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春釵》 第1章 竹床不隔音 “妾身落难,求公子相助……” 凭著记忆找到那间偏僻的禪房时,宋檀喉咙发涩。 当年风月楼的头牌男倌清风说过,若哪位贵女妇人遇著难处,只要留下八两金,便能得他相助,前世她只当是个笑话听,今日这传言成了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传闻中清风公子身子娇柔,风骨无限,无论去哪都要满屋摆满鲜花,彻夜燃烛,可眼前的屋里一片漆黑,冷肃得让人发抖。 宋檀心里犯了紧,有些怀疑走错了屋。 “您……” 一股骇人的气魄锁在她脖颈,压著她倒在榻上,濒死的恐怖让宋檀眼里沁出湿气。 今日本该是她大婚洞房花烛夜,夫君却突然失踪传回死讯 上一世的她,在今夜被人陷害醒来后和陌生男子躺在夫君的衣冠冢,被赶出家门后她名声尽毁,被人唾骂、欺辱、打断双腿、戳瞎了一只眼。 临死时才知道一切都是她婆母为了吃她宋家的绝户设计出来的毒计。 她前一刻还被按在池塘溺水而死满心怨懟。睁眼又回到夫君死的这晚,得了重来一世的机会。 可惜她运气不好,用尽了办法都没紓解这手段,也是她运气好,走投无路记起上一世清风公子在这庙里隱名小住。 “妾遭人暗算,求公子给我一条生路。” 汹涌的热灼烧著她仅剩不多的清醒,宋檀红著脸,生疏地舒展著腰肢贴向榻上的人,一抹月光照在窗边,落在她高高举起的八两金上,也映出她眼底的苦涩难堪。 泪水从眼角滑下落在男人的肩头,他像被烫了一下,喉咙滚动,缓缓鬆开横在她脖颈上的手。 虫鸣伴著屋里一声轻嘆,乌云也遮住明月。 只有寺庙上了年头的竹床响了又响。 烫人的胸膛紧贴在脸颊,健硕的她有些抱不住,宋檀暗嘆,这样好的体魄说是带兵打仗的將军都不为过,也不知这男倌传说中娇柔无骨,扶柳细腰的名声从哪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宋檀揉著酸胀的腰,轻手轻脚穿好衣袍开门离开。 身后一双眼早已睁开將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算著时辰赶回灵堂。 狂风卷席著经幡裹著白色的輓联发出如同噩鬼低吼的呜咽。 这样的鬼天气,她的婆母撤去所有的奴僕,只留她一人留守。 说是不愿意旁人打搅她最后送夫君一程。 如今她才明白,不过是为了让奸计实施起来更方便罢了。 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宋檀垂下眼,发出一声低吟后倒在地上。 不一会一个纤瘦的人影躡手躡脚地走进来,瞧见她昏迷也不惊讶,径直伸手就往她手腕上的玉鐲摸去。 雷掩盖住了重物倒地的声音。 宋檀大口大口喘息,握在烛台上的手用力到发白,才掩住身体上的轻颤。 看著地上被打晕的人,她双目猩红,忍了又忍才没再次狠狠砸向地上的人。 “灵珊,果然是你。” 重来一世,她这位小姑子一点都没变。 前世她被关在猪笼里游街,人人唾骂她是个荡妇,相公刚死便迫不及待在灵堂和人苟且,顶著一身烂菜叶,臭鸡蛋,如同垃圾一样赶出城外。 上官灵珊带著人找到她时,她还在傻傻以为是来接她回去的,可等来的却是被丟进河里,被掐著脖子一遍又一遍地被按在河水里,那双横在脖颈上的手,堂而皇之带著她父母的遗物,要了她的命。 “宋檀,我不该给你下了让你昏睡的药,不然凭著母亲那一把催情的香,定然能看到你在那个烂人身下发浪承欢的下贱模样!” “多亏了你留下的家產,不日我就要嫁入南王世子府,做侧室,入玉碟。” 想起临死前上官灵珊的话,汹涌得像匕首一样不断穿凿她的心。 那噩梦一样画面如蚀骨之虫,只要闭上眼睛不断出现在眼前让她痛不欲生。 宋家和上官两家是指腹为婚的世交。 是她宋家!不计较早已破落埋没的上官一家,从破窑洞接出他们安置进自己府邸! 也是她宋家日日流水一样的银子养著她的婆母,替上官灵珊找著最好的老师教导琴棋书画,送了夫君去读书! 这些年费心打理的家,竟养出这俩蛇蝎的母女,为了鳩占鹊巢,害她含冤而死! 宋檀缓缓站起身,看著灵牌上亡夫上官延的字眼,伸手轻抚:“阿延,我给过她机会的。” 只可惜,哪怕重来一次,这对母女依旧本性不移。 昏暗的灵堂,抱著歹心进来的男人並没有发现地上的女人换了人。 宋檀对著远处供奉菩萨的庙宇无声磕了三个头后。 转身將所有黄纸扔进火盆,又將一旁的灯油全部倒进去,高高跃起的火苗印出她眼底浓重的恨,她回头看了眼已经痴缠在一起的男女,唇角勾起转身离开。 身后火盆里黄纸压著的火苗渐渐復燃,变大,舔舐上周围飘荡的灵幔。 等方氏带著人过来时,漫天的火光映红了夜里的半边天。 看著住在庙里的香客被吵醒,四面八方赶过来救火。 方氏反应过来,扯著嗓子敲锣打鼓大声呼救:“救火啊。我那儿媳还在里面呢。” 望著大火,方氏虽然有些迟疑,但也没忘此行的目的,扯著嗓子叫嚷起来,生怕周围这些还未散去的人不知道屋內的是宋檀。 说著,抬起腿,猛地踹开屋子咚的一声摔倒在地,好让外面的人都能清清楚楚看到屋內的情景。 几声不合时宜的呻吟从屋內传出,显然外面这场来去匆匆的火併没有惊扰屋內欢好的男女。 方氏勾起唇角好似已经看到了预想到的结局,嘴上不忘继续喊著宋檀的名字:“檀儿,別怕,母亲来救你了。” “婆母……” 方氏喉咙里的呼喊戛然而止,怔楞地转过头。 宋檀捧著瓷碗站在廊下,疑惑地望著眾人。 她目光澄净,带著疑惑,视线一转,手上那碗便摔在地上,快步过来指著灵堂咬著唇瓣,浑身轻颤,如同一株悲痛到了极致的玉兰花,让人不免心生怜悯。 “啊,灵堂怎么著火了?” 方氏猛地衝过来,狠狠甩来一巴掌。 “我让你好好盯著灵堂,你去了哪!” 宋檀眼底微沉,下意识后退躲避,但想到什么,只闭上了眼睛。 巴掌卷著风颳到眼前,忽地止住。 她被人拽著后退一步,刚好躲了过去。 滚烫的掌心贴在她的腰窝烫得嚇人,宋檀莫名浑身一颤。 抬头就对上一双沉稳幽暗的眼眸。 第2章 这次被捉姦的不是她 男人点到为止,见她站稳便鬆了手。 宋檀也向身后挪了两步,用力咬了下唇稳住心神,侧过头行了礼,道了声谢。 “多谢沈將军。” 沈修礼隨手抚平袖口的褶皱,听到这话动作微顿,目光调转,眸光发冷:“你,认识我?” 不知为什么,宋檀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忙垂下眼,“將军打胜仗,凯旋迴京时妾身远远瞧见过。” 前世他带著剿匪的军队归来,意气风扬坐在高头大马上,而她断了手脚,趴在地上喝泥水解渴,看著千里奔骑的队伍越靠越近,无力躲避乾脆闭上眼等著马蹄將她踏死,正好结束痛苦。 却不想沈修礼下了马脱下披风將她全身裹著,还派人送她去医馆,留下了整整一袋乾粮和银子给她治疗伤势。 可惜,他带著人前脚刚走,后脚她就被上官灵珊的抓走活活溺死。 想起恩情,宋檀眼眶驀然一热。 沈修礼目光淡淡扫过她发红的眼尾,转头看向还在冒烟的屋舍。 方才方氏还咄咄逼人,这会听到沈修礼的身份小心翼翼上前恭维:“沈將军,都怪我不爭气的儿媳没看守好灵堂,搅和了將军的清梦,不如,请將军,和各位去前厅坐一坐,我请各位喝一杯茶以表歉意。” 她开口自然有人被说动,若真把人都引走了,这场火宋檀就白放了。 “等等!” 宋檀忽的转身端端正正朝著在一旁看了许久戏的沈修礼跪下: “妾身別无所求,一求將军替妾身救出火场里的人,二求將军能帮忙查明起火原因,我宋家愿意承包將军营中冬季过年的棉衣。” 她声音淒淒,身如蒲柳,跪在地上,一下下磕头。 额头很快红肿一片,引得围观的人心里不舍,都上前去劝。 方氏狐疑盯著宋檀,摸不透她要做什么。 但想到今夜她原本的计划,怕真让沈修礼插一脚,万一发现那些东西…… “你这孩子,咱们自家的小事,何必麻烦將军。檀儿乖,来帮娘给各位贵人烹茶。” 她嗔笑著走向宋檀,伸手却扑了空,在她惊惧的目光里宋檀浮开她的手,皱眉反驳:“婆母,寺庙起火是重罪,方丈看我宋家的面子,才让咱们在这替夫君做法事,若不查弄清原委,先不说府衙如何定罪,明日我该如何给方丈交代。” “婆母是捨不得捐的棉衣,还是不信沈將军的能力?” “檀儿,胡说什么呢?” 方氏被她这话骇得面容失色。 沈修礼终於转身,整张脸隱在黑暗里看不清情绪: “宋娘子为何以为,只要你出价,便能收买我替你做见证?” “你可知,收买朝廷大臣,要流放刺青,贬为官奴。” “又可知,若查出起火是你疏忽大意所致,你会是何后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他一连三问字字严厉,宋檀听出他的不悦,却不知这无端的不满从何而来。 但事到如今,也顾不得多想。 她本想请庙里的方丈来为后面的事做见证,没想到会见到沈修礼,他一贯赏罚分明,对谁都不留情面。 恐怕没人比他更合適为后面的事做见证。 宋檀苦笑。 ——这算不算,老天也看不过她前世艰难,又帮了她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开口:“將军前年替江南郑家剿匪换了三车银子,去年带著人马走鏢换了六十匹骏马,都打著给军中捐物的名义,怎么到我这就成了收买。莫不是,怕妾身身为寡妇,连累將军惹上是非?还是將军看不上我给出的条件?” 她话音落下,周围一阵吸气声,暗暗为她的大胆忧心。 朝廷多年重文轻武,哪怕是沈修礼军功累累颇受陛下欣赏,他手下的营马处境也一样尷尬。 沈修礼名声响亮,不仅仅也是因为军功,更是因为他行事风格古怪孤僻。 在朝为官,他冷麵无情,从不与任何人交好,面对商贾商却往来密切,来者不拒。 別人都说,他挥霍无度,仗著军功敛財,行事不端,睚眥必报,没有当官的风骨。 从前,她也以为沈修礼道貌岸然。 但前世死时所见,沈修礼身边的隨从士卒穿得盖的,从乾草填补的破衣,变成了夹棉的新衣,个个神采奕奕,精神抖擞。 但他自己的盔甲依然褪色老旧,就连座下的马鞍也缺了半个角。 对她都能施以援手,宋檀认定,沈修礼一定不是传闻中那样的人。 宋檀垂眸,掩去一闪而过的黯然:“我知道,您母亲的长生灯也在庙里供奉,所以您定不会放任大火不管。” 这也是宋檀刚刚想明白,沈修礼会出现在这的原因。 她心里打著自己的算盘,都没注意身前沈修礼神色微变。 宋檀杏眸微湿,身上的丧服也难掩样貌的艷丽,反而更添了七分我见怜。 看著柔弱可怜,但只有他瞧见,这人从头到尾背脊不弯,眼底燃著一团火。 这样的眼神,他不久前刚刚见过。 沈修礼指腹微敛,抬腿走向起火的灵堂,淡淡下令:“灭火。救人” 火本就发现得早,这会得了他的命令,又加上带来的都是军营出来的人,不过片刻就扑灭。 隨从不知从哪搬出一套太师椅,擦拭乾净,放在他面前。 等沈修礼坐好,方氏不慌不忙叫人泡茶送来。 刚捧起杯子,就瞧见沈修礼的隨从已经利索地踩过烧毁房门,翻进灵堂,从废墟拉扯出两个衣衫不整的人出来。 拎小鸡一样扔地上。 方氏眼皮一跳,这满院乱糟糟的,她一时也看不清少了谁,心里刚浮现灵珊的名字又被方氏自己否定,她提前叮嚀过灵珊今夜乖乖待在房的,谁都可能唯独不会是她。 沈修礼皱眉,“弄醒。” 话音落下,几盆灭火剩下的水直接泼向两人。 水冲醒两人,也把两人身上的黑灰洗刷乾净,露出容貌。 那女子坐直了身子,扫了眼围观的人,当即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忙捂著头,拢著身上零散的衣服。 方氏看清了那女子的脸驀然站起身,手里的热茶也摔在地上,嘴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第3章 后颈处的红痣刚被吻过 “怎么是宋家娘子的小姑子啊。” “在自己亲哥哥灵堂和人偷情啊,嘖嘖嘖也是不怕报应。” “我就说刚才好像听到屋里有人声,这上官夫人拦著不让帮忙,还让咱们去喝茶说不定就是为了自己女儿遮掩丑事呢。” 方氏颤抖著抱住灵珊,脸上被这话嘲讽得一阵青一阵白的。 宋檀静静站著望著眼前的闹剧,恍如隔梦,眼底闪过几分痛苦。 这一幕,几乎和她前世遭遇重叠。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的谩骂嗤笑,一字一句质问她,推搡她,凌辱她,鞭挞她,审判她,驱逐她,最后杀死她。 那些嘶吼,咒骂,化成最初她睁开眼听到的第一句话。 ——宋檀,你怎么在阿延的灵堂,做出这样的事!你难道不怕报应么? 往事歷歷在目,宋檀舌尖涌出一股腥甜,她一步一步上前,双手在无人窥视的角落轻轻颤抖,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望著灵珊,眼眶中有什么落下来,一颗颗滑落。 还未开口喉咙已经不受控地开始轻颤。 “灵珊妹妹,你怎么能在我夫君的灵堂,做这样的事。” 这寺庙本就是香火最旺盛的,来往留宿的香客大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今日这丑事只怕不用过夜就会传到街头巷尾。 前世害她的苦果,今朝重现被这对母女自己吞下。 可感受到她当初万分之一的惊慌,可有体会到她十分之一的痛。 方氏咬牙在袖口下掐人:“灵珊,你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上官灵珊被她掐得直掉眼泪,终於稳住心神。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被害的!我去灵堂是想去陪嫂子,可我刚到就被人打晕,我知道了!是嫂子害我!是宋檀污衊我!” 话音刚落,方氏眼眸忽然凌厉,反手打了上官灵珊一巴掌,指著她的脸大声斥责:“胡说!你嫂子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就是你被贼人陷害,精神失常也不敢乱话!” 方氏回眸狠狠剜了宋檀一眼,胸口起伏,片刻间又转了方向冲指著那贼人大骂:“你说!你为何会在我儿的灵堂,到底是放火害命的贼人,还是为了见谁!” 那男子浑身一颤,这会也回过神,两个身份不同的罪名,前者可能丟掉性命,后者不过被人指点笑话几天,日后还能落个风流有本事的名声,当即心里定了主意:“我是来找宋娘子的!我和她早就廝混多年,前些日子她和我断情说要成亲,谁知道今日,又约我相见说她相公离世寂寞难耐,等我到了也不知道怎么就晕了,又怎么起了火。” 他转而看向宋檀,乾脆深情表白:“檀儿,既然今日遮掩不过去,不如就当眾承认你我的情事吧,反正上官延已死,你我正好双宿双飞。” 看到上一世害她失去名节的这张脸,嘴里还说这番下流的话玷污她,饶是做足了心里准备,这话入耳,依旧让宋檀万分噁心。 “这么说,本该在灵堂的宋家娘子今夜不知去向,起火后姍姍来迟,她也有嫌疑放火了。” 沈修礼手指点在扶手上,目光幽幽落在她身上,眼里的暗色浓重了几分。 “宋家娘子,本官问你,起火前你在哪?” 他们控诉的时候,宋檀始终低著头。 这会抬头,露出一张泪光莹莹的脸。 “我见婆母伤心,晚膳没用几口,就去熬了银芽粥想给婆母送去,谁知这里就起了火。” “我一个孤女操持著一大家子,外面的流言蜚语早就习以为常,但夫君尸骨未寒,怎么能忍这狂徒在他面前这么污衊我。” “我只心疼灵珊,若不是寻我,说不定也不会被困火场,遭遇这无妄之灾。” 宋檀掏出帕子揉著眼,细白的手腕上几个被烫的水泡,醒目又刺眼。 围观的人有眼尖的,指著地上的碎碗应和。 “是啊,这地上碎的可不就是银芽粥,这粥没一个半时辰可熬不出来,火前根本离不开人,哪里有空和人廝混,宋家娘子这孝心实在感人。” 宋檀垂著眼,看著格外楚楚可怜,她擦著泪无意间抬头,正对上沈修礼幽深的目光。 那眸光似笑非笑,让人捉摸不透。 像看透了什么,让宋檀心里一紧。 宋檀强压著心里的怪异,转身走到上官灵珊面前,弯下腰,耳边的青丝垂落,遮住了她眼里的玩味。 “灵珊妹妹,你白日刚说过灵堂晦气不愿来祭拜你哥哥,怎么这么晚突然出现在这了?” “难不成。” “这男子是你的情人,如今事情败露,你无力遮掩,想诬告在我身上?” 上官灵珊喉咙哽住,竟一时间找不到话回应,她总不能说自己是来偷鐲子,还要亲眼看到宋檀被捉姦吧。 可看著宋檀眼底除了幸灾乐祸,还有一股恨不得將她扒骨拆皮的恨意,上官灵珊不知怎地,突然打了个寒颤。 眼看自己落了下乘,那男子眼珠转了转,又提高嗓门喊出声。 “等等!我能证明我真是宋檀的情夫!!我知道她后颈处的有一颗红痣。平日只要我吻上那里,都会情动难忍……你们若不信,只管脱去她的衣衫,扒开她的后颈看看是不是有红痣。我若不是和她欢好过,怎么会知道这么清楚。” 宋檀心头猛跳了几下。 指甲深深掐住掌心,连血珠溢出来也不知。 怨不得前世她几番申冤无人理会,连这样隱秘的事,方氏母女都告诉这腌臢人。 她只恨,刚才的火不够大,竟没能烧掉这贼人的舌头。 一时间院子里数道视线看向她。 还有一道若有所思落在她的衣襟处,眸光深暗。 方氏装模作样惊愕捂著唇,又做出慈母样安慰:“檀儿,你放心娘一定信你。” 她顿了顿,话音一转,目光也故意往她衣襟上看: “但事儿总要说清楚,连娘和灵珊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胎记什么红痣,他却说得这样清楚实在让人不安。这毕竟是在延儿的棺木前,为了他,也为了你自己的名声,不如你露出后颈让大家看看,若真有什么流言蜚语,在场的这些人日后都是你的见证。” 宋檀看著方氏这番以退为进的表演,险些没忍住替她鼓掌。 前世她怎么没看出她这个婆母的佛口婆心。 她后颈本就有红痣,就算没有,一个女子当眾揭开衣衫露出后颈从此也再没脸见人,这些围观之人的见证,將来都是刺向她的刀。 而且,她此时的身子的確不再清白。 那会,清风公子的唇一直含著她的后颈,这会儿隱隱还能察觉到上面残留的温热。 她转眸看向沈修礼。 期待他会出言阻止这荒唐的提议,但可惜沈修礼凝著那贼人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眸底似有嫌恶和烦躁一闪而过,很淡。 “夫人,得罪了。” 说话间,几个婆子丫鬟眼神相对,缓缓上前把她围在中间。 宋檀拧眉:“谁让你们出来的,退下。” 话音落下,这些人丝毫没有听话的意思,反而一副把她当成贼人对待的架势。 宋檀闭上眼睛,满心自嘲。 这几个都是宋府多年的老人,跟著宋家风雨同舟多年,如今竟也被收买。 婆子的手刚刚搭上她的腰带,宋檀猛地睁眼,挺直著腰肢不退不避,反手扇在离她最近的婆子脸上。 啪的一声,打的那婆子哎哟一下摔倒在地。 也让沈修礼原本已经站起身又重新坐回凳子上。 “放肆,你们都忘了谁是你们的主子了?” 她面色冷肃,吐出的话带著威严,几个婆子不由得心里发颤楞在原地。 方氏似终於抓住可以反击的把柄,兴奋地控不住唇角的笑。 “檀儿,你为何不愿验身,难道……你有什么难言之隱?” 第4章 让他做了恶人,实在可恶 宋檀眼风扫了她一眼却没回答,微微扬起下巴,转而厉声质问著那贼人:“你说你和我有情,那我问你,我平日最爱穿红裙还是粉裙?” 素白的丧服让她面色清雅,不减气魄。 那人骇了一跳,顿时底气不足,连目光都开始游离,磕磕巴巴找补:“是,红色。不,粉色。你我平日见面都是不穿衣服的,我怎么知道你白日爱穿什么。” 宋檀冷笑。 “我自父母离世后从不穿红带粉,只穿浅色和素色,满城人人皆知,你说和我偷情多年,却连这都不知。” 