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83:从长白山打猎开始》 第1章 借酒撒泼 陆青河脑瓜子嗡嗡作响,火烧火燎地疼。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昏黄又呛人的烟雾。 还没等他看清这是哪儿,耳边就传来一阵激烈的拍桌子声,震得土炕上的簸箕都跟著颤了颤。 “老三家的,这事儿可由不得你!那头炮卵子是你家打的没错,但当初咱爹还在的时候,这猎枪可是公中的!” “就是,大哥,你现在腿脚利索了,能进深山了,就不认咱们这帮穷亲戚了?那炮卵子四百多斤,你自家留著也是烂在缸里,两毛钱一斤给我们拉走,正好抵了你去年借我的那五十块钱!” “那是五十块钱的事吗?那是兄弟情分!再说了,收购站才给多少钱?我们这可是帮你在销货!” 陆青河靠在墙角,嘴里发苦,下意识想去摸兜里的烟,却摸了个空。 他有些发愣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低矮的土坯房,糊满报纸的墙壁泛著黄,屋顶的房梁被烟燻得漆黑。 屋中央那张缺了角的八仙桌旁,围坐著三个穿著厚棉袄的男人。 正中间那个脸色涨红、脖子上青筋暴起的是他爹,陆大山。 而旁边那两个唾沫横飞、一脸贪婪相的,正是他大伯陆大江和二伯陆大河。 陆青河使劲眨了眨眼,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是在养老院里,因为偷喝了护工藏的半瓶二锅头,心梗发作死了吗? 怎么一睁眼,回到了这黑瞎子屯的老屋里? 这场景……太熟悉了! 这是1983年的冬天! 他记得清清楚楚,这一年冬天,他爹陆大山在深山老林里蹲守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猎回来一头四百多斤的大孤猪。 原本指望著这头猪卖了钱,给家里透风的窗户换换纸,再给几个孩子扯身新衣裳。 结果大伯和二伯闻著腥味就来了,非说那是公中的枪打的,硬是用低得离谱的价格把猪肉拉走了大半。 后来那肉转手就被他们高价卖给了县里的饭馆,赚得盆满钵满,自家却连个猪毛都没剩下几根。 那时候自己干啥呢? 陆青河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一件油渍麻花的军绿色棉袄,扣子都掉了一个,脚上趿拉著一双露脚趾的棉鞋。 哦,想起来了。 这时候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二流子。 整天就知道跟狐朋狗友鬼混,喝得烂醉如泥。 那天大伯他们来闹,他正宿醉未醒,躲在里屋蒙头大睡,嫌外面吵,还出来吼了他爹一嗓子,让他爹赶紧把肉分了,別耽误他睡觉。 结果气得他爹差点当场背过气去,最后心灰意冷,才任由那两个吸血鬼把肉拉走。 想起上辈子这些糟心事,陆青河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 老天爷开眼,居然让他重活了一回! 既然回来了,要是再让这帮瘪犊子欺负到头上,他陆青河这六十多年算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老三,你倒是说句话啊!哑巴了?” 大伯陆大江见陆大山只顾著抽旱菸不吭声,语气更加咄咄逼人, “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老二,去院子里套车,把猪装上!” “我看谁敢动!” 一声暴喝,平地惊雷般在屋里炸响。 屋里几个人都被嚇了一哆嗦,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墙角。 只见陆青河晃晃悠悠地站直了身子,眼神有些发直,但那股子狠劲儿却让人心里发毛。 他顺手抄起靠在门后的那根用来捅炉子的铁火鉤子,在手里掂了掂,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呦,青河醒了?” 二伯陆大河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正好,你给你爹评评理,咱们这是不是为了你们家好?” “好?好个屁!” 陆青河啐了一口唾沫,歪著脖子,一步三晃地走到桌边。 他现在这副模样,看著就像是酒劲儿还没过,浑身透著一股子不管不顾的二流子气。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醒。 对付这种不要脸的亲戚,讲道理是没用的,你就得比他更混,比他更不要脸! “大伯,二伯,你们刚才说啥?两毛钱一斤?” 陆青河把铁火鉤子往桌上一拍,震得那盏煤油灯都跳了两下。 “咋的?欺负我不识数啊?镇上收购站那野猪肉都给到一块二了,你们两毛钱就想拉走?你们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陆大江脸色一僵,强辩道: “那是收购站!咱们是亲戚,能一样吗?再说了,你爹欠我的钱……” “欠钱还钱,天经地义!欠你五十是吧?” 陆青河眼珠子一瞪,直接打断他的话, “爹,把家里那口大缸砸了,把压缸底的钱拿出来还他!今天这猪肉,少一分钱都不卖!” 陆大山愣住了,手里的菸袋锅子都忘了抽。 这老三……今天是吃错药了? 平日里要是听说能抵债,这混小子早就嚷嚷著把东西送出去了,好让他没债一身轻,继续出去赊帐喝酒。 今天怎么转性了? “你个小兔崽子,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陆大江见软的不行,立马摆起了长辈的架子,“我是你大伯!” “大伯咋了?大伯就能明抢啊?” 陆青河冷笑一声,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上来,直接一脚踩在长条凳上,身子前倾,手里的火鉤子几乎要戳到陆大江的鼻子上。 “我告诉你们,这猪是我爹拿命换回来的!那是他在雪窝子里趴了三天三夜换回来的!你们谁要想两毛钱拿走,行啊,先问问我手里这玩意儿答不答应!” “青河!你干啥!把东西放下!” 陆大山嚇了一跳,生怕这混小子真动手伤了人。 虽然他也气不过,但这毕竟是亲兄弟,真要动了傢伙,那性质就变了。 “爹,你別管!” 陆青河头都没回,死死盯著两个伯父, “我就这一条烂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在村里是啥名声你们也知道,惹急了我,我把这房子点了大家都別过!” 陆大江和陆大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忌惮。 这陆青河平时就是个混不吝的,喝了酒更是六亲不认。 看他今天这眼红脖子粗的架势,搞不好是真喝高了在撒酒疯。 跟个醉鬼讲道理?那不是找死吗? 而且这事儿要是闹大了,把村支书招来,这低价强买的事儿传出去,他们的老脸也没处搁。 “行行行,你个混球,算你狠!” 陆大江气得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老三,你看看你教的好儿子!连长辈都敢拿火鉤子指著,早晚得进笆篱子!” “那就不劳大伯操心了,我进去之前肯定先去大伯家蹭顿饭!” 陆青河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 “走!老二,咱们走!好心当成驴肝肺,以后你们家有事儿別来求我们!” 陆大江一甩袖子,气急败坏地往外走。 陆大河也赶紧跟上,临出门还不忘回头瞪了陆青河一眼,嘴里嘟囔著: “什么东西,一家子穷命!” 看著两人灰溜溜地出了院门,陆青河这才鬆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火鉤子扔回墙角。 “噹啷”一声。 他只觉得浑身发软,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那股子狠劲儿全是装出来的,毕竟重生前他可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早没了年轻时候那股子衝动劲儿。 但要是不这么干,这顿亏家里是吃定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陆大山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中,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紧紧盯著自己的三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过了好半晌,陆大山才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沉声道: “行了,別在那杵著了。既然把人赶走了,这猪肉……还得想办法处理。” 陆青河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久违的討好和心酸。 “爹,你放心,这肉咱肯定能卖个好价钱,亏不了!” 第2章 迟来的醒悟 赶走了大伯和二伯,屋里的气氛並没有因此变得轻鬆,反而更加沉闷了。 陆青河站在地中间,看著他爹陆大山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爹今年才五十出头,可看著就像六七十岁的老头。 常年在深山老林里摸爬滚打,落了一身的病根,尤其是那条老寒腿,一到阴天下雪就疼得下不来炕。 上辈子,就是因为这次被大伯他们气著了,再加上后来自己不爭气,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都败光了,他爹这腿病没钱治,最后只能瘫在炕上,悽惨地度过了晚年。 想到这,陆青河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爹……” 他刚想开口说点软乎话,里屋的门帘子突然被人掀开了一条缝。 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露了出来,紧接著是一个穿著打补丁花棉袄的小丫头,那是他的闺女,丫丫。 紧跟在丫丫身后的,是一个身材瘦弱的女人。 她低著头,怀里紧紧搂著孩子,像是生怕谁会突然衝过来打她们一样。 那是苏云。 陆青河的老婆。 看到苏云的那一瞬间,陆青河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 眼前的苏云,脸色蜡黄,头髮枯燥,身上那件棉袄空荡荡的,显得人更加单薄。 她才二十四岁啊! 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却被生活折磨得像个中年妇女。 上辈子,苏云跟著他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他整天游手好閒,喝醉了还要回家撒气,虽然不动手打人,但那冷言冷语比刀子还割人。 家里的重担全压在苏云一个人身上,又要伺候老的,又要照顾小的,还要去生產队干活赚工分。 后来积劳成疾,不到五十岁就撒手人寰了。 苏云死的时候,陆青河才幡然醒悟,可那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他守著苏云的坟头哭得昏天黑地,发誓如果能重来一次,一定要把心掏给她。 现在,机会真的来了。 陆青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热意,抬脚就要往苏云那边走。 “媳妇儿……” 他这一动,苏云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把丫丫护在身后,眼神里满是惊恐和防备。 “青……青河,你醒了?锅里……锅里有饭,我去给你端。” 苏云的声音有些发抖,显然是怕他酒劲儿没过,又要找茬骂人。 丫丫更是嚇得把脸埋在苏云的腿弯里,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这一幕,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陆青河的心里。 他是做了多少孽,才会让自己的老婆孩子怕成这样? 陆青河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凑,生怕嚇著她们。 他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虽然配上他那张宿醉未醒的脸可能有点滑稽。 “不用,我不饿。那个……刚才嚇著你们了吧?” 苏云愣住了。 她错愕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陆青河。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这要是搁在以前,陆青河醒了第一件事就是要水喝,要是水不热或者饭没好,那就是一顿骂。 今天不但没骂人,还问是不是嚇著她们了? 苏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是陆青河在说什么反话。 “没……没有。” 苏云低下头,不敢接话。 陆青河心里苦涩,他也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挽回老婆孩子的心,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成的。 得慢慢来。 这时候,一直坐在桌边抽菸的陆大山开口了。 “行了,別在那杵著了,看著眼晕。” 陆大山磕了磕菸袋, “既然醒了,就去帮你娘烧火。那头猪……刚才你大伯他们虽然走了,但这话也没说错。” 陆大山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愁容。 “这四百斤肉,咱家留个几十斤过年就顶天了。剩下的要是不赶紧出手,这天虽然冷,但也放不住太久。镇上收购站虽然给一块二,但人家那是有指標的,收满了就不收了。咱这没门路,要是拉过去人家不要,还得再拉回来,这一趟折腾不起。” 陆青河一听这话,脑子里的那根弦立马绷紧了。 对啊! 刚才光顾著赶人了,差点忘了正事。 现在是1983年,虽然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起来了,但在这种偏远的山沟沟里,统购统销的尾巴还在。 很多东西不是你想卖就能隨便卖的。 要是卖给私人,那就是投机倒把,抓住了是要挨批斗甚至坐牢的。 这也是为什么大伯他们敢那么压价的原因,他们篤定陆大山胆小,不敢去黑市,只能卖给他们或者收购站。 但陆青河不一样。 他是从几十年后回来的,他脑子里装著未来几十年的信息! 他清楚地记得,就在这几天,省里会下来一个林业考察团,专门来长白山考察林区资源的。 那个年代,接待考察团可是大事,县里、镇上都得好吃好喝地招待著。 这大冬天的,啥最稀罕? 不就是这山里的野味吗! 而且,这个考察团里有几个南方来的专家,就好这一口野猪肉,说是大补。 上一世,大伯他们把肉拉走后,就是转手卖给了负责接待考察团的招待所,价格直接翻了三倍! 一块二? 那是给老百姓的价格。 卖给招待所,那起码得三块钱一斤起步! 要是熏好了再卖,那价格更高! 想到这,陆青河的心思活泛起来了。 这头猪,绝对不能贱卖了! “爹,你刚才说收购站给一块二?” 陆青河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你打算咋办?真拉去收购站?” “不拉去那能去哪?” 陆大山瞪了他一眼, “难不成还能让你拉去县里黑市卖?我告诉你,趁早把你那点歪心思收起来!要是敢去干那种投机倒把的事,我打断你的腿!” 陆大山最怕的就是这个三儿子不走正道。 陆青河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 “爹,你看你说的,我现在可是要改邪归正的人,哪能干那事儿。我是说,这肉要是直接卖生肉,那是有点亏。咱不如把它做成燻肉,或者腊肉,那价格不就不一样了吗?” “燻肉?” 陆大山皱了皱眉,“那得费多少盐和柴火?而且熏好了卖给谁?” “卖给识货的人唄。” 陆青河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 “爹,你信我不?过两天肯定有人抢著要这肉,价格还能翻倍!” 陆大山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 “翻倍?你还没醒酒呢吧?做梦娶媳妇——净想好事!” 陆青河也不急著解释。 他知道,自己以前那个德行,突然说出这种话,谁也不信。 但他有的是办法证明。 他转头看向苏云,眼神柔和下来: “媳妇儿,你去给弄点吃的唄,我饿了。吃饱了我有力气干活。” 苏云被他这一声“媳妇儿”叫得脸都红了,手足无措地点点头: “哎,哎,我这就去。” 看著苏云慌乱却轻快的背影,陆青河心里暗暗发誓。 这辈子,绝不再让你们受一点委屈。 这头野猪,就是咱们家翻身的第一仗! 第3章 语出惊人 晚饭桌上,气氛有些诡异。 那盏昏黄的煤油灯掛在墙上,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桌子中间摆著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燉白肉,那是刚杀的野猪肉,肥瘦相间,油花飘在酸菜汤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要是搁在平时,这一盆肉早就被几双筷子抢得精光了。 可今天,除了几个不懂事的孩子眼巴巴地盯著肉流口水,大人们都没怎么动筷子。 陆大山闷头喝著苞米碴子粥,眉头紧锁,显然还在为那几百斤猪肉的销路发愁。 大哥陆青松和二哥陆青柏也是一脸沉重,偶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只有陆青河,捧著个大海碗,吃得满嘴流油。 他是真饿了。 重生回来这一折腾,又是吵架又是动脑子的,肚子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而且这八十年代的野猪肉,那是真的香啊! 纯天然无污染,肉质紧实,咬一口滋滋冒油,配上自家醃的酸菜,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一个苍老却慈祥的声音响起。 陆青河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坐在炕头的那位老人。 那是他奶奶。 老太太眼睛早就瞎了,看不见东西,但耳朵特別灵。 她摸索著夹了一块肥肉,颤颤巍巍地往陆青河碗里送: “老三啊,多吃点,看把你瘦的。” 陆青河眼眶一热,赶紧把碗凑过去接住。 在这个家里,除了苏云,对他最好的就是奶奶了。 哪怕他以前混帐成那样,奶奶也从来没嫌弃过他,有什么好吃的都偷偷给他留著。 “奶,我不瘦,你自己吃。” 陆青河把肉又夹回奶奶碗里,“这肉烂糊,你咬得动。” 这一举动,让全桌人都愣住了。 以前的陆青河,那就是个护食的狼崽子,到了嘴里的肉哪有吐出来的道理? 今天这是咋了? 真转性了? 二嫂刘桂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 “装什么装,指不定心里憋著什么坏水呢。” 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饭桌上却听得清清楚楚。 苏云的身子僵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陆青河一眼,生怕他发火。 陆青河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大口扒饭。 他知道,要想改变大家对他的看法,光靠嘴说没用,得看行动。 吃完最后一口饭,陆青河放下碗筷,抹了一把嘴,突然开口问道: “爹,那猪肉你真打算明天一早拉去收购站?” 陆大山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不然呢?放在家里等长毛?” “那要是拉去收购站,最多也就卖个三四百块钱吧?” 陆青河心里盘算著。 “三四百也不少了!” 大哥陆青松忍不住插嘴道, “咱家一年到头才挣多少工分?这钱够咱家花两年的了!” “那是以前。” 陆青河摇了摇头,一脸严肃地说, “大哥,你得往前看。现在外面的世道变了。” “变了?咋变了?” 陆青松一脸茫然。 陆青河清了清嗓子,开始把他肚子里的那点“墨水”往外倒。 “你们没听广播里说吗?南方那边现在都开始搞个体户了,允许私人做买卖了。这就说明啥?说明国家鼓励大傢伙儿致富!” “咱们虽然在山沟沟里,但这风早晚得吹过来。这野猪肉,在咱们这不值钱,那是因为咱这靠山吃山,大家都不缺这一口。可要是到了城里,到了那些大饭店,这就是稀罕物!” “尤其是过两天省里的考察团要来,那可都是见过世面的领导和专家。人家大老远来一趟,能吃咱们的大碴子粥?肯定得吃点咱们这的地方特色啊!” “这野猪肉,就是最好的特色!” 陆青河说得唾沫横飞,头头是道。 一桌子人都听傻了。 这还是那个整天只知道喝酒打牌、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陆青河吗? 这嘴里蹦出来的词儿,一套一套的,什么“个体户”、“地方特色”,听著就跟公社干部开会似的。 陆大山也被震住了,菸袋锅子举在半空半天没动。 他狐疑地看著三儿子:“你小子……这都是从哪听来的?” “那当然是……听城里人说的唄。” 陆青河打了个哈哈,掩饰过去, “我以前虽然混,但也认识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这消息,绝对可靠!” 其实哪是什么朋友说的,这都是他上辈子几十年的人生阅歷。 “那……依你的意思,这肉咱们不卖给收购站?” 陆大山有些动摇了。 毕竟谁不想多卖点钱呢? “不卖!” 陆青河斩钉截铁地说, “爹,你信我一回。咱们今晚连夜就把这肉处理了,最好的那部分五花肉和排骨留出来,切成大块,用松枝熏上。剩下的边角料和下水,明天让我二哥拉去镇上卖了换点油盐。” “至於那几百斤好肉,等两天!就等两天!我保证能给咱家换回一千块钱来!” “一千块?!” 屋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这个“万元户”都凤毛麟角的年代,一千块钱那就是一笔巨款! 能在村里盖三间大瓦房,还能再买台拖拉机! 二嫂刘桂兰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也不嘀咕了,直勾勾地盯著陆青河: “老三,你没吹牛吧?真能卖一千块?” “我要是卖不到一千块,以后家里的活我全包了,你们让我干啥我干啥!” 陆青河拍著胸脯保证。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陆大山盯著儿子看了半晌,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后,他把菸袋锅子往桌上一磕,咬了咬牙: “行!就听你一回!反正这肉放两天也坏不了。要是真能卖上价,算你小子立了大功!”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卖不出去烂在手里,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陆青河嘿嘿一笑: “爹,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看著全家人因为这“一千块”而变得火热的眼神,陆青河心里充满了干劲。 他转头看向苏云,发现妻子正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崇拜眼神看著他。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丝隱隱的希望。 陆青河心里一暖。 他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苏云那双粗糙的手。 苏云颤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晚饭后,陆大山蹲在院子里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盯著那扇著苍蝇的几百斤猪肉,眉头越锁越紧。 陆青河那些话。 个体户、倒买倒卖、一千块。 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越是细想,他心里越是不踏实。 这混小子以前尽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这些词儿听著就悬乎,该不会真是想去搞投机倒把吧? 万一出了事,可是要进去的! 这么一想,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 第4章 奶奶 陆青河正盘算著明天怎么收拾猪肉,门帘子“唰”地被掀开。 他爹陆大山黑著一张脸闯进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你老实跟我说,你那些『个体户』、『倒买倒卖』的鬼话,到底是从哪个城里人那儿听来的?!” 听到他爹这句咬牙切齿的质问,陆青河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刚才为了让他们信服,话说得太满,这“个体户”、“倒买倒卖”的词儿在老爷子听来,那就是不务正业的代名词。 他刚想解释,陆大山已经是个急脾气,哪还听得进去? “一天到晚在外头瞎混,我就说你哪来的那么多花花肠子!还跟城里人称兄道弟?你那是去干正事吗?你那是去丟人现眼!咱们老陆家几辈子贫农,清清白白,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想走歪门邪道的瘪犊子!” 越说越气,陆大山顺手就把脚上的那只千层底老棉鞋拽了下来,拎在手里,那是真用了劲儿,鞋底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风声,奔著陆青河的屁股就抽过来了。 这要是搁在以前,陆青河肯定梗著脖子跟他爹对著干,非得把老爷子气个好歹。 但现在他可是活了两辈子的人,哪能跟这老头计较? “哎哎哎……爹!爹!有话好好说,动啥手啊!君子动口不动手!” 陆青河嘴上贫著,脚底下可不慢。 这屋里空间本来就逼仄,还要躲避中间的八仙桌和板凳,他像条泥鰍一样,哧溜一下就钻到了里屋的门帘子后面。 “有种你別躲!今天我不把你这层懒皮给你揭了,我就不姓陆!好的不学,学人家投机倒把,还敢拿你老子的命根子去冒险!” 陆大山光著一只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也不觉得冷,举著鞋底子就追进了里屋。 里屋是南北大炕,炕烧得热乎乎的。 陆青河一进屋,直接就窜到了炕梢,这时候他也顾不上形象了,保命要紧。 “奶!奶!救命啊!我爹又要打死我了!” 陆青河这一嗓子,直接把炕头正盘腿坐著摸索针线筐的老太太给惊动了。 老太太今年七十多了,早些年哭坏了眼睛,现在双眼蒙著一层白翳,几乎看不见东西,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光影。 但她耳朵灵,一听这动静,手里的针线筐往旁边一推,摸索著身边的拐杖就在炕沿上敲得“咚咚”响。 “干啥?干啥!反了天了!大山,你要打死谁?你要打死我孙子,就先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 老太太虽然眼睛看不见,但那护犊子的气势可一点不减当年。 她循著声音的方向,颤颤巍巍地就要下地。 陆青河一看这架势,哪敢让老太太下来,赶紧连滚带爬地凑过去,扶住老太太的胳膊,顺势就躲在了老太太身后。 “奶,你快管管我爹,他就知道动手,也不听人解释。我那是为了咱家好,他非说我不走正道。” 陆大山追到炕沿边,一看老娘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把陆青河挡在身后,手里的鞋底子举在半空,是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娘!你別听这兔崽子瞎咧咧!你不知道他在外头都干了啥,现在还要拿家里那几百斤肉去折腾,万一赔了,咱们这个年还过不过了?” 陆大山气得脸红脖子粗,但在老娘面前,那股子凶神恶煞的劲儿不得不收敛了几分。 “赔了咋的?赔了就不过了?咱们家穷了这么多年,也没见饿死人!青河那是脑子活泛!不像你,就是个榆木疙瘩,死脑筋!” 老太太一边骂著,一边伸手在身后摸索,直到摸到了陆青河的脑袋,这才鬆了一口气,把人往怀里揽了揽。 “青河別怕,有奶在呢。我看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陆青河被老太太护在身后,感受著那双枯瘦如柴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打,鼻子里闻著老太太身上那股特有的老人味儿混合著淡淡的烟火气,眼眶瞬间就红了。 上辈子,奶奶走的时候,他正跟一群狐朋狗友在县里喝酒打牌,连最后一面都没见著。 等他跌跌撞撞赶回来的时候,只看到了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那是他一辈子的痛。 此时此刻,被这双温暖而乾枯的手护著,陆青河的心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酸涩又滚烫。 “奶,我没事,我不怕。” 陆青河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 他反手握住老太太的手,那手背上的皮肤鬆弛得像树皮,骨节突出,满是岁月的痕跡。 “大山,你给我把鞋穿上!多大岁数的人了,也不嫌丟人!青河都二十四了,是当爹的人了,你还当他是三岁小孩想打就打?给他留点脸面行不行?” 老太太虽然看不见,但这顿训斥却是中气十足,直击要害。 陆大山被训得没了脾气,狠狠地瞪了躲在老娘身后的陆青河一眼,把鞋底子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闷头开始穿鞋。 “娘,你就惯著他吧!迟早有一天把他惯进笆篱子去!” “呸呸呸!乌鸦嘴!我孙子那是干大事的人,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老太太气得用拐杖戳了戳地面, “赶紧给我出去,看著你就心烦,去把那肉收拾收拾,按青河说的做!” 陆大山系好鞋带,嘆了口气,知道今天这顿打是肯定打不成了。 他在这个家,上有老娘压著,下有这个混帐儿子气著,真是没处说理去。 “行行行,都听你们祖孙俩的!要是赔了,我看你们到时候哭都没地儿哭去!” 说完,陆大山背著手,气呼呼地掀开门帘出去了。 屋里终於安静下来。 陆青河扶著老太太重新坐好,蹲在炕边,把脸贴在老太太的膝盖上。 “奶,刚才嚇著你没?” 老太太伸出手,摸索著摸到了陆青河的脸,指腹粗糙,却带著无限的怜爱。 “奶没事。我就怕你爹手重,把你打坏了。你说你也是,跟你爹顶什么嘴?他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属炮仗的,一点就著。” “我知道,我以后不气他了。” 陆青河轻声说道。 “青河啊……” 老太太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著几分语重心长, “奶虽然看不见,但奶心里明镜似的。你以前是走了不少弯路,让你爹娘操碎了心,也苦了苏云那丫头。但奶知道,我孙子心眼不坏,就是贪玩了点。” “这次醒过来,奶觉得你变了,说话办事像个大人了。你想干啥就去干,奶支持你。但有一条,咱老陆家的人,腰杆子得挺直了,不能干那些偷鸡摸狗、伤天害理的事,知道不?” 陆青河重重地点了点头,哪怕老太太看不见,他也做得无比认真。 “奶,你放心。孙子向你保证,以后一定走正道,好好过日子,让你和爹娘,还有苏云娘俩,都过上好日子,天天吃肉!” 老太太笑了,满脸的皱纹像是一朵绽开的菊花。 “好,好,奶等著享孙子的福。” 第5章 给媳妇留的烤鸟蛋 外屋地,陆大山和陆青松兄弟俩正忙活著分割那头野猪。 虽然嘴上抱怨,但手里的活却一点没落下。 刀起刀落,骨肉分离,不一会儿就把几百斤肉分门別类地码放好了。 陆青河安抚好奶奶,从里屋钻出来,正好撞见几个侄子侄女围在灶坑前,一个个吸溜著鼻涕,眼巴巴地盯著灶膛里的红火炭。 是大哥家的两个小子,还有二哥家的一个闺女,再加上自家的丫丫。 几个孩子虽然馋肉,但刚才大人的爭吵把他们嚇著了,这会儿谁也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围著灶坑取暖,顺便闻闻空气里残留的肉味。 陆青河刚要过去帮忙收拾猪下水,就听见里屋传来老太太压低了的声音: “老三!老三吶!你回来一下。” 陆青河一愣,以为老太太哪不舒服,赶紧又折了回去。 “奶,咋了?是要喝水还是上厕所?” 老太太神神秘秘地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近点。 “你去,把那个灶坑底下的灰扒拉开。我前两天让隔壁二嘎子给我掏了几个野雀蛋,我都给埋在里头了。估计这会儿早就熟透了,你趁热拿出来吃了,別让你那几个侄子侄女看见,那帮小狼崽子,看见啥都要抢。” 陆青河心头一颤。 野雀蛋? 这大冬天的,想要掏到鸟蛋可不容易,那得是那种在草垛子里或者房檐下做窝的麻雀蛋。 二嘎子是村里的皮猴子,肯定是老太太拿糖块或者別的什么东西哄著人家去掏的。 在老太太眼里,家里这么多孩子,只有他这个三孙子才是心尖尖上的肉。 有点好吃的,都要像藏宝贝一样藏起来,偷偷留给他吃独食。 上辈子,这种事没少发生。 那时候的陆青河,心安理得地享受著这份偏爱。 每次都是躲在角落里,一个人狼吞虎咽地把鸡蛋、鸟蛋吃个精光,连个渣都不给旁人留。 有时候被侄子们看见了,还要把孩子骂哭。 想到这,陆青河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奶……” “快去啊!愣著干啥?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那玩意儿腥,得趁热吃。” 老太太催促道。 陆青河转身走到外屋地。 几个孩子见他过来,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生怕这个脾气不好的三叔又要骂人。 陆青河没说话,蹲在灶坑前,拿起烧火棍,在滚烫的草木灰里小心地扒拉著。 不一会儿,几个灰扑扑的小圆球露了出来。 一共六个。 虽然不大,只有鵪鶉蛋大小,但在高温的炙烤下,散发著诱人的焦香味。 这种香味,对於常年见不到荤腥的农村孩子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诱惑。 几个孩子的眼睛就直了,喉咙里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陆青河也不怕烫,直接伸手把那几个鸟蛋从灰堆里抓了出来,在手里来回倒腾著散热,嘴里吹著气。 “呼——呼——烫烫烫!” 他先把上面的浮灰拍打干净,然后剥开了一个。 焦黄的蛋白露了出来,还能看到里面流油的蛋黄。 若是以前,这第一个蛋肯定是进他自己的嘴里。 但这次,他拿著剥好的鸟蛋,转身又进了里屋。 “奶,这蛋真香。来,你张嘴,尝一口。” 老太太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吃,我不吃!我都没牙了,咬不动。这是给你留的,你快吃,补补身子。” “这玩意儿软乎,不用牙。你要是不吃,那我也不吃了,我这就扔外头餵狗去。” 陆青河故作生气地说道。 老太太一听急了:“哎呀你这败家孩子!行行行,我吃,我吃还不成吗?” 陆青河笑著把鸟蛋塞进老太太嘴里。 老太太抿著嘴,细细地品尝著那一点点滋味,脸上笑开了花: “香,真香。” 餵完了奶奶,陆青河手里还剩下五个。 他拿著鸟蛋回到外屋地。 此时,苏云正蹲在地上洗酸菜,冻得两只手通红,像胡萝卜一样。 丫丫就蹲在她旁边,眼巴巴地看著陆青河手里的鸟蛋,小手指含在嘴里,馋得不行。 陆青河走过去,蹲在娘俩面前。 “媳妇儿,张嘴。” 苏云正在干活,冷不丁听到这话,嚇了一跳。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著陆青河,又看了看他递到嘴边的那个剥好的鸟蛋。 那是……给她的?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家里,好东西从来都是紧著男人和老人吃,哪有媳妇的份儿? 更何况,这是老太太特意给陆青河留的“小灶”。 苏云的第一反应是恐慌,她下意识地往后躲: “不……我不吃,你吃吧,我不饿。” “让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陆青河语气霸道,动作却很轻柔,直接把鸟蛋塞到了苏云嘴边,碰到了她的嘴唇。 滚烫的温度顺著嘴唇传遍全身。 苏云不得不张开嘴,含住了那个小小的鸟蛋。 焦香混合著蛋黄的绵软在口腔里瀰漫开,是久违的美味,也是从未有过的关怀。 苏云嚼著嚼著,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失態。 “丫丫,来,这个是你的。” 陆青河又剥了一个,递给女儿。 丫丫怯生生地看了看妈妈,见妈妈没反对,这才小心地接过来,小声说了句: “谢谢爹。” 然后像只小松鼠一样,捧著鸟蛋小口小口地啃著,脸上全是满足的笑容。 剩下的三个鸟蛋,陆青河也没独吞。 他招了招手,把大哥家的两个小子和二哥家的闺女都叫了过来。 “来,一人一个,別抢啊。” 几个孩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平日里连根鸡毛都不捨得拔的三叔,今天竟然给他们分鸟蛋吃? 太阳真的打西边出来了? “谢谢三叔!” “三叔你真好!” 孩子们毕竟单纯,有吃的就高兴,拿著鸟蛋欢天喜地地跑到一边去吃了。 这一幕,正好被进屋拿盆的二嫂刘桂兰看见了。 她愣在门口,看著自家闺女手里的鸟蛋,又看了看正笑呵呵拍打手上草木灰的陆青河,惊得合不拢嘴。 这还是那个自私自利、吃独食不吐骨头的陆老三吗? 这鸟蛋虽然不值几个钱,但这举动……太反常了! 陆青松和陆青柏也停下了手里的刀,兄弟俩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老三,你自己没吃?”大哥陆青松忍不住问了一句。 陆青河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咧嘴一笑: “我不饿,刚才那盆酸菜白肉吃顶著了。再说了,这玩意儿给孩子们尝个鲜就行,我一大老爷们跟孩子抢啥食儿。”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重重敲在屋里每个人的心上。 苏云咽下嘴里的鸟蛋,那香味一直暖到了心里。 她偷偷抬眼看著正在挽袖子准备帮忙干活的丈夫,那个原本有些模糊、令人畏惧的身影,竟变得格外清晰、高大起来。 也许……他真的变了? 陆青河走到案板前,拿起一把剔骨刀,在手里掂了掂,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大哥,二哥,別愣著了。这几百斤肉,咱今晚必须得处理出来。要想卖上一千块,这手艺活儿可不能马虎!” 第6章 分家(4.6k字,求追读~) 灶坑里的火星子暗了下去,屋里瀰漫著一股混杂了烤鸟蛋焦香、旱菸辣味和酸菜白肉余韵的暖意。 一家人围坐在那张掉了漆皮的八仙桌旁,谁也没急著下桌。 这顿饭吃得实在,肚子里有了油水,人的精神头都不一样了。 就连平日里总爱在那挑刺儿的二嫂刘桂兰,这会儿也拿著根牙籤,愜意地剔著牙,眉眼间少了几分刻薄,多了几分满足。 陆大山坐在上首,手里的菸袋锅子在鞋底上“噠噠”磕了两下,把里面的菸灰磕净,又慢条斯理地从腰间的烟荷包里捏出一撮金黄的关东烟,填进烟锅里。 “刺啦”一声,火柴划燃,映照出老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他嘬了一大口烟,吐出一团浓白的烟雾,目光隔著烟气,在三个儿子脸上挨个扫了一圈。 那眼神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压下来。 屋里的空气莫名地紧了紧。 大哥陆青松是个老实人,被亲爹这么一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手心在膝盖上蹭了蹭汗。 二哥陆青柏则眼珠子骨碌碌转,心里盘算著是不是刚才吃肉吃多了,要挨训。 只有陆青河,神色坦然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著那个空了的鸟蛋壳。 他太了解自家老头子了,这架势,是要立规矩了。 陆大山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沙哑,带著大家长的威严。 “今儿个这肉吃得咋样?” “香!爹,真香啊!” 二哥陆青柏抢著回答,一脸的回味,“我都半年没这么造过肉了。” “香就行。” 陆大山点了点头,话头一转,“但这肉也不是白吃的。今儿个趁著大傢伙都在,我有两件事要宣布。” 全家人都竖起了耳朵。 苏云正要去收拾碗筷,也被陆大山摆摆手止住了,只能乖乖地坐回陆青河身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有些侷促。 陆青河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温热让苏云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 “第一件事,就是这头野猪。” 陆大山指了指外屋地, “老三既然立了军令状,说能卖上一千块,那这几天咱们全家都得听他的调遣。老大老二,你们別不服气,谁能给家里挣来钱,谁就是功臣。这两天燻肉、看火,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要是谁在那偷奸耍滑,別怪我不讲情面。” 陆青松和陆青柏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一千块钱的诱惑太大,別说听老三指挥,就是让他们给老三端洗脚水,为了这钱也得干。 “第二件事……” 陆大山顿了顿,吧嗒了两口烟,那双浑浊的老眼变得复杂起来, “我想著,等这笔钱到手了,再加上家里这些年攒的老底,把这老房子翻修一下。” 翻修房子? 眾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三间土坯房是陆大山年轻时候盖的,那时候家里穷,地基打得浅,墙也是黄泥掺著麦秸秆糊的。 几十年风吹雨打下来,墙皮脱落不说,一到冬天,那西北风就顺著墙缝往里灌,烧多少柴火屋里都凉颼颼的。 更要命的是挤。 老两口住一间,三个儿子带著媳妇孩子挤另外两间。 虽说中间拉了帘子,或者是打了隔断,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晚上稍有动静,隔壁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尷尬不说,平日里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没少闹矛盾。 “爹,咋翻修啊?” 二嫂刘桂兰最沉不住气,身子前倾,急切地问道。 陆大山瞥了她一眼,沉声道: “我想著,把西边那间塌了一半的仓房推了,接出两间正房来。然后再把现在的房顶重新修修,换上新的瓦片。这样一来,咱们家就能有五间正房。” 说到这,老头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到时候,就把家分了吧。” 分家! 这个词在农村可是个敏感词。 俗话说“父母在,不分家”,老一辈人讲究个四世同堂,总说人多力量大,分了家就是散了心。 可实际上,在这个三代同堂、十几口人挤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家里,谁心里没本帐? 大嫂是个闷葫芦,平时受了气也不说,但这会儿听到“分家”两个字,那双常年低垂的眼睛里竟迸发出一道光亮。 她早就受够了这种一大家子伺候吃喝的日子,要是能分出去单过,哪怕日子苦点,至少心是自由的。 二嫂刘桂兰更是喜形於色,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精明算计,总寻思自家干活多、吃亏大,早就想分家单过了。 要是能分了家,她那一亩三分地里的收成就是自个儿的,不用再贴补公中。 陆青松和陆青柏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也明显鬆动了。 都是当爹的人了,谁不想在这个家里当家作主? 谁不想晚上关起门来,能跟媳妇说几句贴心话,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陆青河坐在那,心头也是一动。 上辈子,这个家是在几年后才分的。 那时候父亲瘫痪在床,家里为了治病欠了一屁股债,分家的时候闹得鸡飞狗跳,兄弟反目,最后也没落个好下场。 如今父亲主动提出来,这当然是好事。 分了家,他才能放开手脚去搞他的事业。 不管是倒腾山货,还是以后搞养殖、种人参,都需要独立的本钱和空间。 要是一直在大锅里搅和,他赚再多钱也得交公,干点啥都得经过全家投票,那还不被这帮没见识的亲戚拖累死? 更重要的是,为了苏云。 苏云性子软,在这个家里属於食物链的最底端。 大嫂老实,但有时候也会把活推给她;二嫂更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平日里没少给苏云气受。 要是分了家,苏云就是自己小家的女主人,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脸色过日子。 想到这,陆青河第一个开了口。 “爹,我同意。” “树大分叉,人大分家。咱们兄弟三个都成家立业了,孩子也都大了,总挤在一起也不是个事儿。分了家,各过各的日子,也有个奔头。” 陆大山看了老三一眼,心里有些意外。 他本来以为这个最不著调的小儿子会反对,毕竟陆青河以前是家里最懒的,分了家就没人给他做饭洗衣裳了,还得自己挣工分养家。 没想到,他答应得最痛快。 “老三说得对。” 二嫂赶紧附和, “爹,咱们也不是不孝顺,分了家我们肯定也照样孝敬您和娘。主要是这屋里实在转不开身了,丫丫她们眼瞅著也大了,总跟大人挤一个炕也不方便啊。” 陆青松也闷声闷气地点了点头:“爹,我也同意。” 见儿子媳妇都同意,陆大山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但同时也涌起莫名的失落。 当老人的,谁不愿意儿孙绕膝呢? 可现实摆在眼前,不分不行了。 “既然都同意,那就这么定了。” 陆大山敲了敲菸袋,“等卖了猪,修了房,就把家当分一分。至於我和你娘,还有你奶奶,我们单过,不需要你们养老,只要每年给点口粮就行。” “那哪行!” 陆青河立马打断,“爹,娘,还有奶奶,得跟著我过。” 这话一出,全家人都愣住了。 二嫂刘桂兰像是看怪物一样看著陆青河。 在农村,分家的时候老人可是个“负担”,固然能帮著带孩子,但毕竟年纪大了,容易生病,那可是个无底洞。 一般都是老大养老,或者几家轮流养,哪有主动往身上揽的? 更何况,陆青河自己还是个二流子,他拿什么养活三个老人? “老三,你別在那充大瓣蒜。” 二哥陆青柏皱眉道,“你连自己都养活不明白,还养活爹娘?” “二哥,这你就別管了。” 陆青河笑了笑,眼神却很坚定, “我是家里老疙瘩,爹娘宠了我这么多年,现在该我回报了。再说了,奶奶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奶奶。” 炕头上的老太太听了这话,乐得合不拢嘴,摸索著就要去拉陆青河的手: “还是我大孙子孝顺!我就跟老三过!谁也別跟我抢!” 陆大山看著这一幕,鼻头一酸,狠狠抽了一口烟,掩饰住眼底的欣慰。 这混小子,看来是真的懂事了。 “行了,这事儿以后再说。” 陆大山摆摆手,“现在的关键是修房子的事。咱们手里的钱加上卖猪的钱,翻修这三间房,再接两间,应该够了。” “爹。” 陆青河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屋中间,目光灼灼地看著父亲。 “既然要分家,要盖房,那咱们就一步到位。別在那老土坯房上缝缝补补了,没意思。” “你啥意思?” 陆大山一愣。 陆青河拋出了他在心里盘算已久的计划: “我的意思是,咱们別翻修这老房子了,直接去村东头那块荒地上批块宅基地,盖砖瓦房!” “啥?!” 这下子,连一直没说话的大嫂都惊呼出声。 砖瓦房? 那可是村里支书家才住得起的好房子! 红砖墙,红瓦顶,亮堂堂的玻璃窗,水泥地,是多少庄稼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在这个普遍住土坯房、茅草顶的黑瞎子屯,谁家要是能盖起三间大瓦房,那走路都得横著走,媒婆都能把门槛踩破了。 “老三,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二嫂瞪大了眼睛, “你晓得盖砖瓦房得多少钱吗?那一块红砖就得好几分钱,还要水泥、钢筋、木料……咱家把骨头渣子卖了也盖不起啊!” 陆大山也皱紧了眉头,脸色沉了下来: “老三,刚才还夸你懂事,怎么转眼老毛病又犯了?好高騖远!脚还没站稳就想跑?” “咱家有多少家底我清楚。就算这野猪卖了一千块,那离盖砖瓦房也差著十万八千里呢!盖个土房还得脱坯、伐木,折腾大半年,你张嘴就是砖瓦房,你当钱是大风颳来的?” 面对全家人的质疑和父亲的训斥,陆青河並没有退缩。 他当然清楚在这个年代盖砖瓦房有多难。 但他更清楚,过不了两年,这土坯房就会因为一场大暴雪塌了一半,差点把二哥家的孩子砸在里面。 而且,隨著改革开放的深入,大家的生活水平提高得飞快。 现在看著遥不可及的砖瓦房,过几年就是標配。 既然要盖,为什么不一步到位?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这个“目標”来凝聚全家人的心,也需要这个“目標”来逼自己一把。 “爹,我晓得这很难。” 陆青河语气平静,却透著自信, “但咱们不能总盯著眼皮子底下这点事。分家是为了把日子过好,可不是为了凑合。” “这砖瓦房,咱们不用一下子就盖起来。我们可以先批地,先把地基打好。这野猪肉是一笔钱,但这山里的宝贝多著呢!只要咱们肯干,这钱总能挣出来。” 他走到窗前,指著外面黑黢黢的大山: “这山里有红松塔,有五味子,有人参,有紫貂……咱们守著这么个聚宝盆,还怕盖不起几间房?” “爹,你刚才不是说,谁能挣钱谁就是功臣吗?那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要是这野猪肉我卖不到一千块,这盖房的事儿我绝不再提,你说咋修就咋修,我出力最多!” “但要是我把钱挣回来了,咱们就得往长远了看!咱们陆家,不能一辈子住在这漏风的土窝子里!” 陆青河的话,掷地有声,在狭窄昏暗的土房里迴荡。 屋里鸦雀无声。 陆大山看著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儿子,恍惚间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曾心比天高,想带著全家过上好日子,只是岁月的磨礪和生活的重担,慢慢压弯了他的脊樑。 如今,儿子要把这根脊樑重新挺起来。 他吧嗒吧嗒地抽著烟,烟雾繚绕中,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阴晴不定。 良久,他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狠狠磕了一下,磕出一串火星子。 “行!” 老头这一声,沉闷而有力。 “你小子既然有这心气儿,当爹的也不能给你拖后腿。只要你能把那一千块钱拿回来,这宅基地,我去大队部给你批!但这丑话我也说在前头,要是到时候钱不够,哪怕是盖一半停工了,你也別来跟我哭鼻子!” 陆青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爹,你就瞧好吧!到时候新房上樑,我让你坐上席,喝最好的酒!” 二嫂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吹牛不上税,我看你能折腾出个啥花样来。” 嘴上这么说,她眼底却也透出一丝希冀。 万一……万一老三真能成呢? 那以后住上大瓦房,回娘家都倍有面子! 苏云一直静静地坐在旁边,看著眼前发著光的丈夫,心跳得厉害。 这还是她熟悉的那个陆青河吗? 以前的他,只会吹牛说大话,为了骗钱买酒喝。 可今天,他说要盖砖瓦房,说要让全家过好日子,他眼里的光,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不懂什么是“好高騖远”,她只明白,这个男人在为这个家拼命,在为她们母女撑起一片天。 “行了,都散了吧。” 陆大山挥了挥手, “老婆子,把那几个鸟蛋壳扫了。老三,你跟我出来,把那猪肉再归置归置,明天一早,咱们就开始干活!” 陆青河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路过苏云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低声说道: “媳妇儿,把被窝焐热了等我。今晚我得跟爹把这肉熏上的事儿再细琢磨琢磨,怕是睡得晚。” 苏云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慌乱地点点头,抱著已经困得直点头的丫丫,逃也似的钻进了里屋。 陆青河看著她的背影,温柔地笑了笑。 这日子,总算是有盼头了。 第7章 进山采山货(3k,求追读~) 天刚蒙蒙亮,黑瞎子屯的公鸡还没叫几遍,陆家的大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陆大山腰间別著菸袋锅子,背上背著那杆老旧的猎枪,领著老大陆青松和老二陆青柏,踩著晨霜出了门。 他们爷仨今儿个是要往深山里头钻的,那头野猪虽然能换不少钱,但离盖砖瓦房的宏愿还差著一大截。 深山里才有大货,哪怕不打猎,去掏几个紫貂洞,或者碰运气找找棒槌,那都是能翻身的大买卖。 男人们去拼命,家里的女人们也没閒著。 这会儿正是长白山的秋老虎尾巴,林子里的宝贝多得是。 蘑菇、木耳、榛子、松塔,只要勤快,弯腰就能捡钱。 眼瞅著就要下霜了,一旦大雪封山,这些东西就都烂在地里了,所以这时候全屯子的人都在跟老天爷抢时间。 院子里,大嫂和二嫂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麻利地整理著背篓和麻袋。 为了那还没影儿的大砖房,这妯娌俩今儿个也是格外有干劲,脸上也没了往日的愁苦相,反倒透著一股子兴奋劲儿。 “老三家的,你那个背篓带子不结实,换个麻绳系一下,別到时候装满了东西半道上断了。” 大嫂一边往自个儿背篓里塞乾粮,一边提醒苏云。 苏云应了一声,正低头摆弄著手里的背篓。 她身子骨瘦,那背篓看著比她人都宽,旁边还放著两个大麻袋。 陆青河打著哈欠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著半个没吃完的玉米面饼子。 “爹跟大哥二哥都走了?” “早走了,这会儿估计都进林子了。” 二嫂刘桂兰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爹临走前可交代了,你身子『虚』,干不了重活,不让你跟著去深山添乱。让你跟著我们娘们去林子边上转转,帮著背背东西就行。” 这话要是搁以前,陆青河准得炸毛,觉得自己被小瞧了。 可今儿个他听了,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三两口把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行啊,林子边上也有好东西,指不定谁捡得多呢。” 每个人手上都有活干,连瞎眼的老太太都坐在炕头上摸索著给一家人纳鞋底。 陆青河反而成了看著最閒的一个。 他晃悠到苏云身边,蹲下身子,伸手拽了拽她背篓的背带。 “这背篓太沉了,你那小肩膀能扛得动?” 苏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道: “习惯了,大家都这么背。待会儿进了山,装满了才沉呢,现在是空的。” “空的也不轻,这荆条编得太密实。” 陆青河说著,竟是一把將那背篓从苏云手里夺了过来,顺势背在了自己身上,又弯腰把地上那两个大麻袋卷吧卷吧夹在胳肢窝底下。 “行了,今儿个我来背,你空著手走,看著点丫丫。” 苏云愣住了,手里空落落的,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诧异地看著陆青河,心想这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以前让他干点活,那可是比杀猪还难,今儿个怎么还主动抢活干了? “看啥?走啊。” 陆青河回头催了一句。 “哦……哦!” 苏云回过神,赶紧拉起旁边正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女儿丫丫,快步跟了上去。 二嫂在后面看得直撇嘴,用胳膊肘捅了捅大嫂: “哎,大嫂,你看老三那得瑟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干啥大事呢。也就是三分钟热度,待会儿进了林子,累了还得把背篓扔给苏云。” 大嫂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东西收拾好,招呼大家出发。 一行人出了院子,顺著村里的土路往北走。 这黑瞎子屯依山而建,离林子近得很,走个半个多小时就能进山。 但这路可不好走,都是那种车辙压出来的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全是半人高的荒草。 陆青河走在最后面,虽然背著个大背篓,但脚步却轻快得很。 重生回来,他还没正经看过这1983年的黑瞎子屯呢。 这会儿正是秋收刚过的时候,田野里光禿禿的,只剩下成捆的秸秆堆在地里。 远处的长白山巍峨耸立,层林尽染,红的枫叶、黄的樺树、绿的红松,交织成一片斑斕的色彩,美得像幅油画。 这种景色,在前世那个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是花钱都买不到的。 可对於现在为了生计奔波的村民来说,这山就是个吃人的老虎口,也是个养人的聚宝盆,没人有閒心去欣赏它美不美。 脚下的路有些滑,早上的霜化了一半,混著泥土变得黏糊糊的。 “哎呦!” 前面传来一声惊呼。 陆青河抬头一看,只见苏云脚下一滑,身子一歪就要往路边的水沟里栽,手里还紧紧拽著丫丫。 他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衝上去,伸手一把抓住了苏云的胳膊,用力往回一拉。 苏云踉蹌了一下,撞进了陆青河的怀里,那硬邦邦的背篓硌得她生疼,但好歹是站稳了。 丫丫也被嚇了一跳,瞪著大眼睛看著爹娘。 “走路不看路啊?想带闺女去沟里抓蛤蟆?” 陆青河皱著眉,嘴上虽然损著,手却没鬆开,依然紧紧扶著她的胳膊。 苏云惊魂未定,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赶紧挣扎著站直了身子,把胳膊抽了回来。 “路……路太滑了。” 她低著头,不敢看陆青河的眼睛。 这么多年了,除了刚结婚那会儿,陆青河几乎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她,更別说他这样霸道地护著自己。 “把孩子给我。” 陆青河也没多说,弯腰一把抱起丫丫,让她骑在自己脖颈上。 “爹!高!好高!” 丫丫兴奋地拍著小手,刚才的惊嚇早就拋到脑后去了。 “你……你背著背篓呢,咋还能抱孩子?” 苏云急了,伸手想去接孩子,“快把丫丫放下来,別累著。” “累啥?你男人我有的是力气。” 陆青河双手扶著丫丫的小腿,稳稳噹噹地往前走, “这路不好走,丫丫腿短,走得慢还容易摔。我扛著她,咱们还能走快点。” 苏云看著他宽阔的背影,背上背著硕大的背篓,脖子上骑著欢笑的女儿,腋下还夹著麻袋,整个人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 她心里忽然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些发酸,又有些发暖。 这就是有个男人依靠的感觉吗? “三弟妹,快点啊,磨蹭啥呢!” 前面二嫂喊了一嗓子。 “哎,来了!” 苏云答应了一声,赶紧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路过村口的时候,碰见几个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閒聊的老娘们。 这帮人是村里的“情报中心”,谁家母猪下了几个崽,谁家两口子昨晚吵了架,她们门儿清。 “哟,这不是陆家老三吗?今儿个咋没去镇上喝酒,改背背篓进山了?” 一个穿著花棉袄的胖婶子嗑著瓜子,阴阳怪气地调侃道。 “就是啊,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陆老三也知道干活了?” 旁边几个人跟著鬨笑。 陆青河脚步停都没停,斜眼睨了她们一眼,咧嘴坏笑: “那是,不干活哪来的钱盖砖瓦房啊?婶子,你们也別光顾著晒太阳,赶紧回家看看吧,刚才我瞅著你家那几只老母鸡好像往后山跑了,別是被黄鼠狼给惦记上了。” “啥?我家鸡?” 那胖婶子一听,脸色立马变了,瓜子也不嗑了,拍拍屁股站起来就往家跑, “哎呀妈呀,那可是我要留著下蛋换油盐的!” 看著那胖婶子慌张的背影,陆青河嗤笑一声,顛了顛脖子上的丫丫,大步流星地往山里走去。 苏云跟在后面,听著丈夫刚才那番话,忍不住抿嘴偷笑了一下。 这人,还是那么坏,不过这次坏得让人解气。 进了林子边缘,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里瀰漫著腐殖质的味道,混杂著松脂的清香,那是大山特有的气息。 “行了,就在这一片吧。” 大嫂停下脚步,把背篓放下,“这片林子大,榛子树多,大家分头找。別走太远,听著点动静。” “知道了。” 二嫂早就迫不及待了,拿著麻袋就钻进了灌木丛里。 陆青河把丫丫放下来,叮嘱道:“丫丫,你就跟在娘身边,別乱跑,这林子里有大灰狼,专吃不听话的小孩。” “我不乱跑,我帮娘捡蘑菇。”丫丫乖巧地点点头。 苏云拿过麻袋,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拿著鉤子去够树上的榛子,却被陆青河拦住了。 “別费那个劲了,那榛子才几个钱?咱们今儿个不捡榛子。” “那捡啥?”苏云一愣。 “找红松塔。” 陆青河抬头看了看那些高耸入云的红松树,眼睛一亮,“那玩意儿油性大,值钱。而且,我有办法能让咱们不用爬树就能捡著。” 苏云疑惑地看著他,这红松塔都长在十几米高的树顶上,不爬树咋捡?难不成等它自己掉下来? 陆青河神秘一笑,也没解释,只是从背篓里拿出根长木棍,在手里掂了掂。 “跟我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第8章 寻找红松塔的技巧(3k,求追读~)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林子的边缘地带,也就是俗称的“浅山”。 这里平时村民来得多,地皮都被刮过好几层了,显眼地方的好东西早就被人捡走了。 大嫂和二嫂她们也没想著能发大財,就是本著积少成多的心思,看见个蘑菇就采,看见个榛子就摘。 这榛子虽说也能吃,但去皮麻烦,还得晾晒,拿到收购站也卖不上几个钱。 陆青河却没在这些“蝇头小利”上浪费时间。 他带著苏云和丫丫,专门往那些没人走的偏僻坡地上钻。 “你这是往哪走啊?那边草深,不好走,而且看著也没啥东西。” 苏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看著周围越来越密的灌木丛,心里直打鼓。 “富贵险中求懂不懂?大家都走的大路,好东西早没了。” 陆青河一边用手里的木棍拨打著面前的杂草,一边观察著四周的树木。 他在找红松。 长白山的红松可是宝贝,结的松塔个头大,里面的松子油性足,吃起来那是满口香。 这年头,松子在城里可是紧俏货,收购站给的价格也高。 但是红松高啊,动不动就二三十米,树干又直又滑。 打松塔是个玩命的活,得爬到树尖上,用长杆子往下打。 每年因为打松塔摔死摔残的人,十里八村总有那么几个。 陆青河当然不会让苏云去爬树,他自己也没打算去冒那个险。 他是重生的,脑子里装著几十年的跑山经验。 他知道,这林子里除了人,还有一种动物也是采松塔的高手——松鼠。 这小东西为了过冬,会疯狂地从树上往下搬松塔,然后藏在树根底下或者枯叶堆里。 这就叫“地仓”。 找到了松鼠的“地仓”,那就等於找到了现成的粮库,根本不用费劲去打,直接捡现成的就行。 “到了。” 陆青河停在一片向阳的山坡前。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里长著几棵几人合抱粗的大红松,树冠像大伞一样撑开,遮住了大半个天空。 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看著跟別处没啥两样。 苏云四下张望了一圈,除了几棵大树和满地的烂叶子,啥也没看见。 “这哪有东西啊?” “你那是没找对地方。” 陆青河把背篓放下,指了指那几棵大红松的根部,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几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 “媳妇儿,考考你,你看那地上的落叶,跟別处有啥不一样?” 苏云仔细瞅了瞅,摇摇头:“不都是叶子吗?” “你看仔细了,別处的落叶是平的,是一层一层铺上去的。但你再看那块儿。” 陆青河用棍子指著一棵老树根部的一个凹陷处, “那里的叶子是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翻动过,而且顏色也稍微深一点,那是地气翻上来了。” 说著,他走过去,用木棍轻轻拨开那层浮叶。 “哗啦”一声。 原本看似平平无奇的枯叶下面,竟然露出了一堆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 全是松塔! 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鳞片紧闭,看著就沉甸甸的,上面还沾著新鲜的松脂,显然是刚从树上弄下来不久的。 “天哪!” 苏云惊呼一声,赶紧捂住嘴,生怕声音大了把別人招来。 她两步跑过去,蹲下身子,拿起一个松塔,沉甸甸的手感让她心里乐开了花。 “这么多!这得有二三十个吧?” “这算啥,这只是小仓,松鼠那小东西鬼精鬼精的,讲究个『狡兔三窟』,它存粮也不会只存一个地儿。” 陆青河得意地挑了挑眉,“这叫『截胡』。 松鼠辛辛苦苦在树上忙活,咱们在底下坐享其成。” 苏云看著这一堆松塔,眼睛亮晶晶的,崇拜地看著陆青河: “你怎么知道这底下有松塔的?” “观察啊。你看这树皮上,全是细碎的抓痕,说明松鼠经常上下。再看这地上,偶尔能看见几个咬碎的松塔皮,那是它偷吃留下的罪证。只要顺著这些痕跡找,准能找到它的粮仓。” 陆青河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把松塔往麻袋里装, “这向阳坡的红松塔油性最大,松鼠最爱搬。背阴坡的它就不爱去,嫌潮。” “快装,装完了咱们再找下一个。” 苏云觉得眼前的丈夫简直神了。 以前只觉得他游手好閒,没想到他肚子里还真有货。 两人一通忙活,不一会儿,那一小堆松塔就被装进了麻袋。 丫丫也懂事,迈著小短腿在旁边帮忙捡漏掉的松子,小口袋里装得鼓鼓囊囊的。 有了这一手绝活,接下来的採摘简直是开了掛。 陆青河带著苏云在林子里左拐右绕,专门找那种向阳背风的老林子。 他手里的木棍像有魔力一样,隨便在哪个草窝里、树根底下一捅,就能捅出一堆松塔来。 有时候是十几个,有时候是三五十个。 最夸张的一次,他们在一棵倒塌的枯树洞里,竟然掏出了小半麻袋的松塔! 那估计是只“地主老財”级別的松鼠攒了好几年的家底。 “这也太快了……” 苏云看著渐渐鼓起来的两个大麻袋,累得额头上全是汗,但嘴角却咧开了。 以往她跟大嫂她们出来,累死累活一天,也就捡个半背篓榛子蘑菇,哪像今天,这才过了一上午,两个麻袋都要装不下了。 “这松塔现在收购站多少钱一斤?” 苏云忍不住问道。 “带皮的便宜,几分钱一斤。但是咱们不卖带皮的。” 陆青河把最后一个松塔塞进麻袋,直起腰,锤了锤有些酸痛的后背, “咱们拿回去,把松子脱出来。松子仁现在能卖到一块多一斤呢!这一麻袋松塔,起码能出个十斤八斤的松子。” “一块多?!” 苏云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这一上午,他们岂不是捡了二三十块钱? 这都顶得上陆大山进山打猎好几天的收入了! “瞧你那点出息,这才哪到哪。” 陆青河看著妻子震惊的模样,心里一阵暗爽。 其实他没说实话,这松塔要是现在卖给收购站,確实也就这个价。 但他记得清楚,过阵子省里的考察团来了,那些南方来的专家最稀罕这长白山的野生红松子,到时候要是能搭上线,价格还能翻一番。 而且,这松塔浑身是宝。 剥出来的松塔皮,那是最好的引火柴,油性大,一点就著,还能烧炕,热乎劲儿长。 “行了,歇会儿吧。” 陆青河找了块乾净的大石头,拉著苏云坐下,又从怀里掏出水壶递给她, “喝口水,润润嗓子。” 苏云接过水壶,喝了一小口,又赶紧餵给丫丫。 她看著周围堆得满满当当的战利品,心里踏实极了。 以前总觉得日子没盼头,盖砖瓦房那是做梦,可现在看著这些松塔,她忽然觉得,那红砖大瓦房好像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 “青河,咱们……咱们还能再捡点吗?” 苏云有些贪心地问道。 “捡是能捡,但咱们拿不了了。” 陆青河指了指那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又指了指那个已经装满的背篓, “这加起来得有一百多斤了。咱们还得走回去呢。” 这年头没有车,全靠人背肩扛。 贪多嚼不烂,要是贪心捡太多,累坏了身子不说,万一回不去年天黑了,在林子里遇上野牲口那就麻烦了。 “也是。” 苏云有些惋惜地看了看林子深处, “那咱们明天还来吗?” “来!只要不下雪,咱们天天来。” 陆青河笑著捏了捏丫丫的小脸蛋, “不但要来捡松塔,过两天我还带你去挖点別的宝贝。” 正说著,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哎?那边好像有人。” 苏云警惕地站了起来。 透过树木的缝隙,隱约能看见几个人影正往这边走,看打扮也是进山采山货的村民。 “嘘,別出声。” 陆青河赶紧把麻袋口扎紧,又隨手抓了几把枯叶盖在麻袋上,做了一下偽装。 財不露白。 这林子虽然是公家的,但这松鼠窝可是他们找到的。 要是让人看见他们捡了这么多松塔,保不齐就有人眼红,明天这就得被踏平了。 “咱们歇好了就走,换条路绕回去,別跟她们碰头。” 陆青河低声说道,然后一把扛起最重的一个麻袋,又把背篓背上, “那个轻的麻袋你拖著,咱们悄悄撤。” 苏云赶紧点头,抱起那个稍微轻点的麻袋,牵著丫丫,跟做贼似的跟在陆青河身后,钻进了另一边的灌木丛。 直到走出了老远,听不见人声了,两人才鬆了一口气,相视一笑。 这种守著秘密发財的感觉,还真挺刺激。 回去的路上,陆青河虽然负重百斤,但脚步却异常沉稳。 他明白,这只是第一步。 靠捡松塔虽然能挣点快钱,但要想真正发家致富,要想盖起那令人艷羡的砖瓦房,要想让爹娘媳妇都过上好日子,光靠这就还不够。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了,林子里的风也带上了几分凉意。 明天,明天得往更深一点的地方走了。 那里有一片野生五味子,前世他记得就在这个季节,那片五味子红得像血一样,那是真正的“红金子”。 要是能把那片五味子收回来,这盖房子的第一笔启动资金,就算是有著落了。 第9章 五味子 日头逐渐爬到了头顶,透过稀疏的红松枝叶,斑驳地洒在满是枯叶的林地上。 林子里的湿气散去了不少,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松脂和腐叶混合的特有味道,闻著让人神清气爽。 两个装满红松塔的麻袋已经被陆青河藏在了一处隱蔽的灌木丛后头,上面还细心地盖了好几层枯树枝和落叶,就算是有人特意往这儿瞅,不扒拉开也发现不了。 “青河,咱们这都捡了这么老些了,还要往里走啊?” 苏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有些担忧地看著前面越来越密的灌木丛。 她背后的背篓虽然还没满,但刚才那一通忙活,再加上这一路的跋涉,对於身子骨本就有些亏空的她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 丫丫倒是精神头十足,小手里攥著两颗大松子,像个小跟屁虫似的紧紧拽著陆青河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著,也不喊累。 陆青河停下脚步,回身看了看妻女,神色篤定: “媳妇儿,这才哪到哪。松塔算是意外之財,真正的好东西还在前头呢。咱们既然进来了,就不能空著那一半背篓回去。” 他记得很清楚,上辈子这个时候,村里人大多只盯著地上的蘑菇、榛子,稍微懂行点的也就是打打松塔。 可实际上,这长白山的很多“野草野果”,在不久的將来都会身价倍增。 特別是前面那片向阳的山坡。 前世他瞎混的时候,曾听一个老药农提起过,83年这会儿,县里的药材收购站因为外贸订单的需求,开始悄悄上调了几种中草药的收购价格,其中涨幅最大的,就是很多人看不上眼的“五味子”。 这时候村里人管这玩意儿叫“山花椒”或者“五味儿”,大多时候是小孩子摘来当零嘴吃,嫌它酸涩,吃多了倒牙,根本没人把它当成正经的经济作物。 可陆青河清楚,这东西晒乾了可是上好的药材,现在的收购价已经从几分钱涨到了几毛钱一斤,而且还会接著涨。 “跟著我走,小心点脚下的刺儿。”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青河一边说著,一边用手里的木棍在前面开路,將那些横生的枝条和带刺的藤蔓拨向两边。 穿过这片茂密的榛柴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乱石坡,因为土层薄,大树长不起来,反倒是各种藤蔓植物疯长。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得那些藤蔓上的叶子油光发亮。 “到了。”陆青河指著前方一片爬满岩石和灌木的藤蔓,脸上露出了笑容。 苏云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愣住了。 只见那一片绿色的藤蔓间,掛满了一串串红彤彤的果实。 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些果实就像上好的红玛瑙珠子,晶莹剔透,密密麻麻地垂下来,压得藤条都弯了腰。 风一吹,红浪翻滚,煞是好看。 “这是……山花椒?” 苏云有些不確定地问道,“这一片长的也太好了吧。” “对,学名叫北五味子,咱们这儿叫山花椒。” 陆青河快步走上前,伸手托起一串沉甸甸的果实。 这串五味子颗粒饱满,皮薄肉厚,已经熟透了,指尖稍微一用力,就能挤出红色的汁液来。 “这东西能卖钱?” 苏云凑过来,看著这满眼的红果子,心里虽然觉得好看,但还是有些犯嘀咕, “这玩意儿酸不拉几的,也就小孩子图个新鲜吃两口,收购站能收这个?” “能收,而且价格比蘑菇还贵。” 陆青河摘下一颗放进嘴里,轻轻一咬,酸、甜、苦、辣、咸五种味道在舌尖漾开,正是地道野五味子的味道, “前两天我听城里人说,药材站正缺这东西呢。这一斤鲜果,能顶咱们捡半天榛子。” “真的?”苏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现在对陆青河的话深信不疑。既然自家男人说值钱,那就肯定值钱。 “那还等啥,赶紧摘啊!” 苏云马上来了精神,把背篓往地上一放,也不顾刚才的疲惫了,挽起袖子就要上手。 “慢点,別硬拽。” 陆青河赶紧拦住她,示范道, “这东西娇气,皮薄,硬拽容易破,破了流了汁儿就不压秤了,也卖不上好价。得掐住果柄,一串一串地摘。” 苏云点点头,学著陆青河的样子,也小心地托起一串五味子,指甲在果柄处轻轻一掐, “啪嗒”一声,一整串红玛瑙似的果实就落在了手心。那种沉甸甸、凉丝丝的触感,让人心里没来由地生出满足感。 丫丫也迈著小短腿跑过来,踮著脚尖,去够那些垂得低的果子。小傢伙也不贪心,摘下来一串就献宝似的递给苏云,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喊著:“娘,红豆豆,好看!” 一家三口就这么在这片乱石坡上忙活开了。 陆青河手大,动作又快,不一会儿手里就抓满了五六串,然后轻轻放进背篓里。 他一边摘,一边留意著四周的动静。 这片五味子虽然长得偏僻,但难保不会有其他人误打误撞闯进来。 这就是重生的优势了。 也就是现在大家还没意识到这东西的价值,等过两年,这满山的五味子还没红透,就会被十里八村的人抢光,连生瓜蛋子都不放过。 “青河,你看这串,多大!” 苏云举著一串足有巴掌长的五味子,兴奋地脸颊通红。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连那原本有些枯黄的头髮都泛起了光泽。 看著妻子脸上久违的笑容,陆青河心里一酸,隨即又是满满的暖意。 上辈子,苏云跟著他受尽了苦楚,別说这种丰收的喜悦了,就是安稳觉都没睡过几个。 这一世,他决心要守住这份笑容。 “大!这串是果王,留著给丫丫玩。” 陆青河笑著回应。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 这片五味子实在是太密了,根本不用挪窝,站在原地就能摘个不停。 没过多久,苏云的背篓就装满了大半,陆青河带来的两个备用布袋子也都鼓了起来。 这种收穫的快感,简直比捡钱还让人上癮。 “行了,差不多了。” 陆青河看了看日头,又掂了掂背篓的分量, “贪多嚼不烂,再摘咱们就真背不动了。还得回去拿那两麻袋松塔呢。” 苏云有些意犹未尽地看著剩下的一大片红果子,眼里满是不舍: “这就走了?还剩下这么多呢,万一明天让人摘了咋整?” “放心吧,这地儿偏,平时没人来。而且这东西也不是一天就能摘完的。” 陆青河安慰道,“咱们明天赶早再来,把大嫂二嫂也叫上,人多力量大,爭取两天给它包圆了。” 听到还要叫上大嫂二嫂,苏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丈夫的意思。 这年头,吃独食是大忌,尤其是还没分家的时候。 与其藏著掖著让家里人猜忌,不如大大方方地带著大家一起干,还能在爹娘面前露个脸,证明陆老三是真的转性了。 “听你的。” 苏云乖巧地点点头,帮著陆青河整理好袋子。 回去的时候,陆青河身上的负重更大了。 前面掛著沉甸甸的背篓,里面装满了五味子,后面背著两个装满松塔的麻袋,手里还牵著丫丫。 苏云想帮他分担一点,却被陆青河躲开了:“你拿那个装五味子的布袋子就行,轻省点。我是大老爷们,这点分量算个啥。” 一百多斤的东西压在身上,带子勒进肉里,肩膀火辣辣地疼。 但陆青河的脚步却异常踏实。 这种沉甸甸的重量,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走,回家!今晚让你尝尝啥叫真正的山珍。” 陆青河回头衝著苏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斑驳的树影下格外灿烂。 第10章 村里的「情报组」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烧得通红,像是要把这连绵的大山都点著了似的。 黑瞎子屯的村口,那棵几百年的老榆树下,是村里最热闹的“情报中心”。 每天傍晚,干完活的妇女们总爱聚在这儿,一边纳鞋底、嗑瓜子,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根。 谁家两口子吵架了,谁家老母猪下崽了,不出半个时辰,就能从这儿传遍全村。 此时,几个妇女正围坐在树下的磨盘石上,瓜子皮吐了一地。 “哎,你们听说了吗?陆家老三昨晚上好像又闹腾了,说是要分家盖砖瓦房呢!” 说话的是村里的朱华婶子,这女人长得五大三粗,一张嘴却薄得像刀片,最爱看人笑话,平时没少在背后编排陆青河。 “真的假的?就陆老三那德行?还盖砖瓦房?” 旁边一个瘦得像猴精似的妇女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他要是能盖起砖瓦房,我家那老公鸡都能下蛋了!谁不知道他整天游手好閒,就知道喝大酒,全靠他爹和他哥养活。” “可不是嘛!听说他还立了啥军令状,说要赚一千块钱呢!我看啊,就是酒还没醒,说胡话呢。” 朱华婶子把手里的瓜子皮狠狠往地上一啐,看她那神情,陆青河要是出息了,就跟挖了她家祖坟似的, “苦了苏云那丫头了,嫁给这么个二流子,还得跟著受罪。这不,今天一大早我就看见他们两口子进山了,我看吶,指不定是陆老三去林子里找个地儿睡觉,让媳妇给他干活去了。” 正说著,远处的小土路上出现了几个人影。 逆著光,只能看清一个高大的身影背著像小山一样的东西,步履沉稳地走来,旁边跟著个瘦弱的女人,还牵著个孩子。 “哟,说曹操曹操到,那不是陆老三吗?” 瘦猴精妇女眼尖,指著远处喊道。 朱华婶子眯著眼睛瞅了瞅,一下子来了精神,提高了嗓门阴阳怪气地喊道: “哎呦喂,这不是咱们屯的大忙人陆老三吗?今儿个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咱们的陆少爷竟然也捨得进山了?” 陆青河离得老远就听见了这刺耳的声音。他皱了皱眉,但脚下的步子没停。 苏云听到这话,身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脸上有些侷促和羞愤。 以前陆青河確实不著调,每次经过这儿都要被这些长舌妇指指点点,她作为媳妇,也没少跟著挨白眼。 她本能地想低下头快步走过去。 感觉到妻子的退缩,陆青河心里火气上涌。 但他没发作,只是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苏云的胳膊,示意她別怕,然后昂起头,直视著那群妇女,大步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朱华婶子看清了陆青河的样子,更是夸张地叫唤起来: “嘖嘖嘖,瞅瞅,背这么多东西,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我说东子啊,这里头装的啥啊?別是装了一堆枯树叶子回来糊弄你爹吧?还是说,你在林子里睡了一觉,让你媳妇背了一路,快到村口了才抢过来做做样子给我们看?” 周围的几个妇女鬨笑起来,眼神里满是嘲弄。 在她们固有的印象里,陆青河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哪怕他现在满头大汗,那也肯定是装出来的。 苏云气得脸都白了,刚想开口辩解:“不是的,这都是青河……” 陆青河却直接打断了她,停下脚步,冷冷地看著朱华婶子。 他的眼神不再浑浊躲闪,反而透出刀锋般的锐利,看得朱华婶子心里莫名一突。 “朱华婶子,你这嘴是借了隔壁王二麻子的磨刀石磨过吧?咋这么利索呢?” 陆青河冷笑一声,语气平静却透著寒气, “我要是像你说的那样游手好閒,那你家那口子成天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捉虱子,算是个啥?我要是装样子,那你家那几亩地草都比苗高了,是不是也是装给大队书记看的?” “你……你个小兔崽子,你说啥?!” 朱华婶子没想到平时只会耍无赖的陆青河,今天竟然敢这么硬气地懟回来,而且句句戳在她肺管子上,气得脸上的肥肉乱颤。 “我是你长辈,说你两句是为了你好!你不识好人心,还敢顶嘴?” “为我好?” 陆青河嗤笑一声, “婶子,你要真閒得慌,就多去地里刨两镐子,別在这儿光磕瓜子喝西北风。我家日子过得咋样,不用你操心。你有这閒工夫嚼舌根,不如回家看看你家那鸡窝,別到时候连个蛋都摸不著。” “你!你个败家玩意儿,你能有啥出息!背两麻袋破烂就当宝贝了?” 朱华婶子恼羞成怒,指著陆青河背上的麻袋骂道, “我看你就是死鸭子嘴硬!” 陆青河也不废话,肩膀一抖,腰部发力,“砰”的一声,將背上那两个沉重的麻袋和胸前的背篓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这沉闷的落地声,震得地面都抖了一下,扬起一片尘土。 “破烂?” 陆青河隨手解开背篓上面盖著的布单子,露出了里面红艷艷、满得快要溢出来的五味子。 夕阳的余暉洒在那些晶莹剔透的红果子上,反射出诱人的光泽。 紧接著,他又把麻袋口扯开,里面那一个个拳头大小、沾满松脂的极品红松塔,活像一堆黑金疙瘩,实打实地展现在眾人面前。 “嘶——” 原本还在看笑话的妇女们,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是……五味子?这么老些?!” “我的妈呀,那松塔……个头咋这么大!这一麻袋得有多少啊?” “这得是进了深山老林才有的好东西吧?这陆老三……真弄回来了?” 刚才的嘲笑声戛然而止,四周鸦雀无声,紧接著就是压抑不住的惊嘆和羡慕。 她们都是常年跟山打交道的,自然识货。 这一背篓五味子,再加上那两麻袋松塔,拿到收购站去,少说也能卖个二三十块钱! 这可是二三十块钱啊!顶得上她们家男人干大半个月的工分了! 而且看陆青河这架势,这哪里是游手好閒? 朱华婶子看著那一堆山货,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张著大嘴半天没合上。 她想再说点啥难听的,可看著那实打实的东西,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事实胜於雄辩。 在这个穷得叮噹响的年代,谁能搞到东西,谁能赚钱,谁就有理。 陆青河看著这群哑口无言的长舌妇,心里痛快极了。 他慢条斯理地重新扎好口袋,扛起麻袋,背上背篓,目光又扫过朱华婶子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 “婶子,这『破烂』我就先背回家了。你要是眼馋,明儿个也让你家那口子进山试试?不过深山里狼多,让他小心点別尿裤子。” 说完,他也不管身后眾人的反应,拉起还在发愣的苏云,另一只手牵起丫丫,大步流星地朝村里走去。 “走,媳妇儿,咱回家燉肉去!” 苏云被陆青河拉著,感受著手掌传来的温度,听著身后那些妇女变了调的议论声,心里的憋屈劲儿一扫而空。 她抬头看著丈夫宽厚的背影,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座山,挡住了所有的风言风语。 她的腰杆子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直到陆青河一家走远了,老榆树下的妇女们才回过神来。 “哎呀妈呀,这陆老三真是转性了?这一下子得挣多少钱啊?” “我看是真变了,你看刚才那眼神,嚇死人了。” “朱华啊,你刚才那话可是说早了,人家这回可是真有货……” 朱华婶子听著周围人的议论,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巴掌。 她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收起马扎: “有啥了不起的!指不定是从哪偷的呢!哼,回家!”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心里也不得不承认,今天的陆青河,真不一样了。 那个曾经被全村人看不起的二流子,看样子是真的要翻身了。 这时的陆青河,已经能看到自家那破旧的土坯房上冒出的炊烟了。 今天的这场“仗”,打得漂亮,但这还不够。 要想真正堵住全村人的嘴,要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过,摸了摸口袋里那几颗特意留下的最大最红的五味子,想著待会儿奶奶和爹娘看到这些东西时的表情,陆青河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第11章 取捨之间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了西山樑子上。 陆青河肩膀上的背篓压得沉甸甸的,两麻袋红松塔往地上一墩,震起一圈浮土。 他顾不上擦汗,先把背篓小心翼翼地卸下来,放在了廊檐下的乾燥处。 “娘!我回来了!” 陆青河喊了一嗓子,声音里透著股以前没有的精气神。 陆母正端著大簸箕在院里挑拣豆种,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活计赶忙迎上来。 她先是扫了一眼那两麻袋松塔,眼神里闪过一丝欣慰,但紧接著目光就被背篓里那一抹鲜亮的红色给锁住了。 “哎呦!老三,你这是……真找著北五味子了?” 陆母快步走上前,伸手在那红彤彤的果子上摸了一把,语气里既惊喜又带著点焦急, “成色咋样?熟透了没?” “透了,娘。这是我和苏云钻进黑瞎子沟深处才寻摸到的,全是肉厚汁多的上等货。” 陆青河一边说著,一边示意苏云带著丫丫先去洗把脸。 陆母没像往常那样先盘算能卖多少钱,反倒是长出了一口气,拍著大腿说道: “谢天谢地!你赵四叔那咳嗽病这两天又犯了,咳得整宿睡不著。 前两天他还托我,说若是你进山能碰著这野五味子,一定给他留著做药引子。 我还愁这深秋了不好找呢,这下可算能交差了。” 说著,陆母就要把背篓往外提溜, “趁著天没黑透,我这就给他家送去,这是救命的东西,耽误不得。” 陆青河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伸手拦住了母亲: “娘,您等等。这五味子,不能全给赵四叔。” 陆母一愣,隨即脸色沉了下来: “你个混帐东西,说啥呢?你忘了当年你爹在大雪封山的时候断了腿,是谁把你爹从死人堆里背回来的?那是你赵四叔!咱老陆家做人不能没良心,人家就要点野果子配药,你还想留著卖钱咋的?” 陆青河见母亲动了气,也不恼,只是稳稳地扶住背篓,语气平和却坚定: “娘,我没忘赵四叔的恩情。但这五味子,我是专门为了我爹的老寒腿和肝火才去采的。这一背篓,得留下一半给我爹配药。” “给你爹?” 陆母愣住了,手上的劲儿鬆了松, “你爹那腿是老毛病了,这五味子还能治腿?” “单吃肯定不行,得有讲究。” 陆青河蹲下身,抓起一把五味子,指著上面晶莹的果肉解释道, “娘,我在城里听老中医说过一个偏方。这五味子得晒乾了,配上秋后的红松针,再加点咱山里的老白乾泡上七七四十九天。 那酒能驱寒气,还能养肝明目。 我爹那腿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喝这个正好;再加上他早些年积下的肝火,这东西最对症。” 屋里头,正抽著旱菸袋的陆父听见这话,烟枪在炕沿上磕了磕,没出声,但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这三小子,以前除了偷鸡摸狗啥时候懂过这些? 陆母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心里还有些怀疑,但看著儿子那篤定的眼神,心里的秤桿子就开始摇摆了。 一边是救过孩子他爹命的恩人,一边是遭了一辈子罪的老伴儿,这手心手背都是肉。 “那……那也不能失信於人啊。” 陆母为难地搓著手,“我都答应人家大刚了。” 正僵持著,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婶子!青河哥回来了吗?” 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壮实小伙,满头大汗,正是赵四叔的大儿子赵大刚。 他一眼瞅见背篓里的红果子,眼睛瞬间亮了, “哎呀,真采著了!太好了,我爹刚才咳得气儿都喘不匀了,正等著这味药引子下锅呢!” 陆母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张了张嘴,刚想解释只能给一半,却觉得那话烫嘴,怎么也说不出口。 在农村,这时候要是说留一半给自己家用,难免让人觉得是为了省钱或者不捨得,显得小家子气。 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苏云站在一旁,看著陆青河,手心捏了一把汗。 她知道丈夫想给公公治病是尽孝,但赵家的恩情確实重如山。 陆青河却没半点慌乱,他拍了拍赵大刚的肩膀,爽朗地笑道: “大刚,来得正好!我正跟娘说这事儿呢。这五味子新鲜著,刚下山,药性最足。” 说著,他转身从屋檐下拿过两个乾净的簸箕,二话不说,哗啦一声將背篓里的五味子倒出来,动作利索地分成了两堆。 “这一堆,大个儿的,水分足的,你拿走。” 陆青河指著其中明显多一些的那堆说道,“赶紧回去给你爹熬上,別耽误病情。” 赵大刚一愣,看了看剩下那一堆,有些不好意思: “哥,这就够了,那……剩下的你们这是要卖?” “卖啥卖,那点儿是留给我爹泡酒用的。” 陆青河没瞒著,坦坦荡荡地说道, “我爹那腿脚你也知道,这东西配松针能治。 咱两家这关係,我就不跟你客套全给你的虚话了。 四叔那是急病,这一大半先紧著他用; 我爹这是慢病,剩下这些够泡两罈子酒慢慢喝了。 两全其美,你看成不?”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顾全了赵家的急需,又表明了自己的孝心,还没让陆母难做人。 陆母在旁边听著,悬著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里,看向儿子的眼神里多了一份从来没有过的讚许。 这老三,啥时候学会这么办事了? 这话说得,敞亮! 赵大刚也是个实诚人,听陆青河这么一说,反而更感动了: “哥,既然叔也要用,那我拿这些就足够了!太谢谢了,我这就拿回去!” “等等。” 一直没说话的苏云突然开了口。她快步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盆清水,又拿来一个乾净的布袋子。 “大刚兄弟,这五味子刚下山,沾著林子里的露水和土。 婶子说这做药引子得处理乾净。 你这一拿回去还得洗,耽误功夫。 这一半我刚才大略看过了,成色好,我帮你过遍水,你拿回去直接就能下锅。” 苏云的声音不大,但透著股细致和贤惠。 她手脚麻利,一边说著一边已经开始动手帮忙装袋。 第12章 收购站的风波 陆母看著平时唯唯诺诺的儿媳妇此刻这么有眼力见,也不禁点了点头。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赵大刚,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青河把里面的几颗递到了苏云和丫丫面前。 “媳妇儿,丫丫,这是给你们留的。 虽然不如卖了值钱,但咱家也不差这一口。 丫丫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大山的红宝石吧? 尝尝,酸甜口的。” 丫丫看著那亮晶晶的果子,馋得直咽口水,却不敢拿,抬头去看奶奶的脸色。 陆母此时正蹲在地上收拾剩下的五味子,听见这话,头也没抬,只是哼了一声: “吃吧吃吧,一个两个都是討债鬼。既然留下了,也不差那几颗。苏云,你明天把这些摊开晾上,別给捂坏了。” 这就是默许了。 苏云眼眶一热,接过陆青河手里的果子,塞了一颗进丫丫嘴里,自己也尝了一颗。 酸涩之后,是一股浓郁的回甘,在舌尖久久不散。 她看著正在院子里归置松塔、还要张罗著明天去公社给收购生意做备案的丈夫,心里忽然觉得特別踏实。 以前那个只会惹事生非的陆青河不见了,眼前这个男人,能扛事,顾家,还懂得分寸。 这日子,好像真的要有奔头了。 “还愣著干啥?赶紧把那松塔扛进仓房,受了潮明天咋去收购站?” 陆母虽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手里却递过来一块擦汗的毛巾。 陆青河嘿嘿一笑,接过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 “得嘞!听娘的!” …… 次日,清晨。 清晨的山风带著一股子透骨的凉意,吹散了黑瞎子屯漫了一夜的雾气。 天刚蒙蒙亮,陆青河就轻手轻脚地起了身。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早起的老母鸡在墙根底下刨食。 他走到晾晒五味子的簸箕前,蹲下身子细细查看。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经过一夜的风吹晾晒,这些红得像玛瑙似的果子已经收了表皮的水分,顏色沉淀得更加深邃诱人,捏在手里既有弹性又不黏手。 “这就起来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苏云披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站在屋门口,手里端著一碗刚撇出来的热米汤。 她头髮隨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晨光打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陆青河接过碗,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米汤顺著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得赶早去公社,这五味子是鲜货,去晚了怕收购站压价。” 陆青河放下碗,顺手帮苏云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指肚擦过她的脸颊, “再去睡个回笼觉吧,昨晚累著了。” 苏云脸上一红,眼神却没像以前那样躲闪,而是定定地看著丈夫,眼底那一抹常年盘踞的惊惶淡去了不少。 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不困,我去给你把乾粮带上。” 看著妻子转身进屋忙碌的背影,陆青河心里热乎乎的。 重生这一回,哪怕金山银山摆在面前,也比不上苏云这一个安心的眼神让他觉得踏实。 吃过早饭,陆青河去仓房把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儿都响的破“二八”大槓推了出来。这车是陆大山的宝贝疙瘩,平时轻易不让人碰,今儿个老头子却只是在大门口蹲著抽菸,眼皮都没抬一下,算是默许了。 半麻袋五味子被小心翼翼地绑在后座上,用麻绳勒得紧紧的,生怕顛簸掉了。 “爹,娘,我走了!” 陆青河跨上车,长腿一蹬,车链子发出“咔噠咔噠”的脆响,载著一家人的希望衝出了院门。 通往公社的土路坑坑洼洼,两旁的白杨树叶子已经泛黄,在秋风里哗啦啦作响。 陆青河却觉得这景色比画里还好看,脚下蹬得飞快,嘴里还哼起了歌曲。 八十年代的空气里似乎都带著一股子甜味,那是没有工业污染的纯净,也是希望的味道。 他心里默默盘算著。 这一麻袋五味子虽说只是“鲜货”,还没经过九蒸九晒的炮製,但在如今这物资匱乏的年头,只要成色好,那就是硬通货。 要是能卖个好价钱,家里断了顿的油盐酱醋就能续上,还能给丫丫买点零嘴。 这辈子,他陆青河绝不再让妻女过那种看人脸色的苦日子。 骑了一个多小时,公社那几排青砖瓦房终於出现在视野里。 供销社旁边的收购站刚开门,门口冷冷清清的,还没什么人排队。 收购员是个穿著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地中海髮型,手里捧著个搪瓷茶缸子,正翘著二郎腿看报纸。 听见有人进来,他眼皮子都没抬,语气里透著股公家人的傲慢和漫不经心。 “干啥的?收山货去后院过秤,別把泥带进屋里。” 陆青河也没恼,这年头端铁饭碗的都这德行。 他把自行车支好,扛著麻袋走进屋,脸上堆著笑:“同志,我这有点刚下山的北五味子,您给掌掌眼。” “五味子?” 中年男人放下报纸,狐疑地打量了陆青河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 “这季节山里的五味子多半都是青蛋子,没熟透我们可不收,收了也是药渣子。” “您先看看货。” 陆青河也不多解释,解开麻袋口的绳子,双手往下一扒拉。 哗啦一声轻响。 满袋子红润饱满、颗粒均匀的五味子露了出来。 那色泽鲜亮得像是刚打磨过的红宝石,一股子特有的酸香药味瞬间瀰漫开来。 中年男人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凝固了,他猛地放下茶缸子,凑到麻袋跟前,伸手抓起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捏开一颗看了看果肉。 “嚯!好东西啊!” 中年男人的態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抬头再看陆青河时,脸上已经堆满了笑意, “小兄弟,你是哪个屯的?这成色,绝了!个头匀称,肉厚汁浓,这可是特级货啊!” “黑瞎子屯的,昨儿个刚从深山里采出来的。”陆青河不卑不亢地回道。 “难怪,深山里的才有这成色。” 中年男人一边感嘆,一边手脚麻利地把麻袋搬上磅秤, 第13章 卖五味子得巨款 “来来来,过秤!这一半袋子……四十二斤半!我也別给你按统货价算了,这成色我给你按特级收,一块二一斤,你看咋样?” 要知道,这时候猪肉才七八毛钱一斤,这一斤野果子能换近两斤猪肉,在这个年代绝对是高价了。 “行!就听您的!” 陆青河爽快地答应。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响,中年男人拉开抽屉,数出五张“大团结”,又找了一块钱的零票,递到了陆青河手里。 “五十一块钱,拿好了!” 陆青河接过那几张带著体温的钞票,手指摩挲著纸幣粗糙的纹理,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五十一块钱,这在当时顶得上一个城里工人一个多月的工资,对於黑瞎子屯的农民来说,更是一笔巨款。 把钱小心地揣进贴身衬衣的口袋里,拍了拍胸口,陆青河转身出了收购站,直奔隔壁的供销社。 供销社里瀰漫著一股混合著酱油、醋和布料的特殊味道。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看得人眼花繚乱。 陆青河站在柜檯前,豪气顿生。 “同志,给我拿一罐麦乳精!”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正织著毛衣,听见这大手笔的吆喝,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穿著虽然朴素但精气神十足,便放下毛衣转身去拿货。 麦乳精,那可是这时候的高档营养品,一般人家只有逢年过节送礼才捨得买。 陆青河想著家里那双眼看不见的奶奶,老人家疼了他一辈子,还没喝过这甜滋滋的好东西,今儿必须得安排上。 “再来一斤水果糖,要那种包彩纸的!” 这是给丫丫的。 上辈子女儿馋糖吃,只能眼巴巴看著別人家的孩子吃,这辈子他要让女儿吃个够。 “还有那个,友谊牌的雪花膏,给我拿一盒!” 那是给苏云的。 妻子的手因为常年干活粗糙乾裂,脸也被山风吹得泛红,得好好养养。 最后,陆青河来到了副食品柜檯。 看著案板上那扇红白相间的猪肉,他咽了口唾沫,指著最肥的那一块喊道: “师傅,给我割两斤肉!要肥的,越肥越好!” 这时候的人肚里缺油水,瘦肉那是没人稀罕的,只有这种肥得流油的“大肥膘”才是最抢手的硬菜。 切成片放在锅里一炼,那就是喷香的猪油,剩下的油梭子撒点盐,给孩子当零嘴能香掉舌头。 “好嘞!” 卖肉的师傅手起刀落,割下长长的一条肥肉,用草绳一穿,递给了陆青河。 陆青河提著这一大堆东西走出供销社,阳光正好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特意没把猪肉放进背篓,而是直接掛在了自行车的车把上。 那白花花的肥肉在阳光下晃晃悠悠,油光鋥亮,简直比什么勋章都耀眼。 跨上车,陆青河用力一蹬,车轮飞转。 迎面吹来的风似乎都带著肉香味。 他已经能想像到,当他骑著车进村时,那块肥肉会引来多少羡慕和嫉妒的目光,而当他把这些东西摆在炕桌上时,奶奶、苏云和丫丫脸上会有怎样惊喜的笑容。 这才是日子。 这才是爷们儿该干的事! …… 日头爬到了头顶,把黑瞎子屯的土路晒得泛起一层浮土。 村口那棵老柳树下,正是热闹的时候。 屯子里的老少爷们儿刚下工,媳妇婆娘们手里纳著鞋底,聚在一块儿东家长西家短地閒磕牙。 “哎,你们听说了没?老陆家那二小子,今儿一大早骑著大山叔那宝贝车出去了,说是去公社卖什么五味子。” 说话的是朱华婶子,屯子里出了名的大喇叭,谁家那点破事儿经她嘴一过,都能变出三个花样来。 她一边磕著瓜子,一边撇著嘴, “我看吶,指不定又是借著由头去公社瞎混了。那五味子满山都是,酸不拉几的谁稀罕要啊?也就是老陆家那两口子惯著他。” 旁边几个妇人跟著附和: “可不是嘛,那青河以前啥样咱们谁不知道?也就是这两天看著像个人样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哦。” 正说著,远处土路上扬起一阵黄烟。 一辆黑色的“二八”大槓自行车由远及近,车铃鐺虽然不响,但那车架子被压得嘎吱嘎吱的声音却格外清晰。 “那是……陆青河?” 有人眼尖,指著那骑车的人影喊了一声。 大伙儿顺著指头看去,这一看,原本嘈杂的柳树下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只见陆青河把自行车蹬得飞快,那车把上掛著的一大串东西,隨著车身的顛簸晃晃荡悠。 阳光一照,白花花、油亮亮,晃得人眼睛发直。 那是肉! 还是足足有两斤重、两指厚的大肥膘! 在这个肚子里常年缺油水的年头,这一抹白得耀眼的肥肉,比城里供销社橱窗里的的確良衬衫还要勾人。 那是实打实的油水,是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的美味。 不仅如此,车后座上还绑著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也不知道装了啥,把车胎都压瘪下去一截。 陆青河一只脚点地,把车停在了柳树旁,脸上掛著淡笑,额头上渗著细密的汗珠,整个人透著一股子精气神。 “哟,婶子大娘们都在呢?晒暖儿啊?” 他这一嗓子,把大伙儿的魂儿叫了回来。 朱华婶子手里的瓜子皮都忘了吐,眼珠子死死盯著车把上那块肥肉,喉咙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 她刚才还想酸几句陆青河“游手好閒”,可这话到了嘴边,看著那实实在在的猪肉,硬是给噎了回去。 这年头,能吃上这么厚肥膘的人家,那都是有本事的! “青河啊……” 朱华婶子脸上堆起尷尬又不失热情的笑,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这是……去公社了?哎哟,这肉可真肥实,得有两斤吧?” “两斤高高的。” 陆青河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拍了拍车把, “今儿个运气好,五味子卖了几个钱,寻思著家里老人孩子都没油水了,割点肉回去改善改善。” “五味子真能卖钱啊?” 旁边有个汉子忍不住问,语气里满是羡慕。 “那可不,收购站抢著收呢。” 陆青河笑了笑,没多废话,脚下一蹬,车轮子转了起来, “回见啊各位,家里还等著做饭呢。” 看著陆青河骑车远去的背影,柳树下炸开了锅。 “乖乖,那车后座上鼓鼓囊囊的,怕是买了不少好东西吧?” “我就说老陆家这小子是个机灵的,你看人家这脑瓜子,咱们咋就不知道那酸果子能换肉吃呢?” 朱华婶子听著周围人的议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訕訕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 “哼,显摆啥,不就是割了二斤肉嘛……” 话虽这么说,可那语气里的酸味儿,隔著三里地都能闻见。 …… 第14章 补贴家用 陆家老屋。 苏云正坐在院子里给丫丫缝补裤子,听见大门口传来动静,赶紧放下针线迎了出去。 “回来了?” 她接过陆青河手里的车把,一眼就看见了那块晃荡的肥肉,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咋买这么多肉?还是大肥膘?” “进屋说。” 陆青河把车支好,解下后座上的东西,提著大包小包进了屋。 屋里,陆大山正盘腿坐在炕头上抽旱菸,盲眼奶奶摸索著手里的针线筐。 听见孙子回来的动静,奶奶脸上立马笑开了花:“是青河回来了吧?累坏了吧?” “奶,我不累。” 陆青河把东西往炕桌上一放,像是变戏法似的,先掏出一包彩纸包裹的水果糖,塞到了正眼巴巴看著他的丫丫手里。 “丫丫,看这是啥?” 小丫头看著手里花花绿绿的糖纸,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惊喜地喊道: “糖!是糖!”她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小脸蛋上满是幸福。 紧接著,陆青河又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递到苏云面前。 “给你的。” 苏云一愣,低头一看,只见那铁盒子上印著两个时髦的女郎,写著“友谊”两个字。 “雪花膏?!” 苏云惊呼一声,脸瞬间红了,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她嗔怪地看了陆青河一眼,声音却软得像水: “你……你咋乱花钱呢?这东西多贵啊,我天天干粗活,抹它干啥……” 嘴上虽然责怪,可她的手却紧紧攥著那个盒子,指腹轻轻摩挲著上面光滑的图案,怎么也捨不得放下。 这是结婚这么多年,陆青河第一次给她买这种“奢侈品”。 陆青河看著妻子泛红的眼眶,心里一柔,转头又拿出了那罐麦乳精,放在了奶奶手边。 “奶,这是给您买的麦乳精,听说喝了对身体好,以后您天天冲一碗喝。” 最后,他把剩下的钱一股脑儿全掏了出来,除了那几张大团结,还有一堆零票,整整齐齐地码在炕桌上。 “爹,娘,这是卖五味子剩下的钱,一共四十五块六,都在这儿了。” 陆青河只留了几块钱零头在兜里, “这钱娘你收著,留著以后盖房子用。” 看著这一桌子的东西和那厚厚的一沓钱,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陆大山手里的菸袋锅子忘了抽,赵翠芬更是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老两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置信和深深的欣慰。 以前他们最怕的就是陆青河手里有钱,只要有钱,这小子准得出去跟狐朋狗友鬼混,不花个精光不回家。 可今天,他不仅买了这么多实在东西补贴家用,还把大头全交了回来。 这说明啥? 说明这孩子是真的收了心,知道顾家了! “哎……哎!好!好!” 赵翠芬激动得手都有点抖,小心翼翼地把钱收起来,眼圈有点发红, “娘给你存著,以后都是你们小两口的。” 陆大山磕了磕菸袋锅子,虽然没说话,但那原本紧绷著的嘴角明显鬆弛了下来,看著儿子的眼神里,少了往日的严厉,多了一份难得的认可。 中午这顿饭,陆青河没让苏云动手,自己系上围裙下了厨。 那块大肥肉被他切下来一半,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块,扔进烧热的大铁锅里。 “刺啦”一声响,白烟腾起,浓郁的肉香瞬间在狭小的厨房里炸开。 隨著锅铲的翻动,肥肉慢慢变成了金黄色的油梭子,锅底积了一层清亮的猪油。 陆青河把切好的大白菜和泡软的粉条扔进去,加上水,盖上锅盖闷燉。 没过多久,一股霸道的猪肉白菜燉粉条的香味就顺著烟囱飘出了院子,在这个清汤寡水的年代,这味道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隔壁二柱子家的小孩闻著味儿,趴在墙头上哇哇大哭,闹著要吃肉,被他娘一顿好打。 饭桌上,气氛是前所未有的热烈。 大海碗里装满了油汪汪的燉菜,粉条吸饱了肉汁,晶莹剔透; 白菜软烂入味,入口即化; 那几块油梭子更是一咬一嘴油,香得人天灵盖都发麻。 盲眼奶奶面前摆著一碗冲好的麦乳精,热气腾腾,散发著奶香和麦香。 老人家捧著碗,抿了一小口,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甜,真甜,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陆大山破天荒地拿出那瓶平时捨不得喝的散白酒,倒了一小盅。 他滋溜一口酒,夹了一筷子粉条,看著埋头吃饭的儿子,心里那股子鬱气彻底散了。 “青河啊,” 陆大山放下酒盅,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谁都听得出里面的软乎劲, “这五味子既然能卖钱,明儿个让你大哥二哥他们也跟著去采点?” 陆青河咽下嘴里的饭,点了点头: “行啊爹,山里的东西谁采是谁的。不过这玩意儿得看成色,不是啥样的收购站都收。” 正吃著,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是大伯家的小孙子铁蛋,正吸溜著鼻涕,眼巴巴地盯著桌上的肉菜,手指头在门框上扣得发白。 大伯陆大江一家虽然为人刻薄,但这孩子是无辜的。 陆青河二话没说,拿起一个空碗,满满当当地盛了一大勺猪肉燉粉条,又特意挑了几块油梭子盖在上面。 “铁蛋,来,端回去吃。” 铁蛋眼睛一亮,也不敢进屋,接过碗撒腿就跑,生怕陆青河反悔似的。 不一会儿,院子里传来了二伯母那尖酸的声音: “哟,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混不吝还能给咱们送肉吃?怕不是做了啥亏心事吧?” 紧接著是大伯陆大江的呵斥声: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人家青河现在出息了,你少在那嚼舌根子!” 听著外面的动静,陆青河神色淡然,夹了一块肉放进苏云碗里: “多吃点,补补身子。” 这一举动,既给了大伯家面子,堵了亲戚的嘴,又展示了自家的宽厚。 陆大山看著儿子这处事手段,心里暗暗点头: 这小子,是真的长大了,能顶门立户了。 晚饭过后,月亮爬上了树梢。 陆青河拉著有些微醺的父亲来到了后院。 后院的架子上,掛著那头已经被开膛破肚的野猪。 经过两天的风乾,猪肉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但在月光下依然透著一股子野性的压迫感。 陆青河摸了摸冰凉的猪肉,原本轻鬆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爹,这点五味子钱也就是个零头,咱们家要想真正翻身,盖上大瓦房,还得靠这大傢伙。” 陆大山看著那头野猪,眉头微皱,酒劲醒了一半: “青河,你真觉得那啥考察团能稀罕这玩意?这野猪肉柴得很,又腥,城里人吃惯了细粮,能看得上?” 在这个年代的人眼里,野猪肉远不如家猪肉好吃,也就是图个肉味。 陆青河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父亲,语气篤定得让人无法怀疑: “爹,您就信我这一回。那南方来的官儿和专家,吃腻了山珍海味,就稀罕这口野味。这叫『绿色食品』,叫『野趣』。这几天他们一到,这猪肉就不是猪肉了,那是咱们老陆家的第一桶金。” 第15章 松木燻肉 次日清晨,雾气还没散尽。 陆家的小院里,却早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陆青河起了个大早,手里拎著一把锋利的剔骨刀,正围著那头已经被开了膛的野猪打转。 经过两天的风乾,猪肉表面的水分已经收干,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摸上去手感紧实。 “青河,你这又是要整啥么蛾子?” 陆大山披著一件打著补丁的蓝布褂子,手里端著个搪瓷缸子,站在屋檐下皱著眉头看。 他原本以为儿子要把这猪肉切块醃上,留著自家慢慢吃,或者偷偷摸摸去换点粮食。 可看这架势,陆青河指挥著他把后院那堆存了好几年的樺树皮给翻了出来,又让他去山上折了不少新鲜的松树枝子回来。 “爹,这肉要是直接醃了,那就糟践东西了。” 陆青河头也没回,手里的刀子上下翻飞,熟练地將野猪肉修整成条状, “咱得熏。而且不能是热熏,得是『冷熏』。” “啥熏?冷熏?” 陆大山听得云里雾里,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急了, “你个败家玩意儿!那樺树皮那是引火的好东西,松树枝子全是油,这一烧起来全是黑烟,好好的肉不给熏成黑炭了?到时候苦不拉几的,谁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肉就得燉得烂烂的,或者醃得咸咸的才好下饭。 拿烟燻? 那不是把肉往坏了整吗? 陆青河停下动作,直起腰,耐心地解释道: “爹,您不懂。这南方人口味刁,他们不缺大油水,缺的是这口『野味』。” 他指了指地上的松枝, “这红松枝子带香气,樺树皮能起油烟。用这烟慢慢把肉里的水分逼出来,把松木的香味渗进去,那肉才叫一个地道。到时候这肉就不叫野猪肉了,那叫『长白山秘制松木燻肉』,这一斤能多卖好几毛钱呢。” 陆大山吧嗒了两下嘴,虽然心里还是犯嘀咕,觉得儿子是在瞎折腾,但看著陆青河那篤定的眼神,他又想起了昨天那四十五块钱。 “行行行,反正这猪是你保下来的,隨你怎么折腾吧。要是熏坏了,我看你到时候咋哭。” 老头子虽然嘴硬,但身体很诚实,转身就去帮著把那些松枝劈成小段,方便一会儿控制火候。 院子角落里,陆青河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熏架。 下面是用砖头垒起来的火塘,上面架著几根粗壮的木棍,四周围著几层浸了水的草帘子,用来拢住烟气。 火生起来了。 樺树皮一遇火,“刺啦”一声捲曲起来,冒出浓黑的油烟。 陆青河赶紧压上一层湿润的松枝,明火瞬间被压灭,转而腾起一股浓郁的青白色烟雾。 这烟味儿呛人,带著一股子松脂的辛辣味。 “咳咳……” 正在旁边帮忙递柴火的苏云被烟燻得眼泪直流,忍不住咳嗽起来。 她今天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藕臂。 