影响力,负担缩地成寸这个神通,也不是太大压力。 只要不一步踏出太远就行。 一刻钟不间断的使用缩地成寸,叶清风足足走了普通人需要一日才能走完的路程。 “前方有间茶肆,先去討碗水喝喝,王家是不是把卖盐的打死了,怎么咸鱼这么齁咸,现在喉咙都还是乾的!” 叶清风嘴里边吐槽边朝著茶肆走去,距离不远,他也就懒得使用缩地成寸了。 只是,此前那慵懒的气质却是忽然消失,转而替代的是一副淡然从容的气质。 有人,那自然得维持高人形象。 “福生无量天尊。”叶清风走到棚下,声音不高,却带著奇异的穿透力。 將棚內嗡嗡的交谈声稍稍压了下去。 他对著正在灶台边忙碌的店家——一个面相憨厚、约莫五十岁的黝黑老汉——打了个稽首。 “贫道行路口渴,店家可否舍碗清水?” 店家抬头,见是个年轻道人,虽衣著朴素,但那份从容气度做不得假,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道。 “道长客气,清水管够!” 说著便从乾净的陶缸里舀了一大碗清澈凉水,双手递过。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叶清风接过,道了声谢,不疾不徐地饮尽。 清水入喉,涤盪微尘,他脸上露出些许愜意。 店家见他风尘僕僕心下不忍,又转身从沸腾的大锅里捞起一箸麵条。 配上清亮的酱油汤,撒上几点翠绿葱花,端了过来。 “道长,山野粗鄙,没什么好东西,这碗阳春麵,您凑合垫垫肚子。” “这如何使得?”叶清风微讶。 之前那两条咸鱼实在是没吃完,现在他肚子也就勉强半饱。 “使得使得!”店家憨笑。 “看您像是远路来的,一碗麵不值什么,吃饱了才好赶路。” 叶清风不再推辞,再次稽首:“那就多谢店家善心。” 他撩袍坐下,动作舒展自然,即便在这陋棚之中,也自有一方天地。 吃麵时,他仪態依旧优雅,不见狼吞虎咽,但速度不慢,显然是胃口颇佳。 热汤麵下肚,一股暖意散开,慰藉了轆轆飢肠。 棚內还有两三桌客人,多是行商脚夫打扮,正聚在一起低声谈论著什么,声音里带著惊疑与神秘。 “……听说了吗?前面柳林村,老陈家,出怪事了!”一个满脸风霜的货郎压著嗓子道。 “怎么没听说!陈大柱好端端一个人,前几日忽然发了狂,眼珠子通红,见活物就扑! 自家养的十几只鸡,一夜之间全被他咬死了,满地鸡毛血糊糊的……听说还想扑他婆娘跟娃,幸亏被邻居合力捆住了!” “嘖,莫不是撞了邪?还是得了失心疯?” “邪门得很!捆起来后,力气大得嚇人,几个人都按不住,整天嘶吼,也不像人声…… 请了郎中,也看不出毛病,符水灌下去也没用。” “村里老人说,怕是衝撞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叶清风筷子微微一顿,隨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麵,只是眼中若有所思。 柳林村,突发狂症,嗜血躁动…… 这听起来,不似寻常疾病,倒有几分妖异或邪祟作乱的影子。 他心下已有了计较。 吃完最后一口面,连汤也饮尽,叶清风起身,走到店家面前,郑重道。 “多谢店家一水一饭之恩,解贫道睏乏。萍水相逢,无以为报,贫道便借花献佛,赠店家一物,以作防身之用。” 店家连连摆手:“道长言重了,一碗麵而已……” 叶清风微微一笑,目光在棚內扫过,见眾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便道。 “可否借店家鸡毛掸子一用?” 店家虽不解,还是从柜檯后取来了那把常用的鸡毛掸子,竹柄油亮,鸡毛已有些稀疏。 叶清风接过,持於左手,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併拢作剑诀状。 他神色一肃,原本温润的气质陡然多了几分凛然不可侵犯之意。 棚內不知不觉安静下来,连那几位谈论怪事的客商也屏息望来。 只见叶清风目视掸子,剑指凌空虚画,並非胡乱比划。 而是带著某种独特的韵律与轨跡,仿佛在牵引著无形的气流。 他嘴唇微动,似在默诵什么,声音低微却仿佛能震动空气。 阳光透过棚顶缝隙,恰好有几缕落在他身上,映得那青灰道袍泛起淡淡光晕。 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恍然间竟衬得他宛如画中走出的仙人。 “乾坤正气,附此凡物;邪祟不侵,恶念退散。” 叶清风口中清吟,剑指最后虚点掸头,隨即收势。 那股凛然之气也隨之收敛,恢復成温润平和的模样。 他將鸡毛掸子递还给店家,语气淡然却带著令人信服的力量。 “店家收好。今后若是遇见心术不正的歹人,或是感觉不乾净的阴邪之物近身,无需惧怕, 只需取出此物,照常拍打驱赶便是。寻常物件,或可护得一时心安。” 那鸡毛掸子看上去毫无变化,依旧是一把旧掸子。 店家接过,並未发现什么不同的地方,只当是这道士一番答谢的好意,便笑著点头。 “多谢道长吉言,我定收好。”隨手就要將掸子放回原处。 叶清风知他並未深信,也不多言,只是目光投向茶棚外不远处的山坡,那里有一道山泉流淌而下。 店家正好提起水桶,对叶清风道:“道长您坐,我去打点山泉水来沏茶。” “何须如此麻烦。”叶清风忽然莞尔,袍袖似隨意地朝著山坡方向一挥。 没有念咒,没有掐诀,只是那么轻描淡写地一挥手。 下一刻,棚內眾人便惊愕地看到,一股清冽的水流,宛如一道透明的细小龙蛇,竟从那山坡泉眼处凌空飞来! 水流涓涓,跨越数十丈距离,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无比地落入茶棚內那只硕大的储水缸中。 哗哗作响,水花不起,转眼间便將水缸注满大半,清澈见底,甚至带著山泉特有的清甜气息瀰漫开来。 整个茶棚,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看看那满满的水缸,又看看负手而立、面带淡笑的年轻道人。 招手引泉,凌空飞渡! 这已不是寻常戏法,而是真真切切的神仙手段! 店家捧著鸡毛掸子的手猛地一抖,瞬间明白了! 这位哪里是寻常游方道士,分明是游戏风尘的世外高人! 他之前所言,绝非虚言! “仙长!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店家激动得声音发颤,噗通一声就要跪下。 叶清风袖袍轻轻一拂,一股柔和的无形之力托住了店家,让他跪不下去。 “店家不必多礼,一饭之恩,贫道铭记。此物,” 他指了指那把此刻在店家眼中已变得无比珍贵的鸡毛掸子,“好生收著吧,或许真有用得著的时候。”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著眾人微微一頷首,朗声道:“多谢各位,山水有相逢,贫道告辞矣。” 话音未落,他一步迈出。 眾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仿佛融入了官道尽头流动的光影之中。 瞬息间便已在数十丈开外,再一步,已化作视野尽头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不见。 唯有棚內满缸的清水,兀自映照著晃动的天光,证明方才一切並非幻觉。 店家紧紧抱著那把鸡毛掸子,如同抱著稀世珍宝,激动得满脸通红。 恰好,此时鸡毛掸子的外表忽然闪过一道金光,而这一幕被现场所有人尽收眼底。 旁边那几位客商早已围了上来,眼热不已。 “老哥!你这掸子……卖不卖?我出二十两银子!” “我出三十两!” “五十两!现银!” 店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小心翼翼地將掸子用一块乾净的布包好。 “不卖不卖!仙长赐下的宝贝,多少银子也不卖!这是护家的福气!” 他心中已打定主意,回去就把这掸子供奉起来。 一旁的客商脸上露出些许遗憾,不过没有一个人敢上来抢。 这可是神仙给的东西,未经过允许,给他们一百个胆子都不敢啊! 第29章 慌乱的和尚 辞別茶棚,叶清风依著所指方向,身形几番明灭,便已靠近柳林村地界。 然而,与寻常村庄的熙攘不同,通往村子的路上,竟遇见不少神色仓皇、拖家带口往外走的人。 他们面有惧色,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叶清风刻意放缓了“缩地成寸”的施展,如寻常行人般走近。 寻了一位面相老实、背著包袱的中年汉子,打了个稽首问道。 “福生无量天尊,这位施主请了。敢问前方可是柳林村?” 那汉子一听“柳林村”三字,脸色“唰”地白了,连连摆手,眼神躲闪。 “不是不是!你、你问別人去!” 说罢,竟绕开叶清风,小跑著离开了。 叶清风微微蹙眉,又试了两人,反应大同小异,皆是讳莫如深,避之不及。 直到一位赶著驴车、看起来像是货郎的老者经过,叶清风再度上前询问。 老者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是年轻,但一身道袍整洁,气度沉静,不似寻常骗吃骗喝的神棍。 便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小道长,你可是要去前面柳林村?” 叶清风点头:“正是。” 老者摇头:“听我一句劝,若不是非去不可,还是绕道吧。那村子里……不太平,闹得厉害! 刚才还有个披著袈裟的师傅,慌慌张张从里头跑出来,鞋都跑丟了一只,脸白得跟纸一样。 怕是嚇破了胆。你年纪轻轻,何必去蹚这浑水?” 叶清风心念一动,顺势道:“贫道云游四方,听闻此地有异,或可一试。” 老者眼中露出几分瞭然又掺杂同情的神色。 “哦……是去做法事的?唉,那你自己小心吧。顺著这条路直走,看见一片老柳树林子就是。” 说完,也不再停留,赶著驴车匆匆走了。 嚇跑了的和尚? 叶清风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与凝重。 虽不知道这和尚是真有本事,还是假本事,但能让普通人都这么忌讳如深的,多半是神鬼之事。 看来这柳林村的“怪事”比茶棚听闻的还要棘手几分。 他不再犹豫,身形飘动,很快便来到村口。 柳林村顾名思义,村口河畔確有一片繁茂的垂柳。 只是此刻望去,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与压抑之中,连犬吠鸡鸣都稀落得很。 循著那股淡淡的、混杂著恐慌与某种阴晦气息的方向,叶清风很快来到村中一处院落外。 这里倒是围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却都站得离院门远远的。 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恐惧、好奇与担忧,低声议论著,却无一人敢上前。 院门敞开,里面隱约传来妇人孺子的悲泣。 以及……一阵阵沉闷的“咚!咚!咚!”的撞击声。 仿佛有什么巨力之物在不断衝撞木门,听得人心头髮紧。 恰在此时,院门內连滚爬出一个身著灰色僧衣的和尚。 约莫三十来岁,此刻却是僧帽歪斜,脸上毫无血色,眼中儘是骇然。 连左脚上的僧鞋掉了都顾不得捡,几乎是手脚並用地衝出人群。 口中无意识地念著“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头也不回地朝著村外狂奔而去,狼狈至极。 围观村民见状,更是譁然,如同看见了什么极端不祥的预兆。 又呼啦啦向后退了一大截,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悄悄往家溜。 叶清风就在这片骚动中,缓步走到了人群前方。 他的到来,与那和尚的逃离形成了鲜明对比,青衫落落,神色平静。 立刻吸引了眾人的目光,也引来了正在院门口焦急踱步的几名老者。 其中一位头髮花白、穿著体面绸衫的老者,应该是村长。 见叶清风道士打扮,先是一愣,隨即脸上堆起苦笑,上前拱了拱手。 “这位道长……也是来瞧『那事』的?” 叶清风还了一礼:“贫道云游至此,听闻贵村似有烦扰,特来看看。不知院內情况如何?” 村长上下打量他,见他年轻,虽然气度不凡。 但想到刚才连念经的和尚都嚇跑了,心里实在没底,嘆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道长,听老朽一句劝,这里头……邪性得很! 陈大柱那后生,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力大无穷,见活物就扑,已经伤了好几只畜生了。 之前也请过两位先生,都没辙,刚才那位慧明师傅……你也瞧见了。 这事儿,非得有道行真正高深的大师才能化解。你年纪轻轻,还是莫要涉险,平白伤了性命。” 说著,竟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要塞给叶清风。 “这几文钱,权当老朽请道长喝碗茶,您还是快快离去吧。” 叶清风微微一笑,並未去接那铜钱,只是目光清澈地看向院內。 透过人群缝隙,能看到院中站著三人。 一个头髮花白、不住抹泪的老嫗,一个搂著小女孩、哭得几乎昏厥的年轻妇人。 那小女孩也嚇得瑟瑟发抖,却紧紧咬著嘴唇。 她们面前,是一间房门被从外面用粗木条死死顶住的屋子。 那“咚咚”的撞击声正是从里面传来,每撞一下,门框上的灰尘便簌簌落下。 加固的木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母女三人望著那扇门,眼中没有对怪物的纯粹恐惧。 更多的是绝望、心痛与对未来的茫然无助——顶樑柱倒了,她们的天,仿佛也要跟著那扇门一起被撞碎了。 “让我一试便知。”叶清风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淡然。 “若不行,贫道自会离去,绝不纠缠。” 村长看著他平静的眼神,又回头望了望院內悽惶的母女三人,再听听那越来越剧烈的撞门声,一咬牙。 “也罢!道长既然坚持,那……那便小心!千万小心!” 他连忙示意围观的青壮再往后退,生怕里面的东西衝出来伤人。 叶清风点了点头,撩起道袍下摆,步履从容地踏入了院子。 他的进入,立刻吸引了院內三人的注意。 老嫗和妇人泪眼朦朧地望向他,见又是一个如此年轻的“法师”。 眼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希冀,迅速被更深的绝望淹没。 只是本能地將孩子护得更紧,连哭求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第30章 你可有遗愿未了 叶清风对她们微微頷首,算是安抚,目光便落在那扇岌岌可危的房门上。 “陈大柱,”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地穿透了撞门声,“你可有遗愿未了?” 此言一出,院內院外的人都愣住了。这问法……怎么像是跟还能讲理的人说话? 然而,回应他的,是门內骤然变得更加狂暴的撞击! “咚!!!”一声巨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只听“咔嚓”一声裂响,一根加固的木条竟被硬生生撞断。 紧接著,“轰隆”一下,整扇房门连同剩下的木条,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从里面彻底撞开! 破碎的门板、木屑、尘土四溅,朝著叶清风迎面扑来! 院外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那母女三人更是嚇得魂飞魄散,紧紧抱在一起。 就在这混乱之中,叶清风却屹立原地,身形未曾移动分毫。 那些飞溅的碎木残渣,在距离他身体尚有尺余之时。 便如同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气墙,纷纷偏转滑落,竟无一片能沾其身。 道袍依旧整洁,髮丝未乱,唯有那双清澈的眼眸,平静地望向破门而出的“东西”。 那確实已不太像陈大柱了。 他衣衫襤褸,双目赤红暴突,口中发出“嗬嗬”的低吼。 涎水混著不知名的污跡从嘴角流下,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 十指弯曲如鉤,指甲尖利。 他衝出房门,第一时间並未扑向最近的叶清风。 而是凭藉著某种狂暴的本能,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嘶吼。 赤红的眼睛扫视院中活物,最后锁定了叶清风,四肢著地,便要猛扑过来! 那姿態,活脱脱便是一只失去了人性、只余兽性乃至尸性的怪物! “果然不是寻常失心疯……”叶清风眉头微蹙,眼中瞭然之色一闪而过。 他並未慌张,甚至没有摆出任何施法的起手式。 只是目光在脚边一扫,信手从尘土中拾起一块半个拳头大小、沾著泥土的寻常石块。 就在陈大柱即將扑到的瞬间,叶清风手持石块,如之前在茶棚一般。 右手食指中指併拢,凌空对著石块虚虚一划,口中低喝一字:“镇!” 这一次,不再是无声无息。 隨著他清叱出口,那原本平平无奇的石块骤然迸发出一层柔和却坚定的金色光芒! 这光芒並不刺眼,却带著一种堂皇正大、镇邪压祟的意蕴。 叶清风手腕一抖,那泛著金光的石块便脱手飞出。 並非疾射,而是带著某种玄妙的轨跡,轻轻巧巧地落在了陈大柱的额前。 “砰!” 一声闷响,仿佛重物落地。 金光与陈大柱额前接触的剎那,那狂暴前冲的身影如同被无形的巨山当头压下。 猛地一滯,隨即轰然趴倒在地! 任凭他如何嘶吼挣扎,四肢如何抓挠地面,弄得尘土飞扬。 那贴在他额前的金色石块却稳如泰山,將其牢牢镇住,动弹不得。 石块上的金光流转不息,形成一个淡淡的光罩,將其周身笼罩。 那原本瀰漫的暴戾阴晦之气,在金光照耀下,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退散。 院內外,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一幕。 那让他们恐惧万分、连和尚都嚇跑的“怪物”,竟然被这年轻道士隨手捡起的一块石头……给定住了? 叶清风这才缓步上前,走到被镇压在地、依旧低吼却无法动弹的陈大柱身前。 他微微俯身,这一次,声音陡然变得宏大庄严,宛如古寺晨钟。 又似九天雷音,带著洗涤心灵、震慑邪妄的力量,滚滚迴荡在小小院落乃至整个村子上空: “陈大柱!魂兮归来,听我一言!” “你可有遗愿未了?!” 这声质问,不再是对著一具行尸走肉,而是仿佛直接叩问其深藏於狂暴表象之下。 那可能尚未彻底湮灭的一点灵光,或是缠绕其身的不甘执念。 金光镇邪,道音涤魂。 所有人的心,都隨著这一声浩大的询问,提到了嗓子眼。 叶清风那一声宛若洪钟大吕的喝问,夹杂著涤盪邪祟的凛然道韵。 在小小的院落里轰然迴荡,不仅震住了嘶吼的“陈大柱”。 更仿佛一记清心钟鸣,敲在了所有惶惑不安的村民心头。 院內外,死寂了一瞬,隨即响起压低的、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眾人看向那青衫道人的眼神,彻底变了。 先前或许还有疑虑,或许因其年轻而暗自摇头。 但此刻,那隨手拾石、金光镇邪、道音摄魂的神通手段。 已毋庸置疑地昭示——这位,是真正的得道高人,非是那些招摇撞骗之徒可比! 村长和几位族老激动得鬍鬚微颤,互相交换著惊喜万分的眼神。 院中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母女三人,也止住了悲声,泪眼朦朧地望向场中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希望,如同寒夜中的火星,在心底重新燃起。 就在叶清风喝问声余韵未消之际。 那被金光石块镇压在地、原本还在本能挣扎低吼的“陈大柱”,动作忽然凝滯了。 他赤红的双目中,狂暴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丝,露出底下空洞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焦灼。 他那青灰色、指甲尖利的手指,不再胡乱抓挠地面。 而是极其艰难地、颤抖著,努力向院角某个方向抬起,伸出食指,固执地指著。 眾人顺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院墙角落。 整齐码放著一大堆刚从山中砍伐回来、尚未劈开的原木柴火,粗壮结实,堆得像座小山。 旁边散落著几段劈好的柴薪和一把斧头。 “这……大柱这是指啥?”有村民疑惑低语。 “柴火?他指著柴火干啥?” 就在眾人不明所以之际,那一直哭泣的老妇人,陈大柱的母亲,浑浊的泪眼猛地睁大。 死死盯著儿子那固执指向柴堆的手指,又看看那堆如山的原木。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她猛地扑上前几步,却又在距离儿子数尺外停下,不敢触碰那金光。 只是望著儿子那已无人色却犹带执拗指向的脸,爆发出更加悲慟却混合著无尽心酸的哭喊: “儿啊!我的儿啊!你……你到了这步田地,魂都没了,还……还惦记著这些没劈完的柴火啊! 你是怕娘老了,劈不动,冬天没柴烧,怕你媳妇和闺女挨冻受饿啊!!!” 第31章 不必麻烦 老妇人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向眾人哭诉:“大柱他……他一个多星期前,从后山费了老大力气,弄回来这么一大堆好柴火。 说是趁著天好晒乾,冬天好烧。可他只劈了一小部分……那天,他一个早年跑码头认识的外地朋友突然找来。 说有桩要紧的生意,非拉他一起出去看看,说是能挣大钱……我儿孝顺,想著能多挣点钱让家里鬆快点。 就……就跟著去了……谁知道,谁知道回来没两天,就……就成了这副模样啊!我的儿啊!你心里苦,你放不下啊!!!” 年轻妇人和小女孩闻言,更是悲从中来,搂在一起哭成了泪人。 院外不少村民,尤其是家中也有顶樑柱的,闻言亦是心酸不已,唏嘘嘆息。 谁能想到,让陈大柱死后执念不散、化作这般骇人模样的。 並非什么深仇大恨,竟是这般朴素到令人心碎的对家人的牵掛。 一堆没劈完的柴火,一份对妻儿老母能否温饱过冬的沉甸甸的担忧。 老妇人哭喊著,竟踉蹌走到柴堆旁,捡起地上那把沉重的斧头,对著一段粗大的原木,用尽全身力气劈了下去! “儿啊!娘劈!娘还能劈!你看!娘能行!” 可她年迈体衰,一斧下去,只在木头上留下一道浅痕。 斧头反而震得她手臂发麻,差点脱手,身子也晃了晃。 “娘!”年轻妇人惊呼,就要上前搀扶。 几个心善的村民也看不下去,挽起袖子准备上前帮忙:“陈阿婆,我们来!这活儿我们帮您干了!” “不必如此麻烦。” 一直静立场中、仿佛与这场悲欢离合隔著一段云淡风轻距离的叶清风,此时终於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清越,却带著一种抚平躁动的力量。 那些村民还以为叶清风是要亲自动手帮忙劈柴,连忙是笑著说到。 “道长,这粗活哪还能麻烦您,我们降妖除魔不会,但还是有一把子力气的。” 叶清风笑而不语。 只见他目光落向那堆如山的原木,右手抬起,袖袍无风自动,食指与中指併拢,朝著柴堆方向虚虚一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万物有纹,顺其自然,解。” 没有璀璨金光,没有浩大声势。 只有一股清新盎然、仿佛带著草木生长气息的意蕴隨著他指尖流淌而出,轻轻拂过那座柴山。 下一刻,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奇蹟发生了。 那些粗壮结实、需要壮汉费力劈砍的原木,仿佛被无形的巧手握住。 又似被春风拂过的冰层,沿著木材本身天然的纹理,发出“噼啪”、“咔嚓”一连串清脆悦耳、却绝不刺耳的断裂声。 它们自动、均匀地裂开,分解成一根根粗细適中、长短合宜、完全適合入灶燃烧的完美柴薪。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这些木头本就该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完成自己的使命。 没有木屑纷飞,没有斧凿痕跡,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分解”。 顷刻之间,那座令人望而生畏的柴山,已然变成了一大堆码放整齐、隨时可用的上好柴火。 青木引,操控木质,顺纹而解。 於此平凡农家院落施展,不见杀伐,唯有成全,更显玄妙莫测,道法自然。 “仙术!这是真正的仙家法术啊!”有村民激动得直接跪了下来。 “多谢仙长!多谢仙长慈悲!” 老妇人、年轻妇人拉著小女孩,更是毫不犹豫地朝著叶清风跪倒。 连连叩首,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与哀求。 小女孩仰著满是泪痕的小脸,用稚嫩的声音哭求。 “神仙爷爷,你救救我爹爹吧……妞妞以后把鸡腿都给你吃……” 村长和族老们也忍不住躬身长揖:“求仙长大发慈悲,救救大柱吧!他可是个好后生啊!” 叶清风静静地受了他们的礼。 目光却再次投向地上已被金光完全镇住、不再挣扎,只是手指依旧固执指著柴堆方向的“陈大柱”。 他眼中清光微闪,悄然运转体內之“炁”,凝聚於双眸。 在他此刻的视野中,陈大柱的躯壳之內,早已空空荡荡。 三魂渺渺,七魄离散,只余一股极其强烈、纯粹、却无依无靠的“执念”之气。 如同风中残烛,缠绕在尸身之內,驱使著这具早已死去的皮囊,重复著生前未竟的掛念。 这並非邪祟附体,而是至亲执念与尸身异变结合產生的特殊“尸变”。 比寻常殭尸多了一份令人心酸的因果,却也早已断绝了生机。 叶清风心中瞭然,亦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嘆息。 生死乃天地大道,以他如今修为,欲逆转阴阳,重塑魂魄,无异於痴人说梦。 当然了,主要是信他的人太少了,若有信士遍布大地的那一天。 说不得,他能一语断生死。 他收回目光,看向跪伏在地、满怀最后希冀的母女三人。 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洞悉真相的淡然,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福生无量天尊。诸位请起。” 他虚抬右手,一股柔和之力將跪著的母女三人轻轻托起。 “陈大柱阳寿已尽,三魂早入幽冥,非人力可追回。 此间执念所驱,不过是一具皮囊残响。贫道……救不了他的性命。” “啊?!”如晴天霹雳,母女三人及周围村民如遭重击,脸上血色尽褪。 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化为更深的绝望与悲痛。 老妇人身体一晃,几乎晕厥。 但她还是强忍著身体的不適,请求道。 “还请道长超度我那可怜的孩儿,至少能够让他死后安息。” 叶清风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地上那具躯壳,声音转为一种庄严、慈悲、仿佛能沟通阴阳的韵律: “然,执念可消,亡魂可安。尘归尘,土归土,执念既了,当归其所。” 他上前一步,立於陈大柱尸身旁,手掐安魂法印。 口中清吟咒文,並非晦涩难懂,却带著古朴悠远的韵味,仿佛山间清泉,林中微风,自然流淌: “杳杳冥冥,天地同生;散则成气,聚则成形……执念为引,归汝本真;阴阳有序,魂安魄寧……敕!” 隨著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並指一点陈大柱眉心那金光石块。 石块金光骤然大放,隨即变得无比柔和,如同暖阳融雪,缓缓渗入陈大柱的躯体。 第32章 野猪林? 眾人屏息凝神,只见陈大柱那原本青灰狰狞的面容,在金光照耀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缓开来。 暴突的双眼轻轻合拢,紧咬的牙关鬆开,扭曲的肢体也变得自然平顺。 最后一丝残留的执念之气,化作点点凡人不可见的微光,从躯体中飘散而出。 在院中盘旋一周,似有无形眷恋,终是依依不捨地消散於天地之间。 那具躯壳,彻底安静下来,恢復了一个普通农人劳累一生后安然长眠的模样。 只是,再无生机。 叶清风袍袖一卷,那耗尽灵光的普通石块轻巧落入他手中,復又归於尘土。 他退开两步,对著陈大柱的遗体打了个稽首: “尘缘已了,一路好走。” 院內一片寂静,唯有压抑的、却不再绝望的啜泣声。 那悲声里,是哀悼,亦是解脱。 村民们望著安然长眠的躯体,心中明白,那令人心碎的执念与骇人的异变,终究隨仙长妙法化去,归於尘土。 叶清风转身,目光落在那相拥而泣的母女三人身上。 老妇人已是白髮人送黑髮人,哭得浑身颤抖。 年轻妇人紧搂著懵懂却知哀伤的女儿,泪如雨下,未来生活的茫然与当下的悲痛交织。 他缓步上前,並非居高临下,而是微微俯身,声音温和清越。 却带著一种抚平波澜的沉静力量,清晰地传入她们耳中。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莫让悲痛蚀了心神,损了本元。柴薪已备,屋舍犹在,心安处,便是家。当节哀顺变,顾念眼前人,好好度日。” “多谢仙长大恩……”老妇人颤巍巍想要下拜,被叶清风虚手托住。 年轻妇人搂紧女儿,含泪点头:“仙长教诲,民妇铭记在心。” 安抚了最悲伤的遗属,叶清风心中那份之前窥见的疑云却並未消散。 陈大柱的异变,根源確在其自身执念引发的尸变。 但一个普通农户,何来如此纯粹猛烈、足以短时间侵蚀魂魄、只余执念的“引子”? 老妇人哭诉的“朋友相邀”,归来后的“脸色灰败”、“言语含糊”、“心神不寧”……这些碎片。 指向一个清晰的推论:祸根不在村內,而在其外出的那段经歷中。 斩草,当除根。 解一时之厄,不过是治標。 若那潜藏於外的邪异源头不除,今日有陈大柱,明日未必没有张王李赵。 况且,修行之人,讲究心念通达,见隱患而不究,非他之道。 虽然他不算是正统的修行之人,可也是有些许良善之心。 更何况,他现在需要展现出更多的神跡,宣扬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他。 心念既定,他神色平和地再次开口,这次是对著情绪稍稳的老妇人。 “老人家,贫道尚有一事请教,关乎大柱此番灾祸源头,或可避免他人再遭此难。” 此言一出,院內气氛为之一肃。 村长、族老乃至周围村民都惊醒过来,是啊,陈大柱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莫非真有外邪作祟? 老妇人抹著泪,连连点头:“仙长请问,老婆子知道什么都说。” “莫急,慢慢想。”叶清风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一丝清心寧神的意蕴悄然拂过,助其定神。 “大柱外出前,提及去了何处?与何人同行?归来后,可曾说过什么特別的话,或带回什么特別之物?” 在老妇人断断续续、旁人补充的敘述中,线索逐渐清晰。 早年跑码头认识的朋友吴德海,邀其前往南方百里外的“野猪林”看什么新营生。 归来后神色灰败,言语间透出“那地方有点邪性”、“看不明白”。 身上沾有“暗红色泥土”,带著股血腥味;隨后便是心神恍惚、迅速异变…… 野猪林。吴德海。暗红土。 这几个词在叶清风心中串联,勾勒出一幅模糊却透著不祥的图景。 那绝不是什么正经营生,更可能是一个以寻常人为目標的邪异陷阱。 陈大柱,或许只是不幸踏入其中的一个。 他抬眼,目光扫过面露忧惧的村民,最终落在村长脸上,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忽视的分量。 “陈大柱之劫,根源恐在野猪林。此非天灾,实乃人祸或邪祟为患。 今日虽解此间危厄,然祸根未除,犹如瘴癘潜伏,恐日后仍有乡邻误入歧途,遭逢不测。” 村长和几位族老闻言,脸色骤变,他们只道事情已了,岂料背后还有如此隱忧? “求仙长慈悲,指点明路啊!”村长躬身长揖,声音发颤。 叶清风虚手一扶:“贫道既涉此事,自当有始有终。需往野猪林一行,探明究竟,若有可能,当设法根除此患。” 当下,便有几个熟悉山路的年轻村民自告奋勇,愿为嚮导。 叶清风婉拒了,他一个人使缩地成寸,不到半天就能到。 可若是带著一个人就不好施展了。 见叶清风態度比较强硬,他们也不好在多说些什么。 “仙长,那您何时动身?”村长小心询问著。 叶清风望了望天色,日头虽已西斜,但距离黄昏尚有一段时间。 他略一沉吟,心中那份对潜在隱患的警惕以及对真相的探究之心,让他不愿多作耽搁。 心念已动,事不宜迟。 “此刻便走。”他语气淡然,却透著决断。 眾人皆是一愣,没想到仙长如此雷厉风行。 村长连忙道:“仙长方才施法辛劳,何不歇息一晚,明日再行?也好让村里略备薄酒粗食,聊表寸心……” “不必了。”叶清风摆手,神情温和却坚定。 “时间或关乎他人安危,早一刻查明,或可早一刻免除祸患。如可以的花,劳烦准备些许乾粮清水即可。” 见他意决,眾人不敢再劝。 老妇人母女千恩万谢,村里人也连忙张罗,很快备好了一包耐存放的饼子、几个煮熟的鸡蛋和一竹筒清水。 叶清风接过乾粮,纳入袖中。 就在他准备举步时,村长再次上前,深深作了一揖,脸上满是感激与恳切。 “仙长大恩,无以为报。敢问仙长……仙驾道號为何? 我等粗鄙之人,也想为仙长立一长生牌位,日夜祈福,以表寸心,愿仙长道途坦荡,福寿绵长。” 院內眾人闻言,也都眼含期待地望来。 为恩人立长生牌位,是这乡野之地最朴素也最诚挚的感恩方式。 叶清风脚步微顿,侧身看向村长及一眾村民。 略一沉吟,似乎是在思考,一会儿才是开口道: “贫道清微,出自东海碧游宫。云游之人,无需牌位供奉。诸位心存善念,秉正而行,便是最好的祈福。切记。” 隨后对村长及眾村民打了个稽首:“诸位保重,照看好陈家遗属。贫道去也。”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便向村外行去。 夕阳余暉將他的身影拉长,青灰色的道袍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挺括出尘。 隨著叶清风下一步踏出,身形驀然消失。 下一刻,便是有人发现,其赫然出现在了百丈远的山坡上。 “真是活神仙啊……” “愿仙长马到成功,除了那害人的根子……” 低声的祈愿隨风飘散。 叶清风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通往南方的山路拐角。 此番,道行再次精深几分。 第33章 老道士 野猪林方向的山路,在月色下蜿蜒如僵臥的巨蟒。 远离了柳林村的悲戚,夜风穿林而过,带著更深的山野气息与隱约的、不易察觉的淡淡异样。 山路转弯处,一片稍开阔的背风地,一堆篝火先於任何人跡,独自在黑暗中跳跃起来。 火堆旁,只坐著一个人——是一位鬚髮灰白、道袍陈旧、腰间掛著酒葫芦的老道士。 他用几块山石隨意垒了个灶,树枝串著一只剥洗乾净的野兔。 正慢悠悠地翻转炙烤,油脂滴落火中,滋啦作响,香气隨烟气升腾。 他另一只手拿著酒葫芦,不时抿上一口,眯著眼,一副愜意的山野独酌模样。 约莫一刻钟后,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流风,自山路来处悄然而来。 在看见不远处有火光的时候,他也是停下了施展缩地成寸,转而是走了过去。 此人正是赶路的叶清风,见天色已晚,便是准备寻个地方休息一晚上。 他依旧是那身整洁却显旧的道袍,周身气息平和內敛,宛如深潭静水。 然而,在他的感知下,目光落向那篝火旁看似邋遢惫懒的老道士时,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旁人眼中或许只是个落魄老道,但在叶清风那敏锐的感知里。 对方体內那股流转不息、圆融中正且颇为凝实的“炁”,却如黑夜中的一盏温润灯火,清晰可辨。 这绝非江湖骗子或只得皮毛的野修所能拥有,分明是得了真传、根基扎实的得道真修。 叶清风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 他穿越此世,对真正的修行界、神鬼妖异的详细划分、力量体系乃至势力分布。 所知大多来自零碎传闻与原身模糊记忆,正缺乏一个可靠的了解渠道。 眼前这位隱於市井的真修,或许是个机会。 他面上不露分毫,眼中也无讶异,仿佛只是遇见一位寻常同行,打了个稽首,声音清越平和。 “福生无量天尊。荒山夜路,见有篝火人烟,特来叨扰,不知可否借光稍歇?” 老道士闻声,抬眼望来,目光在叶清风身上一扫而过。 见对方年轻,道袍朴素,气息平平,眼神虽清澈但无神光外露。 心中便已將其归为尚未踏入修行门槛、或许懂些皮毛经文的年轻游方者。 这类人在江湖上最多,他也见得多了。 当下隨意地挥了挥油乎乎的手,语气带著点前辈式的慵懒。 “同请同请!山野之地,相逢即缘,小道友儘管自便。这兔子烤得正好,来点?” “多谢道兄盛情,贫道已用过乾粮,不敢再扰。” 叶清风婉拒,依言在火堆另一侧找了块石头坐下,姿態放鬆,仿佛只是寻常歇脚。 他並不急於切入正题,而是先环顾四周,尤其多看了一眼黑暗中的野猪林方向。 语气自然地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探寻。 “道兄孤身在此,篝火野味,倒是自在。贫道一路行来,听人提及前方似不太平,道兄可知些许?” 老道士啃著兔肉,含糊道。 “不太平?这世道,哪儿都差不多。小道友年纪轻轻,独自走夜路,胆子倒是不小,就没点防身的本事?” 这话似隨口一问,也带著点试探。 叶清风苦笑一下,摇了摇头,神情拿捏得极好,带著几分年轻人的坦诚与一丝对“本事”的嚮往。 “不过是学过几句经文,认得几个符样,粗浅得很,哪里称得上本事。 倒是常听人说起,这世间真有降妖伏魔、御气长生的真修,可惜缘慳一面,未曾得见。”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老道士,语气诚恳。 “今夜得遇道兄,观道兄气度安然,独处荒野而色不变,想来定是有真修为在身的高士。 不知……如今这世道,修行之路可还通畅?那些传说中的仙神之事,可还常有?” 他问得含蓄。 老道士啃肉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掀起眼皮,深深看了叶清风一眼。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些许审视。 他见这年轻人眼神恳切,气息確实寻常。 问的话也是许多未入门槛的年轻人常有的幻想与好奇,倒不似作偽。 只是他並不准备透漏修行的事情,如今的世道越发混乱。 这些没有本事的普通人,若是不知晓一些事情,或许还能过得更好一些。 於是,他咧嘴一笑,露出被肉丝塞住的牙缝,举起酒葫芦虚敬了一下,语气重新变得油滑而含混。 “小道友这话问的……仙神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至於修行嘛……” 他灌了口酒,咂咂嘴。 “嘿,路在脚下,也在心头。老道我嘛,就是个混跡山野、骗点酒肉、瞧瞧热闹的閒散人,哪懂什么真修假修、仙路凡途的。 这世上的事啊,看得太清,反而不美。难得糊涂,难得糊涂!” 典型的打机锋,避实就虚,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更不接具体话茬。 叶清风心中瞭然,知道对方不愿与一个“普通人”深谈此道。 他也不纠缠,顺著对方的话,露出些许受教又似懂非懂的表情,点头道。 “道兄言之有理,是贫道唐突了。隨缘而行,顺其自然便好。” 他不再追问修行之事,转而拿起村民准备的烤山薯。 慢条斯理地剥皮吃了起来,仿佛刚才的试探只是隨口一提。 老道士见叶清风不再追问,也乐得清静,继续对付他的兔肉美酒。 两人之间恢復了沉默,只有篝火噼啪。 夜还长,野猪林的阴影,似乎更浓了些。 两人刚安静下来不久,山路另一端传来了车轮碾过碎石和马匹喷鼻的声音,还有隱约的人语。 不多时,一列车队出现在火光映照范围內。 是一辆乌木青囊纹马车和四名护卫、管家、侍女等人。 见到前方有篝火和人影,车队停了下来。护卫们警惕地按住了刀柄。 管家老者上前几步,借著火光看清是两位道士,一老一少,衣衫都不甚光鲜,略微鬆了口气,但戒备未减,拱手道。 “二位道长有礼。我等赶路错过宿头,见此有火光,特来叨扰,不知可否在此歇脚一夜?” 语气客气而疏离。 老道士嘴里还嚼著兔肉,挥了挥油手:“客气啥,地方宽敞,隨意隨意。”態度依旧隨意。 叶清风也起身打了个稽首:“福生无量天尊,施主请便。” 第34章 意外 管家道了谢,指挥护卫们在不远处另一块平地上开始扎营,生起他们自己的篝火。 马车停稳,帘幕掀起,那位月白衣裙的少女——林素薇,在侍女搀扶下走了下来。 她目光扫过这边篝火旁的两人,尤其在叶清风那平静的脸上停留一瞬。 隨即落落大方地微微頷首致意,並未多言,便走向自家营地。 开始低声与管家商议事情,隱约能听到“病案”、“脉象”、“药材”等词。 老道士只是瞥了那边一眼,咂咂嘴:“哟,看来是大户人家的女眷,还带著郎中?这荒山野岭的……” 他摇摇头,似乎不感兴趣,继续对付他的兔肉。 叶清风也收回目光,重新坐下,默默吃著山薯,仿佛对那边的一切並不好奇。 不多时,林素薇那边似乎安顿好了,她吩咐了侍女几句。 不一会儿,那名浅绿衣裙的侍女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著几碟精致的糕点、一小壶酒和两个乾净的陶杯。 侍女对著叶清风和老道士福了一福,声音清脆。 “我家小姐说,山野相逢,亦是缘分。些许酒食粗陋,请二位道长勿要嫌弃,聊以驱寒。” 老道士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接过酒壶闻了闻,赞道。 “好酒!玉泉春!你们小姐大方!替我谢谢她!” 说著就给自己倒了一杯,美滋滋地品了起来。 叶清风也接过糕点,道了声谢:“多谢女施主,代贫道谢过你们小姐美意。”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取了一块糕点,慢慢品尝,动作依旧优雅。 侍女送完东西便回去了。 老道士有了好酒,话似乎多了点,但大多是关於酒和野味的。 叶清风更是安静,只是偶尔附和两句,大部分时间都在静静倾听。 听篝火声,听风声,听远处林家营地的低语。 夜色渐深,林家营地那边,除了守夜的护卫,其他人似已安歇。 老道士酒足饭饱,靠著行李打起了盹,鼾声渐起。 叶清风闭目盘坐,似在调息。 然而,林家营地那边却有了动静。 一名护卫对同伴低声说了句“去解个手”,便提著刀,朝著营地侧后方一片灌木丛走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名护卫却迟迟未归。 起初,其他人並未在意,但护卫头领,一个脸上带疤的精悍汉子,渐渐皱起了眉头。 他看了看天色,又望向那片黑暗的灌木丛,那里寂静得过分。 “王五?王五!” 头领喊了两声,毫无回应。 他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抽出钢刀,对剩下两名护卫使了个眼色。 三人呈品字形,小心翼翼地向灌木丛靠近。 “王五!別装神弄鬼!出来!” 头领厉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传得很远,惊起了远处几只夜鸟。 就在这时,灌木丛深处,传来一阵“沙沙”的、拖沓的脚步声,还有类似野兽般的低沉呜咽。 紧接著,一道僵硬、迟缓的身影,摇摇晃晃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月光和远处篝火的余光勉强照亮了它的轮廓——破烂的衣物,僵直的身躯,皮肤在暗淡光线下泛著诡异的青黑与暗红斑驳。 它低著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味瀰漫开来。 “什……什么东西?”一名年轻护卫声音发颤。 “管他什么东西!装神弄鬼,吃我一刀!” 头领胆气颇壮,见对方只有一人,且行动迟缓,咬牙挥刀便砍!这一刀势大力沉,直劈对方脖颈! “鐺——!!”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火星迸溅! 头领只觉刀身传来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虎口发麻,钢刀竟被弹开。 而那“东西”只是被劈得晃了晃,脖颈处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皮都没破! 头领瞳孔骤缩,心中骇然。 那“东西”似乎被激怒,缓缓抬起头,露出扭曲模糊的五官和深陷眼眶中跳动的幽绿光点,嘶吼一声,僵直的手臂猛地扫来! “小心!”另一名护卫急忙举刀格挡。 “咔嚓”一声,那看似缓慢的手臂竟蕴含巨力,直接將护卫的刀打得弯曲,人也踉蹌后退。 “刀枪不入……是殭尸!传说中的殭尸!”年轻护卫终於惊恐地喊了出来。 三名护卫顿时乱了阵脚,他们武艺不差,但何曾见过这等怪物? 刀砍不进,力大无穷,不知疼痛。 他们只能且战且退,狼狈不堪,很快就被逼得退回了自家篝火旁,惊动了刚刚入睡的其他人。 林素薇和管家、侍女匆忙出来,看到那逐渐逼近、在火光下更显狰狞的“殭尸”,也是花容失色。 管家急得团团转:“小姐,这……这可如何是好?” 林素薇强自镇定,美眸紧盯著那殭尸身上的暗红斑驳,快速道:“王伯,別慌!普通刀剑难伤,或许……或许惧火!” “火?” 一名护卫闻言,立刻从篝火中抽出一支燃烧的树枝,绑在箭矢上,张弓搭箭。 “让我试试!” “嗖——!” 一支火箭划破夜空,射向那步步逼近的殭尸。然而,就在火箭即將命中殭尸胸口的前一剎那—— 另一道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流光,后发先至,悄无声息地击打在火箭的箭头上。 “轰!” 火箭击中殭尸胸口,並非只是附著燃烧,而是陡然爆开一团比寻常火焰明亮、带著些许净化意味的火光! 那殭尸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胸口被炸开一小片焦黑,冒出混杂著黑红烟气的恶臭,前进的步伐也为之一滯! 此前,叶清风早就是缓缓睁开了眼睛,眸光清冽,投向混乱的林家营地。 他同时也看到,身边的老道士,虽未立刻起身,但靠臥的姿態已然改变。 那双原本似闭非闭的眼睛,此刻在阴影中睁开了一条缝,精光內敛,静静地观察著。 眉头微蹙,低声自语般咕噥了一句。 “嘖,还真有不开眼的东西扰人清梦……”语气带著被打扰的不耐,却无多少惊慌。 接下来的发展如电光石火。 护卫头领势大力沉的一刀被轻易弹开,另一护卫的刀被打弯,殭尸的吼声与护卫的惊叫混杂。 一名护卫反应极快,引火搭箭—— 就在那支火箭脱离弓弦、划破夜空的瞬间! 叶清风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身边的老道士,那只原本隨意搭在膝盖上的右手。 食指与中指极其轻微、迅捷地朝著自家篝火方向一挑一引! 动作幅度小得近乎幻觉,却带著一种精妙的韵律与力量感。 篝火中,一道最为凝练炽热的赤红火线,仿佛被无形的指尖精准“掐”出。 后发先至,快如流光,却又无声无息地追上並完美融入了那支飞射的火箭箭头! 整个过程,没有咒语吟唱,没有炫目灵光,只有篝火似乎因此稍微摇曳了一下。 若非叶清风感知全开且早有留意,几乎会以为是火光跳动造成的错觉。 “轰!” 火箭命中殭尸胸口,爆开异常灼亮的净化火球,殭尸惨嚎后退。 林家眾人欢呼,以为找到了克制之法,情绪激昂,有人甚至准备持火把近战。 老道士此时才慢悠悠地、仿佛刚被彻底吵醒一般,坐直了身体。 还夸张地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混合著考究与隱隱期待的神色,飞快地瞟向了身边的叶清风。 他故意显露了这一手精妙的控火之术,心中预演了数种对方可能出现的反应。 惊讶追问、敬畏请教……毕竟,真正的法术,对任何一个追求神跡的人来说,都拥有致命的吸引力。 然而,他看到的,是一张平静得过分的年轻侧脸。 第35章 另有他人 叶清风確实在他动作的瞬间,就將目光转回,落在他身上。 但那目光中,没有老道士预想中的任何一丝波澜。 只有一种透彻的、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瞭然,以及嘴角噙著的那抹清淡而从容的笑意。 那笑意並非嘲讽,更像是一种……看到熟人展示了一项已知技能时的淡然认可? 他甚至没有开口询问半个字,就那样静静地看著。 仿佛刚才那神乎其技的“引火附灵”,不过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篝火余兴。 老道士心中那点小小的得意和准备接话的腹稿,瞬间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错愕与不解。 这小子……怎么回事? 之前还言辞恳切地向自己打探“仙跡”、“神跡”,言语间对修行之事充满嚮往。 如今活生生的法术展现在眼前,他竟视若无睹,淡定如常? 是没看清?不可能,自己特意选了角度,他绝对看到了! 是欲擒故纵? 想用这种反常的淡定来引起自己更大的兴趣,好多套取些东西? 呵,年轻人若真打这主意,可算盘打错了,老道我行走江湖多年,什么把戏没见过! ...... 此时,林家那边。 “有用!它怕火!” 林家眾人精神一振,几名护卫纷纷效仿,准备製作更多火箭。 甚至有人举起了燃烧的火把,跃跃欲试想要衝上去近战。 “且慢!” 一个清越平和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眾人的躁动。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位一直安静坐在对面篝火旁、几乎被遗忘的年轻青衣道士。 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正微微摇头,目光平静地看著这边。 那举著火把、正准备衝上去的护卫头领皱了皱眉,以为这小道士是害怕了,沉声道。 “小道长,此刻不是怯懦之时!这怪物怕火,正是除掉它的机会!” 叶清风並未因对方的语气而不悦。 “诸位施主,莫要误会。那邪物方才受创,並非全然因尔等之火。” 叶清风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护卫头领气笑了。 “不是因为火是因为什么?刚刚这一幕可是大家有目共睹,莫非这殭尸是怕了你不成?” “非也非也,此举非贫道之功,自然不敢冒领,只是你们若是不相信,儘管可在射出一箭试试!” 就在这时,似乎是为了印证叶清风的话,也或许是被林家眾人方才的“成功”所鼓励。 另一名护卫不信邪,也迅速射出了一支火箭。 只是这一次,不知为何,却没有了老道士的帮助。 火箭准確地命中殭尸的肩膀。 然而,预想中的爆裂火光並未出现。 箭矢撞在僵硬的躯体上,直接折断,燃烧的箭杆掉落在地,火焰很快熄灭。 只在殭尸肩头留下一小块微不足道的焦痕,连让其停顿一下都未能做到。 殭尸甚至低头看了看肩膀,发出更加暴戾的嘶吼,迈著沉重僵硬的步伐,再次逼近! “这……怎么会?!”射出火箭的护卫呆住了。 林家眾人脸上的希冀瞬间凝固,转而化为更深的惊惧。 他们这才意识到,方才那“有效”的一击,恐怕真有蹊蹺。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叶清风的身上。 林素薇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与慌乱,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 对著叶清风郑重敛衽一礼,清丽的面容上满是恳切与歉意。 “仙长在上,晚辈林氏素薇,先前眼拙,未能识得真仙法驾,多有怠慢失礼,万望海涵。 今邪物逞凶,非人力可敌,晚辈深知此请唐突,但恳请仙长大发慈悲,施展玄法,诛灭此獠,救我等於危难!林家上下,必感念仙长大恩!” 在一旁侧臥著的老道士,看著叶清风这小道士毫不避讳的接下了这个礼。 眉头也是忍不住微微蹙了起来。 然而此时,叶清风轻轻摆了摆手,笑著回復道。 “贫道说了,此事非我之举,而是另有他人。” “另有他人?”林素薇看著正在抵挡的护卫眾人,心中不免有些焦急。 叶清风不再卖关子,退后一步,右手轻轻一指。 “你们该求的是这位...” 看著叶清风手指指著的那位老道士,林素薇越发迷茫。 叶清风好歹还有个仙风道骨的模样,可这老道士,如果不是那身道袍,说是乞丐都不为过。 此时叶清风转向一脸“茫然”的老道士,语气诚恳。 “道长修为精深,慈悲为怀,既已出手,何不彻底了结此患,以免这些施主再受惊嚇?” 这话说得漂亮,既点明了真相,又將老道士捧了起来,堵住了他继续“装睡”或敷衍的可能。 更將林家眾人的生死安危“託付”於他,於情於理,老道士都无法再作壁上观。 林家眾人闻言,惊疑不定地看向老道士。 虽然这年轻道士说得篤定,但这老道看起来……实在不像有那般本事。 老道士被叶清风这番话说得一愣,隨即心里哭笑不得。 好小子,在这儿等著我呢! 三言两语,把架子给我架起来了,还顺便把我刚才那点小动作给捅破了。 他深深看了叶清风一眼,对方依旧那副平静带笑的样子。 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算计,仿佛只是陈述事实並做出最合理的建议。 “唉……”老道士嘆了口气,这次是真的有些无奈了。 他拍拍屁股站起身,也懒得再装,对著叶清风摇了摇头,咧嘴道。 “小道友,你这张嘴啊……罢了罢了,吵也吵醒了,总不能真看著这几个后生遭殃。” 他转身面向那已逼近到不足两丈、腥风扑面、嘶吼连连的狰狞殭尸,脸上的慵懒与隨意瞬间收敛。 儘管道袍陈旧,站姿也不算挺拔,但一股沉凝厚重的气息自然而然地从他身上瀰漫开来。 他右手抬起,五指对著篝火方向虚虚一握,这次不再隱蔽,口中清喝: “离宫真火,听吾敕令!诛邪焚秽,——疾!” 隨著喝声,篝火轰然一盛,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壮凝实、宛如赤色巨蟒般的炽热火流被凭空摄起。 在空中一个盘旋,带著灼热的气浪与净化邪祟的凛然之意,以远比箭矢迅猛的速度,直扑那殭尸! 火光映亮了老道士肃然的脸庞,也映出了林家眾人目瞪口呆的表情。 那殭尸似乎也感到了致命威胁,发出狂躁的吼叫,双臂胡乱挥舞,想要抵挡或拍散火流。 然而,这由老道士以自身法力引动、加持了破邪真意的离火,岂是它能轻易抵挡? “轰隆!!!” 赤色火蟒正面撞上,瞬间爆开成一片炽烈的火海,將其完全吞没! 火焰並非凡火,呈现出纯净的赤金之色,焚烧时发出“噼啪”的爆响,那是邪毒尸气被强行炼化的声音。 殭尸在火海中疯狂挣扎、嘶嚎,声音悽厉刺耳,身上不断冒出浓稠的黑红烟气,恶臭扑鼻,但很快就被炽热的火焰净化。 整个过程不过持续了十数息。火焰渐渐收敛、熄灭。 原地只留下一大滩焦黑的痕跡,以及一些难以辨別的灰烬残渣。 那具刀枪不入、凶悍异常的殭尸,已然灰飞烟灭,连点像样的残骸都没剩下。 篝火的余烬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映照著眾人惊魂甫定却又截然不同的脸庞。 林家眾人,从护卫到侍女,再到那位见惯病痛却首次直面如此诡譎邪物的林素薇。 此刻望向老道士的目光,已与片刻前判若云泥。 恐惧犹在,但更多是被那赤金火焰、那焚邪灭秽的玄奇手段所深深震撼后的敬畏与难以置信。 那不起眼的邋遢老道,形象在火光摇曳中仿佛陡然高大、神秘起来。 林素薇最先从震撼中回过神,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悸动。 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裙和鬢髮,郑重地向前几步。 对著老道士深深一福,清丽的面容上满是诚恳与歉意。 “老仙长,晚辈林氏素薇,携家僕途经此地,先前眼拙,未能识得真仙法驾,多有怠慢失礼,还望仙长海涵。 今夜若非仙长施展玄法,诛灭此等邪物,我等性命危矣。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她声音清晰,礼数周全,虽出身世家,见惯生死,但方才那超越常识的一幕,依旧让她心潮难平。 管家和眾护卫也连忙跟著行礼,脸上满是后怕与感激,再不敢因外表而有丝毫轻视。 老道士摆了摆手,语气也恢復了之前的懒散,只是少了些油滑,多了些沉稳。 “罢了罢了,什么仙长不仙长的,老道我就是个爱管閒事的。 路见不平,总不能真看著你们餵了那东西。都起来吧,山野之地,不讲这些虚礼。” 他目光扫过眾人,尤其在林素薇身上停留一瞬。 “听你们口音和做派,不是本地人?这大晚上的,带著女眷跑到这野猪林附近,所为何事?这里近来可不太平。” 林素薇见老道士问起,也不敢隱瞒,恭声答道。 “回仙长,晚辈家中世代行医,在涇阳经营『杏林堂』。月前,家中接到几处分堂传信,提及野猪林周边数个镇村,近两月突发怪疾。 患者初时萎靡低热,继而肤色隱现暗红,性情渐趋狂躁,力增难制,后期则肢体僵直,药石罔效,已有数人暴毙。 症状既似急症,又类中毒,更夹杂些……难以言喻的邪异。地方郎中束手,疑为疫癘。” 她秀眉微蹙,眼中流露出医者的忧虑与探究。 “家父忧心疫情扩散,人命关天,特命晚辈携带家传医案与一些应对疫毒之药,前来查探究竟。 若有可能,尽力施治,遏制蔓延。今夜本是欲赶往最近的红叶镇,不想天色已晚,在此扎营,却遭遇此等……邪物。” 她言语清晰,条理分明,虽年纪轻轻,但谈及医道病患时,自然流露出一股沉静专注的气质,令人信服。 “杏林堂林家?” 老道士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原来是涇阳林家的千金,难怪有此仁心魄力。老道我也有所耳闻,林家医术仁心,在涇阳確是口碑载道。” “承蒙仙长惦记,我林家在涇阳却有几分名气,不过是仗著祖荫与乡邻抬爱。若仙长不嫌寒舍简陋,肯移玉步蒞临,实乃我林家满门之幸,必当扫径烹茶,恭聆教诲!” 老道士笑了笑。 “涇阳那里我去过,景色很美,確实是个好地方。” 隨后顿了顿,面色稍肃,看向林素薇:“不过,林小姐,你此番怕是来错了地方,也诊错了『病症』。” 林素薇一怔:“仙长此言何意?莫非……此地並非疫病?” “自然不是寻常疫病。” 老道士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黑暗深邃的野猪林方向,声音低沉了几分。 “你所说的那些症状,萎靡、肤色暗红、狂躁、力大、僵直……与方才那殭尸身上散发的邪毒之气,以及它攻击时展现的特性,颇有相通之处。 老道我云游至此,正是察觉此地阴秽匯聚,邪气滋生,恐有妖人炼製邪毒、驱役尸傀为祸,特来查看。 你们遇到的,不过是外围被邪毒侵染或控制的『產物』之一。真正的源头和危险,恐怕还在那林子深处。此地之事,非金石汤药可医,乃邪祟之祸。” 林家眾人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更加苍白。 他们本以为面对的是可怕的疾病,却没想到捲入的是更加诡譎莫测的邪魔之事!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与能力范围。 “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管家声音发颤。 “儘快离开。” 老道士说得斩钉截铁。 “原路返回,离这野猪林越远越好。治病救人你们在行,但对付这些东西,你们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拖累或……新的材料。” 他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显。 第36章 不对劲! “恐怕是走不了了。”一道声音忽然出现。 眾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那位自老道士出手后便一直安静旁观的年轻青衣道士——叶清风。 他不知何时已重新坐下,手中把玩著一根枯枝,目光却投向林家营地侧后方更远处的黑暗,那里是山林更深的方向,並非他们来时的路。 老道士和林素薇皆是一愣,不明其意。 “小道友,何出此言?” 老道士皱眉问道,心中却因叶清风这突如其来的话语而升起一丝警兆。 他下意识地也凝神向那个方向感知过去,起初並未察觉明显异常,但很快,他脸色驀然一变! 地面,传来了极其轻微、却密集的震动! 空气中,那原本被火焰净化后淡去的腐朽与阴冷气息,如同潮水般再次涌现,而且更加浓烈、驳杂! “不对!” 老道士低喝一声,霍然起身,眼中精光暴射,死死盯著那片黑暗,“有东西过来了!数量不少!” 林家眾人刚刚放鬆的神经再次绷紧,护卫们慌忙聚拢,刀剑出鞘,惊恐地望向老道士所看的方向。 而更让老道士心中惊疑不定的是——叶清风! 这个被他认定为普通人的年轻道士,竟然比他更早出声预警! 自己是凭藉多年修为和敏锐感知,在凝神探查后方才发现端倪。 可……他分明一直表现得很“普通”,是如何先一步察觉的? 莫非是巧合? 不及细究,黑暗中的轮廓已然显现。 不再是单一的殭尸,而是一群! 影影绰绰,足有十几道身影,摇晃著,拖沓著,从山林阴影中蹣跚走出。 它们大多衣衫更加襤褸腐朽,样式是附近山民打扮。 皮肤青黑僵直,眼中跳动著幽绿或灰白的光芒,行动间关节发出“嘎吱”脆响,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 纯粹的尸气与怨念交织,形成令人窒息的阴冷场域。 “是殭尸!” 老道士经验丰富,一眼辨出。 “看打扮,像是附近的山民猎户……” 十几具殭尸,虽然对老道士构不成威胁,可让他最担心的一个事实出现了。 附近的镇子,恐怕这殭尸已经逐渐扩散开了。 殭尸这种邪物,有种令人头疼的能力,那便是感染。 被殭尸伤害到的人,若不及时处理,很快就会异化成殭尸。 所以,老道士最怕这祸害扩散开来。 此刻,十几具行尸蹣跚逼近,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幽绿或灰白的死寂眼瞳在黑暗中攒动,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林家眾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方才一具已让他们险死还生,如今这密密麻麻的一群,更是彻底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护卫们虽然紧握刀剑,但手臂已在微微发抖,脸上血色尽失。 管家和侍女更是嚇得几乎瘫软。 林素薇紧咬下唇,指尖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但眼中也难免流露出绝望之色。 她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那位刚刚展现了惊世手段的老道士,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老道士面对汹涌而来的尸群,脸上却不见多少慌乱,只是眉头锁得更紧了些,低声骂了一句。 “真是没完没了!哪个杀千刀的弄出这么多腌臢东西!” 显然,他对炼製或催生这些邪物之人颇为恼火。 他深吸一口气,只见他並未再如之前那般从篝火中引动火焰。 而是踏前一步,双手迅速在胸前结印,十指翻飞如穿花蝴蝶,速度快得带起残影。 口中念念有词,音节古朴拗口,带著某种引动天地元气的韵律。 “乾坤朗照,离火昭明!秽气纷呈,焚灭无形!——八方炎壁,起!” 隨著他最后一声清叱,结印的双手猛然向外一分! “轰!轰轰轰!” 以老道士自身和身后林家营地为中心,方圆三丈之外的地面,骤然升腾起八道炽烈无比的赤金色火柱! 火柱粗如碗口,冲天而起,高达丈余,彼此气机相连。 瞬间构成一道炽热无比、散发著纯阳破邪气息的圆形火焰壁垒,將眾人牢牢护在中心! 冲在最前面的几具殭尸收势不及,直接撞在了炎壁之上。 “嗤——!!”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刺耳的灼烧声伴隨著殭尸悽厉的嚎叫骤然响起! 那赤金火焰对阴邪之物的克制极为明显,殭尸触之即燃,化作一个个惨嚎挣扎的火炬。 仅仅几息之间,便化作焦炭,倒地不再动弹,黑烟滚滚。 后面的殭尸似乎本能地感到了畏惧,在炎壁前踟躕不前,发出焦躁的嘶吼,却不敢再轻易靠近。 炽热的气浪向外翻涌,逼得尸群连连后退。 “好……好厉害!”一名护卫目睹此景,忍不住失声惊嘆。 这凭空召唤火焰壁垒的手段,比方才那一道火流更加震撼人心! 林素薇也美眸圆睁,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这才是真正的仙家法术,夺天地造化之威! 她看向老道士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敬畏。 老道士维持著法诀,额头微微见汗,但气息依旧平稳。 这“八方炎壁”乃是他一门颇为得意的护身困敌之术,攻防一体。 尤其克制这等数量多但个体不强的阴邪之物。 他一边控制炎壁,一边对身后眾人快速道:“待在圈內,莫要出去!此火专克阴邪,它们进不来!” 殭尸群在炎壁外徘徊嘶吼,似乎被激怒,又似乎受到某种驱使,不愿退去。 老道士见状,眼中厉色一闪:“哼,冥顽不灵!那就彻底清净了吧!” 他口中咒文再变,维持炎壁的双手法诀微微一转,指向外围尸群最密集之处。 “炎壁化龙,巡游诛邪!——去!” 八道火柱中的四道,骤然脱离原位,火舌扭曲匯聚。 在半空中化作一条比之前更加凝实、栩栩如生的赤金火龙! 火龙长约两丈,鳞爪飞扬,虽是火焰凝聚,却仿佛带著一丝真龙威严。 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张牙舞爪地扑入尸群之中! 火龙所过之处,如同热刀切黄油。 殭尸沾之即燃,碰之即碎,在纯净的离火之力下毫无抵抗之力。 只见赤金光芒在尸群中几个来回穿梭,留下一道道燃烧的轨跡和遍地焦黑的残骸。 第37章 开光 悽厉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又迅速湮灭。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尸群,已然全军覆没,尽数化为灰烬与焦骨。 夜风拂过,带著浓烈的焦臭,却也吹散了那令人窒息的阴冷尸气。 赤金火龙在空中盘旋一周,发出一声无声的欢鸣,隨即重新分散,回归原位,融入剩下的四道炎壁之中。 老道士手诀一收,四道炎壁火柱也缓缓沉入地面,消失不见。 只留下周围一圈焦黑的土地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灼热。 篝火旁,再次恢復了短暂的平静,只有火星偶尔噼啪炸响。 林家眾人死里逃生,看著周围一片狼藉的“战场”,恍如隔世。 看向老道士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敬畏,更带上了如同看待神祇般的崇仰。 如此手段,挥手间布下火焰结界,化龙清剿尸群,这简直是传说中的仙人才有的神通! “多谢仙长再次救命之恩!”林素薇率先反应过来,带领眾人再次深深拜谢,声音都有些哽咽。 今夜遭遇之奇诡险恶,实乃平生仅见,若非这位真修高人接连出手,他们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老道士摆了摆手,这次连客套话都懒得说了,只是眉头依旧紧锁,目光再次投向野猪林深处,沉声道。 “谢就不必了。此地尸气虽暂清,但根源未除。能同时催生出这么多殭尸,那片林子里隱藏的东西,恐怕比老道我想的还要麻烦。” 他顿了顿,看向林素薇,语气不容置疑,“林小姐,你们现在立刻收拾,原路返回,速速离开! 此地绝非你们久留之处,再往前,老道我也未必能时时护得你们周全。” 林素薇此刻再无半点犹豫,连忙点头:“是,晚辈明白!我们这就离开!” 见识了真正的恐怖,她深知老道士所言非虚,医者仁心固然重要,但无谓的牺牲毫无意义。 眾人慌忙开始收拾行装,熄灭多余的篝火,准备撤离。 而自始至终,叶清风都安静地坐在原来的位置,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老道士在指挥林家撤离的间隙,眼角余光再次瞥向叶清风。 见他依旧那副八风不动的淡定模样,心中那点疑惑又浮了上来。 这小子,看到如此法术,竟然还是这般反应? 他到底是不懂其中厉害,还是……真的深藏不露到了连自己都看不透的地步? 可他那身气息,明明平平无奇啊…… 摇了摇头,老道士將这不切实际的猜想压下,或许这年轻人就是天生胆大、性子淡泊吧。 眼下最重要的是处理野猪林的祸根。 ...... 林家眾人手脚麻利地收拾著行装,篝火被压灭大半,只余一点余光映照著眾人惊魂未定又匆忙的身影。 夜风穿过林间,带起灰烬,也带来远处野猪林方向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老道士走到林素薇面前,从他那件破旧道袍的內衬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小包。 打开后,里面仅剩三张叠成三角状的黄色符籙,硃砂纹路已然有些暗淡,但依旧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灵光流转。 他捻出其中一张,递了过去,神色郑重: “林小姐,此去归途,未必全然太平。这张『赤明离火诛邪符』你们带上,贴身收好。 若再遇阴邪近身、秽气侵扰,或是感到心神不寧、幻象丛生时,便立即將此符撕开。 可激发其中蕴藏的清正之气,诛杀寻常邪祟,或可爭取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此符威能有限,仅能应对一时,撕开后须立刻远离险地,切莫依赖。” 林素薇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张看似普通却可能关乎性命的符籙。 入手微温,她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贴身放入怀中,再次敛衽行礼。 “多谢仙长赐符!此恩此德,林家铭记於心!”管家和眾护卫也纷纷行礼道谢,心中稍安。 然而,安心之余,一丝隱忧也隨之浮现。 一张符籙……若归途当真不太平,遭遇如刚才那般的尸群,或是更厉害的邪物,这一张符,够用吗? 管家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脸上忧色难掩。 林素薇虽未明言,但握著符籙的手也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这细微的情绪波动,自然落在了叶清风眼中。 他原本只是静静看著老道士赠符,此刻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清越爽朗,打破了有些凝重的气氛。 “福生无量天尊。”叶清风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草屑。 步履从容地走到溪边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柳树下,隨手摺下一根长约三尺、拇指粗细、柔韧鲜活的柳枝。 他拿著柳枝走回眾人面前,动作隨意得就像折了根寻常树枝玩耍。 “诸位施主不必过於忧虑。”叶清风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林家眾人。 “老仙长赐符,乃护身之宝。而贫道嘛……” 他晃了晃手中青翠的柳枝。 “適才蒙林小姐赐予酒食糕点,虽是小事,却也是恩情。 贫道身无长物,无以为报,便借这天地生发之木,稍作加工,赠予诸位,或可添一份心安,以报一饭之恩。” 说著,他手持柳枝,左手掐了个简单的子午诀。 右手並指如剑,沿著柳枝从头至尾虚虚拂过,口中似念非念地低语了几句含混不清的音节。 仿佛是隨口编造的咒文,又像是乡间神汉装神弄鬼时的囈语。 他的动作虽然流畅,但既无老道士施法时的凛然气度,也无灵光波动。 看在眾人眼中,尤其是刚刚见识过真正法术的护卫们眼里,简直……儿戏。 老道士在一旁看著,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修为在身,眼力自然不凡,此刻凝神感知。 那根柳枝依旧是凡俗草木,並无丝毫灵力加持或符法烙印的痕跡。 这就是一根普通的、刚折下来的柳枝。 这小道友……是在开玩笑? 还是某种自己看不懂的、极其高深的返璞归真手段? 后一个念头刚起就被他否决了,返璞归真那是什么境界? 岂是这等年轻道士能达到的? 多半是年轻人麵皮薄,受了人家款待,又见自己赠符,也想表示表示,却无真本事,只好装模作样一番。 第38章 赠送 管家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看著那根青翠的柳枝,又看看叶清风年轻平静的脸,心中暗自嘀咕。 这位小道长……人倒是和气,可这也太……人家老仙长给的是真符籙。 你这隨手摺根柳枝,比划两下,就说是“加工”了? 这报恩未免也太“轻巧”了些。 但他终究是林府管家,涵养功夫到家,面上並未露出什么,只是眼神中的不以为然,却是藏不住的。 林素薇同样心中疑惑,甚至有一丝淡淡的失望。 她本以为这位一直颇为沉静、眼力似乎不错的年轻道长,或许也有些非凡之处,至少不该如此……儿戏。 但她的教养让她绝不会在人前驳了对方面子,尤其对方是出於“报恩”的好意。 她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根鲜嫩的柳枝,触手微凉,带著植物的清新气息,与符籙的微温截然不同。 她脸上维持著温润得体的笑容,微微欠身:“多谢道长厚赠。道长有心了。” 语气真诚,但那份“厚赠”究竟有多少分量,彼此心照不宣。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叶清风,问道。 “道长,前路凶险莫测,您……不与我们一起离开吗?” 她是真心觉得,这位年轻道长留在此地,太过危险。 叶清风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野猪林方向,语气平和却坚定。 “多谢林小姐好意。贫道亦对前方的事情有些好奇,便不劳烦你们了。” 一旁的老道士闻言,忍不住插话,语气带著几分前辈对后辈的规劝,也有点“你这小子怎么不听劝”的无奈。 “小道友,老道我说话直,你別不爱听。前面那林子,你也看到了,绝非善地。 老道我虽有几分手段,但深入其中,能否自保定且两说,更別提护佑他人。 你年纪轻轻,何必去冒这个险?听老道一句劝,跟林家车队一起离开,方是明智之举。” 在他眼中,叶清风虽有几分胆色和不错的眼力,但无修为傍身,去野猪林无异於送死。 叶清风转头看向老道士,脸上的笑容依旧淡然。 “道兄好意,贫道心领。只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路。前方虽险,却也未必是绝地。打不过……” 他顿了顿,笑容微深,半开玩笑道,“总能试试跑嘛。贫道別的不敢说,脚程还算利索。” 老道士被这话噎了一下,看著叶清风那副“油盐不进”还带著点玩笑的模样。 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该说的都说了,路是自己选的。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行走江湖,见过太多因为各种原因踏入险地而丟掉性命的年轻人。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隨他去吧。 林素薇见两位道长意见相左,叶清风去意已决,也不便再劝,只能再次道谢告別。 林家眾人很快收拾停当,马车调头,在仅存的微弱天光与护卫手中火把的照明下。 沿著来时的山路,匆匆驶去,很快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山道拐角,只留下远去的车轮声和逐渐消散的人语。 篝火旁,重新恢復了寂静,只剩下叶清风与老道士两人,以及一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臭。 老道士走到自己那堆即將熄灭的篝火旁,添了几根柴,拨弄了一下,让火重新旺了些。 他看了一眼站在原地、依旧望著林家离去方向的叶清风,嘆了口气,指了指火堆对面。 “坐吧,小道友。既然你执意要去,老道我也拦不住。 不过,这大半夜的,林深路黑,邪祟出没更频,现在进去不是明智之举。 不如在此歇息,养足精神,待天明再动身。如何?” 叶清风收回目光,对老道士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坐回原处。 “道兄所言甚是,是该等天亮。贫道对那野猪林所知有限,正可趁此机会,向道兄请教一二。” 他態度诚恳,仿佛真的只是个想要获取信息、寻求同行前辈指点的后辈。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拿起酒葫芦抿了一口,火光映照著他皱纹深刻的脸庞。 对於叶清风“脚程利索”的说法,他並未当真,只当是年轻人嘴硬。 不过,既然同行已成定局,有些话確实要说在前头。 “请教谈不上,老道我也只是比你先到一步,多看了两眼。” 老道士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不过,小道友,有些丑话得说在前头。 进了林子,真遇到凶险,老道我未必能时时顾得上你。你自己……多加小心。 若事不可为,该跑就跑,別逞强。”这话说得直白,但却是最现实的告诫。 叶清风闻言,非但不恼,反而郑重地点头。 “道兄放心,贫道省得。绝不会拖累道兄。”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是真心认同,还是別的意味。 ...... 林家车队惶惶如惊弓之鸟,沿著来时的山路疾行。 马车顛簸得厉害,但无人抱怨,只恨不能更快一些。 护卫们紧握刀柄,警惕地扫视著道路两旁黑黢黢的林木,仿佛每一片阴影里都可能潜藏著可怖的怪物。 车厢內,林素薇紧握著怀中那张微微发热的符籙,指尖冰凉。 方才营地前的恐怖景象和那焚尽邪秽的赤金火焰,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身旁的侍女小荷,则隨手將那根青翠的柳枝横放在一旁。 夜色浓稠,山路崎嶇。 远离了那堆篝火,黑暗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车轮声、马蹄声、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慌。 “小姐,前面快到岔路口了,过了那里,路会好走些。” 车外传来管家刻意压低的声音,试图安抚。 林素薇轻轻“嗯”了一声,正欲开口,异变陡生! “嗬——!” “嘎吱……嘎吱……” 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声响,骤然从前方的路旁密林中传出! 紧接著,七八道僵硬蹣跚的身影,摇晃著从树影后走出,堵在了狭窄的山路中央! 它们眼中闪烁著幽绿或灰白的光芒,腐烂的衣衫掛在青黑乾瘪的躯体上,正是那些令人胆寒的殭尸! 而且,其中两只动作略显迅捷,身上还带著未完全褪去的暗红斑驳。 第39章 真乃仙家宝物! 竟似是介於普通殭尸与行尸之间的过渡形態! 这两只相比其他殭尸来说,行动略显流畅,不至於那么僵硬。 “殭尸!又是殭尸!”护卫头领骇然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马车猛地剎住,拉车的马匹惊恐地嘶鸣起来,不安地踏著蹄子。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心田。 前有堵截,后退无路,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密林! “结阵!保护小姐!” 头领嘶声力竭地吼道,几名护卫儘管恐惧得手脚发软,仍勉强抽出刀剑,將马车护在中间。 但面对著七八只嘶吼逼近的怪物,这单薄的防线显得如此可笑。 “用符!小姐,快用仙长给的符!”管家急得满头大汗,声音发颤地提醒。 林素薇如梦初醒,猛地从怀中掏出那个用手帕包裹的三角符籙,也顾不得许多,用力將其撕开! “嗤啦——” 一声轻响,並不响亮。 然而,就在符纸碎裂的瞬间,一股灼热、清正、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气息轰然爆发! 以林素薇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涟漪急速扩散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空气都为之一清,那股令人作呕的腐朽尸气被涤盪一空! 冲在最前面的三只普通行尸,被这淡金色涟漪正面扫中。 如同被无形的炽热烙铁烫到,发出悽厉至极的惨嚎。 身上冒出滚滚黑烟,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僵在原地剧烈抽搐。 动作肉眼可见地变得迟缓僵硬,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净化力量暂时压制住了凶性! 那两只带暗红斑驳的行尸似乎抵抗力更强,只是身形晃了晃,发出愤怒的咆哮。 眼中幽光更盛,反而更加凶猛地扑来! 而侧面另外两只殭尸,因角度问题,並未被符籙爆发的清正涟漪完全覆盖。 只是稍受震慑,略一迟疑,也跟著扑上! 符籙之威,一瞬即过。 淡金色涟漪迅速消散在空气中,那三只被压制的行尸虽然气息萎靡,动作迟缓,却並未倒下,仍旧嘶吼著缓缓逼近。 危机,只是被暂缓,远未解除! “符……符只能对付一下……”一名护卫声音带著哭腔,看著再次围拢上来的尸群,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破灭。 护卫们挥舞刀剑,拼命抵挡,但刀砍在其身上效果甚微,尤其那两只行尸,皮肤坚韧,力气更大。 一名护卫一个不慎,被其僵直的手臂扫中胸口,顿时吐血倒飞出去,撞在马车轮上,生死不知。 之前,看见道长他轻描淡写的解决了这些邪物,这些护卫都差点忘了它们有多难对付了。 防线顷刻间崩溃! 一只殭尸突破了护卫的阻拦,嘶吼著,张开淌著腐涎的大口。 朝著车厢窗口探来,目標直指惊恐万状的林素薇和小荷! “小姐!” 小荷嚇得魂飞魄散,眼看那狰狞的面孔和恶臭扑面而来。 她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出於本能,闭著眼,抓起身边的那根青翠柳枝。 朝著窗外胡乱地挥打了过去!心中没有任何期待,只是绝望中徒劳的挣扎。 然而—— “嘭!!”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想像中柳枝折断、手臂被抓住的剧痛並未传来。 小荷只觉手中柳枝仿佛抽打在了一块极其坚韧又有弹性的物体上。 隨即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但並不伤人。 她惊愕地睁开眼,只见窗外那只凶悍的行尸,竟像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整个躯体以夸张的弧度向后倒飞出去,“轰”地一声撞在后方另一只殭尸身上。 两只殭尸滚作一团,嘶吼不已,而被柳枝直接抽中的那只,胸口赫然出现了一道清晰的、仿佛被灼烧过的焦黑痕跡。 正在“滋滋”地冒著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屑! 车厢內外,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挥舞柳枝的小荷自己。 她茫然地看著手中那根依旧青翠欲滴、毫髮无损的柳枝。 又看看窗外那两只狼狈不堪、似乎受了不轻创伤的殭尸,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这……这柳枝……” 林素薇最先反应过来,美眸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光芒。 她一把从小荷手中接过柳枝,入手微温,质地柔韧,与寻常柳枝並无二致。 但她清晰地记得,刚才挥动时,似乎有那么一剎那,柳枝表面掠过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 难道…… “快!用这个!”林素薇来不及细想,將柳枝塞回给小荷,急声道,“用它打那些东西!” 小荷虽然依旧懵懂,但对小姐的命令毫不迟疑。 她鼓起勇气,再次探出车窗,看准另一只逼近的殭尸,用力挥出柳枝! 这一次,她看得分明! 柳枝破空而出的瞬间,尖端似乎縈绕著一层淡到极致的金色光晕,仿佛晨曦微露! “啪!” 柳枝结结实实地抽在那殭尸的肩头。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但效果却更加诡异而显著。 被抽中的地方,暗红色的斑驳迅速消褪,仿佛被净化了一般,露出底下青黑的死肉。 而那殭尸则如同被烙铁烫到,发出一声痛苦远超之前的尖嚎。 整个肩膀都塌陷下去一块,动作猛地僵住,眼中的幽绿光芒都黯淡了许多! “有用!真的有用!” 护卫们见状,绝境之中迸发出狂喜。一名胆大的护卫喊道:“小荷姑娘,把柳枝给我!我来!” 小荷连忙將柳枝递出。 那护卫接过,深吸一口气,冲向一只正与同伴缠斗的殭尸,奋力一挥! “嗤!”柳枝划过,那行尸的手臂竟应声而断! 断口处没有流血,而是泛起焦黑,断臂落在地上,迅速变得乾瘪腐朽。 行尸发出惨嚎,失去平衡倒地。 这哪里还是什么柔弱的柳枝? 分明是一柄专克阴邪的神兵利器!不,比神兵利器更神奇! 它轻若无物,却坚不可摧,挥动间自带破邪金光,无需费力劈砍。 只要抽中,便能对殭尸造成显著伤害,甚至净化其部分尸气! 绝境逆转! 剩余的护卫精神大振,轮流使用那根神奇的柳枝,配合刀剑牵制,很快便將剩余的几只殭尸一一解决。 那两只难缠的行尸,在柳枝接连几次抽打下,身上的暗红斑驳被打掉大半。 动作变得极其迟缓,最终被护卫们合力砍下了头颅。 第40章 黑山镇 所有人都喘著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脸上却洋溢著劫后余生的激动与不可思议。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根被护卫头领恭敬捧在手中、依旧青翠鲜活的柳枝上。 此刻,再愚钝的人也明白了。 那位总是安静微笑、看起来年轻又普通的青衣道士,哪里是什么没有道行的游方之人? 分明是一位修为深不可测、已然到了返璞归真境地的高人! 老道士的符籙固然厉害,但威能是一次性的,声势浩大。 而这位年轻道长隨手摺柳赠枝,看似儿戏。 却將如此强大的破邪之力,举重若轻地封存於一根凡木之中。 且能反覆使用,这份手段,简直闻所未闻,细思之下,更觉高深莫测! “我们……我们真是有眼不识真仙啊!”管家老泪纵横,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若非这位小道长……不,是这位仙长赠此神物,我等今夜必死无疑!” 林素薇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根柳枝,指尖轻轻拂过柔韧的枝条。 感受著那內敛的、仿佛与天地生机相连的温润气息,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原来他那看似隨意的比划和低语,竟是真正的点化开光! 原来他那淡然的笑容背后,是足以视这等凶险如无物的绝对自信! 可笑自己之前还曾暗暗失望,觉得他是在装模作样…… 她想起临別时,年轻道长说“打不过也能跑”时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想起他坚持要前往野猪林的从容,此刻全都有了全新的、令人震撼的解读。 “快,检查伤员,收拾一下,立刻离开这里!” 林素薇强压下心中的震撼与翻腾的思绪,果断下令。此地不可久留。 眾人迅速行动。 林素薇则用一方乾净的锦缎,將柳枝仔细地包裹好,贴身收藏。 符籙已用,但这柳枝,却成了他们此刻最珍贵的护身宝物。 它不仅仅是一件强大的辟邪之物,更代表著一次奇遇,一位深不可测的仙缘。 马车再次启动,速度更快。 车厢內,林素薇握紧锦缎包裹,望向窗外渐褪的夜色和远处层叠的山峦,心中百感交集。 世道似乎真的开始乱了,妖邪频出。 有了这根柳枝,自己和家人或许能多一份保障。只是…… 她幽幽一嘆,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深深的遗憾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倾慕。 “仙长……救命之恩,赠宝之德,素薇铭记五內。 只盼……今后能有缘再相见,到时定当竭力相报。” 马车轆轆,载著劫后余生的眾人与一个关於神秘青衣道士的传说,迅速远离了这片被阴影笼罩的山林。 而野猪林前的篝火余烬旁,天光微熹。 叶清风似有所感,感受著体內再次精深的道行,抬眼望了一眼林家车队离去的方向。 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隨即收敛。 ...... 晨光艰难地穿透野猪林上空终年不散的薄瘴,在林间投下斑驳惨澹的光影。 空气湿润而凝重,混杂著腐叶、湿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令人隱隱不安的淡淡腥气。 赤阳子老道收起最后一式调息法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昨夜布设炎壁、化龙诛邪消耗的法力已恢復了七八成。 他看了一眼旁边早已起身、正负手望著林外方向、神色平静如常的叶清风。 心中那点“这小子倒是沉得住气”的念头又浮了上来。 罢了,既然同行,便多照应一二吧。 “小道友,可准备好了?前面不远应该就是黑山镇,先去那里探探情况,打听清楚,总比我们一头撞进林子乱闯要好。” 赤阳子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露水。 叶清风转过身,微微一笑,打了个稽首:“但凭道兄安排。” 两人一前一后,踏著林间湿滑的小径向外走去。 赤阳子步伐沉稳,看似不快,实则每一步都暗合某种韵律。 悄无声息地掠地而行,显露出不俗的轻身功夫。 叶清风则更显“普通”,只是寻常走路,但每每总能恰到好处地跟上赤阳子的节奏。 不疾不徐,仿佛林间散步,这份轻鬆反倒让暗中观察的赤阳子又暗自诧异了一分。 这小子脚力確实不错,难怪敢说跑得快。 约莫半个时辰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中,黑山镇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镇子规模不算小,灰墙黑瓦,看得出往日也曾有些烟火气,但此刻望去,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沉寂之中。 还未进镇,一股更为明显的腥气便隨风飘来。 及至镇口,景象更是令人皱眉。 时辰已近巳时,本应是镇子开始活跃的时候,但通往镇內的青石板街道上行人稀疏。 且个个脚步匆匆,面色惶然,目光躲闪,极少交谈。 镇口歪斜的牌坊下,两个抱著手臂的乡勇模样的汉子,正没精打采地守著,眼神警惕地扫视著来路。 看到叶清风二人走近,尤其是他们身上的道袍,脸色立刻变得有些古怪,交头接耳了几句。 更引人注目的是,几乎家家户户的门前、窗台之下,都醒目地摆放著一只或数只粗陶碗、瓦盆。 里面盛著暗红近黑、已然半凝固的粘稠液体——正是鸡血。 有些碗沿还残留著新鲜的血跡,有些则已乾涸发黑,显然摆放不止一日。 不少门前还有焚烧过纸钱香烛的痕跡,灰烬被晨风吹得四处飘散,更添几分淒凉诡譎。 “鸡血……”赤阳子老道眉头紧锁,鼻翼微动,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 叶清风没有说话,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侧。 在他的视野中,整个镇子上空確实瀰漫著一层稀薄却顽固的灰黑色晦气,如同不散的阴云。 这晦气之中,血光与淡淡的惊恐意念交织,缓缓向著镇子某个方向流淌。 而那个方向……他抬眼望去,隱约是镇子西北角,也是镇上建筑最为高大堂皇的区域。 “嘶……”赤阳子老道倒吸一口凉气,眉头拧成了疙瘩,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忍不住的感慨。 “好傢伙,这冲天的晦气,这满街的血腥……邪气已然侵染到如此地步,这镇子简直成了个聚阴养煞的池子!这些鸡血……”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脸上的凝重又加深了几分。 叶清风跟在一旁,目光好奇地扫过那些鸡血碗和紧闭的门户,脸上適当地露出一丝惊讶和忧虑,顺著赤阳子的话问道。 “道兄,这些鸡血……是作何用?辟邪吗?看起来似乎……家家户户都如此。” 赤阳子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年轻人还算敏锐,能看出不寻常,但终究是门外汉,只能看到表面。 他嘆了口气,解释道:“若是正阳之血,新鲜泼洒,倒也有些驱退阴秽的作用。但你看这些血,放置已久,生机全无,反生秽煞。 如此家家户户门前摆置,日积月累,非但不能辟邪,反而……唉,说了你也不尽懂,总之绝非善法,这镇子的问题,恐怕比看上去更麻烦。” 他自顾自地分析著,没指望叶清风能完全理解其中关窍。 第41章 云鹤道人 叶清风不以为然,他本就对这些知识不了解,自然也就没放在心上。 “道兄看那边几户。”叶清风指了指街角几户人家。 那几家不仅门窗紧闭,门前鸡血碗格外多,且窗户缝隙都用布条死死塞住,门楣上还掛著枯萎的艾草和柳枝。 “似乎……里面没什么活人生气?像是久病之家?” 赤阳子闻言,略显诧异地看了叶清风一眼,没想到这年轻人感知如此敏锐,竟能察觉到屋內生气微弱。 不过转念一想,或许是久病之家自有暮气透出,细心些也能发现。 “嗯,恐怕是染了邪气或疫病之人。这镇上的『麻烦』,怕是已经伤及人命了。” 他语气有些沉重,虽然从之前出现的殭尸来看,知道这野猪林附近的情况有些不好。 但这情况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两人正低声交谈,前方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和嘈杂的人声。 只见几个用布巾捂著口鼻的镇民,抬著一副简陋的木板担架,从一户掛著艾草的人家匆忙走出。 担架上盖著破草蓆,露出一双僵直、肤色异常暗沉的脚。 一个妇人跟在一旁,被人搀扶著,哭得几乎晕厥。 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前面,走著一个身穿青色道袍、头戴混元巾的中年道人。 这道人麵皮白净,三缕长须,手持一柄拂尘,步伐沉稳,颇有几分出尘之气。 他神情肃穆,口中念念有词,不时挥动拂尘,指向担架。 “这是…” 赤阳子眯起眼睛,远远打量著那云鹤真人,低声对叶清风道,“看他步伐气息……哼,装得倒挺像。” 叶清风也看著那道人,点点头:“举止倒是有模有样,只是不知本事如何。他们这是要把尸体抬去哪里?” “跟上去看看便知。” 赤阳子示意。两人远远缀在后面,隨著队伍出了镇子,来到西面荒废的砖瓦窑场。 只见云鹤真人指挥镇民將尸体投入最大的窑口,又命人铺上许多槐木的枝条,然后取符点火。 火焰燃起,烟气升腾。 赤阳子在一旁看得仔细,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分辨烟气中的味道,眼神锐利如鹰。 他忽然冷哼一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自语般说道。 “槐木?至刚至阳?笑话!更何况,此地阴气瀰漫,如此火法,邪气未尽,反添阴浊!这烟……不对劲!” 他眉头紧锁,显然发现了不妥。 叶清风在一旁听著,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轻声接话。 “道兄是说,这焚尸之法……可能没什么用,反而有害?” 赤阳子看了叶清风一眼,见他只是基於常识发问,便点了点头,语气带著一丝不屑和凝重。 “何止无用!简直……是火上浇油!不过这些门道,普通人也看不出。而且……这里面有蹊蹺!” 赤阳子的眼中有些许瞭然。 叶清风“哦”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那焚烧的窑口和逐渐散去的镇民。 他並没有问蹊蹺是什么,他也发现了一些东西。 “走,回镇上打听打听。这镇子处处透著古怪。” 两人回到镇內,刻意避开主街,转入一条略显僻静的后巷。 恰好看到一个穿著半旧棉袄、蹲在墙角晒太阳、抽著旱菸的老汉,面前摆著个小摊,卖些香烛纸钱。 “福生无量天尊。” 赤阳子走上前,打了个稽首。 “老丈,叨扰了。我二人云游路过,见此镇景象奇特,户户以鸡血镇户,又见方才焚尸之举,不知镇上是何缘故?可是有妖邪作祟?” 那卖香烛的老汉抬起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尤其在他们的道袍上停留片刻。 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 “又是道士?” 老汉嗤笑一声,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两位道长,也是听闻咱黑山镇『闹僵』,特意赶来『降妖除魔』、『混口饭吃』的吧?” 赤阳子眉头一皱,叶清风却面色不变,静静听著。 老汉也不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说开了,像是憋了许久的话终於找到了宣泄口。 “前些日子,镇上也是来了好几拨呢!和尚、道士、神婆……个个说得天花乱坠,符水香灰卖得比米还贵! 结果呢?屁用没有!该死人的照样死人,该闹僵的晚上照样出来溜达! 嘿,有一个胖和尚,吹牛说能请动金刚护法,结果半夜殭尸摸到他住的客栈窗外,嚇得这禿驴尿了裤子,天没亮就捲铺盖跑了! 还有一个老道,摆坛作法,舞剑跳了大半夜,累得像条死狗,殭尸毛都没伤一根!”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赤阳子脸上。 “后来啊,咱们镇上的周老爷,不知道从哪儿真请来了一位高人——云鹤真人!那才是真有本事的神仙人物! 人家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直接告诉咱,这是『积年尸瘟』,寻常法器难伤。但真人慈悲,传了咱这『鸡血镇户』的法子,嘿,真灵! 门口放了鸡血碗,那些鬼东西晚上真就不进门了!还有那些染了『瘟气』没救的,真人亲自料理,送到窑里用火烧得乾乾净净,杜绝后患!瞧瞧,这才是办实事的高人!” 老汉斜睨著赤阳子和叶清风,语气充满鄙夷。 “像两位这样的,老汉我这些日子见得多了。穿身道袍,就想来骗吃骗喝,顺带嚇唬嚇唬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弄点钱財。 我劝二位啊,省省吧!有云鹤真人在,没你们施展『神通』的地儿!趁早去別处忽悠吧!哼!” 说完,老汉磕了磕菸袋锅,重新眯起眼睛晒太阳,仿佛多看他们一眼都嫌晦气。 赤阳子老道被这番夹枪带棒、极尽嘲讽的话气得鬍子都翘了翘,但他修行多年,涵养还是有的。 他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叶清风却对著那老汉微微頷首,语气依旧平和。 “多谢老丈告知。” 仿佛对方刚才嘲讽的不是自己。然后才跟上赤阳子。 走出巷子,赤阳子犹自愤愤:“愚不可及!愚不可及!被个装神弄鬼的耍得团团转!” 叶清风劝慰道:“道兄息怒,寻常百姓见识有限,又被之前骗子所伤,难免偏听偏信。 只是听那老汉所言,这位云鹤真人似乎颇得人心,行事也……嗯,看起来颇有章法。” 赤阳子听了,却更来气了。 “有章法?那都是糊弄外行的花架子!小道友你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唉,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无用。” 他摆摆手,觉得跟一个没有修为的年轻人解释法术和邪气的细微差別纯属对牛弹琴。 叶清风也不爭辩,只是顺著他的话问道。 “那道兄,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这镇子看来不欢迎外来僧道,尤其是我等这般……看起来不甚起眼的。” 赤阳子也不慌,揪了揪鬍子,眼中闪烁著精光。 “老道自有办法,你且跟著。” 第42章 风流涌动(一) 周府,黑山镇首富之家,高墙之內是另一番天地。 亭台楼阁虽谈不上精巧雅致,却也雕樑画栋,透著股用金银堆砌出的富贵气。 只是这富贵如今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廊廡下悬掛的辟邪铜镜、墙角新埋的“泰山石敢当”、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檀香混合著更隱晦的艾草与硃砂气味。 无不显示著主人內心深处的惶恐。 凝碧轩,周府最为幽静也最被精心布置的一处独立院落,如今成了云鹤真人的居所。 小厅內,紫檀木的八仙桌上摆著四凉四热八个精致瓷碟。 虽不是什么龙肝凤髓,但在这偏远山镇已是顶天的招待,山珍野味,时鲜菜蔬,样样考究。 一壶烫得恰到好处的陈年花雕酒散发著醇香。 周老爷,本名周永福,一个年约五旬、身材发福、麵团团富家翁模样的人。 此刻正亲自执壶,为坐在上首的云鹤真人斟酒,脸上堆满了近乎諂媚的笑容。 “真人今日又辛苦了,为镇上除去一患。” 周永福声音带著惯常的圆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是刚让人从窖里取出的二十年陈酿,您尝尝,驱驱寒气。” 云鹤真人——本名吴鹤,麵皮白净,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拈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微微頷首。 “尚可。周老爷有心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矜持。 “应该的,应该的!”周永福连忙道。 “若非真人仙驾降临,施以妙法,我这黑山镇上下,恐怕早已……唉!” 他重重嘆了口气,脸上的肥肉都跟著抖了抖,眼中是真切的恐惧。 “那些东西,晚上在镇外游荡的嚎叫声,越来越近了……昨日李铁匠家隔壁的空屋,窗纸都被抓烂了! 真人,您说这『鸡血镇户』之法,还能顶多久?那林中的『祸根』,您……您究竟何时能出手根除啊?” 这正是周永福每日都要问上几遍的问题,也是整个黑山镇压在心头最重的石头。 云鹤真人放下酒杯,拿起素绢拭了拭嘴角,动作慢条斯理。 他抬眼看向周永福,目光深邃,仿佛能洞彻人心,缓缓开口道。 “周老爷,稍安勿躁。那林中之物,並非寻常山精野怪,而是积年阴煞匯聚。 又得了地势滋养,已成气候,可称之为『地脉阴僵』。寻常雷火符咒,难伤其根本。 贫道虽有心除魔,然则……” 他故意停顿,见周永福脖子都伸长了,才继续道。 “然则,需得筹备万全。一则,需以纯阳之物布设『九阳锁阴大阵』,隔绝其地脉阴气补给。 二则,需炼製七七四十九枚『破煞金针』,打入其周身关节要穴,方能將其定住,徐徐炼化,三则……” 他声音压低,更显凝重。 “需得镇民齐心,日夜焚香祷告,以人心纯阳善念,助长阵法威能,抵消其阴煞怨力。此三者,缺一不可。” 一番话说得玄奥莫测,周永福听得似懂非懂,但“九阳”、“金针”、“人心善念”这些词听起来就厉害无比。 尤其是“缺一不可”,更让他感觉此事艰难无比,非真人这等高人不能为之。 他连忙道:“真人所需何物,儘管吩咐!我周家虽不是巨富,但在这黑山地界,人力物力,但凭真人驱策! 镇民那边,我去说,让他们每日多加三炷香,诚心祷告!” 云鹤真人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语气却依旧平淡。 “周老爷慷慨,心系乡梓,此乃功德。所需材料清单,稍后贫道会让童子送来。 至於镇民……心诚即可,倒也不必过分强求,免得適得其反。”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只是,近日那阴僵似乎躁动愈频,汲取阴气越发贪婪。 贫道夜观天象,结合镇上气息,恐其……恐其忍耐將尽,若不能在它彻底爆发前准备好一切,届时阵法未成,金针未备,人心未聚…… 唉,黑山镇恐有倾覆之灾,首当其衝,便是这镇中阳气最盛、也最招邪物覬覦之所啊。”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这装饰华丽的厅堂和周永福满身的綾罗绸缎。 周永福顿时嚇得脸色一白,汗珠从额角滚落。 他这周府,可不就是镇上最显眼、最“阳气盛”的地方吗?想想那些殭尸若是衝进来……他不敢再想下去。 “真人!真人救命啊!无论如何,请真人一定要设法镇住! 需要什么,我立刻去办!加倍!不,加三倍去办!”周永福几乎要跪下了。 云鹤真人虚抬了一下手:“周老爷不必如此。贫道既然在此,自当尽力周旋。只是这筹备进度,还需加快。此外……” 他略作沉吟,“那阴僵躁动,外泄的尸瘟邪气也会更浓,镇上新染邪气之人恐怕会增多。 但凡有气息断绝、显现异状者,务必如先前一般,及时通知贫道处理,送至窑场焚化,以绝后患。 避免其尸变为僵,助长那阴僵势力。此亦是为大阵爭取时间之关键。” “是是是!一定照办!绝不敢延误!”周永福连连保证,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 又说了些安抚和需要加紧准备物资的话,云鹤真人才以“需静心推算阵法细节”为由。 结束了这场让周永福心惊肉跳又满怀依赖的谈话。 周永福千恩万谢地退下了,临走前还低声道。 “真人日夜操劳,甚是辛苦。今夜……我已让丫鬟暖好了西厢的暖阁,备好了热水和安神香。 还有个伶俐丫头在那边伺候著,真人若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 话语里的暗示不言而喻。 云鹤真人只是眼皮抬了抬,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周永福这才鬆了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厅內只剩下云鹤真人一人。他脸上那种悲天悯人、高深莫测的表情瞬间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倨傲、阴冷的真实神色。 他走到窗边,看著窗外周府园林的夜景,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地脉阴僵?九阳锁阴大阵?破煞金针?”他低声自语,语气满是不屑。 “一群愚昧凡人,也就配听这些。不过是隨便杜撰一些的词,竟也信了,好在,我已追隨主人,一同寻求那无上大道,快了…快了…” 第43章 风流涌动(二) 他走到里间密室。 这里布置简单,却透著一股阴森。 香案上供奉的不是三清神像,而是一尊面目模糊、透著邪气的黑色小像。 案下放著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散发出泥土和淡淡腐臭。 他解开其中一个麻袋,里面赫然是几件沾著泥土和暗红斑驳的破烂衣物——正是今日“焚烧”的那具尸体所穿! 而尸体本身,早已不知所踪。 云鹤真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满扭曲符文的暗色铃鐺——驱尸铃。 他轻轻摇晃,铃声低沉喑哑,並不清脆,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敲打在某种阴秽存在的灵觉上。 铃声在密室中迴荡片刻,靠近后墙的阴影处,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响起。 紧接著,一个高大、僵硬、周身笼罩在淡淡黑气中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滑”了出来。 它双目紧闭,皮肤是一种死寂的铁青色,指甲乌黑尖长。 正是他那位“主人”赐予他防身和行事的“铁尸”。 “去,老地方。” 云鹤真人对著铁尸低声吩咐,同时將一个贴著符纸的小陶罐掛在它僵直的手上。 “仔细点,別让人瞧见。” 铁尸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算是回应,隨即转身,遁入地下,朝著山林的方向遁去。 这殭尸成为行尸乃至铁尸后,便有机会获取天赋神通,但机率很小。 这铁尸也算是运气好了,获得了一门土遁神通,可在地下来去自如。 行踪极其隱匿,这也是那位將其赐给云鹤真人的原因。 云鹤真人在香案前的蒲团上坐下,闭目调息。 他没有修为,因此驱动铁尸和维持与主人的微弱联繫,都颇为耗神。 其实他才二十二岁,但长时间使用这些法器,已经让他有早衰之相。 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只要主人成功了,他便能踏上那条大道,到时候长生久视,何处不能去? 他脸上却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 “尸王……突破……”他喃喃念著这两个词,眼中闪烁著贪婪与恐惧交织的光芒。 …… 镇外,野猪林边缘向內数里,一处背阴的山坳。 这里树木稀疏,泥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寸草不生。 却瀰漫著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腐臭与一种奇异的阴湿气息。 那具从周府密室被铁尸带出的尸体,此刻正被直挺挺地“栽”在这片暗红泥土之中,只露出脖颈以上。 尸体的头顶天灵盖位置,被开了一个小孔,周围涂抹著某种粘稠的、散发著腥甜与腐败混合气味的黑色膏状物。 铁尸机械地取下小陶罐,打开,从里面倒出一些灰白色、细如尘沙的孢子粉末。 均匀地洒在尸体头顶的小孔和周围黑色膏物上。 做完这一切,铁尸便静静地退到一旁阴影中,如同最忠诚的守卫。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这里並非只有这一具新“植株”,粗略看去,竟有二三十具之多! 都是近期黑山镇及附近村落“病死”或“意外身亡”的青壮。 它们以各种扭曲的姿態被半埋土中,大多头顶都已不再是空洞,而是生长出了一株株奇形怪状的菌子! 这些菌子顏色惨白或暗灰,形態扭曲,有的像缩小的人耳,有的像紧握的鬼爪,有的则如同不断渗出黑色汁液的瘤块。 无一例外,它们都散发著浓郁的阴气,菌盖表面甚至隱隱有微弱的磷光闪烁,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瘮人。 这便是“尸阴菌”,以尸体为土壤,以尸气、阴气、恐惧意念为养分生长出的至阴邪物。 新栽下的那具尸体头顶,洒下的孢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萌发。 汲取著尸体残余的精华和周围浓郁的阴煞,一点惨白的菌丝钻出,蠕动著,开始缓慢生长。 铁尸空洞的眼眶似乎“看”了一眼这片散发著不祥生机的菌田。 然后默默转身,朝著黑山镇的方向,再次遁入地下。 凝碧轩中,打坐中的云鹤真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低声自语。 “又一颗种子种下了……主人,您需要的『资粮』,很快就会够了。尸王……嘿嘿……” …… 黑山镇最大的酒楼“醉仙楼”,此刻也失了往日热闹。 大厅里只稀稀拉拉坐著两三桌客人,个个低头吃酒,少有谈笑,气氛沉闷。 唯独二楼临窗的雅座,一个身穿锦缎长衫、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正独自喝著闷酒。 桌上几碟精致小菜几乎没动,眉宇间锁著化不开的烦郁。 此人正是周府大公子,周永福的独子,周文轩。 与父亲那副富態圆滑的商人模样不同,周文轩生得眉清目秀,带著几分读书人的文气,只是此刻眼神阴鬱,显得有些憔悴。 他实在是不愿在府里待著。 自从那云鹤真人来了之后,整个周府就变得古里古怪。 到处是符纸法器的腌臢味,父亲对那真人近乎諂媚的供奉,还有府中下人谈起真人时那种混合著恐惧与盲从的神情,都让他浑身不適。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他偶然几次瞥见那真人在无人时的眼神,冰冷、阴鷙,哪有半分出家人慈悲为怀、仙风道骨的模样? 倒像……倒像戏文里那些修炼邪术的妖道! 他也曾私下提醒过父亲,说这道人恐怕来路不正,行事透著邪气。 可父亲非但不听,反而勃然大怒,斥责他不敬仙长,不懂事,甚至怀疑他是嫉妒真人得了看重,差点要动家法。 周文轩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 府里如今是父亲说了算,下人也都把真人奉若神明,他这大公子的话,反倒没人听了。 憋了一肚子闷气和疑虑,他这才躲到酒楼来,借酒浇愁。 正烦闷间,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上来两个人。 当先一个鬚髮灰白、道袍陈旧的老道士,腰掛酒葫芦,脸上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后面跟著个年轻些的青衣道士,面容平静,气度倒还算从容。 正是赤阳子与叶清风。 两人在周文轩斜对面一张空桌坐下,赤阳子大喇喇地招呼伙计。 “伙计,上两壶你们这最好的酒,再来几个拿手的下酒菜!要快!” 声音洪亮,在这寂静的酒楼里显得有些突兀。 几桌客人都抬眼望来,见是两个不起眼的道士,又纷纷低下头去,只当是又来了两个混饭吃的。 第44章 分杯留浆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时,隔壁的座位上忽然是传来一阵声音。 “嘿,要我说,这黑山镇第一倒霉催的,就是那周府!” 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隔壁雅座传来,毫不避讳,甚至有些刻意放大。 “好好的富贵宅院,如今被邪气浸透得跟个坟窟窿似的,主人家还被个装神弄鬼的假道士哄得团团转。 把索命符当成护身符供著,嘖嘖,眼看就是家破人亡的格局嘍!” 这话如同冷水滴进热油锅,瞬间点燃了周文轩心头的火气。 他“砰”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上因酒意和愤怒而涨红:“何方狂徒,在此胡言乱语,诅咒我周家!” 他带著护卫几步走到两人前。 两人正是叶清风与赤阳子老道。 桌上简单几样酒菜,赤阳子正捏著花生米,摇头晃脑,方才那话显然出自他口。 叶清风则安静坐在一旁,自斟自饮,仿佛事不关己。 见周文轩走过来,赤阳子眼皮都没抬,慢悠悠道。 “哟,正主儿来了?老道我说的是实话,怎么,周大少爷听不得实话?” “你!”周文轩见他这副惫懒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尤其是对方也是个道士,更让他联想到家里那位。 “哪来的野道士,在此妖言惑眾!我周家如何,轮得到你来置喙?护卫,给我把这满口胡唚的老道轰出去!” 两个护卫应声上前,便要拿人。 他们虽是周府护院,有些拳脚,但面对赤阳子这等真修,哪里够看。 只见赤阳子依旧坐著,只是拿著筷子的手隨意一挥,仿佛驱赶苍蝇。 一股柔和却坚韧的无形气劲涌出,两个护卫顿时觉得像是撞上了一堵棉花墙,前进不得。 还被推得踉蹌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撞翻桌椅,脸上满是惊骇。 周文轩也是吃了一惊,他虽怀疑云鹤真人,但也见识过对方“施法”时的架势,眼前这邋遢老道隨手一挥就有如此效果,显然也有些门道。 但他正在气头上,又觉得自家被辱,不肯示弱:“有点旁门左道就想逞凶?掌柜的!报官!这里有人行凶!” 赤阳子却哈哈一笑,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斜睨著周文轩。 “周大少爷,火气別那么大。老道我是不是胡唚,你心里难道就没半点嘀咕?你家那夜夜透出的那股子阴晦气,你当真闻不到? 门口那些鸡血碗,日日添换,镇上死人却不见少,你真觉得是『法』力无边?年轻人,眼盲心瞎,可是会要命的。” 这话句句戳在周文轩心坎上,尤其是“凝碧轩夜透阴晦气”,他自己深夜读书时,確实偶尔感到那边方向传来令人不適的阴冷感。 他气势不由得一窒,但面子上下不来,梗著脖子道。 “休要危言耸听!云鹤真人乃得道高人,正在设法镇压妖邪,岂是你这游方野道能詆毁的!” “得道高人?”赤阳子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座位,“来,坐下,喝杯酒,消消火。老道我让你看点『不高』但实在的东西。” 周文轩迟疑了一下。对方似乎並无恶意,而且刚才那一手也显出了不凡。 他挥手让惊疑不定的护卫退到一旁,自己犹豫著坐到了赤阳子对面。 叶清风適时地递过来一个乾净的酒杯,替他斟满,动作自然,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让人生不出恶感。 赤阳子看了一眼周文轩面前那杯刚倒满的、酒液微浊的普通烧酒,又看了看自己这边,摇摇头。 “嘖,这杯子……没多的了。” 他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周文轩听。 周文轩一愣,不明所以,心想这跟杯子有什么关係?他又不是非要喝这酒。 却见赤阳子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道:“不慌。” 话音未落,他右手已然抬起,食指与中指併拢作剑诀状,对著周文轩面前那个盛满酒液的瓷杯,凌空自上而下,轻轻一划! 这一划,动作飘逸流畅,仿佛书法大家挥毫泼墨,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指尖並未触及杯身,但就在剑指划过的轨跡上,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泛起一层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淡金色微光,一闪而逝。 紧接著,让周文轩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只听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瓷器內部自然开裂的“咔嚓”细响,他面前那只完好无损的瓷杯。 竟沿著赤阳子剑指虚划的轨跡,整整齐齐地、从正中间裂开,均匀地分成了两半! 裂口光滑如镜,仿佛被最锋利的玉刀精心切割过一般。 而这还不是最神奇的!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杯中原先那满满一杯浑浊的酒液,竟然没有因为杯子的分裂而泼洒出哪怕一滴! 清澈的酒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著,隨著杯子的分裂,也均匀地一分为二。 各自安静地悬浮在分开的两半瓷杯之中,水平面依旧平整,微微荡漾著琥珀色的光泽,甚至比之前更加澄澈诱人,散发出馥郁的酒香! “这……这不可能!”周文轩失声惊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猛地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酒喝多了出现幻觉。 杯子凭空裂开尚且可以想像是某种高明的內力或巧劲,但这酒水分而不洒,悬而不落,这已经完全违背了他所知的任何常理! 赤阳子对自己造成的效果颇为满意,捻须笑道。 “一点小戏法,『分杯留浆』,让周大少爷见笑了。这酒嘛,老道我也顺便帮你『醒』了醒,去芜存菁,尝尝看,味道应该比刚才强点儿。” 周文轩颤抖著手,小心翼翼地端起其中一半杯子,入手微温,瓷壁光滑,裂口处摸上去竟然没有丝毫割手之感,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他浑身一震!这哪里还是自家酒楼那寻常辛辣的烧酒? 分明是醇厚绵长、余韵无穷的琼浆玉液!一股暖意通达四肢百骸,连精神都为之一振! “仙……仙酿!”他脱口而出,看向手中半杯美酒和桌上另一半杯酒的目光,充满了无比的震撼。 这绝非江湖戏法!戏法怎能將酒变得如此美味?又怎能如此精妙地分杯留液? 第45章 瞬息顏 赤阳子看著他震惊的模样,嘿嘿一笑。 “现在,周大少爷还觉得老道我只是胡唚吗?这点微末伎俩,总比某些人只会拿鸡血糊弄人、烧尸体还烧不乾净要强些吧?” 周文轩心中已是信了七八分,眼前这邋遢老道绝对是有真本事的奇人! 比他家里那位云鹤真人,恐怕要高出不止一筹。 他放下半杯酒,深吸一口气,正色拱手道:“道长神通惊人,晚辈佩服!