见那贼人这就回答不上话了,方氏拧著眉恨他不爭气。 忽又对上宋檀的视线,忙换了忧心的表情。 “檀儿……” 宋檀垂目,神色半悲半嘆。 “婆母明鑑。这世道,只要拿钱收买贴身伺候的奴僕,有什么消息是买不到的?” “他莫名出现,身份不明,连一件证据都说不出,空口白牙一张嘴说和我有染,你们就信了?这,算什么道理?” “就因为我是女子,因为別人一句话,就必须脱衣才能证明清白?” 她顿了顿,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沈修礼身上,歪著头眉头一挑,似想到什么主意。 唇瓣无声动了动。 沈修礼刚分辨她唇齿说的是【將军,得罪了。】,眉头轻蹙,就听到宋檀嗓音清亮满眼狡黠叫出了他的名字。 “难道有人质疑沈將军是女子,你们也会怀疑他?也要让他脱光了证明自己的男子气概?” 宋檀话音落下。 周围只剩寂静。 不知谁带头噗嗤笑出声,院子里一时间连连闷笑,目光打著转的落在他身上打量。 就连跟著沈修礼的几个隨从也都是想笑不敢笑。 这话出自几年前,那时沈修礼刚入军营,几次剿匪后小有名气,又因为他沈家在京城的名声,被调回了京城掌管巡防营,他模样本就出色,那身骑装更显气度不凡,每每轮到他当值,骑著高头大马巡街时,总会有胆大的女子往他身上扔荷包。 有一位將军家里的小妹求著想要自家哥哥说亲,惹的那位將军极为不快,一次喝醉了,当著眾人的面嗤笑沈修礼,说他不过仗著自己是个小白脸,真打仗不定是什么怂样,以样貌为依仗,还不如穿上女装对敌人用美人计。 沈修礼知道后,一刀斩了巡防营的腰牌,当日便求了旨意去了边关杀敌,从那以后边关多年只要听到他的名字,连毛匪都少了大半。 当初嫉妒他的將军如今也在他麾前为副將。 咔嚓一声,沈修礼面无表情放下茶盏,周围顿时安静。 “宋娘子。真是好口舌。” 清冷如山雾的眼神半眯,像暗了天色凝著她许久,久到宋檀心里打起鼓,他终於冷声淡笑。 沈修礼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那贼人面前,“既然宋娘子怀疑我,我便做个自证吧。” “什么?” 那贼人只觉得面前的人逆著光看不清神色,犹如一堵墙压的他抬不起头,舌头早嚇的发软发黏,连发出疑问的勇气都没了。 但本能告诉他,他马上大难临头。 修长的身影被院墙上的烛火拉的更长,沈修礼弯下腰,两根长指隨意落在那贼人肩膀一处。 清脆的碎骨声从轻到重,一层层叠著,和放炮声一般。 那男子脸色陡然变色,杀猪般的叫喊声传来。 “將军!我错了!我错了,將军是男子,宋娘子也是无辜的!” 等再抬头已经面如汤色,两股战战,一股腥臊的气味在空气里飘荡,竟是扛不住疼直接失了禁。 沈修礼终於直起身,接过隨从递过来的帕子慢条斯理擦乾净手,淡淡蹙眉扫过围观的眾人。 他面容冷峻,下巴线条紧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弧度。 墨发用狰狞兽骨束起,一身墨色骑马服和黑色融为一体,整个人似从黑暗中走出的修罗。 院子寂静无声,连上官灵珊都都这变故嚇得止了哭声。 站在周围看了一夜热闹的人,这会都想起边关曾经传回过几个关於沈修礼的传闻,最嚇人的莫过於说他手拿鬼璽,素日杀人不眨眼,最喜欢吃恶人的骨头。 这会一个个对这个传闻信了十成十。 哪里还敢多说什么。 “女子的名节若人人都能隨口攀咬,便受眾人怀疑,这世间可还有道理可讲。” 沈修礼目光停在宋檀身上顿了顿,重新落在地上的贼人身上。 “刚才我碎了你的右肩,若你还想继续浑说,可以猜猜我下次会捏碎你哪个部位。” 那贼人这么一会便只剩了半条命,哪里还敢去试,连声尖叫喊著救命。 “我说,我说!是有人给了我钱,让我毁了宋娘子的名节,做成事后还有银子,能让我后半生无忧。” 他颤颤巍巍伸出手指向上官灵珊。 “红痣是刚才在火场里她说的,说若我不这么说,我和她都要死。今夜小人是第一次见宋家娘子。那火,真不是我放的!他们说今夜灵堂烧的有迷情香,但我发誓我没碰宋家娘子。” “我错了,啊啊啊啊啊啊!” 院子里议论声渐起。 “好狠毒的计策。若真得逞了,宋家的名声就没了。” “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別,这上官灵珊也可恶,这时候不想著帮忙抓坏人,还陷害自己的嫂子。” 面对周围鄙夷的视线,上官灵珊一步步后退:“不,我没有,他胡说的!是宋檀害我,诬陷我的!我才是受害者!” 宋檀冷眼看著上官灵珊脸色一寸寸发白,唇角微不可闻地轻抿。 不过这么几句话,她就扛不住了。 可是,这些还不足前世她所受的十分之一。 她前世为了自证,喊破了喉咙,一遍遍不厌其烦说出那日的情景,还请了出宫的老嬤嬤给自己验身,只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 哪怕唇角说出血泡,血泡变成了血痂。世人都不听她的解释和证据,反而指著她唇角的血痂说那正是她偷人害了脏病的证据。 方氏已经反应过来,放开上官灵珊转而抱住宋檀。 “好孩子,娘就知道你是无辜的,多亏躲过了这一劫。若是你遇到个好歹,我百年之后如何去见你爹娘,又如何去见我的延儿啊。” 她哀嚎了一会,帕子掩住的眉眼左右转动,片刻间做好了决定,擦乾了泪: “灵珊虽是被这贼人威逼利诱,受惊发疯乱了分寸才说出这些混帐话,但到底管不住嘴连累了你,娘定不会轻饶了她,等法事结束咱们回府后,关她三个月紧闭让她不许出门潜心悔过。如何?” 上官灵珊咬著牙,哪怕此时知道这是方氏大事化小地护著她,但她一贯被宠坏了,连这点委屈都受不得,当时嚷嚷著不满:“娘,她宋檀什么事都没有,凭什么还罚我!” “住口,再说,娘就要再多罚你半月。” “檀儿,这事到底不光彩,闹大了別人笑话咱们宋家治理不严。既然事已经清楚了,该怎么发落也是咱们回去自己商议的,如今还是好好处理延儿的后事要紧。” 这处罚一气呵成,连问都不问她就算这么定下了。 宋檀垂下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表情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好一句什么事都没有,只要出了事就用宋家的名声压她,她总是步步妥协。 ——若今日她们计谋得逞,她又会像前世那样失了名节,丟了命,遭到世人唾弃打骂,挖眼断臂。 如今又用三个月禁闭就想轻飘飘揭过。 这对母女还真是一样的卑鄙。 胸口的恨如同烈火烹油连绵到血肉,宋檀垂下眼淡淡应和:“婆母说的是。” 方氏以为她被说动了,勾起唇角。 她衝著沈修礼行礼:“不知將军要如何处罚他二人。” 沈修礼神色沉沉,自上而下垂视面前弯腰的宋檀,眸色翻涌闪过一丝失望:“按我军中的规矩,贼人上老虎凳碎骨拔筋后驱逐出城,她这样的,打五十板子,关押百日。” “沈將军,不,不可啊,我灵珊年纪还小,又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如何受得五十板子,又怎么能在牢里待那么久。” 方氏心里一颤,两腿发软,瘫倒在地上,她爬到沈修礼面前想要求情,被他直接躲了过去。 心里不甘,却还是转头扑向宋檀。 “檀儿,我的檀儿,这是延儿的亲妹妹啊,你就这么狠心?你夫君尸骨未寒,你若这么眼睁睁看著他唯一的妹妹受苦,只怕他在地下也要恨上你!” 第5章 有人在等她 这话,就是用死人把她架了起来。 只要她视而不见,明日外面就会传她冷血冷情,夫君尸骨未寒就翻脸无情不管婆母一家的死活。 若是上一世的宋檀,不为了名声,只看在上官延和她的情意也会忍著委屈,以德报怨。 可她,是死了一回的人。 宋檀愁眉微蹙:“我也觉得太过了。” 见方氏欣喜点头时,突然转了话:“婆母对灵珊过於纵容,才让她至今不觉自己有错。等打完板子,半年后从牢狱里放出来,也不必回府了,直接交给两族族长定夺。” “宋檀!你胡说什么呢。府上的事还轮不到你做主。” 方氏青筋直跳,一口气险些哽在那晕死过去。 她让宋檀求情,这个蠢货便是这么求的? 按族规,最轻的责罚灵珊要被关入祠堂,日夜抄写女训,女德,到那时候,让她如何嫁人! 宋檀笑容变淡:“婆母,是你让我开口的,她屡教不改,满口便是诅咒污衊,这样的人,我眼前容不下。这已经是看在夫君和多年情分上,从轻发落的结果了。你也知道的,没了清白的女子,是该入猪笼的。” 她看的清楚,哪怕上官灵珊刚被水泼醒,方氏就扑过去盖住她身上的狼狈,但宋檀还是看到那些曖昧的痕跡。 方氏用的脏药,除了男女欢好无药可解。 也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沈修礼缓缓皱眉,他眼力极好,別人只看到她面色的冷漠,出手的果决,可他分明看到宋檀身上的疲惫和悵然。 借他的手对付了自己的婆家,如今还做出这样无可奈何的神色。 他薄唇扯起一丝讥讽,但目光凝在宋檀眼尾的泪光上,心口忽地一钝。 “够了,再有求情者,视作同谋。” 上官灵珊跌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她扑过来紧紧抱著方氏的裙摆:“娘,你救救我……” “娘,娘!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灵珊,你等著娘,娘一定不会让你受苦。” 方氏眼底闪过不舍,但想到周围这么多人看著只能狠下心,甩开袖子不看她,任由她被拖走。 佛门清净,这两人都暂时关押柴房,隨著沈修礼回京后一併发落。 她还有时间。 方氏擦乾了眼泪,见沈修礼带人离开,转头愤愤瞪著宋檀。 宋檀正打量著刚才那几个要对她动手的婆子,笑意凉薄:“你们几人遇到事,不仅不护主,反而乐得被外人指使。宋府留不得你们了,去找管家领完这个月的月例,今夜就逐出宋家,重新发卖。” “小姐!我们错了,我们都是从老爷夫人那就跟著的老人了,再给我们一个机会吧。” 几个婆子哪里想到平日最和气好说话的宋檀会突然发难,一个个煞白了脸,跪下求情。 见宋檀面色不动,婆子们知道她这没了办法。 只得转身衝著方氏磕头:“上官老夫人,这些年我们都是听您的,您不能不管我们啊。” “您是菩萨般的心肠,您开口了,小姐也就听您的了。” “我们都做了这么多年,这时候把我们打发了,我们如何能活啊。” 方氏自己都一脑门官司本不想搭理,但她素日营造的都是自己和善热心的面目,自然不能当著这么多人面拒绝。 刚要开口,一只手轻柔搭在她的袖口上,宋檀莹莹望著她,刚好把她的话堵了回去:“婆母,您看我按您的教诲,和我爹娘往日的规矩,这处罚可还有漏掉什么?” 方氏没想到她还没开口,宋檀先发制人。 这一夜她计划被毁,连女儿都搭进去,早气的就胸口起伏,刚才她拿上官延堵住宋檀的嘴,这会宋檀就会爹娘堵她。 方氏目眥欲裂,目光凌厉扫过宋檀想从她面上看出和过去有什么不同,但看了半天一无所获。 这跪著的几人,是她多年用尽手段才终於收买为她尽心做事的宋府老人,但当著外人,若连发落几个宋家的奴僕都不答应,只怕这些年她用心经营的和善名声就要受损,只能打碎牙勉强挤出笑:“檀儿,我虽按你父母遗嘱,过去七年替你掌管宋家,但到底你是宋家掌权人,这些也是宋家的家僕,自然你说的算。但她们……” “有了婆母应允,檀儿就放心了,婆母別怪罪,檀儿今夜受了惊嚇实在没力气耗在这。明日我还要去求方丈不要追责灵珊,若是他想追究,连你我都要被责罚。 灵堂就让带来的小廝照看,婆母您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堵嘴,行礼,离开,宋檀一气呵成,不给方氏开口的机会。 望著宋檀背影消失,方氏手里的帕子已经拧的不成样,她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把上官灵珊救出来,若人入狱,这些年她苦心经营,替她铺设的路就全毁了。 別说想选个贵婿,就算找个秀才都困难。 “宋檀啊宋檀。” “你不过就是我攥手里的猫,就算长了牙,依旧只是个玩意。你我来日方长,走著瞧。” 宋檀回房,关上门。 强撑的心气泄了大半。 这房间冰冷刺骨,浴桶內的冰化了大半还冒著森森寒气。 幸好为了计划顺利,方氏一早打发了贴身伺候的丫鬟在府里,说女的太多阴气重没让她们跟著上山,才给了她机会自救。 这本是她想用来压制体內臟药的,可方氏那药阴毒至极,除了男女欢好,哪怕她险些冻烂皮肉依旧压不住。 她的清白虽没保住,到底,由她自己选了人。 宋檀隨手拨乱了水痕,捧了一捧水洗了脸,又默默开始擦洗身上的黏腻。 水冷刺骨,她脱去衣裙,乾脆整个身体沉在浴桶,身子被刺得越痛,反而心境愈发平静。 今夜重生,此刻她才终於得到片刻安寧,她抬起手,双眼能视物,手脚也还健在。 宋檀情不自禁笑出了声,可低头和水面里的倒印对视上,那笑又变得发苦发烂,只能伸手捂住了脸。 她贏了,但今夜的『贏』,用了她前世一条命换来的。 到底,她还是输的那个。 满身的红痕,苍白无色的脸,眼底深处的疲惫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就像前世的黑暗隨时拉著她坠入深渊,被挖眼砍手的痛,溺水濒死的恐怖,只要她回想还歷歷在目,痛不欲生。 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她的確是死过一遍的人。 梆子敲响三声,乌云退散,明月高掛。 门外隱隱传来木鱼的敲击声。 宋檀目光一凛。 忙擦了泪,收敛心神,重新换了件衣裙,转身去了前殿。 那里早有人等候多时。 第6章 好软的唇 晶圆方丈站在大殿之中,身后只燃了一盏烛火。 宋檀跪在他面前,一身素衣,满眼歉意,“方丈,烧毁的屋舍我会修缮,庙里的香火钱我也会加倍捐赠,今夜闹这么一场,搅扰的僧人不安,神佛无眠,宋檀诚心悔过,定三年吃素,日日抄经,终身行善悔过。” 晶圆方丈盯著她许久。 重重嘆气:“宋施主何必自责,佛要度你,自然不会在意这些琐碎杂事。只希望你不要被仇恨蒙蔽双眼,迷了心放弃了自己本该走的路。” “你爹娘和我是故交,他们经商多年,一生做无数善事,给你取名檀,也是希望你和他们一样,乐善好施,坚毅勇敢,不被奸人蒙蔽。” 宋檀猛地抬头,问出从她重生最想弄清楚的原因。 “方丈,您和我爹娘是好友,你可知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要把我和家业託付给方氏。” 她爹娘与她不同,清醒聪明了一世,不可能不知道方氏的人品。 “还有我,那些经歷究竟是我前世,还是一场噩梦……” 为什么,她会重生一世。 “万物有定法,未到时机不可说。” 晶圆方丈含著笑,目光似看她,又似什么都没看。 只念著佛號,转身离开。 “缘来缘去,花开花落,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何必非要弄个明白,只要记得来的路,只要记得要走的方向,答案也许就在你身后。” 宋檀垂目伏地。 晶圆方丈无声无息离开。 这会恨意褪去,她浑身就像灌了沙,连地上的影子都歪斜著像寻不到根的野草,试了几次都站不起身。 漆黑的大殿,菩萨坐落在暗处,只有一双眼微眯著俯瞰眾生,宋檀抬起头,直直望著。 今日,不过是个开始。 方氏扎在她宋家攀折多年,只怕日后一次要比一次凶险,爭到最后谁生谁死也未可知。 她缓缓抬手握紧脖子上掛著的坠子,眼泪一滴滴地滚落。 若她爹娘还在,她又怎会落得这般田地。 她爹娘死的突然,她年纪尚小,硕大的家產落在她头上如烫手山芋,也是这时方氏带著人出现,拿出爹娘立下遗嘱——说他们二人念著上官家是世交,和她又有婚约,等她成亲,有了自己的孩子,方氏再把大权交回。 就这样,上官一家留在府里多年,宋家和她也被託付到方氏手上。 可方氏哪里是良人,蛰伏多年,出手要断了她所有退路要了她的命。 不用她细查,只怕这些年宋家的店铺,租的,都像那些婆子一样易主变心,忘了自己主子是谁。 她本心向善,但命运不容。 满心怨恨若不討回公道,岂不白白浪费此生。 若最后真要坠入阿鼻地狱,也不过是因果报应。 她认了。 宋檀起身点燃一炷香,刚要插入香炉,突然远处咔嚓一声轻响。 一道身影殿內一角走出。 宋檀咬了咬牙,主动上前。 高大的背影宛如青松,周身被明月笼罩,只看背影,儒雅俊逸,身姿笔挺,仿佛云巔之上覆著皑皑白雪的山峰,让人难以接近,像手握笔墨隨时能拨弄朝野的谋臣。 沈家歷代都是文臣。 可偏出了一个他,手拿长枪,从人海里浴血廝杀闯出自己的天地,宋檀想著,心里对他更多了一分敬重。 沈修礼意有所感的突然转眸。 宋檀脚步微顿,停在他三步远的位置行礼:“沈將军,好巧。” 沈修礼薄唇微动,面无表情。 “不巧,我在等你。” 高大的身影和前世温声关照她的人影重叠,让宋檀有种恍如和梦的不真实感。 莫名心里犯了酸楚。 宋檀神色微僵,屏息耳立:“是,我该好好谢过將军,等我夫君法事结束后,我带著柜檯的掌柜去军中和您商议,確定军中棉服的数量。” 沈修礼绷著脸,淡淡点头。“各取所需罢了,而且。” 顿了顿,又露出一丝讥讽:“今日就算没我,娘子自己也能应对。” 宋檀怔愣了一瞬,也不知是他本就看破,还是听见她和晶圆方丈的话。 前世今生,最狼狈的模样都被眼前人瞧见,单说今日,若不是他开口,只怕方氏母女还要反击,哪能这么快把人定罪下狱。 宋檀摇头轻笑。 不愿解释,行了礼,握紧香转身刚要插入香炉。 身后人再次开口。 “起火前,宋娘子在哪?” 宋檀身子忽地一颤,心虚转身看他,却直接撞入他含著深意的眸子。 目光偏了半寸不让他窥见其中的不安,心里飞快思索,方才是不是哪里漏了什么马脚。 “將军说笑了,刚才不都说了妾身在厨房,而且那粥您都看到了,难道还能是妾身变出来的?” 话音落下,沈修礼蹙眉,仍是垂首看著她,似乎在考究这个女人的脸皮有多厚。 宋檀抿唇,刚要开口鼻间嗅到一股荷叶气息。 这味道十分熟悉,好像就在不久前什么地方,她刚闻过,一时想不起。 原本要说的话也忘在脑后。 沈修礼突然上前两步,冷哼一声,低沉的嗓音落入耳中,拨乱了宋檀的心神。 “宋家娘子,菩萨面前撒谎,你不怕下拔舌炼狱?” “你今夜去过哪,做了什么以为真的没人知道?” 他话音落下,身后的烛火无声跳跃,照亮了宋檀眼底的慌乱,也印出了沈修礼眼底的晦暗。 宋檀想起那禪房里的春情,腿忽地就软了。 她转身就想逃,像落入蛛网的蝴蝶垂死挣扎,还是被攥住胳膊,只能垂著头:“我,是迫不得已,当时……” 他怎么知道。 想起刚才庭前对峙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原来他早就知道她在撒谎,却没戳破。 她还以为老天爷真的善待她,让她重生躲过命运,原来还是空欢喜…… 望著她眼底的淒绝,眼尾的水汽,沈修礼抿唇垂眸,忽地打断了她的话:“迫不得已就能偷粥?” 宋檀身子一顿。 “我的隨从熬了一夜的银芽粥,不过离开一盏茶的时间,就少了一碗。” 宋檀猛地抬头。 沈修礼没防备她这么大的动作,一时间没退让,宋檀的额头擦过他温热的唇瓣,两人皆是一颤。 趁著他失神,宋檀忙后退欠身,被触碰到的肌肤火辣辣的滚著热。 沈修礼眼里温色渐浓。 刚要斥责,视线所至,是一截被衣襟掩盖的脖颈,浓黑的发里露出一截如白玉般,上面一颗红痣若隱若现,浑圆可爱,和周围细密的红痕痴缠纠缠,只一眼就能猜出这具身子刚刚经歷过怎样激烈的情事。 沈修礼眼眸微眯,喉咙微不可闻滚了一滚。 等再开口,语气不自觉带著几分急躁。 “宋家娘子可知,在庙宇放火的罪名?” “又可知,我平日最恨被人算计利用。” 第7章 交叠在一起的身影 宋檀满心都是躲过一劫的欢喜,都没留意刚才发生了什么样的乌龙。 万幸,沈修礼说的偷,指的是粥。 那粥的確是她为了不在场的证明『借』出来的,本想著那么大的盅少了小半碗也不起眼,哪想到这么巧,竟是他的。 今夜之前,她当真不知前世改变她命运的这一夜,沈修礼也在。 她赶回灵堂时找了方丈,他没答应宋檀为今夜做见证的请求,反而让她先回去,说有人更合適。 灵堂前见了沈修礼出现,宋檀的不安彻底落了地。单说做见证,没人比冷麵无情,不给任何人面子的沈修礼更合適。 她也不愿利用对自己有恩的人。 可惜,那场情景下,沈修礼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宋檀深深吸一口气,不躲不避直直和他对视。 “灵堂的火是我放的。我也知道按律法在寺庙放火者男子流放,女子发卖为官妓。” “可,今夜情景您也瞧见了,若我不想法自保,今夜那贼人红口白牙的污衊便会成真,等著我的是被扔进猪笼淹死,运气好点逐出家门从此顶著荡妇的名声被人欺凌羞辱,含冤而死。您看,今夜就像註定了无论如何我都会死,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我豁出去赌一把,至少,不让害我的人得意。” “至於撒谎,神佛慈悲,恶人当道,又怎么会怪罪我事出有因为了自保的不敬。况且,放火前我便已经立誓,用后半生弥补今日的恶行。” 宋檀双手合十,香火弥散笼罩在她周身,整个人气质如尘,如月下仙子,眉宇间似愁似苦。 “將军对我有恩,我不愿欺瞒你,若你想戳穿我抓我入狱只管动手。但请將军再给我些时日,让我收回爹娘的產业,把贼人赶出家门。届时,让我捐出所有家產给军中,是生是死全凭將军发落,绝不后悔。” 袖口滑落,她白皙的手背本该如花莲莹润,此刻却布满通红的水泡生生刺眼,显然是那时她为了做实不在场的藉口,故意拿开水烫的。 身后的菩萨金身隱在暗处,像一座大山重重压在宋檀肩头,让她半身几乎被吞没在黑暗,唯有面对他的一张脸被月光照著。她被发虚掩的半张面也像云层里的明月,满目慈悲,没有一丝脏污齷齪。 若仔细看,她虽然平静,但身体早就如蒲柳般轻颤。 裙角被风吹动,拉扯著紧挨著地上男人影子上的裤脚,整个人也好似隨时都要隨风而去。 宋檀不再开口,就像已经算定了结局不再挣扎。 抬起手腕想把燃了一半的香插进香炉。 但手抬到空中僵在空中,像遇到了看不见的阻力,香颤颤巍巍隨时都会跌落。 宋檀望著菩萨,苦笑闭上了眼睛。 忽的,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和握在她隔著三指的位置,借给她一股力气把香稳稳插进香炉。 烟雾瀰漫,两人身影重叠,地上的影子融合成一体。 沈修礼喉结滚动一下。 末了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將军。” 宋檀愣了愣,不知道他这是不是放过她的意思。 沈修礼停下脚步,却没回头,眼梢斜著扫过来。 “只此一次。” “既然你连死都不怕,那就守好这份家业,別让恶人得意。” 宋檀重重闭了闭眼,等再抬头,地上只剩她一人的影子。 她蹲下身,手心早已一片潮湿。 她在赌,赌前世见过沈修礼的心软和善良不会这般冷酷。 好在,她贏了。 沈修礼这关暂时过了,她要回去好好清理家里的恶鬼。 这宋家的一切。 她也不能落入害她的人手里。 宋檀低头整理了下衣裙,又抬手整了整髮髻,习惯性摸了摸头顶的髮簪,入手空落落的,笑僵在脸上,心也凉了一半。 从刚才回房清理身子她就觉得不对,这会终於想起什么,她今日一直带在头上的碧玉釵不见了。 宋檀借著月光把走过的地方都看了一遍,等找回灵堂时已经满身香汗,用手扇风稍作歇息,抬头目光一颤。 灵堂刚被奴僕清扫过,重新放了火盆,掛了白幔,但牌位一时半刻找不来替代,依旧摆著被烧毁的那块,大火燻黑了牌位,一半的字都被糊住。 她缓缓上前,指尖轻抚牌位,泪水不受控地滚落。 “阿延,对不起。就算她们是你的妹妹,是你的母亲,我也不能饶恕。” 掉落的簪子,是她娘留给她的嫁妆,原本是一对,早年府中失窃丟了很多东西,其中就有另一只簪,是上官延四处搜寻终於有簪子的下落。 成亲那日,他该带著回来亲手替她簪上的。 可传来的只有他跌入河水,尸骨无存的消息。 宋檀拿出帕子擦著牌位,却怎么也擦不掉上面被烧毁的痕跡。 乾脆咬牙推开了棺材盖,露出里面的新郎服饰,宋檀撑在棺材的边缘,抚弄著上面她亲手绣的鸳鸯,没了当初刺绣时的欢喜,如今只剩复杂。 “阿延,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还是从一开始我就没看清你们。” “你和他们是不是也是一伙的?” 前世,她恨天不公,害死了她最爱的人。 可如今,她不敢回头细想,这十几年青梅竹马的相伴是情意还是算计。 方氏和上官灵珊是什么时候对她动了杀心,为什么死讯刚传来不过一日,就安排这样的法子害她,是不是原本就准备好了…… 她爹娘的死,会不会也和方氏有关。 这些过去忽视的种种一件件浮现,让她重新审视过去多年种种。 越想,心里越冷,心越沉下一分,她站起身,稳稳把牌位重新摆好。 举起酒壶,倒了三杯酒。 “我既重活一回,自然不会任人拿捏。” “这本该是你我洞房合情酒,如今就当做你我断情酒,阿延,你我的缘分,到此为止。若你真的死了,在地下我要你亲眼看到我把她们赶出去。若你还活著。” 顿了顿,宋檀双目猩红,重重合上眼。 “念在你我多年的情意,莫要再出现在我眼前让我失望,让我连你也恨了。” 酒水一杯杯倒在牌位前。 宋檀逼回泪水。 刚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又僵在原地,其实她今夜还去了一个地方,还未寻过—— 清风公子住的那间禪房。 第8章 她被人堵在房里了 第二日天刚亮,宋檀便来到昨夜的禪房外。 她悄悄问了僧人,这屋子里的香客昨夜就下了山,这才敢过来,她怕簪子落入有心人手中,变成揭穿昨夜春情的把柄,又怕运气不好和清风公子撞个正著。 只要进去看一眼竹榻,確认簪子是不是被甩到地下,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回来,昨夜发生的事就彻底翻篇了。 刚推门进了屋,就听到方氏的声音。 “哎,慢点慢点。” 宋檀浑身一颤,下意识躲到门后,从门窗往外看。 远处方氏带著两个心腹婆子小跑跟在一个高大男人身后。 那人一步,顶方氏两三步。 说话间这几人穿过长廊正好堵在这间房前。 隔著门纱,印出前面那男人冷硬的侧脸,不是沈修礼又是谁? 沈修礼不堪其烦地皱了下眉:“我方才说过,若为了那两个贼人求情,上官夫人大可不必开口。” 直接说灵珊是贼人,一点面子都不留,方氏听著一口气险些没提起来。 暗骂这沈修礼果然是个不念人情的阎王,昨夜她费尽手段,都没见到灵珊一夜,实在没办法子只能又求到他面前。 方氏面色僵了僵又重新挤出笑:“將军误会了,我找將军是为了我的儿媳。” 她养尊处优多年,这么一番追逐早就气喘吁吁,额上的汗也顾不得擦接过婆子手里捧了许久的东西献宝般递到沈修礼眼前。 那是一叠银票,单单最上面一张就足足一千两的面额。 沈修礼抬起眼皮,终於侧目看了她一眼。 方氏压低了声音:“昨夜我想了想,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將军昨日相助我们抓贼人,但百姓最爱搬弄口舌,万一传出什么不好听的,岂不是连累了將军。” “更何况,昨日本就该她好好守著灵堂却因为大意让贼人趁虚而入引起大火,这罪名將军不提,我不提,万一回京后被別人提起,连累我们宋家和上官家,还不如我忍痛割爱,先大义灭亲堵住其他人的嘴。” 方氏说著,又是嘆气又是捶胸落泪。 当真是做出十足替宋檀著想的模样。 宋檀听著,原本蹙紧的眉头反而一松。 她本以为方氏这般纠缠沈將军,是为了救出上官灵珊,没想到她这位婆母根本不愿轻易放过她。 自己的女儿只字不提,反死死咬著要把她也拖下深渊。 宋檀只觉得可笑,不由得冷笑出声。 这一声很轻,还没传到门外就散了。 但沈修礼的目光忽地一转,隔著门和宋檀四目相对。 宋檀身子好似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几乎要怀疑是不是沈修礼发现她了,他又移开了视线。 “说完了?” 方氏愣了愣,刚点头,手里的银票就被沈修礼捏起一张。 方氏只当他动心了,心里大喜恨不得把剩下的银票全塞进沈修礼的手里:“比起我儿媳捐棉服,我倒是觉得不如把银子交到將军手里更方便。” “只要將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別管这件事,把人交给府衙再审一遍,这银子就是將军您的了。” 这话出口,方氏自认已经胜券在握。 宋檀咬紧了唇,方氏有胆让案子重新回府衙再走一遍,就说明有十足的把握,重新泼一盆污水在她头上换灵珊出来。 前世,她几次敲鼓鸣冤想证明自己被人陷害,想证明自己的清白,但不仅被赶出府衙反挨了三十多个板子,这也是昨夜她想找晶圆大师做证人的原因。 宋檀隔著门上糊的纸看不清沈修礼是什么表情,却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浸透在骨子里的淡漠。 如果真贪钱的人,比起做好的棉衣自然是银子到手更能得到实惠。 若他不贪钱,之前他不惜毁了名声被人议论也要四处募捐银两,更该收下这笔银票。 而且,昨夜他该做的都做了。 在场作证,灭火,抓贼,审问。 后续再发生什么事,也和他无关。 不管怎么看这钱,沈修礼没理由不要。 所以,她还是逃不掉前世的命运么。 “你说的有道理。” 和她想的一样,听到沈修礼认同方氏,宋檀攥紧的拳鬆开,露出一丝苦笑。 她转身,抚平袖口上被揉皱的丝线不打算听下去了。 刚要走到里间继续找簪子,突然听到一声沈修礼发出一声嗤笑后方氏也惊呼了一声。 宋檀连忙回头,正好看到那张被沈修礼拿起的银票又轻飘飘落下,重新掉回托盘上。 “但按你的道理,这银票盖的是宋家章,算人情我也该认宋家娘子,和你有什么关係?” 他仅微微侧头压迫感便如潮水倾斜而下。 不等方氏如何神色,沈修礼再次开口:“而且,昨日我不过替庙里灭火,又抓住了两个通姦的贼人,百姓能编排我和宋娘子什么是非?宋娘子的名节会不会受损,又与我有什么关係?” 方氏脸上笑容再也掛不住,脚步不由得后退一步耳边淡白色的绒花也晃动起来。 “可……” 沈修礼神色晦暗不清,笑容发冷。 “上官夫人若觉得宋娘子有罪,可以去衙门。和我说这么多,是怀疑她和我有苟且?还是觉得,我可以被你收买贿赂?” “又或是,那口舌是非,根本就是从你口中传出来的。你,在威胁我?” 一阵风吹来,刮下了树上泛黄的落叶,也让方氏浑身抖了一抖,想起昨夜他对那贼人下手时的狠辣,连带著自己的胳膊也开始发麻。 托举在手中的银票突然就成了烫手的山芋。 不敢向前,更不敢收起。 “不,不,不!將军误会了,我只是怕。是怕万一……” “京都大牢入夜阴寒刺骨,上官夫人有这功夫,不妨想想令爱这半年的牢狱生涯如何度过。” 这话刺耳又无情,宋檀险些拍手叫绝。 方氏这些年靠宋家的名气和银子去哪都有三份薄面,这还是第一次吃瘪。 见她面色难堪带著婆子灰溜溜离开,宋檀早就痛快想要放声大笑,又顾念外面还站著一个沈修礼,只能背靠著门边,捂住唇憋得浑身轻颤,心里祈祷他快快离开自己也好找了东西出去。 忽的一下。 禪房的门被拉开。 宋檀还没收回脸上的笑意就对上沈修礼近在咫尺,俯身凝望过来的视线。 在这个静謐而长久的对视中,她不由自主地屏息,仿佛周遭的空气都静止了。 “听够了?” 第9章 这里是我的住处 眼底的笑忽的凝了。 宋檀尷尬地咬了咬唇,心里默默嘆气,直起腰从房里走出。 怎么每次她要做什么事,都能被沈修礼抓个正著。 沈修礼一袭暗色站在门外,影子和一片竹影交织,那股生人勿进的疏离感愈发浓重,他微微頷首,目光若有所思扫过她身后禪房,才重新停在宋檀脸上,唇瓣微动,面无表情。 “宋娘子今日是特意躲著来偷听听?还是又想来这屋子『借』什么东西?” 听到偷字,宋檀脸上的笑容火辣辣地僵在原地,像经歷了风霜凌迟的芙蓉花,顷刻间没了顏色。 她故作镇定,“沈將军说笑了,妾身不过是走错了院子。” “这里和你们的院子隔了三条石梯,而且,既然走错院子,为何宋娘子反而从屋里出来?” 沈修礼慢悠悠走到日光下,双眼微眯,冷淡地注视她。 那一眼,就像已经看透她的谎言,隨时都能戳破她把秘密暴露在阳光下。 宋檀镇定地回望,与他对视,但袖子下的掌心汗津津的。 “我来看住处,我那屋子太冷,听方丈说这里日光更好,正好空出来了便来看看,谁能想到这么巧……” “就是不知,將军是察觉到我偷听才拒绝,还是真心不愿和我婆母合作?” 她越是看他,心跳就越是激烈,指尖轻微地颤起抖 她昨夜的確一夜未眠,今早眼底两块乌青清晰可见,才让这个理由变得有那么一两分可信。 她不知道沈修礼是察觉有人才拒绝,还是当真不愿和方氏纠缠,只知道属於她昨夜唯一的浮木也险些被抢走。 她是真的害怕,所以才要再试探,试探他是不是会一直拒绝方氏。 只要沈修礼不鬆手,方氏就別想通过府衙翻案。 她太紧绷,身子都跟著微微颤动,都没察觉眼底早就一片潮湿,眼睫更像风里挣扎的蝴蝶,脆弱又美得惊人。 沈修礼面无表情,但眸底像暴风雪凝成暗色,“我怕麻烦。” “女人宅院间的事,最麻烦。” 宋檀並不怀疑他这话,早就听过沈家虽是文臣,但宅院里鉤心斗角不亚於话本里激烈,沈修礼连著十年不曾归家,为的就是躲清净。 她心里鬆了口气。 沈修礼眼皮一掀开口又泼了一盆冷水。 “上官夫人能寻我,就能寻其他人,与其担心谁会和她狼狈为奸,不如好好想想如何自保。” “不然,再遇到一次昨夜的事,可不是落几颗泪,烫几处红斑就能渡过去的。” 宋檀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著头顶的日光,低头道了声多谢。 她恢復冷静后的面色瓷白中氤氳的粉,目光平静带著果决,像破茧的蝶生出利刺,哪怕穿著素色,头髮没髮饰装扮,都盖不住她容貌的光彩。 沈修礼眸色变暗,负在身后的手猛地攥拳,淡淡頷首后便越过她,走向那间禪房。 “將军!” 宋檀脸上血色消退,心里当即凉了半截。 沈修礼脚步一顿,侧过头,拧眉拧紧。 宋檀捏著冰凉的指尖,挤出笑:“您这是干什么?” 沈修礼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像浸了墨,对而凝视看不到底。 “回房。” “您住这?” 从沈修礼把他娘亲的长明灯供奉在庙里,每隔半年都会来小住几日,次次都住东边的院子,这是京中人人都知道的。 不可能有错的。 宋檀舌头髮直,失声,无数个念头闪过,却什么都抓不住。 沈修礼静默了许久,久到她几乎半个身子都凉了,才淡淡开口:“昨夜太吵,方丈知道我爱清净,正巧这里今日空出来,我也来看看。” 一颗心大起大落,终於飘飘荡荡落下重新跳动。 宋檀掐了掐指尖才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 “原来,是这样。” 是她紧张过度糊涂了,怎么会怀疑昨夜的人是他。 宋檀乾笑了几声,后背早被冷汗覆盖,风一吹透著森森寒气。 远远地听到宋家的婆子在四处喊她的名字找她,如同天籟之音成了她解围的藉口。 宋檀忙趁机告辞,没等沈修礼点头,就快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沈修礼一直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走远,消失,身后隨从无声无息上前,跪在他面前才终於收回视线。 “將军,清风公子昨日天还未黑就下了山,刚派人传信来,说今日暂且也回不来。等您回京后他再约时间和您对弈。” 沈修礼淡淡嗯了一声。 又侧目道:“昨夜那两个人如何了?” “那个昏死了,女的一直喊著要见娘。” 沈修礼隨从顿了顿,“將军,其实那妇人说的也没错,把人都压衙门等他们去查就是了,和咱们有什么关係。” 头顶一道凉凉的目光扫下,那隨从自知说错了话,闭上嘴。 “今日回京,你此刻就带人下山,盯著先把板子打了。” 吩咐完,沈修礼推开禪房。 隨手拿起桌上的行囊转身,又停下脚步,他走到竹床前,缓缓弯下腰摸索,不一会手中多了一枚髮簪。 第10章 没拜堂就守寡? 跟著婆子刚回到灵堂。 宋檀还没去找方氏,就看到她要找的人正扶著棺哭的昏天黑地,周围的婆子也跟著抹泪哀嚎。 上官延的棺木旁堆满了小山一样的黄纸。 见她回来,方氏止了泪,被人搀扶著一步步走近。 “乖檀儿,我找人算过。延儿尸骨无存,又没孩子,若不想他在地下受苦,得是至亲之人断食五穀三日,虔诚替他多烧些纸钱铺路。若灵珊在还,她能帮你一起,可灵珊出了这样的事,只能辛苦你一人。” “这些纸钱烧完,延儿才能下葬。” “娘知道你辛苦,可是檀儿,你也不忍心阿延在地下受苦的,对吧。” “婆母从哪找来的大师,咱们既然在庙里做法事,有什么也该问问晶圆方丈才是。” 方氏一顿,又落下两行泪。 “方丈闭关了。这也是京中交好的奶奶太太可怜我白髮人送黑髮人,檀儿你是不信母亲,还是不愿为延儿吃苦?” 方氏一脸为难,但地上早就摆好了蒲团,明摆著没打算给她拒绝的机会。 因昨日起火,庙里今日一早就派了僧人来提醒要小心火烛,今日烧纸钱的铜盆也换成了最小的,一次只能焚个十几张。 眼前这黄纸少说也有百斤。 让她一人跪著烧完,恐怕三天三夜她也难站起身,眼下即將入秋,真不吃不喝跪三天三夜,就算腿保住了人也得大病一场。 宋檀眉头蹙著站著不动,有了昨日她撵人的先例,周围站著的婆子丫鬟也没一个赶上前按著她跪下,悄悄等著方氏发话。 方氏的目光也始终观察著宋檀的反应。 昨夜的事她怎么都觉得奇怪,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那药她下茶水里不可能无凭无据消失,但偏偏没让宋檀中招,反而平日百依百顺隨她拿捏的人,一连让她碰了几个软钉子。 除非,宋檀发觉了什么,防备她了。 不然过去这么年只要对上官延好的东西,只要她说,就算宋檀心里委屈,也会忍著照做,没道理人一夜之间就变化这么大。 方氏眉头几乎拧成麻花:“檀儿,女子为夫君守灵守节这是妇德,也是本分。” 宋檀垂下眼,似被这话说动乖巧走到那蒲团前,提起裙摆缓缓弯腰。 方氏满意笑了笑。 刚要夸她几句,宋檀忽地又直起身,盯著上官延的牌位轻声开口: “婆母,我忽然想起一事。” “我和阿延未曾拜堂他就遭遇不幸,这婚事到底作不作数。” 眼底一点点发胀发钝,涨得宋檀视线模糊。 从昨夜开始她就在想这件事。 要切断方氏母女这对倀鬼,她就要连著上官延一起放弃,这念头在心里压了一夜,似一层层剥皮抽筋把什么从心口剔出去了,留下黑乎乎一个大洞却不见血。 方氏脸上再也维持不住淡定,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见鬼的模样。 “你说什么?” 宋檀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指尖除了点香时的温度触手一片冰凉。 