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第1章 天子戏美人,北境献娇娥 大秦皇宫,御花园。 正值初夏时节,满园牡丹开得正艷,粉的、白的、红的,层层叠叠簇拥在一起,像是將天上的云霞裁碎铺满了人间。 几株百年老槐撑开如盖的绿荫,筛下斑驳的光影。 假山流水潺潺,锦鲤在池中游弋,时不时溅起细碎的水花。 在这片美景之中,却有更动人的景致。 六名身著轻纱宫装的女子在花园中嬉笑躲藏,个个身姿婀娜,容貌倾城。 轻薄的纱衣隨她们的跑动扬起,隱约可见底下凝脂般的肌肤。 她们或躲於假山之后,或隱於花丛之间,娇笑声如银铃般洒满园子。 秦牧站在花园中央,一条黑色绸带蒙住了眼睛,正慢悠悠地摸索著。 他身穿一袭玄色龙纹常服,布料上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陛下,您可要仔细找呀!”一个娇媚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秦牧嘴角微勾,循声摸去:“爱妃莫急,朕这就来。” 他步伐看似隨意,实则精准无比,几个转折便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来到一株玉兰树下。树后传来轻微的呼吸声,秦牧伸手一探,便触碰到柔软温热的身子。 “抓到你了!” 秦牧扯下蒙眼的黑布,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娇艷欲滴的容顏。 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桃花眼里带著三分嗔意七分羞怯。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丰腴的身段,轻纱下曲线起伏,腰肢虽细,胸脯和臀却饱满圆润,像熟透的蜜桃般诱人。 这是新晋的婉妃,工部侍郎之女,上月刚入宫。 “陛下好生厉害,臣妾躲得这般隱蔽,竟也被您找到了。”婉妃噘著嘴,娇声埋怨。 秦牧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她滑腻的脸颊:“爱妃身上这玫瑰香露的味道,隔著十步朕都能闻到。” 他顿了顿,故意板起脸:“既已被擒,按规矩,今晚你不许侍寢。” 婉妃精致的俏脸顿时垮了下来,眼中水光盈盈,拉著秦牧的衣袖轻摇: “不要啊陛下,臣妾为了今晚准备了好些时日,还特意学了新的舞……” “规矩就是规矩。”秦牧不为所动,眼中却带著笑意,“谁让你第一个被朕抓到呢?” 旁边花丛后探出几个脑袋,都是其他几位妃嬪。 一位身著鹅黄宫装的淑妃掩嘴轻笑:“婉妹妹莫急,今晚且让姐姐们伺候陛下,明晚再轮到你可好?” 另一位蓝衣的德妃也笑道:“是啊,谁让你跑得最慢呢?” 婉妃苦著一张脸,幽怨地看著秦牧,那模样当真我见犹怜。 秦牧重新繫上黑布,高声道:“都躲好了,谁最后没被抓到,谁今晚就可以侍寢!” 妃嬪们又是一阵娇笑,纷纷找地方藏匿。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身著银白鎧甲的女官穿过月洞门,快步走到秦牧面前,单膝跪地行礼。 “陛下。” 女官抬起头,露出一张英气又不失秀美的脸庞。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樑挺直,薄唇紧抿,神情肃穆。 银甲包裹著她修长矫健的身躯,腰间悬著一柄镶金佩剑,整个人如出鞘的利刃般锐气逼人。 这是御前女官统领,云鸞。 她不仅是秦牧的贴身侍卫,更是他签到系统早年奖励的“燕云十八骑”中的佼佼者,一身修为已达一品金刚境。 “何事?”秦牧並未取下蒙眼布,语气隨意。 云鸞声音清冷:“丞相李斯携六部官员跪於金鑾殿外,称陛下若再不上朝,他们……他们便撞死殿前。” 秦牧嗤笑一声,扯下黑布隨手扔给旁边侍立的宫女。 “撞,让他们撞。” 他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撞死了算朕的,朕给他们风光大葬,追封諡號,保证他们名留青史,如何?” 云鸞面色不变,只恭敬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回话。” “慢著。”秦牧叫住她, “传朕口諭,就说朕昨夜批阅奏摺至三更,今日龙体欠安,需静养一日。让他们明日再来。” 云鸞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 陛下这谎撒得,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昨夜明明是与新入宫的赵昭仪在琼华殿赏月听琴,哪有半份奏摺的影子? “属下遵命。” 云鸞起身,迈著標准的军步转身离去。 被她这么一搅,秦牧也没了继续游戏的兴致。 他走到一旁的紫檀木雕花长椅上坐下,立刻有宫女搬来软垫,奉上香茶。 六位妃嬪见状,纷纷从藏身处走出,围拢过来。 两名容貌最为出色的女子,淑妃与德妃,一左一右站在秦牧身后,纤纤玉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揉捏起来。 另外四名妃嬪,两人跪坐在秦牧脚边,为他按摩双腿。 另两人则脱去他的龙纹软靴,小心地按摩起脚底。 秦牧闭目养神,感受著六双柔荑在身体各处恰到好处地施力。 淑妃的手指温热有力,按压时力道精准。 德妃的手法则柔和许多,像羽毛轻拂。 脚边的四位美人更是使尽浑身解数,想用这难得的亲近机会贏得圣心。 都是世间绝色啊。 秦牧心中暗嘆。 十年了。 秦牧闭著眼,思绪飘回十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他本是一个普通社畜,加班猝死后醒来,便成了大秦太子秦牧。 这个世界名为“神州”,是一块浩瀚无垠的玄幻大陆,武道为尊,王朝並立。 大陆分九州,中洲最富饶,被大秦帝国占据。 东洲有离阳皇朝,西洲是西凉汗国,北洲盘踞著北莽王朝。 南洲则遍布苗疆部落与诸多小国,其余四洲也各有势力。 各国之间征伐不断,英雄辈出。 武道境界分九品至一品,九品最弱,一品最强。 而一品又分四境: 金刚境,筋骨如铁,力能扛鼎。 指玄境,真气凝练,可隔空伤人。 天象境,引动天地之力,呼风唤雨。 最高者,便是陆地神仙之境,据说已达人力极致,近乎神明。 可陆地神仙已三百年未现於世,当世最强者不过天象巔峰。 穿越之初的秦牧惶惶不安,直到脑海中响起那个机械音: 【叮!签到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每日可签到一次,隨机获得功法、丹药、神兵、名將、谋士等奖励】 【新手礼包发放:十年修为灌顶、功法《皇极惊世录》、神兵“天问剑”】 从那日起,秦牧开始了漫长的签到生涯。 第一年,他获得燕云十八骑,个个一品金刚境,云鸞便是其中之一。 第三年,他得谋士诸葛亮、郭嘉,暗中为他布局天下。 第五年,签到奖励名將吕布、白起,两人如今一东一西,替他镇守边疆。 第七年,他得徐达、霍去病、韩信,这三位军神级人物被他秘密安排,暗中训练新军,整合兵权。 第九年,他突破至天象境,实力大增。 第十年,也就是去年,先帝驾崩,秦牧登基,年號永元。 登基大典那夜,他闭关衝击最后关隘,终於踏入陆地神仙之境,成为神州三百年来的第一人。 那日,皇宫上空紫气东来三千里,九龙虚影盘旋不散,满城百姓跪拜,以为神跡。 无敌了。 真正意义上的天下无敌。 而且他签到十年获得的文臣武將,早已暗中掌控了大秦方方面面。 诸葛亮与郭嘉联手,政令清明,百姓安居,几位军神治下,军队战力冠绝九州。 锦衣卫、东厂、西厂三大情报机构无孔不入,天下事皆在他掌握。 既如此,他还勤政做什么? 十年签到生涯,他过得比社畜还自律。 如今江山稳固,强將如云,他摆烂一下怎么了?过分吗? 一点都不过分。 秦牧心安理得地享受著美人服侍,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舒缓。 “陛下,舒服吗?”淑妃柔声问,手指在他太阳穴上打圈。 “尚可。”秦牧懒洋洋地应道。 德妃娇笑:“那臣妾再用力些?” “嗯。” 正享受著,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云鸞去而復返,依旧单膝跪地: “陛下,镇北王世子徐龙象於宫外求见,称从北境寻得一绝色女子,特进献陛下,以贺陛下登基之喜。” 第2章 镇北王世子徐龙象献女姜清雪! 秦牧缓缓睁开眼。 镇北王徐驍。 这个名字在大秦朝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当年先帝打天下时,徐驍率三千铁骑起家,南征北战三十载,为大秦打下半壁江山。 最辉煌一战,是在雁门关外以五万步卒大破北莽二十万铁骑,杀得北莽十年不敢南下。 先帝曾握其手曰:“朕得天下,徐卿得一半功。” 於是封徐驍为镇北王,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镇守北境三州,拥兵三十万。 这是大秦唯一的异姓王,也是实力最强大的藩王。 三年前徐驍病逝,世子徐龙象袭爵。 对这个徐龙象,秦牧了解不多,只知他年少时便以武道天赋闻名,十八岁入一品金刚境,二十岁破指玄,今年不过二十五,竟已踏入天象境,堪称百年不遇的武道奇才。 他不仅修为惊人,统兵之能也颇得徐驍真传。 去年北莽犯边,徐龙象亲率八千铁骑奔袭三百里,奇袭北莽王庭,斩首三万,俘虏北莽左贤王,一战成名。 如今在大秦,徐龙象的名声如日中天。 百姓称他“小北境王”,文人赞他“国之柱石”,军中更是將他视若神明。 秦牧登基这半年,徐龙象一直驻守北境,只上过三道贺表,言辞恭谨,礼数周全。 没想到今日突然回京,还献美人? 秦牧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让他进来吧。”他摆摆手,“去太和殿。” “是。” 云鸞领命退下。秦牧起身,妃嬪们忙为他整理衣冠。 婉妃还想撒娇求情,被秦牧一个眼神制止。 “都退下吧,今晚……就淑妃侍寢。” 淑妃闻言,眼中喜色一闪而过,盈盈拜倒:“谢陛下隆恩。” 其他妃嬪神色各异,却都不敢多言,纷纷行礼告退。 秦牧整了整衣襟,负手朝太和殿走去。 太和殿是皇帝接见外臣的偏殿,虽不及金鑾殿宏伟,却也庄严堂皇。 殿內蟠龙金柱矗立,地面铺著光可鑑人的墨玉砖,正北高台上设龙椅御案,两旁鎏金仙鹤香炉吐出裊裊青烟。 秦牧在龙椅上坐下时,徐龙象已在殿外等候。 “宣。” 宫女清脆的嗓音传出去,不多时,一个身影迈入殿中。 来人身材高大,约莫八尺有余,著一身玄黑蟒袍,腰束玉带,脚踏云纹靴。 他面容刚毅,剑眉星目,鼻樑高挺,唇线分明,虽跪地行礼,脊背却挺得笔直,如標枪一般。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若隱若现的气场。 那是天象境强者独有的威压,隱隱与天地共鸣,即便刻意收敛,仍让殿中侍立的侍卫宫女感到呼吸困难。 “臣,镇北王徐龙象,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浑厚,中气十足。 秦牧淡淡打量著他,半晌才道:“平身。” “谢陛下。” 徐龙象起身,垂手而立,姿態恭敬,眼神却不卑不亢。 “爱卿不在北境镇守,突然回京,所为何事?”秦牧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回陛下,北境近日安寧,北莽经去年一败,三年內必不敢再犯。臣此番回京,一为覲见新君,表达北境三十万將士的忠心,二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秦牧,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深意。 “臣在北境寻得一位绝色佳人,此女不仅容貌倾国倾城,更通晓音律诗书,琴棋书画,歌舞剑器样样精通,堪称才貌双全。臣以为,唯有如此佳人,才配侍奉天子左右,故特献於陛下,以贺陛下登基之喜。” 秦牧放下茶盏,饶有兴致:“哦?能让爱卿如此讚誉,朕倒想见见。” 徐龙象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拱手道:“佳人已在殿外候旨。” “宣。” 殿门再次开启。 一名女子款款而入。 当她踏入殿中的那一刻,仿佛连殿內的光线都明亮了几分。 女子约莫双十年华,身著一袭月白色流云裙,裙摆曳地,腰系淡青丝絛,更衬得腰肢不盈一握。她梳著简单的飞天髻,只插一支白玉簪,素雅至极,却掩不住那惊人的美貌。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琼鼻樱唇,肌肤胜雪。 最动人的是她那身气质,清冷如天山雪莲,却又在抬眼间流转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愁,让人一见便心生怜惜。 她走到殿中,盈盈拜倒,声音如珠玉落盘:“民女姜清雪,叩见陛下。” 秦牧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確实绝色。 甚至比他后宫中最美的淑妃还要胜上半分。 尤其是那身清冷气质,与宫中女子的娇媚截然不同,反倒更引人探究。 但秦牧何等眼力? 他一眼便看出,这女子看似柔弱,实则身怀武功,虽刻意隱藏,却瞒不过陆地神仙的感知。 约莫三品境界,不高,但绝非寻常女子。 更有趣的是,她跪拜时手指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紧张?期待? 秦牧看向徐龙象,后者正垂首而立,神情恭敬。 “抬起头来。”秦牧对姜清雪道。 姜清雪缓缓抬头,与秦牧对视。 她的眼眸清澈见底,如一泓深潭,却在秦牧注视下闪过一丝慌乱,隨即又恢復平静。 “確是绝色。”秦牧点头,“爱卿有心了。” 徐龙象忙道:“能得陛下赏识,是此女的福分,亦是臣的荣幸。” 秦牧靠在龙椅上,手指轻敲扶手,似笑非笑:“只是朕有一事不解。” “陛下请讲。” “如此佳人,爱卿不留著自用,反而献於朕……” 秦牧顿了顿,目光如刀,“莫非是觉得,朕这后宫之中,缺美人不成?” 殿內气氛骤然一凝。 徐龙象面色不变,拱手道:“陛下误会了。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得此佳人时,第一个念头便是唯有天子才配享用。臣若私藏,岂非有僭越之嫌?” 他说得诚恳,眼神坦荡。 秦牧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开个玩笑罢了,爱卿莫要介怀。” 他挥挥手:“既然是爱卿一番心意,朕便收下了。来人,带苏姑娘去毓秀宫安置,封……就封为雪才人吧。” “谢陛下隆恩!”姜清雪叩首行礼,声音微微发颤。 两名宫女上前,引她退下。 转身时,她的裙摆盪开一个微小的弧度,秦牧注意到,她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徐龙象也行礼告退。 殿內恢復寂静,只有香炉青烟裊裊上升。 秦牧独自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北凉王世子,天象境强者,战功赫赫,名声鼎沸……”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金芒,那是陆地神仙境才有的神光。 “献上一个身怀武功、心有隱秘的美人……” “徐龙象啊徐龙象,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呢?” 殿外阳光正好,御花园中的牡丹开得正艷。 而千里之外的北境,一封密信正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大秦各地三十七个州府。 信上只有八个字: “美人已入宫,计划始动。”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一名身著飞鱼服的锦衣卫单膝跪在一间暗室中,低声稟报: “陛下,北境暗桩传来消息,徐龙象离境前,曾密会北境三州十七位官员,具体谈话內容不详。” 暗室中,一个身影背对门口,负手而立。 闻言,他轻笑一声: “让他动。” “朕倒要看看,这齣戏,他能唱到第几幕。” 声音平淡,却带著睥睨天下的自信。 因为他是秦牧。 无敌於世的大秦皇帝。 而所有的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一场滑稽的表演罢了。 他只是在等,等这齣戏的高潮,等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魎,自己跳出来。 然后…… 一网打尽。 第3章 爱妃觉得朕是昏君吗? 夜幕降临,大秦皇城笼罩在一片朦朧的月色中。 凤仪宫,淑妃的寢宫。 殿內灯火通明,十二盏鎏金宫灯悬於梁下,將整个殿堂映照得如同白昼。 四壁掛著苏绣山水屏风,地面铺著波斯进贡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东侧紫檀木雕花梳妆檯上,各式珠宝首饰在灯下熠熠生辉,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那张宽大的龙纹床榻。 淑妃坐在梳妆檯前,正由两名宫女侍候著卸妆。 铜镜中映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她本名苏晚晴,出身江南书香门第,父亲是当朝礼部尚书苏文渊。 三年前选秀入宫,因容貌才情俱佳,又通晓音律诗画,很快便从才人一路晋封至淑妃,位列四妃之一。 此刻,她已卸去白日繁复的宫妆,只著一袭淡粉色丝绸寢衣,乌黑的长髮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 寢衣的料子轻薄柔软,贴身勾勒出玲瓏有致的身段,纤细的腰肢,饱满的胸脯,修长的脖颈,每一处曲线都恰到好处。 “娘娘,陛下今晚真的会来吗?”贴身宫女春儿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小心翼翼地问。 苏晚晴望著镜中的自己,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陛下说了今晚要来,自然会来。”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宫女清脆的通报声: “陛下驾到——” 苏晚晴连忙起身相迎。 她快步走到殿门口,刚站定,秦牧的身影已出现在长廊尽头。 “臣妾恭迎陛下。”苏晚晴盈盈拜倒,声音柔婉。 秦牧走到她面前,伸手將她扶起:“爱妃不必多礼。” 苏晚晴抬起头,正对上秦牧含笑的眼睛,看得她心头一跳。 秦牧没等她说话,手臂一揽,便將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陛下!”苏晚晴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 秦牧哈哈大笑,抱著她走进殿內,两名宫女识趣地低头退下,並轻轻带上殿门。 他將苏晚晴放在床榻上,自己也坐在她身边。 苏晚晴脸颊微红,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依偎进秦牧怀中,像只温顺的猫。 秦牧一只手揽著她的肩,另一只手把玩著她一缕长发,姿態慵懒隨意。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显得格外清晰:“爱妃。” “嗯?”苏晚晴轻轻应声,抬起头,一双水润的眸子望向秦牧。 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点点星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秦牧看著她,嘴角带著漫不经心的笑:“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苏晚晴立刻端正神色,虽然依旧偎在他怀中,神情却认真起来。 “你觉得……”秦牧顿了顿,手指挑起她一缕髮丝把玩,“朕是一个昏君吗?” 话音落下,暖阁內的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苏晚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她先是怔住,隨即眼中闪过惊愕和慌乱,最后化作惶恐。 几乎本能地,她想从秦牧怀中挣脱跪下,却被秦牧按住了。 “就这样回答。”秦牧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抬起眼,直视秦牧,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陛下当然不是昏君。” “哦?”秦牧挑眉, “那何以见得?朕登基三年,上朝次数少之又少,奏摺批得更少,终日与妃嬪嬉戏,朝野上下颇有微词,这些,爱妃不会不知道吧?” 苏晚晴咬了咬唇,轻声道:“臣妾……略有耳闻。” “那你说朕不是昏君?” “因为臣妾看到的,和他们看到的不一样。” 苏晚晴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臣妾看到的是,陛下虽少上朝,可六部朝政从未紊乱, 虽少批奏摺,可朝中大小事务,无一不知,无一不晓。甚至,如今的政令清明,內阁用人处事公允,远胜前朝,这都是陛下的缘故。”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著秦牧的脸色:“况且……陛下设立锦衣卫,虽百官因此提心弔胆,可如今贪官污吏几乎绝跡。若这都是昏君所为,那天下还有明君吗?” 秦牧听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只知爭宠献媚的妃子,竟有这般见识。 “看来爱妃不仅长得美。”秦牧失笑,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心思也通透。” 苏晚晴脸颊更红,低声道:“臣妾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只是说出心中所想。” 秦牧低头看著她,眼中笑意更深:“那如果有人想造反,你觉得他会成功吗?” 这一次,苏晚晴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从秦牧怀中挣脱,翻身下床,跪在秦牧脚边,额头几乎触地: “陛下英明神武,天下归心!大秦有陛下这样的明君,是万民之福!谁敢生叛逆之心,必遭天谴,必將失败!” 她的声音发颤,纤细的肩膀轻轻颤抖,显然是嚇得不轻。 秦牧静静地看著她跪伏的身影,寢衣的薄纱勾勒出她优美的背部曲线,在灯光下若隱若现。 半晌,他轻笑一声,伸手將她重新拉回怀中。 “朕不过隨口一问,爱妃何必如此紧张?” 苏晚晴依偎在他怀中,脸色还有些发白:“陛下……这种玩笑可开不得,臣妾听著害怕。” “好了好了,是朕的不是。”秦牧抚著她的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说起来,今日镇北王世子徐龙象进宫,献了一个女子。” 苏晚晴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臣妾听说了,说是北境寻得的绝色佳人。” “嗯,朕封她为雪才人,安排在毓秀宫。” 秦牧的手漫不经心地在她肩头摩挲,“明日,你带她在宫里转转,教教她规矩。毕竟新人初入宫,什么都不懂。” 苏晚晴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掩去,柔顺地点头: “是,臣妾知道了。定会好生教导雪才人,让她儘快熟悉宫中规矩。” “爱妃最是懂事。”秦牧满意地点头,手指挑起她一缕长发,在指尖缠绕。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张精致的容顏在灯光下美得有些不真实。 苏晚晴被他看得脸颊泛红,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好了,”秦牧忽然將她抱起,走向殿內西侧的浴池方向,“现在是属於我们的时间了。走,陪朕去沐浴。” “陛下……”苏晚晴娇羞地將脸埋在他胸前。 殿內烛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交织成一幅旖旎的画卷。 ...... 同一片月色下,北境的镇北王府却是一派肃杀景象。 王府占地百亩,建筑巍峨,飞檐斗拱尽显王侯气派。 但此刻,王府最深处的“镇岳堂”內,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第4章 徐龙象的野心!夺取大秦江山的四步计划! 镇岳堂是王府的议事重地,寻常僕役不得靠近十丈之內。 堂內陈设古朴,四壁悬掛著歷代镇北王的画像和战利品。 有北莽王旗、蛮族首领的骨饰、染血的战甲。 正北墙上掛著一柄巨大的斩马刀,刀身黝黑,刃口寒光凛冽,那是徐驍生前的佩刀“破军”。 徐龙象坐在正中的虎皮交椅上,一身黑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如松。 他面前站著五人。 这五人形態各异,年龄不一,但有一个共同点, 每个人周身都隱隱有天地之力流转,那是天象境强者独有的气息。 左手第一位,是个白髮老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他名唤司空玄,是徐龙象的首席幕僚,跟隨徐驍三十载,精通兵法谋略,修为已至天象中期。 第二位,是个中年文士,一袭青衫,手持羽扇,面容儒雅,但眉宇间却藏著几分阴鷙。 他是鬼谷传人范离,擅奇门遁甲、机关算尽,天象初期。 第三位,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光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至嘴角的狰狞刀疤。 他叫铁屠,出身北境军中,以杀伐果断闻名,天象初期。 第四位,是个容貌姣好的妇人,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一身红裙,眉眼含春,但眼神却冷如冰霜。 她是“赤练仙子”柳红烟,擅毒术和媚功,天象初期。 第五位,是个黑袍笼罩的神秘人,连面容都隱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幽绿的眼睛。 他是苗疆蛊师墨蜃,用蛊之术出神入化,天象初期。 这五人,便是徐龙象赖以爭天下的最大依仗! 五大天象幕僚。 “第一步计划,已经完成。” 司空玄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在寂静的堂中格外刺耳。 “姜清雪已顺利入宫,被封为雪才人。此女虽年轻,但心思縝密,且对世子忠心耿耿。有她在宫中做內应,狗皇帝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徐龙象微微頷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清雪……委屈她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范离摇动羽扇,接口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姜姑娘深明大义,愿为世子大业牺牲,日后事成,世子自然不会亏待她。” 徐龙象沉默片刻,抬起眼,目光如电:“其他三步计划,进展如何?” 铁屠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军中进展顺利。北境三十万大军,已有十二万完全掌控在我们手中。这半年,我们陆续安插了七名本族子弟进入要害位置,如徐天狼掌骑兵营,徐破军控弓弩营,徐镇山领斥候营……最重要的是,北境三卫中的虎賁卫,统领已换成我们的人。” 徐龙象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虎賁卫是北境精锐中的精锐,有三万人马,装备精良,战力堪比十万普通军队。拿下虎賁卫,等於彻底拿下北境一半兵权。” “正是。”铁屠抱拳,“不过,另外两卫龙驤卫和鹰扬卫的统领都是先帝旧部,对我们戒心很重,暂时难以渗透。” “不急。”徐龙象摆摆手,“慢慢来。下一步,重点拉拢这两卫的副將和校尉。財帛、美人、官职,他们要什么给什么。” “是!” 柳红烟裊裊上前,红裙曳地,声音柔媚:“北境三州外的官员,已有十九人暗中投诚。这是名单。”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双手奉上。 徐龙象接过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名字。 十九个名字,后面標註著官职、所在州府,以及投诚的条件。 有要钱的,有要官的,有要庇护家人的,还有要功法秘籍的。 “青州牧张九龄,要十万两黄金,外加其子入京为官……胃口不小。” 徐龙象冷笑,“给他。只要他能在关键时刻,切断青州对皇城的粮草补给,十万两黄金算什么?” “幽州刺史王朗,要一本天阶功法……” 他继续往下看,“去武库取《玄阴真经》副本给他。告诉他,这只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厚赏。” “至於这个梁州司马陈平,居然要红烟你亲自陪他一晚?” 徐龙象抬眼看向柳红烟,眼中寒光一闪。 柳红烟掩嘴轻笑,眼中却毫无笑意: “一个不知死活的老色鬼罢了。世子若准,妾身便去会会他,保证让他乖乖听话。” “不必。” 徐龙象將绢帛扔回给她,“这种人,贪得无厌又无胆魄,成不了大事。隨便送两个美人打发掉,若再纠缠,就让墨蜃给他种个蛊。” 阴影中的墨蜃微微点头,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 范离合上羽扇,正色道:“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皇城御林军。” 堂內气氛一凝。 御林军,皇城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最重要的一道。 大秦御林军编制五万,个个是百战精锐,装备著最精良的鎧甲兵器。 更重要的是,御林军常年驻守皇城,对皇宫地形、布防了如指掌。 若能掌控御林军,就等於掌控了皇城的命脉。 “御林军统领蒙放,是先帝一手提拔的心腹,对秦家忠心耿耿。” 司空玄沉声道,“此人油盐不进,我们试过各种手段,黄金十万两,他原封退回,送去的美人,也被他直接扔出府门。” 徐龙象眉头微皱:“他可有弱点?” “有。” 范离接话,“蒙放此人,不贪財,不好色,不恋权,唯有一个弱点,他的独子蒙毅。” “蒙毅?” “今年十八岁,在御林军中任校尉,武艺平平,但为人仗义,好结交江湖朋友。” 范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三个月前,他在城西醉仙楼与人爭执,失手打死了一个富商之子。此事已被刑部压下,但若捅出去,按大秦律,杀人偿命。” 徐龙象眼睛一亮:“此事当真?” “千真万確。当时在场的人,都被蒙放用钱和权压下去了。但人证物证,我们都已掌握。” 范离从袖中取出一沓纸张,“这是当时的目击者口供,这是仵作的验尸记录副本,这是蒙放疏通关係的银票存根。” 徐龙象接过那些证据,快速翻看,嘴角渐渐勾起一抹冷笑。 “好,好得很。有这些在手,不怕蒙放不就范。” 他看向范离: “此事由你负责。先不要急著摊牌,慢慢接触。告诉蒙放,只要他在关键时刻,打开玄武门,放我们的军队入城,他儿子的事,我们可以永远压下去。事成之后,他不仅爵升三级,还可以加封异姓王。” “属下明白。”范离拱手,“不过蒙放性格刚烈,逼得太紧恐生变故。属下建议徐徐图之,先从他儿子入手。” “你自行把握。”徐龙象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皎洁的月色。 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他坚毅的轮廓和眼中燃烧的野心。 “四步计划,步步为营。待清雪窃得皇宫布防图和秦家隱藏的高手,北境军权尽归我手,各地官员暗中策应,御林军打开城门……”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堂中五人。 “到那时,百万大军兵临城下,这大秦的江山,就该换姓徐了。” 五人齐齐躬身:“愿为世子效死!” 第5章 姜清雪和徐龙象的关係,他们竟是青梅竹马!? 徐龙象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那狗皇帝登基那日,天地异象,紫气东来三千里,九龙盘旋……此事你们怎么看?” 堂中沉默片刻。 司空玄率先开口: “老朽当时在北境,也看到了那异象。確实惊人,非人力所能为。民间传言,是狗皇帝得天命,是真龙天子出世之兆。” “真龙天子?”徐龙象嗤笑, “若他真是天命所归,又怎会登基半年,不理朝政,终日沉迷酒色?你们今日也看到了,我们在殿外等候时,他在御花园与妃嬪嬉戏,玩得不亦乐乎。” 铁屠粗声道:“世子说得对!我老铁是个粗人,但也知道,真正有本事的皇帝,哪个不是勤政爱民?像他这样,分明就是个昏君!” 柳红烟娇笑:“也许是宫里美人太多,陛下……把持不住呢?” 眾人一阵低笑。 唯有范离眉头微皱,羽扇轻摇: “话虽如此,但那异象確实蹊蹺。按古籍记载,紫气东来三千里,是圣人出世,九龙盘旋,是帝王之兆。两者合一,三百年未现。若真是狗皇帝引发的……” 他顿了顿,看向徐龙象:“世子,不可不防。” 徐龙象沉默良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范先生担忧得有理。但你们想过没有——” 他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 “若这位皇帝真有惊世之能,真是陆地神仙之姿,他又怎会甘於做一个昏君?自古哪个强者不渴望权力?哪个帝王不想开疆拓土、青史留名?”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 “可他做了什么?登基半年,从未临朝听政,奏摺全部交给丞相李斯处理。后宫妃嬪从十二人扩充到三十六人,一个月有二十天在饮宴作乐。边境军报,他看都不看,全扔给兵部。” 徐龙象转身,看著眾人。 “这样的人,你们觉得,他会是引发天地异象的绝世强者吗?” 司空玄沉吟道:“世子的意思是……” “两种可能。”徐龙象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那异象与他无关。或许是某件宝物出世,或许是某位隱世强者突破,碰巧发生在他登基之日,被他捡了个便宜,拿来宣扬天命所归。” “第二,” 他放下手指,“就算那异象真是他引发的,也说明不了什么。也许他只是得了某种传承,空有境界而无实力。又或者,他自知资质有限,此生再无突破可能,索性破罐破摔,尽情享乐。”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语气篤定。 “但无论哪种可能,都不影响我们的计划。” “因为一个真正的强者,绝不会像他这样,將权柄拱手让人,將朝政交给大臣,自己躲在深宫寻欢作乐。” “这样的人,不配坐拥江山。” 堂中烛火跳动,將徐龙象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继续按计划行事。清雪那边,让她儘快取得皇帝信任,最好能拿到皇宫布防图和御林军换防时间。各地官员的拉拢不要停,钱不够就从王府库房支。军中渗透加快速度,年底前,我要北境三十万大军,完全姓徐。” “至於御林军……”他看向范离,“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我要蒙放成为我们的人。” 五人齐齐抱拳:“遵命!” 徐龙象挥挥手:“都退下吧。” 五人躬身退出镇岳堂,脚步声渐行渐远。 堂中只剩下徐龙象。 烛火噼啪作响。 徐龙象站起身,走到那柄“破军”斩马刀前,伸手抚过冰冷的刀身。 “父王当年,就是用它,为大秦打下这半壁江山。” “可先帝给了我们什么?一个王爵,一块封地,然后就是无尽的猜忌和打压。” 徐龙象的手猛然握紧刀柄。 “这江山,本该有我徐家一半!” 他转身,眼中已无半分犹豫,只有熊熊燃烧的野心。 “无论他是真昏庸,还是假糊涂,这皇位,我徐龙象坐定了。” 与此同时, 大秦皇城,毓秀宫偏殿。 夜色已深,月光透过雕花窗欞,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殿內陈设简单,与外头其他妃嬪的奢华宫殿形成鲜明对比。 一张紫檀木梳妆檯,一面铜镜,一张拔步床,两把圈椅,一只矮几。 仅此而已。 姜清雪坐在梳妆檯前,没有点灯,任凭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 她已换下白日那身月白流云裙,穿一件素青色家常襦裙,长发披散,未戴任何首饰。 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写满愁绪的脸。 眉如远山,此刻微微蹙著,眼似秋水,却蒙著一层薄雾。 她的手轻轻抚过镜面,指尖冰凉。 “只要灭了那狗皇帝,我就能回去……回到他身边。” 姜清雪顿了顿,忍不住又嘆了口气。 真的能这么顺利吗? 那毕竟是皇帝,是坐拥九州的天子。 徐龙象的计划再周密,也难保万无一失。 万一失败…… 姜清雪不敢往下想。 但很快,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 不管顺不顺利,她都一定要帮他完成。 自打记事起,她就生活在镇北王府。 王府深处有座独立小院,名“听雪轩”,那是她的住处。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问过老王爷徐驍,老王爷只说故人之女,托他抚养,其余一概不提。 镇北王待她极好,吃穿用度与王府小姐无异,还专门请了先生教她读书识字、琴棋书画。 府中下人都唤她“姜姑娘”,虽无郡主之名,却有郡主之实。 而徐龙象…… 姜清雪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个比她大三岁的少年,从她会走路起,就带著她在王府里到处跑。 春天带她去城外踏青,摘野花编成花环戴在她头上,夏天在王府荷塘边钓鱼,秋天教她骑马,冬天围炉煮茶,他给她讲军营里的故事,讲北境的雪,讲大漠的风。 每次出征归来,他都会先来听雪轩,从怀里掏出各种小玩意儿。 有时是边塞集市买的异族首饰,有时是草原上捡的漂亮石头,有时是亲手雕的木簪。 十二岁那年,她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徐龙象在军营听说后,连夜策马三百里赶回王府,守在她床前三天三夜,直到她退烧。 十五岁及笄礼,老王爷本想大办,她却只想要徐龙象在场。 那天他特意从边境赶回,送她一支白玉凤簪,亲手为她簪上。 “清雪长大了。”他看著她,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春水。 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后来老王爷病逝,徐龙象袭爵,镇守北境,愈发忙碌。 但她知道,每个月十五,无论多忙,他都会回王府,陪她在听雪轩吃一顿晚饭。 去年中秋,他们在院中赏月。 酒过三巡,徐龙象忽然放下酒杯看著她说: “清雪,等我做完一件大事,就娶你。”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什么大事?”她问。 “现在还不能说。”他摇头,“但这件事若成,我便能给你这天下女子最尊贵的身份,再不用屈居在这小小王府。” 她那时不懂,只是红著脸点头。 直到三个月前,他来找她,说出了那个惊天的计划。 “需要我做什么?”她听完后,只问了这一句。 “进宫,到皇帝身边去。” 徐龙象看著她,眼中满是愧疚, “清雪,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我身边,只有你能担此重任。你聪慧、冷静,又习过武,能在宫中自保……” 他握住她的肩膀,声音发紧: “我发誓,事成之后,我一定接你出来,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娶你做我的皇后。” 她没有犹豫。 只要能帮他,她什么都愿意。 可如今,真的一个人坐在这深宫冷殿中,看著窗外陌生的月亮,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发慌。 狗皇帝今日看她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那不是寻常男子见美人的惊艷或贪恋,而是一种……玩味?审视? 像猎人在看落入陷阱的猎物。 而且,他能当上皇帝,身边真的会没有能人吗? 徐龙象的计划虽周密,但若皇帝早有防备…… 姜清雪摇摇头,甩开这些念头。 不能胡思乱想。 既然已经来了,就只能往前走。 她从怀中取出一支白玉凤簪。 正是徐龙象送她的及笄礼。 簪子通体莹白,凤首雕工精致,凤眼处嵌著两颗极小的红宝石,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她將簪子紧紧握在手心,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力量。 “龙象哥哥,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她望著窗外那轮明月,轻声呢喃。 “是不是也在看月亮?是不是……也在想我?” ...... 第6章 自古后宫多算计! 与此同时,镇北王府。 徐龙象站在听雪轩院中。 院子依旧保持著姜清雪离开时的模样。 石桌上还摆著她未绣完的帕子,上面是一对戏水鸳鸯,只绣了一半。 墙角那株她最爱的白梅,花已谢了,抽出嫩绿的新叶。 徐龙象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块帕子。 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眼前浮现出姜清雪坐在廊下绣花的样子。 阳光洒在她身上,她低著头,神情专注,偶尔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乾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清雪……” 他低语,声音里带著罕见的温柔和愧疚。 “等我,不会太久。” 他將帕子小心折好,放入怀中。 转身离开时,眼中已恢復平日的冷峻和决绝。 ...... 月落日升。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欞,洒在姜清雪脸上。 她竟就这样在梳妆檯前坐了一夜。 起身时,腿脚有些发麻,她扶著桌沿缓了缓。 门外传来宫女的脚步声,接著是轻轻的叩门声。 “雪才人,您醒了吗?淑妃娘娘来了。” 姜清雪一怔,连忙整理衣裙头髮。 还未等她应声,殿门已被推开。 晨光涌入,一道窈窕身影逆光而立。 苏晚晴今日穿一身淡紫色宫装,裙摆绣著大朵的玉兰花,外罩同色薄纱披帛。 她梳著高髻,插一支金步摇,两侧各簪一朵新鲜的玉兰,衬得容顏愈发娇艷。 身后跟著两名宫女,一人手捧托盘,上置锦盒,一人提著食盒。 “妹妹醒得这么早?” 苏晚晴含笑走进来,声音温婉,目光却不著痕跡地將殿內扫视一圈。 见陈设如此简单,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去。 姜清雪福身行礼:“臣妾参见淑妃娘娘。” “快起来。” 苏晚晴伸手虚扶,顺势拉住她的手, “妹妹不必多礼。陛下昨日特意嘱咐,让本宫来瞧瞧妹妹,带妹妹熟悉熟悉宫中规矩。” 她的手温热柔软,握著姜清雪微凉的手。 姜清雪有些不適应这样的亲近,但不好抽回,只能低头道:“有劳娘娘费心。” “说什么费心不费心,都是姐妹。” 苏晚晴拉她到桌边坐下,示意宫女將食盒打开。 “想必妹妹昨夜没睡好,本宫特意让御膳房做了些清淡的早膳,你尝尝。” 食盒打开,里面是四样小菜:翡翠虾饺、水晶蒸糕、银耳莲子羹、一小碟醃渍梅子。 还有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 样样精致,香气扑鼻。 姜清雪確实饿了,也不推辞,轻声道谢后,小口吃起来。 苏晚晴坐在一旁,静静看著她。 眼前这女子,確实美得惊人。 尤其是那股清冷气质,在后宫这些脂粉堆里,简直如出水芙蓉般脱俗。 难怪徐龙象会选她。 苏晚晴心中冷笑。 但她面上依旧温和,等姜清雪吃得差不多了,才柔声开口: “妹妹初入宫,许多事不清楚。这后宫看似繁华,实则步步惊心。陛下虽宽厚,但宫中规矩森严,稍有差池,便是大罪。” 她从身后宫女手中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几卷书册。 “这是《宫规》《女诫》,还有后宫诸位妃嬪的位份、喜好、背景。妹妹閒暇时看看,免得日后衝撞了谁。” 姜清雪接过,指尖触到书册冰凉的外皮。 “谢娘娘提点。” “还有,”苏晚晴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陛下昨夜……宿在本宫那儿。” 姜清雪握著书册的手微微一紧。 “陛下问起妹妹。” 苏晚晴观察著她的表情,“问本宫觉得妹妹如何。” “娘娘如何回答?” “本宫说,妹妹容貌出眾,气质脱俗,只是初入宫,难免胆怯,望陛下多给些时日適应。” 姜清雪抬眼看向她:“谢娘娘美言。” 四目相对。 苏晚晴在那双清澈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戒备和疏离。 她心中瞭然。 这女子,果然不是寻常角色。 “妹妹,” 苏晚晴忽然换了语气,更亲切几分,“你我既同侍一君,便是一家人。在这深宫之中,多个姐妹,总比多个敌人好。你说是不是?” 姜清雪沉默片刻,点头:“娘娘说得是。” “那以后,私下里便唤我姐姐吧。”苏晚晴笑容更深,“有什么难处,儘管来找我。” “是,姐姐。” 两人又说了些閒话,大多是苏晚晴在讲宫中趣事,姜清雪静静听著。 半个时辰后,苏晚晴起身告辞。 “妹妹好生歇著,明日我再来瞧你。若有兴趣,后日御花园牡丹开得正好,我们一同去赏花。” “恭送姐姐。” 姜清雪送到殿门口。 看著苏晚晴窈窕的背影渐行渐远,她脸上的恭顺渐渐褪去,恢復清冷。 这个淑妃,看似温和亲切,实则句句试探。 让她看宫规,是提醒她守规矩。 提起皇帝留宿她寢宫,是宣示主权。 最后那番姐妹之说,更是想拉拢她。 这后宫,果然如徐龙象所说,处处陷阱。 真是太骯脏了。 姜清雪转身回殿,关上门。 她走到梳妆檯前,重新坐下。 铜镜中的女子,眼神已无昨夜那般迷茫。 既然已经踏入这局中棋,便只能做一枚合格的棋子。 她伸手,从发间拔下那支白玉凤簪,握在手心。 “龙象哥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 而此刻,养心殿中。 秦牧刚听完锦衣卫的密报。 “淑妃今日一早便去了毓秀宫,与雪才人相谈半个时辰,送了早膳和书册。雪才人態度恭顺,言语不多。” 秦牧斜靠在软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白玉镇纸,闻言轻笑。 “苏晚晴倒是积极。” 侍立一旁的云鸞低声道:“淑妃娘娘向来善解人意。” 秦牧笑了笑,將镇纸放下,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光明媚,几只雀儿在枝头跳跃。 “北境那边有什么动静?” “徐龙象昨夜召集五大幕僚密议至子时,具体內容不详。今晨,范离已动身前往皇城,隨行带了十八名护卫,三车礼物。” “礼物?”秦牧挑眉,“送给谁?” “表面是送给几位朝中老臣的年节礼,但其中一辆车,装的是金银珠宝和古籍字画,行车路线……经过御林军统领蒙放府邸后门。” 秦牧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有意思,有意思啊……” “徐龙象这一步棋,走得倒是漂亮。” “送个美人到朕身边,既示了忠心,又安了钉子。北境那边,范离带著金银珠宝往蒙放府上凑……这是要双管齐下啊。” 他站起身,淡淡道。 “云鸞。” “属下在。” “走,”秦牧负手踱步到门前,侧脸在光影中勾勒出英挺的轮廓,“咱们也去看看那位雪才人。” 第7章 爱妃確实有罪!姜清雪內心巨震! 毓秀宫的小院不如其他妃嬪宫苑那般繁花似锦,反倒带著几分清寂素雅。 几株翠竹倚墙而立,竹叶在晨风中发出簌簌轻响。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乾净整洁,只在角落处种了几株玉兰,此时花期已过,绿叶蓊鬱。 姜清雪站在院中,一袭月白色劲装,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綰起,几缕碎发散落颊边。 她手中握著一柄三尺青锋,剑身狭长,剑刃在晨光下泛著泠泠寒光。 这是入宫前徐龙象特意为她寻来的“流霜剑”,剑身轻薄如羽,適合女子使用,且能拆解成三节,便於隱藏。 晨风拂过,撩起她额前的碎发。 姜清雪深吸一口气,眼神清冷专注。 她起手式很慢,剑尖轻颤,划出一道弧光。 这是徐龙象教她的“寒梅剑法”,源自镇北王府搜罗的武林秘籍,虽算不上一流功法,但招式精妙,尤其適合女子修习。 剑隨身走,身隨剑动。 起初几式还略显生涩。 毕竟她已有半月未曾练剑,入宫这两日更是心神不寧。 但渐渐地,身体记忆復甦,剑招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点、刺、撩、劈。 起初还能看清一招一式,渐渐地,剑影重重,化作一片银色光幕,將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竹叶被剑气搅动,纷纷扬扬飘落,又在触及剑幕的瞬间被绞成碎片。 她的呼吸平稳绵长,吐纳间隱有白气蒸腾。 这是內力运转到极致的徵兆。 三品修为,在这个年纪的女子中已算难得。 剑法渐入佳境。 姜清雪的心神完全沉浸在剑招之中,暂时忘却了身处深宫的压抑,忘却了肩负的使命,也忘却了那份深埋心底的思念。 这一刻,她只是她自己,只是一个练剑的女子。 剑招一转,进入“寒梅剑法”最精妙的第三重——“踏雪寻梅”。 此式共有九招,一招快过一招,一招险过一招,练至大成时,九招齐出,如寒冬腊月梅花绽放,剑气纵横,无孔不入。 她曾见徐龙象施展此式,九招瞬间齐发,十丈內的落雪尽数化作水汽。 她自问做不到那般境界,但苦练三年,也已能七招连发。 姜清雪完全沉浸其中,剑招越来越快,剑光越来越盛。 第七招,“傲雪凌霜”。 这是她目前掌握的最后一招,也是威力最大的一式。 剑身震颤,发出嗡嗡轻鸣。 內力灌注剑尖,剑光暴涨三尺! 她足下发力,身形跃起,在空中一个优美的迴旋,剑隨身转,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 剑光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啸。 竹叶被剑气捲起,化作一道绿色的漩涡,围绕著她旋转。 这一式,她从未练得如此顺畅,如此完美。 就在剑势將尽未尽,新旧力交接的剎那—— “好剑法!” 一声清朗的喝彩突兀响起。 紧接著,是清脆的拍掌声。 啪,啪,啪。 节奏舒缓,却如惊雷般炸响在姜清雪耳边。 她心神剧震! 这一惊非同小可。 练剑之人最忌分心,尤其此刻她正处在新力未生、旧力將尽的尷尬节点。 体內真气一滯,运转顿时紊乱。 脚下落地时一个踉蹌,原本轻盈如羽的身形陡然失衡。 更糟的是,手中的流霜剑因真气紊乱而失控,剑尖竟朝她自己胸口划来! 姜清雪瞳孔骤缩。 她看得分明,却已无力回天。 旧力已竭,新力未生,连侧身躲避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著剑尖逼近。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过。 姜清雪只觉腰肢一紧,已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揽入怀中。 同时,一只修长的手探出,食指与中指精准地夹住了流霜剑的剑身。 嗡—— 长剑震颤,发出不甘的哀鸣,却再难寸进。 所有动作,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等姜清雪回过神,发现自己正以一个极其曖昧的姿势,倚在一个宽阔坚实的胸膛前。 她的背紧贴著那人的胸口,能清晰感受到布料下温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 一只手臂环在她腰间,让她动弹不得。 另一只手,还夹著她的剑。 鼻尖传来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冽气息。 姜清雪僵硬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朗含笑的容顏。 剑眉星目,鼻樑高挺,薄唇微勾,带著三分玩味七分慵懒。 正是大秦皇帝,秦牧。 他今日未著龙袍,只穿一袭玄色常服。 长发用玉冠束起,几缕碎发散落额前,平添几分隨意。 晨光从他身后洒下,为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姜清雪呼吸一滯。 此刻两人贴得实在太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惊慌失措的模样。 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膛微微的起伏。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属於男性的气息。 更让她心惊的是,他只用两根手指,就夹住了她全力刺出的剑。 这一剑虽因她真气紊乱而威力大减,但毕竟是三品武者全力一击,寻常人別说用手指夹住,就是握剑硬接,也难保不受伤。 可他做到了。 轻描淡写,举重若轻。 姜清雪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皇帝......果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陛、陛下......” 她声音发颤,下意识想挣脱。 可腰间的手臂虽未用力,却如铁箍般纹丝不动。 秦牧低头看著她,眼中笑意更浓。 “爱妃这剑舞得真好,只是......怎么这般不小心?” 他的声音温润悦耳,带著几分戏謔。 姜清雪脸颊腾地烧红。 一半是羞,一半是急。 “臣妾......臣妾不知陛下驾临,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她说著,再次试图挣脱。 这一次,秦牧鬆开了手。 姜清雪如蒙大赦,踉蹌后退两步,稳住身形后,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 流霜剑“噹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她伏身叩首,额头触地,声音依旧发颤: “臣妾在宫中私自动武,衝撞陛下,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心中却已乱作一团。 他什么时候来的? 看了多久? 有没有看出什么? 这剑法虽是徐龙象所授,但江湖中会的人不少,应该......不会暴露吧? 可方才他露的那一手,分明是高手! 难道他一直在隱藏实力? 那徐龙象的计划...... 越想越慌,后背已渗出冷汗。 秦牧没有立刻叫她起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流霜剑,指尖抚过剑身。 剑是好剑,寒铁所铸,轻盈锋利。 剑柄处刻著两个小字:流霜。 字跡清秀,应是女子手笔。 然后,他走到姜清雪面前,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姜清雪浑身一僵。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如实质般,让她无处遁形。 “爱妃確实有罪。”秦牧缓缓开口。 这话如晴天霹雳,让姜清雪心臟骤停! 第8章 难道他其实是个明君? 难道......这狗皇帝真的发现了? 计划暴露了? 徐龙象...... 姜清雪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声音却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臣妾......知罪......” “哦?”秦牧挑眉,“那你倒说说,你何罪之有?” 姜清雪脑中飞速运转。 私自动武?衝撞圣驾? 这些罪名可大可小,但绝不至於让他用这种语气。 难道他真的知道了...... 不,不可能。 计划才刚开始,她入宫不过两日,什么都没做。 他不可能知道。 那他是何意? 试探? 姜清雪一咬牙,伏得更低: “臣妾不该在宫中私练剑法,更不该在陛下面前失仪,险些伤及陛下......此乃大不敬之罪,臣妾......任凭陛下处置。” 她说得诚恳,带著哭腔,任谁听了都会心生怜惜。 可秦牧却笑了。 笑声清朗,在寂静的小院中迴荡。 他伸手,指尖挑起姜清雪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姜清雪眼中还蒙著一层水雾,睫毛轻颤,楚楚可怜。 可秦牧看得分明,那眼底深处,藏著一丝极力掩饰的惊慌和......厌恶? 虽然一闪而逝,但他捕捉到了。 有意思。 秦牧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温和。 “爱妃错了。”他摇头,手指鬆开她的下巴,转而抚上她的脸颊。 指尖温热,触感细腻。 姜清雪浑身僵硬,却不敢躲闪。 “你的罪,不在於在宫中练剑,也不在於衝撞朕。” 秦牧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戏謔, “而在於——” 他故意拉长声音,看著姜清雪眼中越来越浓的惶恐。 “剑舞得这么好,竟然没有第一时间给朕舞剑啊。” 姜清雪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长睫上还掛著未落的泪珠。 “陛、陛下......”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秦牧站起身,顺手將她拉了起来。 “怎么,爱妃不愿意为朕舞剑?”他故作不悦。 姜清雪这才回过神,连忙摇头: “不、不是......臣妾只是......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实在是这转折太突然,让她措手不及。 从以为自己计划暴露的惊恐,到发现他只是想看她舞剑的错愕...... 这心情起伏,简直像坐过山车。 秦牧看著她茫然无措的模样,心中暗笑。 这小丫头,到底还是太年轻,藏不住事。 不过也好,这样才有趣。 他將流霜剑递还给她。 “既然爱妃知错,那就罚你......现在为朕舞一套完整的剑法。” 他退后几步,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让朕好好欣赏欣赏,爱妃的剑舞。” 姜清雪握著剑,手指微微发白。 她看著坐在石凳上的秦牧。 晨光落在他身上,他姿態慵懒,一手支颐,眼中带著笑意,像个期待好戏开场的看客。 可她知道,这看似隨意的表象下,藏著怎样的深不可测。 方才他露的那一手,绝非等閒之辈。 他究竟...... “爱妃,还等什么?”秦牧催促道。 姜清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 不管他是真昏庸还是假糊涂,不管他是否隱藏实力...... 此刻,她只能演下去。 “臣妾......遵命。” 她持剑行礼,然后退到院中。 再次起手式。 这一次,她心绪不寧,剑招远不如方才流畅。 尤其知道有一双眼睛在盯著自己,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 秦牧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手腕再抬高三分。” 姜清雪动作一顿,依言调整。 “这一式寒蕊乍开,要点在『乍』字,要突然,要凌厉,你太柔了。” “踏雪无痕,重在一个『轻』字,你落地太重。” ...... 他竟一一指出她剑法中的不足。 而且每一点,都切中要害。 姜清雪越练越心惊。 这绝不是不懂剑法的人能说出来的! 他不仅懂,而且造诣极深! 她想起徐龙象评价这套剑法时说过的话,竟与秦牧所说的有七八分相似。 不,秦牧说的甚至更精闢。 这怎么可能? 一个终日沉迷酒色的昏君,怎么可能有如此高深的剑道修为? “停。” 秦牧忽然开口。 姜清雪收剑而立,气息微乱。 不只是因为练剑,更因为心中的惊涛骇浪。 秦牧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爱妃这剑法,是跟谁学的?”他状似隨意地问。 姜清雪心头一紧,面上却恭敬答道: “回陛下,是臣妾幼时家中请的武师所授。臣妾资质愚钝,只学了些皮毛,让陛下见笑了。” “武师?”秦牧挑眉,“能教出这样的剑法,这位武师想必不是寻常人物。” 他伸手,握住姜清雪持剑的手。 姜清雪浑身一僵。 “这一式,应该这样。” 他带著她的手,缓缓挥出一剑。 动作很慢,姜清雪却能清晰感受到剑身划破空气的轨跡,感受到內力运转的路径。 这一剑,与她之前所练的同一式,看似相同,实则精妙了不止一筹。 “看懂了吗?”秦牧在她耳边问。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姜清雪耳尖泛红。 “看......看懂了。” “那再来一次。” 他鬆开手,退后一步。 姜清雪依言重练那一式。 果然,威力大增。 她心中震撼更甚。 这位皇帝,不仅剑道修为深不可测,教人的本事也极高。 寥寥几句指点,就让她困扰许久的瓶颈有所鬆动。 若他真想当个明君...... 不,不可能。 姜清雪甩开这个念头。 就算他真有才华,也是个昏君。 登基半年不理朝政,这是事实。 徐龙象的计划不会错。 ...... 一套剑法练完,姜清雪额头已渗出细汗。 秦牧鼓掌:“这次好多了。” 他走到她面前,用袖角轻轻拭去她额角的汗。 动作温柔,眼神专注。 姜清雪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谢陛下指点。” “爱妃不必客气。”秦牧收回手,负在身后。 “朕看你剑法中有几处滯涩,应是內功心法不匹配所致。这样吧,朕回头让人送一本適合女子修习的內功心法给你,你照著练,对你剑法大有裨益。” 姜清雪一怔,连忙跪下: “臣妾何德何能,怎敢受陛下如此厚赐......” “朕说你有德有能,你便有。” 秦牧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起来吧。” 姜清雪只好起身,心中却愈发不安。 他为何对自己这么好? 是因为美色? 还是......另有图谋? “好了,朕还有政务要处理,先走了。” 秦牧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爱妃日后若想练剑,不必偷偷摸摸。这毓秀宫偏僻,你儘管练便是。若有不懂的,隨时来养心殿问朕。” 说完,他迈步离开。 玄色衣角在晨风中翻飞,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 姜清雪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手中流霜剑冰冷,可她的心更冷。 这位皇帝...... 太深不可测了。 她必须儘快將今日所见所闻,传给徐龙象。 还有,他说的內功心法...... 是真的赏赐,还是试探? 姜清雪握紧剑柄,思绪万千。 这深宫,比她想像的,还要危险。 ...... 第9章 获得签到奖励,帝王望气术! 养心殿。 秦牧刚回来,云鸞便迎了上来。 “陛下,范离已抵达皇城,入住城南悦来客栈,隨行的三车礼物,两车已送往几位老臣府上,另一车......在蒙放府邸后门停留了一刻钟。” 秦牧在龙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一刻钟,够做很多事了。” “要派人盯著吗?” “不必。”秦牧摆手,“让他们动。朕倒要看看,这位御林军统领,会作何选择。” 他顿了顿又道: “传朕旨意,从武库取《素女心经》副本,给雪才人送去。” “同时告诉御膳房,毓秀宫的用度,按贵人的规格来。” “另外,好好调查一下这个姜清雪的身世,所有的一切,我都要全部掌握。” 云鸞领命:“是。” 她退下后,秦牧独自坐在殿中。 窗外阳光正好,几只雀儿在枝头跳跃。 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徐龙象啊徐龙象,你送来的这颗棋子,朕收下了。” “不但收下,朕还要好好栽培她。” “等这颗棋子反噬其主的那一天......” “朕倒要看你会是什么表情呢?” “朕,很期待。” 云鸞退下后,养心殿重归寂静。 秦牧坐在龙椅上,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十年了,这个习惯从未间断。 【叮!检测到宿主今日尚未签到,是否签到?】 机械音准时响起。 “签到。”秦牧在心中默念。 【签到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以下奖励:】 【1. 修为灌顶:三年精纯真气】 【2. 功法《太玄经》全本】 【3. 名將:常遇春(將於三日后於西境军中出现)】 【4. 神兵:赤霄剑(已存入系统空间)】 【5. 丹药:九转金丹x3(可助天象境以下武者突破瓶颈)】 【6. 特殊奖励:帝王望气术(可观测臣子忠诚度、气运走势)】 一连串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秦牧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今天这签到奖励,著实丰厚得超乎寻常。 首先是一股浩瀚精纯的真气从虚无中灌入体內,沿著经脉奔涌流淌。 三年修为对如今的秦牧而言不算太多,但胜在精纯无比,毫无杂质,几乎瞬间就被他陆地神仙境的丹田吸收转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又精进了一分。 虽距离突破还有很远,但积少成多。 十年签到,每天都有修为奖励,这才是他能在这个年纪踏入陆地神仙境的最大依仗。 紧接著,脑海中浮现出《太玄经》全本的內容。 这门功法他早有耳闻。 据传是千年前一位道门陆地神仙所创,共分九重,练至大成可沟通天地,御气飞行,乃是当世最顶尖的內功心法之一。 可惜早已失传,只余残篇流落江湖。 没想到系统直接给了全本。 秦牧粗略瀏览一遍,便觉奥妙无穷。 许多他之前修炼《皇极惊世录》时遇到的疑难,竟在此经中找到了答案。 “好东西。”秦牧嘴角勾起。 这功法不仅自己可以参悟,將来赏赐给有功之臣,也是天大的恩典。 第三个奖励,名將常遇春。 秦牧眼中闪过精光。 这是继徐达、霍去病、韩信之后,系统奖励的又一位军神级人物。 常遇春,歷史上明朝开国名將,以勇猛善战、衝锋陷阵闻名,號称“常十万”,意为可率十万兵横行天下。 如今大秦虽有吕布、白起等猛將,但西境面对西凉汗国,压力一直不小。 常遇春的出现,正好可以加强西境防线。 “三日后於西境军中出现……”秦牧沉吟。 这意味著,系统会为常遇春安排好合理的身份和背景,让他自然融入大秦军中,不会引起怀疑。 就像之前的徐达、霍去病等人一样。 至於赤霄剑—— 秦牧心念一动,一柄长剑凭空出现在手中。 剑长三尺三寸,剑身赤红如血,隱隱有火焰纹路流转。 剑柄以玄金铸成,雕有九龙盘绕,龙眼处嵌著两颗火红宝石。 握在手中,竟有温热之感,仿佛有生命在剑中脉动。 秦牧隨手一挥。 嗤—— 空气中响起轻微的撕裂声。 一道赤红剑气脱刃而出,在殿中划过,將三丈外一座青铜烛台无声无息地切成两半。 切面光滑如镜。 “好剑!”秦牧讚嘆。 这柄赤霄,论锋利程度,恐怕还在他的天问剑之上。 更难得的是,剑中蕴含一股炽热阳刚的剑气,对阴寒功法有克制之效。 他心念再动,赤霄剑消失,回归系统空间。 然后是九转金丹。 三个白玉小瓶出现在龙案上。 秦牧打开其中一个瓶塞,顿时一股沁人心脾的丹香瀰漫开来,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丹药呈淡金色,表面有九道云纹,隱隱有光华流转。 这种丹药,放在江湖上,足以让无数武者抢破头。 天象境以下,只要不是资质太差,一枚就能助其突破瓶颈。 若是给一品巔峰的武者服用,至少有七成把握踏入天象境。 三枚,就意味著可以造就三位天象强者。 不过秦牧不打算轻易动用。 他手下已有不少天象境高手,都是这些年来签到获得或暗中培养的。 这三枚丹药,可以留著关键时刻用,或者赏赐给特別忠心又有潜力的人。 最后一个奖励,帝王望气术。 秦牧心念一动,眼中闪过一丝淡金色光芒。 霎时间,他眼中的世界变了。 殿中侍立的宫女太监,头顶都浮现出淡淡的气运之柱。 大多是白色,粗细不一。 白色代表普通,粗细则代表气运强弱。 秦牧看向门口。 正好云鸞办完事回来復命,迈入殿中。 在她头顶,一道淡紫色的气运之柱冲天而起,高约三尺,柱中隱隱有金戈铁马之象。 紫色,代表將才、贵气。 云鸞是燕云十八骑出身,本就是沙场猛將,这气运倒也符合。 更让秦牧注意的是,气运柱中还有一丝金色细线,连接著他自己。 那是忠诚的象徵。 金色越浓,忠诚度越高。 云鸞这根金线,几乎凝成实质。 秦牧满意地点头。 他又试著看向殿外。 目光穿透重重宫墙,望向金鑾殿方向。 那里跪著一群大臣,为首的丞相李斯,头顶一道青色气运柱,高约五尺,柱中隱现书卷、律法之象。 青色,代表文才、治世之能。 气运柱高度,代表其地位和影响力。 李斯身为丞相,五尺气运,已是文臣巔峰。 而那根连接秦牧的金色忠诚线,虽然也有,却比云鸞的淡了不少,还有些飘忽不定。 秦牧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老狐狸,果然不是完全忠心。 他又看向其他几位尚书。 礼部尚书苏文渊,也就是淑妃的父亲,头顶淡青色气运,高三尺,忠诚金线还算稳固。 兵部尚书王賁,淡紫色气运,柱中隱现刀兵之象,忠诚金线比李斯还要浓几分。 户部尚书…… 工部尚书…… 一个个看过去,朝中重臣的气运、忠诚,在秦牧眼中一览无余。 “好一个帝王望气术!”秦牧心中讚嘆。 这能力简直是为帝王量身定做。 有了它,谁忠谁奸,谁有异心,一目了然。 再结合锦衣卫的情报,这天下还有谁能瞒得过他? 秦牧收回望气术,眼中金光隱去。 他心情大好。 今日这签到奖励,確实丰厚得超乎预期。 不但修为功法、神兵名將应有尽有,还得到了帝王望气术这样的神技。 有了它,徐龙象那点小动作,更加无所遁形。 秦牧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窗外阳光明媚,已是巳时三刻。 “今日无事,適合出游。”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来人,更衣。” “朕要出宫转转。” 第10章 说书人!徐龙象在民间的威望 半个时辰后。 秦牧换了一身月白色锦袍,布料是江南进贡的上等云锦,用银线绣著暗纹竹叶,低调中透著华贵。 长发用一根白玉簪简单束起,几缕碎发散落额前。 腰间悬一枚羊脂玉佩,手中持一柄象牙骨摺扇。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个外出游玩的世家公子,俊朗儒雅,气度不凡。 他身边只带了一人。 云鸞也换了装束。 褪去银甲,穿一袭黑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腰间佩剑换成普通制式长剑。 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本就容貌秀丽,只是平日总板著脸,又穿著鎧甲,英气逼人的同时少了几分女人味。 如今换上便装,那股英气中多了几分女子的柔美,別有一番韵味,令人惊艷。 只是眼神依旧冰冷,如万年寒潭,生人勿近。 她跟在秦牧身后半步,看似隨意,实则全身紧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两人从皇宫侧门悄然出宫。 守门侍卫见到云鸞手中的令牌,二话不说,恭敬放行。 皇城很大。 皇宫位於正北,占去三分之一面积。 其余部分,东侧是各部衙门、官署,西侧是王公贵族的府邸,南侧则是商业区,酒楼、茶馆、商铺林立,最是热闹。 秦牧和云鸞走在南城大街上。 此时正值上午,街上行人如织。 挑担的小贩吆喝著卖菜,酒楼门口伙计热情揽客,绸缎庄里贵妇小姐挑选布料,街角还有杂耍艺人在表演,引来阵阵喝彩。 空气中瀰漫著各种气味。 刚出炉的烧饼香、糖炒栗子的甜香、胭脂水粉的腻香,还有马匹牲畜的腥臊气。 嘈杂,却充满生机。 秦牧深吸一口气。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走在市井之中了。 上次出宫,还是半年前登基之前。 那时他还是太子,偶尔会偷偷溜出来,听听百姓议论,看看民间疾苦。 登基后,忙於巩固权力,后来又发现天下早已被手下治理得井井有条,自己索性摆烂,整天纵情声色,也就再没出过宫。 如今走在街上,看著这繁华景象,听著这喧闹人声,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云鸞。”秦牧忽然开口。 “公子。”云鸞立刻应道,改了称呼。 “你说,这天下,治理得如何?” 云鸞沉默片刻,答道:“四海昇平,百姓安居,是盛世之象。” “是啊,盛世。” 秦牧摇著摺扇,目光扫过街边摊位上一个正在挑选珠花的小姑娘,她脸上洋溢著纯真的笑容。 “可这盛世,在有些人眼中,却是可以篡夺的筹码。” 他声音很轻,只有云鸞能听见。 云鸞眼神一冷:“公子,要不要……” “不必。”秦牧摆手,“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他顿了顿,又道:“你觉得,百姓会支持一个终日享乐的皇帝,还是一个战功赫赫的將军?” 云鸞毫不犹豫:“公子。” “这么肯定?”秦牧挑眉。 “公子虽少上朝,但政令清明,赋税一减再减,贪官几乎绝跡。百姓不在乎谁坐在龙椅上,只在乎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云鸞声音平静,“现在的日子,比先帝时好了三成不止。” 秦牧笑了。 这话倒是实在。 他虽摆烂,但签到获得的那些文臣武將,个个都是治世能臣。 诸葛亮、郭嘉主政,萧何、张居正辅之,这样的阵容,想治理不好都难。 再加上锦衣卫、东厂监察百官,贪官污吏无处藏身。 百姓確实过得比前朝好。 这也是他敢摆烂的底气之一。 “走,去茶馆坐坐。”秦牧摺扇一指前方。 街角处,一座三层木楼矗立,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听风楼。 这是皇城最有名的茶馆之一。 一楼大堂说书,二楼雅座谈事,三楼包厢清静。 秦牧抬步走去。 云鸞紧隨其后,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听风楼內,人声鼎沸。 一楼大堂摆了三十多张方桌,几乎座无虚席。 茶客们三三两两围坐,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嗑瓜子喝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正前方的高台上。 台上,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身穿青色长衫,手持惊堂木,正说得眉飞色舞。 老者姓陈,人称陈先生,是听风楼的金牌说书人,在皇城说书三十年,口才了得,消息也灵通。 秦牧和云鸞走进来时,正好听到高潮处。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北境世子徐龙象,胯下追风马,手中破军枪,一声长啸,如虎入羊群,直衝北莽中军大帐!” 陈先生惊堂木一拍,声音陡然拔高。 “那北莽左贤王拓跋弘,也是成名多年的天象境高手,见徐龙象单枪匹马杀来,不惊反喜,大笑道:『黄口小儿,也敢逞强?今日取你首级,祭我王旗!』” “说罢,拓跋弘催动真气,周身黑气滚滚,化作一头狰狞黑狼虚影,张开血盆大口,直扑徐龙象!” 台下茶客屏住呼吸,听得入神。 秦牧扫了一眼,见角落还有张空桌,便带著云鸞走过去坐下。 伙计立刻上前,秦牧要了一壶碧螺春,两碟点心。 茶点很快送上。 秦牧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目光落在说书台上。 陈先生唾沫横飞,继续讲道: “好个徐龙象!面对天象境强者的全力一击,竟不闪不避,手中破军枪一抖,枪尖绽放万丈金光!” “只听他朗声喝道:『我北境男儿,何惧蛮夷!』” “话音未落,一枪刺出!” “这一枪,快如闪电,疾如奔雷!枪出之时,风雷齐鸣,天地变色!” “那黑狼虚影与枪尖一触,竟如冰雪遇阳春,瞬间溃散!” “拓跋弘大惊失色,想要后退,却已来不及。枪尖如毒龙出洞,直透其胸!” 陈先生模仿中枪的声音,惊堂木又是一拍: “噗嗤——!” “鲜血喷溅三丈!北莽左贤王,天象境强者拓跋弘,竟被徐龙象一枪挑於马下!” “霎时间,北莽军心大乱!徐龙象趁势高举长枪,怒吼:杀!” “身后八千北境铁骑,如潮水般涌上,杀得北莽二十万大军丟盔弃甲,尸横遍野!” “此一战,徐龙象名震天下!北境百姓称其为小北境王,军中尊为战神,北莽闻其名而胆寒!” “正是:少年英豪出北境,一枪挑破莽王庭!沙场点兵八千骑,杀得蛮夷不敢侵!” 陈先生说完最后一句,惊堂木重重落下。 “啪!” “今日到此,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台下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 “好!” “徐將军威武!” “这才是我们大秦的將军!” 茶客们纷纷叫好,情绪激昂。 秦牧静静看著,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云鸞坐在他身侧,眉头微皱,低声道:“公子,这说书人……” “无妨。”秦牧摆摆手,“说得挺精彩,虽然夸张了些。” 他说的倒是实话。 徐龙象那一战,锦衣卫有详细战报。 確实是以八千铁骑大破北莽二十万大军,也確实斩了左贤王拓跋弘。 但过程绝没有说书人讲的这么轻鬆。 第11章 天下局势,离阳女帝! 徐龙象虽是突袭,也付出了三千骑兵的代价,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 至於一枪挑杀天象境…… 拓跋弘確实是天象境不假,但当时已有旧伤在身,实力不足全盛时期七成。 徐龙象能胜,靠的是出其不意和破军枪的锋芒。 但这些细节,说书人自然不会讲。 百姓要听的,是英雄传奇,是热血沸腾的故事。 秦牧理解。 他只是觉得有趣。 徐龙象在民间的声望,已经高到这种程度了吗? “这位徐將军,当真了得。”旁边一桌,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感慨道。 “何止了得!”对面书生接话,“我听说,徐將军今年才二十五岁,就已经是天象境强者了。这天赋,放眼九州,也是百年难遇。” “不止武道天赋,统兵之能也厉害。”又一个茶客插嘴, “去年那一战,我有个表侄在北境军中,他回来说,徐將军用兵如神,八千骑兵在他手里,能当八万用!” “有这样的將军镇守北境,是我们大秦之福啊。”商人感嘆。 书生却摇头:“福是福,但也未必全是好事。” “哦?此话怎讲?”商人好奇。 书生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们想,徐將军如此年轻,如此战功,又手握北境三十万大军……这要是放在前朝,早就功高震主了。” 商人脸色一变:“慎言!慎言!” 书生却不以为然:“我说的是实话。当今陛下登基半年,你们可曾见他临朝听政?可曾见他过问军国大事?” 他声音虽低,但秦牧耳力何等惊人,听得一清二楚。 “我听说,陛下终日沉迷酒色,后宫妃嬪一月一增,奏摺全都交给丞相处理。这样的皇帝……”书生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商人嚇得脸色发白:“这话可不敢乱说!要杀头的!” “怕什么?”书生冷笑,“这茶馆里议论朝政的多了,法不责眾。再说了,我说的是事实,皇城谁不知道?”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你们想想,若是徐將军有异心,以他的威望和实力,这大秦江山……” “够了!”商人猛地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丟下几个铜钱,匆匆离去。 书生看著他背影,嗤笑一声:“胆小如鼠。” 他转而看向同桌另一个一直沉默的青年:“兄台,你觉得呢?” 那青年约莫二十七八,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放下茶杯,淡淡道:“国之大事,非我等小民可妄议。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秦立国数百年,也该有些变化了。” 书生眼睛一亮:“兄台高见!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姓赵,单名一个策字。”青年拱手。 “原来是赵兄。”书生也拱手还礼,“在下周文,是个落第秀才。” 两人相视一笑,竟有种惺惺相惜之感。 秦牧將这些对话尽收耳中。 他面不改色,继续喝茶。 云鸞却已经握紧了剑柄,眼中寒光闪烁。 “公子,要不要……”她做了个手势。 秦牧摇头:“听听就好。” 他目光扫过那个叫赵策的青年。 心念一动,帝王望气术悄然运转。 只见赵策头顶,一道淡青色气运之柱升起,高约两尺,柱中隱现笔墨书卷之象。 而在气运柱底部,竟有一根极淡的红色细线,若有若无地飘向北方。 红色,代表异心、敌意。 虽然很淡,但確实存在。 秦牧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看来,徐龙象的渗透,已经不止在朝堂和军中,连民间都开始布局了。 这个赵策,恐怕不是普通书生那么简单。 他正想著,台上陈先生休息够了,又敲响惊堂木。 “各位客官,方才说了北境战事,现在咱们换个话题,说说这天下大势。” 茶客们重新安静下来。 陈先生清了清嗓子,道: “眾所周知,咱们所在的神州大陆,浩瀚无垠,分九州。咱们大秦占据中洲,最是富饶。” “东洲有离阳皇朝,西洲是西凉汗国,北洲盘踞著北莽王朝,南洲则遍布苗疆部落和诸多小国。” “这四大势力,加上咱们大秦,便是当今天下最强的五大国。”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 “先说离阳。离阳皇朝立国两百年,文风鼎盛,武道也不弱。五年前老皇帝驾崩,无子,传位於长女赵清雪,是为离阳女帝,这可是九州百年来第一位女皇帝!” 台下响起一阵议论声。 女帝,这在男尊女卑的神州大陆,可是稀罕事。 陈先生又道: “这位女帝可不简单。即位时年方二十,朝中多有不服,但她硬是以雷霆手段镇压了三位意图谋反的亲王,又以怀柔之策笼络文臣武將。如今在位五年,离阳国力不衰反增,可见其手腕。” “女帝麾下,有离阳三柱石:大將军顾剑棠、宰相张巨鹿、武道宗师李淳风。这三位,都是天象境强者。” “尤其是李淳风,號称剑神,三十年前便已踏入天象巔峰,如今闭关多年,据说在衝击陆地神仙境。而女帝本人……听说也深藏不露,有传言她师从道门高人,修为至少是指玄境。” 台下茶客嘖嘖称奇。 “女子为帝,还能镇住朝堂,厉害!” “是啊,反观咱们大秦……”有人慾言又止。 陈先生轻咳一声,转移话题: “西凉汗国,民风彪悍,以武立国。国主刘渊,雄才大略,手下有西凉五虎,个个都是天象境。尤其大元帅刘猛用兵如神,这些年屡犯我大秦西境,是个劲敌。” “北莽王朝,咱们刚才说了,被徐將军打得元气大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北莽还有三位天象境强者坐镇,尤其是国师慕容垂,据说已半只脚踏入陆地神仙境,不可小覷。” “至於南洲苗疆,部落林立,虽无统一王朝,但用毒用蛊之术防不胜防。而且南洲多瘴气沼泽,易守难攻,歷代王朝都难以征服。” 他顿了顿,惊堂木一拍: “那么问题来了!在这五大势力並立,群雄逐鹿的时代,咱们大秦,该何去何从?” 台下茶客纷纷议论。 “这还用说?当然是一统天下!” “对!咱们大秦兵强马壮,又有徐將军这样的战神,就该开疆拓土!” “可是……陛下他……”有人慾言又止。 陈先生嘆了口气:“是啊,若是先帝在,或许还有可能。可当今陛下……”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台下陷入沉默。 方才那个赵策忽然开口:“陈先生,依你看,这天下,最终会归於谁手?” 陈先生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道: “老朽只是个说书的,哪敢妄断天下大势。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听说,北境的徐將军,不但武道通神,用兵如神,还礼贤下士,广纳人才。北境三州在他治理下,百姓安居,仓廩充实,颇有明主之象。” “而离阳女帝,虽是女子,但手段高明,治国也有方。西凉刘渊,野心勃勃,兵锋正盛。北莽虽败,底蕴犹在……” 猛虎,指的是徐龙象有爭霸天下的能力。 凤凰,指的是女帝虽强,但毕竟是女子,受礼教所限,很难真正一统九州。 台下再次骚动。 秦牧坐在角落,听著这些议论,脸上依旧带著淡淡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云鸞已经快要按捺不住了。 “公子,他们……” “让他们说。”秦牧放下茶杯,站起身。 “该听的都听到了,走吧。” 他丟下一锭银子,转身朝外走去。 云鸞连忙跟上。 两人走出听风楼时,身后还传来茶客们的议论声。 “要我说,这天下,就该有德者居之!” “对!徐將军战功赫赫,爱民如子,比那位只知道享乐的皇帝强多了!” “听说离阳女帝还未婚配,若是徐將军能……嘿嘿,那这天下……” “嘘——小声点!” 第12章 「规矩是朕定的。朕想改就改。」 秦牧脚步不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开口:“云鸞。” “公子。” “你说,如果朕真的昏庸无能,这江山,是不是就该换个人坐?” 云鸞毫不犹豫:“公子绝不会昏庸。”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云鸞声音坚定,“公子就是公子,是大秦的天子,是万民之主。谁敢有异心,属下第一个杀了他。” 秦牧笑了。 他转头看了云鸞一眼。 这个女子,从十年前被系统奖励出来,就一直跟在他身边。 从太子侍卫到御前女官统领,从九品武者到一品金刚境。 她的忠诚,从未动摇过。 “离阳女帝……赵清雪。”秦牧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有意思。” 云鸞不解:“公子对她感兴趣?” “没什么。”秦牧摇头,“只是觉得,这天下,越来越有趣了。” 一个女帝,一个权臣。 再加上他这个“昏君”。 这盘棋,下得越来越热闹了。 “走吧,回宫。”秦牧转身,朝皇宫方向走去。 “有些戏,看够了。” “该准备登台了。” 他的声音很轻,隨风飘散。 但云鸞听出了其中的寒意。 她知道,公子要动真格的了。 那些跳樑小丑,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命令锦衣卫重点关注一下刚才那个赵策。” 秦牧吩咐道。 云鸞躬身说:“是。”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融入皇城繁华的街景中。 而听风楼里,关於徐龙象的传奇,关於离阳女帝的议论,关於天下大势的揣测,还在继续。 只是谁也不知道,方才坐在角落那个月白锦袍的公子,就是他们议论的中心。 大秦皇帝,秦牧。 他听到了所有,也记住所有。 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执棋者,从来都只有一人。 从听风楼回到皇宫时,已是午后未时。 阳光斜斜地穿过宫墙,在青石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秦牧换回玄色龙纹常服,独自一人朝凤仪宫走去。 云鸞要去处理赵策的事情。 锦衣卫已经开始暗中盯梢这个看似普通却有异心的书生。 而秦牧,则想去看看那个因游戏输掉侍寢资格而沮丧的小妃嬪。 凤仪宫位於后宫东侧,是四妃中离养心殿最近的宫苑。 宫门前的白玉石阶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两侧植著几株垂丝海棠,此时花期已过,绿叶蓊鬱。 秦牧没有让人通报,径直走了进去。 守门的宫女正要跪拜,被他抬手制止了。 暖阁里传来清越的琴音,伴隨著轻柔的脚步声。 秦牧掀开珠帘,看到婉妃正在练习舞蹈。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舞裙,裙摆极长,层层叠叠如云霞铺展。 上衣是轻薄的绸纱,袖子宽大,袖口绣著金色的缠枝莲花。 长发挽成飞天髻,插一支金步摇,额前贴著花鈿,眉心一点硃砂痣。 此刻她正背对著门口,双臂舒展如白鹤展翅,腰肢柔软地后仰,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 裙摆隨著她的旋转飞扬开来,像一朵盛放的牡丹。 琴声是从西侧传来的。 一个十六七岁的宫女正跪坐在琴案前,手指轻拨琴弦,奏的是《霓裳羽衣曲》。 秦牧静静看著。 婉妃的舞姿確实进步了。 比起三个月前刚入宫时那股子青涩,现在多了几分成熟女子的嫵媚和风韵。 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回眸,都恰到好处。 尤其是那双眼睛。 此刻她沉浸在舞蹈中,眼中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刻意討好的媚態,反倒流露出几分纯粹的艺术享受。 这让秦牧想起了她的身份。 婉妃,本名陆婉寧,父亲是工部侍郎陆明远。 苏家並非世家大族,祖上三代为官,最高做到四品知府。 到了陆明远这一代,靠著踏实肯干和几分运气,四十岁坐上工部侍郎的位置,已是家族巔峰。 陆婉寧是家中嫡女,还有一个哥哥两个弟弟。 她十七岁那年,正逢秦牧还是登基时第一次选秀。 陆明远倾尽家財打点,將女儿送进宫来,本只想混个才人身份,將来或许能在宫中有些照应。 谁曾想,陆婉寧运气好,第一次侍寢就让秦牧记住了她。 不是因为她多美。 虽然確实很美,但后宫从不缺美人。 而是因为一件事。 那是她入宫第三个月,某日秦牧在御花园散步,无意中看到她在角落里偷偷掉眼泪。 他当时好奇,命人打听。 原来是她宫里的一个老嬤嬤,仗著资歷欺负她这个新人,剋扣她的份例,还把她的首饰偷偷拿走给了自己的侄女。 陆婉寧发现后,那老嬤嬤竟倒打一耙,说她诬陷。 按说这种事,妃嬪该去稟告皇后或者贵妃处置。 但陆婉寧没有。 她等那老嬤嬤再次偷窃时,当场抓了个现行,然后不吵不闹,直接带著人证物证去了內务府,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 证据確凿,老嬤嬤被杖责二十,赶出宫去。 整个过程,她没有哭闹,没有找秦牧告状,也没有找父亲帮忙。 事后秦牧问她:“为何不来找朕?” 她当时跪在地上,低著头说:“陛下日理万机,这种小事不敢打扰。况且……臣妾既然进了宫,就该学会自己解决问题。” 那一刻,秦牧对她刮目相看。 之后便多宠幸了几次,她也从才人一步步升到婉妃。 琴声渐急。 陆婉寧的舞步也加快,一个高难度的旋转接后仰下腰,裙摆如花瓣般散开。 就在她完成这个动作,直起身时—— “好。” 秦牧轻轻鼓掌。 陆婉寧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来。 当看到站在门口的秦牧时,她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陛、陛下!” 她几乎是踉蹌著跑过来的,连舞鞋都来不及穿好,赤著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跑到秦牧面前三步时,她才想起礼数,慌忙要跪。 “免了。”秦牧伸手扶住她。 陆婉寧顺势站起身,仰著脸看他,眼中水光盈盈:“陛下怎么来了?臣妾……臣妾以为陛下今晚要召淑妃姐姐……” 她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闭嘴,脸颊泛起红晕。 秦牧笑了:“怎么,不欢迎朕?” “怎么会!”陆婉寧急得跺脚,“臣妾高兴还来不及!只是……只是昨日游戏输了,按规矩……” “规矩是朕定的。”秦牧打断她,“朕想改就改。” 他拉著她的手走到软榻边坐下。 琴案前的宫女已经识趣地退下,暖阁里只剩他们两人。 陆婉寧这才注意到,秦牧手里还提著一个油纸包。 “这是……” “给你带的。”秦牧把油纸包递给她。 陆婉寧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里面是几块还温热的桂花糕,金黄色的糕体上撒著细碎的干桂花,散发著清甜的香气。 还有一包糖炒栗子,栗壳油亮,已经开口。 最下面,是两个小小的面人,一个是穿著红裙子的小女孩,一个是穿著龙袍的小男孩,做工粗糙,却憨態可掬。 “这、这是……”陆婉寧看著面人,眼圈突然红了。 “路过集市看到的,觉得有趣就买了。” 秦牧靠在软垫上,姿態慵懒,“怎么,不喜欢?” “喜欢!喜欢极了!” 陆婉寧用力点头,把面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第13章 一封送到北境的信 陆婉寧抬起头,看著秦牧,眼中水光更盛:“陛下……又出宫了?” “嗯,出去转转。” “您怎么总是自己出去……”陆婉寧小声嘟囔,“外头多危险啊,万一……” “万一什么?”秦牧挑眉。 陆婉寧咬著嘴唇:“万一有刺客怎么办?万一有人衝撞了圣驾怎么办?陛下是万金之躯,不能有事……”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但秦牧听出了其中的关切和担忧。 他笑了笑道:“放心,普天之下,能伤到朕的人还没出生呢。” 陆婉寧看著秦牧眼中的自信,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崇拜,脸颊微红地说道:“陛下英明神武,自然无人能敌。” 过了好一会儿,陆婉寧才小声问:“陛下……您下次出宫,能不能带臣妾一起?” 秦牧挑眉:“你也想出宫?” “嗯。”陆婉寧点头,眼中露出嚮往,“臣妾入宫三年,只出过一次宫,还是去年省亲的时候。坐在马车里,隔著帘子看外头,什么都看不清……” 她低下头,玩著自己的衣角: “臣妾听说,街上有卖糖人的,有杂耍的,有说书的,还有卖各种小吃的……臣妾都没见过。” 秦牧看著她孩子气的模样,笑了:“你想出宫,就是为了这些?” “也不全是。”陆婉寧抬头,眼睛亮晶晶的,“臣妾想看看陛下眼中的天下是什么样子。想和陛下一起走在街上,像……像普通夫妻那样。” 这话说得大胆。 普通夫妻? 皇帝和妃嬪,怎么可能像普通夫妻? 但秦牧没有斥责她。 他看著眼前这个女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是普通人的时候,也曾幻想过和喜欢的人一起逛街、吃饭、看电影。 那种简单平凡的幸福。 如今他坐拥天下,后宫美人无数,却再也找不回那种感觉了。 “好啊。”秦牧听见自己说。 陆婉寧先是一愣,隨即惊喜道:“真的?” “真的。”秦牧点头,“不过……” “不过什么?”陆婉寧紧张地问。 秦牧凑近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那就看你今晚的表现如何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陆婉寧的脸颊瞬间烧红。 “陛、陛下……”她羞得说不出话。 秦牧大笑,站起身:“好了,朕先回去处理点事情,晚膳时分过来。” 陆婉寧连忙起身相送:“臣妾等您。” 走到门口时,秦牧回头看了一眼。 陆婉寧还站在原地,手里捧著那两个小面人,脸上带著幸福的笑容。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那一刻,秦牧忽然觉得,这深宫之中,也不全是阴谋和算计。 至少还有这样的真心。 虽然这真心,可能也掺杂著几分对权势的依附,几分对未来的期许。 但至少此刻,它是纯粹的。 这就够了。 ......... 晚膳时分,秦牧如约而至。 陆婉寧已经准备好了。 暖阁里摆了一张紫檀木圆桌,桌上只有四道菜:清蒸鱸鱼、白灼菜心、蟹粉豆腐、一盅鸡汤。 都是秦牧喜欢的清淡口味。 “陛下快坐。”陆婉寧亲自为秦牧布菜,“臣妾特意让御膳房少放油盐,陛下尝尝合不合口味。” 秦牧夹了一块鱸鱼,肉质鲜嫩,火候恰到好处。 “不错。” 陆婉寧脸上绽开笑容,像得了夸奖的孩子。 用罢晚膳,宫女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秦牧靠在软榻上,陆婉寧跪坐在他脚边,为他捏腿。 “陛下,今日在宫外,可有什么趣事?”她轻声问。 秦牧想了想,把听风楼说书的事简单说了说。 当然,省略了那些议论他和徐龙象的部分。 陆婉寧听得津津有味:“徐將军当真如此厉害?” “嗯,战功是实打实的。”秦牧点头。 “那陛下……”陆婉寧小心翼翼地问,“陛下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功高震主啊。”陆婉寧说,“臣妾虽然不懂朝政,但也听父亲说过,自古权臣猛將,最是难制。尤其是手握重兵又在民间声望极高的……”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秦牧看著她:“你觉得朕该担心?” 陆婉寧摇头:“臣妾不知道。但臣妾相信,陛下一定有应对之策。” “你倒是相信朕。” “因为陛下是陛下啊。” 陆婉寧理所当然地说,“臣妾进宫三年,从未见陛下真正为什么事慌乱过。就连去年北境大捷,朝野都在歌颂徐將军时,陛下也只是笑笑,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她抬起头,看著秦牧: “臣妾想,陛下要么是胸有成竹,要么是……根本不在意。” 秦牧心中一动。 这个陆婉寧,比他想像的还要聪明。 “那你说,朕是胸有成竹,还是根本不在意?”他问。 陆婉寧想了想,说:“都是。” “哦?” “陛下胸有成竹,所以不在意。” 陆婉寧认真地说,“就像大人看小孩打架,知道他们再闹也伤不到自己,所以隨他们去。” 这个比喻让秦牧失笑。 “你倒是敢说。” “臣妾只对陛下说。”陆婉寧低下头,继续为他捏腿,“在外人面前,臣妾只是个会爭宠的婉妃罢了。” 秦牧沉默片刻,忽然说:“那你为何要对朕说这些?” 陆婉寧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她轻声说:“因为臣妾希望陛下知道,这后宫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真正站在您这边的。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家族,就只是……站在您这边。” 暖阁里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秦牧看著跪坐在自己脚边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她说的未必全是真心。 深宫之中,哪有纯粹的感情? 她的父亲需要依靠她稳固地位,她的家族需要她爭取恩宠。 她自己也清楚,只有討好皇帝,才能在这后宫中生存下去。 但至少此刻,她愿意说这些话。 这就够了。 “起来吧。”秦牧伸手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陆婉寧顺从地依偎进他怀里。 “陛下,臣妾跳舞给您看吧。”她轻声说,“今日新学的舞,还没跳完呢。” “好。” 陆婉寧起身,走到暖阁中央。 她没有叫宫女弹琴,而是自己轻声哼起调子。 那是一首江南小调,婉转缠绵。 她开始跳舞。 这一次,和下午练习时不同。 下午的舞,是为了完美而跳,每一个动作都力求精准。 现在的舞,是为了他而跳。 少了几分刻意,多了几分真情。 水红色舞裙在烛光下流转著温柔的光泽,宽大的袖子隨著她的动作飞扬,像两只翩躚的蝴蝶。 她的眼神始终落在秦牧身上。 时而嫵媚,时而羞涩,时而深情。 秦牧静静看著。 他忽然发现,陆婉寧的舞姿里,有几分姜清雪练剑时的影子。 不是形似,是神似。 那种专注,那种倾注全部心力的投入。 只是姜清雪的专註里带著冰冷和决绝,而陆婉寧的专註里,是温暖和柔情。 一舞终了。 陆婉寧微微喘息,额上渗出细汗,脸颊泛著红晕。 她盈盈拜倒:“陛下,臣妾跳得如何?” 秦牧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扶起她。 “很美。” 只两个字,却让陆婉寧眼中绽放出光彩。 “那……陛下答应臣妾的事……”她眼巴巴地看著他。 秦牧笑了:“朕答应你,下次出宫,带你一起。” “谢陛下!”陆婉寧喜笑顏开,扑进秦牧怀里。 秦牧抱著她,感受著她温软的身子和欢快的心跳。 这一刻,他暂时忘记了徐龙象的阴谋,忘记了朝堂的暗流,忘记了天下的纷爭。 他只是秦牧。 而她,只是陆婉寧。 “陛下。”陆婉寧在他怀里轻声说,“臣妾会一直站在您这边的。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別人怎么说,臣妾都信您。” 秦牧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皎洁的月光洒满庭院。 暖阁內烛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这一夜,凤仪宫的灯亮到很晚。 ........ 与此同时,北境王府的密室里,徐龙象正看著手中的密信。 信是姜清雪传来的。 用特殊的药水写在普通家书的背面,需要火烤才能显现。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皇帝昏庸无能,实力不济 今日观我练剑,眼神贪婪 是个十图的好色之辈,不足为惧。” 第14章 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让陛下上朝! 徐龙象看完,將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 看到第一句话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果然与他所料的一样,那狗皇帝昏庸无能,实力不济。 登基时所谓的天地异象,恐怕也只是他搞出来的幌子罢了。 不过他看到后面两句话的时候,眼神中的杀意又变成了难受。 “眼神贪婪?”徐龙象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和痛惜,他喃喃道:“委屈你了,清雪......” 他一想到自己的青梅竹马,深爱的白月光,此时有可能正被那狗皇帝揽在怀中,甚至更进一步,他內心的心痛就无以復加。 要知道,他和姜清雪认识这么久,甚至连手都没有拉过几次,因为他这些年在军中征战,很少返回镇北王府。 而如今心中挚爱,却被那狗皇帝据为己有,他心中的痛简直可以,用刀割来形容! 但为了霸业,他別无他选。 因为没有人比姜清雪更合適了。 其他女子去执行这个任务,他皆不放心,毕竟那狗皇帝身边高手如云,万一被识破,他们就满盘皆输了。 只有姜清雪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最为熟悉,也最信任。 虽然姜清雪的身世.... 並不简单。 但姜清雪並不知道。 也不可能会知道的。 徐龙象走到窗边,望著南方的夜空。 那里是大秦皇城的方向。 “清雪,再等等。” “等我踏平皇城,坐上龙椅的那一天。” “我会亲自接你出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坚毅而冷酷的脸。 眼中燃烧的,是熊熊的野心之火。 然而徐龙象却不知道这封所谓的密信其实早就经过了篡改。 原话的內容其实是: “皇帝深藏不露,疑似高手。 今日观我练剑,指点精妙。 赠《素女心经》,意图不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需谨慎。” ........ 晨光初透,雕花窗欞间洒下斑驳光影。 龙纹锦被下,陆婉寧侧臥而眠,乌黑长髮散在枕畔,几缕髮丝黏在汗湿的额角。 她睡得很沉,红润的唇角微微上扬,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 显然,她昨夜確实累坏了。 秦牧缓缓坐起身,丝绸被褥从肩头滑落,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 他侧头看了看身旁熟睡的女子,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乱发。 动作很轻,但陆婉寧还是醒了。 “陛下……”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见秦牧已起,瞬间清醒, “臣妾该死,竟比陛下醒得晚——” 话音未落她便要起身,却被秦牧按住肩膀。 “再睡会儿。”秦牧声音带著晨起的慵哑,“朕自己来。” 陆婉寧摇头,执意掀被下床。 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她快步走到衣架前取下玄色龙袍。 清晨微光中,她只著一件薄如蝉翼的月白寢衣,玲瓏曲线若隱若现。 “让臣妾伺候陛下更衣。” 她抱著龙袍走回来,脸颊还带著初醒的红晕,“这是臣妾的本分。” 秦牧看著她认真的模样,没再拒绝。 陆婉寧踮起脚尖为他披上龙袍,纤细手指仔细系好每一颗盘扣。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从领口到腰际,每处褶皱都抚得平整。 最后系上玉带时,她几乎整个人贴进他怀里,温热呼吸拂过他脖颈。 “好了。” 她退后半步,仰头端详,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陛下真好看。” 秦牧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就你会说话。” “臣妾说的是实话。” 陆婉寧认真道,隨即想起什么, “对了陛下,臣妾昨夜新调了一款安神香,用的是沉水香、白檀,加了一味龙脑,清而不腻。晚些时候让宫女送去养心殿可好?” “你有心了。” 两人正说著,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紧接著云鸞的声音隔著门响起:“陛下,有要事启奏。” “进来。” 云鸞推门而入,依旧是一身银甲,晨光下泛著冷冽寒光。 她目不斜视地单膝跪地:“丞相李斯携六部官员已在金鑾殿外等候多时,称有要事相商,请陛下务必上朝。” 秦牧正由陆婉寧伺候著漱口,闻言挑了挑眉,接过宫女递来的丝帕擦嘴,慢条斯理地问: “怎么,今日不撞金鑾殿了?改口称有要事了?” 云鸞面色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回陛下,卑职听闻,丞相昨日命人打造了一口楠木棺材,就停在相府前院。他说,若陛下今日再不上朝,他便躺进棺材,让人抬到金鑾殿。陛下何时来,他何时出来。” “噗——” 陆婉寧正为秦牧整理袖口,听到这话没忍住笑出声,又连忙掩嘴,“臣妾失仪……” 秦牧也笑了,摇摇头:“这李斯……倒是会想法子。” 他走到铜镜前,陆婉寧立即捧来玉冠,小心翼翼为他束髮。 镜中映出一张俊朗面容,剑眉星目,鼻樑高挺,虽神色慵懒,但那双深邃眼眸中偶尔闪过的精光,却透著不容忽视的威严。 “行吧。” 秦牧看著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既然丞相连棺材都备好了,朕就去走一趟。不然真让他躺进去,传出去倒显得朕苛待老臣了。” 陆婉寧为他戴上最后一支龙纹金簪,退后半步福身:“陛下早去早回。” 秦牧转身,玄色龙袍下摆划出一道弧线。 他走到陆婉寧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轻啄一下:“等朕回来。” 陆婉寧脸颊緋红,眼中水光盈盈:“嗯。” ........ 辰时三刻,金鑾殿。 九重汉白玉阶在晨光中泛著温润光泽,殿前广场开阔恢弘,两侧矗立著十八尊青铜巨鼎,鼎中青烟裊裊,与晨雾交融。 此刻,殿前黑压压跪了一片人。 为首者正是丞相李斯。 他年过六旬,鬚髮花白,身穿紫色仙鹤补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 虽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如一棵不老青松。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肃穆,眼神坚定,甚至带著几分决绝。 身后是六部尚书、侍郎,以及各部官员,足有百余人。 文官在左,武將在右,鸦雀无声,只闻风吹袍袖的窸窣声响。 李斯抬眼望向紧闭的殿门,深吸一口气。 他今日確实是豁出去了。 那口棺材不是玩笑,是真真切切摆在了相府前院。 若陛下今日再不上朝,他真会躺进去。 不是求死,而是以这种方式逼迫陛下正视朝政。 身为三朝元老,他亲眼见证大秦从乱世中崛起,在先帝手中走向强盛。 可如今新帝登基半年,上朝次数屈指可数,奏摺堆积如山,全由他和內阁几位大学士处理。 这倒也罢了。 若陛下真有治国之才,哪怕不上朝,只要暗中把控朝局,他李斯也认了。 可这半年他看得清楚。 陛下是真在享乐! 后宫妃嬪从十二人扩充到三十六人,琼华殿夜夜笙歌,御花园日日嬉戏。 北境军报不看,江南水患不管,西凉犯边也不过问。 昨日镇北王世子徐龙象进宫献美人,陛下竟当场封为才人,还赐了功法! 这哪里是明君所为? 李斯心中痛惜。 先帝临终前握著他的手嘱託:“新帝年少,还需李卿多加辅佐。” 他含泪应下,发誓必不负先帝所託。 可这半年来,他眼睁睁看著陛下沉溺酒色,看著朝堂人心浮动,看著北境徐家声望日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让陛下上朝! 第15章 大秦子民的命,比银子重要! “丞相,”身旁的礼部尚书苏文渊低声道,“陛下真的会来吗?” 苏文渊是淑妃之父,年约五十,面容儒雅,此刻却眉头紧锁。 他虽也希望陛下勤政,但女儿在后宫得宠,他这做父亲的难免心存顾虑。 李斯沉声道:“不来,老臣今日便不起来了。” 兵部尚书王賁冷哼一声:“陛下若真不来,末將陪丞相一起跪!” 王賁是將门之后,祖父王翦、父亲王賁皆是大秦名將。 他年方四十,正值壮年,一身武將常服也掩不住沙场磨礪出的肃杀之气。 他最看不惯陛下怠政。 边境將士浴血奋战,陛下却在深宫享乐,这如何对得起將士? 户部尚书张延年苦笑:“诸位,慎言啊……” 他是管钱的,最清楚国库状况。 陛下虽不理政,但奇怪的是,这半年来国库反倒比先帝时更充盈。 赋税减了,贪官少了,各地商路畅通,就连往年最头疼的漕运损耗都降了三成。 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就好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推动一切? 可这话他不敢说。 工部尚书陆明远,也就是婉妃的父亲,他跪在稍后位置,低著头一言不发。 女儿得宠,他这工部侍郎破格提拔为尚书,本就惹人非议。 这种场合,他最好装聋作哑。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渐高,初夏的阳光已有几分灼热。 不少年老体弱的官员开始摇摇欲坠,汗水浸湿了官袍。 李斯依旧跪得笔直,额上渗出细密汗珠,却纹丝不动。 就在此时—— “陛下驾到——” 宫女清脆的通传声从远处传来。 所有官员精神一振! 李斯猛地抬头,只见金鑾殿侧门缓缓打开,两队金甲侍卫鱼贯而出,分列两侧。 紧接著,一道玄色身影迈过高高的门槛,出现在晨光中。 秦牧来了。 他今日未戴冠冕,只简单束髮,一身玄色龙袍却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阳光洒在他身上,袍上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仿佛隨时要腾空而起。 他步伐不疾不徐,神色慵懒,甚至……还带著几分没睡醒的倦意。 可不知为何,当他目光扫过殿前百官时,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是帝王与生俱来的威严。 李斯率先叩首:“臣等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余名官员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秦牧走到御阶前,居高临下看著跪了满地的臣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起来吧。大热天的跪著,也不怕中暑。” “谢陛下!” 官员们纷纷起身,不少人都踉蹌了一下。 属实是跪得太久,腿都麻了。 秦牧转身走进金鑾殿,百官紧隨其后。 ........ 殿內森严肃穆。 九根盘龙金柱撑起穹顶,地面铺著光可鑑人的墨玉砖,正北高台之上,龙椅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御案上已摆好了今日的奏摺。 厚厚一摞,足有半人高。 秦牧在龙椅上坐下,姿態隨意,一手支颐,目光懒洋洋地扫过下方。 百官按品阶分立两侧。 文左武右,紫袍、緋袍、青袍,顏色分明。 李斯站在文官首位,王賁站在武將首位。 两人一个肃穆,一个刚毅,形成鲜明对比。 “说吧。”秦牧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什么要事,非得让朕来不可?” 李斯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启奏陛下,臣等今日冒死请陛下上朝,实因有三大要事,需陛下圣裁。” “哦?哪三件?” “第一,西凉犯边。” 李斯沉声道,“三日前,西凉汗国大將刘猛率五万铁骑犯我西境,连破三城。镇西將军吕布虽率军迎击,但西凉此次来势汹汹,恐非寻常劫掠。兵部已调集援军,但粮草、军械调配,还需陛下旨意。” 秦牧挑眉:“吕布挡不住?” 王賁出列:“回陛下,吕將军勇冠三军,但西凉此次有五万铁骑,且刘猛用兵诡诈。西境驻军仅八万,分散各城,仓促间难以集结。若战事扩大,恐需从北境或中军调兵。” “北境?”秦牧似笑非笑,“徐龙象的三十万大军,能动吗?” 这话问得微妙。 殿中气氛一凝。 李斯与王賁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凝重。 徐龙象拥兵三十万镇守北境,这是大秦最强的军事力量,也是……最敏感的存在。 “按理说,北境军当听从兵部调遣。” 王賁斟酌著措辞,“但北境军常年由徐家统领,將士只认徐家旗號。若要调动,需徐將军配合。” “那就让他配合。”秦牧淡淡道,“传朕旨意,命徐龙象分兵五万,驰援西境。粮草由户部调配,十日內必须开拔。” “陛下——”李斯急道,“北境虽暂无战事,但北莽虎视眈眈。若抽调五万精兵,北境防线恐有漏洞。且徐將军他……” “他怎么了?”秦牧抬眼。 李斯深吸一口气:“徐將军昨日方才离京返回北境,此时下旨调兵,恐生怨言。”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你刚收了人家献的美人,转头就要调人家的兵,不合適吧? 秦牧笑了:“丞相是担心徐龙象抗旨?” “臣不敢!”李斯连忙躬身,“徐將军忠心为国,必不会抗旨。只是……恐寒了將士之心。” “那就看徐龙象怎么选了。”秦牧语气隨意,“忠心为国,自然遵旨。若有异心……” 他没说下去,但殿中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陛下这话……是在敲打徐家? 李斯心中震动,抬头看向龙椅上的年轻帝王。 秦牧依旧那副慵懒模样,可那双深邃眼眸中闪过的冷光,却让李斯这个三朝元老都心惊。 难道……陛下並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第二件事呢?”秦牧问。 李斯定了定神,继续道: “第二,江南水患。今年梅雨早至,长江水位已超警戒。江寧、扬州、苏州三府堤坝年久失修,恐有溃堤之险。工部已擬定修缮方案,需拨款三百万两,徵调民夫五万。” 他看向工部尚书陆明远。 陆明远连忙出列:“启奏陛下,臣已核算过,三百万两是最低预算。若想彻底加固三府堤坝,需五百万两。但……国库恐怕……” 户部尚书张延年苦笑出列: “陛下,国库现存银八百万两,其中四百万两已拨给兵部作为军费,一百万两用於官员俸禄,剩余三百万两需维持朝廷运转。若全数拨给工部,下半年朝廷开支將无以为继。” 秦牧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江南乃鱼米之乡,赋税重地。若真溃堤,损失何止千万?丞相以为如何?” 李斯沉吟:“可先拨两百万两应急,剩余款项,或可向江南富商募捐,或发行国债……” “不必那么麻烦。” 秦牧摆手,“从內帑拨三百万两,补足五百万。江南堤坝必须修,而且要修得坚固,要能扛百年一遇的大水。” 內帑?! 百官譁然! 內帑是皇帝私库,与国库分开。 歷代皇帝都將內帑视作私產,从不肯轻易动用。 先帝时国库空虚,百官恳请动用內帑賑灾,先帝也只拨了五十万两。 陛下竟一口气拨三百万两?! 李斯震惊地看著秦牧:“陛下,內帑……” “朕的钱,朕说了算。”秦牧淡淡道,“江南百姓是大秦子民,他们的命,比银子重要。” 这话说得平淡,却重如千钧。 殿中不少官员眼眶发热。 尤其是江南出身的官员,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 “陛下圣明!”李斯率先跪倒,声音哽咽,“臣代江南百姓,谢陛下隆恩!” “谢陛下隆恩——”百官齐跪。 第16章 离阳女帝的手笔!一日杀五王! 秦牧看著跪了满殿的臣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些官员,或许各有私心,或许派系林立,但至少此刻,他们是真心为百姓谢恩。 因为不心繫百姓之人,都被他或明或暗的处理掉了。 作为一名穿越者,秦牧深知百姓之重要。 这是立国之基本盘,绝不能亏待了百姓。 不然失了民心,就算他无敌天下,也坐不稳这个皇位。 “第三件事呢?”他问。 李斯缓缓直起身,花白的鬍鬚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第三件事,关於离阳皇朝。” 此言一出,金鑾殿內气氛陡然一肃。 离阳皇朝,东洲霸主,与大秦隔江相望,是神州五大势力中最特殊的存在。 不仅因为它文治武功俱佳,更因为它的皇帝是女子。 九州百年来第一位女帝,赵清雪。 “离阳女帝赵清雪,已在位五年。” 李斯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每个字都敲在百官心头, “五年前,她以二十之龄登基,朝中多有不服。登基之初,她便以雷霆手段镇压了三位意图谋反的亲王,又以怀柔之策笼络文臣武將,坐稳了皇位。” “这五年来,离阳国力不衰反增,女帝麾下更有离阳三柱石:大將军顾剑棠、宰相张巨鹿、武道宗师李淳风辅佐。三柱石皆是天象境强者,尤其是剑神李淳风,三十年前便已踏入天象巔峰,据说已在衝击陆地神仙境。” 李斯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加印火漆的密函,双手奉上: “昨日,潜伏离阳的密探传来最新密报——女帝又有大动作了。” 云鸞上前接过密函,呈至御案。 秦牧並未急著打开,手指在密函火漆上轻轻摩挲:“丞相直说吧,什么大动作?” 李斯面色凝重,一字一顿: “女帝在位五年,虽稳住了朝局,但离阳军权仍分散在五位镇守各方的亲王手中。这五位亲王,皆是先帝胞弟或宗室元老,拥兵自重,虽未公开反叛,却也听调不听宣,一直是女帝心头大患。” “如今,”李斯深吸一口气,“这个隱患被彻底清除了。” “轰——”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兵部尚书王賁失声道:“清除?如何清除?那五位亲王,个个手握重兵,在封地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 “正因根深蒂固,女帝才隱忍五年。”李斯沉声道,“这五年,她暗中搜集五位亲王贪墨军餉、私扩军队、与邻国暗中往来的证据。每一桩都证据確凿,每一件都足以削爵问斩。” 他环视殿中百官,声音压得更低: “一个月前,女帝以共商北伐北莽之大计为名,召五王入京。五王虽心有疑虑,但自恃手握重兵,且五年来女帝对他们多有忍让,便只带亲卫入京。” “宴设观星台,美酒佳肴,歌舞昇平。酒过三巡,女帝突然放下酒杯,当眾出示五王罪证。” 李斯仿佛亲眼所见,描述得栩栩如生: “据说,当时观星台內灯火通明,女帝端坐主位,一袭玄底金凤袍,头戴九凤冠。她容貌极美,但那双凤眸扫过时,连久经沙场的亲王都感到寒意。” “她將五卷罪证一一展开,声音平静:『诸位王叔,这些年来,你们贪墨军餉共计三千七百万两,私扩军队超制二十万,与西凉、北莽暗中往来信件十七封。按离阳律,任何一桩,都够削爵问斩,满门抄没。』” 殿中鸦雀无声。 百官想像著那场景。 高台之上,星河璀璨,美酒当前,却是一场鸿门宴。 “五位亲王当时什么反应?”秦牧问,眼中兴味更浓。 “镇南王赵弘烈当场暴怒,拍案而起:『赵清雪!你一介女流,安敢污衊宗室元老!』” 李斯模仿著亲王的怒喝,隨即语气一转: “女帝却笑了。她笑得极淡,只说了一句:『王叔若觉得是污衊,可愿让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 “赵弘烈顿时语塞。他自知罪证確凿,三司会审只会死得更惨。於是他一咬牙,突然暴起,身形如电,直扑女帝,想擒她为人质,逼她销毁罪证。” 王賁瞳孔一缩:“赵弘烈是离阳有名的武道高手,三十年前便已踏入指玄境。他若暴起发难,女帝身边护卫来得及反应?” “来不及。”李斯摇头,“但女帝根本不需要护卫。”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赵弘烈扑到女帝身前三尺时,女帝只抬了抬眼。就那么一眼,赵弘烈身形骤停,仿佛撞上一堵无形气墙,再难寸进。” “然后,女帝伸出一根手指,隔空一点。” 李斯做了个轻点的动作: “就那么隔空一点,赵弘烈眉心出现一个血洞,轰然倒地,气绝身亡。从头到尾,女帝连座位都没离开。” 死寂。 金鑾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隔空一指,点杀指玄境强者? 这是什么修为?! 秦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更深的笑意:“有意思。看来这位女帝,隱藏得很深啊。” 李斯继续道:“赵弘烈一死,其余四王面如土色。东海王赵广还想做困兽之斗,转身欲逃,刚衝出观星台,就被台外埋伏的三千神机弩手射成了刺蝟。临死前,他瞪大眼睛嘶吼:『赵清雪,你不得好死!』” “女帝听后,只淡淡说了句:『拖下去,餵狗。』” “剩下三位亲王,”李斯声音低沉,“当场跪地求饶,交出兵符,愿回封地,永不涉朝政。” 秦牧问:“女帝答应了?” “答应了。”李斯点头,“但也只是表面。密报说,三位亲王离京后,分別在归途中遭遇山匪,突发恶疾,失足落水,全部意外身亡。其子嗣皆年幼,封地被朝廷收回,家產充公。” 殿中又是一阵倒吸冷气。 好狠的手段! 杀人诛心,斩草除根! “所以现在,” 李斯抬起头,眼中满是忧虑, “离阳全国兵马,尽归女帝掌控。五位亲王原本各拥兵十万至二十万不等,加上中央禁军三十万,女帝手握近百万大军,且政令统一,再无掣肘。” 他深吸一口气: “陛下,离阳与我大秦隔江相望,歷来互有摩擦。先帝时,两国曾在落雁原大战三年,最终签订和约,划江而治。但离阳历代皇帝皆有吞併中洲之志,只是苦於內部不稳,不敢妄动。” “如今女帝彻底整合朝中军队,將剩下的那几位王爷的兵权全部收了回来。如此一来,她恐怕將会彻底腾出手来——” 李斯一字一顿,声音沉重: “对付大秦。” 兵部尚书王賁上前一步:“丞相所言极是。末將收到西境军报时,也同时收到东境密报,离阳水师近日频繁在江面演练,战船数量增加三成。江对岸的离阳边境驻军,也从十万增至二十万。”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种种跡象表明,离阳正在备战。” 户部尚书张延年脸色发白:“若离阳真的大举进攻,东境防线……能守住吗?” 王賁沉默片刻,走到殿中悬掛的九州地图前,指向中洲与东洲交界处: “两国以澜沧江为界,江面宽阔,最窄处也有三里,水势湍急。离阳若想攻我大秦,必先渡江。” “江面渡河,最易半渡而击。因此离阳若要进攻,必先以水师控制江面,再以大军强渡。而我大秦东境防线,绵延八百里,沿江有七座重镇,守军共计十五万。” 王賁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十五万守军,分驻七镇,每镇不过两万余人。若离阳集中兵力攻其一点,很难守住。” 李斯沉声道:“所以,必须增兵东境。” “增兵?”张延年苦笑, “钱从哪来?粮从哪来?西境战事未平,北境需防北莽,中军要拱卫皇城。各处都需兵马,各处都需粮餉。国库就这么多钱,总不能变出来。” 殿中陷入沉默。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欞在地面移动。 秦牧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龙椅上,一手支颐,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的澜沧江上,神色淡然。 “陛下,”李斯忍不住开口,“此事关乎国运,需早做决断。” 秦牧这才抬眼,看向下方文武百官。 一张张或忧虑、或焦急、或茫然的面孔,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殿中瞬间安静。 “诸位爱卿,”秦牧开口,声音平和,“你们觉得,离阳女帝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彻底收拢兵权?” 第17章 针对离阳皇朝的计策,原来陛下一点也不昏庸! 李斯一愣:“自然是为了一统军权,消除內患,以便对外用兵。” “这是其一。”秦牧点头,“但还有其二。”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来到地图前。 百官的目光隨著他移动。 秦牧站在地图前,修长的手指轻点离阳都城“天启城”的位置。 “赵清雪以女子之身登基,本就违背祖制。五年前她镇压三位亲王,只是立威。但这五年来,另外五位亲王依旧拥兵自重,这是离阳朝野都知道的隱患。” “她隱忍五年,暗中搜集罪证,等待时机。”秦牧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为何现在才动手?” 王賁沉思道:“因为……时机成熟了?” “什么时机?”秦牧追问。 李斯眼中精光一闪:“西凉犯我大秦西境,北莽去年被徐將军重创,而我大秦陛下……” 他顿了顿,委婉道,“陛下登基以来,少有问政。在离阳看来,这正是大秦虚弱之时。” “正是。”秦牧笑了,“一个刚刚经歷新帝更迭、皇帝沉迷酒色、西境战事吃紧、北境虽强却可能尾大不掉的大秦,在离阳女帝眼中,是不是一块肥肉?” 百官悚然。 原来女帝选择此时彻底收权,是为了集中力量,趁大秦“虚弱”时发动进攻! “但她算错了两点。”秦牧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大秦不弱。” “第二,”秦牧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她杀得太急,收权太狠,必然留下隱患。” 李斯皱眉:“陛下是说……那些亲王旧部?” “五位亲王经营数十年,军中门生故旧遍布。” 秦牧走回龙椅,重新坐下,“女帝虽以雷霆手段收回兵符,诛杀亲王,但那些將领是否真心臣服?那些被夺权的亲王旧部,是否心怀怨恨?” “她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清洗军中异己,需要时间安插亲信,需要时间让百万大军真正听她號令。” 秦牧竖起一根手指: “这个时间,至少三个月。” 王賁恍然大悟:“所以短期內,离阳不会大举进攻?” “大规模渡江作战,不会。”秦牧点头,“但小规模试探,一定会有。她要借这些试探,检验军队忠诚,也检验我大秦的虚实。” 李斯眉头紧锁:“即便如此,东境防线仍需加强。万一……” “没有万一。”秦牧打断他。 他看向王賁:“王尚书,东境七镇,最薄弱的是哪一处?” 王賁毫不犹豫:“落霞关。此处江面最窄,水流较缓,是渡江最佳地点。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驻军仅一万五千人。” “传旨。”秦牧开口,声音清晰,“东境七镇驻军,全部增至三万。落霞关增兵至五万。所需粮餉,从內帑再拨两百万两。” “陛下——”李斯急道,“內帑已拨三百万两修堤,再拨两百万两,恐怕……” “朕心里有数。”秦牧摆手,“另外,调中军虎豹骑三万,秘密开赴东境,交由东境都督徐达统领。记住,是秘密开拔,不得走漏风声。” 王賁精神一振:“虎豹骑是我大秦精锐,若有三万虎豹骑增援,东境防线固若金汤!” “还不够。”秦牧沉吟片刻, “传旨镇西將军吕布,西境战事,朕给他两个月时间。两个月內,必须击退西凉,然后分兵五万,回援东境。” “陛下,西境战事正紧,此时分兵恐……”王賁迟疑。 “吕布能做到。”秦牧语气篤定,“告诉他,若做不到,提头来见。” 王賁凛然:“是!” “还有,”秦牧看向李斯,“丞相,你亲自擬一份国书,送往离阳。” 李斯一愣:“国书內容?” “恭贺女帝彻底肃清朝局,表达我大秦愿与离阳永结友好之意。” 秦牧嘴角微勾,“言辞要诚恳,礼单要丰厚。黄金十万两,东海明珠百颗,江南丝绸千匹,再送十名大秦乐师,为女帝贺。” 殿中百官面面相覷。 这……是示弱? 李斯眉头紧锁:“陛下,如此厚礼,恐被离阳视为怯懦,反而助长其气焰。” “要的就是她这么认为。” 秦牧笑了,“一个沉迷酒色、挥霍国库、只会用金银珠宝求和的皇帝,不是最好的对手吗?” 李斯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眼中闪过钦佩之色: “陛下是想……麻痹离阳?” “不只是麻痹。”秦牧靠在椅背上,神色慵懒, “赵清雪刚刚彻底收拢兵权,急需一场对外胜利来巩固威望。若此时大秦示弱,她必会认为时机已到,很可能提前发动试探性进攻。” “而我大秦,已在东境布下重兵。”王賁接话,眼中精光闪烁,“若离阳敢来,必遭迎头痛击!” “一场败仗,足以让她刚收拢的军心再次动摇。”秦牧淡淡道, “到时候,那些亲王旧部,那些心怀不满的將领,自然会跳出来。” 他看向殿外,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望向遥远的澜沧江: “內忧外患之下,这位女帝还有多少精力对付大秦?” 殿中一片寂静。 百官看著龙椅上年轻帝王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陛下什么都清楚。 离阳的威胁,女帝的野心,东境的虚实,甚至……人心。 他早已布好棋局,只等对手落子。 李斯深深躬身,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敬意:“陛下圣明,老臣……拜服。”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为何陛下这半年来看似荒废朝政,大秦却运转如常。 原来一切,都在陛下掌控之中。 “都去办吧。”秦牧挥挥手, “丞相,国书三日內必须送出。王尚书,调兵之事要隱秘。张尚书,拨款的帐目要做漂亮些,最好让离阳的探子能轻易查到朕为了凑钱,连后宫妃嬪的月例都减半了。” 张延年一愣,隨即会意:“臣明白,一定做得天衣无缝。” 百官陆续退下。 金鑾殿重归寂静。 阳光从高高的窗欞倾泻而下,在墨玉砖上投下道道光柱。 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如梦似幻。 秦牧独自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赵清雪……”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眼中玩味更浓。 在位五年,隱忍五年。 先镇三位亲王,再诛五位王爷。 武道修为深不可测,至少也是天象境。 有意思。 比他想像的,还要有意思。 “赵清雪,你可別让朕失望啊。” “这场戏,少了你这样的对手,可就无趣了。” 风吹过,扬起他玄色龙袍的衣角。 袍上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直上九天。 ......... 而在千里之外的离阳皇宫,观星台上。 相较於大秦皇城的庄严肃穆,离阳皇宫更显精致灵动。 九重宫闕依山而建,飞檐斗拱间雕饰著凤凰与莲花,白玉栏杆在月色下泛著温润光泽。 最高处,观星台凌空而立,高九丈九尺,取九九至极之数。 台顶平坦开阔,地面铺著黑白两色大理石,以太极图案铺陈。 四角立著青铜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兽眼皆嵌夜明珠,在夜色中幽幽生光。 此刻,子时刚过。 月华如水,星河璀璨。 赵清雪独立观星台中央,一袭玄底金凤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袍身以金线绣成九只凤凰,凤首朝上,凤尾曳地,每只凤凰的眼珠都以血钻镶嵌,在月光下闪烁著妖异的光芒。 她未戴帝冠,三千青丝仅用一根白玉凤簪綰起,余发如瀑垂落腰际。 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一张堪称绝世的容顏。 眉如远山含黛,鼻若悬胆挺秀,唇似樱桃点絳。 最动人是那双凤眸,眼尾微微上挑,瞳色竟是罕见的深紫色,此刻映著满天星斗,深邃如渊,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肌肤如羊脂白玉,细腻得看不见一丝毛孔。 但那双眼中偶尔闪过的沧桑与睿智,却让人明白,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年轻女子能拥有的眼神。 五年帝王生涯,诛八王,收兵权,镇朝野。 这双纤纤玉手,早已沾满了鲜血。 但她不悔。 “陛下,夜凉了。” 一个温和醇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第18章 她要以女子之身,一统九州!赵清雪的魄力! 赵清雪没有回头。 她知道是谁。 离阳三柱石之首,宰相张巨鹿。 张巨鹿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至胸前,一身深紫色仙鹤补服,头戴乌纱幞头。 他相貌儒雅,眼神却锐利如鹰,看似文弱书生,实则一身修为已至天象中期。 更可怕的是他的谋略。 五年前赵清雪登基时,朝中反对声如潮,正是张巨鹿以一篇《女帝论》,引经据典,力排眾议,为她正名。 后又设连环计,助她一步步收回兵权。 可以说,赵清雪能有今日,张巨鹿居功至伟。 “相父也来了。” 赵清雪终於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带著一种天然的威仪。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张巨鹿身上,又看向他身后两人。 左边一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一身玄铁战甲,腰悬一柄门板宽的巨剑。 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如刀削,剑眉虎目,下頜蓄著短髯,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杀气凛然。 离阳大將军,顾剑棠。 天象境巔峰,离阳武道第一人,曾率三千铁骑踏平南蛮十八寨,杀得南洲诸国十年不敢北望。 右边一人,却是位鹤髮童顏的老者。 他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鬚髮皆白,面容红润如婴儿,手持一柄白玉拂尘,仙风道骨,飘然若仙。 但那双眼睛开闔间精光闪烁,仿佛能洞穿人心。 剑神,李淳风。 三十年前便已名震九州,据说已半只脚踏入陆地神仙境,是离阳乃至整个神州最接近那个境界的存在。 这三人,便是离阳三柱石。 文有张巨鹿,武有顾剑棠,道有李淳风。 有他们在,离阳才能稳坐东洲霸主之位。 “三位爱卿深夜至此,想必是有要事。” 赵清雪走回台中央的紫檀木棋盘前坐下,伸手示意三人落座。 棋盘是千年紫檀所制,棋子是暖玉与寒玉打磨,触手温润。 此刻棋盘上已摆了一局残棋,黑白交错,杀机四伏。 张巨鹿在赵清雪对面坐下,顾剑棠与李淳风分坐左右。 宫女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茶,而后躬身退下,不敢有丝毫停留。 观星台上,只剩四人。 “陛下,大秦有动静了。” 张巨鹿从袖中取出一卷密报,双手奉上。 赵清雪没有接,只淡淡道:“念。” “是。”张巨鹿展开密报, “今日辰时,大秦皇帝秦牧时隔半月首次上朝。朝议三事:其一,西凉犯边,秦牧命北境徐龙象分兵五万驰援,其二,江南水患,秦牧从內帑拨三百万两修堤,其三……”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赵清雪:“关於我离阳。” 赵清雪执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把玩:“说下去。” “秦牧得知陛下肃清五位亲王后,命丞相李斯擬国书一份,遣使送来离阳。国书內容,是恭贺陛下肃清朝局,表达大秦愿与离阳永结友好之意。” 张巨鹿眼中闪过一丝冷笑:“礼单倒是丰厚:黄金十万两,东海明珠百颗,江南丝绸千匹,还有十名大秦乐师。” 顾剑棠闻言,浓眉一挑:“求和?这秦牧倒识时务。” 李淳风却轻抚拂尘,微微摇头:“未必是求和。” 赵清雪终於抬眼,深紫色的凤眸中闪过一丝玩味:“道长有何高见?” “老道观星象,大秦紫气虽隱,但龙脉未衰。” 李淳风声音空灵,仿佛来自九天之外,“秦牧此人,登基时引动天地异象,紫气东来三千里,九龙盘旋。此等徵兆,非庸主所能为。” 顾剑棠不以为然:“可这半年来,他沉迷酒色,不理朝政,这是事实。登基异象,或许是巧合,或许是他故意弄出的玄虚。” “故意弄出异象,却自污名声,这是为何?”李淳风反问。 顾剑棠语塞。 张巨鹿沉吟道:“除非……他在隱藏什么。” 赵清雪將黑子轻轻按在棋盘天元之位。 “啪。”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三位爱卿,你们觉得,一个能在登基时引动天地异象的人,会是个只知享乐的昏君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三人都心中一凛。 “陛下是说……”张巨鹿眼中精光一闪。 “他在演戏。”赵清雪淡淡道,“演给天下人看,演给朝中那些有异心的人看,也演给……” 她抬眼,望向西方:“演给朕看。” 夜风吹过,扬起她几缕髮丝。 月光下,那张绝世容顏上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若真如此,此子心机之深,著实可怕。”顾剑棠面色凝重,“那他为何要演?” “为了引蛇出洞。” 赵清雪执起白子,落在黑子旁, “你们想,若大秦有个英明神武的皇帝,北境那位战功赫赫的徐龙象,还敢有异心吗?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臣子,还敢有动作吗?” 张巨鹿恍然大悟:“所以他要装昏庸,让那些人跳出来,然后……” “一网打尽。”赵清雪接话,语气平淡,却透著森森寒意。 她放下棋子,看向三人:“这局棋,秦牧下了半年。而我们,也该落子了。” 张巨鹿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绢帛,在棋盘旁展开。 那是一幅精细的九州地图,比大秦金鑾殿中那幅更为详细。 山峦、河流、城池、关隘,一一標註,连驻军人数、將领姓名都有记载。 离阳百年积累的谍报网络,在此图上一览无余。 “陛下请看。” 张巨鹿手指点在大秦皇城, “根据密探传回的消息,秦牧这半年来虽不理朝政,但大秦朝局运转如常。政令清明,赋税连减,贪官几乎绝跡。这绝非李斯一人之力所能为。” 他顿了顿:“臣怀疑,秦牧暗中另有班底。” “查出来了吗?”赵清雪问。 “只查到一些蛛丝马跡。”张巨鹿摇头, “大秦朝中有几位官员,看似平平无奇,但所提政见每每切中要害,行事老辣,不似他们这个年纪该有的城府。还有军中,近年来冒出几位年轻將领,用兵如神,却查不到师承来歷。” 李淳风忽然开口: “老道月前曾以元神出窍,远观大秦气运。见皇城上空,隱有数道將星闪耀,其中三道最为明亮,一在东,一在西,一在北。这三颗將星,皆非当世名將命格。” “不是当世名將?”顾剑棠皱眉,“道长何意?” “意思是,”李淳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们的命格,老道在星象典籍中见过,但都是数百年前的人物。按理说,早该作古了。” 观星台上陷入短暂的沉默。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荷塘的清香。 赵清雪忽然笑了。 笑声清越,如珠落玉盘。 “有意思。” 她执起茶盏,轻抿一口,“看来这位大秦皇帝,比我们想像的还要神秘。” “陛下,不管秦牧隱藏多深,如今我离阳兵权一统,百万大军在手,正是开疆拓土的大好时机。” 顾剑棠眼中战意熊熊,“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末將愿亲率三十万大军渡江,三个月內,必取大秦东境七镇!” 赵清雪没有立刻回应。 她站起身,走到观星台边缘,凭栏远望。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天启城。 万家灯火,星河璀璨。 五年前,她也是站在这里,看著同样的夜景,立下誓言: “这九州,该换一种顏色了。” 女子为帝,千古未有。 她要以女子之身,做千古未有之事。 一统九州,结束这数百年的乱世。 而要迈出第一步,就必须吞併大秦。 中洲富饶,是大秦的根本,也是离阳崛起的关键。 “顾將军。” 赵清雪转身,月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银边,那袭玄底金凤袍上的九只凤凰,仿佛隨时要破衣而出,直上九天。 “若让你渡江,需要多少兵马?多少时日?多少粮草?” 第19章 你见过紫气东来三千里吗 顾剑棠精神一振,起身走到地图前: “澜沧江虽宽,但我离阳水师天下无敌。只要控制江面,大军渡江並非难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东境七镇,最关键是落霞关。此处江面最窄,水流平缓,是渡江最佳地点。但大秦在此驻军一万五千人,且地势险要,强攻损失必大。” “所以,末將建议兵分三路。” 顾剑棠眼中精光闪烁:“第一路,五万水师佯攻落霞关,吸引守军主力。第二路,十万精锐从上游五十里处的黑风渡趁夜渡江,那里水流湍急,守军仅三千,可轻易突破。第三路,十五万大军从下游三十里处的白鷺滩渡江,此处水浅,可涉水而过。” “三路齐发,让大秦首尾不能相顾。只要有一路突破,便可直插东境腹地,切断七镇联繫,分而歼之。” 他抬起头,信心满满:“若一切顺利,三个月內,东境七镇必入我离阳之手。届时以此为跳板,可徐徐图谋中洲全境。” 张巨鹿却摇头: “顾將军未免太乐观了。大秦虽看似虚弱,但底蕴犹在。北境徐龙象三十万铁骑,西境吕布八万边军,都不是易与之辈。一旦东境战事胶著,这两处兵马回援,我军將陷入夹击。”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顾剑棠道。 “速战?”张巨鹿冷笑,“百万大军渡江,光是粮草輜重就需要数月准备。大秦探子不是瞎子,等我军准备完毕,他们早已严阵以待。” 两人各执一词,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赵清雪静静听著,目光始终落在地图上。 许久,她才开口:“顾將军的方略不错,但张相说的也有道理。强攻,损失太大,即便拿下东境,也会元气大伤。”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走回棋盘前坐下,执起一枚白子。 “下棋,讲究的是布局。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胜负。” 白子落下,正好截断黑子的一条大龙。 “秦牧在布局,我们也在布局。但我们的棋,要比他下得更深,更远。” 赵清雪抬起头,深紫色的凤眸中闪烁著睿智的光芒: “大秦最大的弱点,不在外,而在內。” 张巨鹿眼睛一亮:“陛下是说……徐龙象?” “正是。” 赵清雪嘴角微勾,“北境三十万铁骑,只听徐家號令。徐龙象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甚至超过皇帝。这样的权臣,放在哪个朝代都是祸患。” 她顿了顿:“而秦牧,却还在装昏庸,放任徐龙象坐大。你们说,这是愚蠢,还是自信?” 顾剑棠沉吟道:“若秦牧真有隱藏实力,那他就是自信,自信能掌控徐龙象。若他真是个昏君,那就是愚蠢。” “所以,我们要试一试。”赵清雪道。 “试?”三人皆看向她。 赵清雪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通体碧绿,雕成麒麟形状,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玉佩背面,刻著一个古篆字:徐。 “这是二十年前,徐驍出使离阳时,先帝赠他的信物。” 赵清雪將玉佩放在棋盘上,“凭此玉佩,可向离阳提一个要求。当年徐驍收下时说,这个要求,他会留给子孙。” 张巨鹿恍然大悟:“陛下是要用这玉佩,联繫徐龙象?” “不是联繫。”赵清雪摇头,“是试探。” 她看向李淳风:“道长,此事需劳烦你走一趟。” 李淳风微微躬身:“陛下吩咐便是。” “你带著这玉佩,秘密前往北境,见徐龙象。” 赵清雪语气平静,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告诉他,离阳愿助他成事。只要他起兵反秦,离阳可在东境佯攻,牵制大秦兵力。事成之后,离阳与大秦以澜沧江为界,平分中洲。” 顾剑棠一惊:“陛下,这代价是否太大?若徐龙象真成了事,坐拥北境三州,再得半个中洲,岂不又成一个心腹大患?” 赵清雪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讥誚: “徐龙象若能成事,那说明秦牧不过如此,大秦气数已尽。届时,一个徐龙象,又岂是离阳的对手?”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若他成不了事……那我们至少看清了大秦的虚实。无论哪种结果,离阳都不亏。” 张巨鹿抚掌讚嘆:“陛下圣明!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李淳风却问:“若徐龙象拒绝呢?” “他不会拒绝。” 赵清雪语气篤定,“一个二十五岁便踏入天象境、战功赫赫、手握重兵的人,会甘心永远屈居人下吗?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个昏君。” 她站起身,再次走到栏杆边,望向西方夜空: “人心,是最难测的,也是最容易测的。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一个看似触手可及的机会,很少有人能忍住不伸手。” 夜风更大了,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月光下,那道身影纤细却挺拔,仿佛能扛起整个天下。 “道长,你此行还有两个任务。” 赵清雪转身,目光落在李淳风身上, “第一,探清徐龙象的真实实力和野心。第二……”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若有机会,接近大秦皇城,亲自感受一下,那位秦牧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淳风深深躬身:“老道领命。” “记住,此行绝密。” 赵清雪走回棋盘前,將玉佩递给李淳风, “除了我们四人,不得让第五人知道。即便在离阳朝中,也只会传出朕要派使团前往大秦,递交国书,以示友好。” 张巨鹿会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陛下高明。” “使团的人选……”赵清雪沉吟片刻, “让礼部侍郎周文正去吧。此人善於言辞,且贪財好色,容易控制。让他带著厚礼,大张旗鼓地去,越是张扬越好。” “臣明白。”张巨鹿点头,“一定让大秦,让天下人都知道,离阳是去求和的。” 赵清雪满意地点头。 她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 黑白棋子交错,局势复杂。 但她眼中,却已看穿了终局。 “秦牧,你既然喜欢演戏,那朕就陪你演。” “只是不知道,当戏幕落下时,站在台上的,会是谁?” 她执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 “啪。” 棋子落定,杀机隱现。 谈话至此,已近尾声。 顾剑棠与李淳风起身告退,去准备各自的任务。 观星台上,只剩赵清雪与张巨鹿。 月色西斜,星河渐隱。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丑时三刻。 “相父还有话要说?” 赵清雪没有抬头,依旧看著棋盘。 张巨鹿犹豫片刻,低声道:“陛下,老臣有一事不明。” “说。” “陛下为何对秦牧如此在意?” 张巨鹿问,“即便他真有隱藏,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陛下登基五年,歷经风雨,何需如此谨慎?” 赵清雪终於抬起头。 深紫色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相父,你见过紫气东来三千里吗?” 第20章 女帝的野心!姜清雪的身世 张巨鹿一愣:“古籍中有记载,但现实中……未曾见过。” “朕见过。” 赵清雪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望向西方, “五年前,朕登基那日,也引动了天地异象。虽不及三千里紫气,但也有千丈霞光,百凤来仪。那是因为,朕修炼的《凤凰涅槃经》突破第七重,引动了天地共鸣。” 她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绝世容顏上浮现出罕见的凝重: “能引动三千里紫气,九龙盘旋……这样的异象,绝非天象境所能为。” 张巨鹿瞳孔一缩:“陛下是说……” “陆地神仙。” 赵清雪一字一顿,“只有陆地神仙出世,才能引发如此异象。” “可秦牧他……”张巨鹿难以置信,“他才二十二岁!怎么可能?” “所以朕才要试探。” 赵清雪走回棋盘前,手指轻抚棋盘边缘, “若他真是陆地神仙,那这九州,恐怕要变天了。一个二十二岁的陆地神仙,意味著什么,相父应该清楚。” 张巨鹿倒吸一口凉气。 他当然清楚。 神州大陆,武道为尊。 而武道巔峰,便是陆地神仙。 三百年来,陆地神仙只存在於传说中。 若秦牧真是…… 那大秦將无敌於天下。 离阳,西凉,北莽,所有势力,在他面前都將不堪一击。 “但若他真是陆地神仙,又为何要装昏庸?”张巨鹿不解。 “这也是朕想知道的。” 赵清雪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一个无敌於天下的人,却要偽装成昏君,这背后,一定有天大的图谋。”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 “所以,朕必须弄清楚。在弄清楚之前,离阳绝不能轻举妄动。” 张巨鹿深深躬身:“陛下圣明,是老臣短视了。” “相父不必自责。” 赵清雪扶起他,语气缓和下来,“你为离阳操心劳神,朕都看在眼里。只是这天下棋局,有时看得太近,反而会看不清全局。” 她望向远方,眼中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朕五岁习武,十岁读史,十五岁参政,二十岁登基。这二十年来,朕见过太多人,太多事。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敌人,而是隱藏在暗处的猎手。” “秦牧,就是这样的猎手。” 夜风吹过,扬起她的长髮。 月光下,那道身影显得孤独而强大。 “但朕,也是猎手。” 赵清雪转身,深紫色的凤眸中燃烧起熊熊火焰, “这九州,乱了太久了。诸侯割据,战火连年,百姓流离失所。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她走到观星台中央,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天下: “朕要的,不是一城一地,而是这九州一统,天下太平!” 声音清越,直衝云霄。 张巨鹿看著眼前的女子,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五年前,她登基时,所有人都认为离阳要完了。 女子为帝,千古未有。 朝中反对声如潮,边境诸王蠢蠢欲动。 是她,以雷霆手段镇压叛乱,以怀柔之策笼络人心。 五年时间,她將离阳从內忧外患中拯救出来,甚至比先帝时更强盛。 这样的帝王,千古罕见。 “陛下,”张巨鹿跪倒在地,声音哽咽,“老臣愿鞠躬尽瘁,辅佐陛下一统九州,开创万世太平!” 赵清雪扶起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有相父在,朕心甚安。” 她顿了顿,又道: “使团三日后出发,届时朕会亲自送行。要让天下人都看到,离阳是真心与大秦交好。” “那徐龙象那边……”张巨鹿问。 “李道长明日便动身。” 赵清雪望向北方,“以他的脚程,十日便可抵达北境。届时,我们静候佳音即可。” 她重新坐回棋盘前,执起棋子。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未明。 但她的眼中,已看到了终局。 “秦牧,徐龙象,还有西凉的刘渊,北莽的慕容垂……” 赵清雪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这盘棋,朕要下一局大的。” “而最终坐在棋手位置的,只能有一个人。” “那就是朕。” ......... 养心殿內,檀香裊裊。 秦牧刚从金鑾殿回来不到半个时辰,身上的玄色龙袍尚未换下。 他斜倚在紫檀木雕花软榻上,闭目养神。 上朝真累。 哪怕只是坐了半个时辰,听那些大臣们爭来吵去,也比他在后宫嬉戏三天还耗神。 “果然,朕不適合勤政。”秦牧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今日这番做派,应该足以让李斯那帮老臣消停一阵子了。 至於离阳女帝那边……想到赵清雪,秦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位女帝,恐怕已经开始布局了吧? 也好。 棋逢对手,才有趣。 【叮!检测到宿主今日尚未签到,是否签到?】 系统的提示音准时在脑海中响起。 “签到。” 秦牧在心中默念。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立身之本。 【签到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以下奖励:】 【1. 修为灌顶:两年精纯真气】 【2. 丹药:百草丹x10(疗伤圣药,可解百毒)】 【3. 特殊物品:破妄之瞳碎片x1(集齐十片可合成神瞳,可看破一切幻术偽装)】 【4. 名匠:鲁班后人(將於七日后於工部报到)】 【5. 奇物:天蚕软甲x1(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一连串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秦牧微微挑眉。 今日的奖励不算丰厚,但颇为实用。 尤其是那个“破妄之瞳碎片”。 虽然现在只有一片,但若能集齐十片合成完整神瞳,对他日后看破各种阴谋诡计大有裨益。 至於鲁班后人…… 秦牧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工部正好在修江南堤坝,若得鲁班传人相助,工程质量必能更上一层楼。 他心念一动,一股温润精纯的真气自虚空灌入体內,沿著经脉游走周天,最终匯入丹田。 两年修为对如今已是陆地神仙的他而言不算多,但胜在日积月累。 吸收完真气,秦牧睁开眼,伸了个懒腰。 “来人。” “陛下。”一名宫女躬身入內,伏地叩首。 “传旨御花园,让淑妃、婉妃、德妃……算了,今日朕乏了,不玩蒙眼抓人了。” 秦牧话到一半改了主意,“让御膳房准备些冰镇酸梅汤,朕要解解乏。” “是。” 宫女退下后,秦牧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几株玉兰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他忽然想起姜清雪。 那个被徐龙象送进宫来的女子。 昨日在毓秀宫看她练剑,倒是意外发现她剑法中的几个破绽。也不知今日她是否在继续练习? 正想著,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云鸞一身银甲,快步走进殿內,单膝跪地:“陛下。” 秦牧转身,看向她:“查清楚了?” “是。”云鸞点头,声音清冷, “关於雪才人姜清雪的身世,锦衣卫动用了潜伏在镇北王府最深的那颗棋子,终於查到了些许线索。” 秦牧走回软榻坐下,端起宫女刚奉上的酸梅汤,轻啜一口:“说。” 云鸞从怀中取出一卷细小的绢帛,双手奉上: “二十一年前,北境之外曾有一小国,名月华国。此国位於北莽与大秦之间的夹缝中,国土不过三城,人口不足十万,但盛產玉石和铁矿。镇北王徐驍当年为打通通往北莽的商路,率兵灭了月华国。” 秦牧展开绢帛。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了月华国的简史、王室谱系,以及灭国那日的详细经过。 第21章 「朕决定,今晚在你这里留宿。」 “月华国王室姓姜,末代国王姜怀瑾,在位十二年。灭国时,王室成员共三十七人,除国王姜怀瑾自焚殉国外,其余人或战死,或被俘。但有一人下落不明——” 云鸞顿了顿,声音压低: “姜怀瑾的幼女,刚满三个月的明月公主,姜昭月。” 秦牧眼中精光一闪。 他继续往下看。 绢帛上记载,徐驍攻破月华国都时,在王宫密室中发现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 女婴脖颈上掛著一枚月牙形玉佩,背面刻著“昭月”二字。 徐驍本欲斩草除根,但见女婴玉雪可爱,又想起自己刚出生不久便夭折的女儿,一时心软,便將其带回王府,对外宣称是故人之女,托他抚养。 “所以,姜清雪是月华国遗孤,亡国公主。” 秦牧放下绢帛,眼中闪过思索,“徐龙象知道她的身份吗?” “应该知道。”云鸞道,“据棋子回报,姜清雪从小在王府长大,徐龙象待她极好,王府中人都叫她姜姑娘。” 秦牧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 亡国公主…… 这身份倒是出乎意料。 不过也有了更多可以利用的办法。 首先,姜清雪肯定不知道她的身份是姜昭月,否则她绝不会答应徐龙象的安排。 毕竟徐家於他而言乃是灭国灭族之仇人,又怎么可能会因为区区养育之恩,就放弃此仇恨呢? 別说,还要帮徐龙象实施那个造反计划。 “有没有可以证明她身份的方法?”秦牧问。 云鸞摇头: “暂时没有。月华国灭国已二十一年,当年知情的要么死了,要么被徐驍收编。这消息还是我们动用了潜伏在镇北王府最关键的那颗棋子才得知的。若想找到证明身份的方法,恐怕会暴露这颗棋子。” 秦牧沉吟片刻。 那颗棋子,是他十年前签到时获得的奖励之一。 一个精通易容术的谍报天才。 这些年来潜伏在徐驍身边,一路做到王府总管的位置,是他掌控北境动向最重要的眼睛。 不能暴露。 “那就去找月华国的皇族后人,或者当年的老臣。”秦牧道,“月华国虽小,但立国百年,总有漏网之鱼。” “陛下,”云鸞迟疑道,“月华国灭国时,徐驍手段狠辣,王室成员几乎被屠戮殆尽。就算有漏网之鱼,这二十一年过去,恐怕也……” “去找。”秦牧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天下之大,总有线索。让锦衣卫秘密调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云鸞躬身领命。 她顿了顿,又道:“陛下,还有一事。昨日范离抵达皇城后,除了拜访几位老臣,还去了城西的醉仙楼,与御林军统领蒙放的独子蒙毅偶遇。两人相谈甚欢,范离还送了蒙毅一柄西域宝刀。” 秦牧笑了。 “醉仙楼……就是三个月前蒙毅失手打死富商之子的地方?” “正是。” “范离倒是会选地方。”秦牧眼中闪过冷意,“看来徐龙象是铁了心要拿下御林军了。” “要不要敲打一下蒙放?”云鸞问。 “不必。”秦牧摆手,“让他去接触。朕倒要看看,这位御林军统领,会作何选择。” 云鸞頷首:“属下明白。” “去吧。”秦牧挥挥手。 云鸞退下后,殿內重归寂静。 秦牧靠在软榻上,若有所思。 月华国遗孤…… 与徐龙象还是青梅竹马。 既然知道了她的身份,这齣戏,就更有意思了。 “来人。” “陛下。”宫女躬身入內。 “摆驾毓秀宫。” 秦牧站起身。 “朕去看看雪才人。” ........ 毓秀宫位於后宫西侧,位置偏僻,环境清幽。 秦牧没有让人通报,独自一人走进院中。 时值午后,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 院子西侧有一座八角凉亭,亭檐飞翘,掛著铜铃,微风拂过,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亭中,姜清雪正坐在石凳上。 她今日穿了一袭淡青色襦裙,外罩月白薄纱罩衫,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綰起,几缕碎发散落颊边。 面前石桌上摆著一架古琴,琴身漆黑,弦光泠泠。 但她没有弹琴,只是静静坐著,目光望向亭外的梅树,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 那是一种不同於后宫其他女子的美。 清冷、疏离,仿佛与这繁华深宫格格不入。 秦牧站在月洞门外,静静看了她片刻。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思绪中,竟未察觉他的到来。 直到秦牧迈步走进院子,脚步声惊动了亭中的女子。 姜清雪猛地回神,抬眼看到秦牧,先是一愣,隨即慌忙起身。 “陛、陛下——” 她快步走出凉亭,在秦牧面前三步处跪下,额头触地: “臣妾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声音里带著几分慌乱,显然是被嚇到了。 秦牧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她伏跪的身影。 淡青色襦裙铺展在地,月白罩衫下隱约可见纤细的腰肢。 她跪得很標准,姿態恭顺,但脊背却挺得笔直,透著一股不愿屈服的倔强。 “起来吧。”秦牧淡淡道。 “谢陛下。” 姜清雪起身,垂首而立,不敢与他对视。 秦牧打量著她。 比起昨日练剑时的英气,今日的她更多了几分柔婉。 许是衣著打扮的缘故,也或许是心境不同。 “在想什么?”秦牧问,“朕进来时,看你望著梅树出神。” 姜清雪手指微微收紧,低声道:“回陛下,臣妾……只是在想,这梅树何时会再开花。” “梅花开在寒冬,现在才初夏,还早。”秦牧走到凉亭中,在石凳上坐下,“你喜欢梅花?” “是。”姜清雪跟进来,依旧垂首,“梅花凌寒独开,傲雪欺霜,臣妾……敬佩它的风骨。” 秦牧看了她一眼。 这话,倒像是意有所指。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姜清雪迟疑片刻,还是依言坐下,但只坐了半边凳子,姿態拘谨。 “会弹琴吗?”秦牧看向桌上的古琴。 “略懂一二。”姜清雪道,“幼时学过,但资质愚钝,只学了皮毛。” “弹一曲给朕听听。” “是。” 姜清雪深吸一口气,將古琴摆正,纤纤玉指轻抚琴弦。 她弹的是《梅花三弄》。 琴声起初有些滯涩,许是紧张,许是生疏。 但渐渐地,她沉浸其中,指法渐趋流畅。 琴音清越,如冰泉叮咚,又如寒梅初绽。 秦牧静静听著。 平心而论,姜清雪的琴技不算顶尖,至少比不上淑妃苏晚晴。 但她的琴声中,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孤高、清冷,仿佛真的是在寒冬雪夜,独对一树梅花。 这让她原本七分的琴技,听来倒有了九分的意境。 一曲终了。 姜清雪收手,抬眼看向秦牧,眼中带著几分忐忑:“臣妾献丑了。” “不错。” 秦牧頷首,“琴技尚可,但意境难得。你这曲《梅花三弄》,有梅之魂。” 姜清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低头:“谢陛下夸奖。” 她没想到,这位看似只知享乐的皇帝,竟能听出她琴声中的意境。 秦牧淡淡一笑,目光落在姜清雪脸上: “朕决定,今晚在你这里留宿。” 话音落下,亭中空气骤然凝固。 第22章 「龙象哥哥……你会理解我的,对吗?」 姜清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无法掩饰的震惊、慌乱,还有……一丝深藏的屈辱。 虽然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虽然她入宫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虽然徐龙象告诉过她,为了大业,必要的牺牲在所难免。 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那种从心底涌上的噁心、恐惧和屈辱,还是几乎淹没了她。 她看著秦牧。 这个身穿玄色龙袍的年轻帝王,正坐在她对面,姿態慵懒,眼神平静,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今晚一起用膳”这样寻常的话。 可她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她要委身於这个她厌恶的男人。 意味著她要背叛对徐龙象的感情。 意味著……她再也回不去了。 姜清雪的手指在袖中死死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她强迫自己低下头,不敢让秦牧看到她眼中的情绪。 “怎么,不愿意?” 秦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几分玩味。 姜清雪浑身一颤,连忙跪倒在地: “臣妾……臣妾不敢。陛下能留宿毓秀宫,是臣妾天大的福分,臣妾……求之不得,太过激动。” 她说得很快,声音却微微发颤。 秦牧静静看著她跪伏的身影。 阳光透过亭檐洒下,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能看到她纤细的肩膀在轻轻颤抖,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她在害怕。 也在抗拒。 但为了徐龙象的计划,她必须忍受。 秦牧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姜清雪面前,俯身將她扶起。 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 姜清雪被迫抬起头,正对上秦牧含笑的眼睛。 那双眼深邃如潭,此刻映著她的倒影,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 “无妨。”秦牧开口,声音温和,“你如果现在真的没有准备好,直说便是。朕不是那种强迫別人的人。” 姜清雪愣住了。 她看著秦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在她心中,秦牧就是一个荒淫无道的昏君,一个只知道享乐的好色之徒。 这样的人,怎么会说出“朕不是那种强迫別人的人”这种话? 是虚偽? 还是……他真的不同? 不,不可能。 姜清雪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徐龙象说过,秦牧登基半年来,后宫妃嬪从十二人扩充到三十六人,夜夜笙歌,荒废朝政。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尊重女子意愿? 这一定是试探。 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想到这,姜清雪心中涌起一股更深的屈辱。 他不仅要占有她的身体,还要玩弄她的心。 但为了大业…… 姜清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她退后半步,盈盈拜倒: “陛下误会了。臣妾只是……太过惊喜,一时失態。能得陛下垂青,是臣妾三生修来的福分,臣妾……已经准备好了。” 她说得极其恭顺,甚至带著几分刻意营造的娇羞。 但秦牧看得分明,她低垂的眼眸中,没有半分情意,只有冰冷的决绝。 “是吗?”秦牧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姜清雪的脸颊。 触感细腻,微凉。 姜清雪身体僵硬,却不敢躲闪。 “那好。”秦牧收回手,“今晚朕就过来。你……准备准备吧。” 说完,他转身走出凉亭。 玄色龙袍在阳光下泛著淡淡金光,背影挺拔如松。 姜清雪跪在原地,直到秦牧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缓缓直起身。 她坐在石凳上,望著空荡荡的院门,眼神复杂。 有恐惧,有屈辱,有对徐龙象的思念,也有对未来的茫然。 许久,她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支白玉凤簪。 簪子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凤眼处的红宝石熠熠生辉。 这是徐龙象送她的及笄礼,也是她这些年最珍视的东西。 “龙象哥哥……” 她低声呢喃,眼中浮起水雾。 “龙象哥哥……”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会理解我的,对吗?”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眨眼,將泪意逼回。 不能哭。 哭就是软弱。 而软弱,在这深宫之中,是致命的。 然而那颗泪水终於还是忍不住滑落,滴在簪子上,碎成晶莹的水珠。 她將簪子紧紧握在手心,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力量。 然后,她站起身,擦乾眼泪。 眼中的软弱和迷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能回头。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她都必须走下去。 ......... 与此同时,秦牧已回到养心殿。 殿內檀香裊裊,静謐如常。 他走到窗边的紫檀木书案前坐下,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眼中闪烁著玩味的光芒。 “云鸞。” “陛下。”银甲女官如鬼魅般现身,单膝跪地。 “朕今晚要在毓秀宫留宿。”秦牧淡淡地说,“把消息传出去。记住,一定要让徐龙象的探子知道。” 云鸞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明悟。 她跟隨秦牧十年,太了解这位主子的心思了。 这不是简单的宠幸妃嬪,而是…… “陛下是要……”云鸞轻声问。 “钓鱼。”秦牧笑了。 “徐龙象把姜清雪送进宫,不就是想让她做內应吗?那朕就给他一个內应得宠的假象。” “而且朕也很好奇,当他得知自己的青梅竹马,心爱的白月光,今晚就要在朕的龙床上承欢时,会是什么表情?” 云鸞心中凛然。 陛下这一招,太狠了。 不仅是要试探徐龙象的反应,更是要在他心里埋下一根刺。 无论徐龙象表现得多么大度,多么以大局为重,亲眼看著心爱的女人被別的男人占有,这种屈辱和痛苦,是任何男人都难以真正释怀的。 这根刺一旦种下,就会在心底生根发芽,最终长成参天大树,扭曲人心,影响判断。 而一个失去冷静判断的对手,是最容易击败的。 “属下明白了。”云鸞低下头,“镇北王府在皇城的探子,我们早已掌握。这个消息,半个时辰內,必能传到徐龙象耳中。” “很好。”秦牧满意地点头。 他看著云鸞英挺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 千里之外,北境,镇北王府。 镇岳堂內,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此刻已是午后申时,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欞洒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堂中那股肃杀之气。 徐龙象坐在正中的虎皮交椅上,一身玄黑蟒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他面容刚毅,剑眉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面前站著五人,正是他赖以爭天下的五大天象幕僚。 司空玄、范离、铁屠、柳红烟、墨蜃。 五人形態各异,却都神情肃穆,目光齐齐落在徐龙象手中那捲明黄色的圣旨上。 那是今日清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来自大秦皇城的圣旨。 第23章 徐龙象的格局! “陛下有旨,命北境分兵五万,驰援西境。粮草由户部调配,十日內必须开拔。” 徐龙象缓缓念出圣旨內容,声音浑厚低沉,在空旷的堂中迴荡。 念罢,他將圣旨放在案上,抬眼看向眾人:“诸位,怎么看?” 堂中静了一瞬。 司空玄率先开口,苍老的声音嘶哑如破锣:“世子,此乃调虎离山之计。” 他上前一步,枯槁的脸上皱纹深刻,眼中却精光闪烁: “西凉犯边,吕布手握八万边军,纵使不敌,坚守两月绝无问题。陛下却命北境分兵五万驰援,且限十日內开拔,这分明是故意削弱北境军力,为日后削藩做准备。” 范离摇动羽扇,接话道:“司空先生所言极是。而且诸位想想,这圣旨来的时机,昨日世子刚离京,今日圣旨便到了。这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鷙: “说明那狗皇帝早有预谋。他故意等到世子离开皇城,才下此圣旨。因为他在皇城时,若当面下旨,世子或可藉故推脱。如今圣旨已到,世子若抗旨,便是谋逆之罪。” 铁屠猛地一拍桌子,声如洪钟: “那又如何?咱们北境三十万铁骑,只听世子號令!他秦牧算什么东西?一个只知道玩女人的昏君,也配命令我们?” 这位光头刀疤的壮汉眼中杀气腾腾: “要我说,乾脆別理他!西凉打西凉的,关我们北境屁事?咱们按原计划行事,等时机成熟,直接杀进皇城,夺了那鸟位!” 柳红烟掩嘴轻笑,红裙曳地,眉眼含春,声音却冷如冰霜: “铁屠將军莫急。抗旨容易,但师出无名。如今世子声望如日中天,靠的是什么?是忠君爱国,是战功赫赫。若此刻抗旨,天下人会怎么看?那些还在观望的官员將领,还会投靠我们吗?” 墨蜃隱藏在黑袍阴影中,幽绿的眼睛一闪,声音沙哑如毒蛇吐信: “红烟说得对。小不忍则乱大谋。四步计划才刚开始,不宜打草惊蛇。” 徐龙象静静听著,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的节奏渐缓。 狗皇帝…… 他在心中冷笑。 半年来第一次上朝,就给他来了这么一出。 分兵五万,说得轻巧。 这五万兵马一旦离开北境,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而西境战事,吕布若真如传闻中那般勇猛,根本不需要援军。 这確实是试探。 试探他的忠诚,试探他的底线。 可知道又如何? 正如柳红烟所说,他现在还需要“忠君爱国”这层外衣。 “诸位说得都有道理。”徐龙象终於开口,声音沉稳,“但这兵,必须出。”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掛的九州地图前,指向西境: “西凉刘猛,確是一员猛將。吕布虽勇,但兵力不足,若真被西凉突破防线,长驱直入,大秦西境危矣。届时,秦牧必会命各地勤王,我北境也难独善其身。” 他转身,目光扫过眾人: “所以,这五万兵,不仅要出,还要出得漂亮。要天下人都看到,我徐龙象忠君爱国,顾全大局。要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知道,跟著我,不仅能成大事,还能得美名。” 范离抚掌讚嘆:“世子高见!此乃以退为进之策!” 司空玄却皱眉道:“可是世子,五万精兵不是小数目。北境虽有三十万大军,但需分守三州各处关隘。若调走五万,防御必然空虚。万一北莽趁虚而入……” “北莽不敢。”徐龙象斩钉截铁, “去年一战,北莽元气大伤,左贤王拓跋弘被我一枪挑杀,其余將领闻我名而胆寒。没有三年休整,他们绝不敢南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而且,这五万兵怎么调,调哪些兵,是我们说了算。可以调老弱,可以调新兵,可以调那些不太听话的將领的部队。一来完成圣旨,二来藉机清洗军中异己,三来……” 徐龙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还能让秦牧以为,我们真的听话了。” 堂中眾人闻言,皆是眼睛一亮。 好一个一石三鸟之计! 既全了忠君之名,又清理了內部,还麻痹了敌人。 “世子英明!”五人齐声赞道。 柳红烟掩嘴轻笑:“听说那位吕將军脾气暴躁,最不喜老弱之兵。到时候两军不合,闹出矛盾,狗皇帝反倒要头疼。” “正是。”徐龙象点头, “所以此旨不但要遵,还要大张旗鼓地遵。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徐龙象忠心为国,陛下有令,莫敢不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等到那四步计划全部完成,等到百万大军兵临城下时……今日失去的,朕会百倍討回!” 他说的是“朕”。 虽然很轻,但堂中所有人都听到了。 眾人心中一凛,隨即涌起一股热血。 是啊,何必计较一时得失? 等到世子登基称帝,这天下都是徐家的,何况五万兵马? “世子深谋远虑,我等拜服!”司空玄率先起身,深深一揖。 其余四人也纷纷起身行礼。 徐龙象摆摆手,正要继续部署点兵事宜,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黑衣侍卫快步走进,单膝跪地:“王爷,皇城密信。” 徐龙象眉头微挑:“念。” 侍卫迟疑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堂中眾人。 徐龙象见状,朗声道:“在座皆是本王心腹,无需避讳,直说便是。” 他说这话时,目光温和地扫过五大幕僚,果然见眾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感动。 侍卫这才低头,声音清晰地道:“密信传来消息,今夜……陛下將留宿毓秀宫,宠幸雪才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镇岳堂內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空气骤然变得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徐龙象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瞳孔微微收缩,握著椅背的手指猛然收紧,青筋在手背上隱隱跳动。 堂中一片死寂。 五大幕僚全都低下头,不敢去看徐龙象的脸。 他们都知道姜清雪是谁。 知道那个清冷如雪的女子,在徐龙象心中占据著怎样的位置。 知道这次“献美”的计划背后,徐龙象曾有多少个夜晚独自饮酒,眼中有多少挣扎和不忍。 而现在…… 狗皇帝要动她了。 就在今夜。 徐龙象感觉自己的心臟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清雪……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叫他“龙象哥哥”的女孩。 那个在听雪轩中为他抚琴,在月下陪他练剑的女子。 那个他承诺过,事成之后要十里红妆迎娶的……爱人。 那个他从小看著长大,那个他发誓要娶做皇后的女子,那个他心中最纯洁的白月光…… 今晚就要躺在另一个男人的床上,承欢献媚。 而那个男人,是他恨之入骨的仇敌。 徐龙象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滯了。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在燃烧,在嘶吼。 那是嫉妒,是愤怒,是屈辱,是锥心刺骨的痛。 他仿佛能看见那一幕—— 烛火摇曳的寢殿,龙纹锦被,姜清雪被秦牧压在身下,她眼中含泪,却不得不强顏欢笑…… 一股暴虐的杀意从心底汹涌而起,几乎要衝破理智的牢笼。 徐龙象的眼中泛起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立刻点齐兵马,杀向皇城,把那狗皇帝千刀万剐! 但他不能。 大业未成,计划才刚开始。 清雪的牺牲……不能白费。 徐龙象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痛苦愤怒、杀意,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甚至……笑了起来。 “哈哈哈!”徐龙象的笑声在堂中迴荡,爽朗而畅快,“好!好得很!”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央,目光扫过眾人:“你们听到了吗?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眾人愕然抬头。 好消息? 自己心爱的女人要被別的男人睡了,这是好消息? 第24章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徐龙象脸上带著真心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態从未发生过: “清雪入宫不过三日,便能得狗皇帝宠幸,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已初步取得了狗皇帝的信任!说明我们的计划进展顺利!” 他走到司空玄面前,拍了拍老者的肩膀:“司空先生,你说这是不是好事?” 司空玄怔了怔,隨即反应过来,连忙道:“是……是好事!姜姑娘聪慧过人,能得陛下青睞,必能更快窃取机密!” “范先生,你觉得呢?”徐龙象又看向范离。 范离眼中闪过钦佩之色,拱手道:“世子胸襟,非常人所能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姜姑娘能为大业牺牲,日后世子必不会亏待她。” “铁屠?” 铁屠重重抱拳,声如洪钟:“世子说得对!这是好事!等咱们打进皇城,宰了狗皇帝,再把姜姑娘接出来便是!” 徐龙象满意地点头,又看向柳红烟和墨蜃。 两人也纷纷表態,称讚徐龙象的远见和胸襟。 堂中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刚才那一瞬间,徐龙象眼中闪过的痛苦,是真实的。 他只是在忍。 忍常人所不能忍。 五大幕僚心中皆是惊嘆。 世子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舍常人所不能舍,这才是真正的梟雄之姿! 铁屠粗声道:“大丈夫何患无妻?等咱们坐了天下,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柳红烟娇笑:“姜姑娘能为大业牺牲,是她的荣幸。日后世子登基,封她个贵妃,也算对得起她了。” 范离摇动羽扇:“只是不知,姜姑娘那边是否顺利?若她承受不住……” “清雪不会。”徐龙象斩钉截铁,“她比你们想像的,要坚强得多。” 说这话时,他心中却在滴血。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姜清雪。 她外表清冷,內心却极重感情。 让她委身於不爱的男人,那种痛苦,恐怕比死还难受。 可他能怎么办? 难道现在杀进皇城,救她出来? 那之前的谋划,所有的牺牲,都白费了。 徐龙象闭上眼,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徐龙象缓缓站起身,走到侍卫面前,俯视著他: “你刚才犹豫,是觉得这消息不该当著眾人的面说?” 侍卫额头渗出冷汗:“属下……属下不敢。只是这消息涉及姜姑娘,属下以为……” “以为我会介意?”徐龙象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以为,我会为了一个女人,失態?会为了儿女私情,耽误大事?” 他转身,面向堂中五大幕僚,声音陡然提高: “在座诸位,都是我徐龙象最信任的人,是我日后成就大业的肱股之臣!我有什么秘密,需要瞒著你们?有什么消息,不能与你们共享?”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坦荡。 五大幕僚闻言,皆是动容。 世子这是把他们当自己人啊! 如此信任,如此坦诚,他们怎能不誓死效忠? 司空玄率先躬身:“世子器重,老臣感激涕零!” 范离、铁屠、柳红烟、墨蜃也齐齐躬身:“愿为世子效死!” 徐龙象满意地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用一次“坦诚”,换五人更深的忠诚,值得。 “好了。”徐龙象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神色已恢復如常, “点兵之事,就按刚才说的办。铁屠,你亲自去选人,记住,要选得巧妙。” “末將领命!”铁屠抱拳。 “范离,你继续负责御林军那边。蒙放的儿子是个突破口,但不要逼得太紧,慢慢来。” “属下明白。” “司空先生,各地官员的拉拢不要停,钱不够就从库房支。柳红烟,你协助司空先生,那些贪財好色的,你知道该怎么对付。” “是。”司空玄和柳红烟齐声应道。 “墨蜃,苗疆那边的联繫不要断。我们需要他们的毒蛊之术,关键时刻有大用。” 黑袍中的身影微微点头,幽绿的眼睛在阴影中一闪。 “属下明白。” 徐龙象又吩咐了几句,便挥手让眾人退下。 五大幕僚躬身退出镇岳堂,脚步声渐行渐远。 堂中,只剩下徐龙象一人。 夕阳西斜,血红的余暉透过窗欞洒进来,將他周身染上一层淒艷的顏色。 他坐在虎皮交椅上,一动不动。 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只有那双紧握成拳的手,暴露出他內心的波澜。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著指缝渗出,一滴,两滴,落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隨后,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 帕子已经旧了,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好。 上面绣著一对戏水鸳鸯,只绣了一半,针脚细密,却戛然而止。 这是姜清雪未绣完的帕子。 那日她坐在听雪轩的廊下绣花,阳光洒在她身上,她低著头,神情专注。 他走过去,她抬起头冲他一笑,那笑容乾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龙象哥哥,你看,我绣的鸳鸯好看吗?” “好看。只是……为什么只绣了一半?” “因为……”她脸颊微红,“我想等你回来再绣完。鸳鸯要成双成对,不能分开绣。” 那时他握著她的手说:“等我打完这一仗,回来娶你。” 可她等来的,不是花轿,而是入宫的圣旨。 徐龙象將帕子紧紧攥在手中。 “清雪,对不起……” 他低声呢喃,声音嘶哑,眼中终於浮起痛苦之色。 那副在部下面前强装的镇定和“大度”,此刻土崩瓦解。 他终究是个男人。 一个眼睁睁看著心爱女人投入別人怀抱的男人。 “再等等,不会太久了。” 徐龙象將帕子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个女子的温度。 等我踏平皇城,坐上龙椅,我会亲自接你出来。 到时候,我会用整个江山来补偿你。 我会杀光所有知道今夜之事的人。 我会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所以……再忍忍。 徐龙象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姜清雪的脸。 那张清冷绝伦的容顏,那双总是含著淡淡愁绪的眼眸,那抹只有在看到他时才会绽放的浅浅笑意…… 然后,这些画面被另一幅画面取代。 狗皇帝的手抚过她的脸颊,解开她的衣带,將她压在身下…… “轰——” 徐龙象猛地睁开眼,一拳砸在身旁的紫檀木茶几上! 坚实的茶几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他喘著粗气,眼中血丝密布,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 许久,他才缓缓平復呼吸。 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北境的天空辽阔高远,残阳如血。 徐龙象望著南方,那是皇城的方向。 今夜,那里烛火摇曳,春宵帐暖。 而他,只能在这里,独自饮下这杯苦酒。 夜风吹过,带著北境特有的寒意。 徐龙象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却也格外坚定。 “秦牧……”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声音里带著刻骨的恨意,“好好享受今夜吧。” “因为用不了多久……” “我会让你百倍偿还。” 夜风呼啸,捲起庭中落叶。 徐龙象那双眼中的痛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炽烈的野心和决绝。 秦牧,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这江山,他要。 这美人,他也要。 谁挡他的路,他就杀谁。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第25章 爱妃初次侍寢,紧张也是难免的 而在千里之外的毓秀宫,姜清雪正对镜梳妆。 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如雪的脸。 宫女为她描眉,点唇,梳起繁复的髮髻,插上金釵步摇。 镜中的女子美得惊人,却美得没有生气。 如同一尊精致的瓷偶,美丽,易碎。 姜清雪看著镜中的自己,眼神空洞。 她想起徐龙象送她入宫前夜,在听雪轩中说的话。 “清雪,等我。” “等我坐拥天下,便以万里江山为聘,娶你为后。” 她信了。 所以她来了。 所以她此刻坐在这里,等待著另一个男人的临幸。 ........ 养心殿中,秦牧站在窗前,望著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云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陛下,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镇北王府探子的能力,相信现在徐龙象应该已经收到了这个消息。” 秦牧没有回头,只淡淡问:“你说,徐龙象现在是什么表情?” 云鸞沉默片刻:“属下不知。但想必……不会好看。” 秦牧笑了。 笑容里有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也有一丝冰冷的玩味。 “是啊,不会好看。” 他转身,走向殿外。 玄色龙袍在晚风中微微拂动,袍上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夕阳余暉中熠熠生辉。 “摆驾毓秀宫。” “今晚,朕要好好看看,这位月华国的亡国公主,到底能演到什么时候。” 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夜幕,终於降临了。 皇城万家灯火,星河璀璨。 ....... 而毓秀宫中,烛火通明, 姜清雪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 冰凉。 如同她此刻的心。 她身上那袭緋红宫装,是尚衣局傍晚时分匆匆送来的。 料子是上好的蜀锦,触手柔滑如流水,裙摆上用金线绣著大朵大朵的牡丹,在烛光下流转著奢靡的光泽。 领口开得略低,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腰身收得极紧,勾勒出盈盈一握的曲线。 很美。 美得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偶。 宫女小心翼翼地捧来一面铜镜,让她看背后的髮髻是否满意。 姜清雪只是淡淡一瞥,便移开了目光。 满意与否,又有什么意义? 今夜之后,她还是她吗? “才人,好了。”年长的宫女轻声提醒。 姜清雪缓缓起身。 緋红宫装的裙摆很长,曳地三尺,隨著她的动作如流水般铺展开来。 金线绣成的牡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却刺得她眼睛发疼。 这身衣服,红得像嫁衣。 可这又不是嫁衣。 嫁衣是为心爱之人穿的。 而她穿的这一身,是为了取悦一个她厌恶的男人,为了完成一场她不愿却又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陛下驾到——”殿外传来通传声。 那声音划破夜的寂静,也划破了姜清雪心中最后一丝侥倖。 她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也让她记起自己的使命。 不能慌。 不能露馅。 为了龙象哥哥的大业,她必须演下去。 姜清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鬆紧绷的身体。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然后转身,朝著殿门方向,盈盈拜倒。 緋红裙摆在光洁的金砖上铺开,如一朵盛放的牡丹。 她垂下头,露出白皙的后颈,姿態恭顺到极致。 “臣妾……恭迎陛下。” 声音轻柔婉转,带著恰到好处的颤音,仿佛真的是一个初次侍寢、既紧张又期待的妃嬪。 只有那低垂的眼眸中,藏著她竭力压抑的冰冷屈辱,和一丝深不见底的绝望。 殿门缓缓打开。 夜风裹挟著清凉的草木气息涌入,吹动了殿內的烛火,光影摇曳。 一道玄色身影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殿中。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姜清雪面前三步处。 姜清雪能看见那双绣著云纹的玄色靴子,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著一种清冽的,独特的男性气息。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 不是心动,是恐惧。 “平身。” 那声音温润如玉,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姜清雪缓缓起身,依旧垂著头。 这时, 一只手伸过来,指尖微凉,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姜清雪被迫抬起头,正对上秦牧含笑的眼眸。 “爱妃今日……很美。” 秦牧开口,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 姜清雪挤出一个柔顺的笑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羞涩而激动:“谢陛下夸奖。” “紧张?”秦牧挑眉,指尖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 那触感让姜清雪浑身僵硬,却不敢躲闪。 她垂下眼帘,长睫轻颤,声音更轻了: “是有一点……但更多的,还是激动和惶恐。臣妾害怕……害怕自己愚钝,照顾不好陛下。” 这话说得极其恭顺,姿態放得极低。 秦牧笑了。 他鬆开手,转身走向殿內:“不必惶恐。来,陪朕说说话。” 姜清雪暗暗鬆了口气,连忙跟上。 毓秀宫虽位置偏僻,但毕竟是妃嬪寢宫,內殿布置得典雅精致。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占据了大半空间,床上铺著锦被绣褥,帐幔是淡淡的粉色,此刻已被宫女放下,营造出曖昧旖旎的氛围。 东侧靠窗处设了一张矮榻,榻上铺著软垫,中间摆著一方小几,几上已备好了清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秦牧在矮榻上坐下,示意姜清雪坐在对面。 宫女们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然后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內殿的门。 “吱呀”一声。 门关上了。 殿內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火噼啪,更漏滴滴。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姜清雪坐在秦牧对面,垂著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死死攥著裙摆。 她能感觉到秦牧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 “除了剑舞,爱妃还会別的舞蹈吗?”秦牧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姜清雪一愣,抬头看向他。 秦牧正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神色隨意,仿佛真的只是閒谈。 “回陛下,臣妾……略懂一些。” 姜清雪斟酌著措辞,“幼时学过些胡旋舞、惊鸿舞,只是多年未练,恐怕生疏了。” “无妨。”秦牧放下茶盏,靠在软垫上,姿態慵懒,“跳给朕看看。” 姜清雪心中一紧,却不敢违逆。 她起身,退到殿中较为宽敞的空地。 没有乐师,没有伴奏,只有烛火摇曳,和她自己轻轻哼起的调子。 那是一首江南小调,婉转缠绵。 姜清雪开始跳舞。 她跳的是惊鸿舞。 此舞讲究身段轻盈,姿態飘逸,如惊鸿一瞥,转瞬即逝。 緋红宫装的宽大袖摆隨著她的旋转飞扬开来,如云霞铺展。 裙摆层层叠叠,在她脚下绽开一朵又一朵绚烂的花。 她纤细的腰肢柔软得不可思议,后仰,下腰,旋转,每一个动作都完成得极其標准。 可秦牧看得分明,那舞蹈里没有灵魂。 她的眼神是空的,笑容是僵的,所有的柔媚都是精心计算过的表演,是为了取悦他而刻意展现的偽装。 就像一只被线操控的木偶,美丽,却没有生命。 一曲终了。 姜清雪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汗,脸颊因运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她盈盈拜倒:“臣妾献丑了。” 秦牧轻轻鼓掌。 “啪,啪,啪。” 掌声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跳得很好。”他开口,语气平淡,“只是……” 他顿了顿,看著姜清雪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紧张。 “少了几分真情。”秦牧笑了笑,“不过无妨,爱妃初次侍寢,紧张也是难免的。” 姜清雪心中一凛。 他看出来了? 不,不可能。 她掩饰得很好,连最细微的表情都精心设计过。 一定是试探。 “臣妾愚钝,让陛下见笑了。”她低下头,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羞愧。 秦牧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重新端起茶盏,似乎隨意地问:“北境……是不是很好看?说起来,朕登基这半年来,还未曾去过北境呢。” 姜清雪手指一紧。 来了。 他果然开始试探她的来歷了。 第26章 侍寢! “回陛下,”她声音轻柔, “北境地苦人寒,远不如皇城繁华。冬日漫长,风雪肆虐。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她说的是实话。 北境確实苦寒。 可那也是她和徐龙象一起长大的地方,有他们共同的记忆。 那些记忆,如今却成了她最不敢触碰的痛。 “是吗?”秦牧若有所思,“那爱妃家在北境何处?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姜清雪心中一颤。 这个问题,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还好,来之前徐龙象早已为她安排好了身份,每一个细节都反覆推敲过,绝无破绽。 她抬起头,眼中適时地浮起一层淡淡的哀伤,声音也低了几分: “回陛下,臣妾……是孤儿。自幼父母双亡,不知籍贯何处。辗转流落到北境后,在一家酒楼里做些杂活,后来……后来被班主看中,学了几年歌舞,做了清倌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带著恰到好处的脆弱: “前些日子,镇北王世子偶然见到臣妾,说臣妾容貌尚可,若能进宫侍奉陛下,也算有个归宿。臣妾……臣妾感恩戴德,这才有幸入宫,得见天顏。”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將一个身世悽苦、感恩戴德的孤女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那双盈盈含泪的眼眸,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秦牧静静听著。 许久,他才缓缓点头: “原来如此。倒是朕唐突了,勾起爱妃的伤心事。” “陛下言重了。”姜清雪连忙低头,“能得陛下垂问,是臣妾的福分。”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烛火跳动著,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分开,再交叠。 更漏声滴滴答答,记录著时间的流逝。 姜清雪垂著头,能感觉到秦牧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她如坐针毡。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他信了多少。 她只能等。 等这场试探结束,等这场煎熬过去。 终於,秦牧放下茶盏,站起身。 “夜深了。”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姜清雪浑身一僵。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也起身,垂首而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臣妾伺候陛下安歇。” 秦牧走到她面前,伸手揽住她的腰。 那手臂有力而温热,隔著薄薄的衣料传来滚烫的温度。 姜清雪身体本能地僵硬,又强迫自己放鬆,顺从地依偎进他怀里。 龙涎香气混合著男性独有的气息將她包围,陌生而压迫。 秦牧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爱妃身上,有梅花的香气。” 姜清雪心中一颤。 那是她用的薰香,是徐龙象最喜欢的味道。 “臣妾……臣妾喜欢梅花。”她低声说,声音带著细微的颤抖。 “巧了,朕也喜欢。”秦牧轻笑一声,手臂收紧,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陛下!”姜清雪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 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都贴在他胸前,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有力的心跳。 那温度烫得她心慌,那气息让她窒息。 秦牧抱著她,走向那张宽大的拔步床。 粉色帐幔在烛光下泛著曖昧的光泽,锦被绣褥铺陈开来,等待著他们的降临。 姜清雪闭上眼,將脸埋在他肩头。 不敢看。 不敢想。 她只能一遍遍在心里默念: 为了龙象哥哥。 为了大业。 忍一忍,就过去了。 秦牧將她放在床上,动作並不粗暴,甚至称得上温柔。 床铺柔软,陷下去一片。 姜清雪睁开眼,正对上秦牧俯身而下的脸。 烛火在他身后,將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张俊朗的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深邃而莫测。 “害怕?”秦牧问,手指抚上她的脸颊。 姜清雪咬著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挤出一个破碎的笑容:“臣妾……只是紧张。” “放鬆。”秦牧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朕不会伤你。” 他说著,手指滑到她领口的盘扣上。 那颗盘扣是玉制的,雕成蝴蝶形状,精致小巧。 秦牧的手指很灵活,轻轻一挑,盘扣便解开了。 一颗,两颗,三颗…… 緋红宫装的领口渐渐敞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和一抹雪白的肌肤。 姜清雪浑身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不能反抗。 不能。 她只能闭上眼,任由那双手在自己身上游走,解开发髻,褪去衣衫。 金釵步摇被取下,放在枕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青丝如瀑散开,铺了满枕。 外衫,中衣,襦裙…… 一件件衣物被褪下,扔在床边的地毯上。 緋红与月白交织,凌乱地堆叠在一起,像凋零的花瓣。 最后,只剩下一件薄如蝉翼的寢衣。 烛光透过轻纱,勾勒出她玲瓏有致的曲线。 肌肤胜雪,在粉色帐幔的映衬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 很美。 美得惊心动魄。 可姜清雪只觉得冷。 从心底涌上的寒冷,让她控制不住地颤抖。 秦牧俯身,吻落在她额头。 温热的触感,却让她如遭电击。 然后是眼睛,鼻尖,脸颊…… 最后,是嘴唇。 他的吻並不粗暴,甚至算得上温柔,带著试探和耐心。 可对姜清雪而言,这温柔比粗暴更可怕。 粗暴意味著占有,意味著结束。 而温柔,意味著折磨,意味著她必须配合,必须回应。 她僵硬地承受著,努力放鬆身体,生涩地回应。 双手搂住他的脖颈,指尖触及他散落的髮丝,冰凉顺滑。 唇齿交缠间,她能尝到他口中的茶香,清冽微苦。 这个吻很长,长到姜清雪几乎窒息。 在她快要承受不住时,秦牧终於放开她,抬起头。 烛火下,他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情慾的雾,呼吸也变得粗重。 “睁开眼。”他命令。 姜清雪颤抖著睁开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看著朕。”秦牧的声音低沉沙哑,“今夜,你是朕的妃子。”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刺进姜清雪心里。 她是他的妃子。 不是徐龙象的。 永远不是了。 泪水终於控制不住地涌上眼眶,她用力眨眼,將泪意逼回。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她挤出一个破碎的笑容,声音轻如蚊蚋:“臣妾……明白。” 秦牧看著她强忍泪水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隨即被更深的欲望掩盖。 他低头,吻再次落下。 这一次,不再温柔。 寢衣的带子被扯开,轻薄的布料滑落,露出更多雪白的肌肤。 烛火摇曳,帐幔轻晃。 拔步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混合著压抑的喘息和细碎的呜咽。 姜清雪闭上眼,將脸转向一侧。 泪水终於滑落,无声地渗入锦枕,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死死咬著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疼痛,不適,还有一丝陌生的,她极力抗拒的快感。 那双在她身上游走的手,带著薄茧,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火焰。那火焰烧毁了她的理智,也烧毁了她的坚持。 她恨这样的自己。 恨这具背叛她意志的身体。 更恨身上这个男人。 可她能做的,只有承受。 任由他攻城略地,任由他將她带入陌生的、令人恐惧的浪潮。 意识渐渐模糊。 她仿佛飘了起来,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北境的雪,有听雪轩的梅,有徐龙象温柔的笑。 “清雪,等我。” “等我坐拥天下,便以万里江山为聘,娶你为后。” 画面碎裂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张俊朗而陌生的脸,是帐幔顶端的金色流苏,是烛火摇曳的光影。 姜清雪终於忍不住,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那声音里,有痛苦,有屈辱,也有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欢愉。 秦牧低下头,看著身下这张满是泪痕的脸。 很美,很破碎,像被风雨摧残过的梨花。 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动作竟有几分温柔。 “疼?”他问,声音沙哑。 姜清雪摇头,又点头,最后只是將脸埋进他肩头,无声地流泪。 秦牧没再说话,温柔的帮她擦掉眼角泪水。 可这温柔,比粗暴更折磨人。 时间变得漫长而模糊。 更漏声,喘息声,呜咽声,交织在一起。 烛火燃尽了一根,宫女悄无声息地换上新的。 帐幔內的光影明明灭灭,记录著这场漫长的仪式。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於平息。 秦牧翻身躺到一侧,呼吸渐稳。 姜清雪蜷缩在床內侧,背对著他,一动不动。 她的贞洁。 如今,没了。 给了这个她厌恶的男人。 泪水无声地流淌,浸湿了枕头。 可她不敢哭出声,不敢让他知道。 身后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秦牧似乎睡著了。 姜清雪缓缓转过身,借著帐幔外透进来的微弱烛光,看向身侧的男人。 他睡著了。 睡顏平静,眉眼舒展,褪去了清醒时的深沉和玩味,竟有几分纯净的俊美。 姜清雪看了秦牧很久,很久。 然后,轻轻伸手,从枕边摸到那支白玉凤簪。 簪子冰凉,凤眼处的红宝石在黑暗中泛著幽微的光。 她將簪子紧紧握在手心,贴在心口。 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一丝温暖,一丝力量。 “龙象哥哥……” 她在心中无声地呼唤。 “对不起……” “我还是……没能守住。” 泪水再次决堤。 她將脸埋进枕头,无声地哭泣,肩膀轻轻颤抖。 不知哭了多久,倦意终於袭来。 她握著凤簪,迷迷糊糊睡去。 睡梦中,她回到了北境,回到了听雪轩。 徐龙象站在梅树下,朝她伸出手,笑容温柔如初阳。 “清雪,过来。” 她欢喜地奔过去,可就在要触到他手的那一刻,画面碎裂了。 徐龙象的脸变成了秦牧的。 那双含笑的眼眸深不见底。 “爱妃,你是朕的人。” 她惊恐地后退,却发现自己身穿緋红宫装,站在毓秀宫的寢殿中。 无处可逃。 ........ 第27章 离阳皇朝的使团到了! 翌日,晨光微熹。 姜清雪早早醒了。 天刚蒙蒙亮,她便睁开了眼。 帐幔外透进朦朧的天光,殿內烛火已尽数熄灭,只有角落里一盏长明灯泛著微弱的光芒。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 秦牧还在睡,呼吸绵长平稳,一只手隨意搭在锦被外,腕骨分明,手指修长。 晨光透过帐幔缝隙,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那张睡顏依旧俊美,却让姜清雪心底发寒。 她轻轻起身,动作极轻,生怕惊醒他。 锦被滑落,露出她遍布青紫痕跡的身体。 那些痕跡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提醒著她昨夜的经歷。 姜清雪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她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寢衣,胡乱裹在身上,然后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走到梳妆檯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眼睛红肿,眼下乌青,唇色暗淡,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气神。 只有那双眼,深处还残留著一丝倔强的冷光。 她伸手,抚过脖颈上一处明显的红痕。 那是秦牧留下的。 不止这里,身上还有很多。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转身,走回床前。 目光落在床单上。 那片刺目的红,在素色锦缎上绽开,像一朵凋零的梅花。 那是她的处子之血。 如今,成了她“侍寢有功”的证据。 姜清雪盯著那片红,看了很久。 眼神空洞,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荒芜的麻木。 许久,她才缓缓弯下腰,伸手,轻轻抚过那片血跡。 触感已经干了,有些发硬。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然后,她直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晨风涌入,带著初夏清晨特有的凉意和草木清香。 天边泛起鱼肚白,朝霞渐渐染红天际。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对她而言,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姜清雪站在窗前,望著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朝霞,久久未动。 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 秦牧醒了。 他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精壮的上身。 晨光洒在他身上,肌肉线条流畅分明,充满力量感。 “起这么早?”他开口,声音带著刚醒的慵哑。 姜清雪转身,垂首而立:“臣妾……睡不著。” 秦牧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脖颈上的红痕。 “过来。”他招手。 姜清雪依言走过去,在床边跪下:“陛下。” 秦牧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恨朕吗?”他忽然问,声音平静。 姜清雪心中一凛,连忙摇头:“臣妾不敢。能侍奉陛下,是臣妾的福分。” “是吗?”秦牧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可你的眼睛,在说谎。” 姜清雪浑身僵硬。 秦牧却鬆开了手,不再追问。 他起身下床,赤足踩在地毯上,走向屏风后的浴池。 “伺候朕沐浴。” “是。” 姜清雪连忙起身跟上。 浴池里早已备好了温水,水面上飘著花瓣和草药,热气蒸腾,氤氳满室。 秦牧褪去寢衣,踏入池中。 姜清雪跪在池边,拿起浴巾,小心翼翼为他擦洗。 她的手很轻,动作生涩,指尖微微颤抖。 秦牧靠在池边,闭目养神,任由她伺候。 水汽氤氳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可那股与生俱来的威仪,却丝毫不减。 “今日起,你便是朕真正的妃子了。”秦牧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浴殿中迴荡,“该有的赏赐,朕不会少你的。但该守的规矩,你也要记住。” 姜清雪手中的动作一顿,低声道:“臣妾明白。” “明白就好。”秦牧睁开眼,看向她,“回去休息吧。今日不必去请安了。” “谢陛下恩典。” 姜清雪放下浴巾,躬身退下。 走出浴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氤氳水汽中,秦牧的身影若隱若现,如同一尊蛰伏的龙,平静,却蕴含著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她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脚步很轻,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就像风雪中一株不肯折腰的梅。 孤独,倔强,带著破碎的美。 浴池中,秦牧重新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昨夜那双含泪的眼,那张强忍屈辱的脸,还有今晨床单上那片刺目的红。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齣戏,才刚开始。 而他要看的,还在后面。 浴池水汽氤氳,秦牧闭目靠在温玉池壁上。 花瓣与草药的清香在湿热空气中交融,舒缓著他並不存在的疲惫。 以陆地神仙之体,通宵纵慾不过等閒,但装还是要装的。 这时,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云鸞穿过浴殿垂下的珠帘,在池边三尺外单膝跪地,银甲在蒸腾水汽中泛著冷硬光泽,与周遭旖旎氛围格格不入。 “陛下。” 秦牧未睁眼,只懒懒应了一声:“嗯?” “离阳皇朝遣使来朝,使团已至皇城外三十里驛馆。”云鸞声音清冷如常。 秦牧缓缓睁开眼。 氤氳水汽中,那双深邃眼眸闪过一抹玩味的精光,隨即化作慵懒笑意。 “哦?这么巧。” “朕昨日才说要遣使去离阳递国书,今日他们倒先派人来了。这位女帝……和朕想到一起去了,来的是谁?” “正使是离阳礼部侍郎周文正,副使为鸿臚寺少卿王弘武,隨行护卫三百,礼车十八辆,声势颇为浩大。” 云鸞顿了顿,补充道,“周文正在离阳朝中风评……贪財好色,善逢迎,但口才了得。” 秦牧嘴角笑意更深:“赵清雪倒是会挑人。派这么个货色来,是生怕朕不起疑心?” 他站起身,水珠顺著精壮的肌肉线条滑落。 云鸞立刻垂下眼帘,双手奉上准备好的玄色浴袍。 秦牧隨意披上,系好腰带,赤足走出浴池,在地毯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足印。 “晾他们几天。”他在梳妆檯前的紫檀木椅上坐下,任由宫女上前为他擦拭湿发, “就说朕在后宫享乐,没空接见。让礼部先安排他们在驛馆住下,好吃好喝伺候著,但別让他们见任何要紧的人。” “是。”云鸞应道,却並未退下。 秦牧从铜镜中瞥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挑了挑眉:“还有事?” “是。”云鸞从怀中取出一封烫金请柬,双手奉上,“还有一事,关於青嵐剑宗。” 秦牧擦拭头髮的动作微微一顿。 第28章 杀人诛心! 青嵐剑宗。 这个名字在大秦朝野,甚至在整个神州武林,都重若千钧。 宗门位於中洲北部的青嵐山,立派三百年,剑法独步天下,与龙虎山道门、佛陀寺佛宗並称大秦三大宗门。 歷代弟子中,出过九位天象境强者,十二位一品指玄,至於金刚境以下,更是数不胜数。 更重要的是,青嵐剑宗与大秦皇室渊源极深。 八十年前,北莽百万铁骑南下,兵锋直抵雁门关。 当时的大秦皇帝亲赴青嵐山,请出闭死关的剑宗上代宗主“青嵐剑圣”萧寒云。 萧寒云破关而出,单人独剑,一夜之间连斩北莽七位天象境將领,杀得北莽三十年不敢南顾。 那一战后,剑圣力竭而亡,但青嵐剑宗与大秦皇室的盟约就此定下: 剑宗弟子可入朝为官,可投军报国,皇室则世代供奉剑宗,赐丹书铁券,享三百年香火不绝。 如今朝中武將,三成出自青嵐剑宗。 西境吕布麾下八大军头,有四人曾是剑宗外门弟子。 就连北境徐龙象,年少时也曾上青嵐山求剑,虽未被收为亲传,但也得了一位长老指点三月,剑道根基由此奠定。 这样一个宗门,其一举一动,都牵动著大秦的国运。 秦牧接过请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请柬以青色锦缎为底,封面绣著一柄出鞘长剑,剑身有云纹繚绕,正是青嵐剑宗的標誌“青嵐云剑”。 翻开內页,字跡铁画银鉤,力透纸背: “谨启大秦皇帝陛下: 吾宗宗主萧天南,闭关参悟天道三十载,至今未出。宗门不可一日无主,经七大长老共议,定於七月初七,於青嵐山天剑峰举行新宗主即位大典。 特邀陛下蒞临观礼,共襄盛举。 青嵐剑宗 敬上” 秦牧看完,沉默良久。 铜镜中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和眼中闪烁的深思。 “萧天南……”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闭关三十年,终究还是没出来。” 云鸞低声道:“自三十年前老宗主宣布闭关,参悟陆地神仙之境,便再未现身。剑宗对外一直说宗主在闭死关,不见外人。但江湖早有传言,说老宗主恐怕……” “恐怕已经坐化了。”秦牧接话,语气平静, “闭死关参悟陆地神仙,本就是九死一生。古往今来,尝试者如过江之鯽,成功者凤毛麟角。萧天南当年已是天象巔峰,半只脚踏入那个境界,但这一步……” 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陆地神仙。 这个境界就像悬在所有武者头顶的明月,看得见,摸不著。 三百年来,无数天骄前仆后继,最终都倒在这最后一步前。 萧天南是百年来最接近的人之一,可三十年过去,音讯全无,结局其实已经不言而喻。 “剑宗现在是谁在主事?”秦牧问。 “仍是七大长老共议。但据锦衣卫密报,这半年来,以大长老『青云剑』莫问天和二长老『流云剑』柳隨风为首,两派爭斗日趋激烈。莫问天主张维持现状,继续等待老宗主出关,柳隨风则认为国不可一日无君,宗不可一日无主,应儘快推举新宗主。” 云鸞顿了顿,“这次大典,应是柳隨风一派占了上风。” 秦牧手指在请柬上轻轻敲击。 七月初七,还有半个月时间。 时间倒是充裕。 “江湖上的反应如何?”他问。 “龙虎山张天师已確认亲自前往,佛陀寺方丈了空大师也在筹备贺礼。西凉、北莽、离阳,乃至南疆苗寨,也都有门派派人送了贺仪。据探子回报,目前已有三十六个门派確认与会。” 云鸞抬眼,“这已不是剑宗一家的盛事,而是……整个神州的武林大会。” 秦牧笑了。 笑容里带著几分瞭然,几分玩味。 “好一个新宗主即位大典。” 他缓缓站起身,湿发已半干,玄色浴袍松垮地披在身上,露出精壮的胸膛, “明面上是推举宗主,暗地里……怕是各方势力都要趁机摸摸彼此的底。” 他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晨光彻底破开云层,金色阳光洒满庭院,几只早起的雀儿在枝头跳跃鸣叫。 “陛下,我们该如何应对?”云鸞问。 秦牧转身,阳光从他身后照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如此盛会,大秦皇朝怎能缺席?青嵐剑宗想让我大秦皇朝去参加,恐怕也是想借我大秦皇朝的力量威慑那些门派。” 他走回梳妆檯前坐下,宫女立刻上前为他梳发束冠。 “备一份厚礼。要厚重,要体面,要显出我大秦的气度。” 秦牧对著铜镜整理衣襟,“黄金十万两,东海夜明珠十斛,江南云锦百匹,再……从武库挑三柄上品宝剑,要够分量。” “是。”云鸞躬身,“那派谁去?一般来说,这种江湖盛会,陛下无需亲自前去,派一名代表去就可以了……” 她话未说完,秦牧忽然抬手制止。 镜中,那双深邃眼眸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说……”秦牧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让云鸞心头一跳,“徐龙象会不会去?” 云鸞一怔,隨即眼中闪过恍然。 她沉吟片刻,沉声道: “极有可能。青嵐剑宗在大秦武林地位超然,弟子遍布朝野军中。徐龙象年少时曾在剑宗习剑,与不少內门弟子有旧。若能藉此机会与新任宗主结交,甚至……將剑宗拉拢到北境一方,那对他的大业,將是天大的助力。”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据密报,这半年来,北境与青嵐山往来频繁。徐龙象麾下五大幕僚之一的鬼谷范离,三个月前曾秘密拜访剑宗,在山中停留七日。虽不知谈了些什么,但必有所图。” 秦牧笑了。 笑容很淡,却透著洞察一切的睿智。 “那就更有意思了。”他站起身,宫女为他披上玄色龙纹常服,系好玉带, “你说,如果朕也亲自前往,並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戏謔,“带著姜清雪一起去,会是一番怎样的景象?” 云鸞猛地抬头。 即便以她一贯的冷静,此刻眼中也闪过一丝错愕,隨即化作恍然,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陛下……这招太狠了,简直是杀人诛心。” 她想像著那个场景: 青嵐山上,群雄匯聚。 徐龙象一身蟒袍,带著北境幕僚,意气风发地想要拉拢剑宗。 然后秦牧驾临,身边跟著他刚“宠幸”过的姜清雪。 那个徐龙象心心念念、却亲手送进皇宫的女子。 两人在天下英雄面前相见。 徐龙象看著自己心爱的女人,依偎在“昏君”身边,强顏欢笑,曲意逢迎……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慄。 “狠吗?”秦牧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朕只是带爱妃出门散散心,有何不可?” 云鸞垂首:“是臣妾失言。只是……徐龙象恐怕会很难受。” “难受就对了。”秦牧走到殿门口,晨光照亮他半边侧脸,那抹笑意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越难受,就越容易出错。而朕,最喜欢看对手出错。” 他迈步走出浴殿,玄色衣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传旨,七月初七青嵐剑宗大典,朕將亲临观礼。命礼部即刻筹备仪仗,禁军抽调三千精锐隨行护卫。另外……” 秦牧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云鸞,眼中闪烁著谋划的精光: “告诉姜清雪,让她好好准备。此次出行,朕要她以雪才人的身份,隨侍左右。” “是!”云鸞单膝跪地,声音鏗鏘。 秦牧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晨光洒满宫道,他的背影挺拔如松,玄色龙纹常服在阳光下泛著內敛而尊贵的暗金光泽。 一场好戏,即將开场。 而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徐龙象那张脸,在见到姜清雪时的表情。 那一定……很有趣。 第29章 大秦皇帝果然是个昏君! 与此同时,毓秀宫。 姜清雪坐在梳妆檯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宫女小心翼翼地为她梳发,动作轻柔,眼中羡慕和敬畏。 昨夜陛下留宿,今晨內务府便送来了大批赏赐。 綾罗绸缎十二匹,珠宝首饰两匣,还有各色珍玩摆件,將原本空荡的偏殿堆得满满当当。 这是恩宠,是荣耀。 可姜清雪只觉得讽刺。 “才人,您看这支金步摇可好?”宫女捧起一支镶嵌红宝石的凤头金簪,轻声询问。 姜清雪目光扫过,摇了摇头。 她的视线落在妆匣角落,那里静静躺著那支白玉凤簪。 凤眼处的红宝石在晨光下泛著温润的光,一如徐龙象送她时的模样。 可如今…… 姜清雪伸手,指尖轻轻触碰簪身,冰凉的温度让她心头一颤。 “就用这支吧。”她轻声说。 宫女一愣:“才人,这支太素了,今日各宫娘娘想必都会来道贺,您若是戴得太简朴,恐怕……” “无妨。”姜清雪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就这支。” 宫女不敢多言,只得小心接过白玉凤簪,为她綰入髮髻。 铜镜中,那支素雅的簪子在乌髮间若隱若现,与满室华贵的赏赐格格不入,却莫名契合她此刻的心境—— 繁华中的孤寂,荣耀下的屈辱。 梳妆完毕,姜清雪起身走到窗边。 院中那株梅树绿叶蓊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她想起昨夜,秦牧问她是否喜欢梅花。 她说喜欢,敬佩它的风骨。 可如今想来,那风骨何其可笑? 梅花再傲,终究要零落成泥。 她再清高,终究要委身他人。 “才人,淑妃娘娘来了。”宫女轻声通报。 姜清雪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苏晚晴。 那个前几日还温言软语,说要与她姐妹相称的女子。 今日前来,是真心道贺,还是……来试探自己有没有得宠? 想必应该是后者吧。 姜清雪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这就是后宫。 充满了骯脏和算计。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走到殿门口相迎。 苏晚晴今日穿了一身緋红宫装,裙摆绣著大朵的牡丹,外罩同色薄纱披帛,髮髻高耸,插著金凤步摇,两侧各簪一朵新鲜的芍药,衬得容顏娇艷欲滴。 她身后跟著四名宫女,每人手中都捧著锦盒。 “妹妹大喜!” 苏晚晴未语先笑,快步上前握住姜清雪的手, “姐姐今早听说昨夜陛下留宿毓秀宫,真是替妹妹高兴!这不,赶紧备了些薄礼,来给妹妹道贺。” 她的手温热柔软,握得紧紧的。 姜清雪垂眸,福身行礼:“谢姐姐厚爱,妹妹惶恐。” “惶恐什么?”苏晚晴拉她进殿,目光扫过满室赏赐,眼中笑意更盛, “陛下如此宠爱妹妹,这是天大的福分。日后妹妹飞黄腾达,可別忘了提携姐姐呀。” 话说得亲热,可姜清雪听出了其中的试探。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轻声道:“姐姐说笑了。妹妹初入宫闈,许多规矩都不懂,还要仰仗姐姐多多提点。” “那是自然。”苏晚晴在软榻上坐下,示意宫女將锦盒一一打开。 里面是上等的胭脂水粉、江南云锦、还有几件精致的玉器。 “这些不值什么钱,但都是姐姐多年攒下的好东西。” 苏晚晴拿起一盒胭脂,递给姜清雪,“这盒芙蓉王是南海进贡的,一年只得十盒,抹在脸上又服帖又显气色,最適合妹妹这样雪白的肌肤。” 姜清雪接过,道谢。 两人又说了些閒话,无非是宫中琐事,哪位娘娘脾气如何,哪位嬤嬤可以亲近。 苏晚晴看似推心置腹,可每句话都在试探姜清雪的深浅。 姜清雪应对得滴水不漏,恭顺,谦卑,带著恰到好处的新人该有的惶恐和感激。 半个时辰后,苏晚晴起身告辞。 临走前,她忽然回头,状似无意地问: “对了妹妹,姐姐听说,陛下近日可能要出宫一趟。你可知道此事?” 姜清雪心中一动,面上却茫然摇头:“妹妹不知。陛下……未曾提起。” “是吗?”苏晚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隨即又笑起来,“也是,妹妹刚承恩宠,陛下怎捨得这么快就离宫?定是姐姐听错了。” 她挥挥手,带著宫女离去。 姜清雪送到殿门口,看著那道緋红身影渐行渐远,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出宫? 秦牧要去哪里? 为何苏晚晴如此在意? 她回到殿中,坐在梳妆檯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白玉凤簪。 无论秦牧要去哪里,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一枚棋子,一枚被摆放在棋盘上的棋子。 没有资格问为什么,只能等待执棋者的下一步。 可为何……心中竟有一丝不安? 仿佛有什么大事,即將发生。 ....... 皇城驛馆。 皇城驛馆坐落在皇城东南角,是一座五进五出的青砖大院。 红漆大门上掛著“迎宾驛”的匾额,两侧立著石狮,虽不及王公府邸气派,却也庄重肃穆。 此刻,西厢房內,离阳礼部侍郎周文正正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面前一桌酒菜早已凉透。 他年约四十,面白无须,身穿緋红色离阳官服,胸前补子绣著云雁,头戴乌纱幞头。 长相颇为端正,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算计的精光,破坏了原本的儒雅气度。 “大人,这都第三天了。” 副使王弘武站在窗前,望著驛馆外戒备森严的皇城禁军,眉头紧锁, “大秦这是故意晾著我们。” 王弘武是鸿臚寺少卿,武將出身,虽穿了文官服,但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眉宇间带著沙场磨礪出的杀气。 周文正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急什么?他们不急,咱们更不急。”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与王弘武並肩而立。 窗外是驛馆的中庭,青石板铺地,中央一株百年古槐枝繁叶茂。 几名驛卒正在洒扫,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 “你看这皇城。” 周文正目光扫过远处隱约可见的宫墙飞檐, “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大秦皇帝登基半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徐龙象拥兵自重,离阳虎视眈眈,西凉犯边……这局面,有意思得很。” 王弘武不解:“大人的意思是……” “女帝派我们来,明面上是递交国书,示好求和。”周文正压低声音, “但暗地里,是要我们看清大秦虚实。既然他们让我们等,那我们就好好等,好好看。” 他转身走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三日,你们都打听到什么?” 一名隨行的文书官连忙上前,翻开隨身携带的册子: “回大人,属下这几日以採买为名,在皇城各坊市走动,確有所获。” “说。” “其一,大秦百姓对皇帝多有微词。” 文书官念道,“茶楼酒肆间,常有人议论陛下沉迷酒色,不理朝政。尤其是北境徐將军的功绩被说书人广为传颂,民心多有倾向。” 周文正眼中精光一闪:“接著说。” “其二,朝中官员似乎分为两派。” 文书官继续,“以丞相李斯为首的老臣,多次劝諫陛下勤政,甚至不惜跪諫。而以淑妃之父苏文渊为代表的外戚一派,则因女儿得宠而水涨船高,在朝中颇有势力。” “其三,”文书官顿了顿,声音更低, “关於那位新入宫的雪才人。据说她是镇北王世子徐龙象进献的美人,入宫不过数日便得陛下宠幸,赏赐丰厚。此事在宫中引起不小波澜,各宫妃嬪皆有议论。” 周文正听得仔细,手指在桌面上划著名无形的图案。 雪才人……徐龙象进献…… 他想起离阳出发前,女帝曾单独召见他,提点了一句: “到了大秦,多留意徐龙象的动向。此人野心勃勃,或可为我所用。” 如今看来,女帝果然高瞻远瞩。 “还有吗?”周文正问。 文书官合上册子:“暂时就这些。皇城戒备森严,咱们的人不敢太过深入,怕引起怀疑。” 周文正点点头,表示满意。 他重新走到窗边,望著远处金碧辉煌的皇宫,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一个沉迷酒色的年轻皇帝,一个战功赫赫的权臣,一个被进献却迅速得宠的美人…… 这齣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大人,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王弘武问,“总不能一直在这儿乾等著吧?” 周文正转过身,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乾等?谁说我们要乾等?” 他走到衣架前,取下自己的常服。 一袭宝蓝色锦缎长衫,外罩同色薄纱褙子,腰间繫著白玉带,打扮得像个富贵閒人。 “既然大秦皇帝在宫中瀟洒,咱们凭什么在这里苦等?” 周文正理了理衣襟,眼中闪过一丝放纵的光芒,“听说皇城有不少好去处,咱们也去见识见识。” 王弘武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醉仙楼、百花阁、听风苑……” 周文正报出一串名字,笑容越发灿烂, “这些地方,可都是皇城有名的销金窟。咱们既然来了,不去逛逛,岂不是白来一趟?” 文书官眼睛一亮,但隨即又有些迟疑:“可是大人,咱们是使臣,若去那种地方,恐怕有失体统……” “体统?” 周文正嗤笑, “大秦皇帝整日在后宫与妃嬪嬉戏,可有体统?咱们不过是去听听曲儿、喝喝酒,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拍了拍文书官的肩膀: “放心,咱们微服私访,不暴露身份。就算被人认出来,也无妨,大秦皇帝都能纵情声色,咱们这些外臣,偶尔放鬆放鬆,有何不可?” 王弘武本就是武將出身,不喜这些文人规矩,闻言立刻赞同: “大人说得是!末將早就听说大秦的青楼女子別有一番风味,正好去开开眼界!” 其他几名隨从也纷纷附和。 这几日憋在驛馆,早就闷坏了。 如今有机会出去快活,谁不乐意? 周文正看著眾人跃跃欲试的模样,心中暗笑。 这些人只当他是贪图享乐,却不知他另有打算。 青楼酒肆,向来是三教九流匯聚之地,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在那里,或许能听到在驛馆听不到的东西。 “走吧。”周文正率先朝外走去,“记住,咱们现在是江南来的富商,来看货的。都给我把戏演像了!” “是!”眾人齐声应道,脸上都露出兴奋的笑容。 一行人换上常服,从驛馆侧门悄然离开。 守门的禁军看了他们一眼,並未阻拦。 礼部早有吩咐,只要离阳使团不惹事,隨他们去哪儿。 ........ 同一轮明月下,北境镇北王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第30章 徐龙象破防了! 时值亥时,王府深处依旧灯火通明。 镇岳堂內,四壁烛台上的牛油大烛熊熊燃烧,將整个殿堂映照得如同白昼。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投下幢幢黑影,让本就肃杀的气氛更添几分凝重。 徐龙象坐在正中的虎皮交椅上,一身玄黑劲装,腰束玉带,脚踏云纹靴。 他面前的红木雕花长案上,摊开著一封密信。 信纸是特製的薄绢,字跡细如蚊蚋,需要凑近烛火才能看清。 此刻,徐龙象正凝神细读,剑眉微蹙,薄唇紧抿,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剑,散发著凛冽的寒意。 信是范离从皇城传来的。 详细匯报了这三日来的进展: 如何“偶遇”御林军统领蒙放的独子蒙毅,如何赠予那柄镶嵌宝石的西域宝刀,如何在不经意间提起三个月前醉仙楼的命案,又如何暗示只要蒙放“配合”,此事便可永远压下…… 范离不愧是鬼谷传人,行事滴水不漏,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蒙毅那小子果然上鉤,对范离感恩戴德,拍著胸脯保证会在父亲面前美言。 而蒙放那边,虽然尚未明確表態,但已收下了范离送去的年节礼。 一箱黄金,两箱珠宝,还有三幅前朝名画。 “只要他收了礼,这事就成了七分。” 范离在信末写道,“剩下三分,需要时间慢慢磨。但世子放心,三个月內,属下必让蒙放成为我们的人。” 看到这里,徐龙象紧绷的嘴角终於鬆动,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御林军是皇城最后一道防线,若能掌控,大事可成。 他將信纸往前翻,目光落在中间几行字上。 笑容瞬间凝固。 “……三日前,陛下留宿毓秀宫。翌日,內务府厚赏雪才人,綾罗绸缎十二匹,珠宝首饰两匣,珍玩摆件若干。据宫中眼线回报,雪才人承恩后神色憔悴,但应对得体,未露异样。” 寥寥数语,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进徐龙象的心臟。 留宿毓秀宫…… 承恩…… 厚赏…… 每一个字都在他眼前放大、扭曲,化作一幕幕不堪想像的画面。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他从小呵护的女孩,被他亲手送进的深宫里,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承受著本不该属於她的屈辱。 而他,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清雪……” 徐龙象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声音嘶哑,带著压抑到极致的痛楚。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姜清雪的脸。 不是现在这个被迫承欢的雪才人,而是许多年前,那个在听雪轩梅树下,仰著小脸叫他“龙象哥哥”的女孩。 那年她七岁,他十岁。 北境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听雪轩的梅花开了。 他带著新得的短剑去找她,想教她练剑。 推开院门,就看到她穿著月白色小袄,站在梅树下,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 雪花落在她掌心,瞬间融化。 她也不恼,只是仰起头,看著漫天飞雪,嘴角噙著浅浅的笑。 那一刻,徐龙象忽然觉得,这北境终年不化的冰雪,都比不上她笑容的纯净。 “龙象哥哥!”她看到他,眼睛一亮,像只小鹿般跑过来,“你来看我了!” 他从怀中掏出短剑:“给你的。以后我教你练剑,等你学会了,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她接过剑,爱不释手,却又有些担心:“可是爹爹说,女孩子不应该舞刀弄枪……” “那是別人。”徐龙象认真地看著她, “我的清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敢说三道四,我打断他的腿。” 她噗嗤一声笑了,眼中闪著细碎的光:“那你以后可要保护我。” “一定。”他郑重承诺,“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一辈子…… 徐龙象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可他却感觉不到疼。 心里的痛,比这强烈千倍万倍。 他食言了。 不但没有保护她,还亲手將她送进了虎口。 那个承诺要保护她一辈子的人,如今却成了伤害她最深的人。 “清雪,对不起……” 徐龙象低声呢喃,声音颤抖, “再等等,等我……等我成功了,我一定接你出来。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比如贞洁,比如……那颗曾经毫无保留信任他的心。 “世子。”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將徐龙象从痛苦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但神情已恢復冷峻。 司空玄站在长案前三步处,身穿灰色长袍,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此刻正关切地看著他。 “何事?”徐龙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司空玄双手奉上一封青色封面的请柬:“青嵐剑宗派人送来的。” 徐龙象接过请柬。 封面以青色锦缎为底,绣著一柄出鞘长剑,剑身有云纹繚绕。 正是青嵐剑宗的標誌“青嵐云剑”。 翻开內页,铁画银鉤的字跡映入眼帘: “谨启镇北王世子徐將军: 吾宗宗主萧天南,闭关参悟天道三十载,至今未出。宗门不可一日无主,经七大长老共议,定於七月初七,於青嵐山天剑峰举行新宗主即位大典。 特邀將军蒞临观礼,共襄盛举。 青嵐剑宗 敬上” 徐龙象看完,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青嵐剑宗…… 这个名號在大秦武林,乃至整个神州,都重若千钧。 他年少时,曾隨父亲徐驍上青嵐山求剑。 那时他才十二岁,刚刚踏入武道门槛。 父亲带他去拜见时任宗主的萧天南,希望他能拜入剑宗门下。 萧天南亲自试了他的根骨,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此子天赋异稟,是练剑的奇才。但杀气太重,剑心不纯,与我宗道法不合。” 最终,萧天南没有收他为徒,但派了宗门內以“杀伐果断”闻名的三长老“血剑”厉无痕,指点他三个月。 那三个月,是徐龙象剑道奠基的关键时期。 厉无痕教他的不是青嵐剑宗正统的“云水剑法”,而是一套名为“破军七杀”的剑诀。 剑诀只有七式,但招招致命,剑出必见血。 “剑是凶器,剑术是杀人之术。” 厉无痕当时说,“那些讲什么剑心通明、人剑合一的,都是骗人的。剑,就是要杀人。杀得越多,剑就越利。” 这番话,深深烙印在徐龙象心中。 三个月后,他下山时,剑法已小成。 临別前,厉无痕送他一柄剑,剑名“破军”,正是如今他隨身佩戴的那柄。 “此剑隨我三十年,饮血无数。” 厉无痕说,“现在传给你。希望你用此剑,杀出一片天地。” 徐龙象做到了。 十年征战,“破军剑”下亡魂无数,他也从籍籍无名的王府世子,成长为名震九州的“小北境王”。 而青嵐剑宗,这些年也一直与他保持著若即若离的联繫。 尤其是三长老厉无痕,暗中为他提供了不少助力。 包括安插在朝中的几位官员,以及军中的一些將领,都是厉无痕牵线搭桥。 如今,青嵐剑宗要选新宗主了。 徐龙象放下请柬,看向司空玄:“剑宗內部现在是什么情况?” 司空玄显然早有准备,沉声答道:“据我们安插在剑宗的眼线回报,目前宗门內部分为两派。” “以大长老『青云剑』莫问天为首的一派,主张维持现状,继续等待老宗主萧天南出关。莫问天是萧天南的大弟子,跟隨师尊六十年,忠心耿耿,认为萧天南一定能突破陆地神仙境,重掌宗门。” “而以二长老『流云剑』柳隨风为首的另一派,则认为国不可一日无君,宗不可一日无主。萧天南闭关三十年音讯全无,恐怕已凶多吉少。他们主张儘快推举新宗主,稳定宗门。” 徐龙象手指在请柬上轻轻敲击:“这两派,谁更可能胜出?” “目前看来,柳隨风一派占上风。” 司空玄分析道,“三十年太久了,很多年轻弟子甚至没见过老宗主。人心思变,柳隨风又善於笼络人心,这些年暗中拉拢了不少执事和真传弟子。” “更重要的是,”司空玄顿了顿,“柳隨风与朝中某些势力走得很近。据说,他暗中接受了某位王爷的资助,具体是哪位,还在查。” 徐龙象眼中精光一闪。 与朝中势力勾结? 这倒是个有用的信息。 “厉长老呢?”他问,“他支持哪一派?” “三长老厉无痕態度曖昧。”司空玄摇头, “他既没有公开支持莫问天,也没有倒向柳隨风。但根据眼线观察,厉长老似乎……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 徐龙象陷入沉思。 厉无痕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现实的人。 他不会为了所谓的“忠诚”而押错宝,一定会选择最有利的一方。 那么,他在等什么? 等一个变数? 还是……等一个足以改变局势的人? 徐龙象忽然想到什么,抬眼看向司空玄:“大秦皇帝那边,有什么动静?” 第31章 针对秦牧的杀局! 司空玄一愣,隨即答道:“据皇城眼线回报,狗皇帝也收到了请柬,而且……有意亲临。” 徐龙象瞳孔微缩。 秦牧也要去? 这倒是出乎意料。 那个整日沉迷酒色的昏君,居然会对江湖事感兴趣? “他为什么要去?” 徐龙象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是为了拉拢剑宗?还是……为了我?” 司空玄迟疑道:“世子是说,狗皇帝可能已经察觉到我们的计划?” “不一定。”徐龙象摇头,“但防人之心不可无。秦牧此去,必有深意。”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掛的九州地图前。 目光落在中洲北部的青嵐山上。 青嵐山位於中洲北部,山势险峻,易守难攻。 剑宗立派三百年,在山中经营日久,机关密布,阵法重重,堪称龙潭虎穴。 但同样的,那里也是各方势力交匯之地。 七月初七,新宗主即位大典,届时天下英雄匯聚,龙蛇混杂。 这既是一个危险的地方,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徐龙象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告诉剑宗,七月初七,我必亲临观礼。” “是。”司空玄躬身,“不过世子,此去凶险,需多做准备。狗皇帝若也去,恐怕……” “恐怕什么?”徐龙象转身,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他若真敢去,那倒省事了。” 司空玄一怔:“世子的意思是……” “青嵐山不是皇城。” 徐龙象走回长案后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那里江湖势力盘根错节,朝廷的影响力有限。若是在那里出了什么意外,比如……皇帝遇刺,或者突然暴毙,你说,会是谁的嫌疑最大?” 司空玄倒吸一口凉气:“世子,这太冒险了!如果没有合適的理由,弒君之罪,天下共诛!” “谁说是我做的?”徐龙象冷笑, “江湖仇杀,门派爭斗,或者……离阳的刺客,西凉的奸细,都有可能。只要做得乾净,谁能查到我们头上?”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况且,秦牧若死,朝中必定大乱。到时候,我以清君侧、靖国难为名,率兵入京,顺理成章。” 司空玄沉默了。 他跟隨徐驍三十年,经歷过无数大风大浪,但如此大胆的计划,还是让他心惊肉跳。 弒君……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转念一想,成王败寇。 若真能成功,徐龙象就是新的皇帝,歷史將由胜利者书写。 “此事需从长计议。”司空玄最终道,“青嵐剑宗內部情况复杂,我们的人不一定能完全掌控。况且,陛下身边必有高手护卫,刺杀没那么容易。” 徐龙象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们需要盟友。” “盟友?” “厉无痕。”徐龙象缓缓道,“他在剑宗经营多年,对山中地形、布防了如指掌。若能得他相助,事情就成了一半。” “可是厉长老会答应吗?”司空玄迟疑,“弒君毕竟非同小可。” “他会答应的。”徐龙象语气篤定, “厉无痕是个现实的人。只要给他足够的好处,比如……事成之后,扶他当上剑宗宗主,他一定会心动。” 司空玄眼睛一亮:“世子高明!厉无痕在剑宗资歷老,修为高,但一直屈居三长老,心中早有不满。若许他宗主之位,他必会全力相助。” “不止厉无痕。”徐龙象继续道, “范离那边,让他加快进度,务必在七月初七前,让蒙放彻底倒向我们。届时,皇城御林军在手,我们进可攻退可守。” “是!” “还有,”徐龙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北境各军,七月初开始,以操练为名,向边境集结。一旦皇城有变,立刻南下。” 司空玄躬身:“老臣明白,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欲走,又被徐龙象叫住。 “等一下。” 司空玄回身:“世子还有何吩咐?” 徐龙象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清雪那边……让她想办法,弄清楚秦牧去青嵐剑宗的真实目的,还有……隨行人员的名单。” 提到姜清雪的名字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几分。 司空玄看在眼里,心中嘆息。 世子对那位姜姑娘,终究是放不下。 “老臣会通过秘密渠道传信给她。” 司空玄道,“不过世子,姜姑娘如今在宫中,传递消息风险极大,万一……” “我知道。”徐龙象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大业,她必须这么做。” 他说得斩钉截铁,可紧握的拳头却暴露了內心的挣扎。 司空玄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镇岳堂內,重归寂静。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將徐龙象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独自坐在虎皮交椅上,许久未动。 目光落在请柬上,那柄青嵐云剑的图案在烛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七月初七,青嵐山。 那將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转折点。 成,则君临天下。 败,则万劫不復。 没有第三条路。 徐龙象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姜清雪的脸。 这一次,不是小时候的她,而是现在,那个在深宫中强顏欢笑、承欢侍寢的她。 “清雪,再忍一忍。”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罕见的温柔和愧疚, “等我成功了,一定风风光光接你出来。到时候,你就是我的皇后,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他仿佛看到了那一天: 他坐在金鑾殿的龙椅上,身穿玄黑龙袍,头戴十二旒冕。 殿下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而她,穿著凤冠霞帔,坐在他身旁的凤椅上,母仪天下。 他们俯瞰著万里江山,享受著无上的尊荣。 而秦牧…… 徐龙象睁开眼,眼中寒光乍现。 那个夺走清雪贞洁的昏君,那个阻碍他大业的绊脚石,必须死。 他会亲手杀了他。 用“破军剑”,刺穿他的心臟,看著他倒在血泊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然后,他会踩著秦牧的尸体,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秦牧,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时光吧。”徐龙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七月初七,青嵐山上,就是你的死期。” 夜风呼啸,穿过殿堂,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光影交错中,徐龙象的脸忽明忽暗,如同一尊来自地狱的修罗,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杀意。 ......... 夜幕初降,毓秀宫的八角琉璃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砖上投下暖黄光晕。 姜清雪坐在梳妆檯前,望著铜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镜中人一袭月白色广袖流仙裙,裙摆用银线绣著细密的云纹,行动间如月光流淌。乌黑长髮綰成飞天髻,簪著那支白玉凤簪。 这是她最后的坚持。 白日里內务府又送来了新赏赐,一整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比苏晚晴那日戴的还要华贵夺目。宫女们艷羡不已,她却只看了一眼,便命人收进库房。 有些东西,戴上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才人,陛下传旨,今晚要来看您跳舞。” 大宫女秋月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裙摆,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御膳房已经备好了点心,乐师也在偏殿候著了。” 姜清雪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 又是跳舞。 三日前那个事件后,秦牧再未踏足毓秀宫。 她以为自己可以暂时喘息,用这三天时间平復那些屈辱的记忆,用冰冷的理智重新包裹那颗破碎的心。 可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去准备吧。” 秋月躬身退下,殿內重归寂静。 姜清雪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空无星,只有一弯冷月悬在中天,清辉洒满庭院,將那株梅树的影子拉得细长孤寂。 她想起许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有月亮的夜晚。 那时她才十岁,刚学会《惊鸿舞》的前半段。徐龙象从军营回来,风尘僕僕,鎧甲未卸就跑到听雪轩。 “清雪,我听说你新学了舞,跳给我看看。” 少年站在梅树下,眉目间是战场磨礪出的英气,可看著她时,眼中却盛满温柔月光。 她有些害羞,但还是在他期待的目光中舒展衣袖。 月华如水,梅香浮动。 她在那方小小的庭院中旋转、跳跃,裙摆扬起如绽开的白莲。那时她的舞还很生涩。 一曲终了后。 “我跳得不好……”她小声说。 “谁说的?”徐龙象笑了笑,认真道,“这是我见过最美的舞。” 后来她才知道,那晚他是连夜赶了三百里路回来看她,天亮前又要返回军营。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陪她在院中坐到月上中天,听她弹琴,看她跳舞。 那时的月光,是暖的。 如今…… 姜清雪闭上眼,將翻涌的情绪狠狠压回心底。 不能再想了。 那些都是过去,是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她现在是大秦皇帝的雪才人,是徐龙象安插在宫中的一枚棋子。 棋子,不该有感情。 “陛下驾到——” 殿外传来宫女清亮的通传声。 第32章 这个舞,徐龙象有没有看过? 姜清雪深吸一口气,转身,敛衽,垂首。 所有的情绪在瞬间被冰封,只剩下一张完美无瑕的,恭顺的面具。 秦牧踏著月色走进殿內。 “臣妾恭迎陛下。”姜清雪盈盈拜倒,额头触地,姿態恭谨到无可挑剔。 秦牧走到她面前,伸手虚扶:“起来吧。” 姜清雪起身,依旧垂首而立,目光落在自己绣鞋的鞋尖上。 “听说爱妃今日准备了新舞?” 秦牧的声音里带著笑意,很温和,却让姜清雪的心一点点下沉。 “是。”她轻声应答,“臣妾资质愚钝,恐污了陛下圣目。” “无妨。”秦牧在铺著软垫的紫檀木椅上坐下,姿態閒適,“跳来看看。” 姜清雪福身,退到殿中空旷处。 乐声从偏殿传来,是《霓裳羽衣曲》的调子,悠扬婉转。 她深吸一口气,起手式。 广袖扬起,如流云舒展。 月白色裙摆在旋转中绽开,银线绣的云纹在宫灯下泛著细碎的光,恍若月光在她周身流淌。 平心而论,姜清雪的舞技並不顶尖。 她自幼习武,筋骨柔韧有余,但舞者的那种柔媚风韵,却是她怎么也学不来的。 她的舞更像剑舞,每一个动作都乾净利落,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清冷孤高。 可正是这份清冷,在这脂粉堆砌的后宫中,反倒显得格外特別。 秦牧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颐,静静看著。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出几分玩味,几分审视,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一舞过半,乐声渐急。 姜清雪隨著节奏加快旋转,裙摆飞扬如绽放的雪莲。就在一个高难度的后仰下腰动作时—— “停。” 秦牧忽然开口。 乐声戛然而止。 姜清雪身形一顿,保持著下腰的姿势僵在那里,不解地看向秦牧。 秦牧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玄色锦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在姜清雪身前两步处停下,俯视著这个仰面朝上的女子。 宫灯的光从侧面照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此刻映著跳跃的烛火,也映著他俯身靠近的脸。 “爱妃这舞,美则美矣。” 秦牧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但少了点什么。” 姜清雪维持著下腰的姿势,腰肢已经开始发酸。 她不敢动,只能轻声问:“请陛下指教。” 秦牧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动作很轻,像羽毛划过,却让姜清雪浑身一僵。 “少了情。”秦牧说,目光落在她眼中,仿佛要透过那双清冷的眸子,看进她灵魂深处, “你的舞很美,很乾净,可就像一尊玉雕的美人,美则美矣,却没有灵魂。” 他收回手,直起身:“起来吧。” 姜清雪如蒙大赦,缓缓直起腰。 长时间的保持一个姿势,让她眼前有些发黑,身形微晃。 一只手臂及时扶住了她。 温热,有力,不容拒绝。 是秦牧的手。 “谢、谢陛下……”姜清雪想要挣脱,那只手却稳稳托著她的肘,让她动弹不得。 “爱妃不必紧张。”秦牧的声音近在耳畔,带著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朕只是好奇——”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姜清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这支舞,徐龙象可曾看过?”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清雪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时间仿佛凝固。 殿內的烛火,乐师屏住的呼吸,宫女低垂的眼帘,一切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只有那句话,在耳边反覆迴响。 徐龙象可曾看过? 他问出来了。 用那样平淡的语气,那样隨意的姿態,问出了这个足以將她凌迟的问题。 姜清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痛。 “怎么?”秦牧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姜清雪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 “回、回陛下……臣妾与镇北王世子,只是……只是旧识。这等私舞,怎敢在外男面前展示?” 她说得艰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旧识?”秦牧重复这个词,笑意更深。 “朕只是隨口一说,爱妃不必在意。” 秦牧忽然转身,走回椅边坐下,端起宫女奉上的茶盏,轻啜一口。 姜清雪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殿內烛火噼啪作响,乐师和宫女们低眉垂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她狂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作响。 许久,秦牧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继续跳吧。” 姜清雪机械地福身,回到殿中。 乐声重新响起,还是那支《霓裳羽衣曲》。 可她的舞,彻底乱了。 动作僵硬,步伐凌乱,好几次险些踩到自己的裙摆。 她努力想要集中精神,可脑海中反覆迴荡著秦牧的话,迴荡著那颗红宝石的来歷,迴荡著徐龙象送她簪子时温柔的笑脸…… 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一把把锋利的刀,將她本就破碎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一舞终了,她几乎站立不稳。 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秦牧静静看著,没有鼓掌,也没有评价。 他只是那样坐著,一手支颐,目光深邃,仿佛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 “累了?”他问。 姜清雪咬牙,福身:“臣妾……臣妾失仪,请陛下责罚。” “无妨。”秦牧站起身,“今日就到这里吧。” 他走到姜清雪面前,伸手,指尖拂过她额角的汗珠。 动作很轻,很温柔。 可姜清雪却觉得,那只手冰冷得像蛇。 “爱妃早些休息。” 秦牧收回手,转身朝殿外走去,“七日后,朕要出宫一趟,去青嵐剑宗观礼。你陪朕一起去。” 姜清雪猛地抬头。 青嵐剑宗? “好好准备。”秦牧说完,迈步离去。 玄色衣角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殿摇曳的烛火,和一个摇摇欲坠的姜清雪。 殿门缓缓合上。 姜清雪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秦牧的话在耳边反覆迴响。 她只感觉到心里某个地方,正在一点点碎裂,坍塌,化作冰冷的尘埃。 “龙象哥哥……” 她低声呢喃,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感觉快撑不住了……” 泪水终於滑落。 一滴,两滴,砸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碎成晶莹的水花。 她跪倒在地,蜷缩起身子,將脸埋进掌心。 地面坚硬,冰凉刺骨。 就像她此刻的心。 殿外,月色清冷。 秦牧走出毓秀宫,没有坐轿,只带著云鸞一人,沿著宫道缓步而行。 夜风拂过,带来初夏草木的清香。 “陛下。”云鸞低声开口,“您刚才……” “太狠了?”秦牧接话,语气平淡。 云鸞沉默片刻,道:“那倒不是,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承受这条路上的一切。 秦牧笑了笑,转身看向毓秀宫的方向。 宫灯透过窗纸,映出暖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不把伤口彻底撕开,怎么知道里面有没有溃烂?不把她的心碾碎,她又怎么肯真正臣服?” 云鸞垂首:“属下明白了。” “青嵐剑宗那边,安排得如何了?”秦牧问。 第33章 那朕今晚就不走了 “一切都已就绪。”云鸞答道, “三千禁军精锐已整装待发,礼部的仪仗也准备妥当。” 秦牧满意地点头。 他重新迈步,玄色衣摆在月色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七月初七,青嵐山。”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徐龙象,朕很期待,看到你脸上的表情。” “当你知道,你心心念念的女人,已经成为朕的妃子,並且要隨朕一同出现在你面前时……” “你会是什么反应呢?” 夜风骤起,吹得宫道两侧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月光下,秦牧的背影挺拔如松,玄色锦袍在风中猎猎飞扬,仿佛一只即將展翼的黑龙,隨时准备吞噬这片天地。 而在他身后,毓秀宫的窗內,那个跪倒在地的女子,还在无声地哭泣。 秦牧沿著宫道缓步而行,云鸞落后他半步。 两人就这样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秦牧忽然停下脚步。 云鸞也隨之止步,垂首等待吩咐。 “云鸞。”秦牧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说,如果朕现在折返回去,会见到怎样的场景?” 云鸞微微一怔,隨即抬眼看向秦牧。 她略一思索,嘴角也不禁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回陛下,大概……会很精彩。” “会很精彩?”秦牧挑眉。 “是。”云鸞垂首,声音平稳却暗藏深意,“雪才人方才心神大乱,舞步全失,想必此刻……情绪尚未平復。” 秦牧笑了。 笑声很轻,却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那朕倒想看看,到底有多精彩。” 他转身,迈步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云鸞立刻跟上。 两人沿著原路返回,月光依旧,夜风依旧,可氛围却已完全不同。 一刻钟后,毓秀宫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视线中。 秦牧在宫门外停下脚步。 他没有让宫女通报,直接迈步而入。 殿內景象,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撞进他眼中。 八角琉璃宫灯依旧亮著,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將满室映照得温暖而朦朧。 可这温暖之下,却是一片破碎的冰冷。 姜清雪跪在殿中央。 她背对著殿门,月白色广袖流仙裙铺展在地面,像一朵凋零的莲花。 乌黑长髮散乱,那支白玉凤簪不知何时掉落在一旁,在烛光下泛著孤寂的光。 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可秦牧看得分明。 她在哭。 无声地哭。 压抑地哭。 泪水一滴一滴砸在金砖地面上,碎成晶莹的水花,在烛光映照下泛著破碎的光泽。 她就那样跪著,蜷缩著,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舔舐著鲜血淋漓的伤口。 整个画面安静得让人窒息。 乐师早已退下,宫女们也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只有烛火噼啪,和那压抑到极致的抽泣。 秦牧静静看著。 他看了很久。 久到云鸞都以为他会转身离开。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脚步声很轻,但在死寂的殿中,却清晰得像鼓点,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姜清雪浑身一僵。 她猛地抬头,甚至来不及擦去脸上的泪水,就仓皇转身。 当看到秦牧那张俊朗含笑的脸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陛、陛下……” 她几乎是爬著转过身,伏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妾……臣妾不知陛下去而復返,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声音嘶哑,带著无法掩饰的惊慌和恐惧。 秦牧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玄色锦袍的下摆就在她眼前,金线绣的云纹在烛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起来。”他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姜清雪不敢起身。 她伏在地上,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秦牧俯身,伸手托住她的手臂,將她扶了起来。 动作很稳,力道却不容抗拒。 姜清雪被迫站起身,垂著头,不敢与他对视。 泪水还掛在睫毛上,眼眶通红,鼻尖也微微发红,那张清冷绝伦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狼狈和惊慌。 像一只被猎鹰逼到绝境的兔子。 秦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 然后,他开口,问了一个最简单,也最致命的问题: “哭什么?” 三个字。 轻描淡写。 却让姜清雪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她的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所有演练过的应对,在这一刻全部消失无踪。 只剩下本能—— 绝不能让他知道真相。 绝不能让他知道她在为谁流泪。 绝不能让他知道她心中的痛苦和挣扎。 电光石火间,姜清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抬起泪眼,看向秦牧,眼中努力挤出一丝哀怨和委屈。 “陛下……”她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哽咽,“臣妾……臣妾是伤心。” “哦?”秦牧挑眉,“伤心什么?” 姜清雪垂下眼帘,长睫轻颤,一滴泪水適时滑落,砸在秦牧托著她手臂的手背上。 温热,湿润。 “陛下今晚……没有留宿。”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著浓浓的失落和幽怨,“臣妾以为……以为陛下不喜欢臣妾的舞,所以……所以才匆匆离去。” 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望著秦牧: “臣妾入宫时日尚短,许多规矩都不懂。若是哪里做得不好,惹了陛下不快,还请陛下明示,臣妾……一定改。” 她说得情真意切。 將一个初承恩宠、患得患失的妃嬪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若不是秦牧早已看透她的底细,几乎都要信了。 殿內一片寂静。 烛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成一幅诡异的画面。 秦牧静静看著姜清雪。 看著她通红的眼眶,看著她强装镇定的眼神,看著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然后,他笑了。 “原来如此。”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恍然,“爱妃是怪朕没有留宿?” 姜清雪心中一紧,但面上依旧维持著哀怨:“臣妾不敢……只是,只是心中难过……” “那倒是朕的不是了。” 秦牧鬆开托著她的手,负手而立,“朕只是想著,爱妃今日练舞辛苦,需要好好休息,所以才没有留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姜清雪苍白的面容: “不过既然爱妃如此在意……” 秦牧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朕今晚,就不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清雪感觉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无法掩饰的错愕和……一丝深藏的绝望。 不走了? 他……要留宿? 今晚? 现在?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又要来了。 那个晚上的一切,又要重演了。 那种被侵占的屈辱,那种无法反抗的无力,那种身体与灵魂割裂的痛苦…… 不。 不要。 她在心中无声地吶喊,可面上却还要挤出欢喜的笑容。 “真、真的吗?”她听到自己用颤抖的声音说,“陛下……陛下真的愿意留下?” “君无戏言。”秦牧走到软榻边坐下,姿態閒適,“怎么,爱妃不欢迎?” “怎么会!”姜清雪几乎是本能地反驳,隨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连忙放缓语气,“臣妾……臣妾是太高兴了,一时失態……” 她走到秦牧面前,福身行礼: “臣妾这就去准备。” 说完,她转身,朝內殿走去。 脚步有些踉蹌,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第34章 接见离阳使团。 一夜风雨。 当晨光从窗欞的缝隙渗入毓秀宫偏殿时,姜清雪睁开了眼。 帐幔內昏暗,空气中瀰漫著龙涎香与某种难以言说的曖昧气息。 她侧躺著,背对著身侧沉睡的帝王,月白色寢衣鬆散,露出一截遍布浅淡红痕的雪肩。 那些痕跡在朦朧的光线下若隱若现,像烙印,无声地宣告著昨夜的臣服与占有。 身下的酸痛深入骨髓,双腿更是绵软得提不起丝毫力气。 她听著身后秦牧平稳绵长的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痛让她保持著最后的清醒,也压下了喉间翻涌的屈辱与噁心。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传来窸窣声响。 秦牧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懒洋洋地伸展了一下手臂,锦被滑落,露出精壮的胸膛。 晨光勾勒出他流畅的肌肉线条,充满了侵略性的力量感。 姜清雪闭上眼,假装仍在沉睡。 “醒了就起来伺候。”秦牧的声音带著晨起的慵哑,听不出喜怒。 姜清雪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垂眸敛目,不敢与他对视。 她撑著酸软的身子坐起,忍著不適,伸手去拿放在床尾的玄色龙袍。 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锦缎,她的手臂细微地颤抖。 秦牧靠在床头,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笨拙而恭顺的动作。 她低著头,长睫在眼下投出阴影,苍白的面容在晨光中近乎透明,唇瓣被自己咬出了浅浅的齿痕。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像一尊精致却失了魂的玉偶,机械地履行著妃嬪的本分。 为他披上龙袍,系好每一颗盘扣,抚平每一处褶皱。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殿內只余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她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直到系好最后一颗玉带扣,她才退后半步,福身低语:“陛下,好了。” 声音乾涩,像久未沾水的砂纸。 秦牧站起身,玄色龙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 他走到梳妆檯前坐下,铜镜映出他俊朗的侧脸和身后那道单薄的身影。 “梳头。” 姜清雪拿起玉梳,走到他身后。 她的手很稳,一下一下梳理著他乌黑的长髮,动作轻柔。 铜镜中,两人的身影重叠,一个从容威严,一个苍白脆弱,形成诡异而强烈的对比。 束髮,戴冠。 一切完成,秦牧起身。 “朕走了。”他转身,目光落在姜清雪脸上,停顿片刻,“好生歇著。”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关怀还是別的什么。 “臣妾恭送陛下。”姜清雪跪地,额头触地。 脚步声渐行渐远,殿门开启又合上。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彻底消失,姜清雪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冰凉的金砖贴著肌肤,寒意刺骨,却比不上她心中冰封的万一。 她缓缓爬起身,踉蹌著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风涌入,吹散殿內靡靡之气,也吹得她单薄的寢衣紧贴身躯,勾勒出不堪一握的腰肢和微微颤抖的弧度。 她望著天边那轮惨白的旭日,许久,许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梳妆檯前,拿起那支静静躺著的白玉凤簪。 指尖拂过凤眼处的红宝石,触感冰凉。 “龙象哥哥……”她低声呢喃,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我好累……” 泪水终於无声滑落,滴在簪子上,晕开一片湿润。 但她很快擦乾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路是自己选的,跪著也要走完。 接下来的几日,出乎姜清雪意料,秦牧並未频繁驾临毓秀宫。 他只是偶尔在午后或傍晚,命人將她唤至御花园或某处偏殿,参与那些荒唐的游戏。 比如蒙眼捉迷藏、投壶赌酒、甚至让妃嬪们穿著轻薄纱衣在池边戏水供他观赏。 姜清雪每次都恭顺参与,扮演著一个初承恩宠,努力討皇帝欢心却又带著几分清冷拘谨的妃嬪。 她跳得不那么媚,笑得不那么甜,却恰好契合了秦牧似乎对“与眾不同”的那点兴趣。 他看她的目光依旧带著玩味的审视,但至少,没再让她侍寢。 这让她在无边的黑暗中,得以喘息,感到一丝可悲的庆幸。 她不知道这是秦牧的“恩典”,还是另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前奏。 她只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宫中的风向却因她而悄然转变。 內务府的赏赐络绎不绝,各宫妃嬪或明或暗的拜访、试探也多了起来。 淑妃苏晚晴来得最勤,言语亲热,眼神却愈发复杂。 德妃、贤妃,婉妃等人,则多少带了些嫉羡与疏离。 姜清雪应对得滴水不漏,谦卑,感恩,偶尔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新宠妃嬪的忐忑与欣喜。 她將自己深深埋入“雪才人”这个角色,仿佛那个来自北境、心中藏著滔天秘密与痛苦的姜清雪,已经死在了某个深夜。 只有午夜梦回,握著那支白玉凤簪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恨意与思念,才泄露出一丝真实。 ........ 五日后,大秦金鑾殿。 辰时正,百官齐至。 离阳使团,今日正式覲见。 “宣——离阳使臣覲见——” 宫女清越悠长的通传声,穿透九重宫闕。 殿门次第洞开,阳光倾泻而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 以礼部侍郎周文正为首的离阳使团,缓缓步入大殿。 周文正今日换了正式的离阳朝服,緋红底,云雁补子,头戴乌纱幞头。 他面色端肃,步履沉稳,努力维持著上邦使臣的气度,但细看之下,眼底仍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虚浮与倦色。 这几日皇城的“见识”,显然耗费不小。 副使王弘武及一眾隨员紧隨其后,皆屏息凝神。 “离阳使臣周文正,参见大秦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文正率先跪倒,依足礼仪,行三跪九叩大礼。 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其余使团成员隨之跪拜,黑压压一片。 龙椅之上,秦牧一身玄黑十二章纹袞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珠玉垂旒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頜和一双深邃难测的眼。 他並未立刻叫起。 殿內落针可闻,只有殿外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响。 无形的压力瀰漫开来,周文正伏地的额头渗出细汗。 良久,秦牧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垂旒传出,带著金属般的质感:“平身。” “谢陛下!”周文正如蒙大赦,起身垂手而立,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一片。 “周卿远道而来,辛苦了。”秦牧语气平淡,“离阳女帝派卿前来,所为何事?” 第35章 李淳风会见徐龙象 周文正定了定神,双手奉上一卷以明黄锦缎包裹、加盖离阳国璽的国书: “回稟陛下,我离阳女帝陛下,欣闻大秦新帝登基,威加海內,德被四方,特遣外臣前来,恭贺陛下即位之喜,並献上国书及薄礼,愿与大秦永结盟好,共御外侮,福泽苍生。” 侍卫上前接过国书,呈至御案。 秦牧並未打开,指尖在锦缎上轻轻一点: “女帝有心了。朕亦闻女帝登基五载,励精图治,肃清朝野,实乃巾幗英主,朕心甚慰。愿秦离两国,世代友好,边境安寧。” 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周文正连忙躬身: “陛下圣明!女帝陛下亦常言,大秦乃礼仪之邦,陛下更是英明神武,我离阳上下,无不钦慕。此次外臣前来,除递国书外,另备有贺礼若干,聊表寸心。” 他侧身示意,隨行人员抬上数个紫檀木大箱。 箱盖开启,珠光宝气瞬间盈满殿宇一角。 东海夜明珠、珊瑚树、赤金佛像、江南云锦、珍稀古籍……琳琅满目,价值连城。 百官中响起细微的惊嘆声。 秦牧目光扫过,微微一笑:“礼重了。女帝厚意,朕心领。来而不往非礼也,李相。” “臣在。”李斯出列。 “擬一份回礼单子,比照离阳所赠,加三成。另,將朕收藏的那对龙凤和鸣玉佩,添入礼单,赠予女帝,以表两国永结同心之意。” “臣遵旨。”李斯躬身。 周文正眼中闪过喜色,连忙谢恩。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 秦牧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莫名多了几分重量: “朕听闻,近日离阳水师在澜沧江演练频繁,沿江驻军亦有所增加。不知……是何缘故?” 殿內气氛陡然一凝。 周文正心头狂跳,脸上笑容僵住。 他万没想到,大秦皇帝会如此直接地在朝堂之上,当著百官的面,质问边境军事! 他迅速镇定,强笑道: “陛下明鑑,此乃我离阳军队例行操练,绝无他意。澜沧江广阔,水师演练是为保境安民,防范水匪。至於驻军……实是因近年来江对岸时有流寇滋扰,为保边境百姓安寧,故稍作增防,绝无针对大秦之意。” “哦?流寇?”秦牧尾音微扬,“澜沧江天险,何等流寇能跨境滋扰?莫非……是我大秦治下不力,致使流民为患,侵扰友邦?” 这话更重,直接將问题拋回,暗指离阳藉口生事。 周文正冷汗涔涔,连忙躬身: “陛下恕罪!外臣失言!绝非大秦之过,实是……实是些不成气候的小股贼人,已被清剿。增防之事,纯为防患於未然,绝无他意!女帝陛下对贵国一向敬重有加,断不会行此不义之举!” 他几乎是指天誓日,姿態放得极低。 秦牧静静看著他,垂旒后的目光如深渊般难以捉摸。 半晌,他才缓缓道: “原来如此。既是误会,说开便好。澜沧江乃两国界河,一衣带水,和睦为贵。还望周卿回去转告女帝,操练可以,增防亦无不可,但……需有分寸。莫要让误会,伤了彼此和气。” “是是是!陛下教诲,外臣一定带到!女帝陛下定会谨记!”周文正连连应诺。 “嗯。”秦牧似乎满意了,不再纠缠此事, “周卿在驛馆住得可还习惯?朕近日俗务缠身,未能及早接见,怠慢了。” “不敢不敢!驛馆招待周到,外臣感激不尽!”周文正忙道。 “既如此,周卿可在皇城多盘桓几日,领略我大秦风物。三日后,朕於宫中设宴,为卿等接风洗尘。” “谢陛下隆恩!”周文正再次跪拜,心中五味杂陈。 这皇城,他是半刻也不想多待了。 朝见仪式在一种表面和谐、內里紧绷的氛围中结束。 离阳使团退出金鑾殿时,周文正步履略显仓促,来时那点刻意维持的气度,已消散大半。 殿內百官神色各异。 秦牧则已起身。 “退朝。” 几乎在同一时间,万里之外的北境,镇北王府。 王府最深处的“镇岳堂”,今夜门户紧闭,四周百步之內,所有明哨暗哨皆被撤走,只留一片死寂。 堂內,只点了一盏孤灯。 灯芯挑得很小,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反而让殿堂其他地方更显幽暗深邃。 徐龙象坐在虎皮交椅上,依旧是一身玄黑劲装。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正襟危坐,而是微微向后靠著椅背,一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木质表面。 他在等人。 一个预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客人。 夜风穿过窗欞缝隙,发出呜呜轻响,更添几分诡秘。 忽然,堂內无风自动。 那盏孤灯的火焰猛地向一侧倾斜,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弄。 徐龙象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下。 他抬眼,望向灯光照不到的殿堂阴影深处。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鬚髮皆白,面容红润如婴儿,手持一柄白玉拂尘。 他就那样静静站著,仿佛亘古以来便在那里,与阴影融为一体,却又超然物外。 正是离阳剑神,李淳风。 “道长来了。”徐龙象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请坐。” 他指了指对面早已备好的一张紫檀木圈椅。 李淳风微微頷首,脚步未动,身形却已如鬼魅般飘至椅前,拂尘一摆,安然落座。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连衣袂都未曾带起微风。 “世子好定力。”李淳风开口,声音空灵悠远,仿佛来自九天之外,“老道不请自来,世子却似早有预料。” 徐龙象淡淡一笑:“剑神李淳风亲至,天下何处不可去?我这小小王府,道长想来便来,何须预料。” 李淳风笑了笑,隨即恢復古井无波:“世子快人快语。那老道便开门见山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徐龙象脸上,似乎要穿透皮相,直窥其心:“女帝陛下,欲与世子合作。” 徐龙象眉梢都未动一下,只是指尖重新开始敲击扶手,节奏平稳: “哦?离阳女帝,九五之尊,统御东洲,何等尊贵。我区区一个边镇藩王世子,何德何能,敢言与陛下『合作』?” “世子过谦了。” 李淳风缓缓道, “北境三十万铁骑,唯世子马首是瞻。世子年少英杰,武道已臻天象,战功赫赫,威震九州。如此人物,岂是池中之物?女帝陛下慧眼识英,早已留意世子久矣。” “道长谬讚。” 徐龙象依旧不为所动,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徐家世代受大秦皇恩,镇守北境,保境安民,乃本分而已。龙象虽愚钝,亦知忠义二字。” 李淳风笑了,笑容里带著洞察世情的淡然: “世子,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秦立国数百年,气运已有衰竭之象。当今天子……”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登基半载,可曾有一日临朝听政?可曾有一份奏摺亲手批阅?可曾有一件军国大事亲自决断?” 徐龙象沉默,敲击扶手的节奏未变。 第36章 谁才是真正的棋手? “后宫三十六妃,夜夜笙歌,琼华殿中醉,御花园里眠。” 李淳风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锤,敲在人心,“如此君王,世子觉得,可配坐拥这万里江山?可配统御这九州黎民?” “陛下乃先帝嫡子,名正言顺。”徐龙象沉声道,语气却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名正言顺?”李淳风轻轻摇头,“若德不配位,这名正言顺,不过是催命符罢了。世子,老道今日前来,並非空口白话。” 他袖袍微微一拂。 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无声飘落,恰好落在两人之间的紫檀木小几上。 绢帛上,以硃砂勾勒出简要的线条,赫然是一幅军事布防图! 徐龙象目光一凝。 图上標註的,正是大秦东境沿澜沧江七座重镇的驻军情况、將领姓名、甚至换防时间! 其中不少信息,比他通过北境军中间谍获取的还要详尽准確! “这是……”徐龙象抬眼,看向李淳风。 “一点诚意。”李淳风淡淡道, “女帝陛下说,若世子有意,离阳可在澜沧江东岸陈兵二十万,牵制大秦东境守军。届时,世子无论想做何事,压力都会小上许多。” 徐龙象心臟猛跳。 二十万大军牵制! 这无疑是天大的助力! 若真如此,他挥师南下时,东境將无力西顾,皇城便如瓮中之鱉! 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反而微微蹙眉: “道长此言,龙象不解。离阳陈兵边境,乃贵国之事,与我北境何干?龙象只知守好北境门户,防范北莽,其余国事,自有朝廷决断。” 他在装傻,也在討价还价。 好处看到了,但风险呢?条件呢?空口白牙就想让我上船? 李淳风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绢帛之上。 那是一枚玉佩。 通体碧绿,雕成麒麟形状,在昏黄灯光下流转著温润光泽。玉佩背面,一个古篆“徐”字,铁画银鉤。 徐龙象瞳孔骤缩! 这玉佩,他见过! 在父亲徐驍的书房密室中,与丹书铁券並排供奉! 父亲曾言,这是早年出使离阳时,离阳先帝所赠信物,持此玉佩,可向离阳提一个要求。 徐驍一直珍藏,说要留给子孙,在关键时刻使用。 如今,这玉佩竟到了李淳风手中!而且看情形,是离阳女帝授意送来! “此玉佩,乃当年徐驍王爷与我离阳先帝之约。” 李淳风缓缓道,“女帝陛下言,今日以此玉佩为凭,再许世子一诺,若世子成事,离阳愿与大秦以澜沧江为界,平分中洲。从此两国永为兄弟之邦,共御外敌。” 平分中洲! 饶是徐龙象心志坚如铁石,此刻呼吸也不由得一滯。 中洲富饶,乃大秦根本。 若能得其一半,加上北境三州,他徐家將一跃成为足以与离阳分庭抗礼的庞大势力! 这诱惑,太大了! 堂內陷入长久的沉默。 灯花偶尔爆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徐龙象的目光在绢帛和玉佩上来回游移,脑中飞速权衡。 离阳的条件,优厚得令人难以置信。 牵制东境,平分中洲……几乎是为他铺平了道路,只等他振臂一呼。 但,天上不会掉馅饼。 离阳女帝赵清雪,绝非易与之辈。 她隱忍五年,一举肃清五位亲王,手段之狠,心机之深,冠绝古今。 她会如此大方地帮助自己这个潜在的未来劲敌? 这背后,必然有更深层的算计。 或许,她是想驱虎吞狼,让自己与秦牧两败俱伤,她好坐收渔利? 或许,她是想先借自己之手除掉秦牧,再反过来收拾“弒君叛逆”的自己,名利双收? 又或许,她另有图谋,自己只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风险与机遇並存。 拒绝,可能错失良机。 接受,可能落入陷阱。 徐龙象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姜清雪苍白憔悴的脸,闪过父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闪过北境三十万將士殷切的目光,更闪过金鑾殿上那张慵懒却深不可测的年轻面容……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 他伸手,拿起那枚碧绿麒麟玉佩,指尖感受著玉质的温润,也感受著其背后代表的滔天巨浪。 “女帝陛下厚爱,离阳诚意,龙象……”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铭感五內。” 李淳风静静看著他,等待下文。 “然,”徐龙象话锋一转,將玉佩轻轻放回几上,“此事实在关係重大,牵扯国运家运,龙象一人,难以决断。需与麾下文武,细细商议。还请道长,宽限些时日。”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在拖。 拖时间,观察离阳后续动作,查探秦牧真实底细,同时加紧自己的布局。 李淳风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似乎早已料到如此。 “世子谨慎,乃成大事者必备。” 他並不逼迫,反而点头讚许, “此事確需慎重。女帝陛下亦言,不急於一时。此玉佩,暂且留在世子处。绢帛上的信息,世子可慢慢验证。” 他站起身,道袍无风自动:“老道此行目的已达,不便久留。七月初七,青嵐剑宗之会,想必世子也会前往?” 徐龙象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声色:“剑宗盛会,天下瞩目。龙象若得閒暇,或会前去观礼,以全当年指点之情。” “甚好。”李淳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老道,或许会在青嵐山,再与世子一晤。” 言罢,他身形逐渐变淡,如同水墨溶於夜色,几个呼吸间,便已消失无踪。 那盏孤灯火焰晃了晃,恢復笔直。 堂內,只剩下徐龙象一人,对著几上的绢帛与玉佩,以及满室沉寂。 他拿起玉佩,紧紧握在手心,碧玉的凉意沁入肌肤。 “赵清雪……”他低声念出离阳女帝的名字,眼中寒光与野心交织,“你想借我的刀,我又何尝不能,借你的势?” “这天下棋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秦牧,赵清雪……还有我徐龙象。” “最终坐在棋手位置的,会是谁呢?” 