之前多有冒犯,还请道长海涵!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又恢復了读书人特有的审慎。 “道长此法虽神妙莫测,令晚辈大开眼界。但……恕晚辈直言,此等玄奇手段,固然非寻常江湖术士所能为。 然古籍稗史中,亦记载有精於幻术、化物、摄水之能的异人,其展现之象,有时亦足以乱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继续道。 “晚辈曾阅一卷前朝散佚的《神异志略》,其中记载,真正的大神通者,有移山填海、划江成陆之能。 而其中最为基础,却也最难以作假、最考验功行境界的一门神通,便是『缩地成寸』! 此乃涉及乾坤挪移、空间变换的无上妙法,绝非幻术化物、操弄水木等术所能模擬,盖因空间之则,玄奥莫测,非大法力、大悟性不可触碰。” 周文轩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地看著赤阳子,又扫了一眼旁边安静不语的叶清风,语气带著明显的试探和终极挑战。 “道长既然身怀异术,又断言我周家大难临头,想必是真正有道之士,而非仅精於幻化之流。 不知……可否展露一番这『缩地成寸』的真神通?若能做到,周某自然心服口服,將道长奉若神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不能……”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若不能,那你虽有奇术,恐怕也未必真是能解决周家“大难”的“真仙”,或许只是另一类更厉害的“异人”罢了。 赤阳子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僵住,隨即化作尷尬和一丝恼怒。 他吹鬍子瞪眼道:“你小子……好刁钻的心眼!缩地成寸?!那是传说中的大神通! 涉及空间大道之秘,非修为通玄、对天地法则领悟至深者不可为!老道我……咳,老道我精研的是五行生化、化物御气之术,这缩地成寸……不会!” 他倒是光棍,直接承认不会,但老脸也有些掛不住,毕竟刚被一个小辈用更高级的神通给“將”住了。 显得自己刚才的“分杯留浆”虽然精妙,却似乎……格调不够高了? 周文轩眼中闪过一抹“果然如此”和更深疑虑的神色。 这老道承认不会缩地成寸,虽显坦诚,但也让他心中的期待和信任打了个折扣。 看来这位道长虽是真修,恐怕也並非那种传说中的陆地神仙之流,是否能对付家里那深不可测的云鹤真人和其背后的“祸根”,还需存疑。 雅间內气氛一时有些凝滯和尷尬。赤阳子气呼呼地瞪著周文轩,周文轩则垂目思索,心中权衡。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旁边,仿佛只是个旁观者的叶清风,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抬起眼,看向周文轩,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淡然的笑容,声音清越平和:“周公子。” 周文轩闻声望去,只见这位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道士开了口,不由有些疑惑。 叶清风不疾不徐地道:“周公子博闻强识,知晓『缩地成寸』难以作假,此乃谨慎之言。不过,公子所言,只需施展此法,便可取信么?” 周文轩点头:“不错。若真能施展此等涉及空间之无上妙法,自是真修无疑。”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更精明的光,“不过,口说无凭。若道长真能施展,空口白话也难以验证。这样吧……” 他指著窗外东面的方向,那里是黑山镇外一片丘陵向阳坡。 “从此地往东约十五里,有一处向阳暖坡,坡上独生一种野花,本地人称为『瞬息顏』。此花色泽嫣红如血,形態独特,极易辨认。 而且它有一桩奇处,一旦离土採摘,若无特殊保存,必在半刻钟內迅速枯萎凋零,花瓣化作飞灰,绝无作假可能。” 他看著叶清风,目光灼灼。 “若道长真能施展缩地成寸,便请此刻动身,去那东面十五里外的暖坡,为我采一株新鲜完整的『瞬息顏』回来。 只要能在採摘后十分之一柱香內,让我见到这株未曾凋谢的『瞬息顏』,我便信道长是真仙临凡,对道长所言,再无半分怀疑!如何?此事可验真偽,可测神通,做不得假。”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既提出了难以偽造的验证方法,又將时间限制卡得极死,显示出他心思縝密,绝非轻易可欺之人。 赤阳子在旁边听得直嘬牙花子,心中暗骂这周家小子真是难缠,这考验简直刁钻! 这可是大神通,他一个修炼多年的老道都不会,只会些轻身术法,十五里往返加上採摘,还要控制在十分之一柱香確保花不凋,这难度…… 不过,旁边的这位小道友倒是挺有自信的,也不知道谁给的? 缩地成寸的大神通,说的倒是简单,真修都不敢说自己一定会,他一个普通人怎么敢的? 就不知道该会儿怎么做了。 所有人都看向叶清风,包括那两个护卫,眼神里都写著“这不可能”。 叶清风却只是微微一笑,仿佛周文轩提出的只是一个去隔壁街买包点心般简单的要求。 他站起身,青衫微动,对周文轩点了点头:“便依周公子所言。” 话音落下,他甚至没有走出雅间,只是站在桌前,目光似乎望向了东方。 然后,在周文轩、赤阳子以及两名护卫的注视下,他抬起右脚,向前轻轻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极其自然。 然而,就在他脚掌即將落地的那一剎那,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第46章 周公子,你可信否? 周文轩只觉得自己的视线和感知都发生了诡异的扭曲。 叶清风的身影明明还在原地,却又仿佛瞬间变得无限遥远,他脚下的地板、周围的空间光线,都產生了一种不协调的“拉伸”与“压缩”感。 那不是快速的移动,而是空间本身在微妙地变动! 就像隔著晃动的水面看景物,一切都在涟漪中变形、重组。 没有任何风声,没有光影特效,甚至没有破空声。 叶清风的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模糊,仿佛只是眨眼间的一次错觉。 下一刻,他的身形重新清晰。 而他原本空著的右手中,已然多了一物。 那是一株约莫半尺高的植物,茎秆青翠欲滴,顶端盛开著一朵碗口大小、鲜艷欲滴的嫣红色花朵,花瓣层层叠叠。 形態確实独特,宛如跳动的火焰,又似凝固的鲜血,散发著一种鲜活而略带淒艷的美。 正是周文轩所说的“瞬息顏”!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花朵鲜艷饱满,毫无萎靡之態,花瓣上甚至还能看到一两颗未曾滚落的、在酒楼灯光下微微反光的露珠! 显然刚刚採摘下来,生机勃勃。 从叶清风迈步,到手持鲜花重新站定,整个过程,不超过一次呼吸的时间。 雅间內,时间仿佛凝固了。 赤阳子老道手中的酒杯“啪嗒”一声掉在桌上,酒液横流,他却浑然不觉。 他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死死盯著叶清风手中那株鲜艷的“瞬息顏”。 又猛地抬头看向叶清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无法遏制地升起:缩地成寸!真的是缩地成寸! 不是幻术!不是障眼法!是真正涉及空间之妙的无上神通!这小子……这年轻人……他到底是谁?! 周文轩更是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座位上。 他手中的酒杯早已滑落,在衣服上浸湿了一片也毫无感觉。 他死死地盯著那株近在咫尺、鲜艷夺目的“瞬息顏”,大脑一片空白。 这花……这花他认得!绝对是东郊暖坡独有的“瞬息顏”! 其鲜活程度,绝对是刚刚採下!一刻钟?连半息都不到! 他之前所有的怀疑、猜忌、审慎,在这株带著露珠、鲜活绽放於眼前的“瞬息顏”面前,被击得粉碎。 这不是戏法,不是药物,这是真正的……仙家神通! 如此说来,这两位恐怕是真正的大修了! 叶清风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將手中的“瞬息顏”轻轻放在周文轩面前的桌上,那鲜艷的花朵与冰冷的桌面形成鲜明对比。 “周公子,可信否?”叶清风的声音依旧平和。 周文轩猛地回过神来,他几乎是颤抖著伸出手,想要触碰那花朵。 又在即將碰到时缩回,仿佛怕自己的凡俗之气玷污了这仙跡。 他抬起头,看向叶清风两人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敬畏,以及看到真正希望的激动。 “两位仙长……晚辈周文轩,有眼不识泰山,先前多有冒犯,万望仙长恕罪!” 他猛地起身,撩起衣袍,竟是要大礼参拜。 叶清风虚手一托,一股柔和的无形之力阻止了他下拜。 “周公子不必多礼。验明真偽即可。” 此时赤阳子老道刚刚从极度的震撼中挣脱出来。 但他挣脱出的不是轻鬆,而是更深的、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血液衝上头顶,又迅速回落,带来一阵阵冰凉的后怕和难以置信的晕眩。 这种手段,他只在他那一脉早已仙逝的师祖口中听到过描述,乃是真正的大能標誌! 即便在他所知当今修行界那些名门大派里,能有此神通者,也绝对是凤毛麟角、地位尊崇的老怪物! 可眼前这人……如此年轻! 不,不对!赤阳子猛地警醒。 驻顏有术!夺舍重生?还是某个隱世老怪游戏人间? 无数的念头和猜测如同沸水般在他心中翻腾。 他想起之前自己对叶清风的判断——“气息平平”、“尚未入道”、“胆子大的普通同行后辈”…… 现在想来,每一个判断都如同耳光,狠狠抽在他自以为是的脸上! 哪里是气息平平? 分明是返璞归真,深不可测! 自己那点微末的灵觉,根本看不透人家的深浅! 难怪自己之前施展“分杯留浆”时,其一脸淡定,根本不是看不懂,恐怕是觉得……小儿科? 难怪他敢独自夜行野猪林,面对殭尸群也安之若素。 自己还傻乎乎地觉得他“脚程利索”、“胆子大”,劝他別去送死……人家哪里是需要害怕? 分明是根本懒得理会那些小麻烦,或者说,一切尽在掌握! 赤阳子越想越心惊,背脊隱隱渗出冷汗。 自己之前在这等人物面前高谈阔论,卖弄那点微末法术,还以“前辈”自居…… 现在想来,简直滑稽可笑! 这位“小道友”……不,这位前辈高人在旁边看著,怕不是如同看猴戏一般? 他心中又是惶恐,又是庆幸。 惶恐於自己眼拙,险些怠慢了真正的高人;庆幸於对方脾气似乎不错,並未计较,甚至还愿意与自己同行。 他看向叶清风的眼神,已然彻底变了。 之前的隨意、打量、隱隱的“前辈”姿態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畏的复杂神色。 他甚至下意识地收敛了自己那点微薄的法力波动,坐姿都端正了不少。 仿佛生怕自己一丝一毫的不敬,会触怒这位深藏不露的“老怪物”。 此时的叶清风,刚刚准备坐下,却忽然感知到自身的道行猛然增长了一大截。 他微微蹙起了眉头,有些不明白这是何故。 明明现场看见这一幕的也才三人,为何增长的道行,却比此前几百人都要多? 莫非是这位老道士? 毕竟,要说与之前有什么不同,那必定是这位有著真本事的老道士了。 或许越是道行高的人,其为自己提供的道行也就越多。 叶清风的眼神闪过一丝精光。 看来,自己之后得转变下策略了,光是在凡人中显圣,哪有在真修中显圣有意思。 第47章 固所愿也,不敢清耳 “坐吧...”叶清风淡然一笑说道。 周文轩依言坐下,但只敢坐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態度恭谨得像面对学塾里最严厉的先生。 赤阳子此刻也收敛心神,知道正事要紧,当他下意识的看向叶清风时。 却看见对方,笑著示意他继续。 赤阳子不敢多问,只是轻咳一声,看向周文轩,语气也不自觉地郑重了许多,其中多少有做给叶清风看的意思。 “周公子,如今你该信老道……咳,该信我二人並非妄言了吧?贵府之危,迫在眉睫,那云鹤真人,绝非善类。 你且將你所知,关於此人、关於令尊如何请他来、以及他来了之后镇上和府內发生的所有异常之事,细细道来。 尤其是……关於那些『病死』之人的处理,以及凝碧轩的动静。” 周文轩连连点头,此刻再无隱瞒,將自己所知一五一十道出。 从云鹤真人如何“恰好”出现,如何危言耸听取得父亲信任。 到传授鸡血镇户之法,再到亲自处理尸体,以及父亲对其言听计从、大量採购所谓“布阵法器”材料……事无巨细。 他也坦诚了自己对云鹤真人的怀疑:眼神不正,气息阴冷,所用法器符籙样式古怪。 凝碧轩夜间常有异响和难以形容的阴寒感传出,府中几个靠近凝碧轩的僕役近来精神萎靡、眼神呆滯…… “晚辈曾数次向家父进言,但家父已被那妖道迷惑,根本听不进去,反责晚辈不敬仙长。” 周文轩苦涩道,“晚辈人微言轻,无法可想,只能暗自忧虑。” 赤阳子听完,与叶清风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现在可不敢再把叶清风当后辈,眼神里带著请示和探討的意味。 叶清风微微頷首。 “周公子所虑甚是。”赤阳子沉声道。 “那云鹤真人,十有八九是邪道中人。所谓鸡血镇户,恐怕並非辟邪,那些尸体……恐怕也未必是真焚化了。” 周文轩脸色一白:“道长是说……?” “眼下还需查证。”叶清风接口道,他的声音总能让人莫名安心。 “不过,周公子,今夜我等可能需要借贵府宝地一用。” 周文轩先是一愣,隨即大喜:“仙长是要……?” 他以为是仙长要直接出手拿下妖道。 “稍安勿躁。”叶清风摇摇头,“那云鹤真人背后,恐还有主使。冒然动手,易打草惊蛇。 今夜,我等需暗中查探那凝碧轩,確认一些事情。还需周公子行个方便,安排我等在府中僻静处落脚。” “这个容易!”周文轩立刻应道。 “府中西跨院有一处小书房,名为『听竹轩』,平日只有我使用,颇为清静,与凝碧轩相隔一个花园。” 他心思转动很快,立刻想好了说辞。 “如此甚好。”叶清风点头。 事情商定,周文轩立刻下去安排。 客栈內只剩下叶清风和赤阳子。 赤阳子看著叶清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敬畏、好奇、尷尬、还有一丝对未知的忐忑。 叶清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拿起酒壶,给自己和赤阳子都重新斟了杯酒。 端起杯子,对赤阳子微微一笑,主动开口道:“道兄,请。” 这一声“道兄”,语气平和如昔,並无丝毫居高临下之意,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神通从未施展过。 赤阳子却不敢再托大,连忙双手捧杯,有些侷促地道。 “前……叶道友,之前是老道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怠慢,还望道友海涵。” 他终究没好意思再叫“小道友”,换了个更中性的称呼。 叶清风笑了笑:“道兄言重了。萍水相逢,同行除魔,便是缘分。道兄古道热肠,修为扎实,贫道亦是钦佩。” 他这话说得客气,给了赤阳子台阶下。 赤阳子闻言,心中稍安,同时那点好奇更是如同猫抓。 “叶道友……神通广大,修为深不可测,老道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只是不知……道友此番前来这黑山镇,莫非也是为那林中……” “恰逢其会,顺道看看。” 叶清风抿了口酒,回答得依旧含糊。 但语气中的淡然却让赤阳子明白,对方確实没把那邪物太放在眼里。 “倒是道兄对此地似乎颇为关注?” 赤阳子见叶清风不愿多谈自身,也不敢多问,连忙顺著话题说道。 “不敢隱瞒道友。老道我云游至此,確实察觉此地阴煞匯聚异常,恐有邪祟酿成大祸,故前来探查。 如今看来,这潭水比我想的更深。那云鹤真人背后的『主人』,恐怕所图非小。” 他將自己的一些见闻和推测说了出来,言语间更加详细谨慎,颇有些向高人匯报请教的意味。 叶清风静静听著,偶尔点头,並不插话。直到赤阳子说完,他才道。 “道兄见识广博,推测合理。今夜探过凝碧轩,便知端倪。届时,或需与道兄联手,会一会那幕后之人。” 听到“联手”二字,赤阳子精神一振。 能被如此高人认可並邀请联手,简直是莫大荣幸,同时也感责任重大。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老道定当竭尽全力,辅助道友!” ...... 周文轩回府后。 他先是去见了父亲周永福,並未直接言明叶清风二人乃“神仙”。 只说昨日在酒楼偶遇两位游歷的奇人异士,谈吐见识非凡。 尤其精通风水望气之术,自己仰慕其才,便邀请至府中小住,论道请教。 周永福正为镇子殭尸之事烦心,又对云鹤真人近乎盲从。 听闻儿子带了两个“奇人”回来,第一反应便是皱眉不悦。 他放下手中帐册,打量著儿子:“文轩,为父知你忧心家事,但如今府上有云鹤真人坐镇,乃是我周家之幸,镇子安危所系。 外人……还是不要隨意往府里领的好。江湖骗子多如牛毛,莫要引狼入室,衝撞了真人法驾。” 周文轩早有准备,恳切道。 “父亲明鑑。儿子並非不知轻重。只是这两位先生,確与寻常招摇撞骗之辈不同。 儿子亲眼见识过其中一位老先生的玄妙手段,绝非戏法幻术可比。 即便……即便不为除魔,请他们在府中暂住,论谈些学问道理,或也能为父亲解忧一二。 第48章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况且,多听些不同见解,总无坏处。真人那边……若真觉得不妥,见面之后,再做定夺不迟。” 周永福见儿子坚持,又想起这儿子平日也算稳重,並非胡闹之人。 犹豫片刻,想到云鹤真人法力高强,若真是骗子,在真人面前定然无所遁形。 届时赶走便是,也免得伤了父子情分。便勉强点头。 “也罢,既然是你请回来的客人,为父也不好太驳你面子。 晚膳时分,设个家宴,请他们一同用饭吧。 记得……也派人知会凝碧轩一声,请真人拨冗出席。” 他特意加上最后一句,用意不言自明——让真人来验验货。 周文轩心中一紧,知道这是关键考验,但事已至此,只能应下:“是,儿子这就去安排。” 消息传到凝碧轩,云鹤真人吴鹤正对著那尊邪神小像调息。 听闻周府大少爷带了两个“奇人”回来,还要设宴同席请他“一观”,他嘴角不由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不知死活的紈絝子,又不知从哪里招来两个江湖混子,还想在周府立足?” 他低声嗤笑,“也罢,正好近日『主人』所需『资粮』又增,周家这父子间的嫌隙,倒是可以利用一二。 待本真人去打发掉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顺便再让周永福这老东西更加依赖我……”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鷙,起身整理了一下道袍,拂尘一摆,对侍立一旁、眼神略呆滯的童子道。 “去回话,就说贫道稍后便到。” 华灯初上,周府宴客厅內灯火通明。 菜餚比昨日酒楼更加丰盛,但气氛却有些微妙。 主位上坐著周永福,右下首是云鹤真人,左下首则是周文轩作陪。 而叶清风与赤阳子,则被安排在了客席,位置不算低,但也明显不是核心。 周永福打量著一身朴素青衫、面容平静甚至有些过於年轻的叶清风。 又看了看虽然换了件稍整洁道袍但依旧难掩风尘之色的赤阳子,眉头不自觉地皱得更深。 这两人……怎么看,也不像儿子口中“谈吐见识非凡”、“玄妙手段惊人”的奇人异士。 尤其是那年轻的一位,除了气度沉静些,与寻常读书人无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相比旁边仙风道骨、长须飘飘的云鹤真人,高下立判。 他心中对儿子的不满又多了几分,觉得儿子到底年轻,容易被人蒙蔽。 但礼数上还是过得去,举杯道:“两位先生远来是客,文轩对二位推崇备至,今日薄宴,不成敬意,请。” 赤阳子大大咧咧地举杯回应,一口饮尽,咂咂嘴:“周老爷客气,这酒不错。” 叶清风则只是微微一笑,举杯示意,浅尝輒止。 云鹤真人吴鹤冷眼旁观,见二人举止並无特异之处。 尤其是那年长道士,言行甚至有些粗疏,心中轻视更甚。 他放下酒杯,拂尘轻搭臂弯,目光扫过叶清风二人,淡淡道。 “听闻二位是游歷奇人,精通风水望气?不知对如今黑山镇之困局,有何高见?” 语气带著明显的考校和居高临下。 赤阳子嘿嘿一笑,抹了抹嘴。 “高见谈不上,不过这镇子嘛,邪气罩顶,晦暗缠宅,尤其某些地方,阴气重得都快滴出水来了,明眼人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好路数。 至於困局……嘿,病根子没找准,光在门口泼鸡血,那不是治標不治本,那是给病根子餵补药啊!” 这话夹枪带棒,直指云鹤真人的“鸡血镇户”法。 周永福脸色一变,云鹤真人眼中寒光一闪。 “哦?听道长之意,贫道这『镇户安宅』之法,竟是错了?” 云鹤真人语气转冷。 “不知道长有何等妙法,可解这『地脉阴僵』之厄? 莫非……也懂得如何炼製『破煞金针』,布设『九阳锁阴大阵』?” 他特意拋出这些听起来就高深莫测的术语,意在震慑和揭穿对方“不懂行”。 赤阳子却嗤笑一声:“什么金针大阵,花里胡哨。老道我除魔,向来直指本源! 邪气在哪,就打到哪!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不过是掩人耳目,行魑魅魍魎之事!” “放肆!”云鹤真人终於动怒,拍案而起,指著赤阳子。 “尔等江湖术士,不知天高地厚,在此妄议正道法门,蛊惑人心! 周老爷,看来贵府公子,確是被奸人蒙蔽了!” 周永福也沉下脸,对周文轩斥道:“文轩!你看看你请来的都是什么人!如此狂悖无礼,衝撞真人!” 周文轩急得额头冒汗,正要辩解。 叶清风却在此刻轻轻放下了筷子。 “真人与否,不在名號,不在言语,而在其行,在其法。” 叶清风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周老爷既心存疑虑,何不让二位各展所能,一辨真偽?真金不怕火炼。” 这话说得在理,周永福一时语塞。 云鹤真人则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真金不怕火炼!既然尔等不见棺材不掉泪,贫道便让你们开开眼,何为真正的仙家妙法!” 他不再掩饰,决定直接以雷霆手段,嚇退这两个不知死活的骗子。 同时进一步巩固自己在周永福心中至高无上的地位。 只见他退后几步,立於厅中空地,口中念念有词,手中拂尘急挥,脚下踏著诡异的步法。 一股阴冷的气息开始以他为中心瀰漫开来,厅中烛火无风自动,忽明忽暗。 “五方阴灵,听吾號令!搬运无碍,显化眼前!疾!” 云鹤真人最后一声厉喝,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拂尘上! 剎那间,厅堂內光线仿佛暗了一瞬,五个模糊扭曲、介於虚实之间的灰黑色影子,凭空出现在他周围! 它们发出无声的尖啸,捲起道道阴风,在厅中盘旋! 其中一个影子猛地扑向不远处一架摆著珍贵玉雕的多宝槅。 那尊尺余高的羊脂白玉观音像,竟凭空离槅飞起。 稳稳地“飘”到了云鹤真人伸出的手掌上方,悬浮不动! “五鬼搬运术!”周永福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这手段,简直神乎其神! 周文轩也看得头皮发麻,虽然知道对方是邪道,但这等诡异法术,实在骇人。 云鹤真人托著悬浮的玉观音,面带得意与一丝狰狞,看向赤阳子和叶清风。 “如何?此等搬运虚空、驭使阴灵之法,可是尔等江湖戏法能比?若识相,立刻滚出周府,否则……” 他话未说完,但威胁之意溢於言表。 那五个灰影也齐齐转向赤阳子二人,阴气森森。 周永福嚇得连忙对赤阳子二人道。 “二位……二位还是速速离去吧!莫要自误!” 他已经彻底被云鹤真人这一手镇住了。 周文轩也紧张地看向叶清风二人,手心全是汗。 赤阳子老道却“呸”了一声,站起身来,脸上毫无惧色,反而满是鄙夷。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看老道我破你邪法!” 第49章 斗法! 他並未画符念咒,而是双手掐诀,脚下踏出沉稳的罡步。 周身气息骤然一变,从之前的懒散变得厚重而充满生机。 他左手虚按,代表大地坤元,右手上引,沟通离火天精,口中喝道。 “离火为阳,坤土为镇!五行轮转,邪秽不存!——烈焰焚阴,镇!” 隨著他喝声,眾人只见赤阳子脚下地面隱隱泛起一层土黄色微光。 一股沉稳厚重的力量瀰漫开来,那盘旋的五鬼影子仿佛陷入泥沼,动作顿时迟缓艰涩。 同时,赤阳子右手掌心“呼”地腾起一团人头大小、炽热明亮却並不灼伤外物的赤红色火焰! 火焰纯粹而温暖,散发著净化邪祟的阳和之气,与云鹤真人那边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 赤阳子掌心火焰脱手飞出,並非直击五鬼。 而是在空中一分为五,化作五条灵活的火蛇,精准地缠向那五个灰影! “嗤嗤嗤——!” 如同滚油泼雪!五条赤红火蛇缠上灰影,立刻爆发出剧烈的灼烧声。 灰影发出悽厉的无声惨嚎,黑烟滚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散! 厅中阴风戛然而止,烛火恢復稳定。 那被五鬼搬运悬浮的玉观音也失去了支撑,“哐当”掉地摔碎。 “我的玉观音!”周永福心疼,但更多是震骇。 云鹤真人那诡异骇人的五鬼,竟被赤阳子召出的纯阳之火,配合地气镇压,轻鬆焚灭! 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云鹤真人吴鹤法术被破,心神牵连之下,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眼中惊骇欲绝。 对方这手精妙的五行火法,引动地气相辅,分明是正宗玄门路数,威力远超他的半吊子阴邪之术! 他现在哪不知道,这两个傢伙就是衝著他来的! “好!好得很!” 云鹤真人知道今日难以善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绝望。 他猛地后退,从怀中掏出那枚刻满邪文的驱尸铃,疯狂摇动。 同时咬破手指,將血抹在铃上,嘶声吼道。 “是你们逼我的!既然不让本真人好过,那就一起死吧!铁甲尸,出来!” 铃声悽厉刺耳,带著一股穿透人心的邪力。 宴客厅连接花园的门廊阴影处,地面突然拱起,泥土翻飞。 一个高大、浑身覆盖著黑沉沉、仿佛生锈铁甲般角质层、双目赤红如血、獠牙外露的狰狞怪物,破土而出! 它周身散发著远比之前任何殭尸都要浓烈凶悍的尸煞之气。 行动间带著金铁摩擦的刺耳声响,力大势沉,正是他压箱底的“铁甲尸”! 铁甲尸一出现,赤红的眼睛便锁定了赤阳子。 发出一声震得樑上灰尘簌簌落下的咆哮,迈开沉重的步伐,轰然衝来! 每踏一步,地面青砖都微微龟裂! 周家父子与护卫嚇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周永福更是面如土色,没想到云鹤真人还藏著如此可怕的怪物! “铁甲尸?有点意思!”赤阳子眼神一凝,却无惧色,“看老道我五行相剋,破你铁壳!” 他双手印诀再变,身上气息流转,先是以“庚金锐气”加持自身。 指尖泛起淡淡金属光泽,身形一晃,避开铁甲尸势大力沉的一扑。 反手一掌带著锋锐金气拍在铁甲尸肩甲上,发出“鐺”一声巨响,竟將那处角质甲拍得微微凹陷,火星四溅! 铁甲尸吃痛,更加狂躁,双臂横扫,带起腥风。 赤阳子脚步灵动,藉助“乙木生机”步法,如风中柳絮,每每於间不容髮之际避开。 同时,他口中喷出一股蕴含“壬水真意”的寒气,喷在铁甲尸关节处,使其动作微微一僵。 紧接著,他引动“离火”之力,凝聚於掌心,再次拍出。 灼热的火焰在铁甲尸胸前炸开,烧得那角质甲“滋滋”作响,黑烟直冒! 赤阳子將五行法术运用得炉火纯青,金锐、木灵、水寒、火烈,轮番上阵。 虽一时无法彻底击破铁甲尸强悍的防御,却也將它打得咆哮连连,身上不断增添伤痕,行动越发迟缓。 云鹤真人见状,心知这铁甲尸也未必能拿下这老道,而且旁边还有个深浅不知的叶清风…… 他眼中闪过决绝,猛地催动驱尸铃,对铁甲尸下了最后一道命令:“拦住他们!” 然后,他本人竟是不管不顾,转身就朝著厅外疾奔。 同时掏出一张土黄色符籙拍在自己身上,身形竟变得有些模糊,就要施展某种遁逃之术! “想跑?!”赤阳子见状,一掌逼退铁甲尸,就要阻拦。 然而,那铁甲尸得到主人死命令,竟是悍不畏死,疯狂扑上,死死缠住赤阳子,让他一时无法脱身。 云鹤真人趁机已经衝出宴客厅,没入庭院黑暗之中,只留下怨毒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 “你们给我等著……主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赤阳子又急又怒,五行法术全力爆发,將铁甲尸轰得连连后退,甲壳破碎,黑血直流。 但就在他准备施展一记重手,彻底结果这怪物时—— 那铁甲尸赤红的眼中,竟也闪过一丝狡诈与求生欲! 它似乎感觉到主人已远遁,自己留下必死无疑。 竟猛地放弃了攻击,周身尸煞之气疯狂內敛,庞大的身躯向下一沉! “不好!它也要土遁逃走!” 赤阳子惊呼,连忙施展“坤元镇地”之术,试图稳固周围地气,阻碍其遁地。 但这铁甲尸的土遁之术显然是其本能天赋,极为精熟。 赤阳子的镇地法术只是让它身形微微一滯,延缓了剎那。 就在这剎那间,铁甲尸发出一声低吼,大半身躯已然没入坚硬的地面之下,眼看就要彻底遁走! 赤阳子虽精擅五行攻伐,但对这精深的土遁追索之术却並不擅长,他的轻身提纵之术根本无法追踪入地。 眼看著铁甲尸最后一点头颅也要沉入地下,消失无踪,他心中大急。 这铁甲尸显然是那邪道的重要爪牙,若让其逃回主人身边报信,或隱匿起来,后患无穷! “叶前辈!那孽障要遁地跑了!”赤阳子情急之下,下意识朝著席间喊了一声。 此时若说谁能追得上,那必然是只有叶清风了,毕竟其缩地成寸,可是比土遁更为玄妙的大神通。 此时,那铁甲尸已完全没入地面,只留下一个微微隆起的土痕,迅速朝著远方延伸、变淡。 显然正以极快的速度远遁,几个呼吸间,其土遁的波动已快超出赤阳子的感知范围。 恐怕已在百丈开外,且还在不断远去! 第50章 可否借剑一用? 周家眾人只见那可怕怪物钻地消失,都是鬆了口气,但又隱隱担忧其逃走会引来报復。 叶清风闻言,这才从容放下茶杯,抬眼望向铁甲尸遁走的方向。 目光似乎能穿透重重屋舍和大地,看到那正在地下深处急速穿行的狰狞身影。 他並未起身,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平和:“道兄勿忧,它走不了。” 赤阳子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但內心却有种莫名的安心。 只见叶清风目光转向周文轩身边一名佩剑护卫,“这位壮士,剑可还锋利?可否借剑一用?” 那护卫早已被今夜连番变故震得麻木,闻言几乎是本能地双手捧上自己的佩剑,结巴道:“锋、锋利……仙长请用!” 叶清风却並未接剑,只是对他微微一笑,然后对赤阳子道:“道兄可信,剑能及远?” 赤阳子闻言,心中猛地一震,一个传说中的词汇闪电般划过脑海——御剑术! 难道……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叶清风。 御剑之术,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乃是剑修无上神通,早已近乎传说! 叶道友竟连这等神通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看著叶清风平静的眼神,那眼神中透著一种让人毋庸置疑的淡然与绝对自信。 赤阳子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震撼,重重点头:“信!贫道信!” 到了此刻,他对叶清风已是近乎盲目的信任,连缩地成寸都见过了,再见到什么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叶清风得到答覆,这才微微頷首。 他並未有任何掐诀念咒的夸张动作,只是对著那护卫捧著的连鞘长剑,並指如剑,凌空虚虚一点。 “錚——!” 一声清越如凤鸣、龙吟般的剑啸,陡然自那平凡无奇的剑鞘中迸发! 长剑仿佛从沉睡中被无上意志唤醒,激动地嗡鸣震颤,鞘身抖动! 紧接著,“鏘啷”一声,长剑自动脱鞘而出,化作一道清冷如秋水、凛冽如寒星的湛湛青色剑光。 悬浮於叶清风身前尺余空中,剑尖微微低垂,仿佛在静候指令。 剑身光华內敛,却自然流露出一股斩破虚妄、无远弗届的锋锐之意。 厅中所有人都被这神奇的景象惊呆了,周永福更是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叶清风目光再次投向铁甲尸遁走的远方,仿佛锁定了某个常人无法感知的目標,口中轻吐一字: “去。” 那青色剑光闻令,发出一声欢悦般的清鸣,剑身光芒微微一盛。 隨即化作一道细长却无比璀璨的青色流光,瞬间洞穿了宴客厅的窗户,没入外面沉沉的夜色之中! 其速之快,超越了目力捕捉的极限,仿佛直接融入了虚空,消失不见。 厅內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著剑光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依旧安坐、神色古井无波的叶清风。 赤阳子更是运足目力,將感知提升到极限,试图追踪那道剑光。 他只“看”到,那剑光离厅之后,並未直线飞射。 而是以一种玄妙难言的角度微微偏转,仿佛直接锁定了大地深处某个高速移动的目標,然后……径直没入地面! 並非破开土壤,而是如同游鱼入水,毫无滯碍地融入了大地之中,继续以惊人的速度在地下穿行! 其方向,正是那铁甲尸远遁的方位! 这已非简单的飞剑,而是能遁地追踪、如臂使指的真正御剑神通! 时间在极度紧张和期待中缓缓流逝。 不过三五个呼吸,对周家眾人而言却仿佛过了许久。 突然,叶清风眉梢微微一动,轻声道:“回来了。” 话音未落,窗外再次传来那清越的剑鸣,由远及近,瞬息便至。 一道青光穿过窗户飞回,正是那柄长剑。 而剑尖之上,稳稳地挑著一物。 正是那铁甲尸狰狞硕大、双目圆睁却已黯淡无光、脖颈断口处还在丝丝冒著黑烟的头颅! 青光敛去,长剑带著头颅,轻巧地飞至叶清风面前的桌案上方,剑身一抖。 將那头颅“噗通”一声丟在桌上,隨后一声清吟,自动归入旁边护卫手中尚未合拢的剑鞘之中。 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出鞘。 整个过程,从飞剑离厅,到携颅归来,总共不超过十息。 厅內,彻底的、死一般的寂静。 周永福双腿一软,瘫坐在太师椅上,浑身冷汗如浆。 看著桌上那颗狰狞的殭尸头颅,又看看手边长剑归鞘后仿佛只是普通兵刃的护卫。 最后看向叶清风那平静无波的脸,大脑彻底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敬畏与恐惧。 这……这是仙法!真正的仙法! 取敌首级於数百丈外、地底深处,如探囊取物! 周文轩也是浑身颤抖,激动得难以自抑,看向叶清风的目光已如同仰望神明。 赤阳子老道则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 御剑术……而且是能遁地追踪、精准斩敌的御剑术! 这已完全超出了他对“法术”的认知范畴。 这位叶道友……不,叶前辈,其修为境界,恐怕已到了他无法想像的地步。 而此刻,瘫坐在厅外门槛、还没来得及真正逃远的云鹤真人吴鹤。 刚刚连滚爬爬起身,正准备继续逃命,却冷不丁看到一道青光从宴客厅飞出。 眨眼没入地下,旋即又飞回,还带回了铁甲尸那熟悉的头颅……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住,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再次软倒在地。 面如死灰,眼中只剩下彻底的绝望和难以置信。 铁甲尸……就这么死了? 在那么远的地底? 御剑术……传说中的御剑术……自己到底招惹了什么样的存在? 叶清风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了一眼桌上头颅,对赤阳子道。 “道兄,邪尸已除。至於那位云鹤真人……” 他目光平静地扫向厅外瘫软的身影。 “烦请道兄將其『请』回来吧。有些事,还需问他。” 第51章 后怕 宴客厅內,烛火依旧明亮,却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血腥、焦臭与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桌上,铁甲尸狰狞的头颅无言地诉说著方才那场超乎想像的对决。 厅外庭院中,瘫软如泥的云鹤真人吴鹤,被赤阳子老道像提小鸡般拎了回来,丟在厅堂中央。 他面如金纸,道袍污秽,裤襠处一片狼藉,眼神涣散。 再无半分先前仙风道骨、高高在上的模样,只剩下彻底的恐惧与绝望。 赤阳子厌恶地瞥了他一眼,隨即看向叶清风,拱手道:“叶道友,这邪道如何处置?” 叶清风目光落在云鹤真人身上,平静无波,却让云鹤真人感到比赤阳子的五行真火更甚的压迫。 “你口中的『主人』,何在?那些『病死』之人的尸身,现在何处?”他的问题直接而简洁,没有半分迂迴。 云鹤真人此刻哪里还敢有半点隱瞒,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如同竹筒倒豆子般,颤声交代。 “主人……主人具体身份我也不全知,只知他道行高深,隱於野猪林更深处,似乎在谋划一件大事……我、我只是奉命在此收集『资粮』……” “何为资粮?”赤阳子厉声喝问。 “是……是尸体……通过特殊方法送给主人……” 云鹤真人哆嗦著。 “那些真正染了尸毒死掉的人……尸身並未焚毁,都被我以铁甲尸暗中运到了镇外一处山坳……” “带我们去。”叶清风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 “是……是!仙长饶命!我这就带路!”云鹤真人磕头如捣蒜,挣扎著爬起来,却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赤阳子冷哼一声,一道“乙木生气”打入他体內,暂时稳住了他虚脱的身形,却也暗中下了禁制,防止他再耍花样。 “带路!若敢有半点欺瞒,定叫你魂飞魄散!” “不敢!绝对不敢!”云鹤真人连声道。 叶清风起身,对一旁仍处于震撼失神状態的周家父子道。 “周老爷,周公子,我等需立刻前往查证。府中还请加强戒备,尤其是凝碧轩,暂时封锁,任何人不得靠近。” 周永福如梦初醒,连忙躬身应道:“是是是!全听仙长吩咐!文轩,快去安排!” 他此刻对叶清风的话奉若神明。 周文轩也强自镇定,点头领命,看向叶清风和赤阳子的目光充满了无比的敬畏与感激。 “事不宜迟,走吧。”叶清风对赤阳子示意。 赤阳子拎起云鹤真人,如同拎著一件行李。 叶清风则当先一步,青衫微摆,已向厅外走去,步履依旧从容,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夜游。 周家父子连忙恭送到厅门口,望著三道身影迅速融入庭院夜色,消失在通往府外的方向。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周永福才仿佛被抽乾了力气般,踉蹌著后退几步,扶住了门框,大口喘著气。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让他混乱惊悸的头脑稍稍清醒。 他看著厅內狼藉的景象——摔碎的玉观音、焦黑的地面、翻倒的桌椅,以及……桌上那颗恐怖的头颅。 一股强烈的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邪道……竟然是邪道……我竟然將这等祸害奉为上宾,日夜供奉,言听计从……” 周永福喃喃自语,声音颤抖,脸上血色尽褪,冷汗涔涔而下。 他想起了云鹤真人那些看似高深莫测的言论,想起了自己毫不犹豫掏出的巨额“布阵”钱財。 想起了那些因为信任“真人”而“妥善处理”掉的镇民尸体。 每一件回想起来,都让他不寒而慄,脊背发凉。 若不是文轩坚持,请来了这两位真正的神仙人物…… 若不是今晚这场宴席,这邪道的真面目还要隱藏多久? 周家,乃至整个黑山镇,最后会落得何等下场?他简直不敢想像! “父亲……” 周文轩上前搀扶住他,能感受到父亲身体的剧烈颤抖,心中也是后怕不已,但更多是庆幸。 “文轩……为父……为父糊涂啊!”周永福抓住儿子的手臂,老眼昏花,充满了懊悔与自责。 “险些害了全家,害了整个镇子!那位仙长……还有赤阳子道长,真是我周家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啊!” 他猛地想起什么,推开儿子,朝著叶清风等人离去的方向,又是深深一揖,口中不住念叨。 “仙长恕罪,仙长恕罪……老朽有眼无珠,怠慢了真仙……” 行礼完毕,他直起身,脸上依旧残留著惊悸,但眼神却变得复杂起来。 有懊悔,有庆幸,有敬畏,还有一种……错失机缘的强烈遗憾。 “文轩,你说……为父刚才,是不是应该再恳切些,多说些感激的话? 或者……问问仙长可否需要些什么供奉?” 周永福搓著手,有些患得患失。 “仙长们匆匆而去,显然是去处理更紧要的邪祟根源,为父却连多敬一杯酒、多表一份心都没能做到……唉!” 他越想越觉得遗憾。 那可是能御剑飞行、斩妖於地底的真仙啊! 寻常人几辈子都遇不上的仙缘! 自己却因为之前的怀疑和恐惧,表现得如此愚钝失措,未能结下更深的情谊。 万一仙长们处理完事情就直接离开了呢? 周文轩理解父亲的心情,劝慰道。 “父亲,仙长们心怀慈悲,以降妖除魔为己任,行事自有章法,不会在意这些虚礼。 我们只需按照仙长吩咐,守好府邸,便是最大的帮助和心意了。” “话虽如此……” 周永福嘆了口气,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狼藉的厅堂。 他的视线掠过地上碎裂的玉观音,心疼了一下。 掠过焦痕,最后,落在了那名之前被叶清风借剑、此刻依旧如同木雕般站在原地、双手紧握著自己那柄连鞘长剑的护卫身上。 护卫的脸色依旧苍白,双手却紧紧抱著剑鞘,仿佛抱著什么稀世珍宝。 眼神直勾勾的,还没从刚才剑光自行飞出飞回、还带回一颗恐怖头颅的震撼中彻底回过神来。 周永福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柄剑。 那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制式佩剑,乌木剑鞘,黄铜吞口,因为常年使用,鞘身有些磨损油亮。 但此刻,在周永福眼中,这柄剑却散发著截然不同的光彩。 是它!就是这柄剑! 第52章 无名邪修(一) 承载了仙长无上法力,化作青色剑光,穿透窗户,钻入地底,於数百丈外取回了那铁甲尸的头颅! 这上面,残留著仙法的痕跡,沾染过诛灭邪魔的荣光! 这不仅仅是一柄剑,这是一件见证了“仙跡”的圣物!是仙长曾“使用”过的物件! 一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周永福心中燃烧起来,瞬间压过了后怕和懊悔。 他快步走到那名护卫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你……你这剑……” 护卫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抱紧长剑,结巴道:“老、老爷……这是小人的佩剑……” “我知道是你的佩剑!”周永福眼睛发亮,语气急切。 “方才……方才仙长可是用它施展了仙法?” “是、是的……仙长只是虚空一点,它就自己飞出去,又飞回来,还、还带了那怪物的头……” 护卫回想起那一幕,依旧心有余悸。 “这就对了!”周永福一拍大腿,脸上泛起红光。 “此剑承仙长法力,诛杀邪魔,已非凡物!留在你一个护卫手中,未免……未免有些明珠暗投,也恐玷污了仙缘!” 他顿了顿,换上更温和但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护卫说道。 “这样,你这柄剑,老爷我买下了!价钱隨你开!一百两?不,五百两银子! 足够你置办田地,娶妻生子,安稳过下半辈子了!如何?” 那护卫彻底懵了。五百两银子?他当护卫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么多! 这柄剑不过是普通兵器,值不了几钱银子……老爷这是…… 周文轩在一旁看著,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父亲的心思。 父亲这是想將那柄承载了“仙跡”的剑请回去,当作镇宅辟邪、乃至供奉的宝物啊! 虽然觉得有些……过於直白和功利,但仔细一想,似乎也並非全无道理。 至少,这柄剑的意义確实不同了。 “父、父亲……”周文轩想说什么。 周永福却挥手打断他,只是热切地看著护卫。 “怎么样?五百两,现银!你若愿意,现在就可去帐房支取!剑给我!” 护卫看了看手中平凡无奇的长剑,又想了想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 再看了看老爷殷切的眼神,一咬牙,將长剑连同剑鞘双手捧上。 “老爷厚爱,小人……小人愿意!”他一个普通护卫,哪里抵抗得了这种诱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永福大喜,几乎是用抢的接过长剑,入手沉甸甸,触感冰凉。 但他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无形“仙气”,激动得手指微微发抖。 他小心翼翼地將长剑抱在怀里,如同抱著初生的婴儿,又像是捧著祖传的玉璧。 “好!好!文轩,快,带他去帐房支取五百两银子!不,给他六百两!多一百两算是赏钱!” 周永福吩咐完,又低头痴迷地看著怀中的剑鞘,喃喃道。 “得请最好的匠人做个紫檀木的剑架,不,要用沉香木!就供在祠堂里,日夜焚香……不不,祠堂还不够恭敬,得单独辟一间静室供奉…… 这可是一件真正的『仙器』啊!有它在,定能保我周家平安,邪祟不侵!” 他越说越兴奋,之前的后怕懊悔似乎都被得到“仙缘遗泽”的喜悦冲淡了。 周文轩看著父亲的样子,心中暗嘆,知道劝也无用。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狰狞的铁甲尸头颅,又望向府外漆黑的夜色,心中默默祈祷。 “仙长,赤阳子道长,千万要平安归来,彻底剷除那祸根啊……” ...... 黑山镇外,野猪林深处。 这里的林木比外围更加古老茂密,枝椏扭曲盘结,几乎遮蔽了所有天光,即便白日里也昏暗如黄昏。 空气中瀰漫著常年不散的腐殖质气味和一种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阴冷。 寻常鸟兽早已绝跡,只有一些喜阴的毒虫在厚厚的落叶层下窸窣爬行。 穿过一片由天然石笋和倒伏巨木构成的、如同迷宫般的屏障。 地势陡然下降,形成一个隱蔽的、被山体半包围的凹陷地窟。 地窟入口被藤蔓和偽装巧妙的乱石遮掩,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地窟內部空间比想像中更大,高约数丈,方圆数十丈,显然是天然形成后又经人工修凿。 洞壁湿滑,渗著冰冷的水珠,散发出浓郁的土腥与……一种混合著金属锈蚀、古老尸蜡和奇异药香的复杂气味,令人作呕。 地窟中央,並非泥土,而是用一种暗红色、仿佛浸透了乾涸血液的怪异泥土垒砌而成的一个巨大圆形祭坛。 祭坛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如蛇虫、充满邪异美感的黑色符文。 符文沟壑中似乎有暗红色的微光如血液般缓缓流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祭坛正中,放置著一具巨大的、漆黑如墨的棺槨。 棺槨非木非石,材质不明,表面同样布满古老狰狞的浮雕,描绘著战场廝杀、生灵涂炭的景象,隱隱有黑气繚绕。 棺盖並未完全合拢,留有一道缝隙,丝丝缕缕凝如实质的灰黑色尸煞之气,正从缝隙中不断渗出。 如同活物般扭动,与祭坛符文的暗红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邪魅的景象。 此刻,棺槨之上,正盘膝坐著一个人。 此人看上去年约四旬,面容枯槁,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地窟中闪烁著近乎狂热的精光。 他穿著一身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粗布短打,脚上是磨烂的草鞋,打扮与山野樵夫无异。 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阴冷、晦涩、与祭坛、棺槨气息隱隱相连的法力波动,却昭示著他绝非凡俗。 他便是云鹤真人口中的“主人”,这野猪林深处一切诡异事件的真正源头。 他没有道號,甚至没有名字,或许曾经有过,但早已被他丟弃在追求力量的疯狂道路上。 现在,他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炼成这棺中之物! 他的双手正虚按在棺盖之上,掌心对著那道缝隙。 丝丝缕缕掺杂著他自身精血气息的灰黑色法力,正源源不断地注入棺中。 与棺內之物进行著某种深层次的沟通与催化。 他的呼吸悠长而缓慢,仿佛与棺槨的脉动同步,整个人的精神意志都似乎与棺中之物紧密相连。 第53章 无名邪修(二) 突然! 他紧闭的双目猛地睁开! 眼中狂热的精光骤然被强烈的惊怒与一丝难以置信所取代!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无比地感觉到——自己耗费心血、以秘法精心炼製、赐给吴鹤那废物防身兼办事的“铁甲尸”。 其与自己之间的那点微弱而清晰的魂魄联繫,断了! 不是被屏蔽,不是被干扰,是彻底地、乾脆利落地断了! 这意味著铁甲尸的尸核被彻底摧毁,灵性泯灭,死得不能再死! “怎么可能?!” 沙哑乾涩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在地窟中迴荡,带著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那铁甲尸虽非他手中最强之物,但也是他用將军墓外围陪葬的古代武士尸骸。 结合邪法秘药,耗费数年苦功才炼成,周身铁甲乃是尸气与阴铁融合所化,坚固异常,力大无穷。 更兼精通土遁之术,等閒修士根本奈何不得,就算不敌,凭藉土遁逃命也绝无问题。 吴鹤那废物到底招惹了什么人? 黑山镇那种偏僻地方,怎么可能有能如此乾脆利落斩杀铁甲尸的高手? 而且,从联繫断绝的速度来看,对方恐怕是雷霆一击,根本没给铁甲尸太多反抗甚至遁逃的机会! “高人……真正的正道高人盯上这里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立刻终止祭炼,带著尚未完全成功的“作品”远遁千里,躲开可能的剿杀。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另一种更强大、更偏执的欲望狠狠压了下去!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身下的漆黑棺槨。 透过缝隙,他能“看到”棺內那具身著残破古代甲冑、皮肤呈现出暗金光泽、面容威严却笼罩在浓重尸煞中的高大身躯。 他能感受到,棺中之物如同一个即將孵化的巨卵。 內部蕴含著令他颤慄的磅礴力量,只差最后一步,最后一把“火”,就能完成最终的蜕变。 成为他手中最强大、最完美的“杰作”——一具真正的、拥有部分生前灵智和可怕神通的“金甲尸王”! 此时中断,不仅仅意味著前功尽弃,数年的心血、收集的海量“资粮”全部付诸东流。 更可能因为反噬伤及自身根本,甚至惊动棺中之物,引发不可预料的变故。 “不!不能停!”他枯槁的脸上肌肉扭曲,眼中挣扎片刻,便被无尽的贪婪和孤注一掷的疯狂所取代。 “只差一点!只差最后一点了!只要成功,只要炼成这金甲尸王……什么狗屁高人,什么正道修士,统统都要死!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方圆百里,都將是我的猎场!我將拥有改变一切的力量!” 他想起了自己得到这一切的机缘。 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个在黑山最外围砍柴换口饭吃的孤苦樵夫。 父母早亡,无妻无子,受尽白眼,活得连条野狗都不如。 一次为了多砍些好柴,他冒险深入老林,失足跌下一个被藤蔓掩盖的深沟,摔断了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无声无息烂死在山沟里的时候,却在挣扎中,从腐败的落叶和泥土下,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尊巴掌大小、通体莹白剔透、触手温润的玉质雕像。 雕像造型古拙奇异,非佛非道,像是一个盘坐的人形,却又面目模糊,散发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在绝望和飢饿中,他鬼使神差地將雕像贴身藏好。 当夜,他就在高烧和伤痛的折磨中昏死过去。 朦朧中,他仿佛听到一个宏大、古老、充满诱惑却又冰冷无情的声音在脑海中直接响起,向他诉说长生之秘、力量之美。 那尊玉雕仿佛活了过来,將一篇篇诡异玄奥、直指生死阴阳之秘的经文和法门,直接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玄阴炼尸秘录》。 当他再次醒来时,断腿处虽然依旧疼痛,却似乎被一股阴凉的气息包裹,不再恶化。 怀中玉雕依旧冰凉。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传说中的“仙缘”!不,是比仙缘更直接、更强大的力量馈赠! 从此,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樵夫。 他偷偷搬离了原本的窝棚,按照脑海中的法门,开始尝试接触、炼化那些无人认领的荒坟野尸。 从最初控制一具行动迟缓的行尸都费劲,到后来能炼製更强大的铁甲尸,他的力量在阴邪的道路上飞速增长。 他也开始明白,那玉雕中的存在,需要的不仅仅是修炼者,更需要“资粮”——生灵的恐惧、血气、魂魄,以及至阴之地滋养的尸骸。 於是,他將目光投向了野猪林深处,这处天然阴地,以及传闻中的將军古墓。 他利用秘法悄悄探查,果然找到了这处地窟和这具蕴含极强尸气、生前煞气冲天的將军遗骸。 这简直是上天赐予他的最佳“材料”! 他按照《玄阴炼尸秘录》中最艰深的一篇,开始布置这“血煞养尸坛”。 以將军墓为核心,以黑山镇镇民为资粮来源,小心翼翼地培育、炼製。 云鹤真人吴鹤,不过是他隨手控制、放在前台收集“资粮”的一枚棋子罢了。 这是他脱离螻蚁之身,成为人上人,甚至追求那渺茫“长生”的唯一机会! 他忍受了常人无法想像的孤寂、阴寒、与尸体为伴的恐惧,付出了太多太多,怎么可能在最后关头放弃? “铁甲尸死了……说明吴鹤那废物很可能也暴露了,甚至落在了对方手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著。 “对方可能会顺藤摸瓜找来……但他们不一定知道这地窟的具体位置。 將军墓附近的天然迷阵和我的布置也不是那么容易看破的。” 他眼中厉色一闪:“必须加快速度!在对方找上门之前,完成最后一步!”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著自身本源精血的鲜血喷在棺盖缝隙之上。 同时双手疯狂结印,將全身法力不计代价地灌入棺中。 口中念诵起《玄阴炼尸秘录》中最急促、也最霸道的催炼咒文。 “玄阴无极,血煞归真!尸王临世,万灵俯首!——敕!” 棺槨剧烈地震动起来,缝隙中喷涌出的灰黑尸气骤然变得狂暴。 祭坛上的暗红符文光芒大盛,整个地窟仿佛都在这股骤然提升的邪恶力量下微微颤抖。 棺內,那暗金身躯的胸口,一点如同心臟跳动般的幽光,开始越来越亮,越来越急促…… 枯槁樵夫,不,是这无名邪修的脸上,露出了混合著痛苦、期待与无尽疯狂的狰狞笑容。 第54章 法有元灵 夜色如墨,山林寂寂。 在云鹤真人吴鹤哆哆嗦嗦的引领下,叶清风与赤阳子穿过崎嶇隱秘的小径。 来到了那处位於野猪林边缘、背阴的山坳。 尚未靠近,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败甜腥与阴湿秽气便扑面而来。 混杂著泥土的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生命在寂静中哀嚎的意念残留。 山坳中不见树木,只有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泥土,在稀薄的月光下,如同乾涸的庞大血泊。 而在这片“血泊”之上,“生长”著的,是比血腥景象更令人心底发寒的造物。 二三十具形態扭曲、被半埋入土的尸体,如同被隨意丟弃的庄稼,以各种僵硬的姿態“栽种”在泥土中。 他们大多衣衫襤褸,皮肤呈现出死寂的青黑与诡异的暗红斑驳,眼眶空洞或半睁,残留著死前的痛苦与茫然。 而每一具尸体的头顶天灵盖处,都“盛开”著一朵或数朵奇形怪状的菌子。 惨白如死人指骨的“鬼爪菌”,暗灰流脓的“尸瘤菌”,形如层层叠叠缩小人耳的“聚阴菌”…… 它们无声地矗立在尸骸之上,菌盖微微蠕动,表面泛著幽幽的磷光,仿佛有生命在呼吸。 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灰黑色阴气与暗红色秽气,正从这些尸阴菌中不断散发出来。 如同无数条细小的触手,繚绕升腾,將这片山坳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死寂与阴邪的领域。 空气中瀰漫的,是生命被彻底扭曲、褻瀆后留下的极致污秽。 饶是赤阳子见多识广,斩妖除魔不少,见到此等规模、此等邪异的“养菌地”,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涌现出强烈的厌恶与怒意。 “好毒辣的手段!以生人尸骸为田,培育此等至阴邪物! 这每一朵菌子,都浸透了亡者的怨念与邪法催化出的阴毒!若不除尽,此地必成更大祸源!” 吴鹤早已嚇得瘫软在地,指著那片菌田,颤声道。 “就、就是这里……主人……不,那邪修命我將尸体送来,种下『菌种』……说、说是供养『尸王』和修炼所需……” 叶清风立於坳口,夜风吹动他青色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既无赤阳子的震怒,也无吴鹤的恐惧,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然而,在这平静之下,细细看去,却能察觉他那双清澈眸子的深处,掠过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寒意。 那是对生命被如此轻贱褻瀆的不悦,是对邪道毫无底线行径的漠然厌弃。 他並未像赤阳子那样出声斥责,只是缓缓抬起右手,衣袖隨之滑落,露出一截白皙而修长的手腕。 他並未掐诀,也未念诵任何冗长的咒文,只是对著那片污秽的菌田,五指轻轻张开,然后,虚虚一握。 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要掬起一捧清泉。 然而,就在他五指收拢的剎那—— “呼——!” 山坳之中,凭空生风! 並非自然之风,而是从虚空之中,从大地之下,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的、灼热而纯净的流风! 风声起初低微,瞬间便转为呼啸! 紧接著,一点赤金色的火星,毫无徵兆地在菌田最中心的上空浮现。 那火星微小如豆,却璀璨夺目,仿佛浓缩了一颗太阳的精粹。 火星出现的瞬间,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指令,骤然膨胀、爆发! 无根无源,无柴无油,一片纯净、炽烈、散发著浩然破邪气息的赤金色火焰。 如同怒放的金莲,又似倾泻的天河,轰然降临,將整个尸菌山坳完全笼罩! 火焰熊熊,光芒驱散了山坳的阴霾与黑暗,映亮了叶清风平静无波的脸庞。 也映亮了赤阳子震惊的眼神和吴鹤惨白的脸。 这火焰极为奇特。 它焚烧著那些尸骸、那些扭曲的尸阴菌、那些瀰漫的阴秽之气。 发出“噼啪”的爆响和“嗤嗤”的净化之声,黑烟与灰烬升腾,那是邪秽被彻底炼化的徵兆。 然而,火焰的边缘,那些正常的草木、岩石、泥土,却丝毫未被点燃,甚至连温度都未明显升高。 仿佛这火焰拥有灵智,能精准分辨何为污秽,何为自然。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偌大一片邪异菌田,连同其中的二三十具尸骸,已被焚烧一空,只留下地面一层薄薄的、顏色略显焦黑的灰烬。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臭也被涤盪殆尽。 赤阳子看著眼前这举重若轻、操控由心、精准至极的焚邪之火,心中唯有嘆服。 『叶前辈修为果然深不可测,这控火之能已臻化境,非但对火焰温度、范围掌控入微, 更能赋予其辨別正邪的灵性……这等手段,恐怕已触及“法有元灵”的边缘了,不,或许已经是了!』 他越发觉得叶清风高深莫测,或许是某个门派的老不死甦醒了。 施展神通时的叶清风,驀然发现自己丹田之內的炁又增长了许多。 他微微疑惑,可很快,他就是看见了身边赤阳子那副尊敬的眼神。 看来这老小子又开始脑补了。 不过这正是自己需要的结果,做了那么多,不就是为了让你们信吗? 想到这里,他也是释然了。 吴鹤则是看得魂飞魄散,对自己之前竟然还想与这等人物为敌感到无比的荒谬与后怕。 叶清风缓缓放下手,那漫天的赤金火焰也隨之无声无息地熄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看了一眼化为焦土的山坳,眼中那丝寒意稍稍敛去,转向赤阳子,微微頷首。 “秽物已除,此地方圆数里,地气须得数年才能慢慢平復,但已无大碍。” 赤阳子拱手:“叶前辈神通广大,涤盪污秽,功德无量。” 他顿了顿,看似隨意地踱步到瘫软的吴鹤身边,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似乎带著点鬆缓后的隨意。 “好了,此间事了,说说吧,你那『主人』的老巢,究竟在林中何处?別再耍花样,乖乖带路,或许还能留你一丝残魂转世。” 他拍肩的瞬间,指尖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黄色灵光,已悄无声息地渡入吴鹤体內。 附著在其魂魄本源之上,形成了一个极其隱蔽的追踪標记。 这是赤阳子一门辅助性的小法术“如影隨形印”。 並无攻防之能,却能在一定距离內,让他清晰感知到被標记者的方位。 第55章 如影隨形 吴鹤被赤阳子一拍,浑身一颤,眼神闪烁。 他知道,一旦真的带到主人藏身之地,无论哪边胜了,自己这个叛徒和內应恐怕都没有好下场。 求生的本能,以及对那邪修主人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心底猛地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逃! 趁这两人似乎稍稍放鬆,自己还有一张主人赐下、一直贴身藏著的“血影遁符”! 他此前不敢使用却是看见了叶清风那神乎其技的御剑术。 可此前,对方使出御剑术都需要借剑,如今並未看见其携带宝剑。 或许这是自己能够逃走的机会? 他脸上露出更加惊恐哀求的神色,连连磕头。 “两位仙长饶命!那邪修藏身之处极其隱蔽,有天然迷阵和邪法掩护,光凭我说恐怕难以找到。 不如……不如让小人带路?小人一定將功折罪!” 他一边说著,一边暗中取出那张冰冷的符籙。 赤阳子与叶清风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赤阳子脸上故意露出不耐:“带路?哼,你若再敢耍诈……” “不敢!绝对不敢!”吴鹤尖叫著,仿佛被嚇破了胆,就在赤阳子话音未落之际,他猛地捏碎了怀中符籙! “噗”的一声轻响,吴鹤周身爆开一团浓郁的血雾,將其身形彻底掩盖! 血雾带著刺鼻腥气,並有扰乱灵觉之效。 而在血雾爆开的剎那,一道微不可察的血色影子,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从血雾中分离。 朝著野猪林最深处的方向,贴地疾掠而去! 正是“血影遁”,燃烧精血魂魄的逃命之术,速度极快,且轨跡飘忽。 “孽障!还敢逃!” 赤阳子適时地发出一声“惊怒”的暴喝,挥手打散血雾,作势欲追。 身形却只向前冲了几步便“无奈”停下,恨恨道。 “好诡异的遁法!气息混乱,难以锁定!” 他转身看向叶清风,脸上带著“懊恼”。 “行了道长,人已经走远,倒也不必演著了。” 叶清风无奈一笑。 赤阳子闻言,心中一定,知道叶清风果然早已看穿自己的布置,也默许了这“纵饵寻踪”之策。 他凝神感应,识海中那“如影隨形印”的標记,正清晰地指向血影遁去的方向,且在不断深入。 两人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如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不疾不徐地追著那无形的標记而去。 ...... 枯槁邪修盘坐於漆黑棺槨之上,周身阴气鼓盪,口中咒文越发急促尖锐。 身下棺槨震动如雷,缝隙中喷涌的灰黑尸气几乎凝成实质的触手狂舞。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棺中那具暗金身躯內的“核心”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凝聚、壮大。 只差最后一丝牵引,便能彻底点燃尸王灵火,完成这《玄阴炼尸秘录》中记载的最重要一步——“真灵归位”! 快了!就快成功了! 他枯槁的脸上因激动和法力过度输出而扭曲,眼中只有棺槨缝隙下那片越来越盛的暗金幽光。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地窟入口处那精心布置、兼有迷幻与预警之能的藤蔓乱石障眼法,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切开。 一道狼狈不堪、气息萎靡到极点的血色影子,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 正是施展了“血影遁”、几乎耗尽本源的云鹤真人吴鹤。 “主……主人!不……不好了!”吴鹤瘫倒在地,面无人色,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有、有高人!两个道士!破了我的五鬼搬运,斩了铁甲尸,还、还找到了尸菌田,一把火全烧了!他们……他们追来了!主人救我!” 他语无伦次,只想將外面的恐怖告知主人,寻求庇护,或许还能將功折罪。 然而,他话音未落,盘坐棺槨上的枯槁邪修猛地睁开双眼。 眼中狂热的精光瞬间被暴怒、惊疑,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锐利所取代! 他並非蠢人,吴鹤能逃到这里,本身就意味著极大的问题! 那两个道士既然能轻易斩杀铁甲尸,岂会追不上一个濒死重伤、还用了血遁之术的吴鹤? “蠢货!!!” 一声饱含怨毒与气急败坏的厉吼如同夜梟嘶鸣,在地窟中炸响。 “你把他们引来了!!!” 枯槁邪修根本来不及细思吴鹤是如何逃脱,或者对方是否另有图谋。 怒火和危机感瞬间吞噬了他残存的理智。 眼看著祭炼只差最后临门一脚,却被这废物破坏了最关键的时刻! 更可怕的是,强敌可能已在门外! 他眼中杀机暴涌,没有任何犹豫,枯瘦如鸟爪的右手猛地隔空朝著瘫软的吴鹤一抓! “废物利用,正好补我最后一丝血煞!拿来吧!” 一股强大的吸力骤然降临在吴鹤身上。 吴鹤连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身体便如同被无形巨手攥住,猛地飞向棺槨! 在半空中,他的身躯便如同被戳破的血袋般,“嘭”的一声炸开。 化作一团浓郁的血雾与破碎的魂魄碎片,被那枯槁邪修张口一吸,尽数吞入腹中! 吴鹤临死前眼中残留的,只有无尽的错愕与悔恨,似乎直到魂飞魄散的那一刻。 才真正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別人手中一颗隨时可以捨弃的棋子。 吞噬了吴鹤全身精血魂魄,枯槁邪修苍白的麵皮上涌起一抹不正常的血光。 气息瞬间恢復了些许,甚至更显暴戾。 他狂吼一声,將这股力量连同自身所有法力,毫无保留地灌入棺中! “玄阴归位,血煞铸魂!尸王——醒来!!!” 漆黑棺槨轰然剧震,棺盖缝隙处喷出的不再是灰黑尸气,而是一道混杂著暗金与血色的邪异光柱! 光柱冲天而起,撞在地窟顶部,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棺內,那暗金身躯胸口处的幽光,骤然亮如一颗小型冥日! 一股庞大、冰冷、充满了古老战场杀伐戾气与新生邪煞的恐怖意志,如同沉睡的凶兽,开始缓缓甦醒! 枯槁邪修脸上露出狂喜与极致的狰狞:“成了!就要成了!哈哈哈……呃?” 他的狂笑戛然而止,因为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地窟入口处,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两道身影。 一青衫,一旧袍。 正是叶清风与赤阳子。 他们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站了很久。 原来,在吴鹤捏碎血影遁符、亡命奔逃的瞬间。 赤阳子便已凭藉“如影隨形印”精准锁定了他的逃遁轨跡和最终目的地的大致方位。 第56章 老巢 然而,那方位位於野猪林极深处,地形复杂,且有天然迷阵干扰。 即便有印记指引,寻常赶路过去,也需耗费不少时间。 “叶前辈,那邪修老巢似在极深之处,且有阵法遮掩,赶过去恐怕需要些工夫,万一那邪修提前完成祭炼……” 赤阳子感应著印记,语气带著一丝急切。 叶清风闻言,看了一眼那血影消失的方向,又感应了一下那隱约传来的、越发浓烈邪异的波动,轻轻摇了摇头。 “事急从权。”他淡淡说了一句。 话音未落,他左手已然伸出,搭在了赤阳子的肩膀上。 赤阳子只觉一股无法抗拒、却又柔和无比的力量笼罩全身,眼前景象骤然模糊、扭曲! 不是高速移动带来的视觉残留,而是空间本身在眼前被拉长、摺叠、又瞬间復原! 山川林木的轮廓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隨意涂抹的水墨,瞬息万变,却又在下一个剎那定格成全新的画面。 他只来得及感受到一阵极其轻微却深入灵魂的失重与眩晕,耳边似乎有无数细碎的空间涟漪拂过。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眼前的景象已然彻底改变。 不再是山坳外的林地,而是一个充斥著浓郁阴邪气息、中央有著巨大血红祭坛和漆黑棺槨的幽暗地窟入口处。 他甚至看到了吴鹤那道血色影子正踉蹌冲入地窟的背影,以及地窟內那枯槁邪修盘坐棺上、疯狂催动法力的景象。 缩地成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真正的、跨越十数里山林的缩地成寸! 赤阳子心中震撼得无以復加,这已不是之前酒楼中那短距离的演示。 而是真正用於跨越复杂地形、精准抵达目的地的无上神通! 叶道友的修为和对空间之道的掌控,究竟到了何等骇人听闻的地步? 他甚至连气息都未见明显紊乱! 叶清风放下手,面色如常,只是眼神中那丝冰冷寒意似乎更浓了些。 他並未立刻闯入,而是与赤阳子一同,如同两尊来自幽冥的旁观者,静静立在入口阴影处。 看著吴鹤衝进去报信,看著那枯槁邪修暴怒,看著吴鹤被其无情吞噬,化作祭炼的最后一缕“资粮”。 整个过程中,叶清风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看一场早已註定的戏码。 而赤阳子则是攥紧了拳头,对那邪修的狠毒有了更深的认识。 此刻,被枯槁邪修发现,叶清风也並无意外。 他只是淡淡地看著对方那因惊怒和强行催动秘法而扭曲的脸。 看著他身下那口邪光冲霄、震动不休的漆黑棺槨。 枯槁邪修心中警兆狂鸣,强敌不仅到了,而且似乎目睹了全过程! 眼看尸王即將彻底甦醒,这是他唯一翻盘甚至反杀的机会! 他强压心中恐惧,脸上挤出一个僵硬而怨毒的笑容,嘶声开口,试图拖延哪怕一瞬。 “二位……道友……何故闯我洞府?此间之事,或可商……” “量”字尚未出口! 叶清风已然动了。 他甚至没有听完对方话语的兴致。 目光扫过地窟四周,这將军墓陪葬坑的一角,散落著不少锈蚀的兵器甲冑。 其中不乏几柄虽然锈跡斑斑、却仍能看出形制古拙、隱约残留著一丝沙场煞气的断剑残戈。 叶清风並指如剑,朝著最近一柄斜插在碎甲中的青铜断剑,凌空一点! “鏘——!” 一声清越激昂、仿佛穿越时空而来的剑鸣,陡然自那沉寂不知多少岁月的断剑中迸发! 剑身剧烈震颤,斑斑锈跡寸寸剥落,露出底下幽暗的青铜光泽! 一股惨烈、决绝、虽残破却依旧不屈的沙场煞气冲天而起! 断剑应指而起,化作一道悽厉决绝的青铜寒光,无视空间距离。 在枯槁邪修惊骇欲绝、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防御或闪避的目光中,瞬间洞穿了他的眉心! “噗!” 一声轻响。 枯槁邪修脸上的表情永远凝固在了惊骇、不甘与难以置信的混合之中。 他体內疯狂运转的邪法骤然停滯,周身鼓盪的阴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逸散。 他那双因疯狂祭炼而布满血丝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 身躯晃了晃,从剧烈震动的漆黑棺槨上无力地滑落。 “噗通”一声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眉心一点红痕缓缓扩大,气息全无。 眾所周知,反派永远死於话多,虽然叶清风觉得自己並不是反派,但也绝对不会允许任何意外出现。 这位因“仙缘”而踏入邪道、一手製造了黑山镇数月噩梦、苦心孤诣祭炼尸王的樵夫邪修。 便如此乾脆利落地死在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成功”前一刻,死在了一柄陪葬的古老断剑之下。 赤阳子张了张嘴,心中再次被叶清风这毫不拖泥带水、精准狠辣的出手方式所震撼。 他甚至没给对方说完一句话的机会! 然而,异变陡生! 那失去了施法者控制的漆黑棺槨,非但没有停止震动,反而震动得更加狂暴! 棺盖缝隙中喷出的暗金血色光柱猛地一收,紧接著,棺盖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內部轰然冲开! 一只覆盖著暗金色角质、指甲乌黑尖长、縈绕著浓烈尸煞与血色邪光的大手,猛地从棺中伸出。 一把抓住了倒在棺旁、尚未完全冷却的枯槁邪修尸体脚踝! 然后,在叶清风平静的注视和赤阳子愕然的目光中,那只大手猛地將邪修的尸体拖入了棺槨之中! “咕嚕……咔嚓……” 令人牙酸的咀嚼与骨骼碎裂声,伴隨著一阵更加澎湃、更加完整、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灵动的恐怖气息,从棺槨內传了出来! 那將军尸王,竟在最后关头,主动吞噬了祭炼它的“主人”。 以其血肉魂魄为最后的薪柴,自行完成了那最后一步的祭炼! 棺槨之內,暗金色的光芒如同心臟般开始有节奏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地窟隨之震颤。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危险、仿佛融合了古將军的战场煞气与邪修阴毒法门的恐怖威压。 如同甦醒的火山,缓缓瀰漫开来…… 叶清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第57章 无奈的赤阳子 地窟之內,阴风怒號,邪气如潮。 那漆黑棺槨彻底炸裂,木屑纷飞中。 一尊高大威猛、身披残破暗金甲冑的狰狞身影,已然立在了血红祭坛中央。 正是那將军尸王! 此刻的它,与之前棺中感应到的又有所不同。 吞噬了枯槁邪修的血肉魂魄,它似乎完成了一种诡异的“补全”。 身量足有九尺,周身皮肤不再是单纯的青黑。 而是隱隱泛著一层坚韧致密的暗金色泽,仿佛古铜浇筑,又似金铁铸就。 残破的甲冑缝隙间,裸露的肢体肌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它双目已然睁开,眼眶中燃烧著两团跳跃的血金色火焰,冷漠、暴戾,又带著一丝新生的、贪婪的灵性。 澎湃的尸煞之气混合著古战场积累的凶戾杀伐意志,以及那邪修毕生修炼的阴毒法力特性。 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充斥整个地窟,连岩壁都似乎在这股压力下呻吟。 “吼——!!!” 尸王仰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如同实质,震得地窟顶部落下簌簌尘土。 它血金色的目光首先锁定了距离较近、气息相对“活跃”的赤阳子。 赤阳子面色凝重无比,他久经战阵,一眼便看出这尸王已成气候,绝非之前那些行尸、铁甲尸可比。 尤其是那身暗金色泽,分明是尸身朝著更高阶“金尸”转化的徵兆,肉身坚固程度恐怕已超乎想像。 但他心中並无惧意,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战意与……一丝在叶清风面前表现一番的念头。 『叶前辈一路展现神通,深不可测。这等邪物虽强,但若我能独力將其压制甚至重创。 或许能稍显我赤阳子也非庸碌之辈,不负与前辈同行之名。』 此念一生,他更不愿一上来就向叶清风求援。 “孽障!邪法催生,也敢逞凶!看老道我五行正法,破你邪躯!” 赤阳子鬚髮皆张,道袍无风自动,周身法力鼓盪到了极致。 他不再保留,双手印诀如穿花蝴蝶,口中咒文连珠: “离火焚天!” “庚金破甲!” “癸水蚀骨!” “乙木缠身!” “戊土镇岳!” 五行法术被他催发到了生平极致! 赤红色的离火真炎化作怒龙。 璀璨的庚金之气凝成巨斧。 幽蓝色的癸水寒流如同毒蛇。 青翠的乙木灵气化为坚韧藤蔓。 厚重的戊土黄光如同山岳虚影! 五色光华交织,五行相生相辅,带著沛然莫御的天地正气。 朝著那刚刚“出世”的將军尸王汹涌轰去! 这一击,堪称赤阳子毕生修为的精华展现,威势惊人,寻常妖邪怕是瞬间就要被轰杀成渣,炼化成灰。 然而,那將军尸王面对这铺天盖地的五行法术,血金色的眼中竟闪过一丝擬人化的轻蔑。 它不闪不避,只是微微屈身,双臂交叉护於身前,周身那层暗金色的光泽骤然明亮了数分! “轰轰轰轰——!!!” 五行法术结结实实地轰击在尸王身上! 爆鸣声震耳欲聋,各色光华疯狂闪耀、湮灭,激起的气浪將地窟地面的碎石尘土尽数捲起! 光芒散去,赤阳子瞳孔骤缩! 只见那將军尸王,依旧稳稳立在原地! 身上残破的暗金甲冑多了些焦黑痕跡和浅浅白印,裸露的暗金皮肤上也有几处微微发红,但……仅此而已! 它交叉的双臂缓缓放下,发出金铁摩擦般的刺耳声响,竟似毫髮无伤! 那层暗金色的光泽,將五行法术的绝大部分威力都抵挡、分散、乃至吸收了! “这……这不可能!” 赤阳子失声,他全力一击,竟连破防都难? 这尸王的肉身,究竟坚固到了何种地步? 尸王似乎被这“挠痒痒”般的攻击激怒,血金色火焰一跳,发出一声低吼,身形骤然模糊! 下一瞬,它已出现在赤阳子身前数尺。 覆盖著暗金角质、繚绕著黑红尸煞的拳头,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捣赤阳子面门! 速度之快,远超之前的铁甲尸! 赤阳子大骇,脚下乙木步法急转,险之又险地避开拳风。 同时反手一道凝聚了“庚金”、“离火”之力的掌刀劈在尸王肋下! “鐺!!!” 又是金铁交鸣之声!尸王身形晃了晃,肋下暗金皮肤出现一道更明显的白痕,却依旧无碍。 它反手一爪扫来,腥风扑面,逼得赤阳子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成了一边倒的压制。 赤阳子將五行法术、步法、护身术施展到了极限,腾挪闪避,不时反击。 他的法术打在尸王身上,最多留下些痕跡,延缓其片刻动作,却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 而尸王力大无穷,速度惊人,尸煞之气带有强烈的腐蚀与震慑效果。 每一击都让赤阳子险象环生,护身灵光频频闪烁,岌岌可危。 “砰!” 一次躲闪不及,赤阳子被尸王拳风擦中肩膀,顿时如遭重锤,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撞在岩壁上才止住身形,道袍破损,肩头一片乌黑,尸毒侵蚀,气血翻腾,嘴角已溢出一丝鲜血。 他倚著岩壁,看著再次逼近、眼中血金火焰跳动、似乎带著嘲弄之意的尸王,心中终於再无半点侥倖。 这尸王,绝非他一人能敌! 赤阳子猛地转头,看向从始至终都静立一旁、神色平静观战的叶清风。 脸上再无之前的逞强之色,只剩下焦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高声道。 “前辈!此獠肉身已成金铁之基,坚不可摧,邪煞滔天!晚辈无能,破其不得! 前辈一身修为惊天动地,方才御剑之术更是神乎其技,莫非…… 前辈乃是传说中攻伐无敌的剑修?还请前辈祭出本命灵剑,斩了此邪祟!” 在他想来,叶清风之前御使凡铁断剑便有那般威势,其真正实力必然深不可测。 尤其是那神乎其神的御剑术,分明是剑修手段。 剑修者,一身修为大半在剑,本命灵剑更是性命交修、威能无穷的至宝。 叶前辈至今未曾动用,显然是胸有成竹,未將此尸王放在眼里。 此刻自己求援,前辈定然会动用真正手段,雷霆斩妖! 然而,面对赤阳子的求援和隱含期待的询问。 叶清风的目光却依旧平静地落在步步紧逼的尸王身上。 对於“本命灵剑”之说,並未承认,也未曾否认。 就在赤阳子心中稍定,以为前辈即將出手时,却见叶清风忽然轻轻摇头。 第58章 太硬了! “无妨,对付此物,还用不上。” 然而叶清风心里却是十分清楚,他哪来的本命灵剑,这身道袍都是捡来的! “嗬……呃……人……类……” 尸王喉头滚动,竟发出断续、嘶哑、仿佛两块锈铁摩擦般的音节。 它吞噬了邪修的部分记忆与灵性,此刻竟能勉强口吐人言,虽生涩刺耳,却更添几分诡异与恐怖。 它血金色的瞳孔首先锁定了气息不稳、嘴角带血的赤阳子,那目光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食慾。 赤阳子倚著岩壁,强压体內翻腾的气血与肩头侵蚀的尸毒,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方才他全力施展五行正法,竟连这尸王的防御都难以真正撼动,那暗金色的躯体坚固得超乎想像。 此刻见尸王竟能开口,更是心中一沉。 这意味著它已非浑噩死物,而是拥有了相当灵智的邪祟,更难对付! 尸王缓缓转动脖颈,目光扫过赤阳子,最终落在了自始至终静立一侧、青衣落落的叶清风身上。 相比於赤阳子的“活跃”,这个人类气息更加晦涩內敛,让它本能地感到一丝难以捉摸。 “螻蚁……扰……本王……甦醒……” 尸王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成为……本王的……血食……是尔等……荣幸……” 话音未落,它周身暗金光芒微涨,一步踏出,地面青石龟裂! 竟是不再理会受伤的赤阳子,径直朝著叶清风扑来! 速度快如鬼魅,带起的腥风几乎让人窒息,覆盖著暗金角质、繚绕著黑红尸煞的巨爪当头抓下。 势要將这看似最“安静”的威胁先行撕碎! “前辈小心!”赤阳子见状,顾不得伤势,强行催动法力。 一道“离火真炎”与“庚金锐气”混合的法术轰向尸王侧肋,试图为叶清风解围。 然而尸王看也不看,另一只手臂隨意向后一扫。 “嘭”的一声便將那混合法术击溃,去势不减,巨爪已至叶清风头顶三尺! 赤阳子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那千钧一髮之际,叶清风终於动了。 他並未闪避,只是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迎向那抓来的狰狞巨爪。 仿佛看到的不是致命的攻击,而是一片飘落的枯叶。 同时,他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併拢作剑指状,並未指向任何特定的兵器。 只是对著身旁虚空,隨意地一引。 “鏘——!” 地窟角落,一柄斜插在残破盾牌旁、通体锈蚀、仅余半截剑身的青铜古剑。 仿佛被无形的剑意唤醒,发出一声不甘沉沦的颤鸣! 剑身剧烈震动,斑斑锈跡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幽暗古朴的青铜质地。 一股惨烈决绝的沙场煞气应势而起! 断剑应指而飞,化作一道悽厉决绝的青铜寒光,后发先至。 精准无比地刺向尸王抓来的巨爪掌心——那暗金色泽相对较薄之处! 这一剑,快逾闪电,轨跡刁钻,带著洞穿一切的锐利! 尸王血金色的瞳孔微微一缩,似乎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剑光如此之疾。 但它对自己的防御有著绝对的自信,不闪不避,巨爪去势甚至更快了三分,竟是要以爪硬撼剑锋! “叮——!!!” 一声尖锐到刺耳、远超寻常金铁交鸣的撞击声在地窟中炸响! 火星如同烟花般在爪剑交击处迸溅! 青铜剑光与暗金利爪悍然碰撞! 剑光凌厉,生生刺入了尸王掌心那层暗金角质! 然而,也仅仅是刺入半寸不到,便被一股坚韧无比、蕴含著磅礴尸煞的反震之力死死抵住,再难寸进! 尸王爪势受阻,微微一滯。 叶清风剑指再点,那半截青铜断剑发出不甘的嗡鸣,剑气勃发,试图继续深入。 “嘎吱……”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剑尖在暗金角质上艰难地推进了一丝。 带起一溜暗红髮黑的污血,但隨即,尸王掌心肌肉猛地賁张,暗金光芒一闪! “咔嚓!” 那本就残破的青铜断剑,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力量,剑尖部位应声崩裂! 剑光哀鸣一声,骤然涣散,断剑本体倒飞而回。 “哐当”一声掉落在叶清风脚边,已然彻底报废。 而尸王的巨爪掌心,只留下一个约半寸深、微微渗著黑血的小小创口。 相对於它庞大的身躯和恐怖的防御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创口处的暗金肌肉甚至还在微微蠕动,似乎有自行癒合的跡象! “呵……呵哈哈哈……” 尸王收回爪子,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浅痕,血金色的火焰在眼中跳跃。 发出断续而充满嘲弄的嘶哑笑声。 “剑?凡铁……也想伤……本王金身?螻蚁……你的剑……太钝!” 它周身暗金光芒更盛,那掌心的浅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敛。 方才那一剑,虽然出乎意料的锋锐,竟然真的破开了它引以为傲的防御,但也仅此而已了。 这点伤害,对它而言不过蚊虫叮咬,反而激起了它更深的凶性与戏謔。 赤阳子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焦急更甚。 连叶前辈御使古剑,竟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这尸王的肉身,究竟坚固到了何等地步? 难道真是传说中的“金尸”雏形? 尸王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一步步重新逼近叶清风,嘶声道。 “人类……你还有……什么花样?这里的……古剑……没几把了……本王倒要看看……你还能……拔起几把?” 它灵智不低,已经看出叶清风似乎能驭使此地残存的古兵器,但数量显然有限。 面对尸王的嘲讽与步步紧逼,叶清风的神色却依旧没有半分变化。 他甚至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彻底报废的青铜断剑,又抬眸。 平静地望向尸王那双跳动著血金火焰、充满残忍与戏謔的眼睛。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如泉,在这充满邪氛的地窟中清晰流淌。 不带丝毫烟火气,却仿佛蕴含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天地至理: “一剑不可,”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尸王周身那流转的暗金光泽。 第59章 剑来 “那十剑,” “百剑,” “千剑,” “万万剑……” “如何?” 此言一出,地窟中仿佛有清风拂过,吹散了部分凝滯的邪气。 尸王前逼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血金色的火焰在眼中猛地跳动了一下,似乎没听清,或者不敢相信这渺小人类口中吐出的话语。 十剑?百剑?千剑?万万剑? 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异声响,像是冷笑,又像是被这“狂妄”之言激怒。 “千……万剑?笑话!此地……残兵……不过……数十!人类……你莫非……失心疯了?” 它环顾地窟,除了那柄已经报废的,確实还有几柄锈蚀残破的古剑、断戈斜插在碎甲尘土之中。 零零散散,加起来也不过十数之数。 何来千剑万剑? 赤阳子也是心头一紧,不解地看向叶清风。 前辈此言何意? 莫非是某种攻心之计? 但看叶清风那平静淡然的神色,又不似作偽。 面对尸王的质疑与嘲讽,叶清风並未爭辩。 只是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那笑容淡若云烟。 他不再看尸王,也不再看向地窟中那些残存的古剑。 而是微微侧身,目光似乎透过了厚重的地窟岩壁,投向了远方,投向了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黑山镇。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这一次,不再是指引,而是五指微微张开,对著虚空。 对著那远方的镇子,做了一个极其轻柔、仿佛邀请般的虚握手势。 动作舒展自然,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姿態说不出的飘逸出尘。 同时,他口中轻吟,声音不高,却仿佛带著奇异的韵律。 与天地间的某种“金铁肃杀”之气產生了共鸣: “天下锋芒,听吾一言。” “凡铁有灵,聚则为剑。” “剑来!” 最后一个“来”字,轻轻吐出,余韵裊裊。 …… 黑山镇,周府。 夜色已深,但府中大多数人依旧惊魂未定,无人安眠。 周永福抱著那柄“重金”购得的护卫佩剑,如同抱著稀世珍宝,在书房中坐立不安。 他刚刚吩咐管家去请最好的木匠,要用最上等的紫檀木打造一个华美的剑架。 还要去城里的古玩店寻上好的锦缎和香料。 他脑海中已经构想出將这柄“仙剑”供奉在特意清扫出的静室中,日夜焚香叩拜的景象。 “有仙剑镇宅,我周家日后必定逢凶化吉,富贵绵长……” 他摩挲著冰凉的剑鞘,喃喃自语,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憧憬。 就在这时—— “嗡……” 怀中,那柄原本安静的长剑,突然毫无徵兆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渴望般的颤鸣! 剑身在鞘中轻轻震动,带动著周永福的手臂都微微发麻! “嗯?”周永福一愣,低头看向怀中,“这剑……” 话音未落! “鏘啷——!!!” 一声清越激昂、仿佛龙吟九霄的剑鸣,猛然自剑鞘中迸发! 长剑竟自行脱鞘而出,化作一道湛湛青辉,剑尖轻颤。 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仿佛在向某个无形的存在致敬! “仙剑!仙剑显灵了!” 周永福先是一惊,隨即大喜过望,以为自己虔诚之心感动了仙剑,正要跪拜。 然而,那青色剑光只是在空中略一停顿。 隨即剑身一转,“嗖”的一声,竟如同归巢乳燕,又似离弦之箭,猛地洞穿了书房的雕花木窗。 化作一道流光,朝著镇外野猪林的方向,疾射而去! 眨眼间便消失在沉沉夜幕之中! 周永福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化为极度的错愕与茫然,他扑到窗边,只看到夜空中一道迅速远去的青色轨跡。 “仙……仙剑……飞、飞走了?!” 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六百两银子……不,是仙缘! 他的仙缘怎么自己飞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周府各处,乃至整个黑山镇,无数类似的景象正在发生! 府中库房內,几柄收藏的装饰性礼仪古剑,嗡嗡颤鸣,挣脱锦盒束缚,破窗而出! 护卫房舍中,正在擦拭保养兵器的护卫们,眼睁睁看著自己或同伴的佩剑。 突然挣脱手掌,自行出鞘,化作或强或弱的各色寒光。 匯入窗外那越来越多的“流光之河”,朝著同一个方向飞去! 护院头子握著自己那把没被“拐走”的厚背大刀,目瞪口呆。 “只…只飞剑?刀怎么没事?” 铁匠铺內,正在炉火旁打造农具的铁匠,骇然看到尚未完工的铁剑、掛在墙上的几把宝剑。 都微微震颤,发出共鸣般的轻鸣,而后如同被无形大手攫取。 纷纷离地飞起,穿透门帘,加入那夜空中的金属洪流! 镇中大户,寻常百姓家……但凡家中存有剑器。 在这一刻,都仿佛被冥冥中一声至高无上的“剑詔”唤醒。 遵从著那源自血脉深处的“锋芒”本能,挣脱一切束缚。 化作道道流光,匯成一片璀璨夺目、横跨夜空的金属星河,浩浩荡荡,奔腾不息,尽数涌向野猪林深处! 无数镇民被惊动,推窗开门,看到这毕生难忘的奇景。 万千寒光,如百川归海,如流星逆坠,划破夜空,带著尖锐或低沉的破空之声,没入那吞噬光明的黑暗山林。 有人嚇得跪地祷告,有人惊骇失语,有人茫然无措。 整个黑山镇,在这一刻,被这“万剑朝宗”的骇人景象所震撼! “仙...真的有仙!” …… 地窟之中。 尸王的狞笑僵在脸上。 赤阳子张大了嘴,忘记了呼吸。 他们听到了。 起初,是极其细微的、来自远方的嗡鸣,如同夏夜群蜂振翅。 紧接著,嗡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匯聚成一片低沉而宏大的金属共鸣之海! 地窟入口处那原本稀薄的微光,骤然被无数道疾射而来的流光所充斥、点亮! 那些流光色泽各异,强弱不同。 有的璀璨如星辰,有的微弱如萤火,有的带著沙场煞气,有的只是凡铁精芒…… 但它们都拥有同一种特质——剑! 剑乃百兵之君! 青铜古剑、精钢长剑、残剑、锈剑……成千上万,源源不断,如同被无形河道约束的金属洪流,轰然涌入地窟之中! 它们环绕著叶清风,如同朝拜君王的臣民,又似等待检阅的士兵,静静地悬浮在空中。 剑尖一切锋芒所向,尽数指向那已然呆滯的將军尸王! 第60章 万剑合一 一时间,地窟內寒光耀目,剑气冲霄! 先前那令人窒息的尸煞邪气,竟被这万千锋芒匯聚而成的、纯粹而肃杀的“金铁之气”生生逼退、压制! 叶清风立於这万剑洪流的中心,青衫飘拂,神色淡然。 他周身並无强大气势外放。 但在这无尽锋芒的拱卫下,却自有一股凌驾万物、执掌天下兵锋的无上威严。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轻轻向前一推,动作优雅如推窗望月。 “去。” 轻飘飘一个字。 “咻咻咻咻咻——!!!!!” 万剑齐发! 不再是之前的单点突刺,而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金属风暴! 是湮灭一切的锋芒之潮! 万千寒光,撕裂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 如同九天星河倒悬,又如亿万雷霆奔涌,以无可阻挡、无可闪避之势。 朝著祭坛上那尊暗金色的身影,倾泻而下! 尸王终於从极度的震惊与本能袭来的、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胁中回过神来。 它发出一声混杂著恐惧与暴怒的尖啸,周身暗金光芒疯狂爆发,形成一层凝实厚重的暗金护罩。 双臂更是交叉护住头脸要害,做出了最强防御姿態! “鐺鐺鐺鐺鐺——!!!!!” 第一波剑雨已然临身! 不再是清脆的单音,而是连绵不绝、密集到无法分辨的金属撞击爆鸣! 如同万千铁匠在同时锻打最坚硬的铁砧! 火花不再是迸溅,而是形成了一片持续燃烧、璀璨刺目的光焰之墙,將尸王的身影彻底淹没! 暗金护罩剧烈波动,明灭不定! 尸王咆哮,將尸煞催动到极致,暗金身躯硬抗无数劈砍刺击! 它的防御確实惊人,普通的凡铁刀剑劈砍在上面,只能留下道道白痕,甚至直接崩断、卷刃。 但,架不住数量太多了!太多了! 而且还有叶清风的神通剑意加持。 一把剑只能留道白痕,十把剑呢? 百把剑呢? 千把剑同时斩在同一个部位呢? 更何况,这万剑洪流中,並非全是凡铁! 那几柄源自將军墓的古剑残兵,本身就蕴含著不凡的煞气与材质。 在叶清风剑意加持下,更是锋锐无匹! 周府护卫的精钢佩剑,经过反覆锻打,也是质地精良! 它们如同洪流中的坚硬礁石,一次次狠狠地凿击在尸王的暗金护罩和身躯之上! “咔嚓……噗嗤!” 先是护罩,在承受了不知几千几万次衝击后。 终於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化作漫天暗金光点消散! 紧接著,尸王护住头脸的双臂,暗金色的角质层上开始出现密集的凹痕、裂痕! 量变,引发质变! “吼——!!!” 尸王发出痛苦与惊恐的咆哮,它想挥臂格挡,想衝出去,想遁地逃跑! 但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全是寒光,全是剑影! 它如同陷入了由纯粹锋芒构成的炼狱沼泽,举步维艰,每一个动作都要承受成百上千次的切割穿刺! “噗!” 一柄周府护卫的精钢长剑,顺著它肋下甲冑缝隙。 在无数刀剑先前开闢出的浅痕基础上,终於深深刺入了一寸! 暗红髮黑、冒著嗤嗤黑烟的污血飆射而出! 这仿佛是一个信號! “噗噗噗噗——!!!” 更多的剑,循著伤口,沿著甲冑破碎处,刺入了尸王的身体! 小腿、大腿、腰腹、肩背……顷刻间。 尸王那暗金色的雄伟身躯上,便如同刺蝟般,插满了数十柄各式各样的剑! 它疯狂挣扎,震飞、崩碎了不知多少兵器。 但更多的兵器前赴后继,毫无畏惧地填补上空缺,继续攻击! 断裂的兵器碎片在空中飞舞,又被无形的力量牵引。 化作更细碎、更致命的金属风暴,切割著它每一寸肌肤! “不……可……能……” 尸王眼中血金色的火焰疯狂跳动,充满了不甘与难以置信。 它想不通,区区人类,为何能引动如此天地之威? 为何这万千凡铁,能匯聚成如此恐怖的毁灭力量? 叶清风静静地立於万剑洪流之后。 目光平静地看著那在“剑狱”中挣扎、咆哮、身形逐渐被无数锋芒淹没的尸王。 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早已註定结局的默剧。 终於,在承受了不知多少次的衝击切割后,尸王那暗金色的、號称金刚不坏的躯体,也开始出现了崩溃的跡象。 伤痕累累,污血横流,动作越来越迟缓,吼声也越来越微弱。 叶清风再次抬手,对著那万千悬浮、仍在持续攻击的剑器,轻轻一握。 “归流。” 漫天纷飞的剑器,仿佛收到了最终的指令,骤然停止了无差別攻击,齐齐一顿。 下一刻,所有剑器,无论完整还是残破,无论古剑还是凡铁,同时调转方向。 將全部的“锋芒”意志,匯聚到一点——尸王那被无数攻击削弱了防御的脖颈处! 万千寒光,不再分散。 而是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璀璨到无法直视的、由无数剑影构成的螺旋剑罡! 如同一条由纯粹锋芒组成的金属巨龙,发出一声响彻地窟的清越龙吟,朝著尸王的脖颈,轰然噬下! 这是万千剑器意志的匯聚,是量变引发的终极质变,是“锋利”这一概念在现实中的极致体现! 尸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哀嚎。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如同热刀切过凝固牛油般的声音。 那道璀璨的螺旋剑罡,毫无滯碍地穿透了尸王伤痕累累的脖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尸王狰狞的头颅,与那布满剑痕、插满残兵、已然残破不堪的暗金身躯,缓缓分离。 头颅上,血金色的火焰彻底熄灭,化为死寂的灰白,脸上凝固著极致的恐惧与不甘。 无头身躯晃了晃,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砸在血红祭坛上,激起漫天尘土。 周身的暗金光泽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湮灭,插满躯体的各式剑器“叮叮噹噹”掉落一地。 那澎湃的尸煞邪气,失去了核心支撑,开始飞速溃散、消弭。 地窟之中,一时间只剩下刀剑坠地的余音,以及那开始崩解、失去邪异光泽的祭坛与尸骸。 万千剑器完成了使命,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剑尖低垂,仿佛在向那青衫身影致意。 赤阳子早已呆若木鸡,望著眼前这超越他想像极限的景象。 望著那立於万剑之中、神色依旧淡然的叶清风,只觉得喉咙乾涩,心臟狂跳。 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如同冰水般浸透全身。 这已不是神通,这是……近乎於道的展现! 是执掌天下剑道的权柄! 叶清风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目光扫过开始自行净化、邪气散逸的地窟,又看了一眼空中悬浮的万千剑器。 尤其是其中那柄来自周府、闪烁著湛湛青辉的护卫佩剑。 他再次抬手,对著空中轻轻一挥,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各归其位。” 话音落下,那万千剑器齐齐发出顺从的嗡鸣,隨即化作道道流光。 如同来时一般,沿著原路,朝著黑山镇的方向,疾射而回。 眨眼间便消失在入口处的夜色中,地窟內重归昏暗,只余下几根照明用的火把噼啪作响。 可也就是这时候,一道玉质雕像从尸王的身下浮现,不著痕跡的没入地面,仿佛水滴入海,不留丝毫痕跡。 这幅画面,並未有人发现。 第61章 试探 叶清风不再看那尸王残骸,转身,对著犹自沉浸在无边震撼中的赤阳子淡然道: “此间事了。邪源已除,地脉阴气自会缓缓平復。剩下的首尾,便劳烦道兄与周家处置了。” 说罢,他青衫微摆,步履从容,向著地窟外那逐渐清朗起来的夜色,飘然而去。 赤阳子望著那即將消失在洞口光晕里的背影,心中涌起千般感慨,万种疑问。 今夜所见,远超他数十年修道生涯的想像。 那挥手间召来一镇之剑、涤盪邪魔的磅礴手段……这哪里是寻常修士?分明是游戏红尘的陆地神仙! 他心中既有对高人风范的无限敬仰,更有一种不愿就此缘尽於此的急切。见叶清风就要离去,他下意识地向前追了半步,脱口而出: “前辈!请留步!” 叶清风在洞口光影交界处停下,並未回头,只是侧身,月光勾勒出他半张平静的侧脸。 赤阳子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地,言辞恳切。 “前辈诛灭尸王,救我等於危难,更保此地一方平安,此恩此德,赤阳与黑山镇百姓没齿难忘! 晚辈自知道行浅薄,不敢奢求更多,只恳请前辈留下尊號与仙山宝地之名。 他日若有机会,晚辈定当焚香礼拜,遥谢前辈恩德!亦让此间受惠百姓,知晓是何方上真慈悲显化!”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一是真心感激敬佩,二也是存了一丝念想,若能知晓高人出处,或许未来还有一线机缘? 叶清风闻言,微微转过身,脸上带著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月光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朦朧的光晕。 他看了赤阳子一眼,目光清澈,並无倨傲,也无施恩图报的意味。 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赤阳子耳中: “方外之人,些许微劳,不必掛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又像是隨意一提,继续道: “若非要问,贫道碧游宫清微子。” 碧游宫清微子。 六个字,平平淡淡地从他口中说出,却让赤阳子心神猛地一震。 “碧游宫”? 他快速在脑海中搜索自己所知的天下道门名山、洞天福地、显赫宗门…… 龙虎山、茅山、青城山、终南山、崑崙墟、蓬莱岛…… 甚至一些隱秘的古教传承,却对这“碧游宫”毫无印象。 这名字听起来古意盎然,气势不凡,绝非寻常山野道观之名。 可为何自己从未听闻? 是过於隱秘,不为人知? 还是……前辈隨口所言,不欲透露真正跟脚? 赤阳子不敢深究,更不敢质疑。他连忙再次躬身。 “原来是碧游宫清微前辈!晚辈赤阳,今日得见前辈仙顏神通,实乃三生有幸!前辈教诲,晚辈铭记於心!” 叶清风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一步踏出洞口。 夜风拂来,他的身影在月光下微微一晃,便如轻烟般淡去,再也寻不到踪跡。 赤阳子独自站在洞口,望著空荡荡的夜色和远处沉睡的黑山镇,半晌无言。 夜风吹拂著他有些凌乱的道袍,也吹动著他起伏的心潮。 “碧游宫……清微……” 他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名字,將其深深鐫刻在心底。 ...... 离开野猪林后,天色越发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若不是,叶清风有修为,恐怕连路都看不清。 叶清风沿著来时的山道下行。 缩地成寸使用,虽比较隨性,但也一步可跨出数十丈。 行至一处开阔地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山道正中,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上,端端正正摆放著一尊玉雕。 玉雕约莫巴掌大小,通体莹白温润,雕工精美绝伦。 是一个人形盘坐,面目虽模糊,却自有一股玄妙道韵。 玉雕周围三寸,悬浮著九颗鸽蛋大小的光珠,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白光中,隱约可见龙凤虚影飞舞、金莲虚影绽放、仙乐渺渺传来。 异象持续了约三息,然后收敛,只余玉雕静静躺在青石上,在黑夜中泛著温润的光泽。 这是遇见奇遇了? 叶清风站在原地,没动。 他前世作为网文爱好者,读过不下百本修仙小说。 关於“奇遇”的套路,他总结过几条定律: 第一,真正的机缘往往伴隨著风险。 第二,过於完美的“天降馅饼”,九成九是陷阱。 第三,他叶清风,前世连“再来一瓶”都没中过。 “我这运气……”他心中自嘲,“能撞上这种『天降异宝』?” 他不信。 不但不信,他反而开始警惕。 “尸王刚死,异宝就出现在我必经之路上?”他眯起眼,“这巧合也太刻意了。”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各种套路。 老魔残魂藏於宝物中诱人认主、邪修以宝物为饵设下杀阵、大能考验后辈心性…… “难道……”一个念头闪过,“我杀了尸王,坏了某些人的计划?这是报復?还是试探?” 他环顾四周。 山道、树木、岩石、天空……一切看似正常。 但就是这种“正常”,反而让他更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连鸟叫虫鸣都没有,仿佛整片山林都在屏息等待他的选择。 “在看著我么?”叶清风心中猜测。 虽然没有感觉到任何窥视,但直觉告诉他,暗处可能有一双眼睛,正观察著他的一举一动。 “如果是试探……”他心思急转,“那对方想看到什么反应?” “贪宝上前?谨慎后退?还是……” 他忽然有了主意。 叶清风没有上前取宝,也没有转身离开。 他就站在原地,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著那尊玉雕,仿佛看的不是异宝,而是一件寻常物件。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带著某种奇特的韵律,在寂静山林中迴荡: “道友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这话是说给空气听的。 叶清风根本不知道有没有人窥视,他只是在赌。 赌这个“异宝”是人为布置,赌布置者就在附近观察,赌对方会因这句话而產生波动。 虚空深处。 一位存在的血红眼睛猛地一缩! “他……发现本座了?!” 这个念头一起,它心神剧震! 不可能! 他隱匿於虚空之中,非与他同一层面的大能无法发现。 但对方那句话,分明是对著虚空说的!而且语气篤定,仿佛真的看到了它! “难道……他隱藏了修为?或是修炼了某种洞虚破妄的神通?” 那位存在惊疑不定间,叶清风的第二句话又传来了: “以宝为子,试手棋局,倒是风雅。” “只可惜……” 他微微摇头,声音里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 “道友执白先行,却只敢落边角之子,畏首畏尾,失了棋手气度。” 这话纯属胡诌——叶清风根本不懂围棋,只是前世看过几部棋类动漫,记得些装逼台词。 但听在玉雕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以宝为子……他果然看穿这是试探!” “执白先行……他知道本座先手布局?!” “畏首畏尾……他在讽刺本座只敢在这偏远之地布局?!” 每一句都精准踩在其心理防线上! “他……到底是谁?!”虚空中的存在心神剧震。 而就在这时,叶清风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大道为盘,眾生为子。” “你我都在这局中……又何苦,彼此试探?” 话音落,山林寂静。 虚空深处,祂的思维都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大道为盘,眾生为子——这话中蕴含的境界,已远超寻常修行者的认知! 这是真正站在高处俯瞰眾生的视角! 而你我都在这局中——这是承认了双方的对等地位! 不是在说“我比你高”,而是在说“我们是同一层面的存在”! 最后那句“又何苦彼此试探”,更是带著一种“明知故犯”的无奈与宽容。 仿佛长辈看著小辈耍小心思,既觉得可笑,又懒得计较。 虚空中的那位突然沉默了。 而此时。 叶清风正等著对方的反应。 虽然他也不知道对方在哪、会不会有反应。 突然,体內一股暖流凭空而生! 道行增长了!而且是大幅度的增长! 对方信了! 若说此前他的道行为一百年,那此刻的道行顷刻间就变成了五百年! 只是,令叶清风有些咋舌的是,这背后的存在看来是个老不死啊! 要不然,也无法提供如此多的道行! 他立刻调整状態,面上依旧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瞭然微笑。 他感受著体內增长的道行,缓缓抬头,望向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实际上他只是隨便选了个方向,但这一幕在那位看来,却成了“精准锁定”。 叶清风运气极好,他隨便挑选的方向赫然是那位存在隱匿的位置。 “道友既然不信……”叶清风继续演,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前辈对后辈”的淡淡失望,“那便罢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只是,莫要自误。”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配合他刚刚“道行增长”的异象。 却成了最有力的佐证——你看,我说几句话就修为增长,你还敢不信我是大能? 虚空深处。 那位存在彻底动摇了。 祂眼睁睁看著叶清风“隨意”说了几句话,然后道行就增长了。 虽然增长幅度不大,但现在可是有天道压制的啊! 他若是动用这般力量,得多久才能恢復过来啊! “他……真的是在点拨本座?” “他说『莫要自误』……是在警告本座不要继续试探?” “还有那眼神……分明锁定了自己的位置!” 越想越心惊。 那位存在原本还存著七分怀疑,现在只剩三分,但对方的表现实在太过诡异,它不敢赌。 如今天道压制未完全解除,若是他想要出手也不是不行,但不值得。 既然对方能够发现自己,起码也是与他一个层次的,如今大劫將至。 他可不愿意將力量耗费在这里,左右不过是个棋子罢了,拔了就被拔了。 他布置的后手也不止这一个。 “罢了……”那位心中暗嘆,“如今不宜再试探。” 祂准备收回玉雕,暂时退去。 但就在这时,叶清风又开口了。 叶清风並不知道对方已经准备退走。 他只觉得,既然演戏效果这么好,那就再添把火。 於是,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做出一个“正式见礼”的姿態,对著虚空方向,朗声道: “贫道碧游宫清微。” “今日与道友缘尽於此,他日若再相见……” 他顿了顿,语气转淡: “望道友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就走。 一步踏出,缩地成寸,身影已在十丈之外。 再几步,消失在山林深处。 走得乾脆利落,毫不留恋。 可叶清风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后。 虚空深处。 那位刚转过身的存在忽然僵住了。 “碧游宫……清微……” 这两个词,像惊雷一样在它“脑海”中炸开! 碧游宫?!!! 碧游宫,通天圣人的道场!截教的大本营!万仙来朝之地! 虽听说其在前几个纪元並未討到什么好处。 但也决计不是他这种没有跟脚的存在惹得起的。 而且,能够加入碧游宫的,哪个实力会低? “他……真的是碧游宫门人?” “难怪他能看穿我的布置……难怪他言出法隨……难怪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风紧扯呼! 这个结论一出,那位彻底放弃了继续试探的念头。 祂直接隱入更深层的虚空。 连玉雕都懒得拿了,只恨自己没多长两条腿! 他打定主意,这块地方的布置他不要了! 至於对方是不是冒充的,他可不认为。 圣人可掌因果,一念及天地。 若是假借名號,早就是被圣人发觉了,连真灵都会被轰杀。 哪怕是天道压制之下! …… 山林恢復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叶清风一路走出几十里都不带停歇的。 开玩笑! 能够布局的存在,哪是现在的他能够惹得起的! “碧游宫清微……”他回味著自己刚才报出的名號,“这逼装得,我自己都快信了。” 他感受著体內增长的道行,心情大好。 虽然不知道暗处的“老硬幣”是谁,但对方显然被他唬住了,还“送”了他一波修为。 第62章 老夫妇 野猪林深处,夜色已浓如墨。 叶清风站在一棵古松下,抬头看了看被茂密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影。 已是亥时三刻,林间夜梟啼鸣,远处偶尔传来野兽低吼。 夜太深了,该寻个地方歇息了,熬夜可不是个好习惯。 虽然他现在的实力並不需要靠睡眠来弥补,但前世养成的习惯他並不想改变。 修道嘛,修的就是个隨性而为! 问题是——这深山老林里,哪有人家? 回去找赤阳子? 叶清风立即否决了这个念头。 一来已行出一百余里,折返浪费功夫。 二来自己刚树立起“清微仙长”的世外高人形象,若因寻不到住处而回头求助,未免有损那份苦心经营的超然气度。 “高人就得有高人的样子。”他摇摇头,自嘲一笑,“总不能露宿荒野吧?” 也罢。 他闭目凝神,感知逐渐扩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夜色中,山林气息如雾升腾——草木的青绿色、地脉的土黄色、夜露的水蓝色、偶尔有野兽的暗红色……皆是自然之气。 忽然,东北方向约二十里外,一抹极淡的“炊烟白气”映入感知。 有人家! 叶清风睁眼,也不犹豫,选定方向,一步踏出。 缩地成寸。 景物流转间,他已出现在一座低矮山头的半腰处。 眼前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月光下,一座简陋但整洁的小院静静立在林间空地中。 三间土坯房,围著一圈竹篱笆。 院角种著几畦青菜,长势正好。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外那条尚未完工的石阶。 从院门一路向下延伸,只铺了约莫三四十级,再往下便是陡峭的山坡和乱石。 “居然真有人住在这么深的山里。”叶清风心中暗奇,上前叩响柴门。 “篤、篤、篤。” 叩门声在寂静山夜中格外清晰。 片刻,正屋窗户亮起昏黄灯光。 “谁呀?”一个苍老但温和的女声传来。 叶清风朗声道:“贫道清微,云游至此,天色已晚,欲借宿一晚,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屋內窸窸窣窣一阵,门开了。 一位头髮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提著油灯走了出来。 她身后跟著一位身材瘦削、腰背微驼的老翁,看上去比老妇人年轻约莫十几岁,精神倒是矍鑠。 “道长快请进。”老妇人笑呵呵打开柴门,“这深山老林的,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叶清风迈步进院,目光不经意扫过老翁。 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二位。贫道本欲连夜赶路,不慎迷失方向,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老翁声音有些僵硬,但语气热情,“山里难得有客人来,老婆子,去给道长下碗面。” “哎,好。”老妇人应著,將油灯掛在檐下,转身进了灶房。 叶清风隨老翁走进正屋。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却极整洁。 一张八仙桌,两条长凳,墙边放著两口旧木箱。 墙上贴著褪色的年画,窗台上摆著两盆山野小花。 最显眼的是靠墙那张大床——铺著洗得发白的蓝布床单,两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 “道长坐。”老翁指了指长凳,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山里简陋,您別嫌弃。” “山居清净,已是难得。”叶清风落座,目光再次扫过老翁。 但他依旧没说话,只是与其閒扯。 灶房传来烧水声、切菜声。 不多时,老妇人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进来。 面是普通的手擀麵,汤清见底,上面臥著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香气扑鼻。 “道长趁热吃。”老妇人將碗放在叶清风面前,笑容温煦,“山里没啥好东西,您將就著。” “多谢。”叶清风双手接过,拿起筷子。 面很香。 鸡蛋是自家养的鸡下的,葱是院里种的,汤里还滴了几滴香油。 对山里人家来说,这已是待客的最高礼数。 他安静吃麵,老夫妇就坐在对面看著,眼中都是善意。 屋外山风轻吟,屋內油灯昏黄。 这一刻,竟有种莫名的安寧。 吃完面,老妇人收了碗筷去洗。 老翁陪叶清风说话。 “道长从哪里来?” “东海。” “东海啊……那可真远。”老翁眼中露出嚮往,“我这辈子最远只到过涇阳府城。” “山里不好走?” “是啊。”老翁嘆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那条未完工的石阶。 “您看到了吧?那条路。我本想从院门口一直铺到山下,这样老婆子下山买米买油就方便了。可惜……”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叶清风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石阶是用山石一块块凿平铺就的,工整细致,每级高矮一致,边角都打磨过,可见用了多少心血。 但只铺了不到三分之一。 “为何不铺完?”叶清风问。 