她慢悠悠回头,露出一丝单纯的笑:“接亲的车马我未上,拜堂未成,洞房未入我只能算阿延半个未亡人,为了他在地下不受折磨也该找至亲做这样要紧的事。那能替他烧纸的至亲之人,便只有婆母您了。” 宋檀猛地捂住唇,挤出个小心翼翼的笑: “不,这婆母的称呼也不合规矩,我还是像之前一样还叫您方姨,可好。” 方氏身子颤了颤,眼底透著一股猩红的恨意。 嗓音也不自觉提高。 “宋檀,你是疯了吗?延儿为了你而死,你竟翻脸不认了?我还没让你还我儿子的命,你竟然说不认这门亲事了!” “趁早打消你的念头別做梦了,婚约定下那刻,你就是我们上官府的媳妇,这是律法清清楚楚写的,你赖不掉!不管你愿不愿意,你生是我上官家的人!死了也是上官家的鬼!老老实实守寡,守好你的贞洁坊牌坊,这就是你后半生唯一该做的事!” 宋檀静静看著方氏失控。 她一直就觉得奇怪,前世也好,这世也罢,从死讯传回来的时候,方氏和上官灵珊所有的注意力都用在如何毁掉她。 就算是哭和难过也都是明显演戏。 这怎么看也都不是失去至亲骨肉的反应,此刻她才终於见到她真实的情绪。 她险些怀疑若非上官延和她们没血缘关係,要不然根本就是上官延没死…… 可这念头,如今看到她的模样又重新消散。 宋檀低下头,身上的麻衣不知不觉被她掐出指痕。 她弯下腰,扶起方氏替她顺气,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婆母,檀儿不过给你开个玩笑。” 她虽是笑的,但眼底是森然的寒气。 她昨日翻遍所有律法后,不得不接受一点。 若许嫁女,已报婚书及有私约,而輒悔者,笞八十。 要用长五尺,本一寸,末半寸,的竹子削平其节,笞臀部,哪怕她和上官延未成夫妻之实,但婚约既定的那刻,这婚,已经算成了。 除非,她能忍受当眾被笞鞭臀部,用命悔婚。 “婆母怕无人替阿延守孝,这心思和我不谋而合,我已经挑了几个机灵的小廝出来,也合过八字,他们都愿意当阿延的乾儿子,以后每年替阿延祭祀扫墓。这烧纸祈福的事,就交给他们吧。” 方氏咬著牙指著她,还没开口,宋檀已经鬆开手:“就算我是寡妇,但律法没说,寡妇不能再嫁。婆母,等我再寻到如意郎君那日,定亲手倒一杯喜酒给你。” 方氏一把挣脱开搀扶她的婆子,什么虚弱无力都忘了,大步走到宋檀面前,大口大口喘著粗气,高高举起手就要落下。 “你,你!贱人!” “夫人!少奶奶。” 方氏身边的婆子白著脸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灵珊小姐和那个贼人被沈將军悄悄带回京城了,这会已经打了板子扔进牢里了。” “什么!” 方氏眼前一黑,身子一僵直接昏了过去,伺候的婆子手忙脚乱抬著人。 宋檀站在一旁冷冷看著,丝毫没有上前的打算。 回头重新看了眼屋子正中央的牌位棺木,毫不迟疑转身回到自己的住处。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宋府的管事宋谦敲门进来,恭恭敬敬放下手里的册子。 “小姐,您要的帐本。” 宋檀点了点头,刚翻开一页,宋谦站著没出去的意思,犹豫再三终於开口。 “小姐,您刚才不该那般对待上官夫人。” 第11章 这寡谁爱守谁守 “她是您的婆母,烧纸钱的要求虽然您吃著暗亏但却在情理之中,昨日出了这事您发卖了一批婆子,又把自己的小姑子弄去大牢,先不提日后若小姐想再嫁人,京中好事的人会怎么编排这事,影响別人来提亲议亲,只怕宋府二房三房四房的都会趁机落井下石。” 宋檀合上帐本,抬头看著眼前的老者。 “所以您想让我继续当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管的甩手掌柜,一辈子守寡?” 宋管事当即老脸涨红,连连摆手:“那怎么行,那怎么行,老爷夫人过去最想看到的就是您有个好归宿,一辈子不嫁人的话断断不可说!你不知道,女子在世间独身的艰难。” “艰难,也好过吃人的婆家吧。”宋檀嘆了口气,幽幽开口。 “昨夜,在灵堂被堵住的人本该是我。为的是防我改嫁,踩死我后他们便能霸占宋家的家產。这般,您还想让我守著上官家的寡?还想让我听那女人的话么?” “什么!” “我只当她有私心!不过贪墨些银子!只要好好对小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妇人竟敢!竟敢!” 宋管事身子晃了幌子,牙也咬得咯咯作响,闷不做声地转身就要衝出去找宋氏,那架势十足要给她拼命一般。 宋檀连忙站起身,出声叫住了他:“宋叔。” “您都多少年没给檀儿买过芙蓉酥了。” 宋管事身子一颤,缓缓回头。 鬢角的白髮也跟著晃动,有些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宋管事自幼是跟著她祖父管家,更是看著她爹娘长大的老人。 宋檀鼻子发酸,她都忘了已经多少年没这么喊过他了。 自从爹娘去世她沉溺在伤心中府中事务一律不管不问,从前宋管事还劝她多用心学一学帐上的事,她总觉得烦,日子久了,她长大了他恪守礼节也不方便总出现在她面前,也就不劝了。 “小姐,您……您受苦了。” 快七十的人佝僂的背突然挺直,快步上前还想和过去那样摸一摸她的顶发,又想起她如今已经是嫁人的年纪,放在空中的手又缓缓落下,只快速擦了擦眼睛,生怕刚才那一声只是错觉。 宋檀心里也不是滋味,擦著眼泪,扶著他坐下,亲手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里,两人相视一笑又想起宋檀小时候,那时宋檀总爱玩家家酒,爹娘忙碌,她拿院子里的花草泡茶,学著爹娘和人谈生意时那样,自斟自饮,只要宋管事从院里路过,都会討一杯茶,还话夸宋檀聪明手巧,离开前定会摸一摸她的发顶,悄悄塞给她几块芙蓉酥。 在她心里,宋管事弥补了祖父早逝的遗憾。 更是亲人,长辈。 前世她刚被赶出宋家,是宋管事把她收留在自己家,还说忍耐几日等他收完北边的租子回来就陪她一起去衙门,可最后等回来的,是他的死讯。 是方氏故意把他派去有马匪纵横的地方,让他带著银子被马匪盯上残忍杀死,这样就算彻底断了她的后路,也能清除她掌控宋家的最后一点阻力。 本该和家人团聚的老人,被砍了头,身首异处。 宋管事的家人把她赶出府后,她才有后面被砍了手脚挖了眼睛的遭遇。 她不用查帐也能想到,这些年如果没有宋管事,方氏早把宋家的资產霸占殆尽,也不用想出这样的毒计害她。 “宋叔,这些年是檀儿不懂事,您本该在家尽享天伦的年纪还辛苦替我拉扯管著这一大家子事。日后,我会竭尽全力撑起宋家,不辜负我爹娘,也不辜负您的苦心。” “小姐,您……您就是没个兄弟姊妹帮您撑腰的人。不然……” “若老爷夫人泉下有知,能看到您终於长大懂事,也就彻底放心了。你放心,拼著我这把老骨头,也一定扶著小姐坐稳宋家家主的位置。” 宋管事颤著嗓音说不出话,只能连连点头,一遍又一遍地擦著眼泪。 宋檀稳了稳心神,想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宋叔,你还记得我爹娘的遗言吗?当初,为什么会把宋府託付给方氏?而不是您?” 宋管事身子一僵,嘆著气放下杯子从怀里颤颤巍巍摸出一个褪色的荷包,揉了揉眼睛才小心翼翼翻出里面发黄的信。 “这,是当年老爷夫人给我的信,说在您生辰前会赶回来,没想到是最后一封。” 宋檀忙接到手上一字一句仔细看著,信纸上一字一句都是对府里的交代,对她的掛念。 直到最后一句。 【当年定下婚约,是家中长辈一时之念,但男女之情本不该克制守礼,我檀儿也该自由自在,这回去上官府,既为扶持旧交一家,也为商议退婚,若最后商议事成,再隨书信多备下田铺补偿上官府,也算一举两得。】 宋檀眼眸颤动,指尖抚摸上熟悉的笔跡,眼里早就蓄满了泪。 “我爹娘那时去寻方氏,是想退婚?” 她娘得了百日咳,听了什么人的劝告去南边找药,还说要顺路接落难的方氏一家来京城安置。 本该五日的路程,最后第八日才收到车马进京的消息,她慌张去接人,接到的却是上官氏一家和他们一路相护带回来的一对棺木。 她们说,是娘半路病逝,爹伤心过度跟著一起去了。 还拿出一封遗书说把这一家託付给方氏,也把她託付给了上官家,託付给了上官延等她及笄就成婚。 “老爷夫人去得突然,那遗书又的確是老爷的笔墨,等我操持完他们的后事半个月后才收到这信。心里觉得不对,但那时小姐已经和上官延心意相通。这信再拿出来,岂不尷尬……” 宋檀垂眸。 她和上官延是指腹为婚,那时上官家还没破落住在京城,他们两家时常来往她也算和他青梅竹马。 爹娘去世时,她天都塌下来了。 上官延这时候出现,还出落地仪表堂堂风度翩翩,他本就是她定好的夫婿,说会照顾她,陪伴她,宋檀的一颗心自然也就不受控地完全託付给了他,就像浮萍找到了遮蔽风雨的港湾。 宋檀收回思绪,將信重新叠好放回荷包,託付到宋管事的手里,唇角的苦涩渐渐隱去。 “往后。” “这宋家的一切,我来支撑。爹娘的死,要查,当年的事要查,这府中的帐更要查。” “宋叔,通知下去,咱们打道回府!” 第12章 人中了邪 还没等吩咐下去,外面的僕人早听听了方氏的命令开始收拾准备回程。 方氏身边的婆子站在那指挥,见到她面上飞快闪过一丝不自在,犹豫片刻才上前行礼。 “你们这是做什么。婆母呢?” 宋檀环顾一周,没瞧见方氏。 “夫人身子不爽,又心里掛念灵珊小姐,先一步回去了。” 宋檀心里冷笑,面上故作疑惑:“那灵堂里的纸钱不烧了?” 婆子虽神色不好看,但明显有备而来: “夫人说了,既然少爷的长明灯已经点了,法事也做了,不好继续叨扰庙里的方丈了,也让老婆子我替她给您道个歉。是她关心则乱,说了重话没顾念您,等回府后忙完灵珊小姐的事,她亲自和您道歉。” “她让少奶奶您不必著急,想留在庙里休息几日也行,想出去散散心也好,只要您高兴怎么都成。” 话说完,也不等宋檀开口,那婆子自己甩著手匆匆跑远了,生怕她再问什么。 等跑到庙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角落,婆子上了车才缓缓出发。 方氏撑著头带著抹额,正小口小口抿著参汤。 “我让你说的话可都说了,她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就说知道了。” 方氏指腹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凌厉。 “好啊,蠢丫头突然长脑子了。李嬤嬤,你可看出她这几日和过去有什么不同。” “是不是她知道昨夜是我害她?还是她知道延儿……” “万一她当真改嫁,这宋家的一切岂不是又重新被她抢回去!我这些年辛苦筹谋的一切都没了。李嬤嬤,我不能回去过那样乞討的日子,我不能让灵珊顶著破落户的身份出嫁。” “夫人,夫人。” 李嬤嬤摇头,紧紧抓住她的手,重新替方氏铺好软被, “就算宋檀知道又如何,她如果有证据有把握,昨日当眾不说,后面再说也没人会信。京城人人都知道她是咱们上官家的媳妇,她一个寡妇,谁会娶?只要咱们拿著当年那封遗书,她改不了嫁,生不了孩子,这宋府您合情合理地管著帐,她能翻出什么浪?” “如今,您稳住心,先想办法把咱家灵珊救出大牢,再好好和宋檀那个贱蹄子算帐!” 方氏若有所思点头,慌张的神色渐渐褪去,转头看著马车飞驰的山石,忽地幽幽笑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李嬤嬤。你说,是不是咱们这位少奶奶中邪了?” 李嬤嬤愣了愣,突然明白了什么,连连点头。 “是,听说人伤心之下最容易被邪祟入体,中邪的人会突然性情大变,老奴觉得,咱们这位少奶奶还真有些中邪的模样。” “一会夫人只管去看灵珊,剩下的事我去办。” 两人相视一笑。 宋檀第二日,天刚亮和辞了方丈也坐上了回京的马车。 马车上,她翻看帐簿,心里一阵阵发寒,宋管事带去庙里的不过近一个月的帐,从成亲到上官延的法事竟都是从宋家帐上所支。 就算上官延没死,这婚事成了,也是用她的银子娶了自己。 她还带著几十担的嫁妆和宋家一起入了上官府。 这还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明明只要她嫁进上官家就成的事,为什么还会毁她清白,害她的性命。 “小姐,到了。” 宋檀回过神,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抬头看著宋氏布庄的门头红了眼。 从前每次量衣裁衣,哪怕养著绣娘和裁衣师傅,娘都会牵著她来铺子上亲自选布,然后亲手替她裁剪。 娘说,她的手艺虽没裁衣师傅细致,却带著她希望檀儿快快长大的祝福。 每次做完衣服的碎布,还会替她缝几个玩偶。 自从娘不在了,她再没踏入过这间铺子,都是报来尺寸让柜上做好衣服送到府里。 宋檀深吸一口气,进了铺子。 铺里灰濛濛的,掌柜得昏昏欲睡,听到动静懒懒伸著懒腰,也不上前招呼。 宋檀拧眉,过去生意红火的铺子变得萧条沉闷,连眼前人也不再是她记忆中的掌柜。 “王掌柜去哪了?” “什么王掌柜?哪来的王掌柜。这柜上一直只有方掌柜,你到底是不是买布的,不买走走走啊。” 鸡毛掸子晃动,方掌柜不耐烦地挥动,呛得宋檀连连咳嗽。 “胡闹!这是我们小姐,还不快住手!” 宋管事忙上前护著宋檀后退,怒斥一声才转头低声道:“忘了,告诉小姐,王掌柜三年前因偷盗被赶走,等我从外收租银回来,人已经换了,王掌柜也不知去向。如今这位是……” “是方氏的亲信吧。” 一听姓氏,她哪能不知道。 王掌柜是最早跟著她爹的人,为人爽利,算帐清楚,怎么可能偷盗。 不过是挡了別人发財的路。 方掌柜嘿嘿笑著,“小姐?哦,是少夫人啊。我是你婆母的表哥方生,但辈分你该叫我一声舅舅。” 宋檀懒得和他论亲戚,转身进了铺子就要往后面的库房走。 她后面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得先按约定把答应沈修礼捐的棉服做出来。 “既是你管著铺子,那正好,我要做一万件棉衣,你叫几个人过来点数,再带两个会量身的跟著我去趟军营。” 宋檀提前问过宋管事,知道库存里正好有一批足量的可做棉服的软布压在仓库,手刚搭在库房的门帘上,握在方生手上的鸡毛掸子砰的一声落下,险些打在宋檀的手背上。 宋檀嚇了一跳,当即冷下脸:“方掌柜,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生摸著唇角上的小鬍子,挡在库房前:“不好意思,没条子,任何人不得入仓库。而且你要做衣,先交钱。” 宋檀缓缓放下手,“你是说,我从我自己家的库房提货,也要交钱?我想进自家的仓库,也得问別人答应?” 方生仰著头,得意一笑。 “对。这是您婆母,我那个妹妹定下的规矩。” “当然,我也听说您答应捐给军中棉衣。我都给您备好了。” 见宋檀不满,他不慌不忙,从柜檯下拿出一匹布。 第13章 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你 那匹布顏色暗淡,却针脚细密,虽比不上她想选的料子柔软,但的確也是结实耐磨的好料子。 宋檀看向方掌柜,不懂他的这是什么意思。 “做成衣先交钱,这是我妹妹定下的规矩,怕的是家里的亲戚亏空柜上的银子才立下的规矩,別说您了,就算是我妹妹,也不成。刚才是我著急,没留心您的手,您別怪罪。” “这批料子因为染错了色,一直压在库房,您若想捐,自然这些最合適。” “您若点头,此刻我便带人和您一起去量尺寸,赶工不出半月就能交付成衣。” 这游刃有余,能屈能伸,自己就说完了所有的话,分明是方氏早就交代他如何应对,让宋檀无话可说,可错可纠。 只能转眸看了一眼宋管事。 他点头上前仔细检查这布料,略略思索后,並没有发觉任何问题,又跟著方掌柜一连检查十几匹都是完好的布料,这才衝著她缓缓点头。 宋檀点头,“既然都安排好了,那我还说什么,走吧。” 身后方掌柜一早算准了她这个反应,冷哼一声,唱起了小曲。 宋檀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淡淡一笑。 “险些忘了,麻烦方掌柜把帐簿带上。” 方掌柜面色不变点头应是:“我接手的帐本都备好了。” 宋檀声音再次响起:“我说的是全部的帐本和所有进出库房的条子。从前一个掌柜在任最后一年,到你接手后的所有帐。” “可那是七八年的……” “还有,我宋家做的是开门生意,笑脸迎人,我进门后你態度傲慢,接客怠慢,举止粗鲁还险些打伤我,从今儿你这掌柜的身份先扒了,享受的福利住房全部收回。先从小工做起,若再不改,即刻从布行辞退,永不录用。” “你凭什么!你婆母都得对我客客气气的,你有什么权利!” “凭你站著的地方,是我宋家的铺子,领的是我宋家月银,吃的住的穿的都是我宋家的,就凭我姓宋。” 宋檀抬眼,面无表情等他的后话。 方掌柜身子一僵,喉咙上下滚了一滚咽回脏话,咬牙回到柜上收拾帐本,目光扫过一旁的小廝,后者点了点头快速从后门消失。 等帐本都搬上车,宋檀坐著马车跟著到了军营。 远远的,身后马蹄声四起,宋檀掀起车帘向后看,远远烟尘四起,领头一匹黑马迎面追上她的马车。 马上的男子一身银甲在日光下闪著寒芒,他眸色沉冷,腰杆挺直,胯间鬆弛,两腿牢牢钳制马儿的双肋,衣摆下的裤脚被风撕扯著,每一根丝线似乎都紧紧贴著他的肌肤,勾勒出他完美的身材。 宋檀突然一阵恍惚。 前世,沈修礼就是这身装扮带著千人兵马,浩浩荡荡而来。 那时她手脚斩断,躺在泥水潭前俯身喝水,见这样的阵仗以为自己会被踏成肉泥。 万万没想到,他勒马而立,正好停在她面前五步的位置,身后千人的兵马有序停下后,俯身弯递给她一条活命的绳索。 “宋娘子。” 宋檀回过神,转头沈修礼停在她车窗旁,居高临下睨著她。 她心忽的一颤,忍住鼻腔的酸意勾唇淡笑:“我守诺而来,带了布,也带了量身的工人。” 沈修礼点头,没多言只是挥动马鞭先一步回到军营。 等宋檀的马车赶到时,士卒早已有序排成一排,一个个按照身高,身材分类站好。 沈修礼从营帐里走出,换下了身上的银甲,露出里面的窄袖骑装,鏤空雕花的骨冠束著头髮,没了刚才的肃杀之气,瞧著比前几次见多了几分英挺肆意,意气风发。 他许是刚洗过脸,额头的碎发还滴著水珠,鼻樑高挺,唇色淡薄,下頜线利落分明。 沈修礼缓步而来,目光沉静掠过眾人,无端便让在场者心生敬畏,敛息垂首。 他扫过宋檀带来的人,见他们已经拿出纸笔开始记下尺寸,吩咐了隨从便要离去,突然被身后的人喊住。 “沈將军,我马车上带有布匹的样板。您,要看看吗?” 马车里,宋檀掀开车帘垂著眼,露出一张清秀绝伦的脸。 她今日头上只插了一只青竹的长簪,捧著捧著布匹。 眸球乌灵,秀眉连娟,朱唇榴齿,如新月般醉人。日光在她脸上落下一小块阴影,美得不可方物。 沈修礼指尖忽地一颤,挪开视线,迟疑片刻才缓缓上前,停在马车三步远的位置,面色冷淡,“这里无旁人,宋娘子有话直说。” 宋檀抿唇,心里暗嘆他的聪明。 放下布从车上下来后,幽幽俯身就要跪下,但只弯下一半膝盖就像被什么托住,再也折不下去。 宋檀定睛一看,膝盖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截柳枝,另一个在沈修礼手里攥著。 他手腕轻轻抖动,一股力气从腿上只衝著腰间让宋檀站直连身子。 “有话直说。” “我想请將军替我查一个人的下落。” 咔嚓一声,沈修礼手里的柳枝应声折断,他眸色幽暗飞快闪过什么,又很快恢復平静。 “你想让我替你寻回你夫君的尸首?” 宋檀愣了愣,摇头轻笑。 “不,是查当年替我爹娘看诊的大夫。我知道將军七年前在南溪镇驻守,想著您在当地应该有相熟的人。” 宋檀从怀里拿出从管事那得到的书信,书信上提到了当时她爹娘特意去寻的大夫名字和地址。 “我爹娘也是那一年在兰溪镇突然去世,府中曾派人去当地查过,却再也找不到这个人。我知道这请求唐突,也知道事情过去这么久没有头绪,却还是想麻烦將军替我寻一寻。” “不管能不能成,军中的被褥我也都一併捐了。” 这是她昨夜和宋管家商量后的决定,想要拿回管家权就要推翻方氏手里的遗书,就要弄清楚当年在兰溪镇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管家想自己动身去找人,被宋檀拦下,一是因为他人生地不熟,一样徒劳无功,二则是她肃清宋家,也离不开他。 所以思来想去,宋檀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沈修礼。 这也是她跟著一个来军中量尺寸的原因。 沈修礼盯著伸到他面前的手,迟迟不动,“你明知道我有你的把柄,也见过我拒绝你婆母,如今还来求我不怕我拒绝?” “別的將军恐怕会不答应,但这个忙,將军一定答应。” 沈修礼皱眉瞧她。 宋檀抿唇一笑,脸颊两侧荡漾出一个浅浅的酒窝,明明是笑著,但眼里却比谁都落寞。 “因为將军也做过同样的事。” 第14章 她说他是君子 沈家当年的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人人议论。 沈修礼的生母离世,却不能以正妻的身份入沈家祠堂,尸骨未寒续弦便被八抬大轿接入府中,住了白氏生前的院子,还把用过的东西扔了扔,烧的烧。 沈修礼见著这样的情景,什么都没说。 但夜里放了一把火烧了沈家老爷的洞房花烛,也嚇坏了这刚进门的庶母。 那晚之后他离开了沈家,直到七年前才带著陛下的旨意,带著军功凯旋。 回京第一件事,便將母亲的墓从沈家挪出来,在庙里替他母亲点了一盏长生灯。 也是那时,过去十几年压在头顶离经叛道、大逆不道孽障等名声悄悄消失,只剩下被议论最多的活阎王。 “將军失去过亲人,也替亲人爭回过公道。” “宋檀所求和將军当初一样,也想要一个明白。” 宋檀举著那信纸弯腰举过头顶。 今天风大,吹起她素色的裙摆,也吹起她脸颊旁的碎发,时不时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眸。 沈修礼望著,突然觉得熟悉。 七年前他从兰溪镇带兵回京,正赶上宋家的送葬队伍,领头的小丫头哭得核桃一样的眼追在队伍后面,七八个婆子都没拦住,一不小心摔倒在他的马前。 细嫩的胳膊摔破了,咬牙站起,像兔子一样通红,匆匆瞥向他的也是这双眼。 沈家掌管兰台令史,代代都是读书人,唯独那天沈修礼懂了为什么古人爱用眼睛描写喜怒。 七年前的那双眼,是他在这世间见过最悲伤的月。 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沈修礼抬手接过那页信纸。 一眼看到那信上的名字也看到了信里的內容,喉咙一滚,点头递了回来。 “我传信回去,若有此人的消息找人通知你。” “但毕竟已经七年,若隱姓埋名,换了模样,找起来也不太容易。” “妾身知道,不管结果如何,妾身都感念將军的相助……” 宋檀的心在胸口滚了又滚终於落地,重重吐出一口气,语气也轻快起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回去我就吩咐柜上,儘快把棉被送来。” 她刚来都看到了,跟在沈修礼身后的车队,拉回来的是她前世见过的,填了乾草的被子,如今入秋夜里已经起了寒霜,等到了寒冬夜里哈口气几乎都能成冰,这样的被子如何能睡人, 昨日她让宋管家打听过,朝廷已经连著三年没有给军中拨款。 宋檀一心想要报答恩情,也想在沈修礼面前混几分薄面。 京中经商站稳需要各处打点,也要有后盾。 若能维护好,至少,面对方氏,她暗地里用他这冷麵阎王的大旗,狐假虎威,也能有几分真实性。 宋檀心里还在打著自己的小算盘,就见沈修礼皱紧了眉,目光似有深意流动。 “既是求我,怎么好处都给得別人,我什么都没落下。” 宋檀眨了眨眼,抬头看著面前的男人,有些怀疑是自己听错了话。 她想过沈修礼会拒绝她,也想过他答应收下她这份示好的心,唯独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替自己要好处。 “我,我……” “我是觉得,將军心系部下,想要將军高兴自然要先安排好军中的各位兄弟,至於將军您,妾身自然,自然额外准备的有给將军的谢礼。” 宋檀快速打量著自己今日的装扮,今日她没带银票,马车里堆满的是帐本,思绪转了一圈抬手摘下头上的竹簪,莹莹笑著递给沈修礼:“將军可凭这簪去我宋家铺子上任选所需。” 沈修礼看著髮簪,突然想起那枚从庙里禪房捡到的簪,喉结难以自控地滚了滚,又那么克制,几乎让人发现不了。 沈修礼伸手握住簪尾,却没立刻接过来,两人一个握著簪子的这端,一个握著簪子的那端。 宋檀下意识抬起下巴,迎著他的目光,微微的懵懂。 懵懂不过几秒,她心里莫名一颤,在他居高临下的注视中,眼睫不由自主地垂下。 攥著簪尖的掌心潮湿著。 交接的时刻,无端变得漫长。 “宋娘子很喜欢拿髮簪送人?” “若我没记错,你夫君也是为了替你找回簪子丟了性命。” 他语气沉缓著,字字都透著迫人的威慑。 “宋娘子是无心,还是潜意识以怨报德想让我和你夫君一般……” 手里的簪子如烫手的山芋有些拿不住,没等他说完,宋檀嗖的一下收回手,尷尬地將簪子背在身后。 她没想那么多。 这簪子是店里要推出的新品,是要从庙里下山时,宋管事见她头上没带任何髮饰便拿来送她。 被他这么一说宋檀才恍然的行为有多唐突,女子赠予男子这样髮饰,一般都是为了定情。 只是,沈修礼怎么会这么清楚她府中事情。 还总提起上官延…… 宋檀犹豫:“那,將军想要什么,只要宋檀能做到……” 话还未落音,沈修礼步步紧逼一脸追问,“想要什么都行?哪怕要你宋家所有钱財?或是我收下东西,不守诺替你找人?” 宋檀毫无惧色,坦荡不带一丝迟疑地点头后,沈修礼神色复杂地看了她半晌,眉头皱得更紧。 “宋娘子,为何这么信任我。” 从第一次面前,他就发觉,宋檀看他的眼神和其他人不同,不管他说的什么,宋檀都郑重其事对待,看著他的眼神也和其他人不同,就像——看庙里的菩萨金身。 宋檀深吸一口气,两手紧紧握在一起,双肩隨著深呼吸的动作微凹,骨感而单薄。 她望著沈修礼,唇角上扬,没多思索便脱口而出:“因为沈將军是君子。” 这是一句极高的评价,从沈修礼记事儿起,孽障,混帐,討债鬼,乖张这样的词他听了太多,后来冷麵,冷血,勇猛,拼命,霸道这些词也出现在他身上。 还有很多为了他攀关係虚假的马屁。 唯独君子,这还是第一次。 也並不让他厌烦。 因为低头缘故,宋檀並没有看见沈修礼那一瞬间抬起眼眸时,转过脸,静静看她。 看向她的目光。 那一种与他平时截然不同的冰冷和审视,半眯而晦深的眼中,透著一丝不自在。 许久后,才开口。 第15章 脖子上的红痕入了眼 “先欠著。” 宋檀深吸一口气,笑容不变乖巧点头。 “行,那將军何时想好,只要吩咐一声,妾身定然赴汤蹈火。” 这话说得和军中那群粗人,每日喊著兄弟齐心歃血结义如出一辙,沈修礼看著扫她纤细的胳膊,再看了看她刚到自己肩头的身高,一时没忍住轻笑出声。 “放心,我想要的自然是宋娘子力所能及的,绝不让你赴汤蹈火。” 宋檀睁大了眼睛,被他的笑晃了眼。 原来,他是会笑的。 耳垂不知怎么开始发烫,只能不自在地挪开视线,背过身重新戴上髮簪。 沈修礼太高,离得又近,这角度,不用他刻意就能看到宋檀微垂的后颈,自领口折出曼妙的弧度又若隱若现,在日色下泛著瓷白的光,那红痣又晃晃悠悠地出现勾著人的视线,被一截绒发撩动。 那日菩萨前无意间瞥见的红痕几乎已经消散不见。 沈修礼將目光冷静地、克制地移开。 驀然觉得指尖犯痒。 看著远处量尺寸的人差不多了,要说的话也说了,宋檀也正色几分,转身准备和沈修礼告辞。 “后面的事还要劳烦將军费心,时辰不早了,妾身先行一步。” 话音哽在喉咙,宋檀傻傻盯著他翻身上马的动作。 还没开口,沈修礼已经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淡淡頷首。 “你我同路,我也回京。” 回去的路上,宋檀坐在车里,看著帐本却一页都翻不过去。 车厢外,马蹄噠噠的声音越过车轮,若要回京,沈修礼大可以一挥鞭子疾驰离开。 可他偏就这么慢悠悠跟在马车旁,甚至不用她掀开窗帘,风吹动纱幔,余光里就会出现他手握韁绳,玉立挺拔的身姿。 若有事要谈,一路上他一个字都没说过,冷冰冰的眸子距人於千里,气势嚇得几个坐在马车外的伙计一声不吭。 好在刚入了城门,那跟了一路的马蹄声终於离开。 宋檀鬆了口气,外面装了一路哑巴的几人又开始七嘴八舌地低声议论。 “听说这几日入了秋,有人瞧见有一窝野狼下山在城外觅食,都伤了七八个百姓了,原本走这条路我还有点担心,有沈將军一路陪著心里安定多了。” “不过平日沈將军也不必回京,都住在军营,想来是因为今日是沈家老爷的寿辰,他特意回来贺寿吧。” 这些年京城关於沈家的传闻,哪怕宋檀在府中足不出户,也听得一二。 沈修礼离家多年,府中一应宴席庆贺的事都未曾回来过,沈家老爷沈清儒也毫不在意,对他这个长子从不过问,反而对续弦所生的三个孩子百般疼爱,特意在京城谋了好职位。 但今年沈修礼从边关被召回后一直留在京城,依旧未曾回沈家一步。 朝廷里早有人看不惯弹劾了几个摺子。 若这次寿宴再不出席,实在说不过去了。 只是不知为什么,和宋檀记忆里的前世有细微不同。 前世的今日,沈修礼借著剿匪的名义出城多日,等寿宴过了才回京,不然也不会有他带兵凯旋在路上遇到她的事。 想起沈修礼刚才换了衣著,还洗脸重新冠发,应该心里也是重视这次父子重聚的。 宋檀轻嘆一口气。 “小姐,咱们可以下车了。” 马车停在宋府大门,宋檀下了车,喊了门房当值的几个下人去车上搬帐本。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尖厉的咒骂。 “宋娘子!” 宋檀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老妇颤颤巍巍走来,一边摇著铃鐺,一边不断朝车吐口水。 “晦气,晦气。” “实在晦气!老天不容,妖魔鬼怪快离开!” 周围的百姓听到动静议论纷纷纷纷围了上来,宋檀缓步走到那婆子面前,耐著性劝道:“阿婆。我和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诅咒,满口污言秽语。” “若你是遇到什么难处,我宋家可以帮你,如果有什么误会,你说出来,我帮你一起解决。” “呸!帮我?你自己邪祟缠身,中邪了还不自知,简直可笑!” 那老妇並不领情,突然脱去身上的衣服,露出里面顏色怪异的七彩衣袍,抓了一把桃木剑,围著宋檀左右地跳了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懂的咒语。 宋檀不耐她满口胡言,抬腿就要回府,却被这老妇痴缠得寸步难行。 “这人是隔壁龙江镇有名的马仙婆,听说丞相家的院子不太平都是请她去抓的小鬼。” “还有王员外的小儿发热一个月,也是请了她,说是衝撞了什么,一碗符水下肚人当时就醒过来了。” “马仙婆说宋娘子身上有邪祟,是不是真的中邪,我听说她刚死了夫婿……” 周围百姓议论纷纷,宋檀眼底也多了几分郑重。 这婆子不会凭空出现针对她,除非…… “住口!” 门口停下一辆马车。 方氏被扶著下来,面色苍白,眼睛肿著,穿过围观的人群快步上前不等宋檀反应一把把她护在身后。 “你这婆子做什么的!满口胡诌,再不走我就让人拿棍子打你了!” 马仙婆突然瞪大了眼睛,围著方氏转了一圈,声嘶力竭推搡她,“你!令郎是不是刚刚离世?” 方氏被这一喝,嚇呆在原地,缓缓点头。 马仙婆围著她又转到另一处,上下闻著她的皮肤,“夫人的千金刚经歷牢狱之灾。你昨夜急火攻心呕出血,是,还是不是!” 方氏似被她这话完全嚇到不知所措,连话都说不出,马仙婆手中铃鐺摇动越来越快,语气也更加急迫:“说!是还是不是!” 方氏身旁的李嬤嬤似乎也被嚇坏了颤抖著手从怀里掏出一张药方和一枚染了血的手帕: “是。你怎么知道。我们夫人昨夜呕了血,刚才从医馆抓了药回来。” 马仙婆冷哼一笑:“我还知道她今日会有血光之灾。” “够了!”宋檀心里已经猜出这是方氏喊来的同伙,“来人,把她给我赶走!”话刚出口。 突然悬掛在宋府门口的灯笼无风落下,不偏不倚刚好砸在方氏头顶,额头被擦破了皮,被砸出一个青紫的疙瘩。 周围围观的百姓连声惊呼,还有人跪下朝著马仙婆磕头叫神仙。 宋檀也怔愣住,被这奇怪的一幕惊得心里一阵阵发寒。 若只是为了对付她,这也太巧了。 第16章 竟让她狗血淋头 周围的百姓这会不管马仙婆说什么都信个十分,一个个围上来都想求她给自己看面相,测吉凶。 马仙婆一个不看,一个不理,唯独死死盯著宋檀,手里的桃木剑几乎要抵上她的喉咙。 “她剋死夫君后,身上的邪祟彻底和她融合一体。最近府上就没发现什么异样么?” “够了,装神弄鬼也该有个度,再胡说,我真会把你送去衙门。” 头顶的日光填补了她掌心的凉意,宋檀很快调整过来。 刚要喊府里的下人把人赶走。 方氏站在一旁看了半天终於拧眉:“檀儿,她说得没错,你昨日还说和我的延儿不是夫妻。连娘也不喊我了,我还以为是你不愿守寡,有了其他人想嫁,怎么就没想到你是中邪。” 宋檀眉心一跳,暗骂方氏果然阴狠,竟想出这样的办法对付她。 但显然这法子有用,就这么一会刚才围观的百姓纷纷用看妖怪的目光盯著宋她。 好似下一刻她就会变成吃人的妖魔。 马婆子嘴里念的咒也越来越快。 “各位,这妖孽剋死了爹娘,剋死了祖父,剋死夫婿,她若在同一个地方呆得久了,克僕人,克街坊。” 宋檀哑然,视线內在场的百姓和宋府的下人,皆是匆匆转头或捂住自己的脸,生怕和她对视上。 好似被她看一眼,就会倒霉。 宋檀心里愈发不安,抱著帐本转身,就在这时忽然有人高喊一句:“让开!” 迎面而来一盆血红色液体,直接泼了宋檀一身。 宋檀呆呆站在原地,又热又黏的液体撒了她一身,一股腥臭味瀰漫,浓烈到让人皱眉捂鼻。 “什么味道!” “好臭。” 马仙婆颤颤巍巍站起身,布满沟壑的面孔上,紧紧皱著:“去晦气,当然是猪血淋身,狗血淋头。最適合她这样的人。” 宋檀身上素色衣裙染得通红,周围百姓都捂著鼻子躲著。 目光越发惊恐盯著她。 那眼神,像是在看怪物。 鼻腔里都是又腥又刺鼻的气味,宋檀喉咙忍不住的涌动,恨不得將整个胃都吐出来。 狗血淋头的滋味,平生第一次体会。 好糟糕。 脸上黏糊液体擦不掉,宋檀深吸一口气,將被狗血打湿的头髮拨开。 但举手的手一直发颤。 宋檀,冷静。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眼底涌出一股热,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克制著呕吐的衝动,吸一口气:“凭著几句道听途说,就在这妖言惑眾,鼓弄人心。” “我看你才是妖邪。” “来人,给我抓住她,报官!” 她努力做到心平气和,但声音已经克制不住到发抖。 心里的委屈更是几乎要吞噬她的理智。 周围久久无人动。 连宋家门口几个值班的门房也踌躇立在那,不敢靠近一步,生怕靠得近了就沾染了她的晦气。 偏这时,方氏红著眼,张开手臂上前一把抱住她:“檀儿,你莫要怕。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只是误会自然好,若真有什么邪祟跟著,你放心,娘陪著你。” “就算你要喝娘的血,只要能治好你,娘也愿意!” 她不怕邪祟也不怕弄脏衣服,说得动人,让围观的百姓也动容红了眼。 “这婆婆还真是不错。” “都说了自己孩子可能是被这个扫把星剋死的,还能这么护著,要是我定然是要狠狠替自己孩子出气的。” “这样的好婆婆,修了几辈子的福气啊。” 宋檀听得清楚,浑身紧绷盯著方氏,“这就是你要的效果。” 她昨日刚说日后要再嫁,今日便用这样的办法毁她的名声。 今日之后,她就算长著八张嘴別人第一个想起来的也是她是剋死所有亲人的满身晦气的邪祟。 別说改嫁,只说日后她想在京中来往,出面谈生意,京中那些权贵和合作的商贾也会忌惮她今日被人宣之於口的命数,而退避三舍。 一步棋,毁了她所有的前路。 她还是小瞧了方氏。 “檀儿,娘只想你好好的,这份心,你难道真的不明白?” “娘和你,是生生世世的家人。” 方氏满眼委屈,唇角微不可闻一勾。 她抬手想要抚摸宋檀的脸颊,突然整个身子不够控制地向后倒,踉蹌著撞倒了好几个人,才勉强停下。 直到被婆子扶住才勉强站起身。 头上的髮髻都歪了,衣裙上沾染了大片大片的血污,却不看自己,只先哭著看向宋檀:“檀儿,难道你真的中邪了?你怎么能推我!” 她扑通一声跪在马仙婆面前。 “活神仙,求求您,这孩子身上的邪祟怎么驱除呢?” 马仙婆等的就是这句话,拿出一条又粗又硬的鞭子,不怀好意盯著宋檀:“关在神佛前闭关不见人,少说三年,多则五年,日日用我这泡过符水的鞭子狠狠抽打她七十下,邪祟尚可驱除。” 方氏手里的帕子拧成了麻花,才堪堪压著心里的痛快,和险些笑出声的心境。 忍了又忍,终於重新挤红了眼,似万般艰难,天人交织才勉强开口下定了心:“那就开始吧。” “不为別的,就算为了府中的下人,檀儿你吃些苦,日后也能少些辛苦。” 方氏微微扬起下巴,眼底早已迫不及待。 七十鞭子,关著不见人。 “笑话!” 原来说到底还是要替上官灵珊出气,吃的亏要加倍从她身上討回来。 宋檀知道越和他们纠缠,对自己越不利。 马仙婆幽幽的嗓音忽的在耳畔响起:“三岁克祖母,六岁克祖父,八岁剋死亲弟,十七时剋死双亲,成亲那日就是夫君断魂之日。宋娘子你就没想过,为什么你身边的人总是不得善终?你这命,会害死所有对你好的人。” 手无声攥紧袖口,宋檀心里念著不能信,但还是有霎时间的失神。 其他的倒也罢了。 她八岁时,娘亲肚子里曾经又怀了一个孩子,但三个月不到就没了,府中上下人都不知道的事,还是她在爹娘院子里小憩,见到娘趴在爹怀里哭,偷听到的。 这些年,不是没听过府中下人议论这样的话题,她也不是没想过,是不是真的,是她剋死了亲人。 就连前世,被赶出府,她还觉得自己剋死了上官延而自责。 重生那夜,回到灵堂放那把火前,她特意去菩萨前求了一只签。 签底是万事皆有定义。 那时她已下定决心,不会理会这些命格八卦,一心报仇,一心为了宋家。 这会再次被马仙婆的话心里掀起一阵狂澜。 她真的,会害死身边的人么。 第17章 她会害死身边所有人 鞭子破空袭来,打在了她的胳膊,一股钻心的疼还是宛如被火灼烧过的烫。 府里下人这一会见真的动手,也有些著急想要上来护人。 “小姐。” “小姐!” 被方氏一个眼神幽幽探去又顿住了脚步。 听惯了方氏发號施令,面对自家小姐和方氏竟不知该如何选。 宋檀恍惚抬头,也不知是污血迷住了眼,还是被打得痛到失去意识,眼前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耳边那持续不停的铃鐺声,催命一般响动。 宋檀心里苦笑,早知道她就不让宋管事去布行核对数目,有他在,至少不会这般孤立无助。 马仙婆没想给她喘息的余地。 