他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夜幕,落在了那座巍峨皇城,落在了毓秀宫某个倚窗望月的清冷身影上。 夜色更深,镇岳堂的孤灯,彻夜未熄。 第37章 谁表现好,就带谁去去 七月初三,傍晚时分。 夏季的暴雨来得毫无徵兆。傍晚还残留著几分霞光的天空,转瞬间就被厚重的铅云吞噬。 狂风卷著豆大的雨点砸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像是万千鼓点同时擂动。 雨水顺著飞檐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宫道两侧形成白茫茫的水帘。 庭院里的花木在风雨中疯狂摇摆,花瓣、树叶被捲起,在空中打著旋,最后混入泥泞的水流。 养心殿內,却是一片与外界截然相反的旖旎春色。 十二盏鎏金宫灯全部点亮,將这座帝王寢宫映照得恍如白昼。 四角的青铜瑞兽香炉吐出裊裊青烟,龙涎香混合著女子身上特有的幽香,在暖融的空气里交织缠绵。 秦牧斜倚在宽大的紫檀木雕花软榻上,身上只隨意披著一件玄色丝质寢衣,衣襟半敞,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 他一手支颐,另一只手把玩著一只白玉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而软榻旁,一左一右,偎著两个绝色女子。 左侧是淑妃苏晚晴。 她今日穿了一袭水红色薄纱寢衣,衣料轻薄得近乎透明,隱约可见底下绣著並蒂莲的浅粉色兜衣。 长发鬆松綰成墮马髻,只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隨著她微微倾身的动作,步摇的流苏轻晃,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此刻她正跪坐在秦牧身侧,纤纤玉手捧著一盘剥好的水晶葡萄,一颗颗餵到秦牧嘴边。 每餵一颗,她都会先凑近朱唇轻轻吹气,仿佛要吹走葡萄上並不存在的热气。 这个动作让她饱满的胸脯几乎贴到秦牧手臂上,薄纱下的曲线若隱若现。 “陛下,甜吗?” 苏晚晴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桃花眼弯成月牙,眼波流转间儘是媚意。 秦牧张口含住葡萄,指尖在她脸颊轻划一下:“甜,不过不及爱妃。” 苏晚晴脸颊緋红,娇嗔地睨他一眼:“陛下就会取笑臣妾。” 右侧是婉妃陆婉寧。 与苏晚晴的嫵媚外放不同,陆婉寧今日穿的是鹅黄色绣白玉兰的寢衣,衣料虽也轻薄。 但样式相对保守,只在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著精致的缠枝纹。 她正跪在秦牧脚边,小心翼翼地为秦牧按摩小腿。 她的手法明显比苏晚晴生涩许多,但胜在认真专注,每一个穴位都按得恰到好处。 偶尔抬起头看秦牧时,那双杏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倾慕和依赖。 “陛下,力道可还合適?”陆婉寧轻声问,声音里带著一丝紧张。 “尚可。”秦牧闭著眼,享受著美人的服侍,手指在软榻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舒缓。 殿外风雨交加,殿內却暖香袭人。 忽然,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紧隨其后的炸雷让整座宫殿都仿佛震颤了一下。 陆婉寧嚇得轻呼一声,下意识往秦牧身边靠了靠。 苏晚晴虽然也脸色微白,但很快镇定下来,反而笑著打趣: “婉妹妹胆子还是这么小。有陛下在,雷公电母也不敢放肆的。” 陆婉寧红著脸:“臣妾……臣妾只是猝不及防。” 秦牧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忽然开口:“明日,朕要出宫一趟。” 话音落下,殿內气氛微妙地一滯。 苏晚晴餵葡萄的手停在半空。 陆婉寧按摩的动作也顿了顿。 两双美眸同时看向秦牧。 她们当然知道陛下要出宫。 青嵐剑宗新宗主即位大典,早在半个月前就传遍了后宫。 这几日六宫议论纷纷,都在猜测陛下会不会去,会带谁去。 只是她们没想到,陛下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说出来。 “陛下……” 苏晚晴率先反应过来,放下葡萄盘,身子又往秦牧怀里贴了贴,声音娇软,“要去多久呀?臣妾……会想陛下的。” 陆婉寧也仰起脸,眼中水光盈盈:“陛下一定要去吗?外面……外面多危险。” 秦牧看著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伸手揽住苏晚晴的腰,另一只手抬起陆婉寧的下巴: “怎么,捨不得朕?” “当然捨不得!” 苏晚晴毫不犹豫, “陛下这一去,少说也要七八日。这么长时间见不到陛下,臣妾……臣妾都不知道该怎么熬。”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圈竟真的微微泛红。 陆婉寧也点头,声音哽咽:“臣妾……臣妾会每天为陛下祈福,愿陛下早日平安归来。” 秦牧笑了,鬆开两人,重新靠回软榻:“不过是去青嵐山观礼,又不是上战场,瞧你们紧张的。” 苏晚晴眼珠一转,忽然凑近,几乎是贴著秦牧的耳朵,吐气如兰:“陛下……能不能带臣妾一起去?” 顿了顿,她补充道:“臣妾听说青嵐山风景秀丽,这个时节漫山遍野都是野花,美极了。臣妾……想陪陛下一起看。” 陆婉寧闻言,眼睛也亮了起来,怯生生地开口:“臣妾……臣妾也想去。臣妾可以伺候陛下起居,为陛下解闷……” 秦牧挑眉,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你们都想去?” “想!”两人异口同声。 苏晚晴更是直接搂住秦牧的脖子,几乎整个人掛在他身上:“陛下就答应嘛~臣妾保证乖乖的,不给陛下添乱。” 陆婉寧虽然不敢像苏晚晴那样放肆,但也鼓起勇气拉住秦牧的衣袖轻轻摇晃,眼中满是祈求:“陛下……求您了。” 秦牧任由两人撒娇,手中酒杯缓缓转动,半晌,才缓缓开口: “带你们去,倒也不是不行……” 两人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不过,”秦牧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得看你们今晚的表现。” 话音落下,苏晚晴和陆婉寧先是一愣,隨即脸颊同时飞红。 她们当然明白“表现”是什么意思。 苏晚晴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羞涩,她站起身,走到秦牧面前,然后缓缓跪了下来。 不是平常那种端庄的跪姿。 而是双膝著地,上身挺直,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 这个姿势让她本就纤细的腰肢显得更加不堪一握,而胸前的饱满曲线在轻薄寢衣下几乎呼之欲出。 她仰起脸,烛光在她眼中跳跃,红唇微启:“陛下……想让臣妾怎么表现?” 声音又软又媚,带著鉤子。 陆婉寧看著苏晚晴大胆的举动,脸色更红,手指紧紧攥著衣角,眼中闪过挣扎。 她也想“表现”,想像苏晚晴那样大胆直接地取悦陛下。 可是……她做不到。 从小受到的教育,骨子里的矜持,让她无法像苏晚晴那样放浪形骸。 秦牧將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伸手,指尖挑起苏晚晴的下巴:“爱妃觉得呢?” 苏晚晴眼中媚意更浓。 她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付诸行动。 烛光从侧面照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双桃花眼里水光瀲灩,红唇微微张开,伸出一点粉嫩的舌尖,轻轻舔过唇角。 一个暗示性极强的动作。 秦牧眸光微暗。 苏晚晴见状,知道自己做对了。 她不再犹豫…… “唔……” 秦牧喉间溢出一声低哼,手指插入苏晚晴的发间。 陆婉寧跪在一旁,看著眼前这一幕,脸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她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可目光却像是被钉住了,怎么也挪不开。 一种陌生的、夹杂著羞耻和好奇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 “婉妃。” 秦牧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陆婉寧浑身一颤:“陛、陛下……” “过来。” 陆婉寧咬著唇,挪到秦牧另一侧。 秦牧伸手將她拉进怀里,低头吻住她的唇。 殿外,暴雨如瀑。 雨水疯狂冲刷著宫殿的琉璃瓦,顺著飞檐倾泻而下,在青石地面上砸出无数水花。 狂风卷著雨雾穿过长廊,宫灯在风雨中剧烈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偶尔有闪电划破夜空,瞬间將天地照得惨白,紧接著是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天穹都要被撕裂。 值守的宫女们蜷缩在廊檐下,听著殿內隱约传来的声响,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又聋又瞎。 云鸞一身银甲,笔直地站在养心殿外的廊柱旁。 雨水被风吹进来,打湿了她的肩甲和披风,但她纹丝不动,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 只有那双寒星般的眼睛,偶尔扫过殿门时,会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 殿內,烛火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於渐渐平息。 秦牧靠在软榻上,胸膛微微起伏。 苏晚晴和陆婉寧一左一右依偎在他怀里,两人都已筋疲力尽,香汗淋漓。 “陛下……”苏晚晴勉强撑起身子,手指在秦牧胸膛上画著圈,声音娇媚,“臣妾……臣妾表现得好吗?” 秦牧低头看她一眼,笑了:“尚可。” 苏晚晴眼中闪过失望,但很快又扬起笑脸:“那……陛下答应带臣妾去了?” “嗯。” 苏晚晴顿时喜笑顏开,也不顾浑身酸软,凑上去在秦牧脸上亲了一下:“谢陛下隆恩!” 陆婉寧也抬起眼,怯生生地问:“陛下……臣妾呢?” 秦牧捏了捏她的脸:“你也去。” 陆婉寧眼中瞬间绽放出光彩,那光芒纯粹而热烈,让秦牧都微微怔了一下。 “谢陛下!谢陛下!”她连声道谢,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秦牧看著怀中两个欢喜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柔和,但很快又恢復了平日的深邃。 他抬头,看向殿外依旧滂沱的雨幕。 明日,就要出发了。 青嵐山…… 徐龙象…… 姜清雪…… 还有那位神秘的离阳女帝…… 这场戏,终於要进入高潮了。 “睡吧。”秦牧拍了拍两人,“明日一早就要出发,养足精神。” “是。”两人乖巧应声,依偎在他怀中,很快沉沉睡去。 烛火渐暗,殿內重归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雨声,依旧喧囂。 第38章 出发青嵐剑宗 七月初四,清晨。 昨夜的暴雨在黎明前悄然停歇,只留下满城湿漉漉的清新。 阳光穿透薄雾洒在皇城,琉璃瓦上的水珠折射出七彩光芒,宫殿飞檐上的脊兽仿佛刚刚沐浴过,神采奕奕。 空气里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混著初夏清晨特有的凉意,沁人心脾。 皇城正门。 承天门外,旌旗猎猎,甲冑森森。 三千禁军精锐已列队完毕。 清一色的玄黑明光鎧,胸前护心镜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头盔上的红缨隨风轻扬,腰间横刀,背上强弓,马鞍旁掛著箭壶,每一名士兵都挺直如枪,眼神锐利如鹰。 这是大秦最精锐的部队之一,常年拱卫皇城,个个身经百战,以一当十。 队伍前方,十八名金甲侍卫簇拥著一辆巨大的鎏金马车。 马车以紫檀木为骨架,外包赤金,车顶四角各立一只鎏金铜凤,凤首高昂,口衔珠串,车帘是明黄色绣五爪金龙的锦缎,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拉车的八匹骏马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高大神骏,正是西域进贡的“照夜玉狮子”。 马车后方,还有十数辆稍小的车驾,装载著行李、礼物,以及隨行的宫女。 文武百官在丞相李斯带领下,於承天门外列队相送。 李斯今日穿了一身紫色仙鹤补服,手持玉笏,花白的鬍鬚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他身后,六部尚书、侍郎,以及各部官员,按品阶排列,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辆鎏金马车上。 他们在等一个人。 大秦皇帝,秦牧。 辰时正,宫门洞开。 两队金甲侍卫鱼贯而出,分列两侧。 紧接著,一道玄色身影出现在宫门口。 秦牧今日未穿十二章纹袞服,而是一身玄黑绣金龙的骑射常服。 衣料是江南进贡的云锦,用金线绣著暗纹五爪金龙,腰间束著玉带,脚踏玄色软靴。 长发用金冠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眼眸。 许是昨夜“操劳”过度,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却极好,嘴角噙著一抹惯有的慵懒笑意。 他身边跟著三人。 左侧是淑妃苏晚晴。 她今日特意打扮过,穿了一身緋红绣金牡丹的宫装,外罩同色薄纱披帛。 髮髻高耸,插著金凤步摇,两侧各簪一朵新鲜的芍药。 妆容精致,眉眼含春,显然对此次出行充满期待。 右侧是婉妃陆婉寧。 她穿的是鹅黄色绣白玉兰的衣裙,样式比苏晚晴保守许多,但料子极好,在晨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长发半綰,只插一支碧玉簪,妆容清淡,可那双杏眼里闪烁的兴奋光芒,却怎么也掩不住。 而在秦牧身后半步,还跟著一个清冷的身影。 雪才人姜清雪。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流云裙,裙摆曳地,腰系淡青丝絛。 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简单綰起,未施粉黛,素雅至极。 可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在晨光下却比任何浓妆艷抹都更动人心魄。 只是她的眼神很冷,像终年不化的冰雪,与苏晚晴和陆婉寧的欢喜形成鲜明对比。 百官看到这阵容,神色各异。 带妃嬪出宫,这本不合礼制。 可陛下行事向来隨心所欲,他们早已习惯。 只是……带三个? 而且其中还有一个是徐龙象进献的雪才人? 李斯眉头微蹙,但很快恢復平静,率先躬身行礼:“臣等恭送陛下!愿陛下此行顺遂,早日凯旋!” “愿陛下顺遂,早日凯旋——”百官齐声高呼。 秦牧摆摆手,算是回应。 他走到鎏金马车前,却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送行的百官。 最终,落在一个身穿银甲、腰悬佩剑的中年將领身上。 御林军统领,蒙放。 蒙放年约四十,国字脸,浓眉虎目,鼻樑高挺,嘴唇紧抿,下頜蓄著短髯。 他身材魁梧,一身银甲穿在身上非但不显臃肿,反而更衬得他英武挺拔。 此刻他站在百官队列中,垂首而立,姿態恭敬,但脊背挺得笔直,如標枪一般。 秦牧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蒙將军。” 蒙放浑身一震,连忙出列,单膝跪地:“末將在!” 秦牧走到他面前,俯视著这个跪在地上的御林军统领。 晨光从侧面照来,在秦牧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那双深邃眼眸中的神色让人捉摸不透。 “朕离宫期间,”秦牧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蒙放心头,“皇城安危,就託付给將军了。” 蒙放额头渗出细汗,声音却鏗鏘有力:“末將誓死护卫皇城!人在城在!” “好一个『人在城在』。”秦牧笑了笑,忽然俯身,凑近蒙放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蒙將军,朕听说……你儿子蒙毅,三个月前在醉仙楼惹了点麻烦?” 话音落下的瞬间,蒙放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秦牧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眼神很平静,甚至带著几分慵懒,可蒙放却从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知道! 陛下竟然知道! 那件事他明明已经压下去了!所有知情人要么拿钱封口,要么被他用权压下去了!怎么会…… 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衫。 蒙放嘴唇颤抖,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秦牧直起身,拍了拍蒙放的肩膀,声音恢復正常: “蒙將军不必紧张,年轻人嘛,难免血气方刚,衝动行事。朕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理解。”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不过,理解归理解,规矩还是要守的。大秦律法森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蒙將军说……是不是?” 最后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蒙放浑身僵硬,只能机械地点头:“是……陛下教训的是……” “知道就好。” 秦牧收回手,转身朝马车走去,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好好当值,朕回来,希望看到皇城一切如常。” “末將……遵旨!”蒙放几乎是咬著牙说出这三个字。 秦牧不再看他,在宫女搀扶下登上鎏金马车。 苏晚晴和陆婉寧也各自上了后面的车驾。 姜清雪最后一个上车。 她转身时,目光无意中扫过依旧跪在地上的蒙放。 那个往日威风凛凛的御林军统领,此刻脸色惨白,浑身颤抖,额头冷汗涔涔,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姜清雪心中一动。 陛下刚才……对他说了什么? 能让一个一品武將嚇成这样? 她来不及细想,已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起驾——” 礼官悠长的通传声响起。 三千禁军开道,鎏金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轔轔声响。 百官躬身相送,直到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 李斯直起身,望著车队远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走到依旧跪在地上的蒙放身边:“蒙將军,陛下刚才……” 蒙放猛地回过神,慌忙起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没什么。陛下只是嘱託末將好好护卫皇城。” 他声音乾涩,眼神闪烁,显然是在掩饰。 李斯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蒙將军辛苦了。” 说完,转身离去。 百官也陆续散去。 承天门外,只剩下蒙放一人。 他站在原地,望著车队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第39章 遇袭! 晨风吹过,带来初夏的凉意,可他却感觉不到。 脑海中反覆迴荡著秦牧那句低语: “朕听说……你儿子蒙毅,三个月前在醉仙楼惹了点麻烦?” 冷汗再次浸透內衫。 陛下知道了。 不仅知道,还在这个时候点出来。 这是警告。 赤裸裸的警告。 蒙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他转身,大步朝皇宫走去。 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做出选择了。 是继续效忠那位看似昏庸却深不可测的皇帝,还是……倒向许诺他荣华富贵的北境世子? 这个选择,关乎他蒙家满门的生死。 而他,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犹豫了。 ........ 车队离开皇城,一路向北。 青嵐山位於中洲北部,距皇城约五百里。以车队的速度,需三日路程。 第一日,风平浪静。 沿途经过的州县早已接到通知,县令率眾出城相迎,备好食宿,不敢有丝毫怠慢。 秦牧白日骑马与禁军同行,傍晚入住驛馆。 苏晚晴和陆婉寧一路嘰嘰喳喳,看什么都新鲜,倒也给枯燥的行程添了几分生气。 姜清雪则始终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马车里,偶尔掀开车帘看窗外风景,眼神也是空茫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二日,午后。 天空再次阴沉下来,铅云低垂,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禁军统领、虎賁中郎將赵阔策马来到秦牧车驾旁,躬身稟报: “陛下,看这天色,恐怕又要下雨。前方二十里有一处山谷,名落鹰涧,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否加速前进,赶在雨前通过?” 赵阔年约三十,是兵部尚书王賁的侄子,出身將门,一身武艺已达一品金刚境巔峰,是禁军中有名的猛將。 秦牧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点头:“准。” “遵旨!” 赵阔传令下去,车队加速前进。 车轮滚滚,马蹄声声,在官道上扬起尘土。 然而天不遂人愿。 车队刚进入落鹰涧范围,暴雨便倾盆而下。 这次的雨比前夜更猛,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尺高的水花。 狂风卷著雨雾在山谷间呼啸,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十丈。 “保护陛下!” 赵阔高喝,三千禁军立刻收缩阵型,將秦牧的鎏金马车团团护在中央。 雨水顺著盔甲流淌,士兵们紧握兵器,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 落鹰涧,顾名思义,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官道蜿蜒而过。 山崖上怪石嶙峋,林木茂密,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赵阔久经战阵,自然知道此地的凶险。 他派出三队斥候,每队十人,分別探查前方、两侧山崖,以及后方来路。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 赵阔策马来到车旁,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末將建议,加速通过山谷,到前方开阔地带扎营。” 秦牧的声音从车內传出:“依你。” “是!” 车队再次加速。 然而,就在车队行至山谷最狭窄处时—— 异变陡生!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穿透雨幕! 数十支弩箭从两侧山崖上射下,角度刁钻,力道惊人,瞬间就有七八名禁军中箭倒地! “敌袭!护驾!” 赵阔怒吼,长刀出鞘,一刀劈飞两支射向马车的弩箭。 “结阵!盾牌手上前!” 训练有素的禁军迅速反应。 前排士兵举起一人高的精钢盾牌,组成盾墙,將马车护得严严实实。 弩箭射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噹噹的密集声响,却无法穿透。 与此同时,山崖上传来喊杀声。 上百道黑影从密林中衝出,顺著陡峭的山坡滑下,速度快如鬼魅。 这些人清一色黑衣蒙面,手持钢刀,动作矫健,显然都是练家子。 更可怕的是,他们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五人为阵,瞬间就与外围的禁军交上手。 “是江湖人!”赵阔一眼就看出这些人的路数。 禁军擅长战阵廝杀,正面衝锋所向披靡。 可面对这些身手灵活、招式诡譎的江湖客,反倒有些束手束脚。 眨眼间,又有十几名禁军倒下。 “保护陛下!弓箭手,仰射!” 赵阔临危不乱,指挥若定。 后排禁军摘下强弓,箭雨朝两侧山崖倾泻。 虽然因为大雨影响了准头,但也压制了敌人的弩箭攻势。 而前排的禁军则与黑衣人展开近身搏杀。 刀光剑影,血雨纷飞。 雨水冲刷著鲜血,在官道上匯成一道道猩红的溪流。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 这些黑衣人显然有备而来,武功都不弱,最差的也是三品武者,领头的几个更是达到一品金刚境。 他们不恋战,目標明確——直指中央那辆鎏金马车! “挡住他们!”赵阔身先士卒,长刀如龙,瞬间劈翻三名黑衣人。 可他刚杀退一波,又一波接踵而至。 这些黑衣人像是无穷无尽,从山崖上不断衝下。 禁军虽然精锐,但毕竟只有三千,还要分心保护马车,渐渐有些捉襟见肘。 “陛下……” 苏晚晴和陆婉寧坐在后面的马车里,听著外面震天的喊杀声和兵器交击声,嚇得花容失色,紧紧抱在一起。 陆婉寧眼泪都出来了:“陛下……陛下会不会有事……” 苏晚晴虽然也脸色惨白,但还算镇定,咬牙道:“不会的!陛下有真龙护体,这些宵小伤不了陛下!” 话虽如此,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而另一辆马车里,姜清雪掀开车帘一角,冷冷看著外面的廝杀。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黑衣人身上,而是扫视著两侧山崖。 她在找。 找那个可能隱藏在暗处的身影。 徐龙象…… 是你派的人吗? 如果是,你的目標是什么? 杀秦牧? 还是……救我? 她不知道。 心乱如麻。 而此刻,鎏金马车內。 秦牧独自一人坐著,手里把玩著一枚白玉扳指,神色平静,仿佛外面震天的廝杀与他无关。 他甚至还有閒情,掀开车帘看了看战况。 “嘖,人还不少。”他自语,“看来有人不想让朕去青嵐山啊。” 话音刚落—— “轰!” 一道黑影如陨石般从天而降,重重砸在马车前方三丈处! 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碎石飞溅。 烟尘散尽,露出一个魁梧的身影。 此人同样黑衣蒙面,但身材比那些普通黑衣人高大许多,足有九尺,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 他手中提著一柄门板宽的巨剑,剑身黝黑,刃口寒光凛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露在黑布外的双眼,瞳孔竟然是诡异的暗红色,此刻正死死盯著马车,眼中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天象境……”赵阔瞳孔骤缩,握刀的手瞬间渗出冷汗。 他能感觉到,这个巨汉身上的气息,比他自己强了不止一筹! 那是天象境强者独有的威压! “保护陛下!”赵阔咬牙,横刀挡在马车前。 虽然他自知不是对手,但职责所在,死也要死在陛下前面! 巨汉动了。 他一步踏出,地面震颤。 手中巨剑抡起,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这么直直劈下! 简单,粗暴,却带著无与伦比的力量! 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雨水在剑锋前被震成水雾,这一剑的威势,仿佛连山都能劈开! 赵阔咬紧牙关,真气灌注长刀,全力迎上! “鐺——!!!”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耳欲聋! 赵阔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口中喷出鲜血,重重砸在盾牌阵上,又滚落在地。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可手臂剧痛,虎口崩裂,长刀早已脱手飞出。 一击! 仅仅一击,就重伤了一品金刚境巔峰的赵阔! “统领!”禁军惊呼。 巨汉看都不看赵阔,迈步朝马车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挡路的禁军试图阻拦,可还未靠近,就被他隨手一剑扫飞。 巨剑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他一合! 转眼间,他已来到马车前三步。 “陛下小心!”禁军目眥欲裂,却无能为力。 巨汉举起巨剑,暗红的眼眸中闪过残忍的笑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辆华丽的马车在自己剑下化为碎片,里面那个所谓的皇帝,变成一摊肉泥。 然后—— “吵死了。”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马车內传出。 很轻,很淡,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和喊杀声,传到每个人耳中。 巨汉动作一顿。 车帘掀开。 秦牧慢悠悠地走出来,站在车辕上。 第40章 龙影卫 巨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想到,这个传闻中昏聵无能的年轻皇帝,面对自己这样的天象境杀手,竟敢如此从容地走出马车。 雨水顺著秦牧的玄黑龙纹袍流淌,他却没有丝毫狼狈,反而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打量著眼前的巨汉,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 “暗血瞳,玄铁重剑。” 秦牧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你是血屠铁雄。三年前,你在云州屠灭周家庄满门七十三口,被六扇门通缉,赏金五千两。没想到,你竟躲到了这里。” 铁雄露在外面的眼睛闪过一丝惊愕。 他的身份极为隱秘,三年来改头换面,连最亲近的同伙都不知他的真名。 这个深居皇宫的皇帝,怎么会一眼认出他? “你知道又如何?”铁雄的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话音未落,他巨剑再起! 这一次,剑势比之前更猛、更快! 剑锋所过之处,雨水被震成白雾,空气中响起沉闷的爆鸣。 这是速度突破音障的徵兆! 天象境全力一击,足以开山裂石! 禁军们绝望地闭上眼睛。 赵阔挣扎著想衝过去,却因伤势过重,再次喷出一口鲜血。 苏晚晴和陆婉寧的马车里传来压抑的惊呼。 姜清雪攥紧了车帘,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然而—— “嗡。” 一声轻微的震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铁雄那势不可挡的巨剑,停在了半空。 不,不是停住。 是被两根手指夹住了。 剑尖距离秦牧的眉心只有三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秦牧依然站在原地,甚至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就这么轻轻夹住了那柄重达百斤、灌注了天象境全力真气的玄铁巨剑。 风停了。 雨似乎也小了。 整个落鹰涧陷入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 铁雄更是如见鬼魅,暗红的瞳孔缩成针尖。 他尝试抽回巨剑,可那两根手指仿佛铁钳,任凭他如何催动真气,巨剑纹丝不动。 “天象境,很强吗?” 秦牧轻声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然后,他手指微微一弹。 “叮——” 清脆的金铁之音响起。 玄铁打造的巨剑,从剑尖开始,寸寸碎裂! 不是折断,不是崩裂,而是化为了齏粉,如同被碾碎的沙砾,在雨中飘散。 铁雄虎口炸裂,鲜血淋漓。他踉蹌后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路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你……你……”他的声音在颤抖。 秦牧却没有看他,而是转向两侧山崖,朗声道:“来人,解决这些余孽。”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咻咻咻!” 数十道黑影从马车周围的阴影中跃出! 这些人穿著与禁军完全不同的黑色软甲,脸上戴著银色的龙纹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如刀的眼睛。 他们的动作快如鬼魅,落地无声,仿佛从未存在过。 为首一人单膝跪地,声音低沉:“龙影卫,护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不迟,正好。”秦牧摆摆手,“清理乾净。” “遵旨。” 那首领起身,右手轻轻一挥。 下一刻,杀戮开始了。 这些自称“龙影卫”的黑衣人,如同地狱中走出的使者。 他们的武功路数诡异狠辣,每一招都直取要害,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那些先前还凶悍无比的黑衣刺客,在龙影卫面前,竟如孩童般不堪一击。 惨叫声此起彼伏。 血花在雨中绽放,又迅速被雨水冲刷。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刺客如割麦般倒下。 铁雄眼睁睁看著自己的手下被屠戮,心中升起无边的恐惧。 他忽然转身,想要逃离。 可刚踏出一步,一道黑影已挡在他身前。 是那个龙影卫首领。 两人对视。 铁雄暴喝一声,双拳轰出! 这是他压箱底的绝学“崩山拳”,曾一拳震毙过同境高手。 龙影卫首领却只是轻轻抬手,一掌拍出。 拳掌相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咔嚓”。 铁雄的整条右臂,从拳头到肩膀,骨头节节碎裂。 他惨叫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山崖上,喷出的鲜血染红了一片岩壁。 龙影卫首领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谁派你来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情感。 铁雄咬著牙,眼中闪过决绝之色。 他猛地咬向自己的后槽牙。 那里藏有毒囊。 然而,他的动作还是慢了。 龙影卫首领一脚踩在他的脸上,力道精准地卸掉了他的下頜骨。 毒囊从口中滚落,混入泥水。 “想死?”首领蹲下身,抓住铁雄的头髮,强迫他看向马车方向,“陛下没让你死,你就不能死。” 铁雄的眼中终於露出绝望。 战斗结束得很快。 不到半炷香时间,上百名黑衣刺客,除了铁雄被生擒,其余全部伏诛。 尸体被迅速清理,拖到路旁。 龙影卫的人熟练地洒下化尸粉,刺鼻的白烟升起,那些尸体在雨中缓缓消融。 如果不是地上还未完全冲刷乾净的血跡,以及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刚才那场惨烈的廝杀仿佛从未发生过。 禁军们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切。 赵阔被人搀扶起来,看著那些沉默收队的龙影卫,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身为禁军统领,竟不知陛下身边还有这样一支恐怖的力量! 这些龙影卫,每一个的实力都不在他之下,那个首领更是深不可测。 有这样的护卫在,陛下何需他们禁军保护? 秦牧缓缓走下马车,来到铁雄面前。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髮,几缕黑髮贴在额前,却更添几分深邃。 “说吧,谁派你来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铁雄的下頜被卸,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但眼中满是桀驁。 秦牧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铁雄的头顶。 “朕有很多种方法让你开口。最温柔的一种,是搜魂术。不过那会损伤神智,让你变成白痴。” 秦牧的声音温柔得像在说情话,“朕不太喜欢那样。毕竟,你也算是个高手。” 铁雄的眼中终於露出恐惧。 搜魂术!那是传说中的禁忌武学,早已失传百年! 这个皇帝怎么会…… “不过今天朕心情好,给你个痛快。”秦牧的手指微微用力。 铁雄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珠暴突,七窍开始渗出鲜血。 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十息之后。 秦牧收回手,铁雄的身体软软倒下,瞳孔涣散,已然气绝。 “原来是『影子楼』。”秦牧若有所思,“江湖第一杀手组织,倒是看得起朕。” 他转身,看向龙影卫首领:“查清楚,影子楼的据点,楼主身份,所有金主记录。三天內,朕要看到影子楼从江湖上除名。” “遵旨。”首领躬身,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仿佛灭掉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第一杀手组织,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秦牧又看向赵阔:“赵统领,伤势如何?” 赵阔挣扎著单膝跪地:“末將无能,请陛下治罪!” “你已尽力。”秦牧抬手虚扶,“传令下去,加速通过山谷,在前方开阔处扎营。受伤的兄弟好生照料,战死者记录姓名籍贯,三倍抚恤,子嗣可入皇家武院。” “陛下隆恩!”赵阔眼眶发红,重重叩首。 禁军们闻言,也都跪倒在地,齐声高呼:“谢陛下隆恩!” 声音在山谷间迴荡,压过了雨声。 秦牧摆摆手,转身走回马车。 经过姜清雪的马车时,他脚步微微一顿,朝车帘方向看了一眼。 车帘后,姜清雪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紧紧捂住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刚才那一幕,彻底顛覆了她对秦牧的认知。 那个慵懒、昏聵、只知道享乐的皇帝,竟然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还有那些龙影卫……她从未听说过这支力量的存在。 最关键的是,姜清雪有一种直觉。 那就是徐龙象很有可能会趁这个机会,前来劫杀秦牧! 以她对徐龙象的了解,对方是绝对能干出来这种事情的! 徐龙象……你千万不能来! 姜清雪在心中吶喊。 如果徐龙象真的带人来劫杀,面对这样的秦牧和龙影卫,无异於送死! 可她没有办法传讯。 所有的侍女都被严格控制,她连写张字条的机会都没有。 只能祈祷。 祈祷徐龙象不要衝动...... 第41章 抵达青山郡 车队再次启程。 雨渐渐小了。 龙影卫的人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就在附近。在每一处阴影里,在每一棵树上,在每一块岩石后。 那双冰冷的眼睛,正注视著一切。 鎏金马车內。 秦牧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著那枚白玉扳指。 扳指內侧,刻著两个极小的字—— 龙影。 “影子楼……”他轻声自语,“会是谁呢?朕的那几位好皇叔,还是……朝中的某些人,亦或者是徐龙象,离阳女帝?”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马车外,赵阔已经重新组织好队伍。 禁军们虽然疲惫,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锐利。陛下展现出的实力和仁德,让他们心潮澎湃。 有这样的君主,何愁大秦不兴? 苏晚晴和陆婉寧的马车里,两个女孩小声议论著刚才的事。 “陛下好厉害……”陆婉寧眼睛发亮,“两根手指就夹住了那么大的剑!” 苏晚晴虽然也激动,但更细心些:“那些黑衣人是什么人?怎么从未见过?” “可能是陛下的秘密护卫吧。”陆婉寧猜测,“我爹说过,歷代皇帝都有暗卫的。” “可这也太强了……”苏晚晴喃喃。 而姜清雪的马车里,一片死寂。 她靠在车厢上,脸色苍白。 “龙象哥……不要来……求你了……”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车队缓缓驶出落鹰涧。 ........ 夜幕彻底落下时,车队抵达了青嵐山麓最后一座大城——临山郡。 雨已经停了,但夜空中依旧阴云密布,不见星空。 城墙上高悬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城门上“临山”两个斑驳的古字。 临山郡守王明德早已率郡中大小官员候在城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此刻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官袍下摆都沾染了泥水,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臣临山郡守王明德,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明德的声音带著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惶恐。 秦牧的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秦牧並未下车,只是露出半张脸,目光淡淡扫过跪拜的眾人:“平身。” “谢陛下!” 王明德连忙起身,小步趋近马车,躬身道: “陛下,行宫已备好,就在城东翠微园。那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別苑,虽不及皇城宫闕,倒也清幽雅致,臣已命人仔细打扫过,还请陛下移驾歇息。” 秦牧点点头:“有劳王卿。” “不敢不敢!能为陛下效劳,是臣的福分!”王明德连声道,隨即挥手示意,“快,为陛下开路!” 早已等候的郡兵立刻上前,与禁军交接防务,护送车队入城。 临山郡城不大,但因靠近青嵐剑宗,常年有江湖人士往来,倒也繁华。 只是此刻已是亥时,加上刚下过雨,街上行人稀少。 商铺大多已打烊,只有几间客栈和酒肆还亮著灯,从门缝里透出温暖的光。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明德骑著马跟在马车旁,不时偷眼打量这支出行的队伍。 三千禁军,鎧甲鲜明,军容整肃,即便经歷白日一场廝杀,依旧保持著严谨的队列。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骑著黑色骏马、穿著银色软甲的龙影卫。 虽然只有几十人,但他们散发出的那种冰冷肃杀的气息,让久经官场的王明德都感到脊背发凉。 “陛下此次亲临青嵐剑宗观礼,实乃剑宗之幸,也是我临山郡之幸啊。”王明德试探著开口,想探听些口风。 马车內传来秦牧平淡的声音:“王卿在临山郡任职几年了?” “回陛下,臣在临山郡已任职八年,先帝朝末年开始至今。”王明德忙道。 “八年……时间不短了。”秦牧顿了顿,“青嵐剑宗就在你治下,你对他们了解多少?” 王明德心中一凛,斟酌著措辞: “剑宗乃江湖名门,立派三百年,与我大秦皇室渊源极深。宗门弟子多行侠仗义,除暴安良,对地方治安颇有助益。臣在任期间,与剑宗几位长老也有往来,他们……都是守规矩的人。” 秦牧笑了笑,未置可否。 车队继续前行。 约莫一刻钟后,抵达城东翠微园。 园子占地颇广,粉墙黛瓦,飞檐翘角,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 门前两座石狮威严矗立,朱红大门上铜钉鋥亮,门楣悬掛著“翠微园”匾额,字跡遒劲有力,是前朝书法大家的手笔。 园內早已灯火通明。 数十名侍女太监垂手侍立,见圣驾到来,齐刷刷跪倒。 秦牧终於下了马车。 玄色龙纹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白日廝杀留下的痕跡已被清理乾净,此刻的他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慵懒矜贵的年轻帝王。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陛下,主院听涛轩已收拾妥当,请陛下歇息。”王明德躬身引路。 秦牧迈步入园。 园內景致果然精巧。 曲径通幽,假山错落,池塘中残荷听雨,廊下悬掛的宫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斑驳光影。 听涛轩位於园子深处,是一栋两层小楼,推窗可见后园竹林,夜风过处,竹叶沙沙,確有听涛之意。 楼內陈设古朴典雅,紫檀木家具泛著温润光泽,博古架上摆著几件前朝瓷器,墙上掛著山水古画,处处透著雅致,显然是花了心思布置的。 “不错。”秦牧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宫女立刻奉上热茶。 王明德鬆了口气:“陛下满意就好。臣已命人备好晚膳,是否……” “不必了。”秦牧摆手,“朕有些乏了,简单些就行。另外,三位娘娘的住处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淑妃娘娘住在揽月阁,婉妃娘娘在沁芳苑,雪才人在疏影斋,都离听涛轩不远,环境清幽,绝无人打扰。”王明德连忙道。 秦牧点点头:“你也辛苦了,下去歇著吧。明早辰时出发,去青嵐山。” “是!臣告退!”王明德躬身退下,直到退出听涛轩,才敢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 这位年轻皇帝,给人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 疏影斋。 比起淑妃和婉妃的住处,疏影斋確实偏远许多。 这是一处独立的小院,位於翠微园西北角,院中植了几株老梅,此时虽无花,但枝干虬结,在月光下投出疏疏落落的影子,倒也契合“疏影”之名。 姜清雪走进院中时,两名宫女已等候多时。 “才人,热水已备好,是否先沐浴更衣?”年长些的宫女轻声问。 姜清雪点点头。 她確实需要好好洗一洗。 白日那场廝杀,虽然她並未参与,但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味,那些倒下的尸体,还有秦牧轻描淡写夹碎巨剑的画面…… 这一切都像梦魘般縈绕在她脑海中,让她身心俱疲。 浴桶里热气蒸腾,水面上飘著几片乾花瓣,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姜清雪褪去衣衫,踏入水中。 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 她闭上眼睛,將整个人沉入水中。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徐龙象的脸。 “清雪,等我。” “等我坐拥天下,便以万里江山为聘,娶你为后。” 那些温柔的话语,那些深情的承诺,如今想来,却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將她本就破碎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他知不知道,她已经…… 姜清雪猛地从水中坐起,大口喘息。 水珠顺著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洗澡水还是泪水。 “才人,您没事吧?”宫女关切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没事……”姜清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不能乱。 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乱。 她重新沉入水中,这次不再胡思乱想,只是静静地清洗身体。 沐浴完毕,换上乾净的寢衣,姜清雪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带著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涌入。 院中那几株老梅在月光下静静佇立,枝干如铁,沉默而倔强。 她忽然想起秦牧那日的话—— “梅花凌寒独开,傲雪欺霜,朕也敬佩它的风骨。” 风骨…… 姜清雪苦笑。 她还有什么风骨可言? 从答应徐龙象入宫的那一刻起,从承欢侍寢的那一夜起,她所有的骄傲和尊严,都已被碾碎成泥。 如今剩下的,只有这副躯壳,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她从怀中取出那支白玉凤簪,握在手心。 簪子冰凉,凤眼处的红宝石在月光下泛著幽微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龙象哥哥……” 她低声呢喃。 “如果你在,会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梅枝,发出簌簌轻响。 第42章 陛下到底有多强? 与此同时,揽月阁。 苏晚晴正坐在梳妆檯前,由宫女伺候著卸妆。 铜镜中映出一张娇艷的容顏,但眉宇间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不安。 “娘娘,今日可嚇死奴婢了。” 贴身宫女春儿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心有余悸道,“那些刺客好生凶悍,若不是陛下神威,后果不堪设想。” 苏晚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镜中的自己。 她想起白日秦牧夹碎巨剑的那一幕。 那双修长白皙的手,看起来分明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之手,却蕴含著如此恐怖的力量。 还有那些突然出现的龙影卫…… 她入宫三年,自认对后宫、对朝堂都有几分了解,却从未听说过这支力量的存在。 这位皇帝,到底还隱藏了多少? “春儿。”苏晚晴忽然开口。 “娘娘。” “你说……陛下是什么样的人?” 春儿一愣,隨即笑道:“陛下自然是英明神武的真龙天子啊!今日您也看到了,那些刺客在陛下面前不堪一击!” “是啊,英明神武……”苏晚晴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父亲苏文渊曾私下对她说过,陛下登基半载,不理朝政,恐非明君之象。 她也曾亲眼见过陛下在后宫纵情声色的模样。 可今日所见,却彻底顛覆了她的认知。 一个能轻描淡写击败天象境杀手、麾下拥有如此恐怖暗卫的皇帝,会是一个昏君吗? 不可能。 那只有一个解释——陛下在偽装。 可他为什么要偽装? 为了什么? 苏晚晴想不通。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重新审视这位帝王,重新审视自己的位置。 “春儿,明日去青嵐山,把我的那件月白色留仙裙准备好。”苏晚晴吩咐道。 “娘娘,那件会不会太素了?明日剑宗大典,各宫娘娘想必都会盛装出席……” “就那件。”苏晚晴打断她,语气坚定,“陛下……或许更喜欢素雅些的。” 她想起姜清雪。 那个总是穿著素衣、气质清冷的女子。 陛下对她似乎……格外不同。 苏晚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她要重新爭宠。 不是以色侍人那种肤浅的爭宠,而是要真正走进陛下的心里。 ...... 沁芳苑。 陆婉寧还没从白日的惊嚇中缓过神来。 她裹著锦被坐在床上,小脸苍白。 “陛下……陛下会不会有事……”她喃喃自语,眼中泪光盈盈。 “娘娘放心,陛下洪福齐天,那些宵小伤不了陛下的。”宫女轻声安慰。 “我知道……”陆婉寧咬著嘴唇,“可是……可是那些刺客好可怕……” 她想起那些倒下的禁军,想起飞溅的鲜血,想起那柄巨大的黑剑…… 如果不是陛下出手,他们可能全都…… 陆婉寧打了个寒颤。 “娘娘,喝点安神茶吧。”宫女奉上茶盏。 陆婉寧接过,小口啜饮。 温热的茶水下肚,她才感觉稍微好些。 “陛下……真的好厉害。” 她忽然说,眼中闪过崇拜的光芒,“两根手指就夹住了那么大的剑……我爹说过,天象境强者可是能开山裂石的,陛下却那么轻鬆就……” 她说不下去了,脸颊微微泛红。 从小到大,她听过的英雄故事里,那些盖世豪侠也不过如此。 可那些终究是故事。 而陛下,是活生生的,就在她面前,展现出了那样的神威。 “陛下是真龙天子,自然与眾不同。”宫女笑道。 陆婉寧点点头,將平安符贴在胸口。 她忽然想起离家前,父亲陆明远对她说的话: “婉寧,入了宫,你就是皇家的人了。要谨言慎行,好好伺候陛下。咱们陆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顺遂。” 平安顺遂…… 陆婉寧闭上眼睛。 她只希望,陛下能平平安安的。 只要陛下平安,她就安心了。 ...... 听涛轩。 秦牧並未就寢。 他站在二楼窗前,望著园中夜景。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洒在池塘水面,泛起粼粼波光。远处竹林在夜风中摇曳,沙沙声如潮水般起伏。 “陛下。”云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已换下银甲,穿了一身黑色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显得乾净利落。 “查清楚了?”秦牧没有回头。 “是。”云鸞低声道, “影子楼的总舵在江南苏州,楼主无面真实身份是前朝余孽陈千机,武道修为天象中期。他们接刺杀陛下的任务,金主是通过多重渠道匿名委託,暂时无法直接锁定。但根据资金流向和几个被俘杀手的口供,幕后之人……很可能与北境有关。” “徐龙象?”秦牧挑眉。 “不能完全確定,但有七成可能。”云鸞顿了顿,“另外,离阳使团那边也有动静。周文正今日暗中派人出城,往东去了,应是给离阳传递消息。” 秦牧笑了笑:“让他传。朕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朕来了青嵐山。”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 案上铺著一张青嵐山地形图,详细標註了剑宗各殿、山路、关隘。 “剑宗內部情况如何?”秦牧问。 “七大长老中,大长老莫问天和二长老柳隨风斗得最凶。三长老厉无痕態度曖昧,但根据锦衣卫密报,他最近与北境往来频繁。” 云鸞指著地图上天剑峰的位置,“明日大典就在天剑峰举行,届时各派齐聚,鱼龙混杂。陛下,是否要增派护卫?” “不必。”秦牧摇头,“龙影卫暗中布防即可。明面上,禁军足以应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而且,朕也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敢在青嵐山上动手。” 云鸞垂首:“属下明白。” 秦牧重新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夜风吹起他鬢角的髮丝,玄色衣袍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明日,七月初七。 青嵐剑宗,天剑峰。 那將是各方势力交锋的舞台。 徐龙象,赵清雪,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魎…… “都来吧。”秦牧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让朕看看,这九州的水,到底有多深。” ...... 临山郡城外,三十里处。 一处荒废的山神庙里,几点火光在夜风中摇曳。 庙中聚集了十几个人,清一色黑衣蒙面,气息內敛,显然都是高手。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虽蒙著面,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锐利如鹰,正是徐龙象麾下五大幕僚之一的“血屠”铁屠。 “失败了。” 一个刚赶回来的探子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落鹰涧伏击,影子楼出动一百三十七人,包括天象境杀手铁雄,全军覆没。” 庙內一片死寂。 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龙影卫……”铁屠咀嚼著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从未听说过。查清楚来歷了吗?” “没有。”探子摇头,“这些人如同鬼魅,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唯一能確定的是,他们每一个都不弱於影子楼的金牌杀手,首领更是深不可测。” 铁屠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隨即转头看向眾人: “明日青嵐山大典,世子也会到场。我们按原计划行事,但……要更加谨慎。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离,绝不可硬拼。” “是!”眾人齐声应道。 铁屠走到庙门口,望向临山郡城的方向。 夜色深沉,城墙的轮廓在远处若隱若现。 “秦牧……”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眼中杀意与忌惮交织。 ........ 临山郡城东,翠微园,听涛轩。 已是戌时三刻,夜色渐深。 听涛轩二楼的主厅內,十二盏鎏金宫灯高悬,將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灯火映在光可鑑人的紫檀木地板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晕。 厅堂布置雅致,临窗设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软榻,铺著月白色锦缎软垫,榻上置一矮几,几上摆著青玉茶具和一盘未完的棋局。 秦牧斜倚在软榻上,一袭玄色常服,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一手支颐,另一手隨意拈著一枚白玉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上,神色慵懒。 三名女子分立厅中。 苏晚晴穿一袭月白色留仙裙,裙摆绣著银线暗纹的兰花,外罩同色薄纱披帛,长发挽成飞天髻,只插一支碧玉簪。 她站在秦牧身后,纤纤玉手搭在他肩上,力道適中地揉按著穴位,动作嫻熟优雅,显然是刻意学过推拿之术。 陆婉寧则跪坐在软榻前的地毯上。 她双手捧著秦牧的左脚,小心翼翼地脱去软靴,露出穿著白色袜子的脚。 她的手很小,很软,力道轻柔得近乎怯懦,仿佛捧著的不是脚,而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陛下,这个力道可以吗?”陆婉寧抬起小脸,怯生生地问。 秦牧“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棋盘上:“再重些也无妨。” 陆婉寧脸微微一红,手上加了几分力道。 而姜清雪,站在厅堂中央。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水绿色广袖流仙裙,裙摆极长,在地面铺开如荷叶。 长发用一根碧玉簪简单綰起,余发披散肩头,发间未戴任何珠翠,素净得与这富丽堂皇的厅堂格格不入。 宫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乐师在屏风后奏起了《春江花月夜》的调子,悠扬婉转。 姜清雪深吸一口气,起手式。 广袖扬起,如流云舒展。 她跳的是一支江南水乡的舞蹈,本该柔美婉约,可她的动作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僵硬。 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回眸,都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著,机械而勉强。 她的眼神空洞,望著前方,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思绪早已飘远,飘到了白日那场廝杀,飘到了那支被夹碎的巨剑,飘到了那些如同鬼魅般出现的龙影卫…… 还有,徐龙象。 他会不会真的派了刺客? 如果真是他……他知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 秦牧展现出的实力,远超所有人的想像。那些龙影卫,更是闻所未闻。 如果徐龙象轻举妄动,无异於自投罗网。 姜清雪越想越心乱,舞步也越来越凌乱。 有好几次,她险些踩到自己的裙摆,身形微晃,勉强稳住。 秦牧似乎並未在意她的舞蹈。 他將手中的白玉棋子轻轻落下,发出清脆的“啪”声。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隨意,仿佛只是隨口閒聊: “晚晴,婉寧,你们说……” 他顿了顿,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扫过身后的苏晚晴和跪在脚边的陆婉寧: “今日在落鹰涧,那些想杀朕的刺客……会是谁派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厅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第43章 好戏要开场了 乐师的琴声依旧悠扬,可那旋律此刻听来却显得格外突兀。 苏晚晴揉肩的动作微微一滯,指尖力道有瞬间的失控,隨即迅速调整,恢復平稳。 她垂下眼帘,声音温婉却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 “陛下……此事关乎朝局,臣妾一介女流,不敢妄加猜测。” 陆婉寧更是嚇得浑身一颤,捧著秦牧脚的手都抖了一下。 她抬起小脸,眼中满是惊慌,声音细如蚊蚋: “臣、臣妾不知……臣妾只觉得那些刺客好可怕……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 秦牧笑了。 “无妨,这里没有外人,隨便聊聊。”他重新拈起一枚棋子,在指尖把玩,“就当是……饭后閒谈。”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仿佛在回忆什么: “朕登基这半年来,上朝次数寥寥,奏摺批得也少。朝中那些老臣,怕是早就对朕不满了。尤其是李斯那帮人,动不动就跪諫,就差没指著朕的鼻子骂昏君了。” 白玉棋子在指尖转动,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你们说,会不会是朝中哪位看不惯朕的大臣,想换个皇帝坐坐这龙椅?” 苏晚晴和陆婉寧都不敢接话,只低著头,屏住呼吸。 秦牧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 “又或者……是朕的那几位好皇叔?” 他眼中闪过一抹玩味: “先帝子嗣不丰,朕登基时,几位皇叔表面恭顺,心里怎么想的……可就难说了。尤其是楚王叔,当年可是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结果先帝选了朕的父亲,他又选了我……怕是心中早有怨气。” 棋子落下,在棋盘上发出清脆声响。 “不过,皇叔们都在封地,手伸不了这么长。那会不会是……江湖上的仇家?” 秦牧微微眯起眼: “大秦立国数百年,灭过的国家、剿灭的门派,不计其数。那些亡国遗孤、门派余孽,怕是日日夜夜都想著报仇雪恨。今日那些刺客,武功路数狠辣,像是江湖手段。”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一转: “再或者……是离阳?” 这两个字一出,厅內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苏晚晴揉肩的手彻底停了下来,陆婉寧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 秦牧却依旧神態自若,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离阳女帝赵清雪,刚刚彻底收拢兵权,正是需要立威的时候。若是能在朕出巡时行刺成功,不仅除掉了一个潜在的对手,还能震慑大秦朝野,一举两得。” 他笑了笑,摇头: “不过离阳与我大秦隔江相望,真要派这么多刺客潜入,也不是易事。况且赵清雪那女人……心思深沉,应该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 秦牧的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指尖在棋子上轻轻摩挲。 厅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乐师的琴声还在流淌,姜清雪的舞蹈还在继续,可她的动作已经彻底乱了章法,完全是在凭本能舞动。 她听著秦牧那一句句推测,心中惊涛骇浪。 朝臣、皇叔、江湖仇家、离阳女帝…… 每一个都有可能。 但都不是她最害怕的那个答案。 她祈祷著,祈祷秦牧不要说出那个名字。 然而—— 秦牧忽然轻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感慨: “其实,朕最不愿意怀疑的……是徐龙象。” “啪嗒——” 一声突兀的轻响。 不是棋子落盘,不是琴弦崩断。 而是姜清雪脚下一个踉蹌,鞋底与地板摩擦发出的声响。 她正在做一个旋转动作,听到“徐龙象”三个字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完全僵住。 旋转到一半的身形骤然失衡,右脚踩到左脚的裙摆,整个人朝右侧倾倒——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姜清雪重重摔倒在地。 水绿色广袖流仙裙散开如荷叶,乌黑长髮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她趴在地上,手肘撞到坚硬的地面,疼得她眼眶瞬间泛红,却死死咬住嘴唇,没让痛呼出声。 但那一摔的声响,在寂静的厅堂中格外刺耳。 乐师的琴声戛然而止。 苏晚晴和陆婉寧同时转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姜清雪,眼中满是错愕。 秦牧也抬起了眼。 他手中的白玉棋子停在半空,目光落在姜清雪身上,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厅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宫灯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姜清雪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 她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不敢动弹,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尤其是秦牧的目光。 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她的皮肉,看进她灵魂最深处。 时间仿佛过去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 秦牧缓缓放下手中的棋子,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俯视著趴在地上的姜清雪。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甚至带著一丝关切: “爱妃,怎么了?” 姜清雪浑身一颤。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挣扎著想要起身,可手肘的疼痛让她使不上力,试了两次才勉强跪坐起来。 她垂著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如纸的下頜和微微颤抖的嘴唇。 “臣妾……臣妾该死……” 她的声音嘶哑,带著无法掩饰的惊慌: “臣妾舞艺不精,不小心……不小心扭到了脚,惊扰了圣驾,罪该万死……” 她说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牧静静看著她。 看著她低垂的头,看著她颤抖的肩膀,看著她用力到发白的指尖。 然后,他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轻鬆隨意,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猜测只是戏言: “不过朕也只是隨口一说罢了。徐龙象那孩子,朕是知道的,忠君爱国,赤胆忠心。他父亲镇北王为我大秦立下赫赫战功,他更是年纪轻轻就为国戍边,屡破北莽。这样的国之栋樑,怎么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端起宫女刚奉上的温茶,青玉茶盏在修长指尖泛著温润光泽。 他轻啜一口,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嘴角带著温和笑意: “况且,朕此次出巡青嵐山,行程隱秘,连朝中许多重臣都不知具体路线。徐龙象远在北境,又如何能得知?就算得知,以他的为人,也定会加强沿途护卫,怎会派刺客来?” 他放下茶盏,青玉与紫檀木几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目光扫过仍跪在地上的陆婉寧和站在身后的苏晚晴,语气越发轻鬆: “你们说是不是?朕刚才那些话,不过是一时玩笑罢了。徐世子若是知道朕这般揣测他,怕是会寒心呢。” 苏晚晴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福身道: “陛下圣明。徐將军忠义无双,天下皆知。今日之事,定是別有用心之人的阴谋,想离间陛下与忠臣。” 陆婉寧也连连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陛下英明。” 秦牧笑了,笑容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格外温和: “朕自然知道。” 他重新靠回软榻,姿態慵懒,仿佛真的只是隨口开了个玩笑,此刻兴致已尽: “好了,今日都累了。晚晴,婉寧,你们先回去歇著吧。明日还要上青嵐山,养足精神。” “是,臣妾告退。” 苏晚晴和陆婉寧齐齐福身,退了出去。 陆婉寧临走前还担忧地看了姜清雪一眼,但不敢多言,跟著苏晚晴离开了听涛轩。 厅內,只剩下秦牧和仍跪在地上的姜清雪。 还有屏风后不敢出声的乐师和侍立角落的宫女。 烛火摇曳,光影在两人之间流动。 秦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姜清雪。 看著那个跪在地上、低垂著头、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子。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起来吧。” 姜清雪不敢动。 秦牧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 “朕又不会吃了你。起来,让朕看看你的脚。” 姜清雪这才缓缓抬起头。 宫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绝伦的容顏此刻苍白如纸,眼圈通红,睫毛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珠。 她的嘴唇被咬得发白,留下深深的齿印。 她看著秦牧,眼中满是惶恐、不安,还有一丝深藏的绝望。 秦牧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在宫灯下泛著玉一般的光泽。 姜清雪迟疑片刻,还是將手递了过去。 秦牧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带,將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的手掌冰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坐下。”秦牧指了指软榻旁的一张绣墩。 姜清雪依言坐下,依旧垂著头。 秦牧俯身,伸手去碰她的脚踝。 姜清雪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却被他轻轻按住。 “別动。” 他的声音很温和,动作也很轻柔。 他脱去她的绣鞋,褪下罗袜,露出白皙纤细的脚踝。果然,脚踝处已经红肿起来,在雪白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真的扭到了。”秦牧轻笑,“朕还以为你是装的。” 姜清雪浑身一僵。 秦牧却仿佛没注意到她的反应,转头吩咐宫女: “去取些冰来,再拿一瓶活血化瘀的膏药。” “是。” 宫女快步退下。 秦牧重新看向姜清雪,目光在她红肿的脚踝上停留片刻,又移到她脸上: “疼吗?” 姜清雪咬著嘴唇,轻轻点头。 “疼就好。”秦牧说,语气平淡,“疼,才能记住教训。舞跳不好没关係,但若是心不在焉,迟早要出事。” 姜清雪的心猛地一沉。 她听出了秦牧话中的深意。 他在警告她。 警告她不要心不在焉,警告她不要有异心。 “臣妾……知错。”她低声说,声音嘶哑。 秦牧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拭去一滴未乾的泪珠。 动作很轻,很温柔。 可姜清雪却觉得,那指尖冰得像雪。 “回去好好休息。”秦牧收回手,重新靠回软榻,闭目养神,“明日若是不便,可以不用上山。” “不……”姜清雪脱口而出,“臣妾……臣妾能去。” 她必须去。 她要去青嵐山,要去见徐龙象,要告诉他今日发生的一切,要警告他秦牧的真正实力,要让他千万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秦牧睁开眼,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仿佛能看穿她所有心思。 “隨你。”他淡淡道,重新闭上眼睛,“回去吧。” “是……臣妾告退。” 姜清雪挣扎著起身,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让她险些再次摔倒。 她咬牙忍住,一瘸一拐地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秦牧仍闭目靠在软榻上,宫灯的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他神色平静,仿佛真的只是累了在休息。 可姜清雪知道,那双闭著的眼睛背后,是怎样锐利如刀的目光。 她转身,走出听涛轩。 夜风扑面而来,带著雨后草木的清新,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脚踝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可她浑然不觉。 姜清雪抬头,望向夜空。 阴云依旧密布,不见星月。 就像她的前路,一片漆黑,看不到半点光亮。 “龙象哥哥……”她低声呢喃,声音破碎在夜风中。 “我该怎么办……” 泪水终於决堤。 她靠在廊柱上,无声地哭泣,单薄的身影在夜色中瑟瑟发抖,如同一片即將凋零的叶子。 而在听涛轩內,秦牧缓缓睁开眼。 他走到窗前,望著姜清雪踉蹌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陛下。”云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如何?”秦牧没有回头。 “雪才人离开听涛轩后,在廊下哭了片刻,现已返回疏影斋。沿途未有异常。”云鸞低声稟报。 秦牧点点头,目光依旧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 “明日青嵐山大典,徐龙象一定会来。” “是。” “保护好她。”秦牧顿了顿,“朕要她亲眼看著,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在朕面前……会是什么样子。” 云鸞垂首:“属下明白。” 秦牧转身,走回软榻。 宫灯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眼眸在光影交错中闪烁著冰冷而玩味的光芒。 七月初七,青嵐山。 那出戏,终於要到高潮了。 他很期待。 第44章 青嵐山盛会开始! 七月初七,青嵐山 青嵐山主峰天剑峰,今日披上了盛装。 从山门到峰顶,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青石台阶两侧,每隔十步便插一桿青底云纹剑旗。 山风过处,万旗齐展,猎猎作响,如千军列阵。 天剑峰顶,开阔的演武场已被布置成典礼场地。 正北高台以千年紫檀搭建,高九尺九寸,取九九至极之数。 台顶铺著猩红地毯,正中摆一张龙纹紫檀椅,是为观礼主位。 两侧各设十八张座椅,呈扇形排开,那是给各大门派掌门、世家家主的位置。 此刻,虽距典礼正式开始尚有一个时辰,但演武场上已人声鼎沸。 放眼望去,儘是江湖人物。 有身穿道袍、背负长剑的道门修士,有袈裟披身、手持禪杖的佛门高僧,有锦衣华服、腰悬玉佩的世家子弟,也有粗布麻衣、眼神锐利的草莽豪杰。 粗略估算,竟有上千人之多! 这还只是有资格登上天剑峰的。 山下各客栈、茶肆中,更不知聚集了多少想一睹盛况的江湖客。 青嵐剑宗新宗主即位大典,已成神州武林三十年来最大盛会。 演武场东南角,七八个身著锦缎长衫的中年人正围成一圈,低声交谈。 为首一人年约五十,面白无须,手持一柄白玉摺扇,正是江南第一世家“苏家”的家主苏慕白。 “听说离阳也来人了?”苏慕白摇著摺扇,目光有意无意扫过西侧一群身著离阳服饰的使者。 “不止离阳。” 身旁一个瘦削老者接话,他是蜀中唐门长老唐青松,声音低沉, “西凉汗国、北莽王朝,甚至南疆苗寨都有门派前来。这青嵐剑宗的面子,可是够大的。” “何止是面子。” 另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冀州巨富钱万贯,压低声音道,“依我看,这哪是什么宗主即位大典,分明是各方势力来探虚实的。青嵐剑宗立派三百年,弟子遍布九州,谁若能拉拢剑宗,就等於在武林中多了一枚重棋。” 眾人纷纷点头。 江湖与朝堂,向来密不可分。 尤其在大秦这等武道为尊的国度,一个顶尖宗门的支持,往往能左右一州一郡的局势。 “你们说,今日谁能坐上那宗主之位?”有人问。 唐青松捋了捋鬍鬚:“大长老莫问天,二长老柳隨风,两人势均力敌。不过听说柳长老这几年暗中拉拢了不少执事和真传弟子,胜算或许更大。” “那可未必。”苏慕白摇头,“莫长老是萧宗主亲传大弟子,在宗门內威望极高。而且……我听说,有人支持他。” “谁?” 苏慕白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朝北侧高台方向瞥了一眼。 那里,一群身著北境服饰的人正在交谈。 为首之人身材高大,面容刚毅,正是镇北王世子徐龙象。 徐龙象今日穿了一身玄黑蟒袍,腰束玉带,脚踏云纹靴,虽未著甲,但那股久经沙场磨礪出的肃杀之气,依旧让周围不少江湖客下意识地保持距离。 他身边站著五人。 正是五大幕僚:司空玄、范离、铁屠、柳红烟、墨蜃。 “世子,方才与三长老厉无痕的谈话,很顺利。” 范离摇著羽扇,低声道,“他答应,若我们能助他登上宗主之位,剑宗今后將全力支持北境。” 徐龙象微微頷首,目光扫过演武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最后转身,望向正北高台上那张空著的龙纹紫檀椅。 那是给大秦皇帝预留的位置。 秦牧前日遇袭……今日还会来吗? 想到这个名字,徐龙象心头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恨意,有野心,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落鹰涧伏击失败,影子楼全军覆没…… 这些消息如一块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那个看似昏聵的皇帝,隱藏得实在太深了。 “世子。” 柳红烟裊裊上前,红裙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声音柔媚却带著凝重, “方才我以媚术试探了几位剑宗执事,得到一个消息,大秦皇帝,已经抵达临山郡,今日……极有可能亲临。” 徐龙象瞳孔骤然收缩。 亲临? 秦牧竟然真的要来青嵐山? 他图什么?只是为了观礼?还是……另有目的?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姜清雪的脸。 那个被他亲手送进宫的女子,那个他承诺要娶为皇后的女子,如今成了秦牧的妃子。 若秦牧今日真的来了,会不会带她一起来?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 “世子?”范离察觉到徐龙象气息的波动,低声询问。 徐龙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乱。 越是关键时刻,越不能乱。 “按原计划行事。” 他沉声道,“无论秦牧来不来,今日我们都要助厉无痕登上宗主之位。只要掌控剑宗,我们在武林中就有了根基,大事可期。” “是!”五人齐声应道。 徐龙象重新將目光投向人群,脸上重新掛起温和的笑容。 他迈步朝西侧走去。 那里,几位世家家主正聚在一起交谈。 作为镇北王世子,他需要趁著典礼开始前的这段时间,儘可能多地结交各方势力,为未来的大业铺路。 ....... 辰时三刻,朝阳已完全升起。 金灿灿的阳光洒满天剑峰,將万杆剑旗染成金色。 山间云雾渐渐散去,露出青嵐山连绵起伏的群峰轮廓,恍若一幅泼墨山水画。 演武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少林寺方丈了空大师携十八罗汉至,龙虎山张天师带三十六道士来,峨眉派静玄师太领二十四女弟子入座…… 神州武林有头有脸的门派,几乎到齐了。 高台两侧的座位渐渐坐满。 徐龙象也已回到北境阵营的位置,与几位刚结交的世家家主低声交谈,言笑晏晏,风度翩翩。 他今日表现堪称完美。 既展现了镇北王世子的尊贵气度,又不失江湖豪侠的爽朗亲和。 不少原本对北境持观望態度的门派,在与他交谈后,都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一切都很顺利。 徐龙象端起侍女奉上的香茶,轻啜一口,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只要今日厉无痕能登上宗主之位,他在武林中的布局就完成了一半。 再加上范离在皇城的运作,北境军中的渗透,各地官员的拉拢…… 大事可成。 正想著,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號角—— “呜——” 號角声苍凉悠远,穿透云霄,瞬间压过了演武场上的嘈杂人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转头望向山门方向。 紧接著,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踏、踏、踏……” 沉稳,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上。 一支黑甲军队出现在山门处,沿著青石台阶缓步而上。 玄色鎧甲在阳光下泛著冷硬光泽,腰间佩刀,手持长戟,头盔下的面容肃穆如铁。 虽然只有三百人,但那股百战精锐的肃杀之气,却让在场许多江湖客都感到呼吸一滯。 “是大秦禁军!”有人低呼。 “禁军开道……难道……”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高亢的通传,从山门处层层递上,响彻天剑峰—— “陛——下——驾——到——” 四个字,如惊雷炸响! 整个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 上千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山门方向,就连高台上那些掌门家主,也都纷纷起身,神色肃然。 徐龙象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几滴茶水溅出,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山门,盯著那支缓缓上行的禁军队伍,盯著队伍中央那顶……明黄色鎏金鑾轿。 秦牧……真的来了。 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涌。 是紧张?是兴奋?还是……恐惧? 徐龙象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握紧的拳头,指甲已经深深陷入掌心。 禁军分列两侧,在青石台阶上形成一条通道。 鎏金鑾轿在八名力士的肩扛下,平稳上行。 轿身以紫檀木为架,外覆明黄锦缎,绣九龙腾云图案,轿顶镶嵌一颗拳头大的东海明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位登基半年便引发天地异象、紫气东来三千里的大秦皇帝,就在轿中。 队伍行至演武场边缘,停下。 一名身著银甲的女官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清越:“启稟陛下,天剑峰已至。” 短暂的寂静。 然后,轿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那只手很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就像读书人的手。 可就是这样一只手,轻轻一掀,仿佛掀开了整个时代的帷幕。 玄色龙纹袍的下摆先露出来,接著是腰间的玉带,然后是挺拔的身形,最后……是一张俊朗含笑的脸。 秦牧走出鑾轿,站在天剑峰顶。 晨光洒在他身上,玄色龙袍上的金线绣龙仿佛活了过来,在光线下流转著暗沉而尊贵的光泽。 他未戴冠冕,只以一根白玉簪束髮,几缕碎发散落额前,平添几分隨意。 可就是这份隨意,却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仪。 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气场,无需刻意彰显,便足以让眾生俯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禁军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紧接著,演武场上的江湖人士,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不得不跪拜下去。 高台上的掌门家主们,也纷纷躬身行礼。 徐龙象隨著人群跪倒,垂首,目光却死死盯著地面,盯著那双缓缓走近的玄色龙纹靴。 一步,两步…… 靴子在离他三丈处停下。 第45章 徐龙象再见姜清雪! 然后, 徐龙象听到了那个声音,清朗,温和,带著几分慵懒的笑意: “平身吧。今日是江湖盛事,不必拘礼。” “谢陛下——” 眾人起身,但依旧垂手而立,不敢喧譁。 秦牧目光扫过演武场,扫过高台上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后……落在了徐龙象身上。 他笑了。 笑容很温和,就像长辈看到出色的晚辈。 “徐爱卿也来了。”秦牧缓步走到徐龙象面前,“北境军务繁忙,朕还以为你来不了呢。” 徐龙象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陛下亲临,臣岂敢不来?况且剑宗於臣有指点之恩,今日新宗主即位,臣理当来贺。” “说得是。”秦牧点头,目光却转向身后,“对了,朕今日还带了个人来,爱卿应当认得。” 他侧身,朝鑾轿方向伸出手。 一只手从轿帘后探出,轻轻搭在他的手上。 那只手很小,很白,指尖染著淡淡的蔻丹,手腕上戴著一只碧玉鐲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徐龙象的心臟猛地一缩。 他认得那鐲子。 那是去年姜清雪生辰时,他特意从西域商人手中买来送她的。 碧玉中有一道天然形成的云纹,他当时还说,那云纹像极了青嵐山的云雾。 然后,轿帘彻底掀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出来。 水绿色广袖流仙裙,裙摆绣著银线暗纹的兰花,外罩月白薄纱披帛。 长发挽成飞天髻,只插一支碧玉簪——正是他送的那支。 那张脸,清冷绝伦,眉眼如画,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圈微微泛红,像是昨夜未曾睡好。 姜清雪。 徐龙象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演武场上千人,高台上数十掌门,四周三百禁军……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遥远。 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女子。 那个他从小呵护、发誓要娶为妻的女子。 那个他亲手送进宫、如今却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的女子。 她微微垂著眼帘,不敢看他。 她的手,被秦牧握在手中。 秦牧的手臂,揽著她的腰。 两人站得很近,近到几乎贴在一起。 秦牧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轻轻点头。 那姿態,亲昵得像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 徐龙象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衝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死死盯著那两只交握的手,盯著秦牧揽在姜清雪腰上的手臂,盯著姜清雪脸上那抹刺眼的红晕……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画面。 姜清雪在听雪轩梅树下练剑,回眸冲他一笑。 姜清雪坐在廊下绣花,阳光洒在她身上,安静美好。 姜清雪接过他送的玉簪时,眼中闪动的光彩。 还有……她入宫前夜,在听雪轩院中,月光下,她含著泪说:“龙象哥哥,我等你。” 等你…… 等来的,却是如今这般景象? 徐龙象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狠狠揉搓,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可他不能。 他是镇北王世子,是天象境强者,是未来要君临天下的人。 他必须站直,必须微笑,必须装作若无其事。 “姜清雪……不,现在该叫雪才人了。” 徐龙象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多日不见,別来无恙。” 姜清雪终於抬起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 她的眼中闪过太多情绪。 惊慌,愧疚,痛苦,哀求……最后都化作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轻轻福身,声音细如蚊蚋:“见过世子。” 世子。 不是龙象哥哥。 是世子。 徐龙象感觉那两个字像两把刀,狠狠扎进他心里。 秦牧似乎没察觉到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依旧笑著: “说起来,雪儿能入宫,还得多谢徐爱卿推荐。如此佳人,爱卿捨得献给朕,这份忠心,朕记下了。” 他说得隨意,仿佛真的只是寻常道谢。 可听在徐龙象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推荐? 忠心? 徐龙象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笑容:“陛下喜欢就好。清雪……雪才人能侍奉陛下,是她的福分。” 他说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牧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望向高台: “典礼快开始了吧?朕可不能喧宾夺主。走吧,雪儿。” 他揽著姜清雪的腰,朝高台走去。 姜清雪被动地跟著,脚步有些踉蹌。 经过徐龙象身边时,她的裙摆轻轻拂过他的靴尖。 那么轻,那么快,就像从未触碰过。 可徐龙象却感觉,那一下拂过的不是裙摆,而是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他心上烫下了一个永久的印记。 他站在原地,看著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 秦牧身姿挺拔,玄龙袍在风中微微拂动。 姜清雪身形单薄,水绿裙摆如荷叶铺展。 两人走在一起,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就像……真正的帝王与妃嬪。 徐龙象的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可他却感觉不到疼。 心里的痛,比这强烈千倍万倍。 “世子……”司空玄低声唤他,眼中满是担忧。 徐龙象缓缓鬆开拳头,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对身影,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我没事。” 可谁都看得出,他在极力压抑著什么。 那双往日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深处,有火焰在燃烧。 那是仇恨的火焰,是毁灭的欲望,是几近疯狂的偏执。 范离与柳红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世子……怕是要失控了。 而此刻,高台上。 秦牧在主位落座,姜清雪被他拉著手,坐在他身旁的副位上。 那本是给皇后或贵妃预留的位置。 这个举动,引得台下不少人侧目。 苏晚晴和陆婉寧坐在稍远些的位置,看著这一幕,神色各异。 苏晚晴面色平静,但握著团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婉寧则有些茫然,看看秦牧,又看看姜清雪,最后低下头,摆弄自己的衣角。 秦牧似乎对眾人的目光毫不在意。 他靠在紫檀木椅上,一手仍握著姜清雪的手,另一手支颐,姿態慵懒,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了徐龙象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个含笑慵懒,一个隱忍欲狂。 隔著数百步的距离,隔著上千人群,无声地对峙。 然后,秦牧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只有徐龙象能看懂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戏謔,有嘲弄,有胜利者的怜悯。 就像猫在玩弄爪下的老鼠。 徐龙象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衝上头顶。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拔剑衝上去,將那个男人碎尸万段! 可就在此时—— “咚!咚!咚!” 三声沉重的鼓响,从演武场正中的青铜巨鼎处传来。 青嵐剑宗新宗主即位大典,正式开始。 鼓声如雷,震散了凝滯的气氛,也暂时打断了两人无声的对峙。 徐龙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復了几分清明。 不能衝动。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今日最重要的是助厉无痕登上宗主之位,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放。 他重新坐回座位,垂下眼帘,不再看高台。 可那紧攥的拳头,那掌心的血跡,那眼中深藏的疯狂,都暴露了他此刻真实的心境。 高台上,秦牧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轻轻摩挲著姜清雪冰凉的手指,感受著她指尖的颤抖,低声在她耳边说: “爱妃,你看,徐爱卿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適?” 姜清雪浑身一颤,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秦牧是故意的。 故意带她来,故意在徐龙象面前与她亲密,故意刺激他,羞辱他。 而她,无能为力。 只能配合演出这场戏,这场足以將徐龙象逼疯的戏。 她闭上眼,泪水从睫毛缝隙中渗出,滑过苍白的面颊,滴落在水绿色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秦牧看到了那滴泪。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然后,他抬眼,望向演武场正中。 那里,青嵐剑宗七大长老,已缓缓走上高台。 第46章 新任剑宗宗主,必须忠於大秦! 三声重鼓过后,演武场陷入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台之上。 那里,七道身影缓步走出。 青嵐剑宗七大长老,皆是一袭青色道袍,衣襟袖口绣著银线云纹。 虽已年过半百,但个个精神矍鑠,步履沉稳,周身隱有剑气流转。 为首者,是大长老“青云剑”莫问天。 他鬚髮皆白,面容清癯,手持一柄古朴长剑,剑未出鞘,却自有凛然剑意透体而出。 那双沉淀了百年风雨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正北主位。 他的身旁,二长老“流云剑”柳隨风紧隨其后。 柳隨风看起来比莫问天年轻许多,约莫五十上下,面如冠玉,眉目疏朗,嘴角习惯性地噙著一抹温和笑意。 但若细看,那双含笑眼眸深处,却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与算计。 再往后,是三长老“血剑”厉无痕。 他年约六十,面容枯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半开半闔,仿佛永远睡不醒。 但偶尔开闔间,眼中闪过的血光却让人不寒而慄。 他腰间悬著一柄通体赤红的短剑,剑鞘上刻满诡异的符文。 其余四位长老,四长老“断岳剑”岳擎苍、五长老“飞霜剑”白凝霜、六长老“穿云剑”风无影、七长老“听雨剑”苏听雨,依次排开,各具风姿。 七大长老站定,全场肃然。 莫问天上前一步,抱拳环礼,声音苍劲如古松:“诸位武林同道,远道而来,青嵐剑宗蓬蓽生辉。”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主位,深深一躬: “今日我青嵐剑宗新宗主即位大典,能得大秦皇帝陛下亲临观礼,实乃宗门三百年未有之荣光。按剑宗祖训,宗主即位,须有德者居之。故今日大典,除遵循门规外,更请陛下见证,以示我青嵐剑宗对大秦皇室之忠,对天下正道之义。” 这番话,说得堂堂正正,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剑宗的正统地位,又向皇室表达了忠诚,更在天下英雄面前树立了宗门形象。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讚嘆。 秦牧靠在紫檀椅上,一手仍握著姜清雪冰凉的手指,闻言微微一笑,頷首示意。 莫问天直起身,继续道: “宗主萧天南闭关三十载,参悟天道,至今未出。宗门不可一日无主,经七大长老共议,今日將推举新任宗主。” 他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按我剑宗门规,宗主之位,须满足三条件:其一,武道修为冠绝全宗,其二,德行足以服眾,其三,得门內弟子拥戴。” “故今日大典,分为三部分。” 莫问天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武道比试。有意角逐宗主之位者,可上台切磋,胜者为尊。” “第二,德行考评。由七大长老及在场各派掌门、家主共同评议。” “第三,弟子公投。剑宗內外门三千弟子,皆可投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高台两侧的座位: “当然,今日天下英雄齐聚,若有哪位豪杰自认可胜任剑宗宗主,也可上台一试。青嵐剑宗,向来唯才是举!”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喝彩。 “好一个唯才是举!” “剑宗气度,果然不凡!” 江湖中人,最重实力,也最服气魄。 莫问天这番话,既展现了剑宗的自信,又给了所有人机会,顿时贏得了不少好感。 秦牧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这位大长老,倒是个明白人。 明知道今日这宗主之位,多半要在莫问天和柳隨风之间產生,却偏要摆出“唯才是举”的姿態。 如此既堵了天下悠悠之口,又彰显了剑宗气度。 高,实在是高。 不过…… 秦牧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三长老厉无痕。 这位“血剑”长老,今日出奇的安静。 以他的性格和野心,不该如此沉寂。 除非……他在等待什么。 正想著,莫问天已走到主位前,深深一揖: “请陛下,为大典揭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秦牧身上。 这位大秦皇帝,登基半年来首次在天下英雄面前正式露面。 他的態度,他的言行,將直接影响今日大典的走向,甚至影响未来武林与朝廷的关係。 姜清雪感到秦牧握著自己的手微微用力,然后鬆开。 她抬起眼,看到秦牧缓缓起身。 玄色龙袍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金色光泽,衣摆拂过紫檀椅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一步步走向高台中央,步伐不疾不徐,神態从容自若。 明明只是简单的行走,却有种无形的威压隨之瀰漫,让原本有些喧闹的演武场,渐渐安静下来。 上千双眼睛,追隨著那道玄色身影。 徐龙象坐在北境阵营中,死死盯著秦牧的背影,眼中血丝密布。 他注意到,秦牧起身时,很自然地揽了一下姜清雪的腰,低声说了句什么。 姜清雪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自然的红晕,轻轻点头。 那姿態,亲昵得像夫妻间的耳语。 徐龙象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狠狠揉搓!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衝上去,將那双手从姜清雪腰上扯开,將那男人碎尸万段! 可他知道,不能。 这里是青嵐山,是天下英雄匯聚之地。 他若当眾失態,不但会坏了大事,更会让北境顏面尽失。 徐龙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再睁开眼时,他已恢復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翻涌的岩浆。 “王爷,咱们的计划……”身后传来范离极低的声音,“还继续吗?” 徐龙象沉默片刻,声音嘶哑: “秦牧身边,有强者暗中护卫。落鹰涧一战,影子楼全军覆没,连铁雄都折了。今日他敢亲临,必有万全准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传令下去,原计划取消。所有人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范离眼中闪过讶异,但很快点头:“属下明白。” 他正要退下传令,徐龙象忽然又开口: “等等。” 范离停步。 徐龙象的目光,落在高台上那道水绿色身影上,眼神复杂难言: “清雪……获得那昏君如此重视,对我们而言,或许是件好事。她能接触到的机密,会更多。”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著一种奇怪的,近乎自虐的满足感。 仿佛姜清雪被秦牧宠幸、被秦牧重视,不是屈辱,而是一种价值的证明。 范离看著徐龙象眼中那古怪的光芒,心中暗嘆,面上却恭敬道:“世子英明。姜姑娘深明大义,必不会辜负世子期望。” 徐龙象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高台。 那里,秦牧已走到莫问天身边。 两人並肩而立。 一个青袍道冠,仙风道骨,剑气凛然。 一个玄衣龙纹,慵懒矜贵,帝威隱现。 构成一幅奇异的画面。 秦牧抬手,示意莫问天退后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台下不少人心中一动。 陛下这是要亲自说话? 果然,秦牧环视全场,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並不洪亮,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仿佛就在耳边低语: “今日青嵐剑宗新宗主即位大典,朕能亲临见证,亦感荣幸。” 开场白很客气,很平和。 但接下来,话锋一转: “青嵐剑宗,立派三百载,剑道独步天下,更为我大秦镇守北疆,立下赫赫功勋。八十年前,剑圣萧寒云前辈,单人独剑,连斩北莽七位天象境將领,护我大秦山河无恙,百姓安寧。”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肃穆: “此等忠义,此等功绩,我大秦皇族,永世不忘。” 台下,许多老一辈的江湖人,眼中露出追忆之色。 八十年前那一战,確实惨烈。 北莽百万铁骑南下,雁门关岌岌可危,是大秦武林各派联手,才守住国门。 其中,青嵐剑宗居功至伟。 “故今日,朕来此,不仅是为观礼。” 秦牧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迴荡: “更是为见证,青嵐剑宗新一代宗主,能否承先辈遗志,继往开来,护我大秦,守我黎民。” 这话说得极重。 几乎是在明確表態:大秦皇室,对青嵐剑宗有期待,也有要求。 新任宗主,必须忠於大秦。 台下,各派掌门神色各异。 北境阵营中,徐龙象眉头微皱。 秦牧这番话,看似在褒奖剑宗,实则在定调子。 今日选出的宗主,必须是大秦的人。 那厉无痕…… 他看向三长老,却见厉无痕依旧半闔著眼,仿佛睡著了。 高台上,莫问天和柳隨风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陛下这话,是在施压,也是在表態。 他支持谁? 两人心中飞快盘算。 秦牧似乎没注意到台下眾人的反应,继续道: “当然,剑宗之事,朕不会干涉。宗主之位,当由剑宗自行决定。” 他微微一笑,语气缓和下来: “朕今日来,只是观礼,只是见证。愿青嵐剑宗,选出一位德才兼备、武功盖世的新宗主,带领剑宗,再创辉煌。” 说完,他朝莫问天点点头,转身走回主位。 步伐依旧从容。 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番话,已为今日大典定下了基调。 秦牧回到座位,没有立刻坐下。 他先是伸手,將姜清雪从副位上拉起来,然后自己坐下,再將姜清雪拉到自己身边,让她坐在自己椅子的扶手上。 这个动作,亲密得近乎放肆。 姜清雪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整个人几乎跌进秦牧怀里。 水绿色广袖流仙裙的裙摆铺展开来,与玄色龙袍交织在一起。 她的脸颊瞬间烧红,想要起身,却被秦牧按住了腰。 第47章 针锋相对!两大天象境的战斗! “坐这儿。”秦牧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姜清雪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台下上千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羡慕,有嫉妒,也有……鄙夷。 她死死咬著嘴唇,垂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秦牧,却似乎很享受这种亲密。 他一手揽著姜清雪的腰,一手支颐,姿態慵懒至极。 苏晚晴和陆婉寧坐在稍远处,看著这一幕,神色复杂。 苏晚晴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掩饰过去,起身走到秦牧身后,縴手搭上他的肩膀,柔声问: “陛下,臣妾为您按按肩可好?” 秦牧“嗯”了一声。 苏晚晴立刻嫻熟地揉按起来,力道恰到好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婉寧见状,也怯生生地起身,跪坐在秦牧脚边,捧起他的另一只手,小心按摩起来。 一时间,大秦皇帝左拥右抱,享受著两位妃嬪的服侍,怀中还搂著一个,姿態之愜意,之奢靡,之……昏聵,让台下不少人暗暗皱眉。 这位陛下,果然如传闻所言,沉迷美色,荒淫无道。 徐龙象看著高台上那刺眼的一幕,拳头再次攥紧。 他看得分明,姜清雪坐在秦牧怀里,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脸色苍白如纸,眼圈通红,显然是在强忍泪水。 而秦牧的手,肆无忌惮地在她腰间摩挲,偶尔低头在她耳边说些什么,惹得她身体轻颤。 那画面,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徐龙象心上。 他几乎要將椅子的扶手捏碎! “世子……”司空玄低声提醒。 徐龙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可那画面,已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更不堪的画面。 深宫寢殿,锦帐之內,姜清雪被秦牧压在身下,承受著本不该属於她的屈辱…… “够了!”徐龙象在心中怒吼。 他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只是那死寂之下,是翻涌的杀意。 高台上,秦牧似乎察觉到了徐龙象的目光,抬眼望过来。 两人的目光,再次在空中相遇。 秦牧微微一笑。 然后,他低下头,又在姜清雪耳边说了句什么。 姜清雪身体一颤,轻轻点头。 秦牧笑了笑。 他抬手,抚过姜清雪的脸颊。 动作轻柔,像对待最珍贵的宝物。 可看在徐龙象眼中,那却是最恶毒的羞辱。 在徐龙象眼中,秦牧这分明是在用行动告诉他:看,你的女人,现在是我的。我想怎么对她,就怎么对她。 徐龙象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一点点崩断。 就在此时—— “咚!” 又是一声重鼓。 莫问天走到高台中央,朗声道: “武道比试,现在开始!” “有意角逐宗主之位者,请上台!” 话音落下,演武场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观望。 按照惯例,这种比试,一般都是年轻一辈先上,算是暖场。 真正有资格角逐宗主之位的强者,往往会在后面出手。 果然,短暂的沉默后,一道青色身影从剑宗弟子阵营中跃出,轻飘飘落在高台正中。 那是个约莫三十上下的青年,面容俊朗,腰悬长剑,一身青色道袍纤尘不染。 他抱拳环礼,声音清朗: “青嵐剑宗內门弟子,林青书,请诸位师兄师弟赐教!” “是林师兄!” “青书师兄三年前便已踏入一品金刚境,是內门十大弟子之一!” 台下响起剑宗弟子的议论声。 林青书,確实是內门翘楚。 他这一上场,立刻又有几人跃上高台。 都是內门弟子,修为在一品金刚境上下。 比试开始。 剑光闪烁,剑气纵横。 青嵐剑宗的剑法,以轻灵飘逸著称,讲究“剑走轻灵,意隨剑动”。 台上几人交手,虽然激烈,却並不血腥,反而有种赏心悦目的美感。 台下观眾看得津津有味。 江湖中人,最喜看高手过招。 青嵐剑宗乃剑道圣地,其剑法精妙绝伦,能亲眼目睹,对许多武者而言都是难得的机缘。 高台上,秦牧却似乎对这些比试兴趣缺缺。 他依旧搂著姜清雪,享受著苏晚晴和陆婉寧的服侍,偶尔低头与姜清雪耳语几句,姿態慵懒得像在自家后院赏花。 徐龙象此刻已恢復了平静。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比武台上,神色专注,仿佛真的在认真观战。 可若有人能看透他的內心,便会发现,那平静之下,是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在等。 等厉无痕出手。 按照计划,厉无痕会在合適的时机上场,以绝对实力碾压对手,震慑全场,然后……他会公开表態,支持厉无痕。 届时,北境三十万铁骑的威慑,加上他徐龙象的个人威望,足以影响许多摇摆不定的门派和內门弟子。 只要厉无痕登上宗主之位,青嵐剑宗就將成为北境最坚实的盟友。 可秦牧的出现,打乱了一切。 这位皇帝,今日亲临,还说了那番话,明显是在施压。 他支持谁? 莫问天?柳隨风?还是……另有人选? 徐龙象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日之事,不会那么简单。 正想著,比武台上已分出胜负。 林青书连败三人,最终被一位名叫“赵无痕”的內门弟子击败。 赵无痕约莫四十上下,面容冷峻,剑法狠辣,与青嵐剑宗正统的轻灵剑路截然不同,反倒带著几分军中杀伐之气。 “这是……三长老一脉的剑法。”台下有眼尖的认出。 厉无痕绰號“血剑”,剑法走的是杀伐一路,讲究“剑出必见血”。 他这一脉的弟子,剑法也都偏向狠辣。 赵无痕连胜三场,站在台上,抱拳道: “还有哪位师兄师弟赐教?” 台下沉默。 內门弟子中,能胜过赵无痕的,不多。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缓缓起身。 不是从弟子阵营,而是从长老席。 三长老厉无痕,终於睁开了眼。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枯瘦的身形在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但那双三角眼中闪过的血光,却让人不寒而慄。 “无痕,你退下。” 厉无痕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 赵无痕恭敬行礼:“是,师尊。” 他退到台边。 厉无痕一步步走到高台中央。 他的步伐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要开始了。 “老夫厉无痕,青嵐剑宗三长老。” 厉无痕环视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宗主之位,关乎剑宗未来,关乎三千弟子前程。老夫不才,愿担此重任。” 他顿了顿,眼中血光一闪: “哪位同门,若有异议,可上台与老夫切磋。” 话音落下,演武场死一般的寂静。 厉无痕,天象境中期,成名五十年,“血剑”之名威震江湖。 剑宗之內,能与他匹敌的,只有大长老莫问天和二长老柳隨风。 果然,莫问天缓缓起身。 “厉师弟既有此心,为兄自当奉陪。” 他走到台中,与厉无痕相对而立。 两人之间,相隔三丈。 无形的剑气,已在空气中碰撞。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两大天象境强者的对决,这在江湖上,十年都未必能见到一次。 高台上,秦牧终於鬆开了搂著姜清雪的手,坐直了身体。 他目光落在台上两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这才有点看头啊。 而台下,徐龙象的拳头,再次攥紧。 厉无痕,一定要贏! 第48章 太上长老都出关了! 晨光如剑,刺破青嵐山巔的薄雾。 天剑峰演武场上,万杆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千军列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台中央。 厉无痕与莫问天相对而立。 三丈距离,对他们这等天象境强者而言,不过是瞬息可至。 两人都未拔剑。 但无形的剑意已在空中碰撞,发出常人难以听见的尖锐鸣响。 空气变得粘稠,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挤压,连光线都在两人身周微微扭曲。 “厉师弟,请。”莫问天缓缓抬手,做了个起手式。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不是在比武,而是在演练一套养生太极。 青色道袍无风自动,衣袂飘飘。 明明是平静的姿態,却有种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厚重感。 “师兄,得罪了。”厉无痕的声音依旧嘶哑。 他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手枯瘦如鹰爪,手背上青筋虬结,指甲泛著不正常的暗红色。 隨著他抬手的动作,腰间那柄赤红短剑竟自行震颤起来,发出嗡嗡轻鸣,仿佛活物在渴望著鲜血。 台下,上千江湖客屏住了呼吸。 就连高台上那些见惯风浪的掌门家主,也都神色凝重。 天象境强者的对决,一招一式都可能引发天地异象。 若非青嵐剑宗早有准备,布下重重阵法,这演武场怕是承受不住两人的战斗余波。 “开始了。” 秦牧靠在紫檀椅上,一手依旧揽著姜清雪的腰,另一手支颐,目光落在台上两人身上,眼中兴味盎然。 他怀中的姜清雪身体僵硬,脸色苍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台下北境阵营。 那里,徐龙象正死死盯著高台,双拳紧握。 姜清雪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多想衝下去,告诉他:快走,秦牧不是你想的那样,他隱藏得太深了,你斗不过他的…… 可她不能。 她只能坐在这里,坐在秦牧怀中,扮演那个承宠得意的雪才人。 屈辱,痛苦,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將她淹没。 “爱妃,专心看戏。”秦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姜清雪浑身一颤,连忙收回目光,垂下眼帘,低声道:“是……” 台上。 厉无痕动了。 他的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出现在莫问天身前三尺! 好快!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许多修为稍低的江湖客,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 只有少数高手才能勉强捕捉到一道淡淡的血色残影。 厉无痕右手並指如剑,直刺莫问天眉心! 指尖未至,凌厉的剑气已破空而出,发出刺耳的尖啸。 那不是剑气,而是剑意凝成的实质杀意! 血色,带著浓烈的血腥气,仿佛刚从尸山血海中淬炼而出。 “血剑”之名,绝非虚传。 面对这致命一击,莫问天神色不变。 他甚至没有后退,只是缓缓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在身前轻轻一划。 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拨动琴弦。 但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划,身前空气骤然凝固! 一道淡青色的光幕凭空出现,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 “叮——!” 厉无痕的指尖刺在光幕上,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 光幕微微震颤,泛起层层涟漪,却未被刺穿。 两人身周三丈范围內的地面,无声无息地凹陷下去三寸! 碎石化为齏粉,在两人身周形成一圈淡黄色的烟尘,又被剑气搅动,旋转不休。 “好!” 台下不知是谁率先喝彩。 紧接著,喝彩声如潮水般涌起。 这就是天象境! 举手投足间,引动天地之力,威势惊人! 高台上,秦牧微微頷首。 莫问天这一手“剑气凝屏”,看似简单,实则已臻化境。 以指代剑,以意御气,凝气成屏。 这份对剑意的掌控,对真气的运用,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不愧是青嵐剑宗大长老,萧天南的亲传大弟子。 厉无痕一击未果,身形骤退,瞬间回到原地。 仿佛从未移动过。 但他的眼神更冷了,眼中的血光更盛。 “师兄的『青云剑气』,越发精纯了。”他嘶哑道。 “师弟的『血杀剑意』,也越发凌厉了。”莫问天平静回应。 两人对视,眼中都没有丝毫温度。 下一刻,两人同时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厉无痕身形化作一道血色流光,在台上急速游走,速度快到极致,竟拖出了七八道残影! 每一道残影都做出不同的攻击姿態,或刺,或劈,或撩,或斩…… 七八道攻击,从不同角度,同时袭向莫问天!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幻影分身!” “厉长老竟將『血影步』练到了这般境界!” “这……这怎么挡?” 就连高台上的几位掌门,也都神色凝重。 这一招,已不是单纯的快,而是快到极致后,利用视觉残留製造出的幻象。 每一道残影都可能化为真实的攻击,防不胜防。 面对这漫天血色残影,莫问天终於拔剑了。 他的剑很古朴,剑身青灰,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顽铁。 但他拔剑的姿势,却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很慢,很稳。 剑出鞘时,没有凌厉的剑气,没有刺耳的剑鸣。 只有一道淡淡的青色光晕,从剑身上荡漾开来。 光晕所过之处,空气变得澄澈,变得寧静。 然后,莫问天挥剑。 很简单的动作,横剑一扫。 青色剑光如水波般荡漾开去,轻柔,和缓,仿佛春风拂过湖面。 但就是这轻柔的一剑,与漫天血色残影碰撞时——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 青红两色剑气如烟花般爆散,席捲整个高台!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高台边缘的护栏瞬间崩碎,木屑纷飞。 台下前排的观眾只觉得一股狂风扑面而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结阵!” 青嵐剑宗弟子阵营中,传来一声沉喝。 数十名身穿青色道袍的弟子同时跃起,双手结印,真气灌注。 一道淡青色的光罩从地面升起,將整个高台笼罩在內。 剑气余波撞在光罩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光罩剧烈震颤,却终究没有破碎。 “是剑宗的青嵐护山大阵!” “幸好有阵法防护,否则刚才那一下,怕是要伤到不少人……” 台下眾人心有余悸。 高台上,烟尘散去。 莫问天与厉无痕依旧相对而立。 两人脚下的地面,已是一片狼藉。 以他们为中心,方圆十丈內的青石板全部碎裂,蛛网般的裂纹延伸出去,触目惊心。 莫问天持剑而立,青色道袍一尘不染,神色依旧平静。 厉无痕站在他对面,枯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红,但眼中的血光更盛。 刚才那一击,看似平分秋色,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莫问天略占上风。 “师兄的云水剑法,果然已得师尊真传。”厉无痕嘶哑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师弟的血杀剑道,也已自成一家。”莫问天淡淡道,“只是杀气太重,有伤天和。” “剑本就是凶器,何来天和?”厉无痕冷笑,“师兄还是这么迂腐。” 话音未落,他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拔出了腰间的赤红短剑。 剑出鞘的瞬间,浓烈的血腥气瀰漫开来,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剑中哀嚎。 剑身赤红如血,上面刻满诡异的符文,此刻正泛著幽幽的血光。 “血饮剑!”台下有人惊呼。 “传闻此剑饮血千人,已成魔兵!” “厉长老竟然动用了此剑……” 就连高台上的几位长老,也都神色微变。 二长老柳隨风眉头微皱,低声道:“三师弟,比武切磋,何必动用此剑?” 厉无痕充耳不闻。 他握著血饮剑,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他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那现在,这柄剑已彻底出鞘,锋芒毕露! 血色的杀气如实质般从他身上升腾而起,在身后凝聚成一道模糊的血色虚影。 那虚影狰狞可怖,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张牙舞爪,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血魔真身!”莫问天神色终於凝重起来。 他知道,厉无痕要动真格的了。 “师兄,小心了。” 厉无痕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缓缓举起血饮剑,剑尖指向莫问天。 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在积蓄力量。 隨著他的动作,演武场上空的云层开始翻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狂风骤起,捲起漫天尘土。 天地间的灵气,疯狂涌向那柄赤红短剑。 剑身上的血色符文,一个个亮起,仿佛活了过来,在剑身上游走。 恐怖的压力,瀰漫整个演武场。 台下,许多修为较低的江湖客,已感到呼吸困难,脸色发白。 高台上的光罩,也在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好!阵法要撑不住了!”有剑宗弟子惊呼。 就在这时,高台后方,那座一直紧闭的“祖师殿”大门,缓缓打开。 三道苍老的身影,缓步走出。 这三人都已年过百岁,鬚髮皆白,面容枯槁,但眼神却清澈如婴儿,周身隱有淡淡的光晕流转。 他们走得很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每踏出一步,演武场上那股恐怖的压力就减轻一分。 三步之后,压力消散大半。 “是太上长老!” “三位太上长老都出关了!” 第49章 徐龙象的暗手,大长老莫问天输了!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青嵐剑宗有三尊太上长老,都是百年前便已成名的天象境强者。 这百年来,他们一直在后山闭关,参悟更高境界,早已不问世事。 没想到今日,连他们都惊动了。 三位太上长老走到高台边缘,呈三角之势站立。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同时抬手,虚按空中。 三股柔和却浩瀚如海的真气涌出,注入护山大阵。 原本剧烈震颤的光罩,瞬间稳定下来,並且变得更加凝实、厚重。 做完这一切,三位太上长老便不再动作,只是静静站在高台边缘,仿佛三尊石像。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他们在,这场比试的余波,再不会波及到台下。 高台上,厉无痕的蓄势已到极致。 他身后的血色虚影,已凝实得如同真人,高达三丈,面目狰狞,獠牙外露,手中也握著一柄血色巨剑,与厉无痕手中的血饮剑遥相呼应。 “血魔斩!” 厉无痕暴喝一声,手中血饮剑猛然劈下! 他身后的血色虚影,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血色巨剑凌空斩落,携著毁天灭地之势,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悽厉的尖啸! 这一剑,已不是单纯的剑法,而是引动了天地之力,融合了自身杀意、血气、真气,以及那柄魔兵“血饮剑”的凶煞之气。 堪称厉无痕毕生修为的巔峰一击!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高台。 徐龙象攥紧了拳头,眼中闪过紧张与期待。 这一剑,厉无痕能贏吗? 高台上,莫问天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这一剑,他必须全力以赴。 缓缓抬起手中的古朴长剑,莫问天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澄澈,仿佛倒映著青天白云。 他没有去挡,也没有去躲。 而是轻轻挥出一剑。 这一剑,很慢,很轻,仿佛在描摹一幅山水画卷。 剑锋过处,空气泛起淡淡的涟漪。 涟漪扩散,化作一朵青色的莲花,在莫问天身前缓缓绽放。 莲花初时只有巴掌大小,但迎风便长,瞬息间已扩大到丈许方圆。 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由精纯的剑气凝聚而成,晶莹剔透,美轮美奐。 “青莲剑歌!”台下有识货的惊呼。 “传闻这是萧宗主的独门绝学,没想到莫长老也练成了!” 在眾人惊呼声中,血色巨剑斩在了青色莲花上。 “轰隆——!!!” 这一次的巨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十倍! 青红两色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粗大的光柱,直衝云霄! 高台剧烈震颤,护山大阵的光罩疯狂闪烁,仿佛隨时都会破碎。 三位太上长老同时踏前一步,双手结印,浩瀚真气再次注入阵法。 光罩这才稳定下来,但表面已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光柱持续了整整三息,才渐渐消散。 烟尘瀰漫,遮蔽了高台上的景象。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想要看清结果。 风吹过,烟尘缓缓散去。 台上,莫问天与厉无痕依旧相对而立。 但两人的状態,已截然不同。 莫问天持剑的手在微微颤抖,青色道袍的下摆,裂开了一道口子。 嘴角,有一缕鲜血缓缓渗出。 他受伤了。 而对面的厉无痕,状態更糟。 他枯瘦的身形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握著血饮剑的手,虎口崩裂,鲜血染红了剑柄。 他身后的血色虚影,已经消散。 显然,刚才那一击,他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师兄……果然厉害……”厉无痕嘶哑道,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更多鲜血。 “师弟……承让了。”莫问天缓缓调息,压制住体內翻涌的气血。 两人对视,眼中都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 这一战,看似短暂,实则凶险万分。 刚才那一击,两人都已倾尽全力,若是没有三位太上长老加固阵法,整个演武场都要被夷为平地。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刚才那一战的威势震撼,久久无法回神。 过了许久,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 “精彩!太精彩了!” “这才是天象境强者的对决!” “此生能见此一战,无憾矣!” 喝彩声如潮水般涌起,持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 高台上,莫问天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缓缓道:“师弟,还要继续吗?” 厉无痕沉默。 他知道,自己的伤势比莫问天重。 再打下去,败的一定是自己。 可就这样认输,他不甘心。 宗主之位,近在咫尺,只要登上那个位置,他就能掌控青嵐剑宗,就能与徐龙象结盟,就能…… 正犹豫间,台下北境阵营中,徐龙象眉头微皱。 隨后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幕僚。 那是个面容普通、毫无特色的中年人,丟在人群里绝不会被多看一眼。 但此刻,这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悄然后退,没入人群,消失不见。 这一幕,被高台上的秦牧尽收眼底。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然后,他低下头,在怀中姜清雪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朕很喜欢你。” 姜清雪浑身一僵。 她不明白,秦牧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 是在试探?还是在戏弄? 她不敢犹豫,连忙轻声回应:“多谢陛下……” 声音细如蚊蚋,带著压抑的颤抖。 秦牧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又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青嵐剑宗选出了新掌门,朕就封你为贵妃如何?”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姜清雪能听见。 可这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 封贵妃? 在这个时候? 在徐龙象面前? 姜清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了。 她僵在秦牧怀中,大脑一片空白。 秦牧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温柔得像情人的呢喃: “也算是借著这个机会昭告天下,双喜临门。” 双喜临门…… 这四个字,像四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进姜清雪的心臟。 姜清雪感觉自己眼眶开始温热,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泪水落下,借著这股泪意,声音哽咽地对秦牧说: “陛下……臣妾才刚入宫没几日……何德何能……能得到陛下的恩宠……” 她的话断断续续,带著真实的痛苦和绝望。 秦牧笑了笑,伸手抚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最珍贵的瓷器: “朕说你能,你就能。” 语气平淡,却透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姜清雪看著秦牧的眼神,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倒映著她苍白憔悴的脸。 她知道,秦牧心意已决,她无法改变。 內心一片冰凉,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死寂的平静: “是……臣妾……谢过陛下……” 声音很轻,很淡,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秦牧满意地点头,轻轻用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子。 这个亲昵的动作,在眾目睽睽之下,格外刺眼。 台下,徐龙象正好抬头,看到了这一幕。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碎! 浑身的血液衝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 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画面。 秦牧亲昵地刮著姜清雪的鼻子,而姜清雪低著头,没有反抗...... 徐龙象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却浑然不觉。 此时此刻,他甚至连擂台上谁贏谁输,都不关心了。 眼中,心中,只剩下那道水绿色的身影,和那只在她脸上作祟的手。 杀了秦牧…… 一定要杀了秦牧……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噬咬著他的理智,几乎要破体而出。 就在他濒临失控的边缘—— “轰!” 高台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台上,原本势均力敌的两人,突然出现了变化。 莫问天脚下踉蹌了一步! 虽然只是微小的一步,但在这种级別的对决中,已是致命的破绽! 他手中的剑,力道也明显减弱了几分,剑身上的青色光晕,黯淡了一瞬。 厉无痕眼中血光爆闪! 他虽不知莫问天为何突然露出破绽,但机不可失! “血影追魂!” 厉无痕暴喝一声,身形化作一道血色闪电,瞬间出现在莫问天身前! 血饮剑直刺莫问天胸口! 这一剑,快如惊雷,狠如毒蛇! 莫问天仓促举剑格挡。 “鐺——!” 金铁交鸣的巨响中,莫问天被震得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嘴角,再次溢出鲜血。 他脸色苍白,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刚才那一瞬,他体內的真气突然紊乱,仿佛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对天象境强者而言,这一瞬,足以决定生死。 “师兄,承让了。”厉无痕收剑而立,声音嘶哑,却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知道,自己贏了。 虽然看起来贏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贏了就是贏了。 台下,一片譁然。 “刚才怎么回事?” “莫长老突然就……” “是旧伤復发?还是……” 眾人议论纷纷,却无人看出端倪。 只有高台上的秦牧,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他看向台下北境阵营,徐龙象的嘴角,正微微上扬。 显然,刚才那个幕僚的离去,与莫问天的突然失误,脱不了干係。 有意思。 秦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场戏,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台上,莫问天调息片刻,压下翻涌的气血,深深看了厉无痕一眼,缓缓道: “师弟……好手段。” 这话,意有所指。 厉无痕面不改色:“师兄过奖。比武切磋,胜负乃常事。” 莫问天不再多言,转身走回长老席。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台下,剑宗弟子阵营中,响起一片嘆息声。 大长老输了…… 那宗主之位,岂不是要落在三长老手中? 许多弟子脸色复杂。 厉无痕的“血剑”之名,在宗门內毁誉参半。 他那一脉的剑法狠辣,讲究杀伐,与剑宗正统的“云水剑法”格格不入。 若他当上宗主,剑宗未来的路,怕是要变了。 但规矩就是规矩。 武道比试,胜者为尊。 厉无痕贏了,就有资格角逐宗主之位。 高台上,二长老柳隨风缓缓起身。 第50章 厉无痕连胜两场,宗主之位稳了? 柳隨风走到台中央,与厉无痕相对而立。 “三师弟,恭喜。”柳隨风脸上依旧带著温和的笑意,但眼中却多了几分凝重。 “二师兄也要赐教?”厉无痕嘶哑道。 “自然。”柳隨风点头,“宗主之位,关乎剑宗未来,为兄也想试试。”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所有人都知道,第二场对决,即將开始。 而这场对决的结果,將再一次决定青嵐剑宗未来的命运。 徐龙象重新將目光投向高台,眼中闪过期待。 只要厉无痕再贏一场,宗主之位,就基本已经稳了。 到时候,青嵐剑宗与北境结盟,他的大业,將迈出最关键的一步。 至於秦牧…… 徐龙象的目光,扫过高台上那道玄色身影,眼中杀意一闪而逝。 等大事已成,他会亲手將秦牧碎尸万段。 然后,接姜清雪出来。 他会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为了大业,为了天下,为了他们共同的未来…… 徐龙象在心中如此说服自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內心深处,那个声音却在不断质问: 真的值得吗? 將心爱的女人送进虎口,看著她被別的男人拥在怀中,看著她被封为贵妃,看著她强顏欢笑…… 真的……值得吗? 徐龙象闭上眼睛,不敢再想。 他怕再想下去,自己会疯掉。 台上,柳隨风与厉无痕的对决,已经开始。 厉无痕的“血饮剑”在晨光下泛起妖异的赤红光泽,剑身上的符文像是活了过来,在剑身游走蠕动。 他与柳隨风相对而立,两人之间隔著的三丈距离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剑意之墙。 柳隨风缓缓抽出腰间佩剑。 那是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通体银白,在阳光下流转著水波般的光晕。剑名“流云”,与他的名號相符。 “三师弟,请。”柳隨风的声音依旧温和,但眼神已锐利如刀。 “二师兄,得罪了。” 厉无痕话音刚落,身形已化作一道血影。 这一次,他吸取了与莫问天对决的教训,不再以快攻为主,而是稳扎稳打。 血饮剑斜斜刺出,剑尖颤动,洒出点点血色寒星,如暴雨般罩向柳隨风全身大穴。 柳隨风不退反进,流云剑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轻飘飘地迎了上去。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如雨打芭蕉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两人的剑在瞬息间交击了上百次! 柳隨风的剑法,与莫问天的厚重沉稳、厉无痕的狠辣血腥截然不同。 他的剑,轻灵飘逸,如行云流水,没有固定的招式,没有刻意的杀招。 每一剑都仿佛信手拈来,却又恰到好处地封住了厉无痕的攻势。 剑隨身走,身隨剑动。 柳隨风的身法更是飘忽不定,时而如柳絮隨风,时而如飞燕掠波,在漫天血色剑影中穿行自如,竟有种说不出的优雅。 台下,不少年轻弟子看得目眩神迷。 “这就是二长老的『流云剑法』吗?好美……” “看似轻飘飘的,却总能化解三长老的杀招,太厉害了!” 但老一辈的高手们,却看出了其中的凶险。 柳隨风的剑看似轻柔,实则每一剑都暗藏杀机。 那薄如蝉翼的剑身,在真气的灌注下,锋利程度绝不逊於任何神兵。 而且,他的剑路诡异,往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防不胜防。 果然,三十招后,局势开始变化。 柳隨风突然变招! 他手腕一抖,流云剑瞬间绷直,剑尖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从厉无痕的肋下死角刺入! 这一剑,快如闪电,刁钻如毒蛇! 厉无痕瞳孔骤缩,仓促间只能侧身避让。 “嗤啦——” 血饮剑的剑锋擦著他的左肋划过,青色道袍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上出现一条细长的血痕。 虽然只是皮外伤,但厉无痕的脸色却阴沉下来。 他知道,自己轻敌了。 二师兄柳隨风,平日里总是一副温文尔雅、与世无爭的模样,没想到剑法竟如此诡譎狠辣。 “好剑法。”厉无痕嘶哑道,眼中血光更盛。 “师弟承让。”柳隨风微笑,剑势却丝毫不缓,如附骨之疽般缠了上来。 两人再次战在一起。 这一次,厉无痕收起了轻视之心,血饮剑的剑势一变,从狂暴转为阴狠。 他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稳扎稳打,剑剑不离柳隨风要害,逼得柳隨风不得不回剑防守。 血饮剑的特性开始显现。 每一次与流云剑碰撞,都有一股阴冷的血气顺著剑身传导过去,试图侵入柳隨风的经脉。 那是血饮剑饮血千人后凝聚的凶煞之气,寻常武者一旦被侵入,轻则真气紊乱,重则走火入魔。 柳隨风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流云剑始终不与血饮剑正面硬碰,而是以巧破力,以柔克刚。 两人的剑法风格截然相反,一个阴狠毒辣,一个诡譎飘逸,战在一起,竟有种诡异的美感。 台下观眾看得如痴如醉。 这才是真正的剑道高手对决! 剑意,剑招,剑心,剑魂……在两人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转眼间,百招已过。 两人依旧势均力敌。 柳隨风的剑法虽诡譎,但厉无痕的血饮剑凶煞之气太过霸道,让他始终无法近身。 而厉无痕虽狠辣,但柳隨风的身法太过飘忽,总能以毫釐之差避开致命一击。 战局,似乎陷入了僵持。 高台上,秦牧依旧搂著姜清雪,一手支颐,目光落在台上两人身上,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似乎对这场对决很感兴趣,看得津津有味。 姜清雪却心神不寧。 她的目光,不时瞟向台下北境阵营。 那里,徐龙象正死死盯著台上,双拳紧握,眼中满是紧张。 他在担心厉无痕。 姜清雪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既希望厉无痕贏,因为那对徐龙象有利。 又不希望厉无痕贏,因为她隱隱感觉到,秦牧似乎在谋划著名什么。 这种矛盾,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爱妃,专心看戏。”秦牧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姜清雪浑身一颤,连忙收回目光,低声道:“是……” 台上,战局突变! 柳隨风久攻不下,终於动用了压箱底的绝技。 他身形骤然加速,流云剑在手中化作一片银色的光幕,剑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流云九转!” 台下有人惊呼。 这是柳隨风的成名绝技,据说九转之后,剑势將达到巔峰,无人能挡。 果然,第一转,剑光如潮。 第二转,剑势如浪。 第三转,剑气如虹。 …… 当转到第七转时,柳隨风的剑势已如狂风暴雨,將厉无痕完全笼罩! 厉无痕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能感觉到,柳隨风的剑势,一剑强过一剑,仿佛永无止境。 这样下去,他必败无疑。 “不能再等了!” 厉无痕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血饮剑上! “嗡嗡嗡——” 血饮剑剧烈震颤起来,剑身上的符文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浓烈的血腥气瀰漫开来,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哀嚎。 “血魔真身,第二重!” 厉无痕暴喝一声,身后的血色虚影再次浮现,但这一次,虚影更加凝实,高达五丈,面目狰狞可怖,手中的血色巨剑也膨胀了一倍! “不好!”柳隨风脸色一变,想要后退,却已来不及。 厉无痕与血色虚影同时挥剑! 两道血色剑光,一实一虚,交叠在一起,化作一道粗大的血色光柱,狠狠撞向柳隨风的剑幕!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柳隨风的剑幕应声而碎! 他闷哼一声,身形倒飞出去,在空中连翻三个跟头,才勉强落地,脸色苍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流云剑的剑身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而厉无痕,虽然脸色更加惨白,气息也紊乱了许多,但他站在原地,血饮剑指地,身后的血色虚影缓缓消散。 胜负已分。 台下,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刚才那一击的威势震撼。 就连高台上的三位太上长老,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血魔真身第二重…… 厉无痕,竟已將此功练到了这般境界。 柳隨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缓缓收剑。 “三师弟,好手段。”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眼中的温度却冷了下来。 “二师兄承让。”厉无痕嘶哑道,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两战两胜! 只要再没有挑战者,宗主之位,就是他的了! 台下,徐龙象眼中闪过狂喜之色。 成了! 厉无痕贏了! 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目光扫过高台上那道玄色身影。 秦牧,你看到了吗? 就算你是皇帝,就算你亲临,也改变不了什么! 青嵐剑宗,终究要落入我的掌控! 高台上,秦牧似乎察觉到了徐龙象的目光,转头看向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平静,淡然,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徐龙象心中一凛,隱隱有种不祥的预感。 但隨即,他又將这预感压下。 不可能。 厉无痕连贏两场,实力有目共睹。就算秦牧想插手,也找不到理由。 剑宗门规,武道比试,胜者为尊。 只要厉无痕无人能敌,宗主之位,非他莫属。 ...... 厉无痕连胜两场,按照规矩,他可以暂时下台休息,恢復真气。 而其他有意角逐宗主之位的人,可以继续上台比试。 只要能连贏两场,就有资格挑战厉无痕。 “还有人要上台吗?”主持大典的执事高声问道。 第51章 「朕命令你,上台比试。」 台下沉默了片刻。 连大长老莫问天和二长老柳隨风都败了,还有谁能是厉无痕的对手? 四长老“断岳剑”岳擎苍缓缓起身。 他是个身材魁梧的老者,面容刚毅,鬚髮如戟,背后背著一柄门板宽的巨剑。 “老夫来试试。” 岳擎苍迈步上台,声音洪钟。 他的剑法,走的是刚猛一路,讲究一力降十会。 上台后,他击败了五长老“飞霜剑”白凝霜。 但第二场,他对上了六长老“穿云剑”风无影。 风无影的剑法,以速度见长,快如闪电,疾如流星。 岳擎苍的巨剑虽力大势沉,但速度太慢,被风无影以快打慢,抓住破绽,一剑刺中肩头,败下阵来。 风无影胜了一场,再贏一场就可以获得挑战厉无痕的资格。 可惜,第二场,他对上了七长老“听雨剑”苏听雨。 苏听雨是个看起来三十许的美妇人,实际年龄已过六十。 她的剑法如春雨,绵绵密密,无孔不入。 风无影的快剑,在她面前竟有种无处著力的感觉。 百招之后,风无影真气不继,被苏听雨一剑挑飞长剑,败下阵来。 之后苏听雨又击败了一名外门长老,连胜两场,获得了挑战资格。 但她知道,自己的实力与厉无痕相差太远,所以选择放弃挑战,直接下台。 之后,又陆续有十几名內门弟子上台。 其中不乏惊才绝艷之辈。 一个名叫“赵凌云”的年轻內门弟子,年仅二十八,便已踏入一品金刚境巔峰,以绝对强势的力量击败了一名外门长老。 但第二场,他对上了一位名叫“周破军”的老牌內门弟子。 周破军年过四十,卡在一品金刚境已有十年,修为虽不如赵凌云,但经验老到,剑法狠辣。 两人激战两百招,最终赵凌云因年轻气盛,求胜心切,露出破绽,被周破军一剑刺中大腿,败下阵来。 隨后周破军又击败了一名內门弟子,连胜两场,获得了挑战资格。 他犹豫片刻,决定挑战厉无痕。 虽然明知不敌,但能与天象境强者交手,对他而言也是难得的机缘。 结果,毫无悬念。 厉无痕只用了三剑。 第一剑,破开周破军的防御。 第二剑,震飞他的长剑。 第三剑,剑尖停在他的咽喉前三寸。 周破军面如死灰,颓然认输。 之后,又有几名获得挑战资格的弟子上台,但无一例外,都在十招內败下阵来。 厉无痕虽然连战数场,消耗不小,但天象境与一品金刚境之间的差距,如同天堑,不是靠人数能弥补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渐高,已近午时。 演武场上,依旧人声鼎沸,但挑战者已越来越少。 几乎所有有实力的內门弟子和长老,都已上台比试过。 唯一一个获得挑战资格,尚未上台的,只剩下那个叫“快来”的弟子。 快来,人如其名,是个急性子。 他今年二十五岁,二品武者,在內门中属於中游水平。 能连胜两场获得挑战资格,纯属运气。 他抽籤抽到的两个对手,都在前一场比试中受了伤,实力大打折扣。 此刻,快来站在台下,脸色变幻不定。 上去挑战厉无痕? 开什么玩笑! 二品对天象,那不是找死吗? 可如果不上去,又显得太懦弱,以后在宗门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就在快来纠结之时,主持执事再次高喊: “还有没有人要挑战三长老?如果没有,一炷香后,將宣布三长老为新任宗主!” 台下,徐龙象的嘴角,已忍不住上扬。 成了! 真的成了! 只要一炷香后,厉无痕就是青嵐剑宗的新任宗主! 届时,他公开表態支持,青嵐剑宗与北境结盟,大势可成! 一炷香,很快燃尽。 主持执事环视全场,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 “一炷香时间到!若无挑战者,按剑宗门规,三长老厉无痕,將为我青嵐剑宗新任宗主!” 他顿了顿,看向高台边缘的三位太上长老: “请太上长老,宣布结果!” 三位太上长老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中间那位最年长的太上长老,缓缓上前一步。 他鬚髮皆白,面容枯槁,但眼神却清澈如婴儿,声音苍老却清晰: “按剑宗门规,武道比试,胜者为尊。三长老厉无痕,连战连胜,无人能敌。故,老夫宣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青嵐剑宗新任宗主,为三长老厉——” “慢著。” 一个慵懒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太上长老的话。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演武场。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正北高台,主位。 秦牧缓缓坐直了身体。 他鬆开了搂著姜清雪的手,缓缓站起身。 玄色龙袍在阳光下泛著暗沉的金色光泽,衣摆拂过紫檀椅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一步步走到高台边缘,居高临下,俯视全场。 上千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有疑惑,有惊讶,有不解,也有……期待。 徐龙象的心臟,猛地一沉。 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秦牧……果然要插手! 高台上,三位太上长老眉头微皱,但並未动怒,只是平静地看著秦牧。 中间那位太上长老缓缓开口:“陛下,有何指教?” 秦牧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指教不敢当。只是,朕方才观战,发现剑宗似乎还有一位弟子,尚未上台比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那个名叫“快来”的弟子身上: “如果朕没记错的话,这位弟子,好像获得了挑战资格,但……还没挑战过厉长老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快来身上。 快来愣住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陛下……在说他? 怎么可能? 他只是个二品武者,陛下怎么会注意到他?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好像是那个叫快来的弟子……” “他確实获得了挑战资格,但一直没上台。” “陛下提他做什么?难道……” “开什么玩笑!一个二品武者,挑战天象境?那不是送死吗?” 徐龙象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著秦牧,眼中寒光闪烁。 秦牧,你到底想干什么? 拖延时间?还是……另有所图? 高台上,那位太上长老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看了一眼快来,又看向秦牧,沉声道: “陛下,此子虽获得挑战资格,但修为只有二品,与厉长老差距太大。按规矩,他可以放弃挑战。” “放弃?”秦牧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剑宗弟子,剑心通明,剑胆琴心。面对挑战,岂能不战而降?”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朕记得,剑宗祖训有云:剑者,寧折不弯。面对强敌,可以败,可以死,但……不能退,不能降!” 这话,掷地有声! 台下,许多剑宗弟子,眼中闪过羞愧之色。 確实,剑宗祖训如此。 剑者,当有寧折不弯的骨气! 那个叫“快来”的弟子,既然获得了挑战资格,却因畏惧而不敢上台,这確实……有违剑宗精神。 快来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羞愧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高台上,三位太上长老沉默了。 秦牧的话,无可辩驳。 剑宗祖训,確实如此。 但……让一个二品武者去挑战天象境,这不是送死吗? 中间那位太上长老沉吟片刻,缓缓道: “陛下所言极是。但此子修为低微,与厉长老差距太大,若强行挑战,恐有性命之忧。不如……” “不如什么?”秦牧打断他,声音平淡,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是武道比试,自然要全力以赴。但切磋而已,点到为止即可。厉长老身为天象境强者,难道还控制不住力道,伤了一个二品弟子?”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厉无痕,微微一笑: “厉长老,你说呢?” 厉无痕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死死盯著秦牧,眼中血光闪烁。 秦牧这话,看似在为他说话,实则是在將他的军! 如果他答应,那么与一个二品弟子比试,贏了也是胜之不武,反而显得他心胸狭隘,以大欺小。 如果他不答应,那就是畏惧挑战,有违剑宗精神。 进退两难! 厉无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了一眼台下那个叫“快来”的弟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二品武者,螻蚁而已。 就算答应了,又能如何? 一招就能解决。 想到这里,厉无痕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陛下说得对。剑宗弟子,岂能不战而降?既然此子获得挑战资格,老夫自当应战。” 他顿了顿,看向快来,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不过刀剑无眼,若是伤到了,可別怪老夫。” 这话,看似在提醒,实则是在威胁。 快来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他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弟、弟子……”他张了张嘴,想要认输。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秦牧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平静,淡然,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剑宗弟子,当有骨气。” 秦牧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朕命令你,上台比试。” 第52章 二品战天象!天象竟然被碾压了!? 命令! 不是商量,不是建议,是命令! 以大秦皇帝的身份,命令一个剑宗弟子上台比试! 台下,一片譁然。 陛下这是……要以势压人? 但无人敢说什么。 秦牧是大秦皇帝,是九州最尊贵的人之一。 他的话,就是圣旨。 快来浑身颤抖,脸色惨白。 他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厉无痕,又看了一眼秦牧,最后,咬了咬牙,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上高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终於,他站到了高台上,与厉无痕相对而立。 两人之间,相隔十丈。 厉无痕负手而立,血饮剑还未出鞘,但那股天象境的威压,已如山岳般压向快来。 快来双腿打颤,几乎站立不稳。 他只有二品修为,在天象境威压下,连呼吸都困难。 “弟、弟子快来……请、请三长老赐教……” 他的声音在颤抖,结结巴巴,几乎不成句。 台下,许多弟子都不忍再看。 这哪是比试?分明是送死! 徐龙象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秦牧,这就是你的手段? 让一个二品弟子上台送死,拖延时间? 可笑! 就算拖延一时,又能如何? 厉无痕一招就能解决他,宗主之位,依旧稳如泰山。 高台上,秦牧重新坐回座位,一手支颐,姿態慵懒。 他怀中的姜清雪,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担忧。 她不明白,秦牧为什么要这么做。 让一个二品弟子去挑战天象境,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秦牧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別担心,好戏……才刚刚开始。” 姜清雪一愣。 好戏? 什么好戏? 她看向台上,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台上,厉无痕看著眼前瑟瑟发抖的快来,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出剑吧。”他嘶哑道,“老夫让你先出手。” 这是天象境强者的骄傲。 对一个二品弟子,他不屑先出手。 快来咬了咬牙,颤抖著拔出腰间佩剑。 那是一柄普通的青钢剑,剑身暗淡,与厉无痕的血饮剑相比,如同废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躲不过,那就拼了! 就算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想到这里,快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低喝一声,挺剑直刺! 这一剑,很普通,很笨拙,就是一个二品武者最基础的直刺。 速度不快,力道不大,破绽百出。 台下,许多弟子都闭上了眼睛。 不忍心看。 厉无痕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隨手一挥,一道血色剑气呼啸而出,直袭快来胸口。 这一击,他只用了不到一成力道。 但就算如此,也足以將一个二品武者重伤。 血色剑气破空而至,眼看就要击中快来。 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快来的身体,突然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扭动了一下。 就像……有人在背后拉了他一把。 那血色剑气,擦著他的衣角飞过,击在远处的光罩上,盪起一圈涟漪。 厉无痕一愣。 躲过了? 巧合? 台下,也是一片惊讶。 “躲过了?” “运气真好……” “应该是厉长老手下留情了吧?” 厉无痕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手下留情? 他刚才那一击,虽然只用了不到一成力道,但也不是一个二品武者能躲过的。 除非有人暗中相助…… 他看了一眼高台上的秦牧。 秦牧正靠在椅子上,一手支颐,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他派人暗中相助的? 厉无痕心中涌起一股怒火。 但他没有证据。 “第二招。”厉无痕嘶哑道,这一次,他用了三成力道。 血色剑气更加凝实,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封死了快来所有退路。 然而—— 快来再次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险之又险地避开了。 他的身体,仿佛没有骨头,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然后如泥鰍般滑开,血色剑气再次落空。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对劲。 一次是巧合,两次……就绝不是巧合了! “怎么回事?” “那个叫快来的弟子,身法怎么这么诡异?” “不对……这不像是他自己的身法……” 台下,议论纷纷。 徐龙象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死死盯著快来,又看向秦牧,眼中寒光闪烁。 秦牧,果然在搞鬼! 但他用了什么手段? 为什么能控制一个二品弟子的身体? 徐龙象不能理解。 要知道他之所以能够帮助厉无痕取胜,是因为他提前在擂台上做了手脚,再加上厉无痕和他的对手们,本来就修为相差没有太多。 所以他动的手脚才能起到作用。 但秦牧是怎么做到的? 要知道厉无痕可是天象境强者,而那个快来只是二品弟子。 这之间的实力差距,犹如鸿沟一般巨大。 徐龙象想不出来,怎么样才能让快来躲过厉无痕的剑势。 根本就不可能存在这种办法。 而且看那个快来的样子,他似乎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就说明他没有和秦牧提前商量好。 那秦牧是怎么做到的? 徐龙象眉头紧皱,陷入了沉思。 高台上,厉无痕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好,很好。”他嘶哑道,眼中血光爆闪,“看来,老夫小看你了。”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血饮剑。 剑出鞘的瞬间,浓烈的血腥气瀰漫开来。 厉无痕,终於认真了。 “第三招。”他声音冰冷,“这一招,老夫不会留手。” 话音落下,血饮剑猛然劈下! 一道血色剑光,如匹练般斩向快来! 这一剑,他用了七成力道! 天象境七成力道的一剑,足以將一座小山劈开! 快来站在原地,仿佛嚇傻了,一动不动。 眼看血色剑光就要將他斩成两半—— 突然,快来的身体,动了。 不是躲避,而是……迎了上去! 他手中的青钢剑,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刺出,剑尖不偏不倚,正好点在了血色剑光最薄弱的一点上。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血色剑光,竟被这一剑点散了! 厉无痕瞳孔骤缩! 不可能! 一个二品武者,怎么可能点散他的剑气? 就算是他隨手一击,也不可能! 台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鸦雀无声。 就连三位太上长老,眼中也闪过一丝震惊。 他们看得分明,刚才那一剑,看似简单,实则精妙到了极致。 时机,角度,力道,都恰到好处。 就像……一个绝世剑客,在指点弟子如何破招。 但那个叫快来的弟子,明明只有二品修为,怎么可能有如此剑道造诣? 除非…… 三位太上长老同时看向秦牧。 秦牧依旧靠在椅子上,一手支颐,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厉无痕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死死盯著快来,眼中血光闪烁: “你到底是谁?” 快来自己也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手中的青钢剑,又看了看厉无痕,一脸茫然。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觉得,身体不受控制,然后就…… “弟子……弟子是快来啊……”他结结巴巴道。 厉无痕眼中寒光一闪。 他不再废话,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出现在快来身前,血饮剑直刺快来咽喉! 这一剑,快如闪电,狠如毒蛇! 他已动了杀心! 不管这个快来是谁,不管秦牧用了什么手段,今天,他必须死! 然而—— 快来的身体,再次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扭动,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剑。 同时,他手中的青钢剑,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直刺厉无痕肋下空门! 厉无痕脸色一变,仓促回剑格挡。 “鐺——!” 两剑相交,厉无痕竟被震退了一步! 虽然只是小小的一步,但这一步,却让整个演武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 二品武者,震退了天象境强者? 这……这怎么可能? 厉无痕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他死死盯著快来,眼中充满了震惊、不解,还有一丝恐惧。 刚才那一剑,虽然力道不大,但剑意之精纯,剑招之精妙,竟隱隱在他之上! 这绝不是快来自己的剑法! 是谁? 到底是谁在暗中操控? 厉无痕的目光,猛地转向高台。 秦牧! 一定是秦牧! 可秦牧是怎么做到的? 隔空操控一个二品武者的身体,还能施展出如此精妙的剑法…… 这需要多恐怖的修为?多精深的剑道造诣? 厉无痕不敢想。 台下,徐龙象的拳头,已经攥得咯咯作响。 他的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甚至还有一丝绝望。 因为就在刚才,他想到了唯一一个可能的办法。 那就是秦牧这方有陆地神仙境的强者,才能做到隔空操控一个二品弟子,击败一个天象境强者。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其他的解释。 难道秦牧这一方真的有陆地神仙境的强者? 一想到这里,徐龙象就感觉內心冰凉无比。 不过徐龙象內心还是抱有一丝侥倖。 毕竟天下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陆地神仙了,他不相信秦牧这一方真的有陆地神仙境强者。 徐龙象看著秦牧怀中的姜清雪,眼神复杂无比。 看来到了启用对方的时刻了。 无论如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必须要探查清楚,秦牧这一方到底有没有陆地神仙境强者。 ...... 台上,战斗还在继续。 不,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了。 这是一场……教学。 快来像提线木偶般,被无形的手操控著,施展出一招招精妙绝伦的剑法。 那些剑法,看似简单,实则蕴含著无上剑道至理。 每一次出剑,都恰到好处地破开厉无痕的攻势。 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一击。 厉无痕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恐惧。 他能感觉到,对方不是在和他战斗,而是在……教他。 教他剑法中的破绽,教他如何改进,教他……什么才是真正的剑道。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啊——!!!” 厉无痕终於崩溃了,他狂吼一声,不顾一切地催动血饮剑,施展出最强绝技—— “血魔真身,第三重!” 他咬破舌尖,连喷三口精血在剑上。 血饮剑爆发出刺目的血光,剑身上的符文疯狂游走,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他身后的血色虚影,再次浮现,这一次,高达十丈,遮天蔽日! 恐怖的血腥气瀰漫开来,连护山大阵的光罩都开始剧烈震颤。 三位太上长老脸色一变,同时出手,加固阵法。 台下,许多修为较低的弟子,已感到头晕目眩,几欲呕吐。 “厉无痕疯了!” “血魔真身第三重!这是要拼命啊!” “那个叫快来的弟子,死定了……” 所有人都认为,快来必死无疑。 然而—— 快来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手中的青钢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向厉无痕。 然后,轻轻一刺。 第53章 胜了!史上最离谱的战斗! 这一刺,很慢,很轻,就像一个初学者在练习基础剑法。 但就是这轻轻一刺,却仿佛刺穿了时空。 剑尖所过之处,空气泛起淡淡的涟漪。 涟漪扩散,与那高达十丈的血色虚影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狂暴的气浪。 只有……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血色虚影,如同被戳破的气泡,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厉无痕手中的血饮剑,“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剑身上的血色符文,瞬间黯淡,仿佛失去了所有灵性。 厉无痕呆呆地看著手中的断剑,又看了看胸口。 那里,青钢剑的剑尖,停在他心口前三寸。 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刺穿他的心臟。 但他知道,对方留手了。 不是不能杀他,而是……不屑杀他。 “噗——” 厉无痕喷出一口鲜血,仰面倒地,昏死过去。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 二品武者,一招击败天象境强者? 而且是用最基础的直刺? 这……这怎么可能? 就连三位太上长老,也目瞪口呆,久久无法回神。 许久,许久。 主持执事才颤抖著声音,结结巴巴地宣布: “比、比试结束……快、快来……胜!” 话音落下,全场譁然! “贏了?真的贏了?” “二品击败天象?我不是在做梦吧?” “刚才那一剑……到底是什么剑法?”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这简直是史上最离谱的战斗!”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几乎要將演武场淹没。 快来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手中的青钢剑,又看了看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厉无痕,一脸茫然。 贏了? 我贏了? 我击败了三长老?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猛地转头,看向高台。 秦牧正靠在椅子上,一手支颐,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快来心中一震。 是陛下! 是陛下在帮我! 虽然不知道陛下用了什么手段,但刚才那一剑,绝不是他自己的实力! 不,应该说从始至终都不是他自己的实力! 快来站在台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剑招信手拈来却精妙绝伦,仿佛有另一个绝世剑客的灵魂,正借用他的躯壳挥舞长剑。 可是……陛下为什么要帮他? 还是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 擂台上,昏迷的厉无痕已被几名神色惊惶的剑宗执事迅速抬了下去。 断裂的血饮剑残片散落在青石板上,暗红的血光已彻底黯淡,如同主人溃败的气焰。 台下上千道目光依然死死钉在快来的身上。 震惊、疑惑、骇然、探究,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將他笼罩。 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无所遁形。 就在这时,主持大典的执事那颤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难以置信的腔调,艰难地宣布: “比、比试结束……內门弟子快来……胜!按照宗门规矩,连胜两场且无人再敢挑战者,即为……即为新任宗主候选人!” 新任宗主候选人! 这七个字像惊雷般炸响在快来耳边,也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议论声如沸水翻腾,几乎要將天剑峰顶掀翻。 许多人望向高台上的秦牧,眼神复杂至极。 大家都不是瞎子,刚才那一战诡异到了极点,若说背后没有这位皇帝陛下插手,谁信? 可问题是,他是怎么做到的? 隔空操控一个二品武者,如臂使指,甚至能施展出碾压天象境的剑道修为……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难道……是传说中的陆地神仙手段? 这个念头让不少人心头狂震,寒意顺著脊椎骨爬上来。 快来站在议论的漩涡中心,耳中嗡嗡作响。 宗主候选人……新任宗主……陛下助我取胜……难道……难道陛下是想…… 一个大胆得让他自己都颤抖的念头,如野草般疯狂滋生。 是了! 陛下亲临青嵐山观礼,绝不只是为了看热闹。陛下要掌控青嵐剑宗! 而自己,就是陛下选中的那把钥匙,那枚棋子! 虽然不知陛下为何选中他这样一个籍籍无名的內门弟子,但事实摆在眼前。 陛下不惜动用如此惊世骇俗的手段助他登顶!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从今往后,他快来的命运,將彻底与陛下、与青嵐剑宗,甚至与整个大秦的朝局捆绑在一起! 恐惧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抑制的、火山喷发般的狂喜! 他只是一个普通农户出身,因缘际会拜入青嵐剑宗,天赋平平,修炼近十年才堪堪达到二品,在內门中属於最不起眼的那一类。 他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將来能混个外门执事,光耀门楣,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什么宗主之位,什么剑道巔峰,那根本是他连做梦都不敢去想的东西! 可现在,那遥不可及的巔峰,那足以让无数江湖豪杰仰望的位置,竟然……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只要他顺著陛下铺好的路走下去! 巨大的衝击让他浑身血液都往头顶涌去,脸颊发烫,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但他死死咬著牙,强迫自己冷静。 机会!这是千载难逢、一步登天的机会! 必须抓住!必须! 快来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猛地转身,面向正北高台,“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膝盖磕得生疼,但他毫不在意,以最標准的姿態,额头触地,声音颤抖,却儘可能清晰洪亮地传出: “弟子快来,幸不辱命!叩谢陛下天恩!” 满场喧譁,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在秦牧和快来之间来回逡巡。 果然!果然是陛下!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眼看到这“棋子”如此乾脆利落地认主,还是让许多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陛下对青嵐剑宗的掌控之心,已不加掩饰! 高台上,秦牧看著台下叩拜的快来,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此子不算愚笨,反应够快,姿態也够低。 他需要的就是这样一把听话、且容易控制的钥匙。 他缓缓站起身。 玄色龙纹袍隨著他的动作如水银般垂落,在晨光下流淌著內敛而尊贵的暗金色泽。 他並未立刻叫快来起身,而是负手踱步到高台边缘。 目光如平静的深湖,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高台上神色各异的剑宗长老,扫过三位沉默不语的太上长老。 最后,若有若无地,在徐龙象那张铁青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徐龙象此刻正死死攥著椅子的扶手,手背上青筋虬结。 他胸腔里仿佛有岩浆在翻涌,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痛。 他处心积虑布局,拉拢厉无痕,耗费无数心血资源,眼看就要將青嵐剑宗纳入掌控,却被秦牧用这种近乎戏耍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夺走! 更可恨的是,秦牧用的还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螻蚁! 这不仅是夺权,更是对他徐龙象、对北境、对他所有野心的极致羞辱! 秦牧似乎没有察觉到徐龙象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他嘴角微勾,露出一抹淡淡笑容。 “看来,今日青嵐剑宗这宗主之位,有了新的变化。”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三位太上长老。 “三位前辈,按照贵宗武道比试,胜者为尊的门规,这位名叫快来的弟子,既然击败了最后的守擂者厉无痕长老,又无人再敢上台挑战,那么……他是否已具备继承宗主之位的资格?” 三位太上长老沉默。 中间那位最年长的太上长老,鬚髮如雪。 他看了看台下依旧跪伏的快来,又看了看高台上姿態慵懒却气势逼人的秦牧,苍老的脸上皱纹仿佛更深了几分。 剑宗门规,白纸黑字,无可辩驳。 快来確实贏了,贏得诡异,贏得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陛下插手,但……贏就是贏。 在天下英雄眾目睽睽之下,难道要青嵐剑宗自打耳光,推翻自己定下的规矩? 可让一个二品弟子,一个明显是陛下傀儡的人,执掌立派三百年、底蕴深厚的青嵐剑宗?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剑宗歷代先辈的棺材板恐怕都要压不住了。 见三位太上长老沉默不语,秦牧也不催促。 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淡了些,眼神也渐渐转冷,如同冬日结冰的湖面,寒意瀰漫。 就在这时,一个压抑著怒意的声音,从台下北境阵营中响起: “陛下!” 徐龙象猛地站起身。 第54章 双喜临门,立姜清雪为贵妃! 他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若真让这“快来”坐上宗主之位,他之前所有投入、所有布局都將付诸东流! 更可怕的是,青嵐剑宗一旦彻底倒向秦牧,对他未来大业將是致命的打击! 他强迫自己维持著表面的恭敬,朝著高台躬身一礼,声音却带著明显的不甘与质疑: “陛下明鑑!这弟子快来,不过区区二品修为,入门不过十年,於剑道领悟、宗门事务、江湖声望,皆无建树。如此资歷,如何能服眾?如何能统领青嵐剑宗上下三千弟子,面对九州武林同道? 若真由他继承宗主之位,只怕……只怕非但不能光大剑宗,反会惹来天下耻笑,令剑宗三百年基业蒙尘!”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合情合理,顿时引得台下不少人暗自点头。 確实,宗主之位非同小可,岂能儿戏? 就算这快来贏了,那也是贏得不光彩,如何能当大任? 秦牧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徐龙象身上,脸上依旧带著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早就在等他跳出来。 “徐爱卿此言差矣。” 秦牧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压下了场中的窃窃私语, “朕方才听得清楚,大典开始之前,莫问天长老曾高声宣布:『今日天下英雄齐聚,若有哪位豪杰自认可胜任剑宗宗主,也可上台一试。青嵐剑宗,向来唯才是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这『哪位豪杰』,可曾限定必须是长老?可曾限定必须达到何等修为?可曾限定必须有多少资歷?” 徐龙象语塞。 莫问天当时为了彰显剑宗气度,確实说了“唯才是举”,並未做任何限制。 因为正常情况下,掌门之爭肯定是在长老之间决出胜负,怎么可能会由內门弟子爭夺呢。 让內门弟子参加,只是为了塑造一种氛围,让所有人都知道青嵐剑宗年轻一代的实力和潜力罢了。 谁曾想,居然真的有人击败了长老,夺得掌门之位。 这简直太离谱了! 秦牧继续道,语气渐冷: “既然未做限制,那么內门弟子快来,自然在『豪杰』之列。他既然敢上台,既然能连胜获得资格,既然能击败厉无痕长老,那就证明了他有这份实力。 至於资歷浅薄、修为不足……呵呵,徐爱卿当年初入军旅时,不也是从底层士卒做起?先帝破格提拔时,可曾有人以你资歷浅薄为由反对?我大秦,何时变得如此论资排辈、固步自封了?”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既以剑宗自己的规矩堵住了眾人的嘴,又抬出先帝破格提拔徐龙象的例子,让徐龙象根本无法反驳。 难道你要否定先帝的识人之明?难道你要说当年的你也不配被提拔? 徐龙象脸色阵青阵白,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秦牧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正在將他精心维持的镇定表象一层层剥开。 台下观礼的各方势力代表,此刻也是面面相覷,神情复杂。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大秦皇帝陛下,今日是铁了心要將青嵐剑宗收入囊中。 关键是,他还占著“规矩”和“道理”! 这让原本可能心怀不满、想要说几句“公道话”的人,也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怎么说?说剑宗的规矩不对? 还是说陛下不该干涉?前者得罪剑宗,后者……谁敢? 高台上,三位太上长老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与沉重。 事已至此,陛下的意志已经如此清晰地表达出来,再强硬反对,那就是公然与皇室对抗。 青嵐剑宗虽强,但终究是大秦境內的宗门,与皇室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和盟约。 八十年前剑圣出手的情分还在,但情分不能一直用来抵消皇权。 更何况……陛下今日展现出的手段,实在太过骇人。 隔空操控二品弟子击败天象境,这背后代表的实力,让他们这些活了上百岁的老傢伙都感到心惊肉跳,不敢深思。 中间那位太上长老终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苍老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响彻全场: “陛下……所言甚是。剑宗门规,確是如此。唯才是举,不论出身,不论资歷。內门弟子快来,既已通过比试,按照规矩……確有资格继承宗主之位。” 此言一出,如同给这场纷爭盖棺定论。 台下再无反对之声。 许多人看向快来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震惊、鄙夷、疑惑,变成了敬畏、羡慕、嫉妒,以及深深的忌惮。 谁都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名叫快来的年轻人,將一步登天,成为青嵐剑宗三百年歷史上最年轻、也最特殊的宗主。 而他背后站著的,是大秦皇帝秦牧。 快来依旧跪伏在地,听到太上长老的话,浑身剧烈一颤,巨大的喜悦几乎要將他冲晕。 他强忍著仰天长啸的衝动,將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哽咽: “弟子……弟子叩谢太上长老!叩谢陛下!弟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宗门,不负陛下天恩!” 秦牧这才微微頷首,对快来的表现似乎颇为满意。他抬手虚扶: “平身吧。既然三位太上长老和诸位同道都已认可,那这宗主之位,便由你暂代。待正式举行继任大典后,再行昭告天下。” “弟子遵旨!谢陛下!” 快来这才敢起身,垂手立於台侧,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但努力挺直了腰杆。 尘埃落定。 青嵐剑宗的新任宗主,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诞生了。 然而,就在眾人以为今日这场大戏即將落幕之时。 秦牧却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既然青嵐剑宗新宗主已定,可谓大喜之事。” 秦牧微微一笑,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他身旁副位上的姜清雪,伸手,极其自然地將她冰凉的手握入掌心。 姜清雪正因刚才那诡异而震撼的比试心神恍惚,突然被秦牧握住手,嚇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要抽回,却被那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握得更紧。 她抬起头,正对上秦牧深邃含笑的眼眸,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到顶点。 “借著今日天下英雄齐聚的吉日,” 秦牧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特定的人心上,“朕也要宣布一件喜事。” 他顿了顿,感受到掌心那只小手的僵硬和冰冷,却恍若未觉,用温柔而坚定的语气,继续说道: “雪才人姜清雪,自入宫以来,温婉淑德,深得朕心。今日,朕便破格晋封她为——雪贵妃。即日起,赐居长乐宫,享贵妃仪制。” 雪贵妃! 破格晋封! 在高台上,当著青嵐剑宗上下、当著九州武林各大门派、当著……徐龙象的面! “轰——!” 徐龙象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仿佛有惊雷炸响,震得他神魂俱颤!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向高台,目光瞬间锁定在那个水绿色的身影上,锁定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 姜清雪被封为贵妃了! 就在此时!就在此地! 在天下人面前!在……他的面前! 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防。 愤怒!如同岩浆般灼烧五臟六腑的愤怒! 他的女人,他从小呵护、发誓要娶为妻、却被迫送入虎口的女人,如今被那个男人当眾宣告所有权,冠以“贵妃”的名號! 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何等的践踏! 但与此同时,一丝极其隱秘,甚至让他自己都感到羞耻和扭曲的兴奋感,如同毒蛇般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钻了出来。 贵妃!地位更高了! 这她能接触到的宫廷机密、能探听到的消息、能接近的权力核心,將远超一个普通的“才人”! 这对他的大业……有利!清雪的价值更大了!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徐龙象心中疯狂撕扯,让他脸上的肌肉都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眼神时而狰狞欲狂,时而闪烁著诡异的精光。 第55章 徐龙象內心的痛苦和隱秘的兴奋! 高台上,姜清雪在听到“雪贵妃”三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住。 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结,然后逆流衝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秦牧……他果然……他果然要这样做! 在青嵐山,在天下英雄面前,在徐龙象眼前…… 用这种最残忍的方式,將她最后一点尊严和念想,彻底碾碎! 她甚至能感觉到,台下那道熟悉的目光,正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的痛苦、愤怒、绝望,她即使不回头,也能清晰感知。 龙象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她死死咬著下唇,口腔里瀰漫开淡淡的血腥味,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不能让秦牧看出端倪,更不能让龙象哥哥……更难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无比僵硬、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垂下眼帘,避开所有人的目光,用轻若蚊鸣的声音,颤抖著说: “臣妾……谢陛下隆恩……臣妾…何德何能……” 声音里的哽咽和绝望,几乎无法掩饰。 秦牧似乎很满意她的“感激”,伸手,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將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姿態亲昵无比。 他低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温柔地说:“爱妃值得。今日起,你就是朕的贵妃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冷的耳廓,却只让她感到彻骨的寒意。 这一幕,落在台下眾人眼中,又是另一番解读。 “雪贵妃……嘖,这位娘娘看来极得圣宠啊。” “破格晋封,还是在这种场合宣布,陛下这是要將她捧上天啊。” “羡慕,谁不想像她一样受宠呢?” “听说雪贵妃是镇北王徐龙象献给陛下的,这番恩宠,也不奇怪。” 低声的议论在人群中蔓延。 苏晚晴和陆婉寧坐在稍远些的位置,看著被秦牧揽在怀中、被迫接受贵妃封號的姜清雪,神色各异。 苏晚晴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黯然和嫉妒,但很快被她用温婉的笑容掩盖。 陆婉寧则是一脸懵懂和羡慕,小声对身边的宫女说:“雪姐姐真厉害,这么快就是贵妃了……”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另一人,徐龙象,此刻正承受著炼狱般的煎熬。 他眼睁睁看著秦牧搂著姜清雪的腰,看著她苍白脸上那勉强挤出的笑容,看著她被迫依偎在仇敌怀中接受那刺耳的封號……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清雪……”他在心中无声嘶吼,那个名字带著血腥味。 他看到姜清雪眼中强忍的泪光,看到她身体的僵硬,看到她那破碎的笑容下深藏的绝望。 这一切都告诉他,她是被迫的,她是痛苦的! 可正是这种认知,让他的愤怒和痛苦加倍! 因为他无能为力! 他只能坐在这里,看著! 更让他如坠冰窟的是,当他內心的愤怒和痛苦达到顶点时。 那个诡异的“兴奋感”竟然再次冒头,並且越来越清晰。 贵妃!情报!价值!大业! 这些冰冷的词汇,如同魔鬼的低语,在他脑海中迴荡。 两种情绪激烈对冲,让他的理智游走在崩溃的边缘。 他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想像:將来,当他顛覆大秦,坐上那至尊之位,重新夺回清雪时…… 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们只会记得,清雪曾经是秦牧的贵妃,曾经在天下人面前,被秦牧拥在怀中,亲口册封! 即便他將来给她皇后乃至更高的名分,这个污点,这个烙印,也將永远存在! 他徐龙象,將成为天下人眼中,捡了秦牧“破鞋”的皇帝! 这让他如何能忍?! “噗——” 急怒攻心之下,徐龙象喉头一甜,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又被他死死压了下去,只有一丝血线从紧抿的唇角溢出。 他迅速抬手,用袖角极快地擦去,动作快得几乎没人察觉。 但他身后,一直密切关注著他的司空玄和范离,却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眼中同时闪过浓浓的忧虑。 世子……快要被逼疯了! 秦牧这一手,太毒了! 高台上,秦牧仿佛没有看到台下徐龙象的失態,也没有感受到怀中女子身体的冰冷和颤抖。 他揽著新晋的“雪贵妃”,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三位太上长老和刚刚“荣升”宗主的快来身上,微笑道: “今日青嵐剑宗双喜临门,新宗主即位,朕心甚慰。想来宗门內部还有诸多事务需要处理,朕便不多打扰了。” 他这话,已是明確的逐客令,也是为今日这场跌宕起伏的大典,画上了一个句號。 三位太上长老心中苦笑,连忙躬身:“恭送陛下。” 快来更是机灵,再次跪倒:“弟子恭送陛下!恭送贵妃娘娘!” 台下眾人,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也都齐刷刷起身,躬身行礼:“恭送陛下!恭送贵妃娘娘!” 山呼之声,响彻天剑峰。 秦牧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揽著姜清雪,转身,在禁军与龙影卫的簇拥下,缓步走下高台,朝著山门处的鑾驾走去。 玄色龙袍与水绿裙裾在风中交织,帝王威严与妃嬪柔婉,构成一幅看似和谐却暗流汹涌的画面。 姜清雪被动地依偎在秦牧身侧,脚步虚浮。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日起,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而徐龙象,依旧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 他死死盯著那两道相携离去的背影,盯著那刺眼的玄色与水绿,直到他们消失在视线尽头。 山风呼啸,捲起尘土,掠过他冰冷僵硬的躯壳。 他的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和在其中疯狂滋长的,似乎能毁灭一切的火焰。 第56章 赐名:剑来! 夜色如墨,將青嵐山的轮廓吞没。 天剑峰顶,万杆青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白日里喧囂沸腾的演武场已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孤灯在迴廊下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日那场惊世骇俗的大典仿佛一场幻梦。 唯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剑气余韵,以及高台青石板上蛛网般的裂纹,证明著一切並非虚幻。 剑宗深处,歷代宗主所居的“天枢殿”灯火通明。 这座大殿以千年铁木建造,飞檐斗拱古朴厚重,殿前九级台阶以白玉铺就,象徵剑宗“九极剑道”的至高理念。 殿门正中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剑道通玄”四个古篆,笔锋凌厉如剑,据说是开山祖师亲笔所书。 此刻,殿內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八张紫檀木椅分列大殿两侧,七位长老沉默端坐,唯有正中那张象徵著宗主之位的“天剑椅”空置著。 椅上铺著青色锦垫,椅背雕著一柄出鞘长剑,剑尖直指穹顶。 那是青嵐剑宗至高权力的象徵,三百年来,只有七人曾坐过此位。 而今日,这张椅子即將迎来它最年轻、也最特殊的主人。 大长老莫问天坐在左侧首位,青色道袍依旧纤尘不染,但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 白日与厉无痕那一战,虽未伤及根本,却损耗了他不少真气。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那口鬱结之气,至今未散。 二长老柳隨风坐在他对面,手中把玩著一柄白玉摺扇,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他时不时抬眼看向殿外,似在等待什么。 三长老厉无痕的位置空著。 他重伤昏迷,被抬回住处救治,据说经脉受损严重,即便痊癒,修为也可能跌落至指玄境,再难恢復天象之威。 这对於以“血剑”之名威震江湖的他来说,比死更难受。 四长老岳擎苍、五长老白凝霜、六长老风无影、七长老苏听雨依次而坐。 四人神色各异,有愤怒,有不甘,有茫然,也有深深的忧虑。 白日那场荒唐的比试,那个名叫“快来”的二品弟子诡异的胜利,陛下那不容置疑的意志…… 一切都像一场噩梦,让他们这些在江湖中摸爬滚打数十年的老傢伙,感到无所適从。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两名剑宗执事躬身引路,一前一后,两道人影缓步走入。 走在前面的是秦牧。 他已换下白日那身威严的玄色龙袍,穿了一袭月白色常服,外罩同色薄纱褙子,腰间系一根羊脂白玉带,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碎发散落额前。 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像个游山玩水的世家公子,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文士的儒雅。 但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扫过时,殿內七位长老还是不由自主地起身,躬身行礼: “参见陛下。” 秦牧微微頷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大殿中央,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七人,最后落在空置的“天剑椅”上。 “诸位长老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白日大典,变故迭生,想必诸位心中,各有想法。” 这话说得直白,让几位长老脸色微变。 秦牧却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道: “剑宗三百年基业,剑道独步天下,为大秦镇守北疆,功在千秋。朕对剑宗,向来敬重。”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 “但敬重,不代表放纵。剑宗既在大秦境內,便当遵大秦律法,守君臣之礼。宗主之位,关乎剑宗未来,更关乎大秦武林安定。朕不能坐视不理。” 这番话,已將態度表明。 青嵐剑宗,必须在皇权掌控之下。 莫问天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所言极是。剑宗与大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著措辞: “只是那弟子快来,修为浅薄,资歷不足,恐难服眾。若强行推他上位,只怕剑宗內部先乱,届时三千弟子离心离德,反而不美。” 这话说得委婉,却直指核心。 快来当宗主,没人服气。 秦牧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莫问天心中一凛。 “大长老此言差矣。” 秦牧缓缓走到“天剑椅”前,伸手,指尖轻轻抚过椅背上那柄雕剑,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剑宗祖训,唯才是举,快来能在比试中击败厉长老,便证明他有才,至於修为、资歷……可以慢慢积累。” 他转身,看向殿外: “带他进来。” 话音落下,殿门外,一道身影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正是快来。 他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道袍,布料是內门弟子专用的云锦,袖口绣著银线云纹,比白日那身普通弟子袍华贵许多。 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一位长老对视,脚步也有些虚浮,仿佛隨时都会摔倒。 白日那场诡异的胜利,並未给他带来多少自信,反而让他更加惶恐不安。 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傀儡,一个陛下用来掌控剑宗的工具。 可即便如此,当看到那张空置的“天剑椅”时,他的心跳还是不爭气地加速了。 那是宗主之位啊…… 三百年剑宗,只有七人坐过的位置…… “弟、弟子快来,叩见陛下,叩见各位长老……” 他走到殿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颤抖。 秦牧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恐惧,有时候比忠诚更好用。 “平身。”秦牧淡淡道,“从今日起,你便是青嵐剑宗新任宗主。虽尚未举行正式继任大典,但名分已定,当有宗主气度。” 快来颤巍巍地起身,垂手而立,依旧不敢抬头。 秦牧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快来这个名字,太过隨意,配不上剑宗宗主之位。” 秦牧沉吟片刻,缓缓道: “剑宗以剑立派,剑道通玄。你既为宗主,当有匹配之名。朕赐你一名——”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剑来。” 剑来! 两个字,如惊雷炸响! 莫问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骇然! 剑来……剑道魁首,万剑来朝! 这个名字,霸气到了极点,也狂妄到了极点! 一个二品弟子,何德何能,敢用此名? 秦牧却仿佛没看到眾人的震惊,继续道: “望你如这名字一般,引领剑宗,万剑来朝,剑道称尊。” 快来,不,现在该叫剑来了,他浑身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剑来! 陛下赐名剑来! 这是何等的恩宠!何等的荣耀! 虽然他知道,这荣耀背后是深深的束缚,但这一刻,那滔天的权势,那一步登天的诱惑,还是压倒了一切! 他再次跪倒,重重叩首,声音哽咽: “弟子谢陛下赐名!剑来定当鞠躬尽瘁,不负陛下厚望!不负剑宗!” 秦牧点点头,转身看向七位长老: “诸位长老,可有什么要说的?”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七位长老脸色变幻,心中波涛汹涌。 赐名“剑来”,这是陛下在明確告诉他们:这个傀儡,我扶定了。谁反对,就是反对我。 柳隨风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收起摺扇,上前一步,脸上重新掛起温和的笑意,躬身道: “陛下赐名,寓意深远。剑来……好名字!从此我青嵐剑宗,当真有『万剑来朝』之气象!柳隨风,拜见剑来宗主!” 说罢,他竟真的朝剑来躬身一礼。 这一礼,虽未跪拜,但以二长老之尊,向一个二品弟子行礼,已是天大的让步。 剑来嚇得连连摆手:“二、二长老折煞弟子了……” 柳隨风却笑道:“宗主就是宗主,岂能以弟子自称?从今往后,您便是剑宗的领袖,我等自当以宗主之礼相待。” 其他几位长老见状,也纷纷上前,躬身行礼。 “岳擎苍,拜见宗主。” “白凝霜,拜见宗主。” “风无影,拜见宗主。” “苏听雨,拜见宗主。” 最后,只剩下莫问天。 他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他是大长老,是萧天南的亲传大弟子,在剑宗威望最高,资歷最老。 白日输给厉无痕,已是奇耻大辱。 如今还要向一个二品弟子行礼,认他为主?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秦牧静静看著他,没有说话。 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如潮水般涌向莫问天。 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许久,许久。 莫问天缓缓鬆开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朝剑来躬身一礼: “莫问天……拜见宗主。” 声音嘶哑,带著难以掩饰的屈辱。 剑来手足无措,连连道:“大长老快快请起,弟子……不,剑来受不起……” 秦牧这才微微一笑: “好了,既然诸位长老都已认可,那剑来这宗主之位,便算是坐稳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朕还有一事不明。” 他看向莫问天: “白日大典,萧老宗主始终未露面。据朕所知,老宗主闭关已有三十年,参悟陆地神仙之境。不知……如今情况如何?” 提到萧天南,殿內气氛顿时一变。 第57章 陛下到底是什么实力? 七位长老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萧天南,青嵐剑宗第八任宗主,天象境巔峰强者。 三十年前,他將宗门事务交给七大长老,宣布闭死关,参悟天道,至今未出。 这三十年来,剑宗上下虽以“宗主仍在闭关”对外宣称,但私下里,不少人都猜测老宗主恐怕已经坐化了。 毕竟闭死关参悟陆地神仙,九死一生。 古往今来,尝试者如过江之鯽,成功者凤毛麟角。 莫问天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回陛下,师尊他老人家……仍在后山剑冢深处闭关。三十年来,未曾传出任何消息。剑冢之外有师尊布下的九极剑阵,我等也无法进入,故不知师尊近况如何。” 他的声音里,带著深深的忧虑。 秦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剑冢……朕倒是听说过。传闻那是青嵐剑宗禁地,歷代宗主闭关、坐化之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既然来了,朕想去剑冢看看。不知可否?” 七位长老脸色同时一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剑冢是剑宗禁地,非宗主或太上长老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入。 即便是皇帝,也没有这个权力。 莫问天沉声道: “陛下,剑冢乃宗门禁地,內有歷代先辈遗骸,外有九极剑阵守护,凶险异常。陛下万金之躯,不宜涉险。” 这话说得委婉,实则是在拒绝。 秦牧笑了。 “无妨。朕只是好奇,想见识见识传说中的九极剑阵。若真进不去,朕自然不会强求。” 他说得轻鬆,但语气中的不容置疑,却让莫问天心中一沉。 陛下这是铁了心要进剑冢。 他想干什么? 探查老宗主的生死?还是……另有图谋? 莫问天与柳隨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但事到如今,他们还能拒绝吗? 剑来这个傀儡宗主已经立了,陛下对剑宗的掌控之心已昭然若揭。 若再拒绝他进入禁地,只怕…… 柳隨风嘆了口气,上前一步: “陛下既然有兴趣,我等自当引路。只是剑冢凶险,还请陛下务必小心。” 秦牧满意地点点头: “有劳二长老了。” ...... 剑冢位於青嵐山最深处的“绝剑峰”。 此峰与天剑峰遥遥相对,但地势更加险峻,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通往峰顶。 石阶陡峭如天梯,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夜风呼啸,捲起阵阵寒意。 秦牧在七位长老的陪同下,沿著石阶缓步而上。 他没有带任何护卫,只身一人。 月白色常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手中提著一盏琉璃宫灯,暖黄的光晕照亮前方丈许范围。 七位长老跟在他身后,神色各异。 莫问天眉头紧锁,柳隨风若有所思,其他几位长老则是一脸紧张。 他们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进剑冢,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唯有剑来,远远跟在最后面,既兴奋又恐惧。 陛下带他来剑冢,是不是意味著……要给他更大的机缘? 约莫半个时辰后,眾人登上峰顶。 眼前豁然开朗。 峰顶是一片百丈方圆的平地,地面铺著青黑色的石板,歷经岁月风雨,石板已斑驳不堪,缝隙间长出坚韧的杂草。 平地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石碑。 石碑高约三丈,宽一丈,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光滑如镜,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碑身上,以凌厉的剑痕刻著两个大字—— 剑冢。 字跡入石三分,剑意凛然,即便时隔百年,依旧能感受到刻字者当年的绝世锋芒。 “这就是剑冢入口。” 莫问天指著石碑,声音低沉,“石碑之后,便是九极剑阵。三十年来,无人能破阵而入。” 秦牧走到石碑前,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两个大字。 触感冰凉,坚硬如铁。 但更让他感兴趣的,是石碑后那片看似平常的空地。 以他陆地神仙境的感知,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片空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剑气。 这些剑气无形无质,却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笼罩著整个剑冢入口。 每一道剑气,都蕴含著精纯的剑意,或凌厉,或厚重,或縹緲,或阴狠…… 九种截然不同的剑意,相互纠缠,生生不息,构成了一座完美无缺的剑阵。 “九极剑阵……” 秦牧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讚嘆。 “確实精妙。九种剑意,相生相剋,循环往復。除非同时破解九种剑意,否则一旦触动,便会引发剑阵反噬,万剑穿心。” 他转头看向莫问天: “布下此阵的,是萧老宗主?” 莫问天点头:“正是师尊。三十年前闭关前,他以毕生剑道修为,布下此阵,既为守护剑冢,也为……考验后来者。” “考验?”秦牧挑眉。 “师尊曾言,若有人能破开此阵,便有资格继承他的剑道,也有资格……知道他闭关的真相。” 秦牧笑了。 “有意思。” 他放下手中的宫灯,缓步走向剑阵。 “陛下!”莫问天脸色一变,“剑阵凶险,不可……” 话音未落,秦牧已踏入了剑阵范围。 剎那间—— “嗡!” 空气中响起尖锐的剑鸣! 九种截然不同的剑气,如同甦醒的凶兽,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凌厉的剑气如刀,斩向他的脖颈。 厚重的剑气如山,压向他的头顶。 縹緲的剑气如雾,缠绕他的四肢。 阴狠的剑气如毒,刺向他的要害…… 九种剑意,九种杀招,瞬间將秦牧淹没! 七位长老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后退数步。 剑来更是嚇得瘫坐在地,面无血色。 然而—— 秦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態,只是静静地站著,任由那漫天剑气將他吞噬。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足以將天象境强者撕成碎片的剑气,在触及秦牧身前三尺时,竟如同冰雪遇阳春,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不,不是消散。 而是……被吸收了。 秦牧的周身,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漩涡,將所有的剑气、剑意,尽数吞噬、转化、吸收。 他就那样站著,神色平静,眼神深邃如渊。 九极剑阵疯狂运转,剑气如潮水般涌来,一波强过一波。 可无论多么狂暴的剑气,在触及秦牧的瞬间,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他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吞噬著一切。 一息,两息,三息…… 十息之后,剑阵的攻势渐渐减弱。 那九种原本凌厉无匹的剑意,此刻竟变得有些……畏惧? 它们在秦牧身周盘旋、试探,却不敢再轻易进攻。 秦牧缓缓抬起手,五指虚张。 “散。” 轻轻一个字。 如同帝王敕令,言出法隨。 “轰——!” 九极剑阵,轰然破碎! 九种剑意如受惊的鸟儿,四散奔逃,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石碑后的空地,恢復了平静。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剑阵,从未存在过。 死寂。 七位长老目瞪口呆,如同泥塑木雕。 破了…… 传承三十年的九极剑阵,就这么……破了? 一招未出,一字喝散? 这……这是什么手段? 剑来瘫坐在地,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陛下能隔空操控他,击败厉无痕。 这样的实力,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秦牧收回手,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头看向莫问天,微微一笑: “阵已破,可以进去了吗?” 莫问天浑身一颤,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著秦牧,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敬畏,恐惧,茫然,还有一丝……希望? 陛下能如此轻易破开九极剑阵,那他的实力…… 难道……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莫问天脑海中浮现,让他呼吸都急促起来。 “可、可以……陛下请隨我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率先走向石碑后方。 第58章 赐丹萧天南,收服青嵐剑宗老宗主 石碑之后,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上镶嵌著夜明珠,散发出幽幽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 眾人沿著石阶向下,越走越深。 空气中瀰漫著陈腐的气息,混合著淡淡的铁锈味。 那是剑冢特有的味道。 约莫走了百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足有百丈方圆,高约十丈。 洞穴四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剑诀、剑图,皆是青嵐剑宗歷代先辈所留。 洞穴中央,是一个十丈方圆的石台。 石台以整块青玉雕成,表面光滑如镜,隱隱有光华流转。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石台之上,盘膝坐著一个人。 一个鬚髮皆白、面容枯槁的老者。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道袍上落满了灰尘,显然已许久未曾动过。 他双目紧闭,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隨时都会彻底断绝。 若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师尊!” 莫问天眼眶一红,快步上前,在石台前跪倒。 其他几位长老也纷纷跪倒,神色悲戚。 这位老者,正是青嵐剑宗第八任宗主,天象境巔峰强者,萧天南。 三十年前,他意气风发,剑压九州,半只脚踏入陆地神仙境,被誉为百年来最有可能突破之人。 三十年后,他枯坐於此,灯尽油枯,奄奄一息。 秦牧走到石台前,静静打量著萧天南。 以他陆地神仙境的感知,能清晰地看到,萧天南的体內,真气已近乎枯竭,经脉萎缩,神魂黯淡,如同风中残烛。 他確实走到了天象境的极限,甚至触摸到了陆地神仙的门槛。 但就差了那么一点。 就那么一点,如同天堑,將他拦在了门外。 三十年的闭死关,不仅没有让他突破,反而耗尽了所有的生机。 若再无人相助,最多三日,他便会彻底坐化,魂飞魄散。 “陛下……” 莫问天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哽咽: “师尊他……还有救吗?” 他知道这个问题很可笑。 连三位太上长老都束手无策,陛下就算实力通天,又能如何? 可不知为何,看到秦牧那平静如水的眼神,他心中还是涌起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秦牧没有回答。 他伸手,按在萧天南的头顶。 这个动作很突然,让几位长老脸色一变,但没人敢阻止。 秦牧闭上眼,神识如潮水般涌入萧天南体內。 他看到了萧天南残破的经脉,看到了枯竭的丹田,看到了黯淡的神魂。 也看到了……那道横亘在天象与陆地神仙之间的屏障。 那道屏障,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 萧天南用三十年时间,无数次衝击,却始终无法撼动分毫。 反而將自己耗得油尽灯枯。 秦牧心中轻嘆。 陆地神仙,不是靠苦修就能突破的。 需要机缘,需要感悟,需要……那一点灵光。 萧天南缺的,就是那一点灵光。 他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 瓶身温润,触手生温,里面装著他前几日签到获得的“九转金丹”。 此丹乃係统所赐,疗伤圣药,可解百毒,更能助天象境以下武者突破瓶颈。 对天象境巔峰的萧天南来说,虽然不能直接助他突破陆地神仙,但足以补充他枯竭的生机,修復破损的经脉。 秦牧拔开瓶塞,倒出一枚淡金色的丹药。 丹药一出,顿时香气四溢,整个洞穴都瀰漫著一股沁人心脾的丹香。 莫问天等人闻之,只觉精神一振,连体內的真气都活跃了几分。 “这是……” 秦牧没有解释,將丹药送入萧天南口中,以真气助他化开。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磅礴的药力,涌入萧天南四肢百骸。 奇蹟发生了。 萧天南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微弱的气息,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枯竭的经脉,在药力的滋养下,开始重新焕发生机。 就连黯淡的神魂,也明亮了几分。 一炷香后。 萧天南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初时浑浊、茫然,如同沉睡已久的老人。 但很快,那浑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星辰般璀璨的光芒。 那光芒中,有沧桑,有智慧,有剑意,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看向秦牧。 四目相对。 萧天南的瞳孔,骤然收缩! 以他天象境巔峰的修为,竟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不是看不透。 而是……深不可测! 如同仰望星空,只见其浩瀚,不见其边际。 这种感受,他只在三百年前,那位惊才绝艷的祖师身上感受过。 但那位祖师,早已破碎虚空而去。 难道…… 一个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抖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你……你是谁?”萧天南开口,声音嘶哑乾涩,如同破旧的风箱。 三十年未说话,他的声音已有些陌生。 秦牧微微一笑: “朕,秦牧。” 萧天南愣住了。 秦牧? 大秦皇帝? 那个传闻中沉迷酒色、不理朝政的昏君? 怎么可能! 这样的实力,这样的气度,怎么可能是昏君? 他虽然一直在闭关,但对外界並非是一无所知,像大秦皇帝登基这件大事,他自然还是知道的。 关於大秦皇帝的传闻,他也是略知一二。 萧天南深吸一口气,挣扎著想要起身行礼。 秦牧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前辈重伤初愈,不必多礼。” 萧天南感受著肩膀上传来的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 他重新坐定,眼神复杂地看著秦牧: “陛下……救了老夫?” “举手之劳。”秦牧淡淡道,“前辈为我大秦镇守北疆,劳苦功高,朕理应相助。” 萧天南沉默片刻,缓缓道: “陛下……可是已踏入那个境界?” 他没有明说,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境界”指的是什么。 陆地神仙! 秦牧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一笑: “前辈觉得呢?” 萧天南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仰天长笑。 笑声苍凉,却又带著解脱与狂喜。 “哈哈……哈哈哈……天不绝我青嵐剑宗!天不绝我大秦!” 他笑著笑著,眼角竟有泪水滑落。 三十年的苦修,三十年的挣扎,三十年的绝望。 如今,终於看到了曙光。 虽然突破的不是他自己,但能亲眼见证一位陆地神仙的诞生,对他而言,已是天大的机缘。 更重要的是,这位陆地神仙,是大秦的皇帝!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大秦將迎来前所未有的强盛!意味著青嵐剑宗,將获得前所未有的靠山! 萧天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郑重道: “陛下救命之恩,萧天南没齿难忘。从今往后,青嵐剑宗上下,唯陛下马首是瞻!” 这话,已是在宣誓效忠。 秦牧满意地点头: “前辈言重了。朕今日来,一是为前辈疗伤,二是有事相求。” “陛下请讲。” “剑宗不可一日无主。朕已立內门弟子剑来为新任宗主,但剑来年轻,修为不足,恐难服眾。朕希望前辈能出关,以老宗主之尊,支持剑来,助他坐稳宗主之位。” 萧天南一怔。 剑来? 內门弟子? 新任宗主? 萧天南看了一眼跪在石台下的莫问天等人,又看了一眼远远站在洞口、脸色苍白的剑来,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陛下这是在……扶植傀儡,掌控剑宗。 但,那又如何? 陛下是陆地神仙,是大秦皇帝,更是他的救命恩人。 莫说扶植一个傀儡宗主,就算陛下要亲自兼任剑宗宗主,他也绝无二话。 “陛下放心。” 萧天南郑重道: “剑来既是陛下选定之人,便是青嵐剑宗新任宗主。老夫出关后,定当全力支持,助他统领剑宗,绝不让陛下失望。” 秦牧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承诺。 有萧天南这位老宗主支持,剑来的位置,才算真正坐稳了。 至於其他长老服不服…… 不服也得服。 “有前辈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秦牧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前辈刚刚恢復,还需静养。朕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朝洞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萧天南,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前辈虽未突破陆地神仙,但经此一劫,根基已固。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踏出那一步。” 萧天南浑身一颤,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陛下这是……在指点他? 他连忙躬身: “谢陛下指点!萧天南……定不负陛下期望!” 秦牧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缓步离去。 七位长老连忙起身相送。 剑来也连滚爬爬地跟上。 洞穴內,只剩下萧天南一人。 他盘膝坐在石台上,感受著体內重新焕发的生机,感受著那枚“九转金丹”残留的磅礴药力,感受著……那道横亘了三十年的屏障,似乎鬆动了一丝。 虽然只是一丝,却让他看到了希望。 陆地神仙…… 他喃喃自语,眼中燃烧起熊熊火焰。 然后,他闭上眼,开始调息。 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突破,而是为了……恢復。 他要儘快恢復实力,出关,支持剑来,完成陛下的嘱託。 这是恩,也是命。 第59章 徐龙象亲自传讯,姜清雪泪如雨下 剑冢外,绝剑峰顶。 秦牧走出洞穴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一夜过去,黎明將至。 七位长老跟在他身后,神色恭敬,再无半分疏离与戒备。 亲眼见证陛下破开九极剑阵,救活老宗主,他们心中那点不服,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以及……一丝隱隱的兴奋。 陛下是陆地神仙! 青嵐剑宗,傍上了一棵参天大树! 秦牧站在峰顶,望著天边渐渐亮起的曙光,负手而立。 晨风吹起他的衣袍,月白色常服在微光中泛著淡淡的光晕。 “剑来。” 他忽然开口。 剑来连忙上前,躬身道:“弟子在。” “从今日起,你便是青嵐剑宗第九任宗主。有萧老宗主支持,有诸位长老辅佐,朕希望你……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剑来“噗通”一声跪倒,重重叩首: “剑来誓死效忠陛下!效忠剑宗!” 秦牧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迈步朝山下走去。 七位长老躬身相送,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朝阳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青嵐山。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对青嵐剑宗而言,一个新的时代,也开始了。 一个由“剑来”引领,由陆地神仙庇佑的时代。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个时代最终会走向何方。 而此刻,秦牧已回到天枢殿。 他没有休息,而是走到窗前,望著远处连绵的群山,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青嵐剑宗,已入囊中。 接下来,该轮到……北境了。 徐龙象,你准备好了吗? 朕的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而你,不过是棋盘上一颗……比较有趣的棋子罢了。 他嘴角微勾,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晨光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挺拔如剑,仿佛要刺破这片苍穹。 ........ 到了夜晚。 青嵐山下,临山郡城,悦来客栈。 天字一號房內,烛火在铜灯中不安地跃动,將墙壁上的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 徐龙象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上,一身玄黑劲装仿佛要融入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手中握著一只空了的青瓷茶杯,杯壁上映出他此刻铁青的面容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从青嵐山回来已近两个时辰,他坐在这里,一动不动。 脑海中反覆回放的,是白日天剑峰上那一幕幕—— 秦牧慵懒地倚在紫檀椅上,怀中搂著那道水绿色的身影。 他亲昵地刮著姜清雪的鼻子,宣布册封她为雪贵妃。 姜清雪苍白脸上强挤出的笑容,眼中隱忍的泪光。 还有那个名叫“快来”的二品弟子诡异的胜利,秦牧那深不可测的手段…… 每一帧画面都像淬毒的匕首,在他心头反覆穿刺。 “世子。” 司空玄苍老嘶哑的声音將徐龙象从痛苦的漩涡中拉回现实。 老人站在三步外,灰色的长袍在烛光下显得更加枯槁,但那双深陷的眼窝中,锐利如鹰的目光却透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们安插在剑宗的眼线刚刚传来密报。” 司空玄从袖中取出一卷细小的绢帛,双手奉上,“陛下今夜去了剑冢。” 徐龙象猛地抬头:“剑冢?萧天南闭关之地?” “正是。”司空玄的声音压得更低,“据眼线说,陛下……破开了九极剑阵。” “什么?!” 徐龙象霍然起身,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碎裂,瓷片割破掌心,鲜血混著茶水滴落在地毯上,他却浑然不觉, “九极剑阵……那可是萧天南布下的天象巔峰剑阵!三十年来无人能破!他怎么可能……” “眼线不敢靠近,只远远看到剑阵光华大盛,然后……骤然熄灭。” 司空玄眼中闪过一丝骇然,“陛下进入剑冢约半个时辰,出来时,七位长老態度大变,恭敬异常。” 徐龙象倒退一步,撞在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破开九极剑阵, 这已经不是“深不可测”能形容的了。 这根本就是……非人力所能为! “陆地神仙……” 徐龙象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他身边难道真有陆地神仙?……” 范离摇著羽扇上前,眉头紧锁:“世子,若那狗皇帝身边真有陆地神仙,那我们所有的计划……都將成为笑话。 天象与陆地神仙之间的差距,犹如云泥。我们就算掌控三十万大军,掌控御林军,掌控朝堂……在陆地神仙面前,也不过是螻蚁罢了。” 铁屠一拳砸在桌面上,红木桌面顿时裂开数道缝隙: “难道就这么算了?!我们谋划多年,难道就因为他身边有陆地神仙,就要放弃?!” 柳红烟靠在窗边,红裙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美艷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 “放弃?我们还有退路吗?从我们开始谋划的那一刻起,就註定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现在放弃,狗皇帝会放过我们?北境三十万將士会答应?” 墨蜃隱在阴影中,幽绿的眼睛闪烁著诡异的光芒,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陆地神仙……也未必无敌。蛊术、毒术、咒术……总有能伤到他的东西。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机会。” 徐龙象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掌心伤口的疼痛,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不能乱。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他重新睁开眼,眼中血丝依旧,但已恢復了几分往日的冷峻。 “传令下去。” 他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所有计划,暂时中止。所有人,按兵不动。” “世子!”铁屠急了。 徐龙象抬手制止他:“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硬碰硬,而是……重新评估。”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挟著初夏的微凉涌入,吹散了些许房內凝重的气氛。 窗外,临山郡城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青嵐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而那座山上,此刻住著他最恨的人,和他最……放不下的人。 “陆地神仙……” 徐龙象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难怪他敢如此肆无忌惮,难怪他敢在天下英雄面前演那出荒唐戏……” 他转身,看向五位幕僚: “但我们並非全无机会。陆地神仙再强,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就有破绽。” “世子的意思是……”范离眼中精光一闪。 “情报。” 徐龙象一字一顿,“我们需要更多关於秦牧的情报,只有了解他,才能找到对付他的方法。”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某个方向,眼神复杂: “而我们现在,有一个最好、也是唯一能接近他的情报来源。” 所有人都明白了。 姜清雪。 那个被他们亲手送进宫,如今已成为雪贵妃的女子。 司空玄迟疑道:“世子,姜姑娘如今身份特殊,传递消息风险极大。万一暴露……” “必须冒险。”徐龙象打断他,语气坚决,“这是我们唯一的眼睛。而且……”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和痛楚: “我要亲自去传讯。” “不可!”五人同时色变。 范离急道:“世子,您身份尊贵,岂可亲自涉险?万一被陛下的人发现……” “正因为我亲自去,才更安全。” 徐龙象摇头,“秦牧的人一定在监视我们,但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会亲自去做这种传递消息的小事。况且……” 他望向窗外,眼神仿佛穿透夜色,看到了那座行宫深处某个倚窗望月的身影: “清雪现在……一定很害怕,很无助。我必须让她知道,我没有放弃她,我一直在看著她。这封信,只有我亲自去送,才能让她安心。” 这话里蕴含的情意,让五位幕僚都沉默了。 他们跟隨徐龙象多年,太了解这位世子对姜清雪的感情。 “世子,”柳红烟轻嘆一声,“您想清楚了?这一去,若是被发现……” “我自有分寸。” 徐龙象从怀中取出一枚碧绿的玉佩。 “这玉佩是一件隱匿气息的法宝。有它在,除非陆地神仙亲自探查,否则无人能发现我的踪跡。” 他握紧玉佩,感受著玉质传来的温润凉意,眼中闪过决绝: “今夜子时,我会潜入行宫。你们在此接应,若有变故,立刻撤离,不必管我。” “世子!”五人齐齐单膝跪地。 徐龙象摆摆手:“都起来吧。按计划行事。” ...... 子时三刻,万籟俱寂。 临山郡城已沉入梦乡,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悠远而寂寥。 翠微园,疏影斋。 姜清雪独自坐在梳妆檯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白日里那场册封大典,秦牧当眾宣布她为雪贵妃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所有的尊严和念想都被碾得粉碎。 尤其当她看到台下徐龙象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时,那种窒息般的痛苦,几乎让她当场晕厥。 “龙象哥哥……”她低声呢喃,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支白玉凤簪。 簪子冰凉,凤眼处的红宝石在烛光下泛著幽微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也像她此刻千疮百孔的心。 她不知道徐龙象现在怎么样了。 白日里他那副几乎失控的样子,让她心惊胆战。 她多怕他会衝动,会不顾一切地衝上来…… 幸好,他没有。 可这种“幸好”,又让她感到深深的自责和悲哀。 她寧愿他衝上来,寧愿和他一起死,也不愿像现在这样,一个在台上强顏欢笑,一个在台下痛苦煎熬。 “咚咚。” 极轻微的敲击声,从窗外传来。 姜清雪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是北境特有的暗號! 第60章 窗內景色春风摇曳,窗外徐龙象大雪纷飞 姜清雪猛地转头,看向窗户。 疏影斋的窗户是鏤空雕花的木窗,糊著淡青色的窗纸。 此刻,窗纸上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道影子很淡,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若不是她一直望著窗户,根本不会察觉。 但姜清雪认得。 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轮廓,那是她刻在骨子里的身影。 徐龙象! 他……他竟然真的来了! 姜清雪的心臟骤然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衝过去开窗,但理智死死拉住了她。 这里是翠微园,是秦牧的行宫,外面不知有多少禁军、多少龙影卫在巡逻守卫。 徐龙象是怎么进来的?万一被发现…… 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冷静,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没有开窗,只是隔著窗纸,用气声问道: “谁?” 窗外,传来一个熟悉得让她心碎的声音,同样压得极低: “清雪,是我。” 真的是他! 姜清雪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眼前一片模糊。 她颤抖著伸出手,想要推开窗户,但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不能开窗。 开窗会有声音,会有光,会引人注意。 她只能隔著这层薄薄的窗纸,听著他的声音,想像他的模样。 “你……你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了……”她的声音带著哽咽。 “我必须来。”徐龙象的声音透过窗纸传来,有些模糊,却字字清晰,“清雪,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姜清雪所有偽装的闸门。 泪水决堤而出,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委屈…… 何止是委屈。 是屈辱,是绝望,是生不如死。 可她不能说。 她只能摇头,儘管知道他看不见: “我……我没事。你快点走,这里太危险了……” “清雪,你听我说。” 徐龙象的声音更近了,仿佛他就贴在窗纸上, “昨日之事,我都看到了。秦牧……比我们想像的更可怕。我需要知道更多关於他的情报……任何信息,都可能决定我们的成败。” 他从窗缝中塞进一封信。 信纸很薄,捲成细小的纸卷。 姜清雪颤抖著接过,握在手心,纸卷还带著他指尖的温度。 “还有,” 徐龙象顿了顿,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清雪,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永远都是我的清雪。等我……等我成功了,我一定会接你出来。到时候,这天下,都是你的。” 这承诺,他曾说过无数次。 可这一次,听在姜清雪耳中,却只觉得悲凉。 天下…… 她不在乎天下。 她只在乎他平平安安,只在乎他们还能回到从前。 可她知道,回不去了。 从他送她进宫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龙象哥哥……”她哽咽著。 窗外,沉默了一瞬。 然后,徐龙象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低沉: “保护好自己。这封信看完就烧掉。我会再联繫你。” “等等!”姜清雪急道,“我……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说。 想说她在宫中的恐惧,想说秦牧的深不可测,想说她快要撑不下去了…… 可话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说什么呢? 让他放弃计划?让他带她走? 不可能了。 他们已经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只能硬著头皮走下去。 “清雪,”徐龙象的声音里带著痛楚,“我都明白。再忍忍,不会太久了。” 说完,窗外的影子缓缓后退,消失不见。 姜清雪贴著窗纸,泪眼模糊地看著那道影子融入夜色,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就这样站著,许久许久。 直到夜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带来一丝凉意,她才恍然回神。 擦乾眼泪,她走到烛台前,展开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字跡是徐龙象特有的刚劲笔锋: “清雪吾爱: 见字如面。 白日之辱,痛彻心扉。然成大事者,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汝今为贵妃,近水楼台,当细察秦牧之虚实,其身边是否有陆地神仙高手守护?朝中尚有谁为其暗中助力?离阳、西凉、北莽,可与之有往来? 汝之安危,重於泰山。万事谨慎,保全自身。 待我踏破皇城之日,必以万里江山为聘,凤冠霞帔相迎。 此生不负。 龙象 字”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姜清雪心上。 尤其是最后那句“此生不负”,让她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涌出。 不负…… 如何不负? 她已非完璧之身,已成了秦牧的贵妃,已在这深宫之中沾染了洗不净的污浊。 即便將来他真的成功了,接她出去,她又如何配得上他那句“凤冠霞帔”? 姜清雪苦笑著摇头,將信纸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舐著纸角,迅速蔓延,转眼间將那些字句化为灰烬。 她看著灰烬飘落,如同看著自己凋零的心。 然后,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她要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 秦牧深不可测的实力,那些如同鬼魅的龙影卫,他对青嵐剑宗的绝对掌控,还有……他今日在剑冢的所作所为。 她写得很快,字跡有些潦草,但每一句都是关键。 写完后,她將信纸折成小小的方块,正准备找地方藏起来,等有机会传出去——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 姜清雪浑身一僵,手中的信纸差点掉在地上。 她猛地转头,看到秦牧缓步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著那身月白色常服,头髮鬆散地披在肩头,显然是刚从寢殿过来,准备就寢的样子。 脸上带著慵懒的笑意,眼神却清明如镜。 “爱妃还没睡?” 秦牧的声音很温和,但在姜清雪听来,却如同惊雷。 她几乎是本能地將手中的信纸往身后藏,但隨即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可疑,又强作镇定地將手放到身前,手指死死攥著那方信纸,掌心瞬间渗出冷汗。 “陛、陛下……”她慌忙起身,想要跪拜,却因为动作太急,膝盖撞在桌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秦牧走上前,伸手扶住她: “爱妃不必多礼。” 他的手温热有力,托著她的手臂,让她不得不站直。 两人离得很近,姜清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著一种清冽的男子气息。 这气息让她浑身僵硬,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不堪的夜晚。 “朕看你房里还亮著灯,就过来看看。”秦牧的目光扫过书案,看到摊开的素笺和墨跡未乾的毛笔,微微一笑,“爱妃在写字?” “是、是的……”姜清雪声音发颤,“臣妾……臣妾睡不著,隨便写写字,静静心。” “哦?”秦牧走到书案前,低头看著那张素笺。 笺上空空如也。 姜清雪刚才写的那封信,此刻正被她死死攥在手心,藏在袖中。 秦牧伸手,指尖拂过素笺空白的纸面,仿佛在欣赏什么名画: “爱妃的字,朕是见过的,清丽秀逸,颇有风骨。怎么今日不写了?” “臣妾……臣妾方才正想写,陛下就来了。”姜清雪强迫自己冷静,挤出一丝笑容,“陛下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秦牧转身,看向她。 烛光下,她穿著一身月白色寢衣,外罩淡青色薄纱罩衫,乌黑长髮披散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清瘦。 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圈泛红,睫毛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珠,显然是刚刚哭过。 “爱妃哭了?”秦牧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角。 动作温柔,却让姜清雪浑身汗毛倒竖。 “没、没有……”她下意识地偏头躲闪,“只是……只是眼睛有些酸涩……” “是吗?”秦牧笑了笑,收回手,负在身后,踱步到窗边,“明日是新任宗主的正式即位大典,朕参加完后,便要启程回京了。爱妃可有什么想买的、想看的?临山郡虽不及皇城繁华,倒也有些特色。” 姜清雪此刻哪有心思管这些,她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袖中那封信上,只盼著秦牧快点离开。 “臣妾……臣妾没什么需要的。一切但凭陛下安排。” “嗯。”秦牧点点头,目光却落在窗户上。 那扇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但窗纸的右下角,有一处极细微的褶皱,像是刚刚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轻轻顶过。 秦牧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转身走回姜清雪面前: “说起来,这几日忙於剑宗之事,倒是冷落了爱妃。看爱妃这眼眶红红的,莫不是在怪朕没有来宠幸你?” 姜清雪一愣。 这眼泪根本不是因为这个! 可她此时哪敢解释,只能顺著他的话,低下头,装作羞涩: “臣妾……臣妾不敢。陛下日理万机,臣妾岂敢……” 话未说完,秦牧忽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动作很自然,力道却不容抗拒。 姜清雪浑身一僵,整个人被他带进怀里。 两人身体紧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温热,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这亲密的姿態,让她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 “既然爱妃如此思念朕,”秦牧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那朕今夜……便留下来。” 姜清雪如遭雷击! 现在?! 徐龙象可能还没走远!他可能就在外面!他可能…… “陛、陛下……”她声音颤抖,几乎语无伦次,“今日……今日臣妾身子不適……改日……改日可好?” “不適?”秦牧挑眉,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朕看爱妃气色尚可。莫非……是不愿侍奉朕?” 他的眼神深邃如渊,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 姜清雪心臟狂跳,几乎要窒息。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拒绝了。 再拒绝,只会引起怀疑。 可是……徐龙象…… 她下意识地望向窗户。 那扇窗外,可能还站著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 而此刻,她却被另一个男人拥在怀中,即將…… 屈辱、痛苦、绝望……种种情绪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將她淹没。 “臣妾……臣妾不敢。”她闭上眼,泪水从睫毛缝隙中渗出,声音轻如蚊蚋,“臣妾……愿意侍奉陛下。”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噁心。 秦牧笑了。 笑容温柔,却未达眼底。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爱妃真乖。” 然后,他打横將她抱了起来。 姜清雪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 这个动作,让她袖中的那封信,悄无声息地滑落,掉在书案下的阴影里。 她浑然不觉。 秦牧抱著她,走向內室的拔步床。 床帐是淡青色的软烟罗,此刻已放下一半,在烛光映照下如同朦朧的雾气。 他將她放在床上,动作不算温柔,却也不粗暴。 姜清雪躺在锦被上,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眼睛死死盯著帐顶,不敢看他。 她能感觉到,秦牧的手在解她的衣带。 寢衣的带子很细,一拉就开。 月白色的绸衣滑落,露出里面杏色的肚兜和雪白的肌肤。 夜风从窗缝中钻进来,吹在她裸露的肩头,激起一阵战慄。 不是冷,是恐惧。 秦牧俯身,阴影笼罩下来。 他的气息將她完全包围,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捕食的猛兽。 “爱妃,”他低声说,手指抚过她的脸颊,“放鬆些。朕又不吃人。” 姜清雪死死咬住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如何放鬆? 窗外可能还有人看著! 那个她最爱的人,可能正在听著这里的动静! 这比当眾凌迟还要残忍! 秦牧似乎並不在意她的僵硬,低头,吻落在她的颈侧。 温热,湿润,带著不容拒绝的侵略性。 姜清雪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不能推。 推了,就完了。 她闭上眼,任由泪水无声滑落,没入鬢髮。 罢了…… 就这样吧。 反正……早就脏了。 反正……回不去了。 反正……他也不会再要她了。 她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秦牧摆布。 衣衫褪尽,锦帐落下。 烛火在帐外摇曳,將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帐幔上,晃动,起伏。 一切都被放大,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姜清雪將脸埋进枕头,死死咬住被角,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她恨这具身体,恨它的背叛,恨它的软弱。 更恨身上这个男人。 恨他的一切。 而此刻,疏影斋外。 一道黑影隱在廊柱的阴影里,如同凝固的雕像。 徐龙象没有走。 他送完信后,本想立刻离开,但鬼使神差地,他又折了回来。 他想再看看她,哪怕只是隔著窗纸,看看她的影子。 然后,他听到了开门声,听到了秦牧的声音。 第61章 藏在袜子里的信! 徐龙象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秦牧来了! 现在!就在清雪的房里! 他想衝进去,想杀了那个男人,想把清雪救出来! 可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不能。 现在衝进去,不但救不了清雪,还会害死她,害死自己,害死北境所有人。 他只能站在这里,像一尊石像,听著房里隱约传出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模糊,听不真切。 但正是这种模糊,更让他痛苦。 因为他的想像力,会填补所有的细节。 他仿佛能看到,清雪被那个男人压在身下,承受著屈辱。 能看到她苍白的脸上强忍的泪水。 能看到她眼中深藏的绝望…… “啊——!!!” 徐龙象在心中无声地嘶吼,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著指缝滴落,染红了青石板。 可他不能动。 一动也不能动。 他只能站著,听著,忍受著这比凌迟还要痛苦的折磨。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房里的声音渐渐平息。 烛火熄灭了。 一切重归寂静。 徐龙象依旧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骇人,那不是泪光,那是燃烧的火焰,是毁灭一切的疯狂。 秦牧…… 他死死盯著那扇漆黑的窗户,在心中一字一顿地立下血誓: “我徐龙象在此对天发誓——终有一日,我会將你碎尸万段!我会踏平你的皇城!我会夺回属於我的一切!” “而你加诸在清雪身上的屈辱,我会千倍、万倍地討回来!” 夜风呼啸,捲起他的衣角。 那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只留下廊柱上,几点暗红的血跡,如同盛开的彼岸花,淒艷,绝望。 而房內,拔步床上。 秦牧靠在床头,怀中搂著已经昏睡过去的姜清雪。 她脸上泪痕未乾,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仿佛承载著无尽的痛苦。 秦牧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动作温柔,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然后,他抬眼,望向窗外。 目光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那道刚刚离去的黑影。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徐龙象…… 戏,才刚开始。 朕很期待,看到你彻底崩溃的那一天。 他低头,在姜清雪额上落下一吻,如同情人般温柔。 然后,闭上眼,沉沉睡去。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 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在遥远的街道上迴荡,一声,又一声。 如同丧钟,为某个尚未到来的结局,提前敲响。 ...... 夜已深沉,疏影窗內只余一盏孤灯在角落摇曳。 姜清雪躺在拔步床上,锦被凌乱,月白色的寢衣鬆散地掛在身上,露出肩颈处几点曖昧的红痕。 她侧著蜷缩著,面里而臥,乌黑的长髮铺散在枕上,遮掩了大半面容。 她其实並未睡著。 身体传来阵阵不適的酸痛,心头的屈辱与绝望如潮水般翻涌,让她怎么可能入睡? 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那双藏在锦被下的脚旁,確切地说,是右脚袜里的那封信。 就在刚才,当秦牧睡著后,她悄悄將信纸藏进书案下的阴影,隨后又觉得不妥,又重新塞进了右脚的袜筒。 袜子是锦缎质地,贴身穿戴,信纸折成小方块藏在脚踝处,袜口紧紧束住,从外面看毫无痕跡。 可此刻,这封信的存在感却比山还要重。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方硬纸硌在脚踝上的触感,每一下心跳都仿佛要將之震出来。 秦牧就躺在旁边。 他的呼吸平稳绵长,似乎已经入睡。 一只手臂隨意地搭在她腰间,温热透过薄薄的寢衣传来,却只让她感到彻骨的寒意。 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动了他。 时间一点点流逝。 更漏声从外间隱约传来,已是丑时二刻。 姜清雪紧绷的神经渐渐有些支撑不住,睡意开始侵袭。 就在这时—— 腰间的手臂动了。 秦牧翻了个身,面向她,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她的腿。 姜清雪浑身一僵,所有的睡意瞬间消散。 那只手顺著她的小腿缓缓向下,掌心温热,指腹带著薄茧,划过肌肤时引起一阵战慄。 他要做什么? 难道…… 那只手停在了她的脚踝处。 姜清雪的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 秦牧的手指在她脚踝上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像在把玩一件玉器。 “你的脚,真是生得极好。”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带著刚醒的慵懒沙哑,“玲瓏纤巧,肤若凝脂。” 姜清雪咬紧牙关,不敢回应。 她能感觉到,秦牧的手指正在袜口处流连。 只要他再往下一点,就能摸到那封信! “这袜子……”秦牧忽然轻笑一声,“穿著不闷吗?朕帮你脱了罢。” 说著,他的手指勾住袜口,就要往下褪。 “不要!” 姜清雪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惊慌而尖锐。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反应太刻意了! 秦牧的动作顿住。 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即使闭著眼,也能感受到那视线的意味。 “嗯?”秦牧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玩味,“脱个袜子,怎么这么大反应?” 姜清雪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 一个又一个藉口在脑海中闪过,又一个又一个被她否定。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脱。 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羞耻的念头,浮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面向秦牧。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烁。 她伸手,按住了秦牧勾著袜口的手,声音放得极软,带著刻意的娇媚。 “陛下……臣妾……臣妾穿著袜子……更有感觉。” 这话出口的瞬间,姜清雪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她竟然……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用这样放浪的语气,暗示那种不堪的事情! 秦牧似乎愣了一下。 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哦?朕的手摸你的手,摸你的背,摸你的脖颈,都有感觉,偏生是……脱了袜子,就没感觉了?” 姜清雪的脸爆红,一半是羞耻,一半是愤怒。 但她只能硬著头皮演下去。 她垂下眼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声音细若蚊吶。 “陛下不是一直……喜欢这样吗?” 这句话更是將她推入了更深的羞耻深渊。 她想起那些不堪的夜晚,秦牧確实有一些特殊的癖好。 她当时只觉得厌恶噁心,此刻却要主动提起,还要装作享受的样子。 內心涌起一阵强烈的自我厌弃。 秦牧的笑声更大了。 他翻身將她压在身下,双手撑在她身侧,低头注视著她。 儘管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姜清雪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玩味和审视。 他的声音带著笑意,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既然爱妃喜欢穿著,那就穿著吧。” 说罢,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著不容抗拒的侵略性,霸道地撬开她的牙关,掠夺著她的呼吸和一切。 姜清雪被迫承受著,身体僵硬,胸口一片冰凉。 信…… 信还在袜子里! 姜清雪浑身绷紧,几乎要叫出声来。 好在秦牧並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很快便鬆开了手。 她蜷缩著身体,將脚往被子深处缩了缩,儘量避开他的触碰。 那封轻飘飘的信纸,此刻却像是有千斤重,硌得她骨头生疼。 这一夜,姜清雪再也没有合眼。 直到天光大亮,秦牧起身离开,她才敢缓缓將那封藏了一夜的信从袜筒里取出来。 信纸已被汗水濡湿,皱皱巴巴,边缘已经有些破损,上面的字跡却依旧清晰。 姜清雪看著信纸,眼神空洞,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跡。 ....... 第62章 老宗主萧天南现身大典,全场震惊! 清晨。 青嵐山天剑峰再次人声鼎沸。 比起昨日的宗主承袭大典,今日的正式即位仪式更加庄重肃穆。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青石台阶两侧,剑宗二弟子整齐列队,人人身著青色道袍,腰悬长剑,神色肃然。 山风过处,衣袂飘飘,剑穗飞扬,蔚为壮观。 峰顶演武场已被重新布置。 正北高台上,“天剑椅”已被移至中央,椅子上铺著崭新的青色锦垫,椅背上的雕刻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高台两侧,七位长老分列而立,皆穿正式的长老礼服,神色庄重。 台下,昨日观礼的各派代表再次齐聚,人数比昨日更多。 许多昨日未敢上山的江湖人士,今日都赶来了,想要一睹这位史上最年轻、也最特殊的宗主风采。 当然,更多人想看的,是那位深不可测的大秦皇帝。 辰时二刻。 “咚——咚——咚——” 三声沉重的钟鸣,从峰顶的“警钟”传来,声震群山。 钟声中,一行人缓步登上高台。 为首的是秦牧。 他今日换了玄色十二章纹袞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珠玉垂帘微微晃动,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頜和那双深邃难测的眼。 帝王的威严,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他身后,跟著三位妃嬪。 苏晚晴穿一袭緋红宫装,裙摆绣著金线牡丹,头戴金凤步摇,仪態端庄。 陆婉寧则是一身鹅黄襦裙,外罩同色薄纱披帛,发间簪著新鲜的茉莉,清新可人。 而姜清雪…… 她穿著昨日那身水绿色袖流仙裙,外面罩了一件月白色薄纱长衫,长发挽成飞天髻,只插著那支碧玉簪。 余龙象送的那支。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圈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昨夜未曾睡好。 但她挺直了脊背,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扮演著新晋雪妃该有的荣宠与矜持。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走一步,右脚踝处那方信纸硌著的触感,都在提醒她昨夜的惊魂与屈辱。 眾人落座。 秦牧在主位坐下,三位妃嬪分坐两侧。 台下,上千道目光聚焦而来。 有敬畏,有好奇,有羡慕,也有……隱晦的嫉恨。 徐龙象坐在北荒阵营中,死死盯著高台上那抹水绿色的身影。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整个人散发著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戾气。 昨夜在惊鸿斋听到的那些声音,如同魔魘般在他脑海中反覆迴响。 他几乎一夜未眠。 此刻看到姜清雪苍白的面容,看到她强装的笑容,他心中的怒火与痛楚几乎要破体而出。 但他不能动。 他必须忍著。 绝不能在大庭广眾下失態。 徐龙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高台中央。 那里,“天剑椅”空著。 它在等它的新主人。 “吉时到——” 主持仪式的执事高声唱喏。 “请新任宗主——剑来——”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台侧。 一道青色身影缓步走出。 是剑来。 今日的他,一身特製的宗主服。 月白色的长袍镶著玄色滚边,金线绣著剑宗图腾,腰间繫著白玉带,头戴青玉冠。 这打扮让他看起来成熟了许多。 他走到台中央,在“天剑椅”前站定,面向台下的眾人,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面向秦牧,双膝跪地,磕头触地。 “弟子剑来,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却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秦牧微微頷首。 “平身。” “谢陛下!” 剑来起身,垂手而立。 秦牧看向七位太上长老。 他们今日也出席了,坐在高台最侧的位置。 “传旨。” “喏。” 中间那位太上长老缓缓起身,走到台前。 他手中捧著一卷明黄色的帛书。 那是剑宗宗主的继位詔书,由大秦皇帝亲自擬定,盖著传国玉璽。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剑宗乃武林大派,世代忠良,今剑宗宗主之位空悬,经朕与剑宗长老商议,特立剑来为新任剑宗宗主,掌剑宗一切事务,钦此!” 太上长老念完,声音陡然拔高。 “新任宗主剑来,接旨!” 剑来再次跪地,双手高举。 “弟子剑来,接旨!谢主隆恩!” 话音落下,他双手接过那捲黄色帛书,起身站立。 那捲詔书,是他身份的象徵,也是剑宗与大秦之间的信物——“君臣之约”。 剑来目光微闪,深吸一口气。 从这一刻起,他就是名副其实的剑宗宗主了。 一个由大秦皇帝亲自册封的宗主。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讽刺。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他缓缓走到“天剑椅”前,在万眾瞩目下,缓缓坐下。 “剑宗弟子,拜见宗主!” “拜见宗主!” 台下,数千名剑宗弟子齐声高呼,声音震彻山谷。 秦牧满意地点头。 “剑来,自今日起,你便是剑宗新任宗主掌门,务必以身作则,带领剑宗发扬光大,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弟子遵旨!” 继位仪式继续进行。 剑来坐上“天剑椅”,接受十位长老的拜见,接受各大门派的祝贺,接受全派弟子的朝拜…… 一切都按部就班,庄重而肃穆。 但明眼人都看出来,这位新宗主的气势有些怯弱,坐在那把象徵权力的椅子上,如坐针毡。 尤其是在秦牧的目光下,他整个人更是显得局促不安。 这个宗主,当得並不安稳。 继位仪式已近尾声。 剑来坐在那张象徵青嵐剑宗至高权柄的“天剑椅”上,掌心全是冷汗。 台下数千道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刺,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复杂情绪。 有敬畏,有疑虑,有审视,更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个二品弟子,靠著陛下神鬼莫测的手段击败厉无痕,又得陛下亲口赐名,亲自册封,坐上了这把象徵身份的椅子。 这本身就像个笑话。 若非陛下此刻就坐在一旁,若非那七位长老不得不低头,剑来毫不怀疑,此刻台下已经有人要衝上来將他扯下这位置了。 他偷偷抬眼,瞥向秦牧。 陛下依旧端坐主位,玄色袞服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金色光泽,十二旒珠帘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面容,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却笼罩著整个天剑峰。 正是这股威压,让所有人敢怒不敢言。 剑来心中稍定。 有陛下在,他就是安全的。 可陛下不可能永远留在青嵐山。 一旦陛下离开…… 剑来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 “嗡——” 一声低沉悠长的剑鸣,毫无徵兆地从青嵐山深处传来。 那声音並不刺耳,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剑鸣声中,隱含著某种难以言喻的道韵,如山如海,如天如地。 演武场上,所有人的佩剑。 无论是腰间悬掛的,还是背后背负的,甚至藏在鞘中的。 竟在同一时刻,齐齐震颤起来! “嗡嗡嗡——” 万剑齐鸣! 这诡异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怎么回事?!” “我的剑……在动!” “是剑意共鸣!有绝世剑修在附近!” 就在眾人惊疑不定之时,一道青色身影,如同凭空出现般,落在了高台之上。 那是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袍角甚至有些破损,看起来朴素得近乎寒酸。 但他站在那里,却仿佛成了整个天剑峰的中心。 晨光洒在他身上,竟似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在他身周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 他的面容枯槁,皱纹深如沟壑,但那双眼…… 那双眼睛清澈得如同婴儿,又深邃得如同古井,开闔间,隱约有剑光流转。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身上的气息。 那不是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一种自然而然散发出的“道韵”。 他站在那里,便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风在他身周变得轻柔,光在他身周变得温润,就连空气中瀰漫的尘埃,都在他身周三尺外自动避开。 “这……这是……” 台下,有老一辈的江湖宿宿失声惊呼: “萧天南!是萧宗主!” “老宗主出关了?!” “不可能!三十年了!他怎么会……” 惊呼声如潮水般席捲整个演武场。 青嵐剑宗第八任宗主,天象境巔峰强者,半只脚踏入陆地神仙的存在。 萧天南,竟然在闭关三十年后,於今日,在此刻,出关了! 第63章 半步陆地神仙! 七位长老最先反应过来。 大长老莫问天浑身剧颤,眼眶瞬间泛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师尊!” 其他六位长老也齐齐跪倒,声音哽咽: “拜见师尊!” 台上,剑来嚇得直接从“天剑椅”上弹了起来,手足无措地看著这位传说中的老宗主,不知该如何是好。 台下,徐龙象瞳孔骤缩,死死盯著那道青色身影。 萧天南…… 他真的出关了! 而且看这气息,这威势……绝非寻常! 徐龙象能清晰地感觉到,萧天南身上的气息,比他见过的任何天象境强者都要磅礴、都要深邃。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天象境巔峰”能形容的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那是一种……近乎“道”的境界。 难道…… 徐龙象的心臟狂跳起来。 难道萧天南……突破了? 不,不对。 若是突破陆地神仙,必有天地异象,绝不会如此平静。 可若不是突破,又怎会有如此惊人的变化? 徐龙象猛地转头,看向高台上的秦牧。 是他! 昨夜秦牧去了剑冢,今日萧天南就出关了,而且修为大增! 这二者之间,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秦牧……到底对萧天南做了什么? 高台上,秦牧依旧端坐,神色平静,仿佛对萧天南的出现毫不意外。 他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萧天南的目光,首先落在秦牧身上。 那双清澈如婴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敬畏与感激。 他朝著秦牧的方向,微微躬身。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台下有心人却看得清清楚楚。 老宗主……在向陛下行礼? 而且那姿態,恭敬得近乎……虔诚? 眾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萧天南是谁? 青嵐剑宗第八任宗主,天象境巔峰,半只脚踏入陆地神仙的存在,成名百年的武林神话! 这样的人物,即便面对皇帝,也该是平辈论交,何至於如此恭敬?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许多人心中浮现。 除非陛下拥有的实力,或者是背后所依仗的存在,已经达到了让萧天南都不得不敬畏的地步! 萧天南行完礼,这才转身,看向跪倒在地的七位长老。 他的目光平静,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 “都起来吧。” 声音苍老,却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某种奇特的韵律,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七位长老这才敢起身,垂手而立,如同聆听教诲的弟子。 萧天南的目光,终於落在剑来身上。 剑来浑身一僵,感觉那目光如同实质,將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通透。 他下意识地想要跪拜,却听萧天南缓缓开口: “你便是剑来?” “弟、弟子剑来,拜见老宗主!”剑来“噗通”一声跪倒,额头触地。 萧天南看著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陛下赐你此名,寓意深远。剑来……万剑来朝,剑道称尊。望你莫负此名,莫负陛下期望。” 这话,已是明確的认可。 剑来心中一松,连忙叩首: “弟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赐名,不负老宗主期望!” 萧天南点点头,不再看他,而是转身,面向台下眾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演武场上千江湖人士,最后落在那些剑宗弟子身上。 “老夫萧天南,闭关三十载,今日出关,只为说几句话。”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仿佛就在耳边低语。 全场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这位武林神话的下文。 “第一,”萧天南缓缓道, “剑宗宗主之位,关乎宗门未来,关乎三千弟子前程。剑来既已通过比试,得陛下册封,便是名正言顺的第九任宗主。从今日起,剑宗上下,当以宗主为尊,若有阳奉阴违、心怀异志者——” 他顿了顿,眼中剑光一闪。 “按叛宗论处,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带著凛冽的杀意,让所有人心中一寒。 七位长老齐齐躬身: “谨遵师尊法旨!” 台下数千剑宗弟子也齐声应和: “谨遵老宗主法旨!” 声音震天,再无半分犹疑。 萧天南的威望,在剑宗是至高无上的。 他的一句话,比陛下的圣旨更管用。 徐龙象在台下看著这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萧天南这一出面,剑来的位置,就彻底稳了。 再无人敢质疑,再无人敢反对。 因为反对剑来,就是反对萧天南。 而反对萧天南……在青嵐剑宗,那就是找死。 “第二,”萧天南继续道,“剑宗与大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八十年前,剑圣祖师为保大秦山河,力战北莽,以身殉国。这份忠义,这份情谊,剑宗永世不忘。” 他转身,朝著秦牧的方向,再次躬身: “陛下乃真龙天子,天命所归。剑宗上下,当竭诚效忠,辅佐陛下,护我大秦江山,守我九州黎民。”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宣誓效忠。 台下,各派代表面面相覷,心中震撼不已。 青嵐剑宗……这是彻底倒向皇室了。 有萧天南这句话,从今往后,剑宗就是皇室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 秦牧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萧天南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老夫闭关三十载,虽未踏出那最后一步,但也窥得几分天道玄机。今日在此告诫天下英雄——” 他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手枯瘦如鹰爪,手背上青筋虬结。 但隨著他抬手的动作,整个天剑峰上空的云层,竟开始缓缓旋转!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 云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隱约有电光闪烁,雷声轰鸣。 天地之力,竟被他隨手引动! “天象境……不,这已经不是天象境了!”台下有见识广博的老辈高手失声惊呼,“这是……半步神仙!他已经半只脚踏入陆地神仙了!” 半步神仙! 这四个字,如同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陆地神仙,三百年未现於世。 但半步神仙,已是人间极致! 这样的存在,放眼整个神州,恐怕不超过五指之数! 萧天南……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徐龙象死死盯著萧天南那只手,盯著天空中那巨大的云涡,心中翻江倒海。 半步神仙…… 难怪气息如此惊人! 难怪能引动天地异象! 可这一切,都与秦牧脱不了干係! 昨夜之前,萧天南还在剑冢中奄奄一息,灯尽油枯。 一夜之后,他不仅恢復如初,修为还更上一层楼,踏入了半步神仙之境! 这绝不是巧合! 秦牧……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徐龙象不敢想。 他只知道,秦牧的实力,恐怕比他想像的还要可怕。 能隨手造就一位半步神仙……这本身,就已经超出了“陆地神仙”的范畴! 萧天南缓缓放下手。 天空中的云涡渐渐消散,雷声隱去,电光熄灭。 一切恢復平静,仿佛刚才那惊人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觉。 萧天南,真的已经踏入了那个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境界。 “老夫说这些,並非炫耀。” 萧天南的声音重新恢復平静: “只是想告诉诸位,也告诉天下人——” 他目光如剑,扫过台下每一个人: “剑宗,还是那个剑宗。但有些规矩,该改改了。从今往后,剑宗行事,但凭本心,但遵道义。若有谁敢欺我剑宗,辱我弟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虽远必诛!” 四个字,如同四柄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心上。 全场死寂。 无人敢出声。 就连那些平日里桀驁不驯的江湖豪客,此刻也都低下了头,不敢与那双清澈如婴儿、却凌厉如剑的眼睛对视。 萧天南说完,不再多言,转身朝著秦牧躬身一礼: “陛下,老臣的话说完了。” 秦牧微微頷首: “老宗主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萧天南直起身,又看了一眼剑来,淡淡道: “宗主年轻,经验不足,还需诸位长老多加辅佐。老夫虽已退位,但仍居剑宗,若有大事,可来剑冢寻我。” 这话,既是给剑来撑腰,也是在警告七位长老。 別以为我退位了就能为所欲为,我还在看著呢。 七位长老连忙躬身: “谨遵师尊教诲!” 萧天南点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晃,竟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来无影,去无踪。 若非天空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云涡,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剑意,眾人几乎要以为刚才那一切只是幻觉。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觉。 萧天南真的出关了。 他真的踏入了半步神仙之境。 他也真的……公开支持剑来,宣誓效忠陛下。 这一切,都发生在眾目睽睽之下。 再无转圜余地。 高台上,剑来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有老宗主这番话,他这个宗主之位,才算真正坐稳了。 台下,徐龙象缓缓闭上眼睛,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 青嵐剑宗,彻底落入秦牧手中了。 有萧天南这位半步神仙坐镇,有陛下在背后支持,剑来这个傀儡宗主,將稳如泰山。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布局,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高台上那道水绿色的身影。 姜清雪依旧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玩偶。 徐龙象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清雪…… 对不起…… 是我无能…… 是我……保护不了你…… 他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著指缝滴落,染红了青石板。 但他不能动。 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 他必须忍著。 忍到……能翻身的那一天。 高台上,秦牧缓缓起身。 仪式,该结束了。 他看了一眼剑来,淡淡道: “剑来,好自为之。” “弟子……谨记陛下教诲!”剑来躬身应道。 秦牧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台下眾人,最后落在姜清雪身上。 “雪妃,隨朕一同回京。” 姜清雪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掛著温婉的笑容,起身福礼:“臣妾遵旨。” 秦牧不再多言,转身带著苏晚晴与陆婉寧,率先走下高台。 姜清雪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虚浮。 她知道,这场风波,远远没有结束。 回到京城,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 而那封藏在袜子中的信,她还未来得及送出。 徐龙象那边,恐怕已经等急了。 姜清雪的心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沉重无比。 但此时,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一眼徐龙象的位置…… 第64章 带姜清雪回北境寻亲!徐龙象一定会疯的! 车轮碾过官道的青石板,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如同永不停歇的更漏,记录著时间的流逝。 从青嵐山启程已有三日。 这三百里官道平坦宽阔,沿途驛站井然,大秦腹地的富庶与安寧在这条路上展露无遗。 车窗外,田野绿意盎然,农人弯腰劳作,村落炊烟裊裊,一派祥和。 可这一切安寧的景致,落在姜清雪眼中,却如同黑白默片,毫无生气。 她坐在宽敞奢华的鎏金马车內,身下铺著厚实的波斯地毯,靠垫是江南进贡的云锦,车內熏著清雅的兰香,一切都极尽舒適。 但她却如坐针毡。 因为这三日来,秦牧几乎时时刻刻都与她同乘一车。 白日里,他或倚窗看书,或闭目养神,偶尔与她閒谈几句,看似隨意慵懒。 可那双深邃的眼眸,总在不经意间扫过她,那目光平静如湖,却仿佛能看穿她所有隱秘的心思,让她脊背生寒。 到了夜间,车队在驛站休整,秦牧便会理所当然地宿在她的房中。 这三夜,对她而言如同炼狱。 她必须强顏欢笑,曲意逢迎,承受著那些让她厌恶却又不得不承受的亲密。 更可怕的是,每一次缠绵过后,当秦牧沉沉睡去,她却要睁著眼睛,听著他平稳的呼吸,感受著脚踝处那方信纸带来的刺痛。 既是因为物理上的硌人,更是心理上隨时可能暴露的恐惧。 那封写给徐龙象的密信,成了她这三日最大的梦魘。 第一日,她將信纸塞进右脚的袜子里,用厚厚的罗袜包裹,走起路来虽有异样,但尚能忍受。 可那一夜,秦牧握著她的脚踝把玩时,她几乎嚇得魂飞魄散。 幸好他只是轻轻摩挲了片刻便放开,未曾发现异常。 第二日,趁著秦牧下车与禁军统领赵阔交代事务的片刻,她慌乱地將信纸从袜中取出,塞进了马车座位下一条不起眼的缝隙里。 那缝隙很窄,信纸被对摺了两次才勉强塞入,边角甚至有些破损。 一整天,她都提心弔胆,生怕马车顛簸会將信纸震出来,或是有宫女打扫时发现。 第三日,也就是今天早晨,她在秦牧去用早膳时,又冒险將信纸取出,藏进了隨身携带的妆奩夹层中。 那妆奩是內务府特製,夹层极其隱蔽,本是用来存放贵重首饰的,此刻却成了她藏匿秘密的所在。 每一次转移,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每一次藏匿,都让她心力交瘁。 这三日,她几乎没怎么合眼。 白日里要强打精神应付秦牧,夜间要忍受折磨还要保持警惕,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 好在,应该快要回到皇城了。 回到皇城就好。 回到皇城,她就能联繫上镇北王府安插在宫中的暗线,將这份要命的情报传递出去。 届时,无论徐龙象要如何应对,她都算是完成了任务。 至於之后……她不敢想。 马车继续前行。 