虽然被烟呛得难受,但她没躲,依旧蹲在火塘边,手里拿著一把蒲扇,小心翼翼地扇著风。 “別硬扇,这火候得讲究。” 陆青河见状,几步跨过去,自然地蹲在妻子身后。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云拿著蒲扇的手腕。 苏云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 在这个年代,两口子在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那是会被人笑话的。 “別动,用心感觉。” 陆青河的声音低沉温和,就在她耳边响起,热气喷洒在她的脖颈上, “风大了,火就旺,容易把肉烤熟;风小了,烟不够,味儿进不去。得这样,不紧不慢,让烟像流水一样往上飘。” 他带著苏云的手,很有节奏地轻轻扇动。 那只大手里满是老茧,粗糙却温暖,紧紧包裹著苏云纤细的手腕。 苏云只觉得手腕处烫得惊人,那股热度顺著胳膊一直烧到了脸上。 她微微侧过头,正好对上陆青河专注看著火塘的侧脸。 晨光下,男人的轮廓硬朗,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浑浊与暴戾,只有一种让她感到安心的沉稳。 慢慢地,苏云不再挣扎。 她的身体渐渐放鬆下来,顺著陆青河的力道,一下一下地扇著风。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 那是松木的清香,混杂著淡淡的汗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气息,在繚绕的烟雾中悄悄滋长。 苏云低著头,看著火塘里明明灭灭的火星,嘴角微扬。 这种夫妻同心干活的感觉,真好。 然而,这股子独特的烟味儿,很快就飘出了院墙。 松木燃烧的味道穿透力极强,不一会儿,半个屯子都能闻见这股子怪味。 “哎呀妈呀,这是谁家烧著了?咋这么大烟味儿呢?” “好像是老陆家那边传来的。” 几个端著饭碗的村民凑到了陆家院墙外,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只见院子里烟雾繚绕,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做法事。 朱华婶子正巧路过,手里依旧抓著一把瓜子,闻著这味儿,嫌弃地用手扇了扇鼻子: “嘖嘖,我就说这陆青河是个败家子吧。好好的野猪肉不赶紧卖了,非得在这瞎折腾。这么熏,那肉还能吃吗?全是烟油子味儿!” 旁边有个看热闹的汉子也跟著附和: “可不是嘛,那野猪肉本来就柴,这一熏更乾巴了。我看那,这几百斤肉算是要砸手里嘍。” “老陆头也是糊涂,就这么惯著儿子胡闹。这要是换了我家小子,我早大耳刮子抽过去了。” 墙外的议论声虽然压低了,但还是顺著风飘进了院子。 陆大山听著这些閒言碎语,脸色有些掛不住,手里的菸袋锅子捏得紧紧的,几次想张嘴骂回去,但看著专心致志的儿子,硬是忍住了。 陆青河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神色平静,专注於手里的活计,偶尔起身翻动一下架子上的肉条,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伺候什么稀世珍宝。 对於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村民来说,燻肉是糟践东西。 但他心里清楚,这看似乌烟瘴气的过程,正在赋予这些野猪肉新的灵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日头从东边转到了西边。 当最后一缕夕阳洒在院子里时,陆青河终於撤掉了草帘子,灭了火塘里的余烬。 第16章 机会 “好了?” 陆大山第一时间凑了过来,苏云也紧张地站起身,就连屋里的盲眼奶奶都侧著耳朵听动静。 隨著烟雾散去,架子上的景象展现在眾人面前。 “嚯!” 陆大山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嘆。 原本惨白带红的生肉,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每一条肉都被熏成了诱人的枣红色,表面泛著一层油亮的光泽,像是涂了一层蜜蜡。 虽然是冷熏,但那种深邃的色泽却给人一种醇厚的感觉。 最绝的是那股味道。 不再是刺鼻的烟味,而是一种浓郁的松木清香,混合著肉类特有的油脂香气,霸道地钻进鼻孔,勾得人馋虫直冒。 陆青河拿起一条肉,用刀切下一小片,递给父亲: “爹,您尝尝。” 陆大山將信將疑地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肉质紧实有嚼劲,却不柴,越嚼越香,那股子松木味儿在嘴里炸开,回味无穷。 “这……这还是那野猪肉?” 陆大山一脸不可思议, “咋这么香呢?比供销社卖的腊肉还要香!” 苏云也尝了一小口,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好吃!一点腥味都没有了。” 陆青河看著家人的反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手艺,可是前世他在南方跟一位老猎户学的,专供那些大饭店,没想到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就在全家人围著燻肉嘖嘖称奇的时候,村口的大喇叭突然滋滋啦啦地响了起来。 紧接著,村支书那带著浓重口音的嗓门传遍了全村: “喂!喂!社员同志们注意了啊!有个重要通知!” “省里的林业考察团,今天下午已经到了咱们县里!明天中午,车队要路过咱们公社招待所吃饭!” “各家各户都把自家门前的卫生搞一搞,別给咱们公社丟脸!还有,民兵连的明天早上去公社集合,维持秩序……” 广播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村上空迴荡。 陆青河听到这个消息,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 来了! 时间和前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爹,机会来了。” 陆青河指著架子上那几百斤燻肉,语气里透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明天一早,咱们就把这些肉拉到公社去!” 刚才还沉浸在燻肉美味中的陆大山,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被嚇的。 虽然现在政策鬆动了些,大家私下里换点鸡蛋粮票没人管,但这可是几百斤肉啊! 还要拉到公社去?还要卖给省里的考察团? 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青河啊,你……你可別胡来!” 陆大山的手心开始冒汗,声音都在发颤, “那可是省里的领导!” 苏云也被嚇得脸色发白,紧紧抓著衣角,担忧地看著丈夫。 陆青河看著被时代束缚住的父亲,心里嘆了口气。 他知道,必须给父亲吃一颗定心丸,否则这老实巴交的一家之主今晚怕是觉都睡不著。 他走到父亲面前,按住老头子颤抖的肩膀,神色变得无比严肃且正经: “爹,您想岔了。咱们这不是投机倒把,咱们这是『拥军拥属』,是『支援国家建设』!” “啊?” 陆大山被这几个大词儿砸懵了。 陆青河一本正经地胡诌道: “您想啊,那些专家大老远从省里来,是为了帮咱们开发林区,那是为了国家做贡献。 咱们作为林区百姓,那是主人家。 把自家最好的野味拿出来,给专家们改善伙食,让他们吃饱了不想家,好更有力气搞建设,这觉悟难道不高吗?” “咱们也不多要钱,就收个辛苦费和成本费。这叫『军民鱼水情』,公社书记表扬咱们还来不及呢,谁敢抓咱们?” 这一套在这个时代显得颇为超前,把陆大山听得一愣一愣的。 老头子眨巴著眼睛,琢磨了半天,觉得儿子说得好像…… 还真他娘的有道理? 给国家专家送肉吃,那是光荣的事啊! “这……这真能行?” 陆大山虽然还有些忐忑,但语气明显没那么坚决了。 “肯定行!爹,您就信我,明天您去借辆板车,或者是找村部批个条子借拖拉机,咱们堂堂正正地去。” 陆青河拍著胸脯保证。 夜深了。 黑瞎子屯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远处的狗吠声偶尔传来。 陆家老屋里,苏云和丫丫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陆青河躺在热乎乎的炕头上,双手枕在脑后,却是毫无睡意。 他看著黑漆漆的房梁,脑海里飞快地过著前世的新闻画面。 那个带队的考察团团长,是个地道的湖南人,最爱这一口烟燻火燎的腊味,而且是个出了名的老饕。 前世,这位团长在招待所因为饭菜不对胃口发了脾气,后来还是公社食堂的大师傅临时去老乡家討了一块腊肉才把人哄好。 这一世,他陆青河手里握著这几百斤顶级的秘制松木燻肉,那就是握住了通往第一桶金的钥匙。 他侧过头,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著熟睡中苏云那恬静的侧脸,还有女儿丫丫那肉嘟嘟的小手。 …… 天刚蒙蒙亮,长白山脚下的寒风像刮骨钢刀似的,顺著棉袄领口往里灌。 通往公社的土路上,一辆破旧的驴车正吱扭吱扭地往前挪。 驴车上盖著一张满是霜花的破草蓆,底下鼓鼓囊囊的,散发著一股子奇异的松木香。 陆大山缩著脖子坐在车辕上,手里攥著鞭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绷得紧紧的,眼珠子时不时警惕地往四周扫两眼,生怕路边的枯草堆里蹦出个截道的,或者跳出个带红袖箍的稽查员。 “青河啊,这……这就直接去招待所后门?咱连个介绍信都没有,人家能让进吗?” 陆大山的声音被冷风吹得直打颤,不仅是冻的,更是嚇的。 第17章 后厨的及时雨 陆青河坐在草蓆边上,两手抄在袖筒里,神色却是一派淡然。 他看了看这就差把“我心里有鬼”写在脸上的老爹,轻声安抚道: “爹,您把心放肚子里。咱这是去送『补给』,又不是去偷抢。再说了,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您就把背挺直了,越从容,人家越不怀疑。” 说话间,驴车已经拐进了公社大院的后巷。 这时候公社还没上班,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招待所后厨那根高耸的烟囱正突突地冒著黑烟,空气里飘著股发酸的馒头味儿。 陆青河跳下车,示意父亲在车边看著,自己整了整衣领,大步流星地朝后厨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摔摔打打的动静。 “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上面千叮嚀万嘱咐,说这次来的全是省里的专家和南方的干部,让咱们务必把接待餐搞好。 可你看看,库房里除了大白菜就是酸菜,连块像样的五花肉都凑不齐十斤! 这让我拿啥整硬菜?拿酸菜帮子硬整啊?” 说话的是个戴著白高帽的胖大厨,正把手里的铁勺敲得噹噹响,对著帮厨的小工发邪火。 那小工缩在角落里,一脸委屈:“刘师傅,採购员老王一大早就去县肉联厂排队了,可听说那边也缺货,这……” “缺货缺货!我看这饭也別做了,大傢伙儿一块儿喝西北风算了!” 刘大厨气得把帽子一摘,狠狠摔在案板上,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生闷气。 正当这节骨眼上,后厨那掛著厚棉门帘的大门被人掀开了。 一股冷风夹杂著若有若无的松木异香钻了进来。 “哟,刘师傅,这一大早的,哪来这么大火气啊?” 刘大厨一抬头,只见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这人虽说穿著一身旧棉袄,但那精气神却不像是个刨食的庄稼汉,倒像是个见过世面的干部子弟,脸上掛著让人如沐春风的笑。 “你谁啊?后厨重地,閒人免进不知道啊?” 刘大厨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嚷嚷。 陆青河也不恼,反手关严了门帘,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熟练地弹出一根,递到了刘大厨眼皮子底下。 “刘师傅,我是黑瞎子屯的老陆家小子。这不,听说咱们招待所今天要接待贵客,怕您这儿缺了趁手的食材,特意给您送『及时雨』来了。” 刘大厨瞥了一眼那烟。大前门,这在供销社可是紧俏货,平时只有干部才捨得抽。 他脸色稍微缓和了点,接过烟別在耳朵上,上下打量了陆青河一眼: “送食材?我看你两手空空的,送啥?还是那句话,咱这可是公家单位,不仅要票,还得要正规手续,你要是来推销自家那点土豆萝卜的,趁早回去。” 陆青河笑了笑,没急著辩解,而是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 “萝卜土豆哪能入得了您的法眼。我知道您正为中午的主菜发愁。南方的客人,嘴刁,吃不惯咱们这儿的大油大腻,就稀罕一口地道的『山珍』。” 说著,他转身走到门口,把门帘掀开一条缝,衝著外面的陆大山招了招手。 陆大山赶著驴车,战战兢兢地挪到了门口。 陆青河走到车边,当著刘大厨的面,猛地掀开了盖在上面的草蓆一角。 剎那间,一股浓郁醇厚、带著森林气息的燻肉香味,在寒冷的空气中炸裂开来,直往人鼻孔里钻。 刘大厨原本还漫不经心的眼神,在看到那堆红亮如琥珀、码得整整齐齐的燻肉条时,瞬间直了。 他也是行家,鼻子一抽,脸色大变,几步就窜到了车边。 “这……这是?” “松木冷熏野猪肉。” 陆青河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利落地切下一片薄如蝉翼的肉片,递给刘大厨,“您是行家,尝尝这味儿正不正。” 刘大厨接过肉片,对著晨光看了看。 那肉片红润透亮,纹理清晰,油脂部分像是凝固的蜜糖。他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先是松木的清香,紧接著是野猪肉特有的嚼劲和鲜美,最后回味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烟燻微苦,完全没有普通猪肉的腥臊味,更没有那种死咸的感觉。 “绝了!” 刘大厨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滚圆,刚才的愁容一扫而空, “这口感,这火候……嘖嘖,就是县里国营饭店的大师傅也整不出这手艺啊!这正是那帮南方专家最稀罕的野味口感,既有嚼头又不腻人!” 他激动地看向陆青河, “小伙子,这肉你有多少?” 陆青河伸出四根手指头: “连骨带肉,四百来斤。” “都要了!我都要了!” 刘大厨想都没想就喊道,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面露难色, “不过……这採购的事儿我说了不算,得后勤的王干事拍板。但他这会儿还没来……” 话音未落,一个夹著黑皮包、穿著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从后门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擦汗: “老刘!老刘!肉联厂那边说是车坏路上了,猪肉得下午才能送到!这中午的饭可咋整啊?你赶紧想想办法,哪怕是用土豆燉粉条也得给我凑出四个菜来!” 这人正是负责后勤的王干事。 刘大厨一见救星来了,连忙一把拉住他,指著陆青河的驴车兴奋道: “王干事,您来得正好!看看这那是啥!真是想啥来啥,这小伙子送来了几百斤上好的熏野猪肉!” 王干事一愣,视线落在车上那堆红彤彤的肉条上,原本焦躁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快步走上前,伸手摸了摸肉质,又闻了闻味儿,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作为后勤主管,他太知道这东西的价值了。这要是摆上桌,那是给公社长脸的大菜啊! 但他毕竟是管钱的,很快就收敛了情绪,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打量著陆青河,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东西是好东西。不过小同志,咱们这是公家採购,讲究个规矩。你这肉……打算怎么卖?” 第18章 天价燻肉 陆大山在旁边一听这话,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下意识地就要张嘴说个实诚价。 陆青河却抢先一步,不卑不亢地开口道: “王干事,这肉不是普通的腊肉。 这是咱们长白山特產的『药膳燻肉』。 猪是吃五味子和人参须子长大的,熏制用的是百年红松枝和樺树皮,足足熏了四十八个小时。 这东西在南方,那是只有大领导才享用得起的滋补品。” 他这一番话,把这头普通的野猪瞬间拔高到了“贡品”的档次。 王干事被这一套说辞唬得一愣一愣的。他看著眼前这个谈吐不凡、气质沉稳的年轻人,心里暗暗吃惊:这哪像是个普通的农村社员?这说话的水平,比县里的干部还溜。 “咳咳,那个……说个价吧。” 王干事心里已经动了心,但还是想压压价。 陆青河伸出一根手指:“两块五一斤。” “啥?!” 旁边的陆大山嚇得差点从车辕上掉下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现在的猪肉才八毛钱一斤,黑市上顶天也就一块二,这小子张嘴就是两块五?这简直是抢钱啊! 王干事也是眉头紧锁,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太贵了!这都快赶上牛肉价了。咱们是有预算標准的,这价格我没法报帐。” 陆青河也没急,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转身就要把草蓆盖回去: “王干事,我也知道您有难处。这肉確实金贵,製作工艺太繁琐,成本高。既然咱们招待所预算有限,那我就不给您添麻烦了。正好县里的供销社主任是我远房亲戚,本来也是让我拉过去送礼的,说是县里领导想尝尝鲜。” 说著,他一拉驴韁绳,衝著已经傻眼的陆大山喊了一声: “爹,走吧,咱去县里。” 这一招以退为进,玩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 王干事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慌了。 县里领导都要尝鲜的东西?那要是让县里知道好东西路过公社没留住,反而流到了县里,这岂不是显得他这个后勤干事无能? 更关键的是,中午那顿饭可是火烧眉毛了! 要是没有这道硬菜镇场子,那帮挑剔的专家要是吃得不顺心,回头在考察报告上歪歪嘴,公社书记还不得剥了他的皮? “哎哎哎!小同志,別急著走嘛!” 王干事几步窜过去,拦住了驴车,脸上堆满了笑,“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们再商量商量嘛!” 他咬了咬牙,看著那堆诱人的燻肉,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这肉品质確实没得挑,要是按“特供食材”或者“接待专项款”走帐,倒也不是完全操作不了…… “两块五確实太高了,咱们各退一步。”王干事伸出两根手指,“两块二!这已经是天价了,再高我就真没法交代了。但我有个条件,这四百斤我全包圆了,你不能再卖给別人!” 陆青河停下脚步,回头看著王干事,沉吟了片刻,似乎是在做著艰难的心理斗爭。 其实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他的心理底价是一块五,报两块五就是为了给对方砍价的空间。 两块二?这简直是暴利! “行吧。”陆青河嘆了口气,一副吃了大亏的样子,“看在咱们公社为了接待专家这么尽心尽力的份上,我就当是支援家乡建设了。王干事,成交!” 王干事长舒一口气,赶紧招呼刘大厨和帮厨出来过秤。 一番忙活下来,去皮去骨,净肉重四百一十八斤。 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总共九百一十九块六毛。” 当王干事从黑皮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还带著油墨香气的“大团结”,一张一张数给陆青河的时候,整个后厨都安静了。 在这个万元户都凤毛麟角的年代,这近一千块钱,对於普通农民来说,简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陆大山站在旁边,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沓钱,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他的腿肚子转筋,软得差点站不住,只好死死抓著驴车的车辕,呼吸急促得像个拉风箱。 陆青河接过钱,当面点了一遍,神色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抽出两张大团结,不动声色地塞进王干事的手里,压低声音道:“王干事,以后咱们少不了打交道。这点意思,您买包烟抽,就当是交个朋友。” 王干事一愣,隨即深深地看了陆青河一眼,不动声色地將钱收进袖口,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好小子,会办事!以后有好东西,直接送我这来!” 交易完成,父子俩赶著空荡荡的驴车走出了招待所的大门。 一直走出二里地,到了没人的荒郊野外,陆大山才像是突然活过来了一样。 “停!快停车!” 老头子一把勒住韁绳,跳下车,衝到陆青河面前,声音哆哆嗦嗦地喊道:“钱呢?钱呢?快让我看看!” 陆青河笑著从怀里掏出那沓用手绢包得严严实实的钱,递给父亲。 陆大山颤抖著双手接过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 那一刻,这个在黄土地里刨了一辈子食、为了几毛钱能跟人红脸的老实汉子,眼眶红了。 他把钱死死地捂在胸口的內兜里,用手按了一遍又一遍,生怕那钱长翅膀飞了,或者是被人抢了去。 “青河啊……咱……咱发財了?” “爹,这才哪到哪。”陆青河看著父亲那副没出息却又无比真实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酸楚的暖意,“以后,咱家的日子会比这好上一百倍。” 陆大山没有接话,他只是捂著胸口,一屁股坐在车辕上。 寒风依旧凛冽,吹乱了他花白的头髮。 过了一会儿,老头子突然低下头,肩膀耸动起来。 陆青河嚇了一跳,以为父亲是激动哭了,刚想上前安慰,却听见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从父亲的喉咙里滚了出来。 “嘿嘿……嘿嘿嘿……” 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傻笑。 “九百块……九百块啊!把你大伯二伯那两家绑一块儿卖了也不值这个数啊!嘿嘿嘿……” 陆青河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像个孩子一样傻笑的父亲,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温柔的弧度。 前世,父亲为了这几百斤猪肉受尽了屈辱,最后落得个残疾,在贫病中鬱鬱而终。 这一世,看著父亲那张笑得满是褶子的脸,陆青河觉得,哪怕是用全世界的金山银山来换,也不如这一刻来得珍贵。 “爹,坐稳了,咱回家!” 陆青河一甩鞭子,驴车轻快地跑了起来,向著家的方向奔去。 第19章 满载而归,闔家欢庆 回村的这一路,原本只需要半个钟头的脚程,愣是让陆大山走了快一个小时。 老驴车在坑洼不平的雪道上顛簸,每晃荡一下,陆大山的身子就跟著一僵,紧接著就要勒停驴子。 这已经是第五回了,老头子把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伸进贴身棉袄的內兜里,摸索一阵,直到指尖触碰到那沓厚实的纸张,脸上紧绷的神情才稍稍鬆弛,换上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怪模样。 陆青河盘腿坐在车板上,看著父亲这副患得患失的样子,心里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上一世,父亲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为了几块钱的药费能给亲戚跪下。 如今这九百多块钱揣在怀里,比揣了个炸药包还让他紧张。 “爹,钱没长腿,跑不了。” 陆青河哈出一口白气,笑著打趣, “您再摸下去,那大团结上的毛主席像都得让您给摸禿嚕皮了。” “去去去!小兔崽子懂个啥!” 陆大山脸一红,瞪了儿子一眼,手却还是没捨得从怀里拿出来,压低了嗓门嘟囔, “这可是九百多块!咱老陆家祖坟冒青烟都不一定能求来的財气,要是半道上掉了,我这就找棵歪脖子树吊死算了。” 话虽这么说,老头子手里的鞭子却甩得更响了,那股子精气神儿,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的憋屈都给甩进这凛冽的西北风里。 驴车吱吱扭扭进了屯子,陆大山特意把那顶破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生怕让人看见他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喜气。 好在这个点儿,大伙儿都在地里忙活或是猫冬串门,路上没遇著啥人。 一进家门,陆大山动作利索。他把驴车往院里一扔,反手就插上了院门的大门閂,这还不放心,又搬了块大石头顶在门后头。 “孩儿他娘!云吶!快!快进屋!” 陆大山一边喊,一边火急火燎地往屋里冲。 屋里,母亲赵翠芬正纳著鞋底,苏云在给丫丫缝补袖口,盲眼奶奶坐在炕头摸索著剥花生。 见陆大山这副后面有狼撵似的架势,赵翠芬嚇得手里的针差点扎著肉。 “咋了这是?遇著劫道的了?” 赵翠芬扔下鞋底就迎了上来,一脸惊慌。 陆大山没说话,呼哧呼哧喘著粗气,一把扯过窗帘,把屋里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这才脱鞋上炕,盘腿坐到正中间,颤抖的大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个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蓝布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块蓝布上。 隨著陆大山一层层揭开布角,一沓沓崭新的、散发著油墨香气的“大团结”赫然出现在炕席上。 那灰绿色的票面堆成了一座小山,在这昏暗的屋子里,竟然像是会发光一样,刺得人眼睛生疼。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灶坑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苏云手里的针线活“吧嗒”一声掉在炕上。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那双好看的杏眼里满是惊恐。 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票子就是十块的,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十块堆在一起。 “这……这……” 赵翠芬身子晃了晃,腿一软跪坐在炕沿边上,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老头子,你这是……把供销社给抢了?” “抢啥抢!这是咱儿子挣回来的!” 陆大山再也憋不住了,一巴掌拍在炕席上,震得那堆钱都跳了跳,脸上那褶子全笑开了花, “那野猪肉,卖出去了!两块二一斤!这是九百一十九块六!一分都不少!” “我的老天爷啊……” 赵翠芬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嘴里神神叨叨地念著, “这是遇到贵人了,这是老天爷开眼了啊……” 盲眼奶奶虽然看不见,但这屋里的动静哪能瞒得过她。 老太太摸索著爬过来,那双乾枯的手在炕席上划拉著,直到触碰到那一沓厚实的纸幣。 她细细地摩挲著那纸张的纹路,浑浊的眼珠子泛起泪光,嘴唇哆嗦著: “是钱……是好大一笔钱吶……咱家青河出息了,出息了……” 陆青河看著这一家子又哭又笑的模样,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走上前,握住苏云冰凉的手,轻轻捏了捏。 苏云抬头看他,眼里的惊恐慢慢褪去,眼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崇拜和依赖。 “爹,娘。” 陆青河清了清嗓子,把大伙儿的注意力拉了过来。 他伸手从那堆钱里数出了两百块,推到母亲面前, “这两百块,留著给家里添置东西,剩下的当进山的本钱和备用金。至於这剩下的七百多……”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低矮阴暗、墙皮脱落的土坯房,最后落在妻子和女儿身上。 “我想用这笔钱,买红砖,买水泥,起大瓦房!” 这话一出,屋里又是一静。 “全……全用来盖房?” 赵翠芬有些心疼地看著那堆钱, “青河啊,这钱存著吃息不好吗?这土房修修补补也能住……” “不存!” 这一回,没等陆青河开口,陆大山一拍大腿,嗓门大得像打雷。 老头子红著眼珠子,盯著那堆钱,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窝囊气都发泄出来: “盖!听青河的!就盖大瓦房!盖全村最大的! 我要让老陆家那哥俩看看,到底谁才是烂泥扶不上墙! 我要让全屯子的人都瞧瞧,我陆大山的儿子,那是真龙!” 陆大山这一嗓子吼得豪气冲天,震得房樑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落。 陆青河看著父亲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笑了起来。 这就对了,人活一口气,这口气要是顺了,日子也就顺了。 虽然陆家大门紧闭,但这屋里压不住的欢声笑语还是顺著烟囱飘到了隔壁。 一墙之隔的二伯陆大河家。 二伯母正趴在墙根底下,耳朵贴著冰冷的土墙,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听听,听听!这老三家是咋了?过年也没见这么乐呵过。” 二伯母回身衝著正在炕上抽旱菸的陆大河撇嘴, “刚才我好像听见老三吼了一嗓子,说是要盖啥房?还要盖最大的?” 陆大河磕了磕菸袋锅子,不屑地哼了一声: “做梦娶媳妇,尽想好事儿!就凭他家那个败家子?那头野猪撑死卖个百十来块钱,还盖大房?我看是把猪肉换了烧刀子,喝高了撒酒疯呢。” “不对啊……” 二伯母心里像猫爪子在挠,痒得难受, “昨儿个那味儿你也闻著了,那肉香得邪乎。今儿一大早我看老三赶著车出去了,回来时候车可是空的。你说……能不能是真发財了?” 陆大河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眉头也拧了起来。 他想起昨天陆青河那一火鉤子扎在门框上的狠劲儿,心里有些发虚。 要是那小子真把肉卖了个高价……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在两口子心里疯长。 陆大河把菸袋锅子往炕沿上狠狠一敲: “发財?发个屁!我看也就是迴光返照!等著吧,过两天还得来咱家借米下锅!” …… 第20章 蝴蝶牌缝纫机 夜幕降临,长白山脚下的风声依旧呼啸,但陆家的小土屋里却是暖意融融。 吃过晚饭,一家人早早地钻了被窝。 陆青河搂著苏云,怀里的小女人身子软软的,带著一股皂角的清香。 丫丫睡在里侧,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青河……” 苏云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有些飘忽,像是怕惊碎了什么美梦, “咱们真的要盖新房吗?” “真的。” 陆青河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声说, “我都想好了。咱盖五间大正房,全用红砖,不用土坯。 窗户不用窗户纸,全换成透亮的大玻璃,冬天太阳一晒,屋里暖烘烘的。 地上铺水泥,乾净,好打扫,再也不用担心丫丫在地上爬弄一身泥。” 苏云听得痴了,她在脑海里拼命勾勒著丈夫描述的画面。 大玻璃窗? 那得多少钱啊? 她在公社供销社见过那种玻璃窗,亮堂得像是没有遮挡一样。 “还要专门给丫丫留一间书房。” 陆青河继续说道, “打个大书桌,以后丫丫上学了,就在里面写作业。 再给你弄个缝纫机,摆在窗户底下,你做活的时候就不伤眼睛了。” 苏云的眼眶湿润了,她往陆青河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哽咽: “青河,我咋觉得像是在做梦呢?这日子……真的能过成这样吗?” “这只是个开始。” 陆青河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 “以后,你会住上比这更好的房子,穿上最好的衣裳。以前欠你的,我一点点补回来。” 苏云没再说话,只是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在黑暗中用力点了点头。 …… 天刚蒙蒙亮,黑瞎子屯的晨雾还没散尽,陆家的小院里就传来了压低嗓门的爭执声。 “青河,你这是要作啥妖?那钱可是留著买红砖的!这还要去县城考察啥市场?咱家那点底子不都让你那野猪肉给掏空了吗?” 陆大山披著件旧棉袄,堵在门口,手里还攥著昨晚才数过好几遍的钱袋子,一脸肉疼地看著整装待发的儿子。 陆青河一边往怀里揣那沓刚分出来的“巨款”,一边笑著给老爹宽心: “爹,磨刀不误砍柴工。咱要盖大瓦房,光有砖不行,还得看看水泥、钢筋的行情不是?再说了,我去县里百货大楼转转,看看城里人现在都稀罕啥山货,这叫……信息调研,懂不?” “调个屁的研!” 陆大山吹鬍子瞪眼, “我看你就是兜里有两个钱烧得慌!” 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陆大山终究没死拦著。 昨晚那九百多块钱的衝击力实在太大,让他对这个小儿子的本事有了种盲目的信任。 苏云站在一旁,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有些侷促地搓著手。 她没想到陆青河非要带她一起去,说是让她也去“长长见识”。 “青河,要不……我就不去了吧?来回车票得好几块呢。” 苏云小声说道,眼里满是不捨得。 “走吧,媳妇。” 陆青河不由分说,一把拉过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往院外走, “钱挣来就是花的,不花那是纸。” 去县城的客车是那种老式的长头解放牌,车厢里瀰漫著一股子旱菸味和机油味混合的怪味儿。路面坑坑洼洼,车身晃得像要把人的骨头架子都散了。 苏云紧紧抓著前排座椅的靠背,脸色有些发白,但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往窗外瞟。 她嫁给陆青河这么多年,除了回娘家,几乎没出过远门,更別提去县城这种“大地方”了。 “难受吗?”陆青河伸出手,把她冰凉的手掌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苏云身子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来,因为周围还有不少乘客看著呢。 但这年头虽说风气保守,可陆青河那只手握得紧实又有力,像是一座山,稳稳地托住了她心里的慌乱。 “不难受。”苏云红著脸摇摇头,心里却泛起一丝甜意。 到了县城,那种喧囂和繁华瞬间扑面而来。 满大街都是穿著蓝灰工装的工人,自行车的铃声此起彼伏,路边的国营饭店里飘出诱人的油条香气。 陆青河领著苏云,径直去了县里最大的百货大楼。 一进大门,苏云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高挑的棚顶,明亮的玻璃柜檯,琳琅满目的商品摆得满满当当。 搪瓷脸盆、暖水瓶、花花绿绿的糖果、成匹的布料…… 看得人眼花繚乱。 苏云走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脚都不敢用力踩,生怕把地给踩脏了。 她紧紧跟在陆青河身后,像只受惊的小鵪鶉,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周围那些穿著体面的城里人,目光扫过他们身上略显土气的棉袄时,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优越感,这让苏云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 “抬头,挺胸。” 陆青河捏了捏她的手心,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咱是来买东西的,是顾客,也就是上帝,怕啥?” 苏云虽然不懂啥是上帝,但丈夫手心的温度给了她莫大的底气。 两人穿过日用品区,陆青河脚步不停,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是卖大件儿的地方。 当那个熟悉的黑色机头、绘著金色花纹的物件出现在视野里时,苏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缝纫机。 那是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宝贝。 在这个年代,谁家姑娘出嫁要是能陪嫁一台缝纫机,那在婆家腰杆子都能挺直三分。 苏云痴痴地看著柜檯里那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眼神里流露出的渴望根本藏不住,但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太贵了。 她听村里人说过,这一台机器得一百多块钱,还得要工业券,那是她们这种庄户人家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同志,把这台蝴蝶牌的给我提出来。” 陆青河的声音在柜檯前响起。 苏云嚇得浑身一哆嗦,猛地抬头看向丈夫,脸色煞白。 她急忙伸手去拽陆青河的衣袖,声音都在发抖: “青河!你疯了?这……这得多少钱啊!咱快走吧!” 第21章 扬眉吐气 周围几个正在挑选布料的顾客都投来了惊讶的目光,有的甚至带著几分看笑话的神色。 这年头,农村人进城看个稀罕常见,真敢张嘴就要买这种大件的,还真不多。 柜檯后的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姐,正嗑著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说道: “看好了再问啊,这可是蝴蝶牌,一百五十八一台,还要十二张工业券。碰坏了你们可赔不起。” 这种国营大楼售货员的傲慢,是这个时代的特色。 苏云被这一呛,更是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青河却没恼,只是淡淡一笑。 他鬆开苏云的手,把手伸进怀里的內兜,掏出那沓还没捂热乎的“大团结”,又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票证。 “啪”的一声。 厚厚的一沓钱和花花绿绿的票证被拍在了玻璃柜檯上。 “这是钱,这是工业券,您点点。” 陆青河的声音不高,却透著豪爽劲儿。 那售货员嗑瓜子的动作僵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柜檯上那真金白银的票子,態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哎哟!同志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开票!” 售货员脸上的冷淡化作了热情的笑容,手脚麻利地开始填单子, “您是行家,这蝴蝶牌可是上海產的,质量顶呱呱,全县城也没几台现货,您运气真好!” 周围那些原本看热闹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震惊和羡慕。 一百五十多块钱啊!这可是普通工人四五个月的工资! 苏云整个人都懵了,她站在那儿,看著丈夫熟练地交钱、开票,看著售货员殷勤地把那台沉甸甸的缝纫机搬出来,甚至还贴心地给擦了擦浮灰。 直到陆青河把提货单塞进她手里,她还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傻站著干啥?”陆青河笑著颳了一下她的鼻子,“去摸摸,以后这大傢伙就是你的了。” 苏云颤抖著手,轻轻抚摸过那冰凉光滑的黑色机身,指尖触碰到那金色的蝴蝶图案时,眼泪毫无徵兆地就掉了下来。 “青河……这……这真的咱家的?” “真的。” 陆青河看著妻子喜极而泣的模样,心里那股子满足感比挣了一万块钱还强烈。 上一世,苏云为了给家里省钱,一针一线全靠手缝,熬坏了眼睛,直到去世也没用上过缝纫机。 这一世,他要让她用上最好的。 “走,还没完呢。” 陆青河没给苏云太多感伤的时间,扛起缝纫机头,机身和桌板是分开包装的,领著她又杀向了旁边的柜檯。 “那台半导体收音机,红星牌的,给我拿一台。” “的確良布,要那个粉色碎花的,扯六尺!再来那个藏蓝色的,给爹妈做身衣裳,扯十尺!” 苏云跟在后面,看著丈夫像个散財童子一样,买完一样又一样。 每掏一次钱,她的心就跟著抽抽一下,那是真疼啊! 可看著手里抱著的收音机,再看看怀里那滑溜溜、顏色鲜亮的的確良布,心里又甜得像是灌了蜜。 这男人,咋就这么败家呢? 可这败家败得…… 咋就这么让人心里踏实呢? 等到两人从百货大楼出来时,陆青河身上背著缝纫机头,手里提著大包小裹,苏云怀里抱著收音机和布料,两人活像刚打劫完供销社的土匪。 回程的路不好走,带著这么多金贵东西挤客车肯定不行。 陆青河大手一挥,直接在县里雇了辆回那个方向的马车。 虽然多花了五块钱,但胜在稳当,还能把东西直接拉到家门口。 赶车的老把式是个健谈的,一路上看著那崭新的缝纫机台板,嘴里嘖嘖称奇: “大兄弟,你这是发了大財啊!这蝴蝶牌缝纫机,嘖嘖,咱公社书记家里都没有!” 陆青河靠在车板上,笑而不语,只是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盖在苏云腿上,帮她挡著寒风。 马车晃晃悠悠进了黑瞎子屯的时候,正好是傍晚时分。 冬日的夕阳余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一片金红。 正是家家户户做晚饭、男人收工回家的时候,村口的大榆树底下聚了不少人。 以朱华婶子为首的几个长舌妇正揣著手,一边跺脚取暖,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根。 “哎,你们听说了没?陆老三家昨儿个好像卖了野猪肉,听说挣了点钱。” “切,能挣几个钱?就那头死猪,顶天了百十块。我看啊,也就是够还饥荒的。” 朱华婶子撇撇嘴,一脸的不屑,“就陆青河那败家样,有点钱也得让他霍霍光了。” 正说著,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传来。 大伙儿顺著声音望去,只见一辆马车慢悠悠地驶了过来。 车上堆著满满当当的货物,最显眼的,莫过於那个被纸箱半包著、露出黑色烤漆和金色花纹的大傢伙。 在夕阳的照射下,那缝纫机头上的镀铬转轮闪烁著耀眼的光芒,差点晃瞎了眾人的眼。 “我的娘咧!那是啥?” 有人惊呼了一声。 朱华婶子眯著眼瞅了半天,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缝……缝纫机?还是蝴蝶牌的?!” 马车在村口缓缓停下,陆青河跳下车,把苏云扶了下来。 “哟,都在这儿嘮嗑呢?” 陆青河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那神態自若得就像刚去邻居家串了个门。 朱华婶子酸溜溜地凑上来,伸手想摸摸那缝纫机,又怕给摸脏了缩回手: “青河啊,这……这是你买的?这得老鼻子钱了吧?” 周围的村民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里的羡慕嫉妒恨简直能化成实质。 “也没多少。” 陆青河拍了拍缝纫机的台板,语气淡然, “一百五十八,外加十二张工业券。主要是心疼苏云平时做针线活伤眼睛,买个这玩意儿让她省省力气。” 一百五十八! 这数字一报出来,人群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这个工分值几分钱、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大子的穷山沟里,这一百五十八块钱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更別提那更加难搞的工业券了! 第22章 筹划建房 朱华婶子的脸成了猪肝色,她刚才还在嘲讽人家败家,结果人家转手就买回个“镇宅之宝”。 这种被打脸的感觉,让她喉咙里像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 “这陆老三……真发了?” “看来那野猪肉卖了不少钱啊!” “哎呀,苏云这命真好,摊上个知冷知热的男人……” 听著周围风向突变的议论声,看著那些平日里瞧不起他的村民此刻露出的討好和敬畏,陆青河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在这个年代,低调虽然是美德,但適度的张扬才能让人不敢轻易欺负你。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他陆青河,站起来了! 马车继续前行,留下一地复杂的目光。 到了陆家门口,二嫂刘桂兰正端著个破搪瓷盆在院子里餵鸡。 听到动静,她直起腰,刚想阴阳怪气两句,结果一眼就看到了陆青河正指挥著赶车师傅往院里搬的缝纫机。 “哐当!” 手中的鸡食盆直接掉在了地上,拌好的鸡食撒了一地。 刘桂兰张大了嘴,整张脸因为嫉妒而变得有些扭曲。 她做梦都想要一台缝纫机,跟自家男人念叨了三年都没影儿,结果这老三家那个受气包苏云竟然先用上了? “老二家的,盆掉了。” 陆青河经过她身边时,好心提醒了一句,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刘桂兰回过神来,看著陆青河那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穿著新布料、满脸幸福红晕的苏云,心里那股酸水直往上冒,烧得心窝子疼。 屋里,陆大山和赵翠芬听到动静也迎了出来。 看到那台崭新的缝纫机,老两口也是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陆大山原本想骂儿子乱花钱,可看到儿媳妇苏云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喜气,到了嘴边的骂声又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 只要日子过得红火,花就花吧! 缝纫机被安放在了西屋最亮堂的窗户底下。 苏云坐在配套的凳子上,脚踩著踏板,听著那机器发出“噠噠噠”悦耳而有节奏的声音,眼泪又不爭气地流了下来。 她一边流泪,一边用手细细地摩挲著机身,仿佛在抚摸著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陆青河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並没有进去打扰。 他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沉而坚定。 这台缝纫机,只是个开始。 这点东西还远远不够。 他要给这个家最好的房子,最好的生活,要让妻女成为这十里八乡最让人羡慕的女人。 而这一切的底气,就在那茫茫的长白山深处。 明天,该进山干票大的了。 …… 这一宿,陆家西屋的灯火直到后半夜才熄。 第二天一大早,陆大山顶著两个黑眼圈,手里攥著剩下的那沓大团结,坐在炕沿上唉声嘆气。 昨天那股子豪气散去后,看著缩水了一大截的家底,老汉的心疼病又犯了。 “青河啊,昨儿个那一通买,这就花出去两百多。 剩下的钱,要是盖土坯房那是绰绰有余,可你要盖红砖大瓦房……” 陆大山吧嗒了一口旱菸,愁得眉头都能夹死苍蝇, “还得买水泥、沙子、木料,这点钱怕是不够折腾啊。要不,咱还是……” 陆青河正在院子里洗脸,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让他精神一振。 他接过苏云递来的毛巾擦了一把,转身进屋,语气淡定,像是在谈论天气。 “爹,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这房子既然要盖,就得盖个百年大计,哪能凑合?” 陆青河把毛巾掛好,眼神透著自信,“钱的事您別操心,我有数。” 看著儿子这副篤定的模样,陆大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这几天陆青河展现出的本事,让他这个当爹的不得不服老。 爷俩草草吃过早饭,便赶著驴车去了镇上的红星砖瓦厂。 八十年代初的砖瓦厂,那是十里八乡最红火的地方。 高耸的烟囱冒著黑烟,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烧焦的土腥味。 “啥?都要红砖?还要定五吨水泥?” 负责接待的销售员像看外星人一样看著这对父子,手里的笔都停住了, “大爷,咱这十里八乡盖房,大多是里生外熟,里面土坯外面青砖,全是红砖那得多少钱?再说了,水泥这玩意儿可是紧俏货,得有批条……” 陆大山一听这话,腿肚子有点转筋,刚想拉著儿子说换青砖算了,却被陆青河伸手拦住。 陆青河没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红塔山”,不动声色地塞进销售员的手里,脸上带著笑: “同志,批条我现在没有,但现钱我有。听说咱们厂长最讲究支援农村建设,能不能通融通融?” 正说著,一个穿著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背著手走了过来。 那销售员刚要说话,中年男人眼睛突然一亮,指著陆青河道: “哎?你不是昨儿个在招待所卖那个……那个松木燻肉的小伙子吗?” 陆青河一愣,隨即反应过来,笑著伸出手: “厂长好眼力,是我。” “哎呀!真是你啊!” 厂长热情地握住陆青河的手,转头对销售员说道, “小刘,这是给县里考察团供货的能人!那是给咱公社长脸的!他的单子,特事特办!” 厂长拍著陆青河的肩膀,回味无穷: “昨儿我有幸在招待所后厨尝了一片你那燻肉,那滋味,绝了! 听说连省里的专家都讚不绝口。 既然是你要盖房,水泥我给你批,红砖按內部价走,到时候厂里的拖拉机给你优先送货!” 这一番操作,把旁边的陆大山看呆了。 回程的路上,陆大山赶著驴车,时不时回头瞅一眼坐在车板上的儿子,心里翻江倒海。 他这辈子在土里刨食,见著个小干部都得点头哈腰,哪见过这种场面? 人家大厂长那是何等人物,竟然跟自家儿子称兄道弟? “老三啊……” 陆大山憋了半天,终於感慨出一句, “你现在这面子,比你爹我的鞋底子都大嘍。” 回到家,陆青河没閒著,找来一张大白纸,趴在炕桌上写写画画。 第23章 山里来钱 晚饭后,全家人都被他召集到了东屋。 就连分家另过的两个哥哥。 大哥陆青松和二哥陆青柏,也被叫了过来。 “这是啥?” 大哥陆青松看著桌上那张画满线条的图纸,一脸懵。 “这是咱家新房的图纸。” 陆青河指著图纸,眼里放光,开始给家人们描绘未来的蓝图。 “四间大正房,坐北朝南。 中间这个是穿堂过道,两边各两间。 这一间是爹娘的,这一间是大哥二哥回来留宿的客房。 西边这两间,我和苏云带丫丫住,还要隔出一间做书房。” (下面是用ai生成的图,凑合著看吧~) 陆青河的手指在图纸上滑动,声音里透著兴奋: “最关键的是这里。我不打算盘传统的火炕,我要在墙里预留烟道,做『火墙』,也就是土暖气。再在这儿,接个管子,弄个独立的洗澡间……” “洗澡间?在屋里洗澡?” 二哥陆青柏瞪大了眼睛,像听天书一样, “那水不把屋里淹了?再说了,屎尿都在屋里,那得多臭啊?” “二哥,那是以后接上下水用的,现在先预留出来。而且有火墙,冬天屋里不用烧炕也暖和,咱不用半夜起来添柴火。” 陆青河耐心地解释著这种超前的设计理念。 一屋子人都听傻了。 在这个还在为吃饱饭发愁的年代,陆青河描绘的这种生活,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室內洗澡?不用烧炕?这也太…… 太能折腾了吧? 虽然大哥二哥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这老三纯属是钱烧的“瞎折腾”。 可看著那张图纸,想像著住在那样宽敞明亮、暖暖和和的大瓦房里,两人的喉结都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对好日子的本能嚮往。 就连一向挑剔的二嫂刘桂兰,这会儿也闭上了嘴,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洗澡间”的位置,心里酸溜溜地想著: 这苏云是修了几辈子的福,能住上这样的房子? 然而,陆家要盖红砖大瓦房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黑瞎子屯。 村东头的大伯陆大江家。 陆大江坐在炕头上,听著自家老婆子绘声绘色地描述陆青河定的那些红砖水泥,冷笑一声,把手里的菸袋锅子往鞋底上狠狠磕了磕。 “哼,烂泥扶不上墙。” 陆大江眯著那双倒三角眼,满脸阴沉, “就凭那点卖野猪肉的钱?还想盖红砖房?还水泥地?我看他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等著吧,地基打起来他就得断顿。 到时候盖个半拉子工程,在那晾著,我看他怎么收场!他就是全村的笑话!” 不管外人怎么议论,陆青河的行动力却是实打实的。 三天后,第一车红砖运到了宅基地上。 冬日的黑瞎子屯一片萧瑟,到处都是灰扑扑的土色和白皑皑的积雪。 唯独陆家这块地上,那一堆堆崭新的红砖,红得耀眼,红得热烈,像是冬天里的一把火,烧得人心里发烫。 陆青河穿著一身旧军大衣,站在高高的砖堆上,看著下面赶来帮忙平整土地的大哥、二哥,还有几个平时交好的髮小,胸口一阵热血激盪。 “兄弟们!受累了!” 陆青河大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迴荡, “大傢伙儿帮把手,爭取年前把地基打好!我陆青河把话撂这儿,等到上樑那天,杀猪宰羊,大酒大肉,管够!让大傢伙儿喝个痛快!” “好嘞!三哥讲究!” “这红砖真带劲!盖出来绝对是咱屯头一份!” 眾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干劲十足。 然而,等到晚上送走了帮忙的人,陆青河坐在灯下,拿著算盘噼里啪啦一算帐,眉头皱了起来。 红砖和水泥的大头虽然付了,但门窗的木料、请瓦匠的工钱,还有后续的一系列杂费,这钱袋子…… 见底了。 “还差多少?” 陆大山披著衣服走进来,看著儿子脸色凝重,心里也是一沉。 “还差个三四百的缺口。” 陆青河放下算盘,实话实说。 陆大山嘆了口气,把菸袋別在腰上,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就说这红砖房费钱……行了,你在家待著,我去你大舅家,还有你老叔那转转,拼著这张老脸不要,也能借点出来。” “爹!站住。” 陆青河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了父亲的胳膊。他的手劲很大,眼神坚决。 “这一次,咱家盖房,绝不借別人一分钱。我不让您去受那个白眼。” “不借钱?不借钱这房子咋盖?难道让那红砖就在那堆著?” 陆大山急了。 陆青河没说话,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窗户,投向了远处漆黑一片的茫茫大山。 那深邃的山林里,寒风呼啸,隱藏著无尽的危险,也埋藏著无尽的財富。 他鬆开父亲的手,转身走到东屋的墙根底下。 那里掛著一桿落满了灰尘的老猎枪。 那是爷爷传下来的老洋炮,单管,撅把子,虽然老旧,但威力惊人。 陆青河伸手取下猎枪,熟练地拉开枪栓,一股陈年枪油味瀰漫开来。 这味道辛辣、刺鼻,却让陆青河热血沸腾。 他从柜子里翻出通条和擦枪布,一下一下,仔细地擦拭著枪管。 “爹,山里有的是钱。” “既然缺钱,那就进山,管老天爷要!” 陆青河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背风处,手里捧著那杆有些年头的单管猎枪。 这是一桿老式的“撅把子”,枪托是核桃木的,因为常年摩挲,泛著一层油润的包浆,但枪管连接处的烤蓝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苍白的钢色。 “咔嚓”一声脆响,陆青河熟练地压下枪管,退出了里面的弹壳。 一股淡淡的陈旧枪油味扑鼻而来。 陆大山蹲在一旁的磨刀石边上,手里那根旱菸卷明明灭灭。 他眯著眼,看著儿子拆解枪枝的手法,从生涩到顺滑,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在林海雪原里穿梭的影子。 “这枪有些年头没动真格的了。” 陆大山吐出一口青烟,语气里带著几分复杂, “撞针我都换过两回。老三,山里不比平地,有些大傢伙……那是真要命的。” 第24章 深山前的准备 “爹,您放心。” 陆青河手里拿著通条,裹著沾了油的棉布,在枪管里来回捅著, “这枪是老伙计,只要伺候好了,它不掉链子。” 正擦著,苏云端著簸箕从屋里出来,一眼看见那黑洞洞的枪口,脚下一顿,脸色白了几分。 在她眼里,这铁疙瘩透著凶气,让人心里发慌。 “青河……” 苏云声音有些发颤, “真要进深山啊?听说那黑瞎子岭里头,还有野猪王呢,要是……” 陆青河听出了媳妇话里的颤音,急忙放下手里的通条,把枪口朝下压了压,温声招手:“媳妇,来。” 苏云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过来。 “怕啥?这玩意儿在咱手里,就是个烧火棍,是咱吃饭的傢伙。” 陆青河拉过苏云的手,轻轻放在冰凉的枪管上,指著扳机后面的一个小突起, “看这个,这叫保险。只要我不把这玩意儿推上去,就算天塌下来,这枪也响不了。” 苏云的手指触碰到钢铁,缩了一下,但被陆青河的大手包裹著,心里的恐惧莫名散去了一些。 “我比谁都惜命。” 陆青河看著她的眼睛,语气格外认真, “我有你,有丫丫,还有爹娘。我不贪功,不冒进,遇到惹不起的我就跑。我得留著这条命,给你们挣那红砖大瓦房呢。” 苏云眼圈一红,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进屋倒热水去了。 把枪保养好,陆青河骑上车去了趟公社供销社。 他没买现成的子弹。那玩意儿贵不说,火药量还不够劲儿,打打兔子野鸡行,真要碰上几百斤的“炮卵子”,等於给人家挠痒痒。 他买了半斤黑火药、一包铁砂,还有两板底火。 回来的路上,刚到村口的大柳树底下,就碰见了个穿著羊皮袄的老头。这老头背著手,腰里別著个菸袋锅,正是村里有名的老猎户,人送外號“赵炮头”。 “呦,这不是陆家老三吗?”赵炮头浑浊的眼珠子在陆青河车把上掛著的火药包上一扫,嘴角撇出戏謔,“咋的?这是要学你爹进山?我看你这细皮嫩肉的,別到时候枪没响,先把肩膀头子震脱臼嘍。” 周围几个閒汉跟著鬨笑起来。 陆青河也不恼,单脚支著自行车,笑著回道: “赵大爷,这就不劳您操心了。我琢磨著,这冬天的牲口皮毛厚,公社卖的成品弹装药量太死,顶多两钱半。我自己配,加到三钱,再掺点镁粉,那火头才硬,穿透力才够。” 赵炮头原本还在剔牙,一听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赵炮头是行家,一听就知道陆青河说的是门道。这年头敢自己復装子弹,还敢把药量加到三钱的,那都是对枪性了如指掌的狠人。 “行啊,小子。” 赵炮头收起了那副轻视的表情,上下打量了陆青河一眼,点了点头, “有点意思。不过光药硬没用,还得看眼头。山里风向变得快,別把自己给熏著。” “谢赵大爷提点。” 陆青河客气地应了一句,脚下一蹬,车轮滚滚而去。 看著陆青河的背影,赵炮头砸吧砸吧嘴: “这陆家老三,咋跟换了个人似的?” …… 晚上,陆家西屋的灯光昏黄而温暖。 陆青河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摆著铜弹壳、火药、底火,还有几个刚熔铸出来的铅坨子。 丫丫趴在旁边,两只小手托著下巴,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爸爸。 在她看来,爸爸就像在变魔术,把那些黑乎乎的粉末装进铜壳子里,再用那个像钳子一样的工具一压,就变成了一个金灿灿的东西。 “爸爸,这是啥呀?” 丫丫好奇地指著那颗特製的子弹。 那是一颗“独头弹”。 陆青河把铅融化了,倒进模具里,做成了一个圆柱形的弹头。 这种子弹没有散开的铁砂,打出去就是这一个大铅坨,威力惊人,专门用来对付皮糙肉厚的大傢伙。 “这是给大野猪准备的『花生米』。” 陆青河笑著颳了刮女儿的鼻子,把做好的独头弹整齐地码进弹带里, “等爸爸这次回来,给你带几根最漂亮的野鸡翎毛,让你妈给你缝个大毽子,踢起来呼呼带风那种,好不好?” “好!” 丫丫高兴得直拍手,在炕上打了个滚。 门帘一挑,大哥陆青松走了进来,一脸的憨厚和急切。 “老三,我想了想,还是不放心。” 陆青松搓著手, “要不明天我跟你一块去吧?多个人多把手,遇到事儿也能有个照应。” 陆青河手里动作没停,摇了摇头: “大哥,这回不行。” “咋不行?我虽说枪法不如你,但我有一把力气啊!” “这次我是去『踩盘子』。” 陆青河抬起头,眼神冷静, “人多了动静大,牲口机灵,闻著味儿就跑了。而且咱家那拉砖的事儿离不开人,你得在家盯著,帮爹把这摊子撑起来。等我摸清了路数,下次再带你去。” 陆青松张了张嘴,见三弟主意已定,只能嘆了口气: “那你……千万加小心。” 夜深了,风声紧了。 苏云把丫丫哄睡著了,悄悄走到陆青河身后。 他在检查绑腿,那是用旧布条一圈圈缠紧的,能防蛇虫,也能让走路更利索。 水壶灌满了凉白开,乾粮是两张死麵饼子,抗饿。 苏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陆青河那件厚重的棉袄。 她在內衬的口袋位置,细细地缝著什么。 陆青河凑过去一看,是一个叠成三角形的黄纸符,被红布包裹著,针脚细密,缝得结结实实。 “这是……” “之前我去庙里求的。” 苏云低著头,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神明, “大师说了,这是平安符,能挡煞。你带著,我心里踏实。” 陆青河心头一热。 他虽然是重活一世的人,不信鬼神,但看著妻子灯下缝补的侧脸,那根红线直接缝进了他的心坎里。 “嗯,我带著。” 陆青河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入手温热。 苏云顺势靠在他怀里,听著他沉稳的心跳,这一夜的担忧终於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 第25章 初雪猎踪 凌晨四点,鸡还没叫。 陆青河轻手轻脚地穿戴整齐。 他拿起那杆擦得鋥亮的老猎枪,推开房门。 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浑身的毛孔都缩紧了,整个人也清醒到了极点。 天空中竟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借著微弱的月光,能看到那些雪花在风中打著旋儿,无声地落在院子里。 “下雪了……” 陆青河喃喃自语,眼睛一亮。 这是入冬的第一场雪,也是猎人们最喜欢的“封山雪”。 雪一下,万物寂静,所有的气味被压住,所有的踪跡都会在雪地上暴露无遗,无处遁形。 老天爷赏饭吃。 陆青河举起枪,枪托抵住肩窝,枪托贴腮的凉意让他找回了那种掌控生死的熟悉感。 他透过准星,瞄准了天边那轮即將隱没的残月。 前世练就的枪法,那些在丛林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生存本能,甦醒过来,流遍全身。 一片雪花飘落,正好落在发烫的枪管上,“滋”的一声,化作一缕轻烟。 陆青河收枪,紧了紧背上的背篓,推开院门,走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 林子里静得嚇人。 那场初雪下得不算厚,但也给长白山的沟沟坎坎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棉被。 陆青河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这声音在这万籟俱寂的林海雪原里传得老远。 吸进肺里的空气冰冷刺骨,带著股松针和腐叶特有的清冽味道,像刀子一样刮著嗓子眼,却让陆青河觉得痛快。 上辈子瘫在养老院那张充满消毒水味的床上,连口顺畅气儿都喘不上来,哪像现在,每一个毛孔都在这凛冽的寒风里舒张开了,透著股鲜活劲儿。 他紧了紧身上的老羊皮袄,把那杆“撅把子”猎枪横抱在胸前,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著四周。 初雪后的林子,是猎人最好的书本,所有的秘密都写在雪地上。 走了约莫两里地,前面一片杂木林子边上,雪地乱了。 一串串细碎的脚印杂乱无章地印在雪壳子上,像是谁在这儿撒了一把碎竹叶。 陆青河蹲下身子,摘下手套,用指腹轻轻摸了摸脚印边缘。雪还是松的,没结硬壳,说明这群傢伙刚过去没多久。 “步幅小,脚印深浅不一,还在灌木丛边上转悠……” 陆青河勾了勾嘴角,心里有了底, “是野鸡群,还在找食儿呢。” 这种环颈雉,也就是当地人叫的野鸡,最喜欢在雪后出来刨食草籽。 既然碰上了,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他没急著追,先看了看风向。 西北风正刮著,他得绕个圈子,从下风口摸过去,不然人身上的热乎气儿一飘过去,这群机灵鬼早就飞没影了。 陆青河猫著腰,儘量把身体藏在树干后面,脚下的步子放得极轻,落地时先用脚尖探路,踩实了再落脚跟,这是老猎人传下来的“猫步”,能把动静压到最小。 绕过一片结著红果的刺玫丛,前方的视线豁然开朗。 十几米开外的一片枯草地上,七八只野鸡正撅著屁股,在那儿刨雪找食吃。 领头的是只雄鸡,羽毛五彩斑斕,脖子上那圈白毛格外显眼,长长的尾羽拖在雪地上,时不时抬起头警惕地左右张望。 陆青河屏住呼吸,慢慢地举起枪。 这杆老枪虽然膛线磨损了,但这只影响远距离目標,在这个距离上,照样指哪打哪。 准星稳稳地套住了那只正在低头啄食的公野鸡。 食指搭在扳机上,微微预压。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山林的寧静,惊起了一树的积雪,簌簌落下。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紧接著是呛鼻的硝烟味。 那只公野鸡连扑腾都没来得及,一头栽倒在雪地上,身子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剩下的母鸡嚇得“扑稜稜”一阵乱飞,眨眼间就钻进了密林深处。 陆青河没去追那些逃跑的,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拎起猎物。 好傢伙,沉甸甸的,少说也得有三斤重。 这只公野鸡毛色油亮,看来是贴秋膘贴得不错。陆青河从腰间解下麻绳,熟练地把野鸡的双脚捆好,掛在腰带上。 “开门红。” 他拍了拍腰间温热的猎物,心情大好。 这玩意儿拿到城里,怎么也能换个几块钱,够给丫丫买好几斤水果糖了。 但这只是个“添头”。 陆青河抬头看了看更深处的密林,眼神灼热。 他今天进山,可是带了“独头弹”来的,要是只打几只野鸡回去,那连火药钱都赚不回来。 他要的是硬货,是能换红砖水泥的大牲口。 把枪膛打开,退出发烫的弹壳,重新压进去一颗装填了三钱火药的独头弹。 这颗子弹沉甸甸的,这就是他对付大傢伙的底气。 越往里走,林木越密,光线也暗淡了不少。 四周全是合抱粗的老橡树和红松,地上的积雪也比外头厚实,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脖子。 这种地方,是大型野兽喜欢藏身的窝子。 陆青河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听一听动静。 在一棵粗壮的老橡树底下,他停住了脚步。 树根底下的雪被刨开了一大块,露出了黑褐色的冻土。 树皮上有几处新鲜的啃痕,离地约莫一米高,切口整齐,露出了里面白生生的木茬子。 而在那刨开的土坑旁边,散落著几颗黑豆似的粪便。 陆青河蹲下身,捡起一颗粪便,放在手指间捻了捻。 软的,还有余温。 他瞳孔一缩,浑身肌肉跟著绷紧。 这粪便的大小和形状,绝不是野猪那种粗糙的排泄物,更像是……狍子。 而且是只成年的公狍子。 陆青河迅速环顾四周,脑子里飞快地勾勒出猎物的行踪。 这东西既然刚拉完屎,肯定没走远。 狍子这玩意儿有个习性,吃饱了喜欢找个背风向阳的地方反芻,也就是“歇晌”。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蘸了点口水,竖在空中测了测风向。 风是从左前方吹来的,正好。 陆青河没有顺著脚印傻追。 追狍子是最笨的办法,这东西跑起来像阵风,两条腿的人累死也追不上。 对付这號称“傻狍子”的傢伙,得用脑子。 第26章 猎狍 陆青河四下打量了一番,选中了三十米开外的一处土坡。 那地方长著几丛茂密的榛子树,正好能挡住身形,而且处於下风口,气味飘不过去。 他猫著腰,悄无声息地摸进榛子丛里。 他把身子埋进雪窝,只露出半个脑袋和黑洞洞的枪口。 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寒气顺著裤管往上爬,但陆青河纹丝不动,像一尊冻僵的雕塑。 这是猎人的基本功,耐不住寂寞,就吃不上这碗饭。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远处的灌木丛晃动了一下。 陆青河眼睛一眯,手里的枪托牢牢抵住肩窝。 但他没开枪,反而伸手摺断了身边的一根枯枝。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这就是陆青河的计策。 狍子这东西,好奇心重得要命。 听见动静,它不但不跑,反而非得探头探脑地看个究竟,这就是当地人说的“好奇害死狍”。 声音刚落,那边的灌木丛就剧烈晃动起来。 一颗土黄色的脑袋从树丛后面钻了出来,两只大耳朵支棱著,像两个雷达接收器一样转动。 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满是疑惑,直勾勾地盯著陆青河藏身的方向,似乎在琢磨刚才那是啥动静。 这只狍子体型不小,皮毛在雪地的映衬下泛著一层油光,脖子粗壮,一看就是只正当年的公兽。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真是个傻东西。” 陆青河心里暗骂一声,手指却稳如铁铸。 这距离,不到四十米。 在这个距离上,自製的独头弹威力巨大。 准星稳稳地锁定了狍子的肩胛骨后方。 那正是心臟的位置。 狍子还在那傻愣著看呢,还往前探了一步,把胸膛完全暴露在枪口之下。 陆青河屏住呼吸,果断扣动了扳机。 “轰!” 这一声枪响,比刚才打野鸡那下沉闷得多,是大剂量黑火药爆发出的怒吼。 强劲的后坐力撞得陆青河肩膀生疼,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只见那只狍子如遭重击,整个身子横著飞出去半米远,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它四蹄乱蹬,试图站起来,但独头弹强大的停止作用顷刻间摧毁了它的生机。 挣扎了几下后,它脖子一歪,就再也不动了。 “中了!” 陆青河一下子从雪窝子里跳出来,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提著枪就往过跑。 跑到跟前一看,好傢伙,这狍子少说也有六七十斤重! 子弹从左侧肩胛骨打进去,直接贯穿了心肺,伤口处涌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白雪,冒著腾腾的热气。 陆青河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厚实的皮毛,这种冬天的狍子皮最是保暖,做成褥子或者皮袄,可是千金不换的好东西。 更別提这一身肉了,拿到黑市上去,怎么也得卖个好几十块钱。 这一枪,就把买红砖的一大半缺口给补上了。 一股狂喜和成就感涌上心头。 这不仅仅是钱,更是他陆青河在这个年代立足的资本,是他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不再是废物的铁证。 他从靴筒里拔出那把磨得飞快的猎刀,准备给狍子放血。 这血要是不放乾净,肉就腥了,卖不上价。 就在刀尖刚要刺破狍子颈动脉时,陆青河后脖颈上的汗毛突然炸了起来。 他感觉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绝不是人。 这深山老林里,除了他,没有別人。 陆青河手里的刀一顿,並没有回头。 他在前世听老猎人说过,当你在野外感觉到危险的时候,千万別慌著回头看,因为猛兽往往会趁你回头时发动攻击。 他慢慢地,动作极轻地收回刀,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身边的猎枪。 刚才那一枪已经把子弹打空了。 此时的枪膛,是空的。 冷汗顺著额角流下来,旋即变得冰凉。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似乎就在身后不远处的密林里,有一双残忍的眼睛,正紧紧地盯著他和地上的狍子。 是狼? 还是……那玩意儿? 陆青河深吸了口气,强压下狂飆的肾上腺素。 他霍然转身,背靠著那棵粗壮的老橡树,藉助树干护住后背。 与此同时,他的手快如闪电地从子弹带里摸出一颗独头弹,“咔嚓”一声压进枪膛,合上枪管。 这一连串动作乾净利落,仅仅用了一秒钟。 有了子弹上膛,陆青河心里的底气才回来了一些。 他端著枪,目光如刀,牢牢地盯著刚才那种感觉传来的方向。 雪地上,除了他和狍子的脚印,似乎並没有別的痕跡。 陆青河屏住呼吸,紧贴著粗糙的树皮,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离他不到二十米的灌木丛阴影里,一双泛著幽幽绿光的眼睛正盯著他——或者说,是盯著那头刚倒下的肥硕狍子。 那是一只狼。 一只灰色的、瘦骨嶙峋的孤狼。 它缓缓从阴影里踱步而出,身上的毛色驳杂不堪,好几处都禿了皮,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癩疤,一条后腿有点跛。 这是一只被狼群驱逐出来的老狼,也是山里猎人最不愿意碰上的“独行煞星”。 这种被赶出族群的老狼,没了狼群的协作,早就饿红了眼。 为了活命,它们往往比壮年的狼更阴狠,更没有底线,也更不怕人。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陆青河手心里的汗湿透了棉手套。 这畜生是闻著血腥味来的。 它那乾瘪的肚子隨著呼吸剧烈起伏,嘴角流出的涎水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碴子,掛在灰白的鬍鬚上。 “呜——呜——” 它在试探。 老狼並没有直接扑上来,而是压低了前身,那双阴毒的眼睛锁住陆青河,试图用这股子凶煞气逼退眼前这个两条腿的生物。 在它的经验里,人类这种东西,只要嚇一嚇,多半就会扔下猎物逃跑。 如果陆青河是个愣头青,这会儿转身跑了,那后背立马就会被那张腥臭的大嘴撕烂。 在这雪窝子里,人怎么可能跑得过狼? 陆青河咬紧了牙关,眼神变得冷硬。 前世那种在底层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狠劲儿,在这一刻顶了上来。 “想抢老子的东西?也不看看你那一嘴牙还剩几颗!” 他不但没退,反而往前跨了一步,端稳了手里的“撅把子”猎枪,枪口黑洞洞地指著狼头。 第27章 狼口余生 “滚!” 与此同时,陆青河右脚踢向身前的积雪,扬起一大片雪雾,以此来製造声势。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出乎了老狼的预料。 它被激怒了,原本压低的前身绷紧,那条跛了的后腿微微弯曲,背上的杂毛根根竖起,像一把拉满了弦的破弓。 它不打算退。 这头狍子是它度过这个冬天的唯一指望,为此,它愿意赌上这条烂命。 “嗷!” 一声短促而悽厉的嚎叫响起,那道灰色的身影像离弦之箭,带著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太快了! 哪怕是条跛腿的老狼,爆发出的速度也让人心惊肉跳。 陆青河能看清它张开的大嘴里,那颗断了一半的獠牙,还有那条猩红颤抖的舌头。 他没有闭眼,也没有慌乱地胡乱开枪。 近一点。 再近一点。 就在老狼腾空而起,那张腥臭的大嘴距离他的喉咙不到两米,眼看要扑到枪管上时—— 陆青河的手指稳稳地扣了下去。 “砰!!!” 枪声在耳边响起,震得陆青河耳膜嗡嗡作响。 枪口喷出的橘红色火焰吞噬了老狼狰狞的面孔,巨大的气浪燎焦了它脖颈上的长毛。 这么近的距离,独头弹的威力被发挥到了极致。 那头腾空的老狼被一只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惨嚎,身子在半空中一顿,然后重重地摔在雪地上,溅起一片血红的雪沫。 这一枪没有打中脑袋,而是轰在它的左前腿根部,几乎將那条腿打断,连带著胸腔都塌陷下去一块。 “呜嗷——” 老狼在雪地上疯狂翻滚,鲜血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洁白的雪地。 但这傢伙的凶性简直令人髮指。 即便受了这般致命伤,它竟然没有想著逃跑,而是挣扎著想要站起来,那双绿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更加疯狂的怨毒。 它拖著那条断腿,张著大嘴,再一次向陆青河的小腿咬来。 “找死!” 陆青河此时枪里已经没了子弹,根本来不及重新装填。 他想都没想,直接把发烫的猎枪往雪地上一扔,右手闪电般拔出腰间那把用汽车弹簧钢打制的剜刀。 这把刀是他专门找村里的老铁匠打的,刀背厚实,刀刃锋利得能吹毛断髮。 面对再次扑咬过来的狼头,陆青河不退反进,左脚狠狠踩住老狼那条完好的前腿,將它钉在雪地上,右手握刀,带著一股宣泄般的狠戾,扎进了老狼的脖颈动脉。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 温热腥咸的狼血溅了陆青河一脸,滚烫的温度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刺骨。 老狼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血泡声,那双凶狠的绿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 直到这时,陆青河才感觉浑身的力气被抽空了一样。 他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白色的哈气在面前形成了一团团浓雾。 “呼……呼……” 心臟还在胸腔里狂跳,要蹦出来一样。 后背的棉袄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被冷风一吹,凉颼颼的。 刚才那一下,若是手稍微抖一抖,或者那一枪打偏了,现在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他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跡,看著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狼尸,眼神从后怕逐渐转为了狂喜。 这可是一张完整的狼皮啊! 虽然毛色杂了点,但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野狼皮! 在这个年代,一张狼皮褥子在城里那是抢手货,尤其是那些有老寒腿的老干部,最认这东西,说是能辟邪驱寒。 这一张皮子,少说也能卖个三四十块钱,要是碰到识货的,五十块也打不住! 再加上旁边那头六七十斤重的肥狍子,还有腰间掛著的野鸡…… “发了……这回是真发了。” 陆青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傻子。 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林子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晦暗不明。 陆青河不敢再耽搁。 这地方刚死了狼,血腥味太重,要是引来別的大傢伙,比如黑瞎子或者野猪群,那他今天就真得交代在这儿了。 他强撑著酸软的双腿站起来,从旁边的灌木丛里砍了几根手腕粗的柳树条子,又割了一些藤蔓,手脚麻利地编了一个简易的拖拽爬犁。 先把那头死沉的狍子搬上去捆好,再把狼尸压在上面,最后把几只野鸡也系在绳扣上。 这一堆猎物加起来足有一百多斤,但此刻陆青河拽起绳子往肩上一勒,却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回家!” 他低喝一声,拖著沉重的爬犁,踩著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外走去。 爬犁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跡,身后留下了一串坚实的脚印。 走出山口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暉,將整个黑瞎子屯笼罩在一片朦朧的暮色中。 远远的,陆青河就看见自家那根有些歪斜的烟囱里,正冒著裊裊的炊烟。 那是苏云在做晚饭。 而在村口的那棵老榆树下,一个瘦弱的身影正缩著脖子,不停地往山口这边张望,手里还拿著一件厚棉袄。 是苏云。 这么冷的天,她竟然一直在村口等著。 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陆青河原本紧绷的神经鬆弛下来,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与疲惫。 “云吶——!” 陆青河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欢喜和豪气。 村口那个人影明显震了一下,紧接著便不顾地上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迎了过来。 等苏云跑近了,看清陆青河那满脸的血跡时,嚇得脸都白了,带著哭腔喊道: “青河!你这是咋了?哪儿伤著了?” “没事儿!这不是我的血!” 陆青河一把扶住差点滑倒的妻子,咧嘴一笑,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痂,指了指身后的爬犁,语气里满是骄傲: “你看这是啥!” 苏云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第28章 值钱的狼皮 这一看,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一只手捂住了嘴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那爬犁上,赫然趴著一只狰狞的灰狼,下面还压著一头如同小牛犊子般的狍子! 这衝击力,比那天看到缝纫机还要大上一百倍! 此时正是村民们收工回家的时候,陆青河这一嗓子,再加上这夸张的造型,把周围人的目光全都吸了过来。 “我的妈呀!那是啥?狼?!” “真打著了?陆家老三真打著狼了?!” 几个路过的村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连手里的农具掉了都没察觉。 正巧,村里的老猎户赵炮头背著手从大队部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爬犁上的狼尸。 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立刻变了,三两步走到跟前,蹲下身子看了看狼尸前腿根部那个恐怖的枪眼,又看了看狼脖子上那利落的一刀。 赵炮头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陆青河一眼,那眼神里没了往日的轻视,多了猎人对猎人的认可,甚至还有几分震惊。 “独头弹,近身硬刚,一枪废腿,一刀封喉……” 赵炮头嘴里嘀咕著,冲陆青河竖起一根大拇指,语气复杂地说道: “行啊小子,是个爷们儿!这头狼可是个老把式,一般人碰上它,不死也得脱层皮。你这手艺,我看比你爹当年也不差了!” 这一句话,比什么夸奖都管用。 周围的村民们听了赵炮头的话,再看陆青河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买缝纫机那是运气好赚了钱,那现在这头狼,就是实打实的本事! 在这个靠山吃山的屯子里,能杀狼的汉子,那就是英雄! 陆青河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多做吹嘘。 他把那件苏云拿来的棉袄披在妻子身上,重新勒紧了绳子。 “走,回家燉肉吃!” 他拉著爬犁,昂首阔步地走进村子。 陆青河拖著那一串惊人的猎物走进自家院子,把爬犁往院中间一扔。 正在院子里劈柴的陆大山,手里举著的斧头僵在半空,怎么也劈不下去了。 屋门口掀开门帘正准备倒水的二嫂刘桂兰,手里的脏水盆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脏水溅了一裤腿都不知道躲。 全家人看著那个满身血气的陆青河,一个个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妈呀!” 刘桂兰这才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蹦三尺高,差点撞翻了身后的水缸。 这一声尖叫,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 原本僵住的陆大山猛地回过神来。 他手里的斧头“咣当”一声掉在木墩子上,也没去管,三步並作两步衝到爬犁前。 老爷子这辈子在林场干活,见过的野牲口不少,可真正在自家院子里见到这么大个头的死狼,还是头一遭。 “老三……这……这是你打的?” 陆大山的声音都在抖,那双粗糙的大手悬在狼尸上方,想摸又不敢摸,最后狠狠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疼得齜牙咧嘴,脸上的褶子却舒展开了,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刚才在村口看热闹的村民们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有的扒著篱笆墙,有的乾脆挤到了门口。 人群分开一条道,背著手的老猎户赵炮头走了进来。 他没理会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径直走到那头狼尸前,用脚尖拨了拨狼头,又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在那处塌陷的胸腔和断腿处按了按。 “嘖嘖,真狠。” 赵炮头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围观的村民,目光最后落在陆大山身上,语气里带著几分行家的敬畏: “老陆大哥,你家老三这回可是给咱们屯子长脸了。这可不是一般的狼,看这体格子,再看这磨损的爪牙,这是头被狼群赶出来的独行狼。” 村民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忍不住问: “赵炮头,啥叫独行狼啊?比一般的狼厉害?” “厉害?” 赵炮头冷笑一声,从腰间摸出菸袋锅子点上, “一般的狼那是靠群殴,这独行狼那是靠玩命! 没了狼群,它要想活下去,就得比別的狼更凶、更狠、更阴! 这种畜生最记仇,也最难对付,那是成了精的煞星。 咱们这十里八乡的猎户,碰上这种独头狼,大多都得绕著走。” 说到这,赵炮头吐出一口青烟,指了指狼尸上那个恐怖的枪眼: “你们再看这一枪。 独头弹,近身不到两米开的火。 稍微手抖一下,或者胆子小一点,现在躺在地上的就不是这头狼,而是陆青河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村民们看向陆青河的眼神变了。 在这个靠山吃山的年代,能单枪匹马乾掉独行狼的汉子,那就是这个屯子里的顶樑柱,是真爷们儿。 陆大山腰杆子挺得笔直,像是年轻了十岁。 他红光满面地围著狼尸转了好几圈,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去村部广播一圈。 “行了行了!都別看了,家里还得干活呢!” 陆大山心里美得冒泡,但也知道財不露白的道理,尤其是这狼皮还没剥下来,人多眼杂的容易出岔子。 他一边挥手赶人,一边衝著屋里发號施令: “老婆子!桂兰!都別愣著了,赶紧烧水!把家里最大的那口锅支起来!老三打了大胜仗,今晚咱们家吃肉!”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震得房檐上的积雪都簌簌往下落。 陆青河笑著谢绝了几个想留下来帮忙顺便蹭点下水的老乡,转身关上了院门。 厚实的木门一关,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不住的喜气。 “爹,这狼皮得趁热剥,凉了皮子就发硬,容易坏了毛色。” 陆青河也不含糊,脱了外面的大棉袄,只穿著一件单薄的线衣,从腰间抽出那把还带著血腥气的剜刀。 他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试了试刀锋,走到狼尸旁。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陆大山很有眼力见地把马灯提了出来,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陆青河让大哥陆青松帮忙拽著狼的两条后腿,倒掛在院子里的晾衣架上。 他手中的刀子沿著狼的后腿內侧轻轻划开。 这剥皮是个细致活,尤其是要想卖上高价,就得剥出筒子皮,也就是整张皮子不破不裂,像脱衣服一样完整地褪下来。 刀锋划过皮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第29章 冬日家宴 陆青河手法嫻熟,避开了所有的血管和脂肪层,刀尖挑、抹、削、割,动作乾净利落。 “这狼皮可是好东西。” 陆青河一边干活,一边给围在旁边的家人科普, “特別是这冬天的狼皮,毛厚绒密,做成褥子铺在身下,那是自带三分暖气。 那些城里的老干部,要是有了老寒腿、风湿病,睡这玩意儿最管用,能把寒气逼出来。” 听到能治病,原本还有些害怕的赵翠芬忍不住凑近了些,伸手摸了摸那厚实的狼毛,感嘆道: “怪不得都说狼皮金贵,这手感確实不一样,热乎乎的。” “那是,这一张皮子要是硝好了,拿到县里去,少说也能换个大几十块。” 陆青河手上动作不停,嘴里报出的数字让陆大山的手一哆嗦,差点把马灯给扔了。 “多……多少?” 陆大山瞪大了眼睛。 “三四十那是底价,要是碰到识货的,给个五六十也不稀奇。” 陆青河笑了笑,手腕一抖,最后一点连著的筋膜被割断,整张狼皮像一件大衣一样滑落下来,露出了里面红白相间的鲜肉。 苏云一直在一旁打下手,帮著递水、擦汗。 她看著丈夫专注的侧脸,昏黄的灯光打在他鼻樑上。 虽然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看著那剥了皮的狼尸还有些渗人,但苏云心里却出奇地安稳。 以前那个只会伸手要钱、喝醉了耍酒疯的陆青河不见了。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家里的顶樑柱。 看著那张完整的狼皮,苏云心里涌起一股自豪感。 这是她男人的本事,是她男人的荣耀。 “云,把那个大盆拿来,把这狼肉也剔下来,虽然狼肉发酸不好吃,但用来餵狗那是极好的,回头给赵炮头送去点,他家那几条猎狗稀罕这个。” 陆青河吩咐了一声,苏云立马脆生生地应道:“哎!这就来!” 处理完狼,接下来就是那头狍子。 相比於狼,收拾狍子就显得轻鬆多了。 这东西全是宝,肉质细嫩,在这个年代那是难得的美味。 晚饭的时候,陆青河特意切下了狍子后腿上最嫩的一块黄瓜条,切成薄薄的肉片。 在热油锅里大火爆炒,只放了点葱姜和大酱,那股子鲜香味道就顺著烟囱飘出去二里地,馋得隔壁二伯家的孩子哇哇直哭。 一家人围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中间摆著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爆炒狍子肉,还有一盆酸菜燉狼杂碎,再加上几个白面馒头。 这伙食,哪怕是过年也不一定能吃上。 盲眼奶奶坐在炕头最暖和的位置,手里摸著陆青河特意给她留的一块软乎的狍子皮,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得像朵菊花。 “老三吶,这皮子真软和,比当年的羊皮还好。” 奶奶虽然看不见,但心如明镜, “咱家这日子,算是让你给过起来了。” “奶,您就等著享福吧。” 陆青河夹了一块最嫩的肉放到奶奶碗里,“以后天天让您吃肉。” 陆大山滋溜一口老白乾,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嚼得那叫一个香。 酒过三巡,老爷子的脸喝得红扑扑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老三,咱们算算帐。” 陆大山放下酒杯,掰著手指头开始盘算, “家里盖房子的红砖水泥钱虽然交了,但门窗木料、瓦匠工钱,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杂项,我昨晚琢磨了一宿,少说还得差个三四百块。 这窟窿……本来我想著厚著脸皮去跟你大舅借点……” “爹,借啥钱啊,怎么还想著借钱啊。” 陆青河放下筷子,指了指掛在墙上的狼皮和那堆还没处理完的狍子肉, “您看,这张狼皮,加上这头六七十斤的狍子。 狍子肉现在黑市上能卖到一块五一斤,这就是一百来块。 再加上狼皮,还有那几只野鸡。 这一趟进山,差不多就能把那三四百的窟窿给堵上一大半。” 说到这,陆青河顿了顿,眼神亮得嚇人: “而且,这只是个开始。只要这大雪封了山,那里面的野牲口就是咱们家的存摺。 我也想好了,明天一早我就去县里,找上次那个王干事,或者去供销社问问。 这狼皮可是稀罕物,只要卖出去,咱家盖房子不仅不用借钱,还能富余出来买玻璃和油漆的钱!” 陆大山听著儿子这一笔笔帐算下来,眉头一点点舒展,最后放平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儿子,心里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石头,落了地。 “行!爹信你!” 陆大山一拍大腿,豪气顿生, “明儿个爹给你套车,咱们爷俩一起去!” “不用,爹你在家盯著盖房的事儿,我自己去就行,骑自行车快。” 陆青河笑著拒绝了。 这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 夜深了。 外面的北风呼呼地刮著,屋里的火墙烧得热乎乎的。 陆青河躺在被窝里,只觉得浑身的骨头节都酥了。 忙活了一整天,这一沾枕头,困劲儿立马就上来了。 一只温软的小手悄悄伸了过来,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轻轻抚摸著他手背上那几道被树枝划破的细小伤口。 “疼不?” 苏云的声音很轻,带著浓浓的心疼。 她侧著身子,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著他。 陆青河反手握住那只手,將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触感有些粗糙,但很温暖。 “不疼,这点小伤算啥。” 陆青河轻声说道,顺势將妻子揽进怀里。 苏云顺从地靠在他的胸膛上,听著那强有力的心跳声,心里踏实极了。 “青河……” 苏云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道, “以后……能不能別这么拼命?今天看到那头狼,我魂儿都嚇飞了。” 陆青河紧了紧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著她头髮上淡淡的皂角香,柔声许诺: “放心吧,我有分寸。这只是刚开始,咱们家底子薄,我不拼一把,怎么让你和丫丫住上大瓦房?怎么让別人不再戳咱们脊梁骨?” 他在黑暗中睁著眼,目光透著一股劲儿: “云,你信我。这辈子,我绝不会再让你们娘俩受一点苦。以后咱们的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 苏云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的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浸湿了陆青河的衣襟。 陆青河躺在炕上,心里盘算著明天的路。 狼皮和狍子肉只是个开始,要想真正把日子过起来,还得把销路打通。 那个喜欢野味的王干事,还有供销社的关係,明天都得去走动走动。 第30章 进城卖皮 清晨,黑瞎子屯笼罩在淡淡的青色晨雾里。 昨夜刚剥的狼皮冻了一宿,皮板收紧,毛色越发显得油光水滑。 陆青河起了大早,找来块乾净蓝布,把卷好的狼皮层层包好,綑扎结实。 那几十斤刚切好的狍子肉,也分装在两个乾净化肥袋里。 “老三,这自行车你慢点骑,路滑。” 陆大山站在院门口,拿著菸袋锅子,眼神又盼又怕。 这辆二八大槓是家里的重资產,平时陆大山自己都捨不得骑,今天却大方地让儿子驮著这么金贵的东西进城。 “爹,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陆青河跨上车座,单脚撑地,在两个沉甸甸的袋子上拍了拍,呼出的白气散在冷风里。 他年轻的脸上没有半点畏缩,反而透著一股这个年代少见的意气风发。 脚下一蹬,车轮碾过院门口冻硬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陆青河迎著寒风,身上却燥热得很,那是对好日子的奔头。 一路向南,自行车在山路上飞驰。 到了县城,日头刚爬上树梢。 陆青河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去黑市乱撞,那个地方虽然来钱快,但极品狼皮容易被压价,风险也大。 他心里早盘算好了去处,直奔县招待所。 上次卖燻肉结识的后勤王干事,是个精明人,也是个路子野的“包打听”。 招待所后院,王干事裹著军大衣指挥卸煤,见陆青河推车进来,眼睛立马亮了,笑著迎上来: “哎呦,这不是陆老弟吗?今儿个又给哥哥送啥好东西来了?” 陆青河没废话,掏出一盒大前门,递过去一根,替王干事点上,压低声音道: “王哥,这回可是真正的硬货。我记得你上次提过一嘴,说是县里有位退下来的老领导,老寒腿犯得厉害,正到处踅摸好皮子?” 王干事吸了口烟,神色一动,目光扫向车后座的蓝布包裹: “你是说……” “昨儿个刚打的,独狼,皮板完整,毛色是顶顶的好。” 王干事一拍大腿,煤也不卸了,拉著陆青河就往外走: “走走走!真是赶巧了!那位老领导就在县委大院后面住,昨儿还在念叨这事儿呢。你要是真有好东西,这回你可算是帮了大忙了!” 两人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幽静的红砖大院。 这地方陆青河前世只在电视里见过,门口虽然没有警卫,但那股肃静劲儿就让人不敢大声喧譁。 开门的是个保姆模样的中年妇女,王干事说明来意,两人进了客厅。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者坐在轮椅上,腿盖厚毛毯,拿著报纸,眉头皱著,显然被腿疾折磨得不轻。 “赵老,给您带个好消息来了!” 王干事进门就笑著打招呼。 陆青河跟在后面,鞠了一躬。 他不急著推销,先把蓝布包袱放在地板上,解开绳扣,展开狼皮。 隨著蓝布褪去,一张灰白相间、毛锋挺立的完整狼皮呈现在眼前。 特別是背部的鬃毛,黑亮如针,一看就是壮年野狼,透著股凶悍劲儿。 赵老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推轮椅凑近了些,伸出枯瘦手指顺著狼毛纹理抚摸,手感厚实温热,让他忍不住讚嘆: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这毛色,这厚度,现在的林子里可不多见了。” 赵老是老革命,当年在林海雪原打过游击,是真正的行家。 他翻过皮子,见內侧处理得乾乾净净,除了脖颈那个枪眼,整张皮子没半点破损,连连点头。 “小伙子,枪法不错,这是独头弹打的吧?一枪毙命,好身手。” 陆青河谦逊一笑: “过奖了,也是运气好。听王哥说您腿脚怕寒,这狼皮褥子最是养人,铺在身下,自带三分火气,专克老寒腿。” 赵老越看越喜欢,抬头道: “小伙子,这皮子我要了,你开个价。” 到了谈钱的时候,陆青河没露怯,也没狮子大开口。 他清楚,跟这种老干部打交道,讲究的是个实在和情分。 “我不跟您玩虚的。这狼皮要是拿到省城大百货,怎么也得標个一百五往上。但我既然是王哥带来的,又是给您治病用的,我就收个辛苦钱。” 陆青河伸出一根手指,又比了个二, “一百二。另外,我这还有几十斤上好的狍子肉,是纯野味,肉质细嫩,最適合老人补身子。这肉我就不单算钱了,算是我给您的一点心意,搭著狼皮一起给您留下。” 这话漂亮。 一百二买张极品狼皮本就不贵,还饶上几十斤紧俏野味,既给了王干事面子,又表达了对老干部的敬重,把生意做成了人情。 赵老哈哈大笑,指著陆青河对王干事说: “这小鬼头,会说话!行,就冲你这份孝心和爽快劲儿,这情我领了!” 赵老让保姆取钱,崭新的十二张“大团结”,在普通工人月工资才三十多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拿著钱走出大院,陆青河感觉怀里揣了个火炉。 王干事拍著他肩膀,笑得合不拢嘴: “老弟,你今儿可是给我长脸了。以后有啥好东西,儘管来找哥!” 告別王干事,陆青河骑著空了一半的车,直奔县建材市场。 手里握著一百二十块钱,加上之前卖燻肉剩下的,陆青河现在的腰杆子硬得像根钢筋。 建材市场也就是几个国营门市部。 陆青河走进五金建材商店,气势跟以往完全不同。 “同志,给我来这块最大的平板玻璃,对,就是那种最透亮的。” “清漆我要两桶,最好的那种。” “还有这种铜合页,给我拿两盒,要结实的。” 陆青河一口气定下了原本不敢想的大块玻璃。 这个年代农村盖房多是糊窗户纸,顶多镶嵌小块玻璃片,但他要盖全村独一份的大瓦房,必须要敞亮,要让阳光洒满整个屋子。 他又看到柜檯角落的灯泡和电线。 黑瞎子屯虽然通了电线桿,但大部分人家都没捨得拉电,全靠煤油灯照明。 “这灯泡也给我来五个,线也要一百米!” 第31章 红火开工 陆青河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他想好了,新房子必须通电,让丫丫能在电灯底下写字,让苏云不用在昏暗的油灯下费眼睛纳鞋底。 付完钱,开好提货单,约好明天送货。 陆青河走出商店,深吸一口带煤烟味的空气,只觉得格外香甜。 路过供销社,他又停下车。 盖房子是大事,明天动土得请屯里壮劳力帮忙。 这年头请人干活不兴给钱,但饭管饱,得有油水。 他挤进副食柜檯,指著案板上一大块白花花的板油: “师傅,这块板油我全要了!” 这年头板油比瘦肉金贵,能炼大油,剩下的油梭子更是美味。 有了这块板油,明天开工宴能让全村老少爷们儿把舌头吞下去。 买完板油,又拎了两瓶县酒厂的“老白乾”,劲儿大不上头,庄稼汉最爱。 绑好东西,陆青河骑上车,像个得胜归来的將军,风驰电掣往回赶。 回到黑瞎子屯已是下午。 陆青河推车进院,车把掛著的板油晃晃悠悠,后座酒瓶子叮噹响,加上满面春风,隔著老远都能闻到喜气。 “爹!娘!云!我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屋里正愁眉苦脸算计省钱的一家人喊了出来。 陆青河把自行车一支,大步进屋,將剩下的钱和採购单啪的一声拍在炕桌上。 “玻璃、油漆、合页、电线灯泡,全都买齐了!明天人家就给送货!” 陆青河端起大茶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抹了把嘴,大声宣布: “资金缺口填平了!不仅没借钱,咱们还能剩下一笔过日子的钱!爹,您不用愁了,明天咱们就找人看日子,这大瓦房,咱们盖定了!” 那沓钱在夕阳下泛著光,採购单像是通往好日子的阶梯。 苏云看著丈夫,眼眶发红,走上前接过大衣,拍打尘土,眼神满是崇拜和柔情。 陆大山捧著採购单,手有点哆嗦,嘴唇动了半天,憋出一句: “好!好小子!真有你的!” 隔壁墙根底,二伯陆大河缩著脖子,耳朵贴墙听动静。 透过篱笆缝,看著陆青河大包小裹回来,听到欢呼声,心里酸得像吞了三个没熟的青李子。 “真发財了……这老三,真让他把日子过起来了?” 陆大河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表情复杂极了。 又是嫉妒又是不甘,还有股不得不信的挫败感。 以前那个被他瞧不起的二流子侄子,如今真翻身了,一翻身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呸!有点钱就烧包!” 陆大河狠狠吐了口唾沫,背著手气哼哼回屋,背影透著股落寞。 陆家老屋气氛热火朝天。 “爹,既然东西都备齐了,这动土的日子可得抓紧。” 陆青河对父亲说。 陆大山缓过神,老脸涨红,兴奋不已。 “对!对!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这就去找老王头看日子! 咱们放出话去,明天管饭,顿顿有大油烙饼,还要杀鸡宰鸭,一定要把这动土的场面搞得热热闹闹的!” 老爷子说完,棉袄扣子都顾不上扣,趿拉著鞋往外跑,那矫健步伐,哪还有半点老寒腿的样子。 …… 吉日良辰,黑瞎子屯的寧静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打破。 硝烟味儿混著清晨凛冽的寒气,在陆家老宅的地基上瀰漫开来。 按照村里的老规矩,动土这天得看时辰,还得讲究个仪式感。 陆青河穿著一身耐磨的劳动布衣裳,手里攥著把磨得鋥亮的铁锹,站在宅基地的东南角。 他给自己的手吐了吐唾沫,朝著脚下的冻土狠狠铲了下去。 “开工大吉!” 隨著他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第一锹土被高高扬起。 紧接著,几根繫著红布条的粗壮木桩,被早已准备好的帮忙乡亲们喊著號子,重重地打入地下。 那红布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两团跳动的火焰,標誌著陆家的新房正式动土了。 陆大山站在一旁,手里捏著菸袋锅子,激动得手都有点哆嗦。 他看著那几根木桩,就像看著自家的命根子,嘴里念叨著: “好,好啊,落地生根,大吉大利。” 这动静,把半个屯子都惊动了。 前两天陆青河就放出了话,今儿个来帮忙干活的,中午管饱,有大肉片子燉菜,还有油烙饼,干满一天的,还给一块钱工钱。 这话一出,在这个还要靠工分、手里没几个现钱的年头,像往平静的水塘里扔了个炸雷。 不大一会儿,陆家宅基地上就聚满了人。 村里的壮劳力几乎来了一大半,就连平日里最爱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游手好閒的那几个二流子。 今儿个也都把袖子挽得高高的,扛起铁锹跑得比谁都快。 “青河哥,这砖咋码?你说句话!” “老三,这水泥沙子我给卸哪儿?” 场面热火朝天。 汉子们的吆喝声、铁锹碰石头的叮噹声、独轮车压过冻土的吱嘎声,听著就提气。 陆青河也没閒著,他是东家,但这会儿也跟著大伙儿一起搬砖和泥。 他力气大,干活利索,百十斤的红砖。 他用夹子一夹,健步如飞,看得周围的小伙子们暗自咋舌,心说这陆老三以前看著不著调,没想到干起活来是把好手。 远处,大伯陆大江背著手,缩著脖子站在老槐树底下往这边瞅。 他本来是想来看笑话的。 前几天听说老三家要盖大瓦房,他就在家里跟婆娘嘀咕,说陆青河这是打肿脸充胖子,那点卖野猪肉的钱哪够折腾的,指不定地基还没打好就得停工。 可眼下这场景,像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那堆积如山的红砖,红彤彤的一大片,那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换来的; 那整齐码放的水泥袋子,是县里都紧俏的好东西。 更別提这满院子热火朝天的壮劳力,没钱谁给你这么卖命? 陆大江张了张嘴,本想挑两句刺,说这地基挖得浅了,或是方位不正。 可话到嘴边,看著那一车车还在往里拉的物料,愣是被堵得哑口无言。 第32章 地基 “这老三……是真发跡了啊。” 旁边有个看热闹的老头感嘆了一句。 陆大江听得刺耳,哼了一声,灰溜溜地转身走了,背影看著比平时佝僂了不少。 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干了一上午重活,大伙儿的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就在这时,一股子霸道的香味儿从临时搭建的灶棚那边飘了过来。 那是肉香,浓郁的肉香,还夹杂著油脂烙饼的焦香,顺著风能飘出二里地去。 “开饭嘍!” 隨著苏云一声清脆的吆喝,几个帮忙的妇女合力抬著一口那种杀猪用的大铁锅走了出来。 锅盖一掀,热气腾腾的白雾瞬间升腾而起。 好傢伙! 那是一大锅白菜粉条燉狍子肉。 切得厚实的大片狍子肉,在酱色的汤汁里翻滚,晶莹剔透的粉条吸饱了肉汤,大白菜燉得软烂入味。 面上还飘著一层厚厚的油花,看著就馋人。 紧接著,一筐筐刚出锅的油烙饼被端了上来。 那是用精麵粉和著板油渣烙的,两面金黄,咬一口直掉渣,油汪汪的,在这个缺油水的年代,这就是过年都吃不上的美味。 干活的汉子们眼睛都直了,手里的活儿停下,一个个喉结滚动,咽唾沫的声音此起彼伏。 “都別愣著,洗手吃饭!管够!” 陆青河笑著招呼道,手里拿著一摞大海碗,亲自给大伙儿分发。 眾人也不客气,在雪地里胡乱搓了把手,蹲在地上就开造。 “哎呀妈呀,这肉真香!这是啥肉啊?咋这有嚼头呢?” 一个年轻后生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问道。 “这是狍子肉!山里的野味,大补!” 旁边有人接茬,“陆老三这伙食,真是没得挑!比公社食堂过年吃得都好!” “那是,你看这饼,全是油,真解馋啊!” 大伙儿蹲在地上,大口吃肉,大口咬饼,吃得满嘴流油,一个个脸上洋溢著满足的红光。 在这个年代,能吃上一顿饱饭不容易,能吃上一顿有肉有油的饱饭更是难得。 陆家这顿饭,不仅填饱了肚皮,更是暖了人心。 陆青河没急著吃,他穿梭在人群里,手里拿著那包“大前门”,见人就散一根,顺便拿著大茶壶给大伙儿倒水。 “三哥,你这也太客气了,这烟怪贵的。” “没事,大伙儿出力流汗,抽根烟解解乏。” 陆青河笑著给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点上火。 这一举动,让不少人心头一热。 以前村里人看陆青河,那是看二流子,躲都来不及。 可现在,看著这个笑呵呵给人敬烟、办事敞亮的年轻人,大伙儿心里的成见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陆老三,仁义! 是个干大事的人! 就在大伙儿吃得正香的时候,一个不和谐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 二嫂刘桂兰手里拿著个大號的搪瓷碗,脸上堆著那副標誌性的假笑,想往灶台边上蹭。 “哎呦,弟妹啊,这忙活一上午累坏了吧?二嫂来帮你搭把手盛饭。” 说著,她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锅里剩下的肉,手里的碗就要往锅里伸。 苏云正在给一个大爷添汤,见状有些不知所措。 她性子软,又是妯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一只大手横空伸过来,稳稳地挡在了刘桂兰面前。 陆青河脸上掛著笑,眼神却冷得厉害。 “二嫂,今儿个家里忙,就不留你吃饭了。” 刘桂兰脸皮厚,被挡住了也不尷尬,反而把碗往前一递: “瞧老三你说的,咱们是一家人,我这不是看弟妹忙不过来,好心来帮忙嘛。顺便尝尝这手艺,听说这肉挺香……” “帮忙?” 陆青河似笑非笑地指了指那边还在搬砖的一群老爷们, “那边的砖还有半车没卸呢,二嫂要是真想帮忙,去卸两车砖,卸完了,这肉管够。” 周围吃饭的汉子们都停下了筷子,一个个饶有兴味地看著这边。 刘桂兰脸色一僵,乾笑道: “老三你真会开玩笑,那是老爷们干的活,我这细皮嫩肉的……” “那不好意思了二嫂。” 陆青河声音提高了几分,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儿个这饭,是给干活出力的人准备的。 我早就立了规矩,干活吃饭,拿钱走人。 你要是不干活,这饭我就不能给。 不然我对不起这些在冷风里流汗的爷们儿,大伙儿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这个理!” “陆老三说得对!不干活想吃白食,哪有这好事!” 周围几个早就看不惯刘桂兰占便宜行径的妇女跟著起鬨。 刘桂兰看著周围那一双双嘲弄的眼睛,再看看陆青河那油盐不进的架势,知道今儿个这便宜是占不著了。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狠狠跺了跺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呸!有点臭钱显摆啥!留著餵狗都不给亲戚吃,什么东西!” 嘴上骂得凶,但她那狼狈逃窜的背影,怎么看怎么透著股心虚。 看著刘桂兰灰溜溜地走了,苏云鬆了口气,感激地看了丈夫一眼。 陆青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没事。 这一幕落在眾人眼里,大伙儿对陆青河更是佩服。 这小子,不仅能挣钱,还能平事儿,对付这种胡搅蛮缠的亲戚有理有据,是个硬茬子,以后谁要是想欺负陆家孤儿寡母,怕是得掂量掂量了。 下午的时候,地基已经初具规模。 看著那一圈整齐的沟槽,还有那打得结结实实的地桩,陆大山背著手,围著宅基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老眼有些湿润,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辈子,他做梦都想翻盖这几间破草房,可也就是做梦想想。 没想到临老了,儿子出息了,真把这事儿给办成了。 “爹,咋样?这地基打得还行吧?” 陆青河走过来,递给父亲一杯热茶。 陆大山接过茶缸子,也没喝,只是紧紧抓著儿子的手,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有些颤抖。 “行……太行了! 三儿啊,爹这辈子值了。 真的,哪怕明儿个闭眼,爹也能挺直了腰杆去见列祖列宗。 咱们老陆家,终於要扬眉吐气了!” 第33章 风雪筑墙 陆青河反手握住父亲的手,那粗糙的触感让他心里一酸。 “爹,说啥呢,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等房子盖起来,装上大玻璃窗,通上电灯,您和娘就在热炕头上享福吧。” 陆大山用力点点头,抹了一把老泪,笑得像个孩子。 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烧得火红,像给这片黑土地披上了一层金红色的纱衣。 工人们领了工钱,一个个心满意足地散去了。 喧闹了一天的宅基地重新归於平静。 陆青河独自一人站在地基中央的一堆红砖上。 晚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看著脚下这片土地,看著那被晚霞染红的砖堆,脑子里想著未来小楼的模样。 宽敞明亮的大瓦房,明净的玻璃窗,院子里种著花草,丫丫在院子里追著狗跑,苏云坐在窗前的缝纫机旁做衣服,屋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一阵冷风卷著雪沫子吹在脸上,带来点凉意。 陆青河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时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晚霞虽然红艷,却透著股沉闷。 地基打好了,但这只是个开头。 接下来砌墙、上樑才是真正的技术活,也是最耗功夫的时候。 看这天色,怕是要有一场大雪了。 要是大雪封门,这工程进度可就得受影响,刚打好的地基也得做好防冻。 老天爷总要在顺风顺水的时候给人出点难题。 …… 天色变得极快,刚才还透著点亮色的日头,眨眼间就被厚重的铅云吞了个乾乾净净。 