啪的一声。 第二鞭破空袭来。 急促的风声直衝著她的眼睛,但预料之中的痛没有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冰凉的水泼在脸上。 “宋娘子得罪了。” 听到沈修礼的话她有一剎那的失神。 眨了眨眼,眼前那层『雾』终於散了,沈修礼挡在她身前,侧著身,一只手掌攥住那条险些戳瞎她双眼的长鞭,另一只手缠绕著已经空了的水壶。 漆黑的眼瞳倒印出她此刻浑身血污,容色淒绝的模样。 面色苍白的好似被打碎的玉瓷,眉目间流露出茫然,脆弱得令人心慟。 “宋娘子,可曾受伤?” 见她沉默,沈修礼下意识伸手想拨开挡在她眼前的碎发,检查她的双眸。 心里记著自己刚被人说过是谁沾染谁倒霉的命格,宋檀下意识后退一步。 沈修礼手落了空,指腹无声收紧。 “沈將军,別……” 確认在她身上没见到什么伤,眼底骤然转暗,从肩上背著的行囊里飞快抖出一件崭新的披风把她从头到脚盖住。 一把將宋檀牢牢护在身后。 “天子脚下,谁准你们隨便伤人?” 周围的议论声顿时消散一空,变得鸦雀无声。 只有宋檀看著被她身上污血弄脏的披风,愣愣出神。 青布做的披风,用银线绣的长寿菊,应该是沈修礼特意为了沈家老爷做的寿礼。 因为她,就这么毁了。 宋檀觉得心口像被巨石般压著,透不过气。 马仙婆嘴里还在念念有词,摇著驱邪用的铃鐺:“邪祟速速离开,邪祟速速离开。” 沈修礼歪著头听了两句,忽地一笑。 “邪祟?这儿,哪有邪祟?” 他指尖翻转,从人群里略过,指向宋檀时顿了顿。 “她?” 沈修礼冷笑,“我觉得,若真要找到邪祟,这里只有一个就是……你。” 方氏心里早就暗骂,怎么哪里都有沈修礼这个瘟神,却也不能躲著当看不见,“將军,这是我们宋府的事。” “今日既没有起火,也没有贼人害命,只是自己府上请人做法,这样的小事將军也要管?” “而且,马仙婆是景康王府的贵客,將军说话还是客气些。” 沈修礼淡淡瞥了她一眼:“这么说,她是你请来的?” 方氏面色一僵。 那马仙婆缓缓睁眼,“老婆子不过是看到邪祟,路见不平,为的是不让邪祟为祸人间,並不是谁请来的。” “此女剋死身边所有人,不是邪祟是什么?我看你浑身戾气,手染鲜血,也该喝一喝符水驱邪。” 沈修礼浓墨般的凤眸,眼底有一瞬的猩红,不过很快就消失无踪。 “这么会算,那你怎么没算到自己的今日的血光之灾?” 话音落下。 他手上攥著的长鞭,两指微曲用力一拽,那长鞭顿时寸寸断裂,另一头还在马仙婆手上,她一个没站稳被狠狠摔倒在地。 七八个上前去扶才终於把人扶起来。 一抬头门牙都掉了两颗。 马仙婆捂著嘴,说话也开始含糊不清指著沈修礼直蹦:“你,你敢对我动手,简直不知死活!就不怕仙家责怪?你可知往日都是谁花钱请我来京城驱邪算卦么?” 方氏眼看好不容易达成的目的又要被破坏,顿时也顾不上什么避险不避嫌,忙出声打断。 沈修礼他眼神微暗,掩去眼底的潮涌,浑身涌起一股森然的戾气。 “在京城装神弄鬼,你们才是不知死活。” “我观你的面相,你大祸临头都不自知!克父克母!克妻的天煞孤星!你父母不亲,朋友不近,本该命里无红尘,却无意中惹了不该惹的红尘,你!你!会为了那女子,失去所有!” 马仙婆不知死活地推开身边的人,拿起掉在身侧的铃鐺继续摇动,嘴里越发开始念念有词。 “命?” “命字,不过是人的一张口。拿在自己手里才是命,由著別人口中左右,那就成了刀。” 沈修礼低声嗤笑。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宋檀听到这话忽地浑身一颤,重新抬头。 “沈將军。莫要再为我开口,妾身能处理。” “只是需要將军帮我个小忙。” “能不能,把您的荷包借给我。” 她连头到脚都被披风盖得严严实实,这会说话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都闷声闷气,透著疲惫。 沈修礼略微迟疑后,解开身上的荷包递了过去,那荷包,入手的触感不像只装了银子,但宋檀並没有多想。 踮起脚,附在他耳边將心里的想法低声说与他。 沈修礼一愣,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略一思索便答应了她的想法,转身离开。 他走得突然,方氏总觉得怪异,但碍事的离开,眼下对付宋檀才是要紧事,她用帕子盖住脸衝著那马仙婆使了眼色。 马仙婆又鼓动著一番,重新举起铃鐺。 刚要继续念经。 宋檀清了清嗓子,再次打断了她。身体上那一股股发麻的滋味並未完全褪去。 她只能握紧手上的鞭痕,翻涌的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你能算出天上有几颗星星么?” 马仙婆面色古怪,极为高傲冷哼一笑:“你问的这件事太大,会把我的命搭进去,世上无人能回答得出来。” 宋檀失笑,“那请你算一算,这荷包里装的几两银子?” 马仙婆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牙洞。 冷下脸:“你好大的胆子,竟质疑我。” 宋檀心里冷笑,嘴上却一声接著一声的嘆气,故意晃了晃那荷包。 “连这都算不出,你还好意思叫自己仙婆,我告诉你,我不仅能算出荷包里有两银子,我还能掌控天气,让风也听我的。” 宋檀从披风下伸出一只手,指著天。 嘴里轻快地叫了一声:“风来。” 方氏轻蔑等著看她笑话。 但下一刻,一股幽幽的凉风吹向人群。 也吹起了地上的纸灯笼。 第18章 遇到方知他是高山 那风从宋檀身后吹动,连盖在她身上的披风都跟著鼓动,周围的百姓都惊呼得瞪大了眼睛,连那马仙婆也低头嘀嘀咕咕有些自我怀疑,“你,你。我说你是邪祟吧!不是妖魔鬼怪,怎么能掌管天气,控制风呢?” 噗嗤一声轻笑从披风下传出。 宋檀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心里压著的重石终於落地,唇角也尝到一丝咸苦。 她一时间痴了,竟被这骗子牵著鼻子走。 什么命,什么运。 什么邪祟。 还有什么比得过她重生一遭更要离奇的。 若不是沈修礼那番话,她险些入了迷障。 人的命,福兮祸兮,都是靠自己去爭来的。 如果她妖邪,那日菩萨金身前,她早就身形俱灭了。 哪还有今生,今日。 “沈將军,多谢。” 沈修礼重新回到眾人眼前,手里拿著一只几乎和他一样高的扇子。 见这些百姓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沈修礼面无表情扛起扇子,重重一挥。 浑身肌肉紧绷流淌出漂亮的线条,他似舞非武,墨发飞扬,身姿大开大合,那么大的扇子在他手上就像长枪,挥舞的虎虎生风。 隨著扇子扇动,又是一阵呼呼的大风,吹得人打了寒颤,刚才还一个个浑身热血叫喊仙姑的这会也清醒了大半。 “这就是你口中所谓邪祟控制大风。” “若真求神拜佛就能掌控一切,人人都在家请神画符就好了,何必下地耕作,生病何必看医吃药,將军何必征战沙场,都找你画符驱邪不就可以万事顺遂了?” 她声音清亮,刚才几句话下来,让本来信了十分的百姓又像被人泼了一盆水把混沌的大脑清醒。 “这几日城外野狼伤人,有人趁机在城里大肆宣扬灾祸降临,卖你的灵符,说不定就是你在装神弄鬼。” “还有这盆血污,也带回去检查,是不是下了什么脏东西。” 府衙的官差跟在沈修礼身后,冲他行礼后,给马仙婆扣上的枷锁。 “你们!你们都大祸临头,不知死活竟然敢抓我!我可是王府贵客!” 那婆子被抓走好远,还在撕心裂肺嘶吼反抗。 宋檀无奈笑出声,忽地身子一软,脚下踉蹌了一下,好在沈修礼隔著披风虚扶了她一把。 “我让你府中下人来……” “不!” 宋檀连连摇头,她周身被盖著看不到沈修礼是什么表情。 “將军,我……” 没等她主动开口请求,沈修礼隔著披风,准確抓住她在披风下没受伤的那只手腕。“我带你离开。” 原本拥挤的人群不知道何时清出一条路。 抓住她的大掌不仅没松,反而反手避开伤痕牵著她开始往外走,宋檀心头一颤。 忍不住垂眸,她的视线被头顶的斗篷盖住,只有脚下透著光,正好能看到身前沈修礼领路的脚步,和他绣著青竹花纹的衣角。 从披风下伸过来的手,掌纹正好贴合住了她所有掌纹脉络延伸出新的方向。 宋檀心里发热发胀,不知怎么莫名想起七年前在庙里。 方圆大师给她批的命格,她的人生宛如高山玫瑰大起大落跌宕起伏,遇到高山方可重生。 那时的她,以为自己的高山是上官延。 “將军和少夫人进了风月楼。” 派去跟著的人匆匆回来稟告。 原本围著看戏的百姓也一鬨而散。 方氏被李嬤嬤搀扶著回到府內,一口银牙险些咬碎:“又是沈修礼,又是他坏了我的好事。” 李嬤嬤忧心忡忡:“那马仙婆进了牢,挨了板子会不会供出夫人。” “怕什么?就算供出来不过是请她去除邪祟罢了。世子府请过,王府请过,连丞相大人都请过,就算抖出来,不过是我和这些大人物一样,被这婆子矇骗。” 她眼里闪过狠厉,“若是个聪明的,就知道咬紧了牙才能活命。” 等回到府內,李嬤嬤扶著她坐下,倒了茶,看著她喝下,又替她给额头上磕出的青紫上药:“可惜夫人不惜演戏脑袋上碰出个包。还是让宋檀只挨了一鞭躲了过去。” “可惜什么,不可惜。就算她用小聪明点破了马仙婆是骗子,但只要她一天不能让我的延儿,还有她爹娘死而復生,她宋檀一日在这京城百姓眼里就是晦气的化身,只要没孩子,这府里一切还是我管著。” 她才从牢里回来,可怜她的灵珊被板子打得气息奄奄,后背的皮肉崩裂。 还不知会不会落下疤。 听那牢里的衙役说,这还只是一半的板子。 怕她身子弱给人打死了,过三日剩下那一半板子依旧躲不掉。 她已经递了银子给景康王府,求王妃出手帮忙,放灵珊出狱。 也不知沈修礼做了什么手脚,连王府的人都没能偷梁换柱,只是勉强把山上的事压下。保住了灵珊的名声和清白。 “只要我再忍耐半年。过了这半年,等到世子新婚的新鲜劲过去,到时王妃出面娶我的灵珊入府为侧妃,入玉碟,我就再无后顾之忧。” 李嬤嬤放下药膏,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那沈將军呢,一连几次都是他出手帮忙,会不会他和少夫人有什么……” “宋檀?凭她一个寡妇?沈修礼再和沈家不和睦,也是沈家的长子,岂会要一个寡妇。更何况,她宋檀何德何能,能勾引得了他?” 方氏猛地一拍桌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坐下。 “就算她真有这个本事又如何。我要用她宋家的钱,给我的灵珊堆出一座锦绣前程,就算她宋檀想出再多的办法,银子入了王府,我做了世子的丈母娘,再来十个沈修礼又有什么用,他再大,能大地过世子?” “现在最要紧的,是寻个法子,让灵珊能躲过王府的验身……” …… 这边宋檀任由沈修礼带著她,一路上有头上的披风遮挡,宋檀並没有觉得不自在。 从市井的嘈杂一路而上,两人不一会便进了一处清幽的地方,耳畔能听到丝竹管弦和碗筷桌碟碰撞的声音交织。 一股浓浓的异香扑鼻,竟压过宋檀鼻息间瀰漫许久的腥气。 “沈將军,这里是……” “这里是风月楼。” 风月楼? 清风公子的地盘? 第19章 她在身后洗澡 “沈將军……” “怎么带我来这?” 宋檀心里发虚,一时间慌了神伸手勾住沈修礼的衣袖。 沈修礼看著手腕上搭著水葱似的长指,黑眸微暗。 一阵清脆的铃鐺声响,脚下多了一个杏黄色的裙摆。 一个娇俏的嗓音响起,听著像楼里的婢女:“將军说一会来还扇子,怎么没说要多带了一位姑娘来呀。” 原来那扇子是从这借的。 宋檀抿唇,听著这婢女熟络的语气,倒像和沈修礼是旧相识。 將军他,常来这种地方? “清风呢?” “公子晚些才能回来。” “麻烦带这位娘子去洗漱,再找一套乾净的衣服。” 宋檀站著没动,头顶沈修礼的声音靠近了些,也变得更加柔和。 “宋娘子放心,这里人多,四周这么多双眼睛都是见证,不会有人编造什么混帐话污了你的名声。” 宋檀轻轻嗯了一声。 缓缓鬆手,指尖在身侧悄悄蜷起,有些发烫。 他竟想得这么周到。 那婢女应了一声,上前毫不嫌弃牵著宋檀的手,温声细语提醒她小心脚下的台阶。 “奴家明月,娘子別慌,我牵著您慢慢走。” 等进了厢房,关上门,屋里暖烘烘的显然刚入秋就点了炭火。 “娘子,这披风,奴先帮您收起来吧。” 话音刚落,披在头顶的披风就被轻轻拉了一下,宋檀本想等她出去后,自己清理。 被她这么一拉扯,想起在这披风下的狼狈,忙后退几步,涌起几分难堪。 那婢女轻声嘆著气,忙止住手,柔声细语上前道歉。 “娘子放心,奴只是想帮你摘披风。” “我们楼里的丫鬟都是经过培训的,不看不问,不言不传。不管看到什么,我们都不会害怕,出了这个门一切都会忘记。我是怕这屋子里太热,娘子您还这么闷著会不舒服。” 宋檀咬了咬唇,点头。 隨著披风被脱下,宋檀做好了这婢女会害怕尖叫,或是好奇打听的准备。 但那婢女却只转身掛好了披风,又去拨弄浴桶里的水,用手试了试水温后垂下眼,站在宋檀面前,目光始终没有乱看,行事也颇有章法。 “娘子,水温正合適,我们这楼里用的都是温泉活水。” “一般楼里贵人沐浴我们都会在屋內伺候,娘子若是不喜,奴可以出去候著,需要奴时拽一拽这里的铃鐺,奴就会进来。” “多谢。” 宋檀站在浴桶前,无意中低头被水里自己的倒影嚇得倒吸一口冷气。 她刚才就是顶著这样的尊荣被这么多人瞧见,沈將军他也看到了…… 她撑著浴桶勉强止住身体上的战慄,双手捂住脸: “明月姑娘,麻烦了,能不能留下来。” 门外沈修礼看著台下的戏曲。 心却不知不觉飘到身后。 他习武多年,耳里极好,哪怕周围都是丝竹管弦声,还是能听到水声隔著门板传出来。 他垂目將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手里茶具。 却做不到平日心平气和的万分之一。 水声,说话声,和那极力压抑却隱约传出来的,呜咽声。 眼里反覆出现的,是宋檀被血污覆盖的眼眸看向他时的茫然和无措。 咔嚓一声,汝窑茶盏在掌心碎裂。 沈修礼面不改色地將碎片扔掉,很快又有人换下破损的,重新上了更好的一套茶。 那些脏血干掉后,凝固在身体上,也和衣服融合在一起。 她尝试脱掉,拉扯的皮肤很快红肿发烫, 还是明月反应快,让她就这么直接坐进浴桶。 等血水化开,再拿了剪刀替她细心地剪开衣裙,一点都没让她觉得痛,或不舒適。 风月楼虽是花楼,她也悄悄来过。 这楼里的点心做得极好,却他们的规矩不许外带,只能在楼內食用。 上官延知道她爱吃甜,便悄悄带她溜出府来吃,回府还被方氏责骂,说上官延不顾虑她的身子,只知道一味纵容她,那时,她真以为这份疼爱和亲生娘亲一样。 那时,她也只以为风月楼不过是个仗著做皮肉生意和清风公子名头才久居第一。 今日体会过这番服务才明白,原来有些服务,是专门给楼里的贵客的。 这么伶俐的婢女调教成这样,要从几百人里才能选出一二个,长年累月的培训。 想到沈修礼刚才问起清风公子,和明月对他的態度。 宋檀想起那夜的婉转春情,呼吸一顿,心也跟著提起。 “沈將军和清风公子很熟么?” “今日,是將军第二次来咱们楼里,上次也只是独自一人在大厅听了戏,喝了茶。娘子大可放心。” 明月点到为止,一个字也不多说,像回答了她的问题,但又多了些別的意味。 宋檀秀眉拧成团。 她放心? 放什么心。 察觉到眼前人误会了什么,还没等宋檀开口解释,明月利索的最后一声剪刀落下,她身上的脏衣服终於彻底脱下。 浴桶里的污水换了三次,才终於洗去那股腥臭味。 “娘子,这簪子和荷包我放在一旁的案子上,我去这脏衣服丟掉,一会拿新衣进来。” “等等,那个披风能留下么?” 明月看了眼手上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披风,什么都没问便点头放下。 等人出去了,宋檀整个人埋进浴桶,冲淡了心里的苦涩,再也忍不住低声哭了出来。 方才,她真的嚇坏了。 那么大一桶的污血,那么不堪的模样比起前世被『捉姦』时的无助不分上下。 是她大意。 听到了剋死亲人,不受控的自我怀疑,被搅乱了心智。 这样的话从爹娘刚去了的时候,府里就有下人议论,方氏发现后第一次在人前发了大火,下令把赶走了一批嚼舌根的下人。 亲自换了一批人进府。 当年是她护住了宋檀,如今拿著这把刀回头插进宋檀心口。 想来,当初那些传言,就是她自导自演,赶走的也不是什么嚼舌根的下人,而是不守她掌控的宋家忠心的旧仆。 明月还没回来,宋檀平復心境,靠在浴桶边,目光落在一旁的荷包上,这才想起这刚才借了沈修礼的荷包没来得及还。 她身子探出浴桶,把荷包拿到手里。 用指尖捻了捻,终於断定这里面装的不只有银子,还有一只髮簪。 第20章 人前人后的关係 这温泉水里有硫磺,方才放在口袋里跟著衣裙一起泡在水里,也不知这簪子会不会损了成色。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被沈修礼这么惦念,连簪子也要贴身放在身边。 好奇心像虫子衝撞著宋檀的心。 她指腹勾在荷包的抽绳上,明月叩门声传来。 宋檀小心翼翼把荷包放回那案子上。 过了片刻,推门出了厢房。 一眼就瞧见坐在门外已经喝了一壶茶的沈修礼。 他眼眸微合,长指微曲,指尖攥著隨著台下戏台的鼓点缓缓敲击,墨发垂肩,神色悠悠,没了平日不苟言笑,眉头紧锁的冷麵,这会看著像个溜出府听戏的世家公子。 宋檀坐下,撑著下巴听著台下的戏。 过了一会才听出,台下唱的是一出母亲劝学的戏。 宋檀猜到这和他沈家的事有关,想起那马仙婆胡诌的一句,这才恍惚,她和沈修礼竟然竟如出一辙。 失去至亲,在这世间无依无靠无人撑腰。 若不是府里的烂遭事,他本该和这京城所有的公子哥一样,听曲作诗,饮酒作乐,最差也能混个閒职,不必刀光剑影,刀口舔血。 宋檀拿出那个荷包,递还到桌子上。 见沈修礼睁开眼,喉咙滚了一滚,目光扫过她的神色又缓缓挪开。 宋檀抬头看他握住荷包就要收回去怀里,忙出声提醒:“將军不打开检查一下吗?刚才我不小心把荷包落入浴桶,若是金银做的簪子,只怕成色会有变化。我也好找工人修补。” 沈修礼动作忽地僵住,漆黑的眸色闪过一丝复杂,“你,打开看了?” 宋檀愣了一下,忙连连摆手。 “没有,只是猜出来的。” 沈修礼僵住的身体忽地放鬆,捏著荷包塞回怀里,丝毫没有打开检查的意思。 他本就行事让人捉摸不透,宋檀也不奇怪。 指尖在茶盏上摩挲了一会,才缓缓开口:“今日,又欠將军一个人情。” 沈修礼轻哼一声,算是认同她这句话。 宋檀心思焦灼,到嘴边的感激一顿,转而问出刚才在厢房半天都没从明月口中问出的问题。 “將军,你和清风公子相熟?” “是。” 沈修礼淡淡頷首,毫不迟疑地点头。 “我们相识十五载。” 原本心里还提著一丝祈祷,听到他们二人关係这么亲近,宋檀面色滚烫,有些訕訕垂下眼。 她没想过,一个是严肃的將军,一个是风月楼的男倌,这样的人竟是朋友。 见她突地就沉默,沈修礼目光微微一闪,缓缓开口: “你认识清风?” 认识? 一听到这两人的关係连带著在沈修礼面前都不自在,宋檀耳垂烫得愈发厉害,不敢抬头看他。 他俩不过是一夜八两金,事后了无痕罢了。 那夜做了男女间世间最亲密的事,但从头到尾她连清风公子长得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只记得腰到今日还是酸胀得厉害。 她磕磕巴巴找著理由:“这京中谁人不知清风公子,听说他风姿灼灼,气节如同君子如兰,是不得可多得的雅人。我一直好奇,还没机会见上一见呢。” 