姜清雪靠在车窗边,望著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心中默默计算著里程。 快了,就快到了。 只要再忍耐两日……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了三日的神经,终於有了一丝鬆懈。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窗外的风,似乎比早晨更冷了些。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月白色薄纱长衫。 这是秦牧昨日赏她的,说是江南最新进的料子,轻薄透气。 可此刻,这件轻薄的长衫却挡不住那渗入骨髓的寒意。 姜清雪微微蹙眉。 现在是五月中旬,虽不是盛夏,但皇城一带的气候向来温和,即便是夜间也不会如此寒冷。 难道…… 她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官道两侧的景物已悄然变化。 原本鬱鬱葱葱的阔叶林木,不知何时变成了针叶为主的松柏。 田野少了,山峦多了,远处的山峰顶端,隱约可见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特有的清冽气息。 那是北境才有的味道。 姜清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 这绝不是回皇城的路! 皇城在中洲腹地,四季分明,冬冷夏热,但绝不会有终年积雪的山峰! 而眼前这景象,分明是…… “爱妃在看什么?” 秦牧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清雪手一抖,车帘落下,她慌忙转身,强作镇定: “没、没什么……臣妾只是觉得,窗外景致有些陌生,不像皇城附近……” 秦牧靠在软垫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羊脂白玉扳指,闻言微微一笑: “自然不像。因为我们现在走的,本就不是回皇城的路。”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如惊雷炸响在姜清雪耳边! 她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著秦牧,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回皇城的路…… 那……那是去哪里? 秦牧看著她瞬间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却依旧语气温和: “爱妃很冷吗?脸色这么白。” 他伸手,从旁边取过一件玄色绣金龙的斗篷,亲自为她披上。 斗篷很厚,內衬是柔软的貂绒,还带著秦牧身上特有的龙涎香气。 可披在身上,姜清雪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反而如坠冰窟。 “陛、陛下……” 她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样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秦牧为她系好斗篷的带子,动作细致温柔,仿佛真的在关心受寒的妃子。 然后,他抬眼,看著她那双写满惊恐的眼睛,缓缓吐出两个字: “北境。” 北境! 果然! 姜清雪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在这一刻被抽走了,几乎要瘫软下去。 怪不得越来越冷…… 怪不得景致大变…… 原来他们根本不是回皇城,而是北上,去往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徐龙象的大本营,镇北王府所在的北境三州! 可是为什么? 秦牧为什么要去北境? 是发现了什么吗? 是徐龙象的计划暴露了? 还是……衝著她来的? 无数可怕的猜测在姜清雪脑海中疯狂盘旋,每一个都让她不寒而慄。 她死死攥住斗篷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北境……陛下怎么突然想起要去北境了?那里苦寒之地,不比皇城舒適,而且……北境王世子不是刚回北境吗?陛下此时前去,会不会……” “会不会打扰他?” 秦牧接过话头,笑了笑,“爱妃多虑了。徐爱卿是朕的臣子,朕去巡视北境边防,体察民情,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会觉得打扰?”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意味深长地说: “况且,朕此行,主要还是为了爱妃你。” “为……为了臣妾?”姜清雪心臟狂跳。 “是啊。”秦牧靠回软垫,一手支颐,姿態慵懒,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爱妃不是常说,不知自己籍贯何处,父母何人,自幼便是孤儿吗?朕想著,爱妃既是徐爱卿从北境寻来的,那你的身世线索,多半也在北境。” 他看著她,眼中满是关切: “朕虽贵为天子,却也知人伦亲情的重要。爱妃如今已是朕的贵妃,尊荣无限,但若能寻到血脉亲人,共享天伦,岂不更美?” 姜清雪听著这番“情真意切”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几乎要將她整个人冻僵。 寻亲…… 为她寻亲……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多么体贴入微的帝王恩宠! 如果是寻常妃子,现在恐怕早就感恩戴德,感动涕零。 可姜清雪却浑身冰凉! 因为她的身世,从一开始就是偽造的。 镇北王府为她编造了一套天衣无缝的来歷。 这套说辞,有“人证”,有“物证”,甚至还有偽造的户籍文书。 为了確保万无一失,徐龙象在送她进宫前,特意在北境几个边城做了布置,安排了“认识”她父母的“故人”,准备好了“童年故居”。 这些布置,原本是为了应付宫中可能进行的背景调查。 而按照原计划,调查她身世的人,应该是內务府或宗人府的官员。 那些人,镇北王府早已打点妥当,即使不打点,以那些官员的能耐,也查不出什么破绽。 可千算万算,谁能想到—— 亲自来查的,会是秦牧本人! 当今皇帝,实力不详,心思深沉如渊的秦牧! 在他面前,那些所谓的“布置”,那些“人证物证”,简直如同孩童的玩具,不堪一击! 完了…… 全完了…… 姜清雪心中一片冰凉。 她几乎可以预见,当秦牧抵达北境,开始“寻亲”时,会发生什么。 那些被安排好的“故人”,会在陛下的威严下战战兢兢,漏洞百出。 那些偽造的“证据”,会在陛下的法眼下原形毕露。 而她这个“雪贵妃”,將会被揭开层层偽装,露出底下那张属於徐龙象青梅竹马的真实面孔。 到那时…… 她不敢想。 徐龙象的计划会暴露吗? 镇北王府会怎么样? 徐龙象……会怎么样? 而她……又会怎么样? “爱妃?” 秦牧的声音將她从恐怖的幻想中拉回现实。 她猛地回神,对上秦牧那双深邃含笑的眼眸,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 “陛、陛下……” 她声音颤抖,几乎要哭出来,“臣妾……臣妾何德何能,竟让陛下为臣妾如此费心……北境苦寒,路途遥远,陛下万金之躯,实在不宜为此等小事涉险……” “这怎会是小事?”秦牧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温热,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意, “爱妃的事,就是朕的事。况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朕也想看看,能养育出爱妃这般佳人的北境,究竟是怎样的水土。徐爱卿將你送到朕身边,这份心意,朕总得亲自去道个谢,不是吗?” 道谢…… 这两个字,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姜清雪心里。 她几乎能想像出那个画面—— 秦牧驾临镇北王府,当著北境文武百官的面,握著她的手,对徐龙象说: “徐爱卿,多谢你献上如此佳人。朕特意带她回来省亲,你可要好好招待。” 那是何等的羞辱! 何等的践踏! 徐龙象会是什么表情? 他会疯的! 他一定会疯的! 第65章 一个决定生死的选择! “爱妃怎么不说话?” 秦牧看著她惨白的脸色,眼中笑意更浓,“是不是太感动了?” 姜清雪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瀰漫开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 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感动”的笑容,儘管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 “臣妾……臣妾是太惊喜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垂下眼帘,不敢让秦牧看到她眼中真实的情绪: “陛下对臣妾如此厚爱,臣妾……此生无以为报,唯有尽心侍奉陛下,以报天恩……”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噁心。 可此时此刻,她除了说这些违心的奉承,还能做什么? 秦牧似乎很满意她的“感动”,將她揽入怀中,温声道: “爱妃不必如此。你既已是朕的贵妃,朕自然要给你最好的。此去北境,朕已命人提前打点,定会为你寻到亲人,让你一家团聚。” 一家团聚…… 姜清雪將脸埋在他胸前,听著他平稳的心跳,感受著他胸膛的温热,心中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不会有什么一家团聚。 只有一场早已註定结局的戏,而她,是戏中最可悲的棋子。 马车继续向北。 窗外的景致越来越荒凉,气温也越来越低。 即使裹著厚厚的貂绒斗篷,姜清雪依旧感到刺骨的寒冷。 那寒冷不止来自窗外,更来自心底。 她偷偷抬眼,看向秦牧。 他依旧闭目养神,神情平静,仿佛此行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巡视,一次体贴的“寻亲”。 可姜清雪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惊涛骇浪般的危险与杀机! 她缓缓闭上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那封信,必须儘快送出去! 无论如何,必须让徐龙象知道,秦牧来了北境,而且是衝著他来的! 可是……怎么送? 秦牧几乎寸步不离地守著她,车队里全是禁军和龙影卫,她连独自如厕的机会都没有,更別说传递消息了。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姜清雪绝望地想著,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 那里,藏著她的妆奩,也藏著那封要命的信。 而就在这时,秦牧忽然睁开了眼。 他低头,看著怀中女子苍白的侧脸,看著她紧闭的眼睫上沾染的湿意,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北境…… 徐龙象…… 他很期待,当那只躲在暗处的老鼠,发现猫已经来到洞口时,会是什么表情。 至於怀中这只瑟瑟发抖的小鸟…… 秦牧轻轻抚过姜清雪的长髮,动作温柔,眼神却深邃如渊。 飞吧。 飞得再高些。 这样,跌落的时候,才会更痛。 才会……更让人愉悦。 马车外,北风呼啸,捲起漫天黄沙。 天,真的冷了。 ........ 马车外,荒凉的景象如一幅泼墨长卷,在姜清雪眼前缓缓展开。 天地仿佛褪去了所有鲜活的顏色,只剩下苍茫的灰白与土黄。 官道两旁,是连绵起伏的丘陵,植被稀疏,裸露的岩石在寒风中沉默佇立。 再往远处,隱约可见巍峨山脉的轮廓,山巔处白雪皑皑,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冷光。 风捲起地上的沙砾,敲打在车壁上,发出细碎密集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著什么。 空气中瀰漫著北境特有的味道。 清冽、乾燥,混合著土壤与冰雪的气息。 姜清雪望著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车帘的边缘。 这片土地,她太熟悉了。 这是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是她的故乡。 可此时此刻,当故乡真实地出现在眼前时,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归乡的喜悦。 只有一种冰冷的绝望,如藤蔓般缠绕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紧。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回到北境的场景。 在那些深宫难眠的夜里,在那些被屈辱淹没的时刻,她不止一次地闭上眼睛,幻想著—— 也许是某个深夜,她终於找到机会,换上宫女的衣服,趁著守备鬆懈,翻过那道高高的宫墙,在月色下一路向北,奔逃三千里,终於回到这片熟悉的土地。 也许是徐龙象的大业已成,他率兵踏破皇城,在一片废墟与火光中,找到瑟瑟发抖的她,將她拥入怀中,告诉她: “清雪,我来接你了。” 又或者……是她最不敢想、却又最渴望的梦。 那就是徐龙象真的以万里江山为聘,风风光光地来到皇城,在天下人面前,將她从深宫中迎出,给她一场真正的,属於他们的婚礼。 可她从未想过,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回来。 坐在秦牧的马车里,穿著他赏赐的华服,顶著“雪贵妃”的封號,被他以“寻亲”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带回北境。 像一个被主人牵出来炫耀的宠物。 像一个被摆在货架上供人观赏的商品。 而她最爱的那个男人,此刻就在这片土地的中心,却对此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她来了。 不知道她正一步步靠近。 不知道……她即將给他带来怎样的风暴。 “近乡情怯?” 秦牧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清雪浑身一僵,缓缓鬆开攥著车帘的手指,转过身,脸上已换上温婉的笑容: “陛下……说的是。臣妾离乡已久,如今终於回来,確实……有些紧张。” 她说得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过,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掩饰。 秦牧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將她带进怀里。 动作很自然,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恩爱的帝妃。 他低头,下頜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爱妃不必紧张。有朕在,没人敢为难你。” 姜清雪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有你在…… 正因为有你在,我才如此恐惧! 她在心中无声地吶喊,面上却只能柔顺地依偎在他胸前,轻声应道: “是……有陛下在,臣妾就安心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替自己感到噁心。 秦牧似乎很满意她的“依赖”,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长髮,状似隨意地问道: “咱们是先到镇北王府,还是先去你曾经待过的那个酒楼?按时间算,徐爱卿他们应该已经回到王府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进姜清雪的心臟。 她浑身僵硬,大脑在瞬间疯狂运转。 先去哪里? 镇北王府,还是那个偽造的“童年故居”? 这是一个决定生死的选择! 如果先去镇北王府,徐龙象就在那里。以他的聪明,也许能提前察觉异常,做出应对。 可同样,那也是风险最大的地方。 秦牧与徐龙象正面相对,任何一点微小的破绽,都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 如果先去那个酒楼…… 那是徐龙象为她精心布置的“证据链”中的关键一环。 那里有“认识”她父母的“故人”,有她“曾经居住”的房间,有一切偽造的痕跡。 在秦牧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面前,那些偽造的东西能支撑多久? 一个时辰?一刻钟?还是……几句话的功夫? 姜清雪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她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將直接影响整个计划的走向,甚至可能决定徐龙象的生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能感受到秦牧落在她发顶的、看似温柔实则锐利的目光。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用儘可能平静的声音说: “陛下……臣妾想先去镇北王府。” 她顿了顿,补充道: “徐世子……徐將军对臣妾有恩,若非他,臣妾根本无法得见陛下龙顏……如今臣妾回来了,理当先去拜谢。至於寻亲之事……不急在一时。” 她选择了相信徐龙象。 这是他的地盘,这是他经营多年的北境。 他一定有办法。 他一定能应对。 姜清雪在心中如此说服自己,儘管那说服如此苍白无力。 秦牧沉默了片刻。 那短暂的沉默,让姜清雪几乎窒息。 然后,他笑了。 笑声温和,听不出喜怒: “好,那就依爱妃所言。先去镇北王府。” 马车继续前行。 窗外的景物越来越熟悉。 那座她曾无数次眺望的孤峰,那片她曾策马奔驰的草场,那条她曾与徐龙象並肩漫步的溪流…… 一切都在提醒她—— 真的回来了。 以最不堪的方式。 ........ 第66章 要出大事了!徐龙象的震惊! 北境,镇北王城。 这座城池坐落在两山之间的咽喉要道,城墙高达五丈,以巨大的青石砌成,歷经百年风霜雨雪,依旧坚固如初。 城墙之上,箭垛密布,每隔十步便有一处瞭望台,常年有士兵值守。 作为北境三州的核心,镇北王城不仅是政治中心,更是军事要塞。 三十万北境大军的中枢便设在此处,城中常驻精锐五万,皆是百战之兵。 此刻正值午后,日光稀薄,寒风凛冽。 城墙上值守的士兵们裹著厚厚的棉甲,手握长矛,在寒风中挺立如松。 忽然,瞭望台上的哨兵猛地眯起眼睛。 远处官道的尽头,烟尘滚滚。 “有情况!” 哨兵高喝一声,城墙上的气氛瞬间紧绷。 所有士兵齐刷刷转身,望向烟尘升起的方向。 经验丰富的老兵已经皱起了眉头。 那烟尘的规模……太大了。 不像是商队,也不像是寻常军队。 倒像是……大军压境! “敌袭——!” 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了这两个字。 瞬间,警钟被重重敲响! “鐺——鐺——鐺——!” 急促的钟声如同催命的鼓点,响彻整座城池。 城墙上,士兵们迅速进入战斗位置。 弓箭手张弓搭箭,滚木礌石被推上垛口,滚烫的热油在铁锅中开始加热…… 整个镇北王城,如同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在瞬间进入了临战状態。 守城校尉李铁山急匆匆登上城墙。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面庞黝黑,左脸有一道狰狞的刀疤,那是十年前与北莽骑兵血战时留下的。 此刻,他眯著眼,死死盯著远处那越来越近的烟尘。 “妈的……这阵势……” 李铁山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看烟尘,至少有三四千骑兵……北莽什么时候有这么多骑兵能绕到我们后方了?!” 副官王虎脸色发白:“校尉,会不会是……西凉?” “放屁!”李铁山啐了一口,“西凉离咱们隔著整个中洲,他们飞过来吗?!” 说话间,那支队伍已越来越近。 终於,可以看清旗帜了。 那是一面面玄色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旗面上,绣著金色的龙纹! “那是……”李铁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龙纹旗! 普天之下,敢用龙纹做旗帜的,只有一家! 大秦皇室! “停——!” 一声高亢的號令,从队伍前方传来。 数千玄甲骑兵齐刷刷勒马,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 训练有素到令人心惊! 队伍中央,一辆鎏金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一名身著银甲的將领策马而出,来到城门前。 他抬头,望向城墙上的李铁山,声音洪亮如钟: “大秦皇帝陛下驾临——!速开城门迎驾——!” 声音在空旷的城墙间迴荡,如同惊雷炸响! 城墙上一片死寂。 所有士兵都愣住了,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著城下那支队伍。 皇帝……陛下? 那个登基半年、沉迷酒色、从未离开过皇城的年轻皇帝? 他……他来北境做什么?! 李铁山更是脑子一片空白。 他守城二十年,经歷过北莽铁骑的衝锋,经歷过西凉悍卒的偷袭,甚至经歷过流民暴动的混乱。 可他从没经歷过……皇帝亲临! 这比敌人打上门还要棘手一万倍! 敌人来了,打就是了。 可皇帝来了…… 开不开城门? 怎么开? 以什么规格开? 万一……万一是假的呢? 万一这是北莽的诡计,偽装成皇帝来骗开城门呢? 李铁山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高声问道: “可有凭证?!” 城下的银甲將领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高高举起。 那令牌通体金黄,在稀薄的日光下熠熠生辉,即使隔著数十丈距离,也能看清上面雕刻的蟠龙图案。 “御前龙纹令在此——!尔等还不速速开门——!” 李铁山看清那令牌的瞬间,浑身一颤。 是真的! 只有御前禁军统领,才有资格持有龙纹令! 城下那位,是禁军统领赵阔! 而能让赵阔亲自护卫的…… 除了皇帝本人,还能有谁?! 李铁山猛地转身,对身后的副官低吼道: “快!快去镇北王府!稟报世子——陛下亲临!”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妈的……还不如真是敌人来了呢!” 副官王虎连滚爬爬地衝下城墙,翻身上马,朝著镇北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促如雨,敲打在青石板路上,也敲打在李铁山的心上。 他重新转身,望向城下那支肃杀威严的队伍,望向那辆奢华的鎏金马车,望向马车里隱约可见的玄色身影……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陛下……为何突然来北境? 为何事先没有任何通报? 为何……带著如此规模的禁军? 李铁山不敢想。 他只知道,今天,要出大事了。 ...... 镇北王府,镇岳堂。 徐龙象坐在正中的虎皮交椅上,面前的长案上摊开著一幅北境边防图。 他正与五位幕僚商议著下一步的军事部署。 青嵐山之行的挫败,虽然打乱了他拉拢剑宗的计划,但並未动摇他的根本。 北境三十万大军依旧在他掌控之中,范离在皇城的运作也在稳步推进,各地官员的拉拢虽有波折,但总体仍在掌控。 只要给他时间,他相信,大事可成。 “世子,西线传来消息,北莽最近有小股骑兵在边境试探,似有异动。” 司空玄指著地图上一处关隘,“老臣建议,增派五千骑兵前往鹰嘴崖驻防,以防不测。” 徐龙象微微頷首:“准。让徐破军去,他熟悉那片地形。” “是。”司空玄记下。 范离摇著羽扇,沉吟道:“皇城那边,蒙放的態度已经鬆动。他儿子那件事,我们手里捏著证据,他不敢不听话。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徐龙象揉了揉眉心,“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秦牧在青嵐山展现出的实力,远超我们预期。我们必须加快进度。”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清雪那边……有消息吗?” 提到姜清雪,堂內气氛一凝。 柳红烟轻声道:“尚未有消息传来。不过世子不必太过担心,姜姑娘聪慧机敏,又得狗皇帝……宠爱,暂时不会有危险。” “宠爱”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两把刀子,狠狠扎在徐龙象心上。 他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日在青嵐山上,秦牧搂著姜清雪宣布册封的画面。 那种屈辱,那种无力,让他几乎要发狂。 “加快进度。”徐龙象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三个月內,我要看到御林军完全倒向我们。半年內,我要北境三十万大军隨时可以南下。” “是!”五人齐声应道。 就在这时—— “报——!!!” 急促的呼喊声从堂外传来,带著前所未有的惊慌。 紧接著,一名侍卫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世、世子!城……城外……陛下……陛下驾临!” “什么?!” 徐龙象霍然起身,身后的虎皮交椅被撞得向后滑出半尺,椅腿与青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五位幕僚也齐齐色变,瞬间起身。 “你说清楚!”司空玄厉声道,“什么陛下驾临?哪个陛下?!” “是、是大秦皇帝陛下!” 侍卫的声音带著哭腔, “就在城外!带著几千禁军!李校尉让属下赶紧来稟报,请世子定夺!” 死寂。 镇岳堂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在铜盆中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眾人粗重的呼吸声。 徐龙象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 他的脸上,血色在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死灰的苍白。 那双往日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可怕,仿佛所有的神采都在瞬间被抽空了。 秦牧……来了北境? 没有回皇城,没有去任何地方,而是……直接来了他的大本营? 为什么? 他想干什么? 示威?巡查?还是……发现了什么? 无数个疑问如同毒蛇般在徐龙象脑海中疯狂窜动,每一个都带著致命的寒意。 范离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转头看向徐龙象,声音急促: “世子!陛下此来,绝非寻常!我们必须立刻应对!” “应对……”徐龙象喃喃重复,声音嘶哑,“如何应对?”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堂外。 透过敞开的殿门,可以看到王府庭院中那株百年老槐,枝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就像他此刻的心。 “开城门。”徐龙象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以最高规格,迎接陛下。” “世子!”铁屠急道,“万一陛下是冲我们来的……” “正因为可能是冲我们来的,才更要开城门。” 徐龙象打断他,眼中重新凝聚起冰冷的光芒, “若不开,便是抗旨,便是心中有鬼。到那时,不用陛下动手,北境军心自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下去,王府上下,全部出动,列队迎驾。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全部藏好。所有不该出现的人,全部躲起来。” 他顿了顿,看向范离: “你去安排,让那些『故人』做好准备。清雪的『身世』,不能有任何破绽。” 范离脸色凝重:“时间太紧了,陛下来得太突然,我们……” “没有时间了。”徐龙象的声音冰冷如铁,“必须做到。” “是!”范离咬牙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徐龙象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恢復了平日的冷峻与锐利。 只是那冷峻之下,是翻涌的惊涛骇浪。 秦牧…… 你果然……来了。 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直接,如此……毫不留情。 是示威吗? 是警告吗? 还是……你已经知道了什么,要来亲手撕开所有的偽装? 徐龙象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已经降临。 而他,必须站在风暴的中心,迎接它。 “走吧。” 他站起身,玄黑蟒袍在烛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泽。 “去迎接我们的……陛下。” 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四位幕僚跟在他身后,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到了极点。 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而这场考验的结局,將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王府外,寒风呼啸。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著,仿佛隨时会塌下来。 远处,隱约传来马蹄声、脚步声、甲冑碰撞声…… 那是整座城池在慌乱中甦醒的声音。 徐龙象站在王府正门前,望著远处城门的方向,望著那支越来越近的玄甲队伍,望著那辆奢华的鎏金马车…… 他的拳头,在袖中缓缓攥紧。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袖口的內衬。 可他感觉不到疼。 心里的痛,比这强烈千倍万倍。 因为在那辆马车里,除了秦牧,还有一个人。 一个他朝思暮想,却不敢再见的人。 清雪…… 你也……回来了吗? 以怎样的身份? 以怎样的心情? 徐龙象闭上眼,仿佛看到那道水绿色的身影,看到她苍白的面容,看到她眼中深藏的绝望。 然后,他睁开眼,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决绝。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无论承受什么屈辱。 他都要活下去。 都要……贏。 为了北境三十万將士。 为了徐家百年基业。 也为了……那个被他亲手送进深渊,却依旧深爱著的女子。 寒风捲起尘土,掠过他冰冷僵硬的身躯。 远处,那支队伍已清晰可见。 最前方,是禁军统领赵阔。 他身后,是三千玄甲禁军,军容肃杀,气势如虹。 队伍中央,那辆鎏金马车的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缓缓掀开。 徐龙象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了。 真的……来了。 第67章 姜清雪在马车里刚被秦牧吻过!?徐龙象破防了! 鎏金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缓缓掀起。 那只手很小,五指修长,指尖染著淡淡的蔻丹,在稀薄的日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车帘掀开的幅度不大,只露出一道缝隙。 但就是这道缝隙,让站在镇北王府正门前的徐龙象,浑身血液在瞬间凝固! 他死死盯著那只手。 那手背的轮廓,那指节的弧度,那无名指上一道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 他太熟悉了。 那是姜清雪十岁那年,在听雪轩为他削梨时,不小心被小刀划伤留下的。 当时她疼得眼泪汪汪,他心疼得不行,亲自为她上药包扎,还逗她说: “以后这道疤就是我的印记,看到它就知道你是我的。” 她羞红了脸,小声说:“谁是你的……” 可从那以后,她再没有让那道疤痕消退,就那么让它留在手上,如同一枚隱秘的烙印。 而现在,这只手,就在那辆马车里,在为那个男人掀开车帘。 徐龙象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搓,几乎要碎裂开来! 她……和秦牧同乘一车? 这一路三千里,他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白天同车,夜晚同寢,像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不堪的画面。 深夜里,顛簸的马车中,锦帐之內,她的低泣,他的喘息…… “唔!” 徐龙象喉头一甜,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又被他死死压了下去,只有一丝血线从紧抿的唇角溢出。 他迅速抬手,用袖角极快地擦去,动作快得几乎没人察觉。 可心中的那股暴戾,却如同岩浆般翻涌,几乎要衝破所有理智的堤防! 杀了他! 就在此刻!就在此地! 这里是北境!是他的地盘!是他经营了二十年的龙潭虎穴! 秦牧只带了三千禁军,就敢深入虎穴,这是何等狂妄!何等找死! 只要他一声令下,城墙上那五万守军,王府中那八千死士,还有隱藏在暗处的那些高手…… 瞬间就能將这三千禁军淹没! 届时,秦牧必死无疑! 而他,不仅能提前完成大业,还能顺理成章地將清雪夺回来! 这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理智,让他的眼中瞬间布满血丝,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世子!” 身后,司空玄苍老嘶哑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带著前所未有的急促与警告: “不可衝动!” 这四个字,如同一盆冰水,狠狠浇在徐龙象几乎燃烧起来的理智上。 他浑身一颤,眼中的疯狂与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冰冷。 是了…… 不能衝动。 秦牧敢只带三千禁军就深入北境,必有依仗。 那个可能已达陆地神仙境的强大存在,那个在青嵐山隔空操控快来的神秘高手,此刻很可能就在附近,甚至就在马车之中! 更何况,此刻动手,无异於公开造反。 届时,大义不在他,人心不在他,各地勤王军队蜂拥而至,北境將成为孤岛,三十万大军將陷入四面楚歌的绝境。 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要的,是堂堂正正的大军压境,是万民归心的禪让登基,是名正言顺的改朝换代! 徐龙象深深吸了一口气,北境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著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他彻底冷静下来。 他缓缓吐出那口浊气,眼中的最后一丝疯狂也消失不见,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 然后,他抬眼,重新看向那辆马车。 此时,车帘已被彻底掀开。 一道水绿色的身影,从马车中缓缓走出。 果然是姜清雪。 她今日穿的依然是那身水绿色广袖流仙裙,外罩月白色薄纱长衫,长发挽成飞天髻,只插著那支碧玉簪。 没错。 就是他送的那支。 晨光稀薄,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单薄的轮廓。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甚至比在青嵐山时更加憔悴,眼圈下有明显的青黑,显然这几日未曾睡好。 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属於“雪贵妃”的矜持笑容。 那笑容很美,却空洞得如同面具,没有一丝温度。 徐龙象看著这张朝思暮想的脸,眼神有瞬间的痴迷。 她还是那么美,美得让他心碎。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了一丝不对劲。 她的嘴唇…… 似乎比平日里更红一些,也微微有些肿。 不是胭脂的那种红,而是…… 一种不自然的,带著些许破皮的殷红。 徐龙象的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一个经歷过沙场、见过无数伤口的武者,他太清楚那种痕跡意味著什么了! 那是被反覆吮吸、啃咬后留下的痕跡! 就在不久前,就在这辆马车里。 有人曾用力地吻过她,甚至……咬破了她的唇! “轰——!” 徐龙象感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滔天的怒火与杀意! 秦牧! 是秦牧! 这个畜生!这个杂碎!他竟然…… 徐龙象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著指缝滴落,染红了玄黑蟒袍的袖口。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衝上去,將那个男人碎尸万段! 可就在此时—— 另一道身影,从马车中缓缓走出。 玄色十二章纹袞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珠玉垂帘微微晃动,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頜和那双深邃如渊的眼。 秦牧。 他就那样从容地走出马车,站在姜清雪身边,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 动作嫻熟,姿態亲昵,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千百遍。 姜清雪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便放鬆下来,甚至微微侧身,依偎进他怀里。 那姿態,顺从得让人心碎。 徐龙象死死盯著那只揽在姜清雪腰上的手,盯著她微微红肿的嘴唇,盯著她脸上那空洞的笑容……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正在被凌迟,一刀,又一刀。 “徐爱卿。” 秦牧的声音响起,温和,平静,听不出喜怒: “朕不请自来,你不会怪朕吧?” 徐龙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笑容,躬身行礼: “陛下说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北境是陛下的北境,王府是陛下的王府。陛下想来便来,何须通报?臣……欢喜还来不及。” 他说得恭敬,语气也控制得恰到好处,带著臣子应有的谦卑。 可若细听,却能听出那声音里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以及压抑到极致的冰冷。 秦牧似乎並未察觉,笑了笑,揽著姜清雪走上前: “朕此次北巡,一是为了体察边防,看看北境將士们是否安好。二来……”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怀中的姜清雪一眼,眼神温柔: “也是为了清雪。她说自幼在北境长大,却不知父母何人,朕想著,既来了北境,便顺便为她寻寻亲,了却她一桩心事。” 寻亲…… 徐龙象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 秦牧此来,绝不只是巡视那么简单! 他是衝著姜清雪的“身世”来的! 他想干什么? 想当眾揭穿清雪的偽装? 想藉此发难,打压北境? 无数的念头在徐龙象脑海中疯狂盘旋,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掛著恭敬的笑容: “陛下对雪贵妃娘娘如此厚爱,实乃娘娘之福,亦是北境之幸。臣已命人备好酒宴,为陛下接风洗尘。陛下,请——”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姿態放得极低。 秦牧微微頷首,並未立刻迈步,而是转头看向身后。 马车上,又走出两道身影。 苏晚晴和陆婉寧。 苏晚晴依旧是一身緋红宫装,仪態端庄,陆婉寧则穿著鹅黄襦裙,清新可人。 两位妃嬪走到秦牧身后,垂手而立。 “这两位是淑妃和婉妃。” 秦牧隨口介绍,“此次隨朕一同北巡,也来见识见识北境风光。” 徐龙象再次躬身: “臣,见过淑妃娘娘,婉妃娘娘。” 苏晚晴和陆婉寧微微頷首还礼,並未多言。 秦牧这才揽著姜清雪,迈步朝王府內走去。 赵阔率领三百禁军精锐紧隨其后,其余禁军则在王府外列队驻防。 徐龙象与五位幕僚跟在一旁,神色恭敬,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 第68章 秦牧这一招,太狠了! 镇北王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飞檐斗拱,虽不及皇宫富丽堂皇,却也气象万千,透著北境特有的雄浑与肃杀。 一行人穿过三重门,走过九曲迴廊,沿途所见,皆是训练有素的护卫、恭敬垂首的僕役。 以及无处不在的、属於军旅世家的严谨与秩序。 秦牧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眼中不时闪过讚嘆之色。 “不愧是镇北王府。”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感慨: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透著沙场气息。难怪徐老王爷当年能率三千铁骑起家,打下这赫赫威名。虎父无犬子,徐爱卿亦是青出於蓝。” 这话,似褒实贬。 表面上是在夸讚徐家功绩,实则是在提醒徐龙象。 你的一切,都是你父亲打下来的,而你,不过是个继承者。 徐龙象如何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掛著谦逊的笑容: “陛下谬讚了。家父一生忠君爱国,临终前仍念念不忘陛下恩德。臣资质愚钝,虽承袭爵位,却远不及家父万一,唯有兢兢业业,守好北境门户,以报先帝与陛下知遇之恩。” 这话回得滴水不漏。 既抬出了死去的徐驍,表明徐家对皇室的忠诚,又放低姿態,將自己置於“守成之臣”的位置,避开了秦牧的锋芒。 秦牧笑了笑,未置可否,继续前行。 很快,眾人来到王府正厅“镇岳堂”。 这是徐驍生前议事、会见重要客人的地方,也是徐龙象如今处理军务,召见幕僚的所在。 堂內陈设古朴庄重,正中悬掛著徐驍的画像,两侧是歷代镇北王的战利品。 有北莽王旗、蛮族骨饰、染血的战甲……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北墙上那柄巨大的斩马刀“破军”。 刀身黝黑,刃口寒光凛冽,即使静静地悬掛在那里,依旧散发著一股浓烈的杀伐之气。 秦牧走进堂中,目光首先落在那柄刀上。 他缓步上前,在刀前驻足,仰头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刀身。 这个动作很隨意,却让徐龙象心中一跳! “破军”是徐驍的佩刀,是镇北王府的象徵,更是北境军魂所在。 秦牧这个动作,看似只是欣赏,实则……是一种无声的挑衅与示威。 他在告诉所有人。 即便是徐驍的刀,朕也能隨意触碰。 徐龙象的拳头再次攥紧,但面上依旧平静。 秦牧收回手,转身看向徐龙象,微微一笑: “好刀。杀气凛然,饮血无数,不愧是徐老王爷的佩刀。徐爱卿可曾用过此刀?” 徐龙象躬身道: “回陛下,此刀乃家父遗物,臣不敢擅用,只做供奉,以慰家父在天之灵。” “可惜了。” 秦牧摇摇头,“如此神兵,蒙尘於此,岂不辜负?刀,终究是要饮血的。就像人,终究是要做事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陈设,意味深长地说: “徐爱卿镇守北境,手握三十万雄兵,责任重大。这刀……也该沾沾血了。”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暗示与试探。 徐龙象心中警铃大作! 陛下这是在敲打他! 提醒他手握重兵,要安分守己,不要有非分之想!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 “陛下教训的是。北境三十万將士,皆是大秦子民,皆效忠陛下。臣虽不才,却也知忠义二字。守土安民,抵御外侮,是臣的本分。至於其他……” 他抬起头,直视秦牧,眼神坦荡: “非臣所愿,亦非臣所能。” 这话说得漂亮。 既表明了忠诚,又撇清了野心,还將自己置於“守成之臣”的位置,完美地回应了秦牧的试探。 秦牧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徐爱卿果然深明大义。有卿在,北境无忧,朕心甚慰。” 他走到主位坐下。 那是徐龙象平日坐的位置。 这个举动,再次让堂內气氛一凝。 徐龙象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很快掩饰过去,垂手立於一旁。 秦牧似乎浑然不觉自己坐了主人的位置,抬手示意: “都坐吧。徐爱卿,你也坐。” 徐龙象这才在下首坐下,五位幕僚则站在他身后。 姜清雪、苏晚晴、陆婉寧三位妃嬪坐在秦牧身侧,神色各异。 姜清雪始终低垂著眼帘,不敢看徐龙象,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暴露了她內心的紧张。 苏晚晴则端庄地坐著,目光平静地打量著堂內陈设,仿佛真的只是在欣赏。 陆婉寧则有些怯生生的,时不时偷眼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摆弄自己的衣带。 宫女奉上热茶。 秦牧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忽然问道: “徐爱卿,朕听闻北莽最近又有异动,可有此事?” 终於进入正题了。 徐龙象心中一凛,沉声道: “回陛下,確有此事。半月前,北莽小股骑兵在鹰嘴崖一带试探,被守军击退。臣已命徐破军率五千骑兵增防,並加强了边境巡逻。目前局势尚在掌控之中。” 秦牧点点头: “徐爱卿应对得当。北莽狼子野心,亡我之心不死,必须时刻警惕。不过……”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目光看向徐龙象: “北境三十万大军,常年戍边,劳苦功高。朕想著,是否该轮换一部分回內地休整,也让其他地方的將士有机会来北境歷练歷练?” 轮换! 徐龙象的心臟猛地一跳! 这是要动他的兵权! 北境三十万大军,之所以只听徐家號令,除了徐家多年的经营,更重要的就是这些將士大多是北境本地人,或是跟隨徐家多年的老兵。 他们与徐家利益绑定,荣辱与共,这才形成了铁板一块的北境军。 如果大规模轮换,將北境军调往內地,將內地军调来北境…… 那徐家对北境军的掌控力,將大打折扣! 秦牧这一招,太狠了! 徐龙象强迫自己冷静,沉吟片刻,才缓缓道: “陛下体恤將士,臣代北境三十万儿郎谢过陛下隆恩。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 “北境苦寒,环境恶劣,內地將士初来,恐难適应。且北莽骑兵来去如风,作战方式与內地迥异,新来的將士需要时间熟悉。若在熟悉期间北莽大举来犯,恐有闪失。” 这话合情合理。 既表达了谢意,又委婉地提出了困难,还抬出了“边防安全”这个大帽子。 秦牧听罢,笑了笑: “徐爱卿考虑得周全。是朕心急了。这样吧,轮换之事,从长计议。先小规模试点,调五千北境军回內地休整,再调五千內地军来北境歷练。如何?” 五千…… 这个数字,不大不小。 既表达了“轮换”的决心,又没有触及徐龙象的底线,给了他迴旋的余地。 徐龙象知道,这已经是陛下最大的让步了。 他若再拒绝,就是不识抬举,就是心里有鬼。 “陛下圣明。”徐龙象躬身道,“臣这就安排,择日便进行轮换试点。” 秦牧满意地点点头: “有劳徐爱卿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对了,朕此次北巡,还有一事。” 徐龙象心中一紧: “陛下请讲。” “清雪的身世。” 秦牧看向身旁的姜清雪,眼神温柔,“她说自幼在北境长大,却不知父母何人,只记得小时候住在一个叫听雪楼的酒楼里,掌柜的姓陈,对她颇为照顾。” 他看向徐龙象: “徐爱卿当年是在北境寻到清雪的,可曾听说过这个听雪楼?可曾见过那位陈掌柜?” 来了! 终於来了! 徐龙象的心臟狂跳起来,但面上依旧平静: “回陛下,臣当年確是在北境寻到雪贵妃娘娘的。至於听雪楼……北境酒楼眾多,叫这个名字的,臣倒不曾听说过。或许……是娘娘记错了名字?” 他將问题拋了回去。 秦牧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或许吧。不过既然来了,总要去看看。徐爱卿,明日可否派人带朕去北境各城转转?朕也想看看,能养育出清雪这般佳人的北境,究竟是怎样的水土。”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若真能找到清雪的亲人,那就更好了。朕定会重重有赏。” 徐龙象躬身: “臣遵旨。明日臣亲自为陛下引路。” “那倒不必。”秦牧摆摆手,“徐爱卿军务繁忙,岂敢劳烦。派个熟悉北境的人带路即可。” 他看向徐龙象身后: “这位……是范离先生吧?朕听说范先生是北境有名的谋士,对北境风土人情了如指掌。不如就请范先生为朕引路,如何?” 范离! 徐龙象心中一沉! 陛下点名要范离带路,绝不是偶然! 范离是他麾下最重要的幕僚,知道太多秘密! 若让范离跟在陛下身边,万一说错什么话,露出什么破绽…… 可他能拒绝吗? 不能。 陛下开口,便是圣旨。 范离上前一步,躬身道: “能为陛下引路,是草民的荣幸。” 秦牧满意地点头: “那就有劳范先生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今日赶路,朕也有些乏了。徐爱卿,客房可准备好了?” 徐龙象连忙道: “早已备好。陛下请隨臣来。” 徐龙象亲自引路,將秦牧一行人带到王府东侧的“听涛苑”。 这是王府最好的客院,环境清幽,陈设奢华,丝毫不逊於皇宫。 秦牧走进院子,四下打量一番,点点头: “不错。徐爱卿有心了。” 他转身,看向徐龙象,忽然说了一句: “徐爱卿,朕今夜想在王府设宴,款待北境文武官员。你去安排一下,將三品以上的官员都请来,朕要见见他们。” 宴请北境官员! 徐龙象心中再次一凛! 陛下这是要……当面敲打北境文武,宣示皇权! “臣……遵旨。”他躬身应下。 秦牧摆摆手: “你去忙吧。朕要休息了。” 徐龙象这才告退,带著五位幕僚离开听涛苑。 走出院门,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第69章 姜清雪遇到熟人了! 范离低声道: “世子,陛下此来,处处透著杀机。轮换军队,探查姜姑娘身世,宴请官员……每一步都在试探,都在敲打。” 司空玄沉声道: “最麻烦的是,他点名要范离带路。这分明是想从范离口中套话。” 铁屠怒道: “要不……今晚宴会上,找机会……”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可!”徐龙象厉声制止,“现在动手,就是找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传令下去,今晚宴会,所有官员必须到场。告诉他们,管好自己的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许说!” “是!” “另外,”徐龙象看向范离, “范先生,明日你带陛下出去,务必小心。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但只说表面的,不要深入。尤其是关於清雪身世的事……就按我们之前准备的说。” 范离点头: “属下明白。” 徐龙象望向听涛苑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秦牧……你想玩,我就陪你玩。看看到最后,是谁玩死谁。” 他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挺拔,却透著一股悲壮的决绝。 而听涛苑內,秦牧站在窗前,望著徐龙象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 听涛苑內,檀香裊裊。 这处客院確实如徐龙象所言,是镇北王府最好的所在。 三进三出的格局,庭院中引活水成溪,溪边植著几株百年老梅,虽未到花期,但虬结的枝干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自有一种苍劲古朴的韵味。 主屋是五间开敞的明堂,以紫檀木为柱,青石铺地,陈设虽不及皇宫奢华,却处处透著北境特有的厚重与大气。 秦牧在正中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立刻有宫女奉上温茶。 他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抬眼看著站在面前的姜清雪。 她依旧低垂著眼帘,水绿色广袖流仙裙的裙摆铺展在地面,月白薄纱长衫下隱约可见单薄的肩线。 乌黑的长髮挽成飞天髻,那支碧玉簪在从窗欞透进的阳光映照下,泛著温润却冰冷的光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秦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温和,如同春日暖阳,却让姜清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镇北王府,果然名不虚传。” 秦牧放下茶盏,环顾四周,语气里带著讚嘆, “亭台楼阁,移步换景,既有江南园林的精致,又有北境府邸的雄浑。徐家三代经营,確实不凡。”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姜清雪身上: “爱妃可曾在这王府之中住过?对著王府……可熟悉?” 这话问得隨意,仿佛只是夫妻间的閒谈。 可听在姜清雪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衝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住过? 何止住过。 她在这座王府里生活了整整二十年! 从襁褓中的婴儿,到亭亭玉立的少女,这里的每一块青砖,每一棵草木,每一条迴廊,每一处亭台……都刻在她的记忆深处。 她熟悉这里的晨钟暮鼓,熟悉这里的四季更迭,熟悉这里的每一张面孔,甚至熟悉徐龙象书房密室开启的机关,熟悉镇岳堂地下密道的入口…… 那是她的家。 是她以为会一辈子生活的地方。 可现在,她却要以“雪贵妃”的身份,站在这里,面对这个男人的询问。 姜清雪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冷汗顺著脊背滑落,浸湿了內衫,黏腻而冰冷。 “嗯?”秦牧微微挑眉,似乎对她的沉默感到疑惑。 姜清雪猛地回神,轻声道: “回陛下,臣妾不曾住过王府。臣妾出身微寒,怎配住在这样的府邸……” 秦牧静静看著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审视,在探究。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倒是可惜了。看来,只能隨便转一转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目光转向一旁的苏晚晴和陆婉寧: “你们两个,可想去转转?” 苏晚晴立刻起身,福身道: “臣妾愿隨陛下同往。早就听闻镇北王府气象万千,今日能得一见,是臣妾的福分。” 陆婉寧也怯生生地站起来,小声道: “臣妾……臣妾也想去看看。” 秦牧微微一笑: “那就一起去吧。” 说罢,他迈步朝门外走去。 姜清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臟狂跳。 让他去转? 让他在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府邸里隨意走动?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到处乱逛! 姜清雪几乎是本能地衝上前,声音急促: “陛、陛下!臣妾……臣妾陪著您一起吧!” 秦牧看了姜清雪片刻,忽然笑了,笑容温柔: “既然爱妃有心,那便一起吧。” 他转身,继续朝外走去。 姜清雪如蒙大赦,连忙跟上,却依旧低垂著头,不敢看任何人。 苏晚晴和陆婉寧也跟了上来。 四人走出听涛苑,沿著青石板铺就的小径缓步而行。 午后阳光正好,洒在王府的亭台楼阁上,为这座肃杀的府邸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可姜清雪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跟在秦牧身后半步的位置,始终低著头,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不敢四处张望,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 她害怕。 害怕看到熟悉的景物,会控制不住情绪。 害怕遇到熟悉的人,会暴露身份。 更害怕……秦牧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秦牧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致地欣赏著周围的景致。 “这假山堆叠得不错,有几分苏州园林的韵味。” “这池子里的锦鲤,养得倒是肥美。” “那株老槐,怕是有两百年了吧?” 他时不时点评几句,语气轻鬆,仿佛真的只是在游园赏景。 苏晚晴偶尔会接话,声音温婉: “陛下说得是,这王府的园林,確实別具匠心。” 陆婉寧则怯生生地附和: “是、是的……好漂亮……” 唯有姜清雪,始终沉默。 她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机械地跟在秦牧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她甚至在心中默默祈祷。 祈祷不要遇到熟人。 祈祷秦牧不要去那些敏感的地方。 祈祷这场“游览”快点结束。 然而,越是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当一行人转过一道月洞门,走进西侧的花园时—— 迎面走来一名端著托盘的侍女。 那侍女约莫十七八岁,穿著王府下人统一的青色布裙,梳著双丫髻,容貌清秀,正低头快步走著,显然是有差事在身。 她走到近前,才看到秦牧一行人,连忙停下脚步,退到路旁,躬身低头,准备等贵人先过。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场景。 王府中下人遇到贵客,都是这般规矩。 可就在侍女低头的瞬间,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姜清雪的裙摆。 那水绿色的广袖流仙裙,那月白色的薄纱长衫,那裙角用银线绣著的、极细微的兰花暗纹…… 侍女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70章 爱妃,你们真的不认识吗? 侍女猛地抬头,目光直直看向姜清雪的脸。 当看清那张清冷绝伦、却苍白憔悴的容顏时,侍女的眼睛瞬间瞪大,嘴巴张开,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姜——” 声音刚发出半个音节,侍女猛地意识到什么,硬生生將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脸色煞白,眼中闪过极度的惊恐与慌乱。 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声音颤抖: “奴、奴婢该死!衝撞了贵人!请贵人恕罪!”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从侍女抬头,到瞪大眼睛,到跪地请罪,不过短短两三息时间。 可就是这两三息,已经足够了。 秦牧停下了脚步。 苏晚晴和陆婉寧也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侍女身上。 以及……站在秦牧身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姜清雪。 空气仿佛凝固了。 花园里的风停了,鸟鸣停了,连阳光都似乎暗了几分。 姜清雪感觉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动。 她认出了那个侍女。 那是春儿。 从小伺候她的贴身丫鬟,跟她一起在听雪轩长大,情同姐妹的春儿!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在听雪轩吗?! 徐龙象不是答应过她,会照顾好听雪轩的所有人,不会让她们出现在外人面前吗?! 为什么……为什么春儿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还穿著普通下人的衣服,端著托盘,做著最粗使的活计?! 无数个疑问如同毒蛇般噬咬著姜清雪的心。 但此刻,她已无暇思考。 因为秦牧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很温和,甚至带著一丝好奇: “哦?看她的样子……你们是认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姜清雪头上! 她感觉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怎么办?! 该怎么回答?! 承认?那等於自掘坟墓! 否认?可春儿刚才的反应,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绝不是不认识的样子! 姜清雪的大脑疯狂运转,却一片混乱。 冷汗已经浸透了內衫,冰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著她,让她呼吸困难。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春儿,眼中充满了哀求、惊恐,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绝望。 求你了……春儿…… 不要说…… 千万不要说…… 春儿跪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冷坚硬的青石板,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 她能感觉到姜清雪的目光,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哀求与绝望。 她也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已经闯下了大祸。 可她能怎么办? 她只是一个丫鬟,一个在王府中地位卑微、任人摆布的丫鬟。 就在刚才,她还在厨房帮忙洗菜,却被管事嬤嬤临时叫来,让她送一壶新沏的茶去西苑书房。 她根本不知道,会在这里遇到小姐…… 不,现在已经不是小姐了。 是雪贵妃娘娘。 春儿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混合著额头上磕破的血,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的痕跡。 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脑海中飞快地转著念头。 不能说。 绝对不能说。 说了,不但小姐会死,她自己会死,整个听雪轩的人都会死。 甚至……会连累世子。 可陛下已经问了,她该怎么回答? 春儿的心一横,猛地抬头,看向秦牧,声音颤抖却清晰: “回、回陛下……奴婢……奴婢不认识这位贵人。奴婢只是……只是被贵人天顏所慑,一时失態,衝撞了贵人,请陛下恕罪!请贵人恕罪!” 她说得很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完,她又重重磕头,额头与青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又一下。 很快,她的额头就血肉模糊,鲜血混著泪水,糊了满脸。 那模样,悽惨得让人不忍直视。 苏晚晴微微蹙眉,移开了目光。 陆婉寧嚇得捂住了嘴,眼中满是同情。 秦牧静静看著,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春儿血肉模糊的额头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姜清雪。 姜清雪依旧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离体。 她看著春儿一下又一下地磕头,看著鲜血染红青石板,看著那个从小陪她长大的丫鬟,为了保全她,不惜自残……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好了。” 秦牧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起来吧。不过是一时失態,不必如此。” 春儿如蒙大赦,却不敢起身,只是停止了磕头,伏在地上,声音哽咽: “谢……谢陛下开恩……” 秦牧摆摆手: “下去吧。找个大夫看看伤。” “是……谢陛下……谢陛下……” 春儿连滚爬爬地起身,却不敢抬头,端著托盘,踉蹌著退下,很快消失在迴廊尽头。 花园里,重归寂静。 只有青石板上那片暗红的血跡,证明著刚才发生的一切並非幻觉。 秦牧转身,看向姜清雪。 “爱妃。”他的声音很轻,“你脸色不太好。可是……嚇到了?” 姜清雪浑身一颤,这才回过神来。 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没、没有……臣妾只是……只是觉得那侍女可怜……” “是吗?”秦牧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而是转身继续前行, “走吧,前面好像有座亭子,去坐坐。” 苏晚晴和陆婉寧连忙跟上。 姜清雪站在原地,看著秦牧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片血跡,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 春儿…… 对不起…… 是我害了你……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快步跟上。 只是脚步,比之前更加虚浮。 ...... 半个时辰后,听涛苑。 秦牧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白玉扳指,神色平静。 苏晚晴和陆婉寧已经回了各自的房间。 姜清雪站在他面前,垂首而立,依旧不敢抬头。 “爱妃。”秦牧忽然开口,“你觉得……刚才那个侍女,真的不认识你吗?” 姜清雪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他果然怀疑了! 她强作镇定,低声道: “回陛下……臣妾確实不认识她。或许……或许是她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秦牧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可她看你的眼神,不像是认错人的样子。那眼神……倒像是见到了故人,惊喜,激动,还有……恐惧。” 他顿了顿,缓缓道: “而且,她磕头请罪的样子,也太过了。一般的侍女,就算衝撞了贵人,也不至於如此。除非……她心里有鬼,怕被认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姜清雪心上。 她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崩溃。 就在这时,秦牧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也可能真是朕多心了。北境女子,大多性情刚烈,或许她只是性子如此。” “朕只是在想,如果她认识你的话,说不定是你的亲人,这样就可以通过这个线索找到其他亲人。” 听到这话,姜清雪连忙跪拜谢恩:“多谢陛下掛念,臣妾感激不尽。” 秦牧笑著摆摆手: “罢了,不过是个侍女,不必在意。” 姜清雪暗暗鬆了口气,却不敢完全放鬆。 “爱妃。” 秦牧又开口了,这一次,语气温柔了许多,“今晚王府设宴,北境文武官员都会到场。你是贵妃,理当出席。”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徐爱卿也会在。你们……也算是故人了。正好,可以敘敘旧。” 敘旧…… 和徐龙象…… 在秦牧面前…… 姜清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她不敢想像那个画面。 不敢想像徐龙象会用怎样的眼神看她。 不敢想像自己该如何面对他。 “臣妾……臣妾遵旨。”她听到自己用乾涩的声音回答。 秦牧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 “朕有些乏了,要歇息片刻。爱妃也去歇著吧,晚上还要赴宴。” “是……臣妾告退。” 姜清雪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走出房门,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冷风一吹,冰凉刺骨。 她踉蹌著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眼泪,终於控制不住地决堤而出。 春儿额头上血肉模糊的画面,秦牧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徐龙象痛苦隱忍的眼神…… 一幕幕在脑海中交替闪现。 她抱住膝盖,將脸埋进臂弯,无声地痛哭。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不知哭了多久,门外传来宫女轻柔的敲门声: “娘娘,奴婢来为您梳妆更衣,晚宴快开始了。” 姜清雪猛地惊醒。 她擦乾眼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哭。 哭了也没用。 现在,她只能走下去。 走到这条路的尽头。 无论尽头是悬崖,还是地狱。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眼圈红肿的脸。 她看著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胭脂,一点一点,涂抹在脸上。 遮盖住苍白,遮盖住憔悴,遮盖住……所有真实的情绪。 最后,镜中出现了一个妆容精致、面容平静、眼神空洞的雪贵妃。 很美。 却美得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姜清雪对著镜子,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標准的、属於贵妃的笑容。 然后,她转身,打开房门。 门外,夜色已深。 王府各处,灯火通明。 远处,隱约传来丝竹之声。 晚宴,要开始了。 而她,即將走上那个舞台。 那个让她恐惧、让她痛苦、却不得不面对的舞台。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房间。 脚步很稳,脊背很直。 如同赴死的囚徒,走向刑场。 夜色中,那道水绿色的身影,渐渐融入灯火与黑暗交织的深处。 如同一只扑火的飞蛾。 明知前方是毁灭,却无法回头。 第71章 在北境,他徐龙象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镇岳堂,夜宴。 这座承载著徐家荣耀与北境权力的殿堂,今夜被数百盏琉璃宫灯映照得亮如白昼。 灯影在墨玉般光洁的地面上摇曳,映著两侧廊柱上浮雕的刀剑战马。 光影交错间,肃杀之气与奢靡华彩诡异地交融。 大殿正中,主位那张平日徐龙象所坐的紫檀龙纹椅已被撤下,换上了更大,更华丽的鎏金蟠龙椅。 秦牧端坐其上。 他已换下白日那身常服,穿了一袭玄黑十二章纹袞服。 虽未戴冠冕,但那身袞服上金线绣成的日月星辰,山川龙纹,在灯下流淌著令人不敢直视的尊贵光泽。 他一手隨意搭在扶手上,另一手……正揽著姜清雪的腰。 姜清雪坐在他身侧。 不,几乎是坐在他怀里。 她穿著一身緋红色贵妃朝服,裙摆以金线绣著大朵的牡丹,外罩同色薄纱披帛,长发挽成高髻,插著金凤步摇,耳垂坠著明珠,妆容精致,仪態端庄。 可那双被精心描画过的眼眸深处,却空洞得如同枯井。 她脊背挺得笔直,却僵硬得像一块木头,任由秦牧的手在她腰间摩挲,如同抚摸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苏晚晴和陆婉寧坐在秦牧另一侧稍远的位置。 苏晚晴依旧是一身緋红宫装,仪態端庄,目光平静地扫视著殿內眾人,仿佛真的只是在欣赏这场盛宴。 陆婉寧则穿著鹅黄襦裙,怯生生地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带,偶尔偷眼看向殿內肃立的北境官员,又迅速垂下眼帘。 徐龙象坐在主位下首左侧的首席。 他今晚换了一身正式的玄黑蟒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面容冷峻,姿態恭敬。 只是那双眼睛,却始终低垂著,不敢看向主位,更不敢看向主位上那道緋红的身影。 他的五位幕僚站在他身后,同样垂手肃立,神色凝重。 大殿两侧,依次排开数十张紫檀木案几。 每一张案几后,都坐著一位北境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员。 文官在左,武將在右,涇渭分明。 这些平日里在各自辖区威风八面的封疆大吏,统兵大將,此刻却一个个正襟危坐,神色紧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大殿角落里,乐队奏著《秦王破阵乐》的调子,雄壮激昂,可在这诡异的气氛中,却显得格外突兀。 十几名身著轻纱的舞姬在殿中翩翩起舞,身姿曼妙,可没有一个人的目光真正落在她们身上。 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在研究案几上那些珍饈美饌的纹路。 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 徐龙象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端起酒杯,面向主位躬身: “陛下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臣等仓促准备,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陛下海涵。”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主位。 秦牧微微一笑,端起酒杯: “徐爱卿有心了。北境苦寒,能备下如此盛宴,已是不易。朕心甚慰。” 他举杯示意,然后轻啜一口。 所有人连忙跟著举杯,饮酒。 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放下酒杯,大殿再次陷入沉默。 秦牧环视四周,忽然笑了: “诸位爱卿,不必如此拘谨。今日是家宴,不是朝会。该吃吃,该喝喝,不必拘束。” 他语气温和,如同长辈在安抚晚辈。 可台下眾人,却没人敢动。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换间,皆是惶恐与迟疑。 陛下说“不必拘束”,可谁敢真的不拘束? 万一哪个动作不敬,哪句话失言,那就是大不敬之罪! 徐龙象见眾人依旧不动,眉头微皱,沉声开口: “没听见陛下说的吗?该吃吃,该喝喝。” 话音落下,所有人如同接到了军令,齐齐动了起来。 举筷,夹菜,饮酒,动作虽仍有些僵硬,但总算是活泛了些。 秦牧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来,还是徐爱卿说话好使啊。” 这话,轻飘飘的,却如同一把冰锥,狠狠刺进徐龙象的心臟! 他浑身一僵,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陛下说“不必拘束”,眾人不动。 他说“该吃吃该喝喝”,眾人立刻动了起来。 这对比,太鲜明了! 这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 在北境,他徐龙象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徐龙象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他刚才注意力全在秦牧那只搭在姜清雪腰间的手上,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完全是本能反应! 这下糟了! 他连忙起身,再次躬身,声音急促地找补: “陛下说笑了!臣……臣只是见诸位同僚初次得见天顏,心中激动,一时失態,所以才……所以才斗胆提醒一句。北境上下,皆忠於陛下,唯陛下马首是瞻!” 秦牧深深看了他一眼,面上依旧带著温和的笑意: “徐爱卿不必紧张。朕只是隨口一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埋头苦吃的官员,缓缓道: “徐爱卿將北境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军纪严明,政令畅通,朕……很放心。” 徐龙象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笑容,再次躬身: “全赖陛下英明神武,臣……不敢居功。” 秦牧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姜清雪。 她依旧僵硬地坐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雪儿。” 秦牧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北境的美食,果然別具一格。你看,这烤全羊,用的是北境特有的黑头羊,肉质鲜嫩,膻味极淡。这奶豆腐,是草原牧民的手艺,醇厚香甜。还有这马奶酒……” 他每说一道菜,姜清雪的心就沉一分。 因为这些菜…… 全是她爱吃的。 烤全羊,她从小吃到大,最喜欢吃羊腿上最嫩的那块肉。 奶豆腐,是她小时候的零嘴,徐龙象每次从草原回来,都会给她带最新鲜的。 马奶酒,她酒量浅,只能喝一点点,却偏偏喜欢那种微醺的感觉。 还有那盘清炒山菇,那道燉鹿筋,那碗羊杂汤…… 每一道,都是她记忆深处的味道。 都是徐龙象……为她准备的。 姜清雪感觉眼眶又开始发热。 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知道,这是徐龙象在用这种方式,让她能吃到这些熟悉的味道。 他在告诉她。 我还记得。我记得你所有的喜好,记得你所有的习惯。 可是…… 可是將她揽在怀中,为她夹菜的人,却不是他。 而是秦牧。 第72章 徐龙象再次深夜去找姜清雪! “雪儿,想吃什么?朕给你夹。” 秦牧的声音再次响起,温柔得像情人的呢喃。 姜清雪强迫自己回神,挤出一丝笑容,伸手指了指: “臣妾……想吃那个烤羊腿。” 秦牧笑了笑,亲自拿起银刀,切下羊腿上最嫩的一块肉,放在她面前的玉碟中。 动作嫻熟,姿態优雅。 “还有呢?” “还有……那个奶豆腐。” 秦牧又夹了一块奶豆腐,放在她碟中。 “这个马奶酒,你也尝尝。北境特產,別处喝不到。” 他端起一杯马奶酒,递到她唇边。 姜清雪看著那杯乳白色的液体,看著杯中倒映出自己苍白憔悴的脸,看著秦牧那双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张开嘴,小口啜饮。 酒液微酸,带著奶香,滑入喉中,却如同烧红的炭,灼烧著她的五臟六腑。 徐龙象坐在下首,看著这一幕。 看著秦牧为她切肉,为她夹菜,为她餵酒。 看著那个他从小呵护、连重话都捨不得说一句的女子,如今却如同宠物般,被另一个男人投餵。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正在被凌迟。 一刀,又一刀。 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可他不能动。 不能说话。 甚至不能流露出任何情绪。 他只能看著。 像一尊泥塑木雕,看著这世间最残忍的刑罚。 秦牧餵姜清雪喝了一口酒,这才放下酒杯,目光重新扫向台下。 大殿內,依旧安静。 所有人都低著头,假装在专心享用美食,可耳朵却竖得老高,注意著主位上的动静。 秦牧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朕此次来北境,有两个目的。”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望向他。 徐龙象的心也提了起来。 来了。 终於要摊牌了。 秦牧顿了顿,继续道: “第一,是来看看。看看北境的边防,看看北境的百姓,看看……徐爱卿是如何治理这万里疆土的。” 他看向徐龙象,微微一笑: “今日一见,朕很满意。徐爱卿,辛苦了。” 徐龙象连忙起身: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秦牧点点头,话锋一转: “第二……” 他的目光,落在怀中的姜清雪身上,眼神温柔: “是为了雪儿。” 姜清雪浑身一僵。 徐龙象的心也猛地一沉。 “雪儿在北境长大,却不知父母何人,身世成谜。” 秦牧的声音里带著怜惜, “她说,只记得住在一个叫听雪楼的酒楼里,掌柜的姓陈,对她颇为照顾。朕想著,既来了北境,便顺便为她寻寻亲,了却她一桩心事。” 他抬眼,看向台下眾人,语气陡然严肃: “在座的诸位,都是北境的父母官,对此地风土人情、陈年旧事,应该比朕熟悉。”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若有人知道听雪楼,知道那位陈掌柜,或者……知道任何与雪贵妃身世有关的线索……”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每一个人: “记得,一定要报上来。” “朕,重重有赏。”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徐龙象。 徐龙象坐在那里,缓缓起身,面向秦牧,躬身道: “陛下对雪贵妃娘娘如此厚爱,实乃娘娘之福,臣定当全力配合,发动北境所有力量,为娘娘寻亲。” 秦牧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有徐爱卿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 “诸位,可听清楚了?” 台下眾人如梦初醒,齐齐起身,躬身应道: “臣等遵旨!定当全力寻找,为娘娘寻亲!” 秦牧满意地点点头,重新端起酒杯: “好了,正事说完了。大家继续享用吧,不必拘束。” 他举杯,一饮而尽。 台下眾人连忙跟著举杯。 镇岳堂內,酒香与肉香交织,灯火通明如昼。 秦牧似乎兴致很高。 他频频举杯,与徐龙象对饮,与台下官员遥祝。 马奶酒的度数其实並不高,可胜在后劲绵长,几轮下来,不少人的脸上都泛起了红晕。 徐龙象始终保持著清醒。 他喝得最多,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如同寒潭深水,冷静得可怕。 他一直在观察秦牧。 观察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 酒过三巡,秦牧的脸颊也微微泛起了红晕。 他的眼神开始有些迷离,说话时舌头也似乎大了些,原本端坐的姿势渐渐鬆弛,甚至微微向身旁的姜清雪倾斜。 又一次举杯后,他的手明显晃了一下,杯中酒液洒出少许,溅在玄黑袞服的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这马奶酒……” 秦牧放下酒杯,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醉意,“还真是……后劲十足啊……” 他揉了揉太阳穴,身体又晃了晃,若不是姜清雪及时扶住他的手臂,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姜清雪扶著他,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温度明显比平时高,呼吸间也带著浓重的酒气。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是真的醉了? 还是……装的? 她不敢確定。 徐龙象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到主位前,躬身道: “陛下,您喝多了,该回去休息了。” 秦牧抬起头,醉眼朦朧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徐爱卿……说得对。朕……是有些乏了。” 他试图自己站起来,却脚下一软,再次跌坐回椅子上。 这一次,连椅子都跟著晃了晃。 台下眾人看得心惊胆战。 赵阔立刻上前,单膝跪地:“陛下,末將扶您回去。” “好……好……”秦牧摆摆手,任由赵阔和另一名禁军统领搀扶起来。 他脚步踉蹌,几乎完全靠在两人身上,才勉强站稳。 “那……就结束吧。” 秦牧含混地说,“今日……尽兴了。” 徐龙象立刻躬身:“恭送陛下!” 话音落下,台下所有人齐刷刷起身,躬身行礼: “恭送陛下——!” 声音整齐,迴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秦牧被赵阔和禁军统领搀扶著,踉蹌著朝殿外走去。 姜清雪跟在他身后,苏晚晴和陆婉寧也连忙跟上。 一行人走出镇岳堂,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大殿內,才响起一片压抑的、长长的出气声。 许多人直接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徐龙象缓缓直起身,望著殿外漆黑的夜色,眼神深邃如渊。 他身后,范离缓步上前,压低声音: “世子,这大秦皇帝……看起来实力不怎么样啊。这才几杯马奶酒,就醉成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看来,他的倚仗,就是那个可能已达陆地神仙的存在了。至於他本人……”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徐龙象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望著殿外,许久,才缓缓转身,看向台下那些依旧战战兢兢的官员。 灯火下,他的面容冷峻如铁,那双眼睛扫过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今日陛下所说的,” 徐龙象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们可都记住了?” 台下眾人连忙起身,齐齐躬身: “我等记住了!” 声音整齐,却带著明显的颤音。 徐龙象点点头,摆了摆手: “那就下去办吧。”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记住,是认真地查。但查不到,也无妨。明白吗?” 这话里的深意,所有人都听懂了。 表面要全力去查,实际上……什么都不能查到。 “我等明白!”眾人再次躬身。 “下去吧。”徐龙象挥手。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告退,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很快,大殿內,只剩下徐龙象和他的五位幕僚。 灯火依旧通明,却照得空旷的大殿愈发冷清。 桌上珍饈美饌已经凉透,酒盏倾倒,一片狼藉。 徐龙象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入,吹散了些许殿內浓郁的酒气。 他望著远处听涛苑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显然秦牧已经回去了。 “查一下,”徐龙象缓缓开口,“那狗皇帝今晚……宿在哪里。” 范离一愣,隨即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变: “世子,您……您难道还想……” 徐龙象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清雪今晚一定会有话要告诉我。我必须去见她。” 第73章 陛下,別在这里,这里脏,咱们还是回房间吧好不好? “太冒险了!” 司空玄急道,“狗皇帝刚才醉了,此刻听涛苑的防卫一定是最严的时候!世子,三思啊!” 徐龙象转过身,灯火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冒险?这里是我的王府,是我的地盘。若是在我自己的家里,我都不敢去见想见的人,那我还谈什么大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偏执: “而且,正因为狗皇帝醉了,防卫才会集中在那狗皇帝身边。清雪那里……反而可能是最鬆懈的时候。” 柳红烟美艷的脸上露出担忧: “可万一……狗皇帝是装醉,故意设下陷阱……” “那就更要去。”徐龙象打断她,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我要让他知道,无论他设下什么陷阱,都困不住我。我要让他知道,清雪……永远是我的人。” 他不再给眾人劝阻的机会,直接下令: “范离,你去查。其他人,各司其职。若有变故,按计划撤离。” 说罢,他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 半柱香后。 徐龙象站在厨房外的小院里。 这里是王府后厨,白日里人来人往,炊烟不断,此刻却已寂静无人。 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廊下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晕。 厨房的门虚掩著,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 徐龙象隱在廊柱的阴影里,如同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姜清雪。 他相信,如果清雪和他有默契,如果她也想见他,一定会用“熬醒酒汤”这个藉口,来这里。 因为这里是整个王府,唯一一个他们曾经偷偷来过无数次的地方。 小时候,他们饿的时候,会来这里偷点心。 长大了,他们闹彆扭的时候,会来这里,一个生火,一个煮麵,然后和好。 这里,有他们太多共同的记忆。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风越来越冷。 徐龙象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清雪没来? 难道……她不想见他? 难道……她被秦牧看得太紧,脱不开身? 无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每一个都让他心慌意乱。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吱呀。” 极轻微的开门声,从厨房里传来。 徐龙象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看到厨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纤细的身影,闪了进去。 是清雪! 她真的来了! 徐龙象的心瞬间被狂喜淹没! 他强压下立刻衝进去的衝动,又等了片刻,確认周围没有其他人,这才悄无声息地走到厨房门口,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 厨房里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灶台、水缸、案板的轮廓。 空气中瀰漫著柴火、油烟、以及各种食材混杂的气味。 徐龙象屏住呼吸,目光迅速扫过。 然后,他在灶台旁的阴影里,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姜清雪背对著他,正弯腰在灶台前摸索著什么,似乎真的在准备生火熬汤。 她的背影单薄,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脆弱。 徐龙象的心,瞬间柔软下来。 “雪儿。” 他压低声音,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姜清雪浑身一颤! 她猛地转身。 当看到徐龙象的脸时,眼中瞬间涌上惊喜、激动、紧张,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 “龙象哥哥……我是用熬醒酒汤的藉口来到这里。你果然在这。” 姜清雪低声说著,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徐龙象笑了笑说,“我的雪儿果然聪明,和我想的一样。” 他顿了顿,急切地问: “字条呢?写好了吗?快给我。” 他以为,姜清雪会立刻將准备好的情报交给他。 可没想到,姜清雪却没有动。 她看著他,眼中那复杂的情绪越来越浓。 有激动,有喜悦,有紧张。 但还有一丝……徐龙象看不懂的东西。 像疑惑,像....失望。 “龙象哥哥,”姜清雪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字条……我写好了。但给你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徐龙象一愣。 问题? 在这种时候? 他以为,她会问他什么时候带她走,问他计划进行得如何,问他有没有想她…… 他笑了笑,儘量让声音听起来温柔: “什么问题?儘管问吧。” 他以为,她会问那些他准备好的答案。 可姜清雪问出的,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春儿……”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为什么……把春儿安排到那个工作?” 徐龙象彻底愣住了。 春儿? 哪个春儿? 他眉头微皱,努力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 春儿……春儿…… 好像有点印象,似乎是清雪以前的贴身丫鬟? 可具体长什么样,做了什么,他根本记不清了。 他每天要处理那么多军务,要谋划那么大的事,要应付那么多官员,哪里还记得一个丫鬟的安排? 徐龙象心中涌起一丝不耐,但面上依旧保持著温柔: “春儿啊……她怎么了?哦,你是说今天白天那个侍女?她衝撞了你,我已经让人责罚她了。等回头,我就把她安排到新的工作上去,好不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女孩。 可这话听在姜清雪耳中,却如同寒冬腊月的一盆冰水,狠狠浇在她心上。 她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明显的不耐和敷衍,看著他根本不记得“春儿”是谁的表情…… 心,一点点沉下去。 春儿…… 那个从小陪她长大的丫鬟,那个情同姐妹的春儿,那个为了保全她不惜磕头磕得头破血流的春儿…… 在他口中,只是“那个侍女”。 他甚至……根本不记得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激动与喜悦。 姜清雪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她爱了二十年、以为会爱一辈子的男人,变得有些陌生。 “雪儿?” 徐龙象见她久久不说话,催促道,“字条呢?快给我吧,时间不多了。” 他伸出手,期待地看著她。 姜清雪看著他伸出的手,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急切,心中那丝失望,越来越浓。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情报,必须送出去。 她弯下腰,伸手去脱脚上的绣鞋。 那封写好的字条,就藏在袜子里。 然而—— 就在姜清雪的指尖刚碰到鞋带,还没来得及解开的时候—— “吱呀。” 厨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慵懒的,带著明显醉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爱妃……朕来了……” 这声音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厨房中炸响! 徐龙象脸色瞬间大变! 是秦牧! 他怎么来了?! 他不是醉了吗?!不是应该被扶回房间休息了吗?! 怎么会来这里?! 无数的疑问在徐龙象脑海中疯狂盘旋,但此刻,他已经来不及思考了! “糟了!”他压低声音,急促地对姜清雪说,“是那狗皇帝来了!我要先躲起来!” 说罢,他立刻环顾四周,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厨房不大,能藏人的地方有限。 水缸后面?不行,太小。 灶台下面?不行,太明显。 柴堆后面?也不行,缝隙太大。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用来存放杂物的大木箱上。 箱子很大,上面盖著一块油布,布上落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没动过了。 “那里!”徐龙象指了指木箱,然后快步走过去,掀开油布,钻了进去,再將油布重新盖好。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时间。 他刚藏好,厨房的门就被彻底推开了。 姜清雪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她强迫自己冷静,迅速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和鞋子,然后快步走到灶台前,拿起火摺子,假装准备生火。 动作有些慌乱,却勉强维持住了镇定。 “爱妃?” 秦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疑惑, “你在里面吗?怎么不点灯?”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正是秦牧。 他依旧穿著那身玄黑袞服,只是外袍已经脱下,只穿著里面的常服,头髮也鬆散地披在肩头,脸上带著明显的醉態,眼神迷离,脚步虚浮。 手里还拎著一个酒壶,时不时仰头喝上一口。 看上去,完全是一个醉醺醺的,来找妃子的昏君。 “陛下……” 姜清雪连忙转身,福身行礼,声音儘量保持平静,“臣妾……臣妾在给您熬醒酒汤。这里黑,臣妾正准备点灯。” 秦牧摇摇晃晃地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她,醉眼朦朧: “醒酒汤?不用了……朕没醉……就是……就是有点口渴……” 他打了个酒嗝,浓重的酒气喷在姜清雪脸上。 姜清雪下意识地偏过头,却又不敢躲得太明显。 “陛下,您喝多了,还是喝点醒酒汤吧,不然明天该头疼了。”她轻声劝道,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 秦牧笑了,伸手,挑起她的下巴: “爱妃……真贴心。” 他的指尖温热,带著酒气,动作轻佻,却让姜清雪浑身僵硬。 她能感觉到,墙角那个木箱里,徐龙象的呼吸,似乎在这一瞬间停止了。 “不过……”秦牧凑近她,在她耳边轻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朕现在……不想喝汤。” 他的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 “朕想……喝你。” 这句话,曖昧到了极点,也羞辱到了极点。 姜清雪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能感觉到,墙角木箱的方向,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杀意! 徐龙象……要失控了! 不行! 绝对不能在这里! 绝对不行!!! 姜清雪猛地伸手,抱住了秦牧的腰,將脸埋进他怀里,声音带著哽咽: “陛下……別……別在这里……这里脏……我们回房间……好不好?” 第74章 「那还等什么?回房!现在就回房!」 夜色如墨,將镇北王府笼罩在沉重的黑暗里。 厨房內,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灶台,水缸,木箱的轮廓。 空气中瀰漫著陈年的油烟味、柴火的潮气,还有…… 此刻正疯狂滋长的,令人窒息的屈辱与绝望。 姜清雪被秦牧打横抱起,身体骤然悬空。 她嚇得低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伸手环住了秦牧的脖颈。 这个亲密的动作,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噁心。 可她顾不上了。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墙角那个盖著油布的大木箱上。 徐龙象就在里面。 就在那个箱子里。 他能听到外面的一切,能看到透过油布缝隙漏进来的、扭曲变形的光影。 他……正看著她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中。 “陛下……放臣妾下来……” 姜清雪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她第一次开始真正地挣扎,不是往日那种半推半就的僵硬,而是带著惊恐的,用尽全力的推拒, “这里真的不行……求您了……回房……我们回房好不好?” 她的手指抠进秦牧肩头的衣料,指甲几乎要穿透那层玄色常服。 秦牧却似乎对她的挣扎毫不在意。 他抱著她,手臂稳如铁箍,让她根本无法挣脱。 “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秦牧低头看著她,醉眼朦朧中闪过一丝玩味,声音带著酒后的含糊,却字字清晰, “这里……多有意思啊。” 他说著,竟真的抱著她,朝厨房深处走去。 一步,两步…… 离那个大木箱越来越近! 姜清雪的心臟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能感觉到,木箱方向传来的呼吸声,骤然停滯了一瞬。 紧接著,是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般粗重的喘息。 徐龙象……要控制不住了! “陛下!不要!” 姜清雪几乎是尖叫出声,声音里带著哭腔,“这里脏……到处都是灰尘……没有地方……真的不行……” 她语无伦次,大脑一片混乱,只想阻止秦牧继续靠近那个箱子。 秦牧却笑了。 “有啊。”他醉醺醺地说,目光扫过厨房,最后定格在墙角那个大木箱上, “那里……就可以。” 姜清雪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正是徐龙象藏身的木箱!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不——!” 这个字几乎要衝口而出,却被她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喊。 喊了,就全完了。 她只能瞪大眼睛,看著秦牧抱著她,一步步走向那个木箱。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上。 她能想像到,此刻箱子里,徐龙象是怎样一副表情。 愤怒?痛苦?绝望?还是……杀意? 她不敢想。 “陛下……求您……” 她最后一次哀求,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那里……那里是放杂物的箱子……又脏又硬……臣妾……臣妾会受伤的……” 秦牧已经走到了木箱前。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著怀中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恐的姜清雪,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笑意。 “爱妃放心……” 他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混合著酒气,喷在她敏感的耳廓,“朕……会小心的。” 说著,他竟真的弯下腰,要將她放到木箱盖上! 就在姜清雪的背脊即將触碰到那冰凉粗糙的木箱表面时—— 她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混乱的思绪。 那个姿势…… 秦牧曾经提过一次,被她以“羞耻”,“不合礼法”为由拒绝的姿势…… 或许……可以试试! 电光石火间,姜清雪做出了决定。 她不再挣扎,反而放鬆了身体,任由秦牧將她放在木箱上。 当她的臀部落在那冰凉坚硬的木箱表面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的箱体……微微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 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她感觉到了。 那是徐龙象在箱子里,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控制不住的身体颤抖。 姜清雪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可她没有时间悲伤。 秦牧已经俯身下来,带著浓重酒气的吻,落在她的颈侧。 他的手,也熟练地探入她的衣襟,在她腰间摩挲。 温热,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 姜清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伸手,轻轻推开了秦牧。 动作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坚决。 秦牧动作一顿,醉眼朦朧地看著她,似乎有些疑惑。 “陛下……” 姜清雪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引诱, “您上次……不是想让臣妾……用那个姿势吗?” 她顿了顿,看著秦牧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继续道: “臣妾……愿意试试。” 这话说得很慢,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秦牧的眼睛,瞬间亮了! “爱妃当真愿意?” 姜清雪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声音轻若蚊鸣: “自然是愿意的……只要陛下不嫌弃臣妾……” “哈哈!好!好!” 秦牧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厨房里迴荡,格外刺耳。 他一把將姜清雪从木箱上抱起来,动作比之前急切了许多。 “那还等什么?回房!现在就回房!” 他抱著她,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姜清雪被他抱在怀里,脸埋在他肩头,不敢回头。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木箱的方向,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呼吸声。 没有颤抖。 什么都没有。 仿佛那里真的只是一个空箱子。 可她知道,不是。 徐龙象还在里面。 他听到了刚才的一切。 听到了她主动提起“那个姿势”,听到了她答应尝试,听到了秦牧兴奋的大笑,听到了他们离开的脚步声…… 他一定…… 姜清雪不敢再想下去。 她只能紧紧闭著眼睛,任由秦牧抱著她,走出厨房,走进夜色,走向听涛苑。 夜风很冷。 吹在她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层厚重的、令人窒息的阴霾。 ......... ......... 徐龙象蜷缩在角落那个巨大的木箱里。 箱內空间狭窄,充斥著一股霉味和某种不知名乾草的气息。 油布粗糙的表面紧贴著他的脊背,透过箱壁细微的缝隙,他能勉强看到厨房內的景象。 当秦牧摇摇晃晃走进来,当姜清雪强作镇定地转身行礼,当那个男人用轻佻的语调说出“朕想……喝你”时—— 徐龙象感觉自己的心臟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要爆裂开来! 血液衝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 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齦渗出腥甜的铁锈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透过油布粗糙的缝隙,他看到秦牧搂住了姜清雪的腰,看到那个男人醉醺醺地低头,凑近她的耳边。 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那张脸上曖昧又轻佻的表情,那姿態中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已足够说明一切。 “畜生……” 徐龙象在心底无声嘶吼,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淋淋的恨意。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衝出去,將那个男人碎尸万段! 可就在这时—— 姜清雪突然伸手,抱住了秦牧的腰。 那个拥抱的姿势,那將脸埋进对方怀中的动作,那带著哽咽说“我们回房间好不好”的声音…… 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徐龙象几乎燃烧起来的理智上。 他的动作僵住了。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抱住他? 一个荒诞又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难道……她已经习惯了? 难道……她真的对那个男人產生了感情? 不! 不可能! 清雪不会的! 她只是在演戏,只是在拖延,只是在……保护他。 徐龙象拼命说服自己,可心臟深处那股尖锐的刺痛,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倖。 秦牧的声音带著明显的不满和醉意,在厨房里迴荡: “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这里多有意思啊。” 透过缝隙,徐龙象看到秦牧將姜清雪打横抱了起来! 姜清雪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秦牧的脖颈。 那个动作,亲昵得如同真正的夫妻。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挣扎,声音里带著真实的慌乱: “陛下,这里真的不行,求求您了,这里脏……到处都是灰尘……没有地方……真的不行……” 那声音里的无助和哀求,像针一样扎在徐龙象心上。 可秦牧却笑了,醉醺醺的笑声在空荡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有啊,那里就可以。” 透过油布缝隙扭曲的视野,徐龙象看到秦牧抬起了手,指向了—— 他藏身的这个木箱! 徐龙象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要……在这个木箱上?! 在这个他藏身的箱子上,对清雪…… 无尽的屈辱和愤怒如火山般在胸腔里爆发! 徐龙象的眼睛瞬间充血,瞳孔收缩如针尖,额头青筋暴起,仿佛隨时都会炸开! 他想立刻衝出去! 想杀了那个男人! 想將清雪夺回来! 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 看著秦牧抱著姜清雪,朝木箱走来。 一步,两步…… 越来越近。 徐龙象甚至能透过油布的缝隙,看到姜清雪苍白的脸上那近乎绝望的表情,看到她眼中强忍的泪水,看到她嘴唇被咬得发白,渗出血丝。 他也看到了秦牧。 那张俊朗的脸上带著醉意和玩味,眼神迷离。 可不知为何,徐龙象总觉得……那双眼睛深处,藏著一种可怕的清醒。 仿佛这醉態,这轻佻,这荒唐……都只是一场戏。 而他,是被困在戏中的小丑。 “不……” 徐龙象在心中无声吶喊,指甲几乎要抠进箱壁的木头里。 可什么都改变不了。 秦牧抱著姜清雪,走到了木箱前。 然后,他俯身,似乎要將姜清雪放在箱盖上。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姜清雪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颤抖,不是恐惧,不是哀求,而是一种近乎妖媚的蛊惑: “陛下,您上次……不是想让臣妾……用那个姿势吗?” 徐龙象浑身一震! 什么姿势?! 哪个姿势?!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不堪的画面,每一个都让他如坠冰窟! 秦牧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怀中的姜清雪,醉眼朦朧中闪过一丝亮光: “爱妃……当真愿意?” 姜清雪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破碎又妖艷,如同开到荼靡的花: “自然是愿意的……只要陛下不嫌弃臣妾……” “哈哈哈……好!好!” 秦牧大笑起来,笑声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得意, “那还等什么?回房!现在就回房!” 说罢,他抱著姜清雪,转身,摇摇晃晃地朝门外走去。 步伐依旧踉蹌,可那背影,却透著一种胜利者的姿態。 厨房的门被推开,又被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厨房里,重归死寂。 徐龙象蜷缩在木箱里,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 ........ ps: 今天是双视角写法。 嘿嘿~ 第75章 徐龙象:秦牧,我必杀你!!!! 月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惨白的光斑。 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如同无数细小的、挣扎的魂魄。 墙角,那个盖著油布的大木箱,静静矗立在阴影里。 许久,许久。 油布被一只颤抖的手,从內部缓缓掀开。 徐龙象从箱子里爬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如同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 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怎样恐怖的脸啊。 铁青,扭曲,五官几乎移位。 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球暴突,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嘴唇被死死咬住,下唇已经渗出血跡,在月光下泛著暗红的光泽。 他的身体在颤抖。 从指尖,到手臂,到肩膀,到全身。 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刚才……刚才那一切…… 秦牧抱著姜清雪,走向木箱…… 姜清雪被放在木箱上…… 秦牧俯身,亲吻,抚摸…… 然后……姜清雪主动推开他,说……愿意用“那个姿势”…… “那个姿势”…… 哪个姿势?! 是什么姿势?!! 徐龙象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无数不堪入目的画面。 一个又一个不堪入目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疯狂闪现。 那些画面里,清雪的脸是模糊的,可秦牧那张得意的、醉醺醺的脸,却清晰得如同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那些他曾在军中听过的粗鄙之语,那些藏在深宫禁书中的淫秽图册。 那些……他从未想过会与清雪联繫在一起的,骯脏的,下流的姿势! 清雪……他的清雪…… 那个在听雪轩梅树下练剑、回眸一笑纯净如雪的女孩…… 那个坐在廊下绣花、阳光洒在身上安静美好的少女…… 那个接过他送的玉簪时、眼中闪著细碎光芒的姑娘…… 如今……却在另一个男人身下,主动提起……“那个姿势”?!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从徐龙象喉咙深处挤出来! 声音不大,却悽厉得让人心胆俱裂! 他猛地抬手,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墙壁上! “轰——!!!” 青砖砌成的墙壁,以他的拳头为中心,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砖石粉末簌簌落下,在月光下扬起一片灰濛濛的尘雾。 徐龙象的拳头深深嵌入墙壁,手背皮开肉绽,鲜血顺著砖缝流淌,染红了一片。 可他感觉不到疼。 心里的痛,比这强烈千倍、万倍!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 从来没有! 就算是父亲去世时,就算是北莽大军压境时,就算是朝中那些老臣百般刁难时…… 都没有! 这种愤怒,已经超越了愤怒的范畴。 那是焚烧五臟六腑的烈焰! 是撕裂灵魂的酷刑! 是足以將人逼疯的极致屈辱! 他甚至……有一种衝动。 现在就衝出去! 衝进听涛苑! 衝进秦牧的房间! 把那个狗皇帝从清雪身上扯下来! 把他碎尸万段! 剁成肉泥! 可是…… 不能。 他不能。 他身后还有北境三十万將士,还有徐家百年基业,还有……他谋划了多年的大业。 他不能因为一时衝动,毁掉一切。 “呼……呼……” 徐龙象剧烈地喘息著,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浓重的血腥味,那是他自己咬破口腔內壁流出的血。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听涛苑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秦牧和姜清雪……现在在做什么? 在用“那个姿势”吗? 是什么样的姿势? 能让秦牧那个昏君如此兴奋,连在厨房这种地方办事的念头都放弃了,直接抱著清雪回房? 徐龙象的脑海中,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画面。 越是想,越是好奇。 越是好奇,越是愤怒。 越是愤怒,越是……痛苦。 这种矛盾的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理智,几乎要將他彻底撕裂。 他多想现在就过去! 躲在窗外,偷偷看一眼…… 就一眼…… 看看那个狗皇帝,到底对他的清雪做了什么! 看看那个“姿势”,到底是什么! 可是…… 他不敢。 听涛苑此刻,一定守卫森严。 赵阔那个禁军统领不是吃素的,那些神秘的龙影卫更不是摆设。 他若贸然前去,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 越是不敢去,內心就越像被千万只蚂蚁啃噬。 痒,痛,煎熬。 “呃啊——!!!” 徐龙象终於忍不住,又是一拳,狠狠砸在墙上! 这一次,他用尽了全力! 没有动用真气,纯粹是肉体的力量。 可即便如此,天象境强者的肉身力量,也足以开碑裂石! “轰隆——!!!” 整面墙壁,轰然倒塌! 砖石乱飞,烟尘瀰漫! 厨房的一角,彻底暴露在月光下。 徐龙象站在废墟中,浑身沾满灰尘,拳头鲜血淋漓,眼神却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恶鬼,冰冷,疯狂,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杀意。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原本俊朗刚毅的面容,此刻扭曲如修罗。 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却又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秦……牧……” “我……必……杀……你……”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血,带著恨,带著滔天的杀意。 他已经想好了。 等他大业已成,等他坐上那个位置的那一天…… 他绝不会让秦牧轻易死去。 他要將他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他要当著他的面,玩弄他的妃嬪! 践踏他的尊严! 摧毁他的一切! 然后……再把他做成人彘,泡在酒罈里,让他亲眼看著,自己如何坐拥他的江山,如何……拥著他的清雪! 不…… 清雪…… 想到姜清雪,徐龙象的心,又是一阵剧痛。 清雪…… 他的清雪…… 今晚之后,她还乾净吗? 她还……配得上他吗? 这个念头,如同毒刺,狠狠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猛地摇头,將这不洁的念头甩开。 不。 清雪是乾净的。 她一定是被逼的。 她一定是为了保全自己,为了……帮他传递情报,才不得不委曲求全。 对,一定是这样。 那个“姿势”,也一定是她为了脱身,临时想出来的藉口。 清雪……还是他的清雪。 永远都是。 清雪是乾净的! 她永远都是乾净的! 脏的是秦牧!是那个畜生! 他要杀了秦牧,要將那个畜生的肉一片片割下来餵狗,要將他挫骨扬灰! 然后,他会把清雪接出来。 他会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 他会给她最好的,给她全天下女子都羡慕的荣华富贵。 至於那些过往…… 他会让她忘掉。 必须忘掉。 徐龙象如此说服自己,心中的痛苦却丝毫没有减轻。 因为无论理由如何,事实就是—— 今晚,此时此刻,在听涛苑的某个房间里,秦牧正抱著他的清雪,用著某个他不知道的“姿势”,行著夫妻之事。 而他,只能站在这里,对著墙壁发泄。 这种无力感,这种屈辱感,几乎要將他逼疯。 “呼……” 徐龙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发疯的时候。 清雪冒著这么大的风险,用那种方式脱身,一定是有重要的情报要传递。 他必须拿到那份情报。 想到这里,徐龙象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个木箱上。 清雪刚才……好像把什么东西,塞进了袜子里? 对。 她弯腰脱鞋,应该是要把情报取出来给他。 可惜,被秦牧打断了。 那情报……现在还在她身上? 还是……刚才慌乱中,掉在了哪里? 徐龙象立刻蹲下身,在木箱周围仔细寻找。 第76章 那个姿势到底什么姿势?! 月光太暗,徐龙象不得不掏出火摺子,吹亮。 微弱的光晕照亮了方寸之地。 地上除了砖石粉末,就是灰尘。 什么都没有。 徐龙象的目光,又落在木箱盖上。 刚才清雪被放在上面…… 他伸手,抚过箱盖表面。 粗糙,冰凉,落满了灰尘。 但在箱盖中央,有一小片区域,灰尘被蹭掉了,露出底下暗红的木质。 那是清雪刚才坐过的地方。 徐龙象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片区域。 仿佛还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她当时的颤抖。 他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清雪……” 他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然后,他猛地收回手,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情报…… 必须拿到情报。 既然这里没有,那情报就一定还在清雪身上。 可他现在,根本不可能去听涛苑找她。 怎么办? 徐龙象眉头紧锁,脑中飞快地转著念头。 忽然,他眼睛一亮。 春儿! 白天那个侍女春儿! 她是清雪的贴身丫鬟,一定知道怎么联繫清雪! 对! 明天就去找春儿! 徐龙象立刻收起火摺子,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厨房,融入夜色。 脚步很快,却很轻。 如同鬼魅。 只是那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决绝。 今夜之后,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而他,只能沿著这条鲜血铺就的路,继续走下去。 直到……將那个男人踩在脚下。 直到……夺回属於他的一切。 回到镇岳堂,徐龙象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黑暗中。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发出“噠、噠、噠”的单调声响。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画面—— 那个让秦牧如此兴奋的“姿势”,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一旦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 什么姿势? 到底是什么姿势?! 竟然能让那个昏君如此兴奋,甚至放弃了在这里羞辱他、羞辱清雪的念头,迫不及待地回房去“尝试”?! “够了!” 徐龙象猛地一拳砸在扶手上! 紫檀木的扶手应声断裂! 木屑飞溅,划破了他的手背,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他站起身,在黑暗的殿堂中来回踱步。 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秦牧……秦牧……秦牧……” 他反覆念著这个名字,每念一次,眼中的杀意就浓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微的敲门声。 “世子。”是范离的声音。 徐龙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復平静: “进来。” 范离推门而入,手中提著一盏琉璃灯。 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殿內的黑暗,也照亮了徐龙象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狰狞。 范离看到断裂的扶手,看到徐龙象手背上的伤,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却没有多问,只是低声稟报: “世子,听涛苑那边……灯火已经熄了。” 徐龙象的心臟猛地一缩! 熄了……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秦牧和清雪……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知道了。” 范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世子,姜姑娘那边……可有传来什么消息?” 徐龙象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没有。” 实际上,有。 清雪那句“那个姿势”,就是消息。 可这个消息,他不想告诉任何人。 那属於他和清雪之间,最私密,也最耻辱的秘密。 范离看出徐龙象情绪不对,不敢再多问,躬身道: “那……属下先退下了。” “等等。”徐龙象叫住他,“传令下去,从明日开始,北境所有军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態。粮草、军械,全部检查一遍。我要隨时……都能起兵。” 范离浑身一震! 一级战备?! 这是要……隨时准备开战?! “世子,这……”范离迟疑道,“会不会太急了?我们还有很多准备没做好,朝中那些官员还没完全拉拢,御林军那边也……” “我不管!” 徐龙象猛地转身,眼中血光闪烁,声音嘶哑如野兽, “我一天也等不下去了!我要让秦牧死!我要踏平他的皇城!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他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开来。 范离看著徐龙象这副模样,心中暗嘆。 世子……已经被逼到极限了。 再这样下去,不用秦牧动手,世子自己就会先崩溃。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安排。” 说罢,他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殿门。 镇岳堂內,重归黑暗与寂静。 徐龙象独自站在黑暗中,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听涛苑的方向,一片漆黑。 仿佛那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徐龙象知道,发生过。 而且,正在发生。 他仿佛能听到,从那片黑暗中传来的、细微的、不堪入耳的声音。 仿佛能看到,清雪在秦牧身下,摆出各种他无法想像的姿势…… “啊——!!!” 徐龙象终於彻底崩溃,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嘶吼! 他猛地转身,一拳又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 “轰!轰!轰!” 墙壁剧烈震颤,碎石纷飞,整个镇岳堂都仿佛在摇晃。 鲜血从他的拳头上飞溅出来,染红了墙壁,染红了他的衣袍,染红了……他疯狂的眼睛。 不知砸了多少拳,墙壁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坑,裂纹蔓延到屋顶。 徐龙象终於停下来,喘著粗气,靠在残破的墙壁上。 月光从破开的墙洞中照进来,落在他血跡斑斑的脸上,那张脸苍白如鬼,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死去。 许久,他缓缓抬起手,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拳头,看著上面混合著的墙壁碎屑和自己的鲜血。 然后,他笑了。 笑容扭曲,疯狂,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秦牧……” 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可怕的平静, “你等著。” “等我兵临城下的那一天。”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月光下,那道血跡斑斑的身影,如同一尊来自地狱的修罗。 眼中燃烧的,是毁灭一切的火焰。 而那火焰的中心,是姜清雪破碎的笑容,是秦牧得意的脸,是这世间……所有加诸於他的屈辱。 他要毁了这一切。 不惜一切代价。 第77章 姜清雪似乎觉醒了什么奇怪的属性! 翌日,晨光熹微。 镇北王府听涛苑,东厢房內。 姜清雪一身素色襦裙,未施粉黛,独自坐在临窗的软榻上。 晨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身水绿广袖流仙裙和金线绣凤的贵妃朝服已被收起,此刻的她,只穿著最简单的月白色棉布襦裙,裙摆素净得没有一丝纹饰。 长发也未挽髻,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綰起,几缕碎发散落颊边。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著,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几株老梅树上。 树干虬结,枝丫伸向天空,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这本该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象。 她在王府生活二十年,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曾在她的记忆里鲜活地存在过。 可此刻,她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 仿佛这一切,都只是某个遥远梦境中的碎片。 破碎。 这个词,如同冰冷的匕首,在她心头反覆划过。 她的身体是破碎的。 昨夜被秦牧抱回听涛苑后,那个男人借著酒意,几乎將她拆解重组。 她的心是破碎的。 徐龙象藏在木箱里的画面,春儿额头鲜血淋漓的画面,秦牧那双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如同无数锋利的玻璃碎片,在她心中搅动,割得血肉模糊。 最让她感到恐惧的,是她对徐龙象的感情,似乎也在悄然破碎。 昨夜,当徐龙象藏在木箱里,当她被秦牧抱起,走向那个箱子时…… 她竟有那么一瞬间,希望徐龙象能够出来。 不是希望徐龙象来救她或者保护她。 而是单纯的希望徐龙象在一旁看著。 光这样想一想。 姜清雪就感觉內心有一丝异样的情绪在蔓延扩散。 她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但又止不住地去想。 也许这是身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一种极度恐惧下產生的逃避和麻痹反应。 “龙象哥哥……” 姜清雪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好像……快要撑不住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 她以为昨夜已经流干了所有的眼泪。 可此刻,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还是让她控制不住地想要哭泣。 但她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阳光下哭。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將泪意逼回去,然后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小腹。 那里,昨夜秦牧留下的指痕还未完全消退。 温热,带著轻微的刺痛。 那是占有,是標记,是……她再也无法摆脱的烙印。 昨夜的画面还在脑海中反覆闪现。 厨房里昏暗的光线,秦牧带著酒气的呼吸,墙角那盖著油布的大木箱,箱子里徐龙象压抑的喘息…… 还有她自己说的那句话:“陛下……您上次不是想让臣妾……用那个姿势吗?” 那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不仅刺伤了徐龙象,也刺穿了她自己最后的尊严。 她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是为了脱身? 是为了保护藏在箱子里的徐龙象? 还是……在某个瞬间,她真的想要用那种方式,去討好那个男人? 姜清雪不知道。 她只记得,当秦牧抱著她离开厨房时,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木箱里传来的死一般的寂静。 那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可怕的东西—— 绝望。 徐龙象一定听到了。 听到了她主动提起“那个姿势”,听到了她语气中那种近乎妖媚的引诱。 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她下贱吗? 会觉得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吗? 会觉得……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姜清雪了吗? 姜清雪的手轻轻抚过小腹,指尖冰凉。 窗外那几株老梅在晨风中微微摇曳,枝干虬结,如同她此刻千疮百孔的心。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 那时她十三岁,徐龙象十六岁。 北境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听雪轩的梅花开了。 她早早起床,披著狐裘跑到院子里,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 徐龙象不知何时站在廊下,静静看著她。 等她玩够了,他才走过来,將一件更厚的披风披在她肩上,温声说:“小心著凉。” 那时的她,回眸冲他一笑,笑容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那时的他,眼中只有温柔。 而现在…… 姜清雪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一切都回不去了。 从她踏进皇宫的那一刻起,从她承欢侍寢的那一夜起,从她在秦牧怀中强顏欢笑的那一刻起…… 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在听雪轩梅树下接雪花的女孩,已经死了。 死在这深宫,死在这权谋,死在这无法挣脱的命运里。 现在活著的,只是“雪贵妃”。 一尊美丽却没有灵魂的瓷娃娃,一个被帝王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棋子。 “雪贵妃……” 她低声重复这个新得到的封號,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贵妃。 多么尊贵的名號。 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位置。 可对她而言,这不过是另一道更加精致的枷锁。 將她牢牢锁在这个男人的身边,锁在这座华丽却冰冷的牢笼里。 窗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带著一种特有的从容。 姜清雪浑身一僵。 她听出来了。 是秦牧。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玄色龙纹常服的衣角先映入眼帘,接著是挺拔的身形,最后是那张俊朗含笑的脸。 秦牧走了进来。 他今日看起来精神很好,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眼神清明,丝毫没有昨夜醉酒后的迷离。 仿佛昨夜那个在厨房里抱著她,说著醉话、几乎要在木箱上对她行不轨之事的人,根本不是他。 “爱妃在看什么呢?” 秦牧的声音响起,温和如春风。 姜清雪甚至来不及起身行礼,就被他从背后轻轻抱住。 温热的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动作亲昵自然,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恩爱夫妻。 姜清雪浑身僵硬。 她能感觉到秦牧胸膛传来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能听到他平稳的心跳……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窒息。 她强迫自己放鬆下来,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儘量平静: “回陛下,臣妾没看什么……只是觉得,这镇北王府太过冷清,不如皇宫那般热闹繁华,让人有些……想念皇宫的日子了。” 这话,半真半假。 镇北王府確实冷清。 比起皇宫的奢华繁复,这里更多的是肃杀和厚重。 但想念皇宫? 不。 她只是想念……一个可以暂时逃离这一切的地方。 哪怕那个地方,同样是牢笼。 秦牧轻笑一声,揽著她的手臂微微收紧: “原来爱妃是想回去了。” 姜清雪心中一惊,连忙道: “臣妾不敢。陛下不远千里来这里为臣妾寻亲,如今还未寻到,臣妾又怎敢提出回去。” 她说得诚恳,眼中適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 秦牧低头,在她发间轻轻一吻: “无妨。既然爱妃想念皇宫了,那咱们就加快动作,今天就加快寻找的进度,爭取早点回去。” 姜清雪垂下眼帘: “那臣妾……多谢陛下了。” 秦牧鬆开了她,牵起她的手: “走吧,范离那个老傢伙应该已经在等待了。” 姜清雪顺从地站起身,任由他牵著手,朝门外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 昨夜被折腾得太狠,此刻双腿依旧酸软无力。 她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儘量走得平稳。 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尤其是……不能让他看出端倪。 门外,阳光正好。 苏晚晴和陆婉寧已经等在那里。 苏晚晴依旧是一身緋红宫装,妆容精致,仪態端庄。 她看到秦牧牵著姜清雪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但很快被温婉的笑容掩盖。 陆婉寧则穿著鹅黄襦裙,怯生生地站在一旁,看到姜清雪脚步虚浮的样子,眼中流露出担忧,却不敢多问。 “陛下。”两女齐齐福身。 秦牧点点头: “走吧。” ...... 第78章 秦牧果然是色中饿鬼!竟然对柳红烟又有想法? 王府正门外,车马早已备好。 秦牧今日没有乘坐那顶明黄色的鎏金鑾轿,而是换了一辆更低调的玄黑色马车。 车身上只有简单的云纹装饰,不显奢华,却自有一股威严。 禁军护卫也减半,只有百余人,由赵阔亲自带领。 “臣参见陛下!”赵阔跪地行礼。 秦牧点点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站著的两人身上。 徐龙象和范离。 徐龙象今日穿了一身玄黑劲装,外罩墨色大氅,腰悬佩剑,面容冷峻,站在晨光中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 当秦牧牵著姜清雪出现时,徐龙象的目光,瞬间落在姜清雪身上。 他看到姜清雪苍白的脸色,看到她眼下淡淡的乌青,看到她脚步虚浮的样子……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昨夜……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姿势…… 到底是什么姿势,能让她虚弱成这样? 无数不堪的画面再次涌入脑海,徐龙象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死死咬著牙,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秦牧,躬身行礼: “臣徐龙象,恭迎陛下。” 范离站在徐龙象身后半步,依旧是一身青衫,手持羽扇,面容儒雅,眼中带著惯常的精明与算计。 见秦牧看过来,他也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臣范离,参见陛下。车马已备好,隨时可以出发。” 秦牧微微頷首,牵著姜清雪走到马车前,却没有立刻上车,而是转身看向徐龙象,淡淡道: “徐爱卿也一起去吧。毕竟是你治下的地方,你更熟悉。” 徐龙象缓缓抬头:“臣遵旨。”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昨夜没有睡好。 秦牧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异常,继续道: “对了,昨日宴会上,朕记得你身边有位穿红裙的女子,容貌颇为出眾,怎么今日没见?” 徐龙象一愣。 红裙女子? 他立刻反应过来,秦牧说的是柳红烟。 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愤怒,讥讽,还有一丝无奈。 这个秦牧,果然是个色中饿鬼! 昨日宴会上那么多北境文武官员,他一个没记住,偏偏记住了穿红裙的柳红烟! 可柳红烟不是普通女子。 她是天象境强者,是他麾下五大幕僚之一,掌握毒术和媚功,是他未来大业不可或缺的助力。 把她献给秦牧? 不可能。 徐龙象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敬: “回陛下,您说的是柳红烟柳姑娘。她是臣府中的客卿,今日……或许在忙其他事务。” “客卿?” 秦牧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一个女子,能在徐爱卿府中做客卿,想必有过人之处。去把她叫来吧,朕想见见。” 这话说得隨意,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徐龙象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他看了一眼范离,范离眼中也闪过凝重。 柳红烟的身份太敏感,一旦在秦牧面前暴露修为,很容易引起怀疑。 可陛下开口了,他能拒绝吗? “是。”徐龙象咬牙应道,转身对身后的亲卫低声道,“去请柳姑娘来。” 亲卫领命而去。 等待的时间不长,但对徐龙象而言,每一息都是煎熬。 他能感觉到秦牧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 能感觉到姜清雪站在秦牧身边那种僵硬的不自然, 能感觉到自己心中那股越来越强烈的,想要杀人的衝动。 但他必须忍。 很快,一道红色的身影出现在王府门口。 柳红烟今日没有穿昨日的红裙,而是换了一身更素雅的淡红色长裙。 外罩白色狐裘,长发綰成简单的髮髻,只插一支金步摇,妆容也比昨日淡了许多。 她缓步走来,步履轻盈,身姿婀娜,明明打扮得比昨日朴素,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媚意,却丝毫不减。 走到近前,她盈盈拜倒,声音柔媚入骨: “民女柳红烟,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秦牧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平身吧。” “谢陛下。”柳红烟起身,垂首而立,姿態恭顺。 秦牧笑了笑,忽然开口: “柳姑娘既然是徐爱卿府中的客卿,想必才学过人。朕身边正缺一个懂诗书、通音律的女官,不知柳姑娘可愿隨朕回宫?”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公开挖人?! 在徐龙象面前,直接挖他的幕僚?! 这也太……太不把徐龙象放在眼里了! 徐龙象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死死盯著秦牧,眼中寒光闪烁,几乎要控制不住拔剑的衝动! 范离也是脸色一变,连忙看向徐龙象,眼中满是担忧。 柳红烟自己也愣住了。 她没想到秦牧会这么直接。 入宫? 做女官? 她下意识地看向徐龙象,眼中闪过一丝询问。 徐龙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他答应了,那就等於告诉秦牧,他徐龙象连自己的幕僚都保不住,在北境的威望不过如此。 如果他拒绝……那就是公然违抗圣意。 进退两难。 徐龙象脑中飞快地转著念头,最终,他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厚爱,是红烟的福分。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为难: “红烟虽是臣府中的客卿,但实则……是臣已故母亲的远房侄女。母亲临终前,曾嘱咐臣要好生照顾她。这些年来,红烟一直將王府当成自己的家,將臣当成兄长。若是让她入宫……” 他抬起头,看著秦牧,眼中带著恳求: “臣……实在不忍。”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既抬出了已故的母亲打感情牌,又强调了柳红烟將他当成兄长的关係,让人动容他们之间的亲情。 更重要的是,他把“不忍”两个字咬得很重。 仿佛如果秦牧强行要人,就是拆散他们兄妹,就是冷酷无情。 秦牧静静看著徐龙象,看了很久。 久到徐龙象几乎以为他要发怒。 然后,秦牧忽然笑了。 笑容温和,甚至带著几分讚赏: “原来如此。是朕唐突了。既然是徐爱卿的妹妹,那朕自然不能夺人所爱。” 他摆摆手,语气轻鬆: “好了,此事就此作罢。咱们出发吧。” 说罢,他不再看柳红烟,牵著姜清雪上了马车。 徐龙象暗暗鬆了口气,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刻,他真的以为秦牧要翻脸。 还好……还好他忍住了。 柳红烟看著秦牧上车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刚才秦牧提出让她入宫时,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心动了。 不是因为她想背叛徐龙象。 而是因为,入宫意味著能接触到更多机密,能更接近秦牧,能……为世子的大业做更多事。 可世子拒绝了。 为了保全她,不惜违抗圣意。 这份情,她记下了。 徐龙象转身,对柳红烟低声道: “红烟,你先回去吧。” 柳红烟点头,福身退下。 徐龙象看著她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他转身,对范离道: “范先生,我们也上车吧。” “是。” 两人上了另一辆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朝著城西的“听雪楼”驶去。 ........ 第79章 虚假的身世,真实的赏赐! 听雪楼位於北境王城西市,是一座三层木楼,门面不算大,但装修雅致,飞檐翘角。 门楣上掛著“听雪楼”三个字的匾额,字跡遒劲有力。 这里是北境王城中有名的酒楼之一,以江南菜式和自酿的“听雪酒”闻名。 平日里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但今日,听雪楼却显得格外冷清。 楼前站著两名伙计,见车队停下,连忙上前迎接。 秦牧下了马车,牵著姜清雪的手,缓步走到楼前。 他抬头看了看匾额,又看了看楼內空荡荡的大堂,淡淡道: “今日怎么这么冷清?” 一名年纪稍长的伙计连忙躬身道: “回贵人,今日……今日东家有喜事,暂停营业一天。不过东家交代了,若是贵客来访,务必好生招待。” 秦牧挑眉:“东家?你们东家是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东家姓陈,单名一个枫字。”伙计答道,“陈东家今日正好在楼中,贵人可要见见?” 秦牧点头:“让他来见朕。” “朕”字一出,两名伙计脸色瞬间煞白! 他们虽然猜到今日来的贵客身份不凡,却没想到……竟然是皇帝陛下! 两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草、草民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牧摆摆手:“平身吧。去叫你们东家来。” “是!是!”两人连滚爬爬地起身,跌跌撞撞地跑进楼里。 很快,一个身穿锦袍、面容富態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身后还跟著一名穿著朴素、面容慈祥的老妇人。 两人走到秦牧面前,齐齐跪倒: “草民陈枫(民妇陈李氏),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牧打量了两人片刻,缓缓道: “你就是听雪楼的东家?” “回陛下,正是草民。”陈枫低著头,声音有些颤抖。 “起来说话。”秦牧抬了抬手。 两人战战兢兢地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 秦牧牵著姜清雪,走进大堂,在正中的一张紫檀木圆桌旁坐下。 苏晚晴和陆婉寧跟在他身后,分別坐在两侧。 徐龙象和范离则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陈东家。”秦牧开口,声音平静,“朕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陈枫连忙躬身:“陛下请讲,草民知无不言。” 秦牧侧头,看向身边的姜清雪,温声道: “爱妃,你来说吧。” 姜清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著陈枫,又看了看他身边的老妇人,缓缓开口: “陈东家……你可还记得,二十年前,你们酒楼里,是否住过一个姓姜的女子?她身边……还带著一个刚满三个月的女婴?” 这是徐龙象为她编造的身世—— 她母亲姓姜,是江南来的商贾之女,途经北境时遭遇匪徒,丈夫被杀,自己身受重伤,带著三个月大的女儿逃到听雪楼,被好心的陈掌柜收留。 不久后,姜氏伤重不治,临终前將女儿託付给陈掌柜。 陈掌柜將女婴抚养到十三岁,后来因为家中变故,不得不將女婴送给一个戏班的班主收养,学了几年歌舞。 而那个女婴,就是姜清雪。 后来姜清雪做了清倌人,然后又被徐龙象发现,於是送到皇宫中。 这套说辞,天衣无缝。 只要陈枫按照事先排练好的说,就能完美“证实”姜清雪的身世。 陈枫夫妻早已得了徐龙象的严令和“指导”,此刻连忙接口,將那段编造的身世补全。 陈枫抹了抹眼角並不存在的泪,声音哽咽: “没错,没错!小姐……不,娘娘!您娘亲姜夫人,当年带著您逃难至此,伤得那么重,却还死死护著襁褓中的您……唉,可怜吶! 我们夫妻无儿无女,就把您当亲生女儿一样养了十来年,那真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陈李氏也在一旁抹泪,絮絮叨叨地补充著细节,说小雪儿小时候如何乖巧,如何爱吃她做的桂花糕,如何怕冷总是缩在她怀里…… 这些细节都是徐龙象的人提前教好的,旨在让故事听起来更加真实可信。 秦牧一直安静地听著,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淡淡问:“那姜夫人可曾说过她的籍贯和来歷?家中还有何人?” 陈枫摇了摇头说:“回陛下,未曾提及。那姜夫人身受重伤。一连昏迷多日,根本说不得话。” 秦牧点了点头,淡淡道:“继续说吧。” 陈枫恭敬道:“是陛下。” 当他说到把姜清雪送给戏班班主收养时,秦牧微微挑了挑眉,缓缓开口: “如此说来,爱妃的身世倒是清楚了。只是那收养爱妃的戏班班主,后来又去了何处?爱妃如何从戏班到了徐爱卿府上,最终入宫?” 这是计划中的一环。 徐龙象早已安排好了“戏班班主”的下落。 几年前遭遇水匪,船毁人亡,尸骨无存。 而姜清雪被徐龙象“发现”的过程,则被美化成徐龙象偶遇卖艺的清倌人,怜其才情身世,这才动了惻隱之心,將其赎出,后因觉其品貌出眾,不忍明珠蒙尘,才献於陛下。 姜清雪依言述说,语气哀婉。 徐龙象適时在门边补充了几句,言语间將自己塑造成一个慧眼识珠、忠君为国的形象。 秦牧听完,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消化这曲折的故事。 然后,他轻轻嘆了口气。 他伸手,握住了姜清雪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 “爱妃,”秦牧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著一丝怜惜, “看来……你在这世上,是真的没有血脉亲人了。朕原本还想著,若能寻到你的族人,也好让他们沾沾你的福气,共享天伦。” 姜清雪的心猛地一紧,隨即又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楚。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中的真实情绪,只轻声应道: “能得陛下垂怜,知晓自己的来歷,臣妾……已然知足。不敢再奢求其他。” 她这话半真半假。 得知自己“身世”是假,但那份“不敢奢求”的卑微与认命,却是此刻心境最真实的写照。 徐龙象听到秦牧那句“没有血脉亲人了”,紧绷的心弦终於鬆了那么一丝。 看来,这套说辞暂时瞒过去了。只要这几个关键人物不出岔子……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到底,秦牧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不过,” 秦牧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陈枫夫妇,又仿佛不经意地掠过门口垂首的徐龙象,语气变得温和却不容置疑, “陈东家夫妇於爱妃有养育之恩,虽非血亲,胜似血亲。此等善缘,不可不报。” 他顿了顿,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宣布: “传朕旨意,陈枫夫妇,以及那位虽已故去,但曾收养教导过爱妃的戏班班主的家人,若还能寻到,一併接入皇城。 赐宅邸,享俸禄,朕要让他们在皇城安享晚年,以报他们对雪贵妃的恩情。” “轰——!” 徐龙象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重锤击中,嗡嗡作响,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第80章 秦牧和姜清雪秀恩爱,竟激发了徐龙象內心扭曲的快感? 接去皇城?! 这怎么行! 陈枫夫妇是他的人,戏班班主那边虽然处理乾净了,但保不齐秦牧手下那些无孔不入的暗卫能挖出什么来! 一旦这些人被置於秦牧的眼皮子底下,脱离了他的掌控,哪天说漏了嘴,或者被严刑拷打之下...... 那他精心编造的谎言,姜清雪的真实身份,乃至他整个计划,都可能彻底暴露! 冷汗瞬间浸湿了徐龙象的內衫。 他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速思索对策,同时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隆恩,实乃他们天大的福分。只是……” 他斟酌著词语,试图挽回, “陈东家夫妇在北境生活了大半辈子,亲朋好友皆在此地,骤然迁往皇城,水土、人情恐有不適。且听雪楼是祖传基业,骤然捨弃,恐怕.....况且那戏班班主家人,时过境迁,未必好寻,或许早已流散.....” 他儘量將理由说得合情合理,希望秦牧能收回成命。 秦牧闻言,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徐龙象身上。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却让徐龙象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徐爱卿多虑了。” 秦牧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依旧温和, “朕是感念他们对雪贵妃的恩情,接他们去皇城享福,又不是发配边疆,何来水土不服之说?皇城繁华,太医署良医眾多,岂不比北境更適合颐养天年? 至於祖业……朕赏赐的宅邸和田產,难道还比不上一座酒楼?” 他顿了顿,声音微冷,意有所指: “还是说,徐爱卿觉得,朕的皇城,不如你这北境王府所在的王城繁华便利,不足以让恩人安享富贵?” 这话分量极重,暗藏机锋! 徐龙象脸色骤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 “臣不敢!陛下息怒!皇城乃天子脚下,人间仙境,岂是北境边城可比?是臣……是臣思虑不周,只念著他们故土难离,忽略了陛下天恩浩荡!臣,臣罪该万死!” 他伏在地上,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凉。 秦牧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坚持,就是坐实了“轻视皇城”、“別有用心”的嫌疑。 看来,这条路是堵死了。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徐龙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杀意。 必须儘快,在这些人被送往皇城之前,让他们“彻底闭嘴”! 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虽然这么做风险极大,一旦被秦牧察觉就是灭顶之灾,但比起身份暴露、计划崩盘,他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就在徐龙象心中杀意翻腾,开始盘算如何乾净利落地灭口时。 没等他细想,秦牧接下来的话,让他心中又是一紧一松,如同坐过山车般起伏。 秦牧微微侧身,看向身旁的姜清雪。 方才那略带威严的神情瞬间被温柔宠溺所取代。 “爱妃,” 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拂开姜清雪颊边一缕散落的髮丝,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身世既已明了,北境风寒,你也思念宫中景致了。朕看……我们明日便启程回宫吧。这北境,终究不及皇宫温暖舒適,让你受委屈了。” 姜清雪猝不及防,对上秦牧那双盛满柔情的眼眸,心中一颤。 在这一瞬间,她仿佛被融化了一般。 秦牧的温柔,秦牧的体贴,秦牧的深情,都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虽然秦牧是徐龙象的对手,是她的敌人。 但这一刻秦牧的柔情,似乎冲淡了一切。 姜清雪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丝归属感。 毕竟不管怎么说,这一刻的柔情绝对不是假的。 这么想著的时候,姜清雪突然浑身一个颤慄,赶紧止住了这些荒谬的想法。 她怎么能这样想? 秦牧可是自己的敌人啊!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挤出一个甜美的笑容,顺势依偎进秦牧肩头,声音娇软,带著恰到好处的依赖与欢喜: “臣妾全听陛下的。陛下在哪里,哪里就是臣妾的家。只是……劳烦陛下为臣妾之事奔波,臣妾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说著,抬眼望他,眼波流转,情意绵绵。 这副帝妃恩爱、你儂我儂的画面,在听雪楼略显陈旧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温馨美好。 “哈哈,爱妃懂事。” 秦牧朗声一笑,手臂揽住姜清雪的肩,轻轻拍了拍,全然一副被爱妃依赖而心满意足的帝王模样。 然而,这幅画面落在门口跪伏於地的徐龙象眼中,却不亚於世间最残忍的凌迟! 他低著头,视线正好能瞥见姜清雪依偎在秦牧怀中的侧影,看见她脸上那幸福甜蜜的笑容,看见秦牧揽住她肩膀的手…… 昨夜厨房木箱里的窒息感再次袭来。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徐龙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才勉强让他保持著一丝清明,没有当场失態。 不过一想到秦牧终於要走了…… 徐龙象心中又带来一丝扭曲的解脱感。 这尊瘟神,这头披著人皮的恶龙,终於要离开他的地盘了! 再不走,徐龙象不敢保证自己还能不能忍住拔剑弒君的衝动! 他强忍著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以头触地,语气恭敬与不舍。 “陛下明日便要启程?这……是否太过仓促?臣……臣还想多聆听陛下教诲,北境军民亦翘首以盼天顏多留几日……” 秦牧搂著姜清雪,目光淡淡地扫过地上徐龙象微微颤抖的肩膀,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许, “徐爱卿的心意,朕心领了。” “北境有你镇守,朕很放心。宫中政务堆积,也该回去了。况且……” 他低头,在姜清雪发间轻轻一嗅,姿態亲昵无比: “朕也捨不得爱妃再在这苦寒之地多待。还是回宫好,回宫……暖和。”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意味深长,仿佛不仅仅是说气候。 姜清雪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隨即化作更温顺的依偎。 徐龙象伏在地上的身躯,颤抖得更加明显了。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回答: “是……臣……恭送陛下。愿陛下与贵妃娘娘……一路顺风。” 每一个字,都像是沾著血,从心肺里硬抠出来。 秦牧满意地点点头,终於鬆开了揽著姜清雪的手,牵著她站起身。 “好了,今日便到此为止。陈东家,你们也先退下吧,赏赐不日便会下达。” 陈枫夫妇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恩,退了下去。 秦牧牵著姜清雪,缓步朝门外走去。 经过仍跪伏在地的徐龙象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玄色龙纹袍的衣角,轻轻拂过徐龙象低垂的视线。 徐龙象死死地盯著那一片迅速远去的玄色衣角,以及那一丝属於姜清雪的的幽香气息。 听雪楼外,阳光刺眼。 车马等候,禁军肃立。 秦牧將姜清雪扶上马车,自己隨后而上。 车帘落下,隔绝了內外。 马车缓缓启动,朝著王府方向驶去。 跪在听雪楼门口冰冷地面的徐龙象,直到车马声彻底远去,才在范离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骇人,仿佛魂魄已被抽离。 只有那紧抿的、渗出血丝的嘴角,和袖中那双仍在微微痉挛、血跡斑斑的手。 昭示著方才他经歷了怎样一场无声的酷刑与风暴。 范离担忧地看著他,低声道:“世子……” 徐龙象猛地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 许久,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如同困兽濒死般、压抑到极致的嘶哑喘息: “回去……准备。” “在他离开北境之前……那几个人……必须处理乾净。” “还有……”他眼中的黑暗疯狂涌动,“加快我们所有的计划。” “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一刻……都等不了了!” 第81章 身边最重要的两个女人,都被秦牧霸占了! 夜幕如墨,將镇北王府彻底笼罩。 听涛苑主厅內,灯火通明。 十二盏鎏金宫灯高悬,將整个厅堂映照得如同白昼。 灯火映在光可鑑人的墨玉砖上,反射出温暖却压抑的光晕。 秦牧斜倚在主位的紫檀木圈椅上,玄色常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一手支颐,另一手隨意拈著白玉酒杯,目光慵懒地扫视著厅中眾人。 姜清雪依旧坐在他身侧,一袭素色襦裙,乌黑长髮用一根碧玉簪松松綰起,几缕碎发散落颊边。 她垂著眼帘,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手中捧著一只青玉酒壶,正为秦牧斟酒。 动作轻柔,姿態恭顺,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僵硬。 仿佛一尊精致的人偶,被无形的线牵引著动作。 苏晚晴和陆婉寧坐在稍远的位置。 苏晚晴穿著一身緋红宫装,妆容精致,仪態端庄,目光平静地望著前方,仿佛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 陆婉寧则穿著鹅黄襦裙,怯生生地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带,偶尔偷眼看向主位,又迅速垂下眼帘。 徐龙象站在厅中,一身玄黑蟒袍,腰束玉带,面容冷峻如铁。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秦牧那只搭在姜清雪腰上的手上。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正漫不经心地在她腰间摩挲,如同抚摸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而姜清雪……没有躲。 她甚至微微侧身,让那只手能更方便地揽住她。 徐龙象感觉自己的心臟,像被一把钝刀反覆切割。 痛。 钻心的痛。 但他不能动。 不能说话。 甚至不能流露出任何情绪。 他只能站著,如同一尊石像,看著这世间最残忍的刑罚。 徐龙象在內心疯狂的告诉自己,再等一晚上。 明天,明天这个狗皇帝就要回去了。 到时候他就可以解脱了。 “徐爱卿。” 秦牧忽然开口,声音慵懒,带著几分醉意, “朕听闻,你府中那位柳红烟姑娘,不仅容貌出眾,更通晓音律,擅舞剑。不知……可否请她来,为朕舞上一曲?” 这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厅堂中炸响! 徐龙象浑身一僵! 柳红烟? 秦牧要见柳红烟? 白天在听雪楼前,他已经明確表示过柳红烟是他的“妹妹”,秦牧当时也表示了理解。 可现在…… 他却要在夜宴上,点名让柳红烟来舞剑? 这是什么意思? 徐龙象脑中飞快地转著念头。 “怎么?” 秦牧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徐爱卿不愿意?” 徐龙象心中一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笑容,躬身道: “陛下说笑了。红烟能得陛下赏识,是她的福分。臣……这就去叫她来。” 说罢,他转身,朝厅外走去。 ...... 半柱香后。 柳红烟缓步走入厅中。 她今日没有穿白天的淡红色长裙,而是换了一身更正式的红裙。 裙摆极长,以金线绣著大朵的牡丹,外罩同色薄纱披帛,腰间繫著一条白玉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肢。 长发挽成飞天髻,插著一支金凤步摇,两侧各簪一朵新鲜的芍药,衬得容顏娇艷欲滴。 可那双含春的眼眸深处,却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戒备和警惕。 她走到厅中,盈盈拜倒: “民女柳红烟,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声音柔媚,如同春水,却带著一种刻意的距离感。 秦牧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平身吧。” “谢陛下。”柳红烟起身,垂手而立。 “听闻柳姑娘擅舞剑?”秦牧问。 “回陛下,民女略懂一二。”柳红烟轻声答道。 “那便舞上一曲,让朕看看。”秦牧摆了摆手。 “是。” 柳红烟福身,走到厅中空旷处。 立刻有乐师在屏风后奏起了《秦王破阵乐》的调子,雄壮激昂。 柳红烟深吸一口气,缓缓抽出腰间佩剑。 那是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通体银白,在灯光下流转著水波般的光晕。 剑名“红綃”,与她的名號相符。 起手式。 剑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柳红烟的剑法,与她的人一样,柔媚中带著狠辣。 剑隨身走,身隨剑动,裙摆飞扬如绽放的牡丹,剑光闪烁如夜空中的流星。 很美。 也很危险。 秦牧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举起酒杯,轻啜一口。 姜清雪依旧跪坐在他身侧,为他斟酒,布菜。 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徐龙象站在厅中,目光死死盯著柳红烟。 不是欣赏她的剑舞,而是在观察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 他在担心。 担心柳红烟会露出破绽,担心她的修为会被秦牧察觉,担心……她会像姜清雪一样,被秦牧盯上。 一舞终了。 柳红烟收剑而立,微微喘息,脸颊泛起红晕,更添几分嫵媚。 “好!” 秦牧率先鼓掌,眼中满是讚赏, “柳姑娘的剑舞,果然名不虚传。来人,赐酒!” 宫女立刻上前,奉上一杯美酒。 柳红烟接过,躬身道:“谢陛下。” “不必多礼。”秦牧笑了笑,忽然道,“柳姑娘,坐朕身边来,陪朕喝一杯。” 这话,如同惊雷,再次在厅中炸响! 柳红烟浑身一僵! 徐龙象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坐身边? 陪喝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欣赏剑舞了! 这分明是……公开的调戏! 柳红烟下意识地看向徐龙象,眼中闪过一丝询问。 徐龙象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笑容,对柳红烟点了点头。 柳红烟看懂了。 她咬了咬牙,脸上重新堆起嫵媚的笑容,缓步走到秦牧身侧,福身道: “民女……遵命。” 秦牧满意地点头,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 “坐。” 柳红烟依言坐下。 位置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秦牧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膛微微的起伏。 秦牧端起酒杯,递到她面前: “来,陪朕喝一杯。” 柳红烟接过酒杯,强笑道:“民女敬陛下。” 说罢,她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滑入喉中,如同烧红的炭。 秦牧笑了,伸手,揽住了她的肩。 动作很自然,很隨意,仿佛他们真的是相识多年的好友。 柳红烟浑身僵硬,却不敢躲闪。 她能感觉到,徐龙象的目光,正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的愤怒,痛苦,屈辱……她即使不回头,也能清晰感知。 “柳姑娘不仅剑舞得好,人也生得美。” 秦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不知……可曾许配人家?” 柳红烟心中一惊,强作镇定道: “回陛下,民女……尚未婚配。” “哦?” 秦牧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那倒是可惜了。以柳姑娘的才貌,不知要便宜了哪家儿郎。” 他的手,在她肩头轻轻摩挲。 动作很轻,很温柔,却让柳红烟感到刺骨的寒冷。 她下意识地看向姜清雪。 姜清雪依旧跪坐在秦牧另一侧,正低头为他布菜。 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柳红烟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有悲哀,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庆幸。 庆幸此刻被秦牧揽在怀中的,不是她自己。 “陛下……” 柳红烟强笑道,“您过奖了。民女蒲柳之姿,怎敢当此讚誉。” “柳姑娘不必谦虚。” 秦牧笑了笑,另一只手端起酒杯,递到她唇边, “来,再喝一杯。” 柳红烟看著眼前的酒杯,她张开嘴,小口啜饮。 酒液微苦,带著浓烈的酒气,滑入喉中,却如同毒药,灼烧著她的五臟六腑。 而徐龙象,就站在厅中,看著这一切。 看著秦牧左拥右抱。 看著姜清雪跪坐在他身侧,为他斟酒布菜。 看著柳红烟被他揽在怀中,被迫饮酒。 看著那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此时此刻,全都在尽心尽力地伺候著秦牧。 一个是他深爱的青梅竹马,一个是他倚重的得力幕僚。 如今,却都成了秦牧手中的玩物。 这种屈辱,这种痛苦,这种无力感…… 几乎要將徐龙象逼疯! 他感觉自己的道心,正在一点点碎裂。 本以为昨夜在厨房,看到姜清雪被秦牧抱在怀中,已经是他能承受的极限。 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碎成了一滩废墟,不会再破碎了。 可此刻,看到眼前这一幕…… 他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炼狱。 什么叫……生不如死。 徐龙象死死咬著牙,牙齦渗出腥甜的铁锈味。 可他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秦牧那只揽著柳红烟的手上。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此刻正肆无忌惮地在柳红烟肩头摩挲,偶尔还会滑到她的腰间,轻轻一带,將她拉得更近。 而柳红烟……没有反抗。 她甚至在强顏欢笑,在配合著秦牧的调戏。 徐龙象就这样看著秦牧左拥右抱,谈笑风生。 看著姜清雪和柳红烟,如同两只被驯服的宠物,依偎在他身边。 看著这世间最残忍,最荒唐,最令人作呕的画面。 不过还好,柳红烟应对得很有条理。 她总是能在秦牧的手即將碰到她时,巧妙地侧身避开,或者总能找到合適的理由,不让秦牧占到太多实质性的便宜。 但她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不能惹怒秦牧。 所以她的拒绝总是带著恰到好处的羞涩和欲拒还迎,既保全了自己,又不会让秦牧觉得难堪。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得极其精妙。 徐龙象看著这一幕,心中稍稍鬆了口气。 红烟到底是他的人,知道分寸。 不知过了多久,秦牧似乎喝得差不多了,脸颊泛红,眼神迷离。 他鬆开搂著姜清雪的手,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酒嗝: “好酒……好酒啊……” 徐龙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著柳红烟应对得游刃有余,知道暂时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那么……他或许可以趁著这个机会,去做点別的事情。 第82章 姜清雪的信终於送出去了! 想到这里,徐龙象站起身,走到秦牧面前,躬身道: “陛下,臣去厨房看看饭菜好了没有。臣吩咐厨房为您新做了一道菜,叫做春风拂晓,是王府厨子独创的一道菜,您一定得尝尝。” 他说这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姜清雪。 他说这句话,其实是在暗示姜清雪,他一会要去找春儿,让她做好准备。 徐龙象相信,以姜清雪和他的默契,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 秦牧摆了摆手,醉醺醺地说: “好……徐爱卿有心了……去吧……” 徐龙象垂首:“是。”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转身的瞬间,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姜清雪。 姜清雪坐在秦牧身边,手里还端著酒壶。 当听到“春风拂晓”四个字时,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虽然很轻微,但徐龙象看到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酒壶里的酒液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徐龙象心中一定。 她果然听懂了。 他不再停留,快步走出镇岳堂。 ...... 徐龙象没有真的去厨房。 他走出镇岳堂后,立刻转向王府后院的下人房。 春儿白天受了伤,此刻应该在房间里休息。 徐龙象来到下人房区域,这里比前院简陋许多,一排排低矮的平房,院子里堆著杂物,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油烟和皂角气味。 他找到管事嬤嬤,低声询问: “白天那个衝撞了贵人的侍女,住在哪里?” 管事嬤嬤看到徐龙象,连忙躬身道: “回世子,春儿住在西厢第三间。她额头伤得不轻,老奴已经让人给她上了药,现在应该在休息。” 徐龙象点点头,迈步朝西厢走去。 走到第三间房门前,他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春儿虚弱的声音。 “是我。”徐龙象低声道。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隨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 门被拉开一条缝,春儿苍白的脸露了出来。 当她看到门外站著的是徐龙象时,眼中闪过惊讶和慌乱,连忙要跪下行礼: “世、世子……” “不必多礼。”徐龙象伸手虚扶,目光落在她额头上。 那里缠著厚厚的绷带,但依旧能隱约看到渗出的血跡。 “伤得重吗?”徐龙象问,声音里带著一丝难得的温和。 春儿受宠若惊,连忙摇头: “不、不重……只是皮外伤……谢世子关心……” 徐龙象点点头,走进房间,顺手关上了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桌子,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春儿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低著头,不敢看徐龙象。 徐龙象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春儿身上: “春儿,你伺候小姐的时候,和小姐经常喜欢去哪里玩?” 春儿一愣,不明白世子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 “小姐……小姐喜欢安静,不太爱出去玩。不过……有时候她会去后山,那里有一个山洞,小姐说那里清静,適合一个人待著。” 徐龙象心中一动: “后山山洞?具体在哪里?” “就在后山半山腰,有一片松树林,穿过松树林就能看到。那洞口被藤蔓遮著,很隱蔽,不仔细找很难发现。” 春儿回忆道, “小姐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去那里。一待就是大半天。奴婢……奴婢有时候会偷偷跟去,在外面守著,怕小姐出事。” 徐龙象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这银子你拿著,好好养伤。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春儿看著那锭银子,眼眶一红,连忙跪下: “谢世子!奴婢……奴婢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徐龙象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 ...... 夜色深沉。 后山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 徐龙象独自一人,来到半山腰。 按照春儿的描述,他找到了那片松树林。 穿过松树林,果然看到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山洞。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 徐龙象拨开藤蔓,走了进去。 山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他从怀中掏出火摺子,吹亮。 微弱的光晕照亮了方寸之地。 山洞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洞壁粗糙,地面铺著乾草,角落里还放著几个陶罐,铺著一层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这里了。 徐龙象在乾草上坐下,收起火摺子,闭上眼睛,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传来极轻微的声响。 藤蔓被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 徐龙象立刻睁开眼睛,看向洞口。 月光从洞口透进来,勉强勾勒出来人的轮廓—— 水绿色的广袖流仙裙,月白色薄纱长衫,乌黑的长髮松松綰起…… 是姜清雪! 徐龙象心中一喜,几乎要控制不住衝上去抱住她! 但他忍住了。 他站起身,压低声音: “清雪……” 姜清雪走进山洞,看到徐龙象,眼中却没有太多惊喜,反而满是紧张和慌乱。 她快步走到徐龙象面前,声音急促: “龙象哥哥,我是借著上厕所的机会偷偷溜出来的,不能久留。这是信,我要回去了。” 说著,她从袖中掏出一封摺叠好的信笺,塞到徐龙象手中。 “清雪……”徐龙象的声音有些哽咽,“委屈你了……” 姜清雪摇了摇头: “不委屈。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徐龙象闻言心中一暖,郑重点头: “你放心,等时机成熟,我一定会接你出来。” 姜清雪点了点头,说了句: “我相信你。” 然后,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了山洞。 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徐龙象站在山洞里,握著那封信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激动,有愧疚,有愤怒,也有……一丝隱隱的不安。 清雪刚才的样子…… 似乎太过紧张,太过匆忙了。 连多看他一眼,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是怕被人发现吗? 还是…… 徐龙象甩开这些念头,走到洞口,借著月光,打开了那封信。 信是姜清雪的笔跡,他认得。 徐龙象没有多想,快速阅读起来。 信的內容很多,足足三页纸。 前半部分,是姜清雪在宫中观察到的一些情况—— 秦牧平日里的作息习惯,常去的地方,身边常带的人…… 这些信息看似琐碎,但对徐龙象而言却很有价值。 中间部分,是姜清雪对秦牧身边力量的评估。 她写道: “陛下身边,除了明面上的禁军护卫,还有一支名为龙影卫的秘密力量。这些人武功高强,行踪诡秘,我入宫三月,也只见过寥寥数次。 其中为首之人,气息深不可测,我曾无意中听到赵阔统领私下议论,说此人恐怕……已超越天象境。” 超越天象境! 徐龙象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他已经有所猜测,但亲眼看到姜清雪的证实,还是让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果然! 秦牧身边真的有陆地神仙! 那个在青嵐山上隔空操控快来,击败厉无痕的神秘强者,就是龙影卫的首领! 徐龙象握紧了拳头,继续往下看。 信的后半部分,是姜清雪对秦牧性格的分析。 她写道: “陛下表面昏庸,实则心思深沉。他对我……虽看似宠爱,实则充满试探。每每在亲密之时,总会问起北境之事,问起世子您……” 看到这里,徐龙象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亲密之时…… 秦牧那个畜生,在对清雪做那种事的时候,居然还在试探她,还在打听北境的消息! 该死! 该死! 徐龙象眼中杀意翻腾,几乎要將信纸捏碎!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看下去。 信的末尾,姜清雪写道: “龙象哥哥,我在宫中一切安好,勿念。只盼你早日成就大业,接臣妾离开这牢笼。” 落款是:“雪儿敬上。” 徐龙象看完信,久久沉默。 秦牧身边果然有疑似陆地神仙的强者。 还好,他一直忍住了没有动手。 不然可就坏事了。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这信中的情报,半真半假,虚实相间。 有些是真的——比如龙影卫的存在。 有些是误导——比如秦牧身边有陆地神仙强者。 还有很多关於秦牧的日常信息,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极具误导性的画面。 而这,正是秦牧想要徐龙象相信的。 徐龙象握著信纸,站在山洞洞口,望著山下灯火通明的镇北王府,眼中眸光闪烁。 原本他只是猜测,如今得到了“证实”,心中反而安定了许多。 知道敌人有多强大,总比一无所知要好。 至少,他现在知道了秦牧的底牌。 那个神秘的陆地神仙强者。 知道了这一点,他就可以有针对性地制定计划。 比如……想办法调虎离山,或者,寻找能对抗陆地神仙的力量。 徐龙象深吸一口气,將信纸小心折好,放入怀中。 然后,他转身,走出山洞。 第83章 另一个姿势又是什么姿势?!这一次,他必须要看看! 徐龙象离开山洞后,最后望了一眼那处被藤蔓遮掩的山洞。 月光如水,洒在洞口摇曳的藤蔓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就在一刻前,姜清雪就是从这里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像一只被惊飞的夜鸟,不敢在任何一个枝头停留太久。 徐龙象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深陷掌心。 “清雪……”他低语,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飘散,“再忍一忍。不会太久了。” 说完这句话,他迈开脚步,沿著来时的山路快步返回。 山风从背后推著他,捲起墨色大氅的下摆,猎猎作响。 林间松涛如海,每一片松针都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呜咽,仿佛在为谁哭泣。 徐龙象充耳不闻。 他的脑海中,此刻正飞快地回放著信中的內容—— “龙影卫”、“超越天象境”、“秦牧的试探”…… 这些词句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心头烫下一个又一个印记。 尤其是“龙影卫”这三个字。 徐龙象曾在军中听老兵提过前朝秘闻,说太祖皇帝身边有一支影子般的护卫,来无影去无踪,杀人於无形。 但那只存在於传说中,从未有人证实。 如今看来,传说是真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且这支力量,如今掌握在秦牧手中。 “陆地神仙……” 徐龙象咀嚼著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若在以往,他会感到恐惧,感到绝望。 但现在不会了。 知道敌人的底牌,总比一无所知要好。 至少,他现在可以开始思考对策。 如何调虎离山?如何寻找能对抗陆地神仙的力量?如何……在关键时刻,一击必杀。 想到这里,徐龙象的步伐更快了。 他要赶回镇岳堂。 要在秦牧起疑之前回去。 要在……柳红烟支撑不住之前回去。 ....... 镇岳堂內,灯火依旧通明。 但与徐龙象离开时相比,此刻厅中的气氛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秦牧斜倚在主位紫檀木圈椅上,玄色常服领口敞得更开了些,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精壮的胸膛。 他的脸颊泛著酒后的红晕,眼神迷离,嘴角噙著一抹慵懒的笑意。 那只原本只是搭在柳红烟肩上的手,此刻已经滑到了她的腰间。 而且……还在继续往下。 柳红烟依旧坐在秦牧身侧,一袭红裙在宫灯映照下如同燃烧的火焰。 她的脸上还掛著嫵媚的笑容,眼中波光流转,仿佛真的很享受这份“恩宠”。 可若有人能看透她眼底深处,便会发现—— 那里没有笑意。 只有冰冷。 刺骨的冰冷。 秦牧的手每下滑一寸,她眼中的寒意就浓一分。 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在灯光下泛著玉一般的光泽。 此刻正肆无忌惮地在她腰间摩挲,指尖偶尔划过腰侧敏感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柳红烟强忍著推开他的衝动,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另一侧倾斜,试图拉开距离。 可她刚一动作,秦牧的手臂就收紧了。 “柳姑娘这是……嫌弃朕?” 秦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酒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柳红烟浑身一僵,连忙挤出一丝更媚的笑容: “陛下说笑了……民女……民女只是有些热……” “热?” 秦牧挑眉,另一只手端起酒杯,递到她唇边, “那正好,喝杯酒解解热。” 柳红烟看著眼前的酒杯,杯沿还残留著秦牧的唇印。 她咬了咬牙,张开嘴,小口啜饮。 酒液辛辣,滑入喉中,如同吞下一口烧红的炭。 而秦牧的手,还在继续往下。 已经滑到了她大腿的位置。 柳红烟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那只手隔著薄薄的裙料传来的温度,能感觉到指尖若有若无的触碰。 她是天象境强者。 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赤练仙子”。 是徐龙象麾下五大幕僚之一,掌握毒术和媚功,手中沾染过无数鲜血。 若是放在平时,有人敢对她如此轻薄,她有一百种方法让对方死得无声无息。 下毒、媚术、直接一掌拍碎天灵盖…… 可此刻,她不能。 因为眼前这个轻薄她的男人,是大秦皇帝。 所以, 她只能忍著。 忍著那只手在她身上游走,忍著那股几乎要將她撕裂的屈辱,忍著想要一巴掌拍死这个男人的衝动。 就在这时—— “陛下,菜上齐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徐龙象回来了。 他站在厅门口,一身玄黑蟒袍在灯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面容冷峻如铁,眼神平静无波。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仿佛他没有看到秦牧那只放在柳红烟大腿上的手。 仿佛……他真的只是去厨房看了一道菜。 秦牧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醉眼朦朧地看向徐龙象,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徐爱卿回来了?” “是。”徐龙象躬身行礼,声音平稳, “臣让厨房新做了一道春风拂晓,用的是北境特有的雪莲和冰参,配以三年陈酿的花雕,文火慢燉三个时辰。有滋补养顏、解酒醒神之效,陛下可以尝尝。” 秦牧静静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厅中的空气几乎凝固。 久到柳红烟感觉那只放在她大腿上的手,终於缓缓收了回去。 “春风拂晓……”秦牧重复著这个名字,忽然笑了,“好名字。徐爱卿有心了。” 他摆了摆手: “那就上菜吧。” “是。”徐龙象垂首,转身对候在门外的侍女示意。 很快,几名侍女端著托盘鱼贯而入,將一道道精致的菜餚摆上桌。 那道“春风拂晓”被放在正中——一只白玉燉盅,揭开盖子,热气蒸腾,香气四溢。 汤色清澈,里面漂浮著雪白的莲瓣和淡黄的参片,確实赏心悦目。 秦牧拿起汤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细细品味片刻,点了点头: “不错。清淡鲜美,余味悠长。徐爱卿府中的厨子,果然了得。” “陛下喜欢就好。”徐龙象躬身道。 秦牧又喝了几口,这才放下汤勺,目光重新扫过厅中眾人。 他的视线在柳红烟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意犹未尽,但最终还是移开了。 “好了。” 秦牧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酒嗝, “朕也乏了。今日就到这儿吧。” 他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晃,似乎真的醉了。 姜清雪连忙起身扶住他。 秦牧顺势揽住她的腰,將大半重量靠在她身上,然后对徐龙象摆了摆手: “徐爱卿,明日朕就要启程回京了。北境……就交给你了。”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託。”徐龙象单膝跪地,声音鏗鏘。 秦牧点点头,没再多说,揽著姜清雪朝厅外走去。 经过徐龙象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在姜清雪耳边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徐龙象听到的声音说: “爱妃,今晚……我们再试试另一个姿势吧?” 这话如同惊雷,在徐龙象耳边炸响! 徐龙象浑身一僵! 跪在地上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拳头在袖中瞬间握紧,指甲几乎要刺穿掌心! 另一个姿势? 什么姿势?! 昨晚那个还不够吗?! 他猛地抬头,看向姜清雪。 月光从厅外照进来,落在姜清雪苍白的脸上。 她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 听到秦牧的话,她的脸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鸣: “臣妾……听陛下的。” 这声音,这姿態…… 徐龙象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狠狠揉搓! 痛! 钻心的痛! 比刚才看到秦牧轻薄柳红烟时还要痛! 因为柳红烟至少还在抗拒,还在挣扎。 可姜清雪…… 她在点头。 她在答应。 她在……期待? 不! 不可能! 清雪一定是被逼的! 她一定是为了保全自己,为了不惹怒秦牧,才不得不顺从! 徐龙象如此告诉自己,拼命说服自己。 可內心深处,那个声音却在不断质问—— 真的是被逼的吗? 如果只是被逼,为什么她的脸上会有那抹红晕? 为什么她的声音里会带著一丝……娇羞? 徐龙象不敢再想下去。 他怕再想下去,自己会疯掉。 他只能死死低著头,盯著地面墨玉砖上自己的倒影,强迫自己冷静。 秦牧似乎很满意姜清雪的反应,轻笑一声,揽著她继续朝外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徐龙象才缓缓直起身。 他站在原地,望著厅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未动。 柳红烟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世子……” 徐龙象猛地抬手,制止了她后面的话。 他的目光依旧盯著厅外,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 “下去吧。” “可是……” “我说,下去。”徐龙象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柳红烟咬了咬唇,最终没再说什么,福身退下。 厅中,只剩下徐龙象一人。 还有满桌狼藉的杯盘,和空气中瀰漫的、令人作呕的酒气。 徐龙象缓缓走到主位那张紫檀木圈椅前。 秦牧刚才就是坐在这里。 就是在这里,揽著柳红烟,轻薄她,调戏她。 就是在这里,对姜清雪说出那句“今晚再试试另一个姿势”。 徐龙象伸出手,抚过椅背。 紫檀木温润光滑,还残留著秦牧的体温。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椅背上雕刻的龙纹,被他的手指硬生生掰断了一块! 木屑刺入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断裂的龙纹。 可徐龙象浑然不觉。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块断裂的木雕,眼中燃烧著疯狂而冰冷的火焰。 ........ 夜,深了。 镇北王府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盏气死风灯在廊下摇晃,投下昏黄而孤寂的光晕。 徐龙象独自站在自己居住的偏殿窗前。 窗扉大开,夜风涌入,吹动他披散的长髮,也吹不散心头那层厚重的、令人窒息的阴霾。 他睡不著。 怎么可能睡得著? 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各种画面—— 秦牧揽著柳红烟的画面。 秦牧的手在柳红烟身上游走的画面。 秦牧对姜清雪说“今晚再试试另一个姿势”的画面。 还有……姜清雪点头答应的画面。 “另一个姿势……” 徐龙象低声重复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在他心头反覆切割。 又是什么姿势? 昨晚那个还不够吗? 秦牧那个狗皇帝,到底还有多少花样?! 无数不堪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闪现,每一个都让他如坠冰窟,每一个都让他怒火中烧! 他恨不得现在就衝进听涛苑,衝进秦牧的房间,把那个男人从床上拖下来,碎尸万段! 徐龙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但那种好奇,却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理智,让他坐立难安。 “不行……” 徐龙象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我必须去看看……” “就看一眼……” “就看一眼,那个狗皇帝到底在用什么姿势对待清雪……”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再也无法抑制。 徐龙象咬了咬牙,最终做出了决定。 然后,他推开窗户,身形如鬼魅般跃出,融入夜色。 ...... 听涛苑位於王府东侧,是专门接待贵宾的院落。 此刻夜深人静,院中只有廊下几盏宫灯还亮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徐龙象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墙上,伏低身形,目光扫过整个院落。 主屋的窗户紧闭,但透过窗纸,能看到里面隱约的灯光。 灯火未熄。 说明秦牧和姜清雪……还没睡。 徐龙象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滑下院墙,如同暗夜中的狸猫,躡手躡脚地靠近主屋。 脚下是鬆软的泥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来到主屋窗下,背贴著墙壁,侧耳倾听。 里面很安静。 没有声音。 但就在徐龙象疑惑之际—— “嗯……” 一声极轻微、极压抑的呻吟,从屋內传来。 是姜清雪的声音! 徐龙象浑身一僵! 他猛地抬头看去。 缝隙很小,视野有限。 只见屋內烛火摇曳。 透过窗户纸,能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站著。 一个……跪著。 站著之人的手此刻正轻轻按在跪在地上之人的头顶。 如同……在抚摸一只宠物。 而跪地之人…… 没有反抗。 甚至微微仰起头,迎合著那只手的抚摸。 “轰——!!!” 徐龙象的大脑一片空白! 浑身的血液在瞬间衝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收缩如针尖,死死盯著屋內那副画面! 不! 不可能! 清雪怎么会…… 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她可是姜清雪啊! 是那个在听雪轩梅树下练剑、回眸一笑纯净如雪的女孩! 是那个坐在廊下绣花、阳光洒在身上安静美好的少女! 是那个接过他送的玉簪时、眼中闪著细碎光芒的姑娘! 她怎么会…… 怎么会做出这种……这种下贱的事情?! 徐龙象感觉自己的心臟正在被凌迟。 一刀,又一刀。 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他想衝进去。 想杀了秦牧。 想把姜清雪从地上拉起来,告诉她不要这样作践自己。 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他只能看著。 像一尊泥塑木雕,看著这世间最残忍的刑罚。 而就在这时—— “徐爱卿,你怎么来了?” 一个慵懒的、带著笑意的声音,突然在徐龙象 第84章 雪贵妃失宠了!?患得患失的姜清雪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徐龙象耳边炸响! 徐龙象浑身剧震! 他猛地回头! 月光下,秦牧正站在他身后三步处,一身玄色常服,长发披散,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而屋內…… 徐龙象下意识地再次看向屋內。 透过窗纸,他还能看到那两个身影—— 如果秦牧在这里,那屋里的那个人是谁?! 等等…… 屋里那两个人,似乎两个女子!! 糟了! 他刚才先入为主,以为屋里是秦牧和江清雪,完全没想到还有可能会是秦牧的另外两个妃子! 徐龙象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 徐龙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他迅速单膝跪地,低下头,声音儘量保持平稳: “陛下……臣深夜到访,是有要事相报。因见屋內灯火未熄,恐打扰陛下休息,故在窗外等候。”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但秦牧会信吗? 秦牧静静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月光洒在他脸上,那张俊朗的面容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深邃。 然后,他笑了。 “哦?要事?” 秦牧缓步上前,走到徐龙象面前,俯视著他, “什么要事,值得徐爱卿深夜来报?” 徐龙象心中一凛,但面上依旧镇定: “回陛下,是关於离阳皇朝的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离阳?”秦牧挑眉,“离阳怎么了?” 徐龙象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据臣安插在离阳的探子回报,离阳女帝赵清雪,近日有大动作。”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她暗中调集了二十万大军,陈兵澜沧江东岸。同时,派遣了大量密探潜入我大秦,意图不明。臣担心……离阳恐怕在谋划什么。” 这话半真半假。 离阳確实在调兵,密探也確实有。 但具体数量、目的,徐龙象故意说得模糊,既是为了增加可信度,也是为了试探秦牧的反应。 秦牧听完,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过,捲起他披散的长髮,也捲起庭院中落叶,发出簌簌轻响。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赵清雪……”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个女人,確实不简单。”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徐龙象身上: “不过,徐爱卿的消息倒是灵通。连离阳女帝的动向都一清二楚。” 这话,意有所指。 徐龙象心中一紧,连忙道: “臣镇守北境,与离阳隔江相望,自然要多关注邻国动向。此乃臣的本分。” “本分……”秦牧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徐爱卿果然忠君爱国,时刻不忘自己的本分。” 他俯身,伸手扶起徐龙象。 “既然徐爱卿有要事相报,那就进屋说吧。” 秦牧说著,转身朝主屋走去。 徐龙象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但他別无选择。 只能硬著头皮跟上。 走到门口时,秦牧推开了门。 屋內烛火通明。 徐龙象眸光一凝。 果不其然。 他刚才透过窗子所看到的那两个人,正是陆婉寧和苏晚晴。 只不过和之前装扮不同的是,此刻苏晚晴身著一袭类似於男装的短衫,一头长髮也被束起,看起来显得英姿颯爽。 刚才他就是被这副装扮所迷惑,再加上隔著窗子看不真切,以及他內心情绪激盪,所以才看岔了,把对方认成了秦牧。 徐龙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道: “今夜是臣唐突了。请陛下恕罪。” “无妨。” 秦牧摆了摆手,示意他也坐下, “既然来了,那就说说离阳的事吧。赵清雪那个女人……朕也很感兴趣。” 徐龙象依言坐下,开始详细匯报离阳的动向。 直到徐龙象说完,秦牧才缓缓点头: “徐爱卿有心了。离阳之事,朕会留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徐爱卿也要小心。北境乃我大秦门户,不容有失。若离阳真有什么异动……徐爱卿当如何应对?” 徐龙象心中一凛,连忙起身,单膝跪地: “臣誓死守卫北境,绝不让离阳踏入我大秦疆土一步!” “誓死守卫……” 秦牧重复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好。有徐爱卿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徐龙象面前,俯身將他扶起: “时候不早了,徐爱卿回去吧。明日朕还要早起赶路,就不多留你了。” “是。”徐龙象垂首,“臣告退。”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徐龙象躬身退出了听涛苑的主屋。 夜风拂过,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冷却了一些,但心底深处却更疑惑了。 清雪呢? 刚才在主屋里,他没有看到姜清雪的身影。 苏晚晴和陆婉寧都在,可唯独不见清雪。 她去哪了?秦牧把她安排在哪里?难道……在里间?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翻涌,但徐龙象一个字也不敢问。 他只能將所有的疑问和担忧死死压在心底,快步穿过庭院。 而听涛苑內,隨著徐龙象的离去,气氛陡然一变。 苏晚晴轻轻拢了拢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类似男装的玄色短衫。 又將束起的髮髻解开,任由乌黑长髮如瀑般披散下来,柔化了方才刻意营造出的几分英气。 她走到秦牧身边,目光瞥了一眼徐龙象离开的方向,又望回秦牧,樱唇轻启。 “陛下让臣妾穿成这样,还让婉寧妹妹……摆出那样的姿態,就是为了让方才窗外的徐世子看到吧?”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著一丝瞭然的笑意: “就是为了……气他的,对吗?” 秦牧闻言,转过身,烛火映亮了他半边侧脸,勾勒出俊朗含笑的轮廓。 “还是晴儿聪明。” 苏晚晴脸上绽开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如同春日里盛放的牡丹,端庄之下暗藏嫵媚。 其实这些日子,她冷眼旁观,看著陛下对那位新入宫的雪才人,如今已是雪贵妃的姜清雪百般恩宠,几乎到了专房之宠的地步。 若说心中没有半分酸涩和疑虑,那是假的。 但她更了解陛下的性子,猜测这背后一定不是她想像的那么简单。 尤其是来到北境,来到徐龙象的地盘后,陛下当著徐龙象面和姜清雪的互动……种种跡象,早已让她心中有了模糊的猜测。 如今,猜测从陛下口中得到证实,她心头那块无形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原来,所谓的“盛宠”,不过是陛下棋盘上的一步棋。 陛下心中,並非真的被那清冷孤高的雪贵妃迷了心窍。 这个认知,让苏晚晴一直隱隱不安的心绪彻底平復下来。 她终究是陪伴陛下更久、也更懂得陛下心思的人。 一旁的陆婉寧眨了眨那双清澈懵懂的大眼睛,看看秦牧,又看看苏晚晴。 虽然还不太能完全理解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和深意,但也从两人的对话和神態中明白了一些。 刚才她和苏姐姐那番举动,原来是陛下有意为之,是为了给那个看起来很凶的镇北王世子看的。 虽然具体为了什么她还不甚明了,但只要是陛下吩咐的,她照做了,而且似乎对陛下有用,她就觉得开心。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声附和道:“嗯,苏姐姐聪明,陛下更厉害。” 秦牧看著她那副娇憨的模样,不由得笑意更深,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好了,时候不早,戏也演完了,咱们该休息了。” 苏晚晴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她颤抖著声音问道: “陛下,您今晚……不去雪妹妹那里了?” 天知道她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自从姜清雪入宫承宠,尤其是晋封贵妃、伴驾北行以来,她已经有多久未曾真正与陛下亲近了? 即便心中有所猜测,但等待和不確定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秦牧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欢喜,语气温和却肯定:“让她休息吧。” 简单的几个字,听在苏晚晴耳中却如同天籟。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娇艷明媚,连忙福身,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雀跃: “是!那今晚,就由臣妾和婉寧妹妹侍奉陛下。” 她转向陆婉寧,眼中带著鼓励和分享喜悦的意味。 陆婉寧听到今晚能陪伴陛下,小脸上也立刻漾开了纯真而欢喜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 两双美眸,一双嫵媚含情,一双清澈透亮。 此刻都映著烛火,也映著秦牧的身影,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与欢欣。 与此同时,与这主厅仅一墙之隔的里间。 姜清雪独自一人坐在铺著锦缎的绣墩上,双手无意识地绞著素色襦裙的衣带。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 烛火在灯台上静静燃烧,將她的影子孤独地投在墙壁上。 陛下……今晚没有来。 这是自她承宠以来,破天荒的第一次。 晚宴结束后,秦牧揽著她回到听涛苑,却並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拥她入怀。 或是用那种让她心慌意乱又无法抗拒的温柔语调与她说话。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吩咐了一句“你待在这里,哪也不许去”,便转身去了外间,甚至关上了连通內外的门。 那一刻,姜清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为什么? 是白日里在听雪楼,自己的表现不够好? 是晚宴上,自己斟酒布菜时出了差错? 还是……陛下对自己失去了兴趣?厌倦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和惶恐侵袭了她的心。 这一刻, 姜清雪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每日黄昏时分,心中那份对帝王临幸的忐忑与抗拒交织的复杂情绪。 习惯了深夜被拥入那个温热却带著不容置疑力量的怀抱。 习惯了在那些令人羞耻的姿势和喘息中,被迫承受和回应。 甚至……习惯了他偶尔流露的那一丝温柔,以及事后那片刻的安寧。 如今,这个习惯突然被打断。 姜清雪就像丟了魂一般,不知所措,惶惶不安。 她曾无数次希望秦牧不要来,希望夜晚永远不要降临。 可当秦牧真的不来了,留给她的却不是解脱,而是更深沉的茫然。 和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宠般的恐慌。 姜清雪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又强迫自己坐下,竖起耳朵捕捉外间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这一夜,姜清雪就在这种焦躁、不安、自我怀疑和深深茫然中煎熬度过。 烛泪堆叠,更漏声慢。 直到窗外天色泛起了灰白,她依旧合衣坐在那里,眼圈下泛著淡淡的青黑,精神疲惫,心绪却纷乱如麻。 直到天色大亮,才有侍女轻轻叩门, “贵妃娘娘,陛下吩咐,可以启程回宫了,请您准备一下。” 姜清雪猛地回过神,怔怔地看著透入窗欞的晨光。 这才恍然惊觉,漫长而煎熬的一夜竟然就这样过去了。 她缓缓起身,推开房门,阳光有些刺眼,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外间早已收拾整齐,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属於苏晚晴的暖香,以及另一种属於陆婉寧的清甜气息。 而秦牧,已不在其中。 姜清雪抿了抿苍白的唇,在宫女的服侍下匆匆洗漱更衣,换上正式的贵妃仪装,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听涛苑。 第85章 不能再等了! 镇北王府正门前,车马仪仗已然齐备,肃穆而壮观。 禁军盔甲鲜明,持戟而立。 宫女垂首恭立,那辆玄黑色的帝王马车静静地停在最前方。 秦牧已经站在车旁,玄黑龙纹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晨光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苏晚晴和陆婉寧一左一右立在他身后稍远处,苏晚晴妆容精致,神采奕奕,眼角眉梢带著一丝饜足的慵懒和光彩。 陆婉寧则依旧有些怯生生的,但气色红润,眼神清亮。 两人都与憔悴的姜清雪形成了鲜明对比。 徐龙象率领北境文武官员,黑压压地跪了一片,恭送圣驾。 当姜清雪在宫女搀扶下走来时,徐龙象垂下的眼眸几不可察地抬起了一丝缝隙。 他的目光瞬间捕捉到了她。 那个他心心念念的身影,依旧穿著华贵的贵妃服饰,可那张清冷绝伦的脸上,此刻却带著显而易见的憔悴。 眼下淡淡的乌青,苍白缺乏血色的肌肤,微微抿紧的、显得有些乾涩的嘴唇,以及那双低垂的、仿佛失去了焦距的眼眸…… 无一不在诉说著她昨夜未曾安眠,甚至可能经歷了一番难以言说的煎熬。 徐龙象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尖锐的疼痛伴隨著无边的心疼瞬间淹没了他。 清雪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如此疲惫脆弱? 各种猜测如同毒虫般噬咬著徐龙象的心。 他多想衝上去,將她揽入怀中,擦去她眉宇间的疲惫,问她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她不要害怕…… “起驾——” 隨著侍卫一声悠长的通传,秦牧率先登上了马车。 苏晚晴和陆婉寧被宫女扶上了后面一辆稍小但同样精致的马车。 姜清雪在踏上马车前,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极其快速地扫过了跪在最前方的那个玄黑蟒袍的身影。 只是一瞥,快得如同错觉,隨即她便低下头,在宫女的搀扶下,进入了属於贵妃的,紧邻帝王车驾的另一辆华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內外。 徐龙象隨著眾人山呼“恭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车队缓缓启动,驶出王府,驶过北境王城的长街,朝著南方,朝著皇城的方向迤邐而去。 徐龙象一直跪著,直到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烟尘渐渐散去,他才在范离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那几个人都处理好了吗?” 徐龙象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沉声问道。 范离嘆了口气说,那几个人被保护得很好,我们没有找到机会下手。 这个结果在徐龙象的意料之內,他並没有太过生气,只是淡淡地说: “无妨,我们还有机会,等他们到京城后再行出手也不迟,现在出手反而会引起秦牧那狗皇帝的怀疑。” 范离沉声说:“遵命,世子,到时我亲自出手,保证万无一失。” 徐龙象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的目光依然盯著马车离开的方向,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杀意和不舍。 …… 马车內,姜清雪独自倚在软垫上。 车轮滚滚,带著规律的震动。 她轻轻掀开车窗的锦帘一角,望向外面。 熟悉的北境风光正在窗外快速倒退。 粗獷的城墙、飘扬的“徐”字王旗、风格厚重的民居、远处连绵的灰色山峦…… 这些她看了二十年,早已融入骨血的景象。 此刻正一点点远离,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被拋在身后,成为记忆中的风景。 上一次离开北境,是一个月前,她被迫登上前往皇城的马车。 那时的心情,是纯粹的恐惧、绝望、屈辱以及对未知命运的深深抗拒。 而这一次离开…… 姜清雪放下车帘,缓缓闭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光滑的绸缎坐垫。 心境竟是如此不同。 北境依然是她记忆中的家,可那个“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碎裂了,蒙上了尘埃。 徐龙象依旧是她心底最深的牵绊,可那份牵绊里,不知何时掺杂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失望、疑惑、一丝难以言喻的隔阂。 甚至还有昨夜因秦牧未至而引发的,连她自己都唾弃的患得患失。 而皇城,那个她曾视作龙潭虎穴,无尽屈辱之地的深宫。 此刻在脑海中浮现,竟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宫墙和令人窒息的规矩。 那里有……秦牧。 那个夺走她一切、给予她无尽羞辱和痛苦的男人,却也诡异地成了她这几个月来生活的绝对中心。 他的气息,他的体温,他捉摸不定的温柔与残酷,他带来的那种令人绝望又无法挣脱的习惯…… 竟像藤蔓般,不知不觉缠绕了她的部分心神。 这种复杂难言、充满矛盾的心绪,像一团乱麻,堵在姜清雪的胸口。 她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道回到皇城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自己和徐龙象那渺茫的未来是否还有曙光。 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何而痛苦,为何而茫然。 马车顛簸了一下,將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姜清雪重新坐直身体,望著车厢內华丽却冰冷的装饰,轻轻嘆了一口气。 这一次离开,她似乎把一部分自己,永远留在了那片风雪故土。 而带走的,是一个更加破碎,迷茫,连自己都看不清楚的“雪贵妃”。 路,还在向前。 ........ 车队如长龙,蜿蜒在通往皇城的官道上。 来时疾如风,回时稳如山。 三千禁军鎧甲鲜明,步伐整齐,玄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护卫著中央那几辆低调却威严的马车。 自离开北境王城,已整整三日。 来时路上那场惊心动魄的落鹰涧伏击,仿佛已是久远的传说。 回程之路,出乎意料地平静。 沿途州郡官员早已接到通传,早早清扫道路,备好驛馆,一路上秋毫无犯,顺畅得近乎单调。 然而,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 第三辆属於贵妃的华车內,却是另一番天地。 ........ 姜清雪独自坐在车內。 这辆马车比起秦牧的御輦小了些,但內饰依旧华贵。 紫檀木的车壁,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车窗悬著双层锦帘,一层厚重挡风,一层轻薄透光。 软榻上铺著雪白的狐裘,角落小几上固定著铜製香炉,正裊裊升起寧神的檀香。 可她感受不到丝毫温暖舒適。 一连三日了。 整整三日,秦牧没有踏入她的马车一步。 甚至,她连他的面都很少见到。 每日车队停下用膳、宿营,她只能在宫女的搀扶下匆匆下车,远远望见那道玄色身影被苏晚晴和陆婉寧簇拥著,进入当地官员准备好的行宫或別院。 然后,她会被引到另一处偏院或侧厢房安顿。 夜晚,总是她独自一人,对著陌生的帐顶,听著窗外陌生的风声虫鸣,辗转难眠。 起初在北境最后那一夜,秦牧未曾临幸,她心中虽有不安,还能勉强说服自己。 或许是陛下连日饮宴劳累,或许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惹他不快。 可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过去…… 平静得可怕。 平静得让她心慌意乱。 “失宠……” 这两个字如同冰冷的毒蛇,不知从何时开始,悄然盘踞上她的心头。 並在每一个寂静的深夜里,吐出令人战慄的信子。 怎么可能? 毫无徵兆! 在北境时,他明明还那般宠爱她,当眾揽著她,宣布她的身世,为她寻亲,甚至册封她为贵妃! 那温柔的低语,那亲昵的触碰,那看似深情的眼眸……难道都是假的?都是演戏? 可就算是演戏,为何突然不演了? 是她做的不够好? 一旦失宠,意味著什么? 姜清雪比任何人都清楚。 深宫之中,失去帝王宠爱的妃嬪,下场往往比冷宫更悽惨。 往日嫉妒的目光会化作明枪暗箭,內务府的份例会逐日剋扣,身边的宫女也会渐渐怠慢。 更可怕的是,她將彻底失去接触核心机密、传递消息的渠道。 徐龙象还在等她。 等她的情报,等她的內应,等他日兵临城下时,里应外合的那把钥匙。 如果她失宠了,被困在深宫一隅,与外界隔绝,如何完成使命? 如何对得起徐龙象的期盼和……牺牲? 想到徐龙象,姜清雪的心又是一阵尖锐的疼痛。 那夜山洞中匆匆一別,他眼中的痛楚与希冀交织,她看得分明。 他將很多希望都压在了她身上。 她不能倒,不能退,更不能……失去价值。 她不想失宠? 不!不是这样的! 她只是……只是不能失去传递消息的机会!只是不能辜负龙象哥哥!只是…… 姜清雪用力摇头,仿佛想把脑海中那些混乱不堪的念头甩出去。 不能坐以待毙。 无论秦牧是出於何种原因冷落她,她都必须去弄清楚,必须去……挽回。 主动。 这个对她而言无比陌生的词,此刻却成了唯一的出路。 深宫女子爭宠的手段,她並非一无所知。 苏晚晴的温婉体贴,陆婉寧的娇憨依赖,甚至其他妃嬪可能用的更露骨的手段……她都知道一些。 可她做不来那些。 她的骄傲,她的清冷,她二十年形成的性情,都让她耻於像那些女子一样,去刻意逢迎,去卖弄风情。 但形势比人强。 ....... 第四日黄昏,车队抵达江陵郡。 江陵乃南北要衝,繁华富庶,郡守安排的別院虽不及王府气派,却也亭台楼阁,精致典雅。 秦牧依旧被迎入主院“澄心斋”。 苏晚晴和陆婉寧自然而然地跟著去了相邻的“揽月阁”和“沁芳苑”。 姜清雪则被引到了距离主院稍远的“疏影轩”。 名字倒是雅致,院中也有几株晚梅,可位置偏僻,灯火也明显黯淡许多。 宫女们沉默而迅速地收拾著房间,动作却不如在苏、陆二人处那般殷勤细致。 晚膳送来的也是寻常菜式,虽不算怠慢,但比起前几日在北境,乃至之前旅途中的规格,已是天壤之別。 一切跡象都在无声地证实那个可怕的猜测。 姜清雪坐在梳妆檯前。 “不能再等了。”她对著镜中的自己,低声说道。 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第86章 爭宠!姜清雪主动献身! 夜色渐浓,疏影轩內只点了一盏孤灯。 姜清雪褪下了白日那身繁复的贵妃常服,换上了一件极为简单的月白色寢衣。 寢衣的料子是极柔软的江南云缎,贴身垂顺,勾勒出她纤细却不失玲瓏的身形。 领口开得比平日稍低一些,露出一截白皙精致的锁骨和若隱若现的弧度。 她没有穿外袍,只在外间罩了一件同色的薄纱长衫。 长衫极薄,如烟似雾,行走间衣袂飘飘,非但不能遮掩什么,反而在灯下更添几分朦朧诱人的韵味。 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主动了。 模仿苏晚晴的嫵媚?她学不来。 效仿陆婉寧的天真?她早已失去。 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 褪去华服,卸下釵环,洗尽铅华,以最本真,也最脆弱的模样去见他。 这或许是她唯一能打动秦牧的东西? 她甚至没有仔细梳妆,只將乌黑长髮松松綰起,用一根最简单的白玉簪固定,余下几缕髮丝自然垂落肩头。 看著镜中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自己,姜清雪脸颊微微发烫,心中涌起强烈的羞耻与自我厌弃。 她竟然真的要去做这种事。 为了不失宠,为了……继续留在那个男人身边。 深吸一口气,她拿起桌上那壶温著的清酒。 这是她让宫女特意准备的,酒性温和,不易醉人,却足以助胆,或营造气氛。 然后,她推开房门,走入沉沉的夜色中。 ....... 从疏影轩到澄心斋,要穿过大半个庭院。 夜风微凉,吹在她单薄的寢衣和纱衫上,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慄。 手中提著的酒壶传来温热的触感,是她此刻唯一的暖源。 终於,澄心斋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主屋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摇曳的光影,却听不见里面有什么声响。 她略一犹豫,隨后迈步走进了澄心斋主屋。 ....... 屋內温暖如春。 四角鎏金宫灯將房间照得亮堂,紫铜熏笼里燃著上好的银炭,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 陈设简洁而雅致,临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堆著一些奏摺和书卷。 旁边设著一张软榻,铺著厚厚的绒毯。再往里,是一架六扇花鸟屏风,隱约能看到后面寢榻的轮廓。 秦牧並未坐在书案后。 他斜倚在软榻上,身上只穿著一件玄色绣金龙的寢衣,衣带松松繫著,领口微敞。 乌黑长髮未束,隨意披散在肩头,几缕滑落胸前。他一手支颐,另一手拿著一卷书,似乎正在翻阅。 听到脚步声,他並未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只淡淡问了一句: “爱妃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姜清雪脚步顿在门口,距离软榻尚有数步之遥。 他这般慵懒隨意的模样,比正襟危坐更让她心慌。 她强压下想要转身逃走的衝动,福身行礼,声音儘量平稳: “臣妾……参见陛下。打扰陛下歇息,臣妾罪该万死。” “既知打扰,为何还要来?”秦牧翻过一页书,语气依旧平淡。 姜清雪心中一紧,连忙道:“臣妾……臣妾听闻陛下连日劳累,心中掛念。特备了清酒一壶,想著……或许能为陛下解解乏。” 她举起手中的酒壶,指尖微微颤抖。 秦牧终於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手中的酒壶上,隨即缓缓上移,掠过她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月白纱衫,扫过她裸露的锁骨和颈项,最后定格在她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上。 那目光深邃如古井,平静无波,却仿佛带著实质般的穿透力,將她从外到里看了个透彻。 姜清雪感觉那目光所及之处,肌肤都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火烧火燎。 她下意识地想拢紧纱衫,却又硬生生忍住,只是將头垂得更低了些。 “哦?”秦牧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爱妃有心了。” 他放下书卷,坐直了身体,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姜清雪心臟狂跳。 她依言上前,走到软榻边,在距离他一步之遥处停下。 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混合著淡淡的沐浴后的清爽和那股独特的龙涎香,將她周身包裹。 “酒呢?”秦牧问。 姜清雪连忙將酒壶和早已准备好、放在托盘中带来的两只白玉酒杯放在软榻旁的小几上。 她拿起酒壶,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倒酒时竟洒出几滴在几面上。 “臣妾……失仪。”她声音发颤。 秦牧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看著她倒酒。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泛起细小的泡沫,酒香清淡却悠长。 倒满两杯,姜清雪双手捧起其中一杯,递到秦牧面前:“陛下,请。” 秦牧接过酒杯,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指。 冰凉的触感让姜清雪微微一颤,差点鬆开手。 秦牧却恍若未觉,將酒杯举到鼻端轻嗅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向她:“爱妃不喝?” “臣妾……陪陛下。” 姜清雪拿起另一杯,与他手中的酒杯轻轻一碰,然后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温润,顺著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了一些。 秦牧看著她喝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意味,也將自己杯中的酒饮尽。 “好酒。” 他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在姜清雪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爱妃今晚……似乎与往日不同。” 姜清雪脸颊发热,垂下眼帘:“臣妾……只是担心陛下。” “担心朕?”秦牧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是担心朕劳累,还是……担心別的?” 姜清雪心中一凛,知道他意有所指。 她抿了抿唇,决定不再绕弯子。 绕弯子本就不是她所长,在秦牧这样心思深沉的人面前,更是拙劣。 她放下酒杯,忽然在软榻前跪了下来。 月白色的纱衫铺展在地毯上,如同一朵骤然绽放又迅速萎靡的花。 “陛下,” 她抬起头,眼中水光盈盈,不是偽装,而是这几日积压的惶恐、委屈、茫然和此刻的羞耻共同作用的结果, “臣妾……是否做错了什么?惹得陛下厌弃?” 声音带著哽咽,楚楚可怜。 秦牧静静地看著跪在面前的女子。 她今晚的装扮,她主动送酒,她此刻的跪地泣问……所有行为都指向一个目的。 爭宠,或者说,挽留恩宠。 这很不“姜清雪”。 那个清冷孤高、即便承欢时也带著隱忍倔强的姜清雪,似乎正在被深宫的规则一点点磨去稜角,被迫学会这些她曾经最不屑的手段。 有趣。 秦牧轻笑一声。 他这几天没有搭理姜清雪,就是想看她会如何。 没想到还真让他有点出乎意料。 看来姜清雪的调教,已经初见成效。 再过些时日,就可以著手让她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了。 “厌弃?” 秦牧缓缓重复这个词,身体微微前倾,伸手,指尖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著自己, “爱妃何出此言?” 他的指尖温热,力道却不容抗拒。 姜清雪被迫与他对视,眼神脆弱无措。 “若非厌弃,陛下为何……为何一连数日,都不来看臣妾?” 她泪眼朦朧,將这几日的煎熬和恐慌尽数倾泻出来, “臣妾自知愚钝,不如苏姐姐体贴,不如陆妹妹可人,但臣妾对陛下的心……天地可鑑。陛下在北境对臣妾的恩宠,臣妾时刻铭记,只盼能长久侍奉陛下左右……若臣妾有错,请陛下明示,臣妾一定改,只求陛下……不要不理臣妾。” 这番话,半真半假。 真心在於,她確实害怕失宠,害怕失去价值,害怕被拋回那深不见底、毫无希望的深渊。 假意在於,那份“只盼长久侍奉”的深情,不过是权衡利弊后不得不披上的外衣。 但此刻由她梨花带雨地说出,配上这身楚楚动人的装扮,竟也有了几分以假乱真的效果。 秦牧凝视著她,许久没有说话。 屋內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时间仿佛凝固。 姜清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秦牧忽然鬆开了手。 他靠回软榻,姿態重新变得慵懒,目光却依旧锁在她脸上。 “爱妃误会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朕並非厌弃你。只是此行北境,诸事纷杂,回程又需处理沿途政务,难免冷落了爱妃。” 这个解释,官方,敷衍,却给了姜清雪一个台阶。 她连忙道:“是臣妾不懂事,未能体谅陛下辛劳,反而胡思乱想,打扰陛下清净……” 说著,眼泪又滚落下来。 “起来吧。”秦牧道,“地上凉。” 姜清雪依言起身,却因跪得久了,腿脚发麻,身形晃了一下。 秦牧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带。 姜清雪低呼一声,猝不及防地跌坐在了软榻上,正好坐在他身侧。 距离瞬间拉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量,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能闻到他呼吸间淡淡的酒气。 她的脸颊瞬间烧红,想要挪开,腰间却多了一只手臂,將她牢牢揽住。 “既然爱妃担心朕冷落了你,” 秦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带著一丝玩味,“那今晚……便留下来吧。”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姜清雪身体僵硬,心中五味杂陈。 有目的达成的如释重负,有对即將发生之事的恐惧与抗拒,有对自己行为的深深鄙夷。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放鬆。 她终於……没有失宠。 至少,暂时没有。 “是……” 她听到自己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回答,顺从地依偎进他怀中,闭上了眼睛,任由那只手臂收紧。 最后任由他的吻落在她的额角、脸颊,最终覆上她的唇。 月白色的纱衫滑落肩头,如同褪去最后一层脆弱的偽装。 澄心斋的灯火,直到后半夜才熄灭。 而疏影轩,这一夜依旧空置。 ....... 翌日清晨,车队继续启程。 姜清雪是在秦牧的御輦中醒来的。 身下是柔软的狐裘,身上盖著玄色的龙纹锦被,鼻端縈绕著熟悉的龙涎香气。 她微微一动,浑身便传来熟悉的酸痛感,提醒著她昨夜发生的一切。 秦牧早已起身,正坐在一旁,由宫女伺候著更衣。 晨光透过车窗锦帘的缝隙,落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神情平静,仿佛昨夜那个將她拥在怀中肆意索取的男人只是幻觉。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语气平淡,与往常並无二致。 姜清雪连忙想要起身行礼,却被他抬手制止:“躺著吧。时辰还早。” 她依言躺下,拉起锦被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打量著他。 他看起来心情似乎不错?至少,没有厌烦的神色。 “陛下……”她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嗯?” “臣妾……昨夜失態了。”她垂下眼帘。 秦牧系好腰带,走到榻边坐下,伸手理了理她颊边凌乱的髮丝:“无妨。爱妃的心意,朕知道了。” 动作温柔,话语却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 但这对姜清雪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知道,昨夜那场孤注一掷的“主动”,暂时稳住了她的地位。 秦牧重新接纳了她,无论是因为她的“心意”,还是因为她仍有价值,或者……仅仅是一时兴起的怜悯。 车队再次上路后,姜清雪被送回了自己的马车。 宫女们的態度明显恭敬殷勤了许多,送来的早膳也恢復了往日的精致。 苏晚晴和陆婉寧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但依旧保持著表面的客气。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只是,姜清雪坐在马车中,望著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心中那片荒芜的空洞,却似乎更大了。 昨夜的她,打破了自己最后的底线。 为了不失宠,她主动献上了自己,用眼泪和身体去祈求一个男人的垂怜。 这条路,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 而前路茫茫,皇城已在望。 等待她的,又將是怎样的深宫岁月? ........ 第87章 北莽来犯!徐龙象要联合北莽攻打大秦皇城? 北境,镇北王府。 镇岳堂內,烛火通明。 青铜烛台上的牛油大烛熊熊燃烧,將整个殿堂映照得如同白昼。 可这明亮的光,却驱不散殿內那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徐龙象坐在正中的虎皮交椅上,一身玄黑劲装,腰束玉带,脚踏云纹靴。 他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敲击,发出“噠、噠、噠”的单调声响。 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原本俊朗刚毅的面容,此刻却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那双往日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神深处,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面前,站著五人。 正是他麾下五大幕僚:司空玄、范离、铁屠、柳红烟、墨蜃。 五人皆垂手肃立,神色凝重,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徐龙象昨夜自听涛苑归来,失魂落魄、状若疯魔,到后来將自己关在房中,传出如同困兽般的嘶吼和墙壁被砸碎的轰响。 再到此刻,他重新出现在眾人面前,虽然表面恢復了冷静,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世子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外表,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彻底碎裂重组。 最终凝结成了一块冰冷坚硬的、名为“毁灭”的顽铁。 “陆地神仙……” 徐龙象终於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打破了死寂。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扫过面前五人,最后定格在司空玄身上: “司空先生,你见多识广。依你看,要对付一个陆地神仙……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司空玄心头一凛。 这位跟隨徐驍三十年、歷经风雨的老幕僚,此刻竟感到一股寒意顺著脊椎骨爬上来。 他沉吟片刻,苍老的声音在殿中迴荡,带著深深的忧虑: “世子,老朽斗胆直言——陆地神仙,已非凡俗。”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试图让这个年轻的主公明白,他们將要面对的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天象境,可引动天地之力,开山裂石,已算是人间绝顶。但终究……还在人的范畴。” “而陆地神仙……” 司空玄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与恐惧交织的复杂神色: “那是触摸到道之门槛的存在。真气化元,与天地共鸣,举手投足间,已非单纯的力量比拼,而是……规则的运用。” 他看向徐龙象,语重心长: “世子,您试想,青嵐山上,那个名叫快来的二品弟子,为何能一招击败厉无痕?绝非他自身实力,而是他背后那位陆地神仙,隔空操控,以无上剑意,寻到了厉无痕剑法中最细微的破绽,並加以引导放大。” “这绝非寻常武者能做到。那需要对剑道、对真气、对天地规则的理解,达到一个我们难以想像的境界。” “要对付这样的存在……” 司空玄苦笑摇头: “正面抗衡,无异於以卵击石。即便我们五人齐出,在陆地神仙眼中,恐怕也如同螻蚁匯聚,一脚便可踏平。” 这话说得极为直白,也极为残酷。 殿內其余四人,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铁屠,这位以勇猛悍不畏死闻名的猛將,此刻也握紧了拳头,眼中满是不甘,却不得不承认司空玄说得对。 柳红烟美艷的脸上血色褪尽,她想起昨夜在镇岳堂,秦牧那只在她身上游走的手,想起那股几乎要將她撕裂的屈辱。 更想起秦牧背后那个神秘的、能操控二品弟子击败天象境的存在……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墨蜃,这位精通奇门遁甲、机关暗器的奇人,眉头紧锁,似乎在飞快计算著什么,但最终也只是颓然一嘆。 唯有范离,这位以智谋著称的鬼谷传人,眼中精光闪烁,似乎还在思索对策。 徐龙象静静听著,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他早就知道答案,只是需要从司空玄口中再確认一次。 “所以,”徐龙象缓缓道,“我们不能正面抗衡。” “那该如何?” 铁屠忍不住开口,声音沉闷如雷,“难道就任由那狗皇帝骑在我们头上?任由他……羞辱世子,羞辱北境?!”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中怒火熊熊。 徐龙象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冰冷如刀,竟让铁屠这位沙场悍將都不自觉地闭上了嘴。 “当然不是。” 徐龙象的声音很平静,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不能正面抗衡,不代表不能对付。”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掛的九州地图前,手指点在大秦皇城的位置: “陆地神仙再强,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就有牵绊,就有……不得不顾忌的东西。” “秦牧最大的弱点,就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 徐龙象转过身,烛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他是皇帝。他需要统治这个国家,需要平衡朝堂,需要安抚百姓。” “只要他还是皇帝,只要他还想坐稳那个位置,他就不能为所欲为。他必须遵循某些规则,某些……我们可以利用的规则。” 范离眼睛一亮,接口道: “世子是说……借势?” “不错。” 徐龙象点头,“陆地神仙的力量,我们无法抗衡。但皇帝的身份,却给了他无数枷锁。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对抗那股力量,而是去撬动那些枷锁。” “如何撬动?”柳红烟轻声问。 徐龙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离阳,西凉,北莽……这天下,想让他死的人,可不止我们一个。” 他重新坐回交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赵清雪那个女人,刚刚彻底收拢兵权,正需要一场对外胜利来巩固威望。西凉刘渊,野心勃勃,兵锋正盛。北莽……” 提到北莽,徐龙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徐家三代镇守北境,与北莽血战数十年,早已结下血海深仇。 但此刻…… “报——!”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通传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名亲卫跌跌撞撞衝进殿中,单膝跪地,声音因极度惊恐而变了调: “世子!紧急军情!北莽……北莽大军异动!” “什么?!”徐龙象霍然起身! 殿中五人也是脸色剧变! “说清楚!”徐龙象声音森寒。 那亲卫喘著粗气,急声道: “半个时辰前,边境烽火台接连燃起!探子回报,北莽左贤王拓拔弘之弟拓跋烈,亲率二十万铁骑,突然出现在雁门关外百里处! 兵锋直指我北境防线!看架势……不像是寻常劫掠,倒像是……要大举进攻!” “轰——!”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镇岳堂炸响! 北莽! 二十万铁骑! 在这个节骨眼上?! 徐龙象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著地图上北境与北莽交界的那条线,眼中寒光闪烁。 秦牧刚刚离开北境,回程路上。 北莽大军就兵临城下。 这是巧合? 还是……有人暗中操控? “拓跋烈……”徐龙象咀嚼著这个名字,“那个莽夫,什么时候有这种胆识和决断了?” 拓跋烈,北莽左贤王拓跋弘的胞弟,以勇猛残暴闻名,但向来有勇无谋,行事衝动。 突然率二十万大军压境,这绝非他平时的作风。 “世子!” 铁屠猛地踏前一步,眼中战意燃烧,声音洪钟: “北莽蛮子竟敢此时来犯!末將请命,率本部五万精锐,即刻驰援雁门关!定叫那拓跋烈有来无回!” 他是纯粹的武將,思维直接。 敌人来了,那就打! 但范离却眉头紧锁,沉声道: “铁將军稍安勿躁。此事……蹊蹺。” 他看向徐龙象: “世子,秦牧前脚刚走,北莽后脚就大军压境。时间拿捏得如此精准,恐怕……绝非偶然。” “范先生的意思是?”徐龙象看向他。 “两种可能。” 范离竖起两根手指,眼中精光闪烁: “第一,秦牧暗中与北莽勾结,藉此机会,消耗我北境兵力,削弱世子实力。” “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北莽得知秦牧亲临北境,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想趁我北境接待圣驾、兵力分散或戒备鬆懈时,发动突袭。” 徐龙象沉默。 两种可能,都有道理。 但无论是哪种,都意味著。 北境,有危。 “世子!” 又一名幕僚开口,此人名叫周策,是五大幕僚之外的幕僚中最年轻的一位,擅长纵横捭闔、外交谋略。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声音急促: “属下以为,此乃天赐良机!” “哦?”徐龙象看向他。 周策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北莽的位置: “世子,北莽与我北境真正的敌人,是坐在皇城里的那个狗皇帝!” 他转向徐龙象,语气激动: “我们凭什么要给秦牧守边疆?凭什么要用我们北境將士的鲜血,去保卫他的江山?” “不如……趁此机会,与北莽议和!甚至……联合!” “只要许以重利,比如……事成之后,割让北境三州,与北莽平分中洲!北莽必定心动!” “届时,我们与北莽联军,挥师南下,直取皇城!秦牧身边就算有陆地神仙,难道还能抵挡两国百万大军不成?!” 这话说得极具煽动性,殿內几人神色各异。 第88章 兵分三路! 铁屠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与北莽联合?那可是血仇啊! 柳红烟和墨蜃则陷入沉思,似乎在权衡利弊。 唯有司空玄和范离,眉头皱得更深了。 “不可!” 范离率先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周先生此议,太过天真,也太过危险!” 他看向周策,眼神锐利: “第一,北莽与我北境,血仇已深,绝非利益可以化解。今日我们许以重利,他们或许会暂时答应,但狼子野心,岂会满足?一旦我们与秦牧两败俱伤,北莽必会反噬,届时我们將是引狼入室,自取灭亡!” “第二,军心士气如何维繫?” 范离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北境將士,祖祖辈辈与北莽血战,多少兄弟手足死在北莽刀下?多少父母妻儿被北莽铁骑践踏?” “你现在告诉他们,要和仇人联手,去攻打自己的皇帝、自己的国家?” 他冷笑一声: “恐怕军令还未传出,军营就要譁变!” 周策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却被范离凌厉的目光逼得说不出话。 范离转向徐龙象,躬身道: “世子,与北莽联合,绝不可行。此乃饮鴆止渴,自毁长城!” 徐龙象静静听著,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司空玄身上: “司空先生以为呢?” 司空玄沉吟良久,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 “范先生所言有理。与北莽联合,风险太大,后患无穷。但周先生有一点说得对——我们確实没有必要,为秦牧死守边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老朽以为,或许……可以借力打力。” “借力打力?”徐龙象挑眉。 “不错。”司空玄点头,“我们不对抗北莽,但也不联合。我们……坐山观虎斗。” “坐山观虎斗?”铁屠不解,“司空先生,北莽二十万大军压境,我们若不出兵,雁门关危矣!北境门户一开,生灵涂炭啊!” 司空玄摇头: “非也。我们並非不出兵,而是……不全力出兵。” 他看向徐龙象: “世子可率少量精锐,驰援雁门关,摆出誓死守关的姿態。但同时,暗中派人,前往离阳。” “离阳?”徐龙象眼中精光一闪。 “正是。” 司空玄抚须道,“离阳女帝赵清雪,不是一直想与我们联合吗?如今北莽大举进犯,正是我们向她展示『诚意』,也向她『求援』的最佳时机。” 范离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明亮的光芒,接口道: “司空先生高见!我们可以派人秘密前往离阳,告知赵清雪,北莽大举进犯,我北境压力巨大,恐难久守。请离阳出兵,在澜沧江东岸佯攻,或陈兵施压,牵制北莽部分兵力。” “妙!”墨蜃忍不住抚掌讚嘆。 柳红烟美眸流转,也缓缓点头。 周策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也知道,这个方案比他的“联合北莽”要稳妥得多。 铁屠皱了皱眉,最终也闷声道:“若离阳真能出兵牵制,末將……没有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徐龙象身上。 等待他的决断。 徐龙象坐在虎皮交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噠、噠”声。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双深邃眼眸明明灭灭。 他沉默了很久。 殿內鸦雀无声,只有烛火噼啪,和眾人压抑的呼吸声。 终於—— 徐龙象缓缓抬起头。 “司空先生、范先生之策,甚合我意。” 他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与北莽联合,太过行险,且伤及军心根本,不可取。坐视北莽破关,任由北境生灵涂炭,亦非我徐家所为。” “借离阳之势,牵制北莽,保存实力,同时促成联合……此乃上策。”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眾人: “但,有两个细节,需注意。” “世子请讲。”范离躬身。 “第一,”徐龙象缓缓道,“离阳那边,派谁去?” 眾人对视一眼。 柳红烟上前一步,盈盈福身,声音柔媚却坚定: “世子,红烟愿往。” 徐龙象看向她。 柳红烟抬起头,美眸中闪烁著异样的光彩: “红烟精通媚术与毒术,善於周旋。离阳女帝赵清雪乃是女子,红烟前去,或许更能投其所好,也更好探查离阳虚实。况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红烟也想看看,那位能让世子如此忌惮的离阳女帝,究竟是何等人物。” 徐龙象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好。红烟,此事便交由你去办。记住,此行绝密,不可暴露身份。你的任务,是促成联合,探查离阳虚实,同时……留意离阳朝中,是否有我们可以拉拢之人。” “红烟领命。”柳红烟躬身,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与决绝。 “第二,”徐龙象声音转冷,“皇城那边,陈枫夫妇,以及那个戏班班主的家人……不能留了。” 范离眼中寒光一闪: “世子放心,此事属下已有安排。我们的人已经潜入皇城,只待时机,便可让他们『意外身亡』,绝无痕跡。” “不。”徐龙象摇头,“秦牧既已將他们接入皇城,必有防备。寻常手段,恐怕难以成功,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一人。 那人身形瘦小,穿著一身灰布衣衫,面容普通得丟在人群里绝不会被多看一眼。 但他站在阴影中,却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墨蜃。”徐龙象缓缓开口。 那瘦小身影微微一动,抬起头,露出一双异常清澈、却毫无情感的眼睛。 “属下在。”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你亲自去一趟皇城。” 徐龙象声音冰冷,“用你最擅长的手段,让那几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记住,要像人间蒸发,连一丝痕跡都不要留下。” 墨蜃,五大幕僚中最神秘的一位。 精通奇门遁甲、机关暗器,更擅长一种失传已久的秘术。 可將人彻底“化”去,连一点骨灰都不会剩下。 据说,他年轻时曾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后来被徐驍收服,成为北境最隱秘的利刃。 墨蜃缓缓点头,声音依旧平淡: “属下明白。三日之內,他们会在世上彻底消失。”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多余情绪。 但这平淡的语气,却让殿中其他几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徐龙象满意地点头,最后看向铁屠: “铁將军。” “末將在!”铁屠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点齐五万精锐,隨我即刻出发,驰援雁门关。” 徐龙象站起身,玄黑劲装无风自动,一股久违的沙场肃杀之气,从他身上瀰漫开来。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秦牧面前隱忍屈辱的藩王世子。 而是北境三十万铁骑的统帅,是即將奔赴沙场、与宿敌血战的將军。 “北莽既然敢来,那我便让他们知道——” 徐龙象眼中寒光爆闪,声音鏗鏘如铁: “北境,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末將领命!”铁屠单膝跪地,眼中战意熊熊。 徐龙象最后环视殿中眾人,目光如炬: “诸位,计划已定。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红烟前往离阳,墨蜃潜入皇城,我与铁屠奔赴雁门关。范先生、司空先生坐镇王府,统筹全局,周先生负责粮草輜重、情报传递。” “此役,关乎北境存亡,更关乎我们未来大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诸位,隨我……一战!” “愿隨世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五人齐声应道,声音在镇岳堂中迴荡,震得烛火剧烈摇晃。 徐龙象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 半个时辰后,北境王城西门。 五万铁骑已集结完毕。 黑压压的骑兵方阵,如同沉默的钢铁森林,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散发著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战马嘶鸣,铁甲鏗鏘,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徐龙象一身玄黑战甲,外罩墨色大氅,腰悬“破军剑”,骑在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上。 他面容冷峻如铁,眼神锐利如刀,扫视著眼前的铁骑。 这些都是北境的精锐,是与北莽血战多年、淬炼出来的百战之师。 “將士们!” 徐龙象的声音在真气加持下,如同惊雷,滚滚传遍整个军阵: “北莽蛮子,二十万大军压境,兵锋直指雁门关!” “他们以为,我北境刚刚接待圣驾,兵力分散,军心鬆懈!” “他们以为,可以趁虚而入,践踏我们的家园,屠杀我们的父老!” “告诉我——” 他猛地拔剑,“破军剑”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泛起冰冷的寒芒: “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 五万铁骑齐声怒吼,声浪如潮,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动! “好!” 徐龙象剑指北方: “隨我出征!让北莽蛮子知道,北境的刀,还未生锈!北境的血,还未冷!” “杀!杀!杀!” 怒吼声中,徐龙象一马当先,衝出城门。 身后,五万铁骑如黑色洪流,滚滚而出,朝著北方,朝著雁门关,朝著那片即將被鲜血染红的战场,奔腾而去。 马蹄声如雷,踏碎了黎明的寂静。 也踏响了,这个时代最激昂、也最残酷的战鼓。 而在王城另一个方向,两匹快马悄无声息地驶出,朝著完全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匹向东,奔向澜沧江,奔向离阳。 马背上,柳红烟一身红衣,在晨风中如同燃烧的火焰,美艷的脸上,写满了决绝与期待。 一匹向南,奔向皇城,奔向那座天下最繁华、也最危险的城池。 马背上,墨蜃依旧是一身灰布衣衫,面容普通,眼神淡漠,仿佛只是去赶集,而非执行一场关乎生死的绝密任务。 晨光,终於彻底撕破黑暗。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命运的齿轮,也在这一刻,加速转动。 无人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胜利的荣耀,还是毁灭的深渊。 但无论如何,这条路,他们已无法回头。 第89章 月华国遗老找到了! 皇宫,养心殿。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欞斜斜洒入,在墨玉砖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殿內檀香裊裊,却掩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秦牧斜倚在紫檀木圈椅上,一身玄色常服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目光平静地落在跪在殿中央的那道银甲身影上。 云鸞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她依旧穿著那身標誌性的银甲,甲片在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只是此刻,那银甲上多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左肩处的甲片甚至微微凹陷,边缘染著暗红的血跡。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 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容顏此刻苍白如纸,嘴角残留著一丝未擦净的血跡,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光洁的额角。 她的呼吸略显急促,每一次吸气时眉头都会微不可察地蹙起,显然在强忍疼痛。 但她跪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桿標枪,仿佛隨时可以跃起拔剑。 “陛下。” 云鸞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了几分,带著明显的疲惫和忐忑。 秦牧放下扳指,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她左肩的凹陷处:“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云鸞低声道,顿了顿,又补充,“谢陛下关心。” 秦牧没接这话,只淡淡问:“事情办得如何?” 云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秦牧的目光。 那双惯常冷静如寒潭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著复杂的情愫。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愧疚、不甘、屈辱,还有一丝恐惧。 “回稟陛下,”她的声音越发乾涩,“关於雪贵妃娘娘身世之事,属下……查到了线索。” 秦牧眉梢微挑:“哦?说来听听。” “月华国灭国二十一年,王室成员三十七人,除国王姜怀瑾自焚殉国外,其余人或战死或被俘。但確有一人下落不明——” 云鸞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 “姜怀瑾的幼女,明月公主,姜昭月。当年仅三个月大。” 秦牧点点头,面上依旧平静:“继续。” “属下根据此前搜集的线索,顺藤摸瓜,终於在江南苏州府寻到了一位当年月华国的老臣。此人名唤曹渭,曾是月华国吏部侍郎,月华灭国时侥倖逃脱,隱姓埋名二十一年。” 云鸞说到这里,声音陡然低沉下去: “此人……並非普通文官。” 秦牧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何意?” 云鸞咬了咬牙,终於道出实情: “陛下,臣无能。” 她再次垂下头,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 “属下带人寻到曹渭藏身之处,本想將其押回皇城。不料……此人武功极高,深藏不露。交手之下,属下……失手了。” 殿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云鸞略显急促的呼吸。 秦牧静静看著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肩头的伤,缓缓道: “连你都失手了?看来此人不简单。” 云鸞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触到地面: “是。此人修为……至少是天象境中期,甚至可能更高。而且他武功路数极其诡异,不似中原正统,倒像是融合了苗疆蛊术和西域奇功。属下带去的十二名锦衣卫精锐,折损了六人,重伤四人,只有两人轻伤逃脱。” 她顿了顿,声音里满是自责: “若非属下急於求成,贸然出手,或许……不会损失如此惨重。请陛下治罪。” 说罢,她以头触地,久久不起。 秦牧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云鸞面前,玄色衣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俯身,伸手托住她的手臂,將她扶了起来。 动作很轻,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云鸞被迫站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只能看著秦牧玄色常服的下摆,和自己银甲上斑驳的血跡。 “抬起头。”秦牧道。 云鸞缓缓抬头,正对上秦牧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 秦牧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从苍白的脸色到额角的冷汗,从嘴角的血跡到眼中深藏的愧疚与恐惧。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云鸞心中猛地一紧。 “天象境中期……甚至更高?”秦牧重复她的话,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一个吏部侍郎,竟有如此修为。有意思。” 他顿了顿,又道: “你与他交手,感觉如何?” 云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那场惨烈的战斗: “回陛下,曹渭此人……极其狡猾。他藏身之处是一处废弃的庄园,庄园內机关密布,毒瘴瀰漫。我们刚潜入,就触动了机关,三名兄弟当场殞命。” 她的声音里带著沉痛: “之后曹渭现身,他看起来约莫六十上下,鬚髮灰白,面容清癯,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像个普通的老儒生。但一出手……” 云鸞眼中闪过一丝心悸: “他一掌拍出,掌风呈墨绿色,带著浓烈的腥臭。属下以剑相抗,剑身竟被腐蚀出斑驳的锈跡。而且他身法诡异,如同鬼魅,在毒瘴中穿梭自如,我们根本捕捉不到他的真身。” “属下拼尽全力,以剑气强行驱散一片毒瘴,才勉强与他正面交手三招。” 她抬起手,指著自己左肩的凹陷: “第三招,他一指点出,指尖泛著幽蓝的光。属下仓促间以肩甲硬抗,甲片被洞穿,真气透体而入,若非属下及时运功逼出,恐怕……”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秦牧静静听著,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著那枚白玉扳指。 “墨绿色掌风,腐蚀兵器……幽蓝指力,穿透银甲……”他低声自语,“確实不是中原路数。” 他抬眼看向云鸞: “你可知他如今藏在何处?” 云鸞连忙点头:“虽然失手,但属下已在他身上种下了追魂香。此香无色无味,常人无法察觉,但经锦衣卫秘法炼製,可追踪三月不散。属下已命人暗中监视,曹渭如今仍在苏州府,藏身於城西听雨山庄。” 她顿了顿,补充道: “听雨山庄是苏州富商李万金的別院,李万金与江南织造局有生意往来,表面上是正经商人。但属下怀疑,李万金可能与曹渭有旧,或是……被曹渭控制了。” 秦牧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在云鸞苍白的脸上。 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嘴角那丝未擦净的血跡。 动作很轻,很温柔,却让云鸞浑身一僵。 她能感觉到秦牧指尖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能听到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 “你受伤不轻。”秦牧缓缓道,“气息虚浮,真气紊乱,左肩经脉受损,至少需要静养半月。” 云鸞心中一颤,连忙道:“属下无碍,只需调息几日便可……” “无碍?”秦牧打断她,语气转冷,“你当朕看不出来?” 他收回手,转身走迴圈椅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瓶,隨手拋给云鸞。 云鸞下意识接住。 玉瓶触手温润,瓶身雕刻著云纹,瓶口以蜜蜡封著,里面隱隱有光华流转。 “这是九转培元丹。” 秦牧淡淡道,“服下后运功调息,可助你修復受损经脉,精进真气。运气好的话,或许能藉此突破瓶颈。” 这些日子他每天都有在系统进行签到。 虽然没有获得什么强力的能力或者功法,但像九转培元丹这种丹药或者一些小玩意,倒是获得了不少。 云鸞愣住了。 她捧著玉瓶,呆呆地看著秦牧,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任务失败,折损人手,她本已做好受罚甚至被问罪的准备。 可陛下非但没有责罚,反而赐予如此珍贵的丹药? “陛下……”云鸞的声音有些哽咽,“属下……属下无能,折损兄弟,未能完成任务,岂敢受此赏赐……” 秦牧摆了摆手: “此事不怪你。曹渭既是天象境强者,又藏身机关毒瘴之中,你失手也在情理之中。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你本就不擅长正面强攻。你的长处在於潜伏、暗杀、护卫,而非与天象境高手硬碰硬。此次派你去,是朕考虑不周。”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云鸞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陛下……竟然在为她开脱? “陛下……”云鸞眼眶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单膝跪地,双手捧著玉瓶,声音颤抖却坚定: “属下叩谢陛下隆恩!待属下伤愈,定再赴苏州,必將曹渭擒来,戴罪立功!” 秦牧却摇了摇头: “不必了。” 云鸞一怔,抬起头,不解地看著他。 秦牧靠在椅背上,姿態慵懒,眼中却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 “既然是天象境高手,那朕……就亲自走一趟吧。” 云鸞瞳孔骤缩! “陛下不可!” 她脱口而出,声音急切,“曹渭此人阴险狡诈,武功诡异,庄园內又布满机关毒瘴,实在太过危险!陛下万金之躯,岂能亲涉险地?请陛下三思!” 秦牧笑了。 笑容里带著几分戏謔,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怎么,你觉得朕对付不了一个天象境?” 云鸞语塞。 她当然知道陛下实力深不可测。 青嵐山上,陛下隔空操控二品弟子击败天象境厉无痕,那份手段已近乎神跡。 但…… “陛下,” 云鸞咬牙道,“曹渭与厉无痕不同。厉无痕是正面对决,曹渭却善用诡计、毒术、机关。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陛下若亲往,万一……” “没有万一。”秦牧打断她,语气平淡却篤定,“朕既然敢去,自然有把握。” 他顿了顿,看著云鸞依旧担忧的神色,忽然话锋一转: “况且,朕也的確很久没活动筋骨了。整日在这深宫中,骨头都要生锈了。正好藉此机会,练练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要去郊外踏青,而非面对一个危险的天象境强者。 云鸞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知道陛下一旦决定,无人能改。 她只能深深低下头:“是……属下明白了。” 秦牧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她手中的玉瓶上: “服下丹药,好好调息。三日后,隨朕出宫。” “是!”云鸞应道,顿了顿,又补充,“属下……定当竭尽全力,护卫陛下周全!” 秦牧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 云鸞捧著玉瓶,缓缓退出养心殿。 走到殿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廊下,低头看著手中的白玉瓶,心中五味杂陈。 陛下非但没有责罚,反而赐予珍贵丹药,甚至还要亲自出马为她“善后”…… 这份信任,这份恩宠,让她既感动,又愧疚。 她握紧玉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无论如何,这次定要护陛下周全!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 第90章 无根之萍,姜清雪第一次对自己身世產生怀疑! 夜色已深,银月如鉤,悬於皇宫巍峨的殿宇飞檐之上。 养心殿內的灯火刚刚熄灭不久,一道玄色身影便在数名无声无息的龙影卫拱卫下,穿过重重宫闕,再次来到了毓秀宫。 如今雪贵妃姜清雪的居所。 宫门值守的太监远远瞥见那道身影,心中一惊,连忙跪伏下去,连高声通传都忘了。 陛下今夜竟又直往雪贵妃处…… 这份恩宠,当真令人咋舌。 秦牧步履从容,月光在他玄色龙纹常服上流淌,泛著幽微而尊贵的光泽。 他未让任何人通报,径直走入毓秀宫主殿。 殿內,姜清雪还未歇下。 她刚从浴池出来不久,只著一身素白柔软的绸缎寢衣。 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薄纱长衫,湿漉漉的乌黑长髮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綰著,几缕髮丝贴在雪白的颈侧,尚带著氤氳的水汽。 她正坐在梳妆檯前,望著铜镜中那张清冷却难掩憔悴的面容出神。 回宫已有几日,那夜在马车上孤注一掷的“主动”似乎暂时稳住了局面。 秦牧待她恢復了往日的亲近,甚至比在北境时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柔情。 她说不清。 只是每次他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总有种被彻底看穿的心悸。 “陛下驾到——” 殿外终於响起宫女略带惊慌的通传。 姜清雪浑身一震,慌忙起身。 刚转过身,便看到秦牧已掀开珠帘,走了进来。 “陛、陛下……” 她连忙福身行礼,声音里带著一丝未及掩饰的慌乱,“臣妾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 “免了。”秦牧走上前,伸手虚扶。 他今日心情不错,嘴角噙著一抹温和的笑意,目光在她身上流转,最后停在她因沐浴后微红的脸颊和湿润的发梢上。 “爱妃刚沐浴过?”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夫妻间的问候。 “是……” 姜清雪垂眸,感受到他目光中的温度,脸颊似乎更热了些,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臣妾不知陛下会来……” “是朕来得突然了。” 秦牧笑了笑,很自然地揽过她的肩,带著她走到临窗的软榻边坐下。 软榻上铺著厚厚的银狐皮垫,触感柔软温暖。 姜清雪被他半拥著坐下,身体有些僵硬,却不敢挣脱。 “这些日子舟车劳顿,从北境一路回京,爱妃辛苦了。”秦牧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著几分难得的体贴。 姜清雪心中微微一颤,低声应道:“侍奉陛下是臣妾的本分,不敢言辛苦。” “总是这么懂事。” 秦牧似乎轻嘆了一声,手指缓缓拂过她仍带湿意的髮丝, “对了,有件事要告诉爱妃。朕已命人將陈枫夫妇接进皇城了,安置在西城的赐宅里。手续都已办妥,过两日便可安顿好。日后爱妃若想念他们,隨时可召他们入宫相见,或者朕准你出宫省亲。”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这话听在姜清雪耳中,却不啻於一道惊雷! 陈枫夫妇……被接进皇城了? 还安置在赐宅? 隨时可召见? 她感觉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凉了一半! 那对按照徐龙象安排、在听雪楼与她演了一出“养育之恩”戏码的夫妇! 他们与她根本毫不熟悉! 所谓的“幼年细节”、“养育之情”,全是事先背好的说辞! 若只是隔著遥远的北境,偶尔通信或由徐龙象的人暗中控制,尚可维持这个谎言。 可如今,他们被接到了天子脚下,就在秦牧的眼皮子底下!还要“隨时召见”? 一次两次或许还能靠著事先的准备矇混过去,可次数多了呢? 言谈之间,难免会有疏漏。 秦牧是何等精明之人? 哪怕只是一丝不自然,一个眼神的闪躲,都可能引起他的怀疑! 更何况,那对夫妇本就是寻常百姓,骤然进入皇城,得享“皇贵妃恩亲”的殊荣。 在真正的天威和富贵面前,能否一直守住秘密? 会不会在得意或惶恐之下说错什么? 冷汗悄然浸湿了姜清雪的后背,薄纱寢衣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丝感激的笑容,声音却有些发乾: “陛、陛下隆恩……臣妾……代陈伯父陈伯母,谢陛下厚爱。” 她顿了顿,努力让语气显得更真挚些,“他们年事已高,骤然离乡,臣妾只怕他们不习惯皇城生活,心中惶恐……” “爱妃多虑了。” 秦牧似乎並未察觉她的异常,依旧温和道, “赐宅宽敞舒適,僕役周全,太医署也会定期请脉。朕既接他们来享福,自然要安排妥当,岂会让他们惶恐?爱妃若是担心,待他们安顿好,朕陪你亲自去看看便是。” 亲自去看?! 姜清雪的心臟又是一紧。 “是……陛下思虑周全,是臣妾多虑了。” 她只能顺著他的话应道,心中却是乱成一团麻。 必须儘快通知徐龙象! 不……徐龙象应该已经知道了,他安排在皇城的人手,或许会设法接触、控制甚至……灭口? 想到这个可能,姜清雪心中又是一阵发寒。 秦牧仿佛没注意到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细微的颤抖。 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遗憾: “只是……这次北境之行,虽为爱妃寻到了养育之恩的故人,却终究没能找到爱妃真正的血脉至亲,也没能查明爱妃的籍贯祖地。朕每每思之,总觉得有些遗憾。” 姜清雪此刻心神不寧,听到“血脉至亲”、“籍贯祖地”,更是触动了她內心另一根紧绷的弦。 她勉强压下对陈枫夫妇的担忧,低声回应,声音里带著真实的疲惫与一丝茫然: “陛下为臣妾之事费心劳力,臣妾已感激不尽。能知晓陈伯父伯母安好,臣妾……已经很满足了。至於亲生父母、籍贯祖地……或许缘分未到,强求不得。臣妾……谢谢陛下。” 她说的是真心话,至少一部分是。 对於那对“亲生父母”,她並无记忆,也谈不上多少渴望。 此刻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然而,秦牧却轻轻摇了摇头,揽著她肩膀的手臂微微收紧,声音低沉而认真: “不行,还是要找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深沉的夜空,仿佛在凝视某个遥远的地方: “爱妃可知,我大秦之人,最重根源,讲究落叶归根。一个人立於天地间,若连自己本家何处、来自何方都不知晓,岂非如同无根之浮萍,隨风飘荡,无处依归?” “无根之浮萍……” 这五个字,如同带著某种魔力,轻轻叩击在姜清雪的心扉之上,让她浑身猛地一颤! 一直以来,她都將镇北王府视为自己的家,將徐龙象视为最亲近、甚至可以託付未来的人。 她知道自己是被徐驍收养的“故人之女”,也曾懵懂地问过自己的父母是谁、家乡在哪儿。 得到的回答总是模糊的“很远的地方”、“去世了”、“不必多问”。 年幼时,她將此当作既定事实接受,將对徐家的依赖和对徐龙象的情感当作全部的归属。 可如今,秦牧这句“无根之浮萍”,像一道锐利的光,突然照进了她从未深思过的角落。 是啊……镇北王府是家,可那是徐家的府邸,是北境之王的权柄象徵。 她姓姜,不姓徐。 徐龙象是亲近的人,可他首先是镇北王世子,有他的野心、他的图谋、他的……权衡。 他把她送进皇宫时,可曾想过她是否会成为“无根之萍”? 她的父母到底是谁? 为何从未有人明確告知? 连名字、籍贯都讳莫如深? 真的只是简单的“故人”、“远行”吗? 徐驍一代梟雄,为何会单单收养一个毫无背景的孤女,並如此善待? 徐龙象对她超乎寻常的呵护与情意,背后是否也有她不知道的原因? 一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纷至沓来。 王府中一些老僕偶尔看她时复杂的眼神,徐龙象某些时刻欲言又止的神情。 甚至她自己偶尔对镜时,感到的与北境之人略有不同的清冷轮廓…… 难道……她的身世,真的另有隱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在姜清雪心中疯长起来。 她突然,无比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 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来自何方! 秦牧敏锐地察觉到了怀中女子身体的僵硬和呼吸的细微变化。 他低下头,看到姜清雪原本低垂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著,苍白的唇微微抿紧。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但声音依旧温柔关切: “爱妃?怎么了?在想什么?” 姜清雪猛地回过神,她连忙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情绪,声音微颤: “没、没什么……只是……只是陛下方才的话,让臣妾心中……有所触动。”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化作呢喃,“无根之萍……陛下说得对。臣妾……有时確会觉得,飘飘荡荡,不知来处……” 这是她第一次,在秦牧面前流露出如此真实的、超越偽装的情绪。 秦牧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也没有戳破。 他只是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宫灯与月光交织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清朗,甚至带著一丝少年般的兴致。 “好了,今夜月色不错,莫要想这些伤神的事了。” 他鬆开揽著她的手,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朕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姜清雪怔怔地看著他伸出的手,又抬头望向他含笑的眼,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好玩的地方? 这深更半夜,皇宫之內? 但她没有选择,只能將满腹的疑虑、恐慌和对身世的惊颤暂时压下。 然后迟疑地將自己微凉的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 秦牧握紧她的手,力道坚定,带著她快步走出寢殿,穿过静謐的庭院,竟没有唤任何宫女太监跟隨。 “陛下,我们这是要去……” 姜清雪忍不住低声问,夜风拂过她单薄的寢衣和纱衫,带来些许凉意。 “嘘——”秦牧回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跟著朕便是。” 他牵著她的手,七拐八绕,避开巡逻的侍卫,来到毓秀宫后方一处较为偏僻的宫墙下。 墙边倚著一架平日里用来修剪高大花木的、结实的木梯。 秦牧试了试梯子的稳固性,然后回头对姜清雪笑道:“敢不敢跟朕上去?” 上……上墙? 姜清雪愕然。她看著那架木梯,又看看秦牧身上那身尊贵的龙纹常服。 她实在无法將“攀爬”这样的字眼与眼前这位帝王联繫起来。 但秦牧已不由分说,率先利落地爬了上去。 他登上墙头,蹲下身,朝她伸出手:“来。” 月光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银边,那张俊朗的脸上带著鼓励的笑意。 仿佛只是一个带著心爱女子偷溜出来赏月的少年郎,而非执掌天下的帝王。 这一刻的秦牧,陌生而又奇异,卸去了许多平日的深沉与威仪。 竟让姜清雪恍惚了一瞬。 鬼使神差地,她提起了裙摆,抓住了木梯。 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但事已至此,她只能向上爬去。 快要到顶时,秦牧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將她带上了墙头。 宫墙宽阔,足以让人並肩而坐。 夜风顿时大了许多,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看。”秦牧扶著她在墙头坐下,指向远方。 姜清雪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瞬间屏住了呼吸。 只见整个庞大的皇宫,如同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灯火星星点点,勾勒出重重殿宇的轮廓,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而更远处,皇城的万家灯火如同地上的星河,与天穹中璀璨的银河遥相呼应。 抬头,是浩瀚无垠的深蓝夜空,银月如舟,星子如钻,澄澈得仿佛能洗净一切尘埃。 没有宫墙的阻挡,视野开阔得令人心旷神怡,夜风带著自由的味道。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深居宫闈,所见无非是四方天空,重重殿宇。 此刻坐在这高高的宫墙之上,仿佛暂时挣脱了所有的束缚,天地如此辽阔。 “这里视野最好,朕小时候……常偷偷溜上来。” 秦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一丝回忆的悠远,“烦恼的时候,看看这天地,看看这灯火,便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姜清雪侧过头,看著秦牧的侧脸。 月光柔和了他稜角分明的轮廓,他的目光望著远方,眼神深邃而平静。 那里似乎盛著整片星空,也映著下方的人间烟火。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將她拉入深渊的男人。 他不仅仅是那个慵懒、深沉、有时残酷的帝王,也曾是一个会偷偷爬上墙头看星星月亮的少年。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很美,是吗?”秦牧转过头,对她微笑。 姜清雪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嗯……很美。” 这是她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在高高的宫墙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风拂过,带著初夏夜晚特有的微凉和草木清香。下方是沉睡的宫城与繁华的人间,头顶是万古不变的明月星河。 姜清雪抱著膝盖,將下巴搁在膝头,望著远方的灯火出神。 秦牧的话依旧在她心中迴荡。 “无根之浮萍”…… 她的根,究竟在何处? ......... 第91章 徐龙象的姐姐,徐凤华!一身红衣嫁江南 三日后,深夜。 养心殿內灯火通明。 秦牧换了一身简单的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长发用一根乌木簪束起。 几缕碎发散落额前,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江湖侠客的洒脱。 他站在殿中,正由云鸞为他整理衣襟。 云鸞已换下银甲,穿了一身便於行动的黑色夜行衣,长发束成高马尾。 她的伤势在“九转培元丹”的帮助下已好了七成,气息平稳,真气充盈,甚至比受伤前更精进了几分。 此刻她正仔细地为秦牧系好披风的带子,动作轻柔而专注。 她系好最后一根衣带,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陛下,明日就可以出发苏州了。” 秦牧笑了笑说,“我记得徐龙象有一个姐姐就嫁到了苏州吧。” 