老翁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没时间了。” 这话意味深长。 叶清风不再追问,转而道:“老人家高寿?” “我六十三,老婆子七十八了。”老翁笑了笑——笑容有些僵硬,但真诚,“她比我大十五岁。” “哦?”叶清风有些意外。 “年轻时,她是村里的寡妇,我是外乡来的木匠。”老翁眼中泛起回忆的光。 “村里人说閒话,说我图她房子,图她那点家產。 其实……我就是喜欢她。她善良,心好,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 “后来呢?” “后来我就带她搬来了这山上。”老翁语气平静。 “离村子十几里,没人说閒话了。我们在这儿盖了房子,开了地,养了鸡。 她前头的孩子都长大了,在城里成了家,偶尔回来看我们。” 他顿了顿。 “就是下山的路太难走。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每次下山我都担心。所以我就想,给她铺条石阶。” “铺了多久?” “三年。”老翁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痕,“可惜……才铺了这么点。” 灶房的水声停了。老妇人擦著手走出来,在围裙上抹了抹,笑道。 “道长別听老头子瞎说。那条路慢慢铺就是,不急。” 叶清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老翁。 忍不住嘆了口气。 “二位感情甚篤。”叶清风轻声道。 老妇人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如菊:“半辈子啦。年轻时不觉得,老了才知道,有个伴儿,比什么都强。” 老翁伸手,轻轻握住老妇人的手。 两只苍老的手握在一起——一只温热,一只冰冷。 老妇人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握得更紧。 ...... 第63章 执念 夜深了。 老夫妇將正屋的大床让给叶清风,自己去了隔壁小屋。 “道长早些休息。”老妇人铺好床,又抱来一床乾净被子,“山里夜里凉,您盖厚些。” “多谢。” 油灯熄灭,屋內陷入黑暗。 叶清风没有躺下,而是盘膝坐在床上,澄心观想法缓缓运转。 他能感知到隔壁屋里的气息——老妇人已入睡,呼吸平稳。 老翁则静静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子时过半。 叶清风忽然睁开眼。 他起身,悄无声息走出屋子,来到院中。 月光如水,洒在未完成的石阶上。 那些石头在夜色中泛著冷硬的光。 他沿石阶向下走了几步,停在断头处。 往下是陡峭山坡,乱石嶙峋,灌木丛生。 若是一个七旬老嫗走这样的路,確实危险。 “道长还没睡?” 身后传来老翁的声音。 叶清风转身,看到老翁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口,佝僂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睡不著,出来走走。”叶清风平静道,“老人家不也没睡?” 老翁沉默片刻,缓缓走到石阶边,坐下。 “我……很久没睡过了。” 这话说得轻,却重如千钧。 叶清风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並肩看著山下夜色。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死了的?”叶清风问得直接。 老翁身体猛地一僵。 月光下,他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那不是活人的苍白,而是尸体的青白。 “您……看出来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贫道略通望气之术。”叶清风看向他。 “你的身体早已没有生机,全靠胸中一口执念撑著。那执念……是铺完这条路的执念,还是照顾她的执念?” 老翁低下头,许久,才缓缓开口: “都是。” “三个月前,我在搬石头时,脚下打滑,滚下山坡……头撞在石头上。” 他摸了摸后脑,那里有一个早已乾涸的伤口。 “我死了。但我不甘心……路还没铺完,她一个人在这山上,该怎么办?” “所以你就『回来』了。” “是。”老翁抬起头,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执念凝聚的微光。 “我用草药处理了身体,让自己看起来还活著。我以为……只要我小心些,不让她发现,我就能继续陪著她,把路铺完。” “但你身上的死气,正在侵蚀她的生机。”叶清风语气平静,“你再陪她三个月,她也该隨你去了。” 老翁浑身剧震,猛地站起:“什么?!” “死气侵体,活人难承。”叶清风也站起身,直视他,“你若真爱她,便该远离。” “我……我不知道……”老翁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我只是想……想多陪她几天……想把路铺完……” 夜风呜咽,吹动他的衣角。 叶清风能感觉到,那股执念开始动摇。 老翁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正在伤害最爱的人,这份认知与原本的执念產生了剧烈的衝突。 许久,老翁抬起头,眼中的执念之光黯淡了许多: “道长,我该怎么做?” “散去执念,入土为安。”叶清风道,“至於这条路——” 他转过身,面向陡峭的山坡。 右手抬起,掌心向上。 “此山有石,当为阶梯。” 话音落,掌心纯白火焰升腾。 火焰化作一道流光,飞向山坡。 所过之处,山石无声融化、重塑、凝固。 一级、两级、三级…… 石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延伸,每级高矮一致,宽窄相同,边角圆润防滑。 火焰如笔,石阶如墨线,在山坡上勾勒出一条蜿蜒向下的通路。 三十级、五十级、一百级…… 老翁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月色下,青衣道士负手而立,掌心火焰吞吐,山石俯首听命。 那画面如神如仙,刻骨铭心。 一炷香后,火焰熄灭。 一条完整的石阶,从院门口一路铺到山下,共五百二十级。 石阶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坚固平整,可容两人並肩而行。 “路已铺好。”他转身看向老翁,“你妻子下山,再无阻碍。” 老翁颤巍巍走到石阶边,伸手触摸那光滑的石面。 触手温润,仿佛还残留著火焰的余温。 他忽然跪倒在地,对著叶清风重重磕了三个头: “道长大恩……老头子……无以为报……” “不必。”叶清风扶起他,“你既已明白,便该走了。” “我……我想再看她一眼。”老翁望向小屋,眼中满是不舍。 “去吧。但记住,不可再靠近她。” 老翁回到小屋外,没有进去。 他站在窗前,透过窗纸的缝隙,看著屋內熟睡的老妇人。 油灯光晕中,她的睡顏安详,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老婆子……”老翁轻声呢喃,“路铺好了……以后你下山,再也不用担心了……” 他的执念之光从胸口缓缓飘散。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会害了你……” “好好活著……等孩子回来看你……” “天冷了……记得添衣……” 执念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老翁的尸身失去了支撑,软软倒在地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屋內,老妇人被惊醒了。 她坐起身,愣了愣,隨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缓缓下床,走到门边。 开门。 月光下,老翁的尸身躺在门外,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著了。 老妇人没有哭。 她蹲下身,轻轻抚摸著老翁冰冷的脸颊,低声道: “傻子……我早就知道了……” “你身上的草药味那么浓……我怎么闻不出来……” “每天晚上你都不睡觉……我怎么不知道……” “我只是……不想说破……” 她將老翁的头抱在怀里,像年轻时那样轻轻摇晃: “路铺不铺完……不重要……” “你在不在……才重要……” 一滴泪,落在老翁的脸上,滑落。 ...... 第64章 一路好走 叶清风站在院中,仰头望月。 方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老翁的执念散去,尸身重归死寂,算是解脱。 只是…… 他忽然皱眉,望向屋內。 老妇人的气息正在飞速衰弱——不是死气侵蚀,而是……生机自行消散。 她不想活了。 叶清风轻嘆一声,没有进去。 有些离別,外人无法干预。 屋內,老妇人將老翁的尸身抱回床上,为他盖好被子,自己也躺在他身边。 她握住他冰冷的手,闭上眼。 “老头子……等等我……” “路铺好了……我们一起走……” 呼吸渐渐平缓,最终停止。 天亮时分,叶清风推开小屋的门。 老夫妇並排躺在床上,手牵著手,面容平静安详。 都是喜丧。 他在后山选了一处向阳的坡地,造了一个合葬墓穴。 將老翁的尸身和老妇人的遗体並排放置。 没有棺材,只有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裹身。 填土,立碑。 叶清风找来一块平整的石头,以指为笔,运炁刻字: 陈公守仁 周氏慧兰 合葬之墓 生同衾,死同穴,执念化阶,此情不渝 刻罢,他回到院中,在老夫妇的旧木箱里翻找。 箱底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三支陈年线香,保存完好。 叶清风拿著香回到墓前,將香插在碑前泥土中。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对著墓碑郑重一揖。 而后抬起右手,指尖轻弹: “燃。” 三支线香无火自燃,青烟裊裊升起,笔直向上,在晨光中氤氳成一片朦朧。 叶清风静静看著那烟。 “愿你们来生,还能相遇。” “愿这山路,真能通向一个……没有离別的地方。” 晨光渐亮,山鸟初啼。 叶清风在墓前站了许久,可神奇的是,这三只线香並未有任何下去的跡象,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他转身下山,踏上那条自己亲手铺就的五百二十级石阶。 一步一级,不急不缓。 行至山脚,回头望去,小院已隱在晨雾中,看不真切。 只有那条石阶,如白玉带般缠绕山腰,在朝阳下泛著温润的光。 ...... 陈守仁与周慧兰的独子陈青山,是在父母去世后的第七日回到山上的。 他在附近的县城经营一间小布庄,平日忙碌,每月只能回来一趟。 这次因接了笔大单,耽搁了几天,心中总觉不安,便提前关了店门,买了父母爱吃的糕点、布料,雇了辆驴车匆匆赶回。 行至山脚,他愣住了。 记忆里那条陡峭难行的山坡,竟不知何时多了一条完整的青石阶梯。 石阶工整宽阔,一级级向上延伸,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宛如一条玉带缠绕山腰。 “这……这是谁修的?”陈青山又惊又疑,扛著大包小包拾级而上。 五百二十级台阶,他走得並不费力。 石阶每一级都打磨得平整防滑,转角处还特意加宽,显然是考虑了老人行走的便利。 “爹娘何时请人修了这样一条路?”他心中疑惑更甚,“这工程,没几十两银子下不来……” 行至院门前,柴门虚掩。 “爹!娘!我回来了!”陈青山推开院门。 院里静悄悄的。 鸡舍里的鸡饿得咕咕叫,菜畦里的菜有些蔫了,水缸也见了底——这不像母亲平日精细持家的样子。 “娘?”陈青山心中一紧,放下东西,快步走向正屋。 屋內无人。 他又推开隔壁小屋的门。 依旧无人,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跌跌撞撞衝出院子,才在后山坡上看到那座新坟。 墓碑上刻著他父母的名字: 陈公守仁 周氏慧兰 合葬之墓 生同衾,死同穴,此情不渝 字跡苍劲有力,入石三分,绝非普通石匠所能为。 “爹娘……都去了?”陈青山扑到坟前,摸著冰凉的墓碑,泪水再次涌出。 父母竟然在同一天离世,还被人合葬在此。 是谁做的这一切?那条石阶又是怎么回事? 他哭了许久,才渐渐平静下来,开始仔细查看坟墓。 这一看,他愣住了。 墓碑前插著三支线香——是母亲珍藏多年的那种老香,他认得。 诡异的是,那三支香竟然还在燃烧。 三缕青烟笔直向上,在无风的山间凝而不散,如三道细细的白线升向天际。 更奇异的是,香燃烧了这么久,却丝毫没有缩短的跡象。 香头的红点明明灭灭,保持著恆定的速度,仿佛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这香……烧了多久了?”陈青山喃喃自语。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说过,有些得道高人点的香,能燃七日不灭,象徵魂魄安寧,福泽绵长。 就在他震惊之际,坟头上方忽然飞来两只蝴蝶。 一只是素雅的月白色,翅膀边缘镶著淡金纹路;另一只是温润的鹅黄色,翅上有浅褐斑点。 两只蝴蝶体型比寻常蝴蝶大上一圈,在坟头翩翩起舞,时而交缠盘旋,时而並翼齐飞,姿態优美如画。 它们绕著那三缕青烟飞舞,翅膀偶尔拂过烟柱,却不曾被热气惊扰。 陈青山看得痴了。 他想起父母的故事——母亲是寡妇,父亲是外乡木匠,两人不顾流言相爱,隱居深山数十年,相濡以沫,从未红过脸。 父亲总说:“我比你小十五岁,所以要加倍对你好,才能陪你到老。” 母亲则笑:“傻瓜,感情哪能用年纪算。” 如今他们一同离世,合葬於此,香火不灭,双蝶伴飞…… 这不是普通的死亡。 这是……神仙眷顾的善终。 陈青山擦乾眼泪,对著坟墓郑重磕了三个头: “爹,娘,你们一生相爱,连走时都有仙缘相伴。儿子……为你们高兴。” 他站起身,回屋收拾父母遗物,准备下山处理布庄事宜,日后便搬回山上守墓。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三支香。 香依旧在燃。 青烟依旧笔直。 双蝶依旧翩躚。 这一幕,深深烙印在他心中。 陈青山回到县城后,將布庄盘了出去。 有相熟的客人问起缘由,他並未隱瞒,將山中见闻一一道出。 神秘的石阶、合葬的坟墓、不灭的香火、相伴的双蝶。 起初人们只当是奇谈。 直到有好奇的採药人真去那座山探查,回来后信誓旦旦: “真有一条天梯般的石阶!我从没见那么好的石工!” “坟前那三支香,我三天前去时在烧,今天去时还在烧!” “那两只蝴蝶也是真的!我试著赶它们,它们就绕著我飞,根本不怕人!” 第65章 我叫蒲松霖 一传十,十传百。 渐渐有人开始慕名前往。 第一个去的是城西的刘寡妇。 她丈夫去世三年,她日夜思念,听说山中有“爱情仙坟”,便带著供品上山。 她在墓前跪了整整一天,诉说衷肠。 傍晚下山时,人说她眉宇间的鬱结散了许多。 第二个去的是一对因家世阻碍无法成婚的年轻恋人。 他们在墓前许愿,下山后竟双双得到父母谅解,婚事顺利。 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去过的人,都带回了新的见证: 有人说看见香火在雨中也不灭; 有人说那双蝶冬日也不离去; 更有人说,曾在月夜看到一对模糊的老夫妇身影,手牵手站在石阶上,对著来人微笑。 传言越传越玄,那座无名小山渐渐有了名字——“同心山”,那座坟被称为“仙侣冢”,那条石阶则被叫做“天情梯”。 三年后。 同心山已成了方圆百里著名的“爱情朝圣之地”。 每月初一、十五,石阶上总是人影不绝。 有年轻情侣来许愿长相廝守,有中年夫妇来祈求婚姻和睦,有丧偶的老人来寄託相思,甚至还有文人墨客来寻找灵感。 他们都遵循著不成文的规矩: 不破坏一草一木。 不打扰那双蝴蝶。 最神奇的是那三支香——三年来,从未熄灭。 人们开始相信,陈守仁与周慧兰的爱情感动了上天,有神仙路过此地,为他们铺了石阶、点了仙香、派了蝶使守护。 於是墓碑前渐渐多了供奉。 有人放上野花——多是並蒂莲、双生菊、鸳鸯藤。 有人繫上红绳——两根红绳编成同心结,掛在墓碑两侧。 有人留下诗笺——写满对爱情的祈愿与讚嘆。 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 寅时三刻,天还黑著。 野猪林外三十里,官道旁的茶棚已经亮起了灯。 正是此前叶清风光顾过的那间。 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汉子,姓王,排行老三,人都叫他王老三。 这茶棚开了十几年,主要做清晨赶路人的生意。 那些天不亮就出发的行商、鏢师、脚夫,走到这里正好歇脚喝口热茶。 王老三打著哈欠,往灶膛里添柴。 大铁锅里的水开始冒泡,他抓了把粗茶叶扔进去,又切了几块老薑。 “这鬼天气……”他嘟囔著,看了看棚外。 深秋的黎明前,寒气最重。 官道上黑漆漆的,远处山林像蹲伏的巨兽。 风从林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响声,听著有点瘮人。 王老三搓搓手,正要转身去拿碗,忽然听到脚步声。 “店家,可还做生意?” 声音温和,带著些许疲惫。 王老三抬头,见棚外站著个中年人。 四十来岁模样,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著个旧书箱,手里拄著根竹杖。 面容清瘦,眼神却很有神,像个读书人。 “做做做,客官快请进!”王老三连忙招呼,“这么早就赶路?” “趁著凉快。”中年人走进茶棚,卸下书箱,在靠里的桌子坐下,“来碗热茶,若有吃的也来些。” “有刚蒸的窝头,酱菜自家醃的。” 王老三麻利地端上茶碗,又从蒸笼里取出两个黄澄澄的窝头,一小碟酱菜。 中年人谢过,慢慢吃起来。 他吃得很仔细,窝头掰成小块,就著热茶细嚼慢咽。 王老三注意到,这人的书箱很特別。 不是寻常读书人用的木箱或竹箱,而是牛皮缝製的,箱盖上用墨笔写了四个字: “搜奇誌异” “客官是……说书的?”王老三好奇问。 中年人抬头,笑了笑:“算是吧。走南闯北,听些故事,记下来,回头讲给別人听。” 他从怀中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来。 本子已经写了大半,字跡工整,密密麻麻。 “我叫蒲松霖。”他说,“店家在这开了多年茶棚,可听过什么奇闻异事?” 王老三挠挠头:“我们这穷乡僻壤的,能有什么故事……誒,前些日子倒是有位道长……” 话未说完,棚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两个人。 天色还暗,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棚外。 都穿著深色衣服,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二位客官……”王老三刚要招呼,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两个人……太安静了。 而且站的位置很怪——不往亮处走,偏偏站在油灯照不到的棚檐阴影里。 天这么冷,他们却不搓手不跺脚,就那么静静站著。 “进来喝茶?”王老三试探著问。 两人没说话,只是缓缓走进茶棚。 他们选了最靠外的那张桌子坐下,依旧在阴影里。 王老三努力想看清他们的脸,可棚里灯光昏黄,那两人又低著头。 只能看到下半张脸——皮肤很白,白得不正常。 “二位喝点什么?”王老三问。 还是没回应。 两人就那么坐著,像两尊木雕。 王老三心里有点发毛,但开门做生意,总不能赶客。 他硬著头皮端了两碗茶过去,放在桌上。 “茶来了,慢用。” 两人依旧没动。 王老三退回灶台边,偷偷看了蒲松霖一眼。 蒲松霖也正看著那两人,眉头微皱,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茶棚里陷入诡异的安静。 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和大锅里茶水翻滚的声音。 蒲松霖慢慢喝完碗里的茶,又添了一碗。 他看似在喝茶,余光却始终留意著靠外那桌的两人。 走南闯北这些年,他见过不少怪事,也练出些眼力。 那两个人……不像活人。 不是指长相——他根本看不清他们的长相。 而是一种感觉:没有呼吸声,没有体温带来的微光,甚至坐在那里时,长衫下摆都不曾隨呼吸起伏。 而且,茶棚里的温度,似乎越来越低了。 不是外面的寒气渗进来,而是从里往外冷。 那种冷很特別,不是风吹的凉,而是像浸在冰水里,丝丝缕缕往骨头里钻。 王老三也感觉到了。他往灶膛里又添了几根柴,火苗躥得老高,可棚里还是冷。 “怪了……”他嘟囔著,搓了搓胳膊。 第66章 抽它! 就在这时,靠外那桌的两个人,忽然动了。 不是站起来,也不是抬手。 而是……他们的头,缓缓转向了蒲松霖。 蒲松霖终於看清了他们的脸——或者说,看清了他们没有脸。 那不是戴了面具或蒙了布,而是真的没有五官。 整张脸像被水泡过的白纸,平滑一片,只在应该是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浅浅的凹坑。 凹坑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盯著他。 蒲松霖后背寒毛倒竖! 他猛地站起,书箱都差点带倒。 “店家!”他压低声音,“那两位……是什么时候来的?” 王老三也嚇到了:“就、就刚才啊……” “你以前见过他们吗?” “没、没有……” 蒲松霖深吸一口气,从书箱侧袋里摸出一枚铜钱——不是普通铜钱。 是前年在一个老道那里求的“压胜钱”,据说能辟邪。 他握著铜钱,慢慢坐下,强迫自己冷静。 可那两个人,似乎对铜钱毫无反应。 他们的“视线”依旧锁定著蒲松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有冰冷的针在扎皮肤。 更糟的是,茶棚里的灯,开始变暗了。 不是灯油烧尽的那种渐暗,而是灯光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油灯的火苗原本是暖黄色,现在却变成了幽幽的绿色,照得整个茶棚鬼气森森。 “店家……”蒲松霖声音发紧,“你这茶棚,最近可有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王老三腿都软了:“没、没有啊……” 话又没说完。 因为那两个人,站起来了。 他们站起的动作很诡异——不是用腿撑起身体,而是像被无形的线提著,直挺挺地从凳子上“浮”起来。 长衫下摆纹丝不动,脚底离地还有一寸。 蒲松霖终於確定:这不是人! 他猛地抓起书箱就要跑,可刚一转身,就发现茶棚的门……不见了。 不是门被关上或堵住,而是原本是门的位置,变成了一面土墙。 墙上连门的痕跡都没有,仿佛这茶棚从来就没有门。 “鬼……鬼打墙……”王老三瘫坐在地,脸色惨白。 那两个人开始向他们飘来。 很慢,但確实在靠近。 他们经过的桌椅,表面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蒲松霖握著压胜钱的手在抖,可铜钱毫无反应——要么是假货,要么是这两个鬼太凶,压不住。 “完了……”他心中绝望。 走南闯北搜集故事,没想到今天要成故事里的配角,还是死得不明不白的那种。 两个无面鬼已经飘到茶棚中央。 距离蒲松霖和王老三,只剩不到一丈。 蒲松霖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像埋在土里很久的东西突然被挖出来。 他闭上眼,准备接受命运。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啪!” 一声脆响! 不是打耳光的声音,而是像鞭子抽在空气中的爆鸣! 蒲松霖猛地睁眼,看到了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王老三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手里握著一把……鸡毛掸子? 就是寻常人家扫灰用的那种,木柄,一头扎著彩色鸡毛,看著已经用了不少年头,有些羽毛都禿了。 可就是这么个破鸡毛掸子,刚才那声脆响,就是王老三用它抽出来的! 更诡异的是,两个无面鬼,竟然被这一掸子抽得倒退了三尺! 他们平滑的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身体明显僵住了,似乎很忌惮那鸡毛掸子。 “你、你们別过来!”王老三双手握著掸子,声音发颤,但掸子握得很稳。 “我、我有神仙赐的法宝!” 两个无面鬼对视一眼——虽然没有眼睛,但蒲松霖能感觉到他们在“对视”。 然后,他们再次飘来,这次速度更快! “啪!啪!” 王老三闭著眼乱挥,鸡毛掸子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竟然精准地抽在两个鬼身上! “嗷——!” 两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鸡毛掸子抽中的地方,鬼身上冒出阵阵黑烟!那黑烟腥臭扑鼻,闻之欲呕! 两个鬼疯狂后退,平滑的脸上竟然浮现出痛苦扭曲的纹路。 王老三自己也愣住了,看看手里的鸡毛掸子,又看看两个缩在角落的鬼。 “这、这玩意真有用?” 他胆子壮了些,往前走了两步,举著掸子:“滚!滚出去!” 两个鬼发出低沉的呜咽,开始往后退。 王老三一咬牙,衝上去一顿乱抽! “啪!啪!啪!” 鸡毛掸子每抽中一次,鬼身上就冒出一大股黑烟,身形也淡一分。 抽到第十几下时,两个鬼已经淡得像两团影子。 “饶、饶命……”其中一个鬼竟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们……只是路过……想吸口阳气……” “路过?”王老三气喘吁吁,“路过就想要我们的命?!”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滚!”王老三狠狠一掸子抽过去! “砰!” 两个鬼影彻底炸开,化作两团黑烟,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茶棚里的温度,瞬间回升。 油灯的火焰也恢復了正常的暖黄色。 而那面土墙……不知何时又变回了门。 门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王老三一屁股坐在地上,鸡毛掸子掉在身旁,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蒲松霖也瘫坐在凳子上,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店、店家……”他声音还在抖,“你这鸡毛掸子……” “哦,这个啊。”王老三回过神后,小心的捡起掸子,摩挲著木柄。 “是一位道长送的。” “道长?” 王老三点点头,脸色有些兴奋,把那天叶清风来茶棚的事说了一遍。 如何用“缩地成寸”赶路,如何开光鸡毛掸子报一饭之恩,如何展露“引水”之术。 “……道长说这掸子能除尘辟秽,我还以为就是让掸子更好用些,没想到……” 王老三看著掸子,眼神敬畏,“没想到是能打鬼的真法宝!” 蒲松霖听得眼睛发亮。 他立刻掏出小本子和笔,就著油灯光,刷刷记录起来。 “那位道长……叫什么?从哪来?往哪去?” “好像没说过。”王老三回忆道。 “哦对了,他穿一身青布道袍,看著很年轻,但说话做事特別沉稳,像活了很多年似的。” “店家,那道长还做了什么?仔细说说。” 王老三又说了些细节:叶清风喝茶时的姿態,说话的语气,临走时那一步跨出十丈的神通。 第67章 茶棚誌异 蒲松霖越听越兴奋。 这是真神仙啊!不是江湖骗子,不是装神弄鬼,是真有本事的得道高人! 他记录完毕,合上本子,郑重地对王老三说。 “店家,你今天救了我一命。这份恩情,蒲某记下了。” “嗨,说这个干啥。”王老三摆摆手,“要谢也该谢道长,要不是他赐下这掸子,咱俩今天都得交代在这儿。” 蒲松霖点点头,看向那把鸡毛掸子。 掸子看起来还是很普通,木柄磨得光滑,鸡毛有些褪色。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东西,刚才打得两个厉鬼魂飞魄散? “店家,这掸子……能让我看看吗?” 王老三递过去。 蒲松霖小心接过,仔细端详。 木柄上隱约有些纹路,但看不真切。他试著轻轻挥了挥,没什么特別的感觉。 “看来只有店家你用才有效。”蒲松霖递迴去,“道长赐给你,就是与你有缘。” 王老三接过掸子,宝贝似的擦了擦,继续放回原来的位置,好生供上。 “以后啊,这掸子就是镇店之宝了。”他笑著说。 天亮了。 官道上开始有行人车马经过。 蒲松霖喝了第三碗茶,付了茶钱,背起书箱准备离开。 “店家,我要继续赶路了。”他说。 “今日之事,我会记下来,让更多人知道这世间真有神仙,真有报应。” 王老三送他到棚外:“蒲先生路上小心。要是再路过,进来喝茶,不收钱。” “一定。” 蒲松霖拱手告別,沿著官道向东走去。 走出一段,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茶棚在晨光中冒著炊烟,王老三正在收拾桌椅,那把鸡毛掸子放在台子上,鸡毛在微风里轻轻颤动。 平凡,却又藏著不凡。 蒲松霖笑了笑,转身继续赶路。 他边走边翻开小本子,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標题: 《茶棚誌异·青衣道长赠掸伏鬼记》 然后开始详述今日遭遇,从黎明进茶棚,到无面鬼现形,再到鸡毛掸子发威。 他文笔极好,写得绘声绘色,读来如临其境。 写到最后,他加了段按语: “余走南闯北十载,闻奇事百余,见异人数十。然如青衣道长这般,赠凡物以神通,济苍生而不留名者,首见也。 世有真仙,隱於红尘,施恩不图报,方为大道。王老三一饭之恩,得仙家法宝护身,岂非善有善报? 故记之,以劝世人: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举头三尺,岂无神明?” 写罢,他合上本子,珍重地放入怀中。 前方,官道蜿蜒,通向未知的远方。 蒲松霖拄著竹杖,脚步轻快。 他知道,自己又搜集到了一个好故事。 一个关於神仙、凡人、善缘、报应的故事。 而这样的故事,这世间还有很多。 他要一个个找出来,记下来,传下去。 让后人知道,这个世界,比他们想像的,更加神秘,更加有趣。 ...... 茶棚中。 王老三收拾完,坐在柜檯后歇息。 他看了看台子上的鸡毛掸子,想了想,取下来,用乾净的布仔细擦拭了一遍。 然后,他对著掸子,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道长……多谢您赐宝。” “小老儿没啥本事,就会煮茶蒸窝头。以后啊,但凡有路过的出家人,我都免费招待,算是……算是替您积点德。” 他喃喃自语著,將掸子重新插好。 晨光透过棚顶的缝隙照进来,在掸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些褪色的鸡毛,在光中似乎泛著淡淡的金芒。 当然,也可能是错觉。 但王老三相信,不是。 他相信那位青衣道长是真的神仙。 他相信这掸子真有法力。 他更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於是,这天清晨,每一个路过茶棚的客人,都发现王老三的笑容格外真诚,茶格外香,窝头格外暄软。 而那把鸡毛掸子,一直静静地放在那里。 像是在守护著什么。 又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 黑山镇,第二日晨曦。 镇中心广场上,赤阳子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在晨风中微扬。 台下聚集了黑山镇近半的居民,男女老少皆有,人人脸上还残留著劫后余生的惶然。 但更多的是对昨夜“万剑归流”奇观的敬畏。 “诸位乡亲。”赤阳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以法力送出,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妖邪已除,黑山镇重归太平。然此番灾劫,若非清微仙长仗义出手,以无上神通诛灭尸王,此镇恐已成人间炼狱。”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那夜的景象太过震撼——无数剑器从各家各户自行飞出,匯成剑河,最后化作螺旋剑罡斩灭尸王。 事后,所有兵器又自行飞回原处,分毫不差。 这等手段,早已超出凡人理解范畴。 “仙长大恩,我等无以为报!” 人群中,一个白髮老者颤巍巍跪下,正是镇上德高望重的李老先生。 “老朽提议,为清微仙长立祠建庙,四时香火供奉,以谢救命之恩!” 此言一出,附和者眾。 “该当如此!” “我家那把菜刀都飞出去了,回来时刀刃更亮了,定是沾了仙气!” “放屁,那晚上飞的都是剑器,你家那刀咋飞出去的!”一个抱著大刀的护院头子红著脸爭执道。 “我儿那夜发烧,我抱著他在窗口看,剑光过后烧就退了,这是仙长庇佑啊!” “额...娘子,那晚咱不是给孩子吃药了吗?” “哎哟!你还要和我爭是吧!明明就是仙长赐福!” ...... 赤阳子看著台下群情激动,心中复杂。 他比谁都清楚,叶清风那一手“万剑归流”是何等恐怖的神通。 那绝非寻常修行者能使出。 甚至拥有百年道行的真人也未必能如此举重若轻地操控万剑,事后还能精准归还。 “乡亲们静一静。”赤阳子抬手虚按,“立庙之事,贫道可代为操办。 只是仙长云游四方,不喜俗礼,此庙当以清静朴素为宜。” “道长说得是!”周府管家周福挤到台前,高声应和。 “我家老爷已发话,建庙所需银钱、地皮、物料,周府一力承担!只求仙长能受我黑山镇一份心意!” 周永福虽然那夜嚇得晕过去两次,但醒来后听闻全过程,立刻意识到这是周家更进一步的机缘。 能与这等神仙人物结下香火情,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第68章 询问 赤阳子点点头:“既然如此,便请周老爷择一风水清静处。庙不必大,三间殿宇足矣。 主殿供奉清微仙长塑像,偏殿可设讲经堂、药房,日后若有游方医者、读书人经过,也可行个方便。” 这是他的一点私心——叶清风行事虽神秘,但每次出手皆救人性命、除妖安民,这等人物值得真心敬奉。 而將庙宇功能扩展,也能真正惠及百姓,不违道家“济世”之本。 “道长思虑周全!”李老先生赞道,“老朽愿捐出镇东头那片桃林,那里依山傍水,最是清静。” 事情就此定下。 建庙工程如火如荼。 镇东桃林很快被清理出一片空地。 赤阳子亲自勘定方位,按八卦布局定下殿基。 周府出钱雇了全镇最好的木匠、石匠,材料都用上等青石、红松。 塑像成了难题——那夜叶清风一身青衣,面容在月光剑影中看不真切。 只记得气质出尘,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淡然从容。 “仙长该是什么模样?”老木匠王师傅握著刻刀,愁眉苦脸。 赤阳子沉吟片刻,提笔在纸上勾勒。 他画的不是具体五官,而是一种“意”。 青衫道袍,身形挺拔如松,左手负后,右手虚抬,掌心向上似托著什么。 面目朦朧,唯有一双眼似闭非闭,似在观心,又似在看这红尘万丈。 “眼为心窗,仙长之目当含慈悲,藏雷霆。”赤阳子轻声道,“慈悲对苍生,雷霆镇邪祟。” 王师傅似懂非懂,但照著这意境去雕,半天后初胚成型,竟真有几分神韵。 赤阳子站在胚像前,心中微动,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在像身背后画了一道简易的“聚灵符”。 这是他师门传下的偏门小术,可让塑像慢慢沾染一丝灵气,虽不能通神,但能安人心神。 “就当……结个善缘吧。” 在全镇人的帮助下,这庙宇不出半日便是建成,赤阳子主持开光仪式。 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召集了镇中几位长者、周府父子、以及那夜亲眼见证万剑归流的数十人。 赤阳子焚香净手,诵《清净经》。 “今立此庙,供奉清微仙长。不为求福,不为避祸,只为铭记仙长救度之恩,亦为警示后来者——天道昭昭,邪不胜正。” 话音落,殿中无风自起,供桌上的香烛火焰齐齐一旺。 眾人惊呼,纷纷跪拜。 赤阳子却愣住了,他画的那道聚灵符,竟自发运转起来,而且此前有些模糊的石像。 此刻竟然是变得无比清晰起来! 这一幕也是令在场的百姓纷纷高呼! “仙长显灵了!” “这……”赤阳子心中骇然,“清微前辈修的到底是什么法门?” “罢了,前辈的境界,非我所能揣测。”赤阳子摇摇头,压下心中疑虑,“做好分內事便是。” 待一切事宜完成,赤阳子独自站在殿中,看著那尊已初具灵韵的塑像,忽然想起一事。 “清微前辈自称碧游宫清微……碧游宫……这到底是何地?” 他行走江湖四十载,从未听说过东海有什么碧游宫。 犹豫片刻,赤阳子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铜镜。 镜面斑驳,边缘刻著八卦纹路。 这是他师门传下的通讯法器“千里镜”,可与同门在一定范围內联络,但消耗颇大,非急事不用。 注入法力,镜面泛起水波般的光晕。 片刻后,光晕中浮现一张苍老面孔,双目半闔,似在打坐。 “赤阳师弟?”老者声音透过铜镜传来,略带诧异,“你不是在外游歷么?何事动用千里镜?” “玄明师兄。”赤阳子恭敬行礼,“確在游歷,但有些事……想向师兄请教。” “哦?说来听听。” 赤阳子斟酌词句:“师兄可曾听过碧游宫之名?” 镜中老者沉默片刻,似在回忆。 “碧游宫……”他缓缓摇头,“不曾。东海岛屿万千,有灵脉者不过十余处,皆有名录。 以『宫』为號者,无非玉虚宫、上清宫、太一宫等,碧游宫……从未听过。” 赤阳子脸上的疑惑也是越发明显。 镜中老者疑惑的问道:“赤阳,你遇到什么人了?” 赤阳子將叶清风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玄明师兄听完,久久不语。 “赤阳。”他最终开口,语气凝重,“你描述的那位清微仙长,其手段已非寻常修士可比。 至於碧游宫……要么是某个隱世千年的古老传承,要么……” 他顿了顿:“要么就是那位前辈隨口编的。” 赤阳子苦笑:“师弟也这般想过。但前辈修为通天,何必编造来歷?” “或许是不愿暴露真实根脚。”玄明师兄道。 “修行界水深,有些老怪物游戏人间时,最爱胡诌身份。什么『崑崙散人』『蓬莱钓叟』,多半是假名。” “那师兄以为,这位清微前辈是正是邪?” “诛妖救民,自是正道。”玄明师兄肯定道。 “至於来歷……他既不愿说,你也不必深究。这等人物,能结善缘已是大幸,莫要强求太多。” 赤阳子点头称是。 玄明师兄又接著说道。 “你且好生处理那位前辈的事情,若得指点一二,或是你机缘到了。 师门这边我会替你遮掩,就说你在外云游悟道便是。” “多谢师兄。” 铜镜光晕消散。 赤阳子收起法器,站在殿中沉思良久。 “无论前辈来自何方,所修何道,救度之恩,赤阳铭记。 此庙香火,当为前辈匯聚一份人间善念,或能助前辈道途再进一步。” 殿外,桃林隨风轻摇,落英繽纷。 同一片天空下,三百里外。 叶清风正在一步步朝前走著。 忽然,他心有所感,道行有些许幅度增长。 他凝神感应,似乎是来自黑山镇那边。 “黑山镇……立庙了?”叶清风睁开眼,若有所思。 “有意思。”叶清风嘴角微扬,“不过这些人还不够啊,想要从这棋盘中跳出来,还需要更多的人相信。” 叶清风想起之前那位布局的存在,虽然自己似乎唬住了对方。 可这终究是刀尖上跳舞的事。 打铁还需自身硬,他需要更多的力量才能不被人当成棋子,甚至跳出来,成为执棋人! 第69章 威远鏢局 九月初七,霜降。 文安县城西,威远鏢局的演武场上,清晨的薄霜还未化尽。 总鏢头林镇远一如往常,天未亮便起身,在院中打了一套家传的“镇山拳”。 拳风虎虎,震得老槐树上的残叶簌簌落下。 他今年四十有八,一身硬功夫却未因年岁而减退,反添了几分沉淀后的厚重。 可今日,这套打了三十年的拳,打到第三式便乱了章法。 林镇远收势而立,眉头紧锁,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东厢房——那是他独子林云峰的住处。 窗子紧闭,门也关著,与往日大不相同。 林云峰自十六岁起,每日卯时必起,雷打不动地在演武场练刀。 那口七十二斤重的“泼风刀”,在他手中舞得如臂使指,刀光如雪片般泼洒开来,常引得早起洒扫的鏢师伙计们喝彩连连。 可如今,已是辰时初刻,东厢房依旧毫无动静。 这已经是第八天了。 林镇远心中那团不安的阴云,越聚越浓。 他招手唤来管家林福:“少爷昨夜几时回的?” 林福佝著腰,声音压得很低。 “回老爷,丑时三刻……还是从后门悄悄进来的。老奴按您的吩咐没惊动,但看少爷脚步虚浮,脸色……” “脸色怎样?” “白得……像糊窗户的纸。”林福斟酌著词句。 “老奴斗胆凑近看了,少爷眼圈乌青,嘴唇都没血色,走路时两条腿都在打颤。” 林镇远沉默半晌,挥挥手让林福退下。 晨风吹过庭院,带著深秋的寒意。 他紧了紧身上的短褂,却觉得那股寒意是从心里冒出来的。 林云峰今年十九,是他三十岁上才得的独子。 妻子生他时难產去了,留下这襁褓中的婴孩。 他既当爹又当娘,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儿子拉扯大,教他武功,教他做人。 看著他从一个蹣跚学步的娃娃,长成如今英气勃勃的少年郎。 这孩子也爭气。 自幼习武肯下苦功,十五岁便能接他五十招不败。 十八岁开始隨鏢队走些短途,处事沉稳,待人诚恳,鏢局上下无人不夸。 可自从半月前那趟从涇阳府回来的鏢之后,一切都变了。 起初只是精神有些萎靡,林镇远只当是长途跋涉累著了,燉了参汤让他补补。 可没过几天,林云峰开始夜不归宿。 第一次是九月初一。 那日林镇远在堂屋等到亥时,还不见儿子回来,正要派人去寻,林云峰却自己回来了。 问起去了哪里,只说“与几位朋友在醉仙楼饮酒”。 林镇远闻到他身上確有酒气,虽有微词,但想著年轻人交际应酬也是常事,便没深究。 谁知从那日起,林云峰几乎夜夜如此。 起初是亥时归,后来是子时,这几日竟拖到丑时、寅时。 回来时也不再是满身酒气,而是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不是脂粉香,也不是花香,而是一种甜腻中透著阴冷的怪异香气。 林镇远走南闯北三十年,从未闻过这种味道。 更让他心惊的是儿子的变化。 短短七八日,林云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原本饱满的双颊凹陷了,眼窝深陷,嘴唇苍白乾裂。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从前明亮有神,如今却总是蒙著一层雾,看人时目光涣散,常常答非所问。 鏢局的老师傅们私下议论纷纷。 有说少东家是染了花柳病,有说是被狐朋狗友带坏吸了阿芙蓉,还有更玄乎的,说怕是撞了邪。 林镇远不信邪。 他这辈子信拳头、信义气、信手中的刀,唯独不信那些神神鬼鬼。 可眼前的事实,却让他开始动摇。 巳时二刻,东厢房的门终於开了。 林云峰披著外衫走出来,脚步虚浮,在门槛上还绊了一下。 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原本俊朗的面孔如今憔悴得嚇人,眼下的乌青浓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 “爹。”他声音沙哑,勉强挤出一丝笑,“您起这么早。” 林镇远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道:“峰儿,你过来。” 林云峰迟疑著走近。 林镇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入手冰凉,脉搏细弱得几乎摸不到。 他又翻开儿子的眼皮,只见眼白上布满细密的血丝,瞳孔散大无神。 “你告诉爹,”林镇远声音发沉,“这些天晚上,你到底去了哪里?” 林云峰眼神躲闪:“就……就是和朋友们饮酒作乐……” “哪个朋友?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这……都是些萍水相逢的朋友,说了爹也不认识……” “萍水相逢的朋友,能让你夜夜流连,连家都不顾?”林镇远怒道。 “你看看你自己!还像个练武之人吗?风一吹就要倒!” 林云峰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镇远见他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林福道:“去请陈老先生来,就说我旧伤復发,请他来看诊。” 这是幌子。 陈郎中陈济世是文安县最有名的老大夫,专治疑难杂症。 林镇远不想声张,只能用这个理由。 半个时辰后,陈郎中到了。 这位鬚髮皆白的老先生一进东厢房,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没急著把脉,而是先在房中走了一圈,鼻子微微抽动。 最后停在窗前,盯著香炉里那撮灰白色的香灰看了许久。 “林总鏢头,”陈郎中转过身,神色凝重,“令郎这病,怕是不简单。” 林镇远心里咯噔一下:“先生请明言。” 陈郎中示意林云峰坐下,三根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这一搭,就是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屋內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秋风扫落叶的沙沙声。 终於,陈郎中收回手,长长嘆了口气。 “如何?”林镇远急切地问。 “精气亏损。”陈郎中吐出四个字,“而且亏得极厉害。” 他顿了顿,见林镇远一脸茫然,便解释道。 “人身有三宝,精、气、神。精为根基,气为运转,神为统帅。 常人精气充盈,如江河满溢,生生不息。可令郎现在……” 陈郎中摇摇头:“精元几乎枯竭,气血两虚,神光涣散。 说句不中听的,就像一棵被蛀空了的大树,外表还能撑几日,內里已经朽了。” 林镇远脸色煞白:“怎么会这样?!他半月前还好好的!” 第70章 婉宅 “这正是蹊蹺之处。”陈郎中压低声音,“若是寻常纵慾过度、酒色伤身,断不至於恶化得如此之快。 令郎这症状,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抽』走了精气。” “抽走?”林镇远声音发颤,“先生的意思是……” 陈郎中犹豫片刻,还是说了:“林总鏢头走鏢多年,可曾听过『採补』之说?” 林镇远瞳孔一缩。 江湖传闻里,確实有邪门歪道靠採补他人精气修炼的法子。 可那都是传说中的东西,他活了半辈子,从未亲眼见过。 “先生是说……峰儿被人下了邪术?” “未必是人。”陈郎中捋著鬍鬚,“也可能是……別的什么东西。” 这话说得含蓄,但林镇远听懂了。 不是人,那还能是什么?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瞬间凉透全身。 “先生,这……这可如何是好?”林镇远的声音都在抖。 陈郎中提笔开方:“我先开一副固本培元的药,每日早晚煎服,可暂保元气不散。 但这是治標不治本——若真是邪祟作怪,不除源头,吃再多药也无用。” 他把药方递给林镇远,又补了一句:“令郎如今精气已亏大半,最多再撑半月。 半月之內若找不到病因根除,便是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 半月…… 林镇远握著药方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送走陈郎中,他回到东厢房。 林云峰已经又睡下了,呼吸微弱,眉头紧蹙,像是在做噩梦。 林镇远坐在床边,看著儿子苍白消瘦的脸,想起他小时候生病,也是这样蜷缩著睡,自己整夜整夜地守在床边。 那时妻子刚走,他抱著这小小的婴孩,对天发誓要护他一世周全。 可如今…… “爹没用……”林镇远喃喃自语,眼眶发红。 窗外秋风更紧了,吹得窗欞呜呜作响,像是有谁在哭。 戌时初刻,天色完全黑透。 林镇远站在院子里,看著儿子厢房的方向。 窗户黑著,林云峰睡得很沉。 但他知道,再过一会儿,儿子又会悄悄溜出去——就像过去半个月的每一个夜晚。 “不能这样下去。”林镇远喃喃自语。 他叫来管家林福和三个最信任的老鏢师——都是跟著他二十多年的兄弟。 “老爷,您吩咐。”四人肃立。 林镇远压低声音:“今晚,云峰一定会出去。你们跟著我,咱们悄悄跟在后面。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作怪!” “老爷,要不要等赵鏢头他们回来?”一个鏢师问,“他们走西南那趟鏢,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赵大莽是鏢局二把手,经验丰富,胆大心细。 若有他在,確实多份把握。 但林镇远等不及了。 儿子每夜出去一次,精气就亏一分。 今晚再放任,谁知道明天会是什么光景? “等不及了。”林镇远摇头,“大莽他们路上可能耽搁了。咱们先跟去看看,若真是人在搞鬼,当场拿下!” 三个老鏢师对视一眼,都点头应下。 他们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人,不信鬼神,只信手里的刀。 若真是有人装神弄鬼害少爷,定要让他知道威远鏢局的厉害! “准备一下,穿深色衣服,带兵刃。”林镇远吩咐,“记住,只是跟踪,没我的命令,不许动手。” “是!” 子时將至。 林云峰的厢房门悄悄开了条缝。 一道瘦削的身影闪出来,沿著墙根往鏢局后门摸去。 暗处,林镇远打了个手势,五人悄无声息地跟上。 夜色很浓,没有月亮。 林云峰走得很快,脚步虚浮却目標明確,穿过一条条寂静的街道,直往城西去。 林镇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果然是柳花巷的方向。 可就在即將进入柳花巷时,林云峰忽然拐了个弯,走上了一条出城的小路。 “这……”一个鏢师低声道,“老爷,这路是往乱葬岗去的!” 林镇远脸色铁青。 乱葬岗在城西五里外,是涇阳府埋无名尸、死刑犯的地方。 寻常人白天都不愿靠近,夜里更是鬼影幢幢。 儿子怎么会去那里?! “跟上!”林镇远咬牙。 五人继续跟踪。出了城,路上再无人跡,只有夜风呼啸,吹得路旁枯草簌簌作响。 远处,乱葬岗的方向隱约可见几点磷火,幽幽飘荡。 林云峰却像是回家一样,脚步轻快起来。 又走了一里多,前方出现了一片荒地。 荒地上,赫然立著一座宅院! 林镇远等人愣在原地。 这地方他们走过不止一次,明明记得是一片乱坟堆,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大一座宅子? 宅院占地不小,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前还掛著两盏红灯笼。 灯笼里透出的光不是暖黄色,而是幽幽的绿光,照得门匾上的字都看不清。 更诡异的是,宅院周围一个人家都没有,只有孤零零这一座院子,立在乱葬岗边缘。 “老爷……这宅子……”林福声音发颤,“我白天还路过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林镇远后背冒起寒气。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再诡异的场面也听说过,可亲眼见到一座凭空出现的宅子,还是头一遭。 这不是人在搞鬼。 这真的是……邪祟! 就在这时,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管家模样的人走出来,对著林云峰躬身行礼: “林公子,小姐等候多时了。” 声音乾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林云峰笑著点头,快步走进大门。 管家紧隨其后,门又缓缓关上。 灯笼绿光摇曳,映著门匾上两个模糊的大字: 婉宅 ...... 林镇远趴在乱葬岗边缘的一个土坡后面,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里。 他看著儿子林云峰像个梦游者般走向那座凭空出现的宅院。 看著朱漆大门自动打开,看著那个青布长衫的管家躬身相迎,看著儿子一步踏进门槛—— 然后大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暖黄色的灯笼光被门板隔绝,只剩两团朦朧的光晕映在门廊上。 整座宅院重新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夜风吹过纸灯笼,发出“噗噗”的轻响。 “老爷……”管家林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恐,“少爷他……真的进去了……” 三个老鏢师——张魁、李铁、王彪——也都脸色发白。 第71章 纸人 他们走鏢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可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荒郊野岭,乱葬岗中,凭空冒出一座大宅? 鬼宅! 这个词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人心里。 林镇远死死盯著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胸膛剧烈起伏。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衝出去砸门,想把儿子从那个鬼地方拖出来。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衝动。 这座宅子太邪性了。 那灯笼光看著温暖,可照在周围乱坟堆上,却让那些歪歪扭扭的墓碑和塌陷的坟包显得更加阴森。 灯笼下门匾上“婉宅”两个烫金大字,在光影中微微扭曲,像是活物在蠕动。 还有那个管家。 林镇远看得清楚——那老东西脸上掛著笑,可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画上去的。 而且他动作的节奏……太规整了。 躬身的角度,抬手引路的幅度,甚至关门的时机,都僵硬得不似活人。 “老爷,咱们……”张魁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要不要等赵鏢头他们回来?” 赵大莽走鏢经验最丰富,胆子也最大。有他在,至少多个主心骨。 林镇远咬牙:“等不及了。云峰每在里面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他回头看向三个老鏢师和林福:“你们怕不怕?” 四人面面相覷。 怕?当然怕。 可林镇远待他们如兄弟,林云峰是他们看著长大的少东家。 怕归怕,该上还得上。 “怕个球!”李铁啐了一口,“老子砍过的土匪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还怕这装神弄鬼的东西?” “对!”王彪握紧腰刀,“管他是人是鬼,敢害少爷,老子剁了他!” 林镇远深吸一口气。 “好。咱们悄悄摸过去,先看看情况。若是能不动声色把云峰带出来最好,若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色:“若是真有什么不乾净的东西,咱们就一把火烧了这鬼宅!” 五人从土坡后匍匐前进,借著荒草和坟包的掩护,一点点靠近婉宅。 越近,那股阴冷的气息就越明显。 不是夜风的凉,而是从宅子里渗出来的、带著腐朽味道的寒意。 它像无形的触手,缠住人的手脚,往骨头缝里钻。 灯笼光在眼前放大。 林镇远终於看清了门匾的细节——烫金的大字边缘,有些细微的剥落。 剥落处露出的不是木头底色,而是……泛黄的纸。 纸? 他心中疑竇更深。 五人摸到宅院外墙根下,背贴著冰冷的墙壁。 墙是青砖砌的,砖缝勾得一丝不苟,可林镇远伸手一摸,触感……不对。 太光滑了。 青砖应该粗糙,有颗粒感。 可这墙摸上去,滑腻得像上了釉的瓷器。 而且温度不对——夜这么凉,砖墙应该冰冷刺骨,可这墙只有表层是凉的,再往下……像是没有温度。 “老爷,你看这里。”林福低声说,指著墙根一处。 林镇远凑近去看。 墙根与地面接缝的地方,有一小片“青砖”翘起来了。 不是砖块鬆动,而是……那片“砖”的侧面,露出了层层叠叠的纸边。 纸糊的? 林镇远心头一凛。 他拔出腰间短刀,用刀尖轻轻挑开那片翘起的“砖”。 果然。 外面是画了砖纹的厚纸,里面是竹篾扎成的框架。 刀尖一挑,纸张撕裂,发出“刺啦”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这整座宅子……”张魁声音发颤,“都是纸糊的?” 没人回答。 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林镇远收起刀,抬头看向两丈多高的墙头:“翻进去。” “翻墙?”林福一愣,“大门……” “大门肯定有古怪。”林镇远沉声道,“那管家说不定就在门后守著。翻墙进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他看向三个鏢师:“张魁,你蹲下,我踩你肩膀上去。李铁、王彪,你们在下面接应。林福,你望风。” “是!” 张魁蹲在墙根,双手交叉垫在膝盖上。林镇远踩上去,张魁缓缓站起,將他托到一人多高。 墙头近在咫尺。 林镇远伸手去抓墙沿—— 就在指尖即將触到的剎那,墙头忽然“长”出了什么东西。 不是机关,不是暗器,而是……一只手。 一只惨白的手,从墙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正对著林镇远的脸。 林镇远瞳孔骤缩,猛地后仰! “砰!” 他摔在地上,狼狈地滚了两圈。 张魁也被带倒,两人摔作一团。 “老爷!”李铁和王彪连忙上前搀扶。 林镇远爬起来,抬头看去。 墙头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不,不是“站”。 那人的下半身还嵌在墙里,只有上半身探出来。 他穿著青灰色的家丁服,头戴小帽,一张脸白得像刷了石灰,两颊却涂著两团刺目的腮红。 他就那么“长”在墙头上,面无表情地低头看著墙下的五人。 更诡异的是,他伸出来的那只手,还保持著刚才的姿势——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像是要推开什么。 “装神弄鬼!”李铁怒喝一声,拔出腰刀,一刀斩向那只手! 刀锋破空,寒光一闪。 “当——!” 金铁交击般的脆响! 李铁的刀砍在那只手上,竟然溅起一串火星!而那只手……毫髮无损! 不,不是毫髮无损。 李铁瞪大眼睛,看见自己砍中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不是伤口,而是像刀在石头上刮出的痕跡。 而且那白痕周围,纸张微微翘起,露出了下面的……竹篾。 纸人! 李铁倒吸一口凉气,连退三步。 墙头上的“家丁”缓缓收回手,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然后,他张开嘴—— 没有声音。 但他的嘴越张越大,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无一物的口腔。 接著,他的身体开始从墙里“挤”出来。 不是爬出来,也不是跳出来,而是像一摊软泥,从墙的“表面”慢慢隆起、成型,最后完全脱离墙面,轻飘飘地落在墙头。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墙头上的纸人家丁站稳了,低头看著五人。 他那张白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用墨点出来的眼睛,却仿佛有了神采——冰冷、死寂、带著嘲弄的神采。 第72章 小心! “老爷……”王彪声音发乾,“这、这怎么打?” 林镇远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他也想问这个问题。 刀砍上去都没用,这还怎么打? 就在五人僵持之际,朱漆大门那边,传来了“吱呀——”的开门声。 眾人转头看去。 大门开了。 不是完全打开,只开了半扇。 门內站著六个“人”。 同样的青灰家丁服,同样的惨白脸孔,同样的两团腮红。 他们排成两列,从门內鱼贯而出,脚步轻飘飘的,落地无声。 最前面两个,手里提著灯笼——不是门口那种大红灯笼,而是白纸糊的灯笼,里面燃著幽幽的绿火。 绿光映照下,这些纸人家丁的脸更加恐怖了。 纸张的纹理在光下清晰可见,墨画的眼睛呆滯无神,嘴唇上的红色像是刚舔过血。 他们走到墙下,站定,转身,面向林镇远五人。 然后,齐齐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同一个人操控的牵线木偶。 “请”我们进去? 林镇远心中寒意更甚。 这摆明是请君入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儿子在里面。 他咬牙,对四人低声道:“跟紧我。进去后,不管看到什么,別慌。找到云峰,立刻撤!” 五人握紧兵刃,一步一步走向大门。 纸人家丁们让开一条路,依旧保持著“请”的姿势。 他们脸上的表情……或者说没有表情,在这种情境下,比任何狰狞的面孔都可怕。 林镇远跨过高高的门槛。 门內,是他刚才看到的那条青石甬道,两侧花园,石灯明亮。 可亲身站在这里,感受完全不同。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嗡嗡声。 竹叶的沙沙声、池水的涟漪声,都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耳边播放的戏文,真实又虚幻。 而且,空气里有股味道。 不是花香,不是泥土香,而是……纸张受潮后的霉味,混著劣质浆糊的酸味,还有墨汁的刺鼻气味。 灯笼光太稳定了。 林镇远抬头看向最近的一盏石灯——白玉灯罩里的烛火,火苗笔直向上,一动不动,像是画上去的。 他继续往前走。 纸人家丁们跟在他们身后,脚步无声。 林镇远能感觉到,那些空洞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们的后背。 甬道尽头是垂花门,珠帘低垂。 一个丫鬟打扮的纸人掀开帘子——她的脸更白,腮红更艷,嘴唇涂得鲜红欲滴。 她对著五人屈膝行礼,动作標准得像是尺子量出来的。 “诸位贵客,请隨我来。” 声音乾涩,和门口那个管家一模一样。 林镇远握刀的手紧了紧,迈步走进內院。 內院的景象更加精致,也更加诡异。 桂花树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发腻。 可林镇远仔细看,发现那些“桂花”不是长在枝头的,而是用细线系上去的——淡黄色的绢花,每一朵都一模一样。 树下扫落叶的丫鬟,手里拿的扫帚是纸糊的,扫的“落叶”也是剪出来的纸片。 擦拭廊柱的丫鬟,手里的抹布是画了布纹的纸。 一切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可偏偏,这些东西又在“动”。 纸人在动,纸花在摇,纸叶在飘。 这种真实与虚假交织的恐怖,比单纯的鬼怪更加瘮人。 带路的丫鬟在一座宽敞的正堂前停下。 堂门大开,里面灯火辉煌。 林镇远一眼就看到了儿子——林云峰坐在八仙桌旁,正和一个红衣女子说话。 那女子背对著门口,看不到脸,但身段窈窕,乌髮如云。 “云峰!”林镇远大喊一声,就要衝进去。 可带路的丫鬟却横跨一步,挡在门前。 她抬起头,那张白脸上,墨画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林镇远,嘴角缓缓向上咧开,露出一个僵硬到极点的笑容: “小姐正在待客,请诸位稍候。” “滚开!”李铁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见这纸人敢拦路,一刀就劈了过去! 这一刀他用上了十成力,刀锋破空,带著呼啸! 纸人丫鬟不躲不闪。 “噗!” 刀锋砍在她的肩膀上。 不是砍进肉里的闷响,而是砍进厚纸里的、带著撕裂感的声响。 丫鬟的肩膀被劈开一道大口子,里面没有血,没有骨头,只有层层叠叠的纸张,和竹篾扎成的骨架。 伤口处纸张翻卷,露出里面惨白的底色。 可她依旧站著。 甚至,她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 她缓缓转过头,用那双墨画的眼睛看向李铁,然后抬起手—— 那只手也是纸糊的,手指细长,指尖涂著淡粉色的“蔻丹”。 她抓住了李铁的刀。 李铁想抽刀,却发现刀身像是被铁钳夹住了,纹丝不动! 这纸人的力气……大得离谱! “李铁小心!”王彪见状,挥刀砍向纸人丫鬟的手臂。 “当!” 又是一声金铁交击般的脆响! 王彪的刀砍在纸臂上,竟然被弹了回来!而那条纸臂……只留下一道白痕。 纸人丫鬟抓著李铁的刀,缓缓转动脖颈——她的脖子发出“咔嚓咔嚓”的纸张摩擦声,像是隨时会断掉。 然后,她用力一扯! 李铁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被带得向前扑去! 他连忙鬆手,踉蹌后退,才没摔个狗吃屎。 而他的腰刀,已经到了纸人丫鬟手里。 纸人丫鬟握著刀,动作僵硬地挥舞了两下,似乎在適应这把“新兵器”。 然后,她抬起头,墨画的眼睛扫过五人,嘴角咧得更开了。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 林镇远回头,只见那六个纸人家丁,已经围了上来。 他们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兵器”——也是纸糊的,刀、剑、棍、棒,画著粗糙的纹路。 前有纸人丫鬟拦路,后有纸人家丁围堵。 五人被包夹在正堂前的空地上。 “老爷……”张魁声音发颤,“这些鬼东西……刀枪不入啊!” 林镇远额角渗出冷汗。 他也看出来了。 这些纸人外表脆弱,可实际上坚硬得离谱。 第73章 温柔乡 而且力气大得嚇人——刚才纸人丫鬟夺李铁刀的那一下,力道绝不逊於江湖上的一流好手。 更可怕的是,它们没有痛觉,没有恐惧。 怎么打? “结阵!”林镇远暴喝一声,“背靠背!別让它们近身!” 五人迅速靠拢,背对背站成圆圈,兵刃朝外。 纸人们围了上来。 动作不快,但步步紧逼。 最前面的一个纸人家丁,举起纸刀,朝著王彪当头劈下! 王彪举刀格挡。 “当——!” 震耳欲聋的巨响! 王彪只觉得虎口发麻,手中刀差点脱手。 而纸人家的纸刀……竟然完好无损! “这他娘的是什么纸?!”王彪破口大骂。 另一个纸人家丁挺“剑”直刺,目標张魁咽喉。 张魁侧身闪避,反手一刀砍在纸人腰间。 “噗!” 纸张撕裂,竹篾断裂。 纸人被拦腰砍成两截,上半身掉在地上,下半身还站著。 可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掉在地上的上半身,双手撑地,开始往前爬! 它的脸依旧白得嚇人,墨画的眼睛盯著张魁,咧开的嘴像是在笑! 而下半身,也迈开脚步,摇摇晃晃地继续向前! “分、分开了还能动?!”张魁头皮发麻。 战斗彻底打响。 五个鏢师都是老江湖,配合默契,一时间竟和七个纸人打得有来有回。 可他们很快发现,这些纸人几乎无法被“杀死”。 砍断胳膊,胳膊还能动。 砍断腿,腿还能走。 甚至有一个纸人被李铁一刀劈成两半,两半身体各自为战,反而让鏢师们手忙脚乱。 而且纸人的力气太大了。 每一次兵器碰撞,鏢师们都觉得手臂发麻。而纸人们不知疲倦,攻势一波接著一波。 “这样下去不行!”林镇远一刀逼退一个纸人,喘著粗气道,“它们不怕受伤,咱们耗不起!” “那怎么办?”林福已经挨了一“棍”,肩膀火辣辣地疼——纸棍打人,竟然不比真棍轻多少。 ...... 林云峰推开厢房门时,动作很轻。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吞没,院子里黑得如同浸满了墨汁。 他赤著脚踩在青石板上,冰冷的触感从脚心窜上来,却没能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半分。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是魂魄已经飘出去一半,只剩个空壳在行走。 胸口那里空落落的,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婉儿在等他。 这个念头像一团温热的火,在他冰冷的身体里燃烧,驱使他往前走。 走过熟悉的迴廊,绕过父亲书房外那片特意留出的练武场,穿过厨房后那条堆满杂物的小巷。 后门虚掩著,看门的王老头靠在门房里打盹,鼾声如雷。 林云峰侧身挤出门缝,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鏢局外是死寂的街道。 白日里人来人往的西大街,此刻空无一人。 两旁店铺的门板紧闭著,屋檐下掛著的招牌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是老人在呻吟。 林云峰却觉得这寂静很亲切。 他加快了脚步,布鞋底摩擦著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的方向很明確——城西,柳花巷。 不,不是柳花巷。 是更远的地方。 他的脚步在柳花巷口顿了顿,然后毫不犹豫地拐进了旁边那条出城的小路。 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房屋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荒草和乱石。 风大了起来,带著初秋的寒意,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 可他感觉不到冷。 他只感觉到胸口那团火在烧,烧得他口乾舌燥,烧得他脚步踉蹌。 出城两里,官道分岔。 一条继续向西通往邻府,一条向北拐入一片低矮的山坳。 林云峰走上了北边那条。 这条路他本不该认识——从小到大,父亲严令禁止他靠近这片地方。 可此刻他的双脚像是有自己的记忆,精准地踏过每一个坑洼,避开每一丛带刺的荆棘。 空气变了味道。 城里是炊烟、脂粉、牲畜粪便混杂的人间气味。 而这里,是一种潮湿的泥土味,混著某种若有若无的……腐味。 不是腐烂的恶臭,而是更隱晦的、像是深埋地下的旧木头、湿衣服、还有铁锈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它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让人想咳嗽,却又咳不出来。 林云峰却深吸了一口气。 这味道让他想起婉儿——想起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陈旧胭脂又像是枯萎花草的香气。 她说那是她家传的薰香,他信了。 路旁的景象开始变得诡异。 起初只是些歪歪扭扭的土包,零星散落在荒草丛中。 越往里走,土包越多,密密麻麻,像是大地长了满身的疥疮。 有些土包前插著木牌,字跡早就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 更多的连木牌都没有,就那么光禿禿地隆起,被野草覆盖。 磷火。 绿色的,一点一点,漂浮在坟堆间。 它们不像是火,更像是某种会发光的虫子,或者……眼睛。 林云峰经过时,那些磷火会微微颤动,像是被惊动了。 有一两点甚至飘过来,在他身周盘旋,绿莹莹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伸手去碰。 磷火“噗”地散开,化作几缕青烟,钻进他的指缝。 一股冰冷的刺痛感传来,他缩回手,看著指尖——那里留下了淡淡的青黑色印记,像是冻伤。 可他不在乎。 前方,黑暗的尽头,有光。 不是磷火的绿光,而是……灯笼的光。 暖黄色的光。 他的心猛地一跳,脚步更快了。 穿过最后一片乱坟,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像是有人特意清理过。 空地的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宅院。 青砖砌成的高墙,向两侧延伸,消失在黑暗里,看不出宅院有多大。 墙头覆盖著青灰色的瓦片,瓦当上雕刻著模糊的兽头,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朱漆大门紧闭著,门环是黄铜的兽首,衔著碗口大的圆环。 门上方的门匾漆黑如墨,两个烫金大字在灯笼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婉宅 字是漂亮的楷书,笔画圆润,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门两侧掛著两盏硕大的红灯笼。 灯笼纸是上好的绢纱,上面用金线绣著缠枝莲纹。 烛光透过绢纱,洒下一片柔和的、暖黄色的光晕,將门前三丈照得亮堂堂的。 这光太温暖了,温暖得与周围阴森的乱葬岗格格不入。 林云峰却只觉得欢喜。 他整了整衣衫——虽然只是普通的布衣,还沾了些路上的草屑。 又理了理头髮,这才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脚步踩在门前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噠噠”声。 第74章 诱人风景 石板铺得极为平整,缝隙里连根杂草都没有,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 他抬手,握住冰冷的铜环。 正要叩击,大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穿著青布长衫的老者,面容清癯,留著三缕长须。 他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见到林云峰,躬身行礼,动作標准得像戏台上的老生: “林公子,您来了。小姐等候多时了。” 声音乾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每个字都带著摩擦感。 林云峰却觉得这声音很亲切:“福伯,婉儿她……” “小姐在內堂。”被称为福伯的管家侧身让开,“公子请隨我来。” 林云峰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宅院。 身后的大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门內是另一个世界。 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笔直通向正堂,两侧是精心打理的花园。 左边种著几丛翠竹,竹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右边是一池碧水,水面漂著几片睡莲叶子,莲叶间隱约可见几尾红鲤游动。 甬道旁立著石灯,灯罩是白玉雕的,里面燃著蜡烛,光线柔和。 一切都精致得不像话。 一定是自己多心了。婉儿家是书香门第,讲究些也是应该的。 甬道尽头是垂花门,门上掛著珠帘。福伯掀起帘子,恭敬道:“公子,请。” 林云峰走进內院。 內院更精致了。 抄手游廊连接著正房和厢房,廊柱漆成朱红色,栏板上雕刻著花鸟图案。 院子里有一株高大的桂花树,正值花期,淡黄色的桂花缀满枝头,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 几个丫鬟正在树下忙碌。 有的在扫落叶——虽然地上根本没几片叶子. 有的在擦拭廊柱——可那些朱漆亮得能照出人影. 还有的端著托盘,上面放著茶壶和点心,正往正堂走。 她们见到林云峰,齐齐停下动作,屈膝行礼: “林公子。” 声音齐整得如同一个人发出的。 林云峰点点头,目光扫过她们的脸。 都很美。 柳眉杏眼,肤白唇红,是標准的美人模样。 可不知为什么,这些脸看起来……太像了。 不是长相一样,而是那种神情——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皮抬起的角度,甚至眼神里的恭敬,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而且她们的脸色太白了,白得像涂了厚厚的粉。嘴唇又太红了,红得像刚喝过血。 一个丫鬟端著托盘从他身边走过。 林云峰闻到了一股香味——不是桂花香,也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种……纸被薰香熏过的味道,混著淡淡的浆糊气味。 他皱了皱眉。 那丫鬟似乎察觉到了,转过头,对他嫣然一笑。 这一笑,林云峰看到了她的牙齿——雪白,整齐,但……太整齐了。 每一颗牙齿的大小、形状、间距,都一模一样,像是精心排列的米粒。 “公子?”福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姐在等您。” 林云峰迴过神,快步走向正堂。 正堂的门开著。 里面灯火通明。 六盏巨大的宫灯从房梁垂下,每盏灯都有十二个灯头,燃著粗如儿臂的红烛。 烛光將整个正堂照得亮如白昼,连地砖的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正堂的布置极尽奢华。 紫檀木的八仙桌、太师椅,桌面上铺著绣金线的锦缎。 多宝阁上摆满了古玩玉器——青花瓷瓶、白玉摆件、青铜香炉,每一件都透著年代感。 墙上掛著字画,有山水,有花鸟,落款都是前朝的名家。 这一切都显示著主人家的富贵与品味。 可林云峰站在门口,却迟迟没有迈进去。 太……乾净了。 不是整洁的乾净,而是一种……没有生气的乾净。 地砖一尘不染,家具光可鑑人,多宝阁上的器物摆放得一丝不苟,连角度都分毫不差。 就像……就像没有人真正在这里生活过。 “林郎。” 一个柔媚的声音从堂內传来。 林云峰抬头,看见婉儿从內室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襦裙,外罩月白色比甲,乌黑的长髮梳成墮马髻,斜插一支金步摇。 烛光下,她的脸美得不真实——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 嘴唇红得像熟透的樱桃,一双杏眼含著秋水,正盈盈地望著他。 “婉儿……”林云峰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快步走进正堂,想去握她的手。 婉儿却后退半步,掩口轻笑:“林郎急什么?先坐下喝杯茶。” 她引他到八仙桌旁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一套天青色的汝窑瓷,茶壶嘴里正冒著裊裊热气。 一个丫鬟上前斟茶。 林云峰看著她的手——那是一只很美的手,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著淡粉色的蔻丹。 茶水注入茶杯,水位精確地停在七分满,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林云峰接过茶杯,茶水温热,香气扑鼻。 他喝了一口。 味道……很奇怪。 有茶的清香,但后面跟著一股难以形容的涩味,像是煮过头的树叶,又像是……纸灰的味道。 “怎么了?茶不合口味?”婉儿关切地问。 “没、没有。”林云峰连忙摇头,又喝了一大口。 不能辜负婉儿的心意。 婉儿笑了,在他对面坐下,托著腮看他:“林郎今日来得比平时晚了些,可是路上耽搁了?” “路上……”林云峰想了想,“路上好像……有人跟著?” 他说得不確定,似乎这只是自己的错觉,而且,总感觉仿佛有人在喊自己。 “定是林郎太累,记错了。”婉儿伸手,虚虚地抚过他的脸颊——她的手没有真正碰到他,但林云峰感觉到一股凉意。 “来,我让她们准备了点心,是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又一个丫鬟端上一碟糕点。 糕点做成桂花的形状,淡黄色,撒著糖霜,看起来诱人极了。 林云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口感……很绵软,但太绵软了,像是棉花糖。 味道甜得发腻,而且后味有一股淡淡的浆糊味。 他享受的咽下去,笑道:“很好吃。” 婉儿看著他,眼中笑意更浓:“好吃就多吃些。你看你,都瘦了。” 她的手再次虚抚过他的脸,这一次,林云峰感觉到一股更明显的凉意钻进皮肤,顺著血管往身体里蔓延。 与此同时,他胸口那团火……好像烧得更旺了。 旺得他头晕目眩,旺得他看什么都带著一层朦朧的光晕。 “婉儿……”他喃喃道,“我有点……晕……” “晕就靠著我。”婉儿的声音像隔著水传来,“我扶你去里面歇歇。” 她站起身,走过来搀扶他。 林云峰靠在她身上,闻到她身上那股陈旧胭脂混著枯萎花草的香气。 这香气让他安心,让他放鬆,让他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第75章 这刀斩不了我 残月如鉤,悬在墨色天幕的东南角,洒下的光清冷稀薄,勉强勾勒出官道两侧影影绰绰的树影。 更深露重,夜风穿过林间,带起一片“呜呜”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远处低声啜泣。 叶清风独自走在官道上。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閒適。 青布道袍的下摆隨著步伐微微拂动,脚下千层底的布鞋踩在铺著细碎砂石的官道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几乎被风声吞没。 他没有点火把,也没有提灯笼。 望气术运转之下,夜间的景物在他眼中自有层次。 地气的土黄微光,草木残余的稀薄青气,远处村落沉睡中散发的、暖融融的人间烟火气,还有……某些隱藏在黑暗深处、不怀好意的灰暗气息。 但他並不在意。 自离开野猪林,西行已有半日。 这一路上,也並未发生什么事情,偶有人影,他也是使用缩地成寸度过,常人只会认为是一阵风吹过。 “红尘万丈,烟火人间。”叶清风忽然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可这烟火之中,藏的又何止是暖意?”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黑黢黢的官道拐弯处,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既有贪嗔痴怨,便有妖邪滋生。这道理,倒是亘古不变。” 话音未落,前方拐弯处的阴影里,猛地跳出两条黑影! “站住!” 一声粗糲的暴喝炸响,打破了夜的寧静。 是两个壮汉。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脸颊一道蜈蚣似的刀疤从眉骨延伸到嘴角,在昏暗月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另一个瘦高些,眼神阴鷙,手里掂量著一把豁了口的鬼头刀。 两人一左一右堵住官道,將那点可怜的月光也遮去了大半。 刀疤脸上下打量著叶清风,见他一身普通青布道袍,身无长物,不由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哟,是个穷道士。” 瘦高个儿將鬼头刀扛在肩上,吊儿郎当地晃上前,扯著嗓子唱起了江湖上最老套的切口。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財!” 唱完,他自己先“噗嗤”乐了,拿刀尖虚点著叶清风。 “听见没?小道士,识相的,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道袍就算了,看你那穷酸样儿,道袍怕是当了都没人要!” 叶清风停下脚步,静静看著两人。 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深夜独行、骤然遇劫的人该有的眼神。 没有恐惧,没有惊慌,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就像看著路边的两块石头。 刀疤脸被这眼神看得有点发毛,但旋即恼羞成怒:“看什么看?聋了?老子的话没听见?” 叶清风终於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二位好汉,贫道身无长物,只有几文盘缠,还要留著赶路化斋。” “少废话!”瘦高个儿不耐烦地挥挥手,“有钱拿钱,没钱……哼,看你细皮嫩肉的,剁了右手,也算给爷们儿添个彩头!” 他说著,鬼头刀寒光一闪,作势欲劈。 叶清风却摇了摇头,轻嘆一声:“这刀,斩得了凡夫俗子,却斩不了贫道。”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篤定。 两个劫匪一愣,互相看了一眼,隨即爆发出夸张的大笑。 “哈哈哈!听见没?这穷道士说咱们的刀斩不了他!” 刀疤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子走南闯北十几年,杀人越货的事儿干得多了,头一回听见这么能吹的!” 瘦高个儿也笑得直不起腰,用刀背拍打著大腿。 “哎哟我的娘誒,这道士莫不是嚇傻了,开始说胡话了?你以为你是神仙啊?刀枪不入?” 叶清风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站著,目光越过两人,望向他们身后的黑暗深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瞭然。 就在两个劫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准备动手给这个“说胡话”的道士一点顏色看看时—— “救……救命啊……” 一个微弱、颤抖,带著哭腔的女声,突然从官道旁的树林里传了出来。 声音娇柔婉转,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诱人。 两个劫匪的笑声戛然而止。 刀疤脸和瘦高个儿同时扭头,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树林边缘,一个窈窕的身影正踉踉蹌蹌地跑出来。 月光朦朧,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女子,身段极好,衣衫似乎有些凌乱,跑动间隱约可见白皙的肌肤。 女子跑到官道上,似乎力竭,软软地跌坐在离劫匪几步远的地方,掩面低声抽泣。 “两位……两位好汉,小女子……小女子迷路了……”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 月光恰好在此刻从云缝中漏下些许,照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 柳眉杏眼,琼鼻樱唇,肤光胜雪。此刻泪水涟涟,眼眶微红,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风情。 她穿著一身水红色的襦裙,料子轻薄,领口不知是被树枝刮到还是怎的,微微敞开,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两个劫匪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们走南闯北,不是没见过女人,可这等姿色,这等风情,还是深夜独行、柔弱无助的女子…… 刀疤脸喉结滚动,狠狠咽了口唾沫。 瘦高个儿手里的鬼头刀都忘了举,只顾著直勾勾地盯著女子领口那片晃眼的白。 “小娘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刀疤脸声音放软了些,但眼里的淫邪却藏不住。 女子似乎被嚇到,往后缩了缩,怯生生道。 “我……我是文安县人,去邻县探亲,路上与家人走散了……天黑了,找不到路,在林子里转了许久……方才听见这边有人声,才……” 她说著,又落下泪来:“这荒郊野岭的,我好怕……方才,方才还看到那边有个破屋子,里面好像……好像有纸扎的人偶在动,嚇死我了……” 她伸手指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手臂抬起时,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半截藕段似的小臂。 纸扎人偶? 叶清风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刀疤脸和瘦高个儿却根本没在意女子后半句话,他们的注意力全在那段手臂和领口上了。 “文安县啊……离这儿可有点远。”瘦高个儿舔了舔嘴唇,往前凑了两步。 “小娘子一个人,多危险啊。要不……哥哥们送你一程?” 第76章 道长救命! 女子似乎有些犹豫,怯怯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叶清风。 刀疤脸立刻会意,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著叶清风。 “臭道士!滚远点!没看见爷们儿要办正事吗?再多看一眼,老子挖了你的眼珠子!” 瘦高个儿也晃了晃鬼头刀,威胁意味十足。 叶清风看了他们一眼,又深深的看了那女子一眼。 果然依言后退了两步,站到了道旁一棵老树的阴影下,沉默不语,仿佛真的被嚇住了。 两个劫匪见状,更加得意,注意力彻底转回那女子身上。 “小娘子,別怕,哥哥们是好人。”刀疤脸搓著手,蹲到女子身前,伸手想去摸她的脸。 女子似乎受惊,往后一仰,却恰好让领口开得更大些。 她眼中泪光盈盈,声音愈发娇柔:“好汉……別,別这样……” 这欲拒还迎的姿態,更是火上浇油。 瘦高个儿也蹲了下来,两人一左一右將女子围在中间。 “小娘子,这荒郊野岭的,冷吧?”刀疤脸说著,粗糙的大手已经摸上了女子的肩膀,隔著薄薄的衣料揉捏。 女子轻轻颤抖,却没有躲闪,只是低著头,声音细如蚊蚋:“好汉……我,我有点渴……” “渴?哥哥这儿有水……” 瘦高个儿嘿嘿笑著,从腰间解下一个脏兮兮的水囊,却没递过去,而是自己灌了一口,然后凑近女子,“来,哥哥餵你……” 他满嘴的酒气混杂著臭味喷在女子脸上,女子似乎皱了皱眉,却还是微微仰起了脸。 瘦高个儿见状,心中邪火大盛,再也忍不住,撅起油腻的嘴唇就朝女子那樱桃小口亲去! 刀疤脸也淫笑著,伸手去扯女子的衣带。 阴影中的叶清风,静静看著这一幕。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怜悯? 不是对那女子的怜悯。 而是对这两个即將大祸临头的劫匪。 就在瘦高个儿的嘴唇即將触到女子的瞬间—— 异变陡生! 女子一直低垂的眼帘猛地抬起! 那双原本含泪带怯的杏眼里,此刻哪有半分柔弱?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非人的空洞!瞳孔深处,两点幽幽的绿光骤然亮起! 而她那原本娇艷欲滴的樱唇,突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向两侧咧开! 不是嘴角上扬的微笑,而是整张嘴从中间撕裂开来!一直咧到耳根! 裂口处没有鲜血,只有暗红色的、仿佛陈旧纸张內里的顏色! 更恐怖的是,从那裂开的“巨口”中,猛地弹出两条东西—— 不是舌头。 是两条暗红色的、布满细密肉刺的、宛如放大版蚯蚓般的触鬚! 触鬚顶端尖锐,带著湿滑粘腻的液体,在月光下泛著令人作呕的光泽!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瘦高个儿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那两条触鬚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扎进了他大张的嘴里! “唔——!!!” 瘦高个儿双眼暴突,喉咙里发出被扼住般的闷响! 他想挣扎,可那两条触鬚已经顺著他的喉咙钻了进去! 他能感觉到冰冷滑腻的东西在自己食道里疯狂蠕动,深入,再深入! 紧接著,一股难以形容的吸力从体內传来!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气、血气,甚至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被那两条触鬚疯狂抽吸! 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褶皱! 旁边的刀疤脸嚇傻了。 他眼睁睁看著同伴像个漏气的皮囊般瘫软下去。 那张原本凶悍的脸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只剩一层皮包著骨头。 “妖……妖怪!!!”刀疤脸终於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连滚爬爬地想往后逃。 可那女子——或者说,那怪物——的头颅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过来。 那双闪烁著绿光的空洞眼睛,死死锁定了他。 裂开的巨口中,那两条沾满了粘液和血丝的触鬚,“嗖”地一声从瘦高个儿嘴里拔出,带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咕咚”声。 瘦高个儿像破布袋一样瘫倒在地,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著极致的恐惧和痛苦,已然气息全无。 触鬚在空中一甩,粘液四溅,隨即如同毒蛇出洞,直扑刀疤脸! 刀疤脸魂飞魄散,一边手脚並用地往后爬,一边绝望地看向一直站在阴影中的叶清风。 “道……道长!救命!救救我!!!” 他伸出手,指甲因为用力而翻起,鲜血淋漓,眼中满是哀求。 叶清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甚至……微微向后退了半步,將自己更彻底地隱入树影之中。 眼神平静依旧,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你……你们这些修道之人……不是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吗?!见死不救!你不得好死!!!” 刀疤脸见求救无望,转而发出怨毒的咒骂。 可他的咒骂很快变成了含糊的呜咽。 因为那两条触鬚,已经钻进了他因惊叫而大张的嘴里。 同样的过程,再次上演。 吸吮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混杂著骨骼被抽空般的、细微的“咔咔”声。 不过短短五六息,刀疤脸也变成了一具乾瘪的尸骸,歪倒在地。 与瘦高个儿並排躺著,两双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夜空,仿佛在质问命运。 “嗝——” 那怪物发出一声满足的、如同饱食后的嘆息。 两条触鬚缓缓从刀疤脸嘴里抽出,上面沾满了粘稠的液体,在月光下拉出噁心的丝线。 它转过头,那裂开到耳根的巨口缓缓合拢,变回原先那娇艷欲滴的樱唇。 眼中的绿光收敛,又恢復成水汪汪的、楚楚可怜的模样。 只是嘴角,还残留著一丝暗红色的、尚未舔净的粘液。 它看向一直站在阴影中的叶清风,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又嫵媚的笑容。 “道长……方才,嚇到你了吧?” 声音依旧娇柔,甚至比刚才更加甜腻。 它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裙,將那段雪白的脖颈和锁骨重新遮好。 然后,莲步轻移,朝著叶清风走来。 “这两个匪徒,穷凶极恶,死有余辜。”它边走边说,声音里带著诱人的蛊惑。 “道长方才没有出手相救,是明智之举呢……像道长这般明事理的人,小女子最是钦佩了。” 第77章 岂敢造次! 它在叶清风面前三尺处停下,仰起脸,月光照在她完美无瑕的脸上,当真是我见犹怜。 “夜这么深了,道长一个人赶路,多孤单呀。”它伸出手,纤纤玉指朝著叶清风的脸颊探来,指尖蔻丹鲜红欲滴。 “不如……让小女子陪陪道长?咱们……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说说话?” 它的手指越来越近,眼中绿光再次隱隱浮现,嘴角那抹天真嫵媚的笑容,渐渐扭曲成一种贪婪的、捕食者的狞笑。 叶清风终於动了。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它脸上,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纸扎为躯,怨念为魂,借美色惑人,噬血气自肥。” 他顿了顿,轻轻摇头: “这等伎俩,骗骗那些利慾薰心、色令智昏的愚人也就罢了。” “在贫道面前——” 他袖袍无风自动,一点纯白火星自指尖悄然浮现,照亮了他古井无波的眼眸: “也敢造次?” 他淡然抬起了右手。 食指与中指併拢,带著纯白火星,对著女子的眉心,虚虚一点。 “燃。” 一字出口。 女子动作瞬间僵住! 那只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眼中的水光冻结。 只有墨画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情绪—— 惊骇。 “你……你是什么人?!”她声音发颤,再不復之前的软糯。 叶清风没回答。 此时女子周身的灰气在点点火星中迅速消散,像冰雪遇阳。 她那张精致的脸,开始变化。 纸张的纹理显现出来,墨画的五官开始晕染、模糊。 脸颊上那两团腮红,褪去鲜艷,露出下面惨白的纸色。 偽装,正在被火光剥离。 “嗤——” 轻响如雪落炭火。 突然!一抹火光从眉心处蔓延,瞬间覆盖全身。 纸张在火光中化为纯净的白灰,竹架化为青烟,墨画的五官烟消云散。 女子没有惨叫。 在火焰突破眉心的剎那,她眼中最后一丝灵光散去。 变回了真正意义上的“纸人”——没有意识,没有情绪,只是一件死物。 然后,死物化为灰烬。 夜风吹过,灰烬飘散,不留痕跡。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叶清风收回手,掌心火苗熄灭。 官道上重归黑暗。 只有两具乾尸躺在林边,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他看都没看那两具尸体,整了整衣袍,继续上路。 脚步不疾不徐,道袍在夜风中轻扬。 前方,似乎正有一场好戏上演。 该去处理正事了。 ...... 马蹄声像骤雨般砸在青石板上,由远及近,最后在威远鏢局大门外戛然而止。 赵大莽翻身下马,韁绳隨手扔给迎上来的马夫,大步流星往院里走。 他身后跟著七个风尘僕僕的鏢师,个个脸上都带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睛里闪著一丝兴奋光芒。 “总鏢头呢?”赵大莽洪亮的声音在院子里迴荡,“弟兄们这趟走得顺,带回来好消息!” 守院的鏢师迎上来,脸色却有些古怪:“赵鏢头,您可算回来了……总鏢头他……” “怎么了?”赵大莽浓眉一皱,常年走鏢养成的敏锐让他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院子里太安静了。 这个时辰,本该是鏢师们练完功、聚在一起喝酒吹牛的时候。 可此刻除了几个值守的,竟看不到什么人影。 而且气氛压抑,连灯笼光都显得昏暗了几分。 守院鏢师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是少爷出事了……连著半个月夜不归宿,今早回来时脸白得像纸,陈郎中来看过。 说是精气亏损得厉害,再这样下去……怕是性命难保。” 赵大莽脸色骤变:“精气亏损?怎么回事?!” “不清楚……少爷不肯说去了哪里。总鏢头逼问,他只说什么『婉儿在等他』…… 半个时辰前,少爷又溜出去了,总鏢头带著林福和三个老弟兄,悄悄跟了上去。” “往哪去了?!” “城西!出城往乱葬岗方向!” 乱葬岗! 这三个字像冰水浇头,让赵大莽浑身一激灵。 若是从前,他或许会和林镇远一样,认为是有奸人作祟,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可几日前破庙里的那一夜,彻底粉碎了他的认知—— 青衣道士一步跨出十数丈的缩地神通,还有那画皮鬼在火中显形、哀嚎、最终灰飞烟灭的场景……每一幕都烙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这世上有鬼。 真有。 而乱葬岗那种地方…… “糊涂啊!”赵大莽一拳捶在身旁的廊柱上,木屑纷飞,“大哥带著几个武夫就去闯那种地方,不是送死吗?!” 他猛地转身,对著院子里所有还能动弹的鏢师吼道:“弟兄们!抄傢伙!点起火把!越多越好!” 声音如炸雷,震得屋檐都在颤。 七八个鏢师从各处聚拢过来,有人刚卸下马鞍,有人还在洗脸,但听到赵大莽的吼声,全都毫不犹豫地抄起兵刃。 “赵头儿,出什么事了?”一个年轻鏢师问。 “少爷撞邪了!总鏢头带人去救,现在恐怕陷在乱葬岗里了!” 赵大莽边说边往兵器库走。 “记得我跟你们说过的那位清微道长吗?他说过——妖魔鬼怪怕火! 尤其怕阳气旺盛的壮汉举著的火把!人越多,气血越壮,阳气越足,火把越亮,鬼就越怕!” 他踹开兵器库的门,抓起一捆浸了松油的火把扔给身后的鏢师:“一人至少两支!刀剑都带上!快!” 没有人多问。 威远鏢局的鏢师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令行禁止是本能。 更何况赵大莽是二把手,他的话在鏢局里仅次於林镇远。 短短半柱香时间,院子里已经聚集了八个精壮汉子。 每人腰间挎刀,手里举著两支火把,松油的味道瀰漫开来,混杂著汗味和皮革味,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赵头儿,火摺子!”有人递上一盒。 赵大莽接过,却没有立刻点火。 他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弟兄们,咱们这趟不是走鏢,是去救人,也是去……杀鬼。”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几个年轻鏢师脸色白了白,但握刀的手更紧了。 “怕不怕?”赵大莽问。 “怕个球!”一个满脸络腮鬍的老鏢师啐了一口,“老子砍人都不怕,还怕鬼?真要有鬼,老子连鬼一起砍!” “对!”眾人轰然应和。 第78章 有用! 赵大莽点点头,眼中闪过狠色。 “记住道长的话——聚在一起,別散开!火把举高,別让它灭! 见著不像人的东西,別管它长什么样,用火烧!往死里烧!” “是!” “走!” 八人衝出鏢局大门,火把虽未点燃,但那股肃杀之气已经惊动了半条街。 沿途百姓纷纷躲避,看著这群鏢师杀气腾腾地往城西衝去,都在猜测威远鏢局出了什么大事。 出城三里,乱葬岗在望。 还未靠近,赵大莽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冷了。 现在只是初秋,夜风虽凉,但不该冷到这种程度。 那是一种透骨的阴寒,像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抚摸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而且,前方的黑暗……太浓了。 不是没有月光的黑,而是像墨汁泼洒,浓得化不开。 就连他们这些常年走夜路的人,看过去都觉得心悸。 “赵头儿……”一个鏢师咽了口唾沫,“那边……好像有光?” 赵大莽眯眼看去。 果然,乱葬岗深处,隱约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那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格外显眼,但也格外诡异——谁会在乱葬岗里点灯? “点火把!”赵大莽低喝。 “嗤——嗤——嗤——” 火摺子擦燃,一支支火把被点燃。 松油遇火,“轰”地爆出一团明亮的火焰,热浪扑面而来,竟將周围的阴寒驱散了几分。 八支火把熊熊燃烧,连成一片火光,將眾人周围三丈照得亮如白昼。 热气蒸腾,汉子们呼出的白气在火光中翻涌,形成一片属於活人的、阳刚的气场。 “走!”赵大莽一马当先,举著火把踏入乱葬岗。 脚下是鬆软的腐土,踩上去“噗噗”作响。两旁坟包林立,歪歪扭扭的墓碑在火光中投出狰狞的影子。 磷火被活人气息惊动,幽幽飘起,但在火光的压制下,只敢在远处盘旋。 越往里走,阴气越重。 火把的火苗开始不安地跳动,像是被无形的风吹拂。 有几个年轻鏢师手中的火把,火焰明显萎缩了一圈。 “靠拢!”赵大莽大吼,“別散开!火往一处烧!” 眾人立刻收紧队形,肩膀挨著肩膀,火把高举,火焰连成一片火墙。 热浪逼人,阴寒退避,火苗重新稳定下来。 又走了半里,前方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座宅院。 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前掛著两盏红灯笼。 灯笼光暖黄,將宅院照得清清楚楚,也照出了门匾上那两个烫金大字: 婉宅 宅院孤零零地立在乱坟堆中,周围没有人家,没有道路,就像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这……”一个鏢师声音发颤,“白天我路过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赵大莽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听说过“鬼宅”“狐宅”的传说,可亲眼见到一座凭空出现的宅子,还是头一遭。 而且,这宅子太“新”了。 青砖像是刚砌的,朱漆像是刚刷的,连灯笼都新得不像话。 在这遍地荒坟的地方,这种“新”反而透著极致的诡异。 “总鏢头他们……进去了?”有人问。 赵大莽没有回答。 因为他听到了声音。 从宅院里传来的声音。 先是兵器碰撞的脆响——“当!当!当!”密集如雨点。 然后是人的怒吼、闷哼、惨叫。 还有某种……诡异的“沙沙”声,像是很多张纸在被同时揉搓。 战斗! 里面在战斗! “大哥!”赵大莽眼睛瞬间红了,举著火把就往大门冲! “赵头儿等等!”一个老鏢师拉住他,“这门有古怪!” 赵大莽定睛看去。 朱漆大门紧闭,门环是黄铜兽首。 在火光照耀下,门板的纹理清晰可见——可那纹理太规整了,规整得像画上去的。 他上前,伸手推门。 纹丝不动。 不是门閂插著的那种阻力,而是像在推一堵实心墙。 “一起撞!”赵大莽后退两步,对身后鏢师吼道。 六个最壮的鏢师上前,肩並肩,齐喝一声,用尽全力撞向大门! “砰——!!” 闷响如撞钟。 门板震动,灰尘簌簌落下,可门……依旧没开。 甚至连条缝都没出现。 “这他娘的是什么门?!”一个鏢师揉著发麻的肩膀,骂骂咧咧。 赵大莽拔刀:“砍开它!” 寒光一闪,钢刀狠狠劈在门板上! “当——!!!” 金铁交击的巨响!火星四溅! 赵大莽虎口发麻,刀身震颤不已。 而门板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凑近去看,瞳孔骤然收缩。 白痕深处,不是木头纹理,而是……层层叠叠的纸张! 纸门! “这整座宅子……”赵大莽脑中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都是纸糊的?!” 就在这时,门內的打斗声更加激烈了。 他听到了林镇远的怒吼,听到了李铁的惨叫,还听到了某种……纸张被撕裂的“刺啦”声。 不能再等了! 赵大莽猛地转身,对眾鏢师吼道:“火把!把火把凑过来!烧了这鬼门!” 八支火把聚拢,火焰连成一片火海,热浪灼人。 赵大莽將手中火把抵在门板上。 最初,什么反应都没有。 纸门似乎不怕火,火焰舔舐著门板,只留下一片焦黑。 “不够热!”赵大莽咬牙,“再靠近!把火堆上去!” 鏢师们上前一步,火把几乎贴在了门板上。 八支火把的火焰交融,温度急剧升高,松油“滋滋”作响,黑烟滚滚。 终於—— 门板开始变化。 不是燃烧,而是……熔化。 就像蜡遇热,那层画了木纹的厚纸开始软化、起泡、捲曲。 焦黑的部分不断扩大,露出下面竹篾扎成的骨架。 竹篾也被烤得发黑,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有效!”赵大莽精神一振,“继续烧!” 火舌贪婪地舔舐著纸门,所过之处,纸张化为灰烬,竹篾化为焦炭。 门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露出一个越来越大的窟窿。 窟窿里,透出了宅院內的景象—— 青石甬道,精致花园,还有……正在激战的人群! 赵大莽看到了林镇远。 总鏢头左肩鲜血淋漓,正被两个穿著家丁服、脸色惨白的“人”围攻。 那两人动作僵硬,但力大无穷,手里的“刀”砍在青石板上,竟能溅起火星! 他还看到了张魁、李铁、王彪、林福。 四人背靠背,被另外几个“家丁”围在中间。 第79章 阴风! 那些“家丁”有的胳膊断了,还在挥刀;有的腿折了,还在往前爬;更有一个被劈成两半,两半身体各自为战! 全是纸人! 赵大莽看得头皮发麻,但手中动作不停:“门要开了!准备冲!” 纸门已经被烧出一个足够人通过的窟窿。边缘的纸张还在燃烧,竹架焦黑扭曲,形成一道火焰的门洞。 “跟我冲!”赵大莽大吼一声,第一个钻过火门! 热浪扑面,火星溅在衣服上,烧出一个个小洞。 但他浑然不觉,落地后一个翻滚,起身就朝围攻林镇远的那两个纸人衝去! 身后,鏢师们鱼贯而入。 八个精壮汉子,八支熊熊燃烧的火把,一进入宅院,就像八颗太阳砸进了冰窟! 阴寒的气息被热浪驱散,火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那些纸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阳气衝击,动作齐齐一滯。 “大哥!”赵大莽衝到林镇远身边,火把一挥,逼退一个纸人。 林镇远看到赵大莽,又惊又喜:“大莽!你们……” “回头再说!”赵大莽目光扫过满院纸人,暴喝道。 “弟兄们!道长说过——鬼怕火!纸更怕火!把火抹在刀上!烧了这些鬼东西!” 鏢师们瞬间明白。 最前面的几个鏢师,毫不犹豫地將手中钢刀在火把上一抹! 浸了松油的刀身遇火即燃,“轰”地腾起尺许长的火焰! 火焰刀! “杀——!!”赵大莽第一个衝上去,燃烧的钢刀狠狠劈向一个纸人家丁! 这一次,不再是金铁交击的脆响。 而是“呼——!”的一声,火焰爆燃! 纸人被火焰刀劈中肩膀,画了衣服的厚纸瞬间点燃! 火焰顺著纸张蔓延,眨眼间就吞没了整个上半身。 竹架在火中“噼啪”爆裂,纸人发出无声的“惨叫”——如果那扭曲挣扎的姿態算是惨叫的话。 三息,仅仅三息,一个刀枪不入的纸人,化为一地焦黑的灰烬。 “有效!”鏢师们士气大振。 “抹火!全都抹上火!” “烧死它们!” 一支支火把被当作燃料,钢刀、长剑、甚至铁棍,都在火焰中变成火器。 八个鏢师,八件燃烧的兵器,在庭院中组成一道移动的火墙。 战斗局势瞬间逆转。 纸人不怕刀砍,不怕剑刺,但在火焰面前,脆弱得像真正的纸。 一个鏢师挥舞火刀,將一个纸人拦腰斩断。 断口处纸张燃烧,两截身体在地上翻滚,很快化为两堆火团。 另一个鏢师用燃烧的长剑刺穿纸人胸膛,火焰从內部爆发,纸人像灯笼一样从里到外烧透。 最惨烈的是那个被劈成两半还在战斗的纸人——两半身体同时被点燃,在火光中扭曲、蜷缩,最后合併成一堆焦炭。 赵大莽救下林镇远,两人背靠背站在庭院中央,周围是十来个人结成的圆阵。 火把高举,刀刃燃火,暂时逼退了那些纸扎的诡异人形。 可正堂內,林云峰的尖叫声像刀子一样扎进林镇远心里。 “峰儿还在里面!”林镇远左肩伤口还在渗血,却死死盯著正堂方向,“大莽,得衝进去!” 赵大莽也急,但他比林镇远冷静些。 “大哥,硬冲不行!这些鬼东西刀枪不入,只有火能伤它们!咱们得一起冲,火把不能散,阳气不能弱!” 他转身对眾鏢师吼道:“弟兄们!火把举高!刀刃抹火!聚在一起,別散开!咱们一起往正堂冲!” “是!” 鏢师们齐声应和,声震庭院。他们都是刀口舔血的汉子,最初的恐惧过后,此刻眼中只剩狠劲。 加上赵大莽和林镇远的,一共十支火把聚拢,火焰连成一片火墙,热气蒸腾,將周围的阴寒气息都逼退三丈。 刀刃在火把上划过,浸了松油的钢刀再次燃起火焰。 十把火刃,十支火把,组成一个移动的火球,缓缓朝正堂推进。 纸人家丁们似乎畏惧这炽热的阳火,缓缓后退。 但它们退得很有章法,不是溃散,而是像潮水般向正堂门口匯聚。 赵大莽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就在他们推进到距离正堂门口只剩五丈时,异变陡生。 正堂那两扇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內涌出更多的纸人。 不是家丁打扮,而是丫鬟、僕役、护院……男女老少都有。 个个穿著各色纸衣,脸上涂著惨白的粉,两团腮红艷得刺眼。 它们鱼贯而出,在正堂前的台阶上列成三排,怕不下三十之数。 更诡异的是,这些纸人手里都拿著一把……纸扇。 不是真的扇子,而是纸糊的,扇面上画著简陋的山水花鸟。 它们齐齐举起纸扇,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同一个人操控的牵线木偶。 “它们要干什么?”一个年轻鏢师声音发颤。 没人回答。 因为下一刻,三十多把纸扇同时扇动! 不是寻常扇风,而是朝著赵大莽等人的方向,整齐地、有节奏地、一下,又一下—— “呼——!” 阴风骤起! 那不是自然的风,而是带著彻骨寒意的、仿佛从九幽地府吹来的阴风! 风里夹杂著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还有若有若无的哭泣、呻吟、惨笑…… 阴风撞上火墙。 “噗!” 最前排的几支火把,火焰剧烈摇晃,然后……熄灭了! 不是慢慢变小,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掐住喉咙,瞬间熄灭!连一点火星都没留下! “怎么回事?!”赵大莽瞳孔骤缩。 “噗!噗!噗!” 又是几支火把熄灭。 阴风越来越猛,捲起地上的纸灰,形成一个个小小的黑色旋涡。 旋涡所过之处,火焰就像遇到水的油灯,迅速黯淡、萎缩、最终熄灭。 鏢师们慌了。 “点起来!快点起来!”有人拼命擦火摺子。 可火摺子刚冒出一点火星,就被阴风吹灭。 再擦,再灭。 连续七八次,別说点燃火把,连火摺子本身都快擦完了。 刀刃上的火焰也撑不住了。 阴风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拂过燃烧的刀身。 火焰“嗤嗤”作响,迅速缩小,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中。 不过短短十息,十支火把,全部熄灭。 十把火刃,火焰尽灭。 庭院重新陷入昏暗,只有正堂內透出的烛光,將那些纸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射在青石板上。 “火……点不燃了……”一个鏢师声音绝望。 第80章 有救了 赵大莽也慌了。 他拼命擦火摺子,可那点微弱的火星在阴风中连一息都坚持不住。 他又试著用刀刃敲击青石板,想溅起火星点燃松油——这是走鏢时在野外生火的土法子。 “噹噹当!” 刀刃与石板碰撞,火星四溅。 可那些火星刚从刀刃上蹦出来,就被阴风吹散,连松油的边都没沾到。 “没用的……”林镇远苦笑,脸色惨白,“这些鬼东西……不让咱们点火。” 纸人们停止了扇风。 它们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庭院中这群狼狈的活人。 惨白的脸上,墨画的眼睛空洞无神,但那种嘲弄的意味,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然后,它们开始向前。 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动作不快,但步步紧逼。 没有了火把,没有了火焰刀,鏢师们手里只剩下冰冷的钢铁。 而这些东西,刚才已经证明对纸人无效。 “退!往后退!”赵大莽咬牙吼道。 眾人缓缓后退,可身后就是燃烧殆尽的纸门残骸,再往后是围墙——翻不出去的死路。 纸人们越逼越近。 五丈。 四丈。 三丈。 最前面的几个纸人护院,已经举起了手中的纸刀。 刀是纸糊的,但在昏暗中,那粗糙的刀刃边缘,似乎泛著金属般的冷光。 林镇远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他看了看身边受伤的弟兄,看了看脸色绝望的赵大莽,最后看了一眼正堂方向—— 儿子还在里面。 “弟兄们。”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看来今天,咱们得死在这儿了。” 没人说话。 但每个人都握紧了刀,挺直了脊樑。 威远鏢局的鏢师,可以死在刀下,可以死在箭下,甚至可以死在火里、水里、悬崖下——但绝不能死在逃跑的路上。 这是鏢局的规矩,也是江湖人的骨气。 纸人们走到两丈距离,停下了。 它们似乎很享受猎物的绝望,墨画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像是在挑选先从谁下手。 就在这时,正堂內缓步走出一个人。 不是纸人。 是个穿著青布长衫的老者,面容清癯,留著三缕长须——正是之前迎接林云峰的“管家”。 但他此刻的气势,与之前截然不同。 他站在台阶最高处,背著手,居高临下地看著庭院中的眾人。 昏黄的烛光从他身后照来,將他的影子拉得巨大,几乎笼罩了半个庭院。 “诸位。”管家开口,声音不再乾涩,而是带著一种阴冷的磁性,“擅闯私宅,伤我僕役,该当何罪?” 林镇远咬牙:“装神弄鬼!把我儿子交出来!” 管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配上他惨白的脸、墨画的眼睛,却恐怖得令人头皮发麻。 “林公子与我家小姐两情相悦,自愿留在此处。”他缓缓道,“倒是你们这些粗人,扰人清静,该罚。” 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台阶下的纸人们,齐齐举起了手中的“兵器”。 纸刀、纸剑、纸棍、纸鞭……五花八门,但无一例外,都是纸糊的。 可没有人敢小看它们。 刚才的战斗已经证明,这些纸制的东西,在某种力量的加持下,比真刀真剑更可怕。 “杀。”管家淡淡吐出一个字。 纸人们动了! 不再是缓慢逼近,而是像离弦之箭,扑向鏢师们! “迎敌!”赵大莽暴喝,挥刀迎上第一个纸人! “当!” 刀与纸刀碰撞,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赵大莽虎口发麻,连退三步,而那纸人只是晃了晃,再次扑上! 其他纸人也冲了上来。 没有了火焰的克制,这些纸人简直无敌。 刀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痕,剑刺上去只能戳个窟窿。 而纸人的反击却力大无穷,每一次碰撞都震得鏢师们手臂发麻。 更恐怖的是,它们不知疲倦,不怕受伤。 一个鏢师的刀砍进纸人肩膀,卡在竹架里拔不出来。 纸人却不管不顾,用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那纸手的力气大得嚇人,鏢师瞬间脸憋得通红,眼看就要被活活掐死! “老七!”旁边鏢师想救,却被两个纸人缠住。 眼看就要出现第一个伤亡—— 突然。 一点光,亮了起来。 不是火光,不是烛光,而是一种……纯净的、温润的、仿佛晨曦初露时的天光。 光从庭院入口方向照来,起初只是一点,然后迅速扩散,眨眼间就笼罩了整个庭院。 那光很柔和,不刺眼,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它照在纸人身上,那些纸人就像被烫到一样,齐齐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动作瞬间僵住。 掐住鏢师脖子的纸手鬆开了。 扑向林镇远的纸人停下了。 所有纸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站在原地,墨画的眼睛齐齐转向光源方向。 鏢师们也愣住了。 他们看著那光,看著光中缓缓走来的人影,一时忘了呼吸。 光是从那人手中发出的。 不,准確地说,是悬浮在那人掌心之上的一团……火苗。 不是寻常火焰的赤红、橙黄,而是纯粹的、近乎透明的白色。 那白色火焰静静燃烧,没有跳动,没有摇曳,稳定得像一块发光的白玉。 火焰核心处,隱约可见点点金芒流转,如同星河倒映。 