北风像是谁在半空中吹响了哨子,呜呜咽咽地往人脖领子里灌,刮在脸上像细刀片子划过一样生疼。 陆青河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拿著瓦刀,抬头瞅了一眼这变了脸的老天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云层压得极低,灰濛濛的一片,空气里那股子湿冷的土腥味儿越来越重,这是暴雪要下来的前兆。 “大伙儿加把劲!这天要下雪,咱们得赶在雪落下来之前,把这几面墙给它立住了!” 陆青河把手里的瓦刀往灰桶里一插,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底下的汉子们也都看出了天色不对。 这要是墙体没砌好就遭了雪,还没干透的水泥砂浆一冻,来年开春非得酥了不可,那就是豆腐渣工程。 “放心吧青河,咱们手脚麻溜著呢!” “就是,这点活儿,天黑前指定给你整利索!” 虽然大伙儿嘴上应著,但手底下的动作明显快了不少。 运砖的独轮车吱吱嘎嘎响个不停,和泥的铁锹在地上铲得火星子直冒。 陆青河跳下脚手架,从旁边扯过早就备好的一大卷厚塑料布。 这是他特意从县里买回来的,原本是为了防备夜里上冻,没想到这会儿就要派上用场。 “爹,大哥,咱们先把这塑料布裁开,一会儿哪边墙砌好了,立马就给它盖上,別让雪花子落进砖缝里。” 陆大山虽然心疼这塑料布是个稀罕物,但也知道轻重,二话不说,拿著剪刀就跟大儿子陆青松一起忙活开了。 就在这乱糟糟、急火火的档口,一股子辛辣带著甜味的热气儿,顺著风飘进了工地。 “大伙儿歇口气,先喝碗薑汤暖和暖和身子!” 一道清亮的声音穿透了风声。 陆青河回头一看,只见苏云正带著几个村里的婶子大娘,抬著一个冒著热气的大铁桶走了过来。 以前的苏云,见著生人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子里,说话也是蚊子哼哼。 可今儿个,她穿著那件陆青河给她新买的宝蓝色棉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袖子上戴著套袖,脸上虽然被冷风吹得有些红,但眼神却是亮的。 她指挥著那几个婶子: “张婶,您把碗摆开。李大娘,这火还得再旺点,別让汤凉了。” 那股子从容劲儿,根本不像以前那个受气小媳妇,活脱脱是个能操持大事的当家主母。 陆青河看著这一幕,心里头像是被谁塞了一块热炭,烫贴得不行。 他心里清楚,那个前世里独当一面的苏云,正在一点点地回来,而且比前世更早,更鲜活。 “来来来,都別客气,这薑汤里放了红糖,驱寒最管用!” 苏云盛了一碗,双手递给离得最近的一个泥瓦匠。 那匠人接过来,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哈气,却是一脸的舒坦: “哎呀妈呀,这薑汤熬得够劲儿!弟妹这手艺没得挑!” 苏云抿嘴一笑,大大方方地说: “大哥喜欢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呢。” 有了这碗热薑汤垫底,再加上陆青河刚才承诺的: “今儿个大伙儿受累,赶在雪前完工的,每人多加五毛钱辛苦费!” 这一下,工地上算是炸了锅。 五毛钱啊! 这年头鸡蛋才几分钱一个,五毛钱够买好几斤大米了。 “青河你说话算话?” “我陆青河一口唾沫一个钉!” “那还说啥了?兄弟们,干吧!” 原本因为降温而有些僵硬的手脚,这会儿仿佛都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 雪花终於飘下来了,起初是细盐粒似的,打在脸上沙沙作响,没一会儿就变成了鹅毛大片。 但工地上却是热火朝天。 泥瓦刀敲击红砖的“叮噹”声,搅拌水泥的“哗啦”声,汉子们互相吆喝配合的號子声,混成了一曲激昂的乐章,硬是把这漫天风雪的寒气给顶了回去。 趁著大伙儿换班休息的空档,陆青河钻进临时的工棚,从怀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 陆大山正坐在那儿捶著膝盖。 老寒腿最怕这种湿冷的天气,这会儿估计是骨头缝里都在钻风。 “爹,喝口这个。” 陆青河把水壶递过去。 陆大山愣了一下: “啥玩意儿?酒?” “您尝尝就知道了。” 陆大山狐疑地拧开盖子,一股子浓烈的药香味儿扑鼻而来。 他仰脖灌了一小口。 酒液入喉,像是一条火线烧进了肚子里,紧接著,那股热气迅速在五臟六腑里散开,直往四肢百骸里钻。 原本酸痛僵硬的膝盖,竟然感觉暖洋洋的,像是贴了个热宝。 “这是……” 陆大山瞪大了眼睛,咂摸著嘴里的味儿。 第34章 新房立墙 “狼骨头泡的?” 陆青河点点头,帮父亲把棉裤腿往下拽了拽: “那头老狼的膝盖骨,我特意给您留著的,配上五味子和几味草药,泡了有些日子了。这东西最治老寒腿。” 陆大山握著水壶的手紧了紧,那粗糙满是老茧的大手微微颤抖。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又喝了一口,眼眶子有点发红。 以前这三小子,有了好东西那是藏著掖著生怕別人抢了,哪会想到他这个当爹的老寒腿? “好酒。” 半晌,陆大山才憋出这么两个字,声音有点哑, “三儿,你有心了。” 这简单的两个字,比啥夸奖都让陆青河觉得踏实。 这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还没封顶的新房框子里传出来。 “这是我的!这也是我的!” 只见丫丫穿著那件粉底碎花的新棉袄,像个小福娃娃似的,在满是碎砖乱石的房间里跑来跑去。 小傢伙一点也不怕冷,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指著那间朝阳的屋子,奶声奶气地喊: “爹!这屋真大!比咱家炕都大!” 陆青河几步走过去,一把將女儿抱了起来,在她凉丝丝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丫丫喜欢这屋不?” “喜欢!” 丫丫搂著陆青河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 “爹,以后我就住这儿吗?” “对,这就是丫丫的屋。” 陆青河指著窗户的位置, “等过几天,爹去县里给你打个大书桌,就摆在那儿。以后丫丫上学了,就在那儿写字画画,好不好?” “好!” 丫丫高兴得直拍手,虽然她还不懂啥叫上学,但那个“大书桌”听起来就威风。 陆青河看著女儿纯真的笑脸,心里那股子干劲儿更足了。 这辈子,他绝不让女儿再像前世那样,连个像样的写字地方都没有,只能趴在昏暗的炕沿上凑合。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但在天黑透之前,四面的红砖墙终於齐刷刷地立了起来,足有一人多高。 陆青河拿著线锤,挨个墙角检查。 这活儿干得急,最怕就是墙砌歪了。 走到东墙根底下,陆青河停住了脚。 这面墙是大哥陆青松负责的。 红砖码得整整齐齐,灰缝匀称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线锤吊下去,那线贴著墙面,严丝合缝,一点都不带差的。 陆青河转头看了一眼正在收拾工具的大哥。 陆青松是个闷葫芦,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今天干活,別人还会偷个懒、抽根烟,只有他,一直闷头干,也不言语。 身上那件旧棉袄早就被汗湿透了,又结了一层冰碴子。 “大哥,这活儿干得漂亮。” 陆青河走过去,递给大哥一根烟。 陆青松憨厚地笑了笑,接过烟別在耳朵上,搓了搓满是泥灰的大手: “自家盖房子,哪能含糊。直不直?不直我再给你顺顺。” “直!比尺子还直!” 陆青河重重地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前世陆家落难,二哥陆大河躲得远远的,只有这个憨厚的大哥,偷偷摸摸给家里送过几次米麵。 这份情,陆青河一直记在心里。 如今看著这面墙,他心里更有数了:这兄弟,能处! 晚上收工,大伙儿领了钱和剩下的肉菜,欢天喜地地散了。 陆家老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陆青河打了一盆热水,兑了点凉的,试了试水温,正好。 “来,烫烫脚。” 苏云正坐在炕沿上缝补陆青河白天刮破的裤子,见状赶紧要把脚往回缩: “我自己来就行,你累一天了……” “听话。” 陆青河不由分说,握住她的脚踝,把那双冻得冰凉的小脚按进了热水里。 苏云身子一颤,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老爷们给媳妇洗脚,那是稀罕事。 热水漫过脚面,那股子钻心的痒意和暖意顺著脚底板直衝头顶。 陆青河的大手粗糙有力,轻轻揉搓著她的脚趾和脚心。 “今儿个多亏了你。” 陆青河低著头,一边洗一边说, “要是没你那几锅薑汤,这帮老爷们未必能撑得住。” 苏云看著丈夫黑黑的发顶,心里软得像一滩水: “我也就是做点力所能及的。你在外头顶著风雪干大事,我不能给你拖后腿。” 陆青河抬起头,看著灯光下妻子温柔的眉眼,心里一动。 他擦乾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摊在炕桌上。 “来,媳妇,我教你看个东西。” 苏云凑过去,好奇地看著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这是啥呀?跟鬼画符似的。” “这是咱们的新家。” 陆青河指著图纸上的一处, “你看,这是大门口,这是堂屋。这儿,我打算给你留个这种…… 叫飘窗,以后你做针线活,光线好,还能看见院子里的花。” 两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呼吸交缠。 昏黄的灯泡光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墙上,分不清彼此。 窗外,北风呼啸,大雪纷飞,把整个黑瞎子屯都裹进了一片洁白之中。 院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红砖和沙子,已经被大雪盖住了一半。 那刚刚砌起的新墙,在夜色中矗立著,像是一道坚实的屏障。 陆青河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风雪,心里默默盘算著。 墙体起来了,只要再晾个两天,等这雪一停,就能上樑了。 上樑,那是农村盖房子最大的仪式,意味著房子有了脊梁骨,真正站住了。 按照老规矩,上樑得撒喜糖、放鞭炮,还得请全村人吃席。 这不仅是图个吉利,更是向全村人宣告:老陆家,翻身了! “青河,想啥呢?” 苏云走过来,把一件大衣披在他肩上。 陆青河回过头,握住妻子的手,眼里闪著精光: “我在想,后天上樑的事儿。这可是大事,必须得办得风风光光,让那些以前看不起咱家的人,把眼珠子都瞪出来!” “那得准备不少东西吧?” 苏云有些担心。 “放心,我都想好了。” 陆青河神秘地笑了笑, “明天我就去请老支书出山,让他来给咱们主持上樑。另外,我还准备了一个大惊喜,到时候,保准震得全村人都说不出话来!” 第35章 上樑大吉 老天爷像是也通了人性,昨儿个还铺天盖地的大雪,今儿一早就收了势。 东边山樑子上,日头那是真给面子,把积雪照得明晃晃的,刺得人眼晕。 黑瞎子屯的空气里,那股子清冽的寒气混著鞭炮炸开后的硫磺味儿,还没进陆家大门,就已经往鼻子里钻了。 今儿是陆家上樑的正日子。 按照东北这嘎达的老规矩,上樑那是比娶媳妇还大的事儿,意味著房子有了脊梁骨,这日子才算真正立起来了。 才刚过早饭点,陆家那还没围上院墙的新房前,就已经黑压压全是人脑袋了。 不光是本屯子的老少爷们,连带著隔壁屯沾亲带故的亲戚,听说了信儿也都赶了过来。 为啥? 就为了看一眼传说中的“玻璃大瓦房”。 这时候的农村,谁家盖房子不是只有窗户眼儿上糊层窗户纸,顶多再钉层塑料布? 听说陆家老三这次下了血本,从县里拉回来好几箱子明晃晃的平板玻璃,那可是稀罕物! “嘖嘖,瞅瞅这砖,红得那是真透亮!” “你看那窗户框子,多大!这要是安上玻璃,屋里得亮堂成啥样啊?” 人群里议论纷纷,一个个缩著手插在袖筒里,哈著白气,眼神里全是羡慕。 吉时已到。 村里的老支书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前特意別了支钢笔,精神抖擞地站在新房的正门口。 他清了清嗓子,那嗓门洪亮得像口铜钟: “吉日良辰——上樑大吉——!” 隨著这一声吆喝,早就准备好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了,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一根碗口粗的红松主梁,正中间缠著大红绸布,两头繫著结实的麻绳,静静地躺在脚手架下。 这木头是陆青河特意进山挑的,纹理顺直,寓意著家道顺遂。 “起——!” 下面的瓦匠和壮劳力们齐声喊著號子,手臂上青筋暴起,麻绳绷得笔直。 那根沉甸甸的主梁,就在眾人的注视下,稳稳噹噹、一点点地往上升。 陆青河站在房顶最高的墙头上。 他穿著那件半旧的军大衣,但这会儿敞著怀,露出里面崭新的藏青色毛衣,那是苏云连夜给他织出来的。 寒风吹得他衣角翻飞,他却站得稳如泰山,眼神里透著股前世练就的沉稳和今生重来的意气风发。 主梁升到顶端,陆青河伸出双手,稳稳地接住,配合著下面的瓦匠师傅,將主梁严丝合缝地安放在了预留的卯口里。 这一刻,顶天立地。 老支书在下面扯著嗓子喊吉祥话: “金梁玉柱擎天起,富贵荣华万万年!拋梁——!” 这“拋梁”也就是俗称的“撒喜”,是上樑仪式里最热闹的环节。 通常主家站在房顶上,往下撒些花生、瓜子、苞米花,图个五穀丰登的好彩头。 底下的孩子们早就把脖子仰酸了,一个个张著小手,眼睛瞪得溜圆,就等著抢那一两颗花生解解馋。 陆青河站在高处,看著下面那一张张期盼的脸,嘴角勾起笑意。 他从身边的布袋子里抓起一大把东西,猛地向空中扬去。 “哗啦——” 阳光下,那撒下来的东西闪著彩色的光。 “妈呀!是糖!全是水果糖!” 眼尖的孩子尖叫起来。 “还有钱!那是钢鏰儿!” 陆青河这一把撒下去的哪是什么花生瓜子,那是实打实的高级水果糖,甚至还夹杂著不少二分、五分的硬幣! 这一下,下面彻底炸了锅。 原本还矜持著的大人们也顾不得面子了,和孩子们挤作一团。 “抢喜嘍!抢喜嘍!” 欢呼声、笑闹声简直要把这还没封顶的房盖给掀翻了。 丫丫被苏云护在怀里,手里也被塞了好几块糖。 小丫头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衝著房顶上的爹拼命挥手。 看著这一幕,陆青河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前世自家落魄时,別说撒喜,就是去討口饭吃都遭人白眼。 今儿个,他就是要用这漫天的糖果和硬幣告诉所有人: 陆家,以后只有甜日子! 撒完了喜,重头戏才刚开始——开席! 院子里早就搭起了临时的灶台,那口借来的大铁锅里,红烧肉正咕嘟咕嘟冒著油泡,色泽红亮,香气霸道地横扫了整个黑瞎子屯。 陆青河之前放过话,上樑宴要办得风光,这话他一点没掺假。 十六张大圆桌在院子里摆开,虽说天冷,但这热火朝天的气氛硬是让人觉不出寒意来。 “上菜嘍——!” 帮忙的本家兄弟端著托盘,像穿花蝴蝶似的在席间穿梭。 八凉八热,整整十六道菜! 凉菜有猪耳朵拌黄瓜、酱牛肉、松花蛋、炸花生米…… 热菜更是硬得不行: 红烧肉堆得像小山一样,酸菜白肉血肠冒著热气,小鸡燉蘑菇里的粉条吸饱了汤汁,还有那整条的红烧鲤鱼,寓意著年年有余。 这哪是上樑宴,就是村里最富裕人家娶媳妇也没这么个吃法! 看著那一盆盆端上来的硬菜,原本还打算矜持一下的村民们,眼睛都直了。 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谁见过这么豪横的席面? “陆老三这是真发了啊……” “可不是咋的,这红烧肉,那是真肉啊,一点土豆都没掺!” “快吃快吃,这白酒还是瓶装的呢,管够!” 村民们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筷子飞舞,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生怕少吃一口就亏了。 主桌上,陆大山今儿个穿了一身新做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髮也梳得油光鋥亮。 几杯白酒下肚,老头的脸膛红得像关公,腰杆挺得笔直,那股子平日里因为腿疼而显得有些佝僂的劲儿,早就不翼而飞了。 “大山哥,你家老三是真出息了!这房子盖得,全公社头一份!” “就是,以前我看青河这孩子就机灵,肯定是干大事的料!” 曾经那些鼻孔朝天、看不起陆家的亲戚,甚至包括那个平日里总爱阴阳怪气的二伯陆大河,这会儿都端著酒杯,一脸諂媚地围著陆大山敬酒。 第36章 雪融春近 陆大山听著这些奉承话,心里那个美啊,比喝了蜜还甜。 他端著酒杯,大著舌头说道: “那是!我家三儿,那是……那是这个!” 说著,他竖起了大拇指,眼角眉梢全是掩不住的得意。 这是他陆大山这辈子最扬眉吐气的一天! 而在另一桌,全是妇女和孩子。 朱华婶子手里攥著筷子,看著桌上那盘被抢得只剩点汤底的红烧肉,嘴里的酸水直往上反。 她瞅了瞅那气派的新房框架,又看了看穿著新衣服、正忙著招呼客人的苏云,忍不住小声嘀咕: “哼,有点钱就烧包,日子哪是这么过的?早晚得败光!” 旁边一个正在啃鸡腿的大娘白了她一眼: “朱华,你就少说两句吧。 人家青河是凭本事进山挣的钱,这席面你也没少吃,咋还堵不住你的嘴呢?” “今天可是人家大喜的日子,不要说那么多这些难听的话了。” “就是,你看苏云那衣裳,那是县百货大楼的料子吧?真好看。” 周围几个妇女七嘴八舌地夸讚起来,朱华婶子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愤愤地夹了一块血肠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她心里嫉妒得发狂,但也明白,今时不同往日,陆家老三是真的立起来了,她以后再想当面编排人家,那是得掂量掂量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陆青河端著酒杯站了起来。 他还没说话,喧闹的院子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先是敬了一圈长辈和乡亲,感谢大伙儿这段时间的帮忙。 那一举一动,沉稳大气,哪还有半点当年二流子的影子? 敬完了一圈,陆青河走回主桌,没有坐下,而是来到了奶奶和苏云的身后。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奶奶那双枯瘦的手,另一只手,则在大庭广眾之下,紧紧握住了苏云的手。 苏云身子一颤,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下意识想往回缩,却被陆青河攥得死死的。 “各位叔伯婶子,兄弟爷们。” 陆青河的声音不高,却透著股子深情, “这房子能盖起来,我陆青河能有今天,离不开全屯子的帮衬,更离不开我家人的支持。” 他低下头,看著双目失明的奶奶,柔声道: “奶,孙子答应过您,要让您住上暖和的大瓦房,天天喝麦乳精,孙子做到了第一步。” 陆奶奶虽然看不见,但那满是皱纹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不住地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著泪光。 陆青河又转头看向苏云。 苏云今儿个真漂亮,宝蓝色的棉袄衬得她皮肤白净,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怯意的眼睛,此刻正水汪汪地看著他。 “还有我媳妇,苏云。” 陆青河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些年,跟著我受苦了。 以前我是个混蛋,不懂事。 今儿个当著大伙的面,我把话撂这儿,只要有我陆青河一口吃的,就绝不让她们娘俩受半点委屈! 这新房子,就是给她们盖的!” 苏云看著眼前这个高大、坚定的男人,听著这滚烫的誓言,眼泪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 这是幸福的泪水,是苦尽甘来的宣泄。 周围瞬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和掌声,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看著这一幕,感动得直抹眼泪,恨不得自家男人也能有这一半的知冷知热。 …… 日头偏西,热闹了一整天的宴席终於散了。 帮忙收拾残局的本家亲戚也都走了,喧囂的院子重新归於寧静。 陆青河独自一人走进了新房的堂屋。 虽然还没吊顶,地面也还没铺砖,但这宽敞的空间、高挑的举架,已经有了家的雏形。 夕阳的余暉透过还没安玻璃的窗框洒进来,落在刚刚抹平的水泥地上,泛起一层金红色的光晕。 空气里还残留著鞭炮的硝烟味和酒肉的香气。 陆青河伸手摸了摸冰冷坚硬的红砖墙面,粗糙的触感让他无比踏实。 房子盖起来了。 这是他重生回来的第一个大目標,也是他给家人撑起的第一把保护伞。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带走了几分疲惫。 虽然手里那点卖野猪和狼皮的钱,经过这场盖房和大办宴席,基本上已经掏空了。 甚至为了买玻璃和油漆,兜里现在比脸都乾净。 但他一点都不慌。 钱没了可以再挣,但这口气,这个家,算是真正立住了。 陆青河走到窗前,望著远处连绵起伏的长白山脉。 夕阳下的群山,被白雪覆盖,像是一条条银色的巨龙盘臥在大地上。 那深邃的林海里,藏著无尽的宝藏。 冬天就要过去了。 等这房子彻底收拾利索,玻璃安上,火墙烧热,差不多也就该开春了。 春天,万物復甦。 山里的冰雪消融,那才是真正的黄金季节。 陆青河眯了眯眼,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新的地图。 光靠打猎,那是看天吃饭,只能赚个快钱。 要想真正带著全家致富,甚至成为这十里八乡的首富,光靠这一桿枪可不够。 春耕……山货收购…… 还有那即將到来的政策鬆动……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院墙,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房子有了,是时候该琢磨琢磨,怎么在这片黑土地上,种出个金山银山来了。 …… 那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子被抬到了新房的窗台底下。 陆青河攥著撬棍,没急著下手,先围著箱子转了两圈,確认摆放稳当了,这才冲帮忙的几个本家兄弟招了招手。 “哥几个,手底下都得有著点劲儿,这玩意儿脆,可磕碰不得。” 隨著“嘎吱”一声脆响,木板被撬开,露出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干稻草。 陆青河拨开厚实的稻草层,大块晶莹剔透的平板玻璃露出来,在冬日阳光下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个伸长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年头窗户纸还得糊两层,好点的人家也就用几块碎玻璃拼凑,这么大一整块的平板玻璃,就是稀世珍宝。 第37章 乔迁新居 “乖乖,这么大一块,这得多少钱啊?” “透亮!真透亮!跟没有似的!” 人群里发出一阵阵惊嘆,几个调皮的孩子想伸手去摸,被自家大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生怕给碰坏了赔不起。 陆青河没理会议论,神情专注,招呼老木匠上前搭手。 两人配合默契,陆青河托著玻璃底边,老木匠扶著上框,屏住呼吸,一点点將这块沉重的玻璃送进早就刷好清漆的窗框槽里。 “稳住,往左来一点……好,落!” 玻璃严丝合缝地卡进槽口。 陆青河立刻拿起和好的油灰,沿著玻璃边缘熟练地推过去,將缝隙填死,再用刮刀抹平。 一扇,两扇,三扇…… 隨著最后一扇窗户安完,原本昏暗的室內瞬间大亮。 冬日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入,照在刚抹平的水泥地面上,整个堂屋亮堂得让人不敢直视。 陆大山背著手站在屋中间,被这光晃得眯起了眼。 他抬手遮了遮光,隨即放下,激动地直搓巴掌,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来。 这採光比公社书记的办公室还气派,哪像个农村土屋! “爹,別光顾著看亮堂,咱还得试试这屋暖不暖和。” 陆青河笑著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转身走进外屋地。 他蹲在灶坑前,划火柴引燃松明子,塞进炉膛,又添了几块劈好的乾柴。 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借著风劲儿直往里吸。 这是陆青河特意设计的“火墙”连灶。 滚滚热气顺著墙体里预留的烟道循环游走,將热量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室內的每一面墙壁。 一袋烟功夫,掛在墙上的温度计,红色的水银柱就开始悄悄往上爬。 屋里的寒气被一点点逼退,暖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奶,您慢点。” 陆青河快步走到门口,搀扶盲眼奶奶跨过门槛。 他引著奶奶的手,轻轻贴在刚刷好大白的墙壁上。 “奶,您摸摸。” 奶奶那布满老茧的手颤巍巍地贴上墙面,温热的触感顺著掌心传遍全身,老太太身子一僵。 她不敢相信地又摸了摸,甚至把脸颊也凑过去贴了贴。 “热的……墙是热的?” 奶奶喃喃自语,空洞的眼睛里泛起泪花, “这也没烧炕啊,咋满屋子都热乎呢?这辈子我也没住过这么暖和的屋子啊。” 陆青河看著奶奶那小心翼翼又满足的样子,心里酸涩又柔软。 他紧紧握住奶奶那双枯瘦的手,声音低沉有力: “奶,这叫土暖气。 以后这就是咱家,冬天您再也不用遭罪了,咱天天都这么暖和。” 日头偏西,天色擦黑。 陆青河鬆开奶奶的手,走到门口墙边,手指搭在一个白色拉线开关上。 “通电!” 他轻喝一声,手指用力往下一拉。 “啪嗒。” 清脆的开关声响起。 房顶中央那盏一百瓦的大白炽灯泡,瞬间亮起。 光芒透过明净的大玻璃窗,直直射向漆黑的院子。 新房成了黑夜里的一颗明珠。 习惯了煤油灯昏黄摇曳光线的家人们,被这光亮惊得闭上了眼,再睁开时,满眼都是新奇与兴奋。 苏云抱著丫丫,看著灯光下纤毫毕现的新家,脸上的笑容比灯光还要灿烂。 此时,新房窗户外头,早就趴满了闻讯赶来看稀奇的村民。 他们一个个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往里张望。 看著屋里那亮如白昼的灯光,看著那光洁的墙壁,看著陆家人脸上洋溢的笑容,外头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嘖嘖,瞧瞧人家这日子过的。” “这陆老三是真发了,这房子比城里人都强。” 朱华婶子也在人群里,缩著脖子,哈著白气。 看著屋里那暖意融融的景象,再想想自家那还得靠烧炕取暖、点著煤油灯的黑屋子。 眼里的嫉妒都要溢出来了,可嘴上却再也不敢说半句酸话。 这除了羡慕,更是深深的敬畏。 陆青河站在明亮温暖的堂屋中央,隔著玻璃,扫了一眼窗外那些渴望的面孔。 他转过身,看著身边满脸幸福的父母、妻女和奶奶。 这一刻,前世所有的遗憾和亏欠,都隨著这满屋的光明烟消云散。 这才是家。 这才是男人该干的事儿。 “爹,娘,云儿。” 陆青河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 “今晚把火墙烧透了去去潮气,明天一早,咱正式搬家!” “这破土坯房,咱不住了!” 陆大山激动得连连点头,苏云更是眼眶微红,用力地点著头。 “三儿,那咱家那些旧柜子、破箱子,明天也都搬过来?” 母亲在一旁试探著问道,毕竟那是过日子的家当,捨不得扔。 陆青河笑了笑,摆了摆手: “那些破烂玩意儿留著当柴火烧吧。” 他看了眼空荡荡的屋子: “明天,还有大傢伙要进门呢。” …… 次日天刚蒙蒙亮,黑瞎子屯就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醒了。 陆家老屋门口,红纸屑铺了一地。 陆青河手里举著一根长竹竿,挑著那一掛一千响的大地红,乐得合不拢嘴。 虽然新房就在院子另一头,几步路的事儿,但他非得整这齣仪式感。 “崩崩晦气!越崩越旺!” 陆大山站在一边,捂著耳朵,嘴上喊著“瞎折腾”,满脸的褶子里却全是笑。 鞭炮声一停,陆青河二话不说,进屋抱起那床崭新的红缎面被褥,打头阵往新房走。 这也是老辈留下的规矩,搬家先搬被,日子过得稳当。 “走嘍!进新房嘍!” 一家人喜气洋洋地跟在身后,手里都拿著吉利物件。 母亲抱著装满米麵的罈子,寓意丰衣足食;苏云手里提著一盏煤油灯,另一只手牵著丫丫。 虽说通了电,但这叫引路灯。 进了新房堂屋,那股子亮堂劲儿让人心里瞬间敞亮。 苏云把东西放下,转身就进了里屋。 那里摆著陆青河特意找县里木匠打的一套组合柜。 淡黄色的清漆刷得鋥亮,玻璃门上还贴著喜鹊登梅的贴画,散发著一股好闻的木料味儿。 第38章 安居梦圆 苏云拿块新抹布,明明柜子上连粒灰尘都没有,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地擦。 手摸过那光滑的柜面,又转头看看旁边宽敞的厨房。 灶台贴著白瓷砖,擦得能照出人影,再也不是那个烟燻火燎、转身都撞胳膊肘的土灶坑了。 苏云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 这就是她的家,她以后就是这大瓦房的女主人了。 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如今真真切切地就在眼前,干起活来脚下都生风。 “妈妈!妈妈你看!” 丫丫像只刚出笼的小鸟,穿著红艷艷的新袜子,在水泥地面上撒欢地跑。 以前老屋是土地面,坑坑洼洼不说,还得防著绊倒。 现在这水泥地被陆青河找人抹得平整光溜,小丫头觉得稀奇极了。 她从东屋跑到西屋,又从厨房窜到堂屋,最后嗷的一声扑进正坐在沙发上歇口气的陆青河怀里。 “爸爸!咱家好大呀!跟皇宫一样!” 丫丫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陆青河一把將女儿举过头顶,在空中转了两圈,惹得小丫头咯咯直笑: “以后这就是丫丫的皇宫,丫丫就是小公主!” 晚饭就在新房的堂屋吃。 那张新打的圆桌摆在正中,陆青河特意开了一瓶存了好几年的“北大仓”。 陆大山没坐普通的板凳,而是坐在了陆青河特意给他淘换来的那把老榆木太师椅上。 老爷子身子往后一靠,手搭在扶手上,看著头顶明晃晃的灯泡,看著满屋子崭新的家具,又看看桌上丰盛的菜餚,眼眶有些发热。 “爹,尝尝这酒。” 陆青河给父亲满上一杯。 陆大山端起酒杯,滋溜一口闷了下去,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下去,肚子里腾地起了一阵暖意。 “舒坦……” 老爷子长出一口气,脸上泛起红光,话匣子也打开了, “三儿啊,爹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能住上这样的房子。以前总觉得咱老陆家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让你小子给折腾起来了。” 几杯酒下肚,陆大山眼神发直,却透著知足。 夜深了,送走了来温锅的亲近邻居,热闹的院子重新归於寧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陆青河关掉了堂屋的大灯,只留了臥室床头的一盏檯灯。 橘黄色的灯光洒在淡粉色的窗帘上,给这寒冬的深夜添了几分热乎气。 屋外寒风呼啸,拍打著玻璃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可屋內却温暖如春。 那火墙烧得正旺,热气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根本不需要像以前那样,一家老小挤在一个炕头上取暖。 苏云洗漱完,穿著一身碎花棉睡衣走进臥室。 看著那张宽大的双人木床,铺著厚厚的软垫,她竟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以前在老屋,那铺炕窄巴巴的,翻个身都得小心別压著孩子。 现在这空间太大了,空荡荡的,让她心里莫名有些不踏实。她磨蹭著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占了一个小角。 陆青河刚从外屋进来,一眼就看穿了妻子的心思。 他笑著走过去,掀开被子一角,伸手把苏云揽进怀里,顺势倒在鬆软的床铺上。 “咋了?床大了反而不敢睡了?” 苏云脸一红,身子软下来,顺从地靠在他胸口,手指无意识地绞著他的衣角: “就是……觉得像做梦似的。以前咱俩挤在炕梢,冬天还得把丫丫夹中间怕冻著。现在这么宽敞,还这么暖和……” “以后这就是常態。” 陆青河紧了紧手臂,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 “云儿,跟著我受了这么多年苦,往后,我只想让你享福。” 两人静静地相拥著,聊起刚结婚那会儿,家里穷得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冬天窗户缝里往里灌风,冻得两人抱团取暖。 说著说著,气氛便有些不对了。 苏云抬起头,正好对上陆青河那火热的眼神。 陆青河的手掌轻轻抚过妻子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睡衣传进来,烫得苏云身子发软。 窗外的风声似乎远去了。 陆青河凑近苏云耳边,轻声说著: “等明年开春,雪化了,我在院子里给你搭个葡萄架,再种点花。咱再把后山那片林子包下来,养点跑山鸡……” 苏云听著丈夫的心跳声,那是她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鼓点 旁边的小床上,丫丫早已睡熟,发出轻微的鼾声,嘴角还掛著甜甜的笑,大概是在梦里继续她的“皇宫探险”。 陆青河侧过头,看著妻女安详的睡顏,心里热乎乎的。 他將被角给苏云掖好,伴著妻女的呼吸声,沉沉睡去。 这一觉,是他重生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次。 …… 搬家的大事算是彻底落定,日子在温馨与忙碌中过得飞快,转眼年关將至。 屯子里杀猪宰羊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中飘荡著灶膛里烧柴火的烟火味。 陆青河盘算著手里的余钱,虽然盖房花了不少,但之前卖狼皮和野味的钱还剩下些底子。 这可是重生回来的第一个春节,决不能含糊。 “云儿,明儿个列个单子。” 早饭桌上,陆青河喝了一口热乎乎的小米粥,两眼放光, “咱得进城置办年货,今年,咱家要过个肥年!”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 这一天是北方的小年,也是县城里年前最热闹的一个大集。 天刚蒙蒙亮,陆家的大瓦房里就有了动静。 陆青河早早起来把马餵得饱饱的,给大红马梳理得皮毛髮亮,套上了板车,还在车板上铺了两层厚厚的棉褥子。 “三儿啊,我就不去了吧?” 陆大山站在门口,手里那根平时不离身的菸袋锅子磕了磕门框,脸上带著几分犹豫, “家里这又是鸡又是猪的,离不开人。再说我这腿脚刚好利索点,別去给你们添乱。” “爹,您这说的啥话?” 陆青河正往车上抱那床给奶奶专用的厚被子,听这话直起腰,大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搀住父亲的胳膊, “这一冬您都在屋里憋著,腿脚刚好更得出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今儿个是去置办年货,咱全家都得去,一个都不能少! 家里那锁头结实著呢,没人敢偷。” 第39章 腊月赶集,豪购年货 陆大山还想推辞,却被儿子硬生生给架上了车。 坐在软乎乎的褥子上,老爷子嘴上嘟囔著“瞎折腾”,那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眼睛里透著股子即將进城的兴奋劲儿。 苏云把丫丫裹成了个红通通的小棉球,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扶著盲眼的奶奶也坐稳当了。 陆青河一扬鞭子,大红马打了个响鼻,拉著满载一家老小的板车,迎著清晨凛冽却透著喜气的寒风,噠噠噠地向县城奔去。 到了县城边上,那热闹劲儿简直要把天都掀翻了。 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赶在这个日子口进城,人挨人,车挤车。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红彤彤的对联掛得像红瀑布,地上铺满了鞭炮,还有那冻得硬邦邦的黑梨、黄澄澄的冻柿子,在一片白雪映衬下格外扎眼。 空气里瀰漫著烤红薯的甜香、爆米花的焦味,还有牲口的腥膻气,混杂在一起,就是最浓烈的年味儿。 “抓紧了啊,人多別走散了!” 陆青河找个妥当地方存了车,一只手抱著丫丫,另一只手紧紧护著苏云和奶奶,像艘破冰船似的在人潮里开路。 陆大山跟在后头,腰杆挺得笔直,看著周围那些穿著灰扑扑旧棉袄的行人,再看看自家儿子身上那件挺括的將校呢大衣,心里那股自豪感腾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挤过拥挤的人群,陆青河直奔副食摊位。 “老板,来十斤水果糖!要那种带花花纸包装的,橘子瓣糖也要!” 这一嗓子,把周围正在论两买糖的大娘们都震住了。 摊主是个戴著狗皮帽子的中年人,愣了一下,甚至以为自己听岔了: “大兄弟,你说多少?十斤?你是代销店进货啊?” “自家吃!” 陆青河爽朗一笑,隨手又指了指旁边的麻袋, “瓜子给我称五斤,花生也要五斤。还有那槽子糕,给我来两箱!” 摊主这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忙脚乱地拿大秤称重,周围的人更是投来羡慕又惊讶的目光。 在这个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年代,谁家过年买糖不是半斤八两的买? 这年轻人买东西简直像不要钱似的! 苏云在旁边看著那一堆堆往网兜里装的吃食,心疼得直嘬牙花子,悄悄扯了扯陆青河的衣袖: “当家的,买太多了吧?这得吃到啥时候去啊?” “咱家今年人多,还得走亲戚,不多!” 陆青河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眼神热乎乎的, “以前苦了你了,今年过年,咱得让嘴里甜个够!” 买完了吃食,陆青河领著一家人浩浩荡荡杀向供销社的布匹柜檯。 柜檯前围满了大姑娘小媳妇,都在眼巴巴地看著货架上那几匹鲜亮的布料。 陆青河挤进去,指著最显眼位置的那匹天蓝色“的確良”布料,又指了指旁边厚实的深棕色灯芯绒。 “同志,这的確良给我扯两丈,那灯芯绒也要两丈,还有那块红底碎花的棉布,给我来够做一身衣裳的!” 售货员正忙著应付別人,一听这话,立马把头抬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哎哟,同志您真有眼光,这的確良可是刚到的上海货,最时髦了!不过这价钱可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量足就行。” 陆青河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数都没数就拍在柜檯上。 苏云一看那钱,心跳都漏了半拍,刚想开口劝阻,就被陆青河坚定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云儿,这的確良给你做件衬衫,开春穿正好。 灯芯绒给爹做条裤子,结实耐磨。 那花布给丫丫做新衣裳,奶奶也要做一身。 今年过年,咱全家都要穿新衣!” 陆青河的声音不高,却透著股不容反驳的硬气。 苏云摸著那滑溜溜的布料,眼圈微微泛红,心里像是被灌了一罐蜜糖,甜得发颤。 刚从供销社出来,迎面撞上了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 领头的一个穿著件露棉花的破袄,嘴里叼著半截菸捲,看见陆青河眼睛一亮,立马嬉皮笑脸地凑上来: “哎呦,这不是陆三哥吗? 听说最近发大財了? 咋样,哥几个好久没聚了,今儿个碰上了,不得请兄弟们下个馆子、抽根好烟?” 这是陆青河前世混日子时的几个狐朋狗友,平日里除了蹭吃蹭喝没干过正事。 陆青河脚底下没停,脸上也没啥表情,没像以前那样热乎,也没给人甩脸子。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隨手拋给领头那人。 “家里还有事,老人孩子都在,不方便。 这烟拿去抽吧,以后要是想干正事,去山上找我。 要是还想混日子,那就別往我跟前凑了。” 说完,他看都没再看几人一眼,护著家人大步离开。 那几个混混拿著烟,看著陆青河如今拖家带口、衣著光鲜的背影,再看看自己这一身寒酸气。 原本想蹭饭的心思顿时灭了火,站在原地尷尬地挠了挠头。 心里明白,这陆老三如今是真飞上枝头,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了。 摆脱了閒杂人等,陆青河带著家人去了新华书店。 丫丫第一次进这种满是书香的地方,小手紧紧抓著爸爸的衣角,眼睛却不够用了。 陆青河蹲下身,给女儿挑了一套全彩的《西游记》连环画,又买了一盒带橡皮头的中华铅笔和图画本。 “丫丫,以后要在新书桌上好好画画,爸爸供你读书,读大学!” 接著,他又去菸酒专柜,给父亲买了两条平时捨不得抽的恆大烟,又打了十斤散装的纯粮烧刀子。 给奶奶买了一包软糯易消化的绿豆糕和桃酥。 每一件东西,都买到了家人的心坎里。 陆大山抱著那两条烟,手都在抖,那是激动的; 奶奶摸著那酥软的糕点,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最后,陆青河来到了集市尽头的鞭炮摊。 这里是男人们的主场,空气中瀰漫著火药味。 “老板,把你这最大的大地红给我拿一掛!两千响的!” 陆青河指著掛在最高处的那串红鞭炮,大手一挥, “再来十个二踢脚,要动静最大的那种!” “好嘞!这就给您取!” 老板乐得合不拢嘴。 第40章 粘豆包香 陆大山在旁边看著那一大堆鞭炮,虽然觉得费钱,但一想到除夕夜这鞭炮在自家大瓦房门口炸响的动静,腰杆子不由得挺得更直了。 “崩它个震天响!” 陆青河接过鞭炮,眼里透著光, “让整个黑瞎子屯都听听,咱老陆家的日子,红火起来了!” 夕阳西下,赶集的人群开始散去。 陆家的马车上,堆成了一座小山。五顏六色的糖果、喷香的糕点、成匹的布料、红彤彤的鞭炮,还有那一大堆年货,几乎要把车板压弯了。 一家人挤在货物中间,虽然拥挤,却暖和得很。 丫丫手里举著一串红艷艷的冰糖葫芦,吃得满嘴糖渣,小脸蛋上洋溢著满足的笑。 苏云靠在陆青河身边,手里拿著个小本本,借著夕阳的余暉算著今天的帐。 “哎呀,这一趟花了一百多块呢……” 苏云虽是这么说,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埋怨,反而透著股子当家过日子的踏实和富足,脸上笑得像朵花一样。 陆青河挥动著鞭子,听著马蹄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回头看了一眼这满满当当的一车年货和笑逐顏开的家人,心里那股满足感比赚了一万块钱还强烈。 “这才哪到哪啊。” 陆青河哈出一口白气,笑著对苏云说, “回家歇一宿,明儿个咱就把那大黄米泡上。 后天叫上二哥二嫂他们,全家齐上阵,咱得蒸几锅正宗的粘豆包! 过年没这口,那可不算过年!” …… 腊月二十五,做豆腐;腊月二十六,蒸馒头;腊月二十七,杀年鸡。 但在东北这地界,不管哪天,进了腊月门,这粘豆包就得先蒸出来。 这不仅是过冬的口粮,更是那股子要把日子过得黏黏糊糊、团团圆圆的盼头。 天刚蒙蒙亮,黑瞎子屯的烟囱就开始往外吐白烟。陆家的新瓦房里,那可是比谁家都热闹。 外屋地(厨房)的大锅里烧著滚水,满屋子都是热气。 陆青河把袖子卷到了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正对著一大陶瓷盆的黄米麵较劲。 这一盆面可是下了血本,全是自家磨的精细大黄米,掺了少许玉米面增加口感,色泽金黄得像碎金子。 “水温得把住嘍,不敢太烫,烫死了酵母这面就发不起来;也不敢太凉,凉了发得慢,蒸出来发硬,不艮究。” 陆大山背著手站在一旁,嘴里叼著菸袋锅子。 虽然腿脚利索了不少,但这力气活儿子死活不让他插手,他便拿出了老把式的派头做起了技术指导。 陆青河应了一声,手下的动作飞快,那团巨大的麵团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被揉得光滑细腻。 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心里却觉得敞亮。 上辈子这时候,家里冷锅冷灶,別说蒸豆包,连顿像样的饱饭都凑不齐。 如今看著这满满一盆金黄,那种踏实感顺著指尖直往心里钻。 “老三,这面和得行,有劲儿!” 陆大山看著儿子熟练的手法,眼角笑出了褶子, “比你大哥那是强多了,那榆木脑袋和面总是疙疙瘩瘩的。” 正说著,门帘子一掀,一股冷风裹著个人影钻了进来。 “哎呦,这是都忙活上了啊!看来我这还是来晚了。” 来人正是二嫂刘桂兰。她今儿个穿得倒是利索,袖套都戴好了,一进门那双眼睛就滴溜溜地在屋里扫了一圈。 看著窗台上摆著的那几箱槽子糕,还有墙角堆著的年货,刘桂兰眼里的酸气一闪而过,隨即换上了一副从未有过的热络笑脸。 昨天陆青河赶集拉回那一车东西,可是把她震得不轻,回去跟陆老二念叨了一宿。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老三现在是大腿,得抱。 “二嫂来了,快上炕暖和暖和。” 苏云正坐在炕沿上挑红豆,见状连忙招呼。 “暖和啥呀,我是来干活的!” 刘桂兰麻利地脱了鞋,盘腿上炕,直接从苏云手里接过挑豆子的活计, “弟妹你这手细皮嫩肉的,哪是干粗活的料,放著我来。” 苏云有些不適应二嫂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求助似地看向陆青河。 陆青河一边揉面一边冲媳妇眨了眨眼,示意她安心。 刘桂兰一边手脚麻利地把坏豆子挑出来,一边用余光瞟著正在和面的陆青河,嘴里像是抹了蜜: “老三啊,二嫂以前是真没看出来,你这脑瓜子是真灵光。 咱屯子里谁能盖得起这大瓦房? 就连那大队书记家也没你这气派。 以后有什么赚钱的营生,可得想著点你二哥,咱们毕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陆字。” 这话说得直白又露骨,带著股子討好的俗气。 陆青河心里跟明镜似的。 前世二嫂为了点蝇头小利能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这辈子也就是看自己立起来了,才转了性子。 但他並不反感,这就是人性,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自家亲戚能用利益捆住,总比当仇人强。 “二嫂,看你说的。” 陆青河把和好的面盖上屉布,转身走到那个新买的红漆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 他走到炕边,把油纸包往刘桂兰面前一放,打开来,里面是色泽红润、散发著甜腻香气的红糖。 “这是昨儿个在县里买的古巴红糖,味儿正。 原本是给咱娘和苏云补身子的,我想著二哥家里孩子多,这红糖冲水喝最养人。 这一包二嫂你拿回去,给孩子们甜甜嘴。” 刘桂兰愣住了。 这年头红糖可是金贵物,平时谁家不是来客人才捨得放一点? 这一包少说得有二斤! 她看著那红糖,咽了口唾沫,脸上的假笑瞬间变得真诚了不少,甚至还有些手足无措: “哎呀老三,这……这怎么好意思,你这刚盖完房正是用钱的时候……” “拿著吧。” 陆青河语气平淡却透著股大气,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前我不懂事,没少让二哥二嫂操心,往后日子长著呢。” 刘桂兰脸腾地一下红了。 想起以前自己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再看看手里沉甸甸的红糖,心里那点嫉妒顿时散了大半,变作了一股子热乎劲儿。 第41章 年味暖寒冬 “成!那二嫂就不客气了!” 刘桂兰把红糖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挽起袖子, “弟妹,把那豆馅盆端过来,今儿个这豆馅我全包了!保证给你攥得实实诚诚的!” 这一下午,陆家屋里笑声就没断过。 到了傍晚,发好的黄米麵散发著一股淡淡的酸甜味。 大锅里的水烧开了,蒸汽顶得木锅盖“噗噗”直响。 陆青河、苏云、刘桂兰,连带著赶来帮忙的大哥陆青松,几个人围在炕桌旁包豆包。 揪一块黄米麵,在手里团成圆球,大拇指灵活地在中间按个窝,塞进一大团红豆馅,再两手一合,虎口一收,一个圆润金黄的粘豆包就成型了。 丫丫像个小尾巴似的,一会儿围著桌子转,一会儿跑到灶坑前看火。 “爸爸,熟了吗?香死啦!” 小丫头吸著鼻子,那股混合著苏子叶和黄米的香气馋得她直咽口水。 陆青河看著女儿那馋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颳了一下她的小鼻子,留下一道白面印子: “小馋猫,这才刚上汽,还得燜一会儿呢。去,给太奶唱个歌,唱完了就能吃了。” 丫丫顶著个白鼻头,屁顛屁顛地跑到盲眼奶奶跟前,奶声奶气地唱起了儿歌,逗得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满是慈爱。 终於,隨著陆青河一声“起锅嘍”,满屋的白气瞬间升腾起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锅盖一揭,金黄色的粘豆包一个个胖乎乎、亮晶晶地挤在一起,那股子甜糯的香气简直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陆青河不怕烫,沾了点凉水,飞快地捡起一个最饱满的,放在碗里,撒了点白糖,端到奶奶面前。 “奶,您尝第一口。这是今年的新粮,黏糊著呢。” 奶奶摸索著接过碗,咬了一小口,软糯拉丝,甜到了心坎里: “好,好,真甜。三儿啊,这日子算是让你过明白了。” 接著,陆青河又捡了一大盆,递给苏云: “给二嫂装一盆带回去。” 然后他又拿过一个小笸箩,捡了十几个热乎豆包,递给丫丫: “丫丫,端著这个,去给隔壁赵四爷爷送去。慢点跑,別摔著。” “哎!” 丫丫脆生生应著,捧著笸箩,像个小企鹅一样跑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丫丫空著手跑回来,后面跟著赵四叔家的小儿子,手里端著个大瓷盘子,上面整整齐齐码著两块还在冒热气的滷水豆腐。 “陆三哥!” 那小伙子有些侷促,把豆腐往桌上一放, “我爹说,谢谢你的豆包。这是我家刚压出来的豆腐,嫩著呢,给嫂子和孩子尝尝鲜。” 陆青河看著那两块白嫩的豆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赵四叔家日子紧巴,但这礼尚往来的规矩从来不差。 这不仅仅是两块豆腐,这是屯子里最淳朴的人情味,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交情。 “替我谢谢四叔,改天我找他喝酒。” 陆青河笑著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 送走了邻居和亲戚,夜色渐渐深了。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屋里却暖意融融。 新装的白炽灯泡散发著橘黄色的光晕,把这间大瓦房照得通透。 院子里的大缸成了天然的冰箱,蒸好的豆包都在里面冻上了,硬邦邦的像石头,吃的时候拿进来一热,跟新蒸的一样。 陆青河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满满当当的年货,心里盘算著。 猪肉有了,豆包有了,白面大米也不缺。但这年夜饭的桌上,似乎还少点真正的“硬菜”。 那头野猪虽然肉多,但毕竟是燻肉,吃多了也腻。 要是能弄点新鲜的飞龙(花尾榛鸡),或者是鲜嫩的鹿肉,那这年夜饭才叫圆满。 再者,手里虽然有了钱,但这坐吃山空不是他的性格,年前这几天山里动物活动少,但也是最容易捡漏的时候。 想到这,他转身走到墙边,取下了那杆擦得鋥亮的“撅把子”猎枪。 苏云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衣裳,那是陆青河穿旧了的一件棉袄,她想拆了做个椅垫。 看见丈夫拿枪,苏云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抬起头,那双如今越发水灵的眸子里满是关切,却没像以前那样惊慌。 “还要进山?” 苏云轻声问道。 陆青河坐到她身边,拿出一块鹿皮仔细地擦拭著枪管,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手。 “嗯,明天再去一趟。” 陆青河声音低沉温和, “年前最后一次,封山猎。我想著给咱家年夜饭添道鲜菜,顺便去那几个套子看看,没准能有意外收穫。” 苏云放下手里的活计,伸出手轻轻帮他理了理衣领: “那你小心点。现在日子好了,不用像以前那样拼命。早点回来,我和丫丫在家等你。” 陆青河握住妻子温热的手,在手心里捏了捏,感受著那份细腻与依赖。 这种岁月静好的感觉,让他有些沉醉。 “放心吧。” 陆青河眼里透著自信, “这一趟,我有预感,肯定能弄个稀罕物回来。” 陆青河把枪重新掛好,心里已经勾画好了明天的路线。 …… 腊月二十八,把面发。 黑瞎子屯的烟囱里,家家户户都冒著那股子发麵引子的酸甜味儿。 昨儿个蒸完粘豆包,今儿个就该准备过年的白面馒头和枣花糕了。 陆青河起了个大早。 外头的天刚蒙蒙亮,窗户纸透著一股青灰色的冷意。 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苏云刚给他做好的厚棉裤,外头套上那件將校呢大衣,腰间扎紧了武装带,脚下是一双毡疙瘩,绑腿打得结结实实。 “这就走?” 苏云迷迷糊糊地从热炕被窝里探出头,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 “嗯,趁著早起雪硬,好走道。” 陆青河回身给媳妇掖了掖被角,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再睡会儿,早饭我不吃了,带了乾粮。” 出了屋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陆青河深深吸了一口,肺腑间瞬间一片冰凉通透。 这要是搁在前世,这种天气进山是为了救命的口粮,心里头装的是焦躁和恐慌; 可如今,他紧了紧背后的“撅把子”猎枪,心里却是一片从未有过的轻鬆和愜意。 第42章 封山一猎 院子里的大黄狗听见动静,摇著尾巴想跟上来,被陆青河挥手赶了回去。 这一趟是“封山猎”,不求打多少东西,图的是个年味儿,是个仪式感。 出了屯子,往北走三里地,就是茫茫林海。 昨夜里飘了一层清雪,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连个脚印都没有。 陆青河踩在雪地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在这寂静的山林里传出老远。 此时的太阳刚从山樑后面探出个红彤彤的脑袋,金红色的光泼洒在掛满雾凇的白樺林上,晶莹剔透,美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陆青河没往深山老林里钻。 那里头大雪没膝,又是老虎又是熊瞎子的地盘,大过年的没必要去拼命。 他就在林缘这块儿转悠,这地方灌木丛多,背风向阳,是野兔子和野鸡最爱待的窝。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前面的一丛榛子灌木边上,出现了一串梅花瓣似的小脚印。 陆青河笑了,蹲下身子,手指轻轻在那脚印上按了按。 雪还是松的,脚印边缘整齐,没结冰碴子。 “刚过去不久。” 他有著几十年的老猎人经验,这一眼就能把猎物的行踪摸个八九不离十。 野兔子这东西,看著跑得快,其实有个致命的毛病。 它不走回头路,而且遇到惊嚇喜欢往高处跑,因为前腿短后腿长,上坡比下坡快。 陆青河也不急著追,慢悠悠地顺著脚印往侧面的山坡上绕。 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雪下的实地上,儘量不发出枯枝折断的声响。 绕过一片红松林,前面的视野开阔起来。 一只灰褐色的野兔正蹲在一棵倒伏的枯木旁边,两只长耳朵支棱著,嘴巴不停地蠕动,啃食著露在雪面上的树皮。 陆青河摘下枪,动作行云流水。 这只兔子身上的毛色跟周围的枯草浑然一体,要不是那对耳朵偶尔动弹一下,一般人根本瞅不见。 但在陆青河眼里,那偽装就像是禿子头上的虱子,明摆著的。 他並没有立刻开枪,而是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朝著兔子的反方向轻轻扬了过去。 “扑簌簌。” 雪团落地的轻微声响瞬间惊动了野兔。 它猛地直立起上半身,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整个侧身完全暴露给了陆青河。 就是现在! 陆青河端枪的手稳如磐石,准星瞬间套住了兔子的脑袋。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那只野兔连蹬腿的机会都没有,一头栽倒在雪地上,殷红的血跡瞬间染红了一小片白雪。 陆青河走过去,拎起兔耳朵掂了掂。 “嚯,真肥,得有五六斤。” 他熟练地把兔子掛在腰间的皮带扣上,脸上掛著游刃有余的笑。 这种打猎,对他来说就像是去自家后院摘根黄瓜一样简单。 有了这一只兔子垫底,今晚的下酒菜算是有了。 陆青河心情更好了,哼著二人转的小调,继续往林子深处溜达。 这一路上,他又顺手打了一只野鸡,那五彩斑斕的尾羽在阳光下闪著光,漂亮极了。 就在他准备找个避风的地方歇会儿抽袋烟的时候,前面的一片落叶松林里,雪地上的一串特殊足跡让他猛地停下了脚步。 这脚印比野鸡的小,也没野鸡那么深,三个趾头前面带著细细的爪痕,而且这脚印断断续续,显然这东西是飞飞停停。 陆青河蹲下身,仔细辨认著那脚印旁边的几粒粪便。 干硬,带著樺树芽的残渣。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心臟不爭气地快跳了两下。 这脚印,这粪便…… 这是“飞龙”啊! 飞龙鸟,学名花尾榛鸡,那是长白山里的珍饈,號称“天上龙肉,地下驴肉”。 在前清那会儿,这可是专门进贡给皇上吃的贡品。 这玩意儿肉质鲜嫩得没边儿,只要加上清水燉,不用放任何佐料,汤头就能鲜掉眉毛。 陆青河重生回来这么久,野猪打过,狼也杀过,可这飞龙鸟还真是头一回碰见。 这东西机灵得很,又善於偽装,平日里极难寻见。 “要是能把这玩意儿弄回去,年夜饭的汤可就有著落了。” 陆青河眼里的那股子慵懒劲儿瞬间没了。 这不仅仅是肉,这是给家里人尝鲜的顶级好货,是能让丫丫那小馋猫把舌头都吞下去的宝贝。 他屏住呼吸,把刚才那股子轻鬆劲儿收敛得乾乾净净。 飞龙鸟胆子小,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飞走,而且一飞就是钻进密林深处,再想找可就难了。 陆青河顺著踪跡,像一只捕食的豹子,悄无声息地在灌木丛中穿行。 他的眼睛像雷达一样,在一根根树枝、一片片枯叶中搜索著。 终於,在前方三十米开外的一棵老樺树杈上,他发现了一团灰褐色的影子。 那只飞龙鸟正缩著脖子,羽毛蓬鬆著,像个毛球一样蹲在树枝上晒太阳。 它身上的花纹跟树皮简直一模一样,要不是陆青河眼尖,瞅见了它脖颈处那一抹淡淡的红褐色斑纹,准得把它当成树瘤子漏过去。 陆青河慢慢举起枪,动作慢得像是在打太极。 三十米,这个距离对於霰弹枪来说有点远,散布面太大,容易把鸟身打烂。 飞龙鸟珍贵就珍贵在一身肉,要是打成筛子,那就暴殄天物了。 他没有急著扣动扳机,而是耐心地等待著。 寒风颳过脸颊,像刀割一样疼,陆青河却纹丝不动,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在等,等这只鸟换个姿势。 或许是感受到了阳光的暖意,那只飞龙鸟伸展了一下翅膀,稍稍侧过了身子,把头部更加清晰地露了出来。 机会! 陆青河深吸一口气,將那口冰冷的空气憋在胸腔里,准星稳稳地压在了鸟头上方一寸的位置。 他用的是自己復装的所谓“细砂”弹,只要计算好提前量和散布,就能只伤头颈,不伤身子。 就在那一瞬间,陆青河的手指扣下了扳机。 “砰!” 枪口喷出一团火光,硝烟味瞬间瀰漫开来。 树枝上的那团影子猛地一颤,紧接著像石头一样垂直掉了下来,连翅膀都没扑腾一下。 第43章 除夕前夕 陆青河大步流星地跑过去,一把从雪窝子里捡起那只鸟。 入手沉甸甸的,得有快一斤重。 羽毛华丽顺滑,脖颈处有一个细小的血洞,身子完好无损。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陆青河托著这只肥硕的飞龙鸟,眼角的笑纹都炸开了。 这一趟进山,值了! 哪怕是那头四百斤的野猪,在这只飞龙面前也显得俗气了不少。 他小心翼翼地把飞龙鸟装进背后的布袋里,生怕压坏了羽毛。 此时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当空,陆青河看了看天色,估摸著该回家了。 回程的路上,他特意绕道去了前两天下的几个套子那边看看。 那是他在一片榛子林边上下的钢丝套,原本是打算碰碰运气套个野兔或者獾子。 还没走到近前,就看见远处的雪地上有一团黄褐色的东西在扑腾。 陆青河紧走几步,定睛一看,乐了。 是一只傻狍子。 这东西估计是路过的时候蹄子绊进了套索里,越挣扎勒得越紧。 看见陆青河走过来,这傻东西也不跑,反而瞪著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陆青河看,屁股上的那撮白毛一炸一炸的。 “你这傻东西,大过年的往我套里钻,这是急著给我送肉来了?” 陆青河笑著摇摇头,走上前去。 这狍子虽然不如飞龙珍贵,但胜在肉多实在。 这一只狍子少说也有五六十斤,够全家人敞开肚皮吃好几顿的。 他没费什么劲,拿出猎刀给了这傻狍子个痛快,然后熟练地用绳子把它绑好,放在隨身拖著的简易爬犁上。 这一路下山,陆青河拽著爬犁,腰上掛著野鸡野兔,背袋里装著飞龙,简直就是满载而归。 刚出山口,到了林场检查站那块儿,正好碰见护林员老张背著手在巡视。 “哟,老三!这大包小裹的,收穫不小啊!” 老张裹著厚棉袄,看见陆青河身后的爬犁,眼睛都直了, “嚯!这还整了个傻狍子?你小子这枪法,神了!” 陆青河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一盒“恆大”,抽出一根递给老张,自己也点了一根。 “张叔,过年好啊。也就是运气好,正好碰上了。” “你小子別谦虚,这十里八村的,谁不知道你陆老三现在是这个。” 老张竖起大拇指,那是打心眼里的佩服。 以前陆青河混的时候,老张没少撵他,现在看这小伙子浪子回头,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老张也是真替他高兴。 两人站在雪地里寒暄了几句,陆青河伸手解下腰间那只最肥的野兔,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老张手里。 “张叔,这兔子您拿回去,晚上燉个土豆,下酒喝。” “哎呀,这哪行!你这辛苦打的……” 老张连忙推辞。 “拿著!” 陆青河硬是给塞了过去,笑道, “以前我不懂事,没少给您添麻烦。 这大过年的,一点心意,您別嫌弃。 再说了,我这还有狍子和野鸡呢,够吃了。” 老张看著陆青河那诚挚的眼神,也不再矫情,收下兔子,拍了拍陆青河的肩膀: “行,那叔就沾你光了。快回去吧,这天眼瞅著要变,別让你爹妈惦记。” 告別了老张,陆青河拖著猎物,踩著夕阳的余暉,大步往家走。 刚进院门,正在院子里玩雪的丫丫一眼就看见了父亲,小腿倒腾得飞快,欢呼著扑了过来。 “爹爹!爹爹回来啦!” “哎!慢点跑!” 陆青河一把捞起女儿,在她红扑扑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胡茬扎得丫丫咯咯直笑。 屋里的陆大山和苏云听见动静也迎了出来。 看到爬犁上的傻狍子,陆大山还没怎么惊讶,毕竟儿子前阵子连狼都宰了。 可当陆青河献宝似的从背袋里掏出那只花尾榛鸡时,陆大山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飞龙?!” 老爷子几步窜过来,捧著那只鸟,激动得手都有点哆嗦, “这是飞龙鸟啊!三儿,你在哪打著的?” “就在北坡那片榛子林边上。” 陆青河笑著说,“运气好,正好撞见。” “这可是吉兆啊!” 陆大山爱不释手地抚摸著飞龙鸟的羽毛,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老话讲,飞龙进门,財运临门。这玩意儿多少年没见著了,居然让你给碰上了。好!好啊!” 苏云虽然不懂这些门道,但看著丈夫平安归来,又带回这么多东西,心里也是满满的欢喜和骄傲。 她走上前,帮陆青河拍打著身上的落雪,柔声道: “累坏了吧?快进屋,炕都烧热了。” 陆青河看著这一家老小,看著这满院子的年货和猎物,心里头那股子满足感简直要溢出来了。 万事俱备,只待除夕。 …… 大年三十,天还没亮透,黑瞎子屯就被零星的鞭炮声叫醒了。 陆青河起得比鸡早。 披著將校呢大衣,推开新房厚实的木门,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激灵,脑子瞬间清醒。 院里的雪扫得乾乾净净,墙角堆著刚剥洗好的傻狍子和半扇野猪肉,晨光下透著富足的红光。 “老三,起这么早?” 大哥陆青松端著刚打好的浆糊从老屋走来,哈出的热气在眉毛上结了霜。 “哥,今儿是除夕,咱家头一年在新房过年,得把红火劲儿给透出来。” 陆青河笑著接过盆,拿刷子搅了搅,热乎乎的浆糊味带著面香飘散。 兄弟俩忙活起来。红彤彤的大春联往新红砖墙上一贴,那叫一个醒目。 上联“瑞雪兆丰年家业兴旺”,下联“红梅报新春富贵满堂”,横批“喜气盈门”。 字是特意去公社找老先生写的,金粉掺墨汁,阳光下熠熠生辉。 陆青河站在梯子上比对著位置: “哥,左边再高点……哎,对,就这儿!拍实了!” 贴完大门贴窗花。 苏云剪的窗花是屯里一绝,喜鹊登梅、连年有余,贴在那两扇全屯独一份的大玻璃窗上,红纸衬著明晃晃的玻璃,映著屋里的白墙,喜庆劲儿简直要溢出来。 日头高升,陆大山换上了捨不得穿的崭新中山装。 深蓝色料子挺括,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老爷子胡茬颳得乾净,头髮梳得油光水滑,看著年轻了十岁。 第44章 年夜饭,团团圆圆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拉开,摆上香炉供品。 “三儿,老大,过来。” 陆大山声音低沉庄重。 陆青河收敛笑意,恭敬走过去。 桌上摆著煮好的猪头、整鸡,还有那本泛黄的家谱。 陆大山颤巍巍把三炷香插进香炉。 他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嘴唇哆嗦著,半晌才发出声音: “列祖列宗在上,保佑我老陆家……翻身了。” 这一声“翻身了”,带著多少年的憋屈和心酸。 陆青河跪在父亲身后,看著那宽厚微驼的背影,眼眶微热。 前世这个时候,家里正因为两毛钱的猪肉闹得鸡飞狗跳,父亲愁得一夜白头。 此刻香火繚绕,满屋安寧。 他重重磕下头去。 祭祖结束,那股庄严肃穆劲儿立马被厨房传来的香味衝散。 外屋地的大锅灶烧得正旺,风箱呼噠呼噠响。 苏云繫著围裙,脸被灶火映得通红,额头沁著细汗,笑得比蜜甜。 母亲和二嫂刘桂兰在一旁打下手,切墩的切墩,装盘的装盘。 “三儿,快来看看这锅汤!” 苏云揭开砂锅盖子。 一股鲜香瞬间霸占屋子,混合了山野灵气和肉香,直往天灵盖钻。 锅里燉的是昨天打回来的“飞龙”鸟,汤色清亮如水,香得霸道。 “好香!这飞龙汤可是当年给皇帝进贡的玩意儿。” 陆青河深吸一口香味,过去亲了亲她额头,手偷偷捏了一下屁股。 “媳妇儿,手艺见长啊。” 苏云嗔怪地白了他一眼,盛了一小勺递到他嘴边: “尝尝咸淡。” 陆青河抿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绝了!就这一口汤,给个神仙都不换。” 二嫂刘桂兰在旁边切红肠,看著小两口腻歪,搁以前早说酸话了,今儿却是笑著打趣: “哎哟,这汤还没喝呢,我就觉得牙都要甜倒了。 老三吶,你这媳妇可是咱们老陆家的功臣。” 厨房里笑成一片,红烧肉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冒油泡,色泽红亮如玛瑙; 刚炸的肉丸子堆成小山,金黄酥脆; 那盆酸菜燉白肉血肠,酸菜清香解了油腻,闻著就流口水。 天色擦黑,陆青河从仓房搬出两盏大红灯笼。 这是带骨架、蒙红绸、里面能安灯泡的大傢伙。 他爬上梯子,把灯笼高高掛在院门两侧挑檐上。 “丫丫,看好了啊!” 陆青河喊了一声,拉下门边开关。 “啪”的一声。 两盏大红灯笼亮起。 通电的灯泡瓦数足,红光透过绸布洒下,把门口雪地映得一片緋红。 红光映著后面明亮的大瓦房,在漆黑夜色里像两颗璀璨明珠,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墙头外早就趴了一排小孩,吸溜著鼻涕,眼睛瞪得溜圆。 “哇真亮堂!” “这就是电灯笼啊?比我得的那个纸灯笼好看多了!” “陆老三家真有钱,这灯笼得费多少电啊……” 听著外面的惊嘆声,陆青河站在红光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自豪感油然而生。 这是老陆家在屯子里立起来的脸面。 “爹爹!放炮!我要放炮!” 丫丫穿著红底碎花新棉袄,像年画娃娃跑出来,手里攥著小香火。 “来,爹带你放。” 陆青河掏出一掛小鞭,拆散放在台阶上,划火柴点燃一支扔向空中。 “啪!” 清脆的鞭炮声炸响,炸出一团小小火光。 丫丫既害怕又想看,小手紧紧捂著耳朵,眼睛眯成缝,透过指缝盯著火光,一边尖叫一边跺脚笑。 那副又怂又爱玩的小模样,逗得陆青河哈哈大笑,一把將女儿抱起举过头顶。 “不怕,有爹在呢!咱崩走晦气,明年全是福气!” 远处鞭炮声此起彼伏,给除夕夜伴奏。 陆青河看著怀里咯咯笑的女儿,回头看了看门口含笑的苏云,只觉得冬夜的风都是暖的。 晚饭时分,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中间是烧得滚沸的紫铜火锅,炭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 周围摆著切得薄如蝉翼的狍子肉片、肥瘦相间的野猪肉、冻豆腐、木耳榛蘑。 除了火锅,还有八个硬菜。 那只飞龙盛在细瓷盆里,摆在正中间,是今晚的压轴大菜。 红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四喜丸子寓意团团圆圆,还有那盘油汪汪的杀猪菜…… 这是陆家有史以来最丰盛、最富足的年夜饭。 一家人围坐。盲眼奶奶坐在上首,摸索著桌沿,脸上笑得全是褶子: “好啊,好啊,这味儿闻著就香,老婆子我这辈子没经过这么富裕的年。” 陆大山作为一家之主,端起酒杯。 杯里装的是陆青河特意买回来的“北大仓”。 老爷子环视儿女,目光最后落在陆青河身上,嘴唇动了动,眼圈红了。 “半年前……” 陆大山声音哽咽,顿了一下, “半年前,为了两毛钱的一斤猪肉,我差点没把命搭在雪窝子里。 那时候我就想,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咱老陆家是不是就要这么穷一辈子?” 桌上一片安静,只有火锅沸腾声。 陆大山举起酒杯,手有些抖: “我是真没想到,咱家能有今天。 住大瓦房,吃飞龙肉,烧土暖气…… 这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这一切,多亏了老三。” “爹,大过年的,说以前那些干啥。” 陆青河笑著打岔,眼底有些湿润。 “得说!必须得说!” 陆大山一仰脖,把那一两白酒闷了下去,辣得一呲牙,大声笑道: “这就是忆苦思甜!咱老陆家,以后腰杆子挺直了做人!来,吃饭!” 气氛瞬间热烈。 陆青河站起身,先给父母倒满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最后转向苏云。 苏云正低头给丫丫餵肉,感觉到丈夫的目光,抬起头,脸颊微红。 “这杯酒,我敬爹妈,养育之恩不能忘。” 陆青河声音沉稳有力,“但这第二杯,我要敬我媳妇儿。” 当著全家人的面,苏云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苏云眼眶微红,慌乱地端起饮料杯子。 桌子底下,她的左手被陆青河粗糙温热的大手紧紧握住。 两只手掌心相贴,传递著只有他们懂的温度。 一家人的心从未像此刻这般贴近,像是被这热腾腾的火锅气熏软了,揉在了一起。 饭吃到一半,热气腾腾,欢声笑语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著是大伯陆大江標誌性的大嗓门,透著股酒气和莫名的焦急: “老二!老三!开门吶!出事了!” 第45章 守岁夜话 陆青河眉头微皱,给大哥陆青松使了个眼色,两人快步走到门口。 拉开房门,一股凛冽的寒风夹杂著雪沫子扑面而来,门外站著的果然是大伯陆大江。 这老头儿脸喝得通红,身子晃得跟风摆荷叶似的,指著头顶那两盏红灯笼,大著舌头嚷嚷: “老三!这……这灯咋还亮著?这都几点了?电字儿不走啊?那是钱啊!烧得我心慌!” 原来是心疼电费,或者是嫉妒这光亮照得他睡不著觉。 陆大山黑著脸走过来,一把推开想要往屋里探头的大哥: “大过年的,你嚎丧啥?我家点灯费你家电了?赶紧回去睡觉,別在这儿丟人现眼!” “我……我这不是替你们心疼……” 陆大江还要絮叨,目光却紧紧黏在屋里那桌剩菜上,直咽口水。 陆青河心里跟明镜似的,转身回屋拿了个大海碗。 他把桌上剩下的半盘子红烧肉连汤带肉倒进去,又抓了几个白面馒头往上面一扣,递给门口: “大伯,拿著回去醒醒酒,今儿个除夕,別让屯子里人看笑话。” 陆大江接过沉甸甸的碗,肉香直往鼻孔里钻,到了嘴边的酸话硬是咽了回去,嘿嘿傻笑两声,抱著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这老东西,就是见不得咱家好。” 陆大山啐了一口,关严了房门,把寒气隔绝在外。 插曲过后,屋里的气氛反倒更热络了。 苏云带著二嫂利索地撤去了残席,抹净了八仙桌。 陆青河从柜子里端出一个大搪瓷盆,里面是用井拔凉水“缓”好的冻梨和冻柿子。 那冻梨原本黑黢黢硬邦邦跟铁蛋似的,在冷水里泡过之后,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陆青河拿起一个,轻轻敲碎冰壳,里面的梨肉已经化得软糯,咬开一个小口,凑到嘴边一吸。 冰凉酸甜的梨汁入喉,刚才吃肉的那点油腻瞬间没影了,整个人都通透了。 “来,爹,妈,吃梨。” 他给二老递过去,又挑了个最大的给了丫丫。 一家人围坐在火墙边,暖意融融。 虽然没有电视机,但那台新买的半导体收音机里,正传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 马季和赵炎的相声逗得一家人前仰后合,丫丫虽然听不太懂,但看著大人们笑,也跟著咯咯乐,嘴边还掛著梨汁。 这时候,陆青河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红包,那是特意换的崭新“大团结”。 “来,都有份!” 他先给了丫丫和大哥家的两个侄子侄女,乐得孩子们蹦高。 紧接著,他把两个最厚的红包塞到了父母和奶奶手里。 “三儿,这……这也太多了。” 陆大山捏著那厚度,手有点抖, “爹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还要啥压岁钱,留著给你盖房还债用。” “债早还清了,房也盖起来了。” 陆青河不由分说,硬是把红包塞进父亲中山装的口袋里,顺手帮父亲拍了拍衣角, “爹,这是儿子的孝心,也是明年的彩头。 您收著,明年咱家日子更红火,您这老寒腿也能彻底养好。” 盲眼奶奶摸索著手里的红包,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还是我大孙子孝顺。” 陆大山摸著口袋里鼓囊囊的钱,脸上那道道皱纹都舒展开了,那是被尊重、被孝敬的满足感。 他看著眼前这个曾经让自己操碎了心的儿子,如今成了家里的顶樑柱,心里那股子欣慰劲儿,比喝了蜜水还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收音机里传来了零点倒计时的声音。 “走!放炮去!” 陆青河一声招呼,陆家男丁全体出动。 院子里,那掛足足两千响的“大地红”早就铺成了一条红龙。 陆青河把香递给父亲,陆大山手有点哆嗦,但还是坚定地凑了过去。 “嗤” 引信燃起火花。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瞬间炸响,红色的碎屑在雪地上飞舞,火光映照著每一个人兴奋的脸庞。紧接著,陆青河点燃了那十个“二踢脚”。 “咚!啪!” 一个个二踢脚带著哨音衝上云霄,在高空炸开脆响。 这声音响彻了整个黑瞎子屯,压过了村里所有零星的鞭炮声。 硝烟散去,空气里瀰漫著好闻的火药味。 回到屋里,热气腾腾的饺子已经出锅了。 “吃饺子嘍!小心別崩了牙,这里头可包了硬幣!” 苏云笑著招呼。 丫丫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刚咬了一小口,“嘎嘣”一声。 “咬到了!我咬到了!” 小丫头从嘴里吐出一枚崭新的五分硬幣,高兴得手舞足蹈。 “哎哟,咱们丫丫明年是有福之人啊!” 奶奶乐呵呵地摸著重孙女的头。 全家人都跟著笑,这不仅仅是一枚硬幣,更是对未来的美好期盼。 后半夜,孩子们熬不住,横七竖八地睡在了热乎乎的炕头上。女人们也去里屋歇著了。 外屋地,火墙里的炭火依旧红彤彤的。 陆青河给父亲和大哥倒上浓茶,爷仨围坐在一起守岁。 “爹,大哥,有个事儿我想跟你们合计合计。” 陆青河抿了一口茶,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过了年,这猎也不能天天打。山里的东西虽多,但光靠咱爷仨两条腿一桿枪,挣得还是辛苦钱。” 陆大山放下菸袋锅: “那你想咋整?这房子盖了,钱也挣了,还要折腾?” “不是折腾,是想做大。” 陆青河身子前倾,压低声音, “我想在咱家弄个『山货收购站』。” “收购站?” 大哥陆青松愣了一下, “那不是供销社干的事儿吗?” “供销社收得死板,给钱也慢。 咱这十里八乡的,谁家不进山弄点蘑菇木耳、松子榛子的? 要是咱家能现钱收,再统一往县里、市里送,赚个差价,这钱可比打猎来得快,也长远。” 陆青河眼睛发亮。 陆大山眉头紧锁,磕了磕菸袋: “三儿,这可是投机倒把啊……万一上面查下来……” “爹,政策变了。” 陆青河语气坚定。 第46章 大年初一 “您看报纸没?南方都搞开了。 再说了,咱这是帮乡亲们销货,是搞活经济。 而且我有路子,县里招待所、市里的药材公司,我都搭上线了。 这买卖,稳赚不赔。” 陆大山看著炭火,沉默了许久。 他看著这宽敞明亮的大瓦房,看著儿子那双充满自信和睿智的眼睛,想起了这半年来家里的翻天覆地。 以前他总觉得儿子是瞎胡闹,可每一次,儿子都赌贏了。 最终,老头子长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爹老了,脑子跟不上你们年轻人。既然你想干,那就干!只要不违法乱纪,爹和你就跟你干!” “我也干!” 大哥陆青松闷声说道,“老三脑子活,我听老三的。” …… 大年初一,东方的鱼肚白刚泛起,黑瞎子屯就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醒来了。 往年陆家老三是个混不吝,家里又穷,大年初一除了几个债主上门討晦气,门庭那是冷落得能跑耗子。 可今年大不一样,天刚大亮,陆家那扇崭新的红漆大门就被拜年的人踏破了门槛。 陆青河起了个大早,特意换上了那件在县百货大楼买的將校呢大衣。 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手腕上那块亮鋥鋥的“上海牌”全钢手錶在晨光下直晃人眼。 他站在堂屋门口,口袋里揣著两条拆开的“大前门”,见著来拜年的长辈和同辈,便满面春风地递上一支。 “哎哟,三儿啊,这大衣真气派,跟电影里的干部似的!” 村东头的王大爷接过烟,別在耳朵后头,眼神在陆青河身上转了好几圈,嘴里嘖嘖称奇。 “王大爷,过年好!您老身子骨硬朗。” 陆青河笑著帮老人点上火,举手投足间沉稳大气,哪还有半点昔日二流子的影子,完全是一副当家主事人的派头。 屋里头,苏云穿著那件天蓝色的的確良衬衫,外头罩著新棉袄,正忙著给客人们抓糖瓜和瓜子。 大伙儿坐在那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组合柜前,屁股底下是软乎乎的太师椅,感受著火墙散发出的烘烘热气,一个个羡慕得眼睛都直了。 日上三竿的时候,大伯陆大江一家才姍姍来迟。 陆大江背著手,领著媳妇和儿子陆青海,迈著四方步进了院子。 他今儿个本是想摆摆长辈的谱,毕竟昨晚那碗红烧肉虽好吃,但他心里还是觉得老二家太张狂,得敲打敲打。 可刚一掀开那厚实的棉门帘,一股夹著糖香和肉香的热浪扑面而来,直接把陆大江到了嘴边的官腔给堵了回去。 只见堂屋里宽敞明亮,阳光透过大玻璃窗洒在水磨石地面上,亮得能照出人影。 桌上摆满了高级水果糖、槽子糕,甚至还有一盘切好的苹果,根本不见普通人家常备的苞米花。 陆大江一家子站在门口,看著这满屋的高档家具和衣著光鲜的陆青河一家,瞬间觉得自个儿身上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旧棉袄有些拿不出手。 原本挺直的腰杆子不自觉地就弯了几分,那股子想找茬的气势顿时泄了个乾净。 “大伯,大娘,大哥,过年好啊!快进屋坐,外头冷。” 陆青河眼尖,立刻迎了上来,热情地把人往屋里让。 大伯母平时最是尖酸刻薄,眼珠子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烧得滚热的火墙上,酸溜溜地开口道: “哎呦,老三啊,你们家这日子是过得好了,可也不能这么糟践东西吧? 这一天得烧多少煤啊? 这屋里热得都让人出汗,这不是把钱往火坑里扔吗?” 屋里的空气静了一瞬,原本热闹的村民们都停下了话头,想看陆青河咋接这茬。 陆青河脸上笑意未减,一边给大伯母倒了杯热茶,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 “大娘说得是,这煤確实费点。 不过我想著,我爹妈岁数大了,腿脚怕寒,只要二老和孩子在屋里待著舒服,少遭点罪,这点煤钱就算花得值。 咱赚钱不就是为了让家里人享福嘛,您说是这个理儿不?” 这一番话,既显得孝顺又透著股財大气粗的底气,直接把大伯母噎得哑口无言。 她端著茶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脸皮涨成了猪肝色。 旁边的大堂哥陆青海一直没吭声,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陆青河手腕上那块手錶。 那是他做梦都想要的东西,为了这块表,他求了家里好几年都没成,没想到如今却戴在了这个他以前最瞧不起的堂弟手上。 他下意识地把自个儿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是嫉妒又是自卑,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拜年的流程还得走,陆大江咳嗽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纸包,递给正在炕上玩耍的丫丫: “来,丫丫,大爷爷给的压岁钱。” 苏云接过来一捏,薄薄的一层,凭手感也就是两张两毛的票子。 陆青河看在眼里,神色不动,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包,塞到了大伯家的小孙子手里: “来,拿著,这是三叔给的,拿去买炮仗放。” 那孩子当场就拆开了,一张崭新的“大团结”赫然露了出来。 十块钱! 这年头,十块钱可是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给个孩子当压岁钱,简直是天文数字。 周围的村民们倒吸一口凉气,陆大江一家三口的脸瞬间就红到了脖子根。 看著自家孙子手里那张烫手的十块钱,再想想自己刚才给丫丫的那四毛钱,这红包给得太狠,简直像当眾扇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老三,这也太多了,孩子不能要……” 大伯母急得就要去抢孩子手里的钱,想还回去。 “大娘,给孩子的您就別推辞了。以前我家困难时候,也没少给大伯添麻烦,这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陆青河按住了大伯母的手,语气诚恳,可那眼神里的淡然,却让陆大江一家觉得比骂他们一顿还难受。 这种实力的碾压,这种以德报怨的大度,让他们那点小心思显得如此可笑和卑微。 第47章 山货收购大计 送走了如坐针毡的大伯一家,父亲陆大山坐在太师椅上,端著茶缸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容光焕发。 他拍著大腿,衝著陆青河嘿嘿直乐: “三儿啊,爹活了这大半辈子,就数今儿个最痛快!你是没瞅见你大伯刚才那脸色,跟吃了死苍蝇似的,哈哈哈哈!” 这一天,陆家的小院里欢声笑语就没断过。 傍晚时分,喧囂终於散去,夕阳的余暉洒在雪地上,给整个黑瞎子屯镀上了一层金红。 陆青河披著大衣站在院门口,看著大伯一家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离去的背影,他们缩著脖子,显得格外萧瑟。 他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混合著菸草味涌入肺腑。 看著那渐渐远去的背影,他心里挺平静。 曾经那些让他咬牙切齿的轻视和算计,如今在他眼里,不过是过眼云烟。 日子过好了,谁还盯著脚下的烂泥看?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甩开了这些旧时代的包袱。 风吹过树梢,积雪簌簌落下。 年过完了,春天就要来了。 等到冰雪消融,山里的路通了,那就是他大干一场的时候。 …… 正月十五一过,长白山这地界儿的风向忽然就变了。 原本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的北风,这几日竟带了几分湿润的软意。 屋檐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淌水,在窗台下的青石板上凿出一排浅坑,这是黑瞎子屯即將“开化”的信號。 漫长的“猫冬”日子,彻底到了头。 陆青河起了个大早,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銼刀,细细打磨那几把生了浮锈的镰刀和镐头。 阳光照在残雪上晃得人眼晕,空气里瀰漫著泥土甦醒后的腥潮味儿,那是春天的味道。 他直起腰,用大拇指试了试镰刀的锋刃,满意地点头。 这一冬天的积蓄和蛰伏,就像这把磨得雪亮的镰刀,是为了接下来的收成做准备。 “老三,这一大早的,你就把傢伙事儿都拾掇出来了?” 大哥陆青松披著袄子从东屋出来,端著洗脸盆,看著满院子的工具,憨厚的脸上带著几分不解。 “大哥,正好你在,去喊一声二哥,我有事跟你们商量。” 陆青河放下活计,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眼神里透著股子亮堂劲儿。 片刻后,陆家堂屋。 火墙里的煤灰刚掏过,屋里暖烘烘的。 三兄弟围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没摆酒菜,只放著陆青河那个写写画画的本子。 气氛有些严肃,但也透著股子只有自家人关起门来才有的热乎劲。 “大哥,二哥,这个年咱家过得咋样,你们心里都有数。” 陆青河开了口,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靠著打猎,咱確实吃上了肉,盖起了房。但这山里的野牲口不是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那是越打越少的。” 老二陆青柏是个脑子活泛的,一听这话音,眼睛立刻就亮了,身子往前探了探: “老三,你是不是又有啥新路子了?” 陆青河点了点头,沉声道: “我想搞个山货收购。” “收购?” 大哥陆青松愣了一下,“那是供销社干的事儿啊,咱能干?” “供销社是坐著等客上门,咱是主动出击。” 陆青河把本子摊开,上面密密麻麻记著各种山货的价格走势和收购时间表。 “开春了,山野菜、药材都要冒头。 屯子里的乡亲们以前采了山货,要么自家吃了,要么攒著等贩子来收,价格压得死低的。 要是咱能把这十里八乡的山货都收上来,统一处理,再直接拉到县里或者市里的土產公司。 这中间的差价,可比咱自个儿漫山遍野跑断腿去采要赚得多。” 陆青柏一拍大腿,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哎呀妈呀,老三,你这是要当二道贩子…… 不对,是当大掌柜啊!这招高,实在是高! 以前我就看那些收山货的贩子眼红,这回咱自己干!” 大哥陆青松虽然还有些犹豫,担心摊子铺得太大收不回来,但看著三弟那篤定的眼神,又想起这半年来家里的翻天覆地,心里的顾虑消了大半。 “老三,大哥脑子笨,算帐不如你和老二。既然你觉得能行,那大哥就听你安排。出力气的活儿,你儘管支使。” 陆青河看著两个哥哥,心里热乎。 这就是打虎亲兄弟。 “好!那就这么定了。” 陆青河站起身,目光灼灼, “大哥,你为人实诚,在屯子里口碑好,以后负责验货和称重,谁也別想在斤两上跟咱玩猫腻。 二哥,你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快,负责跟外村的人联络,把消息散出去。 我负责总盘子,跑销路,定价格。” 在这个早春清晨,陆家生意的雏形,就在这间刚盖好的大瓦房里立了起来。 …… 入夜。 丫丫在大炕上睡熟了,小嘴微张,偶尔还咂摸两下,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苏云坐在灯下,给陆青河缝补一件旧外褂。 见陆青河还在灯下翻看那张皱皱巴巴的地图,她停下手里的针线,起身去柜子最里面的小暗格。 她拿出一个用红布层层包裹的小包,走到陆青河身边,轻轻放在地图上。 “媳妇儿,这是啥?” 陆青河一愣。 苏云抿了抿嘴,揭开红布,露出里面一叠整整齐齐的钞票。 有卖野猪肉的钱,有卖狼皮的钱,还有这个年里里外外省下来的开销,大大小小的票子,被她码得平平整整。 “青河,我听二哥说了,你要搞那个啥……收购站。” 苏云的声音柔柔的,像春夜里的风, “我不懂做生意,也不知道啥叫倒腾。 但我知道,你要干大事,手里不能没钱。 这钱虽然不多,是你这半年拿命拼回来的,我都攒著呢。” 她抬起头,那双曾经总是带著怯懦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那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你拿去用,那是男人的底气。” 陆青河看著那一叠带著体温的钱,又看灯光下妻子温柔坚定的脸庞,喉咙发紧。 第48章 租仓定计 前世,他败光了家底,让这个女人在绝望中早逝。 这一世,她却在他刚刚起步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拿出了全部身家来支持他。 陆青河伸手紧紧握住苏云有些粗糙的手掌,声音沙哑: “媳妇儿,你就不怕我赔了?” 苏云笑了,眼角眉梢都带著暖意: “赔了咱就重头再来唄,反正只要你人好好的,咱家这日子就垮不了。” 陆青河深吸一口气,將那包钱郑重地收进怀里,也把这份沉甸甸的情意刻进了骨子里。 …… 第二天一早,陆青河揣著两包“大前门”,溜达著去了村部。 老支书披著件旧军大衣,蹲在门口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袋,见陆青河来了,眼皮子抬了抬。 “咋?刚过完年就不消停?” 陆青河笑嘻嘻地凑过去,掏出烟给老支书点上: “大爷,瞧您说的,我这不是想给咱屯子谋点福利嘛。” “少跟我扯犊子,你小子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啥屎。” 老支书嘴上骂著,还是接过了烟,美滋滋地吸了一口。 “大爷,村口那间老仓库,空著也是空著,耗子都在里面做窝了。您看能不能租给我?” 陆青河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老支书一愣,眯著眼打量了他一番: “你要那破仓库干啥?那地方阴冷潮湿的,住人都嫌寒磣。” “我打算在那设个点,收点山货。” 陆青河正色道, “大爷,您也知道,咱屯子靠山吃山,可乡亲们采了东西卖不上价,都被外面的贩子给坑了。 我寻思著,我在村口设个点,按公道价收,让大伙儿少跑腿,多赚钱。 等我攒够了量,统一往城里送,这不也是给咱屯子创收嘛。” 老支书手里的菸袋锅子停在了半空,浑浊的老眼里闪过精光。 他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几十年,早就看透了这点事,但像陆青河这么年轻就有这般眼光和魄力的,还真是头一份。 “你小子……这是想带著全村致富?” “不敢说致富,至少让大伙儿手里的山货能换成现钱,过日子宽裕点。” 陆青河语气诚恳。 老支书沉默了半晌,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 “行!那仓库閒著也是閒著,租给你了! 租金按队里的规矩算,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坑乡亲们,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大爷您放心,我是黑瞎子屯长大的,坑谁也不能坑自家人!” …… 搞定了场地,陆青河马不停蹄,骑著自行车再次进了城。 这一次,他没有去黑市,也没有去找那些零散的买家,直奔县里的供销社和土產公司。 春寒料峭,风还是有点硬,但陆青河心里热乎。 他在土產公司的收购部里,递烟、赔笑、套近乎,跟那些平时眼高於顶的办事员称兄道弟。 凭著前世练就的交际手腕和对行情的精准把握。 不到半天功夫,他就摸清了今年春季山野菜和药材的收购底价和规格要求。 甚至,他还跟一位负责採购的刘科长搭上了线,约定只要货好,量大,可以直接走公司的“计划外收购”渠道,现款现结。 从土產公司出来,陆青河路过县委大院门口的宣传栏。 一群人正围在那看贴出来的新报纸,议论纷纷。 陆青河停下车,挤进人群。 只见红纸黑字的告示上,醒目地写著关於“包產到户”和“鼓励发展个体经营”的文件精神摘要。 周围的人有的迷茫,有的兴奋,有的还在观望。 “这意思是……以后能自己做买卖了?”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说是叫啥个体户。” 听著这些议论,陆青河看著那熟悉的字眼,笑了。 前世的记忆得到了最確凿的验证。 时代的浪潮已经开始涌动,而他,这一次稳稳地站在了潮头之上。 心中那最后点不確定彻底散了,只剩下前所未有的篤定和振奋。 …… 回到黑瞎子屯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陆青河一进屋,连口热乎水都顾不上喝,就钻进了西屋。 他把那张泛黄的长白山地形图铺在桌子上,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借著灯光,目光如炬。 脑海里是一座座山头的植被分布,是前世几十年跑山积累下来的活地图。 哪里有成片的刺嫩芽,哪里是婆婆丁最肥沃的向阳坡,哪里的刺五加长得最密…… 手中的红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下一个又一个红圈。 这每一个红圈,不仅仅是资源的標记,更是他陆家,乃至整个黑瞎子屯即將挖掘的第一桶“春金”。 “青河,吃饭了。”苏云端著饭菜进来,看著丈夫专注的背影,轻声唤道。 陆青河回过头,放下笔,眼中的光芒比头顶的灯泡还要亮。 “媳妇儿,等著吧。” 他指著地图上那些红圈,声音低沉而有力, “等这一场雪化透了,第一批刺嫩芽和婆婆丁冒头的时候,就是咱家大干一场的时候。” 窗外风声渐起,似乎在催促著冰雪消融。 长白山的春天,就要来了。 …… 一大早,日头还没爬上树梢,黑瞎子屯的空气里还透著股清冽的寒意。 陆青河手里攥著把沉甸甸的铜钥匙,领著父亲陆大山和两个哥哥,站在了村口那座荒废已久的老仓库门前。 这仓库原是大队存放公粮的地方,后来实行包產到户,公粮直接交粮站,这地方也就閒置了下来。 红砖墙皮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灰泥,两扇厚重的铁门更是锈跡斑斑,透著股萧瑟劲儿。 陆青河没犹豫,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嚓”一声脆响,那把生了锈的大掛锁应声而开。 他用力一推,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缓缓向两侧敞开。 “咳咳……” 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扑面而来,呛得陆大山和陆青松直咳嗽,连连挥手驱赶。 阳光顺著敞开的大门投射进去,只见空荡荡的屋子里结满了蛛网。 墙角堆著些烂草蓆和断腿的桌椅,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腐的霉味。 第49章 破仓房 “老三,这地方……能行吗?” 大哥陆青松皱著眉头,捂著鼻子往里瞅, “这也太埋汰了,光收拾就得好几天。” 陆青河却没嫌弃,他一步跨过门槛,踩在积灰的水泥地上,眼神里反而透著股兴奋劲儿。 在他眼里,这满屋子的灰尘蛛网分明就是一座即將喷涌金幣的金库。 这地方宽敞、举架高,通风好,正是存放山货的绝佳地界。 “埋汰怕啥,收拾收拾就是个聚宝盆。” 陆青河回头冲父兄一笑,把袖子往上一擼, “只要架子搭起来,以后这就咱老陆家的聚宝盆。” 这时候,仓库门口的动静已经引来了不少閒人。 正是农閒时候,村里的閒汉和妇女们端著饭碗,或是揣著手,三三两两地聚在不远处的碾盘旁,衝著这边指指点点。 “哎,瞅瞅,那不是陆家老三吗?把这破仓库租下来干啥?” “听说是要收啥山货。” “拉倒吧,就这破地方能收啥?咱这穷山沟里,除了石头就是树叶子,能换几个钱?” 一个穿著黑棉袄的汉子撇著嘴,一脸的不屑, “我看这陆老三是手里有了俩钱,烧得慌,瞎折腾。” “可不是咋的,那租金虽说不贵,可也是钱啊。等著看吧,没准过两天就得灰溜溜地退房。” 议论声顺著风飘进耳朵里,陆大山的脸色有点掛不住,吧嗒著菸袋锅子,想回头骂两句,却被陆青河拦住了。 “爹,嘴长在人家身上,爱咋说咋说。咱干咱的,等以后日子红火了,那就是最响的大嘴巴子。” 陆青河浑不在意,转身就开始指挥起来: “大哥,你去找几把扫帚,把顶棚的灰扫了; 二哥,你去后面那堆烂木头里挑挑,找几块能用的板子,把那漏风的窗户钉上。 爹,您老歇著,帮我看著点门口就行。” 说完,他自己也没閒著,找来锤子和钉子。 把之前从家里带来的几块旧木板归拢到一起,准备钉几个简易的货架和柜檯。 一时间,破旧的仓库里叮叮噹噹响成一片,灰尘再次飞扬起来。 但这回却不再显得萧瑟,反而透著股热火朝天的干劲儿。 陆青河干活利索,手里的锤子上下翻飞,没多大一会儿,一个结实的收货柜檯就有了雏形。 他又把几块长木板架在砖头上,靠墙搭起了一排货架。 虽然看著粗糙,但胜在结实耐用,放个几百斤东西不成问题。 正忙活得满头大汗,门口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呼唤。 “爸爸!爷爷!” 苏云头上包著蓝布头巾,手里挎著个篮子,另一只手牵著穿得像个红棉球似的丫丫走了进来。 “咋都弄成灰猴子了?” 苏云看著灰头土脸的几爷们,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赶紧放下篮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大暖壶和几个粗瓷碗。 “快歇歇,喝口热茶,我还烙了几张葱花饼。” 热腾腾的茶水倒进碗里,氤氳的热气瞬间驱散了仓库里的阴冷。 丫丫鬆开妈妈的手,迈著小短腿跑到陆青河身边,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踮起脚尖要给陆青河擦汗。 “爸爸不累,爸爸擦擦。” 陆青河心里一软,蹲下身子让闺女擦了两下,然后在那红扑扑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还是我闺女心疼爹。” “我也要干活!” 丫丫看著大人们忙碌,也不甘示弱,抓起苏云带来的一块抹布,跑到刚钉好的柜檯前,像模像样地擦了起来。 小傢伙个头还没柜檯高,踮著脚费劲巴拉的样子,把大伙儿都逗乐了。 原本有些沉闷劳累的气氛,因为这孩子的童言童语,一下子变得温馨起来。 吃饱喝足,陆青河从带来的背篓最底下,搬出了一个大傢伙。 那是他之前卖野猪肉时用过的大桿秤。 这秤桿子油光鋥亮,秤砣沉甸甸的,看著就压手。 陆青河找了根结实的麻绳,踩著梯子,郑重其事地把这杆大秤掛在了仓库正中央的横樑上。 “爹,你看这就位了。” 陆青河拍了拍秤桿,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这就是咱收购站的定海神针。 咱做买卖,讲究的就是个公道,这秤掛在这,就是告诉乡亲们,咱陆家不缺斤短两。” 陆大山背著手,仰头看著那杆高悬的大秤,眼神有些复杂。 他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最怕的就是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 可看著儿子此刻那挺拔的背影和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担忧慢慢化作了欣慰。 “中!既然干了,就要有个样儿。这秤掛得正,心就得正。”老爷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口探进来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正是二嫂刘桂兰。 她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往仓库里扫了一圈,见没啥值钱东西,才撇著嘴走进来: “哎呦,老三啊,你这是真要开张了?这破烂地儿能收啥呀?你跟二嫂透个底,到底要收啥宝贝?” 她也是听到了风声,心里像猫抓似的痒痒,生怕陆青河又有什么发財的路子落下了她。 陆青河正在调试秤砣,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 “二嫂,这宝贝嘛,遍地都是。只要你肯弯腰,满山都是钱。” “切,神神叨叨的,还不告诉拉倒。” 刘桂兰没套出话来,又不甘心地在柜檯上摸了一把, “这木板子拉碴的,別把衣服掛坏了。” 陆青河没理她的酸话,转身找出一块早就备好的长条木板,又拿出一支禿了毛的大抓笔,蘸饱了浓墨。 他深吸一口气,运笔如风,在木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青河山货收购站 虽然这字谈不上什么书法造诣,但这几个月来的歷练,让陆青河的手腕极稳,字跡笔锋刚劲,透著一股子昂扬向上的精气神。 “好!” 大哥陆青松不懂书法,但看著这几个大字就觉得提气,忍不住叫了声好。 陆青河把招牌立在门口,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此时,夕阳已经西下,金红色的余暉洒在焕然一新的仓库上。 陆青河站在门口,思考著明天的任务。 “老三,这摊子是支起来了,可咱明天收啥啊?也没个章程。” 大哥陆青松走过来,有些没底地问道。 陆青河收回目光,脸上满是自信。 “大哥,二哥,还有爹,今晚都早点睡。 明天一早,咱们全家进山探宝。 我带你们去认认,这山里头到底啥东西才是钱!” 第50章 山野第一桶金 清晨的长白山脚下,寒气还没散。 林子里的雾像层薄纱,缠在黑树干腰间。 陆青河走在最前头,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夹著冰雪消融的清冽,还有黑土地特有的腥气。 这味道在旁人鼻子里冲,但在陆青河闻来,这是万物復甦的味道,是钱的味道。 “老三,这大清早的,咱到底进山淘弄啥呀?” 二哥陆青柏缩著脖子,手插在棉袄袖筒里,脚下的胶鞋踩著雪泥咯吱响。 他背著空背篓,一脸困惑。 大哥陆青松没说话,闷头跟著,手里握著镰刀,警惕地扫视四周。 苏云跟在陆青河身侧,虽然冷,眼睛却亮晶晶的,紧紧跟著丈夫。 “二哥,別急,到了地儿你就知道了。” 陆青河回头笑笑,脚下没停。 凭著前世记忆,他带著三人七拐八绕,避开积雪的深沟,直奔向阳的山坡。 这片坡日头足,雪化得早。 枯草伏在地上,地皮已经软了。 “就在这儿。” 陆青河停下,拨开眼前乱糟糟的枯草。 灰褐色的带刺枝条顶端,冒出一簇簇紫红嫩芽。 芽头饱满,裹在一起像含苞的小红花,在林子里格外扎眼。 “这是……刺老芽?” 陆青松眼尖,一眼认出来,又迟疑, “这玩意儿满山都是,浑身是刺,也就没吃没喝的时候才有人弄点尝尝鲜,能值钱?” 陆青河蹲下指著嫩芽: “大哥,这你就不懂了。 这东西在咱这儿是草,运到了城里,那就是山野菜之王。 城里人吃惯了大鱼大肉,就稀罕这一口鲜。 这东西口感嫩滑,营养好,现在正是头茬,最贵的时候。” 说著,他伸手一掐,“啪”的一声脆响,紫红色的芽苞落在手里。 “都別愣著了,只要这种没开叶的芽苞,老的不要。 这一片向阳,发得早,赶紧动手,別把这第一口鲜让鸟给啄了。” 一听是宝贝,陆青柏眼睛亮了,也不嫌冷,嗷嗷叫著扑向旁边的灌木。 苏云放下背篓,小心凑到一株刺嫩芽前。 看著满是尖刺的枝条,她无从下手,生怕弄坏了这娇贵的宝贝。 “別硬拽,看这儿。” 陆青河凑过来,大手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苏云脸腾地红了,想缩手却被轻轻握住。 “捏住芽根底下这一小节,顺著劲儿往下一掰。”陆青河声音就在耳边,带著好闻的菸草味和皂角香,“对,就是这样,听个响儿。” “啪。” 一声轻响,刺嫩芽落在苏云手心。 苏云抬头,正好撞进陆青河含笑的眼里。四周静悄悄的,头顶是暖阳,两人相视一笑。 “咳咳!” 陆青柏咳嗽一声,“那啥,老三啊,这片儿我采完了啊,我去那边看看!” 苏云脸更红了,赶紧低头干活,嘴角却止不住上扬。 一家人散开忙碌。 陆青河来到背风土坡。刨开浮土,露出一株株刚冒头的锯齿绿叶。 “婆婆丁?” 陆青松凑过来更纳闷了,“老三,这玩意儿更是遍地都是,餵猪猪都不咋爱吃,这也收?” “大哥,这可不是一般的婆婆丁。” 陆青河抖掉泥土,指著根部, “你看这根,红皮的,叶子短而厚。 这是药用级的,不是那种光长叶子不开花的草。 城里药材公司收这个做消炎药,这一斤的价格,比鸡蛋还贵。” “啥?比鸡蛋还贵?” 陆青柏差点把镰刀扔了,窜过来瞪大眼, “我的个乖乖,这哪是挖菜啊,简直是挖金子啊!” 知道了价格,几人干劲彻底被点燃。 陆青松实诚,闷头干活,不一会儿背篓就装了半篓。 陆青柏一边挖一边算帐。 “一斤五分……十斤五毛……这一上午咋也能弄个二三十斤,那就是一块多钱…… 我的天,这在队里干三天重活也就挣这么多啊!” 越算越兴奋,陆青柏乐开了花。 日头上来了,林子里暖洋洋的。 “行了,歇会儿吧,吃口饭。” 陆青河直起腰,找了块大石头,掏出乾粮包。 几张煎饼,几根大葱,还有一小罐黄豆酱。 “光吃这个有点干。” 陆青河在草丛里拔了一把野蒜,雪水洗净递过去。 “来,尝尝这个,就著煎饼,绝配。” 苏云卷上大葱和野蒜,蘸点大酱咬了一大口。 煎饼麦香、大酱咸香,配上野蒜的辛辣鲜甜,满嘴生香。 “好吃!” 苏云眼睛一亮,这顿简陋午饭比过年大鱼大肉还香。 陆青河嚼著煎饼,看著远山,豪气顿生。 “大哥,二哥,云儿,你们看这满山遍野。” 他大手一挥, “这都是咱的货仓。 等咱把路子跑通了,以后不光咱们挖,还得带著全屯子的人挖。 到时候,漫山遍野都是给咱送钱的人。” 陆青松听得热血沸腾,狠狠咬了一口大葱: “老三,只要能赚钱,哥这把子力气有的是!” 吃过午饭,几人下山。 这一趟收穫颇丰,背篓压得实实在在。 刚到林场路口,碰上几个捡柴火的村民。 为首的赖子李二狗拖著湿树枝,累得呼哧带喘。 看到陆家兄弟满噹噹的背篓,他阴阳怪气开口。 “呦,这不是陆家三哥吗?咋的,这是家里没柴火了,进山背草去了?” 几人鬨笑。 “我看是穷疯了吧,连婆婆丁都挖,那玩意儿苦得要命,也就开春没菜时候骗骗嘴。” “陆老三,你那大瓦房盖得挺气派,咋日子过得这么紧巴?要是揭不开锅了,跟哥几个吱声,我家猪食槽子里还能匀出两口。” 苏云脸皮薄,低头抓紧背篓带子。 陆青松刚要发作,被陆青河拦住。 陆青河没恼,反而笑了。他瞥了一眼李二狗的烂木头:“二狗,有些东西在你眼里是草,在懂行的人眼里那就是宝。在这个世道,眼光比力气值钱。” 说完,他带著家人大步走向村口仓库。 李二狗啐了一口:“呸!装什么大尾巴狼,一篓子破草还能变出花来?” 一帮人好奇,鬼鬼祟祟跟到了“青河山货收购站”。 仓库门口,老爹陆大山守著大秤。 陆青河卸下背篓,直接放柜檯上。 第51章 开张 “哗啦”一声。 刺嫩芽和婆婆丁倒出来堆成小山。 紫红的芽,翠绿的根,看著就喜人。 紧接著,陆青河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啪的一声拍在柜檯上。 这清脆声响在空旷仓库里格外刺耳。 十块钱! 在这个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年代,这张大团结衝击力巨大。 李二狗那帮人立马闭了嘴,眼珠子盯著钱,像被定住了。 陆青河环视一圈,声音洪亮: “都看清楚了!从明天开始,这种成色的刺嫩芽,一斤五分钱! 这种红根的婆婆丁,一斤二分钱! 有多少收多少,现过秤,现结帐,绝不拖欠!” “五……五分钱一斤?!” 李二狗结巴了,下巴差点掉地上。 他捡一天柴火才值两三毛,这一斤野菜顶他半捆柴? “没错,现结。” 陆青河抖了抖手里的大团结,发出脆响, “只要东西好,钱管够。” 这一刻,站在柜檯后的陆青河,穿著旧棉袄,在村民眼里却像浑身发光。 那股子气势,彻底震碎了之前的嘲讽。 仓库门口静得嚇人,紧接著像水进了油锅,瞬间炸了。 村民眼神变了,从嘲讽变成狂热。 五分钱一斤,现结!这哪是野菜,分明是满山的钱在招手!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等天黑就飞遍了黑瞎子屯。 陆青河看著骚动的人群,笑了笑。 ……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早春的寒气还掛在黑瞎子屯的土墙头上。 村口的破仓库前,却已经影影绰绰聚了几个人。 几个胆大的村民缩著脖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脚下不停地跺著取暖,时不时往仓库紧闭的大铁门瞅一眼。 他们脚边放著几个柳条篮子,里面装著试探性采来的刺嫩芽和婆婆丁,量都不大,也就盖个篮底儿。 “哎,你们说,陆老三昨儿个那是喝高了吹牛皮,还是真收啊?” 一个穿著旧棉袄的汉子吸溜著鼻涕,小声嘀咕。 “谁知道呢,五分钱一斤刺嫩芽,供销社都不敢给这价。” 旁边的人摇摇头,眼神里透著怀疑,也有几分希冀,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要是真收,咱就赚了;要是耍猴,大不了拿回家蘸酱吃。” 正说著,仓库那扇锈跡斑斑的大铁门“嘎吱”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陆青河披著军绿大衣,精神抖擞地走了出来。 他脸上掛著笑,手里端著个搪瓷茶缸子,热气腾腾地往外冒著白烟。 “呦,几位叔伯兄弟,赶早啊!” 陆青河声音洪亮,透著股子热乎劲儿。 紧接著,二哥陆青柏搬著一张桌子放在门口,手里拿著个铁皮喇叭,扯开嗓子就吆喝开了,那声音大得半个屯子都能听见: “收山货嘍!青河山货收购站开张大吉! 刺嫩芽五分一斤,红根婆婆丁二分一斤! 现过秤,现结帐,童叟无欺,概不赊欠!” 这一嗓子,把原本还在观望的几个人震得一激灵。 “真……真给钱啊?” 人群里,村里的困难户王老七颤巍巍地挤了出来。 他背稍微有点驼,满脸苦相,手里提著个掉了漆的小竹篮,上面盖著块破蓝布。 王老七家里媳妇常年臥病,那是屯子里出了名的穷,平时连盐都捨不得多放。 他昨晚听了信儿,半宿没睡,天没亮就摸黑上山,手都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 “陆家老三,你给掌掌眼,这成色行不?” 王老七掀开蓝布,手有点抖。 陆青河放下茶缸,没嫌弃王老七那双满是黑泥的手,凑过去仔细看了看。 篮子里的刺嫩芽虽然个头不大,但都是没开叶的嫩苞,根部的泥也甩得挺乾净。 “七叔,您这活儿干得细致,都是头茬的好货。” 陆青河二话不说,接过篮子,转身放在那杆油光鋥亮的大桿秤上。 他熟练地拨动秤砣,秤桿高高翘起。 “连皮三斤二两,去皮给您算三斤!” 陆青河高声报数,声音脆生生的, “三斤刺嫩芽,一斤五分,一共一毛五!” 一毛五! 围观的几个人眼皮子猛地一跳。 在这个火柴只要二分钱一盒的年头,一毛五能买一瓶酱油,还能剩点钱打醋。 关键是,这就一篮子野菜啊,漫山遍野都是的东西! 陆青河没含糊,直接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把早就准备好的零钱。 那是崭新的毛票和分幣,散发著油墨的香气。 他数出一张一毛的,又数出一个五分的硬幣,当场塞进王老七手里。 “七叔,您拿好,点点。” 王老七看著手心里那张挺括的纸幣和闪著银光的硬幣,浑浊的老眼一下子红了。 他激动得嘴唇直哆嗦,枯树皮似的手紧紧攥著钱,像是攥著命根子。 “真给啊……真给钱啊……” 王老七喃喃自语,突然冲陆青河深深鞠了一躬, “老三,你是好人,你是大好人啊!” 这可是真金白银啊! 不用求爷爷告奶奶去借,也不用看人白眼,弯弯腰就能捡来的钱! 这一幕,就像一颗火星子掉进了乾柴堆。 原本围在门口看热闹的村民瞬间炸了锅。 “哎呀妈呀,真给钱!现结!” “快回家拿筐!二柱子,別睡了,赶紧起来上山!” “我的天,这哪是野菜,这是钱啊!” 人群“轰”地一下散开了。 原本寂静的屯子瞬间沸腾起来,鸡飞狗跳声、呼儿唤女声响成一片。 男人们扛著麻袋,女人们挎著篮子,就连半大的孩子手里也攥著布口袋,一个个眼珠子发红,爭先恐后地往山上跑,生怕去晚了那“绿色的金子”被別人抢光了。 陆青河看著这疯狂的一幕,转头对柜檯后的苏云点了点头。 苏云坐在特意搭好的木柜檯后面,面前摊著一本崭新的帐本。 她手里紧紧握著钢笔,看著越来越多的人涌向收购站,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激动。 起初她手忙脚乱,记帐的字跡都有点歪歪扭扭。 但隨著一笔笔交易完成,看著陆青河有条不紊地过秤、报数、付款。 看著大哥陆青松在后面將野菜分类堆放,看著二哥陆青柏维持秩序,她那颗悬著的心慢慢落了地。 第52章 威信立起时 帐本上的数字在一点点增加: 王老七三斤,李大脑袋五斤,赵二婶八斤…… 每一笔数字后面,都代表著实实在在的货物,也代表著陆家在屯子里一点点立起来的威信。 这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让苏云的眼神越来越亮,脊背也挺得越来越直。 日头渐渐升高,收购站门口排起了长龙。 就连平时最爱嚼舌根、看陆家笑话的朱华婶子也来了。 她头髮乱蓬蓬的,显然是刚从山上下来,挎著个大柳条筐,脸上带著几分尷尬,但更多的是贪婪。 “哎呦,青河啊,婶子以前那是嘴上没把门的,你可別往心里去。” 朱华婶子挤出一脸褶子的笑,把筐往秤上一墩, “看看婶子这婆婆丁,都是红根的,挖得深著呢!”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贼溜溜地往陆青河兜里瞟,那模样生怕陆青河记仇不收她的货。 陆青河神色淡淡的,公事公办地看了一眼筐里的婆婆丁,確实成色不错,只是泥多了点。 “婶子,咱这是做买卖,打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 陆青河语气平静,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不过这泥有点多,得扣二两皮重。” “哎,行行行!扣就扣!” 朱华婶子一听给钱,哪还顾得上脸面,连连点头。 当陆青河把几毛钱递过去的时候,朱华婶子乐得见牙不见眼,抓过钱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喊: “当家的!快点挖!陆老三真给钱,给得还痛快!” 那一副唯恐落后的滑稽模样,引得排队的村民一阵鬨笑,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暉洒满了仓库。 隨著最后一波村民拿著钱喜滋滋地离开,喧囂了一整天的收购站终於安静下来。 陆青河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身体虽然疲惫到了极点,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他的精神却处於一种极度的亢奋之中。 仓库的一角,此时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 嫩绿的刺嫩芽,深绿带紫的婆婆丁,层层叠叠,散发著一股浓郁的山野气息。 这就是他打响的第一炮,这就是他陆青河在这个时代翻身的资本。 “老三,这一天收了得有两千多斤吧?” 大哥陆青松擦著满头的大汗走了过来,看著那堆野菜,眼神里满是震撼, “咱屯子的人真是疯了,把山皮都颳了一层。” “两千三百五十斤。” 