养心殿內的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映照著秦牧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云鸞点点头 “陛下记得没错。六年前,先帝为笼络镇北王府,將徐家长女徐凤华赐婚於苏州织造提举赵明诚之子赵文轩。 赵家三代执掌江南织造,富甲一方,在苏州根基深厚。” 秦牧微微頷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说说这位徐大小姐。” 云鸞略一思索,脑海中迅速调阅出关於徐凤华的所有情报: “徐凤华,镇北王徐驍嫡长女,徐龙象同母胞姐。今年二十有八,比徐龙象年长三岁。”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此女……颇为特別。” “哦?”秦牧挑眉,“如何特別?” 云鸞抬起眼,烛光映照下,她的神情带著几分回忆与审视: “锦衣卫档案记载,徐凤华少时在北境便以才情不输男儿闻名。她十岁能诗,十二岁通晓兵法,十四岁隨父巡视军营,曾当眾点评边防守备疏漏,见解之深,令徐驍麾下几位老將都为之侧目。” 秦牧眼中闪过讶异:“徐驍竟允许女儿涉足军务?” “据闻徐驍起初也不许,” 云鸞道,“但徐凤华执意要学,甚至私下偷读兵书被徐驍发现。徐驍考校她几个问题,她对答如流,徐驍大感惊奇,此后便不再约束,反倒允许她旁听军议。” 她顿了顿,补充道: “有传言说,北境军中不少战术部署,背后都有徐凤华的影子。只是她从不拋头露面,所有见解都通过徐龙象转达,所以外界只知徐世子少年英杰,却不知他这位姐姐的谋略之功。” 秦牧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看来徐家这一代,倒是出了两个人物。” “不止如此,” 云鸞继续道,“徐凤华性格刚烈果决,与寻常闺阁女子大不相同。六年前先帝赐婚时,她本不愿嫁,曾当面对徐驍说:『父亲若要联姻固权,何不將我许给朝中权贵?嫁给江南商贾,不过锦上添花罢了。』” 秦牧眼中精光一闪:“她这么说?” “是,”云鸞点头,“当时徐驍大怒,斥她不知轻重。但徐凤华据理力爭,说赵家虽富,却无实权,对徐家助力有限。不如选择兵部或户部重臣,可为徐家將来铺路。” 秦牧若有所思:“她倒是看得远。后来呢?” “后来徐驍以君命不可违为由,强行將她嫁去苏州。” 云鸞道,“据当年隨行陪嫁的老僕回忆,徐凤华出嫁那日,北境风雪漫天。她一身大红嫁衣站在王府门前,回望镇岳堂方向,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今日我嫁,非为徐家,乃为北境。父亲、弟弟,你们莫要忘了。』” 殿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烛火噼啪,檀香裊裊。 秦牧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如墨,皇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仿佛星辰坠入人间。 “所以这六年来,”他背对著云鸞,声音平静,“徐凤华在苏州,过得如何?” 云鸞沉默片刻,才道: “锦衣卫在苏州的密探回报,徐凤华嫁入赵家后,深居简出,极少露面。赵文轩是个典型的紈絝子弟,整日流连青楼酒肆,对这位北境来的妻子並不上心。”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微妙: “但奇怪的是,赵家这六年的生意,却是蒸蒸日上。原本只是苏州织造提举,如今已掌控江南三成丝绸贸易,暗中还与海外番商搭上线,生意做到南洋去了。” 秦牧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是徐凤华的手笔?” “八九不离十,” 云鸞道,“密探曾截获赵家商队往来的帐册,其中帐目之精细、调度之巧妙,绝非赵文轩那等紈絝能为之。而且赵家这几年的扩张路线,隱隱有兵家布局的影子,先占要害,再图周边,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她抬眼看向秦牧: “更关键的是,赵家与北境的往来,比六年前频繁了三倍不止。每年都有大批江南特產运往北境,而北境的皮毛、药材也源源不断流入江南。这些生意,名义上是赵家在做,但实际操盘的,很可能是徐凤华。” 秦牧重新坐迴圈椅,手指轻轻敲击扶手,眼中闪烁著思索的光芒。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所以这位徐大小姐,人在江南,心却还在北境。她用赵家的商路,为徐家经营財源,打通南北通道。” “正是,”云鸞点头,“而且据密探观察,徐凤华虽深居简出,但赵府后园中常有神秘人物出入。这些人身手不凡,行踪诡秘,很可能是北境派来的联络人。” 秦牧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一种洞察一切的锐利: “有意思。徐龙象在北境练兵蓄势,他这位姐姐在江南经营財路。一文一武,一明一暗,徐家这一代,倒是布局深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既然如此,此次江南之行,朕就更该去会会这位徐大小姐了。” 云鸞心中一凛:“陛下,您的意思是……” “苏州听雨山庄,不是赵家的產业吗?” 秦牧淡淡道,“既然要查曹渭,自然免不了要登门拜访。正好,也见见这位赵家少夫人,看看她到底是怎样的女子。” 云鸞欲言又止。 她心中隱隱觉得不安。 陛下此行明为追查曹渭,实则恐怕是要探徐家的底。 徐凤华若真是徐家布局江南的关键人物,陛下这一去,无异於龙潭虎穴。 但看著秦牧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神色,她知道再劝无用。 “属下明白了,”云鸞躬身道,“这就去准备。” 秦牧却抬手制止了她: “不急。在去苏州之前,朕还有件事要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 “曹渭既然是月华国遗臣,又身怀绝技,潜伏江南二十一年,必有所图。他选择藏身赵府別院,是巧合,还是……与徐凤华有关?” 云鸞瞳孔微缩:“陛下怀疑,徐凤华与月华国遗臣有联繫?” “不一定,”秦牧缓缓道,“但曹渭选在赵家別院藏身,绝非偶然。要么是赵家有人庇护他,要么是他手中握有赵家把柄,不得不收留。”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掛的九州地图前,目光落在江南苏州的位置: “月华国灭於徐驍之手。曹渭作为月华遗臣,本该对徐家恨之入骨。可他如今却藏身徐家姻亲的別院……” 秦牧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这其中的蹊蹺,值得深究。” 云鸞心中一震,忽然想到什么: “陛下,您是说……姜清雪?” 秦牧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你想到了。” “姜清雪的真实身份是月华国遗孤,明月公主姜昭月。” 云鸞迅速理清思路,“曹渭作为月华遗臣,若知道公主尚在人世,且就在宫中,他必然会有所行动。” “不错,”秦牧点头,“所以曹渭潜伏江南,很可能是在等待时机,或是……与宫中某人暗中联络。”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而徐凤华,作为徐家长女,又身在江南。她若知道姜清雪的真实身份,会怎么做?” 云鸞倒吸一口凉气:“她会將这个消息传给徐龙象,或是……利用曹渭,在姜清雪身边埋下棋子?” “都有可能,”秦牧缓缓走迴圈椅坐下,“所以此次江南之行,不只要查曹渭,更要弄清徐凤华在这盘棋中,扮演什么角色。” 他抬眼看向云鸞,目光锐利如刀: “传令下去,宫中加强对毓秀宫的监视。姜清雪身边所有人,包括宫女、太监、嬤嬤,全部重新筛查一遍。若有可疑,立即控制。” “是!”云鸞肃然应道。 秦牧又补充道:“另外,告诉龙影卫,派人暗中监视徐凤华在苏州的一举一动。朕要知道,这六年来,她除了经营生意,还做了什么。” 云鸞一一记下,见秦牧没有再吩咐,才躬身道: “陛下,若无其他吩咐,属下这就去安排。” 秦牧摆摆手:“去吧。明日一早出发。” “是。” 云鸞退出养心殿,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殿內重归寂静。 秦牧独自坐在圈椅中,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眼中闪烁著复杂难明的光。 徐凤华……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一个能点评军务、谋略过人的女子,却被迫嫁入商贾之家。 一个心繫北境、不甘寂寞的长姐,却在江南深居简出。 这六年来,她真的只是在经营生意吗? 还是……在布一个更大的局? 秦牧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青嵐山上徐龙象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浮现出姜清雪在马车中苍白憔悴的面容,浮现出北境那辽阔而肃杀的土地…… 这一切,似乎都有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著。 而线的那一端,或许就握在江南那个看似温婉、实则深不可测的女子手中。 “有意思……” 秦牧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盘棋,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第92章 御空飞行!云鸞的震惊! 翌日清晨,寅时三刻。 晨光尚未完全撕破夜幕,皇城笼罩在一片静謐的蓝灰色调中。 养心殿外,石板路还带著夜露的湿气。 云鸞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丝不苟的高马尾。 她脚步无声地穿过长廊,来到殿门前,正要抬手叩门—— “吱呀”一声,殿门从內被推开。 秦牧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袭更为飘逸的月白色广袖长袍,袍身上用极细的银线绣著流动的云纹,在熹微晨光中若隱若现。 长发仅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綰住大半,余下几缕散在肩头。腰间悬著一枚羊脂白玉佩,手中……竟还持著一柄合拢的象牙骨摺扇。 整个人看上去,不像要远行千里去面对强敌的帝王。 倒像是个准备去郊外踏青、吟风弄月的世家公子,慵懒,俊逸,气度清华。 云鸞微微一怔,隨即垂首: “陛下,车马仪仗已在玄武门外备妥。若即刻出发,日夜兼程,最快三日可抵苏州。” 秦牧闻言,唇角微勾,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抬起手中摺扇,目光越过云鸞,望向宫殿更高处。 “三日?”他重复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还是太慢。” 云鸞心中不解,面上却不敢显露,只道:“陛下,江南距此两千余里,三日已是……” “朕知道路程。”秦牧打断她,声音依旧平和。 他抬步,径直朝著养心殿侧面的白玉阶梯走去。 那是通往皇宫最高建筑“观星台”的方向。 “隨朕来。” 云鸞不敢多问,压下心头疑惑,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踏著冰凉的白玉石阶盘旋而上。 晨风渐劲,吹得秦牧月白袍袖猎猎作响,广袖飞扬间,那银线云纹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流云绕身。 云鸞跟在他身后半步,黑色衣袂紧贴身形,目光却始终落在那道挺拔的背影上,心中疑竇丛生。 陛下到底想做什么? 不用车马,难道还有更快的方法? 可是除了车马,还能…… 思绪未定,两人已登至观星台顶。 此处是皇宫最高点,可俯瞰整座皇城。 此刻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星辰尚未完全隱去,与初露的晨光交织出一片朦朧而壮丽的景象。 远处宫殿的琉璃瓦顶在曦光中泛著暗金色的光泽,近处御花园的草木还沾著露珠,一片静謐。 秦牧走到汉白玉栏杆前,凭栏而立。 晨风扑面,將他额前碎发吹得向后飞扬,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著远方。 云鸞沉默地侍立在他身侧,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极远处的天际,有一行南归的秋雁正排成“人”字形,振翅飞过即將隱没的弦月之下。 身影在渐亮的天幕上显得格外清晰、自由。 就在云鸞以为陛下只是在赏景时。 秦牧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她听: “云鸞,你看那些鸟。” 他抬起执扇的手,象牙骨扇的末端遥遥指向天际那行越来越小的黑点。 “无车马之累,无山川之阻。振翅之间,千里已过。”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云鸞,眼中映著破晓的天光,闪烁著一种她难以完全理解的神采, “你说,若是人能如鸟般翱翔天际,从此处到苏州,需要多久?” 云鸞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 她看著陛下眼中那奇异的光彩,下意识地根据军中信鸽的极限速度和两地距离飞快估算,谨慎答道: “若真能如飞鸟……不眠不休,半日……或许便可抵达。” 这已经是她想像中最快的速度了。 “半日……” 秦牧低声重复,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也更莫测。 他收回指向远空的手,摺扇在掌心轻轻一转,“那咱们,便用这个方式。” 云鸞瞳孔微缩。 用……这个方式? 什么意思? 难道陛下……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她心跳骤停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不可能! 那只是神话传说,是陆地神仙都未必能做到的…… 然而,没等她將这个念头理清,甚至没来得及说出任何劝阻或询问的话—— 秦牧忽然转过身,面对著她。 下一刻,他伸出了左手,握住了云鸞的右手手腕。 云鸞浑身一僵! “闭眼。”他轻声道,声音里似乎含著某种安抚的意味。 云鸞下意识地服从了命令。 或者说,是身体快於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闭上了眼睛。 就在眼帘合拢的剎那—— 她感觉握著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传来一股温和却磅礴无比的力量! 紧接著,一股失重感猛地袭来! 仿佛脚下的实地骤然消失,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提”了起来! “陛下——!” 惊呼音效卡在喉咙里,云鸞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忘记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 脚下,是已然变得渺小的、棋盘格般的皇城宫殿! 那些她熟悉的朱墙金瓦、亭台楼阁,此刻都成了精致微缩的模型,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静静陈列。 头顶,是前所未有接近的、仿佛触手可及的苍穹! 残留的星辰尚未熄灭,东方的朝霞正绚烂地铺展开来,染红了半边天际的云海。 而她自己,正凌空站立在数百丈的高空之中! 凛冽的晨风呼啸著从四面八方刮过,吹得她衣袂狂舞,长发飞扬。 脚下空空如也,唯有流动的云气在下方翻滚。 她……在飞? 不,不是她在飞。 是陛下抓著她,在飞! 云鸞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身侧的秦牧。 他依旧握著她的手腕,月白广袖在狂风中鼓盪如帆,却丝毫不见狼狈。 他站得笔直,甚至可以说是悠閒,仿佛踏著的不是虚无的空气,而是坚实的大地。 “陛……陛下……”云鸞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语气充满了极致的震惊。 她跟隨陛下多年,知道他深不可测,知道他身边有龙影卫那样的神秘力量,知道他武道修为或许已至化境…… 但她从未想过,陛下能做到这一步! 御空飞行! 这可是只存在於最古老典籍和江湖传说中、连陆地神仙都未必敢轻言掌握的境界! 这意味著对天地元气、对自身力量掌控到了何等精妙绝伦、匪夷所思的地步?! “抓稳。” 秦牧的声音被高空的风扯得有些飘忽,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话音落下的瞬间,云鸞感觉那股托举著他们的无形力量骤然一变! “咻——!!!” 耳畔是尖锐到极致的破空之声!眼前的景物瞬间化作模糊的流光溢彩! 皇城在脚下急速缩小、远去,化作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继而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 山川、河流、城镇、田野…… 一切地面的景物都成了飞速向后掠去的色块和线条,快得根本来不及分辨! 狂风如同实质的墙壁狠狠拍打在脸上、身上,云鸞不得不全力运转真气,才能护住周身,稳住身形。 她死死咬著牙,抵抗著这前所未有的高速带来的生理不適和心灵衝击。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秦牧。 陛下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莹白光晕笼罩在他周身,將狂暴的气流和寒意隔绝在外,连髮丝都未曾太过凌乱。 这就是……陛下的真正实力吗? 云鸞心中的震撼无以復加。 敬畏。 纯粹的,源自生命本能对於更高层次存在的敬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就如凡人仰望神明一般不可企及,高不可攀! 难怪……难怪陛下听闻曹渭是天象境高手时,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玩味。 难怪陛下说不必车马,说三日太慢。 原来,在陛下眼中,这千里之遥,当真不过振翅之间! 之前所有的疑虑、所有的紧张、所有关於行程、关於敌人、关於危险的盘算,在此刻都显得如此可笑而渺小。 云鸞缓缓低下头。 心底最后一丝不安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篤定与荣耀。 能追隨这样的君主,见证这样的力量,此生何憾? 东方,朝霞愈发明艷,將无垠的云海染成金红。 两道身影,一白一黑,如同划破长天的流星,朝著那片绚烂之处,义无反顾地前行。 速度,快得仿佛超越了时间。 ........ 第93章 曹渭的担忧,月华国遗老 江南,苏州府。 时值初秋,江南的暑气尚未完全褪去,但清晨已带了几分宜人的凉意。 城西,听雨山庄。 这是苏州富商李万金名下一座极雅致的別院,占地不过十余亩,但亭台楼榭、曲水迴廊无一不精。 园中遍植翠竹、秋菊,此时晨露未晞,竹叶上掛著晶莹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著细碎的光芒。 山庄深处,一处名为“听涛阁”的水榭临湖而建。 水榭四面开窗,窗外是半亩方塘,塘中残荷犹在,几尾红鲤在水中悠然游弋。 阁內陈设古朴,正中一张紫檀木棋桌,桌上摆著一副青玉棋子。 此刻,两名男子正对弈。 左侧一人,年约五十,身材微胖,麵皮白净,穿著一身宝蓝色绸缎长衫,腰间繫著和田玉带,十指上戴著三枚翡翠扳指,富贵之气扑面而来。 正是听雨山庄的主人,苏州富商李万金。 他眉头紧锁,右手拈著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未落。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显然棋局对他极为不利。 右侧那人,看起来约莫六十上下,鬚髮灰白,面容清癯,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布料普通,浆洗得乾乾净净。 他坐姿笔直,脊背挺得如同一桿標枪,双手拢在袖中,神態平静,目光落在棋盘上,却仿佛透过棋局在看更远的东西。 正是月华国遗臣,曹渭。 与李万金的焦躁不同,曹渭气定神閒。 他甚至没有看棋盘,目光偶尔扫过窗外的荷塘,又或者落在水面上跳跃的阳光。 仿佛这场棋局对他而言,不过是消磨时间的閒事。 “啪嗒。” 李万金终於落下白子,落子声在寂静的水榭中格外清晰。 只是那落子的位置,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曹渭的目光这才回到棋盘上。 他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应,反而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茶水已凉,但他毫不在意。 “李老板这步棋……” 曹渭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带著一种歷经沧桑的沙哑,“看似守住了左下角,实则自断生路。” 他放下茶盏,伸出右手。 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但异常稳定。 他拈起一枚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落子无声。 但这一子落下,整个棋局瞬间明朗。 李万金的白子大龙,已被黑子彻底困死,再无迴旋余地。 “这……”李万金盯著棋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半晌,他颓然向后一靠,苦笑道: “曹先生棋艺又精进了。李某自认这些年来苦练棋艺,本以为能与先生抗衡一二,没想到……还是输得如此彻底。” 曹渭淡淡一笑,笑容里没有太多喜悦,反而带著几分若有若无的萧索。 他伸手,开始一枚一枚地捡起棋盘上的棋子,动作慢而稳,仿佛在做一件极为神圣的事。 “棋道如兵道,也如人道。” 曹渭缓缓道,“李老板心思太多,顾忌太重。下棋时想著生意,想著人情,想著得失……如此分心,怎能不败?” 李万金訕訕一笑:“先生教训的是。” 他顿了顿,看著曹渭平静的面容,忽然道:“先生今日……似乎兴致不高?可是还在想前几日那场袭击之事?” 提到“袭击”二字,曹渭捡棋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水榭的窗欞,望向远处连绵的灰墙黛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那些人的路数……不简单。” 曹渭缓缓道,声音更低了几分,“招式狠辣,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宵小。而且……”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他们似乎对我居住的庄园內的机关布局了如指掌。几处暗门、毒瘴的分布,他们避得恰到好处。若非我及时启动后手,恐怕真要栽在他们手里。” 李万金脸色一变:“先生是说……您那处庄园里有內鬼?” “未必是內鬼。”曹渭摇头,“也可能是对方手段高明,提前摸清了底细。但无论如何……” 他放下最后一枚棋子,棋盘上已是空空如也。 “我隱居二十一年,从未与人结怨,也极少露面。这些人为何会找上我?又为何对我的底细如此清楚?” 曹渭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几分凝重。 李万金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几句,但看著曹渭那深邃而忧虑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也觉得蹊蹺。 曹渭隱居多年,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出来与他下棋、论道,几乎不见外人。 山庄內外机关密布,毒瘴暗藏,寻常人別说闯入,就是靠近都难。 可前几日那伙人,不仅闯进来了,还直扑曹渭居住的“竹幽居”,目標明確得令人心惊。 若非曹渭武功深不可测,又熟悉庄园內所有机关暗道,恐怕真要让对方得手。 “或许……只是一伙流窜的江湖大盗,误打误撞?” 李万金试探著说,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曹渭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但眼中那丝忧虑並未散去。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晨风拂过,吹动他灰白的鬢髮,也吹皱了窗外的一池秋水。 “我总感觉……”曹渭望著水面荡漾的波纹,低声道,“心神不寧。仿佛有什么大事,即將发生。” 李万金也跟著站起来,走到他身侧:“先生多虑了。山庄內外我已加派人手,机关毒瘴也重新布置过。就算那些人再来,也绝討不了好。” 曹渭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著窗外。 许久,他才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对了,前几日我托你转告徐小姐的事,可有消息了?” 李万金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您是说……姜姑娘的事?” “嗯。”曹渭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 “我已有数月未见她了。不知她近来可好?你让徐小姐问问龙象那孩子,我想……见见她。” 提到“姜姑娘”三个字,曹渭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那份深藏於眼底的关切,是李万金从未在其他时候见过的。 李万金连忙道:“先生放心,我已让人递了话。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徐小姐近日似乎很忙,赵家的生意出了些岔子,她一直在处理。可能要过些日子才有回音。” 曹渭眉头微皱,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有劳了。” 话音刚落—— “不必转告了。” 一个清冷而略带磁性的女声,从水榭外传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曹渭和李万金同时回头。 只见水榭入口处,一道红色的身影缓缓步入。 第94章 復辟月华国!?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子。 她穿著一身正红色的对襟长衫,衫上用金线绣著大朵的牡丹,衣领、袖口镶著黑色的滚边,端庄中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凌厉。 长发未綰,只以一根简单的金簪松松別在脑后,余发如瀑垂落腰际。 她的容貌极美,眉眼间与徐龙象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线条更加柔和,鼻樑挺秀,唇色淡红。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眼型是標准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很深的褐色。 此刻在晨光映照下,仿佛两颗浸在寒潭中的琥珀,清澈,却深不见底。 她站在那里,並未刻意摆出什么姿態,但周身自然散发出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场。 那不是养尊处优的贵气,而是歷经谋划、执掌权柄后沉淀下来的威严。 “小姐!” 李万金面色微变,连忙躬身行礼,姿態恭敬得近乎卑微。 曹渭也站起身来,看著来人,微微頷首:“徐小姐。” 他的態度不卑不亢,既不失礼,也不过分谦恭。 徐凤华,徐家长女,徐龙象的胞姐,赵家少夫人。 也是这六年来,江南赵家实际上的掌舵人。 徐凤华抬手,轻轻摆了摆,目光落在李万金身上:“李老板,你先下去吧。我与曹先生有话要说。”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是,是。” 李万金连声应道,又向曹渭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这才躬身退出水榭,快步离去。 水榭內,只剩下徐凤华与曹渭两人。 晨风穿过窗欞,带来荷塘湿润的气息,也吹动了徐凤华红色的衣角。 她缓步走到棋桌前,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棋盘,又看向曹渭:“先生好雅兴。” 曹渭没有接这个话茬,直接问道:“徐小姐方才说不必转告,是何意?” 他的目光紧紧盯著徐凤华,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透过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看进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徐凤华在棋桌另一侧坐下,伸手拈起一枚青玉棋子,在指尖把玩。 棋子温润冰凉,触感极好。 “姜清雪,”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先生这段时间,恐怕是见不到了。” 曹渭瞳孔骤然收缩! “为何?”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徐凤华抬眼,看向他,一字一顿:“因为,她已经进宫了。” “什么?!”曹渭脸色骤变! 虽然极力控制,但那双沉稳的手,还是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徐凤华,眼中翻涌著惊愕、愤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进宫?什么时候的事?为何我不知情?” 徐凤华將棋子放回棋盒,动作不疾不徐:“就在前些日子。我弟弟亲自將她送进宫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今,她已是陛下亲封的雪贵妃,圣眷正浓。” “雪贵妃……”曹渭重复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深处,已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那火焰並不炽烈,反而透著一种极寒的杀意,如同万年冰川下暗涌的岩浆,看似平静,实则足以焚毁一切。 他向前踏出一步。 明明只是寻常的一步,但整个水榭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窗外的鸟鸣戛然而止,荷塘的水波也不再荡漾。 一股无形的威压,以曹渭为中心瀰漫开来。 那不是真气的压迫,而是一种歷经生死、沉淀了无数岁月后形成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气场。 徐凤华坐在那里,面色不变,但握著棋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几分。 “徐小姐, ”曹渭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在人心上, “当年你父亲,还有你,是如何承诺的?”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徐凤华脸上:“你说,只要我为徐家效力,你们便会护她周全,让她平安喜乐地长大。” “可现在呢?” 曹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 “你把她送进皇宫!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天下最深的漩涡,最毒的泥潭!你知不知道,那会要了她的命!” 面对曹渭的质问,徐凤华神色依旧平静。 她缓缓站起身,与曹渭对视。 两人之间,不过三步距离。 一个青衣布衫,鬚髮灰白,眼中燃烧著冰冷的怒火。 一个红妆如焰,风华正茂,眼底深处是深不见底的平静。 “对不起。”徐凤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这是我弟弟的决定。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晚了?” 曹渭冷笑, “好一个晚了!送一个女子进宫,何等大事?岂会临时起意?你身为长姐,执掌江南,消息何等灵通?会不知道?” 他的眼中寒光闪烁:“徐凤华,你莫要誆我。” 徐凤华沉默片刻,终於嘆了口气。 这一嘆,仿佛卸下了某种偽装,她的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无奈,有决绝,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先生,”她缓缓道,“我並非有意欺瞒。此事……確实是我弟弟一手操办,我也是事后才得知详情。”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即便我提前知道,恐怕也……无力阻止。” “为何?”曹渭逼问。 徐凤华抬起头,望向窗外远处连绵的屋脊,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遥远的北境,落在了那座肃杀的镇北王府。 “因为,”她缓缓吐出四个字,“都是为了大业。” “大业?”曹渭眼中的寒意更盛,“好啊,徐龙象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用我月华国唯一的皇室血脉,去帮他完成所谓的大业!” 他的声音里满是讥讽: “他是不是觉得,清雪进了宫,得了宠,就能成为他在皇帝身边最锋利的刀?就能为他传递消息,为他铺平道路?” 徐凤华没有否认。 她转回头,看向曹渭,目光坦然:“先生,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但我想告诉你,这並非全是坏事。” “不是坏事?”曹渭气极反笑,“你將一个无辜女子送进虎口,却说不是坏事?徐凤华,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面对曹渭的质问,徐凤华神色不变,只是缓缓道:“先生,你且听我说完。” 她走到窗边,与曹渭並肩而立,望向同一片天空。 “清雪入宫,固然是险棋,但也是奇招。” 徐凤华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陛下对她极为宠爱,入宫不过数月,便破格晋封贵妃。这意味著什么,先生应该明白。” 曹渭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看著她。 徐凤华继续道:“这意味著,清雪有机会接触到最核心的机密,有机会影响皇帝的决策,有机会……在关键时刻,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曹渭: “先生,你想想看。若大业可成,徐家坐拥天下,到时清雪便是从龙之功的第一人。以她的身份、她的功劳,再加上先生的辅佐……”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月华国,未必不能復辟,到那时,清雪便是月华国女帝,而先生,便是月华国丞相。” 第95章 谈崩了 “復辟?” 曹渭嗤笑一声,笑容里满是苍凉与讥誚。 他缓缓摇头,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在看著某个早已逝去的时代。 “徐小姐,这么多年来,我早就放弃了月华国復辟的想法。”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当年国破家亡,我侥倖逃生,隱姓埋名二十一年。这二十一年里,我看过太多,也想过太多。” “復辟?谈何容易。” 曹渭苦笑,“月华国太小了,小到在九州地图上,不过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立国百年,靠的不是兵强马壮,而是左右逢源,是在北莽与大秦的夹缝中求生存。” “这样的国家,即便復辟了,又能存在多久?一年?两年?最终还是逃不过被吞併的命运。” 他转过头,看向徐清雪,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哀。 “我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先帝留下的这点血脉,能够平安喜乐地长大。找个寻常人家嫁了,相夫教子,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曹渭的声音微微颤抖:“我答应过先帝,要护她周全。我答应过姜怀瑾,要让他的女儿,像个普通人一样活著。” “可你们呢?” 他的目光如刀,狠狠刺向徐凤华: “你们做了什么?你们把她送进了最危险的深宫,让她成为你们权谋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你们问过她的意愿吗?你们考虑过她的感受吗?” 面对曹渭的质问,徐凤华沉默了。 晨光透过窗欞,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那张美丽而威严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丝罕见的复杂。 她缓缓低下头,看著自己纤长白皙的手指,那双手上没有任何饰品,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 “先生,” 许久,徐凤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透出几分疲惫, “你说得对。我们没有问过清雪的意愿,也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 她抬起头,目光与曹渭相接:“但先生,你可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够真正按照自己的意愿活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残酷的真实: “我父亲不能,我弟弟不能,我也不能。就连先生你……不也在这听雨山庄,隱姓埋名二十一年?” “我们都是棋子。” 徐凤华缓缓道,“区別只在於,有的人是別人手中的棋子,有的人,是自己命运棋盘上的棋子。”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清雪既然生为月华国公主,就註定了她无法像普通人一样活著。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责任。” “责任?”曹渭冷笑, “一个三个月大就国破家亡的公主,有什么责任?復辟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国家?为你们徐家的野心铺路?” “不是为了徐家。”徐凤华摇头,“是为了天下。” 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 “先生,你隱居二十一年,可知这天下成了什么样子?大秦看似强盛,实则內忧外患。皇帝昏庸,朝堂腐败,百姓困苦。北境、西境战事不断,离阳、西凉虎视眈眈。” “这样的天下,需要改变。” 徐凤华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炽热的火焰, “我弟弟有雄才,有壮志,更有改变这乱世的决心。他若能成事,这九州將迎来真正的太平。” “而清雪,”她的语气柔和下来, “將成为这场变革中,最重要的一环。她的身份,她的智慧,她的……牺牲,都將被歷史铭记。” 曹渭静静听著,脸上的讥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他看著徐凤华,看著这个年纪轻轻却已执掌江南、谋划天下的女子,忽然感到一种无力。 “徐小姐,”曹渭缓缓道, “你说得都对。天下需要改变,乱世需要终结。但这些,与清雪有什么关係?”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她只是一个女子,一个本该在听雪轩里赏梅、练剑、绣花的女子。你们凭什么,要把这天下兴亡的重担,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徐凤华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是啊,凭什么? 凭她是月华国公主?凭她与徐龙象青梅竹马?还是凭……她是个女子,就该为男人的野心牺牲? 水榭內,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晨风吹过荷塘,带来水波荡漾的轻响。 许久,曹渭才缓缓转身,背对著徐凤华。 “徐小姐,”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冰, “从今日起,你我之间的约定,作废。” 徐凤华瞳孔一缩:“先生何意?” “意思就是,”曹渭没有回头,“我不再为徐家效力。听雨山庄,我也不会再住。”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决绝: “我会去皇城。我要见清雪。若她愿意,我会带她走。若她不愿……至少,我要確保她在宫中,不会受委屈。” 徐凤华脸色微变:“先生,不可!你身份特殊,一旦暴露,不仅你自己有危险,也会牵连清雪!” “那是我的事。”曹渭淡淡道,“至於清雪……”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徐凤华脸上:“若她在宫中有任何闪失,徐小姐,我曹渭发誓——穷尽此生,必让徐家付出代价。”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森然。 那不是威胁,而是誓言。 一个天象境强者,隱忍二十一年后,发出的誓言。 徐凤华看著曹渭,看著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燃烧的冰冷火焰,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她知道,曹渭说的是真的。 若姜清雪真在宫中出事,这位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深不可测的老者,真的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復徐家。 “先生……”徐凤华还想再劝。 但曹渭已经抬手,制止了她后面的话。 “不必多言。” 他转身,朝水榭外走去,脚步沉稳,脊背挺直,“三日內,我会离开听雨山庄。徐小姐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已走出水榭,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迴廊尽头。 徐凤华独自站在水榭中,望著曹渭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晨光越来越亮,洒在她红色的衣衫上,却驱不散她眉宇间那层厚重的阴霾。 她缓缓走到棋桌前,看著那副空荡荡的棋盘,看著那些温润的青玉棋子。 许久,她伸出手,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天元之位。 “啪。” 棋子落定,发出清脆的声响。 “先生,”徐凤华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复杂,“你以为,这局棋,还能由你说了算吗?”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皇城的方向。 也是姜清雪所在的方向。 “清雪……” 她轻声念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温柔,但很快被决绝取代, “对不起。但这条路,我们都已无法回头。” 她转身,红色衣袂在晨风中飞扬。 “来人。”徐凤华扬声唤道。 很快,一名侍女匆匆走进水榭,躬身道:“小姐有何吩咐?” “传信给北境,” 徐凤华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静,“告诉世子,曹渭已生异心,欲往皇城。让他……早做打算。” 侍女面色一凛:“是!” “另外,”徐凤华顿了顿,“加派人手,盯紧听雨山庄。曹渭离开之前,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 侍女领命退下。 水榭內,重归寂静。 徐凤华独自站在窗边,望著荷塘中游弋的红鲤,目光深远。 她知道,从今日起,很多事情都將改变。 曹渭的离去,意味著徐家失去了一张重要的底牌。 但也意味著,某些原本隱藏在暗处的矛盾,將提前浮出水面。 “也好。”徐凤华低声自语,“该来的,总会来。” 她转身,走出水榭。 红色身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园林深处。 而在听雨山庄另一侧的“竹幽居”內,曹渭站在窗前,手中握著一枚温润的白玉佩。 玉佩雕成月牙形状,背面刻著两个极小的古篆字——昭月。 这是姜清雪出生时,月华国先帝姜怀瑾亲手为她戴上的。 也是曹渭这二十一年来,唯一隨身携带的东西。 “清雪……”曹渭低声念著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摩挲著玉佩,“再等等。先生……这就来接你。”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那光芒,如同暗夜中的星辰,虽小,却足以照亮前路。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他都要去。 因为那里,有他承诺要守护的人。 有他在这世间,最后的牵绊。 第96章 朕为姜清雪而来 午后暖阳斜照进“竹幽居”的窗欞,光影在紫檀木地板上缓缓移动。 曹渭將最后几本泛黄的古籍收进布囊,手指抚过书脊时,忽地一顿。 他脑海里闪过数日前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 当时他只当是江湖仇家或朝廷鹰犬的寻常追捕,可如今得知清雪入宫的消息后想来…… 时间未免太过巧合。 姜清雪刚入宫不久,自己就遭遇袭击。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毒蛇般窜上脊背: ——这两件事,会不会根本就是同一局棋? 如果袭击他的人,本就是衝著“月华国遗老”这个身份来的…… 那清雪在宫中,岂不是早已被人盯上? 她如今所谓的“圣宠”,究竟是福是祸? 还是说……那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陷阱? “嘶……” 曹渭倒抽一口凉气,苍老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覆推敲: 清雪的身份极为隱秘,除了徐家核心几人,天下应无人知晓。 就连他自己,也是凭著当年先帝託孤时的一枚“月牙玉佩”,才最终確认。 可若是徐家內部出了岔子? 或是……徐龙象那个野心勃勃的小子,为了什么“大业”,故意將清雪的身份泄露给了皇帝,以换取某种利益? 想到这里,曹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再也坐不住,猛地將布囊繫紧,背在肩上,转身就要推门而出。 ——必须立刻去皇城! 哪怕只是確认一眼清雪的安危,哪怕要闯那龙潭虎穴! 可就在他指尖触到门扉的剎那—— “先生这就要走?” 一个清朗平静的嗓音,毫无徵兆地从他身后响起。 曹渭浑身剧震! 他修炼数十年,真气早已臻至化境,五感敏锐如鹰隼,方圆十丈內落叶飞花都难逃感知。 可此人何时进的屋?他竟毫无察觉! 一滴冷汗,悄无声息地从曹渭额角滑落。 他缓缓转过身。 只见临窗的紫檀木茶案旁,不知何时已坐了一人。 那人一袭月白广袖长袍,袍身上银线绣的云纹在日光下流转著淡淡光华。 长发仅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綰著,余发垂肩,面容俊朗,眉眼间透著一种慵懒隨意的气度。 他手中正执著一盏青瓷茶杯,杯沿热气裊裊。 而在他身后半步,静立著一名黑衣女子。 那女子身形高挑,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面容冷峻,眉眼如刀。 正是数日前率人袭击他的那名银甲女子! 只是此刻她未著银甲,只一身黑色劲装,但那双眼睛。 冰冷、锐利、如寒潭深水。 曹渭绝不会认错。 “是你……” 曹渭瞳孔骤缩,体內真气瞬间奔腾如江河,衣袍无风自动。 他死死盯著那黑衣女子,眼中杀意翻涌,却又强自按捺。 因为他能感觉到。 真正危险的,是那个坐著喝茶的年轻人。 那人就那样隨意地坐在那里,没有散发任何气势,没有运转真气,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可曹渭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那不是力量上的碾压。 而是一种……仿佛面对亘古高山般的沉重,或是遥不可及的天穹般的,源自生命层次的敬畏。 “阁下是……?” 曹渭声音乾涩,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 那年轻人这才缓缓抬起眼。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瞳色如墨,此刻映著窗外的天光,却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线。 他微微一笑,將手中茶杯轻轻放在案上,发出“叮”一声轻响。 “曹先生不必紧张。” 他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著几分笑意,“坐下喝杯茶如何?听雨山庄的云雾春,还算不错。” 曹渭没有动。 他的目光在年轻人和黑衣女子之间来回扫视,脑中飞速运转: 对方能无声无息潜入听雨山庄,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进入这“竹幽居”,实力绝对深不可测。 若是想杀他,方才他背对房门时,便是最佳时机。 可对方没有动手。 反而……请他喝茶? 曹渭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几分释然,更多是看透生死的洒脱。 他反手关上房门,迈步走到茶案对面,一撩衣摆,坦然坐下。 “既然阁下以礼相待,老夫岂能不识抬举。” 说罢,他伸手拿起案上另一盏早已斟好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温热,清香满口,確是上好的“云雾春”。 年轻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 “曹先生果然是人中龙凤。” 他轻轻抚掌,“临危不乱,洒脱从容。不愧是月华国三朝元老,曾官至吏部侍郎的曹渭曹大人。” 曹渭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对方果然知道他的身份。 而且……知道得如此详细。 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如炬,直视对方: “阁下对老夫的底细了如指掌,可老夫却还不知阁下尊姓大名,从何而来,又意欲何为。”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总不至於,真是来找老夫喝茶的吧?” 年轻男子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过头,看向身后的黑衣女子。 “曹先生可认得她?” 曹渭目光扫向那黑衣女子,冷哼一声: “数日前率人袭击老夫,武功路数狠辣凌厉,差点让老夫阴沟里翻船,这般人物,老夫岂会不记得?” 他话中带刺,眼中寒意更盛。 年轻男子却似浑然不觉,只淡淡道: “她叫云鸞,是朕的护卫。” 曹渭眉头一皱:“朕?” 这个自称……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年轻男子的脸。 方才他一心警惕,未曾细看。 此刻凝神端详,才发觉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 是在画像上?还是……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如惊雷般劈进脑海! “你……你是……秦……” 曹渭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著眼前之人—— 月白长袍,广袖流云,姿態慵懒,气度清华…… 这哪里是传闻中那个沉迷酒色、昏聵无能的年轻皇帝? 可那张脸,分明又与他在一些模糊的宫廷画像中见过的轮廓,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画像上的秦牧,眉宇间总带著几分纵慾过度的虚浮和倦怠。 而眼前这人,眼神清明如镜,气息深不可测,静坐时如山岳巍然,谈笑间似云淡风轻。 这根本就是两个人! “不可能……” 曹渭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就算秦牧隱藏了实力,就算他並非昏君…… 可这般深不可测的气息,这般举重若轻的气度,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偽装! 除非……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更可怕的猜测: ——除非眼前这人,根本就不是秦牧! 是易容?是替身?还是……某种夺舍秘术? 秦牧,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 “曹先生不必猜疑。朕就是秦牧,如假包换。”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至於朕为何与传闻中不同……” 秦牧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才缓缓道: “这世上,总有些人喜欢戴著面具活著。有些人戴面具是为了欺人,有些人戴面具……是为了看清那些不戴面具的人。” 曹渭心头一震。 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深意。 秦牧是在告诉他。 所谓的“昏君”,不过是一张面具。 一张用来迷惑朝野、看清人心的面具。 可若真是如此…… 那眼前这位皇帝的城府和手段,该深沉到何等地步? 曹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眼前之人是不是真正的秦牧,无论他有什么目的。 此刻对方既然以真面目相对,又提及云鸞袭击之事,那便说明,今日这场会面,绝非偶然。 “陛下。” 曹渭改了称呼,声音沉肃: “老夫愚钝,不知陛下亲临这江南陋室,究竟所为何事?若只是为了数日前那场误会,老夫可以赔罪。云鸞姑娘的武功,老夫也十分佩服。”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对方面子,又点明了“误会”二字,试图將袭击之事定性。 秦牧却摇了摇头。 “不是误会。”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曹渭,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人心: “朕派云鸞来,本是想请先生去一个地方。只是云鸞行事向来乾脆,手段可能过激了些,反倒让先生受惊了。”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此事是朕考虑不周,在此向先生赔个不是。” 说罢,他竟真的微微頷首,以示歉意。 曹渭愣住了。 皇帝向他赔罪? 这又是什么路数? 他心中警铃大作,非但没有放鬆警惕,反而更加戒备。 事出反常必有妖。 秦牧越是客气,背后所图恐怕越大。 “陛下言重了。” 曹渭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神色: “只是老夫不解,陛下要请老夫去何处?老夫一介草民,隱姓埋名二十余载,自问从未得罪朝廷,更不曾作奸犯科。陛下为何……要对老夫如此上心?” 他这话问得巧妙,既撇清了自己与朝廷的瓜葛,又將问题拋回给秦牧。 秦牧静静看著他,许久,才缓缓开口: “曹先生真的不知朕为何而来?” 曹渭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老夫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秦牧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几分瞭然,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那朕便直说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 “朕是为——姜清雪而来。” 第97章 一个不知道自己生於何处的人,真的会快乐吗? “轰——!” 曹渭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儘管早有猜测,可当“姜清雪”这三个字真从秦牧口中说出时,他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果然! 果然是为了清雪! 他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姜……清雪?” 曹渭强作镇定,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老夫……不知陛下在说什么。姜清雪……是谁?” 秦牧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仿佛在看著一个试图掩耳盗铃的孩童。 “曹先生,到了此时,又何必再装?” 曹渭浑身僵硬,仿佛被钉在了椅子上。 秦牧继续道: “月华国明月公主,姜昭月。生於承平十七年九月初三,出生时天降异象,满月如轮。其父月华国王姜怀瑾,为其取名『昭月』,取『明月昭昭,光耀山河』之意。” 他每说一句,曹渭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些细节,这些只有月华国核心臣子才知道的秘辛……秦牧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可惜,” 秦牧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一丝惋惜: “明月公主出生仅三个月,月华国便遭灭国之灾。北境铁骑踏破王城,姜怀瑾自焚殉国,王室三十七人或死或俘……唯有一个三个月大的女婴,被镇北王徐驍带回府中,对外宣称是故人之女,取名——姜清雪。”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曹渭脸上: “而当时拼死护著公主杀出重围,最后不慎走丟的,正是月华国吏部侍郎,曹渭曹大人。” 茶室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曹渭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他死死盯著秦牧,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震惊、恐惧、愤怒、绝望…… 最后,化作一片死寂的冰冷。 “陛下……” 曹渭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 “您到底……想做什么?” 他没有再否认。 到了这个地步,任何否认都已是徒劳。 秦牧既然能查到如此地步,便说明他手中掌握的证据,远不止此而已。 秦牧笑了笑,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著曹渭: “朕想做什么,曹先生心里应该已经清楚了。” 曹渭沉默。 他当然清楚。 秦牧查清了姜清雪的身世,查到了他曹渭的存在,如今亲自找上门来…… 无非几种可能: 第一,杀人灭口,彻底掩盖月华国遗孤的存在。 第二,以姜清雪为质,要挟他曹渭为朝廷效力。 第三……或许还有更深的图谋。 曹渭心中飞快权衡。 以秦牧展现出的实力和心机,若真想杀他,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那就是第二种可能了。 “陛下是想让老夫……为朝廷效力?” 曹渭试探著问,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如何周旋。 秦牧却摇了摇头。 “不。” 他的回答出乎曹渭意料: “朕不需要曹先生为朝廷效力。” 曹渭一愣:“那陛下……” 秦牧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连绵的屋脊和远山。 阳光洒在他月白色的长袍上,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孤高。 “曹先生,” 秦牧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朕今日来,只想问你一句话——”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曹渭: “若朕告诉你,清雪在宫中一切都好,朕会护她周全,保她一生荣华……你可愿相信朕?” 曹渭浑身一震! 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秦牧。 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牧不是来要挟他,不是来杀他灭口…… 而是来……向他保证,会护清雪周全? “陛下……” 曹渭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声音乾涩得厉害: “您……为何要这么做?” 他不信。 他怎么可能信? 一个皇帝,一个刚刚查清敌国遗孤身份的皇帝,不但不斩草除根,反而承诺要护其周全? 这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秦牧似乎看穿了他的怀疑,並不在意。 他重新走回茶案旁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曹先生可知,清雪入宫这几个月,过得如何?” 曹渭抿唇不语。 他当然想知道。 可徐凤华那边又语焉不详…… 秦牧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道: “她初入宫时,胆小怯懦,终日惶惶。朕封她为才人,赐居毓秀宫,她却连宫门都不敢出。” “后来,朕发现她擅剑。便让她在宫中练剑,偶尔去看看。她练剑时很专注,眼神里有光,那是在北境时,徐龙象教她的剑法。” 曹渭心中一动。 秦牧连徐龙象教清雪剑法的事都知道? “再后来……” 秦牧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渐渐適应了宫中的生活。会对著朕笑,会为朕斟茶,会在朕批阅奏摺时安静地坐在一旁绣花……”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 “可她眼中那份光,却越来越淡了。有时候朕看著她,会觉得她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美丽,却没有灵魂。” 曹渭听著,心中一阵刺痛。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 清雪穿著华贵的宫装,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对著那个夺走她一切的男人强顏欢笑。 她的剑呢? 她的傲骨呢? 她本该在听雪轩梅树下肆意飞扬的青春呢? “所以陛下到底想说什么?” 曹渭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想告诉老夫,清雪在宫中过得很好?还是想告诉老夫,她已经被这深宫磨去了稜角,成了您掌中的金丝雀?” 他的话语中带著压抑不住的讥讽和愤怒。 秦牧静静看著他,没有生气。 “曹先生误会了。” 他缓缓道: “朕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清雪是朕的妃子,朕自然会护她周全。这一点,无需任何人提醒,更无需任何交易。”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如腊月寒冰,每个字都带著刺骨的凉意: “但有些人,却拿清雪当做棋盘上的筹码,当做交换利益的工具,当做通往权势的阶梯。” 他顿了顿,指尖在青瓷茶杯边缘轻轻划过,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 “他们以为,將这样一个无辜女子送进深宫,便能为他们换取情报,铺平道路,甚至……成就所谓的大业。” 秦牧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刺向曹渭: “你说,这样的人,可笑不可笑?” 曹渭浑身一震! 秦牧这番话,如一道闪电劈开他心头迷雾,瞬间將前因后果串联起来! 徐凤华那句“都是为了大业”。 徐龙象执意送清雪入宫。 清雪入宫不久,他曹渭就遭遇袭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曹渭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原本压抑的怒火如火山般喷涌而出! “徐!龙!象!” 他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如受伤的野兽,带著滔天的恨意! 他想起二十一年前,徐驍攻破月华王城时的铁蹄錚錚。 想起姜怀瑾自焚前,將襁褓中的清雪託付给他时,那双含泪却决绝的眼睛。 想起他隱姓埋名,在江湖中顛沛流离,最后不得不投靠徐家,只为能暗中守护先帝唯一的血脉。 他付出了多少? 放弃了復国的执念,放弃了尊严,甚至放弃了自由…… 只为换清雪平安长大,像个普通女孩一样,拥有简单而真实的幸福。 可徐龙象做了什么? 那个他看著长大的孩子,那个清雪从小信赖依赖的“龙象哥哥”。 竟然亲手將清雪送进这天下最危险的牢笼,將她当作棋子,当作工具,当作…… 换取权势的祭品! “好一个镇北王世子……好一个北境战神……” 曹渭忽然冷笑起来,笑声苍凉而悲愴,在寂静的茶室中迴荡,带著无尽的嘲讽和痛楚。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秦牧,眼中那些戒备、猜疑、敌意,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化作一种近乎绝望的清明。 他站起身,整了整身上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然后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臣子之礼: “看来……陛下已经全都知道了。” 秦牧静静受了他这一礼,没有阻拦。 待曹渭直起身,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温和,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自然。”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只不过,清雪还不知道朕已知道。” 秦牧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千里宫墙,落在了毓秀宫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因为她心中对徐龙象……还有所在意。朕不愿让她面临那样的艰难抉择。” 这话说得极轻,却让曹渭心中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秦牧。 这位年轻的皇帝,在得知清雪真实身份、得知徐家阴谋的情况下…… 非但没有迁怒於她,反而……在为她考虑? 不愿让她面临艰难抉择?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秦牧並非將清雪视为敌国余孽,视为需要剷除的威胁。 而是將她看作一个独立的、有感情、会受伤的女子。 一个……他愿意去保护,去体谅,甚至去尊重的妃子。 曹渭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或许……清雪在宫中,真的不像他想像中那般水深火热? “陛下……” 曹渭的声音有些乾涩,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清雪对徐龙象,確实颇为信赖。毕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但徐龙象此子……不配清雪的信赖。” 这话他说得斩钉截铁,带著深深的失望和愤怒。 秦牧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正是如此。” 他站起身,走到曹渭面前,两人之间仅隔一步之遥。 晨光从窗外斜斜照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光中缓缓飞舞。 “所以,” 秦牧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在曹渭心上: “朕想要先生亲自出面,对清雪说明她的真实身份和来歷。” 曹渭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头,看向秦牧,眼中满是惊愕和抗拒! “陛下……不可!”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清雪她……她这二十多年来,虽然不知自己身世,但至少在徐家,她过得还算安稳快乐。徐驍待她如亲女,徐龙象……” 提到这个名字,曹渭咬了咬牙,还是继续道: “至少在表面上,也待她极好。她不需要知道那些血淋淋的过去,不需要背负国讎家恨,不需要……” “不需要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不需要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秦牧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曹先生,你真的觉得,一个不知道自己出身何处、籍贯何处,不知父母何人,不知自己根在哪里的女子……会真正快乐吗?” 第98章 杀了便是 曹渭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清雪小时候,常常一个人坐在听雪轩的廊下,望著北方天空发呆。 想起她偶尔会问:“曹伯伯,我爹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想起她眼中那种深藏的、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迷茫和孤独…… 那时候,他总是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告诉她父母是江南商人,遭遇匪徒不幸身亡。 可清雪真的信了吗? 还是……她早已察觉到什么,只是不愿意深究。 秦牧看著曹渭眼中翻涌的挣扎,缓缓道: “清雪入宫这几个月,朕常常看见她独自一人坐在窗边出神。有时候是望著北方的天空,有时候是看著院中的梅花……她的眼神很空,那种空,不是无忧无虑的空,而是……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该念什么的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曹渭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他缓缓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却依旧稳定的手。 这双手,曾经执笔批阅奏章,曾经挥剑斩杀敌寇,曾经……轻轻抚摸过那个女子温婉的侧脸。 月华国王妃,姜怀瑾的妻子,清雪的母亲。 苏婉容。 那个如月光般温柔,又如寒梅般坚韧的女子。 那个他默默爱慕了半生,却永远只能以臣子之礼相待的女子。 曹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秦牧的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在曹渭耳边炸响: “月华国王妃……是先生心爱之人吧?” 曹渭猛地抬头!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慌乱! 仿佛心底最深处、埋藏了二十一年的秘密,被人猝不及防地揭开,暴露在阳光下。 他张了张嘴,想要否认,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秦牧没有逼迫,只是静静看著他,眼中没有嘲讽,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理解。 “所以先生才会自愿隱居这么多年,为徐家效力,甚至不惜隱姓埋名,放弃一切。” 秦牧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明了的事实: “一切,都是为了保住月华国王妃的孩子——姜昭月。” 茶室內,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如同无数细小的、挣扎的魂魄。 曹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他才缓缓鬆开紧握的拳头。 掌心的血跡已经乾涸,留下几道暗红的印子。 他低下头,看著那些血跡,忽然笑了。 笑容苍凉,带著无尽的疲惫和释然。 “陛下……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他没有否认。 到了这一步,否认还有什么意义? 秦牧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平静: “朕知道先生对王妃的情意,知道先生这二十一年的付出,也知道先生对清雪的守护。”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 “正因为知道,朕才更相信,先生是这世上最希望清雪幸福的人。” 曹渭抬起头,看著秦牧。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或许比他想像中更复杂,也更……值得信任。 “陛下……” 曹渭的声音有些哽咽: “您真的……会护清雪周全?” 秦牧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君无戏言。” 四个字,重如千钧。 曹渭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好。” 他缓缓道: “老夫……答应陛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老夫有个条件。” “先生请讲。” 曹渭的目光变得锐利: “老夫要亲眼见到清雪,亲口告诉她真相。而且……必须是在確保她安全、不会因真相而崩溃的情况下。” 秦牧点头:“这是自然。” “另外,” 曹渭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徐龙象那边……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秦牧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徐龙象……朕自有安排。先生只需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曹渭深深看了秦牧一眼,最终点头: “老夫明白了。” 他转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那里,是皇城的方向。 也是清雪所在的方向。 “清雪……” 曹渭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复杂: “对不起……先生瞒了你这么多年。” “但这一次……先生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了。” 阳光照在他苍老却挺拔的背影上,为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秦牧站在他身后,静静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棋局,已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而执棋者,从来都只有一人。 ........ 午后暖阳透过“竹幽居”的雕花窗欞,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浮动,却掩不住室內逐渐凝聚的肃杀之气。 秦牧坐在紫檀木茶案旁,月白广袖长袍在斜阳映照下流转著淡淡银辉。 他姿態慵懒,手指在青瓷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目光平静地看著对面的曹渭。 曹渭此刻已恢復了往日的沉稳,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虽仍有波澜,却已不再慌乱。 他深深看了一眼秦牧,缓缓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 “陛下,”曹渭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老夫既已应允,便不会再反悔。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徐凤华那边,必然已派人暗中监视老夫。此刻老夫若离开听雨山庄,他们定会尾隨。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秦牧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温热的云雾春,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杀了便是。” 四个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曹渭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虽然知道秦牧实力深不可测,但“杀了便是”这般隨意…… 对方派来跟踪他的,绝非庸手。 徐凤华执掌江南六年,麾下网罗的高手不知凡几,能派来监视他曹渭的,至少也该是天象境。 可秦牧的语气,却像是要去碾死一只蚂蚁。 “陛下……”曹渭欲言又止。 秦牧放下茶杯,站起身。月白长袍隨著他的动作如水般流淌,在光线下泛起柔和的光泽。 “先生不信?”他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曹渭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並非不信,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老夫担心,打草惊蛇。” 曹渭沉声道,“徐凤华此女心思縝密,若她派来的人突然失联,她必会警觉。届时恐怕……” 秦牧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先生多虑了。” 他缓步走到窗边,望向庭院中那片翠绿的竹林。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徐凤华確实精明,但她再精明,也算不到朕会亲自来此。” 秦牧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篤定, “她派来的人失联,她会怀疑很多可能——或许是被先生发现反杀了,或许是遇到了其他意外,又或许……” 他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曹渭脸上: “是先生突然决定离开,甩掉了跟踪。” 曹渭心中一动。 的確,以他的实力,若真想甩掉跟踪,並非难事。 徐凤华虽然会起疑,但绝不会第一时间联想到秦牧亲自出手。 “可若是尸体被发现……”曹渭仍有些顾虑。 秦牧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曹渭心头莫名一寒。 “不会有尸体。”秦牧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坠地,“朕说了,杀了便是。”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世间的生杀予夺,本就该如此简单。 曹渭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 他深深看了秦牧一眼,然后拱手行礼:“既如此,老夫便先告辞了。陛下……保重。” 秦牧微微頷首:“先生慢走。皇城见。” 曹渭不再犹豫,转身推开门,迈步而出。 第99章 秦牧出手 曹渭离开“竹幽居”后,並未直接离开听雨山庄,而是先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偏院。 他需要收拾一些必要的东西。 那枚月牙玉佩,几本记载月华国歷史的古籍。 还有一些他这些年暗中搜集的、关於徐家在北境和江南布局的资料。 这些东西,或许將来有用。 ....... 听雨山庄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迴廊曲折,假山水榭相映成趣。 曹渭对这里的地形早已烂熟於心。 他选择了一条较为偏僻的小路,穿过一片竹林,绕过几处假山,很快便来到了山庄的侧门。 侧门平日里少有人走,只有几个负责洒扫的下人偶尔出入。 此刻正是午后,阳光正烈,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曹渭推开侧门,迈步而出。 门外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两侧是高高的粉墙,墙头探出几枝翠绿的藤蔓。 小巷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马声。 曹渭沿著小巷朝南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他的五感在这一刻提升到了极致。 风吹过巷口的声音,远处商贩的叫卖声,甚至墙头一只麻雀振翅的细微响动……全都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他在等待。 等待那个跟踪他的人现身。 以徐凤华的性子,既然派人监视他,就绝不会轻易让他离开。 果然—— 就在曹渭走到小巷中段,一处拐角时。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前方十步处。 那是一个穿著灰色布衣的中年男子。 男子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普通,属於丟在人群里绝不会被多看一眼的类型。 他身形瘦削,双手拢在袖中,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墙壁融为一体。 但曹渭能感觉到,此人身上那股內敛却危险的气息。 天象境。 而且是天象境中期,甚至更高。 曹渭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静静看著对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曹先生这是要去哪?”灰衣男子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曹渭淡淡道:“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灰衣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先生莫不是要离开听雨山庄?” “是又如何?”曹渭反问。 灰衣男子缓缓摇头:“小姐有令,先生暂时不能离开。”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曹渭笑了。 笑容里带著几分讥讽:“徐凤华当真以为,能拦得住老夫?” 灰衣男子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將双手从袖中抽出。 那是一双很普通的手,皮肤粗糙,指节粗大,像是常年做粗活的手。 但曹渭能看见,那双手的指尖,泛著一层淡淡的青黑色。 毒功。 而且是一种极为阴狠的毒功。 “先生何必让在下为难?” 灰衣男子缓缓道,“只要先生乖乖回去,在下绝不会为难先生。” 曹渭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將背上的行囊取下,放在一旁的地上。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如电,直视对方: “若老夫说不呢?” 灰衣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就別怪在下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他的身形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出现在曹渭身前三尺处! 好快! 曹渭瞳孔微缩,但他早有准备,身形向后急退,同时一掌拍出! 掌风凌厉,带著呼啸之声! 灰衣男子不闪不避,同样一掌迎上! “砰——!!!” 双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爆发开来,捲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 两侧的粉墙微微震动,墙头的藤蔓簌簌作响! 曹渭只觉一股阴寒至极的真气顺著手掌涌入体內,所过之处经脉都仿佛要冻结! 他闷哼一声,身形向后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好毒的掌力! 灰衣男子却只退了一步,便稳稳站住。他看向曹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先生好深厚的內力。” 曹渭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將那股阴寒真气逼出体外。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他知道,自己不是此人的对手。 对方不仅修为在他之上,掌力中还蕴含著诡异的毒素,久战下去,他必败无疑。 但—— 曹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能败。 他必须离开这里,必须去皇城,必须去见清雪。 哪怕是…… 拼死一搏! 曹渭缓缓抬起双手,掌心相对,体內真气疯狂运转! 他的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一股磅礴的气势从他身上升腾而起,仿佛一头沉睡多年的凶兽正在甦醒! 灰衣男子面色微变。 他能感觉到,曹渭这是在凝聚毕生功力,准备做最后一击! 这一击,必然石破天惊! 但—— 那又如何? 灰衣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在天象境这个层次,修为的差距,不是拼命就能弥补的。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处浮现出一团墨绿色的气旋! 气旋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扭曲了! 巷子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墙壁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是他的绝学——寒毒掌! 掌力所至,冰封千里,毒侵五臟! 他要用这一掌,彻底废了曹渭!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缓慢。 曹渭能看见灰衣男子掌心那团墨绿色气旋在缓缓旋转,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正在侵蚀自己的护体真气。 他知道,下一击,便是生死。 但—— 他不后悔。 二十一年前,他没能护住月华国,没能护住姜怀瑾和苏婉容。 二十一年后,他至少要护住他们的女儿。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曹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体內的真气疯狂涌向双掌!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生死关头—— “先生,让一让。”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在曹渭身后响起。 曹渭浑身一震!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有人是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的! 灰衣男子也是面色剧变! 他猛地抬头,看向曹渭身后。 只见不知何时,一个穿著月白长袍的年轻男子,已站在了曹渭身后三步处。 阳光从巷口斜射进来,落在他身上,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面容俊朗,眉眼间带著几分慵懒隨意的气度,仿佛只是偶然路过此地。 但灰衣男子能感觉到—— 此人身上,没有一丝真气波动。 没有气势,没有威压,甚至……没有存在感。 他就那样隨意地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的空气、光线、乃至空间本身融为一体。 诡异。 极其诡异! 灰衣男子心中警铃大作! 他死死盯著秦牧,沉声道:“阁下是谁?” 秦牧没有回答,只是缓步上前,走到曹渭身边。 他看了曹渭一眼,微微一笑:“先生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朕吧。” 曹渭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秦牧从他身边走过,朝灰衣男子走去。 一步,两步…… 秦牧的脚步很轻,很稳,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灰衣男子眼中寒光一闪! 不管此人是谁,既然敢插手,那就……一起死! 他不再犹豫,猛地將掌心那团墨绿色气旋推向秦牧! 气旋转动,所过之处空气冻结,地面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 这一掌,他用上了十成功力! 就算是同境界的天象境强者硬接,也非死即伤! 然而—— 面对这足以冻结江河的一掌,秦牧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动作很慢,很隨意,仿佛只是要去摘一朵花。 他的手掌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在阳光下泛著玉一般的光泽。 然后,他轻轻一握。 第100章 徐凤华的震惊! “噗——” 一声轻响。 那团足以冰封千里的墨绿色气旋,在秦牧掌心三寸处,如同泡沫般碎裂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气浪翻滚的爆发。 就这么轻轻一握,碎了。 灰衣男子瞪大了眼睛! 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他的寒毒掌,他苦修三十年,足以冻结天象境强者经脉的绝学…… 就这么……没了? 不! 不是没了! 是他根本没能碰到对方的手! 那团气旋在距离秦牧掌心三寸处,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捏碎了! 这是什么修为?! 灰衣男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想逃! 但—— 已经晚了。 秦牧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灰衣男子脸上。 那双深邃如星空般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平静的虚无。 “你,”秦牧开口,声音很轻,“该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 灰衣男子只觉眼前一花! 他甚至没有看清秦牧是如何动的,只感觉一只冰冷的手,已按在了他的头顶。 那只手很轻,很柔,仿佛情人的抚摸。 但灰衣男子却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 他想挣扎,想反抗,想拼命—— 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完全不听使唤!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看著秦牧那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按在他的天灵盖上。 然后——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灰衣男子眼中的神采,瞬间凝固。 他的身体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只是愣住了。 但曹渭能看见—— 灰衣男子的七窍,正缓缓渗出鲜血。 一滴,两滴…… 鲜血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的痕跡。 然后,灰衣男子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蛇,软软倒了下去。 “噗通。” 尸体倒地,溅起少许尘埃。 巷子里,重归寂静。 只有风吹过巷口的声音,和远处隱约传来的车马声。 阳光依旧明媚,照在灰衣男子那张凝固著惊恐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曹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尸体,又缓缓抬起头,看向秦牧。 秦牧已收回了手,正用一方素白的手帕,轻轻擦拭著手指。 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不是杀了一个天象境强者,而是不小心沾到了一点灰尘。 “先生,”秦牧將手帕收起,看向曹渭,微微一笑,“现在可以放心离开了。” 曹渭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乾涩得厉害。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嘶哑: “陛……陛下……他……” 秦牧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淡淡道:“先生不必担心,朕说了,不会有尸体。” 说罢,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对著地上的尸体。 没有任何真气波动,没有任何光芒闪烁。 但曹渭能看见—— 那具尸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不是燃烧,不是融化。 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这世间彻底抹去。 血肉、骨骼、衣物、甚至地上那一小滩血跡…… 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化作最细微的尘埃,然后……隨风散去。 不过短短三息时间。 地上已空无一物。 连一丝痕跡都没有留下。 仿佛那个灰衣男子,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 曹渭呆呆地看著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无数高手,见过无数奇功绝学。 但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而恐怖的手段! 这已经不是武功的范畴了。 这简直是……神跡!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劈进他的脑海—— 难道…… 秦牧真的已经是…… 陆地神仙?! 曹渭猛地抬头,看向秦牧。 阳光从巷口斜射进来,落在秦牧月白色的长袍上,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站在那里,面容平静,眼神深邃。 仿佛刚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叶。 但曹渭能感觉到—— 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恐怖。 是足以让天地失色、让山河倒悬的力量! “先生?” 秦牧的声音將曹渭从震惊中拉回现实。 曹渭浑身一颤,连忙躬身行礼:“陛……陛下……”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颤抖。 秦牧摆了摆手:“先生不必多礼。时间不早了,先生该上路了。” 曹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深深看了秦牧一眼,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和犹豫,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原本还在担心,自己选择相信秦牧,是不是太过冒险。 但现在…… 他明白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阴谋算计,所有的布局谋划,都不过是笑话。 徐凤华再精明,徐龙象再能谋,在秦牧这样的存在面前…… 又算得了什么? “老夫……明白了。” 曹渭缓缓直起身,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 “老夫这就动身前往皇城。陛下……保重。” 秦牧点点头:“先生一路顺风。皇城那边,朕已安排妥当,先生到了自然会有人接应。” 曹渭不再多言,背起行囊,转身朝巷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脊背挺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阳光照在他苍老却挺拔的背影上,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秦牧站在原地,目送曹渭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缓缓转身,望向听雨山庄深处,那座名为“红袖阁”的精致小楼。 那里,是徐凤华的居所。 秦牧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徐大小姐,”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接下来……该轮到你了。” 月白长袍在风中微微拂动,银线绣成的云纹在阳光下流转著淡淡的光华。 秦牧迈开脚步,朝听雨山庄深处走去。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姿態慵懒隨意,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茶会。 但巷子里残留的那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寒意,却在无声地诉说著—— 刚才发生的一切,绝非寻常。 ........ 听雨山庄,红袖阁。 这是一座三层高的精致小楼,飞檐翘角,雕樑画栋,处处透著江南园林的婉约与秀美。 楼前有一个小小的庭院,院中植著几株海棠,此时虽非花期,但绿叶蓊鬱,在午后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光影。 徐凤华坐在二楼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拿著一卷帐册,正低头翻阅。 她今日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襦裙,外罩同色薄纱褙子,长发鬆松綰起,只插一支白玉簪,妆容淡雅,少了平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依旧闪烁著锐利而冷静的光芒。 阳光透过雕花窗欞洒在她身上,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的手指在帐册上缓缓划过,眉头微微蹙起。 帐目不对。 赵家这个月的丝绸生意,比上个月少了三成。 虽然表面上看是因为江南连日阴雨,影响了蚕丝產量,但徐凤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故意在暗中使绊子。 会是谁? 江南其他几家绸缎商? 还是……朝中某些看不惯赵家,或者说看不惯徐家的人? 徐凤华放下帐册,端起手边的青瓷茶杯,轻啜一口温热的龙井。 茶香清冽,却冲不散她心头的疑虑。 就在这时—— “小姐。”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徐凤华抬眼:“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著灰色短衫、面容精瘦的中年男子快步走进,单膝跪地。 此人名叫赵四,是徐凤华从北境带来的心腹,专门负责情报收集和传递。 “如何?”徐凤华问,声音平静。 赵四抬起头,脸色有些凝重:“小姐,曹先生……离开了。” 徐凤华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约莫半个时辰前。” 赵四低声道,“曹先生从『竹幽居』出来后,回偏院收拾了行囊,然后从侧门离开。属下按照小姐的吩咐,让『影七』暗中跟隨。” “影七”便是那个灰衣男子,是徐凤华麾下最擅长追踪和暗杀的天象境高手之一。 徐凤华点了点头,又问:“曹渭往哪个方向去了?” 赵四迟疑了一下,才道:“属下……不知。” 徐凤华眉头一皱:“不知?” “是。”赵四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影七在跟隨曹先生离开侧门后不久……便失去了联繫。” 徐凤华端著茶杯的手,彻底停住了。 她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赵四脸上: “失去联繫?什么意思?” 赵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属下按照约定,每半炷香时间与影七用秘法联络一次。但就在一刻钟前,影七那边……突然没了回应。属下尝试了三次,都石沉大海。” 徐凤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影七是她亲自挑选、亲自培养的高手,天象境中期的修为,擅长隱匿、追踪、暗杀,执行过无数任务,从未失手。 更重要的是,影七性格谨慎,行事周密,绝不会无缘无故失联。 除非…… 徐凤华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派人去查了吗?” “已经派人去了。”赵四连忙道,“但……还没有消息传回。” 徐凤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庭院里的海棠绿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祥和。 但徐凤华的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曹渭突然离开。 影七突然失联。 这两件事,绝对不会是巧合。 “曹渭……”徐凤华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她想起今日清晨在水榭中与曹渭的对话。 想起曹渭眼中那冰冷的怒火,想起他最后那句“三日內,我会离开听雨山庄”。 当时她以为,曹渭只是说说而已。 毕竟他在听雨山庄隱居六年,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而且他身份特殊,一旦离开徐家的庇护,很容易被朝廷发现。 可现在看来…… 曹渭是认真的。 他真的离开了。 而且……还甩掉了影七的跟踪。 不。 徐凤华眼神一凛。 不是甩掉。 影七不是被甩掉的。 以影七的追踪术,就算曹渭想甩,也绝非易事。 更何况影七是天象境中期,曹渭虽强,但想要在短时间內无声无息地解决影七…… 几乎不可能。 除非…… 有人帮他。 第101章 秦牧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不可能! 徐凤华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会是谁? 曹渭在江南还有別的盟友? 还是……朝廷的人? 不。 如果是朝廷的人,早就该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那会是谁? 徐凤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猛地转身,看向赵四: “立刻加派人手,彻查曹渭离开的路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影七,一定要找到他的下落!” “是!”赵四躬身领命,正要退下。 徐凤华又补充道: “另外,通知我们在皇城的人,密切注意曹渭的动向。一旦发现他的踪跡,立刻回报!” “明白!” 赵四匆匆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徐凤华一人。 她站在窗边,望著窗外明媚的阳光,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曹渭的突然离开,影七的突然失联…… 这一切,都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 “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徐凤华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欞。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美丽而威严的脸上,此刻笼罩著一层厚重的阴霾。 她有种预感—— 有什么大事,即將发生。 而她,必须做好准备。 无论对手是谁。 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徐凤华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传令下去,”她扬声唤道,“从今日起,听雨山庄进入一级戒备。所有人员,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出入!” “是!”门外传来侍卫的应声。 徐凤华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下一封信。 信是写给北境的。 写给她的弟弟,徐龙象。 她必须將这里发生的一切,儘快告诉他。 无论曹渭的离开意味著什么,无论影七的失联背后藏著什么…… 徐家,都必须有所准备。 写完信,徐凤华將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 然后,她唤来一名心腹侍卫: “用最快的速度,將这封信送到北境,亲手交给世子。” “是!”侍卫接过信,躬身退下。 徐凤华独自站在书案前,望著窗外渐渐西斜的夕阳。 金色的余暉洒满庭院,將一切都染上一层温暖的色调。 但徐凤华的心,却如同沉入了冰窖。 ....... 徐凤华在软榻上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窗外光影渐移,从西边窗欞一寸寸爬上她的裙摆,又从裙摆一寸寸挪向地面。 帐册摊在膝头,字跡却一个也入不了眼。 她试图梳理今日的种种异常。 曹渭突如其来的离去,影七的失联,帐目上那过於巧合的短缺,还有心底那股盘旋不散的、仿佛毒蛇般的不安。 每一个疑点单独来看或许都有解释,但凑在一起…… 太巧了。 巧得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朝她罩来。 然而线索太散,关键处又像是蒙著一层浓雾,无论她如何推演,都始终摸不到那张网的核心。 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朝中那些与徐家不对付的权贵?江南覬覦赵家生意的商贾?亦或是……宫里那位? 想到秦牧,徐凤华眉头蹙得更紧。 前日北境传来的密报说,圣驾已平安返京。 从苏州到皇城,即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也得五日路程。 以帝王出行的仪仗规模,没有半个月根本到不了。 秦牧此刻应当在皇城里,正在享受他那些新得的妃嬪。 包括她那个傻弟弟送进宫去的姜清雪。 想到这里,徐凤华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对清雪的愧疚,有对弟弟决策的隱忧,更多是无可奈何的决绝。 路已选定,只能向前。 她深吸一口气,將帐册合上,搁在一旁的小几上。 再看下去也无益。 当务之急,是理清眼前这团乱麻。 “来人。” 守在门外的侍女应声而入。 “备车。”徐凤华站起身,淡紫色的裙摆如水般垂落,“回府。” “是,小姐。” 侍女退下后,徐凤华缓步走到梳妆檯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美丽却略显疲惫的脸,琥珀色的眼眸深处藏著无法掩饰的凝重。 她抬手理了理鬢边几缕散乱的髮丝,又取出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仔细插入髮髻。 红袖阁並非她真正的家。 她的家在城西,是赵家那座占地五十亩、亭台楼阁不计其数的府邸。 那是她的战场,也是她这六年来经营的一切的根基。 约莫一刻钟后,车马备妥。 徐凤华在一眾护卫的簇拥下走出红袖阁。 午后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看向停在小院门前的马车。 那是一辆通体玄黑、装饰极为简朴的马车,若非车辕上那个小小的“赵”字徽记,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哪家商號的普通车驾。 这是她的习惯。 在江南,她极少使用那些彰显身份的华贵车驾,更愿意以这种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出行。 “小姐,请。”侍卫首领赵虎恭敬地拉开车门。 徐凤华点了点头,提起裙摆正要上车,动作却忽然一顿。 她回身望向红袖阁二层那扇敞开的窗。 她刚才坐的位置。 不知为何,心头那股不安非但没有因离开而消散,反而更加浓重了。 “小姐?”赵虎察觉到她的迟疑。 徐凤华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事。” 她弯腰钻进车厢,在铺著软垫的座位上坐下。 车厢內空间不大,布置也极简朴,只在一角固定著一个小书架,上面整齐码放著几本帐簿和几捲地图。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听雨山庄。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轆轆”声。 徐凤华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一刻不停地梳理著各种可能。 曹渭能去哪儿? 影七究竟遇到了什么? 帐目的短缺是偶然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越想越理不清。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穿过大半个苏州城,停在了赵府正门前。 徐凤华睁开眼,掀开窗帘一角。 然后,她的眉头瞬间皱紧。 府门前空无一人。 没有守卫,没有门房,甚至连平日里总在附近探头探脑的小贩都不见了。 整条街安静得诡异。 阳光炽烈地照著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赵府”两个鎏金大字闪闪发光,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死寂。 “怎么回事?”徐凤华的声音从车厢內传出,带著冷意。 赵虎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旁,压低声音: “小姐,府门无人值守……这不寻常。” 確实不寻常。 赵府作为苏州织造提举的府邸,又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富商,平日门前至少有四名守卫轮值,另有门房和僕役数人。 即便主人外出,也绝不可能出现空无一人的情况。 更让徐凤华心惊的是。 她感受不到府內任何熟悉的气息。 没有巡逻护院的脚步声,没有僕役洒扫的声响,没有厨娘准备晚膳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 整座府邸,如同一座死宅。 徐凤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推开车门,走下马车。 淡紫色的裙摆拂过车辕,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却与她此刻冰冷的神情形成鲜明对比。 “赵虎。”她唤道。 “属下在。”赵虎躬身。 “派个人进去看看。”徐凤华顿了顿,补充道,“小心些。” “是。” 赵虎转身,点了身边一名身手最敏捷的年轻护卫: “阿七,你翻墙进去,探明情况。记住,不要轻举妄动,有任何异样立刻退出来。” “明白。”名叫阿七的护卫抱拳领命。 他身形瘦小,动作却极快,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过三丈高的院墙,消失在府內。 徐凤华站在门前,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息,两息……十息,二十息…… 府內没有任何声响传出。 没有打斗声,没有示警声,甚至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阿七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凤华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出事了。 而且绝非小事。 “小姐……”赵虎的声音带著凝重,“阿七他……” “我知道。”徐凤华打断他,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准备撤。” “撤?”赵虎一愣,“那府里……” “先离开这里。”徐凤华的声音斩钉截铁,“回听雨山庄,调集人手,再从长计议。” 她不是衝动的人。 眼前这局面明显是个陷阱。 无论陷阱里是谁,目的是什么,贸然闯入都绝非明智之举。 赵虎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立刻应道:“是!” 他转身正要下令,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缓缓向內打开了。 徐凤华瞳孔骤缩! 她死死盯著门內,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真气在经脉中悄然运转。 只要有任何异动,她便会立刻出手。 然而,门內並没有想像中的刀剑森森、埋伏重重。 只有一片空旷。 前院的青石板地面在阳光下泛著光,两侧的迴廊静悄悄的,庭院中央那株百年老槐树投下巨大的阴影。 然后,一个淡淡的女子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 “赵夫人,陛下有请。”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府外每个人耳中。 徐凤华浑身一震! 陛下? 秦牧? 怎么可能! 她第一反应是荒谬! 这一定是假消息,是有人故布疑阵,想骗她入瓮。 前日密报还清清楚楚写著圣驾已返京,这才两天时间,秦牧怎么可能出现在千里之外的苏州? 即便他拋下所有仪仗,只带少数护卫轻装简从,日夜兼程……也不可能这么快! 更不用说以秦牧的性子,那个传闻中贪图享乐、好排场的年轻皇帝。 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这样的奔波劳顿? 假的。 一定是假的。 徐凤华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脸上却不动声色。 她微微侧头,对赵虎使了个眼色。 赵虎会意,悄无声息地打了个手势。 周围十余名护卫立刻散开,各自寻找掩体,同时手按刀柄,做好了隨时应战的准备。 气氛骤然紧绷。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一个身影踉踉蹌蹌地从门內跑了出来。 第102章 徐爱卿,朕娶你为妃,如何? 那是个穿著锦缎长衫、头戴玉冠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秀,颇有几分书卷气。 只是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布满豆大的汗珠,嘴唇哆嗦著,连腿都在打颤。 正是徐凤华的丈夫——赵文轩。 “文轩?”徐凤华眉头一皱。 赵文轩见到她,像是见到了救星,连滚爬爬地衝到近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娘、娘子……快、快进去看看吧……真、真的是……陛下来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满是恐惧,仿佛刚刚经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徐凤华看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她嫁入赵家六年,对这个丈夫再了解不过。 典型的江南富家子弟,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只知道吟风弄月、流连花丛。 胆小、懦弱、遇事毫无主见。 但再胆小,也不至於嚇成这样。 除非…… 他真的见到了什么超出想像的东西。 徐凤华压下心中翻涌的疑虑,淡淡道:“没出息的样子。挺直身体,腿不要抖。”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惯常的命令口吻。 赵文轩闻言,下意识地挺了挺背,但腿还是止不住地发软。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在徐凤华冰冷的眼神中咽了回去。 徐凤华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洞开的府门。 门內的阴影深处,仿佛蛰伏著一头看不见的巨兽。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向前走去。 “小姐……”赵虎忍不住低唤一声,眼中满是担忧。 徐凤华脚步不停,只抬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既然对方点名要见她,还用了“陛下有请”这样的名义,那么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进去一看。 是陷阱也好,是阴谋也罢,总得亲自探明虚实。 况且——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在赵府、敢在苏州、敢在她徐凤华的地盘上,设这样的局。 淡紫色的裙摆拂过门槛,徐凤华踏入了赵府。 一步,两步…… 当她的身影完全进入府內时,身后的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合拢。 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所有退路。 ....... 府內的景象,让徐凤华心头又是一沉。 前院的青石板地上,黑压压跪了一片人。 全都是赵府的僕役、丫鬟、嬤嬤、护院……粗略看去,不下百人。 他们全都伏在地上,额头触地,身体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出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浓的恐惧。 徐凤华的目光扫过这些人,最后落在正厅方向。 厅门敞开著,里面隱约可见一些人影。 她定了定神,迈步朝正厅走去。 脚步很稳,裙摆纹丝不动,仿佛走在自家花园里赏花一般从容。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穿过跪了满地的人群,踏上三级石阶,徐凤华终於来到了正厅门前。 然后,她看清了厅內的景象。 厅內站著十几个人。 都是赵府里有些身份地位的。 管家、帐房、几个得力的管事、还有赵文轩的两位侧室。 他们全都垂手肃立,低著头,脸色苍白,额头上同样布满汗珠,有几个甚至腿肚子都在打颤。 而在这些人前方,靠近主位的地方,站著一名黑衣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身量高挑,面容冷峻,眉宇间带著一股久经沙场的凌厉。 她穿著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腰间悬著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 她就那样静静站著,没有散发任何气势,却让整个厅內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徐凤华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认得这身装束。 或者说,她认得这种气质。 北境军中那些身经百战的將领,才有这样的煞气。 但这女子绝不是北境的人。 那么…… 徐凤华的目光缓缓移向正厅最深处,那张本该属於赵家家主的紫檀木太师椅。 此刻,太师椅上坐著一个人。 一袭月白色广袖长袍,袍身上用极细的银线绣著流动的云纹,在从厅外斜射进来的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华。 长发未冠,仅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綰著,余发垂肩。 面容俊朗,眉眼间带著几分慵懒隨意的气度,仿佛只是偶然路过此地,顺便歇歇脚。 他就那样隨意地坐在那里,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手端著一盏青瓷茶杯,正低头轻啜。 动作优雅从容,与厅內压抑到极致的氛围格格不入。 但徐凤华的心,却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沉到了谷底。 秦牧。 真的是秦牧。 那个传闻中昏庸无能、沉迷酒色、刚刚返京不过两日的年轻皇帝。 此刻正坐在千里之外的苏州,坐在她赵府的正厅里,用她那套最珍贵的“雨过天青”茶具,悠閒地喝著茶。 荒谬。 不可思议。 但偏偏就是事实。 徐凤华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来得这么快? 他知道了什么?他来这里做什么? 每一个问题都让她心惊肉跳,但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异样。 她甚至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混合著惊讶与恭敬的微笑。 然后,她提起裙摆,盈盈拜倒。 淡紫色的裙裾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铺展开来,如同骤然绽放的紫罗兰。 “臣妇赵徐氏,参见陛下。” 声音清朗,姿態端庄,行礼的动作標准得无可挑剔。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厅內一片寂静。 只有她清越的声音在迴荡,余音裊裊。 秦牧没有立刻叫起。 他依旧慢条斯理地喝著茶,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声音,也没看见她跪在那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 徐凤华保持著跪拜的姿势,额头触地,目光盯著地面砖缝里一丝极细微的尘埃。 她能感觉到厅內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管事们惊疑不定的目光,黑衣女子冰冷审视的目光,还有……秦牧那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 但她纹丝不动。 脸上甚至还维持著那抹恭敬的微笑。 许久—— “啪。” 一声轻响。 是茶杯放在案几上的声音。 “平身吧。” 秦牧的声音终於响起,平静,温和,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徐凤华缓缓起身,垂手而立,依旧垂著眼帘。 “抬起头来。”秦牧又道。 徐凤华依言抬头,目光却不敢直视秦牧,只恭敬地落在他的衣襟下摆。 “早就听闻徐家长女才情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秦牧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这临危不乱的气度,可比你那个弟弟强多了。” 徐凤华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谬讚了。臣妇一介女流,怎敢与镇守北境的世子相提並论。” “女流?” 秦牧轻笑一声,“能在六年时间里,將赵家生意扩张三倍,打通南北商路,为北境输送物资……这样的女流,天下能有几个?” 徐凤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滯。 她的脸上依旧掛著温婉的微笑: “陛下说笑了。赵家不过是做些本分的丝绸生意,餬口罢了。至於为北境输送物资……臣妇的弟弟在北境戍边,臣妇作为长姐,送些家乡特產以表牵掛,也是人之常情。” 秦牧静静看著她,笑了笑 “好一个人之常情。”他缓缓站起身。 月白长袍隨著他的动作垂下,银线云纹在光影中流动,仿佛活了过来。 他缓步走到徐凤华面前,两人之间仅隔三步距离。 徐凤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能感受到那股无形却沉重的威压。 但她依旧垂著眼,姿態恭敬,脊背却挺得笔直。 “赵夫人,”秦牧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可知朕为何来苏州?” 徐凤华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平静: “臣妇不知。陛下龙驾亲临,想必是有要事。若有用得著赵家的地方,臣妇定当竭尽全力。” “要事?”秦牧笑了笑,“確实有要事。”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赵夫人可还记得,六年前你出嫁时,朕曾赐你一份贺礼?” 徐凤华一怔。 她当然记得。 六年前先帝赐婚,她被迫嫁入赵家。 当时还是太子的秦牧,確实派人送来了一份贺礼。 一尊白玉送子观音,寓意早生贵子。 很寻常的贺礼,很寻常的祝福。 她当时只当是例行公事,並未多想。 她微微欠身,声音柔和而平稳:“臣妇当然记得。陛下厚赐的白玉送子观音,一直供奉在佛堂,每日香火不断。臣妇感念陛下恩德。” 秦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审视她这番话的真偽。 然后,他轻轻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看来,是朕送错了。” 徐凤华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 送错了?一尊观音像而已,何来对错? 这绝非秦牧不远千里亲临赵府会说的话。 她强迫自己抬起眼,目光依旧谦卑地落在秦牧衣襟下方的云纹上,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困惑: “陛下……臣妇愚钝,不明白陛下的意思。那尊送子观音乃陛下恩赐,寓意吉祥,何错之有?还请陛下……明示。” 厅內的空气仿佛更加凝滯了。 赵文轩跪在角落,头埋得更低,肩膀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那些管事、侧室更是大气不敢出。 秦牧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步踱到窗边,背对著徐凤华,望向窗外赵府庭院中那株枝繁叶茂的百年老槐。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月白色的袍角上,银线云纹仿佛活了过来,流淌著细碎的光。 “观音送子,是盼你与赵公子……琴瑟和鸣,开枝散叶。” 秦牧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迴荡在寂静的厅堂里,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可六年过去了,赵夫人的肚子,似乎……並无动静?这难道不是朕的错过错吗?” 徐凤华听到这句话后,嘴角忍不住会抽搐一下。 原来是这个原因。 她这些年忙於生意,很少与夫君同房,同房次数几乎屈指可数,怎么可能诞下子嗣呢?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羞愧与无奈的苦笑,声音更低了些: “陛下关心,臣妇……感激涕零。是臣妇……福薄,未能为赵家延续香火,有负陛下期许,也愧对赵家列祖列宗。日后……臣妇定当更加尽心尽力,侍奉夫君,以求……早日为赵家添丁。” 她说得情真意切,將一个因无子而自惭形秽的深闺妇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甚至眼眶都微微泛红,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尽心尽力?” 秦牧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徐凤华脸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光靠赵夫人自己……尽心尽力,恐怕,不行吧?” 徐凤华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更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 她顺著秦牧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角落里那个抖成一团的身影。 她的夫君,赵文轩。 赵文轩接触到秦牧的目光,更是嚇得魂飞魄散,几乎要瘫软在地,口中发出含糊的呜咽。 秦牧的目光在赵文轩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回到徐凤华身上。 那眼神里的玩味更浓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慵懒的笑意。 却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厅內每一个人的头顶—— “既然如此,朕想了想,倒不如……换个法子。”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確保厅內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徐爱卿,你看这样如何?” “朕,娶你为妃,如何?” 第103章 陛下使不得啊! “轰——!!!”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厅內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赵文轩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嘴巴大张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管事、侧室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连颤抖都忘了,只剩下满眼的骇然和难以置信。 娶……娶徐凤华为妃? 皇帝要……娶一个已经嫁做人妇六年的臣妇为妃?!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悖逆人伦! 冒天下之大不韙! 徐凤华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的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所有应对的预案、所有偽装的镇定,在这一句话面前,轰然崩塌! 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秦牧……要娶她? 这怎么可能?! 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天下什么样的绝色佳人他得不到? 为什么要来抢一个商贾之妻? 一个徐家的女儿、北境世子的姐姐? 而且是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在她夫君面前,在她赵府上下百余人面前,公然提出!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是践踏! 是將她、將赵家、甚至將整个徐家的顏面都踩在脚下碾磨! 无数的念头如同狂乱的暴风雪在她脑海中呼啸衝撞—— 他知道了!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她在江南为北境经营,知道她与曹渭的联繫,知道她暗中做的一切! 所以他才用这种方式来报復!来羞辱!来彻底摧毁她! 或者……这是他针对徐家、针对徐龙象的阴谋? 用这种方式將她扣在手中,作为人质?作为要挟北境的筹码? 又或者……他根本就是个疯子! 一个行事毫无章法,只凭喜恶的昏君! 就像传闻中那样,只是因为一时兴起,看上了她的容貌或者……別的什么? 徐凤华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在发烫,血液衝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 那身淡紫色的襦裙此刻仿佛有千斤重,紧紧裹挟著她,让她几乎窒息。 徐凤华死死咬著牙,强迫自己不要失態,不要尖叫,不要流露出任何真实的情绪。 然而,那双总是冷静自持,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眼眸。 此刻却再也无法掩饰地,充满了震惊、错愕、屈辱,以及深深的慌乱。 秦牧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他好整以暇地等待著。 仿佛一只抓住了猎物的猫,並不急於下口,而是饶有兴致地欣赏著猎物最后的挣扎。 厅內的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徐凤华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乾涩得厉害,带著无法掩饰的颤抖: “陛……陛下……您……您说什么?臣妇……臣妇没有听清……” 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希望这只是自己的一场噩梦,一次幻听。 秦牧轻轻笑了,笑声在死寂的厅堂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朕说,” 他向前一步,拉近了与徐凤华的距离。 “朕觉得,赵文轩配不上你。这赵家,也留不住你。” 他的目光扫过抖如筛糠的赵文轩,语气轻蔑: “一个连自己妻子都保护不了,连家族產业都守不住的废物,如何能拥有你这样的女子?”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锁定徐凤华,那眼神变得深邃,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唯有朕,坐拥天下,富有四海,才能给你应有的尊荣和地位。”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著更重的分量: “徐凤华,朕要娶你为妃。入宫之后,自有你的锦绣前程。” “至於赵家……” 秦牧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赵文轩,以及厅內那些惊骇欲绝的赵家人,语气淡漠: “朕会赐下厚赏,保他们一世富贵平安。赵文轩若识相,自可另娶美眷,延续香火。若有不甘……”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无形的寒意,已经让赵文轩瘫软在地。 裤襠处甚至洇湿了一小片深色痕跡! 他竟是嚇得失禁了。 徐凤华看著夫君如此不堪的模样,心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和更深的耻辱。 厅堂內死寂如坟。 徐凤华站在那儿,心沉到了谷底。 她能看出,秦牧不是戏言。 他是认真的。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 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那笑容破碎而勉强,配上她此刻苍白的脸色,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陛下……” 她缓缓跪了下来,淡紫色的裙摆在地面上铺开,如同骤然凋零的紫罗兰。 额头触地,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哀求: “陛下厚爱,凤华……感激涕零。只是……只是这万万不可啊!” 她抬起头,眼中已盈满了泪水。 这不是偽装,而是极致的屈辱和恐慌催生出的真实反应: “凤华已嫁做人妇六年,是赵家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陛下若强纳臣妇入宫,这……这不合礼法,有悖人伦啊!”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淒婉: “天下人將如何看陛下?史官將如何记载?后世將如何评说?陛下……三思啊!” 她在赌。 赌秦牧这个“昏君”至少还要点脸面,还要顾忌天下悠悠之口。 一个强纳臣妻的皇帝,必將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被万世唾骂。 这代价,他应该承受不起。 徐凤华伏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冷坚硬的青砖,等待著秦牧的回应。 她能听到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能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时间一点点流逝。 每一息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於—— 秦牧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让徐凤华浑身一僵。 “礼法?人伦?” 他重复著这两个词,语气里满是嘲讽: “赵夫人,你觉得……朕在乎这些吗?” “天下人怎么看,史官怎么记,后世怎么说……” 秦牧缓缓俯身,伸手托起徐凤华的下巴,强迫她仰头看著自己。 “那都是他们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朕是皇帝。朕的话,就是礼法。朕做的事,就是人伦。” 徐凤华瞳孔骤缩! 这是人话吗? 这简直是荒淫无道到了极点,已经达到了令人髮指,天理难容的地步! 她知道秦牧是个昏君,但没想到竟然如此荒淫无耻! 简直丧心病狂,禽兽不如! 徐凤华內心疯狂吐槽,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半分不满。 “可是陛下……” 徐凤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声音里带著绝望的哀求: “凤华......凤华已是残花败柳,岂敢污了陛下圣目?宫中佳丽三千,皆是绝色,陛下何必……” “因为朕喜欢你。” 秦牧打断她,语气突然变得温柔。 他鬆开托著她下巴的手,直起身,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什么。 “六年前,你出嫁那日,朕见过你一面。”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奇异的繾綣: “那时你还是待字闺中的徐家大小姐,一身大红嫁衣,站在镇北王府门前。北境的风雪很大,你的裙摆和长发在风中飞扬,美得……惊心动魄。” 徐凤华愣住了。 六年前? 她出嫁那日? 她努力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当时秦牧是否在场。 那时的秦牧还是太子,深居东宫,极少露面。 她出嫁那日,朝廷確实派了使臣前来观礼,但她记得使臣是礼部的一位侍郎,並非太子。 秦牧……真的见过她? “朕当时就想,”秦牧的声音將她从回忆中拉回,“这样的女子,不该嫁入商贾之家,不该在这江南深宅中虚度年华。”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徐凤华脸上,那眼神中闪烁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你应该站在更高的地方,看更远的风景。” “只可惜当时朕还只是太子,一举一动都受到颇多限制,无法隨心所欲,护你周全。” 说到这里,秦牧轻嘆一声。 那副模样,仿佛真的是一个为了心爱之人而心碎的男子。 然而实际上却是他根本就没见过徐凤华出嫁的样子。 刚才完全是他胡诌乱扯的。 不过徐凤华的心还是狂跳起来。 当然,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恐惧。 秦牧这番话,半真半假,虚实难辨。 她不相信秦牧真的对她一见钟情。 那太荒谬了。 但她相信,秦牧確实“注意”到了她。 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而是因为她的身份。 徐家长女,徐龙象的胞姐。 这个身份,才是秦牧真正在意的。 “所以这六年来,”秦牧缓缓道,“朕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將你留在身边的机会。”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如今,时机终於到了。” 徐凤华浑身冰凉。 她明白了。 什么一见钟情,什么爱慕多年,都是幌子。 秦牧真正想要的,是她这个人,以及她背后代表的——徐家。 將她扣在手中,就等於扣住了徐家一半的命脉。 徐龙象再狠,再能谋,能不顾自己亲姐姐的死活吗? 好狠的计策。 好毒的手段。 徐凤华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陛下,”她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却透著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凤华……多谢陛下垂青。”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只是,此事太过惊世骇俗,牵扯太大。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她在做最后的抵抗。 儘管知道希望渺茫,但她必须试一试。 秦牧静静看著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你不愿意?”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厅內的温度骤然下降。 不是错觉。 是真的冷了。 徐凤华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了白雾。 墙壁上,窗欞上,甚至青砖地面上,都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不是真气外放造成的异象。 这是……天地之威! 徐凤华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 她修炼武道二十余年,如今已是二品金刚境的修为,在北境年轻一辈中已是佼佼者。 可此刻,在秦牧面前,她竟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那是螻蚁面对巨龙的恐惧! 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怎么可能?! 秦牧不是传闻中的昏君吗?不是武道废材吗? 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徐凤华的大脑一片混乱。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体內真气疯狂运转,试图抵抗这股寒意。 但没用。 那寒意仿佛能穿透她的护体真气,直接侵入骨髓。 她的牙齿开始打颤,手指冰冷僵硬,连思维都变得迟滯。 “朕在问你。” 秦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徐凤华,你不愿意?”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锥,狠狠刺进徐凤华的心臟。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痛。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陛……陛下!使不得!使不得啊!” 第104章 不能屈服! “陛……陛下!使不得!使不得啊!” 一个苍老而悽惶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伴隨著急促而踉蹌的脚步声。 徐凤华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 是赵老太爷! 她猛地转头看向厅门。 只见一个穿著深紫色锦缎长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跌跌撞撞地衝进厅来。 老者约莫七十上下,面容清癯,眉眼间与赵文轩有五六分相似。 正是赵家家主,赵文轩的父亲赵明诚。 这位执掌江南织造数十年、在商场上叱吒风云的老人,此刻却满脸泪痕,老泪纵横。 他衝进厅內,甚至顾不上行礼,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秦牧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陛下!陛下开恩啊!凤华……凤华是文轩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赵家的媳妇啊!陛下若强行將她纳入宫中,这……这让赵家上下百余口人,如何有脸面活在世上啊!”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与青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很快,他的额头就磕破了皮,鲜血混著泪水糊了满脸,模样悽惨至极。 厅內那些管事、侧室见状,也都跟著跪了下来,齐声哀求: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 哭声、哀求声此起彼伏。 徐凤华看著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她嫁入赵家六年,与赵明诚这个公公的关係一直不冷不热。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明诚是典型的商人,重利轻义,对她这个北境来的儿媳,表面客气,实则防备。 六年来,她为赵家打理生意,扩张產业,赵明诚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却从未真正將她当成自家人。 可此刻,这个向来精於算计的老人,却为了她,跪在皇帝面前,不惜磕头流血,苦苦哀求。 是真心疼惜她这个儿媳? 还是……怕她离开后,赵家失去这棵摇钱树? 徐凤华不知道。 她也不在乎。 她只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如果连赵明诚的哀求都无法打动秦牧,那她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秦牧静静看著跪在面前磕头如捣蒜的赵明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赵老太爷。”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赵明诚的磕头动作猛地停住。 赵明诚抬起头,老脸上满是鲜血和泪水,眼中充满了希冀和哀求: “陛……陛下……” “你觉得,”秦牧缓缓道,“赵家……很重要吗?” 赵明诚一愣,不明所以。 秦牧笑了笑,那笑容冰冷而残酷: “江南织造提举,富甲一方,確实有些分量。”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但在朕眼中,也不过如此。” 赵明诚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听懂了秦牧话中的深意。 “陛下……陛下……”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秦牧俯视著他,目光如看螻蚁: “赵老太爷,朕给你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乖乖让徐凤华跟朕走。朕会赐赵家黄金万两,良田千顷,保你们一世富贵平安。赵文轩若想续弦,朕可以亲自为他指婚,找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 他顿了顿,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 他的声音陡然转寒,如同腊月冰风: “你若执意要留她……” 秦牧的目光扫过厅內所有赵家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剐在眾人心上: “那赵家,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赵明诚浑身剧震,瘫软在地! 那些管事、侧室更是嚇得魂飞魄散,一个个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 赵文轩直接晕了过去,裤襠处又湿了一片。 死寂。 厅內一片死寂。 只有眾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赵明诚绝望的啜泣声。 徐凤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著瘫软在地的赵明诚,看著那些嚇得瑟瑟发抖的赵家人,看著晕厥过去的赵文轩…… 心中一片冰凉。 这就是皇权。 这就是绝对的力量。 在秦牧面前,什么江南富商,什么百年世家,什么姻亲关係,都不过是笑话。 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家族的存亡。 她终於彻底明白,秦牧不是来商量的,他是来宣布结果的。 这是一道旨意。 一道不容抗拒的旨意。 无论她愿不愿意,无论赵家同不同意,无论天下人会如何议论……他都要这么做。 为什么? 他到底想干什么? 徐凤华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从这荒谬绝伦的局面中,找出一丝可以应对的破绽,一丝可以周旋的余地。 然而,没有。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她所有的智慧、所有的谋略、所有的底气,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徐凤华缓缓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颤抖的阴影。 再睁开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震惊、慌乱、屈辱…… 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了下去。 只剩下一种死寂的平静。 徐凤华知道,她没得选。 至少,此时此刻,在这赵府正厅,在秦牧面前,她没得选。 硬抗,只有死路一条,还会牵连赵家,甚至可能给北境的弟弟带来更大的麻烦。 顺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还有斡旋的余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徐凤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跪了下去。 淡紫色的裙裾再次铺展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被风雨摧折后,依旧不肯完全凋零的紫罗兰。 她的额头,轻轻触地。 “陛下。” 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臣妇……愿意。” 秦牧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很好,那就平身吧,爱妃。” 爱妃。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徐凤华心上。 她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缓缓直起身,却依旧低垂著头,不敢,也不能再与秦牧对视。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赵徐氏,不再是赵家少夫人,不再是徐家长女。 她是……秦牧的妃子。 一个被皇帝强夺的臣妻。 一个註定要背负万千骂名,被钉在歷史耻辱柱上的女人。 阳光依旧明媚,透过窗欞洒满厅堂。 徐凤华却只觉得,周身一片冰寒,如坠万丈深渊。 秦牧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最珍贵的宝物: “三日后,朕会派人来接你。” 说罢,他转身,朝厅外走去。 月白长袍在风中微微拂动,银线云纹流转著淡淡的光华。 云鸞跟在他身后,黑衣如墨,眼神冰冷。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跪了满地的人群,走出正厅,走出赵府。 阳光依旧明媚,照在朱红色的大门上,照在青石板的街道上。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逼迫,从未发生过。 厅內,赵明诚瘫在地上,老泪纵横,口中喃喃: “完了……全完了……” 徐凤华站在原地,望著秦牧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淡紫色的襦裙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那张美丽而威严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燃烧著冰冷而决绝的火焰。 秦牧……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你以为,这样就能掌控我吗? 你以为,將我扣在手中,就能要挟徐家,要挟龙象吗? 你错了。 大错特错。 徐凤华缓缓转身,看向瘫软在地的赵明诚,看向那些惊魂未定的赵家人。 她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在看著一群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公公。” 她开口,声音清冷: “准备和离书吧。” 赵明诚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凤华……你……” “从今日起,”徐凤华缓缓道,“我不再是赵家的媳妇。” 她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赵家的生意,我会继续打理,直到……我离开的那一天。” 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內院走去。 淡紫色的身影在阳光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曲折的迴廊尽头。 背影挺直,步伐沉稳。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摧毁任何女子尊严和意志的逼迫,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闹剧。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心中那片原本只是微澜的湖面,此刻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秦牧…… 这个她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年轻皇帝,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撕碎了她所有的偽装和算计。 也將她,逼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一条……要么毁灭,要么重生的路。 徐凤华走进自己的书房,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许久,她才缓缓滑坐在地。 泪水,无声地滑落。 不是为屈辱,不是为恐惧。 而是为……那即將到来的,血雨腥风。 她知道,从今日起,很多事情都將改变。 而她,必须做好准备。 无论前方是悬崖,还是地狱。 “完了……全完了……” 赵明诚那绝望的啜泣声,依旧在耳边迴响。 赵家。 那个她嫁入六年的家族,那个她耗费心血经营打理的商业帝国。 在秦牧一句话面前,如同沙堡般脆弱不堪。 黄金万两,良田千顷。 好慷慨的“赏赐”。 用她一个人的自由和尊严,换赵家百口人的平安富贵。 这笔交易,在秦牧眼中,大概再划算不过。 可凭什么? 徐凤华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在梳妆檯光滑的漆面上划出几道刺耳的声响。 她凭什么要成为交易的筹码? 就因为她是女子? 就因为她是徐家人? 就因为……秦牧是皇帝,他说了算?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如毒蛇般噬咬著她的心臟,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六年前,父亲徐驍逼她出嫁时的那个风雪夜。 “凤华,你是徐家的女儿,要为徐家考虑。” “嫁入赵家,打通江南商路,为北境输送物资。这是你身为长女的责任。” 责任。 又是责任。 她这一生,似乎永远都在为別人而活。 为徐家,为北境,为弟弟的大业。 现在,又要为秦牧那个昏君的荒唐念头,献上自己的一切。 凭什么?! 徐凤华猛地抬手,狠狠扫向梳妆檯! “哗啦——!” 铜镜、脂粉盒、玉簪、珠釵……所有精致的物件应声落地,碎裂成片。 镜面碎裂,倒映出无数个破碎的她。 每一个,都面色苍白,眼神绝望。 徐凤华盯著满地狼藉,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她想尖叫,想嘶吼,想將这房间里所有属於“赵家少夫人”的痕跡统统砸碎! 可最终,她只是缓缓弯下腰,捡起那面碎裂的铜镜。 镜面中,她的脸被裂纹分割成数块,每一块都扭曲变形,如同她此刻破碎的人生。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 一滴,两滴…… 砸在碎裂的镜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哭了。 不是为赵文轩那个废物丈夫。 她从未爱过他。 也不是为赵家。 那些商人骨子里的算计和凉薄,她早已看透。 她哭的,是那个曾经在北境策马扬鞭、与父亲谈论军务、与弟弟切磋剑法的徐凤华。 那个骄傲的、自由的、以为可以掌控自己人生的徐家大小姐。 死了。 死在六年前那个风雪夜。 死在今日这场荒唐的“册封”中。 从此以后,活著的只是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徐妃”。 一个被皇帝强夺的臣妻。 一个天下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呵……” 徐凤华忽然笑了。 她缓缓站起身,將碎裂的铜镜扔回地上。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风涌入,吹动她额前散乱的髮丝,也吹散了眼中最后一丝软弱。 不能。 她不能就这样认命。 她是徐凤华。 是那个十岁能诗、十二岁通晓兵法、十四岁敢当眾点评边防守备疏漏的徐家长女! 是那个用六年时间,將赵家生意扩张三倍,打通南北商路,为北境输送无数物资的女子! 她怎么能,就这样屈服於一个昏君的淫威? 第105章 陛下,老臣刚才的演技还可以吧? 徐凤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如同最精密的机械,分析著眼前这荒谬绝伦的局面。 秦牧为什么要这么做? 真的是因为“一见钟情”? 不。 绝不可能。 那么,是为了什么? 扣住她,要挟徐家?要挟徐龙象? 很有可能。 她这个徐家长女的身份,確实是一张不错的牌。 但仅仅如此吗? 徐凤华忽然想起曹渭的突然离开,想起影七的失联,想起赵府门前空无一人的诡异景象…… 这一切,都发生在秦牧出现前后。 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早就布好了局,等著她一步步走进来。 而秦牧,就是那个执棋者。 “好一个秦牧……” 徐凤华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利。 她终於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低估了这位年轻的皇帝。 什么昏庸无能,什么沉迷酒色,什么荒淫无道…… 都是偽装。 一张精心织就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个城府深沉、手段狠辣、行事毫无章法却又直击要害的可怕对手。 这样的人,比那些按部就班、讲究规则的正人君子,难对付得多。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规则。 他只在乎结果。 而现在,他的结果就是——要她入宫。 那么,她该怎么办? 硬抗? 以秦牧今日展现出的手段和实力,硬抗只有死路一条。 还会牵连赵家,牵连她在江南多年经营的势力,甚至……可能给北境的弟弟带来更大的麻烦。 顺从? 那就意味著她將失去自由,成为深宫中的一只金丝雀,成为秦牧手中隨意摆布的棋子。 不。 不对。 徐凤华忽然一怔。 她想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可能性。 如果真的……入宫了呢? 如果真的成为了秦牧的妃子,虽然会被钉在耻辱柱上,虽然会被人非议唾骂,但对於弟弟徐龙象的大业…… 或许,也更有帮助了。 她可以接触到更深层的宫廷机密。 可以更近距离地观察秦牧,了解他的弱点,他的习惯,他的一切。 甚至可以……与宫中的另一个人联手。 姜清雪。 那个她从小看著长大,那个她弟弟心心念念的女子。 那个如今已是“雪贵妃”,深受秦牧“宠爱”的女子。 如果她们两人能暗中联手…… 那能获得的情报,能发挥的作用,將远远超过现在。 徐凤华的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她在权衡。 这个念头,太过冒险,也太过……疯狂。 一旦入宫,她就彻底失去了自由,一举一动都將暴露在无数双眼睛之下。 与姜清雪联络的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就是万劫不復。 而且,秦牧真的会信任她吗? 那个心思深沉的男人,会轻易让她接触到核心机密吗? 徐凤华闭上眼,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今日在赵府正厅的每一个细节。 秦牧的眼神,他的语气,他的每一个动作…… 然后,她猛地睁开眼。 她想到了。 秦牧今日这场“强夺臣妻”的戏码,固然是为了羞辱她,为了掌控徐家。 但还有另一个可能。 他也在试探。 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的底线,试探她……是否真的会屈服。 如果她表现得太过顺从,反而会引起怀疑。 但如果她表现出適度的反抗,表现出一个女子该有的屈辱和绝望,然后“被迫”屈服…… 或许,更能取信於他。 “呵……” 徐凤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演戏吗? 好。 那就演给他看。 她不仅要演,还要演得逼真,演得天衣无缝。 让秦牧以为,她真的只是一个被迫屈服的弱女子,一个为了家族不得不牺牲自己的可怜人。 而在暗地里…… 徐凤华深吸一口气,笔尖终於落下。 她开始写信。 一封给北境,给徐龙象。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经过反覆斟酌,既不能暴露她的真实意图,又要让弟弟明白她的处境和计划。 “龙象吾弟: 江南生变,姐將入宫。勿忧勿念,亦勿轻动。宫中自有安排,北境之事,当按原计行事。切切。” 写完后,她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侍卫赵虎。 “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北境,亲手交给世子。” 她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冷静,“记住,绝不能让任何人截获这封信。” “是!”赵虎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徐凤华又铺开第二张纸。 这封是给赵家在江南各地商號的密令。 她必须在她入宫之前,將这些年暗中经营的势力安排好。 该送回北境的物资和银两,要儘快转移。 该隱藏的暗桩和眼线,要重新布置。 该切断的联繫,要彻底切断。 总之,绝不能让秦牧的人,顺著赵家这条线,摸到北境的底细。 她写得很快,字跡依旧工整秀美,但每一笔都带著一股决绝的力道。 仿佛不是在写信,而是在下一道道关乎生死的军令。 一个时辰后,十几封密令全部写完。 徐凤华將它们一一封好,交给不同的心腹,分別送往不同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鬆了口气。 但心中那股沉重感,並未减轻分毫。 因为她知道,最难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如何在秦牧眼皮底下偽装? 如何与姜清雪取得联繫? 如何在深宫中建立自己的势力? 每一个问题,都如同千斤重担,压在她的心头。 徐凤华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那里,是皇城的方向。 也是她即將要去的地方。 一个更华丽,也更危险的牢笼。 “秦牧……” 她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眼中闪烁著复杂难明的光芒。 有恨意,有警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这个年轻的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真的如传闻中那般昏庸吗? 还是……藏著更深的秘密? 她忽然想起今日在赵府,秦牧身上那股诡异的寒意。 那不是真气外放。 那是……天地之威。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劈进她的脑海。 难道…… 秦牧已经踏入了那个传说中的境界? 不。 不可能。 他才二十二岁! 就算是天纵奇才,也绝不可能在这个年纪,达到那种高度。 可如果不是…… 今日那股寒意,又该如何解释? 徐凤华越想越觉得心惊。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秦牧的了解,可能连皮毛都算不上。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但也更坚定了她入宫的决心。 她必须弄清楚,秦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弱点在哪里。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只有这样,她才能为弟弟,为徐家,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还有三天……” 徐凤华低声自语。 三天时间,太短了。 短到她来不及做更多准备,短到她只能仓促应对。 但三天,也足够了。 足够她安排好江南的一切。 足够她调整好心態,准备好迎接那场即將到来的风暴。 她转身,走到衣橱前,打开柜门。 里面掛满了各色衣裙,从北境带来的骑装,到江南流行的襦裙,琳琅满目。 徐凤华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件深紫色的宫装上。 那是她去年命人按照宫廷样式定製的,原本只是为了在某些正式场合穿著,以示对皇室的尊重。 没想到,现在真的要穿上了。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光滑的绸缎面料。 触感冰凉,如同她此刻的心。 “徐妃……” 她低声重复这个新的身份,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然后,她缓缓关上柜门。 转身,走到书案前,重新坐下。 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做。 她要写一封信。 给赵明诚。 给那个名义上还是她“公公”的老人。 ........ 同一时间,赵府地下密室。 这里与地面上赵府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 密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墙壁以青石砌成,表面粗糙,透著一种原始的厚重感。 角落里点著几盏长明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部分黑暗,却让阴影显得更加深邃。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混杂著石料特有的阴冷气息。 秦牧坐在密室正中的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 这张椅子与赵府正厅那张一模一样,显然是从上面搬下来的。 他依旧穿著那身月白色广袖长袍,银线云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转著幽暗的光泽。 长发未束,隨意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垂落额前,遮住了小半张脸。 他的姿態很放鬆,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手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 眼神平静,深邃如古井。 云鸞站在他身后三步处,一身黑色劲装,面容冷峻,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像。 而在秦牧面前,跪著一个人。 赵明诚。 这位执掌江南织造数十年的老人,此刻正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上。 他早已换下了那身沾满鲜血和泪水的锦缎长袍,穿了一身朴素的灰色布衣。 额头上缠著厚厚的绷带,但依旧能隱约看到渗出的暗红血跡。 他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在正厅时的绝望与悽惶。 只有一种近乎諂媚的恭敬,和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陛下……” 赵明诚抬起头,脸上堆满了笑容,每一条皱纹都仿佛在诉说著“忠诚”二字: “老臣……老臣刚才的演技,还可以吧?” 第106章 徐龙象姐姐要嫁给陛下?江南郡彻底沸腾了! 秦牧把玩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赵明诚那张堆满諂笑的老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赵明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演技?” 秦牧缓缓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迴荡,带著一种奇异的迴响: “你觉得,自己演得很好?” 赵明诚心头一紧,连忙道: “是……是老臣自大了。陛下慧眼如炬,定能看出老臣的不足之处。还请陛下指点。” 他说得极其谦卑,额头几乎要再次触地。 秦牧静静看了他片刻,才缓缓道: “感情,不够饱满。”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在磕头时,眼神里只有恐惧,没有绝望。真正的绝望,是连恐惧都麻木了的空洞。你,没有演出来。” 赵明诚脸色一白。 秦牧继续道: “磕头,也不够响。”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应该让鲜血流满整张脸,让所有人都看到,你为了儿媳,为了赵家的顏面,付出了怎样的代价。那样,才更有衝击力,才更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老父亲。” 赵明诚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他连忙伏地叩首: “是……是老臣疏忽了!老臣……老臣下次一定改正!一定让鲜血流满整张脸,一定演出真正的绝望!” 他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慌乱和討好。 秦牧笑了笑。 “下次?” 秦牧缓缓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著玩味: “你还想有下次?” 赵明诚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极度的惊恐!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不……不是!陛下!老臣失言!老臣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他连连叩首,额头撞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这一次,他是真的慌了。 秦牧静静看著他,没有说话。 密室中,只有赵明诚磕头的声音,和长明灯火焰跳动的噼啪声。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许久,秦牧才缓缓开口: “起来吧。”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温和: “这次,你做得不错。徐凤华……应该信了。” 赵明诚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站起身,却不敢完全站直,依旧弯著腰,垂著手,姿態卑微至极: “谢……谢陛下开恩!老臣……老臣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效劳!” 秦牧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云鸞: “赵府上下,都控制住了?” 云鸞躬身: “回陛下,赵府一百三十七口人,包括僕役、护卫、厨娘,全部集中看管在西跨院。无人逃脱,也无人有机会向外传递消息。” “很好。”秦牧微微頷首。 他重新看向赵明诚: “赵老太爷,接下来的三天,还需要你继续演一场戏。” 赵明诚连忙道:“陛下请吩咐!老臣万死不辞!” “很简单。” 秦牧缓缓道: “你要表现得……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要对徐凤华冷言冷语,责怪她为赵家招来祸患。” 赵明诚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连忙点头: “是……老臣明白!老臣一定演好!” 秦牧深深看了他一眼: “记住,这场戏,关乎你的性命,也关乎赵家百余口人的性命。演得好,赵家富贵平安。演得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已经让赵明诚浑身冷汗涔涔。 “老臣……明白!老臣一定演得天衣无缝!” 赵明诚再次跪倒,声音颤抖。 秦牧摆了摆手: “去吧。记住,徐凤华很聪明。不要演得太过,也不要演得不足。要恰到好处。” “是……是!” 赵明诚躬身退出密室,脚步踉蹌,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密室中,只剩下秦牧和云鸞。 长明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將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陛下,” 云鸞低声开口: “赵明诚此人,贪生怕死,唯利是图,未必可靠。” 秦牧笑了笑: “正因为如此,他才可靠。” 他顿了顿,缓缓道: “贪生怕死的人,最懂得权衡利弊。只要让他明白,背叛朕的代价,远大於忠诚的代价,他就会成为最忠实的狗。” 云鸞沉默片刻,又问: “那徐凤华……陛下真的相信,她会乖乖入宫?” 秦牧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她会的。” 他的语气很篤定: “因为她没得选。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朕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云鸞不解:“理由?” “復仇。” 秦牧缓缓吐出两个字: “对徐家,对徐龙象,对……朕的復仇。”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墙边,伸手抚过粗糙的青石墙面: “徐凤华这样的女子,骄傲,自负,不甘人下。今日这场羞辱,对她而言,比杀了她更难受。” “她会恨朕,恨到骨子里。” “但恨,也是一种力量。一种……可以驱使她做任何事的力量。” 秦牧转过身,目光望向密室顶部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石层,看到地面上那个淡紫色的身影: “她会入宫。不是为了屈服,而是为了……寻找机会,报復朕,报復所有让她陷入这般境地的人。” “而朕,要的就是这个。”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恨意会蒙蔽她的眼睛,让她看不清真相。復仇的执念,会驱使她一步步走进朕布好的局。” “等到她发现的时候……” 秦牧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残酷: “就已经晚了。” 云鸞静静听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比想像中更可怕。 他不仅掌控著力量,更掌控著人心。 他知道每个人想要什么,害怕什么,会在什么情况下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然后,他利用这些,布下一张张无形的网。 將所有人,都网罗其中。 “陛下,” 云鸞低声问道: “三日后,徐凤华入宫,您打算……如何安置她?” 秦牧收回手,转身看向她: “朕已经想好了。”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平静: “封她为华妃,赐居华清宫。” 云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华妃?这封號……” “华者,光彩,繁盛。”秦牧笑了笑,淡淡开口, “但同时也意味著虚浮,易逝。” 云鸞听到这话,若有所悟。 陛下的意思是花朵盛开之后便是凋零,繁盛的顶峰往往暗藏衰落的种子...... ....... 消息就像一壶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从赵府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底下溢出来。 起初只是丝丝缕缕的热气,很快便化作了沸反盈天的滚浪,漫过了高墙,衝上了街头。 起初,没人敢信。 那可是赵府,江南织造提举赵明诚的府邸,富甲一方,规矩森严。 赵家少夫人徐氏,更是北境徐家的大小姐,嫁入赵家六年来深居简出。 虽则坊间偶有传闻说她手段了得,暗中把持著赵家大半生意,但那终究是传闻。 这样一个身份贵重、背景复杂的女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被皇帝强行纳为妃子? 更何况,陛下不是刚刚结束北巡,返京不过几日吗? 怎么可能一眨眼就出现在千里之外的苏州,还做出这等……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情? “假的吧?谁编出来的瞎话?不要脑袋了?” “就是,编排谁不好,编排到陛下和赵家头上?” “徐家可是北境镇北王府!陛下怎会如此……” 街头巷尾,最初的震惊过后,是几乎一致的否定。 人们摇著头,嗤笑著,只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市井之徒,喝醉了黄汤在胡咧咧。 然而,消息的来源越来越確凿。 先是赵府附近的邻居,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大队陌生的,气势森严的护卫將赵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然后是赵府里逃出来的,或者说被“放”出来的几个外围僕役,一个个面如土色,语无伦次,只会反覆念叨著: “陛下……陛下在里面……要带走少夫人……老爷磕头磕得满头血……” 最后,是一纸盖著织造局大印的告示,贴在了苏州府衙门口。 宣布赵府因“接驾事宜”,即日起闭门谢客,所有生意往来暂由官府派员协理。 铁证如山。 整个苏州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瞬间失声。 紧接著,是火山喷发般的譁然! ....... 第107章 大街小巷,议论纷纷!荒唐,实在荒唐! 醉仙楼, 苏州城最负盛名的酒楼,三层飞檐,宾客如云。 往日里,这里谈的是风月,论的是诗文,品的是佳肴美酒。 可今日,二楼最大的雅间“揽月轩”里,气氛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七八个穿著綾罗绸缎,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围坐在一张红木圆桌旁。 桌上的松鼠鱖鱼、蟹粉狮子头、碧螺虾仁早已凉透,无人动筷。 他们都是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丝绸商人,与赵家生意往来密切。 “赵明诚……赵明诚这个老狐狸!” 一个满脸络腮鬍、姓周的商人狠狠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噹响, “他到底在搞什么鬼?!接驾?接什么驾能把儿媳妇接没了?!” “嘘!周老板,慎言,慎言啊!” 旁边一个瘦削的孙老板连忙按住他,脸色发白,压低声音道,“那可是……陛下!这话也是能浑说的?” “陛下怎么了?陛下就能强夺臣妻了?!” 周老板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带著浓重的愤懣和不甘, “徐凤华.....手里捏著咱们多少生丝货源,多少海外商路?她一走,赵家那摊子谁来接手?官府?官府那些蛀虫懂个屁的生意!咱们下半年的货,交期,银子……全他妈要乱套!”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他们未必有多同情徐凤华或赵家,但他们自己的利益,眼看就要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受到重创。 一个一直沉默、面容精明的李老板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乱了套还是小事。诸位想想,陛下为何偏偏突然想到纳妃徐凤华?” 他环视眾人,眼中闪烁著商人的精明和一丝恐惧: “徐氏是谁?她是徐龙象的亲姐姐!北境三十万铁骑的实际掌控者!陛下前脚刚从北境回来,后脚就来江南带走了徐氏……这里面的水,深得很吶。” 雅间里顿时一片死寂。 先前只顾著气愤生意受损的商人们,此刻背上都爬上了一层寒意。 他们猛然意识到,这或许根本不是什么风流皇帝见色起意。 而是一场涉及最高权力的、血腥的博弈。 他们这些在江南做生意的,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被碾得粉身碎骨。 “那……那我们怎么办?”孙老板颤声问。 “怎么办?” 李老板苦笑一声,端起冰冷的酒杯一饮而尽, “夹起尾巴,看紧自家的门户,生意上的事……能缩就缩,能停就停吧。这苏州城,怕是要起风了。” 而另一边。 清风茶馆。 位於城西文人墨客聚集之地。 平日里,这里丝竹悦耳,茶香伴著墨香,是清谈玄理、品评时政的所在。 今日,丝竹声早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议论声。 几个穿著儒衫,头戴方巾的士子聚在角落,面前的清茶早已凉透。 “荒唐!简直荒唐透顶!” 一个年轻士子面色涨红,手中摺扇敲得桌面啪啪响, “《礼记》有云:『诸侯不下渔色,故君子远色以为民纪。』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岂能如此……如此悖逆人伦,强纳有夫之妇?!这置礼法於何地?置纲常於何地?!” 他对面一个年长些的士子嘆了口气,摇头道: “王兄,慎言。陛下行事,或许……另有深意。” 话虽如此,他眉宇间的忧色却浓得化不开。 “深意?什么深意?” 姓王的士子激动道, “无非是贪图美色,或是……或是要藉此敲打北境徐家!可即便如此,方法有千种万种,何须用这等最下作、最遗臭万年的方式?此事一旦传开,我大秦礼仪之邦的顏面何存?陛下……陛下的圣誉……” 他说不下去了,痛苦地捂住额头。 对他们这些读圣贤书、信奉礼法治国的文人来说,皇帝此举不异於在他们信仰的核心狠狠捅了一刀。 失望、愤懣、还有一丝对国运的担忧,交织在一起。 旁边一个一直沉默、气质冷峻的士子忽然冷冷开口: “顏面?圣誉?北境徐家拥兵自重,尾大不掉,已是朝廷心腹大患。陛下若能用此法,兵不血刃钳制徐家,哪怕担些骂名,从朝廷大局看,或许……不失为一招险棋。” “险棋?这是昏招!” 王姓士子驳斥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陛下若行此不义之举,天下人心如何能服?北境將士若因此怨愤,岂非適得其反?治国当以德,以礼,以法,岂能行此强盗手段?!” 冷峻士子不再言语,只是望著窗外熙攘的街道,眼神复杂。 他何尝不知王姓士子所言在理? 但身处这个漩涡般的时代,纯粹的道德理想,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茶馆里其他茶客也都在低声议论。 有人摇头嘆息,有人面露讥誚,更有人眼中闪烁著奇异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某种机会。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山雨欲来的不安,和对固有秩序即將崩塌的隱约预感。 与此同时,怡红院。 苏州最有名的青楼,夜夜笙歌,纸醉金迷。 即便是午后,楼內也瀰漫著一股慵懒甜腻的香气。 雅阁里,几个当红的姑娘正陪著几位常客吃花酒,话题自然也绕不开这桩惊天奇闻。 “哎哟,赵家那位少奶奶,奴家倒是远远见过一两回。” 一个穿著桃红衣裙、名唤翡翠的姑娘抿嘴笑道,眼波流转, “那通身的气派,那冷冷淡淡的眼神,確实不像寻常商贾家的夫人。难怪……连陛下都动了凡心呢。” 她对面的一个富商模样的客人嘿嘿一笑,呷了口酒: “动凡心?翡翠姑娘这话说得轻巧。那可是强抢臣妻!说出去,嘖嘖……” 他摇摇头,语气里说不清是鄙夷还是某种隱秘的兴奋。 另一个叫海棠的姑娘轻轻拨弄著琵琶,幽幽道: “说什么抢不抢的……这世道,女人啊,尤其是咱们这样的女人,还有赵少奶奶那样身份的女人,说到底,不都是身不由己的浮萍么? 今日在赵家是少奶奶,明日入宫便是娘娘,看似一步登天,可这其中的滋味……” 她没再说下去,指尖流出一串淒清的琶音。 一个年纪稍长、气质沉稳,被称为“月娘”的嬤嬤嘆了口气: “海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赵少奶奶这一去,是福是祸,还真难说。宫里那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去处。她背景又那么复杂……唉,红顏薄命,自古皆然。” 客人们听了,嬉笑的神色也淡了些。 青楼女子,最是洞察世情冷暖,也最易感同身受。 徐凤华身份的剧变,在她们看来,並非简单的飞上枝头,更像是一场吉凶未卜的豪赌,赌注是自己的后半生,甚至性命。 “不过话说回来,” 翡翠又笑了起来,带著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佻, “陛下为了她,连名声都不要了,可见是真上了心。说不定啊,赵少奶奶入了宫,真能宠冠六宫呢?到时候,赵家岂不是因祸得福?” “因祸得福?” 月娘冷笑一声,“灭门之祸还差不多。天威难测,今日是恩宠,明日可能就是催命符。咱们啊,还是別瞎琢磨了,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经。” 雅阁里重新响起了劝酒声和娇笑声,但话题的余波显然还在每个人心里荡漾。 对於这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却又见惯了人间繁华与阴暗的女子来说。 徐凤华的遭遇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权力碾压下个体的渺小与无常。 就这样, 消息像野火一样,从酒楼茶馆蔓延到街头巷尾,从富商巨贾传到贩夫走卒。 码头上,扛包的力工在休息的间隙,蹲在墙角,就著咸菜啃著窝头,也会压低声音议论两句: “听说了吗?皇帝老子把赵家的媳妇抢进宫当娘娘了!” “真的假的?皇帝还缺女人?” “谁知道呢?说不定那赵家媳妇是天仙下凡……” “呸!再是天仙,那也是別人的老婆!这事办的……嘿!” 语气里,有猎奇,有不解,也有一丝朴素的、基於民间伦理的不认同。 菜市场里,卖菜的婆子一边称著青菜,一边跟熟客嘀咕: “造孽哦……赵家少奶奶多好一个人,每年施粥施药的,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事?进了宫,还能有好?” “可不是嘛,那深宫大院的,听说吃人都不见血。” “赵老爷也是可怜,儿子不顶事,媳妇还被……” 嘆息声,怜悯声,夹杂著对皇宫深苑本能的畏惧。 茶摊边,走南闯北的行商唾沫横飞: “要我说,这事不简单!北境徐家!知道吗?手握重兵!皇帝这是在下一盘大棋!那徐氏,就是个棋子!” “棋子?这么漂亮的棋子?” “你懂什么!红顏祸水,古来有之!这分明是陛下要削徐家的权!” 阴谋论开始甚囂尘上,为这桩荒唐事涂抹上更多政治斗爭的诡譎色彩。 苏州织造局衙门附近,一些小官吏聚在一起,神色惶恐不安。 他们的顶头上司赵明诚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整个织造局乃至相关衙门的运转都可能受到影响,他们的前程也变得扑朔迷离。 “赵大人……这回怕是悬了。” “何止是悬,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咱们怎么办?要不要赶紧找找门路?” “找什么门路?这时候,谁还敢跟赵家扯上关係?” 恐慌在官僚体系中悄无声息地蔓延。 整个苏州城,仿佛一锅被逐渐加热的油。 表面上依旧熙攘繁忙,底下却已暗流汹涌,滋滋作响。 每个人都在谈论,每个人都在猜测,每个人都在根据自己的身份、立场和认知,詮释著这桩离奇事件。 荒唐、震惊、不解、恐惧、兴奋、怜悯、算计…… 种种情绪如同斑斕的顏料,泼洒在苏州城这幅巨大的画卷上,勾勒出一幅末世狂欢与深度不安交织的奇异图景。 而处於风暴最中心的赵府,那扇朱红大门依旧紧紧关闭。 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吞下了所有的秘密与屈辱。 而徐凤华的名字,以一种她绝对不愿看到的方式,响彻了江南。 她不再是那个隱藏在赵家深宅、暗中执掌商业帝国的徐家长女,而是成了皇帝荒唐行径中最显眼的点缀。 也成了这场席捲江南的舆论风暴中,最身不由己的那一叶孤舟。 风暴,才刚刚开始。 ........ 第108章 徐龙象彻底崩溃了!他姐是自愿的?? 镇北王府,镇岳堂,亥时三刻。 烛火通明如昼。 牛油大烛在青铜烛台上熊熊燃烧,將殿堂的每一寸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墨玉般的地面光可鑑人,倒映著跳动的火焰和一道披甲的身影。 徐龙象站在殿堂中央。 他身上还穿著那身刚从战场归来的玄黑战甲。 甲片上沾著未及擦拭的尘土和暗褐色的血渍。 不是他的血,是北莽蛮子的血。 肩甲处有一道深刻的划痕,那是拓跋烈麾下副將拼死一击留下的印记,距离他的咽喉只差三寸。 血腥气、铁锈气、还有漠北风沙的粗糲气息,混杂在一起,縈绕在他周身。 他刚刚结束一场持续七日的血战。 三万北境铁骑,以雁门关为凭,硬生生挡住了拓跋烈二十万大军的轮番猛攻。 城墙下尸横遍野,护城河的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最终,拓跋烈丟下五万具尸体,仓皇后撤五十里。 北境守住了。 代价是八千北境儿郎永远躺在了那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上。 徐龙象的甲冑上,每一道划痕,每一片血渍,都在无声诉说著那七日炼狱般的廝杀。 他的眼神比出征前更加锐利,也更加疲惫。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深处,沉淀著沙场独有的、看惯生死的冷硬。 但他还没来得及卸甲。 甚至没来得及喝一口热茶。 刚踏入镇岳堂,就看见司空玄双手捧著一封信,面色凝重地站在殿中。 “世子,”司空玄的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江南急信,飞鸽传来,加了三道火漆。” 三道火漆。 那是最高级別的紧急密信。 徐龙象的心微微一沉。 他接过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信封是普通的黄麻纸,但封口处那三道深红色的火漆印章,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印章的纹路他认得。 是徐凤华独有的“凤衔玉”印。 姐姐的信。 徐龙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姐姐很少用飞鸽传书,更极少动用三道火漆。 上一次收到这样的信,还是六年前她出嫁前夕。 “你们都下去。”徐龙象挥了挥手。 殿內的侍卫、僕役躬身退下,只留下司空玄一人。 徐龙象走到烛台旁,借著明亮的火光,用甲冑覆盖的手指,小心地撬开火漆。 信纸很薄,只有一页。 但上面的字跡,徐龙象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姐姐的笔跡。 铁画银鉤,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带著她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徐龙象开始阅读。 然后—— 他的瞳孔,在第一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骤然收缩! 握住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 玄铁打造的手套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信纸的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徐龙象的呼吸,停滯了。 那双刚刚在战场上斩杀无数敌寇、沉稳如山岳的手,此刻竟开始微微颤抖。 烛火跳跃,映在他骤然苍白的脸上,勾勒出僵硬如石雕的轮廓。 他死死盯著信纸上的字。 一遍。 两遍。 三遍。 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句话都明白意思,但组合在一起,却荒谬得像一场最恶毒的噩梦! “不……不可能……” 徐龙象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司空玄,眼中翻涌著极致的震惊、错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这信……真是姐姐送来的?!” 司空玄从未见过徐龙象如此失態。 即便是在战场上被敌军重重围困,即便是在得知父亲徐驍病危时,徐龙象也从未露出过这般神情。 那不只是震惊。 那是……信仰崩塌般的茫然。 “送信的是灰隼,” 司空玄沉声道,声音里也带著凝重,“是小姐六年前从北境带去江南的影卫之一,绝对可靠。信鸽脚环的暗码,也核对无误,確係小姐所发。” 徐龙象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重新低下头,死死盯著手中的信纸。 那薄薄的一页纸,此刻却重若千钧,几乎要將他压垮。 信的內容不长,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 “龙象吾弟: 北境战事凶险,姐在江南,日夜悬心。今闻你已击退北莽,稍慰。 然清雪一人入宫,独木难支。秦牧此子,心思深沉,非易与之辈。姐思虑再三,决意以身入局,赴京为妃。 如此,宫中你我皆有耳目,一明一暗,互为犄角。清雪若有不测,姐可策应;你於北境若有动作,姐亦可內应。 江南之事,姐已安排妥当。赵家、商路、人脉,皆有接手之人,勿忧。 勿念,勿寻,勿回信。 此乃姐深思熟虑之决断,为徐家,为北境,亦为……清雪。 姐,凤华,手书。”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徐龙象的心上! 以身入局? 赴京为妃?! 姐姐……要进宫?! 去做秦牧的妃子?! 那个夺走了清雪、羞辱了他、將徐家尊严踩在脚下的昏君?! “轰——!!!” 徐龙象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嗡鸣一片! 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黑视。 他踉蹌后退一步,战靴踩在墨玉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玄黑战甲的甲片相互碰撞,发出“哗啦”的轻响,在死寂的殿堂中格外刺耳。 “世子!”司空玄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搀扶。 徐龙象猛地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他死死咬著牙,牙齦渗出腥甜的铁锈味。 额头上青筋暴起,一根根,如同扭曲的蚯蚓,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神深处翻涌著惊涛骇浪。 震惊、愤怒、不解、屈辱、痛苦……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他彻底撕裂! “为什么……” 徐龙象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肺里硬抠出来的: “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猛地抬头,看向司空玄,眼中充满了血丝和疯狂的质问: “司空先生!你告诉我!姐姐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明明知道……明明知道秦牧是什么样的人!明明知道进宫意味著什么!她为什么要……要牺牲自己?!” 司空玄看著徐龙象几乎崩溃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哀。 他跟隨徐家三十年,看著徐龙象从襁褓中的婴儿成长为威震北境的“小北境王”,看著他经歷无数次生死廝杀,看著他谋划惊天大业…… 但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態。 即便是得知姜清雪被秦牧夺走时,徐龙象的愤怒也是冰冷的、克制的,带著毁灭一切的杀意。 可现在…… 他的愤怒里,更多的是痛苦,是难以置信,是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叛”般的绝望。 “世子,”司空玄的声音沉重,“小姐她……或许有她的考量。” “考量?!” 徐龙象猛地將手中的信纸狠狠摔在地上! 薄薄的黄麻纸在墨玉砖面上滑出数尺,边缘因为被他过度用力捏握而皱成一团。 “什么考量?!需要她牺牲自己,去给那个狗皇帝做妃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吼,在空旷的殿堂中迴荡: “她是徐凤华!是徐家长女!是我的姐姐!她应该站在更高的地方,看更远的风景!而不是……而不是被锁在那个骯脏的深宫里,去討好那个昏君!!” 徐龙象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紫檀木柱子上! “轰——!!!” 一人合抱粗的柱子剧烈震颤! 柱身上雕刻的盘龙纹路,以他的拳头为中心,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木屑簌簌落下,混合著他拳甲上未乾的血渍,洒落一地。 这一拳,他没有动用真气,纯粹是肉体的力量。 但天象境强者的肉身力量,足以开碑裂石! “世子!息怒!”司空玄急声道。 徐龙象却仿佛没听见。 他一拳又一拳,狠狠砸在柱子上! “轰!轰!轰!” 沉闷的巨响如同战鼓,在镇岳堂中迴荡。 每一拳都倾注了他所有的愤怒、痛苦和不甘。 柱子上的裂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深。 碎木飞溅,划破了他手背的皮肤,鲜血渗出,染红了玄铁拳甲,又滴落在墨玉砖上,晕开一小片暗红的痕跡。 可他浑然不觉。 疼痛? 心里的痛,比这强烈千倍!万倍! 清雪被夺,他愤怒,他痛苦,但他还能忍。 因为他知道,清雪是为了大业牺牲。 那是必要的代价。 可姐姐…… 姐姐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明明可以继续在江南,执掌商路,为他输送物资,谋划大局。 她明明可以远离那个漩涡,安安稳稳地做她的赵家少夫人。 她为什么要……主动跳进去?! “啊——!!!” 徐龙象终於彻底失控,发出一声如同困兽濒死般的嘶吼! 他不再砸柱子,而是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身旁那张沉重的紫檀木长案! 第109章 「可是那是我姐啊!!!」 “轰隆——!!!” 长案翻滚著砸在地上,上面摆放的笔墨纸砚、军报地图,全部散落一地。 砚台碎裂,墨汁泼溅,在光洁的墨玉砖上染开一大片狰狞的黑色。 徐龙象站在一片狼藉中,胸膛剧烈起伏,喘著粗气。 玄黑战甲上沾满了木屑、灰尘和墨渍,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 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那封皱巴巴的信,眼神疯狂而痛苦: “姐……你何必……何必要献出自己……”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哽咽: “我已经失去了清雪……我不能再……失去你啊……”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威震北境的镇北王世子,不是那个谋划天下的梟雄。 他只是一个弟弟。 一个眼睁睁看著姐姐跳入火坑,却无能为力的弟弟。 司空玄站在一旁,看著徐龙象这副模样,心中嘆息。 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那封被揉皱的信,小心地抚平褶皱。 信纸上的字跡依旧清晰,每一个字都透著徐凤华独有的决绝。 “世子,” 司空玄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小姐她……或许正是为了你,才做出这个决定。” 徐龙象猛地抬头:“为了我?” “是。”司空玄点头, “小姐在信中说,清雪一人入宫,独木难支。她担心姜姑娘在宫中孤立无援,担心她应付不了秦牧,担心她……无法完成传递消息的使命。” 他顿了顿,看著徐龙象的眼睛: “所以小姐决定亲自入宫。一明一暗,互为犄角。有她在宫中照应,姜姑娘的压力会小很多,传递消息也会更加稳妥。而且……” 司空玄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小姐若能在宫中站稳脚跟,获得秦牧的信任,那她能接触到的机密,能发挥的作用,將远超姜姑娘。这对於我们的大业……將是天大的助力。” 徐龙象听著,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痛苦。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姐姐的选择,从理智上看,是最优解。 宫中多一个自己人,而且是姐姐这样精明强干、谋略过人的自己人,对於未来的计划,有著难以估量的价值。 可是…… “可是那是我姐啊!” 徐龙象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丝无力: “司空先生,那是我亲姐姐!我怎么能……怎么能让她去做这种事?!” 他想起小时候。 北境的冬天很冷,雪下得很大。 他练剑时不小心划伤了手,血流不止。 是姐姐冒著大雪,跑到军医营找来金疮药,亲手为他包扎。她的手指很凉,动作却很轻柔。 “龙象,疼吗?”她当时问。 他摇摇头,笑著说:“不疼。我是男子汉,这点伤算什么。” 姐姐却红了眼眶:“傻孩子,男子汉也会疼的。” 那时候的姐姐,温柔,坚韧,像北境的雪一样纯净。 可后来…… 父亲將她嫁入江南赵家。 出嫁那日,北境风雪漫天。 姐姐一身大红嫁衣,站在镇岳堂前,回望北方。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 只是平静地说:“今日我嫁,非为徐家,乃为北境。父亲、弟弟,你们莫要忘了。” 那一刻,徐龙象忽然觉得,姐姐变了。 她眼中的温柔渐渐被坚冰覆盖,她的笑容越来越少,她的脊背挺得越来越直。 他知道,姐姐在江南过得並不快乐。 赵文轩是个废物,赵家是个牢笼。 可姐姐从未抱怨过。 她只是默默经营著赵家的生意,默默为北境输送物资,默默……为他铺路。 而现在…… 她连自己都要献出去了。 为了他,为了徐家,为了所谓的大业。 “世子,” 司空玄的声音將徐龙象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小姐既然已经做出决定,以她的性子,便绝不会更改。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愤怒,不是痛苦,而是……如何利用好小姐为我们创造的这个机会。” 徐龙象缓缓闭上眼睛。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 眼中的血丝依旧密布,但那种疯狂和痛苦,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决绝。 他缓缓挺直脊背。 玄黑战甲上的灰尘和墨渍,此刻仿佛成了某种勋章。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封被抚平的信,重新展开。 烛光下,姐姐的字跡依旧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刻在他心上。 “司空先生,” 徐龙象开口,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却更加冰冷, “姐姐在江南的人手和商路,接手之人可靠吗?” 司空玄立刻道:“小姐信中说皆有接手之人,以小姐行事之周密,定已安排妥当。老臣会立刻派人前往江南,暗中接应,確保万无一失。” 徐龙象点点头,目光落在信纸最后那句“勿念,勿寻,勿回信”上。 勿念? 怎么可能勿念。 勿寻? 他恨不得现在就飞往江南,把姐姐从那个火坑里拉出来。 勿回信? 他有一千个问题想问,一万句话想说。 可是…… 他知道,姐姐说的是对的。 这个时候,任何联繫都可能暴露,都可能给她带来危险。 “传令下去,” 徐龙象缓缓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 “江南所有暗线,进入静默状態。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与赵家、与姐姐有任何联繫。” “是。”司空玄躬身。 徐龙象又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 “另外,加快我们在皇城的布局。姐姐入宫后……我要知道她在宫里的一举一动。若有任何危险,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她周全。”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是属於“小北境王”的杀意。 司空玄心中一凛:“老臣明白。” 徐龙象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信,然后將信纸仔细折好,放入怀中,贴在最靠近心臟的位置。 那里,还放著另一封信。 姜清雪从山洞中交给他的那封。 两封信。 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 如今,都在那个该死的深宫里。 都在那个该死的昏君身边。 徐龙象缓缓抬起头,望向南方。 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穿透了千里山河,落在了那座繁华而危险的皇城。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明明灭灭。 “秦牧……” 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你夺走了清雪……现在,又要夺走我姐姐……” “很好。” 徐龙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那就看看……最后是谁,夺走谁的一切。” 他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玄黑战甲的甲片隨著他的步伐鏗鏘作响,在寂静的殿堂中迴荡,如同战鼓重擂。 背影挺拔如枪,杀意凛然如刀。 司空玄看著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担忧,有欣慰,还有一丝……深深的悲哀。 这盘棋,越来越大了。 代价,也越来越重了。 而执棋者,已无法回头。 第110章 吾皇万岁! 三日后,黄昏。 听雨山庄,红袖阁。 徐凤华站在宽大的紫檀木梳妆檯前,窗外残阳如血,將最后一片金红的光晕涂抹在她素白的面容上。 两名年轻侍女,正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服侍她更衣。 这身宫装华丽至极,紧紧包裹住她纤细却挺直的身体,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华丽枷锁。 很快,妆成。 徐凤华缓缓站起身。 宫装的重量让她需要微微调整呼吸才能站稳。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陌生而华丽的华妃形象,然后转过身,步履沉稳地朝门外走去。 走出赵府大门。 赵府那两扇平日里总是紧闭,彰显富贵与威严的朱红大门,此刻洞开著。 门外的长街上,早已被闻讯赶来的苏州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三日时间,足够这桩堪称“惊天奇闻”的消息,通过各种或明或暗的渠道,传遍苏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皇帝南巡,驾临赵府,强纳已为人妇六年的徐氏长女为妃! 这消息像一滴冷水掉进滚油,瞬间炸开了锅。 伦理、纲常、皇家顏面、徐家与赵家的反应…… 每一个点都足以让市井小民津津乐道上十天半个月。 此刻,亲眼目睹“女主角”即將被接走,人群中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嗡嗡作响。 虽因畏惧皇权不敢高声,却依旧清晰地传入徐凤华耳中。 “看,出来了!真是徐家大小姐……” “嘖嘖,这身衣裳……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什么凤凰!造孽啊……听说赵公子当场就嚇晕了,赵老太爷磕头磕得满头血都没用!”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那可是皇上!” “徐家不是镇守北境吗?怎么就……唉,红顏祸水啊。” “我看未必是祸水,怕是……身不由己吧。你们没见赵家这几天,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可怜赵公子了,这顶帽子……” “快看那边,赵公子也出来了!” 徐凤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黑压压的人群。 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眼神,像无数细小的刀子,一寸寸剜过她的皮肤。 不过她没有试图掩盖脸上那抹复杂的情绪。 相反,她任由那种深深抗拒、无奈屈从、以及一丝被当眾围观的难堪与苍白的异样,清晰地浮现在脸上。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维持著世家女与未来妃嬪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骄傲。 但紧抿的唇线、微微颤抖的睫毛,以及泛红的眼眶,都將一种“被迫”的姿態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不需要说话,这副模样已是对外界猜测最有力的回应。 看,我並非自愿。 我是被这滔天权势,被这不可违逆的皇命,逼到了这一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路的尽头,站著她的“前夫君”,赵文轩。 不过三日,赵文轩仿佛老了十岁。 他穿著一身素色长衫,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原本尚算清秀的脸上写满了麻木与颓败。 他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那里,望著盛装而来的徐凤华,眼眶通红,蓄满了泪水。 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像个迷失在暴风雨中的孩童,无助又可怜。 徐凤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超过一瞬。 仿佛这个与她做了六年名义夫妻的男人,只是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就在她即將完全走出人群聚焦的中心时,赵明诚快步从门內追了出来。 此刻的赵明诚,与三日前在厅中磕头哀求的老者判若两人。 他换上了一身相对体面的深色绸衫,脸上堆砌著一种諂媚的恭敬笑容。 然后对著徐凤华,深深作揖,声音洪亮: “恭送……华妃娘娘!愿娘娘……入宫后,福泽绵长!” 做足了表面功夫。 然而,就在他躬身靠近徐凤华,借著行礼的机会。 那堆满笑容的脸瞬间扭曲,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语气带著淬了毒的恨意: “祸星!丧门星!你为你徐家招灾还不够,如今要害我赵家满门蒙受这奇耻大辱,永世抬不起头!我赵家祖宗基业,都要毁在你手里了!” 徐凤华脚步未停,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她的眼神掠过一丝黯然之色。 灾星?祸水? 或许吧。 从她出生在徐家,从她被迫嫁入赵家,从她不甘平庸暗中执掌权柄的那一刻起,或许就註定了她这一生无法安稳。 也好。 她在心中无声低语。 既然都被骂作祸水了,那这祸水,不妨就搅得更浑一些。 就在这时—— 长街尽头,传来整齐划一,沉重而富有韵律的步伐声,以及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轆轆声响。 “来了!接人的仪仗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隨即又迅速被一种更大的敬畏压制下去,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包括刚刚还咬牙切齿的赵明诚,都瞬间换上了最为恭顺的表情,齐刷刷地朝著声音来处望去。 然后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一般,纷纷跪倒在地,额头触地,不敢仰视。 徐凤华也停下脚步,依照礼制,缓缓地、姿態標准地跪在了府门前的石阶下。 深紫色的宫裙铺散开来,像一朵骤然被按入尘埃的紫罗兰。 映入眼帘的,是一支规模远超寻常妃嬪接引的豪华车队与护卫队伍。 率先开道的是两百名全身玄甲的精锐士兵。 他们手持长戟,步伐鏗鏘,行动间甲叶摩擦发出肃杀的金属低鸣。 沉默而强大的气场瞬间驱散了街市所有的嘈杂,只余下令人窒息的威压。 禁军之后,是八名骑著纯白骏马、身著锦袍的礼官。 再往后,便是车队的主体。 最前方是一辆由六匹毫无杂色的雪白骏马拉动的明黄色鎏金御輦。 御輦极大,如同移动的小型宫殿,车身上雕刻著九龙戏珠的图案,栩栩如生,在夕阳余暉下反射著耀眼的金芒,车窗垂著明黄色的縐纱,让人看不清內里。 这显然是帝王规格的仪仗,此刻却用来迎接一位妃嬪,其中的深意与彰显的恩宠,令人心惊。 御輦之后,跟著四辆稍小但同样精致华贵的朱轮华盖车,这是为隨行宫女、嬤嬤以及携带物品准备的。 而在车队两侧及后方,还有黑压压一片,至少一千八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护卫。 这总数超过两千人的队伍,將整条长街塞得满满当当,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沉默中透著无与伦比的威慑力。 这不是接妃,这更像是一场武装押送,一次权力的盛大巡游,向所有人宣告。 皇权在此,顺之者昌,逆之者……没有逆之者。 “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11章 还要办婚宴!?还要邀请徐龙象参加? 在礼官的高声喝令下。 跪了满街的苏州百姓,以及赵府门前以赵明诚为首的所有人,用尽力气,朝著御輦的方向,山呼万岁。 声音匯成洪流,在暮色渐合的苏州城上空迴荡,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徐凤华伏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粗糙的石板。 震耳欲聋的万岁声中,她只能看到眼前一小片地面和远处那些森严的靴履与车轮。 鎏金御輦缓缓驶近,最终在她前方不远处停下。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从明黄色的縐纱车窗后微微探出,隨意地挥了挥。 身旁那名一直监督的嬤嬤立刻上前,低声道:“华妃娘娘,请上车吧。陛下在等著呢。” 徐凤华缓缓直起身。 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起身迈步,走向那辆鎏金御輦之中。 车帘落下,隔绝了內外。 “起驾——回宫——!” 悠长的通传声再次响起。 庞大的皇家仪仗缓缓启动,如同一条甦醒的金色巨龙。 在两千铁甲的护卫下,碾过苏州城的青石长街,朝著北方,朝著那座天下权力中心的皇城,迤邐而去。 留下满地依旧跪伏不敢起的百姓。 留下瘫软在地、老泪纵横的赵明诚。 留下失魂落魄、终於敢让泪水潸然而下的赵文轩。 而车厢內的徐凤华,背脊挺直地坐著,任由车身微微摇晃。 车厢內铺著厚实的波斯地毯,四壁镶嵌著温润的象牙板,角落的鎏金香炉里升起裊裊龙涎香。 秦牧斜倚在铺著明黄锦缎的软榻上,月白广袖长袍在车內柔和的夜明珠光下泛著淡淡光华。 他一手支颐,目光慵懒地落在对面的徐凤华身上,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徐凤华端坐在铺著紫绒垫的座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车厢微微摇晃,窗外夜色渐深。 车队已驶出苏州城,行进在官道上。 两千铁甲护卫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滚动声匯成一股低沉而规律的声响,透过车厢厚重的壁板隱约传来。 “爱妃,” 秦牧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著一丝玩味的关切, “从上车到现在,你一句话都没说。怎么,好像有心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徐凤华脸上细细打量,仿佛在欣赏一件新得的艺术品: “不妨说给朕听一听?” 徐凤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这狗皇帝还真好意思问这话? 我能有什么心事?我的心事还不都是你带来的?! 徐凤华压住吐槽的衝动,强迫自己抬起眼帘,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带著恰到好处的忐忑: “臣妾……没有什么心事。只是在想,皇宫里的生活……该是怎样的光景?” 秦牧闻言,轻笑出声。 “爱妃不必担心,” 秦牧身体微微前倾,伸手从案几上拈起一颗冰镇过的葡萄,动作优雅地送入口中, “皇宫……自然不会让爱妃失望。”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里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琼楼玉宇,雕樑画栋,奇珍异宝,应有尽有。爱妃喜欢什么,朕便给你什么。想赏花,御花园里四季花开不败,想观景,太液池畔烟波浩渺,想听曲,教坊司里有天下最好的乐师……” 他每说一句,徐凤华的心就沉一分。 这哪里是介绍皇宫? 这分明是在告诉她: 从今往后,你便是笼中鸟,池中鱼。 锦衣玉食,荣华富贵,都不过是更加精致的囚笼。 徐凤华微微嘆了口气:“可是朝堂上的那些大臣们……” 秦牧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徐凤华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戏謔: “爱妃是在担心,他们会如何议论此事?又该怎么堵住他们的口?” 徐凤华抿了抿唇,强迫自己维持著脸上那副温婉而略带忧虑的神情: “陛下圣明……此事,確实关係重大。臣妾虽已……虽已做了选择,但朝野上下,悠悠眾口,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 秦牧看著她这副模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这好办啊!” “朕……不上朝不就是了?” 徐凤华:“......” 她的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不上朝? 这、这简直…… 荒谬!荒唐! 荒淫无道到了极点! 徐凤华在心中疯狂吐槽。 她原以为秦牧至少会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朕自有安排”、“爱妃不必担忧”之类的託词。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的皇帝,这个坐拥万里江山的君主。 竟然会用如此轻佻、如此不负责任,如此……昏庸到了极致的方式来回答这个问题! 不上朝? 那国家大事怎么办?边疆战事怎么办?百姓疾苦怎么办? 难道就任由那些老臣在朝堂上爭吵不休?任由政令废弛?任由这个庞大的帝国在昏君的统治下一点点腐烂? 这一刻,徐凤华心中最后一丝侥倖彻底破灭。 她无比確定—— 眼前这个人,这个看似慵懒隨意的年轻帝王,骨子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昏君! 一个將国家大事视同儿戏,將个人私慾凌驾於江山社稷之上的暴君! 推翻他。 必须要推翻他! 不仅仅是为了徐家,为了弟弟的大业,更是为了……这个国家。 让龙象登基,才是对大秦最好的救赎。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她心中疯狂燃烧,几乎要衝破胸膛喷薄而出! 但她死死压住了。 脸上甚至挤出一丝更加温婉,却难掩苦涩的笑容: “陛下……说笑了。朝政大事,岂能儿戏?” 秦牧似乎没察觉到她语气中那丝几乎无法掩饰的讥讽,依旧笑得轻鬆: “朕没开玩笑。那些老臣整天在朝堂上吵来吵去,烦都烦死了。朕不上朝,耳根子清净,他们爱怎么吵怎么吵去。”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而只是“今天不想吃饭”一样寻常的决定。 徐凤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陛下……”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此事关係重大,臣妾虽然……虽然已经做了选择,但仍需……给臣妾的弟弟,徐龙象,说一声。” 她抬起眼,目光终於第一次真正与秦牧对视。 秦牧静静看著她,看了很久。 车厢內一时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轆轆声,和夜明珠光晕流转时极细微的嗡鸣。 许久,秦牧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放心,当然会通知的。” 他顿了顿,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玩味的弧度: “到时朕还要给你摆一场盛大的婚宴。普天同庆,宴请百官……一定会邀请你弟弟过来的。” “婚、婚宴?!” 徐凤华瞳孔骤缩!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秦牧,声音微微发颤: “陛下……还要办婚宴?!”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从座位上站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 强纳臣妻已是惊世骇俗,遗臭万年。 若是再大张旗鼓地办婚宴,宴请百官,普天同庆…… 那岂不是要將这桩丑闻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是如何不顾礼法、不顾人伦、不顾顏面,强夺了一个有夫之妇?! 他难道还嫌自己丟的脸不够吗?! 难道还嫌自己挨的骂不够多吗?! 荒谬! 实在是太荒谬了! 而且秦牧还要邀请他弟弟徐龙象来参加!? 这就更荒谬了! 徐凤华都不敢想像,在他的婚宴上,如果徐龙象真的来了,会是一个怎样的心情和场景! 那一定是一场灾难! 徐凤华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那身华丽的深紫色宫装隨著她的动作微微颤动,领口处的金线凤凰仿佛要振翅飞出。 “陛下……” 她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却依旧带著无法掩饰的抗拒: “婚礼……就不必了吧?” 秦牧眉头一挑,脸上那抹慵懒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坐直身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徐凤华脸上,声音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爱妃这是什么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別的爱妃有的,你也必须要有。”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霸道。 仿佛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宣布一项不容更改的决定。 徐凤华心头一颤。 她咬了咬唇,那本就淡红的唇色被咬得泛白,留下深深的齿印。 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哽咽。 “陛下……” 她缓缓跪了下来。 深紫色的宫装裙摆在地毯上铺开,如同骤然凋零的紫罗兰。 额头触地,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臣妾……乃是不洁之人,残花败柳之身,实在……实在经不起如此大礼。” 她抬起头,眼中已盈满了泪水,在夜明珠光下闪烁著破碎的光泽: “请陛下……收回圣意吧。”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將一个因“失节”而自惭形秽,因“不配”而惶恐不安的女子心境,演绎得淋漓尽致。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连徐凤华自己都几乎要被这份“表演”打动。 秦牧静静看著她,许久没有说话。 车厢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徐凤华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和车外护卫队伍行进的声响。 许久,秦牧才缓缓开口。 声音很冷。 比车窗外的夜风更冷。 “朕,已经说过了。” “说出去的话,断然没有收回的意思。”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俯视著跪在地上的徐凤华: “爱妃这是想干什么?违抗圣旨吗?”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很重。 重得像是一把把冰锥,狠狠砸在徐凤华心上。 徐凤华悽惨一笑。 “臣妾……不敢。” 她声音颤抖,眼泪终於滑落,顺著苍白的脸颊滚下,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只是……臣妾实在承受不起。更不想让这桩……本就不该存在的婚礼,成为天下人的笑话,成为史书上……陛下唯一的污点。” 她说得淒婉,却字字诛心。 每一个字都在提醒秦牧: 这是一场荒唐的闹剧,这是一桩註定要遗臭万年的丑闻。 你在自取其辱。 你在毁掉自己的名声。 你在……成为千古笑柄。 秦牧的脸色,终於彻底沉了下来。 那双总是带著慵懒笑意的眼眸,此刻如同寒潭深水,冰冷,幽深,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威压,却让车厢內的温度骤降! 徐凤华甚至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了白雾! 墙壁上,地毯上,甚至案几上那盘冰镇葡萄的表面,都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不是错觉! 是真正的、源自天地之威的寒意! 徐凤华瞳孔骤缩,心臟狂跳! 她终於切身体会到了秦牧的恐怖! 这绝不是传闻中那个武道废材的昏君! “好,很好。” 秦牧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爱妃真是……处处为朕著想。” 他站起身,月白长袍无风自动,银线云纹在光影中流转,仿佛活了过来。 他走到徐凤华面前,俯身,伸手托起她的下巴。 动作很轻,很温柔。 可徐凤华却感觉,那只手冰冷得像千年寒冰。 “既然爱妃如此在意朕的名声……” 秦牧的目光如实质般刺入她眼中,一字一顿: “那这场婚宴,就更要办了。” 徐凤华浑身一僵! “不仅要办,”秦牧继续道,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还要办得轰轰烈烈,办得天下皆知。” 他鬆开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朕倒要看看,谁敢说这是笑话?谁敢说这是污点?”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嘲讽的弧度: “朕是皇帝。朕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礼法,都是规矩。” “这场婚宴,朕办定了。” “你,徐凤华,从今往后,就是朕的华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秦牧转身,走回软榻坐下,重新恢復了那副慵懒的姿態: “包括你,包括徐龙象,包括……这天下所有人。” 他端起案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啜一口,才缓缓道: “爱妃,起来吧。地上凉。” 徐凤华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低著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许久,她才缓缓直起身。 “臣妾……明白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 “一切……但凭陛下做主。” 说罢,她缓缓站起身。 深紫色宫装隨著她的动作垂下,裙摆在地毯上拖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走到车厢另一侧的座椅上坐下,重新挺直脊背,双手交叠置於膝上。 姿態端庄,面容平静。 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抗爭”,从未发生过。 秦牧静静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第112章 什么!?在马车上? 车厢內的气氛,在徐凤华那句“臣妾明白了”之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滯。 夜明珠柔和的光晕流转著,將秦牧慵懒倚在软榻上的身影,与徐凤华端坐如雕塑般的身影都蒙上了一层朦朧的光泽。 车轮碾过官道的规律声响,车外甲冑摩擦的细微金属声,仿佛成了这密闭空间里唯一的活物。 秦牧的目光在徐凤华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张精致的容顏,此刻像覆上了一层薄冰,所有的情绪都被冰封其下,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顺从。 他忽然笑了笑。 “既然爱妃同意了,” 秦牧缓缓开口,声音在车厢內迴荡,打破了寂静,“那我们……也该办点正事了。” 徐凤华端坐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她缓缓抬起眼帘,看向秦牧的眼神中带著一丝疑惑。 “正事?陛下是指???” 她心中其实已隱约猜到了什么,但那猜测太过荒谬,太过不堪,让她本能地不愿去细想。 更不愿相信秦牧会在这行进中的马车上?? 秦牧看著她眼中那抹强自压抑的慌乱,笑意更深。 他坐直了身体,月白广袖隨著动作滑落,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拿起了案几上那只空了的青玉酒杯,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杯沿。 “帝王与妃子之间,除了朝政家事,” 秦牧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蛊惑般的磁,,“还能有什么正事?” “轰————!” 徐凤华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 儘管早有猜测,但当秦牧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地说出这句话时。 一股强烈的羞辱感混合著难以置信的愤怒,还是如同岩浆般瞬间衝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在这里?! 在这个行进中的、並非完全私密的马车里?! 车外就是两千名全副武装的护卫和隨行人员! 哪怕这御輦隔音再好,哪怕他们不敢窥探??可这依旧是光天化日的仪仗队伍之中!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徐凤华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那身深紫色,象徵著妃嬪身份的华丽宫装。 此刻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紧紧裹缠著她,让她感到窒息般的灼热和束缚。 她死死咬住牙关,才勉强將衝到喉咙的惊呼和怒斥压了回去。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著一丝清明。 徐凤华声音微微发颤,带著一种乞求的微弱: “陛下……此时……此地……恐怕……不合时宜吧?” 她说得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车驾行进,护卫环伺……若……若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 秦牧打断她,语气轻鬆。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徐凤华绷紧的身体曲线,最后定格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 “这御輦之內,便是朕的行宫。”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至於传出去……爱妃以为,外面那些人,敢多听一个字,敢多看一眼吗?” 徐凤华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她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荒淫,更是一种示威,一种驯服。 秦牧要用这种方式,在她入宫的第一天,就彻底击碎她所有的骄傲和抵抗。 將她从里到外,打上属於他的烙印。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 秦牧不再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 月白长袍垂落,在夜明珠光下泛著流水般的光泽。 他走到徐凤华面前,停下脚步。 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將她完全笼罩。 徐凤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混合著一丝属於男性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想向后缩,可椅背挡住了退路。 她想站起来,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秦牧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的轮廓。 动作很轻,如同羽毛划过,却让徐凤华浑身汗毛倒竖,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慄。 那指尖带著微凉的温度,顺著她的下頜线,缓缓滑向脖颈,最后停留在她宫装高耸的领口处。 那里用金线绣著繁复的风穿牡丹图案,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象徵著端庄与禁錮。 “爱妃这身衣裳,” 秦牧低声说,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很美。但……朕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 徐凤华死死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 可她无能为力。 “刺啦————” 一声极其细微,但在寂静车厢內却清晰可闻的布料撕裂声。 秦牧的手指並未用力撕扯,只是精准地挑开了领口侧方一枚隱蔽的玉扣。 然后,是第二枚,第三枚?? 他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著一种欣赏般的耐心,仿佛在拆解一件精心包装的礼物。 徐凤华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屈辱感如同毒藤,缠绕住她的心臟,越收越紧,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她想尖叫,想推开他,想不顾一切地逃离这辆马车?? 可理智如同最冷酷的锁链,死死捆缚著她。 她不能。 为了弟弟,为了徐家,为了那些尚未完成的谋划,她必须忍受。 必须??活下去。 秦牧的手指终於停了下来。 领口被他挑开了一个不小的缝隙,露出下方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秦牧的目光在那片裸露的肌肤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晦暗的光芒。 然后,他缓缓俯身。 “陛下!”徐凤华终於忍不住,低呼出声。 声音嘶哑破碎,带著无法掩饰的惊恐和哀求。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已盈满了水光。 那眼神不再是偽装,而是真实的,被逼到绝境的恐惧。 “求您??不要在这里??” 她语无伦次,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臣妾??臣妾尚未沐浴更衣,一身风尘??实在??实在不堪侍奉陛下……等……等到了宫中,臣妾一定……一定好好??” “等不及了。” 秦牧再次打断她。 他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无法挣脱。 “朕现在,就想看看??”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掠过她因惊恐而微微泛红的眼眶,掠过她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最终落在那片被他挑开的领口处。 “??朕的华妃,到底有多美。”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臂用力,將她从座椅上拉了起来! 徐凤华低呼一声,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怀中。 温热的胸膛,坚实的臂膀,混合著龙涎香气的男性气息瞬间將她包围。 那是一种全然陌生、充满侵略性的接触,让她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著抗拒! “放开我??”她开始真正地挣扎,用尽力气想要推开他。 可她的力量在秦牧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秦牧轻易地制住了她的双手,將她牢牢禁錮在怀中。 他的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后背,隔著厚重的宫装衣料,缓缓下滑。 “別动。” 他在她耳边低声命令,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她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阵更剧烈的战慄。 “外面的人,可都听著呢。” 这句话如同最恶毒的咒语,瞬间抽乾了徐凤华所有的力气。 她停止了挣扎,身体彻底僵住,任由秦牧將她打横抱起。 第114章 理解曹丞相,成为曹丞相,超越曹丞相! 天旋地转后。 徐凤华被放在了柔软的,铺著明黄锦缎的软榻上。 秦牧俯身下来,月白长袍的衣摆垂落,將她完全覆盖。 夜明珠的光被他的身影挡住,眼前一片昏暗。 徐凤华死死闭上眼,將脸转向一侧。 泪水,终於控制不住地涌出,顺著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鬢髮,消失不见。 她能感觉到秦牧的手在她身上游走,能感觉到衣带被一根根解开,能感觉到那身象徵著妃嬪身份的宫装,正在被缓缓褪去??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在她灵魂上烫下屈辱的印记。 徐凤华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可身体的本能反应却骗不了人。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当秦牧微凉的指尖划过她腰间的肌肤时,她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 当秦牧的吻,带著不容拒绝的强势,落在她颈侧时,她几乎要窒息。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同房过了。 平时一直清心寡欲,忙於修行和打理生意,再加上她和赵家那段婚姻根本就没有感情,所以从大婚那晚之后,几乎从来都没让那姓赵的再碰过。 但此刻…… 徐凤华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本能地回应著。 “睁开眼睛。”秦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沙哑,却带著命令。 徐凤华摇头,將脸埋得更深。 “朕让你,睁开眼睛。”秦牧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同时,他扣住她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强迫她转过头,面对他。 徐凤华被迫睁开眼。 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依旧能看清秦牧近在咫尺的脸。 “看著朕。” 秦牧缓缓道,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敲在她心上: “记住这一刻。” “记住是谁在拥有你。” 徐凤华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句话,比任何酷刑都更让她感到彻骨的寒意和羞辱! ....... 车厢外,车轮依旧轆轆,护卫的脚步声依旧整齐划一。 夜色深沉,仪仗如龙,沉默而威严地行进在返回皇城的官道上。 没有人知道,那辆最尊贵的鎏金御輦內,正在发生著什么。 也没有人敢去探究。 徐凤华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她只知道窗外的光线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周而復始了至少三次! 当一切终於平息时,她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瘫软在凌乱的软榻上。 她闭著眼,泪水无声流淌,浸湿了鬢髮和身下的锦缎。 秦牧已经起身。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自己丝毫未乱的月白长袍,系好衣带,抚平袖口。 除了呼吸略显粗重,髮丝微乱,他看起来与之前並无太大不同。 依旧是那个慵懒矜贵、掌控一切的年轻帝王。 他转身,看向软榻上一动不动的徐凤华。 然后,他弯下腰,拾起那件被撕裂了领口的深紫色宫装,轻轻盖在她身上。 “爱妃累了,好好休息。”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温和。 “距离皇城还有两日路程。” “接下来,爱妃可以好好想想,入宫之后,该如何做好朕的华妃。” 说罢,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回原先的座位,重新倚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 车厢內重归寂静。 只有徐凤华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和车外永不停歇的行进声。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久,她才缓缓睁开眼。 泪水已经流干,眼眶乾涩发痛。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深处却燃烧著冰冷而决绝的火焰。 她缓缓抬起手,抚过身上那件被撕裂的宫装。 徐凤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秦牧??她在心中无声地念著这个名字。 你以为,这样就能彻底摧毁我吗? 你以为,用这种方式夺走我的身体,就能让我屈服,让我认命? 你错了。 大错特错。 你夺走的,只是一具躯壳。 而你点燃的,是我心中永不熄灭的復仇之火。 徐凤华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弟弟徐龙象坚毅的脸,闪过北境辽阔的雪原,闪过江南听雨山庄她经营了六年的棋盘?? 所有的软弱,所有的屈辱,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都被强行压下。 凝结成一块冰冷坚硬的、名为“毁灭”的顽铁。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跪著,也要走完。 直到??將那个將她推入深渊的男人,一起拖入地狱。 ...... 两个小时后。 秦牧缓缓睁开眼。 这一觉他睡得很轻鬆愉快。 他舒展了一下身体,关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舒坦……” 秦牧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 他侧过头,看向车厢另一侧。 徐凤华坐在铺著紫绒垫的座椅上,背脊挺得笔直,深紫色的宫装已被撕裂,此刻只能勉强披在身上,用一只手紧紧攥著衣襟。 领口处撕裂的痕跡延伸至锁骨下方,露出小片雪白肌肤,上面隱约可见几处淡红的指痕。 她的长髮散乱,几缕乌黑髮丝额角。 那张总是冷静自持、威严雍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与空洞。 琥珀色的眼眸半闔著,视线落在车厢角落的阴影里,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值得她一直盯著看。 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秦牧看著徐凤华这副模样,目光在徐凤华身上细细打量。 从散乱的长髮,到苍白的脸颊,到被撕裂的宫装,再到那双紧紧併拢、却依旧在微微颤抖的腿…… 他忽然理解了曹操。 为什么曹操对人妻情有独钟? 为什么他能在宛城之战时,明知张绣隨时可能反叛,却依旧要强占张绣的婶婶邹氏? 以前秦牧不懂。 但现在,他懂了。 那种征服一个本不该属於你的女人,摧毁她所有的骄傲与尊严,將她从神坛上拉下来,强迫她臣服於你…… 那种感觉,比单纯的占有,要刺激得多,要满足得多。 曹操诚不欺我。 理解曹丞相,成为曹丞相,超越曹丞相。 秦牧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缓缓站起身,月白长袍隨著他的动作垂落,银线云纹在夜明珠光下流转,像月光下的溪流。 他走到徐凤华面前,停下脚步。 “爱妃。” 秦牧开口,声音里带著刚睡醒的慵懒: “来,咱们再来温存一下。” 徐凤华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秦牧。 “陛下……”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还……还是回皇宫以后吧……” 她说著,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体。 可车厢就这么大,她能退到哪里去? 身后是冰冷的车厢壁,退无可退。 徐凤华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挤出一丝哀求的笑容: “这里……终究是在路上,车外还有那么多护卫……万一被人听见……” 她说这话时,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 那不是害羞。 是极致的屈辱带来的生理反应。 她真没想到,秦牧竟然这么急不可耐。 明明已经……明明已经做了那种事,明明还没回到皇宫,明明车外还有两千铁甲护卫…… 他竟然还要再来一次? 这个皇帝,这个传闻中昏庸无能、沉迷酒色的年轻帝王…… 他简直比传闻中更荒唐!更禽兽!更……不知廉耻! 徐凤华在心中疯狂咒骂,每一个字都带著淬了毒的恨意。 但同时,內心深处某个角落,又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丝奇异的感觉。 那感觉很奇怪。 像是……自豪? 不,不可能。 她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感到自豪? 可是…… 秦牧对她如此急不可耐,如此不顾场合,如此近乎痴迷的占有欲…… 这岂不是从侧面恰恰说明,她的魅力还是很大的? 她的容貌,她的身段,她身上的气质…… 这些,依旧能吸引这个坐拥三千佳丽的皇帝。 这让她在极致的屈辱中,捕捉到了一丝可以利用的机会。 如果秦牧真的对她如此“痴迷”,那么入宫之后,她或许能更快地获得他的信任,更快地接触到核心机密,更快地…… 为徐家的大业铺路。 想到这里,徐凤华眼中那丝惊恐和抗拒,悄然淡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她本想再推脱几句,然后……就顺著秦牧。 毕竟,反抗已经没有意义。 既然註定要承受,不如主动一些,或许能爭取到更多主动权。 然而—— 秦牧忽然笑了。 “行吧。” “那就算了。” 徐凤华愣住了。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秦牧。 算了? 刚才还那么强势,那么不容拒绝,现在……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 徐凤华不解的看著秦牧走到车厢角落那个紫檀木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然后,他走回徐凤华面前,將那东西递到她面前。 “爱妃不愿意干那个事情,那换上这身衣服总可以吧?” 徐凤华的目光,落在秦牧手中的“衣服”上。 然后,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衣服。 至少,不是她认知中的衣服。 那是一件……极其奇怪的衣物。 整体是深红色的,材质轻薄如蝉翼,在夜明珠光下泛著丝绸般的光泽。 款式极其大胆,领口开得很低,几乎可以想像穿上后会是怎样的效果。 裙摆更是短得惊人,恐怕连大腿都遮不住。 最让徐凤华震惊的是, 这件“衣服”的某些部位,竟然是用近乎透明的薄纱拼接而成。透过那些薄纱,可以清晰地看见內里的衬布。 这根本不是妃嬪该穿的衣服。 这更像是…… 徐凤华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江南青楼里那些舞姬的身影。 那些在舞台上扭动腰肢,穿著暴露,取悦客人的女子。 她们穿的,就是这种衣服。 “陛下……” 徐凤华的声音在颤抖: “这……这是什么衣服?” 秦牧笑了笑,將那件衣服抖开,让徐凤华看得更清楚些: “这是朕特意为爱妃准备的。江南最新的款式,据说……很受欢迎。” 他顿了顿,补充道: “爱妃穿上,一定很好看。” 徐凤华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她死死盯著那件衣服,眼中翻涌著极致的抗拒和屈辱。 让她穿这种衣服? 在这种地方? 这比刚才的占有,更让她感到羞辱。 徐凤华咬了咬牙。 她看著秦牧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忽然意识到,秦牧刚才提出“再来一次”,很可能是为了试探。 而现在,让她换衣服,才是真正的目的。 这狗皇帝! 真是卑鄙无耻! 徐凤华心中暗骂不已!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 “臣妾……” 徐凤华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遵旨。” 秦牧笑了笑。 他將那件衣服放在徐凤华身边的座椅上,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软榻,重新倚靠上去,目光慵懒地看著她。 “爱妃请吧。” 他的语气轻鬆,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场即將开始的表演。 第114章 柳红烟面见离阳女帝 徐凤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著。 她缓缓伸出手,拿起那件衣服。 触感冰凉,丝滑,像蛇的皮肤。 她死死咬著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她开始解身上那件已经被撕裂的宫装。 动作很慢,很僵硬。 每解开一根衣带,她的手指都会停顿一下。 每褪下一件衣物,她的身体都会微微颤抖。 徐凤华闭上眼睛。 她不敢看秦牧的眼睛,不敢看车厢里任何东西。 她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但她的动作依旧僵硬,甚至有些笨拙。 因为她从来没有穿过这种衣服。 领口果然开得很低,低到几乎遮不住什么。 薄如蝉翼的材质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每一寸曲线。 那些透明的薄纱部分,更是將不该暴露的地方,暴露得若隱若现。 徐凤华的手在颤抖。 她强迫自己继续。 穿好上衣,然后是裙子。 裙摆果然很短,只到大腿中部。 走路时,稍微动作大一点,恐怕就会…… 徐凤华不敢想下去。 她快速穿好裙子,然后低头,看向秦牧放在衣服旁边的那样东西。 那是一双…… 袜子? 不,不是袜子。 那是一双黑色的,长及大腿的、薄如蝉翼的丝织物。 材质极其轻薄,轻薄到几乎透明。 在夜明珠光下,可以清晰地看见里面衬著的肤色。 但它又的確像袜子一样,有脚踝,有脚掌,有…… 徐凤华皱紧眉头。 这是什么东西?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说它是袜子,但它太长了,长到几乎要到大腿根部。 而且材质也太薄了,薄到穿了跟没穿一样。 说它不是袜子,但它又的確像袜子一样,有完整的形状,可以套在腿上…… “爱妃怎么不穿了?” 秦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戏謔: “那是朕特意从西域商人那里弄来的好东西,叫丝袜,据说……很受西域贵妇的喜爱。” 丝袜? 徐凤华咀嚼著这个陌生的词。 她拿起那双黑色的丝袜,触感更加冰凉丝滑,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过。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开始往腿上套。 动作依旧僵硬。 丝袜的材质太薄了,太滑了,很难穿上。 徐凤华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將一只脚套进去。然后慢慢往上拉,一直拉到大腿根部。 薄薄的黑色丝织物紧贴在她的腿上,勾勒出修长笔直的线条。 因为材质太薄,几乎透明,所以看起来像是给她的腿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黑色薄雾。 若隱若现。 欲说还休。 徐凤华看著自己的腿,脸颊不受控制地烧红。 这种穿著…… 太羞耻了。 比刚才赤裸著站在秦牧面前,更让她感到羞耻。 因为赤裸至少是坦荡的。 而这种半遮半掩、若隱若现的穿著,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引诱。 她在引诱谁? 引诱这个刚刚强占了她的男人? 徐凤华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继续穿另一只。 终於,两只都穿好了。 徐凤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深红色的轻薄衣裙,黑色的长筒丝袜。 她从未穿过这样的衣服,从未以这样的形象,站在任何人面前。 车厢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秦牧静静地看著她,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扫过。 从散乱的长髮,到苍白的脸颊,到深v领口下若隱若现的弧度,到纤细的腰肢,到短裙下那双被黑色丝袜包裹的、修长笔直的腿……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满意的、近乎讚嘆的语气: “不错。”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下子,就更有人妻的感觉了。” 徐凤华浑身一颤。 人妻。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她在提醒她,她的身份。 一个已经嫁做人妇六年的女人。 一个被皇帝强夺的臣妻。 一个……本该属於別的男人,现在却被强行占有、强行打扮成这样的女人。 徐凤华缓缓闭上眼。 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静静地站著,任由泪水流淌。 像一尊美丽而破碎的瓷娃娃。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离阳皇朝,天启城,皇宫。 时值深夜,万籟俱寂。 但皇宫深处的“凤仪殿”书房內,依旧灯火通明。 这里是离阳女帝赵清雪处理政务的地方,也是她接见心腹臣子、商议机密要事之处。 此刻,书房內只有两人。 赵清雪坐在紫檀木书案后,一袭玄底金凤袍在烛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她未戴帝冠,三千青丝仅用一根白玉凤簪松松綰起,余发如瀑垂落腰际。 烛火映照在她脸上,那张堪称绝世的容顏此刻带著几分疲惫。 但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依旧锐利如刀,闪烁著洞察一切的睿智光芒。 她手中拿著一卷奏摺,正低头翻阅,眉头微蹙。 而书案前三步处,站著一个女子。 一袭红衣,身段婀娜,面容娇艷,正是从北境千里迢迢赶来的柳红烟。 她已在书房中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赵清雪没有叫她坐,也没有开口说话,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只是静静地翻阅奏摺,偶尔提笔批註几句。 书房內一片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赵清雪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柳红烟垂手而立,姿態恭敬,但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就是离阳女帝。 那位以女子之身登基,五年时间肃清八王、彻底收拢兵权,令整个东洲甚至整个神州都为之侧目的传奇女子。 柳红烟来之前,曾无数次想像过赵清雪的模样。 想像她该是怎样的威严,怎样的凌厉,怎样的……不可一世。 但此刻亲眼见到,她才发现,赵清雪与她想像中完全不同。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肌肤如雪,容顏绝美,甚至比她见过的任何女子都要美。 但那种美,不是柔弱的、娇媚的美。 而是一种……冷冽的、锋利的、如同千年寒冰般的美。 尤其是那双深紫色的凤眸。 柳红烟只被那眼眸扫过一眼,就感觉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那眼神太深,太冷,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装,洞悉一切人心。 柳红烟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再与赵清雪对视。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柳红烟几乎要站不住时,赵清雪终於放下了手中的奏摺。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柳红烟身上。 “柳红烟。” 赵清雪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带著一种天然的威仪: “徐龙象派你来的?” 柳红烟心中一凛,连忙躬身: “回陛下,正是。” 她顿了顿,补充道: “世子让民女代他向陛下问安,並带来一份……薄礼。” 说著,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双手奉上。 锦盒是紫檀木所制,雕刻著精致的云纹,盒盖上镶嵌著一颗拇指大小的东珠,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赵清雪没有接,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 “什么礼物?” 柳红烟恭敬道: “是一枚血玉麒麟佩。此玉佩乃北境特有的血玉所雕,佩戴在身上,有温养经脉、助长真气之效。世子说……此物虽不珍贵,但寓意吉祥,愿陛下凤体安康,福泽绵长。” 赵清雪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血玉麒麟佩……” 她重复著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徐龙象倒是有心。” 她顿了顿,终於伸手,接过了锦盒。 打开盒盖。 里面果然躺著一枚玉佩。 通体血红,晶莹剔透,雕成麒麟形状,栩栩如生。 在烛光映照下,玉佩內部仿佛有血液在流动,散发出淡淡的、温润的红光。 確实是一件难得的宝物。 但赵清雪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盒盖,將锦盒隨手放在书案上。 “礼物朕收下了。”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柳红烟身上: “说说吧,徐龙象派你来,所为何事?” 柳红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回陛下,” 柳红烟的声音儘量保持平稳: “世子派民女前来,主要有两件事。” 第115章 结盟成功!三个条件! “第一,北境近日战事吃紧。北莽左贤王拓跋烈亲率二十万铁骑压境,兵锋直指雁门关。世子已亲率五万精锐驰援,但北莽此次来势汹汹,恐非寻常劫掠。” 她顿了顿,观察著赵清雪的表情。 但赵清雪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地听著。 柳红烟继续道: “世子担心,若北莽全力进攻,北境防线恐有失守之虞。所以……想请陛下施以援手。” 赵清雪挑了挑眉: “哦?如何援手?” “世子希望,陛下能在北莽边境陈兵,或佯攻,或施压,牵制北莽东境守军,分散北莽朝廷的注意力。” 柳红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如此,北莽朝廷便无法全力支援北境,世子应对北莽的压力也会小许多。” 赵清雪静静听著,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噠噠”声。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第二件事呢?” 柳红烟心中一紧。 她知道,第一件事只是铺垫,第二件事才是真正的重点。 也是……徐龙象真正的目的。 “第二件事……” 柳红烟咬了咬牙,终於说出口: “世子希望,能与陛下……结盟。” 书房內,气氛陡然一凝。 烛火仿佛都黯淡了几分。 赵清雪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赵清雪缓缓抬起眼,深紫色的凤眸在烛光下流转著莫测的光华。 她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並未加深,反而透出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 “终於想明白了?” 她重复著柳红烟的话,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徐龙象……他当真是现在才想明白?” 柳红烟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依旧保持著恭敬的姿態: “陛下明鑑。世子此前……確实有所犹豫。毕竟徐家世代受大秦皇恩,骤然背弃,恐伤及世子在军中的清誉与人心。但如今……”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沉痛与决绝: “但如今大秦皇帝秦牧的所作所为,已非昏庸二字可以形容,他已经荒淫无道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柳红烟说到这里,眼中適时地燃起两簇愤怒的火焰。 那张娇艷的脸庞因激动而微微泛红,更添几分逼真的感染力: “军中已有怨言!將士们流血戍边,保家卫国,此等君王,如何配得上我北境儿郎的忠诚与热血?!” 她向前微倾身体,仿佛要將胸中积鬱的愤懣尽数倾诉: “世子常说,为將者,当护国安民。可如今,国主不仁,朝纲混乱,百姓困苦。 西凉犯边,北莽压境,朝廷却只知奢靡享乐,对边疆告急的文书视若无睹!世子镇守北境,每每念及麾下將士的牺牲与后方朝廷的昏聵,便痛心疾首!” 柳红烟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望向赵清雪,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陛下,世子並非贪图权位之人。他所求,不过是还这天下一个清明,给边疆浴血的將士们一个交代,给天下黎民一个太平世道! 而纵观九州,能结束这乱世,开创真正太平的明主……” 她停顿了一瞬,然后一字一顿,声音虽轻,却重如千钧: “非陛下莫属。” 书房內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极远处隱约传来的、宫墙巡逻侍卫换岗时兵甲摩擦的细微声响。 赵清雪静静地听著,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平静,听不出喜怒: “柳姑娘口才了得,这番说辞,想必来之前已反覆演练过多次了吧?” 柳红烟心中一震,连忙垂首:“民女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绝无半点虚言!皆是世子心中所想,亦是北境军中许多將士心中所盼!” “发自肺腑?” 赵清雪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恐怕,更多的是『权衡利弊』之后的『肺腑之言』吧。” 她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柳红烟脸上: “徐龙象若真如你所说,一心为公,为何不在秦牧第一次显露昏聵时便振臂一呼?” 柳红烟张了张嘴,想要辩解,赵清雪却抬手制止了她。 “你不必回答。” 赵清雪淡淡道,“朕心中自有答案。徐龙象隱忍至今,无非是此前觉得时机未到,或者……代价太大。”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讥誚的弧度更深了些: “好一个『痛心疾首』,好一个『为將士、为黎民』。柳姑娘,你回去可以告诉徐龙象,这套说辞,用来收买军心、煽动民意或许足够,但在朕面前……” 赵清雪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將她绝美的容顏映照得半明半暗,那双深紫色的凤眸深处,仿佛有冰冷的漩涡在旋转: “就不必再演了。” 柳红烟的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彻底看穿,所有的精心准备、所有的表演,在眼前这位女帝面前都显得如此拙劣可笑。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但她毕竟是徐龙象精心挑选的幕僚,心志坚韧远超常人。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再次抬头时,眼中已恢復了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陛下慧眼如炬,民女佩服。不错,世子確有私心,確有算计。但这天下逐鹿,谁人无私心?谁人不算计?陛下当年登基,肃清八王,难道就全然出於公心,毫无权谋?” 这话大胆至极,几乎是当面质问。 柳红烟说完,心中也是一阵忐忑,紧紧盯著赵清雪的反应。 赵清雪却没有动怒,反而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少了些讥誚,多了几分真实的、带著欣赏意味的玩味。 “有点意思。”她轻轻抚掌,“徐龙象手下,果然有能人。至少,敢在朕面前说真话。” 她重新靠回椅背,姿態恢復了一贯的从容: “你说得对,逐鹿天下,本就是最大的私心与算计。朕不介意徐龙象有私心,也不介意他算计朕。朕只关心,这私心与算计,最终能带来什么,又需要朕付出什么。” 柳红烟心中微微一松,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不再兜圈子,直接道: “世子所求,是一个承诺,也是一场交易。” “说。” “若陛下愿在北莽边境陈兵牵制,助世子稳住北境局势,並在合適的时机,於澜沧江东岸做出渡江佯攻之势,吸引大秦东境守军注意力……” 柳红烟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世子承诺,待时机成熟,必將挥师南下,直取皇城!事成之后,愿与陛下以澜沧江为界,平分中洲!从此两国永为兄弟之邦,互不侵犯,共御外敌!” “平分中洲……”赵清雪缓缓重复这四个字,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中洲富饶,是大秦的根本。 若能得其一半,加上离阳现有的东洲疆土,离阳將一跃成为九州无可爭议的第一强国。 这个诱惑,不可谓不大。 但…… “徐龙象的承诺,值这个价吗?” 赵清雪淡淡问道,“据朕所知,大秦皇帝秦牧身边,似乎隱藏著令人忌惮的力量。青嵐山上,那隔空操控弟子击败天象境厉无痕的手段……徐龙象可有应对之策?” 柳红烟心中再次一凛。女帝的情报果然精准!连青嵐山上的细节都如此清楚! 她沉吟片刻,谨慎答道: “陛下所言极是。秦牧身边確有神秘高手护卫,其实力……恐怕已超越天象境范畴。对此,世子亦有忧虑,正在积极寻找应对之策。 但陛下须知,陆地神仙虽强,却也非万能。他终究是人,要坐那个位置,就要受朝廷规矩、天下人心的制约。世子若能得陛下之助,里应外合,趁其不备,未必没有机会。” 她顿了顿,补充道: “况且,世子手中,也並非没有底牌。北境三十万铁骑,皆是百战精锐。徐家经营北境数十年,底蕴深厚。只要陛下能在关键时刻给予外部压力,分散秦牧的注意力与兵力,世子便有把握一击必杀!” 赵清雪静静听著,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权衡利弊。 书房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那规律的“噠噠”声,敲在柳红烟心上,让她感到一阵阵难熬的压力。 许久,敲击声停了。 赵清雪缓缓开口: “平分中洲……听起来很美。但朕如何能相信,徐龙象事成之后,不会翻脸不认帐?届时他坐拥北境与半个中洲,实力大涨,若反过来对付离阳,朕岂不是养虎为患?” 柳红烟早有准备,立刻道: “陛下所虑,世子亦有所考量。世子愿与陛下签订血誓盟约,以武道之心立誓,並交换重要人质!此外,世子承诺,事成之后,愿將大秦皇室秘藏的《九龙天经》上半部,献於陛下!” “《九龙天经》?”赵清雪瞳孔微微一缩! 这可是传说中的大秦皇室不传之秘,据说直指陆地神仙之上的境界! 数百年来,从未有外人得见! 若能得到上半部,对她的修为將是难以估量的助益! 看到赵清雪的反应,柳红烟心中一定,知道自己拋出的这个筹码击中了要害。她趁热打铁道: “陛下,世子是诚心结盟。北境与离阳,合则两利,分则两害。秦牧此子,看似昏庸,实则心思深沉难测。与其等他羽翼丰满,不如你我联手,先发制人!” 赵清雪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天启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星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夜风穿过窗欞,拂动她玄色袍角与如瀑青丝。 她望著这片属於她的疆土,眼中闪烁著深邃而复杂的光芒。 野心、理智、警惕、权衡……种种情绪在她心中交织。 徐龙象的提议,风险极大。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可能反噬自身。 但收益也同样惊人。 半个中洲,《九龙天经》,以及……彻底剷除大秦这个心腹大患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秦牧最近的举动,確实让她感到了不安。 那个年轻皇帝的行事风格,越来越难以捉摸。 赵清雪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推演著各种可能。 许久,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柳红烟身上。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此刻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 “柳姑娘。” 赵清雪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清晰响起: “回去告诉徐龙象。”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他的提议,朕……答应了。” 柳红烟心中狂喜,几乎要忍不住欢呼出声!但她强行压制住激动,深深躬身: “陛下圣明!世子得陛下之助,必如虎添翼!离阳与北境联手,定能扫清昏聵,还天下太平!” 赵清雪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 “但朕有三个条件。” “陛下请讲!”柳红烟肃然。 第116章 秦牧的新妃叫徐凤华?姜清雪震惊! “第一,”赵清雪竖起一根手指, “北莽牵制之事,朕可以答应。但离阳不会率先渡江进攻大秦。 朕只会在澜沧江东岸陈兵二十万,做出佯攻姿態,具体何时佯攻,如何佯攻,需由朕根据实际情况决定。徐龙象不得干涉。”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 “盟约必须以最严密的方式签订,人质必须是对徐龙象至关重要之人。至於《九龙天经》上半部,需在盟约签订之时,便交由朕查验真偽。” “第三,”赵清雪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正式起事之前,徐龙象必须向朕证明,他有足够的能力撼动大秦,至少……要能除掉秦牧身边那个神秘的陆地神仙强者,或者找到確切的应对之法。 朕不会將离阳的命运,押注在一个连对手底牌都无法摸清的盟友身上。” 柳红烟仔细听著,心中飞快盘算。 这三个条件,前两个都在意料之中,世子应该能够接受。 唯独第三个……证实有能力对付陆地神仙? 这难度太大了。 但她知道,这是女帝的底线。 没有这个保证,结盟便是空中楼阁。 “陛下的条件,民女定当一字不差地带回给世子。” 柳红烟郑重道,“世子定会慎重考虑,儘快给陛下答覆。” 赵清雪点了点头:“很好。朕给你十天时间。十天之后,朕要看到徐龙象明確的答覆,以及……他准备如何证明自己。” “是!”柳红烟躬身应道。 “下去吧。”赵清雪挥了挥手,“会有人带你去驛馆休息。在得到朕的允许之前,不得离开天启城,也不得与外界传递任何消息。” “民女明白。”柳红烟再次行礼,然后缓缓退出了书房。 当她走出凤仪殿,被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与离阳女帝的这番交锋,比她想像中更耗费心神。那位女帝的心思之深、气场之强,简直令人窒息。 但无论如何,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柳红烟望著离阳皇宫巍峨的殿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世子,红烟幸不辱命。 接下来,就看您的了。 …… 书房內,赵清雪独自站在窗前,望著柳红烟在宫女引领下渐渐远去的背影。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陛下,”一个温和醇厚的声音从书架后的阴影中传来,宰相张巨鹿缓步走出,“您真的相信徐龙象?” 赵清雪没有回头,声音平淡:“相信?朕只相信利益,相信实力。” 张巨鹿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徐龙象此人,野心勃勃,隱忍狠辣。与他结盟,无异於与狼共舞。” “狼?”赵清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九州,本就是狼群爭食的猎场。与狼共舞,总好过被羊群拖累。” 她顿了顿,缓缓道:“徐龙象有私心,有算计,这很好。有欲望的人,才容易控制。朕不怕他有野心,只怕他……没有与野心相匹配的实力和头脑。” 张巨鹿沉吟道:“那陛下提出的第三个条件……” “那是试金石。” 赵清雪转过身,烛光映亮她绝美的侧脸,眼神深邃如渊, “朕要看看,徐龙象到底有多少斤两。若他连证明自己能力的方法都找不到,那他也不配与朕结盟。” 张巨鹿缓缓点头:“陛下深谋远虑。只是……大秦皇帝秦牧身边那个陆地神仙,始终是个巨大的变数。” 提到“陆地神仙”,赵清雪的眼神也凝重了几分。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一丝极淡、却仿佛蕴含著无尽玄奥的紫色光晕在指尖流转。 “陆地神仙……”她低声自语,“朕也很好奇,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境界。” 张巨鹿看著赵清雪指尖那抹紫晕,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他知道,陛下修炼的《凤凰涅槃经》已至第八重巔峰,距离那个传说中的境界,也只差最后一步。 但这一步,却是天堑。 “陛下,”张巨鹿低声道,“是否需要老臣加派人手,深入调查秦牧身边那位神秘强者的来歷?” 赵清雪收起掌中紫晕,摇了摇头:“不必打草惊蛇。朕自有安排。” 她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捲未批完的奏摺,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清冷: “传令下去,北境军秘密向澜沧江东岸集结。粮草、军械,暗中准备。但记住,没有朕的旨意,一兵一卒不得擅动。” “是。”张巨鹿躬身领命。 “另外,”赵清雪顿了顿,“让李淳风来见朕。” 张巨鹿心中一动:“陛下是想……” “青嵐山之后,他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赵清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有些地方,有些人,或许需要他亲自去『看一看』。” “老臣明白了。”张巨鹿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书房內,重归寂静。 赵清雪独自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久久未动。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深紫色的凤眸明明灭灭,仿佛有星辰在其中诞生又湮灭。 秦牧,徐龙象…… 还有那些隱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魎。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她,必將是最后的贏家。 因为她是赵清雪。 离阳女帝。 註定要一统九州,结束这数百年乱世的人。 ........ 皇城,朱雀大道。 这条平日可容八驾马车並行的宽阔御道,此刻却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从清晨起,消息就像野火般在皇城每个角落蔓延开来—— 皇帝南巡归来,带回了一位新妃子。 这本不稀奇。 稀奇的是这位新妃子的身份。 “听说了吗?是赵家少夫人!就是那个江南织造赵家的儿媳妇!” “真的假的?那可是嫁了人的!” “千真万確!我表兄在苏州当值,亲眼看见的!那排场,嘖嘖,比迎皇后都不差了!” “天吶……这、这也太……” 百姓们挤在道路两侧,踮著脚尖,伸长脖子,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好奇,有震惊,有不屑,也有掩不住的兴奋。 毕竟,这等皇家秘闻,可不是天天都能撞见的。 禁军早已在街道两侧拉起了警戒线,手持长戟的士兵们面无表情地维持著秩序,但挡不住那一道道探究的目光。 时值午后,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洒在朱红的宫墙和金色的琉璃瓦上,將整座皇城映照得辉煌壮丽。 远远地,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车轮滚动的轆轆声。 “来了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隨即又迅速被更大的敬畏压制下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朝声音来处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百名全身玄甲、手持长戟的禁军精锐。 他们步伐鏗鏘,甲叶摩擦发出肃杀的金属低鸣,沉默而强大的气场瞬间驱散了街市所有的嘈杂。 紧隨其后的是八名骑著纯白骏马的礼官,身著锦袍,神情肃穆。 再往后—— 那辆明黄色的鎏金御輦缓缓驶入人们的视线。 六匹毫无杂色的雪白骏马拉动著这座如同移动宫殿般的御輦,车身上雕刻的九龙戏珠图案在阳光下反射著耀眼的金芒。 车窗垂著明黄色的縐纱,让人看不清內里,却更添神秘与威严。 御輦之后,是四辆稍小但同样精致华贵的朱轮华盖车,以及黑压压一片、总数超过两千人的护卫队伍。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这不是接妃,这更像是一场权力的盛大巡游,向所有人宣告—— 皇权在此,不容置喙。 “恭迎陛下回宫——!” 礼官的高喝声响起。 御道两侧,黑压压跪倒一片。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声震天动地,在朱雀大道上空迴荡,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鎏金御輦缓缓驶过跪拜的人群,朝著皇宫正门。 承天门的方向,迤邐而去。 ....... 毓秀宫。 姜清雪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拿著一卷诗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隱约传来嘈杂的人声,似乎比平日热闹许多。 她放下书卷,微微蹙眉。 这几个月来,她已习惯了深宫的寂静。秦牧从北境回来后,虽偶尔会来她这里,但大多时候,她都是独自一人,看书、练剑、发呆。 像今天这般喧闹,倒是少见。 “秋儿。”她轻声唤道。 侍女秋儿快步走进来,躬身道:“娘娘有何吩咐?” “外面为何如此喧闹?”姜清雪问道,“是有什么庆典吗?” 秋儿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回娘娘,是……是陛下回宫了。” “陛下回宫?”姜清雪一怔,“陛下不是一直在宫中吗?” 她记得秦牧从北境回来后,只匆匆来见过她一面。 “陛下前些日子去了江南,”秋儿解释道,“今日刚回来。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带回了一位新娘娘。” 