而托著这团火焰的人—— 一身青布道袍,纤尘不染。 长发隨意綰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面容平静,眼神淡然,仿佛眼前不是生死战场,而是寻常庭院,寻常夜晚。 他缓步走来,脚步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仙风道骨。 这个词瞬间钻进每个人脑海里。 “是……是道长!”赵大莽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他这一声喊,如同惊雷,炸醒了其他尚在懵懂中的鏢师。 “是……是那位神仙道长!” “我的天爷!真是他!我在破庙见过的!”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低低的、充满狂喜与敬畏的惊呼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这些刚刚还在绝望中挣扎的汉子,此刻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仿佛濒死之人看到了唯一的生路。 他们看著叶清风,如同仰望云端垂下的绳索。 第81章 摧枯拉朽(一) 而站在赵大莽身旁、肩头染血的林镇远,却是另一番感受。 他並不认识对方。 方才绝境之中,他心中只有儿子林云峰的安危和与弟兄们同生共死的决绝。 此刻见到这恍如天人降世般的道士,震撼之余,更多的是惊疑与……一丝本能的敬畏。 尤其是看到赵大莽和那几个鏢师的反应——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崇敬与信赖,绝非作偽。 这位道长,究竟是何方神圣? 叶清风走到庭院中央,在距离纸人们三丈处停下。 他抬眼,目光扫过那些僵立的纸人,最后落在台阶上的管家身上。 “又见面了。”叶清风对著赵大莽几人淡然一笑。 “不过此时此景,似乎並不適合细谈,且待贫道解决此地祸患先。” 说完此话,叶清风也是转过头看向了那边的管家。 管家死死盯著叶清风掌心的白色火焰,那张惨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近乎扭曲的忌惮。 “你……是什么人?”管家的声音不再阴冷,反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叶清风没有回答。 他抬起左手,对著掌心那团白色火焰轻轻一吹。 “呼——” 不是吹气,而是某种无形的力量拂过火焰。 白色火焰猛地一涨! 不是变大,而是光芒更盛! 纯净的白光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庭院! 那些纸人被白光一照,身上冒出缕缕黑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阴风,起!”管家厉喝,双手结印。 台阶下的纸人们齐齐举起纸扇,疯狂扇动! 比刚才猛烈十倍的阴风平地而起! 风中夹杂著悽厉的鬼哭,捲起漫天纸灰,形成一道黑色的龙捲,直扑叶清风掌心的白色火焰! 这是要硬碰硬! 鏢师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刚才他们亲身感受过这阴风的可怕——连松油火把都能瞬间吹灭,连火星都留不下半点。 这道长手中的火焰虽然神奇,可毕竟只是小小一团…… 能挡住吗?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黑色龙捲撞上了白色火焰。 然后—— 消失了。 不是被吹散,不是被吞噬,而是像冰雪遇到烈日,在接触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阴风、鬼哭、纸灰、黑烟……所有的一切,在触及白色火焰光芒的剎那,都像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消失。 庭院里重归平静。 只有白色火焰静静燃烧,光芒温润,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阴风龙捲,只是一场幻觉。 管家的脸,彻底扭曲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嘶声吼道。 叶清风终於看向他,眼神平淡无波: “此火,名『三昧真火』。” 话音落,他掌心那团白色火焰,缓缓升空。 升到一丈高时,火焰无声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白色光点,如漫天繁星,洒向庭院中的每一个纸人。 光点落在纸人身上。 “嗤——” 轻响如雪落炭火。 纸人们开始燃烧。 不是被火焰点燃的那种燃烧,而是从內到外,由点及面,整个存在被抹除的过程。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三十多个纸人,在白色光点的笼罩下,化作缕缕青烟,升腾,消散。 不过三息。 庭院里,除了台阶上的管家,再无一具纸人。 只有满地纸灰,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叶清风收回目光,看向台阶上的管家。 管家浑身颤抖,想逃,却发现双脚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想说话,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声音。 叶清风抬手,对著他虚虚一点。 一点白色火星,从漫天光点中分离出来,飘向管家。 很慢,很轻,像一片羽毛。 可管家看著那点火星,却像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 他拼命挣扎,青布长衫被无形的力量撕裂,露出下面—— 不是人的身体。 而是竹篾扎成的骨架,外麵糊著画了皮肤和衣服的厚纸。 纸已经有些发黄,边缘捲曲,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管家”,也是纸人! 白色火星飘到纸人管家胸前,轻轻落下。 “不——!!!” 管家终於发出声音,那是纸片摩擦般的、非人的嘶吼。 然后,火焰燃起。 不是从一点蔓延,而是整个纸躯同时从內到外透出白光。 白光中,竹架化为飞灰,厚纸化为青烟,墨画的五官扭曲、模糊、最终消散。 最后一缕青烟升起,纸人管家彻底消失。 台阶上,只剩下一小撮灰烬。 白色光点缓缓收敛,重新聚合成那团白色火焰,飞回叶清风掌心。 火焰缩小,光芒內敛,最后化作一点火星,没入他袖中。 庭院里,重归黑暗。 只有正堂內透出的烛光。 以及,十八个目瞪口呆、恍如梦中的鏢师。 林镇远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叶清风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道长救命之恩……林某……林某……” 他哽咽著,说不出完整的话。 赵大莽和眾鏢师也齐齐跪倒,磕头如捣蒜。 叶清风衣袖轻拂,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眾人。 “不必多礼。”他语气依旧平淡,“贫道所做,皆是循心,纵然不是你们,贫道也会灭了这些邪祟。” 然而,就在此时—— “轰——!” 正堂內,那原本温暖昏黄的烛光,骤然转为一片惨绿! 绿光从门窗缝隙中迸射出来,將庭院也映得鬼气森森! 同时,一股远比之前浓郁十倍、冰冷十倍的阴寒怨气,如同实质的潮水,从正堂內汹涌而出! “咯咯咯……”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摩擦又似纸张揉搓的诡异笑声,从正堂深处传来。 笑声中充满了怨毒、愤怒,以及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好……好得很……” 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指甲在刮擦棺材板。 “毁我宅院,杀我僕役,坏我好事……臭牛鼻子,你当真以为,学了点微末伎俩,就能在本夫人面前放肆?!” 话音未落,正堂內绿光大盛! 只见一个身穿大红嫁衣的身影,缓缓从內室飘了出来。 她头戴凤冠,珠帘遮面,但透过晃动的珠串,能看到一张惨白如纸、却又艷丽非凡的脸。 正是林云峰口中念念不忘的婉儿。 第82章 摧枯拉朽(二) 但与之前那哀怨淒楚的残魂不同,此刻的苏婉儿,脸上再无半分柔情,只剩狰狞的怨毒。 她周身绿焰繚绕,嫁衣无风自动,强大的阴气压迫得门外的鏢师们呼吸不畅,连连后退。 她悬停在正堂门口,珠帘后的眼睛死死锁定庭院中的叶清风,猩红的嘴唇咧开一个怨毒的弧度: “本夫人倒是要看看,你这臭牛鼻子学习了多少本事!” 她越说越怒,周身的绿焰“轰”地暴涨,整个正堂都开始剧烈摇晃。 瓦片簌簌落下,露出下面……画著瓦当纹路的纸板顶棚。 这座婉宅,果然从里到外,全是纸扎幻化! 叶清风听了,眉头微微蹙起,隨后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臭牛鼻子?呵呵,有意思…有意思… “贫道的本事虽不说通天彻地,但这三界之內,说要考教贫道的,实属你一人,竟如此,那贫道也就认真些了......” “臭牛鼻子!竟敢口出狂言,看你这样子,牙尖嘴利的本事倒是学了不少,拿命来!” 厉喝声中,苏婉儿双手猛地抬起,十指指甲暴长,漆黑如墨,尖端闪烁著幽绿寒芒。 她张口一喷,一股浓稠如墨、腥臭扑鼻的黑气。 如同活物般涌出,在空中化作数十条张牙舞爪的黑色触手,朝著叶清风和眾鏢师铺天盖地抓来! 触手未至,那阴冷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已扑面而来! 赵大莽等人面色惨白,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凝固,手中的刀剑重若千钧,连抬起都困难! 这就是真正厉鬼的力量?远超之前那些纸人僕役! 叶清风微微一笑,右手抬起,食指隨意地朝著旁边一名鏢师手中紧握的长剑,虚虚一点。 那鏢师正是之前用火剑刺纸人的李铁。 他手中是一把精钢铁剑,此刻正因恐惧和阴寒而剧烈颤抖。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叶清风指尖虚点的剎那,李铁只觉得手中一轻。 那柄精钢铁剑竟自行脱手飞出,“鏘”的一声清鸣,悬浮在了叶清风身前三尺处的空中! 剑身横陈,微微震颤,发出低沉悦耳的嗡鸣。 眾人都看呆了。 隔空取物?不,这简直是……御剑?! 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叶清风那虚点的手指,又隨意地朝著悬浮的精钢剑,凌空一点。 这一次,指尖有微光一闪而逝。 “嗡——!” 精钢剑剧震! 剑身之上,那些沾染的污血、纸灰,瞬间被震成齏粉,消散无形。 紧接著,一点纯白如琉璃、温暖如晨曦的火焰,自剑尖处凭空生出,隨即如水银泻地般,瞬间蔓延至整个剑身! 三尺长的长剑,化作了一柄燃烧著纯净白色火焰的神兵! 火焰无声燃烧,没有热度外泄,却散发著一种让所有阴秽邪物本能战慄的气势。 火光映照下,叶清风平静的面容更显超凡脱俗。 这一切说来缓慢,实则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此刻,女鬼喷出的那些黑色触手,才刚刚扑到叶清风面前不足一丈! 叶清风终於抬眼,看向那面目狰狞的“苏婉儿”,眼神淡泊如古井深潭。 他悬在空中的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对著那柄燃烧著白色火焰的精钢剑,轻轻一引。 “去。” 一字落下。 “咻——!” 燃烧的剑身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破空而出! 速度快到极致,在空中拉出一道绚烂的白色光痕,仿佛將黑暗的夜幕都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些气势汹汹的黑色触手,在这道白色流光面前,简直如同纸糊的一般。 流光所过之处,触手纷纷无声溃散,重新化为腥臭的黑气,消散於无形。 白色流光势如破竹,在击溃所有触手后,速度丝毫不减,直射正堂门口悬空的苏婉儿! “什么?!”苏婉儿脸上的狰狞瞬间化为极致的惊恐,她尖叫一声,周身绿焰疯狂涌动。 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惨绿光盾,凤冠珠帘疯狂摆动,嫁衣鼓盪,试图抵挡。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那柄飞剑,仿佛不存在於这个世间的一切防御概念之中。 它毫无阻碍地、轻柔地,穿透了一层又一层绿焰光盾。 就像热刀切入黄油。 然后,在苏婉儿绝望而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轻轻点在了她眉心——那张惨白画皮的正中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苏婉儿所有的动作、表情、周身的绿焰,全部凝固。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梦囈般的嘆息,从她喉间溢出。 紧接著,白色火焰自她眉心那一点接触处,骤然绽放! 如同在宣纸上滴落一滴清水,墨跡迅速晕染扩散。 纯净的白色火焰以眉心为中心,瞬间蔓延至她的全身。 三息。 白色火焰轻轻摇曳,缓缓收敛,最终隨著那最后一粒光尘的飘散,彻底熄灭。 那柄剑完成了使命,隨著叶清风手指轻轻一引,便是重新回到了刚刚那鏢师的手里,仿佛刚才那神异的一幕从未发生。 那鏢师有些茫然的看著重新回到自己手里的那把剑,似乎是第一次认识。 正堂內,绿光尽散。 烛火不知何时已恢復了正常的昏黄顏色,轻轻摇曳。 瀰漫庭院的刺骨阴寒、令人作呕的腥臭,如潮水般退去。 夜风拂过,带来久违的、属於秋夜的清凉。 万籟俱寂。 然而,这份寂静並未持续太久。 就在眾人心神稍定,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位青衫淡泊、仿佛只是隨手拂去尘埃的道长时—— 异变再起。 並非危险,而是一种……虚幻的剥离。 眾人只觉得眼前景物猛地一晃,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盪开层层涟漪。 视野中的一切。 青砖墙、雕花窗、琉璃瓦、石板地、乃至院內那株枝叶繁茂的“桂花树”和漂浮著“睡莲”的“池塘”。 都开始剧烈地扭曲、波动、变得模糊不清。 顏色在飞速褪去,鲜艷的朱红、青碧、鹅黄,像是被无形的清水冲刷,迅速变成单调的灰白。 坚实的质感也在消失,墙壁、地面、家具的轮廓软化、坍缩,仿佛烈日下的雪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年轻鏢师惊恐地叫道,下意识想去扶身边的廊柱,手却穿了过去——那“廊柱”已变得如烟似雾。 赵大莽死死握紧刀柄,强压心中骇然,看向叶清风。 只见道长依旧静立原地,面色无波,仿佛眼前这顛覆认知的景象早在他预料之中。 不过是三五次呼吸的时间。 波动停止。 扭曲的幻象如潮水般彻底退去。 眾人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深的寒意攫住。 第83章 摧枯拉朽(三) 哪还有什么精致宅院、亭台楼阁? 他们分明站在一片荒凉破败的乱葬岗中央!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地,混杂著碎石和枯骨碎片,荒草萋萋,没过脚踝。 四周是高低起伏、杂乱无章的坟包,许多已经塌陷,露出黑洞洞的窟窿,像是大地狰狞的伤口。 歪斜残破的木碑、碎裂的陶罐、隨风滚动的纸钱,散布在杂草与坟冢之间。 方才他们激战所在的“庭院”,此刻只剩下一个用竹篾粗略扎成、约莫两丈见方的方形框架。 外麵糊著的、画著砖墙纹路和花园景致的厚纸,早已在之前的火焰和此刻的“现形”中变得破烂不堪,东一片西一片地耷拉著。 那些“丫鬟”、“僕役”、“护院”,则是一具具倒在地上的、大小不一的纸人。 面孔上的油彩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呆板,失去了所有“灵动”,彻底成了死物。 整座令人沉沦的“婉宅”,竟然真的只是一个巨大的、精心布置的纸扎幻境! “老天爷……”张魁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 “大哥!少爷呢?!”赵大莽猛地想起,急声问道。 “爹……赵叔……我在这儿……” 一个虚弱至极、带著哭腔的声音,从旁边一座较大的、坟头还算完整的坟包后面传来。 叶清风看向坟包方向:“令郎还在那里,去吧。” 林镇远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冲了过去。 赵大莽等人也想跟去,却听叶清风道。 “你们身上在此等候。林总鏢头一人过去即可,人多了,阳气衝撞,对其无益。” 眾人连忙止步。 叶清风不再言语,负手而立。 微风吹过,道袍轻扬。 那一幕,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青衣如洗,背影如仙。 真正的仙家,当如是。 眾人绕过坟包,隔著几步距离,只见林云峰背靠著冰冷的墓碑,瘫坐在潮湿的泥地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身上只穿著单薄的寢衣,冻得嘴唇发紫,浑身瑟瑟发抖。 脸上毫无血色,眼神涣散,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 他忽然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好一会儿才缓过气。 但气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了一丝血色,眼神也清明了许多。 “爹……赵叔……我……我这是……”他挣扎著想站起来,却浑身无力。 “你个逆子!还有脸问!”林镇远见儿子总算真正清醒,且性命无碍,压在心头的大石落地。 怒火和后续的恐惧便翻涌上来,一边赶紧给儿子披上厚衣服,一边忍不住骂道。 “你看看这都是什么地方?!你看看你身边那些是什么东西?! 纸人!全是纸人!你……你竟然被一个纸人迷得神魂顛倒,差点把命都送了!你……”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脸憋得通红。 林云峰瑟缩了一下,看著身边那件刺眼的女式襦裙和髮簪。 再回想起这些时日的旖旎缠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他苍白著脸,小声辩解:“爹……我、我也不知道那是……是纸人啊……在花船上, 她……她明明那么美,那么温柔,说话也好听,还懂诗词……我、我是真心喜欢她, 她说家在城西幽静处,邀我来品茶论诗,我就……就跟著来了……” “花船?什么花船?!”林镇远捕捉到关键词。 林云峰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就……就是柳花巷新来的那艘『兰香画舫』……大半月前, 我与几个同窗去……去饮酒,在那画舫上认得了一位名叫苏婉儿的清倌人…… 她,她与別的女子不同,气质脱俗,琴棋书画皆通……后来, 后来她就私下约我,说厌烦了画舫喧囂,在城西有处安静宅院……” “柳花巷?画舫?清倌人?”林镇远简直要气晕过去。 “好啊你!那是正经人去的地方吗?!难怪我说最近你怎么不对劲,以前提笔就脑袋疼的,突然间说出去和几个书生去看书! 感情是去柳花巷了是吧!还有这鬼地方?!如此偏僻之地,出现一座婉宅!你就没半点怀疑?!” “我……我被迷了心窍嘛……”林云峰嘟囔著,委屈又后怕。 “再说了,她那般样貌才情,对我又温柔小意,我哪会想到是……是这种东西……” 他似乎难以启齿纸人二字,脸上青红交加。 林镇远指著他,手指都在发抖:“你……你真是……纸人你都……你都下得去……你牛掰啊你!” 他气得口不择言,一句粗话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觉得荒谬绝伦,又恨又怒又有点想笑,表情扭曲。 眾鏢师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十分辛苦。 赵大莽咳嗽一声,打圆场道。 “大哥息怒,云峰年纪轻,见识少,那邪祟之物最擅蛊惑人心,迷人心智,云峰他也是著了道。” 这时,叶清风清冷的声音传来。 “此物幻化之术,与贫道之前在一破庙中所除画皮鬼確有几分相似,皆擅惑人心智,引人沉溺。令郎血气方刚,心性未坚,被其蛊惑,实属寻常。” 他的声音平和,不带责备,只是陈述事实。 但林云峰听了,却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就朝说话之人望去。 赵叔是他的长辈,说教自己可以,这人是谁? 凭什么说自己?而且还自称贫道? 他立马抬头看去,这一看,只见是个身穿青布道袍的年轻道士,站在月光里,面容平静,气质出尘。 林云峰此刻脑子还不太清醒,又没注意父亲和赵叔等人都对此人恭敬有加。 心中那点属於紈絝子弟的骄横和长久以来对“江湖术士”的偏见,竟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臭牛鼻子是谁?你又凭什么说教我……” 然而,此话一出,现场的氛围瞬间是凝固了。 “混帐!!!” 话未说完,就被林镇远一声惊怒交加的暴喝打断! 林镇远脸色“唰”地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惊恐地看向叶清风,只见道长依旧面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带著那丝若有若无的淡笑。 可林镇远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赵大莽等人更是嚇得魂飞魄散! 第84章 用这个吧,顺手! “小兔崽子你胡说什么!”赵大莽一个箭步衝上去,差点想捂住林云峰的嘴。 “这是道长!是真正的活神仙!刚才就是道长施展仙法,灭了满院的纸人鬼怪,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没有道长,你早就被吸成人干了!我们也都得死在这儿!还不快给道长磕头赔罪!” 其他鏢师也纷纷出声,语气里满是后怕与责备。 林云峰脑袋还有些昏沉,明显是没弄懂为什么曾经对那些道士不屑一顾的赵叔等人,为何会突然间变得恭敬了。 他只知道,这些道士都是江湖骗子,定然是这臭牛鼻子骗了赵叔他们,可恶的江湖骗子! 想到这里,他那本就微弱的心神,也是顷刻间钻进了死胡同,失去了最后一点理智。 他完全忽略了一个事实,这世上既然有鬼,那为何不能有真道士呢? “爹!”他挣扎著半坐起来,声音嘶哑却带著明显的骄横与不耐。 “您是不是老糊涂了?这哪儿来的江湖术士,也值得您这么恭敬?还活神仙? 我呸!不就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吗?赵叔你们也是,跟著起什么哄!” 他越说越气,指著叶清风,口不择言地骂道。 “穿身道袍就真当自己是高人了?我看你就是个招摇撞骗的臭牛鼻子! 识相的赶紧滚!不然等小爷缓过来……哎哟!” 话未说完,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脸上! 林镇远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 直接將虚弱的林云峰打得歪倒在地,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逆子!你给我住口!”林镇远目眥欲裂,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后怕而扭曲。 他一把揪住林云峰的衣领,强行將他拖起来,按著他的头就要往地上磕。 “还不给道长跪下磕头认罪!你知不知道你这条命是谁救的?!没有道长,你早就被吸成人干,死在乱坟堆里了!” 林云峰被打懵了,脸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 他长这么大,父亲虽然严厉,却从未下过如此重手! 尤其是当著这么多鏢师的面! 巨大的屈辱感和不解让他挣扎起来:“爹!你为了个骗子打我?!我说的有错吗? 不都是你告诉我的吗?这世上哪有什么真神仙!都是骗……” “啪!”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 林镇远眼睛都红了,此刻他心中对叶清风的敬畏和对儿子口无遮拦可能招致祸患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下手再无半分留情。 他死死按住林云峰的头,声音嘶哑地哀求。 “道长!犬子无知,口出狂言,林某教子无方,罪该万死!林某代这逆子给道长磕头赔罪!” 说著,他自己也要屈膝跪下。 “林总鏢头。” 一直静立旁观的叶清风终於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他虚虚一抬手,一股无形的柔和力量托住了林镇远,没让他跪下去。 “童言无忌,不必如此。”叶清风的目光扫过被打得晕头转向、却依旧满脸不服的林云峰。 “林公子年轻气盛,有所质疑,也是常理。” 他越是这般云淡风轻、宽宏大量的样子,林镇远心中就越是惶恐不安。 他能感觉到,道长虽然说不必跪,但那眼神深处的淡漠。 显然並未真正將林云峰的冒犯放在心上——或者说,並未將林云峰这人放在心上。 这种无视,比愤怒更让林镇远恐惧。 他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今日若不能让道长消了这口气,且不说儿子身上的邪气能否根除,怕是整个威远鏢局都要被记恨上! 这位可是能弹指诛灭厉鬼的真神仙! “逆子!看来是为父平日太纵容你了!今日非要让你长足记性!” 林镇远猛地鬆开按著林云峰头的手,转而一把將他拽起来,抬脚就踹在他腿弯处。 林云峰“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他惨叫一声。 “爹!你……”他不敢置信地抬头。 回应他的,是林镇远毫不留情落下的拳头和巴掌! “让你胡言乱语!” “让你目无尊长!” “让你不知死活!” 林镇远是真的下了狠手,拳拳到肉,巴掌清脆。 他本就是练家子,盛怒之下出手,纵然留了力,也不是此刻虚弱不堪的林云峰能承受的。 不过几下,林云峰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溢血,哀嚎连连,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骄横模样? 只剩下恐惧和不解。 “爹!別打了!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林云峰抱著头蜷缩在地上,哭喊著求饶。 赵大莽等人看得心惊肉跳,想劝又不敢劝。 他们都明白总鏢头的心思,这是在做给道长看啊! 叶清风依旧静静地站在一旁,负手而立,晨风吹动他的道袍下摆。 他看著林镇远教训儿子,脸上无喜无悲,眼神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 既不出言阻止,也毫无动容之色,仿佛眼前只是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就在林镇远打得自己手都发麻,林云峰的哭喊声都微弱下去时—— 叶清风的身影,忽然模糊了一下。 极其短暂的一瞬,仿佛只是月光在他身上晃动造成的错觉。 但下一刻,眾人便惊愕地发现,叶清风原本空著的右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截青翠欲滴、宛如碧玉雕琢而成的竹鞭! 竹鞭长约三尺,拇指粗细,竹节分明,通体流转著一层润泽的碧色光晕。 隱隱有清凉的气息散发出来,与这乱葬岗的阴秽格格不入。 叶清风掂了掂手中的竹鞭,目光终於落在了被揍得悽惨无比的林云峰身上,淡淡开口: “林总鏢头,用手打,费力,且易伤己。” 他將竹鞭隨手拋向林镇远。 林镇远下意识接住,入手微沉冰凉,那翠绿的色泽和奇异的光晕让他一愣。 “用这个吧。”叶清风的声音依旧平淡,“抽起来,顺手些。” 林镇远:“!!!” 赵大莽等人:“!!!” 所有人都懵了。 道长这……这是嫌林总鏢头打得不够狠? 还特意提供了“工具”? 而且这工具怎么看都不是凡品! 第85章 给我按住他! 林镇远握著那冰凉沁骨的竹鞭。 看著地上被打得奄奄一息、却因为叶清风这番话而露出惊恐万状神色的儿子,心中天人交战。 但仅仅一瞬,对叶清风的敬畏和对儿子闯下大祸的恐惧就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逆子!今日为父就代道长,好好教训你这张惹祸的嘴!” 林镇远低吼一声,扬起了手中的碧心竹鞭。 “爹!不要!我错了!我真知错了!道长!仙长!饶命啊!” 林云峰魂飞魄散,看著那翠绿欲滴的竹鞭,拼命向后缩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之前的骄横跋扈早已荡然无存。 然而,林镇远已经狠下心来,竹鞭带著破风声,毫不犹豫地抽了下去! “啪!” 脆响声中,竹鞭落在林云峰的肩膀上。 预想中儿子更加悽厉的惨叫並未第一时间响起。 林镇远惊愕地看到,竹鞭落处,林云峰的衣衫下,竟猛地蒸腾起一缕淡淡的、灰黑色的雾气! 那雾气扭曲著,仿佛有生命般发出细微的“嗤嗤”声,隨即在月光中迅速消散! 而挨了这一下的林云峰,先是浑身一僵,隨即才爆发出比之前被拳打脚踢时更惨烈数倍的哀嚎。 “啊——!!疼!爹!疼死我了!!!” 但与此同时,林镇远清晰地看到,儿子那原本死灰中透著不健康潮红的脸色。 在这一鞭之后,那层令人不安的晦暗似乎真的淡去了一丝,虽然依旧苍白,却隱约透出点属於活人的底色! “这……这是?!”林镇远震惊地看向手中的竹鞭,又猛地抬头看向叶清风。 叶清风这才微微頷首,仿佛刚刚想起要解释一样,语气平淡地开口道。 “此竹生於灵地,贫道於远处取来,略施小术,开了灵光。 其性清冽,蕴含生机,专克阴邪秽气,亦有震荡气血、激发残阳之效。” 他看了一眼疼得满地打滚的林云峰,继续道:“令郎体內邪气深入,非寻常手段可解。 以此鞭抽打,可將其骨髓深处鬱结之阴秽,逐步震出、净化。虽有些痛楚,却是祛邪扶正最直接的法门。”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当然,若林总鏢头觉得此法过於严苛,也可停下。” 停下?! 林镇远看著儿子身上那正在消散的黑气,再看看他脸上那虽然痛苦却似乎真的在好转的气色,哪里还会停下! 此刻他心中充满了狂喜和后怕——狂喜於道长竟然真的不计前嫌,以德报怨,还赐下如此神物救治峰儿。 后怕於自己刚才若有一丝犹豫,岂不是断了儿子的生路? “不!不严苛!多谢道长赐法!多谢道长慈悲!” 林镇远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此刻再看手中这翠绿的竹鞭,简直如同看待仙家神器! 他再无半分犹豫,甚至生怕儿子乱动影响了祛邪效果,对赵大莽等人喝道。 “大莽!按住他!別让他乱动!” 赵大莽等人也看到了那神奇的黑气,对叶清风的手段已是奉若神明。 闻言立刻上前,七八只手死死按住了还想挣扎逃跑的林云峰。 “爹!赵叔!你们放开我!不要啊!我知道错了!道长!仙长!我嘴贱!我该打!您饶了我吧!换个法子行不行啊!” 林云峰被牢牢按住,动弹不得,看著父亲手中那翠绿恐怖的竹鞭再次扬起,嚇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求饶。 然而,回应他的,是林镇远更加坚定、也更加顺手的抽打。 “啪啪啪!” 竹鞭破空声与林云峰杀猪般的惨叫,再次在乱葬岗里响彻。 叶清风静静地站在一旁,他目光悠远,似乎望向了文安县的方向,对於身后的“鞭挞祛邪”交响乐,仿佛只是耳边清风。 唯有嘴角,一丝极淡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轻轻上扬。 嗯,念头似乎通达了些。 这竹鞭,用起来果然顺手。 约摸一炷香之后。 林镇远似乎是有些抽累了,叫来另外一个鏢师继续抽打。 此刻,林云峰喊叫的中气也是越来越足,所以,这几人那抽得是一点顾忌都没有。 几人又是足足抽了一炷香,直到林云峰的脸色明显恢復了一大半,方才停了下来。 林镇远抬头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的叶清风,眼中满是感激与敬畏,便是要下拜。 叶清风抬手虚扶,止住了他的动作。 “令郎体內阴邪秽气已导出近半,接下来六日,依此法继续,辅以清淡饮食、安神静养,可保无虞。” 他声音平静,脸上甚至还带著温和的笑意。 仿佛刚刚的竹鞭祛邪只是寻常医嘱,也全然不介意林云峰之前那句冒犯。 林镇远见状,心中稍安。 看来道长心胸宽广,確实未將小儿无知之言放在心上。 还是自己將道长想得太狭隘了。 这时,赵大莽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凝重地对叶清风道。 “道长,方才您说这纸人鬼的惑心之术,与之前破庙那画皮鬼相似……难道,那画皮鬼没死透? 或者……它们是一伙的?从破庙一直跟到这儿来了?” 这个猜想让所有人背脊一凉。 若真是如此,那这邪祟的势力未免太庞大了些。 叶清风摇了摇头,略作沉吟道。 “两者虽皆擅幻化惑心,以吸食活人精气血气为生,但气息根源略有不同。 画皮鬼更近於『妖』,借皮囊行走;此物则纯以怨念阴气凝聚,依託纸扎,近乎『鬼』与『物』之诡物。 是否为同源,尚不好说。然世间邪祟滋生,各有缘法,未必尽有关联。” “且贫道一路走来,並未看见过任何画皮鬼与纸扎人,由此可见,这画皮鬼与纸扎人或许就来自於你们县。” 此话一出,赵大莽只觉得浑身一冷,汗毛直竖。 这么说来,此前被烧死的画皮鬼,並不是中途混进去的,而是早在他们出发之前,便已经是混进了队伍? 这岂不是说明,他们威远鏢局早就是混进去了鬼? 此时其他的鏢师似乎也是想清楚了其中关键,脸色瞬间不对。 各自突然退开几步,小心翼翼的看著周围的人。 第86章 念头不通达啊 叶清风笑著摇了摇头。 他自然是清楚这些人在想些什么,便也是开口说道。 “无需害怕,你们之中並无邪祟,若有的话,贫道自不可能让它活到现在。” 有了叶清风的这番话,眾人这才鬆了口气,但林镇远却是一副疑惑模样。 好在,赵大莽向其解释了当初在庙里发生的事情。 林镇远听了之后,才是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若他们所说的那画皮鬼有这本惑弄人心的本事,岂不是说,整个文安县早就是被其渗透完了? 林镇远此时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 “道长,方才听云峰所言,他是在文安县柳花巷的『揽月舫』结识那纸扎女鬼…… 再加上刚刚大莽所说的画皮鬼,这文安县,莫非已是妖祟巢穴?”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 赵大莽也反应过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若真有如此多的邪物潜藏,以美色惑人,吸食阳气精血……不知已有多少百姓遭殃! 他们未必都有云峰这般运气,能被道长所救……” 他越想越怕,文安县可是威远鏢局根基所在,鏢局里不少趟子手的家小都在那边。 更何况,身为武者,路见不平尚要拔刀,何况这等妖邪害人之事? 林镇远猛地转身,对著叶清风,再次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倒。 “道长!”林镇远声音悲愴而坚定。 “林某深知此请唐突,但文安县或许已成魔窟,寻常武夫乃至官府衙役,面对此等妖邪恐无能为力,去了也是送死! 林某斗胆,恳请道长慈悲,往文安县一行,扫荡妖氛,救黎民於水火! 林某愿率威远鏢局上下,供道长驱策,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赵大莽及一眾鏢师,也齐齐跪倒,抱拳恳求:“恳请道长慈悲!” 林云峰挣扎著也想爬起来跪下,却被叶清风一个眼神止住。 微风徐徐,青衣道士独立於跪倒的眾人之前。 他微微仰头,看向东方,那里,正是文安县的方向。 半晌,他缓缓低头,目光扫过眾人,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林总鏢头,诸位,请起。” 他声音依旧平和。 “除魔卫道,荡涤妖氛,本就是我辈修道之人份內之事。 此去文安县,即便诸位不言,贫道……也是要去的。”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远山,落在了那座正被阴霾笼罩的县城,语气淡然,却字字清晰: “更何况……” 他收回目光,看向地上正眼巴巴望著自己的林云峰。 脸上那抹淡笑加深了些许,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他轻轻拂了拂袖袍上並不存在的尘埃,动作优雅从容,语气云淡风轻: “方才那妖物,似乎也骂了贫道一句『臭牛鼻子』?” 他眨了眨眼,眼神清澈无辜,像是在单纯地询问一个事实。 林镇远:“……” 赵大莽:“……” 眾鏢师:“……” 林云峰:“!!!” 所有人都呆住了。 刚才……道长不是说不介意吗? 不是说“情有可原”吗? 不是还笑得那么温和宽容吗? 怎么……怎么突然又提起这茬了?! 叶清风仿佛没看到眾人精彩纷呈的脸色,自顾自地继续道,语气依旧轻鬆隨意,甚至还带著点调侃: “贫道修的是清静无为,心胸呢,自认也还算宽广。些许口舌之言,本不该掛怀。” 他话锋一转,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眯起,看向文安县方向: “但,那妖物骂了,令郎也骂了……” “这『臭牛鼻子』四个字,贫道今日听得,著实是有些多了。” 他轻轻嘆了口气,仿佛很是无奈: “若不去找那源头说道说道,把这口闷气出了……” 叶清风转过脸,对著目瞪口呆的眾人,露出一个极其“和善”、极其“仙风道骨”的微笑: “贫道怕是,念头不通达啊。” “念头不通达,於修行有碍。” “所以——” 他袖袍一摆,负手而立,青衫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声音朗朗,掷地有声: “此事,贫道便更是非管不可了。” “而且,要管得彻底,管得乾净,管得……” 他顿了顿,微笑著吐出最后几个字: “心、情、舒、畅。” 话音落下,整片乱葬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石化了。 林镇远嘴巴微张,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赵大莽等人面面相覷,想笑又不敢笑,表情极其古怪。 而林云峰……林云峰的脸已经皱成了一团真正的苦瓜,欲哭无泪,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或者乾脆再被竹鞭抽一个时辰,也好过此刻被道长用这种“和善”的眼神注视著! 所以……道长刚才说“不介意”、“情有可原”,其实只是客套话?! 所以……这碧心竹鞭抽得格外疼,可能也不是意外?! 这位道长,看起来温文尔雅,仙气飘飘,但好像……有点记仇? ...... 亥时三刻,文安县柳花巷地下 揽月舫的歌舞喧囂透过厚重的地板与泥土,传至这深深的地下时,已变得模糊而扭曲,如同另一个世界的迴响。 然而,这地底空间的主人,此刻却无暇聆听那虚假的繁华。 纸扎的莲花法坛上,宫装纸偶——纸娘娘——周身繚绕的阴寒气息尚未完全平復。 珠帘后猩红的目光,死死盯著法坛两侧那两盏已然熄灭、只余冰冷纸壳的绿色灯笼。 灯笼內芯,苏婉儿与媚儿的魂印已彻底消散,连一丝可供追踪反噬的怨念残留都没有。 乾净,利落,带著一种让她本能战慄的、堂皇正大的净化意味。 “不是官府那些废物……是真的修行者,而且……修为不浅。” 纸娘娘冰冷沙哑的声音在地下纸宅中迴荡,带著压抑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能如此轻易灭杀她两个得力灵纸人,对方绝非庸手。 她猩红的目光扫过法坛周围其余十几个幽幽燃烧的绿灯笼。 那些代表其他灵纸人的灯火,似乎也感应到了同类的湮灭与主人的不安。 火苗摇曳不定,將无数纸扎的影子投在惨白的墙壁上,张牙舞爪,更添几分鬼蜮气氛。 第87章 会谈 “婉儿是在城西乱葬岗被灭,媚儿是在城外官道……两者相距不远……或许是同一个人,而且,他正在靠近文安县!” 纸娘娘迅速做出了判断,心头一沉。 对方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衝著她来的,或者说,是衝著她散布在外的触手来的。 “莫非是察觉了柳花巷的异常?还是单纯路见不平?”她心中念头急转。 “不管如何,必须早作准备……此事,是否要稟报『那位』?” 想到“那位”,纸娘娘珠帘后的红光微微闪烁,流露出深深的敬畏与忌惮。 那是赋予她生命与力量的存在,是深不可测的魔主。 但“那位”也曾严令,若非生死攸关或重大突破,不得轻易惊扰。 自己这些年虽暗中加快了收割速度,但整体还算隱秘,如今只是损失两个灵纸人,若因此贸然稟报,恐怕…… 就在她犹豫不决之际,法坛边缘,一个贴著墙角、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纸人侍女,忽然无声地动了一下。 那纸人侍女的脸上並非媚態,而是画著婢女的装束。 纸娘娘目光一转,一缕阴气弹出,没入那纸人侍女体內。 纸人侍女“活”了过来,动作略显僵硬地走到法坛前。 一个柔媚中带著几分慵懒,却又与纸娘娘截然不同的女声,从纸人侍女口中传出。 直接响在纸娘娘的心神之中: “纸姐姐,何事如此动怒?隔著老远,小妹都感觉到你这儿的阴气翻腾了。” 是画皮。 纸娘娘精神一振,立刻以心神回应,將两个灵纸人被灭、疑似有高人逼近文安县的消息传递过去。 “哦?竟有此事?”画皮娘娘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讶异与凝重。 “婉儿和媚儿都栽了?看来来者不善。姐姐可曾惊动主上?” “尚未。”纸娘娘道,“我正犹豫。主上严令,非紧要不得烦扰。 区区两个灵纸人损失,虽则心疼,但若因此惊动主上,恐遭责罚。” “姐姐思虑的是。”画皮娘娘的声音透著一丝赞同。 “主上近来似在准备一件大事,无暇他顾。些许小事,我等自行处置便是。 只是……能如此乾净利落解决婉儿,此人道行恐怕不低。姐姐接下来有何打算?” 纸娘娘猩红的目光闪烁,看向法坛中心那口若隱若现、被无数血色符文缠绕的“千魂纸棺”。 以及纸棺下方那已经完成大半、散发著不祥气息的“血怨灵枢大阵”纹路。 “『血怨灵枢大阵』已备好八成,『千魂纸棺』尚缺三十六个纯阳生魂祭炼,便可彻底激发,自成一方鬼蜮。 届时,便是有著百年道行的修士闯入,我也有七成把握將其困杀、炼化!” 纸娘娘的声音透著狠厉与自信,“本想再稳妥些,徐徐图之……如今看来,却是要加快些脚步了。” “需要小妹帮忙吗?”画皮娘娘问道。 “县衙这边,那蠢县令已被我迷得神魂顛倒,言听计从。 抽调一些材料,或是製造些混乱转移视线,都非难事。” “暂时不必。”纸娘娘沉吟道,“你潜伏县衙不易,且关乎主上更长远的布局,不宜过早暴露。 当务之急,是確认那高人的身份、动向与修为深浅。 若他只是路过除妖,未必会深究到柳花巷底细。若他真是衝著我们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 “那便让他有来无回!正好,我这千魂纸棺与血怨灵枢大阵,还缺一道足够强大的主魂来镇压核心! 一个有道行的修士魂魄,可是比千百个凡人生魂都要滋补!” “姐姐好气魄!”画皮娘娘轻笑,声音却同样转冷。 “既如此,小妹便在县衙这边,为姐姐略作策应。 我会让那蠢县令加强这几日的巡夜,尤其是柳花巷附近,明面上是维护治安,暗地里……或许能提前发现些蛛丝马跡。 若那道士真敢来,定要他知道,多管閒事的下场!” “有劳妹妹。”纸娘娘道,“你也需小心。此人能灭婉儿,未必看不出画皮之术。你在县衙,虽得宠,但毕竟在明处。” “姐姐放心。”画皮娘娘语气带著几分自得与阴毒。 “我这身皮囊,可是精心炼製,与那蠢县令朝夕相处数月,他都未曾察觉半分,反而愈发迷恋。 只要我不主动露出破绽,便是真有些道行的,仓促间也未必能看穿。 更何况……县衙大印的官气,某种程度上,可是最好的掩护呢。” 纸娘娘微微頷首,这倒是事实。 官府威权,自有堂皇之气,对阴邪之术有压制,但反过来,也能混淆某些探查类的法术。 画皮潜伏其中,確是一步妙棋。 “既如此,你我分头准备。”纸娘娘最后道,“我会加快『生魂』收集,同时布下更多眼线,密切关注入城的陌生面孔,尤其是道士、和尚之流。 妹妹你在县衙,留意是否有官府接到相关报案,或是有什么人通过官面渠道打听柳花巷、揽月舫之事。” “明白。”画皮娘娘应道,“姐姐也需谨慎,莫要再轻易派出灵纸人了,以免打草惊蛇,又平白损失。” “我省得。” 交流完毕,那作为媒介的纸人侍女眼中微光散去,重新恢復僵直,缓缓退回到墙角阴影中。 地下纸宅重归寂静,只有幽幽绿火摇曳。 纸娘娘端坐法坛,珠帘后的猩红目光,投向了千魂纸棺旁整齐码放的、十几个昏迷不醒的年轻男子。 他们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周身阳气正在被纸棺缓缓抽取,正是她为完成大阵准备的“材料”的一部分。 “三十六个……还需加紧。” 她低声自语,苍白纸手轻轻一挥。 几缕肉眼难见的黑气钻入那些男子口鼻,让他们昏睡得更沉,同时榨取效率悄然提升了一分。 “高人?道士?”她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怨毒而期待的弧度。 “来吧……快来……本娘娘的『坟墓』,已经为你准备妥当了……定叫你,魂飞魄散,永世为我阵中之奴!” 第88章 进城 与此同时,文安县衙后宅,一处精致温暖、薰香裊裊的厢房內。 一个容顏娇媚、身段风流的美人,正慵懒地倚在软榻上。 纤纤玉指捻著一颗葡萄,餵入身旁一个身穿便服、面带痴迷之色的中年男子口中。 男子正是文安县令,此刻眼中只有眼前的美人,早已將公务拋到九霄云外。 美人——或者说,画皮娘娘——眼波流转,瞥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 眼底深处,一丝与娇媚绝不相符的冰冷幽光,一闪而逝。 她红唇轻启,吐气如兰:“老爷,妾身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寧,听闻近日城外似有些不太平呢……您可要加派些人手,好生巡查。 尤其是那些热闹的街巷,可莫要出了什么乱子,扰了您的治下清平,也嚇著妾身了……” 县令骨头都酥了半边,连忙握住美人的手,连声道。 “爱妾莫怕,莫怕!本官明日就下令,加派三班衙役,昼夜巡查,定保县城安寧,不让任何人、任何事惊扰了我的小心肝!” “老爷您真好……”画皮娘娘顺势依偎进县令怀中,掩去了嘴角那一抹冰冷的、计谋得逞的笑意。 柳花巷的灯火,在夜色中依旧璀璨。 河面画舫上的丝竹欢笑,掩盖了那看似柔情蜜意下的森然杀机。 一张针对叶清风的无形大网,正在这看似寻常的县城夜色下,悄然编织。 而此刻,文安县的城门口。 一袭青衣,正隨著鏢局的马车,悄无声息地踏入这片繁华与阴谋並存的夜色。 ...... 文安县的城墙在夜色中显露出敦实的轮廓,墙头稀疏地掛著几盏气死风灯,在晚风中摇曳,洒下昏黄模糊的光晕。 城门早已关闭,只留下一道侧门供夜间紧急通行,由两名穿著號衣、抱著长枪打盹的县兵把守。 马蹄声和车轮声由远及近,惊醒了守门兵丁。 两人揉著惺忪睡眼,举灯望去,只见十余人,停在了侧门外。 “什么人?城门已闭,若无紧急公务或官府文书,明日请早!” 一个年长些的县兵打起精神,上前盘问。 他目光扫过那些鏢师健壮的身形和腰间的兵刃,语气还算客气,但手已经按在了腰刀柄上。 人群让开,林镇远探出半个身子,手中亮出一块黑底金字的腰牌。 “威远鏢局林镇远,有急事入城。还请行个方便。” 那县兵接过腰牌,就著灯光仔细看了看。 又抬头打量了一下林镇远,紧绷的脸色立刻缓和下来,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恭敬。 “原来是林总鏢头!失敬失敬!您这是……” 他看了一眼林镇远,又看看后面那些风尘僕僕的鏢师,有些迟疑。 威远鏢局在文安县名声不小,林镇远更是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人物,他一个小小县兵自然不敢轻易得罪。 但夜间入城,总得有个说法,不然他也不好向上面交代。 林镇远自然明白规矩,从怀中摸出两小锭碎银,不动声色地塞进县兵手中,低声道。 “犬子突发急症,需连夜进城寻医。后面是我鏢局的弟兄,护送药材的。还请通融。” 那县兵捏了捏手中的银子,分量不轻,脸上笑容更盛,却仍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后面。 “林总鏢头,您要进城自然无妨,只是这人数……还有那位……” 他话未说完,目光落在了从人群中走出站在林镇远身侧的叶清风身上。 青衣道袍,木簪束髮,面容平静,气质出尘。 在这群鏢师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这位是……”县兵疑惑道。 道士夜间隨鏢局车队入城?这可不多见。 叶清风微微一笑,上前半步,对著县兵打了个稽首。 “贫道清微子,云游四方,恰逢林总鏢头公子有恙,略通医术,隨行照看。” 他声音清越,態度从容,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 那县兵见他年纪虽轻,但举止有度,不似寻常江湖骗子,又见林镇远对其態度颇为恭敬,心中疑虑去了大半。 “原来是位道长。”县兵点了点头,却还是例行公事地问了句。 “道长可有度牒或官府颁发的游方文书?按规矩,出家人云游,需得有凭证……” 叶清风笑容不变,心中却微微一动。 度牒?游方文书?他这身份乃是穿越而来,附身饿殍,哪来的官方凭证? 之前在小河村、黑山镇,要么是荒村野地,要么是赤阳子、林镇远这等江湖人引荐,尚未遇到如此正规的盘查。 看来,日后行事,確实得想办法弄个合法的身份文书才好,省去许多麻烦。 他心中记下此事,面上却依旧从容。 林镇远见状,连忙上前,又塞了一锭稍大的银子,笑道。 “这位道长乃是真正的世外高人,不拘俗礼,度牒文书可能一时未曾携带。 犬子的病耽搁不得,还请兄弟行个方便,改日林某在醉仙楼摆酒,请兄弟们喝一杯。” 那县兵捏著又添了的银子,犹豫彻底消散,脸上堆满笑容。 “好说好说!林总鏢头客气了!既是救人要紧,快请进!道长也请!” 他一挥手,另一名年轻县兵连忙合力將侧门完全推开。 车队缓缓入城。 经过那县兵身边时,叶清风对其含笑点了点头。 县兵连忙躬身还礼,心中暗想:这位道长气度不凡,恐怕真有些本事,难怪林总鏢头如此礼遇。 鏢师队伍在岔路口停下,准备分头行动。 也是叶清风主动要求的,原本林镇远是打著明天再去探查的想法。 但叶清风说,择日不如撞日,既然来了,就今日解决便是。 这才有分开行动的打算。 夜风微凉,吹散了入城时沾染的些许尘埃,也吹得林云峰趴在鏢师背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既是冷的,也是疼的,那碧心竹鞭的滋味,著实刻骨铭心。 赵大莽点了几个稳妥的老鏢师,吩咐道。 “老李,你们几个,务必把少爷安全送回厢房,一刻也別耽搁。 到了之后,立刻去请陈郎中,就说是林总鏢头的意思,让他务必过来再看看。” 第89章 分开 “是,赵鏢头放心!”被称作老李的鏢师沉声应下。 林镇远此时走到背著林云峰的鏢师旁边,看著儿子苍白虚弱、可怜巴巴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被更深的严厉取代。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林云峰的肩膀。 动作看似关切,力道却不轻,拍得林云峰齜牙咧嘴。 “听著,”林镇远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回去之后,乖乖躺著,陈郎中让你吃什么就吃什么,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准耍少爷脾气,听见没?” “听见了,爹……”林云峰有气无力地应著,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趴著,哪儿还敢耍脾气。 “还有,”林镇远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背上那些尚未消退的醒目红痕,眼神微凝,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 “道长说每日需抽打一个时辰,连续七日。我琢磨著,你这次亏损得太厉害,七日恐怕只是勉强稳住根基。” 他语气转为一种斩钉截铁的关切。 “为保万全,也为让你这身子骨彻底恢復利索,从明日起,疗程加倍! 改为每日两次,早晚各一个时辰,连续十四天!听到没有?” “什……什么?!”林云峰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晴天霹雳。 “爹!十四天?!还一天两次?!您这是要我的命啊!道长明明说七天……” “道长说的是最低限度!”林镇远打断他,义正辞严。 “你爹我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伤筋动骨还得一百天呢!你这可是被鬼吸了精气,伤了根本! 能按最低標准来吗?必须加大剂量,巩固疗效!这事儿没商量!” 他根本不理会儿子瞬间垮掉、如丧考妣的脸,转头对那几个负责护送的鏢师沉声叮嘱。 “你们几个给我听好了,回去之后,除了请郎中、准备饮食,还有一件要紧事。 今晚睡前,记得再给少爷『巩固』一次!” 他特意在“巩固”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锐利。 “就用道长赐下的那根碧心竹鞭,按我之前的手法,再抽足半个时辰! 记住了,力道要均匀,不能手软!这是为了少爷好!” “爹——!!!”林云峰的惨叫声带著绝望,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刺耳。 “闭嘴!”林镇远低喝一声,“再嚷嚷,现在就给你加量!” 林云峰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呜咽一声,把脸埋回了鏢师的背上。 只剩下肩膀在微微耸动,不知是疼的还是委屈的。 旁边几个鏢师,包括赵大莽在內,听著林镇远这番父爱如山的安排。 一个个嘴角抽搐,想笑又不敢笑,只得拼命低头,肩膀抖动。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总鏢头这哪是纯粹为儿子身体著想? 这分明是……做给道长看的啊! 果然,林镇远吩咐完这一切,这才仿佛“终於想起”旁边还站著一位关键人物。 连忙转过身,脸上堆起十二分诚恳与恭敬,对著一直静立旁观、面带温和笑意的叶清风抱拳道: “道长,您看……我这般安排,可还妥当?这孽障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仙顏,更身染邪秽。 若不好生『调理』,怕是难有教训,日后也难免体弱多病。 加大些剂量,也是为了他长远著想,更是……更是让他牢记此番教训,再不敢口无遮拦,衝撞了真正的高人。”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点明了惩罚,又强调了疗效,最后还不忘捧一下叶清风。 可谓面面俱到,用心良苦。 叶清风自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听著,脸上那抹淡笑没有丝毫变化。 直到林镇远说完,他才微微頷首,语气平和: “林总鏢头爱子之心,安排周详。祛邪固本,確需因人而异。令郎年轻,底子尚在,多加调理,有益无害。”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趴在鏢师背上、生无可恋的林云峰。 嘴角的弧度似乎微妙地上扬了那么一丝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只是,需把握好分寸,莫要矫枉过正,反伤了元气。 竹鞭祛邪,其效在『震』与『引』,不在皮肉之苦。林总鏢头既已掌握其中三昧,自行斟酌便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林镇远的苦心,又点明了方法的核心,最后还把量刑权完全交给了林镇远。 仿佛他叶清风真是个全然不计较那句“臭牛鼻子”仁心道长。 林镇远闻言,心中大定,连忙躬身:“多谢道长指点!林某省得,定会把握好分寸!” 分寸?旁边赵大莽等人暗自腹誹,总鏢头您这“分寸”,怕是直接衝著“满额”去的吧? 还十四天翻倍……少爷这下可有得受了。 不过这话谁也不敢说出口。 文安县虽不如涇阳府城繁华,但也是方圆百里內有数的大县。 入夜后,主要街道上已少有行人,只偶尔有更夫提著灯笼走过,敲著梆子,声音在寂静的街巷中迴荡。 叶清风负手立在街边,饶有兴趣地打量著这座古县的夜景。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两旁的店铺都已关门歇业,只有屋檐下偶尔悬掛的灯笼投下片片暖光。 很快,大部分鏢师便是带著大公子林云峰朝著城东的威远鏢局方向而去。 原地只剩下林镇远、叶清风,还有赵大莽三人。 考虑到这次去的地方可能是邪祟的老巢,凡人武力值再高,也难以对其造成伤害。 因此,只留下林镇远和赵大莽两个经验丰富的老江湖带路。 “道长,我们走吧?”林镇远收敛神色,对叶清风道。 叶清风点点头,眼神不经意间瞥了某处黑漆漆的角落。 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就在叶清风等人走远之后,城门洞阴影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那是一张巴掌大的红纸,剪成小人的形状,用极细的墨线勾出眉眼。 它原本贴在墙缝深处,此刻却缓缓“活”了过来——纸臂纸腿无声舒展,从墙缝中飘出,落在积著薄灰的地面上。 红纸人贴著墙根移动,动作轻巧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 它穿过城门洞,进入文安县城內,沿著西大街向北飘去。 街上行人稀落。这个时辰,正经人家早已闭户,只有几家酒肆还亮著灯,传出划拳喧闹声。 红纸人避开光亮处,专挑屋檐下、墙根阴影行进。 它经过一间当铺时,铺门吱呀一声打开,帐房先生提著灯笼出来泼水,纸人立刻贴地不动,待那盆水泼完、门关上,才继续前行。 若是有人低头细看,或许能发现这纸人移动的轨跡並非隨风飘荡,而是有著明確的目的地——城东,柳花巷。 它飘过屋脊、穿过小巷,甚至直接从一家住户半开的窗户缝隙钻入,又从另一侧窗缝飞出。 纸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速度快得拉出一道模糊的红影。 它所经之处,偶尔有晚归的行人觉得眼角掠过一抹红色,可转头看去,却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飘落的枯叶。 “见鬼了……”有人嘀咕著加快脚步。 红纸人穿过大半个文安县城,最后飘入柳花巷,融入巷口那盏最大的红灯笼。 纸身贴在灯笼內壁,与灯笼上绘著的“喜鹊登梅”图案重叠,墨线眼睛透过薄纸,继续盯著巷口方向。 又过了一盏茶时间,叶清风等人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红纸人这才彻底“融化”,化作一缕极淡的红气,顺著灯笼骨架向上飘,飘过揽月舫二楼迴廊的雕花窗,钻入窗缝,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风管道,来到了揽月舫的地下。 此时纸娘娘正侧臥在纸扎莲花平台上,身上只披著一层薄如蝉翼的墨绿色纱衣,雪白肌肤在纱下若隱若现。 她手中把玩著一支玉笔,笔尖蘸著暗红色的“墨”——那不是硃砂,而是凝练过的生魂精血。 忽然,那缕红气从管道钻出,飘到平台前,重新凝聚成红色小纸人。 纸人跪在平台边缘,朝著纸娘娘“叩首”。 纸娘娘懒懒抬眼,玉笔轻轻一点。 纸人立刻发出了声音。 “启稟娘娘,您让我叮嘱的道士,已经进城了,正朝著揽月舫的方向走来。” 说著那个小纸人还在自己墨点的小眼睛上点了几下。 顷刻间,此前在城门口它亲眼见到的场景,便是浮现在纸娘娘的面前。 “哦?”纸娘娘红唇微扬,“还真来了。” 她坐起身,纱衣滑落肩头,却毫不在意。 玉笔在指尖转了转,轻笑道:“原以为是个鬚髮皆白的老道,没想到……竟是个年轻后生。” “二十许的年纪,道家修行,最重年月积累。”纸娘娘指尖轻轻捏著玉笔,笑容渐冷,“便真是名门正宗出身,这个年纪,撑死了不过十几年道行,而我……” 她另一只手轻轻拂过平台上的纸人阵列。 这些纸人,每一个都代表著她布在文安县各处的眼线。 县衙、城门、鏢局、酒楼、甚至几户大户人家的內宅,都有她的“耳目”。 整座文安县,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她,就是盘踞网心的那只蜘蛛。 “有这千魂纸棺与血怨灵枢大阵在,虽还差一个主魂,但纵然是百年道行的修士,也无法奈何我。”纸娘娘眼中闪过一丝自负,“何况一个乳臭未乾的小道士?” “而且,想必之前对付婉儿与媚儿时便动用了自己压箱底的东西,没了师门留给你的保命手段,我倒想看看你是怎么降妖除魔!” 纸娘娘清楚自己那两个灵纸人的实力,非三十年道行的修士无法对付,如今这小道士能够將那两个灵纸人杀死,肯定是借用了外物。 隨后红色小纸人又比划了几个动作,似乎在询问该如何应对。 纸娘娘沉吟片刻,忽然嫣然一笑:“来者是客。既然敢进我的揽月舫,那我自然要好生『招待』。” 她玉笔一点,平台上一个穿著侍女服饰的纸人立了起来。 渐渐地,这原本惨白粗糙的纸人变得逐渐丰润有生机,不出一会儿,就是出落成一位娇俏玲瓏的侍女。 “去,告诉前头,有贵客临门。”纸娘娘声音柔媚,眼底却寒光闪烁,“把『天字三號』桌给他们留著。我要看看,这道士在满堂宾客面前,能装模作样到几时。” 侍女纸人躬身领命,飘出房间。 纸娘娘又点了另一个衙役纸人:“去县衙,告诉画皮妹妹,鱼儿已入网。让她按计划行事。” 衙役纸人也领命而去。 虽有些轻视,但纸娘娘也知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道理,自然不会托大。 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的。 做完这些,纸娘娘重新侧臥下来,眼睛微微眯上。 窗外,柳花巷的灯火依旧璀璨。 揽月舫一楼大堂,歌舞正酣。 龟公和侍女们穿梭在宾客间,添酒布菜,娇笑软语。 没有人知道,地下那间糊满白纸的密室里,这座销金窟真正的主人,已经为今夜的不速之客,备下了一场“纸醉金迷”的杀局。 而那张空著的“天字三號”桌,此刻正摆在舞台最前方。 烛光映著空椅,像是在等待什么人落座。 三人朝著县城西南方向行去。 没走多远,绕过几条街巷,前方忽然出现一片与周围静謐格格不入的光亮区域。 此时已是亥时,按照这时代的习惯,除了赌坊、客栈等特殊行当,普通人家早已熄灯就寢。 可前方那一片,却依旧是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隱隱传来。 间或夹杂著女子的娇笑和男子的喧譁,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尤其显眼的是,那片区域临水,几艘装饰华丽、掛著成串红灯笼的画舫停泊在河面上。 灯光倒映在水中,盪开一片璀璨瀲灩的光影,將周围的黑暗都驱散了不少。 第90章 到了 “那里便是柳花巷了。” 林镇远指著那片光亮处,低声对叶清风道,脸色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复杂。 叶清风哦了一声,目光落在那片繁华之上,眉头微挑。 “此地倒是热闹,与其他街巷迥异。” 他似是隨口问道:“林总鏢头对此处似乎颇为熟悉?” “呃……”林镇远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他乾咳了一声,抬手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了一下。 “这个……走南闯北,做生意嘛,难免……难免有些应酬场合……略知一二,略知一二。” 他语气含糊,试图搪塞过去。 旁边的赵大莽此刻正好听到这段对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挤眉弄眼地凑到林镇远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戏謔。 “大哥,在道长面前还装什么正经?你常来这儿『应酬』,嫂子知道不? 哦对,嫂子走得早……可云峰那小子跑这儿来『应酬』,是不是跟你这当爹的学的啊?” “滚蛋!”林镇远老脸一红,被赵大莽戳破,又提到儿子,顿时有些恼羞成怒。 也顾不得在叶清风面前保持威严了,压低声音反击道。 “赵大莽你少在这儿装!上次在涇阳府『百花楼』,是谁被弟妹揪著耳朵拎出来的? 要不要我现在就写封信,请弟妹来文安县『照顾照顾』你?” “哎別別別!”赵大莽脸色一变,立刻怂了,嘿嘿乾笑著后退半步。 “大哥我错了!我闭嘴!我啥也没说!” 两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鏢局头领,此刻像两个互相抓著把柄的市井汉子,在道长面前斗起嘴来,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叶清风看著这一幕,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更深了些,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莞尔。 红尘俗世,饮食男女,本就寻常。 这两位总鏢头虽是江湖豪杰,却也免不了这些烟火气。 倒是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蝇营狗苟的偽君子可爱得多。 他轻轻摇了摇头,將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灯火通明的柳花巷,尤其是那几艘最为显眼的画舫。 丝竹声,欢笑声,桨櫓拨水声,混杂在温软的夜风里传来。 在这看似繁华喧囂的表象之下,他清晰地感应到,一丝丝极淡却根植深处的……阴秽与怨念的气息,正如同水底暗流,悄然盘旋。 尤其在其中一艘最大、灯火最盛的画舫——揽月舫的方向,那股气息最为隱晦,也最为凝实。 “揽月舫……”叶清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林镇远和赵大莽此时也停止了互相揭短,神色恢復严肃。 林镇远上前一步,低声道:“道长,云峰说,他就是在那艘揽月舫上,遇到那个苏婉儿的。” 叶清风点了点头,目光幽深。 “走吧。”他淡淡道。 “既来了,便去这揽月舫看看,究竟是何等风月,能让人流连忘返,乃至……魂牵梦绕,差点丟了性命。” 说罢,他率先迈步,朝著那片灯火最为璀璨、也暗藏最为深邃的河岸走去。 青衫道袍的身影,融入那片暖色光晕与暗夜交织的边缘,仿佛一滴清水,即將滴入一团浓墨与胭脂混杂的漩涡。 林镇远、赵大莽两人互看一眼,握紧腰刀,深吸一口气,紧隨其后。 柳花巷的夜,才刚刚开始。 ...... 夜色里的文安县柳花巷,灯火稠得化不开。 揽月舫这座三层画舫似的建筑临水而建,飞檐翘角上掛满琉璃灯笼,映得门前一段河道波光粼粼,恍如白昼。 朱红大门敞开,丝竹管弦之声混著脂粉香、酒气、人声鼎沸地涌出来,与巷子外清冷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叶清风一袭青灰色道袍,负手站在门前石阶下,抬头望了望那匾额。 “揽月舫”三个鎏金大字在灯笼光下泛著温润光泽,笔法飘逸中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匠气。 太工整了,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著描出来的。 他眼中流光微转,望气术无声运转。 只见整座建筑笼罩在一层粉腻腻的霞光中,这光色寻常人看不见,只觉此地温暖旖旎。 但在望气术下,那粉光深处缠绕著丝丝缕缕灰黑气息,如蛛网般从建筑地基向上蔓延。 “道长,就是这儿了。”林镇远压低声音。 只是三人这组合实在扎眼。 一个仙风道骨的道士,两个明显是武人的汉子,站在青楼门口——过往宾客无不侧目。 几个刚从轿子下来的富商模样的中年男子,目光在叶清风道袍上停留片刻,脸上露出古怪笑意。 低声议论著什么“道士也来寻快活”“怕不是个假正经”。 叶清风面色如常,只对林镇远微微頷首:“进去吧。” “三位爷,里面请——” 门口迎客的是个四十上下、涂著厚厚脂粉的妇人,穿一身桃红襦裙,见三人走来,脸上堆满职业笑容。 可当目光落在叶清风道袍上时,那笑容明显僵了一下。 “这位……道长?”妇人迟疑著开口,“咱们这儿是……” “贫道清微子,听闻揽月舫雅致,特来见识。” 叶清风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从容。 他右手虚抬,宽大道袖隨风轻摆,袖口隱隱有淡青色流纹一闪而逝,那是炁自然流转的外显。 到了他这个修为,与凡人已经有了很大的本质区別。 妇人只觉眼前道士虽年轻,却有种说不出的威仪,到嘴边的话竟咽了回去。 她下意识侧身让开:“那、那请进……只是道长,咱们这儿规矩,兵器需暂存门房。” 林镇远和赵大莽对视一眼,各自解下腰间佩刀,交给一旁小廝。 叶清风注意到,两人在递刀时,左手袖口微微一动,一柄小刀悄悄藏入袖口中。 入得门內,喧囂热浪扑面而来。 厅內呈“回”字形布局,中央是一座半人高的圆形舞台。 台上铺著猩红地毯,四角立著鎏金烛台,每座烛台上燃著九根粗如儿臂的红烛。 此刻正有四名身著轻纱的舞姬在台上翩躚,纱衣薄如蝉翼,隨著旋转飘曳,露出光洁小腿与纤细腰肢。 舞台周围是三层环形看台。 最內一圈是十二张紫檀木圆桌,每桌配四把雕花椅,此刻已座无虚席。 中间一圈稍高,设著二十四张方桌,也几乎满座。 最外一圈靠墙,是数十张小几和条凳,同样挤满了人。 整个大厅约莫坐了二百余人。 有锦衣华服的商贾,有头戴方巾的文人,也有几个穿著衙门皂隶服饰的官差混在其中。 人人面前都摆著酒菜,杯盏交错,谈笑声、喝彩声、琵琶声、女子娇嗔声混杂一处,嘈杂得让人耳膜发胀。 空气中混杂著酒香、胭脂味、薰香气,还有某种甜腻得发慌的香料味道。 叶清风鼻翼微动,那甜腻香气入鼻后,却是让他皱了皱眉。 这香气有问题,寻常人若久闻,恐怕会影响心志。 “道长,没位置了。”林镇远扫视一圈,眉头皱起。 確实,大厅里所有桌子都坐著人,有的甚至一桌挤了七八个。 跑堂的小廝端著酒菜在人群中穿梭,歌姬舞女在宾客间娇笑劝酒,整个场面热闹得有些混乱。 “三位爷,实在对不住,今儿是花魁竞演的日子,早三天位置就订满了。” 那引路的妇人赔著笑,“要不……三位改日再来?” 叶清风没有回答,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望气术下,宾客头顶气息各异,有淡黄色財气者,当是商贾。 有暗红色躁气者,多是纵慾过度,有灰白病气者,已是精气亏空而不自知。 而最引人注意的是,几乎所有宾客的生气都与那舞台方向连接著丝丝粉气,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 第91章 是来砸场子的 林镇远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忽然旁边一桌有人“咦”了一声。 那桌坐著三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 其中一个留著山羊鬍的瘦高个眯著眼打量了林镇远片刻,忽然站起身,拱手道。 “这不是威远鏢局的林总鏢头吗?” 这一声喊得不小,周围几桌客人都转过头来。 林镇远在文安县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威远鏢局与城中富商大户多有往来。 不少人认出他来,顿时窃窃私语。 “真是林总鏢头!” “他身后那个是赵大莽吧?听说一身硬功夫,能单手举起五百斤石锁!” “奇怪,他们怎么会来这种地方?还……跟在一个道士后面?” 议论声渐起。 不少目光落在叶清风身上,带著好奇与探究。 一个道士,带著两个鏢师逛青楼——这本就够稀奇。 更稀奇的是,林镇远和赵大莽的姿態明显是以前面这道士为尊。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道士身后,神情恭敬,完全不像是来寻欢作乐,倒像是……护法隨行? 山羊鬍商人端著酒杯走过来,笑道:“林总鏢头,什么风把您吹到揽月舫来了?这位道长是……” 他看向叶清风,眼中满是好奇。 林镇远心中暗叫不妙。 今夜是来探查妖邪巢穴的,本应低调行事,没想到刚进门就被人认出来了。 他正思忖如何应对,却听叶清风淡淡开口: “贫道清微子,与林总鏢头有旧,今夜隨他来此,看一场戏。”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看戏?”山羊鬍商人一愣,隨即失笑。 “道长说笑了,揽月舫是风月场所,哪来的戏可看?要看戏,得去城西的『永乐戏班』……” “戏未必在台上。”叶清风拂尘轻摆,目光扫过满厅宾客,最后落在舞台方向。 “红尘百態,眾生百相,何处不是戏?” 这话说得玄乎,山羊鬍商人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不敢再追问。 这道士气度实在不凡,明明年纪轻轻,可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能看透人心,让他莫名有些发憷。 正说著,另一名侍女匆匆从內厅走出。 这侍女穿著桃红色襦裙,容貌比先前那个更艷丽几分。 走起路来腰肢轻摆如风拂柳,径直来到叶清风三人面前,盈盈一福: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奴婢方才才知三位到来,实在失礼。” 她抬起头,笑容甜美,“妈妈说了,前头为三位贵客留了位置,请隨奴婢来。” 这话一出,满厅安静了一瞬。 留了位置?在这座无虚席的大厅? 而且这侍女的態度明显恭敬得多,口称“贵客”,显然是得了上头的吩咐。 林镇远和赵大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警惕。 他们刚被人认出来,这侍女就恰好出现,还要带他们去留好的位置,这绝非巧合。 叶清风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抬眼看了看那张空桌,又环视满厅痴迷狂热的宾客,最后目光落在侍女身上,淡淡道: “不必了。” 侍女笑容一僵:“贵客……这是何意?” “意思是,”叶清风语气依旧平静,“我不坐那里。” “那贵客想坐哪里?奴婢给您安排……”侍女勉强维持笑容。 叶清风抬起右手,指向大门內侧,靠近门房的那片空地: “就坐门口。” “……” 侍女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周围听到这番对话的宾客,也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坐门口? 在这揽月舫一楼大堂,靠近门房的位置,那是龟公、打手、还有等客的马车夫偶尔歇脚的地方。 连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只有几条长凳! 这道士疯了不成? 侍女反应过来,急忙打圆场:“道长说笑了,您这样的贵客,怎么能坐门口呢? 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揽月舫不懂待客之道……” “我不是贵客。” 叶清风打断她的话,声音陡然清朗了几分,在整个嘈杂的大厅中,竟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是恶客。” 三字出口,满厅一静。 连舞台上的琵琶声都顿了一拍。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 有好奇,有惊诧,有玩味,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敢在揽月舫说自己是“恶客”的,这还是头一遭! 侍女脸色变了:“道长,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叶清风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冷意。 “这揽月舫,以声色为幕,以欲望为饵,布下邪阵,抽取生人阳气精血,供养一窝纸扎邪祟。 贫道今夜来此,不是寻欢作乐——” 他袖袍一甩,青灰道袍无风自动: “是来砸场子的。” “……”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琵琶声彻底停了。 舞姬僵在台上。 宾客们张著嘴,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 就连那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富商,此刻也清醒了几分,瞪大眼睛看著门口那个道士。 砸场子? 在揽月舫,说要砸场子? 这已经不是疯不疯的问题了,这是找死! 侍女的脸从白转青,从青转黑。 她正要厉声呵斥,却见叶清风已抬起左手,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搓—— “啪。” 一声轻响,如同烛芯爆裂。 大厅门房处,那扇存放宾客兵器的红木架旁,林镇远和赵大莽被收缴的两柄佩刀,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鏘——!” 刀鞘崩飞,两柄精钢长刀化作两道寒光,破空飞来,稳稳落在林镇远和赵大莽手中! 虽不会御刀之术,但刀剑不分家,力大砖飞,也能摄来。 只是使不出剑道那般威力。 这一手来得太快,太突兀。 门口的龟公、打手,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兵器已经物归原主。 林镇远和赵大莽握刀在手,虽心中震撼,但多年江湖经验让他们瞬间做出反应。 二人一左一右,护在叶清风身侧,长刀斜指地面,刀身映著烛光,寒芒吞吐。 侍女纸人终於意识到不妙,那张甜美的脸陡然扭曲,眼中泛起非人的红光,尖声道:“你——” 话音未落。 叶清风右手食指在袖中轻轻一弹。 没人看到他做了什么,只听见“嗡”的一声剑鸣——不是从门外传来。 而是从揽月舫二楼某个雅间內响起! 一道青光破窗而出,穿透木製楼板,如流星坠落,直直落入叶清风手中! 那是一柄精致的铁剑,上面还留有金色的剑穗。 此刻,铁剑在叶清风掌中微微震颤,剑身上流淌著肉眼可见的金色光晕。 那股苍茫锐利之意,让满厅烛火为之一暗。 侍女纸人瞳孔骤缩,纸质的身体本能地后撤。 但晚了。 叶清风隨手一挥。 没有招式,没有蓄力,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就像是拂去衣上尘埃,隨手一削。 铁剑划过一道淡金色的弧线。 侍女的脖颈处,出现了一道极细的金线。 她脸上的惊恐表情凝固了,那张精心勾画的纸面上。 墨线眼睛瞪得滚圆,硃砂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还想说什么。 然后,她的头,从肩膀上滑落。 没有鲜血。 断口处,露出的不是血肉筋骨,而是层层叠叠的黄纸。 第92章 真人左,纸人右 纸页之间,还能看到用硃砂描绘的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颗“头”滚落在地,依旧是纸做的,眼睛还在转动,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嗬嗬”的怪响。 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倒地瞬间,纸身开始自燃——不是火焰,而是一种诡异的幽绿色磷火,迅速將纸身吞噬,化作一撮黑灰。 从叶清风说“砸场子”,到侍女纸人身首异处,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满厅宾客,终於反应过来。 “啊——!!!” 第一声尖叫,从一个富商怀里的小妾口中迸发。她指著地上那颗还在蠕动的纸人头颅,双眼翻白,直接晕了过去。 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 “杀人了!!杀人了!!!” “是纸人!那侍女是纸人!!” “鬼!有鬼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炸开。 宾客们尖叫著从座位上跳起,桌椅被撞翻,杯盘摔碎一地,酒菜汤汁泼洒得到处都是。 人们像没头苍蝇般乱窜,有的往门口冲,有的往楼上跑,有的直接钻到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整个揽月舫一楼,乱成一锅粥。 叶清风却站在原地,神色依旧平静。他左手一翻,掌心向上,指尖轻轻一搓。 “噗。” 一点火星,在他指尖亮起。 那火星极小,小得像夏夜里的萤火,橙红色,暖暖的,看起来毫无威胁。 叶清风屈指一弹。 火星飘飘悠悠,飞向大厅中央那座半人高的舞台,落在猩红地毯上。 “轰——!!!” 火星触地的瞬间,爆开! 不是爆炸,而是燃烧——纯粹的、炽烈的、金红色的火焰,如同甦醒的火山,瞬间吞没了整座舞台! 那火焰並非凡火,没有黑烟,没有焦臭,反而透著一种神圣的灼热感。 所过之处,猩红地毯化作飞灰,木质舞台樑柱发出“噼啪”脆响。 却不见烧焦,而是如同被净化般,褪去一层污浊的灰黑色泽。 火焰迅速蔓延。 沿著地板,爬上樑柱,舔舐墙壁。 诡异的是,这火焰似乎有灵性——只烧那些附著阴邪之气的东西。 普通桌椅、杯盘、宾客掉落的衣物,火焰绕过不燃。 但若是纸扎装饰、某些特定位置的壁画、甚至几个跑得慢的侍女沾上火星,立刻剧烈燃烧,在尖叫声中化作纸灰! “三昧真火。”叶清风朗声道,“专焚阴邪。” 林镇远和赵大莽站在他身后,看著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 饶是二人江湖阅歷丰富,此刻也是手心冒汗。 他们握紧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那些龟公、打手,此刻已经反应过来。 正从各个角落朝门口涌来,手里提著棍棒、短刀,眼神凶厉。 但更让二人心惊的是宾客中的异状。 混乱中,有几个女子跑著跑著,脸上的妆容忽然融化,露出底下黄纸的本色。 有龟公撕开外衣,里面不是血肉,而是用竹篾撑起的纸骨架。 甚至有一个胖富商怀里搂著的美人,在火焰逼近时。 突然尖叫一声,整个人如漏气般瘪了下去,只剩下一张画著美人图的薄纸,飘落在地。 “这……这揽月舫里,到底有多少纸人?!”赵大莽声音发乾。 叶清风没有回答。 他持剑立於门口,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试图衝出大门的人。 火焰已经蔓延至半个大厅。 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金红色火光將叶清风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青灰道袍在热风中猎猎作响,但他持剑的手稳如磐石。 “救命!让我出去!!” 一个穿著锦袍的富商连滚爬爬衝到门口,怀里还搂著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瑟瑟发抖,梨花带雨,看上去楚楚可怜。 富商看到叶清风,如同看到救命稻草:“道长!道长饶命!让我出去!我有钱,我给你钱!!” 叶清风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玉剑一横,拦住去路。 “你可以走。”他淡淡道,“她留下。” 富商一愣,怀里的女子顿时哭得更凶:“老爷!不要丟下我!求求您!” “道长,这……”富商面露难色。 “她是纸人。”叶清风的语气没有波澜。 “什么?!”富商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子,那女子泪眼婆娑,使劲摇头。 “老爷,我不是!我不是纸人!这道士杀人杀疯了,您要信我啊!” 富商犹豫了。 就在这时,那女子忽然眼中凶光一闪,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探出。 那不是人手,而是一只用纸折成、涂著红指甲的利爪,直插富商心口! “噗!” 利爪入肉三寸,却被一层突然亮起的淡金色屏障挡住。 是叶清风袖袍一甩,一道无形气墙护住了富商。 女子尖叫一声,抽身后退,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开始扭曲融化,露出底下黄纸的本相。 纸身表面,硃砂符文闪烁幽光。 “你看清楚了?”叶清风看向惊魂未定的富商。 富商嚇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衝出大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纸人女子见身份暴露,厉啸一声,十指化作十根尖锐纸刺,朝叶清风扑来! 叶清风甚至没有正眼看她。 铁剑隨手一划。 淡金色剑光掠过,纸人女子僵在原地,隨后从中裂开,化作两片燃烧的纸屑,落地成灰。 这一切,都被尚未逃出去的宾客看在眼里。 恐慌之中,又添了一层更深的恐惧。 原来身边那些千娇百媚的美人、那些殷勤周到的侍女,竟有许多根本不是人,而是披著人皮的纸偶! “真人左,纸人右。”叶清风的声音在大厅中迴荡,压过火焰燃烧声与尖叫声。 “贫道在此,只诛邪祟,不伤无辜。自认是人的,从左侧出门;纸偶邪物,若敢靠近——” 他剑尖一点,一缕金红色火焰在剑锋跳跃: “形神俱焚。” 话音落,门口自动分开两条路。 林镇远和赵大莽持刀立於左右,刀身映著火光,面色冷峻。 他们身后,是敞开的揽月舫大门,门外是清冷的街道夜色。 而门內,是熊熊燃烧的金红火海,是哭喊奔逃的人群,是纸偶现形时的悽厉尖啸。 第93章 你还说你不会御剑! 片刻前。 揽月舫二楼,天字七號雅间。 这间房临湖,推开雕花木窗便能看见小镜湖的粼粼波光,以及湖心那座掛著彩灯的八角亭。 此刻窗扉半掩,隔开了楼下大堂的喧囂丝竹,只余室內暖香浮动、笑语盈盈。 房內摆著一张紫檀木八仙桌,桌上已上了七荤八素十五道菜。 中间一坛三十年陈的“女儿红”开了封,酒香混著菜香,熏得人微醺。 围桌坐著五位锦衣公子,个个衣著华贵,腰佩玉饰,一看便是文安县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 几人无意於下面的花魁竞演,说实在的,凭藉几人的身世,那所谓的清倌人只要他们开口,就能送来。 不过,他们的家训严明,倒也不敢在外面用家族的名声来做这等事。 不然的话,是真的会被打断腿的。 主座那位,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白净,眉眼间带著几分书卷气。 只是此刻酒意上脸,两颊泛红,少了些文雅,多了些紈絝子弟的张扬。 他姓吕,单名一个阳字,其父吕文远乃是朝廷正五品户部郎中。 外放至涇阳府任知府同知,掌管一府钱粮赋税,实权在握。 吕阳並未与父同住。 而是一个人在这文安县暂住,说是备考明年的乡试,实则整日与这群公子哥儿廝混。 “吕兄,你这剑当真不错!” 说话的是坐在吕阳左侧的一个胖公子,姓周,家里开著文安县最大的绸缎庄。 他盯著吕阳腰间那柄佩剑,眼中满是羡慕。 吕阳得意一笑,將剑从腰间解下,“哐啷”一声抽出半截。 剑身映著烛光,泛起一泓秋水般的寒芒。 剑格处镶嵌著一枚鸽卵大小的蓝宝石,剑鞘是黑鯊鱼皮包覆,鞘口、鞘尾都用纯银鏤刻著云雷纹,华贵非凡。 “此剑名『秋水』,乃是我爹前月从京城托人捎来的。” 吕阳手腕一抖,整柄剑出鞘,在烛光下挽了个剑花。 “你们看这钢口——百炼精钢,用的是工部军器局秘传的『叠浪锻打法』,据说要反覆锻打一百零八次,才能有这般纹理。” 剑身靠近剑脊处,確实能看到细密如波浪的锻造纹,在光线下流转不定。 “岂止是钢口好!”坐在对面的李公子接口,他是县丞之子,平时最好附庸风雅。 “你们看这剑饰——蓝宝石是西域来的『天空之泪』,这么大一颗,少说值五百两银子。 这银饰的云雷纹,是照著《周礼·考工记》里『诸侯之剑』的规制刻的,有讲究!” 几个公子都凑过来看,嘖嘖称奇。 吕阳越发得意,將剑横在膝上,手指轻抚剑身。 “这剑不光好看,也著实锋利。前日我试过,一剑能斩断三叠铜钱,刃口丝毫不伤。” “吕兄何不舞一套剑法,让我等开开眼?” 右侧一个瘦高个公子怂恿道。 他姓陈,家里是开钱庄的,最会捧人。 吕阳本就喝了七八分酒,被这么一激,顿时兴起。 “好!今日就让你们瞧瞧,我这半年来苦练的『流云剑法』!” 说著起身,走到雅间中央的空处。 其余四人忙將椅子往后挪,腾出空间。 吕阳持剑而立,深吸一口气,眼神陡然认真了几分。 他自幼確实拜过武师学艺,虽谈不上什么高手,但一套剑法倒也使得有模有样。 “第一式,云起龙驤——” 剑隨身转,一道弧光划出。 吕阳脚步交错,身法展开,剑光如匹练,在烛光下织成一片银网。 他口中念念有词,將剑招名称一一报出: “第二式,风捲残云!” “第三式,云海翻腾!” “第四式,云开见月!” 剑风颯颯,衣袂飘飘。虽然力道、速度都算不上顶尖。 但架势十足,配合那柄华贵非常的“秋水剑”,倒也赏心悦目。 四位公子拍手叫好,斟酒的侍女也掩唇轻笑,目露崇拜。 一套剑法使完,吕阳收剑而立,气息微喘,脸上却满是得色。 “如何?” “好剑法!”周胖子竖起大拇指。 “吕兄文武双全,明年乡试必中举人,將来入朝为官,怕是要做个文武双全的儒將!” “过奖过奖。”吕阳嘴上谦虚,眼中笑意却藏不住。 陈公子眼珠一转,忽然道。 “吕兄,你这剑法虽好,但终究是凡俗武艺。我前些日子听说书先生讲, 真正的剑仙,能御剑飞行,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不知吕兄……可会御剑?” 这话一出,雅间內静了一瞬。 吕阳失笑:“陈兄说笑了,御剑那是神仙手段,我辈凡人……” 话音未落。 他手中的秋水剑,忽然轻轻一震。 吕阳一愣,低头看去。剑身並无异样,刚才那震动轻微得像是错觉。 “怎么?”李公子问。 “没什么,许是手抖了……”吕阳摇头。 然而下一刻,剑震得更明显了。 不是震动,而是……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剑身內部甦醒,正试图挣脱持剑者的掌控。 “这剑……”吕阳皱眉,握紧剑柄。 异变陡生! “嗡——!!” 秋水剑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剑身上那枚蓝宝石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 不是反射烛光,而是自內而外迸发的、如同深海般的湛蓝光华! “怎么回事?!”周胖子惊得从椅子上跳起。 吕阳只觉得手中剑柄滚烫,几乎握不住。 剑鸣越来越响,蓝光越来越盛。 整柄剑开始剧烈颤抖,剑尖向上翘起,竟是要脱手飞出! “吕兄你这是?”陈公子大喊。 “这...这剑自己动了!” 吕阳额头冒汗,用尽全身力气想將剑按下去。 但那剑上的力量大得惊人,仿佛有另一只无形的手在与他角力。 僵持了一息。 吕阳终是不敌角力。 “鏘!!!” 秋水剑脱手而出,却没有落地。 它悬在半空。 剑身横陈,离地三尺,湛蓝光芒如呼吸般明灭。剑尖微微颤动,指向雅间房门的方向。 满室死寂。 五位公子、两名侍女,全都瞪大眼睛,张著嘴,看著这违背常理的一幕。 剑……自己浮在空中? “御、御剑……”李公子声音发乾,指著空中的剑,“吕兄,你、你还说你不会御剑?!” “我、我不知道啊!”吕阳看著悬空的剑,一脸懵逼,“这剑……它自己……” 话没说完,秋水剑忽然动了。 它缓缓调转方向,剑尖对准房门,然后—— “嗖!” 化作一道湛蓝流光,破空而出! 不是穿过门缝,而是直接洞穿了那扇一寸厚的雕花木门! 木屑纷飞中,剑身消失在门外走廊,只余门上一个人头大小的窟窿,边缘光滑如镜。 雅间內,眾人石化。 足足过了五息,吕阳才惨叫一声: “我的剑啊——!!!” 他扑到门边,从窟窿往外看,走廊空空如也,哪还有秋水剑的影子? 只有楼下隱隱传来喧囂声,似乎发生了什么骚乱。 “追!快追!”吕阳回头怒吼,“那是我爹花八百两银子从京城弄来的!丟了我要被打断腿!” 四个公子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起身。 周胖子最胖,动作慢,起身时带翻了椅子,摔了个四脚朝天。 两名侍女早已嚇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吕阳顾不上手痛,一把拉开残破的房门,衝进走廊。 其余人跟在他身后,乱鬨鬨地朝楼梯跑去。 经过隔壁雅间时,他们隱约听见里面传出惊呼: “楼下著火了!” “杀人了!杀人了!” “快跑啊!” 吕阳心里一咯噔,但此刻他满脑子都是那柄八百两银子的秋水剑,咬咬牙,还是朝楼下衝去。 第94章 十步一杀! 且不说吕阳如何惊讶,此时叶清风这边,也是手感越发火热。 他那副飘飘欲仙,一剑一纸傀的淡然模样,落在场上的人眼中,只以为是天上的剑仙下凡了。 这也使得叶清风的剑越来越锋利,越来越捉摸不透。 他抬眼,看向大厅中央。 三个纸人侍女正拖拽著一个嚇瘫的富商往后台方向去,那富商裤襠已湿,哭喊得撕心裂肺。 叶清风动了。 第一步踏出。 青色道袍下摆轻扬,步履从容如閒庭信步。 他並未奔跑,只是寻常走路的速度,但诡异的是,那三个纸人侍女明明离他尚有七八丈距离,他却只一步,便已至近前。 缩地成寸。 三个纸人侍女同时转头,墨线眼睛瞪圆,纸嘴裂开发出刺耳尖啸。 她们鬆开富商,十指化作十根尖锐纸刺,从三个方向刺向叶清风! 叶清风甚至没有举剑。 他只是左手轻轻一拂。 掌心那缕三昧真火雏形飘出,在空中一分为三,化作三朵指甲盖大小的金红色火莲。 火莲轻盈飘落,精准落在三个纸人眉心。 “嗤——” 轻微的灼烧声。 三个纸人动作骤然僵住,保持著扑击的姿势,一动不动。 下一秒,金红色火焰从它们眉心那点开始蔓延——不是向外燃烧,而是向內渗透。 纸人身躯由內而外变得透明,可以清晰看到火焰在它们“体內”流转,將那些用硃砂绘製的符文、那些禁錮的生魂残片,一一焚烧净化。 三个呼吸。 三具纸人化作三簇纯净的白灰,隨风飘散。 叶清风脚步未停,继续向前。 那富商瘫在地上,呆呆看著这一幕,忘了哭喊。 第二步踏出。 左侧,两个纸人龟公正將一个年轻书生按在墙上,纸爪已刺入书生肩头,鲜血直流。 书生面色惨白,眼看就要被开膛破肚。 叶清风右手持剑,隨手一划。 不是斩向纸人,而是斩向二者之间的空气。 “嗡——” 秋水剑发出一声清吟,剑身湛蓝光华流转,一道淡金色剑气脱刃而出。 剑气细如髮丝,却凝练如实质,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弧线,绕过书生的身体,精准切入两个纸人龟公的颈项。 没有声响。 两个纸人的头颅无声滑落,断口光滑如镜。 纸头落地时还在转动眼珠,但躯体已开始自燃,几个呼吸便烧成白灰。 书生似乎还有些发愣。 “站到门口去。”叶清风淡淡丟下一句,脚步不停。 第三步。 前方,五个纸傀从后台衝出。 这些纸傀与寻常纸人不同,它们身躯高大近丈,以竹篾为骨,外糊七层浸过尸油的黄纸。 每个纸傀手中都握著一柄纸质的厚背砍刀,刀身淬著幽绿磷毒。 这是纸娘娘精心炼製的“战傀”,每个都有堪比五十年道行的战力。 五个纸傀呈扇形散开,堵住叶清风的去路。 它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同时张开纸嘴,喷出五道灰黑色的阴煞气流。 气流在空中交织,化作一张大网,朝叶清风当头罩下! 阴煞网所过之处,连火焰都黯淡三分——这是专门污秽阳气、克制火法的阴邪之术。 不过,此刻他的火焰可已经是不同了。 叶清风终於停步。 他抬头看著罩下的阴煞网,神色依旧平静。 “雕虫小技。” 右手秋水剑抬起,剑尖斜指上方。 左手则並指如剑,在剑身上轻轻一抹。 “燃。” 剑身之上,那层淡金色剑气骤然转化,化作金红色的火焰剑气!不是附著在表面,而是整柄剑从內而外,都化作了火焰的载体! 叶清风手腕轻旋,剑走圆弧。 一道完美的火焰圆弧向上盪开,迎向阴煞网。 接触的瞬间—— “轰!!” 阴煞网如同遇到克星,发出悽厉的哀鸣,灰黑色气流疯狂扭动试图后退,但火焰圆弧已將其彻底笼罩。 金红色火焰所过之处,阴煞之气如冰雪消融,连挣扎都做不到。 三个呼吸,阴煞网被焚烧一空。 五个纸傀见术法被破,同时发出怒吼,挥舞淬毒砍刀扑上! 它们动作整齐划一,五柄刀封死叶清风所有闪避角度,刀刃破空之声悽厉刺耳。 叶清风却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太慢了。” 他身影一晃。 不是消失,而是化作了五道残影! 每个残影都保持著他持剑的姿態,分別迎向一具纸傀。 五个残影动作各异——或刺,或挑,或撩,或扫,或斩。 金红色火焰剑气在五处同时绽放! “噗噗噗噗噗——” 五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五具纸傀僵在原地,保持著扑击的姿势。它们胸口正中,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边缘光滑,洞內金红色火焰静静燃烧。 火焰从孔洞开始蔓延,由內而外。 纸傀体表那些用鲜血绘製的防御符文,此刻如同遇到滚汤的积雪,迅速消融瓦解。竹篾骨架在火焰中发出“噼啪”脆响,七层浸尸油的黄纸层层剥落、燃烧。 五个呼吸。 五具丈高纸傀,化作五堆白灰。 叶清风真身已在五步之外,五个残影缓缓消散。他依旧保持著持剑而立的姿势,青灰道袍纤尘不染,连呼吸都未乱一分。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他继续向前。 所过之处,剑光与火焰交相辉映。 有纸人从樑上扑下偷袭,他头也不抬,反手一剑上撩,剑气冲天而起,將那纸人贯穿钉在房樑上燃烧。 有纸傀从地底破砖而出,他脚步轻移,足尖在那纸傀头顶一点,三昧真火顺足而下,纸傀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化作灰烬。 有纸人躲在宾客群中试图浑水摸鱼,他左手屈指连弹,数朵火莲精准飘去,绕过真人,只焚纸偶。 十步之內,他已斩灭二十三具纸偶。 每一步,必出一剑或一指。 每一击,必有一具纸偶灰飞烟灭。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华丽招式,只有精准到极致、优雅到极致的杀戮。 那些原本惊恐逃命的宾客,此刻竟渐渐停下脚步,呆立原地,看著那道青灰身影在火海中漫步、挥剑、弹指。 第95章 焚尽! 那不是战斗。 那是一场……舞蹈。 一场以火为墨、以剑为笔、以纸偶为纸的杀戮之舞。 舞者从容,观者失语。 终於,叶清风走到大厅中央,那处已被火焰烧出的大坑边缘。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坑底。 那里,泥土翻滚,阴气冲天。 “还不出来?”叶清风淡淡道,“要我请你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坑底轰然炸裂! 一口巨大纸棺破土而出,悬在半空。 棺长九尺,表面浮凸著密密麻麻的人脸浮雕,那些人脸此刻正扭曲哀嚎,发出重叠交错的尖啸: “死……死……死……” 纸棺棺盖滑开。 纸娘娘从棺中缓缓坐起。 她此刻的模样与之前大不相同,雪白肌肤上爬满了血色的诡异符文,一头青丝无风自动,每一根髮丝末端都缠绕著一缕灰黑色的怨魂。 她双眼彻底化作血红,瞳孔深处倒映著金红色火焰,那是刻骨的怨毒与疯狂。 “三昧真火……”纸娘娘声音嘶哑,“你竟真的修成了三昧真火……” 叶清风抬头与她对视,神色依旧平静: “你不是已经看见了么?” “看见又如何?”纸娘娘尖笑,“三昧真火虽强,但你肯定修为尚浅,能维持多久? 我这千魂纸棺,集千魂怨力,已近不灭!血怨灵枢大阵已成,整座揽月舫都是我的领域!你拿什么贏我?!” 她双手猛然一合,厉喝道: “千魂听令,万纸化兵!” 整座揽月舫剧烈震动! 墙壁、地板、天花板、樑柱……所有糊纸之处,此刻全都“活”了过来! 黄纸层层剥落,在空中扭曲、摺叠、重组,化作无数纸刃、纸箭、纸矛! 千千万万,遮天蔽日! 每一片纸刃都泛著幽绿磷光,显然淬了剧毒;每一支纸箭的箭簇都缠绕著灰黑色怨魂,发出悽厉尖啸。 纸娘娘悬浮在纸棺之上,双手张开,状若疯魔: “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力量!以整座楼为躯,以千魂为力,以万纸为兵!任你三昧真火再强,你能焚尽这一整楼的纸吗?!” 她双手猛然下压! “万纸穿心——去!!!” 漫天纸刃、纸箭、纸矛,如暴雨倾盆,朝著叶清风呼啸射下! 每一片纸刃都足以削金断玉,每一支纸箭都能贯穿铁甲,每一根纸矛都蕴著破山之力! 更可怕的是,这些纸质兵器在飞行过程中,竟还在不断吸收周遭的阴煞之气,威势节节攀升! 这是绝杀之局。 叶清风方圆十丈,已被彻底封锁。 上下左右,前后八方,全是呼啸而来的纸质兵器!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所有尚未逃出去的宾客,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眼中满是绝望——这样的攻击,人力如何能挡? 林镇远和赵大莽握紧刀柄,就要衝上前与叶清风並肩,却被一股柔和而坚定的力量推开三丈——是叶清风的炁。 凡人扛不住。 面对这漫天杀机,叶清风终於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 他向前一步。 右手秋水剑抬起,剑尖斜指地面。 左手则在胸前结了一个古朴道印——左手食指伸直,余指屈握,拇指压在中指第一节。 右手同样,但与左手交错,拇指压住左手拇指。 印成瞬间,叶清风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若说之前是出鞘利剑的锋锐,那么此刻,便是深潭古井的沉静。 他缓缓闭眼,又缓缓睁开。 睁眼的剎那,瞳孔深处,竟映出了两簇金红色的火焰虚影! “火法……”叶清风轻声开口,“不只有焚烧。” 他左手印诀不变,右手持剑,缓缓在空中划了一个圆。 很慢,慢得所有人都能看清剑尖的轨跡。 剑尖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金红色的火焰轨跡。 轨跡首尾相连,化作一个直径三尺的火焰圆环,悬在叶清风身前。 圆环缓缓旋转,三层光晕流转不息。 “水曰润下,火曰炎上。”叶清风声音清澈,如诵道经,“润下者,滋养万物;炎上者,净化世间。” “今日,贫道便以这三昧真火——” 他剑尖一点火焰圆环中心: “焚尽此间一切阴邪。” “呼——!!!” 火焰圆环骤然扩大! 如涟漪般荡漾开来。 金红色火焰所过之处,那些呼啸而来的纸刃、纸箭、纸矛,如同飞蛾扑火,撞入火焰涟漪的瞬间,便被彻底吞噬、净化。 纸质兵器在金红色火焰中,先是被剥离表面的阴煞之气,接著竹篾骨架化作飞灰。 最后连黄纸本身都分解为最原始的木属性微粒,被火焰转化为精纯的阳气,反哺周遭。 火焰涟漪不断扩大。 一丈,三丈,五丈,十丈…… 所过之处,漫天纸质兵器如春雪消融。 更诡异的是,这火焰涟漪对真人毫无伤害——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宾客被涟漪扫过,只觉得一股暖流沁入体內,多日被吸取精气后的虚弱感竟消退了几分。 纸娘娘看得目眥欲裂。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的万纸化兵……怎么会……” 叶清风却不理她。 他剑尖再点。 火焰涟漪陡然收缩,重新化作一个三尺圆环。 但这一次,圆环不再悬浮,而是缓缓落下,套在了秋水剑的剑身上。 剑身开始燃烧。 整柄剑从內而外,化作了火焰的载体、火焰的延伸。 叶清风持剑,抬头看向纸娘娘。 “该结束了。” 他一步踏出,缩地成寸。 身形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在半空,与纸娘娘平齐。 两人相距不过三丈。 纸娘娘尖叫一声,双手疯狂结印,千魂纸棺表面那些人脸浮雕同时张开嘴,喷出千百道怨魂血箭,每一道都足以污秽法宝、侵蚀道行! 叶清风却只是简单一剑直刺。 没有花哨,没有变招,就是最基础、最朴素的“刺”。 但这一刺,剑尖那金红色的火焰圆环骤然收缩,凝聚於剑尖一点。 那一点光芒,亮得如同正午骄阳。 血箭洪流撞上剑尖那一点光芒。 没有爆炸,没有僵持。 就如同江河入海,泥牛入海。 千百道怨魂血箭,在触及剑尖光芒的瞬间,便被彻底净化、消融,连一丝波澜都未泛起。 剑尖继续向前。 刺入千魂纸棺棺盖。 “咔……” 轻微的碎裂声。 纸棺表面,以剑尖为圆心,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那些人脸浮雕同时发出最后的悽厉哀嚎,隨后戛然而止。 第96章 剑仙下凡 纸娘娘瞪大眼睛,看著刺入棺盖的剑尖,看著那金红色火焰顺著裂纹渗入纸棺內部。 她感觉到,自己与千魂纸棺的联繫,正被迅速切断。 那些她耗费十年心血收集、炼化的千魂怨力,此刻正在火焰中哀嚎、消散。 她苦心布下的血怨灵枢大阵,阵眼正在崩塌。 “不……不……” 纸娘娘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手指触及的只有空气。 叶清风收剑。 剑身离棺的瞬间,千魂纸棺轰然崩塌,化作漫天纸屑。 纸屑在空中便被金红色火焰点燃,燃烧成无数细小的火星,如一场逆升的火雨,飘散在夜空中。 纸娘娘从半空坠落。 她重重摔在地上,黑纱破碎,露出布满血色符文的躯体。 那些符文正在迅速黯淡、消散,每消散一道,她的气息便衰弱一分。 叶清风轻飘飘落地,站在她身前三步外。 秋水剑已火焰敛去,他依旧是那副青灰道袍、神色淡然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焚天煮海的威势,只是幻觉。 纸娘娘艰难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著叶清风,嘶声道: “你……到底是谁……” 叶清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左手,掌心朝下,对准纸娘娘。 一缕金红色的火焰在掌心燃起。 “尘归尘,土归土。”他轻声道,“你这般邪物,不该存於世间。” 火焰飘落,落在纸娘娘眉心。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隨后整个身躯开始燃烧——由內而外,从魂魄开始,彻底净化。 三个呼吸,地上只剩一撮白灰。 一阵穿堂风吹过,白灰飘散,再无痕跡。 ...... 揽月舫的火势已至尾声。 金红色的三昧真火完成了净化阴邪的使命,渐渐收敛了威能,化作寻常火焰,在楼体废墟上明灭燃烧。 木料噼啪作响,樑柱倾斜断裂,整座三层木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隨时可能彻底崩塌。 一楼大堂的门洞已被火焰吞没大半,只剩下左侧约莫三尺宽的一道缝隙还勉强可通行。 门外街上挤满了逃出来的宾客和围观的百姓,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盯著那道缝隙。 里面还有人没出来。 那个道士,还有他身后那两个鏢师。 忽然,门洞內的火焰自动向两侧分开。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拨开了火帘。 一道青灰身影从容步出。 叶清风手中握著秋水剑,道袍纤尘不染,连衣角都未烧焦半分。 他神色平淡如常,仿佛刚才不是从火海中走出,只是寻常踏出房门。 身后,林镇远和赵大莽紧隨而出,二人虽有些狼狈,衣袍上沾了菸灰,但神色坚毅,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三人踏出门洞的剎那,身后揽月舫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隆——!!!” 主梁断裂,整座楼体朝著门口方向倾斜、崩塌! 烟尘冲天而起,碎木砖瓦如雨落下。 逃到街对面的宾客们发出惊恐的尖叫,有的抱头蹲下,有的转身就跑。 而最危险的,是那些尚未逃远、仍站在门口附近的人—— 其中就包括吕阳。 他原本一直盯著叶清风,见三人走出,心中一喜,正要迈步上前,头顶便传来恐怖的断裂声。 抬头一看,一根碗口粗、燃烧著火焰的横樑正从半空坠落,直直朝他砸来! 横樑长逾两丈,重不下数百斤,加上下坠之势,莫说是血肉之躯,便是青石板也能砸个粉碎。 火焰在木料上熊熊燃烧,热浪扑面,吕阳甚至能闻到头髮焦糊的气味。 “公子小心!”身后的周胖子惊骇大喊。 吕阳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这是他脑中唯一的念头。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不少人闭上眼睛,不忍看接下来的惨状。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已经走出三丈外的叶清风,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右手一松。 那柄一直握在手中的秋水剑,脱手而出。 如同有生命般,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调转方向,朝后飞去! 剑速不快,所有人都能看清剑身湛蓝的光华在夜色中拖出的轨跡。 剑至吕阳头顶三丈处,与下坠的燃烧横樑相遇。 没有剧烈的碰撞声。 只见秋水剑剑尖轻点横樑中段,一点金红色火星从剑尖迸出,没入木中。 下一刻,剑身开始旋转。 如同被无形的手握住剑柄,在空中划出一圈圈完美的剑弧。 每一圈剑弧掠过,横樑上便多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第一圈,横樑断为两截。 第二圈,两截变四截。 第三圈,四截变八截。 …… 剑光流转,如行云流水。 燃烧的横樑在半空中被分解成十几段尺许长的木块,每一段的断口都光滑如镜。 木块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火星四溅,却再无一截能伤到下方的吕阳。 而秋水剑在完成这一切后,剑身轻轻一振,金红火星尽数敛去,恢復湛蓝本色。 它如同归巢的乳燕,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飞至吕阳身侧。 剑至身畔,自动归鞘。 “鏘。” 一声轻响,剑身完全入鞘。 从掷剑到归鞘,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叶清风脚步未停,只侧过半张脸,余光扫过呆立原地的吕阳,声音平淡如拂过废墟的夜风: “多谢这位施主的剑。” 死寂。 街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张著嘴,看著那道青灰背影,又看看地上那十几段整齐的木块,最后看向呆立原地的吕阳。 吕阳自己也傻了。 他呆呆站著,脸上还残留著惊恐的苍白,额头的血跡已经凝固。 他能感觉到头顶落下的热浪,能闻到焦糊的气味,能听到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 但他还活著。 那根足以將他砸成肉泥的燃烧横樑,此刻变成了一地碎木。 而救他的,是那柄剑——他那柄花了八百两银子从京城买来,平日只当炫耀之物的秋水剑。 在道士手中,它成了真正的神兵。 吕阳缓缓转头,看向叶清风的背影。 “剑仙……” 吕阳喃喃自语。 这两个字,在他心中炸开。 不是幻想,不是传说,是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的、御剑分火、十步杀人的剑仙! 一股热血衝上头顶。 吕阳猛地推开扶著自己的周胖子,踉蹌著追了上去。 第97章 暴涨! “仙师!等等!仙师——!!!” 他跑得急,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立刻又爬起来,继续追。 额头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流进眼睛,他也顾不上擦。 街道上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所有人都看著这个满脸是血、状若疯魔的公子哥,追向那个道士。 他看著叶清风那张年轻却淡漠的脸,那道青灰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愈发显得超凡脱俗…… “扑通!” 吕阳跪倒在地。 “仙师!” 他声音嘶哑,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弟子吕阳,诚心求道!愿捨弃凡尘一切,追隨仙师修行!求仙师收我为徒!!” 这一跪一拜,额头与石板相撞发出沉闷的“咚”声。 街上的人群安静下来。 不过很快,就是有人懊悔了。 自己怎么就没想到拜师这件事情,万一自己成功了,那岂不是说刚刚那仙风道骨的身影就是自己了? 叶清风转过身,正面看向吕阳。 他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我不收徒。” 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吕阳抬起头,额上的血顺著鼻樑流下,他却浑然不觉,急声道。 “仙师!弟子知道仙道艰难,但弟子不怕苦!只要能修行,什么苦弟子都愿意吃!” “你不懂。”叶清风摇头。 “修行不是吃苦那么简单。需断绝尘缘,清心寡欲,枯坐深山数十年如一日。你锦衣玉食惯了,受不住那份寂寞。” 叶清风是不可能收徒的,他这一身本事都是来自金手指,你让他咋教? “弟子受得住!”吕阳斩钉截铁,“只要能追隨仙师,便是餐风饮露、辟穀修行,弟子也心甘情愿!” 叶清风看著他狂热的表情,心中嘆了口气。 这公子哥儿现在说得坚决,但真让他过上几年清苦日子,怕是早就跑回家了。 修行最重心性,吕阳这种一时衝动的热情,最是靠不住。 他正想再次拒绝,吕阳却忽然道: “仙师!弟子知道,您定是不世出的剑仙高人,眼界极高,不肯轻易收徒也很正常! 但弟子不会放弃!从今日起,弟子便跟在仙师身边,端茶倒水,牵马执鞭,做什么都行! 只求仙师给弟子一个机会,让仙师看见弟子的诚意!” 这番话他说得极快,显然是豁出去了。 叶清风听罢,正要开口,忽然—— 体內炁海猛然一震! 不是细微的增长,而是如同决堤洪水般,汹涌澎湃的炁机凭空涌现,疯狂涌入四肢百骸、奇经八脉! 那股力量之庞大,之精纯,仅次於那个老硬幣。 叶清风瞳孔骤缩。 他立刻內视己身—— 道行修为,竟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暴涨了二百余年! 不是十年,不是三十年,是整整二百多年! 更可怕的是,伴隨著修为暴涨的,还有对剑道的领悟。 无数玄妙的剑理、剑意、剑诀碎片,如同早就烙印在灵魂深处,此刻被唤醒一般,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识海中。 叶清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这是怎么回事?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现场的凡人加上那妖邪,最多也就增长五十年道行。 可现在是二百多年! 还有那些剑道领悟…… 怎么会突然领悟这么多? 叶清风猛地抬头,看向跪在面前的吕阳。 刚才修为暴涨的瞬间,正是吕阳说出“不世出的剑仙高人”那句话的时候! 他有种冥冥之中的感觉,这次的道行增长与面前的这个公子哥脱不了干係! “莫非……”叶清风心中警铃大作,“这小子身上有古怪?” 他几乎是本能地运转炁,双眼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晕。 目光落在吕阳身上。 第一眼,看到的只是个气血旺盛、精气亏损的凡俗公子哥。 但叶清风没有放鬆,將瞳术催至极限。 金红色光晕在眼底流转,视线穿透了吕阳的皮囊,深入其魂魄本源—— “嗡!” 仿佛触动了什么禁忌。 吕阳的魂魄深处,忽然亮起一点纯粹到极致的“白”。 那不是光,而是一种“本质”——至阳至纯,锋锐无匹,却又蕴含著某种超然物外的逍遥意境。 那点“白”在叶清风的瞳术刺激下,缓缓扩散,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 虚影是个中年道人,葛巾布袍,背负长剑,面容清癯,眼神清澈如孩童,嘴角却带著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腰间掛个酒葫芦,手中拈著一枝桃花,整个人透著一种“酒脱红尘外,剑挑日月边”的瀟洒气度。 这虚影只是一闪而逝,但在叶清风的识海中,却烙下了深刻印记。 同时,一个名字如惊雷般炸响—— 吕洞宾! 八仙之首,纯阳真人,剑仙之祖! 叶清风浑身一震,瞳术瞬间散去,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他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吕阳,脑海中念头飞转: 吕洞宾……吕阳……都姓吕。 刚才那虚影,分明是吕洞宾的元神印记! 他懂了! 又是个执棋人! 只是这一位,似乎並不像之前那老硬幣那般,幕后布局。 而是以身入局,选择转世投胎。 但如果真是吕洞宾转世,那刚才修为暴涨、剑道领悟突飞猛进,就能解释得通了。 那不是普通的相信,而是来自一位道家祖师级存在的认可! 吕阳说“您定是不世出的剑仙高人”,这句话本身,就蕴含著吕洞宾转世身对剑仙概念的天然亲和与共鸣。 而当这种共鸣被叶清风的金手指能力捕捉、转化,便成了实实在在的修为与领悟! 换句话说…… 叶清风看著吕阳,眼神复杂。 这小子,简直就是个移动的道行增幅器! 只要他认可自己是剑仙,相信自己有高深道行,就能让叶清风的剑道修为突飞猛进! 不过这下,倒是轮到叶清风感到好奇了。 这方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大能又到底在布局一些什么? 按理来说,到了吕洞宾那般境界,应该不需要担心寿命的问题。 那又是什么追求,让他甘愿捨弃神仙果位,选择转世投胎? 想不通,想不通。 不过,叶清风相信,自己肯定会知道真相的,那一天必然不会太遥远。 看来......还是需要装啊! 第98章 后手 揽月舫废墟前的街道上,烟尘尚未散尽。 叶清风还未说话另外一百年就是传来了动静。 “官府办案!閒杂人等让开!” “封锁街道!一个人都不许走!” 火把的光芒从两侧涌来,將整条街照得通明。 约莫三十余名衙役兵丁小跑著围拢过来。 他们穿著统一的皂隶服色,腰佩铁尺,手持水火棍,个个面色紧绷,如临大敌。 领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穿著捕头服饰,腰间挎著一柄官制腰刀。 他目光扫过满街狼狈的宾客,又看向那片还在冒烟的揽月舫废墟,最后锁定在叶清风身上。 这里只有这道士衣著整齐,气度不凡,最是扎眼。 “谁放的火?”捕头沉声喝问,手按刀柄,“当眾纵火,可知是死罪?!” 满街目光,齐刷刷投向叶清风。 