苏云合上帐本,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声音里带著颤抖的喜悦, “光付出去的钱,就有一百多块。” 一百多块,一天就花出去了一百多块! 这在以前,陆家人想都不敢想。 陆青河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落在那堆“绿色的金子”上。 然而,隨著烟雾散去,他脸上原本的笑容慢慢收敛,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走到那堆野菜前,蹲下身子,伸手往那堆得高高的野菜堆深处探了探。 指尖刚触碰到里面的菜叶,一股温热潮湿的感觉立刻传了过来。 野菜堆在一起会发热。 如果不及时散热,一旦过夜,里面就会发黄,甚至烂掉。 “这么多……” 陆青河低声喃喃,手指轻轻捻了捻有些发软的婆婆丁叶子。 数量大大超出了他的预估。 原本以为第一天大家还在观望,收个几百斤顶天了,没想到村民们爆发出的热情如此恐怖。 这一堆野菜现在看著是钱,要是运不出去,明天早上变成一堆烂草,那就是要命的债。 运输和保鲜,这两个要命的问题瞬间压在了陆青河心头。 “老三,咋了?” 陆大山见儿子脸色不对,走过来问道。 陆青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底闪过凝重。 “爹,今晚怕是睡不成了。”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陆家大门口就已经人声鼎沸。 经过昨天的发酵,“陆老三真拿现钱收野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 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黑瞎子屯,连隔壁屯都有人闻讯赶来。 破旧的仓库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比过年唱大戏还要热闹。 陆青河站在仓库门口,看著眼前这场面,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人是多了,收购量眼瞅著就要翻倍,可这心也不齐了。 “大家都別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大哥陆青松扯著嗓子喊,嗓音都哑了,却根本压不住躁动的人群。 昨天尝到了甜头,今天不少村民为了多换点钱,心思就开始活泛了。 陆青河隨手抓起一把刚过秤的刺嫩芽,入手死沉。 他不动声色地拨开那翠绿的嫩芽,只见根部不仅没去土,反而裹著厚厚一层湿泥巴。 中间甚至夹杂著几根枯死的老梗和指甲盖大小的碎石子。 纯粹为了压秤。 这种事儿不少见,陆青河一连抽查了几个筐,发现不少人都动了歪心思。 野菜里掺杂著烂叶子、草根,有的甚至往婆婆丁上泼水,原本乾爽的野菜变得湿漉漉的。 陆青河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但他没急著发作,只是眼神越来越冷。 做买卖讲究个诚信,要是这第一批货就把牌子砸了,以后还怎么跟县里的土產公司长期合作? 这帮乡亲,是只顾眼前利,要把大家的饭碗都给砸了啊!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尖锐的吆喝声。 “让让!都给我让让!没长眼睛啊?” 二嫂刘桂兰挎著个大柳条篮子,仗著身板壮实,硬生生从人群里挤出一条道来。 她头髮梳得油光鋥亮,脸上带著股趾高气扬的劲儿,根本不看后面排著长龙的队伍,径直往柜檯最前面冲。 “哎,二嫂,你咋插队呢?大家都排半天了!” 有个老实巴交的村民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刘桂兰眼珠子一瞪,双手叉腰,唾沫星子横飞: “插队咋了?我是谁?我是陆青河他二嫂! 这是老陆家的买卖,我自家人来送货还得跟你们似的排大队? 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第53章 只认货,不认人 那村民被她这一顿抢白,憋红了脸不敢吱声。 周才意识到,这个平日里看著不显山不露水的陆老三,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狠角色。 看著气氛有些凝重,陆青河知道,大棒打完了,该给胡萝卜了。 他在人群里围的人虽然心里不满,但碍著她是陆青河的亲嫂子,也都敢怒不敢言,只能往后退了退。 刘桂兰见状更是得意,把那满满当当的大篮子往柜檯上一“墩”,震得桌上的算盘都跳了起来。 “大哥,快给我称称!这一篮子可是我一大早起贪黑挖的,全是好东西!” 刘桂兰衝著正在掌秤的陆青松喊道,那语气不像是在卖货,倒像是在討债。 陆青松是个老实人,面对这个平日里就胡搅蛮缠的弟媳妇,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翻检一下篮子里的野菜,刘桂兰却一把拍掉了他的手。 “翻啥翻?自家人的东西还能有假?赶紧称重给钱,我家里锅还烧著呢!” 刘桂兰一脸的不耐烦,催促道, “给我按特级算啊,少一分我可不干!” 陆青松尷尬地站在那,手里拿著秤桿,称也不是,不称也不是。 周围几十双眼睛都齐刷刷地盯著这边,都在看陆家怎么处理这层亲戚关係。 要是刘桂兰今儿个矇混过去了,那这规矩以后就立不住了。 “大哥,让开。”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大,却透著股让人心惊的威严。 陆青河板著脸从后面走了过来,人群立马安静了下来。 他身上那股子在深山老林里练出来的煞气,让人不敢直视。 刘桂兰看到陆青河,心里莫名虚了一下,但隨即又挺起了胸脯,脸上堆起假笑: “哟,老三啊,正好,你大哥磨磨唧唧的,你赶紧给我把帐结了,嫂子还得回去餵猪呢。” 陆青河没搭理她,径直走到柜檯前,目光落在那个大篮子上。 “全是好东西?” 陆青河淡淡地问了一句。 “那可不!嫂子还能坑你不成?” 刘桂兰拍著胸脯保证。 陆青河冷笑一声,二话不说,伸手抓住篮子的边缘,猛地往上一提。 当著所有人的面,將那一篮子野菜“哗啦”一声,全部倒扣在了旁边的分拣桌上。 “哎!你干啥!这可是嫩芽,摔坏了你赔啊!” 刘桂兰尖叫一声,伸手就要去抢。 陆青河一把挡开她的手,隨手从那堆野菜里抓起一把。 只见原本盖在上面的那层翠绿下面,全是枯黄的烂叶子。 甚至还有连根拔起带著大土块的野草,更过分的是,篮子底部竟然还藏著两块拳头大的鹅卵石! 全场一片譁然。 “这就是你说的好东西?” 陆青河手里掂量著那两块石头,石头撞击发出“咔噠咔噠”的脆响。 听在刘桂兰耳朵里,就像是巴掌扇在脸上一样响亮。 陆青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上面铺一层好的,下面全是烂草烂叶,还塞石头压秤。 二嫂,你这是拿我当傻子,还是拿全屯子的乡亲当瞎子?” 刘桂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没想到陆青河竟然真的这么不留情面,当眾揭她的老底。 羞恼之下,她那股泼辣劲儿又上来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就开始撒泼。 “哎呀我的天吶!没法活了啊!小叔子欺负嫂子啦! 陆青河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六亲不认啊! 我不就是不小心带了点土吗?你就这么糟践我! 咱俩可是一家人,你胳膊肘往外拐,帮著外人欺负自家人,你还是人吗?” 她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以前在老陆家那是屡试不爽,只要一闹,公婆和大哥都得让著她。 可今天,她打错了算盘。 陆青河冷冷地看著她在地上打滚,眼里满是厌恶。 “二嫂,你不用在这撒泼。” 陆青河的声音穿透了她的哭嚎声,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陆青河把话撂在这儿,青河收购站,只认货,不认人!”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灰尘飞扬。 “不管是谁,哪怕是我亲爹亲妈,拿这种垃圾货来糊弄事,我也一两不收! 谁要是敢在野菜里掺假、压秤、注水,只要被我发现一次,以后这收购站的大门,他就別想再进!” 陆青河指著桌上那一堆烂草和石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围观的人群: “我收这些东西,是为了带著大傢伙儿一起赚钱,不是为了让你们把我当冤大头宰! 你们要是觉得这钱好赚,就给我凭良心干活;要是想玩这种下三滥的把戏,趁早给我滚蛋!”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透著股狠劲儿。 原本还有些小心思的村民,此刻一个个都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出。 那些篮子里藏了猫腻的人,更是悄悄地往后缩,生怕被陆青河点名。 刘桂兰被陆青河这股气势嚇懵了,哭声戛然而止,张著大嘴坐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陆青河没打算就这么算了,杀鸡就要儆猴,既然这只鸡自己撞上来了,那就得杀得彻底。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了一圈,突然抬手指向了缩在角落里的李二狗和另外几个平时游手好閒的汉子。 “李二狗,还有这几个,刚才我看你们的筐里也不乾净吧?把筐拿过来!” 李二狗嚇得一哆嗦,想跑却被陆青河那眼神钉在了原地。 他磨磨蹭蹭地把筐递过去,陆青河当眾倒出来,里面果然也是掺杂了大量的烂树叶和泥块。 “从今天起,这几个人列入观察名单。” 陆青河拿出一个小本子,让苏云当场记下名字, “三天之內,收购站不收你们的货。三天后要是还想卖,得经过我亲自检查,要是再有一次掺假,永远拉黑!” 这一手“连坐”加“黑名单”,瞬间震慑了全场。 村民们看著李二狗他们灰头土脸的样子,心里那点贪念瞬间被畏惧取代。 他们这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了一个穿著打补丁衣服的小姑娘身上。 那是邻居赵四叔家的小闺女,叫小草,今年才七岁,手里提著一个小篮子,正怯生生地看著他。 第54章 立规显效,优品优价 “小草,来,把你的篮子给三叔看看。” 陆青河脸色缓和下来,招了招手。 小草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把篮子递给陆青河。 陆青河接过来一看,眼睛顿时一亮。 这一篮子刺嫩芽,个个鲜嫩饱满,根部的泥土被清理得乾乾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连一片杂叶都没有。 “大傢伙儿都来看看!” 陆青河举起篮子,展示给所有人看, “这才叫货!这才是咱们山里人该有的实诚劲儿!” 他把篮子放在秤上: “三斤二两,按特级算,一斤给你涨一分钱!” 说完,陆青河不仅数出几张崭新的毛票递给小草,还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进了小草的手里。 “拿著,这是三叔奖励你的。以后谁送来的货能像小草这样乾净,不仅按特级价收,我还额外有奖励!” 小草捧著钱和糖,激动得小脸通红,连连鞠躬: “谢谢三叔!谢谢三叔!” 这一幕,让在场的村民们心里那桿秤彻底平衡了。 原来陆青河不是不讲情面,而是奖罚分明!你要是糊弄他,他比阎王还冷麵;你要是实诚干,他比財神爷还大方! “优品优价”这四个字,在这一刻,深深地烙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刘桂兰看著这一幕,知道自己今天这脸是丟尽了,再闹下去也討不到好。她灰溜溜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手忙脚乱地把那些烂草往篮子里捡,一边恨恨地瞪了陆青河一眼,嘴里嘟囔著“六亲不认”,却再也不敢大声叫骂,抱著篮子夹著尾巴逃似的挤出了人群。 看著她狼狈的背影,村民们不仅没有同情,反而觉得解气。 陆青河这规矩一立,大傢伙儿心里反倒更踏实了,跟著这样公道的老板干,只要肯出力,就不怕赚不到钱! 这一整天,收购站的秩序变得井井有条。 再也没有人敢插队,也没有人敢往野菜里掺假。 大傢伙儿交货前,都会自觉地把泥土抖乾净,生怕被陆青河退货丟人。 直到夜幕降临,送货的人群才渐渐散去。 仓库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亮了起来。 陆青河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是一座比昨天还要高出一大截的“野菜山”。 他和大哥、二哥还有苏云,正围在这堆野菜旁,进行最后的二次分拣和打包。 虽然立了规矩,但为了保证万无一失,陆青河还是坚持要亲自过一遍手。 这些野菜必须按照品相严格分级,特级的送去给那些挑剔的老干部和国营饭店,一级的送去土產公司,次一点的留著自己处理。 灯光下,陆青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熟练地將一把把刺嫩芽綑扎整齐,动作麻利而专注。 “老三,这么多货,咱今晚真要连夜走?” 陆青松擦了一把头上的汗,看著这堆积如山的货物,既兴奋又担忧。 现在已经是四月中旬,气温回升得快。 这几千斤野菜要是堆在仓库里过夜,明天早上肯定会发热变黄,到时候就不值钱了。 “必须走。” 陆青河头也没抬,手里不停, “刚才我已经跟红星砖厂的王厂长借了那辆解放大卡车,一会儿就到。 咱今晚辛苦点,连夜拉到县城,明天一早赶在早市前出货,能卖个最好的价钱。”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贼亮。 规矩立住了,货源稳住了,接下来,就是要把这满屋子的“绿叶子”,变成实实在在的“大团结”。 “苏云,给大伙儿煮点掛麵,多臥几个鸡蛋。” 陆青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语气豪迈, “吃饱了,咱儿出发!” …… 为了保证这几千斤刺嫩芽的新鲜度,陆青河没敢耽搁。 夜色浓重,黑瞎子屯的狗吠声此起彼伏。 陆青河让大哥陆青松去了一趟村头的冰窖,那是冬天大队储藏冰块的地方。 兄弟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凿下来几大块坚冰,敲成碎屑,一层层严严实实地铺在装野菜的柳条筐上,最后再盖上厚厚的帆布和棉被。 “老三,这大费周章的,至於吗?” 陆青松呼出的白气在手电筒的光柱里翻滚,冻得直搓手。 “大哥,这就叫卖相。” 陆青河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眼神篤定, “城里人嘴刁,要的就是这一口鲜。蔫头耷脑的叶子,白送人家都嫌占地儿;但这带著冰碴子、翠绿欲滴的,那就是山珍。” 村里唯一的拖拉机被陆青河花高价租了下来。 隨著摇把子猛地转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突突突”的轰鸣声瞬间打破了夜里的安静。 去县城的土路那是出了名的难走,坑洼不平,全是多年积压的车辙印。 拖拉机没有减震,坐在后车斗里,简直就是受刑。 寒风像刀子一样往领口里灌,虽然已是二月,但这后半夜的风依旧刺骨。 陆青河裹著那件有些破旧的军大衣,蜷缩在野菜筐的缝隙里,用身体护著那些娇贵的货物。 顛簸中,他的骨头架子都要散了,但他一声没吭,只是盯著前方漆黑的路面。 他在心里一遍遍推演著明天的谈判。 刺嫩芽在省城是大饭店的抢手货,但在县城土產公司,这还是个新鲜尝试。 能不能把价格谈上去,全看这一哆嗦。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拖拉机终於喘著粗气停在了县土產公司的大门口。 大铁门紧闭著,门卫室里亮著昏黄的灯。 陆青河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满脸堆笑地敲响了门卫室的玻璃窗。 “大爷,起得早啊。” 门卫大爷披著大衣,一脸不耐烦地拉开窗户,刚想呵斥,手里就被塞进了一包硬盒好烟。 大爷低头一瞅,脸色瞬间缓和,那可是好几毛钱一包的好货。 “哟,这不是上次送野猪肉的小伙子嘛。” 大爷麻利地把烟揣进兜里,一边掏钥匙一边嘮嗑, “今儿个又是啥好东西?这么早就来堵门。” “一点山里的土特產,赶个早市,怕耽误刘科长工作。” 第55章 四毛二一斤 陆青河顺杆爬,递过去一根火柴帮大爷点上烟。 大铁门被拉开,拖拉机直接开到了仓库前的空地上。 陆青河没閒著,指挥大哥把帆布掀开一角透气,又仔细检查了冰块的融化程度。 还好,这一路的罪没白受,筐里的刺嫩芽依旧支棱著,叶片上掛著晶莹的水珠,看著就喜人。 八点刚过,一辆吉普车驶入院子。 採购科刘科长夹著公文包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了蹲在车斗旁抽旱菸的陆青河。 “哎呦,陆老弟!” 刘科长有些意外,但脸上掛著笑。 上次那批野猪肉让他这个后勤主管在领导面前露了大脸,他对这个懂事又会办事的农村小伙印象极深。 “怎么著,又给我送惊喜来了?” “刘科长,您这气色是越来越好了。” 陆青河掐灭菸头,快步迎上去握手, “这不是寻思著城里领导们想尝尝鲜嘛,特意连夜从山里弄了点树头菜。” “树头菜?刺嫩芽吧?” 刘科长也是个识货的,走到拖拉机旁, “让我瞅瞅成色。咱们丑话说前头,供销社那边送来的货我都看不上,要是品质不行,我也不能收。” 陆青河也不多解释,直接一把掀开盖在上面的棉被。 一股带著山野清香的凉气扑面而来。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採购员探头一看,眼睛瞬间直了。 只见那一筐筐刺嫩芽,长短粗细惊人的一致,色泽翠绿如同翡翠。 每一根都鲜嫩得仿佛刚从树枝上掰下来,甚至还能看到断口处渗出的新鲜汁液。 “这……这是特级货啊!” 採购员忍不住惊呼出声。 刘科长伸手拿起一根,轻轻一掐,汁水四溢。 他回头看了看陆青河,眼神里多了几分讚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行啊老弟,这手段可以。冰块保鲜,连夜进城,这心思比我们公司的採购员都活泛。” 进了办公室,气氛却变得微妙起来。 谈到价格,刚才还一脸惊嘆的採购员立马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陆同志,这货確实不错。但是现在市面上刺嫩芽也就三毛钱一斤,我们大量收购,还得算上损耗和运输,顶多给你这个数。” 採购员伸出三个手指头。 三毛。 其实这个价格相对於陆青河五分钱的收购价,已经是暴利了。 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甚至还要去端茶杯喝水。 “三毛?” 陆青河放下茶杯,笑了笑,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子硬气。 “刘科长,咱们是老交情,我也不跟您玩虚的。 省城红旗饭店给出的收购价是五毛,还得求著我要。 我也就是图个近便,加上想著咱们之前的交情,才先把货拉到您这儿。” 他站起身,作势要往外走: “要是这价格让您为难,那我就受点累,让拖拉机再跑一趟省城。 反正油钱也就是几十块的事儿,但这几千斤货到了省城,那可就是紧俏物资了。” 这一招以退为进,拿捏得恰到好处。 刘科长心里咯噔一下。 省城那边確实在疯抢高品质的山野菜,要是这批特级货真流到省城去,回头上级领导怪罪下来,说他守著金山要饭吃,那可就麻烦了。 而且,这批货要是能作为特供送到市里,那又是大功一件。 “哎,老弟,別急嘛!” 刘科长连忙起身拦住,瞪了一眼那个不懂事的採购员。 “做生意嘛,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省城那是零售价,咱们这是走量,肯定不能完全一样。” 刘科长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最后仿佛下了很大决心: “这样,四毛二! 比市场价高出两成多。 这已经是我的权限顶格了。 而且,只要你能保证以后这种品质的货优先供给我们,咱们马上籤个长期供货协议!” 四毛二。 陆青河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这比他预想的四毛还要高出两分。 几千斤货,这一来一回,利润翻了七八倍! “刘科长痛快!” 陆青河转过身,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伸出右手, “那就这么定了,以后只要有好货,我陆青河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咱们土產公司。” 签字、过秤、入库。 当陆青河站在財务室的窗口前,看著会计把一沓厚厚的大团结数好递出来时,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整整一千三百多块钱。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这是一笔真正的巨款。 陆青河把钱揣进贴身的內兜里,手掌紧紧按在胸口,感受著那厚实的触感和体温。 前世他见过比这多得多的钱,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感到踏实和激动。 这是第一桶金,是他在这个时代立足的基石,是他改变全家命运的开始。 出了土產公司的大门,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陆青河跳上拖拉机,拍了拍还在发愣的大哥:“走,去供销社!” “去供销社干啥?咱不回家?” 陆青松还没从刚才数钱的震撼中缓过神来。 “赚钱不花,那是傻瓜。” 陆青河意气风发地大手一挥, “买东西去!今儿个回去,得给全屯子人再来个大震撼!” 回程的路上,拖拉机的车斗空了,但陆青河的心里却是满满当当。 他坐在顛簸的车斗里,迎著风,点燃了一根“大前门”,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脸上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 拖拉机那股子震天响的“突突”声,还没进村口,就先传遍了半个黑瞎子屯。 日头刚要在西山樑子上磕破皮,映得漫天红霞。 陆青河坐在车斗里,特意伸长了胳膊,衝著驾驶座的大哥喊了一嗓子: “哥,按喇叭!多按几下,让大伙都知道咱回来了!” “好嘞!” 陆青河的大哥也是一脸喜色,手底下没含糊,“滴——滴滴——”的喇叭声显得格外刺耳又带劲。 这动静就像是往平静的水塘里扔了块大石头。 正端著饭碗在门口蹲著嘮嗑的,还在院子里收衣服的,甚至刚把猪餵完的村民,全都抻长了脖子往村口看。 第56章 山货新局 “那是陆老三回来了吧?” “听这动静是,也不知道那野菜到底卖没卖出去。” “悬!那可是几千斤烂树叶子,城里人能都要?” 议论声还没落地,拖拉机卷著一股黄土烟尘,稳稳噹噹地停在了大队部的空地上。 车还没挺稳,陆青河就利索地跳了下来。 他也没拍打身上的土,脸上掛著那股子成竹在胸的笑,眼神在围拢过来的人群里扫了一圈。 村民们越聚越多,大伙的眼神里有好奇,有等著看笑话的,也有心里头打鼓盼著好消息的。 朱华婶子挤在最前头,手里还捏著半拉咸菜疙瘩,扬声问道: “青河啊,咋样啊?那一车货是拉回来了,还是……” 陆青河没搭理这茬,转身衝著刚从副驾驶爬下来的苏云招了招手: “媳妇,把帐本和兜子拿过来!” 苏云脸蛋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激动的。 她紧紧抱著那个军绿色的挎包,快步走到陆青河身边。 陆青河接过挎包,直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沓子还没拆封条的“大团结”,还有一大把零碎的毛票,往拖拉机的车帮上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 这一声,比刚才的喇叭声还管用,四周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大伙的眼珠子都直了,盯著那堆钱,咽著唾沫。 “都听好了!” 陆青河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今儿个拉去城里的刺嫩芽,全都卖了! 之前过秤没结帐的,现在就把条子拿来,当场结清! 另外,明儿个收购继续,价格不变,有多少收多少!”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我的天爷,真卖出去了?” “看见没?那一沓子是大团结啊!得有一千块吧?” “陆老三这是真发了啊!” 原本还持观望態度的村民,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现在就衝上山去薅两把野菜。 而那些手里攥著白条的,一个个乐得嘴都咧到了耳后根,爭先恐后地往前挤。 “排队!都別挤!人人都有!” 陆青河一边吆喝著维持秩序,一边像变戏法似的,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油纸包。 他把油纸包撕开,里面全是五顏六色的水果糖,还有散装的动物饼乾,一股子甜腻的香气瞬间飘散开来。 “来来来,见者有份!家里的娃娃们都过来,三叔给发糖吃!” 陆青河抓起一把糖果,见著孩子就塞,就连旁边看热闹的老人,手里也被塞了几块饼乾。 “哎呦,这可是城里供销社的高级货啊!” “青河这孩子,讲究!” “这以前那个混不吝,现在活脱脱是財神爷下凡嘛!” 这一把糖撒下去,原本那点酸溜溜的质疑声,彻底被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剩下的,只有满耳朵的恭维和羡慕。 人群外围,陆大山背著手,嘴里叼著菸袋锅子。 他原本是怕儿子回来丟人,特意躲在后头,这会儿却把腰杆挺得笔直,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 旁边有个老头碰了碰他的胳膊: “大山啊,你家老三是真出息了,这十里八乡的,谁有这本事?” 陆大山吧嗒了一口烟,吐出一口青雾,故作矜持地哼了一声,可那语气里的得意怎么都藏不住: “那是,也不看是谁的种。这小子,也就是以前没开窍,一旦开了窍,那脑瓜子比谁都灵光!” 这一晚,陆家再次飘出了久违的肉香。 实打实的滷肉香。陆青河特意从县里买回来的猪头肉,切得薄薄的,拌上蒜泥和酱油,再配上一只烧得流油的整鸡,摆在炕桌正中间,看著就让人流口水。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窗帘都拉上了。 陆青河把那个军绿色的挎包往炕上一倒。 钞票堆成了一座小山。 “除去给乡亲们的收购款,除去油钱和给人家办事买烟买酒的钱……” 陆青河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拨弄著算盘,最后啪的一声定格, “这一趟,咱家的纯利润,足足两百一十六块!” 屋子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两百多块! 在这个壮劳力干一天活才赚几毛钱工分的年代,这笔钱相当於全家不吃不喝乾上大半年! 而这,仅仅是陆青河跑了一趟城的收入。 陆大山的手哆嗦著,想去摸摸那钱,又怕手上的老茧把钱刮坏了,最后只是狠狠地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 “好!好啊!老三,爹服了!这野菜还真能变成金疙瘩!” 苏云坐在炕梢,怀里抱著早已睡熟的丫丫。 她看著那一堆钱,眼圈刷地一下红了。 她想起前些日子,自己还要为了几分钱的盐钱发愁,想起曾经被村里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的日子。 而现在,看著丈夫在灯光下那张坚毅自信的脸,她心里那股子酸楚和委屈,全都化成了浓得化不开的崇拜和爱意。 这个男人,真的撑起了这个家,甚至撑起了一片天。 “青河……” 苏云声音有些哽咽, “这钱,咱存起来吧?留著以后给丫丫上学,还有盖房子的尾款……” “存啥存?” 陆青河笑著抓起一只鸡腿塞到苏云碗里, “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媳妇,这才哪到哪啊。” 他放下筷子,目光灼灼地看著父兄: “爹,大哥,二哥。今儿个这形势你们也看见了。光靠咱自家人,累死也忙不过来。我琢磨著,明天开始,咱得僱人。” “僱人?” 陆大山愣了一下, “那得花多少冤枉钱啊?咱自家加把劲不行吗?” “不行。” 陆青河摇摇头,语气沉稳, “咱要把精力放在收货和跑销路上。 分拣、清洗、打包这些琐碎活,雇村里那几个手脚麻利的婶子大娘干,一天给个块八毛的,她们能乐疯了。 这样咱们能腾出手来,把规模做大。” 陆青河顿了顿: “而且,我不光要收刺嫩芽。 这山里的好东西多了去了,蕨菜、猴腿儿、还有过阵子出来的蘑菇、木耳…… 我要把这黑瞎子屯,甚至周围几个屯子的山货,全都垄断在咱们手里!” 陆大山看著儿子,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发现,自己这个当爹的,眼光已经跟不上儿子的步子了。 第57章 算盘落空 夜深了。 陆家的新房里,炉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陆青河躺在炕上,听著身边苏云均匀的呼吸声,闻著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味,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但他没有睡意。 他在脑子里盘算著下一步的棋。 县里的市场毕竟有限,要想真正发大財,还得往省城,甚至往南方走。 而且,光靠倒买倒卖也不是长久之计,早晚会有跟风的。 要想立於不败之地,还得有自己的加工厂,有自己的品牌…… 就在陆家这边满怀憧憬的时候,隔壁不远处的土坯房里,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那是一盏昏暗如豆的煤油灯,照著陆大江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 屋里烟雾繚绕,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大哥,你就眼睁睁看著老三家这么得瑟?” 二伯陆大河坐在板凳上,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扭来扭去, “今儿个你是没看见,那拖拉机拉回来的全是钱啊!那糖发的,跟不要钱似的,全村人都快把他捧上天了!” 陆大江磕了磕菸袋,火星子溅在地上,明明灭灭。 “哼,小人得志。” 陆大江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他收野菜是吧?还要僱人是吧?这黑瞎子屯,可不是他陆老三一个人的天下。咱是长辈,还能让他个小兔崽子骑在脖子上拉屎?” “那大哥你的意思是……” 陆大河凑近了几分,压低了声音。 陆大江眯起眼睛,看著那跳动的灯火,冷笑一声: “既然是做买卖,那就得讲个规矩。要是这货出了问题,或者是这收货的路子断了……我看他还怎么狂。” …… 翌日清晨,大雪初霽。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日头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 门口喜鹊喳喳叫个不停。 没多会儿,两道人影踩著积雪咯吱咯吱来了。 是大伯陆大江和二伯陆大河,身后跟著各自媳妇。 手里提溜著网兜,装著在这个年代算“重礼”的两瓶黄桃罐头,还有两包红糖。 “老三啊!在家没?” 还没进院子,陆大江那破锣嗓子就扯开了,满脸褶子堆起,笑得跟朵风乾的菊花似的。 平日里这帮亲戚鼻孔朝天,恨不得绕著陆家走,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那股亲热劲儿,看得扫院子的陆青河心里冷笑。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陆大山坐门口抽旱菸,见大哥二哥这阵仗,心里虽有疙瘩,毕竟是亲兄弟,不好直接撵人。 他磕磕菸袋锅子,闷声道: “进屋坐吧。” 陆青河站在屋檐下,手插在袖筒里,冷眼看著这帮人进屋。 他没拦著,只是眼神清亮,早看透了这几层肚皮下的花花肠子。 进屋热气扑面。 陆大江把罐头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隨即脱鞋上炕,盘腿感嘆道: “哎呀,还得是老三这新房,暖和!这火墙烧得,比那城里的暖气片还热乎。” 二伯母刘桂兰眼珠子骨碌碌在屋里新组合柜和大玻璃窗上打转,嘴里嘖嘖称奇: “可不是嘛,这日子过得,全屯子谁不羡慕?老三现在是有大出息了。” 苏云端茶进来,心里虽对这帮亲戚发憷,还是礼貌倒了水。 酒过三巡。 陆大山拿出平时捨不得喝的散白酒,给两个哥哥倒上。 几杯下肚,陆大江脸红得像猴屁股,话匣子往正题上拐了。 “老三啊,” 陆大江放下酒杯,抹一把嘴,浑浊眼珠子盯著陆青河, “大伯今儿来,也没別的事。 就是看著你这收购站红红火火的,替你高兴。 不过呢,这买卖做大了,光靠你们一家几口人,哪忙得过来?” 陆青河坐炕梢剥花生,眼皮没抬: “还行,忙得过来。” “哎,你这孩子就是逞强!” 二伯陆大河赶紧接话,一脸语重心长, “你看看那外头,人多手杂的。 特別是管帐管钱这种要紧事,哪能隨便让外人插手? 万一哪个黑心的给你做假帐,你哭都找不著调!” 陆大江一拍大腿: “对嘛!你大堂哥大勇,初中毕业,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咱们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著筋。 让你堂哥来给你管帐,或者管管库房,那是自家人的买卖,心里踏实!” 二伯母跟著帮腔,唾沫星子横飞: “就是就是,俗话咋说的?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这钱啊,还是得自家人把著才放心。 把你那几个侄子侄女都叫来帮忙,总比雇外人强,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屋里一下子静了。 陆大山吧嗒吧嗒抽著烟,眉头皱成川字。 他知道这帮亲戚没安好心,想来摘桃子,但他嘴笨,一时不知咋回绝。 陆青河停手,拍拍手上的红衣,笑了笑。 他不急著说话,转身从身后柜子里拿出个厚帐本。 “大伯,二伯,既然你们这么心疼我,想让大勇哥来帮忙,那感情好。” 陆青河把帐本往桌上一摊,翻开密密麻麻的一页,指著那串复杂数字和公式,笑著看缩在角落里的大堂哥陆大勇。 “大勇哥,既然大伯说你算盘打得好,那你帮我看看这笔帐。 这是昨天收的刺嫩芽,按照水分折损率百分之三,再加上不同等级的差价,这一栏的复利计算,是不是有点问题?” 陆大勇傻眼了。 他那初中毕业证是混出来的,这几年在地里刨食,早就把那点墨水还给老师了。 凑过去一看,只见上面又是小数点又是分类备註,看得头皮发麻,眼冒金星。 “这……这……” 陆大勇支吾半天,脸涨成猪肝色,愣是一个屁也没崩出来。 陆青河笑著,手指敲著桌面: “还有这个,咱们收购站要跟县里的土產公司对接,这报表得按国营单位的格式走。大勇哥,你会做借贷平衡表吗?” 屋里静得只剩炉子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陆大江笑容僵在脸上,二伯母张著大嘴,像被掐住了脖子。 原本以为管帐就是收钱记数,哪知道这里面这么多道道。 “看来大勇哥这业务还得练练啊。” 陆青河合上帐本,语气惋惜,眼神却冷, “这管帐的事,错一分钱那都是大事,真要是算错了,赔钱是小,这投机倒把的罪名扣下来,可是要蹲笆篱子的。 大伯,你捨得让大勇哥担这个风险?” 第58章 初探樺林 这大帽子扣下来,陆大江嚇得一哆嗦,酒醒了一半。 火候差不多了。 陆青河话锋一转,笑得真诚: “不过嘛,二伯母说得对,打虎亲兄弟。咱们收购站確实缺人,而且缺的是顶樑柱。” 陆大江眼睛一亮: “缺啥人?你说!” “缺装卸工和清洗工。” 陆青河慢条斯理道, “这山货收上来,得有人搬运、分拣、清洗泥土,还得装车。 这活儿累是累了点,但赚的是现钱。 外人我一天给一块五,既然是大勇哥和二勇弟来,我给两块! 日结,绝不拖欠!” “啥?干苦力?” 二伯母尖叫一声, “我家二勇在家连酱油瓶子都不扶,你让他去扛大包?” 陆青河脸一沉,笑模样没了: “二伯母,这话就不对了。 劳动最光荣,我不也是每天起早贪黑地干? 咋的,自家兄弟想来帮忙,是嫌弃这活儿丟人,还是只想管钱不想出力?” 这一问,把二伯母噎得翻白眼。 陆大江和陆大河对视一眼,脸色像吞了死苍蝇。 本来想谋个管事肥差,既有面子又能捞油水,谁成想陆青河软硬不吃,直接把路堵死了。 不答应? 刚才口口声声说是来帮忙的,且一天两块钱绝对是高工资,说出去没脸反悔。 答应? 那就是给这小子当苦力,面子里子丟光。 陆青河看著这帮极品亲戚进退两难,心里舒爽。 想占便宜? 门都没有。 既然送上门来,不压榨一下劳动力都对不起那两瓶罐头。 “行不行给句痛快话。” 陆青河起身拍拍裤腿, “待会儿还有车要来拉货,正好缺人手。要是大勇哥不愿意干,村西头的李二狗可还在门口排队等著呢。” “干!咋不干!” 陆大江咬牙一拍桌子:“老三给钱痛快,大勇,你明天……不,待会儿就去干活!自家兄弟,不帮衬谁帮衬!” 一天两块钱,一个月就是六十块,比城里工人赚得都多。面子值几个钱?先把钱揣兜里再说。 二伯见状,也只能捏著鼻子答应让二勇来。 一场“逼宫”被陆青河轻描淡写化解,顺带解决了收购站最紧缺的劳动力。这些亲戚虽贪,但为了两块钱,干活绝对比外人卖力。在他眼皮子底下,谅他们也不敢耍滑头。 送走这帮亲戚,陆青河站在门口,看大伯一家深一脚浅一脚离去。那原本挺直的腰杆此刻看著有些佝僂,像斗败的公鸡。 他笑了。 內忧已解,接下来,该去山里寻摸那个宝贝了。 陆青河转身,看向远处连绵的长白山。那片白樺林深处,藏著个宝贝。液体黄金,樺树汁。 运作得当,这买卖比野菜更暴利。 他紧紧棉袄,大步向库房走去,提了把斧头和几个大塑料桶。 “苏云,把家里那几个空酒罈子都刷出来,我有大用!” …… 陆青河起了个大早,一头钻进后院那间堆满杂物的仓房。 一阵叮叮噹噹的翻找声后,他灰头土脸地拎著个布袋子走了出来。 袋子里装著把木柄被磨得油光鋥亮的手摇钻,几卷透明的细塑料管,还有那几个昨晚特意让苏云用开水烫了好几遍的空酒罈子。 正坐在门口石墩子上吧嗒旱菸的陆大山,听见动静抬起眼皮,目光在儿子那一身行头上打了个转,眉头微微拧成了个疙瘩。 “老三,这一大早的,不拾掇收购站的事儿,拿个钻子还要扛罈子,又要搞什么名堂?” 陆大山磕了磕菸袋锅子,语气里带著几分惯有的疑虑。 在他看来,这刚过完年,地还没化透,山里除了乾柴火也没啥正经东西可弄。 陆青河把空酒罈子一个个串好掛在扁担上,衝著父亲神秘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爹,我去林子里接水。” “接水?” 陆大山瞪圆了眼, “咱家井没枯,你要去山上背水喝?那山沟子里的死水能有井水甜?” “这水可不一样,是老天爷赏的宝贝,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陆青河也不多解释,只说回头弄回来让他尝尝鲜。 屋里头,苏云正给丫丫穿戴。 小丫头今儿穿了件红底碎花的小棉袄,头上戴著陆青河从城里买回来的带兔毛边的帽子,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个喜庆的年画娃娃。 “爸爸,我们要去哪里呀?” 丫丫一出门,看见陆青河挑著那一串晃晃悠悠的酒罈子,眼睛忽闪忽闪地透著好奇。 “带你去喝甜水,去不去?” 陆青河伸手捏了捏女儿冻得红扑扑的小脸蛋。 “去!丫丫要喝甜水!” 小丫头高兴得直蹦躂。 苏云在一旁抿著嘴笑。 虽然心里也犯嘀咕,不知道丈夫这又是唱哪出,但自从家里日子好起来,她对陆青河那是盲目的信任。 既然当家的说是宝贝,那就肯定是宝贝。 一家三口顶著未消的残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坡的白樺林方向走。 这时候的山路不好走,背阴的地方雪还硬实,向阳的地方却已经化成了泥泞,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刚走到村口,迎面碰上了正背著筐要去捡柴火的朱华婶子。 朱华眼尖,老远就瞧见陆青河这奇怪的阵仗。 不带枪,不带套子,反而挑著一堆空罈子。 她把背篓往上顛了顛,大嗓门立刻扯开了: “哟,老三!这一家子起大早是干啥去?咋的,家里井真枯了,还得全家出动上山找水喝?” 这话里话外透著股子调侃,自从陆青河发家后,村里人眼红的不少,逮著点反常的事儿就爱嚼舌根。 苏云脸皮薄,被这一嗓子喊得有些不好意思,低著头想快走两步。 陆青河却是神色自若,脚下步子没停,只笑著应了一声: “婶子起得早啊,这不是閒著没事,带老婆孩子进山转转,透透气。” “透气带这么多罈子?” 朱华撇撇嘴,显然不信, “神神叨叨的,怕不是又寻摸啥怪东西去了。” 陆青河没接茬,领著妻女拐上了进山的小路。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密。 长白山的初春来得晚,但这会儿林子里已经有了復甦的跡象。 枝头的积雪偶尔滑落,砸在枯叶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到了白樺林深处,四周全是笔直挺拔的白樺树,洁白的树干上长著一只只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静謐。 第59章 大自然的馈赠 陆青河停下脚步,放下扁担,目光在林子里扫视了一圈。 他没急著动手,而是走到一棵碗口粗细、树皮光滑紧致的白樺树前,绕著树转了半圈,最后停在向阳的那一面。 “就这棵了。” 他从布袋里掏出手摇钻,抵在离地大概一米高的地方,钻头微微向上倾斜。 “看好了,这可是个技术活。” 陆青河回头冲苏云和丫丫眨了眨眼。 隨著手柄转动,锋利的钻头咬进树干,细碎的湿润木屑簌簌落下。 钻了大概三四厘米深,陆青河猛地一收力,拔出钻头。 几乎是在钻头离开树干的同时,一股晶莹剔透的液体顺著孔洞涌了出来。 先是匯成一个小水珠,紧接著就连成了线,滴滴答答地落在雪地上,瞬间洇湿了一小片。 “呀!树流眼泪了!” 丫丫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凑过去想要伸手摸,又有些不敢。 陆青河笑著蹲下身,伸出食指在流出的液体上蘸了一下,然后轻轻塞进女儿嘴里: “尝尝。” 丫丫吧唧了一下小嘴,原本疑惑的表情瞬间消失,紧接著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藏进了两颗星星: “甜的!爸爸,是糖水!树里流糖水啦!” “真的假的?” 苏云在旁边看著,心里也是半信半疑。 在长白山这地界,老辈人倒是说过树里有水,但那多半是指“树汤子”,又苦又涩,那是灾荒年间没法子才喝的东西。 这白樺树流的水,能是甜的? 她凑过去,学著陆青河的样子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液体入口清冽,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清香,刚开始像是山泉水,可滑过舌尖时。 那股淡淡的甘甜味儿立刻泛了上来。 虽然不像糖水那么腻,却透著一股纯粹的植物清甜,让人精神一振。 “真是甜的!” 苏云惊讶地看向丈夫,满眼的不可思议, “这……这咋跟加了糖似的?这就是你说的接水?” 陆青河一边利索地將塑料导管插进孔洞,用准备好的黄泥封住缝隙,一边將导管另一头接入大空酒罈子,解释道: “这叫樺树泪,也叫樺树汁。 也就是开春这十几天,树根吸足了水分往树梢送养分的时候才有。 过了这一阵,叶子一长出来,这水就没了。” 看著罈子底迅速积起的一层透明液体,陆青河把罈子放平稳,接著说道: “城里人管这玩意儿叫液体黄金,营养比牛奶还高,能消炎、止咳,还能美容养顏。 以前咱这儿人不懂,都让它白流了。” “美容养顏?” 苏云一听这四个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看著那罈子里的水,眼神都不一样了。 “那是,回头你也多喝点,保准比雪花膏还好使。” 陆青河打趣道。 一家三口很快分工明確起来。 苏云负责扶著罈子和递黄泥,陆青河负责选树钻孔,丫丫则迈著小短腿跟在屁股后面递管子,忙得不亦乐乎。 林子里不时传出电钻钻木头的“滋滋”声和丫丫清脆的笑声。 这活儿看著简单,其实也有讲究。 树太细不能钻,伤树; 背阴面的树出水慢,也不选。 陆青河凭藉著前世的经验,选的都是向阳坡面、树龄適中的壮树。 忙活到中午,带来的几十个大罈子都接上了管子。 每一个罈子都放置在树根旁,上面盖了层树枝和积雪防止落灰。 陆青河挨个检查了一遍,听著罈子里“滴答滴答”紧凑的落水声,心里估算了一下: “这流速不错,照这个架势,明天早上就能满。这一罈子五十斤,几十个罈子就是上千斤。” 中午的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照在雪地上斑驳陆离。 一家三口坐在倒伏的枯树干上歇息,苏云从怀里掏出带著体温的玉米面饼子,夹著咸菜条递给父女俩。 丫丫嘴里还回味著刚才偷尝的那几口甜水,咬著饼子含糊不清地说: “爸爸,明天我们还来喝甜水吗?” “来,明天咱们来收成,到时候让你喝个够。” 陆青河大口嚼著饼子,看著满林的空酒罈子,仿佛看到了一罈子流淌的钞票。 这樺树汁在这个年代还没被大规模开发,但在他的记忆里,几年后就会有南方商人专门来收这个做饮料,价格炒得极高。 现在的他,就是要打这个时间差,把这第一口鲜给占住。 吃过乾粮,陆青河收拾好工具,背起空荡荡的背篓准备回村。 虽然罈子留在了山上,但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怎么把这几千斤的“水”运下山。 光靠人背肯定不行,得动用爬犁,还得把家里的马车赶到山脚下接应。 回村的路上,日头正盛,把雪地照得刺眼。 刚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就看见李二狗和几个閒汉正蹲在那儿晒太阳吹牛。 见陆青河一家三口回来,手里除了工具啥也没有,原本那几个空罈子也见了踪影。 李二狗把嘴里的草棍一吐,怪声怪气地笑了起来: “哟,陆三哥回来啦?这大清早兴师动眾的,咋空著手啊? 那几个大罈子呢?该不会是嫌沉,扔山里了吧?” 旁边的几个閒汉也跟著起鬨: “我就说嘛,这季节山上除了西北风有啥可弄的。 老三这是发了財烧得慌,上山练腿脚去了。” 朱华婶子也在人堆里,磕著瓜子撇嘴道: “早跟他说家里有井非要上山找水,这下好了,白跑一趟吧? 现在的年轻人啊,有点钱就不知道咋得瑟好了。” 面对这些冷嘲热讽,陆青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太了解这些人的德行了,你越解释,他们越来劲; 只有等把实打实的好处摆在面前,才能堵住他们的嘴。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眾人一眼,笑了笑,牵著苏云和丫丫的手,脚步轻快地从眾人面前走过。 “燕雀安知鸿鵠之志。” 陆青河心里默念了一句。 明天,等那一罈子晶莹剔透、能换来真金白银的神仙水拉进村的时候,这帮人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第60章 奶奶尝鲜 苏云跟在丈夫身后,听著身后的议论声。 原本还有些忐忑,可当她抬头看到陆青河那宽厚沉稳的背影时,心里的那点不安瞬间散去。 她摸了摸口袋里陆青河刚塞给她的一小瓶樺树汁样品,那是特意留出来带回家给公婆尝鲜的。 瓶子里的液体隨著步伐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折射出金子般的光泽。 回到家,陆青河把工具一放,立刻把父亲和大哥二哥叫到了跟前。 “爹,大哥二哥,明天把家里的马车餵饱了,再借两辆爬犁。” 陆青河一边洗手一边说道,语气里透著股压不住的兴奋, “明早天不亮就得进山。” “真弄到东西了?” 陆大山看著儿子这副架势,吧嗒了两口烟,有些吃不准, “就那些树流的水,真能卖钱?” 陆青河没多废话,直接从苏云手里拿过那个小瓶子,拧开盖递给父亲: “爹,您尝一口,尝完咱们再谈怎么运下山的事。” ……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启明星还掛在树梢头,黑瞎子屯的鸡都还没叫几遍。 陆青河一骨碌从热炕头上爬起来,动作轻手轻脚,生怕惊醒了身边的苏云和丫丫。 他披上棉袄,出了屋,直奔西屋大哥二哥睡觉的地方。 “大哥,二哥,醒醒!” 陆青河压低声音,伸手推了推还在打呼嚕的两人。 陆青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脸懵: “咋了老三?天还没亮呢。” “上山,收宝贝去。” 陆青河一边说,一边拋出诱饵, “今天算工钱,按大工算,一人两块。” 一听有钱拿,还是两块钱的高价,原本还想赖床的陆青柏瞬间清醒,眼珠子瞪得溜圆: “老三,你没誆我?真给两块?” “亲兄弟明算帐,赶紧的,晚了那宝贝就流光了。” 兄弟三人简单抹了把脸,一人扛著两根扁担,挑著几个大空罈子,趁著晨雾未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坡白樺林赶。 刚进林子,眼前的景象就让陆青松和陆青柏惊得下巴差点掉在脚面上。 只见昨天钻孔的那几十棵白樺树下,原本接水的罈子早已满了,晶莹剔透的液体正顺著坛口往外溢。 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把周围的残雪都给融化了,湿了一大片。 “哎呦我的天爷!” 陆青河心疼得直嘬牙花子,那是水吗? 那流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快快快!別愣著了!” 陆青河赶紧指挥, “大哥,你把满罈子搬开,换空罈子接上!二哥,你拿那个大桶,把溢出来的赶紧舀起来,別浪费了!” 兄弟三人手忙脚乱地忙活了一通,才算是把流淌的“財路”给堵住。 看著地上摆满的几十个罈子,陆青松犯了愁,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老三,这怕是有好几百斤,咱们三个就是铁打的肩膀,这一趟趟挑下山,天黑也弄不完啊。” 陆青河看著这些宝贝,眉头微皱。 这樺树汁最讲究新鲜,要是搁置久了,味道变了不说,成色也差。 他当机立断,从兜里掏出一张两块钱的票子塞给二哥: “二哥,你腿脚快,回村喊人。就找李二狗他们那帮閒汉,告诉他们,挑一担水下山,给两块钱,现结!有多少喊多少!” “两块?” 陆青柏咽了口唾沫, “这也太贵了吧,平时去生產队干一天活才几个工分。” “贵也得雇!这东西金贵,耽误不得,快去!” 陆青柏见老三说得坚决,也不敢耽搁,把腿就往山下跑。 没过半个钟头,林子外头就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李二狗领著五六个村里的閒汉,扛著扁担呼哧带喘地跑了上来。 “陆老三,你二哥说的是真的?挑这破水下山就能拿两块钱?” 李二狗盯著地上的罈子,眼神半信半疑。 陆青河也不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一沓大团结,在手里拍得啪啪作响: “钱就在这儿,干完活立马结帐。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把罈子磕了碰了,或者偷喝了,別怪我翻脸不认人。” 看到真钱,李二狗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个个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三哥你放心,咱哥几个力气有的是,保准一滴不漏给你挑回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挑著担子下山。 扁担压在肩膀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罈子里的樺树汁隨著步伐晃荡,在晨光下亮晶晶的。 刚进村口,正好路过二伯家门口。 二伯母正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手里抓著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往地上吐瓜子皮。 见这一大帮人挑著罈子过来,她眼皮一翻,阴阳怪气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哎呦,这是干啥呢?老陆家这是发水灾了还是井枯了?大清早弄这么多凉水回来,也不怕喝多了拉肚子。” 李二狗他们脚步一顿,有些尷尬地看向陆青河。 陆青河停下脚步,把肩上的担子换了个肩,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脸上掛著笑,嘴里的话却像软刀子: “二伯母,您这可就看走眼了。这水金贵著呢,一般人想喝还喝不著。也就是我们家运气好,老天爷赏饭吃。您要是馋了,回头去井边多打两桶凉水,那个管够。” 二伯母被噎得脸色一青,刚想发作,陆青河已经吆喝著眾人走了过去,只留给她一个挺拔的背影。 回到大院,几十个罈子把院子摆得满满当当。 陆大山背著手,围著这些罈子转了好几圈,眉头拧成了川字: “老三啊,这么多水,这玩意儿到底咋卖?要是卖不出去,过两天臭在家里,那可咋整?” 陆青河没急著解释,拿过一个大碗,舀了满满一碗樺树汁,端进屋里。 “娘,您给奶奶尝尝。” 陆母接过碗,餵给坐在炕头的奶奶。 奶奶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嗅觉灵敏得很。 碗刚凑近,她鼻子就动了动: “啥东西?怪好闻的,一股子清甜味儿。” 喝了一口,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脸瞬间舒展开来,吧唧了两下嘴: “哎呀,这水顺气!凉丝丝的,比糖水还好喝,喝下去肚子里那个舒坦劲儿,好像把那股浊气都给带走了。” 第61章 顛簸前路 “奶奶喜欢喝,以后天天管够。” 陆青河笑著说道。 有了老太太这句话,陆大山的脸色稍微好看了点,但还是愁销路。 院子里,陆青河正给李二狗他们结工钱。 “拿著,这是你的两块。” 李二狗接过那张皱巴巴但却实实在在的两块钱,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他把钱在衣服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口袋,衝著陆青河竖起大拇指: “陆三哥,以后有这活儿还找我!我就服你,讲究!给钱痛快!” 送走了帮工的,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云看著满院子的罈子,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她走到陆青河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问道: “青河,这么多……城里真的有人收吗?这也不是油也不是酒的。” 陆青河反手握住苏云有些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眼神坚定: “放心吧媳妇。这东西在不懂行的人眼里是凉水,在懂行的人眼里,那就是印钞机。明天你就等著数钱数到手抽筋吧。” 晚饭桌上,平日里爱喝两口的陆青河滴酒未沾。 他把饭碗一推,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县城地图,摊在炕桌上。 “爹,大哥,二哥,你们看。” 陆青河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重重地画了圈。 “这是县医院,这是疗养院,这是县委大院,还有这儿,百货大楼门口。” 他的手指在这些圈上用力点了点,声音沉稳有力: “这就是咱们明天的战场。这樺树汁主打的就是保健养生,咱们不卖穷人,专卖那些捨得花钱买命、买健康的人。” 陆大山看著地图上那些红圈,虽然不太懂儿子的门道,但看著儿子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的石头莫名地落了一半。 夜深人静,屯子里的狗叫声都歇了。 陆青河一个人打著手电筒在院子里。 他逐一检查每一个罈子的密封盖,用黄泥和塑料布把坛口封得严严实实,確保明天运输途中不会洒漏一滴。 寒风吹过,捲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陆青河直起腰,看著这一院子的“液体黄金”,长出了一口气。 …… 陆青河早早便起了身,昨晚他几乎没怎么睡实,满脑子都是今天的计划。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给还在熟睡的苏云和丫丫掖了掖被角,这才推门而出。 院门口,一辆深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正喷著白烟,那是红星砖瓦厂王厂长特意给调派过来的。 在这个年头,能调动这种大傢伙,那是天大的面子。 “赵师傅,辛苦了,这么早就得折腾您。” 陆青河一边说著,一边递过去一根早就准备好的烟。 司机赵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穿著一身油渍麻花的工装,接过烟別在耳朵上,嘿嘿一笑: “陆老弟客气啥,王厂长吩咐的事儿,那必须得办妥。 再说了,我也想看看你这从树里接出来的神仙水到底是个啥稀罕物。” 陆青河笑了笑,没多解释,转身招呼著大哥陆青松和二哥陆青柏。 兄弟三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那几十个封好口的酒罈子搬上车斗。 为了防止路上顛簸磕碰,陆青河特意让人找了不少麦秸秆,把罈子一个个隔开,塞得严严实实。 最后盖上一层厚厚的帆布,用麻绳勒紧。 “行了,老三,家里有我和你二哥,你放心去。” 陆青松拍了拍车帮,眼神里透著股子信任。 陆青河点了点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跳了上去。 隨著一声沉闷的轰鸣,解放卡车像头笨重的老牛,晃晃悠悠地驶出了黑瞎子屯,朝著市里的方向开去。 这一路並不好走。 八十年代初的道路多是土路和碎石路,卡车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要移位。 陆青河坐在副驾驶上,身体隨著车身剧烈摇晃,但他神色却异常平静。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撕开锡纸,抽出一根递给正在把著方向盘的赵师傅,又给他点上火。 “赵师傅,您常在市里跑,最近市里头有啥新鲜事没?” 陆青河看似隨意地閒聊。 赵师傅美美地吸了一口烟,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嗨,还能有啥事。 就是听说市里的几个国营厂子最近日子不太好过,上头抓改革,要效益,那些厂长一个个愁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尤其是那个饮料厂,听说积压了一堆橘子汽水卖不出去,正发愁呢。” 陆青河心里有了数。这正是他想要的信息。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顛簸,卡车终於驶入了市区。 看著街道两旁渐渐密集的砖瓦房和偶尔驶过的自行车流,陆青河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趟,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车子最终停在了市国营饮料厂的大门口。 两扇斑驳的铁大门紧闭著,旁边传达室里坐著个穿著蓝大褂的大爷,正捧著个搪瓷缸子喝茶看报纸。 赵师傅按了两下喇叭,那大爷才慢吞吞地放下报纸,推开窗户探出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干啥的?按啥喇叭!不知道这是国营单位啊?” “大爷,劳驾开个门,我们是来送货的。” 赵师傅探出头喊道。 “送货?” 门卫大爷上下打量了一眼这辆满身泥点的卡车,眼皮子都没抬, “没接到通知,閒杂人等不许进。赶紧把车挪开,別挡著大门。” 赵师傅回头看了陆青河一眼,脸上有些掛不住。 陆青河却是一点也不恼,他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脸上堆起笑。 他快步走到传达室窗前,从兜里掏出那包还剩大半的“大前门”,顺手就放在了窗台上。 “大爷,您消消气。我们是从林业局那边过来的。” 陆青河压低了声音,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这不是林业局领导刚从长白山搞到一批重要原料嘛,特意嘱咐我们赶紧给张厂长送过来过目。 这可是关係到咱们厂子明年创匯的大事儿,耽误了,咱谁也担待不起啊。” 门卫大爷瞥了一眼窗台上的“大前门”,又听陆青河说得头头是道,尤其是那句“林业局介绍来的”,让他心里的防线鬆动了几分。 第62章 厂长会面 这年头,各个单位之间关係错综复杂,谁也不敢真把兄弟单位的人给得罪死了。 “林业局的?” 大爷狐疑地看了陆青河一眼。 见这年轻人虽然穿得朴素,但气质沉稳,眼神不虚,不像是个跑江湖的骗子,语气便缓和了一些, “那我也得往办公室掛个电话通报一声,这是规矩。” “那是自然,您儘管打。” 陆青河笑著点头。 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车座后面拎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倒了一小瓶盖清亮的液体递过去。 “大爷,您这一天天守大门也辛苦。 这可是长白山深处的神仙水,也就是樺树汁,那是给领导尝鲜的。 您先润润嗓子,这东西对身体好著呢,清火明目。” 大爷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 他半信半疑地抿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 那股清冽甘甜顺著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嘴里那股劣质茶叶的苦涩味。 “呦,这水……还真有点意思。” 大爷咂摸了一下嘴,看陆青河的眼神彻底变了, “行吧,既然是林业局送来的急件,那你们先把车开进院里停著,別堵门口。 我这就给厂长办公室打电话。” 隨著铁大门缓缓打开,陆青河冲赵师傅招了招手,卡车轰鸣著开进了厂区。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厂区里瀰漫著一股发酵的糖精味儿和洗瓶水的味道。 陆青河让赵师傅在空地上等著,自己提著那个装满樺树汁的军用水壶,又夹著一个公文包,大步流星地朝办公楼走去。 上了二楼,最里面那间掛著“厂长室”牌子的木门虚掩著。 陆青河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略显烦躁的“进来”。 推门而入,一股浓烈的菸草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不大,摆设也很陈旧,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后面,坐著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 正是市饮料厂的张厂长。 此时的张厂长正眉头紧锁,手里夹著半截菸捲,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堆成了小山。 正如赵师傅所说,厂里效益下滑,新產品开发迟迟没有进展,上级领导已经在会上点名批评了两次。 他现在的压力大得头髮都快愁白了。 抬头看见进来的陆青河,张厂长愣了一下。 这年轻人面生得很,穿著打扮虽然整洁,但一看就不是体制內的人。 “你是哪个单位的?刚才门卫说林业局送原料来?” 张厂长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显然觉得这可能是个误会或者推销。 陆青河没有丝毫怯场。 他不卑不亢地走到办公桌前,並没有急著坐下,而是直视著张厂长的眼睛,开门见山地拋出了一句话: “张厂长,我是来给您送前程的。我手里有个东西,能帮咱们厂出口创匯。” “出口创匯”这四个字,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金字招牌,比任何介绍信都管用。 原本还要端架子赶人的张厂长,听到这四个字,夹烟的手猛地一抖,整个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了一遍面前这个年轻人。 “出口创匯?小伙子,话可不能乱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张厂长的语气虽然还是严厉,但明显多了一丝探究。 陆青河微微一笑,將手里的军用水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 又从旁边的暖壶架上拿过一个乾净的玻璃杯,稳稳噹噹地倒了一杯清澈见底的液体。 “张厂长,您先尝尝这个。 这是长白山野生的樺树汁,也就是咱们老百姓俗称的樺树泪。 但在苏联和东欧,这东西叫神奇的天然饮料,是贵族和有钱人才喝得起的保健品。” 陆青河一边说著,一边將玻璃杯推到张厂长面前,语气平缓而自信: “目前国际市场上,纯天然、无污染的绿色饮品正在兴起。 咱们守著长白山这个大宝库,却还在死磕那些勾兑的糖精汽水,这不是捧著金饭碗要饭吃吗?” 张厂长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他虽然是厂长,但对国外的行情了解得並不多。 可陆青河这番话里夹杂的“国际市场”、“绿色饮品”等词汇,听起来確实既专业又唬人。 他將信將疑地端起杯子,看著那清澈如水的液体,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入口微凉,带著独特的木质清香,还有淡淡的甘甜。 不腻人,也不寡淡,喝下去胃里有种说不出的舒畅感。 “这……” 张厂长眉头渐渐舒展,又喝了一大口,细细品味了一番, “这味道確实特別,比咱们那些甜得发腻的汽水强多了。这就是樺树汁?” “对,纯天然採集,除了过滤,没有任何添加。” 陆青河见火候到了,立刻趁热打铁。 他从夹著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昨晚连夜整理出来的手写材料,双手递了过去。 “张厂长,这是我关於开发长白山天然樺树汁饮料的建议书。 里面详细列举了樺树汁的营养成分、在国外的流行趋势,还有…… 我对咱们厂如果生產这款產品,在包装设计和营销定位上的一些拙见。” 张厂长有些惊讶地接过那几张信纸。 纸上的字跡刚劲有力,条理清晰,甚至还画了几个简单的包装草图。 细长的玻璃瓶身,贴著带有长白山剪影和外文的標籤,看起来洋气十足。 他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欣赏。 这份建议书根本不像是山里农民写出来的,就算是厂里技术科那帮大学生,也写不出这么有见地、这么符合市场路子的东西! 尤其是其中提到的一点: “以东方神水为卖点,主打广交会,瞄准外商。” 这简直是说到了张厂长的心坎里! 要是真能弄成出口產品,別说厂里的效益,就是他这个厂长的位置,也能往上挪一挪啊! 张厂长猛地合上建议书,眼神里的怀疑已经彻底变成了欣赏和激动。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和蔼: “小同志,快坐!还没请教怎么称呼?” “免贵姓陆,陆青河。黑瞎子屯的。” 陆青河气定神閒地坐下。 第63章 一锤定音 “好一个陆青河!” 张厂长此时已经顾不上摆架子了,他当即抓起桌上的电话,用力摇了几下, “给我接技术科!让老刘马上带上傢伙事儿来我办公室!立刻!马上!” 放下电话,张厂长看著陆青河,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陆同志,如果化验结果真像你说的这么好,那你可是咱们厂的大功臣!” 没过五分钟,一个戴著厚底眼镜、穿著白大褂的老头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提著个化验箱。 “厂长,出啥大事了?这么急火火的。” “老刘,快!验验这个!” 张厂长指著桌上的樺树汁, “重点查查糖分、胺基酸和微量元素,看看能不能达到出口標准!” 被称为老刘的技术科长也不含糊,立马打开箱子,拿出试管和试纸,现场就开始操作起来。 办公室內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玻璃器皿碰撞的轻微声响。 张厂长点了一根烟,却忘了抽,眼睛盯著老刘手里的试管。 陆青河倒是全场最淡定的一个。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心里清楚得很。 这樺树汁的品质,那是经过后世无数科学验证的,绝对错不了。 半小时后。 老刘拿著一张填满了数据的单子,手都有点哆嗦,猛地抬起头,满脸通红地看向张厂长: “厂长!神了!这玩意儿神了!” “咋样?快说!” 张厂长急得直接站了起来。 “各项指標都好得嚇人!” 老刘激动得语无伦次, “富含多种胺基酸,还有那个…… 那个叫什么樺树醇的活性物质,这简直就是天然的营养液啊! 而且口感纯正,没有任何杂质,完全符合甚至优於轻工部颁发的饮料基底標准! 要是能开发出来,绝对是填补国內空白的好东西!” “填补空白……” 张厂长喃喃重复著这四个字,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握住陆青河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陆同志!这樺树汁,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陆青河感受著手掌传来的力度,笑了。 “张厂长,您別急。车就在楼下,满满一车,都是给您送来的样品。至於以后……”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 “只要咱们谈得拢,整个长白山的樺树林,就是咱们饮料厂的后花园。” …… 技术科老刘的话音刚落,厂长办公室里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就鬆弛下来,甚至透出一股子热乎劲儿。 张厂长把手里没抽完的烟按灭,站起身,亲自提起暖壶,给陆青河面前的茶杯续满了水。 这动作虽小,但在八十年代的国营大厂里,能让一把手亲自倒茶,那得是上级领导或者贵客才有的待遇。 “陆同志,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张厂长坐回椅子上,脸上掛著笑, “既然老刘都说了这东西是宝贝,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这樺树汁,我们厂要了。” 陆青河双手虚扶了一下茶杯,坐得稳如泰山,脸上並没有因为对方的夸讚露出半点轻狂,只是微微点头: “张厂长有眼光。” 接下来,自然到了最核心的环节……谈价钱。 张厂长没急著开口,给旁边的採购科长使了个眼色。 那科长是个地中海髮型的中年人,也是个人精,立马清了清嗓子把话头接了过去。 “陆同志啊,这东西好是好,但咱们也得实事求是。” 採购科长推了推眼镜,手指敲著桌面上那份化验单, “说白了,这不就是树里流出来的水嘛? 长白山上白樺林漫山遍野都是,那是没本钱的买卖。 咱们厂要是大量收购,这成本肯定不能太高。 我看这样,两分钱一斤,我们包圆了,咋样?” 两分钱一斤? 陆青河心里冷笑。 这年头自来水才几分钱一吨? 两分钱一斤看似不少,但这採购科长明显是想把他当不懂行情的乡下泥腿子忽悠。 他没急著反驳,端起茶杯,吹开水面上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把杯子放下。 “刘科长这话说的,漫山遍野確实没错。” 陆青河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在场几人, “但您可能不知道,这樺树汁也就是咱们说的樺树泪,它金贵就金贵在一个时字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采汁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这开春的十几天。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而且这东西娇气得很,离了树身,常温下放不过两天就得发酵变酸。 要想保证每天几吨新鲜货源准时送到咱们厂的生產线上,这其中的人工、运输、保鲜,哪一样不是成本?” 说到这儿,陆青河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了几分: “除了我陆青河,这方圆百里,没人敢跟您拍胸脯保证,每天能雷打不动地送来两吨新鲜货!” 採购科长被噎了一下,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陆青河说的都是实情。 这年头运输是大难题,没有过硬的组织能力和车辆调配能力,谁敢揽这瓷器活? 见火候差不多了,陆青河不紧不慢地拋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杀手鐧。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说道: “其实来之前,我也托人打听过省城罐头厂那边的路子。 听说他们最近也在搞新產品研发,对这种纯天然的原料挺感兴趣。 要是张厂长觉得这价格实在为难,那我也不能强人所难,这车货我就直接拉去省城,权当是去探探路了。” 这话一出,张厂长脸色顿时变了。 省城罐头厂那是省里的重点单位,要是这樺树汁真被他们抢了先,搞出了出口创匯的拳头產品,那他这个市饮料厂的厂长还干不干了? 这不仅仅是生意,更是政治任务! “慢著!” 眼看陆青河作势要起身,张厂长猛地一拍桌子,挥手打断了还要討价还价的採购科长。 “两分钱確实低了点,咱们不能让老百姓吃亏!” 张厂长一锤定音,目光灼灼地盯著陆青河, “五分钱!五分钱一斤! 陆同志,这是我能给出的最高价,也是咱们厂的诚意。 但是……” 第64章 市机电公司 张厂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你必须保证独家供货! 这十几天里,你的樺树汁,一滴都不能流到別的厂去,尤其是省城!” 五分钱一斤! 陆青河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握紧,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了几下。 这价格听著不多,可架不住量大! 这东西对於他来说,除了人工和运输,几乎就是无本万利。 一天两吨那就是四千斤,四千斤乘以五分钱,那就是两百块! 一天两百块,在这个工人月工资才三四十块的年代,简直就是抢钱! 而且採集期虽然短,但只要运作得好,这一波下来就是几千块的巨款! 强压下心头的狂喜,陆青河面上依旧维持著那副沉稳的模样。 “张厂长爽快。” 陆青河伸出手, “既然您这么有诚意,那这独家供货的协议,我签了。”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办公室秘书很快擬好了合同草案。 陆青河没有像普通农民那样看都不看就按手印,而是拿过钢笔,逐条逐句地核对条款。 “这一条,关於不可抗力的免责条款得加上,万一下暴雪封山,车出不来,这不能算我违约。” 陆青河指著合同的一处说道, “还有付款方式,必须是日结,或者三天一结,我不接受月结,咱们小本生意,压不起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著陆青河那专业的架势,连採购科长都不得不收起了轻视之心,心里暗自嘀咕: 这哪是山里汉子,简直比城里的老油条还精明。 最终,合同修改完毕,双方签字盖章。 看著鲜红的公章盖在纸上,张厂长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为了彻底锁死这份货源,也为了安陆青河的心,他大手一挥,特批了一张条子。 “去財务科,先把这车货的钱结了。另外” 张厂长看著陆青河, “为了表示咱们厂的诚意,预支五百块定金! 陆同志,这钱你拿著,回去把队伍拉起来,我要你明天开始,把產量给我拉满!” 財务科的窗口前。 当陆青河从出纳员手里接过厚厚一沓大团结和那张五百块的定金收据时,即便两世为人,手心还是微微出了汗。 这年头,最大面额的钞票就是十块钱的大团结。 这一车樺树汁过完秤,足足两千三百斤,卖了一百一十五块钱,加上五百块定金,一共六百一十五块。 六百多块钱,在这个一分钱能买两块水果糖的时代,是一笔沉甸甸的巨款,足够在农村盖起半拉砖瓦房了。 陆青河把钱仔细地揣进贴身衬衣特意缝製的內兜里,那种胸口被填满的踏实感,让他整个人都觉得轻飘飘的。 从办公楼出来,卡车上的罈子已经卸空,换上了厂里提供的专用塑料大桶,既方便运输又减少损耗。 司机赵师傅正靠在车门边抽菸,见陆青河红光满面地出来,就知道事儿成了。 “陆老弟,厉害啊!” 赵师傅竖起大拇指。 陆青河笑著掏出十块钱塞进赵师傅手里: “赵师傅,这是给您的运费和烟钱,今儿辛苦了。明天还得麻烦您跑一趟。” 赵师傅推辞了两下,也就喜笑顏开地收下了。 这年头出公车赚外快是常有的事,但这陆老弟出手大方,让他心里格外舒坦。 送走了卡车,约定好明天在村口碰面的时间,陆青河独自一人站在了喧闹的市区街头。 身后是轰鸣的机器声,眼前是来来往往的自行车流和穿著蓝灰工装的人群。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冷风中消散。 第一步,终於稳稳地迈出去了。 没有急著往回赶,陆青河先去了趟邮局。 柜檯前,他拿起笔,在一张电报单上工工整整地写下: “事成,勿念,速归。” 这封电报是发给大哥陆青松的,虽然字数少,但足够让家里悬著的心放下来。 从邮局出来,肚子適时地咕咕叫了起来。 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全靠一股子精神气撑著。 现在紧绷的神经一放鬆,飢饿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路边正好有个国营饭店的包子铺,蒸笼里冒著腾腾的热气,肉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同志,来两个肉包子!” 陆青河掏出粮票和钱,买了两个拳头大的肉包子。 这年头的肉包子那是真材实料,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麵皮喧软,肉馅咸香。 他站在街角,狼吞虎咽地几口就把两个包子吞下了肚,胃里有了底,身上也暖和起来。 吃完包子,陆青河並没有走向回程的车站,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一座三层灰楼。 那楼顶上竖著几个铁皮大字——市机电公司。 那是全县城乃至全市,除了百货大楼之外,最让人眼馋的地方。 那里卖的可不是针头线脑,全是真正的大傢伙。 电视机、洗衣机,还有男人最梦寐以求的摩托车…… 陆青河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那里除了刚到手的六百多块,还有之前卖野猪、卖人参攒下的一千多块家底。 將近两千块钱。 在这个万元户都凤毛麟角的年代,这笔钱足够让他挺直腰杆走进那扇大门。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把棉袄裹紧了一些,迈开大步,朝著机电公司大楼走去。 …… 市机电公司的大楼里,暖气烧得並不算旺,但空气中那股子躁动的人气儿,把这里的温度烘得发烫。 一楼大厅里人头攒动,大多是穿著深蓝或者灰布棉袄的普通市民。 大傢伙儿围成一个个圈子,对著柜檯里那些大家电指指点点,眼神里透著渴望,可真正掏钱开票的,半天也没见著一个。 陆青河裹了裹身上的棉袄,仗著身板结实,硬是从外围挤了进去。 他的目光没在那些黑白电视机和双缸洗衣机上停留,而是直勾勾地锁定了展厅最显眼的位置。 那里,停著一辆红色的怪兽。 嘉陵cj70。 在这个满大街都是二八大槓自行车的年代,这抹鲜艷的红色,就像是一团火,烧得陆青河眼底发热。 流线型的油箱在白炽灯下闪著耀眼的金属光泽,镀铬的排气管更是亮得能照出人影。 第65章 嘉陵70 这可是八十年代的“法拉利”,是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大玩具。 陆青河忍不住伸出手,在那冰凉的红色油箱上轻轻摸了一把。 手底下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跟著沸腾起来。 “哎哎哎!干啥呢?看就看,別上手摸啊!” 一道尖细的女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柜檯后面的女售货员皱著眉头,手里还拿著把瓜子,正一脸嫌弃地看著陆青河。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陆青河。 这小伙子长得倒是精神,但这身打扮一看就是从下面屯子里上来的。 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脚上的大头鞋还沾著泥点子。 这种泥腿子她见多了,就是进城来开眼界的,兜里估计连买个车軲轆的钱都没有。 训斥完陆青河,那售货员立马换了副笑脸,转头对著旁边一个穿著中山装、口袋里插著钢笔的中年男人说道: “这位同志,您看这车,这是咱们刚到的新款,省油劲儿大,您要是单位採购……” 那中年男人矜持地摆摆手,显然两千多的价格对他来说也是个天文数字,只是背著手在那装样子。 陆青河也不恼。 他活了两辈子,这种看人下菜碟的事儿见得多了。 他收回手,並没有像售货员预想的那样灰溜溜地走开,而是身子往前一探,声音洪亮地问道: “同志,这车多少钱?” 售货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瓜子皮吐在手心里,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標牌上不写著呢吗?自己不会看啊?” 见陆青河没动地方,她才没好气地补了一句: “两千四百八!外加一张工业券!不讲价,也不赊帐!”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顿时发出了一阵咋舌声。 “乖乖,两千四百八?这得攒多少年啊?” “顶我五年的工资了!这哪是买车,这是买命啊!” “也就是看看得了,谁家能拿出这么多现钱来?” 听著周围的议论声,售货员下巴抬得更高了,眼神里满是“买不起就赶紧走”的意味。 陆青河笑了笑。 他没再废话,直接把手伸进怀里。 下一秒。 “啪!” 一声闷响。 一叠厚厚的、綑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被重重地拍在了玻璃柜檯上。 那厚度,那衝击力,那崭新的油墨味儿,瞬间让喧闹的大厅安静了下来。 售货员正准备嗑下一颗瓜子,动作瞬间僵在了半空,下巴差点没掉到地上。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那叠钱,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年头,十块钱就是最大的面额。 这一叠,少说也有两三千!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群,此刻更是鸦雀无声,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这不起眼的农村小伙,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万元户? “开票。” 陆青河语气平淡,仿佛刚才拍出去的只是一叠废纸。 售货员如梦初醒,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极了。 那股子傲慢劲儿像是被这一巴掌彻底拍碎了,脸上立马堆满了笑,甚至带著几分諂媚。 “哎!哎!好嘞!同志您稍等,我这就给您点钱,这就开票!” 她手忙脚乱地把瓜子扔进垃圾桶,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叠钱。 “对了,还得要工业券。” 售货员数钱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生怕惹恼了这个大財主。 毕竟这年头有钱人多,但有工业券的可不常见,尤其是这种大件商品的券,那都是紧俏货。 陆青河神色不变,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票据,拍在桌上。 那是之前卖野猪肉时,特意跟王干事换来的。 当时想著以后肯定用得著,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齐活!” 售货员验过券,態度更是恭敬了一百八十度。 “同志,您真是年轻有为啊!这车跟您简直绝配!我这就给您办手续,您先坐这儿喝口水!” 手续办得飞快。 不到二十分钟,陆青河就拿著发票和钥匙,站在了那辆红色的嘉陵70旁边。 几个机修师傅围过来,帮忙加了油,调试了一下。 “小伙子,会骑吗?” 一个老师傅好心地问道,“这玩意儿劲儿大,得悠著点。” 陆青河笑了笑,没说话。 前世他后来发跡了,什么好车没骑过? 这嘉陵70虽然简陋,但那股子机械的原始感,却是后来的车比不了的。 他长腿一跨,稳稳地坐在了车座上。 双手握住车把,那种久违的掌控感瞬间涌上心头。 打开油路,捏住离合。 右脚猛地踩下启动杆。 “突突突——” 伴隨著一阵清脆悦耳的引擎轰鸣声,排气管里冒出一股淡淡的蓝烟。 那味道並不好闻,混合著汽油和机油的焦糊味。 但在陆青河闻来,这却是这个时代最迷人的香水味。 车把隨著引擎的节奏微微震动,像是一头被唤醒的小野兽,迫不及待地想要衝出去。 围观的群眾自动让开了一个圈子,眼神里满是羡慕嫉妒恨。 “这小伙子谁家的啊?这么阔气?” “看这架势,肯定是哪个万元户家的公子哥!” “真威风啊!我要是能骑上这一圈,少活十年都愿意!” 听著这些窃窃私语,陆青河心里那股子男人的野性彻底被激发了出来。 他没急著走,而是又转身回到柜檯。 “再给我拿个防风镜,还有那副皮手套!” 钱都花了,也不差这点装备。 片刻后。 陆青河戴著蛤蟆镜,手上套著棕色的牛皮手套,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电影里的飞行员一样拉风。 他按响了喇叭。 “滴——滴——” “走了!” 陆青河大喝一声,鬆开离合,一拧油门。 红色的嘉陵70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衝出机电公司的大门,冷冽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 但这风不再刺骨,反而让人觉得无比畅快。 陆青河骑行在宽阔的马路上,看著两侧倒退的建筑和行人,忍不住仰天大吼了一声: “啊——!” 在这个自行车都要凭票购买的年代,骑著摩托车炸街,这种回头率简直就是百分之百。 第66章 红骑进村 往常这个时候,连接县城和黑瞎子屯的土路上连只野兔子都少见。 可今天,一阵怪响打破了寂静。 “突突突突突突” 地平线尽头,一道红色身影冲了出来。 陆青河伏在嘉陵70的车把上,戴著蛤蟆镜,围著苏云织的灰毛线围脖,围脖被风吹得向后飞舞。 寒风灌进领口,他却丝毫不觉得冷。 胯下的震动让人浑身酥麻,引擎的热浪比火炕还暖和。 路面冻得硬邦邦。陆青河一拧油门,红色车身避开大坑,捲起一片泥点子。 前世开惯豪车的陆青河,本该嫌弃这硬得像石头的减震,但这会儿,他只觉得顛簸都是享受。 这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如意。 黑瞎子屯村口,老槐树底下是片天然滑冰场。 几个掛著清鼻涕的小孩正跪在冰车上划得起劲。 二狗子家的小儿子刚要超车,忽然听见怪动静,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冰车滑出去老远也顾不上,张大嘴巴望著路口。 “那是啥玩意儿?” “妈呀,那是摩托车!我在电影里见过!” 孩子们炸了锅,冰车都不要了,撒丫子往路边跑。 陆青河收了油门,车速慢下来。鲜红的油箱在灰扑扑的屯子里,显得格外耀眼。 村口水井旁,爱嚼舌根的朱华婶子正摇轆轤打水,听到动静回头一瞅。 这一瞅,手里的劲儿顿时鬆了。 “哐当!” 水桶砸回井里。朱华婶子顾不上心疼,眼睛瞪得像铜铃,指著那红影,嗓子眼里像卡了鸡毛,半天才尖叫出声: “那是……陆老三?!我的老天爷,那是陆老三!” 陆青河看著朱华婶子见了鬼的表情,嘴角上扬,大拇指一按。 “滴滴” 清脆的电喇叭声响彻村口,比村支书的大喇叭响亮百倍。 这一声,像在滚油锅里撒了一把盐,屯子瞬间沸腾。 土墙后、木门里,无数个脑袋探了出来。 拿鞋底的妇女、端饭碗的汉子,目光死死黏在那辆红摩托上,脖子伸得老长。 “那是摩托车?真傢伙?” “乖乖,这得跑多快啊?比大队部的拖拉机还威风!” “那是陆家老三?他去抢银行了?” 陆青河目不斜视。这年代骑摩托车低调不了,他就是要让人瞧瞧陆家的日子红火起来了。 车子卷著风拐进自家巷子。 院门口的大黄狗嚇得夹著尾巴钻进窝,只敢露头叫唤。 陆青河捏住剎车,脚尖点地,车身划出一道弧线停在大门口。 引擎熄火。 他长腿一支,黑皮靴踩在冻土上。 摘下防风镜,露出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又慢条斯理地摘下牛皮手套,透著股瀟洒劲儿。 屋內,苏云听到喧闹声,心里咯噔一下,抱著丫丫跑了出来。 刚出门,她整个人僵住了。 阳光下,丈夫穿著將校呢大衣,靠在一辆红得像火的怪车旁,正笑盈盈地看著她。车身闪闪发光,红油箱像块大红宝石。 苏云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脑子嗡嗡作响,像做梦一样。 怀里的丫丫眼睛一下子亮了。 丫丫挣脱怀抱,迈著小短腿扑了过来: “爸爸!大红马!爸爸骑大红马回来啦!” 陆青河大笑一声,单手抄起女儿,把她稳稳放在油箱上,大手护著她。 “丫丫,喜不喜欢?” “喜欢!凉凉的!” 丫丫的小手摸著后视镜和油箱,咯咯笑个不停, “爸爸,它会叫唤吗?” “会,嗓门大著呢。”陆青河捏了捏女儿红扑扑的小脸蛋。 堂屋棉门帘被掀开,陆大山拄著拐杖颤巍巍走出来。他在屋里听著动静像拖拉机,可拖拉机咋会开到自家门口? 这一出来,老爷子差点把拐杖扔了。 他使劲揉眼睛,確定没看花眼。那红彤彤的铁疙瘩就停在院里。 陆大山围著摩托车转了三圈。 他想伸手摸,手伸一半又缩回来,生怕老茧把漆皮刮花了。 “老三……这……这是……” 陆大山声音哆嗦, “这是摩托车?就是电影里那个?” “爹,这是嘉陵70,咱家的新坐骑。” 陆青河拍了拍坐垫, “以后这就是咱家的腿,您要是腿脚疼不想走路,儿子骑它带您去县城看病,也就是一脚油的事儿,连汗都不用出!” “这一脚油……得烧多少钱啊……” 陆大山嘴唇哆嗦著,虽然心疼钱,可眼底那股自豪怎么也遮不住。 此时,陆家院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半个屯子的人都来了,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我的娘咧,这车得两千多吧?听说还得要工业券呢!” “两千多?把你卖了都不值个车軲轆!这陆老三是发了什么横財了?” “我看他是真抖起来了,前阵子盖大瓦房,现在又买摩托车,这日子……嘖嘖。” 人群里,二嫂刘桂兰挤在最前面,看著那辆红车,眼睛都红了。 她攥著衣角酸溜溜地说道: “显摆啥呀,不就是个破车么,有俩钱烧得慌,也不怕把家底败光了。” 旁边朱华婶子白了刘桂兰一眼: “败光?人家能买得起这车,兜里肯定还有硬货。 你家那口子要有这本事,你也让他败一个给大伙瞅瞅?” 刘桂兰被噎得脸色铁青,哼了一声,眼睛还是死死盯著那车。 陆青河神色淡然。 財不露白是老黄历了,这年代適度展示实力,反而能省去麻烦,震慑小人。 他把丫丫抱给发愣的苏云。 然后,当著全村人的面,陆青河伸手进怀里。 所有人都盯著他的手。 陆青河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铁盒,上面印著梅花和烫金小字友谊牌雪花膏。 紧接著,他又掏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 他走到苏云面前,把雪花膏塞进妻子手里,大声说道: “媳妇儿,这阵子你跟著我操劳,手都糙了。 这雪花膏是上海產的,擦了润肤,以后家里的重活累活有我呢,你就负责把自己养得白白嫩嫩的。” 苏云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 这年代当眾送东西说情话,比摩托车还让人震撼。 她羞得想找地缝钻,心里却甜得化不开,低下头,眼里亮晶晶的。 第67章 喜事 “还有丫丫,” 陆青河把奶糖塞进女儿口袋, “这是爸爸给你的奖励,以后想吃啥跟爸爸说,管够!” 丫丫剥开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喊著: “爸爸最好啦!” 周围妇女们嫉妒得不行。 “哎哟,这陆老三咋变得这么会疼人了?” “苏云这命是真好啊,以前觉得她苦,现在看,她是掉福窝里了。” “那雪花膏我打听过,一盒好几块钱呢!顶我家半个月油盐钱了,就这么给抹手了?” 陆青河转过身,朗声笑道: “各位叔伯婶子,今儿个我陆青河买了车,是个喜事。 以后大伙儿谁有个急事要去县城抓药办事的,只要我在家,吱一声,这车轮子隨时给大伙转!” 这话一出,酸溜溜的气氛顿时变了。 村民们虽然爱占小便宜,但也朴实。 摩托车跑得快,遇上急事能救命。 陆青河这话大气,说到了大伙心坎里。 “老三仗义!” “还得是陆老三,发了財不忘本!” 刚才说风凉话的人也闭了嘴,跟著赔笑脸。 陆青河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就是实力带来的尊严。 他扶著陆大山,招呼苏云和丫丫: “走,爹,回屋!外头冷,咱进屋说。 今晚让媳妇儿给咱整几个硬菜,咱爷俩喝两盅,庆祝庆祝!” 一家人簇拥著往屋里走,留下那辆红色的嘉陵70静静立在院子里,像座丰碑,镇住了所有流言蜚语。 进屋,暖气扑面而来。 陆大山坐在沙发上,手还在抖。 他看著陆青河,终於问出憋了半天的话: “老三啊,这车……到底花了多少钱?” 陆青河给老爹倒茶,比划了两根手指,又比划了四根。 “两千四?” 陆大山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假牙吞下去。 “还得加八十,外加一张工业券。” 陆青河笑著补充。 陆大山心尖肉都在疼。 两千四百八啊! 能盖五间大瓦房了! 就换了这么个铁驴子? “败家……真是败家啊……” 老爷子念叨著,语气里却没多少责备,反而带著炫耀。 他端起茶杯,心里盘算著明天怎么跟老伙计“不经意”地提这事儿。 “爹,这可不是败家。” 陆青河正色道, “这是投资。 您想想,咱那樺树汁生意,以后要是靠马车拉,得耽误多少功夫? 有了这车,我一天能跑两趟县城,还能去更远的山头看货。 时间就是金钱,这车,能帮咱把本钱翻倍地赚回来。” 陆大山若有所思地点头。 既然老三说是为了赚大钱,那就是对的。 “对了,” 陆青河从怀里掏出一叠大团结放在桌上, “这是卖樺树汁结的尾款,除去买车的钱,剩下的都在这儿了。媳妇儿,你收著,当家用。” 苏云看著那厚厚的一沓钱,手足无措: “青河,这钱……还是你拿著吧,你在外面跑生意,用钱的地方多。” “给你你就拿著。” 陆青河把钱塞进她手里, “我是男人,负责在外面搂钱;你是管家婆,负责在家里管钱。咱家这规矩,不能变。” 苏云眼圈红了,用力点头,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门帘一掀,大哥陆青鬆气喘吁吁跑进来。 “老三!老三!” 陆青河起身:“大哥,咋了?慢慢说。” 陆青松咽了口唾沫,指著外面: “刚才……刚才赵四叔从山上下来,说是……说是在黑瞎子沟那边,看见了一群野猪!还是那种没长大的黄毛子,好几十头呢!” 陆青河眼睛眯了起来。 黄毛子是半大的野猪,肉质最嫩,年关將至,那就是一堆会跑的黄金。如果能成群拿下来,收购站的名声就能彻底打响。 “几十头?”陆青河沉声问,“看准了?” “看准了!赵四叔说他没敢惊动,直接跑回来报信了。” 陆青河笑了。刚买了新车,这就送来了油钱。看来老天爷赏饭吃。 他转身摘下墙上的“撅把子”猎枪。 “大哥,去叫二哥,带上傢伙。今晚,咱给这新车开开荤!” …… 人群外围忽然像滚开的水锅,一阵乱糟糟的骚动。 “哎,让让!都让让!自家人还没看呢,你们瞎挤兑啥!” 隨著几声吆喝,铁桶似的人墙被硬生生扒开个口子。 大伯陆大江和二伯陆大河费劲巴力地挤了进来,两人脸上堆著要把褶子笑开花的僵硬表情。 眼神却直勾勾地黏在那辆红色的嘉陵70上,那是怎么抠都抠不下来的贪婪。 陆大江一进圈子,那双常年扒拉算盘的手就忍不住了,上手就要去捏车把上的离合器,嘴里更是一股子酸溜溜的老陈醋味儿: “哎哟喂,老三啊,你这是真发財了也不能这么造啊! 这大傢伙是个油老虎吧? 听说一脚油门下去就是几分钱没了? 你年轻不懂得惜物,借大伯骑两天,帮你磨合磨合,省得你把新车给造坏了。” 话音未落,一只带著皮手套的大手横插过来,不轻不重地挡住了陆大江那只不安分的手。 陆青河面无表情地侧过身,当著两位伯父的面,慢条斯理地將车钥匙拔下来,揣进贴身兜里,动作利索,透著股拒人千里的冷淡。 “大伯,这车喝油比喝水都快,而且只喝高標號的细粮。” 陆青河拍了拍油箱,发出清脆的响声, “您那点退休金,留著买烟抽多好,怕是供不起这祖宗。” 陆大江的手僵在半空,脸皮子抽了抽,刚想发作,旁边的二伯陆大河立马接上了话茬,笑得那叫一个諂媚: “老三,瞧你这话说的,咱们都是一家人,说啥两家话? 正好我要去公社办事,这一路好几里地呢,你顺道送我一趟? 也让你二伯我沾沾光,坐坐这洋驴子!” 周围的村民都竖著耳朵听著,有的已经开始捂嘴偷笑。 这陆家哥俩是个什么德行,全屯子谁不知道? 这是看著老三发达了,想方设法要来占便宜蹭好处呢。 陆青河连眼皮都没抬,根本没接这茬。 第68章 招募进山,日结两元 陆青河转过身,背对著两位伯父,面向那些围观的青壮年村民,气沉丹田,猛地提高音量: “都別看了!光看能把日子看富裕了吗?想挣钱的都给我听好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全场一愣。 原本乱鬨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正准备死缠烂打的大伯二伯都被这气势镇住,下意识闭了嘴,看著陆青河。 陆青河站在台阶上,看著大伙: “市饮料厂急需樺树汁,现在要招十个壮劳力跟我进山!只要肯出力,听指挥,一天两块钱,下山就现结!” 两块钱! 这年头,生產队里累死累活干一天,工分折算下来也就几毛钱。 去县里扛大包,一天撑死了一块二。 陆老三这一开口就是两块钱,那可是相当於平时干三天农活的收入! 而且还是现结,不打白条! “三哥!三哥选我!” 李二狗第一个反应过来,这小子平时看著吊儿郎当,关键时刻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他像个猴子似的跳起来,把手举得老高: “我劲儿大!我也能吃苦!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还有我!老三,我也去!” “陆家三哥,算我一个!” 一时间,原本看热闹的手臂挥舞成了一片林子,个个爭得脸红脖子粗。 大伯家的大勇本来缩在后面看热闹,一听一天两块钱,眼珠子都绿了。 他仗著身板大,硬是把前面几个人挤开,腆著脸往前凑: “老三,我是你堂哥,这好事儿咋不先叫我?咱们可是亲堂兄弟!” 陆青河看了大勇一眼,眼神里全是讥讽。 他抬手点了点李二狗,又指了指人群里几个平时话不多但干活踏实的汉子: “二狗、柱子、大壮、栓子……你们几个,现在回家拿家什!要那种能挑的大桶和扁担,半小时后在村口集合!” 大勇见没点自己,急了: “老三!你啥意思?寧可要外人也不要自家人?” 陆青河冷笑一声,当著全屯子人的面,慢悠悠地说道: “堂哥,这活儿累,得钻林子挑重担。 你是读过书的细皮嫩肉,那是拿笔桿子的手,哪能干这种粗活? 万一累坏了身子,大伯不得心疼死? 我可担待不起。” 这话损得那是相当有水平。 既捧杀了大勇的“读书人”身份,又暗讽了大伯一家的娇惯,偏偏还让人挑不出理来。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鬨笑声。 大勇涨红了脸,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陆大江气得脸皮直抽搐,刚想摆出长辈的架子骂人,眼角余光却瞥见陆青河身后,那个拄著拐杖的老爷子陆大山。 陆大山此刻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乌云,手里那根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响,眼神凌厉地盯著这两个哥哥。 那意思很明显:谁敢动我儿子一下试试? 陆大江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给憋了回去,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团棉花,憋得生疼。 被点名的汉子们哪管这些官司,一个个欢天喜地,像是中了彩票似的,撒丫子就往家跑去拿桶或者罈子和扁担。 没被点上的村民懊恼不已,围著陆青河又是递烟又是说好话,希望能替补一个名额。 “行了,都散了吧!以后机会多得是,只要肯干,都有份!” 陆青河挥挥手,遣散了人群。 他转身跨上那辆红色的嘉陵70,动作利落地一拧钥匙。 “突突突——” 引擎再次轰鸣,强劲的动力让车身微微颤抖。 “媳妇儿,上车!” 陆青河偏过头,对著还愣在原地的苏云喊了一嗓子。 苏云这才回过神,在一眾妇女羡慕得快要滴出水的目光中,红著脸,小心翼翼地侧坐在后座上,伸手紧紧搂住了丈夫的腰。 那结实的触感,透过厚厚的棉衣传过来,让她心里踏实得不得了。 “坐稳了!” 陆青河一脚掛挡,油门一拧。 “嗡——!” 摩托车猛地一震,排气管喷出一股蓝烟,正好喷了站在后面的大伯二伯一脸。 “咳咳咳!这小兔崽子!” 陆大江和陆大河被呛得直咳嗽,挥著手驱赶烟雾。 等他们睁开眼时,陆青河早已载著苏云绝尘而去,只留下一个红色的背影和一路飞扬的尘土。 “显摆什么!不就是个破摩托车吗!” 陆大江气急败坏地在原地跳脚骂娘。 可回应他的,只有村民们意味深长的嘲笑声,和远处渐渐远去的引擎轰鸣。 …… 清晨的长白山脚下。 “突突突——” 一阵低沉有力的引擎声打破了林间的安静。 红色的嘉陵70摩托车在铺满落叶和松针的林间土路上穿梭。 车后座上没坐人,用粗麻绳死死绑著两个巨大的白色大罈子,隨著车身顛簸发出闷响。 陆青河戴著皮手套,把著车把。 这路不好走,但他心里热乎。 今天是正式大规模採集樺树汁的第一天,也是检验这帮“杂牌军”战斗力的关键时刻。 摩托车在一个缓坡下停住。 陆青河熄了火,大步朝林子深处走。 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手摇钻钻木头的动静。 “停停停!李二狗,你那是钻树呢还是想要树命呢?” 陆青河几步窜到一个身穿破棉袄的瘦小汉子身后,一把按住了还要往里使劲的手摇钻。 李二狗嚇了一跳,回头一看是陆青河,脸上立马堆起了笑: “嘿,三哥,我这不是寻思著钻深点,那水儿流得快嘛。” 陆青河沉著脸,指著树干上那个明显过深的孔洞: “我昨天培训的时候咋说的? 钻孔不能超过三公分! 你这一钻子下去都快透心凉了,这树明年还能活吗? 咱们是求財,不是杀生! 杀鸡取卵的事儿,谁干谁给我滚蛋!” 李二狗看著陆青河严肃的眼睛,脖子一缩,冷汗差点下来。 他知道现在的陆老三可不是以前那个能隨便糊弄的混子了,那是真敢让他捲铺盖走人的主儿。 “三哥,我错了,我改,我这就改!保证只钻浅孔!” 李二狗赶紧拔出钻头,手忙脚乱地去换个位置。 第69章 樺树汁生財 陆青河盯著他重新操作了一遍,確认没问题了,才缓和了语气: “孔打浅点,插管的时候別硬懟。 这樺树汁是老天爷赏饭吃,咱得敬著点。” 这一上午,陆青河骑著摩托车几乎跑遍了所有的採集点。 他从东坡跑到西沟,哪怕是一个导流管插得不严实,或者接汁的罈子没放稳,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隨著太阳升高,林子里的雾气散去,阳光透过白樺树洒下来,照得林间亮堂堂的。 近午时分,一个个身影挑著担子从林深处走了出来。 那是十几个被选中的壮劳力。 他们肩膀上的扁担被压得弯成了弓形,原本结实的肩膀头子这会儿估计早就磨红肿了。 可奇怪的是,没一个人喊累,反倒是个个脸上掛著红光。 罈子里晃荡的哪是水,那是哗啦啦响的硬幣啊! “都稳著点!別洒了!洒一滴那是你们自己的钱!” 陆青河站在路边吆喝著。 正午十二点,一辆印著“市饮料厂”字样的解放牌大卡车,准时停在了路边的空地上。 “排队!都给我排好队!谁要是敢插队,今天的货我一斤不收!” 陆青河手里拿著个本子,站在卡车的大罐前。 原本几个想仗著力气大往前挤的汉子,听到这话,立马老老实实地缩回了脚,乖乖排到了后面。 苏云穿著那件陆青河给她新买的碎花棉袄,坐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腿上放著个算盘。 她虽然还有些羞涩,但眼神却异常认真。 “李二狗,两罈子满的,去皮净重一百八十斤。” 陆青河看了眼磅秤,报出了数字。 苏云纤细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动,“噼里啪啦”一阵脆响,隨后在帐本上工工整整地记下一笔。 一坛坛清亮微黄、带著淡淡木香的樺树汁,顺著漏斗倒进了卡车的大罐里。看著那液位一点点升高,陆青河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这不仅是汁液,这是他陆青河在这个时代立足的根基,是通向未来的第一条金光大道。 司机赵师傅靠在车门边,看著这井然有序的一幕,忍不住从兜里掏出烟盒,递给陆青河一根: “老弟,行啊! 你这组织能力,比我们车间那个整天咋咋呼呼的主任都强。 这一帮子泥腿子……咳,老乡,让你调理得跟正规军似的。” 陆青河接过烟,別在耳朵上,笑了笑: “赵哥过奖了。大傢伙儿都是为了过好日子,有了奔头,自然就守规矩。” 赵师傅点点头,看著陆青河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 这年轻人,不光有眼光,更有手腕,是个干大事的料。 忙活完装车,送走了赵师傅,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陆青河没让大家散,而是让大伙儿先回家歇著,傍晚来家里结帐。 这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疲惫一扫而空。 傍晚时分,夕阳把陆家新盖的大瓦房染成了一片金红。 院子里早早排起了长队。 不光是干活的汉子,连家里的婆娘、孩子都跟来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陆青河搬了张桌子放在院中央,苏云坐在旁边拿著帐本。 桌面上放著一沓零钱,还有几张崭新的“大团结”。 那是钱。是实打实、能买米买面买肉吃的钱。 院子里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李二狗!” 陆青河喊了一声。 “哎!来了三哥!” 李二狗窜了出来,搓著满是老茧和泥土的大手,笑得嘴都要咧到耳根子了。 “今天挑了四百斤,按五分钱一斤算,一共是两块钱。 但我看你小子跑得勤,虽然钻孔那事儿挨了骂,但后来表现不错,额外奖励你两块,一共四块!” 陆青河声音洪亮,抽出四张崭新的一块钱,“啪”地一声拍在李二狗手里。 四块钱! 在这个火柴只要两分钱一盒的年代,四块钱是一笔巨款。 李二狗平时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也见不到这么多现钱。 他捧著那四张纸幣,手直抖,眼圈有点发红。 他把钱举起来,对著夕阳看了又看。 “谢三哥!谢三哥!明天我还这么干!” 李二狗语无伦次地喊著。 周围的村民眼巴巴地看著,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领到钱的人欢呼雀跃,有的人甚至当场脱了鞋,把钱小心翼翼地塞进鞋垫底下,生怕丟了。 屋里的热炕头上,陆大山盘著腿,吧嗒吧嗒抽著菸袋锅子。 听著外面的喧闹声和欢笑声,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舒展开来,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地上扬。 “娘,” 陆大山对著坐在炕里摸索著纳鞋底的瞎眼老娘说道, “咱家老三,这回是真成气候了。你看这全屯子的人,都围著他转呢。” 老太太虽然看不见,但脸上的褶子里都填满了笑意,手里针线不停: “那是,我大孙子那是文曲星下凡,以前那是没开窍,开了窍那就是人中龙凤。” 院子里,钱发完了。 陆青河看著眾人意犹未尽的眼神,清了清嗓子,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大伙儿都听好了!” 他特意大声说道,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明天还是这个价,五分钱一斤!只要勤快,一天挣个三五块不是梦!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冷了几分: “丑话我说在前头。 谁要是敢往罈子里掺水,或者弄脏东西进去糊弄事儿,一经发现,不但一分钱没有,以后永远別想进我的队! 这生意是咱们全屯子的饭碗,谁要是敢砸大家的锅,別怪我陆青河翻脸不认人!” 这话掷地有声。 人群里,几个原本动了歪心思、想著明天往罈子里兑点溪水的村民,听到这话,嚇得缩了缩脖子,赶紧把那点小心思掐死在肚子里。 看著陆老三那狠厉的眼神,他们知道,这主儿是真干得出来。 大棒挥完了,该给甜枣了。 苏云这时候端著一个巨大的搪瓷盆从厨房走了出来,盆里冒著腾腾的热气,一股浓郁的酸菜燉肉的香味瞬间瀰漫了整个院子。 第70章 深山熊影 “各位大哥兄弟,忙活一天都累坏了吧?家里燉了酸菜,大伙儿吃口热乎饭再走!” 苏云笑著招呼道。 这一盆热乎乎的燉酸菜,虽然肉不多,但在寒冷的初春傍晚,简直比山珍海味还诱人。 这举动,暖的不仅是胃,更是人心。 汉子们端著碗,蹲在墙根底下吸溜著酸菜汤,一个个心里热乎乎的。 这陆老三两口子,讲究!跟著这样的人干,心里踏实! 夜深人静,喧闹散去。 陆家的新房里,灯光昏黄。 陆青河和苏云盘腿坐在炕上,中间堆著今天剩下的钱和帐本。 “除去给大伙儿发的工钱,还有给赵师傅的烟钱油钱……” 苏云拨弄著算盘,声音有些颤抖, “青河,咱们今天净利润……有一百八十多块!” 一百八十多块! 一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苏云看著那一堆零零散散却厚度惊人的钞票,眼泪突然就止不住了,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炕席上。 “咋了媳妇?挣钱了咋还哭上了?” 陆青河笑著伸手去给她擦眼泪,满眼的心疼。 苏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丈夫,哽咽道: “青河,这日子……真像做梦一样。 以前咱们一年到头也攒不下这一百块钱,现在一天就挣来了……我怕……怕梦醒了又是那个漏风的土房子。” 陆青河一把將妻子揽进怀里,下巴抵著她的额头,坚定地说道: “傻媳妇,这不是梦。 这就是咱们以后的日子,而且这才是刚开始。 以后咱们还要盖小洋楼,买小轿车,让你和丫丫过上神仙都羡慕的日子。” 苏云靠在丈夫怀里,听著他沉稳的心跳,心里的不安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甜蜜。 …… 樺树汁生意顺了,採集点也就得往深山里挪。 外围的树毕竟有限,想填饱市饮料厂的胃口,就得往林子深处掏。 刚过晌午,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啄木鸟“篤篤篤”的动静。 突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老三!老三!” 二哥陆青柏连滚带爬地衝出林子。 他平时最讲究利索,这会儿却狼狈得很,脸白得嚇人,满头冷汗。跑起来一瘸一拐——脚上的黄胶鞋跑丟了一只,光脚踩在松针碎石上也顾不得疼。 正在盘帐的陆青河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合上帐本起身。 周围交货的村民也被嚇一跳,纷纷看过来。 “二哥,咋了?出啥事了?” 陆青河几步迎上去,一把扶住差点瘫地上的陆青柏。 陆青柏喘气跟拉风箱似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抓起桌上的水瓢,也不管是生水,仰脖“咕咚咕咚”猛灌一气。 水顺著脖子流进衣领,他也顾不上擦,放下水瓢时手直哆嗦,声音发颤: “老三!不……不好了!林子里……有大傢伙!” 听到“大傢伙”,周围瞬间没了声。 长白山脚下討生活的人都懂这三个字的分量。 陆青河眉头紧皱,但他没慌,伸手给二哥顺气,沉声道: “二哥,你稳住神。慢慢说,看见啥了?老虎还是豹子?” 陆青柏咽了口唾沫,眼里的惊恐还没散: “没……没看见活物。刚才我去最里面那个新开的採集点收汁,离老远就闻著一股子腥味。等走近了一看……妈呀!” 他哆嗦了一下,比划著名手势: “咱在那边下的十几个罈子,全碎了!地上全是那个樺树汁,还有好大好大的脚印,旁边的树皮都被蹭禿嚕了,掛著一撮撮黑毛!” 正在角落修柴刀的赵炮头手一顿。 他把刀往腰后一別,大步走过来,老脸一沉: “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没耽搁,陆青河叫上几个胆大的,拿上傢伙,跟著赵炮头和二哥往深山走。 越往里走林子越密,光线越暗。 走了二十多分钟,一股刺鼻的腥臊味顺风飘来。 那是野兽的体味混著樺树汁发酵的甜味,闻著直犯噁心。 到了地方,眼前的景象让人倒吸凉气。 原本整齐的採集点一片狼藉。 十几个粗陶罈子被砸得粉碎,碎陶片崩得到处都是。 白花花的樺树汁流了一地,黑土地泥泞不堪。 几棵碗口粗的白樺树被拦腰撞断,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撅断的。 赵炮头阴著脸走到大树下。 他蹲下身,用满是老茧的大手量了量地上的脚印,又凑到树干旁,捻起一撮黑毛闻了闻。 过了好一会儿,他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声音低沉: “是黑瞎子。” 虽然早有准备,但听到老猎户亲口说出来,大伙儿还是忍不住后退几步。 “刚出仓(冬眠结束)的黑瞎子,饿了一冬了,肠子里早就空了,这会儿正是饿疯了的时候。” 赵炮头指了指地上的残渣, “这是闻著甜味儿来的。这畜生鼻子灵,樺树汁这点甜头把它勾来了。” “妈呀,真的是黑瞎子……” 李二狗嚇得腿肚子直转筋,脸都白了, “这……这活儿没法干了!那是吃人的主儿啊!为了挣这点钱把命搭上不值当啊!” 其他人没说话,眼神里也全是退缩的意思。 毕竟那是黑熊,一巴掌能掀飞天灵盖的主儿。 陆青河看著地上被糟践的樺树汁,又看看人心惶惶的村民,眼神冷了下来。 这不光是十几坛樺树汁的事。 这熊尝到了甜头,就把这儿当食堂了。 不解决,今天砸罈子,明天就得伤人。 更重要的是,这片林子是陆青河发家的根基,要是让熊搅黄了,之前的努力全白费。 “都別慌!” 陆青河猛地大喝一声,震得树梢积雪簌簌直落。 眾人被这一嗓子吼住,纷纷看过来。 陆青河盯著大伙: “这片林子咱还要采半个月,这是大伙儿的財路!这年头,穷比熊更可怕!难道就让个畜生挡了咱们全屯子的財路?”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 “大家都先撤回去,今晚把外围的罈子也都收了。这事儿既然出了,我就肯定给大伙儿一个交代。这熊,我来收拾!” 回到家,天色已经擦黑。 第71章 夜猎黑瞎子 院子里气氛有些压抑。 苏云正在灶坑前烧火,听见动静跑出来,一听说林子里进了黑瞎子,还要去打,嚇得烧火棍都掉了。 她衝上来紧紧拽住陆青河的袖子,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青河,咱不挣这钱了行不?那可是黑瞎子啊!咱们现在日子过得挺好了,犯不上拿命去拼啊!” 陆青河看著妻子焦急的模样,心里一软。 他轻轻拍著苏云冰凉的手背安抚: “媳妇,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这事儿不光是为了钱。” 他扶著苏云的肩膀: “你想想,这熊尝著甜头了,以后肯定赖在这片林子不走。 以后到了秋天,咱爹,还有村里的老少爷们进山采蘑菇、打松塔,那得多危险? 