姜清雪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新娘娘? 又纳妃了? 这倒不奇怪。秦牧本就是好色之人,后宫佳丽三千,多一个少一个,本也寻常。 只是…… 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是怎么回事? 姜清雪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淡淡道:“是何方人士?封了什么位分?” 秋儿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才低声道: “听说是……江南苏州赵家的少夫人,姓徐。陛下封她为华妃,赐居华清宫。” “哐当——” 姜清雪手中的茶盏,毫无预兆地滑落,摔在青砖地面上,碎成数片。 温热的茶水四溅,浸湿了她月白色的裙摆。 但她浑然不觉。 她只是呆呆地坐著,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眼眸,此刻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错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乾涩得厉害,“姓徐?哪个徐?” 秋儿被她的反应嚇了一跳,连忙跪下来收拾碎片,一边低声道: “奴婢也不清楚具体名讳,只听说是……徐凤华。” 徐凤华。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狠狠劈在姜清雪的头顶! 她的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 第117章 真的是徐姐姐!姜清雪崩溃了! 徐凤华…… 徐家长女,徐龙象的胞姐,那个在北境时总是温柔地叫她“清雪妹妹”,会给她带江南点心的女子…… 她怎么会…… 她不是嫁到江南赵家了吗?不是已经为人妇六年了吗? 怎么会…… 入宫? 做秦牧的妃子? 荒谬! 这不可能!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或许是同名同姓? 对,一定是同名同姓! 天下姓徐的女子何其多,叫凤华的也不在少数。 怎么可能是她认识的那个徐凤华? 姜清雪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娘娘!”秋儿惊呼,连忙上前搀扶。 姜清雪推开她的手,声音颤抖:“我要……我要出去看看。” “娘娘,这……”秋儿犹豫道,“外面人多眼杂,而且陛下刚回宫,各处都忙乱著,您这时候出去,恐怕……” “我要去。”姜清雪的语气异常坚定。 她必须亲眼確认。 必须亲眼看看,那个被秦牧带回来的“华妃”,到底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徐凤华。 如果是…… 如果是…… 姜清雪不敢想下去。 她只觉得浑身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如果真的是徐凤华…… 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徐龙象的姐姐,也落入了秦牧手中。 意味著徐家,在北境之外最重要的布局。 江南商路和情报网的核心人物,被秦牧连根拔起。 更意味著…… 徐龙象会如何反应? 那个將姐姐看得比性命还重的男人,那个在北境雪原上对她发誓要保护她一辈子的男人…… 当他知道,自己的姐姐也被秦牧夺走时…… 姜清雪不敢再想下去。 她推开秋儿,快步朝殿外走去。 月白色的裙摆拂过门槛,在秋日的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却与她此刻冰冷慌乱的心境形成鲜明对比。 ........ 承天门外。 庞大的皇家仪仗缓缓停下。 两千铁甲护卫分列两侧,肃立如林,將围观的人群隔在百步之外。 礼官上前,高声通传: “陛下回宫——!” “华妃娘娘入宫——!” 沉重的宫门缓缓洞开。 鎏金御輦的车帘被掀开,秦牧率先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一袭月白广袖长袍,银线云纹在阳光下流转著淡淡光华。 长发未冠,仅用乌木簪松松綰著,姿態慵懒隨意。 但他的出现,却让原本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秦牧的目光淡淡扫过跪了一地的人群,然后转身,朝御輦內伸出手。 一只纤细白皙、涂著蔻丹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 然后,一道深紫色的身影,缓缓从御輦中走出。 当那道身影完全出现在阳光下时,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太美了。 深紫色的宫装华美至极,紧紧包裹著纤细却挺直的身躯,裙摆拖曳在地,绣著金线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长发梳成繁复的飞天髻,插著金凤步摇,两侧各簪一朵新鲜的芍药。 妆容精致,眉如远山,唇若点絳。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清澈,深邃,此刻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任由秦牧牵著她的手,姿態端庄,脊背挺直。 仿佛不是被强夺入宫的臣妻,而是本就该站在这个位置的女主人。 人群中,姜清雪挤在最前面。 当她看清那张脸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真的是她。 徐凤华。 那个在北境听雪轩里,会温柔地教她绣花,会给她讲江南故事的女子。 那个在她出嫁前夜,握著她的手说“清雪,照顾好自己”的女子。 那个……徐龙象最敬重、最爱护的姐姐。 此刻,却穿著妃嬪的宫装,站在秦牧身边。 站在那个夺走她贞洁、摧毁她人生的男人身边。 姜清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她死死咬著嘴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徐姐姐……你为什么要入宫? 是自愿的? 还是……被迫的? 如果是被迫的…… 姜清雪的目光落在秦牧脸上。 那张俊朗含笑的脸,此刻在她眼中,如同恶魔。 是他。 一定是他。 他不仅夺走了她,现在连徐姐姐也不放过。 他要將徐家彻底摧毁。 要將徐龙象在乎的一切,都夺走。 好狠…… 好毒…… 姜清雪的眼中,不受控制地涌上泪水。 但她死死忍住,不让泪水滑落。 不能哭。 不能在这里哭。 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低下头,混在人群中。 她最后看了一眼徐凤华。 徐凤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朝她这边扫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匯。 姜清雪看到,徐凤华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担忧,有安抚? 但很快,那情绪就被平静掩盖。 徐凤华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前方,任由秦牧牵著她的手,朝宫门內走去。 深紫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沉重的宫门后。 宫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內外。 也隔绝了姜清雪最后一丝侥倖。 真的是她。 徐姐姐……真的入宫了。 姜清雪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秋日的阳光温暖明媚,她却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娘娘……娘娘?” 秋儿不知何时挤到了她身边,低声唤道。 姜清雪回过神,看著秋儿担忧的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没事。” “我们回去吧。”秋儿低声道,“这里人多,不宜久留。” 姜清雪点点头,任由秋儿搀扶著,转身朝毓秀宫的方向走去。 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脑海中,反覆迴荡著刚才那一幕—— 徐凤华穿著妃嬪宫装,站在秦牧身边。 平静,端庄,却……陌生得可怕。 那不是她认识的徐姐姐。 她认识的徐姐姐,是会在北境雪原上纵马奔驰,是会在听雪轩里弹琴作画,是会为了弟弟的理想暗中谋划的女子。 而不是现在这个……深宫妃嬪。 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姐姐为什么会入宫? 是秦牧强迫的吗? 还是……徐姐姐另有打算? 无数个问题在姜清雪脑海中盘旋,却找不到答案。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很多事情都將改变。 徐姐姐入宫,意味著宫中將多一个“自己人”。 但也意味著,徐姐姐將面临和她一样的困境,甚至……更危险。 秦牧为什么要纳徐姐姐为妃? 是为了羞辱徐家? 是为了控制徐龙象? 还是……有更深的目的? 姜清雪越想越心惊。 如果真是这样…… 那她和徐姐姐,岂不是都成了秦牧的玩物? 而徐龙象…… 姜清雪不敢想下去。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必须更加小心。 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徐姐姐。 回到毓秀宫,姜清雪独自坐在窗边,望著院中那几株开始落叶的梅树,久久未动。 秋儿为她换了乾净的衣裙,又奉上热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 殿內一片寂静。 只有秋风穿过窗欞的细微声响。 姜清雪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但除此之外,她似乎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 好像是一种轻鬆,甚至是解脱和释然的感觉。 仿佛看到徐姐姐也和她一样后,她心中的包袱点放下了不少。 姜清雪不能明白这种情绪从何而来,但却无法忽视。 她幽幽的嘆了口气。 心情复杂的看向远方,思绪万千。 ........ 第118章 曹渭的臣服,徐家江南情报尽在掌握! 华清宫。 这是后宫中最靠近养心殿的宫殿之一,向来是宠妃的居所。 殿內陈设华丽,雕樑画栋,处处透著皇家的奢靡与威严。 徐凤华站在正殿中央,环视四周。 深紫色的宫装在殿內明亮的宫灯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如同千年寒冰。 两名宫女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她们都是秦牧指派来的,名义上是伺候,实则是监视。 徐凤华心知肚明,但並不在意。 “你们都下去吧。”她淡淡道。 “是。”宫女们躬身退下。 殿內只剩下徐凤华一人。 她缓缓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秋夜的凉风涌入,吹动她鬢边的碎发。 远处,养心殿的方向灯火通明。 秦牧应该在那里。 徐凤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秦牧…… 你以为,將我纳入宫中,就能掌控徐家,掌控江南? 你以为,用这种方式羞辱我,就能摧毁我的意志? 你错了。 大错特错。 你夺走的,只是一具躯壳。 而你点燃的,是我心中永不熄灭的復仇之火。 徐凤华缓缓抬起手,抚过窗欞上精致的雕花。 指尖冰凉。 但眼神,却灼热如焰。 从今天起,她就是华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秦牧的妃子。 但她的心,永远属於徐家,属於北境,属於……那个她发誓要保护一辈子的弟弟。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做好了演到底的准备。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无论……要流多少血。 徐凤华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弟弟徐龙象坚毅的脸,闪过北境辽阔的雪原,闪过江南听雨山庄她经营了六年的棋盘…… 所有的屈辱,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都被强行压下。 秦牧…… 我们,走著瞧。 ........ 养心殿內,烛火通明。 十二盏鎏金宫灯高悬,將整个殿堂映照得如同白昼。 檀香在青铜香炉中裊裊升起,淡雅的香气瀰漫在空气中,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威压。 秦牧斜倚在紫檀木圈椅上,一袭玄色常服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目光平静地落在跪在殿中央的那道青衫身影上。 曹渭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株饱经风霜却不肯折腰的老松。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起来吧。” 秦牧终於开口,声音温和,带著一种慵懒的隨意。 曹渭微微一怔,隨即缓缓起身。 “谢陛下。” “曹先生不必多礼。”秦牧摆了摆手,示意他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坐下说话。” 曹渭迟疑了一瞬,还是依言坐下,但只坐了半边凳子,姿態依旧恭敬。 秦牧看著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先生不必如此拘谨。朕既然答应要护清雪周全,自然不会食言。当年月华国灭,是你拼死护著三个月大的她逃出重围,后又隱姓埋名,暗中守护。这份情义,朕敬佩。” 曹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陛下过誉了。保护公主,是老夫应尽之责。” “应尽之责……”秦牧重复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深意,“那么先生觉得,清雪现在过得如何?” 曹渭沉默了。 他想说“很好”,想说“陛下待她极好”,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清雪在宫中到底过得怎样,不知道她是否快乐,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屈服於命运。 他只知道,她被送进了这天下最危险的深宫,成了皇帝的女人。 而这一切,是他当年拼死保护她时,从未想过的结局。 “陛下,”曹渭缓缓开口,声音乾涩,“老夫……不知。” “不知?”秦牧挑眉,“先生难道不想知道?” “想。”曹渭抬起头,第一次真正与秦牧对视, “老夫做梦都想。但老夫更想知道,陛下打算何时,以何种方式,让清雪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这个问题,他憋在心里很久了。 从秦牧在听雨山庄找到他,从秦牧承诺会护清雪周全,从秦牧带他回皇城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清雪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世。 有权知道她是谁,来自哪里,父母是谁。 但同样,知道这些,也意味著要承受国破家亡的痛苦,要背负血海深仇的重担。 秦牧静静看著他,手指在白玉扳指上轻轻摩挲。 “此事……暂不著急。”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清晰: “清雪现在,对徐家,对徐龙象,仍有执念。她入宫虽是被迫,但心中对徐龙象还有情意在。若此时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徐家是她灭国的仇人,告诉她徐龙象明知她的身份却仍將她送进深宫……” 秦牧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打击,未免太大。朕不想看她崩溃。” 曹渭浑身一震!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秦牧。 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秦牧在关心清雪? 在为她考虑? 在担心她承受不住打击? 这怎么可能? 一个皇帝,一个刚刚强纳了徐凤华为妃、明显是在针对徐家的皇帝,竟然会为一个妃子的感受考虑? 曹渭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是偽装?是试探?还是……另有图谋? “陛下,”曹渭的声音有些颤抖,“您……真的在为清雪考虑?” 秦牧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洞察一切的从容: “先生不信?” 曹渭沉默了。 他信吗? 他不知道。 理智告诉他,帝王心术深不可测,秦牧这番话很可能只是为了安抚他,为了从他口中套出更多关於徐家的情报。 但情感上…… 曹渭看著秦牧那双深邃的眼眸,看著其中那丝真实的复杂情绪,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竟不自觉地鬆了一分。 也许……也许这位皇帝,並非传闻中那般昏庸无情? 也许他对清雪,真有几分真心? 这个念头让曹渭既感到荒谬,又感到一丝莫名的希望。 如果秦牧真的在意清雪,那清雪在宫中的日子,或许不会像他想像中那般水深火热。 “老夫……”曹渭深吸一口气,“谢陛下为清雪考虑。”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但这句话,已经是一种態度的转变。 秦牧显然听懂了,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先生明白就好。”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清雪的身世,她自然要知道,但时机……要选对。要等她真正放下对徐家的执念,等她真正明白,谁才是值得她信任的人。”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曹渭身上: “在那之前,先生不妨先说说,这些年,你为徐家做了多少事?徐家在江南的布局,你知道多少?” 话音落下的瞬间,曹渭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这才是秦牧真正的目的。 用清雪为饵,诱他吐出徐家的秘密。 曹渭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他知道,自己別无选择。 秦牧既然能查到他的身份,能查到清雪的身世,那么对徐家在江南的布局,恐怕也早已掌握七七八八。 此刻问他,不过是想验证情报的真偽,或者……想看看他是否“诚实”。 而“诚实”的筹码,是清雪。 “朕可以带你去看一眼清雪。” 秦牧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远远地看。不让她知道。只看一眼,確认她安好。” 曹渭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老夫……说。” 半炷香后。 曹渭將他知道的关於徐家在江南的布局,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徐凤华如何以赵家少夫人的身份暗中执掌商路,如何打通南北通道,如何为北境输送物资,如何建立情报网络…… “老夫终究是外人。” 曹渭最后道,“徐家虽用我,却从未真正信任我。许多核心机密,他们不会让我知晓。” 秦牧静静听著,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曹渭说的,与他掌握的情报基本吻合。 有些细节甚至更加详尽,填补了他情报网中的一些空白。 看来,曹渭没有说谎。 至少,没有完全说谎。 “很好。”秦牧缓缓点头,“先生很坦诚。” 他站起身,走到曹渭面前: “那么现在,朕履行承诺——带你去见清雪。” 曹渭浑身一震,眼中闪过激动之色。 但他强行压下,躬身道:“谢陛下。” ....... 毓秀宫。 时值戌时,宫灯初上。 姜清雪独自坐在寢殿的窗边,手中拿著一卷诗集,却无心翻阅。 她望著窗外渐浓的夜色,心中一片纷乱。 徐凤华入宫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她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无数个问题在姜清雪脑海中盘旋,却找不到答案。 她只觉得浑身冰凉,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娘娘,”宫女秋儿轻声走进来,“晚膳准备好了,您要不要用一些?” 姜清雪摇了摇头:“我不饿。” “可是娘娘,您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秋儿担忧道。 “没事。”姜清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秋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 殿內重归寂静。 姜清雪放下诗集,走到梳妆檯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眼眶微红,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嘴唇也失去了往日的血色。 她伸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这张脸,曾经在北境听雪轩的梅树下,笑得那样灿烂。 那时她以为,她会永远留在那里,留在徐龙象身边。 可如今…… 姜清雪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 养心殿与毓秀宫之间的宫道上。 秦牧缓步走著,曹渭跟在他身后三步处。 两人都没有说话。 夜色深沉,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巡逻的侍卫见到秦牧,纷纷跪地行礼,秦牧只是隨意地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姿態慵懒隨意,仿佛只是在自家花园中散步。 但曹渭能感觉到,这位年轻皇帝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无形威压。 那不是刻意的气势外放,而是一种久居上位、掌控一切后自然形成的从容。 仿佛这天下,这皇宫,这所有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很快,毓秀宫的轮廓出现在视线中。 宫门紧闭,只有窗內透出的暖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秦牧在宫门外停下脚步。 他转身,看向曹渭,声音很轻: “你在此处等著。朕进去后,你从窗外看——记住,只看一眼,不要出声,不要让她察觉。” 曹渭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激动,躬身道:“老夫……明白。” 秦牧点点头,转身推开宫门,走了进去。 ....... 第119章 朕最爱你 毓秀宫內。 姜清雪正坐在梳妆檯前垂泪,忽然听到殿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浑身一僵,连忙擦去眼泪,转头看去。 然后,她愣住了。 秦牧。 他怎么会来? 而且……是独自一人,没有带任何隨从。 姜清雪慌忙起身,正要行礼,却被秦牧抬手制止了。 “不必多礼。”秦牧的声音很温和,带著一丝难得的温柔。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哭了?” 姜清雪心中一紧,连忙低下头:“臣妾……没有。” “还说没有。”秦牧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微红的眼眶,“眼睛都肿了,朕不过几日没来,爱妃就这般想念?” 姜清雪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她能感觉到秦牧指尖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著龙涎香与淡淡墨香的帝王气息。 她强迫自己放鬆下来,顺著秦牧的话,缓缓抬起眼。 那双清冷的眼眸此刻蒙著一层水雾,在宫灯映照下闪烁著细碎的光。 她咬了咬唇,那本就淡红的唇色被咬得微微发白,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哀怨与委屈: “陛下……已经好几天都没来了。” 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 “今日……今日宫中又新纳了华妃娘娘。臣妾听闻华妃娘娘才情出眾,容貌倾城,又是出身名门……臣妾心中惶恐,怕陛下有了新人,便忘了旧人。” 她说得情真意切,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哽咽。 那身月白色的襦裙在灯下显得格外单薄,整个人如同一株在风中摇曳的梨花,脆弱,易碎,惹人怜惜。 秦牧静静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爱妃多虑了。” 秦牧伸手,將姜清雪轻轻揽入怀中。 他的动作很自然,手臂环过她纤细的腰肢,將她整个人圈在胸前。 姜清雪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便放鬆下来,顺从地靠在他怀里。 她能感觉到秦牧胸膛传来的温度,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那股属於帝王的、不容抗拒的气息將她完全包裹,让她几乎窒息。 “朕最爱的,自然还是爱妃。” 秦牧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温和,却字字清晰: “华妃入宫,不过是权宜之计。她的身份特殊,朕需要她来制衡徐家,来牵制徐龙象。但论情分,论心意……” 他顿了顿,低头,在她发间轻轻一嗅: “无人能及爱妃。” 姜清雪的心猛地一跳。 她不知道秦牧这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她知道,此刻她必须表现出该有的反应。 “陛下……” 她將脸埋进秦牧肩头,声音闷闷的,带著压抑的抽泣: “臣妾知道不该如此善妒,不该如此小家子气。可……可臣妾就是控制不住。一想到陛下会去看別的女子,会对著別的女子笑,会……”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那颤抖不是偽装。 是真的。 因为当她说著这些话时,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徐凤华那张平静而威严的脸,浮现出她穿著深紫色宫装、站在秦牧身边的样子。 那个她曾经敬重、信赖的姐姐,如今也成了这深宫中的一员。 成了她名义上的“姐妹”。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悲哀。 “傻丫头。” 秦牧轻轻拍著她的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朕答应你,以后多来毓秀宫。华妃那边……朕自有分寸。”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意味深长: “而且,爱妃难道不想知道,华妃为何会入宫吗?” 姜清雪浑身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秦牧: “陛下……愿意告诉臣妾?” 秦牧笑了。 那笑容很深,很深,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 “自然。” 他牵著姜清雪的手,走到窗边的软榻前坐下。月光透过雕花窗欞洒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徐凤华入宫,並非自愿。” 秦牧开口,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姜清雪心上: “是朕逼迫的。” 姜清雪瞳孔骤缩! 她死死咬著嘴唇,才没让惊呼脱口而出。 “为、为什么……”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因为徐家。” 秦牧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徐龙象在北境拥兵自重,暗中积蓄力量,图谋不轨。朕虽在朝中,但对北境的掌控,始终隔了一层。而徐凤华……”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姜清雪: “她是徐龙象的胞姐,是徐家在江南布局的核心。掌控了她,就等於掌控了徐家在江南的財路和人脉,等於在徐龙象身边埋下了一颗钉子。” 姜清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但她没想到,秦牧会如此直白地告诉她。 “所以……陛下纳华妃娘娘为妃,只是为了……制衡徐家?” 如果只是这样…… 如果秦牧对徐凤华没有私情,如果这一切都只是政治算计…… 那徐姐姐在宫中的处境,或许不会那么糟糕? 秦牧静静看著她,许久,才缓缓点头: “是,也不是。”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徐凤华確实很美,很有才华,也很……特別。但朕纳她,更多是为了大局。” 他伸手,轻轻托起姜清雪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 “爱妃,你要明白。在这深宫中,情爱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朕是皇帝,朕的一举一动,都关乎江山社稷,关乎天下安危。有些事,朕不得不做。有些人,朕不得不纳。” 他的目光深邃如渊,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 “但朕的心,始终在这里。” 他握著姜清雪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隔著玄色龙纹常服,她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平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仿佛在宣誓著什么。 姜清雪呆呆地看著他,大脑一片混乱。 理智告诉她,秦牧这番话不可信。 一个能强纳臣妻、能为了政治目的不择手段的皇帝,怎么可能有什么真心? 但情感上…… 当她看著秦牧那双深邃的眼眸,看著其中那丝罕见的、近乎真实的复杂情绪时,她竟有那么一瞬间,想要相信。 相信他对她,真有几分不同。 相信他此刻的温柔,不是偽装。 “陛下……” 姜清雪的声音哽咽,泪水再次涌上眼眶: “臣妾……臣妾明白了。” 她缓缓跪倒在秦牧脚边,额头触地: “臣妾不该怀疑陛下,不该如此善妒。臣妾……知错了。” 秦牧静静看著她跪伏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他伸手,將她扶起。 “起来吧。地上凉。” 他將她重新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 “记住,无论这宫中来了多少人,无论朕纳了多少妃嬪,你都是最特別的那个。”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因为只有你,是朕亲自挑选的。因为只有你,让朕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姜清雪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秦牧这番话是真是假。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必须更加小心。 不仅要演好“深宫怨妇”的角色,还要演好“被帝王偏爱”的宠妃。 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 活下去。 为了等到徐龙象成功的那一天。 为了等到……离开这深宫牢笼的那一天。 窗外,夜色渐深。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而在毓秀宫外,一道苍老的身影静静站在阴影中,透过窗欞的缝隙,看著殿內相拥的两人。 曹渭的眼中,闪烁著复杂难言的光芒。 他看到了清雪。 看到了她苍白憔悴的脸,看到了她眼中的泪水,看到了她强顏欢笑的模样。 也看到了……秦牧对她的温柔。 那温柔,不像是偽装。 至少,在这一刻,不像是偽装。 曹渭缓缓闭上眼睛。 心中那片坚冰,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 也许…… 也许这位年轻的皇帝,真的对清雪有几分真心? 也许清雪在宫中的日子,並不像他想像中那般艰难? 这个念头让他既感到荒谬,又感到一丝莫名的释然。 他缓缓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消失在宫道尽头。 第120章 姜清雪正在逐步沦陷 毓秀宫內,灯火温润。 秦牧斜倚在紫檀木软榻上。 姜清雪跪坐在榻前的地毯上,正在为他斟茶。 月白色襦裙的裙摆铺展如莲,乌黑长髮仅用一根碧玉簪松松綰起,几缕碎发散落颊边。 她的动作轻柔专注,纤纤玉指握住青瓷茶壶的手柄,茶水如细线般注入杯中,不溅起一丝水花。 可秦牧看得分明,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从今日午后徐凤华入宫的消息传来,姜清雪就一直心神不寧。 虽然她强作镇定,但那副故作平静的模样,反倒显得更加欲盖弥彰。 “爱妃,”秦牧忽然开口,声音温和,“茶满了。” 姜清雪猛地回神,才发现茶水已经溢出杯沿,在紫檀木小几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臣妾该死!” 她慌忙放下茶壶,取出手帕擦拭,动作慌乱,连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红晕。 秦牧看著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伸手握住她擦拭桌面的手,指尖轻轻摩挲著她冰凉的手背。 “在想什么?”他问,声音很轻,“从午后到现在,你都心不在焉。” 姜清雪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僵。她强迫自己抬起头,对上秦牧的目光,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臣妾……没想什么。只是今日宫中添了新姐妹,臣妾有些……有些不適应。”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 “华妃娘娘出身名门,又那般光彩照人,臣妾……有些自惭形秽。” 这话说得哀婉动人,將一个深宫妃嬪面对新人时的惶恐与嫉妒演绎得淋漓尽致。 秦牧却似乎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说起来,朕这次去江南,除了处理一些政务,倒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锁定姜清雪: “朕……找到你曾经的家人了。” “轰——!!!” 姜清雪的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看著秦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眼眸,此刻翻涌著极致的震惊、错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家人? 曾经的家人? 秦牧……找到了她的父母? 这怎么可能?! 徐龙象明明告诉过她,她的父母早在她幼年时就双双身亡。 这么多年来,她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早已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可现在,秦牧却说,找到了? “陛、陛下……” 姜清雪的声音乾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您……您说什么?”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月白色的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秦牧静静看著她这副失態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很好。 这才是他最想看到的反应。 “朕说,”他重复道,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朕找到你曾经的家人了。或者说……找到了你父母当年身边最亲近之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就是你一直想知道的,关於你身世的线索。” 姜清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她死死盯著秦牧,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跡。 但秦牧的表情很认真,眼神很专注,甚至带著一丝罕见的温柔。 那温柔,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畏惧。 强烈的畏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如果秦牧真的找到了她的亲生父母,那徐龙象为她编织的谎言,將彻底崩塌! 这个身份一旦暴露,等待她的將是什么? 秦牧会怎么对她?徐龙象的计划会如何?她……还能活吗? 但除了畏惧,心中竟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那是深藏在灵魂深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想知道父母长什么样子。 想知道她来自哪里,根在何处。 这么多天来,每当夜深人静,她独自坐在毓秀宫的窗前,望著北方星空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迷茫,只有她自己明白。 她就像一株无根的浮萍,漂泊在这深宫之中,不知来处,不明归途。 而现在,秦牧给了她一个答案。 一个可能揭开所有谜底的答案。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她心中疯狂衝撞,几乎要將她撕裂。 姜清雪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无论秦牧知道了什么,无论真相如何,她现在必须演好“姜清雪”这个角色。 那个对身世一无所知,对父母充满思念的孤女。 “真、真的吗?” 姜清雪缓缓抬起头,眼中已盈满了泪水。 那不是偽装,而是极致的情绪衝击下真实的反应。 她的声音颤抖著,带著难以置信的激动和小心翼翼的希望: “陛下……您真的……找到臣妾的家人了?” 她向前膝行两步,双手紧紧抓住秦牧的袍角,仰起的小脸上写满了卑微的祈求: “他们……他们还活著吗?我爹娘……他们还好吗?”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动容。 一个自幼失去父母、孤苦无依的女子,在得知可能有家人消息时那种近乎绝望的期盼。 秦牧静静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姜清雪几乎以为自己演得不够好,被他看出了破绽。 然后,秦牧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声很轻,却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上滑落的泪珠,动作温柔得近乎怜惜。 “朕让人查了很久。”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敲在姜清雪心上: “从北境到江南,从官府的户籍档案到民间的口耳相传。朕动用了锦衣卫最精锐的密探,走访了数十个州县,查阅了上万卷尘封的文书……”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渊: “爱妃可知,朕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姜清雪呆呆地看著他,摇了摇头。 她確实不知道。 在她看来,秦牧完全没有必要为她这样一个女子如此费心。 除非…… “因为朕答应过你。” 秦牧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那日你在毓秀宫,望著院中的梅树出神。朕问你,在想什么。你说,在想自己的父母长什么样子,在想自己到底来自哪里。” 他伸手,托起姜清雪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 “那时朕就在想,这深宫之中,人人都戴著面具,人人都说著违心的话。但唯有那一刻,你眼中的迷茫和孤独,是真的。” 姜清雪的心臟猛地一缩! 她怔怔地看著秦牧,看著那双深邃眼眸中罕见的、近乎真实的温柔,大脑一片混乱。 他……他竟然记得? 记得她隨口说的一句话? 记得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这怎么可能? 一个皇帝,一个坐拥后宫三千、日理万机的帝王,怎么会记得一个妃嬪如此细微的情绪? “所以朕去了江南。” 秦牧继续道,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繾綣: “表面上是为了政务,为了巡视,但朕心里清楚,最主要的……还是想为你找到答案。” 姜清雪彻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秦牧,看著他那张俊朗而认真的脸,看著那双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深邃眼眸。 这一刻,她心中那片坚冰,竟不自觉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到极点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感动? 荒谬? 恐惧? 希望? 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从没有人如此在意她的感受,如此费心为她寻找答案。 即便是徐龙象,那个她曾经全心全意信赖的男人,也从未真正关心过她內心深处的迷茫和孤独。 他只会说:“清雪,別想那么多。有我在,这里就是你的家。” 而现在,秦牧,这个她曾经憎恨、恐惧、视为恶魔的男人,却对她说—— “朕想让你真正安心。” 多么讽刺。 多么……荒谬。 姜清雪的泪水无声滑落。 这一次,不是偽装,不是表演。 而是真实的、无法抑制的情感宣泄。 “陛下……” 她哽咽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臣妾……臣妾何德何能……” 秦牧轻轻將她揽入怀中,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別哭。”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温和: “朕不喜看你流泪。” 姜清雪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温热,湿润。 她能听到秦牧平稳有力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能感受到他手臂环住她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这一切,都如此真实。 真实得让她害怕。 “那……那他们……” 许久,姜清雪才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臣妾的父母……他们还活著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的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 期待与恐惧交织,让她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秦牧沉默了片刻。 那短暂的沉默,对姜清雪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根据查到的线索,他们……应该已经不在了。” “轰——” 姜清雪感觉自己的心,在瞬间沉到了谷底。 虽然早有预料,虽然早已不抱希望,但当亲耳听到这个答案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失落和悲伤,还是几乎將她淹没。 但与此同时,心中竟也升起一丝……如释重负。 不在了。 那就好。 那就意味著,她的身份不会暴露,徐龙象的谎言不会被揭穿,她还能继续扮演“姜清雪”这个角色。 虽然这样想很自私,很冷血,但这是她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为了活下去。 为了不辜负徐龙象的期望。 为了……那遥不可及的希望。 “是……是吗……” 姜清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压抑的哽咽: “臣妾……早就猜到了。这么多年,若他们还活著,一定会来找臣妾的……” 她说著,泪水再次涌出。 这一次,是真实的悲伤。 为那从未谋面的父母,为那永远无法解开的血缘之谜,也为她自己这荒谬而悲哀的命运。 秦牧静静抱著她,没有安慰,也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拍著她的背,动作温柔而耐心。 许久,姜清雪的情绪才渐渐平復。 她缓缓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望著秦牧,声音依旧带著鼻音: “那……陛下找到的,是……” “是你父母当年身边最亲近之人。” 秦牧接过她的话,语气温和: “是你父亲当年的故交。” 他顿了顿,补充道: “朕已经將他安置在宫外,派人好生照料。等过些日子,你情绪稳定些,朕就安排他入宫来见你,如何?” 姜清雪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故交? 那岂不是……很可能会认出她? 认出她根本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不。 冷静。 姜清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挤出感激的笑容: “真的吗?那……那真是太好了。” 她顿了顿,眼中適时地流露出一丝担忧: “只是……臣妾怕见到他们,会更难过。毕竟父母已经不在了,见了故人,反倒勾起伤心事……” “朕明白。” 秦牧轻轻抚过她的长髮,声音温和: “所以朕不勉强你。等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想见了,再告诉朕。” “谢陛下体谅。”姜清雪低声说,心中却暗暗鬆了口气。 至少,暂时避开了这一关。 但秦牧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对了,” 秦牧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鬆地说: “既然提到了故人,那陈枫夫妇那边,咱们也该去见见了。他们毕竟是你的养育恩人,如今被朕接入皇城,於情於理,你都该去探望一下。” “轰——!!!” 姜清雪感觉自己的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 第121章 墨蜃的打算,他想直接杀了秦牧! 陈枫夫妇?! 那个听雪楼的掌柜夫妇?! 秦牧要带她去见他们?! 不! 绝对不行! 陈枫夫妇是徐龙象安排的人,是他们为她编织身世的关键一环! 如果她去见他们,如果他们在秦牧面前说漏了嘴,如果…… 无数可怕的后果在姜清雪脑海中疯狂闪过,让她几乎窒息。 “陛、陛下……” 她的声音因极度惊恐而微微发颤: “这……这么快吗?臣妾……臣妾还没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秦牧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见养育自己的恩人,还需要准备?” “不是……臣妾的意思是……” 姜清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寻找合適的藉口: “陈掌柜他们刚来皇城,舟车劳顿,需要休息。而且臣妾今日情绪不稳,见了他们,怕控制不住,反倒让他们担心……” 她说得情真意切,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安。 “爱妃真是体贴。” 秦牧的声音很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还是要去的,这是礼数。” 姜清雪听到这话,內心不禁有些吐槽。 你都把別人的人妇都娶回家了,你还讲什么礼数? 有时候姜清雪真的佩服秦牧的脸皮。 真的太厚了。 当然,她脸上不敢表现出丝毫吐槽的意思。 “臣妾明白,陈掌柜夫妇对臣妾有养育之恩,於情於理都该去探望。” 姜清雪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只是……只是臣妾这几日心神不寧,怕见了他们控制不住情绪,反倒让他们担心。” 秦牧静静看著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装。 他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爱妃,”秦牧的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朕知道你心中忐忑,但有些事,逃避不是办法。” 姜清雪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拒绝了。 秦牧的语气虽然温和,但那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臣妾……”姜清雪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明白了。那……何时去见?” “就现在吧。”秦牧鬆开手,转身朝殿外走去,“朕已备好车驾,就在宫外等候。” 就现在? 姜清雪浑身一僵。 这么快?! 她原本以为至少还有几天时间可以准备,可以想办法传递消息,可以……可以做些什么。 可现在,秦牧根本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陛下……”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臣妾还未梳妆,这样去见恩人,未免太失礼了……” 秦牧在殿门口停下脚步,微微侧身,月光从他身后照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银边。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无妨。爱妃这样就很美,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陈掌柜夫妇若见到你如今过得安好,便是最大的欣慰。” 话音落下,他已迈步走出殿门。 姜清雪跪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紧裙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 与此同时,皇城西市,朱雀街。 这是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两侧多是青砖灰瓦的民居,偶有几家商铺,也都是些不起眼的小本生意。 街道尽头有一座三进的宅院,粉墙黛瓦,门楣上掛著“陈府”二字的匾额——这是秦牧赐给陈枫夫妇在皇城的宅邸。 时值黄昏,残阳如血,將整条街道染上一层诡异的金红色。 宅院斜对面,一座废弃的茶楼二层。 墨蜃静静地站在破败的窗欞后,身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穿著一身灰布衣衫,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毫无情感的眼睛。 那双眼睛异常清澈,却也异常空洞,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映不出任何光亮。 他已经在这里观察了整整三天。 三天来,他摸清了这座宅院的布局,摸清了守卫换岗的时间,摸清了陈枫夫妇的生活习惯—— 辰时起床,巳时用早膳,午时小憩,申时会到后院浇花,酉时用晚膳,戌时便熄灯就寢。 规律得像两个上了发条的木偶。 墨蜃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他喜欢规律。 规律意味著可预测,可预测意味著容易下手。 作为徐龙象麾下最神秘的幕僚,墨蜃擅长的不只是奇门遁甲、机关暗器,更擅长一种近乎失传的秘术。 能將人彻底“化”去,连一丝痕跡都不留下。 这是他年轻时行走江湖时,从一个苗疆蛊师那里学来的,后来又结合了西域奇毒和自身对真气操控的精妙理解,改良成独门绝技。 他给这招取了个名字:蜃楼幻灭。 意为如同海市蜃楼般,看似真实,实则虚幻,最终消散於无形,不留任何痕跡。 此刻,墨蜃的袖中藏著三样东西:一小包“化骨粉”,一滴“蚀魂液”,还有一枚特製的“气爆符”。 “化骨粉”能在一炷香时间內,將尸体化为脓水,渗入地下。 “蚀魂液”能腐蚀灵魂,让死者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气爆符”则能在引爆的瞬间,產生巨大的衝击力和高温,將残存的衣物、毛髮等一切痕跡彻底焚毁。 三管齐下,足以让陈枫夫妇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连一缕魂魄都不会剩下。 墨蜃计算著时间。 现在已是酉时三刻,陈枫夫妇应该正在用晚膳。半个时辰后,天色將完全暗下,守卫会进行第一次换岗。 那是他最合適的下手时机。 他缓缓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將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作为一个顶尖的杀手,他深知耐心的重要性。 等待,有时比行动更需要定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 残阳渐渐西沉,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偶尔走过的更夫和巡逻的士兵。 墨蜃依旧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仿佛融入了阴影,连心跳都慢到了几乎停滯的地步。 这是他的独门龟息术,能让他像一块石头般潜伏,即便天象境强者从旁经过,也未必能察觉他的存在。 戌时初,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宅院內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后院厢房还亮著微弱的烛光。 那是陈枫夫妇的臥房。 守卫开始换岗。 四名身著便装、但步履沉稳、眼神锐利的锦衣卫从侧门走出,与守在前院的四人交接。 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各自就位,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墨蜃的眼睛缓缓睁开。 时机到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捻起那包“化骨粉”。 粉末呈灰白色,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才能闻到一股极淡的、带著铁锈味的腥气。 他正要行动—— “噠、噠、噠……” 一阵清脆而富有韵律的马蹄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墨蜃的动作猛地一滯! 他微微侧身,透过窗欞缝隙朝外望去。 只见街道尽头,一支小小的车队正缓缓驶来。 为首是一辆玄黑色的马车,车身朴素,只在四角悬掛著宫灯,灯上绘著龙纹。 马车前后各有四名身著银甲、腰悬长刀的禁军护卫,步履整齐,眼神锐利如鹰。 而在马车两侧,还有八名身著黑衣、面戴银纹面具的护卫——龙影卫。 墨蜃的瞳孔骤然收缩! 秦牧?! 他怎么来了?! 而且是在这个时候?! 墨蜃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时, 车帘掀开,秦牧先走了下来。 他依旧穿著那身月白色广袖长袍,银线绣成的云纹在宫灯光晕下流转著淡淡光华。 长发未冠,仅用乌木簪松松綰著,几缕碎发散落额前,姿態慵懒隨意。 紧接著,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搭在了秦牧伸出的掌心。 然后,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缓缓从马车中走出。 墨蜃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心头猛地一颤! 姜清雪! 她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还和秦牧一起?! 墨蜃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死死盯著下方的景象。 只见秦牧牵著姜清雪的手,缓步走到陈府门前。守卫的锦衣卫连忙跪地行礼,秦牧隨意地摆了摆手,便带著姜清雪推门而入。 龙影卫分出四人跟了进去,其余四人则守在门外,与原本的锦衣卫一同警戒。 宅院內很快传来开门声、脚步声,还有陈枫夫妇惊喜中带著惶恐的问候声。 墨蜃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计划被打乱了。 彻底打乱了。 別说刺杀陈枫夫妇,就是稍微靠近宅院,都可能被龙影卫察觉。 但就这样撤退吗? 墨蜃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世子给他的命令是“三日內,让他们彻底消失”。今天是最后一天。 如果完不成任务,以徐龙象如今近乎疯魔的状態,他回去后绝不会有好下场。 墨蜃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不能退。 至少……不能空手而退。 既然杀不了陈枫夫妇,那就……製造一些混乱,或者……看看能不能趁机做点什么。 万一说不定他能直接把秦牧给杀了呢? 毕竟秦牧看起来並没有带什么守卫,而这里又是皇城,说不定他会因此而疏忽呢? 想到这里,墨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第122章 搜魂! 墨蜃的目光落在宅院內亮著灯的后院厢房上。 秦牧和姜清雪进去后,前院的守卫虽然依旧警惕,但注意力显然都被吸引到了后院。 这正是他潜入的好时机。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黄豆大小的黑色药丸,放入口中含住。 这是“闭气丹”,能让他在一炷香时间內完全收敛气息,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欞,身形如鬼魅般贴著墙壁滑下,落地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夜色深沉,街道上空无一人。 墨蜃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朝陈府靠近。 ...... 陈府后院,厢房內。 烛火摇曳,將房间照得温暖而明亮。 陈枫夫妇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对著秦牧和姜清雪连连磕头: “草民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娘娘!” “起来吧。”秦牧隨意地抬了抬手,目光在房间內扫过。 这是一间布置简单的厢房,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和一个衣柜。 桌上摆著几碟小菜和一碗白粥,显然是他们刚才在用的晚膳。 姜清雪站在秦牧身侧,目光落在陈枫夫妇身上,心中五味杂陈。 这两个人,她只在那日的听雪楼见过一面。 当时他们按照徐龙象的安排,声泪俱下地“回忆”著她的“身世”,將她塑造成一个父母双亡、被戏班收养的孤女。 而现在,他们跪在她面前,眼中满是真实的恐惧和不安。 姜清雪也很紧张。 因为她知道,如果他们今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她和徐龙象都將万劫不復。 “陈掌柜,”秦牧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姿態閒適,“这几日在皇城住得可还习惯?” 陈枫连忙躬身:“习惯!习惯!陛下赐下的宅邸宽敞明亮,锦衣玉食,草民夫妇感激涕零!” “那就好。”秦牧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姜清雪, “爱妃,你不是一直想亲自感谢陈掌柜夫妇的养育之恩吗?怎么见了面,反倒不说话了?” 姜清雪浑身一僵。 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笑容,上前一步,对陈枫夫妇福身行礼: “清雪……谢过陈掌柜、陈婶婶当年的养育之恩。”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哽咽: “若非你们当年收留,清雪恐怕早已……今日能再见二位,清雪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中適时地盈满了泪水。 陈枫夫妇见状,更是感动得老泪纵横。陈李氏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姜清雪,却又不敢,只能哽咽道: “娘娘快別这么说!当年……当年我们能收养娘娘,是我们的福分!如今看到娘娘过得安好,我们……我们就放心了!” 姜清雪看著他们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愧疚?是怜悯?还是……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场戏,必须演下去。 ...... 厢房外,墨蜃悄无声息地贴在墙壁上,如同壁虎般攀附在阴影中。 他的耳朵微微颤动,將房內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 当听到姜清雪那番“感谢养育之恩”的话时,墨蜃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誚。 演得真像。 不愧是世子选中的人。 但此刻,墨蜃关心的不是这些。 他的目光落在房间的窗欞上。 那是一扇普通的木窗,窗纸有些发黄,透出屋內温暖的烛光。 他的袖中,那枚“气爆符”被悄然握在掌心。 如果能趁机杀掉秦牧… 这个念头在墨蜃再次在脑中一闪而过。 墨蜃缓缓抬起手,指尖在窗纸上轻轻划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透过缝隙,他能看到房內的景象:秦牧坐在桌旁,姿態慵懒。 姜清雪站在他身侧,背对著窗户。 陈枫夫妇跪在地上,垂著头。 墨蜃的指尖捻起一小撮“化骨粉”。 他准备將这粉末弹入房內,然后引爆“气爆符”,製造混乱。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行动的瞬间—— “外面的朋友,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 秦牧的声音,突兀地在房內响起。 平静,温和,甚至带著一丝笑意。 却让墨蜃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被发现了?! 怎么可能?! 他明明已经收敛了所有气息,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墨蜃的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但他不愧是顶尖的杀手,几乎在秦牧话音落下的同时,身体已经本能地向后暴退! “咻——!”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般从墙壁上滑下,落地时脚尖一点,便要朝街道另一侧遁去。 然而—— “啪。” 一声轻响。 墨蜃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隨意,仿佛只是熟人之间的打招呼。 但墨蜃却感觉,自己浑身的真气都在瞬间凝固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 秦牧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月白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银线云纹流转著淡淡的光华。 他的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场有趣的表演。 “跑什么?”秦牧轻声问,“朕又不会吃了你。” 墨蜃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他甚至没有看清秦牧是怎么出来的! 上一刻还在房內,下一刻就已经到了他身后! 这是什么速度?! 不,这已经不是速度的问题了! 这是……空间穿梭?! 墨蜃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但立刻被他否决了。 不可能的,那只是传说中的境界,连陆地神仙都未必能做到! “你……”墨蜃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想运转真气挣脱,却发现浑身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缚,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秦牧笑了笑,缓缓抬起手。 他的动作很慢,很隨意,仿佛只是要去摘一朵花。 但墨蜃却感觉,一股无形的、庞大到无法想像的威压,如同整片天空倾覆般压了下来! 不是真气压制。 不是气势压迫。 而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源自天地规则本身的碾压! 墨蜃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青石板的地面被他跪得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碎石飞溅。 鲜血从他的膝盖渗出,染红了灰布裤子。 但他感觉不到疼。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著秦牧那张俊朗含笑的脸,看著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终於明白了一件事—— 青嵐山上的传闻,是真的。 秦牧的实力,远比他想像中更恐怖。 恐怖到……他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说说吧,”秦牧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谁派你来的?” 墨蜃死死咬著牙,一言不发。 他知道自己今天恐怕凶多吉少,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出卖世子。 这是他的底线。 “不说?”秦牧挑眉,“没关係,朕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墨蜃的头顶。 动作很轻,很温柔。 但墨蜃却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 搜魂术!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劈进他的脑海! 不! 他绝不能让自己落入搜魂术的手中!那不仅会暴露世子的所有计划,还会让姜清雪的身份彻底暴露! 电光石火间,墨蜃做出了决定。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第123章 墨蜃,死!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墨蜃体內传出! 不是真气爆发,不是招式对撞。 而是……他引爆了自己苦修数十年的丹田气海! 鲜血从他的七窍喷涌而出,他的身体如同充气般迅速膨胀。 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出,仿佛体內有一轮血日在燃烧。 自爆?! 秦牧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没想到,这个杀手竟然如此决绝,寧可自爆也不愿落入他手中。 但—— “在朕面前,想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秦牧的声音很平静,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著墨蜃。 没有任何真气波动,没有任何光芒闪烁。 但墨蜃体內那即將爆发的恐怖能量,却在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制了回去! 如同沸腾的岩浆被硬生生冻成了冰! 墨蜃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怎么可能?! 自爆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停止!这是武者的常识! 但秦牧却做到了! 用他无法理解、无法想像的手段,强行终止了他的自爆! “噗——” 墨蜃喷出一口混杂著內臟碎片的黑血,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瘫软在地。 他的修为被彻底废了,经脉寸断,丹田破碎,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还活著。 被秦牧强行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现在,”秦牧俯视著他,眼神平静无波,“可以说了吗?” 墨蜃死死盯著秦牧,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绝望。 除此之外,还是深深的震惊和恐惧。 他万万没有想到。秦牧身边的那个所谓的陆地神仙境强者,竟然不是別人,正是秦牧本身。 他们全都错了,错得非常离谱! 直到现在,世子殿下还以为秦牧身边有一个高人相助。 完全没有联想到,这个高人就是秦牧本身。 这是致命的错误! 而这个错误,很有可能会导致世子殿下的整个计划全面崩盘! 墨蜃现在无比后悔,刚才就不应该出手。 但后悔已经晚了,世上並没有后悔药可以买。 他现在只希望江清雪能將这个消息传出去,传回北境,传给世子殿下 这样的话,他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墨蜃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完了。 他不能继续活著了,哪怕留下一具全尸都不能。 不然就是给世子殿下增添麻烦和危机! 墨蜃从怀里掏出一个玉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將它狠狠捏碎。 下一刻, 一股浓烈的、带著刺鼻腥臭的黑烟,从碎裂的玉佩中喷涌而出! 黑烟迅速扩散,將墨蜃的身体完全笼罩。 烟雾中传来“滋滋”的腐蚀声,还有墨蜃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般的痛苦嘶吼。 秦牧眉头一皱,抬手一挥。 一股无形的劲风卷过,將黑烟吹散。 但黑烟散去后,原地只剩下了一滩暗红色的、还在不断冒著气泡的脓水。 脓水中,隱约可见一些衣物和骨头的碎片,但都已腐蚀得面目全非,根本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墨蜃死了。 用自己的生命和一种诡异的秘术,將自己彻底“化”去,连一点可供辨认的痕跡都没有留下。 秦牧静静地看著那滩脓水,许久,才缓缓开口: “倒是条汉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 厢房內。 姜清雪呆呆地站在窗边,透过窗纸上的缝隙,看著外面发生的一切。 当墨蜃出现时,她的心就猛地一沉。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双毫无情感、空洞得如同死水般的眼睛。 是墨蜃。 徐龙象麾下最神秘的幕僚,那个据说精通奇门遁甲、机关暗器,更擅长將人彻底“化”去的杀手。 他来了。 来杀陈枫夫妇。 但被秦牧发现了。 然后……她看到了让她终身难忘的一幕。 秦牧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墨蜃身后,轻轻一拍,就让那个天象境的杀手跪倒在地,毫无反抗之力。 墨蜃试图自爆,却被秦牧强行压制。 墨蜃使出最后的手段,將自己彻底“化”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姜清雪呆呆地看著,大脑一片空白。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臟,一点点收紧,让她几乎窒息。 秦牧的实力……竟然恐怖到这种地步? 连天象境的杀手,在他面前都如同螻蚁般不堪一击? 那徐龙象呢? 徐龙象也是天象境,虽然在北境被誉为“小北境王”,战功赫赫,但……他真的能对付秦牧吗? 姜清雪不敢想下去。 她只觉得浑身冰凉,手脚都在微微颤抖。 而与此同时,心中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 为墨蜃。 那个沉默寡言、总是隱藏在阴影中的男人,就这样死了。 死得如此悽惨,如此决绝。 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留下。 姜清雪缓缓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墨先生…… 对不起…… 都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保护徐家的秘密,你也不会来,也不会死…… 姜清雪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知道,此刻她必须保持冷静。 秦牧就在外面,陈枫夫妇就在身边,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擦乾眼泪,缓缓转过身。 陈枫夫妇早已嚇得瘫软在地,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们刚才虽然没敢出去看,但外面的动静、那诡异的黑烟、还有墨蜃临死前的嘶吼,都听得清清楚楚。 “陛、陛下……”陈枫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外、外面……” “无事。”秦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静无波,“不过是个不知死活的小贼,已经被解决了。” 他推门而入,月白长袍纤尘不染,脸上依旧是那副慵懒隨意的表情,仿佛刚才只是隨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爱妃受惊了。”秦牧走到姜清雪面前,伸手抚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没事吧?” 姜清雪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笑容,摇了摇头: “臣妾……没事。只是……只是有些害怕。” “不怕。”秦牧將她轻轻揽入怀中,“有朕在,没人能伤害你。” 姜清雪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秦牧胸膛传来的温度,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但这温暖,此刻却只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 墨蜃死了。 徐龙象派来的人死了。 而且死得如此悽惨,如此……毫无价值。 秦牧甚至没有费什么力气,就像捏死一只蚂蚁般,轻易地解决了他。 那徐龙象呢? 徐龙象真的能贏吗? 姜清雪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必须更加小心。 她必须想办法,把墨蜃死去的消息传出去。 必须让徐龙象知道,秦牧的实力远比他想像中更恐怖。 必须……让他早做准备。 可是,怎么传? 秦牧就在身边,龙影卫就在外面,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 姜清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如此……绝望。 “陛下,”陈枫颤巍巍地开口,“那……那贼人……” “已经处理乾净了。” 秦牧打断他,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不必担心,朕会加派人手保护这里。从今日起,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入。” 他顿了顿,补充道: “包括你们。” 陈枫夫妇脸色更加苍白,连连叩首: “是、是……草民遵旨……” ........ 第124章 如果有一天,徐龙象起兵造反,你会站在哪一边? 晚宴摆在皇城最豪华的酒楼中 红木圆桌上摆了十几道菜,全是江南名厨的手艺。 松鼠鱖鱼炸得金黄酥脆,蟹粉狮子头饱满圆润,碧螺虾仁晶莹剔透,还有一盅燉了六个时辰的老火汤,香气在阁內氤氳不散。 但除了秦牧,没人有心思吃饭。 陈枫夫妇坐在下首,握著筷子的手都在发抖。 每一次夹菜,筷子尖都在轻轻颤抖,好几次都夹空了。 他们不敢抬头,只敢盯著自己碗里的那几粒米饭,仿佛那是世间最难啃的骨头。 姜清雪坐在秦牧身旁,面前摆著几样精致的小菜。 她的坐姿很標准,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於膝上,脸上掛著温婉得体的微笑。 但那双握著玉筷的手指,同样捏得指节发白。 从窗外墨蜃死去,到现在坐在这个宴席上,不过短短半个时辰。 可这半个时辰里,她仿佛经歷了一场漫长的煎熬。 墨蜃临死前捏碎玉佩的决绝,那滩暗红色的脓水,还有秦牧轻描淡写解决一切时的从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每一个画面都在她脑海中反覆闪现,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將她本就紧绷的神经割得鲜血淋漓。 她必须表现得自然。 必须像个真正受到惊嚇、却又在陛下安抚下渐渐平復的妃嬪。 所以她微笑著,小口吃著菜,偶尔还会为秦牧夹一筷子鱼肉,轻声说:“陛下尝尝这个,味道不错。” 声音温柔,动作优雅。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靠近秦牧,每一次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气,她的心都在剧烈收缩。 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著她的五臟六腑,一点点收紧。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可怕到让她连恨意都变得苍白无力。 秦牧却似乎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吃得很认真。 每一道菜都细细品尝,偶尔还会点头称讚:“这松鼠鱖鱼的火候不错,外酥里嫩。” 或者:“汤燉得入味,江南的厨子確实有一手。” 他的声音温和隨意,姿態慵懒放鬆,仿佛刚才外面那场血腥的杀戮从未发生过。 “陈掌柜,”秦牧忽然开口,声音温和,“这道蟹粉狮子头,是你们北境的名菜吧?” 陈枫浑身一颤,连忙放下筷子,躬身道:“回、回陛下,正是……正是北境名菜。” “朕听说,做这道菜讲究颇多。” 秦牧夹起一块狮子头,细细端详,“要选用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手工剁碎,不能太细也不能太粗。蟹粉要现剥现取,不能用隔夜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枫:“陈掌柜在北境经营多年,想必对这些很熟悉?” 陈枫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连连点头:“是、是……草民略知一二……” “那你说说,”秦牧將狮子头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这厨子做得如何?” 陈枫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大脑一片空白。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墨蜃临死前的那滩脓水,哪里还有心思品评菜色? “这、这个……”他结结巴巴,脸色越来越白。 旁边的陈夫人见状,连忙接话:“回陛下,这狮子头……做得极好。肉质鲜嫩,蟹粉浓郁,汤汁也醇厚……是、是上等的手艺。” 她说得勉强,声音里满是惶恐。 秦牧笑了笑,不再追问。 他端起青瓷酒杯,轻轻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然后一饮而尽。 “北境的酒,比江南的烈酒温和多了。” 他放下酒杯,目光转向姜清雪:“爱妃觉得呢?” 姜清雪心头一紧。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秦牧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带著追忆的浅笑: “臣妾……喝得不多。不过北境的酒確实烈,冬天喝一口,能从喉咙暖到脚底。” 她说的是实话。 在北境那些年,每到寒冬,徐龙象总会让人温一壶烈酒,两人坐在听雪轩的暖阁里,一边赏雪一边小酌。 那时候的酒,確实烈。 也暖。 秦牧静静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那爱妃更喜欢哪种?” 姜清雪垂下眼帘,声音轻柔:“臣妾……觉得都好。烈酒有烈酒的痛快,温酒有温酒的雅致。全看……心情。” “说得好。”秦牧轻轻抚掌,“全看心情。”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那爱妃现在的心情如何?” 阁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陈枫夫妇嚇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姜清雪的心臟猛地一跳,但她面上依旧维持著温婉的笑容: “臣妾……方才確实受了些惊嚇。但看到陛下如此从容,如此……强大,臣妾便觉得安心了。” 她抬起头,眼中適时地流露出一丝依赖和崇拜: “有陛下在,臣妾什么都不怕。”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配上她那双微微泛红、还残留著惊惧余韵的眼眸,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秦牧静静看了她片刻,然后笑了。 “爱妃能这样想,朕便放心了。” 他伸手,轻轻握住姜清雪放在膝上的手。 那只手冰凉,微微颤抖。 秦牧的掌心温热,力道沉稳,將她的手完全包裹。 “手这么凉,”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说情话,“嚇坏了吧?” 姜清雪咬了咬唇,轻轻点头:“嗯……有点。” “不怕。”秦牧握紧她的手,“朕在这里。” 他的目光扫过陈枫夫妇,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温和: “陈掌柜,陈夫人,你们也受惊了。今日之事,是朕疏忽,让你们受了牵连。” 陈枫夫妇连忙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陛下言重了!草民不敢!不敢!” “起来吧。”秦牧摆了摆手,“今日这顿饭,你们也吃得不踏实。朕就不多留了。” 他站起身,月白长袍的下摆拂过椅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爱妃,”他转头看向姜清雪,“我们也该回宫了。” 姜清雪连忙起身,福身行礼:“是。” 陈枫夫妇跪在地上,直到秦牧和姜清雪的身影消失在雅阁门外,才敢直起身,瘫软在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老、老爷……”陈夫人声音颤抖,“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陈枫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们彻底成了笼中鸟。 而那个笼子的钥匙,握在秦牧手里。 ...... 回宫的路上,夜色已深。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轆轆声。 车厢內,秦牧斜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姜清雪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置於膝上,垂著眼帘,一动不动。 她的心很乱。 墨蜃的死,陈枫夫妇的恐惧,还有秦牧那深不可测的实力…… 这一切都像一块块巨石,压在她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必须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 必须让徐龙象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可是……怎么传? 秦牧就在身边,龙影卫就在外面,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 姜清雪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疼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不能急。 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急。 她必须等待机会。 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机会。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陛下,到毓秀宫了。”车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秦牧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姜清雪脸上。 “爱妃,”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慵懒的温柔,“今晚朕就宿在你这里了。” 姜清雪浑身一僵。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羞涩和欢喜: “臣妾……谢陛下恩宠。” 她先下了马车,然后伸手去扶秦牧。 秦牧握住她的手,顺势下了车。 月光如水,洒在毓秀宫门前的青石板路上。 宫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秦牧牵著姜清雪的手,缓步朝宫內走去。 他的手很稳,力道適中,既不容她挣脱,又不会让她感到疼痛。 姜清雪低著头,任由他牵著。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气。 还有……那股无形的、让她几乎窒息的威压。 进了毓秀宫,宫女们早已跪地迎接。 “都下去吧。”秦牧挥了挥手。 宫女们躬身退下,殿內只剩下秦牧和姜清雪两人。 烛火在鎏金烛台上跳跃,將整个寢殿映照得温暖而朦朧。 紫檀木雕花大床铺著明黄色的锦缎被褥,帐幔垂落,用金鉤挽起。 博古架上摆著几件前朝瓷器,墙上掛著一幅山水古画,处处透著雅致。 这是姜清雪的寢殿。 她在这里住了几个月,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陌生和……恐惧。 “爱妃,”秦牧鬆开她的手,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今晚的月色不错。” 姜清雪跟过去,站在他身边。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庭院。 院中那几株梅树在月光下静静佇立,枝干虬结,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 秋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著旋,缓缓飘落。 “臣妾……最喜欢看月亮。”姜清雪轻声说, “在北境的时候,冬天的月亮特別亮,特別冷。照在雪地上,整个世界都像被镀了一层银。”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带著真实的追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 秦牧侧过头,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绝伦的容顏此刻显得格外柔和。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樑挺秀,唇色淡红。 很美。 美得像一幅画。 “那现在呢?”秦牧问,“皇城的月亮,和北境的月亮,有什么不同?” 姜清雪沉默片刻,缓缓道: “皇城的月亮……更圆,更亮。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 姜清雪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少了那种清冷孤傲的感觉。北境的月亮,是冷的,是傲的,像雪原上的狼,独自对著苍穹长啸。而皇城的月亮……” 她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明月: “太温和了。温和得……不像月亮。” 秦牧静静听著,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爱妃倒是很会形容。” 他伸手,轻轻抚过姜清雪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爱妃觉得,自己是北境的月亮,还是皇城的月亮?” 姜清雪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她垂下眼帘,避开秦牧的目光: “臣妾……不知道。臣妾现在,只是陛下宫中的妃嬪。是什么月亮,都不重要了。” “怎么会不重要?” 秦牧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朕眼中,爱妃永远是北境那轮清冷孤傲的月亮。哪怕被锁在这深宫之中,哪怕被这繁华锦绣包裹,你的骨子里,还是那轮不肯低头的月亮。” 姜清雪浑身一震。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秦牧。 四目相对。 烛火在秦牧眼中跳跃,映得那双深邃的眼眸明明灭灭,仿佛有星辰在其中旋转。 姜清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陛下……太高看臣妾了。臣妾现在……只想安安分分地做陛下的妃子。什么清冷,什么孤傲,都是过去的事了。” “是吗?”秦牧笑了。 那笑容很深,很玩味。 他不再追问,转身走到床边,在铺著软垫的紫檀木椅子上坐下。 “过来。”他朝姜清雪伸出手。 姜清雪迟疑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將手放在他掌心。 秦牧轻轻一带,將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姜清雪浑身僵硬,却不敢挣扎。 她能感觉到秦牧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强烈的男性气息,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爱妃,” 秦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你说,如果有一天,徐龙象起兵造反,你会站在哪一边?” 第125章 丞相又抬棺进諫了! “轰——!!!” 姜清雪的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 她死死咬著嘴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恐惧。 极致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將她淹没。 “陛、陛下……”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您……您说什么?徐將军他……他怎么会造反?他是忠臣啊……” “忠臣?”秦牧轻笑一声,语气里带著浓浓的嘲讽, “拥兵自重,暗中积蓄力量,勾结离阳,图谋不轨……这样的忠臣,朕可不敢要。” 姜清雪的心臟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秦牧的手,缓缓抚上她的脖颈。 那只手温热,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但此刻抚在她颈间的触感,却冰冷得像毒蛇的信子。 “爱妃的脖子真细,”秦牧的声音温柔得像在说情话,“朕一只手就能握住。”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著她颈间的肌肤,动作轻柔,却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威胁。 “你说,如果朕稍微用点力……会怎么样?” 姜清雪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秦牧指尖的温度,能感觉到那只手缓缓收紧时带来的压迫感。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让她几乎要尖叫出声。 但她死死忍住了。 “陛下……”姜清雪的声音嘶哑,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臣妾……臣妾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徐將军是忠是奸,臣妾……臣妾一个深宫妇人,怎么会知道?” 她仰起头,泪水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秦牧手背上。 温热,湿润。 “臣妾只知道,臣妾现在是陛下的妃子。陛下的敌人,就是臣妾的敌人。如果……如果徐將军真的有不臣之心,那臣妾……臣妾也不会为他求情。” 她说得情真意切,泪水涟涟,將一个被帝王威压嚇坏、却又强装镇定的妃嬪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秦牧静静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姜清雪几乎以为自己演得不够好,被他看出了破绽。 然后,秦牧忽然笑了。 他鬆开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爱妃別怕,朕只是开个玩笑。”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温和: “徐龙象是不是忠臣,朕心里有数。至於爱妃……”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如渊: “朕相信,爱妃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臣妾……明白。”她低声说,声音里满是顺从。 “明白就好。”秦牧將她抱起,走向那张紫檀木大床。 帐幔落下,遮住了床內的光景。 烛火在帐外跳跃,投下摇曳的光影。 这一夜,对姜清雪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躺在床上,灵魂却仿佛抽离了出去,悬浮在半空中,冷冷地看著这一切。 屈辱。 深入骨髓的屈辱,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在她心上烫下一个又一个伤痕。 但她不能反抗。 不能挣扎。 甚至不能表现出任何抗拒。 她必须迎合。 必须装作享受。 必须……演好这场戏。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去。 才能等到……徐龙象成功的那一天。 只是......徐龙象真的还能成功吗? 又或者说,她真的还希望徐龙象能成功吗? 姜清雪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现在只想沉溺在这夜色中的欢愉中。 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要做...... 月光透过窗欞,洒在帐幔上,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 只有压抑的喘息和细碎的呜咽,在寢殿中迴荡,又被厚重的宫墙吞噬,不留一丝痕跡。 ....... 养心殿外,晨光熹微。 云鸞一身黑衣劲装,站在殿门前,听到內里传来慵懒的声音:“进来。” 她推门而入,见秦牧正斜倚在紫檀木雕花软榻上,一袭玄色常服隨意披著,手中把玩著那枚白玉扳指。 姜清雪则站在一旁,素手执壶为他斟茶,月白色的襦裙在晨光中泛著柔和光泽,面上却带著掩饰不住的倦色与一丝昨夜未散尽的潮红。 “陛下。”云鸞单膝跪地,“丞相李斯率文武百官,已在金鑾殿等候,恳请陛下上朝。” 秦牧眼皮都未抬一下,轻啜一口温茶:“所为何事?” 云鸞顿了顿,声音依旧清冷:“眾臣应是……为陛下立华妃一事而来。” “哦?”秦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朕纳妃,何时需要他们同意了?” 云鸞垂首不语。 秦牧放下茶盏,指尖在扳指上轻轻摩挲:“告诉他们,朕在处理要紧政务,没空理会这些閒事。” “是。”云鸞领命,却不急著退下。 秦牧抬眼:“还有事?” 云鸞略一迟疑:“陛下,丞相此番……带了十五位重臣联名的摺子,言辞激烈,恐怕……” “联名摺子?”秦牧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讥誚,“让他留著吧。等朕哪天心情好了,或许会翻出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清雪身上,见她脸色苍白,便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语气转为温和:“爱妃脸色不好,昨夜没睡好?” 姜清雪微微一颤,垂眸道:“臣妾……无碍。” 秦牧捏了捏她的手,对云鸞摆摆手:“去吧。就说朕在处理江南水患后续事宜,事关百万黎民生计,无暇分身。” “遵旨。” 云鸞躬身退下,脚步声渐远。 姜清雪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昨夜秦牧留宿毓秀宫,她几乎一夜未眠,脑中反覆迴荡著墨蜃惨死的画面,还有徐凤华入宫的消息。 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继续为秦牧斟茶。 秦牧却忽然伸手,將她拉入怀中,在她耳边低声道:“今日金鑾殿上,怕是要热闹了。” 姜清雪浑身一僵,却不敢挣扎。 “爱妃想不想知道,那些老臣会说什么?”秦牧的声音带著笑意,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 “臣妾……不敢妄议朝政。”姜清雪低声说。 “无妨,就当是看戏。”秦牧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长髮,“有些戏,可比宫里的歌舞有意思多了。” ....... 金鑾殿,辰时正。 九根盘龙金柱撑起穹顶,墨玉砖地面光可鑑人。 殿內气氛凝重如铅。 文武百官按品阶分立两侧,紫袍、緋袍、青袍顏色分明。 今日的朝会本不该如此多人,但得知丞相李斯要带头劝諫后,许多官员都自发前来,甚至有些告病在家的老臣也挣扎著起了床。 整个金鑾殿,竟站了不下三百人,黑压压一片,几乎要將这恢宏的殿堂填满。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位已经近十日未曾上朝的年轻皇帝。 殿门大敞,秋日的阳光斜射而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时间一点点流逝。 辰时一刻,辰时二刻…… 皇帝的御輦始终未至。 殿中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许多官员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擦拭。 第126章 特邀徐龙象进城观礼! 李斯站在文官首位,一身紫色仙鹤补服,鬚髮皆白,面容肃穆。 他手捧著一卷厚厚的奏摺,那是十五位重臣联名的劝諫书,言辞恳切,却也字字如刀。 站在他身后的,是礼部尚书周文渊、吏部尚书王明德、工部尚书陆明远、户部尚书张延年…… 几乎六部尚书都到齐了。 武將那边,兵部尚书王賁眉头紧锁,他身旁的几位老將军也面色凝重。 “陛下驾到——” 终於,悠长的通传声从殿外传来。 所有人精神一振,齐齐躬身。 然而,进来的不是皇帝的御輦,而是云鸞。 她一身银甲,腰悬长剑,面容冷峻,缓步走入殿中,在御阶前单膝跪地: “陛下口諭——” 百官齐齐跪倒:“臣等恭听圣諭!” “江南水患后续事宜繁杂,百万黎民生计攸关,朕需与户部、工部细商賑灾款项、堤坝加固之策,今日早朝暂免。诸位爱卿若有要事,可递摺子至养心殿。” 云鸞的声音清冷而清晰,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死寂。 片刻的死寂后,李斯猛地抬起头! 这位三朝元老、素来沉稳的丞相,此刻眼中竟燃起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缓缓站起身,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双手,死死捧著那捲联名奏摺: “云统领!” 李斯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老臣冒死请问,陛下所言江南水患后续事宜,可是指陛下亲赴苏州,强纳已为人妇六年的赵徐氏为妃之事?!”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虽然此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但如此直白地在朝堂上说出来,还是让许多官员倒吸一口凉气! 李斯这是……要死諫啊! 云鸞面色不变,声音依旧平静:“丞相大人,此事非云鸞所能置评。陛下只是让云鸞传话。” “好!好!好!” 李斯连说三个“好”字,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悲愤: “陛下既不愿见臣等,臣等便在此等候!待到陛下愿意见臣等为止!” 说罢,他竟“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那捲联名奏摺被他高高举过头顶,如同捧著一颗沉重的心。 “陛下——!” 李斯的声音带著哭腔,在殿中迴荡: “老臣侍奉三朝,歷经两代帝王,从未见过如此……如此悖逆人伦、罔顾礼法之事!赵徐氏乃有夫之妇!其夫赵文轩尚在,其翁赵明诚尚在!陛下强纳臣妻,置《礼记》於何地?置纲常於何地?置天下悠悠眾口於何地?!” 他每说一句,额头便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一次! “咚!咚!咚!” 沉闷的磕头声,如同战鼓,敲在每个人心上。 很快,李斯的额头便渗出血跡,在光洁的金砖上留下暗红的印子。 “丞相!” “李相!” 几位老臣连忙上前搀扶,却被李斯挥手推开。 他依旧跪著,高举奏摺,声音嘶哑而悲愴: “陛下!您可知此事传出,天下人会如何议论?史官会如何记载?后世会如何评说?强夺臣妻,荒淫无道——这八个字,將永远刻在您的名號之上啊!” 李斯老泪纵横: “老臣不怕死!老臣怕的是,大秦数百年的基业,毁於一旦!怕的是,陛下您一世英名,毁於一旦!” 他身后的礼部尚书周文渊也跪了下来。 这位以“恪守礼法”闻名的老臣,此刻脸色惨白,声音颤抖: “陛下!《周礼》有云:『诸侯不下渔色,故君子远色以为民纪。』《礼记·曲礼》曰:『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非受幣,不交不亲。』陛下乃一国之君,万民表率,岂能……岂能行此禽兽不如之事?!” 周文渊说得激动,竟也学著李斯,以头抢地: “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即刻送赵徐氏归家!並向赵家致歉,向天下谢罪!如此,或可挽回圣誉於万一!” “臣附议!” “臣附议!” 吏部尚书王明德、工部尚书陆明远、户部尚书张延年……一位位重臣接连跪倒。 转眼间,文官这边,竟跪倒了一大片! 紫袍、緋袍铺满了金砖地面,如同被秋风扫落的枫叶,带著一种悲壮而淒凉的色彩。 武將那边,气氛更加复杂。 兵部尚书王賁眉头紧锁,他身后的几位老將军交换著眼神,却都没有动作。 他们大多是行伍出身,对礼法看得不如文臣那么重。 但此事涉及徐家——北境徐龙象的姐姐,这就不是简单的“皇帝纳妃”了。 徐龙象手握三十万铁骑,镇守北境,功勋卓著。 如今皇帝强纳其姐,这简直是……逼著北境造反! 一时间,武將这边也跪倒了几位。 整个金鑾殿,跪了將近一半的官员。 剩下那些没跪的,要么是职位低微不敢开口,要么是皇帝的亲信,要么……是別有心思,在观望。 殿內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要凝固。 阳光从高高的窗欞洒入,照亮了那些跪在地上的臣子们或悲愤、或惶恐、或决绝的脸,也照亮了御阶上那空荡荡的龙椅。 龙椅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冰冷。 李斯依旧高举著奏摺,额头上的血跡已经凝固,与花白的头髮黏在一起,看起来狼狈而悲壮。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悲愤与无力。 “陛下……陛下啊……” 李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绝望的哽咽: “老臣求您了……回头吧……” 一片死寂。 只有李斯压抑的啜泣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许久,云鸞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诸位大人的话,云鸞会一字不差地带回给陛下。”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陛下既已下旨,此事……便已成定局。三日后,华妃册封大典將如期举行。诸位大人若有贺表,可递至礼部。” “你——!” 李斯猛地抬头,死死盯著云鸞,眼中血丝密布: “云统领!你……你难道也……” 他想说“你也助紂为虐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云鸞是皇帝的亲卫统领,她的立场,从来都很明確。 云鸞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如深潭: “丞相大人,云鸞只是传话。” 她不再多言,转身,缓步朝殿外走去。 银甲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背影挺拔如枪。 留下满殿跪著的臣子,和一片绝望的死寂。 李斯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手中的奏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散落开来。 奏摺上,密密麻麻的字跡,都是十五位重臣的血泪之词。 但此刻,这些字,仿佛都成了笑话。 皇帝不听。 皇帝不在乎。 皇帝……一意孤行。 “哈哈哈……” 李斯忽然笑了,笑声苍凉而悲愴,在殿中迴荡: “天要亡我大秦……天要亡我大秦啊!” 他缓缓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身形踉蹌,险些摔倒。 身旁的官员连忙搀扶。 李斯推开他们,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地朝殿外走去。 花白的头髮在晨风中飘散,紫袍上沾染了灰尘和血跡,背影佝僂而苍凉。 这位三朝元老、大秦的擎天玉柱,此刻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其他官员面面相覷,最终也缓缓起身,三三两两地散去。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沉重、忧虑,还有一丝……对未来的恐惧。 皇帝强纳徐龙象之姐。 北境必乱。 朝纲已失。 这大秦的天……怕是要变了。 ....... 养心殿。 秦牧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著白玉扳指,听著云鸞的稟报。 当他听到李斯磕头出血、悲愤欲绝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倒是忠臣。”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姜清雪站在一旁,手中捧著茶盏,指尖微微发白。 她听著云鸞的描述,脑海中浮现出金鑾殿上那悲壮的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些老臣……是真的在为这个国家担忧。 而秦牧……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秦牧依旧那副慵懒隨意的样子,仿佛金鑾殿上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陛下,”云鸞稟报完毕,垂首问道,“三日后华妃册封大典,是否照常举行?” “自然。”秦牧淡淡道,“不仅要举行,还要办得隆重。礼部那边,让他们按最高规格准备。” “是。” “另外,”秦牧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给北境发一道旨意,就说朕纳了徐家长女为妃,乃大喜之事,特邀镇北王世子徐龙象……入京观礼。” 姜清雪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颤! 第127章 迎娶双妃!姜清雪彻底懵了! 茶水险些泼出。 秦牧察觉到了,转头看向她,微微一笑:“爱妃怎么了?” “没、没什么……”姜清雪连忙低下头,声音微微发颤,“臣妾……手滑了。” 秦牧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茶盏,放在案几上。 然后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著她冰凉的指尖: “爱妃是在担心徐龙象?” 姜清雪浑身僵硬,不敢回答。 秦牧笑了,笑容里带著一种洞察一切的深邃: “放心,朕只是请他来看场戏。毕竟……姐姐出嫁,弟弟怎能不在场?”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姜清雪却能感觉到,那话语中蕴含的冰冷杀机。 徐龙象若来,便是自投罗网。 若不来,便是公然抗旨,给了秦牧討伐北境的藉口。 无论哪种选择,都是死局。 姜清雪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她缓缓抬起头,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笑容: “陛下……深思熟虑。” 秦牧静静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嘆了口气,伸手將她揽入怀中:“放心,朕的江山,稳固如铁,无人能撼动。”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姜清雪怔怔地看著他。 若是从前,她定会嗤之以鼻。 一个沉迷酒色、不理朝政的昏君,哪来的底气说这种话? 可现在……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些日子的一幕幕。 这一切,都让姜清雪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男人。 他真的是昏君吗?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偽装? 姜清雪的心,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 她发现自己到现在,竟然还没找到机会將秦牧的真正实力传递出去! 而更让她困惑的是…… 她似乎……並不是那么迫切地想传递消息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姜清雪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为什么会这样想? 是因为徐龙象根本不在乎秋儿的死活,让她感到心寒? 是因为亲眼目睹秦牧的恐怖实力后,觉得徐龙象的计划根本不可能成功? 还是因为……秦牧这些日子对她的“好”? 那些深夜陪伴她看梅花的时光。 那些耐心听她弹琴、教她下棋的午后。 尤其是这次,秦牧为了她的身世,亲自前往江南,动用了锦衣卫最精锐的力量去查。 虽然最后没找到她的父母,但那份用心,却让姜清雪內心深处某个冰封的角落,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爱妃在想什么呢?” 秦牧的声音將姜清雪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她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正怔怔地看著秦牧,眼神里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没、没什么……”她慌乱地低下头,声音有些乾涩,“臣妾只是在想……” 话到嘴边,却不知该说什么。 脑海中忽然闪过徐凤华那张平静而威严的脸,闪过她穿著深紫色宫装、站在秦牧身边的样子。 那个盛大的婚宴,那个普天同庆的场面…… “臣妾在想……”姜清雪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嘆息,“臣妾似乎……都没有大婚过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像是在羡慕徐凤华,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撒娇? 姜清雪的脸瞬间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牧也愣了一下。 他看著姜清雪那张染上红晕的脸,看著她眼中闪过的慌乱和羞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原来爱妃是在想这件事。”他轻笑出声,声音里带著一丝宠溺,“这好办。”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三日后,朕將婚宴规模再扩大些,一同迎娶你们二人便是。” “轰——!” 姜清雪感觉自己的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盯著秦牧。 一同……迎娶? 她和徐凤华? 在同一个婚宴上? 这、这怎么可能?! 她不敢想像,那一日的场景如果真的出现,徐龙象见到以后会如何? 应该会真的疯掉吧? “陛下!”姜清雪几乎是从软榻上弹起来,膝盖一软,险些摔倒,“这……这万万不可!” 她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尖锐,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清冷和平静。 秦牧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有何不可?” “臣妾……臣妾已经入宫数月,哪、哪有再办婚宴的道理?” 姜清雪语无伦次,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合適的理由,“而且臣妾出身卑微,怎能与华妃娘娘同场婚宴?这、这不合规矩!” 她说得急切,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秦牧静静看著她,眼神深邃,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偽装和惊慌。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爱妃多虑了。规矩是朕定的,朕说可以,便可以。”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爱妃虽已入宫,但当初確实仓促,未曾举行大婚之礼。如今补上,也是应当。” “可是……”姜清雪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可是这样一来,朝臣们会如何议论?天下人会如何看?陛下已经因为华妃娘娘之事备受非议,若再加上臣妾……” 她咬著嘴唇,声音里带著哭腔: “臣妾不想成为陛下的负担,不想让陛下再受非议。”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將一个“深明大义”“为君分忧”的妃嬪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但只有姜清雪自己知道,她真正的恐惧是什么。 徐龙象。 如果她和徐凤华在同一场婚宴上,同时嫁给秦牧…… 那个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姜清雪感到彻骨的寒意。 徐龙象会疯的。 他绝对会疯的。 亲眼看著自己心爱的女人,和敬重的姐姐,同时嫁给夺走她们、羞辱徐家的仇人…… 那將是对他最大的凌迟,是最残忍的报復。 姜清雪不敢想像,届时徐龙象会做出什么事来。 也许会不顾一切地衝进皇城,也许会彻底失去理智,也许会……死在秦牧手中。 无论哪种结果,都是她不愿看到的。 “陛下,求您了……” 姜清雪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声音里满是哀求, “收回成命吧。臣妾……臣妾真的不需要什么婚宴。只要能待在陛下身边,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她说著,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碎成晶莹的水花。 秦牧静静看著她跪伏的身影,许久没有说话。 养心殿內一片寂静,只有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欞洒入,在姜清雪颤抖的脊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身月白色的襦裙铺展在地,如同一朵骤然凋零的梨花。 脆弱,易碎,惹人怜惜。 许久,秦牧才笑了笑。 他站起身,走到姜清雪面前,俯身將她扶起。 动作很轻,很温柔。 “爱妃真是……”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处处为朕著想。” 姜清雪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眼中满是希冀。 秦牧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但朕既然说了,便不会更改。” 他的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三日后,婚宴照常举行。你与华妃,一同受封。” 姜清雪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她呆呆地看著秦牧,看著他眼中那抹温和却不容动摇的光芒,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 在秦牧面前,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哀求,都不过是徒劳。 他决定了的事,无人能改。 ........ 第128章 徐凤华誓死不从! 养心殿內,檀香裊裊,一片沉寂。 姜清雪跪在地上,月白色的裙摆铺散如凋零的花瓣,额前几缕碎发被泪水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仰头望著秦牧,那双清冷眼眸里此刻盈满了破碎的泪光和近乎绝望的哀求,像一只落入陷阱无处可逃的幼鹿。 秦牧俯视著她,指尖轻柔地拂过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带著一种近乎怜惜的温柔。 可那双深邃眼眸深处,却是一片不容撼动的平静与掌控。 他缓缓直起身,玄色龙纹常服的广袖垂下,在透过窗欞的秋日光线里泛著幽暗而尊贵的光泽。 “爱妃的心意,朕明白了。” 他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总是这般为朕思虑周全,倒让朕……更想补偿你了。” 姜清雪的心猛地一缩,不祥的预感如冰冷的潮水漫上脊背。 果然,秦牧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只是閒谈般隨意道: “对了,既然你与华妃三日后要一同受封,於情於理,也该先见一面,熟络熟络才是。免得大婚当日,彼此生分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姜清雪瞬间僵硬的脸上一扫而过,语气轻快:“走吧,隨朕去华清宫,见见你这位新姐妹。” “陛下……”姜清雪喉咙发乾,声音涩然, “臣妾……臣妾今日仪容不整,恐衝撞了华妃娘娘,不若改日……” “无妨。”秦牧打断她,伸手將她从地上拉起,力道不容拒绝,“华妃不是拘泥小节之人。况且,有朕在。”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牢牢握住姜清雪冰凉微颤的手,牵著她便朝殿外走去。 姜清雪身不由己地跟上,月白裙摆拂过门槛,心头一片冰凉。 她与徐凤华……要以这种方式,在这种情境下“初次”见面了吗? 徐姐姐见到她,会如何?震惊?愤怒?还是……与她一样,感到深入骨髓的悲哀与无奈? 秋日的阳光带著几分暖意,却驱不散姜清雪周身的寒意。 宫道漫长,秦牧步履从容,玄色身影在宫墙投下的光影间时隱时现。 姜清雪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著秋日草木微枯的气息,却只让她感到一阵阵窒闷。 华清宫的轮廓渐渐清晰。 比起毓秀宫的清幽雅致,华清宫更显富丽堂皇,朱漆宫门厚重,檐角飞翘,处处彰显著宠妃居所的规格与气派。 宫人早已得到通传,齐齐跪在宫门外迎驾。 秦牧牵著姜清雪径直而入,穿过庭院,步入正殿。 殿內光线明亮,陈设华美。徐凤华正站在一架紫檀木雕花屏风前,似乎正在观赏屏风上精致的刺绣。 她今日穿了一身稍显素雅的藕荷色宫装,未戴过多釵环,长发綰成端庄的凌云髻,仅插一支碧玉簪。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当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容顏映入眼帘时,姜清雪感觉自己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是她。 真的是徐凤华。 比起记忆中北境雪原上那个纵马飞扬、眉宇间带著英气的徐家大小姐,眼前的女子似乎清减了些。 面容依旧美丽,却覆上了一层深宫特有的,难以捉摸的沉静。 那双与徐龙象极为相似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平静无波,如同两汪深潭,看不出丝毫情绪。 四目相对的一剎那, 姜清雪清晰地看到,徐凤华眼中闪过一丝极快、极细微的震动。 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瞬间泛起又迅速平復。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唤出“徐姐姐”三个字,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內侧,才將那股衝动硬生生压了回去。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维持住最后一丝清明。 徐凤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转向秦牧,盈盈拜倒,声音平稳恭谨:“臣妾参见陛下。” “平身。”秦牧虚扶一下,笑容温和,“华妃不必多礼。你看,朕把谁带来了?” 他侧身,將姜清雪轻轻往前带了半步,语气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亲昵与隨意: “这是雪妃,姜清雪。清雪,这位便是华妃,徐凤华。你们日后同在宫中,要和睦相处,相互照应才是。” 姜清雪强迫自己垂下眼帘,依著宫规,向徐凤华屈膝行礼,声音努力维持著平稳。 却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臣妾姜氏,见过华妃娘娘。” 徐凤华亦微微頷首还礼,声音清冷如玉击: “清雪妹妹不必多礼。” 她的目光在姜清雪低垂的脸上掠过,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异样,“早就听闻妹妹姿容出眾,性情温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姐姐过誉了。”姜清雪低声道,指尖在袖中蜷缩得更紧。 这客套而生疏的对话,在这般情境下听来,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人。 秦牧似乎很满意这场“初见”,走到主位坐下,示意两人也坐。 宫女奉上香茶,他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才缓缓开口道: “今日过来,除了让你们姐妹相识,还有一事要与华妃商量。” 徐凤华端坐於绣墩上,脊背挺直,闻言抬起眼:“陛下请讲。” “三日后的大婚典仪,” 秦牧语气轻鬆,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 “朕想了想,雪妃入宫时仓促,未曾行大礼,终究是遗憾。不若便与你一同受封,婚宴也一併办了,双喜临门,岂不更妙?” “哐当——” 徐凤华手中原本稳稳端著的青瓷茶盏,盖子与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虽然她立刻稳住了,但那瞬间的失態,以及骤然抬起的眼眸中无法完全掩饰的震惊与抗拒。 却清晰地落入了姜清雪和秦牧眼中。 “陛下!”徐凤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虽然立刻意识到失態,强自压了下去。 但语调中的急切与反对依旧明显,“此事……万万不可!”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面向秦牧,深深一福,语气恳切却坚定: “陛下,雪妃妹妹既已入宫,名分早定,岂有再行大婚之礼的道理?此不合祖制,更易惹朝野非议。况且……”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但眼中的忧虑与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臣妾之事,已让陛下清誉受损,若再因臣妾之故,让雪妃妹妹也捲入非议之中,臣妾……於心何安?还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姜清雪坐在一旁,听著徐凤华急切的反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与更深的酸楚。 徐姐姐……她果然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徐龙象。 想到了若她们二人同婚,对徐龙象將是何等残酷的打击? 秦牧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淡去。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噠、噠”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让殿內的空气一点点凝固、降温。 “祖制?非议?” 秦牧重复这两个词,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朕说的话,就是祖制。朕做的事,无人敢非议。”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徐凤华脸上,那眼神不再有之前的慵懒隨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帝王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已经决定了。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徐凤华脸色白了白,但她依旧挺直脊背,毫不退缩地迎著秦牧的目光。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燃起了一簇倔强的火焰。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沉却清晰,一字一顿: “若陛下执意如此……臣妾寧愿一死,也绝不行此荒诞之事,让徐家蒙羞,让陛下清誉尽毁,更让……让不该伤心的人,徒增痛苦!”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连侍立角落的宫女都嚇得屏住了呼吸。 姜清雪的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 第128章 姜清雪替徐凤华受罚! 姜清雪猛地看向徐凤华,眼中充满了惊恐与哀求—— 徐姐姐,不要!不要激怒他! 秦牧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玄色衣袍隨著动作垂落,仿佛一片浓重的阴影笼罩下来。 他走到徐凤华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 那双总是带著玩味笑意的眼眸,此刻冰冷得如同腊月寒潭,没有丝毫温度。 “以死相胁?”秦牧的声音很轻,却带著刺骨的寒意,“徐凤华,你以为,朕会受你威胁?”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冰冷而残酷:“还是你觉得,你的命,能用来跟朕谈条件?” 徐凤华仰头与他对视,儘管脸色苍白,儘管身体在微微颤抖,但眼神中的倔强与决绝未曾退却。 她咬著牙,不再说话,但那姿態分明是在说: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秦牧点了点头,仿佛瞭然。“很好。”他转身,不再看徐凤华,对著殿外扬声唤道:“云鸞。” “臣在。” 云鸞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一身银甲在殿內光线映照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她单膝跪地,垂首听令。 “取戒尺来。”秦牧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殿內所有人心中一凛。 “是。”云鸞没有丝毫犹豫,起身快步离去,片刻后便手捧一根两尺余长、三指宽的乌木戒尺返回。 戒尺通体黝黑,打磨得光滑鋥亮,边缘锋利,一看便知是特製的刑具,而非孩童受教所用。 秦牧接过戒尺,在手中掂了掂,目光重新落回徐凤华身上。 “后宫有后宫的规矩。顶撞君上,以死相胁,是为不敬。” 他缓缓道,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既然华妃忘了规矩,朕今日,便亲自教教你。” 他话音未落,手中戒尺已带著破风之声,朝著徐凤华的手臂狠狠抽下! “不要——!” 姜清雪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在那戒尺即將落在徐凤华身上的瞬间,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前面! “啪!” 一声沉闷而响亮的击打声,伴隨著衣料破裂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戒尺重重抽在姜清雪匆忙抬起格挡的手臂上。 月白色的衣袖瞬间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白皙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浮现出一道狰狞的紫红色淤痕,火辣辣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姜清雪闷哼一声,疼得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却死死挡在徐凤华身前,没有退开半步。 秦牧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握著戒尺,看著突然衝出来的姜清雪,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徐凤华也愣住了,她看著挡在自己身前那单薄颤抖的背影,看著姜清雪手臂上那道刺目的伤痕。 琥珀色的眼眸中翻涌起剧烈的震动与复杂难言的情绪。 震惊、担忧、痛心,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 “雪妃?”秦牧挑眉,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这是何意?” 姜清雪忍著剧痛,转过身,面向秦牧,缓缓跪了下来。 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沿著她苍白的面颊滚落。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著秦牧,声音哽咽破碎: “陛、陛下……求您……饶了华妃姐姐吧……姐姐她……她只是一时情急,並非有意顶撞陛下……” 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哀求: “婚宴之事……皆是臣妾福薄,不配与华妃姐姐同礼……陛下若要责罚……便责罚臣妾好了……求您……別打姐姐……” 秦牧静静地看著她哭泣哀求的模样,看了许久。 他手中的戒尺轻轻拍打著另一只手的掌心,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哦?”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种奇异的探究,“你们……这才刚认识吧?怎的就如此姐妹情深,甚至不惜为她以身挡罚?” 他微微俯身,凑近姜清雪泪流满面的脸,目光深邃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 “雪妃,告诉朕,你们……当真只是『初识』吗?” 姜清雪浑身剧震,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骤然扼住了喉咙。 她张著嘴,泪水还掛在睫毛上,眼中却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慌乱。 不是初识……她们认识已经二十多年了,是比亲人更亲的姐妹…… 可她怎么能说?怎么敢说?! 秦牧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她內心最恐惧、最想要掩盖的秘密。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所有偽装的镇定,在这一刻全部灰飞烟灭。 她只能呆呆地看著秦牧,看著他眼中那抹瞭然却又冰冷的笑意,看著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巨大的恐惧將她彻底吞噬。 “臣妾……臣妾……”她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妾只是……只是见姐姐她……她……” 她说不下去了,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让她只能伏倒在地,额头抵著冰凉的金砖。 肩膀因压抑的哭泣而剧烈颤抖,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求饶语句。 徐凤华站在她身后,看著姜清雪如此恐惧无助的模样, 看著秦牧那副掌控一切、冷酷审视的姿態,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她心中充满了愤怒、痛惜,还有一丝对自己无力保护重要之人的深深自责。 但她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衝动,任何多余的情绪流露,都可能將清雪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秦牧的目光从颤抖不休的姜清雪身上移开,重新落到徐凤华脸上。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恢復了那副平静无波、却更令人心悸的帝王威仪。 “看来,华妃倒是得了个好『姐妹』。”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今日看在雪妃为你求情的份上,暂且记下。” 他將手中的乌木戒尺隨意拋给云鸞,仿佛丟弃一件无用的物事。 “三日后,大婚典仪,照常举行。你,徐凤华,” 他盯著徐凤华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以及你,姜清雪,都將以妃礼,正式入朕后宫。” “若再有异议,或行愚顽之举……” 秦牧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姜清雪,声音冰冷如铁,“后果,绝非你们所能承受。” 第130章 徐凤华的怒火 秦牧的目光落在跪伏於地,颤抖不已的姜清雪身上。 殿內凝结的空气更加沉重,烛火的光晕在他玄色龙纹常服上缓缓流动。 半晌,他微微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起来吧。”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著一种与方才冰冷威仪截然不同的温和,仿佛刚才那番雷霆手段耗去了他不少心力, “地上凉。” 秦牧顿了顿,目光扫过姜清雪手臂上那道狰狞的紫红淤痕。 以及她强忍痛楚、泪痕交错的脸,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走,咱们回家。” 姜清雪浑身一颤。 她缓缓抬起泪眼。 视线先是不由自主地、充满担忧和千言万语地投向依旧挺直脊背站在一旁的徐凤华。 徐姐姐的脸色苍白如纸,那双与她弟弟极为相似的琥珀色眼眸,此刻正深深地凝望著她。 里面翻涌著焦虑、安抚,以及一种近乎决绝的痛楚。 四目相接的瞬间,姜清雪几乎要脱口而出。 她想留下! 她有太多话想问,太多委屈想诉,太多恐惧需要確认! 她想问徐姐姐为何会在这里,想问她知不知道徐龙象的计划,想问她有没有办法把墨蜃的死讯传出去,更想问她……她们以后该怎么办? 然而,秦牧的“回家”二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將她所有翻腾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心底。 她不能留下。 秦牧已经起了疑心。 那句“你们当真只是初识吗?”犹在耳畔,挥之不去,字字诛心。 此刻任何对徐凤华超出“初识”范畴的关切与不舍,都是在火上浇油。 只会將她们二人推向更危险的深渊。 姜清雪死死咬住下唇內侧,尝到一丝腥甜,强迫自己將目光从徐凤华身上艰难地撕扯开来。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珠,在烛光下闪烁著破碎的光。 她以手撑地,想要起身,手臂上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身形微晃。 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肘。 是秦牧。 姜清雪借力缓缓站起,月白色的衣袖上那道裂口和底下触目惊心的淤痕无所遁形。 她微微侧身,將自己受伤的手臂掩在身后,对著徐凤华的方向,依著宫规,极其缓慢、极其標准地福了一福。 动作僵硬,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著强忍的哽咽和巨大的疏离感: “臣妾……告退。华妃娘娘……保重。” 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带著血沫。 徐凤华看著姜清雪这副强作镇定,疏离客套却难掩惊惶脆弱的模样。 看著她手臂上那道为自己而受的伤,心如刀绞。 她知道清雪的恐惧,理解她的不得已。 但一想到三日后那场荒唐的“双喜临门”,想到弟弟徐龙象可能遭受的,比凌迟更甚的痛苦与羞辱。 一股更甚於自身安危的焦灼与不甘,如同野火般再次焚烧著她的理智。 就在姜清雪即將转身,跟隨秦牧离开的剎那—— “陛下!” 徐凤华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决绝。 她向前一步,挡在了秦牧与殿门之间,儘管这个举动近乎挑衅。 她不再看姜清雪,只是死死盯著秦牧,那双总是沉稳平静的琥珀色眼眸,此刻燃烧著一种悲壮的火焰。 “陛下!” 她再次唤道,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著最后的仪態, “臣妾恳求您,再思量一番!雪妃妹妹既已入宫,名分早定,实在无需再行婚典!至於臣妾……臣妾出身微末,又曾为人妇,能蒙陛下不弃纳入宫中,已是天大的恩典,岂敢再奢求大婚之礼,徒惹天下非议,玷污陛下圣名!”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悽厉: “若陛下执意要行此……此不合礼法之事,臣妾……臣妾寧愿自请削去妃位,长居冷宫,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绝不让陛下因臣妾之故,背负千古骂名!更不让……更不让无辜之人,承受本不该承受的锥心之痛!”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眼中强忍的泪水终於滑落,却依旧倔强地昂著头,直视著秦牧。 她在做最后的挣扎。 为了徐家的顏面,为了弟弟徐龙象那颗骄傲而敏感的心。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要尝试阻止这场註定成为徐龙象梦魘的仪式。 她无法想像,当徐龙象得知,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子。 他心爱的清雪和他敬重的姐姐。 將在同一天、同一场典礼上,凤冠霞帔,成为另一个男人的妃子时,会是怎样一幅天地崩塌的景象。 那不仅仅是羞辱,那是將他的心魂放在烈火上反覆炙烤,是將他所有的尊严与骄傲碾碎成尘。 姜清雪听到徐凤华这番话,身体猛地一僵,刚刚迈出的脚步钉在原地。 她背对著徐凤华,不敢回头,但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顺著下頜无声滴落,没入衣襟。 徐姐姐……到了这个时候,你心里想的,还是龙象哥哥…… 秦牧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月光从殿门外斜射进来,照亮他半边俊朗却冰冷如雕塑的侧顏。 他似乎在听,又似乎早已神游天外。 等徐凤华那带著哭腔的嘶吼在殿內迴荡渐息,他才缓缓的牵动了一下嘴角。 “说完了?”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徐凤华一眼。 徐凤华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咬著唇,等待著,或者说,奢望著他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秦牧却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对著空气,仿佛在拂去一粒並不存在的尘埃。 “朕的旨意,从不更改。”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冻结万物的寒意, “徐凤华,你只需记住——三日后,穿上朕为你准备的嫁衣,戴上凤冠,做好你的华妃。” 他终於缓缓转过身,目光如两道冰锥,精准地刺向徐凤华。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看待不懂事物的漠然。 “至於你那些无谓的担忧,廉价的骨气,还有……”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姜清雪颤抖的背影,语气陡然转冷,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和牵掛,趁早给朕收拾乾净。”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徐凤华一眼,那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能吞噬所有光明的希望: “好好准备。別让朕失望,否则……” 他的话语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充满无数可能和威胁的空白。 然后转身,不再有丝毫停留。 “走。” 这个字是对姜清雪说的,简短,命令,不容置疑。 姜清雪最后用尽全身力气,极其迅速、近乎仓皇地回头瞥了徐凤华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 惊恐、哀求、歉意、无奈,还有深藏的、属於她们之间的默契与牵掛。 然后,她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转回头,低下头,紧紧跟隨著秦牧那道玄色挺拔的背影,脚步踉蹌却不敢稍慢地走出了华清宫的正殿。 徐凤华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殿门在秦牧和姜清雪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最后的天光,也隔绝了她与清雪之间那短暂而痛苦的对视。 宫女们早已嚇得跪伏在地,头埋得极低,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殿內重新陷入死寂,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她自己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秦牧最后那番话,尤其是那个充满威胁的停顿,像一把冰冷的凿子。 將她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和挣扎,彻底凿得粉碎。 她明白了。 反抗毫无意义。哀求更是可笑。 秦牧不仅要用这场婚礼羞辱徐家,钳制北境。 他更是在用这种方式,冷酷地测试、玩弄並碾磨她们每一个人的意志与情感。 清雪,龙象,还有她自己,都不过是这盘残酷棋局上任他摆布的棋子。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后冻结了她的心臟。 徐凤华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如雪的脸颊上投下两片浓重的阴影。 再睁开时,那双总是闪烁著睿智与决断光芒的琥珀色眼眸。 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以及深埋在这死寂之下,足以焚烧一切的恨意。 她缓缓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秋夜的风带著寒意涌入,吹动她藕荷色的宫装衣袂,却吹不散她周身那层厚重的绝望与冰冷。 她望著北方,那是北境的方向,是徐龙象所在的方向。 龙象…… 姐姐……对不起。 她无声地喃喃,指尖死死扣住冰冷的窗欞,用力到骨节发白。 但很快,那绝望的眼底,又被一种更加坚硬、更加决绝的东西所取代。 秦牧…… 你以为,这样就能彻底摧毁我们吗? 等著吧。 这场戏,还长得很。 她缓缓挺直了脊背,仿佛將那沉重的绝望与恨意,都化作了支撑这副身躯不再弯曲的钢筋铁骨。 华清宫的夜色,浓重如墨,將她孤独而决绝的身影,彻底吞没。 第131章 徐龙象的自信 北境,镇北王府,镇岳堂。 子时已过,殿堂內灯火通明。 九盏青铜牛油烛台环绕大殿,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將玄黑战甲上冰冷的金属光泽映照得如同流动的暗血。 徐龙象坐在正中的虎皮交椅上,背脊挺直如枪。 他刚刚沐浴更衣,换下了白日征战时的戎装,此刻只穿著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松松繫著一条玉带。 长发未束,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额前,水珠顺著脖颈滑入衣领。 即便如此隨意,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却锐利如刀,在烛光映照下闪烁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手中正拿著一封刚刚拆开的密信。 信纸是特製的薄绢,字跡细如蚊蚋,需要用特製的琉璃镜片才能看清。 此刻,他正低头细读,眉头微蹙,薄唇紧抿。 半晌,他放下信纸,抬眼看向侍立在下方的几位幕僚。 “离阳那边,有回应了。”徐龙象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堂下站著五人。 为首的是鬚髮皆白的司空玄,一身灰袍,手持拂尘,眼窝深陷却目光如炬。 他是徐家三朝元老,追隨徐驍三十年,如今是徐龙象最倚重的谋士。 左侧站著范离,三十余岁,面容清秀,穿一袭青衫,手中把玩著一枚白玉棋子。 他是鬼谷传人,精於纵横捭闔之术,半年前被徐龙象以重金请出山。 右侧是“血屠”铁屠,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满脸络腮鬍,眼神凶悍如虎。 他是北境军中第一悍將,跟隨徐龙象徵战多年,手上人命不下千人。 铁屠身后,还有两人。 一个面容阴鷙,身形瘦削如竹竿,穿一身黑衣,仿佛隨时要融入阴影之中。 他是墨鸦,负责北境的暗杀与情报刺探。 另一个则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净,眼神却透著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他叫陆文渊,是徐龙象新近提拔的年轻谋士,以过目不忘、精於计算闻名。 “离阳女陛答应了?”司空玄率先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 “答应了。”徐龙象点头,將信纸递给身旁的侍卫,示意传给眾人传阅,“不过有三个条件。”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一数来: “第一,离阳只会在澜沧江东岸陈兵佯攻,具体时机由他们决定,我们不得干涉。” “第二,盟约需以最严密的方式签订,並交换重要人质。另外,《九龙天经》上半部必须在盟约签订时交出查验。” “第三,”徐龙象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在正式起事前,我们必须向离阳证明,有能力对付秦牧身边那个神秘的陆地神仙强者。” 堂內一片寂静。 烛火跳跃,在眾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前两个条件尚在情理之中。” 范离缓缓开口,手中棋子轻轻转动,“但这第三个条件……证明能对付陆地神仙?这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確实。”司空玄皱眉道,“陆地神仙乃是传说中的人物,百年难出一位。即便秦牧身边真有这等强者,我们又如何证明能对付?除非……” 他看向墨鸦。 墨鸦会意,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 “属下已加派人手深入调查,但秦牧身边那位神秘强者行踪诡秘,至今未能查明身份。青嵐山上,他隔空操控剑宗弟子击败厉无痕,此等手段已超出天象境范畴,极有可能……真是陆地神仙。” 提到“陆地神仙”四个字,堂內气氛更加凝重。 那可是足以一人敌国的存在。 “所以离阳女帝这是在试探我们。” 陆文渊忽然开口,声音清朗,“她想知道,我们手中是否有能与陆地神仙抗衡的底牌。若没有,她恐怕不会真正与我们结盟。” 徐龙象静静听著,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底牌……我们自然是有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现在还不到亮出来的时候。离阳那边,先拖著。告诉他们,我们会想办法证明,但需要时间。” “是。”司空玄躬身领命。 “另外,”徐龙象从怀中又取出一封烫金的请柬,“还有一件事。” 他將请柬放在桌上,眾人看清封面。 那是皇宫专用的明黄锦缎,绣著龙凤呈祥的图案。 “秦牧派人送来的。” 徐龙象的声音很平静,却透著一种压抑的寒意,“三日后,宫中举行纳妃大典,邀请各镇藩王、朝中重臣前往观礼。” “纳妃?”铁屠挑眉,“那昏君又纳妃了?这次是谁?” 徐龙象翻开请柬,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徐凤华。” 三个字,如同三把冰锥,狠狠刺入堂中每个人的心。 “小姐?!那昏君还要给小姐举行大婚!!?” 司空玄失声惊呼,老脸瞬间惨白! 范离手中的棋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烛台旁。 铁屠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墨鸦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冰冷。 陆文渊虽未见过徐凤华,但看到眾人反应,也明白此人对世子意味著什么。 死寂。 堂內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眾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徐龙象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已是一片冰冷的死寂,只有瞳孔深处,燃烧著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 “是。”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姐姐,徐凤华,被秦牧强纳为妃。三日后,举行大婚典仪。” “砰!” 铁屠一拳砸在身旁的紫檀木柱子上! 柱身剧烈震颤,木屑簌簌落下。 “狗皇帝!欺人太甚!” 他双目赤红,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他这是要把徐家往死里逼!” 徐龙象的手指在扶手上越握越紧,骨节发白。 他能想像到姐姐当时的处境。 被逼当著所有人的面,跪在那个昏君面前,答应入宫为妃。 那份屈辱,那份绝望…… “世子,”司空玄声音颤抖,“我们……该怎么办?” 徐龙象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张坚毅的脸庞忽明忽暗。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如铁: “去。” 一个字,重如千钧。 “世子?!”眾人齐声惊呼。 “我说,去。” 徐龙象站起身,玄色常服在烛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秦牧既然邀请,我为何不去?” 他走到堂中,目光扫过眾人: “我要亲眼看看,他是如何迎娶我姐姐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带著刻骨的恨意: “我要记住那一刻。记住那份屈辱,记住那份仇恨。然后……”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乍现: “百倍奉还。” 堂內再次陷入寂静。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徐龙象话语中那股滔天的杀意。 那不是衝动的愤怒,而是沉淀到骨髓里的、冰冷的、足以毁灭一切的恨。 “可是世子,”陆文渊迟疑道,“此去皇城,危险重重。秦牧既然敢如此行事,必定有所准备。万一他……” “万一他想趁机除掉我?”徐龙象笑了,笑容冰冷而残酷,“那就让他试试。” 他转身,走回座位坐下,姿態恢復了往日的沉稳: “况且,离阳既已答应结盟,秦牧若真敢在此时对我动手,离阳便有藉口出兵。这笔帐,他算得清。” 眾人闻言,心中稍定。 確实,如今北境与离阳虽未正式结盟,但已有意向。 秦牧若敢在此时对徐龙象下手,等於给了离阳一个绝佳的出兵藉口。 “那……我们带多少人?”铁屠问。 “三千铁骑。”徐龙象淡淡道, “全部换上便装,分批潜入皇城周边。我身边,只带司空先生和范离,再加二十名亲卫。” “三千铁骑……恐怕不够。”墨鸦沉声道,“皇城禁军十万,若真动起手来……” “不是去打仗的。”徐龙象打断他,“是去观礼的。带太多人,反而引人怀疑。” 他顿了顿,补充道: “况且,皇城中……我们也不是没有准备。”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眾人立刻明白,世子指的是御林军统领蒙放。 这半年来,范离一直在暗中与蒙放接触,如今已初步取得了对方的信任。若真有事,蒙放或许能成为一张暗牌。 “属下明白了。”铁屠抱拳道,“属下这就去挑选人手,三日內必抵达皇城周边待命。” “嗯。”徐龙象点头,又看向墨鸦,“墨先生,我让你查的事,有进展了吗?” 墨鸦一愣:“世子指的是……” “墨蜃。” 徐龙象缓缓吐出两个字,“他前去刺杀陈枫夫妇,至今已有数日。按他的行事风格,无论成败,早该有消息传回。可如今……音讯全无。” 提到墨蜃,堂內气氛再次凝重。 第132章 我一定会把你们接出来! 墨蜃是徐龙象麾下最神秘的杀手,精通奇门遁甲、机关暗器,更擅长一种能將人彻底“化”去的诡异秘术。 他行事向来稳妥,从未失手,也从未拖延。 可这次…… “確实古怪。” 墨鸦皱眉道,“属下已派人前往查探,但至今未有回音。陈枫夫妇所在的听雨山庄,如今被秦牧的龙影卫严密看守,我们的人无法靠近。” “龙影卫?”徐龙象挑眉,“就是青嵐山上出现的那支神秘力量?” “正是。”墨鸦点头,“据探子回报,龙影卫人数不详,但个个实力强悍,最差的也有金刚境修为。首领更是深不可测,恐怕……不弱於天象境。” 徐龙象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派墨蜃去杀两个普通人,不过是手到擒来。 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比他想像中复杂。 “秦牧为何要派龙影卫看守陈枫夫妇?”范离忽然开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两个普通的客栈掌柜,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这话点醒了眾人。 是啊。 陈枫夫妇不过是听雪楼的掌柜,虽然抚养姜清雪长大,但终究只是平民百姓。 秦牧为何要派龙影卫这等精锐力量看守他们? 除非…… “除非秦牧知道了什么,或者猜到了什么……”司空玄缓缓道。 堂內一片寂静。 烛火跳跃,在眾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徐龙象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眼中闪烁著思索的光芒。 “墨蜃会不会……”陆文渊迟疑道,“已经被龙影卫发现了?” 这话让所有人心中一沉。 墨蜃虽强,但若真对上龙影卫,尤其是那个深不可测的首领…… 胜负难料。 “不可能。” 铁屠摇头,“墨蜃最擅隱匿暗杀,即便任务失败,也能全身而退。况且,他若真出事,定会设法传回消息。如今音讯全无,或许……只是暂时潜伏,等待时机。” “但愿如此。”徐龙象缓缓道。 但他心中,却隱隱升起一丝不安。 墨蜃跟了他十年,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即便任务再难,即便身陷绝境,他也总能设法传递消息。 可这次…… “再等三日。”徐龙象沉声道,“若三日后仍无消息,我亲自去查探。” “世子不可!” 司空玄急声道,“皇城如今是龙潭虎穴,秦牧刚纳小姐为妃,必定布下天罗地网。您若亲自前往查探,无异於自投罗网!” “是啊世子!”眾人齐声劝阻。 徐龙象静静看著他们,许久,才缓缓开口: “墨蜃跟了我十年,我不能不管。”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况且,姐姐在宫中,清雪也在宫中。有些事……我必须亲自去確认。” 堂內再次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世子一旦做出决定,便无人能更改。 “那……属下去准备。”墨鸦躬身道。 “嗯。”徐龙象点头, “另外,加紧与蒙放的联繫。三日后的大婚典仪,我要知道宫中一切布置,知道秦牧身边有多少护卫,知道……姐姐被安置在何处。” “属下明白。” “都下去吧。”徐龙象挥了挥手,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让我一个人静静。” 眾人躬身退下。 堂內,只剩下徐龙象一人。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將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北境寒冷的夜风涌入,吹散了他鬢角的湿发。 他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里山河,落在了那座繁华而危险的皇城。 姐姐…… 清雪…… 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如今都在那个昏君手中。 一个被强纳为妃,一个被迫承欢。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不够强大,因为他谋划不够周密,因为他……没能保护好她们。 “对不起……” 徐龙象低声呢喃,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再等等……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姐姐温柔的笑容,浮现出清雪在听雪轩梅树下练剑的身影。 那些画面,曾经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 可如今,却成了最深的痛。 “秦牧……” 徐龙象睁开眼,眼中寒光如刀: “你夺走的一切,我都会夺回来。” “姐姐,清雪,还有……这天下。” 夜风呼啸,穿过殿堂,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光影交错中,徐龙象的脸忽明忽暗,如同一尊来自地狱的修罗,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杀意。 而在他身后,那张紫檀木长案上,那封烫金的请柬静静躺著。 明黄锦缎在烛光下泛著刺眼的光泽,仿佛在嘲笑著什么。 徐龙象缓缓转身,走回座位。 他重新拿起那封请柬,翻开內页。 上面是工整的楷书: “谨启镇北王世子徐將军: 朕將於三日后,於宫中举行纳妃大典,迎娶徐氏凤华为华妃。 特邀將军蒞临观礼,共襄盛举。 大秦皇帝 秦牧 手书”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剐在徐龙象心上。 他死死盯著那个名字——徐凤华。 他的姐姐。 那个从小护著他、疼著他、为他谋划一切的姐姐。 如今,却要成为那个昏君的妃子。 在天下人面前,凤冠霞帔,嫁入深宫。 何等讽刺! 何等屈辱! 徐龙象的手指微微颤抖,几乎要將请柬捏碎。 但他最终忍住了。 他缓缓將请柬折好,放入怀中,贴在最靠近心臟的位置。 那里,还放著另一封信。 姜清雪从山洞中交给他的那封。 两封信。 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 如今,都成了秦牧的掌中之物。 “姐,清雪……” 徐龙象低声自语,声音嘶哑: “等我。” “我一定会把你们接出来。” “一定。”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三日后,皇城。 他將亲眼见证那场“大婚”。 也將亲眼见证……仇恨的种子,如何生根发芽。 然后,终有一日—— 他会將那座皇城,那片江山,还有那个昏君,都踩在脚下。 到那时,姐姐会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清雪会是他的皇后。 而秦牧…… 徐龙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那个夺走一切的昏君,会死得很惨。 很惨。 夜,更深了。 北境的风雪,开始呼啸。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三日后,皇城见。 第133章 离阳女帝也会参加婚礼大典? 离阳皇宫,凤仪殿。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天启城的琉璃瓦上。 殿內二十四盏赤金蟠龙烛台静静燃烧,將这座女帝处理朝政的核心殿宇照得亮如白昼。 烛火映在光可鑑人的墨玉地板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晕,与殿外深沉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赵清雪坐在紫檀木御案后,一袭玄底金凤袍在烛光下泛著幽暗华贵的光泽。 袍身上九只金线绣成的凤凰栩栩如生,凤眼处镶嵌的血钻在光影流转中闪烁著妖异的光芒,仿佛隨时要破衣而出,直上九天。 她未戴帝冠,三千青丝仅用一根白玉凤簪松松綰起大半,余发如瀑垂落腰际,发梢在腰际轻轻晃动。 那张堪称绝世的容顏此刻正微微低垂,目光落在手中一封刚刚拆开的信函上。 信函用的是大秦皇室专用的明黄锦缎,封口处加盖著大秦国璽的火漆印章。 一条五爪金龙盘踞在“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八个古篆字上,威严而庄重。 这是秦牧亲笔所书的邀请函。 邀请离阳女帝赵清雪,三日后亲临大秦皇城,观礼纳妃大典。 赵清雪的目光在信函上缓缓扫过,每一个字都看得极其仔细。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锦缎上精致的云纹,感受著那种属於皇家的、厚重而华丽的质感。 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深紫色的凤眸在烛火映照下流转著莫测的光华。 那张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意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她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带著一种天然的威仪与穿透力。 “秦牧这是……在向朕示威?还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在向整个天下宣告,他连徐家的女儿都敢纳,连徐龙象的姐姐都敢娶?” 御案前三步处,宰相张巨鹿垂手而立。 这位执掌离阳朝政数十年的三朝元老,此刻眉头微蹙,花白的鬍鬚在烛光下轻轻颤动。 他穿著一身深紫色仙鹤补服,头戴乌纱幞头,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 “陛下,”张巨鹿的声音沉稳而凝重,“此去恐怕……凶险难测。” 他顿了顿,斟酌著措辞: “秦牧此人,行事诡譎,难以常理揣度。先是在青嵐山上展露雷霆手段,如今又强纳徐凤华为妃,摆明了是要与徐家、与北境彻底撕破脸皮。” “他选择在这个时候邀请陛下观礼,恐怕……不止是『观礼』那么简单。” 赵清雪將手中的邀请函轻轻放在御案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紫檀木椅背上。 椅背雕刻著九凤朝天的图案,与她的玄底金凤袍相得益彰。 “张相是担心,这是个陷阱?”她挑眉问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老臣不敢妄断,”张巨鹿微微躬身,“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大秦皇城毕竟不是天启城,那是秦牧的地盘。他若真想对陛下不利……”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在別人的地盘上,即便是帝王,也难免身陷险境。 赵清雪闻言,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与自信。 她缓缓站起身,玄底金凤袍的裙摆拂过墨玉地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走到御案旁,伸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紫毫笔,笔桿是上等的紫檀木,笔尖是用北境雪狼的尾毫製成,柔软而富有弹性。 “陷阱?” 她重复这两个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张相觉得,秦牧敢在此时对朕动手吗?” 她提起笔,在铺开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不敢。 字跡铁画银鉤,力透纸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 “第一,” 赵清雪放下笔,转身看向张巨鹿, “大秦如今內忧外患。北境徐龙象拥兵自重,西凉虎视眈眈,朝中老臣对秦牧的荒淫无道早已不满。他若敢在此时对朕不利,等於给了离阳一个绝佳的出兵藉口。” 她顿了顿,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朕此次前往,必然会带上足够的力量。李淳风会隨行,再加上三千禁军精锐。秦牧若真想动手,就要做好与离阳全面开战的准备。” “第三,” 她的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烁著睿智的光芒,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秦牧现在最想要的,不是与离阳开战,而是……” 她转过身,深紫色的凤眸直视张巨鹿: “消化徐家。” 张巨鹿浑身一震! “陛下的意思是……” “徐凤华入宫,徐龙象必反。” 赵清雪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在人心上,“这是秦牧布下的局,一个逼徐龙象不得不反的局。” 她缓步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在邀请函上轻轻敲击: “而朕,就是他用来牵制徐龙象的一枚棋子。” 张巨鹿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隨即又浮起深深的忧虑: “陛下既然看穿此局,为何还要……” “为何还要去?”赵清雪接过话,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因为朕也想看看,徐龙象到底有多少斤两。” 她顿了顿,补充道: “更想看看,秦牧……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大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烛火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张巨鹿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帝,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五年前,赵清雪登基时,所有人都认为离阳要完了。 女子为帝,千古未有。 朝中反对声如潮,边境诸王蠢蠢欲动。 是她,以雷霆手段镇压叛乱,以怀柔之策笼络人心。 五年时间,她將离阳从內忧外患中拯救出来,甚至比先帝时更强盛。 如今,她又要亲自踏入大秦那个龙潭虎穴。 “陛下,”张巨鹿深吸一口气,“即便如此,此行仍需万分谨慎。老臣建议,让顾剑棠大將军暗中调集十万精兵,陈兵澜沧江东岸。一旦皇城有变,隨时可以渡江接应。” 赵清雪点了点头: “可以。此事交由你去办。” 她顿了顿,又道: “另外,让礼部准备一份厚礼。既然秦牧邀请朕去观礼,朕自然不能空手而去。” “是。”张巨鹿躬身应道,“那礼单……” “按帝王之礼准备。”赵清雪缓缓道,“要厚重,要体面,要显出离阳的气度。” 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朕倒要看看,秦牧看到朕送的礼,会是什么表情。” 一日后,辰时。 离阳皇宫,承天门外。 秋风萧瑟,捲起宫道两侧梧桐树的落叶,金黄色的叶片在空中打著旋儿,最后轻轻落在地面上。 一支规模庞大的仪仗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三千禁军精锐,清一色玄甲红袍,手持长戟,肃立如林。 战马嘶鸣,鎧甲碰撞,肃杀之气瀰漫在空气中。 队伍最前方,是三辆鎏金御輦。 第一辆最为庞大,由八匹纯白骏马拉动,车身上雕刻著九凤朝天的图案,车窗垂著玄色縐纱,正是女帝的御驾。 第二辆稍小些,由四匹黑色骏马拉动,车身上雕刻著八卦图案,是国师李淳风的座驾。 第三辆则是隨行官员和礼品的车辆。 此刻,赵清雪正站在承天门的高台上,俯瞰著下方的仪仗队伍。 她今日换了一身更加庄重的朝服。 玄色为底,上用金线绣著日月星辰、山川河流,象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外罩一件明黄色龙纹斗篷,斗篷边缘镶著黑色的貂毛,在秋风中轻轻拂动。 头戴十二旒平天冠,珠玉垂旒微微晃动,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頜和那双深紫色、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她的身侧,站著两人。 左边是宰相张巨鹿,一身深紫色仙鹤补服,面容凝重。 右边是国师李淳风,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手持白玉拂尘,鹤髮童顏,仙风道骨。 “陛下,”李淳风缓缓开口,声音空灵悠远,仿佛来自九天之外, “此去大秦,老道会全程护卫左右。若有任何异动,老道定能护陛下周全。” 赵清雪微微頷首: “有国师在,朕自然放心。”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张巨鹿: “张相,朕离朝期间,朝政就交由你全权处理。若有紧急军情,可飞鸽传书於朕。” “老臣遵旨。”张巨鹿深深躬身,“陛下……千万保重。” 赵清雪笑了笑,那笑容在珠玉垂旒的遮掩下有些模糊,却透著一股从容与自信。 她转身,缓步走下高台。 玄色龙纹斗篷在身后展开,如同展翅的凤凰。 承天门外,仪仗队伍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恭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如雷,在秋日的天空中迴荡。 赵清雪登上御輦,车帘缓缓落下。 “起驾——” 礼官清越悠长的通传声响起。 三千禁军开道,仪仗队伍缓缓启动,如同一条甦醒的巨龙,朝著西方,朝著大秦皇城的方向,迤邐而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秋风捲起落叶,在空中飞舞,仿佛在为这支远行的队伍送行。 御輦內,赵清雪独自坐著。 她抬手,轻轻掀起车窗的縐纱,望向窗外渐行渐远的离阳皇宫。 那座她经营了五年、如今已经彻底掌控的宫殿,在晨光中泛著金色的光泽,庄严而肃穆。 “秦牧……” 她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好奇,有警惕,有战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棋逢对手,將遇良才。 这天下,已经寂寞太久了。 如今终於出现一个值得她认真对待的对手。 “让朕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她放下车帘,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已经开始推演到了大秦皇城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之策。 第134章 离阳女帝来到大秦,婚礼大典前的暗潮涌动 两日后,黄昏。 大秦皇城,东城门。 夕阳西下,將整座皇城染成一片金红。 城墙上旌旗招展,守城士兵肃立如松,刀枪在夕阳下反射著冰冷的光芒。 城门外,一支庞大的仪仗队伍缓缓驶来。 三千玄甲红袍,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正是离阳女帝赵清雪的仪仗。 城楼之上,礼部尚书李斯早已等候多时。 他穿著一身緋红色官服,胸前补子绣著云雁,头戴乌纱幞头,面容肃穆。 看到离阳仪仗抵达,他立刻转身,对身后的礼官吩咐道: “奏乐,迎驾!” “是!” 礼官高声传令。 下一刻,城楼上响起庄重而恢弘的礼乐声。 编钟、编磬、笙、簫、笛、琴……数十种乐器齐鸣,奏出迎接帝王的最髙礼仪——《九龙朝圣》。 乐声如潮,在黄昏的皇城上空迴荡。 城门缓缓洞开。 一队队禁军鱼贯而出,分列两侧,形成一条笔直的通道。 通道尽头,李斯率领礼部官员快步迎上。 “离阳女帝驾临,大秦礼部尚书李斯,恭迎陛下圣驾!” 李斯深深躬身,声音洪亮。 离阳御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赵清雪走了出来。 夕阳的余暉洒在她身上,玄色龙纹斗篷泛著暗沉的金色光泽,十二旒平天冠上的珠玉在光影中流转。 她站在那里,即便隔著珠玉垂旒,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属於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尚书不必多礼。” 赵清雪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透过垂旒传出,带著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朕此次前来,是为观礼,亦是为一睹大秦风采。有劳李尚书远迎了。” “陛下言重了。”李斯直起身,恭敬道,“陛下能亲临大秦,实乃我朝之幸。陛下舟车劳顿,驛馆已经备好,请陛下移驾歇息。” 赵清雪微微頷首: “有劳。” 她转身,重新登上御輦。 车帘落下,仪仗队伍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缓缓驶入皇城。 街道两侧,早已被禁军清场,百姓被拦在百步之外,只能远远观望。 “那就是离阳女帝?” “天吶,好大的排场……” “听说她才二十多岁,就已经是离阳的皇帝了,真是了不起。” “不知道她和咱们陛下比起来,谁更厉害?” 议论声在人群中低低响起,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御輦內,赵清雪静静坐著。 她掀起车窗帘的一角,望向窗外。 大秦皇城的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虽已是黄昏,依旧繁华热闹。 比起天启城的精致婉约,皇城更显大气磅礴。 “確实是个好地方。” 赵清雪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样的地方,不该由一个昏君统治。 车队缓缓前行,最终停在了皇城东南角的“迎宾驛”。 这是一座五进五出的青砖大院,红漆大门上掛著“迎宾驛”的匾额,专门用於接待各国使臣。 比起离阳使团上次居住的地方,这里更加宽敞,更加豪华。 显然,秦牧给足了赵清雪面子。 “陛下,驛馆到了。”李斯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赵清雪走下御輦,在李斯的引领下,步入驛馆。 馆內早已布置妥当,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处处透著江南园林的精致。 “陛下暂且在此歇息,”李斯躬身道,“明日晚宴,陛下会设宴为陛下接风洗尘。后日便是大婚典仪,届时臣会派人来接陛下入宫。” “有劳李尚书。”赵清雪点头。 李斯又交代了几句,便躬身退下。 驛馆內,只剩下离阳的人。 赵清雪走到主院的正厅,在紫檀木椅上坐下。 李淳风跟了进来,挥手屏退左右。 “陛下,”李淳风低声道,“驛馆四周,至少有三十名高手暗中监视。修为都不弱,最差的也有金刚境。” 赵清雪笑了笑: “意料之中。秦牧若是连这点防备都没有,反倒让朕失望了。” 她顿了顿,看向李淳风: “国师可能探知秦牧的深浅?” 李淳风闭上眼睛,片刻后重新睁开,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皇城上空,龙气翻腾,气象万千。但最让老道在意的是……养心殿方向。” 他顿了顿,缓缓道: “那里有一股气息,深不可测,如同浩瀚星空,又如无尽深渊。老道尝试以元神探查,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赵清雪瞳孔微缩! 李淳风已是天象巔峰,半只脚踏入陆地神仙境。 连他都无法探知的气息…… “陆地神仙?”她低声问。 “恐怕……不止。”李淳风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那股气息之深邃,之浩瀚,远超老道所见过的任何强者。即便是三百年前那位传说中的剑圣,恐怕也……”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赵清雪沉默了。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有意思。看来这位大秦皇帝,比我们想像的还要神秘。”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养心殿的方向。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夜幕降临。 皇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繁星落於人间。 而在那片灯火的中心,养心殿的方向,仿佛蛰伏著一头看不见的巨兽。 “秦牧……” 赵清雪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战意: “明晚,让朕好好会会你。” ....... 翌日,黄昏。 养心殿,偏殿。 这里被临时布置成了接待的场所。 殿內灯火通明,十二盏巨大的琉璃宫灯高悬,將整个殿堂照得亮如白昼。 地面上铺著波斯进贡的羊毛地毯,柔软而华丽。 两侧摆放著数十张紫檀木案几,案上已经摆好了美酒佳肴。 殿內坐满了人。 左侧是大秦的文武百官,以丞相李斯为首,兵部尚书王賁、户部尚书张延年、工部尚书陆明远等依次排开。 右侧则是离阳的隨行官员,以及几位提前抵达的藩王代表。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神色肃穆。 因为今晚的宴会,主角有两位—— 大秦皇帝秦牧。 离阳女帝赵清雪。 “陛下驾到——!” 礼官清越悠长的通传声响起。 殿內所有人立刻起身,躬身行礼。 下一刻,秦牧缓步走入殿中。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黑十二章纹袞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珠玉垂旒微微晃动,遮住了大半面容。 月白广袖长袍换成了庄重的袞服,但那股慵懒隨意的气质却依旧存在。 他一步步走向主位,步伐不疾不徐,姿態从容自若。 明明只是简单的行走,却有种无形的威压隨之瀰漫,让原本有些喧闹的殿堂,瞬间安静下来。 秦牧在主位上坐下,抬手虚扶: “平身。” “谢陛下!” 眾人齐声应道,重新落座。 秦牧的目光扫过殿內,最后落在右侧空著的主宾位上。 “离阳女帝还未到?”他淡淡问道。 “回陛下,”李斯起身躬身,“离阳女帝已在殿外等候。” “宣。” “宣——离阳女帝覲见——!” 通传声再次响起。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下一刻,一道身影缓步走入。 赵清雪。 她今日穿了一身与秦牧相仿的玄黑十二章纹袞服,只是纹饰略有不同。 秦牧的是五爪金龙,她的是九凤朝天。 外罩一件明黄色龙纹斗篷,斗篷边缘镶著黑色的貂毛。 头戴十二旒平天冠,珠玉垂旒同样遮住了大半面容。 但即便如此,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属於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尤其那双深紫色的凤眸,在珠玉垂旒的缝隙中若隱若现,如同寒潭深水,深邃而冰冷。 她一步步走入殿中,步伐沉稳,脊背挺直。 玄色袞服的裙摆拂过波斯地毯,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殿內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两位帝王。 一位是大秦的年轻皇帝,登基半年,荒淫无道之名传遍天下。 一位是离阳的女帝,在位五年,肃清八王,威震东洲。 此刻,在这养心殿的偏殿中,第一次正式会面。 赵清雪走到主宾位前,微微頷首: “大秦皇帝陛下,朕有礼了。” 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透过珠玉垂旒传出,带著一种独特的金属质感。 秦牧笑了笑,抬手示意: “女帝不必多礼,请坐。” 赵清雪在宾位上坐下,姿態端庄。 两人的位置,相距不过三丈。 中间隔著一条铺著红毯的通道,仿佛一道无形的鸿沟。 “女帝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朕敬你一杯。”秦牧端起案上的青玉酒樽。 赵清雪亦端起面前的酒樽: “陛下客气了。” 两人隔空对饮。 酒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色泽如血,香气浓郁。 放下酒樽,秦牧缓缓开口: “女帝能亲临大秦,观礼纳妃大典,朕心甚慰。这杯酒,就当是为女帝接风洗尘。” 赵清雪微微一笑: “陛下大婚,乃国之盛事。朕既然收到邀请,自然要来沾沾喜气。” 她顿了顿,补充道: “况且,朕也对大秦的风土人情,仰慕已久。此次前来,正好一睹风采。” 两人说得都是场面话,客套而疏离。 但殿內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暗藏的锋芒。 “既然如此,” 秦牧身体微微前倾,透过珠玉垂旒,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阻碍,直视赵清雪, “女帝不妨在大秦多住些时日。朕可以让礼部安排,陪女帝好好游览一番。” “陛下好意,朕心领了。” 赵清雪淡淡道,“只是离阳朝政繁忙,朕不便久留。观礼之后,便要返回天启城。” 秦牧微微頷首,透过垂旒的缝隙,那双深邃眼眸中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也好。”他的声音慵懒中带著几分玩味,“等以后,会有机会的。” “是。”赵清雪頷首,清冷的声音透过珠玉垂旒传出,带著一种奇特的金属质感,“以后,自然会有机会的。” 她说这话时,那张被珠玉半遮的绝世容顏上,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以后她会以另一种姿態,踏遍这片大秦的每一寸山河。 不是作为观礼的客人,而是作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两人这看似客套的对话,在寂静的殿堂中却仿佛藏著无形的刀锋。 殿內文武百官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丞相李斯坐在文官首位,双手拢在袖中,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平静得近乎麻木。 这位三朝元老、曾以“千古一相”之名辅佐先帝开创盛世的老人,此刻心中只有一片深深的疲惫。 半年前,秦牧登基时那“紫气东来三千里,九龙盘旋”的天地异象,曾让他以为大秦迎来了真正的明主。 他倾尽所学,殫精竭虑,夜以继日地批阅奏章,梳理朝政,希望能將这位年轻帝王扶上正道。 可这半年来,陛下的所作所为——后宫纳妃三十六人、连续半月不朝、奏摺堆积如山、如今更是强纳徐凤华为妃……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消磨著李斯最后的期望。 算了。李斯在心中嘆了口气,苍老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陛下要疯,就让他疯吧。这大秦的江山,这先帝留下的基业……老臣尽力了。 他已摆烂。 劝不动了,也拦不住了。 既然陛下执意要行此荒唐之事,那他李斯,也只能眼睁睁看著。 只希望……大秦的国运,不要败得太快。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礼官清越的通传声: “镇北王世子、北境將军徐龙象,求见陛下——!” 第135章 被全场瞩目的徐龙象,超越常人的极限忍耐! “镇北王世子、北境將军徐龙象,求见陛下——!” 声音在寂静的殿堂中迴荡,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层层涟漪。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徐龙象? 他来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秦牧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宣。” 话音落下,殿门缓缓洞开。 一道玄黑色的身影,迈步而入。 徐龙象今日穿了一身正式的镇北王府世子蟒袍。 玄黑色锦缎打底,上用金线绣著四爪蟒纹,蟒首朝上,蟒身盘踞,栩栩如生。 腰间束著玉带,脚踏云纹朝靴。 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刚毅冷峻,眉宇间带著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即便穿著文臣的蟒袍,依旧掩盖不住那股属於武將的凛冽锋芒。 他一步步走入殿中,步履沉稳,甲冑摩擦发出轻微的鏗鏘声。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目光复杂。 有敬佩——这位“小北境王”年仅二十五岁便已踏入天象境,战功赫赫,威震北疆,確是大秦难得的將才。 有同情——胞姐被皇帝强纳为妃,这等奇耻大辱,放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都是难以承受之痛。 更有……玩味。 毕竟秦牧要娶的,是他的亲姐姐。 而且还是用那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当眾逼迫,强纳入宫。 此刻徐龙象出现在这里,他会是什么反应? 愤怒?屈辱?不甘? 还是……隱忍?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徐龙象走到殿中,在距离秦牧主位十步处停下。 然后,他缓缓跪倒。 额头触地,姿態標准得无可挑剔。 “臣,北境將军、镇北王世子徐龙象,参见陛下!” 声音洪亮,沉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跪九叩,一丝不苟。 秦牧静静看著他,许久,才缓缓开口: “平身。” “谢陛下!” 徐龙象起身,垂手而立,目光低垂,落在秦牧脚下的红毯边缘。 姿態恭敬,神色平静。 仿佛今日这场宴会,与他无关。 仿佛即將被纳入宫中为妃的那个女子,不是他的姐姐。 百官面面相覷,眼中闪过讶异。 这徐龙象……竟如此沉得住气? 赵清雪坐在宾位上,深紫色的凤眸透过珠玉垂旒,静静打量著这个北境来的年轻將军。 她见过徐龙象的画像,也听过他的事跡。 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此子果然能忍。 赵清雪在心中暗道。 胞姐受此奇耻大辱,他竟能在天下人面前,在仇敌面前,表现得如此平静,如此……恭敬。 这份心性,这份定力,確非常人所能及。 但隨即,赵清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 不过……忍得太过,反倒落了下乘。 她端起面前的青玉酒樽,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若是此刻表现得愤怒一些,不甘一些,痛苦一些,反倒更符合常理,更能让秦牧放鬆警惕。 可他却表现得如此平静,如此恭顺——这恰恰说明,他內心翻涌的恨意与杀机,已经浓烈到了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压制的地步。 越是隱忍,越是不平静。越是平静,越是让人……心生警惕。 赵清雪在心中,已经给徐龙象的印象分,悄然扣去了一些。 能忍是好事,但忍得太过,失了分寸,便是破绽。 她轻轻抿了一口酒,目光重新转向主位上的秦牧。 秦牧似乎並未在意徐龙象的反应,只是隨意地挥了挥手: “赐座。” “谢陛下。” 徐龙象在武將首位——兵部尚书王賁的下首位置坐下。 他坐得笔直,双手置於膝上,目不斜视。 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殿內气氛再次陷入微妙的沉默。 就在这时,殿外礼官的通传声再次响起: “青嵐剑宗宗主剑来、太上长老萧天南,求见陛下——!” “宣。” 殿门再次洞开。 两道青色身影,並肩而入。 为首者,是一个约莫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袍身上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近乎寒酸。 长发未冠,仅用一根木簪松松綰起,余发披散肩头。 面容清癯,颧骨微凸,眉宇间带著一种常年闭关的疏离与淡漠。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清澈得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此刻这双眼睛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剑意透体而出。 仿佛他整个人,就是一柄藏在鞘中的绝世名剑。 青嵐剑宗新任宗主——剑来。 一个在江湖上几乎没有任何名声,却在一夜之间被推上宗主之位的男人。 而他身旁,则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 老者同样穿著青色道袍,但袍身上用银线绣著繁复的云纹。 他面容红润如婴儿,皮肤光滑得看不见一丝皱纹,只有那双眼睛深处沉淀的沧桑,暴露了他的真实年龄。 青嵐剑宗太上长老——萧天南。 那位闭关三十年,参悟陆地神仙之境,最终却“失败”的剑宗上代宗主。 两人走到殿中,微微躬身: “青嵐剑宗剑来(萧天南),见过陛下。” 姿態不卑不亢,既不失礼,也不过分谦恭。 秦牧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萧天南身上多看了两眼。 “两位不必多礼,赐座。” “谢陛下。” 剑来和萧天南在专门为江湖门派准备的席位落座。 他们一坐下,殿內气氛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青嵐剑宗在大秦武林地位超然,与皇室渊源极深。 他们的到来,意味著这场纳妃大典,已经不仅仅是朝廷的事,更是牵动了整个武林。 而萧天南的出现,更是让许多人心中震动。 这位传说中的剑圣,竟然真的出关了? 而且看起来……似乎並未如传闻中那般“坐化”? 就在眾人心思各异之时,殿外通传声此起彼伏: “西凉使臣拓跋野,求见陛下——!” “南疆苗寨大祭司蚩梦,求见陛下——!” “东海蓬莱岛主东方白,求见陛下——!” “西域楼兰国王子阿史那,求见陛下——!” …… 一个又一个名字,一个又一个势力。 西凉的粗獷武將,南疆的异族祭司,东海的仙风道骨,西域的异域风情…… 偌大的偏殿,很快坐得满满当当。 大秦的文武百官,离阳的女帝隨行,北境的徐龙象,江湖的剑宗代表,四方藩国,八方势力…… 所有人,都匯聚於此。 为了明日的纳妃大典。 也为了……亲眼见证,这位大秦年轻皇帝的荒唐与疯狂。 灯火通明,美酒佳肴。 丝竹之声缓缓响起,舞姬翩躚而入,广袖飞扬,裙摆旋转。 一派盛世繁华,歌舞昇平的景象。 可在这繁华之下,却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秦牧坐在主位上,一手支颐,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殿內眾人。 他的嘴角,始终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而戏台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赵清雪端坐宾位,深紫色的凤眸在珠玉垂旒后静静流转,將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尽收眼底。 她在评估,在算计,在寻找破绽,在布局。 徐龙象垂首而坐,双手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他在忍,在等,在积蓄力量,在等待时机。 剑来闭目养神,周身剑意內敛,仿佛与世隔绝。 但他袖中的手指,却在无意识地轻轻颤动,仿佛在模擬某种剑招。 萧天南面带微笑,与身旁的官员低声交谈,一副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模样。 但他偶尔扫向秦牧的目光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与凝重。 西凉使臣拓跋野大口喝酒,大声谈笑,粗獷豪放,仿佛真来参加一场盛宴。 但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时不时扫过殿內的禁军布置,扫过秦牧身边的护卫,在心中默默计算著什么。 南疆大祭司蚩梦一身苗疆盛装,银饰叮噹,容顏娇艷,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但她指尖那几枚若隱若现的黑色戒指,却散发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诡异气息。 东海蓬莱岛主东方白一袭白衣,飘飘若仙,手中把玩著一枚白玉棋子,仿佛隨时准备与人手谈一局。 但他袖中那捲泛黄的古籍,却记载著东海诸岛百年来的秘密。 西域楼兰王子阿史那金髮碧眼,高鼻深目,穿著华丽的胡服,操著一口生硬的汉语,与身旁官员热情交谈。 但他腰间那柄镶嵌宝石的弯刀,刀鞘上刻著的古老符文,却隱隱透著一股血腥气。 …… 每一个人,都有目的。 每一个人,都在算计。 这场宴会,表面上是接风洗尘,是纳妃前的预热。 实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 一场各方势力试探、交锋、布局的战爭。 而战爭的中心,是那个坐在主位上,始终慵懒含笑的大秦皇帝。 秦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丝竹声渐歇,舞姬退下。 殿內重新安静下来。 秦牧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樽,目光扫过殿內眾人,最后落在赵清雪身上。 “女帝。” 他开口,声音透过珠玉垂旒传出,带著一种奇特的迴响: “明日大典,女帝可要好好观礼。” 赵清雪微微頷首: “自然。朕也很期待,陛下的纳妃大典,会是何等盛况。” 她顿了顿,补充道: “毕竟,纳一位有夫之妇的大典,这等盛事,千古未有。”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如刀。 殿內气氛陡然一凝。 百官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徐龙象。 徐龙象依旧垂首而坐,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 秦牧却笑了。 “是啊,千古未有。”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 “所以朕才要大办特办,让天下人都看看,朕是如何开创这千古未有之盛事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徐龙象: “徐爱卿,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徐龙象身上。 第136章 夜宿华清宫,你弟弟已经到了 徐龙象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秦牧。 “陛下行事,自有深意。” 他的声音沉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臣,不敢妄加评议。” “深意?”秦牧挑眉,“那爱卿觉得,朕纳你姐姐为妃,有何深意?” 这话问得极其直白,极其……羞辱。 殿內一片死寂。 连丝竹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徐龙象。 徐龙象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他脸上依旧平静。 “陛下纳妃,乃是为了绵延子嗣,稳固国本。”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 “至於纳谁,如何纳,皆是陛下圣裁。臣……唯有恭贺。” “恭贺?”秦牧笑了,笑声在寂静的殿中迴荡,“好一个恭贺。” 他端起酒樽,仰头一饮而尽。 “那明日大典,爱卿可要好好『恭贺』。” “是。”徐龙象垂首。 赵清雪静静看著这一幕,深紫色的凤眸中闪过一丝讥誚。 演得真好。 可惜,太过刻意了。 她轻轻放下酒樽,目光转向秦牧: “陛下,明日大典之后,不知可否让朕见一见那位……华妃娘娘?” 她顿了顿,补充道: “毕竟,能让陛下如此『兴师动眾』纳为妃子的女子,朕也很好奇。” 秦牧转头看向她,透过垂旒的缝隙,两人目光在空气中无声交匯。 仿佛有两道无形的剑气,在虚空碰撞。 “自然。” 秦牧缓缓开口: “大典之后,朕会设宴,让女帝与华妃……好好敘敘。” “那朕就期待了。”赵清雪頷首。 宴会继续进行。 丝竹声再次响起,舞姬重新入殿,广袖飞扬,裙摆旋转。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暗流,正在匯聚。 风暴,即將来临。 而明日的大婚典仪,將是这场风暴的…… 起点。 夜渐深。 宴会將散。 秦牧缓缓站起身。 “今日宴饮,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透过珠玉垂旒传出,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日辰时,太庙祭天,巳时大典。诸位,莫要迟到。” “臣等遵旨!” 百官齐声应道。 秦牧转身,迈步朝殿外走去。 玄色袞服的裙摆拂过波斯地毯,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赵清雪也站起身,在礼官的引领下,朝殿外走去。 徐龙象依旧垂首而坐,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他才缓缓起身。 他走出偏殿,站在养心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 秋夜的风带著寒意,吹动他蟒袍的衣角。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今夜无月,星光黯淡。 皇城的灯火在脚下蔓延,如同星河落於人间。 而在那片灯火的中心,养心殿的方向,一片寂静。 但徐龙象知道,那里蛰伏著一头怎样的巨兽。 姐…… 他在心中无声低语: 再等等。 等我登上皇位,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缓缓转身,走下台阶。 玄黑色的身影,融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而在养心殿深处,秦牧独自站在窗前,望著徐龙象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徐龙象…… 朕很期待,明日的你,会是什么表情。 ....... 戌时三刻,皇城已笼罩在深沉的夜色中。 华清宫內,灯火却依旧通明。 徐凤华独自坐在寢殿的梳妆檯前,铜镜中映出一张平静到近乎冰冷的脸。 她已卸下白日宴会上那身沉重的玄黑十二章纹袞服,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月白寢衣。 长发鬆松綰起,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余发如瀑垂落肩头。 卸去了厚重的妆容,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是连日的疲惫与心神煎熬留下的痕跡。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依旧清澈而锐利,深处仿佛燃烧著永不熄灭的火焰。 梳妆檯上,摆著一套崭新的凤冠霞帔。 那是內务府今日刚刚送来的,明日大典上她將要穿戴的礼服。 凤冠以纯金打造,镶嵌著数百颗东珠和红宝石,正中的凤凰口中衔著一颗拇指大小的夜明珠,即便在昏暗的烛光下也散发著温润的光泽。 霞帔是正红色的云锦所制,用金线绣著九凤朝天的图案,每一只凤凰都栩栩如生,翎羽纤毫毕现,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 华美,尊贵,无可挑剔。 但徐凤华看著这套礼服,眼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霞帔上那只最大的凤凰。 金线的触感坚硬而冰冷,如同她此刻的心。 明日,她就要穿上这身衣服,戴上这顶凤冠,在天下人面前,嫁给那个夺走她一切的男人。 多么讽刺。 她曾是镇北王府的大小姐,是北境雪原上纵马奔驰的徐凤华,是江南商路暗中执掌风云的赵家少夫人。 可如今,她却要成为这深宫中的一只金丝雀,成为秦牧的华妃。 成为……徐家在北境之外,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吱呀——” 寢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徐凤华没有回头。 她知道是谁。 在这个时间,能够不经通报直接进入华妃寢殿的,整个皇宫只有一个人。 秦牧。 他依旧穿著宴会上那身玄黑十二章纹袞服,只是摘去了沉重的十二旒平天冠,长发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綰著,几缕碎发散落额前,为他平添了几分慵懒隨意的气质。 他缓步走进寢殿,月白广袖长袍在烛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华,银线绣成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隨著他的步伐缓缓流动。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铺著厚实地毯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但徐凤华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那股属於帝王的、不容置疑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般涌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寢殿。 她缓缓站起身,转过身,面向秦牧。 然后,依照宫规,缓缓跪倒。 月白色的寢衣在地面上铺开,如同骤然绽放的雪莲。 “臣妾参见陛下。”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秦牧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叫她起身,只是静静地俯视著她跪伏的身影。 寢殿內一片寂静。 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许久,秦牧才缓缓开口: “起来吧。” “谢陛下。” 徐凤华缓缓起身,垂手而立,目光低垂,落在秦牧玄色袞服的衣摆上。 那上面用金线绣著五爪金龙,龙首昂扬,龙身盘踞,象徵著至高无上的皇权。 “爱妃在看什么?”秦牧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 “在看陛下的龙袍。”徐凤华的声音依旧平静,“绣工精致,栩栩如生。” “哦?”秦牧挑眉,“爱妃喜欢?” “臣妾只是觉得,”徐凤华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秦牧,“这龙袍穿在陛下身上,很合適。” 这话说得恭敬,却暗藏机锋。 秦牧笑了。 他走到梳妆檯前,目光落在桌上那套凤冠霞帔上。 “明日大典的礼服,爱妃可还满意?” “陛下赐予的,臣妾不敢不满意。” “不敢?”秦牧转身,看向徐凤华,“那就是不满意了?” 徐凤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臣妾只是觉得,这身礼服太过华贵,臣妾……配不上。” “配不上?”秦牧走到她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你是朕亲封的华妃,是朕明日要明媒正娶的妻子。这天下,没有你配不上的东西。” 他的手指温热,力道却不容抗拒。 徐凤华被迫仰著头,看著秦牧那双深邃的眼眸。 那双眼眸在烛光映照下,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能吸走所有的光线,也能吞噬所有的反抗。 “陛下……”徐凤华的声音微微发颤,“臣妾已是残花败柳之身,实在……不配如此厚待。” “残花败柳?”秦牧笑了,笑容里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朕不在乎。” 他鬆开手,转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朕在乎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才华,你的智慧,你的……与眾不同。” 他顿了顿,缓缓道: “至於你曾经是谁的妻子,曾经有过怎样的过去,朕都不在乎。从明日开始,你便是朕的华妃,是大秦的妃嬪,是这深宫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徐凤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秦牧话语中那份不容置疑的霸道,也能感觉到那份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这个男人,不仅要夺走她的身体,还要夺走她的心,夺走她的一切。 “臣妾……”她缓缓跪下,额头触地,“谢陛下隆恩。” 秦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起来吧。地上凉。” 徐凤华缓缓起身。 秦牧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对了,” 他忽然开口,语气轻鬆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弟弟已经到了。” 第137章 最后的挣扎 “轰——!!!” 徐凤华浑身剧震!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慌乱! “陛、陛下……您说什么?”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秦牧静静看著她这副失態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朕说,” 他重复道,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徐龙象,你的弟弟,北境镇北王世子,已经到了皇城。”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就在今晚的宴会上,朕还见了他。他穿著蟒袍,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恭恭敬敬地祝朕……纳妃大喜。”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徐凤华心上! 她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龙象来了…… 他竟然真的来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在这个她最不想让他出现的时候…… 徐凤华的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无数的念头如同狂乱的暴风雪般呼啸而过。 华清宫寢殿內的烛火,在徐凤华琥珀色的眼眸中跳跃,映出她眼底深处最后一线挣扎。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倚在窗边的秦牧身上。 他一身玄色袞服,卸去了沉重的帝冠,长发鬆散,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的侧脸,既有帝王的威仪,又带著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慵懒。 夜风从微敞的窗缝渗入,拂动他月白广袖的边角,那上面银线绣成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流淌著细碎而清冷的光。 “陛下,” 徐凤华开口,声音比夜风更轻,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试探, “真的一定要让……雪妃妹妹,和臣妾一起,参加明日的纳妃大典吗?” 即便到了如今这个境界,徐凤华还是想努力一下,爭取不和姜清雪一起。 这样给徐龙象的刺激或许能够少一点。 秦牧並未立刻回身,只是將目光从窗外沉沉的夜色中收回,微微侧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当然不行。” 他的回答简洁、乾脆,没有任何迴旋的余地。 声音透过寢殿的寂静传来,击碎了徐凤华最后一丝侥倖。 徐凤华的心,隨著这四个字,沉入了无底的冰窖。 她看著秦牧脸上那抹近乎玩味的笑容,清晰地认识到,这並非商议,而是告知。 秦牧不仅要完成这场羞辱徐家的仪式,更要將其效果推到极致。 他要让徐龙象亲眼目睹,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子,如何在同一天、同一场典礼上,被同一个人纳入后宫。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裹挟著深切的悲哀,瞬间淹没了她。 不是为了自己即將承受的屈辱,而是为了弟弟徐龙象。 她能想像,当那幅画面呈现在他面前时,会是怎样一种天地崩塌般的痛苦与毁灭。 她试图减轻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那即將压垮他的重量。 內心无声地嘆了口气,那气息仿佛带著北境风雪般的寒意。 徐凤华垂下眼帘,纤长而浓密的睫毛在苍白如雪的脸颊上投下两片颤抖的阴影。 再抬起时,眼中那片冰冷与倔强之下,浮起一层认命的疲惫。 “若陛下执意如此,” 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心肺间艰难挤出, “那臣妾自然只能遵从。”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藉此汲取继续谈判的勇气。 然后,她抬眼,目光重新迎上秦牧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眸。 “但臣妾有个请求。” “哦?” 秦牧终於完全转过身,踱步向她走近。 玄色袞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无声无息,却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 “什么请求?”他问,语气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仿佛真的在考虑。 徐凤华强迫自己挺直早已僵硬酸痛的脊背,维持著最后的仪態。 她知道,此刻任何软弱或崩溃,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请陛下允许臣妾,”她清晰地说道,“在大婚典仪之后……回家一趟。” “回家?”秦牧重复著这两个字,眉梢微挑,眼神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是,”徐凤华点头,声音里努力注入一丝合情合理的悵惘与思念, “镇北王府。臣妾……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过了。父亲早逝,弟弟常年戍边,府中旧景旧物,还有几位看著臣妾长大的老僕……臣妾心中,甚是掛念。” 她说得情真意切,將一个远离故土、身不由己的女子对家园的眷恋演绎得淋漓尽致。 眼角甚至適时地泛起一点微红,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脆弱动人。 但这番话背后真正的意图,只有她自己清楚。 王府,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是徐家在大秦的根基所在,也是信息流转、暗中联络的关键节点之一。 若能回去,哪怕只是短暂停留,或许就能找到机会,传递消息,联络旧部,甚至扭转局势。 这是她在绝境中,为自己,也为北境,谋求的一线生机与变数。 秦牧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双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眼眸在她脸上细细扫视。 “这是自然。” 他语气轻鬆地说道,仿佛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爱妃思家心切,人之常情。届时,朕陪你一起去。” 陪你一起去。 五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五根冰冷的铁钉,瞬间將徐凤华心中刚刚升起的,微弱的希望火花彻底钉死。 他不仅要让她回去,还要亲自“陪同”。 这意味著全程监视,意味著她不可能有任何私下行动的机会。 徐凤华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中希望的破灭来得猛烈。 但她脸上不能有丝毫异样。 她甚至微微弯起嘴角,挤出一个混合著感激与柔顺的妃嬪式微笑。 “是,”她缓缓屈膝,行了一个標准的福礼,声音刻意放得轻柔而恭顺, “臣妾……多谢陛下隆恩。” 秦牧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对她这副“识时务”的模样很是受用。 他走得更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冽如雪后梅枝般的香气。 “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依旧隨意, “还有一件事。离阳女帝赵清雪,对爱妃似乎颇为好奇。大典之后,她想见你一面,朕已经答应了。” 离阳女帝? 徐凤华心中警铃微作。 那个以女子之身登基,五年肃清八王,威震东洲的传奇女帝?她为何要见自己? 仅仅是因为好奇一个“被强纳的臣妻”?还是……这与徐龙象暗中联络离阳有关? 秦牧是知道了什么,故意安排这场会面作为试探?还是离阳女帝另有所图? 无数疑问瞬间掠过脑海,但徐凤华面上只是极快地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困惑,隨即恢復平静。 “离阳女帝陛下?”她轻声重复,语气里带著一丝受宠若惊的惶恐, “臣妾何德何能……既然陛下已应允,臣妾自当遵从。” 她微微垂下头,做出恭顺聆听的姿態,心中却已飞速盘算起与那位素未谋面的女帝会面时,可能面临的种种情况与应对之策。 秦牧將她那一闪而逝的复杂神色尽收眼底,眼中笑意更深,却不再多言。 他伸出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垂落肩头的一缕乌髮,动作轻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行了,” 他语气转为一种带著倦意的慵懒,仿佛今日诸多事务已让他感到疲乏, “时辰不早,咱们该歇息了。明日大典,还需早起准备。” “歇息?”徐凤华猛地抬起眼,瞳孔因惊愕而微微收缩,“陛下今晚……要留宿?在这里?”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儘管极力压制,仍泄露了內心的抗拒与仓皇。 按照礼制,大婚前夕,帝妃本不该同寢。 更何况,这里是华清宫,她名义上的寢殿,却也是她此刻最不愿与他共处一室的地方。 秦牧挑眉,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有趣。 “怎么?”他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脸,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冷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曖昧,“爱妃不欢迎?” 距离太近,徐凤能清晰地看到他深邃眼眸中自己苍白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龙涎香与淡淡墨香的帝王气息。 那气息此刻如同无形的枷锁,將她牢牢禁錮。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脚却像钉在了原地。 理智疯狂叫囂著提醒她:不能反抗,不能激怒他,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当然不是,” 她强迫自己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乾涩得厉害,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羞怯的表情, “只是……有些突然,臣妾一时间……没做好准备。” 她说得磕磕绊绊,脸颊甚至配合地泛起一层红晕,將一个侍寢的妃嬪那种无措与紧张,演绎得入木三分。 秦牧看著她这副强作镇定的模样,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用做准备。”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揽,轻而易举地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徐凤华低呼一声,身体骤然悬空,本能的恐惧让她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这个亲密的动作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噁心,但她別无选择。 秦牧抱著她,步伐稳健地走向那张宽大而华丽的紫檀木拔步床。 月白色的寢衣下摆和如瀑长发垂落晃动,与她此刻僵硬的肢体形成诡异对比。 他將她轻轻放在铺著明黄锦缎的床榻上。 锦缎冰凉丝滑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寢衣传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烛火被床幔遮挡了大半,帐內光线骤然昏暗下来,只剩下朦朧曖昧的光晕。 秦牧的身影在她上方投下浓重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 徐凤华躺在床上,睁大著眼睛,望著帐顶繁复华丽的刺绣纹样,瞳孔却空洞得没有焦点。 她能感觉到秦牧的手指正在解开她寢衣的系带,动作不疾不徐,带著一种拆解礼物般的耐心与玩味。 寢衣的领口被拉开,微凉的空气触及脖颈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慄。 她死死咬住下唇內侧,將所有的尖叫、挣扎、屈辱与绝望,都死死地封在喉咙深处。 指甲更深地抠进掌心,疼痛尖锐,却让她保持著最后一丝清明。 不能动。 不能哭。 不能表现出任何真实的抗拒。 她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僵硬地承受著一切。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弟弟徐龙象坚毅而痛苦的脸,闪过北境苍茫的雪原,闪过江南听雨山庄她暗中经营六年的棋局……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隱忍,所有的牺牲,最终都导向了此刻,这张代表著无尽屈辱的龙床。 內心一片冰凉,如同沉入了北境最深的冰湖湖底。 绝望如同墨汁,一点点晕染开来,浸透了每一寸思维。 但她知道,她必须活著,必须演下去。 为了徐家,为了龙象,为了那渺茫而遥远的、復仇与重获自由的希望。 帐幔轻轻摇曳,烛影晃动。 寢殿外,秋虫的鸣叫时断时续,更衬得帐內一片死寂,唯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徐凤华缓缓闭上了眼睛,將脸转向內侧。 一滴冰凉的液体,无声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鬢髮与锦枕之间,消失不见。 ........ 第138章 传信 与此同时, 皇城东南隅,一座看似寻常,实则被北境暗线严密控制的独立院落內,气氛同样凝重。 这里离迎宾驛不远,是徐龙象此次入京的临时居所。 院落不大,但位置僻静,前后皆有出口,易於警戒与转移。 正厅內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 徐龙象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依旧穿著那身玄黑蟒袍,只是卸去了玉带,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頜。 他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柄入鞘的利剑,即便在休憩时也散发著无形的锋芒。 他面前站著三人。 司空玄垂手立在侧前方,灰袍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陈旧。 但他那双深陷的眼窝中,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此刻正带著毫不掩饰的忧虑。 墨鸦隱在更暗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反射出一点微光,如同真正的夜鸦。 范离则站在灯影边缘,手中无意识地把玩著那枚隨身携带的白玉棋子,眉头微蹙,显然也在思索著什么。 “墨蜃那边,” 徐龙象开口,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有消息了吗?” 他的目光落在阴影中的墨鸦身上。 墨鸦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嘶哑如砂石摩擦的声音响起,带著少有的凝重与迟疑:“回世子,还没有。” “还没有?” 徐龙象重复道,语调没有太大起伏,但握著椅扶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厅內温度仿佛瞬间降低了几度。 墨蜃是他的心腹,是北境最神秘也最可靠的杀手之一。 刺杀两个毫无武功的平民,任务简单明確。 按照墨蜃的行事风格,无论成败,数日內必有消息传回。 如今距离他出发已过去多日,音讯全无,这绝不正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徐龙象的心头。 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追问,声音更沉:“那目標呢?陈枫夫妇,死了没有?” 这才是墨蜃任务的核心。 灭口,掐断姜清雪身世线索的可能源头。 墨鸦的头垂得更低了些,阴影几乎完全吞没了他: “还不確定。陈枫夫妇所在的住所被秦牧的龙影卫严密看守,我们的人无法靠近查探。不过……据外围观察,陈枫夫妇似乎並无明显异动,也未见举办丧事。” “也就是说,” 范离接话,声音清冷,带著分析,“陈枫夫妇可能还活著,墨蜃……或许失手了,甚至可能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徐龙象沉默了片刻。 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頜线条和眼中翻涌的晦暗情绪。 失手? 被擒? 还是……更糟? 墨蜃的身手和隱匿功夫他是知道的,天象境以下难逢敌手。 能让他失手甚至无法传回消息的,只有更强大的力量,或者……更精密的陷阱。 龙影卫。 秦牧身边那支神秘而强大的力量。 还有那个隱藏在秦牧身后,深不可测的“陆地神仙”。 难道秦牧早就料到了他会派人灭口? 早就布好了局等著?如果连墨蜃都栽了,那秦牧对清雪身世的了解,对徐家动向的掌控,恐怕远超出他的预估。 “要儘快確定。” 徐龙象最终说道,声音恢復了平稳,但那平稳之下是更深的寒意,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墨蜃的下落,陈枫夫妇的生死,我都要知道。” “是,属下明白。” 墨鸦躬身,声音低沉,“已加派最擅长潜行与侦查的好手,不惜代价,务必探明。” 徐龙象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墨鸦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消失不见。 范离也微微頷首,退了出去,他需要重新评估皇城內的布局与应对之策。 厅內只剩下徐龙象和司空玄。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映得司空玄苍老的面容忽明忽暗。 “世子,”司空玄低声开口,带著深深的忧虑,“明日大典……您真的要去?” 徐龙象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秋夜的风带著皇城特有的,混合著各种气息的微凉空气涌入,吹动他额前碎发。 他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星光稀疏。远处,皇宫的方向,依旧有片片灯火通明,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睁开的眼睛。 那里面,有巍峨的宫殿,有森严的守卫,有那个令他恨之入骨的皇帝。 也有……他生命中最重要、此刻却让他最为揪心的两个女子。 一个,是他青梅竹马、曾发誓守护一生,却被他亲手送进深宫,如今被迫承欢的姜清雪。 另一个,是他敬若神明、为他谋划半生,如今却被那昏君当眾强夺、明日便要凤冠霞帔成为妃嬪的嫡亲姐姐,徐凤华。 她们都在那里。在那座金碧辉煌却又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里。 而他,此刻却只能站在这里,隔著重重宫墙,感受著那股噬心般的无力与焦灼。 “要去。”徐龙象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仿佛淬过火的钢铁,“当然要去。” 他必须去。 他要去亲眼看著,秦牧是如何践踏徐家的尊严,是如何將他的姐姐和清雪当作玩物与筹码,展示给天下人看。 他要將这份屈辱,这份仇恨,深深地、刻骨铭心地烙印在灵魂深处。 这將成为他未来所有行动最原始、最强大的动力。 “不仅要去看,”他继续道,眼中寒光如冰刃般锐利, “还要『恭贺』,还要表现得感恩戴德,还要让秦牧觉得,我这个北境世子,已经认命,已经屈服。” 他转过身,看向司空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深处,翻涌著足以焚毁一切的岩浆。 “司空先生,忍字头上一把刀。这把刀,现在悬在我心上。但总有一天,”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如北境万载不化的玄冰,“我会把这把刀,亲手插进秦牧的心臟。” 司空玄看著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年轻人,看著他眼中那近乎毁灭一切的决绝与隱忍到极致的痛苦,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痛惜,有担忧,更有一种目睹雏鹰在暴风雨中磨礪爪牙的凛然。 他知道,经此一事,徐龙象將彻底蜕变。 那份属於年轻人的、或许还存有一丝天真的锐气,將被磨礪成真正属於梟雄的、冰冷而坚硬的杀意。 “老臣明白。” 司空玄深深躬身,“老臣会安排好一切。明日大典,三千铁骑便装已陆续抵达预定位置。皇城內,我们的人也会时刻警戒。” 徐龙象点了点头,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皇宫的方向。 夜色更浓了,仿佛一块巨大的黑绒布,將一切阴谋、算计、痛苦与等待,都悄然掩盖。 ........ 戌时已过,毓秀宫內一片死寂。 姜清雪独自坐在寢殿西侧的偏厅里,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摊开著一本《诗经》,纸页泛黄,墨跡古旧。 烛火在她苍白的面容上跳跃,映得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此刻更加空洞。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页上“关关雎鳩,在河之洲”的字句,思绪却早已飘远。 窗外,秋虫的鸣叫时断时续,更衬得殿內寂静得可怕。 姜清雪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紧闭的殿门。 门外守著的两名宫女,是秦牧三日前新换的,一个叫春兰,一个叫夏竹。 两人都不过十五六岁年纪,面容稚嫩,但那双眼睛却透著与年龄不符的警惕。 她们是龙影卫的人。 姜清雪几乎可以肯定。 自从墨蜃在陈枫夫妇那里死去后,毓秀宫的看守便骤然严密起来。 原本只有晚间才会紧闭的宫门,如今日夜都有专人把守。 出入需得层层通报,连她去御花园赏花,身后都会跟著至少四名宫女,两名太监。 而今晚,这种监视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姜清雪傍晚时分以“胸闷气短”为由,想请太医前来诊脉。 这本是妃嬪寻常的权利,可宫女春兰却恭敬而坚决地回绝了: “娘娘,明日便是大典,陛下有旨,今夜各宫娘娘都需静心休养,不得惊扰。若娘娘实在不適,奴婢可去取些安神茶来。” 连太医都请不得。 她后来又尝试以“想念家人”为由,想写封家书托人送出宫外。夏竹立刻跪地: “娘娘恕罪,陛下有令,大典前三日,各宫娘娘不得与外界通传书信。待大典过后,娘娘再写不迟。”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姜清雪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可是…… 她必须传出去。 必须让徐龙象知道墨蜃的下落,或者说,不知道下落这件事本身,就是最重要的消息。 墨蜃是徐龙象麾下最顶尖的杀手,连他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秦牧身边的力量远超想像,意味著徐龙象的所有谋划都可能早已暴露在对方眼中。 这个警告,必须传出去。 否则,明日大典,后日,乃至未来的所有计划,都可能是一场自投罗网的悲剧。 姜清雪的手指在桌下悄然握紧。 她还有最后一张牌。 一张连秦牧都不知道的牌。 --- 第139章 秦牧是陆地神仙? 半个时辰前,晚膳时分。 宫女秋儿端著一碗燕窝粥走进偏厅。 她是毓秀宫的老人,从姜清雪入宫起便伺候在侧,性情温顺,心思单纯。 “娘娘,您晚膳没怎么用,喝点燕窝粥吧。”秋儿將粥碗轻轻放在桌上,声音里带著关切。 姜清雪抬眼看向她,目光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停留片刻。 秋儿不是龙影卫的人。 这一点,她可以確定。 这些日子来,秋儿伺候她起居,从未有过任何异常举动,也从未打探过任何消息。 她只是个普通的宫女,家境贫寒,入宫是为了贴补家用。 但正因为普通,正因为不起眼,才可能……成为唯一的突破口。 “秋儿,”姜清雪轻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你入宫多久了?” 秋儿一愣,隨即恭敬答道:“回娘娘,奴婢入宫已有五年了。” “五年……”姜清雪喃喃,目光落在她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上,“可想家?” 秋儿的眼眶微微泛红,低下头:“想的。奴婢家中还有爹娘,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在城里做学徒,妹妹还小……” 她说得情真意切,声音哽咽。 姜清雪静静听著,心中却一片冰凉。 她在利用这个女孩。 利用她对家人的思念,利用她的善良和单纯。 可她別无选择。 “秋儿,” 姜清雪缓缓从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鐲子。 那是她入宫时徐龙象送的,成色极好,价值不菲,“这个,你拿著。” 秋儿嚇了一跳,连忙跪地:“娘娘,这可使不得!这么贵重的东西,奴婢不敢收!” “拿著。”姜清雪將鐲子塞进她手中,声音低而清晰,“本宫要你办一件事。” 秋儿抬起头,眼中满是惶恐。 “明日卯时,御膳房的小太监会来各宫收取膳余。你负责將毓秀宫的食盒交给他。” 姜清雪一字一顿,“食盒的底层,本宫会放一包药材。你什么都不用问,什么都不用说,只需將食盒交给他,然后……”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瓜子,塞进秋儿手心: “这个,你找机会塞给他。就说,是毓秀宫赏的辛苦钱。” 秋儿的手在颤抖。 她虽单纯,却不傻。 宫中的规矩她懂,私相授受是重罪,传递不明物品更是死罪。 “娘娘……”她的声音发颤,“这、这若是被发现了……” “不会发现。” 姜清雪看著她,目光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食盒是每日都要交的,药材是本宫调理身子的,金瓜子是赏钱。一切都是寻常。” 她顿了顿,补充道: “只要你按本宫说的做,不出差错,便不会有事。事成之后,本宫再赏你十两银子,够你弟弟三年的学徒钱,够你妹妹置办嫁妆。” 恩威並施,利诱加胁迫。 姜清雪在心中唾弃自己的卑鄙,可脸上却不得不维持著平静。 秋儿咬著嘴唇,眼中泪水打转。许久,她才缓缓点头,声音细如蚊蚋:“奴、奴婢……明白了。” ........ 回忆至此,姜清雪缓缓睁开眼。 桌上的《诗经》依旧摊开著,烛火已燃去了大半。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丝缝隙。 夜色深沉,皇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养心殿的方向依旧一片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姜清雪知道,秦牧此刻一定不在养心殿。 他一定在华清宫。 在徐姐姐那里。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担忧,有酸楚,有愤怒,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 至少今夜,她不必面对他。 不必在他面前强顏欢笑,不必在他身下承欢侍寢。 姜清雪缓缓关上窗,转身走回桌边。 她从桌下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几味普通的药材——当归、黄芪、枸杞,都是妃嬪调理身子常用的东西。 但其中一味“川芎”,是她特意加进去的。 川芎,活血化瘀,通经止痛。在北境军中,这味药还有另一个用途——传递暗號。 徐龙象麾下的北境军有一套独特的暗语系统,以药材名为代號,以剂量为信息。 三钱川芎,意为“事有变,暂缓行动”;五钱川芎,意为“危险,撤离”;七钱川芎…… 姜清雪的手微微颤抖。 她取出戥子,小心翼翼地將七钱川芎放入一个小纸包中。 七钱川芎。 在徐家的暗语里,这是最高级別的警告: “计划暴露,全军覆没,速撤。” 这是她能为徐龙象做的最后一件事。 也是她背叛徐家、背叛徐龙象之后,唯一能做的……赎罪。 姜清雪將纸包放入食盒底层,用其他药材盖好,然后合上食盒。 动作很轻,很稳,仿佛只是在准备明日的早膳。 可她的心,却在剧烈跳动。 一下,又一下,如同擂鼓。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 如果秋儿被发现,如果食盒被检查,如果暗语被破解…… 那不仅她会死,秋儿会死,徐龙象在北境的所有谋划,都可能付诸东流。 可她必须赌。 赌秦牧的傲慢,他或许料到了她会传递消息,但他或许想不到,她会用一个最不起眼的宫女,用最寻常的方式。 赌时间的紧迫。 明日便是大典,今夜宫中的注意力必然集中在华清宫,集中在徐凤华那里。 赌那一线生机。 姜清雪缓缓坐回椅上,重新拿起那本《诗经》。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清冷的眼眸明明灭灭,深处却燃烧著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窗外,更鼓声起。 亥时三刻。 距离卯时,还有三个时辰。 ....... 同一片夜空下,迎宾驛“观星阁”的顶层露台。 这里地势颇高,可俯瞰大半个皇城。 夜风猎猎,吹得檐角铜铃叮噹作响。 赵清雪凭栏而立,一袭玄色斗篷在风中飞扬,露出底下月白色的常服。 她未戴帝冠,长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綰起,余发如瀑垂落腰际。 深紫色的凤眸静静望著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 在她身后三步处,站著一个穿著灰色道袍的老者。 老者鬚髮皆白,面容红润如婴儿,手持一柄白玉拂尘,正是离阳剑神李淳风。 “陛下在看什么?”李淳风缓缓开口,声音空灵悠远,仿佛来自九天之外。 赵清雪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在看戏。” “戏?” “一场荒唐的戏。” 赵清雪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强纳臣妻为妃,还要大张旗鼓地办婚典。这位大秦皇帝,倒是不怕遗臭万年。” 李淳风沉默片刻,才道:“或许……他根本不在意。” “不在意?” 赵清雪轻笑,“国师觉得,一个皇帝,会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不在意史书如何记载?不在意后世如何评说?” “寻常皇帝自然不会。”李淳风缓缓道,“但秦牧……似乎並非寻常皇帝。” 赵清雪终於转过身,目光落在李淳风脸上:“国师发现了什么?” 李淳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栏杆边,与赵清雪並肩而立,望向皇城深处。 夜风吹动他雪白的鬚髮,那双总是半开半闔的眼眸此刻完全睁开,精光闪烁,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陛下可还记得,” 李淳风缓缓开口,“青嵐山上,剑宗弟子快来,击败厉无痕的手段?” “自然记得。” 赵清雪点头,“隔空御物,真气化形,此等手段已超天象境范畴。朕当时便怀疑,他身边有陆地神仙相助。” “不是相助。”李淳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本人。” 赵清雪瞳孔骤然收缩! “国师何意?” “老道今夜以元神出窍,暗中探查皇城。” 李淳风的目光投向养心殿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养心殿內,有一股气息,深不可测,浩瀚如海。那不是护卫,不是隱藏的高手,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秦牧本人。” 夜风在这一刻仿佛停滯了。 赵清雪怔怔地看著李淳风,许久,才缓缓开口:“国师確定?” “確定。”李淳风点头,“那股气息与秦牧身上的帝王之气同源同根,绝无可能是第二人。而且……” 他顿了顿,补充道: “那股气息之强,之深,远超老道所见过的任何强者。即便是三百年前那位传说中的剑圣,恐怕也……不及。” 赵清雪沉默了。 她缓缓转过身,重新望向华清宫的方向,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养心殿深处。 秦牧本人……是陆地神仙? 不,不止。 李淳风已是天象巔峰,半只脚踏入陆地神仙境。连他都觉得“不及”的存在…… 那是什么境界? “难怪……”赵清雪低声自语,“难怪他敢如此肆无忌惮,难怪他敢强纳徐凤华,难怪他敢在天下人面前行此荒唐之事。” 因为她不在乎。 不在乎名声,不在乎非议,不在乎一切。 因为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规矩、所有的礼法、所有的约束,都不过是笑话。 “陛下,”李淳风缓缓道,“若真如此,我们与徐龙象的结盟……” “结盟照旧。” 赵清雪打断他,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 “秦牧再强,也只是一人。陆地神仙虽可敌国,却也非万能。他总要睡觉,总要吃饭,总要处理朝政。只要他还是皇帝,就一定有破绽。”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况且,国师不觉得,秦牧隱藏实力,偽装昏君,这其中……大有深意吗?” 李淳风若有所思。 “陛下是说……” “一个陆地神仙,为何要偽装成昏君?”赵清雪缓缓道, “为何要自污名声?为何要让天下人都觉得他荒淫无道?” 她转过身,看向李淳风,深紫色的凤眸在夜色中闪烁著洞察一切的光芒: “只有一种解释——他在钓鱼。” “钓鱼?” “钓出所有对他不满的人,钓出所有有异心的人,钓出所有……潜在的敌人。”赵清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然后,一网打尽。” 李淳风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推测,比秦牧是陆地神仙本身,更让人心惊。 若真是如此,那秦牧的心机之深,谋划之远,简直恐怖到令人髮指。 “所以徐龙象……”李淳风低声道。 “徐龙象就是那条最大的鱼。” 赵清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秦牧强纳徐凤华,就是在逼他跳出来。明日的婚典,就是鱼饵。而我们……” 她顿了顿,缓缓道: “就是看戏的人。” 李淳风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那陛下打算如何?” “看戏。”赵清雪淡淡道,“看徐龙象如何应对,看秦牧如何收网。然后……” 她转身,望向北方,那是北境的方向: “渔翁得利。” 夜风更大了,吹得她玄色斗篷猎猎作响。 远处的皇城灯火明灭,如同星河坠落人间。 而在这片星河之下,无数条暗流正在涌动,无数场算计正在酝酿,无数个人的命运,即將在明日那场荒唐的婚典上,交织、碰撞、破碎、重生。 赵清雪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深紫色的凤眸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 “国师。” “老臣在。” “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全部静默。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有任何动作。” “是。” “另外,”赵清雪顿了顿,“明日婚典,朕要亲眼看看,秦牧和徐龙象……到底谁棋高一著。” “老臣明白。” 李淳风躬身退下。 露台上,只剩下赵清雪一人。 她独自凭栏,望著远处灯火通明的华清宫,嘴角那抹讥誚的弧度渐渐加深。 秦牧,徐龙象……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她,必將笑到最后。 因为她是赵清雪。 离阳女帝。 九州百年来第一位女帝,也將是……最后一位帝王。 夜,更深了。 皇城的更鼓声再次响起。 子时已到。 距离明日辰时的太庙祭天,还有五个时辰。 距离那场註定要载入史册的荒唐婚典,还有……七个时辰。 第140章 拦截消息 毓秀宫的宫灯在寅时三刻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秋儿提著沉甸甸的食盒,小心翼翼地推开宫门。 她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掌心已被汗水浸湿,黏腻地贴在食盒光滑的漆木提手上。 宫门外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窄道,两旁栽著几丛修剪整齐的冬青,在月色下投出斑驳的影子。 秋儿刚迈出门槛,脚下那双半旧的绣花鞋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这么晚了,是要去哪里?”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突然从侧面传来。 秋儿嚇得浑身一僵,手中的食盒险些脱手。 她猛地转头,只见一道身著银色软甲的身影正倚在宫墙的阴影处,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勾勒出冷峻而英气的轮廓。 是云鸞。 这位陛下身边最神秘的侍从,此刻正静静地看著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泛著幽暗的光。 秋儿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 “我问你,” 云鸞缓缓直起身,银色软甲隨著动作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这么晚了,提著食盒要去哪里?”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秋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依照姜清雪交代的说辞,低声道: “回、回云统领……奴婢是去御膳房交今日的膳余。明日大典,各宫都要提早准备,所以……所以今晚就要把食盒送过去。”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说完,心跳如鼓,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云鸞静静地听著,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向她手中的食盒。 那食盒是普通的红漆木盒,上面刻著毓秀宫的花纹,与平日並无二致。 “是吗?”云鸞淡淡开口,迈步走了过来。 她的步伐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秋儿心上。 银色的软甲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肩甲处雕刻的龙纹在光影中若隱若现,仿佛隨时会活过来。 秋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发现自己背后就是宫墙,无路可退。 云鸞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食盒,而是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那动作很轻,却让秋儿浑身一颤。 “秋儿,你入宫几年了?”云鸞忽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五、五年了……”秋儿声音发颤。 “五年,也该知道宫里的规矩了。” 云鸞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食盒上,“深夜外出,需有腰牌或手令。你有吗?” 秋儿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她没有。 姜清雪只给了她金瓜子和玉鐲,却没有给她任何出宫的手令。 “我……我……”她语无伦次,大脑一片空白。 云鸞看著她这副模样,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声很轻,在寂静的夜色中却格外清晰,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有惋惜,有怜悯,还有一种秋儿无法理解的深意。 “跟我走吧。”云鸞说。 秋儿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恐:“去、去哪里?” “见陛下。”云鸞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秋儿心上。 “轰——” 秋儿感觉自己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见陛下? 现在? 在这个时辰? 她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云鸞却及时伸手扶住了她,那力道很稳,不容抗拒。 “走吧。”她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別让陛下等太久。” 秋儿浑浑噩噩地被云鸞搀扶著,沿著宫道向前走去。 手中的食盒越来越沉,仿佛里面装的不是药材,而是千斤巨石。 夜色深沉,皇城的宫灯在远处明明灭灭。 巡逻的侍卫见到云鸞,纷纷躬身行礼,却没有人敢多看秋儿一眼,更没有人敢问一句。 秋儿知道,自己完了。 一切都完了。 养心殿的偏殿內,灯火通明。 秦牧並未穿著正式的龙袍,只披著一件玄色绣金边的常服,长发未冠,鬆鬆地束在脑后。 他斜倚在紫檀木雕花软榻上,手中拿著一卷古籍,正就著烛火翻阅。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眼。 云鸞带著秋儿走进殿內,单膝跪地:“陛下,人带来了。” 秋儿早已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奴婢……奴婢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牧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秋儿身上,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么晚了,提著食盒要去哪里?” 他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著一丝慵懒,仿佛只是在隨口閒聊。 可这温和听在秋儿耳中,却比任何厉喝都更让她恐惧。 她伏在地上,浑身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牧静静看著她,许久,才轻轻嘆了口气。 “起来吧。”他说。 秋儿不敢动。 “朕让你起来。”秦牧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秋儿这才颤抖著,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的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只能勉强维持著跪姿,头垂得极低,不敢去看秦牧。 秦牧对云鸞使了个眼色。 云鸞会意,上前接过秋儿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紫檀木桌上。 然后她退到殿门处,垂手而立,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影子。 殿內只剩下秦牧和秋儿两人。 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秦牧缓缓站起身,走到秋儿面前。 秋儿能看见他玄色常服的下摆,能看见那双绣著云纹的软靴,能感觉到那股属於帝王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她死死咬著嘴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然后,她看见一只手伸到了自己面前。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在烛光下泛著玉一般的光泽。 是秦牧的手。 他俯身,轻轻扶住秋儿的手臂,將她从地上搀扶起来。 动作很轻,很稳,甚至称得上温柔。 可秋儿却觉得,那只手冰冷得像千年寒冰。 “別怕。” 秦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朕只是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朕不会为难你。” 秋儿呆呆地看著他,看著那张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看著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大脑一片混乱。 陛下……怎么会这么温柔? “来,坐下说。” 秦牧牵著她的手,將她带到一旁的绣墩前,轻轻按著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然后他自己在对面坐下,重新拿起那捲古籍,却並不翻开,只是拿在手中把玩。 “现在,告诉朕,” 他抬眼看向秋儿,目光平静无波,“这么晚了,提著食盒要去哪里?” 秋儿坐在绣墩上,浑身僵硬。 她看著秦牧,看著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 “陛、陛下……” 她的眼泪终於夺眶而出,声音哽咽破碎,“奴婢……奴婢是奉雪妃娘娘之命,去御膳房交膳余……” “哦?”秦牧挑眉,“只是交膳余?” “是、是的……”秋儿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秦牧静静看著她,许久,才缓缓道:“那食盒里,除了膳余,还有什么?” 秋儿浑身一颤。 “没、没什么……”她下意识地否认。 秦牧却笑了。 “秋儿,你入宫五年了。” 他缓缓道,“五年时间,应该知道欺君是什么罪吧?” 秋儿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奴婢……奴婢不敢……” 她伏倒在地,连连叩首,“奴婢说的都是实话……都是实话啊陛下……” 秦牧看著她这副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云鸞。”他唤道。 “臣在。”云鸞应声上前。 “把食盒打开。” “是。” 云鸞走到桌边,轻轻打开食盒的盖子。里面果然如秋儿所说,是些寻常的膳余。 几块没动过的糕点,半碗冷了的汤。 但云鸞並未停下,她伸手拨开表层的食物,露出食盒的底层。 那里,整整齐齐地放著几个小纸包。 云鸞取出其中一个纸包,打开。 里面是几味药材——当归、黄芪、枸杞,都是妃嬪调理身子常用的东西。 但云鸞的目光,却落在了其中一味药材上。 川芎。 她取出戥子,小心翼翼地將那些川芎倒在掌心,细细称量。 片刻后,她抬起头,看向秦牧: “陛下,七钱。” 秦牧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七钱川芎……” 他低声重复,目光重新落回秋儿身上,“秋儿,你可知道,七钱川芎,在北境军中,是什么意思?” 秋儿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 她不知道! 姜清雪没有告诉她! 她只知道要送食盒,只知道食盒底层有药材,却不知道那药材是什么,更不知道那药材代表著什么! “陛、陛下……” 她的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啊……娘娘只是让奴婢送食盒……只说里面是调理身子的药材……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 秦牧静静看著她,看了很久。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温和: “朕相信你。” 秋儿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著秦牧。 秦牧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再次伸手將她扶起。 “你只是奉命行事,什么都不知道。”他缓缓道,“朕不怪你。” 秋儿呆呆地看著他,大脑一片空白。 陛下……不怪她? “但是,”秦牧话锋一转,“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著秋儿: “今晚你没有见过朕。你只是按照命令去送了食盒,並且將食盒已经送到。明白吗?” 秋儿怔怔地看著他,许久,才机械地点了点头。 “奴婢……明白……” “很好。” 秦牧满意地点头,“回去吧。记住朕的话,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秋儿浑浑噩噩地站起身,浑浑噩噩地行礼,浑浑噩噩地退出偏殿。 直到走出养心殿,被夜风一吹,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食盒呢? 药材呢? 金瓜子呢? 玉鐲呢? 全都不见了。 而陛下的话,还在耳边迴荡—— “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秋儿缓缓抬起头,望向毓秀宫的方向。 月光清冷,宫灯寂寥。 她忽然明白,自己捲入了一场多么可怕的漩涡。 而能够活著走出来,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迈步,朝著毓秀宫走去。 步伐踉蹌,背影单薄,如同秋风中一片即將凋零的叶子。 ....... 养心殿偏殿內,秦牧重新坐回软榻上。 云鸞將食盒中的药材一一取出,整齐地摆放在紫檀木桌上。 “陛下,” 她低声开口,“七钱川芎,是徐家暗语中的最高警告——计划暴露,全军覆没,速撤。” 秦牧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药材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姜清雪倒是有心了。”他缓缓道,“知道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 “要截下来吗?”云鸞问。 “不必。”秦牧摇头,“让她送。” 云鸞微微一怔。 秦牧笑了笑,伸手拈起一小撮川芎,在指尖轻轻摩挲。 “消息要送出去,但不能送到徐龙象手里。”他缓缓道,“要送到……该送到的人手里。” 云鸞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陛下是说……” “离阳女帝不是对徐家很感兴趣吗?”秦牧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就让她知道,徐家的计划已经暴露,徐龙象已经陷入绝境。” 他顿了顿,补充道: “然后看看,这位女帝是会伸出援手,还是会……落井下石。” 云鸞深深躬身:“臣明白了。” 秦牧挥了挥手:“去办吧。记住,要做得自然,要让她觉得,是她自己偶然截获了这条消息。” “是。” 云鸞躬身退下,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偏殿內,只剩下秦牧一人。 烛火跳跃,映得他脸上光影明灭。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皇城的灯火在脚下蔓延,如同星河落於人间。 而在那片星河之下,无数的阴谋、算计、背叛、挣扎,正在暗处悄然滋长。 “徐龙象……” 秦牧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 “朕很期待,当你得知自己的计划早已暴露,当你得知自己最信任的女人正在背叛你,当你得知离阳女帝可能会拋弃你时……”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 “会是什么表情。” ........ 第141章 大婚!普天同庆! 寅时末,卯时初。 东方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皇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里。 但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已经开始在沉睡的街巷间悄然蔓延。 “吱呀——” 皇城东南角,一座普通民宅的木门被推开。 四十出头的张屠户揉著惺忪睡眼走出门来,手里提著准备去肉铺开张的傢伙什。 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天色,打算估算下时辰,却猛地愣住了。 往日里这个时辰,皇城的街道还笼罩在一片寂静的蓝灰色中,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偶尔传来。 可今天—— 远处,皇城主干道朱雀大街上,每隔十丈就悬掛起一盏巨大的红绸宫灯。 那些宫灯做工极为精致,灯笼骨架上蒙著上好的朱红綃纱,上面用金线绣著龙凤呈祥的图案。 此刻天光未亮,灯內的长明蜡烛还未点燃。 但光是那一片连绵的红色,在黎明前的暗色中就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条匍匐在皇城心臟的赤龙。 更让张屠户吃惊的是街道两侧。 每隔五步,就站著一名身著崭新红袍的禁军士兵。 他们手持长戟,身姿挺拔,腰间悬掛的红绸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这些士兵显然已在此站立多时,但每个人都目光炯炯,没有丝毫懈怠。 “这、这是……”张屠户喃喃自语,手中的屠刀差点掉在地上。 “张大哥,你也瞧见了?” 隔壁卖豆腐的王大娘挎著篮子走出来,压低声音道, “听说是陛下今日大婚,迎娶那位……那位从江南来的华妃娘娘。” 王大娘说到“华妃娘娘”四个字时,语气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意味。 有敬畏,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 毕竟这皇城里谁不知道,那位华妃娘娘原是江南赵家的儿媳妇,是有夫之妇。 陛下这般强纳臣妻,还如此大张旗鼓地操办,著实是…… “荒唐!”张屠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但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那些禁军听见。 他虽是粗人,但也读过几年私塾,知道礼义廉耻。 皇帝这般行事,简直是把祖宗礼法踩在脚下碾磨。 可这话,他只能在心里想想,断不敢说出口。 “嘘!慎言!” 王大娘嚇得脸色一白,连忙扯了扯张屠户的袖子,“这话也是能浑说的?不要命啦?” 张屠户也意识到失言,连忙闭嘴,但眼中仍满是不忿。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三声沉重的钟声,从皇城中心的太庙方向传来。 那是祭天开始的信號。 隨著钟声响起,朱雀大街两侧的红绸宫灯被依次点燃。 长明蜡烛的火光透过朱红綃纱,將整条街道映照得一片暖红。 光影在青石板路面上跳跃,仿佛流淌著一层温热的血。 “开始了……”王大娘喃喃道。 ....... 辰时正,太庙。 这座祭祀大秦歷代帝王的宗庙,今日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氛围中。 太庙前的广场上,早已搭建起三层高的祭天台。 台身以汉白玉砌成,每一层台阶两侧都站立著身著玄甲、手持金戈的禁军侍卫。 他们面无表情,目光如刀,將整个祭天台护卫得水泄不通。 祭天台顶层,设有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供桌。 桌上陈列著三牲五穀、美酒玉帛,最中央供奉著大秦歷代帝王的牌位。 牌位前的青铜香炉中,三根手臂粗的龙涎香已点燃,青烟裊裊升起,在晨光中形成一道笔直的烟柱。 秦牧站在供桌前。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最为庄重的玄黑十二章纹袞服。 袞服以玄色云锦为底,上用金线、银线、彩丝绣著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纹。 每一章纹都栩栩如生,在初升的朝阳下泛著令人目眩的光泽。 头戴十二旒平天冠,冠冕以纯金打造,前后各垂十二串白玉珠旒,每串十二颗,共计一百四十四颗。 珠旒隨著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頜和紧抿的薄唇。 在他身后三步处,站著两位即將成为他妃嬪的女子。 左侧是徐凤华。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凤穿牡丹纹样的吉服。 吉服以江南最上等的云锦製成,衣料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流转著水波般的光泽。 裙摆极长,拖曳在地,上面用金线绣著九只姿態各异的凤凰,每只凤凰的眼睛都以细小的红宝石镶嵌,在晨光中闪烁著妖异的光芒。 头戴七凤冠,冠上七只金凤展翅欲飞,凤口中各衔一串珍珠流苏。 她的妆容极为精致,眉如远山,唇若涂朱,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平静得如同千年寒潭,没有丝毫波澜。 右侧是姜清雪。 她穿的是妃嬪规制的玫红色百鸟朝凤吉服。 比起徐凤华那身正红,玫红在顏色上便低了一等,这是身份的象徵,也是地位的区分。 吉服同样华美,裙摆上绣著数百只形態各异的鸟儿,围绕著中央一只展翅的凤凰。 她的髮髻梳成精致的飞天髻,插著金步摇和珠花,耳坠是一对东海珍珠,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但与徐凤华的平静不同,姜清雪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低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握著宫扇的手指微微颤抖,暴露了內心的极度不安。 两位女子並排而立,一正红一玫红,如同两朵在祭天台上骤然绽放的罌粟。 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带著致命的毒性。 在她们身后,是文武百官、宗室亲王、各国使臣。 李斯站在文官首位,一身紫袍,头戴七梁冠,面容肃穆得如同石刻。 但若细看,能发现他拢在袖中的双手在微微颤抖,那是极力压抑情绪的表现。 王賁站在武將首位,玄甲外罩大红披风,虎目圆睁,杀气凛然。 他对陛下这般荒唐行事极为不满,但身为臣子,只能將愤怒压在心底。 离阳女帝赵清雪站在使臣队列的最前方。 她依旧穿著那身玄黑十二章纹袞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深紫色的凤眸透过珠玉垂旒,静静打量著祭天台上的一切。 徐龙象站在北境藩王队列中。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正式的镇北王府世子蟒袍,玄黑色锦缎上绣著四爪金蟒。 他垂手而立,目光低垂,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 但若有人能靠近细看,便会发现他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的鲜血已將內衬染红了一片。 他的下頜绷得极紧,牙关紧咬,太阳穴处青筋隱隱跳动。 而在祭天台下的广场边缘,黑压压跪满了前来观礼的百姓。 他们按照官府的要求,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脸上掛著喜庆的笑容,但许多人的眼神深处,却藏著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有对皇家威仪的敬畏,有对热闹场面的好奇,有对可能赏赐的期盼,也有对这场荒唐婚事的鄙夷与不解。 “吉时已到——!” 礼部尚书陆明远站在祭天台下,高声唱礼。 他的声音经过特製的铜喇叭放大,在空旷的太庙广场上迴荡,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陛下祭天——告慰列祖列宗——迎娶华妃、雪妃入宫——!” 话音落下,礼乐声起。 编钟、编磬、笙、簫、琴、瑟……数十种乐器齐鸣,奏出《九龙朝圣》的恢弘乐章。 乐声如潮,在晨光中激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秦牧缓缓转身,面向供桌。 他接过礼官奉上的三柱手臂粗的龙涎香,在长明蜡烛上点燃。 然后高举过头,对著歷代帝王牌位深深三揖。 青烟繚绕,模糊了他被珠旒遮挡的面容。 “大秦列祖列宗在上,” 秦牧开口,声音透过珠旒传出,带著一种奇异的金属质感, “不肖子孙秦牧,今日迎娶徐氏凤华为华妃,姜氏清雪为雪妃。愿祖宗庇佑,愿大秦国祚永昌,愿天下……太平。” 他说得很简单,很隨意,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走的流程。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在徐龙象心上。 徐龙象死死低著头,不敢去看祭天台上那两道刺眼的身影。 他没想到,秦牧竟然是一次性迎娶两位妃子! 当他看见的那一刻,心都碎了! 徐龙象能想像到姐姐此刻的模样,穿著正红吉服,戴著七凤冠,站在那个昏君身边,对著大秦的列祖列宗行礼。 他能想像到清雪此刻的模样,脸色苍白,手指颤抖,却不得不强顏欢笑,完成这场荒诞的仪式。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在这里跪著,听著,忍著。 “礼成——!” 陆明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秦牧將香插入青铜香炉,转身,面向台下万千臣民。 珠旒晃动,在晨光中折射出炫目的光晕。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些或敬畏、或好奇、或鄙夷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然后,他伸出双手。 左手牵起了徐凤华。 右手牵起了姜清雪。 两位女子的手都很凉,都在微微颤抖。 秦牧却握得很紧,不容她们挣脱。 “起驾——回宫——!” 悠长的通传声层层传递出去,在太庙广场上空迴荡。 礼乐声变得更加激昂,鼓声如雷,钟声震天。 禁军开道,旌旗招展。 秦牧牵著两位妃嬪,一步步走下祭天台。 玄黑袞服的裙摆与正红、玫红的吉服裙裾交叠在一起,在汉白玉台阶上拖曳出华丽而诡异的画面。 徐龙象终於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三道身影上——秦牧在中间,左手牵著姐姐,右手牵著清雪。 那画面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视网膜上,烫在他灵魂深处。 他看见姐姐挺直了脊背,面无表情,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木偶。 他看见清雪低垂著头,脚步踉蹌,几乎是被秦牧拖著走。 他看见秦牧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见那双透过珠旒射出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 “轰——” 徐龙象感觉自己的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黑视。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涌上喉咙,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那口血喷出来。 指甲更深地抠进掌心,血肉模糊,却浑然不觉。 “世子……”身旁的司空玄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低声提醒。 徐龙象猛地回过神。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重新低下头。 但那双眼中翻涌的恨意与杀机,却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秦牧…… 他在心中无声嘶吼: 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我一定会杀了你! 一定会! ........ 祭天仪式结束,鑾驾起程回宫。 但皇城內的喜庆氛围,此刻才真正达到高潮。 “陛下有旨——!” 一队身著红袍的礼部官员出现在朱雀大街两侧,手中捧著明黄色的圣旨,高声宣读: “为庆贺陛下大婚,皇城百姓,无论男女老幼,皆赏铜钱百文,米一斗,肉三斤!商铺免税三月!囚犯减刑一等!” “哗——!”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陛下隆恩!” “陛下圣明!” 百姓们跪倒在地,山呼万岁,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喜悦。 铜钱百文,对许多贫苦人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財富。 米一斗,肉三斤,足以让一家人吃上几顿饱饭。商铺免税三月,更是让商人们喜笑顏开。 至於这场婚事的荒唐与否,那位华妃娘娘的来歷如何……在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人性就是如此现实。 张屠户跪在人群中,手里紧紧攥著刚刚领到的铜钱,脸上也堆满了笑容。 方才那点对礼法的坚持,此刻早已烟消云散。 “张大哥,领到钱了吧?”王大娘凑过来,喜滋滋地问。 “领到了领到了!”张屠户连连点头,“一百文呢!够买半扇猪了!” “可不是嘛!”王大娘笑道,“陛下真是圣明!这下好了,我家那口子看病抓药的钱有著落了!” 两人说得兴高采烈,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那番对“荒唐婚事”的议论。 而在人群的另一处,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聚在一起,脸色却不太好看。 “哼,区区百文铜钱,一斗米,三斤肉,就能收买人心了吗?” 一个年轻士子低声冷笑,“礼法崩坏,纲常不存,此乃国之大不幸!” “王兄慎言!”旁边的同伴连忙拉住他,“这里人多眼杂,莫要惹祸上身!” “怕什么?”那王姓士子梗著脖子,“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陛下行此荒唐之事,我等若不敢言,还有何顏面自称圣人门徒?” “你……”同伴急得直跺脚,却也不敢再劝。 他们这边的小小爭执,很快就被淹没在震天的欢呼声中。 百姓们领了赏赐,欢天喜地地散去。 商铺老板们开始盘算著如何利用这三个月的免税期大赚一笔。 就连那些被减刑的囚犯家属,也跪在街边对著皇宫方向连连叩首,感谢皇恩浩荡。 一场原本应该遗臭万年的荒唐婚事,在真金白银的赏赐下,竟然变成了普天同庆的盛世。 何等讽刺。 又何等……真实。 ....... 第142章 徐龙象喷血了! 未时初,皇宫,太和殿。 这里是举行大婚正典的场所。 比起早晨太庙祭天的庄严肃穆,太和殿內的氛围更加奢华喜庆。 殿內张灯结彩,处处悬掛著红绸宫灯。地面铺著从波斯进贡的猩红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两侧摆放著数百张紫檀木案几,桌上陈列著美酒佳肴,山珍海味,琳琅满目。 文武百官、宗室亲王、各国使臣已按品阶入座。 秦牧高坐於龙椅之上,依旧穿著那身玄黑十二章纹袞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 珠旒在殿內明亮的宫灯映照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晕。 在他下方两侧,各设一张稍小的凤椅。 左侧凤椅上坐著徐凤华。 她已换下了早晨祭天时那身正红吉服,换上了一身更为华贵的深紫色百鸟朝凤宫装。 髮髻重新梳理过,戴著九凤冠,冠上九只金凤口中各衔一串东珠流苏,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妆容依旧精致,脸色却比早晨更加苍白,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仿佛结了一层永不融化的冰。 右侧凤椅上坐著姜清雪。 她穿的是妃嬪规制的玫红色宫装,比起徐凤华那身深紫,又低了一等。 髮髻上插著金步摇和珠花,耳坠换成了红宝石,在宫灯映照下泛著妖异的光。 她低垂著头,双手交叠置於膝上,姿態端庄,却僵硬得如同木偶。 握著宫扇的手指关节泛白,暴露了內心的极度紧张。 殿內丝竹声声,舞姬翩躚。 一派盛世繁华,歌舞昇平的景象。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许多人的表情並不自然。 李斯坐在文官首位,端著一杯酒,却久久未饮。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龙椅上的秦牧,扫过凤椅上的徐凤华,眼中满是忧虑与痛惜。 王賁坐在武將首位,大口喝酒,大声谈笑,一副豪放模样。 赵清雪坐在使臣首位,手中把玩著一只青玉酒樽,深紫色的凤眸透过珠玉垂旒,静静观察著殿內每一个人。 她的目光在徐龙象身上停留了片刻。 徐龙象坐在北境藩王队列中,垂首饮酒,面无表情。 但他的下頜绷得极紧,握著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杯中酒液因为轻微的颤抖而泛起圈圈涟漪。 赵清雪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能忍。 但忍得太过,便是破绽。 就在这时—— “吉时已到——!” 礼部尚书陆明远高声唱礼: “新人行礼——!” 丝竹声停,舞姬退下。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龙椅和那两张凤椅上。 秦牧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殿中,面向太庙方向。 徐凤华和姜清雪也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走到他身后两侧。 “一拜天地——!” 秦牧微微躬身。 徐凤华和姜清雪跟著行礼。 “二拜高堂——!” 秦牧转向供奉歷代帝王牌位的方向,再次躬身。 徐凤华和姜清雪跟著行礼。 姜清雪在弯腰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险些摔倒。 幸好身旁的宫女及时扶住,她才勉强站稳。 “夫妻对拜——!” 秦牧转过身,面向两位妃嬪。 徐凤华和姜清雪也转过身,面向秦牧。 三人相对而立。 秦牧嘴角噙著一抹笑意,透过珠旒,目光在两位妃嬪脸上扫过。 徐凤华面无表情,眼眸深处一片死寂。 姜清雪脸色惨白,睫毛剧烈颤抖。 然后,三人同时躬身。 头冠上的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礼成——!” 陆明远的声音响彻大殿: “恭贺陛下!恭贺华妃娘娘!恭贺雪妃娘娘!” “恭贺陛下!恭贺华妃娘娘!恭贺雪妃娘娘!” 殿內百官齐声应和,声音匯成洪流,在太和殿中迴荡。 徐龙象也跟著开口,但他的声音乾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 他死死盯著那三道相对而立的身影,盯著姐姐和清雪对著那个昏君弯腰行礼的画面,眼前阵阵发黑。 “噗——” 他终於控制不住,一口鲜血涌上喉咙。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將那口血咽了回去。 血腥味在口腔中瀰漫,铁锈般的甜腥让他几乎作呕。 “世子……”身旁的司空玄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低声提醒。 徐龙象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死寂,只有瞳孔深处,燃烧著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 “我没事。”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 然后,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烈,灼烧著喉咙,却压不住心中那股噬骨的恨意。 秦牧…… 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我一定会杀了你! 一定会! ........ 礼成之后,宴席继续。 丝竹声再起,舞姬重新入殿,广袖飞扬,裙摆旋转。 美酒佳肴,觥筹交错。 仿佛刚才那场荒诞的“夫妻对拜”,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秦牧重新坐回龙椅,一手支颐,姿態慵懒。 他偶尔端起酒杯轻啜一口,偶尔与身旁的妃嬪低声说笑,完全是一副沉浸在新婚喜悦中的模样。 徐凤华端坐凤椅,面无表情地应付著前来道贺的命妇女眷。 她的应答得体而疏离,嘴角那抹礼节性的笑容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姜清雪则低垂著头,几乎不说话。 有命妇前来道贺,她也只是微微頷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秦牧忽然开口: “华妃。” 徐凤华微微抬眸:“陛下。” “你弟弟今日也来了。”秦牧的目光扫向北境藩王队列,“不去见见?” 徐凤华浑身几不可察地一僵。 她缓缓站起身,面向秦牧,躬身行礼: “臣妾……遵旨。” 然后,她在宫女的引领下,缓缓走下凤椅,朝著北境藩王队列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心,正在剧烈跳动。 ....... 徐龙象看著姐姐朝自己走来,呼吸骤然急促。 他强迫自己冷静,缓缓站起身。 徐凤华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下脚步。 姐弟二人相对而立。 徐凤华看著弟弟,看著他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痛苦与恨意,心中一阵绞痛。 但她脸上依旧平静,甚至挤出了一丝礼节性的笑容。 “龙象,”她开口,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刻意的疏离,“许久不见了。” 徐龙象死死盯著她,盯著她身上那身刺眼的深紫色宫装,盯著她头上那顶九凤冠,盯著她嘴角那抹冰冷的笑容。 他想问:姐姐,你为什么要入宫?是不是秦牧逼你的?你是不是有苦衷? 他想说:姐姐,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你。 他想吼:秦牧!我要杀了你! 但最终,他什么都说不出。 只能深深鞠躬,声音乾涩嘶哑: “臣……参见华妃娘娘。” “娘娘”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有千钧重。 徐凤华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迅速低下头,掩饰了过去。 “平身。”她轻声说,“今日是陛下与本宫大喜之日,你能来,本宫……很高兴。”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肺间挤出来。 徐龙象直起身,看著姐姐,许久,才缓缓道: “臣……恭贺娘娘。” “嗯。”徐凤华点点头,顿了顿,补充道,“北境苦寒,你要……保重身体。” “臣明白。”徐龙象垂下眼帘,“娘娘……也要保重。”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一个字都不能说。 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天涯。 许久,徐凤华才轻声道: “本宫……该回去了。” “臣……恭送娘娘。” 徐凤华缓缓转身,在宫女的引领下,一步步走回凤椅。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沉稳,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会面,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姐弟寒暄。 但徐龙象看得分明—— 在她转身的剎那,一滴泪水,悄然从她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鬢髮,消失不见。 徐龙象死死咬著牙,牙齦渗出血丝。 他缓缓坐回座位,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烈,灼烧著喉咙,却压不住心中那股噬骨的痛。 姐姐…… 他在心中无声嘶吼: 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一定会! ........ 宴席持续到酉时末,才渐渐散去。 秦牧牵著两位妃嬪,在百官和使臣的恭送下,离开太和殿,朝著后宫走去。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 皇城笼罩在一片喜庆的红色光晕中,仿佛白日的喧囂还未散去。 但许多人都知道,这场荒唐的婚典,不过是一场盛大戏码的开场。 真正的暗流,正在夜色中悄然涌动。 徐龙象站在宫门外,望著姐姐和清雪被秦牧牵著,渐渐消失在深宫之中的背影,眼中寒光如刀。 赵清雪站在使臣队列中,望著秦牧远去的方向,深紫色的凤眸在夜色中闪烁著莫测的光芒。 李斯站在文官队列中,望著皇宫深处,眼中满是忧虑与疲惫。 王賁站在武將队列中,望著宫门方向,拳头悄然握紧。 而皇城的百姓,此刻大多已回到家中,数著今日领到的赏钱,盘算著明日的生计。 对他们而言,这场婚典是喜事,是恩典,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至於那位华妃娘娘的来歷,这场婚事的荒唐与否……在温饱面前,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人性就是如此现实。 夜色更深了。 皇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宫中的长明灯,依旧在深沉的夜色中,散发著幽暗而持久的光。 而在那深宫深处,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明日,又將是新的一天。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第143章 徐龙象的世界彻底崩塌!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43章 徐龙象的世界彻底崩塌! 太和殿內灯火通明,猩红地毯上倒映著数百盏宫灯的光晕。 宫女们如穿花蝴蝶般在案几间穿梭,手中捧著鎏金托盘,一盘盘珍饈佳肴依次呈上。 东海鰣鱼淋著琥珀色的酱汁,江南的蟹粉狮子头在白玉碗中冒著热气,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在琉璃壶中泛著紫红光泽,北境的烤全羊在铜盘上滋滋作响。 宴席正式开始。 秦牧坐在龙椅上,珠旒轻摇,他並未动筷,只是慵懒地靠在那里,一手支颐,目光透过垂旒的缝隙,扫过殿內每一个角落。 徐凤华和姜清雪分坐两侧凤椅,两人皆低垂著眼帘,仿佛与这场盛宴格格不入。 第一道目光来自文官队列。 礼部尚书陆明远夹起一筷清蒸鰣鱼,却迟迟未送入嘴中。 他的目光落在徐龙象身上,眉头微蹙。 这位三朝老臣,一生恪守礼法,此刻看著徐龙象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既有同情,又有一丝难言的警惕。 他见过太多人,知道能在这等屈辱面前保持平静的,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城府极深的梟雄。 徐龙象是哪种? 陆明远不敢確定,但他看到徐龙象端起酒杯时,那握杯的手指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 这让他心中警铃微作。 第二道目光来自武將队列。 兵部尚书王賁直接撕下一条羊腿,大口啃食。 他吃得豪放,喝得痛快,仿佛真的来参加一场喜宴。 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不时扫过徐龙象。 王賁是沙场宿將,最懂察言观色。 他注意到徐龙象每一次举杯,每一次饮酒,动作都標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不快不慢,不轻不重,连杯中酒液晃动的幅度都几乎一致。 这在王賁看来,比暴怒嘶吼更可怕。 因为这意味著,徐龙象正在用尽全身力气压制情绪,压制到连肌肉的本能反应都控制了。 这需要何等惊人的意志? 第三道目光来自宗室亲王。 楚王秦桓坐在亲王首位,年约四十,面容与秦牧有三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阴鷙。 他慢条斯理地品著杯中酒,目光在徐龙象和秦牧之间来回游移。 他心中在计算。 计算徐龙象的隱忍能持续多久,计算北境与皇城的矛盾何时会爆发,计算自己能否在这场乱局中获利。 他看著徐龙象那张平静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能忍? 那就看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第四道目光来自各国使臣。 西凉使臣拓跋野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操著生硬的汉语与身旁官员谈笑风生。 但他那双如狼般的眼睛,却牢牢锁定徐龙象。 他在评估。 评估这位“小北境王”的城府,评估北境军的战力,评估大秦內部矛盾的深浅。 对於西凉而言,一个內乱的大秦,是最美味的猎物。 第五道目光,最隱秘,也最锐利。 来自离阳女帝赵清雪。 赵清雪的观察 赵清雪端坐於使臣首位,面前案几上的菜餚几乎未动。 她手中把玩著一只青玉酒樽,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深紫色的凤眸透过珠玉垂旒,静静观察著殿內每一个人。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秦牧身上。 这位大秦皇帝依旧慵懒,偶尔与身旁妃嬪低语,偶尔端起酒杯轻啜,仿佛完全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中。 但赵清雪看得分明。 秦牧的慵懒之下,是一种绝对的掌控感。 他就像坐在戏台下的看客,欣赏著台上每一个人的表演。 而他的目光,不时会扫过徐龙象。 那眼神中,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 仿佛在说:看,你的姐姐,你的女人,现在都是朕的。 而你,只能坐在这里,看著,忍著。 赵清雪的目光转向徐龙象。 这位北境世子端坐如松,面色平静,来者不拒地接受著各方敬酒。 一个礼部的小官端著酒杯上前,脸上堆著諂媚的笑:“恭贺世子,不对不对,是恭贺华妃娘娘大喜!下官敬世子一杯!”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明面上是祝贺,实则是在徐龙象伤口上撒盐。 殿內瞬间安静了几分,许多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徐龙象缓缓抬眼,看向那小官。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他端起酒杯,微微頷首:“谢大人。” 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再无其他反应。 那小官反倒愣住了,准备好的后续嘲讽卡在喉咙里,訕訕地退了下去。 赵清雪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自评估。 忍得住当面的羞辱,这已经超出常人的范畴。 但隨即,她眼中闪过一丝讥誚。 因为徐龙象握杯的手指,在她这个角度看得分明。 指节已经泛白到近乎透明,那是用力过度的徵兆。 忍得太过,便是破绽。 他在用全身力气维持表面的平静,而这股力量积蓄得越久,爆发时就越可怕。 但也越容易……被引燃。 就在这时—— 一名穿著离阳使团服饰的侍从悄无声息地走到赵清雪身侧,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侍从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在寂静的殿堂中,依旧引起了少数几人的注意。 秦牧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了过来。 徐龙象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赵清雪听完侍从的匯报,握著青玉酒樽的手指微微一顿。 然后,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在珠玉垂旒的遮掩下几乎看不见。 但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却闪过一道锐利如刀的光芒。 她缓缓放下酒樽,指尖在杯沿轻轻敲击了两下,仿佛在思考什么。 许久,她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自语: “有意思……” 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 侍从躬身退下,重新隱入使团队列。 赵清雪重新端起酒樽,目光再次投向徐龙象。 这一次,她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评估,有算计,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 她知道了。 知道徐龙象的计划已经暴露。 知道徐家在皇宫的布局可能早已被秦牧看穿。 知道这位隱忍的北境世子,此刻的平静之下,是隨时可能崩塌的悬崖。 而她,离阳女帝,该如何选择? 是伸出援手,赌一把徐龙象能成事? 还是落井下石,趁此机会彻底吞併北境? 或者……坐山观虎斗,等两败俱伤时,再收渔翁之利? 赵清雪轻轻抿了一口酒,酒液在舌尖化开,带著西域葡萄特有的甜涩。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龙椅上的秦牧。 秦牧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头,透过珠旒,与她对视。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交匯。 仿佛有两柄无形的剑,在虚空中碰撞,迸溅出看不见的火花。 秦牧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赵清雪则微微頷首,举杯示意。 然后,两人同时移开目光,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外交礼节。 但殿內几个最敏锐的人都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异样。 暗流,正在涌动。 宴席进行到中段,敬酒的人越来越多。 有真心祝贺的,有试探虚实的,有落井下石的,有幸灾乐祸的。 徐龙象来者不拒。 每一个上前敬酒的人,他都平静以对,举杯,饮尽,道谢。 动作標准,表情淡漠。 仿佛他真的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喜宴,仿佛坐在凤椅上的那个女人,不是他的亲姐姐。 但他的眼睛深处,那抹冰冷如万年寒冰的恨意,却在一点点累积,一点点沉淀,沉淀成最坚硬、最黑暗的顽石。 当他喝下第二十七杯酒时,一个年轻的宗室子弟端著酒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这是秦牧的堂弟,康王世子秦瑄,年方十八,是个出了名的紈絝。 “徐、徐世子!” 秦瑄打著酒嗝,脸上带著恶意的笑容, “本世子敬你一杯!恭喜恭喜啊!你姐姐成了华妃,你以后就是国舅爷了!这、这可是天大的福分!” 这话说得极其露骨,几乎是在当面嘲讽。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连丝竹声都停了。 徐龙象缓缓抬眼,看向秦瑄。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然后,他端起酒杯,缓缓站起身。 “谢世子。”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一饮而尽。 秦瑄反倒愣住了,他准备好的更多羞辱卡在喉咙里,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 “够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徐凤华。 她不知何时已站起身,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冷冷地看著秦瑄,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康王世子喝多了,扶他下去休息。” 两名宫女立刻上前,搀扶住摇摇晃晃的秦瑄。 秦瑄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徐凤华那双冰冷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悻悻地被搀扶下去。 徐凤华的目光转向徐龙象,两人短暂对视。 那一刻,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然后,徐凤华缓缓坐回凤椅,重新低垂眼帘,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徐龙象也缓缓坐下,继续喝酒。 但所有人都看到,在他坐下的剎那,手中的酒杯,裂开了一道细如髮丝的缝隙。 酒液从缝隙中渗出,染湿了他的手指。 而他,浑然不觉。 宴席持续到酉时末,丝竹声渐歇,舞姬退下。 秦牧缓缓站起身,珠旒轻摇。 “今日朕大婚,诸位能来,朕心甚慰。” 他的声音透过珠旒传出,带著一种奇特的迴响: “宴席至此,散了吧。” “恭送陛下!恭送华妃娘娘!恭送雪妃娘娘!” 百官齐声应和。 秦牧牵著两位妃嬪,在宫女的簇拥下,缓缓离开太和殿。 徐龙象站在原地,望著姐姐和清雪远去的背影,望著她们被秦牧牵著手,一步步走入深宫之中。 他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渗出血丝,染红了蟒袍的袖口。 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深处,燃烧著足以焚毁天地万物的火焰。 赵清雪站在使臣队列中,目送秦牧离去,深紫色的凤眸在宫灯映照下闪烁著莫测的光芒。 她转身,在使团的簇拥下,朝宫外走去。 经过徐龙象身边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然后,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话: “七钱川芎,意为『计划暴露,全军覆没,速撤』。”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离去。 徐龙象浑身剧震! 他猛地转头,看向赵清雪远去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 七钱川芎? 徐家的暗语? 她怎么知道?!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徐龙象脑海中炸开! 难道清雪传递的消息,落到了离阳女帝手中?! 那秦牧呢? 秦牧知不知道?! 徐龙象的呼吸骤然急促,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皇宫深处,望向秦牧离去的方向。 夜色深沉,宫灯明灭。 而在那片灯火之下,究竟隱藏著多少阴谋,多少算计,多少……他看不见的陷阱? 徐龙象缓缓闭上眼睛。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冰冷。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阴谋几何。 他都已无法回头。 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哪怕……是走向地狱。 夜色更深了。 太和殿的灯火渐次熄灭,百官陆续散去。 皇城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宫中的长明灯,依旧在深沉的夜色中,散发著幽暗而持久的光。 而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明日,太阳照常升起。 但有些人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 ......... 第144章 洞房之夜会发生什么?徐龙象不敢想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44章 洞房之夜会发生什么?徐龙象不敢想! 皇城东南隅,徐龙象临时落脚的小院正厅內,烛火摇曳。 徐龙象端坐於紫檀木椅上,玄黑蟒袍在昏黄灯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他脊背挺得笔直,那张总是坚毅冷峻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深处,却翻涌著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寒冰与岩浆。 厅內站著他最信任的三名幕僚。 司空玄、范离、墨鸦。 三人都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空气沉重得几乎要凝固。 司空玄那双深陷的眼窝中闪烁著担忧,范离手中那枚白玉棋子停止了转动,墨鸦则几乎完全隱入阴影,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反射出一点微光。 “世子,”司空玄率先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宴席归来后,您神色有异。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问话很谨慎,目光却紧紧锁定在徐龙象脸上。 这位三朝元老跟隨徐家三十年,见过太多风浪,此刻却从徐龙象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到极致的危险气息。 徐龙象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 那眼神冰冷如刀,让司空玄心头一凛。 “墨蜃死了。” 四个字。 简短,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却如同四记重锤,狠狠砸在三人心头!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什么?!” 司空玄失声惊呼,老脸上的皱纹瞬间绷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范离手中那枚白玉棋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烛台旁。 他低头看著棋子,却仿佛没有看见,整个人僵在原地。 墨鸦的身影从阴影中猛地浮现出来,那双总是半开半闔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世、世子……”司空玄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这、这消息……可靠吗?” 他的手指在袖中下意识地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墨蜃是什么人? 那是北境最神秘、最顶尖的杀手,天象境修为,精通奇门遁甲、机关暗器,更擅长那种將人彻底“化”去的诡异秘术。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 “可靠。”徐龙象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可怕,“是离阳女帝告诉我的。” “离阳女帝?!” 范离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极致的震惊与不解, “她怎么会知道?墨蜃执行的是绝密任务,连我们都不清楚具体细节,离阳女帝如何得知?”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墨鸦上前一步,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世子,离阳女帝还说了什么?她如何得知此消息的?” 徐龙象的目光缓缓转向窗外的夜色,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她说,这是通过我们北境……特殊的传递消息渠道得知的。” “轰——!!!” 厅內三人脑海中同时炸响惊雷! 特殊传递消息渠道?! 那是什么? 那是徐家在北境经营数十年,耗费无数心血建立起来的绝密情报网! 每一环都有重重加密,每一处都有严密的防护措施。 知晓这个渠道存在的人,整个北境不超过十个! 而现在,离阳女帝竟然说,她通过这个渠道截获了消息?! “这、这怎么可能……” 司空玄脸色瞬间惨白,连声音都在颤抖,“北境的情报网……怎么会暴露?怎么会落到离阳手中?” 范离的脑子在飞速运转,那双总是闪烁著算计光芒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混乱与惊恐:“除非……除非我们內部……”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內部有叛徒! 或者更可怕的是,整个情报网,早已被渗透,被监控,甚至……被反向利用! 墨鸦周身的气息更加冰冷,那双隱藏在阴影中的眼睛里闪烁著阴鷙的光芒: “世子,若真是如此,那我们现在在皇城的一切行动,恐怕……早已暴露在秦牧眼中。” 这话让厅內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的背脊都爬上了一层寒意。 若真如此,那徐龙象此次入京,无异於自投罗网。 他带来的三千铁骑,他在御林军中安插的暗线,他与离阳的结盟谈判……一切的一切,都可能早已被秦牧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然后布下天罗地网,等著他们一个个往里跳。 “只有这一个可能。” 徐龙象终於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三人身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风暴在酝酿: “墨蜃前往江南刺杀陈枫夫妇,这本是绝密中的绝密。除了我们四人,北境再无第五人知晓。可离阳女帝不仅知道了,还精准地说出了『七钱川芎』这个暗语。”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砸下: “七钱川芎,是我们北境军中最高级別的警告——『计划暴露,全军覆没,速撤』。这个暗语,连军中许多高级將领都不知道,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才清楚其含义。” “而现在,离阳女帝知道了。” “这意味著什么?” 徐龙象缓缓站起身,玄黑蟒袍隨著动作垂落,在烛光下泛起幽暗的涟漪。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让秋夜的冷风涌入。 风很凉,吹散了他鬢角的湿发,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噬骨的寒意。 “意味著我们的情报网,早已千疮百孔。” 司空玄的声音苍老而沉重,带著深深的无力感,“意味著我们以为的隱秘行动,在有些人眼中,不过是透明的把戏。” 范离捡起地上的白玉棋子,指尖却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更可怕的是,离阳女帝选择在这个时候告诉我们这个消息。她是在示好?还是在警告?或者……另有图谋?” 这个问题让厅內再次陷入沉默。 是啊,离阳女帝为什么要告诉他们? 如果她想结盟,应该保守秘密,暗中相助。 如果她想背叛,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徐龙象自投罗网。 可她偏偏选择了最奇怪的方式——当面告知,毫不遮掩。 这背后,究竟隱藏著什么算计? “不管她图谋什么,” 墨鸦的声音冰冷如铁,“当务之急是確定两件事——第一,墨蜃到底是怎么死的;第二,秦牧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顿了顿,补充道: “如果墨蜃真是被秦牧的人所杀,那意味著秦牧身边的力量,远比我们想像的更恐怖。能无声无息解决掉墨蜃这样的天象境杀手,至少需要同等境界,甚至……更高。” “陆地神仙”四个字,他没有说出口,但所有人都明白。 厅內气氛更加凝重。 徐龙象静静听著,许久,才缓缓开口: “墨蜃……不会落入敌手的。”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以及一丝深藏的痛楚。 “他对本世子,十分忠诚。” 徐龙象缓缓转身,烛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坚毅却苍白的轮廓, “一旦被擒,他一定会立即启动秘术,將自己彻底『化』去,绝不会留下任何线索,更不会……吐露半个字。”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快、却异常清晰的痛心。 那痛心不是为了计划的暴露,不是为了情报网的漏洞,而是为了……墨蜃这个人。 那个沉默寡言,总是隱藏在阴影中,却为他执行了十年最危险任务的男人。 那个在他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时,暗中替他挡下三支冷箭,却从未提起过的男人。 那个在他父亲徐驍病逝时,默默守在灵堂外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的男人。 墨蜃不是幕僚,不是下属,而是……兄弟。 如今,这个兄弟死了。 死得无声无息,死得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留下。 “这笔帐,”徐龙象的声音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必须算在秦牧头上。” 他的眼中寒光如刀,那股压抑了整晚的、几乎要將他撕裂的恨意,在这一刻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不是为了姐姐被强纳的屈辱,不是为了清雪被夺走的痛苦,而是为了……墨蜃。 为了那个为他付出一切,却连死都死得如此悽惨的兄弟。 “世子说得对!” 司空玄沉声道,老眼中也燃起了怒火, “墨蜃为徐家效命十年,忠心耿耿,功不可没。如今惨死异乡,此仇不报,我们有何顏面面对北境將士?” 徐龙象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墨蜃最后一次见他时的场景。 那是数天前,北境镇岳堂。 墨蜃一身黑衣,单膝跪地,声音嘶哑:“世子,此去江南,属下定不辱使命。” 他当时拍了拍墨蜃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小心。” 墨蜃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空洞如死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然后,他重重点头,转身离去,消失在北境的风雪中。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墨蜃。 而如今…… “好了,”徐龙象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恢復了一片冰冷的死寂,“你们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他的声音很疲惫,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疲惫。 司空玄、范离、墨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 但他们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 世子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姐姐被强纳的屈辱,清雪被迫承欢的痛苦,墨蜃惨死的仇恨,还有情报网暴露的危机…… 这一切,都压在这个年仅二十五岁的年轻將军身上。 太重了。 “老臣告退。”司空玄深深躬身,缓缓退下。 “属下告退。”范离和墨鸦也躬身行礼,悄然退出正厅。 厅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內外。 厅內只剩下徐龙象一人。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將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如同一个孤独的、背负著山岳的巨人。 他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秋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带著皇城特有的、混合著各种气息的微凉空气。 他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夜色深沉,那片巍峨的宫殿群在黑暗中蛰伏,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闪烁,如同巨兽沉睡时偶尔睁开的眼睛。 而此刻,在那座宫殿的深处,正在发生什么? 徐龙象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渗出血丝,染红了蟒袍的袖口。 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画面—— 秦牧,那个身穿玄黑袞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的年轻皇帝,正牵著两个女子的手,一步步走向深宫的寢殿。 一个是他的姐姐,徐凤华。 一个是他的清雪,姜清雪。 她们都穿著华贵的嫁衣,戴著沉重的凤冠,脸上或许还带著强挤出来的笑容。 然后…… 寢殿的门缓缓合拢。 烛火熄灭。 红帐落下。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徐龙象不敢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第145章 看一眼,就看一眼!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45章 看一眼,就看一眼!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徐龙象不敢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他想到了姐姐那双总是睿智而坚毅的眼睛,此刻是否充满了屈辱的泪水? 他想到了清雪那张总是清冷而疏离的脸,此刻是否写满了绝望的苍白? 他想到了秦牧那双总是慵懒而玩味的眼眸,此刻是否闪烁著征服与占有的光芒? “轰——!!!” 一股几乎要將他撕裂的愤怒与痛苦,如同火山爆发般从心底喷涌而出! 徐龙象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紫檀木柱子上! “砰——!!!” 一人合抱粗的柱子剧烈震颤,柱身上雕刻的盘龙纹路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碎木簌簌落下。 这一拳,他动用了真气。 天象境强者的全力一击,足以开碑裂石! 柱子上的裂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深,整根柱子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徐龙象浑然不觉。 他一拳又一拳,狠狠砸在柱子上! “砰!砰!砰!” 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正厅中迴荡,如同战鼓重擂,如同困兽嘶吼。 每一拳都倾注了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 为什么?! 为什么他保护不了姐姐?! 为什么他守护不了清雪?! 为什么连墨蜃都因为他而死?! 他算什么北境世子?! 算什么小北境王?! 不过是个废物!是个连自己身边人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啊——!!!” 徐龙象终於彻底失控,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吼! 他不再砸柱子,而是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那张沉重的紫檀木桌! “轰隆——!!!” 桌子翻滚著砸在地上,上面摆放的茶具、烛台、文书,全部散落一地。 茶杯碎裂,茶水泼溅,在青砖地面上染开一片狰狞的暗色。 烛台倾倒,烛火点燃了散落的文书,火苗瞬间窜起,將那些记载著北境机密、记载著他多年谋划的纸张,一一吞噬。 火光跳跃,映在徐龙象脸上。 那张总是坚毅冷峻的脸,此刻扭曲得如同来自地狱的修罗。 眼中血丝密布,瞳孔深处燃烧著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 他站在一片狼藉中,站在跳跃的火光中,胸膛剧烈起伏,喘著粗气。 玄黑蟒袍上沾满了木屑、灰尘和墨渍,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意,却让整个厅堂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许久,火光渐渐熄灭。 文书化为了灰烬,只余下几缕青烟裊裊升起。 徐龙象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皇宫的方向。 他的眼中,已没有愤怒,没有痛苦,没有不甘。 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决绝。 “秦牧……” 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 “你夺走的一切,我都会夺回来。” “姐姐,清雪,墨蜃的命,还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你的命。” 夜风呼啸,穿过破碎的窗欞,吹散了厅內的青烟,吹动了徐龙象鬢角的碎发。 他缓缓转身,走到那根几乎被砸断的柱子前,伸手抚过柱身上的裂痕。 指尖传来木刺的刺痛,他却仿佛感觉不到。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中,开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潜入皇宫。 现在。 立刻。 去確认一下。 就看一眼,就一眼。 去亲眼看看,秦牧是不是真的在和姐姐、和清雪……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般疯长,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维。 他知道这很疯狂,很危险,几乎是自寻死路。 皇宫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十万禁军,无数高手,还有秦牧身边那个深不可测的“陆地神仙”! 他现在去,无异於送死。 可是…… 他控制不住。 他必须去。 必须亲眼確认。 必须……做点什么。 否则,他会被这种噬心的痛苦彻底逼疯。 徐龙象缓缓睁开眼。 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一片决绝。 他走到墙边,取下掛在墙上的那柄“破军剑”。 剑身黝黑,刃口寒光凛冽,在烛火映照下泛著暗红色的光泽,仿佛饮过无数鲜血。 这是他十二岁上青嵐山时,三长老厉无痕赠他的剑。 隨他征战十三年,饮血无数。 今夜,或许要饮更多。 徐龙象缓缓抽出长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在寂静的厅堂中迴荡。 他低头看著剑身,看著上面倒映出的自己那双冰冷的眼睛。 然后,他收剑入鞘。 转身,迈步朝厅外走去。 步伐沉稳,脊背挺直。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却毫不犹豫。 厅门推开。 夜风扑面而来。 院中,司空玄、范离、墨鸦三人並未离去,此刻正站在廊下,显然听到了厅內的动静。 看到徐龙象提著剑走出来,三人脸色齐齐一变! “世子!”司空玄急声道,“您要去哪里?” 徐龙象没有回答,只是迈步朝院门走去。 “世子不可!” 范离上前一步,拦住去路,“此时入宫,太过危险!秦牧必定布下天罗地网,等著我们自投罗网!” 墨鸦也沉声道:“世子,冷静。墨蜃已死,情报网暴露,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重新评估局势,而不是衝动行事。” 徐龙象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三人。 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让三人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让开。”他说。 两个字,简短,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世子!” 司空玄老泪纵横,“老臣知道您心中痛苦,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啊!您若是出了事,北境三十万將士怎么办?徐家的百年基业怎么办?小姐和姜姑娘,还等著您去救啊!” 提到姐姐和清雪,徐龙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復了平静。 “正因如此,”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我才必须去。” 他顿了顿,缓缓道: “我要亲眼看看,秦牧到底在做什么。我要亲眼確认,姐姐和清雪……到底怎么样了。” “然后,”他的眼中寒光乍现,“我会记住这一切。记住今晚的每一分屈辱,每一分痛苦。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司空玄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与担忧。 他们知道,劝不住了。 世子一旦下定决心,便无人能更改。 “既如此,”范离深吸一口气,“请让属下陪同。属下的轻功尚可,或许能帮上忙。” 墨鸦也上前一步:“属下精通隱匿之术,可先行探路。” 司空玄看著徐龙象,老眼中满是痛惜,最终却只能深深嘆息:“老臣……在此等候。世子,务必……小心。” 徐龙象看著三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知道他们在担心他,在保护他。 可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有些痛,必须一个人扛。 “你们留在这里。”他缓缓道,“我一个人去。” “世子!”三人齐声惊呼。 “这是命令。”徐龙象的声音陡然转冷。 然后,他不再多言,迈步走出院门,身影迅速融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玄黑蟒袍在夜风中飞扬,如同一只振翅欲飞的黑鹰。 孤独,决绝,义无反顾。 司空玄三人站在院中,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呼啸,吹得廊下的灯笼剧烈摇晃。 光影明灭中,三人的脸上写满了忧虑。 “范先生,”司空玄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你去调动我们在皇城的所有暗线,隨时准备接应世子。” “是。”范离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墨先生,”司空玄看向墨鸦,“你去监视皇宫各门的动静,一旦有异常,立刻回报。” “明白。”墨鸦点头,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 司空玄独自站在院中,望著皇宫的方向,老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世子…… 一定要活著回来啊。 夜,更深了。 皇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皇宫深处,还亮著零星的灯火。 而在那片灯火之下,一场看不见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徐龙象的身影如同黑夜中的一道幽灵,在皇城的屋顶上飞速掠过。 他的轻功极好,脚步落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玄黑蟒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黑色的旗帜。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皇宫的方向。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他能看见宫墙上巡逻的禁军,能看见宫门处森严的守卫,能看见养心殿方向依旧亮著的灯火。 然后,他看见了华清宫。 那座今日刚刚迎来新主人的宫殿,此刻灯火通明。 窗纸上,映出摇曳的烛光,隱约可见人影晃动。 徐龙象的心,猛地一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落在华清宫外的一棵古柏上,隱藏在浓密的枝叶间。 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见寢殿的窗户。 窗纸是明黄色的,上面绣著精致的龙凤图案。 此刻,窗內烛火通明。 徐龙象死死盯著那扇窗户,眼睛一眨不眨。 他在等。 等一个確认。 或者说,等一个……让自己彻底死心的证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夜风很冷,吹得他浑身冰凉。 但他浑然不觉。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扇窗户上。 然后—— 他看见了。 窗纸上,映出了两个身影。 一个高大挺拔,穿著龙袍,是秦牧。 另一个纤细婀娜,穿著深紫色宫装,是……姐姐。 两个身影缓缓靠近。 然后,重叠在了一起。 烛火摇曳,光影晃动。 窗纸上的影子,纠缠,融合,如同两株缠绕的藤蔓。 徐龙象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眼中瞬间充满了血丝! 死死攥著树枝的手指,因为用力过猛,指甲深深嵌入树皮,渗出血丝,染红了粗糙的树皮。 但他感觉不到疼。 心里的痛,比这强烈千倍!万倍! 姐姐…… 那个从小护著他、疼著他、为他谋划一切的姐姐…… 那个在北境雪原上纵马奔驰、笑靨如花的姐姐…… 那个在江南听雨山庄暗中执掌风云、智计百出的姐姐…… 此刻,却被那个昏君压在身下,承受著本不该属於她的屈辱! “轰——!!!” 徐龙象感觉自己的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 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 但更令他无法接受的事情还在后面! 只见秦牧身后,又缓缓浮现出一道曼妙的倩影,轻轻贴在秦牧背后…… 第146章 弟妹变姐妹,世间荒谬,莫过於此。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46章 弟妹变姐妹,世间荒谬,莫过於此。 徐龙象浑身颤抖! 他想衝进去。 想杀了秦牧。 想把姐姐和姜清雪救出来。 可他不能。 因为这里是皇宫,因为外面有十万禁军,因为秦牧身边有那个深不可测的“陆地神仙”。 他若现在衝进去,不仅救不了姐姐,还会把自己搭进去,把北境三十万將士的前途搭进去,把徐家百年基业搭进去。 他只能看著。 眼睁睁地看著。 如同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囚徒,承受著凌迟般的痛苦。 许久,窗內的烛火终於熄灭了。 影子消失了。 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更鼓的敲击声。 徐龙象依旧站在树上,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僵硬如石雕的身影。 玄黑蟒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如同招魂的幡。 他的眼中,已没有泪水,没有愤怒,没有痛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虚无的死寂。 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跃下古柏,落在地上。 脚步有些踉蹌,但他很快稳住了身形。 然后,他迈步,朝著来时的方向走去。 步伐很慢,很沉。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地狱。 但他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姐姐成了秦牧的妃子。 清雪成了秦牧的妃子。 墨蜃死了。 情报网暴露了。 而他,徐龙象,北境镇北王世子,大秦的“小北境王”…… 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一个连自己身边人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夜风吹过,扬起他鬢角的碎发。 月光下,那道玄黑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 孤独,决绝,背负著山岳般的仇恨与痛苦。 而在华清宫的寢殿內,烛火早已熄灭。 红帐之中,一片寂静。 寢殿內,烛火摇曳,光影在厚重的地毯上缓缓流动。 龙涎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瀰漫,甜腻而奢靡,几乎要压得人喘不过气。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笼罩在层层叠叠的暗红色帷幔之后,垂下的金线流苏在烛光映照下泛著微弱的光,仿佛凝固的血滴。 床边的紫檀木脚踏上,散落著几件衣物。 一件玄黑十二章纹袞服,被隨意地丟在那里,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下半明半暗,龙首狰狞,龙身盘踞,象徵著至高无上的皇权,此刻却如同被丟弃的破布。 一件深紫色百鸟朝凤宫装,华美的锦缎皱成一团,领口处镶嵌的珍珠散落了几颗,滚落在脚踏边缘,在烛光下泛著破碎的冷光。 一件玫红色妃嬪宫装,比起那件深紫,顏色稍浅,式样也稍简,此刻同样被胡乱丟弃,裙摆上绣著的海棠花纹被揉得面目全非。 这三件衣服,如同三个被剥离的灵魂,无声地躺在那里,诉说著刚才那场漫长而屈辱的仪式。 拔步床內,锦帐低垂。 秦牧斜倚在堆叠的明黄色锦缎软枕上,身上只穿著一件月白色丝绸寢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他的长髮未束,乌黑如瀑,隨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额前,为他平添了几分慵懒隨意的气质。 他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隨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光滑的锦缎被面。 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此刻半闔著,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刚刚享用完一顿美味的盛宴,正愜意地回味著余韵。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身旁。 左侧,徐凤华静静地躺著。 她身上盖著锦被,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深紫色的寢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上面隱约可见几处淡红色的痕跡,在烛光映照下格外刺目。 她的长髮散乱地铺在枕上,如同泼洒开的浓墨。那张总是冷静自持、带著威严的脸庞,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轻轻颤抖著。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只有嘴角处隱约可见一丝被咬破的痕跡,渗出的血珠早已凝固,变成暗红色的小点。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仿佛刻意压抑著,生怕惊扰了什么。但若细听,便能听出那呼吸声中带著一种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右侧,姜清雪蜷缩在床角。 她將自己整个人都裹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脸。玫红色的寢衣领口紧紧拢著,系带系得一丝不苟,仿佛要隔绝一切可能的触碰。 她的脸埋在枕间,乌黑的长髮凌乱地散开,遮住了大半张面容,只能看见一小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下巴,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她的肩膀在锦被下轻轻耸动,仿佛在无声地哭泣,却又强行压抑著,不敢发出丝毫声音。握著被角的手指骨节泛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印记。 整个寢殿內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三人或平稳、或压抑、或颤抖的呼吸声。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诡异的气息——情慾过后的甜腻,屈辱沉淀后的冰冷,还有绝望深处悄然滋长的恨意。 不知过了多久。 秦牧缓缓睁开眼,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 徐凤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眼睫颤抖得更厉害了,却依旧没有睁开眼。 秦牧笑了笑,收回手,又转向姜清雪。 他伸手,轻轻拨开她遮住脸颊的长髮,露出那张苍白憔悴、泪痕交错的脸。 姜清雪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充满了惊恐,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发现自己无处可躲。 “爱妃怎么哭了?”秦牧的声音很温和,带著一丝慵懒的关切,“可是哪里不舒服?” 姜清雪死死咬著嘴唇,摇了摇头,声音细如蚊蚋:“没、没有……臣妾只是……只是太高兴了……” 她说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秦牧静静看著她,看了许久,才轻轻嘆了口气。 “高兴就好。”他收回手,重新靠回软枕上,淡淡道“从今往后,你们就是亲姐妹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要好好相处,互相照应。毕竟……这深宫之中,能依靠的,也就只有彼此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徐凤华终於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清澈锐利、闪烁著睿智光芒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却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深处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蜷缩在床角的姜清雪。 看著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看著那双总是清冷平静、此刻却写满了惊恐与痛苦的眼睛,徐凤华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荒谬。 世间最极致的荒谬,莫过於此。 眼前这个女子,这个她曾经视作未来弟妹、在北境听雪轩中会温柔地教她绣花、会给她讲江南故事的女孩,这个她弟弟徐龙象心心念念、发誓要娶为妻子的女子…… 如今,却和她一样,躺在这张象徵著无尽屈辱的龙床上,成了同一个男人的妃子。 成了她的……“姐妹”。 多么讽刺。 多么荒唐。 第147章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好姐妹了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47章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好姐妹了 徐凤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她想起许多年前,北境的冬天。 大雪纷飞,听雪轩的梅花开了。 她带著新得的江南点心去找清雪,推开院门,就看见清雪和龙象並肩站在梅树下。 清雪穿著一身月白色小袄,仰著小脸,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 龙象站在她身旁,低头看著她,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那时她还打趣道:“龙象,看你这样子,將来娶了清雪,怕是眼里就再也没有我这个姐姐了。” 龙象当时红著脸反驳:“才不会!姐姐永远是姐姐!” 清雪也羞红了脸,小声说:“徐姐姐別取笑我了……” 那时阳光很好,雪很白,梅花很香。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纯粹。 仿佛时光会永远停留在那一刻,仿佛那些美好的承诺,真的会实现。 可如今…… 徐凤华缓缓闭上眼睛,將眼中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復了平静,只有深处那抹冰冷,更加坚硬,更加深沉。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秦牧,脸上挤出一丝极其標准,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妃嬪式微笑: “陛下说的是。臣妾与雪妃妹妹……定会好好相处。”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清晰无比。 姜清雪听到徐凤华的话,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徐凤华,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徐姐姐…… 姜清雪在心中无声地呼喊。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没有办法…… 徐凤华看著姜清雪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与无助,心中一阵绞痛。 她知道清雪的不得已,知道她的身不由己。 可即便如此,那份荒谬感,那份深入骨髓的讽刺,依旧如同毒蛇般啃噬著她的心。 “雪妃妹妹,”徐凤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姜清雪的眼泪终於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力点头,声音哽咽破碎: “姐、姐姐……也是……” 秦牧静静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他伸手,將两人轻轻揽入怀中,动作温柔,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怎么了?”他的声音在两人头顶响起,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怎么看起来……都不太开心?” 徐凤华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姜清雪则颤抖得更加厉害。 两人都没有说话。 寢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许久,徐凤华才缓缓开口,声音乾涩嘶哑: “臣妾……没有不开心。” 姜清雪也跟著小声附和: “臣妾……也是……” 秦牧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寢殿中却格外清晰,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 “那就好。”他缓缓道,“朕希望你们开心。毕竟……” 他顿了顿,低头在两人发间各轻轻一吻,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朕的女人了。朕的女人,自然要开开心心的。” 徐凤华和姜清雪同时闭上了眼睛。 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鬢髮,也浸湿了锦枕。 而在她们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上,恨意的种子正在疯狂滋长,扎根,蔓延。 终有一日,会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巨树。 然后將这片荒原,连同那个播种的人,一起吞噬。 夜,更深了。 烛火燃尽,寢殿彻底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如同一幅诡异而荒诞的画卷。 记载著今夜这场荒唐的仪式。 也预示著未来,那场註定要席捲天下的风暴。 而此刻,风暴还在酝酿。 仇恨还在沉淀。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再也回不去了。 寢殿內重归寂静,唯有烛火燃尽后残存的松脂气息在空气中缓慢流转。 殿外秋风拂过檐角铜铃,发出极轻微的叮噹声。 “睡吧,明日还要见离阳女帝。” 秦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一丝慵懒的倦意,如同寻常丈夫对枕边人的低语。 但落在徐凤华与姜清雪耳中,却像冰冷的敕令。 他的手臂依旧环在两人腰间,力道不重,却带著一种不容挣脱的占有。 她们依言,在他胸膛两侧,同时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苍白如雪的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微微颤动,如同濒死蝴蝶最后的振翅。 但她们怎么可能睡得著? 她们能清晰感知到彼此的存在。 隔著秦牧温热的胸膛,那几乎同步的、压抑到极致的细微呼吸。 那隔著薄薄寢衣传来的、同样僵硬的体温。 甚至是心跳的共鸣…… 每一次心跳的共鸣,都像是一把无形的锤子,狠狠敲打在她们本就碎裂的自尊上。 徐凤华的思绪在北境的风雪与江南的烟雨间疯狂穿梭。 龙象此刻在做什么? 他会不会已经气炸了? 而身旁这个女孩……清雪…… 徐凤华想起她初入北境时那双怯生生却清澈如雪湖的眼睛,想起龙象说起她时眉宇间罕见的温柔,想起听雪轩梅树下那幅曾让她无比欣慰的画面。 如今,她们却以这种最不堪的方式,被捆绑在同一张龙床之上,成了名义上的“姐妹”, 荒谬的火焰几乎要將她的理智焚毁,隨之而来的是更深、更沉的冰寒。 以及在这认知之下,疯狂滋长的,必须活下去,必须復仇的黑暗决心。 姜清雪则將脸更深地埋入锦枕。 泪水早已流干,眼眶乾涩刺痛。 她不敢去想徐龙象知道这一切后的反应,那將是怎样的绝望? 对秦牧的恐惧已深入骨髓。 但在此刻,另一种更隱秘、更让她惶恐的情绪悄然滋生。 那就是当徐姐姐也被捲入这同样的深渊,当她不再是唯一承受这份屈辱的人时, 心底某个阴暗角落,竟可耻地泛起一丝扭曲的,近乎同病相怜的微弱释然。 隨即又被更汹涌的自我唾弃淹没。 时间在死寂与煎熬中缓慢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秦牧环著她们的手臂似乎鬆弛了些许。 胸膛的起伏也变得均匀绵长,那一直笼罩著她们的,属於帝王的无形威压,似乎隨著他陷入沉睡而略有减弱。 几乎是同一时刻,徐凤华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掀开一线。 第148章 新的一天,会见离阳女帝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48章 新的一天,会见离阳女帝 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適应了片刻,借著窗外透进的惨澹月光。 徐凤华的视线首先落在近在咫尺的秦牧脸上。 沉睡中的他,眉宇间那惯常的慵懒与玩味淡去,轮廓在微弱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 甚至有种近乎纯净的俊美,与白日的帝王威仪和夜晚的侵略性判若两人。 但这表象只让她感到更深的寒意。 这男人身上矛盾的特质太多,深沉难测如渊。 她的目光极其缓慢的越过秦牧的肩头,投向另一侧的姜清雪。 就在她视线落定的剎那,姜清雪也恰好睁开了眼睛。 四目在昏暗的光线中猝然相对。 徐凤华看到了姜清雪眼中残留的惊恐,如同受惊小鹿般湿漉漉的绝望,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姜清雪则看到了徐凤华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徐凤华的嘴唇,在黑暗中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借著微弱的光线与彼此太过熟悉的默契,姜清雪读懂了那个口型。 “龙……” 只是一个字的开端,却像一道闪电劈开姜清雪混沌的脑海! 徐姐姐想问龙象哥哥! 她想传递消息? 她想在这里,在秦牧身边,谋划什么? 巨大的惊恐瞬间攫住了姜清雪的心臟,让她几乎窒息。 她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头皮发麻。 秦牧就在中间! 他可是是陆地神仙! 即便看似沉睡,谁知道这是不是另一种试探? 青嵐山上他隔空御敌、谈笑间废掉天象境长老的手段,听雨山庄墨蜃诡异消失的阴影…… 这些画面疯狂涌入脑海。 不能! 绝不能! 姜清雪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惊骇。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极其轻微的摇了摇头。 徐凤华接收到了。 她眸中那刚刚燃起的一丝锐光,在接触到姜清雪眼中那深切的恐惧时,骤然熄灭! 她读懂了清雪的意思。 在这里,任何细微的异动都可能被捕捉,任何隱秘的交流都可能招致无法预料的灾难。 秦牧的恐怖,远超她们以往的认知。 她缓缓的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已再无任何波澜。 两人就这样,在秦牧均匀的呼吸声背景下,在昏暗的光线里,无声地对视著。 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鬱的深蓝,远处传来第一声隱约的鸡鸣。 极度的精神紧绷与身体疲惫终於如潮水般將她们淹没。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们几乎是同步地,放任自己坠入短暂而混乱的浅眠。 然而,这睡眠並未持续太久。 仿佛只过去了一瞬,又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两人同时感到身上被轻轻拍了一下。 那力道不重,甚至带著点隨意的慵懒,却像惊雷般炸醒了她们。 秦牧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半支著身子,垂眸看著她们。 晨光透过窗纸,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但他眼中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神色已然回归。 “该起了。” 他开口,声音带著晨起特有的微哑,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唤醒贪睡的寻常妻妾。 徐凤华和姜清雪几乎同时睁开眼,短暂的迷濛后,巨大的现实感伴隨著昨夜的记忆轰然压回。 “是,陛下。” 徐凤华率先回应,声音略显低哑,但已尽力维持平稳。 她撑著手臂坐起身,深紫色寢衣的领口隨著动作微微滑落,她不动声色地將其拢好。 姜清雪的动作稍慢一些。 她撑著有些酸软的身体坐起,玫红色寢衣裹得严严实实,低著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只低声应道: “臣妾遵命。” 新的一天,开始了。 ....... 卯时初刻,晨光尚未完全穿透云层,皇城笼罩在一片清冷的蓝灰色调中。 华清宫的寢殿內,沉重的帷幕被宫女们无声拉开。 晨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散落的碎金。 徐凤华坐在梳妆檯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而平静的脸。 她已换上正式的深紫色百鸟朝凤宫装,长发被宫女仔细梳理成繁复的凌云髻,九凤冠端正地戴在髮髻之上。 她的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 眉如远山含黛,唇若樱桃点絳,脸颊上恰到好处地扫过一层淡淡的胭脂,遮掩了昨夜未眠的疲惫。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却如同封冻的寒潭,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冷。 “娘娘,都准备好了。”为首的宫女低声稟报。 徐凤华微微頷首,缓缓站起身。 宫装的重量让她需要调整呼吸才能保持平衡。 金线绣成的凤凰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仿佛隨时要振翅飞出,却又被无形的锁链牢牢束缚。 她走到寢殿门口,推开门。 晨风扑面而来,带著秋日特有的凉意和草木清冷的气息。 宫道两侧,宫女太监垂手侍立,姿態恭顺得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 徐凤华挺直脊背,迈步走出寢殿。 步伐沉稳,姿態端庄,每一步都精確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 与此同时,毓秀宫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姜清雪坐在梳妆檯前,双手死死攥著裙摆。 她看著铜镜中那张苍白憔悴的脸,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和慌乱。 “娘娘,该梳妆了。”宫女秋儿小心翼翼地提醒。 姜清雪缓缓点头。 她闭上眼,任由宫女为她梳妆打扮。 玫红色的宫装穿上身,金步摇插入髮髻,珍珠耳坠戴上耳垂…… ........ 辰时正,养心殿偏殿。 殿內布置得庄重而雅致,紫檀木桌椅摆放整齐,墙壁上悬掛著前朝名家的山水画,角落的鎏金香炉里升起裊裊龙涎香。 秦牧坐在主位上,依旧穿著那身玄黑十二章纹袞服。 只是摘去了沉重的十二旒平天冠,长发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綰著,几缕碎发散落额前,为他平添了几分慵懒隨意的气质。 他一手支颐,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殿內,仿佛在等待一场有趣的戏。 徐凤华和姜清雪分坐两侧。 两人都穿著正式的宫装,妆容精致,姿態端庄,看起来就像两位规规矩矩的妃嬪,在等待接见外宾。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细微的差別—— 徐凤华坐得笔直,双手交叠置於膝上,下巴微微抬起,维持著世家女与妃嬪最后的骄傲。 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冰冷,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偶尔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光。 姜清雪则低垂著头,双手紧紧握著宫扇,她的睫毛轻轻颤抖,呼吸略显急促。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隨时可能跳起来逃走。 殿內一片寂静。 秦牧的目光在两位妃嬪身上缓缓扫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紧张?”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是在閒聊。 徐凤华微微抬眸:“臣妾只是……在思考如何应对离阳女帝。” 姜清雪则慌乱地抬起头,声音细如蚊蚋:“臣妾……臣妾第一次见外宾,有些……不知所措。” 秦牧笑了笑,没有追问。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礼官清越的通传声: “离阳女帝陛下驾到——!” 殿门缓缓洞开。 一道身影缓步走入。 第149章 离阳女帝的试探,愿大秦与离阳永结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49章 离阳女帝的试探,愿大秦与离阳永结友好 赵清雪。 她今日穿了一身与秦牧相仿的玄黑十二章纹袞服,只是纹饰略有不同。 秦牧的是五爪金龙,她的是九凤朝天。外罩一件明黄色龙纹斗篷,斗篷边缘镶著黑色的貂毛。 头戴十二旒平天冠,珠玉垂旒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頜和那双深紫色的凤眸。 她一步步走入殿中,步伐沉稳,脊背挺直。 玄色袞服的裙摆拂过波斯地毯,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徐凤华缓缓抬起头,目光透过珠帘的缝隙,落在赵清雪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女帝。 即便隔著珠玉垂旒,即便看不清全貌,她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属於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尤其是那双深紫色的凤眸——清澈,深邃,如同寒潭深水,平静之下却仿佛能洞悉一切。 姜清雪则更加慌乱,她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不敢与赵清雪对视。 秦牧缓缓站起身,嘴角噙著一抹笑意: “女帝来了。” 赵清雪走到殿中,微微頷首: “陛下。” 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透过珠玉垂旒传出,带著一种独特的金属质感。 两人相对而立。 一位是大秦的年轻皇帝,慵懒隨意中透著掌控一切的从容。 一位是离阳的女帝,清冷威严中藏著深不可测的心机。 目光在空气中无声交匯。 仿佛有两柄无形的剑,在虚空中碰撞,迸溅出看不见的火花。 “赐座。”秦牧抬手示意。 赵清雪在宾位上坐下,姿態端庄。 宫女立刻奉上香茶。 “女帝昨夜休息得可好?”秦牧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语气轻鬆得像是在閒聊家常。 “尚可。”赵清雪淡淡道,“只是皇城夜晚,似乎……不太平静。” 她顿了顿,补充道: “昨夜子时,朕在驛馆听到宫中似乎有异动,像是有人……在屋顶飞掠。”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如针。 徐凤华握著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姜清雪则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恐。 她想起昨夜徐龙象可能潜入皇宫的猜测。 秦牧却笑了。 “女帝多虑了。” 他的声音依旧慵懒,“不过是宫中侍卫例行巡逻罢了。皇城重地,夜里难免有些动静。”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寻常巡逻。 但赵清雪那双深紫色的凤眸深处,却闪过一丝瞭然的光芒。 她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頷首: “原来如此。”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徐凤华和姜清雪。 赵清雪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 她的视线首先落在徐凤华身上。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透过珠玉垂旒,如同实质般落在徐凤华脸上,细细打量,仿佛要透过那层精致的妆容,看进她灵魂深处。 徐凤华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缓缓站起身,依照宫规行礼: “臣妾徐氏,见过女帝陛下。” 她的声音平稳,姿態端庄,没有丝毫破绽。 赵清雪静静看著她,许久,才缓缓开口: “华妃不必多礼。” 她的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朕在离阳时,便听说过徐家长女的名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徐凤华心中警铃微作,但面上依旧平静: “女帝过誉了。臣妾不过一介女流,怎敢当此讚誉。” 赵清雪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转向姜清雪。 姜清雪早已嚇得魂飞魄散,此刻被赵清雪的目光一扫,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地。 她颤抖著站起身,声音细如蚊蚋: “臣妾姜氏……见过女帝陛下……” 赵清雪静静看著她,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探究,有评估,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 “雪妃娘娘看起来很紧张。”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奇异的温和,“不必害怕,朕只是来观礼的客人。” 姜清雪强迫自己镇定,低声道: “臣妾……臣妾失仪了……” “无妨。”赵清雪摆摆手,“坐下吧。” 姜清雪如蒙大赦,连忙坐回座位,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宫女重新奉上热茶。 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茶香裊裊升起,在空气中缓缓瀰漫。 秦牧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目光在赵清雪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女帝此次前来,除了品茶,可还有其他要事?” 赵清雪放下茶盏,深紫色的凤眸透过珠玉垂旒,与秦牧对视: “陛下觉得,朕应该有什么要事?” 两人目光再次在空中交匯。 这一次,暗流更加汹涌。 秦牧笑了:“朕怎么知道?女帝的心思,深如东海,朕可猜不透。” “陛下过谦了。”赵清雪淡淡道,“若论心思深沉,这天下谁能及得上陛下?” 她顿了顿,补充道: “强纳臣妻为妃,还要大张旗鼓地办婚典。这等千古未有之壮举,可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敢做出来的。”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如刀。 徐凤华握著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 秦牧却笑得更加灿烂。 “女帝这是在夸朕?”他挑眉,“朕就当是夸奖了。” 赵清雪静静看著他,许久,才缓缓开口: “陛下觉得是夸奖,那便是夸奖吧。”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朕很好奇,陛下纳华妃为妃,真的只是为了……美色?” 这话问得极其直白,极其尖锐。 殿內气氛陡然一凝。 徐凤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 秦牧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透过珠旒的缝隙,目光如实质般刺向赵清雪: “女帝觉得呢?”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 將问题拋了回去。 赵清雪也没有迴避,深紫色的凤眸迎向秦牧的目光: “朕觉得……不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徐家长女,北境徐龙象的胞姐,江南赵家的少夫人……这样的身份,这样的背景,陛下纳她为妃,恐怕不只是为了美色那么简单吧?”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徐凤华心上。 她能感觉到秦牧的目光扫了过来,带著一种玩味的审视。 也能感觉到赵清雪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著探究和评估。 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很烫,灼烧著喉咙,却压不住心中那股冰寒。 秦牧微微一笑。 “女帝果然慧眼如炬。”他缓缓道,“不过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才是聪明人该做的。” 赵清雪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珠玉垂旒的遮掩下几乎看不见。 但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却闪过一道锐利如刀的光芒。 “陛下说的是。”她缓缓道,“是朕失言了。” 她端起茶盏,向秦牧示意: “朕以茶代酒,敬陛下一杯。愿秦离两国……永结友好。” 秦牧端起茶盏,与赵清雪隔空对饮。 两人相视而笑。 表面和谐,暗流汹涌。 茶过三巡,赵清雪的目光再次转向徐凤华。 第150章 你们说,如果朕在这个时候杀死离阳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50章 你们说,如果朕在这个时候杀死离阳女帝会怎样? “华妃娘娘,” 赵清雪缓缓开口, “朕在离阳时,便听说江南赵家的生意做得极大,几乎垄断了南北商路。娘娘在赵家六年,想必对经商之道……颇有心得?” 徐凤华心中警铃大作。 她强迫自己冷静,缓缓放下茶盏: “女帝过誉了。臣妾在赵家不过是相夫教子,打理些內宅琐事,哪里懂得什么经商之道?那些生意上的事,都是公爹和夫君在操持,臣妾……从不过问。” 她说得谦卑,姿態恭顺,將一个“贤惠儿媳”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但赵清雪那双深紫色的凤眸深处,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誚。 “是吗?”她淡淡道,“那倒是可惜了。朕还以为,以华妃娘娘的才智,定能在商场上有一番作为。” 徐凤华心中一凛。 她强迫自己镇定,脸上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 “女帝说笑了。臣妾一介女流,能相夫教子已是本分,哪里还敢奢望其他?” 赵清雪静静看著她,看了许久,才缓缓点头: “华妃娘娘倒是……想得开。”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徐凤华听出了其中的讽刺,但面上依旧平静: “臣妾只是……认命罢了。” “认命?”赵清雪挑眉,“这倒是个好词。” 她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朕觉得,像华妃娘娘这样的人,应该不会……轻易认命吧?” 徐凤华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看向赵清雪。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交匯。 那一刻,徐凤华从赵清雪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光芒。 同为女子,同为身居高位者,赵清雪似乎能理解她的处境,她的挣扎,她的……不甘。 但隨即,那光芒便消失了,重新被平静掩盖。 赵清雪移开目光,转向秦牧: “陛下,时辰不早了,朕该回去了。” 秦牧点头:“女帝请便。” 赵清雪站起身,向秦牧微微頷首,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 赵清雪离去后,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秦牧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赵清雪远去的方向。 晨光洒在他身上,玄色袞服泛著暗沉的金色光泽,整个人如同沐浴在光中的神祇,却又透著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姜清雪僵坐在位子上,双手紧紧交叠在膝前。 她低垂著头,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绣鞋上微不可察的绣花纹路,仿佛要將那里看穿一个洞。 赵清雪最后那番意有所指的话,如同一根细密的针,刺在她心头最恐惧的地方。 离阳女帝……她会不会真的知道什么? 她看自己的眼神,那种复杂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 徐凤华则端起已然凉透的茶盏,指腹缓缓摩挲著冰凉的瓷壁。 她面色看似平静,琥珀色的眼眸深处却仿佛结了一层更厚的冰霜。 赵清雪的试探,秦牧的应对,每一个字都在她脑海中反覆迴响,拆解,重组。 这位离阳女帝,绝不仅仅是来观礼喝茶这么简单。她那句“轻易认命”,更像是一种隔著云端的审视,一种……同为棋手的某种无声交流? 不,不可能。徐凤华將这个念头迅速掐灭。 赵清雪是离阳的皇帝,是徐龙象试图结盟的对象,但也可能隨时成为最大的变数或敌人。 就在这时, 一道慵懒中带著奇异兴味的声音,打破了令人压抑的沉默。 “你们说,” 秦牧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坐回主位,而是斜倚在窗边的紫檀木矮几旁,一手隨意地搭在几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著光滑的木面。 声音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如果朕在这个时候……把赵清雪给杀死,会怎么样?”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在了寂静的殿宇之中! 姜清雪的身体猛地一震,几乎要控制不住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填满,脸色在剎那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 杀死离阳女帝?! 在这里?在皇城?在眾目睽睽之下?! 这、这怎么可能?! 这简直是疯了! 离阳女帝若死在大秦,两国立刻就会陷入不死不休的全面战爭! 到那时,战火將会焚尽一切,这深宫,这皇城,这天下……还有她和徐姐姐…… 她几乎是本能地、仓皇地侧过头,望向身旁的徐凤华。 徐凤华的反应同样剧烈,但她强行压制住了身体本能的颤抖。 端茶的手猛地一顿,盏中冰冷的茶水剧烈晃动,几乎要泼洒出来。 她死死扣住杯壁,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的软肉,带来尖锐的疼痛,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杀死赵清雪?! 秦牧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试探?是警告?还是他真的狂妄到了以为可以无视一切后果的地步? 不,不对……这绝不是隨口一说! 这背后也必有深意。 难道……秦牧察觉到了什么? 察觉到了龙象与离阳之间可能的联繫? 所以要用这种方式,彻底斩断这条线,同时也断绝北境的所有外援可能? 如果赵清雪死在这里,离阳必然震怒,龙象作为在场的北境世子,首当其衝会被怀疑、被牵连。 甚至可能被离阳当作怀疑的对象! 毕竟龙象和赵清雪之间的关係很微妙。 到那时,北境將腹背受敌,龙象…… 而且这还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是秦牧如果连离阳女帝都敢杀,那徐龙象他又有什么不敢的? 巨大的恐惧和忧虑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徐凤华,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 她必须阻止! 无论如何,必须打消秦牧这个疯狂的念头! 姐妹俩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 秦牧似乎並未在意她们剧烈的反应。 他轻轻笑了笑,晨光映照著他的脸,珠旒下的眼眸深邃难测,嘴角那抹弧度似笑非笑。 “畅言即可。” 他淡淡说道,语气轻鬆得像是在鼓励她们討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里没有外人,朕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姜清雪和徐凤华几乎是同时深深地低下了头,避开了秦牧的目光。 沉默。 令人心悸的沉默在蔓延。 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迴荡在耳边。 徐凤华內心不断思索著,该如何应对秦牧的这个疯狂想法…… 第151章 徐凤华劝諫!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51章 徐凤华劝諫! 过了好一会儿, 姜清雪才率先用细如蚊蚋、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怯生生地开口,打破了这死寂: “臣、臣妾……不敢妄言……此等军国大事……臣妾愚钝……实在……实在不知……” 徐凤华也紧接著,用儘量平稳但依旧能听出一丝紧绷的声音附和道: “陛下,雪妃妹妹所言极是。此事实在关係重大,关乎两国邦交,乃至天下安危。臣妾等久居深宫,见识浅薄,岂敢妄加揣测圣意?还请陛下……圣裁。” 她將问题恭敬地推了回去,姿態放得极低,试图模糊焦点,暂时避开这个致命的问题。 然而,秦牧显然不打算让她们就这样矇混过去。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了徐凤华身上。 “爱妃,你素来聪慧,见识不凡。在江南赵家六年,耳濡目染,对这天下局势、邦交利害,应该颇有见解吧?”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重若千钧: “你先说。” 徐凤华的心臟猛地一跳。 电光石火之间,无数念头在徐凤华脑中疯狂闪过。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 “陛下……”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略微平稳了一些,“臣妾愚见,此事……万万不可。” 她先说结论,態度明確。 秦牧眉梢微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等待下文。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徐凤华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所有的偽装和算计,都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徐凤华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组织著语言,每一个字都必须反覆权衡: “离阳女帝赵清雪,非寻常君主。” 她开始分析,语气儘量客观,像是在陈述一个眾所周知的事实, “她以女子之身登基,五年间肃清八王,收拢兵权,政令通达,国力日盛。在离阳国內,威望正隆,绝非可以轻易替代之人。”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秦牧的反应。秦牧依旧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若陛下此时在皇城將她杀死,” 徐凤华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语速也略微放慢,仿佛在强调每一个字的重量, “离阳朝野必將举国震怒,视为奇耻大辱。女帝虽无子嗣,但离阳宗室犹在,权臣猛將亦多。届时,新仇旧恨叠加,离阳上下同仇敌愾,为雪国耻,必定倾尽全力,不惜代价,与我大秦开战。” 她抬起眼,目光中流露出真实的忧虑。 “此战一旦开启,” 她声音微微压低,带著一种预见性的悲凉, “绝非边境小规模衝突可比。澜沧江天险虽在,但离阳水师强盛,若不计代价强渡,东境防线……恐难久守。 届时战火蔓延,生灵涂炭,我大秦虽强,但西有西凉未靖,北有北莽虎视,若陷入与离阳的全面战爭,四面受敌,国力损耗,恐非……国家之福。” 她说得条理清晰,利弊分析看似完全站在大秦的立场上。 將一个“深明大义”、“忧国忧民”的妃嬪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字背后,都在为徐龙象和北境爭取生机。 绝不能让离阳女帝死,否则龙象的外援断绝,北境將陷入更危险的孤立境地。 姜清雪在一旁听著,虽然依旧惊魂未定,但眼中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赞同和更深的恐惧。 徐姐姐说得对,一旦开战,这深宫也未必安全,她们这些依附於皇帝的妃嬪,命运更是难测。 秦牧静静听完,手指依旧在矮几上轻轻敲击著,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爱妃是担心……我大秦打不贏?” “绝非如此!” 徐凤华立刻否认,姿態恭顺却语气坚定, “陛下神武,大秦兵锋之盛,冠绝九州。然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与离阳全面开战,乃伐兵攻城之下策,纵然能胜,亦是惨胜,徒耗国力,予西凉、北莽可乘之机。” “更何况,” 她犹豫了一下,仿佛在思考是否该说,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声音更轻,却更显推心置腹, “女帝此次前来,乃是应陛下之邀,天下皆知。若在我大秦境內、在陛下为她接风洗尘之际遭遇不测……天下人会如何看待陛下?如何看待我大秦? 背信弃义,戕害使臣之名一旦坐实,大义有亏,將来再欲与各国交往,或征討不臣,恐难服眾。此……有损陛下圣名与国朝声誉,实为不智。” 她最后点出了“声誉”和“大义”这个对帝王而言同样重要的软肋。 说完这番话,徐凤华微微垂下眼帘,做出等候训示的姿態,但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她已经尽力了,既分析了利害,又抬高了秦牧,还顾及了名声。 现在,就看秦牧究竟意欲何为了。 殿內再次陷入寂静。 秦牧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微微侧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望著那片秋日略显萧瑟的庭院景色,许久,才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爱妃……”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復了之前的慵懒,“思虑得倒是周全。” 他顿了顿,终於將目光完全收回,落在了徐凤华和姜清雪身上,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依旧。 “朕只是隨口一说,瞧把你们嚇的。” 他仿佛真的只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语气轻鬆隨意。 “离阳女帝是客,朕岂会做那等无礼之事?” 徐凤华和姜清雪心中同时一松,但那份紧绷感却並未完全散去。 “不过,” 秦牧话锋一转,目光在徐凤华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 “爱妃今日这番话,朕记下了。” 他站起身,玄黑袞服的衣摆拂过光洁的地面。 “离阳女帝那边,朕自有分寸。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最终定格在徐凤华微微发白的脸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做好自己的本分即可。” “是,臣妾明白。”徐凤华和姜清雪连忙起身,躬身应道。 秦牧不再多言,迈步朝殿外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殿门之外,那股令人窒息的无形威压才仿佛缓缓散去。 徐凤华缓缓直起身,只觉得双腿有些发软,她不动声色地扶住了椅背。 掌心和后背的冷汗此刻才感觉到冰凉。刚才那番对话,看似她成功劝諫,实则凶险万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姜清雪更是几乎虚脱,软软地坐回椅子上,捂著胸口,大口喘著气,眼中惊魂未定。 姐妹俩再次对视一眼。 下一刻, 她们同时意识到,秦牧独自离开。 对她们而言,此刻就是一个可以互相交流的绝佳的好机会! 第152章 惊鸿一瞥的身影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52章 惊鸿一瞥的身影 殿內的空气,在秦牧离去后,似乎依旧残留著一丝紧绷的余韵。 徐凤华缓缓直起身, 她看著对面同样面色苍白,惊魂未定的姜清雪,两人目光再次无声交匯。 然而,就在徐凤华深吸一口气,嘴唇微启,即將发出第一个音节时…… 她猛地闭上了嘴。 几乎同一瞬间,姜清雪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即將出口的低语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徐凤华的目光,瞬间扫过殿內每一个角落。 秦牧真的走了吗? 他真的会如此放心地留她们两人独处吗? 这会不会又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一个测试她们的圈套? 一念及此,一股寒意从徐凤华脊椎骨末端陡然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看到姜清雪眼中也闪过同样的惊惧和恍然。 罢了。 今天的確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还是不要冒这个危险了。 “本宫有些乏了,” 徐凤华开口,声音淡淡。“雪妃妹妹想必也累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姜清雪立刻领会,连忙站起身,同样行了一个標准的宫礼,“姐姐说的是,妹妹……也该回去了。” 两人甚至没有再多看对方一眼,便各自转身,朝著殿门走去。 步伐都维持著后妃应有的端庄和速度,不快不慢。 徐凤华深紫色的百鸟朝凤宫装裙摆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姜清雪玫红色的妃嬪宫装衣袂微微晃动。 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三步以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可能引人遐想的接触或眼神交流。 她们就像两个刚刚结束一场乏味宫廷社交的,关係寻常的妃嬪。 礼貌,疏离。 然后各自归巢。 ....... 从养心殿偏殿返回华清宫,需要穿过一段不算太长的宫道,经过御花园的一角。 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开始泛黄的银杏树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空气中飘散著淡淡的、混合了菊香与泥土气息的味道。 远处隱约传来宫人打扫庭院时竹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更衬得这条平日就少有人走的路径格外寂静。 徐凤华在两名贴身宫女的陪同下,缓缓走著。 她微微垂著眼帘,看似在专註脚下的路,实则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反覆咀嚼著今日与秦牧,与离阳女帝交锋的每一个细节,以及那未能与姜清雪进行的、至关重要的交流。 离阳女帝……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秦牧那句“杀死赵清雪”是纯粹的试探,还是真有此意? 龙象那边……她必须儘快想办法传递消息。 至少,要让他秦牧曾经对离阳女帝起过杀心,让他千万小心! 可怎么传? 在秦牧近乎天罗地网的监视下? 正心乱如麻之际,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御花园一侧那片嶙峋的假山石。 就在假山石林的边缘,一株半枯的老松树下—— 一个佝僂的,穿著低级太监服饰的身影,正背对著她们,费力地清扫著落叶。 那身影看起来有些年迈,动作略显迟缓。 这本是宫中再常见不过的景象,徐凤华原本只是隨意一瞥,目光便要移开。 然而,就在那老太监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下意识地微微侧身,露出小半张饱经风霜的侧脸时—— 徐凤华的脚步猛地一顿!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骤然衝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心臟狂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腔! 那张脸……虽然苍老了许多,虽然只惊鸿一瞥。 但那眉骨轮廓,那微抿的嘴角线条…… 像! 太像了! 难道是……曹渭?! 那个在江南隱居多年,曾为徐家暗中处理过几件棘手之事,却在得知姜清雪被送入宫后,与她激烈爭执,最终决裂,宣称要独自进京寻访姜清雪下落的月华国遗老?!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穿著太监的衣服?! 难道他已经混入了皇宫之中? 无数疑问和难以置信的猜测如同惊涛骇浪般衝击著徐凤华的理智。 她死死地盯著那个即將消失在拐角的身影,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连呼吸都屏住了。 “娘娘?” 身后跟著的贴身宫女秋月见她突然停下,面露异色,不由轻声询问,“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適?” 宫女的声音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徐凤华。 不能失態!绝对不能! 无论那个人是不是曹渭,无论他为何在此,此刻都不是探究的时机! 四周宫墙林立,耳目眾多,任何异常都可能引来无法预料的窥探! 徐凤华强迫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勉强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缓缓转过头,脸上已恢復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对秋月露出一个带著些许疲惫的笑容。 “没什么,”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许是昨夜未曾睡好,方才有些头晕,走慢些便是。” 她说著,又状似无意地朝那个拐角望了一眼。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只是她的幻觉。 “继续走吧。”徐凤华收回目光,重新迈开步伐,朝著华清宫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她的步伐依旧平稳。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紧握的双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的细微血丝,带来尖锐的刺痛,提醒著她刚才所见绝非虚幻。 曹渭……如果真的是他……他混入皇宫意欲何为? 是为了清雪?还是另有所图? 他是否已经见过清雪?是否已经將清雪的身世秘密泄露? 秦牧知不知道他的存在? 一个个问题如同毒蛇般缠绕著她的思绪,让她感到一阵阵发冷。 曹渭…… 如果真的是他…… 那他肯定是来找姜清雪的。 所以他有没有见过姜清雪? 又有没有被秦牧发现? 如果被秦牧发现的话,那秦牧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姜清雪的真实身世? 无数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中疯狂滋生,交织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但无论真相如何,有一点她几乎可以肯定。 曹渭在这里,一旦被秦牧发现,那么姜清雪的身世隨时都可能会暴露! 她必须儘快理清思绪,必须想办法查证,必须……在秦牧下一步动作之前,做出应对。 阳光依旧温暖,御花园的景致依旧精致。 但徐凤华却感觉,自己正走在一条更加黑暗和险峻的独木桥上,四周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而那个执棋的人,正在云端,含笑俯瞰。 ....... 而另一边,御书房內。 秦牧慵懒地靠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白玉镇纸。 他的面前,恭敬地站著一个人。 正是方才徐凤华在宫道上惊鸿一瞥的那个“老太监”——曹渭。 只不过此刻的曹渭,已经换下那身粗糙的太监服饰,穿著一身洗得发白却整洁的灰色布衣。 面容虽依旧苍老,但腰背挺直了些,眼中也少了几分刻意偽装的浑浊,多了几分歷经沧桑的沉静与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 “如何?” 秦牧眼皮都未抬,声音带著一贯的慵懒,“方才在宫道上,可让她……瞧见你了?” 曹渭深深躬身,声音嘶哑却清晰: “回陛下,老臣按陛下吩咐,於华妃娘娘回宫必经之路等候,適时转身。娘娘她……確实看到了老臣,且反应剧烈,虽极力掩饰,但那一瞬间的惊愕与震动,瞒不过老臣的眼睛。陛下请放心,这个任务,老臣还是能够完成的。” “反应剧烈? ”秦牧终於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嗯,不错。以她的聪慧和对你此行的了解,骤然在深宫之中见到你,不震惊才怪。” 他將白玉镇纸轻轻搁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曹渭,你猜猜,” 秦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深潭般落在曹渭脸上,语气隨意,“你这惊鸿一现之后,朕的这位华妃娘娘,接下来会怎么做?” 曹渭的心微微一沉。 面对这位心思深沉如海、实力更恐怖到难以想像的大秦皇帝,他每一次对话都如履薄冰。 他完全猜不透这位年轻帝王到底在想什么,每一步看似隨意的举动背后,又埋藏著怎样惊人的算计。 让自己故意在徐凤华面前露面,却又偽装成太监……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老臣……不知。” 曹渭谨慎地答道,额头微微见汗。 他確实难以揣测圣意,更不敢妄言。 “无妨,朕让你说,你便说。” 秦牧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让曹渭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就当是……老朋友之间,分析分析局势。你久歷世事,又曾在江南与徐家有过交集,对徐凤华此人,当有几分了解。” 曹渭知道推脱不过,只得深吸一口气,开始谨慎地分析: “陛下,以老臣对华妃娘娘……对徐家长女的了解,她心思縝密,行事果决,且极重亲情,对北境世子徐龙象更是爱护有加。” 曹渭斟酌著词句, “她知道老臣与清雪身世有关,且与老臣决裂,更知老臣曾扬言要入京寻访清雪。如今骤然在宫中见到老臣,她第一反应,定是极度震惊与不解,不解老臣如何能潜入皇宫,又为何是这般装扮。” 他顿了顿,继续道: “震惊之后,以她的心性,必然会联想到最坏的可能,老臣是否已经与清雪接触?是否已將月华国遗孤的秘密泄露? 此秘密一旦暴露,不仅清雪性命堪忧,更会直接动摇徐龙象的计划根基,甚至可能被陛下用作对付北境的利器。” 秦牧听得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 第153章 徐凤华隱藏在皇宫中的暗棋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53章 徐凤华隱藏在皇宫中的暗棋 “因此,” 曹渭的语气更加肯定, “老臣推断,华妃娘娘接下来,最大的可能,便是想方设法,儘快將曹渭现身皇宫这一消息,传递给北境世子徐龙象。 同时,她也会动用一切在宫中的暗线和手段,试图查明老臣的踪跡、目的,以及……是否真的与姜姑娘有所牵连。” “至於传递消息之后……” 曹渭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寒意, “以徐龙象的性格,以及对清雪和徐凤华的重视,一旦得知老臣可能威胁到清雪的秘密,恐怕……会不惜一切代价,设法除掉老臣,以绝后患。” 御书房內静了一瞬,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秦牧静静地听著,手指在光滑的御案边缘轻轻摩挲,眼中神色变幻莫测,仿佛在权衡曹渭的每一句分析。 半晌,他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种难以捉摸的深意。 “分析得不错,合情合理。” 秦牧缓缓道,隨即话锋一转,拋出了一个让曹渭更加心神剧震的问题, “那么,曹渭,你再说说……朕该不该,让徐龙象知道这件事情呢?” 该不该让徐龙象知道? 曹渭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与惊惧。 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太过复杂,也太过危险! 陛下明明让自己在徐凤华面前露面,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通过徐凤华,將“曹渭在宫中出现”这一消息间接传递给徐龙象。 从而引出徐龙象的动作,或者扰乱北境的布局。 可如今,陛下却又问“该不该”让徐龙象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是试探自己的忠心? 还是在思考另一种更深远的谋划? 是打算利用这个信息差,做些什么? 曹渭的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完全无法揣测眼前这位帝王的真实意图。 对方的心思,就像他展现出的实力一样,深不见底,浩瀚如渊。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深深低下头,声音乾涩而惶恐:“陛下……圣心独运,思虑深远,非老臣愚钝所能妄加揣测。老臣……实在不知。” 秦牧看著曹渭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眼中的笑意似乎深了一些,但並未再逼迫。 “好了,你下去吧。” 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復了平淡,“继续按朕之前的吩咐去做。留心著华清宫和毓秀宫的动静。至於徐龙象那边……”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望向北境的方向,嘴角那抹弧度意味深长。 “该他知道的时候,他自然会知道。” 曹渭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老臣遵旨,告退。” 他倒退著走出御书房,直到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才感觉到自己僵硬的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湿透。 秋风吹过,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象徵著无上权力的御书房大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越发清晰: 这位大秦皇帝秦牧,其心思之深沉,谋划之诡异,对人心掌控之精准,恐怕比他那陆地神仙般的实力,更加可怕。 而徐凤华、徐龙象、姜清雪,乃至那位离阳女帝…… 所有人,似乎都早已不知不觉,踏入了他布下的、一张看不见边际的巨网之中。 网已收紧,只是不知,最终会被拖出水面,窒息而亡的,又会是谁? 曹渭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反正他想做的,唯一要做的就是护姜清雪安危,其他的都不重要。 曹渭匆匆低下头,沿著宫道快步离去,重新融入这深宫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阴影之中。 ........ 与此同时, 华清宫寢殿內,厚重的帷幔垂落,將午后的阳光隔绝在外。 殿內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散发著幽微的光芒,空气中瀰漫著龙涎香甜腻的气息,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闷压抑。 徐凤华独自站在窗前。 她已换下那身沉重的百鸟朝凤宫装,只穿著一件素雅的深紫色常服,长发鬆松綰起,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那双总是闪烁著睿智光芒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却充满了焦躁与不安。 她在窗前踱步。 一步,两步,转身,再踱步。 从养心殿回来已有半个时辰,可曹渭那张苍老而熟悉的脸,却如同鬼魅般在她脑海中反覆闪现,挥之不去。 是他。 绝对是他。 儘管只惊鸿一瞥,儘管对方穿著太监服饰,佝僂著背,刻意偽装成老態龙钟的模样,但徐凤华绝不会认错。 那个在江南隱居多年、曾为徐家暗中处理过几件棘手之事、后又因姜清雪之事与她决裂的月华国遗老,曹渭。 他怎么会出现在皇宫之中? 又是以何种身份? 太监? 这绝不可能。 曹渭虽已年迈,但骨子里那份属於文人的清高与傲气,徐凤华比谁都清楚。 他寧可隱姓埋名、浪跡天涯,也绝不可能自残身体、入宫为奴。 那么,就是偽装…… 徐凤华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死死抓住窗欞,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坚硬的红木之中。 不,不能乱。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强迫紊乱的心跳平復。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徐凤华缓缓转身,目光在殿內扫视。 殿门外,两名宫女垂手侍立,是她从江南带来的心腹,忠心毋庸置疑。 但华清宫內,还有多少秦牧的眼线? 那些內务府指派来的太监宫女,那些负责洒扫的粗使下人,甚至那些看似普通的花匠、厨子? 徐凤华闭上眼睛,脑海中迅速梳理著入宫这短短几日来观察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 秦牧不会让她轻易与外界联繫,这一点她早有预料。 但她也不是毫无准备。 早在六年前,当她开始暗中为徐家布局时,就已经在皇城埋下了棋子。 深宫之中,更是重中之重。 只是这些棋子埋得太深,太隱秘,一旦启用,便有暴露的风险。 若非万不得已…… 徐凤华的眉头紧紧蹙起。 可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她不知道龙象那边情况如何,不知道墨蜃的死是否已经让他警觉,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得知姐姐被迫入宫的消息。 更不知道他此刻正在谋划什么,又是否已经落入了秦牧的陷阱。 信息。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信息。 如同一个瞎子,在黑暗中摸索,每一步都可能踩进深渊。 徐凤华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不能再等了。 必须启用那颗棋子。 那颗她埋藏多年,从未动用过的棋子。 她缓缓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姿態恢復了往日的端庄,脸上的焦躁也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冰冷。 “秋月。”她开口,声音平淡。 “奴婢在。”守在殿外的秋月立刻躬身而入。 “本宫有些头疼,” 徐凤华抬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眉宇间適时地浮现出一丝疲惫与不適, “许是昨夜未曾睡好,今日又见了风。你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看看。” “是,娘娘。”秋月应声,正要转身离去。 “等等。” 徐凤华叫住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听说太医有一位姓王的太医,医术颇为高明,尤其擅长针灸止痛。就请他来吧。” 她说得很隨意,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奴婢明白。”秋月躬身退下。 殿內重归寂静。 徐凤华端坐椅上,闭目养神。 表面平静,心中却在飞快盘算。 六年前,江南,听雨山庄。 那时她刚嫁入赵家不久,表面上相夫教子,打理內宅,暗地里却已开始为徐家经营江南的商路与人脉。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救下了一个在医馆门前被恶霸殴打的年轻郎中。 那人便是王济民。 他出身医学世家,祖上三代皆为太医,只因得罪了朝中权贵,家道中落,被迫流落江南,在医馆坐堂为生。 徐凤华欣赏他的医术与骨气,便暗中资助他重返太医院,並助他洗清了祖上的冤屈。 作为回报,王济民成了她在皇宫中埋下的一颗暗棋。 六年来,这颗棋子从未动用过。 王济民在太医院中兢兢业业,凭藉精湛的医术和谨慎的为人,渐渐站稳了脚跟,如今已是从五品的御医,虽不算显赫,却也有了出入宫廷、为妃嬪诊病的资格。 徐凤华从未想过会这么快动用他。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这颗棋子应该用在更关键的时刻。 比如徐龙象起兵南下时,作为內应传递消息,或者在必要时刻,为她提供一条逃出皇宫的路径。 可如今,形势逼人。 曹渭的出现,打乱了一切。 她必须儘快弄清楚几件事: 第一,曹渭究竟是如何入宫的?是秦牧的安排,还是另有蹊蹺? 第二,曹渭是否已经见过姜清雪?是否已將身世秘密泄露? 第三,秦牧到底知道了多少? 而这一切,单靠她自己在深宫中摸索,无异於盲人摸象。 她需要外部的信息,需要宫外的眼睛,更需要……与徐龙象取得联繫。 约莫一炷香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第154章 启用暗棋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54章 启用暗棋 只见秋月领著一位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穿著青色官袍的太医走了进来。 “娘娘,王太医到了。” 王济民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微臣王济民,参见华妃娘娘。” “王太医不必多礼。” 徐凤华端坐於软榻上,微微抬手示意,“本宫今日有些头疼,劳烦太医诊脉。” “能为娘娘诊治,是微臣的荣幸。” 王济民上前,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下。 秋月立刻取来脉枕,垫在徐凤华腕下。 王济民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徐凤华腕脉上。 他的手指修长,指腹温暖,触感沉稳。 诊脉时,他微微垂眸,神情专注,仿佛真的只是在专心诊病。 徐凤华静静看著他。 六年未见,王济民看起来老了许多,鬢角已有了白髮,眼角也添了细纹。 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神情依旧沉稳,与当年那个在医馆前倔强不屈的年轻郎中没有太大变化。 时间缓缓流逝。 殿內一片寂静,只有角落里的铜漏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 许久,王济民才缓缓收回手,沉吟道: “娘娘脉象弦细,略显虚浮,乃是思虑过度、肝气鬱结、气血不畅所致。加之昨夜……想必未曾安眠,今日又劳神费心,故有头痛之症。” 他说得中规中矩,与寻常太医的诊断並无二致。 徐凤华微微頷首:“太医所言极是。那该如何调理?” “微臣先为娘娘开一剂疏肝理气、寧心安神的方子。” 王济民从隨身携带的药箱中取出纸笔,开始书写药方。他的字跡工整清秀,一笔一画都极其认真。 写完后,他双手將药方奉上: “娘娘按此方服用,三日便可缓解。只是……”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徐凤华,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意, “病由心生,药石之力终有穷时。娘娘还需放宽心怀,少思少虑,方能根治。” 徐凤华接过药方,目光在纸上扫过。 方子很普通,无非是柴胡、当归、白芍、茯苓之类疏肝理气的药材,用量也寻常。 但她的目光,却落在了药方末尾的落款处。 那里,王济民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並在名字下方,画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图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一朵五瓣梅花。 梅花的第五瓣,比其他四瓣稍稍偏了一点角度。 这是他们当年约定的暗號。 五瓣梅花,第五瓣偏斜,意为:一切安好,可联络。 徐凤华的心,微微一定。 至少,王济民这条线,还安全。 “太医说得是。” 她缓缓收起药方,递给身旁的秋月,“按方抓药,煎好了送来。” “是。”秋月接过药方,躬身退下。 殿內,只剩下徐凤华和王济民两人。 窗外的光线透过窗纸,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殿內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徐凤华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声音压得很低: “王太医,本宫有一事请教。” 王济民垂首:“娘娘请讲。” “本宫今日在御花园中,见到一位老太监,面容……颇为熟悉。” 徐凤华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他约莫六十上下,身形佝僂,左侧眉骨处有一道旧疤。不知王太医在太医院当值多年,可曾见过此人?” 她描述的是曹渭的相貌,但刻意隱去了“曹渭”这个名字,只说“老太监”。 王济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回娘娘,宫中太监数以千计,微臣虽在宫中行走,但多数时间都在太医院,与內监交往不多。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微臣倒是记得,约莫七日前,內务府曾从宫外招录了一批年迈的杂役太监,负责清扫各宫外围、御花园等处的粗活。其中似乎……確有娘娘描述的这样一人。” 七日前? 徐凤华心中一动。 那正是秦牧南巡归来、纳她为妃前不久。 时间对得上。 “可知此人姓名?在何处当值?”她追问。 王济民摇了摇头:“微臣只是偶然听太医院的药童提起,並未细问。不过……” 他抬眼,与徐凤华目光相接,声音几不可闻: “若娘娘真想查证,微臣或可……代为打听。” 这话说得极其含蓄,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徐凤华深深看了他一眼。 六年了,王济民还是那个王济民。 谨慎,沉稳,知恩图报,且……足够聪明。 “那便有劳太医了。” 她缓缓道,“不过此事千万记得,不可惊动旁人。” “微臣明白。” 王济民躬身,“娘娘若无其他吩咐,微臣便先行告退。” 徐凤华点头:“去吧。” 王济民提起药箱,躬身退下。 走到殿门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徐凤华一眼。 那一瞬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殿门外。 徐凤华独自坐在软榻上,久久未动。 王济民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 曹渭果然是七日前入宫的,而且是以“杂役太监”的身份。 而更让她在意的是,王济民那句“代为打听”。 这意味著,王济民在宫中这六年,並非只是埋头医术。 他一定也建立了自己的人脉网络,至少,在太监这个群体中,有可以信任的眼线。 这很好。 她需要这样的渠道。 但现在还不是动用的时候。 曹渭的事,她必须亲自查证。 而更重要的是,她必须儘快与徐龙象取得联繫。 曹渭的出现,姜清雪身世可能暴露的危机,秦牧对离阳女帝那意味深长的试探……这一切,都必须让徐龙象知道。 否则,北境的谋划,很可能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坠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徐凤华缓缓站起身,走到梳妆檯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而憔悴的脸,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却燃烧著永不熄灭的火焰。 她打开妆匣,从最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黑色药丸。 药丸只有米粒大小,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气味。 这是当年离开北境时,徐龙象给她的。 “姐,这枚闭息丹你收好。若遇危急,服下它,可假死十二个时辰。届时我会派人接应。” 那时徐龙象还年轻,眼中满是少年的锐气与对她的担忧。 她当时笑著收下,却从未想过真会用上。 可如今…… 徐凤华將药丸紧紧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让她躁动的心绪稍稍平復。 还不到时候。 假死是最后的手段,是万不得已时的选择。 现在,她还有棋可下,还有路可走。 首先,她要確认曹渭的动向。 其次,她要设法与姜清雪单独见一面。 儘管风险极大,但她必须確认姜清雪是否已与曹渭接触,是否已知晓身世秘密。 最后,她要想办法,將消息传递给徐龙象。 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极其精密的算计。 徐凤华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 秦牧,你以为將我们困在这深宫之中,便能掌控一切吗? 你错了。 这深宫虽如牢笼,却也是最好的棋盘。 而棋子,从来不止明面上的这些。 她缓缓將“闭息丹”放回妆匣底层,合上盖子。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秋日的风吹入殿內,带著庭院中草木的气息,也带来远处宫墙外隱约的人声。 皇城很大,深宫很深。 但再深的宫墙,也困不住一颗决意破局的心。 徐凤华望著北方,那是北境的方向,是徐龙象所在的方向。 龙象,再等等。 姐姐一定会把消息传出去。 一定会。 殿外,秋月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娘娘,药煎好了。” 徐凤华转身,脸上已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端进来吧。” 她接过药碗,碗中药汁漆黑,冒著腾腾热气,苦涩的气味扑鼻而来。 她端起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从舌尖一直苦到心底。 但她面不改色。 因为比起心中的焦灼与谋划,这点苦,实在不算什么。 窗外,天色渐暗。 秋日的黄昏来得格外早,夕阳的余暉將皇城染成一片金红。 夜,又要来了。 第155章 徐龙象要拜访黎阳女帝?这是明谋!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55章 徐龙象要拜访黎阳女帝?这是明谋! 夜已深,北境使团暂居的小院中却灯火未熄。 院中的小池塘里,几尾锦鲤在稀疏的月光下游弋,水面偶尔盪开细碎的涟漪。 池边,徐龙象独自站立,玄黑蟒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却並非在看鱼。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此刻空洞而遥远,仿佛穿透了池水,穿透了夜色,落在了某个无法触及的地方。 他的下頜绷得很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如同一尊凝固的石雕,只有袍角在风中轻摆。 廊下,司空玄、范离、墨鸦三人远远望著,眼中俱是忧虑。 “已经好几个时辰了,” 司空玄的声音苍老而沉重,他捋著花白的鬍鬚,眼神复杂, “自从从皇宫回来后,世子就一直这样,魂不守舍,茶饭不思。” 范离轻轻转动著手中的白玉棋子,眉头紧锁:“也难怪。亲眼看著姐姐和心爱之人……”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嘆了口气,“那种打击,换做任何人恐怕都难以承受。” 墨鸦隱在阴影中,嘶哑的声音传来:“世子是意志坚韧之人,但这次……恐怕真的伤到了根基。”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担忧。 他们跟隨徐龙象多年,见过他年少时在北境风雪中苦练剑法,见过他在战场上衝锋陷阵,见过他运筹帷幄算计朝堂。 可他们从未见过徐龙象如此模样。 像是一柄被硬生生折断的剑,锋芒仍在,却已失了心魂。 “你们说,”范离压低声音,“世子这次……还能挺过去吗?” 司空玄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老臣也不知道。但若连世子都倒下了,北境三十万將士,徐家百年基业……也就完了。”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藏著一丝微弱的希望。 因为他了解徐龙象。 了解这个他看著长大的孩子,骨子里有多么倔强,多么不服输。 可即便如此,司空玄心中也没底。 那日在太和殿上,徐龙象强忍吐血的一幕,至今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种屈辱,那种痛苦,那种眼睁睁看著至亲之人被夺走的绝望…… 真的有人能从中走出来吗? 夜风渐起,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晃不止。 光影在徐龙象脸上明灭不定,那张原本坚毅冷峻的面容,此刻竟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苍白与脆弱。 就在这时—— 徐龙象忽然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廊下的三人,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凝聚。 “司空先生,”徐龙象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范先生,墨先生。” 三人连忙上前:“世子。” 徐龙象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最后落在司空玄脸上:“我们回北境。” 短短五个字,却让三人浑身一震! 回北境? 现在? 司空玄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世子,您……”他声音颤抖,老眼中竟泛起泪光。 “我没事了。”徐龙象缓缓道,声音平稳得可怕,“或者说,该想通的,都想通了。该放下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也都放下了。” 范离和墨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与释然。 世子缓过来了! 不仅缓过来了,而且似乎更清醒,更冷静,也更可怕了! “好!好!”司空玄连连点头,“老臣这就去准备!我们明日一早就……” “不急。” 徐龙象打断他,目光投向院墙之外,望向皇城深处离阳使团下榻的驛馆方向。 “在离开之前,”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我们先去拜访一个人。” 三人一怔:“拜访谁?” 徐龙象转过身,月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离阳女帝,赵清雪。” “什么?!” 司空玄失声惊呼,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范离手中的白玉棋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池塘边。 连一向冷静的墨鸦,瞳孔也骤然收缩! 拜访离阳女帝?! 在这个时候?! 在皇城,在秦牧的眼皮底下?! “世子,万万不可!” 司空玄急声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离阳女帝身份特殊,此时又是观礼期间,您若私下拜访,必然会引起秦牧的猜忌!这、这太危险了!” 范离也冷静下来,沉声道: “司空先生所言极是。世子,此举无异於將自己置於火上。秦牧本就对北境心存忌惮,若此时您与离阳女帝私下接触,他必定会视为挑衅,甚至可能以此为藉口……” “我要的就是他猜忌。” 徐龙象打断范离,声音冰冷,却字字清晰: “他秦牧不让我好过,处处羞辱,步步紧逼,夺我姐姐,夺我清雪,毁我谋划……他以为將我踩在脚下,就能让我永世不得翻身?”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乍现: “那我就偏要在他眼皮底下,与他最忌惮的对手接触。他不让我好过,那我也不让他好过。”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带著刻骨的恨意。 司空玄三人面面相覷,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因为徐龙象说得对。 秦牧对离阳女帝的忌惮,他们都能感受到。 若此时徐龙象与赵清雪私下会面,秦牧会作何感想? 他一定会猜忌,一定会愤怒,一定会…… “可这样做的风险太大了。”墨鸦沉声道,“世子,您这是在赌。” “赌?” 徐龙象笑了,笑容冰冷而残酷,“我早已在赌了。从踏入皇城的那一刻起,我就在赌。赌秦牧不敢在此时对我下手,赌他还要顾及离阳的反应。” 范离眉头紧锁,脑中飞速计算著利弊。 许久,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道:“世子此举,虽是险棋,但未必……不是一步妙棋。” “哦?”徐龙象挑眉。 范离解释道:“首先,正如世子所说,此举必然会引起秦牧的猜忌和忌惮。而忌惮,往往会让人做出错误的判断。秦牧若因此乱了方寸,对我们而言就是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其次,这也是给朝中那些摇摆不定的文武百官,一个明確的讯號。” “讯號?”司空玄不解。 “一个北境与离阳可能联手的讯號。” 范离眼中精光闪烁, “这些日子,朝中百官都在观望。他们看著世子受辱,看著徐家被欺,心中必有想法。但大多数人,依旧在犹豫,在权衡。因为他们不知道北境还有多少底牌,不知道世子是否真的能成事。” “而若世子此时公然拜访离阳女帝,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范离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这等於是在告诉所有人,北境並非孤立无援。徐龙象即便受此奇耻大辱,依旧有与离阳这等强国对话的资格和底气。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那些对秦牧不满却不敢表露的人,看到这一幕,心中自然会重新掂量。” “届时,”范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们拉拢他们,就会容易得多。” 司空玄恍然大悟,老眼中闪过激动的光芒: “范先生说得对!这是明谋!世子殿下这一招,乃是明谋啊!” 墨鸦也缓缓点头: “確实。秦牧即便知道这是阳谋,也无可奈何。他若阻止,反而显得心虚,更坐实了忌惮之说。他若不阻止,就必须眼睁睁看著世子与离阳女帝接触,心中这根刺,怕是再也拔不掉了。” “而且世子拜访离阳女帝也符合礼法,从礼法上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徐龙象静静听著三人的分析,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渐渐加深。 他转身,重新望向池塘。 水面倒映著月光,也倒映著他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眸。 “明日一早,”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重如千钧,“我们就去拜访离阳女帝。” “是!”三人齐声应道,眼中俱是振奋。 夜风更大了,吹得院中树叶沙沙作响。 徐龙象独自站在池边,许久未动。 他的脑海中,闪过姐姐徐凤华那双冰冷的眼眸,闪过姜清雪惊恐无助的脸,闪过秦牧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也闪过赵清雪深紫色凤眸中那抹洞悉一切的光芒。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屈辱与痛苦,如今都已沉淀下来,化作最坚硬的基石。 支撑著他,也推动著他。 走向那条无法回头的路。 “秦牧,”徐龙象低声自语,声音在夜风中飘散,“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而你,一定会后悔。”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而在院墙之外,皇城的灯火依旧明灭。 ........ 翌日清晨,辰时三刻。 皇城东南隅,迎宾驛。 这座专门接待外宾的驛馆,今日显得格外肃穆。 离阳使团下榻的“观星阁”外,早已有数十名离阳禁军肃立守卫,个个身著银甲,腰悬弯刀,眼神锐利,气势不凡。 而在驛馆外围,隱约可见身著黑色软甲的龙影卫身影时隱时现,如同幽灵般监视著一切。 气氛微妙而紧张。 就在此时,一支队伍缓缓驶来。 为首者,正是徐龙象。 他今日换了一身正式的镇北王世子蟒袍,玄黑色锦缎打底,金线绣著四爪蟒纹,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腰间束玉带,脚踏云纹朝靴,长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显得英挺而冷峻。 他的身后,跟著司空玄、范离、墨鸦三人,以及二十名北境亲卫。 这些亲卫个个身形彪悍,眼神锐利,虽未著甲冑,但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队伍在迎宾驛外停下。 离阳禁军立刻上前,为首一名將领抱拳道:“来者何人?” 徐龙象缓步上前,声音平稳:“北境镇北王世子,徐龙象,特来拜访离阳女帝陛下。” 那將领目光锐利地打量了徐龙象片刻,才沉声道:“请世子稍候,容末將通传。” “有劳。” 將领转身快步走入驛馆。 徐龙象静静等待,目光扫过驛馆外围那些若隱若现的龙影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此刻他的一举一动,必定已被秦牧知晓。 而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片刻后,那將领返回,躬身道:“陛下有请,世子请隨末將来。” “请。” 徐龙象迈步走入驛馆,司空玄三人紧隨其后,二十名亲卫则留在驛馆外等候。 驛馆內布置雅致,亭台楼阁,假山水榭,颇有江南园林的风韵。 但此刻,这份雅致中却透著一股肃杀之气,沿途可见离阳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 徐龙象面色平静,步伐沉稳,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拜访。 但他的心中,却在飞速计算。 赵清雪会以什么態度见他? 她会说什么? 他又该如何应对? 这一切,都將影响接下来的局势。 很快,一行人来到“观星阁”前。 这是一座三层高的阁楼,飞檐翘角,气势不凡。 阁楼四周,守卫更加森严,除了离阳禁军,还能看到几名身著青色道袍、气息深不可测的老者。 显然是离阳皇室供奉的高手。 將领在阁楼前停下脚步,转身道:“世子,陛下在顶楼等候。只请世子一人上楼,其余诸位,请在楼下稍候。” 司空玄三人面色微变,看向徐龙象。 徐龙象却神色不变,微微頷首:“好。” 他迈步走上阁楼的阶梯。 阶梯是紫檀木所制,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 徐龙象的心很平静。 前所未有的平静。 因为从昨夜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將生死置之度外。 如今的他,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也没有什么可畏惧的。 唯一的念头,就是復仇。 向秦牧復仇。 向所有伤害过徐家、伤害过姐姐和清雪的人復仇。 为此,他可以与任何人合作,可以走任何路,可以做任何事。 包括,与这位深不可测的离阳女帝打交道。 阶梯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 门前,站著两名身著离阳宫装的女官,见到徐龙象,齐齐躬身行礼:“徐世子,陛下已在里面等候,请。” 徐龙象微微頷首,推门而入。 门內,是一间宽敞的厅堂。 布置简洁而雅致,临窗设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摆著文房四宝,还有几卷摊开的书籍。 墙上掛著几幅山水古画,笔意清远,不似凡品。 而赵清雪,就坐在长案后。 第156章 徐龙象的初恋原来竟是离阳女帝!?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56章 徐龙象的初恋原来竟是离阳女帝!? 赵清雪今日未穿正式的袞服,只著一袭月白色常服,外罩同色薄纱披帛,长发鬆松綰起,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脸上未戴珠玉垂旒,那张绝世容顏完全展露出来,眉如远山,眸若寒潭,唇似点絳,肌肤胜雪。 晨光从窗外洒入,照在她身上,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更衬得她清冷如仙,威仪自生。 徐龙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垂下眼帘,躬身行礼: “北境镇北王世子徐龙象,参见离阳女帝陛下。” 他的姿態恭敬,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赵清雪静静看著他,许久,才缓缓开口: “平身。” “谢陛下。” 徐龙象直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赵清雪脚下的地毯边缘,姿態恭谨。 “赐座。”赵清雪淡淡道。 一名女官立刻搬来一张紫檀木圈椅,放在长案前三步处。 徐龙象依言坐下,依旧垂著眼帘。 厅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皇城的隱约喧囂。 晨光透过观星阁雕花木窗的缝隙,斜斜地洒进厅內。 徐龙象坐在紫檀木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玄黑蟒袍在光线下泛著暗沉的金泽。 他微微垂著眼帘,目光落在赵清雪脚下那块织著离阳国徽的地毯上。 厅內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皇城隱约的喧囂。 赵清雪没有立刻回应他的问安,那双深紫色的凤眸在他脸上缓缓扫过,如同寒潭静水,平静却带著洞悉一切的锐利。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冰冷与决绝,看到了那份沉淀到骨髓里的恨意,也看到了那份近乎虚无的平静。 那是將所有情绪都强行压下后,反而呈现出的一种诡异的空寂。 这个年轻人,比她想像的……更有意思。 “徐世子今日前来,” 赵清雪终於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在寂静的厅堂中格外清晰,“所为何事?” 徐龙象抬起头,目光迎向赵清雪。 四目相对。 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日的清晨。 那时他还是个十二岁的少年,隨父亲徐驍出使离阳。 在离阳皇宫的御花园中,他第一次见到赵清雪。 那时她还不是女帝,只是先帝最宠爱的三公主,穿著一身淡紫色宫装,站在一株盛开的玉兰树下,手中拿著一卷书册,正低头翻阅。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微风拂过,扬起她鬢角的碎发,也吹落几片玉兰花瓣,飘落在她肩头。 那时的徐龙象,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心中满是北境的豪情与父亲的教诲。 可就在见到赵清雪的那一瞬间,他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惊为天人”。 不是因为她有多美,虽然她確实极美,眉如远山,眸若寒潭,唇似点絳,肌肤胜雪。 而是因为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气质。 清冷,疏离,却又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仪。 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高处,俯瞰眾生。 那一刻,少年心中悄然埋下了一颗种子。 后来,在北境听雪轩,当他为那个从月华国救回的女孩取名时,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脑海中浮现出“清雪”二字。 清冷如雪,纯净如雪。 就像他记忆深处,那个站在玉兰树下、低头看书的离阳三公主。 所以他给姜昭月取名姜清雪。 原因就在这里。 这些年来,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这份隱秘的情愫。 即便对姜清雪,他也只是说“这个名字很適合你”,从未解释过为何偏偏是“清雪”。 因为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是对那段初见时光的怀念? 还是对那个可望不可即的身影的执念? 或许都有。 而如今,当年那个让他惊为天人的三公主,已经成了离阳女帝,成了与他平起平坐的君主,成了他需要藉助,需要合作,也需要提防的对象。 命运,真是讽刺。 徐龙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对往昔的悵惘,有对现实的清醒,更有对未来的决绝。 他强迫自己將这些情绪压下,脸上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其实一直都想拜访一下女帝陛下,只是边关战事频发,没有机会。如今刚好有了机会,自然要单独拜访一下。” 他说得很坦率,也很自然,仿佛真的只是来敘旧。 但赵清雪那双深紫色的凤眸深处,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她捕捉到了徐龙象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 那种混杂著悵惘、清醒与决绝的神色,绝不是对一个普通盟友该有的。 这个发现,让她对徐龙象的兴趣又深了一分。 “你倒是坦率,” 赵清雪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就不怕秦牧对你忌惮吗?” 徐龙象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该忌惮的早就已经忌惮了,也不差这么一点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 “况且,我若不来拜访,难道他就会放心吗?既然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会猜忌,那不如做些让他更猜忌的事。至少这样,我心里痛快些。”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也极其……狂妄。 但赵清雪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徐龙象这是在向她表明態度。 他已经彻底与秦牧撕破脸,不再有任何顾忌,也不再有回头路。 而她,离阳女帝,是他选中的盟友,也是他復仇的依仗。 赵清雪静静看著他,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她那张绝美的脸上漾开,如同冰湖上悄然绽放的一朵雪莲,清冷,美丽,却又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疏离。 “我突然对你又改观了。”她说。 徐龙象挑眉:“哦?不知女帝陛下之前对我是什么样的看法?” 赵清雪笑而不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话锋一转: “我见你姐了,她看起来挺好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无形的匕首,精准地刺进徐龙象心里最痛的地方。 徐龙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痛苦,有愧疚,有愤怒,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但他很快恢復了平静,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多谢陛下关心。” 赵清雪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谁让咱们是盟友呢?” 八个字。 轻飘飘的八个字。 却让徐龙象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於轰然落地!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赵清雪,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激动与释然! 来了! 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从江南被逼入宫,从姐姐被强纳为妃,从清雪被迫承欢……这半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等这句话。 等一个明確的承诺,等一个坚定的盟友,等一个足以与秦牧抗衡的依仗! 而如今,赵清雪亲口说出了“盟友”二字! 这意味著,离阳正式表態,正式与北境结盟! 这意味著,他徐龙象不再是孤军奋战! 这意味著,復仇的计划,终於有了实现的可能! 徐龙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秦牧还在皇城,姐姐和清雪还在深宫,墨蜃的死、情报网的暴露。 这一切都还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但至少,他有了盟友。 有了与秦牧抗衡的底气。 “陛下记得就好,”徐龙象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那龙象就告辞了。” 赵清雪挑眉:“这就走了?” 徐龙象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狡黠: “如果真的在陛下这里呆太久了,恐怕某些人真的就要睡不好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毕竟,秦牧派来监视的人,此刻恐怕已经在驛馆外急得跳脚了。我得给他们留点匯报的空间,也好让秦牧……多猜忌一会儿。” 这话说得半开玩笑,但其中的深意,两人都明白。 赵清雪闻言,也不禁莞尔。 “那就不送了。”她淡淡道。 徐龙象起身,躬身行礼:“龙象告退。” 他转身,迈步朝厅外走去。 步伐沉稳,脊背挺直,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背负了更重的责任。 但无论如何,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深处,已经重新燃起了火焰。 不是昨夜那种疯狂的、毁灭一切的恨意,而是一种冰冷坚定、足以焚毁一切阻碍的决心。 厅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尽头。 厅內重归寂静。 只有晨光依旧,透过窗欞洒下斑驳的光影。 赵清雪独自坐在长案后,许久未动。 她缓缓端起面前的青玉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深紫色的凤眸望向窗外,望向徐龙象离去的方向。 “此子……似乎又成长了一些。” 一个苍老而空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第157章 这场棋局,对手越多越有意思。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57章 这场棋局,对手越多越有意思。 李淳风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厅內。 一身灰色道袍,手持白玉拂尘,鬚髮皆白,面容红润如婴儿,仿佛从画中走出的仙人。 赵清雪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国师觉得如何?” 李淳风走到窗前,与赵清雪並肩而立,目光同样望向窗外: “昨夜之前,他还是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年轻人,虽有城府,但终究难掩锋芒。可今日一见……” 他顿了顿,缓缓道: “他学会了將恨意沉淀,將锋芒內敛,將所有的情绪都化作最坚硬的鎧甲。这份蜕变,虽是被逼无奈,但確实……让人刮目相看。” 赵清雪轻轻抿了一口茶,茶香在舌尖化开,带著淡淡的苦涩与回甘。 “是啊,” 她缓缓道,“被逼到绝境的人,要么彻底崩溃,要么……破而后立。徐龙象显然是后者。” 李淳风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陛下真要与他结盟?” “为什么不呢?” 赵清雪反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一个对秦牧恨之入骨、手握北境三十万铁骑、且刚刚破而后立的盟友,难道不是最好的棋子吗?” 李淳风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可是,我总感觉,秦牧已经知道徐龙象的计划....” “嗯,至少知道了一部分。” 赵清雪点点头,缓缓道。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划过。 李淳风眉头微皱: “那陛下还要与徐龙象结盟?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自投罗网?” 赵清雪笑了,笑容里带著一种狂妄的自信,“国师,你忘了,我们也不是毫无准备。”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皇宫的方向。 晨光洒在她身上,月白常服在光影中泛著淡淡的光华,整个人如同沐浴在光中的神祇,清冷,威严,不可侵犯。 “秦牧以为他是执棋者,我们都是棋子。” 赵清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可他忘了,棋手从来不止一个。而这盘棋,也从来不止一副棋盘。” 她顿了顿,深紫色的凤眸中闪过一道锐利如刀的光芒: “他要在皇城下他的棋,我们就陪他下。但与此同时,我们也要在离阳,在澜沧江,在整个九州……布下我们自己的棋。” 李淳风深深躬身: “陛下圣明。” 赵清雪转过身,看向李淳风: “传令下去,让我们在皇城的人全部静默,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有任何动作。另外,让澜沧江东岸的二十万大军,做好隨时渡江的准备。” “是。”李淳风点头,“那徐龙象那边……” “照旧。”赵清雪淡淡道,“该给他的支持,一分都不能少。但也要让他明白,离阳的援助,不是免费的。”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告诉他,事成之后,北境三州,离阳要一半。另外,徐凤华和姜清雪……朕要她们活著离开大秦。” 李淳风微微一怔:“陛下要那两个女子?” “不是要,”赵清雪纠正道,“是救。” 她缓缓走回长案后坐下,重新端起茶盏: “徐凤华是徐龙象的软肋,也是他的逆鳞。救了她,徐龙象就欠朕一个天大的人情,將来无论他坐不坐得上那个位置,这份人情,他都得还。” “至於姜清雪……” 赵清雪顿了顿,深紫色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个女孩身上,藏著太多秘密。她就像一颗被多方爭夺的棋子,可偏偏,她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她轻轻嘆了口气: “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幸运。但更多时候,无知……是最深的悲哀。” 李淳风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陛下心善。” “心善?” 赵清雪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讥誚,“国师,你忘了朕是谁吗?朕是离阳女帝,是肃清八王、收拢兵权、坐稳江山的赵清雪。朕的心,早就硬如铁石了。” 她顿了顿,缓缓道: “朕救她们,不是因为心善,而是因为……她们有用。” “徐凤华的才智,姜清雪的身份,都是可以好好利用的棋子。更何况,將她们握在手中,就等於握住了徐龙象的命脉。这样的筹码,岂能放过?” 李淳风深深躬身: “老臣明白了。” 赵清雪挥了挥手: “去吧。记住,一切按计划行事。” “是。” 李淳风躬身退下,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厅內。 厅內,只剩下赵清雪一人。 她独自坐在长案后,缓缓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茶已凉,苦涩更甚。 但她面不改色,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苦涩。 窗外,晨光渐盛。 皇城的喧囂渐渐清晰起来,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而在这片喧囂之下,无数条暗流正在涌动,无数场算计正在酝酿,无数个人的命运,即將在这场席捲天下的风暴中,交织、碰撞、破碎、重生。 赵清雪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秦牧那张慵懒含笑的脸,闪过徐龙象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眸,闪过徐凤华那张苍白憔悴的容顏,也闪过姜清雪那双惊恐无助的眼睛。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爱恨情仇,这些权力爭夺…… 最终,都会化作她棋盘上的棋子。 而她,离阳女帝赵清雪,必將笑到最后。 因为她是执棋者。 也是…… 最后的贏家。 晨光透过窗欞,洒满厅堂。 光影斑驳,如同命运交织的网。 而网中每一个人,都在挣扎,都在谋划,都在等待。 等待那场註定要席捲天下的风暴。 等待那个……最终的结局。 ........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养心殿。 秦牧斜倚在御案后的龙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 他的面前,单膝跪著一道银色身影。 正是龙影卫首领,云鸞。 “陛下,” 云鸞的声音清冷而平稳,“徐龙象已於辰时三刻,进入迎宾驛,拜访离阳女帝赵清雪。两人密谈约一炷香时间,徐龙象方才离开。” 秦牧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哦?聊了这么久?都聊了些什么?” “驛馆內戒备森严,离阳供奉高手遍布,我们的人无法靠近。但从徐龙象离开时的神色判断,谈话结果……似乎让他很满意。” 云鸞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徐龙象离开后,李淳风进入了观星阁,与赵清雪密谈片刻。隨后,离阳使团传出命令,让所有在皇城的暗线全部静默,不得有任何动作。” 秦牧笑了。 “全部静默?”他重复道,手指在扳指上轻轻摩挲,“看来,我们的女帝陛下,是下定决心要趟这趟浑水了。” 云鸞垂首:“陛下,是否需要……” “不必。”秦牧打断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迎宾驛的方向。 晨光洒在他身上,玄黑龙纹常服在光影中泛著暗沉的金色光泽,整个人如同蛰伏在光中的巨龙,平静,却蕴含著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让他们聊,让他们结盟,让他们谋划。” 秦牧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棋手若没有对手,这盘棋岂不无趣?”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弧度加深: “况且,朕也很好奇,当徐龙象发现自己所有的谋划都在朕的掌控之中,当赵清雪发现自己所有的算计都在朕的预料之內时……” “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云鸞深深躬身: “陛下圣明。” 秦牧转身,目光落在云鸞身上: “徐凤华那边,如何了?” 云鸞继续说道: “另外,华妃娘娘今日一早,已召王济民太医诊脉。两人在殿內密谈片刻,王济民离开时,神色如常,但属下调査发现,他回到太医院后,立刻派人打听了一个老太监的下落。” 秦牧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很好。徐凤华果然上鉤了。”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 “让她查,让她找,让她与曹渭接触。朕倒要看看,这位徐家长女,到底有多少手段。” “是。”云鸞点头,“那雪妃娘娘那边……” “姜清雪?” 秦牧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昨夜嚇得不轻,今日恐怕还在惊魂未定。让她好好休息,不必打扰。”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毓秀宫的看守不能放鬆。尤其是今夜……徐龙象很可能还会有所动作。” 云鸞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陛下是说……” “昨夜他亲眼目睹了那一幕,以他的性格,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秦牧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玩味: “即便明知是陷阱,即便明知危险,他也一定会来。”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而人,总是会为了那些回不来的东西,做出最愚蠢的决定。” 云鸞深深躬身: “属下明白,这就去布置。” 秦牧挥了挥手: “去吧。” 云鸞躬身退下,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殿內。 养心殿內,只剩下秦牧一人。 他独自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扳指上轻轻摩挲,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那深不见底的天空。 晨光渐盛,將整座皇城染成一片金红。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场席捲天下的风暴,也即將拉开序幕。 秦牧缓缓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徐龙象,赵清雪,徐凤华,姜清雪…… 还有那些隱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魎。 都来吧。 让朕看看,这九州的水,到底有多深。 也让朕看看,这盘棋,到底谁才是最后的贏家。 晨风拂过,扬起他鬢角的碎发。 光影在他脸上跳跃,明明灭灭,如同命运的轨跡,难以捉摸。 ........ 夜色如墨,深沉的黑暗笼罩著皇城。 徐龙象坐在临时居所的庭院里,望著池塘中倒映的寒月。 月光冰冷,洒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他的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光彩,却又在深处燃烧著永不熄灭的火焰。 “世子。” 司空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深深的担忧。 这位三朝元老一夜之间仿佛又苍老了十岁,灰袍下的脊背微驼,眼中满是疲惫与痛惜。 徐龙象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道:“都准备好了?” “是,”司空玄躬身道,“三千铁骑已在城外集结,分批出城,不会引起太大注意。只要世子一声令下,明日辰时便可启程。” “明日……”徐龙象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明日他就要离开这座皇城,离开这个让他承受了无尽屈辱的地方。 离开……姐姐和清雪。 他的手缓缓握紧,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等坐稳了皇位,等他成为这天下之主,今日失去的一切,他都会百倍夺回。 庭院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夜风吹过,扬起池边枯黄的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月光洒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如同破碎的星河。 徐龙象望著那片波光,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我想……再见她们一面。” 司空玄三人同时一愣。 第158章 秦牧一直在虚张声势,他根本没有陆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58章 秦牧一直在虚张声势,他根本没有陆地神仙境强者? “不可!” “万万不可!” “世子三思!” 三人几乎同时出声,声音里充满了惊恐与坚决! 司空玄急步上前,老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担忧: “世子!此时再去皇宫,无异於自投罗网!秦牧必定布下天罗地网,就等著您再次潜入!昨夜您能平安归来已是侥倖,今夜绝不能再冒险了!” 范离也快步上前,手中棋子捏得死紧: “世子,司空先生所言极是!此去凶险万分,还请世子以大局为重!” 墨鸦从阴影中走出,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 “属下已探查过,今夜皇宫戒备比昨夜森严三倍。各门禁军增派一倍,宫墙上巡逻频率加倍,世子若此时潜入,被发现的可能……超过七成。” 徐龙象静静听著三人的劝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指,却越握越紧,骨节泛白。 他知道他们说得对。 他知道此去危险。 他知道应该以大局为重。 可是…… “我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徐龙象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卑微的祈求。 “就一眼。不跟她说话,不让她知道,只是远远地看著,確认她……还好。” 他的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著难以言喻的痛苦: “还有姐姐……我也想知道,她今日见过离阳女帝后,是否……是否还好。” 司空玄看著徐龙象眼中那片深沉的痛楚,心中一酸,老眼泛红。 他何尝不理解世子的心情? 胞姐被强纳为妃,青梅竹马被迫承欢,这等奇耻大辱,放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都是难以承受之痛。 世子能忍到现在,已非常人所能及。 可是…… “世子,” 司空玄声音哽咽, “老臣知道您心中痛苦,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啊!您若是出了事,北境三十万將士怎么办?徐家的百年基业怎么办?小姐和姜姑娘,还等著您將来去救啊!” 提到“將来”两个字,司空玄刻意加重了语气。 他在提醒徐龙象。 只有活著,只有隱忍,只有积蓄力量,才有將来救出她们的可能。 若此刻衝动,一切就都完了。 徐龙象闭上了眼睛。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那张坚毅冷峻的脸庞此刻显得格外苍白。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那片痛苦被强行压下,重新化作冰冷的寒冰。 “罢了。” 他声音嘶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这两个字: “你们说得对,是我……衝动了。” 三人同时鬆了口气。 但就在此时—— 徐龙象忽然皱起了眉头。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的光芒。 “等等……”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迟疑: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三人同时看向他。 “昨夜,”徐龙象缓缓道,“我是怎么进皇宫的?” 司空玄一怔:“世子是凭轻功潜入,从东华门附近翻越宫墙……” “不,我是问,”徐龙象打断他,目光锐利起来,“我潜入的过程,顺利吗?” 厅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范离率先反应过来,眼中精光一闪: “世子是说……昨夜您潜入皇宫,並未遇到太大阻碍?” 徐龙象缓缓点头: “是。我昨夜情绪激盪,只凭一股恨意驱使,便径直潜入皇宫。现在回想起来,整个过程……太过顺利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那片灯火通明的皇城: “宫墙虽高,但以我的轻功,翻越並不难。难的是避开巡逻的禁军,避开暗处的哨探,避开……那些龙影卫。”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 “可昨夜,我一路潜入华清宫,虽遇到几队巡逻禁军,但都轻易避开。至於龙影卫……我根本没见过他们的影子。” 范离眉头紧锁,手中棋子转动得更快: “这確实蹊蹺。据我们掌握的情报,龙影卫是秦牧身边最神秘的力量,人数不详,但个个实力强悍,最差的也有金刚境修为。他们负责暗中护卫皇宫,尤其是陛下和重要妃嬪的居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华清宫是今日刚刚册封的华妃居所,按理说,龙影卫的防卫应该最为严密。可世子昨夜潜入,竟未遇到任何阻碍……” 厅內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將四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如同此刻他们心中翻涌的疑云。 徐龙象缓缓坐迴圈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眼中闪烁著思索的光芒。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猜测: “你们说……秦牧身边,真的有那么一位陆地神仙吗?” 三人同时一震! “世子何出此言?”司空玄急声问。 徐龙象的目光扫过三人,一字一顿: “青嵐山上,秦牧隔空操控剑宗弟子,击败厉无痕,此等手段確实惊人,已超天象境范畴。当时所有人都认为,他身边定有陆地神仙相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 “可如果……那位陆地神仙根本不存在呢?” 范离手中棋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烛台旁。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徐龙象: “世子是说……秦牧在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 ”司空玄也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怎么可能?青嵐山上那么多双眼睛看著,那隔空御物的手段做不得假!” “做不得假?”徐龙象冷笑,“如果那根本不是什么隔空御物,而是一种……我们不知道的秘术或者机关呢?” 他站起身,在厅內缓缓踱步,思路越来越清晰: “你们想想,如果秦牧身边真有陆地神仙,昨夜我潜入皇宫,那位陆地神仙会毫无察觉?会任由我在他眼皮底下窥探?会让我平安离开?” 他的脚步停在窗前,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一个陆地神仙,那是足以一人敌国的存在。若有这样的强者在侧,秦牧还需要装昏庸?还需要隱忍?还需要用那些阴谋诡计?”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他可以直接横扫一切,直接镇压所有不服,直接坐稳江山!可他为什么没有?” 厅內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四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范离最先反应过来,大脑飞速运转: “世子说得有理。若真有陆地神仙,秦牧根本无需如此大费周章。强纳华妃为妃,固然能羞辱徐家,但也冒著极大的风险。”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越来越盛: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虚张声势……如果秦牧身边根本没有陆地神仙,那么他所有的行为,就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司空玄也恍然大悟,老眼中闪过激动的光芒: “他是怕!他怕北境三十万铁骑,怕离阳百万大军,怕朝中那些对他不满的势力!所以他装昏庸,让所有人放鬆警惕,他强纳小姐为妃,是为了將小姐扣为人质,钳制北境!” 他越说越快,思路越来越清晰: “至於青嵐山上那场隔空御物…很可能是某种障眼法!是秦牧故意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场戏!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身边有陆地神仙,让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徐龙象听著三人的分析,眼中那片寒冰越来越冷,也越来越亮。 是啊。 一切都说得通了。 秦牧根本没有什么陆地神仙。 他只是在虚张声势。 他用一场精心策划的戏码,骗过了天下人,骗过了离阳女帝,也骗过了他徐龙象。 而他徐龙象,竟然真的被嚇住了。 被那个昏君,嚇得不敢轻举妄动,嚇得只能隱忍,嚇得连最后见清雪一面都不敢…… “呵……” 徐龙象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著一种刺骨的冰冷,和一种疯狂的决绝。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那片寒冰彻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 “秦牧……” 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刻骨的恨意: “你骗得我好苦。” 司空玄三人看著徐龙象眼中那抹疯狂的光芒,心中同时涌起不祥的预感。 “世子,”范离急声道,“即便秦牧是在虚张声势,可皇宫戒备森严,龙影卫也真实存在,此刻前去依旧危险……” “危险?” 徐龙象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再危险,能有我昨夜亲眼看著姐姐和清雪被他……更危险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意已决。今夜,我必须去。” “世子!”三人齐声惊呼。 但这一次,徐龙象没有再给他们劝阻的机会。 他缓缓站起身,玄黑蟒袍在烛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剑,散发著凛冽的杀意。 “司空先生,”他看向司空玄,“你去准备,若我天明未归,你们按原计划出城,返回北境。” “范先生,”他看向范离,“你去联络我们在皇城的所有暗线,今夜全部启动,製造混乱,吸引龙影卫的注意力。” “墨先生,”他看向墨鸦,“你隨我一同潜入,负责探路和警戒。” 一连串命令,乾脆利落,不容置疑。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与决绝。 他们知道,劝不住了。 世子已经做出了决定,而他们能做的,只有全力配合。 “是!”三人齐声应道,眼中俱是决然。 徐龙象满意地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內室。 片刻后,他换上了一身夜行衣。 纯黑色的紧身劲装,外罩同色斗篷,脸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双寒冰般的眼眸。 墨鸦也已换好装束,同样一身黑衣,如同真正的夜鸦,隨时准备融入黑暗。 “走吧。” 徐龙象推开厅门,夜风扑面而来,吹动他鬢角的碎发。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洒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和那双燃烧著火焰的眼眸。 今夜,他要再去皇宫。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窥探,不再是为了確认。 而是为了……復仇的第一步。 他要亲眼看看,那个骗了天下人的昏君,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也要让那个昏君知道,徐龙象,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垮的。 夜风呼啸,吹得院中树叶沙沙作响。 两道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跃上屋顶,迅速融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朝著皇宫的方向。 朝著那片灯火通明,却也暗流汹涌的牢笼。 司空玄和范离站在院中,望著两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范先生,”司空玄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你说……世子,世子此行,能平安归来吗?” 范离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今夜不去,世子……可能会疯。” 他顿了顿,补充道: “有些痛,必须亲眼確认,才能化作力量。有些恨,必须直面仇敌,才能沉淀成杀意。” 司空玄深深嘆息: “但愿如此。” 夜,更深了。 皇城的灯火在远处明灭,如同蛰伏巨兽的眼睛。 夜色如墨,两道黑影在皇城的屋顶上飞速掠过。 第159章 朕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从前有个国家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59章 朕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从前有个国家叫月华国 夜色沉沉,毓秀宫內却灯火通明。 姜清雪跪坐在紫檀木矮榻一侧,纤纤玉手搭在秦牧宽阔的肩背上,力道適中地揉按著穴位。 月白色寢衣的袖口滑至肘弯,露出她白皙如玉的手臂,腕间那枚碧玉鐲子在烛光映照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她的动作嫻熟而轻柔,显然是刻意学过推拿之术。 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空洞与迷茫。 秦牧趴在软榻上,玄色寢衣松垮地披在身上,露出线条分明的肩背。 他闭著眼,呼吸平稳绵长,似乎很享受这片刻的放鬆。 烛火在殿內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织成一幅诡异而亲密的画面。 殿外秋风呼啸,吹得窗欞微微作响。 更漏声远远传来,已是亥时三刻。 许久,秦牧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慵懒的隨意,仿佛只是隨口閒聊: “大婚的时候,你似乎不太高兴。”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清雪搭在秦牧肩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滯了一滯。 很细微,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 但秦牧感觉到了。 他依旧闭著眼,嘴角却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姜清雪的心,在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大脑在电光石火间飞速运转。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手上揉按的动作甚至没有停顿,只是略微调整了力道,声音轻柔地响起,带著恰到好处的羞怯与紧张: “陛下误会了……臣妾没有不高兴,只是……只是有些紧张。”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仿佛在诉说一个少女的小秘密: “毕竟是第一次经歷这样的大典,又是与华妃姐姐一同……臣妾心中惶恐,怕哪里做得不好,失了仪態,让陛下和姐姐失了顏面。” 她说得情真意切,语气里带著新嫁娘该有的无措与忐忑,將一个初承大礼的妃嬪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秦牧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目光透过垂落的髮丝,落在姜清雪低垂的眼帘上。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出几分玩味,几分审视,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紧张?”他重复道,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倒是难得见爱妃如此。” 姜清雪的心微微一沉。 她能感觉到秦牧话中的试探,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透过她的皮囊,看进她灵魂深处。 可她別无选择,只能继续演下去。 “让陛下见笑了……” 她轻声说,脸上適时地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臣妾……臣妾以后会努力適应的。” 秦牧笑了笑。 他缓缓坐起身,玄色寢衣的衣襟微敞,露出结实的胸膛。 月光从窗外洒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边,整个人如同沐浴在光中的神祇,慵懒,俊逸,却透著不容侵犯的威严。 “既然大婚已经完成了,”秦牧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接下来,你也该见一见你父亲当年的故交了。” “轰——!!!” 姜清雪浑身剧震!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慌乱! 父亲当年的故交?! 不! 不能见! 绝对不能见! 一旦见了,她的身世就会暴露,徐龙象的谎言就会被揭穿,徐家的谋划就会…… 无数可怕的后果在姜清雪脑海中疯狂闪过,让她几乎窒息。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疯狂加速,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衝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寻找著合適的应对。 然后,她缓缓低下头,脸上挤出一丝混合著惊喜与哀伤的复杂笑容: “真的吗?那太好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著难以置信的激动,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 “臣妾……臣妾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任何与父母有关的人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適时地泛红,一滴泪水在睫毛上颤抖著,仿佛隨时会滑落。 秦牧静静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姜清雪几乎以为自己演得不够好,被他看出了破绽。 然后,秦牧缓缓点头: “朕既然答应过你,自然会做到。” 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近乎温柔: “那位故交姓曹,名渭,是你父亲当年的挚友。你父亲死后,他隱姓埋名许久,朕也是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他。” 曹渭?! 姜清雪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名字…… 不是不熟悉,而是太熟悉了! 曹渭是她童年时期就认识的人,她一直叫他曹伯伯。 只不过对方並不居住在镇北王府,所以他基本上也就一年才能见到一次。 但曹伯伯对她很好,很疼她。 那种好是偽装不出来的,是她能够真切感受到的。 可是曹伯伯怎么会是他父亲当年的故友? 这怎么可能? 难道只是同名同姓? 还是秦牧在试探自己? 无数个念头在姜清雪脑海中疯狂衝撞,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但她知道,此刻她必须给出回应。 必须表现出该有的反应。 姜清雪低声呢喃,泪水终於滑落,沿著她苍白的面颊滚落,滴在月白色的寢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原来是这样,臣妾多谢陛下。” 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望著秦牧,眼中满是卑微的祈求: “陛下……臣妾……臣妾什么时候能见他?” 秦牧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不急。等你情绪稳定些,朕就安排你们相见。”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在这之前,朕有个问题想问你。” 姜清雪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又是什么问题? 又是什么试探? 她强迫自己冷静,低声应道:“陛下请讲。” 秦牧收回手,靠在软榻上,目光平静地看著她: “朕还是想问问,你对徐龙象,有何看法?” 姜清雪心中再次一颤。 秦牧……为什么要问这个?! 是试探? 是警告? 还是……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臟,一点点收紧,让她几乎窒息。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能感觉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好在她早已习惯应对这种场面。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 “徐……徐將军?”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仿佛在回忆一个遥远的名字: “臣妾与他……只是萍水之交,並未有太多往来,所以……实在谈不上什么看法。” 她说得很小心,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臣妾只知道,他是镇北王世子,是北境的將军,战功赫赫,威震九州。至於其他……臣妾实在不知。” 秦牧静静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萍水之交?”他重复道,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朕给你讲个故事吧。” 姜清雪的心猛地一沉。 故事? 又是什么故事? 秦牧缓缓坐直身体,月光从窗外洒入,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石子,一颗颗投入姜清雪心中那片早已冰封的湖面: “从前,有一个小国,名为月华国。” 月华国? 姜清雪皱了皱眉头,眼中有一抹好奇和疑惑。 她不明白秦牧为什么提到月华国? 这个国家她听说过,但很早就已经被灭国了。 秦牧仿佛没看到她的反应,继续缓缓道: “月华国虽小,但盛產玉石和铁矿,国富民安。国王姜怀瑾,在位十二年,勤政爱民,深受百姓爱戴。他有一个女儿,出生在明月之夜,故取名昭月,封为明月公主。” 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在讲一个古老的童话: “明月公主出生时,天降异象,月华如练,照亮了整个王宫。国王视她如珍宝,將最好的都给了她。” 姜清雪呆呆地看著秦牧,大脑一片空白。 她在听。 在听那个她从未听说过的故事。 秦牧顿了顿,目光落在姜清雪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可是,好景不长。月华国地处北境与大秦之间的夹缝,资源丰富,却无强大的军队保护。二十一年前,镇北王徐驍为打通通往北莽的商路,率兵灭了月华国。”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姜清雪心上: “王宫被破时,国王姜怀瑾自焚殉国,王室成员三十七人,除国王外,其余人或战死,或被俘。但有一人下落不明——” 秦牧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姜清雪脸上: “那个刚满三个月的明月公主,姜昭月。” 姜清雪呆呆地看著秦牧,看著他那张俊朗而平静的脸,看著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 她缓缓低下头,声音嘶哑得厉害: “陛下……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 姜清雪突然不明白这个故事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突然有一种心悸的感觉。 尤其是当她听到那个月华国君主也姓姜的时候,更是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一种莫名其妙的悲伤笼罩在她的心头,让她有一些不知所措。 最最关键的是,这个故事里竟然还有镇北王徐驍。 还有一个最最最关键的事情,那就是这个故事竟然发生在21年前。 而她的年龄刚好就是21岁。 所以这个故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姜清雪內心闪过一个荒谬的想法。 这个想法荒谬到她不敢去相信,可是却又挥之不去。 秦牧静静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 “没什么意思,只是一个故事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时辰不早了,走吧。” 姜清雪一愣:“去……去哪里?” 秦牧转过身,月光从他身后照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银边。 玄色寢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整个人如同即將展翼的黑龙,神秘,威严,深不可测。 “去看一场好戏。”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带著一种奇异的兴奋: “一场……你从未看过的好戏。” 姜清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好戏? 什么好戏? 秦牧今夜所有的举动,所有的言语,都让她感到疑惑而不解。 先是问她对徐龙象的看法,又讲了那个关於月华国的故事,现在又说要去看好戏…… 他到底想做什么? 姜清雪缓缓站起身,月白色寢衣的下摆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 她走到秦牧身边,垂首而立: “臣妾……遵旨。” 秦牧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然后,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温热,有力,不容抗拒。 姜清雪的手指在他掌心中微微颤抖,却不敢挣脱。 “別怕。” 秦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和得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有朕在,没人能伤害你。” 第160章 姜清雪开始对秦牧越来越依赖!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60章 姜清雪开始对秦牧越来越依赖! 听到这句话, 姜清雪的手指在秦牧温热的掌心里,几不可察地颤抖著。 那颤抖並不是源於寒冷。 殿內地龙烧得正旺,熏笼里银丝炭散发著融融暖意。 而是源於一种更深处,更难以言喻的震动。 “別怕。” “有朕在,没人能伤害你。” 这两句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在她早已冰封死寂的心湖中,激起了一圈圈她不愿承认,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安全感。 这个词语突兀地,清晰地浮现在她混乱的脑海。 一种久违的,甚至可以说,是她被送入这深宫以来,从未真正体验过的感觉。 徐龙象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在北境听雪轩的梅树下,雪花飘落,他握著她的手,少年的眼眸清澈而坚定: “清雪,別怕,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那时的“保护”,是青梅竹马的承诺,是少年情愫的悸动,带著阳光和雪花的纯净气息,美好得像一个永不褪色的梦。 可梦终究是梦。 將她从北境那相对单纯的雪原送入这天下最复杂、最危险的皇城漩涡中心的,正是许下承诺的徐龙象本人。 他口中的“保护”,在家族大业、权谋算计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成了他棋盘上最隱秘、也最可能被牺牲的棋子。 入宫后的每一个日夜,她都在孤独、恐惧和巨大的压力下煎熬。 那份曾经以为坚固无比的安全感,早已在现实的冰冷刀锋下寸寸碎裂,化为了更深的惶恐与不信任。 他甚至无法保护他自己最珍视的姐姐,又谈何保护远在深宫,身不由己的她? 而秦牧…… 这个她曾经憎恶、恐惧、视为掠夺者和暴君的男人。 却在用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一次次衝击著她固有的认知。 青嵐山上,他谈笑间废掉天象境长老,隔空御敌的手段神鬼莫测。 落鹰涧中,他轻描淡写夹碎玄铁重剑,龙影卫如同幽影般清除一切威胁。 即便是方才,他讲述那个关於“月华国”的故事时,那平静下蕴藏的、仿佛能掌控一切的深邃……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宣示著一个事实:他拥有著绝对的力量。 这种力量,不同於徐龙象需要隱忍,需要谋划、需要藉助外力的势。 而是一种源於自身、碾压一切的力量。 是即使面对千军万马、阴谋诡计,也能以力破之的绝对自信。 此刻,他握著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稳定而有力。 那句“有朕在”,並非空泛的情话或遥远的承诺,而是一个基於恐怖实力之上的可靠陈述。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在这各方势力暗流汹涌的皇城中。 还有什么比皇帝本人,尤其是这样一个深不可测,实力恐怖的皇帝亲自提供的庇护,更让人感到……安全? 即便这“庇护”可能带著掌控,试探甚至玩弄的意味,但它的“有效性”是毋庸置疑的。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攫住了姜清雪。 她最该惧怕的人,此刻竟成了她潜意识里觉得最能“保护”她的人。 她最想逃离的牢笼的掌控者,却给了她囚徒生涯中唯一一丝扭曲的安稳。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和恐慌。 她怎么能对秦牧產生这种依赖般的错觉? 这岂不是背叛了徐龙象,背叛了自己入宫的初衷,背叛了那颗一直在痛苦中挣扎的心? 然而,理智的堤坝在绝对的实力落差和极端的环境压力下,正悄然出现裂痕。 她太累了。 这两个月以来,独自承受著身份的偽装,情感的撕裂,秘密的重压,以及对未来无边无际的恐惧。 徐龙象的“大业”像一座遥不可及的山,而她自己,则是山脚下隨时可能被碾碎的沙砾。 徐姐姐的入宫,固然带来了同病相怜的慰藉,但也增添了更多的变数和担忧。 而秦牧,就像这片黑暗深渊中,唯一一座看得见,摸得著,即便知道可能布满荆棘和陷阱,却依旧巍然不动的山峰。 靠近他危险,但远离他,似乎更加无助。 姜清雪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颤抖的阴影,掩盖了眸中翻江倒海般的复杂情绪。 有对自身软弱的痛恨,有对处境荒谬的悲哀,有对徐龙象残存情意与愧疚的拉扯。 更有那一丝悄然滋生,对眼前这个男人强大力量的,扭曲的依赖感。 她的手指在秦牧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试图抽离,反而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不自觉地收拢了些许。 这个细微的动作连她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 月光透过窗欞,勾勒出她侧脸优美的线条,也照亮了她眼中那层渐渐瀰漫开来的朦朧水光。 秦牧將她所有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一分,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瞭然与玩味。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摧毁她旧有的依靠,碾碎她坚定的心防,让她在极致的痛苦、荒谬和对比中,清晰地认识到。 谁才是这片天地真正的主宰,谁才能给予她最实在的安全。 然后,在废墟之上,重新塑造。 “走吧。” 他没有给她更多时间去釐清混乱的思绪,握著她的手,迈步走向殿门。 姜清雪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著,踉蹌了一下,隨即跟上。 月白色的寢衣下摆拂过冰凉的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拢了拢微敞的衣襟,夜风的凉意似乎让她清醒了一瞬,但掌心传来的温热,和脑海中那句“有朕在”的迴响,又让她陷入更深的迷惘。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將毓秀宫的温暖与光亮隔绝。 他们踏入皇城深沉如墨的秋夜之中。 姜清雪被他带著,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著。 夜风吹起她未束的长髮和单薄的寢衣,带来阵阵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向秦牧身侧靠拢了些,试图汲取一点暖意和……那令她矛盾的安全感。 秦牧侧目瞥了她一眼。 月光下,她紧抿著苍白的唇,眼神飘忽,带著惊魂未定的脆弱和一丝茫然的顺从。 像一只被风暴惊嚇后,暂时收起所有利爪,本能跟隨强大同类寻求庇护的幼兽。 很好。 他要的,就是让她一点点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掌控,甚至在极端情境下,对他產生这种扭曲的依赖。 这比单纯的恐惧或憎恨,更有趣,也……更有用。 ........ 夜色浓稠,毓秀宫內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將秦牧与姜清雪並肩而行的影子投在宫墙上,拉得很长。 秦牧的手掌依旧握著姜清雪的手,温热,乾燥,力道不轻不重,仿佛一种无声的宣告,也像一种不经意的庇护。 姜清雪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月白色的寢衣下摆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拂动。 绣鞋踩在清扫得极其乾净,几乎能映出月光的青石宫道上,发出极轻的簌簌声。 她没有再追问“好戏”是什么。 秦牧不说,她便不问。 这是她在深宫中学会的生存法则之一。 奇异地,这种不问,竟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不必费心揣测,不必绞尽脑汁应对,只需跟隨,跟隨这道仿佛能劈开一切黑暗的身影。 夜风带著秋日草木將枯未枯的微涩气息,吹散了殿內残存的龙涎甜腻,也似乎吹散了她心头的些许惊悸。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秦牧的侧脸上。 月光如银纱般铺洒下来,勾勒出他清晰利落的下頜线,高挺的鼻樑,以及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他神態放鬆,步履从容,不像是在深宫中巡夜的帝王,倒像是世家公子在自家后花园中閒庭信步。 没有平日朝堂上的慵懒威仪,也没有昨夜床笫间的侵略掌控。 此刻的他,竟显得……有些平和。 姜清雪的心乱成一团麻。 她迅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掩盖了所有翻腾的情绪。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著,穿过毓秀宫连接御花园的月洞门。 园中秋意已浓,桂花將谢未谢,残留著最后一缕甜香,混合著菊花的清苦。 月光透过开始稀疏的梧桐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如同碎银。 景致静謐,夜色温柔。 若不是身处皇宫,若不是身边人是秦牧,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令人心旷神怡的秋夜。 姜清雪的心,在这种诡异的静謐与陪伴中,竟真的渐渐平息了先前的惊涛骇浪。 甚至生出一种久违的平和感。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和他交织的、轻缓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隱约的虫鸣。 她再次抬眼,望向秦牧的侧影。 玄色寢衣的布料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衬得他侧脸线条如刀削斧凿。 夜风吹动他未束的几缕墨发,拂过额角,竟有种別样的……清俊。 心臟,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陌生的悸动,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涟漪。 她猛地攥紧了袖中的另一只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疯了! 她一定是疯了! 被这接连的刺激逼疯了! 才会对秦牧產生这种荒谬的情绪!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黑魆魆的假山轮廓,试图用冰冷的恨意浇灭心头那点不该有的火星。 ........ 与此同时,御花园另一侧,一座嶙峋假山最高处的阴影里。 两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正屏息凝神,望向月光下並肩散步的那两人。 正是徐龙象与墨鸦。 第161章 徐龙象的震惊!姜清雪竟然以命救秦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61章 徐龙象的震惊!姜清雪竟然以命救秦牧?! 徐龙象穿著一身纯黑夜行衣,脸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那双眼眸,此刻却死死锁在姜清雪身上,如同被磁石吸住的铁钉。 他看到了她月白色的身影,看到了她被秦牧握著手,看到了她偶尔侧首望向秦牧的侧脸。 距离有些远,月光下的面容並不十分清晰。 但他看得分明。 姜清雪的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痛苦挣扎,没有强顏欢笑,甚至没有明显的恐惧和抗拒。 她只是安静地走著,微微垂著头,偶尔抬眼看向身侧的男人。 那眼神……在朦朧的月光和摇曳的树影映衬下,竟让徐龙象產生了一种错觉—— 那里面,似乎有一种……复杂的平静。 甚至眼波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依赖? 不! 不可能! 徐龙象在心中嘶吼,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指骨发出咯咯轻响,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撑破紧绷的夜行衣布料。 清雪怎么可能用那种眼神看秦牧?! 她应该是恨他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应该是恐惧的! 应该是每时每刻都想逃离的! 就像他此刻心中翻涌的,足以焚毁理智的恨意一样! 可为什么……眼前这一幕,竟透著一股诡异的和谐? 月光,花园,並肩的身影,缓慢的步伐…… 唯美得像一幅精心描绘的宫廷夜游图。 画中人是帝王与他宠爱的妃嬪,而非掠夺者与被掠者。 这种画面,比昨夜窗纸上那屈辱的交叠影子,更让徐龙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恐慌。 他忽然想起离阳女帝赵清雪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幸运。但更多时候,无知……是最深的悲哀。” 徐龙象不敢想下去。 “世子。” 身旁,墨鸦嘶哑低沉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將徐龙象从翻腾的思绪中猛地拉回。 墨鸦同样一身黑衣,几乎贴在假山石壁上,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 他此刻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姜清雪身上。 而是锐利如鹰隼般,反覆扫视著秦牧周围十丈內的每一处阴影,每一株花木、每一个可能藏匿护卫的角落。 “这是一个机会。” 墨鸦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 “秦牧孤身携妃夜游,护卫似乎並未贴身跟隨,至少明面上看不到龙影卫的影子。此时出手试探,或许能逼出他身边是否真有陆地神仙。” 徐龙象心头一震,霍然转头看向墨鸦。 月色下,墨鸦蒙面巾上方的眼睛,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决绝与冷静並存的诡异光芒。 “你疯了?!” 徐龙象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虽极力压低,仍能听出其中的惊怒, “这里是皇宫腹地!秦牧敢如此,必有倚仗!贸然出手,九死一生!” “正因如此,才是试探的最佳时机。” 墨鸦语速极快,思路清晰得可怕, “世子,您別忘了离阳女帝的第三个条件,必须证明我们有能力对付,或至少探明秦牧身边那个陆地神仙的虚实。此事一日不確定,与离阳的盟约便如空中楼阁,隨时可能崩塌。”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那两道身影,眼神锐利如刀: “您看,秦牧此刻看似毫无防备。若真有陆地神仙在侧,岂会如此托大?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或许……那所谓的陆地神仙,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是秦牧用来震慑天下的幌子!” 墨鸦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徐龙象的心扉。 他猛地想起自己之前的推测,想起昨夜潜入的异常顺利,想起秦牧种种行为背后可能存在的虚张声势。 “可是……” 徐龙象眼神剧烈挣扎,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月光下的姜清雪。 她似乎轻轻拢了一下被风吹散的鬢髮,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狠狠刺了他一下。 “太冒险了。” 徐龙象的声音乾涩,“万一……万一真有,你必死无疑。就算没有,惊动了皇宫守卫,你也难以脱身。” “世子!” 墨鸦的声音陡然加重,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忠诚与急切, “属下这条命,本就是徐家给的。当年若非老王爷相救,属下早已饿死街头。如今能为世子的大业一探究竟,纵死何妨?!”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光芒灼灼: “况且,属下並非毫无把握。您忘了属下的看家本领了么?”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指尖似乎有几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雾繚绕,又瞬间消散, “如影隨形,散若墨鸦,这隱匿逃遁之法,属下浸淫数十年,自信即便真是陆地神仙,想要瞬间留下属下,也未必那么容易。只要我能逼得暗处之人出手,或確认无人出手,便立刻远遁。 届时,无论结果如何,对世子,对北境,都是至关重要的情报!” 徐龙象沉默了。 墨鸦的隱匿和逃遁功夫,他是知道的。 那是墨鸦压箱底的绝技,源自一门极其偏门诡异的古老传承,据说练到极致,真的能化身阴影,瞬息远遁。 也正是凭藉此技,墨鸦才能成为北境最神秘、也最令人忌惮的暗子之一。 离阳的条件,虚实的疑惑,盟约的稳固,北境的未来……无数重压瞬间袭来。 而远处,秦牧似乎微微俯身,对姜清雪说了句什么。 姜清雪轻轻点了点头,那姿態,竟透著一种……顺从? 这幅画面,最终成了压垮徐龙象心中最后一根稻草。 一股混杂著嫉妒、愤怒、不甘与破釜沉舟的戾气,猛地衝上头顶。 他死死盯著秦牧的背影,眼中血丝瀰漫。 “好。” 徐龙象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却带著一种冰封的决断。 “你……小心。一击即走,绝不可恋战。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保命为上!” 他终究还是补上了最后一句。 墨鸦眼中精光爆射,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的气息仿佛瞬间融入了身下的假山阴影之中。 明明人还在那里,却给人一种“不存在”的诡异感觉。 下一刻,他身形微晃,如同被风吹散的墨跡,悄无声息地自假山顶滑落,融入下方更浓重的黑暗里。 然后朝著秦牧和姜清雪所在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潜行而去。 徐龙象依旧伏在假山顶,目光死死追隨著墨鸦那几乎无法捕捉的轨跡,心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停止跳动。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剑“破军”上,剑柄冰凉,却压不住他掌心渗出的冷汗。 清雪…… 龙象哥哥……可能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了。 为了將来,为了能真正救你出来。 月光淒冷,静静洒在御花园中。 散步的两人,潜行的黑影,以及远处假山上那双充满煎熬与决绝的眼睛。 ........ 御花园的夜,寂静得有些诡异。 月光如水银般泻在青石小径上,秦牧牵著姜清雪的手,步履不疾不徐。 他仿佛全然沉浸在这秋夜的静謐之中,玄色寢衣的袖口被夜风微微拂动,侧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带著一丝慵懒的愜意。 姜清雪的心跳却无法平静。 秦牧的平和与他掌心传来的温热,如同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她心头拉扯。 她不敢深想,只能机械地跟著,目光偶尔掠过他轮廓分明的下頜线,又迅速垂下。 就在这时—— 异变骤生! 小径旁一丛茂密的,已经开始衰败的秋菊阴影中,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掠了出来! 那动作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更像是一团凝聚的黑暗突然获得了生命,脱离阴影,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锋芒! 是墨鸦! 他整个人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从蒙面巾上方露出的眼睛,在出手的剎那爆发出淬毒般的寒光! 手中並无兵刃,仅凭一双肉掌,五指成爪,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秦牧毫无防备的后心! 这一击,凝聚了他毕生功力,毫无保留,更无试探之意。 他要的,就是雷霆一击! 逼出秦牧真实的反应!逼出那可能隱藏在暗处的陆地神仙! 姜清雪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成针尖! 她甚至没看清那黑影是如何出现的,只感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扎向她的背脊! 而首当其衝的,正是走在她身前的秦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滯。 就在墨鸦的指尖即將触及秦牧玄色寢衣的剎那—— 秦牧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有刺客——!!!” 一声充满了惊慌,甚至带著一丝破音的呼喊,猛地从秦牧口中爆发出来! 那声音在寂静的御花园中显得格外刺耳,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慵懒与掌控感,只剩下一个骤然遇袭者最本能的惊惧! 与此同时,他像是被嚇傻了一般,身体猛地一僵,竟下意识地就要向旁边踉蹌躲闪。 动作仓皇,全无章法,仿佛一个从未习武的普通人遇到了致命的危险。 墨鸦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 这怎么可能?! 秦牧竟是这种反应?! 但电光石火之间,他凌厉无匹的一击已经收势不及! 眼看那带著淡黑气劲的指尖,就要先撕碎秦牧仓皇后仰时露出的空门,余波更是可能扫中踉蹌前倾的姜清雪!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另一件让所有人,包括墨鸦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姜清雪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 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却在此刻骤然爆发! 或许是因为秦牧那句“別怕,有朕在”在潜意识里留下了印记。 或许是因为这两个月来,她早已习惯了在秦牧面前扮演那个恭顺、依赖、甚至愿意为他挡灾的宠妃角色。 又或许,仅仅是一种在极端恐惧下,对秦牧的扭曲依赖和条件反射般的表现。 总之,在墨鸦指尖距离秦牧心口仅有三寸,杀气已然割裂秦牧衣襟的剎那—— “陛下小心!!!” 一声带著哭腔的惊叫,从姜清雪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竟然猛地挣脱了秦牧因为“惊慌”而略显鬆脱的手。 然后非但没有趁机躲开,反而用尽全身力气,朝著秦牧和那道恐怖黑影之间撞了过去! 月白色的寢衣在夜风中绽开,如同骤然惊起的脆弱白蝶,义无反顾地扑向那片致命的黑暗。 她想用自己的身体,去挡在秦牧身前! 这个动作,突兀到近乎荒谬! 假山顶上,徐龙象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滯! 他瞪大了眼睛,几乎要將眼眶瞪裂! 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 他不是震惊於秦牧的表现,而是震惊姜清雪那完全不合常理的举动! 他看到了什么?! 清雪……清雪竟然在主动为秦牧挡刀?! 她竟然用自己的身体,去保护那个夺走她,侮辱她,毁了她一切的仇敌?! 第162章 原来这就是那个所谓的一场好戏?!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62章 原来这就是那个所谓的一场好戏?! 徐龙象浑身颤抖!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这一幕。 姜清雪那张在月光下泛著晶莹雪白的小脸,毅然决然的挡在了秦牧面前。 她甚至都没犹豫半秒。 每一帧画面,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徐龙象的灵魂深处! “不——!!!” 一声撕心裂肺,却只能在心中咆哮的无声嘶吼,几乎要震碎他的五臟六腑! 墨鸦的惊骇比徐龙象更甚! 他这一击本是衝著逼出秦牧底牌而去,出手狠辣,毫无保留。 此刻眼看姜清雪不要命地撞过来,他哪里敢真的伤她?! 世子对这位姜姑娘的感情,他再清楚不过! 若是在自己手下伤了甚至杀了姜姑娘,那他万死难赎其咎! 电光石火之间,墨鸦硬生生將灌注了十成力的致命一击,强行扭转! “噗!” 他闷哼一声,体內真气因为骤然逆行而剧烈震盪,喉头一甜,一丝鲜血从蒙面巾下渗出。 那原本直取秦牧后心的五指,在距离姜清雪肩头仅剩毫釐之际,险之又险地擦著她的寢衣边缘滑过! “嗤啦——!” 锋锐的气劲撕裂了月白色的轻薄布料,在她肩头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火辣辣的疼痛传来,但终究只是皮外伤。 墨鸦借势身形急旋,如同被狂风吹散的墨滴,就要融入旁边的阴影遁走。 而此刻,因为姜清雪这不要命的一挡,秦牧似乎才从“惊慌”中稍稍“反应”过来。 他“手忙脚乱”地伸手,一把將踉蹌前扑,肩头染血的姜清雪猛地拽回自己怀中。 看似动作粗暴,却恰好让她脱离了墨鸦攻击的余波范围。 秦牧的脸上依旧残留著“惊魂未定”的苍白,眼神“慌乱”地扫向墨鸦遁走的方向,声音颤抖且愤怒: “来人!护驾!有刺客!给朕抓住他!!!”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蹬蹬蹬!” 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御花园各处阴影中,如同雨后春笋般,瞬间冒出数十道身影! 有的身著禁军鎧甲,刀剑出鞘,寒光凛冽。 有的则是一身便於行动的劲装,气息沉凝,显然是宫中高手。 更远处,宫墙方向传来尖锐的哨音和更多的奔跑声,整个皇宫的防卫力量似乎都被瞬间惊动! 火光开始晃动,人声迅速由远及近。 墨鸦心头一沉。 他知道,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被秦牧紧紧搂在怀中,肩头渗血,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茫然的姜清雪。 又用余光瞥了一眼假山方向。 不能再犹豫了! 墨鸦身形再次一晃,如同真正的夜鸦融入夜色,几个起落间,便已消失在假山石林更深处,只留下空气中一缕极淡的真气波动。 “追!別让他跑了!” “封锁宫门!” “保护陛下!” 嘈杂的呼喝声、奔跑声、兵刃碰撞声迅速充斥了御花园。 火把的光亮驱散了月色的清冷,將这片刚才还静謐唯美的小径照得一片混乱明亮。 秦牧紧紧抱著姜清雪,手臂箍得很紧,仿佛真的惊魂未定。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子,声音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关切”与“后怕”: “爱妃!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太医!快传太医!” 他的手指似乎无意地拂过姜清雪肩头那道被气劲划破的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指尖。 姜清雪靠在他怀里,身体因为刚才的惊嚇和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肩头的疼痛是真实的,火辣辣的。 但更让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的, 是脑海中疯狂回放的刚才那一幕,以及此刻如同醍醐灌顶般骤然清明的认知! 刺客…… 那黑影的身法、那出手的气势、那强行扭转攻击时细微的滯涩和最后瞥向她的复杂眼神…… 还有假山方向……她刚才似乎感觉到那里有一道熟悉到令她心碎的目光…… 是徐龙象! 那个刺客,是徐龙象派来的! 而秦牧…… 姜清雪极其僵硬地抬起头,看向正低头“关切”凝视著她的秦牧。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他眼中那片“恰到好处”的惊慌和后怕。 但姜清雪此刻异常清醒的头脑,让她捕捉到了一丝玩味和冰冷! 再结合秦牧之前的实力,和他说过的那句话: “去看一场好戏……” 所以…… 秦牧刚才的惊慌是假的! 他的呼喊是故意的! 他所有的反应,根本不是在遇袭,而是在……演戏! 一场演给那个刺客看,演给假山上可能存在的徐龙象看,甚至……也是演给她看的戏! 目的呢? 姜清雪的心臟狂跳,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她的脑海: 让徐龙象放鬆警惕! 让徐龙象以为,他秦牧身边根本没有所谓的“陆地神仙”,甚至他自己可能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强大! 他刚才的表现,完全像是一个身边护卫不周、自身实力不济、遇到危险只会惊慌呼救的普通皇帝! 这样一来,徐龙象就会低估他,就会认为自己的计划更有成功的可能,就会……更大胆地行动! 而秦牧,就可以在暗处,像看戏一样,看著徐龙象一步步踏入他早已布好的陷阱!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姜清雪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她竟然……成了他这齣戏里,最重要的棋子之一。 “爱妃?爱妃你怎么了?是不是嚇坏了?” 秦牧的声音再次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凉的耳廓。 他抬手,用染血的指尖,轻轻拭去她不知何时滑落眼角的一滴泪,动作温柔得近乎怜惜。 “別怕,刺客已经跑了,守卫都来了,没事了。” 姜清雪看著秦牧那双深邃如渊、此刻却盛满担忧的眼眸。 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將她彻底淹没。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任由秦牧將她打横抱起,在越来越多赶到的禁军和宫人簇拥下,朝著灯火通明的毓秀宫方向快步走去。 火光摇曳,人影憧憧。 喧囂逐渐远离了御花园。 假山顶上,徐龙象依旧如同石雕般伏在那里。 他死死盯著秦牧抱著姜清雪远去的身影,盯著姜清雪肩头那片刺目的血红。 墨鸦已经成功脱身,回到了他的身边,气息微乱,低声快速匯报著刚才的细节和秦牧那不堪一击的惊慌表现。 但徐龙象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姜清雪义无反撞向那道致命黑影的画面。 那画面,比昨夜窗纸上的影子,更加清晰,更加残酷,也更加……诛心。 “清雪……” 他低声呢喃,声音嘶哑破碎,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绝望。 你为什么……要替他挡? 难道在这深宫之中,短短时日,你就已经…… 不! 不可能! 一定是秦牧逼迫她的! 一定是那昏君用了什么手段蛊惑了她! 或者……她是为了获取信任,为了更大的图谋…… 徐龙象拼命在心中寻找著理由,试图说服自己。 但姜清雪那双眼睛在看向秦牧时,分明还夹杂著一丝依赖和依恋。 这个画面像梦魘般在徐龙象脑海中挥之不去。 月光重新变得淒冷,洒在他扭曲的脸上。 他的手,死死抠著身下冰冷的岩石,指尖传来剧痛,却远不及心中那如同凌迟般的万分之一。 秦牧…… 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徐龙象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世子!” 墨鸦嘶哑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將徐龙象从翻腾的思绪中猛地拉回, “不能再停留了,咱们快点离开吧!” 徐龙象僵硬地转过头,月光映照下,他的眼中布满血丝,如同困兽。 “走。”他的声音乾涩嘶哑,仿佛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两人身形再次一晃,如同真正的夜鸦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朝著皇城外围掠去。 离开的路出乎意料的顺利。 虽然宫中已经乱成一团,火光晃动,禁军奔跑,呼喝声此起彼伏。 但那些明面上的守卫,对於徐龙象和墨鸦这等高手来说,简直形同虚设。 他们如同两道幽灵,在屋顶的阴影间穿梭,避开一队队匆匆赶来的禁军。 偶尔遇到巡逻的高手,也凭藉墨鸦那诡异的隱匿之术轻鬆绕开。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两人已经翻越宫墙,消失在皇城之外的黑暗中。 ....... 临时住所的庭院內,司空玄和范离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看到两道黑影翻墙而入,两人立刻迎了上去。 第163章 原来秦牧身边根本没有陆地神仙!徐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63章 原来秦牧身边根本没有陆地神仙!徐龙象兴奋了! “世子!墨先生!” 司空玄声音带著明显的如释重负,“你们终於回来了!” 范离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见徐龙象虽然面色阴沉,但身上没有明显伤势,这才鬆了口气:“情况如何?” 墨鸦扯下蒙面巾,露出一张略显苍白却难掩兴奋的脸。 “试探出来了!”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试探出来了!那秦牧身边根本就没有陆地神仙!” “什么?!”司空玄和范离同时惊呼,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墨鸦快速讲述著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潜伏至御花园,秦牧正携姜姑娘夜游。他身边连个像样的护卫都没有,完全是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我抓住机会,出手试探,目標直指他的后心要害——”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隨即又恢復了兴奋: “秦牧的反应简直不堪一击!他看到我,脸色瞬间惨白,连退两步,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若不是……若不是关键时刻姜姑娘衝出来挡了一下,我说不定刚才就能当场斩杀秦牧!” “斩杀秦牧?!”范离倒吸一口凉气,“墨先生,你確定他身边真的没有隱藏的高手?” “绝对没有!” 墨鸦斩钉截铁,“我出手时气机锁定十丈之內,但凡有高手护卫,不可能没有丝毫反应。秦牧自己更是表现出一幅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连基本的闪避都做不到,全靠姜姑娘替他挡了那一击!” “若真有陆地神仙在侧,怎么可能容忍我如此轻易地全身而退?” 庭院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將四人脸上的光影照得明明灭灭。 司空玄最先反应过来,老脸上浮现出激动的红晕: “好!好啊!若真如此,那秦牧之前所有的表现,都是虚张声势!青嵐山上那场隔空御物,定然是某种我们不知道的障眼法!” 范离也激动起来,手中白玉棋子转动得飞快: “如此一来,所有疑点都说得通了!秦牧为何要装昏庸?为何要强纳小姐为妃?为何要故作高深?因为他怕!他怕北境的三十万铁骑,怕离阳的百万大军,怕朝中那些对他不满的势力!” “所以他布下这样一个弥天大谎!” 范离眼中精光越来越盛,“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陆地神仙,震慑天下,让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墨鸦重重点头:“正是如此!今晚的试探虽然没能斩杀秦牧,但已经足够证明,他身边根本没有所谓的陆地神仙,我们都被他骗了!”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徐龙象。 徐龙象站在院中,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世子,”司空玄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觉得……” 徐龙象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兴奋的脸庞。 “墨鸦,”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你刚才说……是清雪挡住了你的攻击?” 墨鸦一愣,隨即点头:“是。姜姑娘突然衝出来,挡在秦牧面前,属下怕伤了她,才强行收招……” “她伤得重吗?”徐龙象打断他。 “应该只是皮外伤。”墨鸦回忆道,“属下收招及时,只是气劲余波划破了她的肩头,见了点血,但绝不致命。” 徐龙象沉默了片刻。 庭院內的兴奋气氛因为他这一问,微微冷却了几分。 范离见状,立刻开口打圆场: “世子,此事也怪不得姜姑娘。我们事先並未將计划告知她,她突然遇袭,慌乱之下做出反应也是人之常情。或许……她是为了获取秦牧的信任,才不惜以身犯险。” 司空玄也连忙附和: “范先生说得对。姜姑娘身处深宫,孤立无援,若想在秦牧身边立足,必然要表现得忠心耿耿。此番挡驾,虽然凶险,但也是向秦牧表忠心的绝佳机会。” 徐龙象听著两人的分析,紧绷的下頜线条微微鬆动。 是啊。 清雪怎么可能真的想保护秦牧? 她一定是被逼的,一定是为了获取信任,一定是为了……更大的图谋。 他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点了点头:“你们说得对,是我想多了。” 庭院內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世子,”范离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既然已经探明秦牧底细,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徐龙象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凝聚起冰冷的决断: “第一,立刻將这个情报分享给离阳女帝。告诉她,秦牧身边並无陆地神仙,之前的种种都是虚张声势。” “第二,明日我们不能离开皇城。” 司空玄一愣:“不离开?为何?” “若我们明日匆匆离去,反而显得心虚,让秦牧怀疑今晚的刺客与我们有关。” 范离替徐龙象解释道,“我们要表现得一切如常,甚至……更加坦荡。” 徐龙象点头:“正是如此。明日,我要正大光明地进宫,以拜见姐姐的名义,顺便提出后天返回北境的请求。这样一来,名正言顺,也不会引起秦牧的怀疑。” “妙啊!”司空玄抚掌讚嘆,“世子思虑周全!” 墨鸦问道:“那明日我隨世子一同进宫吗?” “不。”徐龙象摇头,“你和范离留在外面,隨时准备接应。我只带司空先生和几名亲卫进宫即可。” 他顿了顿,看向范离: “范先生,明日你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办。” “世子请吩咐。” “去和御林军统领蒙放接触。” 徐龙象眼中寒光一闪,“告诉他,北境不会忘记朋友的帮助。若他愿意,事成之后,可封王拜相,甚至裂土封侯。” 范离眼中精光闪烁:“属下明白。” “好。”徐龙象满意地点头。 一系列命令发布完毕,四人站在院中,脸上都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 范离喃喃自语:“秦牧无陆地神仙庇护,自身实力也不堪一击……这样一来,我们的四步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大增!” 司空玄老眼泛红:“老天有眼!徐家百年基业,终於有望重振!” 墨鸦握紧拳头:“只要世子一声令下,属下愿为先锋,杀进皇宫,取那昏君首级!” 徐龙象看著三人激动的样子,心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火焰,终於彻底燃烧起来。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皇宫的方向。 月光下,那双总是冰冷决绝的眼眸深处,此刻闪烁著前所未有的火热光芒。 秦牧…… 你骗了天下人,骗了离阳女帝,也骗了我。 可你没想到吧? 你的谎言,今夜被彻底戳穿了。 从今往后,这盘棋,该换我执子了。 ........ 离阳使团。 与此同时,迎宾驛“观星阁”顶楼。 赵清雪独自站在窗前,手中拿著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 密信上的字跡细如蚊蚋,显然是用了特殊的密写手法。 她看完信,缓缓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张绝世容顏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冷。 “国师。”她轻声唤道。 一道灰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正是李淳风。 “陛下。”李淳风躬身行礼。 赵清雪將密信递给他:“徐龙象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已经试探出秦牧的底细,身边並无陆地神仙,之前的种种都是虚张声势。” 李淳风接过密信,仔细阅读。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陛下如何看待?”赵清雪问道。 李淳风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此子的情报……显然並不准確。” 赵清雪挑眉:“哦?国师何出此言?” “老道昨夜以元神探查养心殿,那股浩瀚如渊的气息,绝非虚假。” 李淳风的声音凝重,“即便秦牧身边没有其他陆地神仙,他本人……也绝不简单。” 他顿了顿,补充道: “况且,徐龙象的试探手段太过粗糙。一次简单的刺杀试探,就能確定秦牧身边没有陆地神仙?若真有这等强者,岂会轻易出手暴露?更大的可能是……对方根本不屑出手,或者,这一切本就是秦牧布下的局。” 赵清雪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声很轻,却带著一种深深的失望。 “唉,”她缓缓道,“我还是高看了徐龙象了。” 李淳风默然。 赵清雪转过身,走到长案后坐下,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划过: “他太年轻,太急躁,太容易被表象蒙蔽。秦牧若真如他所说那般不堪,怎么可能坐稳大秦皇位?怎么可能让李斯、王賁这等老臣甘心辅佐?怎么可能在短短半年內,將朝局掌控得如此严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誚: “徐龙象以为他看穿了秦牧的底细,却不知道,他看到的,很可能只是秦牧想让他看到的。” 李淳风深深点头:“陛下明察。徐龙象虽然破而后立,但终究还是缺少足够的歷练和城府。他心中的恨意太盛,急於復仇,反而容易被利用。” “那我们……”李淳风迟疑道,“还要与他结盟吗?” “结。”赵清雪毫不犹豫,“为什么不结?” 她端起案上的茶盏,轻啜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徐龙象虽然不够聪明,但他手中的北境三十万铁骑是真的,他对秦牧的恨意是真的,他想要復仇的决心也是真的。” “这样的棋子,虽然不好掌控,但……用好了,也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李淳风若有所思:“陛下的意思是……” “让他去闹。”赵清雪淡淡道,“让他以为看穿了秦牧的底细,让他以为胜券在握,让他放开手脚去对付秦牧。” “而我们,”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就在后面看著。看看秦牧到底有多少底牌,看看这盘棋,到底会走向何方。” 李淳风恍然大悟:“陛下是想……坐山观虎斗?” “不只是观虎斗。”赵清雪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境的方向,“我还要趁著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收渔翁之利。” 夜风吹过,扬起她鬢角的碎发。 月光下,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清冷如仙,却散发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 “传令下去,” 赵清雪缓缓道,“回復徐龙象,就说离阳相信他的判断,愿意全力支持他的计划。另外,让澜沧江东岸的二十万大军,做好隨时渡江的准备。” “是。”李淳风躬身领命。 “还有,”赵清雪补充道,“让我们在皇城的人,全部撤离。秦牧此人不简单,我们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老臣明白。” 李淳风退下后,观星阁內只剩下赵清雪一人。 她独自站在窗前,望向皇宫的方向,深紫色的凤眸在夜色中闪烁著莫测的光芒。 徐龙象,秦牧……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她,离阳女帝赵清雪,必將笑到最后。 因为真正的棋手,从来不会轻易落子。 更不会……被表象蒙蔽。 第164章 这是朕最大的秘密,你可不要告诉別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64章 这是朕最大的秘密,你可不要告诉別人。 毓秀宫內,灯火通明。 姜清雪被秦牧放在紫檀木雕花软榻上,月白色的寢衣肩头已被鲜血浸染出一片暗红。 烛火摇曳,映得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透明,额角渗著细密的冷汗,但那双清冷的眼眸此刻却异常清明。 “太医!太医怎么还没来?!” 秦牧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焦急与怒意,他单膝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將姜清雪肩头破损的寢衣布料轻轻揭开。 那道伤口不长,但很深,皮肉翻卷,鲜血正汩汩渗出。 “陛下,臣妾没事……”姜清雪的声音很轻,带著压抑的痛楚,“只是皮外伤……” “这还叫没事?!” 秦牧打断她,眉头紧锁,那双总是慵懒含笑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焦灼与心疼。 他抬手,指尖想要触碰伤口周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生怕弄疼她。 他深深看著姜清雪,声音低沉而认真,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间挤出:“爱妃,你刚才衝出来为朕挡那一刀的身影……朕看著,当真是心疼极了。” 月光从窗外斜斜洒入,勾勒出秦牧此刻的侧脸轮廓。 他卸去了平日里所有的慵懒与玩味,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纯粹的担忧与一种姜清雪从未见过的柔软。 姜清雪的心,在这一刻狠狠悸动了一下。 她忍著肩头火辣辣的疼痛,抬眼迎向秦牧的目光。 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 她抿了抿苍白的唇,声音努力维持著平稳: “陛下是万金之躯,臣妾为陛下挡刀,乃是分內之事。” 这话她说得极其自然,甚至带著几分妃嬪该有的恭顺与忠诚。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姜清雪自己都愣住了。 分內之事? 什么时候开始,保护秦牧,竟然成了她的分內之事?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原本她发现了秦牧在偽装,在引诱徐龙象上当。 这个发现本该让她激动,本该让她立刻想办法將这条至关重要的情报传递给徐龙象。 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本该立刻行动的念头,在脑海中只是轻轻一闪,就被另一个更强大的声音压了下去? “没有必要去告诉徐龙象了。” 这个声音冷静而淡漠,清晰得如同在她耳边低语。 姜清雪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震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正小心翼翼为自己处理伤口的秦牧,一股陌生而恐慌的情绪开始在心底蔓延。 她怎么会这么想? 徐龙象是她青梅竹马的恋人,是她曾经愿意付出一切去等待,去相信的人。 她入宫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帮助他完成大业吗? 可是…… 姜清雪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颤抖的阴影。 她开始审视这些天来接触到的所有信息。 徐龙象的每一步动作,似乎都在秦牧的预料之中。 从青嵐山到皇城,从陈枫夫妇到曹渭的出现…… 秦牧就像一个站在云端俯瞰的棋手,而徐龙象,则像是棋盘上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棋子。 被动,处处受制,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对手眼中。 反观秦牧呢? 他强大、神秘、深不可测。 青嵐山上隔空御敌的神鬼手段,落鹰涧中轻描淡写夹碎玄铁重剑的从容,以及他背后那支如同幽影般存在的龙影卫…… 更让姜清雪感到一种扭曲安全感的是秦牧对她的“霸占”。 粗暴,不容抗拒,带著帝王特有的傲慢与掌控欲。 可奇怪的是,这种霸占反而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因为这意味著,她对他有用,她有价值,他不会轻易捨弃她。 只要她扮演好“雪妃”这个角色。 而徐龙象呢? 他把她送进深宫时,可曾想过她会面临怎样的境地? 他在谋划大业时,可曾真正考虑过她的安危? 还有春儿……那个她从小到大的玩伴,徐龙象明明答应过她,会好好安置对方,结果却根本不记得对方是谁。 徐龙象对此只淡淡说了一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那一刻,姜清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自问:自己对徐龙象还有感情吗? 答案是复杂的。 也许还有。 毕竟那是她喜欢了十几年的人,是她在北境听雪轩梅树下许下过誓言的人。 可这种感情,早就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被现实磨得越来越淡,越来越薄。 就像此刻,当她意识到徐龙象造反成功的机率微乎其微时。 那个本该坚定的“帮助他”的念头,竟然开始动摇。 如果继续跟著徐龙象走下去,结局几乎已经註定,死亡。 但若可以趁著现在这个机会,彻底向秦牧表明忠心呢? 她也许就不用死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带著诱人的生机,却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自我厌恶与恐慌。 “爱妃在想什么?” 秦牧的声音將姜清雪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她抬起头,撞进秦牧那双深邃的眼眸。 此刻他的眼中已恢復了平日的平静,只是那份担忧尚未完全褪去。 姜清雪看著秦牧,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对自己刚才那些念头的恐慌,有对徐龙象残存情意的拉扯,有对秦牧那份扭曲依赖的迷茫,更有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释然。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既然已经无法回头,那为什么不选一条更有可能活下去的路?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轻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秦牧忽然笑了。 “爱妃是不是在想,” 他缓缓开口,“朕既然有这么强大的实力,为什么刚才没有施展出来?反而表现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姜清雪浑身一僵! 她猛地抬眼看向秦牧,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秦牧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嘆了口气,那嘆息声里带著一种难得的坦诚与无奈: “其实,是因为朕修炼的一种特殊功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清雪脸上,一字一顿: “这种功法有个缺陷,在夜晚子时到寅时之间,朕的功力会大幅度衰退,甚至……会低到只有普通人的境界。” “轰——!!!” 姜清雪的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 她怔怔地看著秦牧,看著他脸上那份“坦诚”的表情,整个人如遭雷击! 夜晚功力衰退?! 只有普通人的境界?! 这……这怎么可能?! 可如果不是这样,如何解释刚才御花园中秦牧那不堪一击的表现? 如何解释他要靠她一个女子来挡刀? 但如果这是真的…… 那这个秘密的分量,简直重如泰山! 一个帝王的致命弱点,一个足以顛覆江山的秘密,秦牧竟然就这么……告诉她了?! 姜清雪的心臟疯狂跳动,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看著秦牧,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牧静静看著她这副震惊的模样,他伸手,轻轻握住姜清雪未受伤的那只手,掌心温热,力道轻柔: “爱妃,这可是朕最大的秘密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奇异的信任与託付: “如今,朕已经告诉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定姜清雪的眼睛: “你可不要……告诉別人。” “臣妾……臣妾……” 姜清雪的声音颤抖,她看著秦牧,看著那双深邃眼眸中那份毫不设防的信任,一股前所未有的衝击將她彻底淹没。 这种信任,来得太突然,太沉重,也太猝不及防。 她甚至来不及去思考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来不及去分析秦牧告诉她这个秘密的动机,更来不及去权衡这个秘密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她只是本能地感到受宠若惊。 一个帝王,一个强大到足以震慑天下的帝王,竟然將自己最大的弱点,毫无保留地告诉她这个入宫不过数月、身份可疑的妃嬪。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绝对的信任。 意味著她在他心中的地位,远比她想像的要重要。 意味著……她真的可以依靠他,在这个深宫中活下去。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姜清雪心中最后一道犹豫的防线。 她看著秦牧,看著他那张俊朗而坦诚的脸,看著那双盛满“信任”的眼眸,一股复杂的暖流从心底涌起。 “陛下……”她的声音哽咽,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臣妾……臣妾何德何能……” 秦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你是朕的爱妃,朕信你,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殿外: “云鸞。” 殿门无声开启,云鸞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 她依旧一身银色软甲,长发高束,面容冷峻,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烛光映照下泛著幽暗的光。 “陛下。”她单膝跪地,声音清冷。 秦牧看著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去传太医。” “是。”云鸞应声,正要起身退下。 秦牧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传那个叫王济民的太医。” 云鸞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眼,目光极快地扫过榻上肩头染血的姜清雪,又看向秦牧。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某种无声的交流在两人之间完成。 “属下明白。”云鸞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她起身,快步退出殿外,银色软甲在烛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殿內重归寂静。 秦牧重新看向姜清雪,伸手轻轻拂过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怜惜: “王太医医术精湛,尤擅外伤。有他为你诊治,朕才能放心。” 听到这话,姜清雪心中一颤,她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 这一刻,她不想去思考秦牧这番话是真是假,不想去分析这个“夜间功力衰退”的秘密意味著什么。 更不愿去纠结自己对徐龙象那份早已动摇的情意。 她只想……享受这一刻的温暖。 哪怕这温暖可能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幻觉。 哪怕这信任背后可能藏著更深的算计。 可那又如何呢? 在这深宫之中,在这四面楚歌的境地里,能有人愿意给她一份虚假的温暖,一份表面的信任,似乎……也是一种奢侈。 秦牧的手依旧握著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轻柔。 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怜惜。 姜清雪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热,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气,能感受到他俯身时投下的、將她整个人笼罩的阴影。 她就这么闭著眼,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刻的安寧里。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 是云鸞回来了。 她推门而入,银色软甲在烛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身后跟著一个穿著青色官袍、提著药箱的中年太医。 正是王济民。 第165章 王太医的惊恐,难道陛下知道他是臥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65章 王太医的惊恐,难道陛下知道他是臥底了? “陛下,王太医到了。”云鸞单膝跪地,声音清冷。 秦牧缓缓鬆开姜清雪的手,转过身。 “王太医,”秦牧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你来了。” 王济民快步上前,跪倒在榻前九步处,额头触地: “微臣王济民,参见陛下,参见雪妃娘娘。” “平身。”秦牧摆了摆手,“爱妃肩头受了刀伤,你带了治疗外伤的药吗?” “带了。” 王济民连忙打开药箱,从最上层取出一个青色瓷瓶,“这是微臣根据古方研製的玉肌散,专治刀剑外伤,有止血生肌、清热解毒之效。另外还需配合內服的养荣汤,以补气血,促癒合。” 他將瓷瓶双手奉上。 秦牧接过,在掌心掂了掂,目光落在王济民脸上,看了片刻,才缓缓道: “听说你前两日去了华妃那里,给华妃娘娘看了病?” 听到这话, 王济民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冰锥刺穿了脊柱,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几乎冻结! 陛下为什么会问这句话? 难道陛下……知道了? 电光石火之间,无数念头在王济民脑中疯狂衝撞。 华妃娘娘那日隱晦的託付,那朵细微偏斜的五瓣梅花暗號,自己回太医院后暗中探查那个“老太监”的举动…… 难道都被陛下洞悉了? 是哪里露出了破绽?是太医院有人告密?还是华清宫內有陛下的眼线? 抑或……陛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他掌控之中?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了王济民,让他四肢发麻,几乎要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他死死咬住牙关,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明和表面的镇定。 不能慌!绝不能慌! 陛下只是“听说”,只是询问病情,並未直接点破什么。 若自己此刻失態,反而坐实了心虚。 王济民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回稟陛下,前两日,华妃娘娘確实因偶感不適,传唤过微臣前去请平安脉。”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诊断细节,语速刻意放慢,显得更为可信: “娘娘玉体並无大碍,只是初入宫中,水土、心绪略有波动,加之……大典筹备辛劳,以至肝气稍有鬱结,气血略亏。微臣已为娘娘开了疏肝理气、寧神养血的方子,叮嘱静养调理,近日当可无恙。” 说完,他依旧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感觉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如同擂鼓,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额头的冷汗已经匯聚成滴,顺著鬢角滑落,渗入衣领,带来一片冰凉的湿意。 软榻上,姜清雪在秦牧开口询问的剎那,心臟也是猛地一缩。 隔著层层垂落的、半透明的鮫綃帐幔,她清澈却带著痛楚的目光,准確地投向了跪在光影边缘的王济民。 王济民? 徐姐姐传唤过他? 仅仅是为了诊脉吗? 姜清雪的思绪飞速转动。徐凤华是何等心性? 岂会因寻常“偶感不適”便轻易召见太医? 尤其是在这敏感时刻,任何与外界不必要的接触都可能带来风险。 除非……有不得不为之的理由。 姜清雪眸光微动。 秦牧静静听完王济民的回答,脸上神色未有丝毫变化,依旧是一副慵懒中带著些许关切的模样。 他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对王济民的回答颇为满意。 然而,他並未立刻让王济民起身,也没有继续追问华妃病情的细节。 只是那么淡淡地看著他,目光平静,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王济民背上。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殿內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王济民感觉自己的神经快要绷断之时。 秦牧才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著一丝宽和: “既无大碍,那便好。华妃初入宫中,诸多不惯,你们太医院需得多加留心,精心伺候。” “微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照料娘娘凤体安康!” 王济民连忙应道,声音里带著如释重负的恭顺,后背却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嗯。” 秦牧似乎终於满意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榻上的姜清雪,语气转为一种更显隨意的吩咐, “既然如此,王太医,你便先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 王济民如蒙大赦,立刻以最恭谨的姿態,保持著躬身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倒退著向殿门挪去。 直到退至门边,才敢转身,轻轻拉开殿门,闪身出去,並反手將门悄无声息地掩上。 月光洒在庭院里,秋夜的凉风吹来,让他因紧张而微汗的后背感到一丝寒意。 王济民站在毓秀宫外的廊下,目光闪烁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回想起华妃的话。 “查一左侧眉骨有旧疤的老太监,名曹渭,速报。” 徐凤华没有明说为什么要查这个人,但王济民知道,能让华妃娘娘如此在意,甚至不惜动用他这条埋藏多年的暗线的人,必然非同小可。 还有今夜皇宫中的骚乱。 他来毓秀宫的路上,明显感觉到宫中守卫比平日森严数倍,禁军巡逻的频率也大大增加,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紧张的气氛。 刚才一问才知道,原来今晚陛下竟然遇刺了。 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繫? 那么……这个消息,要不要立刻告诉华妃娘娘? 按照徐凤华之前的吩咐,他应该专注於调查曹渭的下落,其他事情,尤其是涉及陛下和雪妃娘娘的事情,能不插手就不插手,以免暴露。 可今夜的情况似乎有些特殊。 雪妃娘娘受伤,陛下遇刺……这些大事,华妃娘娘应该也得知道才行。 王济民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提起药箱,没有直接返回太医院,而是转身,朝著华清宫的方向快步走去。 ......... 华清宫外,守夜的宫女见到王济民,眉头微蹙。 “王太医,” 宫女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娘娘已经安歇了,您这是……” 王济民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担忧: “这位姐姐,烦请通报一声,就说微臣有急事求见娘娘。” 宫女狐疑地看著他:“急事?娘娘並未传唤太医啊。” “是,娘娘並未传唤。” 王济民连忙解释,语气诚恳,“但娘娘前几日身体不適,微臣当时为娘娘诊脉开方。回去后,微臣仔细翻阅古籍,发现了一剂更有效的方子,对娘娘的病症更有裨益。” 他顿了顿,补充道: “娘娘的病情耽误不得。还请大人帮忙通传一声,微臣只需將新方子呈上,说完便走,绝不多扰。” 他说得情真意切,將一个尽职尽责、关心病患的太医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宫女犹豫了片刻。 她想起娘娘前几日的確召过王太医诊脉,也开了药方。若真如王太医所说,他有更好的方子,那倒是件功劳。 “好吧,”宫女点了点头,“王太医稍候,奴婢这就去通传。” 她转身,快步走进华清宫內。 王济民站在宫门外,夜风吹过,带来庭院中菊花的清苦香气。 很快,宫女回来了。 “王太医,娘娘请您进去。” 她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不过娘娘说,夜深了,不宜久留,还请太医长话短说。” “微臣明白。”王济民躬身道谢,跟著宫女走进了华清宫。 华清宫內,灯火比毓秀宫稍暗一些。 徐凤华並未安歇,而是坐在正殿的紫檀木圈椅上,身上披著一件深紫色的绸缎披风,长发鬆松綰起,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这几日並未睡好。 见到王济民进来,她挥了挥手,屏退了殿內侍立的宫女。 “你们都下去吧。”她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宫女们躬身退下,殿门轻轻合拢。 殿內,只剩下徐凤华和王济民两人。 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你怎么在这个时辰过来?” 徐凤华缓缓开口,目光落在王济民脸上,“可是有那个太监的消息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王济民深深躬身,低声道: “回娘娘,太监那边……暂时还在调查。宫中年迈的杂役太监不少,左侧眉骨有旧疤的也有几个,需要时间逐一核实。” 徐凤华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那你今夜前来,所为何事?” 她问道,目光锐利地打量著王济民,“莫非……和今晚外面的骚乱有关?” 王济民眼中闪过一丝佩服。 华妃娘娘果然聪慧过人,仅仅从他深夜造访这一点,就能联想到宫中的异常。 “娘娘果然明察秋毫。” 他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微臣今夜前来,確实与宫中的骚乱有关。而且……事关重大。” 徐凤华的心微微一沉。 她坐直了身体,披风下的手指悄然握紧: “说。” 王济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陛下今晚……在御花园遇刺了。” “什么?!”徐凤华瞳孔骤然收缩! 第166章 姜清雪为秦牧挡刀,徐凤华嫉妒?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66章 姜清雪为秦牧挡刀,徐凤华嫉妒? 徐凤华猛地站起身,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眼中瞬间爆发的震惊。 遇刺? 秦牧遇刺? 在这个节骨眼上? 刺客是谁?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刺杀秦牧? 是北境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海中飞快闪过。 “那秦牧怎么样了?”徐凤华快速问道。 王济民摇了摇头说:“没有任何影响,安然无恙,没有受伤。” 徐凤华眉头微皱,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如果秦牧就这样死了,那对她而言无疑是一种解脱,对北境更是一种大幸。 可惜啊。 不过徐凤华也知道,秦牧没有可能这么容易就死掉的。 所以也倒也不是太失望,只是好奇到底是谁在刺杀秦牧,以及秦牧身边当时都有谁。 “那……”她顿了顿,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雪妃呢?她当时……可在场?” 王济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抬起头,看向徐凤华,声音压得更低: “雪妃娘娘……当时正与陛下一起在御花园散步。” 徐凤华的心猛地一紧! 清雪和秦牧在一起? 那她…… “她怎么样了?”徐凤华的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焦急,“有没有受伤?” 王济民缓缓点头,语气沉重: “雪妃娘娘……为陛下挡了一刀。” 听到这话,徐凤华眉头紧皱。 清雪……为秦牧挡刀? 那个总是清冷疏离、对秦牧充满恐惧和抗拒的女孩,竟然会为了他……以身犯险? 为什么? 是被逼的? 还是……自愿的? 无数个念头在徐凤华脑海中疯狂衝撞,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她……她伤得重不重?”徐凤华轻声问道,“现在怎么样?太医看过了吗?” 王济民连忙道: “娘娘放心,雪妃娘娘的伤势不算太重。应该只是受了刀伤,未伤及筋骨。陛下已经取了微臣的玉肌散,要亲自为娘娘上药。” 徐凤华缓缓坐迴圈椅,轻轻点了点头。 清雪受伤了。 为了秦牧受伤了。 而秦牧……似乎真的很在意她。 这个认知让徐凤华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对清雪伤势的担忧与心疼。 那个从小在北境听雪轩里长大的女孩,如今却要在这深宫之中承受这样的伤害。 有对清雪行为的疑惑与不安。 她为什么要为秦牧挡刀?是真的被逼无奈,还是……她的心已经开始动摇?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不。 不是嫉妒。 徐凤华强迫自己压下这个荒谬的念头。 她是徐家长女,是北境的大小姐,是徐龙象的姐姐,她怎么会嫉妒清雪? 她只是……担心。 担心清雪被秦牧蛊惑,担心她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徐龙象,忘了北境…… 更担心……如果清雪真的倒向秦牧,那徐龙象的计划,北境的大业,会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徐凤华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復了一片冰冷的清明。 “王太医,”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今夜之事,你做得很好。这个消息,对我很重要。” 王济民躬身:“能为娘娘分忧,是微臣的荣幸。” 徐凤华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锭,递了过去: “这个你收下。曹渭那边,继续查,但要更加小心,绝不可打草惊蛇。” “微臣明白。”王济民接过金锭,收入袖中,动作自然。 “另外,”徐凤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陛下遇刺这件事,宫里现在是什么反应?” 王济民思索片刻,低声道: “微臣来华清宫的路上,看到宫中守卫比平日森严许多,禁军巡逻的频率也大大增加。各宫似乎都已收到消息,灯火通明,但具体细节……恐怕只有禁军內部才知道。” 徐凤华缓缓点头。 秦牧遇刺,宫中戒严,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问题是……刺客是谁? 真的是北境的人吗? 如果是,那徐龙象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动手? 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只会打草惊蛇,让秦牧更加警惕吗? 还是说……刺客另有其人? 离阳?西凉?或者……朝中那些对秦牧不满的势力? 徐凤华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这团乱麻中理出一点头绪。 “王太医,” 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今夜辛苦你了。你先回去吧,记住,今晚你来华清宫,只是为了呈上新方子,其他的一概不知。” “微臣明白。”王济民深深躬身,“那微臣告退。” ........ 华清宫內,徐凤华独自坐在圈椅上,久久未动。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將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如同她此刻心中翻涌的思绪。 清雪受伤了。 为了秦牧受伤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她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徐凤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秋夜的凉风涌入,吹散了她鬢角的碎发,也吹散了她心头的些许烦躁。 她望向毓秀宫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想必秦牧正在为清雪上药。 清雪现在……一定很疼吧? 那个从小怕疼的女孩,小时候在听雪轩练剑,手上划破一道小口子都要哭半天,如今却要承受肩头刀伤的痛楚…… 徐凤华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心疼。 她想立刻去毓秀宫看看清雪,想亲自確认她的伤势,想问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她不能。 今夜宫中戒严,她若贸然前往毓秀宫,只会引起秦牧的猜忌。 更何况……清雪现在和秦牧在一起。 她以什么身份去?以姐姐的身份?以华妃的身份? 无论哪种身份,此刻前去,都显得不合时宜。 徐凤华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那片心疼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断。 清雪为秦牧挡刀,这件事背后,一定有著更深层的原因。 要么是被逼无奈。秦牧以某种方式胁迫了她,让她不得不这么做。 要么……是清雪自己的选择。 如果是后者,那问题就严重了。 这意味著清雪的心,可能已经开始动摇。 意味著她可能真的对秦牧產生了依赖,甚至……感情。 不。 徐凤华强迫自己打断这个可怕的念头。 清雪不会的。 她那么爱徐龙象,那么信任徐龙象,怎么可能在短短几个月內就变心? 一定是秦牧用了什么手段,蛊惑了她,胁迫了她…… 可如果真是这样,那徐龙象知道吗? 他知道清雪在宫中的处境吗?知道清雪可能面临的危险吗?知道清雪可能……已经不再完全信任他了吗? 徐凤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忽然意识到,徐龙象对清雪的了解,可能还停留在北境听雪轩的那个单纯女孩。 他不知道清雪在这深宫之中经歷了什么,不知道她承受了多少压力,不知道她的心可能正在一点点发生变化……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这个姐姐……没有保护好她。 徐凤华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 愧疚,自责,担忧,焦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她淹没。 可她不能崩溃。 她必须冷静,必须思考,必须想办法。 首先,她要儘快確认清雪的真实想法。 这件事,必须当面问清雪。 可怎么见? 在秦牧的眼皮底下,在龙影卫的监视之中,她怎么才能和清雪单独见面,並且说上几句真心话? 徐凤华的眉头越皱越紧。 或许……可以借著探病的名义? 清雪受伤,她作为“姐姐”,前去探望,合情合理。 秦牧就算怀疑,也应该不会阻止。 可问题是,探望的时候,秦牧很可能在场。 就算不在场,周围也一定有宫女太监,甚至龙影卫的人暗中监视。 她怎么才能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问出那些敏感的问题? 徐凤华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可行的方案。 许久,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或许……可以借著送药的名义? 她可以让王济民配製一些上好的外伤药,然后她亲自送去毓秀宫,说是姐妹之间的一点心意。 送药的时候,她可以藉口要亲自为清雪上药,屏退左右…… 可这样风险还是很大。 秦牧若是起疑,很容易就能看穿她的意图。 而且,清雪现在对秦牧的態度不明,她会不会配合,还是个未知数。 徐凤华缓缓嘆了口气,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在这深宫之中,即便她智计百出,即便她手段万千,可面对绝对的力量和严密的监控,她能做的,依旧有限。 或许……她应该先想办法,將今夜的消息传递给徐龙象。 秦牧遇刺,清雪受伤,宫中戒严……这些情报,对徐龙象而言,应该很重要。 可怎么传? 王济民这条线,现在还不能轻易动用。 曹渭那边还没有消息,她不能让王济民冒险。 还有其他渠道吗? 徐凤华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自己在宫中这些年暗中布下的棋子。 有几个低阶的太监宫女,有几个御膳房的杂役,还有几个侍卫…… 可这些人,要么位置太低,接触不到核心情报,要么风险太大,一旦动用就可能暴露。 徐凤华感到一阵头疼。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虽然在江南暗中经营,在宫中也有所布局,可真正到了关键时刻,能用的棋子……竟然少得可怜。 这就是深宫的可怕之处。 这就是秦牧的可怕之处。 他將所有人都困在这座牢笼里,用绝对的力量和严密的监控,扼杀了一切反抗的可能。 徐凤华缓缓转过身,走迴圈椅坐下。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眼中那片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不能急。 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急。 她必须耐心等待,等待一个合適的机会。 等待曹渭那边的消息,等待清雪伤势好转,等待宫中戒严放鬆…… 然后,再图后计。 徐凤华缓缓闭上眼,將所有的焦虑、担忧、不安,都强行压下。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檯前,打开妆匣,从最底层取出那枚小小的黑色药丸闭息丹。 药丸在掌心泛著幽暗的光泽,冰凉而沉重。 这是最后的底牌。 是万不得已时的选择。 希望……永远用不上。 徐凤华將药丸重新放回妆匣底层,合上盖子。 然后,她吹熄了烛火,独自坐在黑暗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洒在庭院里,一片清冷。 夜,更深了。 ........ 而另一边。 秦牧动作轻柔地將玉肌散均匀撒在姜清雪肩头翻卷的伤口上。 姜清雪闭著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但她始终咬著下唇,没发出一声痛哼。 秦牧取过乾净的软布,又细致地替她缠好。 第167章 去传婉妃,淑妃,蓉妃,德妃等等,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67章 去传婉妃,淑妃,蓉妃,德妃等等,朕今晚要雨露均沾! “好了,这几日伤口莫要碰水,好生养著。若有任何不適,立刻派人来告诉朕。” 姜清雪缓缓睁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层薄薄的水雾,不知是痛的,还是別的什么。 她看著秦牧近在咫尺的脸,看著他眼中那份毫不作偽的关切,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嗯……谢陛下。” “睡吧。”秦牧替她掖好被角,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才直起身。 他挥退了侍立在一旁的宫女,只留下角落里一盏孤灯,让光线变得昏暗柔和。 然后,他转身,玄色寢衣的衣摆拂过光滑的金砖地面,无声地走出了寢殿。 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內里的光影与气息。 门外廊下,月色清冷如霜。 秦牧脸上的温柔与关切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復了那副慵懒而深不可测的模样。 他负手而立,望著庭院中在夜风中摇曳的竹影,眼神平静无波。 一道银色的身影,如同融化的月影,悄无声息地自廊柱阴影中浮现,正是云鸞。 “陛下,”她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无比, “王济民离开毓秀宫后,並未直接返回太医院。他绕了路,去了……华清宫方向,待了片刻后,方才离去。” 秦牧笑了笑。 “让他去吧。王济民……应当是徐凤华如今在这深宫之中,为数不多、还能勉强动用的棋子了。暂且留著,不急。” 云鸞微微抬眸,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身后毓秀宫的寢殿。 她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隨即低声道: “陛下今夜特意点名让王济民前来为雪妃娘娘诊治……是想借他之口,或借他之行,让雪妃娘娘知晓,此人与华妃娘娘有所关联?然后,静观雪妃娘娘是否会……通过王济民,向华妃娘娘传递消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藉此,来判断雪妃娘娘对陛下您……究竟存了怎样的心思?是依旧心向北境,暗中联络,还是……”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秦牧侧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讚许,还有一丝玩味。“云鸞,” 他缓缓道,“你倒是越来越聪明了。” 云鸞的脸颊,在朦朧月色和廊下宫灯映照下,几不可察地泛起了极淡的红晕。 “属下只是……妄加揣测。” “揣测得不错。” 秦牧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庭院深处沉沉的夜色,语气隨意地转换了话题, “走吧,这儿风凉。去传朕的口諭,把婉妃、淑妃、德妃、蓉妃等等都叫到养心殿去。” 云鸞一怔,下意识抬头:“陛下,这么晚了……” 秦牧打断她,淡淡道: “这段时间太忙,许久未曾临幸她们了,朕有些想念了。” 云鸞垂首应道:“是,属下这便去传旨。” 她正要转身,秦牧却又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你今晚也別走了。” 云鸞浑身一僵,脚步钉在了原地。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滯了。 廊下的宫灯光影摇曳,將她银色软甲上的龙纹映照得忽明忽暗。 她背对著秦牧,高束的马尾垂下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颈侧。 脸颊上的红晕骤然加深,如同晕开的胭脂,迅速蔓延至耳根。 那股热意如此陌生而汹涌,几乎让她有些失措。 她常年握剑,稳如磐石的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起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那声音大得让她疑心陛下都能听见。 云鸞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她在极短的时间內,强迫自己將那翻腾的心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屈膝,深深拜倒。 平日里清冷如冰玉相击的声音,此刻竟像是冰浸了水,变得低哑而绵软,几乎听不真切: “是……属下……遵旨。” 最后两个字轻如蚊蚋,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月光流淌在她低垂的脖颈和泛红的耳廓上,为她冷硬的银色软甲镀上了一层罕见的柔和微光。 她依旧保持著跪拜的姿势,不敢起身,也不敢抬头,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又或是甘愿的臣服。 秦牧静静地看著她这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模样,轻声笑了笑。 他没有立刻叫她起身,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迈开步伐,玄色的身影掠过跪伏在地的云鸞,朝著养心殿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脚步声渐远。 云鸞又在地上伏了片刻,直到那脚步声几乎消失,才缓缓直起身。 脸上的红潮未退,眼中的水光未敛,带著几分迷濛和期待的神色。 她望了一眼毓秀宫紧闭的殿门,又望向养心殿的方向。 片刻后,身形一动,如银色的轻烟般融入夜色,去传达那道將会令后宫今晚无法安寧的口諭。 第168章 徐爱卿,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68章 徐爱卿,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 秋日辰时的阳光,透过皇城高耸的朱红宫墙,在青石板宫道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徐龙象今日未著蟒袍,换了一身更为简洁的玄黑色常服,锦缎面料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泽,衣襟袖口以银线绣著简约的云纹。 司空玄跟在他身后三步处,一身灰袍,手持拂尘,神情肃穆。 二十名北境亲卫留在宫门外,只有他们二人持著秦牧昨日赐下的通行令牌,在禁军的引领下,缓步踏入宫门。 宫道两侧,禁军肃立如林。 玄甲红袍,刀枪映日,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徐龙象步履沉稳,目不斜视,仿佛对周围森严的戒备视若无睹。 他的目光始终望向皇宫深处华清宫的方向。 昨夜墨鸦带回的情报,此刻在他心中反覆迴响: “秦牧身边並无陆地神仙……青嵐山上的隔空御物定是障眼法……昨夜他惊慌失措,若非姜姑娘挡刀,我或能当场……” 每想一次,徐龙象眼中的光芒就亮一分。 昨夜看到清雪为秦牧挡刀时的那份心痛与绝望,此刻已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那一定是清雪的权宜之计,是为了获取秦牧信任的不得已之举。 只要秦牧没有传说中的那般强大,只要那个所谓的“陆地神仙”並不存在…… 那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徐龙象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握紧,掌心似乎还残留著昨夜握住破军剑柄时的冰冷触感。 华清宫位於后宫东侧,比起毓秀宫的清幽,这里更显富丽堂皇。 朱漆宫门厚重,铜钉鋥亮,门前两座石狮威严矗立,檐角飞翘,悬掛的铜铃在晨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徐龙象在宫门前停下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將所有的情绪都压下,脸上恢復平静无波。 然后,他抬手,轻轻叩响了宫门上的铜环。 “咚、咚。” 叩门声在清晨的宫闕间迴荡,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宫门“吱呀”一声从內打开。 开门的是一名年约三十、面容清秀的宫女,见到徐龙象,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躬身行礼: “奴婢参见徐世子。”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徐龙象微微頷首:“本世子前来拜见华妃娘娘,烦请通传。” 宫女迟疑一瞬,低声道:“世子请稍候,容奴婢稟报娘娘。” 她转身快步走入宫內。 徐龙象站在宫门外,目光扫过华清宫的庭院。 院中植著几株高大的银杏,此时正值秋日,满树金黄,落叶如蝶,在晨光中缓缓飘落,铺满了青石地面。 景致很美,却透著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片刻后,宫女返回,脸上带著恭敬的笑容: “世子,娘娘请您进去。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陛下也在里面。” 徐龙象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秦牧也在? 这么早? 但他很快恢復了平静,点了点头:“知道了。” 然后,他迈步踏入宫门。 司空玄跟在他身后,两人在宫女的引领下,穿过庭院,走向正殿。 华清宫正殿內,晨光透过雕花窗欞洒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殿內陈设华丽而不失雅致,紫檀木家具泛著温润的光泽,博古架上摆著几件前朝瓷器,墙上掛著山水古画,处处透著精心布置的痕跡。 徐凤华端坐在正殿左侧的紫檀木圈椅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稍显素雅的藕荷色宫装,未戴繁复的头饰,长发綰成端庄的凌云髻,仅插一支碧玉簪,耳坠也是简单的珍珠。 即便衣著简素,但她端坐的姿態、眉宇间那股与生俱来的威严,依旧让她整个人散发著不容忽视的气场。 她的脸色比昨日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並未安眠。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依旧清澈锐利,此刻正平静地看著走进殿內的徐龙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而在主位上坐著的,正是秦牧。 他今日也未穿正式的龙袍,只著一身月白色广袖常服,衣襟袖口用银线绣著流动的云纹,在晨光映照下若隱若现。 长发未冠,鬆鬆地用一根乌木簪綰著,几缕碎发散落额前,为他平添了几分慵懒隨意的气质。 他一手支颐,斜靠在紫檀木椅上,另一手隨意地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姿態閒適。 看到徐龙象走进来,秦牧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徐爱卿来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近乎隨意。 徐龙象的脚步在殿门口微微一顿,快步走到殿中,在距离秦牧十步处停下,然后跪地行礼: “臣徐龙象,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他的动作標准,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秦牧笑了笑,抬手虚扶: “平身。