宋檀一边说著,一边在心里思索这话里有没有什么漏洞,一边不自觉往风月楼门口瞧,身下的凳子就像灶上的火,生怕下一刻清风公子突然从外面回来,和她碰个正脸。 那夜虽说黑,但她开口说话,声音总是漏了身份。 沈修礼静静听著她的话,逆著光,面色也看不清,目光凝在宋檀身上,见她频频看向大门,连耳垂都是羞红的,满心期待的模样。 一直敲在桌上的手指突然一顿。 冷哼一声笑了。 “宋娘子嘴里还是不要出现清风的名讳为好。” 他冷著脸,活像个私塾里不开化的老夫子,严肃又刻板。 “宋娘子日日在京城翻起事端,我不愿听见因为你的名字和清风一同出现,惹得我的好友被人非议。” 他站起身,似乎怒极。 竟连戏都不听了,转身就要离开。 宋檀这话刺得莫名其妙。 刚要追上去,突然身子一沉,昏了过去。 厢房內。 “简单地说,娘子身子气虚,她还年轻这些本不算什么大事,但接连遭受刺激,许是又多日未曾好好用膳,偏那血污里下了能麻痹神经的药汁,她一直受了惊嚇又动了气才会晕倒。这几日调养一番,那药汁的毒素自己就消散。但日日忧思入了肺腑,如今还没落下什么病根,但日子久了就不说清,得好生调养,放下执念。还有一事……便是,男女床笫……” 大夫声音越来越低说完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床上的宋檀一眼,又瞥了眼一旁冷脸的人。 “咳咳……近日还是別做太刺激的事……毕竟,男女体魄不同,男子神清气爽,女子初承雨露还需適应……不可,急功近利。” 沈修礼凉凉扫了他一眼,又转过头盯著屏风上的並蒂花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才缓缓点头。 “知道了。烦劳许大夫,今日之事……” “將军放心,老夫跟著清风公子多年,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最清楚。我去给娘子熬药。” 许大夫捏著鬍子哈哈一笑,也知道这屋里自己不便多留,提起药箱转身离开。 沈修礼转过头,在战场多年的百步穿杨练就的好眼力,哪怕隔著纱帘,他也能清楚看到床上昏睡的宋檀。 她睡得很不好,不是偶尔低声喃喃。 就是眉头紧锁大声叫著救命,漆黑的发衬著她的脸颊像明月,在几层纱幔的遮挡下,像藏在云里,更显清丽。 这会不知梦到了一行泪从她长睫上滚落,落入枕间,消失无痕。 但莫名的。 沈修礼眸光愈发深沉,长指忽地像被什么烫了一下,颤了又颤。 不知过了多久。 听到床上的人气息渐渐开始变化,沈修礼终於收回目光。 宋檀睁眼,看到自己躺在陌生的帐子里,面色一白。 几乎下意识检查身上的衣裙,见衣裙都完好的这才放心。 她以为…… 她还以为——自己又一次中了脏药,又回到那个灵堂,被人扒光了捉姦,又要经歷一次前世的一切。 怕一睁眼又回到那个淹死她的池子,一睁眼又回到灵堂重新开始自救。 这几日经歷的一切不过是她死前的梦魘。 她观察著四周,四周都是曼妙的轻纱。 鼻尖嗅到的还是那股幽幽香气,认出这是她沐浴的那间厢房。 一声轻咳打断了她的出神,宋檀这才注意到坐在门口桌前的人影。 两人之间隔著好几道纱幔,许是为了避嫌,门窗大开,屋外戏曲断断续续传进来。 饶是这样,宋檀的脸还是烧著了一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抓住被子。 “我这是。” 一开口,声音让她自己都嚇了一跳,沙哑得不像话。 沈修礼盯了她一眼,那一眼带著莫名的情绪,让宋檀还没看清,就转了视线。 “大夫说你伤心过度,气虚疲惫,需要好好休息。”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故人已去,你该节哀。” “你夫君,若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你为他伤神。” 法事都过去了几日,连灵堂都拆了几日。 前几日都未提过,这时突然让她节哀,宋檀到底没忍住,愣在原地。 伤心—— 也是,她日日一身素装,刚死了夫君,任谁都以为她的伤心是因为上官延。 上一世她的確伤心,跪在灵堂哭得两眼模糊,怨天不公。 可那些伤心都留在了前世,隨著她亲手被上官灵珊溺死的瞬间,一切烟消云散。 只剩下她这个冤死的愤懣。 “我不是因为他。” 她本隨口一说,沈修礼这会忽地再次追问:“那是为谁?” 他开了口,唇紧紧抿著,懊恼冒失。 好在宋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並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是觉得两人这样在一个屋子,她还在床上回话的情景,实在有些诡异。 坐起身,宋檀故作淡定回望沈修礼,唇角露出端庄的微笑:“將军,我又给你添麻烦了,真是抱歉。” 几乎是迫不及待,她目光扫过打开的大门:“我知道您军中事务繁忙,我已经醒了没事了,照顾我这么久,您也一定很累了。不如早些回去歇息。今日这里的开销,都算宋府的。” 窗外早已天黑,从她昏迷到刚才醒过来六个时辰的是有了。 看到沈修礼留在这陪著她,宋檀实在有些受宠若惊,平日最烦麻烦事的人,也不知今日怎么了,竟在她这这么好的耐心。 莫不是。 她叫人做的棉服和主动再捐的那批棉被起了作用? 许是刚才药力没退还没太多感觉,之前刚换的衣服这会浑身湿透贴在身上,有些不適。 只等著沈修礼出去后,她再托明月帮她去寻一套衣裙换下才好。 她心思胡乱转著都没注意一直坐在门口人站起身。 隨意地用修长的指节弹著身上不存在的褶皱,一层层掀开隔在两人之间的纱帘,一步步走到內间。 等宋檀反应过来,刚才还在门口避嫌的人,已经穿过层层『阻碍』站立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盯著她。 “不急。。” 轻而淡的两字落下,宋檀掛著的笑险些崩盘。 在床上揉著肩膀的姿势也僵住。 就算穿著衣袍,就算大开房门。 可她到底在躺著。 怎么看这举动都过了界线。 更何况,她刚醒来还未梳妆,本该是夫君才能见到的模样被他一个外男瞧了去。 宋檀忽地將头重新缩回到被子,掩耳盗铃般蒙住头。 滚热的温度一路从脖子爬到脸颊。 被子外,沈修礼声音一如的冷静。 “闷著不难受吗?” 难受。 还显得她很蠢。 宋檀深呼吸几次,拉下被子露出笑脸,却依旧有些羞窘的半垂著头。 只能將注意力放在他手上拿的杯子。 沈修礼的骨节修长,青筋凸显,几根长指上明显带著常年握刀的薄茧。 明明只是持著一杯冒著热气的茶水,却依旧让人感受到他的手指格外有力。 沈修礼是练武,所以有茧。 为什么清风公子的手掌也有明显的茧子,那夜,她被薄茧硌得浑身发麻…… 还有那腰…… 宋檀忽地掐住思绪。 暗骂自己简直疯了,竟想著乱七八糟的事。 她抬头正对上他垂眸看过来的视线,一缕长发垂下刚好扫过他凸起的喉结。 也不知是不是他身后的烛火太亮,让沈修礼少了几分锋芒,晃得她的心跟著一颤。 “晚点会有人把衣服送过来。一会药熬好会送来,是促进那污血中的麻痹散的毒性排出。那贼人用了迷药,所以你才会中招。” 原来,是给她倒水。 她刚才不过嗓子沙哑了一下,这人就察觉了。 杯子上的温热传递到掌心,又一路攀升爬到她心口。 沈修礼言简意賅地有些过头,又一副正经公事公办的模样,让她那些慌乱变成自寻烦恼的矫情。 沈修礼常年在军中,不懂得男女之间的规矩,也是正常。 宋檀很快安慰好自己 头顶沈修礼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头上,她轻咳一声:“这几日,没少给將军添麻烦,实在是……” “確实有些麻烦。” 心猛地一沉,宋檀被这冷淡的话哽的侷促起来。 头也变得发沉不敢去看他。 “好像每次见到你,都没好事。” 第21章 將军能做我宋檀的仰仗吗 “既然知道次次都是我帮你,日后就免了道谢,自己在心里记下欠我多少人情,免得麻烦。” “是,只要您用得上我的地方。” “自然会有。” 沈修礼开口接过话,宋檀心神又是一颤。 这屋子里炭火太旺,让她隱隱察觉不只是身上热,连沈修礼望向她的眼神,都带著烫。 门口传来敲门声。 打断了两人的对望。 沈修礼眸色微暗,宋檀手里的杯子突然一空,只听到咔嚓一声,沈修礼拿著她喝完的半杯茶,倒入角落里的香炉。 他又转身將窗子开了一条缝。 那股甜腻的香气一断,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也没那么热了。 “將军,您……” 沈修礼剜了她一眼,笑容很有几分兴味。 他不慌不忙重新坐回原处,才开口:“进。” 门外的影子缓缓进了房。 “將军。” “娘子。” 明月掀开帘子进来,手里拎著食盒。 衝著沈修礼点头打过招呼后,將吃食带著拆包將里面的东西一一摆放好。 一股股浓郁的香气,勾得宋檀喉咙一动。 “这是小厨房刚做好的,都是清淡的,夜里吃也不怕积食。” 摆满了桌子的吃食不过都是些寻常菜餚却闻起来格外香。 宋檀一时间脑子有些发胀。 沈修礼指腹把玩著刚才的杯子,声音泛著冷意:“你主子回来了?” 放好一切,明月又抬头瞥了宋檀好几眼,见沈修礼没有阻拦的意思这才开口:“並没有,但公子知道您在,他说,午夜前能回到楼里,若將军没別的事,等等他,上次未解的棋局他想好的对策。今夜约您对弈。还赌上次的那瓶竹叶青。” “他还说,有什么等您面对面说,让您別为难我们。” 沈修礼放下杯子頷首不语。 见状,明月这才轻手轻脚出去。 宋檀听得一头雾水。 又没法问,屋子又只剩两人,和满桌地吃食,安静得有些尷尬。 见她迟迟不动,沈修礼语调悠悠:“问了大夫,你都能吃。” 宋檀抿唇,坐得端端正正:“多谢將军,我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就咕咕嚕嚕地响了起来。 “宋娘子是想饿死自己,好隨著你夫君一起去了?” “若真如此,也別在这儿,更別浪费这一桌的粮食。” 宋檀被这话噎得心头一顿。 掀开被子,乖乖坐在桌前。 “將军也用一些吧……” 客气的话还没说完,下一秒,沈修礼已经拉著凳子坐在她的另一侧。 碗筷都是两副,是她多此一举的客气。 沈修礼慢条斯理盛好了一碗粥,递过来。 宋檀原本下意识到嘴边的谢意,想到刚才沈修礼的不喜,重新憋了回去,宋檀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拿起红豆饼,小口小口地吃著,软糯甜香的气息在牙齿间留下满足感。 除了两人碗筷偶尔碰撞的声音,两人相对无言,宋檀还没吃完嘴里的,沈修礼又將另一盘放在她眼前。 她若不动,他晦暗的目光又落下,似谴责。 似警告。 等肚子里明显有了饱腹感,明月恰好敲门进来,端上一碗药。 宋檀这才反应过来,从重生回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坐在饭桌前好好吃顿饭。 “今夜恐怕要麻烦將军告诉明月姑娘一声,我要宿在这。” 宋檀低著头,捏著筷子的手还在发颤。 那马仙婆的手段好生梨花,她这会还是浑身乏力。 如今已经入了夜,她此刻回府和明早回府也没什么区別了。 就像那会,她不愿顶著那满身污秽回府,是怕刚闹得府中人心惶惶。 但其实,她自己也没想好如何面对那些下人的神色和接下来连著几日的议论。 “你放心,人虽扣在府衙,但审讯是我的人。” “明日你回府,就有人把画押的状纸送到你府上,你当眾戳穿了她是骗子,等过几日她再被官府押著游街示眾,自然不会再有人说什么。只是,其他的只能靠你自己。” 宋檀想起那日他对贼人使的手段,轻轻点头。 沈修礼没说,宋檀也明白。 抓一个装神弄鬼的婆子简单,但昨日当著眾人泼在她身上的污血会跟著她很长一段时日。 “是,我不会理会那些流言……” “我说的不是別人如何,是你自己。” 沈修礼用手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上命,和克字。 “你今日信了那婆子的话,才会入局。” “宋娘子,我见过真正伤害至亲的那种人,你绝不在其列。” 他字体飘逸,带著锋芒。 话又像潺潺泉水,流入心底。 宋檀鼻子发酸。 顿了顿,不想被他看到自己这般软弱的模样,宋檀忙换了话题。 忍不住问起上官灵珊。 “只怕我那小姑子,这些日子给將军添了不少烦恼。” 沈修礼沉默了一会,才点头。 “你婆母这几日四处求人,已经有三四波人来我面前开口,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她。” “於我,这些不过是些苍蝇嗡鸣,但於你,她婆母身后,定然有连我也不好撼动的背景。” 沈修礼指节扣在桌案上,意味深长看向她:“如今看来,只凭你自己很难在她手上占到便宜。” “最好像她一样,找个自己的依仗。” “依仗。” 宋檀咬紧了唇,有些茫然。 连沈修礼都看出的道理,她自然知道。 重生那夜她能占了上风,是因为打的方氏猝不及防。 她前世太过无忧无虑,爹娘在时,她年纪太小,虽跟著耳濡目染学了点生意上的事,但只是皮毛。 爹娘不在后,方氏管著家,她曾也想学管家和经商。 但方氏总说,女儿家的无忧无虑的日子一共就那几年,等成亲后她有大把时间用来学习。 天天送著不同的画本子,衣衫到她房里,邀她出府和京城同龄女子的茶话宴也都一併帮她推了。 但对於自己的女儿灵珊,她却严厉到苛刻的训练。 如今这番交战,她才恍然,方氏的狠毒,从那时就开始。 一心把她养成一个不识五穀的废人。 等她发觉不对,也无能为力。 除了宋叔,她在京中,没有朋友,没亲人相助。 唯一出手多次相助的,就是沈修礼。 ——沈將军能做我的仰仗么。 第22章 一个寡妇一个將军在一起 这话从心口冒出来时,嚇得宋檀心口狂跳,暗骂自己冒昧。 她咬紧牙,喉咙发紧几次鼓足勇气要开口,又在对上沈修礼漆黑的眼眸时把话咽了回去。 她凭什么让人成她的仰仗。 除了宋家的银子,她能给沈修礼的寥寥无几。 她一个寡妇,和一个朝廷重用的將军来往密切,只怕流言蜚语不比她前世被污衊后来的汹涌, 若开口后被拒绝,甚至彻底被他厌恶,连好不容易建立的好感都归零。 连她如今这样悄悄地递出合作,狐假虎威只怕也做不到了。 她攥著筷子,沉溺於心里的纠结,碗里的豆腐被戳得千疮百孔。 错过了沈修礼眼底闪过暗色。 听到他站起身,宋檀心里莫名发紧,也跟著站起身。 直到人离开了她都没能开口。 隨著房门关闭,宋檀趴在桌子上,將头埋进胳膊里。 怎么重来了一世她还是没有一点长进。 …… 沈修礼辞了宋檀,直接上了风月楼的顶楼。 这屋里不似外面纱幔遮天,只摆著棋盘和箏,屋里入眼所见,全部都是点燃的烛火。 两个貌美的婢女见到沈修礼主动开门,垂目等著他进去。 蹙眉抬腿,刚进了屋子一步,一柄扇子直衝沈修礼的面门落下,沈修礼抬手挡了过去。 冷冷盯著眼前一身蓝衣的男人。 男子飞眉入鬢,俊美出尘。一脸笑意懒洋洋地抱著胳膊看著沈修礼。 “清风,你太閒了么?” 沈修礼淡淡地看著眼前笑个不停的男人。 清俊的容顏上带著一丝温文的气息,那双清澈的眼眸却让被他直视的人无端感受到一阵寒意。 刷的一声展开手里的摺扇,清风悠然地扇著道:“可不是太閒了么?“我还以为今夜你要陪著那小娘子,没空陪我对弈了。亏我为了帮你,还让明月给你点了那么贵的香,那香和这楼里日日点来助情香不同,虽不至於动情到床上,却能让男女心潮澎湃。平日我都捨不得用,值八两金呢。” 听到八两金,沈修礼坐在棋盘前的动作顿了顿。 想到什么,唇角古怪地勾起又落下。 看到他这笑,清风忽地抖了抖胳膊。 摇著脑袋,没个正形:“你多年不近女色,一来身边就多了个寡妇,听闻你在山上那日,这宋娘子也在庙里做法事,莫不是……” 沈修礼眸色深重。 捏著棋子的手迟迟落不下。 “你见色起意,看上了对方?罢了,问你什么你也不会说,听说她今夜留宿在风月楼,不如明日我和她偶遇一场,探探她。” 沈修礼抬头眸光落在清风脸上,想到宋檀那句,风姿灼灼,气节如兰花。 咔嚓一声,棋子落盘。 棋子碎成了两半。 “啊,我的玲瓏白玉!” 清风咬牙:“阎王脸!你知道这多贵吗?” 沈修礼面无表情,重新落下一子。 “你若今夜能贏我,我那盘寒玉地便是你的了。” 两人对弈到天亮。 清风无力瘫在榻上,身后两三个婢女替他揉肩。 沈修礼神清气爽,起身走到窗边。 垂眸,正好看到宋檀从风月楼离开。 —— 回到宋家,哪怕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看看到院子里站满了人。 宋檀脚步还是一顿,强稳了心神才进了宅子。 除了宋家大房二房四房的人,连上官延的姑姑舅舅也做在上座。 一进门,满屋的吵闹突然静了下来。 宋檀穿的是明月给她拿的一袭柳色交领襦裙,袖口滚著银丝边,行动时如春水泛波,带著不能褻玩的清冷。 这身料子,是宫里的赏赐。 就算有钱也买不来。 她昨日离开时穿的什么,虽这些人没见到,但从门房口中自然问出当时的狼狈和陪在身边的人。 目光不自觉在她身后望了几眼,似乎在確定只有她独自回来。 但心里都有疑问,沈將军为何会帮宋檀。 宋檀一路走到大厅正中位置。 果然还没站稳,下面几人交换了眼神直接开口。 “宋檀,不管怎样既然已经办完了丧事,你也节哀。趁著大家都在,有些规矩也是要说清楚的。” “前几日你忙著延儿的后事,没顾上给我们敬茶我们还能理解,如今丧事办完,这入门后也不主动给我们请安,要知道我们上官家规矩虽然比不上京城王府,但按过去的规矩,天不亮你就要来候著,跪著端茶倒水,给我们这些长辈准备见面礼。” 说话的人是上官家的旁支老大,上官方连,宋檀该跟著上官延称大伯父的,显然刚才她在庙里的这些日子,这些人早就私下商议过,推他出来做代表。 宋檀低声吩咐伺候的丫鬟重新倒了茶给他换上。 垂眸略思索了一下,便点头。 “是,若我嫁入上官府,自然该晨昏定省的守规矩,也该好好孝顺各位叔伯婶婶。” 见她这么听话,上官方连更是来了劲,抖了抖衣袍接过茶抿了一口,又挑剔紧紧皱著眉头,呸呸吐了几口茶渣。 这才不情不愿地点头夸了宋檀一句:“不错,你还算识趣。” 宋檀眉眼微抬,看向另一侧她宋家的几房长辈。 一直歪在太师椅中的宋家二房宋初林,一边听著一边点头,见没人开口,自己接过话继续冷声训斥宋檀:“还有,你如今当了寡妇,就要守好贞节牌坊。 昨日闹得那样难看,你总要给我们个说法。你守寡了倒不说,我们几房家里还有儿女还没婚嫁,昨日那样的事传出去让我们怎么来议亲,媒婆都要想一想会不会沾染你的晦气。 算我求求你,不说让你去庙里或者下面的庄子吃斋念佛,避一避人总是应该的。” “还有,你都是寡妇了,没子嗣也没法继承管家权,老三立下的遗书也该失效。总不能还让外人管著咱们这一大家。” 一旁五房的宋南玉拉著他的袖口,见宋初林不愿开口,冷哼一声甩著帕子上前搂住宋檀:“別提你叔伯浑说,他们都不知道心疼你,昨日那贼婆子害咱们檀儿受了那么大的苦,还好有沈將军侠义心肠相助,檀儿,不如你这几日给他下帖请他来府上作客让我们也能当面感激他。” 怨不得她留宿在外,这些人一个字不敢提。 原来,是想试探她,好攀上沈修礼这层关係。 “说完了?” 第23章 这是我娘的东西! 宋檀挑眉,视线一个个扫过这几人。 站在她这个位置,刚好能看清他们眼底的贪婪算计。 心里没有愤怒,反而觉得疲惫。 当年,她爹,她祖父站在这向下看时,看到的是不是和她一样的场景。 她只当爹爹继承了宋家的管家权,威风凛凛。 幼时还总抱怨,爹地陪她和娘亲吃饭的时间越来越少,都没发现接了宋家管家权后,不过三十的人鬢角就变得花白。 