这熊不除,以后这就是个雷,隨时能炸。” 苏云咬著嘴唇,虽然知道丈夫在理,可手还是紧攥著他的袖口不松。 这时,一直坐炕头没吭声的陆大山动了。 老爷子默默下地,一瘸一拐走到墙根。 他取下墙上那杆掛了有些年头的“撅把子”猎枪。 枪身油光鋥亮,那是陆家两代人的依仗。 陆大山用旧布仔细擦了擦枪管,转身郑重地递给儿子。 “老三,带足了药。” 老爷子声音沙哑,透著股老猎人的狠劲儿, “別硬顶,那是畜生,不懂人情。实在不行就上树,保命要紧。” 陆青河接过猎枪,熟练地拉开枪机检查。 “咔嚓”一声脆响,枪机闭合严密。 他走到柜子前,翻出个铁皮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躺著几颗黄澄澄的独头弹。 这玩意儿是一整块铅铸成的,威力大,专门对付野猪、黑熊这种皮糙肉厚的大牲口。 近距离一枪轰过去,石头都能崩个坑。 陆青河把独头弹压进弹带,系在腰间。 天彻底黑透了,黑瞎子屯一片漆黑。 陆青河穿上厚棉大衣,背著枪,提著大號手电筒。 “突突突——” 嘉陵70的引擎声在院子里炸响,车灯瞬间照亮了前路。 苏云抱著丫丫站在门口,眼泪止不住地流,却不敢出声,怕分了丈夫的心。 陆青河跨上摩托,回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家。 他没多话,冲父亲和妻子点点头。 隨后,他一拧油门,红色摩托车轰鸣著冲了出去,一头扎进通往深山林场的夜色里。 …… 摩托车被留在了离採集点二里地的山坳里,陆青河没敢开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积雪摸进了林子。 那股子发酵的甜腥味儿越来越冲,混杂著野兽特有的臊气,熏得人脑仁疼。 借著斑驳的月光,地上一片狼藉,碎陶片像是一张张咧开的嘴。 陆青河没在地面停留,这地方现在就是个阎王殿,谁站这儿谁死。 他抬头扫了一圈,相中了离那堆碎罈子不到十米的一棵老红松。 这树有些年头了,树皮像龙鳞一样炸裂开,两个人合抱都费劲,枝椏粗壮,正好能藏住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罈子特意留下的樺树汁,“哗啦”一声全倒在了树根底下。 浓郁的甜香瞬间在冷冽的空气里炸开,这味道对饿了一冬的黑瞎子来说,比娘们儿的脂粉味还要勾魂。 做完这一切,陆青河手脚並用,像只灵巧的狸猫窜上了树。 他在离地五六米高的一处粗壮树杈上坐定,解下腰间的牛皮带,把自己和大树牢牢绑在一起。 这是老猎人的保命手段,万一要是打盹或者被震下来,这条带子就是最后一道鬼门关。 夜风像把剔骨尖刀,顺著衣领袖口往里钻,刮在脸上生疼。 陆青河把领口竖起来,缩著脖子,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截枯木,只有鼻端那一团团白气,证明树上还蹲著个活物。 时间一点点流逝,后半夜的林海雪原,冷得能冻裂石头。 突然,原本还在远处啼叫的夜梟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紧接著,四周细碎的虫鸣风声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了,整个林子一下子静得出奇。 来了。 陆青河眼皮微微一跳,右手缓缓摸向了横在膝头的“撅把子”。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从下风口传来,那是枯枝承受不住重压断裂的声音。 紧接著是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借著惨白的月光,一个庞大的黑影晃晃悠悠地从林子深处的阴影里挤了出来。 即便陆青河两世为人,见惯了猛兽,此刻瞳孔也不由得一缩。 真是一座肉山。 这头黑瞎子直立起来怕是有两米高,那一身黑毛油光鋥亮,隨著走动在皮肉上翻滚,目测至少得有四百斤往上。 它走得不快,甚至带著几分慵懒的傲慢,仿佛这片林子就是它的后花园。 那头巨兽走到树下,並没有急著去舔舐那些诱人的樺树汁。 它停住了,巨大的头颅左右晃动,湿漉漉的鼻子在空气中剧烈耸动,发出“呼哧呼哧”的抽气声。 这畜生,成精了。 它闻到了生人的气味。 陆青河屏住呼吸,心跳被强行压制在一个平缓的频率。 他在等,等一个最有把握的时机。 黑熊的动作突然停滯,它猛地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泛著绿光的小眼睛牢牢锁定了陆青河藏身的大树。 喉咙深处,像是滚雷一般,压榨出一声低沉暴虐的咆哮。 它发现了! 就在这一瞬间,陆青河不再隱藏,枪托瞬间抵肩,冰冷的枪口在月光下一晃,直指黑熊的脑门。 手指搭上扳机,预压。 “吼!” 黑熊显然被树上这个挑衅的小虫子激怒了,它没有转身逃跑,反而凶性大发。 只见它后腿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竟然人立而起,像是一辆失控的坦克,带著腥风向著红松狠狠撞来。 “轰!” 一声闷响,整棵大树剧烈颤抖,仿佛遭遇了地震。 树冠上积攒了一冬的厚重积雪,被这一撞之力震得簌簌落下,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瞬间迷住了陆青河的双眼,冰冷的雪沫子灌进了脖颈,视线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 第72章 熊胆金贵 完了? 不。 就在黑熊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啃咬树干借力上爬的瞬间,陆青河根本没有去擦眼睛。 前世千百次狩猎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接管了身体。 他在视线受阻的前一秒已经锁定了目標,此刻,他只是顺从本能,在那一团白雾中,凭著感觉扣下了扳机。 “砰!” 巨大的枪声在空旷的山谷中炸响,震得树梢积雪再次崩落。 枪口的火光瞬间撕裂了黑暗,也照亮了树下那张狰狞恐怖的熊脸。 特製的独头弹带著巨大的动能旋转而出,在不到五米的距离內,精准得如同手术刀一般,从黑熊左眼眶狠狠钻入。 “噗!” 那是骨头碎裂的闷响。 铅弹在颅腔內翻滚,巨大的衝击力直接掀开了黑熊半个天灵盖,红白之物在火光中喷溅而出。 黑熊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原本抓挠树干的利爪无力地垂下。 “轰隆!” 那座小肉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雪地上,激起一片雪雾。 它並没有立刻死透,四肢还在神经质地抽搐著,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荷荷”声,那是肺部最后的空气被挤压出来的哀鸣。 几秒钟后,这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彻底不动了。 陆青河依然保持著据枪的姿势,哪怕眼睛被雪水迷得生疼,枪口依旧牢牢指著树下的黑影。 他没有急著下去。 这年头,被装死的野兽反杀的猎人,坟头草都两尺高了。 他在树杈上熟练地掰开枪管,退掉滚烫的弹壳,重新压进去一颗独头弹。 寒风呼啸,林子里再次恢復了安静,只有那一摊正在雪地上缓缓扩大的暗红色血跡,冒著丝丝热气。 陆青河足足在树上等了十分钟,直到確定那头黑熊连最后的一丝神经反射都消失了,这才解开腰带。 他顺著树干滑下来,脚踩在实地上的一瞬间,被冷风一吹,才发觉后背早已湿透了一片。 一身冷汗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陆青河吐出一口浊气,走到那头庞然大物跟前,用脚踢了踢那厚实的熊掌,冷笑了一声。 “想断老子的財路?下辈子吧。” …… 天刚蒙蒙亮,长白山的清晨冷得够呛。 陆青河骑著那辆红色的嘉陵70轰回了屯子,没过多久,陆大山、陆青松、陆青柏爷仨,外加听到动静赶来的赵炮头,赶著两辆马车急匆匆进了山。 眾人深一脚浅一脚踩著积雪来到老红松底下,哪怕是打了一辈子猎的赵炮头,看著雪窝子里那座黑压压的“肉山”,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乖乖,这得有四百多斤吧?这那是黑瞎子,简直就是黑煞神啊!” 赵炮头围著熊尸转了两圈,看著被打烂的眼眶,冲陆青河竖起大拇指, “青河,你这独头弹打得神了,再偏半分,这畜生没死透,你就得交代在这儿。” 陆青河笑了笑,没多解释昨晚的事,招呼大伙儿动手。 这黑瞎子死沉死沉的,几个人喊著號子,脖子上青筋暴起,费了牛劲才把它抬上马车。车轴被压得“吱吱”作响,老马打著响鼻喷出两道白气,显然也觉得吃力。 回屯子的一路上那叫一个招摇。马车还没进村口,那股子猛兽的血腥气顺著风飘进去,引得全屯子的狗都炸了毛,狂吠不止,却又夹著尾巴不敢靠近。 陆家院子里瞬间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伸长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陆青河没让外人上手,这剥皮是个细致活,伤了皮板价钱就得大打折扣。他脱了棉袄只穿件单衣,手里磨得飞快的猎刀顺著黑熊的下顎划了下去。 刀锋在皮肉间游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陆青河的手极稳,所过之处皮肉分离,没带下多余的油脂,也没划破一点皮板。 没多大功夫,一张完整厚实的熊皮就被剥了下来。毛色黑亮,在阳光下泛著油光,看著就让人眼馋。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赵炮头蹲在一旁,伸手在那密实的绒毛里摸了摸,嘖嘖称讚,“这皮子,没个两百块根本拿不下来!青河,你这一枪,顶別人干好几年啊!” 周围村民听了这话,羡慕得眼睛都红了,两百块啊,那可是大半年的工分! 陆青河並没有因为这张皮子多激动。他擦了把汗,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小心翼翼剖开熊的腹腔,动作比刚才剥皮时还要轻柔。他在那堆温热的內臟里摸索一阵,取出了一个金灿灿、沉甸甸的胆囊。 那胆囊足有鹅蛋大小,在阳光下透著晶莹剔透的金黄色泽,里面像有一汪金水在流动。 “铜胆!”赵炮头猛地站了起来,失声惊呼,“这可是极品啊!透亮金黄,这是救命的神药!只有这种顶级的金胆、铜胆才值大钱,那些发黑的铁胆跟这一比,就是个渣!” 陆青河迅速將熊胆用乾净白布包好,没让周围人多看。他快步走到阴凉通风的仓房,找来特製草绳,把熊胆悬掛在房樑上阴乾。 “这东西严禁任何人触碰,尤其是手上有油腥的,碰一下这胆就废了。”陆青河转头对跟进来的家人严肃地说道。 处理完最金贵的物件,剩下的就是分肉。 陆青河没急著分肉,而是先剁下四只肥厚的熊掌。他找来木箱填满乾净积雪,將四只熊掌埋了进去。这东西在屯里人看来就是块难啃的肉,但在城里那些大人物眼里,这是身份的象徵,是送礼的硬通货。 至於剩下的熊肉,虽然腥臊味重,但也架不住油水大。陆青河指挥苏云下了重料,大料、花椒、桂皮不要钱似的往锅里扔,足足燉了两大锅。 凡是今天帮忙抬熊、收拾院子的村民,每人都分了二斤熟肉。大傢伙儿捧著热乎乎、油汪汪的熊肉,乐得合不拢嘴,直夸陆老三仁义。 陆大山坐在门槛上抽著菸袋锅子,看著满院子的肉和那张掛起来的黑亮熊皮,烟雾繚绕中,眼神有些恍惚。 第73章 市里之行 “以前这玩意儿在山里那就是阎王爷,碰上了就得丟半条命。” 老头子磕了磕菸袋,感慨道, “现在在老三手里,倒成了送財的財神爷了。这世道,真是变了。” 忙活了一整天,直到日落西山,院子里才清静下来。 陆青河一边在水盆里洗著手上洗不净的血腥味,一边压低声音对正围在灶台边吃饭的家里人说: “爹,大哥二哥,那颗熊胆我有大用,谁也不许对外乱说,尤其是別让二嫂那张嘴到处咧咧。” 正啃著熊肉骨头的丫丫好奇抬起头,指著仓房方向奶声奶气地问: “爸爸,那个金球球能不能吃呀?看著像糖。” 陆青河笑著走过去,一把抱起女儿,在她红扑扑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傻丫头,那东西比糖苦一万倍。不过啊,它能换好多好多糖,够丫丫吃一辈子的。” 入了夜,外头起了风,屋里却烧得暖烘烘的。 陆青河坐在灯下,面前摆著那四只从雪里刨出来的熊掌。 他拿著小刷子仔细清理掌缝里的泥土和杂质,心里盘算著事儿。 这四只熊掌,他不打算卖钱。 市里的机电公司经理、饮料厂的张厂长,还有那位帮他卖过狼皮的老干部…… 这些人情网,得靠这玩意儿去织得更密实些。 钱能挣完,人脉才是长久的护身符。 苏云坐在一旁的炕沿上,借著灯光帮他缝补那件被树枝掛破了口子的棉袄。 针脚细密,一下一下,缝得格外认真。 “青河,” 苏云咬断线头,轻声说道,声音里带著还没散去的后怕, “下次別这么拼命了。你昨晚一宿没回来,我和丫丫怕得都不敢睡。钱够花就行,命要是没了,我和孩子咋整?” 陆青河手上动作一顿。 他放下熊掌转身,看著灯光下妻子温柔却忧愁的侧脸。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了苏云的手。 那掌心的温度,让他心里瞬间软了下来。 “云儿,我知道你怕。” 陆青河看著妻子的眼睛,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但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为了让你和丫丫过上人上人的好日子,不再受穷受气,这点险,值得。” 陆青河动作麻利,找来厚实的油纸,將那两只最肥硕的前掌仔仔细细包好,又將那枚风乾得恰到好处的铜胆用红布裹了三层,一併塞进军绿色的挎包里。 这一趟进城,他不打算带任何人。 有些路,得自己去蹚;有些关係,得自己去攀。 红色的嘉陵70发出一声清脆的轰鸣,捲起村口的雪沫子,直奔市区而去。 到了市里,陆青河没去收购站,那地方虽然给现钱,但给不了他想要的人脉。 他熟门熟路地拐到了市招待所后勤部,找到了之前卖野猪肉认识的王干事。 王干事是个聪明人,上次的燻肉让他领导在饭桌上倍儿有面子,他对陆青河印象极好。 听陆青河说手里有“硬货”想见见市药材公司的老领导,王干事二话没说,当即就给掛了个电话,还亲自画了张去老干部家属院的路线图。 市委家属院,红砖高墙,门口站著带红袖箍的门卫,眼神跟鹰似的。 陆青河刚把摩托车停稳,门卫就走了过来,刚要盘问,陆青河已经一脸笑意地迎了上去,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烟,不动声色地塞进了门卫大爷的手里。 “大爷,辛苦了。我是药材公司宋老约好的晚辈,来给老首长送点山里的土特產。” 陆青河身板挺得笔直,將校呢大衣一穿,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度,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门卫捏了捏那包烟,心里一惊,这烟可不便宜。 再看陆青河这架势,也不敢怠慢,挥挥手放行了:“进去吧,左拐第三栋二单元。” 宋老家在二楼,开门的是个保姆模样的阿姨,王干事显然已经打过招呼,直接把陆青河引进了书房。 书房里陈设简单,一位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人正戴著眼镜看报纸。这就是市药材公司的退居二线的老经理,宋老。 “宋老,冒昧打扰了。” 陆青河进门没在那点头哈腰,而是不卑不亢地敬了个礼,隨后將挎包放在桌上,解开油纸包,露出了那两只黑亮厚实的熊掌。 宋老原本只是碍於王干事的面子见一见,可当那股子特有的野味气息散开,老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是……” 宋老放下报纸,身子前倾。 “前两天刚打的黑瞎子,最好的前掌。” 陆青河笑著把东西往前推了推, “听王哥说您老腿脚到了阴雨天就犯疼,这东西是大补,祛风湿最好。我寻思著卖给收购站也是糟践,不如拿来给老首长补补身子。” 宋老看了看熊掌,又看了看陆青河,脸上露出了笑意。 这年轻人会办事。 要是上来就谈买卖,那就落了下乘。 说是送礼补身子,这性质就变了,这是晚辈的一片孝心,是人情。 “你这小同志,有心了。” 宋老也没矫情,这东西在市面上確实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稀罕物, “坐,小刘,倒茶。” 两人閒聊了几句,从长白山的雪情聊到了林场的现状。 陆青河言语得体,见解独到,既不显摆也不怯场,让宋老越看越顺眼。 聊到兴头上,陆青河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从包里掏出那个红布包,一边解开一边说道: “对了宋老,这熊身上还出了个物件,我是个粗人,也不太懂行,您是专家,能不能帮我掌掌眼?” 红布揭开,那枚鹅蛋大小、金黄透亮的铜胆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宋老原本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都差点晃出来。 他连忙放下杯子,从抽屉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枚熊胆,凑到窗户光亮处仔细端详。 阳光穿透胆囊,里面仿佛有一汪金色的液体在流动,没有一丝杂质。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宋老的声音都带著一丝颤抖, “皮薄如纸,色泽金黄,这是正宗的长白山野生铜胆!现在市面上那些养殖的,跟这个比起来简直就是垃圾,全是次货!” 第74章 珍宝易巨资,彩电入家门 老人爱不释手地看了半天,才依依不捨地放下,摘下眼镜看著陆青河: “小陆啊,这东西你是打算?” “宝剑赠英雄,好药配名医。” 陆青河诚恳地说道, “这东西放我手里就是个摆设,只有在懂行的人手里才能发挥作用。宋老要是觉得这东西还能入眼,就帮我给药材公司那边递个话,收了它。” “收!必须收!” 宋老二话不说,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直接拨通了现任经理的號码。 有著老领导亲自背书,再加上东西確实是极品,价格定得飞快。 八百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四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真正的巨款,相当於一个人不吃不喝乾两年。 交易谈妥,陆青河收好宋老写的批条,却没有急著起身告辞。 他搓了搓手,脸上適时地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 “那个……宋老,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个不情之请。” 宋老心情大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说,只要不违反原则,老头子我能帮就帮。” “是这么回事。”陆青河有些靦腆地笑了笑, “家里刚盖了大瓦房,通了电。我媳妇和闺女没啥別的爱好,就想看个电视。我听说市百货大楼最近来了一批彩电……” 宋老一听,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手指虚点了点陆青河: “你小子,啊?我就说嘛,这么贵重的熊掌说送就送,原来是在这儿等著我呢!鬼精鬼精的!” 笑归笑,宋老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盖著鲜红的印章。 “拿去吧。” 宋老將那张纸递给陆青河, “这是我女婿前阵子孝敬我的『电视机票』,我也没空看那玩意儿,正好便宜你小子了。” 陆青河双手接过,看清上面的字样: “14英寸彩色电视机购买券”,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年头,有钱没票那是寸步难行。这张票在黑市上炒到两百块都未必能买到,这是真正的稀缺资源,是硬通货。 “谢谢宋老!太谢谢您了!”陆青河这次是真的激动了,连连鞠躬。 “行了,赶紧去吧,晚了百货大楼该下班了。”宋老摆摆手,目送陆青河离开,眼里的欣赏之意更浓了。这年轻人,知进退,懂取捨,是个成大事的料。 出了大院,冷风一吹,陆青河却觉得浑身燥热。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张薄薄的票据和批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一趟,值了。 他骑上摩托车,先去了一趟供销社。 兜里有钱,底气就足,他一口气买了两条好烟,又买了两瓶五粮液。 这些东西不是自己享受的,是拿回去打点村里关係的。 路子要想越走越宽,光靠拳头不行,还得靠人情世故。 回百货大楼提货的路上,陆青河心情大好,忍不住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儿。 这一趟进城,不仅赚了八百块钱,更重要的是搭上了宋老这条线。以后山里的好东西,就不愁没销路了。 …… 回屯子的土路坑洼不平,往日里陆青河骑著嘉陵70都是风驰电掣,恨不得把油门拧到底,享受那股子追风的快感。 可今天,这辆红色的“大红马”却像是个裹了脚的老太太,哼哧哼哧地掛著低速挡,慢得连路边的野狗都想上来撵两步。 陆青河浑身肌肉紧绷,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淌,比在深山里跟黑瞎子搏斗还要紧张。 他时不时就得回头瞅一眼,后座上那个被小拇指粗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巨大纸箱子。 那可是个金贵物件,磕了碰了,那就是把全屯子卖了都赔不起的宝贝。 为了这东西,他在百货大楼的家电柜檯前,硬是顶著售货员像是看外星人一样的目光,数了三遍钱,又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宋老给的票据递过去,才换回了这个沉甸甸的大傢伙。 “金星牌”14英寸彩色电视机。 这年头,谁家要是有台9英寸的黑白电视,那走路都得鼻孔朝天。 至於彩电? 那是在画报上、在县里领导家里才听说过的神物。 摩托车终於突突突地停在了陆家大院门口。 “大哥!二哥!快出来搭把手!” 陆青河这一嗓子喊得有些破音,透著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屋里头,正在给新房打扫卫生的陆青松和陆青柏听见动静,还以为出了啥大事,扔下手里的抹布就跑了出来。 连带著正在炕头抽菸袋的陆大山,也披著棉袄挪到了门口。 “咋了老三?这……这是啥?” 陆青松看著摩托车后座上那个印著精美图案的大箱子,眼睛直发直。 箱子上画著个大大的星球,旁边印著“金星”两个红字,还有一串让人眼晕的洋码子。 “別愣著,赶紧抬!轻点,这玩意儿比咱们命都贵!” 陆青河一边解绳子,一边指挥著两个哥哥。 三人像是抬著一尊易碎的玉佛,屏住呼吸,一步三挪地把箱子抬进了刚装修好的大瓦房西屋。 箱子落地,陆青河拿剪刀划开封口的胶带。 隨著纸板翻开,露出了里面厚实的白色泡沫塑料。 当那台有著橘红色外壳、屏幕圆润的电视机显露出真容时,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喘气声。 “乖乖……这壳子咋是红色的?” 二哥陆青柏忍不住想伸手摸,被陆青河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洗手去!这叫彩电,放出来的人影是有顏色的!” “啥?彩色的?” 陆大山手里的菸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一地都没顾上踩。 老爷子颤巍巍地走上前,在那光洁如镜的屏幕前照了照,看见里面映出自己满是褶子的脸,激动得鬍子都在抖。 “老三啊,这……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能看见真人的匣子?” “爹,不光能看见真人,还能看见红衣服绿裤子呢!” 陆青河笑著把说明书和天线拿出来, “不过还得架天线,不然收不到影儿。” 第75章 房顶上的天线仪式 这一折腾,就是大半个下午。 陆青河找来家里最长的一根毛竹竿,那是去年修房顶剩下的,足有五六米长。 他把铝製的鱼骨天线用铁丝死死绑在竹竿顶端,又顺著竹竿把那根黑色的馈线引下来。 “老三,你慢点!” 苏云站在院子里,仰著头,手里紧紧攥著衣角,一脸担忧地看著爬上房顶的丈夫。 陆青河骑在屋脊上,把竹竿竖了起来。 这根高耸入云的竹竿,瞬间成了陆家新房最显眼的標誌,比那红砖大瓦房还要招摇。 “苏云,进屋把电视打开!听我指挥!” 陆青河在房顶上迎著冷风大喊。 苏云慌慌张张地跑进屋,按照陆青河之前教的,颤抖著手指按下了开关。 “滋滋滋……” 屏幕亮了,但只有一片密密麻麻的雪花点,伴隨著刺耳的噪音。 “有影没?” 陆青河在房顶转动著竹竿。 “没有!全是雪花!” 苏云趴在窗口,扯著嗓子喊。 “现在呢?” 陆青河把竹竿往东南方向偏了偏。 “还是雪花!……哎!有了!有人影了!哎呀又没了!” 这一幕,像是某种神秘的仪式。 陆青河在房顶像个指挥家一样调整著角度,苏云在屋里一惊一乍地匯报著战况。 “往左一点……再往左……好!別动!就这儿!” 隨著苏云一声惊喜的尖叫,陆青河迅速把竹竿用铁丝固定在烟囱上,然后顺著梯子溜了下来。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色擦黑。 陆家买了电视机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顺著那根高高竖起的天线,瞬间传遍了整个黑瞎子屯。 这年头,农村没什么娱乐活动,谁家两口子吵架都能引来半个屯子的人围观,更別说陆家弄回来个传说中的“彩电”。 晚饭还没吃完,陆家的大门口就已经被人堵得严严实实。 男女老少,有的端著饭碗,有的揣著瓜子,更多的则是自带小板凳,把陆家那宽敞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就连墙头上都骑著几个半大的皮猴子。 “听说陆老三买了个彩电?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你看房顶上那根杆子,比公社大院的都高!” “彩电是个啥样?是不是跟画儿似的?” 人群嗡嗡作响,热气腾腾。 陆青河看著这阵势,知道今晚要是关起门来看,明天自家窗户玻璃非得让人砸了不可。 独乐乐不如眾乐,这也是他在屯子里立威、聚拢人心的好机会。 “大哥,二哥,搭把手!” 陆青河喊了一声,三人合力將电视机搬到了西屋的窗台上。 窗户向外敞开,屏幕正对著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就像是露天电影院一样。 “都別挤啊!往后稍稍!前面的坐下,挡著后面看不见!” 陆青河站在窗台边,像个维持秩序的放映员。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死死盯著那个橘红色的小方盒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丫丫坐在最前面的小板凳上,手里捏著一块没捨得吃的奶糖,眼睛瞪得圆圆的。 陆青河深吸一口气,伸手拧动了频道旋钮。 “啪。” 屏幕闪烁了一下,显像管发出轻微的高频电流声。 先是一片黑,紧接著,一道绚丽的光芒划破了夜色。 那是《新闻联播》的片头。 在这个黑白灰主宰视觉的年代,当那一抹鲜艷纯正的红色背景,配著金黄色的字体出现在屏幕上时,那种视觉衝击力让人头皮发麻。 “妈呀!!” “红的!真是红的!” “那个字是金色的!哎呀我的天老爷!”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无法抑制的惊呼,有人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板凳。 屏幕里,两位播音员端坐在桌前,男的穿著深蓝色的中山装,女的穿著一件淡粉色的西装领衬衫。 那粉色是如此娇嫩,如此真实,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布料的质感。 “那女的嘴唇是红的!脸上有血色儿!” 朱华婶子指著屏幕,嗓门大得像个破锣, “咱以前在大队部看的那个黑白电视,人脸都跟死人似的煞白,这个咋跟真人钻进去了一样?” 丫丫看得入了迷,嘴里的糖忘了嚼,口水顺著嘴角流下来都不知道。 她伸出小手指著屏幕:“爸爸,那个阿姨的衣服真好看,像花儿一样!” 陆青河笑著摸了摸女儿的头:“以后丫丫也穿这样的衣服。” 新闻联播结束后,是短暂的gg,紧接著,那个让无数孩子魂牵梦绕的画面出现了。 一阵急促而欢快的锣鼓点响起。 屏幕上云雾繚绕,一座花果山鬱鬱葱葱,那绿色翠得让人心醉。 紧接著,一个身穿鹅黄上衣、虎皮裙,腰系红带子,手持金箍棒的猴子,一个跟头翻了出来。 《大闹天宫》。 “孙悟空!是孙悟空!” 院子里的孩子们彻底疯了,尖叫声、欢呼声差点把陆家的房顶掀翻。 在黑白电视里,孙悟空的虎皮裙是灰的,金箍棒是黑的。 可现在,那虎皮裙是黄黑相间的,金箍棒两头是金灿灿的,中间是红彤彤的。 那色彩斑斕的画面,那灵动的身姿,让所有人都看得如痴如醉。 就连那些原本只关心庄稼和猪饲料的大人们,此刻也被这神奇的光影世界彻底征服。 陆大山坐在炕头,隔著窗户看著外面的盛况。 他手里那杆老烟枪早就灭了,可他却一直叼在嘴里,腰杆挺得笔直,像是被铁条撑著一样。 活了大半辈子,他从没觉得这么风光过。 以前村里人提起来陆家,那是“穷得叮噹响”、“出了个败家子”。 可现在,看著院子里那些平时眼高於顶的乡邻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朝圣一样盯著自家的窗户,陆大山觉得,这辈子值了。 “老嫂子,还得是你家青河有本事啊。” 朱华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屋里,手里抓著一把瓜子,满脸堆笑地往苏云手里塞, “这彩电,全县城也没几台吧?嘖嘖,这画儿,真亮堂!苏云啊,你往这边坐,这儿看得清。” 第76章 谁在背后捣鬼 平时最爱说閒话、看笑话的朱华婶子,此刻殷勤得像个伺候主子的老妈子。 她甚至主动拿起抹布,帮苏云擦了擦並不脏的炕沿。 苏云有些受宠若惊,脸颊被电视的光映得红扑扑的。 她下意识地看向陆青河。 陆青河站在人群后方,靠著门框,点了一根烟。 …… 好日子过了没几天,糟心事儿就找上门了。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子里还飘著一层薄薄的晨雾。 负责在东边林子看守樺树汁採集点的村民大壮,气喘吁吁地跑进了陆家院子,连鞋都跑丟了一只。 “三哥!三哥!不好了!” 大壮这一嗓子,把刚起床正在院子里刷牙的陆青河嚇了一跳。 “咋了大壮?喘匀了气再说。” 陆青河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子,眉头微微皱起。 大壮是个实诚人,平时也是个闷葫芦,能让他急成这样,肯定不是小事。 “昨晚……昨晚又出事了!” 大壮扶著膝盖,脸涨得通红,“好几个罈子被人砸了!那流出来的汁儿,淌了一地啊!” 陆青河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樺树汁现在可是全家的摇钱树,更是他在市饮料厂立足的根本,这要是出了岔子,后果不堪设想。 “走,去看看。” 陆青河二话没说,回屋披了件军大衣,把正在厨房忙活早饭的苏云叫了一声,让她看好家,便带著大壮往林子里赶。 到了现场,一股子怪味儿直衝脑门。 只见原本掛在树上的粗陶罈子,此刻碎了一地。晶莹剔透的樺树汁混著泥土,惨不忍睹。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陆青河蹲下身子,捡起一块残留著液体的陶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夹杂著烂泥的腥臭,差点让他把隔夜饭吐出来。 “操!这帮生孩子没屁眼的玩意儿!” 跟在后头的大哥陆青松也闻到了味儿,气得一脚踹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树梢上的残雪簌簌落下, “砸罈子也就算了,还往里头撒尿和泥汤子?这是要把咱往死里整啊!” 陆青河没说话,只是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这招太损了,也太毒了。 如果只是砸罈子,顶多是损失点產量。可要是这批掺了脏东西的樺树汁混进了大罐,拉到市饮料厂,人家一化验,不仅这批货废了,他陆青河的信誉也就彻底毁了。 在这个年代,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个信字。一旦张厂长觉得他陆青河是个弄虚作假、以次充好的小人,那这独家供货的合同,立马就能变成废纸。 这是要断他的根啊。 “三哥,这咋整?咱们报警吧?”大壮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报警?”陆青河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目光在周围的雪地上扫视,“派出所离这儿几十里地,等雷子来了,黄花菜都凉了。再说了,这深山老林的,也没个证人,咋查?” 这种事儿,还得按屯子里的规矩办。 陆青河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脚印。 昨晚下了点小雪,地上的痕跡虽然杂乱,但只要细心,还是能看出点门道。 这採集点偏僻,平时除了大壮他们几个负责收汁的,根本没人来。 陆青河蹲在地上,顺著那几串延伸向林子深处的脚印看去。 大部分脚印都是胶鞋留下的,那是屯子里最常见的鞋,分辨不出是谁。 但其中有一串脚印,引起了陆青河的注意。 那是一双解放鞋的印子,但这鞋底的纹路有点特殊,是那种老式的“回力”底纹,而且右脚的后跟处磨损得特別严重,踩在雪地上,后跟那个坑明显比前掌浅,还向外撇。 这走路姿势,这鞋印…… 陆青河眯起眼睛,把屯子里那些游手好閒的人过了一遍。 “赖子。” 陆青河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赖子是二嫂刘桂兰娘家的侄子,大名叫刘赖,人如其名,是个出了名的无赖。这小子平时游手好閒,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少干。陆青河记得前两天在村口碰见他,他脚上穿的正是这么一双磨偏了跟的解放鞋。 而且,这赖子最近一直在屯子里晃悠,眼神总是往陆家这边瞟,鬼鬼祟祟的。 “老三,你说是赖子?”陆青松一听这名字,火气更大了,“那个瘪犊子,平时见了我都得绕道走,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砸咱家的罈子!” “他自己是不敢,但要是有人给他撑腰,或者是给了他好处呢?” 陆青河冷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大哥,大壮,这事儿先別声张。把这几个脏了的罈子清理乾净,別让外人看出来。剩下的汁儿,一定要仔细检查,哪怕有一点异味,寧可倒了也不能装车。” “行,我知道了。”大壮连忙点头。 回屯子的路上,陆青河特意绕了个弯,去了趟村头的小卖部。 小卖部是屯子里的情报中心,谁家那点破事儿,在这儿都能打听到。 陆青河推门进去,买了包“大前门”,隨手拆开,给正在柜檯里嗑瓜子的王老七递了一根。 “哟,青河啊,这一大早的,咋一脸官司?”王老七接过烟,笑嘻嘻地问道。 “嗨,別提了,林子里进了野猫,糟践了点东西。”陆青河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顺势靠在柜檯上,“七叔,最近生意咋样?” “凑合唄。”王老七点上烟,压低了声音,“哎,你听说了没?赖子那小子最近发財了。” “哦?他能发啥財?”陆青河心里一动,面上却装作不在意。 “谁知道呢!”王老七撇了撇嘴,“昨儿个晚上来我这儿,买了瓶好酒,还拿了一整条『红梅』烟。那架势,牛逼哄哄的,还吹牛逼说,过两天就要让那个啥……哦对,让陆老三好看!” 说到这儿,王老七才反应过来,尷尬地看了陆青河一眼:“青河啊,我就是隨口一说,那小子喝多了满嘴喷粪,你別往心里去。” 陆青河笑了笑,帮王老七把火点上:“没事,七叔,那小子啥德行我知道。” 第77章 断人財路,自食其果 从走出小卖部的那一刻起,陆青河心里的猜测就坐实了。 赖子哪来的钱? 肯定是有人给的。 还要让他陆青河好看? 这背后指使的人,除了那个对他恨之入骨、眼红他生意红火的二嫂刘桂兰,还能有谁? 之前招工的时候,刘桂兰想插队卖烂野菜,被他当眾下了面子,后来又想把娘家亲戚塞进来干轻省活拿高工资,也被他给撅了回去。 这女人心眼比针鼻儿还小,看著陆家起了新房、买了彩电、骑了摩托,她那是嫉妒得眼珠子都发蓝了。 唆使赖子来搞破坏,既能噁心陆青河,要是搞垮了生意,她也能出一口恶气。 “好你个刘桂兰,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我不义了。” 陆青河脸一沉。 回到家,陆青河像没事人一样,照常组织大伙儿装车、结帐。 只是在几个关键的路口,他悄悄抓了几把灶坑里的草木灰,撒在了雪地上。 这种灰轻,平时看不出来,但只要有人走过,鞋底就会沾上,走到哪带到哪。 晚饭时分,陆青河特意把声音提得老高,站在院子里对正在收拾碗筷的苏云喊道: “媳妇儿,今晚我就不进山巡逻了!这几天累得腰疼,咱在家整俩菜,喝点酒,好好看看那个彩电!” 这声音大得,隔壁二伯家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苏云愣了一下,刚想问昨天不是才出了事吗,但看到陆青河那眼神,立马心领神会,配合地大声应道: “行!那我去给你烫壶酒,咱早点歇著!” 这一齣戏,就是唱给隔壁听的。 入夜,黑瞎子屯陷入了一片寂静。 只有陆家西屋的窗户还透著彩电那变幻的光亮。 但实际上,陆青河早就换好了那一身利索的棉衣,手里拎著一根手腕粗的柞木棒子。 “大哥,二狗,走。” 陆青河吹灭了蜡烛,带著早就等候在后屋的大哥陆青松和李二狗,悄悄从后窗翻了出去。 李二狗现在可是陆青河的死忠。 自从跟著陆青河干活,他不仅还清了赌债,腰包里也鼓了起来,在屯子里走路都带风。 一听说有人要砸陆青河的场子,那就是砸他李二狗的饭碗,这小子比陆青河还急,手里提著一根铁锹把子,咬牙切齿的。 三人借著夜色的掩护,摸进了林子。 寒风呼啸,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陆青河带著人,埋伏在通往採集点的必经之路上。这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正好能看清前面的小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寒气顺著棉裤缝往里钻。 李二狗冻得瑟瑟发抖,牙齿打颤,压低声音骂道: “这……这孙子要是敢来,我……我非打断他的狗腿不可。” “嘘——” 陆青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死死盯著前方那条被月光照得惨白的小路, “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一阵“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传了过来。 借著惨白的月光,两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摸了上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缩著脖子,手里提著个蛇皮袋子,走路一瘸一拐的,正是赖子。 跟在他后面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手里拎著根粗木棍,那是二嫂刘桂兰的亲弟弟,刘强。 这两人一边走还一边骂骂咧咧。 “赖子,你確定陆老三今晚不出门?”刘强瓮声瓮气地问道。 “放心吧强哥!” 赖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我都在墙根底下听真亮了,那小子正在家喝酒看那个啥彩电呢!今晚咱哥俩把这片罈子全给他砸了,让他明天抱著哭去!” “哼,我姐说了,只要这事儿办成了,再给咱俩拿五十块钱!” 刘强挥了挥手里的木棍, “妈的,这陆老三太不是东西,有钱也不带著自家人赚,活该他倒霉!” 听到这话,躲在暗处的陆青鬆气得拳头捏得咯咯响,就要衝出去。 陆青河一把按住大哥的肩膀,眼神冰冷。 他在等。 等这两个人走进包围圈,等到人赃並获。 赖子和刘强越走越近,完全没意识到危险就在眼前。 赖子甚至还停下来,解开裤腰带,对著路边的一棵树准备撒尿,嘴里哼著淫词滥调: “陆老三的媳妇长得倒是水灵……” 这句话,彻底点著了陆青河心里的火。 “动手!” 陆青河低喝一声,整个人猛地从灌木丛中窜了出去。 “谁?!” 赖子嚇得一哆嗦,尿都憋回去了,裤子还没提上,就看见一个黑影带著风声扑到了面前。 “砰!” 陆青河手里的柞木棒子,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赖子的小腿迎面骨上。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惊起了林子里的宿鸟。 赖子抱著腿倒在雪地上,疼得满地打滚,那动静听著都疼。 刘强反应倒也快,一看有人埋伏,举起手里的木棍就要反抗: “哪个不长眼的……” 话还没说完,斜刺里衝出来的陆青松,像是一头暴怒的黑熊,一肩膀就把刘强撞飞了出去。 刘强那一百八十斤的身板,在陆青松面前就像个纸糊的,重重地摔在雪堆里,半天没爬起来。 紧接著,李二狗衝上去,对著刘强就是一顿乱踹,嘴里还骂著: “操你妈的!敢断老子的財路!敢砸三哥的罈子!我打死你个龟孙!” 局势瞬间一边倒。 陆青河没管刘强,他一步步走到还在嚎叫的赖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月光下,陆青河的脸阴沉得可怕,手里的木棒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別……別打了!三哥!三爷!我错了!” 赖子看清了来人,嚇得魂飞魄散,顾不上腿疼,拼命往后缩, “都是……都是有人指使我的啊!” 陆青河一脚踩在赖子的胸口,微微弯下腰,声音冷得掉渣: “我知道是谁。但这顿打,你是替她挨的。” 说完,陆青河高高举起了手里的木棒。 这一次,他要连根拔起这股歪风邪气,让整个黑瞎子屯的人都知道,谁敢动他陆青河的家人,这就是下场。 第78章 雪夜擒贼 林子里静得只能听见树枝被积雪压断的脆响。 那一盏掛在树梢的马灯忽明忽暗,照著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眼看赖子和刘强举起手中的粗木棒子,就要往那一排排装满樺树汁的罈子上砸去。 陆青河眼底寒光一闪,猛地从灌木丛中暴喝一声: “动手!” 这一嗓子在寂静的雪林里炸响。 早已蓄势待发的大哥陆青松和李二狗,像两头扑食的猛虎,带著狠劲儿,瞬间从雪窝里窜了出来。 “谁?!” 赖子嚇得手一哆嗦,棒子还没落下,就被斜刺里衝出来的李二狗一个飞扑,死死按进了雪堆里。 李二狗这回可是下了死手,他如今跟著陆青河吃香喝辣,谁敢断他財路那就是杀父之仇。 他膝盖顶著赖子的后腰,一只手薅住赖子的头髮,把那张惊恐扭曲的脸狠狠往雪地里按。 另一边,刘强仗著身板壮实还想反抗,手里的木棍刚抡圆了半圈,就被陆青松一肩膀撞在胸口。 陆青松那是干惯了重活的庄稼汉,这一撞力道何止千斤,刘强闷哼一声,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树根底下。 “操你妈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李二狗骂骂咧咧地给了赖子两耳光,清脆的响声在林子里迴荡。 赖子拼命挣扎,嘴里还想喊叫,陆青河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他穿著那双厚实的牛皮大头鞋,看准赖子那张想喊救命的嘴,抬脚便踩了上去。 “唔!” 赖子只觉得脸上一痛,半张脸陷进雪里,嘴里塞满了混著泥沙的雪沫子,牙齿磕破了嘴唇,满嘴的血腥味。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借著月光,看到了陆青河那双阴得嚇人的眼睛。 “想喊?留著力气明天喊吧。”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青河脚下微微用力,碾得赖子颧骨生疼,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顿时老实得像只瘟鸡。 这一夜,陆青河没让放人,也没私下动刑。 他让人找来两根粗麻绳,把这两个人像捆猪一样五花大绑,嘴里塞了破布,直接扔在了四面透风的窝棚里冻了一宿。 次日天刚蒙蒙亮,黑瞎子屯还没醒透。 “当!当!当!” 村部大院那口掛在老榆树上、平时只有大事才敲的铁钟,突然被人急促地敲响了。 沉闷厚重的钟声穿透了清晨的薄雾,惊起了村里的狗吠声一片。 村民们披著棉袄,端著大茶缸子,一个个睡眼惺忪地往村部大院跑,嘴里还在嘀咕著这是出了啥大事。 等大伙儿跑到大院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大院中间的空地上,赖子和刘强两人被反剪著双手,跪在雪地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眉毛鬍子上全是白霜,冻得瑟瑟发抖,鼻涕流得老长。 在他俩面前,摆著一堆烂摊子: 被砸得粉碎的陶片、两根粗木棒子,还有一个特殊的盆。 里面装著被泥土和尿液污染的浑浊樺树汁,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骚味。 陆青河穿著那件將校呢大衣,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站在台阶上,身后站著一脸怒容的陆青松和提著铁锹的李二狗。 老支书披著件旧羊皮袄,黑著脸站在一旁,手里的菸袋锅子敲得邦邦响。 “都来了?” 陆青河目光扫过越聚越多的人群,声音不大,却透著让人不敢插嘴的威严: “大伙儿都看看,这就昨晚我们在林子里抓到的黄皮子。” 人群顿时炸了锅。 “这不是赖子吗?还有刘桂兰她弟刘强?” “咋回事啊这是?咋还绑上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嚎: “杀千刀的陆老三啊!你这是要逼死自家人啊!” 只见二嫂刘桂兰披头散髮地衝进人群,一眼看到被绑在地上冻得半死的弟弟刘强,心疼得眼珠子都红了。 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往地上一坐,双手拍著大腿就开始撒泼打滚: “老天爷不开眼啊!小叔子欺负嫂子啊!把人往死里打啊!我不活了啊!” 她这一嗓子,把她那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演得淋漓尽致。 要是搁在以前,或许还能博取点同情,可今天,陆青河只是冷冷地看著她表演。 “演够了吗?” 陆青河从怀里掏出一个有些发黄的蓝皮帐本,猛地甩手,“啪”地一声狠狠摔在刘桂兰面前的雪地上。 “你自己看看!这几年,你从公中偷拿了多少东西?这一笔笔,我都给你记著呢!” 陆青河指著那个帐本,嗓门陡然拔高,压抑已久的怒火终於爆发: “平时你往娘家倒腾点粮食、拿个鸡蛋,我看在二哥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唆使这两个废物去砸罈子!还往罈子里撒尿!” “啥?撒尿?” 村民们一听这话,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个盆,顿时一阵噁心。 “刘桂兰!” 陆青河上前一步,指著那盆污浊的液体,厉声喝道: “你知道这樺树汁是干啥的吗? 那是送去市里饮料厂做汽水的! 是要出口创匯的! 你让人往里头撒尿,这要是混进去一滴,市里的厂子查出来,咱们全屯子的信誉就完了! 以后谁还敢收咱们黑瞎子屯的山货? 你这是要砸了全村人的饭碗!是要断了大伙儿的財路!” 这一番话,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村民们,脸色瞬间变了。 现在全屯子谁不知道跟著陆青河能挣钱? 那樺树汁五分钱一斤,勤快点的一天能挣好几块,那可是实打实的票子啊! 这刘桂兰让人往里头撒尿,这就是在往大伙儿的饭锅里拉屎! “败家娘们!这是犯罪!” 老支书捡起地上的帐本,翻了两页,越看脸色越黑,指著刘桂兰的手都在哆嗦: “你个搅家精!为了你那点私心,你是要害死全屯子人啊!” “打死这个黑心肝的!” “太缺德了!我说我家那两只鸡咋没了,肯定也是她偷的!” “砸了我们的財路,以后我们喝西北风啊!” 第79章 威立信守 群情激愤之下,不知道是谁带头,一颗烂白菜帮子呼啸著飞了过来,正砸在刘桂兰的脑门上。 紧接著,烂菜叶、雪糰子像雨点一样纷纷砸向刘桂兰。 刘桂兰刚才那股撒泼的劲头瞬间没了,她抱著脑袋,缩成一团,嚇得尖叫连连: “別打了!別打了!我是冤枉的!” “冤枉?” 陆青河当著全村人的面,大声宣布: “从今天起,刘桂兰一家,还有这两个搞破坏的,永远別想从我陆青河这儿领一分钱的活计! 不管是收野菜还是接树汁,谁要是敢帮她,敢替她求情,那就是跟我陆青河过不去,一律同罪! 咱们屯子不养白眼狼!” 这话掷地有声,彻底断了刘桂兰一家的后路。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会为了一个过街老鼠去得罪財神爷? 人群中,二伯陆大河一直缩著脖子没敢吭声。 他原本还想端著长辈的架子给侄媳妇求个情,可眼看这阵势,要是再不表態,连他那一房都要被连累进去。 看著周围乡亲们鄙夷、愤怒的目光,陆大河那张老脸羞得通红,像是被人扇了几十个耳光。 “丟人现眼的东西!” 陆大河猛地衝出人群,一把揪住刘桂兰的头髮,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刘桂兰的嘴角顿时渗出了血丝,整个人都被打蒙了。 “跟我回家!別在这儿给我丟人!” 陆大河也是气急败坏,生怕陆青河连带著把他家的活路也给断了,拽著刘桂兰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把她往家里拖,灰溜溜地跑了。 至於跪在地上的赖子和刘强,早就嚇破了胆,裤襠里湿了一片,这回是真的尿了。 此时,一辆闪著警灯的吉普车碾著积雪开进了村部大院。 几个穿著制服的民警跳下车,看到这场景也是一愣。 陆青河迎上前去,从兜里掏出一包好烟递过去,简单把情况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破坏生產经营”和“投毒”的性质。 “同志,这两人蓄意破坏集体经济,性质恶劣,证据確凿,我们屯子处理不了,只能麻烦你们公事公办,绝不留情!” 陆青河语气坚定,没有丝毫迴旋的余地。 看著赖子和刘强被押上警车,哭爹喊娘地被带走,在场的村民们心里都升起一股寒意。 这就是陆青河的手段。 他不跟你吵,不跟你闹,一出手直接让你翻不了身。 经过这一役,那些原本看陆青河发財眼红、背地里想搞点小动作的人,彻底歇了心思。 大家看著陆青河的眼神,不再仅仅是羡慕他有钱,更多了一份深深的敬畏。 这陆老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混不吝的二流子了,这是真正的狠人,是能镇得住场子的主心骨。 人群渐渐散去,陆青河站在空荡荡的大院里,长出了一口气。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苏云拿著一条热毛巾走了过来。她看著丈夫略显疲惫的侧脸,虽然心里对刚才那场面还有些后怕,但她更清楚,丈夫做的是对的。 如果今天不立威,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来踩上一脚,这个家就永无寧日。 “擦擦脸吧,全是灰。” 苏云柔声说道,眼神里满是心疼和坚定。 陆青河接过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反手握住苏云的手,感受到掌心的温度,心里那股戾气才慢慢消散。 “怕吗?” 他问。 苏云摇了摇头,反手握紧了他: “不怕。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只要咱们占著理,我就不怕。” 陆青河笑了。 经此一役,他在黑瞎子屯的威信,不再是靠散烟、发糖、给工钱买来的,是靠拳头硬、规矩严,实打实立起来的。 这天之后,屯子里的风气焕然一新。 送来的樺树汁,那是乾乾净净,连个草屑都看不见; 干活的人,那是兢兢业业,谁也不敢偷奸耍滑。 …… 一场倒春寒过去,长白山的风终於软和了。 阳坡上的积雪化成涓涓细流,把黑土地餵得饱饱的。 林子里的白樺树像是听到了號令,枝头紧闭的芽孢一夜间鼓胀起来,冒出了嫩绿尖儿。 这景致看著喜人,可对陆青河的樺树汁生意来说,却是停工的信號。 清晨,陆青河照例巡林。 他揭开一个陶坛盖子,舀起一勺。 原本清亮如泉的樺树汁,此刻有些浑浊,泛著淡淡乳白。 凑近一闻,清冽的甜香淡了,全是植物生长的青涩味。 “尝尝。” 陆青河把勺子递给大哥陆青松。 陆青松不明所以,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眉头顿时皱成个疙瘩: “咋有点苦味儿了?还有点涩嘴。” “树醒了,开始抽芽了。” 陆青河拍了拍粗壮的白樺树干,语气决断。 “营养都供到叶子上去了,汁液里的糖分就少了,这汁不能再接了。” 说完,他冲还在忙活的工人们喊道: “大傢伙儿手里的活停一停!通知下去,今天开始撤桶,不收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林子里顿时炸了锅。 陆青松急眼了,一把拉住陆青河: “老三,你疯啦?这树里还能流呢!我看这流速比前两天还快,这一天就是好几百块钱的进项啊!咋说停就停?” 旁边的李二狗也凑过来,一脸不舍: “是啊三哥,稍微有点苦味怕啥?加点糖不就盖过去了?市里那些城里人哪懂这个,咱们再采个三五天,那就是一千多块钱啊!” 陆青河看著周围一双双红了眼的汉子,脸色沉了下来。 “咱们做买卖,讲究的是个『信』字。” 他指著那桶浑浊的汁液,话说得硬气: “咱们把这种次品送去市里,张厂长要是收了,做出来的饮料口感不好,砸的是谁的招牌?是咱们黑瞎子屯的!以后谁还敢信咱们的山货?” “咱们要做的是长久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为了这几百块钱,把以后几年的財路都断了,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陆青河盯著眾人,语气严厉: “都听我的,撤桶!把林子清理乾净,別留垃圾,明年还得靠这片林子吃饭呢。” 见陆青河发了火,眾人虽然肉疼那流失的票子,但也都不敢再吱声,老实收拾起工具。 第80章 尽春来,进山寻参 当天下午,陆青河亲自押著最后一车成色尚好的樺树汁去了市里。 市饮料厂办公室,张厂长看著停供说明,有些诧异。 “青河啊,其实稍微差点我们也……” 话说到一半,看著陆青河坚定的眼神,张厂长笑了: “行!讲究!我原本还担心你会为了赚钱以次充好,没想到你比我还看重质量。” 张厂长起身重重拍了拍陆青河肩膀: “就冲你这份诚信,明年春天的樺树汁,我还是只认你陆青河的货!只要你送来,有多少我收多少,价格咱们还可以再谈!” 结清最后一笔款项,陆青河揣著厚厚一沓“大团结”走出饮料厂。 虽然少赚几天钱,但他保住了长久的財路,更在市里商业圈把“陆青河”这三个字的金字招牌立住了。 回到黑瞎子屯,往日热闹的陆家大院突然静了下来。 没了送汁液的村民,也没了那股甜香味,院子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墙根啄食。 陆大山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眉头锁成个“川”字。 这半个月家里天天几百块流水进帐,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日子过惯了,如今突然断了流,老头心里空落落的。 “老三啊,” 陆大山磕了磕菸袋锅子,看著进院的儿子,满脸焦虑: “这樺树汁不收了,以后咱们咋整?这一大家子人,还有那刚盖起来的大瓦房,每天开销可不小啊。” 虽然手里攒了不少,但对过惯苦日子的陆大山来说,坐吃山空最让人心慌。 陆青河停好摩托车,看著父亲那愁眉苦脸的样,忍不住笑了。 “爹,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他扶著父亲进屋,转身从柜底翻出一个油纸层层包裹的长条盒子。 炕桌上,陆青河小心打开油纸,取出一张泛黄的牛皮纸地图。 地图有些年头了,边缘磨出了毛边,上面用炭笔勾勒著长白山深处的地形,几处隱秘山坳里,用硃砂重重画了几个红圈。 “这是……” 陆大山凑近一看,老眼猛地瞪圆,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跑山图』?那红圈……莫非是老把头传下来的『参窝子』?” 陆青河点点头,手指重重点在其中一个红圈上: “爹,樺树汁那是老天爷赏的小钱,真正的大钱,在土里埋著呢。” “棒槌?” 陆大山声音都有些颤。 在东北,人参被叫做“棒槌”,那是山里的精灵,能让人一夜暴富,也能让人丟了性命。 “今年雪大,瑞雪兆丰年。” 陆青河看著窗外残雪,一脸篤定: “雪水足,地气厚,那地底下的棒槌肯定长得好。咱们歇了这么久,也该进山干点正经事了。” 这一晚,陆家灯火通明。 陆青河开始准备进山的物件。 “放山”不比打猎,讲究极多,规矩大过天。 他从箱底翻出一捆红绳,这是用来“锁”棒槌的,传说人参有灵性,会跑,见了必须先系住。 接著是两枚磨得鋥亮的“康熙通宝”,用红绳穿了掛在腰间辟邪。 最关键的是“鹿骨针”。 陆青河坐在炕沿,借著灯光仔细打磨一根洁白的骨针。 “挖棒槌不能见铁器,铁器有煞气,一碰棒槌就『跑浆』,就不值钱了。” 陆青河一边磨,一边给旁边瞪大眼的丫丫讲规矩: “得用这鹿骨针,一点点把土拨开,连根须都不能断。” 此外还有油布、快当斧子、索拨棍…… 每一样装备,陆青河都检查得仔仔细细。 外屋地,苏云正在灶台前忙活。 锅里豆油滚热,她將和好的麵团揪成小剂子,拍扁放进锅里,“滋啦”一声油香四溢。 她在烙油饼。 进深山采参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风餐露宿,乾粮必须耐饿、抗造。 这油饼掺了猪油和盐,既补体力又不易变质,是跑山人最好的口粮。 苏云把烙好的饼一张张叠好,用白布包起来,眼神虽满是担忧,却一句没劝。 她知道自家男人是做大事的,既然决定了,那就是有十足把握。 她能做的,就是守好家,让他没后顾之忧。 “当家的,” 苏云把乾粮袋递给陆青河,轻声道: “山里露水重,我给你缝了副护膝,你记得戴上。家里有我,你放心。” 陆青河接过袋子,握住妻子粗糙的手,心里暖烘烘的: “放心吧,这次进山,要么空手回,要么就是吃喝不愁一辈子。等我回来,咱们去省城给你买最好看的裙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陆青河就出了门。 他没直接进山,而是骑摩托去了村西头。 那里住著全屯子经验最丰富的老猎人赵炮头。 赵炮头正在院里餵狗,见陆青河来了,似乎早有预料,放下狗食盆笑眯眯看著他: “咋样?这樺树汁的財发完了,想起老叔了?” 陆青河不绕弯子,掏出两瓶好酒和两条“大前门”,恭敬放在石桌上。 “赵叔,我想进深山,去那个『参窝子』碰碰运气。这趟活儿重,风险大,我想请您出山,当个『把头』。” 放山行当里,“把头”就是拥有绝对权威的指挥官。 进山后吃住行止全听把头调遣,哪怕陆青河这个发起人也得乖乖听话。 赵炮头看了眼菸酒,又看看陆青河那双沉稳的眼睛,沉默片刻。 “那地方……可是有些年头没人去过了。” 赵炮头磕了磕菸袋: “听说那边常有『大猫』出没,你小子想好了?” “富贵险中求。” 陆青河神色平静: “再说了,有您赵炮头坐镇,那『大猫』也得绕道走。” “哈哈哈哈!” 赵炮头朗声大笑: “行!你小子有种!这『把头』我接了!不过丑话说前头,进了山,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听我的规矩,你陆老三要是敢炸刺儿,別怪老叔翻脸!” “那是自然!” 出发那天清晨,雾气很大。 陆青河背著沉重行囊,腰別猎刀,手拄索拨棍。 大哥陆青松、二哥陆青柏,还有赵炮头,一行四人全副武装站在村口。 第81章 进山拜神 陆大山带著全家人来送行。 盲眼奶奶摸索著走到陆青河面前,颤巍巍掏出一个红布包塞进他手里: “三儿啊,这是奶奶去庙里求的平安符,你带著。山里的神仙怪罪谁,也不会怪罪咱们老实人,只要心诚,肯定能平平安安回来。” 陆青河郑重贴身收好平安符,看了一眼眼圈微红的苏云和抱著大腿不撒手的丫丫。 他蹲下身,在女儿粉嘟嘟的脸上亲了一口: “丫丫乖,在家听妈妈话,等爸爸回来,给你带山里的小松鼠。” 说完,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家人,最后落在连绵的长白山上。 “走!” 赵炮头一声低喝,率先迈开步子。 陆青河紧隨其后,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晨雾中,只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 长白山的倒春寒,冷得透骨。 天刚蒙蒙亮,山脚下那座不知荒废了多少年的山神庙前,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陆青河走在最前头,怀里抱著个洗刷得乾乾净净的猪头,猪嘴里塞著红纸封的大葱。 身后跟著的大哥陆青松背著沉甸甸的行囊,手里提著两瓶上了年份的北大仓白酒。 最后面是穿著翻毛皮袄、腰里別著菸袋锅子的赵炮头。 到了庙前,陆青河没急著进去,先是清理了供桌上的积雪和枯枝,这才恭恭敬敬地把猪头摆正。 “老把头,这猪头可是咱们屯子里能找到最肥的了,您老给掌掌眼。” 赵炮头一边说著,一边从怀里掏出香烛点上,在此刻显得格外肃穆。 他虽是外姓人,但在放山这行当里,进了山就得守山里的规矩,拜山神是头等大事,心不诚,山神爷是要怪罪的。 三人並排跪在雪地上,膝盖下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可谁也没敢动弹。 “山神爷在上,弟子陆青河、陆青松、赵铁柱,今日进山討口饭吃。” 陆青河双手合十,声音洪亮,透著股子决绝与虔诚: “求山神爷保佑,给咱们拿把快当(顺利),抬大棒槌,回家盖房娶媳妇,给您老重修金身!” 说完,三人整齐划一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在冻硬的土地上,“砰砰”作响。 礼毕,赵炮头拿起那瓶北大仓,拧开盖子,沿著神像前的土地洒了一圈,剩下的半瓶仰脖灌了一大口,辣得齜牙咧嘴,哈出一口白气: “好酒!山神爷喝了这酒,定能给咱们指条明路。” 仪式结束,气氛稍微鬆快了些。 三人整理好绑腿,背上那足以压弯腰的行囊,一头扎进了茫茫林海。 这会儿正值冬春交替,林子里的路最是难走。 向阳坡的雪化了一半,下面是烂泥,一脚踩下去拔不出来;背阴处还是硬邦邦的冰壳子,滑得让人站不住脚。 “都踩著我的脚印走,別乱踩!” 赵炮头走在最前面开路,手里的索拨棍不时敲打著两旁的树干。 “看著点那边的『倒木』,那是野猪蹭痒痒的地方,上面全是松油和泥,滑得很。还有那乱石堆,开春蛇醒得早,別把手伸进去。” 一路上,赵炮头嘴就没停过,把他这几十年压箱底的绝活儿一点点往外倒。 “青河你看,那片山势像不像个趴著的乌龟?那是『玄武拒尸』,看著凶,其实底下藏著生气,往往能出好货。但要是碰上『白虎衔尸』的地界,那是大凶,给金山银山也不能进。” 陆青河跟在后面,一边听,一边暗暗点头。 前世他虽然生意做得大,但论起这看山势、辨风水的土法子,还真不如赵炮头这种在山里泡了一辈子的老猎人精通。 他结合著脑海里那张爷爷留下的地图,两相印证,对这片深山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这一路走得极险。 绕过一片野猪常出没的险地时,陆青河眼尖,瞧见雪地上有一排杂乱的梅花桩脚印,还带著新鲜的血跡。 “是狼群,刚过去不久。” 赵炮头蹲下身子,捻了捻带血的雪沫子,脸色凝重: “看这架势,是在围猎傻狍子。咱们得绕道,別跟这帮畜生撞上。” 三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下风口绕了过去,直到走出二里地,陆青松才敢大口喘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天色擦黑时,他们终於摸到了一处背风的岩洞。 这岩洞不大,刚好能容纳三人躺下。 洞口有些燻黑的痕跡,显然以前也有放山人在这歇过脚。 陆青鬆手脚麻利地捡来枯枝,生起了一堆篝火。 火光跳动,映照著三人疲惫的脸庞。 外面寒风呼啸,偶尔夹杂著几声悽厉的狼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陆青河从怀里掏出苏云烙的油饼,架在火上烤得焦香酥脆,分给两人。 “明天就要进『鬼见愁』了。” 赵炮头咬了一口饼,眼神有些发直,盯著火苗子出神: “那地方邪乎,老辈人都说那是山神爷的后花园,轻易不让人进。青河,你那地图上画的圈,真在那里面?” “错不了。” 陆青河语气篤定,但握著木棍的手指却微微发白。 前世爷爷临终前把地图交给他时,神志已经不清了,只反覆念叨著“鬼见愁、大棒槌”。 那是陆家几代人的执念,也是他这一世翻身的惊天赌注。 “富贵险中求,既然来了,就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 陆青河把最后一口饼咽下,目光炯炯: “赵叔,大哥,早点睡,明天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这一夜,三人轮流守夜,谁也没睡踏实。 第二天清晨,雾气浓得化不开。 当他们拨开最后一层荆棘,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大场面的赵炮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座巨大的峡谷,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直插云霄。 谷底古树参天,每一棵红松都有几百年树龄,树冠遮天蔽日,阳光根本透不进来。 地上铺著厚厚一层腐殖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包上。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鬼见愁”。 “都把招子放亮了!” 赵炮头压低声音,手里的索拨棍握得死紧: “这就是『棒槌窝子』的气象!看这林子密的,那是『不见天』,最养人参!” 三人呈品字形排开,拿著索拨棍,一点点拨开地上的枯草和灌木。 这是个细致活,急不得。 动作大了,容易伤著人参的芦头;动作小了,又怕漏掉藏在草丛里的宝贝。 第82章 六品叶现 陆青河走在中间,眼睛扫视著每一寸土地。 突然,他脚步一顿。 在一棵巨大的红松树根下,一片不起眼的灌木丛里,几片掌状复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大哥,赵叔,你们看那草是不是『四品叶』?” 陆青河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赵炮头和陆青松闻声凑过来,赵炮头眯著老眼一瞧,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鬍子都翘了起来: “神了!真是四品叶!看这叶子的成色,少说也有二三十年的火候!这地方真有货!” 陆青松也是一脸喜色,搓著手就要去拿红绳: “老三,咱们快把它『锁』上吧,別让它跑了!” “慢著!” 陆青河一把按住大哥的手,目光却越过那株四品叶,投向更深处的阴影。 “这株四品叶长得虽然好,但你们看它的朝向,是对著那块巨石点头。老辈人说过,『群参拜王』,这周围肯定还有大傢伙。” 赵炮头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精光: “你是说……这附近有『参王』?” 陆青河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索拨棍。 他记得前世听村里老一辈人吹牛时提过一嘴,说是几十年前有人在鬼见愁见过一株成了精的棒槌,可惜没抓住。 如果那传说属实,这株四品叶,不过是那位“王者”的守门童子罢了。 陆青河深吸一口气,绕过那株四品叶,向著巨石方向缓缓移动。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大姑娘绣花,索拨棍每一次落下,都只拨开表层的枯叶,绝不触碰底下的土层。 林子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三人粗重的呼吸声。 突然—— “汪——咕!汪——咕!” 一声清脆悦耳的鸟叫声从头顶掠过。 陆青河猛地抬头,只见一只羽毛色彩斑斕、尾巴极长的小鸟,在林间穿梭,最后停在了那块布满青苔的巨石顶上,歪著头看著下面。 “棒槌鸟!” 赵炮头失声叫道,声音都在颤抖: “棒槌鸟叫,必有大货!青河,就在那石头后面!” 陆青河心头狂跳,如雷般的鼓譟撞击著耳膜。 他顺著棒槌鸟飞落的方向看去。 巨石后面,是一片背阴的洼地,常年不见阳光,显得格外阴森。 但在那片阴暗中,一抹特殊的绿色,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瞬间抓住了他的眼球。 那不是普通的草绿,而是一种深邃、油亮,透著勃勃生机的墨绿。 陆青河屏住呼吸,一步,两步,慢慢靠近。 隨著距离拉近,那株植物的全貌逐渐清晰。 它生长在巨石与老树根盘结的缝隙中,茎秆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紫红色,这是年份极老的象徵。 顶端舒展开五片复叶,如同手掌般撑起一片小小的天地,叶片边缘带著细密的锯齿,在昏暗的光线下隱隱泛著紫光。 而在叶片中心,一根细长的花梗挺立著,虽然花期未到,但那股子傲视群雄的气势,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五……五品叶!” 身后的赵炮头嗓子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发出的声音嘶哑而乾涩: “不……不对!你看那芦头……这是『六品叶』!是大货!天大的大货啊!” 陆青河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他慢慢跪了下来,扔掉索拨棍,从怀里掏出那根打磨得光滑温润的鹿骨针。 这不仅仅是一株人参。 这是陆家翻身的本钱,是他在这个时代挺直腰杆的脊樑,更是他给苏云和丫丫许下美好未来的入场券。 “大哥,拿红绳,备钱幣。” 第78章:红绳锁龙 紫红色的茎秆粗壮得有些离谱,顶端稳稳地托著六片复叶,每一片叶子都舒展到了极致,叶脉清晰如刻,边缘的锯齿在微弱的光线下泛著冷冽的光泽。 而在那叶片中央,一枚尚未完全绽放的花苞傲然挺立,虽未结果,却已显露出王者的气象。 “棒槌!” 陆青河瞳孔猛地收缩,喉咙里压抑著低沉的喝声,声音不大,却像是炸雷一样在另外两人耳边响起。 大哥陆青松正全神贯注地盯著地面,听到这声低喝,顺著陆青河的视线看去,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紧接著,一股狂喜涌上脑门,他眼珠子瞪得溜圆,下意识地就要迈步衝过去: “老三,这就是……” “別动!” 陆青河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陆青松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是『六品叶』!几百年的灵物,那是通了灵性的!你这么冒冒失失衝过去,惊了宝气,它可是会『土遁』跑的!” 陆青河的声音严厉而急促,在放山人的规矩里,遇见大货最忌讳大呼小叫、手舞足蹈,那是对山神爷的不敬,也是对宝物的褻瀆。 陆青松被这一拽,也回过神来,嚇得赶紧收回脚,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一口粗气就把这价值连城的宝贝给吹跑了。 这时,走在后面的赵炮头也赶了上来。 老猎人眯著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只看了一眼,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带著花白的鬍鬚都在微微颤抖。 “六……六品叶……” 赵炮头哆哆嗦嗦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敬畏: “这可是真正的参王啊!我在长白山跑了一辈子,除了年轻时候听老把头讲过古,这几十年……几十年都没见过真的六品叶啊!” 三人就这么僵立在原地,目光贪婪而虔诚地盯著那株植物,仿佛那是世间最神圣的存在。 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和三人粗重如牛的喘息声。 过了足足半分钟,陆青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跳,转头看向赵炮头,沉声道: “赵叔,按老规矩,喊山吧。” 赵炮头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重重地点了点头,挺直了腰杆,神色变得庄重无比。 在这深山老林里,遇见了这种级別的宝物,必须得有一套仪式。 既是为了锁住人参的灵气,也是为了给大伙提气,告诉这满山的生灵,这宝贝有主了! 第83章 喊山见宝 陆青河气沉丹田,对著那株六品叶,用尽全身力气,爆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大喊: “棒槌!!!” 这一声吼,在幽深狭长的鬼见愁峡谷中迴荡,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赵炮头紧接著扯著嗓子,用那苍老却洪亮的声音接道: “什么货?!” 陆青河目光如炬,声音鏗鏘有力,带著一股子捨我其谁的霸气: “六品叶!!!” 这一问一答,叫做“喊山”,也叫“接宝”。 原本阴森压抑的峡谷,似乎也因为这声吶喊而多了一丝活人的阳气。 喊完山,陆青河不敢有丝毫耽搁。 他从怀里贴身的口袋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东西。 这是一根红绳,两头各繫著一枚磨得鋥亮的“康熙通宝”铜钱。 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说是人参娃娃会跑,必须用红绳锁住,再用带著帝王气的铜钱镇压,才能让它乖乖留在土里。 虽然陆青河知道这是迷信,但在这种时候,他愿意遵守每一个繁琐的步骤,这不仅是求个心安,更是对这大自然馈赠的最高礼遇。 陆青河脱下厚重的棉手套,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指,然后双膝跪地。 地上的腐殖土冰冷刺骨,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像是一只捕食的猎豹,又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膝行著一点点靠近那株六品叶。 三米,两米,一米…… 距离越近,那种视觉上的衝击力就越强。 这株六品叶的芦头极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芦碗,那是岁月的年轮,每一个芦碗都代表著一年的枯荣。 粗略一看,这芦头怕是比陆青河的手掌还要长,这意味著它的参龄至少在百年以上,甚至可能更久。 陆青河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伸出双手,指尖微微颤抖著,將那根红绳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绕过人参紫红色的茎秆。 动作轻柔得就像是在抚摸刚出生的婴儿,生怕稍微用点力就会伤了它的皮肉。 “锁龙!” 陆青河心中默念,双手灵巧地打了一个活结。 隨著红绳繫紧,两枚铜钱“叮”的一声轻响,垂落在了黑色的腐土上。 这一刻,仿佛尘埃落定。 “呼——” 陆青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气一样,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身后,一直紧绷著神经的陆青松和赵炮头也是身子一软,直接坐在了雪窝子里。 这一放鬆下来,三人才感觉到后背凉颼颼的。 解开棉袄扣子一摸,里面的衬衣早就被冷汗湿透了,那是极度紧张和亢奋后的生理反应。 “我的娘咧……” 陆青松大口喘著气,脸上带著傻笑, “老三,这……这玩意儿得值多少钱啊?” 陆青河从腰间解下军用水壶,拧开盖子猛灌了一口凉水,冰冷的水流顺著喉咙流进胃里,稍微平復了一下他那还在狂跳的心臟。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举起水壶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前世他虽然生意做得大,见过不少钱,但这种亲手从土里挖出稀世珍宝的感觉。 这种直接面对巨大財富衝击的震撼,是坐在办公室里签支票完全无法比擬的。 “大哥,这已经不是钱的事了。” 陆青河看著那株繫著红绳的六品叶,眼神中闪烁著灼热的光芒: “这株参要是出土的时候不伤须、不掉皮,那就是完美的『全须全尾』。 拿到省城,甚至拿到京城去,换几套四合院都够了! 有了它,咱们老陆家,哪怕往后三代人啥也不干,也吃喝不愁!” 听到“几套四合院”、“三代人吃喝不愁”,陆青松和赵炮头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这株人参代表的財富,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都別愣著了!” 陆青河很快恢復了冷静,他知道,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人参还在土里,没挖出来放进盒子里之前,一切变数都有可能发生。 “大哥,你在四周清理杂草,把那些灌木枝条都清了。记住,以这棒槌为中心,圈出一块两米见方的地界,那是『禁区』,除了我谁也不许踩进去!这大货的根须肯定跑得远,踩断一根须子,那就得掉好几百块钱!” “哎!哎!我这就干!” 陆青松一听踩一脚就要掉好几百块,嚇得脸都白了,连忙爬起来,抽出腰间的猎刀,小心翼翼地开始在外围清理杂草,那动作比绣花还要细致。 赵炮头坐在一旁,哆嗦著手从怀里摸出菸袋锅子,点了好几次火才点著。 他深吸了一口旱菸,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看著正在指挥若定的陆青河,眼中满是敬佩和感慨。 “老三啊,赵叔这辈子没服过谁,就算是当年的老把头,我也只是敬他几分。” 赵炮头吧嗒著菸嘴,由衷地说道: “但今天我是真服了你。你这眼力,这定力,还有这运道……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这山神爷,是真疼你啊!” 陆青河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赵叔,今晚咱们得在这过夜了。” 陆青河抬头看了看天色,峡谷里天黑得早,这会儿光线已经开始暗淡下来。 “这挖掘工作是个精细活,这么大的六品叶,根须错综复杂,想要完完整整地抬出来,没个两三天根本干不完。而且这鬼见愁里湿气重,风硬,咱们得把这宝贝护好了。” 陆青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开始布置任务。 “大哥,你去砍些樺树枝和红松枝,咱们得在这棒槌上面搭个防风棚子,既要挡风,还不能压著它。 赵叔,你在外围撒一圈雄黄和草木灰,这地方阴气重,蛇虫鼠蚁多,要是让老鼠把参咬了一口,咱们哭都没地儿哭去。” 三人分工明確,立刻忙活起来。 陆青河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亲自动手,在人参上方搭起了一个极其稳固的三角形支架,上面铺上厚厚的松枝,又盖了一层油布,做成了一个简易却结实的防风帐篷。 他又在帐篷四周挖了一圈浅浅的排水沟,防止晚上下雨或者雪化了水流过来泡坏了人参。 第84章 全须全尾 这一通忙活下来,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峡谷里的风变得更加凛冽,呼啸著穿过林间,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声音。 三人在距离人参五米远的地方生起了一堆篝火。 火光跳动,驱散了周围的寒意和黑暗,也將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一夜,谁也不敢睡死。 按照陆青河的安排,三人轮流守夜。 陆青河裹著厚重的將校呢大衣,怀里抱著那杆填满了火药和独头弹的“撅把子”猎枪,背靠著一棵大树,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顶笼罩著人参的小帐篷。 红绳的一端系在人参上,另一端被他特意拉了出来,系在帐篷的支架上。 夜风吹过,红绳上的两枚铜钱轻轻碰撞。 “叮噹……叮噹……” 陆青河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放著苏云给他缝的平安符,还带著体温。 …… 次日清晨,林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尽,鬼见愁的这片洼地里静得嚇人。 陆青河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整个人像是一尊定格的雕塑。 他手里捏著一根特製的鹿骨针,另一只手拿著一把软毛刷。 这就是“抬棒槌”最见功夫的活儿——开参。 “老三,慢著点,千万別急。” 赵炮头蹲在一旁,压低了嗓子提醒,眼珠子死死盯著土坑,大气都不敢出。 陆青河没吭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是重活一世的人,自然晓得这里的规矩。 这老山参成了精,那是通灵性的东西,最忌讳铁器。 一碰铁,参皮就发黑,那是破了相,价格得跌去一大半。 所以只能用骨针,一点一点把裹著参须的泥土剔开。 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那参须细得跟头髮丝似的,密密麻麻扎在土里,每一根都连著这株老参的精气神。 断一根须子,那就是断了財路,几百块钱可能就顺著断口溜走了。 陆青河保持著这个姿势,整整趴了三个小时。 腰像是断了一样酸痛,膝盖跪在冰冷的冻土上早已麻木,但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额头上的汗珠子顺著鼻尖往下滴,“啪嗒”一声落在土里,瞬间就被吸乾了。 痒得钻心,他却连擦都不敢擦,生怕手一抖,毁了这天赐的宝贝。 一旁的大哥陆青松看得心惊肉跳,手里拿著顶帽子,轻轻地给弟弟扇著风,驱赶著周围嗡嗡乱叫的蚊虫。 他屏住呼吸,脸憋得通红,生怕自己喘气粗了,吹断了那比命还金贵的须子。 隨著泥土像剥洋葱似的一层层被剔除,这株深埋地下不知多少年的老山参,终於慢慢露出了真容。 先是芦头,长而紧密,上面堆叠著密密麻麻的芦碗,那是岁月的年轮。 紧接著是参体,圆润饱满,纹路深邃得像是老人的皱纹,透著一股子沧桑的灵气。 最绝的是那体態,主根粗壮,两条腿根分明,甚至还能看出“胳膊”的雏形,活脱脱就是一个在土里睡觉的小人儿! “圆膀圆芦,皮老纹深,珍珠点都要冒出来了!” 赵炮头在一旁做著技术鑑定,激动得鬍子都在抖,声音虽然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那股狂喜: “这是地道的老山参!看这模样,少说也有六七十年的道行,是真正的『六品叶』大货啊!” 陆青河嘴角微微上扬,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 这时候才是最要命的关头。 主根出来了,底下那些细若游丝的毛须子还深埋著呢。 他换了个更细的骨针,像是绣花一样,顺著须子的走向,一点点把土挑开。 这一挖,就直接挖到了夕阳西下。 当最后一根长达半米的细长须子完整地从土里被提出来时,陆青河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夕阳的余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那株刚出土的老参上,表皮泛著黄褐色的油光,美得让人窒息。 “成了!全须全尾,一根没断!”陆青松兴奋得差点跳起来,眼圈都红了。 陆青河没顾得上歇息,赶紧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新鲜苔蘚,又剥了一块带著韧性的樺树皮。 他小心翼翼地把参放在苔蘚上,像是包裹著世间最易碎的珍宝,一层层裹好,最后用红绳轻轻系住。 这叫“打包”,也是有讲究的。 苔蘚保湿,樺树皮透气,能锁住参的灵气,保证它到了买主手里还是鲜活的。 陆青河双手捧著那个长条形的参包,分量其实很轻,也就几两重,但在他手里,却感觉重若千钧。 这是全家人的希望,是新盖的大瓦房,是丫丫的花裙子,是父亲挺直的腰杆。 “填坑吧。” 陆青河声音有些沙哑。 三人合力將挖出来的土坑填平,又在上面盖上了枯枝落叶,恢復成原本的模样。 “山神爷赏饭吃,咱不能坏了风水。” 赵炮头领著两兄弟,再次跪在填平的土坑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叫“还愿”,是山里的规矩,拿了山神爷的东西,得懂得知恩图报,下次进山才能保平安。 回程的路上,气氛比来时还要紧张。 陆青河把参包贴身藏在怀里的棉袄內兜里,繫紧了扣子。 那微微的凉意透过衬衣传到皮肤上,让他时刻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三人走得格外小心,赵炮头也不再像来时那样大声说笑,手里的猎枪时刻端著,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灌木丛。 这会儿要是碰上截道的,或者是饿红眼的野兽,那可就是拿命在搏。 直到走出那片阴森的原始森林,远远看到黑瞎子屯上空裊裊升起的炊烟。 听到村口那几声熟悉的狗叫,陆青河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猛地鬆弛下来。 那种感觉,恍如隔世。 这一天一夜,像是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像是在金山银海里游了一遭。 回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陆大山正坐在炕头上抽著旱菸,眉头锁得死紧,旁边的苏云和盲眼奶奶也是一脸焦急。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一家人几乎是同时冲了出来。 “回来了!回来了!” 苏云带著哭腔喊道。 陆青河进屋,二话没说,解开棉袄扣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樺树皮包放在了炕桌上。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大山颤抖著手,一层层解开红绳,拨开樺树皮和苔蘚。 当那株体態灵动、鬚根完整的老山参展现在昏黄的灯光下时,老爷子手里的菸袋锅子“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浑浊的老泪瞬间涌了出来,顺著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祖宗显灵……祖宗显灵啊!” 陆大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著祖宗牌位的方向连磕了几个头:“咱老陆家几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棒槌了!这是要翻身啊!” 苏云捂著嘴,眼泪止不住地流,想伸手摸摸,又怕碰坏了。 一屋子人激动得语无伦次,哭的哭,笑的笑。 唯独陆青河,坐在炕沿边,端起苏云递过来的一碗温水,一饮而尽。 挖出来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这东西在懂行的人手里是无价之宝,在不懂行的人眼里就是根萝卜。 怎么把它卖出一个配得上它身价的好价钱,才是接下来的关键。 第85章 真正的万元户 陆青河没在县里做半分停留,甚至连家都没回,只是托人给家里捎了个平安口信,便怀揣著那个沉甸甸的樺树皮包,直接挤上了开往省城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人挤人,汗臭味、旱菸味混杂在一起,闷得人透不过气。 陆青河穿著那件厚实的將校呢大衣,在这个並不算太冷的季节里显得有些另类。 他全程都没敢合眼,一只手始终紧紧按在胸口的內兜上,那里贴肉放著的,是陆家几代人翻身的指望。 到了省城,他熟门熟路地摸到了省药材公司的大门。 上辈子他跟这地方打过不少交道,知道只有这儿,才能吃得下这种级別的硬货,也只有这儿,给价最公道。 接待他的是位头髮花白的老专家,姓孙,在业內那是泰斗级的人物。 孙老也没多废话,带上老花镜,又从兜里掏出一副洁白的棉手套戴上,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陆青河递上来的樺树皮包。 解开红绳,剥开苔蘚,当那株全须全尾的老山参露出来的时候,孙老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孙老拿起放大镜,对著参体、芦头、参须,一寸一寸地看。 他看得极慢,有时候甚至会屏住呼吸,生怕气流吹动了那些细若游丝的参须。 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秒都像是在敲击著陆青河的耳膜。 足足过了半个钟头,孙老才慢慢放下放大镜,摘下手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东西啊。” 孙老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讚嘆: “圆芦圆膀,铁线纹深,珍珠点清晰。 最难得的是这五形六体,一点毛病挑不出来。 这是特等野山参,看这芦碗的堆叠,参龄至少在八十年以上,甚至可能摸到了百年的边儿。” 陆青河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虽然他对自己的眼力有信心,但听到权威专家的鑑定,那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小同志,这参我们要了。” 孙老扶了扶眼镜,报出了一个数字,“一万二。” 一万二! 在这个猪肉几毛钱一斤、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四十块钱的年代,这个数字简直就是天文数字,足够在省城买上好几套像样的院子! 饶是陆青河两世为人,心里早有了个大概的估价,此刻听到这实打实的一万二,心臟还是猛地漏跳了一拍,太阳穴突突直跳。 “行,就按您老说的办。” 陆青河强压住心头的狂喜,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办手续的时候,財务科的那位女科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开了这么多年的票据,还没见过谁一次性领走这么多现金的。 保险柜打开,一捆捆崭新的“大团结”被搬上了桌子。 那是整整一千二百张十元面额的钞票,在这个还没有百元大钞的年份,一万二千块钱堆在桌上,就像是一座红彤彤的小山,衝击力大得惊人。 財务科长数钱数得手直抽筋,点了三遍,才把这一大堆钱推到陆青河面前。 “同志,您点点。” 陆青河没细点,只是大概扫了一眼綑扎的封条,便打开隨身的帆布包,把一捆捆的大团结往里装。 帆布包被塞得满满当当,拉链都差点拉不上。 他把包紧紧抱在胸前,两只胳膊勒得生疼,那种沉甸甸的压手感,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走出药材公司的大门,外头的阳光正好,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陆青河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带著城市尘土味的空气。 万元户。 在这个时代,这三个字代表著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和地位。 而他陆青河,从今天起,就是名副其实的“万元户”了。 肚子適时地咕咕叫了两声,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鬆懈下来,飢饿感便如潮水般涌来。 他在路边找了家看著最气派的麵馆,一进门就喊道: “老板,来碗牛肉麵,最贵的那种!” “好嘞!要大碗还是小碗?” “大碗!再给我加三份肉!” 老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年头吃麵加一份肉都算奢侈,加三份那是真土豪。 热气腾腾的麵条端上来,上面铺著厚厚的一层酱牛肉,油光红亮,香气扑鼻。 陆青河也不顾形象,大口大口地吸溜著,吃得满嘴流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这一顿饭,吃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透过麵馆沾满油污的玻璃窗,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著那些骑著自行车匆匆忙忙的上班族,陆青河放下筷子,抹了一把嘴。 他觉得自己终於在这个激盪的时代,稳稳地扎下了根。 吃饱喝足,陆青河没有急著去赶火车。 身上带著这么多现金,那就是个移动的靶子,他不傻。 他转身进了一家储蓄所,在这个没有联网的年代,存摺是异地取款唯一的凭证。 “同志,存钱。” 当那一摞摞的大团结再次摆上柜檯时,里面的营业员嚇得差点把印章掉地上。 最后,陆青河只留了两千块钱现金在身上,剩下的一万块整整齐齐地存进了存摺里。 拿著那个薄薄的小红本,看著上面那一串长长的零,陆青河笑了。 笑得肆意,笑得张扬。 这是他重活一世的底气,是改写命运的铁证。 出了银行,他直奔省百货大楼。 以前苏云总羡慕城里女人穿的那种呢子大衣,红色的,收腰,穿上显得特別精神。 上一世他没能给苏云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这一世,他要把最好的都给她补上。 在女装柜檯,他一眼就相中了一件大红色的双排扣呢子大衣,料子厚实,做工考究。 “这件,包起来。”陆青河连价都没问。 售货员刚想说这衣服贵,一看陆青河那架势,立马闭了嘴,麻利地开票。 给苏云买了衣服,他又转到了玩具柜檯,挑了一个金髮碧眼、会眨眼睛的大洋娃娃,那是给丫丫的。 这东西在黑瞎子屯,別说见,听都没听说过,丫丫见了肯定得乐疯了。 最后,他又去菸酒柜檯,给老爹陆大山买了两瓶茅台,两条中华。 大包小包地从百货大楼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陆青河没敢连夜赶路,就在附近找了家国营招待所住下。 这一晚上,他把存摺压在枕头底下,手时不时地伸进去摸一摸那个硬硬的小本子。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汽车的喇叭声,听著却格外悦耳。 陆青河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家里人的笑脸。 他能想像得到,等他回到黑瞎子屯,把这些东西往炕上一摆,爹娘、苏云还有丫丫会是什么表情。 尤其是那帮看人下菜碟的亲戚和村民,这次怕是眼珠子都要掉在地上捡不起来了。 他翻了个身,嘴角掛著笑意,沉沉睡去。 第86章 既然来了,就买个大的 提著大包小包从百货大楼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陆青河没敢连夜赶路,就在附近找了家国营招待所住下。 这一宿,他把存摺压在枕头底下,手时不时伸进去摸摸那个硬硬的小本子,心里才踏实。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汽车喇叭,这时候听著都觉得格外顺耳。 陆青河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家里人的笑脸。 他能想像得到,等回到黑瞎子屯,把这些东西往炕上一摆,爹娘、苏云还有丫丫指不定乐成啥样。 尤其是那帮看人下菜碟的亲戚和村民,这次怕是得把下巴惊掉。 他翻了个身,心里美滋滋的,很快沉沉睡去。 …… 次日天刚蒙蒙亮,省城街头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陆青河起了个大早,怀里揣著剩下的两千块钱现金和存摺,但他没直奔火车站去赶最早的那班车。 难得来一趟省城,兜里又有了硬通货,有些早就盘算好的大傢伙,也是时候置办上了。 他伸手拦了一辆“蹦蹦”三轮车,直奔城郊的省农机公司。 到了地界,放眼望去,巨大的露天展示场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农机具。 有崭新的手扶拖拉机,也有淘汰下来的老式收割机,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柴油味和机油味。 陆青河背著手,目光在一排排机器上扫过。 那些轻便的手扶拖拉机,也就是俗称的“土坦克”,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那种车在平原上跑跑还行,真要是进了长白山的深山老林,遇到烂泥塘或者是雪窝子,就是个废铁。 他的脚步没停,一直走到了展示场的最深处,目光瞬间被一个红色的庞然大物吸引了。 那是一台“东方红-54”履带式拖拉机。 虽然是台二手车,漆面有些剥落,露出了底下的深灰色金属,但整体保养得极好。 两条宽大厚重的金属履带趴在地上,像是一头正在打盹的钢铁巨兽,散发著一股子蛮劲儿。 陆青河围著这台大傢伙转了两圈,伸手拍了拍厚实的引擎盖,听著那沉闷的迴响。 这才是男人该开的车! 这才是能征服长白山的“铁牛”! 旁边一间红砖房里,个穿蓝色工装的销售员正捧著搪瓷茶缸看报纸。 见陆青河在那台大傢伙旁边转悠,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年头,来农机公司看热闹的农民多了去了,大部分也就是过过眼癮,谁买得起这种吃油的祖宗? 更何况陆青河虽然穿著將校呢大衣,但风尘僕僕的样子,看著也不像是哪个公社的採购员。 “同志,这铁牛怎么卖?”陆青河高声问道。 销售员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那不是你能玩的东西,旁边有手扶的,看那个去。” 陆青河也不恼,只是笑了笑,又问了一句:“我就问你,这车能拉多少?” 销售员这才有些不耐烦地放下报纸,瞥了陆青河一眼,哼道: “这是54马力的履带车,原本是林场退下来的。別说是拉货,就是在烂泥地里,它也能拖动几吨重的大圆木!怎么,你还能买得起?” 听到“烂泥地”和“几吨重”这几个字,陆青河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黑瞎子屯那条路,一到雨雪天就烂得像锅粥,也就只有这种履带车能如履平地。 而且以后进山拉木头、搞建设,甚至开荒犁地,这玩意儿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神器。 “行,这车我要了!” 陆青河大步走到桌前,手伸进怀里,直接掏出两沓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红彤彤的票面,瞬间让销售员瞪圆了眼。 “这……这是两千?” 销售员手里的茶缸差点没拿稳,刚才那股爱答不理的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能隨手掏出两千块现金买二手拖拉机的,那绝对是真正的大款,是財神爷! “您……您坐!快请坐!” 销售员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又是端茶又是倒水,一脸討好: “同志,您真是好眼力!这台车虽然是二手的,但发动机刚大修过,跟新的没两样!我这就给您办手续!” 陆青河坐在椅子上,神色淡然地喝了口茶,看著销售员忙前忙后。 钱是男人的胆,这话一点都不假。 办完手续,陆青河又多花了五十块钱,让销售员帮忙雇了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司机。 他虽然有著前世的记忆,但这履带拖拉机操作复杂,又是长途跋涉回黑瞎子屯,还是找个专业的人稳妥些。 半个小时后。 隨著那个老师傅摇动曲柄,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了整个展示场。 “突突突突突突” 那台红色的东方红-54剧烈地颤抖著,排气管里喷出一股股浓黑的烟柱,像是被唤醒的怪兽发出的咆哮。 陆青河爬上高高的副驾驶座,视野瞬间变得开阔无比。 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简直就像是坐在坦克里一样。 “坐稳嘍!” 老师傅大喊一声,操纵杆一拉,巨大的金属履带开始转动,发出“咔咔”的咬合声,碾压著地面,带著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轰隆隆地驶出了农机公司的大门。 一路上,这台冒著黑烟的庞然大物成了绝对的焦点。 路上的行人隔著老远就纷纷避让,骑自行车的更是嚇得赶紧停在路边。 在这个汽车都罕见的年代,这种履带式拖拉机就是当之无愧的“路霸”。 它不需要按喇叭,那巨大的轰鸣声和震颤感,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陆青河坐在顛簸的驾驶座上,看著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看著那些投来的敬畏目光,心中豪情万丈。 他伸手摸了摸那冰冷而粗糙的铁栏杆,心里已经在盘算著回屯子后的计划。 有了这台大傢伙,屯子里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回头就给它压平了! 以后不管是运送山货,还是冬天进山拉木头,都不再是问题。 第87章 铁牛进村 几天后。 黑瞎子屯平静的午后,让一阵闷雷般的动静给打破了。 起初只是隱隱约约的低吼,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几里地外的山道上喘息。 没过多久,声音变了调,成了连成一片的巨大轰鸣。 “昂——昂——” 屋里纳鞋底的朱华婶子手一抖,针尖扎破了指肚,她顾不上疼,推开窗户往外瞅。 院子里的鸡鸭炸了窝,大黄狗夹著尾巴钻进了柴火垛底下,呜呜咽咽不敢露头。 “地震了?这是地震了吧!”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各家各户的房门都被推开,村民们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 有的端著饭碗,有的披著棉袄,站在村口土路上抻著脖子看。 地面確实在微微颤抖,脚底板发麻。 就在大伙儿惊魂未定时,村口蜿蜒泥泞的土路尽头,缓缓冒出了一个巨大的红色车头。 紧接著,是一股冲天而起的黑烟。 那是一头钢铁铸就的巨兽,浑身漆红,虽然沾满了泥点子,但在正午阳光下依然闪烁著金属光泽。 它没有轮子,取而代之的是两条宽大厚重的金属履带,每一节履带板砸在土路上,都发出“咔嚓咔嚓”的咬合声,深深的车辙瞬间成型。 “我的妈呀!是坦克!鬼子进村啦!” 不知哪家小嘎子嚇得哇哇大哭,鼻涕泡都冒出来了,拽著大人裤腿往回跑。 大人们虽没跑,但也嚇得直咽唾沫,一个个瞪大眼珠子,大气不敢喘。 只见那钢铁巨兽的驾驶室外,一个穿將校呢大衣的高大身影单手抓著把手,稳稳站在踏板上。 那是陆青河。 他居高临下看著惊愕的乡亲们,抬手用力挥了挥。 “突突突——” 隨著司机一脚油门,东方红-54履带拖拉机发出一声咆哮,排气管喷出的黑烟更浓了,裹挟著浓烈的柴油味,霸道地衝进了黑瞎子屯。 “是老三!那是陆老三!” 李二狗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跳脚大喊: “我的个乖乖,陆老三把拖拉机开回来了!还是带履带的那种!” 这一嗓子像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人群炸开了锅。 恐惧变成了狂热,惊慌变成了羡慕。 几百號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像眾星捧月一般,簇拥著这台钢铁巨兽,一路跟到了村中央的打穀场。 拖拉机停稳,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平息,只剩下怠速时富有节奏的“噠噠”声。 陆大山早就听到了信儿,披著棉袄,深一脚浅一脚挤进人群。 看著眼前比自家房子还高的大傢伙,老汉的手都在哆嗦。 他想摸摸那冰冷的履带,又怕摸坏了,手悬在半空,抖得像筛糠。 “老三啊……” 陆大山声音发颤,眼圈红了, “这……这是咱家的?” 陆青河利索地跳下来,皮靴踩在冻土上发出闷响。他大步走到父亲面前,朗声宣布: “爹!是咱家的!手续都在这儿揣著呢!” 他拍拍胸口,转身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兴奋羡慕的脸,声音洪亮: “乡亲们!以后咱屯子运货,再也不用求爷爷告奶奶去借车了!不管是拉木头、拉砖,还是秋天交公粮,只要大傢伙儿吱声,我陆青河的这台铁牛,包运!” 打穀场静了一瞬,紧接著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 “好样儿的!陆老三仁义!” “这才是干大事的人啊!” 老支书激动得鬍子都在抖。 他推开搀扶的人,颤巍巍走上前,一把抓住陆青河的手使劲摇晃: “青河啊,你这是给咱屯子立了大功啊!有了这大傢伙,以后咱黑瞎子屯的腰杆子都硬了!” 在这个年代,一台拖拉机就是生產力,是脸面,是遇到大雪封山时的救命稻草。 往年交公粮,全屯子得推著独轮车、赶著驴车走几十里山路,遇到雨雪天更是遭罪。 现在有了这台能翻山越岭的履带车,那就是有了定海神针。 男人们看著这台铁牛的眼神,比看大姑娘还要热切。 几个胆大的年轻后生凑上去,小心翼翼摸著厚实的钢板,冰冷的触感让他们兴奋得满脸通红。这代表著绝对的力量。 “青河哥,这玩意儿咋开啊?能在地里转圈不?” 李二狗凑过来,一脸討好地问道。 陆青河笑了笑,冲驾驶室招手: “刘师傅,给大伙儿露一手!” 刘师傅也是个爱显摆的主儿,咧嘴一笑,掛档,猛拉操纵杆。 只见庞大的钢铁巨兽突然发出一声怒吼,一侧履带锁死,另一侧疯狂转动。 几吨重的车身竟在原地画了个圆,泥土飞溅,看著笨重,动起来倒是灵活。 “好!” “真神了!” 叫好声此起彼伏,把树上的积雪都震落了几分。 人群外围,苏云穿著陆青河刚从省城买回来的大红色呢子大衣,俏生生立在风雪中。 那鲜亮的红色,和场中央那台红色的拖拉机衬得格外好看,美得像画报上走下来的人。 她双手插兜,看著意气风发的丈夫,脸上洋溢著骄傲。 曾几何时,她连出门都要低著头,怕被人戳脊梁骨说嫁了个二流子。 如今,她是这十里八乡最让人羡慕的女人。 角落里,陆大江和陆大河缩著脖子,躲在阴影里。 看著那台熠熠生辉的拖拉机,又看跟老支书谈笑风生的陆青河,陆大江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以前还能拿长辈架子压陆青河,后来还能安慰自己那是运气好。 可现在,这台拖拉机像一座大山,压垮了他们心里那点可笑的攀比心。 这差距简直是天上地下。 “走吧,大哥。” 陆大河嘆了口气,眼神灰败, “以后……少惹老三家吧。” 两人灰溜溜走了,连背影都透著股萧索,根本没人注意。 此时的陆青河,正站在拖拉机巨大的驱动轮旁。 他看著父亲像孩子一样围著车转圈,看著母亲拉著苏云笑得合不拢嘴,看著乡亲们朴实兴奋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沉重感。 这不仅仅是买了台车那么简单。 重生回来,他只想弥补遗憾,让家人吃饱穿暖。 可如今,看著这群因为一台拖拉机就能高兴成这样的乡亲们,他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黑瞎子屯穷得太久了。 既然老天爷让他带著几十年的见识回来,既然成了这屯子里的能人,那他就不能光顾著自己富。 这台铁牛,只是个开始。 陆青河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点燃了胸膛里的一团火。 他要带著这群乡亲,把这穷山沟里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让黑瞎子屯彻底变个样! 第88章 囤积居奇 有了这台“东方红”铁牛,黑瞎子屯的日子仿佛都被按下了快进键。 原本这时候,屯子里的老少爷们刚忙活完春耕的尾巴,大多都蹲在墙根底下晒日头,等著庄稼苗往上窜。 可陆青河没让这台喝柴油的大傢伙閒著,也没让屯子里的人閒著。 第二天一大早,陆家的大喇叭响了起来,陆青河的声音传遍全屯每一个角落,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著翅膀乱飞。 “乡亲们,我是陆青河。从今天起,青河收购站开始大量收购蕨菜、薇菜,也就是咱们常说的牛毛广。 不管多少,只要是嫩尖儿,没老梗的,两分钱一斤!现钱现结,概不拖欠!” 这消息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塘,瞬间激起千层浪。 “啥?两分钱一斤收那破草?” 李二狗正蹲在自家门口喝稀粥,听见广播差点没把碗扔了。 他抹了一把嘴,瞪著眼珠子跟旁边的媳妇说: “老三这是钱多烧的吧?那满山遍野的蕨菜,猪都不稀罕吃,他收那个干啥?” 媳妇白了他一眼,把纳了一半的鞋底往筐里一扔: “你管人家干啥?两分钱也是钱!那玩意儿漫山遍野都是,弯腰就能捡,一天要是能弄个一百斤,那就是两块钱!顶你在生產队干好几天了!” 这话一出,李二狗眼睛亮了。 不光是李二狗,整个黑瞎子屯,甚至隔壁几个屯子都沸腾了。 虽说两分钱听著不多,但这年头,那是真正的无本买卖。山里的野菜是老天爷赏的,不採白不採,采了就是钱。 於是乎,原本冷清的山道瞬间热闹得像赶集一样。大姑娘小媳妇,甚至连六七十岁的老头老太太,都背著筐、挎著篮子进了山。 这时候,陆青河买的那台东方红-54拖拉机,终於显露出了真正的本事。 以前靠人背马驮,一天往返一趟县城都费劲,若是进深山拉货,更是难如登天。可现在,这台铁牛掛著陆青河特意找人焊的大拖斗,轰隆隆地碾过泥泞的山路,如入无人之境。 每天傍晚,夕阳把长白山的林海染成金红色时,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便会准时在村口响起。 “突突突” 那声音沉闷有力,像是丰收的號角。 村民们看著那满满一拖斗翠绿欲滴的野菜,眼睛都直了。那一车少说也有三四千斤,堆得像座小山一样。 陆家大院和陆青河租来的大队仓库,很快就被这些绿色的草给填满了。 为了处理这些野菜,陆青河在自家院子里支起了四口大铁锅。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嘟冒著热气。 “都加把劲儿!水开了赶紧下锅,烫至变色就捞出来,千万別煮烂了!” 陆青河穿著一件旧军装,袖子挽得高高的,手里拿著一根长木棍,站在大锅前指挥。 苏云也没閒著,她带著屯子里雇来的十几个妇女,忙得脚不沾地。 这帮老娘们儿平日里最爱东家长西家短,可到了陆家干活,一个个都闭上了嘴,手底下利索得很。为啥?因为陆家给钱痛快,还管饭! 只见一个个妇女手脚麻利地將焯过水的野菜捞进大木盆里过凉水,然后一盆盆端到院子另一侧的水泥地上。 地面上铺著厚厚的塑料布,陆青河正带著大哥陆青松和二哥陆青柏忙活。 “一层菜,一层盐,盐要撒匀,別心疼盐钱!” 陆青河一边喊,一边抓起一把粗盐,那是专门从盐业公司批来的大粒海盐,白花花的,像雪一样撒在翠绿的野菜上。 “老三,这盐是不是放得太多了?”陆青松看著那白花花的盐粒,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这得多少钱啊?” “大哥,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陆青河头也没抬,手里动作不停,“这叫盐渍,盐少了杀不出水分,野菜容易烂。烂了一棵,这一池子就都废了。” 隨著一层层野菜和粗盐的堆叠,院子里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座长方形的菜垛子。每一座垛子顶上,都压著几百斤重的大青石,那是用来挤压水分的。 没过几天,整个黑瞎子屯的空气里,都瀰漫著一股浓郁的咸菜味儿。那味道虽然不算难闻,但也绝对称不上香,混合著柴油味和泥土味,成了这个春天独有的气息。 陆青河对质量的把控简直到了变態的地步。 他就像个做实验的老学究,每天都要拿著温度计和湿度计,在仓库和院子里转悠。 “二哥,这边的石头还得加两块,水还没排乾。” “苏云,记一下,这批薇菜是前天下午收的,焯水时间有点短,得单独放,多撒点盐。” 他手里拿著那个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每一批野菜的收购时间、入库重量、用盐量,甚至连当天的天气都记了下来。 这种近乎疯狂的囤积行为,很快就让陆青河成了十里八乡的名人,也成了大家眼中的赌徒。 村口的大柳树下,朱华婶子一边嗑著瓜子,一边跟几个老娘们儿嘀咕: “哎,你们说这陆老三是不是魔怔了?那蕨菜咱们平时也就是开春尝个鲜,吃多了致癌!他收那么多,还费那么大劲醃起来,能卖给谁去?” “谁知道呢!听说光买盐就花了好几百块钱了!再加上那拖拉机的油钱,还有给咱们结的菜钱……嘖嘖嘖,这要是砸手里,陆家那新盖的大瓦房怕是都得抵出去!” “可不是嘛!我看他就是有了俩钱烧包的。那咸菜堆得跟山似的,吃到猴年马月去?” 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到了苏云的耳朵里。 晚上,忙碌了一天的陆家大院终於安静了下来。 昏黄的灯光下,苏云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帐本,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越算,她的眉头皱得越紧。 “青河……” 苏云放下算盘,看著正在给丫丫讲故事的丈夫,欲言又止。 “咋了媳妇?累著了?”陆青河合上连环画,笑著凑过来,伸手给苏云捏了捏肩膀。 苏云嘆了口气,把帐本递给陆青河:“你看看吧。这半个月,光收购野菜就花出去了两千多块,买盐花了五百,油钱、人工费……咱们手里的现钱,眼瞅著就要见底了。”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担忧:“青河,这么多咸菜,要是真卖不出去烂在手里咋办?这可是咱们全部的家底啊。” 看著妻子忧心忡忡的样子,陆青河心头一软。这年头把真金白银换成一堆没人要的草,確实让人心慌。 他握住苏云有些粗糙的手,轻轻摩挲著,眼神坚定而温和:“媳妇,你信我不?” 苏云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信,咋不信。没有你,咱家哪能住上大瓦房,哪能过上这好日子。可是……” “没有可是。”陆青河打断了她,笑了笑,“你看著那一仓库的咸菜是草,但在我眼里,那是金条,是外匯!” “外匯?”苏云瞪大了眼睛,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遥远了。 “对,外匯!”陆青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那一个个压著大石头的菜垛子。 “再过两个月,省里会来一批日本客商。在日本,咱们这漫山遍野没人要的蕨菜和薇菜,那叫山菜,是高档的健康食品,是有钱人餐桌上的珍饈!” 陆青河转过身:“日本人迷信这玩意儿能长寿,能抗癌。可他们那地儿小,產不出多少来。咱们长白山这纯天然、无污染的野菜,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宝贝!” “现在看起来咱们是在花钱买草,可等到那时候,这些经过盐渍处理、能长期保存的半成品,价格能翻上几十倍!” 苏云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她不懂什么日本客商,也不懂什么健康食品,但看著丈夫那篤定的眼神,她心里那块大石头莫名其妙地就落地了。 “真……真能翻几十倍?”苏云小心翼翼地问。 “只多不少。”陆青河走回来,把苏云揽进怀里,“到时候,我不光要把这拖拉机的钱赚回来,还要给你买金项炼,给丫丫买钢琴!” 苏云脸一红,啐了一口:“净瞎说,那钢琴是咱们农村人能弹的?