爱卿不必多礼,这里没有外人,隨意些就好。” “谢陛下。” 徐龙象直起身,又转向徐凤华,同样躬身行礼: “臣参见华妃娘娘。” 他的目光在徐凤华脸上停留了一瞬。 姐弟二人四目相对。 那一刻,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徐凤华看著弟弟,看著他眼中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看著他下頜紧绷的线条,心中涌起一阵尖锐的痛楚。 她能想像昨夜徐龙象经歷了怎样的煎熬,能想像他知道清雪为秦牧挡刀时是怎样的心情,更能想像他现在心中翻涌著怎样的恨意与决绝。 但她什么都不能说。 只能微微頷首,声音平静无波: “龙象不必多礼,坐吧。” 徐龙象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姿態端正,双手置於膝上,目光低垂,落在秦牧脚下的地毯边缘。 司空玄则站在他身后三步处,垂手而立,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殿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窗外风吹过银杏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宫人清扫庭院的声响。 秦牧把玩著手中的白玉扳指,目光在徐龙象身上扫过,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爱卿今日来得倒早。” 他缓缓开口,语气轻鬆得像是在閒聊,“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徐龙象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秦牧: “回陛下,臣此次入京,是为观礼。如今大典已毕,臣也该返回北境了。特来向陛下和华妃娘娘辞行。”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既表达了离开的意图,又不失恭敬。 秦牧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哦?这就要走了?不再多留几日?皇城秋色正好,爱卿不妨多看看。” 他的语气很隨意,仿佛真的只是客套挽留。 徐龙象脸上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 “陛下美意,臣心领了。只是北境边关,战事未平。西凉虽退,但北莽虎视眈眈,臣身为北境將军,不能离开太久。” 秦牧静静地看著他,看了许久。 那目光深邃如渊,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徐龙象强迫自己与秦牧对视,眼神平静无波,只有袖中悄然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內心的紧张。 许久,秦牧才缓缓点头: “爱卿心系边关,忠君爱国,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补充道: “既然如此,朕就不强留了。北境安危,確实离不开爱卿坐镇。” 徐龙象心中微微一松,正要开口谢恩。 秦牧却话锋一转: “不过,在离开之前,爱卿可还有什么未尽之事?或是……想见的人?”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徐龙象面不改色,声音平稳地回答: “臣此次入京,能亲眼见证陛下大婚盛典,能见到姐姐安好,已是心满意足。別无他求。” 他说得很诚恳,將一个“忠臣孝子”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秦牧笑了笑。 “爱卿倒是知足。”他缓缓道,“不过朕倒是觉得,既然来了一趟,有些该见的,还是见见为好。毕竟……”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徐凤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第169章 再过些日子,朕陪你一起回家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69章 再过些日子,朕陪你一起回家 “一家人”三个字,如同三把冰锥,狠狠刺入徐龙象的心臟!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袖中的拳头握得更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带来尖锐的疼痛。 但他脸上依旧平静,甚至挤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 “陛下说的是。” 他说得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牧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用那种温和隨意的语气说道: “既然是一家人,那以后爱卿若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北境若有难处,朕自当鼎力相助。”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的是一国之君对边疆將领的关怀。 但听在徐龙象耳中,却字字带著刺骨的讽刺。 需要? 他需要什么? 他需要秦牧放过他姐姐,放过清雪,放过徐家! 他需要秦牧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这些话,他一句都不能说。 只能深深低下头,声音乾涩嘶哑: “臣……谢陛下隆恩。” 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徐凤华端坐在一旁的紫檀木圈椅上,藕荷色的宫装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 她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脸上那份属於华妃的平静与端庄,却维持得滴水不漏。 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翻涌著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对弟弟切肤之痛的心疼,有对自身处境的无力,更有对秦牧这番诛心之言的冰冷恨意。 她看著徐龙象。 徐龙象也正好在垂眸的间隙,极其迅速地、如同受伤幼兽般,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短暂得如同电光石火。 徐龙象眼中那片强行维持的平静冰层下,是滔天的屈辱,刻骨的恨意,以及……一丝深藏的痛苦与不舍。 他在无声地告诉姐姐:他懂,他都懂,这份“一家人”的羞辱,他咽下了,记住了。 而徐凤华的眼神,则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看似平静无波,却用最细微的眸光流转,传递著无声的叮嘱与安抚: “忍,忍下去才能胜利。” 没有任何语言,没有任何动作,仅仅是一个眼神的交匯。 姐弟间血脉相连的默契与深宫险境中锤炼出的心领神会,便已完成了千言万语的交流。 然后,徐龙象重新深深地低下头。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將那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化作一片更加坚硬冰冷的死寂。 秦牧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仿佛欣赏到了一出极其有趣的默剧。 “爱卿明白就好。” 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復了慵懒,“若无其他事,便回去准备吧。北境……离不开你。” 徐龙象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玄黑常服的下摆隨著他的动作垂落,挺直的脊背仿佛扛著千钧重担,却又透著一种永不屈服的倔强。 他先是面向秦牧,深深一揖:“臣,告退。” 然后,他转向徐凤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比方才更久的一瞬,最终同样深深一揖,声音低沉却清晰: “臣……告退,华妃娘娘……保重。” “保重”二字,他说得极重,仿佛要將所有的牵掛、嘱託与未尽之言,都灌注其中。 徐凤华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强迫自己维持著平静,微微頷首,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稳: “龙象……一路小心,北境苦寒,多添衣物。” 徐龙象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仿佛要將姐姐此刻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 然后,他不再犹豫,毅然转身,玄黑色的身影迈著沉稳却决绝的步伐,一步步走出了华清宫的正殿。 阳光从殿门外涌入,为他离开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却驱不散那份沉重的孤寂与背负。 直到徐龙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殿內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才似乎隨著他的离去而稍稍鬆动。 秦牧依旧斜靠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把玩著白玉扳指,目光却似笑非笑地落在了徐凤华脸上。 “爱妃,” 他开口,声音带著一丝玩味,“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啊。” 徐凤华的心微微一紧。 她方才因弟弟的离去和那句“一家人”而心潮起伏。 虽极力掩饰,但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隱痛,恐怕还是被秦牧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迅速调整呼吸,脸上挤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著几分悵惘与柔顺的苦笑,声音略显低哑: “许是……昨夜未曾睡好,又或许是……睹物思人,太过思念北境的家了。” 她刻意將“家”字说得轻柔而绵长,將那份对故土的眷恋与身为妃嬪不得自由的哀愁,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是最好的掩护,也是她此刻唯一能合理解释自己情绪低落的理由。 秦牧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內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无妨,” 他语气轻鬆,仿佛只是隨口安抚,“爱妃不必为此忧心。朕不是已经答应你了?过几日,待宫中事务稍缓,便亲自陪你回一趟北境,回镇北王府看看。”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徐凤华,观察著她最细微的反应。 果然,听到“回北境”三个字,徐凤华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秦牧亲自陪同? 这究竟是恩典,还是更加严密的监视与控制? 她原本计划中暗中联络北境旧部的打算,是否还能进行? 但这些念头只在她心中电闪而过。 她迅速抬起眼,脸上浮现出混合著感激与一丝受宠若惊的柔和笑容,微微欠身: “臣妾……多谢陛下体恤。能得陛下亲临,是徐家,也是北境的荣幸。” 她说得恭敬得体,將一个感恩戴德的妃嬪形象扮演得无可挑剔。 秦牧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对她这副“识趣”的模样很是受用。 就在这时,徐凤华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然而然的关切,仿佛只是姐妹间的寻常问候: “对了,陛下,臣妾今早听闻宫人私下议论,说……毓秀宫的雪妃妹妹,昨日似乎受了些惊嚇,还受了伤?不知……要不要紧?” 她问得小心翼翼,目光关切地望向秦牧,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关心“姐妹”的姐姐。 秦牧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深邃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哦?爱妃的消息……倒是挺灵通的。”他语气平淡,却让徐凤华心中一凛。 她面不改色,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无奈与坦然,声音平稳地解释道: “陛下说笑了。这深宫之中,哪有什么真正的秘密。今晨臣妾去御花园散步时,偶然听到两个洒扫的宫女在角落里低声议论,说是昨夜御花园不太平,雪妃妹妹为了保护陛下受了伤……臣妾心中掛念,便多留神听了一耳朵。若是扰了陛下清静,是臣妾的不是。” 她解释得合情合理,將消息来源推给了“偶然”和“宫人议论”。 既洗脱了自己刻意打探的嫌疑,又表达了关切之情。 秦牧静静地看著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偽。 片刻后,他才缓缓点头,语气缓和下来: “原来如此。爱妃有心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雪妃確实受了些惊嚇,肩头被刺客气劲所伤,不过伤势不重,王太医已经诊治过,休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听到“伤势不重”,徐凤华心中微微鬆了口气,但那份担忧並未完全散去。 她顺著秦牧的话,自然地提出请求,姿態放得极低,带著姐妹情深的恳切: “陛下,雪妹妹年纪尚轻,又是为了护驾而受伤,心中想必惶恐。臣妾在这深宫之中,相识相熟的人不多,雪妹妹性子纯善,与臣妾……也算投缘。 臣妾想……若是方便,可否去毓秀宫探望一下雪妹妹?一来宽慰她,二来……臣妾也略通些药理,宫中还有些早年存下的上好的疗伤药材,或许对妹妹的恢復有所帮助。” 秦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隨意地点了点头。 “爱妃姐妹情深,朕岂会阻拦?去吧。雪妃见到你,想必也会高兴。” “谢陛下恩准。” 徐凤华心中一喜,但面上依旧保持恭谨,起身盈盈一拜, “那臣妾这便去太医院,请王太医配些合用的药材,再过去探望雪妹妹。” “嗯,去吧。” 秦牧挥了挥手,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手中的白玉扳指上,姿態慵懒,仿佛已不再关心此事。 徐凤华再次行礼,然后转过身,藕荷色的宫装裙摆隨著她的动作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 她迈著端庄而平稳的步伐,一步步走出了华清宫的正殿,朝著太医院的方向而去。 第170章 送別离阳女帝的好戏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70章 送別离阳女帝的好戏 直到徐凤华的身影也消失在视线之外,殿內才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银杏叶飘落的细微声响。 秦牧把玩扳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投向徐凤华离去的方向,又似乎穿透了宫墙,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漠然。 “云鸞。”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殿內迴荡。 一道银色的身影,如同从殿角阴影中流淌出的水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秦牧身侧三步处。 正是云鸞。 与平日不同,她今日似乎有些异样。 向来冷峻英气的面容上,竟残留著一丝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如同初雪上不慎沾染的胭脂。 那双总是清冷如冰的眼眸,此刻也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罕有的柔软与不易察觉的羞怯。 甚至连她垂首站立的姿態,都似乎比往日更加恭顺,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驯服感。 显然,昨夜秦牧那隨口一句“你今晚也留下”,以及隨后在养心殿后殿暖阁发生的一切,並非全无影响。 “陛下。”她低声应道,声音竟比往常柔软了三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 秦牧侧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 “离阳女帝那边,” 秦牧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淡漠,却带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冰冷,“离开皇城了吗?” 云鸞迅速收敛了心神,脸上的红晕强行压下,眼神重新变得专注。 “回陛下,据监视迎宾驛的龙影卫回报,离阳使团已在整理行装,车马仪仗也已备妥。看情形,女帝赵清雪……应该已经准备动身返回离阳了。” 秦牧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令人心悸的杀意。 “她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他低声自语,语气带著讥誚,“或者说,是篤定了朕不敢在皇城动她,所以才这般从容?” 云鸞听出了秦牧话中深藏的森然杀机,心中微凛,试探著问道:“陛下……是准备对她出手?” 秦牧站起身,月白色的广袖常服隨著他的动作垂落,银线云纹在晨光中流转。 他负手走到窗边,望向迎宾驛的方向,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 “当然。我大秦,可不是她离阳女帝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后花园。”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乍现: “之前在大婚典仪上,眾目睽睽,她是使臣,朕是主人,自然要顾及邦交顏面,不好动手。但如今大典已毕,她也该回国了。 这一路上,山高水长,路途险恶……若是在我大秦境外偶遇山匪流寇,或是出了什么意外,那可就跟朕,跟我大秦……没有半分关係了。”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蕴含的杀意与算计,却让殿內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云鸞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又涌起担忧: “陛下,此事关係重大,若处理不当,恐引发两国大战。是否……让属下去安排?属下必当挑选最精锐的好手,布置周密,力求一击必中,不留痕跡。” 然而,秦牧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云鸞脸上,那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 “不,”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一次,朕……亲自去。” “陛下?!” 云鸞失声低呼,脸上瞬间血色褪尽,连方才残留的那丝红晕也消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惊愕与担忧, “何须您亲自涉险?那离阳女帝身边,必有李淳风那样的绝世高手护卫,而且使团本身护卫力量也不弱……” 秦牧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正因为她身边有高手,非常顶尖的高手,” 秦牧缓缓说道,眼中闪烁著一种光芒, “所以,你未必能行。李淳风……那个老道士,半只脚已踏入陆地神仙的门槛,绝非寻常天象境可比。其他人去,不过是送死,而且很可能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看著云鸞眼中不加掩饰的忧虑,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 “此事关乎国运,更关乎……朕与那位女帝之间的棋局。朕要亲自去看看,这位以女子之身威震东洲的赵清雪,到底有多少斤两。也要让她明白,踏进我大秦的疆土,就得遵守我大秦的规矩。想走?没那么容易。” “况且,朕还要偽装成徐龙象动的手,这一点,只有朕才能做到。其他人不行。” 秦牧笑了笑,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之色。 云鸞心中嘆了口气。 她知道秦牧一旦下定决心,便无人能更改。 她看著秦牧那双燃烧著战意与冰冷杀机的眼眸,心中纵有万般担忧,也只能化为深深的无奈与服从。 “那……陛下准备何时动身?需要属下如何配合?” 她低声问道。 秦牧抬头望了望天色,晨光正好。 “她既已准备动身,想必不会拖到午后。” 他估著时间,“从皇城到澜沧江畔,快马加鞭也需两三日。朕会在她离开皇城百里之后,人烟相对稀少、地势又便於意外发生的地方等她。” 他看向云鸞,一连串命令清晰下达: “你留在宫中,负责监视各宫动静,尤其是华清宫和毓秀宫。徐凤华去探望姜清雪,她们之间若有任何异常联络,立刻来报。” “另外,让龙影卫精锐暗中隨行,但不必靠得太近,只需在外围警戒,防止有其他势力搅局或接应离阳使团即可。” “宫里这边,对外就说朕因昨日遇刺受惊,需要静养几日,暂不朝会,由李斯和王賁主持政务。一切照常,不可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是!属下明白!” 云鸞躬身领命。 秦牧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秋日晴空,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再次浮现。 “好了,”他转过身,月白常服的衣袂微扬,“走吧,咱们……也去准备一下。” “这场送別离阳女帝的好戏,可不能演砸了。” 话音落下,他迈开步伐,朝著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阳光洒在他身上,月白衣袍上的银线云纹仿佛活了过来,流淌著清冷而危险的光泽。 云鸞紧隨其后,银色软甲在晨光中泛著坚毅的冷光。 主僕二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华清宫曲折的迴廊深处。 第171章 徐龙象对离阳女帝的暗恋之情!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71章 徐龙象对离阳女帝的暗恋之情! 晨光微熹,皇城东门。 徐龙象一身墨色劲装,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北境良驹上。 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衬得他本就冷峻的面容更添几分肃杀。 他身后跟著三十余名同样黑衣的亲卫,马匹都打著响鼻,蹄声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司空玄、范离、墨鸦三人骑马紧隨其后。 司空玄苍老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疲惫,昨夜几乎一夜未眠。 范离手中依旧习惯性地转著一枚白玉棋子,眉头微蹙,似在思考什么。 墨鸦则完全隱在斗篷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他们的行装早已收拾妥当,所有不必要的輜重都已在前几日分批运出城,此刻轻装简从,隨时可以出发。 “世子,都准备好了。”司空玄策马上前,低声稟报。 徐龙象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身后眾人。 这些北境將士跟了他多年,有的甚至是从徐驍时代就追隨徐家。 他们沉默地骑在马上,眼神坚定,隨时准备为世子赴汤蹈火。 “走吧。”徐龙象简短地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率先策马,朝著东城门缓缓行去。 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迴荡。 晨风吹过,带起他鬢角的几缕碎发。 徐龙象眯起眼,望向远处渐亮的天空,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昨夜那一幕—— 清雪挡在秦牧身前,肩头绽开血色。 秦牧惊慌失措地呼喊侍卫。 还有那最后,秦牧紧紧搂著她离开时,清雪回头望向假山方向的、那双空洞而复杂的眼睛…… 徐龙象的手指猛地攥紧韁绳,指骨泛白。 他强迫自己將这些画面压下去。 范离说得对,清雪是为了获取信任才那么做的。 昨夜墨鸦的试探已经证明,秦牧身边根本没有陆地神仙,一切不过是虚张声势。 这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可为什么,他心里那块石头,反而更沉了? “世子,” 范离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道,“一切按计划进行。我们的人已在城外三十里处接应。” 徐龙象微微頷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京城另一个方向。 离开前,该见的人他都见了。 姜清雪他见到了,姐姐他也见到了。 但唯独有一个人他没有见到。 那就是离阳女帝。 他想起那日在离阳女帝落榻的宫殿处所见。 赵清雪坐在大殿中央,月白色常服在风中轻扬,那张绝世容顏在月光下半明半暗,清冷如仙,却又遥不可及。 那是他的初恋。 虽然这段感情从未宣之於口,甚至可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但终究是白月光,怎么能轻易忘记呢。 “世子?”司空玄的声音將徐龙象从回忆中拉回。 他回过神,发现车队已经来到东门。 守城士兵查验过通关文牒,便挥手放行。 城门缓缓洞开,晨光从门缝中倾泻而入,照亮了城门外宽阔的官道。 就在徐龙象即將策马出城的那一刻—— 一支庞大的车队从侧面驶来,恰好与他们相遇。 那车队极其奢华,前方是三十六名银甲骑兵开道,中间是三辆鎏金御輦,后方跟著数十辆满载行李的马车。 御輦上悬掛的明黄色旗帜绣著九凤朝天的图案,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正是离阳女帝的仪仗。 徐龙象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勒住韁绳,黑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抬起,在原地踏了几步。 几乎是同时,离阳车队最中间的那辆御輦也停了下来。 鎏金车帘被一只纤纤玉手缓缓掀开,露出一张戴著珠玉垂旒的绝世容顏。 赵清雪。 她今日没有穿正式的袞服,只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同色薄纱披风。 长发鬆松綰起,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余发如瀑垂落肩头。 晨光洒在她脸上,勾勒出那张绝世容顏的轮廓。眉如远山,眸若寒潭,唇似点絳,肌肤胜雪。 比起数年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公主,如今的她更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和深沉。 但那份惊人的美,却丝毫未减。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徐龙象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完全没想到,竟然用这种方式见到了刚才最想见到的人。 难道是老天都在帮他? 徐龙象情不自禁的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见到当时还只是公主的赵清雪。 她当时在御花园玩耍,晨光洒在她身上,为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风吹起她鬢角的碎发,那张绝世容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转头看到他时,微微一愣,隨即展顏一笑。 那一笑,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 徐龙象当场就呆住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能忘记那个笑容。 他知道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赵清雪是离阳公主,后来更是离阳女帝,而他只是大秦北境的世子。 两人之间隔著国界,隔著身份,隔著太多太多。 更何况,赵清雪眼中只有她的江山,她的子民,她的宏图大业。 可他依旧无法控制自己的心。 每一次听到离阳女帝的消息,每一次看到关於她的奏报,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站在城墙上,笑容灿烂的女子。 哪怕如今,她已经成了那个威震东洲、肃清八王、令无数人敬畏的女帝。 哪怕他们之间,只剩下算计和利益。 晨光洒在两人身上,一边是玄黑蟒袍的北境世子,一边是玄黑袞服的离阳女帝。 两人都骑在马上,相距不过十步,中间隔著一条铺满落叶的官道。 秋风吹过,捲起地上的枯叶,在两人之间打著旋儿。 许久,赵清雪缓缓开口。 “徐世子。” 赵清雪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嘴角微勾,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透过晨风清晰地传来: “想不到,朕和你还真是有缘。” 徐龙象的心臟狠狠一跳,终於回过神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挤出一抹得体的笑容,策马上前几步,在马车前三丈处停下,微微躬身: “確实是缘分。没想到女帝陛下也是在今日离去。” 姿態恭谨,无可挑剔。 但赵清雪那双深紫色的凤眸深处,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样。 她能感觉到徐龙象目光中的灼热。 那是一种混合著仰慕,渴望,以及某种更深沉、更复杂情感的眼神。 上一次在迎宾驛见面时,她就隱约察觉到了,但那时徐龙象眼中更多的是痛苦与决绝,那份情感被压抑得很深。 可今日…… 赵清雪的目光在徐龙象脸上停留片刻,才淡淡道: “平身。” “谢陛下。” 徐龙象起身,重新翻身上马。 赵清雪缓缓道,语气平淡,“徐世子这是要返回北境了?” “是。”徐龙象点头,“北境军务繁忙,臣不便久留。倒是陛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 “陛下今日启程,我大秦陛下……没有亲自来送吗?” 这话问得有些逾越,但徐龙象的语气很自然,仿佛真的只是隨口一问。 赵清雪却听出了其中的含义。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在珠玉垂旒的遮掩下几乎看不见: “秦帝陛下日理万机,自然无暇亲送。况且,朕不过是来观礼的客人,如今礼毕,自当离去,何必劳烦主人相送?” 徐龙象的眼神,在听到“日理万机”四个字时,瞬间冷了下来。 他想起了昨夜。 想起了秦牧在姐姐的寢宫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想起了清雪肩头那片刺目的血红。 想起了自己躲在假山上,眼睁睁看著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日理万机? 怕是忙著在女人身上“理万机”吧! 徐龙象的心中涌起一股几乎要衝垮理智的恨意,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徐龙象脸上依旧保持著温和的笑容: “陛下说得是。那……我便祝陛下一路顺风,早日返回天启城。” 赵清雪微微頷首: “徐世子也……注意安全。” “谢陛下。”徐龙象深深看了赵清雪一眼,然后策马转身,“臣,告辞。” “保重。” 赵清雪放下车帘。 鎏金御輦重新启动,银甲骑兵护卫在侧,庞大的车队缓缓驶出城门,朝著东方的官道而去。 徐龙象站在原地,目送著车队远去。 秋风拂过,吹动他鬢角的碎发,也吹动他心中那片早已冰封的湖面。 赵清雪…… 他在心中无声地念著这个名字。 数年前那颗种子,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 可这棵树註定无法开花结果,因为它生长在错误的土壤里,沐浴著错误的光照。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无法將它连根拔起。 因为它早已与他的血肉骨骼融为一体,成为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最多只能將它压制在心底,暂时不再去想。 最起码在他大事没有完成之前,不再去想这些事情。 但当他大事完成之后,就可以尝试得到对方了。 徐龙象目光闪烁了一下,如今他又多了一个必须要推翻秦牧的理由! “世子,”司空玄策马靠近,低声道,“该走了。” 徐龙象缓缓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走。” 他调转马头,带著北境的车队,朝著北方的官道而去。 一东一北,两条官道在城门外分岔,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秋日晨光中,两支车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的薄雾之中。 ....... 与此同时,离阳御輦內。 赵清雪端坐在软榻上,深紫色的凤眸静静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眼中却没有任何焦点。 她在想徐龙象刚才的眼神。 那种混合著仰慕,渴望,以及某种更深沉、更复杂情感的眼神…… 赵清雪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不是不懂男女之情。 虽然登基五年来,她將所有精力都放在朝政上,从未考虑过个人情感,但这不代表她感受不到。 徐龙象对她有企图。 也能感觉到他看著自己的目光中,那种近乎赤裸的占有欲。 这让她很不舒服。 上一次在皇宫中见面时,她就隱约感觉到了。 当时她以为只是男人的本能反应,毕竟她是离阳女帝,身份尊贵,容貌出眾,会吸引男人的目光並不奇怪。 但这一次,那种感觉更明显了。 徐龙象看她的眼神,不仅仅是男人对女人的欣赏,更像是一种志在必得的霸占。 仿佛她是他早就看中的猎物,只是暂时无法得手而已。 赵清雪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非常不喜欢。 作为离阳女帝,她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別人敬畏她、算计她、甚至憎恨她。 但像徐龙象这样,用那种掺杂著复杂情感的目光看著她,仿佛她是他生命中某个重要却无法触及的存在…… 这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危险,心中涌起一丝寒意。 第172章 徐凤华的直觉:姜清雪变心了!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72章 徐凤华的直觉:姜清雪变心了! 不知为何,赵清雪突然想起秦牧。 那个大秦的年轻皇帝,虽然被天下人詬病为“昏君”、“好色之徒”。 但赵清雪能感觉到,秦牧看她的眼神中,更多的是审视、玩味,以及一种棋手看待对手的锐利。 那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目光。 而徐龙象…… 赵清雪眼中闪过一丝冰冷杀意。 “陛下。” 一个苍老而空灵的声音在御輦內响起。 李淳风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輦中,一身灰色道袍,手持白玉拂尘,如同从画中走出的仙人。 赵清雪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道: “国师感觉到了?” “是。”李淳风缓缓道,“老臣方才观察,徐世子看陛下的眼神……非同寻常。” “何止非同寻常。” 赵清雪冷哼一声,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厌恶,“那眼神,简直像是要將朕生吞活剥。” 她顿了顿,补充道: “上一次见面时,他的眼神就让朕很不舒服。朕原以为只是男人的本能反应,但这一次……更明显了。” 李淳风的声音更加低沉: “老臣也注意到了。徐世子眼中,似乎有一种別样的情感。不像是单纯的欣赏或覬覦,倒像是一种掺杂了复杂情绪的占有欲。” “占有欲?”赵清雪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他是痴心妄想。” 李淳风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陛下,此事……还需小心为上。徐龙象此人,心思深沉,行事果决,且对陛下似乎执念颇深。若他真的对陛下有不轨企图,恐怕……会是个麻烦。” 赵清雪缓缓点头。 她当然明白李淳风的意思。 徐龙象是北境世子,手握三十万铁骑,本身又是天象境强者。 这样的人,若是真的对她有非分之想,那確实是个不小的麻烦。 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盟约。 虽然那盟约本就建立在利益之上,隨时可能破裂,但至少在表面上,他们还是盟友。 若是徐龙象因为对她的执念而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赵清雪的眼神更加冰冷。 “国师说得对,”她缓缓道,“这个徐龙象,看来……不能和他走得太近。” 她顿了顿,补充道: “回离阳后,让人仔细查一查,徐龙象过去与离阳有没有什么交集。尤其是五年前,朕登基前后那段时间。” “是。”李淳风应道。 赵清雪重新闭上眼,靠在软垫上。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城门,踏上返回离阳的路。 车窗外,晨光渐盛,將皇城的轮廓渐渐拋在身后。 而赵清雪的脑海中,却反覆迴荡著徐龙象那双复杂的眼睛。 那眼神,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悄然滋生,隨时可能破土而出,將她精心布置的棋局彻底打乱。 “徐龙象……”赵清雪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寒意,“你最好……別让朕失望。”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皇城东门外,只留下一行深深的车辙,和马蹄踏过的痕跡。 而在更远处,北境马队早已消失在茫茫原野之中。 两路人马,背道而驰。 与此同时,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皇城最高的观星台上。 秦牧负手而立,望著赵清雪车队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的身后,云鸞单膝跪地,正在稟报: “陛下,离阳女帝的车队已经出城,按照他们的路线,最快也要两日后才能抵达澜沧江畔。北境世子徐龙象也在今晨离城,方向是北境。” 秦牧微微点头,目光依旧望著远方: “都安排好了?” “是。”云鸞低声道,“龙影卫精锐三十人已先行出发,在预定地点埋伏。沿途所有可能接应的离阳暗线,也都在监控之中。” 秦牧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很好。” 他缓缓转过身,月白常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银线绣成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流淌著清冷而危险的光泽。 “那朕也该出发了。” 云鸞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她抬起头,眼中流露出罕见的犹豫:“陛下,您吩咐的事情,臣都已经安排好了,让臣陪您一起去吧。路上也好有人照料您的生活起居。” 秦牧挑眉,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生活起居?你说的生活起居指的是什么?” 云鸞的脸瞬间红了一下。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自然……就是陛下想的是那个。” 这话说得含蓄,却带著一种难言的曖昧。 那夜秦牧那句“你今晚也留下”,以及隨后发生的一切,此刻仿佛又在她脑海中浮现。 秦牧哈哈一笑,笑声中带著几分戏謔,却也有一丝难得的温和。 “好,”他伸出手,“那你就跟朕一起去吧。” 云鸞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是!陛下!” 秦牧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有力。 下一刻,两人身影一晃,已然消失在原地。 ....... 高空之上,劲风呼啸。 云鸞被秦牧揽在怀中,月白广袖常服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儘管已经飞过一次,但再次体验这种凌空飞翔的感觉,云鸞依旧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兴奋。 她低头看向脚下,皇城的轮廓正在迅速缩小,如同精致的沙盘模型。 街道如细线,行人如螻蚁,整座城池在晨光中渐渐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 云鸞靠在秦牧怀中,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气。 这种亲密的接触,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羞涩,有悸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 她偷偷抬眼看向秦牧的侧脸。 晨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轮廓。 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此刻直视前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层层云海,锁定远方的目標。 这样的秦牧,强大,神秘,深不可测。 却也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毓秀宫。 徐凤华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手中捧著一盏热茶,目光平静地打量著殿內的陈设。 这里是姜清雪的寢宫,比起华清宫的富丽堂皇,毓秀宫更显清幽雅致。 殿內陈设简洁,却处处透著用心。 窗边的紫檀木书架上摆著几卷古籍,墙上一幅《寒梅图》笔意清冷,博古架上几件前朝瓷器泛著温润的光泽。 整个宫殿的氛围,与姜清雪那人淡如菊的气质极为相衬。 徐凤华心中微微嘆息。 她想起许多年前在北境听雪轩,那个总是安静坐在梅树下看书的女孩。 那时的姜清雪眼神清澈,笑容纯粹,仿佛不染尘埃的雪花。 可如今…… “华妃娘娘。”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內殿传来。 徐凤华抬起头,只见姜清雪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出。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常服,未施粉黛,长发鬆松綰起,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肩头裹著厚厚的纱布,隱约可见渗出的淡红色痕跡。 但那双眼睛,却比徐凤华想像中要平静许多。 “雪妃妹妹,”徐凤华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快坐下,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 姜清雪依言在软榻上坐下,姿態恭顺:“谢姐姐关心。” 两人相对而坐,宫女奉上热茶后退到殿外等候,但並未走远。 两人都能清晰地看到殿门外那几道若隱若现的身影。 徐凤华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她知道,此刻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任何异常的行为,任何私密的交谈,都可能引来秦牧的猜忌。 徐凤华面色平静。 她在来之前就已经想到这些了,所以她早就做了其他准备。 “妹妹的伤势如何了?” 徐凤华端起茶盏,声音温和,“我听说昨夜御花园有刺客,你为了保护陛下受了伤,心中实在担忧,便带了些疗伤的药材过来。” 说著,她从身旁的锦盒中取出几个精致的药包。 “这是上好的血竭,止血生肌效果极佳。” 徐凤华將药包推到姜清雪面前,“还有这瓶玉露膏,是江南赵家的秘方,祛疤效果极好,不会留下痕跡。” 姜清雪接过药包,指尖在锦缎上轻轻摩挲。 她能感觉到药包底下藏著东西。 很薄,很硬,像是一张摺叠的纸片。 她抬起头,看向徐凤华。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匯。 那一刻,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这种无声的交流只持续了一瞬,很快两人便各自移开了目光。 “多谢姐姐。”姜清雪轻声说道,將药包小心收好,“妹妹会按时用药的。” 徐凤华点点头,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状似隨意地问道:“昨夜那刺客……可抓住了?” 姜清雪摇摇头:“没有。那刺客身手极好,一击不中便立刻远遁,禁军追捕不及。” “真是胆大包天。” 徐凤华嘆息道,“竟然敢在皇宫中行刺陛下。幸好妹妹及时挡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说这话时,目光紧紧锁定姜清雪的眼睛。 她在试探。 试探姜清雪对秦牧的態度,试探她昨夜那奋不顾身的一挡,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姜清雪垂下眼帘,声音很轻:“保护陛下是臣妾的本分。” 这话说得恭顺,却听不出太多情绪。 徐凤华心中微沉。 她能感觉到,姜清雪变了。 那个曾经在北境雪原上笑得灿烂的女孩,如今眼中多了一层难以穿透的迷雾。 她不再轻易表露情绪,不再轻易相信他人,甚至连她这个“姐姐”,也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种变化让徐凤华感到一阵心痛,却也让她更加警惕。 深宫如海,最能改变一个人。 而姜清雪,显然已经在海浪中学会了如何隱藏自己。 “妹妹说得是。” 两人又閒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宫廷琐事,茶过三巡,徐凤华便起身告辞。 “妹妹好生休养,我改日再来看你。”她温声说道。 “姐姐慢走。”姜清雪起身相送,姿態恭谨。 徐凤华在宫女的簇拥下离开毓秀宫,月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曲折的迴廊尽头。 姜清雪独自站在殿门前,望著她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秋风拂过,扬起她鬢角的碎发。 她的手中,还紧紧攥著那个药包。 ....... 夜深人静,毓秀宫內灯火渐熄。 姜清雪屏退了所有宫女,独自坐在寢殿的梳妆檯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而平静的脸,烛火在脸上跳跃,映得那双清冷的眼眸明明灭灭。 她缓缓打开徐凤华送来的药包。 血竭和玉露膏的香气扑鼻而来,但在药粉底下,果然藏著一张摺叠得极小的纸片。 姜清雪的心跳微微加速。 她小心翼翼地將纸片取出,展开。 第173章 秦牧前往怒江渡口,离阳女帝必经之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73章 秦牧前往怒江渡口,离阳女帝必经之地!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跡清秀而急促: “杀手或是龙象派来,秦牧近日或有动作。若遇危急,可服闭息丹假死,我会设法接应。一切保重,切莫轻信他人,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我诉说。”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姜清雪心上。 姜清雪的手微微颤抖。 她死死盯著那张纸,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比如昨夜御花园中,那惊心动魄的一刻。 她缓缓闭上眼睛,將那张纸紧紧攥在手心。 纸片在掌心中皱成一团,仿佛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许久,她才重新睁开眼。 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走到烛台前,將那张纸凑到火焰上。 火舌舔舐著纸片,迅速將其吞噬,化作一团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做完这一切,姜清雪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扑面而来,带著深秋的寒意。 她望向北方的夜空,那里星辰稀疏,月色朦朧。 龙象哥哥…… 她在心中无声低语。 对不起。 这一次,我可能……要选择另一条路了。 不是背叛。 只是……想活下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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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身宫女秋月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著一丝小心翼翼。 徐凤华抬眸:“何事?” “太医院派人来了,说是……来给您送药。” 秋月的声音顿了顿,“说是王太医开的安神补气的方子,特地让人送过来。” 徐凤华眸光一闪。 “让他进来。”徐凤华声音平静。 “是。” 片刻后,一个穿著青色医官服饰的年轻女子提著药箱走进殿內。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间带著医者特有的温婉与沉静。 她穿著標准的太医院女医官服饰,青色长裙,外罩同色短褂,腰间繫著一条深色腰带,头髮梳成简单的髮髻,只插著一根木簪。 她提著药箱的动作很稳,步伐轻盈却沉稳,显然受过良好的训练。 “下官林婉,参见华妃娘娘。” 女子在殿中跪下,声音清亮而恭敬,姿態標准得无可挑剔。 徐凤华静静打量著她。 这不是王济民。 但此人能代表太医院送药,又能准確找到华清宫,说明她在太医院的地位不低,至少是王济民信任的人。 “起来吧。”徐凤华缓缓开口,“王太医让你来的?” “是。” 林婉起身,垂手而立, “王太医说,娘娘今日在太医院配的药方中,有几味药材需要特殊的炮製方法,太医院药童恐有疏漏,特命下官亲自送来,並向娘娘说明用法。” 她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徐凤华心中却是一动。 王济民果然够警惕。 他没有亲自来,而是派了自己的徒弟。 这样既不会引人怀疑,又能將消息传递给她。 “有劳林医官了。”徐凤华示意秋月接过药箱,“把药放下吧。” “是。” 林婉將药箱放在一旁的紫檀木桌上,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几个包装精致的药包。 “娘娘,这是血竭,需用温水化开后外敷,每日早晚各一次。” 她指著其中一个药包,声音清晰,“这是玉露膏,祛疤效果极佳,待伤口结痂后使用,每日三次。” “这是內服的养荣汤药材,需文火慢煎两个时辰,每日一剂,连服七日。” 她一一说明,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完全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医官模样。 “本宫知道了。”徐凤华点点头,“秋月,带林医官下去领赏。” “谢娘娘。”林婉躬身行礼,跟著秋月退下。 待殿內只剩下徐凤华一人,她缓步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个看似普通的药箱上。 药箱是檀木所制,表面漆成深褐色,边缘镶著铜饰,与太医院常用的药箱並无二致。 徐凤华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药箱的表面。 光滑,微凉。 她的手指在药箱底部摸索,很快便感觉到一处细微的凸起。 那是一个极小的夹层,藏在药箱底部的铜饰之下,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会发现。 徐凤华的心跳微微加速。 她环顾四周,確认殿外无人偷窥,这才小心翼翼地按动那处凸起。 “咔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药箱底部的木板悄无声息地滑开一条缝隙,露出里面一张摺叠得极小的纸条。 徐凤华迅速取出纸条,將药箱恢復原状,然后快步走到內室,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窗外阳光透过窗纸洒入,在室內投下柔和的光晕。 徐凤华展开纸条。 纸条很小,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的字跡细如蚊蚋,显然是用了特殊的书写工具。 但字跡工整清晰,正是王济民的笔跡。 徐凤华凝神细读。 “已查明,宫中所见老太监,姓曹,名渭。年六十有三,左侧眉骨確有旧疤。七日前由內务府从宫外招录,现负责御花园东北角一带的清扫杂役。” “此人行踪诡秘,虽扮作老迈,但步伐沉稳,呼吸绵长,似是习武之人。” “另,经查內务府档案,曹渭入宫时登记的身份为江南流民,原籍苏州。” 纸条到此结束。 徐凤华的手微微颤抖。 曹渭! 果然是他! 那个在得知姜清雪被送入宫中后,与她激烈爭执,最终决裂,发誓要独自进京寻访姜清雪下落的固执老人! 他竟然真的混进了皇宫! 而且还扮成了太监! 徐凤华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曹渭为什么要进宫? 是为了保护姜清雪?还是为了报復徐家?或者……是为了揭开那个尘封二十一年的秘密? 他是否已经与姜清雪接触? 是否已经將月华国遗孤的真相告诉她? 秦牧知不知道他的存在? 如果知道,秦牧为何没有將他抓起来?反而任由他在宫中活动? 一个个问题如同毒蛇般缠绕著徐凤华的思绪,让她感到一阵阵发冷。 她想起今日在毓秀宫中,姜清雪那双平静得异常的眼睛。 难道……曹渭已经见过她了? 难道……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这个猜测让徐凤华的心沉到了谷底。 如果姜清雪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徐家是她的灭国讎人,知道了徐龙象明知她的身份却仍將她送入深宫…… 那她会怎么做? 还会继续帮助徐家吗? 还会对徐龙象抱有感情吗? 还会……信任她这个“徐姐姐”吗? 徐凤华不敢想下去。 她缓缓闭上眼睛,將纸条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將其捏碎。 掌心的疼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曹渭的出现,虽然带来了危机,但也带来了机会。 至少,她现在已经確认了他的身份和动向。 接下来,她要做的不是恐慌,而是布局。 首先,她要设法与曹渭接触。 无论他是敌是友,她都必须弄清楚他的目的。 其次,她要重新评估姜清雪的態度。 如果姜清雪已经知道了真相,那她们之间的关係將彻底改变。 最后,她要想办法將这个消息传递给徐龙象。 徐凤华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 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走到梳妆檯前,打开妆匣,取出火摺子。 “嗤——” 火苗躥起,將那张纸条吞噬。 灰烬飘散在空气中,很快消失不见。 徐凤华望著镜中的自己。 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疲惫与凝重。 但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无论前路如何艰险,无论身边有多少变数,她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徐家。 为了龙象。 也为了……她心中那份永不熄灭的火焰。 “秋月。”她唤道。 “娘娘。”秋月应声而入。 “把药拿去煎了。”徐凤华淡淡道,“本宫有些乏了,想歇一会儿。” “是。” 秋月端起药包,躬身退下。 徐凤华独自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中开始凋零的秋花,久久未动。 月光洒在她身上,藕荷色的宫装泛著柔和的光泽,整个人如同沐浴在光中的玉像,清冷,坚韧,却也透著说不出的孤独。 窗外秋风萧瑟,捲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著旋儿。 深宫的日子,还长。 而这场暗流汹涌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她必须步步为营,不能有丝毫差错。 因为一步错,满盘皆输。 而她输不起。 徐凤华缓缓闭上眼睛,將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心底。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断。 曹渭,姜清雪,秦牧,徐龙象…… 这盘棋,她必须下好。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而此时此刻。 秦牧已经带著云鸞到达了目的地。 也就是离阳女帝回国的必经之地。 怒江渡口。 第174章 本地帮派太没有礼貌了!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74章 本地帮派太没有礼貌了! 怒江渡口,黄昏时分。 夕阳如同一枚巨大的、烧得通红的铜钱,斜掛在西边的山峦之上,將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与暗紫。 残阳余暉洒在怒江宽阔而湍急的江面上。 江水並非寻常江河的碧绿或浑黄,而是一种奇特的墨黑色调。 此刻,它正翻滚著、咆哮著,捲起无数白色的泡沫与旋涡,如同千万头被囚禁的黑色巨兽在同时怒吼。 发出低沉而连绵的轰鸣声,震得两岸的砂石都在微微颤动。 水声隆隆,的確如同万兽齐喑,气势惊人。 七八里的江面虽不算极宽,但这般险恶的水势,足以让任何试图横渡者望而生畏。 秦牧与云鸞此刻正站在江边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崖上,俯瞰著下方的渡口小镇与奔流的怒江。 秦牧依旧是一袭月白广袖长袍,只是外罩了一件同色的薄纱披风,以抵御江边略带湿气的晚风。 他负手而立,衣袂与披风的下摆在风中微微拂动。 银线绣成的云纹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暉下流转著细碎而清冷的光。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那片依江而建的、显得有些杂乱的城镇。 又望向对岸那莽莽苍苍、已然笼罩在暮色中的山林。 云鸞站在他身后半步。 为了方便行动,她已换下宫中那身標誌性的银色软甲。 改穿了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蓝色劲装,外罩一件黑色斗篷。 长发依旧利落地束成高马尾。 少了软甲的冷硬光泽,她整个人似乎柔和了些许。 但那双锐利的眼眸和挺直的脊背,依旧彰显著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她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目光尤其在江面上那几艘正在与激流搏斗的渡船上停留了片刻。 “陛下,这里就是怒江渡口。” 云鸞的声音在江风与波涛声中依旧清晰。 “离阳女帝的车队若想儘快返回离阳,走官道至此渡江,是最快的路线。” “若绕行其他平缓渡口,至少要多花三四日。” 秦牧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江边那片灯火初上的小镇上。 小镇规模不小,房屋高低错落,多是木石结构。 看得出常年受江风和水汽侵蚀,显得有些陈旧。 码头附近停泊著不少大小船只,桅杆如林。 此刻仍有船工在忙碌地装卸货物,或修理船具。 吆喝声、號子声隱约传来。 混合著江涛声,构成一种粗糲而生动的市井气息。 “这里看起来倒是挺热闹。” 秦牧隨口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 云鸞回道。 “怒江虽险,但它是连接大秦东部数州与中洲腹地的重要水道之一。” “渡江、货运、打渔,是这里百姓的主要生计。” “掌控了渡口的船只,就等於掌控了此地的命脉。” 秦牧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离阳女帝大概还有多久能到?” 云鸞估算了一下。 “根据龙影卫最新传回的消息,离阳车队行进速度不慢。” “最迟今晚亥时前后,应该能抵达渡口附近的驛站。” “他们若要渡江,明日一早可能性最大。” “今晚……” 秦牧轻轻重复。 目光投向远方官道消失的尽头,那里暮色渐浓。 “那就等待片刻吧。” “一直在这山崖上吹风也无趣。” “你隨我下去转一转,看看这渡口的风土人情。” “陛下,此地鱼龙混杂,恐有不妥……” 云鸞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秦牧虽实力深不可测,但此地毕竟不是皇宫,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秦牧却已迈步朝著下山的石阶走去。 声音隨风传来。 “无妨,就当是体察民情了。” “况且,不是还有你在吗?” 云鸞闻言,心中微动,不再多言,快步跟了上去。 那句“不是还有你在吗”,虽可能只是隨口一说,却让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暗藏的短刃。 眼神更加警惕地扫视四周。 两人沿著不甚平整的石阶走下小山。 融入暮色中的渡口小镇。 小镇的街道不算宽阔,铺著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的青石板。 石板缝隙里顽强地生长著一些湿滑的青苔。 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和摊贩。 掛著油腻布幡的简陋酒肆里飘出劣质酒水和燉肉的混合气味。 铁匠铺里炉火正旺,叮叮噹噹的打铁声不绝於耳。 更多的是与“水”相关的营生。 卖渔网、船桨、桐油、缆绳的铺子。 以及一些直接支著摊子,售卖刚打捞上来、还在木盆里活蹦乱跳的江鱼的渔夫。 空气里瀰漫著鱼腥味、水汽、汗味以及各种食物混杂的气息。 嘈杂而富有生命力。 来往的行人大多皮肤黝黑粗糙,穿著耐磨的短打衣衫。 说话嗓门洪亮,带著浓重的本地口音。 他们或扛著货物匆匆走过。 或三五成群蹲在街边就著劣酒啃著乾粮大声谈笑。 话题离不开江上的风浪、今天的收成、哪条船又出了事。 也有少数看起来像是行商或旅人打扮的,面色疲惫,眼神警惕地打量著周围。 秦牧与云鸞的装扮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秦牧那一身月白长袍料子极好,剪裁合体。 即便沾了些许风尘,也难掩其清华气度。 更別提他举手投足间那种自然的慵懒与贵气。 云鸞虽著劲装,但容貌清丽,气质冷冽。 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女子。 两人走在街上,引来了不少或好奇、或探究、甚至有些放肆的目光。 但云鸞冷冷的目光扫过。 那些过於放肆的视线便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 秦牧倒是颇有兴致地观察著周围的一切。 偶尔在某个卖稀奇江鱼的摊前驻足。 或听听街边老船工唾沫横飞地讲述与怒江搏斗的惊险故事。 神態悠閒,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来此游歷的富家公子。 就在他们走到一处相对宽敞的十字街口时,异变陡生。 “让开!快让开!” “滚开!別挡路!” 一阵惊慌的哭喊声、粗暴的呵斥声以及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从街道的另一头骤然传来。 瞬间压过了街市的嘈杂。 只见街道尽头烟尘扬起。 几匹高头大马正横衝直撞地疾驰而来。 马上的骑手个个身穿统一的深褐色短打劲装,腰佩刀剑,面目凶悍。 一边挥舞著马鞭驱赶行人,一边发出囂张的呼喝。 为首的一匹枣红马上。 坐著一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锦衣华服,与身后那些粗汉打扮迥异。 但眉宇间却满是骄横跋扈之色。 嘴角咧开,正带著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意,盯著前方。 就在马队前方不远处,一个身影正踉踉蹌蹌地拼命奔跑。 那是一个女子。 她身上的粗布衣裙已然破损了好几处,沾满了尘土。 头髮散乱。 脸上泪痕与污渍交织,看不真切容貌。 但身段窈窕。 奔跑时露出的一截手腕白皙纤细。 她一边跑,一边惊恐地回头张望。 发出绝望的哭泣与哀求。 “救命!救救我!求求你们……” 街上的行人见到这一幕,如同受惊的鸟兽般,脸色大变。 纷纷惊呼著朝街道两侧的屋檐下、店铺里仓皇躲避。 唯恐被疾驰的马匹撞到,或是捲入这场是非。 摆摊的小贩也手忙脚乱地收拾著摊子往后缩。 不少人脸上露出不忍与愤慨之色。 对著那女子的背影和追来的马队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但终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是『怒江帮』的人!” “又是他们那个少帮主胡彪!” “造孽啊!这不知道又是谁家的姑娘……” “小声点!別被听见了!这帮人惹不起!” 夹杂著恐惧的议论声零星传入秦牧耳中。 转眼间,那女子已跑到十字街口附近。 她显然已是精疲力竭,脚步虚浮,一个踉蹌,险些摔倒。 抬头四顾,满眼儘是躲避的人群和紧闭的店门。 绝望如同冰冷的江水淹没了她。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街心。 那里,有两个人没有动。 一袭月白,从容而立。 一身深蓝,冷然相伴。 与周围慌乱奔逃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 仿佛惊涛骇浪中两块沉稳的礁石。 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尽最后力气,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在距离秦牧三步远的地方,再也支撑不住。 “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额头磕在冰凉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公子!小姐!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哀求。 “他们……他们要抓我……把我抓回去……我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直到此刻,近在咫尺,秦牧才看清这女子的面容。 她年纪很轻,约莫十七八岁。 儘管脸上沾满泪水泥污,头髮散乱,但依旧能看出底子极好。 柳眉杏眼,鼻樑秀挺。 嘴唇因为哭泣和奔跑而失了血色,微微颤抖著。 尤其是那双含泪的眼睛。 如同受惊的小鹿。 清澈却又盛满了惊惶无助。 泪珠不断滚落,划过沾著灰尘的脸颊,留下两道清晰的湿痕。 確实称得上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即便是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也难掩其清秀动人的姿色。 秦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又扫向她身后已然追至、呈半圆形围拢上来的马队。 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吁——!” “哐当!” 枣红马在秦牧面前不足一丈处人立而起,嘶鸣一声,重重落下马蹄,溅起些许尘土。 马上的锦衣青年——胡彪,勒住韁绳。 居高临下地打量著秦牧和云鸞。 以及跪在秦牧脚边瑟瑟发抖的女子。 他眼中先是闪过一抹对秦牧衣著气度的惊疑。 但隨即便被一贯的囂张和本地土霸王般的自负所取代。 这里可是怒江镇,是他胡家的地盘。 “喂!那边的小白脸!” 胡彪用马鞭虚指秦牧。 声音粗嘎,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威胁。 “识相的就赶紧给本少主滚开!少他妈多管閒事!” “这丫头是我怒江帮逃出来的奴婢,老子抓她回去天经地义!” 他身后那七八个凶神恶煞的帮眾也纷纷下马,手按刀柄,呈扇形围了上来。 眼神不善地盯著秦牧和云鸞。 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架势。 街上远远围观的人群顿时又向后缩了缩,大气不敢出。 秦牧还未开口。 他身旁的云鸞已经上前半步。 目光冰冷如刀,扫过胡彪及其手下。 最后落在胡彪脸上。 声音清冷而不带丝毫感情。 “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皇城脚下,也敢当街强掳民女?” 她虽未穿官服软甲。 但久居上位、执掌龙影卫的威势不经意间流露。 加上本身冷冽的气质和隱含的精芒。 让胡彪心头莫名一凛。 但他横行惯了,又在自己的地盘上,哪肯在一个女人面前露怯。 “皇城脚下?” 胡彪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第175章 那就杀!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75章 那就杀! “小娘皮,嚇唬谁呢?这儿是怒江镇!老子的地盘!” “別说皇城离这儿几百里,就是县太爷见了我们帮主也得客客气气!” 他肆无忌惮地打量著云鸞,眼中闪过淫邪之色。 “哟,没想到还有个更標致的?” “怎么,想替这贱婢出头?” “那就跟本少主回去,让你们姐妹做个伴儿!” 此言一出,他身后的帮眾顿时发出一阵猥琐的鬨笑。 云鸞眼中寒光骤盛。 袖中的手指已然扣住了暗器。 就在这时,秦牧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甚至带著几分慵懒的意味。 但在现场紧绷的气氛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秦牧伸手,轻轻拂了拂月白袍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隨意。 他抬眼,看向马背上囂张不可一世的胡彪。 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眼神却平静得如同深潭。 “哦?把你丟到江里餵鱼?” 秦牧缓缓重复著胡彪之前威胁路人的话。 语气里听不出怒意,反而有种奇特的兴味。 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提议。 “这主意……倒是不错。”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胡彪那张因怒意和不解而微微扭曲的脸。 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帮眾。 以及周围噤若寒蝉的百姓。 最后落回脚下仍在低声哭泣、紧紧抓住他衣摆一角的女子身上。 然后,他微微俯身。 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的音量,对著那女子温和地说道。 声音却足以让胡彪听得清清楚楚。 “別怕。” “既然他们喜欢把人丟到江里餵鱼……” 秦牧直起身,目光再次投向胡彪。 嘴角的弧度冰冷而玩味。 “那今天,就看看这怒江的鱼,到底喜欢吃谁。” 胡彪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仰天狂笑起来。 笑声粗嘎刺耳,在暮色渐浓的街巷中迴荡。 引得他身后那群帮眾也跟著鬨笑不已。 “哈哈哈哈哈!他妈的!” 胡彪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他用马鞭遥遥指著秦牧。 脸上横肉抖动,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讽和残暴。 “你小子是不是被老子嚇傻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他猛地收起笑容,眼神陡然变得凶狠。 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秦牧脸上。 “你现在给老子跪下,磕三个响头,叫声爷爷!” “说不定本少主心情好,只打断你两条腿,留你一条狗命。” “让你看著这小娘皮是怎么伺候……” 他话还没说完。 不是被人打断。 而是戛然而止。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扼住了喉咙。 所有声音瞬间噎在了嗓子眼里。 胡彪脸上那囂张跋扈的表情凝固了。 瞳孔骤然收缩。 眼中只剩下茫然和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的视线艰难地下移,看向自己的脖颈。 一道极细、极淡的血线,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粗壮的脖子上。 位置精准地横亘在喉结下方。 起初,那血线只是微不可察的一丝。 仿佛被最锋利的丝线轻轻勒过。 但下一刻。 “嗤——!!!” 轻微的、如同裂帛般的声音响起。 那道血线骤然扩大。 鲜红的液体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中狂飆而出! 在夕阳最后一抹残红映照下。 那血箭喷出足有数尺高。 带著温热腥甜的气息。 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淒艷而短暂的弧线。 胡彪张大了嘴,似乎想发出声音。 却只有“嗬嗬”的气流从断裂的气管中漏出。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捂脖子。 手指触到的却是温热的、不断涌出的黏腻液体。 以及……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可怕切口。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眼睛瞪得滚圆,几乎要凸出眼眶。 死死地、茫然地看向前方。 那里,秦牧依旧站在原地。 月白长袍纤尘不染。 连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没有丝毫变化。 而在秦牧身侧。 那个一直沉默冷冽、身著深蓝劲装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上前了半步。 云鸞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细剑。 剑身长约三尺。 通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银色。 剑脊笔直,刃口薄如蝉翼。 在昏暗的暮色中几乎看不见反光。 只有剑尖处,一滴殷红的血珠正在缓缓凝聚、拉长。 然后悄无声息地滴落在青石板上。 “嗒”的一声轻响,几乎被远处的江涛声掩盖。 她出剑、收剑的动作快到极致。 在场除了秦牧,恐怕没有第二个人看清。 她甚至没有多看胡彪一眼。 仿佛刚才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片落在肩头的枯叶。 此刻,她正用一方素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著纤尘不染的剑身。 神情专注而冷漠。 仿佛擦拭的是某件心爱的艺术品,而非刚刚饮血的凶器。 “少……少主?!” “彪哥!!”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炸开了锅般的混乱与惊恐! 胡彪身后那群原本还跟著鬨笑、气势汹汹的帮眾。 脸上的笑容如同劣质的面具般瞬间僵硬、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茫然。 以及迅速蔓延开的恐惧! 他们眼睁睁看著自家少帮主脖子上喷出骇人的血箭。 看著他脸上的囂张化为凝固的惊恐。 看著他肥胖的身体在马鞍上晃了晃。 然后如同一个被抽空了棉絮的破布袋。 软软地、沉重地从马背上栽倒下来! “砰!” 一声闷响。 胡彪肥硕的身躯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些许尘土。 他眼睛依旧圆睁著,望向灰濛濛的天空,却已没了神采。 鲜血从他颈部的伤口汩汩涌出。 迅速在身下蔓延开一滩刺目的猩红。 “杀……杀人了!” “他们杀了少帮主!!” “为少帮主报仇!!” 最初的惊骇过后,是滔天的愤怒和凶性被激发! 这些平日里跟著胡彪作威作福、手上多半不乾净的帮眾。 在短暂的慌乱后,纷纷拔出腰间的刀剑。 脸上露出狰狞的杀意。 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怒吼。 如同被激怒的狼群。 挥舞著兵器就朝秦牧和云鸞冲了过来! 他们或许武功不高,但胜在人多势眾,且长期廝混,懂得配合。 一时间刀光剑影,倒也颇有几分声势。 “小心!” 跪在地上的少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脸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珠。 眼中却已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她原以为这对气质出眾的男女或许能帮她周旋一二。 却万万没想到。 那个看起来冷若冰霜的女子,出手竟是如此狠辣果决。 一言不发就取人性命! 云鸞甚至懒得抬眼去看那些衝上来的乌合之眾。 她依旧在擦拭著她的剑。 动作不疾不徐。 直到最后一丝血痕消失在素帕上。 她才手腕一翻。 那方染了点点猩红的帕子便飘然落地。 然后,她动了。 没有怒吼。 没有花哨的招式。 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的身影仿佛在原地模糊了一下。 下一刻便已切入那群帮眾之中。 暗银色的细剑在她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 化作一道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冷电。 “嗤!嗤嗤!” 利刃破空和切割肉体的声音密集而短促地响起。 混合著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兵器脱手的叮噹声。 以及人体倒地的沉闷声响。 太快了! 快到那些帮眾根本看不清剑光从哪里来。 只感到手腕、脚踝、或者身上某处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 然后便是力量迅速流失。 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下。 云鸞的剑法没有丝毫美感可言,只有极致的效率。 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关节、筋腱等要害。 或是直接划断手腕脚筋。 废掉对方的行动能力和攻击力。 却又不立刻取人性命。 她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如同鬼魅。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七八个帮眾,已全部躺倒在地。 痛苦地蜷缩呻吟著。 他们的兵器散落一地。 手腕或脚踝处鲜血淋漓。 看向云鸞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走出的修罗。 整个过程。 秦牧连脚步都未曾挪动一下。 只是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 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街头杂耍。 月白色的袍角在晚风中轻轻拂动,纤尘不染。 与周围的血腥和混乱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街边远远围观的人群,早已被这电光石火间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短暂的死寂后。 压抑的、带著惊惧与兴奋的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涌动起来。 “我的天……杀了?真杀了?” “那……那女的什么来头?也太厉害了吧!” “胡彪……胡彪死了!横行霸道这么多年,终於……”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怒江帮能放过他们?!” “可是……真解气啊!这王八蛋早该死了!” “解气是解气,可这两人怕是要遭大殃了!怒江帮背后……唉!” 议论声中。 有震惊於云鸞恐怖的身手。 有幸灾乐祸於胡彪的毙命。 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担忧和恐惧。 胡彪的死固然大快人心。 但怒江帮在当地的势力根深蒂固,手段狠辣。 谁都知道,这对陌生的男女怕是闯下了弥天大祸! 云鸞仿佛没听到周围的议论。 她收剑入鞘。 那剑鞘也是暗银色,毫不起眼。 她走到那些失去了行动能力、躺在地上哀嚎的帮眾身边。 如同拎小鸡一般,一手一个,將他们拖到江边。 怒江渡口就在不远处。 奔腾的江水声清晰可闻。 “你……你要干什么?!” “饶命!女侠饶命啊!” “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 意识到云鸞意图的帮眾们嚇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拼命求饶。 第176章 一个小小的渡口帮派,还牵扯到了朝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76章 一个小小的渡口帮派,还牵扯到了朝廷官员? 云鸞面色冰冷,没有丝毫动容。 她手臂用力,如同丟垃圾一般,將一个不断挣扎求饶的帮眾直接拋了出去! “噗通!” 沉重的落水声淹没在江涛怒吼中。 那人在墨黑的江水里只扑腾了两下。 便迅速被一个漩涡捲走,消失不见。 一个。 两个。 三个。 云鸞的动作乾净利落。 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除了胡彪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还躺在街心。 他那七八个隨从,全都被云鸞扔进了怒江餵鱼。 江面上只留下几个小小的浪花。 旋即被奔流的江水抹平。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围观的百姓看得心惊胆战,后背发凉。 一方面觉得这些为虎作倀的恶棍死有余辜,內心拍手称快。 另一方面,也被云鸞这冷酷无情、杀伐果决的手段深深震慑。 许多人下意识地又后退了几步。 看向秦牧和云鸞的眼神更加复杂。 那个被救下的少女此刻已经完全呆住了。 跪坐在地上,仰著小脸,泪痕犹在,却忘记了哭泣。 只是呆呆地望著云鸞那冷峻的侧影。 她从小生活在怒江镇。 见惯了怒江帮的囂张,也深知他们的可怕。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 从未想过有人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將这群恶霸如同螻蚁般碾碎、丟弃。 震惊、茫然、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有对云鸞那近乎神祇般力量的敬畏。 在她清澈的眼眸中交织。 “让开!官府办案!閒杂人等散开!”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慌乱和急促的呼喝声从街道另一端传来。 只见十来个穿著县衙差役服饰的公人。 在一个留著山羊鬍、穿著青色官袍、头戴乌纱的中年男子带领下。 急匆匆分开人群赶了过来。 为首那中年官员约莫四十岁上下,麵皮白净。 但此刻脸色却有些发青,额头隱现汗珠。 他们显然是听到了这边的骚动赶来的。 当这群差役和那官员看到街心胡彪那具尸体、满地狼藉的血跡。 以及悠然立在血泊边缘、气质卓然的秦牧和正在江边净手的云鸞时,全都愣住了。 尤其是那为首的官员。 看清楚胡彪的尸体后,浑身猛地一颤。 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嘴唇哆嗦起来。 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地上。 “胡……胡彪?!怒江帮少帮主?!” 他猛地抬头,看向秦牧和云鸞。 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惊恐。 “是……是你们……杀了他?” 秦牧微微侧身,看向这位明显嚇坏了的本地官员。 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然神色。 甚至带著一丝玩味。 “此人当街纵马行凶,强掳民女,口出狂言,威胁本……威胁我等。” “我的护卫不过是正当防卫,制止暴行而已。” “怎么,这位大人觉得有何不妥?” “正……正当防卫?!” 那官员几乎要跳起来。 他快步走到秦牧面前,也顾不得官仪了。 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发颤。 压低了却又急促地说道。 “你……你们知不知道他是谁?!” “他是怒江帮的少帮主胡彪!怒江帮啊!” 他跺了跺脚,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 “完了完了完了!你们闯下大祸了!捅破天了知不知道!” “这怒江帮横行怒江上下游数府之地,帮眾数千,掌控著多少码头船运!” “这都不算什么。” “关键是……关键是他们在朝廷也是有人的!” “据说和某位郡守,甚至京城里的某些大人物都有往来!背景深得很!” “连我们县令大人都要让他们三分!” “你们……你们这下真的完了!” 秦牧原本平静的眼中,终於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著探究的意味。 他原本以为这怒江帮不过是地方上一个有些势力的地头蛇。 欺压百姓,官府无力或不愿管束罢了。 没想到。 竟然还牵扯到了朝廷官员,甚至可能直达京城? 这倒是有意思了。 一个小小的渡口帮派,水似乎比这怒江还要深些。 那官员见秦牧似乎还不以为意,更是焦急。 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两步,几乎是用气声说道。 “年轻人,我看你气度不凡,想必也是有些来头的。” “但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这怒江帮可不是普通的地头蛇!” “听我一句劝,趁著他们大队人马还没得到消息,你们赶紧跑!” “立刻离开怒江镇,走得越远越好!再也別回来!” 秦牧挑了挑眉,颇有些意外地看了这官员一眼。 此人虽然胆小怕事,能力不足。 否则也不会让怒江帮如此猖獗。 但此刻慌乱之下,第一反应竟是让自己这个“凶手”赶紧逃命。 而非抓人问罪或是撇清关係。 倒还算保留了几分良知。 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祸害。 “让我们跑?” 秦牧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些。 “那大人你呢?” “你放走了凶手,就不怕怒江帮迁怒於你,找你和你这县衙的麻烦?” 那官员脸色一白一红,既是羞惭又是无奈。 他嘆了口气,摆了摆手。 “我……我好歹是朝廷命官,有官职在身,他们明面上总不敢把我怎么样。” “大不了……大不了我这顶乌纱帽不要了,辞官回乡种地去!” “但你不一样,你们杀了胡彪,那是血仇!” “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復的!” “快走吧,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秦牧静静地看著这位惊慌失措却又强作镇定的县丞。 从其官服判断,大概是县丞或主簿一类。 忽然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你这个人,倒还有点良知,知道是非曲直,不愿与恶霸同流合污。” “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能力不足,畏首畏尾,空有良知而无魄力。” “只能眼睁睁看著百姓受苦,恶人囂张。” “你这官,做得也著实憋屈。” 这话如同锋利的针,精准地刺中了县丞心中最痛处。 他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嘴唇嚅囁著,想要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他何尝不想做个为民做主的好官? 可怒江帮势力盘根错节。 上面似乎也有人打招呼“关照”。 他一个区区县丞,能怎么办? 每次也只能和稀泥,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秦牧的话。 將他多年来积压的无奈、憋闷和羞耻感全都勾了出来。 “我……我……” 县丞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下头。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地面隱隱传来沉闷的震动。 並非江涛。 而是密集的马蹄践踏和眾多脚步整齐奔跑的声音! 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並且明显是朝著渡口小镇这个方向来的! 同时。 一股毫不掩饰的、带著暴戾与杀意的强大气息。 如同无形的潮水,率先席捲而至! 这股气息之强。 远超刚才胡彪那些三脚猫的隨从。 甚至让空气都仿佛凝滯了几分。 街上还未完全散去的百姓。 感受到这股气息和那越来越近的、如同闷雷般的声响。 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坏……坏了!” 县丞猛地抬起头。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绝望。 “来……来了!是怒江帮!他们的人来了!” “一定是有人去报信了!” “完了……走不掉了……这下真的走不掉了!” 他看向秦牧和云鸞。 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懊恼,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绝望。 暮色更深。 江风更急。 小镇街道的尽头。 尘土飞扬。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 朝著十字街口汹涌而来。 为首的数骑,更是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凶悍气势。 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然降临在这小小的怒江渡口。 而风暴的中心。 正是那一袭月白,淡然佇立的身影。 第177章 怒江帮帮主来了!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77章 怒江帮帮主来了! 十字街口,空气仿佛凝固。 暮色中,尘土如龙,自长街尽头捲起。 马蹄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沉雷,由远及近,震颤著脚下每一块青石板。 来了。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墨汁泼入残阳,瞬间將街道另一端堵得水泄不通。 粗略看去,不下百人,且步履齐整,气息剽悍,绝非之前胡彪带著的那群乌合之眾可比。 他们大多身著与先前帮眾相似的深褐色短打,但衣料明显更精良。 胸前用暗金线绣著一个小小的浪头图案。 眼神锐利如刀,手中兵器寒光闪闪。 显然都是见过血、训练有素的帮中精锐。 为首的是两骑。 左边马上的,是一名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 他身材魁梧,面膛赤红,浓眉豹眼,一部络腮鬍鬚根根如钢针。 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賁张。 他穿著一身酱紫色的锦缎劲装,外罩黑色大氅。 腰间束著一条嵌有数块美玉的宽皮带。 悬著一柄造型狰狞的九环鬼头大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死死盯著街心胡彪那具已经僵冷、血跡开始发黑的尸体。 目眥欲裂。 滔天的怒火和痛楚几乎要化为实质喷薄出来。 他握著韁绳的手青筋暴起,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整个人如同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此人正是怒江帮帮主,胡震山。 而右边马上的,却是一位老者。 这老者看起来年过六旬,鬚髮灰白,身形乾瘦。 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 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半开半闔,仿佛没睡醒一般。 他手中没有兵器,只是隨意地搭在鞍前,甚至微微佝僂著背。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让在场所有人,包括那些凶悍的帮眾,都不自觉地与他保持著半步以上的距离。 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森寒气息,正以他为中心缓缓瀰漫开来。 如同深冬寒潭中升起的雾气。 冰冷、沉滯,仿佛能冻结人的血液和思维。 先前那股率先席捲而来的强大压迫感,源头正是这位看似普通的老者。 怒江帮供奉,江湖人称“阴叟”的吕无命。 一位成名多年、据说早已踏入指玄境的可怕高手。 “彪……彪儿!!!” 胡震山终於看清了地上那具尸体的面容。 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如同受伤猛兽般的狂吼。 那吼声中蕴含著无法形容的痛苦与暴怒。 震得附近屋檐上的瓦片都簌簌作响。 他猛地从马背上跃下。 几个大步衝到胡彪的尸体旁。 魁梧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儿子的脸,却又在触及前僵住。 手指剧烈地颤抖著。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赤红的眼睛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 瞬间锁定了场中最为显眼的两人。 一袭月白、负手而立的秦牧。 以及刚刚净手完毕、正缓步走回秦牧身侧的云鸞。 “是你们……是你们杀了我的彪儿?!” 胡震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带著滔天的恨意。 “帮……帮主!还有吕供奉!他……他们都来了!” 县丞嚇得浑身一哆嗦,脸色惨白如纸。 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声音带著哭腔。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走不掉了,谁都走不掉了……” 围观的人群更是如同被无形的巨浪衝击,哗啦一声向街道两侧更深处退去。 许多人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只剩下极致的恐惧。 怒江帮主亲至,还带来了那位神秘而恐怖的吕供奉。 这在怒江镇几乎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一些胆小的已经两股战战,恨不得立刻钻到地缝里去。 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跪在秦牧脚边的少女,此刻更是嚇得魂飞魄散。 她本已稍稍平復的心跳再次疯狂擂动。 看著那黑压压的人群和气势骇人的胡震山与吕无命。 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泪水再次涌上眼眶。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秦牧和云鸞。 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焦急、恐惧,还有一丝不顾一切的决绝。 “公子!小姐!” 她声音嘶哑,带著哭腔,急切地低喊道。 “你们快跑吧!现在跑……或许……或许还来得及!” “他们人太多了,还有那个老头……听说很厉害很厉害的!” “不用管我了!真的!是我连累了你们!” 她说著,甚至试图用手去推秦牧的衣摆,想让他赶紧离开。 秦牧微微低头,看向脚边这个泪眼婆娑、浑身颤抖却还在努力让他们“快跑”的少女。 她脸上泪痕未乾,混杂著尘土。 一双杏眼中盛满了真实的惊恐与担忧。 还有那种近乎本能的善良。 即便自身难保,也先想到他人的安危。 秦牧忽然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在暮色和周围肃杀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从容。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少女惶恐的小脸。 语气温和得仿佛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倒是心思单纯,自己都嚇成这样了,还惦记著让我们跑?” 他顿了顿,示意她不必惊慌,声音平稳地继续说道: “別怕。” “先跟我说说,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他们……又是怎么欺负你的?为什么单单要抓你?” 少女愣住了,仰著小脸,泪珠还掛在睫毛上,一时竟忘了哭泣。 她完全没想到,在这种剑拔弩张、强敌环伺、眼看就要血流成河的危急关头。 这位气质非凡的公子问的居然是这个? 他不应该立刻想办法突围,或者至少严阵以待吗? 她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杀气腾腾的胡震山和那深不可测的吕供奉。 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然后,她求助般地看向秦牧身旁的云鸞。 云鸞迎上她的目光。 脸上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 但或许是因为少女刚才那番“快跑”的话。 她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 她微微頷首。 声音清冷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主人让你说,你便说。” “无妨。” 仿佛是为了印证云鸞的话,又或者是对少女的鼓励。 秦牧甚至伸出手,轻轻拂去了她发梢沾著的一小片枯叶。 动作隨意自然,全然没把正在逼近的危机放在眼里。 少女被这主僕二人异常的镇定弄得有些茫然。 但云鸞的话和秦牧那隨意的动作,莫名地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她咬了咬下唇。 又飞快地偷瞄了一眼已经快要被愤怒吞噬的胡震山。 这才深吸一口气。 用带著颤音、细若蚊蚋的声音开始诉说: “我……我叫小渔,就是这怒江镇下游十里外,芦花村的人……” 她声音很低,语速却很快,仿佛想儘快说完。 “我爹是村里的渔夫,我娘早逝,家里就我和爹相依为命。” “前些日子,胡彪……就是那个恶人,带人驾船在我们村外的江段游荡。” “看……看到了我在江边洗衣……” 她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屈辱和恐惧交织的神色,声音更低了: “他……他就派人到我家,说要纳我做他的第九房小妾。” “我爹不肯,他们就把我爹打成了重伤,现在还躺在床上……” “我趁他们不注意逃了出来。” “想跑到镇上找县老爷告状。” “没想到……没想到刚进镇子就被他们的人发现了,一路追到这里……” 她的话虽简短,却勾勒出一个再清晰不过的强抢民女、欺压百姓的恶行。 周围的百姓虽然不敢出声,但不少人脸上都露出感同身受的愤慨和同情。 那县丞听了,更是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看小渔的眼睛。 而就在小渔开始诉说的同时。 对面的胡震山已经彻底被丧子之痛和眼前这对男女“目中无人”的態度点燃了最后的理智。 “给我——拿下!!!” 胡震山猛地一挥手中的九环鬼头大刀。 刀环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他鬚髮戟张,暴喝道: “男的就地格杀!女的抓起来!” “老子要让他们受尽折磨,给我的彪儿陪葬!!!” “吼!!!” 身后上百名精锐帮眾齐声应和,声浪震天。 杀气骤然升腾至顶点。 刀剑出鞘声连成一片,寒光耀目。 最前排的数十人,已然结成简单的阵型。 如同黑色的潮水,朝著秦牧和云鸞汹涌扑来! 马蹄践踏,脚步隆隆,气势惊人。 小渔嚇得惊呼一声,剩下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脸色煞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然而,预期的惨烈碰撞和喊杀声並未立刻响起。 她只听到身侧传来秦牧依旧平静温和、甚至带著一丝鼓励的声音: “没事,別管他们,你继续说。” “后来呢?逃出来之后,怎么想到要来镇上告状?” “你觉得……这里的官府,能管得了怒江帮的事吗?” 小渔难以置信地睁开眼。 只见秦牧依旧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 目光甚至没有看向那些衝杀过来的帮眾。 而是专注地看著她,等待她的回答。 而那位冷若冰霜的蓝衣女子。 云鸞,不知何时已经不在秦牧身侧。 一道深蓝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又似一道撕裂暮色的冷电。 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迎著那黑色的潮头,逆冲而去! 没有怒吼,没有废话。 只有一道骤然亮起的、暗银色的淒冷剑光。 那剑光起初只是一点寒星。 瞬间便化为一片泼洒开来的死亡之网。 “噗!”“嗤!”“啊——!” 利刃切割血肉的闷响、筋骨断裂的脆响、以及短促悽厉的惨叫,几乎在同一时刻爆开!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帮眾,只觉得眼前一花。 喉间、心口或手腕便传来一阵冰凉的剧痛。 所有的力量瞬间被抽空。 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云鸞的身影已然彻底融入人群。 她不像是在战斗,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准而高效的收割。 暗银细剑在她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 化作一道道索命的幽光。 每一次闪烁,都必然带起一蓬血雨,或留下一具失去行动能力的躯体。 她的步伐诡异莫测。 在刀光剑影中穿行自如。 往往敌人的兵器还未落下,她的剑尖已经点中了对方的要害。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如同狂风扫过麦田。 但怒江帮的精锐毕竟不是先前那些杂鱼。 最初的混乱后,他们迅速反应过来。 仗著人多,开始有意识地配合围攻。 数把长刀从不同角度劈向云鸞,试图封死她的闪避空间。 更有几人手持渔网、铁链之类的奇门兵器,在外围游走,伺机缠绕束缚。 云鸞面色丝毫不变。 她剑势一变,不再追求一击致命,而是更加灵动诡譎。 剑尖如毒蛇吐信。 专挑敌人招式衔接的破绽、手腕关节、膝盖膕窝等处下手。 只听“叮叮噹噹”一阵密集的脆响。 数把劈来的长刀不是被巧劲盪开,就是被精准地击中刀身薄弱处,脱手飞出。 对於拋来的渔网铁链。 她或是身形诡异地扭转让过。 或是用剑尖轻轻一挑一引。 便让它们反而缠住了旁边的自己人,引起一阵混乱。 她的杀人效率或许因对方配合而略有下降。 但那份从容不迫、閒庭信步般的姿態,却更让人心底发寒。 深蓝色的身影在人群中倏忽来去。 暗银剑光每一次闪现,都如同死神的请柬。 精准地剥夺著对手的战斗能力。 惨叫声、怒骂声、兵器撞击声、人体倒地声混杂在一起。 场面血腥而混乱。 而自始至终。 秦牧都站在原地。 月白袍服在渐起的晚风中微微拂动。 连衣角都未曾沾染上一丝尘埃或血跡。 他甚至微微俯身,更靠近了小渔一些。 仿佛真的在认真倾听她被打断的诉说。 对身后咫尺之遥的廝杀漠不关心。 “后来……” 小渔被眼前这极度违和的画面衝击得大脑几乎空白。 看著秦牧那平静的侧脸。 听著身后不远处传来的阵阵惨嚎。 她声音抖得厉害。 但还是强迫自己顺著秦牧的问题说了下去。 仿佛这是一种本能的服从。 “我……我没想那么多……” “我只知道,我爹被他们打伤了,他们还要抓我……” “镇上……镇上有县衙,有青天大老爷……” “我……我以为,总该有人能管管他们……”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一种天真的绝望。 连她自己都知道,这话说得多么没有底气。 青天大老爷? 看看旁边那位嚇得面无人色的县丞大人就知道了。 秦牧听著,轻轻点了点头。 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那脸色青红交加的县丞。 又落回小渔脸上。 语气依旧平和: “嗯,明白了。” “倒是个孝顺孩子,也有几分胆气。” 就在这时,战局突变! 第178章 怒江帮帮主倒了!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78章 怒江帮帮主倒了! 一直端坐马背、闭目养神般的吕无命。 那双半开半闔的眼睛,倏然睁开! 两道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如同毒蛇般森寒的精光,骤然射出。 牢牢锁定了人群中那道深蓝色的身影。 “哼,女娃娃,剑法倒是够狠够辣,可惜……火候还差得远!” 吕无命的声音嘶哑乾涩,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带著一种令人极度不適的阴冷。 话音未落,他乾瘦的身形已然从马背上消失! 下一刻,他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云鸞身侧三尺之处!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 只有一只枯瘦如鸟爪、指甲泛著诡异青黑色泽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拍向云鸞的背心要害! 掌风未至。 一股阴寒刺骨、仿佛能冻结人真气的诡异劲力已然率先笼罩而来! 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实则阴毒无比,速度更是快得超乎想像! 正是吕无命的成名绝技之一——“玄阴蚀骨掌”! 不知多少江湖好手,曾饮恨在这悄无声息的阴毒掌力之下。 云鸞在吕无命动的瞬间已然警觉。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笼罩全身。 她毫不犹豫,放弃了对面前敌人的追击。 暗银细剑於不可能的角度迴转。 剑尖震颤,化作数点寒星。 疾刺吕无命拍来的手掌劳宫、腕脉等数处大穴。 竟是以攻代守,精准狠辣! “叮!”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吕无命的掌缘,竟与云鸞的剑尖硬碰了一记! 云鸞只觉一股阴寒无比、沛然难御的真气沿著剑身汹涌袭来。 震得她手臂微微发麻,气血一阵翻腾。 不由自主地“蹬蹬蹬”连退三步。 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而吕无命只是身形微微一晃,便即站稳。 那只枯瘦的手掌上,除了一点微不可察的白印,竟毫髮无伤!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似乎没料到云鸞能接下这一掌,还差点刺中他的要害。 但隨即化为更浓的阴冷杀意。 “指玄境?!” 云鸞稳住气息,眼神凝重无比,吐出了三个字。 对方真气之凝练阴寒,远非寻常金刚境可比。 绝对是踏入了指玄境的强者! 而且功力深厚,绝非初入此境。 “眼力不错。” 吕无命阴惻惻一笑,露出一口黄黑参差的牙齿。 “可惜,知道得太晚了。” “女娃娃,给你个机会,束手就擒,说出你们的主子是谁。” “老夫或可让你少受点苦。” 云鸞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调整呼吸。 將暗银细剑横於胸前,剑尖微微下垂。 摆出了一个极其严谨的防御起手式。 面对指玄境强者,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方才短暂的交手,已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巨大的差距。 胡震山见吕无命出手便压制了云鸞,精神大振。 挥刀怒吼: “吕供奉,杀了这贱人!给老子宰了她!” “那个小白脸留给我,我要亲手把他剁碎了餵鱼!!” 吕无命不再多言。 乾瘦的身形再次晃动。 这次速度更快,如同化作了一道灰色的轻烟。 围绕著云鸞飘忽不定。 一双鬼爪或拍或抓,或点或戳。 招招不离云鸞周身要害。 那阴寒蚀骨的掌力瀰漫开来。 使得周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不少。 连地面都隱隱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云鸞將身法施展到极致。 剑光舞得密不透风,全力防守。 她的剑法精妙。 每每能在间不容髮之际格开或卸掉吕无命的攻击。 但指玄境强者真气外放、凝练如实的优势太大。 阴寒掌力无孔不入。 不断侵蚀著她的护体真气。 让她应付得越来越吃力。 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显然已落入绝对下风,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周围的怒江帮眾见云鸞被吕无命缠住且明显不支。 再次鼓譟起来。 分出大部分人,挥舞著兵器,绕过战团。 恶狠狠地朝著始终站在原地、仿佛看客一般的秦牧扑来! 在他们看来。 这个手无寸铁、只会装模作样的小白脸,才是最好捏的软柿子。 小渔看到这一幕,嚇得几乎瘫软,尖声叫道: “公子小心!” 连那县丞也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然而,秦牧却像是终於听完了小渔的故事。 有些遗憾地轻轻嘆了口气。 目光终於从她脸上移开。 转向那些如狼似虎扑来的帮眾。 以及更远处,正在吕无命阴毒掌力下苦苦支撑、险象环生的云鸞。 他抬起右手。 修长的手指在空中,极其隨意地,轻轻一弹。 仿佛弹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没有任何光芒。 没有任何声响。 但下一刻。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名帮眾,动作骤然僵住! 他们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 眼中还残留著嗜血的兴奋。 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 “砰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这些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 撞翻了后面更多的同伴。 又重重砸在街道两侧的墙壁、摊位和门板上。 一时间筋骨断裂声、惨嚎声、器物碎裂声响成一片。 原本气势汹汹的衝锋阵型瞬间乱成一团,倒下一大片。 而另一边。 正一掌震开云鸞剑势,另一掌悄无声息印向她胸口的吕无命。 动作也是猛然一滯! 他感觉自己如同撞进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坚韧无比的气墙之中。 那阴寒蚀骨的掌力竟被一股柔和却浩瀚的力量悄然化解、消弭於无形! 不仅如此。 一股奇异的牵引之力传来。 让他身形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偏。 原本必中的一掌,竟然擦著云鸞的衣角滑了过去! 吕无命心中大骇,如同见了鬼魅。 猛地收掌后撤。 灰白的鬚髮无风自动。 死死盯著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做的秦牧。 那双阴冷的三角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疑和凝重。 全场死寂。 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晚风吹过街道的呜咽。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一袭月白长袍、刚刚弹了弹手指的年轻人身上。 胡震山张大了嘴巴,九环大刀僵在半空。 脸上的暴怒被震惊和茫然取代。 县丞猛地睁开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小渔忘记了哭泣,呆呆地看著秦牧。 就连刚刚脱离险境、气息微乱的云鸞。 也迅速退到秦牧身侧。 虽然面色依旧冷峻。 但看向秦牧背影的眼神中,却悄然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秦牧对周围的目光恍若未觉。 只是微微侧头,看向惊疑不定的吕无命。 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莫测。 “指玄境?”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云鸞刚才的判断。 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嗯,马马虎虎,还算过得去。”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胡震山和满地狼藉。 声音依旧温和,却让在场所有人心中一寒: “不过,凭这点本事就想把我的人剁碎了餵鱼?” 他缓缓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 一股无形的、远比吕无命那阴寒气息更加浩瀚、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灵魂颤慄的威压。 如同沉睡的巨龙缓缓睁开了眼睛,开始悄然瀰漫。 胡震山只觉得呼吸一窒,连退两步。 吕无命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如临大敌。 体內阴寒真气疯狂运转。 却依旧抑制不住心底升起的那一丝……恐惧? 秦牧看著他们。 像是终於对这场闹剧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游戏时间结束了。” 他轻声说道,如同在宣布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现在,该算算总帐了。” 月光惨澹,江风呜咽。 怒江渡口的十字街口,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青石板路面被粘稠的血液浸染,在晦暗的光线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几具横七竖八的尸体无声地诉说著刚才的惨烈。 围观的百姓早已躲得远远的,挤在屋檐下、巷口后,只敢探出半张惊恐的脸。 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生怕惊扰了场中那位月白长袍的年轻人。 胡震山握著九环大刀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不是愤怒,而是源於灵魂深处的寒意。 他看著自己带来的数十名精心挑选的帮中好手,此刻如同被狂风扫过的麦秆,倒了一地。 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那位被他倚为靠山、指玄境的供奉吕无命。 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僵立在秦牧面前三步之处。 吕无命那双总是半开半闔、阴冷如毒蛇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 瞳孔深处凝固著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灰白的鬚髮凌乱。 保持著双掌前推、真气勃发的姿势。 可那曾让无数高手闻风丧胆的“玄阴蚀骨掌”的阴寒劲力,却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层肉眼可见的薄冰,正从他拍出的手掌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向上蔓延。 迅速覆盖了他的手臂、肩膀、脖颈…… 不是他功法造成的冰霜。 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纯粹、仿佛源自九幽的寒意。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 整个身躯便在轻微的“咔嚓”声中,被彻底冻结成了一尊面容扭曲的冰雕。 在月光下反射著惨澹而诡异的光。 秦牧就站在这尊冰雕前。 月白色的广袖长袍在带著血腥气的江风中微微拂动。 纤尘不染,连衣角都没有丝毫凌乱。 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伸手,用指尖在那冰雕的额头上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如琉璃碎裂的轻响。 冰雕从额头开始,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隨即轰然崩塌。 化为无数闪烁著寒光的冰晶碎屑,簌簌落在地上。 很快便融化消失。 连同吕无命这个人存在的痕跡,一同被抹去。 没有血肉横飞。 只有一种极致的、洁净到令人心悸的湮灭。 “嘶——” 远处传来一片压抑到极致的倒吸冷气声。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无论是怒江帮残存的几个瑟瑟发抖的帮眾,还是围观的百姓,包括那位早已面无人色的县丞,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浑身汗毛倒竖。 这……这是什么手段? 指玄境的强者,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没了? 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小渔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惊叫声溢出喉咙。 她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睁得极大。 里面映照著秦牧月白色的身影和地上那摊迅速消融的冰水。 充满了极致的震撼与茫然。 这个救下她的公子……究竟是……什么人? 胡震山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中的九环大刀“哐当”一声脱手掉在地上,砸起几点火星。 整个人嚇倒在地上! 第179章 原来怒江帮的背后竟然是北境徐龙象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79章 原来怒江帮的背后竟然是北境徐龙象? 胡震山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 先前的暴怒、凶狠、囂张早已消失不见。 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一种世界观崩塌般的呆滯。 吕供奉……就这么死了? 他最大的依仗,怒江帮能在这一带横行无忌的底气之一,就这么没了? 被这个看起来像个富家公子哥的年轻人,弹指间……灰飞烟灭? 秦牧缓缓转过身。 目光平静地落在胡震山那张惨白如纸、写满恐惧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淡。 没有杀气,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就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但这平淡的目光,却比任何凌厉的瞪视更让胡震山感到恐惧。 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念头,在这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现在,”秦牧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著一丝閒聊般的隨意。 却清晰地穿透了江风和死寂,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可以好好说话了。” 他顿了顿,向前缓步走近。 胡震山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双腿却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袭月白长袍越来越近。 “你刚才说,”秦牧在胡震山面前停下。 微微俯身,凑近了些。 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探究。 “你们怒江帮,在朝廷里也有人?背景深得很?” 胡震山浑身一个激灵,从极致的恐惧中猛地惊醒过来! 对!朝廷!背景!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眼前这个人再厉害,难道还敢跟朝廷命官、跟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作对吗? “是……是!” 胡震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声音嘶哑破碎,带著哭腔和急切的表功。 “大人!公子!您听我说!” “我们怒江帮確实……確实是有靠山的!不是虚言!” 他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 仿佛说慢了就会立刻步吕无命的后尘。 “是……是北境!” “北境抚远將军麾下的粮秣转运使,沈重,沈大人!” “沈大人和我们帮主……不,和我有过命的交情!” “这怒江上下游的官粮转运、军需押送,很多都是通过我们怒江帮的船队!” “沈大人对我们帮……对我多有照拂!” “朝廷里,沈大人也认得不少上官!”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秦牧的脸色。 见对方听到“北境”、“抚远將军”、“粮秣转运使”这些字眼时,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心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 连忙补充,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威胁式的提醒。 “公子!沈大人可是北境徐將军麾下的红人!” “徐將军您知道吧?镇北王世子,手握三十万铁骑的小北境王!” “您……您武功高强,但我劝您三思啊!” “为了这点小事,得罪北境军方,得不偿失啊!” “只要您今天高抬贵手,我胡震山对天发誓,今日之事就此揭过,绝不再提!” “往后怒江帮,唯公子马首是瞻!” “这渡口的收益,您占大头!” 胡震山自以为拋出了足够重磅的筹码。 既有实权的朝廷官员,又有北境军方这样的大靠山,还许以厚利。 寻常江湖高手甚至地方豪强,听到这些早就权衡利弊,妥协退让了。 然而,秦牧听完,脸上却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忌惮、犹豫或贪婪。 反而,那抹一直掛在嘴角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渐渐加深了。 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北境?抚远將军麾下?粮秣转运使?沈重?” 秦牧轻声重复著这几个词。 像是要把它们掰开揉碎,品出里面的滋味。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立於秦牧身侧后方、宛如影子般的云鸞,悄无声息地上前半步。 她已收剑入鞘。 深蓝色的劲装上沾染了些许血跡和尘土。 但身姿依旧笔挺,面容冷峻。 她微微侧首,在秦牧耳边。 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而清晰地稟报。 “陛下,抚远將军是北境边军四大主力军团之一的主將。” “驻扎在离此约三百里的抚远城,负责东线防务。” “粮秣转运使沈重,正五品武职。” “专司北境东路大军粮草輜重的水陆转运、仓储调度。” “此人官声……寻常,並无显赫战功。” “但能在北境掌管如此要害的肥差多年。” “据闻与镇北王府关係匪浅。” “很可能是徐家暗中栽培、安插在关键位置的心腹。” 云鸞的声音冷静而专业。 瞬间將胡震山口中那个模糊的“靠山”,具象化为一个清晰的官职、一份关键的权责、以及背后可能隱藏的派系脉络。 秦牧眼中的玩味之色更浓了。 他缓缓直起身。 目光再次投向瑟瑟发抖、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胡震山。 胡震山以为云鸞的低语是在劝諫秦牧。 秦牧的目光又仿佛穿透了他。 望向了北方那沉沉的黑夜。 望向了北境。 望向了徐龙象。 “有意思……” 秦牧低声自语。 声音里带著一种发现意外猎物的兴奋。 “真是没想到。” 他原本只是临时起意,在此等待离阳女帝。 顺手收拾一个地方恶霸,为民除害,也算打发时间。 却万万没想到。 这怒江帮一滩污泥之下,竟然扯出了一条通往北境军方、通往徐家权力网络的隱秘线头。 一个掌控著怒江重要渡口、势力盘踞数府之地的帮派。 一个掌管北境东路大军粮草转运命脉的转运使。 两者之间“过命的交情”。 以及这渡口掌控的、连接大秦东部与中洲腹地的水运咽喉。 这些碎片在秦牧脑海中迅速拼接、组合、推演。 粮草转运……渡口控制……水运命脉…… 徐龙象要谋大事,最需要的是什么? 除了兵马、钱粮,就是情报传递、人员往来、关键物资输送的隱秘通道! 还有什么比一个被自己人暗中控制、看似与己无关的重要渡口更理想? 怒江渡口,位置关键,鱼龙混杂,每日船只往来无数。 正是隱匿行跡、输送人货的绝佳地点。 而一个看似不起眼、实则是徐家心腹的粮秣转运使。 利用职权之便,將官方漕运与帮派私运稍作混淆。 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太多事情。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官匪勾结,欺压百姓? 这分明是徐龙象布下的一枚暗棋。 一条潜藏在水面下的重要补给线与情报线! 恐怕连胡震山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他这条“財路”背后,到底牵扯著多么巨大的图谋。 “看来,”秦牧嘴角的笑意越发冰冷,也越发深邃。 “朕这次心血来潮,倒是钓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大鱼。” 他不再看胡震山。 而是对云鸞吩咐道。 “把他带下去,仔细审。” “怒江帮上下,所有头目骨干,一个不漏,全部控制起来。” “查清楚他们这些年来所有船只往来记录、货物清单、银钱帐目。” “尤其是与北境、与那个沈重有关的一切。” “这渡口,从此刻起,暂时由龙影卫接管。” “是,陛下。” 云鸞躬身领命,眼中寒光一闪。 她明白,这已不再是一次简单的惩戒恶霸。 而是牵扯到北境谋逆大案的关键突破口。 秦牧又看了一眼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胡震山。 胡震山似乎还没完全明白髮生了什么。 但已感觉到灭顶之灾。 秦牧摇了摇头,语气淡漠。 “至於你……” “刚才不是喜欢把人丟到江里餵鱼吗?” “待查清楚后,自己下去,亲自问问怒江的鱼,口味到底如何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胡震山杀猪般的绝望哀嚎和求饶。 转身,负手望向奔腾咆哮的怒江江面。 月光洒在他月白色的袍服上,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背影。 江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袂和如墨长发。 整个人仿佛要融进这苍茫的夜色与怒吼的江水之中。 小渔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 又看看被云鸞如同拎死狗般拖走的胡震山。 再看看周围那些迅速出现、动作矫健无声、开始清理现场、控制局面的黑衣人。 那是龙影卫。 大脑一片混乱。 公子……陛下? 他……他难道是…… 县丞更是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额头触地,浑身抖如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刚才面对的是何等存在! 能让指玄境强者瞬间湮灭。 能让如此多气息恐怖的高手听命…… 普天之下,还有谁? 秦牧对身后的骚动恍若未觉。 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怒江。 投向了更遥远的东方。 那是离阳女帝车队即將到来的方向。 徐龙象……朕还真是小瞧你了。 布子如此之深。 连这远离北境、看似无关紧要的渡口,都成了你棋盘上的一颗暗子。 不过,这样也好。 棋局越是复杂,对手越是隱忍。 揭开谜底的那一刻,才越是酣畅淋漓。 怒江的咆哮声仿佛化作了背景的乐章。 秦牧的眼中,闪烁著冰冷而兴奋的光芒。 那是对猎物的期待。 也是对即將到来的、更大风暴的预演。 “徐龙象,你的网,朕已经找到线头了。” “接下来,让朕看看,你这张网,到底能织得多大,又……能经得起朕扯几下?” 第180章 离阳女帝赵清雪要渡江了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80章 离阳女帝赵清雪要渡江了 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 澜沧江支流怒江的这一段江面,在无星无月的今夜,呈现出一种近乎凝滯的漆黑。 江水並非平静,那沉闷的咆哮从未停歇。 捲起的浪花在黑暗中泛出诡异的、磷火般的白沫,旋即又被下一个漩涡吞噬。 离阳女帝的车队,在怒江镇外三里处的驛道旁停驻。 御輦內,一盏琉璃宫灯静静悬著。 光晕柔和,將赵清雪的侧脸勾勒出温润而清冷的轮廓。 她已卸下白日那身繁重的玄黑十二章纹袞服,换了一袭月白常服。 长发鬆松綰起,只用一根白玉凤簪固定。 卸去帝王冠冕的她,眉目间少了些许凌厉的威仪,却多了几分不染尘埃的清绝。 如同月下独放的白梅。 輦外,一个沉稳的声音恭敬地响起。 “陛下。” 是离阳礼部侍郎周文正,此次使团的副使。 他四十余岁,面容端正,惯常掛著八面玲瓏的笑意。 此刻夜色遮掩,倒显出几分办差时的审慎。 “前方就是怒江渡口了。” 周文正斟酌著词句,小心翼翼地请示。 “臣已命人先去渡口联络船只。” “今夜江流水势颇急,但渡江应是可行。” “只是……天色已晚,渡口小镇简陋,陛下是在此歇息一夜,明晨渡江,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御輦內静了片刻。 赵清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侧首,目光越过琉璃宫灯暖黄的光晕,落在窗帷缝隙间透进的那一线夜色上。 夜色浓稠。 远处隱约可见渡口小镇零星的灯火,如同睏倦的眼,一明一灭。 她忽然又想起今晨。 想起皇城东门外,那支与己方背道而驰的北境马队。 想起徐龙象策马回望时,那双深褐色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到难以言喻的光芒。 那不是臣子对帝王的敬畏。 也不是盟友对伙伴的审视。 那是一种让她极其不適的、仿佛在看一件“迟早属於自己”之物的眼神。 占有欲。 隱秘的、压抑的、却无比炽热的占有欲。 赵清雪缓缓闭上了眼。 那目光仿佛还黏腻地烙在她身上。 让她即使在远离皇城百里之外的此刻,依旧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想起徐龙象在迎宾阁与她会面时。 明明谈的是北境与离阳的盟约。 是对秦牧的制衡之策。 是刀光剑影的权谋博弈。 可他看她的次数,未免太多了些。 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未免……太重了些。 不是风流好色的轻浮。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偏执的渴望。 仿佛她是他早已认定、却暂时无法企及的目標。 这种感觉让她噁心。 更让她警惕。 五年帝王生涯,她见过太多男人的目光。 有敬畏,有算计,有贪婪,有恐惧,甚至有不自量力的覬覦。 但没有哪一种,像徐龙象这般。 如此清醒,又如此狂热。 如此隱忍,又如此……不知收敛。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他错了。 赵清雪睁开眼。 深紫色的凤眸在灯下掠过一丝极淡的厌弃与冷意。 “不必歇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连夜渡江。” 周文正在輦外微微一怔,隨即躬身。 “是。臣这就去安排。” 脚步声匆匆远去。 赵清雪重新靠回软垫。 目光投向窗帷外那一片深沉的夜色。 怒江的咆哮声隱隱传来,低沉而绵长。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急切。 或许是徐龙象那目光带来的不適,比预想中更加根深蒂固。 又或许…… 她忽然想起出发前,与李淳风在观星阁顶楼那场简短的对话。 “国师,”她当时问,“你觉得徐龙象此人……可用到何种程度?” 李淳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答。 “可用到……他以为自己掌控一切,实则每一步都踏在陛下棋路上的程度。” “但陛下,”老道士那双洞彻世情的眼眸望向她,“需当心此人。” “他心中的执念,已不仅限於北境、权力、復仇。” “有些东西,一旦生根,便难以拔除。” 她当时只淡淡一笑。 “执念而已。只要有用,朕不介意他存著执念。” 可此刻。 独自在这摇晃的御輦中,远离了皇城的喧囂与权力的博弈。 她不得不承认。 徐龙象那眼神,比她想像的更难摆脱。 它像一根细小的、近乎透明的刺,扎进了她坚不可摧的鎧甲缝隙。 不痛。 但存在。 而且……让她不安。 “真是可笑。” 赵清雪低声自语。 声音轻得几乎被轆轆的车轮声掩盖。 她竟被一个北境世子的眼神,逼得连夜逃遁。 若传出去,怕是离阳朝堂上下都要以为女帝中了邪。 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隨即被惯常的平静取代。 既然决定渡江,便不必再想那些无谓之事。 她收敛心神,將徐龙象那令人不快的目光拋诸脑后。 片刻后,周文正再次来报。 “陛下,船已备妥。” 他的声音带著办成差事的轻鬆。 “渡口的船行名曰怒江帮,是本镇最大的船帮。” “此前咱们渡江北上,用的也是他们的船。” “船老大听闻是离阳使团要用船,十分殷勤,已將最大最稳的那艘楼船收拾妥当,隨时可以启航。” “怒江帮?” 赵清雪淡淡重复。 “是。” 周文正解释道。 “此帮在怒江上下游颇有些势力,掌控了数个重要渡口的船只与码头。” “虽是江湖帮派,但与当地官府关係融洽,行事也规矩。” “臣已查验过,船只无碍,船工也都是熟手。” 赵清雪微微頷首。 区区地方帮派,还不值得她费神。 “那就出发。” “遵旨。” 离阳使团的车队再次启动。 朝著渡口方向缓缓行去。 御輦內,赵清雪將注意力从徐龙象那令人不適的目光中移开。 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此行所得。 大秦的民生状况…… 她透过皇城那场盛大却荒诞的婚典,看到的远不止表面的奢靡。 那些市井间流传的减税詔令。 那些茶楼酒肆百姓谈论时眼中真实的庆幸。 那些在她使团队伍经过时,虽好奇却並无畏惧麻木的眼神……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与“昏君”之名截然相反的结论。 秦牧或许在演戏。 但大秦的朝政运转、民生治理,並未因他的“荒废”而停滯。 这比任何阴谋诡计都更可怕。 这意味著,他有一个极其高效、忠诚、且能独立运转的官僚体系。 或者……他本人对朝政的掌控,远比表面呈现的更加精准而隱蔽。 还有朝堂…… 赵清雪眼前闪过太和殿婚宴上的种种细节。 文官之首李斯,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虑与疲惫。 武將之首王賁,大口饮酒时眼底压抑的愤怒与不甘。 楚王秦桓,觥筹交错间扫视全场时那过於精明的眼神。 还有……徐龙象。 她再次想到了那个名字,眉头微蹙,迅速將其按下。 大秦朝堂绝非铁板一块。 秦牧与北境的裂痕,经过这场婚典,已被撕裂到天下皆知的程度。 徐龙象的隱忍能持续多久? 秦牧会如何利用这裂痕? 这是离阳可以大做文章的地方。 还有青嵐剑宗…… 秦牧当年轻描淡写击败厉无痕的手段。 那隔空御物的能力…… 赵清雪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收拢。 李淳风说过,那是陆地神仙的手段。 即便不是秦牧本人,他身边也必有那等境界的强者庇护。 可昨夜徐龙象派来的刺客,传回的消息却宣称秦牧身边无陆地神仙。 所谓青嵐山异象不过是障眼法。 徐龙象信了。 但赵清雪不信。 不是对李淳风的判断有疑。 而是……她太清楚什么是真正的“示弱”。 秦牧若真如徐龙象所探那般不堪一击,何须在青嵐山上演那一出? 若真需偽装,为何不在徐龙象的眼皮底下继续偽装? 除非…… 他根本不介意徐龙象“看穿”他。 甚至,他乐於让徐龙象“看穿”。 赵清雪缓缓睁开眼。 深紫色的凤眸中掠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 她在布徐龙象这枚棋子的局。 秦牧,何尝不是在布一场更大的局? 而徐龙象,自以为破而后立、看穿虚实。 实则…… 不过是从一个棋手自以为是的幻梦中,踏入了另一个由真正执棋者编织的、更深更密的网。 赵清雪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这天下,究竟是强者的战场,还是执棋者的棋局? 又或者,所谓强者,不过是执棋者最锋利的棋子。 而她自己呢? 是棋手,还是…… 她掐断了这个念头。 她是离阳女帝。 是赵清雪。 仅此而已。 就在这时—— “陛下。” 李淳风苍老空灵的声音,在御輦外响起,打断了赵清雪的思绪。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輦內。 赵清雪微微抬眸。 “国师有何事?” 车帘外,那道灰色道袍的身影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李淳风微微侧首。 目光投向不远处已隱约可见轮廓的渡口小镇。 那双总是半开半闔、仿佛游离世外的眼眸,此刻完全睁开。 精光內敛,却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凝滯。 “老臣只是觉得……”他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空灵悠远。 “这个小镇,今夜似乎有些过於安静了。” 过於安静? 赵清雪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渡口镇的轮廓在夜色中只是更浓重的一片黑。 那里確实有零星的灯火。 確如李淳风所言,那些灯火静默得有些异常。 没有夜市的喧囂。 没有酒肆猜拳的呼喝。 没有船工装卸货物时粗獷的號子。 甚至连犬吠都听不见。 只有怒江亘古不变的咆哮,填充著整个夜。 “或许是夜深了。” 赵清雪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此地百姓以江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如今亥时將尽,安静些也正常。” 李淳风沉默了片刻。 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眸依旧望著渡口的方向。 然后,他缓缓垂下了眼帘。 “陛下说的是。” 他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和。 “是老臣多虑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只是这江……” 他没有说下去。 赵清雪看向他。 “江如何?” 李淳风微微摇头,白须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无事。” “或许是老臣年纪大了,对著这奔腾不息的江水,总容易生出些无谓的感触。” 他没有再说什么。 重新退后半步,身影融入了使团队伍的阴影之中。 赵清雪看了他一眼,收回了目光。 她知道李淳风不是会“多虑”的人。 他若觉得有异,必有他的道理。 但她也知道。 此刻停下、折返、或做任何多余的戒备,都毫无意义。 前路只有一条:渡江。 若有埋伏,从她决定连夜渡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入局中。 与其惊疑不定,不如坦然前行。 她赵清雪,何时畏惧过? “渡江。” 她再次开口,声音清冷而平静。 使团队伍继续向前。 第181章 渡江之变,水龙拦路!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81章 渡江之变,水龙拦路! 渡口越来越近。 怒江的咆哮声也越来越清晰。 那声音如同千万头巨兽的喘息。 从亘古流淌至今,也將继续流淌至无法预知的未来。 而在这咆哮声中。 赵清雪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不安。 那感觉並非来自对危险的预知。 也非来自对未知的恐惧。 它更轻,更淡。 如同江面上悄然升起的薄雾。 起先只是一缕,若有若无。 然后迅速瀰漫、扩散。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心底最深处,轻轻拨动了一根从未响过的弦。 那声音很轻,很淡。 却让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赵清雪微微蹙眉。 她从不相信直觉。 她只相信情报、分析、谋划。 可此刻。 这种毫无来由的不安,如同江雾般悄然渗入,挥之不去。 是什么? 是李淳风那未尽之言? 是这过於安静的渡口? 还是…… 她再次想起徐龙象那双眼睛。 不。 不对。 她已远离皇城,远离那道黏腻的目光。 那不安不该来自那里。 赵清雪闭上眼,试图將这种无谓的情绪驱散。 怒江的咆哮声更加清晰了。 一下,又一下。 如同心跳。 她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已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不安消失了。 来得突然,去得更快。 仿佛只是疲惫之下的一场错觉。 “陛下。” 周文正的声音再次在輦外响起。 带著办妥差事后的轻鬆。 “怒江帮的人已在渡口候著了。” “船已备好,隨时可以登船。” 赵清雪微微頷首。 “那就出发。” 御輦停下。 她起身。 玄色斗篷的系带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赵清雪踏出御輦,踏上渡口冰凉的石板。 月光不知何时已破云而出。 吝嗇地洒下一片清辉,照亮了渡口的一角。 江边,果然停泊著一艘楼船。 船身漆成深褐,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油光。 比寻常渡船大了不止一圈。 船头高高翘起,雕著辟邪的兽首。 船舱分上下两层,上层隱约可见雕花窗欞,掛著素纱灯笼,透出暖黄的光。 甲板上,数名精悍船工垂手而立。 態度恭敬而驯服。 船头,一个穿著褐色短打的精瘦中年人快步迎上,纳头便拜。 声音带著常年跑船人特有的粗糲与殷勤。 “草民怒江帮船队管事胡二,恭迎贵人!” “帮主听闻离阳使团要用船,特命草民將帮中最好最稳的『镇涛』號收拾妥当,请贵人查验!” 周文正上前,与胡二低声交谈几句。 確认了船只与航线细节。 隨即转身向赵清雪稟报。 “陛下,船只可用。” “船工皆是熟手,水途无虞。” 赵清雪微微頷首。 目光在胡二身上停了一瞬。 此人恭敬得有些过分,殷勤得近乎諂媚。 但一方帮派,得知有离阳使团这等“大客户”渡江,態度殷勤些,也属正常。 她没有多言。 迈步踏上踏板。 月白色常服的下摆拂过微湿的木板,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 李淳风紧隨其后。 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眸,在扫过胡二垂下的头颅时,停留了一瞬。 胡二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只有微微颤抖的喉结,暴露了他此刻的紧张。 李淳风没有说什么,收回了目光。 登船。 离阳禁军迅速占据了楼船各处要害。 银甲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使团其余人员及輜重陆续登船。 胡二亲自在船头调度,指挥船工解缆、起锚、升帆。 他的动作麻利,声音沉稳,殷勤而周到。 看不出任何破绽。 片刻后,楼船微微一震,缓缓离开码头。 怒江的咆哮声扑面而来。 江水在船底翻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如同巨兽的低吟。 赵清雪没有进舱。 她独自站在上层船舷边,扶著微凉的栏杆,望向夜色中的江面。 月光在水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隨波逐流,明灭不定。 离阳,就在对岸。 翻过这条江,便是她的疆土,她的子民,她的皇座。 可此刻,望著这片奔腾不息、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江水。 她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 那种孤独,与权力无关,与胜负无关。 它只是……存在著。 如同这江风,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 赵清雪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鬢髮。 她想起五年前。 她也是这样站在观星台上,望著脚下万家灯火,立下誓言。 那时她年轻,以为只要足够强大、足够冷酷,便能掌控一切。 五年过去。 她確实做到了许多。 诛八王,收兵权,镇朝野。 离阳国力蒸蒸日上,东洲霸主之位稳如泰山。 可此刻。 在这孤舟之上,在怒江的咆哮声中。 她忽然不確定了。 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掌控了一切。 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掌控了自己。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隨即被她惯常的冷静与决断压下。 赵清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转身,准备进舱。 就在这时—— 江风陡然变向。 原本从西北吹来的、略带凉意的夜风,忽然转向东北。 且骤然猛烈了数倍! 风力之强,几乎要將人推倒! 船舷边悬掛的素纱灯笼剧烈摇晃。 光影在甲板上疯狂跳动! “陛下小心!” 离阳禁军统领方鹤城一步上前,挡在赵清雪身侧。 手已按在刀柄之上。 与此同时—— 雾气开始升腾。 起先只是一缕缕,如同江底冒出的白色轻烟。 然后迅速扩散、瀰漫。 不过十几个呼吸之间,浓稠的白雾已將整艘楼船团团围住! 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三丈! 甲板上的灯笼,在浓雾中化作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江面消失了。 夜空消失了。 连对岸隱约可见的灯火,也彻底隱没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只剩下怒江的咆哮声。 在浓雾中显得更加沉闷、更加逼近。 仿佛那咆哮並非来自船底,而是来自四面八方。 来自每一个看不见的角落。 “国师!” 方鹤城沉声低喝。 语气中已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李淳风从船舱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依旧手持白玉拂尘。 鬚髮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面色平静如常。 但他的眼眸,却完全睁开了。 那双总是半闔的、仿佛游离世外的眼睛。 此刻精光內敛,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古潭。 他望向浓雾深处,望向那咆哮声传来的方向。 江雾来得毫无道理。 前一瞬还是清朗的月夜,怒江奔腾如常;下一瞬,白茫茫的雾气便从江底深处翻涌而起,如同蛰伏千年的巨兽终於睁开了眼。 那雾不是寻常的江雾。 它太浓、太重、太有目的性。 如同一张从四面八方同时收紧的巨网,將整艘“镇涛”號楼船密不透风地包裹其中。 赵清雪扶在船舷边的手指微微一紧。 月白色广袖在骤然转向的江风中猎猎作响,她却没有去拢,只是静静望著这瞬息间吞噬了一切的白色混沌。 雾气的边缘在灯笼光晕中翻涌、蠕动,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 “陛下。” 李淳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苍老、空灵,此刻却带著一丝极淡的、几不可闻的凝滯。 他缓步上前,灰白道袍的下摆拂过甲板,白玉拂尘在手中纹丝不动。 那双总是半开半闔、仿佛永远游离於世外的眼眸,此刻完全睁开。 精光內敛,如同两泓被月光照透的古潭,深邃得不见底。 他望著浓雾深处,望著怒江咆哮声传来的方向,缓缓开口: “这雾不对劲。” 他顿了顿。 “陛下要小心。” 话音未落—— 风。 不是寻常的江风,不是陡然转向的阵风。 而是一股从江底深处骤然炸开的、携带著毁天灭地之力的狂风! 那风不是从某个方向吹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来! 楼船剧烈倾斜,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甲板上的离阳禁军纷纷以兵刃插入木板才勉强稳住身形。素纱灯笼如同疯癲的蝴蝶般疯狂扑腾,光影在浓雾中撕裂成无数碎片,又瞬间被吞没。 然后,江水动了。 不是浪。 不是涛。 是整条怒江,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沉睡中猛然攫住咽喉,然后—— 腾空而起! “轰——!!!” 那声音不再是江水的咆哮,而是天地的轰鸣。 墨黑色的江水从船头百丈外的江心轰然炸裂,如同千百道同时喷涌的喷泉,又如同一条被囚禁了亿万年的远古黑龙终於挣断了锁链! 江水越升越高。 十丈。 三十丈。 五十丈。 它在凝聚,在塑形,在从混沌无序的水流变成某种拥有意志的存在。 先是一颗头颅。 江水凝成的龙首仰天长啸,那啸声並非水声,而是如同无数利刃同时切割空气的尖啸,刺得人耳膜生疼。 然后是身躯。 百丈长的龙躯在夜空中盘旋、舒展,每一片鳞片都是奔涌的怒江之水,在月光下折射出幽暗而妖异的光芒。 最后是四爪。 每一爪都有磨盘大小,爪尖锋利如鉤,凌空一抓,空气都仿佛被撕开了五道漆黑的裂痕。 龙。 一条由整条怒江之水凝成的巨龙。 此刻正盘踞在楼船上空,俯瞰著甲板上这些螻蚁般的凡人。 它的眼眸正直直地、毫无感情地,锁定在赵清雪身上。 第182章 劫走离阳女帝! 朕无敌才躺平,你拿全族来造反? 作者:佚名 第182章 劫走离阳女帝! 赵清雪仰著头,望著这头盘踞天地的江水巨龙。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极致的凝重。 深紫色的凤眸在幽绿的龙光映照下,此刻沉淀著某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能做到这一步的…… 至少是天象巔峰。 不。 能如此精妙地操控一方天地之水,化无形为有形,赋死物以活意…… 这已经不是天象境所能触及的领域。 这是半步陆地神仙。 甚至…… 她没有往下想。 因为此刻,一个面孔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脑海。 那面孔年轻,冷峻,眼眸深处翻涌著刻骨的恨意与某种更复杂、更黏腻的情感。 那是昨夜在皇城东门外,用那种令她不適的目光久久凝望她的人。 徐龙象。 不。 不可能。 赵清雪几乎是立刻將这个念头压下。 徐龙象远在北境归途,他麾下也並无如此恐怖的强者。 可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 “保护陛下——!!!” 方鹤城的暴喝声如同惊雷炸响,將她从那一瞬间的失神中猛地拉回。 这位离阳禁军统领的脸上早已没了平日的沉稳,额头青筋暴起,眼眶赤红,声音因极度紧绷而近乎撕裂。 他横刀挡在赵清雪身前,全身真气毫无保留地爆发,玄铁战甲下的肌肉块块隆起,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雄狮。 银甲禁军们虽惊不乱,迅速结成圆形防御阵型,盾牌向外,长矛斜指天际,將赵清雪牢牢护在阵型核心。 他们明知面对这样的存在,这些防御如同螳臂当车。 但无人后退一步。 因为身后,是他们的君。 然而,比江水巨龙更快的,是一道灰白色的身影。 李淳风动了。 他这一步踏出,甲板上竟无丝毫声响。 灰白道袍的下摆在狂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他身周三尺之內,自成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 他仰头,望向那头盘踞苍穹、俯视眾生的江水巨龙。 那双完全睁开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两道璀璨夺目的金色神光! 那光芒並非真气外放,而是更本源、更纯粹的东西——那是剑意。 是他修道七十年、磨剑五十年、於天象巔峰驻足二十载所凝练出的,那一丝触及陆地神仙门槛的、纯净到近乎透明的剑意。 “孽障——!” 李淳风的声音不再苍老空灵,而是如同天外剑鸣,清越激盪,直衝云霄! 他抬手。 白玉拂尘的千万银丝在剎那间根根直立,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巨大白莲。 每一根银丝,都是一道剑意。 千万道剑意匯聚成洪流,逆流而上,直刺那头正俯衝而下的江水巨龙! “轰——!!!” 剑意与水龙在楼船上空百丈处轰然相撞。 那已不是战斗,而是天象的崩裂。 撞击的中心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白光,將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怒江之水凝成的龙躯在这一击之下剧烈震颤,无数鳞片崩裂成漫天水雾,又在空中重新凝聚。 江水化作的暴雨倾盆而下,每一滴都携带著恐怖的余劲,砸在甲板上、船舷上、禁军的盾牌上,发出密集如擂鼓的沉闷巨响。 李淳风的鬚髮在狂风中飞扬如旗。 他立於船头,身形巍然不动,双掌结印,千万道剑意如同永不停歇的浪潮,一波接一波地斩向那条企图俯衝下来的巨龙。 每一道剑意都在巨龙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每一道裂痕又会瞬间被更多的江水填补。 这是一场意志与天象的对决。 是人类与天地之力的角力。 而就在此刻—— 雾。 那些本已渐渐稀薄的白雾,骤然之间浓烈了十倍。 不是从江面升起,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缝隙、从夜空中无数看不见的裂缝中,同时喷涌而出! 那雾气浓稠得近乎实质,如同千百匹同时展开的白色丝缎,又如同巨兽猛然合拢的獠牙。 只是一瞬间。 赵清雪的视线中,便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陛下!” 方鹤城的惊呼声从浓雾中传来,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 然后是更多的惊呼、刀剑出鞘的摩擦声、甲板被踩踏的急促脚步。 一切都在雾气中被扭曲、拉长、模糊,如同坠入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赵清雪站在原地。 没有动。 她知道自己应该动,应该呼喊,应该做些什么。 可她的身体,却在这一刻,陷入了某种奇异的凝滯。 不是因为恐惧。 也不是因为无力。 而是因为—— 这雾。 这浓稠到不自然的雾。 它的触感,並非寻常水雾的冰凉潮湿,而是…… 温热的。 如同呼吸。 如同脉搏。 如同某种刻意压制著、却依然泄露出一丝温度的注视。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她脑海。 下一刻—— 雾动了。 不是涌动,不是消散。 而是如同一只巨大的、无形的手掌,从她身侧轻轻一拢。 那力道极轻,极柔,甚至称得上温柔。 仿佛不是掳掠,而是邀请。 仿佛不是禁錮,而是…… 庇护。 赵清雪只觉周身一轻。 月白色的裙摆在雾气中如同一片被风捲起的云。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 那浓雾便裹挟著她,如同退潮的海水,悄无声息地,从甲板上消失了。 “陛下——!!!” 方鹤城的嘶吼声穿透浓雾,带著肝胆俱裂的绝望。 银甲禁军如同无头苍蝇般在能见度不足三尺的浓雾中疯狂搜索,刀剑在空气中胡乱劈斩,却只斩到虚无的雾气与彼此。 “国师!陛下不见了!” “保护陛下!陛下在哪里!” “雾里有东西!我摸到了!有什么东西带走了陛下!” 恐慌如同瘟疫,在雾气中迅速蔓延。 这些训练有素、跟隨赵清雪征战五年的精锐禁军,第一次品尝到无能为力的滋味。 而船头。 李淳风的身形僵住了。 他依旧保持著结印的姿態,千万道剑意依旧在与那头江水巨龙缠斗。 可他那双绽露金光的眼眸,此刻却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感觉到了。 那股裹挟陛下离去的雾气之中…… 有一道气息。 极淡,极隱晦,如同將利刃藏於丝绒之中。 但那气息的质地,那深邃如渊、浩瀚如海的本质…… 与他昨夜在养心殿感知到的,一模一样。 李淳风的白须在风中剧烈颤抖。 不是怒。 不是惧。 而是一种修行七十载、自负当世无敌的剑者,在触及真正深渊时,本能的震颤。 他张了张嘴。 苍老的声音在狂风中几不可闻。 “……果然是你。” 江水巨龙发出一声震天的长吟,再次俯衝而下。 李淳风收回目光,抬手。 千万道剑意再次匯聚成洪流。 他必须儘快解决这头孽障。 因为陛下,此刻正在那深渊之侧。 而那深渊…… 他不敢想。 夜空中,江水巨龙与剑意洪流的激战仍在继续。 怒江的咆哮声,淹没了一切。 包括方鹤城沙哑的嘶吼。 包括银甲禁军濒临崩溃的呼喊。 也包括那艘孤舟,在浓雾与巨浪中,如同无根浮萍般的飘摇。 而在浓雾深处。 在江风与月光都无法触及的地方。 赵清雪正被那股温热的雾气轻轻托著,越过奔腾的江面,越过陡峭的崖壁,越过嶙峋的山石。 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却能感觉到—— 有一个人。 就在她身侧。 很近。 近到她能感觉到对方平稳的呼吸,能闻到他衣袍上残留的、极其淡雅的龙涎香。 那气息陌生而熟悉。 陌生,是因为她与他仅有两面之缘,从未如此之近。 熟悉,是因为那气息之中,有她昨夜在养心殿外感知到的、令李淳风都为之色变的…… 深渊。 雾气渐渐稀薄。 月光重新洒落。 赵清雪的双足,触到了坚实的地面。 她缓缓抬眼。 面前三丈处,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负手而立。 他背对著她,正微微仰头,望向夜空中那条正与李淳风鏖战的江水巨龙。 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背影,以及侧脸那一道似笑非笑的、清浅的弧度。 仿佛不是劫持了一位帝王。 只是在自家的后花园中,观赏一场精心排演的皮影戏。 江风拂过,扬起他如墨的长髮。 他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那张俊朗到近乎完美的面容,带著他一贯的慵懒与从容。 仿佛在说—— 好久不见。 又仿佛在说—— 你终於来了。 赵清雪望著他。 望著这个在大婚典仪上高高在上、与她隔空对弈的大秦皇帝。 望著这个在情报中荒淫无度、却在青嵐山上展露神鬼手段的神秘帝王。 望著这个……此刻將她劫持至此,却连一丝杀意都吝於流露的男人。 她的心跳,第一次失去了惯常的平稳。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而是另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 悸动。 赵清雪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清冷如玉石相击。 却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 “是你。” 不是疑问。 是陈述。 秦牧微微頷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是我。”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离阳女帝陛下,久候了。” 月光下,怒江在远处咆哮。 夜空中,剑意与水龙的激战正酣。 而在这方被雾气隔绝的小小天地里。 两位帝王,终於面对面站在了同一处棋盘之上。 只不过这一次。 棋盘上没有棋子。 只有执棋者自己。 第182章 赵清雪祭出了离阳皇朝的底牌! 怒江的咆哮声在夜色中迴荡,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骤然凝滯的气息。 赵清雪站在山崖之上,月光从云层缝隙中吝嗇地漏下几缕,在她玄色斗篷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边。 她的目光越过三丈之外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望向江面上那仍在与巨龙缠斗的灰色道袍。 李淳风的剑意如同千万道游丝,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而繁复的光网,每一道都足以洞穿金石。 可那头由江水凝聚而成的巨龙,浑身覆盖著墨黑鳞片状的浪涛,每一次甩尾都能震碎数百道剑意。 隨即又有更多的剑意从李淳风指尖涌出,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 战局胶著。 而秦牧身后,空无一人。 没有龙影卫,没有禁军,甚至没有任何一道属於强者的真气波动。 他就这样负手而立,月白长袍在江风中微微拂动。 如同一株生在悬崖边的孤松,看似隨时会被狂风卷落深渊,却又岿然不动。 赵清雪收回目光,再次望向秦牧。 她是离阳女帝,五岁习武,十岁读史,十五岁参政,二十岁登基。 五年帝王生涯,她见过太多强者。 天象境的顾剑棠,半步陆地仙的李淳风,以及那些曾经拥兵自重、被她亲手诛杀的亲王们。 她身为一品强者,自然也能感知各种强者的气息。 一品金刚境的武者,周身真气如铜墙铁壁,呼吸间皆有金石之声。 指玄境的强者,真气凝练如丝,可於百步外取人性命。 天象境的存在,已能引动天地共鸣,一举一动皆有风雷相隨。 可此刻,她的感知落在秦牧身上—— 什么都没有。 那月白色的身影分明就在三丈之外,她却感受不到任何属於活人的气息、温度、脉搏。 仿佛站在那里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道月光凝聚成的幻影。 正因如此,才更可怕。 赵清雪缓缓开口,声音在江风中依旧清冷如玉石相击: “这手笔,是你做的?” 她没有问“是你派人做的”,也没有问“你的护卫在哪里”。 她问的是“你”。 秦牧唇角微扬,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你觉得呢?” 他没有否认。 赵清雪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珠玉垂旒早已摘去的此刻,完整地呈现在月光之下。 眉目舒展,唇角微勾,竟有几分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明媚。 只是那明媚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秦牧,”她直呼其名,声音平静,“你这样做,就不怕挑起两国之战?” 秦牧看著她。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毫无遮拦地端详这位离阳女帝。 大婚典仪上,她隔著十二旒平天冠与他遥遥对饮。 养心殿偏殿中,她隔著珠帘与他机锋往来。 每一次,她都被层层叠叠的帝王仪仗包裹,如同笼在云雾中的远山,只见其势,不见其形。 此刻,云雾散尽。 月光毫不吝嗇地描摹著她的轮廓。 眉如远山含黛,却比远山多了三分锐利,眸若寒潭映月,却比寒潭深了七分莫测。 那深紫色的瞳仁在夜色中泛著幽微的光,如同深海中最古老的珍珠,沉淀了太多无人知晓的秘密。 她很美。 这是一种与姜清雪的清冷、徐凤华的端丽都截然不同的美。 不是被欣赏的美,而是被仰望的美。 不是用来採擷的花朵,而是俯瞰眾生的星辰。 秦牧收回目光,笑意加深了几分。 “女帝说笑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他一贯的慵懒,仿佛只是在与故友閒话家常。 “朕不过是太过思念女帝的风采,於是千里迢迢赶来,想再邀请女帝回到我大秦皇宫,做客一段时间而已。” 思念。 千里迢迢。 邀请。 做客。 听到这几个词。 赵清雪微微一怔。 隨即,她笑了。 那笑声清越如珠落玉盘,却又带著讥誚。 “这种邀请方式,”她止住笑,望著秦牧,“还真是別具一格。” 然后,她脸上的笑意如潮水般退去。 月光下,那张绝世容顏骤然冷了下来,如同冰封千年的湖面,没有一丝涟漪。 “那如果,”她一字一顿,“朕不愿意去呢?” 江风在此刻停了一瞬。 怒江的咆哮声仿佛远去了。 秦牧看著她,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那朕就只能把你强行带回去了。” “谁让朕实在是太思念女帝的风采了。” 赵清雪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之色。 她赵清雪,离阳女帝,绝不允许任何人,用任何方式,將她视作可以隨意带走、隨意留下的物件。 哪怕是这片天地间最强大的存在。 她的眼眸中,寒光乍现。 “秦牧。” 她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每个字都如同淬过寒冰的利刃。 “你当真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赵清雪袖中的手指,捏碎了一枚龙眼大小的墨玉符印。 那是离阳皇室的至宝,名为“太祖敕令”。 符印碎裂的剎那,一道无形的波纹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骤然盪开! 那波纹所过之处,空气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剧烈震颤起来! 江风倒卷,怒江翻涌,连高空中的云层都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了山崖之上那片正在扭曲的空间。 然后—— 一道虚影,缓缓浮现。 起先只是一道极淡的轮廓,如同墨跡在水中晕开。 隨后,那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仿佛有看不见的工匠正以天地为炉、以月光为材,一凿一斧地雕刻。 最终,一尊高约十丈的虚影,傲然立於赵清雪身后。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形象。 他身著十二章纹袞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面容威严而冷峻。 眉宇间与赵清雪有三分相似,却又多了几分征伐四方的杀伐之气。 他负手而立,目光俯瞰著脚下奔腾的怒江,如同俯瞰著自己的疆土。 他的身形是半透明的,能看见身后的月光与山石。 但那股气息—— 是实质的。 那是一种足以压塌苍穹的、属於陆地神仙的、绝对的威压。 “太宗陛下……” “是太宗陛下!” “太祖显灵!天佑离阳!” 江面上,那艘被浓雾困锁的楼船中,离阳禁军们齐齐跪倒。 银甲在甲板上碰撞出整齐的金属摩擦声,无数双眼睛望著山崖之上那道伟岸的虚影,热泪夺眶而出。 方鹤城跪在最前方,以刀拄地,额头触著冰凉的甲板,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太宗陛下显圣!女帝陛下万岁!离阳万岁!” 那是离阳皇朝的开国皇帝,赵匡胤。 三百年前,他以三尺青锋横扫六合,在群雄割据的东洲大地上建立起第一个大一统皇朝。 他的剑锋所指之处,十八国诸侯束手归降。 他的龙旗所向,百万敌军望风披靡。 他是离阳三百年来唯一一位陆地神仙。 也是离阳皇室最强大的底牌。 这枚“太祖敕令”,是赵匡胤飞升前以自身一道精气神凝练而成,代代相传,只在皇朝最危难的时刻动用。 上一次启用,还是一百五十年前离阳险些被南蛮联军覆灭之时。 而此刻,它被赵清雪毫不犹豫地捏碎了。 赵清雪站在太祖虚影身前,玄色斗篷在骤然激盪的气流中猎猎作响。 她望著秦牧,深紫色的凤眸中没有恐惧,没有退缩。 只有冰冷的、不容侵犯的决绝。 “秦牧,”她的声音穿透怒江的咆哮,清晰地传入秦牧耳中,“你的阴谋诡计,註定无法得逞。” 月光下,那道纤细的身影与身后十丈高的太祖虚影,构成了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先祖的威严,后辈的孤勇。 三百年的皇朝荣耀,在此刻凝聚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江面上,李淳风感受到那股骤然降临的陆地神仙气息,鬚髮皆张,灰白道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面容凝重到了极点。 “陛下……” 他低吟一声,身形便要化作剑光,强行脱离与江水巨龙的缠斗。 可那头由秦牧以意念凝聚的巨龙,仿佛感知到了他的意图,发出震天长吟,庞大的身躯猛然收紧! 它不再只是被动防御,而是以同归於尽的姿態,將李淳风层层缠绕! 墨黑的鳞片与银白的剑意激烈摩擦,迸溅出无数火星,將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李淳风脱身不得。 而在山崖之上,秦牧终於动了。 第183章 一掌拍碎女帝底牌!现在可以跟朕走了吗? 秦牧抬眼,望向那尊十丈高的虚影。 月白色的长袍在陆地神仙的威压下纹丝不动,甚至连衣角都没有扬起。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座万古不动的礁石,任凭惊涛骇浪,我自岿然。 “不愧是离阳皇朝的开国皇帝,” 他轻声说,语气真诚,如同鑑赏家品评一幅传世名画,“果然颇具风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虚影威严的面容上,又补充道: “三百年前的陆地神仙,朕还是第一次见。” 他的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凝重,甚至没有面对强者时应有的谨慎。 只有一种好奇。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足以碾压天象境强者的陆地神仙残魂,而是博物馆里一尊精美的雕塑。 赵清雪看著他的反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她知道秦牧或许很强。 但她从未想过—— 他敢这样面对陆地神仙。 那可是陆地神仙! 三百年来,整个神州大陆只存在於传说中的境界! 即便只是一道精气神凝聚的残魂,即便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那也是货真价实的、曾经开天闢地的、站在武道巔峰的存在! 可秦牧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 一件有趣的玩物。 赵清雪不再多想。 她抬手,指向秦牧,声音冰冷如敕令: “太祖陛下,诛此狂徒。” 那尊虚影动了。 他垂眸,望向三丈之外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那目光威严、冷漠、不带丝毫情感,如同神祇俯瞰螻蚁。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个关节都承载著千钧重量。 他的手掌摊开。 掌心朝下。 对著秦牧。 下一刻—— 虚空塌陷了。 没有任何徵兆,没有任何前奏。 秦牧周身三丈之內,空气骤然凝固,如同被冻结的琥珀。 那无形的压力来自四面八方,无孔不入,无处可逃。 地面开始龟裂,青石板如同脆弱的饼乾,被看不见的巨手一片片碾碎,化作齏粉。 那是陆地神仙的“领域”。 在天象境,武者可以“借用”天地之力,引动风雷,呼云唤雨。 而到了陆地神仙境,武者不再“借用”天地之力。 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天地。 在他们面前,没有“规则”,只有“意志”。 他们想山崩,山便崩。 他们想海枯,海便枯。 天地万物,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可隨意捏塑的泥土。 此刻,太祖虚影的意志便是—— 镇压。 將这只螻蚁,镇压於尘埃之中。 赵清雪死死盯著秦牧,看著那片正在塌陷的空间,看著那即將被碾成肉泥的月白色身影。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滯。 然后—— 她看见了。 在那足以压塌金铁的、相当於一座山岳重量的恐怖压力之下。 秦牧动了。 他抬起手。 动作比太祖虚影更慢,更隨意,仿佛只是伸手拂去衣袖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的手掌轻轻一挥。 没有真气波动。 没有天地共鸣。 甚至没有任何属於武者的气势爆发。 只是轻轻一挥。 然后,那尊三丈高的、威严无匹的、三百年前陆地神仙凝聚的虚影。 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炊烟。 从手指开始。 一寸一寸。 崩解了。 从实体的虚影崩解成半透明的雾气,再从雾气崩解成近乎虚无的光点,最后连光点也湮灭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太祖虚影至死都保持著那俯视螻蚁的姿態。 威严的面容上,甚至还残留著镇压时的冷漠。 然后,他消失了。 如同从未存在过。 秦牧收回手,轻轻拍了拍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尘。 他抬眼,看向赵清雪。 月光下,他的面容依旧平静,嘴角依旧掛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仿佛刚才不是一击湮灭了三百年前陆地神仙的残魂。 只是在自家后花园里隨手拍死了一只扰人清梦的飞虫。 “女帝陛下,” 秦牧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著一丝歉然,“抱歉,弄坏了你的珍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清雪那张终於失去平静的脸上。 “不过这东西,应该本来也用不了几次了。” “朕替你毁掉它,倒也省得你日后总惦记著,打铁还需自身硬,外物终究是外物,不是吗?” 他的语气真诚得近乎诚恳。 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乐於助人的朋友,顺手帮对方处理了一件用不上的旧物。 赵清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望著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望著那曾经佇立著太祖虚影、如今只剩下月光的空气。 她的瞳孔,失去了焦距。 太祖敕令。 离阳皇室三百年来最强大的底牌。 足以在皇朝危亡时刻逆转乾坤的至宝。 就这样…… 没了? 就被对方隨手一挥。 如同拂去尘埃。 轻鬆到近乎隨意。 隨意到近乎戏謔。 赵清雪缓缓抬眼,再次看向秦牧。 这一次,她的目光中,终於出现了她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过的情绪。 那是茫然。 是难以置信。 是一向掌控全局、算无遗策的女帝,在面对绝对未知时,无法避免的……动摇。 “你……” 她开口,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石摩擦。 只说了一个字,便顿住了。 因为她不知道该问什么。 你是谁? 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你为何会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你…… 你到底还隱藏了多少?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翻涌,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牧静静看著她。 看著这位以女子之身登基、五年肃清八王、威震东洲的离阳女帝。 看著她脸上那从未示人的、罕见的脆弱与茫然。 秦牧笑了笑,然后迈步朝赵清雪走去。 一步。 两步。 三丈的距离,在他脚下缩短为零。 他在赵清雪面前三步处停下。 月光下,两人相距不过一臂。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冷如雪后梅枝的香气。 她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龙涎香与月光交织的气息。 秦牧微微俯身,与赵清雪平视。 赵清雪的嘴角抿成一条极细的线,月光下,那抹淡樱色的唇几乎褪尽了血色。 怒江的咆哮声似乎远去了。 月光如一层薄纱,將山崖与江面都笼进一片朦朧的银白。 赵清雪站在原地,深紫色的凤眸一瞬不瞬地望向面前三步处的男人。 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秦牧。 不是隔著十二旒平天冠的珠玉垂旒,不是隔著养心殿偏殿那若有若无的珠帘,不是隔著大婚典仪上满殿的红绸与金烛。 而是这样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鬢角被江风吹乱的、如墨染就的碎发。 近到她能感知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他生得很好。 这是赵清雪第一次纯粹地审视秦牧的长相。 不是大婚典仪上那个高高在上、珠旒遮面的帝王。 不是谈笑间废掉先帝虚影的强者。 只是一个男人。 一个此刻就站在她面前、月白长袍被江风轻轻扬起一角的男人。 剑眉斜飞入鬢,却不显得凌厉,反而因那双总是含著三分笑意的眼眸而显得温和。 鼻樑高挺,在月光下投下一道清雋的侧影。 赵清雪忽然意识到,她从来看不懂这个人。 她引以为傲的智谋,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孩童在海边堆砌的沙堡,一个浪头便化为乌有。 她视为底牌的太祖敕令,在他隨手一挥之下,连尘埃都不曾留下。 她精心布局的棋局,原来从一开始,就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道边角。 而他,从未落子。 只是在等待。 等待她自投罗网。 赵清雪望著三步之外这个男人,望著他脸上那抹始终未曾褪去的、慵懒而从容的笑意。 忽然间,她觉得自己这五年来所有的运筹帷幄、所有的步步为营、所有的算无遗策都像是一场笑话。 “怎么样?” 秦牧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点恰到好处的耐心,仿佛真的在等一个答覆。 “现在可以跟朕走了吗?” 第184章 將劫掠女帝的脏水泼给北境! 赵清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望著他。 夜风从怒江上吹来,带著江水特有的、混浊而潮湿的气息。 她鬢边散落的几缕碎发被风扬起,拂过她苍白的面颊,又无力地垂落。 她想起了太祖敕令。 那枚她自幼便佩戴在颈间、从未离身半寸的墨玉符印。 八岁那年,母后將它系在她脖颈上,说:“清雪,这是离阳皇室三百年的庇佑。只要它在,离阳就在。” 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参与朝政,被几位宗室元老当堂斥责“女子干政、牝鸡司晨”。 她退回寢宫,攥著那枚符印坐了一夜,天亮时起身,眼神已无半分彷徨。 二十岁登基那日,冕旒加身,百官朝拜。 她的手藏在袖中,指腹摩挲著符印上“太祖敕令”四个古篆,心跳如擂鼓。 她以为那是她的底气。 是她的退路。 是她在面对任何绝境时,最后那道永远不会坍塌的城墙。 可就在刚才—— 城墙塌了。 被眼前这个男人,像拂去衣袖上尘埃一般,隨手碾成了齏粉。 赵清雪垂下眼帘。 她忽然不想再看秦牧。 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浓稠如熬过三道的陈药,苦得她几乎想皱眉。 原来,这就是面对绝对力量时的感觉。 毫无还手之力,毫无反抗余地。 赵清雪忽然有些想笑。 笑自己。 也笑徐龙象。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那个信誓旦旦宣称“已探明秦牧虚实”、以为看穿一切、踌躇满志以为胜券在握的北境世子。 若是他此刻在此,亲眼看到刚才那一幕…… 他会是什么表情? 赵清雪抬起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目光越过秦牧的肩头,望向远处夜空。 那里,李淳风依然在与那头江水巨龙缠斗。 银白的剑意如同天河倒泻,墨黑的龙鳞在剑光中片片碎裂,又在瞬息间重新凝聚。 一攻一守,一进一退。 李淳风始终无法脱身。 赵清雪收回目光。 “你……” 她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些,却依旧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 “到底是什么境界?” 秦牧微微一怔。 隨即,他笑了。 “朕也不知道。” 他回答得坦然。 坦然得让赵清雪再次愣住。 “没有骗你。”秦牧看著她的眼睛,“真的不知道。” 他的语气很真诚,真诚得像是在解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朕从未与真正的陆地神仙交过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那片太祖虚影消散的空域。 “刚才那一道残魂……也不算。”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赵清雪。 “所以,朕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境界。” 他笑了笑。 “或许,以后会有机会知道的。”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她看不懂的的寂寞意味。 赵清雪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风將她的鬢髮吹得更乱,久到远处李淳风与巨龙的激战声都仿佛远去了。 然后,她抬起头。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茫然与苦涩,已如潮水般褪去。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的清明。 她望著秦牧,开口。 “你到底想干什么?” 秦牧微微挑眉。 “朕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想请你回皇宫。” “做客。”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这两个字。 仿佛那真是他此行的全部目的。 赵清雪看著他,眼中的冷意又深了一层。 “你以为,”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凿出来的,“把我抓回皇宫,就能击败离阳?” 秦牧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看著她。 那目光既不否认,也不肯定,只是等待著。 赵清雪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冷,也越来越清晰: “秦牧,你很清楚,如果我失踪,或者被你囚禁的消息传回离阳,等待你的会是什么。” “朝中虽有派系,但在外敌面前,他们从不糊涂。” “顾剑棠会立刻集结东境二十万大军,张巨鹿会连夜擬好討伐檄文。” “最迟七日,离阳的百万大军就会渡过澜沧江。” “到那时——”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 “你大秦的西境还在与西凉鏖战,北境三十万铁骑听调不听宣。” “你拿什么应战?” “拿你这足以碾压陆地神仙的武力吗?”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誚: “可你再强,也只是一个人。” “你能屠尽百万大军吗?你能分身镇守千里国境线吗?” “你能让烧焦的麦田重新抽穗,能让被铁蹄踏碎的城池自己长回原状吗?” 她停下。 夜风中,那道纤细的身影单薄如纸,却挺得笔直。 “秦牧,若战火燃起,最先死的,不是你,也不是我。” “是澜沧江两岸那些刚刚收完秋粮、正盘算著给儿子娶媳妇、给女儿攒嫁妆的平民百姓。” “是那些在渡口扛了一辈子货、终於在镇子边上盖起三间土坯房的船工。” “是你大秦东境七镇的十五万守军,和他们对岸的二十万离阳儿郎。” “他们会死在你的野心之下。” “而他们的妻子会变成寡妇,儿女会变成孤儿,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 “那些你今年春天刚减了赋税的州县,那些你从內帑拨了三百万两银子修堤坝的江南村镇——” “都会被战火夷为平地。”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没有激昂,没有控诉。 只是陈述。 平静地陈述那些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的事实。 秦牧静静听她说完。 月光下,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 “所以,”秦牧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的意思是,朕不敢动你?” 赵清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淡定的看著秦牧。 至於她表现出的淡定,有多少是强行表现出来的,就只有她自己心里才清楚了。 秦牧笑了笑说: “其实朕根本没有打算让任何人知道,今夜掳走我的人是你。” 赵清雪的眉梢微微一动。 秦牧继续说: “朕选在这个地方动手。” “怒江渡口,远离皇城,远离任何可能认出朕的耳目。” “既然不能让人知道是你,那今夜之事,总要有个凶手。” “一个合理的、说得通的、能让离阳朝野相信的凶手。” “而那个人,朕也已经选好了。” 赵清雪听到这话,眸光一颤,浑身寒毛竖起。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的目光越过秦牧的肩头,望向江面上那艘被浓雾围困的楼船,望向那些此刻正被禁军押解,瑟缩成一团的怒江帮船工。 她想起了那个在渡口殷勤迎接、自称“怒江帮船队管事”的精瘦中年人。 想起了他垂首时微微颤抖的喉结。 想起了李淳风那句“这个小镇,今夜似乎有些过於安静了”。 一切碎片,在此刻骤然拼合。 她內心有一个想法升了起来。 但她不敢確定,或者说是不敢往那个方面去想。 赵清雪望著秦牧,深紫色的凤眸中倒映著月华,也倒映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你觉得会是谁?”秦牧问。 语气轻鬆得像在玩一个猜谜游戏。 赵清雪的瞳孔,缓缓收缩。 “徐龙象。”她轻声说。 不是疑问。 甚至不是陈述。 只是一个从齿缝间挤出的冰凉音节。 秦牧的笑意更深了。 “蒸蚌。不愧是离阳女帝,一猜就中。” 心里那个想法被秦牧確认,赵清雪脸上的神色更加凝重,不过她却笑了笑说。 “秦牧,你真以为我离阳朝野上下都是傻子?会相信这个谎言?” 秦牧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身,望向江面上那道仍在与巨龙缠斗的灰色身影。 李淳风。 离阳剑神,半步陆地神仙。 此刻他正被那条由秦牧意念凝聚的巨龙层层缠绕,银白的剑意与墨黑的鳞片激烈碰撞,迸溅出无数火星。 他感知到了太祖敕令的消散。 他的气息已经乱了。 但他无法脱身。 那条巨龙仿佛活物,不与他硬拼,只是纠缠、缠绕、拖延。 秦牧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清雪。 “说起来,”他说,“其实在今天之前,朕还在想——” “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让你身边那位半步陆地神仙境的强者,相信今夜之事是徐龙象所为。” 他顿了顿。 月光下,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结果没想到——” “惊喜来得这么突然。” 赵清雪的心臟,在这一刻骤然漏跳了一拍。 秦牧继续道。 “这怒江帮,竟然是徐龙象手下的人。” “那个指玄境的供奉,亲口招认,怒江帮的幕后靠山是北境抚远將军麾下的粮秣转运使。” “是徐家栽培多年、安插在关键位置的心腹。” “他以为说出来能保命。” 秦牧轻轻摇头,仿佛在感嘆命运的精妙安排: “却不知道,这恰恰是最致命的证据。” 他看著赵清雪,目光温和,甚至带著几分诚恳: “你说——” “当李淳风得知,劫持女帝陛下的刺客,与掌控怒江渡口的北境暗桩是同一批人。” “当离阳的探子查到,今夜这渡口上曾有北境军方的供奉与刺客激战。”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如同夜风中的低语: “你猜,他会怎么想?” 赵清雪沉默不语。 她死死地盯著秦牧。 此时此刻,她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冰冷之意。 因为如果一切按照秦牧所说的话,那这盆脏水,北境还真洗不清了。 尤其是在离开前,徐龙象还用那种眼神一直盯著她看,更是加深了今天的这场刺杀行动和他有关的猜测! 这下糟了! 第185章 怎么会是他? 怒江仍在脚下咆哮。 赵清雪的心却沉入一片更冷、更静的深渊。 她望著秦牧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望著他眼中那抹从容而篤定的笑意,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寒意並非来自恐惧。 而是来自对眼前这个男人算无遗策的敬畏。 她在心中拼命梳理著秦牧方才那番话的每一个字眼,试图寻找破绽,试图为离阳、也为自己保留最后一丝翻盘的余地。 然而,越是梳理,越是清晰。 越是清晰,越是绝望。 首先怒江帮与北境的关联是真实存在的。 而徐龙象……赵清雪闭上眼,又睁开。 她想起昨日清晨在皇城东门外,徐龙象望向她的那道目光。 那目光太灼热,太直白,带著太多不该有的情感。 如果此刻她失踪了。 如果渡口上留下的一切线索都指向北境。 如果李淳风追查下去,发现徐龙象麾下確实有人在这一带活动…… 她不敢再想下去。 每一根线头都被秦牧捏在手中,每一处细节都被他计算得严丝合缝。 这是一个近乎无解的局。 而她,离阳女帝赵清雪,自以为掌控全局的执棋者,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这局棋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赵清雪深吸一口气。 夜风带著怒江的水汽涌入肺腑,冰凉刺骨。 她在心中无声地祈祷。 国师…… 求您,一定要看穿他的阴谋。 求您,不要被表象蒙蔽。 这世间若还有谁能从秦牧布下的迷局中窥见真相,唯有您了。 她望著夜空中那道银白的剑光,望著那道在墨黑龙鳞的围困中依然锐利不屈的身影。 李淳风仍在激战。 这时, 异变陡生! 夜空中那条纠缠了李淳风许久的墨黑巨龙,忽然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长吟! 赵清雪瞳孔骤缩! 只见那头巨龙庞大的身躯,从龙首开始,一寸寸崩裂! 墨黑的鳞片如同暴雨般向江面倾泻,在月光下闪烁著细碎而淒艷的光。 龙躯崩碎成千万片黑色的残片,又在风中化作点点墨色光尘,如同被撕裂的夜幕碎片,飘散在怒江上空。 江面上空,重归清明。 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照亮了那道从破碎龙躯中显现的身影。 是李淳风。 然而赵清雪的目光,却越过了李淳风。 落在了他身后三丈之处。 那里。 江水仍在翻涌,破碎的龙鳞仍在坠落如雨。 而在那漫天的墨色光尘之中。 一道黑色的身影,正从碎裂的龙躯核心处,缓缓浮现。 赵清雪看清了那张脸。 她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是一个男人。 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而冷峻,下頜蓄著短髯,眉眼间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穿著一身玄黑劲装,衣襟袖口绣著暗银色的流云纹,腰间悬著一柄细长的剑。 剑未出鞘,却有凛冽剑意透体而出,与李淳风的剑意隱隱相抗。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 但赵清雪认得他。 他是徐龙象麾下幕僚之一。 代號“墨鸦”。 他是徐龙象最信任的暗刃之一。 而此刻。 这道本应在千里之外的北境、本应如影子般隱匿於黑暗中的暗刃,却在这里出现了。 怎么可能? 赵清雪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沿著脊背一路向上,如同千万条冰冷的毒蛇,同时噬咬著她的骨骼与神魂。 她猛地转头,望向秦牧。 秦牧也在看著那道身影,目光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欣赏。 仿佛那不是他精心设计的陷阱中的一枚棋子。 而是一件完成度极高的艺术品。 “女帝陛下,” 秦牧轻声说,语气温和得如同閒话家常,“觉得朕这齣戏,编排得如何?” 赵清雪没有回答。 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秦牧,盯著他眼中那抹篤定的、从容的、掌控一切的笑意。 原来如此。 从头到尾,从她踏入怒江渡口的那一刻起,她就已踏入了他布好的局。 不。 更早。 从她决定与徐龙象结盟的那一刻起。 秦牧或许就已经在布局了。 今夜所有的一切,都是秦牧从一开始就写好的剧本。 怒江帮不过是一个意外之喜。 而她,离阳女帝赵清雪,更是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离开过他的棋盘。 她以为自己是执棋者。 原来,她只是另一枚被他放在手心把玩的棋子。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 无力。 ....... 夜空中,李淳风的身形骤然凝滯。 他方才从巨龙纠缠中脱身,剑意犹在周身流转,银白的剑光如潮水般层层叠叠,尚未完全收敛。 可他所有的锋芒,所有的战意,所有的警觉。 都在看见那道从龙躯中浮现的身影时—— 凝固了。 墨鸦。 李淳风的瞳孔微微收缩,白眉之下那双总是半闔的眼眸,此刻完全睁开,精光內敛,如同两泓突然结冰的深潭。 他认识这个人。 这个本该在北境军营中、或是在返回北境途中的天象境刺客。 却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怒江渡口的上空。 出现在他的陛下即將渡江的前一刻。 李淳风的白须,在夜风中轻轻颤抖。 他开口。 苍老的声音在夜空中迴荡,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 “……怎么会是他?” 第186章 李淳风的懊悔! 夜空中,李淳风的身形如同凝固的雕塑。 他方才从巨龙纠缠中脱身,剑意犹在周身流转,银白的剑光如潮水般层层叠叠,尚未完全收敛。 可他所有的锋芒,所有的战意,所有的警觉。 都在看见那道从龙躯中浮现的身影时—— 凝固了。 墨鸦。 李淳风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死死锁定那道从碎裂龙躯核心处浮现的身影,每一根白须都在夜风中轻轻颤抖。 他认识这个人。 天象境初期,北境徐龙象麾下幕僚之一,代號“墨鸦”。 专精隱匿、刺杀与情报渗透,轻功冠绝北境,曾孤身潜入北莽王庭,七日后毫髮无伤携敌酋首级而归。 他是徐龙象最信任的暗刃,是藏於阴影中的影子,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的最后执行者。 这些情报,李淳风都看过。 可此刻。 这个本该在北境军营中、或是在返回北境途中的天象境刺客。 却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怒江渡口的上空。 李淳风的白须,在夜风中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不信。 或者说,他不愿信。 今夜之事,从渡口过於诡异的寂静开始,到突如其来的浓雾,到那条仿佛不死不灭的江水巨龙,到太祖敕令的消散…… 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秦牧。 那个深不可测的大秦皇帝。 那个昨夜他以元神探查时,感知到的浩瀚如渊的存在。 李淳风几乎可以篤定,今夜这场劫持,必是秦牧所为。 可此刻—— 墨鸦出现了。 从龙躯中浮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淳风望著那道玄黑色的身影,脑海中无数念头如同狂乱的暴风雪般呼啸而过。 墨鸦为何会在此? 他何时潜入的怒江渡口? 他与秦牧……是什么关係? 还是说…… 李淳风的眸光骤然凝重如铁。 难道此次的行动,从头到尾…… 都是北境所为? 是徐龙象乾的?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炸得他心神剧震。 他想起昨日清晨皇城东门外,徐龙象望向陛下时那道目光。 那目光太灼热,太直白,带著太多不该有的情感。 如果是这样看的话,徐龙象还真有可能是这场事件的策划者。 李淳风眸光一凝,眼底深处满是寒意。 这时, 墨鸦动了。 那道玄黑色的身影,在月光下骤然模糊了一瞬,然后如同被风吹散的墨跡,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空气中都没有留下任何残留的气息。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仿佛刚才那道身影,只是李淳风在激战后產生的幻觉。 李淳风眸光一凝,神识瞬间如同潮水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笼罩了方圆数里的每一寸空间。 可他什么都没有捕捉到。 墨鸦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如同从这方天地间被抹去。 李淳风没有再追。 他缓缓收回神识,转身,目光投向山崖的方向。 那里—— 陛下消失了。 太祖敕令消散的那一刻,他就感知到了陛下的气息骤然远离。 可他无法脱身。 那条该死的巨龙,如同拥有不死之身的怪物,死死纠缠著他,不与他硬拼,只是拖延消耗。 直到此刻,他才终於得以脱身。 李淳风不再犹豫。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银白剑光,瞬息间掠过怒江翻涌的江面,朝著山崖之上掠去。 剑光如电,刺破夜风,在江面上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银色轨跡。 下一刻,他已落在山崖之上。 可山崖上—— 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 只有被碾碎成齏粉的青石板,在月下泛著惨白的光。 只有一片被狂暴气劲肆虐过后、满目疮痍的空地。 只有夜风拂过时,扬起的细微尘埃,在月光下如同飘散的骨灰。 没有陛下。 没有秦牧。 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李淳风站在原地,灰白道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拂动。 他缓缓闭上眼睛。 神识再次如潮水般涌出,这一次,不再是笼罩数里。 而是数十里的范围。 他的感知力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从山崖之上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覆盖了奔腾的怒江,覆盖了对岸莽莽苍苍的山林,覆盖了渡口小镇错落的房屋,覆盖了官道上蜿蜒向远方的车辙痕跡。 他感知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每一株树木,每一道溪流。 他感知那些还在沉睡的百姓微弱的呼吸,感知那些被惊扰的夜鸟在巢中不安的心跳,感知那些夜行的小兽在林间仓皇奔逃的足跡。 他感知每一缕残存的气息,每一丝未散的真气波动,每一个可能藏匿身影的角落。 一息。 两息。 三息。 时间在感知中变得无比漫长。 终於,李淳风缓缓睁开眼。 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方圆二十里之內,没有任何陛下的踪跡。 仿佛陛下就从他感知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这片天地间轻轻抹去。 李淳风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望著眼前空荡荡的山崖,望著月光下那片惨白的碎石,望著夜风中扬起的尘埃。 苍老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茫然与释然混杂的复杂神情。 茫然是因为陛下真的找不到了。 释然是因为对方果然很强大。 毕竟就算他对阵离阳太宗皇帝的虚影,也没有把握能打得过。 那是三百年前的开国皇帝,是离阳唯一一位陆地神仙,是即便只剩一道精气神残魂,也足以碾压天象境巔峰的存在。 他李淳风修行七十载,自负剑道当世无敌,半只脚踏入陆地神仙之境,可面对那道虚影,他依旧没有必胜的把握。 可对方—— 却在短短时间內,击败了太宗皇帝的虚影。 那道太祖敕令凝聚的、足以在皇朝危亡时刻逆转乾坤的虚影,在对方手中,连三息都没能撑住。 就被碾成了虚无。 李淳风闭上眼,又睁开。 月光下,他的眼眸深处,倒映著一丝敬畏。 他修行一辈子,见过无数强者,经歷过无数生死之战。 可从未有一刻,像今夜这般,让他感到如此…… 无力。 不是战败的无力。 而是面对无法理解的存在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对方的实力,或者说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 最起码,他现在还看不透。 甚至—— 不敢看透。 李淳风收回目光,垂眸。 月光洒在他苍老的面容上,將那些被岁月刻下的沟壑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懊悔。 他没有想到。 真的没有想到。 大秦皇朝,这个在他眼中內忧外患、摇摇欲坠的庞然大物,竟然还隱藏著如此强大的存在。 一个足以碾压陆地神仙残魂的存在。 一个让他李淳风都感到深不可测的存在。 一个让他甚至连正面交手的勇气都提不起来的存在。 而他,离阳剑神,半步陆地神仙,陛下身边最强大的护卫。 却因为自己的大意,因为自己的轻敌,因为自己对大秦的误判…… 导致了这次出使计划出现如此大的失误。 导致他们的陛下被擒住了。 李淳风的手,缓缓握紧。 这个过错,可以说—— 百分之八十,都是他的过错。 若他昨夜以元神探查养心殿时,再仔细一些,再深入一些。 若他今日在渡口察觉到异样时,再警觉一些,再坚持一些。 若他在感知到太祖敕令消散的瞬间,拼著自损修为也要强行挣脱巨龙的纠缠。 若他…… 无数个“若”在脑海中翻涌,可每一个“若”的背后,都是此刻无力回天的现实。 李淳风深吸一口气。 夜风带著怒江的水汽涌入肺腑,冰凉刺骨,却浇不灭他心头那股正在翻涌的复杂情绪。 有懊悔。 有自责。 有对自己实力的怀疑。 更有对未知的、深不可测的存在的敬畏。 但更多的,是身为离阳剑神,身为陛下最信任的护卫,在绝境中依旧保持的那份清醒与决断。 懊悔无用。 自责无用。 此刻最重要的,是找到陛下。 或者说,是確认—— 陛下,还活著。 李淳风闭上眼,再次感知。 这一次,他感知的不是气息,不是真气波动,不是任何可以被隱藏或抹去的痕跡。 而是—— 命格。 每一个身居高位者,尤其是帝王,命格都与常人不同,与国运相连,与天地气运相通。 那是一种更本源、更难以被遮掩的存在。 片刻后,李淳风睁开眼。 眸光中,那一闪而过的茫然与敬畏,已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微弱的但异常坚定的光芒。 陛下还活著。 命格未散,气运未绝。 虽然气息彻底消失,虽然感知完全捕捉不到,但命格的印记,依旧存在。 这意味著,陛下应该还活著。 而且—— 李淳风的眸光微微一凝。 对方一时半会,对陛下不会做出危害性命的事情。 否则,对方也不会这么大费周章。 先以浓雾封锁江面,让禁军无法靠近。 再以巨龙纠缠自己,让他无法脱身。 然后才动手劫持陛下。 这一切,都透露出一个信息—— 对方的目的是劫持,而非刺杀。 是活捉,而非灭口。 既然如此,陛下短时间內,应该是安全的。 至少—— 不会有性命之忧。 这个认知,让李淳风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稍稍鬆动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因为接下来,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查。 从源头查起。 今夜所有的事,都有一个起点—— 那艘船。 那个自称“怒江帮船队管事”的精瘦中年人。 那些此刻还被禁军押解、瑟缩成一团的船工。 他们,是唯一的线索。 李淳风不再犹豫。 他身形一晃,再次化作银白剑光,朝著江面上那艘被浓雾围困的楼船掠去。 剑光破空,在夜空中留下一道清冷的痕跡。 转瞬之间,他已落在甲板之上。 甲板上,一片混乱后的狼藉。 素纱灯笼歪斜著掛在船舷边,烛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几缕裊裊的青烟。 银甲禁军们如同无头苍蝇般在狭窄的甲板上往来奔突,刀剑出鞘,面色惶然,眼中写满了不知所措的惊恐。 方鹤城站在船头,手按刀柄,虎目圆睁,死死盯著江面上尚未完全散去的雾气,下頜绷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听到身后传来的破空声,他猛地转身,看清是李淳风,眼中骤然爆发出希望的亮光。 “国师!”他疾步上前,声音沙哑而急切,“陛下呢?陛下可安好?” 李淳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很慢,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方鹤城心上。 方鹤城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国师……” 他的声音发颤,嘴唇嚅囁著,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李淳风越过他,目光落在甲板角落那几道瑟缩的身影上。 那些穿著褐色短打的船工,被禁军用刀逼著,挤成一团,个个面如土色,浑身颤抖如筛糠。 为首的那个精瘦中年人胡二,此刻更是抖得几乎要散架,额头抵在冰凉的甲板上,不敢抬头,只有肩膀剧烈地耸动著,显示著他此刻的恐惧。 李淳风走到他面前,停下。 月光从他身后照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將胡二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中。 “抬起头。” 李淳风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胡二浑身一颤,却不敢违抗,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月光下,那张脸惨白如纸,冷汗顺著鬢角滑落,在下巴处匯聚成滴,滴在甲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咯咯”的、牙齿打颤的声音。 李淳风静静看著他。 那目光並不锐利,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落在胡二身上,却如同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住,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怒江帮,”李淳风缓缓开口,“与北境,有何关係?” 胡二的眼睛,在这一瞬间骤然瞪大。 恐惧,从瞳孔深处炸开。 ........ 第187章 万米高空,秦牧与离阳女帝 与此同时,万米高空。 赵清雪望著脚下那片如同螻蚁般渺小的山川河流,望著那条奔腾的怒江此刻在月光下只是一道细细的银线,望著那艘楼船此刻只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她的脑海,一片空白。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甚至不是震惊。 而是空白。 彻底的、绝对的空白。 她飞起来了。 不。 不是她飞起来了。 是秦牧。 是他带著她飞起来了。 秦牧的手臂环在她的腰间,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轻柔,却带著一种不容挣脱的稳固。 他就那样搂著她,在夜风中向上攀升,攀升,再攀升。 越过山崖,越过云层,越过所有她以为人力无法企及的高度。 直到此刻—— 万米高空。 赵清雪低头,望向脚下。 云层在下方铺展成一片银白色的海洋,月光洒在云海上,泛起粼粼的波光,如同倒悬的星河。 云层的缝隙间,偶尔能看见下方大地的轮廓。 山川如黛,江河如线,村镇如同洒落的芝麻,小得几乎看不真切。 怒江在哪里? 她找不到。 那艘楼船在哪里? 她也找不到。 只有一片苍茫的、无边无际的夜色,在脚下铺展开来。 赵清雪的眼眸,微微颤了颤。 她缓缓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月光从上方洒落,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 他依旧负手而立的姿態,月白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袍角轻轻扬起,又缓缓垂落,银线绣成的云纹在月光下流转著细碎的光。 他的神情很放鬆,嘴角依旧掛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仿佛不是在万米高空停留,只是在自家后花园里赏月。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侧过头,与她平视。 那目光依旧温和,依旧从容,依旧带著那种她看不透的深邃。 “怎么?”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地传来,不高不低,却仿佛就在她耳边响起。 “第一次飞这么高,害怕了?” 赵清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 看著他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著他眼中那抹她永远读不懂的光芒。 赵清雪缓缓收回目光。 她低下头,望著腰间那只手,望著那只手的主人。 “你……”她的声音有些乾涩,“是怎么做到的?” 秦牧终於收回望向夜空的视线,低头看向她。 月光下,两人相距不过三寸。 “怎么做到的?”秦牧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很简单。” 他顿了顿,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耳畔。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凉的耳廓,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飞得高一点就行了。” 赵清雪愣住了。 飞得高一点? 就这么简单? 她猛地抬头,望向更高的夜空。 云雾在她脚下翻涌,如同一片银白的海洋。她方才只顾著看下方的李淳风,竟从未想过—— 秦牧带著她,飞得究竟有多高? 万米。 不,不止。 她放眼望去,脚下的云层如同铺展开的棉絮,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天地相接的尽头。 那云层之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清澈得近乎透明的夜空。 月亮大得惊人,圆得惊人,仿佛触手可及。星辰也比地面上看到的璀璨十倍,如同无数颗碎钻洒在墨蓝的天鹅绒上。 而她,就站在这片璀璨之中。 被这个男人搂著。 赵清雪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一瞬。 不是因为美。 而是因为——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武道的认知。 她自幼习武,十五岁便踏入一品金刚境,二十岁登基前已是指玄境巔峰。 她读过所有能找到的古籍,请教过所有能请教的宗师,对陆地神仙境的了解,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要深入。 她曾以为,陆地神仙境便是武道的极致。 所谓“陆地神仙”,便是能引动天地之力,能与天地共鸣,能在天地间来去自如。 但“来去自如”,也是有极限的。 古籍记载,三百年前那位开创离阳皇朝的太祖皇帝,最鼎盛时,也不过能凌空百丈,御风百里。 可眼前这个男人—— 万米。 这已不是“御风”,这是“踏云”。 这不是陆地神仙,这是……真正的神仙。 赵清雪望著秦牧,望著他眼中那抹从容的笑意,心中忽然涌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看过的所有典籍,她请教过的所有宗师,她引以为傲的所有认知—— 在这个男人面前,全都碎成了齏粉。 就如同方才那尊太祖虚影。 她忽然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所有的紧绷、算计、重负。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赵清雪闭上眼。 任由夜风吹乱她的鬢髮,吹乱她的思绪。 她没有注意到。 此刻的自己,正被秦牧搂在怀里。 万米高空,孤男寡女,亲密无间。 她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 赵清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自己腰间。 那里,秦牧的手臂环著。 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轻柔。 可那触感,却是如此清晰。 温热的。 有力的。 不容挣脱的。 赵清雪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们现在的姿態,有多亲昵。 她被一个男人搂在怀里。 被一个刚刚劫持了她的男人。 被一个刚刚碾碎了太祖敕令、顛覆了她所有认知的男人。 被一个大秦的皇帝。 被一个她应该憎恨、应该恐惧、应该想办法逃离的男人。 就这样搂著。 在万米高空。 赵清雪的脸颊,微微一热。 她迅速移开目光,望向前方那片无边的夜色。 脸颊的热度,却久久未散。 该死。 她在心中低低地骂了一句。 不是骂秦牧。 是骂自己。 赵清雪啊赵清雪,你在想什么? 你是离阳女帝。 你是被劫持的人质。 你是落入陷阱的猎物。 你应该想办法脱身,应该寻找破绽,应该为离阳谋划后路。 而不是—— 而不是在这里,被一个男人搂著,脸红。 可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脚下那片云海上。 落在云海下方那隱约可见的大地轮廓上。 落在那些她方才看到、却不敢深想的画面上—— 李淳风正在山崖上寻找她。 她能看见他。 那道灰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如同一粒尘埃,可她能看见他闭上眼睛,神识扩散,感知方圆百里的每一寸空间。 她看见他睁开眼,面色凝重。 她看见他化作剑光,掠回那艘楼船。 她看见他在甲板上,审问那些瑟缩的船工。 她能看见一切。 可李淳风—— 看不见她。 他感知不到她。 他甚至不会想到,此刻她就在万米高空,就在他头顶,就在这片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抬头仰望的苍穹之上。 赵清雪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庆幸。至少,国师还活著,离阳还有主心骨。 有无奈。国师找不到她,离阳会乱成什么样? 有懊悔。她太大意了,太托大了,太相信太祖敕令了。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 无力感。 即便强如李淳风,半步陆地神仙,剑道当世无敌。 可在秦牧面前,依旧如同螻蚁。 连抬头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她方才还试图用百万大军、用边境战火、用百姓生死来威胁秦牧。 可此刻,她忽然意识到—— 那些威胁,在他面前,或许真的……毫无意义。 因为以他展现出的力量,若要屠尽百万大军,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他让赵清雪重新认识了陆地神仙这个境界。 也让赵清雪重新认识了自己。 她以为自己是执棋者。 原来,她只是另一枚棋子。 一枚被他放在手心把玩的棋子。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可那寒意之中,又夹杂著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奇异的情绪—— 那是什么? 她分辨不清。 也不想分辨。 就在这时,秦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眼神这么深情,”他说,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的笑意,“难道你已经爱上了朕?” 赵清雪猛地回过神。 她转过头,看向他。 月光下,他那张俊朗的脸带著欠揍的笑容,眼中写满了促狭。 赵清雪的眸光,骤然冷了下来。 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 “哼。” 一声轻哼。 然后,她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动作乾脆利落,带著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赌气的意味。 秦牧看著她的侧脸,看著月光下那张绝世容顏上那一闪而过的冷意和微不可察的红晕,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那力道依旧温柔,依旧称不上压迫,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占有意味。 赵清雪感知到腰间那骤然收紧的力道,身体微微一僵。 但她没有挣扎。 她知道挣扎无用。 也知道—— 此刻,这万米高空,这男人的臂弯,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不会坠落的依靠。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又深了一层。 夜风拂过,扬起她的鬢髮。 她闭上眼,不再看脚下那片苍茫的大地。 不再想那些无法改变的事。 任由那男人搂著她,穿过云海,穿过月光,穿过这漫长而诡异的夜。 ....... 不知过了多久。 赵清雪感觉到脚下的“实地”。 她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茂密的丛林。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瀰漫著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混合著夜露的微凉,清新而湿润。 她站在一片林间空地上。 空地不大,约莫两三丈见方,被一圈高大的树木围在中间。地面铺著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柔软无声。 空地中央,停著一辆马车。 那马车通体漆成深褐色,样式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与寻常富户出行的马车並无二致。 只有拉车的两匹马,皮毛油亮,骨架匀称,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幽光,一看便知是千里挑一的良驹。 马车旁边,站著一个少女。 她穿著一身粗布衣裙,洗得发白,却乾净整洁。 身形纤细,面容清秀,此刻正低垂著头,两只手紧张地绞在一起,肩膀微微颤抖。 正是小渔。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 月光下,那张清秀的小脸惨白如纸,眼中写满了紧张、惶恐,还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敬畏。 当她看清来人时—— “扑通”一声。 她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落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188章 执棋者变成棋子!离阳女帝的命运该何去何存? “民女……” 小渔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民女拜见陛下。” 额头触地。 整个人伏在落叶中,瑟瑟发抖。 她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那个在渡口救她的公子,就是大秦的皇帝。 那个传说中荒淫无度、却又有神鬼手段的皇帝。 那个让怒江帮覆灭、让指玄境供奉灰飞烟灭的皇帝。 那个…… 此刻就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小渔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只知道怕。 怕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秦牧看著她这副模样,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和,没有任何威压,如同春风拂过湖面。 “起来吧。”他说。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声音也很温和,温和得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 小渔却不敢动。 她依旧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额头抵著落叶,不敢抬起。 秦牧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月光洒在他身上,月白长袍泛著温润的光,他负手而立,姿態从容,仿佛在等待什么。 片刻后。 小渔终於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她的腿还在发软,身子摇摇晃晃,扶著旁边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她低著头,不敢看秦牧,也不敢看秦牧身后那个气质清冷的女子。 只是绞著衣角,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空地边缘。 赵清雪的眸光,骤然一颤。 她猛地转头,看向那道身影。 月光下,那是一个女子。 她穿著一身玄黑劲装,衣襟袖口绣著暗银色的流云纹,长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面容冷峻而英气。 她的衣服…… 赵清雪记得。 就是她。 刚才出现在江面上、从龙躯中浮现的—— 墨鸦。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分明是一个女子。 赵清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著那个女子走到秦牧面前,单膝跪地,动作乾脆利落,不带丝毫多余。 “陛下,”那女子开口,声音清冷而平稳,与方才那道嘶哑如砂石摩擦的声音截然不同,“臣已完成命令。” 臣? 赵清雪的眼眸,微微一眯。 她看著那女子,看著那张冷峻英气的脸,看著那身劲装上熟悉的暗银流云纹,看著那双此刻低垂的、却依旧透著锐利的眼眸。 脑海中,无数碎片骤然拼合。 赵清雪深吸一口气。 果然。 果然是这样。 墨鸦,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那道从龙躯中浮现的身影,从头到尾,都是偽装。 是秦牧布下的局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为的,就是让李淳风亲眼看见—— 北境的人,出现在劫持现场。 赵清雪闭上眼,又睁开。 心中,嘆了口气。 那嘆息很轻,却带著一种深深的、近乎认命的无奈。 国师…… 您能识破这个局吗? 您能看穿那道身影的偽装吗? 您能…… 赵清雪不知道。 她只能期望。 期望李淳风的智慧,能穿透秦牧布下的迷雾。 期望离阳剑神的眼力,能看穿这精心设计的陷阱。 期望—— 可期望,终究只是期望。 她看著那个跪在地上的女子,看著秦牧嘴角那抹篤定的笑意,心中那股无力感,又深了一层。 “好。” 秦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满意的笑意。 “咱们打道回府。” 他转过身,朝那辆马车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赵清雪。 “女帝陛下,”他说,语气温和得如同邀请客人上车,“请吧。” 赵清雪看著他。 没有说话。 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 迈步。 走向马车。 她没有別的选择。 至少此刻没有。 秦牧看著她那挺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然后,他看向那个依旧瑟瑟发抖的小渔。 “你也上来。”他说。 小渔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陛、陛下……民女……民女不敢……” 秦牧笑了笑。 “不必害怕。”他说,“上车。” 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小渔不敢再说什么,战战兢兢地迈步,走到马车旁。 她看了看那紧闭的车门,又看了看秦牧,眼中满是无助。 秦牧抬手,轻轻推开车门。 车厢內,铺著厚厚的锦缎坐垫,燃著小小的熏炉,温暖而舒適。 赵清雪已经端坐在车厢最深处,脊背挺直,面沉如水。 小渔不敢多看,连忙钻进车厢,缩在离赵清雪最远的角落,双手抱膝,瑟瑟发抖。 秦牧隨后上车,在赵清雪对面坐下。 车门关闭。 外面,传来云鸞清冷的声音: “驾。” 马蹄声响起。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落叶,驶入丛林深处。 车厢內,一片寂静。 只有熏炉中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马蹄踏过枯枝的咔嚓声。 赵清雪端坐不动,目光落在车壁的某处,面无表情。 秦牧靠在车壁上,一手支颐,姿態慵懒,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带著饶有兴致的打量。 小渔缩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锦缎里,大气不敢出。 马车渐行渐远。 丛林渐深,夜色渐浓。 怒江的咆哮声,早已听不见了。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车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隨著马车的顛簸轻轻晃动。 赵清雪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李淳风那苍老而凝重的脸。 闪过渡口那艘被浓雾围困的楼船。 闪过那些瑟缩的船工。 闪过那道从龙躯中浮现的、偽装的身影。 国师…… 她无声地低语。 求您,一定要看穿。 一定要。 可在心底最深处,还有一个更轻、更淡的声音,在悄悄地问: 如果连国师都看不穿呢? 如果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破绽呢? 那她…… 要在这辆马车上,坐多久? 要在这男人的掌控中,待多久? 要在这深不见底的深渊旁,站多久? 赵清雪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此刻—— 她正坐在一辆驶向未知的马车里。 对面,是一个她永远看不透的男人。 角落,是一个被嚇坏了的无辜少女。 车外,是那个偽装成北境刺客的龙影卫首领。 而身后,是那片渐行渐远的怒江,和那个正在拼命寻找她的、却註定徒劳的离阳剑神。 夜,还很长。 路,还很长。 而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只是这一次—— 她不再是执棋者。 只是另一枚棋子。 一枚被放在深渊边缘的、不知何时会坠落的棋子。 赵清雪睁开眼。 透过车壁的缝隙,她看见了窗外一闪而过的月光。 那月光很亮,很清冷。 照亮了丛林,照亮了山路,照亮了马车前行的方向。 却照不亮她此刻的心。 那里,正有某种东西,在悄悄改变。 某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东西。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也不想承认。 只是任由它,在心底最深处,悄然滋生。 马车继续前行。 碾过落叶,碾过枯枝,碾过这漫长而无尽的夜。 驶向那座她从未真正看清过的—— 皇城。 第189章 渔女,女帝,秦牧,马车上的三人 夜色深沉,马车在丛林中穿行,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厢內,熏炉中的炭火散发著微弱的热量,將这片狭小的空间烘得温暖而乾燥。 锦缎坐垫柔软舒適,却让蜷缩在角落的小渔更加不安。 她从未坐过这样好的马车,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与这样的两个人同处一室。 一个,是挥手间覆灭怒江帮、让指玄境强者灰飞烟灭的大秦皇帝。 另一个,虽然她不知其身份,但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冽气质,以及被秦牧“请”上车的姿態,都昭示著此女绝非寻常人物。 小渔不敢看,不敢想,甚至不敢呼吸。 她只是拼命缩著肩膀,將整个人埋进角落的阴影里,恨不得自己能化作一缕烟,从这马车里消失。 “不必这样紧张。”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小渔浑身一颤,抬起头,正对上秦牧那双含笑的眼睛。 月光透过车壁的缝隙洒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温和,没有半分在渡口时那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倒像是一个寻常的富家公子,正对路边捡来的小丫头说著安抚的话。 “你看看这位姐姐,” 秦牧微微侧首,示意对面端坐的赵清雪,“多淡定。朕又不是坏人,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小渔顺著他的目光,飞快地瞥了赵清雪一眼。 只一眼。 她便愣住了。 那是怎样一张脸? 月光从车窗外斜斜洒入,恰好照亮了赵清雪的侧脸。 眉如远山含黛,却比远山多了三分锐利。 眸若寒潭映月,却比寒潭深了七分莫测。 那深紫色的瞳仁在昏暗中泛著幽微的光,如同深海中最古老的珍珠,沉淀了太多无人知晓的秘密。 她的肌肤极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而是一种带著凉意的、仿佛月光凝成的白。 此刻她端坐不动,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车壁某处,面无表情。 即便只是这样静静地坐著,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冽气质,也如同无形的屏障,將她与这车厢內的一切隔绝开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小渔从未见过这样美的女子。 她见过镇上財主家的小姐,穿著绸缎衣裳,脸上搽著胭脂,自以为高人一等。 可在眼前这女子面前,那些小姐们,怕是连提鞋都不配。 小渔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看。 心中却是又添了几分惶恐。 这位姐姐……到底是什么人? 她能被秦牧这样“请”上车,身份定然极高。 可她与秦牧之间的氛围,却透著说不出的诡异。 不像是君臣,不像是敌人,甚至不像是寻常的仇家。 那种沉默,那种对视,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暗流涌动的对峙…… 小渔不懂。 她只知道,这马车里的氛围,让她更加害怕了。 “扑通——” 她再次跪了下去,膝盖砸在车厢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陛下恕罪!” 小渔额头触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民女……民女……”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她是怒江边一个渔家女,爹娘早逝,靠叔婶拉扯大。 从小到大,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镇上收税的差役,说过最多的话就是“这鱼多少钱一斤”。 可此刻,她跪在大秦皇帝面前,对面还坐著一个身份不明却美得惊人的女子。 她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只剩下本能的恐惧,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秦牧看著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车厢里却格外清晰。 他忽然觉得,这小丫头还挺有意思的。 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有少女在他面前这么害怕的样子了。 宫里的妃嬪们,见了他,要么是刻意逢迎,要么是强作镇定,要么是眼底藏著恨意却面上恭敬。 没有一个,是这样纯粹的、发自本能的、连掩饰都不会的害怕。 那种害怕,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瑟瑟发抖,却又透著几分傻气的可爱。 “起来吧。”秦牧的声音依旧温和。 小渔不敢犹豫,连忙爬起来,却依旧低著头,不敢看他。 “过来,”秦牧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座位,“到朕身边坐。” 小渔浑身一僵。 过去……坐? 坐在皇帝身边? 她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但身体已经本能地开始行动。 她不敢违抗,不敢迟疑,甚至不敢让皇帝等太久。 她战战兢兢地挪动脚步,一步一步,如同踩在刀尖上,走到秦牧身侧。 然后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在锦缎坐垫的边缘坐了下来。 真的只是“边缘”。 她的半个身子几乎悬在坐垫外面,全靠两条腿撑著。 腰背僵直得如同绷紧的弓弦,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秦牧侧目看了她一眼,又忍不住笑了笑。 这小丫头,倒是真的怕他怕得紧。 “抬起头来,”他说,“让朕好好看看。” 小渔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抬起头。 月光从车窗外洒入,照亮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 柳眉弯弯,不浓不淡,恰如远山一抹青痕。 杏眼圆圆,此刻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睫毛又长又密,正以极快的频率轻轻眨动,如同受惊的蝴蝶翅膀。 鼻樑小巧而挺秀,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著,失了血色,却更显得几分楚楚可怜。 她的皮肤不算极白,是那种常年被江风吹拂的、略带小麦色的健康光泽。 此刻因为紧张,两颊浮起淡淡的红晕,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在昏暗中如同染了胭脂。 她的头髮用一根旧木簪简单地綰著,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被夜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身上穿著秦牧命人准备的新衣裳,一身青色的布裙,料子寻常,但乾净整洁。 与她之前那身破烂的粗布衣裙相比,已是天壤之別。 秦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小丫头,生得倒是清秀。 不是宫里那些妃嬪那种精心雕琢的、带著脂粉气的精致。 而是一种天然的、未经修饰的清秀,带著江边的风、渔船上的烟火气、以及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鲜活。 她没有徐凤华的端丽大气,没有姜清雪的清冷疏离,也没有对面那位女帝的惊世之美。 但她有一种她们都没有的东西—— 灵气。 那种灵气,是从小在江边长大、在渔船上奔跑、在街市间穿梭的女孩才会有的。 她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隱忍,没有那些深宫女子才懂的复杂情绪。 只有一片清澈见底的、带著几分傻气的天真。 这种灵气,是皇宫里那些被规矩和礼教层层包裹的大家闺秀们,永远都不会有的。 秦牧看著这张脸,忽然觉得,这趟怒江之行,除了钓到了离阳女帝这条大鱼,顺手捡到的这个小丫头,倒也算是意外之喜。 “以后,”他开口,语气隨意却不容置疑,“你就跟朕回皇宫吧。” 小渔愣住了。 回……皇宫? 她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空白。 跟著皇帝……回皇宫? 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她不再是怒江边那个没人要的渔家女? 意味著她可以离开那个寄人篱下、天天被婶婶骂“吃閒饭”的小破屋? 意味著……她从此以后,就是皇帝的人了? 小渔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眶不知何时已微微泛红。 她“扑通”一声再次跪倒,这一次跪得比之前更用力,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民女……民女愿意!” 她的声音颤抖,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 额头触地,泪水终於夺眶而出,滴在车厢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谢陛下!民女……民女愿意!” 她不知道皇宫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跟著皇帝意味著什么,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用看婶婶的脸色吃饭,再也不用在破屋里瑟瑟发抖地挨过每一个寒冬。 只凭这一点,就值得她跪在这里,磕一万个头。 秦牧看著她这副模样,轻轻点了点头。 “起来吧,”他说,“以后你就跟著朕身边服侍吧。” 小渔爬起来,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却依旧低著头,不敢看他。 只是那僵直的腰背,此刻似乎放鬆了些许。 秦牧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姿態慵懒。 马车继续前行,碾过落叶,驶向夜色深处。 而在这整个过程中,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他们身上。 赵清雪。 她端坐在车厢最深处,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月光透过车壁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將那张绝世容顏照得忽明忽暗。 她看著那个渔家少女,看著她在秦牧面前瑟瑟发抖,看著她在得知能被带回皇宫时喜极而泣,看著她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 她的眼神很复杂。 复杂到连她自己,都难以分辨那里面究竟藏著什么。 有淡漠,一个陌生人的命运,本与她无关。 有审视,她在观察,观察秦牧对待这个少女的態度,试图从中窥见这个男人更多的面目。 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那异样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当那少女跪在秦牧面前,哭著说“民女愿意”的时候。 赵清雪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姜清雪。 那个同样被秦牧“带”进皇宫的女子。 那个在大婚典仪上,坐在凤椅之上、眼中却写满空洞与绝望的女子。 那个…… 她想到这里,便掐断了思绪。 没有意义。 她是离阳女帝,是阶下囚,是此刻坐在秦牧马车里、被带往未知之地的俘虏。 她没有资格去评判別人的命运。 更不该对秦牧的行为,產生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那异样,依旧在心底,如同一根极细的刺。 说不清是什么。 或许是一种隱约的、对命运无常的感慨。 或许是同病相怜,她们都是被这个男人掌控在掌心的女子,只是那少女还懵懂不知,而她已经看得太清。 又或许…… 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份“纯粹”的……羡慕。 羡慕那个少女,可以在害怕的时候发抖,可以在激动的时候落泪,可以在得知命运被改变时,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情绪。 而她赵清雪,从八岁起,就再也没有过这样的资格。 秦牧似乎感知到了她的目光。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赵清雪脸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泛著幽光,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女帝陛下,”他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看了这么久,可有什么想说的?” 第190章 女帝,要不然你也来当朕的妃子吧? 赵清雪收回目光,淡淡道: “没有。” 秦牧笑了笑。 “真的没有?” “没有。” “那朕换个问法,”秦牧微微坐直了些,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她,“女帝陛下觉得,朕对这小丫头如何?” 赵清雪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抬眼,看向秦牧。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在昏暗中如同两颗幽深的星辰,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一切。 “你想听什么?”她反问。 秦牧挑眉。 “听实话。” 赵清雪看著他,片刻后,缓缓开口。 “你对她,”她说,“不过是一时兴起。” 秦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著。 赵清雪继续道: “一个在江边捡到的渔家女,无依无靠,懵懂无知,在你眼中,不过是件新鲜的玩物。” “你给她换新衣裳,带她回皇宫,让她从此衣食无忧——” “在她看来,这是天大的恩赐。” “可在你眼中,这和你当初纳徐凤华为妃,又有什么区別?”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 “都是一样。” “都是你將一个女子,从她原本的命运里剥离,然后按照你的意愿,重新塑造。” “区別只在於——” “徐凤华知道自己在失去什么。” “而她,”赵清雪的目光掠过小渔那张还掛著泪痕的脸,“还不知道。” 车厢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马蹄声,和夜风吹过丛林的沙沙声。 小渔听不懂赵清雪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话语中的分量,以及那股扑面而来的冷意。 她下意识地往秦牧身边缩了缩。 秦牧看著赵清雪,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意味。 “女帝陛下,”他说,“这是在为那丫头鸣不平?” 赵清雪淡淡道: “我谁的不平也不鸣。” “只是你问了,我便说了。” “至於你听不听,听进去多少——”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车窗外那无尽的夜色。 “与我无关。” 秦牧看著她那挺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 有玩味。 他忽然觉得,这位离阳女帝,確实很有意思。 即便身处这样的境地,即便成了阶下囚,她依旧保持著那份属於帝王的尊严与冷静。 她不会討好,不会示弱,不会因为处境的变化而改变自己的立场。 她依旧是那个在观星台上俯瞰万家灯火、立下“一统九州”誓言的赵清雪。 秦牧细细打量著坐在一旁的赵清雪。 她坐姿优雅,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株雪中傲立的寒梅。 月白色的常服在昏暗中泛著清冷的光,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綰起,余发如瀑垂落腰际。 她没有看向任何人,目光落在车壁的某处,面无表情。 月光透过车窗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的光影。 那光影从她的眉心划过,沿著鼻樑一路向下,將那张绝世容顏切割成两半。 一半在明,清冷如仙,一半在暗,幽深似渊。 秦牧看著这张脸,忽然笑了笑。 然后,他动了。 他站起身。 动作隨意而从容,月白长袍的下摆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拂过锦缎坐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小渔只觉身边一空,下意识抬头,便看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已经离开了座位,正朝著车厢深处走去。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动,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赵清雪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那道身影正在靠近。 能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正在越来越清晰。 能感觉到那双深邃的眼眸,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但她没有动。 依旧端坐著,目光落在车壁的某处,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所觉。 直到—— 那道身影在她面前停下。 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月白长袍上银线绣成的云纹,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温热的体温,近到她能听到他平稳而绵长的呼吸。 赵清雪的呼吸,微微一滯。 但她依旧没有抬头。 秦牧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清她所有的细节。 那低垂的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两片颤抖的阴影。 那紧抿的唇,失了血色,却依旧抿成一道倔强的弧线。 那微微起伏的胸口,暴露了她此刻並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还有—— 那一抹悄然爬上耳根的红晕。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在月光下,在那片雪白的肌肤上,却如同雪地里悄然绽放的一朵红梅,刺目而惊心。 秦牧的目光在那抹红晕上停留了一瞬,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女帝陛下,朕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 赵清雪的身形,微微一顿。 她终於抬起头。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在昏暗中如同一对幽深的星辰,此刻正冷冷地望著他。 “欣赏?” 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不带任何温度,“秦牧,你这是在羞辱我吗?” “羞辱?” 秦牧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朕是真心实意地欣赏。一个女人,在失去所有底牌、沦为阶下囚之后,还能保持这样的冷静和尊严,这份心性,这份傲骨,难道不值得欣赏吗?” 赵清雪看著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目光,更冷了几分。 秦牧笑了笑,然后—— 他抬起手。 动作很慢,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的手指,轻轻落在赵清雪的下巴上。 那一瞬间,赵清雪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她的呼吸,乱了。 心跳,漏了一拍。 那抹原本只是悄悄爬上耳根的红晕,骤然蔓延开来。 从耳根,到脸颊,到脖颈,一路烧进衣领深处。 她的脸,在月光下,如同一块被烈火灼烧的白玉,红得惊心动魄。 赵清雪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用力。 很用力。 可那两根手指,却如同生了根,牢牢地固定在她的下巴上。 她的脸,依旧被迫抬著。 被迫迎向他的目光。 被迫承受他所有的审视与打量。 那种无力感,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疼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却无法压下心头那翻涌的屈辱。 秦牧看著她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月光下,她的脸近在咫尺。 那肌肤细腻如羊脂白玉,此刻正泛著淡淡的緋红。 那深紫色的凤眸,此刻正冷冷地盯著他,眼底却有一层几不可察的水光。 那被他手指托著的下巴,线条圆润而优美,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下巴。 那动作很轻,很慢,带著一种近乎怜惜的温柔。 可落在赵清雪身上,却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將她所有的骄傲与尊严,一片片剥离。 她猛地扭过头,想要挣脱他的手指。 可那手指,依旧稳稳地托著她的下巴。 纹丝不动。 她的脸,依旧被迫抬著。 她的目光,依旧被迫迎向他的目光。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终於浮现出一丝真正的、不加掩饰的怒意。 “秦牧,”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带著倔强的冷意,“你够了。” 秦牧笑了笑。 “够?”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还远远不够。”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如同实质般细细描摹著她的眉眼、她的鼻樑、她的嘴唇。 然后,他开口。 “女帝陛下,”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要不然,你也给朕当爱妃吧。” 赵清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样一来,” 秦牧继续道,语气隨意得仿佛在谈论今晚吃什么, “离阳皇朝和大秦就可以合二为一。两国的疆土连成一片,兵力整合一体,从东海到北漠,从澜沧江到天山,整个九州,都將臣服於我们脚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怎么样?朕这个提议,是不是很不错?” 车厢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马蹄声,和夜风吹过丛林的沙沙声。 小渔缩在座位上,整个人已经完全呆住了。 她的大脑在疯狂转动,试图理解刚才听到的一切。 离阳……女帝? 面前这个气质清冷、美得不像话的女人,竟然是离阳皇朝的女帝? 那个传说中以女子之身登基、五年肃清八王、威震东洲的离阳女帝? 那个她从小听村里的说书先生讲过无数遍的、让无数女人又敬又畏的传奇人物? 小渔的嘴巴微微张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她刚才只是觉得这个女人气质好,长得美,坐在那里不说话都让人不敢靠近。 却万万没想到—— 对方竟然是离阳女帝! 而自家陛下,竟然把离阳女帝给抓了回来! 还让她……当爱妃?! 小渔的大脑彻底宕机,只能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而此刻,被秦牧手指托著下巴的赵清雪,终於开口了。 “哼。” 一声冷笑。 很轻,很冷,如同千年寒冰炸裂时迸溅的碎屑。 “痴心妄想。”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刻骨的寒意。 然后,她再次用力,想要扭过头,挣脱他的手指。 可那手指,依旧稳稳地托著她的下巴。 纹丝不动。 她的脸,依旧被迫抬著。 她的目光,依旧被迫迎向他的目光。 她的眼中,终於浮现出真正的怒意。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此刻如同燃烧著幽暗的火焰,死死地盯著面前这个男人。 而秦牧,却似乎对她的怒意毫不在意。 他的手指,依旧稳稳地托著她的下巴。 另一只手,缓缓抬起。 手指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 那触感温热而细腻,带著薄茧的指腹轻轻划过她光滑的肌肤。 从颧骨,到脸颊,到下頜。 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抚摸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 赵清雪的身体,愤怒让她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 可她的身体,却仿佛被施了定身咒,无法动弹分毫。 只能任由那只手,在她脸上缓缓游走。 秦牧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女帝陛下,” 他开口,声音温和得如同在哄一只炸毛的小猫,“其实你应该清楚自己的下场。” 他的手指,停留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摩挲著那片滚烫的肌肤。 “回去以后,”他说,“朕可不会好吃好喝地供著你。”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朕会用尽任何手段,让你臣服。” 他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落,再次托起她的下巴。 “所以,” 他微微俯身,凑得更近了些,近到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顺从才是你唯一的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中那片燃烧的火焰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免得受苦受罪。” 第192章 小狗不听话怎么办?拿鞭子抽它屁股! 赵清雪看著他,看著这张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 忽然,她笑了。 “秦牧,”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大可以试一试。” 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別以为你现在抓了我,你就贏了。”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如同淬过寒冰的利刃: “纵然你手段通天又如何?” “休想让我屈服!” 车厢內,再次陷入死寂。 小渔的嘴巴张得更大了,眼中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她看著赵清雪,看著这个在绝对劣势下依旧不肯低头的女人,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敬佩。 有不解。 也有一种隱约的……羡慕。 羡慕她能在这样的绝境中,依旧保持这样的傲骨。 而她自己,此刻恐怕连站都站不稳了,早就跪在秦牧脚下求饶了。 秦牧静静地看著赵清雪。 看著她眼中那片燃烧的火焰,看著她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看著她那即使在绝境中依旧挺直的脊背。 然后他笑著点点头。 “太好了。” “朕就喜欢你这种桀驁不驯的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样才有的玩嘛。” 赵清雪的瞳孔,在这一刻微微收缩。 “你——” 她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又突然顿住。 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刚才那番话,不但没有激怒他。 反而……让他更加兴奋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秦牧看著她那微微发白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缓缓收回手。 赵清雪的下巴,终於重获自由。 她立刻偏过头,不再看他。 可那被他手指触碰过的肌肤,依旧残留著温热的触感,如同烙印般挥之不去。 那抹红晕,也依旧没有褪去。 反而因为刚才的激动,更加浓烈了几分。 从脸颊,到脖颈,一路烧进衣领深处。 在月光下,如同一片被烈火灼烧过的雪地,惊心动魄。 秦牧看著她这副模样,眼中的光芒又深了几分。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 车厢內,熏炉中的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將一方小小的空间烘得温暖如春。 可那股瀰漫在空气中的、看不见的寒意,却比窗外的夜风更冷。 小渔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她的目光偷偷地在那两人之间游移—— 秦牧慵懒地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对面的赵清雪身上,仿佛在欣赏一幅精心绘製的画卷。 赵清雪端坐如松,脊背挺得笔直,脸偏向一侧,只留给秦牧一个冷硬的侧脸。 月光从车窗外洒入,勾勒出她线条优美的下頜,以及那微微泛红的耳廓。 小渔不敢多看,连忙垂下眼帘。 可就在这时—— “小渔。” 秦牧的声音响起。 温和,隨意,却让小渔浑身一颤。 “陛下,您,您叫我……?”她结结巴巴地问,不確定自己是否听清了。 秦牧微微侧身,看向她。 “过来。”他重复道。 小渔不敢再问。 她连忙起身,膝行到秦牧身边,垂首跪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屏住呼吸,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秦牧看著她这副紧张的模样,轻轻笑了笑。 他侧身,微微俯低了些,与她平视。 “小渔,”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是在聊家常,“你以前养过小猫小狗之类的东西吧?” 小渔愣住了。 她没想到秦牧会突然问这个。 “……回、回陛下,”她结结巴巴地回答,“养过……养过小狗。” “哦?”秦牧挑了挑眉,“什么狗?” “是……是村里的土狗,” 小渔小声说,眼中浮现出一丝回忆的光芒,“很小的时候,有一只小花狗,总跟著我。后来……后来被婶婶卖给了收狗的贩子……”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秦牧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那,”他又问,“如果小狗不听话,怎么办?” 小渔眨了眨眼睛。 这个问题,倒是好答。 “回陛下,”她抬起头,眼中带著几分认真,“小狗不听话,就拿鞭子或者棍子打它屁股,打几次就听话了。” 她说得很篤定,显然是亲身实践过的经验。 秦牧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他点点头,然后—— 从马车另一侧的暗格中,抽出了一根鞭子。 那鞭子通体漆黑,约莫两尺来长,握柄处缠著细密的银丝,鞭身细而柔韧,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他將鞭子递给小渔。 小渔愣住了。 她看著那根鞭子,又看看秦牧,眼中满是茫然。 “陛、陛下……这是……” 秦牧淡淡开口,语气隨意得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现在,有一只小狗不听话。” “朕懒得亲自动手。” “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小渔呆呆地看著那根鞭子,大脑一片空白。 小狗? 不听话的小狗?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车厢里没有小狗。 车厢里只有三个人—— 陛下。 她。 还有…… 小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赵清雪身上。 那张清秀的小脸,在这一瞬间,血色尽褪。 不会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陛下说的“小狗”……该不会是…… 小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不敢想下去。 可那根鞭子,就那么静静地躺在秦牧掌心。 漆黑,细长,泛著幽光。 如同一道无声的敕令。 赵清雪也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根鞭子上。 深紫色的凤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隨即—— 愤怒。 如同一座沉睡千年的火山,在这一刻骤然喷发! 那目光之炽烈,之锋利,之冰冷,足以让任何人心生畏惧。 可秦牧,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秦牧。” 赵清雪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可怕。 但那平静之下,是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 “你——敢——?!” 一字一顿。 每个字都如同淬过寒冰的利刃,带著刻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愤怒。 她赵清雪,离阳女帝,登基五年来,手握百万雄兵,威震东洲,令无数梟雄俯首称臣。 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拿鞭子打她? 像打不听话的小狗一样? 他秦牧,怎么敢?!怎么敢! 可秦牧,却只是轻轻笑了笑。 “拿著。”他对小渔说,语气淡淡的。 小渔浑身一颤。 她看著那根鞭子,又看看赵清雪那张燃烧著怒火的绝世容顏,手抖得如同筛糠。 “陛、陛下……”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民女……民女不敢……民女……” 她只是一个渔家女,一个在江边长大的、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丫头。 离阳女帝,那是她从小听说书先生讲过无数遍的传奇人物,是她仰望都仰望不到的云端之人。 让她拿鞭子抽离阳女帝? 杀了她她也不敢啊! 秦牧看著她这副模样,轻轻嘆了口气。 “小渔,”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朕让你拿著。” 小渔的眼泪,终於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她颤抖著伸出手,接过那根鞭子。 鞭身冰凉,触手柔韧,仿佛一条沉睡的毒蛇。 她握在手中,却如同握著一块烧红的烙铁。 “开、开始……?” 她结结巴巴地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秦牧点了点头。 “嗯。” 小渔缓缓站起身。 她的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她一步步走向赵清雪,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手中的鞭子在颤抖,她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月光从车窗外洒入,照在赵清雪脸上。 那张绝世容顏,此刻冷得像一块千年寒冰。 深紫色的凤眸死死地盯著小渔,不,是盯著小渔身后的秦牧。 那目光中,有愤怒,有屈辱,有不甘。 还有一种想要將眼前这一切撕碎的决绝。 可她没有动。 她知道动不了。 这个男人,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既然能把她从怒江渡口毫髮无伤地带出来,既然能当著李淳风的面击败太祖虚影,既然能布下如此天衣无缝的局—— 他就一定有办法让她动不了。 此刻的她,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任人宰割。 小渔走到赵清雪面前,停下。 她低头看著赵清雪,看著那张让她自惭形秽的绝世容顏,看著那双燃烧著怒火的深紫色眼眸。 手中的鞭子,抖得更厉害了。 “我……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是一个渔家女,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一个从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丫头。 她何曾遇到过这样的场面? 何曾面对过这样的选择? 可身后,秦牧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平静、温和,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威严。 小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 她睁开眼睛。 举起了手中的鞭子。 月光下,那道纤细的身影,如同一株在狂风中瑟瑟发抖的芦苇。 手中的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 然后—— “啪!” 第193章 离阳女帝想要自杀?可惜,在朕面前,你没有死的机会 一声轻响。 很轻,很轻。 轻得几乎被马蹄声掩盖。 鞭梢落在赵清雪身侧的锦缎坐垫上。 没有伤到她分毫。 甚至没有碰到她的衣角。 小渔的眼泪,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她猛地丟下鞭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车厢地板上,声音哽咽破碎: “民女做不到……民女真的做不到……” 秦牧看到这一幕,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了。 “別紧张。” 他说,语气温和得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就和你平时那样就行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小渔颤抖的肩膀,落在赵清雪脸上,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 小渔浑身一颤。 她依旧跪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凉的车厢地板,整个人抖得如同筛糠。 教训不听话的小狗…… 她当然知道怎么教训小狗。 可面前这个,哪里是小狗? 那是离阳女帝。 是云端之上的传奇人物。 是让她在村里说书先生口中听过无数遍的、威震东洲的绝世女子。 这样的人,她连正眼都不敢看,连呼吸都要放轻,又怎么敢举起鞭子? 小渔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跡。 可她不敢停。 不敢违抗。 不敢让秦牧等太久。 她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她弯腰,颤抖著捡起那根鞭子,指尖触到鞭身时,整个人又打了个寒颤。 那鞭身冰凉,柔韧,仿佛一条沉睡的毒蛇。 而此刻,赵清雪的目光,始终落在秦牧脸上。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此刻燃烧著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 那火焰里有愤怒,有屈辱,有不甘。 还有一种极致的、深入骨髓的冰冷。 她听懂了秦牧那句话。 毫无疑问,秦牧是在羞辱她。 將她比作狗,將她的尊严踩在脚下,让她眼睁睁看著一个渔家女,拿著鞭子,等著像教训畜生一样教训她。 她赵清雪,离阳女帝,登基五年来手握百万雄兵,诛八王、收兵权、镇朝野,令无数梟雄俯首称臣。 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从秦牧的这个態度来看,他是彻底想翻脸了。 之前那些温和的言辞、那些看似真诚的邀请、那句“给朕当爱妃”的戏謔,原来都不过是猫捉老鼠前的戏弄。 现在戏弄够了,猫终於亮出了爪子。 赵清雪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沉入一片冰冷的、看不见底的深渊。 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她不会死。 秦牧不会杀她。 但—— 会比死更难受。 囚禁。折辱。消磨。 用尽一切手段,让她臣服。 让她从高高在上的离阳女帝,变成他秦牧的玩物。 就像他对徐凤华那样。 就像他对姜清雪那样。 把她从一个完整的人,一点点碾碎,再重新塑造成他想要的样子。 这个过程,可能会很长。 可能会很痛苦。 可能会…… 让她失去所有。 赵清雪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传来,让她勉强保持著清醒。 不。 绝不。 她可以在战场上输,可以在权谋中输,可以输给这个男人深不可测的力量。 但她绝不会输给自己。 绝不会输给这份屈辱。 绝不会让秦牧如愿以偿地把她变成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哪怕是死。 也绝对不能这么屈辱。 赵清雪深吸一口气。 然后—— 她动了。 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猛地朝车壁撞去! 她的动作极快,快到让小渔还没反应过来,快到让那根刚举起的鞭子还在半空中停滯。 她的眼中只有那扇车壁。 只有那扇撞上去就能结束一切的车壁。 只要撞上去—— 哪怕死不了,也要让秦牧知道,她赵清雪,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可她的头,在距离车壁还有三寸的地方—— 停住了。 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 那气墙柔软,却坚韧无比,將她所有的力量瞬间消弭於无形。 她的身体,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动弹不得。 赵清雪僵住了。 她拼命挣扎,想要再次发力,可身体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只有呼吸还在。 只有心跳还在。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如同一根针,狠狠刺进赵清雪的心臟。 “女帝陛下,” 秦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慵懒,隨意,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何必呢?”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疑惑: “朕有那么可怕吗?” 赵清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盯著那扇车壁,眼眶泛红,睫毛剧烈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不甘。 是因为无能为力。 她终於明白,什么叫“绝望”。 不是面对强敌时那种明知会输的坦然。 而是连求死,都成了奢望。 连用最后的尊严去结束这一切,都做不到。 她就像一只被关进笼中的鸟。 无论怎么扑腾,都飞不出去。 无论怎么撞,都撞不开那道无形的笼壁。 秦牧站起身。 马车在行驶,车身微微晃动,可他走在车厢里,步伐稳得如同走在平地。 他走到赵清雪身后,停下。 月光从车窗外洒入,將他的影子投在赵清雪身上,將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他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赵清雪的肩上。 那触感温热,却让赵清雪浑身一颤。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秦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得近乎残忍。 “想死?” “用死来保持尊严?” “用死来告诉朕,你赵清雪寧折不弯?” 他顿了顿,俯下身,凑到赵清雪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可惜——”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 “在朕面前,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赵清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终於浮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绝望。 深深的绝望。 她缓缓闭上眼睛。 睫毛上,掛著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光。 在月光下,一闪而没。 秦牧看著她的侧脸,看著她那颤抖的睫毛,看著她那紧抿的唇角,看著她那微微泛红的眼眶。 然后,他收回手。 “小渔。”他唤道。 小渔浑身一颤,连忙应声:“陛、陛下……” 秦牧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靠坐下去,姿態慵懒。 “继续。”他说。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两人心上。 赵清雪的眼睫,剧烈一颤。 小渔的手,再次颤抖起来。 她看著赵清雪的背影,看著那道即使在这样的绝境中依旧挺直的脊背,看著那张在月光下冷若冰霜的绝世容顏。 她的手,握著鞭子,抖得如同风中秋叶。 可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 她缓缓举起手。 月光下,那道纤细的身影,如同一尊雕像。 然后—— “啪。” 还是落在赵清雪身侧的锦缎坐垫上。 依旧没有伤到她分毫。 小渔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她没有再跪下,没有再求饶,只是握著鞭子,站在那里,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无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她只知道—— 她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哪怕陛下会生气,哪怕陛下会惩罚她,哪怕从今往后要面对更可怕的命运—— 她也做不到。 身后,秦牧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看著小渔颤抖的背影,看著赵清雪僵直的脊背,看著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一个柔弱,却在用自己方式坚守著什么。 一个刚强,却在用尽全力维持著最后一丝尊严。 秦牧忽然笑了笑。 “罢了。” 他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 “小渔,回来吧。” 小渔浑身一颤,猛地转身,看向秦牧。 泪眼模糊中,她看不清秦牧的表情,只看见他靠在车壁上,一手支颐,姿態慵懒,嘴角带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责怪,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光芒。 “陛、陛下……”她结结巴巴地开口,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回来吧。”秦牧重复道,语气温和。 小渔如蒙大赦,连忙放下鞭子,快步走回秦牧身边,在他脚边跪坐下来,肩膀还在轻轻颤抖。 秦牧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动作很轻,很温柔,如同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做得好。”他说。 小渔愣住了。 做得好? 她明明没有执行命令,明明违抗了圣意,明明…… 可陛下却说,做得好?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秦牧,眼中满是茫然。 秦牧没有解释。 他只是將目光从赵清雪身上收回,落在脚边瑟瑟发抖的小渔身上。 秦牧轻轻笑了一声。 小渔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低下头,將脸埋得更低。 她不敢看秦牧,不敢揣测这笑声的含义。 是生气? 是失望? 还是…… “小渔。”秦牧开口,声音温和。 小渔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向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清秀的小脸此刻满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珠。 “陛、陛下……”她结结巴巴地应道,声音沙哑。 秦牧看著她这副模样,眼中那抹复杂的光芒又深了几分。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一个人想要黑化,很容易。” 小渔愣住了。 黑化? 她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秦牧继续道: “被欺压,被背叛,被逼到绝境——只需要一次,人心里的那点纯良,就会被碾得粉碎。” 他的目光落在小渔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但从黑化中,想要继续保持纯良,却十分难得。” 他顿了顿。 “尤其是在绝对的强压之下,依然保持纯良——” “那就更为难得了。” 第194章 朕想无耻就无耻,你奈朕何? 小渔呆呆地看著秦牧,眼中满是茫然。 她不太懂这些话的意思。 但她隱隱约约感觉到,陛下在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关於她。 关於她刚才的选择。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只能再次低下头,將脸埋在阴影里。 “陛下……民女……民女只是……” 她的声音细如蚊蚋,断断续续。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只是做不到。 只是没办法。 只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秦牧看著她这副模样,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像是在安抚一只乖巧的宠物。 小渔的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 她低著头,任由那只温热的手掌落在自己头顶。 眼眶里,又有泪水涌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恐惧。 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温暖,委屈,还有一种被理解的、奇异的释然。 而就在这时—— “哼。” 一声冷哼,打破了这片刻的寧静。 赵清雪。 她依旧端坐在车厢最深处,脊背挺得笔直,深紫色的凤眸冷冷地望向秦牧。 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出那张绝世容顏上,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誚。 “秦牧,”她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无耻吗?” 那话语如同一柄淬过寒冰的利刃,直刺秦牧。 小渔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赵清雪。 她看见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燃烧著愤怒的火焰。 也看见那火焰之下,藏著的东西。 那是什么? 她看不懂。 但她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更复杂的情感。 秦牧听了赵清雪的话,却只是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无耻?” 他轻声重复著这两个字,仿佛在咀嚼它们的滋味。 然后,他点了点头。 “没错,朕就是无耻。” 他承认得坦坦荡荡,没有丝毫遮掩,甚至带著几分理直气壮。 赵清雪的眉头微微一蹙。 她没想到秦牧会这样回答。 她以为他会辩解,会反驳,会用他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来粉饰自己。 可他没有。 他直接承认了。 “无耻又如何?” 秦牧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朕有无耻的资格。” 他的目光落在赵清雪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带著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不是炫耀。 不是挑衅。 而是一种坦然的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朕有强大的实力。” “朕有强大的势力。” “朕有强大的力量。”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如同一块巨石,压在赵清雪心上。 “所以,朕想无耻,就能无耻。” “你能奈朕何?” 赵清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 她能奈他何? 他是大秦皇帝,是能够隨手碾碎太祖敕令的强者,是让李淳风都束手无策的存在。 而她—— 是阶下囚。 是坐在他马车里、被他带往未知之地的俘虏。 她有什么资格指责他? 有什么能力反抗他? 有什么办法—— 改变这一切? 赵清雪闭上眼。 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 那种无力,不是来自失败,不是来自被擒,不是来自任何外在的压迫。 而是来自內心深处,那一点终於被迫承认的事实—— 面对这样一个拥有绝对实力、却又偏偏无耻得坦坦荡荡的人。 她真的,没有任何办法。 语言,在他面前苍白无力。 尊严,在他面前不堪一击。 愤怒,在他面前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赵清雪缓缓睁开眼。 