那些逃出来的宾客虽然敬畏叶清风的手段,但此刻官府来人,他们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没人敢出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只有几个胆子大的,小声嘀咕:“不是纵火……是烧邪祟……” 叶清风神色平静,转身看向捕头,声音不高不低: “火是我放的。” 承认得乾脆利落。 捕头一愣,显然没料到对方这么痛快。 他上下打量叶清风,见这道士年轻得很,衣著普通,除了气质出尘些,看不出什么特別。 心下稍定,厉声道: “好个妖道!当眾纵火,毁人產业,还敢承认?来人,给我拿下!” 四个衙役应声上前,就要动手。 “慢著。” 叶清风还没开口,旁边一个富商模样的中年人忽然出声。 他脸上还沾著菸灰,但此刻鼓起勇气,上前一步道。 “这位捕头,您误会了。这位道长不是在纵火,是在除妖!” “除妖?”捕头皱眉。 “对!对!”另一人也跟著道。 “揽月舫里全是纸人!那些侍女、舞姬,都不是真人!是邪祟!道长识破了,这才放火烧楼,救了我们!” “胡言乱语!”捕头呵斥,“什么纸人邪祟?我看是你们被火嚇糊涂了!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妖魔鬼怪?” 他这话说得硬气,但眼神却有些闪烁。 文安县这些年怪事不少,县衙里也压著几桩悬案,捕头心里其实门清。 只是这种事,官府向来是能压则压,绝不承认有邪祟,否则就是自己打脸,显得官府无能。 “是真的!”一个年轻书生也站出来,他肩头还包扎著布条。 那是刚才被纸人抓伤的伤口。 “我亲眼所见!那些纸人被火烧了,露出里面的竹篾骨架!还有揽月舫的老鴇,她、她从一口纸棺材里爬出来,要杀我们!是这位道长一剑斩了她!” 书生说得激动,声音发颤。 周围宾客纷纷附和: “没错!我们都看见了!” “那些纸人还会动!会杀人!” “要不是道长,我们早就死在里面了!” 几十人你一言我一语,场面顿时嘈杂起来。 捕头脸色难看。 他看看叶清风,又看看那些激动的宾客,心中犹豫——这么多人眾口一词,恐怕不是假的。 可若承认有邪祟,这事就大了,上报到府里,县尊大人的政绩怕是要受影响……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街道那头又传来一阵喧譁。 ...... 文安县衙后宅,地下三丈。 这里有一间密室,入口藏在县令周文昌书房的书架后面,机关精巧,若非知情人绝难发现。 密室不大,约莫丈许见方,四壁用青砖砌成,地面铺著石板,墙角堆著几口樟木箱子。 里面装著周文昌这些年来收受的贿赂——金银、古玩、地契,还有几本不敢放在明处的帐册。 但此刻,在密室旁边的另外一个隱蔽房间中的景象,却与这些世俗財物格格不入。 那里摆著一张黑木供桌,桌上没有香炉烛台,只有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 铜镜前,供奉著一个纸扎的小人。 这纸人只有三寸高,做工粗糙,就是用最普通的黄纸剪出人形,用硃砂草草点了五官,身上也没有绘製符文。 它盘腿坐在供桌上,一动不动,看起来就像孩童隨手剪的玩物。 然而,子时三刻。 供桌上的铜镜忽然泛起一层幽绿色的微光。 那光芒极淡,如同夏夜坟地的磷火,在黑暗中幽幽闪烁。 光芒映在纸人身上,纸人表层那些粗糙的黄纸,开始缓缓蠕动。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纸页本身在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纸人內部甦醒。 纸人的头微微抬起。 硃砂点的眼睛位置,亮起了两粒针尖大小的红光。 红光起初很微弱,闪烁不定,如同风中残烛,但很快稳定下来,逐渐明亮。 纸人的手动了动,撑住桌面,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三寸高的身躯,又抬头环视四周,那双红光眼睛里的情绪,从茫然迅速转为暴怒。 “啊——!!!” 一声尖锐的嘶鸣从纸人口中发出。 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是用指甲刮擦瓷器的刺耳噪音,在密闭的密室里迴荡。 纸人挥舞著纸臂,在供桌上踉蹌走了两步,差点摔倒。 它站稳后,叉著腰——虽然纸做的腰几乎看不见——仰起头,对著空气尖声骂道: “臭牛鼻子!你给老娘等著!!!” 声音尖利,带著刻骨的怨毒。 “烧我本体!毁我纸棺!坏我十年心血!此仇不报,我纸娘娘誓不为……为纸!” 它骂得咬牙切齿,但配上那三寸高的粗糙纸身,叉腰跺脚的模样,竟有几分滑稽。 若是叶清风在此,或许会想起前世看过的某部动画电影里,某个石精娘娘的经典台词和姿態。 纸人——或者说,纸娘娘残存的一缕分魂——骂了一阵,气息稍平。 它盘腿坐下,红光眼睛闪烁不定,开始思考现状。 这具纸人替身,是她和画皮娘娘三年前互相交换的保命后手。 当时两人都刚投靠主上不久,彼此还不完全信任。 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各自炼製了一具蕴含本源魂丝的替身纸人,交给对方保管。 第99章 官府 约定若是谁的本体遭遇不测,只要魂丝未灭,就能借这替身纸人慢慢温养恢復。 虽然修为尽失,但至少保住性命和记忆,重头再来也有希望。 纸娘娘当时还觉得多此一举——她在揽月舫经营十年,布下大阵,炼製千魂纸棺,自觉万无一失。 哪想到今夜竟真栽在一个年轻道士手里! “三昧真火……那小子居然真修成了三昧真火……” 纸人喃喃自语,红光眼睛里的怨毒中,又多了一丝后怕。 “幸好我留了这一手,否则真是形神俱灭了……” 它感应了一下这具纸身躯体。 很弱。 比刚开灵智的纸偶还不如。 魂力十不存一,连操控纸人都勉强,更別说施展法术。 要恢復到原本的修为,少说也要二三十年苦修,还得有足够多的生魂精血供养。 “二三十年……”纸人恨恨咬牙,“都是那臭道士害的!” 它正想著,忽然感应到什么,抬头看向密室入口方向。 几乎同时,密室入口处的青砖墙壁,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一道人影闪身而入。 来人是个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穿著桃红色寢衣,外罩一件薄纱褙子。 长发披散,眉眼间带著刚睡醒的慵懒,正是周文昌最宠爱的妾室,柳如烟——或者说,画皮娘娘。 她此刻面色凝重,一进密室,目光立刻锁定供桌上那个三寸纸人。 看到纸人眼中闪烁的红光,画皮娘娘瞳孔一缩,快步上前,压低声音: “纸娘娘?是你?” 纸人抬起头,红光眼睛与她对视,声音尖细: “是我。” “你怎么……”画皮娘娘看著纸人这粗糙弱小的模样,又惊又疑,“你的本体呢?揽月舫那边……” “没了。”纸人语气冰冷,“全没了。本体被那道士用三昧真火烧了,千魂纸棺毁了,血怨灵枢大阵也破了。” 画皮娘娘倒吸一口凉气:“三昧真火?那道士真修成了三昧真火?你不是说他年纪轻轻,道行不高么?” “我哪知道!”纸人尖声叫道,“那小子邪门得很!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可手段老辣,心狠手辣! 我派纸人通知你时,还只当他是个寻常散修……谁知道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它越说越气,在供桌上跺脚: “连话都不多说!进门就说要砸场子!然后直接放火烧楼! 我那些纸偶、纸傀,在他面前跟纸糊的一样!三昧真火一出,什么阵法、什么纸棺,全成了笑话!” 画皮娘娘听得心惊肉跳。 她和纸娘娘相识多年,深知对方的实力。 其虽然性情急躁,但一手纸扎邪术確实精深,又有千魂纸棺和血怨灵枢大阵加持。 便是百年道行的修士闯入揽月舫,也未必能討到好处。 可现在…… “那道士现在何处?”画皮娘娘急问。 “不知道。”纸人摇头,“楼塌之后,我就感应不到外界了。 但肯定没死——三昧真火护体,区区楼塌伤不了他。” 它顿了顿,红光眼睛盯著画皮娘娘。 “画皮,你得小心。那道士既然找上揽月舫,很可能也知道你的存在。他下一个目標,恐怕就是县衙。” 画皮娘娘脸色一白。 她这些年在县衙潜伏,借周文昌的宠妾身份打掩护,暗中收集生魂、修炼画皮邪术,进展顺利。 周文昌虽然贪財好色,但官运不错,身上有朝廷官印庇护的人道气运。 寻常邪祟不敢近身,连带著她也沾了光,修行时少了许多顾忌。 可若是那道士打上门来…… “我这就去唤醒周文昌。”画皮娘娘当机立断。 “趁那道士还没找上门,先用官府的力量压一压他。 官员有人道气运庇护,便是再厉害的道士,也得掂量掂量对朝廷命官动手的后果。” 纸人点头。 “对!就这么办!你让周文昌派人去揽月舫,就说那里发生火灾。 有歹徒行凶,先把那道士抓起来!关进大牢,我再慢慢想办法炮製他!” 两个邪祟迅速商议定计。 画皮娘娘不再耽搁,转身离开密室,青砖墙壁无声合拢。 县衙后宅,东厢房。 这里是县令周文昌的臥房。 房间宽敞,陈设奢华,紫檀木雕花大床上铺著锦被,周文昌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鼾声如雷。 他今年四十有五,身材发福,圆脸肥肚,此刻睡得正香,嘴角还流著口水,梦里不知在吃什么好东西。 画皮娘娘——柳如烟——悄无声息地走到床前。 她看著周文昌这副睡相,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快掩饰过去,换上娇柔表情,俯身轻轻推了推周文昌的肩膀: “老爷……老爷醒醒……” 周文昌鼾声稍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別吵……睡觉……” “老爷,有急事。”柳如烟声音更柔,手上加了点力道。 周文昌还是没醒。 柳如烟皱眉。 她之前为了让周文昌睡得沉些,確实对他吐了一口鬼气。 那是邪术中的安魂咒,能让人陷入深度睡眠,方便她夜间活动。 但现在咒法早已解除,按理说该醒了才对。 她想了想,凑到周文昌耳边,柔声道:“老爷……库房进贼了……” 这是周文昌最敏感的词之一。 果然,他眼皮动了动,含糊道:“贼……抓……抓起来……” 但说完这句,又没动静了。 柳如烟耐心渐失。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在周文昌脸上轻轻拍了拍——力道很轻,更像是抚摸: “老爷,醒醒,真有事。” 周文昌吧唧吧唧嘴,还是没醒。 柳如烟额角青筋跳了跳。 她看了看窗外天色,又想起密室里的纸娘娘,想起那个可能正朝县衙来的道士,心头火起。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周文昌脸上。 力道不重,但足够惊醒一个熟睡的人。 周文昌“嗷”地一声从床上弹起来,捂著脸,惊怒交加地瞪大眼睛: “谁?!谁打本官?!” 他睡眼惺忪,还没完全清醒,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又惊又怕。 柳如烟瞬间换上一副受惊小兔般的表情,往后缩了缩,怯生生道: “老爷……您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声音娇弱,带著三分惶恐七分关切。 第100章 愚昧无知 周文昌愣了愣,转头看到柳如烟,又看看四周,確实是自己的臥房。 他摸了摸脸,疑惑道:“如烟?刚才……好像有人打我?” “打您?”柳如烟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这屋里就妾身和老爷两人,哪有人打您?定是老爷做噩梦了。” 她说著,伸手轻轻抚摸周文昌的脸颊,柔声道。 “您看,好好的,哪有被打的痕跡?定是梦里挨了打,嚇著了。” 周文昌被她一摸,脸上確实不疼了——画皮娘娘那一巴掌用了巧劲,只会惊醒人,不会留痕跡。 他疑惑地皱眉:“真是做梦?” “肯定是。”柳如烟斩钉截铁。 “妾身刚才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老爷忽然大叫,嚇死人了。 老爷梦到什么了?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周文昌的神色。 周文昌揉揉太阳穴,仔细回想。 梦里好像是在数银子,数著数著,银子忽然变成火炭,烫得他哇哇叫,然后脸上就挨了一下…… 这么一想,好像真是梦。 他鬆了口气,但隨即又觉得不安——这梦也太真切了。 柳如烟见他神色鬆动,趁热打铁:“老爷,您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衙门里事多,又快到年底考核,压力大,才会做这种噩梦。 要不……您起来走走,透透气?说不定外面有什么事,您心里掛著,才睡不踏实。” 周文昌本不想起——被窝多暖和。 但柳如烟一直软语劝著,他又確实觉得心里不踏实,犹豫片刻,还是点头: “也好……起来看看。” 柳如烟忙服侍他穿衣。 她动作轻柔细致,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光。 刚穿戴整齐,臥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管家周福压低的声音: “老爷?您醒著吗?” 周文昌皱眉:“什么事?” 周福在门外道:“刚才外面有衙役来报,说城东柳花巷那边……好像失火了,动静很大。” 周文昌心里咯噔一下。 柳花巷? 揽月舫就在柳花巷! 他虽然常去揽月舫“应酬”,但也知道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最容易出事。 若是寻常失火还好,可若是闹出人命,或者牵扯到什么案子,那就麻烦了。 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他任文安县令已满三年,吏部的考评刚刚下来,是个“中上”。 知府大人私下透露,明年开春可能会將他调往府城,任个实缺。 若是这时候文安县出大事,考评受影响,升迁的事恐怕就要黄了。 想到这,周文昌睡意全无,沉声道: “具体什么情况?火势多大?可有人伤亡?” “还不清楚。”周福道。 “报信的衙役说,火光冲天,整条巷子都看得见。他们已经派人去查看了,应该很快就有详细回报。” 周文昌脸色难看。 他转头看向柳如烟,见她也是一脸担忧,便道:“如烟,你且在房里休息,我出去看看。” 柳如烟点了点头:“老爷,那您一个人去,多注意些。” 她这话说得体贴,周文昌心里一暖,点头道:“好。” 两人出了臥房,周福已提著灯笼等在门外。 周文昌边走边吩咐: “去叫人,把衙门里能调动的人手都带上,再去通知县尉、主簿,让他们也到衙门候著。 还有,让厨房烧些热水备著,万一有伤员……” 他一条条吩咐下去,虽有些慌乱,但还算有条理。 能在官场混到县令,周文昌確实不是酒囊饭袋,至少该有的应变能力还是有的。 一行人匆匆来到前衙。 十几个衙役候在那里,见周文昌出来,忙上前行礼: “县尊。” 周文昌摆手:“免礼。直接隨我去柳花巷!” “是!” ...... “县尊大人到——!” 两排衙役开道,一顶官轿停在街口。 轿帘掀开,文安县令周文昌穿著官服,头戴乌纱,腰掛官印,面色阴沉地走了出来。 他身后还跟著几个文吏、师爷,以及十几名佩刀的亲兵。 周文昌一出轿,目光立刻被揽月舫的废墟吸引。 看到那烧得只剩框架的三层楼体,他眼皮狠狠一跳。 这楼是他默许建的,每年孝敬不少,就这么烧了? “怎么回事?”周文昌沉声问道,声音里压著怒意。 捕头连忙上前,低声稟报情况,特意强调了纸人邪祟和叶清风当眾纵火的事。 周文昌听完,脸色更沉。 他其实也听过揽月舫的一些传闻,但一直睁只眼闭只眼。 毕竟真金白银的孝敬是真。 可现在楼烧了,事情闹大了,还牵扯到邪祟,这就麻烦了。 他目光扫向叶清风,见是个年轻道士,心下稍松。 年轻,意味著可能没什么背景。 道士,意味著可以用妖言惑眾的罪名处置。 “你就是那纵火的妖道?”周文昌开口,官威十足,“当眾焚楼,伤人性命,你可知罪?” 叶清风看著这位县令,淡淡道。 “贫道所焚,乃是邪祟巢穴。所救,乃是无辜百姓。何罪之有?” “邪祟?”周文昌冷笑,“本官治理文安县三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哪来什么邪祟? 我看是你这妖道装神弄鬼,施了什么障眼法,矇骗眾人,趁机纵火行凶!”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否定了邪祟存在,又把叶清风定性为妖道,一箭双鵰。 周围宾客急了,纷纷想要辩解,但周文昌一摆手,亲兵立刻上前,將眾人隔开。 “来人!”周文昌下令,“將这妖道拿下,押入大牢!待本官详查此案,若查实纵火伤人,定斩不饶!”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事压下去——抓个人顶罪,安抚一下逃出来的宾客。 再写份奏报说“歹徒纵火,已擒获主犯”,这事就算糊弄过去了。 至於什么纸人邪祟,绝不能在官方文书里出现! 叶清风眉头微皱。 他原本不想与官府衝突,但这县令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拿他问斩,这就过分了。 衙役们持棍围上时,叶清风仍立在原地,神色如古井无波。 周文昌见他不闪不避,以为这妖道已束手就擒,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得意。他指著叶清风,对身旁的孙班头冷笑道:“装神弄鬼之辈,真见了官府威严,也不过如此——” 话未说完。 第101章 该打! 叶清风忽然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周文昌心头莫名一寒,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就在这一瞬,叶清风右手抬起——不是拔剑,也不是结印,只是隨意地、像要拂去眼前飞虫般,朝著周文昌的方向,隔空虚虚一叩。 食指弯曲,指节对准周文昌的额头,轻轻一敲。 两人相隔三丈有余。 但周文昌却觉得额心骤然一痛! 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棍子,结结实实敲在他脑门上。 那力道不重,不至於敲破头骨,却足够让他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整个人踉蹌后退三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哎哟!” 周文昌惨叫一声,双手捂住额头。 触手处没有血,也没有肿包,但那剧痛却真实无比,像是被铁榔头砸了一下。 周围眾人都愣住了。 衙役们停下脚步,面面相覷——他们根本没看见叶清风碰到县令,县令怎么就倒了? 孙班头反应最快,厉喝道:“妖道!你使了什么妖法?!” 叶清风却不理他,目光依旧落在周文昌身上,淡淡吐出两个字: “愚昧不知,该打!”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周文昌又惊又怒,挣扎著爬起来,指著叶清风,声音发颤。 “你……你敢打本官?!反了!反了!” 他话音未落,叶清风食指再次虚叩。 这一次,敲的是后脑勺。 “咚!” 又是一声闷响——只有周文昌自己能听见的闷响。 他只觉得后脑勺像是被人用棍子狠抽了一记,整个人向前扑倒,脸朝下摔在青石板上,鼻樑撞地,顿时鼻血长流,门牙都鬆动了。 “哎哟喂——!”周文昌痛得涕泪横流,双手捂脸,在地上打滚。 叶清风神色不变,第三次抬手。 食指虚叩,这一次敲的是左太阳穴。 周文昌刚撑起半个身子,左脑门便传来一阵钝痛,眼前一黑,又摔回地上。 “该打。”叶清风的声音依旧平淡。 第四次虚叩,右太阳穴。 周文昌在地上翻滚,惨叫连连。 第五次,头顶百会穴。 第六次,后颈风府穴。 第七次,眉心印堂穴。 每一次虚叩,都隔著三丈距离。 每一次敲打,都精准命中要穴。 每一次落下,周文昌便惨叫一声,在地上翻滚一圈。 他头上的乌纱帽早已滚落一旁,官服沾满尘土,脸上鼻血混著眼泪,狼狈不堪。 起初还怒骂“妖道”“反了”,到后来只剩哭嚎求饶: “別打了……別打了……哎哟……” 满街寂静。 所有人都看傻了。 衙役们握著水火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孙班头脸色发白,握著刀柄的手在发抖——他办案多年,见过悍匪,见过凶徒,可从没见过这等隔空打人的手段! 围观的宾客也目瞪口呆。 他们知道这道士厉害,能斩妖除魔,可隔空把县令敲得满地打滚……这简直像说书先生嘴里的神仙故事! 吕阳站在叶清风身侧,眼睛瞪得滚圆,呼吸都急促了。 他看著周文昌那副狼狈相,看著叶清风那从容淡定的姿態,心中那股拜师的念头愈发狂热——这才是真正的神通! 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仙家手段! 叶清风却像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缓缓放下手,目光扫过那些呆立的衙役: “还有谁要拿贫道?” 衙役们齐齐后退一步,无人敢应。 孙班头咬了咬牙,硬著头皮上前:“妖道!你……你竟敢殴打朝廷命官!这是死罪!” 叶清风看向他,忽然笑了。 “那你倒是说说,这位周县令,身为一县父母官,不思为民除害,反倒包庇邪祟,诬陷良善。该打不该打?” 这话是问孙德彪,也是在问在场所有人。 孙德彪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周围那些宾客却七嘴八舌起来: “该打!该打!” “这狗官常去揽月舫,跟那些纸人廝混,说不定早就知道內情!” “仙师打得好!” 周文昌听到这些话,又羞又怒,挣扎著坐起,嘶声道:“你们……你们敢辱骂本官……” 话没说完,叶清风食指又是一虚叩。 这一次敲的是嘴巴。 周文昌只觉得嘴唇剧痛,像是被人用棍子抽了一记,上下唇瞬间肿起,成了个猪嘴模样,话都说不清了。 “呜呜呜……”他捂著嘴,眼泪直流。 叶清风这才淡淡道:“周县令,你现在可愿听贫道说几句?” 周文昌哪还敢说不,连连点头,肿著嘴含糊道:“听……听……” “揽月舫乃邪祟巢穴,內中侍女、舞姬、龟公,十之八九为纸扎邪物,以幻术迷惑生人,吸取阳气精血。” 叶清风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贫道今夜至此,正是为除妖而来。烧楼是真,但烧的是妖巢,救的是人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的宾客: “这些人都可作证。你若不……” 话音未落,周文昌忽然发出一声怪叫,从地上跳起来,指著叶清风,肿著嘴嘶吼道: “休……休要听这妖道胡言!给……给本官拿下!拿下!!” 他显然是气疯了——当眾被敲得满地打滚,顏面尽失,此刻只想將叶清风碎尸万段,哪还管什么邪祟不邪祟。 孙德彪犹豫了一下,但见县令如此,只得咬牙挥手:“拿下!” 衙役们再次围上。 林镇远和赵大莽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叶清风身前。 “县尊大人!”林镇远拱手,声音沉稳。 “此事另有隱情,还请大人明察!这位道长確实是在除妖救人,我等可以作证!” “你们是什么人?”周文昌瞥他一眼。 “在下威远鏢局总鏢头林镇远,这是鏢局二当家赵大莽。” 林镇远自报家门,希望对方能看在鏢局的声望上,给几分面子。 周文昌却只是冷笑:“鏢局的?那就是江湖草莽了。你们的话,如何作数?说不定是同党!一併拿下!” 亲兵们闻言,不再犹豫,一拥而上。 林镇远和赵大莽对视一眼,知道今日不能善了。 二人同时拔刀,刀光一闪,挡开最先衝来的两条锁链。 “鐺!鐺!” 金铁交击声响起。 亲兵们没料到这两人真敢反抗,一愣之下,又有四人衝上。 林镇远和赵大莽背靠背,刀光如练,將叶清风护在中间。 第102章 家父吕文远 他们虽然只有两人,但都是刀头舔血多年的老江湖,招式狠辣,一时间竟逼得六个亲兵无法近身。 但亲兵毕竟人多,另外两人绕到侧面,直扑叶清风。 吕阳一直站在旁边,此刻见官兵真要动手,心中大急。 他顾不上多想,衝上前去,一脚踹在一名亲兵腰眼上,反手夺过另一人的水火棍,横扫而出! “砰!砰!” 两个亲兵应声倒地。 吕阳虽然紈絝,但自幼习武,底子不差,只是平时疏於苦练。 此刻情急之下出手,竟也有模有样。 周文昌见状越发大怒,身体上的疼痛让他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理智。 “反了!反了!你们这是要造反!” 他指著吕阳喝道:“把这狂徒一併拿下!” 又有四名亲兵冲向吕阳。 吕阳挥棍抵挡,但他终究不是林镇远那种老江湖,几个回合下来,就被逼得连连后退。一名亲兵瞅准空档,一刀劈向他肩头!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吕阳躲闪不及,眼看刀锋就要落下—— 他忽然站定,不躲不闪,直视那名亲兵,朗声道: “家父吕文远!”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那亲兵手中的刀,硬生生停在半空。 周文昌也愣住了。 吕文远? 这名字太熟了——涇阳府知府同知,正五品户部郎中衔,掌管一府钱粮赋税,实权在握,正是他周文昌的顶头上司之一! 周文昌瞪大眼睛,仔细打量吕阳。 方才场面混乱,他又注意力全在叶清风身上,根本没注意这个满脸菸灰血渍的年轻人。 此刻定睛一看,虽然狼狈,但那张脸……確实有几分眼熟。 他去年去府城述职时,曾在知府衙门的宴席上见过吕文远,也远远瞥见过吕公子一面。 只是当时吕阳坐在偏席,他又喝得半醉,印象不深。 可现在这么一看…… 周文昌冷汗“唰”就下来了。 吕阳见对方愣住,知道有戏,继续道。 “家父吕文远,现任涇阳府知府同知。我在文安县暂住,今夜来此……本是想赏月听曲,没想到遇上邪祟作乱,幸得这位道长相救。” 他说得理直气壮,把逛青楼说成“赏月听曲”,倒也符合官家子弟的说话艺术。 周文昌脸上的怒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惊惧、尷尬、諂媚的复杂表情。 但眼神中仍时不时有挣扎的神色,仿佛是在狠辣与諂媚之间快速切换。 知府同知,正五品,是周文昌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掌一府財政大权,別说周文昌这个七品县令,便是知府大人也要让他三分! 那举刀砍向吕阳的亲兵更是嚇得魂飞魄散,刀都拿不稳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双腿发软,“扑通”跪倒,连连磕头: “小人有眼无珠!冒犯公子!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其他亲兵也反应过来,纷纷停手后退,一个个低著头,不敢看吕阳。 林镇远和赵大莽收刀,退到叶清风身侧,鬆了口气。 满街寂静。 所有人都看著周文昌。 这位刚才还官威十足、要拿人问斩的县令大人,此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冒汗,手足无措。 他看了看吕阳,又看了看叶清风,脑子里飞速转动。 吕阳是吕文远的儿子,这身份假不了——没人敢冒充顶头上司的独子。 而吕阳口口声声说那道长是“救命恩人”,还亲自出手护卫……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道长,是吕公子要保的人! 他周文昌要是还敢抓这道长,那就是打吕公子的脸,打吕同知的脸! 可刚才他已经下令拿人,还说了“定斩不饶”的话,现在怎么收场? 周文昌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不是他想跪,是腿不听使唤。 他指著吕阳,嘴唇哆嗦:“吕……吕公子……下官……下官有眼无珠……” 吕阳却不看他,转身对孙德彪道:“孙班头,现在你可还要拿人?” 孙德彪哪里还敢,慌忙收刀,躬身道:“不敢……不敢……是下官冒犯了……” 吕阳这才看向周文昌,冷冷道:“周县令,仙师除妖有功,你非但不表彰,反要诬陷拿人。此事若让我父亲知道……” “下官知错!下官知错!”周文昌连滚爬爬上前,磕头如捣蒜,“吕公子恕罪!仙师恕罪!下官糊涂!下官愚昧!” 周文昌跪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冷的青石板,冷汗已浸透了官服內衬。 夜风吹过,带来揽月舫废墟的焦糊味,也带来刺骨的寒意。 但他此刻感受到的寒意,更多是来自心底——知府同知吕文远的独子,竟然就在眼前,自己还得罪了对方! 完了。 这两个字在周文昌脑中反覆迴响。 自己刚才对其呼来喝去,还要拿人问罪……吕公子若將此事告知其父,別说升迁无望,恐怕连这县令的位子都坐不稳! 他偷偷抬眼,瞥见吕阳正恭敬地站在叶清风身侧,那姿態、那眼神,分明是发自內心的崇敬。 而叶清风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隔空敲他脑袋、当眾羞辱他,只是隨手拂去衣上尘埃。 周文昌心中又恨又怕,但更多的是惶恐。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著吕阳连连作揖: “吕公子……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仙师,也冒犯了公子……还望公子大人大量,饶了下官这次……” 吕阳冷冷看著他,没有立刻回应。 他虽是个紈絝,但自幼在官宦之家长大,耳濡目染,自然明白此刻该怎么做。 要让周文昌彻底服软,就得晾著他。 周文昌见吕阳不说话,心中更慌,转向叶清风,磕头道。 “仙师恕罪!下官愚昧,冒犯仙威……揽月舫之事,下官定如实上报,为仙师请功……” 叶清风却摇了摇头。 “贫道不图虚名。”他声音平静,目光落在周文昌身上,仿佛能穿透那身官服,直窥心底,“倒是周县令你——” 他顿了顿,缓缓道: “身上沾染的邪气,可不止揽月舫这一处。” 周文昌一愣:“仙师……此言何意?” “贫道是说,你家中,也有邪祟潜伏。”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周文昌浑身一颤。 他下意识反驳:“不可能!下官府邸清清白白,怎会有邪祟?!” 说完又觉语气太硬,连忙放缓:“仙师……下官府中確有几位侍妾,但都是清白人家出身,绝无邪祟……” 第103章 惑心 叶清风却不理会他的辩解,只淡淡道: “有没有邪祟,不是你说了算。她虽借了你官运庇护,隱匿气息,但贫道方才已看见了她留在你身上的印记。” 周文昌脸色发白。 “你若不信——”叶清风轻拂袖袍,“可带路,去你府上一看便知。” 周文昌张了张嘴,想拒绝。 但当他看到吕阳投来的目光——那眼神里有警告,有审视。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自己今夜已彻底得罪了这道长。 若再拒绝,吕公子那边交代不过去。 而若能藉此机会缓和关係,说不定…… 周文昌咬了咬牙,挤出一丝笑容: “既然仙师要看,下官自当带路。只是……夜已深,府中女眷恐怕已歇息,多有不便……” “无妨。”叶清风打断他,“邪祟不会因夜深而收敛。带路便是。” 语气不容置疑。 周文昌只得硬著头皮起身,拍了拍官服上的尘土,对孙德彪吩咐道。 “孙班头,你带人守住此处,清理现场,统计伤亡……不,统计损失。本官先回府一趟。” 孙德彪忙躬身领命。 周文昌又看向那些还没走的宾客,沉声道:“今夜之事,诸位都看到了。 揽月舫確为邪祟巢穴,幸得仙师出手,才免去一场大祸。 此事本官会如实上报,诸位也请管好口舌,莫要传播不实之言,以免引起恐慌。” 这话半是交代半是警告。 宾客们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纷纷点头称是。 安排妥当,周文昌这才转身,对叶清风和吕阳做了个“请”的手势: “仙师,吕公子,请隨下官来。” 吕阳站在叶清风身侧,看著周文昌这副前倨后恭的狼狈相。 心中对“仙家手段”的嚮往更盛——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不靠家世,不靠官位,只凭一身神通,就能让一县之主跪地求饶! 他正想著该如何恳求叶清风收徒,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旁的周文昌,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起初只是轻微的颤动,像是恐惧所致。 但很快,那颤抖变得越来越剧烈,周文昌整个人如同打摆子般哆嗦起来,双手撑地,指节捏得发白。 “周县令?”孙德彪察觉异样,试探著唤了一声。 周文昌没有回应。 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原本写满惊恐与諂媚的胖脸,此刻表情扭曲。 左半边脸仍是惶恐,右半边脸却诡异地绷紧,嘴角向一侧扯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怪异表情。 更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左眼圆睁,瞳孔涣散;右眼却眯成一条缝,眼白处爬满血丝,瞳孔深处隱隱泛著一缕非人的幽绿色。 “嗬……嗬……” 周文昌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挣扎著直起腰,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 站直后,他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骨节脆响,然后—— 他笑了。 半边脸在笑,半边脸在哭。 那笑容狰狞而诡异,看得所有人脊背发凉。 “孙德彪。” 周文昌开口,声音嘶哑乾涩,像是很久没说话的人强行发声,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还愣著干什么?” 孙德彪一愣:“县尊?” “把这些狂徒——”周文昌缓缓抬手,指著叶清风、吕阳、林镇远、赵大莽,还有周围那几个作证的宾客,“——全给我砍了!” 最后一个字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完全不像周文昌平时的声音! 满街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孙德彪张著嘴,半天没反应过来——刚才县令还跪地求饶,怎么转眼就要砍人? 而且砍的还是吕公子和那位神仙道长? “县……县尊,”孙德彪结结巴巴,“这位是吕公子,知府同知……” “我管他是谁!”周文昌厉声打断,右眼那缕幽绿光芒大盛。 “在本官的地界闹事,纵火行凶,还当眾殴打朝廷命官! 此等狂徒,不杀不足以正法纪!孙德彪,你若不遵令,本官连你一起办!”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杀气腾腾。 可配合他那张扭曲的脸、怪异的表情、僵硬的动作,怎么看都不正常。 吕阳又惊又怒,上前一步喝道。 “周文昌!你疯了不成?!我父亲是吕文远!你敢动我?!” 吕阳有些生气了! 这周文昌脑子是不是有病?前一秒恭恭敬敬,后一秒就直接要斩人了! 周文昌狞笑道。 “吕文远?呵呵……等他收到消息时,你早已是具尸体。 到时候本官只说你与妖道勾结,图谋不轨,被本官当场格杀…… 你说,你爹是会信你这死人,还是会信我这活著的县令?” 这话阴毒至极,完全不是周文昌平日的行事风格。 周文昌其人,虽不免贪財好色、偶有失德,却也著实为地方百姓办了不少实事。 治下尚能守得住大体公允,是以在乡绅与百姓口中,倒也落得个中上的口碑。 吕阳气得浑身发抖,还要再辩,却被叶清风抬手制止。 叶清风自始至终都神色平静。 从周文昌突然变脸开始,他就一直静静看著,目光若有所思。 此刻,他微微侧头,视线越过周文昌,望向远处县衙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看到某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有意思。”叶清风忽然轻声自语。 吕阳听见,忙问:“仙师,这狗官是不是中邪了?” “不是中邪。”叶清风摇头,“是被操控了。” “操控?”吕阳一愣,“谁在操控?” 叶清风没有直接回答。他上前一步,与周文昌相隔两丈,目光直视对方右眼那缕幽绿光芒,淡淡道: “在背后作祟,还不现身?是需要贫道用剑来请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文昌身体剧震! 他右眼那缕幽绿光芒疯狂闪烁,脸上表情更加扭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两个意识在体內激烈爭夺控制权。 僵持了三息。 周文昌的嘴巴忽然不受控制地张开,一个完全陌生的、娇媚中带著怨毒的女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哼……臭牛鼻子,坏我好事……” 这声音一出,满街譁然! “女声?!周县令嘴里怎么会是女声?!” “妖法!这是妖法!” 第104章 找到了 衙役们嚇得连连后退,孙德彪更是脸色煞白,握刀的手都在抖。 吕阳也惊呆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分明是有人在远处施法,借周县令之口说话! 叶清风却像是早有预料,神色不变,只道。 “你倒是谨慎,真身不敢来,只敢躲在县衙里玩弄这等小把戏。” “周文昌”冷笑:“小把戏?臭牛鼻子,你纵有神通,敢杀朝廷命官么? 周文昌身上有人道气运护体,你若杀他,必遭反噬! 而我……呵呵,我只需略施手段,就能让他下令將你们全数格杀!到时候,你们是反抗被诛,还是束手就擒?” 这话说得阴险。 確实,叶清风虽有神通,但若真当眾斩杀朝廷命官,便是触犯人道律法,会遭气运反噬,轻则修为大损,重则天劫临头。 而画皮娘娘躲在幕后操控,借周文昌之口下令,衙役们动手杀人,这因果就落不到她头上。 只是,这一切计划却是被一个突然的人打断了。 正是吕阳。 谁知道他有这般背景,现在就算是周文昌亲自开口下令都不好使。 他在想借用周文昌的手,把这些人杀掉,也是很难的。 所幸也不藏著了,反正她们还有最大的后手。 叶清风闻言,却忽然笑了。 “你倒是提醒我了。”他语气轻鬆,“既然如此,贫道便去县衙走一趟,与你当面谈谈。” 话音未落,他左手一抬—— “鏘!” 吕阳腰间剑鞘一震,那柄秋水剑自行飞出,落入叶清风掌中。 吕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叶清风持剑在手,脚步向前轻轻一踏。 这一步踏出,青灰道袍下摆微扬。 然后,他整个人—— 消失了。 不是飞走,不是跳跃,不是化作流光。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步踏出,人就不见了。 仿佛他面前的空间被无形之手摺叠,这一步直接踏过了数百丈距离,踏到了另一个地方。 原地只余一缕清风,捲起几片焦灰。 满街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叶清风刚才站立的位置,又看看四周。 空无一人。 “仙……仙师呢?”吕阳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声问周围的人。 那些宾客、衙役、甚至林镇远和赵大莽,全都一脸茫然。 “刚……刚才道长往前踏了一步……”一个离得近的富商结结巴巴道,“然后……然后就不见了……” “一步就不见了?”吕阳追问。 “对……就一步……” 吕阳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什么,脱口而出: “缩地成寸?!” 他读过不少志怪小说,知道道家有此神通——一步踏出,可缩千里为寸步,瞬息抵达远方。但那只是书里的传说,现实中从未见过! 可现在…… 吕阳呼吸急促,眼中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神仙手段!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仙家神通! 他一定要拜师!无论如何一定要拜师! 而此刻,被画皮娘娘操控的周文昌,也愣住了。 他——或者说她——透过周文昌的眼睛,看著叶清风消失的位置,那缕幽绿光芒剧烈闪烁,显然內心极不平静。 “缩地成寸……这道士居然会缩地成寸?”画皮娘娘心中惊骇。 “这等神通,便是道家大真人也未必能掌握……他到底什么来歷?” 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 文安县衙,后宅地下密室。 画皮娘娘——柳如烟的本体——盘膝坐在一座血色阵法中央。 这阵法以她自身精血混合硃砂绘製,阵眼处摆放著一面铜镜,镜中映出的正是长街上的景象。 她双手结印,十指缠绕著数十根肉眼看不见的灰黑色丝线。 这些丝线穿透密室天花板、地面、墙壁,一直延伸到县衙前厅。 最后缠绕在周文昌的四肢百骸、七窍魂魄之中。 这是她苦修多年的“牵魂丝”,能以邪术远程操控他人心神,借其口说话,控其体行动。 原本计划很顺利:操控周文昌下令格杀叶清风等人,借官府之手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就算失败,也能逼叶清风对周文昌动手,引来人道反噬。 可她万万没想到—— 那道人在长街上凭空消失了! “缩地成寸……怎么会是缩地成寸……”画皮娘娘脸色发白,心中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自我安慰:“就算会缩地成寸又如何? 他不知我在何处,县衙这么大,房间这么多,他如何找得到? 况且我有周文昌的人道气运遮掩,他神识探查也会被干扰……” 正想著,密室入口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 像是门栓被拨开的声音。 画皮娘娘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密室入口。 那扇青砖暗门,此刻正无声滑开。 门外是漆黑的走廊,空无一人。 “谁?!”画皮娘娘厉声喝问,手中牵魂丝绷紧,隨时准备发动攻击。 没有回应。 只有夜风从门外灌入,吹得阵中烛火摇曳。 画皮娘娘屏息凝神,死死盯著门口。 她神识外放,感应四周——没有任何异常气息,没有任何法力波动。 “错觉?”她眉头紧皱。 就在她心神稍松的剎那——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了出来。 那只手修长乾净,指甲修剪整齐,轻轻搭在了她右肩上。 画皮娘娘浑身汗毛倒竖,尖叫一声,就要向前扑去! 但那只手只是轻轻一按。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传来,將她整个人按回原地,动弹不得。 “別动。”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贫道不喜欢被人用后背对著。” 画皮娘娘僵在原地,缓缓、缓缓地转过头。 她看见了一张年轻、平静、带著些许玩味笑意的脸。 青灰道袍,束髮木簪,不是叶清风又是谁? 他就站在她身后半步,左手隨意搭在她肩上,右手提著那柄秋水剑,剑尖斜指地面。 整个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间密室中,出现在她身后! “你……你怎么……”画皮娘娘声音发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找到你的?”叶清风替她把话说完,微微一笑。 “你的牵魂丝虽然隱蔽,但操控周县令时,总会有那么一丝魂力波动顺著丝线回溯源头。 贫道只是顺著那丝波动,走了一步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我顺著香味找到了厨房。 画皮娘娘却听得心惊肉跳! 第105章 天堑 牵魂丝是她秘术,魂力波动极其微弱,便是同阶修士也极难察觉。 这道士不但察觉了,还能精准定位,更可怕的是——他真的用缩地成寸一步就从长街跨到了县衙密室! 这等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你……你想怎样?”画皮娘娘强作镇定,暗中催动阵法,试图挣脱那只手的压制。 但叶清风的手就像一座山,任她如何催动法力,都纹丝不动。 “不想怎样。”叶清风语气依旧平淡,“只是来告诉你两件事。” 他伸出左手食指: “第一,你那点操控人心的把戏,在贫道面前不值一提。周县令身上的禁制,贫道抬手可破。” 话音落,他搭在画皮娘娘肩上的右手食指轻轻一勾。 一道炙热的剑意出现。 “噗!” 远在长街上的周文昌,身体猛然一震,七窍中同时喷出数十根灰黑色丝线! 那些丝线在空中寸寸断裂,化作黑烟消散。 周文昌两眼一翻,软软瘫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密室中,画皮娘娘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牵魂丝被强行斩断,她受了反噬! 叶清风不为所动,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藏在县衙,借周县令人道气运修炼,以为这样贫道就不敢动你?” 他忽然俯身,凑到画皮娘娘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可知,贫道最擅长的,就是在『规则』之內,诛杀邪祟?” 画皮娘娘瞳孔骤缩。 不可能!不可能! 她这么些年的努力,已经是沾染了些许官气,当然也可以受到人道气运的庇护。 难不成他可以剥夺我身上的人道气运? 画皮娘娘內心突然有些慌张,她想起这臭道士一身深不可测的本事,说不定还真有办法! 叶清风直起身,右手秋水剑抬起,剑尖指向阵法中央那面铜镜: “周文昌身上的人道气运,护的是他本人,护的是这县衙官府。 但你这密室,这阵法,这些邪祟器物……可不在庇护之列。” 剑尖处,一缕金红色火焰悄然燃起。 三昧真火! 画皮娘娘脸色剧变,尖叫道:“你不能杀我!我若死,我主人定会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画皮娘娘的心中恐惧越来越深,就在刚刚,她明显感知到自己多年来所经营的,好不容易截取过来的官气。 突然是与她断开了联繫。 这…这臭道士真有那个能力! 叶清风看著这一幕,笑而不语。 他无需会,只要你信了就成。 他正要开口,密室角落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叶清风目光微转,看向声音来处—— 那里摆著一张黑木供桌,桌上除了一面铜镜,竟还多了一个三寸高的纸人。 那纸人做工粗糙,黄纸剪形,硃砂点睛,此刻正摇摇晃晃地站起,叉著腰——虽然纸腰几乎看不见——仰头看向叶清风。 纸人开口,声音尖细怨毒: “臭牛鼻子!没想到吧?老娘还没死透!” 正是纸娘娘的声音! 叶清风眉头微挑。 他確实有些意外——三昧真火焚尽邪祟,形神俱灭,这纸娘娘居然还能留下一缕残魂,借这粗糙纸人復生? 看来对方有某种“金蝉脱壳”或者“替死”类的秘术。 这类术法往往代价极大,且需要提前准备替身载体。 这纸人能保存到现在,恐怕是画皮娘娘暗中相助的结果。 “倒是小瞧你了。”叶清风淡淡道,“不过,一缕残魂苟延残喘,也敢在贫道面前放肆?” 纸人尖笑:“苟延残喘?呵呵……臭牛鼻子,你很快就知道是谁苟延残喘了!” 说著,它忽然抬起纸臂,朝著供桌上那面铜镜一指。 镜面骤然泛起血光! 几乎同时,画皮娘娘也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在身下的血色阵法上。 阵法符文亮起刺目的红光,与铜镜血光相互呼应,在密室中央交织成一个复杂的立体法阵。 法阵中心,缓缓升起一座半尺高的黑玉祭台。 祭台上,摆放著一件东西—— 那是一尊巴掌大小的玉雕。 玉质温润,雕工古朴,刻的是一个盘膝而坐的道人形象。 道人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但周身散发著一种极其隱晦、却又令人心悸的邪异气息。 叶清风看到这玉雕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 这气息……他见过。 这不是野猪林那个老硬幣吗? “原来如此……”叶清风心中瞭然。 纸娘娘和画皮娘娘背后的主上,就是那个玉雕操控者。 这两人能在文安县潜伏多年,布下揽月舫这等邪巢,恐怕也是那幕后存在的手笔。 纸娘娘见叶清风神色变化,以为他怕了,得意笑道: “臭牛鼻子,认出来了吧?这是我主上的信物!我们已通过法阵传讯,主上即刻便至! 你坏我主上大计,杀我主上奴僕,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画皮娘娘也尖声附和:“主上神通广大,便是仙在他面前也不过螻蚁!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道士,就等著魂飞魄散吧!” 两个鬼物你一言我一语,语气囂张,仿佛胜券在握。 叶清风却神色古怪。 他看看那玉雕,又看看两个狂笑的鬼物,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確定……你们主上会来?” 纸娘娘一愣,隨即怒道:“废话!主上最重承诺,既收我们为仆,便不会坐视我们被杀!” “是吗?”叶清风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那就好,希望你们最好能做到。” 叶清风正愁实力怎么快速提升,你瞧,这媒介不就来了吗? 他也不怕对方动手试探。 他猜得到,对方必定不敢在此动用太多实力。 因为,他自个儿也是这样。 叶清风自修为过了五百年后,便是明显察觉到了一道天堑横在自己头顶。 修为越高,那道天堑越近。 那是对修为的压制。 仿佛这方世界並不允许支持更高修为的人出现。 所以,叶清风才如此肯定对方不会动手的。 那等存在,纵然投射过来了力量,也决计不会超过这个天堑。 第106章 炸了 更何况但凡是老硬幣这种类型的执棋人,他们是最讲究利益得失的。 花费这么多的代价,就为了杀一个人,在他们眼里是不值得的。 “你什么意思?”画皮娘娘尖声骂道,“主上修为通天,岂会怕你这小道士?!” 画皮娘娘看见叶清风一副淡然的样子,当即是忍不住了。 叶清风不答,只是静静站著,左手依旧按著画皮娘娘,右手提著秋水剑,剑尖斜指地面。 他在等。 等那背后之人现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密室中,法阵血光依旧闪烁,玉雕静静立在祭台上,没有丝毫动静。 纸娘娘和画皮娘娘起初还一脸得意,但隨著时间的推移,两人表情渐渐变了。 一炷香过去了。 玉雕毫无反应。 “主……主上?”纸娘娘试探著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虚。 没有回应。 画皮娘娘咬牙,又喷出一口精血,洒在法阵上。 血光更盛,但玉雕依旧死寂。 又过了一炷香。 密室中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个鬼物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叶清风忽然嘆了口气。 “看来,”他语气带著几分遗憾,“你们主上……是把你们拋弃了啊。” “不可能!”纸娘娘尖叫,三寸纸身在供桌上跳脚。 “主上不会拋弃我们!定是……定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画皮娘娘也强作镇定:“对!主上定是在赶来的路上!臭牛鼻子,你別得意太早!” 叶清风却摇摇头,指了指祭台上的玉雕: “这玉雕是信物,也是通讯媒介。你们通过法阵传讯,他若真想救你们,哪怕真身来不了,至少也该有神念投影降临。可现在……” 他摊了摊手: “什么都没有。” 叶清风有些失望的看了两者一眼。 经营这么多年,有没有努力?你们主上就这么把你们拋弃了,肯定是不太重要啊! 两个鬼物脸色——虽然纸脸和画皮脸看不出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她们其实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唤主法阵”是主上亲传,言明危急时刻可启动,他必会感应。 以往她们试验过几次,主上虽未真身降临,但总有神念回应。 可这次…… 法阵运转正常,精血供奉充足,玉雕却如同死物。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主上出了意外,要么……主上故意不回应。 两个鬼物心中,同时涌起一个可怕的猜想。 “不……不会的……”纸娘娘喃喃自语,纸身都在颤抖。 “主上不会拋弃我们的……我们为他收集了那么多生魂,立下那么多功劳……” 画皮娘娘也慌了,对著玉雕嘶声喊道:“主上!主上救命啊!这妖道要杀我们!主上——” 声音在密室中迴荡,悽厉绝望。 依旧没有回应。 叶清风看著这一幕,心中既觉好笑,又有些遗憾。 好笑的是,这两个邪祟刚才还囂张跋扈,转眼就成弃子,心態崩溃。 遗憾的是……那玉雕操控者居然真不敢来。 他原本还指望对方现身,再装一波逼,收割一波神通和修为。 现在看来,计划落空了。 不过,也不算全无收穫。 至少確定了那幕后存在的確对他心存忌惮,短时间內应该不会亲自出手。 或许是自己提升了太多实力? 总不可能是自己瞎编的碧游宫身份吧! 那估摸著有些难,这碧游宫乃是自己前世神话小说中的產物。 赤阳子他们都没听过,这方世界他也暂时没听到什么有关碧游宫的传闻。 应该是没有的。 而眼前这两个鬼物…… 叶清风目光转冷。 “看来,你们的主上是不会来了。”他淡淡开口,“那么,该送你们上路了。” 纸娘娘和画皮娘娘同时一震。 “等……等等!”纸娘娘急声道。 “臭牛鼻子!你不能杀我们!主上虽然暂时没来,但迟早会为我们报仇的!你若是放过我们,我们……我们可以为你做事!” 画皮娘娘也连连点头:“对!我们做事可勤快!只求你饶我们一命!” 生死关头,两个邪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背叛。 叶清风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两个鬼物心底发寒。 “不必。”他缓缓抬起秋水剑,剑尖金红色火焰燃起,“你们……害了那么多人,还想活命?” 剑光一闪! 不是斩向画皮娘娘,而是先斩向供桌上的纸人。 纸娘娘尖叫一声,纸身想要躲闪,但在这密室中,它又能躲到哪里去? 金红色剑光掠过。 三寸纸人被从中劈开,断口处火焰燃起,迅速蔓延。 “啊啊啊——!!!” 纸娘娘的残魂在火焰中悽厉尖啸,那声音充满了怨恨、不甘,还有一丝对主上背叛的绝望。 三个呼吸,纸人烧成灰烬。 这一次,是真正的形神俱灭。 画皮娘娘看得魂飞魄散,嘶声求饶。 “仙师饶命!仙师饶命!我愿皈依正道!我愿废去修为,重新做人!求仙师——” 话没说完,叶清风剑尖一转。 火焰剑光刺入她眉心。 画皮娘娘身体一僵,眼中神采迅速黯淡。 那张娇美的脸皮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无数碎皮拼接的画皮本体。 灰黑色雾气涌出,但立刻被三昧真火焚尽。 十个呼吸。 地上只剩一张完整的美人皮,以及一堆灰烬。 叶清风收剑,袖袍一扫,將美人皮捲起——这东西虽无邪气,但毕竟是画皮娘娘本体所化,留著或许有用。 他又看向祭台上的玉雕。 法阵血光已开始黯淡,玉雕依旧死寂。 叶清风走近,仔细端详这玉雕。 玉质確实与野猪林那尊同源,但气息弱了很多,更像是个“子器”或“分身”。 雕工古朴,那道人的面容模糊,仿佛故意不让看清。 他伸手,想要拿起玉雕仔细查看。 但手指触碰到玉雕的瞬间—— “嗡!” 玉雕忽然剧烈震颤! 不是復活,而是自毁! 玉质表面瞬间爬满无数细密裂纹,紧接著“砰”的一声,炸成齏粉! “这是怕了?” 他不太確定。 但从对方寧可毁掉玉雕分身、放弃两个奴僕,也不敢亲自现身的举动来看。 那幕后存在对他確实忌惮极深。 “罢了。”叶清风自语,“先出去。” 他不再停留,大手一扫,將密室中所有邪祟器物尽数焚毁,然后一步踏出。 身形消失。 下一刻,已回到长街。 吕阳等人还在原地等候,见叶清风突然出现,都是一惊。 “仙师!”吕阳第一个衝上来,“您……您刚才又去了哪里?” 叶清风摆摆手,没有解释,只是看向地上昏死的周文昌: “他快醒了。孙班头,接下来的事,你该知道如何处置。” 孙德彪连连点头:“仙师放心!下官明白!” 第107章 掐算 吕阳望著叶清风的背影,忍不住上前一步,问道: “仙师,那画皮妖……可是除尽了?” 这话问得小心,却问到了关键处。 叶清风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身看向吕阳,又看了看远处揽月舫的废墟,以及县衙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突然想到这纸娘娘既然有替身之术,为何画皮娘娘就不会有了? 他可不想到时候给自己留什么祸患膈应自己。 吕阳见他神色,心中咯噔一声:“难道……还没完?” 叶清风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纸娘娘有替身之术,能在本体被诛后,借预先备下的纸人载体復生一缕残魂。画皮娘娘与她同出一门,又共事一主,没道理不留类似的后手。” 这话一出,吕阳脸色变了。 不仅是他,一旁的林镇远、赵大莽,乃至孙德彪和几个衙役,都露出惊容。 “这……这怎么可能?”吕阳急道,“仙师方才不是已將她诛灭了吗?” “诛灭的是她的本体。”叶清风摇头,“但这类邪祟最是狡诈,往往会准备不止一个后手。 纸娘娘的替身藏在县衙密室,是因她常年在揽月舫活动,县衙相对安全。可画皮娘娘……”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四周夜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潜伏县衙三年,以县令妾室身份为掩护,对文安县內外地形了如指掌。 若我是她,定会將最重要的替身载体,藏在县城之外,某个隱蔽且远离是非之地。” 吕阳听得心惊:“那……那她现在岂不是已经逃了?” “多半如此。”叶清风点头,“从贫道诛灭她本体到现在,已过去近半盏茶。若有替身在外,她的残魂应已转移过去,此刻恐怕已在逃遁途中。” “那怎么办?”吕阳急了,“文安县这么大,周边还有山林村落,她若一心要逃,我们上哪儿找去?” 这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林镇远和赵大莽也面露难色——他们是鏢师,追踪寻人有经验,但那是对付活人。 这种邪祟逃魂,根本无跡可寻。 孙德彪和衙役们更是一筹莫展,这种玄乎事,他们连听都听不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叶清风身上。 叶清风却神色平静,仿佛早有成算。 他缓缓抬起右手,拇指在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节上轻轻拂过,动作从容不迫,如同真正的高人在推演天机。 “无妨。”他淡淡开口,“待贫道算算她的位置。”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在场眾人精神一振。 掐算推演!这是传说中的仙家手段! 吕阳更是眼睛发亮——仙师果然神通广大,连这等玄妙术法都会! 叶清风心中却清楚得很。 他不会掐算。 至少现在不会。 他能力的三大要素:身份锚定、认知植入、群体信力。 身份锚定——他此刻仍是“有道之士”,青灰道袍,言行举止符合高人风范,再加上刚刚显露了神通。 认知植入——他需要提出规则,掐算推演之术,在道家体系里確实存在,民间也有“神算”“卜卦”的传说,这符合逻辑。 群体信力——在场眾人对他的信任与期待,就是最好的信力来源。 尤其是吕阳,这位纯阳剑仙转世身,此刻对他会掐算这件事深信不疑。 那份源自纯阳真仙本源的信力,比其他所有人的加起来都精纯、都庞大。 叶清风闭上眼。 他能感觉到,神通已成! 叶清风的拇指开始在各指节上点按。 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沉稳有力,指节相触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眉头微蹙,双目紧闭,仿佛在感应天地间某种玄妙的联繫。 吕阳等人屏息凝神,不敢出声打扰。 夜色中,只有夜风声,和那规律的指节轻响。 约莫过了三个呼吸。 叶清风的拇指忽然停在无名指根部,双眼陡然睁开! 眼中闪过一丝金红色光晕。 他转头,望向西北方向,声音清晰: “西山脚下,十里外,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顿了顿,又补充道: “庙中供桌下,有一暗格,內藏画皮娘娘的替身载体。此刻,她的残魂正在附体,试图重铸身躯。” 这话说得具体至极,连藏匿地点、细节都一清二楚! 吕阳又惊又佩:“仙师神算!” 林镇远和赵大莽也肃然起敬——这等手段,已超出他们理解的范畴。 孙德彪和衙役们更是目瞪口呆,看叶清风的眼神如同看神明。 “那我等先去西山那边,將邪祟剿灭,省的它逃走了,后患无穷。”孙班头拱手说道。 叶清风笑了笑。 “不用了。” 只见他右手抬起,將秋水剑朝著空中一掷。 “鏘!” 秋水剑悬浮在叶清风身前,剑身湛蓝光华流转,发出清越剑鸣。 “仙师要御剑前往?”吕阳眼睛一亮。 “不必。”叶清风摇头,“对付一缕残魂,何须贫道亲至。” 他左手掐了个剑诀,右手食指朝西北方向一点: “剑去。” 话音落,秋水剑剑身一震,化作一道湛蓝流光,破空而去! 速度之快,只在夜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光痕,转眼便消失在西北天际。 御剑十里,诛邪於瞬息之间! 这一手,比缩地成寸更显震撼! 吕阳激动得浑身发颤——这才是真正的剑仙手段! 千里之外取人首级,虽未至千里,但十里御剑,已足够震撼! 林镇远和赵大莽也看呆了,他们行走江湖多年,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孙德彪和衙役们更是直接跪下,对著西北方向连连叩首,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在求神仙保佑,还是怕神仙降罪。 叶清风却负手而立,神色平静。 他在等。 等剑归。 十里外,西山脚下。 废弃土地庙中,画皮娘娘的残魂正在艰难地附体。 那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此刻已蒙上一层灰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隱约可见魂光流转。 面具的五官开始微微蠕动,仿佛要活过来。 “快了……快了……” 残魂虚弱地自语。 只要完全附体,她就能借这替身载体苟延残喘。 虽需数年温养才能恢復修为,但总比魂飞魄散强。 至於报仇…… “……臭牛鼻子……”残魂中涌起怨毒,“等我恢復……定要……” 话音未落! “嗡——!!!” 一声剑鸣,由远及近,瞬息而至! 破庙屋顶的破洞处,一道湛蓝流光如流星坠落,直刺而入! 秋水剑悬在半空,剑尖直指供桌下的暗格,金红色火焰在剑锋跳跃,將整座破庙映得一片通明。 “不……不可能!”残魂发出尖叫,“十里之外……他怎么可能找到这里?!” 剑身微颤,叶清风的声音透过虚空传来,平静无波: “画皮娘娘,你以为逃到十里外,贫道就算不到你了?” 话音落,剑动! 不是直刺,而是剑身一旋,化作火焰剑轮,將整座破庙笼罩! 金红色的三昧真火沿著墙壁、地面、樑柱蔓延,形成密不透风的火网。 这火专克阴邪,残魂触之即燃! “啊啊啊——!!!” 残魂在火网中左衝右突,却无处可逃。 灰黑色雾气每碰触火焰一次,便黯淡一分,魂光如沸水般蒸腾消散。 供桌下那张人皮面具,也在火焰波及下燃起,顷刻化作灰烬。 最后的尖啸戛然而止。 魂体彻底崩散,湮灭於火焰之中。 破庙重归寂静。 秋水剑悬停片刻,確认再无邪祟气息,这才调转剑尖,“嗖”地破空而回。 第108章 隨处走走 长街上,叶清风忽然睁开眼。 “回来了。” 话音落,西北天际一道湛蓝流光掠来,稳稳落入他掌中。 剑身温热,剑尖残留著一丝金红火星。 叶清风屈指弹散火星,將剑递还给吕阳: “画皮娘娘的残魂,已彻底诛灭。” 吕阳双手接剑,激动难言:“仙师……您这御剑十里、瞬息诛邪的手段……弟子……弟子……” 他“弟子”了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重重躬身: “师傅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说著,他还想跪下磕头。 这一次,他双膝刚弯,叶清风的手已先一步抬起。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托住吕阳的膝盖,让他无法下跪。 “不必再跪。”叶清风语气平淡,“贫道说过,不喜这些虚礼。” 吕阳急道:“仙师!弟子是诚心拜师!绝非虚礼!弟子愿行三跪九叩拜师大礼,奉茶立誓,从此侍奉仙师左右,绝无二心!” 他说得恳切,眼中那份狂热与执著,在场眾人都看得分明。 林镇远和赵大莽相视一眼,心中暗嘆——这位吕公子,看来是真的铁了心要跟道长修行了。 以他的家世背景,若能得道长收为弟子,將来成就怕是不可限量。 孙德彪和衙役们则低著头,不敢多看。 这种事,不是他们能插嘴的。 叶清风看著吕阳,心中却是在快速权衡。 但不收……道行增幅的机会就这么放过,未免太可惜。 收吕阳为徒? 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纯阳剑仙吕洞宾的转世身! 八仙之首,道门剑祖! 这等存在的转世,背后牵扯的因果有多大,叶清风简直不敢细想。 道家最重因果。 一旦正式收徒,便是结下师徒之缘,这份因果就彻底绑定了。 普通徒弟尚且如此,更何况这位是吕洞宾转世? 谁知道这位纯阳祖师在打什么算盘?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真心转世重修,还是借凡胎行某种布局? 若是后者,叶清风贸然收他为徒,就等於主动跳进了吕洞宾布的局里。 这因果,他担不起。 但另一方面,吕阳这个移动的“道行增幅器”,还是个顶级品质的。 放弃?捨不得。 收下?担不起。 叶清风心念电转,终於有了决断。 他缓缓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 “吕公子,你我之间,並无师徒缘分。” 这话一出,吕阳脸色瞬间白了。 “仙师……”他声音发颤,“是弟子资质愚钝,不入仙师法眼吗?弟子可以改!可以学!只要仙师肯收,弟子什么苦都能吃!” 叶清风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並非资质问题。”他顿了顿,斟酌著用词。 “修道之人,最重缘法。师徒之缘,需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俱备,强求不得。 贫道观你命格,与贫道並无师徒之份,若强行收徒,反会坏了你的机缘。” 这话说得玄乎,实则全是推脱之词。 但听在吕阳耳中,却是另一番意味。 命格?机缘? 难道仙师是看出我命中有其他造化,所以才不肯收我为徒? 吕阳心中念头飞转。 他读过不少道家典籍,知道有些高人能观人命数,看出未来机缘。 仙师既说“强行收徒会坏机缘”,那定是看出了什么! 他非但不失望,反而更觉叶清风深不可测。 连他未来的机缘都能看透,这不是真仙是什么? 叶清风见他神色变化,知他已被说动,便继续道: “不过,你求道之心確实真诚。贫道虽不能收你为徒,但可允你隨贫道同行游歷一段时日。” 他看向吕阳,目光平静: “这段时日,你可观贫道行事,悟修行之理。至於將来如何,待游歷结束后再议,如何?” 这话说得巧妙。 “同行游歷”,既给了吕阳跟隨的机会,又未定下名分,不沾因果。 “观行事,悟修行”,实则是让吕阳继续“相信”他是高人,持续提供信力。 “游歷结束后再议”,更是留足了余地。 到时候是去是留,是继续跟隨还是分道扬鑣,主动权都在叶清风手中。 吕阳哪知道这些弯弯绕绕。 他只听出,仙师虽未收他为徒,但愿意带他同行! 这分明是考验! 是给他机会证明自己的诚心与毅力! “弟子愿意!”吕阳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只要能追隨仙师,弟子做什么都愿意!” 叶清风微微頷首:“既如此,今夜便先到威远鏢局暂歇。明日再议行程。” 说著,他看向林镇远。 林镇远会意,忙道:“道长放心,鏢局客房早已备好。吕公子若不嫌弃,也请一同前往。” 吕阳哪会嫌弃,连连点头。 一行人便朝威远鏢局分局走去。 夜色渐深,街上的宾客、衙役陆续散去。 孙德彪指挥人手將昏死的周县令抬回县衙,又留了几个衙役在揽月舫废墟值守,防止有人趁乱偷盗。 威远鏢局分局离柳花巷不远,步行不过一刻钟。 到了鏢局,林镇远亲自安排。 叶清风仍住上次那间清静客房,吕阳则被安排在相邻的厢房。 林镇远本想给吕阳安排最好的房间,但吕阳坚持要离叶清风近些,只好作罢。 赵大莽去厨房吩咐准备宵夜,林镇远则去后院查看儿子林云峰的情况。 叶清风回房后,简单洗漱,便在榻上躺下。 今夜收穫不小。 如今道行已近八百年,虽未破境,但实力比初来此世时强了何止十倍。 叶清风心中思忖。 只是这世界水太深,吕洞宾转世、玉雕操控者……接下来得更加谨慎。 他正想著,忽然感应到隔壁厢房传来细微动静。 是吕阳。 那小子显然兴奋得睡不著,在房里踱步,偶尔还低声自语,似乎在背诵什么道经。 叶清风摇摇头,不再理会,直接入睡。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叶清风从入定中醒来,推开窗,晨风微凉,带著秋日特有的清爽。 院中那棵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嘰嘰喳喳,倒是添了几分生气。 他正要关窗,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哀嚎。 “啊——!爹!轻点!轻点!” “闭嘴!这才几下?道长说了,要抽足十四天,这才第二天!忍著!” “可是……啊——!” 哀嚎声中,夹杂著竹鞭抽打的“啪啪”声,清脆响亮。 叶清风微微一怔,隨即想起——是林云峰在“竹鞭祛邪”。 他嘴角微扬,推门走出房间。 刚到院中,隔壁厢房门也开了。 吕阳揉著眼睛走出来,显然也是被吵醒的,一脸茫然: “仙师早……这……这什么声音?大清早的,怎么鬼哭狼嚎的?” 他说著,侧耳细听,那哀嚎声和鞭打声越发清晰,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地方……邪门啊……” 叶清风淡淡道:“驱邪罢了,不必理会。” “驱邪?”吕阳一愣。 正说著,后院方向又传来林云峰的惨叫声: “爹!我真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去那种地方了!您就饶了我吧!” 林镇远的怒喝紧隨其后:“知道错?知道错就忍著! 道长说了,这竹鞭能祛除你体內残留的阴邪之气,抽得越狠,好得越快!给我站直了!” “啪啪啪——” 又是一阵密集的抽打声。 吕阳听得头皮发麻,小声问叶清风:“仙师,这竹鞭……真能驱邪?” “竹性清冽,本就辟邪。”叶清风隨口道。 “再经贫道点化,確有祛除阴邪、提振阳气之效。林公子被纸人吸取精气多日,体內阴气淤积,需以此法疏通。” 他说得一本正经,吕阳听得连连点头。 实际上……竹鞭祛邪是真,但有没有必要抽得这么狠,抽足十四天,还早晚各一次…… 嗯,这就见仁见智了。 毕竟林云峰当时可是当眾喊了叶清风“臭牛鼻子”的。 叶清风虽然表面大度,但心里……呵。 两人正说著,前院传来敲门声。 赵大莽去开了门,很快折返,脸上表情古怪: “道长,吕公子,周县令来了。” “周文昌?”吕阳皱眉,“他来做什么?” “说是……来请罪道歉的。”赵大莽道,“还带了不少东西,正在前堂候著。” 叶清风与吕阳对视一眼,朝前堂走去。 威远鏢局前堂,周文昌正忐忑不安地站著。 他今日没穿官服,只著一身寻常绸缎长衫,头上也没戴乌纱帽,看起来像个富家员外。 只是脸色苍白,眼袋深重,显然昨夜没睡好。 他身后站著两个家丁,抬著一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 箱子没盖严,露出里面金灿灿、白花花的光泽——是金银元宝。 旁边还放著几个锦盒,看形状,里面应是玉器、古玩之类。 见叶清风和吕阳走进来,周文昌忙躬身行礼: “下官周文昌,拜见仙师,拜见吕公子。” 姿態放得极低,全然没了昨日那副县令架子。 叶清风微微頷首,在主位坐下。吕阳则站在他身侧,冷眼看著周文昌。 “周县令这么早来,所为何事?”叶清风开口,语气平淡。 周文昌擦了擦额头的汗,赔笑道。 “下官……下官是特来向仙师请罪的。昨夜下官昏聵,被那妖物蒙蔽,竟对仙师无礼,实在罪该万死! 回去后辗转反侧,越想越觉惶恐,故今日一早便来请罪,还望仙师恕罪!” 说著,他朝身后家丁使了个眼色。 家丁连忙打开红木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五十锭金元宝,每锭十两,共五百两黄金。 旁边还有一百锭银元宝,也是每锭十两,共一千两白银。 金光银光交相辉映,晃得人眼花。 几个锦盒也依次打开——一尊羊脂玉观音像,一对翡翠手鐲,一支赤金镶宝石步摇,还有几件瓷器古玩,皆是价值不菲。 “这些是下官一点心意,权当给仙师赔罪,也是感谢仙师为民除害,剷除揽月舫妖巢。” 周文昌躬身道,“还请仙师笑纳。” 叶清风扫了一眼那些金银玉器,神色不变。 这些財物,对常人来说已是天文数字,足以在文安县买下半条街的铺面。 但在他眼中,与尘土无异。 若是他愿意,轻轻鬆鬆就可以具现出点石成金的神通。 他真正在意的,是修为和神通! 这位县令昨夜被他隔空敲打,又被画皮娘娘操控,此刻怕是嚇得魂不附体,这才一大早就来送礼请罪,生怕叶清风秋后算帐。 “周县令有心了。”叶清风淡淡开口,“不过贫道方外之人,要这些黄白之物何用?” 周文昌心中一紧,以为叶清风不收,是还不肯原谅他,忙道。 “仙师若是嫌俗,下官……下官还有几幅名家字画,都是前朝古物,这就让人取来……” “不必。”叶清风摆手,“这些东西,你带回去吧。” 周文昌脸色更白,腿一软就要跪下。 叶清风却话锋一转:“不过,既然周县令诚心悔过,贫道便给你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 周文昌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仙师请吩咐!下官一定照办!” “揽月舫之事,你需如实上报。”叶清风道。 “如何写,你自斟酌,但不可歪曲事实,更不可將那画皮娘娘与你之关係,牵扯到无辜之人头上。” 周文昌哪敢不从,连声道:“下官明白!下官一定秉笔直书,绝无虚言!” 叶清风点点头,又道:“此外,文安县內,若再有类似邪祟作乱之事,你需第一时间查办,不可姑息。” 周文昌自然答应:“下官谨记!日后定当勤政为民,绝不容邪祟祸乱地方!” 交代完毕,叶清风便不再多言。 周文昌识趣地告退,临走前还是坚持留下了那箱金银。 说“仙师虽不用,但或可周济贫苦,也是功德”。 叶清风没再推辞。 待周文昌离去,吕阳才道:“仙师,这狗官倒是识相。” 叶清风却摇头:“他不是识相,是怕死。经此一事,他至少会安分好几年。” “仙师,那这些东西,需要我找人来搬走吗?或者我可以把它兑换成银票方便携带。” 叶清风想了想,从中取了一枚金元宝,放到了袖子中。 “不用了,我只取这一枚,其他的,就劳烦林总鏢头帮我处理,这些钱財大多数都来自百姓,就让他们回到来时的地方去吧!” 林镇远自然不敢拒绝,连忙应下。 叶清风也不怕对方敢贪掉这些钱財,说实话,见识过他本事之后,还能有这胆子的。 他也得说声佩服了。 隨后,他看向吕阳: “收拾一下,辰时过半,我们便启程。” 吕阳精神一振:“仙师,我们去哪儿?” 叶清风望向门外,晨光渐亮。 “隨处走走,走到哪儿,便停在哪!” …… 第109章 变化 晨雾尚未散尽,官道旁的野草掛著露珠。 叶清风与吕阳一前一后,走在通往涇阳府城的官道上。 吕阳背著个青布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柄秋水剑。 两人已离开文安县三日。 这三天走得不算快,叶清风有意放缓脚步,一来观察沿途风土人情,二来让吕阳適应这种修行般的行走。 吕阳起初还有些公子哥的娇气,脚上磨出泡,夜里喊酸疼,但硬是咬牙忍著,没抱怨半句。 这让叶清风对他略有改观——至少,不是全无毅力。 “仙师,前面就是涇水了。”吕阳指著远处隱约的水光。 “过了河,再走三十里便是府城。咱们是今日渡河,还是在岸边歇息一晚?” 叶清风抬眼望去。 涇水是涇阳府境內最大河流,河面宽阔,水流平缓。 此时正值秋汛过后,水位稍退,露出两岸大片河滩,芦苇丛生,白茫茫一片。 远处有几个黑点,似是渡船。 “渡河。”叶清风道,“今日便到对岸歇脚。” 吕阳应了声,加快脚步。 两人又走了一炷香时间,来到一处渡口。 这渡口不大,只有一条破旧木栈道伸向河中,栈道尽头繫著两条小木船。 岸上搭著个草棚,棚下坐著个抽旱菸的老汉,见有人来,抬起眼皮瞥了一眼。 “渡河?”老汉声音沙哑。 “劳烦老丈。”吕阳上前,“两人,去对岸。” 老汉伸出三根手指:“一人三文,两人六文。” 吕阳点头,伸手入怀摸钱袋——这是他在文安县临时换的,里面有些碎银和铜钱。 可他摸了几下,脸色忽然尷尬起来。 钱袋……不见了。 吕阳仔细回想,可能是收拾行李时,忘在桌上了。 他忙转向叶清风,低声道:“仙师……弟子……弟子钱袋丟了……” 叶清风神色不变,也摸了摸袖中。 那里放著一个金元宝。 只是拿金元宝付六文船钱? 叶清风沉默片刻,看向老汉:“老丈,可有找零?” 老汉瞅了眼那金灿灿的元宝,翻了个白眼。 “后生,你拿老汉寻开心呢?这锭金子够买我这条船了,我上哪儿找零去?” 气氛一时尷尬。 吕阳脸涨得通红,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老丈……我们……我们也要渡河。” 回头看去,是一对年轻男女。 两人都穿著粗布衣裳,洗得发白,但整洁乾净。 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结实,皮肤黝黑,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农家汉子。 女子略小些,十八九岁模样,眉目清秀,但眼眶红肿,似是哭过。 他们手紧紧牵著,十指相扣,指节都捏得发白,像是怕一鬆开就会失去对方。 老汉看了眼两人:“也是六文。” 男子忙从怀里掏出个旧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几枚铜钱。 他数出六枚,递给老汉,又看向叶清风和吕阳,犹豫一下,轻声道: “两位……两位公子的船钱,我们……我们一併付了吧。” 说著,又从布包里数出六枚铜钱,动作有些吃力——那布包里总共也就十几文钱。 吕阳一怔,连忙摆手:“这如何使得?我们……” “使得的。”女子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带著某种决绝,“钱財……身外之物罢了。” 她说著,抬眼看了男子一眼,眼中泪光盈盈。 男子也回望她,重重握了握她的手。 叶清风看著这对男女,目光在他们紧握的手上停留一瞬,微微頷首:“多谢二位。” 老汉收了钱,起身走向栈道:“上船吧,一次只能渡四人,正好。” 两条船,老汉撑一条,另一条空著。 四人上了同一条船——船不大,长不过两丈,宽五尺,中间搭著个竹棚,棚下两排对坐的长凳。 叶清风与吕阳坐在一侧,那对男女坐在对面。 老汉解了缆绳,竹篙一点岸边,小船晃晃悠悠离了栈道,朝河心划去。 船行平稳,水声潺潺。 吕阳是个憋不住话的,见气氛沉闷,便开口搭话。 “在下吕阳,这位是清微道长。不知二位如何称呼?去对岸是……” 男子忙道:“我叫阿牛,这是翠姑。我们……我们就是附近牛家村的人,今日……今日进城办点事。” 他说得含糊,眼神闪烁。 翠姑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一言不发。 叶清风目光扫过两人,没说什么。 船到河心,水流渐急。 老汉撑篙有些吃力,船身微微摇晃。 吕阳有些紧张,双手抓住船舷,叶清风却坐得稳如磐石,连衣角都不曾飘动。 阿牛忽然开口,声音乾涩: “翠姑……你想好了吗?” 翠姑身体一颤,抬起头,眼中泪光更盛:“阿牛哥……我……我不想……” “我也不想!”阿牛猛地提高声音,又意识到失態,压低道。 “可是……可是村里规矩……我们……我们能怎么办?” 他说著,双手抱住头,手指插入发中,痛苦地揪著。 吕阳听得疑惑,忍不住问:“什么规矩?” 阿牛和翠姑同时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都不说话。 叶清风的目光在两人面上扫过,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二位若有难处,不妨直言。贫道云游四方,或可相助一二。” 阿牛的眼中闪烁著些许希望,可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头渐渐低垂下来。 他缓缓鬆开翠姑的手,低下头,声音空洞: “翠姑……是我没本事……护不住你……” 翠姑却忽然抓住他的手,含泪笑道。 “阿牛哥,別说这话。这辈子能和你相好一场,我知足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嘆息: “下辈子……咱们早点遇见……找个没有这些腌臢规矩的地方……堂堂正正做夫妻……” 阿牛浑身剧震,猛地看向她。 翠姑也看著他,眼中是诀別般的温柔。 两人对视一瞬,忽然同时起身! “翠姑!” “阿牛哥!” 他们紧紧相拥,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纵身跃向滔滔河水! “噗通!”“噗通!” 水花四溅! “哎哟!有人跳河了!”老汉失声惊呼。 吕阳也惊得站起:“仙师!他们——” 话音未落,叶清风已动了。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併拢,朝河面虚虚一点。 “定。” 声音平静,却仿佛带著无形的敕令。 湍急的河水,在阿牛和翠姑落水处骤然一滯! 水流如被无形之手按住,向四周分开,形成一个直径丈许的平静水域。 两人落水后並未沉没,反而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著,缓缓浮上水面! 更奇异的是,他们周身的河水正迅速退去,衣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干,仿佛从未沾湿。 “这……这……”老汉瞪大眼睛,嘴唇哆嗦。 阿牛和翠姑也懵了,他们躺在水面上,身下是柔韧却坚实的水流,抬头可见天空,却感受不到半点溺水的窒息。 叶清风手指轻勾。 水流托著两人,缓缓移回船边,轻轻一送,將他们送回船舱。 前后不过三息。 阿牛和翠姑瘫坐在船板上,浑身颤抖,呆呆望著叶清风,如同瞻仰神明。 “这……这……”老汉瞪大眼睛,竹篙“哐当”掉在船上。 隨后更是直接跪在船尾,连连磕头:“活神仙!活神仙显灵了!” 吕阳虽知叶清风神通广大,但亲眼见这控水救人的手段,还是震撼不已。 他忙上前扶起阿牛和翠姑:“二位,何苦如此!” 阿牛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扑到叶清风面前,连连磕头:“神仙!神仙救命!救救翠姑!救救我们!” 翠姑也跪在一旁,泣不成声。 叶清风拂尘一抬,托住二人:“起来说话。究竟何事,要行此绝路?” 阿牛和翠姑这才將事情原委细细道来。 牛家村有个陋习已延续十余年。 起初是金光寺主持慧明和尚说,村中女子命带阴煞,若不经过佛光洗礼,出嫁后会克夫家、祸全村。 所谓洗礼,便是女子在出嫁前一日晚上,被家人送到山上的寺庙,在密室中由主持开光。 若有女子不从,或家人反抗,寺中武僧便会下山惩戒,轻则打伤,重则灭门。 村中曾有几户人家尝试反抗,结果男子被打残,女子被强行掳走,后再无音讯。 官府不是没管过,但金光寺香火钱给得足,与县衙某些人关係密切,每次都是不了了之。 久而久之,村民只能忍气吞声。 “我和翠姑本打算私奔,”阿牛痛苦道。 “可昨夜翠姑她爹跪下来求我们,说如果我们走了,村里会迁怒他们家。 她弟弟才十二岁……我们……我们实在没法子了……” 翠姑哭道:“阿牛哥说要带我一起死,黄泉路上也有伴……下世再做夫妻……” 两人抱头痛哭。 吕阳听得目眥欲裂,一拳砸在船舷上。 “混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这等淫寺恶僧!仙师,此事绝不能不管!” 叶清风却神色平静,沉吟片刻,问道: “你们村中,可有人见过那些和尚出手?武功如何?” 阿牛忙道:“见过!前年村东头李老汉不服,带了他三个儿子上山理论,结果……就一个和尚。 空手对四把柴刀,不到十招就把李老汉父子全打趴下了。 李老汉断了三根肋骨,躺了三个月,后来……后来就再不敢提了。” “可看清他用的什么功夫?” “就是……就是普通的拳脚,但快得很,力气也大得嚇人。” 阿牛回忆道,“对了,他打人时,身上好像有层淡淡的金光,刀砍上去都砍不破。” 叶清风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这些和尚果然不简单,就不知道这背后是否又有哪个存在。 “仙师,”吕阳急道,“咱们这就上山,砸了那淫寺!” 叶清风却摇头:“不急。此事需从长计议。” 他看向阿牛和翠姑:“翠姑,今日你且莫回村。” 阿牛一愣:“神仙……您要……” “出嫁之日,贫道隨你上山,入寺一探。”叶清风淡淡道。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吕阳最先反应过来:“仙师,您……您要扮作翠姑?” “正是。” “可……可那慧明和尚若行不轨……” 叶清风微微一笑:“他若动手,便是自寻死路。” 阿牛和翠姑听得叶清风说要扮作翠姑上山,两人面面相覷。 阿牛犹豫片刻,还是开口。 “神仙……您这身形与翠姑差得不少,虽有盖头遮面,可进了寺里,总要取下盖头,到时候……” 翠姑也小声道。 “而且村里人都认得我,明日上山,定有村里妇人在旁看著,送我到寺门。 神仙您就算蒙著脸,走路的姿態、身形,怕是也瞒不过去。” 吕阳在一旁听著,也皱起眉。 这確实是个问题,不过很快她就是舒展开眉头,仙师神通广大,既然提出,肯定是有了解决办法。 叶清风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著一种轻鬆。 “些许变化之术,”他语气隨意,“贫道还是会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两人都愣住了。 阿牛和翠姑对视一眼,想起方才河上控水救人的神跡,心中虽仍疑惑,但还是重重点头:“我们信神仙!” 吕阳深吸一口气,也道:“弟子信仙师!”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清风笑了。 他看向吕阳,微微一笑:“看好了。” 没有掐诀,没有念咒,没有取出什么东西。 叶清风只是站在那儿,身形忽然轻轻一转。 青灰道袍的衣袖扬起一个弧度。 就这一转之间—— 阿牛和翠姑“啊”地叫出声来。 吕阳更是瞪大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原地站著的,已不是青灰道袍的年轻道士。 而是一个穿著粗布衣裙的农家女子。 十八九岁年纪,身量约五尺二寸,肩宽一尺许,腰身纤细,正是翠姑的身形体態。 再看面容——眉目清秀,肤色略黑,鼻樑挺直,嘴唇薄厚適中,连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都一模一样。 就是翠姑。 不,比翠姑更像翠姑。 因为此刻这张脸上,连那份农家女子特有的、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皮肤纹理,都分毫不差。 阿牛站在这里,都有些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翠姑了。 “翠姑”开口,声音清脆中带著些许怯意,正是翠姑平时的语调: “你们且看像么?” 阿牛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翠姑自己更是捂住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眼前这人,简直就像是照镜子看到的自己! 吕阳喉咙动了动,声音乾涩:“仙师……这……这就变了?” 叶清风—或者说,变化后的翠姑轻轻一笑。 这一笑,神態间那份属於叶清风的从容淡定便露了出来,与翠姑平日怯生生的模样有了差別。 但身形、面容、声音,已完全一样。 “不过是个变化之术,无需太惊讶。” 叶清风身形再一转。 粗布衣裙如波纹般荡漾,瞬间又变回青灰道袍。 面容恢復俊朗,身高重回六尺,一切只在眨眼之间。 第110章 施粥 河滩边。 叶清风收起变化,恢復本相,神色如常。 那轻描淡写的一转一收,却让在场三人久久回不过神。 阿牛跪在地上,额头抵著河滩的石子,声音发颤。 “神仙……您真有这等神通……翠姑有救了!我们全村都有救了!” 翠姑捂著脸,泪从指缝渗出,却不再是绝望的泪。 叶清风袖袍一抬,一股柔和的力道托起阿牛:“不必多礼。既已定计,便来说说明日如何行事。” 他看向阿牛:“今夜你暂时莫回村。明日一早,贫道会以翠姑形貌,隨你一同回家。” “一切听神仙的吩咐。”阿牛抹了把脸,激动的点了点头。 一旁,撑船老汉忽然开口,搓著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道。 “神仙……那翠姑姑娘,这几日藏在哪儿?老汉家里確实有间空屋。 是我那死去的爹娘住过的,收拾收拾还能住人。就是……就是寒酸些。” 他像怕叶清风嫌弃,又连忙补充:“老婆子在家,能照应姑娘。 离渡口也近,万一有什么事,老汉连夜撑船也能送她走!” 叶清风看向老汉。 这老船家撑了一辈子船,手指关节粗大,脊背有些佝僂,脸上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 他说话时不敢看叶清风,低著头,像怕被拒绝。 叶清风道:“老丈愿收留,是翠姑的福缘。” 老汉这才鬆了口气,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神仙救了那姑娘,老汉不过出间空屋,算不得什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翠姑已止住泪,朝老汉深深一福:“多谢老丈。” 老汉慌忙扶她:“使不得使不得!” 事情议定。 老汉先將船撑到对岸渔村,安顿翠姑。 临上船时,翠姑回头看了阿牛一眼,没有哭,只是轻轻说了句:“阿牛哥,我等你。” 阿牛站在岸边,攥紧拳头,重重点头。 船离岸,竹篙点水,渐渐驶远。 吕阳目送船影没入暮色,转向叶清风,肃然道。 “仙师,弟子请命——明日您隨阿牛进村后,弟子便在金光寺周围等候。 待您入寺探查,弟子就在寺外接应。若有异动,弟子便是拼了性命,也要衝进去助仙师一臂之力!” 他说得郑重,右手按在秋水剑柄上,指节用力至发白。 叶清风看他一眼,淡淡道。 “不必拼性命。你只需守在寺外,若有僧人逃出,拦住便是。” 吕阳一怔,隨即明白,仙师是怕他实力不高,入寺反成拖累。 但这话说得委婉,只给他派了守门的差事,保全他的顏面。 他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惭愧,低头道:“弟子遵命。” 叶清风又道:“你且记住,若见寺中有金红火光冲天,便是贫道已动手。那时你只管守住山门,莫让一人逃脱。” 吕阳肃然:“弟子记下了!” ...... 蒲松霖牵马走入文安县城时,正是午后。 他从黑山镇而来,一路走了三日,风尘僕僕,马背上两个褡褳装满了沿途搜集的笔记和零散稿纸。 这一路上,他又搜集到了几个奇闻异事,可令他感到惊讶的是,这些事情竟都与那位清微道长有关。 他思虑再三,另起了一本笔记,虽仍归属於搜奇誌异这本书,但却是有了独立的单元。 这单元他也起了个名字。 《清微道长传》。 他有种预感,这位清微道长的故事不会少。 文安县西城门与他去过的许多县城並无不同,青砖灰瓦,守门老卒眯著眼晒太阳。 他牵马进城,正想著先去茶楼坐坐,打听些新鲜事,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喧譁。 不是吵闹,是那种带著喜气的热闹。 他抬眼望去,就见西街口槐树下排著长长一溜队伍。 排队的人多是老弱妇孺,有的提著竹篮,有的端著陶碗,脸上是那种久违的、踏实的期盼。 队伍尽头搭著个简易布棚,棚下支著三口大锅,热气腾腾,有人正拿著长勺舀粥分发。 蒲松霖愣了愣。 施粥这种事,向来是官府或有名望的乡绅富户来做,图个乐善好施的名声。 可眼前这棚子……他眯眼细看,棚上悬著一面褪色的旧旗,旗上绣著个“威”字。 字跡虽有些模糊,但他认得出——这是威远鏢局的旗號。 鏢局施粥? 他觉得稀奇,便牵马走近了些。 布棚下忙活的都是精壮汉子,个个短打束腰,腰间別著短刀。 虽在做分发吃食的营生,眼神却仍带著江湖人的警惕。 棚边还堆著几口大木箱,箱盖半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白面馒头和油纸包的咸菜。 排队的人群中,有个老婆婆颤巍巍接了粥,又从木箱里领了两个馒头,千恩万谢。 发粥的汉子摆摆手,嗓门洪亮:“大婶甭客气,道长吩咐的,只管吃好!” 蒲松霖听见道长二字,心头一动。 他牵马上前,朝那汉子拱了拱手:“这位壮士,在下游方说书人蒲松霖,初来贵县,见鏢局在此施粥,敢问是……” 汉子抬头看他一眼,见他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面相和善,便道:“您是外地来的吧?这事说来话长。”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让旁边的小伙继续分粥,自己走到棚边,朝蒲松霖道。 “我们是威远鏢局文安县分局的。这几日施粥,是替一位道长积功德。” 蒲松霖心道果然,又问:“敢问可是清微道长?” 汉子眼睛一亮:“您也知道仙师?” “听闻过几桩事跡。”蒲松霖笑道,“不知仙师如今可在县中?在下仰慕已久,想当面拜会。” 汉子却摇头:“仙师早走啦!就前几日的事,在咱们鏢局住了一晚,第二天天没亮就启程了。也不知去了哪儿。” 他说著,语气里带著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指了指棚边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这粥,就是仙师临走前交代的。” 蒲松霖一怔:“交代?” “是啊。”汉子道。 “仙师说,揽月舫那案子,官府虽已结案,可那些受害的百姓——被纸人吸过阳气的、被妖物骗过钱財的。 还有些家中有人枉死、告状无门的,官府那点抚恤银子不够塞牙缝。 他留了些金银,让我们鏢局出面,每日施粥,连施一个月。” 蒲松霖听得点头,又问:“为何不直接发银钱?受灾人家各自使钱,岂不是更方便?” 汉子笑了笑,压低声音:“您有所不知,仙师可虑得周全著呢!” 他朝四周看了看,虽都是排队领粥的百姓,並无生人,还是压低了嗓门。 “仙师原话——直接发钱,一则怕被歹人惦记,二则大家手头都有了钱,米商菜贩保不齐要趁机涨价。 到头来实惠落不到百姓兜里,倒肥了奸商。” 他指了指那几口大锅。 “发吃食就不一样了。咱们鏢局出面採买,米麵粮油直接从府城大商户走帐,那些本地小贩敢抬价? 一文钱一斤的米,卖两文?当咱们鏢局的刀是摆设不成?” 叶清风:???我有这么说过吗? 蒲松霖听得心中暗嘆。 这位清微道长,斩妖诛邪时杀伐果断,不留情面。 轮到安置百姓、分发善款时,却又想得如此细密周全。 发钱不如发粮,发粮不如亲采——这不是居高临下的施捨,而是真正替人著想。 第111章 卖书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记过的那些事。 陈家招来清泉,留下鸡毛掸子诛灭鬼物;同心山化石阶,老夫妇墓前香火不灭;野猪林地窟,万剑归流诛尸王…… 桩桩件件,都是除妖救人,却又不只除妖救人。 他掏出隨身的小本,飞快记了几行。 汉子见他如此,也不打扰,只笑道:“您是要写仙师的故事?那您可得好好写!咱们县里现在谁不知道清微道长?” 他说著,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鏢局方向。 “对了,仙师住过的那间房,我们总鏢头封了。里头的东西一应没动,床铺桌椅都还是原样。 总鏢头说,这是沾了仙气的房间,寻常人不许进。” 蒲松霖抬眼望去,威远鏢局的招牌在街那头,黑底金字,沉沉稳稳。 他忽然有些想去看看那间房。 不是想进去,只是想站在门外,隔著门板,感受一下那位道长曾在此歇脚的气息。 但他没有提这请求,只是郑重朝汉子拱了拱手。 “多谢壮士告知。不知可否请教尊姓大名?” 汉子爽快道:“我叫李铁,在鏢局跑鏢。 您若还想打听仙师的事,咱们局里的赵二当家知道得更多,他可是亲眼见过仙师破庙斩鬼的!” 蒲松霖记下这个名字,又朝施粥棚多看两眼,才牵马离开。 他没有立刻去鏢局,而是先找了家客栈安顿马匹行李。 在房里草草用过饭,便铺开纸笔,將今日所见所闻尽数写下。 他写施粥棚前排起的长队,写老婆婆领到馒头时眼角的泪光,写李铁说起“仙师吩咐”时那份与有荣焉的自豪。 他写威远鏢局封存的那间房,写门上並无落锁,却无人敢擅入半步。 他写文安县百姓这几日口口相传的那些事。 比如仙师如何一眼看破县太爷枕边人是妖,如何隔空三敲县令脑门,如何御剑十里诛杀画皮残魂。 他写的时候,笔走龙蛇,几不停顿。 倒不是怕忘了细节,而是这些事仿佛就活在他眼前,他只是將它们从虚空中请下来,落於纸面。 写到天色將晚,他才搁笔。 纸已叠了厚厚一沓。 他小心吹乾墨跡,將稿纸收进褡褳。 想了想,又取出一卷早先写好的册子,《清微道长传—壹》。 这是他前些日子在黑山镇整理润色的,抄了几份副本,想寻个书铺卖掉,换些盘缠。 文安县的街道他並不熟悉,问了客栈掌柜,得知城东有家书铺,名唤“芸香阁”,专收各类杂记话本。 他便揣著书稿,往城东走去。 芸香阁不大,门脸也是寻常,檐下掛块旧匾,字跡已有些斑驳。 推门进去,满屋都是纸墨香,四壁书架堆得满满当当,从四书五经到堪舆风水,品类倒是齐全。 柜檯后坐著个戴老花镜的老先生,鬚髮皆白,正在灯下翻一本帐册。 蒲松霖上前,道明来意,將那捲《清微道长传—壹》递上。 老先生接过,也不先看內容,只翻到首页扫了一眼,又看了看蒲松霖,忽道:“这书是您写的?” “正是在下拙作。” 老先生点点头,没再多问,低头细看起来。 他看得不快,每翻一页都要停一停,有时还往回翻,似在核对什么。蒲松霖也不急,在一旁静候。 约莫过了一炷香,老先生合上书,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 “这书里的清微道长,”他缓缓开口,“可是近日在咱们县里闹出好大动静的那位?” 蒲松霖道:“正是。” 老先生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气:“可惜您来晚几日。若早到三五天,或许还能当面拜见。” 他顿了顿,又道:“这书稿,老朽收了。润笔费按规矩,千字三分银,您这卷约莫两万三千字,共六钱九分,凑个整七钱。如何?” 蒲松霖点头应允。 老先生从柜檯下取出一只木匣,数了碎银,又拿红纸包好,递给他。 收了书稿,却没有立刻放上书架,而是搁在手边,又拿起老花镜,重新翻开扉页。 蒲松霖见他似有话要说,便静静等著。 老先生翻了几页,忽然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带著某种难以言说的神色: “那位道长,您写他斩妖除魔,点化凡人,施粥济困。 如今文安县人人皆知有这位仙师。您这书传到各处,別处的人也就知道了。” 蒲松霖低头看著自己写的那些文字,沉默良久。 他写这些,起初不过是想记下世间奇事,给茶余饭后添些谈资。 他想起同心山那对老夫妇墓前终年不灭的香火,想起方才施粥棚前排起的长队,想起李铁说起“仙师吩咐”时那份与有荣焉。 那位道长,似乎从不主动宣扬自己做了什么。 但有人替他记,有人替他传,有人替他信。 蒲松霖忽然觉得,自己这支笔,似乎也有了某种说清道不明的分量。 他向老先生道了谢,將那包碎银收好,告辞离去。 走出芸香阁时,天色已黑透。 城东街巷亮起零星的灯火,远处隱约传来柳花巷方向的喧譁。 那揽月舫虽已烧成废墟,可巷子里的其他楼馆仍在营业,夜夜笙歌。 只是如今去那里的客人,大约都听说了纸人的故事,多少带了几分心虚。 蒲松霖牵著马,慢慢走回客栈。 夜风微凉,他抬头望见远处城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连成淡黄的弧线。 他忽然想,那位道长此刻在哪里呢? 是在某个山野道观中打坐,还是在赶往下个村镇的路上? 他知不知道,自己隨手交代的一桩施粥善举,让文安县许多百姓这一月都能吃上热饭? 他知不知道,自己住过一夜的那间房,已被鏢局当圣物般封存? 他知不知道,有人正將他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传出去,让更多更多人知道? 蒲松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回到客栈后,又在灯下坐了很久。 他没有写新的故事,只是把今天记的那些草稿,重新誊抄了一遍。 抄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端正。 抄完最后一页,他在末尾添了几行: “文安城西,有威远鏢局分局。局中一小屋,清微子曾宿一夜,去后局中封存,不使外人入。问其故,曰:『此仙师遗泽,不可轻褻。』 余闻之,喟然良久。 仙师未尝留物,未尝留字,未尝命人封屋。然鏢局诸人自为之,无有异议。 所谓遗泽,岂在物耶?” 搁笔时,窗外已有鸡鸣。 蒲松霖吹熄油灯,和衣躺下。 文安县的夜,在他合上眼的瞬间,沉静下来。 而他那本写著清微道长故事的册子,此刻正躺在芸香阁柜檯边的待售书堆里。 明日,后日,大后日,会有不同的人路过,隨手翻看,或买走,或放下。 但故事已经流传开了。 像风,像水,像香炉里飘起的青烟。 止不住,也拦不下。 ...... 第112章 回来了 晨雾散尽时,阿牛领著叶清风进了村口。 先看见他们的是蹲在井边打水的钱婶。 她手里木勺“咣当”掉进桶里,溅起的水花湿了半截裤腿,她却顾不上擦,扯开嗓子喊: “回来了!阿牛和翠姑回来了!” 这一嗓子像砸进池塘的石子,涟漪从井边一圈圈盪开。 几个坐在屋檐下纳鞋底的妇人抬起头,撂下活计往村口张望。 田埂上扛锄头的汉子停住脚,对视一眼,转身往回走。 连趴在墙根晒太阳的老黄狗都支棱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叶清风低著头,余光扫过四周。 不过片刻,村口已围了二十多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没人说话,只是一圈圈围上来,把他们堵在当中。 一个拄拐杖的老汉挤到前面,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三叔公。 他颤巍巍抬起手,指著阿牛: “你们……你们两个,昨夜去了何处?” 阿牛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 他本是庄稼汉子,一辈子没撒过谎,此刻被几十双眼睛盯著,后背的粗布衫已洇出汗印。 “说啊!”人群里有人急道,“你们知不知道,昨夜翠姑爹找了一宿!村长也急得没睡!” “金光寺的师父昨日还来问过,说今日要上山,人可別出岔子……” “真要跑了,村里怎么交代……” 七嘴八舌,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叶清风抬起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他此刻是翠姑的模样,眉目低垂,神色温顺。 开口时,声音也是翠姑那种轻柔的、带著些怯的语调: “我们没跑。” 人群静了一瞬。 “昨夜阿牛来接我,我身子不好,他陪我去镇上抓药。回来的路上太晚,就在镇口亲戚家借住了一宿。” 他顿了顿,垂眼道:“今日要上山,总要……置办些东西。” 他侧身,让身后阿牛背上那个粗布包袱露出来。 阿牛这才回过神,忙把包袱卸下,扯开一角。 里头是块红布,两封点心,还有几尺靛蓝布料,是叶清风走之前鏢局准备的。 此时刚好用来打掩护。 人群里的目光缓和了些。 三叔公盯著那包袱看了半晌,重重嘆了口气: “没跑就好,没跑就好……” 他把拐杖往地上戳了戳,转身挤出去,佝僂的背影没入人群。 围拢的人渐渐散了,各回各家,各干各活。 没人再问什么,也没人说什么“回来就好”。 他们只是確认了这对年轻人没有逃跑,確认了金光寺的怒火不会烧到自己头上,便心满意足地散去。 叶清风收回目光,抬脚往翠姑家走。 阿牛跟在后面,脚步沉重。 还没走出几步,前方土路上忽然衝来一个人影。 是翠姑的父亲。 老汉跑得急,趿拉著布鞋,一只鞋不知何时掉了,脚底板踩在硌脚的土路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奔到叶清风面前,双膝一弯,“扑通”跪倒在地。 “翠姑……”老汉张著嘴,喉咙里像卡著块石头,“翠姑,爹求你了……” 他伸手想抓叶清风的衣角,手指在半空颤抖,又缩了回去,攥成拳,抵在额头。 “別跑了……別跑了……” 他佝僂著脊背,额头一下下磕在黄土路上。 “你弟弟才十二岁……他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人……那些人凶得很……” 叶清风低头看著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翠姑的父亲六十不到,看著却像年过古稀,头髮花白,脸上沟壑纵横,是被贫苦和恐惧一起刻出来的。 他跪在地上,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只受伤的老兽。 周围还没有走远的人停下脚,远远望著,没人上前。 叶清风弯腰,双手扶住老汉的手臂: “起来。” 他声音平静,没有颤,也没有泪。 但骨节却是发青。 內心有种怒火想要宣泄。 老汉被架著站起来,浑浊的老泪从眼窝淌下,淌进嘴角,他顾不上擦。 “翠姑……你……你不跑了?” “不跑了。” 老汉呆立半晌,忽然死死攥住叶清风的手腕,攥得骨节发白: “那……那今日就上山。今日就上去。不要再拖了……不要再拖了……” 他像是对叶清风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那不知在何处的金光寺求饶。 叶清风看著自己被攥住的手腕,没有抽开。 “好。”他说。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村长就带著两个中年妇人登了门。 村长姓牛,五十来岁,矮胖,脸上常年掛著生意人那种殷勤的笑。 他进门时手里拎著两封用红纸包的点心,放在桌上,笑呵呵道: “翠姑身子好了?好,好!今日上山正是好日子,寺里慧明师父昨日还念叨呢……” 他絮絮叨叨说著,叶清风只是低著头,不发一言。 两个妇人在门口候著,是王婶和李婶。 她们都送过不少姑娘上山,知道该做什么。 王婶手里捧著个木托盘,里头是块红盖头,四角缀著铜钱,针脚细密,不知用了多少年。 李婶抱著个旧包袱,说是“上山用的衣裳”。 村长走后,王婶把红盖头搁在桌上,犹豫片刻,低声道: “翠姑,你……別怪你爹。” 叶清风抬眼。 王婶避开她的目光,盯著桌上那块红布: “他也没法子。你弟弟还小,你娘走得早……他要是硬气,一家人都活不了。” 李婶在旁边重重嘆了口气,没说话。 叶清风低头,看著那块红盖头。 铜钱已生绿锈,针脚处布料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这盖头盖过多少翠姑,他不知道。 他轻声开口: “知道了。” 王婶和李婶对视一眼,没再多说,掩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叶清风一人。 他伸出手,將那块红盖头拿起。 布料粗糙,带著经年累月的陈旧气息。 他將盖头展开,对著窗缝漏进的日光端详片刻。 然后放下。 他垂下眼帘,左手掐起指诀,拇指在四指指节间缓缓游走。 这是他在文安县那夜悟出的掐算之法。 彼时算那画皮娘娘位置,一算便准,千里追魂。 第113章 算不出 可此刻他再试,却觉指尖空空荡荡,那股本该循著某种玄妙轨跡流转的感应之力,如坠虚空,什么也捞不著。 他维持著掐算的姿势,又试了三次。 每一次,拇指都精准地落在相应的指节上,动作分毫不差。 可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什么都没有。 没有感应。没有迴响。 叶清风收手,睁开眼。 眉头仍是蹙著。 这不是他第一次尝试。 今日回村时,他便试过掐算这金光寺的虚实。 四次尝试,四次落空。 以他如今的道行,便是寻常仙人站在面前,也不至於毫无感应。 掐算不出,只有三种可能。 其一,那慧明和尚的修为远高於他,天机自掩,他这点掐算皮毛算不出来才是正常。 可参考那位野猪林的老硬幣,但这等存在不可能直接跑到舞台前面,天地对其限制很大。 其二,对方修习了某种屏蔽天机的功法,或持有遮蔽因果的法宝。 这个可能更大,那密室中若有此类布置,隔绝掐算探查並非难事。 只是若真如此,这金光寺的深浅,恐怕比他预想的更复杂。 其三…… 叶清风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想。 还有第三种可能,是他不愿意想的。 除非那位存在已经是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不受因果加身。 当然,这事最不可能的,这种存在脑袋抽了会来一个淫寺里面藏著掖著。 成亲仪式定在申时。 村里人手脚快,不到两个时辰,翠姑家那间逼仄的堂屋已收拾出几分喜气。 门楣上贴了红纸剪的双喜,是狗蛋趴在桌上歪歪扭扭剪的。 灶台难得烧起火,借邻家的半扇猪肉燉了一锅,萝卜比肉多,热腾腾端上来。 来的人不多。 翠姑家穷,办不起酒席,只有几个亲近邻舍来帮忙,外加村长和两个送亲的婶子。 阿牛穿著不知从谁家借的靛蓝长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臂。 他被几个汉子围著,这个拍肩那个劝酒,他端著碗,却不往嘴边送。 “阿牛,別这副丧气相。”一个中年汉子弹了弹他袖口,“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是啊,”另一个压低声音,“谁让上面的人咱们得罪不起。忍忍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事。” “等翠姑从山上下来,你们照常成亲过日子。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阿牛攥著碗,指节发白。 他没看那些人,只盯著堂屋方向。 那里,叶清风已换上李婶送来的衣裳。 所谓“上山用的衣裳”,不过是身半旧的红色袄裙,洗得褪了色,红里泛著白。 料子粗硬,领口磨得起毛,不知是多少个“翠姑”穿过的。 王婶帮他拢发,手艺嫻熟,三两下挽成个妇人髻。 她从怀里摸出根银簪,细细的,簪头一朵小梅花,递给叶清风: “这是我当年……算了,你戴著。” 叶清风接过,簪入髮髻。 王婶退后两步,端详片刻,忽然偏过头,飞快抹了下眼角。 李婶在旁道:“吉时差不多了,该出去了。” 叶清风起身。 王婶拿起那块红盖头,抖开,盖在他头上。 眼前顿时一片暗红,只剩脚下寸土可见。 申时正,仪式开始。 没有儐相,没有礼乐,只有村长站在堂屋正中,手里捏著张写了词的红纸,磕磕绊绊念: “一拜天地——” 阿牛跪下去,腰背挺直,额头触地。 叶清风也跪下去。 红盖头遮了视线,他看不见阿牛的脸,只看见他撑在地上的手指,攥著土,骨节发白。 “二拜高堂——” 翠姑的父亲坐在上首,双手撑著膝盖,低著头,始终没有抬起。 他身旁站著狗蛋,十二岁的男孩还不懂这场仪式意味著什么,只是好奇地张望,被他爹一把拉下去跪著。 “夫妻对拜——” 阿牛转过来,额头抵在黄土上,久久没有起身。 叶清风看见他指缝里渗出血丝,是攥得太紧,指甲陷进了掌心。 村长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把红纸翻过一页: “礼成——送入……” 他没有念完。 按正常婚仪,此刻该是“送入洞房”。 但在牛家村,这最后四个字从来不会念出口。 村长捲起红纸,对王婶李婶使了个眼色。 两个妇人上前,一左一右扶起叶清风。 “该上山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阿牛仍跪在地上,看著叶清风被扶到门边。 那里停著一顶小轿,破旧,没有轿围,只有两根竹竿绑著张旧椅,椅上铺了块红布。 这是送新娘上金光寺的轿。 叶清风被扶著坐上去,红盖头垂下来,遮住眼前一切。 王婶和李婶一左一右站在轿侧。 阿牛忽然站起来,往前冲了两步。 “阿牛!”几个汉子死死拉住他。 “別去!你去了有什么用!” “忍忍就过去了,忍忍……” 阿牛被按在原地,挣不动,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顶小轿被两个村民抬起,竹竿吱呀作响,晃晃悠悠出了院门。 他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但叶清风的眼睛透过那红色的盖头看懂了。 “望仙师討个公道!” 远处,轿子已拐上村西那条土路。 那条路通往山上。 通往金光寺。 轿子走得很慢。 山路崎嶇,竹竿压得轿夫肩头深陷,粗布衫洇出汗渍。 他们不说话,只闷头走,脚下熟稔地避开车辙和碎石。 王婶走在轿左,手里拎著香烛黄纸。 李婶走轿右,捧著一盘素果。 这是“敬佛”的供品,也是每回送亲的例规。 叶清风坐在轿上,红盖头纹丝不动。 他没有回头看,也没有说话。 轿帘被风吹起一角。 他看见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杂树越来越密,月光透过枝叶筛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影。 更远处,灰瓦红墙隱约可见。 钟声从那里传来,悠长,沉厚,像一只无形的手,压在这座村庄和这条山路上的每个人心口。 叶清风收回视线,静听风声。 他想,快了。 他到想看看,这金光寺到底是何方神圣! 若是没个合適的说法,那今日,手上的三昧真火,可就是他叶清风的说法了! 第114章 来人了 金光寺的钟声在暮色中迴荡。 山路尽头,轿子还在缓缓上行。 而在山脚另一侧,通往涇阳府城的官道上,一匹青驄马正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腰悬雁翎刀,髮丝以青布束紧,不露分毫。 眉目清俊,肤色因常年奔波而微黑,下頜线条利落,辨不出男女。 守在山道口歇脚的樵夫抬眼,只见这人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落地无声。 牵著马往山道上走几步,抬头望了望暮色中那座灰瓦红墙的寺庙,又停住。 “敢问老丈,”声音清冽,不带情绪,“前方可是金光寺?” 樵夫点头,多嘴问了句:“公子是来上香的?” “寻个公道。” 四字落地,樵夫不敢再多问,挑起柴担匆匆下山。 那人也不理会,將马拴在道旁老松树下,解下腰间革囊,取出块干饼,边咬边望著山腰。 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个等了三日的猎物。 她叫沈昭月,六扇门缉事捕头,正七品。 也是六扇门建衙百年来,唯一以女子之身躋身缉事捕头之列的人。 ——三个月前,涇阳府报上来十八桩人口失踪案。 起初只是寻常。 每年各地报失踪的卷宗堆满档案库,大多不了了之。 但这十八桩案子不一样。 失踪的人有男有女,年龄从十二到四十不等。 有的是进城卖菜的农户,有的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有的是去庙里上香的寡妇。 他们来自不同县镇,彼此从无交集,唯一相同的是——最后一次被人看见,都在涇阳府城东门附近。 沈昭月接手时,卷宗上已积了薄灰。 前任捕头批了四个字:疑似拐卖。 她翻完卷宗,把“疑似”二字划掉。 接下来三个月,她走遍了涇阳府下辖七县,访过十二户苦主,见过六具已无法辨认的尸体。 每一次查到关键处,线索就会被人为掐断。 证人改口,知情人恰好出远门,甚至有两家苦主突然搬走,人去屋空。 有人不想让她查下去。 那人位子不低,手伸得很长。 前日,她在府城茶楼与线人接头,那线人只说了四个字:“金光寺。” 当夜线人就失踪了。 沈昭月没等天亮,单人匹马出城。 ...... 青驄马打了个响鼻。 沈昭月收回思绪,將最后一口乾饼塞进嘴里,就著水囊咽下。 她抬眼望向暮色中的山道,看见两个妇人簇拥著一顶小轿缓缓上行。 轿上坐著个红衣女子,盖头遮面。 她眯起眼。 送亲不上门,哪有送到半山腰寺庙的道理? 手已按上刀柄。 但片刻后,她鬆开了。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女子。 在这片土地上,各村有各村的规矩,有些规矩写在纸上,有些规矩刻在骨血里。 六扇门的刀能斩断铁链,斩不断人心里的锁链。 ——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她往后退两步,隱入松树的阴影。 小轿从她藏身处三丈外经过,轿夫粗重的喘息声,妇人窸窣的脚步声,还有那轿上女子纹丝不动的红盖头。 沈昭月目送那顶轿子没入寺门。 她把腰间革囊繫紧,慢慢嚼著嘴里的干饼渣。 她忽然低头,看著自己握刀的手。 这双手办过三十七桩大案,擒过江洋大盗,斩过山魈野魅。 六扇门里有人背地里叫她“左千户转世”——那是百年前以凡人之躯连斩十三妖的传说人物。 死后被追封忠武伯,画像至今掛在缉事司正堂。 她从不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 凡人之躯就是凡人之躯,练到顶,斩得几只不成气候的山精野怪,碰上真正有道行的邪修,照样不够看。 但那又怎样。 她攥紧刀柄。 金光寺的晚钟又响了。 沈昭月抬眼望去,暮色四合,寺庙的轮廓正在一寸寸融入黑暗。 殿內烛火显得格外明亮,像一只从黑暗中睁开的、半眯半闭的眼。 ...... 王婶等人將叶清风送到了一个房间后,才是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房门“吱呀”一声合拢。 叶清风独自站在榻边,红盖头还蒙在脸上。 他没有动,也没有急著掀开,只是静静站著,听那脚步声彻底消失。 屋內很安静。 烛火燃著,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窗外夜色已深,虫鸣从山野间传来,时远时近。 房间角落里的香炉里燃著某种香,气味浓郁,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 叶清风微微皱了皱眉。 这香气不对劲。 普通人闻了只会觉得心神放鬆,多闻片刻便会昏昏沉沉。 但他识海清明,那丝甜腻刚入鼻腔,便被锋锐无比的剑意涤盪乾净。 他没有声张,依旧站著。 既然要演,就演到底。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殿外依然没有动静。 叶清风心中暗忖——这里的和尚在玩什么花样? 按阿牛所说,以往那些姑娘送进寺里,主持慧明会亲自“开光”,从无例外。 今日却把他独自晾在这里,一去不回。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正要放开神识探查,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五个人,脚步虚浮,踢踢踏踏,夹杂著压低的嬉笑和酒嗝。 门被推开。 一股酒气涌进来,衝散了殿內的甜腻香气。 “嘿嘿,师父说了,今日这个先让咱们乐呵乐呵——” “师父真够意思!” “小声点,別让人听见……” 几个和尚挤进殿来,粗手粗脚地把门掩上。 叶清风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看去,进来的一共五个。 都穿著灰色僧袍,袍襟敞著,露出油腻的胸口,脸上带著酒意和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走在最前头那个肥头大耳,手里还提著个酒壶,灌了一口,往榻边凑。 “新娘子,等急了吧?” 他伸手,去掀红盖头。 叶清风侧身避开。 那和尚一愣,隨即笑得更欢:“哟,还挺害羞?没事,待会儿就熟了——” 他朝身后几人使个眼色,那几个和尚围上来,七手八脚。 