只要不赔本我就烧高香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苏云眼里的担忧已经散去了大半。她靠在陆青河怀里,听著丈夫沉稳的心跳,觉得只要有他在,天塌下来都有个高的顶著。 接下来的日子,陆青河依旧我行我素。 他不理会村里的风言风语,也不在乎亲戚们异样的眼光。每天天不亮就开著拖拉机进山,天黑了还在仓库里检查醃製情况。 隨著气温逐渐升高,第一批醃製的野菜已经开始脱水发酵,顏色从翠绿变成了深褐。那股咸味儿更重了,但也更醇厚了。 陆青河知道,那是財富的味道。 这天中午,陆大江背著手,溜溜达达地来到了陆家大院门口。看著满院子的大缸和菜垛子,他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对正在干活的陆青松说: “老大啊,不是大伯说你们。老三年轻不懂事,瞎折腾,你也跟著胡闹?这么多咸菜,全屯子人吃十年都吃不完!到时候卖不出去,臭在院子里,我看你们咋收场!” 陆青松直起腰,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憨厚地笑了笑:“大伯,老三心里有数。他说能卖,那就肯定能卖。” “有个屁数!”陆大江哼了一声,“我看他是有了俩钱不知道姓啥了!这叫啥?这叫投机倒把,叫囤积居奇!搞不好要蹲笆篱子的!” 正说著,陆青河从仓库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著那个宝贝笔记本。他看了一眼陆大江: “大伯,这就不劳您操心了。我要是赔了,那是我的事儿;我要是赚了,也不用您帮著数钱。您要是閒著没事,不如回家把自个儿那几亩地伺候好,別到时候公粮都交不上。” 陆大江被噎得脸红脖子粗,指著陆青河“你”了半天,最后只能一甩袖子:“行!我就等著看你哭的那天!到时候別求到我门口来借米下锅!” 说完,气呼呼地走了。 看著陆大江的背影,陆青河笑了。 哭? 这辈子,只有別人哭的份儿,没有我陆青河哭的时候。 他转身走进仓库,看著那堆积如山的盐渍菜。 两个月。 只需要再等两个月。 到时候,整个黑瞎子屯,乃至整个省城,都会为这堆烂草疯狂。 第89章 谁说我傻? 村口的大榆树底下,这几天成了全屯子的情报中心。 日头毒辣辣地晒著,知了在树梢上没命地叫唤,吵得人心烦意乱。 二伯陆大河光著膀子,手里摇著把破蒲扇,唾沫星子横飞。 他一只脚踩在树根上,那张黑红的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油光。 “我就把话撂在这儿,不出三天,老三家那院子就得臭气熏天!” 周围围著的一圈閒汉和老娘们儿,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附和两声。 “大河哥,不能吧?我看青河那小子挺精明的,不能干赔本买卖啊。” 有个老实巴交的村民试探著插了一嘴。 陆大河眼珠子一瞪,蒲扇往腿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精明?我看他是有了俩钱烧坏了脑子!” “你们也不去打听打听,城里供销社收这玩意儿吗?” “那牛毛广就是餵猪,猪都嫌牙磣,他当宝贝似的收了一院子,还撒那么多盐。” “等著看吧,过两天一变天,捂了烂了,还得求著咱们帮忙往外扔!” 这话就像长了脚,没半天功夫就传遍了黑瞎子屯的每一个角落。 甚至连隔壁屯子都知道了,陆家老三发財之后疯了,专门收烂草败家。 这话传到陆大山耳朵里的时候,老爷子正坐在炕头上抽旱菸。 “啪!”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菸袋锅子重重地磕在炕沿上,火星子四溅。 陆大山气得鬍子直哆嗦,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黑得像锅底。 “听听!听听外边都把咱们家编排成啥样了!” “青河这兔崽子,到底是有谱没谱?” 苏云正在外屋地刷锅,听著公公发火,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忧色。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加快了手里的活计。 就在全屯子都等著看笑话的时候,陆家的大喇叭又响了。 这回不是喊话,是直接贴出了红纸告示。 “由於收购量大,为了鼓励乡亲们多采多送,每斤收购价再涨一分!” 这一分钱,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 原本还在观望、嘲笑的村民们,瞬间就把陆大河的话拋到了九霄云外。 谁傻? 给钱的人是大爷,管他傻不傻,钱揣进兜里才是真的! 原本冷清下来的山道,再次被人流挤满。 陆青河坐在院子里的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个大茶缸子,神色淡然地看著忙碌的人群。 他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面对家人的担忧,尤其是父亲那快要喷火的眼神,陆青河没多解释。 他起身走进仓房,从角落里搬出一个密封的小罈子。 “爹,你消消气,来看看这个。” 陆青河把罈子放在桌上,揭开封口的油纸。 一股咸鲜中带著清香的味道,瞬间飘散在屋子里。 陆大山皱著眉头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只见罈子里醃製好的蕨菜,並不是他想像中那种烂糟糟的死灰色。 而是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翠绿色,像是上好的翡翠。 陆青河拿筷子夹起一根,轻轻一折。 “啪。” 一声脆响,断口处汁水饱满,显然口感极佳。 “这……”陆大山吧嗒了两口烟,眼神里的怒气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爹,你看这成色,这叫出口標准。” 陆青河把那根蕨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嘎吱作响。 “啥叫出口標准?”陆大山听不懂这洋词儿。 “就是卖给外国人的,专门给那帮有钱人吃的。” 陆青河笑著解释,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自信。 “日本人把这玩意儿叫『长寿菜』,咱们这儿的蕨菜没污染,肉厚,是顶顶好的货色。” “只要这一批货发出去,咱们陆家,以后就是这十里八乡的山货头子。” 陆大山虽然还是不太懂日本人为啥爱吃草,但看著儿子那篤定的模样,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既然是骗外国人的钱,那就不是傻,是本事! 接下来的几天,陆青河变得更加忙碌。 因为这边的动静太大,附近几个村的小贩子闻著腥味儿就来了。 几个骑著破自行车的二道贩子,在大路口截住下山的村民,想用低价截胡。 陆青河知道后,二话没说,开著那台轰隆作响的东方红拖拉机就去了路口。 巨大的铁牛往路中间一横,像座黑铁塔。 陆青河跳下车,手里拎著那个沉甸甸的摇把子。 他没骂人,也没动手,只是冷冷地盯著那几个小贩。 “黑瞎子屯的山货,姓陆。” “想收货可以,按我的规矩来,要么就滚远点。”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儿,加上这台庞然大物的威慑力,直接把几个小贩嚇得灰溜溜地跑了。 从那天起,再没人敢来陆青河的地盘上撒野。 他要的不仅仅是这一季的野菜,他要的是对整个长白山资源的绝对掌控权。 垄断,才是暴利的开始。 外面的风风雨雨,丝毫没有影响到苏云。 这个原本柔弱的女人,如今像是换了个人。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著几个帮工的妇女,给几十號工人做饭。 大锅里的酸菜燉粉条咕嘟嘟冒泡,贴在锅边的大饼子焦黄酥脆。 她知道,丈夫在外面顶著多大的压力。 那些閒言碎语像刀子一样,虽然陆青河不说,但她心里疼。 她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大后方,不让家里乱套,不让工人们饿著肚子干活。 这天傍晚,收工的哨子吹响了。 陆青河站在台阶上,看著苏云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夕阳的余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额头上沁著细密的汗珠,几缕髮丝贴在脸颊上,却顾不得擦。 陆青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隨即涌起一股暖流。 他暗暗攥紧了拳头。 云儿,再等等。 等这批货出手,我就让你过上全天下女人都羡慕的好日子。 那架钢琴,那条金项炼,绝不是说说而已。 夜深人静。 陆青河回到屋里,看了一眼熟睡的妻女,轻手轻脚地走到墙边的日历前。 那是掛在墙上的一本老皇历,上面印著“劳动光荣”四个大字。 陆青河拿起红蓝铅笔,在五月十八號那个日子上,重重地画了一个红圈。 那个日子,在前世的新闻联播里反覆播放过。 省外贸厅陪同日本山菜考察团,蒞临长白山林区考察。 那是国门初开时,东北林区迎来的第一批重要外商。 也是这一天,彻底改变了无数山里人的命运。 只不过上一世,这个机会被隔壁县的一个投机倒把分子抓住了,成了著名的农民企业家。 而这一世,这个红圈,只属於他陆青河。 窗外的风颳得更大了,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村里的风言风语越传越凶,甚至有人打赌,陆老三不出一个月就得赔得卖裤衩。 陆青河听著窗外的风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让他们说去吧。 燕雀安知鸿鵠之志。 第90章 远方的客人 五月十八,大晴天。 黑瞎子屯的土路上,平时除了牛车马车,也就偶尔能见著公社的拖拉机。 可今儿个晌午,村口的流浪狗突然夹著尾巴狂吠,紧接著,地面跟著颤悠起来。 尘土卷著黄烟,一溜车队浩浩荡荡扎进了村。 打头两辆鋥光瓦亮的黑轿车,掛著省城“01”字头牌照,威风凛凛。 后面跟著两辆墨绿吉普,再往后,是两辆蒙著帆布的大解放,发动机轰隆隆的动静,把树上的老鴰都惊飞了一片。 “我的妈呀!这是啥大官来了?” “快看!那小轿车,比县太爷坐的都气派!” 地里锄草的、树底下纳凉的,锄头都顾不上拿,一个个抻长了脖子,像被提溜起来的鸭子,呼啦啦全往陆家大门口跑。 车队稳当停在陆家院外。 车门一开,先下来几个穿中山装、插钢笔的干部,紧接著,黑轿车里钻出来几个西装革履、头髮油光水滑的生面孔。 这几个人架著金丝眼镜,提著公文包,见人就点头哈腰。 “哎呀妈呀,那是洋鬼子吧?” 朱华婶子挤在人堆里,眼珠子瞪得溜圆,指著那几个外国人咋呼:“看那罗圈腿,那是日本人!” 村民瞬间炸了锅。 黑瞎子屯几辈子也没进过外国人啊! 大伙儿既害怕又好奇,围成圈指指点点,就是不敢靠前。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青河走了出来。 他今儿特意换了件洗得乾乾净净的白衬衫,下身笔挺军裤,黑皮鞋擦得鋥亮。 面对这阵仗,他稳如泰山,倒像是早就料到了。 “陆同志,你好你好!” 省外贸公司的张处长快步上前,热情握住陆青河的手,转头向身边的日本人介绍: “这位就是青河山货收购站的负责人,陆青河先生。” 翻译立马嘰里咕嚕把话传过去。 领头的日本客商叫佐藤,五十多岁,一脸精明。 他上下打量陆青河,似乎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能见到这么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 “陆桑,幸会。” 佐藤蹩脚地用中文打了个招呼,直奔主题, “我们要看货。” 陆青河侧身做了个手势: “都在仓库里,请跟我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院。 陆家院子里那几口巨大的醃菜缸和堆成山的密封罈子,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二伯陆大河缩在墙根底下,手里攥著没灭火的菸袋锅子,嘴里嘟囔: “装什么大尾巴狼,一堆烂草,还能整出花来?” 陆青河走到最前排的大缸前,揭开压著的千斤石,掀开塑料布。 一股子特有的咸鲜清香瞬间漫开。 没有霉味,没有臭气,只有经过时间沉淀的山野香。 一排排盐渍蕨菜静静躺在缸里,色泽翠绿如玉,每一根都保持著刚採摘时的鲜嫩,顶端的捲曲处像个完美的艺术品。 佐藤凑上前,小心翼翼拿起一根,放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一下茎部。 “啪。” 一声脆响,汁水四溢。 佐藤眼睛瞬间直了,跟看见了稀世珍宝似的。 他顾不上擦手,直接把蕨菜塞进嘴里嚼。 全场静悄悄的,大伙儿大气都不敢喘。 几秒钟后,佐藤猛地竖起大拇指,发出一声惊嘆: “斯国一!斯国一!” 翻译赶紧解释: “佐藤先生说,太棒了!这是他见过的品质最好的山野菜!纯天然,无污染,加工工艺完美!” 其他日本客商也围上来,尝完一个个点头如捣蒜,嘴里全是嘰里咕嚕的讚美。 这年头工业刚起步,日本人对这种长白山深处的原生態山珍,有著近乎狂热的追求。 “陆桑,这些货,我们全要了!” 佐藤激动地挥舞手臂,当场拍板,“价格方面,我们按最高標准,每吨八百美元!” “轰!” 围观的村民听不懂美元是个啥概念,但看翻译那激动的表情和张处长颤抖的手,也知道是个天文数字。 张处长一把搂住陆青河肩膀,激动得脸通红: “小陆同志!每吨八百美元啊!按现在的匯率,这就是两千多块钱人民幣一吨!你这是为国家创匯啊!立大功了!” 两千多……一吨?! 墙根底下的陆大河手一哆嗦,“吧嗒”一声,那用了十几年的铜菸袋锅子掉在石头上,摔成了两半。 他张大嘴,喉咙里发出“咯嘍”一声怪响。 那些之前起鬨说陆青河收破烂的村民,一个个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满山的烂草卖给外国人了? 还卖出了金价? 这他娘的是在听天书吧?! 陆青河神色淡然,叫来苏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合同。 签约仪式就在这满院子的酱缸旁举行。 闪光灯“咔嚓咔嚓”闪个不停。 陆青河握著钢笔,在合同上龙飞凤舞签下名字。 苏云站在旁边,看著丈夫挺拔的侧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不仅仅是一笔生意,这是陆青河狠狠抽了所有看笑话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装车!” 陆青河一声令下。 候在门外的大货车倒了进来。 陆青松和陆青柏哥俩,带著雇来的十几个壮劳力喊著號子,把一箱箱封好的野菜搬上车。 每一箱搬上去,换回来的就是外贸公司当场开具的转帐支票。 那一张张薄薄的纸片,代表著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財富。 陆大山站在台阶上,手里的旱菸杆都在抖。 他看著那些刚才还嘲笑儿子的村民,现在一个个脸上全是巴结和羡慕,甚至有人后悔得直拍大腿,恨当初没跟著陆青河一起干。 “二伯,咋样?” 陆青河走到还在发愣的陆大河面前,似笑非笑, “这院子里的味儿,熏著您没?” 陆大河脸涨成了猪肝色,吭哧半天,愣是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他看著远去的车队,又看陆青河手里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支票,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这哪是烂草,这是陆青河从土里刨出来的金条! 陆青河转身看著满院狼藉和远处连绵的长白山。 初夏的风带著一丝燥热,也带著胜利的味道。 所有的质疑和嘲讽,这一刻烟消云散。 这才哪到哪。 好戏,还在后头呢。 第91章 现在的黑瞎子屯,姓陆 送走了日本人那两辆气派的小轿车,陆家大院里的热闹劲儿非但没散,反而像滚油锅里泼了一瓢水彻底炸开了。 外贸公司的转帐支票那是给公家的,但这並不耽误陆青河兑现他对乡亲们的承诺。 他手里提著个黑皮包,那是刚才让大哥陆青鬆开拖拉机去信用社现提回来的“大团结”。 “噹噹当!” 陆青河站在那台威风凛凛的“东方红”拖拉机车斗上,手里拿著个铁皮喇叭,衝著底下乌泱泱的人群喊了一嗓子: “老少爷们儿,都静一静!刚才日本人走了,但这事儿还没完!我说过,这野菜是大傢伙儿辛辛苦苦採回来的,钱,咱们现在就分!” 底下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陆青河手里的黑皮包,那眼神比饿狼见了肉还绿。 陆青河也不墨跡,哗啦一下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沓崭新的十块钱,在日头底下晃了晃,那特有的油墨香仿佛顺著风飘进了每个人的鼻孔里。 “李二狗!第一批特级蕨菜三百斤,加上之前帮忙的工钱,一共一百四十五块!上来领钱!” “哎!来了!来了三哥!” 李二狗激灵得像个猴子,连滚带爬地挤到前头,手都在哆嗦。 当那厚厚一沓钱拍在他手里时,这小子激动得眼泪差点掉下来,转身衝著人群高举著钱,嚎了一嗓子: “看见没?跟著三哥干,真给现钱啊!” 这一嗓子算是把火给点著了。 隨著陆青河一个个名字念下去,一家家都领到了属於自己的那份红利。 有的几十,有的上百,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干一年到头也就挣个百八十块。 可现在,跟著陆青河倒腾几天野菜,竟然顶得上过去一年的收成! 整个打穀场比过年杀猪还热闹。拿到钱的汉子们咧著大嘴傻乐,数了一遍又一遍; 老娘们儿们小心翼翼地把钱往贴身衣裳里揣,生怕被风颳跑了。 而在人群的边角,那几个前些日子跳得最欢、嘲笑陆青河是“败家子”、“收破烂”的閒汉。 此刻一个个脸红得像猴屁股,手里虽然也攥著自家婆娘逼著去采野菜换来的那点钱。 可脑袋却低得快塞进裤襠里了,根本不敢抬头看站在高处的那个人。 这就是实打实的耳光,不响,但真疼。 这时候,人群忽然分开一条道。 陆大江和陆大河两兄弟,手里各自端著个粗瓷大碗,另一只手拎著个酒壶,臊眉耷眼地走了过来。 陆大江那张平时总板著、端著长辈架子的老脸,此刻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走到拖拉机跟前,衝著上面的陆青河举起了碗。 “老三啊……” 陆大江嗓子有点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大伯……大伯以前是老糊涂了,眼皮子浅,没看出来你是真龙。这酒,大伯给你倒上,算是……算是给你赔个不是。” 旁边的陆大河更是羞愧难当,他之前还在村口大榆树下造谣说野菜要烂在手里,现在那两千多一吨的收购价就像块大石头压在他心口。 他哆哆嗦嗦地给陆青河倒满酒,小声说: “三侄子,二伯这张破嘴,该打。往后……往后你说东,二伯绝不往西。” 陆青河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两个曾经想把自己家逼上绝路的长辈。 他没急著接酒,而是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钟,对於陆家两兄弟来说,比熬过一个冬天还漫长。 最终,陆青河笑了笑,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大伯,二伯,都在酒里了。” 这一声“都在酒里”,既是给了长辈台阶下,也是彻底宣告了他陆青河如今在家族中不可撼动的地位。 从今往后,老陆家,他说了算。 “好!讲究!”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紧接著,老支书披著件旧中山装,在李二狗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老头子虽然背驼了,但精神头极好,满面红光。 他走到场地中央,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 “乡亲们!咱们黑瞎子屯穷了几辈子了,那是咱们没本事吗?不是!是咱们没个带头人!今儿个,我代表村支部,也代表全村老少爷们,宣布个事儿!” 老支书顿了顿,指著陆青河: “从今天起,聘请陆青河同志,为咱们村的『致富总顾问』!以后村里凡是牵扯到搞副业、做买卖的大事小情,全都听他的!谁要是再敢背后嚼舌根子、拖后腿,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好!” “听陆三哥的!” “咱们也想住大瓦房!也想买摩托车!” 欢呼声像海啸一样爆发出来,震得树上的叶子都哗哗作响。 陆青河站在车斗上,看著台下那几百张真诚的、充满渴望的笑脸,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上一世,这个屯子直到九十年代还在温饱线上挣扎,多少年轻后生被迫背井离乡去打工。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 苏云穿著那件红色的呢子大衣,怀里抱著穿著新衣裳、手里拿著大白兔奶糖的丫丫。 夕阳的金辉洒在母女俩身上,给她们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苏云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和爱意。 陆青河心里一暖,忽然觉得这一刻比赚了多少钱都让他踏实。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铁皮喇叭,声音洪亮,穿透了整个黑瞎子屯的上空: “乡亲们!这点钱算个啥?这只是个开始!咱们背靠著长白山这座金山银山,只要肯干,就没有穷的道理!” 他大手一挥,指著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明年!就在咱们屯东头,我要建个像样的山货加工厂!咱们不光卖野菜,还要卖蘑菇、卖木耳、卖人参!咱们要把生意做到省城,做到bj,做到全世界去!让那些外国人以后求著买咱们的东西!” “好——!”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热闹渐渐散去,陆青河跳下拖拉机。 他没有理会那些还在围著他想套近乎的村民,而是径直走向了苏云。 “累坏了吧?” 苏云掏出手绢,轻轻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 “不累,看著你们就不累。” 陆青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一把抱起还在嚼著奶糖的丫丫,让闺女骑在自己脖子上,然后腾出一只手,紧紧牵住了苏云有些粗糙却温暖的手。 “走,回家。” “嗯,回家。” 第92章 省城来的「笔桿子」 “突突突——” 一辆满身泥点子的墨绿色吉普车,哼哧哼哧地爬上了黑瞎子屯那坑洼不平的土路。 车轮捲起两道浑浊的黄泥汤子,惊得路边一群正在和泥玩尿的大鹅扑棱著翅膀乱叫。 车门上用白漆刷著几个大字——“省日报社”。 这在屯子里可是个稀罕物,一群掛著鼻涕的小兔崽子跟在车屁股后面,一边嗷嗷叫唤一边追,胆儿大的甚至想伸手摸摸那铁皮疙瘩。 车停在了陆家那气派的大红砖墙外。 驾驶室门一推,下来个穿著米色风衣、戴著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子。 林婉脚上那是省城百货大楼刚上的新款小皮鞋,刚一落地,就在那一滩鸡屎和烂泥混合的地面上犹豫了。 她眉头一皱,屏住呼吸,显然闻不惯这空气里瀰漫的烧柴火味儿和牲口棚里的骚气。 这次下乡採访,社里的领导千叮嚀万嘱咐,说是出了个“出口创匯”的农民典型,让她务必挖出点深度的东西来。 林婉心里早就勾勒出了一幅画像: 一个满脸横肉、穿著对襟黑棉袄、腰里別著旱菸袋的暴发户。 说话肯定是大嗓门,喷著唾沫星子,一张嘴就是“俺家有钱”、“顿顿吃肉”。 她嘆了口气,把手里的採访本攥紧了些,心里已经打好了腹稿。 隨便问几个“感谢政策”、“勤劳致富”的套话,拍张站在拖拉机前面的照片,这差事就算交了。 朱红色的大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林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生怕对方那粗鲁的动作扬起灰尘弄脏了风衣。 “是省报的林记者吧?” 林婉一抬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出来的男人身材挺拔,穿著一件雪白的“的確良”衬衫,领口和袖口都洗得乾乾净净,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肌肉线条结实流畅却不显得蛮横。 外面套著件浅灰色的羊毛背心,头髮不像村里人那样乱糟糟的,而是修剪得清爽利落。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深沉,平静,像是大山里的深潭,根本看不出半点乍富后的狂妄。 这哪是个农民,简直比省城机关里那些坐办公室的干部还有派头! 林婉足足愣了两秒,直到对方温和的目光再次投来,她才慌乱地伸出手。 “啊……您好,我是林婉。” 陆青河伸手一握,力度適中,掌心乾燥温热,仅仅接触了一瞬便礼貌地鬆开。 “林记者一路顛簸,辛苦了。这路况不好,让省城的同志受罪了,快请进屋喝口热茶。” 没有諂媚,没有侷促,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度,让林婉原本准备好的那套俯视姿態瞬间崩塌。 进了屋,林婉眼里的惊讶更甚。 这屋里不但没有农村常见的烟燻火燎味,反而透著股淡淡的松木清香。 靠墙摆著时下最时髦的组合柜,上面那台橘红色的金星彩电正盖著蕾丝罩子,擦得鋥亮。 “林记者,喝茶。” 苏云端著搪瓷茶盘走了过来,茶杯里泡的是茉莉花茶,热气腾腾。 她今天特意换上了那件红呢子大衣,头髮也梳得整整齐齐,可站在那个穿著风衣、气质干练的女记者面前,苏云捏著茶盘的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林婉接过茶杯,笑著道了声谢,目光却忍不住在苏云和陆青河之间打了个转。 这男人,太特別了。 两人在沙发上落座,林婉掏出钢笔,翻开笔记本,试图找回自己的节奏。 “陆同志,关於这次山野菜出口日本的事跡,社里非常重视。 我想请问,作为一个…… 嗯,地道的农民,您当时是怎么想到要去赚外国人钱的?是因为想改善家里的生活条件吗?” 这是个標准的诱导式提问,等著对方说出“穷怕了”、“想盖房娶媳妇”之类的接地气答案。 陆青河点燃了一根烟,透过繚绕的青烟,他淡淡一笑。 “改善生活只是最基础的需求。林记者,其实这不仅是一笔买卖,更是一次关於定价权的尝试。” “定……定价权?” 林婉手里的笔尖一顿。 陆青河弹了弹菸灰,语气平稳: “咱们东北有著世界上最大的野生资源库,但在国际贸易中,长期处於原料供应的底端。匯率波动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们缺乏一套被国际认可的分级標准。” “这次佐藤先生之所以愿意出高价,不是因为我的蕨菜比別人的绿,而是我建立了一套符合甚至高於日本jas標准的加工流程。” “出口创匯不仅是换回外匯券,更是要让咱们的绿色產品在国际供应链上占据主动。” 林婉的嘴巴微张,那支派克钢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匯率波动?供应链?国际標准? 这些词儿从一个黑瞎子屯的村民嘴里蹦出来,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魔幻! 她觉著坐在对面的根本不像个刚洗脚上田的农民,活脱脱一位深諳国际贸易规则的经济学家。 陆青河没在意她的震惊,转身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写满字的信纸递了过去。 “光写我赚了多少钱,这报导没意思,也显得俗气。林记者,这是我草擬的一份草案,您是笔桿子,帮我斧正斧正?” 林婉接过那叠纸。 字跡苍劲有力,透著股铁画银鉤的锋芒。 再看內容,从採摘时间精確到小时,到盐渍的浓度配比,再到分级的尺寸公差,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林婉的眼神变了。 从最初的惊讶、审视,逐渐转变成了钦佩,甚至隱隱透著一丝崇拜的光芒。 “陆同志……您,您以前真的只是在屯子里种地?” 林婉忍不住问道,声音里没了刚才的矜持,反而像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陆青河靠在沙发背上,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夕阳下显得格外坚毅。 “种地也好,经商也罢,道理都是通的。咱们守著金山银山,不能总跪著要饭。这片黑土地的未来,得靠咱们自己挺直了腰杆子去爭。” 这番话说的掷地有声。 林婉完全忘记了记者的身份,手里的笔飞快地在纸上记录著,生怕漏掉陆青河说的每一个字。 她的心臟不爭气地加速跳动。 在这个充满泥土气息的偏远山村,她竟然见到了这样一个拥有宏大格局的男人。 甚至,她觉得眼前这个抽著烟的男人,比省城报社里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男编辑要有魅力一万倍。 厨房里。 “咔嚓!” 苏云手里的菜刀重重地切在苹果上,把果核切成了两半。 堂屋里,那个女记者的笑声清脆悦耳,时不时还夹杂著几句她听不太懂的“宏观”、“战略”。 透过门帘的缝隙,苏云看到那个林记者正一脸崇拜地看著自家男人,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握著钢笔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没有一点茧子,也没有被冷水泡过的红肿。 那是读书人的手,是拿笔桿子的手。 再看看自己,手里握著菜刀,指缝里还残留著刚才洗菜时留下的泥垢,手背上是被山风吹出来的皴裂。 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感,像没熟透的李子,在苏云心口猛地炸开。 她知道陆青河现在出息了,是做大事的人。 可看著他和那个女记者聊得那么投机,那种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在对话的感觉,让苏云心里慌得厉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採访还在继续,林婉似乎有问不完的问题。 陆青河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主动打断了话头: “林记者,天不早了。这黑灯瞎火的,山路不好走。公社招待所条件太差,要是你不嫌弃,今晚就在我家凑合一宿吧?让苏云给你收拾东屋出来。” 林婉一愣,看著陆青河那双坦荡清澈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陆大哥了。” 这一声“陆大哥”,叫得又软又甜。 苏云端著切好的水果盘从厨房走出来,脸上掛著平日里温顺的笑,可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的时候—— “磕噠!” 盘底撞击桌面的声音,比平时重了那么几分。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场。 第93章 不只是为了赚钱 清晨。 陆青河背著那杆磨得鋥亮的“撅把子”猎枪,手里拎著索拨棍,在前面开路。 林婉跟在后头。脚上那双省城来的小皮鞋早扒了,换成了陆青河找来的大號胶鞋。 鞋不跟脚,踩在湿滑的腐殖土和乱石岗上,深一脚浅一脚。 没走出二里地,这位省报大记者就累得香汗淋漓,大口喘著粗气。 “陆陆同志,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林婉扶著一棵樺树,肺都要炸了。 “既然只是为了赚钱,在山边收收货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要跑这么远?” 陆青河停下脚,回头。脸不红,气不喘。 他用索拨棍指了指前面一片鬱鬱葱葱的红松林。 “林记者,靠山吃山不假,但这山也有它的脾气。只砍不种、只採不留,那是绝户活。我要做的是长久的买卖,得让子孙后代还有饭吃。” 说著,他带著林婉穿过灌木,指著地上一丛刚冒头的刺嫩芽。 “你看这个,这叫刺老芽,山野菜里的大王。不懂行的,恨不得连根都给刨了去卖钱。但在我这儿,不行。” 陆青河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掐住刺嫩芽最鲜嫩的尖儿,手腕一抖。 “啪”的一声脆响。 只取走了那一小截嫩头。 “这叫留根。” 陆青河把嫩芽扔进背篓,眼神庄重。 “留了根,明年春风一吹,它还能发。要是贪心绝了根,这山以后就是座荒山。咱们黑瞎子屯的人,得对老林子有敬畏心。” 晨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陆青河刚毅的侧脸上。 林婉看著眼前这个男人,心里猛地一震。 原以为只是个精明的倒爷,没成想,这粗布衣裳底下,藏著一颗通透的心。 她眼里的光更盛了几分,刚想开口夸两句。 “嘶” 林婉下意识低头。 一条手腕粗细、浑身土黄色花纹的土球子,正盘著身子。三角形的脑袋猛地昂起,直奔她毫无防护的脚踝! “啊!” 林婉嚇得魂飞魄散,尖叫声划破山林。她整个人僵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连躲都不会了。 千钧一髮。 一道黑影带著劲风呼啸而至。 陆青河眼疾手快,手里的索拨棍像长了眼,猛地往下一挑。 棍头精准击中七寸下方,手腕一抖。那条受惊的土球子瞬间被挑飞出两三米,落进灌木丛没影了。 没等林婉回神,陆青河一步跨前,单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猛地將她带离那片危险区。 “別动!” 陆青河的声音低沉有力,在耳边炸响。 林婉惊魂未定,整个人几乎贴在陆青河怀里。 那一瞬间,男人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清晰可闻。鼻尖縈绕著一股淡淡的劣质菸草味,混合著家里常用的皂角香,还有一股热烘烘的男人味。 这味道不难闻,反倒让人觉得安全。 林婉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心臟扑通扑通跳得比刚才遇蛇还快。 陆青河迅速鬆手,退了半步。神色如常地用棍子敲打四周草丛,確认没危险了,才淡淡开口。 “山里就这样,虫子长虫多。跟紧我,脚別乱踩,要是被这玩意儿咬一口,神仙难救。” 语气平静,动作规矩,没半点占便宜的意思。 这份克制,让林婉心里的涟漪盪得更大了。她咬著嘴唇,低低应了一声。 “嗯,谢谢陆大哥。” 下山回村的时候,日头偏西。 正好赶上屯子里人收工。 大傢伙儿扛著锄头,看著陆青河背著猎枪,身后跟著个穿洋气风衣、长得跟画报明星似的城里姑娘,眼神都变了。 “哎,那是省城来的记者吧?长得真俊啊!” “那是,跟咱们陆老三走一块,看著还挺般配” “嘘!別瞎咧咧,人家苏云还在家等著呢!” 村民们的窃窃私语和那种带著探究的目光,让林婉有点不自在。陆青河倒像没听见,昂首挺胸领著人回家。 一进院门,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 苏云繫著围裙,正端著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小鸡燉蘑菇往屋里走。 今儿个她特意换上了陆青河给她买的那件红呢子大衣。屋里烧著火墙,穿这一身热得额头冒汗,但她捨不得脱。 这是她的战袍。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苏云笑著招呼,把菜盆往桌上一墩。 “今儿个有溜肉段,还有拔丝地瓜,都是硬菜。” 饭桌上,气氛微妙。 林婉还没从白天的兴奋劲儿里缓过来,一边吃一边眉飞色舞。 “陆大哥,您今天讲的那个生態循环的理念太超前了!这要是写进报导里,绝对能引起轰动!您的见识,比省里好多专家都强!” 她一口一个陆大哥,满眼崇拜。 苏云坐在旁边,手里攥著筷子,插不上话。 啥生態?啥循环?她听不懂。 她只知道自家男人在外面跑了一天,累坏了。 苏云默默夹起一块最好的、燉得软烂脱骨的鸡腿肉,放进陆青河碗里。 “当家的,跑了一天累坏了吧,多吃点肉,补补。” 陆青河正听林婉说话,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妻子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他没接林婉的话茬,直接夹起碗里那块鸡腿肉,狠狠咬了一大口。满嘴流油。 然后转头冲苏云咧嘴一笑。 “还是媳妇做的饭香!外面的饭店都比不了,这味道,绝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苏云紧绷的肩膀瞬间鬆了下来,眼里的阴霾散了个乾净。 她抿嘴笑了,带著几分小得意,挑衅似的看了林婉一眼。接著夹了一筷子自家醃的咸菜,放进林婉碗里。 “林记者,你也尝尝。这是自家醃的芥菜疙瘩,虽说不上檯面,但城里肯定吃不到这味儿,下饭著呢。” 林婉是聪明人。看著陆青河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再看苏云那护食般的举动,瞬间懂了这饭桌上的火药味。 看著陆青河对苏云那自然流露的宠溺,她心里莫名涌上一股酸涩。 但转念一想,这男人在美色和虚荣面前,依然把糟糠之妻放第一位。这份重情重义,反倒让她更欣赏了。 “谢谢嫂子,这咸菜看著就脆生。” 林婉笑著夹起咸菜,大方吃了一口。 饭后,苏云收拾桌子,林婉主动挽袖子。 “嫂子,我帮你刷碗吧,白吃白喝怪不好意思的。” “哎呀不用,你是客” “没事,我在家也干活。” 厨房里,水汽氤氳。两个女人站在灶台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林记者,你看我家青河现在挺风光是吧?” 苏云一边洗碗,一边像是自言自语。 “其实他以前过得苦。那年冬天大雪封山,我病得快死了,是他跪在雪地里,给医生磕头,硬是把药求回来的。这男人啊,看著粗,心细著呢。” 苏云声音很轻,却透著股谁也抢不走的坚定。 林婉动作顿了顿。看著身边这个没多少文化、却深爱丈夫的农村女人,心里那点刚萌芽的小火苗,彻底熄了。 她笑了笑。 “嫂子,陆大哥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夜深人静。 林婉睡东屋,陆青河两口子睡西屋大炕。 听著身边苏云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陆青河双手枕在脑后,看著黑漆漆的房梁,长出一口气。 这齐人之福,不好享啊。 也就是住一宿,要是多住两天,这屋里的醋味能把人熏个跟头。 “这伺候两个女人的心思,比在老林子里打黑瞎子还累!” 陆青河心里嘀咕一句,翻个身,搂著媳妇热乎乎的身子,睡了。 第94章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嘉陵70摩托突突响,停在乡公社大院门口。 陆青河长腿一支,停稳车,拍了拍公文包。 里面是昨晚熬夜整出来的建厂材料,连带红头文件复印件,足有一指厚。 为这山货加工厂,腿都跑细了,万事俱备,就差乡里这最后一哆嗦。 他大步进楼,皮靴踩在水磨石地上,嘎嘎响。 二楼东头,门虚掩著。 一推门,呛人的旱菸味扑面而来,跟进了大烟馆似的。 屋里黑灯瞎火,窗帘拉得严实。 王干事瘫在藤椅上,挺著个怀胎十月的將军肚,穿著尼龙袜的大脚丫子架在桌上。 他手里捧个紫砂壶,借著窗帘缝进来的光,眯眼看《参考消息》。 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滋溜一口茶,嗓子眼里咕嚕响。 陆青河反手关门,走到桌前。 篤篤。 他在桌上敲了两下。 “王干事,忙著呢?我是黑瞎子屯的陆青河,这是加工厂的用地审批,麻烦您给掌掌眼,盖个章。” 王干事这才像刚看见人。 慢悠悠放下报纸,三角眼斜楞著,上下打量。 目光在陆青河那身將校呢大衣上停了两秒,嘴角一撇。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乡的大红人,陆大款吗?” 脚拿下来,藤椅嘎吱响。 “听说你现在本事大了,专门赚外国人的钱,发大財了?” 陆青河面色平静。 “王干事说笑了,都是给国家创匯,赚点辛苦钱,还得靠咱们乡里领导支持。” “支持?那是自然。” 王干事冷笑,伸两根手指,像捏脏东西似的捏起材料。 隨便翻翻,手腕一抖。 啪! 材料摔在桌角,散了一地。 “但这材料不行。” 王干事嘬了口茶,眼皮耷拉著。 “用地性质不明確,规划也不合理。这地是集体的,不是你陆青河自家的后菜园子,想怎么整就怎么整。拿回去,重写。” 陆青河皱眉,弯腰捡材料,拍拍灰。 “王干事,这申请书我是严格按照县里的標准写的,每一条都对著红头文件。您倒是说说,具体哪里不明確?” “哪都不明確!” 王干事像赶苍蝇似的挥手。 “县里是县里,乡里是乡里。县官不如现管懂不懂?我说还得再研究研究,那就是得研究。” 这研究二字,拖了个长音。 陆青河盯著那张横肉脸,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要好处。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这王干事平日就爱吃拿卡要,这是盯上自己这块肥肉了。 没好处都不乐意干活了。 陆青河没动,静静看著。 王干事见他不上道,有些恼。 起身后绕过办公桌,走到跟前。 烟臭味更浓了。 他凑近了,压低声,两根手指搓了搓。 “陆青河,你也是个聪明人,別跟我这儿装糊涂。” 他露出一口大黄牙,笑得猥琐。 “这地是公家的,你私人建厂,风险太大。万一以后你搞投机倒把,拍屁股走人了,我可是要担责任的。这责任,不能白担。” 说著,他竖起两根手指。 “厂里的乾股,给我留两成。另外,审批费两千块。少一分,这章你就是等到猴年马月,也盖不下去。” “你想想,我就拿的不算多。” 两千块? 陆青河差点气笑。 这年头正式工月工资才三十多,姓王的张嘴就是两千,还要两成乾股? 这哪是吃拿卡要,简直是明抢!比黑瞎子屯最贪的无赖还贪上一百倍。 看著这张贪婪嘴脸,胃里一阵翻腾。 本来想著几条烟几瓶酒打发了,但这胃口太大。 陆青河没掏烟,慢条斯理把材料塞回包,拉上拉链。 “两千块?” 眼神像刀子。 “王干事,你这胃口比山里的黑瞎子都大。也不怕撑破了肚皮?” 王干事猛拍桌子,震得紫砂壶乱跳。 “陆青河!你別给脸不要脸!” 指著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你以为赚了两个臭钱就了不起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是我说了算!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那破收购站明天就关门整顿!” 屋里静得嚇人。 陆青河笑了。 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板压过去,王干事下意识后退,腰撞在桌沿上。 “王干事,我也提醒你一句。” 声音不高,透著寒意。 “现在是改革开放,国家大力鼓励创匯。我这厂子是省里都掛了號的项目。你这伸手就要乾股,还要巨额审批费,这是阻碍经济建设,是破坏改革大局。” 伸手帮王干事整理歪掉的领口,动作轻,却让王干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顶大帽子,你戴得起吗?” 说完,转身大步往外走。 身后传来咆哮声,还有茶杯摔碎的脆响。 “陆青河!你给我等著!这辈子你也別想拿到批文!老子整死你!” 陆青河脚步没停,冷笑。 整死我? 走著瞧。 出了大院,冷风一吹,散了烟臭味。 陆青河没回家,拐个弯,直奔乡邮局。 拿起那部黑色摇把电话,熟练拨號。 听筒里滋滋响,隨后是个清脆女声。 “喂,省日报社,请问找哪位?” “找林婉,林记者。” 语气平静,听不出刚才的火气。 片刻后,那头传来惊喜声。 “陆大哥?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有好消息?” 陆青河靠著柜檯,手指敲桌面。 “林记者,好消息没有,大新闻倒是有一个。” “如果有人故意设卡,索要巨额贿赂,破坏省里重点关注的出口创匯项目,这算不算大新闻?” 那头顿了一秒,声音立马严肃带兴奋。 “陆大哥,你在哪?具体什么情况?这绝对是典型的反面教材,省里正抓这样的典型呢!” “我在乡邮局。具体情况,咱们见面细说,或者……” 陆青河简单几句把事情交代清楚,掛断了电话。 走出邮局,天色有些阴沉。 陆青河跨上摩托车,在风中点了一根烟。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他眯著眼,透过烟雾看著不远处乡公社那块斑驳的牌子。 想吃我的肉? 崩碎你满嘴牙。 第95章 一篇文章 三天后,大清早雾还没散。 “叮铃铃!叮铃铃!” 邮递员老张把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槓”蹬得飞起,车轮子捲起一路黄泥汤子,直奔村部大院。 没等车停稳,他就扯著嗓子喊: “大新闻!出大事了!陆老三上省报头版了!” “大家快来看看呀,大事件啊!” 这一嗓子,跟往水塘里扔了块大石头似的。 老支书披著棉袄刚出门,端著刷牙缸子,就被老张手里挥舞的《省日报》差点懟脸上。 文章写得真叫一个犀利。 前半截把陆青河带乡亲们搞创匯夸成了一朵花,后半截笔锋一转。 虽没点名道姓,但那句“某些基层干部把手中的权力当成吃拿卡要的筹码,成了经济发展的绊脚石”,简直是指著和尚骂禿驴。 这就是颗扔进官场的深水炸弹。 市委大院,书记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震得文件都跳了起来。 “混帐!简直是混帐!” 书记指著报纸,脸色铁青,对著电话吼: “省里都在树立创匯典型,我们眼皮子底下居然有人敢顶风作案?究竟是谁在给我们的创匯英雄使绊子?查!给我一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他不想不要乌纱帽,我想要呢!” 电话那头,县领导冷汗顺著脊梁骨淌,连声应是,放下电话就吼: “备车!去乡里!马上!” 乡公社,二楼东头那间满是旱菸味的办公室。 王干事哼著《智取威虎山》,二郎腿翘在桌沿,手里把玩著紫砂壶。 心里盘算著,陆青河那个刺头晾了三天,这会儿该服软了,那两千块钱和乾股,怎么著也得吐出来点。 “砰!” 门被人一脚踹开。 王干事一激灵,手一哆嗦,那把养了三年的紫砂壶脱手而出。 “啪嚓!” 碎片飞溅,茶水流了一地。 门口站著几个面色冷峻的男人,领头的亮出证件: “县纪委的。王德发同志,关於你涉嫌利用职务之便索贿受贿的问题,请跟我们要走一趟,配合调查。” 王干事脸上肥肉猛抖,眼里的囂张变成了绝望,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藤椅上,裤襠慢慢渗出一片湿痕。 当晚,黑瞎子屯陆家大院。 一辆墨绿色吉普轰鸣著停在门口,雪亮的车灯把大铁门照得通亮。 陆家正吃晚饭。 桌上摆著咸菜条、大葱蘸酱,还有热乎乎的苞米麵大碴子粥。 陆青河坐主位,手里拿著半个馒头,眼皮都没抬。 门帘一掀,冷风夹著酒气钻进来。 平日趾高气昂的王干事,此刻像只瘟鸡,缩著脖子,在乡长的“押解”下进来。 手里提著两瓶茅台,胳肢窝夹著一条中华烟,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陆……陆总……” 王干事一进门,腰弯成九十度,声音哆嗦: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猪油蒙了心……那批文,我已经给您盖好了,连夜给您送来……” “您看……能不能……” 屋里静得嚇人,只有炉子里木柴“噼啪”响。 陆青河夹起一根咸菜条,“嘎吱嘎吱”嚼著。 一下,两下,三下。 这动静在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干事保持鞠躬,额头冷汗大颗滴在地板革上,腿肚子转筋,差点跪下。 乡长在一旁搓著手,想说话不敢插嘴。 足足两分钟,陆青河才慢条斯理咽下馒头,放下筷子,拿毛巾擦擦嘴。 目光扫过王干事,像看路边的一坨狗屎。 “东西拿走。” 陆青河声音平淡,“我不缺这点菸酒。” 王干事身子一颤,刚要张嘴。 “批文放下。” 陆青河指了指桌角,“公事公办。” 这四个字像大赦令。 王干事慌忙把盖著红章的文件双手奉上,放在桌角,灰溜溜退到门边,大气不敢喘。 乡长赶紧上前,握住陆青河的手,满脸堆笑,褶子能夹死苍蝇: “青河同志,误会,都是误会!以后咱们乡里全力支持你的工作,有啥困难直接找我,別客气!这种害群之马,我们一定严肃处理!” 陆青河淡淡一笑,抽回手: “那就麻烦乡长费心了,乡长慢走啊……” 送走这帮人,大院外头村民炸了锅。 “我的娘咧!那是乡长吧?刚才那是给陆老三赔笑脸呢?” “那个姓王的平时多横啊,见了陆老三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这陆家老三,现在真是通了天了!” “真厉害呀……” 屋里,陆青河把批文往桌上一拍。 “爹。” 陆大山端著饭碗发愣,被喊回了神。 陆青河看著父亲,眼神发亮: “明天动土,建厂!” 陆大山手一抖,筷子掉桌上。他颤颤巍巍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摸著那张纸上鲜红的印章,嘴唇哆嗦半天: “老三啊……你这是……真成龙了啊!” 深夜,陆家新房暖意融融。 陆青河披著大衣站在窗前,看外面清冷的月色,手里握著话筒。 “谢了。” 电话那头,林婉声音清脆,透著俏皮: “光一句谢就完啦?这稿子我可是顶著压力发的,主编差点没给我毙了。” “这人情我记下了。” 陆青河乐了,“以后只要你来长白山,最好的野味,管够。”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下次我去,我要吃那个什么……飞龙汤!” “没问题。” 掛了电话,陆青河点了一根烟。 烟雾繚绕。这次风波看著凶险,其实是个机会。 这篇报导是胜利,更是他在官场和商场的护身符。 往后在这十里八乡,谁想动他陆青河,都得掂量掂量。 身后,一双柔软的手臂环住他的腰。 苏云把脸贴在他后背,被窝里的热气还没散。 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看著刚才乡长赔笑脸,看著丈夫把王干事收拾得服服帖帖,心里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 “青河……”她轻声呢喃,抱得更紧了,“你真厉害。” 陆青河转身掐灭烟,將妻子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闻著淡淡的雪花膏香: “这才哪到哪,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96章 山里的神秘女人 这天寒地冻的,想在冻土层上动工建厂,用水成了头等难事。 村里的井大多上了冻,那层厚冰得拿大铁锤硬砸才能见著水。 就算砸开了,打上来的水也带冰碴子,没等端到和泥那嘎达就冻成了冰坨子。 几个瓦匠师傅愁得蹲墙根底下抽旱菸,直吧嗒嘴,说这活儿没法干,除非能引来活水。 陆青河站在刚画好线的地基旁,看著那帮大老爷们愁眉苦脸的样,把烟屁股往雪地里一扔,用脚尖狠狠碾灭。 “多大点事儿,就把你们难住了?” 他紧了紧身上的將校呢大衣,眼神往北边老林子里一挑。 上辈子他记得清楚,这黑瞎子屯后山深处,有处极罕见的不冻泉。 那是地热眼,哪怕大雪封山的数九寒天,那泉水也热气腾腾,周围草都不枯。 “我去趟山里。” 陆青河没废话,转身回屋操起那杆擦得油光鋥亮的撅把子,腰上掛好刚磨得飞快的猎刀。 苏云正抱著丫丫在炕头剪窗花,见他这副架势,眼皮子突突直跳: “青河,这都要黑天了,还进山?” “厂子等著用水,我不去,这地基明年开春都打不完。” 陆青河伸手在丫丫肉乎乎的小脸上捏了一把,冲媳妇咧嘴一笑, “放心,就在外围转转,天黑前准回来吃你做的贴饼子。” 说完,他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头扎进漫天飞雪里。 越往深处走,雪越厚,早没过了膝盖。 陆青河走得不快,每步都踩得极实。 凭著脑海里那张活地图,他绕过两道山樑,顺风闻了闻。 空气里除了松脂的冷香,隱约夹杂著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硫磺味。 “就在前头那背阴的山坳子里。” 陆青河心里有了底,脚下加快步子。刚翻过一道土稜子,耳朵突然一动。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直落。 陆青河脸色骤变,身子本能地往旁边大树后头一闪。 这声音不对,听著像土法造的喷子,火药填多了那种发闷的炸响。 紧接著,一阵悽厉的狼嚎声撕破了林子的安静,听著就在百十米开外,而且不止一条。 “这大冬天的,哪个不要命的敢往狼窝里钻?” 陆青河眉头紧锁,这片林子里的狼群出了名的记仇凶残,碰上闹饥荒的饿狼,连老虎都敢斗一斗。 救,还是不救? 这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瞬。 都是跑山的,见死不救坏行规,要遭报应。 他把撅把子一折,检查了下膛里的独头弹。那是他特意为对付炮卵子復装的重弹,威力极大。 合上枪膛,他猫著腰,像只灵巧的狸猫顺风摸了过去。 爬上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红松,居高临下这么一望,陆青河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下方雪地里一片狼藉,暗红的血跡泼墨似的洒在白雪上,触目惊心。 一个穿厚重兽皮袄的身影正背靠巨大青石,手里紧紧攥著把断了枪托的老式土猎枪,枪管子还在冒青烟。 围著那人的,是七八条眼冒绿光的饿狼。 这些畜生显然饿急了眼,一个个齜著牙,哈喇子顺嘴角往下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正试探著缩小包围圈。 那人也是个狠角儿,哪怕大腿上被撕开条大口子,血把兽皮裤子都浸透了,愣是一声不吭。 手里那把猎刀挥得呼呼带风,眼神凶得像头护崽的母豹子,紧紧盯著正前方那头体型硕大的头狼。 “是个练家子。” 陆青河心里暗赞一声。 这架势,这股子狠劲儿,绝不是一般山民。 就在这时,那头狼动了。 它极狡猾,先佯装后退,趁那人眼神稍一鬆懈,后腿猛地蹬地,像道灰色闪电直奔那人喉咙! 那人显然有伤在身,反应慢了半拍,想挥刀格挡,却脚下一软,身子一歪。 “砰!” 一声巨响,如平地惊雷。 陆青河手里的撅把子喷出一道半尺长的火舌。 特製的独头弹带著巨大动能,在空中划出死亡直线,精准轰在头狼脑袋上。 那头狼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瞬间炸开,红的白的喷了一地。 巨大身躯被轰得横飞出两米多远,重重砸在雪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狼群瞬间大乱。 陆青河没给它们反应机会,从树杈上一跃而下。 身子还在半空,双手已熟练完成退壳装弹。 “咔嚓!” 枪膛合上的瞬间,他双脚稳稳落地。 “砰!砰!” 又是两声脆响,两头正准备扑上来的恶狼应声倒地。 一头被打断脊椎在地上哀嚎打滚,另一头直接被轰碎胸腔。 剩下几条狼彻底被这恐怖火力震住,夹著尾巴呜咽著四散逃窜,眨眼消失在密林深处。 陆青河没去追。 他端著枪保持警戒,枪口微微下压,一步步朝那块青石靠近。 “別动。” 那人虽已是强弩之末,但警惕性极高。 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手里猎刀颤巍巍举了起来。 这一抬头,陆青河倒是愣了一下。 满脸血污的脸上虽抹著锅底灰和泥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眼角微挑,透著股子倔强野性。 竟然是个年轻女人? 在这深山老林里,除了传说中的跑山女,没听说过哪家大姑娘敢一个人进这种死地。 “我是黑瞎子屯的陆青河。” 陆青河停在三步开外,把枪口彻底压低表明身份, “狼都跑了,我没有恶意。” 听到陆青河这三个字,女人紧绷得快冒火的眼睛里闪过迷茫。 隨即像紧绷的弓弦突然断了,整个人身子一软,手里的刀噹啷一声掉在石头上,头一歪直接晕了过去。 “这就倒了?” 陆青河摇摇头,快步上前。 这女人身上穿的是硝制极好的狍子皮,针脚细密,看样式像更北边鄂伦春猎户的风格。 他蹲下身先探了探鼻息,呼吸急促但还算平稳。 视线顺著兽皮袄往下移,陆青河倒吸一口凉气。 女人右大腿內侧被狼爪子硬生生撕开半尺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直往外涌,把雪地染红一大片。 再不止血,这人没被狼咬死,也得把血流干。 “这位置……” 陆青河眉头皱成了川字。 伤口在大腿根內侧,想处理非得把裤子撕开。 这年头男女大防重得像山,让人看见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但这会儿是救命,哪顾得上那些穷讲究。 “得罪了。” 陆青河咬咬牙,从腰间拔出猎刀。刀尖一挑,厚实的兽皮裤连带里面的棉裤,嘶啦一声被划开。 露出的皮肤白得晃眼,却布满大大小小的旧伤疤,看著让人心惊。 新添的伤口深可见骨,看著就疼。 陆青河不敢耽搁,抓起一把乾净积雪在手里用力搓化,简单冲洗掉伤口周围的污血泥土。 冰冷雪水激在伤口上,昏迷中的女人疼得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闷哼。 她眼睛猛地睁开,下意识一脚就踹了过来。 这一脚劲道十足,直奔陆青河面门。 “想活命就別动!” 陆青河反应极快,左手一把扣住她脚踝紧紧按在地上。 右手早掏出怀里的药,不管三七二十一,整瓶药粉全撒伤口上。 “唔!” 药粉杀得钻心疼,女人疼得脸都白了,冷汗顺额头往下淌。 身子像条刚上岸的鱼剧烈挣扎,嘴里闷哼一声,张嘴就要咬陆青河手腕。 “属狗的啊你!” 陆青河手腕一翻避开她牙口,顺势用膝盖顶住她没受伤的那条腿,从怀里扯出绷带麻利地包扎。 “这是我家祖传的药,你要是乱动把药抖掉了,这条腿废了可別赖我。” 他声音冷硬,手上动作没停,几下就把伤口勒得严严实实。 女人大口喘著粗气,紧紧盯著陆青河,眼神里的凶光慢慢散去,换成了一种复杂的审视。 她能感觉到,伤口处火烧火燎的剧痛正慢慢减轻,渐渐泛起清凉。 “你是……那个……收山货的……陆青河?” 她声音沙哑,带著股生硬口音,不像本地话。 “是我。” 陆青河打好最后一个结,鬆手退后两步坐在一截枯木上。 他掏出大前门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平復下紧绷的神经。 他眯著眼,透过繚绕烟雾打量这女人。 深山老林里,咋冒出这么个身手了得、装备古怪的女猎人? 而且听她刚才那话,还听说过自己名號? “你这枪,也是土造的吧?” 陆青河用下巴点了点那把断了枪托的猎枪, “炸膛了吧?要是再晚一分钟,你这喉咙就被狼给掏了。” 女人挣扎著坐起来,也不顾大腿走光,伸手把断枪揽在怀里,像护著啥宝贝。 “俺叫白红梅。” 她抬起头盯著陆青河,眼神里带著股倔劲儿, “俺是来找你的。” “找我?” 陆青河弹了弹菸灰,眉头一挑, “找我干啥?卖这把破枪?” 白红梅摇摇头,伸手进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个布包。 那布包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打开之后,露出一块黑乎乎像干树皮一样的东西。 陆青河只扫了一眼,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直了。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女人面前,一把抓住布包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是……” 陆青河声音都变了调,“这是百年的黑红参?!” 这玩意儿可是传说中的东西,比他之前挖的那株六品叶还稀罕。 这可是长在深山阴面朽木里的,那是吊命的神药! 白红梅看著陆青河震惊的表情,嘴角扯出个虚弱的笑,身子晃了晃,再次倒了下去。 “救俺……这东西……归你……” 第97章 雪夜相救 枯枝在火堆里噼啪作响。 狼腿肉架在火上,被火苗子舔得滋滋冒油,油珠子滴进火里,腾起一股子钻鼻子的焦香。 陆青河盘腿坐著,手里拿根树枝拨弄火堆,眼角余光死盯著洞口。 旁边有了动静。 她裹著那件硝得软乎的狍子皮大衣,脸色虽然还惨白得像外面的雪,但喝了陆青河递过去的红糖热雪水,嘴唇好歹有了点血色。 醒了没喊没叫,第一反应是摸腰,原本別猎刀的地方空了。 “刀在石头上,枪在你手边。”陆青河头也没回,撕下一条烤得金黄流油的狼肉递过去,“吃点,补补力气。” 女人盯著他,眼神像头受了伤的孤狼。接过肉也不嫌烫,大口撕咬,那股狠劲儿像是在嚼仇人的骨头。 “我叫白红。” 吃完最后一口,她抹了把嘴角的油,“刚才那个名字是假的。谢你救命,但我没钱给。” 陆青河削著手里的木头,眼皮都没抬: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看你也不像有钱人。不过凭你这身敢独闯狼窝的本事,还有这把改过膛线的土喷子,也不是一般人。”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她包扎好的腿: “特別是那枪,枪管锯短三寸,加厚膛壁,专为了近战喷独头弹改的吧?这手艺,一般老猎户整不明白。” 白红没言语。没想到这个看著像做买卖的男人,眼光这么毒。 过了会儿,她从贴身衣兜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磨起毛边的泛黄羊皮卷,扔到陆青河跟前。 “这是我不欠人情。” 白红仰著脖子,一脸倔劲,“祖传的百草图。长白山哪旮沓有棒槌,哪旮沓有灵芝,哪旮沓有毒瘴,全在上面。” 陆青河捡起来,借著火光一瞅,瞳孔猛地一缩。 手绘的长白山地形图,线条粗,但標得真细。山川河流、背阴向阳,连几处隱蔽的参窝子都点了红圈。 陆青河上辈子在长白山混了一辈子,这图上好几个点,是他后来才知道的极品药材地,剩下的连听都没听过! 这哪是一张图,这是还没开发的金山,是无价之宝! 拿了这图,三年內长白山的顶级山货能让他垄断一半。 但他只看了几眼,就把图折好扔回白红怀里。 “这玩意儿太贵重,救你一命换不来。” 陆青河接著烤火,语气平淡,“我要是拿了,这辈子睡觉都不踏实。” 白红接住图,愣了一下,苦笑:“你也怕惹事?看来你是猜到了。” 她想扶著岩壁站起来,扯动腿伤疼得直吸凉气,但硬是一声没吭。 “看这架势,是在躲仇家吧?” 陆青河把玩著猎刀,刀光在火映照下忽明忽暗, “能把你这种狠角色逼进深山餵狼,对方肯定不是善茬。” “既然知道,就当没见过我。” 白红额头冒冷汗,硬撑著,“我不想连累救命恩人。” 说著就要一瘸一拐往洞口挪。 “慢著。” 大手按在她肩膀上。 陆青河站了起来,比白红高出一个头,宽肩膀挡住了洞口的风雪。他看著这倔女人,眼神霸道。 “別的地方不敢说,但在黑瞎子屯这一亩三分地,天王老子来了,只要我陆青河说保你,就没人能动你。” 声音不大,像钉子钉在地上。 白红愣住。 漂泊这么多年,见惯了男人的贪婪虚偽。眼前这男人明明知道是麻烦,还敢把话说到这份上。 心臟猛地漏跳一拍。 这股子霸气和安全感,头回见。 “图你收著,我不白拿。” 陆青河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我厂里正缺个懂药材、能进深山的技术顾问。尤其是深山里的路,没人比你熟。管吃管住,工资隨你开,仇家我帮你挡。干不干?” 白红盯著陆青河看了足足一分钟。 想找出一丝虚偽或者淫邪,但只看到了坦荡和野心。要把长白山踩在脚下的野心。 这男人,真想做大事。 紧绷的神经鬆了,白红靠回岩壁,嘴角勾起一抹野性的笑:“管酒吗?” 陆青河仰头大笑,震得洞顶冰棱乱颤。 “北大仓,管够!只要你喝不趴下,酒缸我都给你搬来!” “成交。” 两人击掌。脆响在风雪夜里传出老远。 风雪小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下山路不好走,积雪没过膝盖。 陆青河背著白红,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下走。白红趴在他背上,手环著脖子,脸贴著那件带著淡淡菸草味和松木香的將校呢大衣。 第一次觉得,这冰冷刺骨的长白山雪原有了温度。 “就不怕我仇家找上门,把你这刚起步的家业给砸了?”白红在他耳边问。 陆青河哼笑一声,脚下稳当:“砸我的场子?那得看他们牙口够不够硬。我陆青河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硬骨头。” 回到黑瞎子屯,天大亮。 陆青河背个陌生女人进村,这事瞬间像长了翅膀传遍全屯子。 端著饭碗蹲墙根嘮嗑的老娘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看那女人虽然受了伤,长得那叫一个俊,眉眼间带著股勾人的野劲儿,閒话顿时像苍蝇一样嗡嗡起来。 “哎哟,这陆老三咋回事?家里有个天仙似的媳妇还不够,咋又从山里背回个野女人?” “看那打扮就不像正经人,该不会是山里的狐狸精变的吧?” 朱华婶子在那指指点点,唾沫星子横飞。 陆青河停脚,冷眼像刀子一样扫过去。 议论声瞬间没了,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现在的陆青河在屯子里说一不二,谁敢触霉头? “都把嘴闭上。” 陆青河声音不大,传遍半个屯子,“这是我从省里请来的药材专家,白工。以后厂子搞深加工,把山货卖给外国人,全得靠人家。” “谁要敢在背后嚼舌根子,让我听著了,別怪我陆青河翻脸。以后收山货,你家一根草我也绝不收!” 这话一出,全场哑火。不收山货?那是断財路啊!谁跟钱过不去? 朱华婶子缩缩脖子,赶紧赔笑:“哎呀,原来是专家啊!我就说嘛,这气质看著就不一般,那是大知识分子!” 陆青河没理这些见风使舵的,背著白红径直往自家大瓦房走。 第98章 初遇宋雨 半个月的功夫,那腿上的伤就结了硬痂。 这女人骨子里带著狼性,刚能下地,就张罗著要进山。 陆青河拗不过,只能开著刚换来的二手绿皮吉普车,拉著人进了长白山腹地。 车停在老林子边上,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了一条连老猎户都摸不著的隱秘溪流。 溪水里的冰碴子还没化全,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白红却像回了家,这女人手里拿著个自製的抄网,眼神比鹰还毒。 “这旮沓水活,背阴,林蛙最肥。” 白红指著一块长满青苔的臥牛石。 果然,翻开石头,底下密密麻麻全是冬眠刚醒的林蛙,个头大得惊人,肚皮鼓鼓囊囊。 陆青河手脚麻利,跟著一起抓,两人在溪水里泡了三天,硬是搞出了二十斤极品“林蛙油”,也就是市面上千金难求的雪蛤。 这玩意儿,色泽金黄,块大油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透著一股子腥甜的特有气味。 绝对的硬货! 陆青河把雪蛤用油纸包好,装进帆布包。 吉普车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轮子碾过泥水坑,直奔市里。 这趟没去收购站,陆青河直接把车停在了一处独门独院的红砖小楼前。 这是宋老的家,市药材公司的退休老领导。 上次那枚极品熊胆,就是搭的这条线。 他推开门,客厅里没闻著中药味,倒是一股子焦苦的怪味直衝脑门。 沙发上坐著个年轻女孩,穿著一身挺括的洋装,头髮烫著时髦的大波浪卷,手里端著个描金的骨瓷杯,正小口抿著那黑乎乎的液体。 咖啡。 这年月,在市里可是个稀罕玩意儿。 女孩听见动静,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陆青河身上。 陆青河今儿穿了件军绿色的將校呢大衣,脚上是一双沾了泥星子的大头皮鞋,肩膀上还挎著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女孩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高傲,还有那种城里人看土包子的嫌弃。 “爷爷,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奇人』?” 女孩转头看向刚从书房走出来的宋老,嘴里嘟囔了一句。 紧接著,一句並不怎么標准的英语从那涂著红嘴唇的口中溜了出来: “just a peddler dealing in mountain goods. what a country bumpkin.” 不就是个倒腾山货的二道贩子吗?土包子。 发音带著点生硬的美国南方口音。 宋老端著茶杯的手一僵,老脸顿时涨得通红。 “小陆啊,快坐!” 宋老赶紧打圆场,指著女孩尷尬地笑了笑。 “这是我孙女宋雨。” “刚从国外留学回来,从小被惯坏了,说话没个把门的,小陆別往心里去。” 陆青河站在原地没动,帆布包往茶几上重重一放。 “宋小姐。” 陆青河直视著那双傲慢的眼睛,一口流利且地道的伦敦腔英语脱口而出,字正腔圆,带著贵族般的优雅与冷漠: “true nobility lies in upbringing, not in what kind of coffee you drink.” 真正的高贵在於教养,而不在於喝什么咖啡。 宋雨手里的骨瓷杯猛地一晃,滚烫的咖啡差点泼在洋装上。 那双画著精致眼线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看怪物一样死死盯著眼前这个穿著泥点子皮鞋的男人。 “你……” 宋雨结巴了,精致的下巴快掉到了胸口。 “你会英语?!” “还是……还是最正宗的伦敦腔?!” 这怎么可能?! 一个东北长白山沟沟里跑出来的泥腿子。 连国门都没出过。 咋能说出比大学教授还標准的英语?! 陆青河根本没理会那张震惊的脸。 这种留洋回来的娇小姐,前世见得多了。 骨子里那点优越感,一文不值,拉开帆布包的拉链,一层层解开油纸。 灯光下,二十斤极品林蛙油露出了真容,金灿灿的,像是一堆碎玛瑙,每一块都饱满透亮,没有半点杂质。 宋老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亮得像灯泡,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颤巍巍地凑了过来。 “好东西!” 宋老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这色泽!这块头!” “小陆啊,你这是把长白山的龙脉给挖了吧?!” “极品啊!绝对的极品!” 老头子激动得直搓手,这成色的雪蛤,就算在省城药材总公司,一年也见不著几回。 宋雨回过神来,被一个乡下人当面教训,面子掛不住,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冒了出来。 不服气! 放下咖啡杯,踩著高跟鞋走到茶几旁,抱著胳膊,试图在商业条款上找茬。 “爷爷,您別高兴得太早。” 宋雨下巴一扬,语气里带著商学院学来的傲慢。 “这东西现在在国际市场上,可是有严格標准的。” 她转头盯著陆青河,眼神挑衅。 “你懂什么叫含水率吗?” “知道什么叫活性成分萃取標准吗?” “別以为从山里隨便弄点东西出来,就能当金子卖!” 陆青河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从兜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熟练地弹出一根,也没点火,就那么夹在指尖。 “宋小姐。” 陆青河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国际药妆市场对雪蛤的需求,早就从传统的滋补品,转向了高端抗衰老原料。” “欧美那几家跨国化妆品公司,对林蛙油的採购標准,含水率要求控制在百分之十二以下。” “活性雌二醇含量,每百克不能低於两毫克。” 陆青河语气平缓,却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宋雨心上。 “日本那边的资生堂,最近一期的报价,特级雪蛤已经炒到了每公斤三百五十美金。” “而且,只要纯野生,不要人工干预。” “我这批货,是在长白山零下十度的活水溪流里抓的。” “阴乾工艺严格按照出口日韩的標准。” “你觉得,它够不够资格当金子卖?” 客厅里陷入了寂静,只剩下掛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宋雨彻底被镇住了,脑袋里嗡嗡作响。 这男人嘴里蹦出的专业词汇,,对国际市场的精准把控。 甚至连跨国公司的近期报价都门儿清! 这商业视野,比在国外商学院里那些戴著金丝眼镜的教授还要超前十倍!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那种掌控一切的压迫感。 让宋雨这个眼高於顶的千金小姐,產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慄。 “这批货,我要了。” 宋雨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眼神灼灼地盯著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价格按你说的算。” “但我有个条件。” 宋雨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嘎嗒作响。 “你要带我去你的厂子看看。” 宋老在旁边听得直瞪眼。 这丫头疯了? 跑那穷山沟里干啥去? 陆青河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扫了眼那双擦得鋥亮的小牛皮皮鞋。 “宋小姐。” 陆青河把烟別在耳朵后头。 “黑瞎子屯的山路难走,全是烂泥和碎石头。” “怕你这高跟鞋受不了。” “还有,山里野兽多,別嚇哭了没地儿找妈。” 这话夹枪带棒。 宋雨脸一红,猛地扬起下巴,傲娇中带著一丝被彻底征服后的倔强。 “本小姐乐意!” “走断了腿也不用你背!” 交易痛快达成,价格比市面上的收购价足足高出三成。 整整六千块钱! 宋雨直接开了一张现金支票。 陆青河把支票揣进贴身的兜里,拎起空了的帆布包,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宋雨破天荒地跟在后头,一直送到了大门口。 冷风吹过,吉普车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尾气,车轮子捲起一地的落叶,绝尘而去。 宋雨站在门口,双手插在洋装的兜里,望著那辆破旧吉普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这男人,到底还藏著多少秘密? 她非得扒开来看看不可! 第99章 这一单,我要垄断 长白山里的林蛙,开始顺著山沟子往下蹦躂。 黑瞎子屯的土路上,捲起一阵呛人的黄烟。 三辆掛著南方牌照的“解放”大卡车,轰隆隆地停在了村口老榆树底下。 车厢挡板一摔,几个操著南方口音、穿著花衬衫的倒爷跳了下来。 大喇叭直接架在车顶上,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震得树叶子直掉。 “收雪蛤嘍!高价收林蛙油!” “现款现结,比往年高出一毛钱!” 大喇叭循环播放,声音顺著风飘出去二里地。 一毛钱! 在这个一斤肉才几毛钱的年头,一斤林蛙油多给一毛,那就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儿。 屯子里的村民们顿时坐不住了。 不少人拎著麻袋,在卡车边上探头探脑,眼里冒著贪婪的光。 青河山货收购站的大院里,却是门可罗雀。 往日排队过秤的热闹劲儿,连个影儿都没了。 “老三!这帮瘪犊子是要掘咱们的根啊!” 二哥陆青柏一挑门帘衝进办公室,急得满嘴起燎泡,嗓子都劈了。 “大喇叭搁村口嚷嚷一上午了!” “不仅抢货,那帮孙子还到处散布谣言!” 陆青柏气得直拍大腿,眼珠子通红。 “说咱们厂子铺子摊得太大,资金炼断了!” “说你陆青河现在是个空壳子,根本给不起现钱!” 陆青柏端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水。 “好几个原本说好把货送来的老主顾,全把货拉去村口了!” 办公室里,瀰漫著浓烈的“大前门”烟味。 陆青河站在玻璃窗前,深邃的目光透过窗欞,死死盯著村口那几辆耀武扬威的大卡车。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二哥,慌啥。” 陆青河把菸头按在菸灰缸里,撵灭。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何况是几条不知死活的泥鰍。” 转过身,大步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那部黑色的摇把子电话。 熟练地拨出一串號码。 嘟嘟两声后,电话接通。 “宋小姐,是我,陆青河。” 电话那头,宋雨正端著咖啡杯,听到这个低沉的声音,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陆老板,怎么有空找我?遇到麻烦了?” “几只苍蝇在眼前嗡嗡,想借宋小姐的拍子用用。” 陆青河语气平稳,没有半点求人的卑微。 “省药材公司那份《药材特许经营资质》,我需要一份红头文件。” “越快越好。” 宋雨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带著几分娇嗔。 “陆老板开口,我哪敢不从啊?” “等我的好消息。” 掛断电话,陆青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仅仅半天时间。 乡邮局的传真机“嘎吱嘎吱”作响。 一份盖著省药材公司鲜红大印的红头文件,带著滚烫的油墨味,送到了黑瞎子屯。 第二天清晨,露水还没干。 青河山货收购站的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周边十个屯子的村支书,全被请到了这里。 十个老头子坐在长条桌前,吧嗒吧嗒抽著旱菸,互相交换著狐疑的眼神。 陆青河推开门,大马金刀地走到主位。 手里拎著个沉甸甸的黑皮箱。 “砰!” 皮箱重重砸在会议桌上,震得茶杯盖直跳。 锁扣弹开。 满箱子崭新的“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十万块现金! 刺目的视觉衝击,让十个村支书的呼吸瞬间停滯了,眼珠子全黏在了钱上。 陆青河面不改色,从兜里掏出那份红头文件,轻轻放在桌子左边。 右边,是那十万块钱的钱山。 “各位叔伯,都是看著我长大的长辈。” 陆青河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村口那帮南方人,开的价格確实高一毛。” “可各位叔伯用脑子想想!” 陆青河猛地拔高音量,声如洪钟。 “他们是做一锤子买卖的倒爷!” “今年收完拍屁股走人,明年他们要是不来,你们山里的货烂在手里,卖给谁去?!”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但我陆青河的厂子,就扎根在黑瞎子屯!”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陆青河指著脚下的地砖,掷地有声。 “有我一口肉吃,就绝不让乡亲们喝汤!” 几个村支书面面相覷,吧嗒菸袋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开始动摇。 陆青河冷笑一声,手指重重敲在左边那份红头文件上。 拋出了真正的杀手鐧。 “再退一万步讲。” “这份文件,是省药材公司特批的资质。” “意味著什么?” 陆青河眼神如刀,一字一顿。 “意味著,从今天起,长白山这片地界上的珍稀药材出山,必须经过我的手!” “没有我陆青河盖的章,他们的货,连县城的收费站都过不去!” 话音落地,犹如晴天霹雳。 十个村支书倒吸一口凉气,彻底傻眼了。 看看左边卡脖子的红头文件,再看看右边堆成山的现金。 这还选啥? 这根本没得选! “青河啊,叔信你!” 靠门边的一个老支书率先把菸袋锅子往鞋底一磕,站起身。 “咱们十里八乡的,不信自己人,难道信外面的瘪犊子?” “这协议,我签!”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人迅速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刷刷刷。 十份“山货联盟协议”当场签订。 白纸黑字,红泥手印。 方圆百里所有林蛙油,统一由青河山货收购站独家收购! 当天下午,日头偏西。 村口老榆树底下,南方倒爷正美滋滋地抽著外烟,看著一筐筐装上车的林蛙油。 突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村里传来。 陆青河穿著將校呢大衣,领著十几个背著半自动步枪的民兵,气势汹汹地堵住了路口。 旁边还跟著两个穿制服的工商所干事。 “全都不许动!” 工商所干事厉喝一声,亮出工作证。 “接到群眾举报,你们无证经营,严重扰乱本地市场秩序!” “车和货,就地查封!” 南方老板嘴里的烟“啪嗒”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 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腿肚子直转筋。 “误会!都是误会啊领导!” 南方老板赶紧掏出厚厚一沓大团结,想要往干事手里塞。 干事一把推开,冷著脸指了指旁边。 “少来这套!有事找陆老板谈!” 陆青河早就让人搬了把太师椅,大喇喇地坐在路中央。 手里端著个紫砂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南方老板擦著额头的冷汗,点头哈腰地凑过来。 “陆老板,高抬贵手,咱们私了吧。” “我懂规矩,茶水钱绝对少不了您的!” 陆青河眼皮都没抬一下,把紫砂壶搁在旁边的木桌上。 “私了?” “行啊。” 陆青河掏出烟,旁边的李二狗赶紧划火柴点上。 深吸一口,青烟吐在南方老板满是肥油的脸上。 “想走可以,人连车滚蛋。” “货留下。” 陆青河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儿。 “按我的收购价,打八折结帐。” “啥?!” 南方老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 “打八折?我高价收上来的,这得赔掉底裤啊!” “陆老板,你这不是明抢吗?!” 陆青河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不卖?” “李二狗,把工商所的同志请回去,这些无证经营的黑货,直接拉大队院里充公!” “別!別!我卖!我卖还不行吗!” 南方老板嚇得魂飞魄散,只能咬碎满口牙往肚子里咽。 赔了夫人又折兵,拿著打折后的货款,带著几辆空卡车,灰溜溜地滚出了黑瞎子屯。 经此一役,陆青河的名號在长白山彻底打响。 不仅垄断了方圆百里的高端山货市场,更是一举確立了无可撼动的“山货盟主”地位! 傍晚时分,夕阳把大院染得金黄。 一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轿车,按著喇叭驶进了青河山货收购站的大门。 车门推开,一双穿著黑丝袜和高跟鞋的长腿迈了下来。 宋雨穿著一件修身的呢子风衣,烫著大波浪卷,摘下蛤蟆镜,眼神灼灼地盯著院子里正在指挥卸货的男人。 雷厉风行,霸气侧漏。 这种掌控全局的野性魅力,让宋雨这个见惯了城里公子哥的千金大小姐,心跳陡然加速。 眼中的爱慕之意,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陆老板,好手段啊。” 宋雨踩著高跟鞋走上前,香风扑面。 根本不在乎周围村民诧异的目光,竟然主动伸出手,亲昵地挽住了那个穿著粗布干活衣裳的男人的胳膊。 “我帮了你这么大忙,打算怎么谢我?” 声音娇滴滴的,带著毫不掩饰的挑逗。 这一幕,恰好被刚从財务室走出来的苏云撞了个正著。 苏云穿著那件红色的呢子大衣,手里紧紧攥著厚厚的帐本。 脚步猛地顿在原地。 看著那个时髦漂亮、气质高贵的城里女人,正紧紧贴在自己丈夫的身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涩和恐慌,像毒蛇一样瞬间攥紧了心臟。 苏云站在远处,嘴唇咬得死紧。 手里攥著帐本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一片没有血色的惨白。 那双总是温柔似水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强烈的危机感。 第100章 家宴里的暗流涌动 村东头的空地上,红砖砌成的大厂房拔地而起。 “噼里啪啦!” 两万响的掛鞭掛在老榆树上,炸得震天响。 空气里瀰漫著刺鼻的火药味。 红纸屑像下雪似的落了满地。 大喇叭里放著喜庆的《步步高》,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青河山货加工厂,今天正式落成剪彩! 这场面,简直比过年杀猪还要热闹十倍。 陆青河穿著一身笔挺的藏青色西装,胸前別著一朵海碗大的大红花。 这汉子站在高搭的木台上,意气风发。 可陆老三此刻的后脊梁骨,却一个劲儿地冒冷汗。 这阵仗,比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遇上狼群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台底下的正前方,站著三个风格迥异的女人,刚好凑成一个“品”字形。 左边那位,穿著米色风衣,鼻樑上架著金丝眼镜。 省报大记者林婉手里端著个海鸥牌照相机,正咔嚓咔嚓地按著快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知性优雅,书卷气十足。 右边那位,烫著时髦的大波浪卷,穿著修身的红呢子风衣。 代表资方来剪彩的药材公司千金宋雨,正踩著高跟鞋,似笑非笑地盯著台上。 洋气逼人,满眼的侵略性。 后面那位,就更惹眼了。 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脚蹬军用大头皮鞋。 药材顾问白红双手抱臂,像一头隨时准备捕猎的母豹子。 这女人腰间鼓鼓囊囊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里面藏著那把不离身的猎刀。 而在陆青河的身侧。 苏云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红呢子大衣,脸蛋红扑扑的,嘴角掛著温婉的笑容。 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可苏云那只白皙的手,却死死地挽著陆青河的左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西装布料里了,仿佛在向全天下宣告,这男人是老娘的私有財產。 剪彩仪式在一片锣鼓喧天中结束,陆家新盖的大瓦房里,摆了整整五大桌酒席。 主桌设在最宽敞的正屋,四女同桌。 陆青河坐在主位上,只觉得如坐针毡。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隱隱有电流在滋滋作响,桌上摆满了硬菜,小鸡燉蘑菇、猪肉燉粉条、红烧肉、烤羊腿,香气扑鼻,热气腾腾。 宋雨率先挑起战火。 这位大小姐伸出白嫩的手指,捏起筷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在眼前端详了一下,眉头微蹙。 “陆大哥,这肉看著火候不错,就是油水太大了点。” 宋雨把肉放进面前的小碟子里,语气里带著几分城里人的娇矜。 “要是能配上我们家酒窖里的法国红酒,解解腻就好了。” 这话里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 嫌弃苏云做的这桌子菜太土气,上不得台面。 苏云面色不改,依旧笑盈盈的。 老板娘拿起公筷,稳稳噹噹地夹了一筷子酸菜,放进陆青河的碗里。 “宋小姐是金枝玉叶,吃不惯咱们这乡下的粗茶淡饭再正常不过。” 苏云声音柔和,却绵里藏针。 “当家的就好这口杀猪菜。” “常跟我说,吃著踏实,干活有劲。” “不像那些个洋快餐,看著花里胡哨,吃完肚子里空落落的,不管饱。” 一语双关,直接把宋雨的优越感懟了回去。 眼看火药味越来越浓。 林婉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赶紧出来打圆场。 “其实啊,这土洋结合也是一种新潮流。” 大记者放下手里的照相机,端起面前的茶杯。 “就像陆总创办的这家企业。” “立足咱们这黑土地的乡土资源,產品却要面向国际市场去创匯嘛。” 轻飘飘一句话。 既捧了陆青河的场,又展现了省城大记者的格局和见识。 桌上的三个女人正暗暗较劲。 白红却根本不理会这些弯弯绕绕。 母豹子一言不发,直接从腰间“唰”地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 这举动把同桌的人嚇了一跳。 白红看都没看旁人一眼,手腕翻转。 刀刃切入桌子中央那条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 手法利落至极,瞬间割下一大块连筋带肉的羊后座。 刀尖一挑,直接把那块油汪汪的烤肉甩进了陆青河的碗里。 “吃肉。” 白红声音冷硬,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多补补身体。” “晚上还要干活。” 这话一出。 整个主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这虎狼之词,听在耳朵里,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味。 “干活”?干啥活? 全桌人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诡异,全都想歪了。 陆青河脑门上的白毛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汉子觉得,应付这帮老娘们,简直比跟外国客商谈几百万的生意还要累人。 心跳得像敲鼓一样。 赶紧抓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北大仓。 “来来来!” 陆青河猛地站起身,高高举起酒杯,试图打破这要命的尷尬。 “千言万语都在酒里!” “感谢各位女侠仗义出手,助陆某人一臂之力!” “干了!” 说完,一仰脖,火辣辣的白酒顺著喉咙灌进胃里。 接下来的席间,气氛依旧透著古怪。 宋雨端著茶杯,侃侃而谈南方的股市行情和外贸风向。 林婉拿著笔记本,分析著国家最新的经济政策和农村改革春风。 白红则冷著脸,跟陆大山探討著山里野猪的习性和下套子的技巧。 这三个女人聊的话题,天马行空。 苏云坐在一旁,半句嘴也插不上。 但正宫娘娘一点也不慌。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忙活著。 看到陆青河碗空了,立刻添上一勺热腾腾的米饭。 看到茶缸子见底了,马上续上滚烫的茶水。 瞅见自家男人额头冒汗,自然而然地递过一条乾净的白毛巾。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著十几年来相濡以沫的绝对默契。 那是一种別人根本插不进去的无形结界。 任凭外面风吹雨打,这结界里只有陆青河和苏云两个人。 旁边那几桌,村民们正甩开膀子大吃大喝。 几杯黄汤下肚,閒话也就多了起来。 李二狗啃著猪蹄,压低声音跟旁边的朱华婶子挤眉弄眼。 “瞅见没?” “看人家三哥这桃花运,嘖嘖!” “省城的大记者,南方的大小姐,还有个带刀的女煞星。” “换了咱们一般人,哪个能镇得住?” 朱华婶子撇撇嘴,往地上吐了口瓜子皮。 “快拉倒吧,你瞅苏云那脸色,今晚陆老三指定得跪搓衣板!” 主桌旁边。 老父亲陆大山今儿个高兴,彻底喝高了。 满脸通红,舌头都大了。 老头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盘子碗叮噹响。 “好!” “我儿子,有本事!” 陆大山指著正在敬酒的陆青河,哈哈大笑。 “隨我!” “当年十里八乡的大姑娘,哪个不稀罕我陆大山……” 话还没说完。 旁边的陆母黑著脸,伸出两根手指,在陆大山腰间的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老不死的,喝点猫尿就不知道姓啥了!” “赶紧给我闭嘴!” 陆大山疼得哆嗦,顿时酒醒了一半,缩著脖子不敢吭声了。 日头偏西。 热闹了一整天的宴席终於散去。 村民们剔著牙,心满意足地各自回家。 陆青河亲自把三位“红顏知己”送上吉普车。 看著车屁股冒出的尾气消失在村口,这汉子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都在泛酸。 比在雪窝子里熬了三天三夜还要脱力。 拖著沉重的双腿回到正屋。 陆青河一屁股瘫倒在崭新的弹簧沙发上。 扯开勒得脖子生疼的领带,大口喘著粗气。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苏云送完最后一拨客人,转身走了进来。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反手关严。 门栓落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青河心里咯噔一下。 抬起头。 只见苏云脸上的温婉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板娘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 双手下垂,一言不发。 那双平时总是水汪汪的眸子,此刻冷得像腊月的冰窟窿。 死死地盯著靠在沙发上的男人。 屋子里的气压,瞬间降到了极点。 连火墙散发出的热气,都仿佛被这股寒意冻结了。 陆青河咽了口唾沫。 感觉喉咙发乾。 “媳妇……” 刚开口喊出两个字,苏云突然迈开步子,一步步朝沙发逼近。 第101章 此时无声胜有声 屋內。 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 那动静在空荡荡的正屋里显得格外响,一下下敲在陆青河的脑门上。 陆青河脊背绷得笔直,大马金刀地坐在崭新的弹簧沙发上。 屋里火墙烧得旺,热气直往上腾。 加上刚才在酒桌上灌下去的半斤北大仓,他现在浑身冒汗。 手心里更是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他脑瓜子嗡嗡作响,心里飞快地盘算著该咋开口解释刚才饭桌上那要命的场面。 苏云没吵,也没闹。 她连一句质问的话都没说,只是默默转过身,撩开门帘去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水瓢磕碰水缸的闷响。 炉子上的铝壶被提了起来。 苏云端著个印著大红牡丹的搪瓷盆走了出来。 盆里冒著白茫茫的热气。 她蹲在地上,仔细地兑好了凉水,又用手背贴著水面探了探水温。 水盆被稳稳噹噹地端到了陆青河的脚边。 “烫脚。” 苏云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一阵风。 听不出半点动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她蹲下身子,伸出那双常年干农活略显粗糙的手,就要去挽陆青河的裤腿,脱他的棉袜子。 陆青河心臟猛地揪紧! 胸口闷得厉害,连喘气都觉得费劲。 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巨大愧疚感,铺天盖地涌上心头。 前世今生,两辈子的画面在眼前疯狂交织。 上辈子,自己是个混帐王八蛋。 这女人跟了他,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屯子里的白眼,大冬天连件囫圇棉袄都穿不上。 可她从来没抱怨过半句,生生把自己熬干了! 这辈子好不容易过上几天舒心日子,哪能再让媳妇受这委屈? 陆青河一把抓住了苏云的胳膊。 手上稍一用力,直接將她拉了起来,按在柔软的沙发上。 他自己则“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蹲在了水盆边。 “媳妇,我来给你洗。” 陆青河仰起头,看著苏云的眼睛。 苏云身子猛地一僵,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想要缩回脚。 可就是这一挣扎,她眼眶里强忍了半天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豆大的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陆青河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青河……我是不是很没用?” 苏云的声音带上了浓浓的哭腔,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地抽动。 “我不懂外语,不会跟那些戴著洋表的人做买卖。” “我不会写文章,帮不了你上省城的大报纸。” “我也不会打枪,进不了深山老林给你当保鏢……”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流得满脸都是,把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髮都弄乱了。 “她们一个个都那么能耐,都能帮你赚大钱,帮你撑场面。” “我只会做饭、洗衣服、带孩子,我就是个啥也不懂的土老帽……” 这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狠狠剜著陆青河的心。 他心疼得直抽抽。 陆青河没说话,直接伸手探进贴身的里怀兜。 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红布包。 红布包被一层层剥开,动作小心翼翼。 灯光下,一对沉甸甸的实心金手鐲露了出来,闪著耀眼夺目的金光。 这可是十足十的真金,足足有二两重! 陆青河抓起苏云的手腕,笨拙地把金手鐲套了上去。 “这是我上次去省城卖山参的时候,找老金匠偷偷打的。” 他指著手鐲內侧,声音沙哑。 “瞅见没?上面刻了你的名字,苏云。” 陆青河抬起头,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死死盯著妻子的双眼。 “媳妇,你给我记住了。” “外面的生意是生意,朋友是朋友,那是逢场作戏,是长白山里的江湖!” “但这个家,这栋红砖大瓦房,这热乎乎的炕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斩钉截铁的霸道。 “永远只有你苏云一个人,能睡在我陆青河的旁边!” 苏云低头看著手腕上沉甸甸的金手鐲。 听著男人掷地有声的誓言。 心里的委屈、恐慌、酸涩,在这一刻全散了。 她哭得更凶了,那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宣泄。 苏云猛地扑进陆青河的怀里。 两只拳头雨点般捶打著他宽厚的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 “你个混蛋!你个死鬼!” “你要是敢对不起我,你要是敢把外面的狐狸精招惹回家……” 苏云咬著牙,发狠地说道。 “我就带著丫丫改嫁!让你这辈子都打光棍!” “不敢,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陆青河任由她捶打,张开双臂,紧紧地將妻子搂进怀里。 感受著她身体的温热和颤抖。 “媳妇,你是咱们这个家的定海神针。” “没你在这儿镇著,我陆青河就算赚再多的钱,也就是个没根的流浪汉。” “你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这一刻,所有的猜忌、不安、自卑,都在这个滚烫的拥抱中散了个乾净。 苏云靠在男人结实的胸膛上,听著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她破涕为笑,手指轻轻摩挲著手腕上冰凉又沉甸甸的金手鐲。 心里,终於踏实了。 陆青河鬆开怀抱,重新蹲回水盆边。 他把水盆端得近了些。 小心翼翼地脱下苏云的条绒布鞋和棉袜子。 那是一双因常年操劳、下地干活而有些变形的脚。 脚趾骨节突出,脚底板还有厚厚的老茧。 陆青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把妻子的脚按进温水里。 粗糙的大手仔仔细细地揉捏著,洗去一天的疲惫。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罕物件。 屋里的白炽灯散发著昏黄温暖的光。 窗外,长白山的寒风“呼呼”地刮著,像刀子一样刮拉著玻璃。 屋內,火墙烧得极旺,暖和得不行。 夫妻俩低声说著体己话。 “等开了春,丫丫也该送去公社的育红班了。” 陆青河一边捏著脚趾,一边规划著名。 “到时候我去百货大楼给她买个最漂亮的带画书包。” “咱闺女指定得念书,將来当个有文化的大手笔!” 苏云温柔地看著丈夫的发顶,轻轻“嗯”了一声。 刚才在酒桌上那种剑拔弩张的场面,仿佛从未发生过。 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们两口子热气腾腾的小日子。 洗完脚,倒了脏水。 “吧嗒”一声,拉线开关熄灭了电灯。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刚一沾上宽大的双人床,苏云就像八爪鱼一样,死死地缠了上来。 崭新的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夜深了。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苏云折腾累了,枕著陆青河的胳膊,沉沉地睡了过去。 嘴角还掛著踏实的笑。 陆青河在黑暗中睁著眼,毫无睡意。 听著妻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感受著她紧紧贴著自己的体温。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这辈子,哪怕天塌下来,也绝不负她苏云! 至於外面那些风风雨雨…… 省城的大记者也好,药材公司的千金也罢。 那是生意,是人脉,也是这险恶江湖里的筹码。 他陆青河分得清轻重。 生意要做大,这长白山的聚宝盆要端牢。 但这做人的底线,更得死死守住! 第102章 瞄准红松林 黑瞎子屯后山的那片红松林,松塔熟透了。 满树沉甸甸的,塔鳞张开,全是山里人眼里的“金疙瘩”。 可这金疙瘩,烫手,更要命。 往年打塔,那是纯纯的拿命换钱。 几十米高的老红松,光禿禿的树干直插云霄,连个搭手的树杈都没有。 大老爷们全凭两条腿紧紧夹著树干,双手抱著树皮,硬生生往上蹭。 没个安全绳,没个防护网。 秋风一吹,树冠晃荡得像拨浪鼓。 脚底下一滑,人就跟秤砣似的砸下来。 每年秋天,屯子里总得添几个孤儿寡母,哭声能把天上的大雁震下来。 这两天,屯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家家户户的院子里,“欻欻”的磨刀声响个不停。 男人们闷头磨著绑在长杆上的镰刀,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屋里头,女人们眼眶通红,一边缝补厚棉袄,一边抹眼泪。 朱华婶子坐在门槛上,揪著自家男人的袖子乾嚎:“当家的,今年咱少打点成不?隔壁王瞎子去年摔断了脊梁骨,现在还在炕上瘫著呢!” 这活脱脱就是去闯鬼门关啊。 陆青河站在自家红砖大瓦房的院子里,看著隔壁大勇那张煞白的脸。 前世的惨剧在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 那年秋天,屯子里连摔了三个壮劳力,两死一残。 殷红的血渗进黑土地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陆老三捻灭了手里的“大前门”,吐出一口浓烟。 这操蛋的规矩,今天得改改了。 陆青河转身进屋,扯过一张牛皮纸,拿过铅笔就在桌上画了起来。 半拉钟头后,图纸拍在了村东头老铁匠的铁砧子上。 “老三,这啥玩意儿?弯弯绕绕的,像个大铁夹子。”老铁匠眯著眼瞅,满脸疑惑。 “脚扣子。”陆青河敲了敲图纸,指著上面的细节,“这地方得带倒刺,能死死咬住树皮。这半圆形的弧度,刚好卡住红松的树干。” “照著打,连夜赶工,先打出二十副来。再配上帆布厂那种最结实的全身安全带。” 陆青河从兜里掏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拍在桌上。 “钱不是问题,要快,要结实,这可是保命的物件!” 炉火烧得通红,风箱呼哧呼哧地拉著。 铁锤砸在烧红的铁条上,火星子四下飞溅。 陆青河守在铁匠铺,硬是熬了一宿,盯著每一副脚扣子的淬火成型。 隔天清早,雾气还没散,白茫茫一片。 红松林底下,黑压压站满了黑瞎子屯的壮劳力。 一个个手里攥著长杆镰刀,腿肚子直转筋,谁也不敢第一个往树上爬。 陆青河大步流星走过来,把两个大麻袋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脆响。 里头倒出来一堆奇形怪状的铁傢伙,还有一捆捆厚实的帆布带子。 老猎户赵炮头磕了磕菸袋锅,直摇头。 “老三,你整这铁疙瘩能行?咱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打塔就得靠腿夹,这铁玩意儿光溜溜的,掛不住啊。” 李二狗也凑过来,缩著脖子嘀咕:“青河哥,这二十多米高呢,摔下来可就成肉泥了。” 人群里也是一阵附和。 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儿,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陆青河二话不说,捡起一副“脚扣子”绑在翻毛皮鞋上。 又把那套全身式的安全带往身上一罩,卡扣“咔噠”锁死。 粗粗的安全绳往树干上一绕,掛在腰间的承重铁环上。 “大伙儿瞧好了!” 陆青河走到一棵二十多米高的红松跟前。 双手扶树,脚下一发力。 脚扣子內侧的铁齿“哧啦”一声,牢牢咬住粗糙的树皮。 腰间的安全绳一绷,整个人稳稳噹噹悬在半空,连晃都没晃一下。 紧接著,双脚交替往上迈。 “噌!噌!噌!” 动作快得像只灵巧的大壁虎,眨眼功夫就窜上了十几米高。 底下的汉子们全看傻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 “哎呦喂!真掉不下来!”李二狗瞪大了眼珠子。 陆青河站在二十米高的树杈子上,双脚踩实,腰部往后一靠。 安全绳瞬间绷紧,双手完全鬆开树干。 稳如泰山。 抄起背在身后的长杆镰刀,朝著结满松塔的树枝狠狠一挥。 “吧嗒!吧嗒!吧嗒!” 拳头大的红松塔跟下雹子似的往下掉,砸在满是松针的地上,散发著诱人的松脂香。 这速度,这架势,比徒手爬树快了三倍都不止! 最要命的是,双手全解放出来了,根本不用担心体力不支掉下来! 陆青河收了杆子,鬆开脚扣,顺著树干快速出溜下来。 解下身上的装备,隨手扔给赵炮头。 “叔,试试?有了这套行头,今年咱屯子绝对没人会摔死。” 赵炮头哆嗦著手接过来,在几个年轻人的帮忙下,照葫芦画瓢穿戴整齐。 老头子爬了半辈子树,头一回觉得这么踏实。 脚踩在铁齿上,腰里有绳子勒著,就算故意往下跳都被绳子拽得紧紧的。 赵炮头在树上试著挥了两下空杆,眼眶瞬间红了,激动得老泪纵横。 滑下树,老头子一把抓住陆青河的胳膊,粗糙的大手直哆嗦。 “神器!老三,这是保命的神器啊!” “你这是给咱黑瞎子屯积了八辈子的大德了!老天爷派你来救命的啊!” 汉子们顿时炸了锅,红著眼往前挤,抢著要穿那套铁装备。 “给我一副!我先上!” “滚犊子,我先来!” 死气沉沉的松林,瞬间活泛了起来,充满了干劲。 採集的难关一破,成麻袋的红松塔源源不断运进青河山货加工厂。 堆得像是一座座小山,油脂的香气飘出二里地去。 陆青河没閒著,直接拨通了省城日报社的电话。 找林婉。 这年头,光卖原塔挣的都是辛苦钱,大头全让南方的二道贩子抽走了。 得把路子蹚宽,把定价权攥在自己手里。 林婉办事雷厉风行,没过三天,直接牵线搭桥,联繫上了省外贸厅的坚果出口科。 那边正愁找不到高品质的长白山红松子出口创匯。 陆青河的野心大得很。 光卖松子还不够,得弄高附加值。 加工厂宽敞的车间里,新买的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 浓郁的松香味顺著窗户缝往外飘,香得人直咽口水。 陆青河把屯子里的老娘们全招进了厂里,按件计酬。 苏云穿著一身乾净利落的蓝色工作服,戴著白套袖,手里掐著个小本子。 经过昨晚那场交心,苏云心里的疙瘩解开了,整个人容光焕发。 这车间主任当得有模有样。 “张婶,开口的火候再大点,这批货要出口日本的,马虎不得!” “李嫂子,坏果和空壳挑乾净,一颗老鼠屎能坏一锅汤,咱不能砸了青河厂的牌子!” 苏云穿梭在操作台之间,声音清脆,指挥得井井有条。 黑瞎子屯的妇女们有了正经工作,手脚麻利的,一天能挣两块多钱。 这比大老爷们下地挣工分还多。 一个个脸上洋溢著自信的笑,干起活来浑身是劲,腰板都挺直了。 经过高温蒸煮、机械开口、烘乾炒制。 原本不起眼的黑松子,变成了壳薄肉厚、轻轻一捏就开的高档“开口松子”。 装进印著长白山天池风景的精美礼盒里,身价直接翻了十倍。 一辆辆大卡车停在厂子门口,装满货直奔省城外贸仓库。 钞票跟流水似的进了陆家的帐本。 这天半响午,太阳毒得很。 车间里大傢伙干得正热火朝天。 加工厂的大铁门被人猛地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白红穿著一身沾满泥点子和露水的迷彩服,大步流星闯了进来。 那张常年冷峻的俏脸上,透著一股子化不开的煞气。 腰间別著的那把猎刀,刀把上的红绸子已经磨得发黑。 陆青河正坐在办公室里核对外匯单据,听见动静抬起头。 白红走到办公桌前,没吭声。 “啪”的一下。 一截小臂粗的红松树枝被重重拍在桌面上。 树枝断口处全是新鲜的木茬子,还往外渗著黏糊糊的透明松油。 陆青河眉头一皱,目光落在那截树枝上。 树皮被扒了个乾净。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古怪的咬痕。 活像是用锋利的铁器硬生生凿出来的,深可见木质部。 “出啥事了?”陆青河沉声问,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 “深山里的老林子,有人在偷咱们的松塔。” 白红声音冷得掉冰碴子,像是一头护食的母狼,眼神凶狠。 “但不对劲。” 她指著树枝上的咬痕,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这帮瘪犊子不是衝著塔来的。” “满地的极品松塔他们连看都不看,全踩烂在泥里了。” “他们是在找树里的东西,拿著铁凿子一棵棵树地放血!” 找树里的东西?放血? 陆青河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闪过前世的一个隱秘传闻。 长白山深处的百年老红松,树心里偶尔会因为雷击或病变,结出一种极其罕见的“血松香”。 那玩意儿是顶级的安神药材,在南方黑市上,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贵。 陆青河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眼底闪过一抹骇人的凶光。 这片红松林,是他青河加工厂的命脉。 是黑瞎子屯老少爷们的饭碗,更是他维持出口订单的根本。 现在有人跑到他的地盘上撒野,毁树取香,这是想断他的根! 陆青河把手里抽了一半的“大前门”扔在地上。 黑皮靴狠狠踩上去,用力碾碎。 火星子瞬间熄灭,在地砖上留下一道黑印。 “动我的蛋糕,还想刨我的根。” 陆青河冷笑一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將校呢大衣,猛地披在宽阔的肩膀上。 转身从铁皮柜子里拽出那杆擦得鋥亮的“撅把子”猎枪。 “咔嚓”一声掰开枪膛,熟练地塞进去两发黄澄澄的特製独头弹。 合上枪管,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通知民兵连的弟兄,把李二狗他们全叫上。” 陆青河大步朝门外走去,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杀气。 “带上傢伙,进山!” 第103章 意外的「大货」 红色嘉陵70摩托车在崎嶇的山道上疯狂咆哮,排气管喷出浓烈的蓝烟。 陆青河用力拧著油门,宽大的车轮捲起大片枯叶和残雪。 后座上,白红单手抓著减震铁架,身子伏得极低。 李二狗和赵炮头骑著二八大槓在后面狂蹬,早就被甩没了影。 到了一处陡峭的断崖前,摩托车实在上不去了。 陆青河拔了钥匙。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老林子。 秋末冬初的风颳在脸上,活像钝刀子割肉。 四周静得可怕,参天古树遮天蔽日,林子里透著一股子寒气。 白红突然停住脚步。 她指了指雪地上的一串印记。 形状小巧,像极了一朵朵绽放的梅花。 陆青河蹲下身,捻起一点雪末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眼神瞬间亮得嚇人。 “看,这是紫貂。” 女猎人声音压得很低,透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而且看这脚印的杂乱劲儿,绝对是一窝。” 陆青河脑瓜子嗡嗡作响,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狂喜涌上心头。 一张品相完好的野生紫貂皮,在省城外贸局能换八百块钱外匯券! 那是实打实的硬通货,价比黄金! 几只凑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金山。 要是能把这一窝端了,青河加工厂明年的运转资金都有了著落。 没等高兴太久。 几步开外的一棵歪脖子树下,掛著个反光的东西。 陆青河走过去一看,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那是个隱蔽极好的钢丝套子。 做工精良得让人头皮发麻。 多股细钢丝紧紧绞合在一起,上面还带著自锁的滑扣。 这绝对不是黑瞎子屯本地人能弄出来的玩意儿。 这时候,赵炮头和李二狗终於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 老猎户只瞅了一眼那个套子,倒吸一口凉气。 “是外地的跑山鬼。” 老头子吧嗒著手里的旱菸锅,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这帮瘪犊子手黑得很,见啥灭啥,连怀崽子的母兽都不放过。” “敢跨界跑到长白山深处捞偏门,身上多半背著人命案子。” 陆青河没吭声,打了个手势。 四个人顺著杂乱的脚印往前摸。 翻过两道陡峭的山樑。 一处背风的岩石洼地里,出现了一堆刚熄灭不久的篝火。 木炭还冒著淡淡的青烟。 陆青河用脚尖拨开旁边的枯草丛。 一张绿色的塑料包装纸露了出来。 捡起来一看。 上面印著清晰的红色五角星和“压缩乾粮”四个大字。 这是正儿八经的军用品! 陆青河把包装纸攥在手心里,用力捏成一团。 “这伙人有背景。” 男人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能弄到这玩意儿,手里八成有制式武器。” “大伙儿闭嘴,子弹上膛,招子都给我放亮堂点!” 李二狗嚇得腿肚子直转筋,脸色煞白。 “青河哥,要不咱撤吧?下山找派出所……” 陆青河一把揪住李二狗的衣领。 “来不及了!” “等公安进山,这帮孙子早把紫貂杀光钻进老林子了!” “到嘴的肥肉,哪有吐出去的道理?” 陆青河眼神发狠,透著一股子亡命徒般的凶悍。 “今天就在这儿,黑吃黑!” 前世在热带雨林里摸爬滚打的特种战术,此刻全派上了用场。 陆青河指著前面一条狭窄的兽道。 “二狗,你带两个民兵躲在左边那块大青石后面。” “没我的命令,谁敢露头我敲碎谁的脑袋!” 转头看向女猎人。 “白红,你上那棵老红松。” “视野好,负责盯梢和侧翼掩护。” 白红连个磕巴都没打,像只灵猫一样窜上了十几米高的树杈。 茂密的松针瞬间把人影遮得严严实实。 太阳落山了。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 长白山的深冬,黑夜来得极快。 视野尽头,三个黑影慢慢摸了过来。 每个人背著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大包。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壮汉,手里赫然端著一把黑压压的“五六半”! 半自动步枪的烤蓝在雪地里泛著冷光。 枪管下面还摺叠著锋利的三棱军刺。 陆青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对方火力太猛了。 