深紫色的凤眸中,那燃烧的火焰渐渐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认命般的…… 不。 不是认命。 是另一种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此刻的自己,已经无力再与这个男人爭辩。 她只能—— 等。 等国师。 等离阳。 等任何可能出现的转机。 赵清雪的目光,透过车壁的缝隙,望向窗外那一闪而过的月光。 那月光很亮,很清冷,照在丛林间,照在山路上,照在这辆驶向未知的马车后。 国师…… 她无声地低语。 您一定要来。 一定要。 而在她身后,在那片渐行渐远的怒江渡口—— 李淳风缓缓站起身。 月光洒在他苍老的面容上,將那些被岁月刻下的沟壑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面前,跪著那个自称“怒江帮船队管事”的精瘦中年人——胡二。 胡二浑身颤抖如筛糠,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不敢抬头。 他的身后,是那些同样被禁军押解、瑟缩成一团的船工。 他们都已经招了。 在李淳风的逼问下,在那个半步陆地神仙的威压之下,他们把所有知道的、不知道的、猜测的、听说的—— 全都招了。 怒江帮的幕后靠山,是北境。 是抚远將军麾下的粮秣转运使,沈重。 是徐家栽培多年、安插在关键位置的心腹。 他们帮怒江帮打通关节,庇护他们横行地方。 怒江帮则为他们输送人手,传递消息,甚至—— 今夜这艘船,是怒江帮奉命准备的。 奉谁的命? 奉沈重的命。 沈重又奉谁的命? 胡二不知道。 但他跪在地上,颤抖著说了一句话: “沈大人……是徐將军的人。” 徐將军。 徐龙象。 李淳风静静听著。 月光下,他那张苍老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半闔的眼眸深处,翻涌著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许久。 他开口。 声音苍老而空灵,在夜风中飘散。 “竟然真的是北境……” 他喃喃道。 白须在夜风中轻轻拂动,灰白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望向北方。 那里,夜色沉沉,星月黯淡。 那是北境的方向。 也是徐龙象所在的方向。 李淳风闭上眼,又睁开。 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想起了今夜所有的一切。 浓雾。 巨龙。 太祖敕令的消散。 陛下的失踪。 还有—— 那道从龙躯中浮现的黑色身影。 墨鸦。 徐龙象麾下五大幕僚之一,天象境初期,专精隱匿、刺杀与情报渗透。 他的轻功冠绝北境,曾孤身潜入北莽王庭,七日后毫髮无伤携敌酋首级而归。 他是徐龙象最信任的暗刃。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证据,所有的证词—— 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北境。 徐龙象。 李淳风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隱现。 他想起了徐龙象那双眼睛。 那双在皇城东门外,望向陛下时—— 燃烧著复杂情感的眼睛。 那目光中,有仰慕,有渴望,还有一种近乎执念的占有欲。 当时他只是觉得不妥。 此刻想来—— 那分明是猎人望向猎物的眼神。 是他。 一定是他。 徐龙象覬覦陛下已久。 他派人劫持陛下,想要將陛下占为己有。 他利用怒江帮,利用沈重,利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 他布下这个局,等待陛下自投罗网。 而他们—— 他和方鹤城,和所有离阳禁军—— 竟毫无察觉。 李淳风的呼吸,微微一顿。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徐龙象。 那个在皇城受尽屈辱、被秦牧当眾羞辱的北境世子。 那个失去胞姐、失去青梅竹马、被逼到绝境的年轻人。 他以为他会隱忍,会等待,会积蓄力量。 却没想到—— 他竟然敢做出这等事。 劫持离阳女帝。 这是要挑起两国大战。 这是要將整个东洲,都拖入战火。 他疯了吗? 李淳风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今夜之后,离阳与北境,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缓缓转身,看向那艘停泊在江边的楼船。 船上,方鹤城正在整顿禁军,清点人员,准备连夜渡江。 离阳,在对岸。 陛下,在对岸。 他必须回去。 必须將今夜发生的一切,稟报朝堂。 必须让顾剑棠知道,让张巨鹿知道,让所有离阳的臣子知道—— 他们的陛下,被劫持了。 被北境世子,徐龙象。 李淳风深吸一口气。 夜风带著怒江的水汽涌入肺腑,冰凉刺骨。 他迈步,朝著楼船走去。 灰白的道袍在夜风中翻涌,银白的鬚髮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步伐很慢,很沉。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一场无法避免的风暴。 而在那片渐行渐远的山路上。 在那辆驶向皇城的马车里。 月光依旧清冷。 马蹄声依旧绵长。 赵清雪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国师。 离阳。 顾剑棠。 张巨鹿。 百万大军。 澜沧江。 以及—— 那个此刻正坐在她对面的、无耻得坦坦荡荡的男人。 她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她不知道国师会做出怎样的判断。 不知道离阳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不知道这盘棋,最终会走向何方。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绝不会屈服。 绝不对这个男人屈服。 绝不对任何力量屈服。 因为她是赵清雪。 是离阳女帝。 是那个在观星台上,立下“一统九州”誓言的女人。 她缓缓睁开眼。 深紫色的凤眸中,那方才一闪而过的无力与茫然,已如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硬的、永不融化的—— 决绝。 月光洒在她脸上,勾勒出那张绝世容顏冷峻的轮廓。 秦牧静静地看著她。 看著她眼中那片重新燃烧起来的火焰。 他笑了笑。 “女帝陛下,”他开口,语气依旧慵懒,“在想什么?” 赵清雪没有看他。 只是淡淡道: “在想怎么杀了你。” 秦牧挑眉。 “哦?”他微微坐直了些,饶有兴致地看著她,“那想出来了吗?” 赵清雪终於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倒映著月光,也倒映著他那张带著笑意的脸。 她看了他很久。 久到车厢內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然后,她开口。 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想出来了。” 秦牧的眉梢微微一动。 赵清雪继续道: “但不会告诉你。” 秦牧愣了一瞬。 隨即,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车厢里却格外清晰。 “好。” 他说。 “那朕等著。” 月光下,两人对视。 一个冷若冰霜,一个笑意盈盈。 一个阶下囚,一个执棋者。 一个在等待转机,一个在欣赏猎物。 而在这对视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那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只有马车继续前行,碾过落叶,碾过枯枝,碾过这漫长而无尽的夜。 第195章 怒江渡口出事了?徐龙象的不安 与此同时, 北境,镇北王府。 十月深秋,朔风已起。 王府占地百亩,楼阁连绵,飞檐斗拱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勾勒出雄浑的轮廓。 门前两尊丈余高的石狮怒目圆睁,爪下踩著绣球,歷经百年风雨,石质已泛出青黑,却更显威严。 此刻已是戌时三刻,夜幕四合。 王府深处,镇岳堂內灯火通明。 这是镇北王处理军务的核心之所,寻常官员连踏入院门的资格都没有。 堂高三丈,阔五间,青砖灰瓦,朴实无华,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门楣上“镇岳堂”三个大字铁画银鉤,是先帝御笔亲题,笔锋间犹带金戈之音。 堂內,炭火烧得正旺。 八根合抱粗的楠木柱撑起穹顶,柱上雕刻著北境山川舆图,山峦起伏,河流蜿蜒,精细得连每一条峡谷、每一处关隘都清晰可辨。 地面铺著青灰色的石砖,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倒映著满室灯火。 长条形会议桌置於堂中,黑沉沉的檀木桌面足有三丈长,一丈宽,四周摆放著二十余把紫檀木圈椅。 此刻椅子大多空著,只有靠近主位的几张还残留著坐过的痕跡,茶盏中余温未散,氤氳著淡淡的白气。 徐龙象坐在主位。 他已换下那身长途跋涉的劲装,穿了一袭玄青色的家常袍服,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长发用一根乌木簪简单綰起,几缕碎发散落额前,为他平添了几分慵懒,却掩不住眉宇间那股沉淀后的冷峻。 面前摊著厚厚一叠文书。 有抚远將军呈报的秋季军屯帐册,有镇西將军府送来的西凉战况抄录,有户部转来的北境各州税赋核定文书,还有厚厚一摞各府各县递上来的请安摺子。 那些都是做做样子,真正要紧的,早已由专人另行呈报。 徐龙象的目光从文书上扫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他在復盘今日的会议。 两个时辰前,镇岳堂內坐满了人。 抚远將军周炳文、镇北將军慕容战、平北將军贺兰山。 北境四大主力军团来了三位主將,只有镇守最东线的抚远將军因防务在身,遣了副將使代。 还有北境各州的主要文官:云州刺史魏元忠、朔州刺史韩擒虎、燕州刺史宇文成都。 这些都是追隨徐家多年的老臣,有的甚至是徐驍时代就跟著打江山的老人。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接下来怎么办。 皇城发生的一切,他们都已经知道了。 徐凤华被强纳为妃。 秦牧在大婚典仪上那番“共贺华妃娘娘”的羞辱。 徐龙象受的屈辱,北境受的屈辱,都被那些传递消息的快马,一五一十地带回了北境。 当时镇岳堂內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抚远將军周炳文是暴脾气,当场就拍了桌子:“世子!末將请命,即刻点兵三万,末將亲自率军南下,宰了那个昏君!” 镇北將军慕容战虽然稳重些,但眼中也闪著寒光:“世子,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若我们忍气吞声,天下人会怎么看北境?军中將士会怎么看世子?” 文官们则更谨慎些。 云州刺史魏元忠捋著花白的鬍鬚,缓缓道: “出兵是大事,需从长计议。眼下西凉未平,北莽虎视,若贸然南下,恐两面受敌。况且小姐还在宫中,若我们轻举妄动,她的处境……”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徐凤华还在秦牧手里。 那是徐龙象的胞姐,也是北境最关键的软肋。 会议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爭论激烈,却始终没有达成一致。 武將们主战,文官们主慎。 最后,徐龙象一锤定音: “此事不急。”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眾人,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北境三十年积累,不在一朝一夕。秦牧既然敢做,就必有后手。我们要做的,不是被愤怒冲昏头脑,而是沉住气,稳住阵脚,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各军加紧操练,整顿武备,粮草輜重提前备足。” “各州府照常运转,赋税、屯田、招募,一样都不能落下。” “至於皇城那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我自有安排。” 会议就此结束。 官员们陆续散去,镇岳堂重归寂静。 徐龙象独自坐在主位,望著面前那叠文书,脑海中却在翻涌著更复杂的东西。 他现在脑子很乱。 这段时间出现了太多的事情,那些记忆在他脑海中走马观花般浮现。 让他一时间心绪起伏,难以平静。 “世子。”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徐龙象的思绪。 他抬眼看去,只见一个身著青色文士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进镇岳堂。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瘦,三缕长须垂至胸前,眉宇间带著文士特有的儒雅,却又隱隱透著几分深沉。 正是徐龙象麾下五大幕僚之一,范离。 范离走到长案前三步处,躬身行礼。 徐龙象抬了抬手:“范先生不必多礼。今日那些官员的態度,先生如何看?” 范离直起身,捋须道:“武將主战,文官主慎,都是意料之中。周炳文性子火爆,受不得气,主战不奇怪。慕容战稳重些,但也咽不下这口气。魏元忠他们顾虑小姐安危,也在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世子今日的处理,恰到好处。既稳住了军心,又没把话说死。接下来,我们可以慢慢布局,不必急於一时。” 徐龙象点了点头。 范离说的,与他想的差不多。 范离在圈椅中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 “范先生,”徐龙象忽然开口,“你说,离阳女帝现在到哪里了?” 他问得很隨意,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范离放下茶盏,略作思索:“按行程算,她们从皇城出发已有三日。若一路顺利,此刻应该已经过了怒江渡口,进入离阳境內了。” 他笑了笑,补充道:“那位女帝陛下,此刻怕是已经在离阳的驛馆中安歇了。算算时间,说不定过几日,离阳那边的贺表就要送到了。” 可徐龙象脸上,却没有笑意。 他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脑海中浮现出赵清雪那张绝世容顏,和那双深紫色的凤眸。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范先生,”他又问,“我们与怒江渡口那边,最近可有联络?” 范离微微一怔。 怒江渡口? 那是离阳使团回国的必经之路,也是…… 范离的眼神骤然一凝。 怒江渡口,確实有他们的人。 是徐家经营多年、从未启用的暗桩。 那个叫胡震山的帮主,名义上是怒江一带的地头蛇,实际上背后站著的是抚远將军麾下的粮秣转运使沈重。 而沈重,是徐家暗中栽培多年、安插在北境军方的关键棋子。 这条线埋得极深,连北境大部分官员都不知道。 只有徐龙象和几个最核心的幕僚清楚。 “世子,”范离的声音微微发紧,“您是担心……” “不是担心。”徐龙象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只是例行问询。我们的人,可曾传回什么消息?” 范离摇头:“这几日忙於赶路,臣还未曾与那边联络。不过按惯例,每隔三日,那边会有密报传来。算算时间,今日该有消息了。” “那就去查。”徐龙象道,“传书过去,確认一下情况。” “是。”范离站起身,“臣这就去办。” 他快步走出镇岳堂,消失在夜色中。 徐龙象独自坐在原处,目光落在窗外那轮初升的明月上。 月光清冷,洒在庭院中那几株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在皇城东门外,赵清雪临走之前的样子。 她还是那么美。 和他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没有变化,依然让他著迷,沉醉,无法自拔。 只是…… 对方似乎对他並没有什么感觉,甚至有些陌生。 徐龙象摇了摇头,將这个念头甩开。 离阳女帝本就高高在上,冷若冰霜,又怎会对他轻易动情呢。 他大业未成,此刻也不能分心去想这些事情。 徐龙象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凉透,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徐龙象静静地等待著,面色平静。 然而他內心却並不平静,甚至有些忐忑和莫名的不安。 他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將发生。 五个时辰后。 徐龙象睁开眼,目光深邃。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 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徐龙象抬眼,只见范离快步走进镇岳堂。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苍白中带著一丝青灰,眉头紧锁,嘴唇微微抿著,脚步也比平日急促了几分。 徐龙象的心,骤然一沉。 “怎么了?” 范离走到长案前,躬身行礼,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世子,臣正要跟您说这件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 “臣方才按世子吩咐,以飞书传信的方式联络怒江渡口那边。按照惯例,这种传信用的是我们北境军中最快的信鹰,从王府放出,最多四个时辰便能飞到怒江渡口。那边收到后,无论有无要事,都会用同样的方式回信,以示一切正常。”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这一次——” 他抬眼看向徐龙象,一字一顿: “臣放出的信鹰,已经五个时辰了,至今没有收到任何回信。” 镇岳堂內,骤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炭火在铜盆中燃烧,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此刻听来却格外刺耳。 窗外的夜风吹过,拂动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曳,投在徐龙象脸上,明明灭灭。 徐龙象的眉头,缓缓皱紧。 他的手,依旧搭在圈椅扶手上,姿態未变。 可那握著扶手的五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没有回信。 怒江渡口那边,没有任何回信。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那边可能出了事。 意味著那条经营多年的暗线,可能出了问题。 意味著—— 徐龙象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却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离阳女帝的行程,今日正好经过怒江渡口。 而他的人,此刻却失联了。 这两件事之间—— 有没有关联? “世子,”范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您看,会不会是那边……出了什么意外?” 徐龙象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明月上。 月光清冷,將他的侧脸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传令下去,让沿途所有驛站,所有暗桩,立刻查探怒江渡口的情况。” “再派一队快马,连夜出发,亲自去渡口看看。” “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回报。” 范离躬身:“是!” 他转身要走,却又被徐龙象叫住。 “范先生。” 范离停步,回头看向徐龙象。 徐龙象依旧望著窗外,声音很轻,轻得仿佛自言自语: “你说……离阳女帝此刻,当真已经渡过怒江了吗?” 范离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也无法確定。 按行程算,应该是渡过了。 可如果没有呢? 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呢? 那意味著什么? 范离不敢想下去。 他只知道,此刻世子脸上那平静的表情下,正翻涌著怎样的惊涛骇浪。 “去吧。”徐龙象摆了摆手。 范离躬身退下,脚步比来时更加急促。 镇岳堂內,只剩下徐龙象一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夜风扑面而来,带著深秋的寒意,吹动他鬢角的碎发。 他望著北方深沉的夜空,望著那片明月照耀下的茫茫原野,望著那条通往怒江渡口的方向。 眼中,闪过一丝从未示人的、深沉的忧虑。 赵清雪…… 你在哪里? 而我的人,又在哪里? 月光无言,只有夜风呼啸而过。 镇岳堂內的灯火,在风中摇曳了几下,终於稳住。 那光晕投在徐龙象身上,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而在他看不见的远方—— 怒江渡口,早已换了人间。 那些他经营多年的暗桩,那些他寄予厚望的棋子,那些他以为万无一失的布局—— 都已化作尘土,沉入怒江滔滔的江水之中。 而他心心念念的离阳女帝,此刻正坐在那辆驶向皇城的马车里。 与那个他最恨的男人,面对面。 与那个他以为“不堪一击”的昏君,共处一室。 被那个他以为“可欺”的对手,玩弄於股掌之间。 而这一切——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能站在这北境的夜空下,望著那片永远也望不穿的黑暗。 等待。 等待那些永远不会传来的消息。 第196章 夜宿客栈 马车沿著山道缓缓前行,夜色渐深。 赵清雪端坐在车厢最深处,背脊挺得笔直,月白色的常服在昏暗的车厢中泛著幽幽的光。 她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从离开那片丛林开始,到此刻马车驶入这条蜿蜒的山路,她始终维持著这个姿势。 脊背离车壁三寸,双手交叠置於膝上,目光落在车厢某处虚空,面无表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姿势有多累。 被封住修为后,她与寻常女子无异。 腰会酸,腿会麻,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会让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她寧可咬碎一口银牙,也绝不在秦牧面前流露出半分疲態。 对面,秦牧斜靠在车壁上,一手支颐,姿態慵懒得像是躺在自家后花园的软榻上。 他闭著眼,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著了。 月白色的长袍微微敞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几缕墨发散落额前,隨著马车的顛簸轻轻晃动。 他睡得倒是安稳。 赵清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开。 她不明白。 这个男人,难道一点都不著急吗? 他是大秦皇帝,离开皇宫已有多日。 朝中虽由李斯和王賁主持政务,但一国君主长期不在宫中,难免会生出事端。 更何况,他刚刚纳了两位妃嬪,那两位徐家的女子,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就不怕宫里出乱子? 他就不怕朝中有人趁机生变? 他就不怕…… 赵清雪的思绪顿了顿。 他就不怕她离阳的人追上来? 国师还在怒江渡口。 以他的智慧,此刻想必已经察觉到了端倪。 离阳的探子遍布九州,只要自己还在大秦境內,就总有被找到的可能。 可他似乎全然不在意。 仿佛这一切,都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內。 他到底想干什么? 赵清雪的目光再次落在秦牧脸上。 月光从车帘的缝隙中透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眉宇舒展,嘴角还残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是他惯常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即便在睡梦中,那抹笑意也没有完全褪去。 赵清雪忽然有些烦躁。 她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山道两旁是密密的树林,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远处隱约可见连绵的山峦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 也不知道马车要驶向何方。 她只知道,自己正在离那片熟悉的土地离阳越来越远。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不甘,有对未知的隱隱恐惧,还有一种她不愿承认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五年了。 登基五年来,她从未像今夜这样,感到如此无力。 不是因为被劫持。 不是因为修为被封。 而是因为—— 她完全看不懂眼前这个男人。 她引以为傲的智谋,在他面前如同孩童的把戏。 她视为底牌的太祖敕令,被他隨手碾成齏粉。 她精心布局的棋局,从一开始就是他的棋盘。 而此刻,她坐在这辆驶向未知的马车里,身边是他,对面是他,整个车厢里都是他那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 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这种“不知道”,比任何刀剑都更让她难受。 赵清雪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復了几分清明。 既来之,则安之。 她是离阳女帝,是赵清雪。 纵然身处绝境,也绝不…… “在想什么?” 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还没想完的念头。 赵清雪抬眼,正对上秦牧那双深邃的眼眸。 不知何时,他已经醒了。 依旧斜靠在车壁上,一手支颐,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带著饶有兴致的打量。 “在想朕到底想干什么?” 他替她问了出来,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还是在想,为什么朕一点都不著急?” 赵清雪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秦牧笑了笑,也不在意。 他微微坐直了些,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然后看向窗外。 “这里的风景倒是不错。”他隨口道,语气轻鬆得像是在郊游。 赵清雪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窗外依旧是那片密林,月光下的树影层层叠叠,与方才经过的路段並无二致。 她不知道“不错”在哪里。 秦牧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笑道:“女帝陛下久居深宫,怕是很少有机会这样看月亮吧?” 赵清雪沉默了一瞬,才淡淡道: “国事繁忙,无暇风月。” 秦牧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那今夜倒是难得,”他说,“朕替陛下偷了半日閒,让陛下好好看看这月亮。” 赵清雪看著他,没有说话。 秦牧也不在意,重新靠回车壁上,姿態更加慵懒。 “女帝陛下,”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朕为什么不著急吗?” 赵清雪的目光微微一凝。 秦牧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因为该著急的,从来都不是朕。”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 “该著急的,是徐龙象。” “是你离阳那位剑神国师。” “是那些此刻正在满世界寻找你的人。” “而朕——”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那轮明月: “朕只需要坐在这里,慢慢地,等他们自投罗网。” 赵清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明白了。 从一开始,她就明白了。 这个男人,根本没有把“劫持离阳女帝”当成一个需要遮掩的、见不得光的事。 他在用她做饵。 钓徐龙象。 钓离阳。 钓所有会因为她失踪而疯狂的人。 而她,就是那条最肥美的鱼饵。 赵清雪闭上眼,又睁开。 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沉淀下来,化作一片冰冷的平静。 “你就不怕,”她缓缓开口,声音同样平静,“钓来的不是鱼,而是足以掀翻你这艘船的大浪?” 秦牧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怕?”他笑了,“女帝陛下,你见过这世上有谁,能掀翻朕的船?”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那平淡之下,是足以压塌苍穹的自信。 赵清雪没有再说话。 因为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 这个男人,已经强大到无视一切规则的地步。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机会。 等破绽。 等她终於看懂他的那一天。 马车继续前行。 月光透过车窗,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秦牧忽然开口: “云鸞。” 车帘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陛下。” “累了吧?”秦牧的语气隨意得如同閒聊,“前面如果有客栈,可以停下歇一歇。” 外面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 “是,陛下。” 赵清雪的目光微微一动。 她看向秦牧。 这个男人,对那个叫云鸞的女子,似乎有些不同。 不是对待下属的態度。 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 她掐断了这个念头。 与她无关。 马车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终於在一处山脚下停下。 “陛下,”云鸞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前面有家客栈。” “好。”秦牧应了一声,站起身。 他看向赵清雪,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女帝陛下,请吧。” 赵清雪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伸出的手,自己起身,迈步走下马车。 月光明亮,照得山脚下的景物清晰可见。 这是一家客栈。 不大,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两层的小楼,青瓦白墙,檐角飞翘,掛著几盏昏黄的灯笼。 客栈门口立著一根高高的旗杆,挑著一面褪了色的酒旗,上书“悦来客栈”四个大字。 山风吹过,酒旗猎猎作响。 整个客栈的风格古朴而雅致,与寻常荒村野店截然不同,倒像是某个文人雅士隱居山林的別院。 赵清雪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客栈……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落在那扇半开的木门上,又掠过檐角那几盏隨风摇曳的灯笼,最后停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上。 老槐树虬枝盘错,树干粗得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树冠遮住了半边院落,在月光下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 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 可她总觉得有些不对。 “怎么?”秦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女帝陛下也觉得这客栈不寻常?” 赵清雪没有回头。 她只是淡淡道: “不寻常的地方太多,反而显得寻常。” 秦牧笑了。 那笑声里带著几分欣赏。 “不愧是女帝陛下,”他说,“一眼就看穿了。” 他迈步上前,与赵清雪並肩而立,目光落在那扇半开的木门上。 “不过,”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越是这样,越有意思,不是吗?” 赵清雪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眼里永远带著那种让她捉摸不透的笑意。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只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她没有说话。 只是跟著他,朝客栈走去。 身后,小渔战战兢兢地跟著。 云鸞则落后半步,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四周,手按在腰间那柄暗银色的细剑上。 一行四人,朝那扇半开的木门走去。 ....... 第197章 不同寻常的客栈 推开门,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栈大堂不算大,却收拾得乾净整洁。 七八张木桌错落摆放,桌上点著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正对大门的,是一个长长的木柜檯。 柜檯后面是一排高高的木架,上面摆满了酒罈子和各种瓶瓶罐罐。 大堂里稀稀落落地坐著几桌客人。 靠窗的那桌,坐著三个粗壮大汉。 他们穿著短打,敞著怀,露出古铜色的胸膛和浓密的胸毛。 桌上摆著几碟小菜,几碗酒,正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嗓门大得整个大堂都能听见。 中间那桌,坐著两个中年男子。 他们穿著青色的长衫,腰悬长剑,面容清瘦,眉宇间透著几分文气。正低声交谈著什么,偶尔抬眼扫过门口。 最里面那桌,只坐著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者,穿著一身灰色的旧道袍,鬚髮花白,面容清癯。 他面前摆著一壶茶,一盏青灯,正低头看著一本泛黄的古籍。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当秦牧一行人推门而入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目光,在秦牧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 落在三个女子身上。 赵清雪走在最前面。 月白色的常服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长发鬆松綰起,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那张绝世容顏完全暴露在眾人眼前。 眉如远山含黛,眸若寒潭映月,唇似点絳初开,肌肤胜雪欺霜。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笔直,即便在这样的环境里,依旧保持著帝王应有的威仪。 只是此刻,她微微低垂著眼帘,不想让这些人看到自己眼中那深藏的情绪。 然后是小渔。 她穿著一身青色的布裙,跟在赵清雪身后,低著头,两只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她的容貌不及赵清雪惊艷,但有一种天然的清秀和鲜活,尤其是那双杏眼,此刻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睫毛又长又密,正以极快的频率轻轻眨动。 最后是云鸞。 她一身玄黑劲装,外罩同色斗篷,长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 她的容貌同样出眾,却与赵清雪、小渔截然不同。 冷峻,英气,眉宇间带著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她的手按在腰间那柄暗银色的细剑上,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看向她们的人。 大堂內,骤然安静了一瞬。 那三个粗壮大汉,酒碗举在半空,忘了喝。 那桌低声交谈的文人,话说到一半,忘了说。 就连最里面那个低头看书的老者,也微微抬起了眼,浑浊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掠过,隨即又垂下眼帘,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所有人的眼中,都闪过惊艷之色。 这样的女子,寻常地方,能见到一个,已是天大的福气。 而此刻—— 竟是三个一起出现。 尤其是为首那个月白衣裙的女子,那容貌,那气度,那威仪…… 简直不像是凡间该有的人。 粗壮大汉中的一人,酒碗“啪”地一声掉在桌上,酒水洒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著赵清雪。 另一个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艷和……贪婪。 赵清雪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如同黏腻的舌头,在身上舔舐。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隨即,她微微侧身,將脸偏向內侧,不想让这些人看到自己这狼狈的一幕。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秦牧的眼睛。 他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迈步上前,越过赵清雪,走在了最前面。 他这一动,那些人的目光,终於从三个女子身上移开,落在他身上。 月白色长袍,气度清华,眉眼间带著慵懒的笑意,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 这又是谁? 粗壮大汉的目光在秦牧身上打量了一番,眼中的惊艷渐渐被不屑取代。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罢了。 带著三个绝色女子招摇过市,真是不知死活。 他们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心照不宣的光芒。 那桌文人也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声交谈,只是余光依旧不时扫过这边。 最里面那个老者,则从头到尾都没有再抬眼。 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 “哎呀!贵客临门!” 一道娇媚的声音从柜檯后传来,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一个女子从柜檯后绕了出来。 她约莫三十出头,生得浓眉大眼,肤白如雪。 一身石榴红的襦裙紧紧地裹在身上,勾勒出成熟女子特有的丰腴曲线。 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深深的沟壑。 她走路的姿態摇曳生姿,腰肢扭得像风中的柳条,每一步都仿佛踩著节拍,带著一股子勾人的韵味。 她的目光最先落在秦牧身上。 那双含著春水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艷和兴趣。 好俊俏的公子。 气度不凡,穿著讲究,一看就是个大人物。 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迎上前来,声音娇滴滴的: “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云鸞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 她的动作极快,如同鬼魅,让那老板娘的笑容微微一僵。 云鸞看著她,声音清冷: “还有房吗?” 老板娘的目光在云鸞身上扫过,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三个气质各异的女子,脸上的笑容不减反增。 “有,有,当然有!”她连声道,“几位客官这是要几间?” 云鸞看了秦牧一眼。 秦牧微微頷首。 云鸞收回目光,声音依旧清冷: “一间。” 话音落下的瞬间—— 大堂內,再次安静了一瞬。 那三个粗壮大汉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一、一间? 四个人,三个绝色女子,只要一间房? 那岂不是说…… 他们齐刷刷地看向秦牧,眼中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尤其是为首那个酒碗掉在桌上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喉结剧烈滚动,咽了口唾沫。 这小白脸,艷福不浅啊! 那桌文人也是面面相覷,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就连最里面那个老者,眼皮似乎也跳了一下。 老板娘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她看向秦牧,眼中闪过一丝曖昧的光芒,声音更娇了几分: “好,一间。” 她转身,摇曳著腰肢走在前面: “几位客官请跟我来,天字一號房,就在楼上,保证宽敞舒適,什么都能做……”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还回头朝秦牧拋了个媚眼。 那媚眼如丝,勾人魂魄。 走到秦牧身边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身体有意无意地朝他靠了靠。 那丰满的胸部,几乎要蹭到他的手臂。 “公子,”她低声说,声音娇软得能滴出水来,“夜里若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奴家……隨时恭候。” 她抬眼,含情脉脉地看著秦牧,红唇微启,吐气如兰。 秦牧低头看著她。 那张嫵媚的脸上,眼波流转,春意盎然。 他笑了笑,没有避开,也没有回应。 只是淡淡道: “有劳老板娘。” 那笑容淡淡的,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老板娘看著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心中微微一盪。 她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出男人的底细。 那些表面正经的,心里想的什么她最清楚。 那些装作冷漠的,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可眼前这个男人—— 她看不透。 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她一眼望不到底。 她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心中对这个男人的兴趣,也更浓了。 “公子请。”她说,转身继续朝楼上走去。 云鸞紧隨其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老板娘的身影。 她的手,依旧按在剑柄上。 秦牧回头看向赵清雪。 赵清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那双深紫色的凤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听见了那三个粗壮大汉的话。 也看见了那些落在她身上的、黏腻的目光。 更看见了那个老板娘对秦牧的勾引。 可此刻,她心中想的,不是这些。 是那“一间房”。 今夜,就一间房。 她和他,和那两个女子,要共处一室。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忐忑。 那种忐忑,比面对太祖敕令的破碎时更强烈。 比被劫持的那一刻更让她心慌。 因为她不知道。 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不知道她该如何应对。 不知道今夜过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陌生得让她浑身僵硬。 “女帝陛下?” 秦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一丝玩味。 赵清雪抬眼,正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眸。 “在想什么?”他问,“怕了?” 赵清雪看著他,缓缓开口。 声音平静,清冷,没有一丝波澜: “怕?”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带著几分讥誚,几分不屑: “秦牧,我赵清雪这辈子,还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说完,她迈步,越过他,朝楼上走去。 步伐沉稳,脊背挺直。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僵硬,从未存在过。 秦牧看著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然后,他笑了笑,跟了上去。 身后,小渔亦步亦趋地跟著,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脸色苍白如纸。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她有一种预感—— 今夜,会很漫长。 ....... 第198章 秦牧的恶趣味(新年快乐) 二楼,天字一號房。 门被推开,露出里面的陈设。 房间確实宽敞。 一张宽大的拔步床靠在里侧,床上铺著厚厚的锦缎被褥。 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紫檀木的软榻,榻上放著几个软枕。 房间正中,是一张八仙桌,配著四把圈椅。 墙角立著衣架和洗脸架,架上搭著乾净的巾帕。 烛台上的红烛已经点燃,火光摇曳,將整个房间照得温暖而曖昧。 老板娘站在门口,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秦牧身上。 “公子,”她娇声道,“这房间可还满意?” 秦牧点了点头: “不错。” 老板娘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她侧身,有意无意地靠近秦牧,丰满的胸部几乎要贴上他的手臂。 “那公子好好歇著,”她低声说,声音娇软得能滴出水来,“奴家……就不打扰了。” 她的手指,轻轻在秦牧手臂上划过。 那动作极快,极轻,却带著赤裸裸的暗示。 然后,她转身,摇曳著腰肢,走出了房间。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传来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若有若无的轻笑。 房间內,烛火摇曳。 四个人,站在房间各处。 赵清雪站在窗边,背对著眾人,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 月光从窗缝中透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银边。 云鸞站在门边,手按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著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小渔缩在墙角,双手抱膝,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恨不得钻进墙壁里。 秦牧走到八仙桌旁,在圈椅上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姿態慵懒。 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三个人,最后落在赵清雪身上。 “女帝陛下,”他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这马车偶尔坐一坐还挺有意思,坐时间长了还是有点疲惫。你说呢?” 赵清雪没有回头。 她依旧望著窗外,声音平静: “我没觉得累。” “哦?”秦牧挑眉,“是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 “可朕怎么觉得,女帝陛下的腿,好像有点软?” 赵清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的腿確实软了。 被封印修为后,她与常人无异。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坐著,又在山道上顛簸了两个时辰,此刻双腿早已酸软无力,几乎站不稳。 可她绝不会承认。 她咬紧牙关,强撑著站在那里,声音依旧平稳: “你多虑了。” 秦牧笑了笑,没有戳穿她。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 然后,他看向小渔。 “小渔。” 小渔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陛、陛下……” “过来。”秦牧拍了拍身边的床沿。 小渔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著那张宽大的拔步床,看著秦牧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俊朗的脸,脸上瞬间烧起两团红云。 “陛、陛下……”她结结巴巴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民女……民女……” 秦牧看著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怎么?”他挑眉,“怕朕吃了你?” 小渔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秦牧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下来: “过来坐,”他说,“別怕。” 小渔犹豫了一瞬,终於还是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挪到床边。 她在床沿上坐下,离秦牧足足三尺远。 腰背僵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秦牧看著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然后,他看向云鸞。 “云鸞,”他说,“你也过来休息吧。今晚不用守夜。” 云鸞微微一愣。 她看向秦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陛下……” “过来。”秦牧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 云鸞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走到床边,在秦牧另一侧坐下。 她的坐姿比小渔从容得多,腰背依旧挺直,但手已经从剑柄上移开。 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眸,依旧警惕地扫视著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秦牧看向赵清雪。 赵清雪依旧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缝中透入,將她纤细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女帝陛下,”秦牧开口,语气隨意,“不过来坐?” 赵清雪没有回头。 “不用。”她淡淡道。 “站著不累?” “不累。” “那你想站多久?” “站到天亮。” 秦牧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站到天亮?”他重复道,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女帝陛下,你这样,朕会心疼的。” 赵清雪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转过头,看向秦牧。 烛光下,他斜靠在床沿上,一手支颐,姿態慵懒。 身边坐著两个女子,一个清秀,一个冷艷,將他衬托得更加卓尔不群。 他的嘴角噙著一抹笑意,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烛光下泛著幽光,正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有欣赏,有玩味,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她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又顿住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 呵斥他?讽刺他?拒绝他? 都没有用。 这个男人,从不在意她的任何反应。 他只做他想做的事。 赵清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转身,走到八仙桌旁,在圈椅上坐下。 离床远远的。 脊背依旧挺直,目光落在窗外,不再看他。 秦牧看著她这副倔强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陷入沉默。 只有烛火摇曳的细微声响,和窗外传来的夜风呼啸。 小渔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云鸞依旧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赵清雪坐在桌边,望著窗外的夜色,一动不动。 而秦牧,靠在床头,呼吸平稳,仿佛已经睡著了。 可赵清雪知道,他没有睡著。 那个男人,绝不会真的睡著。 他只是在等。 等她露出破绽。 等她撑不下去。 等她…… 终於不得不向他低头。 赵清雪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不会的。 她咬紧牙关。 绝不会的。 她是离阳女帝,是赵清雪。 哪怕双腿酸软到几乎失去知觉,哪怕眼皮沉重得快要睁不开,哪怕心中忐忑得快要崩溃—— 她也不会让他看见。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 烛火在铜盏中轻轻摇曳,將房间照得温暖而曖昧。 赵清雪依旧坐在八仙桌旁,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中。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双腿已经麻了。 从膝盖往下,几乎失去了知觉。 长时间的顛簸加上此刻的久坐,让她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手无缚鸡之力”。 但她咬紧牙关,一动不动。 不能让秦牧看见。 决不能。 小渔缩在床角,把自己裹成小小的一团。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的秦牧,又看了看窗边那个清冷如仙的背影,最后看向身旁那个始终按剑而坐的冷峻女子。 云鸞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英气。 她的眼眸半闔著,看似放鬆,但小渔知道,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这个女人会立刻拔剑。 小渔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离阳女帝、和皇帝身边的护卫统领,共处一室。 像是做梦一样。 一个永远也醒不来的梦。 就在这时—— “嗒。” 一声轻响。 很轻,很轻。 轻得几乎被夜风掩盖。 但在这寂静到近乎凝固的房间里,那声音格外清晰。 像是木质的楼梯,被什么东西轻轻踩了一下。 秦牧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烛光下泛著幽光,没有半分睡意。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还真敢来。”他轻声说。 那声音很轻,却让房间里所有人同时一凛。 赵清雪猛地转头,看向他。 她的心骤然收紧。 有人来了? 谁? 她下意识地想要感知,却什么都感知不到。 修为被封印之后,她与常人无异,五感迟钝,完全无法探知外面的情况。 这时, 云鸞已经站了起来。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锐利如刀,盯著房门的方向。 “陛下,”她低声说,声音冷冽,“我去解决他们。” 秦牧却摇了摇头。 “不用。朕倒是想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云鸞微微一怔。 她看向秦牧,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隨即化为瞭然。 她点了点头,重新在床沿上坐下。 手,依旧按在剑柄上。 赵清雪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明白了。 这又是秦牧的恶趣味。 他明明可以一挥手让那些人灰飞烟灭。 他明明可以让云鸞出去,悄无声息地解决一切。 可他不。 他要“看看”。 看看那些螻蚁,要如何在他面前蹦躂。 赵清雪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秦牧,”她开口,声音清冷,“你这恶趣味,还真是——” 她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幼稚。” 秦牧抬眼看向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哦?”他挑眉,“女帝陛下这是在骂朕?” 赵清雪没有回答。 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鄙夷,有不屑,还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秦牧看著她这副模样,轻轻笑了笑。 “骂就骂吧,”他说,“朕喜欢听你骂。” 赵清雪的眉头,微微一蹙。 她移开目光,不再看他。 可心中,却有一丝异样的情绪在涌动。 那情绪很淡,淡得几乎无法捕捉。 但它是存在的。 仿佛刚才那番话,在她心底最深处,轻轻拨动了一根弦。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非常不喜欢。 ...... 门外,走廊上。 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在天字一號房门前。 打头的,正是那个石榴红襦裙的老板娘。 此刻的她,与方才那个娇媚勾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脸上的媚態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冰冷而精明的杀意。 她的身后,站著两个粗壮大汉。 正是方才在大堂里喝酒的那三人中的两个。 另一个,不知去了哪里。 两人的眼中,满是兴奋和贪婪的光芒。 “大姐,”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那三个小娘们,可真是绝色啊!尤其是那个穿月白的,我活了三十年,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女人!” “就是就是,”另一人附和,“还有那个穿黑衣服的,冷是冷了点,但那身段,那气质,嘖嘖……” 老板娘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闭嘴。”她压低声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等会儿听我吩咐,谁要是坏了事,我扒了他的皮。” 两人连忙噤声,连连点头。 老板娘转回头,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那个月白色长袍的公子…… 她在心中回味著秦牧那张俊朗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慵懒而从容的气度。 她阅人无数,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 这样的人,让她心痒难耐。 “那个小帅哥,”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抹痴迷,“一定要留给我。” 身后的两个大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大姐又犯花痴了。 每次遇到那种气度不凡的俊俏公子,她就会这样。 然后—— 那些公子,就成了她的“藏品”。 据说她房里有个暗格,里面藏著好几根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绳子。 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两个大汉不敢想下去,只觉得后背发凉。 “大姐,”其中一人小声提醒,“那几个女的呢?” 老板娘回过神来,眼中的痴迷褪去,重新化作冰冷的光芒。 “女的?”她冷笑一声,“那三个,都是极品。卖到江南的楼子里,够咱们吃三年。” 她的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 “尤其是那个穿月白的,那气质,那容貌,绝对是王公贵族家的小姐。这种货色,那些楼子里的老鴇子,能开出天价。” “还有那个穿黑衣服的,虽然冷了点,但那种冷美人,有的是人喜欢。” “至於那个小丫头……”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姿色一般,但也清秀,做个丫鬟伺候客人,也能卖点钱。” 两个大汉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贪婪的光芒。 “那大姐,”一人问,“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老板娘抬眼,看了看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烛光。 “再等等,”她说,“等他们都睡熟了。” “那个公子……” 她的眼中又闪过痴迷的光芒,“我要亲手对付他。” 她的手,轻轻抚过腰间那根细软的鞭子。 鞭身漆黑,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那是她的“宝贝”。 这些年,不知道多少男人,在这根鞭子下,从桀驁不驯,变得温顺如狗。 “放心,”她低声说,声音娇媚得仿佛在对情人低语,“姐姐会好好疼你的。” 身后的两个大汉,同时打了个寒颤。 ....... 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身体健康,財源广进,心想事成,好运连连,平安喜乐,福星高照,万事胜意,岁岁无忧,年年有余,步步高升,闔家欢乐,幸福美满,大吉大利,新春大吉! 第199章 神秘老者 夜,愈发深了。 客栈二楼的走廊里,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贴在门边。 老板娘站在最前方,石榴红的襦裙在黑暗中褪去了白日里的艷俗,只剩下一片阴冷的暗红。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那扇紧闭的房门,瞳孔深处闪烁著兴奋与贪婪交织的光芒。 她阅人无数,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 可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能让她第一眼看到就心痒难耐。 还有那气度,那举手投足间的从容…… 老板娘的心跳快了几分。 这样的男人,她一定要得到。 用那根鞭子,一点一点地驯服他。 让他从高高在上的云端,跌落到尘埃里。 让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最终只剩下对她的恐惧和臣服。 想到那些画面,老板娘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大姐,”身后一个大汉压低声音道,“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老板娘回过神来,眼中的痴迷褪去,重新化作冰冷的光芒。 “再等等,”她说,“等他们睡熟了。” 就在这时—— “轰隆——!!!” 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在头顶炸响! 那声音之大,之突然,仿佛天被撕裂了一个口子! 老板娘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两个大汉也被嚇得一激灵,其中一个甚至差点叫出声来,被另一个死死捂住嘴。 “哗啦啦——” 暴雨倾盆而下。 那雨来得太突然,太猛烈,仿佛是天河决了口,亿万吨的水瞬间倾泻而下。 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砰砰”声,如同千万面鼓同时敲响。 狂风呼啸而至,从走廊尽头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走廊里悬掛的灯笼剧烈摇晃,光影在墙壁上疯狂跳动。 老板娘和两个大汉被这突如其来的风雨吹得睁不开眼,衣袍猎猎作响,几乎站不稳脚跟。 “这、这怎么回事?!” 一个大汉抹著脸上的雨水,惊疑不定地抬头看向窗外,“刚才还满天星斗呢!怎么突然就……” 话音未落,又一道惊雷炸响! 这一次,那雷声近得仿佛就在耳边,震得三人耳中嗡嗡作响,一时竟什么都听不见了。 老板娘的心中,没来由地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雨,这风,这雷…… 来得太突然了。 突然得像是…… 像是某种徵兆。 “別管了!”老板娘压下心中的不安,低声道,“快,先下迷香!” 两个大汉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一根细长的竹管,竹管的一端封著蜡,里面装著特製的迷香。 这是他们最常用的手段,不知多少江湖好手,都在这迷香下栽了跟头。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用手指在窗纸上轻轻戳了一个小洞。 那动作极轻,极慢,生怕发出任何声响。 洞口刚戳好,他便要將竹管凑上去—— 就在此时。 一道灰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走廊尽头。 没有任何脚步声,没有任何气息,没有任何预兆。 就那样凭空出现了。 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 仿佛他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 老板娘的眼角余光瞥到了那道身影。 她猛地转头。 瞳孔,骤然收缩! 是那个老头! 楼下大堂里那个一直低头看书的老头!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旧道袍,鬚髮花白,面容清癯,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望著他们。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幽暗的光。 老板娘皱了皱眉头,盯著那老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没好气地低声骂道: “臭老头,赶紧滚远点!想死是不是?” 两个大汉也反应了过来,齐齐转身,手按刀柄,凶神恶煞地瞪著那老头。 可那老头,却仿佛没看见他们的凶相一般。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老板娘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们这是在谋財害命。”他说。 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在风雨声中依旧一字不落地传入三人耳中。 老板娘愣了一下。 隨即,她笑了,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 “谋財害命?” 她重复道,上下打量著老头那身破旧的灰袍,“你个穷鬼老头,放心吧。就你这样的,安全得很。”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阴冷: “保证没有人对你谋財害命。” 她的目光如同毒蛇般盯著老头,一字一顿: “你只需要守住嘴巴就行了。不然的话……”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威胁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 两个大汉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半步,狞笑道: “大姐,跟他废什么话呀?直接把他杀了就是!一刀的事,能有什么动静?” 他说著,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老板娘瞪了他一眼。 “闭嘴!”她低声道,“你想惊动里面的人?” 那大汉訕訕地收回手,不敢再说话。 老板娘重新看向老头,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却终究没有动手。 她確实想杀了他。 这个老头突然出现,又说出那样的话,分明是想坏她的事。 可现在动手,万一弄出动静,惊动了房间里的人,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为这么一个糟老头子,不值当。 “老头,” 她放缓了语气,用那种哄小孩的口吻说,“识相的就赶紧走,当什么都没看见。天亮之后,该干嘛干嘛。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她说得诚恳,甚至还挤出一丝笑容。 可那老头,却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声很轻,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悲悯。 “你们走吧,”他说,“我不怪你们。” 老板娘愣住了。 两个大汉也愣住了。 老板娘也笑了。 “你说什么?”她问,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头看著她,目光平静,重复道: “我说,你们走吧。我不怪你们。” 老板娘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怪他们? 这老头,当真是不知死活! 她原本还想放他一马,毕竟这老头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厉害人物,杀了也是脏手。 可他倒好,自己送上门来找死! “老东西,”老板娘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眼中的杀意再不掩饰,“给你脸不要脸是吧?” 她一挥手,声音冰冷: “给我把这个老头拿下。记住,不要发出任何动静。” 两个大汉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齐声道: “是!” 他们从腰间抽出短刀,刀身在黑暗中泛著幽冷的寒光。 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朝老头包抄过去。 他们是三品武者。 虽然只是三品,但在江湖上也足以横著走。对付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糟老头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们甚至已经在想,是一刀割喉,还是拧断脖子。 反正不能发出动静。 那就拧断脖子吧。 乾净,利落,一点声音都不会有。 左边的大汉率先出手,他脚下发力,身形如同鬼魅般朝老头扑去,右手五指如鉤,直取老头的咽喉! 这一招,他练了十几年,不知多少人死在这一爪之下。 可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到老头咽喉的瞬间—— 老头嘆了口气。 那嘆息声很轻,很淡,却如同一声惊雷,在大汉耳边炸响! 他的动作,骤然僵住!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犹豫。 而是因为—— 他的手,被定住了。 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半空。 大汉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深处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拼命挣扎,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仿佛被铁水浇铸在虚空中,纹丝不动! 他想开口喊叫,却发现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 老头动了。 他从身后取出一个用旧布包裹的长条。 那布条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被雨水打湿后紧贴在里面的物件上。 老头缓缓打开布条。 里面,是一个剑匣。 剑匣通体漆黑,约莫两尺来长,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跡。 老头伸出手,在剑匣上轻轻一拍。 “嗡——” 一声极轻的震颤。 那震颤如同涟漪般从剑匣中心向四周盪开,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韵律,仿佛在唤醒沉睡的什么东西。 下一刻—— 剑匣开了。 “錚——!!!” 数道银光,从剑匣中飞出! 那不是剑光,是剑! 是真正的、有形的、锋利的剑! 三柄剑,同时飞出! 一柄剑身修长,剑脊笔直,刃口薄如蝉翼,在黑暗中如同一道银色闪电,直刺左边那大汉的咽喉! 一柄剑身宽厚,剑尖钝圆,却带著无与伦比的衝击力,如同流星坠地,狠狠撞向右边那大汉的胸口! 还有一柄,剑身纤细,剑尖微微上挑,如同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游向老板娘!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发生。 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快得让人来不及恐惧。 左边的大汉,只觉喉间一凉。 隨即,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喉咙喷涌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他低下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可他已经看不到了。 因为他的视线,正在迅速模糊。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將他彻底吞噬。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扑通。” 一声闷响,被淹没在暴雨声中。 右边的大汉,甚至连“凉”都没感觉到。 那柄宽厚的剑,直接贯穿了他的胸口。 剑身从他前胸刺入,从后背透出,带著一蓬血雾,在黑暗中绽放成一朵妖艷的血花。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大大的,想要发出最后的嘶吼。 可那声音还没衝出喉咙,他的意识就已经消散。 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又是一声“扑通”。 被雨声吞没。 老板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那柄纤细的长剑,正悬浮在她面前三尺之处。 剑尖,正对著她的眉心。 距离,不过一臂。 剑身上泛著幽冷的光,那光映在她眼中,让她看见了死亡的顏色。 她能感觉到那剑上蕴含的森寒剑气,如同无数根冰针,刺得她皮肤生疼。 她的双腿开始发软,牙关开始打颤,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在疯狂尖叫。 会死。 会死会死会死。 下一瞬就会死。 她甚至不敢眨眼,不敢呼吸,生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让那柄剑刺穿她的头颅。 可那剑,却始终没有刺下去。 不是老头心软了。 而是因为—— 有一个人,出现在她面前。 那人穿著一袭月白色长袍,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他就那样凭空出现了。 从房间里出来的?还是从走廊那头过来的?老板娘不知道。 她只看见,那人抬起手,轻轻握住了那柄悬浮在她面前的剑的剑柄。 那动作很隨意,隨意得如同在自家后花园里摘下一朵花。 可那柄足以瞬间取人性命的飞剑,在他手中却温顺得如同被驯服的宠物,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便安静了下来。 老板娘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那张脸。 月光早已被乌云遮住,走廊里只有被狂风吹得剧烈摇晃的灯笼,光影明灭,在那张脸上跳跃。 但老板娘还是看清了。 是他。 是那个她准备下手的公子。 那个让她心痒难耐的、深不可测的公子。 此刻,他就站在她面前,距离不过一臂。 他的手握著那柄剑,剑身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银光,剑尖依旧指著她的方向,却因为被他握住,而失去了威胁。 老板娘吞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秦牧握著那柄剑,低头端详。 剑身修长,剑脊笔直,刃口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银光。 剑身上鐫刻著两个古篆,笔画苍劲,锋芒毕露—— “秋水”。 好剑。 秦牧的手指轻轻弹了弹剑身。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起,在走廊中迴荡,压过了雨声和风声,直入云霄。 那剑鸣声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欢喜,仿佛在回应他的讚赏。 “不错,”秦牧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欣赏,“好剑。” 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个灰色道袍的身影。 老头依旧站在原地,苍老的面容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平静。 只有那双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第200章 剑痴柳白,打一场吧,待会贏的人才能喝酒 失算了。 他活了七十三年,自问眼力过人,看人从未失手。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却看失了。 而且失得彻彻底底。 明明没有任何修为波动,明明看起来只是个气度不凡的富家公子,可刚才那一握—— 那动作太快,太稳,太从容。 快得连他都差点没看清。 稳得仿佛早就知道剑会出现在那里。 从容得仿佛那柄足以取人性命的飞剑,不过是他家后花园里一根隨意摘下的树枝。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这个年轻人的实力,至少不比他弱。 甚至…… 可能比他更强。 这个念头在老头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波澜。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了。 不,不是对手。 他甚至不確定,如果真打起来,自己能不能贏。 老头缓缓收敛了眼中的震惊,面色恢復平静。 “想不到公子这么强大,”他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倒是老朽自作多情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牧握著的那柄剑上。 剑在他手中,安静得像睡著了一样,没有任何挣扎,没有任何反抗。 这柄秋水剑,跟了他三十年,早已通灵。 寻常人碰它一下,都会被剑气所伤。 可此刻,它在这个年轻人手中,却温顺得像只猫。 老头的眼中,再次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不过,”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秦牧,“老朽有一事不明。” 秦牧挑眉:“请讲。” “这些人想对你出手,” 老头的目光扫过躺在地上的两具尸体,最后落在老板娘身上,“你方才既然有能力阻止,为何不出手?反而等老朽杀了他们,才……” 秦牧笑了笑。 他低下头,看向身边那个早已嚇得魂飞魄散的老板娘。 老板娘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哆嗦,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那双曾经勾人魂魄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恐惧和茫然。 雨水顺著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秦牧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老板娘,”他说,语气隨意得仿佛在评价一件货物,“长得还不错。” 老头的眉头微微一皱。 秦牧继续道: “就这么杀了,未免有点可惜。”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先好好玩一下再说。” 老头愣住了。 他看著秦牧那张俊朗的脸,看著那双含笑的眼眸,看著那嘴角玩味的弧度,眼中再次闪过惊愕之色。 这个年轻人,一身正气,修为深不可测,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气度。 他以为,这是一个侠者。 最起码也应该有几分强者风范。 可此刻,他说的这些话…… 先好好玩一下再说? 玩什么? 玩这个女人? 老头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向秦牧的目光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 如此年轻,如此强大,本该是心怀天下、济世为民的侠之大者。 却没想到,竟是个贪恋女色的好色之徒。 可惜了。 实在可惜。 老头在心中嘆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抬手一招。 那柄悬浮在空中的宽厚长剑,和那柄刺穿了大汉咽喉的修长长剑,同时化作两道银光,飞回他手中的剑匣。 月光从撕裂的云层缝隙中洒下,在湿漉漉的走廊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方才那场倾盆只是天地间一声短促的嘆息。 只剩下檐角还在滴落的水珠,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在这骤然寂静下来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秦牧握著那柄名为“秋水”的长剑,指尖在剑身上轻轻摩挲,感受著剑身传来的微微震颤。 那是剑灵在挣扎,在呼唤它的主人。 老头站在原地,灰白的道袍被雨水打湿,紧贴在略显单薄的身上。 他抬眼看向秦牧,苍老的面容平静如水,只有那双眼睛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抬起手,两指併拢,朝秦牧手中的秋水剑轻轻一招。 这是他养剑三十年的本命飞剑,早已与他心意相通,剑隨意动,意到剑到。 可这一次—— 秋水剑纹丝不动。 依旧安静地躺在秦牧掌中,仿佛睡著了,又仿佛……背叛了。 老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又招了招手,这一次用了三分真力。 秋水剑微微颤了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剑鸣,似乎想要挣脱,可那震颤刚起,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压下,重新归於沉寂。 老头眼中的凝重,终於浮上了水面。 他看著秦牧,那张苍老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活了七十三年,剑道浸淫一甲子,自负当世剑术罕逢敌手。 可此刻,他的本命飞剑,在別人手中,他竟然召不回来。 这已经不是“实力不弱”能解释的了。 这是碾压。 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碾压。 老头缓缓垂下手臂,收回招式。 他没有再尝试。 他知道,再试多少次,结果都一样。 秦牧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老头。 “这么著急离开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是在邀请老朋友喝杯茶。 “我对你挺感兴趣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苍老而平静的脸上: “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咱们聊一聊?” 老头看著他,没有说话。 那双沉淀了七十年风霜的眼眸,静静地与秦牧对视。 秦牧也不急,只是含笑等待。 夜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带著雨后特有的湿润和清新,吹动两人的衣袂。 檐角的滴水声,一下,又一下。 终於,老头缓缓开口。 “你是谁?”他问。 声音苍老,却异常平稳。 秦牧笑了。 “秦牧。你呢?” 老头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动。 秦牧? 大秦皇帝? 那个传说中荒淫无度、沉迷酒色的昏君? 老头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而此刻,那个瘫软在地的老板娘,在听到“秦牧”这两个字时,浑身猛地一颤!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秦牧,瞳孔深处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秦牧? 大秦皇帝?! 那个她刚才还想著要下迷香、要绑回去“好好玩”的男人?! 那个让她心痒难耐、想要收藏起来的俊俏公子?! 是皇帝?! 是那个让天下人都闻之色变的大秦帝王?! 老板娘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空白。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仿佛坠入万丈深渊。 完了。 全完了。 她刚才在干什么? 在打皇帝的主意? 在用那种眼神看他? 在说那些不知死活的话? 老板娘的双腿彻底软了,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牙关“咯咯”作响,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想求饶,想磕头,想解释。 可嘴唇剧烈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此刻,那个老头,在短暂的沉默后,终於开口。 “老夫姓柳,单名一个『白』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江湖上的人,叫老夫『剑痴』。” 秦牧挑了挑眉。 剑痴? 这名字,有点意思。 可那瘫在地上的老板娘,在听到“柳白”这两个字时,瞳孔再次剧烈收缩! 剑痴柳白! 那个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绝世剑客! 那个据说剑术通神、从未一败的传奇人物! 那个脾气古怪、最喜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江湖独行侠! 传闻他年轻时游歷天下,曾在西凉边境遇到一伙马匪劫掠村庄,他一人一剑,杀得三百马匪片甲不留,救下全村老幼。 传闻他中年时隱居山林,偶遇某贪官强抢民女,他连夜潜入府衙,將那贪官吊在城门口示眾三天三夜,嚇得满城官员瑟瑟发抖。 传闻他晚年时收山归隱,不问世事,但每逢江湖有不平事,总能看见他那道灰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一生行事,只凭本心。 他一生所求,唯剑而已。 是以江湖人送绰號——“剑痴”。 老板娘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个方才被她骂“穷鬼老头”、差点被手下拧断脖子的糟老头子,竟然是传说中的剑痴柳白! 而这样一个传奇人物,此刻站在秦牧面前,神色凝重,如临大敌! 老板娘只觉得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没有人理会她。 秦牧的目光,始终落在柳白身上。 柳白也在看著他。 两人就这样对视著,夜风在走廊中穿行,將两人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终於,柳白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苍老而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 战意。 他的目光落在秦牧握著秋水剑的手上,那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却稳如磐石。 “老夫养剑三十年,秋水与老夫心意相通,剑隨意动。可它在你的手中,却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 “像找到了真正的主人。” 这话说得极重。 重到连秦牧都微微挑了挑眉。 他看著柳白,看著那张苍老而认真的脸,忽然笑了。 “柳老先生,”他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问我是谁。” 他的语气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而是答应我的邀请。” 柳白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有好酒好菜吗?” 秦牧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意外,几分欣赏。 他低下头,看向瘫软在地的老板娘,抬起脚,轻轻踢了踢她的肩膀。 “喂,”他说,“问你呢。有好酒好菜吗?” 老板娘猛地从半昏迷中惊醒。 她抬起头,看见秦牧那张含笑的脸,看见柳白那张平静的脸,看见两具尸体还躺在不远处,鲜血在雨水冲刷下流成细细的红色溪流…… 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牙齿“咯咯”作响,却拼尽全力挤出一句话: “有……有……”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却拼命让自己说清楚: “当然有……小店有……有三十年陈的竹叶青……还有……还有刚送来的山珍野味……我……我马上就去准备……” 秦牧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向柳白,用眼神询问:如何? 柳白微微頷首。 秦牧又踢了踢老板娘: “那还不快去?” 老板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和血跡,踉踉蹌蹌地朝楼下跑去,一边跑一边回头,生怕秦牧改变主意。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几近崩溃的呜咽。 很快,走廊里只剩下秦牧和柳白两人。 夜风依旧,檐角的滴水声依旧。 柳白看著秦牧,忽然开口: “打一场吧。” 秦牧挑眉。 柳白继续道,声音平稳,目光如剑: “待会儿,贏的人,才能喝酒。” 第201章 朕只用了一分力。 秦牧看著老者。 他笑了笑。 “好啊。”他说。 他將手中的秋水剑轻轻一拋。 剑身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稳稳地落在柳白面前,剑尖向下,插入地板三寸。 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仿佛在欢呼,在雀跃。 柳白看著那柄陪伴了自己三十年的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没有伸手去拔。 只是看著秦牧,缓缓从背后解下剑匣,放在地上。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剑匣之上。 “老夫有一式剑法,”他说,“练了五十年,从未用过。” “因为没有人,值得老夫用。” 他抬眼,看向秦牧。 “今日,老夫想试试。” 秦牧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那是猎手遇到猎物时的兴奋,是棋手遇到对手时的欣赏,更是强者遇到强者时,本能的共鸣。 “好。”他说。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带著同样的郑重。 夜风骤然停了一瞬。 檐角的滴水声,仿佛也消失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两个人,两双眼眸,和那即將爆发的—— 剑意。 而此刻,楼下大堂里。 老板娘踉踉蹌蹌地衝进后厨,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 “快……快……” 她对著目瞪口呆的伙计们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把最好的酒……最好的菜……都拿出来……” 伙计们面面相覷。 老板娘这是怎么了?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要去干一票大的吗? 怎么现在…… 老板娘没有解释,也解释不了。 她只知道,刚才那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她经歷了此生最大的恐惧,最大的震撼,和最深的绝望。 她只知道,此刻楼上站著的那两个人—— 一个是大秦皇帝。 一个是剑痴柳白。 而她,一个黑店的老板娘,刚才还想著对皇帝下手。 她现在还能活著,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老板娘靠在灶台上,大口喘著气,泪水混著雨水顺著脸颊滑落。 她不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她现在要做的—— 就是准备好最好的酒菜。 然后祈祷。 祈祷那两位祖宗,喝完了酒,吃完菜,把她当个屁一样放了。 楼上,天字一號房的房门悄然开了一条缝。 云鸞的身影从门缝中闪出,悄无声息地落在走廊上。 她的手中依旧握著那柄暗银色的细剑,剑身没有出鞘,但她的整个人已经处於隨时可以出手的状態。 她的目光扫过走廊,落在那两道对峙的身影上,隨即看向地板上那两具早已冰冷的尸体,和那把插在木板中的秋水剑。 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她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站在门边,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房间里,小渔缩在床上,用被子蒙著头,浑身瑟瑟发抖。 她听见外面的动静,听见那两声沉闷的倒地声,听见那惊雷般的剑鸣,却不敢出去看。 她只是一个渔家女,一个从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丫头。 今夜经歷的这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能承受的极限。 而赵清雪,依旧坐在八仙桌旁的圈椅上。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动过。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將她那张绝世容顏照得忽明忽暗。 她听见了外面的对话。 听见了那个老头的名字。 剑痴柳白。 这个名字,她並不陌生。 离阳皇宫的密档中,有关於此人的详细记载。 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绝世剑客,一生行事只凭本心,最喜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传闻他剑术通神,从未一败,晚年归隱山林,不问世事。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 而此刻,这个传说中的剑客,正在与秦牧——对峙。 赵清雪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不关心柳白的死活,也不关心秦牧的胜负。 她只想知道——秦牧到底有多强。 那道太祖敕令凝聚的虚影,被他一击湮灭。 那头纠缠李淳风数百回合的巨龙,被他隨手崩解。 此刻,他面对的是浸淫剑道一甲子的剑痴柳白。 他会怎么做? 又会展现出怎样的实力? 赵清雪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夜,她或许能看见更多。 走廊上,柳白的手按在剑匣之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整个人的气息,在这一刻骤然內敛,如同即將出鞘的剑,在鞘中积蓄著最锋锐的锋芒。 秦牧负手而立,月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没有动,没有摆出任何架势,甚至没有任何属於武者的气势波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著,目光落在柳白身上,眼中带著一丝欣赏与期待。 仿佛一位观眾,在等待一场期待已久的演出。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缓慢。 檐角的滴水声,一下,又一下。 夜风拂过走廊,吹动两人衣袂的轻响,清晰可闻。 终於——柳白睁开了眼。 那双沉淀了七十年风霜的眼眸,此刻亮得如同两颗寒星。 他抬手,在剑匣上轻轻一拍。 “錚——!!!” 剑匣开启的瞬间,三道剑光同时冲天而起! 不是之前那三柄剑。 是另外三柄。 一柄通体漆黑,剑身宽厚如同门板,剑脊上鐫刻著古老的符文,散发著厚重如山岳的威压。 一柄通体雪白,剑身纤细如同柳叶,剑尖微微上挑,流转著如同月光般的清冷光芒。 还有一柄,通体透明,如同寒冰雕琢,剑身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实体,只能看见空气在剑身周围扭曲、凝结,仿佛连空间都被它冻结。 三柄剑,三种截然不同的剑意。 厚重如山,轻灵如水,冰冷如霜。 三剑齐出,剑意交织,瞬间笼罩了整个走廊! 地板开始龟裂,墙壁开始剥落,廊柱上出现细密的裂纹。 那些悬掛的灯笼剧烈摇晃,灯笼罩子里的烛火疯狂跳动,几欲熄灭! 这就是剑痴柳白的真正实力! 三剑齐出,剑意交织成领域,足以碾压任何天象境以下的武者! 可秦牧,依旧站在原地。 月白色长袍纹丝不动,甚至连衣角都没有扬起。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那些足以撕裂金铁的剑意,不过是他面前拂过的一阵微风。 柳白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抬手,三柄剑同时呼啸而出! 黑剑如山,从正面碾压而下,带著开山裂石的恐怖威势! 白剑如风,从侧面绕袭,剑尖直取秦牧左肋! 冰剑如霜,从上方刺落,剑身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成冰晶,纷纷扬扬洒落! 三剑齐至,配合得天衣无缝,封死了秦牧所有退路! 这是柳白压箱底的绝技,名为“三才绝杀阵”。 他练了三十年,从未在人前用过。 因为没有人,值得他用。 而今日,他用了。 可秦牧,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手。 动作很慢,很隨意,隨意得如同在自家后花园里伸手摘下一片树叶。 然后——他的手指,轻轻弹在了那柄当头劈下的黑剑剑身上。 “叮——” 一声极轻、极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不大,甚至比檐角的滴水声还要轻。 可那柄厚重如山岳的黑剑,在接触到那根手指的瞬间——骤然停住! 剑身上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仿佛在恐惧,在哀鸣! 紧接著,那剑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落叶,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 “轰!” 黑剑重重砸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整面墙轰然倒塌,砖石碎屑四处飞溅! 与此同时,秦牧的另一只手抬起,轻轻一拂。 那柄从侧面袭来的白剑,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在空中划过一个诡异的弧线,擦著他的衣角掠过,刺入身后的廊柱,剑身整个没入,只留下剑柄在外微微震颤。 而他的头微微一侧,那柄从上空刺落的冰剑,贴著他的脸颊划过,带起的寒气在他脸侧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霜花,隨即消散。 三剑齐出。 三剑齐破。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柳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柄深深刺入廊柱的白剑,看著那柄砸塌了墙壁的黑剑,看著那柄擦过秦牧脸颊、此刻正悬浮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的冰剑。 苍老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茫然的神情。 他练了五十年的剑。 他压箱底的绝技。 他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的完美一击。 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柳白缓缓垂下手臂。 他没有再出手。 因为他知道,再出手多少次,结果都一样。 差距太大了。 大到他甚至看不清对方的深浅。 大到他连“绝望”的情绪都升不起来,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他看著秦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一股温热的感觉,从嘴角涌出。 柳白下意识地抬手一抹。 指尖沾著殷红的血。 他受伤了。 不是被秦牧打伤的。 是被自己的剑意反噬的。 三剑齐出,剑意全力催动,却被对方轻鬆化解。 那反噬回来的力道,震伤了他的经脉。 柳白看著指尖的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收回手,抬袖擦了擦嘴角,血痕在灰色的道袍上晕开一片暗红。 然后,他看向秦牧,缓缓开口: “老夫输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个字背后,藏著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柳白,一生求剑,一生无敌。 七十三年的人生中,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从未在任何对手面前认过输。 可今夜,他认了。 输得心服口服。 输得无话可说。 输得甚至生不起半分不甘。 秦牧看著他,看著他苍老面容上的释然,看著他眼中那逐渐沉淀下来的平静。 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剑法。”他说。 三个字,真诚,坦率,不带任何客套。 柳白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方才真诚了许多。 “能得到你这句评价,”他说,“老夫这五十年的剑,没白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柄悬浮在空中的冰剑上。 剑身还在微微颤抖,仿佛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柳白抬手,轻轻一招。 冰剑化作一道流光,飞回他身侧,悬浮在他肩头。 那柄刺入廊柱的白剑,也自动拔了出来,飞回他身边。 只有那柄砸塌了墙壁的黑剑,还被埋在砖石碎屑中,发出沉闷的剑鸣。 柳白没有急著去召它。 他只是看著秦牧,忽然问了一句: “你那最后一弹,用了多少力?” 这话问得奇怪。 可秦牧听懂了。 他笑了笑,伸出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一分。”他说。 第202章 再战! 其实秦牧是吹牛逼的。 怎么可能一分力。 他刚才至少用了七分力。 这老头实力的確强大。 尤其是秦牧不仅要击败对方,还要表现得举重若轻,那就更难了,需要付出更强大的力量才可以做到。 如果说李淳风是一只脚迈入了陆地神仙境,那这个老头最起码有三分之一个脚也迈进了陆地神仙境。 刚才那一剑也的確很强大,若没有系统加持,秦牧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对方。 不过,既然打过了,那自然要把牛逼吹出来。 不然岂不是白装逼了? 听到这话,柳白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分力。 只用了一分力。 就能击飞他的本命黑剑,震伤他的经脉。 对方到底有多强? 老者不但没有畏惧,反而眼神更亮。 那种亮,就仿佛秦牧看到美女一样。 不,比那更纯粹,更炽烈。 那是一个求道者见到更高境界时的狂热,是一个剑客遇见真正强者的本能亢奋。 是沉浸剑道一甲子的灵魂,在触摸到更高境界时迸发出的、无法抑制的战慄与渴望。 秦牧看著对方这个眼神,微微皱了皱眉,心中暗道不好。 这老头该不会上头了吧? 果不其然,柳白的目光牢牢锁定秦牧,那双沉淀了七十年风霜的眼眸此刻亮得如同两颗燃烧的星辰。 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平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老夫还有一剑。” “这一剑,不適合在室內。”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秦牧,望向窗外那片被暴雨笼罩的夜空,望向那电闪雷鸣的天际。 “你可愿隨老夫出去一试?” 秦牧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老头,不愧是剑痴。 刚才那三剑齐出,已经是他压箱底的绝技了吧? 输了,被自己轻描淡写地化解,甚至被剑意反噬受了內伤。 正常人这时候,应该老老实实坐下来喝酒吃肉,感慨一句“后生可畏”,然后该干嘛干嘛。 可这老头倒好,不但没有半点颓丧,反而越战越勇,越挫越强,还藏著后手? 还“不適合在室內”? 这是要把客栈拆了的节奏啊。 秦牧心中有些无奈。 早知道刚才就不装那个逼了。 什么“一分力”,直接告诉他自己用了八分力,甚至用了全力,让对方知道彼此差距没那么大,也许这老头就不会上头了。 可偏偏…… 秦牧瞥了一眼走廊那头,云鸞依旧静静站在门边,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她的目光落在秦牧身上,眼中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 又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赵清雪还在里面。 那个骄傲的女帝,此刻正坐在八仙桌旁,竖著耳朵听著外面的动静。 秦牧心中嘆了口气。 没办法。 既然逼都已经装了,那就必须要装圆润。 他抬眼看向柳白,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与自信。 仿佛无论对方出什么招,他都接得住。 “当然可以。”他说。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一块巨石,稳稳落在地上。 柳白看著秦牧,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那光芒里,有欣赏,有期待,还有一种久违的、棋逢对手的兴奋。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转身,朝走廊尽头的窗户走去。 窗外的暴雨依旧倾盆。 雨点砸在窗欞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狂风呼啸著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灰白色的道袍猎猎作响,鬚髮飞扬。 柳白走到窗前,伸出手,轻轻推开了窗户。 “呼——!!!” 狂风裹挟著暴雨瞬间涌入!雨水如同千万条银色的鞭子,狠狠抽打著窗欞和墙壁! 可那些雨—— 却没有一滴落在柳白身上。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將所有的风雨都隔绝在外。 他的周身,隱隱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剑意流转。 那剑意无形无质,却坚韧如丝,將风雨寸寸割裂、引开,在他身周形成了一片三尺方圆的真空地带。 他就这样站在窗前,背对著秦牧,望著窗外那片被暴雨笼罩的夜空。 然后,他迈步。 一脚踏出窗外。 没有借力,没有任何动作。 他就那样踏进了狂风暴雨之中,如同踏进自家的后院。 灰白色的道袍在空中展开,猎猎作响,鬚髮在风雨中飞扬,却依旧没有一滴雨落在他的身上。 他就那样悬浮在半空中,离窗户约莫三丈远。 背后是电闪雷鸣的夜空,脚下是狂风呼啸的虚空,身前是那扇灯火通明的窗户,和窗內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暴雨如瀑,在他身周倾泻而下,却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剑从中劈开,自动分向两侧。 雷电在他身后炸响,照亮了他苍老而平静的面容,和那双燃烧著炽烈战意的眼眸。 他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夜空中,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神剑,等待著与另一柄剑的碰撞。 月光被乌云遮住,只有闪电偶尔撕裂夜空时,才能看清他那道遗世独立的身影。 孤独,决绝,义无反顾。 秦牧站在原地,望著窗外那道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老头,是真的热爱剑道。 热爱到可以不计生死,不计成败,不计一切。 只要能触摸到更高境界,只要能挥出自己最完美的一剑。 这样的人,值得尊重。 秦牧收回目光,看向云鸞。 云鸞依旧站在门边,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秦牧又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缝里透出的烛光依旧微弱,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光似乎比方才亮了几分。 仿佛有人,正站在门后,透过那细小的缝隙,静静注视著这一切。 秦牧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然后,他转身。 迈步。 走向窗户。 月白色的长袍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步伐不疾不徐,从容得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约会。 他走到窗前,停下脚步。 窗外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窗欞上。 然后—— 他迈步踏出。 ....... 暴雨不知何时已歇。 不是停歇,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逼退。 雨水依旧从天而降,却在触及客栈上空三丈之处时,便如同撞上了透明的穹顶,沿著无形的边界滑落,在四周形成一圈密不透风的水幕。 客栈后院的上空,因此出现了一片奇异的无雨地带。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泻而下,照亮了这片方圆十丈的空地。 秦牧负手而立,月白色长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他的脚下是湿润的泥土,但他的衣摆、他的髮丝、他的周身三尺之內,没有任何雨水沾染。 仿佛这漫天风雨,在他面前都必须退避三舍。 三丈之外,柳白同样站在那里。 他的灰色道袍已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而挺拔的身形。 花白的鬚髮上掛著细密的水珠,在月光下泛著银色的光。 但若细看,便会发现—— 那些雨水,並未真正触及他的身体。 每一滴雨水,在即將落在他身上的瞬间,都会被一股无形的剑意切成两半,从他身体两侧滑落。 他就这样站在漫天雨幕之中,周身却滴水不沾。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著,对视著。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甚至没有任何属於武者的气势波动。 但整个后院的气氛,却在这一刻变得凝滯无比。 一道月白,一道灰袍。 一道挺拔如松,一道瘦削如竹。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泻而下,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在地面上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场无声的对话。 ....... 客栈內,所有人都被惊动了。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后厨的老板娘。 她正在灶台前指挥伙计们准备酒菜,忽然感到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感觉很奇怪。 不是恐惧,不是危险,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的本能反应。 仿佛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正在发生。 她放下手中的菜刀,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然后,她愣住了。 后院上空,那些原本被狂风吹得倾斜的雨丝,此刻竟如同被定住一般,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下坠落。 每一滴雨水都清晰可见,在月光下闪烁著细碎的光芒,如同千万颗坠落的星辰。 而在那漫天“星辰”之中,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一个月白,一个灰袍。 老板娘认出了那月白色的身影。 是他。 是大秦皇帝。 是那个让她心痒难耐、却又恐惧到骨髓的男人。 此刻,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没有任何动作,却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成为这漫天“星辰”中最亮的那一颗。 而他对面那个灰袍老者—— 老板娘的目光落在那道瘦削的身影上,瞳孔微微收缩。 是他。 那个刚才在走廊上出现的老头。 那个用三柄剑瞬间杀了她两个手下的老头。 那个让她连反抗的念头都升不起来的老头。 此刻,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被缓慢坠落的雨滴环绕,如同一尊从远古走来的仙人。 老板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她能感觉到—— 那两个人,正在做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一件她这辈子可能再也遇不到的事情。 “老天爷……”她低声喃喃,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遇到这样的人物……” 而此刻,大堂里。 那几个之前还在喝酒的食客,此刻都挤在窗边,目瞪口呆地望著后院的景象。 第203章 装逼就要装圆润! “那、那是什么……” 一个中年男子结结巴巴地问,手中的酒碗早已掉在地上,酒水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剑意,”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子低声说,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震撼,“那是剑意!” “剑意?”先前那人茫然地重复。 “你不懂,”年长者摇头,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这是剑道巔峰的对决!这种场面,寻常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 “我年轻时游歷江湖,曾有幸见过一次天象境强者的比试。那场面,已经让我震撼了半辈子。” “可和眼前这场面比起来……” 他望向窗外那漫天缓慢坠落的雨滴,望向那两道在雨幕中相对而立的身影,眼中满是敬畏。 “简直就是云泥之別。” 另一边,角落里新来的两个剑客模样的中年男子,此刻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挤到窗边。 他们的见识比那几个粗壮大汉高明得多,一眼就看出这场对决的分量。 “剑痴柳白,”其中一人低声说,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竟然是剑痴柳白!” “什么?”另一人惊呼,“就是三十年前那个剑术通神、从未一败的剑痴柳白?” “正是!我曾听师父说过,柳白的剑意已达化境,晚年归隱,不知所踪。没想到……”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灰袍身影上,眼中满是崇敬: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 “那他对面那人是谁?”另一人问。 这个问题,让那人愣住了。 是啊,对面那人是谁? 能让剑痴柳白如此郑重对待的,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可那人……太年轻了。 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这样一个年轻人,凭什么能与传说中的剑痴对峙? 男子的目光落在秦牧身上,眼中满是疑惑。 而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秦牧身后那扇半开的窗户。 窗户里,隱约可见一道纤细的身影。 月白色常服,长发鬆松綰起,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即便隔得这么远,即便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身影散发出的气质,依旧让人心折。 男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女子……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隨即又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 ....... 二楼,天字一號房內。 小渔不知何时已从被子里钻了出来,跪坐在床上,透过半开的窗户,望著后院的景象。 她看不懂那些什么剑意、什么气势。 她只看见两个人站在雨中,一动不动。 可她就是移不开目光。 那两个人,明明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 可他们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画。 一幅让小渔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 尤其是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陛下…… 小渔在心中默念著这个名字,眼中满是难以言喻的光芒。 她只是个渔家女,从小在江边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 她不懂什么武道,不懂什么剑意,不懂什么天象境、陆地神仙。 但她知道—— 此刻站在后院里的那个人,是大秦的皇帝。 是救了她、带她离开那个噩梦般地方的恩人。 是她这辈子,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这就够了。 小渔攥紧了被角,眼眶微微泛红。 陛下…… 您一定要贏啊。 ....... 窗边,赵清雪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 她站在窗边,透过那半开的窗户,望著后院的景象。 月白色的常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將她纤细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那张绝世容顏上,此刻没有表情。 只有那双深紫色的凤眸深处,翻涌著连她自己都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 她看见了那漫天缓慢坠落的雨滴。 看见了那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 看见了那將整个后院笼罩其中的、无形的领域。 她的修为被封印,感知不到那些剑意、那些气势。 但她依旧能感觉到——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那是低等生物面对高等存在时,本能的战慄。 赵清雪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她想起方才在走廊上,秦牧隨手一挥,便击飞柳白三剑的画面。 她想起那道太祖敕令凝聚的虚影,在秦牧手中连三息都没撑住。 她想起那头纠缠李淳风数百回合的巨龙,被秦牧隨手崩解。 此刻,她看著后院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看著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被缓慢坠落的雨滴环绕。 忽然间,她明白了什么。 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认真过。 从怒江渡口,到客栈走廊,再到此刻—— 他始终只是隨手而为。 就像孩童在玩耍,就像棋手在摆弄棋子,就像神明在俯瞰人间。 而她们所有人,无论是她赵清雪,还是离阳剑神李淳风,还是眼前这位传说中的剑痴柳白—— 都不过是他游戏中的一部分。 这个认知,让赵清雪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是愤怒,是不甘,是屈辱。 但也有一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敬畏。 不是恐惧的敬畏。 而是面对真正强大时,本能的敬畏。 赵清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恢復了一片平静。 只有那双深紫色的凤眸深处,还残留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那异样,是什么? 她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望著后院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等待。 等待接下来的那一剑。 等待…… 这个男人,究竟还能展现出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 后院中,柳白的眼睛越来越亮。 那种亮,不是战意的燃烧,不是杀意的凝聚。 而是一种更纯粹、更炽热的光芒。 那是求道者见到大道时的光芒。 那是朝圣者见到神祇时的光芒。 那是剑痴,见到真正剑道时的光芒。 秦牧看著柳白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心中微微抽搐。 这老头,还真上头了。 他原本只是想装个逼,让对方知难而退。 没想到对方不但没退,反而更兴奋了。 这下好了。 逼装大了,圆不回来了。 可他能怎么办? 总不能现在认怂吧? 那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秦牧心中嘆了口气,面上却依旧维持著那从容的笑意。 “柳老先生,”他开口,声音在夜风中依旧清晰,“请。” 柳白看著他,眼中的光芒又亮了几分。 然后,他动了。 他的手,缓缓抬起。 动作很慢,很慢,慢得仿佛每一个关节都承载著千钧重量。 可隨著他的手的抬起—— 整个后院,骤然变了! 第204章 万剑归宗?秦牧隨手破之! 那些缓慢坠落的雨滴,在这一瞬间齐齐停住! 千万滴雨水,就这样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泻而下,照在那些静止的雨滴上,折射出千万道细碎的光芒。 整个后院,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片由雨水和光芒构成的、如梦似幻的星辰之海。 而在那星辰之海的中心—— 柳白的剑,终於出鞘。 不是三柄剑齐出。 只是一柄。 那柄通体透明的、如同寒冰雕琢的剑。 它从柳白身后缓缓升起,悬浮在他面前三尺之处。 剑身依旧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实体,只能看见空气在剑身周围扭曲、凝结,仿佛连空间都在它面前颤抖。 可这一次,那剑身上,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剑身之內,有光芒在流动。 那光芒起先只是一缕,如同游丝,若有若无。 隨即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如同点燃的火焰,在透明的剑身中熊熊燃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是柳白五十年剑道的凝聚。 是他一生求剑的执念。 是他此刻,面对秦牧时,倾尽所有的—— 最后一剑。 柳白的白髮,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他的面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平静。 他看著秦牧,缓缓开口: “老夫这一剑,名为『道』。” “不是老夫的道。” “是天下剑道。” “老夫练剑五十年,走遍天下名山大川,拜访天下剑道名家,观尽天下剑法。” “所有见过的、学过的、悟过的剑道,都在这柄剑里。”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却字字清晰,穿透夜风,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他看著秦牧,一字一顿,“请君一观。”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柄透明的剑,动了。 不是刺出,不是斩下,而是缓缓升起,悬浮在柳白头顶三尺之处。 然后,剑身之內那流动的光芒,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辉! 那光辉之盛,几乎要將整片夜空都照亮!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敢直视那光芒。 只有秦牧,依旧静静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柄剑上。 那光芒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一息之间,光芒便收敛了回去。 可当眾人重新睁开眼时—— 全都愣住了。 柳白的头顶,悬浮著的不再是一柄剑。 而是无数柄剑。 那些剑形態各异,长短不一,有的厚重如山,有的纤细如柳,有的锋利如霜,有的古朴如锈。 它们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半空中,占据了整片夜空。 每一柄剑上,都流动著不同的光芒,散发著不同的剑意。 有的刚猛霸道,有的轻灵飘逸,有的阴柔诡譎,有的浩然正气。 千万种剑意,千万道光芒,交织在一起,將整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柳白站在那千万柄剑之下,灰白的鬚髮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只是那双眼睛里,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剑痴,面对真正对手时,才会绽放的光芒。 “这一剑,”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苍老而清晰,穿透夜风,穿透那千万柄剑的光芒,直入秦牧耳中, “老夫取名『道』。” “因为天下剑道,皆在其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牧脸上,一字一顿: “请。”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千万柄剑,齐齐动了! 不是冲向秦牧,而是同时升起,在夜空中盘旋、交织、融合。 千万道光芒,千万种剑意,在这一刻匯聚成一道冲天而起的巨大光柱! 那光柱粗逾十丈,直衝云霄,將整片夜空都照得亮如白昼! 客栈內,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不是出於恐惧,不是出於敬畏。 而是因为那道光芒之中蕴含的剑意,太纯粹、太强大、太浩瀚。 那剑意仿佛从远古流淌而来,带著岁月的沧桑,带著天地的威严,带著剑道最本源的—— 道。 在那剑意的压迫下,他们连站都站不住。 只能跪伏在地,將额头抵在地上,用最卑微的姿態,承受那剑意的洗礼。 老板娘跪在后厨的地上,浑身瑟瑟发抖,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她不知道那道光芒意味著什么,她只知道—— 那光芒中蕴含的东西,让她感到自己渺小如尘埃。 那些食客跪在大堂的地上,个个面如土色,眼中满是敬畏。 他们终於明白,什么叫做“剑道巔峰”。 窗边,小渔早已跪在床沿,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她在祈祷。 祈祷陛下平安。 祈祷那道光芒不要伤害陛下。 祈祷…… 可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淡,却穿透了所有光芒和剑意,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別怕。” 那是秦牧的声音。 小渔猛地抬头。 月光下,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 在那道冲天而起的光芒面前,他的身影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单薄。 可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山。 一座任凭惊涛骇浪,我自岿然不动的山。 小渔的眼泪,夺眶而出。 赵清雪站在窗边,没有跪。 不是因为她的修为,也不是因为她的身份。 只是因为她不愿跪。 她死死抓著窗框,指甲深深嵌入木头,指节泛白,几乎要折断。 双腿在颤抖,膝盖在发软,身体在叫囂著让她跪下。 可她咬著牙,硬生生撑著。 她是离阳女帝。 她绝不能在秦牧面前跪下。 绝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跪下。 哪怕那道剑意,足以將她碾成齏粉。 可就在这时—— 秦牧动了。 他抬起手。 动作依旧很慢,很隨意,隨意得如同在自家后花园里摘下一片树叶。 可隨著他的手抬起—— 那道冲天而起的巨大光柱,骤然停住了。 不是消散,不是溃败。 只是停住了。 就这样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了它。 柳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著秦牧,看著那只抬起的、白皙修长的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的道剑,他五十年的心血,他倾尽全力的一击—— 被一只手,按住了。 秦牧看著他,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真诚的欣赏。 “好剑。”他说。 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你的道,还不够。” 他的手指,轻轻一弹。 “叮——” 一声轻响。 那声音不大,甚至比方才走廊上的剑鸣还要轻。 可隨著这声轻响—— 那道冲天而起的光芒,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瞬间崩碎! 千万柄剑,千万道光芒,千万种剑意,在这一刻齐齐消散! 化作漫天光尘,飘飘洒洒,如同夜空中最绚烂的烟火。 而后,那些光尘缓缓飘落,落在秦牧身上,落在他月白色的长袍上,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光尘飘落,如同从九天之上降临的神祇。 柳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漫天飘落的光尘,看著秦牧周身那层淡淡的光晕。 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表情。 那是释然。 是满足。 是终於见到真正大道后的—— 无憾。 他的身体,微微一晃。 然后,缓缓地,倒了下去。 可就在他的身体即將触及地面的瞬间—— 一只手,扶住了他。 柳白抬起头,看见秦牧那张含笑的俊朗面容。 “柳老先生,”秦牧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如同春风拂面,“酒菜应该准备好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真诚的笑意: “咱们去喝酒。” 第205章 若朕不是皇帝,或许是一个流浪天涯的剑客 秦牧的手稳稳地扶著柳白的手臂,力道轻柔却坚定。 让这位刚刚倾尽全力、此刻气息紊乱的老者没有倒下。 柳白抬起头,望向面前这张年轻得过分、却偏偏深不可测的脸。 月光从消散的光尘后重新洒落,照在秦牧身上,为他周身那层淡淡的光晕镀上一层银边。 他就那样站著,月白长袍上还残留著方才剑意崩碎时飘落的金色光尘。 此刻正缓缓消散,如同褪去的霞光。 柳白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光芒。 “你……”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嘴角还残留著方才被剑意反噬时渗出的血痕, “你不杀我?” 这话问得直白,却也真诚。 江湖规矩,败者生死由胜者处置。 他方才倾尽全力的一剑,已是生死相搏。 若秦牧因此杀他,他无话可说。 可秦牧没有。 不仅没有,还扶住了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还说要一起去喝酒。 这让柳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 他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人。 有人为名利廝杀,有人为仇恨拼命,有人为道义赴死。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强大到足以碾压一切,却偏偏云淡风轻。 明明可以隨意处置他的生死,却偏偏伸手扶住了他。 秦牧看著他,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如同春风拂面。 “杀你?” 他重复著这两个字,语气里带著一丝好笑, “柳老先生,你我无冤无仇,我为何要杀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真诚的欣赏: “况且,你的剑,值得一杯酒。” 柳白的瞳孔,微微收缩。 值得一杯酒。 这五个字,比他这辈子听过的任何讚誉,都让他动容。 他是剑痴,一生痴迷於剑。 年轻时挑战天下高手,只为求一败而不得。 中年时归隱山林,潜心钻研剑道,只为触摸那虚无縹緲的更高境界。 晚年时隱居渡口,再不问世事,只与剑为伴。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就这样了。 老死於山林之间,带著那些未竟的剑道,化为尘土。 可今夜—— 他遇到了秦牧。 这个年轻人,用一指之力,破了他的三剑齐出。 用一弹之威,碎了他的道剑。 让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高山仰止”。 也让他第一次,找到了追逐的目標。 “好。” 柳白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他伸出手,那只布满了老茧、因为常年握剑而微微变形的手,握住了秦牧伸来的手。 两手相握的瞬间,他感觉到那只手温热的温度,和那隱藏在手心深处的、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 他心中最后一丝不甘,也消散了。 输给这样的人,不丟人。 秦牧扶著他,两人一起朝楼下走去。 走了两步,秦牧忽然停下,回头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云鸞依旧站在门边,手按剑柄,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云鸞,”秦牧唤道,“你也来。” 云鸞微微一愣。 “陛下……” “来。”秦牧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却带著温和。 云鸞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鬆开按在剑柄上的手,迈步跟了上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跟在秦牧身后三步之外。 那双锐利的眼眸,依旧警惕地扫视著四周,但此刻却多了一丝秦牧才懂的安心。 他们走到楼梯口时,秦牧又停下,回头看向那扇半掩的房门。 门缝里,透出一缕昏黄的烛光。 烛光下,隱约可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死死抓著窗框,站在那里。 秦牧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位离阳女帝,倒是真的硬气。 那样的剑意压迫下,寻常人早就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可她,硬是咬著牙撑住了。 没有跪,没有倒,没有让他看见一丝软弱。 “女帝陛下,”秦牧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房中,“不下来一起喝一杯?”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赵清雪清冷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却依旧倔强: “不必。” 秦牧笑了笑,没有强求。 他转身,继续朝楼下走去。 月白色的长袍在楼梯上拖曳,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云鸞紧隨其后,玄黑劲装的身影在昏暗中如同一道影子。 身后,柳白脚步有些踉蹌,却强撑著跟上。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秦牧的背影上。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好奇,有一种久违的……热血沸腾。 ....... 楼下,大堂。 烛火通明,温暖如春。 秦牧走下楼梯时,入目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大堂中央那张最大的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酒菜。 热气腾腾的燉山鸡,金黄酥脆的烤羊腿,鲜香四溢的清蒸江鱼,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 正中央,摆著一个青花瓷的酒罈,坛口封著红布,布上写著“三十年陈酿竹叶青”几个字。 酒香从坛口透出,混合著菜餚的香气,瀰漫在整个大堂之中。 老板娘站在桌边,双手紧握在身前,低著头,瑟瑟发抖。 她的脸色依旧惨白,嘴唇依旧发青,身体依旧抖得像筛糠。 可她还是站在那里,努力让自己显得恭敬而驯服。 那些食客们,此刻早已没了方才的閒適。 他们或跪或坐,挤在大堂角落的几张桌边,一个个面如土色,大气不敢出。 尤其是那桌方才还低声交谈的文人,此刻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墙壁里。 只有那两个粗壮大汉,已经没了。 剩下的一个,此刻跪在最角落的地方,额头触地,浑身抖得几乎要散架。 当秦牧走下楼梯的瞬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恐惧,有敬畏,有一种面对不可知存在时的本能的臣服。 秦牧对这些目光恍若未觉。 他只是走到那张八仙桌旁,在主位上坐下。 然后,他看向柳白,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柳老先生,请。” 柳白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张摆满酒菜的桌子,和那个瑟瑟发抖的老板娘。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好。”他说。 他在秦牧对面坐下,灰白的鬚髮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云鸞走到秦牧身侧,本想如往常般站在他身后警戒,却被秦牧伸手一拉,按在了旁边的座位上。 “坐下。”秦牧说,语气不容置疑,却带著温和。 云鸞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她在秦牧身侧坐下,腰背依旧挺直,手依旧按在剑柄上,但整个人却比方才放鬆了些许。 秦牧的目光,落在老板娘身上。 老板娘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站不住。 “过来。”秦牧说,语气淡淡的。 老板娘如蒙大赦,连忙挪著步子走到桌边,在秦牧示意下,战战兢兢地在最末的位置坐下。 她只坐了半边屁股,隨时准备起身逃跑。 秦牧没有再理她。 他伸手,拍开那坛竹叶青的封口。 “砰”的一声轻响,酒香瞬间瀰漫开来,浓郁得几乎要醉人。 他提起酒罈,先给柳白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最后给云鸞也倒了一碗。 云鸞看著面前那碗琥珀色的酒液,微微一愣。 她从不饮酒。 身为龙影卫首领,她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绝不能让自己陷入任何可能失控的状態。 可此刻,秦牧亲自为她倒的酒…… 她端起碗,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温热而辛辣,带著竹叶特有的清香,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 她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 秦牧看著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然后,他端起自己的碗,看向柳白。 “柳老先生,”他说,“今日不打不相识,我敬你一碗。” 柳白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酒碗。 他端起碗,与秦牧的碗轻轻一碰。 “鐺”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堂中格外清晰。 然后,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而醇厚。 柳白放下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满足的光芒。 “好酒。”他说。 秦牧笑了笑,又给他倒上。 “柳老先生,”他开口,语气隨意得如同在聊家常,“你这一生,都在追寻什么?” 柳白微微一怔。 他看著秦牧,看著那张年轻而俊朗的脸,忽然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深。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剑。” 一个字,简单,直接。 “老夫一生,只为剑而活。”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布满了老茧、因为常年握剑而微微变形的手。 “年轻的时候,老夫痴迷於剑,四处挑战天下高手,只求一败。” “可那些所谓的高手,在老夫剑下,都走不过三招。”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后来老夫才知道,不是老夫太强,而是那些高手,太弱。” “他们练剑,是为了名利,为了权势,为了在这江湖中活下去。” “可老夫练剑,只是因为——” 他抬眼看向秦牧,眼中闪烁著从未示人的光芒: “老夫喜欢。” “喜欢剑出鞘时的清鸣,喜欢剑锋破空时的呼啸,喜欢剑意勃发时,那种与天地共鸣的感觉。” “老夫不知道这算不算道,老夫只知道——” “没有剑,老夫就活不下去。”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秦牧听出来了。 那平静之下,是一个剑痴,对剑最纯粹、最深沉的爱。 秦牧端起酒碗,又敬了他一碗。 “好。”他说,“为了喜欢。” 柳白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满足,还有一种找到知音的喜悦。 “为了喜欢。”他重复道,仰头饮尽。 两人就这样,一碗接一碗地喝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柳白的脸上泛起酒后的红晕,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他看著秦牧,忽然问了一句: “你,又为何练剑?” 秦牧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著柳白,看著他眼中那纯粹而好奇的光芒,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一个他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 他为何练剑? 或者说,他为何拥有这一身实力? 是因为系统。 是因为穿越。 是因为那些签到得来的奖励。 可若没有系统呢? 若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呢? 他还会练剑吗? 秦牧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感慨。 “若朕不是皇帝,”他说,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嘲,“或许,朕也会是一个浪跡天涯的剑客。” 柳白挑眉。 秦牧继续道,目光落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仗剑走天涯,快意恩仇。” “遇见不平,拔剑斩之。” “遇见不公,仗剑正之。” “累了,就找个酒肆喝一顿。” “醉了,就躺在山巔看星星。” “醒了,继续上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嚮往: “那样的日子,或许也不错。” 柳白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秦牧,看著这个明明拥有无上权势、却嚮往江湖的年轻人。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这样的人,”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该被困在皇宫里。” 秦牧看著他,轻轻笑了笑。 “或许吧。”他说,“可有些路,从出生起,就註定了要走。”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然后,他看向柳白,眼中闪过一丝真诚的光芒: “不过今夜,能和柳老先生这样喝酒,朕很满足。” 柳白看著他,也笑了。 “老夫也是。”他说。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举碗。 又是满满一碗酒,仰头饮尽。 老板娘坐在末位,战战兢兢地看著这一切。 她看著秦牧和柳白喝酒,看著他们聊天,看著他们笑。 心中那巨大的恐惧,正在一点点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敬畏。 对强者的敬畏。 对那种纯粹而真挚的情感的敬畏。 她见过太多人。 有虚情假意的商人,有阴险狡诈的江湖客,有高高在上的权贵。 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强大到足以碾压一切,却偏偏如此平和。 明明可以隨意处置她的生死,却偏偏没有。 只是让她坐在这里,看著他们喝酒。 她的眼眶,不知何时有些湿润。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角落里的那些食客,此刻也渐渐放鬆了下来。 他们看著那桌喝酒的人,看著那个月白色长袍的年轻人,看著他与那灰袍老者谈笑风生。 心中那巨大的恐惧,正在一点点被敬畏取代。 第206章 老板娘,晚上到朕房间来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那位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一定来头极大。” “那老者也不简单,方才那剑意……天吶,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恐怖的气势。” “可那位公子,竟然贏了。” “贏了?你没看见吗?那老者倾尽全力的一剑,被那位公子轻轻一弹就破了。” “轻轻一弹?就那么轻轻一弹?” “就那么简单。” “我的天……” 议论声很低,却充满了敬畏。 柳白放下酒碗,看向秦牧。 “你方才那最后一弹,”他问,“到底用了多少力?” 秦牧看著他,笑了笑。 这个问题,柳白方才在走廊上就问过。 他当时回答“一分”,那是吹牛。 可此刻,看著柳白眼中那真诚而好奇的光芒,他忽然不想再装了。 “八分。”他说。 柳白微微一怔。 隨即,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失望,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深深的满足。 “八分……”他喃喃重复著这两个字,“八分力,就能破老夫的道剑……” 他抬眼看向秦牧,眼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你全力,该有多强?” 秦牧看著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还没遇到过需要朕出全力的人。” 柳白沉默了片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后,他端起酒碗,郑重地举到秦牧面前。 “今日一战,”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如同剑锋般锐利,却也真诚得毫无保留,“让老夫终於有了追逐的目標。”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老夫此生,必以你为目標,继续前行。” 秦牧看著他,看著那张苍老而认真的脸,看著那双燃烧著战意和嚮往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老头,真的很纯粹。 纯粹的剑痴,纯粹的人。 “好。”他说,端起酒碗,与柳白重重一碰,“朕等著你。” “鐺——” 两只酒碗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中久久迴荡。 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楼上,天字一號房里。 赵清雪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楼下大堂的灯光,昏黄而温暖,与这间冰冷的客房形成鲜明对比。 她微微侧著身,深紫色的凤眸透过那道细窄的缝隙,静静望著楼下那两道对饮的身影。 月光从另一侧的窗户洒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银边,却照不进她眼中那片翻涌的复杂。 她在看秦牧。 看那个此刻正与剑痴柳白举碗对饮的年轻皇帝。 他靠在椅背上,姿態慵懒隨意,月白色的长袍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他的脸上没有朝堂上的慵懒威仪,没有面对她时的玩味戏謔,也没有在马车里托著她下巴时那令人心悸的侵略感。 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放鬆。 他在笑。 是真正的、发自內心的笑。 眉眼舒展,嘴角上扬,连那双总是深邃如渊的眼眸里,都漾著淡淡的、温暖的光。 他正端著酒碗,与柳白说著什么,说著说著两人同时仰头大笑,笑声穿透夜色,隱隱约约传入她耳中。 那笑声爽朗、乾净,带著几分江湖草莽的豪气,又带著几分文人雅士的洒脱。 像一个快意恩仇的侠客。 赵清雪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不对。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秦牧。 她认识的秦牧,是大婚典仪上高坐龙椅、十二旒平天冠遮住大半面容的帝王。 是养心殿偏殿中隔著珠帘与她机锋往来、每一句话都藏著三分解读的对手。 是马车里托著她的下巴、目光灼灼地说“你也给朕当爱妃吧”的掠夺者。 是面对太祖敕令时隨手一挥、湮灭三百年前陆地神仙残魂的强者。 是那个在怒江渡口布下天罗地网、將她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执棋者。 他的每一面她都见过。 慵懒的、威严的、玩味的、冰冷的、深不可测的。 可唯独没有—— 眼前这一面。 一个与萍水相逢的老者对饮谈笑、把酒言欢的江湖人。 赵清雪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想起马车里那一幕。 想起秦牧的手托著她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目光灼灼地说“朕就喜欢你这种桀驁不驯的样子”。 想起他让小渔拿鞭子时的玩味,想起他看向老板娘时那句“先好好玩一下再说”的隨意。 那是怎样的目光? 赤裸裸的、带著欲望的、如同猎人打量猎物的目光。 那种目光她见过太多次了。 朝堂上那些心怀不轨的臣子,觥筹交错间用余光扫过她身段的官员,甚至……徐龙象在皇城东门外望向她的那道灼热目光。 都是同样的东西。 占有欲。 征服欲。 男人对女人的欲望。 秦牧看她的目光里,有那种东西。 秦牧看老板娘的目光里,也有那种东西。 他是个好色之徒。 赵清雪几乎可以確定这一点。 可此刻—— 她看著楼下那个与柳白对饮的秦牧,看著他那双此刻只倒映著酒碗和笑容的眼睛。 那里没有欲望。 没有算计。 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磊落的真诚。 那是怎样的眼睛? 明亮、清澈、坦荡。 像江湖上传说的那些剑客,遇见值得一战的对手时,眼中会燃烧的光芒。 不是猎人打量猎物的目光。 是棋逢对手的欣赏。 是惺惺相惜的共鸣。 是一个强者遇见另一个强者时,本能的、纯粹的喜悦。 赵清雪的手指,微微蜷缩。 她忽然想起朝堂上的秦牧。 那个高坐龙椅、珠旒遮面的帝王。 那时她隔著十二旒平天冠看他,只觉得他慵懒、隨意、漫不经心。 可此刻想来,那慵懒之下,藏著的是什么? 是掌控。 是俯瞰。 是如同坐在云端看人间百態的从容。 他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如同在看一盘棋局上的棋子。 谁是忠臣,谁是奸佞,谁是墙头草,谁是別有用心—— 他全都知道。 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只是不说。 只是等著。 等著那些人自己跳出来,自己暴露,自己走向他早已布好的陷阱。 那是一个真正的帝王才有的目光。 赵清雪闭上眼。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因为身体,而是因为心。 秦牧这个人,到底有多少张面孔? 对柳白,他是快意恩仇的江湖侠客。 对朝臣,他是高深莫测的九五之尊。 对她,他是步步紧逼的掠夺者。 对老板娘,他是隨意戏弄的玩主。 对小渔,他是温和庇佑的庇护者。 对徐凤华,他是强取豪夺的暴君。 对姜清雪,他是…… 她不知道。 她看不透。 这个男人,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眼望下去,会看见什么。 是倒映的月光。 是沉底的枯叶。 还是——深渊本身。 赵清雪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向楼下。 秦牧正端著酒碗,与柳白说著什么,说著说著,两人同时仰头饮尽,然后放下酒碗,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满足? 一个帝王,在江湖老者身上,找到了满足? 赵清雪忽然想起自己。 登基五年,手握百万雄兵,威震东洲。 可这五年来,她可曾有过这样的笑容? 可曾与任何人这样对饮谈笑、把酒言欢? 没有。 从来没有。 她的身边,只有臣子,只有下属,只有对手。 没有朋友。 没有可以让她卸下所有偽装、坦荡相对的人。 她是一个帝王。 帝王,没有朋友。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带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赵清雪掐断了它。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楼下。 只是依旧站在窗边,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 月光从另一侧洒入,將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纤细、孤独、笔直。 如同一柄孤悬的剑。 ....... 楼下,大堂里。 秦牧放下酒碗,看向柳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已从方才的激战对饮到如今的閒话家常,气氛渐渐变得轻鬆而融洽。 秦牧端起酒罈,给两人的碗里添满酒,然后放下酒罈,看向柳白。 “柳老先生,”他开口,语气隨意得仿佛在聊今晚的天气,“加入我大秦吧。” 柳白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秦牧。 那双沉淀了七十年风霜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秦牧没有催促。 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嘴角噙著一抹真诚的笑意。 那目光坦荡、磊落,不带任何算计。 仿佛只是一个朋友,向另一个朋友发出的邀请。 柳白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正有此意。”他说。 顿了顿,又补充道: “求之不得。” 这次轮到秦牧愣住了。 他没想到柳白答应得这么干脆,这么爽快。 没有犹豫,没有权衡,没有討价还价。 就这么一口答应下来。 柳白看著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意外,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 “怎么?”他挑眉,“没想到老夫会答应?” 秦牧回过神来,笑了。 “確实没想到,”他坦然承认,“朕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 柳白放下酒碗,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老夫活了一辈子,”他说,“见过太多人。虚情假意的,別有用心的,口蜜腹剑的,道貌岸然的。”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秦牧: “可像你这样的人,老夫还是第一次见。” 秦牧挑眉。 柳白继续道: “强大,却不高傲。深不可测,却平易近人。明明可以杀我,却请我喝酒。明明是一国之君,却能与我这个糟老头子对饮谈笑。”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这样的人,值得追隨。” 秦牧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柳白端起酒碗,郑重地举到秦牧面前: “老夫漂泊半生,从未想过要投靠谁。但今日遇见你,老夫忽然想——或许,是时候停下来,找个地方,做些有意义的事了。” 他看著秦牧,一字一顿: “所以,这个邀请,老夫求之不得。” 秦牧看著柳白,看著那张苍老而认真的脸,看著那双燃烧著真诚光芒的眼眸。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动,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能够这样平白无故地得一名得力干將,换做谁都会开心。 他端起酒碗,与柳白重重一碰。 “鐺——” 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大堂中迴荡。 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而醇厚。 可此刻,那辛辣之中,更多了一丝別样的滋味。 是信任。 是託付。 是两个强者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酒尽,碗落。 两人相视而笑。 ....... 酒至酣处,话至投机。 窗外夜色已深,大堂里的烛火燃尽了一根,换上了新的。 秦牧放下酒碗,目光扫过四周。 那些食客早已散去,只剩下角落里零星几个,也都趴在桌上睡著了。 老板娘依旧坐在末位,战战兢兢地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秦牧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石榴红的襦裙,丰满的身段,低垂的眼帘下偶尔闪过的惶恐。 他微微挑眉,忽然开口: “老板娘。” 老板娘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在、在……陛下有何吩咐?” 她的声音发颤,却拼命让自己显得镇定。 秦牧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晚上到我房间来。” 老板娘愣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著秦牧,大脑在这一瞬间一片空白。 到他房间去? 晚上? 这、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 老板娘的心跳骤然加速,如同擂鼓般在胸腔中疯狂跳动。 她看著秦牧那张俊朗的脸,看著那双含笑的眼眸,看著那嘴角玩味的弧度。 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从心底涌起。 是恐惧。 也是……狂喜。 皇帝看上了她? 皇帝要她晚上去他房间? 那岂不是说…… 她这一飞冲天了?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再也不用在这荒郊野外开黑店,再也不用提心弔胆地过日子,再也不用看那些粗鄙男人的脸色了? 只要伺候好这位皇帝,她就能…… 老板娘猛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是……是!民女……民女遵旨!” 她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 “民女……民女一定好好伺候陛下!” 秦牧看著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第207章 既然你以前是开青楼的,那就帮朕教训个女子吧 秦牧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老板娘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踉踉蹌蹌地退下。 她的脚步虚浮,几次差点摔倒,却拼尽全力稳住身形,消失在楼梯尽头。 柳白看著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看向秦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毕竟是帝王之事,他一个刚刚投靠的老头,不便多言。 秦牧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笑了笑: “柳老先生有什么想问的?” 柳白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那位女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陛下对她,可有安排?” 秦牧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老头,倒是挺关心人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有。”他说,语气隨意,“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 柳白微微一怔。 隨即,他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两人又对饮了几碗,酒意渐浓。 柳白起身,拱手道: “陛下,老夫告退。” 秦牧点了点头: “好生歇息。” 柳白转身,朝楼上走去。 他的脚步稳健,丝毫没有醉酒的样子。 只是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秦牧。 月光从窗缝中透入,照在秦牧身上,將他月白色的长袍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靠在椅背上,姿態慵懒,目光却深邃如渊。 柳白看著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提醒一句“小心那老板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以陛下的实力,那老板娘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过是螻蚁罢了。 何须他提醒? 柳白摇了摇头,转身上楼。 ....... 夜深了。 客栈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大堂里最后一盏孤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秦牧站起身,走上楼梯。 脚步不疾不徐,月白色的长袍在昏暗中轻轻拂动,如同一道清冷的月光。 他走到天字一號房门前,推门而入。 房间里,烛火依旧明亮。 云鸞站在门边,手按剑柄,目光警惕。 见他进来,她微微躬身,退到一旁。 小渔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著头,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见他进来,她浑身一颤,连忙闭上眼睛装睡。 秦牧笑了笑,没有理会她。 他的目光落在窗边。 赵清雪依旧站在那里,背对著他,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 月光从窗外洒入,將她纤细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那身影笔直、孤峭,如同一柄不愿弯折的剑。 秦牧在她身后停下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的背影。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將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前一后,一高一矮,却始终没有重叠。 就在这时—— 敲门声响起。 很轻,很轻,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 “进来。” 门被推开。 老板娘站在门口。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石榴红的襦裙换成了一袭半透明的薄纱寢衣,紧紧地裹在身上,勾勒出成熟女子特有的丰腴曲线。 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深深的沟壑,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长发披散下来,鬆鬆地垂在肩头,衬得那张浓眉大眼的脸更加嫵媚动人。 她赤著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进房间。 那双含著春水的眼睛,第一时间落在秦牧身上。 那目光炽热、勾人,带著赤裸裸的欲望和討好。 仿佛一只迫不及待想要献身的猎物。 可当她的目光扫过房间,扫过云鸞,扫过蜷缩在床上的小渔,最后落在窗边那道月白色的背影上时——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是…… 那个女人? 那个从马车上下来、穿著月白衣裙、气质清冷如仙的女人? 老板娘的目光在赵清雪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艷。 好美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她也只在年轻时见过一次——那是江南某位侯爷的千金,来她楼子里“见识见识”,当时她站在那千金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可此刻,这个女人,竟然也在这个房间里。 而且…… 老板娘的目光扫过赵清雪那挺直的背影,又扫过秦牧,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这位皇帝陛下,果然是风流人物。 屋里已经有两个绝色女子,还从外面捡了一个,现在又召她进来…… 老板娘的心跳更快了。 伺候好了这位皇帝,她可就真的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迈步走到秦牧面前。 然后—— “扑通”一声。 她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抬起头,用那双含春的眼睛痴痴地望著秦牧。 “陛下……” 她的声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来,带著迫不及待的討好: “民女来伺候您了。” 说著,她的手抬起,开始解自己寢衣的系带。 动作很快,很急,仿佛生怕慢了一步,就会失去这个机会。 薄纱从肩头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 可就在这时—— “不用脱。” 秦牧的声音响起。 平淡,隨意,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板娘的手僵住了。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不……不用脱? 那她来是做什么的? 秦牧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回答朕几个问题。”他说。 老板娘愣住了。 问题? 就……就只是回答问题?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压下。 “是、是……”她连声道,“陛下请问,民女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牧点了点头,在八仙桌旁的圈椅上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姿態慵懒,目光却锐利如刀。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老板娘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以为皇帝会问她怎么经营黑店,怎么杀人越货,怎么对付那些落入陷阱的客人。 可没想到,第一个问题,竟然是她以前是干什么的。 她沉默了一瞬,隨即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回答: “回陛下……民女以前是开青楼的。” 秦牧挑眉,没有说话。 老板娘继续道,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苦涩: “在江南一个小县城,开了七八年。生意还不错,手下养著十几个姑娘,都是穷苦人家卖来的,也有几个是自愿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后来……得罪了人。” 秦牧看著她: “什么人?” 老板娘摇了摇头: “民女也不知道。只知道那人来头很大,一句话就让县太爷封了我的楼子。姑娘们被官府带走,民女被赶出县城,所有家当都被充公。”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压抑的愤怒和不甘: “从那以后,民女就只能四处流浪。后来来到这荒郊野外,发现这客栈位置不错,来来往往的人多,就……” 她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秦牧静静听她说完,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他忽然问: “那你应该很会教训女子了吧?” 老板娘愣了一下。 隨即,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教训女子? 她太会了! “当然会!”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分,带著几分炫耀和自豪: “陛下,民女在青楼里待了七八年,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有那刚来的,哭天喊地死活不肯接客的,有那不听话,偷跑被抓住的,有那爭风吃醋,天天打架的……” 她越说越起劲,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民女有的是办法对付她们!软的不行来硬的,硬的不行来阴的。鞭子、板子、夹棍,还有那专门对付女子的……嘿嘿,民女都能让她们服服帖帖!” 她一边说,一边看著秦牧,眼中满是期待。 陛下问这个做什么? 难道……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三个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这三个女人,肯定不听话! 尤其是窗边那个月白色的—— 那气质,那姿態,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最难驯服。 可越难驯服,她越有办法。 老板娘的心跳越来越快。 这可是在皇帝面前表现的好机会! 只要她能把这三个女人教训得服服帖帖,让皇帝满意—— 那她可就真的立了大功了! 秦牧看著她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微微侧身,伸出手,指向窗边那道月白色的背影。 “那她呢,”他的声音很轻,很隨意,“能不能帮朕教训一下?” 老板娘的目光顺著他的手指看去,落在赵清雪身上。 那个女人,依旧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外洒入,將她纤细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那背影挺直、孤峭,如同一柄不愿弯折的剑。 老板娘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气质。 这样的女子,她年轻时见过一个——是某位侯爷的千金,傲慢得不行,可后来…… 老板娘收回目光,看向秦牧。 她媚笑著,用力点头: “当然可以!” 她的声音里带著满满的自信: “陛下您放心,包在民女身上!”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赵清雪,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精光: “民女一定让她服服帖帖,乖乖听话!” 秦牧看著她这副自信满满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好。”他点了点头,“那朕就期待你的表现了。” 老板娘用力点头: “是!民女一定好好表现!” 她心中涌起无限的激动和期待。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她能把这三个女人教训好,让皇帝满意—— 那她以后的日子,可就好过了! 说不定皇帝一高兴,把她带回皇宫,封她个什么娘娘噹噹…… 老板娘越想越美,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 可就在这时—— 一个问题忽然从她心底涌起。 她看著秦牧,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民女斗胆,敢问这位姑娘的身份是?” 她顿了顿,解释道: “知道了她的身份,民女也好对症下药嘛。” 那些楼子里的大小姐,和那些贫苦人家卖来的丫头,对付的方法可不一样。 秦牧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他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颐,姿態慵懒。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很隨意,隨意得仿佛在说今晚的天气。 “她呀——”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是离阳女帝。” 老板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的眼睛,在这一瞬间骤然瞪大。 瞪得滚圆。 瞪得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她的嘴巴张开,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如同母鸡被掐住脖子般的声音。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 先是手,然后是脚,然后是全身。 抖得像筛糠,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抖得像被扔进冰窖里的落水狗。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 从红润,到苍白,到惨白,到灰白。 最后,几乎透明。 她看著秦牧,看著他那张含笑的、俊朗的脸。 大脑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迴响: 离阳女帝? 离阳女帝!! 那个传说中以女子之身登基、五年肃清八王、威震东洲的离阳女帝?! 那个让无数梟雄俯首称臣、让百万大军望风披靡的离阳女帝?! 那个……那个此刻就站在窗边、背对著她的月白色身影?! 老板娘的双腿,软了下去。 第208章 不管你之前是什么身份,你现在都是一个最底层的丫鬟! 老板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整个人瘫软在地,如同一滩烂泥。 她的嘴唇剧烈颤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瞪大眼睛,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背影。 那个刚才她还想著要“教训”的女人。 那个她以为不过是某个富贵人家小姐的女人。 那个…… 是离阳女帝。 是和她此刻跪在面前求饶的这位皇帝,同一个级別的存在。 是跺一跺脚,整个东洲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而她—— 一个黑店的老板娘。 一个靠杀人越货过日子的亡命徒。 一个刚才还在想著如何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女人—— 竟然说要“教训”离阳女帝? 老板娘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然,这不是感动的,也不是激动的。 而是恐惧。 深入骨髓的、极致的恐惧。 她看著秦牧,嘴唇剧烈颤抖,终於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陛……陛下……民女……民女……” 秦牧看著她这副模样,轻轻笑了笑。 “怎么?”他问,“怕了?” 老板娘拼命点头,点得如同捣蒜。 怕? 她快嚇死了! 离阳女帝! 那可是离阳女帝啊! 她刚才还说要“教训”人家!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秦牧看著她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站起身,走到老板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別怕。”他说,声音温和得如同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朕让你教训她,你就只管教训她。” 他顿了顿,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有朕在,没人能伤害你。” 老板娘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秦牧。 她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窗边,赵清雪依旧背对著眾人,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她身上,將她纤细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那背影挺直、孤峭,如同一柄不愿弯折的剑。 只是那握紧窗框的手指有些发白,微微颤抖。 房间里,烛火摇曳。 云鸞站在门边,手按剑柄,面无表情。 小渔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老板娘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秦牧靠在圈椅里,一手支颐,姿態慵懒得仿佛在欣赏一出即將开场的戏。 他的目光落在老板娘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快点吧,让朕看看你的本事。” 老板娘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秦牧,又看向窗边那道月白色的背影,嘴唇剧烈哆嗦,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敢动。 那是离阳女帝啊! 让她去教训离阳女帝? 杀了她也不敢! 秦牧看著她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你不动手,”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寒意,“那朕可要动手了。” 老板娘浑身一颤! 那寒意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从恐惧中猛地惊醒。 她看著秦牧那张依旧含笑的、俊朗的脸,却仿佛看见了深渊。 不动手,死。 动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老板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豁出去的决绝。 她缓缓站起身。 双腿还在发软,几乎站不稳,但她咬牙撑著,一步一步走向窗边。 走到赵清雪面前,停下。 月光从窗外洒入,照亮了赵清雪的侧脸。 那张绝世容顏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双深紫色的凤眸,正静静地落在老板娘身上。 那目光很淡,很轻,却如同两柄无形的利剑,刺得老板娘几乎要倒退三步。 她的嘴唇颤抖著,声音结结巴巴: “赵……赵……对不起,我……”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我要抽你? 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赵清雪看著她,没有说话。 那目光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老板娘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她张了张嘴,想动手,手却抬不起来。 想开口骂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著赵清雪,看著那双深紫色的凤眸,看著那与生俱来的、属於帝王的威仪。 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怎么动手? 她怎么开口? 她又没有调教过女帝! 她调教过的都是些穷苦人家卖来的丫头,或者青楼里爭风吃醋的姑娘,最多也不过是某个富商的外室。 可眼前这位,是离阳女帝啊! 是跺一跺脚整个东洲都要抖三抖的存在! 是传说中以女子之身登基、五年肃清八王、威震天下的赵清雪! 让她去调教这样的女人? 她怎么敢?! 老板娘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扭曲而尷尬。 秦牧看著这一幕,轻轻笑了笑。 “你把她当成落魄富家女就行了。”他淡淡道。 老板娘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说的简单。 可她怎么可能做得到? 如果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她或许真的能行。 毕竟那些落魄的富家小姐,她年轻时见过不少。 刚被卖进楼子的时候,个个傲慢得不行,哭著喊著要回家,可后来呢? 不都服服帖帖了? 可问题是,她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眼前这个女人是离阳女帝。 知道了这个女人的传说。 知道了这个女人的可怕。 让她怎么装作不知道? 老板娘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她看著赵清雪,看著那双依旧平静的深紫色凤眸。 忽然,一个念头涌上心头。 她现在和阶下囚有什么区別? 修为被封印了吧? 动不了了吧? 不过是只没牙的老虎罢了。 她怕什么? 想到这里,老板娘心中那巨大的恐惧,忽然消散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后的……胆气。 反正已经这样了。 反正不动手也是死。 反正…… 她咬了咬牙,挺直了腰板。 看著赵清雪,她的眼神变了。 “看什么看?!” 她开口,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分,带著刻意的凶狠: “你这种贱货,就是欠收拾!” 赵清雪看著她,目光依旧平静。 那平静,仿佛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仿佛老板娘的话,不过是拂过耳边的微风。 老板娘被她这么看著,心中那股刚鼓起来的胆气,差点又泄了。 但她咬紧牙关,继续道: “赶紧给我站起来!” 赵清雪依旧看著她。 没有说话,没有动。 那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冷漠得近乎蔑视。 仿佛在说:你算什么东西? 老板娘的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她破罐子破摔,一咬牙,直接伸出手,抓住赵清雪的手臂,用力一拽! 赵清雪被她硬生生从窗边拽了过来,踉蹌了两步,险些摔倒。 她的眉头,终於微微蹙了一下。 “不管你曾经有什么身份,” 老板娘盯著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著刻意的凶狠,“现在你都只是一个最低层的丫鬟!” “以后別人说什么,你都要跟著做!” “不然的话——”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有你的苦头吃!” 赵清雪看著她。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终於有了波动。 她很想做些什么。 想呵斥她,想让她滚开,想让她知道站在她面前的是谁。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修为被封印后,她与普通女子无异。 而眼前这个老板娘,至少是二品武者。 她不是对手。 只能任由摆布。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涌起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那种情绪,叫做—— 任人宰割。 老板娘看著赵清雪那双深紫色的凤眸,看著那里面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心中一动。 她发现,离阳女帝,好像……真的无法反抗。 那些传说中让人闻风丧胆的手段,那些五年肃清八王的狠辣,那些威震东洲的霸气—— 此刻都如同被封印的猛兽,被困在这具单薄的身躯里,动弹不得。 没了地位,没了力量,她也不过是个有点倔强的普通女子罢了。 这个认知,让老板娘心中那最后一丝恐惧,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胆大。 她从腰间抽出一把武器。 “站好,”她说,声音里带著命令的意味,“没让你动的时候不许动。” 赵清雪看著她,没有说话,没有动。 那目光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冷意。 老板娘被那目光看得心中一跳,那冷意如同冰针,刺得她脊背发凉。 但隨即,她板起脸,咬紧牙关—— “啪!” 赵清雪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她瞪大眼睛,看著老板娘。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波动—— 难以置信。 她赵清雪,离阳女帝,登基五年来,手握百万雄兵,威震东洲,令无数梟雄俯首称臣。 何曾被人如此对待过?! 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可老板娘被她这么一看,心中那刚鼓起的胆气,差点又泄了。 那目光太可怕了。 仿佛被一头沉睡的巨兽盯上,隨时会被撕成碎片。 但隨即,她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想起秦牧那句“不动手朕就动手”,想起离阳女帝此刻不过是个无法反抗的阶下囚—— 她一咬牙,板起脸,又是一下! “啪!” 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些。 “还敢瞪我?!”老板娘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著凶狠。 赵清雪看著她,眼中的难以置信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千年寒潭般的平静。 那平静里,藏著太多东西。 有愤怒,有不甘,有屈辱。 还有一种深深的、近乎认命的无力。 她就那样站著,一动不动。 任由那些羞辱的话语,一字字刺入耳中。 任由自己,在这小小的客栈房间里,被一个黑店的老板娘,用最粗暴的方式“教训”。 秦牧靠在圈椅里,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嘴角,始终噙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眼中,闪烁著满意而兴奋的光芒。 他很欣赏这一幕。 不是因为羞辱离阳女帝让他感到快意。 而是因为—— 他终於看见,这位高高在上的女帝,那张永远平静、永远从容的脸上,出现了真正的波动。 那种波动,叫屈辱。 叫无力。 叫绝望。 这些东西,比任何愤怒、任何反抗,都更加珍贵。 因为只有当你真正触及一个人最深处的东西时,她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而此刻,他触及了。 秦牧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小渔蜷缩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抱著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一眨不眨地看著这一幕。 看著那张绝世容顏上,浮现出的屈辱和不甘。 她的心,砰砰直跳。 有害怕,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想起不久前,自己还被婶婶用扫帚打过。 那时候她觉得屈辱,觉得愤怒,觉得世界都塌了。 可此刻,看著离阳女帝,她忽然觉得—— 自己那些事,好像也没什么了。 毕竟,连离阳女帝,都会被人抽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安慰,隨即又被更大的恐惧淹没。 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云鸞站在门边,手按剑柄,面无表情。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赵清雪身上。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仿佛她看的不是离阳女帝被羞辱,而是一只蚂蚁在挣扎。 身为龙影卫首领,她见过太多。 比这更残酷的场面,她也见过。 比这更尊贵的人,她也处置过。 对她而言,眼前这一幕,不过是一场早已註定结局的戏。 戏的主角是谁,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 陛下在看。 陛下在笑。 这就够了。 老板娘拿著武器,站在赵清雪面前。 她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 可她的脸上,却堆满了得意的笑。 “这就对了嘛,”她说,声音里带著一种刻意装出来的老练和从容,“听话就好。” “以后乖乖的,有你好日子过。” “要是敢不听话……” 第209章 小渔,今晚你陪朕睡 老板娘晃了晃手中的武器,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赵清雪看著她,没有说话。 那目光依旧平静,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只是那双深紫色的凤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那改变很细微,细微到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 可它就在那里。 如同一颗种子,被埋进了最深的土壤。 等待著某一天,破土而出。 秦牧站起身。 他走到赵清雪面前,停下。 月光从窗外洒入,照在两人身上。 一个月白长袍,慵懒含笑。 一个月白常服,清冷如霜。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屈辱和无力,看著她那张依旧倔强、却已开始鬆动的脸。 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那触感微凉,细腻如脂。 “女帝陛下,”他轻声说,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一丝满意,还有一丝她听不懂的复杂情绪,“慢慢来。” “朕有的是时间。” 赵清雪看著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颤了颤。 窗外,夜色正浓。 月光洒落,照亮了这座小小的客栈。 也照亮了那个站在窗边,被羞辱、被折辱、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女子。 以及那个站在她面前,含笑注视著她的男人。 这一夜,註定漫长。 而这一夜的经歷,註定將成为她此生,最难以磨灭的记忆之一。 老板娘站在一旁,握著武器,看著这一幕。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她做到了。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真的教训了离阳女帝! 而且—— 还让她乖乖站著,动都不敢动! 这个认知,让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看著赵清雪,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什么离阳女帝,不过如此。 没了地位和力量,也不过是个任人宰割的普通女人罢了。 她甚至开始想像—— 以后是不是可以天天这样教训她? 让她伺候自己? 让她跪下给自己磕头? 越想越美,老板娘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秦牧收回落在赵清雪脸上的手,指尖残留的那抹微凉让他眼中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没有再看她,而是转过身,重新在圈椅上坐下。 目光落在老板娘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老板娘却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头蛰伏的凶兽盯上,脊背瞬间绷紧。 “过来。”秦牧说。 老板娘连忙上前几步,在秦牧面前三尺处停下,垂首而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大气不敢出。 秦牧看著她这副恭敬的模样,轻轻笑了笑。 “刚才做得不错。”他说。 老板娘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狂喜涌上心头。 陛下夸她了! “都是陛下教导有方,”她连忙道,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民女只是……只是按陛下的意思办事……” 秦牧摆了摆手,打断她的奉承。 “以后,”他说,语气隨意却不容置疑,“这个离阳女帝,就交给你了。” 老板娘愣住了。 交给……她? 秦牧继续道,声音平淡: “朕要在一个月內,看到她的变化。” 老板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一个月內,让离阳女帝发生变化? 那岂不是说—— 她可以继续教训她?可以继续用那些手段,让她一点点屈服? 可以把她从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帝,变成…… 老板娘的心跳越来越快,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是!是!”她连声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陛下您放心,民女一定好好调教她!一个月之內,保证让您看到变化!” 她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怎么做。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让她学会伺候人。 端茶倒水,铺床叠被,这些都是基本功。 然后是规矩——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说话要低声下气,看人要看眼色。 再然后…… 老板娘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精光。 她有的是办法。 那些楼子里最倔强的姑娘,最后不都服服帖帖了吗? 离阳女帝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女人罢了。 秦牧看著老板娘眼中那闪烁的光芒,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丝冷意: “但其中的度,你要自己把握。” 老板娘浑身一激灵,连忙收敛起那些过於狂热的念头。 秦牧继续道,目光落在她脸上,锐利如刀: “你是在给朕调教奴僕。” “不该有的想法,不要有。” 不该有的想法。 这几个字,如同一盆冰水,从老板娘头顶浇下。 她猛地想起自己刚才那些念头—— 让离阳女帝伺候自己? 让她跪下给自己磕头? 这些想法,確实……不该有。 离阳女帝再落魄,那也是皇帝的女人,是陛下要调教的对象。 而她,不过是个被陛下临时抓来使唤的工具。 工具就该有工具的觉悟。 若是僭越了分寸,那下场…… 老板娘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是!陛下!民女明白!民女一定把握好分寸,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秦牧看著她这副模样,点了点头。 “记住就好。”他说,“起来吧。” 老板娘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垂首而立,再也不敢胡思乱想。 秦牧摆了摆手: “退下吧。” “是。” 老板娘躬身退下,脚步比来时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任何声响。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房间里,重归寂静。 秦牧靠在圈椅上,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三个人。 云鸞依旧站在门边,手按剑柄,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小渔蜷缩在角落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只露出两只眼睛,偷偷地看著这边。 赵清雪站在窗边,背对著眾人,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她身上,將她纤细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那背影依旧挺直,依旧孤峭。 只是那握紧窗框的手指,更加用力了几分,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秦牧收回目光,落在小渔身上。 “小渔。”他唤道。 小渔浑身一颤,连忙抬起头。 “陛、陛下……” 秦牧看著她,语气温和下来: “过来。” 小渔犹豫了一瞬,然后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秦牧面前。 她低著头,不敢看他,两只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秦牧看著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今晚,”他说,“你和朕一起睡床上吧。” 小渔愣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瞬间烧起两团红云。 那红云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再到脖颈,整个人如同被煮熟了的虾子。 “陛、陛下……”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民女……民女……”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答应? 可她只是个渔家女,一个从小在江边长大的、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丫头。 怎么能……怎么能和皇帝睡在一起? 不答应? 可那是皇帝啊! 是救了她的命、给了她新生的皇帝啊! 她怎么敢拒绝? 小渔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秦牧看著她这副模样,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如同春日的阳光。 “別怕,”他说,“只是睡觉而已。” 只是睡觉而已。 这几个字,听在小渔耳中,却让她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可她的脚步,却开始缓缓移动。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走到床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秦牧也站起身,走到床边。 他看著她,眼中带著一丝温柔的笑意。 “脱了衣服睡吧。”他说。 小渔的脸,红得几乎要烧起来。 她低著头,颤抖著伸出手,开始解自己衣裳的系带。 动作很慢,很笨拙,手指抖得几乎解不开那个简单的结。 终於,青色的布裙从肩头滑落。 然后是里衣。 薄薄的布料褪下,露出少女青涩而纤细的身体。 月光从窗外洒入,照在她身上。 她的皮肤不算很白,是那种常年被江风吹拂的、略带小麦色的健康光泽。 肩膀瘦削,锁骨清晰可见。 腰肢纤细,盈盈一握。 胸脯微微起伏,小巧而坚挺。 她站在那里,赤裸著身体,低著头,双手下意识地挡在身前,整个人如同风中瑟瑟发抖的芦苇。 第210章 离阳女帝的失落,难道她还比不过一个渔女吗? 秦牧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欲望。 只有欣赏。 欣赏这份未经雕琢的、天然的青涩。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从身前移开。 小渔浑身一颤,却不敢挣扎。 秦牧看著她,轻轻笑了笑。 “別怕,”他说,“朕说了,只是睡觉。” 他鬆开手,转身在床上躺下。 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来,躺下。” 小渔犹豫了一瞬,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在秦牧身侧躺下。 她躺得笔直,如同一条绷紧的弦,大气不敢出。 秦牧侧过身,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腰。 將她带入自己怀中。 小渔的身体,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秦牧胸膛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能感受到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如同某种古老的韵律。 她的心跳,却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秦牧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睡吧。”他说,声音很轻,很温和。 小渔闭上眼。 她能感觉到秦牧的手臂,稳稳地揽著她。 那力道不重,却让她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被保护的感觉。 她想起那些在婶婶家度过的夜晚。 蜷缩在柴房的角落里,听著外面的风声,瑟瑟发抖。 没有人抱她,没有人保护她,没有人对她说“睡吧”。 只有寒冷,只有恐惧,只有无尽的孤独。 而此刻—— 她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那个男人,是皇帝。 是这片天地间最强大的人。 他却抱著她,像抱著最珍贵的宝物。 小渔的眼眶,有些湿润。 她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將脸埋进秦牧的胸口。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月白色的寢衣。 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静静地,静静地,感受著这份从未拥有过的温暖。 夜风拂过窗外,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月光透过窗欞,洒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一个月白长袍,俊朗年轻。 一个青涩纤细,蜷缩在他怀中。 如同两片终於找到彼此的落叶。 安眠。 而在窗边,赵清雪依旧站在那里。 她背对著床,背对著那相拥而眠的两人。 月光洒在她身上,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她此刻真实的心境。 她听见了。 听见了小渔脱衣服时细微的窸窣声。 听见了她爬上床时床板的轻响。 听见了秦牧那句“睡吧”。 也听见了…… 那些她不愿去想的、让人心跳加速的细微声响。 她的脸颊,早已烧得滚烫。 那红晕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再到脖颈,烧进衣领深处。 她的手,死死抓著窗框,指甲深深嵌入木头。 不是因为愤怒。 不是因为屈辱。 而是因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心跳得那么快,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脸颊烧得那么烫,烫得让她想用手去捂。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画面—— 秦牧揽著那个少女的腰,將她带入怀中。 秦牧的胸膛贴著少女的后背。 秦牧的下巴抵在少女的头顶。 然后,是更深入的画面—— 赵清雪猛地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 不行。 不能想。 可那些画面,却如同附骨之疽,越想摆脱,越清晰。 她从未经歷过这些。 二十五年的人生,她將所有精力都投入朝政,从未考虑过男女之情。 她不知道被男人抱著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和另一个人同床共枕是什么滋味。 不知道…… 可此刻,就在她身后不到三丈的地方,正在发生著那些她不知道的事。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胸脯剧烈起伏,月白色的常服隨著呼吸微微颤动。 她咬著嘴唇,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嘴唇被咬得发白,心却依旧跳得如同擂鼓。 她恨这样的自己。 恨这具不听恨这具不听使唤的身体。 更恨身后那个男人。 是他,让她陷入这样的境地。 是他,让她体验这种从未体验过的、难以言喻的煎熬。 可她能做的,只有站著。 站著,听著,煎熬著。 任由那一声声细微的声响,如同潮水般涌入耳中。 任由脑海中那些画面,如同梦魘般挥之不去。 任由心中的火焰,越烧越旺。 不知过了多久。 那些细微的声响,终於渐渐平息。 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从床的方向传来。 赵清雪睁开眼。 月光依旧清冷,洒在她身上。 她的脸颊,依旧滚烫。 她的心跳,依旧很快。 她缓缓转过头,用余光看向那张床。 月光透过窗纱,照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秦牧侧躺著,手臂揽著小渔的腰。 小渔蜷缩在他怀中,如同一只熟睡的小猫。 两人的呼吸平稳而绵长,交织在一起。 赵清雪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释然——终於结束了。 有不解——为什么只是这样? 有—— 她不愿承认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 那失落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 可它就在那里。 如同一根极细的刺,扎在心底最深处。 在她心里甚至有一个声音,为什么秦牧没有让她去陪睡觉?难道她还比不过一个渔女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但却挥之不去。 赵清雪摇摇头,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 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夜色依旧深沉,月光依旧清冷。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隨即被夜风吹散。 她就那样站著,一动不动。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直到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纱,洒在她脸上。 她才终於动了。 僵硬地,缓缓地,转了一下脖子。 又酸又痛。 她站了一夜。 整整一夜。 双腿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肩膀僵硬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赵清雪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惊动床上的人。 可就在这时—— “女帝陛下。”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清雪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缓缓转过身。 第211章 这一切都是秦牧的局! 晨光透过半旧的窗纱,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清雪站在窗边,背对著那张宽大的拔步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中。 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双腿已经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肩膀酸痛得仿佛压著千钧重担。 站了一夜。 整整一夜。 从昨夜秦牧揽著那个渔家少女入睡,到此刻晨光初现,她就这样站著,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赵清雪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那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是床板轻微的吱呀声,是少女低低的、带著几分羞涩的呢喃。 她不想听。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耳朵。 “陛、陛下……民女伺候您穿衣……” 小渔的声音很轻,带著初醒时的沙哑和说不清的紧张。 赵清雪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可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朝那个方向飘去。 透过眼角,她看见了—— 秦牧坐在床沿上,月白色的寢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领口大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晨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那张俊朗面容上慵懒而饜足的笑意。 小渔站在他面前,只穿著一件单薄的里衣,青色的布裙还没来得及穿上。 她的脸蛋红得像染了胭脂,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著淡淡的粉色。 她低著头,双手捧著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动作小心翼翼地往秦牧身上套。 她的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每一次触碰秦牧的肩膀,每一次將衣袖套上他的手臂,她的手指都会剧烈地颤抖一下,然后飞快地缩回来,仿佛被烫到了一般。 她的眉头微微皱著,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结。 走动的时候,她的步伐有些奇怪。 很慢,很小,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每迈出一步,她的眉头就会皱得更紧一些,嘴唇也微微抿起,像是在忍耐著什么。 赵清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 可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个少女…… 昨夜经歷了什么? 这个问题刚在脑海中浮现,赵清雪就立刻將它按了下去。 不关她的事。 不关她的事。 可那个画面,却像刻在了脑子里,挥之不去—— 小渔那泛红的脸蛋,那微微皱起的眉头,那小心翼翼的步伐。 还有秦牧脸上那慵懒而饜足的笑意。 赵清雪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不能乱。 绝对不能乱。 她太清楚秦牧想做什么了。 从昨夜开始,从让那个老板娘羞辱她开始,从故意在她面前揽著小渔入睡开始—— 他就在刺激她。 用最直接、最赤裸的方式。 让她不舒服,让她心绪不稳,让她心境动摇。 让她露出破绽。 这一切,都是他精心设计的局。 她若是乱了,就正中他的下怀。 赵清雪这样想著,脸上的表情渐渐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假装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画面,从未进入过她的脑海。 可就在这时—— “女帝陛下。”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清雪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缓缓转过身。 秦牧已经穿戴整齐。 月白色的长袍妥帖地穿在身上,腰间的玉带系得松松垮垮,衬得他整个人更加慵懒隨性。 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綰著,几缕碎发散落额前,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 他靠在床柱上,一手支颐,姿態閒適得仿佛在自己寢宫。 那双深邃的眼眸,正落在她身上。 含著笑。 意味深长。 小渔站在他身侧,依旧低著头,脸蛋红红的,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秦牧的目光在赵清雪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很隨意,隨意得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过来。” 他顿了顿。 “给朕穿衣。” 赵清雪愣了一下。 她看著秦牧,看著他那张含笑的、理所当然的脸。 穿衣? 他已经穿好了。 月白色的长袍妥帖地披在身上,玉带系得松松垮垮,哪里还需要人伺候? 他分明是故意的。 故意找茬。 故意羞辱她。 赵清雪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轻哼一声,没有理会。 转过头,重新望向窗外。 拒绝得很乾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秦牧笑了,眼神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玩味。 “女帝陛下,”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温和,却让赵清雪的后背泛起一阵寒意,“你这样,让朕很为难啊。” 赵清雪没有回头。 秦牧继续道,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一丝遗憾: “朕本来想著,让老板娘拿鞭子把你丟在马车外面,鞭策著跟著走一段路也就算了。” “可你偏偏不听话。”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笑意更深了: “那朕只好换个法子了。” 赵清雪的身体,微微绷紧。 她感觉到秦牧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背上。 然后,她听见他说—— “待会儿,让老板娘在你脖子上套个铁链。” “链子的另一头,拴在马车上。” “你呢,就跟著马车走。” “走不动了,就拖一段。”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得仿佛在討论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虽然你修为被封,只是个普通女子。但拖在地上走几步,应该也死不了。” 赵清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 可那疼痛,远不及她心中涌起的滔天巨浪。 铁链。 套在脖子上。 拴在马车上。 拖在地上走。 她赵清雪,离阳女帝,登基五年来手握百万雄兵、威震东洲、令无数梟雄俯首称臣—— 要被当成狗一样,拖著走? 她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画面—— 她跪在地上,脖子上套著冰冷的铁链,另一端拴在马车后。 马车启动,她被拖倒在地,身体在粗糙的路面上摩擦,衣裙被磨破,皮肤被磨出血痕,尘土和鲜血混在一起,沾满她的脸、她的头髮、她的全身。 而那些路过的百姓,会看见她。 会指指点点。 会说:看,那个女人,好可怜啊! 会说:她是谁?怎么那么惨? 会说:不知道,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她离阳女帝的尊严,她的威仪都会被碾碎成泥。 赵清雪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死死地盯著秦牧。 盯著他那张含笑的、俊朗的脸。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恐惧。 秦牧看著她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微微挑眉,语气依旧温和: “怎么?女帝陛下觉得这个提议不好?” 他顿了顿,歪著头想了想,补充道: “那要不然这样,朕让老板娘用绳子把你绑在马车后面,不用铁链了。绳子软一点,应该没那么疼。” “不过绳子容易断,断了你还得自己跑著追马车。” “也挺累的。” 他摇了摇头,一副很体贴的样子: “还是铁链好。结实,耐用,不用担心你跑丟了。” 赵清雪听著他这些话,整个人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看著他,看著那张说这些话时依旧含笑的、温和的脸。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是认真的。 他真的会这样做。 这个男人,从不在意她的身份,从不在意她的感受,从不在意她是谁。 她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需要被驯服的猎物。 驯服的手段,可以温和,也可以残忍。 全看她配不配合。 赵清雪深吸一口气。 她闭上眼,又睁开。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恐惧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她迈步。 一步一步,朝秦牧走去。 步伐很慢,很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她没有停。 因为她知道,停下来,等待她的就是铁链。 是她绝不愿承受的、比此刻更加残酷的羞辱。 她走到秦牧面前,停下。 距离,不过一臂。 她抬眼,看向他。 秦牧依旧靠在床柱上,姿態慵懒。 他看著她,眼中闪烁著满意而兴奋的光芒。 仿佛在欣赏一件终於被驯服的猎物。 赵清雪垂下眼帘。 她伸出手,开始为他整理已经穿好的衣袍。 动作很轻,很慢。 手指微微颤抖,却努力维持著平稳。 她將他的衣领抚平,將他腰间的玉带重新繫紧,將他袖口的褶皱一一展平。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完成一场仪式。 一场屈辱的、被迫的仪式。 秦牧就那样站著,任由她伺候。 他低头看著她,看著她低垂的眼帘,看著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著她因为用力而抿紧的嘴唇。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中,却藏著太多东西。 有不甘,有愤怒,有屈辱。 秦牧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他抬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迫使她抬眼,看向他。 赵清雪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挣扎。 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就在他眼前。 很近,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那眼眸深处,藏著怎样复杂的情绪。 秦牧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就对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的手指,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触感温热,细腻如脂。 然后,他鬆开手。 “继续。”他说。 赵清雪垂下眼帘,继续为他整理衣袍。 她的手,在他脖颈处停留了一瞬。 秦牧的脖颈,就在她指尖之下。 白皙,修长,喉结微微凸起。 皮肤下,是跳动的动脉。 只要她手指用力—— 只要她用那根她藏在袖中的、淬了剧毒的髮簪—— 只要她刺进去—— 她就能杀了他。 这个念头,在赵清雪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可那锐利,只是一闪而过。 隨即,她垂下眼帘,继续为他整理衣领。 动作依旧轻柔,依旧平稳。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没有动手。 不是不想。 而是知道,没有用。 就算刺进去又如何? 这个男人,深不可测。 太祖敕令凝聚的虚影,被他隨手碾碎。 李淳风倾尽全力的一剑,被他轻鬆化解。 她区区一根髮簪,能伤得了他? 更何况—— 她修为被封,此刻不过是个普通女子。 就算刺中了,也未必能刺穿他的皮肤。 只会让她自己,陷入更深的绝境。 赵清雪垂下眼帘,继续为他整理衣袍。 她要等。 等一个机会。 等这个男人放鬆警惕的时候。 等她能一击必中的时候。 到那时—— 她会亲手,將这支髮簪,刺入他的心臟。 秦牧看著她低垂的眼帘,笑了笑。 没有说什么。 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那动作很轻,很隨意。 如同在拍一只终於学会听话的猫。 “好了,”他说,“去洗漱吧。待会儿还要赶路。” 赵清雪退后一步,垂首而立。 “是。”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平静得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杀意,从未存在过。 秦牧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 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他说,语气隨意得仿佛在聊家常,“下次,朕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別让朕再说第二遍。”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说完,他转身,推门而出。 月白色的衣袍在晨光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消失在门口。 房间里,只剩下赵清雪和小渔。 小渔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她看著赵清雪,看著那张绝世容顏上冰冷而复杂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这个女人,是离阳女帝。 是陛下都要费心对付的存在。 而她刚才,竟然伺候陛下穿衣…… 小渔低下头,不敢再看。 赵清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望著那扇已经关闭的门,望著那道消失的身影。 眼中,闪烁著复杂至极的光芒。 眼眸深处,似乎还隱藏著火焰。 那火焰,在燃烧。 在等待。 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那里,还残留著秦牧掌心的温度。 温热的,带著薄茧的触感。 如同烙印。 赵清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转身,走到洗脸架前。 铜盆里的水已经凉了,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捧起水,轻轻拍在脸上。 水珠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就那样站著,一下一下地洗脸。 动作很慢,很稳。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窗外,晨光渐盛。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212章 被欺负的离阳女帝 晨光穿透薄雾,洒在客栈门前的青石板路上。 秦牧站在马车旁,月白色的长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明亮的天空,神情閒適得仿佛不是在赶路,而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欣赏日出。 小渔站在他身侧,依旧低著头,脸蛋红红的。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青布衣裙,是老板娘连夜找出来的,虽然料子寻常,但乾净整洁,穿在她身上倒也妥帖。 只是她的站姿有些奇怪,双腿微微併拢,身体的重心不时从左脚换到右脚,眉头偶尔皱起,又很快鬆开。 秦牧侧目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还疼?”他问,声音很轻。 小渔的脸瞬间红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拼命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一个字也不敢说。 秦牧笑了笑,没有追问。 不远处,老板娘正手忙脚乱地往马车后厢里塞东西。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裳,石榴红的襦裙换成了深褐色的劲装,头髮也利落地束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夜干练了许多。 她一边塞东西,一边偷偷瞄向秦牧的方向,眼中满是兴奋和期待的光芒。 昨夜那一幕,她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不可思议! 她,一个黑店的老板娘,竟然收拾了离阳女帝!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只要她能让陛下满意,那她以后的日子,可就好过了! 老板娘越想越美,手上的动作也越发麻利。 最后一件包袱塞进车厢,她拍了拍手,转身朝秦牧小跑过去。 “陛下,都准备好了!”她在秦牧面前三步处停下,垂首恭声道,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秦牧点了点头。 “出发吧。”他说。 老板娘连忙转身,正要招呼眾人上车—— 就在这时,一道灰色的身影从客栈內缓步走出。 柳白。 他依旧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旧道袍,背后背著那个用旧布包裹的剑匣。 晨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將那些被岁月刻下的沟壑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 走到秦牧面前,他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一眼。 柳白目光落在那两匹拉车的骏马上。 “这马不错,”他说,“老夫替你们赶车吧。” 秦牧笑了笑,隨即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辛苦柳老先生了。” 柳白摆了摆手,走到马车前,在车辕上坐下。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那两匹骏马的脖颈。 马儿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竟没有丝毫不耐。 “好马。”柳白赞了一声。 秦牧转身,看向身后的三个女子。 “上车。”他说。 小渔最先动。 她低著头,小心翼翼地爬上马车,钻进车厢,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 云鸞紧隨其后。 她依旧一身玄黑劲装,腰悬细剑,步伐沉稳,钻进车厢。 老板娘站在马车旁,目光落在最后一个身影上。 赵清雪。 她依旧站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一动不动。 月白色的常服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綰起,余发如瀑垂落腰际。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只有那双深紫色的凤眸,正望著远方。 望著东方。 那是离阳的方向。 老板娘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这个女人,这个曾经高高在上、让她连抬头都不敢的离阳女帝—— 此刻正站在这里,等著被她“调教”。 而皇帝陛下,就在旁边看著。 这是她表现的机会! 老板娘深吸一口气,迈步朝赵清雪走去。 她的步伐故意放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走到赵清雪面前,她停下。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老板娘微微仰头,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著赵清雪。 从她那张绝世容顏,到她纤细的脖颈,到她月白色的裙摆,到她脚上那双沾了些许尘土的绣鞋。 然后,她开口。 “还站著干什么?”她的声音里带著刻意的傲慢和不耐烦,“没看见所有人都上车了吗?” 赵清雪的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老板娘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老板娘却被那目光看得心中一跳。 那双眼睛太深了。 明明没有任何威胁,却让她脊背发凉。 老板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隨即,她想起秦牧就在旁边看著。 她的胆气,又壮了起来。 怕什么? 她现在有皇帝撑腰! 这个女人再厉害,也只是个阶下囚! 老板娘板起脸,迈步上前,直接伸手抓住赵清雪的手臂。 “走!”她用力一拽,“磨蹭什么呢!” 赵清雪被她拽得踉蹌了一步,险些摔倒。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老板娘拽著她,一路走到马车旁。 马车的后厢已经打开,里面铺著厚厚的锦缎坐垫,空间还算宽敞。 云鸞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手按剑柄,目光冷峻。 小渔蜷缩在角落,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老板娘的目光扫过车厢,最后落在靠车门的位置。 那是离车门最近的位置,也是最不舒服的位置。 马车行驶时,车门缝隙里会灌进冷风,车轮碾过坑洼时,那里顛簸得最厉害。 “你,”老板娘指了指那个位置,“坐那儿。” 赵清雪看著那个位置,没有说话。 她迈步,准备上车。 “等等。”老板娘忽然开口。 第213章 人生达到巔峰的老板娘 赵清雪停下脚步,看向她。 老板娘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最后目光落在她的脚上。 那双绣鞋,是月白色的,料子极好,上面绣著精致的云纹。此刻沾了些尘土,却依旧能看出原本的华贵。 老板娘摇了摇头。 “这鞋不行,”她说,“待会儿还要走路呢,弄脏了多可惜。” 她转身,从马车后厢的角落里翻出一双旧布鞋。 那鞋是粗布做的,鞋底已经磨得很薄,鞋面上还有几块补丁。 老板娘把鞋扔在赵清雪面前的地上。 “换上。”她说。 赵清雪低头,看著那双旧鞋。 鞋面上那几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隨便缝上去的。 鞋底磨得几乎透明,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里面的粗布。 她的眉头,又蹙了一下。 老板娘看著她的反应,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意。 让她高傲! 让她摆架子! 现在不还是得听自己的? “怎么?”老板娘挑眉,“嫌脏?” 她蹲下身,捡起那双旧鞋,在手里晃了晃。 “这鞋虽然旧,但乾净。比你这双绣鞋耐穿多了。”她站起身,把鞋重新扔在赵清雪面前,“换上。” 赵清雪看著她,又看看那双鞋。 然后,她蹲下身。 动作很慢,很稳。 她脱下自己的绣鞋,露出白皙纤细的脚。 然后,她拿起那双旧鞋,套在脚上。 鞋有些小,脚趾挤得微微发白。 鞋底太薄,踩在地上能感觉到每一颗石子的形状。 赵清雪站起身,踩了踩。 那双旧鞋穿在脚上,与她那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格格不入。 老板娘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快意更浓了。 “这就对了嘛,”她说,“以后记住,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清雪脸上,一字一顿: “不然的话——” 她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但那威胁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 赵清雪看著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过身,扶著车门,准备上车。 “等等。”老板娘又开口了。 赵清雪停下,回头看她。 老板娘走上前,伸手抓住她腰间的玉带。 那玉带是月白色的,上面镶嵌著几块温润的玉佩,一看就价值不菲。 老板娘的手指在玉带上摸了摸,摇了摇头。 “这东西太显眼了,”她说,“摘下来。” 赵清雪的眉头,终於微微皱起。 这玉带,是离阳皇室的信物之一。 歷代女帝登基时,都会佩戴这条玉带,以示传承。 它不仅仅是装饰,更是身份的象徵。 可老板娘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这东西看起来值钱,而且太显眼。 一个阶下囚,凭什么戴这么贵重的东西? “摘下来。”她重复道,语气更加不耐烦。 赵清雪看著她,看著她那张不耐烦的脸,看著她那双肆无忌惮的眼睛。 她的手,缓缓抬起,落在玉带的搭扣上。 “咔嗒”一声轻响。 玉带解开,落在她手中。 老板娘一把夺过去,在手里掂了掂。 “好东西,”她嘖嘖称奇,“这玉佩,能换不少钱吧?” 她把玉带往自己腰间一系,还挺得意地扭了扭腰。 “不错,”她说,“挺好看的。” 赵清雪看著她繫著自己玉带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转过身,扶著车门,爬进了车厢。 在靠车门的位置坐下。 老板娘隨后上车,在赵清雪对面坐下。 她翘起二郎腿,双手抱胸,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著赵清雪。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赵清雪的头髮上。 那头髮乌黑如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綰著。 簪子通体雪白,顶端雕著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眼处镶嵌著一颗极小的红宝石,在昏暗的车厢里依旧泛著幽微的光。 老板娘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那簪子也不错,”她说,“摘下来。” 赵清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簪子…… 那是她八岁那年,母后亲手插在她发间的。 母后说:“清雪,这是母后年轻时戴过的。以后,就给你了。” 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参与朝政,被宗室元老当堂斥责“女子干政”。 她退回寢宫,攥著这根簪子坐了一夜。 天亮时起身,眼神已无半分彷徨。 二十岁登基那日,冕旒加身,百官朝拜。 她的手藏在袖中,指腹摩挲著簪子上那只凤凰,心跳如擂鼓。 这簪子陪了她十七年。 从公主到女帝,从稚嫩到成熟,从被人轻视到威震东洲。 十七年来,从未离身。 而此刻,老板娘要她摘下来。 赵清雪看著她,看著她那张贪婪的脸。 没有说话。 也没有动。 老板娘等了一会儿,见赵清雪不动,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捨得?” 她站起身,朝赵清雪走过去。 赵清雪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可车厢就这么大,她能缩到哪里去? 老板娘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抓住那根簪子。 用力一拔。 赵清雪只觉得头皮一疼,那根簪子已经被老板娘拔了出来。 长发失去了束缚,瞬间披散下来,如瀑般垂落肩头,有几缕散落在脸颊边,衬得那张绝世容顏更加苍白。 老板娘握著簪子,在手里端详。 “好漂亮,”她嘖嘖称奇,“这凤凰雕得真精致。这红宝石,是真的吧?” 她把簪子往自己发间一插,还挺得意地晃了晃头。 “怎么样?”她看向秦牧,“陛下,好看吗?” 秦牧靠在车壁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赵清雪那张苍白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没有阻止老板娘的行为。 因为这些行为都可以对赵清雪的自傲造成沉重打击,所以他怎么可能阻止呢。 老板娘见秦牧不说话,也不气馁。 她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落在赵清雪身上。 “行了,”她说,“就这样吧。”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对了,以后別叫我老板娘。叫我——红姐。” “记住了吗?” 赵清雪看著她。 看著她腰间繫著自己的玉带,发间插著自己的簪子,脸上堆满得意的笑容。 然后,她垂下眼帘。 “记住了。”她说。 声音很轻,很平静。 平静得仿佛刚才被夺走的,不过是两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红姐满意地点了点头。 “乖。”她说。 马车外,柳白的声音传来: “坐稳了。” 隨即,马车微微一震,开始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嚕”声。 晨光从车窗的缝隙中透入,在车厢內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清雪坐在靠车门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 长发披散,衬得那张绝世容顏更加苍白。 脚上套著那双又小又薄的旧鞋,挤得脚趾发白。 月白色的常服上,还沾著昨夜从窗边站了一夜后落下的灰尘。 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上,空洞而茫然。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红姐坐在赵清雪对面,时不时瞥她一眼,眼中满是得意和满足。 云鸞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手按剑柄,目光冷峻地扫过车厢。 她的目光在红姐腰间那条玉带上停留了一瞬,又在红姐发间那根簪子上停留了一瞬。 最后,落在赵清雪脸上。 那张绝世容顏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云鸞却能看见,那双深紫色的凤眸深处,正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那改变很细微,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 可它就在那里。 如同一颗种子,被埋进最深的土壤。 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小渔蜷缩在角落,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的目光,时不时偷偷飘向赵清雪。 看著那张苍白的脸,看著那双空洞的眼睛,看著她脚上那双又小又薄的旧鞋。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同情。 有恐惧。 也有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庆幸。 庆幸自己不是离阳女帝。 庆幸自己只是个小渔女。 庆幸自己昨夜…… 她的脸又红了,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马车继续前行。 车轮碾过官道,扬起阵阵尘土。 晨光渐盛,透过车窗洒入,在车厢內投下金色的光斑。 马车渐行渐远。 客栈的轮廓,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 第214章 你只要向陛下臣服,就可以杀了这个女人 马车在官道上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终於出现了一座城镇的轮廓。 那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县城,青灰色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 城墙上的旌旗迎风招展,隱约可见“清河”二字。 城外是一条还算繁华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往来,叫卖声此起彼伏,与官道上的冷清形成了鲜明对比。 马车缓缓减速。 红姐掀开车帘一角,朝外张望了一眼,隨即眼睛一亮,转头对秦牧殷勤道: “陛下,前面就是清河县了。这地方民女熟得很,以前来过好几回。城里最好的酒楼叫醉仙居,就在东街最热闹的地段,那儿的红烧肘子、清蒸鱸鱼,还有陈年的竹叶青,可是一绝!” 她说著,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眼中满是邀功的光芒。 秦牧靠在车壁上,闻言微微挑眉,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那座越来越近的城镇,淡淡“嗯”了一声。 红姐见他应了,心中大喜,连忙继续道:“陛下您稍等,民女这就去安排!保证让您吃得满意!” 说著,她不等秦牧再开口,已经掀开车帘,朝驾车的柳白喊道: “柳老先生,前面街口停一下,民女先下去打点!” 柳白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车厢內,微微頷首。 秦牧淡淡道:“朕跟你一起。” 红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连点头。 马车在街口停下。 红姐麻利地跳下车,回头朝车厢內看了一眼,目光在赵清雪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隨即转身,扭著腰肢消失在人群中。 秦牧也隨之下了车。 车厢內,重归寂静。 马车继续缓缓前行,朝著东街的方向驶去。 云鸞的目光,落在赵清雪身上。 那张绝世容顏依旧苍白,长发披散,脚上套著那双又小又薄的旧鞋。 她坐在靠车门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空洞而茫然。 云鸞看著她,忽然开口。 “你难道不想杀了那个红姐吗?” 赵清雪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的眼睫颤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云鸞脸上。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云鸞看著她,目光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只是陈述事实。 赵清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云鸞,等著她继续说下去。 云鸞继续道,声音依旧很轻: “只要你对陛下表现臣服,陛下自然会帮你杀了红姐。”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为你出气。” 车厢內,安静了一瞬。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咕嚕”声,和远处传来的、隱隱约约的叫卖声。 赵清雪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那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 可她確实动了一下。 云鸞看著她的反应,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 “以你的地位,陛下不会亏待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清雪脸上,一字一顿: “话已至此,剩下的,就看你的选择了。” 说完,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隨口一提的閒话。 车厢內,陷入沉默。 赵清雪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落在车厢地板的某处,空洞而幽深。 云鸞的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杀了红姐。 为她出气。 只要她表现臣服。 臣服…… 这两个字,如同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她赵清雪,离阳女帝,五年肃清八王,威震东洲,令无数梟雄俯首称臣。 何曾向任何人臣服过? 可此刻——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脚上那双又小又薄的旧鞋。 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 那里原本繫著离阳皇室的玉带,如今被那个粗鄙的女人系在腰间,招摇过市。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披散的长髮。 那里原本插著母后留给她的白玉凤簪,如今也被那个女人插在发间,得意洋洋。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而这些羞辱,都是那个叫红姐的女人带给她的。 她恨红姐吗? 当然恨。 恨不得亲手杀了她,將她碎尸万段。 可她能杀得了吗? 不能。 修为被封,她此刻不过是个普通女子。而红姐,至少是二品武者。 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唯一的办法,就是借秦牧的手。 可秦牧凭什么帮她? 凭她是离阳女帝? 笑话。 秦牧若是在意她的身份,就不会把她劫持到这里,更不会任由红姐这样羞辱她。 他只会利用她的身份。 就像他利用徐凤华,利用姜清雪,利用所有人一样。 在她对他还有用之前,她只是一个需要被驯服的猎物。 驯服的手段,可以温和,也可以残忍。 全看她配不配合。 而云鸞刚才那番话,分明是在告诉她—— 只要她配合,只要她表现臣服,她就可以得到好处。 至少,可以不再受红姐这样的羞辱。 赵清雪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 可那疼痛,远不及她心中正在翻涌的复杂情绪。 臣服…… 这两个字,太重了。 重到她几乎承受不起。 可若不臣服…… 她还能坚持多久? 昨夜站了一夜,双腿到现在还在发软。 早上被红姐夺走了玉带和簪子,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待会儿红姐回来,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她。 若是继续这样下去…… 赵清雪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有母后將簪子插在她发间时的温柔笑容。 有登基那日百官朝拜时的万丈豪情。 有五年肃清八王、威震东洲的辉煌岁月。 也有昨夜的屈辱,今早被夺走玉带和簪子时的无力,以及此刻坐在马车里,被一个粗鄙女人颐指气使的狼狈。 那些辉煌,仿佛已经离她很远很远。 而那些屈辱,却正在一点一点地,蚕食著她的尊严,她的骄傲,她的…… 一切。 赵清雪睁开眼。 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空洞而幽深。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云鸞那番话,如同一粒种子,已经在她心底最深处,悄然生根。 她不会立刻做出选择。 但她知道,她必须开始考虑这个选择。 因为时间,不多了。 车厢內,重归寂静。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咕嚕”声,和远处传来的、隱隱约约的叫卖声。 云鸞靠在窗边,目光望向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那个离阳女帝,已经开始动摇了。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 等待那颗种子,破土而出。 .......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在醉仙居门口停下。 这是一座三层高的酒楼,飞檐斗拱,雕樑画栋,门前掛著两盏大红灯笼,上书“醉仙居”三个烫金大字。门口人来人往,生意果然红火。 红姐站在门口,脸上堆满殷勤的笑,正在给秦牧介绍。 “少爷!民女都安排好了!三楼雅间,最好的位置,临窗能看见整条街!” 她知道秦牧不想被人打扰,所以没有喊陛下。 这也是她的聪明之处。 秦牧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四周,微微頷首。 红姐见他满意,心中大喜,连忙在前引路。 走了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车厢內喊道: “愣著干嘛?少爷现在要用膳了,你身为一个奴僕,还不赶紧下来伺候!” 她的声音很大,带著毫不掩饰的颐指气使,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车厢內,赵清雪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红姐等了一瞬,不见动静,眉头皱了起来。 她转身,大步走回马车旁,掀开车帘,一把抓住赵清雪的手臂,用力往外拽。 “磨蹭什么呢!” 她骂骂咧咧的,“真是个没用的废物!要是我以前手底下的那些姑娘,敢这样磨蹭,我早就把她们打死了!” 赵清雪被她拽得踉蹌著下了马车,险些摔倒。 她稳住身形,抬起头。 午后的阳光刺目,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她站在醉仙居门口,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旁。 披散的长髮,苍白的脸色,脚上那双又小又薄的旧鞋,与她那身月白色的常服格格不入。 路人的目光纷纷投来,有好奇,有惊艷,也有怜悯。 红姐却浑然不觉,只是拽著她的手臂,一路朝酒楼里走,嘴里还不停地骂著: “快点!別让少爷等急了!” “真是个废物!看著挺好看,怎么一点用都没有!” “待会儿好好伺候陛下,要是敢怠慢,看我不抽你!” 赵清雪被她拽著,踉踉蹌蹌地走上楼梯。 她的目光,落在红姐的背上。 落在她腰间繫著的那条玉带上。 落在她发间插著的那根白玉凤簪上。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刀锋般锐利的光芒。 那光芒一闪而过。 快得几乎没有人察觉。 可它確实存在过。 如同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终於露出了它冰冷的锋芒。 红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赵清雪已经垂下眼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红姐皱了皱眉,嘀咕了一声,继续拽著她往上走。 三楼雅间。 临窗的位置,摆著一张紫檀木的圆桌,上面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的凉菜,和一壶温好的酒。 秦牧在主位上落座,姿態慵懒。 红姐將赵清雪拽到桌边,按著她在秦牧身侧站好。 “站这儿,”她说,“好好伺候陛下用膳。” 赵清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落在秦牧脸上。 秦牧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颐,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那目光里,有欣赏,有玩味,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赵清雪垂下眼帘。 她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红姐站在一旁,看著赵清雪这副木訥的样子,心中有些不耐烦。 但当著秦牧的面,她不敢再骂,只是瞪了赵清雪一眼,然后转身,殷勤地给秦牧斟酒布菜。 “陛下,您尝尝这个,红烧肘子,这家的招牌!” “还有这个清蒸鱸鱼,新鲜得很!” “这竹叶青,三十年陈的,您品品!” 秦牧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 目光,却始终落在赵清雪身上。 那目光意味深长。 仿佛在欣赏一件终於开始鬆动的、珍贵的猎物。 红姐站在秦牧身侧,刚为他斟满第三杯酒。 她的目光落在赵清雪身上,看著那张苍白的、低垂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 这个女人,这个曾经高高在上让她连抬头都不敢的离阳女帝,此刻就站在桌边,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任她使唤。 可她那副木訥的样子,实在让红姐不爽。 伺候陛下,怎么能这副死样子? 红姐的眼珠转了转,又看了看秦牧。陛下虽然没说话,但那目光始终落在赵清雪身上,意味深长。 她懂了。 陛下又想收拾她了。 第215章 朕想要的,是你心甘情愿的奉上一切 红姐心中一阵兴奋,脸上却板了起来。 她放下酒壶,走到赵清雪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站这儿干嘛呢?” 红姐开口,声音里带著刻意的尖酸,“没看见陛下在喝酒吗?不知道给陛下布菜?” 赵清雪没有动。 她依旧站在那里,微微低著头,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 红姐的眉头皱了起来。 “跟你说话呢,聋了?” 赵清雪依旧没有动。 红姐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上前一步,伸手推了赵清雪的肩膀一下。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毫无防备的赵清雪踉蹌了半步。 “让你布菜,听见没有?” 赵清雪终於抬起头。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平静地落在红姐脸上。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如同一潭千年古井,看不见底。 红姐被那目光看得心中一跳,脊背泛起一阵凉意。 但她隨即想起自己的靠山就在旁边坐著,胆气又壮了起来。 怕什么? 她有陛下撑腰! “看什么看?” 红姐的声音更尖了,“我说错了吗?你一个阶下囚,让你伺候陛下是看得起你!摆著张臭脸给谁看呢?” 她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 “你知道我以前怎么教训那些不听话的姑娘吗?” 红姐凑近了些,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扒光了吊起来打,打完了再用盐抹伤口。哭?哭有什么用?哭只会让她们更惨。” 她伸出手,用指尖戳了戳赵清雪的肩膀。 “你要是再不识相,我不介意让你也尝尝那滋味。” 赵清雪依旧看著她。 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空洞的……沉默。 红姐被她这副样子激怒了。 她一把抓住赵清雪的手腕,用力一拽,將赵清雪拽到桌边,按著她跪了下去。 “跪下!”红姐厉声道,“跪著伺候陛下!这是给你的恩典!” 赵清雪跪在地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月白色的裙摆在身周铺开,如同一朵骤然枯萎的花。 她抬起头。 目光越过红姐,落在秦牧脸上。 秦牧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颐,姿態慵懒得仿佛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含著笑意。 意味深长的笑意。 赵清雪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红姐又开始不耐烦,准备再次开口呵斥。 然后,赵清雪开口了。 “秦牧。”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在这寂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 秦牧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等待著下文。 赵清雪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出来的: “如果我表示臣服——”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 “你能让我杀了她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雅间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红姐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到茫然,再到难以置信,只用了短短一息。 她瞪大眼睛,看看赵清雪,又看看秦牧。 赵清雪依旧跪在地上,仰著头,那双深紫色的凤眸平静得如同结冰的湖面。 秦牧靠在椅背上,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红姐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一片空白。 臣服? 杀了她? 这两个词在她脑海中疯狂碰撞,迸溅出刺目的火花。 然后,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她的脑海—— 如果赵清雪真的表示臣服了…… 如果离阳女帝真的向大秦皇帝低头了…… 那她红姐算什么? 一个工具。 一个用来羞辱离阳女帝的工具。 一个用完就可以隨手丟弃的工具。 她刚才还在得意,还在囂张,还在用最恶毒的方式羞辱这个女人。 可她忘了—— 这个女人再落魄,也是离阳女帝。 是跺一跺脚整个东洲都要抖三抖的存在。 只要她愿意放下所有尊严,向秦牧低头,那她红姐的命,就只是一句话的事。 红姐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的双腿开始发软,牙关开始打颤,冷汗从额头渗出,顺著脸颊滑落。 她猛地转头,看向秦牧。 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祈求。 “陛、陛下……”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陛下……您、您不会同意的吧……民女……民女是您的人啊……民女一直在好好伺候您啊……” 她说著说著,眼泪就涌了出来。 “陛下!求求您!民女不想死!民女真的不想死!”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到秦牧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腿,涕泪横流。 “陛下!民女对您忠心耿耿啊!您让民女做什么民女就做什么!您让民女教训她,民女就教训她!民女一直听话的!一直听话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抖得如同筛糠。 可她心里清楚—— 如果赵清雪真的表示臣服了,那她对秦牧来说,就什么都不是了。 一个黑店的老板娘,一个靠杀人越货过日子的亡命徒,一个昨天还在想著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女人…… 和离阳女帝相比,她连尘埃都算不上。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涌起无尽的绝望。 她只能死死抱著秦牧的腿,用最卑微的姿態,祈求那一线生机。 秦牧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平淡,平淡得如同在看一只螻蚁。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清雪。 然后,他笑了笑。 “你说的臣服,”他缓缓开口,声音慵懒而清晰,“是哪种臣服?” 赵清雪跪在地上,仰头看著他。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但她没有退缩。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 “我可以让离阳皇朝和大秦皇朝结为同盟,永不背叛,並且——” 她顿了顿: “每年朝贡。” 雅间內,再次陷入寂静。 红姐抱著秦牧的腿,愣住了。 朝贡? 离阳皇朝,向大秦皇朝朝贡? 那可是东洲霸主,是足以与大秦分庭抗礼的庞然大物! 若是离阳真的朝贡大秦,那整个神州的格局都將彻底改变! 她呆呆地看著赵清雪,看著那张苍白的、却异常平静的脸。 这个女人,为了杀她,竟然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 不。 不对。 红姐忽然意识到,自己太看得起自己了。 赵清雪怎么可能为了杀她,付出朝贡的代价? 她根本不配。 赵清雪这番话,分明是在向秦牧表明態度—— 她认输了。 她承认大秦的强大,承认自己输了,愿意用最正式、最屈辱的方式,向秦牧低头。 而她红姐,不过是一个附赠品。 一个顺带的、微不足道的添头。 这个认知,让红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原来她连让离阳女帝专门针对的资格都没有。 她再次看向秦牧,眼中的祈求几乎要溢出来。 秦牧靠在椅背上,听完赵清雪的话,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雅间里却格外清晰。 “女帝陛下,”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真诚的感慨,“你付出的代价,確实不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清雪脸上: “就为了杀这么一个女人?” 他伸出手,指了指跪在脚边、浑身颤抖的红姐。 赵清雪看著他。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自然不配。”她说,声音平静。 “只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这段时间,我也想清楚了。” 她的目光越过秦牧,望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脸上,將那张绝世容顏照得有些透明。 “大秦的强大,无与伦比。”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在自言自语: “输给你——”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秦牧,一字一顿: “不丟人。” “至於她——” 赵清雪的目光扫过红姐,那目光冷得如同千年寒冰: “不过是一个附赠品罢了。” 红姐被那目光一扫,整个人如同被扔进了冰窖。 她死死抱著秦牧的腿,浑身抖得更加厉害。 秦牧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很隨意。 红姐的心,在这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著那即將到来的宣判。 可就在这时,秦牧开口了。 “女帝陛下,”他说,语气里带著一丝笑意,“光是这些还不够。” 赵清雪的眸光微微一动。 秦牧继续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如渊: “你说的这些——”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朕靠自己,也能得到。” 赵清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秦牧看著她,一字一顿: “朕最想得到的,还是——” “你。” 这一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进赵清雪心中那片死寂的湖面。 激起惊涛骇浪。 她愣愣地看著秦牧,看著他那张含笑的、篤定的脸。 脑海中,无数念头疯狂翻涌。 她想过秦牧会拒绝,会討价还价,会提出更苛刻的条件。 可她从未想过—— 他想要的,是她。 不是离阳的朝贡,不是两国的同盟,不是那些足以改变神州格局的筹码。 而是她。 她赵清雪。 这个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徐龙象。 那个在皇城东门外,用那种灼热的目光看著她的北境世子。 她当时觉得那目光让她不舒服,让她脊背发凉。 可此刻她才意识到—— 她错了。 错得离谱。 徐龙象对她,不过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覬覦。 而眼前这个男人—— 秦牧对她的执念,远比徐龙象更深。 深到不惜劫持她,羞辱她,用尽一切手段。 深到连离阳朝贡这样的筹码,都无法满足他。 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地奉上自己的一切。 这个认知,让赵清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秦牧,”她开口,声音里满是讽刺,“你想得到,不早就可以得到了吗?” 这话说得隱晦,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懂。 她已经被他劫持,被他囚禁,被他羞辱。 他想对她做什么,早就可以做了。 秦牧看著她,看著那双深紫色凤眸中的讥誚和不屑。 他笑了。 “女帝陛下,”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朕想得到的,是你心甘情愿地——”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奉上自己的一切。” 第216章 陛下,民女有一千种手段可以让她痛不欲生! 心甘情愿。 这四个字,如同四根冰冷的铁钉,狠狠钉进赵清雪心中。 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终於浮现出真正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不甘。 而是—— 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 这个男人,要的不是她的身体,不是她的屈服,不是她的臣服。 他要的是她的心。 是她彻底放弃所有骄傲、所有尊严、所有坚持,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给他。 这比任何羞辱都更加残酷。 因为这意味著,她必须亲手杀死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离阳女帝。 亲手埋葬那个威震东洲的赵清雪。 亲手將自己变成—— 他的所有物。 赵清雪深吸一口气。 她看著秦牧,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如同淬过寒冰的利刃: “那不可能。” “你在做梦。” 雅间內,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阳光依旧从窗外洒入,在紫檀木圆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窗外的喧囂声依旧隱隱传来,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追逐声,仿佛与这里隔著两个世界。 红姐抱著秦牧的腿,浑身僵硬。 她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 赵清雪提出朝贡,被拒绝了。 秦牧要的是赵清雪本人,被拒绝了。 谈判破裂了。 那她呢? 她的命呢? 红姐猛地抬起头,看向秦牧。 秦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赵清雪脸上,嘴角那抹笑意依旧。 他听到赵清雪那句“不可能”“做梦”,没有任何失望,没有任何愤怒。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那就没得谈了。”他说。 红姐愣住了。 没得谈了? 那她呢? 她的命呢? 她呆呆地看著秦牧,看著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她的脑海—— 她活下来了! 秦牧没有答应赵清雪的条件! 她不用死了! 红姐的眼泪,在这一瞬间夺眶而出。 那不是悲伤的泪,不是恐惧的泪,而是劫后余生的、喜极而泣的泪。 她还活著! 她竟然还活著! 她猛地鬆开抱著秦牧腿的手,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谢谢陛下……谢谢陛下……” 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而颤抖。 赵清雪看著红姐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欞,在雅间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清雪跪在地上,膝下是冰凉的青砖,月白色的裙摆在身周铺开,如同一朵被霜打过的残荷。 她低垂著眼帘,看似平静,实则心跳如擂。 刚才那句话,她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口的。 其实她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差不多了,因为经过今天这件事情之后,红姐应该不会再敢对自己如此无礼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带来一丝微弱的安慰。 红姐方才的囂张跋扈,建立在秦牧的默许之上。 可当她赵清雪展现出“愿意臣服”的姿態后,红姐的价值就已经被消耗殆尽。 一个工具,用完就该被收起,怎么可能还有继续耀武扬威的资格? 更何况,红姐刚才差点被她一句话送命。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足以让任何人学会收敛。 从今往后,红姐见了她,怕是绕道走都来不及。 赵清雪在心中轻轻舒了一口气。 虽然刚才的“臣服”只是权宜之计,虽然那句“不可能”已经將谈判推向破裂,但至少,那个让她厌恶至极的女人,不会再有机会羞辱她了。 这个认知让她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稍稍鬆弛了一瞬。 然而—— 就在她心中刚松这口气的剎那。 秦牧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玩味: “小红啊。” 红姐浑身一颤,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凑到秦牧脚边,脸上堆满了劫后余生的諂媚:“陛下有何吩咐?” 秦牧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颐,目光落在赵清雪身上,嘴角噙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刚才,”他抬起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遥遥点了点赵清雪,“可是要杀你。” 红姐愣住了。 她的目光顺著秦牧的手指看去,落在那个依旧跪在地上的月白色身影上。 那双眼睛里,劫后余生的庆幸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升腾的、复杂的情绪。 有后怕——刚才那一刻,她真的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有怨毒——就是这个女人,差点一句话要了她的命。 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想要证明自己的衝动。 陛下没有杀她,陛下留下了她,那她就还有用! 只要她有用,陛下就不会拋弃她! 红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死死地盯著赵清雪。 那张曾经让她畏惧的绝世容顏,此刻跪在地上,低垂著眼帘,长发披散,狼狈而脆弱。 一个阶下囚罢了。 一个差点要了她命的阶下囚。 红姐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她转过头,看向秦牧,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努力保持著諂媚和殷勤: “陛下——”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著刻意表忠心的意味: “民女还有一千种手段,绝对可以让这个贱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乖乖就范!”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心中涌起一股近乎亢奋的情绪。 一千种手段! 她真的有一千种手段! 那些年在青楼里,什么样的烈性女子没见过?什么样的倔强姑娘没驯服过? 软的,硬的,阴的,狠的—— 每一种手段,都是她亲眼见证过效果的。 扒光了吊起来打,用盐水抹伤口,那是入门级的。 关进水牢,让老鼠和蛇陪她过夜,那是进阶版的。 用烙铁在看不见的地方留疤,让她一辈子不敢在人前暴露身体,那是终极手段。 还有更阴损的——用药物摧毁她的神智,让她变成一个只知道听话的行尸走肉。 红姐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那些曾经桀驁不驯的女子,最后跪在她脚下,哭著求饶的样子。 那些曾经寧死不屈的贞洁烈女,最后变得如同狗一样温顺的样子。 那些—— 她越是想,眼中的光芒越是炽烈。 她要用这些手段,好好收拾这个贱婢! 让她知道,得罪她红姐的下场! 让她知道,在陛下面前,谁才是真正有用的人! 这些话,她没有明说,但那眼神,那语气,那神態,已经足以让任何人明白她的意思。 秦牧听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微微頷首,没有说话。 但那默许的姿態,已经再明显不过。 红姐得到这个信號,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她转过身,大步走到赵清雪面前。 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入,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阴影,將赵清雪整个人笼罩其中。 赵清雪依旧跪在地上。 从秦牧那句话响起的那一刻起,她的心臟就猛地一缩。 小红啊,她可是要杀你。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她以为红姐会从此收敛,她以为自己的“臣服”姿態至少能换来暂时的安寧。 可她忘了—— 忘了秦牧这个人。 忘了这个男人,从始至终的目的,就是驯服她。 用尽一切手段。 红姐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可以隨时更换的工具。 工具的价值,在於它能发挥作用。 当红姐的价值因为她的“臣服”而即將耗尽时,秦牧只需要一句话—— “她刚才可是要杀你。” 就能重新点燃红姐心中的怨毒和表现欲。 就能让红姐继续发挥“作用”。 就能继续用这个粗鄙的女人,继续羞辱她,折磨她,一点一点地,摧毁她的尊严和骄傲。 直到她彻底崩溃,彻底屈服。 赵清雪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 可那疼痛,远不及她心中涌起的寒意。 大意了。 她光想著红姐不敢再对自己做什么。 却忘了—— 还有秦牧这个人。 他才是真正的主宰。 他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能让局势朝著对他最有利的方向发展。 而她的那些算计,那些权宜之计,那些自以为是的“鬆一口气”—— 在他眼中,不过是棋盘上可笑的挣扎。 赵清雪的眸光,剧烈地颤动起来。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 可就在她脑海中疯狂思索对策的这一刻。 红姐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那双粗糙的手,一把抓住她的头髮,用力往上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