叶清风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把自己按坐在榻沿。 肥头和尚把酒壶递给旁边的人,搓著手走近,再次伸手掀盖头。 这次叶清风没躲。 红布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脸。 烛光映著那张清秀的、带著几分怯意的面容——是翠姑的脸,是叶清风变化后的脸。 几个和尚看清了,眼睛更亮。 “师父果然没骗咱们,这村姑水灵!” “快点快点,別磨蹭!” 肥头和尚咽了口唾沫,正要伸手去扯那红盖头—— 叶清风忽然不想玩了。 他正准备散去变化,给这几个酒肉和尚亿点点教训,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踢开! “砰——!” 门板撞在墙上,震得烛火一阵摇曳。 一道玄色身影掠进来,快得像夜风。 几个和尚还没反应过来,刀光已至。 第一刀,肥头和尚捂著喉咙倒下。 第二刀,旁边那个拿酒壶的,后颈中刀。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刀光连闪,血溅三尺,五个和尚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便已横七竖八倒在榻前。 第115章 毁尸灭跡 叶清风坐在榻沿,红盖头遮著脸,一动不动。 他刚才正准备动手,这人就衝进来了。 刀法凌厉至极,快、准、狠,没有任何花哨,全是杀人的招数。 五个和尚虽因醉酒反应迟钝,但那把刀就算他们清醒著也躲不开——太快了。 使刀的是个玄衣人,身形修长,劲装束髮,腰间还悬著个革囊。 此刻收刀,背对著烛光,看不清面容。 玄衣人扫了一眼地上尸体,確认再无活口,才转向榻边。 看见那新娘仍坐著,红盖头纹丝不动,似乎嚇傻了。 她压低声音,清冽冷硬:“別怕,我来救你。” 叶清风透过红盖头看著她,没有说话。 这声音……不对。 虽然刻意压得低哑,但仍有几分属於女子的清越。 女的? 他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玄衣女子显然也听见了。 她扫一眼地上的尸体——来不及清理。 五具尸体横陈,血流满地,殿內酒气混著血腥气,任何傻子进来都会发现不对劲。 脚步声越来越近。 叶清风正要起身,那女子却忽然朝他衝来! “別动!” 她一步跨上榻,整个人压下来,把叶清风按在榻上,一手捂住他的嘴。 叶清风的眼睛瞬间睁大。 ——她压在他身上。 女子的身体隔著两层衣衫贴著他,压得很紧。 胸口传来的触感柔软温热,带著淡淡的皂角气息。 她的手捂著他的嘴,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哎,你们几个,今天怎么没声儿?” 门外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 是另一个和尚。 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殿內没有任何动静。 他嘿嘿笑了两声,自言自语:“这几个畜生,玩得挺嗨,连声都不出……得,下次该轮到我了吧?” 脚步声渐远,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又等了几息,確认那和尚不会再回来,玄衣女子才鬆开捂嘴的手。 她支起身,低头看著榻上那个被自己压著的“新娘”。 烛光从她背后照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叶清风终於看清了这张脸。 眉目清俊,线条利落,肤色因常年奔波而微黑。 分明是女子,却有一种寻常男子都没有的英气。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著他。 准確说,看著“翠姑”,带著几分复杂的神情。 她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说: “我是女的。” 叶清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早就知道了。 但他此刻是“翠姑”,一个被嚇傻了的农家女子,不该知道这些。 不然的话,刚刚的事情只会让双方更加尷尬。 於是他睁大眼睛,眼中適时流露出茫然与惊惧。 沈昭月见这村姑不说话,只当她是嚇坏了,也没多想。 她翻身下榻,扫一眼地上的尸体,皱眉低声道: “这里不安全。你待著別动,哪里都不要去。我去外面打探情况,等会儿回来带你走。” 叶清风看著她。 这女子身上有种特別的气质,不是寻常江湖人的草莽气,也不是官差的倨傲气。 她说话乾脆利落,行事果决,明知这寺里危险,却还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村姑冒险出手。 有点意思。 沈昭月见他仍不说话,以为他还在害怕,语气放软了些: “別怕。我是官府的人,来查案的。你只要听我的,保你平安下山。” 说完,她不再耽搁,掠向门边,贴著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空无一人。 她拉开门,闪身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房门轻轻合拢。 叶清风坐起身,低头看一眼被压得有些凌乱的袄裙。 袖袍一挥,便是恢復了自己的真身。 他沉默片刻,神色复杂。 刚才那一下,確实出乎意料。 他起身,走到那几具尸体旁边。 五个和尚,喉咙或后颈中刀,一刀毙命,血已流了一地。 那把刀快得惊人,伤口边缘十分光滑。 他能察觉到,对方的体內並无任何道行存在。 凡人之躯,却有这等刀法。 实属难得! 只是,官府的人也是注意到了这里么? 叶清风顿了顿,眼中闪过思索的神色。 忽然间,门外有了动静。 很轻,一步一顿,像是在试探。 他眉头微皱,神识散开。 门外走廊里,一个和尚正贴著墙根往这边挪。 正是之前那个在门外问“你们今天怎么没声儿”的和尚。 他显然没走远,大概是越想越不对劲,又折返回来查看。 和尚走到门口,停住。 门缝里透出烛光,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鼻子抽了抽,脸色变了。 不对。 做那事怎么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就算那几个玩得再疯,总该有些动静。 可方才他站了半天,里头愣是没传出一丝声响。 现在又有血腥味…… 他心跳加快,伸手去推门。 门虚掩著,一推就开了。 烛光照出来,照在他脸上。 他眯著眼往榻边看—— 榻前空无一人。 只有五具尸体横陈在地,血流满地。 和尚瞳孔骤缩,张嘴就要喊—— 然后他看见了榻边站著的人。 青灰道袍,拂尘搭臂,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那村姑。 是个男人。 和尚的嘴已经张开,喉咙里那声“来人”马上就要衝出来—— 叶清风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嘘。”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朝著和尚轻轻一点。 一缕金红色的火星从指尖飘出。 那火星极小,细若蚊蚋,飘得也不快,晃晃悠悠的,像夜风里的一只萤火虫。 和尚看著那火星飘过来,想躲,腿却像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想喊,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 火星落在他眉心。 没有灼烧的疼痛,没有皮肉焦糊的声响。 他只是觉得眉心微微一热,然后—— 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和尚的身体还站著,保持著张嘴欲喊的姿势。 但眉心那点金红已蔓延开来,从他头颅开始,向下,向四肢,向每一寸皮肤。 无声无息。 没有火焰升腾,没有烟雾瀰漫。 他就那样站著,一寸一寸地变成虚无。 先是皮,再是肉,再是骨——不是烧成灰,是彻底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三个呼吸后,原地只剩一缕极淡的青烟。 风从门缝灌进来,青烟散了。 叶清风收回手,转身看向地上那五具尸体。 他並指如剑,朝著尸堆虚虚一划。 金红色的火光从指尖流淌出去,如溪水漫过河滩,无声无息覆盖了那五具尸体。 同样的事再次发生。 尸体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消失。皮肉、骨骼、衣衫、血跡——都在那金红光芒中化作虚无。 没有焦臭,没有烟雾,连血腥气都被一併抹去。 又是三个呼吸。 地上空了。 五具尸体消失得乾乾净净,连一滴血都没留下。 那块地面甚至比周围还要乾净几分,像是被人拿水仔细冲刷过,又用抹布擦乾。 叶清风低头看了看。 他想起一个词——毁尸灭跡。 用三昧真火做这事,大概是大材小用了。 第116章 大恐怖 叶清风走出房门,站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急著往石阶方向去,而是抬眼望向夜色笼罩的金光寺。 眼中金红色光芒一闪。 整座寺庙在他视野中变了模样。 墙壁不再是墙壁,屋瓦不再是屋瓦,所有遮挡都化作虚影。 每一处角落、每一条暗道、每一个隱藏的空间,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他看见了。 地底三丈处,是一处人工开凿的空间,约莫四五丈见方。 那里有木笼,十几个,关著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蜷缩在笼子里,神情麻木。 “哦?原以为这里只是一个淫寺,现在看来,还牵扯到人口贩卖了?” “莫非,刚刚那个来自官府的女人就是来查这个人口案子的?” 叶清风自言自语道,但他也没多想,而是继续看了下去。 牢笼旁边是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是另一处空间。 那里有一座祭坛。 祭坛不大,三尺见方,用青石垒成。 坛面刻著一个符號。 那符號他没见过,但好像一个刻画著许多触手的胎盘。 他盯著那符號看了几息。 忽然,一股无形的阻力从符號上涌来,將他的视线弹开。 叶清风眉头微皱。 那符號上有东西。 不是阵法,不是禁制,似乎是一种极其隱晦的力量,而且那力量的质感与他所见到的完全不同。 蕴含著无尽的生机,却仿佛又是处於无序的状態。 这般神奇的一幕,也是吸引了叶清风的注意力。 他收回视线,若有所思。 隨后抬起右手,拇指在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节上轻轻点按。 掐算的手势。 然后—— 叶清风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上。 不是力量,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存在感。 冥冥之中,有一双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隔著不知多远的距离,隔著不知多少层屏障,直直地看向他。 看向他一个人。 看向他正在掐算的那只手。 看向他想要窥探的那个符號。 恐怖。 纯粹的、原始的、来自本能的恐怖。 叶清风的识海剧烈震盪,剑意幻化的大日辉光大放,死死护住他的神魂。 但即便如此,那股恐怖感依然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停下。 ——立刻停下。 ——不要再往前一步。 这是警告。 不是来自外界的警告,而是他整个人从神魂到肉身、从本能到理智,同时发出的警告。 叶清风没有犹豫。 他放下了手。 掐算的念头彻底散去,那股恐怖感也隨之缓缓退去。 像潮水退潮,像云雾散开,眨眼间便消失得乾乾净净。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还在。 那双眼睛,还在看他。 叶清风面不改色,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不是“算不出”。 这是“不许算”。 他想起方才那一刻的感觉。 那不是普通的阻止窥探天机,而是……敌意。 赤裸裸的、针对他个人的敌意。 若只是寻常天机遮掩,那些存在只会让掐算失效,最多给些警告,让掐算者知难而退。 可方才那一下,分明是要他死。 叶清风垂下眼,掩去眸中那抹金红色光芒。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之前在牛家村,他用掐算之术查过金光寺。 那时只是想探探这寺庙的底细,算出来的结果是“模糊不清”。 他只当是自己修为不够,或者寺庙里有什么遮掩手段,没有深究。 可现在想来,根本不是遮掩。 是他当时算的东西太浅了。 金光寺的底细——这算什么? 一伙恶僧,一座淫寺。 这些东西都是表层,是金光寺每天发生在人前的事。 那个符號背后的存在,根本不在意他算这些。 可他方才算的是那个符號的来歷。 那是那位的禁忌。 一旦触及,立刻翻脸。 但叶清风转念一想,似乎也不对。 若是对方真的能要自己的命,为何刚刚的窥视之后一直都没动作? 他可不相信是对方大发慈悲了。 他想起横亘在自己头上的那道天堑,忽然笑了。 对方不是不想杀他,估摸著是无法映射过来更多的力量。 当然了,猜测归猜测,他肯定是不会再掐算了,但这並不妨碍叶清风毁了这存在的布局。 算不了你的来歷,还不能在这里噁心你吗? 一念及此,叶清风便是准备朝著祭坛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因为面前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昭月反应过来了。 她刚刚摸到了那些恶僧准备的密室入口那里,忽然停住脚步。 不对。 那个房间里,还有五具尸体。 她杀的时候痛快,杀完就走,根本没想过后事。 可现在一想,那五具尸体就那么横在地上,血淌了一地,酒气混著血腥气,傻子进来都会发现不对劲。 万一有和尚去那个房间…… 万一他们发现尸体…… 那个村姑决计是没有了活路。 她咬了咬牙,转身往回飞奔。 她脚步极快,落地无声。 几个起落便穿过园林,拐进那条通往那个房间的走廊。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青灰道袍,年轻面容,正迎面走来。 不是那个村姑。 是个男人。 沈昭月瞳孔骤缩——这和尚庙里,怎么会有道士? 莫非这是那些和尚的帮凶,那那个村姑岂不是也是凶多吉少! 她內心的愤怒达到了顶峰,刀已出鞘! 雁翎刀破空,直劈那道人的头颅! 这一刀没有任何试探,是她惯用的起手式。 管他是谁,先拿下再说! 刀光落下的瞬间—— 那道人不闪不避,只是抬起右手。 一根手指。 食指。 抵在刀锋上。 “鐺——!” 刀锋与手指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那根手指纹丝不动,刀却像劈在了铁板上,震得沈昭月虎口发麻! 她瞳孔剧震。 怎么可能?! 她这口刀是六扇门精製,削铁如泥。 这一刀用了七成力,便是碗口粗的树也能一刀两断。 可这道士只用一根手指就接住了?! 叶清风开口:“贫道——” “闭嘴!”沈昭月第二刀已劈出。 “鐺!” 第三刀横扫。 “鐺!” “你听我——” “不听!” 第117章 单指抵刀 第四刀反手撩。 “鐺!” 第五刀斜斩。 “鐺!” “我是来——” “放屁!” 第六刀直刺。 叶清风侧身,食指在刀身侧面轻轻一弹。 “嗡——” 刀身剧烈震颤,沈昭月虎口一麻,险些握不住刀。 她咬牙稳住刀势,第七刀又劈过去。 “你们这些臭道士,跟和尚沆瀣一气!” “鐺!” “装神弄鬼!” “鐺!” “欺负女子!” “鐺!” “我砍死你!” “鐺!” 叶清风边挡边开口:“贫道真的是——” “少废话!” “那位姑——” “闭嘴!” “你再不——” “不听不听!” 沈昭月一口气劈出十几刀,刀刀都往要害招呼,每一刀都被那根食指稳稳接下。 她嘴里一刻不停,根本不给叶清风完整说一句话的机会。 叶清风无奈。 这女子,泼辣得有点过分了。 他看准她又一刀劈来的间隙,食指屈起,在刀身上用力一弹。 “鐺——!!!” 这一次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刀身震颤得几乎要脱手。 沈昭月整个人被震退三步,握刀的手虎口开裂,鲜血顺著刀柄往下淌。 她喘著粗气,盯著叶清风,眼中惊怒交加。 叶清风收回手,负手而立,语气无奈: “这么大的动静,可是容易把人招来。” 沈昭月一愣。 叶清风侧头,朝走廊另一头示意:“你听。” 沈昭月屏息凝神。 走廊尽头,隱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很远,但正在往这边来。 她脸色微变。 叶清风看著她,淡淡道: “现在可以听贫道解释了吗?” 沈昭月咬紧牙关,握刀的手紧了又紧。 片刻后,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说。” 叶清风微微頷首:“贫道清微子,云游至此。那村姑已被贫道救出,藏在安全之处。贫道来此,与你一样,是为查金光寺。” 沈昭月盯著他,眼神仍满是怀疑:“你如何证明?” “方才那五个和尚,是贫道处理的。尸体已毁,血跡已清,你可隨时去查看?” 沈昭月脸色有些狐疑,一个窜步就是朝著房间內看去。 果然!此刻的房间里面再也看不见任何尸体,就连血腥气都是不闻分毫。 她眉头皱得更紧:“你用什么手段?” 短短的这一会儿,就能处理这么干净,他们六扇门也没这个能力。 叶清风没有回答。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昭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种种疑问,沉声道: “不管怎么样,先解决了这些恶僧再说!” 她握紧刀,转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走廊两头,火把的光芒同时亮起。 灰袍僧人从两端涌出,手持棍棒戒刀,少说二三十个,將两人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的光照得走廊一片通亮。 人群分开,一个披著袈裟的胖大和尚走出来。 正是慧明。 他站在火把光芒里,看著叶清风和沈昭月,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两位,夜闯敝寺,这就要走?” 沈昭月握紧刀柄。 她飞快瞥了叶清风一眼。 这道士……到底能不能信? 她没有答案。 ...... 山门外,月色被云遮住,只漏下几缕惨澹的光。 吕阳蹲在一块山石后面,已经蹲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蚊子太多了。 这山里的蚊子跟成了精似的,专往人身上扑。 他脸上、脖子上、手上,凡是露肉的地方,没有一个好地方,全是红疙瘩。 有些疙瘩被他挠破了,血糊糊的,黏在脸上,又痒又疼。 他不敢动。 仙师说了,让他守在外面,见寺中有火光冲天,便来接应。 可到现在,別说火光冲天了,连个火星子都没看见。 寺庙里静得出奇。 偶尔有几声钟响,也是懒洋洋的,像是值夜的和尚困了,隨手敲两下应付差事。 吕阳盯著那扇山门,眼睛都快瞪出血丝了。 仙师进去多久了? 他算了算,从申时到现在,快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 仙师变化成翠姑的模样,被那顶小轿抬进去。 他亲眼看著那轿子进了山门,看著那两个送亲的妇人出来,看著山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他等得心焦,等得坐立不安,等得被蚊子咬得体无完肤。 仙师到底在里面干什么?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会出事吧? 这念头一冒出来,吕阳就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想什么呢!仙师神通广大,怎么可能出事! 可他又想,万一呢? 万一那寺庙里有古怪,万一那些和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万一仙师被困住了…… 他又扇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用力太猛,打得自己眼冒金星,半边脸都麻了。 他咬著牙,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等了。 仙师说见火光冲天才能进去,可现在什么光都没有。 万一仙师在里面遇到麻烦,发不出信號呢? 万一火光信號只是其中一种情况呢? 他想了又想,越想越坐不住。 又熬了一炷香时间,他终於下了决心。 摸过去看看。 就看看。 不进寺,就在门口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他站起身,腿已经麻了,齜牙咧嘴地活动了几下,猫著腰,贴著墙根,往山门方向摸去。 山道两旁是黑黢黢的树林,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吕阳握紧腰间的秋水剑,手心全是汗。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枯枝发出声响。 二十几丈的路,他走了將近一盏茶时间。 终於摸到山门外。 他贴著墙,探头往山门那边看。 然后他愣住了。 山门大敞著。 门口空无一人。 那两个守门的和尚,不见了。 吕阳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確实是空无一人。 山门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从里面飘出来。 血腥味。 吕阳心里咯噔一下。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咬了咬牙,抽出秋水剑,猫著腰,闪进了山门。 第118章 战斗(一) 走廊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压不住那些粗重的呼吸。 二三十个灰袍僧人將叶清风和沈昭月围在当中,手持棍棒戒刀,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著亢奋的光。 火把的油脂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混著那些僧人粗重的喘息,在狭窄的走廊里迴荡。 沈昭月握紧刀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二十三个。 东边走廊七个,西边九个,慧明身后还有七个。 站位並不鬆散,隱隱有合围之势。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香火和尚,个个膀大腰圆,站姿稳健,下盘扎实,一看便知是常年练武的。 她舔了舔发乾的嘴唇,握刀的手紧了紧。 虎口方才震裂的地方还在渗血,黏糊糊的,握刀有些不稳。 她把刀换到左手,右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又重新握紧。 叶清风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负手而立。 火把的光芒映在他脸上,神色平静得像是在逛庙会。 慧明站在人群最前面,披著金线袈裟,双手笼在袖中,脸上掛著笑。 那笑容不阴不阳,像猫看著已经堵在墙角的老鼠。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在沈昭月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叶清风身上,眼神里有几分玩味。 “两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夜闯佛门清净地,杀我弟子,这笔帐,咱们怎么算?” 沈昭月没有说话。 她盯著慧明,余光却在注意那些僧人的动向。 东边那几个已经往前挪了半步,西边的也在悄悄移动。这些人在缩小包围圈。 慧明见她不答,笑了笑,目光转向叶清风。 “这位道长,看著面生。不知在何处修行?” 叶清风看著他,依然没有说话。 慧明等了几息,不见回应,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 “罢了,”他摆摆手,“不管你们是谁,今夜既然来了,就別走了。” 他退后一步,挥了挥手: “拿下。” 话音落,僧人们动了! 东边七个最先衝上来。 他们配合默契,三个持棍的在前,四个握刀的在后,棍扫下盘,刀砍上三路,从不同角度同时攻来。 棍风呼啸,刀光闪烁,直取沈昭月要害! 沈昭月一步跨前,雁翎刀横斩! 刀光掠过,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持棍僧人急忙收棍格挡。 刀棍相撞,“鐺”的一声巨响,震得那两人虎口发麻,连退两步。 沈昭月不等他们站稳,刀身一转,反手削向第三人咽喉! 那僧人慌忙后仰,刀锋贴著他喉结划过,划破一层皮,血珠渗出来。 他嚇得脸都白了,连退三四步,撞在身后同伙身上。 “上!都上!”有人喊。 又有四个僧人扑上来。 沈昭月侧身避开一棍,反手一刀砍在对方肩头。 刀锋入肉,那僧人惨叫一声,棍子脱手。 她抬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蹬出去,撞翻了后面两个。 刀光再起。 她且战且退,刀势越来越快。 这些僧人虽练过武艺,但毕竟不是真正的江湖高手,三五个人围攻还能应付,人一多便露出破绽。 沈昭月抓住一个空档,一刀捅进一个僧人小腹,拔出时带出一蓬血。 那僧人捂著肚子倒下,惨叫声戛然而止。 围攻的僧人们愣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沈昭月已抢步上前,刀光连闪,又有两个僧人倒在她刀下。 ...... 与此同时,另外几个僧人绕过沈昭月,朝叶清风扑去。 在他们看来,这道士负手而立,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多半是个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 那个女子是真能打的,得先拿下这道士,再去帮主持对付那女的。 三个僧人最先衝到叶清风面前,戒刀从三个方向砍下。 上中下三路,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角度。 叶清风抬起右手。 袖子轻轻一挥。 那动作隨意得像赶走一只苍蝇。 一股无形巨力从那袖中涌出。三个僧人像是被狂奔的牛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砸进后面衝来的同伙堆里。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响亮,惨叫声此起彼伏,四五个人滚成一团,半天爬不起来。 一个僧人的肋骨断了,尖锐的断骨刺破皮肉,白森森地露出来。 另一个手臂折成诡异的角度,痛得在地上打滚。 还有一个捂著胸口,嘴角涌出大口大口的血。 沈昭月余光瞥见这一幕,瞳孔微缩。 这力道…… 她来不及多想,又有僧人扑上来。 刀光再起。 她且战且退,不知不觉与叶清风拉开了几步距离。 ...... 慧明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那道人的出手,眉头微微皱起。 一挥袖子打飞三个人,这不是江湖把式。 他盯著叶清风,眼神渐渐变了。 那道士站在原地,自始至终没有移动过脚步。 袖袍垂落,依旧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围那些僧人被他那一袖震住,一时竟没人敢再上前。 慧明沉默片刻,忽然迈步,朝沈昭月走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踏在沈昭月挥刀的间隙里。 那些围攻沈昭月的僧人像是得到信號,纷纷往两边让开,给他让出一条路。 沈昭月刚劈退两个僧人,忽觉一股大力从侧面袭来! 她本能横刀格挡—— “砰!” 一只手掌拍在刀身上。 那力道大得惊人,沈昭月整个人连退七八步,后背撞在走廊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来,握刀的手虎口彻底震裂,血顺著刀柄往下淌。 慧明收回手,站在她刚才站的位置,低头看著自己掌心。 那只手掌泛著淡淡的金光,在火光映照下,竟有几分宝相庄严的意味。 “六扇门的刀,確实不错。” 他慢悠悠道,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可惜用刀的人,差了点。” 沈昭月靠在墙上,大口喘著气。 她握刀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虎口震裂后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 她换左手握刀,右手垂在身侧,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慧明看著她,笑了笑。 他抬起右手。 那只泛著金光的手掌在火光中缓缓翻转,掌心朝外,五指微曲。 “佛门金刚掌,”他说,语气里带著几分炫耀,“练到大成,一掌能打出七八丈远。你接得住么?” 话音落,他抬手,隔空朝沈昭月拍去! 第119章 战斗(二) 一道金色掌印从掌心飞出! 那掌印初时只有巴掌大小,离手后迅速膨胀,眨眼间已化作丈许方圆,裹挟著呼啸风声,朝沈昭月当头罩下! 掌印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挤压得发出尖锐的啸声。 走廊两侧墙上的灰泥簌簌往下掉,火把的火苗被掌风压得几乎熄灭。 沈昭月瞳孔骤缩。 这一掌避不开! 她咬牙,横刀在身前,准备硬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搭在她肩上,把她往后一带。 金色掌印擦著她鼻尖掠过,“轰”的一声砸在墙上! 青砖碎裂,石屑飞溅! 墙上炸出一个磨盘大的深坑,深达尺余,裂纹像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整面墙都在颤抖,顶上掉下大片灰尘和碎石。 沈昭月被碎石打得脸颊生疼,却顾不上疼。 她转头,看见叶清风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 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很快收回,像只是顺手扶了一把。 沈昭月喘著粗气,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涌上一口血。 她想咽下去,血却顺著嘴角淌下来。 慧明收回手,看著叶清风,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那一掌他用了七成功力,本以为能把这女子拍成肉泥。 结果这道人不知怎么的,忽然就从几丈外出现在她身边,轻轻一带就躲开了。 这速度…… 他盯著叶清风,缓缓开口: “阁下好身手。不知师承何处?” 叶清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慧明,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那目光让慧明心里发毛。 他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凶狠的、阴险的、狡诈的、狂妄的,什么样的眼神他都见过。 但眼前这道人的眼神,他看不懂。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杀意,没有轻蔑,没有愤怒,没有警惕。 只有一种彻底的、绝对的平静。 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具已经死了很久的尸体。 慧明等了几息,不见回应,脸上笑容渐渐僵住。 “不说话?”他冷笑,“那便——” 话没说完。 他眼前一花。 叶清风的身影消失了。 下一瞬,一把戒刀凭空出现在慧明颈侧。 刀是旁边一个僧人手中的刀。 那个僧人此刻还保持著握刀的姿势,手还举在半空,手里却已空空如也。 他甚至没感觉到刀被夺走,只觉得手上一轻,低头一看,刀没了。 刀是叶清风拿的。 他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慧明身侧,站在慧明身后半步的位置。 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过去的,从消失到出现,连一眨眼的工夫都不到。 他握著那把夺来的戒刀,刀锋贴著慧明的脖颈。 冰冷的刀锋触及皮肤,慧明浑身一僵。 他想动,动不了。 想喊,喊不出。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连气都喘不过来。 叶清风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像是隨口问的: “你刚才说什么?” 慧明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怪声。 刀光一闪。 那颗圆滚滚的头颅从肩膀上飞起来。 头颅在空中翻了两个滚,脸上还凝固著惊恐的表情——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大张,像想喊却喊不出声。 它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撞在墙上,停住。 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 那具无头的身体还站著,脖颈断口处血如泉涌,喷了旁边几个僧人满头满脸。 过了两息,它才“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满场死寂。 所有僧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血从腔子里涌出的“咕嘟”声。 沈昭月靠在墙上,看著这一幕,眼中满是惊骇。 她看见了。 那道人的身影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快得像鬼魅。 从消失到出现,再到一刀砍下慧明的头,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这……这是什么手段? 那些僧人终於反应过来。 “主持——!!” 有人尖叫。 “主持死了!主持被他杀了!” “跑!快跑!” 僧人们一鬨而散,往走廊两头狂奔。 棍棒戒刀扔了一地,火把也扔了,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和惊恐的喊叫声在走廊里迴荡。 叶清风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看著慧明的尸体,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滚落的头颅。 头颅脸上的表情凝固著,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张,像还没来得及喊出声。 他鬆开手。 那把戒刀“噹啷”掉在地上。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亮起一点金红。 三昧真火。 该烧了。 他正要弹指,忽然停住。 慧明的尸体,变了。 那具无头的身体原本倒在血泊里,此刻忽然开始抽搐。 不是濒死的抽搐,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蠕动。 皮肤表面鼓起一个个包,像有无数虫子在皮下游走,一鼓一鼓的,此起彼伏。 叶清风退后半步,盯著那具尸体。 抽搐越来越剧烈。 皮肤开始崩裂。 不是从伤口裂开,而是从身体各处同时裂开。 胸口、腹部、双臂、双腿,一道道裂口崩开,皮肉外翻,却没有血流出来。 只有一团团血肉从裂口涌出来。 那些血肉像活的一样,蠕动著、翻滚著,顏色鲜红,表面还带著未乾的黏液。 它们从裂口涌出后並不落地,而是漂浮在半空,朝尸体上方匯聚。 走廊里瀰漫起浓烈的血腥气。 那气息刺鼻得让人作呕,沈昭月捂住口鼻,胃里一阵翻涌。 她看见慧明的尸体在萎缩。 皮肉一寸寸乾瘪下去,骨骼一寸寸塌陷下去,像被抽空了所有水分。 而那些从他体內涌出的血肉,正匯聚成一团越来越大的肉球,在半空中翻滚蠕动。 一个僧人尖叫起来:“主持!主持他——” 话没喊完,他忽然也抽搐起来。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那些没来得及逃走的僧人,一个个倒下。身体抽搐,皮肤崩裂,血肉从裂口涌出,朝那团肉球飞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地上打滚,撕扯自己的皮肤,想阻止那些东西涌出来。但没有用,裂口越来越多,血肉涌得越来越快。 有人爬到墙边,想站起来跑,刚撑起身子,腿上的皮肉就崩裂了,他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还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求佛保佑还是在念往生咒。 念著念著,他的脸裂开了,从眉心到下巴,一道血红的裂口,肉从里面涌出来。 第120章 战斗(三) 沈昭月靠著墙,看著这一幕,脸色惨白。 她见过死人。 见过很多。 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死法。 二十几个僧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身体崩裂,血肉离体。 他们活著的时候还是人,死了之后,连尸体都剩不下。 那些血肉在半空中匯聚、融合、翻滚。 渐渐凝聚成形。 先是一双腿。 粗壮得不像人腿,像两根肉柱,上面布满青黑色的血管,血管还在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然后是躯干。 巨大的、赤裸的、血肉模糊的躯干。没有皮肤,只有裸露的肌肉和筋膜,一层层包裹著,像剥了皮的牛。 然后是手臂。 不是两条。 是十几条、二十几条。 从躯干两侧和后背上长出来,密密麻麻,像庙里供奉的千手观音。 那些手臂长短不一,粗细不同,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还掛著半截僧袍的袖子。 每一只手都五指张开,掌心朝外。 沈昭月靠著墙,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看著那尊由二十几个僧人血肉凝聚而成的怪物,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走廊里,最后一个僧人的惨叫也停了。 那尊血肉大佛已经完全成形。 它站在那里,几乎顶到走廊的天花板。 血肉凝聚的躯体足有两丈高,赤裸的肌肉表面没有皮肤,只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筋膜,包裹著底下虬结的肌肉纤维。 那些肌肉隨著某种节奏微微跳动,像无数颗心臟在同时搏动。 二十几条手臂从它躯干上伸出来。 有的从肩胛骨位置长出,有的从肋骨间穿出,有的直接从后背的脊椎两侧冒出来。 它们长短不一,粗细分殊,有的粗壮如成年人的大腿,有的细瘦如孩童的手臂。 每一只手都五指张开,指尖微微弯曲,像是要抓住什么。 而最诡异的是它的头。 那颗头颅与巨大的身躯相比显得过小,比例失衡得令人不適。 它没有头髮,没有耳朵,没有鼻子。 光禿禿的头顶泛著暗红色的光泽,像凝固的血块。 它有一张脸。 那张脸上,有一张巨大的嘴。 嘴从左边耳根一直咧到右边耳根,嘴唇肥厚,呈暗紫色,像是淤血的顏色。 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尖牙。 不是一排,是无数排,从口腔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密密麻麻,像鯊鱼的牙齿。 它没有眼睛。 眼眶的位置是两个深深的凹陷,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但最让沈昭月毛骨悚然的,是它的表情。 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掛著一个笑容。 慈悲的笑容。 那笑容她见过无数次。 在寺庙的佛像上,在经书的插画里,在那些善男信女口中描述的“佛的慈悲”里。 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带著悲悯,带著宽容,带著普度眾生的慈爱。 可这笑容出现在这张脸上,出现在这个由二十几个活人血肉凝聚而成的怪物脸上—— 沈昭月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她看见那笑容里,两个黑洞般的眼眶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是血。 黑色的血。 从眼眶深处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 那血浓稠得像墨汁,流过那张慈悲的笑脸,滴在它血肉模糊的胸口上。 一滴,两滴,三滴…… 血滴落在它胸口,没有滑落,而是直接渗了进去,被那跳动的肌肉吸收。 沈昭月握著刀的手在发抖。 她见过很多邪祟。 山魈野魅,厉鬼冤魂,都不是没见过。 但那些东西虽然可怕,却总有一种“能理解”的范畴里。 它们像野兽,像鬼魂,像某种可以归类的东西。 眼前这个东西,她归类不了。 它不是野兽,不是鬼魂,不是任何她认知范围內的存在。 它只是站在那里,笑著,流著黑色的血泪。 那种诡异,让她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 叶清风站在三丈外,盯著那尊血肉大佛。 他没有退。 从这怪物成形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观察。 那二十几条手臂,每一只掌心的眼睛,都在转动。它们没有看向沈昭月,全都盯著他一个人。 它在看他。 叶清风抬起右手,並指如剑,指尖亮起一点金红。 三昧真火。 他屈指一弹。 一缕金红色的火星从他指尖飘出,晃晃悠悠飞向那尊大佛。 火星极小,在昏暗的走廊里几乎看不见,但它所过之处,空气都微微扭曲。 火星落在大佛的胸口。 “嗤——” 一声轻响。 火焰燃起! 金红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条走廊! 那朵小小的火星在大佛胸口炸开,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覆盖了尺许方圆! 沈昭月眼睛一亮。 烧起来了! 可下一刻,她的心沉了下去。 那团火焰只燃烧了三息。 三息之后,火焰开始收缩。 不是蔓延,不是扩散,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压制,一点一点,往中心坍缩。 大佛胸口那些跳动的肌肉上,渗出一层暗红色的黏液。 黏液覆盖在火焰燃烧的地方,发出“滋滋”的声响。 火焰越来越小。 金红色变成暗红色,暗红色变成灰色,灰色变成一缕青烟。 灭了。 叶清风看著那团火焰彻底熄灭,眉头微微皱起。 三昧真火,无物不燃。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用得最顺手的本事。 凡是阴邪之物,沾上就燃,燃了就灭。 他从没见过能熄灭三昧真火的东西。 那层暗红色的黏液…… 他盯著大佛胸口。 火焰熄灭的地方,肌肉表面还残留著一层湿漉漉的光泽。 黏液正在慢慢渗回皮肤底下,像活物在蠕动。 “有意思。”他低声说。 ...... 第121章 战斗(四) 大佛动了。 它迈出一步。 那一步落在地上,“咚”的一声巨响。 整条走廊都在颤抖,墙上的灰泥簌簌往下掉。 地面上被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青砖碎裂,裂纹向四周蔓延。 它朝叶清风走来。 速度不快,每一步都沉重如山。 但那种压迫感,二十几条手臂在它身后摆动,像千手观音。 可那不是慈悲的千手,是血肉模糊的、带著掌心的眼睛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千手。 它走到离叶清风两丈处,抬起一条手臂。 那条手臂是所有人臂中最粗的一条,上面还掛著半截僧袍的袖子。 袖口破破烂烂,沾满血污,露出底下青黑色的血管。 手臂朝叶清风砸下! 没有花哨,没有招式,只是纯粹的、蛮横的、力大无穷的一砸! 叶清风侧身,那一拳砸在他身后的墙上。 “轰——!” 整面墙被砸出一个大洞! 青砖粉碎,石屑飞溅,那手臂直接穿透了墙壁,插进墙后的黑暗里。 叶清风看著那个洞,又看了看那条手臂。 力道確实大。 大到不正常。 他正想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回头一看,沈昭月不知何时已冲了上去! 她握著那把雁翎刀,趁大佛手臂插进墙里的空当,衝到它身侧,对著它躯干一顿乱砍! 刀光连闪。 “噗噗噗噗——” 每一刀都砍进那血肉之躯里。 刀锋切入肌肉,切开筋膜,砍出深深的伤口。 暗红色的血从伤口涌出,溅在她身上、脸上。 沈昭月不管不顾,只是砍。 她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不知道砍了有没有用。 她只知道这东西站在那里,这东西要杀他们,这东西不能让它活著。 “去死!去死!去死!” 她咬牙喊著,一刀一刀砍下去。 第一刀砍出的伤口,正在癒合。 那伤口的边缘涌出新的肉芽,像无数条细小的蛆虫在蠕动。 肉芽相互缠绕、交织,填满伤口。 三息之后,那道一尺多长的刀口消失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 第二刀砍出的伤口,两息就癒合了。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每一刀砍出的伤口癒合得越来越快。 到后来,刀锋刚离开,伤口就合拢了,像从未存在过。 沈昭月砍了十几刀,那大佛躯干上连一道伤痕都没留下。 她愣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一条手臂横扫过来。 那条手臂像一根巨大的肉柱,带著呼啸的风声,砸在她身上! “砰!” 沈昭月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 墙被撞得凹进去一个大坑,她嵌在墙里,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血。 雁翎刀脱手飞出,“噹啷”一声落在远处。 她挣扎著想动,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左臂抬不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大佛转过身,面向她。 那张慈悲的笑脸对著她,两个黑洞般的眼眶里,黑色的血泪流得更快了。 它抬起另一条手臂—— ...... “住手!” 一声大喝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吕阳衝进来了! 他浑身是汗,衣衫凌乱,握剑的手还在抖。 方才他在寺外等了许久,实在等不下去,提剑就冲了进来。 然后他便是看见了那尊血肉大佛。 他的腿瞬间软了。 那是什么?! 两丈高的身躯,二十几条手臂,没有皮肤的血肉,掌心的眼睛,流著血泪的慈悲笑脸...... 他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但他没有跪。 他死死咬著牙,握紧秋水剑,逼自己站在那里。 他想起仙师说过的话:“若见异动,便来接应。” 仙师在里面。 他不能退。 ...... 叶清风看见吕阳衝进来,微微挑眉。 这小子倒是有点胆色。 他身形一晃,出现在沈昭月身边。 那横扫过来的手臂砸了个空,叶清风已带著沈昭月退到三丈外。 沈昭月被他拎著后领,整个人软绵绵的,嘴里还在往外冒血泡。 叶清风低头看了一眼。 肋骨断了三根,左臂骨裂,內腑震盪出血。 伤得不轻,但不致命。 他抬眼,看向吕阳。 吕阳正握著剑,双腿打颤,眼睛死死盯著那大佛。 叶清风把沈昭月往吕阳的方向用巧劲一扔。 “接著。” 沈昭月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吕阳飞去。 吕阳慌忙丟下剑,手忙脚乱接住她。 两个人踉蹌后退几步,差点一起摔倒,好在最后有一道力量凭空出现护住了两人。 “她……她……”吕阳抱著沈昭月,语无伦次。 “带她退到一边。”叶清风说。 吕阳一愣:“仙师,您——” “退下。” 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吕阳张了张嘴,看了看怀里奄奄一息的沈昭月,又看了看那尊正朝这边走来的血肉大佛。 他咬牙,抱起沈昭月,朝著安全的地方退去。 ...... 走廊里,只剩叶清风和大佛相对。 大佛停下脚步。 那张慈悲的笑脸对著他,黑洞般的眼眶里,黑色的血泪无声流淌。 二十几条手臂同时抬起,掌心的眼睛全部睁开,盯著他一个人。 叶清风负手而立,神色平静。 他看著那尊血肉凝聚的怪物,看著那些掌心的眼睛,看著那张流著血泪的笑脸。 片刻后,他开口: “来吧。” 大佛迈步,朝他走来。 走廊里,那尊血肉大佛迈出了第二步。 “咚——” 地面震颤,墙上又落下几块灰泥。 它那两丈高的躯体每走一步,都像一座小山在移动。 二十几条手臂在它身后缓缓摆动,掌心的眼睛一齐转动,始终盯著叶清风一个人。 叶清风站在原地,没有退。 他在看。 看这怪物的动作,看它的攻击方式,看它那层能熄灭三昧真火的诡异黏液。 方才那团火焰被灭,他就知道这东西不好对付。 三昧真火是他目前最拿手的本事,连这个都没用,寻常术法恐怕更难奏效。 但总得试试。 大佛走到离他一丈五尺处,停下。 那张慈悲的笑脸对著他,嘴角的弧度依旧是那个普度眾生的弧度。 但两个黑洞般的眼眶里,黑色的血泪流得更快了,顺著脸颊淌下来。 滴在它血肉模糊的胸口上,发出“嗤嗤”的轻响,像滚油滴进了水里。 它抬起两条手臂。 一条是从右肩胛骨位置长出来的,粗壮如成年人的大腿,上面青筋暴起。 另一条是从左肋间穿出的,相对细些,但手指格外长,指甲漆黑,弯曲如鉤。 两条手臂同时朝他砸下! 一上一下,封死了他闪避的空间。 叶清风脚步一错,身形向左平移三尺。 那两条手臂擦著他的衣袍砸在地上—— “轰!”“轰!” 两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地面被砸出两个大坑,青砖粉碎,碎石飞溅! 裂纹从坑边向四周蔓延,一直延伸到墙根,整条走廊都在颤抖! 叶清风刚站稳,第三条手臂已从侧面横扫过来。 他抬手,並指如剑,一道剑气从指尖射出! “嗤——” 剑气刺在那条手臂上,切开一道寸许深的伤口。 暗红色的血涌出来,但伤口边缘立刻涌出新的肉芽,蠕动、交织、癒合——眨眼间,伤口就消失了。 那条手臂没有停顿,依旧朝他扫来。 叶清风侧身,手臂擦著他胸口掠过,带起的劲风颳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顺势抓住那条手臂,借力一翻,落在大佛身侧三丈外。 站稳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些发麻,刚才抓住那条手臂的时候,那上面的黏液沾了一点在他手上。 那股力量阴冷、黏腻,像无数条小虫在往皮肤里钻。 他心念一动,掌心灵力运转,將那点黏液逼了出去。 “这东西……”他盯著那尊大佛,眉头微皱。 大佛转过身,面向他。 那张笑脸依旧慈悲,血泪依旧流淌。 它又迈步走来。 ...... 第122章 战斗(五) 叶清风没有再退。 他右手一抬,地上那柄秋水剑“鏘”的一声腾空飞起,落入掌中。 剑身湛蓝,在昏暗的走廊里泛著幽幽的光。 他持剑而立,看著那尊越来越近的大佛。 三丈。 两丈。 一丈五。 大佛抬起四条手臂。 叶清风动了。 他身形一闪,缩地成寸,瞬间出现在大佛身侧。秋水剑横扫,一道剑光斩向它躯干! 剑光入肉,“噗”的一声闷响,切开一道三尺长的伤口。 暗红色的血涌出来,溅在剑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那血有腐蚀性! 叶清风眉头一皱,炁注入剑身,將血震开。 他看向那道伤口。 已经开始癒合了。 肉芽涌出,交织,填满——三息,伤口消失了。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佛的手臂已朝他砸来! 叶清风侧身避开,又一剑斩出! 这一剑斩在它手臂上,切开寸许深的口子。 同样,两息癒合。 再斩! 再癒合! 他连出十三剑,每一剑都斩在不同位置,每一道伤口都在三息內癒合。 那些伤口癒合的速度越来越快,到后来,剑刚离开,伤口就合拢了。 叶清风收剑后退,落回原地。 他看著那尊大佛,神色凝重。 这东西,几乎是不死的。 寻常刀剑伤不了它,三昧真火烧不了它,伤口癒合快得离谱。 而且那层黏液能腐蚀法器,能熄灭真火,甚至能往皮肤里钻—— 他没有再出手,只是盯著它。 大佛也盯著他。 那张笑脸依旧慈悲,血泪依旧流淌。 它没有再进攻,只是站在那里,二十几条手臂缓缓摆动,掌心的眼睛一齐转动。 一人一怪,相隔三丈,对峙著。 ...... 走廊外,吕阳抱著沈昭月跌跌撞撞往外跑。 沈昭月浑身是血,断了几根肋骨,左臂抬不起来,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她靠在吕阳怀里,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么。 “別……別回去……那东西……” 吕阳没有回答。 他咬著牙,拼命往外跑。 他不知道仙师能不能对付那东西,但他知道自己留下只会是累赘。 仙师让他带人出去,他就带人出去。 衝出寺庙大门,夜风扑面而来。 吕阳把沈昭月放在门外的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寺庙深处。 那里隱约传来沉闷的撞击声,还有某种诡异的、像无数张嘴同时呻吟的声音。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 走廊里,叶清风和大佛依旧对峙著。 那怪物似乎不著急。 它只是站在那里,用那些掌心的眼睛看著他,用那张流著血泪的笑脸对著他。 叶清风脑中念头飞转。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它由二十几个僧人的血肉凝聚而成,但它明显不是那些僧人的简单叠加。 那些僧人生前被它寄生,死后血肉回归本体,才凝聚成这个形態。 它来自哪里? 地底那座祭坛? 慧明只是个载体,那些僧人也是。 这怪物才是真正的本体,或者说,是本体的一部分。 那它的本体有多大? 叶清风不知道。 但他知道,眼前这东西,不是他能轻鬆对付的。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识海中,那轮虚幻的太阳升起,洒下明亮的光辉。 这是吕阳带给他的纯阳剑意,不仅可以斩灭心魔,而且也能给他的剑术提供更高的杀伤力。 他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东西杀不死? 不是因为它的恢復能力——恢復再快,总有极限。 真正的问题在於,他目前的手段,没有一种能真正伤害到它的本质。 三昧真火烧的是阴邪,但它身上那层黏液能灭火。 剑斩的是血肉,但它的血肉能无限再生。 御剑术、缩地成寸,都只是辅助手段。 原以为自己的攻击手段已经足够了,可这才没多久,便是遇到了自己无法解决的妖物。 他睁开眼,看著那尊依旧站在原地的血肉大佛。 既然一剑斩灭不了,那效仿此前的千剑、万剑又如何? 可现在依然有个问题存在,这里压根就没有剑器存在。 但很快,叶清风就笑了,有吕阳在这,还怕什么? 想到这,他淡然一笑。 声音穿透层层墙壁,穿透沉沉夜色,穿透吕阳满心的恐惧和焦虑,清清楚楚传进他耳朵里: “孽障——” 声音清越,如鹤唳九天,带著某种超然的从容与淡定。 “你肉身不灭,癒合如初,寻常剑法斩不得你——” 顿了顿。 “那便试试贫道这一剑。” 又是一顿。 然后,那声音拔高,如金石相击,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贫道有一剑——” “可化三千!” “三千之后——” “復化三千!” “三千三千又三千——” “万剑齐发!” “斩!” 吕阳就站在寺庙外,想起那血肉大佛的模样,就觉得有些恐怖。 不过,看仙师那淡然的模样,定然是有把握的,不然也不会让我先行离开。 此刻,寺庙內,响起仙师那清越声音,吕阳只觉得浑身的热血直直往上涌。 一剑化三千,何等壮观的剑道神通,仙师果然是厉害! 寺庙內。 叶清风喊出那一长串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太装了。 什么可化三千,三千之后復化三千,三千三千又三千。 这分明是照搬佛经里“三千大千世界”的说法,拿来形容剑光数量。 但没办法。 他需要让吕阳相信他会一剑化三千。 而要让人相信,最好的办法就是——说得像真的一样。 反正现在自己在他的眼里就是无所不能的。 於是他站在那尊血肉大佛面前,面对那二十几条挥舞的手臂。 面对那张流著血泪的慈悲笑脸,气定神閒,字正腔圆,把这段词喊了出来。 喊完最后一个“斩”字,他立刻感觉到手中的剑不一样了。 吕阳信了! 那个小子,在外面听见他喊的话,就信了。 信得彻彻底底,信得毫无保留。 或者说从始至终压根就没怀疑过他不会什么。 他抬起头,看著那尊血肉大佛。 大佛依旧站在那里,那张笑脸依旧慈悲,血泪依旧流淌。 那些手臂依旧摆动,那些眼睛依旧盯著他。 叶清风抬手。 挥剑。 第一剑。 一剑挥出,剑光乍现。 那剑光不是一道,而是—— 无数道! 第123章 一剑化三千 分不清多少道剑光从他剑上涌出,如天河倒悬,如瀑布奔流,铺天盖地,朝那尊血肉大佛斩去! 那些剑光有长有短,有粗有细,有的笔直如线,有的弯曲如弧。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每一道剑光上都带著一层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 那是剑意。 来自纯阳真人吕祖的纯阳剑意! 大佛的笑脸第一次变了。 那些掌心的眼睛同时瞪大,那些手臂同时抬起,试图挡住那些剑光—— 但挡不住。 第一道剑光斩在一条手臂上,那条手臂从中间断开,断口处涌出暗红色的血。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无数道剑光紧隨其后,將那断臂斩成肉泥,斩成血雾,斩成虚无。 那血雾还没散开,又有更多的剑光涌来,將它们彻底绞碎。 连点渣都不剩,想復原都找不到血肉了。 一剑斩完,那大佛已经只剩下三分之二的身躯了。 但叶清风没有停。 他再次挥剑。 “三千之后,復化三千——” 又是无数道剑光涌出! 这一次,那些剑光斩向大佛的另一半身躯。 血肉横飞,惨嚎震天。 那怪物的躯体被斩得千疮百孔,那些掌心的眼睛一只只闭上,那些跳动的肌肉一块块崩解。 它身上的黏液还在,还在试图熄灭那些剑光。 但熄灭不了。 这些剑光代表著极致的锋锐,黏液能够熄灭三昧真火,却无法挡住剑光。 第二剑斩完,大佛的躯体已经崩解了大多数。 叶清风挥出第三剑。 “三千三千又三千——” 又是无数道剑光! 这一剑,斩向那张脸。 那张慈悲的笑脸,那张流著血泪的脸,那张让无数人恐惧又噁心的脸。 剑光掠过。 那张脸从中间裂开。 嘴角的弧度还在,但那张脸正在扭曲。 从慈悲变成狰狞,从狰狞变成痛苦,从痛苦变成某种无法言喻的诡异表情。 两个黑洞般的眼眶里,涌出最后一股血泪。 那血泪不再是黑色,而是鲜红。 鲜红的血泪顺著那张裂开的脸淌下来,滴在它正在崩解的躯体上。 然后,那张脸彻底崩解了。 化作一滩脓水,落在地上。 叶清风收剑。 秋水剑上,一滴血都没有。 走廊里,剑光敛去,腥风渐散。 他抬头环顾四周,那尊两丈高的血肉大佛已经彻底消失,只剩满地乾涸的血痕,和那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腥臭。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战打得真够呛。 从变化成翠姑入村,到被那些酒肉和尚调戏,再到沈昭月突然杀出来,最后跟这尊血肉大佛硬碰硬。 一夜之间,他把最近攒的本事全抖落出来了。 缩地成寸、三昧真火、一剑化万千,能用的全用了。 尤其是最后那一剑化万千,要不是吕阳那小子在外面信得死心塌地,他根本使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歇了片刻,看著那满地的狼藉,忍不住低声嘀咕: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这么诡异……” 他確实想不通。 那些僧人被寄生,死后血肉凝聚成一尊大佛。 大佛被斩了,留下满地脓水。 可诡异的血肉大佛到底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来的? 他想起那张脸流著黑色血泪的模样,心里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东西,太邪性了。 比之前遇到的那些画皮鬼、纸娘娘邪性得多。 “算了,”他摇摇头,“反正已经斩了,管它是什么——” 话音未落。 地面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普通的震动,而是剧烈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颤。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身,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 叶清风脸色一变。 他低头看向地面。 那些乾涸的血痕,正在发生变化。 它们开始蠕动。 不是被风吹动,不是被水衝散,而是像活物一样,自己蠕动起来。 那些血痕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地面上扭动、匯聚,朝同一个方向流去。 那个方向是——寺庙正殿的地下。 叶清风快步衝出走廊,来到正殿。 正殿的地面已经裂开了。 无数道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越来越大,越来越宽。 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那光芒忽明忽暗,像心跳。 “轰——!” 地面塌陷了。 正殿中央塌出一个巨大的深坑,直径足有三丈。 坑底,那座祭坛还立著,但祭坛上的东西已经变了。 那个半睁半闭的竖瞳符號,此刻正在发光。 不是普通的发光,而是像活过来一样,那竖瞳正在缓缓睁开。 隨著它睁开,一股恐怖的气息从符號中涌出。 那气息阴冷、粘稠、沉重,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压在叶清风身上。 他呼吸一滯,炁机运转都变得艰难起来。 祭坛周围,无数血肉从地底涌出。 那些血肉比之前那尊大佛的血肉更加浓稠,更加诡异。 它们不是一块一块的,而是像岩浆一样,从地底喷涌出来,沿著地面蔓延,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噬。 叶清风眉头紧皱,后退一步,握住剑柄。 那些血肉涌出地面后,开始凝聚。 它们没有凝聚成之前那种人形,而是凝聚成一团巨大的、不断蠕动的肉山。 那肉山高得几乎顶到正殿的屋顶,宽得几乎填满整个正殿。 肉山表面,浮现出无数张脸。 那些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各异——有的痛苦,有的惊恐,有的狰狞,有的绝望。 它们一张挨著一张,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堵用脸砌成的墙。 每一张脸的嘴都在动。 它们在说话。 无数张嘴同时开合,发出无数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震得叶清风头昏脑涨。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那肉山中传来。 那声音不是任何一张嘴发出的,而是直接从肉山內部传来,沉闷、悠长,像从九幽地狱深处传来: “上好的容器……適合降临……” 叶清风瞳孔骤缩。 容器?降临? 这东西……想干什么? 他来不及多想,那肉山动了。 无数条触手从肉山中伸出,每条触手都粗如人腰,表面布满青黑色的血管,血管还在跳动。 那些触手朝他抽来,速度极快,带起呼啸风声! 叶清风侧身避开一条触手,挥剑斩向另一条。 “鐺——!” 剑锋与触手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那条触手只被斩出一道浅浅的白痕,连皮都没破! 叶清风心中一沉。 这东西的坚硬程度,远超之前那尊大佛。 第124章 天罚 他咬牙,再次挥剑。 这一次,他用上了纯阳剑意。 秋水剑上泛起一层透明的光晕。 剑光斩在触手上。 “嗤——” 一声轻响,触手上被斩出一道寸许深的伤口。 暗红色的血涌出来,但伤口边缘立刻涌出新的肉芽,眨眼间就癒合了。 癒合速度比之前那尊大佛快了一倍不止。 叶清风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东西,斩不动。 他后退几步,避开那些触手的攻击,心念一动—— 三昧真火! 他右手一挥,一团金红色的火焰朝那肉山飞去! 火焰落在肉山表面,燃烧起来! 但只燃烧了三息。 那肉山表面渗出一种诡异的黏液,黏液覆盖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火焰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彻底熄灭。 三昧真火也没用。 叶清风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层次的存在? 他咬紧牙关,再次挥剑。 一剑化万千! 三千道剑光从他剑上涌出,铺天盖地斩向那肉山! 剑光斩在肉山表面,斩出无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但那些伤口癒合得太快了,剑光刚过,伤口就合拢了。 三千道剑光斩完,那肉山表面连一道伤痕都没留下。 叶清风额头冒出冷汗。 他活了这么久,虽然这“这么久”也就几个月,但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斩不动,烧不动,癒合快得离谱。 这东西,绝对不是他能对付的。 他忍不住破口大骂: “这他娘的作弊了吧?!这特么是什么层次的东西?!我这点修为哪够看?!” 骂归骂,脚下一刻不敢停。 他身形一闪,缩地成寸,朝寺庙外衝去。 一步跨出,他已出现在寺庙门口。 吕阳还站在门外,怀里抱著昏迷的沈昭月,正瞪大眼睛看著正殿方向。 那里是铺天盖地涌动的血肉,甚是恐怖。 他看见叶清风突然出现,又惊又喜: “仙师!您出来了!里面——” “別说话!” 叶清风打断他,一把抓住他肩膀,另一只手抓住沈昭月的手臂,心念一动—— 缩地成寸! 他要带著这两人一起走! 可他这一动,愣住了。 空间变了。 原本顺畅的空间,此刻像变成了泥潭。 他那一脚踏出去,只觉周围的空间粘稠无比,阻力大得惊人,根本踏不出去! 他试了三次,每一次都像陷在淤泥里,寸步难行。 “该死!” 他低骂一声,抬头看向天空。 天空中,乌云正在匯聚。 不是普通的乌云,是浓黑如墨、翻涌如浪的乌云。 那些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极低,几乎要触及地面。 乌云中,有金光在闪烁。 雷电。 带著金光的雷电。 那天雷劈下来了。 “轰——!!!” 第一道雷电从乌云中落下,直直劈在那座正殿上! 正殿的屋顶瞬间炸裂,砖瓦横飞!那道雷电穿透屋顶,劈在那团巨大的肉山上! 肉山剧烈震颤,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 无数张脸同时张嘴尖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像千万只厉鬼同时哭嚎! 叶清风站在寺庙门外,看著那道雷电,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东西的力量,超过那道天堑了。 天道不容许。 所以降下了雷罚。 ...... 吕阳也看见了那道雷电。 他瞪大眼睛,看著那道金色雷电从天而降,劈在正殿里,劈在那团他看都不敢多看的恐怖肉山上。 他第一个念头是——仙师在施展雷法! 仙师果然深不可测! 他之前见过仙师使剑,见过仙师使火,见过仙师使缩地成寸,但从来没见过仙师使雷法。原来仙师连雷法都会! 而且这雷法威力如此惊人,一道雷就把那怪物劈得惨叫连连! 吕阳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信念: 仙师是真正的神仙! 仙师什么都会! 仙师一定能降服那怪物! ...... 就在吕阳生出这个念头的瞬间,叶清风忽然觉得识海一震。 无数玄奥的符文在他识海中生成、组合,构成一套全新的雷法神通。 叶清风愣住了。 他看了看旁边的吕阳,又抬头看了看天上还在不断劈下的雷电。 然后他明白了。 吕阳以为这雷是他施展的。 所以吕阳相信他会雷法。 所以他就会了。 这孩子还挺会脑补的啊! 就在这时,又一道雷电劈下。 “轰——!!!” 那道雷电劈在肉山上,劈得那肉山又一阵剧烈震颤。那些触手疯狂挥舞,那些脸疯狂尖叫,整座寺庙都在颤抖。 叶清风看著那道雷电,忽然心念一动。 他抬起右手,並指如剑,朝那肉山一指。 一道雷电从他指尖射出,“轰”的一声劈在肉山上! 真的可以。 他现在真的会雷法了。 那肉山被这道雷电劈中,又一阵惨叫。 但叶清风没有继续攻击。 他转头看向吕阳和沈昭月,沉声道: “走!” 他再次施展缩地成寸,想带著两人离开。 可还是踏不出去。 空间依旧粘稠得像泥潭,阻力依旧大得惊人。 “该死!” 他低骂一声,抬头看向天空。 天上的雷电还在不断劈下,一道接一道,越来越密集。 那些雷电劈在肉山上,劈得那肉山不断缩小、崩解。 但空间也被禁錮得越来越死。 那肉山在临死前,拼尽全力凝固了周围的空间,想拉著他们一起陪葬。 叶清风咬牙,握紧剑柄。 他看向那团正在雷电中挣扎的肉山,又看了看身边这两个昏迷不醒的人。 逃不掉。 那就只能等。 等那天雷把肉山彻底劈没,等空间恢復。 他挡在吕阳和沈昭月身前,抬头看著那漫天雷电,一言不发。 好在那雷电似乎知道什么该劈,什么不该劈。 雷电一道接一道劈下。 惨嚎一声接一声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最后一道雷电劈下。 “轰——!!!” 那声音大到极致,反而什么都听不见了。 叶清风只觉得眼前一花,什么都看不见了。 ...... 第125章 这是天罚? 与此同时。 一处虚空。 这里没有山水,没有楼阁,只有无尽的星空。 无数星辰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有的明亮如日,有的暗淡如尘。 星空深处,站著一个道人。 那道人穿著最朴素的青布道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 他负手而立,站在一颗缓缓旋转的星辰之上,周身没有任何气息波动,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凡间老者。 但他脚下的星辰,正在缓缓转动。 他也在看那个方向。 看著那团正在被天雷劈得七零八落的血肉佛陀,看著那雷云下方始终站著的那道青灰身影。 “这小辈……什么来路?竟然惹上了这些外域邪物,这些东西可是疯的狠。” “不过,不管什么来路,在这天罚之下,恐怕是尸骨无存嘍。” 可很快,老道人的脸色就是变了。 “不对!怎么回事!” 那老道人怔在原地,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嘴张了又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修行这么多年,不是没见过天罚。 但每一次都是毁天灭地,无论妖邪还是修士,但凡被雷光笼罩,无一不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天道最是无情,从不会因为你是谁而网开一面。 可眼前这一幕...... 金色的雷电一道接一道劈下来,每一道都精准落在那团血肉上,劈得它惨嚎连连、血肉横飞。 而那个年轻道人就站在三丈之外,青灰道袍纹丝不动,连头髮丝都没被雷光擦著一下。 老道人活了一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过石板。 “天罚之下……怎会有人能置身事外?” 他想过那道人可能是修为高深,能以神通硬抗天雷。 但眼前分明不是硬抗,而是那雷电,那代表著天道意志、无情无欲的雷电,主动绕开了他。 就好像天道认得他。 就好像天道在护著他。 他连忙掐指一算。 但刚掐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不是算不出,而是算出来的部分太乾净了,太平凡了,平凡的让人一看就是假的。 可这居然是天机神通推演出来的。 这可就有趣了。 “有趣。” 他收回手,不再推算。 大劫將至,古老的存在都开始慢慢冒头了,他还想著捞点好处多活几个纪元。 可不想惹上那些古老存在。 就在他摇了摇头不再推算的时候。 虚空中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沙哑低沉,像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 “老东西,好久不见。” 老道人眉头一挑,望向声音来处。 虚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黑袍,面容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 他站在一颗暗淡的星辰上,周身散发著一种阴冷的气息。 老道人看著他,淡淡道: “是你?你还没死?” 黑袍人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刺耳: “你都没死,我怎么会死?” 老道人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道: “你说不用查了,什么意思?” 黑袍人抬起手,指了指那道雷云下方的青灰身影: “那人,我见过。” 老道人眉头一挑:“哦?” 黑袍人顿了顿,缓缓开口: “他自称——碧游宫,清微子。” 话音落下,虚空中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所有声音、所有气息、所有波动,都在这一瞬间凝固的安静。 老道人愣在那里,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 “碧……碧游宫?” 他喃喃重复这三个字,声音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就在这时,虚空中又响起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涧溪流: “碧游宫?那个碧游宫?” 又一个身影出现在虚空中。那是一个女子,穿著素白长裙,面容绝美,周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月华之中。 “不然呢?” 虚空中再次变得安静起来。 ...... 涇阳府衙,后堂。 吕文远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案上堆著三摞卷宗,左边是钱粮帐册,中间是各县呈报的公文。 右边那摞最厚,也是他最近最掛心的,人口失踪案的案卷。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翻开来。 “张狗蛋,七岁,城西人氏,於三年前腊月走失……” 这案子他看过不下十遍,可这案子到现在依旧还是没破。 不,不是没破,是不让破。 这几年,人口失踪的案件越来越多,他知道,有人在做人口贩卖。 但有人在阻碍他查案,这些人的力量还很强大,没办法,他只好暗中利用自己的关係去求助他人。 好在,上面派了个叫沈昭月的六扇门捕头来探查此事,希望能够有所突破吧。 他嘆了口气,把卷宗放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老周的声音响起:“老爷,知府大人来了,已到前厅。” 吕文远一愣。 知府陈大人平日很少亲自来他这里,有事都是让他过去。 今日怎么…… 他起身,整了整官服,往前厅走去。 走到廊下,他忽然停住脚步。 西北方向的天边,压著一团乌云。 那云黑得浓稠,像墨泼在宣纸上,不住翻涌。 更诡异的是,云里隱隱有金光闪烁,一道接一道,虽隔得远,却能看见那些雷电劈得极密。 吕文远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云? 这个季节不该有雷暴。 而且那雷电……怎么是金色的? 他看了几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吕阳那小子,如今也不知在何处。 想到儿子,他脸上的神情柔和了些,又带了点无奈。 这孩子,从小没了娘,他一个人拉扯大,难免娇惯了些。 他想让儿子读书考功名,可吕阳偏偏不喜欢文,就喜欢舞刀弄剑。 请了几个武师,都说他不是学武的料。 上次他从工部托人买了那把秋水剑,花了一千多两银子,回来只跟儿子说花了八百。 吕阳高兴得什么似的,抱著剑睡了好几宿。 那些家底,都是他这些年攒下的。 他做官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对得起良心。 至少,他判的案子,能保证相对公平。 当然,能坐到知府同知这个位置,他也不是什么清白如水的圣人。 官场上的迎来送往,该有的应酬,他一样不少。逢年过节的孝敬,他也收过。 但那都是规矩內的。 越线的事,他从来不碰。 比如那桩人口失踪案。 他心里隱约知道,这事背后牵扯的人,他惹不起。 但这话,他从没对人说过。 吕文远收回目光,往前厅走去。 ...... 第126章 风雨欲来(一) 前厅里,知府陈汪海正端著茶盏,气定神閒地坐著。 吕文远进门时,微微一怔。 陈汪海今年五十有三,平日面色晦暗,常带著倦意。 可今日看起来,竟比往日年轻了许多,脸上皱纹都浅了,气色红润,像换了一个人。 “下官见过府台大人。”吕文远躬身行礼。 陈汪海笑著摆手:“文远不必多礼,快坐。” 吕文远落座,下人重新上了茶。 陈汪海抿了口茶,閒聊了几句天气、公务,忽然话锋一转:“文远啊,最近那些失踪案,还在查?” 吕文远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是。下官不敢懈怠。” 陈汪海点点头,语气隨意:“查得如何了?” “线索不多。”吕文远斟酌著说。 “据下官查访,这些失踪的人,多是城西一带的。有传言说,跟城外的货郎有关。但货郎已死,死无对证。” 陈汪海“嗯”了一声,没接话。 吕文远等了几息,试探道:“府台大人可是对此案有什么指示?” 陈汪海笑了笑,放下茶盏:“指示谈不上。只是提醒你一句,这案子,差不多就行了。” 吕文远心头一沉。 差不多就行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抬头,看向陈汪海。 对方依旧是那副和气生財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分明藏著別的东西。 吕文远忽然明白了。 这案子,陈汪海有份。 他沉默了片刻,斟酌著开口。 “府台大人,下官斗胆说一句。这失踪的人里面,包括了一百二十七个孩子。 一百二十七个孩子,背后是一百二十七个家。那些当爹当娘的,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下官亲眼见过。” 陈汪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吕文远继续道:“下官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不能问。可这案子,压了三年,再压下去……” “再压下去,又如何?”陈汪海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一丝冷意。 “文远,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得太明白。” 吕文远沉默了。 陈汪海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又恢復了那副和气模样。 “罢了罢了,不说这些。文远啊,我来找你,是另有要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请柬,放在桌上。 “今晚,城东周家设宴,请了几个朋友聚聚。周家、王家、李家、赵家,都是咱们涇阳府有头有脸的人家。我希望你也能来。” 吕文远看著那张请柬,没有伸手去接。 他心里门清。 这四个家族,都是涇阳府的豪绅。 周家做药材生意,王家开钱庄,李家有绸缎庄,赵家是粮商。 他们凑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 联繫到刚刚陈汪海的话,他心中顿时明白。 这是想把他拖下水。 “府台大人厚爱,下官心领了。”吕文远推辞道。 “只是这几日身子不適,夜里咳嗽得厉害,大夫说不宜饮酒赴宴。怕是要扫大人的兴了。” 陈汪海看了他一眼,目光幽深。 片刻后,他笑了笑,收回请柬。 “既如此,那便罢了。文远好生养病。” 他起身,吕文远忙跟著站起来,送到门口。 临上轿时,陈汪海回头,似笑非笑地说:“文远啊,你这病,可得早些好。毕竟,往后的日子还长。” 轿帘落下,轿子抬起,渐渐远去。 吕文远站在门口,看著那顶轿子消失在街角。 秋风起,捲起几片落叶。 他站了很久。 这种吃人血馒头的事,他做不来。 哪怕这官不做,他也做不来。 他转身,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抬头看了看天边。 那团乌云还在,雷电还在劈,一下一下,像敲在他心口。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隱隱觉得,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 吕文远站了片刻,收回目光,走进府衙。 案上那摞卷宗,还在原处。 他坐下,拿起最上面那份,又看了起来。 ...... 陈汪海的轿子离开府衙后,没有回他自己的宅邸,而是穿过城东最繁华的街市,一路往城外走去。 轿帘低垂,轿夫脚步匆匆。 这二人跟隨陈汪海多年,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此刻只管闷头赶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轿子在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前停下。 庄园大门紧闭,门前蹲著两尊石狮,石狮眼睛的位置镶著暗红色的宝石,在夕阳余暉中泛著诡异的光。 朱漆大门上铜钉森然,每一颗都打磨得鋥亮,却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清。 陈汪海下轿,整了整衣冠,上前扣门。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那人看清是陈汪海,侧身让开,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 陈汪海迈步进去,身后大门无声合拢。 庄园很深。 穿过三进院落,绕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不是屋舍,而是一处被高墙围起来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座石亭,亭中並无桌椅,只有一块青石板,板上刻著一个奇怪的符號。 陈汪海走到石亭前,在青石板上踩了三脚。 两短一长。 地面忽然震动起来。青石板缓缓下沉,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两旁点著油灯,火光幽幽,照得人脸庞忽明忽暗,拉出长长的影子。 陈汪海拾级而下。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隱隱带著一股腥甜的气息。 那气息说不上难闻,却让人心里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 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 门是黑色的,上面刻著那个同样的符號。 陈汪海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三丈见方,四壁用青石垒成,打磨得平整光滑。 顶部凿出几个通风口,隱约能看见外面的天光,却只有筷子粗细,照不亮这地底的黑暗。 照亮这里的是四角的油灯,以及—— 中央的祭坛。 那祭坛与金光寺地下的那座一模一样。 青石垒成,三尺见方,高约半人。 坛面刻著一个巨大的诡异符號,此刻那符號正在微微发光,暗红色的光芒一明一灭,像心跳,像呼吸。 祭坛周围,站著四个人。 周家族长周怀仁,六十来岁,乾瘦,一双眼睛精光內敛,此刻正负手而立,看著祭坛上的符號出神。 他是这里年纪最大的,也是最早跟著陈汪海做这些事的。 第127章 风雨欲来(二) 王家族长王德发,五十出头,白白胖胖,是城里最大的钱庄掌柜。 他手里盘著两个核桃,核桃被盘得油光发亮,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李家族长李茂,四十多岁,留著三缕长髯,做绸缎生意,平日里一副斯文模样。 此刻他站在祭坛旁,手捻鬍鬚,不知在想什么。 赵家族长赵四海,五十来岁,粗壮结实,满脸横肉,经营粮行。 他是四人中最沉不住气的,见陈汪海进来,第一个迎上前。 “大人,您可算来了。” 陈汪海摆摆手,走到祭坛前,低头看著那发光的符號。 周怀仁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大人,那位知府同知……答应了没有?” 陈汪海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身子不適,今晚来不了。” 周怀仁眉头皱起:“这是託词吧?” “自然是託词。”陈汪海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他吕文远在涇阳府做了这么些年官,什么时候身子不適过?不过是看出来这宴不是好宴,不敢来罢了。” 王德发手里的核桃停了:“那咱们怎么办?他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得多又如何?”陈汪海转过身,看著四人。 “他是知府同知,没有確凿证据,谁能动他?若是把他逼急了,把他知道的事捅出去——” “那咱们就让他捅不出去。”赵四海瓮声瓮气地说。 陈汪海看了他一眼,目光幽深。 “杀一个朝廷命官,你当是杀鸡?他若死了,六扇门必定会来人。 到时候查不查得出来另说,但咱们的事,可就摆在明面上了。” 赵四海訕訕闭了嘴。 陈汪海顿了顿,又道:“不过,既然给他成仙作祖的机会他不接,那就別怪咱们不客气了。 等主上的事成了,他吕文远,还有那些不识相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周怀仁点头:“大人说得是。等主上彻底降临,这涇阳府,这天下,还不都是咱们说了算?” 几人相视,都露出几分笑意。 那笑意里带著狂热,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李茂忽然开口:“大人,说起主上……刚刚金光寺那边,好像出了点事。” 陈汪海眉头一挑:“什么事?” 李茂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半个时辰前的雷,大人可看见了?” 陈汪海点头。 他当然看见了。 在府衙后堂,正与吕文远说话时,就看见西北方向那团诡异的乌云,还有那一道道金色的雷电。 那雷劈得又密又狠,隔了几十里都能感受到那股威压。 “我刚刚收到消息。”李茂说,“金光寺……没了。” “没了?”周怀仁脸色一变,“什么叫没了?” “整座寺都塌了,山上被雷劈得面目全非。”李茂的声音压得更低。 “慧明和尚下落不明,咱们关在地窖里的那些……那些人,也没了。” “一个都没剩?” “一个都没剩。” 地下空间里安静了几息。 王德发手里的核桃又开始转,转得飞快。 “那咱们准备的祭品呢?那批货呢?上个月刚送过去的十二个,还有三个月前那批——” “都没了。”李茂说,“派去的人说,地窖塌了,什么都没留下。” 赵四海一拳砸在墙上:“那狗日的慧明!他是怎么办事的?” 陈汪海没有回答。 他盯著祭坛上的符號,目光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什么。 良久,他开口了。 “你们跟著我,也有些年头了。最早的时候,可还记得?” 周怀仁点头:“记得。那是……十二年前了吧?大人那时候还是涇阳县令,主上第一次显灵。” “十二年了。”陈汪海喃喃道,“那时候,主上需要的血肉还不多。一年也就七八个,用死囚就能满足。”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几年,涇阳县的治安好得出奇。为什么? 因为那些该死囚不够用了,咱们就开始抓那些该抓的人,杀人犯、採花贼、拐子,凡是犯了事的,一个都跑不掉。 抓来就往祭坛上一送,既除了害,又满足了主上。” 王德发点头:“那时候我还不是族长,但我爹常跟我说,跟著陈汪海做事,是积德。” “积德……”陈汪海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 “后来呢?后来主上需要的血肉越来越多。一年七八个变成了一年二三十个。 死囚不够用了,该抓的人也抓得差不多了,咱们就开始抓那些不该死的人,欠债的、流浪的、无亲无故的。” 他说著,目光扫过四人:“你们几个,那几年可没少帮忙。” 四人低下头,没人说话。 “再后来,需要的更多了。”陈汪海继续道,“一年二三十个变成了一年上百个。 涇阳府周边,能抓的人都抓得差不多了。治安倒是越来越好,可人也越来越少。” 他走到祭坛旁,低头看著那暗红色的光芒。 “你们知道为什么这几年涇阳府看起来这么繁华吗?不是因为日子好过了,是因为那些穷得活不下去的人, 那些没亲没故的流浪汉,那些没人管的孤寡老人——都成了祭品。人少了,剩下的可不就显得日子好过了?” 周怀仁抬起头:“大人,那时候咱们也是没办法……” “我知道。”陈汪海摆摆手,“我没怪你们。我自己也脱不了干係。” 他沉默了片刻,又道:“可是这两年,主上的要求越来越高。一年上百个都不够用了。而且,咱们发现了一件事。” “童子的献祭效果最好。”李茂接口道。 陈汪海点头:“对。一个童子,抵得过三个成人。於是咱们就开始抓孩子。” 周怀仁嘆了口气:“这事,我一直觉得亏心。孩子什么都不懂……” “亏心也得做。”陈汪海打断他,“不做,主上怪罪下来,咱们都得死。” “而且,在成仙做祖、长生不老的神通面前什么事情做不得?” 地下空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祭坛上的诡异符號忽然光芒大盛! 那暗红色的光芒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照得五人脸上都是血一般的顏色。 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几乎要熄灭。 一股诡异的气息从符號中涌出。 那气息阴冷、粘稠、沉重,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压在每个人心头。 周怀仁腿一软,险些跪下;王德发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 李茂脸色惨白,嘴唇发抖;赵四海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只有陈汪海还站著,但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祭坛上方,光芒凝聚成一张脸。 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 嘴张开,发出沉闷的声音,那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发出,而像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带著某种无法言喻的诡异: “金光寺……毁了……” 五人齐齐跪下,额头触地。 “主上!”陈汪海声音发颤,“属下办事不力,请主上责罚!” 第128章 等风来 那张脸沉默了片刻。 “不是你们的错……是那个道士……” “道士?”陈汪海抬起头。 “他坏了我的事……本想占据他的身体……那具身体极好……极好……” 那张脸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情绪——不是愤怒,而是遗憾,甚至带著一丝渴望。 “可惜……这方天地不许我投射太多力量……只能眼睁睁看著……” 陈汪海小心地问:“主上,那道士现在何处?” “不知道……我趁乱打开空间乱流……把他送走了……” 那张脸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送到很远的地方……他暂时回不来……不影响这边的布局……” 周怀仁等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庆幸。 那张脸继续道:“不过……金光寺虽毁……计划不变……” “请主上明示。”陈汪海恭声道。 “不用血祭了……” 这话一出,五人都愣住了。 不用血祭了? 那他们这些年做的事,那些抓来的人,那些孩子…… 那张脸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发出几声低沉的笑。 那笑声让人头皮发麻,像无数只虫子在皮肤上爬。 “血肉……还有更好的用处……” 祭坛四周,忽然涌出大量的血肉! 那些血肉从墙壁的缝隙里渗出,从地砖的缝隙里涌出,像活物一样蠕动、匯聚。 它们涌到祭坛周围,堆积、融合,渐渐长成一朵朵肉质的花朵。 那些花朵没有根茎,没有枝叶,只有一团团颤动的肉。 它们表面布满青黑色的血管,血管微微跳动,像有生命在其中流动。 最诡异的是,每一朵“肉花”的顶端,都有一张小小的脸。 那些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 嘴一张一合,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陈汪海瞪大眼睛,看著那些肉花,喉咙发乾:“主上,这是……” “我的血肉……”那张脸说,“吃下去……就能让我在他们体內扎根……” 周怀仁咽了口唾沫:“主上是说……让那些人……吃这个?” “对……” 那张脸的声音变得更加蛊惑: “一个人吃下去……我就在他体內种下一颗种子……一百个人吃下去……就是一百颗种子……一万个人吃下去……就是一万颗……” “种子越多……我能投射过来的力量就越强……等种子遍布全城……这方天地就再也拦不住我……” 陈汪海眼睛越来越亮:“主上英明!这样一来,咱们不用再冒著风险抓人了!” 那张脸渐渐消散,只留下一句话: “越快越好……我等不及了……” 光芒敛去,地下空间恢復了昏暗。 五人跪在地上,许久没有起身。 过了好一会儿,周怀仁才撑著膝盖站起来,声音发颤:“大人,主上说的这个……让那些人吃这个……” 他看著那些还在蠕动的肉花,胃里一阵翻涌。 王德发也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可是……这肉,该怎么让他们吃?总不能挨家挨户送吧?” 李茂捻著鬍鬚,忽然道:“我倒是有个主意。” 几人看向他。 李茂道:“你们想想,现在市面上,肉是什么价钱?一斤猪肉要三十文,穷人一个月能吃上一回肉就算不错了。” 他指著那些肉花。 “主上的这个肉,不要本钱,咱们可以卖得极便宜——十文,甚至五文一斤。那些吃不起肉的人,会不会抢著买?” 赵四海一拍大腿:“对啊!便宜货谁不想要?” “而且这肉……”李茂顿了顿,斟酌著说,“味道应该不错。主上的东西,能差吗? 那些人吃了第一次,还想吃第二次。到时候咱们再稍微涨点价,他们也愿意掏钱。” 王德发点头:“我钱庄可以出银子周转。前期就当是……施粥积德了。” 周怀仁还有些犹豫:“可是……万一有人吃出问题……” 陈汪海忽然开口:“能有什么问题?” 他转过身,看著四人,目光幽深:“主上说了,这肉吃下去,是在他们体內种种子。 又不是要他们的命。等种子发了芽,他们就是咱们的人了,不对,是主上的人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到时候,整个涇阳府都是咱们的。谁还敢说个不字?” 周怀仁愣了愣,也笑了。 王德发笑了。 李茂捻著鬍鬚,笑著点头。 赵四海笑得最响,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陈汪海转身,看著那些还在蠕动的肉花,轻声道: “就这么办。从明天开始,在各处肉铺上架。价钱,就定八文一斤。先卖几天,等人吃惯了,再慢慢涨。” “至於这肉的来歷……”他想了想,“就说从北边运来的新货,叫什么……就叫『万福肉』吧。吃了有福。” 周怀仁拱手:“大人高明。” 陈汪海摆摆手,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肉花。 油灯的火光映在那些颤动的肉上,映出诡异的光泽。那些小小的脸,依旧在一张一合,发出微弱的呻吟。 他收回目光,推门而出。 身后,那些肉花还在长。 一朵挨著一朵,挤满了整个祭坛。 像一座肉的花园。 ...... 第二天一早,涇阳府城大大小小的肉铺门口,都贴出了一张告示: “新到万福肉,每斤八文,先到先得,售完即止。” 有人不信,凑过去看。 卖肉的伙计吆喝著:“真的!八文一斤!比猪肉便宜多了!买回去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有人试著买了半斤。 回去煮了,香气飘出半条街。 邻居闻著味儿过来:“你家今天吃什么?这么香?” 那人端出一碗肉:“万福肉!便宜!八文一斤!” 邻居凑过去尝了一块,眼睛亮了:“这肉……真他娘的好吃!” 第二天,那邻居也去买了一斤。 第三天,半条街的人都去了。 第四天,全城的人都知道了。 ——有家肉铺,卖的肉又便宜又好吃,只要八文钱。 城西的李老汉也听说了。他犹豫了几天,还是去买了半斤。 他孙子狗蛋三年前走丟了,如今只剩他一个人。一个人过日子,能省就省,能不吃肉就不吃肉。可八文一斤……比青菜还便宜。 他买了半斤,回去煮了。 肉很嫩,很香,汤也鲜。 他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端著碗,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后,他咂了咂嘴,心想:明天再去买一斤。 他不知道这肉从哪儿来的。 他只知道,便宜,好吃,能填饱肚子。 这就够了。 远处,城东那座庄园的地下,那些肉花还在长。 一朵一朵,无声无息。 等风来。 第129章 醒来 叶清风是被鸟叫醒的。 那鸟叫得极欢,嘰嘰喳喳,像在吵架。 他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陌生的天空——天很蓝,蓝得有些晃眼,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著。 他躺在一片荒草丛中。 草很密,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埋了进去,只有脸露在外面。 阳光从草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他身上。 叶清风没有动。 他先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况。 道行还在,只是消耗得厉害,剩了不到三成。 他鬆了口气。 还活著,这就够了。 隨即,他也是忍不住在心中暗骂,那鬼东西,真尼玛不是个人。 弄不贏天罚,直接临死之际把他扔到了这未知的地方。 典型的吃软怕硬。 他坐起身,四下张望。 这是一片山谷,四周都是山,连绵起伏,看不见边际。 草长得半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远处有几棵树,歪歪扭扭的,看著有些荒凉。 没有路,没有人烟,没有半点熟悉的东西。 离他不远的地方,躺著两个人。 吕阳趴在地上,脸埋在草丛里,屁股撅得老高,姿势极不雅观。 沈昭月侧躺著,一只手还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鬆开。 叶清风站起身,走到两人身边。 沈昭月的脸色很差,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乾裂,眉头紧皱著。 她身上那件玄色劲装有多处破损,露出的手臂上有几道血痕,已经结了痂。 叶清风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他又看了看吕阳。 这小子倒是没什么大碍,呼吸均匀,脸色也正常,就是趴在那里的姿势实在有些好笑。 叶清风没有叫醒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闭目调息。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沈昭月先醒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瞬,手已经握紧了刀柄。 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看见叶清风,看见吕阳,看见周围的荒山野草,然后才慢慢鬆开刀柄。 她坐起身,动作有些艰难。 肋骨处传来一阵刺痛,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按了按——断了两根,但没有错位,养养就能好。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枚药丸。 那药丸是黑褐色的,有拇指大小,散发著一股苦涩的药味。 她仰头吞了下去,闭目调息了片刻,苍白的脸上才渐渐有了些血色。 她睁开眼,看向叶清风,抱拳道: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很稳,没有半点浮夸。 叶清风微微頷首,算是回礼。 “不必多礼。你伤势如何?” 沈昭月活动了一下手臂,又按了按肋骨: “老伤未愈,又添新伤。不过死不了。” 她说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吕阳还在趴著,一动不动。 沈昭月走过去,用脚踢了踢他的腿。 “喂,醒醒。” 吕阳没反应。 沈昭月又踢了一脚,力道重了些。 吕阳终於动了。 他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脸从草丛里抬起来,沾了一脸的草叶和泥土。 他眯著眼睛,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看见了叶清风。 “仙师!” 他大叫一声,猛地坐起来,四处摸了摸,確认自己全须全尾,这才鬆了口气。 然后他看见了沈昭月,又看了看四周的荒山野草,一脸茫然: “这……这是哪儿?” 沈昭月:“不知道。” 吕阳:“咱们怎么到这儿来的?” 沈昭月:“不知道。” 吕阳:“那咱们怎么回去?” 沈昭月:“不知道。” 吕阳:“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沈昭月:“因为我確实不知道。” 吕阳噎住了。 他爬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和泥土,凑到叶清风身边: “仙师,您没事吧?” 叶清风:“没事。” 吕阳这才彻底放心,转头看向沈昭月,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沈捕头,你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沈昭月看著他,没说话。 吕阳越发得意,凑近了些: “仙师那一剑,一剑化三千!不对,是一剑化万千!你没看见,那场面,嘖嘖……” 他比划著名,手舞足蹈: “就那样,一剑挥出去,哗——满天的剑光,铺天盖地,那怪物躲都没处躲! 然后仙师又是一剑,哗——又来了三千!三千三千又三千,最后万剑齐发,那怪物直接被斩成肉泥!” 他说得口沫横飞,眼睛都在发光。 沈昭月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吕阳说完,眼巴巴地看著她,等著她露出惊嘆的神色。 沈昭月只是“哦”了一声。 吕阳愣了愣。 “哦?就这?” 沈昭月:“不然呢?” 吕阳:“你不觉得厉害吗?那可是神仙手段!一剑化万千!缩地成寸!三昧真火!” 沈昭月:“厉害。” 吕阳:“那你为什么不激动?” 沈昭月:“我为什么要激动?” 吕阳被问住了。 他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才说: “正常人听到这些,不都应该纳头就拜吗?求仙师收徒,求仙师传道,求仙师带著一起修行……” 沈昭月打断他: “那是道长的机缘,不是我的。” 吕阳愣住了。 沈昭月继续道: “各人有各人的路。道长能成仙作祖,是他的造化。 我练我的刀,一步一步往上走,能走到哪里算哪里。到了顶也不如道长,那也是我的命。” 她说著,拍了拍腰间的刀: “这刀,我跟了它十几年。它不会飞,不会化万千,但它能砍人。够了。” 吕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向叶清风,眼神里带著困惑。 叶清风也在看著沈昭月。 他见过很多人,听说他有神通,便眼热心动,想方设法要拜师求道,亲近他。 想到这,他也是斜瞥了一旁的吕阳一眼。 而像沈昭月这样,明明亲眼见过他的手段,却毫无艷羡之色的,还是第一个。 他忽然开口: “你就没想过,也走这条路?” 沈昭月摇头: “没想过。道长能走的路,我走不了。我能走的路,只有这一条。” 她顿了顿,又道: “再说了,就算我想走,道长也不一定收。吕公子跟著您,不也还是个凡人?” 吕阳:“……” 这话扎心了。 叶清风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吕阳缓过神来,挠了挠头,还是想不通。他凑到叶清风身边,压低声音问: “仙师,他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叶清风没理他。 沈昭月也没理他。 三人沉默了片刻。 吕阳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看四周: “对了,咱们这是在哪儿?” 沈昭月:“不知道。” 吕阳:“那咱们去哪儿?” 沈昭月:“不知道。” 吕阳:“你能不能別说不知道了?” 沈昭月:“能。但我確实不知道。” 第130章 快! 吕阳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她计较。他看向叶清风: “仙师,您知道吗?” 叶清风闭上眼,放出神识。 片刻后,他睁开眼: “东南方向三十里,有个镇子。” 吕阳眼睛一亮: “有镇子就好办了!咱们先去镇上歇歇脚,打听打听这是哪儿,再想办法回去!” 他说著,就要往东南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沈昭月: “沈捕头,你能走吗?” 沈昭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 “能。” 三人往东南方向走去。 山路不好走,到处都是荒草和乱石,深一脚浅一脚的。 吕阳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沈昭月说话。 “沈捕头,你说咱们这是被送到哪儿了?会不会离涇阳府几千里?” “有可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我確实不知道。” “你就不能猜一下?” “不猜。” “为什么?” “猜错了你又要问。” 吕阳:…… 走了一段,他忽然想起什么,凑到叶清风身边,压低声音问: “仙师,沈捕头这人,您觉不觉得有点怪?” 叶清风:“哪里怪?” 吕阳:“就是……他咋跟娘们似的,说话这么刺人。”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沈昭月,忽然笑了。 “她本来就是女的。” 吕阳一愣: “女的?” 沈昭月在前面走著,忽然回头,对吕阳说: “吕公子,你放心,我也不会把你当男的看。” 吕阳脸都黑了。 叶清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三人离开那片山谷,沿著荒草掩映的山路往前走。 说是山路,其实根本没有路。 到处都是荒草和乱石,深一脚浅一脚,走得人腿脚发酸。 吕阳已经抱怨了不下十次,从“这什么鬼地方”到“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到镇上”,再到“沈捕头你確定方向没错吗”。 沈昭月一概不理,只管闷头走路。 叶清风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像是走在自家后院的石板路上。 那些硌脚的乱石、绊人的草藤,到了他脚下都自动让开似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色的余暉。 四周的山影越来越深,像是无数头蹲伏的巨兽,静静地盯著他们。 吕阳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越来越模糊的山影,有些担心: “仙师,天快黑了,咱们今晚能到镇上吗?” 叶清风:“三十里,你们肯定走不到。” 吕阳:“那怎么办?在这荒山野岭过夜?” 叶清风没回答。 吕阳嘆了口气,又看向沈昭月,忽然想起什么: “沈捕头,我问你件事。” 沈昭月:“说。” 吕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说你这六扇门的捕头,头怎么这么铁?” 沈昭月脚步不停,瞥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吕阳:“我是说,你一个凡人,怎么敢跟那些山精野怪对著干的? 之前被那血肉大佛一巴掌拍飞,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呢,合著是逗我玩?” 沈昭月脚步顿了顿,没好气地说: “我能不能对付,也不是你说了算。” 吕阳:“那你倒是说说,你凭什么?” 沈昭月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 “我们的实力,除了跟武道修为有关,还跟身上的官职有关。” 吕阳好奇起来: “官职?当官还能打妖怪?” 沈昭月:“六扇门捕头,身上带著朝廷的官运。职位越高,官运越强,对妖物邪物的伤害也就越大。 有些阴邪之物,普通人砍一百刀都没用,我们用官印加持的刀,一刀就能让它魂飞魄散。” 吕阳听得眼睛发亮: “这么厉害?那你是什么职位?” 沈昭月:“缉事捕头,正七品。” 吕阳想了想: “七品……嘖嘖嘖......还行吧......” 沈昭月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意思,或者说听出来了,但懒得理会。 她接著话茬说道。 “还行的意思是,寻常的山精野怪,来一个杀一个。 但之前那怪物,实力已经超出了官运能压制的范畴。我打不过,正常。”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像你跟著道长,现在不还是连个普通鬼物都打不过?” 那表情有些微微嫌弃,就好像再说,你怎么有脸来说我的? 吕阳噎住了。 “我......仙师是在考验我......我还没开始学,等到我开始学了,肯定比你厉害!” 沈昭月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叶清风走在前面,听著两人斗嘴,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倒是有几分好笑。 这沈昭月,说话確实够直的。 吕阳被她懟得没话说,闷著头走了一阵,忽然又开口: “那照你这么说,要是你官做得越大,就越厉害?” 沈昭月:“理论上是这样。但能做到高位的人,谁还亲自去抓妖?都是坐镇后方,派手下人去。” 吕阳:“那你现在伤成这样,还能打吗?” 沈昭月:“断了两根肋骨,但手还能动。真要动手,三五个毛贼不在话下。” 吕阳撇了撇嘴: “你就吹吧。” 话音刚落,路旁草丛中忽然窜出一道灰影! 那影子来得极快,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直奔吕阳扑去! 吕阳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腥风扑面而来,还没看清是什么,腿就软了。 下意识往后退,却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是一头野狼。 那狼体型硕大,皮毛灰白相间,呲著獠牙,眼中闪著幽绿的光。 叶清风站在一旁,没有什么动作,或者说是早已预料到了,一点都不奇怪罢了。 它扑向吕阳,张开大口就要咬下去—— 刀光一闪。 沈昭月动了。 她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手腕一翻,腰间的刀已经出鞘。 那道刀光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跡,只听见“嗤”的一声轻响,野狼在半空中被斩成两段,鲜血溅了一地。 前半截身子砸在吕阳旁边,后半截落在三丈之外。 第131章 猎户 那狼的眼睛还睁著,幽绿的光渐渐黯淡下去,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然后不动了。 沈昭月收刀入鞘,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拔刀到收刀,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她低头看著坐在地上的吕阳: “还觉得我弱?” 吕阳张著嘴,看著旁边那半截狼尸,又看看沈昭月,半天憋出一句: “……你刀真快。” 沈昭月:“是你反应太慢。” 吕阳:“……” 他爬起来,腿还在抖,脸色发白: “你、你怎么不早点出手?” 沈昭月:“你不是说我在吹吗?” 吕阳:“我错了还不行吗!” 叶清风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角又忍不住动了动。 像极了吃瓜群眾。 吕阳委屈道:“仙师,您笑什么?” 叶清风:“笑你话多。” 吕阳:“……” 三人继续往前走。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月亮还没出来,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什么动物的叫声。 吕阳走了一阵,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看: “这山里怎么还有狼?” 沈昭月:“山里有狼,有什么奇怪的?” 吕阳:“那万一再来几只怎么办?” 沈昭月:“来一只杀一只,来两只杀一双。” 吕阳想了想,觉得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还真让人安心了几分。 又走了一阵,前方忽然出现了几点火光。 吕阳精神一振: “有人!” 那火光在山坳里跳动,隱隱约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围在火堆旁。 三人加快脚步,往火光的方向走去。 走近了些,才看清那是一处猎人营地。 一堆篝火烧得正旺,火旁或坐或躺著四五个人,穿著兽皮缝的衣裳,身边放著弓箭、钢叉、砍刀之类的傢伙。 篝火上架著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野兔,香气飘出老远。 是猎人。 吕阳咽了咽口水: “有吃的!” 沈昭月瞥他一眼: “你不是刚吃了果子?” 吕阳:“果子哪能顶饿啊!走了一下午,早饿了。” 沈昭月没再说话。 三人走近营地,那几个猎人也看见了他们。 为首的是个络腮鬍子,三十来岁,膀大腰圆,正举著个酒囊喝酒。 他眯著眼打量了三人一下,倒也不怕生,然后大声招呼: “嘿!有人来了!过来坐,过来坐!” 其他几个猎人也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落在叶清风的道袍上时,明显多看了两眼。 叶清风抬脚,走了过去。 篝火旁,几个猎人自动让出一个位置。 络腮鬍子把酒囊递过来: “来来来,喝一口!山里的夜晚冷,暖暖身子!” 叶清风接过,仰头喝了一口,递还给络腮鬍子。 络腮鬍子眼睛一亮: “好酒量!道长也是爽快人!” 其他几个猎人都笑了,气氛热络起来。 吕阳和沈昭月也在火边坐下。 吕阳凑近火堆,烤了烤冻僵的手,眼睛却盯著那只烤兔肉不放。 络腮鬍子看著他,又看看沈昭月,目光在沈昭月腰间的刀上停了停: “这位是……” 沈昭月:“赶路的。” 络腮鬍子也不多问,又递过酒囊: “赶路也得喝口酒暖暖,来来来!” 沈昭月接过,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络腮鬍子竖起大拇指: “好!这位兄弟也是爽快人!” 吕阳在旁边憋著笑。 沈昭月瞥他一眼,他立刻收敛。 一个年轻些的猎人凑过来,好奇地看著叶清风: “道长是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叶清风:“从远处来,往前面镇上。” 年轻猎人:“前面是虎啸镇,道长要去那儿?” 叶清风点头。 