真要硬拼,自己这边除了“撅把子”,剩下的全是土銃和镰刀。 绝对吃大亏。 智取才是上策。 陆青河抬头,衝著树冠打了个隱蔽的手势。 白红心领神会。 女猎人双手拢在嘴边。 一声悽厉而尖锐的嘶叫声划破了风雪。 那声音惟妙惟肖。 简直像一只被捕兽夹夹断腿的紫貂在绝望哀嚎。 走在前面的壮汉猛地停住脚步。 “大哥,听见没?紫貂!” 旁边一个瘦子眼睛冒著绿光,贪婪全写在脸上。 “分散找!別让这小畜生跑了!” 三个偷猎者瞬间被利益冲昏了头脑。 拉开距离,呈扇形朝著树林深处包抄过来。 陆青河泛起冷笑。 分开走? 那就是排队送死! 宽阔的將校呢大衣下,粗糙的大手紧紧握著那杆老旧的“撅把子”。 大拇指无声地压下击锤。 枪膛里,那发特製的独头弹早就饥渴难耐。 角色互换了。 现在,陆青河是耐心的孤狼。 那三个端著步枪的亡命徒,成了待宰的猎物。 风雪越来越大。 呼啸的北风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也掩盖了即將爆发的杀机。 陆青河趴在雪坑里,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微弱。 静静地,紧紧盯著那个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黑影。 一场属於黑瞎子屯守护神的立威之战,一触即发! 壮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上。 手里的半自动步枪端得平平的,枪口隨著视线来回扫动。 距离陆青河藏身的雪坑,只剩不到十米。 五米。 三米。 就是现在! 陆青河猛地从雪窝子里暴起! 整个人像是一头出闸的猛虎,带著漫天飞舞的雪末子扑向半空。 壮汉根本来不及反应。 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黑乎乎的枪口已经顶在了脑门上。 “別动。” 陆青河的声音不大,却透著刺骨的寒意。 “动一下,脑袋开花。” 壮汉咽了口唾沫,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流。 那把五六半还端在手里,手指却僵在扳机护圈外面,怎么也按不下去。 这汉子能清楚地感觉到,顶著脑门的枪管冰凉刺骨。 更可怕的是拿枪的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慌乱,全是漠视生死的狠辣。 “枪放下。” 陆青河枪口往下压了压。 壮汉咬著牙,慢慢鬆开手。 “吧嗒”一声,五六半掉在雪地里。 几乎同一时间,右侧的林子里传来一声闷哼。 那个瘦子刚想举枪瞄准这边。 树冠上的白红像是一只巨大的夜梟,凌空扑下。 锋利的猎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直接用刀背狠狠砸在瘦子的后颈上。 瘦子连吭都没吭一声,翻著白眼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干得漂亮!” 陆青河低喝一声,一脚踹在壮汉的膝弯处。 壮汉惨叫著跪在地上。 李二狗带著两个民兵从大青石后面衝出来。 麻绳往壮汉身上一绕,捆了个结结实实。 就剩最后一个了。 那个落在最后面的矮个子偷猎者,见势不妙,掉头就跑。 连背包都扔了。 “想跑?” 陆青河冷笑一声,端平了手里的撅把子。 单眼瞄准。 巨大的枪声在寂静的林子里炸响,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直落。 特製独头弹带著恐怖的动能,撕裂了风雪。 精准地擦著矮个子的大腿外侧飞了过去。 直接把旁边一棵碗口粗的白樺树拦腰打断! 木屑横飞。 矮个子嚇得双腿一软,直接尿了裤子,瘫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战斗结束得乾净利落。 前后不到两分钟。 陆青河把撅把子扛在肩膀上,走到三个被捆成粽子的偷猎者面前。 用脚尖挑开那个被扔在地上的帆布包。 拉开拉链。 几张毛色水光溜滑的紫貂皮露了出来。 旁边还散落著几根带著血丝的极品虎骨。 “好傢伙。” 赵炮头凑上前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帮畜生,连长白山的山神爷都敢动!” 陆青河弯腰捡起那把五六半,拉开枪栓看了一眼。 黄澄澄的子弹压得满满当当。 “带回去。” 陆青河把步枪扔给李二狗。 “连人带货,全押回屯子里。” “明天一早,送公社派出所。” 李二狗抱著步枪,激动得浑身发抖。 “青河哥,这回咱可是立了大功了!这枪……” “枪也上交。” 陆青河语气硬气得很。 “咱们是正经生意人,不沾这掉脑袋的玩意儿。” 转头看向那几张价值连城的紫貂皮。 陆青河心里盘算起来。 这可是赃物,按理说得全数上交。 可长白山的规矩,见者有份。 更何况,这帮人是自己拿命拼下来的。 “皮子留下两张,剩下的连同虎骨一起交上去。” 陆青河拍板定音。 “就当是给大伙儿压惊的辛苦费了。” 几个民兵听了,顿时喜笑顏开,干劲十足地押著人往山下走。 风雪渐渐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亮了满地狼藉的雪地。 陆青河站在原地,点了一根“大前门”。 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烈的烟雾。 这趟进山,本想抓几个偷松塔的蟊贼。 没想到竟然钓出了这么一条大鱼。 有了这几张紫貂皮打底,省城外贸局那边的关係,算是彻底砸实了。 青河加工厂的招牌,也將隨著这次剿匪的壮举,彻底打响! 白红走到陆青河身边,默默地擦拭著猎刀上的雪水。 女猎人抬头看了一眼身边这个如山般沉稳的男人。 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走吧。” 陆青河掐灭菸头,紧了紧身上的將校呢大衣。 “媳妇还在家等著咱吃热乎饭呢。” 第104章 规矩我来定 乡派出所大院里,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青河老弟,这次你可是给咱们县里拔了个大毒瘤啊!” 张所长紧紧握著陆青河的手,满脸通红,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 “这三个瘪犊子,手里可是沾著人命的『跑山鬼』!要不是你带人把他们给撅了,指不定还要祸害多少人!” 陆青河穿著將校呢大衣,身形挺拔,反手递过去一根没拆封的“大前门”,笑著说道: “张老哥,这话说外道了。我陆青河是黑瞎子屯的人,有人敢在我的地盘上动土,那就是找死。这功劳,算兄弟送所里的。” 张所长熟练地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看陆青河的眼神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敬佩。 这年头,敢跟带枪的悍匪硬碰硬,还能全身而退的,整个长白山也挑不出几个。 寒暄几句后,陆青河跨上那辆耀眼的红色嘉陵70摩托车。 白红穿著迷彩服,像只轻灵的猫一样跨上后座。 李二狗和赵炮头骑著“二八大槓”跟在后面,一行人轰鸣著驶向黑瞎子屯。 陆青河的怀里,紧紧揣著一个油布包。 里面装著的,是那两张极品紫貂皮。 这玩意儿在这年儿,那可是比黄金还要稀罕的硬通货。 刚进陆家大院,一股子霸道的肉香味就直往鼻子里钻。 那是大骨头燉酸菜的绝妙香气。 酸菜的酸爽混合著猪骨髓的浓烈油脂香,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简直能把人的魂儿给勾出来。 苏云听到摩托车的动静,急忙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迎了出来。 她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红呢子大衣,眼眶还有点红,显然是担惊受怕了一整夜。 “当家的,你可算回来了!” 苏云上上下下打量著陆青河,確认他连根头髮丝都没少,这才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快进屋,饭都在锅里热著呢。” 屋里火墙烧得滚热。 陆大山盘腿坐在炕头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看到儿子全须全尾地进门,紧绷的老脸瞬间舒展开来,咧嘴乐了。 陆青河洗了把脸,直接坐到饭桌前。 苏云端上来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燉大骨头。 那酸菜切得极细,吸饱了大骨头的骨髓油脂,呈现出一种透亮的微黄色。 上头还臥著几块白花花、颤巍巍的肥肉片子。 陆青河夹起一块贴骨肉,蘸了点蒜泥酱油,一口咬下去。 肉燉得烂糊,瞬间脱骨,满嘴都是浓郁的肉香和酸菜的清爽,解馋又顶饱。 “媳妇,手艺见长啊。” 陆青河一边大口吃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夸讚。 苏云脸一红,嗔怪道:“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吃了个半饱,陆青河放下筷子,反手把怀里的油布包掏出来,放在桌上解开。 “爹,媳妇,你们瞅瞅这是啥。” 油布层层剥开,两张泛著神秘紫黑色光泽的皮子展现在眾人眼前。 那皮毛水滑无比,哪怕是在昏黄的灯泡下,也折射出一种令人目眩的高贵质感。 陆大山只看了一眼,手里的旱菸袋“吧嗒”一声掉在炕席上。 他猛地瞪大眼睛,双手哆嗦著摸上去。 “这……这是紫貂?老天爷啊!这么大、成色这么好的紫貂皮,我这辈子也是头一回见!” 陆大山激动得语无伦次。 苏云虽然不懂行,但也看出这皮子绝非凡品,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玩意儿,是那几个跑山鬼手里截下来的。我留了两张。” 陆青河语气平静,“这两张皮子我不打算卖。找个老手艺人硝制出来,留著有大用处。”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加工厂现在的產能上来了,“开口松子”堆积如山,要想把这些货卖出天价,赚取外匯,光靠省里那点关係还不够。 这两张紫貂皮,就是他敲开国际市场大门的顶级“敲门砖”。 正说著话,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声。 紧接著,李二狗连滚带爬地衝进屋,连门帘都扯掉了一半,喘著粗气大喊: “青河哥!出事了!出大事了!” 陆青河眉头一皱,眼神瞬间变得冷厉: “慌啥?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李二狗咽了口唾沫,急切地说: “是大青屯的王麻子!那瘪犊子看咱们屯收红松塔赚了大钱,眼红了!” 此话一出,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陆大山气得一拍炕桌:“欺太甚!大青屯的人这是要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啊!” 苏云也紧张地攥紧了衣角,担忧地看向丈夫。 陆青河慢慢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將校呢大衣,慢条斯理地穿上,然后伸手从墙上摘下那杆保养得鋥亮的“撅把子”猎枪。 “抢食抢到我陆青河的锅里来了?他王麻子是活腻歪了。” 陆青河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杀气。 “白红。” 陆青河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 一直默默站在角落擦刀的白红立刻上前,眼神像狼一样凶狠:“ 老板,要活的还是要死的?” “去林子。教教他们规矩。” 陆青河大步跨出房门。 李二狗赶紧跑去敲响了村部的大钟。 红松林边缘,气氛剑拔弩张。 大青屯的王麻子满脸横肉,手里端著一把生锈的土銃,正囂张地衝著赵炮头叫骂: “老东西,这林子写你名字了?凭啥你们黑瞎子屯能采,我们大青屯就不能采?今天这松塔,老子还就抢定了!” 赵炮头气得浑身发抖,但他身后只有十几个兄弟,对方人多势眾,还带著傢伙,他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摩托车轰鸣声撕裂了林间的寂静。 红色嘉陵70犹如一头愤怒的野兽,猛地衝出树林,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停在两拨人中间。 飞溅的雪沫子直接糊了王麻子一脸。 陆青河长腿一跨,下了摩托。 他穿著笔挺的將校呢大衣,脚蹬黑皮靴,手里倒提著那杆“撅把子”,一步步走向王麻子。 那种长期上位者养成的威严和刚杀过悍匪的煞气交织在一起,压得大青屯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陆、陆青河……” 王麻子咽了口唾沫,强撑著举起土銃, “你少在这儿装大尾巴狼!我告诉你,今天……”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陆青河看都没看,单手举枪冲天就是一发独头弹。 巨大的后坐力在他手里仿佛不存在。 枪声在山谷里迴荡,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大青屯的人嚇得齐刷刷缩起脖子,有几个胆小的连手里的麻袋都扔了。 “跟我动枪?” 陆青河走到王麻子面前,枪管直接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昨晚上,三个手里拿著『五六半』的跑山鬼,被我打断了腿送进局子。你这把破烂烧火棍,也敢指著我的人?” 王麻子双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上。 他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个男人,可是个连黑瞎子都能一枪爆头的狠角色! “青河兄弟……误会,都是误会!” 王麻子结结巴巴地求饶,手里的土銃早就扔到了雪窝子里。 陆青河冷笑一声,收起枪。 他知道,立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接下来,该是收编的时候了。 “王麻子,你想赚钱,我不拦著。” 陆青河环视了一圈大青屯的村民,声音洪亮, “长白山这么大,我陆青河一个人也吃不完。但是,规矩得我来定!” 他指了指地上的松塔: “从今天起,你们大青屯采的松塔,全部送到我的加工厂!我按市价收购,一分钱不少你们的!但是,谁要是敢私自卖给外面的二道贩子,或者再敢越界一步……” 陆青河猛地一脚踹断了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枯树: “这就是下场!” 大青屯的村民面面相覷,隨后爆发出不可思议的议论声。 他们本以为今天凶多吉少,没想到陆青河竟然愿意收他们的货! 要知道,陆青河给的价格,可比那些黑心贩子高多了! “陆老板!您说的是真的?” 王麻子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我陆青河一口唾沫一个钉!” 陆青河大手一挥,“李二狗,带人给他们过秤!当场结钱!” 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拍在临时搭起的木桌上。 这视觉衝击力,瞬间摧毁了大青屯所有人最后的防线。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这招陆青河玩得炉火纯青。 仅仅半个多小时,一场流血衝突不仅消弭於无形,陆青河还兵不血刃地將大青屯纳入了自己的商业版图,彻底垄断了这片区域的松塔资源。 看著排队交货、满脸諂媚的王麻子,陆青河点燃一根“大前门”,深吸了一口。 第105章 紫貂敲门,天价外匯单 青河山货加工厂的院子里,热火朝天。 苏云穿著那件红呢子大衣,头髮利落地盘在脑后,手里拿著个厚厚的帐本,正穿梭在各个车间里。 她现在是加工厂名副其实的“大总管”。 “桂花嫂子,这批松子外壳的划痕不够深,机器压的时候容易碎仁,得重新过一遍。” 苏云指著一筐刚出来的半成品,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哎呦,苏主任说得对,我这就让他们返工。” 桂花嫂子连连点头,满脸堆笑。 如今的苏云,在屯里的威望仅次於陆青河。 陆青河站在二楼的办公室窗前,看著下面井然有序的生產线,满意地点了点头。 经过技术改良,原本坚硬的红松子被加工成了极易剥壳的“开口松子”,不仅口感更好,附加值更是翻了数倍。 库房里,已经堆满了上百个编织袋,全是检验合格的极品开口松子。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陆青河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用红绸布仔细包裹的木盒。 里面装著的,正是那两张已经找老手艺人完美硝制出来的极品紫貂皮。 皮毛柔软如水,泛著幽深的光泽。 陆青河把木盒装进皮包,披上藏青色西装,大步走下楼。 “媳妇,厂子交给你了。我这就去省城,这趟要是谈成了,咱们全村人过年都能吃上肉饺子!” 陆青河衝著苏云喊道。 苏云跑过来,细心地帮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眼神里满是信任: “当家的,路上小心。家里的事儿你放心,出不了岔子。” 陆青河跨上那辆二手墨绿色吉普车,一脚油门,吉普车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直奔省城而去。 省城,外贸厅招待所的包间里,暖气烧得极旺。 陆青河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省报记者林婉穿著米色风衣,戴著黑框眼镜,正低头做著记录。 宋雨烫著时髦的大波浪卷,穿著昂贵的洋装,百无聊赖地搅动著面前的咖啡。 坐在主位的,是外贸厅的张处长。 而张处长旁边,还坐著一个大腹便便、满脸油光的禿顶男人。 “哎呀,陆老板可算来了!” 张处长笑著站起身,打了个圆场,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南方来的乾果大王,钱老板。这次外贸厅的出口配额,钱老板可是势在必得啊。” 陆青河眼神一闪,瞬间明白了局势。 这是遇到抢食的过江龙了。 “张处长客气了。” 陆青河不卑不亢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连看都没看那个钱老板一眼。 钱老板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说: “陆老板好大的架子。我听说你们那穷山沟里,连条柏油路都没有。就你们那种小作坊弄出来的破松子,也敢拿到外宾面前丟人现眼?” 宋雨一听这话,柳眉倒竖,刚要发作,陆青河却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陆青河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罐,重重地放在桌上。 “钱老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陆青河拧开罐盖,抓出一把金黄饱满的开口松子,直接撒在桌面上,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叫破松子?” 那些松子个头极大,外壳被巧妙地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白嫩透亮的果仁。 一股浓郁的松木清香瞬间瀰漫了整个包间。 钱老板原本轻蔑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批货的质量绝对是顶级的。 南方那些山核桃跟这比起来,简直就是土坷垃。 “质量好有什么用?外商要的是產量和价格!” 钱老板强词夺理,转头看向张处长, “张处长,我们南方的乾果,价格只要他的一半!而且,事成之后,我个人还可以给处长……” 他话没说完,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西装革履、留著仁丹胡的日本客商走了进来。 正是之前採购过盐渍蕨菜的佐藤先生。 “佐藤先生,您来了!” 张处长急忙迎上去。 佐藤微微鞠躬,目光在桌上扫过,瞬间被那把开口松子吸引了。 他快步走过去,捏起一颗松子,轻轻一剥,果仁便脱落下来。 放进嘴里一嚼,佐藤的眼睛猛地亮了。 “斯巴拉西!(太棒了)”佐藤惊嘆道。 陆青河站起身,直接用一口极其流利的伦敦腔英语开了口: “mr. sato, these are the premium open-shell pine nuts from the depths of changbai mountain. they are rich in rare amino acids and trace elements, making them a top-tier health food.” (佐藤先生,这是来自长白山深处的极品开口松子。富含罕见的胺基酸和微量元素,是顶级的健康食品。) 这一口纯正的英语一出,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了。 钱老板张大了嘴巴,像看怪物一样看著这个穿著西装的“乡巴佬”。 张处长也愣住了。 林婉推了推眼镜,眼中满是异彩。 宋雨更是激动得双颊緋红,她就喜欢陆青河这种隨时能带来惊喜的霸气。 佐藤惊讶地看著陆青河,隨即改用英语激动地交流起来。 陆青河不仅详细介绍了红松子的营养价值,还精准地分析了日本高端乾果市场的需求缺口。 他的每一个数据、每一个观点,都深深戳中了佐藤的痛点。 “陆先生,您的產品和眼光都令人钦佩!” 佐藤激动地握住陆青河的手, “这批货,我全要了!价格,就按您报的每吨一千两百美元!” 钱老板急了,猛地站起来: “佐藤先生!我们的货更便宜!只要六百美元!” 佐藤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钱先生,日本的高端市场,不需要廉价的替代品。” 钱老板面如死灰,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陆青河微微一笑,这还没完。 他打开皮包,拿出了那个红绸包裹的木盒,轻轻推到佐藤面前。 “佐藤先生,为了预祝我们合作愉快,这是一点来自长白山的『土特產』,不成敬意。” 佐藤疑惑地打开木盒,只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双手猛地颤抖起来。 “这……这是纯正的野生紫貂皮?!” 佐藤的声音都变了调。 在日本,这种极品紫貂皮是皇室和顶级財阀才能享用的奢侈品,有钱都买不到! 陆青河淡然地点了点头: “朋友之间,讲究个心意。” 佐藤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极其郑重地向陆青河鞠了一躬: “陆先生,您的诚意让我感动!我决定,不仅包下您今年所有的產量,还要和您签订五年的长期独家供货合同!结算方式,全部用美元现金!” 张处长听到“美元现金”四个字,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这可是实打实的外匯政绩啊! 合同当场签订。 一张高达五万美元的匯票,稳稳地落入了陆青河的手中。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奇的年代,五万美元,绝对是一笔足以撼动市里的巨款。 钱老板像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溜走了。 走出招待所,冷风扑面。 宋雨激动地挽住陆青河的胳膊: “陆青河,你刚才简直帅呆了!那英语,比我在国外听到的还要地道!” 林婉站在一旁,虽然保持著克制,但眼中的崇拜却怎么也藏不住: “青河,你这次又给省里立了大功。明天的头版头条,我给你留著。” 陆青河不著痕跡地抽出胳膊,把匯票贴身收好,笑著说道: “行了,两位女侠。这事儿办成了,我得赶紧回村了。我媳妇还在家等著我呢。” 说罢,他跨上吉普车,在一阵轰鸣声中,朝著黑瞎子屯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06章 满载而归,大口吃肉 吉普车在积雪的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车厢里没开暖风,陆青河却觉得浑身燥热。 贴身里怀的口袋里,揣著那张五万美元的匯票。 在这个连万元户都稀罕得像大熊猫的年代,五万美元,是一笔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巨款。 车开进市区,直奔市人民银行。 推开玻璃门,陆青河径直走向信贷科主任的办公室。 他把那张盖著外贸厅大印和日本客商签章的匯票拍在办公桌上。 平时眼高於顶的主任惊得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鼻樑上的老花镜都掉在了桌面上。 “陆、陆老板……这、这是现匯?” 主任的声音都在打颤。 “验验吧。” 陆青河大马金刀地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掏出一根“大前门”点上,吐出一口青烟。 “能换出多少人民幣现金?我厂子里急著用钱。” 那个年代,外匯是国家最紧缺的战略资源。 市行行长被惊动了,亲自跑下来接待。 经过一番极其繁琐的特批手续,陆青河將一部分外匯兑换成了人民幣。 足足八万块! 八百沓崭新的“大团结”,装了整整两个军绿色的帆布提包。 提包沉甸甸的,散发著油墨的特殊香气。 陆青河拎著提包,谢绝了行长派车护送的提议,大步流星地走出银行。 有了钱,就得花。 他开著吉普车拐进市百货大楼。 直奔二楼的高级服装专柜。 “同志,那件酒红色的羊绒呢子大衣,拿下来我看看。” 陆青河指著墙上掛著的一件大衣说道。 售货员是个烫著捲髮的中年妇女,翻了个白眼。 “那可是沪市来的高档货,一百二十块钱一件,还得要布票。摸脏了你赔得起吗?” 陆青河没废话,拉开帆布包的拉链,隨手掏出一沓“大团结”拍在玻璃柜檯上。 “啪!” 一声脆响,十张大团结。 售货员的眼睛瞬间直了,態度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满脸堆笑地把大衣取下来。 “哎呦,大哥真有眼光,这衣服配嫂子绝对好看!” 陆青河不仅买了大衣,还给丫丫买了一件带拉链的红色小羽绒服,又在食品柜檯扫荡了一圈。 进口的酒心巧克力、大白兔奶糖、麦乳精、果丹皮,装了满满两大网兜。 下午三点,吉普车带著轰鸣声衝进黑瞎子屯。 这阵子连下了几场大雪,屯子里的土路被冻得硬邦邦的。 吉普车稳稳停在陆家新盖的大瓦房门前。 苏云正拿著大扫帚在院子里扫雪。 她穿著件旧棉袄,双手冻得通红,脸颊也被冷风吹得有些皸裂。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当家的,你可算回来了!” 苏云扔下扫帚,快步迎了上来,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省城那嘎达冷不冷?事儿谈得咋样了?” “谈成了。大买卖。” 陆青河跳下车,反手关上车门,拎著大包小包走进院子。 一进屋,火墙烤得人浑身舒坦。 陆青河把网兜放在炕上,衝著里屋喊。 “丫丫,看爹给你带啥好东西了!” 丫丫像个小炮弹一样衝出来,看到花花绿绿的糖果,高兴得直蹦。 陆青河转身,解开那个牛皮纸包,抖开那件酒红色的羊绒呢子大衣,披在苏云身上。 “这……这衣服得多少钱啊?” 苏云摸著柔软的面料,手都在哆嗦。 “这败家玩意儿,我天天在厂子里干活,穿这干啥?快退了去!” “退啥退?我陆青河的媳妇,就得穿全屯子最好的!” 陆青河霸道地帮她扣上扣子,看著妻子清秀的脸庞在红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娇俏,心里一阵柔软。 苏云眼圈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前阵子因为林婉和宋雨闹出的那点彆扭和不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知道,这男人的心,始终在这个家里。 “行了,別抹眼泪了。” 陆青河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珠,大声说道。 “换上衣服,跟我去厂子。今晚咱们杀猪宰羊,让大伙儿都跟著沾沾荤腥!” 傍晚时分,青河山货加工厂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两口能燉下半头牛的大铁锅架在院子中央,底下的松木绊子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赵炮头带著几个壮劳力,手脚麻利地放倒了一头三百多斤的大年猪和两只肥羊。 滚烫的开水浇在猪身上,褪毛、开膛、洗下水,动作一气呵成。 没过多久,浓郁的肉香就在凛冽的寒风中飘散开来。 一锅是正宗的酸菜氽白肉。切得薄薄的五花肉片在酸菜汤里翻滚,肥肉被燉得晶莹剔透,瘦肉透著粉红,吸饱了酸菜的鲜味。旁边还咕嘟著一盆新鲜灌好的血肠。 另一锅是大骨头燉粉条。粗壮的猪腿骨被从中间劈开,露出里面金黄的骨髓,粉条吸足了肉汤,变得油光鋥亮。 烤架上,半扇羊排正被炭火烤得滋滋冒油,陆青河亲自抓著一把孜然和辣椒麵撒上去,香味霸道得能把人的魂儿勾出来。 全厂几十號工人,加上陆大山、老支书等几个村里的长辈,围坐在几张拼起来的大木桌旁,人人面前都摆著一个大海碗。 “来,大伙儿把碗端起来!” 陆青河穿著那件藏青色西装,外面披著军大衣,手里端著满满一碗六十度的“烧刀子”,站在主位上。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地集中在这个年轻的男人身上。 “这阵子,大伙儿跟著我陆青河,没日没夜地干,辛苦了!” 陆青河的声音洪亮,透著一股子江湖气。 “外商的单子,咱们拿下了!全都是美元现金!我陆青河说过,有我一口肉吃,就绝不让大伙儿喝汤!” “今天这顿肉,敞开了造!管够!” 陆青河一仰脖,將碗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好!” “陆老板局气!” 李二狗带头叫好,工人们轰然响应,纷纷干了碗里的酒。 大块的白肉蘸著蒜泥酱油塞进嘴里,肥而不腻,满口生香。油汪汪的血肠咬一口,鲜嫩爽滑。大伙儿吃得满嘴流油,呼出的热气在半空中化成白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陆青河擦了擦嘴,衝著站在一旁的苏云招了招手。 苏云提著一个帆布包走过来,放在桌上。 陆青河拉开拉链,直接从里面抓出十几沓崭新的“大团结”,重重地拍在油乎乎的木桌上。 “砰!” 这一声闷响,比过年的二踢脚还震人心魄。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著那堆成小山一样的钞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李二狗!” 陆青河大喝一声。 “到!” 李二狗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这阵子你带头熬夜加班,盯生產线,没出一点紕漏。这是你的奖金!” 陆青河数出十张大团结,直接塞进李二狗怀里。 “一百块!拿回去给你老娘买点好吃的!” 一百块! 这在当时相当於一个城里工人三个月的工资! 李二狗捧著钱,眼泪夺眶而出,扑通一声给陆青河跪下了。 “青河哥!我李二狗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滚犊子,赶紧起来喝酒!” 陆青河笑骂著踢了他一脚。 “赵炮头!” “哎!” 老猎户赵炮头搓著手走上前。 “你在厂子周围巡逻,防著野兽和二流子捣乱,劳苦功高。八十块!” 陆青河又拍出八张大团结。 接下来,陆青河按照帐本,给厂里的骨干和表现优异的女工挨个发钱。 最少的也有三十块。 拿到钱的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没拿到钱的也是眼睛通红,暗下决心以后要拼了命地干。 陆大山坐在长辈席上,看著儿子威风凛凛地发钱,激动得多喝了两碗酒,老泪纵横。 他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老陆家能出这么一条真龙。 第107章 「双缸」与「海鸥」 狂欢过后的第二天清晨,黑瞎子屯还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晨雾中。 “轰隆隆” 一阵沉重刺耳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打破了山村的寧静。 一辆掛著市牌照的解放大卡车,碾压著厚厚的积雪,极其霸道地开进了屯子,最终稳稳地停在了陆家新瓦房的院门外。 这动静太大了,连村头大树上的老鸦都被惊飞了一片。 村民们端著饭碗,披著破棉袄,好奇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陆青河披著军大衣从屋里走出来,跟卡车司机递了根“中华”烟,然后招呼著李二狗和大哥陆青松过来卸货。 卡车车厢里,用粗麻绳固定著两个巨大的硬纸壳箱子。 “青河哥,这又是整的啥金贵玩意儿啊?这么大个儿!” 李二狗一边搓著手,一边好奇地打量著纸箱上的拼音字母。 “小心点搬,磕碰了你们可赔不起。” 陆青河笑著指挥。 三个壮汉吭哧吭哧地把那个最大的箱子抬进堂屋,放在了靠近火墙的角落里。 苏云围著围裙从厨房跑出来,看著这个快有一人高的大傢伙,满脸疑惑: “当家的,这啥东西啊?柜子?” 陆青河没说话,拿过一把剪刀,三下五除二剪断了打包带,一把扯开了外面的硬纸壳。 一个泛著烤漆光泽、带著两个透明塑料盖板的方形机器展现在眾人面前。 上面还印著几个蓝色的大字:水仙花牌。 “这叫双缸洗衣机。” 陆青河拍了拍机器的铁皮外壳,发出清脆的响声, “沪市產的,费了我好大劲才弄到手。” “洗……洗衣机?” 苏云愣住了,“机器还能自己洗衣服?” 围在门口看热闹的村民们也炸开了锅。 “哎呀妈呀,听说城里人有这玩意儿,插上电就能转,不用手搓!” “真假啊?那衣服不得给绞烂了?” 朱华婶子伸长了脖子,满脸不可思议:“青河啊,这铁皮箱子得多少钱啊?” “不贵,也就四百多块钱,外加一张特批的工业券。”陆青河隨口说道。 “嘶”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四百多块钱! 够买一头大青骡子了! 就为了洗个衣服? 这陆青河简直是败家败到天上去了! 陆青河没理会眾人的震惊,他把插头插进墙上的插座,拿过一根橡胶水管接在水龙头上,往左边的大缸里放了大半缸水。 “媳妇,把你昨天换下来的脏衣服拿来。” 陆青河吩咐道。 苏云半信半疑地抱来一堆脏衣服,连同陆青河那件沾了油渍的旧棉袄。 陆青河把衣服扔进水里,倒了一勺洗衣粉,拧开定时器。 “咔噠。” “嗡” 机器內部突然发出一阵低沉有力的轰鸣声。 紧接著,大缸底部的波轮开始飞速旋转,水流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带著衣服在里面上下翻滚,白色的泡沫瞬间涌了出来。 “哎呦我的天老爷!真转起来了!” “我的妈呀,这劲儿可真大!比老娘们用棒槌捶得还狠!” 门口的村民们惊呼连连,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掉出来了。 苏云站在洗衣机旁,看著在水里翻滚的衣服,整个人都傻了。 陆青河拉起苏云的手。 那是一双典型的农村妇女的手,骨节粗大,手背上布满了细小的裂口,一到冬天就生冻疮,红肿得像个大萝卜。 “媳妇。” 陆青河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陆青河发过誓,这辈子绝不让你再受苦。以后大冬天的,你再也不用把手伸进冰窟窿里洗衣服了。这手,是用来享福的。” 苏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紧紧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她猛地扑进陆青河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门外的妇女们看到这一幕,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谁家男人捨得花四百多块钱,就为了不让媳妇冬天洗衣服冻手? 这陆青河,真是把苏云宠上天了。 洗完衣服,陆青河又演示了右边的甩干缸。 看著衣服从里面拿出来时几乎已经半干,村民们对这个“铁皮箱子”的敬畏达到了顶点。 但这还没完。 陆青河走到另一个小一点的纸箱前,打开,从里面捧出一个黑色的、充满金属质感的精密仪器。 “海鸥牌df单反照相机。” 陆青河熟练地卸下镜头盖,拧了拧镜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噠”声。 这一下,连老支书都被惊动了,背著手挤进人群,看著那个黑匣子,嘖嘖称奇: “青河啊,这玩意儿我只在县委宣传部见过。听说按一下快门,就能把人印在纸上?” “对,老支书。今儿个高兴,我给大伙儿开开眼。” 陆青河从兜里掏出一卷黑白胶捲,熟练地装进相机里,过片,上弦。 “爹,娘,奶奶,大伙儿都到院子里来!” 陆青河把全家人招呼到院子中央。 陆大山赶紧回屋换上了那套只有过年才穿的新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奶奶也被换上了一身新绸缎棉袄。苏云穿著那件酒红色的呢子大衣,牵著穿著红羽绒服的丫丫。 一家人站在新盖的大瓦房前,背景是蓝天白雪和高高掛起的红灯笼。 陆青河端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著这温馨的一幕,笑了笑。 “爹,挺直腰板!媳妇,笑一个!” 陆青河按下快门。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械声响过,画面被永远定格在了胶片上。 这也是陆家有史以来的第一张全家福。 “青河哥!给我也整一张唄!” 李二狗在旁边急得直搓手,眼巴巴地看著那个黑匣子。 “行!今天见者有份!” 陆青河心情大好。 他让李二狗、赵炮头,还有几个厂里的骨干站成一排,给他们拍了一张合影。 “哎呀,这照相机可真是个稀罕物!” “陆老板现在真是大发了,连县里领导用的东西都弄到手了!” 村民们议论纷纷,看向陆青河的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了一种仰望神明般的崇拜。 不到半天时间,黑瞎子屯陆青河买了个能自己洗衣服的“双缸”,还有一个能把人印在纸上的“海鸥”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十里八乡。 在这个连自行车都是奢侈品的年代,陆青河用这两件极其罕见的高级工业品,彻底坐实了他长白山首富的地位。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大山喝了两盅酒,看著坐在对面的儿子,忍不住感慨:“老三啊,你现在是真出息了。爹这辈子,值了。” 钱有了,大件也有了,接下来,就该把那些以前欠下的旧帐,还有那些企图在太岁头上动土的杂碎,挨个清算一遍了。 第108章 中秋月圆,清算旧帐(3K) 中秋节。 陆家的大瓦房里。 火墙烧得滚烫,屋里瀰漫著一股浓郁的肉香。 厨房里,苏云正繫著围裙,手里拿著大铁铲,在直径快一米的大铁锅里翻炒著。 锅里燉著一只七八斤重的大肥鹅,配著自家地里种的土豆和干豆角,汤汁已经熬得浓稠黏糊,咕嘟咕嘟冒著诱人的金黄色油泡。 “媳妇,少放点盐,爹的血压不能吃太咸。” 陆青河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著那件笔挺的將校呢大衣,靠在厨房门框上,笑著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你赶紧去堂屋歇著,这油烟大。” 苏云白了他一眼,手脚麻利地往锅边贴了一圈苞米麵饼子。 这几个月日子过得像做梦一样。 厂子盖起来了,外匯赚到手了,家里连彩电和洗衣机都配齐了。 苏云现在走在屯子里,谁见了不喊一声“老板娘”?她这心里,敞亮! 陆青河转身走回堂屋。 十四英寸的“金星牌”彩电正放著戏曲节目,声音开得挺大。 陆大山穿著那套只有过年才捨得穿的新中山装,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个紫砂茶壶,一边听戏一边跟著哼哼。 瞎眼奶奶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手里摸索著陆青河刚从省城带回来的高级金丝绒毯子,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硬菜。 除了还没端上来的铁锅燉大鹅,还有一盘子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的野猪肉燻肉,一盘子油炸花生米,一盘子凉拌木耳,外加一条红烧大鲤鱼。 最显眼的,是桌子正中央摆著的一个铁皮盒子。 那是一盒广式月饼,上面印著嫦娥奔月的图案。 这年月,屯子里的人过中秋,顶多去供销社称两斤用草纸包著的、硬得能砸死狗的槽子糕。 这种装在铁盒子里、馅料流油的广式月饼,整个黑瞎子屯也就陆家这一份。 旁边,还赫然立著两瓶掛著红飘带的茅台酒。 “爹,咱爷俩今天喝点这个。” 陆青河走过去,拧开一瓶茅台,顿时,一股醇厚绵长的酒香就在屋里散开了。 “哎呦,这精贵玩意儿,喝一口得多少钱啊!” 陆大山嘴上心疼,眼睛却亮得跟灯泡似的,赶紧把自己的小酒盅递了过去。 一家人正准备入座,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老三在家吶?哎呀,这院子打理得可真气派!” 伴隨著一声乾巴巴的假笑,堂屋厚重的棉门帘被掀开了。 陆青河夹著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进来的是大伯陆大江和二伯陆大河,身后还跟著大伯家那个成天游手好閒的儿子,陆大勇。 这三人穿得破破烂烂,缩著脖子,冻得嘶嘶哈哈的。 陆大江手里还提著一个用粗糙黄纸包著的纸包,纸包外面已经渗出了几圈油渍。 “大哥,二哥,你们咋来了?” 陆大山愣了一下,赶紧站起身。 虽然心里有疙瘩,但毕竟是亲兄弟,大过节的,总不能往外撵。 “老三啊,这不是过中秋嘛!我们来看看爹娘,顺便看看你。” 陆大江搓著手,眼睛却像雷达一样,直勾勾盯住了桌子上的铁盒月饼和那两瓶茅台。 喉咙里明显传出“咕咚”一声咽口水的声音。 陆大河也跟著乾笑:“是啊是啊,青河现在可是咱屯子里的大能人,我们当长辈的,也跟著脸上有光不是?” 陆青河坐在椅子上,没动弹。 他冷冷地看著这三个不速之客,满脸嘲讽。 “大伯,二伯,坐吧。” 陆青河指了指旁边的长条凳,语气不咸不淡。 陆大江赶紧把手里的黄纸包放在桌子边缘,生怕弄脏了那张光洁的八仙桌: “青河啊,这是大伯从镇上买的槽子糕,刚出炉的,你尝尝鲜。” 陆青河瞥了一眼那包干瘪的槽子糕,没接茬。 苏云端著一大盆铁锅燉大鹅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三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可是清清楚楚记得,去年冬天,就是这俩老东西,逼著自家男人把四百斤救命的野猪肉两毛钱贱卖! “大伯二伯来了。” 苏云把盆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没拿碗筷,直接转身回了厨房。 屋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尷尬。 陆大江乾咳了两声,给陆大勇使了个眼色。 陆大勇赶紧凑上前,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陆青河:“青河哥,抽菸。” 陆青河没接,自己从兜里掏出了一盒带过滤嘴的“中华”,啪嗒一声,用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青灰色的烟圈。 “大伯,有啥事就直说吧。咱家今天过节,一会儿还得吃饭。”陆青河靠在椅背上,目光如刀子般刮过三人的脸。 陆大江老脸一红,搓著手,支支吾吾地开了口:“青河啊,大伯知道你现在买卖做大了,那个啥山货加工厂,老赚钱了吧?你看,大勇这孩子也老大不小了,成天在屯子里閒逛也不是个事儿……” “所以呢?”陆青河弹了弹菸灰。 “所以,大伯寻思著,你那厂子里肯定缺个管帐的吧?”陆大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著贪婪的光,“外人管帐哪有自家兄弟放心啊!让大勇去给你当个会计,管管钱,一个月你隨便给个三五十块的就行!” 陆大河也在旁边帮腔:“对对对!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把钱交给那些外姓人,早晚得让人坑了!大勇可是你亲堂哥!” 陆大勇挺了挺胸脯,一脸傲气:“青河哥你放心,钱交给我,一分钱都少不了!” 安静。 堂屋里鸦雀无声。 只有电视机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和厨房里抽风机的嗡嗡声。 陆大山坐在旁边,脸色铁青,双手紧紧抓著膝盖,却没敢吭声。他现在算是彻底看透了这两个哥哥的嘴脸。 陆青河突然笑了。 他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管帐?” 陆青河猛地收住笑声,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凌厉,像一头盯著猎物的狼。 他夹著烟的手指著陆大勇的鼻子,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大勇,我问你,英文字母你认得全吗?” 陆大勇愣住了:“啥……啥英文字母?” “我厂子里的货,是直接出口给日本外商的!结帐用的是美金匯票!”陆青河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子上的酒杯都跳了起来。 “几万美金的单子!几十万人民幣的流水!你连个阿拉伯数字都写不明白,你跟我说你要管帐?!” 陆大勇嚇得倒退了一步,脸色煞白。 陆大江急了:“青河,你这叫啥话!算盘谁不会打?大勇学几天不就会了!” “学几天?”陆青河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著极强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陆大江。 “大伯,你现在跟我讲亲戚,讲一家人?”陆青河嘴角掛著冷笑,眼神里透著彻骨的寒意,“去年冬天,我爹冒著大雪在山里守了三天三夜,差点让野猪挑了肚子!打回来四百斤野猪肉!” “你们俩干了啥?” 陆青河猛地转头,恶狠狠盯著陆大河。 “你们逼著我爹还那五十块钱的饥荒!两毛钱一斤!硬要把那四百斤肉拉走!你们当时咋不想著是一家人?!” “大冬天的,你们逼著我爹去借高利贷的时候,咋不想著是亲戚?!” 陆青河的声音不大,但字字诛心,像重锤一样砸在陆大江和陆大河的心口上。 “我……”陆大江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陆大河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陆青河的眼睛。 “我告诉你们!”陆青河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菸头狠狠摁灭在菸灰缸里。 “我陆青河的厂子,规矩我来定!我寧可花高价去县里请专业的会计,也绝不用那些成天想著占便宜、吸血的窝囊废!” “我的钱,是我拿命在长白山里拼回来的!谁也別想来沾一分钱的光!” 陆青河指了指门口,声音冰冷到了极点。 “门在那边。趁我还没发火,拿著你们的槽子糕,滚。” 陆大江浑身一哆嗦。他看著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眼神凶狠的侄子,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这哪还是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二流子,活脱脱一个杀神啊! “走……咱们走!”陆大江一把抓起桌子上的黄纸包,拉著陆大勇,灰溜溜地逃出了堂屋。 陆大河也赶紧低著头,跟在后面溜了。 院子里传来大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 屋里重新恢復了平静。 苏云端著两碗白米饭从厨房走出来,眼眶有些微红,但眼神里却满是解气和自豪。 “爹,来,咱们喝酒。”陆青河拿起那瓶茅台,给陆大山的酒盅里倒满。 陆大山看著儿子,长长地嘆了口气,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老三啊,你长大了。这个家,以后你说了算。”陆大山夹了一块油亮亮的野猪肉,狠狠咬了一大口。 陆青河端起酒杯,和父亲碰了一下,仰头喝乾。 第109章 回娘家,谁才是大老板(3K) 中秋节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黑瞎子屯的土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陆青河坐在一辆墨绿色的二手吉普车驾驶座上,熟练地踩离合、掛挡。 这辆车是他花了两千块钱从市物资局淘换下来的退役车,虽然外观有些掉漆,但底盘扎实,跑山路槓槓的。 副驾驶上,苏云穿著那件价值一百二十块钱、酒红色的羊绒呢子大衣,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著穿著崭新红羽绒服的女儿丫丫。 “当家的,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啥呀,太破费了。” 苏云回头看了一眼后座,有些心疼地嘟囔著。 后座上,塞得满满当当。 两箱没开封的飞天茅台,半扇用松枝熏得油光鋥亮的野猪肉,一台包装完好的红星牌半导体收音机,还有四罐上海產的麦乳精,以及两条大前门香菸。 这堆东西加起来,少说也得大几百块钱! “回娘家嘛,总得让你这当闺女的挺直腰板。”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青河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苏云那双已经不再粗糙的手,捏了捏。 “今天,我得让全镇的人都知道,我陆青河的媳妇,过得比谁都好。” 苏云脸一红,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 她想起以前回娘家,因为陆青河不爭气,自己总是低著头,受尽了白眼。 特別是她那个在镇供销社当临时工的大姐夫,每次都要阴阳怪气地嘲讽一番。 今天,她终於可以扬眉吐气了! 吉普车一路疾驰,不到一个小时,就驶入了长白镇的街道。 这年月,镇上连辆拖拉机都少见,突然开进来一辆霸气十足的吉普车,立刻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路边的老百姓纷纷停下脚步,伸长了脖子张望。 “哎呀妈呀,这是县里哪个大领导下来视察了?” “看这车,真气派!” 吉普车最终稳稳地停在了镇东头的一处砖瓦房门前。这里就是苏云的娘家,老丈人苏长贵的家。 此时,苏家院子里正热闹著。 大姐苏梅和丈母娘正在水井边洗菜,老丈人苏长贵蹲在屋檐下抽旱菸。 堂屋门口,大姐夫孙建国正穿著一件半新的蓝色中山装,胸前口袋里还別著一支钢笔,手里端著个搪瓷茶缸子,正唾沫横飞地吹嘘著。 “爹,你看看,这是我们供销社昨天刚发的福利!半斤槽子糕,外加两斤掛麵!”孙建国指著桌子上的纸包,一脸的得意洋洋。 “现在这社会,干啥都不如有个铁饭碗!你看看我,虽然是个临时工,但那也是国家单位的人!旱涝保收!” 孙建国喝了一口茶,撇了撇嘴:“哪像苏云家那个陆老三,成天瞎折腾,搞什么投机倒把的买卖。看著现在手里有两个糟钱,等哪天政策一变,全得进去蹲大狱!” 苏长贵磕了磕菸袋锅,嘆了口气,没接话。他心里也担心二闺女的处境,毕竟个体户在这年月,名声確实不好听。 滴滴! 突然,两声清脆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在院门外响起。 院子里的人全都嚇了一跳。 孙建国皱著眉头,端著茶缸子走到门口:“谁啊这是?把车停咱家门口乾啥?” 车门推开。 陆青河穿著那件將校呢大衣,踩著黑皮靴,身姿挺拔地跳下车。他没理会孙建国错愕的眼神,转身走到副驾驶,非常绅士地拉开车门,把苏云和丫丫扶了下来。 阳光下,苏云那件酒红色的呢子大衣鲜艷夺目,衬得她整个人气质大变,宛如城里的阔太太。 “爹,娘!我们回来了!”苏云牵著丫丫,激动地喊了一声。 “哎呀!是云丫头回来了!”丈母娘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上去。 孙建国愣在原地,眼珠子都快瞪掉出来了。 他直勾勾盯著那辆吉普车,又看了看陆青河那一身行头,手里的茶缸子微微发抖。 “这……这是租的车吧?”孙建国咽了口唾沫,强撑著面子,阴阳怪气地挤出一句,“老三啊,回个娘家还租辆车,这得花多少冤枉钱啊!死要面子活受罪!” 陆青河根本没搭理他。 他走到后备箱,一把掀开后盖。 “大姐夫,閒著也是閒著,过来搭把手搬东西唄。”陆青河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威严。 孙建国下意识地走过去,往后备箱里一看,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两箱印著红色五星的飞天茅台! 半扇足有几十斤重、散发著浓郁肉香的野猪肉! 还有那台崭新的半导体收音机! 孙建国在供销社上班,太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了。光是那两箱茅台,他干十年临时工都买不起! “这……这……”孙建国结巴了,脸涨得通红,刚才的优越感瞬间被击得粉碎。 陆青河单手拎起那半扇野猪肉,像拎小鸡一样轻鬆,大步走进院子。 “爹,娘,这肉是昨天刚打的炮卵子,熏好了,你们留著慢慢吃。这收音机给爹解闷,茅台酒留著招待客人。” 陆青河把东西一样样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瞬间把孙建国那半斤槽子糕挤到了角落里。 老丈人苏长贵看著这一桌子金贵玩意儿,手足无措:“青河啊,这……这太贵重了!你这孩子,发財了也不能这么造啊!” “爹,孝敬你们是应该的。”陆青河笑了笑,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 孙建国站在旁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尷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看著那两瓶茅台的红飘带,觉得格外刺眼。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托车轰鸣声。 一辆红色的嘉陵cj70摩托车一个急剎,停在了吉普车后面。 李二狗满头大汗地跑进院子,手里还紧紧抱著一个黑色的皮包。 “青河哥!可算找著你了!”李二狗气喘吁吁地衝进堂屋。 “咋了?慌慌张张的。”陆青河微微皱眉。 “省城外贸厅那边的款子结了!”李二狗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他当著苏家所有人的面,拉开皮包的拉链。 里面,是一沓沓用白纸条捆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的十元“大团结”! “五万美金的外匯单子,市银行特批给兑换了八万块钱人民幣现金!我已经全锁进厂里的保险柜了,这是帐本,您得赶紧签个字!” 李二狗恭敬地把帐本和一支钢笔递到陆青河面前。 八万块钱现金! 这句话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在苏家的堂屋里轰然炸响。 苏长贵手里的菸袋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丈母娘和大姐苏梅捂著嘴,震惊得发不出声音。 而刚才还囂张跋扈的孙建国,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旁边的长条凳上,面如死灰。 八万块!他一个月三十块钱的工资,要干两百多年才能挣到!他刚才居然还嘲笑人家是个投机倒把的穷光蛋! 陆青河连眼皮都没抬,接过钢笔,刷刷刷在帐本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行了,回厂里盯著点,把防火做好。”陆青河把帐本扔给李二狗。 “得嘞!青河哥您歇著!”李二狗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转身风风火火地骑著摩托车走了。 屋里安静得嚇人。 陆青河掏出那盒“中华”,敲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还没来得及拿火柴,一只颤抖的手已经递过来一个点燃的打火机。 是孙建国。 他弓著腰,脸上堆满了极其諂媚的笑容:“青河……不,陆老板,您抽菸!您抽菸!” 陆青河瞥了他一眼,凑过去点燃了香菸。他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看著面色惨白的孙建国,语气依旧云淡风轻: “大姐夫,刚才你说,铁饭碗好?” 孙建国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连连摆手:“不不不!我那是放屁!在您这大老板面前,我那算个屁的铁饭碗啊!我就是个端茶倒水的!” 说著,孙建国赶紧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跑去给陆青河倒了一杯热茶,恭恭敬敬地端到面前。 苏云站在一旁,看著曾经高高在上的姐夫现在像个杂役一样伺候自己的丈夫,眼眶微微发热。她紧紧握住陆青河的手,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陆青河喝了一口茶,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老丈人苏长贵。 “爹,我今天来,其实还有个正事。”陆青河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镇子东边那片几百亩的荒山,我听说还没人要?” 苏长贵愣了一下:“啊……对,那地方全是石头和杂草,种庄稼活不了,谁要那破地啊。” “去把它承包下来。” 陆细河语气坚定,硬气得很。 “我看了政策文件,明年国家就要允许私人承包林地了。你把那片荒山包下来,全种上野生五味子。” 陆青河弹了弹菸灰,目光扫过苏长贵和孙建国: “只要你们种得出来,有多少,我青河山货加工厂,按最高价,全包了!” 一句话,直接给苏家指明了一条通往泼天富贵的金光大道。 谁才是真正的大老板,此刻,在这个小小的镇子院落里,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语来证明了。 第110章 指点迷津,时代的风口 苏家的堂屋里。 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小鸡燉蘑菇散发著浓郁的香气,上面飘著一层金黄色的鸡油;猪肉燉粉条里的肉块切得有半个巴掌大,肥瘦相间,颤巍巍的惹人流口水。 可一桌子人,谁也没敢动筷子。 老丈人苏长贵侷促地搓著手,大舅哥苏强坐在板凳边缘,连大气都不敢喘。 至於大姐夫孙建国,这会儿正像个饭馆跑堂的伙计,弓著腰,手里拿著抹布,把陆青河面前的桌面擦了又擦。 “陆老板,您看这桌子擦得还行不?”孙建国满脸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陆青河靠在椅背上,没搭理他。他伸手拿过桌上那瓶红飘带的飞天茅台,拧开瓶盖。 一股醇厚霸道的酒香瞬间在屋里炸开。 “爹,大哥,今天过节,咱爷俩喝点。”陆青河语气温和,亲自给苏长贵和苏强面前的白瓷盅倒满。 “哎!哎!使不得,青河你坐著,我自己来!”苏长贵嚇得赶紧站起来,双手捧著酒盅,手都在哆嗦。 这可是茅台啊!平时去公社开会,连公社书记都捨不得喝的玩意儿! 大舅哥苏强是个老实巴交的伐木工,常年在国营林场干苦力,脸膛冻得紫红。他看著面前清澈的酒液,咽了口唾沫,硬是没敢伸手去端。 “一家人,客气啥。”陆青河笑了笑,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爹,这杯我敬您,感谢您把苏云这么好的闺女交给我。” 说完,一饮而尽。 苏云坐在陆青河旁边,穿著那件酒红色的羊绒呢子大衣,眼眶微红。她看著自己男人这副顶天立地的做派,心里那股子骄傲和踏实,简直能把人撑爆。 苏长贵赶紧跟著把酒喝了,辣得直咧嘴,连连说好酒。 几杯酒下肚,屋里的气氛总算活络了些。孙建国见缝插针地给陆青河倒茶,陆青河端起茶缸子吹了吹茶叶,突然转头看向苏强。 “大哥,你在林场干伐木,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苏强愣了一下,赶紧放下筷子,老老实实回答:“回青河的话,一个月死工资三十八块五。要是冬天进深山伐木,有几块钱的高寒补贴。” “三十八块五。” 陆青河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音, “干著最苦最累的活,隨时都有被倒树砸死的危险,就挣这么点碎银子。大哥,你觉得这日子有奔头吗?”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在1983年,一个月三十八块五的国营林场工人,那绝对是十里八乡羡慕的“铁饭碗”。旱涝保收,老了还有退休金。 “青河啊,你大哥这活虽然累,可那是公家单位啊!”苏长贵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带著老一辈人对体制的迷信。 孙建国在旁边也想附和,可一看到陆青河那辆停在门外的吉普车,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公家单位咋了?”陆青河冷笑一声,“爹,大哥,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这所谓的铁饭碗,用不了几年,就得砸在手里!” 苏强嚇得手一抖,筷子掉在了桌上。 “青河,这话可不敢乱说啊!”丈母娘嚇得赶紧去捂陆青河的嘴。 陆青河摆摆手,示意没事。他盯著苏强,语气坚决:“大哥,明天你就去林场,把工作辞了。” “啥?!” 这一下,不仅苏强,连苏云都震惊地转过头看著他。 “辞……辞了?那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啊?”苏强急得脸都红了。 陆青河没急著解释,从兜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中华”,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孙建国眼疾手快,赶紧划了根火柴凑上去点菸。 陆青河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 “刚才我进院子的时候,看了看镇东头那片荒山。”陆青河用夹著烟的手指了指窗外,“几百亩地,全是石头和杂草,没人要对吧?” 苏长贵点点头:“对,那破地连苞米都种不活,白给都没人要。” “没人要正好。”陆青河弹了弹菸灰,“大哥,你辞了职,就去镇上把那片荒山全承包下来。年限能签多长签多长,最好签个五十年!” “承包荒山?包那玩意儿干啥啊?”苏强满脸茫然。 “种五味子。”陆青河斩钉截铁地吐出四个字。 屋里一下子鸦雀无声。 孙建国终於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开口:“陆老板,这五味子可是野生的药材。那玩意儿长在深山老林里,娇贵得很。人工种?那能活吗?再说了,就算种活了,卖给谁去啊?供销社一年也就收个几百斤顶天了。” “你懂个屁!”陆青河毫不留情地骂了一句。 孙建国嚇得一缩脖子,赶紧闭嘴。 陆青河目光扫过苏家人:“我前两天刚从省城回来,跟外贸厅的领导喝过酒。內部消息,最迟明年开春,国家就会下发红头文件,全面允许私人承包林地和荒山!”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酒盅直响。 “这就是风口!谁能提前占住这片地,谁就能在这阵风里飞起来!” 陆青河看著苏强,语气放缓了一些:“大哥,人工种植五味子的技术,我厂里有专门的技术员可以教你。那片荒山虽然种不了庄稼,但土质偏酸,排水好,简直就是天生种五味子的宝地!” 苏强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什么叫“风口”,但他听懂了要种药材。 “可……可种出来,真有人要吗?”苏强还是没底。 陆青河笑了,笑得极其自信。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苏强。 “大哥,你记住。” “只要你能种出来,不管是一万斤,还是十万斤!我青河山货加工厂,按市面最高价,全包了!” “我陆青河三个字,就是金字招牌!哪怕砸锅卖铁,也不会欠你一分钱的货款!” 这番话掷地有声,宛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家人的心坎上。 全包了!最高价! 只要肯干,那片破荒山就能变成一座源源不断喷吐金幣的金山! 孙建国瘫坐在椅子上,双眼发直。 他突然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供销社临时工,在陆青河这泼天的气魄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苏强猛地灌了一杯茅台,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一咬牙,猛地一拍大腿:“干了!青河,大哥信你!明天一早,我就去林场办手续!” 苏长贵也激动得连连点头,拿菸袋锅的手都在抖。 他知道,二女婿这是在拉扯娘家人,这是在给苏家指一条通天的大道啊! 苏云坐在一旁,痴痴地看著陆青河的侧脸。 吃完饭,陆青河没多停留,带著苏云和丫丫上了吉普车。 后备箱空了,但苏家人的心却被希望填得满满的。 吉普车驶出长白镇,行驶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车窗外,寒风呼啸,车內却温暖如春。 丫丫已经在后座上睡著了,怀里还紧紧抱著陆青河给她买的洋娃娃。 苏云坐在副驾驶上,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陆青河。 “当家的,你今天真威风。”苏云的声音软糯糯的,带著浓浓的崇拜。 陆青河单手握著方向盘,腾出右手,一把抓住苏云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摩挲著。 “咋样?媳妇,今天回娘家,腰板挺直了吧?”陆青河咧嘴坏笑了一声。 “嗯!” 苏云重重地点头,眼眶又红了,“我大姐夫今天连个大声都不敢出,我爹娘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青河,谢谢你。” “傻娘们,跟我说什么谢。” 陆青河捏了捏她的手心,“我发过誓,这辈子绝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这才哪到哪?以后,我要让你当全省、全国最大的老板娘!” 苏云反手紧紧握住陆青河的大手,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第111章 松塔落幕,凛冬將至 时间进入十一月下旬,长白山的天气说变就变。 接连三场鹅毛大雪呼啸而至,狂风卷著雪花,像刀子一样刮过黑瞎子屯的每一个角落。 一夜之间,积雪就没过了膝盖,整个大山被彻底冰封,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大雪封山,意味著红松塔的採摘季彻底画上了句號。 青河山货加工厂的院子里,积雪被扫得乾乾净净,露出了青砖地面。 厂房里,几座大火墙烧得通红,把屋子里烘得暖洋洋的,连窗玻璃上都结满了厚厚的水汽。 財务室里,算盘珠子拨打的声音清脆悦耳。 苏云穿著一件贴身的毛线衣,鼻尖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面前摆著厚厚的三大本帐册,手里拿著钢笔,正在做最后的年终盘点。 陆青河靠在火墙边上的一把藤椅上,手里端著个紫砂壶,时不时嘬一口热茶。 他看著媳妇认真算帐的模样,心里一阵舒坦。 “啪!” 苏云重重地拨下最后一颗算盘珠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眼神里透著掩饰不住的狂喜和震撼。 “当家的,算出来了!” 苏云的声音都在打颤,她拿著帐本走到陆青河面前,指著上面那一串长长的数字。 “这一个半月的红松塔生意,咱们一共收了周边十二个屯子的货。加工成开口松子后,全部发给了省城的佐藤先生。” 苏云深吸了一口乾热的空气,继续匯报:“扣除给老百姓的收购款、工人的工资、电费、运费,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损耗……” “净利润,一共是十一万四千五百块人民幣!外加……外加两万美金的现匯额度!” 说到最后几个字,苏云觉得自己的舌头都在打结。 十一万!这可是1983年的十一万! 黑瞎子屯的老支书干了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现在这笔巨款,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市人民银行陆青河的专属帐户里。 陆青河听完,脸上却没见多少激动。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伸手把苏云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辛苦了,老板娘。”陆青河顺手在她挺翘的鼻樑上颳了一下。 “我不辛苦,都是你在外面拼死拼活挣来的。” 苏云顺势靠在陆青河宽厚的胸膛上,听著他强有力的心跳声,觉得无比安心。 “不过当家的,现在大雪封山了,厂里也没啥活干。工人们我都给放了假,只留了李二狗他们几个看厂子。咱们这大半个冬天,是不是就能好好歇歇了?”苏云满眼期待地看著他。 陆青河没说话,他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狂风捲起地上的浮雪,打在玻璃上发出“簌簌”的声响。远处的长白山脉像一头蛰伏的白色巨兽,散发著致命的诱惑。 歇著? 陆青河骨子里流淌的是顶级猎人的血。那种在生死边缘游走、与猛兽搏杀的刺激感,早就刻进了他的dna里。 让他像个土財主一样,整天缩在热炕头上嗑瓜子?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歇不住啊。”陆青河拍了拍苏云的后背,站起身来,眼神中闪过野性的光芒,“山里的规矩,坐吃山空。冬天,才是长白山真正露宝的时候。” 苏云心里一紧,赶紧拉住他的胳膊:“你……你又要进山?这大雪封山的,多危险啊!咱家现在又不缺钱,你干嘛非得去拼命啊!” “不是拼命,是去拿回属於咱的东西。”陆青河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带著坚决,“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你男人啥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 安抚好苏云,陆青河穿上那件將校呢大衣,戴上狗皮帽子,推门走进了风雪中。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村东头的铁匠铺。 赵铁匠是黑瞎子屯唯一的手艺人,打了一辈子的铁。这会儿他正光著膀子,抡著大铁锤,在火炉旁“叮噹叮噹”地敲打著一块烧红的铁片。 “赵大爷,忙著呢?”陆青河掀开破旧的棉门帘,带进一股子寒气。 赵铁匠抬头一看是陆青河,赶紧放下铁锤,在满是油污的围裙上擦了擦手:“哎哟!青河大老板咋来了!快,坐坐坐!” 陆青河没客气,拉过一张长条凳坐下。他从兜里掏出一盒“中华”,抽出一根递给赵铁匠。 赵铁匠受宠若惊地接过烟,凑在火炉边点燃,深吸了一口,满脸陶醉。 “赵大爷,我今天来,是想求您办个活儿。”陆青河直接从兜里掏出两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拍在满是铁屑的木桌上。 赵铁匠眼睛一亮,但没敢拿:“青河,你这是干啥?有啥活儿你吩咐一声就行,哪用得著这么多钱!” “这活儿不好干,得费您的真功夫。”陆青河收起笑容,表情变得极其严肃。 “我要一把刀。开山刀。” 陆青河用手比划了一下长度:“刃长一尺二,背厚四分。不要花里胡哨的造型,就要实用。钢口必须是最好的弹簧钢,淬火要硬,刃口要极其锋利。最关键的是……” 陆青河眼神一冷:“刀身两侧,必须给我开两道血槽!要深!要透气!” 赵铁匠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刀是用来放血的!是用来跟深山里的猛兽近身肉搏的凶器! “青河……你这是要对付啥大物件啊?”赵铁匠声音都有些发抖。 “这您別管。两天时间,能打出来吗?刀鞘我要熟牛皮的,用铜铆钉钉死。”陆青河盯著他。 赵铁匠咬了咬牙,一把將桌上的二十块钱揣进兜里:“能!你放心,我把压箱底的那块老钢锭拿出来给你打!保证吹毛断髮,剁骨头不捲刃!” “好,两天后我来取。”陆青河站起身,推门离去。 回到自家的大瓦房,陆青河径直走进里屋,从炕柜的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那杆祖传的“撅把子”猎枪。 这桿枪虽然老旧,但被陆青河保养得极好。枪管用煤油擦得鋥亮,散发著一股幽冷的金属光泽。 陆青河坐在炕沿上,拿出一块乾净的棉布,滴上枪油,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枪机和枪管。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就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擦完枪,他又从一个木盒子里拿出了十几颗红色的特製独头弹。这种子弹是他自己復装的,增加了火药量,弹头里还灌了铅。一枪打出去,就算是四百斤的黑瞎子,也能直接轰出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 陆青河將子弹一颗颗压进武装带的弹兜里,发出清脆的“咔噠”声。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夹杂著冰雪的寒风灌了进来,隨之而来的,是一个矫健的身影。 白红。 她今天没有穿加工厂配发的蓝色工作服,而是换回了那套洗得发白的迷彩服,外面罩著一件破旧但极其保暖的狼皮坎肩。 脚上蹬著一双高腰的牛皮靴,腰间別著那把標誌性的短柄猎刀。 她的头髮隨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那双眼睛,像极了雪原上正在寻觅猎物的孤狼,冷峻、警惕,透著一股原始的野性。 “当家的,你找我?”白红的声音清冷,没有半点废话。 陆青河抬起头,看著全副武装的白红,露出了满意的冷笑。 这才是真正的长白山女猎人,这才是他陆青河最锋利的刀! “厂里的活停了,骨头是不是都快待生锈了?” 陆青河站起身,將擦好的“撅把子”猎枪猛地背在肩上。 白红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对杀戮和鲜血的渴望。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猎刀,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 陆青河走到火墙边,拿起桌上的军用水壶和乾粮袋,扔给白红。 “去准备准备。多带烈酒和高热量的乾粮。明天一早天亮,咱俩进山。” 陆青河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大雪封山,人退兽进。该去会会那些真正的山大王了。这次进山,不空手,不见血,绝不回头!” 白红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將乾粮袋挎在肩上,转身走进了风雪中。 第112章 顶级嚮导的价值 大雪过后的长白山,换上了一副生人勿近的冷酷面孔。 凛冽的西北风好似刀割,卷著地上的浮雪,在半空中打著旋儿地呼啸。 气温已经逼近了零下三十度,吐口唾沫掉在地上都能摔成八瓣。 在这样的鬼天气里,就算是屯子里最老资格的猎户,也不愿意轻易踏出热乎乎的土炕半步。 但陆青河不同。 他身上穿著那件厚实的將校呢大衣,领口竖起,挡住了扎人的寒风。 脚下蹬著一双及膝的高腰牛皮靴,踩在没过大腿根的深雪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声响。 他的肩膀上,斜挎著那杆擦得鋥亮、散发著幽冷金属光泽的“撅把子”猎枪,腰间的武装带上,插满了自己復装的红色特製独头弹。 走在陆青河前面的,是白红。 这女人今天依旧是那副极其干练的打扮。 破旧但异常保暖的狼皮坎肩紧紧裹在身上,洗得发白的迷彩服下摆扎进牛皮靴里。 她手里提著一根粗壮的白樺木棍,用来试探雪面下的虚实。 “当家的,跟紧点。这片林子邪性,当地老人都叫它鬼打墙。”白红头也没回,声音被寒风扯得有些破碎,但依旧透著冷峻。 陆青河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著四周。 这片林子透著诡异。 参天蔽日的红松和白樺交织在一起,树干与树干之间的距离极近,枝丫杂乱无章地横斜著。 大雪覆盖了所有的地貌特徵,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全是一模一样的白茫茫一片,连个参照物都找不到。 如果是个生手,或者方向感稍差一点的人走进来,不出半个小时就会迷失方向。 在零下三十度的深山老林里迷路,下场只有一个,在绝望和极度的寒冷中,活活冻成一座冰雕。 但白红走在前面,却好似在自家后院散步一般从容。 她那双敏锐的双眼,时不时地扫过树干上的暗纹、树皮的粗糙程度,或者是积雪下极其微小的起伏。 她不需要停下来辨认,全凭著刻在骨子里的野性本能和祖传的识途手艺,在错综复杂的林间穿梭,连个磕绊都不打。 陆青河看著白红矫健的背影,心里暗暗讚嘆。 有一个顶级的嚮导,在这茫茫林海中,价值极大。 这不仅仅是省了多少力气的问题,也直接关乎身家性命的保障。 两人在齐腰深的雪地里跋涉了將近两个小时。 陆青河体力远超常人,但也感到肺里好似拉著个破风箱,呼出的白气很快在眉毛和狗皮帽子上结成了一层白霜。 就在陆青河准备叫停休息一会儿的时候,走在前面的白红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噤声不语,迅速压低了身子,好似一只发现了猎物的雪豹,蹲伏在一棵粗壮的风倒木后面。她转过头,衝著陆青河打了个极其专业的手势,示意他噤声並靠拢。 陆青河目光微凝。他放轻了脚步,儘量不让牛皮靴在雪地上发出太大的摩擦声,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白红的身边。 “怎么了?”陆青河贴著树干,用极低的声音问道。 白红並未马上回答,用那把短柄猎刀的刀把,轻轻指了指前方大约一百多米外的地方。 顺著白红指的方向,陆青河透过掛满冰凌的榛柴棵子,看到了一处向阳且避风的低洼地。 那里的雪面被破坏得惨不忍睹,大片大片的积雪被暴力地拱开,露出了底下黑褐色的腐殖土、纵横交错的草根,还有一些被啃咬过的灌木碎屑。 陆青河目光微凝。作为一个拥有前世顶级狩猎经验的老手,他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是野猪。”陆青河压低声音,语气兴奋,“看这拱雪的面积和深度,起码是个大傢伙乾的,而且刚离开不久。” 白红点了点头,从雪地里捏起一小撮黑色的东西,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是粪便,还没完全冻透。这地方避风向阳,雪底下的草根也多,应该是它选的越冬地。它跑不远,肯定就在这附近转悠。” 陆青河吸了一口寒气,將肩膀上的“撅把子”猎枪取了下来。他熟练地掰开枪管,检查了一下里面那颗灌了铅的特製独头弹,然后“咔噠”一声合上,大拇指轻轻拨开了保险。 “这畜生皮糙肉厚,冬天又在松树上蹭了一身的松树油子,再在泥里一打滚,身上好似披了一层鎧甲。一般的火药枪打上去,连皮都破不了。”陆青河低声分析著战术。 白红反手握住猎刀,目光嗜血:“我从侧面的下风口绕过去,包抄它的后路。只要它一露头,我把它往你这边赶。你找个好位置,爭取一枪撂倒。” “行,你自己千万小心,这种独行的老炮卵子脾气最暴躁,一旦发飆,连黑瞎子都要避让三分。”陆青河嘱咐道。 白红点点头,好似一道灰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侧面的密林中,连一片雪花都未惊动。 陆青河屏息凝神,开始寻找最佳的狙击位置。 他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距离洼地边缘大约三十米处的一个半人深的天然雪坑。那坑前面正好有一根粗壮的枯木挡著,视野开阔,又极具隱蔽性。 陆青河猫著腰,悄悄摸进雪坑。他將大衣的下摆掖紧,单膝跪在雪地里,將“撅把子”的枪管稳稳地架在枯木的硬雪上。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绵长而平稳,整个人与这片冰天雪地融为了一体,化作了一尊毫无生命气息的雕塑。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雪林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梢的轻微“簌簌”声。陆青河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眼神紧紧锁定著那片洼地的入口。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吭哧……吭哧……” 极其粗重、夹杂浓重鼻音的喘息声,突然从洼地深处的灌木丛后传来。那声音在寂静的雪林中显得格外刺耳,好似一台破旧的蒸汽机正在缓缓逼近。 紧接著,“咔嚓”一声脆响,一根手腕粗的枯枝被生生踩断。 陆青河呼吸微顿,但他架枪的手臂却稳如泰山,连半点晃动也无。 伴隨著树枝的剧烈摇晃,一头体型庞大、浑身长满黑色硬茬的巨兽,摇晃著硕大的脑袋,从灌木丛里蛮横地钻了出来! 这是一头真正的大炮卵子(公野猪)! 它的体型极大,目测起码有三百五十斤往上。那壮实的肩膀高高隆起,好似一座小山包;背上的鬃毛根根倒竖,好似钢针;最骇人的是它嘴边翻出的那两根惨白、弯曲的獠牙,好似两把锋利的弯刀,透著致命的凶光。 这头大炮卵子在这片领地里横行霸道惯了,它迈著步子走到洼地中央,用粗壮的鼻子在雪地里胡乱拱了两下,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哼。 陆青河的视线透过准星,牢牢地套住了野猪那硕大的头颅。 他並未马上开枪。野猪的头骨极其坚硬,尤其是这种常年用头撞树的老炮卵子,头骨的厚度堪比钢板。如果不能精准击中眼窝或者耳根的致命弱点,一枪打不死,激怒了这头凶兽,在这齐腰深的雪地里,將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肉搏战。 他在等,等一个完美的时机。 兴许是白红在下风口故意製造了一点极其微小的动静,那头原本正在拱雪的大炮卵子突然停下了动作。 它迅速抬起头,那对透著暴戾气息的小眼睛警惕地看向了白红潜伏的方向,粗壮的脖子完全暴露在陆青河的视线中。 就是现在! 陆青河目光一沉,搭在扳机上的食指毫不犹豫地猛然扣下!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打破了雪林的安静。枪口喷吐出一团炽热的橘红色火舌,强大的后坐力撞得陆青河的肩膀微微一震。 那颗灌了铅的特製独头弹,携著恐怖的动能,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死亡弹道,不偏不倚地钻进了大炮卵子的左侧眼窝! “噗嗤!” 一朵殷红的血花在野猪的眼窝处猛然绽放。 那头三百多斤的巨兽连一声惨叫都未及发出,庞大的身躯好似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向后一仰。 紧接著,一声巨响,好似一座黑色的铁塔倒塌,重重地砸在雪地上,溅起漫天的雪雾。 大炮卵子倒在血泊中,四根粗壮的蹄子在半空中剧烈地抽搐、蹬踏著,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垂死挣扎声。 地上的积雪被它庞大的身躯翻搅得一片狼藉,殷红的鲜血顺著眼窝疯狂涌出,迅速染红了一大片雪地。 陆青河並未马上起身欢呼。 他冷漠地看著还在抽搐的猎物,迅速掰开枪管,“咔噠”一声退出冒著青烟的弹壳,以极快的手速重新压进一颗子弹,推弹上膛。 直到那头野猪停止了抽搐,变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陆青河才缓缓站起身,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气。 这时,对面的灌木丛晃动了一下,白红提著猎刀走了出来。 “好枪法。一枪毙命,连骨头都未伤著。” 白红走上前,用脚踢了踢野猪庞大的身躯。 陆青河拍了拍大衣上的残雪,大步走到猎物跟前。看著这头膘肥体壮的战利品,他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傢伙,这膘水真厚,少说也能出两百斤净肉。”陆青河讚嘆了一声,隨即从腰间抽出了那把赵铁匠刚打好的、刻有深深血槽的精钢开山刀。 “行了,別愣著了。”陆青河挽起袖子,动作干练,“这天寒地冻的,一会儿肉就冻成石头了。赶紧放血、清膛!” 第113章 貂熊现踪 放血和清膛,在长白山猎户眼里,是个力气活,更是个讲究手法的技术活。 这零下三十度的鬼天气,要是不赶紧把血放乾净、內臟掏空,鲜血和杂物就会迅速冻结在腔子里。 到时候整头猪的肉都带著浓烈的腥臊味,根本下不去口,拿去卖也卖不上好价钱。 陆青河单膝跪在雪地里,手里紧握著那把精钢开山刀。 他找准了大炮卵子粗壮的脖颈,毫不犹豫地一刀扎了下去。 赵铁匠用老弹簧钢打出来的刀刃异常锋利,“哧啦”一声,野猪厚实的皮甲被轻易划开。 陆青河手腕用力一转,切断了野猪的颈动脉。 “噗!” 暗红滚烫的猪血当即喷涌而出,直直飆在洁白的雪地上。 滚烫的鲜血融化了积雪,发出“滋滋”的声响,在地上溶出一个个刺眼的红坑。浓烈的血腥味当即在冷空气中瀰漫开来。 陆青河用力按压著野猪胸腔加速放血,头也不抬地对白红说道:“当家的,你去周围的高处转转,看看有没有別的动静。这血腥味太冲,別把其他不长眼的东西招惹来。” 白红点了点头,没半点废话。 她把白樺木棍插在雪地里,反手拔出短柄猎刀。 宛若警惕的孤狼,她轻巧跃上旁边的大青石,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风雪瀰漫的密林深处。 陆青河继续低头忙活。 等血放得差不多了,他反转刀刃,从野猪喉咙处下刀,顺著肚皮那条白线用力往下一拉。 “哗啦”一声,野猪肚皮被完全剖开。夹杂著胃酸和未消化食物的浓烈热气扑面而来。 陆青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把手伸进热气腾腾的胸腔里。 他熟练地將心、肝、肺等下水一把掏出来,扔在旁边的雪地上,紧接著又把那些肥硕的肠肚也拽了出来。 这些东西固然也能吃,在那个年代也是难得的油水,但实在太占分量。 他们只有两人,要在这齐腰深的雪地里把三百多斤的净肉拖回村子已经是个艰难的任务,根本没力气管这些下水。 就在陆青河低头清理野猪胸腔里的淤血时,周围突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大雪封山,林子里原本並不安静。 西北风穿过红松树冠“呼呼”作响,乾枯的树枝在风中摇晃发出“嘎吱”声,远处偶尔还有雪块砸落的声音。 但现在,这些声音全被无形的巨手顷刻间硬生生掐断了。 整片雪林陷入了安静。 风停了,树枝不再摇晃。 这种安静满是压迫感。 陆青河的手还停留在野猪胸腔里,但他整个人却在此时定住了。 作为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过的顶级猎手,陆青河的身体对危险有著近乎变態的直觉。 此时,他浑身的汗毛“唰”的一下全部倒竖起来! 强烈的寒意顺著尾椎骨疯狂向上攀爬,当即直衝后脑勺。 宛若有一把透著寒意的尖刀,正用力抵在他后脖颈上。 被盯上了! 盯上他的绝对是个致命危险的顶级掠食者! 毫不犹豫,陆青河来不及抽出满是鲜血的双手,凭著身体本能,用力向侧前方扑了出去! “砰!” 陆青河的身体重重砸在雪坑里。 倒地剎那,他顺势一个翻滚,一把抓起放在旁边枯木上的“撅把子”猎枪。 他单膝跪地,快速转身。枪口直接对准了刚才自己后背对著的方向! 就在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一棵粗壮的老红松树杈上。 一个黑褐色的身影正静静趴在那里。 那东西体型比最凶狠的孤狼还要粗壮一圈,起码有七八十斤重。 它长著一张类似熊的脸,身体却修长得宛若放大的貂。 它浑身披著厚实油亮的黑褐色皮毛,四肢粗壮有力,爪子长得惊人,宛如一排排锋利的钢鉤。 最让陆青河心底发寒的,是那畜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透著狡诈、阴毒,还满是人性化嘲弄的冷光。 它就那么居高临下地趴在树杈上,冷冷俯视著端著枪的陆青河。 “飞虎子!” 陆青河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握枪的手心当即渗出一层冷汗。 这玩意儿学名叫貂熊,但在长白山老一辈猎户嘴里,它有个更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雪林幽灵”,或者是“飞虎”。 这畜生是真正的山林霸主,比黑瞎子还要难缠十倍。 它力大无穷,能一口咬碎成年狍子头骨,生撕马鹿,而且异常狡猾,智商高得嚇人。 最可怕的是,这东西异常记仇! 在长白山,老猎人寧愿碰上飢饿的狼群,也决不愿意招惹一只貂熊。 一旦被它盯上,它会宛若幽灵般跟在身后,破坏陷阱,偷走猎物,在你最疲惫放鬆的时候,一口咬断你的喉咙。 它定是被野猪浓烈的血腥味吸引过来的。 它悄无声息摸到陆青河头顶,如果不是那变態的直觉救了一命,刚才那不到两秒钟的迟疑,他的后脑勺已经被那排钢鉤般的爪子完全掀开了。 “畜生,你找死!” 陆青河目光当即变得极其凶狠。 他没有任何迟疑,对著树杈上的黑影,果断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又一次震彻雪林。 隨后发生的一幕,却让陆青河大吃一惊。 就在陆青河手指发力的一剎那,那只貂熊宛若预判了他的动作,四肢用力在树干上一蹬。 它庞大的身躯竟展现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敏捷,宛若一道黑色的闪电,硬生生在半空中横移了半米! “噗!” 独头弹狠狠砸在貂熊刚才趴著的那根粗壮树杈上,直接將大腿粗的树枝打得木屑纷飞,应声断裂。 那只貂熊,已经稳稳落在十几米外的雪地上。 它没马上逃跑,转过头,用那双阴毒的眼睛狠狠盯了陆青河一眼。 那眼神里,满是强烈的挑衅和不死不休的怨毒。 紧接著,它几个起落,庞大的身躯宛若融化在雪地里一般,消失在密林深处。 陆青河没追。 他紧紧端著枪,保持著瞄准姿势,直到確认那畜生真走远了,才放下枪口。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贴在厚实的呢子大衣里,寒意刺骨。 “当家的!怎么了?!” 听到枪声,白红宛若离弦的箭一般从远处冲回来。 她手里紧紧攥著猎刀,目光凌厉,宛若一头护崽的母狼般护在陆青河身前。 “碰上硬茬子了。” 陆青河站起身,声音低沉得可怕。 他端著枪,走到那棵老红松下。 树干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抓痕。 树下的积雪里,清晰印著几个梅花状、宽大且掌垫厚实的爪印。 白红低头看清了地上的爪印,原本冷峻的面容当即变得煞白。 “是飞虎……” 白红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发抖, “这畜生……最记仇。它盯上咱们了。” “我明白。” 陆青河看著那串延伸向密林深处的爪印,眼神变得比这零下三十度的冰雪还要冷酷。 刚才那只貂熊根本没用尽全力,它只是在试探。 试探这个人类的反应速度和武器的威力。 这长白山的规矩,陆青河比谁都清楚。 在这片原始丛林里,只要见了血,结了仇,就不可能善罢甘休,唯有生死相搏。 陆青河面无表情地掰开枪管,退出那枚尚有余温的弹壳,从武装带上抽出一颗崭新的独头弹,重新压进枪膛。 “咔噠。”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雪林中迴荡。 “把猪肉捆好,咱们先撤回村里。” 陆青河转过头看著白红,冷哼一声。 第114章 暴利变现 清晨。 陆青河起得极早,院子里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直响。 他走到那辆墨绿色的二手吉普车前,用力拉开车门,把昨晚和白红一起处理好的野猪肉往车厢里搬。 这头大炮卵子去了內臟和头蹄,净肉还有將近三百斤。 冻了一夜,肉已经变得梆硬,像一块块暗红色的石头,表面泛著一层白霜。 “当家的,这大冷天的,路滑,你开车慢著点。” 苏云穿著那件红呢子大衣,从屋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苞米麵糊糊,递到陆青河手里。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陆青河接过碗,三两口把糊糊喝进肚里,胃里顿时升起一股暖意。 他抹了抹嘴,看著苏云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语气软了下来。 “外头冷,你赶紧回屋上炕暖和去。我把这肉拉到县城处理了就回来。” 吉普车打著火,排气管喷出一股浓浓的白烟。 陆青河掛上挡,车子在雪地上碾出两条深深的车辙,朝著县城的方向驶去。 到了县城,陆青河立刻察觉到街上气氛变了。 往日里躲躲闪闪的农贸市场,今天竟然人声鼎沸。 街边摆摊的小商贩明显多了起来,卖冻梨的、卖瓜子的、甚至还有推著自行车卖自家老母鸡的,一个个扯著嗓子大声吆喝,再也不见戴红袖章的人来驱赶。 这帮人还在为卖几斤鸡蛋沾沾自喜,他车里拉著的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他没去黑市摆摊,而是直接把吉普车开到了国营红旗饭店的后院。 饭店的採购科长姓马,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平时眼高於顶。 但一看到陆青河掀开帆布,露出那冻得像红玛瑙一样的野猪肉,马科长眼睛瞬间亮了。 “哎哟,陆老板,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好东西?这炮卵子看著可真够肥的!” 马科长搓著手,咽了口唾沫。 “长白山深处的老林子里打的,纯正的野味。” 陆青河靠在车门上,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马科长。 “马科长,这肉可是抢手货,省城那边的饭店都抢著要。我这是念著咱们的交情,第一时间给你拉过来了。” 马科长点上烟,深吸了一口,围著猪肉转了两圈: “这肉確实不错。不过这价格嘛……现在政策放开了,这肉价……” “一块八一斤,少一分不卖。” 陆青河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马科长,你也是个明白人。这大雪封山的,能打到这么大的野猪,那是拿命换来的。你这饭店要是掛出长白山野猪宴的招牌,能赚多少,你心里比我清楚。” 马科长咬了咬牙,他也知道这年头野味难寻,尤其是这么新鲜的。 “行!一块八就一块八!你这车肉我全包了!” 饭店后厨的几个小伙子赶紧跑出来,把肉抬到大秤上。 “一共二百九十五斤,抹个零,算你二百九十斤。”马科长看著秤桿说道。 “规矩我懂。” 陆青河点点头。 二百九十斤,一块八一斤,一共是五百二十二块钱。 马科长回到办公室,打开保险柜,点出五十二张崭新的“大团结”和两张一块的,递给陆青河。 陆青河接过钱点清,隨手揣进军大衣內兜里。 刚走出红旗饭店的大门,陆青河就听到有人叫他。 “陆青河!” 他转头一看,是省报记者林婉。 她穿著一件米色的呢子大衣,戴著黑框眼镜,手里还提著一个公文包,看著就是个標准的知识分子。 “林大记者,这么巧?来县里跑新闻?” 陆青河迎了上去,態度不卑不亢。 林婉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找个地方说话,我有个內部消息要告诉你。” 两人来到街角的一家国营茶馆,要了一壶高碎。 林婉捧著热茶杯,神色有些激动: “青河,你之前在省城跟我说的那些关於长白山资源开发的构想,可能真的要实现了!” “哦?怎么说?” 陆青河心里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中央一號文件马上就要下发了!” 林婉的声音压得极低。 “內部消息,上面要彻底放开农村政策。不仅是土地包產到户,甚至允许私人承包荒山和林地!” 陆青河的脑瓜子嗡的一声。 他等这个消息等得太久了! 虽然靠著重生者的先知先觉赚到了第一桶金,还建起了加工厂,但那都是在现有的规则边缘试探。 只有真正拿到了林地的承包权,才可以干更多事! “消息准確吗?” 陆青河紧紧盯著林婉的眼睛。 “千真万確!最迟开春就会在全省推行。” 林婉看著陆青河,满眼钦佩。 “你之前让苏云娘家去承包荒山种五味子,这一步棋简直是神来之笔。你早就猜到了?” “算是吧。国家的步子总是要往前迈的。” 陆青河淡淡一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口茶喝得极甜。 告別了林婉,陆青河开著吉普车飞驰在回村的土路上。 车窗外是白茫茫的雪原,但他心里却燃著一团火。 政策的春风终於吹到了这片黑土地上。 他手里的现金,马上就能变成漫山遍野的摇钱树! 回到黑瞎子屯,陆青河没急著回家,而是直接背上那杆“撅把子”猎枪,踩著齐膝深的积雪,往村后的老林子走去。 前几天他在那片林子里下了几个钢丝套子,想顺手套几只傻狍子给家里加个菜。 当他走到第一个下套子的地方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肌肉紧绷起来。 那个用老弹簧钢丝做的套子,竟然被硬生生地扯断了! 雪地上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一只被套住的傻狍子倒在血泊中,已经被啃得面目全非。 內臟被掏空,两条后腿的肉被撕咬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森森的白骨。 在狍子尸体旁边,赫然留著一泡骚臭刺鼻的黄尿,把雪地烫出了一个深坑。 这是极度囂张的示威! 陆青河蹲下身,仔细查看雪地上的痕跡。 几个梅花状、宽大且掌垫厚实的爪印清晰地印在雪里。 爪印极深,显示出这畜生惊人的体重和力量。 “飞虎子……” 陆青河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那只貂熊! 那只在野猪越冬地挑衅过他的“雪林幽灵”,竟然一路跟到了村子附近,还恶意破坏了他的陷阱,抢了他的猎物! 在长白山,猎户的套子就是脸面。 被野兽破坏套子还撒尿示威,这是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死仇! “好畜生,你这是真活腻歪了。” 陆青河站起身,猛地拉动枪栓,將一颗特製的独头弹压入枪膛。 第115章 绝地爆率,天赐的宝藏 西北风像刀片一样在红松林里穿梭,发出“呜呜”的怪啸声。 陆青河和白红两人全副武装,一前一后在齐腰深的雪壳子里艰难跋涉。 陆青河穿著厚实的军大衣,手里端著那杆保养得油光鋥亮的“撅把子”,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白红则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外面罩著狼皮坎肩,手里倒提著那把锋利的短柄猎刀。 “当家的,这畜生太狡猾了。” 白红停在一个巨大的塔头墩子前,眉头紧锁地盯著地上的痕跡。 雪地上,那串梅花状的宽大爪印到这里突然变得凌乱,然后就凭空消失了。 陆青河走上前,用脚尖拨开表层的浮雪。 下面是一片被风吹得裸露出来的坚硬黑青石。 “它跳到石头上走了。” 陆青河眼神锐利,扫视著四周陡峭的岩壁, “这畜生智商极高,知道在雪地里会留下脚印,故意挑这种不留痕跡的石头走。它在跟咱们兜圈子。” “那现在咋整?” 白红握紧了手里的刀柄,眼神里透著一股野性。 “分头找。这片乱石砬子面积不大,它走不远。注意头顶,这东西喜欢从树上扑人。” 陆青河沉声交代。 两人立刻散开,像两头极有默契的孤狼,在乱石和枯木间仔细搜寻。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陆青河突然听到右侧传来白红刻意压低的呼声:“当家的!快过来!” 陆青河神色一凛,端起枪迅速靠拢过去。 白红站在一处极其隱蔽的背阴岩壁前。 这地方常年不见阳光,两块巨大的岩石交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只有半米宽的天然裂缝。 裂缝外面被厚厚的枯枝败叶和积雪掩盖,如果不是走到近前,根本发现不了。 “飞虎在里面?” 陆青河压低声音,枪口已经对准了那道黑漆漆的缝隙。 “不是。” 白红摇了摇头,眼神里竟然透著罕见的激动, “当家的,你来看看这个。” 陆青河狐疑地走过去,顺著白红手指的方向往裂缝里看。 裂缝內部是一个向下的岩洞。 陆青河从腰间掏出强光手电,按下开关。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洞內的黑暗。 洞里的温度明显比外面高出一截,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潮湿泥土味。 当手电光柱扫过洞底的石缝和地下暗河边缘时,陆青河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密密麻麻! 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褐色小疙瘩! 它们一个挨著一个,层层叠叠地挤在石缝里、烂泥坑里,数量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哈什蚂?!”陆青河失声惊呼。 这竟然是一个天然的林蛙越冬地! 在长白山,林蛙被称为“软黄金”。 尤其是母林蛙肚子里的那块油,那是比人参还要抢手的顶级滋补品。 宋雨之前在市里,可是花了一万五千块的天价收过一小批极品雪蛤的! 而眼前这个岩洞里的林蛙,粗略估计,至少有上万只! 它们正处於深度的冬眠状態,一动不动,任人宰割。 “当家的,咱们发財了。” 白红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这哪是发財,这简直是老天爷硬往咱们嘴里塞金子!” 陆青河强压下狂跳的心臟,迅速从后背解下两个大麻袋。 这可是真正的暴利! 两人立刻钻进岩洞,连枪都顾不上拿了。 陆青河戴上手套,双手像铁铲一样,一捧一捧地把那些处於冬眠状態的林蛙往麻袋里装。 林蛙冰凉滑腻的触感隔著手套传来,陆青河却觉得这比摸著大团结还要让人热血沸腾。 “挑母的装!公的留著,別绝了种!” 陆青河一边疯狂装袋,一边还不忘定下规矩。 长白山的规矩,做事不能做绝,留著根,明年还能再来。 白红也是手脚麻利,两人配合默契。 不到半个小时,两个大麻袋就装得满满当当,足足有上百斤重! “呼” 陆青河直起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 就在他准备提著麻袋出洞的时候,手电光无意间扫过了岩洞极深处、靠近顶端的一处绝壁。 一抹奇异的暗紫色反光,在手电光柱的边缘一闪而过。 陆青河猛地停住脚步,把手电光重新打了回去。 在距离地面大约五米高的绝壁裂缝中,一棵枯死的百年老红松根部,赫然长著一朵海碗大小的东西。 那东西通体呈现出深邃的紫黑色,表面泛著一层宛如包浆般的油亮光泽。它的边缘有著一圈圈细腻的纹理,就像是岁月留下的年轮。 “那是……啥玩意儿?”白红顺著光柱看去,也愣住了。 陆青河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乾涩得可怕:“紫灵芝……百年野生的紫灵芝!” 前世他在电视上看过,这种级別的野生紫灵芝,被称为“仙草”,是吊命的神药。 在八十年代初的黑市上,这东西根本就是有价无市! 哪怕是再有钱的达官贵人,也得碰运气才能见著一回。 “白红,你在这儿托著我。”陆青河当机立断。 他把手电咬在嘴里,拔出腰间的精钢开山刀。 白红半蹲下身子,双手撑著膝盖。陆青河毫不犹豫地踩上白红的肩膀。 “起!” 白红低喝一声,凭藉著惊人的腿部力量,硬生生將陆青河顶了起来。 陆青河一手抠住岩壁凸起的石头,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绝壁上。 他慢慢向上攀爬,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这岩壁上满是湿滑的青苔,稍有不慎摔下去,非死即残。 终於,他爬到了那朵紫灵芝的下方。 近距离观看,这朵紫灵芝的品相简直完美到了极点。 没有虫蛀,没有破损,散发著一股极其浓郁的奇异药香。 陆青河没有直接用手去拔。 这种天材地宝,根部极深,一旦硬拔扯断了根须,药效就会大打折扣。 他深吸一口气,用嘴里叼著的手电照亮,然后用那把削铁如泥的开山刀,沿著紫灵芝根部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往下撬。 刀尖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陆青河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流进脖子里,但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十分钟后。 “咔”的一声轻响。 整朵紫灵芝带著一小块枯木根,完美地脱离了岩壁。 陆青河用戴著手套的手稳稳托住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到手了!” 他小心翼翼地顺著岩壁滑下来。 两人站在岩洞口,看著脚下两大麻袋的极品林蛙,再看看陆青河手里那朵泛著紫光的百年灵芝。 “走,回家。” 陆青河脱下军大衣,小心地將紫灵芝包裹起来,贴身抱在怀里。 第116章 疯狂的物价 吉普车上,陆青河双手稳稳握著方向盘,副驾驶的座位上,放著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军绿色帆布包。 后座上,则是那两个装满极品林蛙的粗布麻袋。 车厢里没开暖风,但陆青河觉得浑身燥热。 他太清楚后座上这些东西的价值了。 一路风驰电掣,吉普车稳稳停在了市药材公司的大院里。 陆青河推开车门,冷风夹杂著雪粒子扑面而来,他紧了紧身上的將校呢大衣,拎起帆布包,单手拎著一个麻袋,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办公楼。 二楼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著。 “篤篤篤。” 陆青河敲了三下门,直接推门而入。 屋里暖气烧得极旺,热浪扑面。宋雨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看报表。 她今天穿著一件时髦的米色高领毛衣,烫著大波浪卷,涂著口红,在这灰扑扑的八十年代初,显得格外惹眼。 “哟,陆大老板,今天刮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宋雨抬起头,眼睛一亮,隨即掩嘴轻笑起来。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刮的发財风。” 陆青河没跟她客套,走上前,“砰”的一声,將手里沉甸甸的麻袋直接扔在了水泥地面上。 “看看货。” 宋雨站起身,踩著半高跟皮鞋走过来。 她知道陆青河的脾气,这男人从不无的放矢,能让他亲自送来的,绝对是好东西。 她蹲下身,解开麻袋口上的麻绳。 只看了一眼,宋雨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林蛙?这么多!” 她不顾脏,直接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处於深度冬眠的林蛙冰凉滑腻,但个个肚皮鼓胀,体型肥大。 “全是母的?” 宋雨抬起头,眼神里透著难以置信。 “只挑母的装,公的留著繁衍。” 陆青河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车上还有一个麻袋。加起来一百多斤。” 宋雨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陆青河,你是不是把长白山里的老参窝子和蛤蟆坑全给包圆了?” 她盯著陆青河,眼神复杂,“这一百多斤极品雪蛤,放在半个月前,我能给你开出天价。但现在……” “现在怎么了?” 陆青河眉头微挑。 “现在是天价中的天价!” 宋雨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得胸口起伏, “你知不知道,上面马上要下发一號文件了!政策彻底放开,鼓励出口创匯。现在南方那帮倒爷疯了一样往北边跑,只要是顶级的长白山药材,一天一个价!” “这批雪蛤,市面上收货价已经涨到了一百二一斤。我给你一百五!一百多斤,那就是一万五千多块钱!” 宋雨报出这个数字时,死死盯著陆青河的脸,试图从他脸上看到狂喜或者失態。 但她失望了。 陆青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价格还算公道。” 他前世见惯了大风大浪,这点钱,还不足以让他乱了阵脚。 更何况,他今天带来的真正杀器,根本不是这批林蛙。 “宋经理,雪蛤只是开胃菜。” 陆青河不紧不慢地拉开放在腿上的军绿色帆布包的拉链。 “还有好东西?” 宋雨愣住了。 陆青河没说话,从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被他自己的旧军大衣內衬层层包裹的物件。 他將包裹放在宋雨宽大的办公桌上,一层一层地掀开。 隨著最后一层布料被揭开,一股极其浓郁、带著岁月沉淀的奇异药香,瞬间瀰漫了整个办公室。 宋雨的目光落在那东西上,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那是一朵海碗大小的灵芝。 通体呈现出深邃的紫黑色,表面泛著一层宛如包浆般的油亮光泽,边缘的纹理细腻如丝。 “这……这是……” 宋雨的声音都在发抖,她根本不敢伸手去碰,生怕碰坏了哪怕一丝一毫。 “百年野生紫灵芝。” 陆青河声音低沉,“长白山绝壁上抠下来的,全须全尾,连根部的老朽木都带著。” “你等我!你千万別动!” 宋雨猛地转过身,踩著高跟鞋疯了一样衝出办公室,连门都忘了关。 走廊里传来她急促的喊声:“孙老!孙老您快来一趟!出神物了!” 不到两分钟,宋雨扶著一位头髮花白、戴著老花镜的老头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这正是省药材公司派驻在这里的首席鑑定专家,孙老。 孙老原本还有些不悦,但当他跨进办公室,闻到那股药香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从兜里掏出一个高倍放大镜,几乎把脸贴在了紫灵芝上。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孙老粗重的呼吸声。 足足看了十分钟,孙老才直起腰,摘下老花镜,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仙草……真正的仙草啊!” 孙老转头看向陆青河,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小伙子,这东西,你是怎么弄到手的?” “拿命换的。” 陆青河语气平静。 “好!好一个拿命换的!” 孙老连连点头,转头看向宋雨, “小宋,这东西,咱们公司必须拿下!不管花多少钱!这要是送到广交会上,能换回多少外匯设备,你想都不敢想!” 宋雨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狂跳的心臟,看向陆青河。 “陆青河,我不跟你绕弯子。这株紫灵芝,加上那一百多斤极品雪蛤,我一共给你三万块钱!” 三万块! 这笔钱足以在省城买下几套最好的四合院,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几辈子吃喝不愁。 陆青河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噠、噠”的声音。 “宋经理,你刚才也说了,政策放开,物价一天一个价。” 陆青河盯著宋雨的眼睛,“三万块,买这株能吊命的百年紫灵芝和极品雪蛤,你觉得够吗?” 宋雨咬了咬牙:“你说多少?” “三万五。” 陆青河竖起三根手指,又翻了一下,“少一分,我转身就走。南方倒爷有的是钱。” “成交!” 宋雨答应得毫不犹豫。 这笔买卖她依然赚大了。 半个小时后,財务科的科长亲自提著一个黑色的密码箱来到了办公室。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三十五沓崭新的十元“大团结”。 那种油墨的香气,混合著紫灵芝的药香,形成了一种极具衝击力的味道。 陆青河站起身,没有细点,直接將一沓沓钞票装进自己的帆布包里。 “陆青河,你拿这么多现金,不怕被抢了?” 宋雨看著他鼓囊囊的包,有些担忧。 “在长白山这嘎达,还没人敢抢我陆青河的东西。” 陆青河拉好拉链,將帆布包斜挎在肩上。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宋雨。 “宋经理,既然物价要疯涨,手里的钱就不值钱了。趁著现在,多囤点硬通货吧。” 说完,他推门而出,大步走入风雪之中。 陆青河心里很清楚,物价即將迎来一波疯狂的上涨,手里的钱必须迅速转化成物资和武装力量,才能在这场时代的狂飆中站稳脚跟。 他要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完成一场武装到牙齿的大採购。 第117章 武装到牙齿的採购(4k) 吉普车在风雪中穿梭,陆青河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市里最大的国营粮油总站。 这年头,买粮油还得凭票,但只要钱给得够多,没有撬不开的门。 陆青河把吉普车停在粮油站后院,直接找到了负责后勤的王主任。 之前卖熊肉的时候,他跟这位王主任打过交道,塞过几条好烟。 “哟,陆老板!稀客啊!” 王主任看著陆青河从车上跳下来,热情地迎了上去。 “王主任,废话不说了。我要买粮,大批量的。” 陆青河直接拉开帆布包,露出里面红彤彤的大团结。 王主任的眼睛瞬间直了。 “你要多少?” “富强粉,给我来五十袋!东北大米,来二十袋!大豆油,来十桶!另外,你们冷库里如果有成扇的猪肉,给我拉五扇出来!” 陆青河报出的数字,让王主任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老板,你这是要开饭店啊?” “厂子里人多,冬天得吃饱肚子才能干活。” 陆青河拍了拍王主任的肩膀,“没票,价格你按黑市最高价往上浮动一成算,钱一分不少你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 不到一个小时,吉普车的后座和后备箱就被塞得满满当当,连车顶的行李架上都绑满了麵粉和大米。 结清了八百多块钱的粮油款,陆青河驱车直奔市劳保用品批发公司。 在这里,他通过宋雨之前介绍的关係,找到了內部的仓库管理员。 “老刘,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陆青河在仓库背风的角落里递过去一根“中华”。 老刘接过烟,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 “陆老板,你要的东西太扎眼了。 二十套军绿色的防寒大衣,那可是正经的劳保特供,里面全是实打实的厚棉花,领子都是翻毛的。 还有你要的高腰大头皮鞋,纯牛皮的,砸石子都不带坏的。 