几个猎人对视一眼,络腮鬍子放下酒囊,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道长有所不知,”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那虎啸镇,最近可不太平。” 叶清风端著碗,隨口问了一句: “怎么不太平?” 络腮鬍子嘆了口气: “后山出了老虎。” 旁边那个年轻猎人插嘴道:“可不是普通的老虎,是虎妖!厉害得很!” 叶清风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络腮鬍子继续道:“三个月前,开始有人失踪。先是上山砍柴的, 后是过路的货郎,再后来,连下山挑水的妇人都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另一个猎人道:“起初还以为是山贼,后来有人在山上发现了骨头——人骨头。还有虎爪印,有脸盆那么大。” 络腮鬍子点点头:“这才知道是老虎。可那老虎邪门得很,派了几拨猎户上山,都无功而返。有两个猎户,至今没回来。” 年轻猎人声音发颤:“我听人说,那老虎吃人,不是一口咬死,而是活活拖走。被拖走的人,有的还能喊救命,喊到一半就没了声……” 吕阳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问:“那吃了多少人?” 络腮鬍子沉默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 “少说,这个数。” 吕阳:“二十?” 络腮鬍子摇头:“十二个。这还只是能数出来的。那些过路的、外乡的、没人报官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叶清风眉头微微动了动。 沈昭月在旁边问:“官府不管?” 络腮鬍子苦笑:“管了。来过一拨人,在山里转了三天,什么都没找到,就走了。临走还说是我们危言耸听,哪来的老虎。” 年轻猎人愤愤道:“他们当然找不到!那老虎白天根本不出来,专挑夜里下手!” 络腮鬍子摆摆手,示意他別激动,又对叶清风说: “我们几个,就是不信这个邪。都是在山里打了一辈子猎的,什么畜生没见过?我就不信,它还能真成了精?” 他说著,拍了拍身边的钢叉: “明儿一早,我们几个就上山。非得把那畜生的脑袋拧下来,给镇上的人看看!” 叶清风看著他,又看了看其他几个猎人。 都是精壮汉子,身上带著常年打猎留下的伤疤,眼神里透著悍勇。 但他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酒囊,又看了看络腮鬍子微醺的脸色,隨口问了一句: “你们就不怕喝多了酒,误事?” 第132章 我是鬼? 络腮鬍子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道长有所不知,喝酒壮胆!不喝酒,哪敢跟那畜生斗?” 另一个猎人也道: “就是!再说了,咱们打了这么多年猎,什么场面没见过?喝点酒算什么?” 年轻猎人更是拍著胸脯: “道长放心,明儿一早,咱们就深入山林,把那两只虎妖除了,为民除害!” 叶清风没说话,端起地上的粗瓷碗,慢慢喝著热水。 络腮鬍子又自顾自地说: “咱们已经搜了两天了,还没找到那畜生的老巢。今天东子和老吴他们还在前面搜,等他们回来,看看有没有发现。” 年轻猎人往远处望了望: “天都黑了,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络腮鬍子也有些担心: “再等等,说不定马上就回来了。” 正说著,不远处的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满脸惊慌,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 “不……不好了!东子和老吴……掉下去了!” 猎人们腾地站起来。 络腮鬍子一把抓住那人: “掉哪儿了?说清楚!” 那人指著来路方向,上气不接下气: “那边……那边有个山沟,沟边上有块石头鬆了,他们踩空了……掉下去了!我一个人拉不上来,快……快去帮忙!” 络腮鬍子二话不说,抓起钢叉就要走。 其他几个猎人也纷纷抄起傢伙,跟著就要往那边跑。 沈昭月忽然皱了皱眉。 她看著那个跑来求救的人,低声说了句: “气息不对劲。” 叶清风端著碗,隨口接道: “不是人,气息当然不对。” 沈昭月看向他: “您早就看出来了?” 叶清风没回答,只是继续喝水。 吕阳凑过来,压低声音: “不是人?那是……” 沈昭月:“倀鬼。” 吕阳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叶清风身边靠了靠。 那几个猎人没听见他们的对话,已经准备跟著那人走了。 就在这时,叶清风开口了。 “慢著。”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猎人们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络腮鬍子:“道长,怎么了?” 叶清风:“天黑了,山路不安全。要去,等天亮。” 那跑来求救的人愣了一下,看向叶清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问旁边那个年轻猎人: “这人是谁?” 年轻猎人隨口道: “一个过路的道长,刚才在咱们这儿歇脚。” 道长?那求救的人心里嗤笑一声。 又是个假道士,敢坏山君的好事,待会儿一起吃了。 但表面上,他却是做出十分焦急的样子。 “別犹豫了,老吴他们还等著我们去救命!再不去,他们就真没命了!” 几个猎户听到这话也不再犹豫,纷纷是跳起来,准备隨著那求救的人过去。 可此时,吕阳不答应了,知道这是倀鬼了,这些猎户过去不是明摆著送死吗? 他刚才被那野狼嚇得腿软,这会儿倒硬气起来,几步衝到络腮鬍子面前,张开双臂拦住: “不能去!” 络腮鬍子一愣:“小兄弟,你拦我作甚?” 吕阳指著那跑来求救的人:“这人不对劲!大半夜的,一个人从山里跑出来,说是东子和老吴掉下去了。 可你们想想,他要是真的跑来求救,怎么身上一点伤都没有?连衣裳都没刮破?” 几个猎人听了,下意识看向那人。 那人站在火光里,衣衫虽然襤褸,却整整齐齐,確实不像是从深山里跑出来的。 年轻猎人迟疑道:“可他……他说东子和老吴……” 沈昭月也站起身,走到吕阳身边,按著刀柄,语气平静: “他方才跑来的方向,是往山下去的。要是真从那边来,身上该有露水、泥巴、草屑。你们看看他,有什么?” 几个猎人又看向那人。 他脚下乾净,衣摆乾燥,確实不像刚翻山越岭的样子。 络腮鬍子眉头皱得更紧:“这……” 那人见势不妙,脸上挤出笑容: “几位,我真的没骗你们!东子和老吴就在前面,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几个猎户也是有些犹豫,这確实是有些不对劲,这山中精怪多,他们猎户自然也怕中招。 那求救的人,眼瞅著情势不对劲了。 眼珠一转,忽然脸色大变,指著叶清风的脚下,尖声喊道: “快走!你们快看!他没影子!” 猎人们齐齐低头,顺著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向叶清风的脚边。 篝火的光芒照在他身上—— 脚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猎人们脸色骤变,连连后退。 络腮鬍子握紧钢叉,声音发抖: “他……他也没有影子!” 年轻猎人嚇得脸都白了:“他是鬼!你们怎么跟鬼待在一起!” 其他几个猎人也纷纷举起武器,对准了叶清风三人。 叶清风端著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边。 確实没有影子。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几分“这也能行”的荒唐。 他活了两辈子,头一回遇见这种事—— 一个倀鬼,指著他这个得道高人,喊“他是鬼”。 不过没影子这件事的確不是那倀鬼动了手脚,哪怕是山君来了也没那本事。 这还是因为如今他道行高了,人气也就少了,不足以显现出影子来。 吕阳第一个跳起来,指著那人大骂: “你放屁!仙师怎么可能是鬼!” 他气得脸都红了,语无伦次: “你……你一个倀鬼,自己才是鬼,还敢说別人?!” 那人也指著吕阳,尖声道:“你们是一伙的!你们都是鬼!” 猎人们彻底乱了,有的往后退,有的举起刀箭,对准了叶清风三人。 络腮鬍子喝道:“都別动!” 他看著叶清风,又看著那人,眼中满是警惕和困惑: “你们……到底谁是人,谁是鬼?” 叶清风放下碗,站起身。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看向那个喊他“鬼”的倀鬼。 那倀鬼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叶清风微微一笑: “你方才说,东子和老吴掉下去了。我且问你,那两个人现在在哪儿?” 那倀鬼张嘴就想答,却忽然卡住了。 叶清风替他答道: “他们已经死了。被虎妖吃了。” 第133章 鬼话连篇 那倀鬼脸色大变,连连后退,嘴里却还在狡辩: “你……你胡说!他们明明还活著!我刚才还听见他们在喊救命!” 叶清风看著他,没有说话。 那倀鬼见他不动,胆子又壮了些,指著他的脚下尖声道: “你们看!他还是没有影子!他就是鬼!他想害你们!” 猎人们又看向叶清风的脚边,確实,什么都没有。 年轻猎人握著弓箭的手都在抖: “到……到底谁才是鬼……” 叶清风嘆了口气。 他抬起右手,朝著旁边的篝火轻轻一招。 那堆燃烧的篝火忽然跳动了一下,一点火星从火堆里飘起来,晃晃悠悠飞到叶清风指尖。 叶清风手指一捻,那点火星在他指尖拉长、变形,眨眼间凝成一桿三尺来长的长矛。 那长矛通体金红,矛尖锋利,矛身笔直,通体由火焰凝聚而成。 却像是实心的铁矛,在空中微微颤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衬得他那张年轻的面容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威严。 猎人们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络腮鬍子手里的钢叉“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年轻猎人张著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那几个猎人站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们看著叶清风手里的火焰长矛,看著那一旁的倀鬼,看著叶清风那张始终平静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年轻猎人小声问络腮鬍子: “大……大哥,那道长……到底是人是仙?” 络腮鬍子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吕阳在旁边挺了挺胸,一脸得意: “这是仙师!你们几个,今天算是命不该绝,遇上了我们。” 他顿了顿,又道: “要是刚才跟著那倀鬼走了,现在恐怕已经在虎妖肚子里了。” 几个猎人听了,后背直冒冷汗。 年轻猎人腿一软,也跪了下来,对著叶清风磕头: “多谢仙师救命!多谢仙师救命!” 其他几个猎人也纷纷跪下。 叶清风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 “起来。” 隨后便是提著那杆火焰长矛,走向那倀鬼。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踏得那倀鬼心里发颤。 走到那倀鬼面前三尺处,他停下脚步。 火焰长矛的矛尖,正好指著那倀鬼的喉咙。 叶清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你再看看,到底谁是鬼?” 那倀鬼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想往后缩,可身后什么都没有,缩无可缩。 那杆火焰长矛离他喉咙不到一尺,他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息,像是隨时会把他烧成灰烬。 “道……道长饶命!道长饶命!” 他终於崩溃了,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的!是山君逼我的!是它逼我的!” 叶清风没有收回长矛,只是看著他: “山君?” 那倀鬼哭喊道。 “就是那两只虎妖!它们自称山君,占著后山,让我……让我们这些倀鬼给它们勾人!我不敢不听,不听就要受苦……” 叶清风: “你害了多少人?” 那倀鬼哭道:“我没害人!我真的没害人!每次让我去勾人,我都……我都偷偷把人往別的方向带,让他们走另一条路……”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 “可是没人信我!他们看见我就跑,有的还打我……有一次,一个猎人一箭射在我身上,那箭带著硃砂,疼了我好几个月……” 叶清风沉默了片刻。 那倀鬼继续哭道:“今天我是真没办法了……那山君说,再勾不到人,就把我……就把我餵给小的们……我……” 几个猎人听著,脸上的凶狠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迟疑。 年轻猎人小声问络腮鬍子:“大哥,他说的……要是真的呢?” 络腮鬍子皱著眉,没说话。 另一个猎人也嘀咕道:“被硃砂箭射过,疼好几个月……听著怪可怜的……” 吕阳眼瞅著不对劲,刚准备站出来说话,却是被叶清风拦住。 叶清风低头看著那倀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那倀鬼浑身一僵,磕头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说完了?” 那倀鬼抬起头,脸上还掛著泪痕,眼中满是哀求: “道长,我说的都是真的!您要相信我!” 叶清风没有回答,只是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方才说,每次让你去勾人,你都偷偷把人往別的方向带?” 那倀鬼连连点头:“是!是!我不敢害人!” 叶清风:“那被你『带』走的人,后来如何了?” 那倀鬼愣了一下,张嘴想答,却卡住了。 叶清风替他说:“他们都死了。对不对?” 那倀鬼脸色微变。 叶清风继续道:“你把他们往『別的方向』带,可那个方向,是不是也有虎妖在等著?” 那倀鬼不说话了。 叶清风站起身,低头看著他: “你方才说,有一个猎人一箭射在你身上,带著硃砂,疼了你好几个月。” 那倀鬼不知他想说什么,只是点头。 叶清风:“硃砂是驱邪之物。鬼被硃砂所伤,確实会痛。可你若是真的从未害人,身上怎会有硃砂的伤?” 那倀鬼脸色大变。 叶清风: “那猎人为何射你?是因为你当时正在勾人。对不对?” 那倀鬼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叶清风: “你说那山君逼你,你没有办法。可你方才也说了,你在这里三年,三年里,你『勾』了多少人?” 那倀鬼低下头。 叶清风: “你不说,我替你说。至少十个。” 那倀鬼浑身一颤。 叶清风: “那十个人,因为你,死了,这些因果你得受著。”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锤: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什么『偷偷把人往別的方向带』,什么『不忍心害人』,什么『被硃砂箭射了疼好几个月』——全是假的。” 那倀鬼瘫在地上,不敢抬头。 叶清风: “鬼话连篇,没一句是真的。” 猎人们听得目瞪口呆。 年轻猎人张大嘴巴,半晌才说出一句: “这……这都是假的?” 络腮鬍子反应过来,狠狠啐了一口: “狗东西!差点被他骗了!” 另一个猎人骂道:“装得那么可怜,老子还真以为他是好鬼!” 第134章 虎妖现身 那倀鬼趴在地上,终於不再装了。 他抬起头,脸上那副可怜相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怨毒。 “你……你怎么知道的?” 叶清风看著他: “你方才说,每次勾人,你都偷偷把人往別的方向带。可那两个人——东子和老吴,你真的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那倀鬼不说话了。 叶清风: “他们已经被虎妖吃了。你若真是好心,为何不早些提醒他们?为何等到他们死了,才跑回来求救?” 那倀鬼咬著牙,不说话。 叶清风: “你跑回来,根本不是想救人。你是想把这几个猎人也骗过去。” ......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山林里,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 那啸声有些短促、沉闷,像是警告,又像是质问。 那倀鬼听见这声虎啸,浑身一僵,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看向叶清风的眼神里,恐惧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山君……山君来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疯狂。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越发扭曲、狰狞。 “道长,”他指著叶清风,尖声道,“你方才说,要我受因果。可山君来了,你先想想你自己怎么受吧!” 他越说越得意,张狂地笑著: “山君是虎妖,修行了上百年!你一个道士,拿根火矛就想嚇唬它?做梦!” 猎人们脸色大变,纷纷抓起武器,看向那片黑暗的山林。 那啸声越来越近。 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逼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吕阳腿都软了,但还是强撑著站在叶清风身后。 沈昭月拔刀出鞘,刀身映著火光,寒芒吞吐。 叶清风依旧站在原地,手里还提著那杆火焰长矛。 他看著那猖狂的倀鬼,又看了看那片黑暗的山林。 然后他动了。 不是转身迎向那虎啸的方向,而是—— 抬手,掷矛。 那杆火焰长矛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流光,眨眼间刺穿那倀鬼的胸口。 那倀鬼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著自己胸口那个正在燃烧的窟窿,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 叶清风看著他,语气依旧平淡: “因果,现在受了。” 那倀鬼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整个鬼,化作一团火光,消散在夜风中。 连灰烬都没留下。 猎人们瞪大眼睛看著这一幕,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忽然...... 黑暗的山林里,传来一声暴怒的虎啸。 那啸声与之前听见的完全不同。 不是警告,不是宣示领地,而是真正的、压抑不住的暴怒。 震得树叶簌簌作响,震得篝火都跳动了几下,震得几个猎人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年轻猎人脸色煞白:“这……这是……” 络腮鬍子握紧钢叉,手都在抖:“是那只老虎!它来了!所有人都准备好武器!” 草丛猛地被撞开,一道巨大的身影从黑暗中扑出! 那是一头老虎。 比寻常老虎大出整整两倍,皮毛金黄,在火光映照下泛著绸缎般的光泽。 它额头上那个“王”字黑得发亮,像是用浓墨一笔一划勾勒出来的。 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泛著幽幽的绿光,瞳孔缩成一条细线,死死盯著篝火旁的眾人。 它落在篝火旁边,四肢著地,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这一幕也是嚇到了眾位猎户,这哪是老虎,分明是成了精! 虎妖低头,看了看那倀鬼消散的地方,那里只剩一缕极淡的青烟,正在夜风中飘散。 然后它抬起头,看向叶清风。 那眼神里,满是暴怒。 它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竟能说人话: “你杀了我的倀。” 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腥风,喷得篝火都往旁边歪了歪。 叶清风站在原地,神色不变,只是看著它。 那虎妖往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落下,地面又是一个颤抖。 “我的倀,是我的东西。我养了它们三年,让它们给我办事。 你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道士,学了点本事,就敢杀我的手下?” 它又踏了一步,离叶清风已经不到三丈。 “你知不知道,在这后山,我就是王?你知不知道,在这片地界,我的话就是规矩?” 它的声音越来越响,震得几个猎人耳朵嗡嗡作响。 “你杀我的倀,就是不给我面子。不给我面子——” 它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就是找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它四腿发力,猛地扑向叶清风! 那速度快得惊人,一道黄影闪过,已经扑到叶清风面前,两只前爪带著千钧之力拍下!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刀光从侧面斩来! 是沈昭月。 她不知何时已经绕到虎妖侧面,雁翎刀出鞘,一刀斩向虎妖的脖颈! 虎妖不得不分神,前爪改向,一巴掌拍在刀身上。 “鐺——!” 刀爪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沈昭月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七八步。 但她没有倒下,硬生生稳住身形,又扑了上来。 刀光连闪! 她一刀接一刀,刀刀都往虎妖要害招呼。 虎妖体型庞大,动作却快得惊人,一次次躲开,一次次反击。 沈昭月勉力支撑,刀势却越来越慢。 她额头上渗出冷汗,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吕阳在旁边看得心都提到嗓子眼,大声喊道:“沈捕头!” 沈昭月没有回答。她咬紧牙关,又是一刀斩出。 这一刀斩在虎妖前腿上,划出一道血痕。 虎妖吃痛,怒吼一声,一爪拍在她刀身上,將她整个人拍得倒飞出去。 好在,她不断卸力,在地上留下了七八个深深的脚印,这才是支撑不住跪了下来。 “沈捕头!”吕阳跑过去扶她。 沈昭月一把推开他,眼睛却死死盯著那虎妖,刀尖指地,撑著身子不让自己倒下。 那虎妖看了她一眼,轻蔑地哼了一声: “有点本事,可惜不够。” 它转向叶清风: “你的人不行了,轮到你了。” 叶清风始终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动过。 他看著沈昭月,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第135章 灭了 然后他看向那虎妖,开口了: “你说你在这后山是王?” 那虎妖昂起头:“不错!” 叶清风:“你说你的话就是规矩?” 那虎妖:“不错!” 叶清风:“那我现在告诉你——” 他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整个人忽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虎妖身后三丈外。 虎妖一愣,猛地转身,却发现叶清风又不见了。 再一转头,叶清风站在它左侧。 再转,右侧。 再转,身后。 叶清风的身影忽东忽西,忽前忽后,快得虎妖根本跟不上。 虎妖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头都晕了,却连叶清风的衣角都没碰到。 “你……你!” 它怒吼一声,朝一个方向扑去——扑了个空。 叶清风的声音从它身后传来: “贫道的话比你的规矩管用!” 虎妖猛地回身,一爪拍去——又拍了个空。 叶清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篝火旁边,隨手捡起一根烧得正旺的柴火,在手里掂了掂。 那虎妖被戏耍得暴跳如雷,浑身毛髮倒竖,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小道士!有种別跑!跟老子堂堂正正打一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叶清风看了它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那虎妖心里一寒。 “堂堂正正?” 叶清风隨手把那根柴火往天上一拋。 那柴火在空中翻滚,火光划出一道弧线。 叶清风抬手,虚空一抓。 那根柴火上的火焰忽然脱离柴火,在他指尖匯聚、凝聚、拉长...... 眨眼间,一张通体金红的长弓出现在他手中。 弓身由火焰凝成,弓弦细若髮丝,却闪烁著刺目的光芒。 叶清风握住那张弓,另一只手在弓弦上一拉。 一支火焰箭凭空凝聚,搭在弦上,箭尖直指那虎妖。 那虎妖瞳孔骤缩。 它从那支箭上,感受到了让它恐惧的气息。 那不是普通的火。 那是能烧死它、烧得它形神俱灭的火。 “你……你……” 叶清风拉开弓,语气依旧平淡: “你方才说,让我跟你堂堂正正打一场?我这人向来不扫兴。” 他鬆开手指。 火焰箭离弦而出,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流光,眨眼间射入那虎妖的胸口。 那虎妖甚至来不及躲闪。 它低头,看著自己胸口那个正在燃烧的窟窿。 火焰从窟窿里往外蔓延,沿著皮毛、肌肉、骨骼,一寸一寸吞噬著它的身体。 它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嚎。 那哀嚎在山林间迴荡,惊起无数飞鸟。 然后它轰然倒地。 火焰继续燃烧,將它整个身体吞没。 几个呼吸后,地上只剩一堆灰烬。 夜风吹过,灰烬飘散。 叶清风隨手鬆开,那张火焰长弓化作点点火星,消散在夜色中。 他走回篝火旁,在石头上坐下。 那几个猎人已经完全傻了。 年轻猎人张著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络腮鬍子腿一软,跪了下来。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几个猎人全跪了。 “神仙!活神仙!” 叶清风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他看向沈昭月,微微点了点头: “还行。” 沈昭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动。 吕阳凑过来,满脸堆笑:“仙师,您这手真帅!什么时候教教我?”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 “先学会不话多。” 吕阳:…… 沈昭月捂嘴悄悄笑了。 此时吕阳恰好瞥过虎妖烧死的那堆灰烬,眼睛忽然一亮。 “仙师,那是什么?” 他指著灰烬里一点隱隱的光。 那光芒很微弱,若不是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叶清风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吕阳好奇心起,跑过去蹲下,伸手在灰烬里扒拉了几下。 灰烬还是温热的,烫得他直甩手,但他顾不上疼,把那发光的东西捡了起来。 是一颗珠子。 有拇指大小,圆滚滚的,通体呈淡金色。 握在手里温温热热的,像握著一颗刚出锅的汤圆。 珠子表面隱隱有光华流转,仔细看,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这是什么?”吕阳举著珠子,跑回篝火旁。 沈昭月本来靠著石头调息,听见这话睁开眼,看见那颗珠子,脸色微微一变。 “虎妖的內丹。” 吕阳一愣:“內丹?” 沈昭月点头:“妖物修行到一定境界,体內就会结出內丹。这东西集妖物毕生修为,是妖物的根本。” 吕阳眼睛顿时亮了:“那我要是吃了,是不是立马得道成仙?” 沈昭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傻子。 “你要是吃了,保管只有一个后果。” 吕阳:“什么后果?” 沈昭月:“砰。” 她做了个炸开的手势: “炸体而亡。” 吕阳脸都白了:“这……这么严重?” 沈昭月:“內丹是妖物修行而成,里面全是妖气和煞气。人吃了,经脉承受不住,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当场爆体。你若是嫌命长,儘管试试。” 吕阳嚇得连连摆手:“不试不试!我才不想死!” 他把那颗內丹双手捧著,小心翼翼地递到叶清风面前: “仙师,这玩意儿怎么处理?” 叶清风接过內丹,在手里掂了掂。 那內丹温润光滑,里面那股游动的气息似乎感应到他的炁机,微微颤动了几下。 他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是沈昭月。 她靠著石头,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一只手按著肋下,指缝里渗出血来。 方才与虎妖缠斗,崩开了旧伤,此刻血还没止住。 她咳了几声,咽下一口血,又强撑著坐直,像是怕人看见她的虚弱。 叶清风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 “这內丹,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用。” 吕阳眼睛又亮了:“仙师有办法?” 沈昭月也抬头看他,眼中带著一丝疑惑。 叶清风没有解释,只是看向那几个还跪在地上的猎人: “几位,身上可有酒?” 络腮鬍子一愣,连忙在身上摸索。 其他几个猎人也纷纷翻自己的包袱。 年轻猎人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双手捧著递过来: “道长,这里还有半壶,是准备夜里暖身子的。” 第136章 化內丹 叶清风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 是普通的烧刀子,烈得很。 他把那颗內丹往酒壶里一丟。 “咕咚”一声,內丹沉入酒中。 几个猎人都瞪大眼睛看著,不知道这道长要做什么。 叶清风把酒壶放在石头上,右手掐了个诀,左手虚虚按在壶口上方,口中念道: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今以此酒,化妖丹於其中——去其戾气,存其精华,融而为一,成此琼浆。 火中栽莲,水中生金,丹道如此,我意即令。疾!” 他念得不快不慢,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在场每个人耳中。 几个猎人听不懂,但觉得高深莫测。 吕阳听不懂,但觉得仙师好厉害。 沈昭月也听不懂,但觉得这段词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大概是道家的什么经卷吧。 只有叶清风自己知道,这段词是他现编的,东拼西凑,把《参同契》《抱朴子》里的句子改巴改巴。 凑成了一篇谁也听不懂但听起来很唬人的咒文。 但没关係。 重要的是,他们都信了。 几个猎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敬畏。 吕阳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仙师又施展神通了!这回是炼化內丹! 那颗內丹突然有了变化。 酒壶里,原本浑浊的烧刀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 那种清澈,不是水的清澈,而是某种……通透。 一缕淡淡的金光从壶口透出来,映得叶清风的手指都染上了一层光晕。 那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到最后,整壶酒都变成了—— 青翠色。 那种绿,不是树叶的绿,不是翡翠的绿,而是像春天的嫩芽刚从土里钻出来时的那种顏色,鲜嫩得能掐出水来。 酒液轻轻晃动,泛起细密的光点,那些光点在酒里游动、闪烁,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壶里。 香气飘出来了。 不是酒香,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气息——清新、甘甜,光是闻一口,就觉得浑身舒泰,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吕阳吸了吸鼻子,眼珠子都快掉进壶里了。 几个猎人更是伸长了脖子,喉咙都在动。 叶清风收手,拿起那壶酒,晃了晃。 青翠的酒液在壶里荡漾,光华流转。 “成了。”他说。 吕阳迫不及待地问:“仙师,这是什么?” 叶清风:“虎妖內丹化在酒里,那酒就变成了这样。凡人不能直接服內丹,但喝这酒,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几个猎人眼睛都亮了。 吕阳咽了口唾沫:“那……那能喝吗?”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是问: “有杯子吗?” 几个猎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覷。 年轻猎人挠头:“道长,我们……我们出来打猎,哪会带杯子……” 络腮鬍子道:“要不……我们现砍几根竹子,给您做几个竹杯?” 叶清风摇摇头:“不必那么麻烦。”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一棵大树前。 那树有三丈来高,枝繁叶茂,在夜色中像一把撑开的大伞。 叶清风抬头看了看,忽然开口: “山间草木,皆有灵性。今夜借尔枝叶一用,结个善缘。” 他说著,抬手朝著那棵树轻轻一招。 几个猎人瞪大眼睛,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下一刻,他们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那棵树,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真的动了。 一根手臂粗的树枝,从树上缓缓伸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那树枝越伸越长,越伸越低,一直伸到叶清风面前,才停住。 然后,那根树枝上,开始长出东西。 不是叶子,而是—— 杯子。 一个个小小的木杯,从树枝上冒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转眼间就有拳头大小,杯口圆润,杯身光滑,像是用最精细的工艺雕刻出来的。 一根树枝上,长出了七八个杯子。 叶清风伸手,轻轻一摘。 那些杯子便从树枝上脱落,落入他手中。 他把杯子递给那几个已经看傻的猎人: “接著。” 络腮鬍子颤颤巍巍接过杯子,低头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叶清风,喉咙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年轻猎人接过杯子,手都在抖,生怕把这“长”出来的宝贝摔了。 吕阳也接了一个,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嘖嘖称奇: “仙师,这杯子是长出来的?真的是长出来的?” 沈昭月接过最后一个杯子,低头看著那温润的木纹,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叶清风,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叶清风拎起酒壶,往第一个杯子里倒。 青翠的酒液流入杯中,光华流转,映得那木杯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绿意。 他倒了小半杯,递给那个络腮鬍子: “喝吧。” 络腮鬍子双手捧著杯子,像是捧著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嘴唇哆嗦著: “道、道长,这……这太贵重了……” 叶清风:“喝吧。这东西虽好,但你们是凡人,不可贪杯。这一点点,已经足够让你们脱胎换骨了。” 络腮鬍子听了,不再推辞,仰头一口喝乾。 酒液入喉,他浑身一震。 那感觉,像是有一团温热的暖流从喉咙涌入,顺著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泉里,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展。 他闭著眼,脸上满是陶醉。 片刻后,他睁开眼,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脸色红润了,眼神清明了,连身上的旧伤——那是年轻时被野猪咬的,一到阴雨天就疼——好像也不疼了。 其他几个猎人看得眼热,纷纷递上杯子。 叶清风一个一个倒过去,每人小半杯。 年轻猎人喝完后,更是直接跳了起来,连翻几个跟头,嘴里喊著“我好了我好了”——他本来有腰伤,这会儿也好了。 几个猎人喝完后,齐齐跪在地上,对著叶清风磕头: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 叶清风摆摆手,让他们起来。 他看向吕阳。 吕阳早就在旁边等著了,眼睛巴巴地望著那酒壶,喉咙一动一动的,那表情,活像一只等著餵食的小狗。 叶清风给他倒了半杯。 吕阳双手捧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第137章 待著別动 那酒入口,没有半点辛辣,只有一股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然后那股暖流顺著喉咙往下走,走到肚子里,走到四肢,走到头顶。 他整个人都轻了。 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像是洗去了什么尘埃,浑身舒泰,说不出的畅快。 他闭著眼,享受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满脸的陶醉: “仙师,这酒……太好喝了!” 叶清风没理他,又给沈昭月倒了满满一杯。 比给猎人的多了不止一倍。 沈昭月一愣,抬头看他。 叶清风: “你伤得不轻。这杯喝下去,伤势能恢復,实力也能更进一步。” 沈昭月沉默了片刻,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瞬间,她眉头微微一皱,隨即舒展开来。 她能感觉到,那股暖流正在快速修復她体內的伤势。断了的肋骨在癒合,开裂的伤口在收口,连多年练武留下的暗伤,都在一点点好转。 她闭目调息了片刻,睁开眼时,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多谢道长。” 叶清风点点头,算是回应。 他拎起酒壶,把剩下的酒连同那个皮囊一起扔给吕阳: “拿著。” 吕阳手忙脚乱接住,愣了愣: “仙师,这……给我背著?” 叶清风已经坐回石头上了,闻言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我背?” 吕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酒壶,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安排了什么了不得的任务。 “那……那我背。”他小声嘀咕,把酒壶系在腰间,系得紧紧的,生怕掉了。 沈昭月在旁边看著,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几个猎人看著这一幕,想笑又不敢笑。 “誒,对了仙师,之前那倀鬼说好像是有两头虎妖,这现在才出现了一头,另外一头在哪儿?” 吕阳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 叶清风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拇指在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节上轻轻点了几下。 吕阳看见这动作,眼睛一亮,立刻屏住呼吸,生怕打扰。 沈昭月靠在旁边的树上,静静看著。 几息之后,叶清风的拇指停在中指第二节。 他抬眼,望向西北方向: “那边。五里。” 吕阳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黑漆漆的山林什么都看不见。他挠了挠头: “五里……那咱们是现在去,还是等天亮?” 叶清风没有回答,只是抬脚往前走。 吕阳赶紧跟上,沈昭月紧隨其后。 其实叶清风本不必那么麻烦,一个御剑术就能解决的问题。 可奈何剑没了,也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 几个猎人站在篝火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络腮鬍子攥紧了手里的钢叉,年轻猎人握著弓箭,指节都捏得发白。 他们望著叶清风准备离开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络腮鬍子终於鼓起勇气,上前一步: “道长,我们跟您一起去!” 其他几个猎人也纷纷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傢伙。 叶清风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络腮鬍子急道:“我们虽是普通人,但打了一辈子猎,多少能帮上忙!那虎妖要是跑出来害人,我们也能挡一挡……” 叶清风摇了摇头。 “不必,此行凶险,有我们足以,几位施主留在原地即可。” 年轻猎人还想再说,却被络腮鬍子拦住了。 仙人既然都拒绝了,那他们跟过去必定会让其反感,不如顺从他的话。 叶清风转身,朝黑暗中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林,又回头看了看那几个站在篝火旁的猎人。 那虎妖狡猾,一只虎虽死,另外一只虎必定暴怒。 若是它寻不著自己,难保不会迁怒这些猎户。 他想了想,转过身,走回那几个猎户面前。 几个猎户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愣愣地看著他。 叶清风没有解释。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亮起一点金红色的光芒。 然后他蹲下身。 那根手指触在地上,轻轻一划。 一道细细的金红色线条,从指尖流淌出来,像墨落在宣纸上,在地上蜿蜒前行。 他划得很慢。 一笔,一划,一折,一收。 那金红色的线条跟著他的手指,在地上走出一道完美的圆弧,直径两丈有余,把几个猎人和那堆篝火都圈在中间。 夜风吹过,那线条纹丝不动,静静地躺在泥土上,像一道画出来的光。 叶清风站起身。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圆,然后抬起脚,沿著那道圆,一步一步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方才画下的那道线上。 当他第一步落下时,那道线忽然亮了一分。 第二步落下时,线上冒出一缕极淡的烟气。 第三步落下时,烟气变成了火苗。 第四步,火苗跳动起来。 第五步,火苗连成一片。 等到他走完一整圈,重新站回起点时—— 那道圆已经变成了一圈火焰。 那火焰不烈,薄薄的一层,贴著地面轻轻跳动,像给那个圈镶了一道金边。 火光照著几个猎人的脸,映出他们眼中满满的震惊。 叶清风低头看了看那圈火焰,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几个猎人: “只要你们不走出这个圈,任何东西都伤不了你们。” 络腮鬍子咽了口唾沫,看著脚下那圈还在燃烧的火焰,小心翼翼地问: “任……任何东西?” 叶清风点头。 年轻猎人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没问出来。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 “走出去,就不关我的事了。” 年轻猎人立刻往后缩了缩,恨不得站到圈中央去。 叶清风不再多言,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吕阳和沈昭月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吕阳回头,对著那几个猎人说: “老实待著!別乱跑!” 说完,三人没入夜色,脚步声渐渐远去。 几个猎人站在那圈火焰里,久久没有说话。 年轻猎人低头看著脚下那圈还在燃烧的火,火焰轻轻跳动,明明就在脚边,却感觉不到一丝灼热。 第138章 母老虎 山洞深处,火光幽幽。 说是火光,其实不过是嵌在石壁上的几块磷石,发出幽绿色的光,照得整个洞穴明暗不定。 洞很深,越往里走越宽敞,最深处有一块天然形成的石台,上面铺著厚厚的乾草和兽皮。 那石台上,趴著一只虎妖。 比寻常虎妖大出一倍有余,皮毛是深褐色,在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 它闭著眼,呼吸缓慢而悠长,每吸一口气,胸腹间便鼓起一团隱约的光——那是內丹在运转。 旁边蹲著几只倀鬼,有男有女,都低著头,不敢出声。 有一只老狐狸正在给那虎妖梳理毛髮。 那狐狸很老了,皮毛原本应是火红色,如今已褪成暗褐,唯有那双眼睛还透著几分狡黠。 它蹲在虎妖身后,两只前爪小心翼翼地拨弄著虎毛,不时从旁边的石碗里沾些油脂,涂抹在虎皮上。 动作轻柔而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事。 “大王,这边可舒坦?”老狐狸尖著嗓子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虎妖没睁眼,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老狐狸便更卖力了,一边梳理一边絮叨:“大王这皮毛,真是越髮油光水滑了。 老朽活了一百多年,见过的虎妖没有十只也有八只,没一个有大王这般威风的。” 虎妖依旧没睁眼,但尾巴轻轻晃了晃,显然受用得很。 旁边几只倀鬼对视一眼,都低下头去,不敢出声。 这老狐狸修为不浅,就是太会拍马屁,它们这些倀鬼惹不起,躲远些就是。 忽然,那虎妖浑身一僵。 闭著的双眼猛地睁开,一双竖瞳在幽光中泛著森然的寒光。 老狐狸嚇了一跳,爪子停在半空: “大王?” 虎妖没有说话。 它只是盯著洞口的方向,瞳孔慢慢收缩,又慢慢放大。 “阿四死了。” 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几只倀鬼浑身一颤,齐齐低下头去。 老狐狸小心翼翼地问:“大王是说,那个……那个前几日刚收的倀鬼?” 虎妖没有回答,只是盯著洞口。 它感应到了。 那个位置,那个方向。 就在山下不远处的山坳里。 阿四的气息消失了,消失得乾乾净净,连一点残魂都没留下。 “有人杀了我的倀。” 虎妖站起身,抖了抖皮毛,那巨大的身躯在幽光中投下浓重的阴影。 它看向那几只倀鬼: “你们几个,去那边看看。不管是谁,杀了。” 几只倀鬼连连点头,起身就要往外走。 “还有你。”虎妖看向那只老狐狸,“跟著去。要是有什么不对,回来报信。” 老狐狸愣了愣,尖声道:“大王,老朽这身子骨……” 虎妖瞥了它一眼。 那一眼,老狐狸浑身毛髮都炸了起来,连忙改口: “老朽这就去,这就去。” 它从石台上跳下来,抖了抖皮毛,跟著那几只倀鬼往洞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陪著笑脸问: “大王,要是那几个不长眼的凡人,老朽是直接吃了,还是……” 虎妖没有理它。 老狐狸訕訕一笑,转身消失在洞道里。 洞中安静下来。 虎妖重新趴下,眼睛却没有闭上。 它盯著那幽绿的光,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它忽然开口: “山魈。” 洞角一片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一个模糊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看不清面目,只隱约能看出是人形,却比人高出许多,手脚细长,像枯枝。 “大王。” 虎妖问:“夫君他出去多久了?” 山魈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计算时辰: “回大王,出去有两个时辰了。” 虎妖没有再问。 两个时辰,往常这时候,早该回来了。 它趴在那里,尾巴轻轻拍打著石台,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拍打的节奏,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洞外,夜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虎妖听著那风声,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那不安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像一根细刺,扎在那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它摇了摇头。 不可能。 这方圆百里,还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得了它们夫妻。 它们是这片山的大王,是猎户口中的山君,是那些凡人见了就要跪地求饶的存在。 谁会找死来惹它们? 虎妖重新闭上眼。 但那根刺,还在那里。 ...... 夜风穿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 叶清风三人走了半个时辰,终於在一处山坳前停下。 前面是一道陡峭的山壁,山壁下方隱约可见一个洞口,洞口不大,被藤蔓遮住大半,只露出一道幽深的缝隙。 “就是这儿?”吕阳压低声音问。 叶清风点头。 吕阳探头看了看,那洞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缩回脖子,咽了口唾沫,又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个装了酒囊的皮囊。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踏了一步。 毕竟是官宦子弟出身,骨子里那点读书人的酸腐气还没褪乾净。 此刻站在洞口,他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文人架势,对著那幽深的黑暗拱手作了个揖: “洞中孽畜听真!” 声音在夜风中飘荡。 “我等今夜至此,本不想与你为难。但你既占山为王,纵倀害人,那就怪不得我等来走这一遭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识相的,速速出洞,束手就擒。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会儿动起手来,莫怪我等不讲情面!” 只是,微风徐徐,洞口並无任何反应。 但吕阳现在有仙师撑腰,胆气可是不小,叉著腰继续说道。 “我要是你,现在就乖乖出来,磕头认罪,求仙师给个痛快。说不定仙师慈悲,留你个全尸。 你若再缩头缩脑,到时候定要扒下你那身虎皮,给我们做褥子!骨头熬汤,虎鞭泡酒,虎骨入药,一点儿都不糟践!” 说完,他回头看了叶清风一眼,满脸得意。 叶清风没说话。 沈昭月扶著额头,在身后问了嘴。 “你怎知那虎妖不是母的?” 吕阳挺了挺胸,一脸自信: “那可不嘛!公老虎肯定凶恶些,是要坐镇洞穴的。母老虎弱些,出去欺负欺负弱小,也是正常。” 叶清风听见这话,不知怎的,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那可不见得。” 吕阳一愣: “仙师,您这话什么意思?” 第139章 怒火 叶清风继续道: “母老虎,才是最凶恶之物。” 吕阳眨眨眼,满脸不解: “不会吧?这母的怎么有公的凶恶?” 叶清风摇了摇头: “我见过的母老虎,比这凶得多。” 这话勾起了两人的好奇。 “仙师见过?在哪儿见的?” 沈昭月也抬头看向他,眼中带著几分探究。 叶清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 然后他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莫名让人觉得他说的是一件真事: “以前见过一个,面相凶狠,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发火。凶起来的时候,连男人都怕她三分。” 吕阳听得津津有味: “还有这样的母老虎?” 叶清风嘴角微微动了动: “她常把一句话掛在嘴边。” 两人异口同声: “什么话?” 叶清风看著洞口,慢悠悠道: “老子蜀道三。” 吕阳愣住了。 “老子……蜀道三?” 他反覆念了几遍,挠了挠头: “这什么意思?蜀道难那个蜀道?三什么?” 叶清风笑而不语。 吕阳还想再问,见叶清风不打算解释,只好作罢。 他回过头,看向沈昭月: “沈捕头,你听懂了吗?” 沈昭月没有回答。 她站在原地,嘴里轻轻念著那五个字: “老子……蜀道三……” 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她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光芒,像是小孩子捡到了心爱的玩具,又像是习武之人看见了一招精妙的刀法。 她反覆咀嚼著这几个字,越念越觉得有味道。 “老子蜀道三……” 简短,有力,带著一股说不出的霸道。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沈昭月抬起头,看向前方那道青灰色的背影,眼中带著几分探究。 那道长方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分明带著一丝……笑意? 她不知道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但连道长都认为凶恶的存在,想必十分了不得! 她决定,从今往后,这就是她的口头禪了。 吕阳在旁边看著沈昭月那越来越亮的眼神,心里有些发毛: “沈捕头,你……你没事吧?” 沈昭月瞥了他一眼: “老子蜀道三。” 吕阳:怎么感觉背后有些凉颼颼的?不愧是连道长都觉得凶狠的存在,定然有著大神通! 前面的叶清风,听见身后传来那四个字,只是嘴角抽了抽。 这姑娘,倒是会挑。 老子蜀道三。 这话要是让她知道真正的意思…… 算了。 山洞深处,幽光跳动。 那母虎趴在石台上,闭著眼睛,呼吸绵长。 它今日总觉得心神不寧,那种不安从傍晚就开始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消退。 伴侣至今仍未回归、 而且老狐狸带著几个倀鬼去山下查看,也还没回来。 它就那么趴著,尾巴一下一下拍打著石台,拍得那乾草都飞了起来。 旁边的山魈蹲在角落里,缩成一团,不敢出声。 它跟著这虎妖多年,知道它这种时候最不能惹,稍有动静就是一顿打。 可偏偏这时候,洞外传来了声音。 那声音起初很模糊,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说话。 虎妖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然后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洞中孽畜听真!” 虎妖的耳朵又动了动。 “我等今夜至此,本不想与你为难。但你既占山为王,纵倀害人,那就怪不得我等来走这一遭了!” 虎妖的眼睛睁开了。 一双竖瞳在幽光中泛著森然的冷意。 “识相的,速速出洞,束手就擒。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会儿动起手来,莫怪我等不讲情面!” 虎妖坐了起来。 它听出来了,外面是个人类。 一个不知死活的人类,在它的洞口叫囂。 活了上百年,还没有哪个凡人敢在它洞口这么喊话。 “那人类还说什么?”它看向山魈。 山魈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好像……好像在骂您……” 虎妖的瞳孔缩了缩。 外面的声音又传来: “......骨头熬汤,虎鞭泡酒,虎骨入药,一点儿都不糟践!” 虎妖愣住了。 虎鞭?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 它是母的。 哪来的虎鞭? 一股怒火从心头涌起,烧得它浑身毛髮都炸了起来。 “找死!” 它猛地抬起右爪,朝著身边一块巨石拍去! 那块石头有一米来高,少说几百斤重,平日里是它靠著打盹用的。 此刻被它一巴掌拍中,竟像一颗石子般飞了出去! 巨石呼啸著穿过洞道,撞开洞口厚厚的藤蔓,朝外面飞去。 洞外,吕阳正喊得起劲。 他方才喊完那段,正琢磨著下一段该怎么骂,忽然看见洞口藤蔓猛地炸开,一团黑影带著呼啸的风声朝他砸来! 那是一块巨石! 有一米来高,黑乎乎的一大团,像一座小山似的飞过来! 吕阳的腿瞬间软了。 他想躲,可腿不听使唤。 他想跑,可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块巨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抓住他后领,往旁边一甩。 吕阳整个人横飞出去,摔在三丈外的草丛里,打了几个滚,灰头土脸地爬起来。 他回头一看。 叶清风站在他方才站的位置,面对那块呼啸而来的巨石,抬起右手。 青灰色的道袍袖口轻轻一扬。 那动作隨意得像是在赶走一只飞虫。 袖子拂在巨石上。 “砰——!” 一声闷响,巨石在空中顿住,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然后它从中间裂开,裂成两半,又裂成四块,再裂成无数碎石—— “哗啦啦——” 碎石雨从天而降,落在叶清风身周三丈之內,砸得地面尘土飞扬,却没有一块落在他身上。 他就那么站著,连衣角都没被碰著。 吕阳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昭月站在旁边,握紧刀柄,盯著那洞口。 洞口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怒吼。 一只巨大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比之前那只公虎还要大上几分,皮毛深褐,在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 它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颤动,那双幽绿的竖瞳死死盯著洞外的三人,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第140章 精华都在这 它走出洞口,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吕阳,落在叶清风身上。 “方才那个骂的,是你?” 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吕阳从草丛里爬起来,指著自己: “是我!怎么了?” 虎妖看著他,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碎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那块石头,它用了三分力,寻常人早就被砸成肉泥了,却被这道士一袖子拍碎了。 但它隨即又涌起更大的怒火。 它盯著吕阳,一字一顿道: “你方才说,抽了谁的虎鞭?” 吕阳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它身下。 月光下,那虎妖身下空空荡荡。 吕阳的表情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虎妖死死盯著他,眼中满是杀意: “我是母的。” 吕阳:“……” 隨后它的目光从吕阳身上扫过,落在叶清风身上,又扫过沈昭月,最后又回到叶清风脸上。 “有些道行,不过仅此而已罢了!” 吕阳站起来,小跑著来到叶清风身边,將其护至身前。 他探出半个脑袋,指著那虎妖道: “母……母老虎果然更凶恶!” 那虎妖看著他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区区几个螻蚁,也敢在本君洞前叫囂?” 叶清风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它。 虎妖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隨即又涌起一股怒意。 它在这山中称王百年,何曾被人这样打量过? 它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 “你们是何人?来此作甚?” 吕阳又从叶清风身后探出脑袋: “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谁吗?这是仙师!识相的就赶紧跪下求饶,说不定仙师还能让你死得痛快点!” 虎妖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很大,震得山洞口的碎石都簌簌往下掉。 “仙师?”它笑得浑身发抖,“就你们这样的,也敢自称仙师?” 它笑声一收,眼中凶光毕露: “有道行的人类,本君也不是没吃过。那些人的血肉,可比凡人鲜美多了。”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今天倒是运气好,送上门来的点心。” 吕阳被它的气势所慑,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不肯认输: “你……你別囂张!待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虎妖懒得理他,正要动手,忽然抽了抽鼻子。 它的动作顿住了。 夜风正好是从叶清风那边吹过来的。 那风里,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是它相伴数十年的伴侣的气息。 虎妖的脸色变了。 它盯著叶清风,目光从轻蔑变成了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了审视: “你们……身上怎么会有我伴侣的气息?” 叶清风看著它,神色平静: “见过。” 虎妖的瞳孔缩了缩: “那他现在在何处?” 叶清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侧头,看了一眼吕阳腰间那个皮囊。 虎妖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个普通的皮囊,猎人用来装酒的那种,灰扑扑的,沾著泥土。 此刻正被吕阳双手护著,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虎妖又抽了抽鼻子。 那股熟悉的气息,就是从那个皮囊里传出来的。 “你……你们……” 虎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是怒还是怕。 叶清风替它把话说完: “你那伴侣的內丹,还不太精纯。我炼了炼,炼出这么一壶琼浆。” 他顿了顿,语气十分平淡: “精华都在这里了。” 虎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它伴侣死了。 真的死了。 它的內丹,被这些人炼成了酒,装在皮囊里,像什么寻常物件一样掛在腰间。 虎妖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一双竖瞳缩成针尖大小,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怒吼: “你们……找死!” 那怒吼震得山壁都在颤抖,洞口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但它没有立刻扑上来。 它忍住了。 活了上百年,它的心性也自然精深许多。 伴侣的修为比它低得多,不过五十多年道行,被人杀了也不奇怪。 但它不一样。 它修行百年,內丹凝实,还吃过一个真正的修士。 那是一个自称蜀山剑客的傢伙,不知天高地厚,想来除它,结果被它偷袭得手,连人带剑都进了它的肚子。 从那以后,它便得了那人的剑术神通,还炼化了他的飞剑,藏在腹中,关键时刻可以当保命底牌。 它有恃无恐。 它盯著叶清风,一字一顿道: “杀我伴侣,炼其內丹——今日,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它没有立刻出手,而是低吼一声: “小的们,给我上!” 话音刚落,洞口两旁的阴影里,忽然涌出七八道人影。 是倀鬼。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色青白,眼神空洞。 它们从黑暗中飘出来,张牙舞爪地扑向叶清风三人。 吕阳嚇得往后退了一步,沈昭月却已经拔刀冲了上去。 刀光一闪!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倀鬼,被一刀斩中脖颈。 那刀没有实体,按理说对倀鬼造不成什么伤害。 可那一刀落下,那倀鬼竟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脖颈处涌出一股黑烟,整个身影都淡了几分。 它踉蹌后退,捂著脖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沈昭月没有给它反应的机会,第二刀已经斩出。 这一刀劈在它胸口,那倀鬼惨叫一声,彻底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夜风中。 沈昭月收刀,转身迎向另一个倀鬼。 刀光连闪! 每一刀落下,都有一个倀鬼惨叫著消散。 她的刀明明只是普通的雁翎刀,却偏偏能伤到这些没有实体的鬼物。 刀身上隱隱有一层淡金色的光芒流转,那是官运加持的痕跡。 吕阳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沈捕头这刀……真能砍鬼!” 几个呼吸间,七八个倀鬼已经被斩杀了大半。 剩下的几个嚇得连连后退,不敢再上前。 沈昭月也不追,只是横刀而立,守在叶清风身前。 那虎妖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它没想到,这凡人女子竟能斩杀倀鬼。 毕竟那些东西没有实体,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它们。 那虎妖见倀鬼一个个被斩,眼中闪过一丝烦躁。 它低吼一声,朝洞中喊道:“山魈!” 话音刚落,洞口深处的黑暗中,一道细长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第141章 刀斩山魈 那东西比人高出许多,手脚细长得不成比例,像四根枯枝支著一个乾瘪的躯干。 它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隱约能看见一双泛著绿光的眼睛,和一张裂到耳根的嘴。 它走到虎妖身边,朝其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沈昭月。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块会动的肉。 沈昭月握紧刀柄,横刀而立,脸上未见丝毫畏惧的神色。 山魈忽然笑了。 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石板,听得人头皮发麻。 “人类,”它开口,声音又尖又细,“你那刀,砍那几个废物还行。砍我?怕是连皮都蹭不破。” 沈昭月没有答话。 她只是往前踏了一步。 山魈笑容一收,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它已出现在沈昭月身后,那细长的手臂如鞭子般抽下! 沈昭月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侧身,那一鞭擦著她肩膀落下。 “啪”的一声抽在地上,地面竟被抽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她没有后退,反而抢步上前,一刀斩向山魈脖颈! 山魈身形诡异一扭,躲过这一刀,反手又是一爪! 沈昭月横刀格挡,刀爪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她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发麻。 那山魈也不好受,爪子上被砍出一道口子,流出黑色的血。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又变成了更浓烈的杀意。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点意思。” 它再次扑上! 这一次,它的速度快得惊人,枯枝般的手臂化作无数道残影,从四面八方抽向沈昭月! 沈昭月不退反进,刀光连闪! “鐺鐺鐺鐺鐺——” 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响起,刀光与爪影交织在一起,快到让人根本看不清。 吕阳站在旁边,只能看见两道影子在月光下翻飞,地面被他们的打斗震得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沈昭月咬著牙,一刀一刀迎上去。 她终究不是那位人间武圣—左千户,如此高强度的对抗,气息已经有些不稳,但手上的刀却丝毫没有慢下来。 每一刀都又快又狠,刀刀往要害招呼。 那山魈越打越心惊。 这凡人女子的刀,分明带著一股让它畏惧的力量。 那是官运,是朝廷的气运加持,伤在它身上,比寻常刀剑疼十倍。 但它毕竟不是那些倀鬼。 它有实体,有三十年的道行。 它猛地发力,一爪震开沈昭月的刀,另一爪直取她心口! 沈昭月侧身避开,那一爪从她肋下划过,撕下一片衣襟。 鲜血瞬间涌出,洇红了衣裳。 她连退几步,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肋下的伤口。 那山魈舔了舔爪子上的血,眼中满是得意: “人类,你这身子骨,撑不了多久了。” 沈昭月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握紧刀,往前踏了一步。 “老子——” 又踏一步。 “蜀道三!” 最后一步踏出的瞬间,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刀光如匹练般斩出! 那一刀,快得连山魈都没反应过来! 刀光掠过,山魈的一条手臂齐肘而断! 黑色的血喷涌而出,山魈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踉蹌后退。 它低头看著自己断掉的手臂,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沈昭月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第二刀已经斩来! 这一刀,斩在它胸口,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第三刀! 第四刀! …… 刀光连成一片,那山魈根本来不及躲闪,身上被斩出无数道伤口,黑色的血流了一地。 它惨叫著往后退,退到虎妖脚边,终於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沈昭月收刀,站在原地,大口喘著气。 她浑身是汗,肋下的伤口血流不止,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但她没有倒下,只是盯著那已经死透的山魈,一字一顿道: “你方才说什么?蹭不破皮?” 那山魈已经无法回答了。 沈昭月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叶清风身边。 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道血印。 走到叶清风面前,她站定,喘了口气,抬头看他。 叶清风微微点了点头。 沈昭月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她身子晃了晃,用刀撑著地面,才勉强站稳。 吕阳连忙跑过去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不用。” 她盯著前方那虎妖,手依旧握著刀柄。 沈昭月现在只觉得身心十分舒畅。 不愧是连道长都觉得凶恶的存在说出的五字真言。 果然是有著不同凡响的效果。 刚刚自己在挥刀时使出,居然凭空增长了三倍的力道,这可是难以想像的加成。 要知道,纵然是她现在学的厉害武学,也最多不过增幅五成而已! 此时的叶清风,脑海中忽然多了些信息。 只是当他下意识了解后,脸上却是多出了一抹无奈。 这两人配神了,都这么喜欢脑补。 此刻在洞穴前,虎妖看见自己的手下死伤殆尽,並没有任何心疼的神色,手下没了在找就是。 这一幕倒是让它有些惊讶。 这些螻蚁想不到还真有些本事。 不过,这又如何,螻蚁就是螻蚁,岂敢与皓月爭辉? 它深吸一口气,体內妖力运转,喉咙深处忽然亮起一点湛蓝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隱隱有锋锐之气从它口中透出。 沈昭月瞳孔一缩。 她感觉到了,那不是什么妖术,那是剑气! 那虎妖张开嘴,一道湛蓝的光芒从它口中激射而出! 那是一柄剑。 三尺来长,通体湛蓝,剑身流光溢彩,带著凌厉的杀意,直取沈昭月眉心! 太快了。 沈昭月甚至来不及躲闪,那道剑光已经到了面前。 剑锋上那股锋锐之气刺得她脸颊生疼,眼睛都睁不开—— 就在剑尖离她眉心不足三寸时,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 那只手修长乾净,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弯曲,轻轻往前一探。 食指。 抵在那剑尖上。 “嗡——!” 剧烈的震颤从剑身上传来,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从指尖与剑尖相触的地方盪开,空气都被震得扭曲变形。 那涟漪所过之处,地面的草皮被生生刮去一层,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第142章 挣扎 吕阳被那气浪震得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沈昭月也被震得踉蹌后退,但眼睛却死死盯著前方。 叶清风站在她身前,右手食指抵著那柄飞剑的剑尖,纹丝不动。 那柄剑在剧烈颤抖,剑身上的蓝光疯狂闪烁,像是被困住的野兽在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了那根看似脆弱的手指。 叶清风看著那柄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哦?” 他轻轻一弹。 “鐺!” 那柄剑如遭雷击,猛地往后飞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被那虎妖重新收回口中。 虎妖瞪大眼睛,看著叶清风,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那蜀山剑客虽被自己所杀,可本事还是有的,那祭出的飞剑锋锐无比。 说是削铁如泥都算是侮辱了。 若不是对方太年轻,被自己算计了,谁拿下谁就说不定了。 可眼前这个道士,只用一根手指就挡住了? 叶清风收回手,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看著那虎妖,忽然问: “这剑道法术,跟谁学的?” 虎妖没有理会,口中低吼道: “等你死了,自然知道!” 话音落,它再次张嘴,那柄飞剑再次激射而出! 这一次,它没有直刺,而是在空中连转数圈,剑身每转一圈,便有一道剑气激射而出! 三道、五道、七道——眨眼间,七八道湛蓝的剑气铺天盖地朝叶清风斩去! 每一道剑气都凌厉无比,足以开碑裂石! 吕阳嚇得闭上眼睛。 沈昭月握紧刀柄,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 叶清风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些剑气呼啸而来,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 然后,在离他一丈之处,忽然停住了。 不是停住,而是……消散。 像落进了一潭看不见的水中,无声无息地融化。 那七八道凌厉的剑气,只在他身前一丈处盪起几圈淡淡的涟漪,便化作几缕清风,吹动了他的衣袍。 连他的头髮都没伤到一根。 那虎妖彻底傻了。 它张著嘴,看著那几缕清风从叶清风身侧掠过,吹动他身后的草叶,却连他的衣角都没能掀起。 “你……你……” 叶清风看著它,微微一笑: “还有什么本事,使出来看看。” 那虎妖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 它怕了。 活了上百年,它从没这么怕过。 那些剑气,那些飞剑,都是它压箱底的本事,可在这道士面前,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它转身想跑。 但已经晚了。 叶清风抬起右手,朝那柄还悬在空中的飞剑轻轻一招。 那柄飞剑竟毫无反抗的朝著其飞来,那迫不及待的样子,仿佛叶清风才是真正的主人。 虎妖大惊,拼命催动妖力,想要收回飞剑。 没用。 那飞剑已经完全脱离它的掌控。 叶清风握住剑柄,低头看了看这柄剑。 剑身湛蓝,剑锋凌厉,隱隱有灵性在其中流转。 確实是一柄不错的飞剑,只是被这虎妖以妖力强行炼化,灵性已损了几分。 他抬头,看向那虎妖: “这剑,不是你的吧!” 虎妖后退著,撞在了山壁上,退无可退。 它眼中满是恐惧,终於服软了: “您想知道什么……我都说了……那剑,那法术,都是从那个蜀山剑客身上得来的……是他先来找我,说要除我……我不杀他,他就杀我……” 叶清风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它。 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虎妖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连忙道: “我……我修行百年,没犯过什么大错……就是吃了几个人……那些人自己上山送死,怪不得我……” 它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也大了些: “这山里本来就是我的地盘,他们闯进来,我吃了他们,天经地义!就像那些人类,上山打猎,杀了野猪兔子,难道也算犯错?” 它盯著叶清风,眼中带著一丝期盼: “道长,我没骗您!我都说了!您……您饶我一命……” 叶清风低头看著它。 月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青灰道袍上染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说完了?” 虎妖愣了愣,连忙点头: “说完了说完了!我都交代了!” 叶清风点了点头。 “嗯。”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 “那我问你,那个蜀山剑客,死之前可曾求你饶命?” 虎妖愣住了。 叶清风继续道: “他求你的时候,你饶了吗?” 虎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叶清风: “那些被你吃的凡人,死之前可曾求过你?” 虎妖的嘴唇开始发抖。 叶清风: “他们求的时候,你饶了吗?” 虎妖终於明白了。 它的眼中满是绝望,嘴里还在喃喃: “你……你方才没说过……你没说过饶我一命……” 叶清风摇了摇头。 他负手而立,月光將他整个人镀成一道清冷的剪影。 “我確实没说过。” 他顿了顿,低头看著那双渐渐涣散的竖瞳: “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说。” 虎妖张著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叶清风不再看它。 他抬起手中的剑。 那虎妖瞳孔骤缩,张嘴想喊—— 剑光一闪。 那柄湛蓝的飞剑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噗”的一声钉入虎妖胸口。 巨大的力量带著它往后飞去,生生將它钉在了身后的山壁上! 虎妖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嚎,四肢疯狂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叶清风走到它面前,看著它那双渐渐涣散的竖瞳,神色平静: “你吃那剑客的时候,怎么没想著饶他一命?” 虎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 叶清风不再看它。 他抬手,朝那钉在虎妖胸口的飞剑虚虚一划。 剑身一转,从虎妖胸口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剑尖往里一探,再出来时,已经挑著一颗淡金色的珠子。 內丹。 比之前那颗更大,光泽更亮。 叶清风接过內丹,在手里掂了掂。 第143章 玉简 他回头,看向吕阳: “酒囊。” 吕阳愣了一下,连忙解下腰间那个皮囊,双手捧著递过去。 叶清风拔开塞子,把那颗內丹往酒囊里一丟。 “咕咚。” 內丹沉入酒中。 他依旧右手掐诀,左手虚按在囊口,口中念道: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今以此酒,化妖丹於其中——去其戾气,存其精华,融而为一,成此琼浆。火中栽莲,水中生金,丹道如此,我意即令。疾!” 依旧是那段东拼西凑的词。 但这一次,吕阳听得格外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酒囊。 酒囊里,青翠的光芒渐渐亮起。 片刻后,光芒敛去。 叶清风把塞子塞好,扔还给吕阳: “拿著。” 吕阳手忙脚乱接住,低头一看,那酒囊里的酒,比之前更加青翠欲滴,隱隱有光华在其中流转。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把酒囊系回腰间。 叶清风走到那被钉在山壁上的虎妖面前。 它已经死了。 眼睛还睁著,满是恐惧和不甘。 此时,那柄湛蓝的飞剑还插在虎妖胸口,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嗡鸣。 像是在哀悼,又像是在欢呼终於摆脱了那妖物的掌控。 吕阳凑过来,探头看了看那虎尸,又看了看那柄剑,咽了口唾沫: “仙师,这剑……就这么插著?” 叶清风没有回答。 他抬手,朝那剑虚虚一招。 飞剑“嗡”的一声从虎尸上拔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蓝光,稳稳落入他掌中。 灵性虽然受损,但剑身依旧湛蓝,月光照在上面,流转著水波般的光华。 叶清风低头看了看,屈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叮——” 清越的剑鸣声在山洞中迴荡,久久不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声音里透著一股欢快的意味,像是被困多年的囚徒终於重见天日。 叶清风微微点头: “好剑。” 他转身,把这柄剑递给吕阳: “拿著。” 吕阳一愣,下意识接过,隨即大喜: “仙师!这剑……这剑给我了?!” 叶清风看他一眼: “暂时背著。” 吕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绽开: “背!背!弟子背!” 他双手捧著那柄剑,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都快放出光来。 叶清风转身,朝洞內走去。 “等等。”吕阳连忙把那剑往腰间一插,却发现那剑太长,插不进去,只好又捧在手里,屁顛屁顛跟上去。 “仙师,咱们还要进去?” 叶清风脚步不停: “看看。” 山洞很深。 越往里走越暗,月光照不进来,只能靠洞口透进来的那点光。 脚下是坑坑洼洼的石头,踩上去有些湿滑,散发著一股难闻的气味。 吕阳捂著鼻子,瓮声瓮气道: “仙师,这什么味儿?怎么这么臭?” 叶清风没有回答。 沈昭月在旁边淡淡道: “虎妖的洞,能有什么好味道?” 吕阳一想也是,只能忍著那臭味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几十步,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室,约莫两三丈见方,四壁凹凸不平,顶上掛著几根钟乳石。 角落里铺著厚厚的乾草和兽皮,是那虎妖睡觉的地方。 旁边还堆著几堆骨头——有人骨,也有兽骨,白森森的,看著瘮人。 吕阳嚇得往后缩了缩: “这……这都是它吃的?” 叶清风在石室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兽皮、骨头、还有几个破旧的箱子。 箱子是木头的,已经朽烂,里面空空如也。 他微微皱眉。 按说那蜀山剑客既然来除妖,身上不可能只有一柄剑。 剑诀、功法、丹药,总该有些东西。 那虎妖既然偷袭成功,这些东西应该也落入了它手中。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是被虎妖毁了? 还是藏在了別处? 他还想著看看这方世界的真正修行方式是咋样的,毕竟他这个能力完全让他失去了那种慢慢升级的快感。 他正想著,忽然听见身后“哎哟”一声。 回头一看,吕阳不知怎么踩到了一根骨头,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哟喂……” 他齜牙咧嘴地爬起来,低头一看,却愣住了。 那根被他踩到的骨头,底下好像压著什么东西。 他伸手拨开那堆骨头,露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 是一块玉。 巴掌大小,通体青翠,隱隱有光泽流转,表面光滑温润,一看就不是凡物。 “仙师!”吕阳连忙把那玉捧起来,“您看这个!” 叶清风接过,低头看了看。 玉质温润,触手生温,隱隱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炁机波动。 这莫非就是以前小说中常说的储存功法的玉简? 他试著往其中探入一丝神念—— 那玉简微微一颤,一道信息涌入他识海。 “蜀山剑诀·入门篇。” 六个字,古朴苍劲,带著一股凌厉的剑意。 叶清风微微一怔,隨即仔细查看那道信息。 玉简中记载的是一门完整的入门功法,包括练炁的根本法门,以及一套名为“青萍剑法”的基础剑术。 练炁法门循序渐进,从感应天地炁机开始,到引炁入体虽然只是入门,却极为扎实。 而那套青萍剑法,共分九式,每一式都有详细的图解和运剑心法。 招式不算复杂,但剑意精妙,若真能练成,也算是一套不错的剑术。 他收回神念,看著手里的玉简,若有所思。 吕阳凑过来,眼巴巴地问: “仙师,这是什么?” 叶清风看他一眼: “蜀山剑诀,入门篇。” 吕阳眼睛瞬间亮了: “蜀山?!就是那个……那个传说中的剑仙门派?!” 吕阳喜欢练剑,以前最喜欢看那些搜奇誌异的小说,他尤其喜爱一位叫蒲松龄的写书人写的故事。 其中他就写了一个故事。 莱阳有书生,姓莫名问,嗜剑成癖。家贫不能购,每以竹木削为剑形,朝夕舞之。人皆笑其痴,莫生不顾也。 一日,莫生入山采樵。行至深谷,忽闻破空之声,鏗然清越。仰视之,见一人御剑而来,白衣胜雪,立於剑上,飘飘然若凭虚御风。剑长三尺,青光湛然,映日生辉。 莫生骇绝,伏地不敢仰视。俄而剑落,其人立於前,年可三十许,眉目清朗,顾盼有神。 “子何痴於剑若是?”其人笑问。 莫生匍匐以对:“某慕剑道久矣,惜无师授,徒自舞弄耳。” 其人頷首:“剑者,心之刃也。非惟技击,实合於道。子诚心若此,可望有成。”言毕,袖出一卷,掷於莫生怀中,“此乃蜀山入门之法。子自参悟,三年后当有进益。” 莫生大喜,叩首欲谢,仰视已失所在。但见天际一道青光,转瞬没於云中。 归而展卷,字字珠璣,图式精妙。莫生依诀习之,寒暑无间。三年后,果能引气入剑,剑发青光。又三年,竟能御剑飞行,瞬息百里。 乡人异之,以为神仙。或问其故,莫生但笑而不答。唯於月明之夜,时见一人一剑,凌虚往来於云海之间。 后莫生不知所终。或云入蜀山求道,或云御剑游四海矣。 异史氏曰:痴於一事,至於忘我,鬼神亦当让路。况剑仙乎?然世人多以痴为愚,竟不知痴之极处,便是道也。悲夫! 第144章 想学? 当时他还幻想著自己是否有这般机缘,所以在遇到叶清风的时候,他才会如此的坚定跟隨。 仙师虽未教授他仙法,但他也清楚法不可轻传的道理,急是急不来的。 但现在,一份得道成仙的仙法就摆在他的面前,呼吸也是难免变得急促起来。 他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只是盯著那块玉简,眼睛都快冒绿光了。 沈昭月在旁边看著,也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復平静。 叶清风把玉简在手里掂了掂,看向吕阳: “想学?” 吕阳连连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想!想!当然想!” 叶清风又看向沈昭月: “你呢?” 沈昭月愣了一下,隨即摇头: “我用刀,不练剑。” 叶清风微微摇头: “这玉简里记载的不只是剑法,还有练炁的根本法门。任何人修行,都要从练炁开始。” 他看著沈昭月,语气平淡: “你不想试试?” 沈昭月沉默了片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柄湛蓝飞剑,又看了看那块玉简,最终摇了摇头: “我练的是刀。练了十几年,改不了。” 她顿了顿,又道: “况且,我身上有官运,已经够用了。再练这个,怕是贪多嚼不烂。” 叶清风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这女子,確实与常人不同。 他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吕阳: “你呢?你是真想学,还是只是想学御剑飞天?” 吕阳愣了一下,隨即正色道: “仙师,我是真想学!您这一路带著我,我看了那么多,想了那么多,早就想明白了,修行不是玩玩的事。我要真学,就好好学,绝不半途而废!” 叶清风看著他,没有说话。 吕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连忙道: “仙师,您放心,弟子一定用心!要是偷懒,您……您抽我!” 叶清风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把那玉简递给吕阳: “拿著。” 吕阳双手接过,捧著那块玉简,像是捧著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手都在抖: “仙师,这……这是给我的?” 叶清风没有回答,只是负手而立,淡淡道: “这块玉简,需要用神念才能查看。你现在没有神念,看不了。” 吕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那怎么看?” 叶清风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在吕阳的额头一点。 刚刚神念从玉简中获得的信息便是进入了吕阳的脑海中。 吕阳愣了愣,片刻后才是回过神来。 但是脸皮却是忍不住的抽动。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把那块玉简收进怀里,然后跪下,朝叶清风磕了三个头: “多谢仙师!” ...... 山下,那圈火焰早已熄灭。 不是慢慢熄灭的,而是在叶清风三人消失在黑暗中之后不久,那圈金红色的火光便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归於无形。 地面上只剩一道浅浅的焦痕,围成一个完美的圆,像是有人拿炭笔在地上画了一圈。 几个猎人站在那圈里,面面相覷。 年轻猎人低头看著脚下那道焦痕,又抬头看看四周黑漆漆的山林,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哥……这圈……灭了?” 络腮鬍子瞪了他一眼: “灭什么灭?道长说了,只要不出这个圈,任何东西都伤不了咱们。你脚底下那道印子还在,就说明圈还在。” 年轻猎人低头又看了看那道焦痕,小声嘀咕: “可火都没了……” 络腮鬍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懂什么?道长的法术,是你这脑子能想明白的?火灭了就是没了?那热气还在不在?” 年轻猎人一愣,仔细感受了一下。 確实。 这圈子里,和外面不一样。 外面夜风冰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可这圈里,却暖烘烘的,像是坐在火堆旁边。 明明那圈火焰已经熄灭了,明明地上只剩一道焦痕,可那股热气还在,暖暖地包裹著他们,把夜晚的寒气都挡在外面。 更奇怪的是,那股热气虽然暖,却一点儿也不烫。 把手伸到那道焦痕边上,能感觉到一股明显的热浪,可手放上去,却什么事都没有。 年轻猎人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往焦痕外面探了探。 指尖刚探出那道线,一股刺骨的寒意立刻袭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连忙把手缩回来,那股暖意又重新包裹上来。 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道看不见的“墙”,喃喃道: “大哥……这圈真的还在……” 络腮鬍子哼了一声: “那是自然。道长的法术,能是假的?” 另一个猎人感慨道: “那位道长,真是活神仙啊……这圈,看不见摸不著,却能护著咱们……” 年轻猎人连连点头,又忍不住问: “大哥,你说那道长,到底是什么来头?方才那一手画圈,还有那酒,那內丹……我活了三十年,从没见过这种本事……” 络腮鬍子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是什么来头不知道。但我知道,咱们今天,是遇上真神仙了。” 几个猎人都沉默了。 他们站在那圈看不见的火焰里,望著三人消失的方向,心中又是敬畏,又是庆幸。 夜风吹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远处,隱约传来一声虎啸。 几个猎人心里一紧,但谁也没有动。 他们相信那道长的话。 只要不出这个圈,任何东西都伤不了他们。 ...... 山林深处,几道黑影正在往这边摸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只老狐狸。 它的皮毛已经褪成暗褐色,在月光下显得灰扑扑的,毫不起眼。身后跟著两只倀鬼,一男一女,面色青白,眼神空洞,飘在半空中,脚不沾地。 “快点儿,快点儿。”老狐狸尖著嗓子催促,声音又细又尖。 “大王说了,那几个猎户就在前面山坳里。咱们把事办好了,回去有赏。” 那两只倀鬼没有说话,只是加快速度往前飘。 老狐狸一边跑一边盘算。 大王派它带著两只倀鬼下来,是让它把那几个猎户处理掉。 那几个猎户敢上山打虎,胆儿不小,大王的意思是杀鸡儆猴,让他们知道这山是谁的地盘。 它倒是不担心那几个猎户。凡人而已,两只倀鬼就能对付。它自己都不用出手,在旁边看著就行。 等办完这事,回去领赏,大王一高兴,说不定还能赏它点好东西…… 第145章 脑子被门挤了? 老狐狸美滋滋地想著,脚步更快了。 穿过一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里,一堆篝火还在燃烧。篝火旁边,几个猎人正围坐著,不知道在说什么。 老狐狸停下脚步,眯著眼仔细观察。 那几个猎户看著和普通凡人没什么两样,有的在烤火,有的在说话,还有的在喝水。它数了数,一共五个。 “就这几个?”老狐狸嘀咕了一句,“也不多啊。” 它正要让那两只倀鬼上去动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几个猎户,怎么都挤在一起? 不是坐著,是挤著。五个人挤成一团,明明篝火旁边那么大的地方,他们非要挤在那巴掌大的一小块地上,像是怕踩到什么似的。 老狐狸眯起眼,仔细看了看他们脚下。 地上有一道痕跡。 一道浅浅的、黑色的痕跡,围成一个圆。那几个猎户就站在那圆里面,一步都不敢往外迈。 老狐狸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痕跡……怎么看著这么像是法术留下的? 它正想著,那只男倀鬼已经等不及了。 “磨蹭什么?”它飘上前去,尖声道,“让我去把那几个凡人宰了!” 老狐狸连忙喊道: “等等!” 已经晚了。 那男倀鬼飘到那道圆边上,伸出一只手,想探进去抓人。 它的手刚触到那道看不见的边界,一道金红色的光芒猛地亮起! 那光芒快得惊人,一闪即逝,但那一瞬间的光芒,却把整个山坳都照得通亮! 那男倀鬼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它的手,那只伸进圈里的手,正在燃烧! 金红色的火焰从它指尖开始蔓延,眨眼间就烧到了手腕,烧到了手臂,烧到了肩膀! 那火焰不像是普通的火,倒像是活的一样,顺著它往上爬,怎么拍都拍不灭! 男倀鬼惨叫著往回跑,跑了没几步,整个身体都被火焰吞没。 它倒在地上,翻滚著,惨叫著,挣扎著——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得乾乾净净。 连灰烬都没留下。 老狐狸和那只女倀鬼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浑身僵硬。 那火…… 那是什么火? 老狐狸活了一百多年,见过的妖术法术不少,但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那火,分明是有人布下的禁制,专门用来对付它们这些妖物的! 那几个猎户站在圈里,嚇得脸都白了,但谁也没有受伤。 那火只烧那男倀鬼,对他们一点影响都没有。 老狐狸的心沉了下去。 那道圆,是有人特意布下的。 那人,是高手。 ...... 圈子里,几个猎人被那突然亮起的火光嚇得跳了起来。 年轻猎人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被络腮鬍子一把扶住。 “別慌!別慌!”络腮鬍子喊道,“道长说了,只要不出圈,什么都伤不了咱们!” 年轻猎人哆嗦著指著外面: “刚……刚才那个……” 另一个猎人道: “是倀鬼!那肯定是倀鬼!” 络腮鬍子盯著外面那片黑暗,沉声道: “別怕。你们看见没?那鬼手刚伸进来,就被烧没了。道长这圈,厉害著呢!” 几个猎人听了,稍稍安定下来,但眼睛还是死死盯著外面的黑暗,生怕再有什么东西衝出来。 ...... 老狐狸和那只女倀鬼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女倀鬼嚇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颤: “怎……怎么办?那火……那火……” 老狐狸瞪了她一眼: “闭嘴!” 它盯著那道圆,眼珠子飞快地转。 硬闯是不行了。 那火的厉害,它亲眼看见了。 它虽然比那男倀鬼强些,但也没强到能扛那种火的地步。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它压低声音对那女倀鬼说: “你,过去。” 女倀鬼嚇得往后缩: “我……我过去?那不是送死吗?” 老狐狸骂道: “谁让你硬闯了?你去骗!装成落难的女子,向他们求救! 那些凡人最吃这套,一看见可怜的女子,就什么都忘了!” 女倀鬼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 它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自己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又在自己脸上抹了几把,弄出一副悽惨的模样。 然后从石头后面走出来,跌跌撞撞往那篝火的方向跑去。 “救命……救命……” 它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又尖又细,带著哭腔: “几位大哥,救命啊……” 几个猎人听见喊声,齐齐往这边看来。 月光下,一个衣衫襤褸的女子正跌跌撞撞往这边跑。 她披头散髮,脸上满是泪痕,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年轻猎人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外迈步,被络腮鬍子一把拉住。 “干什么?!” 年轻猎人急道: “大哥,那是个女子!她喊救命!” 络腮鬍子死死盯著那女子,沉声道: “你个瓜娃子!你忘了刚才那鬼是怎么死的?” 年轻猎人一愣。 络腮鬍子道: “这荒山野岭,大半夜的,哪儿来的女子?是人是鬼都分不清,你就敢出去?” 年轻猎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女倀鬼跑到那道圆边上,停下脚步,满脸哀求地看著他们: “几位大哥,行行好,救救我……我被山贼追杀,逃到这山里,实在走不动了……” 她说著,眼泪哗哗往下掉,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几个猎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动摇。 另一个猎人小声说: “大哥,她看著……像是人……” 络腮鬍子皱著眉看了那个猎人一眼。 “你是脑子进水了,还是被门挤了?大头被小头占领了?这大半夜的,荒郊野外,哪个女的在外面晃荡?” “用你的大头想想都知道不可能啊!要不是道长留下的火圈没对你起反应,我倒觉得你才是倀鬼了!” 那猎人被说得脸红了,也不敢在说话。 隨后就见到络腮鬍子对著那女鬼说道。 “你既然说你是人,那你过来唄,这里有神仙布置的东西,坏东西进不来。” 女倀鬼內心有些气急败坏,但表面上还维持著娇弱的样子。 “我这不是害怕腿软了吗?能不能麻烦几位哥哥过来扶我进去呢?” 说著还我见犹怜的抹了抹眼泪。 只是,还不等她继续演下去,那络腮鬍子果断拔箭射箭。 令其他猎人惊讶的是,这锋锐的箭矢,赫然是穿过了那女人。 大家哪里还想不到,这就是倀鬼! 第146章 消散 年轻猎人拍了拍胸口: “妈呀……还真是鬼……” 络腮鬍子冷笑一声: “现在信了?” 那女倀鬼见骗术失败,脸上的可怜相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狰狞。 它站在远处,指著那几个猎人大骂: “你们几个蠢货!真以为那破圈能护你们一辈子?等大王来了,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它越骂越难听: “缩在里头当乌龟!有本事出来啊!出来跟姑奶奶打一场!” 年轻猎人被骂得火起,忍不住回嘴: “你进来啊!你进来烧不死你!” 女倀鬼气得跳脚,却又不敢靠近那道圆,只能在远处来回踱步,嘴里骂个不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狐狸躲在石头后面,看得直摇头。 这蠢货,骂有什么用? 它正要开口让那女倀鬼回来,忽然—— 那女倀鬼的骂声戛然而止。 它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恐惧。 “不……不……” 它喃喃著,抬起自己的手。 那只手,正在变淡。 不是燃烧,而是像水墨画被水浸湿了一样,一点一点地褪去顏色,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 老狐狸瞳孔一缩。 女倀鬼惨叫起来: “不!我不想死!我不想......” 话没说完,它的身体彻底消散。 像一阵风吹过,什么也没留下。 ...... 老狐狸趴在那块石头后面,浑身僵硬。 它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那些倀鬼,是大王以妖力拘著的。 它们能存在,是因为大王活著,它们的魂魄被大王掌控。 大王死了,它们也就跟著消散。 那个倀鬼,刚才还骂得起劲,转眼就没了。 大王死了。 那只修行百年的母老虎,死了。 老狐狸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它猛地转头,看向那道圆,看向那几个还浑然不知的猎人,看向那圈看不见的、却威力惊人的火焰禁制。 那个布下禁制的人…… 那个杀了大王的人…… 那得是多大的神通? 老狐狸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它不再犹豫。 转身就跑。 它跑得飞快,四只爪子刨得泥土飞溅,一头扎进黑暗中,头也不回。 跑出几十丈远,它才敢回头看一眼。 那堆篝火还在燃烧,那几个猎人还站在那圈里,浑然不知外面的危险已经解除。 老狐狸咬著牙,继续跑。 这山不能待了。 这地方不能待了。 得跑,跑得越远越好。 它一头扎进密林深处,消失在黑暗中。 ...... 篝火旁,几个猎人还在紧张地盯著外面。 年轻猎人小声问: “大哥,那鬼……怎么不骂了?” 络腮鬍子皱著眉: “不知道。” 另一个猎人道: “是不是走了?” 络腮鬍子摇头: “別管它走没走。反正咱们就待在这圈里,哪儿也不去。等道长回来。” 几个猎人点点头,重新围坐下来。 夜风吹过,篝火跳动。 远处,山林一片寂静。 再也没有虎啸声传来。 月亮渐渐西斜。 就在几个猎人等得有些心焦的时候,黑暗中忽然传来脚步声。 年轻猎人腾地站起来,紧张地盯著那个方向: “谁?!”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是我们。” 年轻猎人一愣,隨即大喜: “道长回来了!” 几个猎人都站起来,伸长脖子往那边看。 果然,三道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叶清风,青灰色的道袍在月光下依旧整洁如新,连个褶子都没有。 身后跟著吕阳,背上多了一柄剑,腰间掛著那个酒囊,走路都带风。 最后是沈昭月,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几个猎人连忙迎上去,却又在离叶清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不敢靠得太近。 络腮鬍子搓著手,满脸堆笑: “道长,您可算回来了!那虎妖……” 叶清风微微点头: “已除。” 短短两个字,几个猎人都愣住了。 年轻猎人张大嘴巴: “就……就除了?” 络腮鬍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废话!道长出手,还能有假?” 年轻猎人揉著脑袋,嘿嘿傻笑起来。 络腮鬍子又看向叶清风,眼中满是敬服: “道长真是神机妙算!您走之前给我们画的那个圈,果然厉害!” 他指著地上那道焦痕,把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那男倀鬼伸手进来被烧成灰时,手舞足蹈,满脸激动。 说到那女倀鬼装可怜骗他们时,又拍著胸脯,一脸后怕。 说到女倀鬼忽然消失不见时,又有些疑惑。 最后他竖起大拇指: “道长,您这圈,真是神了!那倀鬼,在外面骂了半天,硬是拿我们没办法!” 吕阳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嘴问几句。 听到那女倀鬼骂人时,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骂你们?它们自己都快死了,还有心思骂人?” 沈昭月站在一旁,没有笑,只是默默听著。 叶清风听完,微微点头: “那只倀鬼消散,是因为虎妖已死。” 络腮鬍子一愣,隨即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 这时,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叶清风三人: “道长,这大半夜的,您几位还没歇脚的地方吧?” 吕阳眼睛一亮: “你们镇上可有客栈?” 络腮鬍子挠了挠头: “客栈是有,可那掌柜的……”他压低声音。 “那掌柜的跟以前的镇长沾亲带故,不是个好东西。 您几位要是去了,他肯定要盘三问四,说不定还要敲竹槓……” 他看了看其他几个猎人,一咬牙: “道长,您要是不嫌弃,不如去我家歇一晚!我家就在镇子东头,虽然简陋,但收拾得乾净。 我婆娘手艺不错,明儿一早给您做顿热乎的!” 其他几个猎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羡慕,但也没说什么。 毕竟络腮鬍子是他们的头儿,他开口了,谁也不好抢。 叶清风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络腮鬍子被他看得有些紧张,搓著手道: “道长,我……我不是想巴结您,就是……就是您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总得表示表示。您要是嫌我家简陋,那……” 第147章 借宿 叶清风摇了摇头: “无妨。” 络腮鬍子大喜: “那咱们这就走!趁天亮前还能睡几个时辰!” ...... 虎啸镇不大,从山脚走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镇子依山而建,房屋多是石头垒的,黑黢黢地蹲在夜色中。 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全镇,两旁是些店铺和民居,此刻都紧闭著门,静悄悄的。 络腮鬍子走在最前面。 他回头朝叶清风他们比了个手势,压低声音道: “道长,这边走。” 几人跟著他穿过几条小巷,最后在一座小院前停下。 院子不大,一圈矮墙围著,墙头爬著些枯藤。 院子里有三间房,正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厢房。 院角堆著些柴火和农具,还有几只鸡笼,鸡笼里传来轻微的咕咕声。 络腮鬍子轻轻推开院门,朝里面喊道: “婆娘,我回来了。” 屋里亮起一盏灯,接著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片刻后,堂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妇人披著衣裳走了出来。 她约莫三十来岁,脸色有些苍白,像是生过什么病,走路也有些虚浮。 手里牵著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跟在后面。 妇人看见络腮鬍子,又看见他身后的叶清风三人,愣了一下。 络腮鬍子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道: “婆娘,这几位是咱们家的贵客。这位是叶道长,今晚在咱们家借宿一晚。” 妇人听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復平静。 她朝叶清风微微欠身: “道长好。” 她声音轻柔,带著几分虚弱。 那小女孩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著叶清风。 月光照在她脸上,一双眼睛黑溜溜的,亮晶晶的。 叶清风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络腮鬍子把妇人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把今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妇人听著,眼睛越睁越大,时不时看向叶清风,眼中满是惊异。 等络腮鬍子说完,妇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叶清风面前,深深一福: “道长救我夫君性命,民妇无以为报。家里简陋,道长若不嫌弃,儘管住下。” 叶清风摆摆手: “不必多礼。” 络腮鬍子连忙道: “道长,您几位稍等,我去收拾收拾!” 他说著,拉著妇人进了堂屋,又回头朝那小女孩招手: “丫丫,来,別挡著道长的路。” 小女孩眨巴眨巴眼睛,看看叶清风,又看看自己爹,小跑著跟了进去。 吕阳站在叶清风身后,看著那小女孩跑进去,忽然小声说: “仙师,那孩子……好像有点怕咱们。” 沈昭月在旁边淡淡道: “不是怕,是好奇。” 吕阳挠了挠头,没再说话。 片刻后,络腮鬍子从屋里出来,满脸堆笑: “道长,收拾好了!您几位住东边那间厢房,我跟我婆娘闺女住西边那间。被褥都是乾净的,您放心!” 叶清风看了看那两间厢房,又看了看络腮鬍子一家三口,微微摇头: “不必腾房。我们三人住一间即可。” 络腮鬍子一愣: “这……这怎么行?您几位是贵客,怎么能……” 叶清风打断他: “你妻子身体不好,不宜挤著睡。” 络腮鬍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叶清风看向吕阳和沈昭月: “进去吧。” 吕阳应了一声,屁顛屁顛跟上去。 沈昭月也点点头,握著剑走了进去。 络腮鬍子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合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 妇人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那位道长……真是好人。” 络腮鬍子点点头,又摇摇头,长长嘆了口气: “何止是好人……那是神仙。” 小女孩趴在门边,偷偷往西厢房的方向看。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憧憬。 络腮鬍子弯腰把她抱起来: “丫丫,睡觉了。” 小女孩搂著他的脖子,小声问: “爹,那个穿灰衣服的,是神仙吗?” 络腮鬍子愣了一下,隨即点点头: “是。” 小女孩眼睛亮了起来: “那他会飞吗?” 络腮鬍子想了想,说: “会。” 小女孩“哇”了一声,还想再问,被络腮鬍子轻轻拍了拍后背: “睡觉了,明儿再问。” 他抱著女儿,和妇人一起进了东厢房。 不一会儿,灯灭了。 整个院子陷入寂静。 只有月光,静静地照著那三间小屋。 ...... 西厢房里,油灯已经熄了。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朦朧的白。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角堆著些杂物。 被褥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但確实干净,还带著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吕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不是认床,他现在荒山野岭都睡过,哪还会认床。 他是心里有事。 怀里那块玉简,硌得他心慌。 蜀山剑诀,入门篇。 练炁的根本法门,一套青萍剑法。 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以前他读那些搜奇誌异的书,看蒲松龄先生写的那些故事。 什么剑仙御剑飞行,什么道人千里取人首级,只觉得神往,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走上这条路。 可现在,那玉简就躺在他怀里。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终於忍不住坐起来。 月光下,叶清风盘膝坐在窗前,闭著眼,呼吸绵长而平稳。 他的身影在月光中显得格外安静,像一尊石像。 沈昭月靠在墙边,也闭著眼,不知是睡著了还是在养神。 吕阳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叶清风身边,压低声音: “仙师。” 叶清风没有睁眼,但开口了: “说。” 吕阳搓著手,訕笑道: “那个……弟子睡不著,想……想试试那练炁的法门。您看行不行?” 叶清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试试也无妨。” 吕阳大喜,正要回去尝试,忽然眼珠子一转,看向靠在墙边的沈昭月。 他走过去,用胳膊肘捅了捅她: “沈捕头,醒醒。” 沈昭月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干什么?” 第148章 练炁 吕阳压低声音: “我准备试试练炁。你要不要一起?” 沈昭月愣了一下,隨即摇头: “我说过,我用刀,不练这个。” 吕阳挠了挠头: “那你练的刀法,是什么路数?总不可能比修仙之法还要厉害吧!” 沈昭月没有说话。 叶清风忽然开口: “学武都有什么境界?” 他看向沈昭月,目光平静。 沈昭月愣了一下,隨即答道: “武道修行,共分七境。” 她顿了顿,缓缓道来: “第一境,练皮。皮膜坚韧,寻常刀剑难入。” “第二境,练肉。肌肉凝实,力大如牛。” “第三境,练筋。筋腱强韧,身法灵活。” “第四境,练脏。五臟强化,气息绵长。” “第五境,练髓。骨髓充盈,气血旺盛。” “第六境,换血。血液纯净,百病不生。” “第七境,武圣。內外合一,通达天地。” 吕阳听得目瞪口呆: “这么多?那……那你现在是哪一境?” 沈昭月淡淡道: “练脏巔峰,半步练髓。” 吕阳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厉害?那岂不是快成武圣了?” 沈昭月摇头: “差得远。练髓一关,最难突破。武圣更是百年难出一个。” 叶清风微微点头,又问: “你如何练的?” 沈昭月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从小练起。十岁入六扇门,跟著师父学刀。先站桩,再练步,再练刀法。一套刀法,每天练一千遍,练了三年。”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別人的事: “三年后,师父说可以开始淬体了。先练皮,用药水泡,用木棍打,把皮膜打鬆了再长,长结实了再打。练了一年,皮膜成了。” “然后练肉。每天负重跑,负重跳,把肌肉练到极致。再用药浴滋养,让肌肉重新生长。如此反覆,又一年。” “练筋最难。要把全身筋骨都拉开,痛的死去活来。拉不开,就用內力强行冲,冲得经脉差点断了。熬了两年,才把筋练成。” 她说完,看向叶清风: “道长问这个做什么?” 叶清风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 “练武不易。” 沈昭月: “比不得道长修行。但各人有各人的路,我走这条路,就把它走到底。” 吕阳在旁边听得入了神,忍不住问: “那……那你练武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诀窍?” 沈昭月看了他一眼,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前期最重要的,是拿捏住劲力。” “劲力拿捏住了,才能淬体。不然练得再猛,也只是蛮力,伤身不伤敌。” “比如练皮的时候,不是傻站著挨打。要一边挨打,一边调动劲力护住皮膜, 让皮膜在受力的时候自然收缩。这样打出来的皮,才有韧性。” 吕阳听得连连点头,也不知听没听懂。 叶清风在旁边,目光微微闪动。 吕阳此刻也是再次劝说道: “试试又不会少块肉!仙师说了,这练炁是根本法门,谁都一样。你就算不练剑,练练炁也对你有好处啊!” 沈昭月看著他,没有说话。 吕阳又道: “你想啊,你不是说官运能加持刀法吗?那练炁说不定也能加持呢?” 沈昭月沉默了。 隨后她抬起头,看向叶清风。 叶清风微微点头: “可以试试。” 沈昭月沉默了片刻,终於点了点头。 吕阳大喜,拉著她在床上盘膝坐下。 “来来来,仙师传给我的法门,我念给你们听……”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愣住了。 那法门……怎么念? 叶清风淡淡道: “那玉简里的內容,已在你识海之中。你只需静心,它自会浮现。” 吕阳愣了愣,隨即闭上眼,试著静下心来。 果然。 那些文字、那些图式,像从水底浮上来一样,一点一点在他脑海中显现。 他“看”见了那篇练炁的法门——如何感应天地之间的炁,如何引炁入体,如何在体內运转周天。 他睁开眼,满脸兴奋: “弟子看见了!看见了!” 沈昭月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吕阳连忙把那法门的口诀念了一遍。 其实也不是念,就是把那些玄之又玄的描述,用自己的话说出来。 “就是……先静心,然后感应天地之间有股气……不是呼吸的气。 是另一种……反正就是一种东西,能感觉到它,然后把它吸进体內,顺著经脉走一圈……” 沈昭月听得似懂非懂。 吕阳说完,迫不及待地闭上眼,开始尝试。 沈昭月看了他一眼,也闭上眼,试著按他说的做。 屋里安静下来。 月光静静地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吕阳闭著眼,努力让自己什么也不想。 可越是不想,脑子里越乱。 一会儿想起玉简上的那些字,一会儿想起沈昭月说的那些境界,一会儿又想起那两只虎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 慢慢的,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渐渐淡了下去。 一片黑暗中,他忽然感觉到什么。 很微弱,若有若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周围流动。 他心中一喜,下意识去捕捉—— 那感觉瞬间消失了。 他睁开眼,满脸懊恼: “哎呀,差一点!” 沈昭月看著他: “差一点什么?” 吕阳激动道: “我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我周围,像……像风,又不像风,很轻很轻……” 他说著,又闭上眼,想重新进入那种状態。 这一次,他放鬆了许多。 不再刻意去捕捉什么,只是静静地感受。 黑暗之中,那微弱的感觉又出现了。 它在他周围流动,轻柔地,缓缓地,像水中的涟漪,像风中的柳絮。 它触碰他的皮肤,渗入他的毛孔,在他体內缓缓流转。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整个人泡在温水中,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每一寸筋骨都在放鬆。 他沉浸在其中,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那流动的感觉猛地加快! 像是一条小溪忽然变成了小河,那些微弱的气息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內,顺著他的经脉流淌,匯聚在丹田之处。 他浑身一震,忍不住睁开眼。 低头一看,自己的双手上,隱隱有一层极淡的白色光晕在流转。 那光晕很微弱,若隱若现,但確確实实存在。 第149章 成了! 吕阳愣住了。 然后他狂喜: “仙师!仙师!我成了!我感应到了!” 他跳下床,跑到叶清风面前,把手伸给他看: “您看!这是不是炁?是不是?” 叶清风睁开眼,低头看了看他那双手。 那层光晕很微弱,若有若无,但確实是炁。 他微微点头: “嗯。” 吕阳激动得浑身发抖: “我成了!我真的成了!” 他跑到沈昭月面前,把手伸给她看: “沈捕头你看!你看!这是炁!我练出来了!” 沈昭月低头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恢復平静: “恭喜。” 吕阳得意得不行,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又跑回床上盘腿坐下,闭著眼感受体內的炁。 那层光晕比方才又亮了几分,在他身上流转,像个得胜的將军披著战袍。 吕阳激动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平静下来。 他看向沈昭月,见她还在闭著眼,忍不住得意起来: “沈捕头,你感觉到了吗?” 沈昭月没有回答。 吕阳等了一会儿,又问: “你倒是说话啊,感觉到了没有?” 沈昭月终於睁开眼。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 “没有。” 吕阳愣了愣,隨即带著些许得意的笑容道: “无妨,我这么快就成功练炁,天赋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等我成仙了,到时候你躲我后面,我保护你!” 说著还起身,一副谁与爭锋的模样。 正摆姿势起劲的时候,脑袋上忽然传来一阵痛感。 虽没有任何人动手,但吕阳知道这是仙师打的。 “该打!” 是叶清风说的。 叶清风对於对方能够如此快速练炁成功,丝毫不感到惊讶。 毕竟吕祖转世,根基摆在这里。 倒是打吕祖脑袋的机会可不多,现在可得珍惜! 此刻他的目光平静,却让吕阳莫名心虚。 吕阳訕訕地闭上嘴,小声问: “仙师……弟子说错话了?” 叶清风淡淡道: “你可知,那些天生入道之人,修炼是什么样子?” 吕阳愣了愣: “天生入道?” 叶清风: “有些人,生来便与道亲近。不需要感应炁,炁自会入体;不需要引炁入体,炁自会运转。 他们一入定,天地之间的炁便自动往他们体內涌,一刻钟便能抵得上旁人苦修一月。” 吕阳张大了嘴。 叶清风继续道: “更有甚者,修炼之时,能引动方圆十里的炁机,如长鯨吸水,片刻间便可將方圆百里之炁纳入体內。这才是真正的天纵之才。” 吕阳的嘴张得更大,半天合不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沈昭月,那股得意劲儿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弟子这点本事,在那些人面前,算什么……” 叶清风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吕阳訕訕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沈昭月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动,却没笑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试了那么久,確实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不是没有努力。 她按吕阳说的,静心,感应,可什么都感应不到。 她试了一次又一次,最后还是失败了。 她並不失落。 本来就没指望这个。 她抬起头,看向叶清风: “道长,我想请教一件事。” 叶清风没有睁眼: “嗯?” 沈昭月: “武道练到极致,能比得上修行吗?” 叶清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你想比?” 沈昭月摇头: “不想。只是好奇。” 叶清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武道也好,仙道也好,都是路。” “有人走这条路,有人 走那条路。走得远的,都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至於谁高谁低——” 他顿了顿: “走到尽头才知道。” 沈昭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低头,看著自己腰间那柄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吕阳在旁边听著,似懂非懂,但也没再问。 他只是继续感受著体內那股温热的炁,一圈一圈地在经脉里流转。 很舒服。 夜,还长。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吕阳还抱著那柄剑睡得正香,呼嚕打得震天响。 沈昭月靠在墙边,听见外面的声响,睁开眼,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叶清风依旧盘膝坐在窗前,一夜未睡,却看不出半分倦意。 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接著是妇人压低的嗓音: “当家的,轻些,別吵醒贵客。” 络腮鬍子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晓得晓得,我就劈点柴,一会儿生火做饭。” 然后是斧头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 小女孩的声音也响起来,带著刚睡醒的迷糊: “娘,那个穿灰衣服的伯伯还在吗?” 妇人连忙“嘘”了一声: “別吵,让伯伯多睡会儿。” 叶清风嘴角微微动了动。 穿灰衣服的……伯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青灰色的道袍,確实灰扑扑的。 可伯伯这个称呼,还是头一回听见。 他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络腮鬍子正蹲在角落里劈柴,看见叶清风出来,连忙放下斧头站起来: “道长!您醒了?是不是我们吵著您了?” 叶清风摇摇头: “无妨。” 妇人正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煮著什么,飘出一股米香。 看见叶清风,她连忙擦了擦手,有些侷促地道: “道长,早饭马上就好,您稍等……” 叶清风微微点头,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负手而立。 小女孩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他。 发现叶清风也在看她,又连忙缩了回去。 片刻后,她又探出脑袋,这回手里多了个小板凳,颤颤巍巍搬到叶清风身边,放在他脚边,然后眼巴巴地看著他。 叶清风低头看了看那小板凳,又看了看那张小小的脸,没有坐。 小女孩眨巴眨巴眼睛,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坐。 屋里,吕阳的声音响起来: “什么味儿?好香!” 接著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吕阳抱著那柄剑冲了出来,凑到灶台边往里看: “大嫂,煮什么呢?这么香!” 妇人被他嚇了一跳,连忙道: “就……就是白粥,加了点野菜……” 吕阳咽了口唾沫: “白粥也香!我好久没喝过白粥了!” ...... 早饭摆上桌。 说是桌子,其实就是一块木板搭在两个树墩上。 菜也不多,一锅白粥,一碟咸菜,几个杂粮饼子,还有一小碗不知道什么做的酱。 但对於山里的猎户人家来说,这已经是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络腮鬍子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 “道长,乡下人家,没什么好东西,您別嫌弃……” 叶清风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很好。” 吕阳早就迫不及待了,端起碗就往嘴里扒拉,被烫得直咧嘴,但还是捨不得放下。 沈昭月吃得慢,一口一口,很斯文。 小女孩坐在母亲身边,也捧著一个比她脸还大的碗,小口小口喝著粥。 她不时抬头看叶清风一眼,又连忙低下头去。 叶清风看了她一眼,忽然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 “丫丫。” 叶清风点点头,又问: “几岁了?” 小女孩伸出五根手指: “五岁。” 叶清风看著她那张小脸,又看了看她那瘦小的身子,忽然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摸了摸。 小女孩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著叶清风,眼睛眨巴眨巴,不知道这个“穿灰衣服的伯伯”为什么要摸她的头。 络腮鬍子和妇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受宠若惊。 丫丫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 第150章 不主动 吃完饭,吕阳和沈昭月帮著妇人收拾碗筷。 叶清风站起身,准备告辞。 络腮鬍子连忙站起来: “道长,您这就要走了?” 叶清风点头: “还有路要赶。” 络腮鬍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屋里一眼,又看了看叶清风,最终只是嘆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妇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个布包,递给叶清风: “道长,这是几个饼子,您带著路上吃。山里路远,別饿著……” 叶清风接过,微微点头: “多谢。” 他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丫丫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捧著一个小小的木盒子,跑到叶清风面前,踮起脚,把那盒子举得高高的: “伯伯,这个给你!” 叶清风低头看了看那个盒子。 很旧的木盒子,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些简单的小花。 漆已经剥落了不少,但看得出来,是被人珍藏了很久的。 他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颗颗用油纸包著的糖果。糖已经有些化了,黏在油纸上,但那股甜腻的香气还是飘了出来。 叶清风看著那些糖,没有说话。 丫丫仰著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伯伯,这是我的糖,我藏了好久,一直捨不得吃。现在给你。” 叶清风看著她: “为什么给我?” 丫丫抿了抿小嘴,低下头,又抬起头,小声道: “你接了丫丫的东西,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帮丫丫治好娘亲?”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络腮鬍子愣住了。 妇人也愣住了。 吕阳和沈昭月端著一摞碗从屋里出来,看见这场面,也停住了脚步。 丫丫站在叶清风面前,小小的身子有些发抖,但还是倔强地仰著头,等著他的回答。 叶清风低头看著她。 那张小脸上,带著期盼,带著害怕被拒绝的忐忑,还有一种不属於这个年龄的认真。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蹲下身,与那小女孩平视。 “你娘生病了?” 丫丫点点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娘总是咳嗽,晚上睡不著,爹说娘是生丫丫的时候落下的病根……丫丫不懂什么叫病根,丫丫只想让娘好起来……” 她说著,眼泪终於掉下来,但连忙用袖子擦掉,像是怕被大人看见。 叶清风看著她,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好。” 丫丫愣住了。 叶清风站起身,看向络腮鬍子。 络腮鬍子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 “道……道长,我……我不是……” 叶清风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他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负手而立,淡淡道: “你们不开口,我自然不会主动帮忙。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施捨。” 络腮鬍子低下头,不敢说话。 妇人眼眶也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清风继续道: “有些人觉得,做好事不该求回报,帮了人就该不求报答。这话听著好听,但你们可想过,若帮人的不求回报,被帮的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看向络腮鬍子: “你们会觉得亏欠。这份亏欠,压在心底,久而久之,不是变成卑微,就是变成怨恨。” 络腮鬍子愣住了。 叶清风: “今日我若什么都不收,什么都不取,就这么帮了你,你心里会感激。 可日后呢?日后若再遇见难处,你是开口还是不开口? 开口,怕我嫌你贪得无厌;不开口,自己受著。这感激,就变成了负担。” 他看向丫丫手里那个小小的木盒: “她给了我一盒糖。这糖是她珍藏的,是她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我收了,便是承了她的情。 这情,我可以用治好你夫人的病来还。一盒糖,换一条命,是她赚了,也是我赚了。” 他微微笑了笑: “这才叫礼尚往来。” 丫丫听不懂这些大道理,但她听懂了最后那句“可以治好娘亲”。 她捧著那个空了的木盒,眼睛亮晶晶的,眼泪还掛在脸上,却已经笑了。 络腮鬍子呆立良久,忽然重重跪在地上,朝叶清风磕了三个头。 妇人也要跪下,被叶清风抬手止住。 “不必跪。”叶清风看向吕阳,“酒囊拿来。” 吕阳连忙解下腰间那个皮囊,双手递过去。 叶清风接过,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酒香飘了出来。 那酒已经不再是青翠色,而是淡淡的琥珀色,隱隱有光华流转。 两颗虎妖內丹炼化其中,早已不是凡品。 他看向妇人: “取一碗清水来。” 妇人连忙转身进屋,片刻后端出一只粗瓷大碗,碗里盛著半碗清水。 叶清风把那酒囊倾斜,一滴酒液落入碗中。 “叮——” 那一声轻响,像水滴落入深潭。 那一滴酒落入水中,瞬间散开,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点,在水中流转、游动。 片刻后,整碗水都变成了淡淡的青色,隱隱透出一股清香。 不是酒香,而是一种清新的、带著草木气息的香。 叶清风把那碗水递给妇人: “喝下。” 妇人双手接过,看著碗里那淡青色的水,有些犹豫。 丫丫在旁边小声道: “娘,喝呀,喝了就好了。” 妇人看了女儿一眼,一仰头,把那碗水喝了下去。 水入喉的瞬间,她浑身一震。 那股暖流,从喉咙涌入,顺著食道往下走,走到胃里,走到四肢,走到头顶。 她能感觉到,那股暖流在体內游走,所过之处,那些久治不愈的病痛,都在一点点消融。 她捂著胸口,大口喘著气,脸色由苍白转为红润,再由红润转为正常。 几个呼吸后,她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络腮鬍子紧张地看著她: “婆娘,你……你感觉怎么样?” 妇人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了几步,又跳了几下,然后忽然捂住脸,哭了。 络腮鬍子嚇得脸都白了: “怎……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妇人放下手,满脸泪痕,却是笑著的: “好了……当家的,我好了……不咳嗽了,胸口也不疼了,浑身都轻了……” 第151章 力能举磨 络腮鬍子愣在那里,半天才反应过来,猛地转身,又要给叶清风跪下。 叶清风摆摆手: “不必。” 他把酒囊扔回给吕阳,低头看了看丫丫。 丫丫仰著头看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叶清风伸手,在她头顶又轻轻摸了摸。 “糖很好吃。” 丫丫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 只是不消半会儿。 门外突然是传来一阵嘈杂声。 络腮鬍子有些疑惑。 便是打开门朝外张望,却是发现了乌泱乌泱的一群人。 ...... 虎啸镇东头,有一户姓周的人家。 户主叫周大山,就是昨夜跟著络腮鬍子一起上山打虎的猎人之一。 他家住在镇子最边上,紧挨著那片竹林,三间土坯房,一个小院,院子里养著几只鸡,墙角堆著些农具。 昨夜他回到家时,已是后半夜。 屋里黑漆漆的,静悄悄的。 他轻手轻脚推开院门,又轻手轻脚掩上,生怕吵醒屋里的人。 走到堂屋门口,正要推门,门却自己开了。 一个妇人披著衣裳站在门內,手里举著盏油灯,灯光昏黄,照著她那张带著几分担忧的脸。 “当家的?”妇人压低声音,“这么晚才回来?没出什么事吧?” 周大山连忙摆手: “没事没事,你先睡,明儿跟你说。” 妇人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浑身上下好好的,这才鬆了口气,又低声问: “那老虎……” 周大山摆摆手,推著她往里走: “睡了睡了,明儿再说。” 妇人被他推进屋里,还想再问,却见他已经脱了鞋往床上一躺,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嚕。 妇人嘆了口气,吹灭油灯,也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周大山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他睁开眼,就看见自家媳妇正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煮著什么,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儿子蹲在灶台边添柴,时不时往锅里瞄一眼,咽口唾沫。 “醒了?”妇人头也不回,“醒了就起来吃饭。” 周大山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这一觉睡得踏实,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 他活动活动筋骨,忽然愣了一下。 不对劲。 他这腰,年轻时被野猪撞过,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就疼。 今天这腰,怎么不疼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手上满是老茧,但今天看著,好像……年轻了些? 妇人端著碗走过来,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发什么呆?吃饭!” 周大山接过碗,低头一看,是白米粥,稠稠的,上面还臥著一个荷包蛋。 他嘿嘿笑了两声,端起碗就喝。 喝了几口,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看向妇人: “媳妇,我跟你说个事。” 妇人正在给儿子盛粥,头也不回: “说。” 周大山凑过去,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 “那老虎,除了。” 妇人手里的勺子顿了顿,回头看他: “除了?” 周大山点头,脸上带著几分得意: “除了!你不知道,那哪是什么老虎,那是虎妖!” 妇人愣了愣,把勺子往锅里一放,转过身来: “什么虎妖?你说清楚。” 周大山往灶台边一蹲,开始讲。 他讲昨晚在山里扎营,讲遇见那个年轻道长,讲那道长如何一眼看穿倀鬼,讲那道长如何画一个圈把他们护住。 讲那虎妖如何被道长一掌拍飞,讲那道长如何用火焰凝成长矛杀了那倀鬼…… 他讲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讲到精彩处,还忍不住站起来比划。 儿子听得眼睛都直了,连柴火掉出来都没发现。 妇人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语气有些复杂: “你方才说,那道长还给你们喝了酒?” 周大山连连点头: “喝了喝了!那道长把虎妖的內丹炼进酒里,给我们每人喝了一杯。 那酒,嘖嘖,那个味儿,喝下去浑身都暖洋洋的,舒坦得很!” 他说著,又拍了拍自己的腰: “你看我这腰,以前一到阴雨天就疼,今天一点都不疼了!肯定是那酒的功劳!” 妇人看著他,眼神更复杂了。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指著院子角落里那个石磨,说: “你不是说那酒让你脱胎换骨了吗?那你现在去把那石磨搬起来我看看。” 周大山一愣,看向那个石磨。 那是他家磨麵用的石磨,少说也有两百来斤。 平时要两个人抬才能抬动,他一个人根本搬不起来。 “这……”他挠了挠头,“那酒是让身体变好,又不是让力气变大……” 妇人冷笑一声: “让你搬你就搬,哪那么多废话?” 周大山被她说得没法,只好站起来,走到那石磨前。 他弯下腰,双手抱住那石磨,深吸一口气,使劲往上抬。 石磨动了。 周大山自己都愣住了。 他还没怎么用力,那石磨就离了地。 他一使劲,竟然把那两百多斤的石磨整个举了起来,举过了头顶! 儿子张大嘴,碗都掉地上了。 妇人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 周大山举著那石磨,站在院子里,自己都傻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把那石磨放下来,“咚”的一声砸在地上,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石磨,喃喃道: “这……这是我?” 妇人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那胳膊上的肌肉,硬得像铁。 她收回手,沉默了片刻,忽然一巴掌拍在周大山后脑勺上。 “哎哟!”周大山捂著头,“你打我干什么?” 妇人咬著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个憨货!那道长给你仙缘,你倒好,喝了酒就回来了?你就没想著求道长多指点指点?没想著让你儿子也沾沾光?” 周大山捂著头,委屈道: “我……我哪想那么多啊……” 妇人又拍了他一下: “你脑子呢?那道长隨手画个圈就能护住你们,隨手就能杀虎妖,这样的神仙,你遇见了,就只知道喝酒?” 周大山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儿子在旁边小声说: “娘,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妇人瞪了他一眼,又瞪了周大山一眼,沉思片刻,一拍大腿: “走!” 周大山一愣: “去哪儿?” 第152章 心血来潮 妇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去你老大家!那道长昨晚住在他家,说不定还没走!咱们现在就去,把那道长请来——不,是去求那道长指点指点!” 她一边说一边往篮子里装东西,鸡蛋、腊肉、干蘑菇,装了满满一篮子,又想起什么,回头对儿子说: “你也去!待会儿见了那道长,嘴甜一点,跪勤一点,知不知道?” 儿子连连点头。 周大山挠了挠头: “人家是神仙,能搭理咱们吗?” 妇人瞪他一眼: “搭理不搭理是人家的事,去不去是咱们的事!你连去都不去,还指望神仙主动找上门?” 周大山被她说得无言以对,只好跟著她往外走。 与此同时,昨晚的其他几个猎人也是同样与家里人说了此事。 自然也是引得家人震惊。 纷纷是备好东西赶往络腮鬍子的家里。 而这个镇子上多多少少都是沾亲带故,所以,络腮鬍子家里住了个神仙的消息就是传播开来。 引得镇子上很多人前往。 ...... 叶清风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 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几十號人挤在门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而且后面来看热闹的人也是越来越多。 有的提著篮子,篮子里装著鸡蛋;有的抱著鸡,鸡还在不安分地扑腾;有的扛著半扇猪肉,肩膀上压出一道深印。 周大山的媳妇站在最前面,手里拎著那个装满了鸡蛋、腊肉、干蘑菇的篮子,脸上带著几分紧张和期盼。 人群本来还在小声议论著什么,看见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出现在廊下,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叶清风身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几只被抱著的鸡,不知情地“咯咯”叫了两声。 周大山看见道长后,激动得脸都红了,腿一弯,就要跪下。 他这一动,身后好几个人也跟著往下跪—— 叶清风抬起右手,袖袍轻轻一挥。 一股柔和的力量从他袖中涌出,像是无形的春风,拂过那些正要下跪的人。 周大山只觉得膝盖下面被什么东西托住,那已经弯下去的腿,怎么也跪不下去了。 他愣在那里,抬头看向叶清风,满脸的不可思议。 后面那几个也跟著往下跪的人,也都感觉到了那股力道。 有人还想使劲往下跪,却发现膝盖怎么也弯不下去,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托著。 “都起来吧。”叶清风的声音很淡,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不必如此。”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没用力,我就站起来了……” “真的是神仙……” “方才我还半信半疑,现在信了……” 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並不相信有什么神仙的人,此刻脸上都变了神色。 那股托起他们的力道,分明不是人力所能及。 能隨手做到这一点的,不是神仙是什么? 周大山的媳妇最先回过神来,连忙把手里的篮子举高: “仙长,这是民妇带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后面的人也纷纷举起手里的东西: “仙长,这是我家老母鸡下的蛋,新鲜著呢!” “仙长,这是腊肉,我自己熏的!” “仙长,这是山货……” 叶清风看著那些举得高高的篮子、鸡、腊肉、山货,微微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人群安静下来。 “诸位的心意,贫道心领了。”叶清风的声音依旧很淡,“这些东西,贫道用不上。拿回去,自己留著。”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该如何是好。 周大山的媳妇急道: “仙长,您救了我当家的命,又给了他那仙酒,我们没什么好东西报答,这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叶清风看著她,忽然问: “你当家的喝了那酒,如今如何?” 周大山一听,连忙站出来,当场把络腮鬍子院子角落的一个石磙子抱了起来。 那石磙子少说也有三百来斤,他抱著走了几步,脸不红气不喘,放下后还拍了拍手。 眾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周大山得意道: “仙长那酒,让我脱胎换骨了!” 叶清风笑著点点头,又看向眾人: “你们的心意,贫道领了。东西拿回去,好好过日子。” 他说完,抬脚往外走去。 吕阳和沈昭月连忙跟上。 眾人愣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有人想追上去,却又不敢。 就在这时,叶清风忽然停住了脚步。 心血来潮? 他站在院门口,眉头微微蹙起,左手抬起,拇指在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节上轻轻点了几下。 吕阳一看,眼睛就亮了: “仙师在掐算!” 沈昭月也停下脚步,看向叶清风。 眾人更是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几息之后,叶清风的拇指停在中指第二节。 他睁开眼,目光看向南方的群山,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络腮鬍子小心翼翼地问: “道长,怎么了?” 叶清风没有回答。 而是看向南方的群山。 那里还有因果未彻底了解,是虎妖的。 不,准確来说,是一只老狐狸。 他既然入了这因果,自然也要了了这因果。 他想了想,忽然问: “你们谁身上有树种?” 眾人一愣,面面相覷。 树种? 这谁没事带著树种? 周大山挠了挠头: “仙长,树种……没有啊……” 其他人也都摇头。有人小声嘀咕: “这大早上的,谁带著那东西……”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仙长……这个……可以吗?” 眾人让开一条路,露出说话的人。 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穿著破旧的衣裳,脸上还沾著些泥巴。 他手里举著一样东西,怯怯地看著叶清风。 那是一颗桃子。 確切地说,是一颗被咬过一口的桃子。 桃子上那个牙印小小的,一看就是小孩子咬的。 男孩见叶清风看过来,连忙把那桃子又往前举了举: “这……这是早上娘给我的,我捨不得吃,咬了一口就揣著了……仙长,这个可以吗?” 叶清风低头看著那颗桃子。 桃子不大,青里透红,上面还沾著男孩的口水。 那被咬了一口的地方,露出里面白中带粉的果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男孩愣住了。 叶清风走过去,弯下腰,从男孩手里接过那颗桃子。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小的牙印,忽然举起桃子,在那牙印旁边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一声。 第153章 点化之术 男孩瞪大眼睛,看著他。 叶清风嚼了嚼,点点头: “挺甜的。也挺脆。” 他把那颗咬了两口的桃子握在手里,另一只手在男孩头顶轻轻摸了摸。 “多谢。” 男孩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眾人也都愣住了,不明白这位仙长要做什么。 叶清风没有解释。 他转身,朝镇子东头走去。 吕阳和沈昭月连忙跟上。 眾人迟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 镇子东头,是一片开阔地。 再往外,就是通往山外的官道。 官道两旁长著些野草,稀稀拉拉的,没有什么像样的树木。 叶清风站在路边,背对著眾人。 有好些人都是十分 他看了看手里的那颗桃子,被咬了两口,只剩下一大半。 桃核在果肉里,隱约可见。 他抬起手,把那颗桃子轻轻往地上一拋。 桃子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路边一丛野草旁边。 眾人瞪大眼睛看著,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下一刻! 那颗桃子,动了。 不是滚动,而是生根! 那桃子底部的皮忽然裂开,几根细小的根须从裂口里伸出来,扎进泥土里。 紧接著,顶端也裂开,一根嫩绿的芽儿钻了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长。 一寸,两寸,三寸…… 眨眼间,那嫩芽就长到了半人高。 眾人惊呼出声。 芽儿继续长。 长出枝叶,长出树干,越长越高,越长越粗。 半人高,一人高,两人高…… 那树干也从手指粗细长到手臂粗细,再长到腰身粗细,最后竟粗得两人都合抱不过来。 枝叶疯了一样地往外伸展,遮天蔽日。 几个呼吸之间,一棵参天大树立在了镇子东头。 那树冠如盖,枝叶繁茂,青翠欲滴。 最奇特的是,树上还掛著几颗桃子,青里透红,和方才那颗一模一样。 眾人张著嘴,仰著头,看著这凭空长出来的巨树,谁也说不出话来。 周大山腿一软,又要跪下,却发现膝盖还是弯不下去。 叶清风负手而立,看著那棵树,微微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百姓: “这桃树,从今往后便立在此处。可保你们一方平安,不受妖邪侵扰。” 络腮鬍子咽了口唾沫: “道……道长,这树……能保平安?” 叶清风点头: “若有邪物敢来犯,自有这树对付它。你们只需记得,不可砍伐此树,不可毁坏此树。它自会护著你们。” 眾人连连点头,有人已经开始对著那树作揖。 就在这时,吕阳忽然凑过来,盯著那树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叶清风,眼中满是兴奋: “仙师,您这……您这莫非是传说中的点化之术?” 叶清风微微一怔。 点化之术? 吕阳继续道: “弟子在书上看到过!说是有大神通者,能点化草木,让它们通灵成精,成为护法神木! 仙师您这隨手一扔,就让一颗桃子长成这样,肯定就是点化之术!” 他越说越兴奋: “而且这树肯定已经有了灵性,说不定过些年就能修炼成精,到时候就是这镇子的守护神了!” 叶清风听著他这番话,忽然感觉识海深处微微一动。 一股玄妙的信息,凭空浮现。 点化之术。 以炁机灌注外物,赋予其灵性,使其通灵成精。 可点化草木,可点化山石,甚至可点化器物。 被点化之物,从此有了灵智,可修炼,可护主,可镇守一方。 这神通,他从未学过。 但此刻,它確確实实出现在了他的识海里。 叶清风看向吕阳。 这小子,正一脸“我最懂仙师”的得意表情,还在那儿絮絮叨叨: “……我就知道,仙师肯定还有后手!要不然怎么会问他们要树种? 仙师这是早就想好了,要用点化之术给他们留个守护神!妙啊,实在是妙!” 叶清风沉默了。 这小子,还真是个福星。 叶清风嘴角微微动了动,然后对著吕阳,肯定地点了点头。 吕阳看见他点头,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整个人都精神了: “弟子猜对了!弟子果然最懂仙师!” 他回头看向沈昭月,一脸得意: “沈捕头,你看见没?仙师亲口承认了!这是点化之术!” 沈昭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叶清风一眼,没有说话。 叶清风不再理会吕阳,转身走到那棵桃树下。 他伸出手,按在树干上。 一股温润的感觉从掌心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干里轻轻跳动。 那感觉很微弱,若有若无,但確实存在。 他闭上眼,神识探入。 一个极其稚嫩的意识,正在树干深处慢慢成形。 那意识懵懵懂懂,像刚出生的婴儿,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它“感觉”到了叶清风的到来。 一股喜悦的情绪从那意识中传来,像孩子见到了父母。 “主……主上……” 一个声音在叶清风识海中响起,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像刚学说话的孩童: “主上……感谢……您……创造了……我……” 叶清风微微一怔。 这意识,是他方才隨手点化出来的。 虽然稚嫩,但確確实实有了灵智。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神识传音: “你既诞生於此,便守在此处。护著这镇子的人,不受妖邪侵扰。” 那意识似懂非懂,但还是传来一股“好”的情绪。 叶清风收回手,睁开眼。 他看向那些还站在远处、满脸敬畏的百姓: “这树已有灵性。日后你们若遇邪祟,可来树下求助。” 眾人连连点头,又对著那树作揖。 叶清风不再多言,转身往官道上走去。 吕阳和沈昭月连忙跟上。 走了几步,叶清风忽然回头,看向那个给他桃子的男孩。 男孩正仰著头,看著那棵巨树,满脸的不可思议。 叶清风微微一笑,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男孩愣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等他反应过来,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官道尽头。 “哎!刚刚怎么就忘记带桃子了,不然现在,这仙缘就是咱们送出去的了!” 周大山的夫人脸色万分懊悔。 当然了,后悔的不止她一人,在见识到这番伟力后,在也没人质疑神仙的身份了。 神仙虽然离开了,但是这神树还在这里啊! 因此已经是有不少人开始跪拜了。 第154章 因果 三人离开虎啸镇,沿著官道往南走。 走了约莫二里地,身后那座镇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道路两旁是连绵的山丘,杂草丛生,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 吕阳走在叶清风身后,一路沉默。 这可不像他。 往常走这么远的路,他早该絮叨起来了。 这山真高,这路真长,那棵树长得真奇怪,沈捕头你怎么又走那么快。 可今天,他一句话都没说。 沈昭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又走了一里地,吕阳终於忍不住了。 他快走几步,凑到叶清风身边,小心翼翼地问: “仙师,弟子有一事不明。” 叶清风脚步不停: “说。” 吕阳挠了挠头: “方才在镇子上,您掐指一算,然后就种了那棵桃树。您说那树能保他们平安,可弟子想不明白。 那两只虎妖不是都死了吗?公虎死了,母虎也死了,它们还能有什么后患?” 叶清风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吕阳等了几息,不见回应,又忍不住道: “莫非……它们还有崽?” 叶清风终於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吕阳一眼,微微摇头: “不是。” 吕阳愣了愣: “不是?那还能有什么?” 叶清风负手而立,看向远处连绵的群山。 “是那老狐狸。” 吕阳一愣: “老狐狸?什么老狐狸?” 隨后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瞪大眼睛: “另一只妖?” 叶清风点头: “一只老狐狸。修行百年,狡诈成性。它带著两只倀鬼,想来害那几个猎人。 见那火圈厉害,便躲在暗处观望。后来母虎一死,那两只倀鬼跟著消散,它见势不妙,独自逃了。” 吕阳张大了嘴: “还……还有一只?那您怎么不早说?”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 “早说又如何?” 吕阳急道: “早说咱们可以把它也找出来杀了啊!万一它回来报復……” 叶清风打断他: “它现在不会回来。” 吕阳一愣: “为什么?” 叶清风: “那老狐狸修行百年,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本事,是谨慎。 它亲眼看见我布下的火圈,亲眼看见那两只倀鬼消散,知道这镇子有高人护著。以它的性子,绝不敢立刻回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它不会善罢甘休。” “那两只虎妖是它的靠山。如今靠山倒了,它在这大山里,便成了无根之木。 它若想继续在此地立足,就必须立威。而最好的立威方式,就是报復那几个害死虎妖的猎人。 这因果是因我而起,自然应由我了结。” 吕阳听得心惊肉跳: “那……那它什么时候会来?” 叶清风看向远方,目光幽远: “方才我掐指一算,它会在三月之后,月圆之夜,来此寻仇。” 吕阳倒吸一口凉气: “三月后?那咱们总不能在这儿等三个月吧?” 叶清风摇头: “不必。”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那棵桃树,便是留给他们的。” 吕阳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 “仙师的意思是,那桃树能对付那老狐狸?” 叶清风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吕阳又惊又佩,但隨即又生出新的疑惑: “仙师,您既然算出那老狐狸会来,为什么不跟他们说?让他们也好有个防备?” 叶清风看向吕阳,目光平静如水: “你可知,天机为何不可轻泄?” 吕阳一愣,摇了摇头。 叶清风: “天机这东西,说出口,便不是原来的天机了。” 他继续往前走,边走边道: “我算出那老狐狸三月后会来。这话若说与他们听,他们会如何?” 吕阳想了想: “他们会害怕,会防备,会想方设法对付那老狐狸……” 叶清风点头: “正是。他们一害怕,一防备,便会打乱原本的定数。 那老狐狸来了,发现他们有防备,或许会提前动手,或许会另寻时机,或许会换一种方式报復。 到那时,我算出的那三月之期,便作不得数了。” 吕阳听得似懂非懂: “那……那咱们就什么都不说?” 叶清风: “不说,便是最好的安排。” 他顿了顿,又道: “那桃树种在那里,他们只当是棵神树,会敬著它,护著它。 老狐狸来了,自有那树对付它。他们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最安全。” 吕阳挠了挠头,想了半天,终於点了点头: “弟子好像明白了……”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 “明白什么?” 吕阳认真道: “仙师的意思是,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反而会坏事。” 叶清风微微点头,算是认可。 吕阳得了肯定,又来了精神: “那仙师,您方才说的因果,又是怎么回事?您说那狐妖的因果是您造成的,所以您要了结?” 叶清风沉默了片刻。 “那两只虎妖,是我杀的。”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杀了它们,便种下了因。那老狐狸是它们的手下,它要报復,便是这因结出的果。按说这果,该由我来承受。” 他顿了顿: “但它报復的,不是我,而是这镇子上的百姓。” “那老狐狸若报復他们,便是我种下的因,结出了他们承受的果。这不对。” 吕阳听得入神,忍不住问: “所以仙师就种了那棵桃树,把这果给挡了?” 叶清风点头: “那桃树种在那里,便是替我承受这果。老狐狸来了,找的是那树,不是那些百姓。 它若胜了那树,便是我种下的因,由那树结出的果;它若败了,便是它自己修为不够,怨不得旁人。” 他看向吕阳: “这便是因果。” 吕阳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以前看的那些搜奇誌异的书,里面也讲因果,讲报应,讲善恶到头终有报。 但那些都只是故事,离他很远很远。 此刻听叶清风这么一说,他才忽然明白...... 因果不是故事。 因果是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每一个选择。 仙师杀了虎妖,这是因。 老狐狸要报復,这是果。 仙师不想让百姓承受这果,便种下桃树,把这果接了过去。 这一连串的事,环环相扣,谁也躲不开。 他忽然问: “仙师,那您种了桃树,这因果就算了吗?” 叶清风摇头: “不算,因果哪有这么容易了清。” 吕阳一愣: “那……” 叶清风: “那老狐狸若死在桃树之下,便是它自己的因果。我种桃树,是因;桃树杀它,是果。这果,与那镇子无关,与我有关。” 他顿了顿: “但桃树是我种的,它若杀了那老狐狸,这杀孽,也会记在我头上。” 吕阳瞪大了眼睛: “那……那您岂不是白费功夫?”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 “你方才说,那树是神树?” 吕阳点头: “是啊,弟子说了。” 叶清风: “神树杀人,算谁的?” 吕阳愣住了。 叶清风继续往前走: “那树是我种的,但它已经有了灵性。它杀人,是它自己的选择。与我有关,却也不是我的业。” 吕阳跟在后头,脑子转不过来了: “那……那到底算谁的?” 叶清风没有回答。 沈昭月在旁边忽然开口: “算那老狐狸自己的。” 吕阳看向她。 沈昭月: “它若不去报復,便不会死。它去了,便是它自己找死。因果这东西,说到底,还是看自己选什么。” 吕阳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 “所以仙师种那棵树,不是为了杀那老狐狸,是为了给那些百姓一个机会?” 叶清风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动了动。 吕阳看见那微不可察的弧度,顿时激动起来: “弟子懂了!弟子懂了!” 他跟在叶清风身后,絮絮叨叨: “仙师种那棵树,那些百姓只要不去惹它,它就一直是棵神树。老狐狸来了,它自然会对付。 百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做,就平安无事。这才是真正的护著他们!” 沈昭月在旁边听著,忍不住看了叶清风一眼。 这位道长,走一步,算十步。 那些人跪著谢他的时候,他已经想好了三个月后的事。 那些人看著那棵桃树惊嘆的时候,他已经把因果理得清清楚楚。 这等神机妙算,是她这些凡人无法理解的。 但惊嘆归惊嘆,她却没有忘记当初对方所说的话。 各自有各自的路走,不是看哪条路宽阔谁就更厉害,而应该是看谁走的更远! 她不会什么弯弯绕绕,更不会那些算命,但她有手上的刀,无论什么阴谋诡计,她自一刀劈开! 第155章 茅山 苍梧山深处,有一座宗门。 名为茅山。 宗中弟子世代隱居深山,专修请神、符籙之道。 这一夜,月明星稀。 宗主闭关的石室中,一盏长明灯忽然跳动三下。 盘膝而坐的老宗主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缓缓起身,走到石室角落的香案前。 香案上供著一块巴掌大的玉牌,玉牌上刻著一个古朴的“茅”字。 那是歷代祖师的牌位。 此刻,那玉牌正微微发光。 老宗主跪下来,叩首三次。 片刻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 “大劫將至……山门可开……真传弟子……入世歷练……” 声音渐渐消散。 老宗主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 次日清晨。 隱仙宗议事大殿。 殿中坐著七位长老,个个白髮苍苍,神情肃穆。 老宗主坐在上首,把昨夜祖师的旨意说了一遍。 七位长老沉默良久。 大长老嘆了口气: “六百年了……终於要入世了。” 二长老点头: “大劫將至,我等也不能再躲了。让真传弟子出去歷练歷练,也是好事。” 三长老忽然道: “派谁去?” 眾长老对视一眼。 老宗主缓缓道: “赵守拙。” 这个名字一出,七位长老都沉默了。 片刻后,大长老点了点头: “那孩子,可以。” ...... 后山,一处僻静的院落里。 一个年轻人正在院中练剑。 他约莫二十出头,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生得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 一身青灰道袍洗得发白,腰间掛著一块玉佩,上面刻著一个“茅”字。 他练的是剑,却不是杀伐之剑,而是请神之剑。 每一剑刺出,剑尖都会留下一道淡淡的符光,久久不散。 一套剑练完,他收剑而立,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童子的声音响起: “赵师兄,宗主有请。” 赵守拙愣了一下,隨即点头: “就来。” ...... 议事大殿中,七位长老和老宗主都在。 赵守拙走进殿中,朝上首的老宗主行礼: “弟子赵守拙,拜见宗主,拜见诸位长老。” 老宗主点点头,示意他起来。 赵守拙站直身子,垂手而立,一副老实听话的模样。 老宗主看著他,缓缓开口: “守拙,你来宗门多少年了?” 赵守拙: “回宗主,弟子三岁入门,至今二十二年。” 老宗主点头: “二十二年……也该出去走走了。” 赵守拙一愣。 老宗主继续道: “昨夜祖师降下旨意,大劫將至,命我宗开放山门,让真传弟子入世歷练。 你是我宗这一代真传之首,这趟入世,便由你去。” 赵守拙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乾。 入世? 出山? 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二年。 从三岁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是隱仙宗的弟子,这辈子要在这深山里修炼,不许下山,不许与凡人接触,不许显露法术。 长老们一遍又一遍地告诫他:修道之人,要低调,要隱忍,要藏锋,切不可在人前炫耀。 他听进去了。 但他心里一直有个念头。 学了法术,不就是为了成仙吗?成了仙,不就是为了逍遥自在吗? 那为什么不能在人前显圣?为什么不能让別人看看自己有多厉害? 这念头,他藏了二十二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此刻听见“入世”二字,那念头忽然又冒了出来,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但他面上依旧是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只是微微低著头,恭敬地道: “弟子遵命。” ...... 老宗主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枚玉符,巴掌大小,上面刻满符文: “这是护身玉符,可挡三次致命攻击。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另外一样则是一张黄符。 “这另外一样东西叫千里无踪符,同样可以使用三次,若是危险时使用,可让你离开千里之远,远离危险。” 赵守拙一一接过,郑重收好。 老宗主看著他,语重心长道: “守拙,你是我宗真传之首,资质心性都是上佳。此番入世,切记几件事。” 赵守拙垂首: “请宗主明示。” 老宗主: “第一,不可轻易显露法术。凡人愚昧,见不得这些,只会惹来麻烦。” 赵守拙点头: “弟子记下了。” 老宗主: “第二,不可与官府衝突。他们有人道气运护体,得罪了他们,对你没好处。” 赵守拙点头: “弟子记下了。” 老宗主: “第三,遇事要多看多想,少说少做。这世上能人异士不少,你虽是我宗真传,但出了山门,便是初出茅庐。切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赵守拙点头: “弟子记下了。” 老宗主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 “去吧。” 赵守拙跪下来,朝老宗主和七位长老各叩三个头,然后起身,退出了大殿。 ...... 走出议事大殿的那一刻,赵守拙深吸一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阳光很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青色道袍,腰间的玉佩,袖中的符籙和法器。 二十二年的等待,终於结束了。 他沿著山道往下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走出山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座隱在云雾中的宗门,已经看不清了。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在殿中的老实憨厚完全不同。 带著几分得意,几分兴奋,还有几分“终於不用装了”的畅快。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从袖中摸出那张符籙,看了看,又收回去。 再走几步,他又摸出那枚护身玉符,在手里掂了掂,又收回去。 旁边有个砍柴的老汉路过,看见这年轻人一会儿摸这个,一会儿摸那个,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赵守拙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收起脸上的得意,换上那副老实憨厚的表情,朝老汉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老远,確定那老汉看不见了,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憋死我了。” 他自言自语,脸上的老实憨厚一扫而空。 “在宗门里,长老们天天说要低调低调,不要炫耀不要张扬。 可我学了二十二年法术,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別人看看吗?” 他一边走一边絮叨: “那些凡人,一辈子没见过神仙,我要是露一手,他们还不得跪下来磕头?想想就激动!” 他忽然想到什么,从袖中摸出一沓黄符,抽出一张请神符,看了看,又塞回去: “不行,刚出来就请神,太张扬了。先低调点,看看情况再说。” 他又摸出一面小铜镜,对著自己照了照: “这张脸,看著就老实。那些凡人肯定想不到,这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其实是茅山宗的真传弟子!” 他嘿嘿笑了两声,把小铜镜收好,大步往前走。 走著走著,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低调低调……哼,等我在外面混出名堂来,看你们谁还敢叫我低调。”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张浓眉大眼的脸照得格外明亮。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 第一站,先去哪个镇子好呢? 最好是那种偏僻一点的,没见过世面的,隨便露一手就能把他们镇住的那种。 第156章 说书 赵守拙下山已有半月。 这半个月,他走过了三个镇子,两座县城,一路上行侠仗义,除妖捉鬼,好不快活。 每到一处,他都要找个热闹的地方坐坐。 茶楼最好,人多,嘴杂,消息灵通。 然后等著,等著有人遇事,等著有人求助,等著有人惊嘆。 前日在青山县,他隨手画了道符,治好了一个得了邪病的富户儿子。 那富户当场跪下,喊他“活神仙”。 他面上淡淡地说“不必多礼”,心里却爽得不行,回去在客栈对著镜子笑了半天。 昨日在太平镇,他一剑斩了只祸害庄稼的野猪精。 那野猪精刚死了没多久,就有人发现了他这“神仙”,一传十十传百,差点没把他围住。 他好不容易才脱身,临走时还听见身后有人喊“神仙慢走”。 这感觉,太对了。 在茅山宗忍了二十五年,天天听长老念叨“低调”“隱忍”“不可炫耀”,现在终於可以光明正大地炫耀了。 今日他到了青禾镇,找了家最大的茶楼坐下。 这茶楼三层高,雕樑画栋,人来人往。 他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要了壶茶,点了碟点心,悠哉悠哉地喝著。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赵守拙探头一看,见一个穿著旧布袍的中年人走上茶楼中间的台子。那人手里拿著一块醒木,往桌上一拍。 “啪!” “诸位客官,今日小老儿给诸位讲一段新听来的故事!” 台下有人起鬨: “蒲先生,又有什么新鲜事?” “上回那清微道长伏妖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就是就是,接著讲!” 赵守拙挑了挑眉。 清微道长?伏妖? 有点意思。 那中年人——蒲先生——清了清嗓子,醒木一拍,开讲了。 “话说那涇阳府文安县,有一处销金窟,名曰揽月舫……” 他讲得绘声绘色,从揽月舫的纸醉金迷,讲到纸人现形,讲到那清微道长如何一眼看破妖邪,如何一剑斩了纸妖,如何一把火烧了那邪窟。 台下人听得入神,赵守拙也听得津津有味。 这故事编得不错,有头有尾,惊险刺激。那道长的形象也塑造得好,仙风道骨,神通广大。 蒲先生继续讲: “那纸妖虽除,可谁知那县衙之中,还藏著一只画皮妖……” 赵守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画皮妖?这倒是民间传说里常见的东西。 蒲先生讲那画皮妖如何偽装成县令宠妾,如何被清微道长识破,如何一剑诛之。 赵守拙点了点头。这个故事编得还挺合理,画皮妖这东西,確实有,他师父当年就除过一只。 可接下来,蒲先生话锋一转: “诸位可知道,那清微道长除了这些本事,还有一桩惊天动地的大神通!” 台下人纷纷问: “什么神通?” 蒲先生醒木一拍: “缩地成寸!” 赵守拙手里的茶碗顿住了。 “那清微道长一步踏出,可跨百里之遥!眨眼之间,便从县城街巷,到了县衙密室!” 台下譁然。 赵守拙的眉头皱了起来。 缩地成寸? 这不是传说中的大神通吗? 他们茅山宗传承数千年,祖师爷都没听说过会缩地成寸的。 他师父,他师祖,他太师祖,都没这本事。 而且现在天堑未关,修为上限就卡在那里,怎么可能有人会这种神通? 这明显是编的。 蒲先生还在讲: “那清微道长不光会缩地成寸,还会三昧真火!诸位可知什么叫三昧真火?无物不燃,遇水不熄,遇风更炽,专克妖邪。” 台下惊呼连连。 赵守拙嘴角抽了抽。 三昧真火? 这更离谱了。 他学了二十五年符籙请神之术,自问在同辈中已是顶尖。可三昧真火这种神通,他连想都不敢想。 这说书先生,编故事编得也太离谱了。 不过……编得確实精彩。 他听著听著,倒也听进去了。 蒲先生讲完揽月舫的案子,又开始讲其他的事。 讲那清微道长如何帮了別人。 这故事越编越离谱了。 但他没有打断,只是喝著茶,听著。 权当听个乐子。 ...... 一个时辰后,蒲先生一拍醒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铜钱哗啦啦往台上扔。 有人扔铜板,有人扔碎银,有个富商模样的甚至扔了锭小元宝。 蒲先生一一道谢,弯腰拾起那些铜钱碎银。 赵守拙看著那些扔钱的人,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这些人,听得这么入迷,扔钱扔得这么爽快,不就是因为那故事够神够奇吗? 可那故事是假的啊! 是他们编出来的啊!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栏杆边,居高临下地看著台上的蒲松霖。 “慢著。”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 茶楼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他。 蒲松霖也抬起头,看向这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 赵守拙负手而立,一副高人模样: “你方才讲的那些,都是假的。”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炸了锅。 有人不服气: “你凭什么说是假的?” “就是,你又没见过!” “蒲先生讲的故事,那可都是真的!” 赵守拙嘴角微微扬起。 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二楼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在台前,衣袂翩然,落地无声。 这一手轻功,已经让不少人惊呼出声。 赵守拙站在台前,负手而立。 茶楼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他。 那个方才出言质疑的汉子,此刻脸色有些发白,梗著脖子道: “你……你说故事是假的,你拿出证据来啊!” 赵守拙微微一笑。 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从袖中夹出一张黄符。 那符纸薄如蝉翼,上面用硃砂画著繁复的符文,隱隱有光芒流转。 “诸位可看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 两指一抖,那张符籙脱手飞出。 符纸悬停在半空中。 没有坠落,没有飘动,就那么静静地悬在那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托著它。 茶楼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守拙心里暗爽,面上却依旧淡然。 他抬手,朝那张符籙轻轻一点。 符纸忽然亮了起来。 那光芒温润如水,从符纸中心向四周蔓延,转眼间,整张符籙都变成了淡淡的青色。 然后,那符纸开始融化。 第157章 显圣 不是烧成灰烬,而是像冰雪遇春阳,一点一点化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漂浮在空中。 那些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匯聚成一片朦朧的光雾。 光雾中,有东西落下来了。 是雨。 细细的、绵绵的雨丝,从那张符纸消失的地方飘落下来。 那雨丝极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股湿润的气息。 带著淡淡的清香,像是春天的草叶,又像是清晨的露水。 雨丝落在桌上,桌面泛起点点湿痕。 雨丝落在地上,地面的灰尘被润湿,变成浅浅的泥点。 雨丝落在人身上......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站在人群边上,被几滴雨丝沾到了手背。 他低头看去,忽然愣住了。 他那双手,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此刻正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而是那几滴雨落过的地方,皮肤似乎变得润泽了些,老年斑也淡了些。 他抬起头,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不干了。方才喝茶时还觉得嗓子发紧,这会儿竟说不出的舒服。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被雨丝沾到了脸颊。 她只觉得一股暖意从脸上蔓延开来,这几日带孩子熬出来的疲惫,好像一下子轻了许多。 怀里的孩子咿咿呀呀地伸手,想去抓那些雨丝。 一个精瘦的汉子,常年干力气活,腰背有些佝僂。 几滴雨落在他肩上,他忽然觉得肩上的酸痛轻了,忍不住直了直腰。 一个咳嗽的老妇人,咳了半个多月,吃什么药都不见好。 雨丝落在她身上,她咳著咳著,忽然发现不咳了。 她愣住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闷了半个月的地方,此刻竟说不出的通畅。 更多的人感受到了那股暖意。 有人腿脚不便,觉得膝盖暖了。 有人头疼脑热,觉得额头清了。 有人心里发闷,觉得胸口开了。 那些雨丝落在每个人身上,带来的不只是湿润,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 像是晒了一天的太阳,像是喝了一碗热汤,像是睡了一个好觉。 茶楼里一片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仰著头,闭著眼,任由那些细细的雨丝落在自己身上。 那雨丝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渐渐稀疏,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茶楼里静悄悄的。 良久,有人轻轻“啊”了一声。 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个白髮老者第一个跪下。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跪在那里,额头触地,浑身发抖。 紧接著是那个抱著孩子的妇人,是那个精瘦的汉子,是那个咳嗽的老妇人,是越来越多的人。 “神仙!” “活神仙!” “神仙显灵了!”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磕头磕得咚咚响。 赵守拙负手而立,面上依旧淡然,心里却爽得不行。 对对对,就是这样!跪下!惊嘆!喊神仙! 他微微抬著下巴,目光扫过那些跪伏的人,最后落在一个角落里。 那里,那个说书先生正低著头,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收得很慢,很仔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把包袱往肩上一挎,转身往门口走去。 赵守拙愣住了。 这……这就走了? 他看了看那些跪了一地的人,又看了看那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里所有人都在跪他,在惊嘆他,在喊他神仙。 怎么这个人,这个说书先生,就这么走了? 他难道不觉得神奇吗?他难道不想多待一会儿吗?他难道…… 赵守拙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生气,不是失落,就是——好奇。 他太好奇了。 茶楼里,越来越多的人涌进来。 有人听说了消息,跑来看神仙;有人挤到前面,想求他赐福;有人跪著往前爬,嘴里念念有词。 赵守拙被围得水泄不通,但目光始终盯著门口。 蒲松霖已经走到门外,翻身上了一匹马,准备离开。 赵守拙不再犹豫。 他抬手,从袖中摸出一张隱身符,往身上一拍。 身影瞬间消失。 跪在周围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位神仙就不见了。 有人惊呼,有人大叫,有人磕头磕得更响了。 赵守拙没有理会这些。 他衝出茶楼,又从袖中摸出一张神行符,往腿上一拍。 双腿顿时轻快无比,一步跨出就是数丈。 他朝著蒲松霖骑马的方向追去。 ...... 身后,茶楼里乱成一团。 “神仙不见了!” “神仙显灵了!” “快磕头!快许愿!” 有人衝出门外,四处张望,却什么也没看见。 那位神仙,真的消失了。 ...... 官道上,一匹马不紧不慢地走著。 蒲松霖骑在马上,神情淡然,看不出喜怒。 赵守拙追了上来。 他脚步轻快,神行符的效果还在,每一步都能跨出老远。 他就那么跟在马旁边,和那匹马保持著同样的速度。 蒲松霖侧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位道长,没骑马,光靠两条腿,居然能跟上他? 莫非是传说中的神行之术? 但他也只是惊讶了一瞬,隨即便收回目光,继续看著前方的路。 赵守拙等了一会儿,不见他说话,终於忍不住开口: “你为什么不吃惊?” 蒲松霖又看了他一眼: “吃惊什么?” 赵守拙愣了愣: “我方才那手隱身符,那手神行符,你没看见?” 蒲松霖点了点头: “看见了。” 赵守拙: “那你为什么不吃惊?” 蒲松霖想了想,反问道: “我为什么要吃惊?” 赵守拙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啊,他为什么要吃惊? 这世上的人,见了神仙,不都应该吃惊吗?不都应该跪下吗?不都应该求他赐福吗? 可这个人,偏偏什么都不做。 赵守拙憋了一会儿,终於找到一个理由: “你方才在茶楼里说的那些故事,不都是编的吗?现在见到真的了,你怎么反而走了?” 蒲松霖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你怎么知道是编的?” 赵守拙嗤笑一声: “缩地成寸?三昧真火?这些东西,怎么可能存在?” 第158章 赶尸人 他挺了挺胸: “我是茅山宗真传弟子,学了二十五年法术,这些东西连听都没听过。你说是真的,我怎么信?” 蒲松霖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爭辩,也没有解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茅山宗,確实是大宗门。茅山的符籙之术,天下闻名。” 赵守拙得意起来: “你知道就好。” 蒲松霖继续道: “可你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 赵守拙一愣。 蒲松霖看著前方,语气依旧平淡: “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你没见过的,不一定就没有。茅山虽大,也未必能囊括天下所有玄妙。” 赵守拙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但又不愿认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你说,你那些故事是真的,你有证据吗?” 蒲松霖摇头: “我没有证据。但有人亲眼见过。” 赵守拙愣住了: “有人见过?” 蒲松霖点头: “自然,我这些事情,都是我寻访各地,那些百姓讲述的真事。” 他顿了顿,又道: “那位道长留下的灵泉,我至今仍还记忆犹新,常人喝了,可祛病强身,那是我亲自体验过的,而这不过是其隨手从地下引来的泉水!” 赵守拙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却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这个人说话的时候,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得不像是在吹牛,也不像是在讲故事。 赵守拙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 “那他现在在哪儿?” 蒲松霖摇头: “不知道。那位道长行踪不定,飘忽如云。我一直在追寻他的足跡,但总是差一步。” 赵守拙眼睛亮了: “那你带我去找他!” 蒲松霖看了他一眼: “你找他做什么?” 赵守拙挺了挺胸: “我倒要看看,他那些本事,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玄乎,要是真的,我得和他斗斗,看谁更厉害!”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你不如写写我。我是茅山宗真传弟子,货真价实的道士。你写我的故事,保管更受欢迎。” 蒲松霖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倒是自信。” 赵守拙不以为意: “那是自然。” 蒲松霖不再说话,继续骑马往前走。 赵守拙贴了神行符,跟在一旁。 两人一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身后,青禾镇的茶楼里,那位“神仙”凭空消失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 有人说那是真神仙,显灵了又走了。 有人说那是妖怪,使了障眼法逃了。 还有人跪在那里,对著那片空地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但这些,赵守拙都不知道了。 他现在满心想的,就是找到那个清微道长,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 还有,让那个说书先生给他写故事。 他赵守拙,可是茅山宗真传弟子! ...... 十万大山外围。 天色昏黄,山道幽深。 一个赶尸匠摇著铜铃,走在最前面。 他看起来四十来岁,穿著一身灰扑扑的法衣,上面画满了符咒纹路。 脸上皱纹很深,眉头紧锁,神情严肃,一看就是在这行干了多年的老手。 他身后,跟著一排尸体。 七具,不多不少。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头上都贴著黄符,双手垂在身侧,一蹦一跳地跟著铃声的节奏。 “叮铃——叮铃——叮铃——” 铃声在夜风中飘荡,传出很远。 赶尸匠一边走,一边扯著嗓子喊: “阴人行路——阳人迴避——” 喊了几声,他停下来,左右看了看。 四周黑漆漆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这是十万大山深处,大半夜的,哪来的阳人? 他嘀咕了一句,把铜铃换到左手,右手揉了揉嗓子。 “累死老子了。” 他叫苗贵,今年十八,虽然没人信,但他的確只有这么大,只是长得著急了些。 走了大半夜,嗓子都喊哑了。 喊这话是为了不让那些阳人嚇到,远远的避开。 可这十万大山荒无人烟,喊给谁听? 喊给自己听? 他又走了几步,懒得再喊了。 “叮铃——叮铃——” 只有铃声还在响。 苗贵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尸体。 七具,整整齐齐,一蹦一蹦的,乖得很。 他忽然起了个念头。 这山路这么长,走著多累啊。 要是能让这些尸体抬著他走,那该多省力? 他听说过,有些道行深的赶尸匠,能让几具尸体给自己抬轿子。 他道行不够,但让一具尸体托著走,应该可以试试? 他停下来,走到一具男尸面前,揭下它额头上的符。 那男尸浑身一僵,直挺挺地站著。 苗贵往它背上一趴,双手搂住它的脖子: “走两步,试试。” 男尸没有动。 苗贵也不著急。 只见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新符,啪地贴在自己额头上——这是控制符,能让他短暂操控这具尸体。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 男尸动了。 不是走,是跳。 一跳,一跳,又一跳。 苗贵趴在它背上,被顛得七荤八素,差点吐出来。 但他咬咬牙,继续集中精神。 跳了几下,那男尸的节奏忽然变了。 不是跳,是乱蹦。 苗贵脸色一变: “不好!” 他连忙伸手去揭自己额头上的符,可手刚抬起来,那男尸猛地一甩,把他整个人甩了出去。 苗贵在地上滚了几圈,爬起来一看—— 完了。 七具尸体,全乱了。 那些尸体没有了符的控制,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蹦。 有的往东跳,有的往西跳,有的在原地转圈。 那场面,要多乱有多乱。 苗贵头皮都炸了。 他抓起铜铃,使劲摇: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铃声急促而混乱,那些尸体听了,蹦得更欢了。 苗贵扔下铜铃,掏出符籙,追著那些尸体跑。 一具,两具,三具。 他一边追一边往尸体额头上贴符,贴上一具,那尸体就老实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累得满头大汗,追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终於把六具尸体都贴上了符。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气,数了数: 一、二、三、四、五、六…… 六具? 他猛地站起来,又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 確实是六具。 还有一具呢? 第159章 有鬼! 苗贵四处张望,黑漆漆的山林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举起铜铃,使劲摇: “叮铃叮铃叮铃——” 没有回应。 他又喊: “回来!都给我回来!” 只有夜风吹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苗贵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具失踪的尸体,是个女的。 二十来岁,死了不到三天,穿著白衣服,模样还挺周正。 主人家特意交代过,这是他们家的姑娘,要完好无损地送回去安葬。 现在好了,完好无损? 连尸体都没了。 苗贵一屁股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这要是找不回来,主人家非得让他赔钱不可。 一具尸体,少说也得赔几十两银子。 他干了三年赶尸,攒下的钱还不够赔这一回的。 他爬起来,对著那六具尸体挨个检查了一遍——符都贴得好好的,不会再跑。 然后他看了看四周,咬了咬牙。 得找。 必须得找。 他掏出一张追踪符,贴在自己额头上,闭目感应。 片刻后,他睁开眼,看向西北方向。 那边,隱约传来一股微弱的气息。 他抓起铜铃,往那个方向追去。 一边跑,一边骂: “让你偷懒!让你偷懒!这下好了吧!” 夜风吹过,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身后,那六具尸体整整齐齐地跟在后面,每次铃声响起都能跳出一大步。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三人沿著官道往北走,已经走了整整一天。 这条路是叶清风选的,他掐算过了,往北走,就能回到涇阳府。 他是打算回涇阳府的。 穿越至今,他还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一声不吭就被人弄到了几千里开外。 这要是不回去好好说道说道,还以为他好欺负了! 要知道,他可是信奉孔学的。 其中有句话,他一直都是奉为圭垚。 朝闻道,夕死可矣! 这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早上听说去敌人家的路,晚上就过去打死他。 沈昭月听了,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心里记掛著府城那桩未了的案子,越早回去越好。 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荒山,杂草丛生,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在暮色中投下诡异的影子。 吕阳走著走著,脸色忽然变了。 他夹了夹腿,又走了几步,脸色更难看了。 沈昭月瞥了他一眼:“怎么了?” 吕阳尷尬地笑了笑:“那个……沈捕头,我……我想方便一下。” 沈昭月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 吕阳又看向叶清风。 叶清风微微点头,脚步不停:“去吧。快些。” 吕阳如蒙大赦,捂著肚子就往路边的草丛里钻。 跑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昭月已经走得远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背影。 他这才放心,继续往深处走。 灌木丛越来越密,杂草越来越深。 吕阳挑了一处相对隱蔽的地方,蹲了下来。 晚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 吕阳一边方便一边嘀咕:“这荒山野岭的,连个茅房都没有……早知道中午就不吃那么多了……” 天色越来越暗,周围的光线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灌木丛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像一只只扭曲的手。 吕阳低著头,专心致志地做著该做的事。 忽然,他觉得背后有些凉颼颼的。 不是风吹的那种凉,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凉意。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站在他身后,盯著他。 吕阳僵住了。 他不敢回头。 那凉意越来越重,从后背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头顶。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脊背发紧,手心冒汗。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身后,有什么声音。 很轻,很慢—— “咚。” “咚。” “咚。”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跳一跳地靠近。 吕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哆哆嗦嗦地伸手,摸出怀里那张草纸,那是临走时络腮鬍子的媳妇塞给他的,说路上用得著。 他手抖得厉害,草纸差点掉在地上。 好不容易擦完,他提著裤子,终於鼓起勇气,缓缓回头。 暮色中,一道白色的影子立在三丈外的灌木丛边。 是个女人。 穿著白色的衣裙,衣裙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她的头髮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半边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颊。 她低著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吕阳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那白色的身影忽然动了。 她一跳。 又一跳。 再一跳。 那“咚”“咚”的声音,就是她落地的声响。她的腿僵硬得像两根木棍,膝盖根本不会弯曲,就那么直挺挺地往前蹦。 每蹦一下,她就离吕阳近一步。 三丈。 两丈。 一丈。 吕阳终於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曾经或许是好看的,但现在,惨白得像纸,嘴唇乌青,眼睛半睁半闭,露出下面浑浊的眼白。 她的嘴角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森白的牙齿。 最可怕的是她的表情。 她在笑。 那笑容僵硬、扭曲,嘴角扯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像是被人用线拉著往上提。 一阵风吹过,带来一股腐臭的气息。 吕阳的腿终於能动了。 他猛地站起来,裤子都没顾上繫紧,撒腿就跑! “救命——!!!” 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得不像自己。 身后,那“咚”“咚”的声音越来越近。 吕阳不敢回头,只是拼命跑。 灌木的枝条抽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他顾不上疼;裤子往下滑,他顾不上提。 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踉蹌几步,差点摔倒,又连滚带爬地继续跑。 “仙师——!救命——!” 吕阳连滚带爬地衝出灌木丛,裤子还掛在膝盖上,脸上满是血痕,头髮上沾著草屑和泥土。 他跑到叶清风面前,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抱著叶清风的腿,浑身发抖: “仙师!有鬼!有鬼!” 叶清风低头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沈昭月下意识的瞥了吕阳一眼,淡淡道:“什么鬼?说清楚。” 第160章 互懟 吕阳哆嗦著指向灌木丛:“女……女鬼!穿著白衣服的女鬼!她……她在追我!” 话音未落,灌木丛里已经传来“咚”“咚”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下一秒,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黑暗中跳了出来。 白色的衣裙破破烂烂,披头散髮,脸上掛著那个诡异的笑容。 她的腿僵硬得像两根木棍,一蹦一蹦地朝这边跳来,每跳一下,地上就留下一个浅浅的坑。 吕阳惨叫一声,直接躲到了叶清风身后。 “哼!装神弄鬼!” 沈昭月动了。 她没有拔刀,而是直接冲了上去。 一步跨出,她已经到了那女尸面前。 右手握拳,一拳轰在女尸胸口! “砰!” 那女尸被这一拳打得直接往后飞去,砸在一棵树上,树干应声而断。 吕阳瞪大了眼睛。 沈昭月没有停。 她追上去,又是一腿,踢在女尸腹部。 女尸的身体从中间折了过去,整个人弯成了九十度,像一张对摺的纸。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吕阳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那女尸弯折著躺在地上,手脚还在抽搐。 她的头歪向一边,那个诡异的笑容还掛在脸上,眼睛却已经闭上了。 但她还在动。 她的手在抓,脚在蹬,身体像一条被斩断的蚯蚓,还在挣扎。 沈昭月皱了皱眉。 她抬起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个撕心裂肺的喊声: “刀下留尸——!!!”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冲了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苗贵。 他穿著一身灰扑扑的法衣,满头大汗,脸色煞白。 他衝过来,一眼就看见了地上那具被对摺的女尸,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的尸……我的尸……” 他喃喃著,扑到那女尸旁边,双手颤抖著,想碰又不敢碰。 沈昭月的手还按在刀柄上,冷冷地看著他: “你是什么人?” 苗贵头也不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那女尸弯折的身体一点一点掰直。 “咔嚓——咔嚓——” 骨头復位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吕阳从叶清风身后探出脑袋,看著这一幕,头皮发麻。 苗贵把女尸的身体復原,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女尸额头上。 那女尸的手脚终於不动了,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苗贵这才鬆了口气,然后抬头看向沈昭月,眼中满是心疼和愤怒。 他指著那女尸身上一道道拳印、裂痕,声音都在抖: “你看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这胸口的骨头断了三根!这肋巴骨断了四根!这腿也折了!这脸……这脸都变形了!” 沈昭月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苗贵越说越气: “这是我的客户!客户懂不懂?人家家里等著安葬的!现在被打成这样,我怎么交代?赔钱?我拿什么赔?” 沈昭月终於开口: “你是什么人?” 苗贵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看不出来吗?赶尸人啊!赶尸的!”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法衣,又指了指那具女尸额头上的符: “这么明显,十万大山的人不可能认不出来。你们演什么呢?想赖帐是吧?” 吕阳从叶清风身后探出脑袋,狐疑地问: “什么是赶尸人?十万大山又是啥?” 苗贵愣住了。 他盯著吕阳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沈昭月,又看了看叶清风,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恍然大悟。 “你们……不是十万大山的人?” 沈昭月淡淡道: “不是。” 苗贵一拍大腿: “怪不得!怪不得认不出来!” 隨后,他似乎也是懒得再理会,直接蹲下来,心疼地摸著那些被打断的骨头。 “所以到底什么是赶尸人?” 沈昭月继续问道。 苗贵听见这话,抬起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凭什么告诉你们?” 他站起来,指著那具伤痕累累的女尸: “你们把我客户打成这样,赔钱!先赔钱再说!” 吕阳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 “这女尸……是你的是吧?” 苗贵冷笑一声: “废话!不是我的还能是你的?这是我的客户!人家家里人等著安葬的!” 吕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既然是你的,为什么不看好?!她刚才差点嚇死我!而且是在我最……最脆弱的时候!” 他说到最后,脸都红了。 苗贵一撇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凑近抽了抽鼻子,然后一拍大腿: “哦——我懂了!” 吕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你懂什么?” 苗贵嘿嘿一笑: “那女尸就是个死了不到几天的普通行尸,没意识,只会本能地蹦。这种东西,根本不敢靠近活人。 阳气足的人,离她近了,她自己就跑。可她偏偏追你了——这说明了啥?” “(⊙o⊙)啥?”吕阳下意识的问道。 “阳气不足,肾虚唄!” 吕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你才肾虚!你全家都肾虚!” 苗贵往后退了一步,一脸无辜: “我说的是实话啊。你要是阳气足,她根本不敢靠近你。” 吕阳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人,说话怎么这么不害臊?!” 苗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你……你说谁四十多岁?” 吕阳指著他的脸: “你啊!看你这脸,少说也得四十了!老不羞的!还好意思说我肾虚?” 苗贵炸了。 他最恨別人说他老。 十八岁的年纪,四十岁的脸,这是他心里永远的痛。 “我十八!十八岁!你瞎啊?!” 吕阳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 “十八?你十八?你骗鬼呢?” 苗贵气得直跺脚: “我真是十八!就是长得著急了点!” 吕阳笑得更欢了: “你这是长得著急?你这是著急了二十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 就在这时,一个金灿灿的东西忽然飞了过来。 “噹啷。” 落在苗贵脚边。 是一锭金子。 足足十两,在月光下闪著诱人的光。 苗贵愣住了。 他低头看著那锭金子,又抬头看向扔金子的人。 第161章 十万大山 叶清风负手而立,月光照在他身上,青灰色的道袍染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隨手扔了块石头一样隨意。 苗贵脸上的愤怒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諂媚。 他弯下腰,双手捧起那锭金子,在手里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然后眼睛亮了。 “这……这是给我的?” 叶清风微微点头。 苗贵的態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满脸堆笑,弯著腰,凑到叶清风面前: “这位道长!您真是活神仙!大善人!我一看您就不是凡人,仙风道骨,气度不凡!”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锭金子往怀里塞,生怕叶清风反悔。 吕阳看呆了。 他指著苗贵,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你刚才不是还挺横的吗?” 苗贵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諂媚瞬间变成了嫌弃: “你懂什么?这位道长是贵人!贵人懂不懂?” 他又转向叶清风,又换上那副諂媚的笑脸: “道长,您想知道什么?儘管问!这十万大山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吕阳气得脸都歪了: “仙师!您给他这么多金子,太便宜他了!就这货色,一两银子都能打发了!” 仙师?苗贵有些奇怪的看了吕阳一眼。 这不就是个普通道士吗? 有必要如此夸张? 难不成,这个道长喜欢这个调调? 也是,对方隨手就能扔出一块金子,肯定很有钱。 找几个捧哏的也不难。 想到这里,他的眼睛就是一亮。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无妨。区区金子而已,隨时都有。” 这句话更是確定了苗贵心中的猜测。 然而吕阳却是愣了一下。 隨即,他的眼睛亮了。 “隨时都有……隨时都有……” 他喃喃著,忽然一拍大腿,满脸崇拜地看著叶清风。 也是,这区区的点石成金之术,对於仙师来说不是信手拈来? “仙师!您还有什么吩咐?儘管说!我苗贵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苗贵又继续諂媚的说道。 等下! 仙师? 那不是我的称呼吗? 一旁的吕阳看见苗贵那諂媚的模样,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位置有了危机感。 叶清风懒得纠正对方的称呼,而是开口: “这里,是十万大山?” 苗贵连连点头: “对对对!十万大山!绵延几千里,横跨好几个州府!山里面什么都有——赶尸的、走阴的、下蛊的、出马的,还有那些妖魔鬼怪,多得很!”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过肯定都没仙师厉害,儘是些歪门邪道......”吕阳自言自语的嘀咕著。 隨后沈昭月也是好奇的问: “那你们赶尸的,就是专门赶尸体的?” 苗贵点头: “对!帮那些客死他乡的人,把尸体送回家乡安葬。这是我们这行的规矩,落叶归根嘛。” 他说著,又指了指那具女尸: “这姑娘,就是一个寨子里的人,在外面死了,我帮她赶回去。结果半路出了岔子,让你们遇上了……”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著几分尷尬。 吕阳哼了一声: “差点没把我嚇死!” 苗贵訕訕笑道: “意外,意外。下次我一定看好。” “喂,那个……苗贵是吧?这里离涇阳府有多远?” 苗贵头也不回: “涇阳府?没听过。” 吕阳一愣: “没听过?那可是大地方!” 苗贵嗤笑一声: “大地方?再大能有澧州府大?” 他顿了顿,侧头瞥了吕阳一眼: “你们现在待的这个地方,属於澧州府地界。十万大山虽然绵延几千里,但主体就在澧州府境內。” 吕阳喃喃道:“澧州府……完全没听过……” 沈昭月在旁边淡淡道: “澧州府在西南,涇阳府在东南。两者虽然挨著,但同行並不方便,因为中间隔著一个十万大山,这山里很危险,没人能够直接横穿这里。” “所以,两个州府通行往来並不多,因为只能绕其他的州府过去,花费极大。” “你了解这十万大山?那你不早说。”吕阳有些无语。 沈昭月摇了摇头。 “我也是刚刚听到这位说起,才想起来的,而且我对十万大山了解並不多,只是曾经在六扇门卷宗中看见过一些只言片语的描述。” 苗贵有些惊异地看了沈昭月一眼,那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与审视,像是在重新认识面前这个年轻女子。 “六扇门?龙虎武师?” 他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意外。 这两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显然不轻。 沈昭月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神色平淡,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吕阳看看苗贵,又看看沈昭月,眉头皱了起来。 “誒,我说你们两个,说话能不能不要只说一半?”他有些不满地嘀咕道,隨即转向沈昭月。 “沈捕头,你这咋又成龙虎武师了?你之前不是一直说自己是捕快吗?” 苗贵闻言笑了一声,倒是替他解了惑:“龙虎武师是对朝廷出身、有官职在身的武夫的称呼。 能在六扇门当差的,手上都有真功夫,比寻常江湖武夫更厉害几分。 他们身上有龙虎气——那玩意儿,就是你们常说的官运,或者说人道气运。” 他顿了顿,目光又在沈昭月身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不过捕头,你这起码是七品官职了吧?六扇门的人,能外放出来独当一面的,可不多见。” 这话说得隱晦,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能在六扇门立足,又外放到地方当捕头,背后要么有过人的本事,要么有通天的背景,或者两者皆有。 沈昭月依旧没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吕阳倒是没想那么多,他见苗贵对沈昭月如此看重,心里莫名有点得意,挺了挺胸,语气里带著几分自豪。 “那可不,沈捕头如今可是练脏巔峰,差一步就能洗髓了。你是没见她动手的时候,那刀法,嘖嘖……” 苗贵闻言,脸上的惊讶更浓了几分。 第162章 嚮导 练脏巔峰,放在江湖上可算是顶尖好手了,配上六扇门的出身和龙虎气的加持,真正动起手来,寻常的洗髓境武夫都不一定能占到便宜。 他掂量了一下自己,发现自己可能还不一定能够打过对方。 苗贵自己有自知之明,他的一身本事,本就不在正面搏杀上。 若是有个好尸体,他的实力倒是可以迅速往上涨。 沈昭月没有阻止吕阳说那些话。 適当地展现实力,能让对方掂量清楚分寸。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时候把底牌亮一亮,反而能让那些有歪心思的人熄了不该有的念头。 苗贵顿了顿,又问: “你们是来这里干啥?办案子?” 还真不怪苗贵这么问,主要是这三个人的组合搭配实在是有些奇怪。 一个出手阔绰,疑似家財万贯的道士。 一个嘴巴毒舌的书生。 还有个身手不俗的六扇门高手。 这来十万大山做什么?总不会是来游山玩水的? 吕阳挺了挺胸: “我们是跟著仙师云游的!” 苗贵回头看了叶清风一眼,又看了看另外两人,脸上露出一个“懂了”的表情: “哦......” 还真是来游山玩水的! 云游就是说得好听罢了。 不过,那位道士如此有钱,能够雇一个六扇门高手也不奇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为啥要雇一个弱鸡书生呢? 苗贵突然觉得自己能够赚一笔钱了,那傢伙都行,凭什么自己不行。 他好歹还会赶尸,对这十万大山也是足够了解! 什么赶尸,能够有这事来钱快? 赶一趟尸体才不过几两银子,但这位道士刚刚可是隨手给出了十两金子。 相当於一百两银子! 这得赶多少趟尸体啊! 苗贵的心思变得活络起来。 他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山林,又看了看叶清风,忽然眼珠一转: “仙师,您几位这是要去哪儿?这十万大山可不比別处,山路复杂,夜里又危险。 要是没个熟悉地形的人带著,很容易走岔道,遇上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他说著,又往叶清风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要不……您几位雇我当嚮导?我对这十万大山熟得很,哪儿有路,哪儿有村,哪儿有妖,哪儿有怪,我门儿清!” 他拍了拍胸脯: “而且我干活利索,话少,不惹事!” 说这话的时候苗贵还故意看了吕阳一眼。 吕阳眼睛都瞪大了,他感觉对方是在说自己,但自己又不能站出来反驳。 不然的话,那不是佐证对方说得就是自己? “刚才那锭金子,已经够我干好几年的了,我免费给您当嚮导都行!” 吕阳有些气鼓鼓的说道: “你?嚮导?能行吗你?” 苗贵挺了挺胸: “怎么?不行?我在这十万大山赶了三年尸,什么路没走过?什么地方没去过?” 他说著,又看了看叶清风,脸上带著几分期盼: “仙师,您看……” 叶清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苗贵等了几息,不见回应,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但很快又堆了起来: “没事没事,您慢慢考虑!我就是提个建议,提个建议……” 叶清风忽然开口: “前面有镇子?” 苗贵一愣,隨即摇了摇头: “这十万大山里面没什么镇子,只有一些聚集的村落寨子,最近的寨子隔这里大概有三十里路,也是我这次送这些尸体到的地方。” “我们赶尸人一般都是昼伏夜出,一是避免嚇到生人,二是这夜间阴气重,方便起尸,今儿个晚上出发,差不多明天早晨能到寨子里。” “夜行?走一整晚?不休息的吗?”吕阳皱了皱眉头。 苗贵对於吕阳倒是没那么客气了,斜瞥了眼他。 “休息?在哪里休息?这儿?你怕不是不要命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著叶清风的神色,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山里的那些东西,专挑活人的气息下手,要是就这么露天睡著,保不齐半夜醒来,身边就多了些什么……” 他说得神神秘秘,吕阳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往叶清风身边靠了靠。 “那......那你走夜路,就不怕那些脏东西?” 吕阳的声音有些小。 苗贵也不藏著掖著。 “我能在这十万大山的夜间行走,自然是有我的本事。” 说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罐,晃了晃: “我这罐子里有样好东西,尸油,可以让咱们在那些脏东西面前减少存在感。” 他拔开塞子,一股怪味立刻飘了出来。 那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陈年油脂,又像是腐肉的气息,还混杂著一股说不清的腥臭。 吕阳只吸了一口,脸就绿了,连忙捂住鼻子,往后退了好几步。 “这什么味儿?!你拿开!快拿开!” 苗贵嘿嘿一笑,把罐子口往他那边凑了凑: “好东西啊!这东西抹在身上,能掩盖活人的气息。那些山里的东西闻著,就觉得你是个死人,懒得搭理你。” 吕阳捏著鼻子,瓮声瓮气道: “那你……你自己怎么不抹?” 苗贵翻了个白眼: “我天天跟尸体打交道,身上儘是尸气,那些东西闻著我就绕著走,还用抹这个?” 他说著,把那罐尸油往叶清风面前一递,满脸堆笑: “几位要不要试试?抹一点就行,保管今晚平安无事。” 吕阳瞪大眼睛看著那罐子,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叶清风低头看了一眼那陶罐,神色不变,淡淡微笑道: “不必,劳烦带路吧!” 苗贵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行吧,不用就不用吧,反正他还有其他的东西。 说著他从那罐尸油里面挖出一勺,又取出一个油灯,將那尸油添进里面,点燃,將其放置在其中一个行尸的头上。 虽然效果不如直接抹身上好,但也能瞒住绝大部分脏东西了。 毕竟他平时也不会把那东西往身上抹,味道太重了,就算是在风口吹一个月都不一定消掉气味。 说来也是奇怪,那油灯明明没有任何固定措施,却是能稳稳的放在上面不掉。 苗贵隨后掏出摇铃,对著那排尸体摇了摇。 “叮铃——叮铃——” 那具女尸闻声而动,一蹦一跳地回到队伍里,整整齐齐排在末尾。 苗贵满意地点点头,收起摇铃,一手往前指: “这边这边!仙师您小心脚下,这儿有个坑,对对对,绕过去……”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月光下,他摇著铃鐺,弯著腰,一脸諂媚地走在前面。 吕阳跟在后头,捂著鼻子,看著他那副狗腿子样,忍不住嘀咕: “仙师,您让他带路,靠谱吗?” 沈昭月在旁边淡淡道: “不靠谱也得走。这地方,有人带总比没人带强。” 吕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再说话。 四人七尸,沿著山道往东走去。 第163章 老鬼 夜色越来越深。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顶偶尔从云层缝隙里漏下几缕月光,照出山路模糊的轮廓。 那些月光落在路边的灌木丛上,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像一只只扭曲的手,又像一张张狰狞的脸。 吕阳走得心惊肉跳。 他忍不住往苗贵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喂,点个火把唄?这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万一踩空了摔下去……” 苗贵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火把?你嫌命长?” 吕阳一愣: “什么意思?” 苗贵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道: “这十万大山的夜里,到处都是那些东西。你点火把,就是告诉它们『我在这儿,快来吃我』。不想招惹那些脏东西,就別点火把。” 吕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叶清风忽然开口: “听嚮导的。”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吕阳耳中。 吕阳立刻闭上了嘴。 苗贵回头看了叶清风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又堆起笑: “仙师英明!您放心,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闭著眼睛都能走。你们跟著我,保准没事。” 他说著,继续往那冒著绿油油火焰的尸油灯里面添了些尸油。 ...... 夜越来越深。 山道两旁的树林越来越密,月光几乎透不进来。 四周黑得像墨汁一样,只有苗贵那盏尸油灯,投出一圈惨绿的光。 吕阳紧紧跟在叶清风身后,一步都不敢落下。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周围实在是太阴森了。 那些密林深处,时不时能看见一双双发著绿光的眼睛。 那些眼睛藏在黑暗里,盯著他们看,隨著他们的移动而移动。 有的远,有的近,有的只有一双,有的密密麻麻一大片。 吕阳看不清那些眼睛的主人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冰冷、贪婪、不怀好意。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没事,有仙师在,有仙师在…… 又走了一段,前方的山道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黑影。 那黑影立在路中间,足有两丈多高,像一棵枯死的老树,又像一座歪斜的石碑。 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细长的身躯,细长的四肢。 吕阳的腿软了。 苗贵也停了下来。 他盯著那个黑影,手上的罗盘疯狂地转著,指针跳个不停。 他脸色凝重,低声道: “別出声,慢慢走。” 他拿起尸油灯,让那惨绿的光照得更远些。 那黑影依旧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一行人屏住呼吸,贴著山道边缘,一步一步往前挪。 那黑影越来越近。 三丈。 两丈。 一丈。 吕阳终於看清了它——那根本不是什么树,也不是石碑,而是一个…… 鬼。 那是一个巨大的鬼影,浑身笼罩在黑色的雾气中,看不清具体形状。 只能看见两只血红的眼睛,从雾气中透出来,直勾勾地盯著前方。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守著这条路。 吕阳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就在这时,那鬼影忽然动了。 它微微侧过头,那两只血红的眼睛,缓缓转动,落在了他们身上。 苗贵浑身一僵。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罗盘,另一只手飞快地掐了几个诀,嘴里念念有词。 那几具尸体忽然动了起来,排成一排,挡在眾人面前。 那鬼影盯著那些尸体看了片刻,眼中的红光似乎黯淡了些。 它缓缓转过头,又看向別处。 苗贵鬆了口气,低声道: “快走……” 话音未落,忽然一阵微风吹过,將那浓郁的尸味都吹散了些许。 可也就是这个时候,那鬼影忽然又转过头来。 它抽了抽鼻子,像在闻什么。 然后,它看向叶清风他们所在的方向。 那两只血红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活……人……”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那团黑雾中传来,像是从地底深处涌出来的。 苗贵脸色大变: “糟了!” 那鬼影动了。 它迈开步子,朝这边走来。 它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颤抖。 那些笼罩在它周身的黑雾开始翻涌,像无数条触手在舞动。 苗贵一咬牙,厉声道: “拦住它!” 他猛地掐诀,那七具尸体齐刷刷地跳了出去,挡在那鬼影面前。 那鬼影看都不看它们,隨手一挥,一具尸体就被拍飞了出去,砸在旁边的树上,树干应声而断。 苗贵脸色惨白,转身就要招呼眾人跑: “快跑!这是老鬼!至少五十年修为!我拦不住——” 他话没说完,一道身影已经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是沈昭月。 苗贵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叶清风——那道长站在原地,负手而立,神色不变,甚至没有半点要出手的意思。 苗贵心里一凉:这道长,是要让这女人送死? 他来不及多想,嘴里骂骂咧咧地又掐了几个诀,拼命控制那些尸体去缠住那鬼影。 虽然他知道这没用,但能拖一刻是一刻。 “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遇上你们这群疯子!” 那鬼影看见有人衝过来,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它抬起一只雾气凝成的手,朝沈昭月抓去—— 沈昭月拔刀。 也就是这瞬间,叶清风看见那鬼影高大的身影,做出了一个动作。 嘴巴轻轻朝著那边吹了一口气。 只见刀出鞘的瞬间,一道火光从刀身上燃起。 那火焰是金红色的,炽烈而纯净,瞬间將整把刀包裹起来。 火光映在沈昭月脸上,照出她那双冰冷的眼睛。 刀光一闪。 那鬼影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那一刀斩中。 脸上的戏謔之色便是凝固了,整个身体从中间,整整齐齐劈成两半。 那两只血红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满是不甘和恐惧。 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嚎。 然后,那团黑雾开始崩解,像烈日下的冰雪,飞速消融。 几个呼吸间,那老鬼就化作一缕缕黑烟,彻底消散在夜风中。 连灰烬都没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