这玩意儿现在市面上根本见不著,也就是你陆老板开口,我才敢从库底往外倒腾。” “少废话,开个价。” 陆青河没时间跟他磨嘰,直接拉开了帆布包的拉链。 看著里面一扎一扎红彤彤的“大团结”,老刘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眼睛都直了。 “大衣四十五一件,大头皮鞋二十五一双。二十套,那就是一千四百块。” 老刘咬了咬牙,“陆老板,这可是冒著风险的价。” “给你一千五。” 陆青河连眼皮都没眨,直接点出一百五十张大团结,拍在落满灰尘的木箱子上, “剩下的一百块,给我配二十把五节一號电池的强光手电,外加两箱高压电池。还有库里那些粗钢丝绳和双簧大號捕兽夹,给我挑结实的来十套。” 老刘手忙脚乱地把钱揽进怀里,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得嘞!陆老板您擎好吧,保证都是军工出品,全给你挑最硬实的!” 不到半个小时,物资全部清点完毕。 吉普车已经塞得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陆青河转头去了趟市运输队,甩出五十块钱,直接雇了一辆解放牌大卡车。 他指挥著工人,把几十袋富强粉、大米、成扇的冻猪肉,以及装在麻袋里的军大衣和皮鞋,一股脑地装上了大卡车的车厢。 “走!回黑瞎子屯!” 陆青河拉开吉普车的车门,一脚油门踩到底。 两辆车一前一后,压著厚厚的积雪,轰鸣著驶出了市区。 西北风呼啸著捲起漫天雪雾,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劈啪”的脆响。 陆青河握著方向盘,眼神锐利。他这趟大採购,不仅是为了应对即將到来的物价飞涨,更是为了武装自己的班底。 长白山的冬天,人退兽进。 那只狡猾的貂熊已经盯上了他,他必须把护厂队武装到牙齿! 傍晚时分,天色已经擦黑。 黑瞎子屯家家户户的烟囱里正冒著炊烟。 “滴——滴滴——” 震耳欲聋的汽车喇叭声,瞬间撕裂了小山村的寧静。 全村的狗立刻狂吠起来。 村民们端著饭碗,披著破棉袄,纷纷从屋里跑出来看热闹。 只见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扫过村口的雪地,陆青河的那辆墨绿色吉普车打头,后面跟著一辆庞大的解放卡车,轰隆隆地开进了青河山货加工厂的大院。 “我的老天爷!陆家老三这是去打劫供销社了?” “你瞎啊!没瞅见那车上拉的啥?白花花的麵粉!还有那一扇一扇的猪肉,都冻得梆硬!” “这得造多少钱啊……” 村民们围在厂子大门外,眼睛瞪得像铜铃,哈喇子都快掉下来了。 吉普车稳稳停在院子中央。 车门推开,陆青河穿著將校呢大衣,踩著黑皮靴,大步流星地跳了下来。 “二狗!赵叔!带人出来卸货!” 陆青河扯著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迴荡。 “来了来了!当家的,这拉的都是啥啊?”李二狗带著十几个护厂队的汉子,呼啦啦从门房里跑了出来。 当他们看清卡车上的物资时,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別愣著!把粮食和肉搬进冷库和地窖!剩下的麻袋,给我抬到院子中间来!”陆青河厉声指挥。 汉子们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甩开膀子干了起来。 半扇半扇的冻猪肉砸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带著冰碴子,却让这群汉子心里热乎乎的。跟著陆老板干,这辈子都不愁没肉吃! 卸完粮食,院子中间堆起了几个大麻袋。 陆青河走过去,拔出腰间的短刀,直接划开了麻袋口。 “哗啦”一声。 二十套崭新的军绿色防寒大衣,和二十双油光鋥亮的高腰大头皮鞋,散发著新棉花和熟牛皮的特有气味,呈现在眾人眼前。 李二狗的眼睛瞬间就红了,颤抖著手摸了摸那翻毛的领子:“当家的……这、这是给咱们的?” “废话!” 陆青河眼神扫过这二十个精壮的汉子,声音洪亮: “大雪封山,厂子虽然停了松塔的活,但这院子得有人守!这山里的规矩,咱得立住!从今天起,护厂队全员换装!” “每人一套大衣,一双皮鞋,一把强光手电!给我穿上!” 汉子们激动得浑身发抖。这年头,谁家能穿上这么一身行头?这可是正经的劳保特供,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他们迫不及待地脱下身上满是补丁的破棉袄,穿上厚实保暖的军大衣,蹬上沉甸甸的大头皮鞋。 不到五分钟,二十个汉子在院子里一字排开。 统一的军绿色大衣,统一的高腰皮鞋。每个人手里还拎著一把沉甸甸的强光手电。 一股子彪悍、肃杀的气势,瞬间在这座山货加工厂的院子里瀰漫开来。 门外围观的村民彻底看傻了眼。这哪是加工厂的工人,这简直就是一支正规军啊! 陆青河看著眼前这支完全由自己武装起来的队伍,心中豪气干云。 “都给我听好了!” 陆青河目光凌厉,大声训话, “穿了我的衣服,拿了我的钱,就得给我卖命!这几天招子都给我放亮一点!那只『飞虎子』已经盯上咱们了,谁要是晚上巡逻打瞌睡,別怪我陆青河翻脸不认人!” “当家的放心!那畜生敢来,咱们活剥了它的皮!”李二狗扯著嗓子吼道。 “好!今晚食堂加餐,白菜猪肉燉粉条,油梭子管够!吃饱了,给我守好家!” 安排好厂里的事,陆青河拎著一个布口袋,转身回了后院。 推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热浪夹杂著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苏云正繫著围裙,在火墙边的灶台上忙活。锅里燉著酸菜白肉,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 丫丫正坐在炕头上,摆弄著那个洋娃娃。 听到动静,苏云转过头,看到陆青河满身风雪地走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锅铲,迎了上去。 “当家的,你可算回来了。外面冷吧?快上炕暖和暖和。”苏云一边帮他脱下大衣,一边心疼地拍打著上面的雪花。 “不冷。”陆青河顺势將妻子搂进怀里,闻著她头髮上淡淡的雪花膏香味,心里的杀伐之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爸爸!”丫丫欢呼一声,光著脚丫子从炕上扑进陆青河怀里。 “哎!丫丫乖。”陆青河一把將女儿抱起来,用满是胡茬的下巴蹭了蹭她的小脸蛋,逗得丫丫咯咯直笑。 他把手里的布口袋放在炕桌上,打开。 里面是两斤大白兔奶糖,两罐麦乳精,还有几条大前门香菸。 “咋又买这么多金贵东西?”苏云看著那些东西,心疼得直皱眉头,“咱家现在虽然有钱了,但也得省著点花啊。我听说你刚才在外面,给二狗他们发了军大衣和皮鞋?那得多少钱啊!” 陆青河把丫丫放下,拉著苏云的手坐在炕沿上,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云儿,钱这东西,放在手里就是一张废纸,换成东西才叫底气。” 他看著妻子疑惑的眼神,压低声音说道:“我今天在市里得到准信了。中央马上要下发一號文件,政策彻底放开。这就意味著,物价马上就要疯涨了!现在不买,以后同样的钱,连一半的东西都买不回来。” 苏云嚇了一跳:“涨价?能涨多少?” “一天一个价。”陆青河目光深邃,“所以我今天把市里的粮油站搬空了一半。大米、白面、猪肉,够咱们厂子吃一整个冬天的。二狗他们那身行头,是用来防贼防野兽的。大雪封山,那只貂熊不好对付,我必须保证手底下的人有战斗力。” 听完丈夫的解释,苏云心里的担忧终於放下了。她知道自己的男人有大本事,看事情比谁都长远。 “我都听你的。你心里有数就行。”苏云温柔地靠在陆青河肩膀上,“饭快好了,你先洗把脸,我去切点油梭子。” 吃过晚饭,夜幕彻底降临。 风雪更大了,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陆青河没閒著,他把赵炮头和白红叫到了堂屋。 昏黄的白炽灯下,陆青河將两把崭新的强光手电和一套沉甸甸的双簧大號捕兽夹放在桌子上。 “赵叔,白红。”陆青河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那只飞虎子极度记仇。白天它毁了我的陷阱,晚上肯定还会来试探。这畜生聪明绝顶,一般的套子根本没用。” 赵炮头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眉头紧锁:“当家的说得对。飞虎子这玩意儿,邪性得很。它要是盯上谁,不死不休。这大风雪天的,它要是摸进厂子里,二狗他们那帮后生根本防不住。” 白红穿著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腰里別著陆青河送她的那把瑞士军刀,眼神像狼一样冷冽。 “当家的,你说咋整?”白红的声音乾脆利落。 “主动出击。” 陆青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將菸头狠狠按灭在菸灰缸里。 “它以为这大雪天能掩盖它的踪跡,那咱们就给它来个將计就计。赵叔,你带人守在厂子四周,只要有动静,立刻鸣枪示警。” 陆青河转头看向白红,伸手抓起桌上的捕兽夹,“白红,你带路。咱们今晚进山,给这畜生下个死套!” 第118章 致富总顾问的格局(3k) 陆青河推开屋门,一股子冷风顺著脖领子直往里钻,冻得人一激灵。 他紧了紧身上的將校呢大衣,脚下的黑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沉闷的响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 李二狗早就带著人在厂子大门口候著了。 这小子今天穿上了新发的军大衣,领子立得老高,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透著兴奋劲儿的眼珠子,在那儿呵著白气,跺著脚取暖。 “当家的,人都到齐了,就在村部大院里猫著呢。” 李二狗一见陆青河,麻溜利索地迎上来,哈著腰,一脸的崇拜。 陆青河点了点头,没吱声,大步流星地往村部走去。 此时的村部大院,早就挤满了人。 全屯子的男女老少,只要能喘气的,几乎都来了。 大傢伙儿抄著袖子,三五成群地缩在墙根底下,有的抽著旱菸,有的交头接耳。 “听说了没?陆家老三今天要给咱指条活路。” “那还能有假?瞅瞅人家那厂子,瞅瞅人家那吉普车,陆老三现在可是文曲星下凡,財神爷转世!” “哎,你说这大雪封山的,除了猫冬还能干啥?他真能整出花来?” 人群里议论纷纷,有激动的,也有犯嘀咕的。 陆青河走到院子中间,没去那摇摇欲坠的台子上,而是直接跳上了停在边上的东方红拖拉机的车斗。 他往那儿一站,將校呢大衣的下摆隨风一卷,那股子从容淡定的派头,瞬间让嘈杂的大院安静了下来。 “乡亲们,都静一静。” 陆青河嗓音洪亮,透著股子力量。 他环视了一圈,看著那一双双写满渴望和迷茫的眼睛,心里暗自嘆了口气。 这年头,老百姓不怕吃苦,就怕没路。 “大雪封山了,松塔的活儿是停了,但咱黑瞎子屯的人,不能光在炕头上干靠著。猫冬猫冬,猫久了,骨头缝里都得生锈!” 陆青河这话一出,底下不少汉子都跟著点头。 “我今天叫大家来,就说两件事。第一件,是编筐。” “编筐?” 底下有人乐了, “青河啊,那玩意儿谁不会啊?漫山遍野的红柳条子,编出来卖给谁啊?供销社一年也收不了几个。” 陆青河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地扫过那人:“供销社不收,我收!” “我那山货加工厂,明年开春要大搞。药材、乾果,哪样不需要包装?那种编得细密、结实、带提手的柳条筐,我有多少要多少!一个筐,我给两块钱现钱!” “两块?!”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在生產队干一天活,撑死也就几毛钱工分。 编个筐就能拿两块? “別高兴太早。” 陆青河抬手往下压了压, “我这儿有標准。柳条得是头一年的红柳,得去皮,得阴乾。编出来的筐要能装五十斤松子不漏,提手得是三股拧的,断了我不收。二狗,把样品给乡亲们瞅瞅。” 李二狗麻溜地拎出一个精致的白色柳条筐,在人群里转了一圈。 那筐编得確实漂亮,严丝合缝,透著股子手艺人的灵气。 “这活儿,老娘们、半大孩子都能干。只要肯出力,这个冬天,一家挣出台缝纫机钱,不难。” 陆青河拋出的第一个诱饵,已经让村民们眼珠子发红了。 “第二件事,是林蛙。” 陆青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大傢伙儿都知道,咱长白山的雪蛤是宝贝。但那是野生的,得靠天吃饭。我想在咱村后那片不冻泉附近,整几个林蛙越冬池。” “越冬池?那玩意儿能行?”老支书吧嗒著旱菸,也忍不住开口了。 “行不行,我心里有数。” 陆青河自信地笑了笑, “林蛙冬天入水,最怕水干或者冻透。咱那不冻泉水温恆定,只要挖好池子,覆上草帘子,防住黄皮子和老鼠,到了明年开春,那就是成千上万的金疙瘩。” 陆青河顿了顿,接著说道: “这事儿,我打算先在厂子里试。但我需要人手挖池子,修水渠。凡是愿意来的,一天一块五,管一顿中午饭,白面馒头加猪肉燉粉条子!” “我去!算我一个!” “我也去!青河,別看我岁数大,我有的是力气!” 村民们彻底疯狂了。 在这个饭都吃不饱的年代,白面馒头加猪肉,那是神仙过年才有的待遇。 陆青河看著这火热的场面,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带大家赚钱,更是在建立他的供应链。 柳条筐是为了未来的品牌包装,林蛙圈养是为了垄断高端药材市场。 他不仅要当这个屯子的首富,他要当这片林海的王。 “行了,想干活的,去李二狗那儿登记。二狗,你把標准和要求再跟大傢伙儿念叨念叨,別整那些滥竽充数的,坏了我的规矩。” 陆青河跳下车斗,在那一双双充满敬畏和感激的目光中,大步离去。 回到加工厂,陆青河没进屋,而是围著冷库转了一圈。 冷库里,一扇扇冻得梆硬的猪肉掛得整整齐齐,那是他昨天刚拉回来的。这些肉,是这个冬天的底气,也是武装人心的子弹。 他走进財务室,苏云正伏在桌子上,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盘。 这几天的忙活,让苏云清秀的脸上多了几分干练,那只金手鐲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青河,你回来了。” 苏云抬起头,眼里满是柔情,“刚才听外头闹腾得厉害,乡亲们都乐疯了吧?” “还行,只要给他们口饭吃,给条路走,他们比谁都听话。” 陆青河走过去,轻轻按住苏云的肩膀, “帐整得咋样了?” “差不多了。” 苏云指著帐本上的数字,有些心惊肉跳, “这一大笔物资买回来,咱手里的现钱可就去了一大半。你还给二狗他们发了那么多奖金,我这心里总觉得毛烘烘的。” 陆青河笑了,笑得很有深意: “云儿,这钱啊,散出去才是钱,攥在手里就是纸。在这山里,人要是没个奔头,心就散了。我给他们发钱,给他们买大衣,是让他们知道,跟著我陆青河,能活得像个人样。” 他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正在搬运物资的护厂队汉子们,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这世道要变了。以后不是谁家地多谁就有理,是谁手里有货、有枪、有人,谁才是大爷。” 苏云看著丈夫的背影,觉得有些陌生,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对了,晚上的饭菜多整点。我把赵叔和白红都叫过来,咱一家人好好嘮嘮。” 陆青河转过身,叮嘱道。 “放心吧,肉早就燉上了,酸菜也是今年新渍的,保准得劲儿。” 苏云甜甜地应了一声。 下午,陆青河在厂子后院,亲自指导几个汉子搭建林蛙越冬池的框架。 他讲得很细,从水流的速度到草帘子的厚度,每一个细节都要求到了极致。 这不仅仅是生意,这是他重生以来,头一回尝试大规模的半人工养殖,绝不容许失败。 到了傍晚,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西北风颳得更猛了,吹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 陆青河回到后院堂屋,屋里暖烘烘的,火墙烧得通红,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浓郁的肉香味。 赵炮头和白红已经到了。 赵炮头换上了陆青河送他的新皮袄,正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老脸上全是满足。 白红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坐在角落里,低头擦拭著她那把锋利的猎刀。 她虽然没说话,但身上那股子警觉劲儿,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赵叔,白红,快坐,咱边吃边嘮。” 陆青河招呼著。 苏云端著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燉白肉走了进来,后面跟著拎著酒瓶子的李二狗。 “来,当家的,这可是正经的北大仓,我托人从城里整回来的。” 李二狗利索地给每人满上了一大碗。 陆青河端起酒碗,看著围坐在一起的这几个人。 这就是他的核心班底。 老练沉稳的赵炮头,野性十足的白红,机灵忠诚的李二狗,还有贤惠持家的苏云。 “这一杯,敬大家。这个秋天,咱黑瞎子屯能翻身,全靠各位卖命。” 陆青河一仰头,辛辣的酒液像是一团火在胸中炸开。 “当家的,说这话就见外了。没你,我赵铁柱现在还在林子里跟黑瞎子拼命呢,哪能住上这暖和屋子,喝上这好酒?” 赵炮头感慨万千,一饮而尽。 白红没说话,只是端起酒碗,冲陆青河示意了一下,也是乾脆利落地干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屋里的气氛热烈了起来。 陆青河放下筷子,看著白红,从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牛皮套子。 “白红,这是给你的。” 白红愣了一下,接过套子,抽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把通体漆黑、泛著冷冽金属光泽的瑞士军刀。这种洋玩意儿,绝对是稀罕货。 “这刀,是我托宋雨从省城特意整回来的。精钢打造,能锯能割,还有镊子和剪刀。你在山里跑,这玩意儿能救命。” 白红握著沉甸甸的军刀,摸著刀刃,眼神里闪过罕见的波动。她抬头看著陆青河,声音沙哑: “谢了。” 陆青河笑了笑,又转头看向赵炮头: “赵叔,那捕兽夹你试过了没?” “试过了,当家的,那双簧的劲儿真大,碗口粗的木头都能一下夹断。” 赵炮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不过,那只飞虎子……怕是不好对付。我今天去后山转了一圈,那畜生在咱厂子围墙外面留了不少尿,这是在圈地盘呢,它在示威。” 屋里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陆青河眯起眼,冷哼一声: “圈地盘?在我的地盘上圈地盘,它那是找死。” 他放下酒碗,目光如炬: “这个冬天,咱不光要赚钱,还要把这山里的规矩立起来。那只貂熊,就是咱立规矩的祭品。” 第119章 铁桿班底的忠诚(3k) 大雪下了一整夜,到了后半夜才渐渐停歇。 清晨的阳光洒在雪原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陆青河站在加工厂的院子里,看著那二十个穿著统一军大衣、蹬著大头皮鞋的汉子,心里那股子豪气怎么也压不住。 “都精神点!把胸脯子挺起来!” 李二狗在前面吆喝著,这小子穿上大衣后,整个人都拔高了几分,神气活现的。 汉子们齐刷刷地挺起胸膛,虽然脸被冻得通红,但那眼神里透著的,全是前所未有的精气神。 陆青河走上前,亲自帮一个年龄较小的后生拉了拉大衣的拉链。 “冷不冷?” 陆青河问。 “不冷!当家的,这大衣真暖和,里面全是厚棉花!” 后生激动得声音都带了颤音。 陆青河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声说道: “只要跟著我陆青河好好干,不光有大衣穿,以后咱还要盖大瓦房,娶俏媳妇!但这厂子是咱的命根子,谁要是敢偷懒,敢吃里爬外,別怪我陆青河不讲情面!” “誓死保卫加工厂!” 二十个汉子齐声吶喊,声音震得房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这种凝聚力,全靠那一扇扇猪肉、一袋袋白面和这一身厚实的行头砸出来的。 陆青河很满意。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赵炮头和白红招了招手。 “赵叔,白红,咱进屋。” 进了堂屋,苏云已经把早饭摆上了。 那是大碗的玉米面糊糊,配上自家醃的咸菜,还有一盘切得厚厚的油梭子,香气扑鼻。 “快吃吧,趁热。”苏云笑著给每人盛了一碗。 白红依旧话不多,坐下来就低头喝粥,但她的动作极快,透著一股子常年在野外生存的利索劲儿。 陆青河看著白红,心里盘算著。白红这种人,是天生的猎手,也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想要让她彻底归心,光给钱是不够的,得让她感受到尊重和归属感。 “白红。”陆青河放下碗,从炕头拿出一个包裹。 白红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著他。 “这是给你的。”陆青河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双特製的高腰皮靴。 这靴子跟普通的大头鞋不一样,是陆青河专门托宋雨从省城的军需仓库里倒腾出来的特种山地靴。鞋底是厚实的防滑橡胶,里面衬著厚厚的羊羔毛,靴筒上还有专门插匕首的暗兜。 “你常年在林子里跑,那双皮窝子虽然保暖,但太笨重,沾了水还沉。这双靴子防水,抓地力强,试试合不合脚。” 白红愣住了。 她看著那双做工精良、透著一股子野性美的皮靴,半晌没说话。 她是个孤儿,在山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从来没人关心过她脚下的鞋合不合適,也没人会为了她专门去省城寻摸这种稀罕物。 她抿了抿嘴唇,接过靴子,当场就换上了。 白红站起身,在地上踩了两下,那双靴子紧紧包裹著她充满爆发力的小腿,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英姿颯爽。 “很舒服。”白红低声说了一句,眼神里那层万年不化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条缝。 “舒服就行。”陆青河笑了,又转头看向赵炮头,“赵叔,你是咱厂子的定海神针。这大雪封山的,还得辛苦你多盯著点。” 赵炮头嘿嘿一笑,拍了拍胸口:“当家的,你放心。只要我赵铁柱这把老骨头还在,谁也別想动咱厂子一根汗毛。不过,那只飞虎子……” 提到飞虎子,屋里的气氛又沉重了起来。 “昨晚我听见那畜生叫了。”赵炮头压低声音,“就在西边那道梁子上,叫声悽厉得很,这是在召集同伙,还是在寻仇?” 陆青河眯起眼,冷哼一声:“管它是在干啥。它既然敢在这嘎达露头,我就得让它知道,这黑瞎子屯到底谁说了算。”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杆保养得油光鋥亮的“撅把子”猎枪。 “走,咱去后山转转。二狗,带上几个利索的,拿上强光手电和捕兽夹。” 一行人出了门,顶著寒风往后山走去。 白红走在最前面,她的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在没过膝盖的深雪中行走,竟然没发出多大的声响。她不时停下来,观察地上的痕跡,或者闻闻空气中的味道。 陆青河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著猎枪。 他能感觉到,这片看似寧静的雪林里,正隱藏著一股极大的恶意。 那是来自长白山最顶端的掠食者的挑衅。 “停。”白红突然举起手,身体微微下蹲。 陆青河立刻示意后方的人停下,拉开了猎枪的保险。 白红指著前面一棵歪脖子红松,低声说:“在那儿。” 陆青河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红松的树皮被抓得稀烂,露出了里面白生生的木质部。在树根底下,有一堆散发著恶臭的排泄物,还有几根黑褐色的硬茬毛。 “这是在示威呢。”赵炮头走上前,皱著眉头看了看,“这畜生,成精了。” 陆青河冷笑一声:“成精了也是畜生。二狗,把捕兽夹给我整上。” 李二狗麻溜地从背篓里掏出那个巨大的双簧捕兽夹。 陆青河亲自选了个位置,在一处必经的狭窄雪径上,挖开积雪,露出了下面的冻土。他小心翼翼地把捕兽夹埋好,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雪,又撒了一些带血的猪肉末。 “这畜生聪明,咱得整点真格的。”陆青河一边操作,一边对白红说,“白红,你在这附近守著,別离太近,那畜生鼻子灵。只要听见响动,立刻鸣枪。” 白红点了点头,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陆青河带著其他人撤回了厂子。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那只貂熊既然已经盯上了他,就绝不会轻易罢休。 回到厂里,陆青河发现大门口聚了一群人,正围著什么东西指指点点。 “咋回事?”陆青河走上前,皱著眉头问。 人群散开,露出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只被咬断了脖子的野兔,死状极其悽惨。最让人心惊的是,那野兔的肚子被撕开了,里面的五臟六腑被掏了个乾净,唯独留下了一颗心臟,血淋淋地摆在雪地上。 “当家的,这是在给咱下战书啊!”李二狗嚇得脸色煞白,声音都打著哆嗦。 陆青河看著那颗心臟,眼神变得极度冰冷。 这活脱脱就是一种高智商生物的恶意戏弄。 “把这玩意儿烧了。”陆青河冷冷地吩咐道,“二狗,去把民兵连的张干事请来,就说我陆青河请他喝酒。” 他意识到,单靠他手下这二十个人,防守有余,进攻不足。 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需要官方的背书。 下午,张干事骑著自行车,满身风雪地赶到了。 “陆大老板,这大冷天的,找我有啥好事?”张干事一进屋,就开始哈手,眼睛却直勾勾地盯著桌子上的那瓶茅台。 陆青河笑了笑,亲自给他倒上一杯酒。 “张干事,好事没有,祸事倒是有一桩。”陆青河开门见山,把那野兔的事儿和貂熊的威胁说了一遍。 张干事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貂熊?那玩意儿可是稀罕物,也是狠角色。要是真惊了人命,我这儿也不好交代。” “所以我请你来,是想商量个对策。”陆青河压低声音,“这大雪封山的,厂里有这么多出口创匯的物资,要是出了差错,咱县里的外匯指標可就玄了。” 陆青河故意把话题引向了“出口创匯”和“外匯指標”。他心里清楚,在1983年,这两样东西就是护身符。 张干事果然神色一凛:“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跟乡里申请,给咱厂子的护厂队配发几杆真傢伙。”陆青河盯著张干事的眼睛,“不用多,三五桿五六半就行。” “五六半?!”张干事嚇得差点把酒杯摔了,“陆青河,你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军用武器,哪能隨便给个人?” “不是隨便给个人,是给咱黑瞎子屯的民兵骨干。”陆青河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票据,“这是我今年给乡里交的税,还有给民兵连捐的冬装费。” 张干事看著那叠票据,又看了看桌子上的茅台,陷入了沉思。 陆青河没催他,只是自顾自地抿了一口酒。 他心里明白,这个饵,张干事拒绝不了。 在这个权利与利益交织的年代,只要你能创造足够的价值,规矩也是可以变通的。 “这事儿……我得回去跟所里和乡里匯报。” 张干事最后咬了咬牙,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不过陆青河,你得保证,这枪只能用来打野兽,要是出了別的岔子,咱俩都得掉脑袋!” “放心吧,我陆青河还没活够呢。”陆青河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送走张干事,陆青河站在雪地里,望著深邃的林海。 他能感觉到,那只“雪林幽灵”正躲在暗处,默默地注视著他。 “来吧,畜生。”陆青河在心里默念道,“看看谁才是这片林子的主宰。” 当晚,陆青河没回屋睡,而是带著李二狗和几个汉子,守在厂房的二楼。 强光手电的光柱不时扫过雪地,划破黑夜的寧静。 凌晨三点,后山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 那是金属入肉的声音。 陆青河猛地站起身,拉动了猎枪的枪栓。 “走!去瞅瞅!” 一群人打著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跑去。 到了捕兽夹的位置,只见雪地上满是挣扎的痕跡,鲜血溅得四处都是。 那个巨大的双簧捕兽夹,竟然被生生挣断了钢链! “当家的,快看!” 李二狗指著雪地上的一串脚印。 那是三只脚的脚印,带著长长的血跡,一直延伸到密林深处。 “这畜生……竟然咬断了自己的腿跑了?” 赵炮头看著地上的断腿,声音里透著惊恐。 陆青河看著那截血淋淋的断腿,心里没有任何轻鬆。 他心里清楚,这只貂熊已经彻底疯了。 一个受了重伤、充满恨意的高智商掠食者,才是最可怕的。 “赵叔,白红,从现在起,全员戒备。它一定会回来的。而且下一次,它会直接衝著人来。” 风雪中,陆青河紧紧握著猎枪,眼神里杀机毕露。 第120章 不冻泉 次日。 陆青河站在加工厂的院子里,紧了紧身上的將校呢大衣,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白气瞬间在半空中结成了细小的冰晶,簌簌地往下落。 “当家的,把黑子带上吧。” 赵炮头从后院牵过来一条毛色黑亮,体型壮硕的细狗。 这狗是赵炮头的心头肉,纯种的下山犬,眼神里透著股狼性。 “这畜生鼻子灵著呢!” 赵炮头拍了拍黑子的脑袋, “真遇上那只飞虎子,它能提前预警,关键时刻还能替主子挡一口!” 陆青河低头看了看黑子。 黑子极通人性,凑过来在陆青河的高腰皮靴上嗅了嗅,温顺地摇了摇尾巴。 “行,赵叔,黑子我借走了。” 陆青河接过狗皮牵引绳,转头看向李二狗。 “二狗,厂子里的安保你给我盯死了!谁敢在这时候偷懒,直接滚蛋!” “放心吧哥!谁敢来找不自在,我敲碎他的狗腿!” 李二狗穿著崭新的军大衣,拍著胸脯子保证。 白红已经等在大门口了。 她今天换上了陆青河送的那双特种山地靴,洗得发白的迷彩服外面套著件狼皮坎肩,腰间別著那把精钢瑞士军刀,背后背著一桿半自动步枪。 整个人往雪地里一站,犹如一头蓄势待发的母豹子。 “走。”陆青河一挥手。 两人一狗,踩著咯吱咯吱的积雪,一头扎进了茫茫的林海雪原。 大雪封山,人退兽进。 平时的山路早就被半米多深的积雪填平了。白红在前面开路,她手持一根粗壮的白樺木棍,在前面探著虚实。 “慢点走,这嘎达雪下面全是石头缝和枯树窟窿,一脚踩空,腿就得折里面。”白红头也不回地提醒道。 陆青河牵著黑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长白山的冬天,静得让人心里发毛。除了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踩雪的声音,连声鸟叫都听不见。 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陆青河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这还是他体力远超常人的结果,换作普通人,早就瘫在雪地里起不来了。 “还有多远?”陆青河靠在一棵两人合抱粗的红松上,大口喘著粗气。 “快了。”白红指了指前面两座像刀削一样陡峭的山峰,“翻过那道梁子,就是『死亡谷』。” 死亡谷! 陆青河目光一沉。这地方他上一世听说过,是长白山里有名的凶地。老辈人常说,那地方阴气重,进去的活物十有八九出不来。 “你確定要去那儿?”陆青河摸出兜里的“大前门”,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山里规矩,生火容易招惹不乾净的东西。 “那畜生狡猾,普通的套子根本制不住它。”白红目光森寒,“死亡谷里有一处不冻泉,冬天山里的野兽没水喝,都会往那边凑。咱们去那里守株待兔。” 陆青河点了点头。这女人,够狠,也够聪明。 两人翻过那道陡峭的山樑,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但隨之而来的是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这是一个巨大的葫芦形山谷,四周全是高耸入云的绝壁。让人震惊的是,在这零下三十度的严冬里,山谷中央竟然没有一点积雪,反而升腾著大片大片的白色水汽。 “这就是不冻泉?”陆青河瞪大了眼睛。 他快步走下山坡,来到那片水汽蒸腾的地方。 只见在几块巨大的黑青石中间,一汪清澈的泉水正在汩汩地往外冒,水面上还翻滚著水泡。 陆青河蹲下身,脱下皮手套,伸手在水里探了探。 烫! 这水温起码有四十多度! “这可是好东西啊!”陆青河眼睛亮了。在这个年代,要是能把这地热资源开发出来,搞个温泉疗养院,稳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不过现在政策还不允许,这想法只能先压在心底。 “当家的,你看那边!”白红突然压低了声音,指著温泉旁边的一片绝壁。 陆青河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那片被热气常年燻烤的绝壁缝隙里,竟然生长著一片片暗绿色的植物。这植物长得像柏树枝,却紧紧贴在岩石上。 “这是……卷柏?”陆青河脑子里迅速闪过前世的记忆。 “我们山里人叫它『还魂草』。”白红走过去,轻轻摸了摸那叶片,“这玩意儿只有在这热泉边上才能活。老人说,人要是快不行了,熬一碗还魂草的水灌下去,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半条命。” 陆青河心头一阵狂跳。 还魂草!这在八十年代初的黑市上,那可是按克卖的救命神药! 市药材公司的宋雨要是看到这些,眼珠子都得瞪出来! “发財了!”陆青河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立刻在脑子里规划起春季开採的路线,这片还魂草,足够他再换回两台东方红拖拉机! 就在陆青河满脑子都是钞票的时候,一直安静的黑子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 黑子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尾巴紧紧夹在两条后腿中间,死死盯著温泉对面的一片灌木丛。 “有情况!”陆青河立刻从暴富的狂喜中清醒过来,一把扯下背上的“撅把子”猎枪,拇指“咔噠”一声推开了保险。 白红也迅速端起了半自动步枪,目光如鹰隼般敏锐。 两人一狗,小心翼翼地绕过温泉,朝著那片灌木丛摸了过去。 刚走近,陆青河就闻到了一股极其浓烈的腥臭味。 “当家的,你看!”白红指著雪地上。 在温泉周围融化的泥地上,赫然印著几个巨大的脚印。这脚印有成年人的巴掌大小,前面带著深深的爪痕,泥土还很新鲜。 陆青河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脚印,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是它?” “错不了。”白红咬著牙,“三根主趾,爪子极其锋利。这方圆百里,除了那只断了腿的飞虎子,没別的畜生能留下这种印子。” 陆青河抬起头,看著四周幽深的密林。 那只貂熊,不仅没跑远,反而把这不冻泉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它来喝过水,刚走没多久。”白红摸了摸旁边一棵被蹭掉树皮的白樺树,树干上还粘著几根黑褐色的硬毛。 陆青河冷笑一声,眼神里杀机毕露。 “既然它把这儿当食堂,那咱们就在这儿给它送终!” 陆青河四下打量了一下地形,指著温泉上方一个天然的岩石凹陷处。 “白红,咱们今晚就在那儿设伏。它既然来喝水,就一定会再回来。这片还魂草是老天爷赏的,谁敢拦我的財路,我就要它的命!” 第121章 貂熊的挑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死亡谷里的气温骤降,但因为有不冻泉的热气熏蒸,岩石凹陷处倒也不算太冷。 陆青河和白红在岩石后挖了个半米深的雪坑,两人披著白色的羊皮褥子,把自己和周围的积雪融为一体。 黑子被拴在距离温泉不远的一棵枯树上。 这是猎人常用的“活饵”战术,虽然残忍,但在面对高智商的貂熊时,这是最有效的办法。 不冻泉的泉水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陆青河趴在雪坑里,手里紧紧攥著那杆“撅把子”。 枪膛里压著他特製的独头弹,火药量加倍,弹头灌了铅,只要打中要害,连大象都能掀翻。 白红趴在他旁边,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这女人的耐力极强,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到了后半夜,陆青河的睫毛上已经结满了冰霜。他稍微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手指,保证隨时能扣动扳机。 突然,黑子不安地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警告声。 陆青河精神一振,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密林。 有动静! 伴隨著一阵极其轻微的“咔嚓”声,那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紧接著,一个庞大的黑影从灌木丛里慢慢走了出来。 借著雪地的反光,陆青河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 那是一头体型极其雄壮的马鹿! 这头公鹿起码有四百多斤重,头顶上顶著一对巨大而完美的鹿角,像两把倒插在头顶的宝剑。 “极品马鹿!”陆青河心里暗呼。 这鹿茸要是割下来,拿到市药材公司,绝对能卖出个天价! 马鹿非常警惕,它走两步就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听动静,然后才敢低头去喝不冻泉里的水。 陆青河缓缓挪动枪口,准星套住了马鹿的脖颈。 打还是不打? 如果开枪打鹿,枪声绝对会惊跑那只可能隱藏在暗处的貂熊。如果不打,这送上门的几千块钱就白白溜走了。 陆青河咬了咬牙,决定先拿下这头鹿!貂熊可以慢慢找,但这极品马鹿可是可遇不可求的。 他屏住呼吸,食指搭在了扳机上。 就在他准备击发的瞬间,异变陡生! “嗷——” 一声极其悽厉、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突然在山谷上方炸响! 那声音根本不像是野兽发出的,倒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哭嚎。 正在喝水的马鹿像被高压电击中了一样,浑身一哆嗦,连头都没敢回,迈开四条大长腿,发疯似的朝著来时的密林狂奔而去,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操!”陆青河气得差点把牙咬碎。 到嘴的肥肉,飞了! 还没等他发作,被拴在枯树上的黑子突然发出了惊恐到极点的狂吠! 黑子拼命地扯著脖子上的皮带,想要挣脱,但皮带勒得太紧,它只能在原地绝望地打转。 陆青河猛地抬头看去。 只见在黑子头顶上方,一棵粗壮的红松树杈上,一团黑褐色的巨大影子正以极其恐怖的速度直扑而下! “是飞虎子!”白红惊呼出声。 那貂熊根本没有去追马鹿,它的目標,从一开始就是这只狗! 太快了! 貂熊在半空中张开了血盆大口,那两排白森森的獠牙在月光下闪著寒光。 “砰!” 陆青河出於本能,立刻调转枪口,盲狙了一枪! 枪口喷出半米长的火舌,震耳欲聋的枪声在死亡谷里来回迴荡。 但貂熊的反应速度简直超出了常理。在陆青河开枪的瞬间,它竟然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扭转了身躯! 子弹擦著貂熊的脊背飞了过去,带起一蓬血花和几根硬毛。 但貂熊的扑击之势並没有减弱,它重重地砸在了黑子的身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 黑子的狂吠声戛然而止。 貂熊那极其强悍的咬合力,直接咬断了黑子的脖子! 这还不算完! 貂熊咬死黑子后,並没有急著吃肉。它竟然抬起头,那张长得像熊又像貂的狰狞面孔,直直地转向了陆青河和白红藏身的岩石凹陷处。 那双泛著绿光的眼睛里,充满了人性化的嘲弄和极其恶毒的挑衅! 它在示威! 它在告诉陆青河,你带的狗,我当著你的面杀了! “我草你姥姥!”陆青河彻底暴走了。 他从雪坑里站了起来,“咔噠”一声退出滚烫的弹壳,以极快的手速重新压入一颗独头弹。 端枪,瞄准,击发! 动作一气呵成! “砰!” 第二声枪响! 貂熊在陆青河站起来时立刻察觉到了危险,它鬆开黑子的尸体,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朝著旁边的灌木丛窜去。 但陆青河这一枪打出了极高的提前量。 “嗷呜!” 貂熊发出一声痛呼。 子弹正中它的左后腿! 巨大的动能直接撕裂了它的肌肉,鲜血立刻喷涌而出,染红了地上的白雪。 貂熊一个踉蹌栽倒在地,但它强悍的生命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它竟然连滚带爬地翻进了一处岩石裂缝里,借著复杂的地形,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追!” 陆青河红著眼睛,端著枪就要衝出去。 “当家的,別衝动!”白红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那是死亡谷深处,地形太复杂,晚上进去就是送死!” 陆青河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死死盯著貂熊逃跑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黑子惨不忍睹的尸体。 黑子的脖子几乎被完全咬断,內臟流了一地,死状极其悽惨。 这畜生,不仅聪明,而且极度残忍! 它今天咬死的是狗,明天,可能就是厂子里的兄弟,甚至是苏云和丫丫! “白红。” 陆青河的声音极冷, “这畜生已经成精了。它今天必须死,不死,我陆青河以后在这长白山就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他走过去,蹲在黑子的尸体旁,伸手合上了黑子死不瞑目的眼睛。 “兄弟,对不住了。” 陆青河低声说道,“你的仇,我今天连本带利给你討回来!” 陆青河站起身,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半点温度,只剩下浓烈的杀意。 “这畜生受了重伤,跑不远。” 陆青河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弹药,“今晚,不是它死,就是我亡!” 第122章 不死不休的雪夜 陆青河把黑子的尸体用羊皮褥子裹好,转头看向白红。 “白红,你带著黑子的尸体,现在立刻回村!” 陆青河的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白红愣住了,那张冷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当家的,我不走!那畜生狡猾得很,你一个人进去太危险了!” “这是命令!” 陆青河猛地拔高了声音,眼神严厉得嚇人, “你听著,这畜生现在受了伤,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我一个人目標小,好跟它周旋。你回村,告诉赵叔和二狗,把厂子给我围得铁桶一样!我不回去,谁也不许出村半步!” 白红咬著嘴唇,死死地盯著陆青河。 她是个极其倔强的女人,但面对陆青河这种上位者的绝对威压,她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当家的,你……你一定要活著回来。” 白红的声音破天荒地带了一丝颤抖。 “放心吧,阎王爷还不敢收我!” 陆青河冷笑一声,把手电筒塞进白红手里, “快走!” 看著白红背著黑子的尸体消失在风雪中,陆青河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那片漆黑如墨的密林。 雪地上的血跡非常明显。 貂熊的左后腿受了重伤,每走一步,都会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血坑。 陆青河端著猎枪,像一个幽灵般在雪林中穿梭。 他没有打开手电筒,而是完全凭藉著雪地的反光和上一世刻在骨子里的追踪本能。 追踪了大约两公里,陆青河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这只貂熊,太聪明了! 它並没有直线逃跑,而是开始在林子里绕圈子。 血跡一会儿出现在树干上,一会儿又断在了裸露的黑青石上。 它甚至故意在一条半结冰的溪流里走了一段,试图用水流掩盖自己的气味和血跡。 “想跟我玩这套?” 陆青河冷笑。 他蹲在溪流边,仔细观察著冰面上的划痕。 貂熊虽然狡猾,但它受了重伤,体力在迅速流失,它不可能一直这么消耗下去。 陆青河放弃顺著溪流找,直接切过一个山包,朝著更深处的避风口摸去。 受伤的野兽,一定会找一个温暖隱蔽的地方舔舐伤口。 …… 与此同时,黑瞎子屯。 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212在风雪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疯狂地衝进了村子。 车还没停稳,县林业局的王局长就急吼吼地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连大衣都顾不上披,手里拿著个大喇叭,站在村部广场上就喊了起来: “陆青河!陆老板!快出来救命啊!” 吉普车的轰鸣声和大喇叭的声音瞬间惊醒了整个村子。 李二狗带著几个护厂队的兄弟,提著铁棍就冲了出来。 “喊啥呢喊啥呢!大半夜的號丧啊!” 李二狗没好气地骂道。 王局长一看是陆青河的人,赶紧衝上前,一把抓住李二狗的胳膊: “二狗兄弟,陆老板呢?快让他出来,出大事了!” 苏云也披著红呢子大衣,满脸焦急地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王局长,当家的进山打猎去了,还没回来。出啥事了?” “进山了?!” 王局长急得直拍大腿, “哎呦我的姑奶奶,这可咋整!国营林场那边出事了!有一头变异的黑瞎子,跟成了精似的,连著伤了我们三个伐木工人!连派出所的枪都压不住它!我这是专门来请陆老板出山救命的啊!” 苏云一听,脸色瞬间煞白。 连派出所的枪都压不住的黑瞎子? 那得是多可怕的怪物! 而自己的丈夫,现在还在那危机四伏的深山里! 就在这时,村口跌跌撞撞地走来一个人影。 是白红! 她背著一个血淋淋的羊皮包裹,满脸疲惫地走了过来。 “白红!当家的呢?” 苏云衝上去,一把抓住白红的胳膊。 白红放下黑子的尸体,喘著粗气说道: “当家的……当家的一个人去追那只飞虎子了!” “什么?!” 全场死寂。 王局长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满脸绝望。 苏云更是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 长白山深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五度。 陆青河的眉毛和鬍子上结满了冰凌,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子。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前方的血跡越来越密集,这意味著貂熊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陆青河在一处巨大的倒伏红松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个天然的避风港。 他敏锐地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畜生,找到你了。” 陆青河在心里默念。 他避开正面衝锋,悄悄地绕到了红松的侧面。 他脱下身上那件沾著黑子血跡的將校呢大衣,用一根枯枝撑起来,掛在了一个显眼的位置。 隨后,他整个人迅速后退,跳进了一个深及腰部的雪坑里,用白雪將自己完全掩埋,只留出一个枪口和一双眼睛。 他在赌! 赌这只高智商的野兽,在绝境中会爆发出最疯狂的报復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陆青河感觉自己的手脚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只有心臟还在胸腔里狂暴地跳动著。 突然! 一道黑影从红松底下的树洞里闪电般窜出! 它无视地上的血跡,径直扑向了那件掛在树枝上的將校呢大衣! “嗷呜!” 貂熊一口咬住了大衣,锋利的爪子瞬间將呢子布料撕成了碎片! 就在它发现上当,准备转头逃跑的瞬间! “轰!” 陆青河从雪坑中暴起! “撅把子”猎枪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距离太近了,不到十米! 这颗加了料的独头弹,带著陆青河所有的怒火和杀意,准確无误地打在了貂熊的胸膛上! 巨大的衝击力直接將这头重达几十斤的猛兽掀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一棵红松的树干上。 “死吧!” 陆青河根本没有停顿,他扔掉猎枪,反手拔出腰间的精钢开山刀,像一头狂怒的雄狮般扑了上去。 貂熊的胸膛被炸开了一个血洞,但它竟然还没死,挣扎著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咬陆青河。 陆青河一脚踩住它那条完好的前腿,手中的开山刀化作一道寒芒。 “噗嗤!” 一尺二寸长的开山刀,从貂熊的下巴狠狠刺入,直接贯穿了它的头骨,將它死死地钉在了红松的树干上! 鲜血顺著刀槽狂喷而出,溅了陆青河一脸。 貂熊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那双泛著绿光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陆青河,最终,光芒彻底涣散。 这只横行长白山、狡诈无比的“雪林幽灵”,终於死在了陆青河的刀下。 陆青河拔出开山刀,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看著满地的鲜血和貂熊的尸体,脸上露出了一个疯狂的笑容。 “想杀我?你还嫩了点!” 第123章 狂熊下山 风雪夜,黑瞎子屯村口。 李二狗裹著破棉袄,手里攥著铁棍,冻得直跺脚。 他身后,十几个护厂队的汉子举著火把,把村口照得通红。 吉普车还在旁边轰鸣,王局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雪地里直转圈。 “这都啥时候了!陆老板咋还不回来?!”王局长声音里带著哭腔。 “闭上你的鸟嘴!”李二狗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俺三哥命硬得很,阎王爷都不敢收!再號丧,老子把你扔山沟里餵狼!” 王局长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突然,风雪中传来一阵沉闷的“沙沙”声。 犹如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雪地上拖行。 “啥动静?!”赵炮头举起手里的土銃,眼神像鹰一样盯著漆黑的林子。 护厂队的汉子们迅速散开,一个个如临大敌。 苏云披著酒红色的羊绒呢子大衣,俏脸煞白,咬著嘴唇,眼睛紧紧盯著那片黑黢黢的树林。 “砰!” 一根粗壮的枯树枝被踩断。 紧接著,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像一尊杀神般从风雪中走了出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陆青河! 他身上的將校呢大衣已经碎成了布条,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他手里攥著那把一尺二寸长的精钢开山刀,刀刃上还在往下滴著黑血。 而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拽著一根粗麻绳。 麻绳的另一头,赫然拖著一头体型庞大、面目狰狞的怪兽! 那畜生足有七八十斤重,熊脸貂身,黑褐色的皮毛油光水滑,哪怕死了,那钢鉤一样的爪子依然让人不寒而慄。 “我的老天爷!是飞虎子!”赵炮头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大家都看傻了眼。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长白山里令人闻风丧胆的“雪林幽灵”,竟然真被陆青河一个人给弄死了! “当家的!” 苏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再也顾不上什么矜持,像疯了一样扑进风雪里,一头扎进陆青河的怀里。 “你嚇死我了!你不要命了啊!” 苏云紧紧抱著陆青河的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双手在他身上胡乱地摸著,生怕他少了一块肉。 陆青河隨手扔掉手里的麻绳,原本冷厉如刀的眼神柔和下来。 他那双满是血污和冰碴子的大手,轻轻拍了拍苏云的后背。 “哭啥?你爷们儿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陆青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畜生想拿我当点心,它还没那副好牙口!” 苏云把脸埋在陆青河结实的胸膛上,闻著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男人特有的汗味,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三哥!你太牛逼了!”李二狗激动得嗷嗷直叫,衝上去对著貂熊的尸体就是一脚,“这瘪犊子玩意儿,可算死了!” 护厂队的汉子们也跟著欢呼起来,一个个看向陆青河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就在这时,王局长像条见到了肉骨头的野狗,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陆青河跟前。 “陆老板!陆祖宗!你可算回来了!”王局长一把抱住陆青河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救命啊!你得救命啊!” 陆青河眉头微皱,顺势把腿抽了出来。 “王局长,大半夜的,你不在林业局热炕头待著,跑我这嘎达號什么丧?” 陆青河语气平淡,但骨子里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王局长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急吼吼地说:“出大事了!国营林场那边,今天下午窜出来一头老瞎子!那畜生跟疯了一样,见人就咬!连著伤了咱们三个伐木工人了!有一个肠子都被掏出来了,眼看就不行了!” 陆青河眼神一凝。 “老瞎子?这个时候老瞎子早就该进洞冬眠了,咋会跑出来伤人?”赵炮头在旁边插了一句嘴,满脸疑惑。 陆青河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包被血水浸透了一半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李二狗极有眼力见地凑上来,划著名火柴给他点上。 陆青河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口浓浓的白雾:“这还用问?肯定是受了重伤,没法冬眠,活活疼疯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王局长:“受了重伤的疯熊,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杀戮机器。它身上的松脂和泥巴滚了一层又一层,早就成了泥鎧。你们派出所那几条破枪,打在它身上跟挠痒痒没啥区別!” 王局长头捣如蒜:“对对对!派出所去了几个人,连开了十几枪,根本打不透!那畜生现在把几个工人堵在木楞场的小木屋里,再不救人,就全完了!陆老板,我知道你枪法神,求求你出山吧!” 陆青河弹了弹菸灰,没接茬。 他转头看向苏云:“媳妇儿,你先带兄弟们把这畜生抬进去,皮剥了,肉餵狗。” “当家的……”苏云满脸担忧地拉住他的袖子。 “听话,进去。”陆青河拍了拍她的手背。 苏云咬了咬嘴唇,乖乖带著人进院了。 村口只剩下陆青河、王局长,还有李二狗和赵炮头几个心腹。 风雪更大了。 陆青河把菸头扔在雪地里,一脚踩灭。 “王局长,我陆青河既非活菩萨,也非你们林业局的义务打手。”陆青河的声音比这风雪还要冷,“那可是发了疯的老瞎子,去就是玩命。我这帮兄弟跟著我,图的是吃香喝辣,绝非给你们公家填坑。” 王局长急得直跺脚:“陆老板!只要你肯去,我……我私人掏腰包,给你拿五百块钱!” “五百块?”陆青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拔高了声音,“王局长,你打发叫花子呢?!我陆青河隨便倒腾点山货都不止这个数!我这二十多个兄弟的命,就值五百块?!” 王局长被震得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那……那你要多少?只要我能拿得出来……” “钱,老子不缺。” 陆青河上前一步,直勾勾盯著王局长的眼睛,宛如一头盯上猎物的猛虎。 “我要两样东西。” “第一!”陆青河竖起一根手指,“你们乡里的张干事,手里压著五支军用的『五六半』步枪。我要你现在立刻打电话,让他连夜给我送过来!没有重火力,我兄弟们去了也是送死!” 王局长倒吸一口凉气:“军用步枪?!这……这不合规矩啊!那可是民兵连的装备!” “少跟我扯犊子!”陆青河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命关天,你特批不了,那咱们就拉倒!二狗,关门送客!” “別別別!”王局长赶紧拦住,“我批!我以林业局的名义担保,连夜让他送来!” 陆青河冷笑一声,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 “你们国营林场东边,有三百亩靠著后山的荒坡林地。那地方鸟不拉屎,你们林场也用不上。” 陆青河盯著王局长,一字一顿地说:“把那三百亩地,划到我陆青河的名下,让我私人承包!只要你点头,明天一早,我带人进山,把那头老瞎子的脑袋给你拎回来!” 此话一出,连赵炮头都震惊地看了陆青河一眼。 三百亩林地啊! 这年头,私人承包土地可是闻所未闻的大事! 王局长彻底傻眼了:“陆老板,你这是难为我啊!土地是国家的,我哪有权力包给你私人啊!” “少拿大帽子压我!”陆青河冷哼一声,“中央马上就要下发一號文件,允许私人承包荒山林地!你別以为我不知道!我这是帮你们林业局提前响应国家號召!你就说行不行吧!不行,你现在就走,去给那几个工人收尸!” 王局长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著。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 如果人死了,他这个局长也就干到头了。三百亩荒坡换几条人命和自己的乌纱帽,值了! “好!我答应你!”王局长一咬牙,眼珠子通红,“只要你把人救出来,那三百亩荒坡,我做主,包给你了!批条我明天就给你开!” 陆青河眼睛一亮。 成了! 这三百亩林地,將是他未来打造庞大农业养殖帝国和五味子基地的核心盘! “痛快!” 陆青河大喝一声,转头看向李二狗。 “二狗!去把库房里的傢伙什都给我搬出来!通知所有护厂队兄弟,今晚吃饱喝足,明天一早,兵发国营林场!” “得嘞!”李二狗兴奋地大吼一声,转身往院里跑。 第124章 全副武装,兵发国营林场 次日清晨,天麻麻亮。 “嘎吱——” 一辆破旧的绿色bj212吉普车,发疯似地碾过黑瞎子屯村口厚厚的积雪,一个急剎车,停在青河山货加工厂大院门口。 车门砰地推开,乡里的张干事顶著两个黑眼圈,裹著军大衣,哆哆嗦嗦跳下车。 “陆老板!陆大老板!” 张干事扯著嗓子喊。 陆青河大步从屋里走出来,换了件崭新的军绿防寒大衣,脚踩高腰大头皮鞋,透著股凌厉的肃杀气。 “张干事,辛苦了。” 陆青河走上前,递过去一根“大前门”。 张干事哪有心思抽菸,一挥手,让司机打开吉普车后备箱。 “你要的东西,我可是拿脑袋担保给你弄来了!王局长昨晚半夜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我这是连夜去武装部库房提的货!” 张干事指著后备箱里的五个长条木箱,声音都在打颤。 陆青河走过去,一把掀开木箱盖子。 揭开一层浸著枪油的油纸。 五支崭新鋥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摆在里面! 旁边还整整齐齐码放著五百发黄澄澄的子弹! “嘶——” 跟在陆青河身后的赵炮头、李二狗等人,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真傢伙啊! 以前民兵连训练,拿的都是退下来的老套筒或者三八大盖,这鋥光瓦亮的“五六半”,可是正规军配置! 陆青河伸手抓起一支五六半,熟练拉动枪栓。 “咔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清晨冷空气中格外响亮。 “好枪!”陆青河满眼狂热,前世摸爬滚打的记忆涌上心头。 有了这玩意儿,別说是一头老瞎子,就是一个排的偷猎贼,他也有信心全歼! “张干事,谢了。规矩我懂,这枪算我们厂借用的,事办完了,原物奉还。”陆青河拍了拍张干事肩膀,“等我回来,请你喝茅台!” 张干事擦了擦额头冷汗:“陆老板,你可悠著点!这枪要是出了岔子,咱俩都得吃枪子儿!” 送走张干事,陆青河转过身。 加工厂大院里,二十名护厂队汉子已经列队站好。 经过一整个冬天的伙食滋养,这些原本面黄肌瘦的庄稼汉,如今一个个红光满面,膀大腰圆。 “二狗!开库房!发装备!”陆青河厉声喝道。 “是!” 李二狗屁顛屁顛跑过去,打开旁边的大仓库。 几大包东西被搬出来。 “所有人,把你们身上那些破棉袄、破毡鞋全给我脱了!”陆青河指著地上的物资,大声吼道,“换上新傢伙!” 汉子们一拥而上,打开包裹。 全场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二十套特供军绿防寒大衣!领口全是一水儿的厚实羊毛! 二十双崭新的高腰大头皮鞋!鞋底全带防滑钢钉! 二十把战术强光手电! 这可是陆青河提前一个月,花了一千五百块现金,找市劳保库管老刘硬生生倒腾出的內部特供物资! “我的亲娘咧!这……这大衣也太厚实了!穿上比火炕还暖和!” “这鞋!这皮子!老子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好的鞋!” 汉子们激动得手直发抖。 不到十分钟,二十个汉子全部换装完毕。 等他们再次列队站好,气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统一的军绿大衣,笔挺的高腰皮鞋,胸前掛著黑色强光手电。 配上他们常年干农活练出的魁梧身材,这哪里还是庄稼汉? 简直就是一支武装到牙齿的精锐! 一股彪悍铁血的肃杀气,直衝云霄! 大院外头,早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老支书吧嗒著旱菸袋,眼睛瞪得老大,手直哆嗦:“乖乖……老三这是要起兵造反啊!这排场,比县大队还威风!” 人群后头,大伯陆大江和二伯陆大河缩著脖子,嫉妒得眼珠子滴血。 “败家玩意儿!真他娘的败家!这么多好东西,给这帮穷泥腿子穿?!”陆大江咬牙切齿地骂道,但看著那群如狼似虎的护厂队员,他连大声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陆青河没搭理外面的议论。 他走到队伍正前方,將五支“五六半”步枪和子弹分別递给赵炮头、李二狗等五个核心骨干。 赵炮头双手接过步枪,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摸著枪托,像摸亲儿子的脸一样:“当家的!有了这傢伙,老瞎子算个屁!老头子我今天非给它身上掏出一百个透明窟窿不可!” 陆青河满意点头,猛地一脚踩在旁边木箱上。 他从怀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直接撕开! “哗啦!” 一沓沓崭新散发著油墨香的“大团结”,直接拍在木箱上! 足足两千块! 村民们直抽凉气。 “兄弟们!” 陆青河大吼一声,在整个大院里炸响。 “今天,咱们去国营林场,杀熊!救人!” “那畜生是个疯的,这趟活儿,有危险!” 陆青河环视眾人,“但我陆青河的规矩,你们都懂!只要敢拼命,我绝不亏待任何一个兄弟!” 他指著木箱上的钞票: “今天参战的,每人先发十块钱安家费!打死那头老瞎子,再赏一百!受伤的,厂里养你一辈子!要是真折在里面了,我陆青河给你爹娘养老送终!管你婆娘孩子一辈子吃喝!”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在这工分一天才几毛钱的年代,一百块钱,抵得上普通人干一两年的! 更何况还有陆青河硬气的兜底承诺! “干!乾死那头老瞎子!” “三哥指哪,俺们打哪!” “杀!杀!杀!” 二十个汉子双眼通红,爆发出震天怒吼,士气拔高到极点! 白红站在屋檐下,抱著那把半自动步枪,看著这一幕。 她那双如孤狼般桀驁的眼睛里,透著亮光。 这男人,不仅是个战斗疯子,还是个天生的领袖! “出发!” 陆青河大手一挥。 “突突突——” 那台东方红-54履带式拖拉机发出一声咆哮,喷出股浓浓黑烟。 陆青河跨上红色嘉陵cj70摩托车,戴上蛤蟆镜。 白红跨上后座,双手搂住陆青河的腰。 “嗡!” 摩托车一马当先,拖拉机和吉普车紧隨其后。 二十名全副武装的护厂队精锐,浩浩荡荡开出黑瞎子屯,直奔国营林场! 第125章 枪火咆哮,食人老瞎子伏诛 “突突突——” 东方红-54履带式拖拉机喷著浓浓的黑烟,碾过国营林场外围厚厚的积雪。 后面跟著那辆绿色的bj212吉普车。 车刚停稳,林场的大铁门里就跑出来一群人。 领头的正是县林业局的王局长,旁边跟著几个林场的领导,一个个急得满头大汗,嘴唇都冻紫了。 “陆老板!你可算来了!” 王局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陆青河的手,声音都在打颤:“那畜生又下山了!就在东边老伐木区!把老李头堵在木头垛子里了!生死不知啊!” 陆青河没废话,一把推开他的手。 “二狗!带兄弟们下车!” “哗啦!” 二十个穿著崭新特供军绿防寒大衣、脚蹬高腰大头皮鞋的汉子齐刷刷跳下车。 大皮鞋踩在雪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嘎吱”声。 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五个人,手里端著鋥光瓦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刺明晃晃的。 这阵势,把林场那帮拎著生锈老套筒的保卫科干事看傻了眼。 “我的老天爷……这火力……”一个干事直咂嘴。 陆青河转头看向身旁的白红。 白红今天脱下那件破狼皮坎肩,换上了一件陆青河特意给她留的军大衣,脚上踩著那双防滑特种山地靴。 她没吭声,径直走到一棵被挠掉大片树皮的红松树下。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树干上深深的爪印,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是它。”白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子,“爪印很深,右边轻左边重。树皮上蹭了脓血……伤口烂了,这畜生疼疯了,见人就杀。” “能找到吗?”陆青河问。 “能。”白红拔出腰间的短柄猎刀,“血腥味顺著西北风飘过来了,不到两里地。” “走!” 陆青河大手一挥。 二十人的护厂队二话不说,呈扇形散开,跟著白红一头扎进老林子。 王局长和林场领导站在原地,连跟上去的勇气都没有。 密林里,积雪齐膝深。 越往老伐木区走,空气里的血腥味和腥臊味就越重。 “咔嚓——” 白红突然停住脚步,用力扬起右手。 身后的二十个汉子立马停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青河压低脚步声,走到白红身边,顺著她刀尖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是一片空地,堆著十几座小山一样的原木垛子。 在最大的那个木头垛子前面,赫然站著一头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体型极其恐怖的老瞎子! 身高超过了两米,浑身黑毛立著。最骇人的是它的右肩,有一处碗口大的溃烂伤口,正往外淌著黄绿色的脓血,连白骨都露出来了! 这是被哪个偷猎者用土銃打伤的,没死,却彻底变成了一头丧失理智的疯熊! 此时,这头疯熊正疯狂地挥舞著脸盆大的熊掌,一下一下砸著原木垛子。 木垛子底下有个狭窄的空隙,里面隱约能听到人的惨叫声。 “当家的,咋整?”赵炮头端著五六半,手心直冒汗。 他打了一辈子猎,也没见过这么大、这么疯的熊瞎子。 陆青河没有逞强。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面对这种剧痛发狂的大型猛兽,单打独斗就是找死! 他现在有队伍,有重火力! 陆青河眯起眼,迅速打出几个手势。 “二狗,带两个拿枪的兄弟,绕到左边那块大青石后面!” “赵叔,你带剩下的人,占住右边那个高坡!把枪架在红松树杈上!” “记住!我不开枪,谁也不许动!” “是!” 汉子们点点头,猫著腰散开。 陆青河从后背摘下那把老式单管“撅把子”猎枪。 “咔噠。” 他掰开枪管,塞进一颗特製的大药量独头弹。 这颗子弹里,他足足加了三钱火药,还掺了托人弄来的镁粉! 白红握紧了手里的半自动步枪,紧紧跟在陆青河侧后方。 两人一左一右,踩著厚厚的积雪,一步步朝空地逼近。 二十米! 那头疯狂砸木头的老瞎子终於察觉到了不对劲。 它快速转过庞大的身躯,两只通红的眼睛盯上了陆青河! “吼——!” 一声大吼,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直落。 老瞎子彻底被激怒了,它放弃了木垛子底下的人,四肢著地,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带起漫天雪雾,疯狂地朝陆青河扑了过来! 大地都在震颤! “开火!” 陆青河一声暴喝! “砰砰砰砰砰!” 隱藏在两侧的五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同时开火! 清脆的枪声在山谷间连成一片,喷吐出炽热的火舌! 黄澄澄的子弹像雨点一样,狠狠扫向衝锋的老瞎子! “噗噗噗噗——” 子弹打在老瞎子厚实的泥鎧和脂肪上,溅起一团团血花! 正规军的武器威力何等恐怖! 老瞎子被打得浑身乱颤,痛苦地嘶吼著,衝锋的势头硬生生被压制住了!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打烂它!”李二狗红著眼珠子,疯狂扣动扳机。 弹壳像雨点一样掉在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这畜生的生命力太顽强了! 它顶著密集的弹雨,硬生生往前又冲了十米! 距离陆青河,只剩不到十米! 白红急了,就要端枪射击。 “別动!” 陆青河一把按住她的枪管。 他稳得出奇。 五六半的子弹穿透力强,但要是不打中脑干或心臟,根本放不倒这头疯熊。 必须用大口径独头弹! 五米! 老瞎子人立而起,庞大的阴影將陆青河完全笼罩,那张血盆大口里喷出的腥臭气息,直扑面门! 那两只如同钢鉤般的熊掌,带著风声狠狠拍下! 眼瞅著熊掌要落下! 陆青河猛地端平了手里的“撅把子”。 枪口快要顶到老瞎子的下巴! “去死吧,畜生。” 陆青河扣动了扳机。 “嗵——!”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掺了镁粉的三钱大药量在枪膛里爆开! 刺眼的火光照亮了昏暗的密林! 那颗粗大的独头弹,生生砸碎了老瞎子的下巴骨,贯穿了它的大脑! “砰!” 老瞎子的半个头盖骨直接被掀飞!红的白的脑浆混著鲜血,喷洒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所有力量,直挺挺地拍在陆青河脚下! 震得地面的积雪溅起半米高。 周围一下子全没声了。 只有五六半步枪枪管冒出的青烟,和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味。 陆青河连气都没多喘一口,掰开枪管,“咔噠”一声退掉冒烟的弹壳。 “二狗,去把人扒拉出来。”陆青河出声道。 “哎!哎!”李二狗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带人跑过去搬木头。 伐木工老李头被拖出来的时候,裤襠都尿湿了,看著陆青河的眼神像在看活阎王。 十分钟后。 当陆青河带著护厂队,用粗麻绳拖著那头没有了半个脑袋的巨大熊尸走出密林时。 王局长和林场的领导们全瘫软在地上了。 二十个穿著军大衣的汉子,步枪斜挎在胸前,眼神里透著见过血的彪悍。 而走在最前面的陆青河,嘴里叼著一根大前门,身上的大衣连一滴血都没沾。 “王局长,幸不辱命。” 陆青河吐出一口青烟,镇住了在场所有林场的人。 从今天起,长白山这片地界,没人再敢轻视黑瞎子屯的这支私人武装! 第126章 物价狂飆 时间一晃,进了初春。 长白山脚下的风不再像刀子那么刮脸了,透著股柔和的暖意。 房檐上的冰溜子开始滴滴答答地化水。 黑瞎子屯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全是烂泥。 “滋滋……啦啦……” 村大队部门口那个绑在大槐树上的高音大喇叭,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突然响了起来。 “广大社员同志们!现在播报重要文件精神!“ “……全面放开农村政策!鼓励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允许私人承包荒山、荒坡、荒水、荒滩……“ 播音员激昂的声音在整个黑瞎子屯上空迴荡。 陆青河正坐在自家新盖的大瓦房院子里。 他手里拿著一块砂纸,慢条斯理地打磨著那把精钢开山刀。 听著喇叭里的广播,他扯了扯嘴角。 “终於来了。“ 心里盘算的那个时间节点,一天不差! 重要文件正式下发! 这意味著压在老百姓头上的紧箍咒,彻底被砸碎了! 赚钱的门路,彻底敞开了! 但陆青河心里门儿清,伴隨著政策放开的,还有一场席捲全国的物价大风暴。 “当家的!“ 院门被用力推开。 李二狗一脚烂泥地冲了进来,跑得气喘吁吁,脸色煞白。 “出大事了!出大乱子了!“ 陆青河头都没抬,吹了吹刀刃上的铁屑:“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三哥!镇上的物价疯了!“李二狗急得直拍大腿,“供销社的麵粉,昨天还是两毛一斤,今天早上直接蹦到了四毛五!大米也涨了三毛!“ “最邪乎的是盐和火柴!全卖空了!有钱都买不著!” “镇上老百姓全疯了,都在抢粮食!说要打仗了,说要闹大饥荒了!” 听到这话,正端著一盆热水从屋里走出来的苏云,手一哆嗦,铜盆差点掉地上。 “青河……这、这咋涨得这么嚇人啊?”苏云脸色发白。 她嚇得声音都打颤,生怕再过回以前饿肚子的苦日子。 陆青河放下开山刀,走过去接过苏云手里的水盆,搁在木架子上。 他顺势握住苏云有些冰凉的手,捏了捏,轻声宽慰:“媳妇儿,別怕。天塌了有你男人顶著。” 感受到丈夫手心传来的热乎气,苏云慌乱的心安稳了下来。 是啊,自家男人连几百斤的黑瞎子都能一枪撂倒,还有啥好怕的? 陆青河转头看向李二狗,脸一沉:“村里情况咋样?” “村里也炸锅了!”李二狗咽了口唾沫,“大伙儿一听粮价翻倍,都嚇坏了。手里有点现钱的都往镇上跑,可根本抢不到粮!” “还有更气人的!”李二狗咬牙切齿,“你大伯和二伯那俩老王八蛋,不知道从哪勾结了镇上几个二流子,拉了一头牛车的陈化粮和发霉的苞米麵,在村口大槐树底下摆摊呢!” 陆青河眼睛一眯:“他们想干啥?” “趁火打劫唄!”李二狗恨恨地吐了口唾沫,“他们扯著嗓子喊,说粮价明天还得涨,让村里人拿开春刚采的山野菜、干蘑菇,还有一冬天攒下的林蛙干去换粮!” “而且是黑心价!十斤上好的刺嫩芽,才换他们一斤发霉的苞米麵!” 苏云听著,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围裙,眼里满是忧虑。 陆青河却只是冷笑一声,並未接话。 此时,村口大槐树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陆大江穿著件破棉袄,站在牛车上。 他手里抓著一把发黄的苞米麵,唾沫星子横飞。 “乡亲们!听大伯一句劝!钱现在就是废纸!粮食才是命根子啊!” “镇上粮站早就空了!明天这苞米麵就得涨到一块钱一斤!” “你们留著那些破草根子、干蘑菇有啥用?能当饭吃吗?赶紧拿来换粮!晚了就等著饿死吧!” 旁边,二伯陆大河和几个流里流气的镇上混混,正色眯眯地盯著几个村妇手里的柳条筐。 村民们早嚇坏了。 这年头,老百姓对粮食看得比命还重。一听买不著粮,大伙儿全急红了眼。 “大江啊……我这有五斤晾乾的牛毛广,你行行好,给我换二斤面吧,家里孩子张著嘴呢……”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递过篮子。 “五斤?最多换半斤!”陆大江眼珠子一瞪,一把抢过篮子,“爱换不换!” 眼看有人带头,几个村民急得直跺脚,咬著牙也要把手里的山货递过去。 这可都是原准备卖给青河加工厂换钱的稀罕物! “这群瘪犊子,真他娘的不要脸!” 李二狗在院子里听得真切,急得直跳脚, “三哥,咱不能看著乡亲们被这俩老畜生坑啊!我带护厂队的兄弟去把他们的牛车掀了!” “掀了干啥?” 陆青河冷哼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 “二狗,你记住,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他们愿意当跳樑小丑,就让他们先蹦躂一会儿。” 陆青河吐出一口青烟。 这帮投机倒把的套路,他太清楚了。 无非就是造谣嚇唬人,低买高卖赚黑心钱。 但他陆青河,比他们早看透了一个月! 一个月前,他刚从市里提回那八万块大团结的时候,就直接去了市国营粮油总站。 他花了几百块钱的好处费,用高於黑市一成的价格,直接搬空了粮油站一半的库存! 整整五十袋雪白的富强粉! 二十袋白花花的大米! 还有大批冻得梆硬的肥猪肉和香喷喷的豆油! 现在,这些硬通货,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青河山货加工厂的內部冷库里! “三哥,那咱就干看著?” 李二狗急得抓耳挠腮。 “谁说干看著了?”陆青河把菸头扔在烂泥地里,一脚碾灭。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去,把赵炮头他们都叫上,开库房。” “这帮吸血鬼想用高价粮套乡亲们的命根子?” 春风裹著泥泞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目光穿过瀰漫的尘烟,直射向村口那棵聒噪的老槐树。 陆青河拍了拍身上的灰,大步朝加工厂走去。 “今天,老子就教教他们,我要让他们连底裤都赔个底儿掉!” 第127章 开仓放粮 黑瞎子屯的土路,冰雪刚化了一半。 一脚踩下去,全是黏糊糊的烂泥。 吧唧,吧唧。 陆青河穿著高腰黑皮靴,大步流星往村口走。 他身上披著那件將校呢大衣,没系扣子,山风一吹,衣摆直扑腾。 李二狗紧跟在后头,眼珠子瞪得溜圆,气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赵炮头带著十几个护厂队汉子,清一色的军绿色防寒大衣,手里拎著镐把子,黑著脸坠在后头。 这阵仗,杀气腾腾! 还没走到大槐树跟前,就听见陆大江破锣一样的嗓门。 “换不换?!我可告诉你们,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镇上粮站早就空了!连耗子进去都得含著眼泪出来!” “明天这苞米麵,就得涨到一块钱一斤!” 大槐树底下,围著黑压压一群村民。 一个个面带菜色,眼神里全是绝望和恐慌。 这年头,老百姓对粮食那是真敬畏。 一听说要闹饥荒,天都塌了。 朱华婶子眼眶通红,手里紧紧攥著个柳条筐。 筐里,全是刚从雪窝子里刨出来的头茬刺嫩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大江啊……”朱华婶子声音直打颤,“这可是头茬的刺嫩芽!青河那收购站,可是给四毛二一斤的!” “你这一筐才换我一斤面?这面……这面咋还有股子霉味儿啊?” 陆大江眼珠子一瞪,一把抢过柳条筐。 “嫌霉?嫌霉你別吃啊!” “青河?陆老三现在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他拿啥收?拿纸糊的大团结给你当饭吃啊?!” “就是!”二伯陆大河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现在有钱都买不著粮!这苞米麵可是我们兄弟俩託了镇上的硬关係才弄来的!” 旁边几个流里流气的镇上混混,抱著膀子冷笑,眼神不怀好意往大姑娘小媳妇身上瞟。 有几个胆小的村民,咬著牙,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正准备把手里攒了一冬天的林蛙干递过去。 “慢著!” 一声暴喝平地响起,好似大晴天打了个霹雳!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 陆青河冷著脸,踩著烂泥,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的眼神,透著长白山腊月冰碴子般的寒意。 “大伯,二伯,好大的威风啊。” 陆青河冷笑一声。 看到陆青河,陆大江心里一突,手里的苞米麵差点掉地上。 但他看了看身后的几个镇上混混,胆气又壮了起来。 “老三!你少在这嘎达多管閒事!” “怎么著?这村里还不让老少爷们儿换点口粮活命了?” 陆青河没搭理他。 他走到那辆破牛车前,伸手抓起一把发黄的苞米麵。 凑到鼻子底下。 阵阵刺鼻的霉臭味,直衝脑门。 这根本就是陈了多年的陈化粮!餵猪,猪都嫌烧胃! 陆青河一把鬆手,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头看向李二狗。 “二狗。” “在!三哥!”李二狗扯著嗓子吼。 “把这车发霉的破烂玩意儿,给我掀了!”陆青河语气透著股子狠劲。 “好嘞!” 李二狗早就憋得要炸了,一挥手。 十几个护厂队汉子,直接扑了上去! “哎哎哎!干啥!你们这是明抢啊!”陆大江急得跳脚,大声乾嚎。 那几个镇上混混见状,骂骂咧咧就要掏兜里的弹簧刀。 “妈了个巴子的!我看谁敢动!” 赵炮头怒吼一声。 他一把掀开军大衣,露出腰里別著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咔嚓! 拉枪栓上膛的声音格外清脆!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那几个混混。 那几个混混当场嚇尿了,双腿直打摆子,手里的刀噹啷一声掉在烂泥里。 这可是真傢伙啊! “老三!你作孽啊!”陆大河指著陆青河的鼻子,气急败坏地大骂,“你把粮掀了,全村老少爷们儿吃啥?!你这是要逼死大傢伙儿啊!” 村民们也慌了,哪怕恨透了大江大河,但粮食是命啊。 “青河啊……这……这没粮可咋整啊……”朱华婶子哭出了声。 陆青河眼神如刀,紧盯著这两个吸血鬼亲戚。 “吃啥?” “吃白面!吃大米!吃大肥肉!” 陆青河豁然转身,面向全村老少。 他提足中气,声音传遍了整个村口。 “乡亲们!” “天,塌不下来!” “只要我陆青河还有一口气在,黑瞎子屯,就饿不死一个人!” “都跟我走!去加工厂!” 说罢,陆青河转身就走。 將校呢大衣的衣摆在风中直甩。 村民们面面相覷,但出於这大半年来对陆青河的信任,呼啦啦全跟了上去。 陆大江咬著牙,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我倒要看看,你陆老三能变出啥花样来!走!跟上去看看!” 青河山货加工厂大院。 二十名全副武装的护厂队汉子,笔挺地分列两旁。 苏云穿著酒红色的羊绒呢子大衣,手里拿著帐本,站在台阶上,满眼崇拜。 陆青河走到院子最深处。 那里,有一扇厚重的大铁门。 这是加工厂的內部冷库。 陆青河从兜里掏出一串黄铜钥匙。 咔噠。 锁开了。 陆青河双手握住铁门把手,用力往外一拉! 嘎吱—— 沉重的铁门被拉开。 呼! 阵阵冰冷的白气,夹杂著面香和肉香,直接扑了出来! 大院里霎时没声了。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瞪掉在烂泥地里了! 老支书的旱菸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星子四溅。 冷库里,物资如金山般码得整整齐齐! 整整五十袋,印著红星標誌的雪白富强粉! 二十袋,粒粒饱满的纯白大米! 旁边的铁架子上,倒掛著十几扇冻得梆硬的半扇大肥猪肉! 角落里,还摞著几十桶金黄色的豆油! 在这个镇上粮站都被抢空、有钱都买不到一粒米的时候。 这冷库里的东西,比金子还要晃眼! “我的老天爷啊……” “这……这是粮!全是好粮啊!” 村民们疯了,有人直接跪在地上,捂著脸嚎啕大哭。 陆大江和陆大河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瘫坐在烂泥里。 两人脸煞白,浑身抖如筛糠。 “这……这咋可能……他哪来的这么多粮……”陆大江喃喃自语,犹如见鬼了一般。 陆青河踩在冷库的台阶上,看著眾人。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弹出一根,叼在嘴里。 划根火柴,点燃。 深吸一口,吐出一口青烟。 “乡亲们!” 陆青河夹著烟的手,指了指身后的粮山。 “我陆青河说过,带著大傢伙儿一起发財,就绝不食言!” “只要是跟咱加工厂签了长期供货合同的!” “只要是咱护厂队的兄弟!” “这粮,敞开肚皮买!” “价格,就按涨价前的原价!” “富强粉,两毛一!大米,一毛八!猪肉,八毛五!” 哗! 这句话一出,整个加工厂大院彻底炸开了锅! 震天的欢呼声,差点把房顶的瓦片给掀翻! “青河!你就是咱黑瞎子屯的活菩萨啊!” “三哥威武!三哥仗义!”李二狗眼眶通红,吼得嗓子都劈了。 苏云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男人,眼眶湿润了。 这就是她的男人! 这就是她苏云的主心骨! 陆青河掸了掸菸灰,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陆大江。 “二狗!” “在!” “搬桌子!让嫂子记帐!发粮!” “好嘞!” 大院里热火朝天,村民们排著队,喜气洋洋交钱领粮。 而烂泥地里的陆大江和陆大河,瘫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几个镇上的混混走过来,一把揪住陆大江的领子。 “老东西!你那车发霉的破烂砸手里了!我们垫的本钱,你今天必须给老子吐出来!不然老子废了你!” 陆大江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自己这次,是真的连底裤都赔进去了! 第128章 荒山易主,五味子基地奠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房檐上的冰溜子化得更快了,滴滴答答地砸在窗台上。 陆青河在热乎乎的被窝里伸了个懒腰。 旁边,苏云已经穿戴整齐。 她穿著那件时髦的粉底碎花棉衣,头髮梳得平平整整,正坐在炕沿边,手里拿著个算盘,噼里啪啦地盘算著昨天的帐目。 手腕上那个二两重的实心金手鐲,在晨光下晃得人眼晕。 “当家的,醒啦?”苏云转过头,眉眼里全是温柔和水润。 昨晚,陆青河用实际行动,狠狠地“奖励”了这位管帐的女主人。 “嗯。”陆青河坐起身,抓过旁边的的確良衬衫套上。 “昨儿个发粮,帐面上亏了不少吧?”陆青河一边系扣子一边问。 苏云放下算盘,抿著嘴笑了笑。 “亏是亏了点,但咱赚了人心啊!” “青河,你晓得不,昨天朱华婶子拉著我的手,哭著说以后她家采的山货,一分钱不要全给咱送来。” 陆青河笑了。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千金散尽还復来,在这个即將风起云涌的时代,人心,才是最硬的底牌! “媳妇儿,拿钱。”陆青河穿上黑皮靴,站起身。 “要多少?”苏云麻利地转身,打开那个大红漆木箱子。 “拿两千块。” 苏云手一顿,但什么也没问。 她无条件信任自己的男人。 拿出整整两沓崭新的大团结,用报纸包好,仔细地塞进陆青河的黑色皮包里。 “路上慢点开,中午回来吃饭不?”苏云宛如小媳妇一般,贤惠地帮陆青河整理了一下將校呢大衣的衣领。 “说不准,今天事儿多。” 陆青河捏了捏苏云红润的脸蛋,大步走出屋子。 村大队部。 老支书正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看著陆青河走过来,老支书浑浊的眼睛里透著敬畏。 昨天开仓放粮那手笔,彻底把这老头给震住了。 “青河啊,这么早来找我这老骨头,啥事啊?” 陆青河没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那张盖著县林业局大红公章的批条。 啪地一声,拍在老支书面前的条案上。 “老支书,王局长批的。后山那三百亩林地,归我了。” 老支书手一哆嗦,旱菸袋差点掉在地上。 他拿起批条,反反覆覆看了三遍。 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你小子……你小子是真行啊!”老支书感嘆了一句,“一號文件刚下,你就把后山给拿下了!你这是要包山头当大王啊!” “啥大王不大王的。”陆青河递过去一根大前门,“那片林地我打算圈起来,养跑山鸡。到时候,还得让村里的乡亲们多费心照看。” 老支书乐得合不拢嘴。 只要陆青河有动作,黑瞎子屯的老少爷们儿就定有肉吃! “行!你指哪,咱全村就打哪!” 办完后山的手续,陆青河直接走向大院外停著的那辆墨绿色二手吉普车。 拉开车门,上车,打火。 吉普车排气管喷出阵阵黑烟,轮胎在烂泥地里碾出两道深沟,直奔长白镇而去。 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冷颼颼的。 但陆青河的心里,却是一团火热。 后山只是个起点,真正的金山,在长白镇! 长白镇,国营林场木材转运站。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松香和锯末子味儿。 大舅哥苏强,正光著膀子,满头大汗地扛著一根粗壮的红松原木。 他肩膀上的皮早就磨破了,结了一层厚厚的老茧,渗著血丝。 “苏强!你他妈没吃饭啊!磨磨蹭蹭的!” 一个挺著啤酒肚、戴著安全帽的工头王胖子,手里拿著个登记夹,正指著苏强破口大骂。 “再慢点,今天这半天的工分全给你扣了!” 苏强咬著牙,一声不吭,汗水流进眼睛里,火辣辣地疼。 他为了养活老婆孩子,只能在这地方受这份窝囊气。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突然一个急剎,停在转运站空地上。 车门砰地推开。 陆青河穿著挺括的呢子大衣,戴著蛤蟆镜,黑皮靴踩在锯末子上,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这气场,这打扮,直接把转运站的工人们看傻了。 “哎哎哎!干啥的!这地方不让进!”王胖子横著膀子拦了过来。 陆青河理都没理他。 走到苏强跟前,伸手一把托住那根几百斤重的红松原木。 骤然一发力! 砰! 原木被硬生生掀翻在地,砸起一溜烟尘。 “大舅哥,歇歇。”陆青河摘下蛤蟆镜,递过去一根烟。 苏强愣住了,看著眼前这个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妹夫,一时间手足无措。 “青河?你咋来了?” “反了天了!苏强!你敢摔木头!你被开除了!这个月的工钱一分没有!”王胖子气急败坏地吼道。 陆青河转过头,眼神冷冷地看著王胖子。 他拉开手里的黑色皮包拉链。 掏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 啪! 直接拍在王胖子的胖脸上! “我大舅哥这个月的工钱,够不够?”陆青河语气森寒。 王胖子被砸得眼冒金星,看著地上散落的大团结,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连连点头:“够了够了……” “从今天起,苏强不干了。” 陆青河转身拉住苏强的胳膊。 “大哥,走!跟我干大事去!” 苏强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被陆青河拉上了吉普车。 直到坐在柔软的汽车座椅上,他才回过神来。 “青河……你这是干啥啊……我这铁饭碗……” “啥狗屁铁饭碗!”陆青河一边掛挡一边冷笑,“大哥,一號文件下来了!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你这身子骨,在这扛一辈子木头能赚几个钱?” 吉普车一脚油门,直奔长白镇大队部。 镇长办公室里。 镇长看著桌上那整整两千块钱的现金,眼睛都直了。 “陆老板……你真要承包东头那片荒山?”镇长咽了口唾沫,“那地方鸟不拉屎,土都是酸的,种苞米都不长个啊!” “这就不劳镇长操心了。合同签了,这钱就是镇上的创收。”陆青河不紧不慢地吐著烟圈。 镇长生怕陆青河反悔,连连点头,飞快地盖上了公章。 “签了!包期五十年!” 下午,长白镇东头,一片广袤的荒山,长满了杂草和灌木。 山风呼啸。 陆青河和苏强站在半山腰上。 陆青河递给苏强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大哥,知道我为啥非要这块地不?” 苏强茫然地摇摇头。 陆青河夹著烟的手,指了指这片漫山遍野的荒地。 “这酸土,种不了庄稼,但它是种北五味子天生的宝地!” “从明天起,你找人,把这片山头全给我清理出来!” “种五味子!只要种出来,我青河加工厂,按市价全包了!” “这片山,以后就是咱老苏家和老陆家,世世代代的金饭碗!” 苏强听得热血沸腾,眼眶发红。 他一把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进泥土里。 砰! 这是长白山野生五味子人工种植基地,打下的第一根“木桩”! 第129章 日本客商的刁难 进了三月,长白山这嘎达的风,总算不那么像刀子割脸了。 黑瞎子屯后山的阴坡上,积雪化成水,顺著泥泞的土路往下淌。 房檐上的冰溜子滴答滴答,把黑土地砸出烂泥坑。 青河山货加工厂的大院里,却是热火朝天。 今儿个是正日子!春季头一波大交割! 大伙儿熬了一冬天的血汗,几千斤的盐渍牛毛广和开口松子,全指望今儿换成绿花花的美金! “滴——滴——” 几声刺耳的喇叭声,撕破了屯子的清静。 两辆黑漆漆的桑塔纳在头前开道。 后头跟著一辆白皮考斯特中巴,车軲轆上全是春泥。 车队耀武扬威地停在加工厂大铁门外。 屯子里老少爷们哪见过这阵仗,全围在道边,伸长脖子瞅。 车门一开,省外贸厅的张处长头一个钻出来。 一身笔挺的四个兜中山装,头髮梳得溜光水滑,脑门上却全是汗。 紧挨著,市药材公司的宋雨踩著黑色高跟皮鞋下了车。 裹著件掐腰的红呢子大衣,烫著时髦的大波浪,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陆老板呢?快!快叫陆老板出来!” 张处长急得直跺脚,衝著门卫室嚷嚷。 门帘子一挑。陆青河披著军绿色的將校呢大衣,嘴里叼著根没点火的“大前门”,晃晃悠悠走了出来。 “张处长,宋经理,大老远的,火急火燎整啥呢?” 陆青河笑骂了一句,视线越过两人,直勾勾盯著后头那辆考斯特。 车门大开,几个穿黑西装、戴白手套的日本人迈步下车。 领头的正是日本客商佐藤。这小鬼子今儿没了之前的客气劲儿,板著个脸,下巴快扬到天上去了。 后头那个汉奸分头翻译,更是狗仗人势,拿鼻孔看人。 “陆老板!” 张处长一把薅住陆青河的袖口,嗓子眼儿直发颤: “出岔子了!” “咋的了?” 陆青河眼皮都没撩。 “佐藤说,日本国內马上要推行新版食品卫生標准,严得要命!” 张处长急得脸红脖子粗, “他带了专门的检验队,非要重新给咱们的盐渍牛毛广和开口松子做全方位检测!” “但凡有一项不达標,这两万美金的尾款……直接扣一半!” 两万美金! 这可是省外贸厅今年头一號的创匯政绩! 张处长愁得昨宿一宿没合眼。 宋雨也凑上前,拿胳膊肘碰了碰陆青河: “陆青河,这帮日本人摆明了是来找茬压价的!他们摸准了咱们省里急需外匯!” “待会儿你说话收著点,实在不行就让点利,先把钱揣兜里再说!” 让利? 陆青河嗤笑出声。 他陆青河重活一回,字典里就没“让利”这俩字! 前世在国际商界摸爬滚打几十年,这帮洋鬼子啥德行,他门儿清! 跑这嘎达趁火打劫?瞎了他们的狗眼! “陆桑!”佐藤迈著小碎步走上前,敷衍地点点头,嘰里呱啦吐出一串鸟语。 分头翻译立刻趾高气扬地接茬:“我们佐藤先生说了,长白山这破地方太落后,卫生条件堪忧!” “根据日本国內最新標准,你们这破厂房和加工流程,肯定存在严重的细菌超標!” “所以,必须进行最严格的抽检!要是指標不行,价格得重新谈!” 这话一撂下,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冻住了。 护厂队的汉子们全扔了手里的活计。 李二狗牛眼一瞪,直接把手里手腕粗的顶门槓砸在黑土地上。 “放你娘的连环屁!”李二狗破口大骂,“这帮瘪犊子玩意儿!大伙儿一冬天没黑没白地熬,那牛毛广洗得比俺家热炕头都乾净!你敢说不合格?!” 赵炮头黑著脸,粗糙的大手直接摸向腰间的杀猪刀。 “二狗,滚一边去。”陆青河骂了一句。 李二狗咬著后槽牙,狠狠剜了那翻译一眼,退后两步。 陆青河偏过头,直视佐藤。 他根本不接茬,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火柴,“嚓”地划著名,点上那根大前门。 狠狠嘬了一口。 青白色的烟气儿,直挺挺喷在佐藤那张脸上。 “咳咳!”佐藤被呛得直咳嗽,直皱眉。 “佐藤啊。”陆青河嗓门不大,字字砸坑。 “想查?敞开门让你查。” “可咱把丑话说头里。要是挑不出毛病……” 陆青河夹著烟的手指了指对方的鼻子,“这批货的价钱,一分不能少,我还得就地涨一成!” “你!”翻译眼珠子快瞪出来了,“姓陆的,你太狂妄了!” 张处长嚇得腿肚子直转筋。 “陆老弟!小陆同志!你疯啦!”张处长拼命挤眉弄眼,“这可是外宾!这是外匯!” 宋雨也急得直跺脚,死命扯陆青河的衣角:“陆青河,你別犯浑!这节骨眼上不能硬顶!” 陆青河反手拍了拍宋雨的手背。 “张处长,宋经理,天塌不下来。” 他弹了弹菸灰,瞅著佐藤。 “在这嘎达,规矩是我定的。” “我的货,就是长白山顶尖的尖货!全天下独一份!” “他想挑刺,就让他挑!我倒要瞅瞅,他能挑出啥花样来!” 佐藤听完翻译,气得直乐。 他猛地一挥手。后头那帮穿白大褂的检验员立刻拎著大大小小的银色手提箱,气势汹汹往前冲。 “开库房!” 陆青河大手一挥。 李二狗领著几个汉子,大步走到新建的红砖大库房前。 “吱呀——” 厚实的双扇大木门被一把推开。 一股子好闻的松木香,夹著咸滋滋的盐水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日本检验队戴上白口罩,举著各种玻璃管子和洋仪器,恶狗扑食一样冲了进去。 张处长在门外头急得直转圈,嘴里不停念叨。 宋雨紧张得手心里全是白毛汗。 媳妇苏云站在会计室门口,手里死死攥著帐本,满脸担忧地瞅著自家男人。 陆青河靠在门框上,稳稳噹噹抽著烟。 前世混跡商海,日本那套jas標准,他背得比乘法口诀都熟! 拿这破玩意儿压他? 纯粹是关公门前耍大刀,找抽! 墙上的大掛钟滴答滴答走著。 库房里全是翻箱倒柜的动静。 佐藤抱起胳膊站在门口,满脸的瞧不上。 他吃准了,这种穷乡僻壤的土作坊,绝对过不了现代仪器的关! 哪怕查出针尖大点毛病,这价钱就得腰斩! 资本吃人,连骨头渣子都不吐! 可过了十分钟。 几个检验员满头大汗地钻出库房。 几个人凑到佐藤跟前,嘰里呱啦一通急报。 佐藤脸上的得意劲儿,瞬间僵住。 眼睛越瞪越圆,活脱脱见了鬼。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佐藤嗷地一嗓子,失態地衝进库房! 张处长和宋雨大眼瞪小眼,完全懵了。 陆青河冷哼一声,把快烧到手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扔,军靴狠狠碾灭。 “走,进去瞅瞅。” 陆青河双手揣进呢子大衣兜,迈著八字步跨进门槛。 好戏开锣了。 《第130章柳条生金,硬核打脸》 大库房里头。 敞亮的地界,整整齐齐码放著几千个红柳条筐。 这全是黑瞎子屯的乡亲们,猫冬的时候坐在热炕头上,一根一根亲手编的。 红柳条全去了皮、阴乾透了,韧劲十足,编得连个针鼻儿都插不进去。 里头垫著乾乾净净的防潮油纸,外头严严实实罩著厚帆布。 佐藤杵在筐前头,手里捏著一根翠绿的盐渍牛毛广,两只手哆嗦个不停。 “这……怎么可能?” 佐藤直勾勾地念叨,脸白得像张纸。 旁边那帮检验员,攥著化验单,全傻了眼。 张处长和宋雨紧跟著进门。 瞅见佐藤这副丟了魂的样,张处长心里“咯噔”一下。 “佐藤先生?是不是……出啥岔子了?”张处长试探著问。 佐藤没吭声,那个汉奸翻译结巴了。 “含水率……百分之六点五……” “盐度……完全达標……” “大肠桿菌……零!” “杂质残留……零!” 翻译念完这几个数,直咽唾沫。 这穷山沟里的土作坊,咋能整出比日本本土大工厂还乾净的指標?! 宋雨猛吸了一口凉气。 她不懂啥出口参数,可“零大肠桿菌”这几个字,她门儿清! 这简直是活见鬼了! “佐藤先生,我这货,还入得了眼不?” 陆青河往那儿一站,身板挺得笔直。 佐藤咬著后槽牙,死鸭子嘴硬:“陆桑!你们肯定是用了化学药剂漂白杀菌!纯天然的山野菜,绝对达不到这数据!” “我要把样品带回日本,做最彻底的化验!” 佐藤梗著脖子,还想做最后挣扎。 陆青河连冷笑都懒得给了。 直接逼近一步。 “mercialreputationandthepureecologyofchangbaimountain!” (佐藤先生,你是在质疑我的商业信誉和长白山的纯净生態!) 一口极其流利、纯正的伦敦腔英语,直接从陆青河嘴里砸了出来! 整个大库房,死一般寂静! 张处长眼珠子差点砸脚面上。 宋雨惊得一把捂住嘴,两眼直冒光。 这……这是一个长白山脚下的泥腿子能整出来的洋文?! 这舌头卷的,比她这正经大学生还地道! 佐藤彻底傻了。 他英语再烂,也听得出这口语的底气! 陆青河根本不给他喘气的工夫,洋文跟机关枪似的往外突突。 “根据你们日本国內刚起草的jas第三版草案!” “盐渍山野菜重金属残留小於0.5ppm,水分活性小於0.85!” “你隨便查!” 陆青河字字砸坑,每蹦出一个数,佐藤的脸就白一分。 “你……你咋知道jas內部草案?!”佐藤嚇得直接飆出蹩脚英语。 这可是日本国內刚刚提上桌面的绝密標准! 陆青河理都不理他,转身走到柳条筐跟前。 一把扯掉厚帆布。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陆青河指著筐里头。 “为了够得上你们那破標准,我们在零下三十度的冰窖里,全用碎冰做物理降温!” “每一层牛毛广,全铺大粒海盐,一层层拿大石头死命挤压脱水!” “没用一滴化学药水!全是最老祖宗的物理防腐法子!” “这手艺,你们日本大工厂,整得出来吗?!” 陆青河的连声质问,硬邦邦地拍在佐藤脸上。 做不到! 绝对做不到! 这种全靠人海战术死磕的纯手工古法,换到现代化工厂,成本能高上天去。 可就因为这笨法子,才保住了山野菜的翠绿,硬生生砸出了这变態的卫生指標! 佐藤彻底泄气了。 他肚子里憋的那些压价坏水,全被陆青河这几巴掌扇得稀碎! 人家连日本国內的商业情报都摸得一清二楚! 在陆青河跟前,他就是个蹦躂的猴儿! “陆……陆老弟……”张处长结巴了,魂儿都快飞了。 宋雨盯著陆青河那宽阔的后背,眼睛直发直,心跳得跟捣鼓似的。 太硬气了! 这才是真爷们! 佐藤大口喘著粗气。 商人重利,他知道啥时候该装孙子。 碰上这种硬茬子货色,再扛下去,这块肥肉就飞了。 “啪!” 佐藤双脚一併,猛地把腰折成九十度,对著陆青河就是一个大鞠躬! “陆桑!对不起!” “是我有眼无珠!您的货,是全亚洲拔尖的!” “我为刚才的无礼道歉!” 翻译在一旁赶紧翻,上下牙直打架。 李二狗和外头的汉子们听不懂洋文,可瞅见这囂张的小鬼子对著自家三哥弯腰低头,顿时爆出震天的號子! “三哥威武!” “当家的牛逼!” 陆青河稳稳噹噹受了这一拜。 “佐藤先生,既然误会解开了,那咱就按合同走。” 陆青河语气平平, “不过,刚才耽误了我不少功夫。这批货的尾款,现匯结算,一分不能差。还有说好的,往上浮一成。”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佐藤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紧接著,佐藤猛地抬起头,两眼冒光。 “陆桑!我还要追加下季度的订单!” “不管出多少货,我全包了!价格按今天上浮后的算!” 他心里明镜似的,能整出这品质的作坊,绝不是池中物,必须死死抱住陆青河这条大腿! 张处长听见这话,激动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追加订单!还涨价! 这政绩,简直是天上掉下个大金元宝砸脑袋上了! “追加订单的事,回头再嘮。” 陆青河摆摆手,“今儿个,先把尾款结清。走,上办公室。” 陆青河转过身,大步流星往办公室走。 第130章 柳条生金,硬核打脸 大库房里头。 敞亮的地界,整整齐齐码放著几千个红柳条筐。 这全是黑瞎子屯的乡亲们,猫冬的时候坐在热炕头上,一根一根亲手编的。 红柳条全去了皮、阴乾透了,韧劲十足,编得连个针鼻儿都插不进去。 里头垫著乾乾净净的防潮油纸,外头严严实实罩著厚帆布。 佐藤杵在筐前头,手里捏著一根翠绿的盐渍牛毛广,两只手哆嗦个不停。 “这……怎么可能?” 佐藤直勾勾地念叨,脸白得像张纸。 旁边那帮检验员,攥著化验单,全傻了眼。 张处长和宋雨紧跟著进门。 瞅见佐藤这副丟了魂的样,张处长心里“咯噔”一下。 “佐藤先生?是不是……出啥岔子了?”张处长试探著问。 佐藤没吭声,那个汉奸翻译结巴了。 “含水率……百分之六点五……” “盐度……完全达標……” “大肠桿菌……零!” “杂质残留……零!” 翻译念完这几个数,直咽唾沫。 这穷山沟里的土作坊,咋能整出比日本本土大工厂还乾净的指標?! 宋雨猛吸了一口凉气。 她不懂啥出口参数,可“零大肠桿菌”这几个字,她门儿清! 这简直是活见鬼了! “佐藤先生,我这货,还入得了眼不?” 陆青河往那儿一站,身板挺得笔直。 佐藤咬著后槽牙,死鸭子嘴硬:“陆桑!你们肯定是用了化学药剂漂白杀菌!纯天然的山野菜,绝对达不到这数据!” “我要把样品带回日本,做最彻底的化验!” 佐藤梗著脖子,还想做最后挣扎。 陆青河连冷笑都懒得给了。 直接逼近一步。 “mercialreputationandthepureecologyofchangbaimountain!” (佐藤先生,你是在质疑我的商业信誉和长白山的纯净生態!) 一口极其流利、纯正的伦敦腔英语,直接从陆青河嘴里砸了出来! 整个大库房,死一般寂静! 张处长眼珠子差点砸脚面上。 宋雨惊得一把捂住嘴,两眼直冒光。 这……这是一个长白山脚下的泥腿子能整出来的洋文?! 这舌头卷的,比她这正经大学生还地道! 佐藤彻底傻了。 他英语再烂,也听得出这口语的底气! 陆青河根本不给他喘气的工夫,洋文跟机关枪似的往外突突。 “根据你们日本国內刚起草的jas第三版草案!” “盐渍山野菜重金属残留小於0.5ppm,水分活性小於0.85!” “你隨便查!” 陆青河字字砸坑,每蹦出一个数,佐藤的脸就白一分。 “你……你咋知道jas內部草案?!”佐藤嚇得直接飆出蹩脚英语。 这可是日本国內刚刚提上桌面的绝密標准! 陆青河理都不理他,转身走到柳条筐跟前。 一把扯掉厚帆布。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陆青河指著筐里头。 “为了够得上你们那破標准,我们在零下三十度的冰窖里,全用碎冰做物理降温!” “每一层牛毛广,全铺大粒海盐,一层层拿大石头死命挤压脱水!” “没用一滴化学药水!全是最老祖宗的物理防腐法子!” “这手艺,你们日本大工厂,整得出来吗?!” 陆青河的连声质问,硬邦邦地拍在佐藤脸上。 做不到! 绝对做不到! 这种全靠人海战术死磕的纯手工古法,换到现代化工厂,成本能高上天去。 可就因为这笨法子,才保住了山野菜的翠绿,硬生生砸出了这变態的卫生指標! 佐藤彻底泄气了。 他肚子里憋的那些压价坏水,全被陆青河这几巴掌扇得稀碎! 人家连日本国內的商业情报都摸得一清二楚! 在陆青河跟前,他就是个蹦躂的猴儿! “陆……陆老弟……”张处长结巴了,魂儿都快飞了。 宋雨盯著陆青河那宽阔的后背,眼睛直发直,心跳得跟捣鼓似的。 太硬气了! 这才是真爷们! 佐藤大口喘著粗气。 商人重利,他知道啥时候该装孙子。 碰上这种硬茬子货色,再扛下去,这块肥肉就飞了。 “啪!” 佐藤双脚一併,猛地把腰折成九十度,对著陆青河就是一个大鞠躬! “陆桑!对不起!” “是我有眼无珠!您的货,是全亚洲拔尖的!” “我为刚才的无礼道歉!” 翻译在一旁赶紧翻,上下牙直打架。 李二狗和外头的汉子们听不懂洋文,可瞅见这囂张的小鬼子对著自家三哥弯腰低头,顿时爆出震天的號子! “三哥威武!” “当家的牛逼!” 陆青河稳稳噹噹受了这一拜。 “佐藤先生,既然误会解开了,那咱就按合同走。” 陆青河语气平平, “不过,刚才耽误了我不少功夫。这批货的尾款,现匯结算,一分不能差。还有说好的,往上浮一成。”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佐藤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紧接著,佐藤猛地抬起头,两眼冒光。 “陆桑!我还要追加下季度的订单!” “不管出多少货,我全包了!价格按今天上浮后的算!” 他心里明镜似的,能整出这品质的作坊,绝不是池中物,必须死死抱住陆青河这条大腿! 张处长听见这话,激动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追加订单!还涨价! 这政绩,简直是天上掉下个大金元宝砸脑袋上了! “追加订单的事,回头再嘮。” 陆青河摆摆手,“今儿个,先把尾款结清。走,上办公室。” 陆青河转过身,大步流星往办公室走。 第131章 拿下外匯大单 厂长办公室。 靠墙的铁皮炉子烧得正旺,里头填满了红松柈子,烤得屋里热气腾腾。 门帘一挑。 苏云穿著那件酒红色的呢子大衣进来了。 手里端著个搪瓷茶盘,上头搁著几杯刚沏好的热茶。 白炽灯一照,她手腕上那二两重的实心大金鐲子,黄澄澄的,晃得人眼晕。 “几位领导,大老板,外头冷,赶紧喝口热水暖暖。” 苏云抿嘴笑著,落落大方,透著股当家女人的敞亮。 佐藤赶紧站起来,双手接过茶缸子,腰弯得恨不能贴地,嘴里一连串的“阿里嘎多”。 哪还有刚进门时那股子傲气? 旁边沙发上,张处长两眼放光,大腿搓得直冒火星子。 两万美金的外匯尾款! 这可是硬邦邦的政绩!揣著这笔帐,他回省厅都能横著走! 佐藤拉开黑皮公文包,小心翼翼掏出支票簿。拔出拔帽钢笔,唰唰几笔。 “陆桑,两万美金,见票即付的匯票,请您过目。” 他双手捧著,恭恭敬敬递了过来。 陆青河眼皮都没抬,两指夹过匯票,反手就塞给旁边的苏云。 语气立马柔了下来:“媳妇儿,收著,入帐。” 苏云心口砰砰直跳。 这可是美金!绿花花的现匯!可当著外人的面,她硬是没露怯,稳稳噹噹接过来,平平整整夹进帐本里。 “陆老板,那追加订单的事儿……”佐藤眼巴巴瞅著。 陆青河没搭理他。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后头,蹲在那个半人高的铁皮保险柜前。掏出钥匙,对准密码圈连转三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咔噠。” 门开了。 陆青河伸手进去,从最里头端出一个暗红色的老木匣子。 这匣子一搁在桌上,屋里的气氛顿时就不一样了。 市药材公司的宋雨是个行家。她出身药材世家,眼毒得很,一瞅这匣子的包浆,屁股就坐不住了。 里头装的,绝对是个大罕物! 陆青河端著匣子,往茶几上一撂。 “佐藤先生,宋经理。” 他摸出根大前门叼上,也没点火。 “今儿大伙都在,我陆某人,给各位长长眼,看个稀罕物。” “啪嗒。” 铜扣一挑,盖子掀开,一股子浓郁的腥甜夹杂著草木清香,呼啦一下窜满了整个屋子! 佐藤和宋雨齐刷刷把脖子伸了过去。 只见匣子里头,垫著大红色的金丝绒布。 布上头,码著几十块乾巴巴的物件。 每一块都透亮,金黄里透著血丝,灯泡一照,泛著一层油汪汪的光。 “这……这是?!” 佐藤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宋雨更是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她一把拨开茶缸子,高跟鞋踩得水泥地“噠噠”直响,整个人扑到茶几前。 “极品林蛙油!这是极品雪蛤!” 宋雨嗓子都劈了。 她连规矩都顾不上了,直接上手捏起一块,懟在眼前瞅。 “这成色!这块头!” “我的老天爷!纯正的长白山野生母林蛙!还是带血丝的头期油!” “这阴乾的手艺绝了!一点水汽没有,干度绝对在九成五以上!” 普通的林蛙油按克上秤,那就是换大团结的硬通货。 像这种极品里的极品,根本没地儿买去!纯纯的绝世孤品! “宋经理眼力不错。” 陆青河擦了根火柴,点上烟,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这是长白山老林子深处,不冻泉旁边,刚出冬眠的活水林蛙。” “全按著出口小鬼子那边的最顶尖標准,纯阴乾,没见半点日头。” 佐藤这会儿也缓过神了。 他倒腾高端保健品,太知道这玩意儿在日本的行情了。 这种顶级货色,那是財阀阔太太们砸钱抢的驻顏圣药! “宋小姐,请问……您带检测仪器了吗?” 佐藤急得直搓手。 宋雨平时下乡收药,吉普车里常备著便携试剂盒。 她二话不说,掉头就往外跑,不到一分钟,拎著个铝合金小箱子冲了回来。 当著大伙的面,她拿手术刀刮下一点雪蛤末子,兑水,滴试剂。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几秒钟的功夫。 玻璃管里的水,眼瞅著变成了深得发黑的紫红色! “这……这活性含量……” 宋雨手直哆嗦,猛地抬头盯住陆青河,两眼直冒绿光。 “超了日韩顶尖標准三倍还多!” “神药!这是真真正正的神药!” 佐藤疯了。 他一头扑到茶几前,两手死死捂住那个红木匣子。 “陆桑!这批货,我全要了!” 佐藤眼珠子通红,扯著嗓子喊:“不管多少钱!美金现匯!我全包了!” “佐藤先生,你胃口也太大了!” 宋雨一步不让,一巴掌拍在匣盖上。 “这是咱们长白山的宝贝!我代表市药材公司,这批货,必须留给国家!” “陆青河!我出双倍价!现金!大团结!我现在就派车去提!” 俩人为了这盒雪蛤,脸红脖子粗,当场掐了起来。 张处长在旁边看得直咽唾沫。 这咋还明抢上了? 陆青河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抽著烟,看著俩人狗咬狗。 要的就是这效果! 拿官方渠道压外商,拿外匯砸国企,这价钱才能往天上翻! “行了,都別吵吵了。” 陆青河屈起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声音不大,却把俩人镇住了。 “这批极品雪蛤,拢共就这十来斤。” “既然都想要,那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陆青河竖起三根手指头。 “第一,这批现货,佐藤先生拿美金提走一半。剩下一半,留给宋经理的药材公司。” “第二,不管外匯还是人民幣,价钱,按市价的三倍走!”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 陆青河夹著烟的手往前一指。 “从今往后,我这青河山货加工厂出產的所有极品雪蛤,必须签长期高价包销合同!” “定价权,归我!” “同意,现在落笔。不同意,门帘在那边,不送!” 狠! 一点后路都不给! 佐藤和宋雨对视了一眼。 他们心里明镜似的,眼前这年轻人,是把他们的死穴死死掐住了。这种垄断级別的尖货,过了这村,上哪找这店去? “我同意!”佐藤一咬牙,唰地抽出纸笔。 “我也签!”宋雨生怕慢半拍就被踢出局,赶紧抢过钢笔。 没大一会儿功夫。 陆青河面前的办公桌上,多了一张几万美金的匯票,旁边还摞著好几沓拿牛皮纸扎得结结实实的大团结。 看著这厚厚一摞钱。 陆青河把菸头按在铁皮菸灰缸里捻灭,闻著屋里混著红松木和雪蛤腥甜的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