连餵的一缸鱼也再没亲自照料过。 至於上官府的这些人。 这些就是她前世心心念念想要拥有,想要早些嫁进来,融入的亲人,连一刻都不愿意多演下去。 如果不是上官延离世,恐怕这些人还日日跟著她后面討好献媚。 这些年,自从她接了方氏,灵珊三人来京。 上官家的人开始如雨后竹笋一个个冒出尖来涌来京城,一个个投奔到宋家门下。 没有她家,没有宋家这些家產支撑,上官家早就被这些酒囊饭袋掏空了,更无立足之地。 上官家,谈何名声…… 这些人,平日爭著有什么好的往自己院子里拉,眼下面对她倒是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都快用一个鼻孔出气了。 宋檀挺直著背。 缓缓开口。 “谁说我要守寡?我又为何不能再嫁?” “恐怕上官夫人还没告诉各位,那日在山上我就说了,我和上官延还未拜堂,所以不算你们的上官家的媳妇,自然也不必敬茶立规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今日起你们的开销宋家不会买单,隔壁的院子我也会儘快查帐收回,分给宋家旁支的人。” 宋檀话音刚落。 这话就像雷声轰隆一声砸在他们心头,一个个都站起身,惊呼:“你说什么?” “什么?”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一句话引起满屋子上官府的人,恨不得一个个衝上来要將她撕碎一般。 “怎么,我们延儿刚不在,你就动了別的心思?你一个寡妇,又没爹娘的野玩意,没了夫家谁给你撑腰。” “没上官家,我还有宋家的血脉至亲替我撑腰。关上门剩下的是我们宋家的家事,叔伯,姑姑,难道檀儿说的不对么?” 宋檀看都不看气急败坏的上官府的几人,转头看向宋家几人,眸含泪光好不可怜。宋家几人本来还跟著胡搅蛮缠,想分一杯羹。 听到这话突然茅塞顿开。 宋檀还能改嫁,也就能有自己的血脉。 那方氏代管的管家权也能收回来。 宋檀不懂经商的门路,一个妇人,有了孩子精力也少不得分给孩子。 自然也要多多找他们帮忙。 到时,还能少得了他们的好处么? 这么一想,之前商量一起对付宋檀的事早就拋到九霄云外了,连著点头附和: “对,这是我们宋家,这是我们宋家的事,你们耀武扬威回你们上官府去。” “天天占我们宋家的便宜,不过是外面来的破落户!” “婚约没了,你们哪来的回哪去!” 这话一出。 大厅里两家人也顾不上宋檀了,一个个指著鼻子咒骂起来。 宋檀坐下,低头借著品茶的动作掩住眼底的冷笑。 只要知道他们之间不是牢不可破的关係就行了。 眼看吵闹声越来越大,宋檀拧眉捂住耳朵,刚要叫来宋管家,目光一凝。 她眉头微动似確定了什么,突然站起身快步走近,眼里的光彩如同要吃人的野兽。 那人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惊惧抓起桌上的托盘,慌不择路地將和上面的杯子一个个砸了过来试图阻止宋檀的靠近。 “宋檀!你!要干什么!” 第24章 夫君,这是你送我的 茶盏碎片迸射在脚边,划破了宋檀的脚背,她全然不顾疼痛,面无表情一把扯住对方的衣襟。 事情发生的太快,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愣愣的没一个人敢靠近。 宋檀一把扯掉她头顶髮髻上的釵,盯著女人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模样,面无表情。 “这是我娘的遗物,怎么会在你身上!” 那妇人是跟著上官延其中一个叔父的小妾,这会被宋檀这么一嚇,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嚶了一声扑进自家相公的怀里。 “夫君,这是你送我的髮饰,我……我……” 宋檀死死攥住拳,浑身气得轻颤,手指指向他们:“说啊,我娘的遗物,怎么会带在你的头上!” 自己的心肝儿被这么嚇坏,上官家的三叔早了面子,丈八的人柔声哄著,看向站在眼前的宋檀不屑冷哼。 “什么说这就是你家的东西。” “难不成,我上官家的还买不起个类似的?” 宋檀气得冷笑了几声。 拿起那髮簪的尾部,上面清清楚楚雕刻著一只燕子。 她母亲有一只心爱的匣子,以前连她都不能碰,说若有一日自己的不在了,这些就是爹娘留给她的念想。 她平日都好好地锁著,放在爹娘生前的院子里。 那屋子里一切摆设都是爹娘还在世时的模样,一件都不能少,一件都不能动。 就像这样,她还能在梦里骗一骗自己,爹娘还会回来。 爹娘不在时,她日日伤心,还多了梦游的病症,莫名其妙醒来后就睡在爹娘的院子。 连著三次染了风寒大病一场,上官延不愿见她这样,出得主意给院子上了锁。 为了这,她生了发了好大的脾气,还用杯子砸破了他的额头。 可上官延依旧日日来给她煮药,日日守著她读话本。 等她风寒好了之后,梦游的病症也真的消失了。 她清清楚楚记得上官延被她砸伤时看她的眼神,没有气恼,只有对她的心疼。 【若二老地下有灵,也不愿看到你为他们伤身。】 从那以后,她也只在祭拜时,站在院子外远远看一眼,平日钥匙都是宋管家保管。 “这只燕子是我娘的闺名,是我爹当年定情亲手为她做的。你说是你买的,票据呢,哪家铺子?说!” “时间久了我怎么记得清,什么破东西谁稀罕!什么你娘的,你娘都她娘的死了多少年,晦不晦气!” 说著也不知又从哪来的底气,抱著小妾站起身,“要我说,你真是中邪了,就该从庙里请点驱邪驱魔的符咒,要么就是疯了,心肝儿我们走。” 宋檀再也听不进去。 一心要去检查库房。 “宋叔,送客。” 不理会身后嘈杂的怒骂,宋檀头也不回地离开离开。 “小姐,这院子日日我都让人看著的。每月都还进去打扫,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我去拿钥匙。” 宋叔自责地慪白了脸,宋檀叫住了他。 “这不怪你。宋叔,不必拿钥匙了,直接砸锁!” 这几日哪怕她熬夜点灯也只够粗粗看一遍查了各地的租地的情况,和铺子的房契。有宋叔这些年带著几个老奴盯著,加上这些东西一动就很难被发现,所以从明面上並没有什么发现什么异样。 是她们都小看了方氏。 宋叔也知道这是大事,如果连这个院子的东西都能丟。 那这些年宋家被他们悄悄蚕食,吞了多少东西。 说明那些风平浪静都是方氏面上故意给他们看的。 宋檀垂眸抚著院门上生锈的锁,闭了闭眼睛狠心转身。 “砸!” 咔嚓咔嚓。 锤子在身后砸锁。 宋檀心也跟著碰撞声拧成一团。 爹,娘。 对不起。 是檀儿没用,搅扰了你们的清净。 “小姐,门开了。” 第25章 看谁都像他 院子大开。 屋里的一切都还是多年前的模样。 梧桐树下的鞦韆被风吹动,飘落几片叶子,院子里菊花盛放。 好像一抬头还能看到那时她追著要吃菊花糕,娘一边心疼,一边拿著剪刀剪下开得最盛的那几朵。 转头,正对著院子的那间书房,好像下一刻就能看到爹爹站在那悄悄画下她和娘嬉笑的模样。 宋檀抚著院门,止住胸膛里汹涌的痛,深吸一口气进了院子。 走到那个鞦韆前,缓缓落下。 仰头四四方方的天,连一丝阳光都没有。 闷得让人发颤。 宋叔刚要和几个下人进屋检查,宋檀眸含泪光轻声叫住了他:“等等!” “我自己查!” 外面的日头悬掛在正中,宋檀从屋子里出来只剩一阵心惊。 爹娘留下的东西大件没丟,丟的都是些成色极好的文房四宝和首饰。 像那枚髮簪一样,是他爹爹寻来的好料子特意做的。 宋管事摆手示意其他人退下,跟著宋檀身后小心翼翼提议:“小姐,要不要报官。” “还是咱们去搜……” “报官?你有证据么?” “搜府,那边是上官府,不是宋府,掛著上官家的门头,你我私闯就是大罪。” 宋檀苦笑。 她宋家又不是没有失窃过,之前那次丟失的东西报官至今都未寻回一个结果,还让上官延因此遭遇意外。 京城也常有失窃报官的,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就算找到贼赃,也拿不出证明的材料。 他们敢动这里的东西,就是想好了被发现宋檀拿他们没办法。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就这么放著不管了?” 宋檀咬牙,死死攥住那根簪子。 一股刺痛从掌心一点点蔓延快速到达心口,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宋檀猛地转身。 “她人呢?方氏人呢?” 方才那么多上官家的人在,偏偏没见到方氏。 宋叔沉吟:“隔壁一早套了车出门。” 说著,他转身要去查。 宋檀叫住了他:“不必去了。我知道她去了哪。” 是世子府。 她记得前世就是这场宴席后,上官灵珊便被定下半年后嫁入世子府做侧室。 “宋叔,我要去赴宴,你替我备车,我去梳妆。” “还有,我回来前盯好隔壁,不许他们往外运任何东西。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告诉我。” 宋檀匆匆回到自己的院子。 刚进门看到满院的红还未撤下,又停在原地。 上官延死讯太过突然,去庙里做法事前,她不顾劝告让丫鬟不要动她院子里的东西,才留下这满屋的喜字。 她这间房保留著那日出嫁的模样。 一张喜字歪斜贴在门前,这是上官延亲自写的。 宋檀抬手扯下喜字,放在梳妆檯前。 风顺著通风的窗口吹动著纱帘,无意间把桌上的合婚庚帖扫到地上。 宋檀弯腰捡起,看著上面她和上官延的生辰八字,在妆匣里翻找了一会刚要拿出火摺子烧了,不知怎么。 嘆了口气又重新放下。 等宋檀赶到世子府。 入眼觥筹交错,美人香茶,京城里有些名头的妇人官眷都在这席上。 处处衣香鬢影,衣著鲜亮。 宋檀抬腿进大门时,有一瞬间的迟疑。 她现在的身份和处境有些尷尬,娘还在时,她也曾是这些茶宴的常客。 后来守孝三年,送到宋家找她帖子也就少了一半,更有方氏主动要张罗应酬这些事,她便彻底不出门,也不愿意见人。 一別七年。 如今回来。 无人相识。 但既然想抢回宋家的家主位置,她就不能后退。 “宋檀?” 刚走进前院,就被人远远地喊住,女人尖细的嗓音格外刺耳,一时间无数的目光停留在宋檀的身上。 宋檀下意识想躲,晚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著方氏簇拥著几个人靠近。 “方姨。” 听到宋檀的称呼,旁边几位妇人听出了门道,抚唇轻笑:“我记得宋家娘子不是你的儿媳么?怎么称呼还这么见外。” 方氏面色訕訕,转眸瞪著宋檀目含警告,声音低到几不可闻,“在自家府里闹一闹就算了,你怎么还追到这里,宋檀,你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吗?” 观察来赴宴的人,宋檀努力搜寻记忆,想找到相熟的人,听到这话眼底闪过嘲讽。 “既然景康王妃设宴没说不许商贾入內,您能来,我为何不能来?” 目光扫过方氏手里捧著的木匣,宋檀神色淡然:“说不定,王妃见到我,比见到您更高兴。” 方氏微微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看著她。 一旁和她一向交好夫妇人还以为她被宋檀气得说不出话,趁机阴阳怪气,来討好她。 “明知道自己是个寡妇,还拋头露面,这不明摆著给王妃添堵么。” “夫君死了,就別来这样的场合添晦气,明知道这是王妃娘娘给即將入府的世子妃添喜,昨日宋娘子被泼了狗血,还说邪祟入体,今日特意过来是不是故意衝撞王妃啊。” 刺耳的嘲笑,伴隨著四周一道道目光落在身上,宋檀硬生生忍住了当场爭吵的欲望,面上始终掛著得体的笑。 整个席面上没有一个人上来和宋檀说话,一个个都约好了似的,冷著她。 宋檀稳著心,目光游离欣赏院子里的景色。 忽然见著几个小廝领著一个人穿过大门,往后院走。 那人穿著一件绿色的阔袖长袍,头戴墨玉冠,腰束同色玉带身姿修长,腰直步阔大步流星。 没等她看清,身影已经消散。 宋檀拦住从身边路过的婢女:“除了前院的女眷,今日府上还请了別的贵客吗?” “后院是王爷和世子商议正事的地方,平日不然奴婢们去,请了什么人奴婢也不清楚,但今日,除了前院的女客,没听说还有什么贵人会来。” 宋檀点点头,道了声谢,又將准备好的碎银子给了那婢女。 暗笑自己昏了头,看到什么人都觉得是沈修礼。 怎么会觉得,他这么巧也在这。 “王妃来了。” “娘娘出来了。” 院子里瞬间寂静无声。 伴隨著檀香阵阵,耳边只剩个釵环碰撞的叮叮。 “参见景康王妃,参见世子妃。” 宋檀跟著眾人行礼,起身时悄悄抬头。 第26章 一枝独秀 那高坐上一前一后坐著两个女子,年长的那个衣著华丽满头珠翠,另一个穿著新妇的水红石榴裙,头顶只带了两柄石榴並蒂釵。 这就是刚嫁入王府的寒家姑娘。 听说是一个五品武將的独女,其父陪王爷巡视时遭遇埋伏,替王爷挡了十几箭,为表彰他的忠心,由官家亲自赐婚。 今日这宴会就是为她而设。 一为了带她认识这些京城的妇人,二为了彰显王妃对她的疼爱,除了官眷请来京中有头有脸的商贾妇人,带来镇店的珍宝,供世子妃挑选。 这也是为了宋檀和方氏能来的原因。 “既人都齐了,各位也別站著了。都带了什么宝贝,呈上来吧。” 哪家的货被选中,便是和王公贵族攀上关係了。 那是天大的脸面。 站在王妃身侧的婢女一件件带人呈上宝贝,面无表情一件件爆出名字。 “风掌柜带的白玉送子观音,希望世子妃多子多福。” “金掌柜带的一对金如意,希望世子世子妃夫妻顺遂。” “王掌柜带的一套石榴花样的头面……” 一件件礼物略过,都带著寓意,王妃笑容淡淡见怪不见,宋檀悄悄后退一步,这视角正好能看到世子妃,她虽也是笑的,但眼里空洞洞的,脸上的笑像图上的画,只剩好看了。 这些礼物与其说是替她选的,不如说是替她的肚子选的。 宋檀低头看著手里的锦盒,眼看下一个就要到她,刚要上前。 方氏先一步抢先从怀里捧出一个匣子,走到王妃面前打开,里面的金丝髮簪格外夺目。 若只是髮簪也没什么稀罕的,上面镶嵌的蓝宝石,只凭著水头都压了这些人一头 这簪子拿出来在阳光下,闪动著漂亮的光芒。 连宋檀都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只是这么艷,反而该是年长些的人才適合。 方氏分明是衝著王妃的喜好,而不是世子妃。 方氏莹莹笑著:“这样的好东西,妾身福薄压不住。寻来立刻献给王妃,算是送世子妃的新婚贺礼。” 景康王妃满意点头:“不错。我替她收了。” 方氏刚站起身,察觉到身边有人影晃动。 一回头宋檀已经捧著妆匣跪下。 盒子里装的,也是头面,没有璀璨的珍珠也没有黄金做底。 只是一朵花的造型。 “虽然这花看著娇艷欲滴,但再好看不也只是一朵花。” “这么多年宋家这个独女不见人,原来是没脑子怕丟人。” 见王妃脸色阴沉,方氏难免得意,她用了三年弄清这京城贵人的喜好,为了接近王府,不知消耗了多少银子。知道王妃就喜欢黄金头饰这样大气的礼物,最烦小气上不得台面的人。 宋檀今日算彻底得罪了王妃。 自己找死。 她等著看宋檀连人带这朵破花被扔到街上。 突然一道身影一闪而过,世子妃欢喜地捧著那锦盒爱不释手。 “木槿花。” 看到她眼底莹莹的亮光,竟当眾落泪,宋檀提起的心终於落下,掏出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嗓音情不自禁变得轻柔:“回世子妃,这的確是木棉花。” “世子妃这是怎么了,不过一朵罢了。你若喜欢,我让世子在院中给你种满便是了。” 成亲三日,王妃还是第一次见世子妃有了『生气』,原本赐婚旨意下来,王妃担心选的人年纪太小,若是个不懂事的,日后那王府难免鸡飞狗跳。 没想到世子妃乖巧端庄的让她惊喜,可这样年纪的孩子,一板一眼又让她怜惜,这会看她终於有了別的表情,也来了兴趣。 宋檀举起髮簪,放在王妃面前:“这木棉只生在世子妃的故乡,这髮簪名叫永生花,代表永不凋谢的生命力和勇气。全天下只有这一枝。” 花朵娇艷,还带著点点香气,像极了刚摘下的,却不像摘下的花娇嫩,片刻就会凋零。 世子妃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重新坐回王妃身旁:“我爹每次凯旋,都是三月三木棉花开的季节,他会带一朵最娇艷的给我带上。出嫁来京城,爹还有些遗憾,秋日没有木棉花,他不能亲手替我簪花。” “妾身替您簪上这花,就当寒老將军还在您身边陪著你,可好?” 世子妃咬紧唇,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扯下头上的石榴釵,弯下腰將头凑近宋檀面前,催著她替自己带上。 宋檀浅笑,刚要替她簪上,方氏忽地握住她的手腕,扯著她跪下。 “王妃,有一事我不得不提。” “今日本是吉利的事,但宋娘子昨日刚被人说邪祟入体,又说是天煞孤星的命,她如今还是新寡,这样的人送来的东西怎么能带世子妃身上。” 王妃面色凝重,“宋娘子,有这样的事吗?” “是……可是……” “你有心了,但这些年我和上官夫人来往更多,今日来的,我都是只收一份礼,没道理收了你家两份的。既然收了你婆母的,你的就免了吧。” 王妃过去和宋府总有来往,当初出嫁时的嫁衣都是宋家的布庄染的布。 宋檀原本想著她总会给些面子。 双手都有些发麻,腿也开始打战,也没听到王妃让她免礼。 盒子也没一个婢女接手。 场上开始传出低声的討论。 “我就知道王妃不会接的。” “这也是死人的东西,晦气的狠嘞。” “对的嘛,得闹心死了,怎么还好意思来……” 这样的声音再细微,也不免有几道落进了宋檀的耳朵里,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搁浅的鱼,窒息到几近崩溃。 目光所及,一张张面孔,那些人的眼里的耻笑和不屑仿佛烫人的炭几乎要烫伤她。 方氏看向她,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 “是,也怪我,原想著这孩子辛苦了几日,回去定要休息,所以出府前我打扰也没告诉他要去哪。没想到这孩子自己找过来了。这都是我教导不严。各位莫怪。世子妃还是试戴我带的髮饰吧。” “等等。” 宋檀忽地站起身,“有一事我忘了说。” “宋檀自知今日有些不妥,出门前早早沐浴,用了方丈下山赠的薰香,也找方丈批了签文,得了允,不会累及旁人,才出门的。这木棉花也是方丈亲手放在佛前供奉过,受香火侵染多日,王妃和世子妃儘管放心。” “你说的可是晶圆方丈?” 第27章 我要几个精壮的汉子 晶圆方丈的名號一出,这些妇人都伸长了脖子想一探究竟。 宋檀不慌不忙將永生花釵翻过来,放在阳光下,那釵尾顿时反射出几道金光的光晕。 王妃迟疑片刻,声音都跟著发抖:“这是六字真言。” 宋檀唇角含笑,不急不躁:“王妃好眼力,这的確是六字真言。是晶圆方丈当年亲手所撰。世间仅此一枚。” 话音落下,能清晰听到其他妇人倒吸冷气的声音。 谁也不敢再说晦气的话,平日连宫里的贵人想要晶圆方丈开光都不容易,这亲手撰写的,除了当今圣上批奏摺用的那只御笔,这还是第二件。 见宋檀抢了风头,方氏笑容都僵了,语气也酸溜溜的:“这样难得的东西,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过?檀儿別是被什么人骗了……最好能有个什么证明,免得日后世子妃带出去再出什么变故。” 宋檀捧著锦盒,又向前走了一步恭恭敬敬呈到世子面前,听到这话转头看她:“晶圆方丈和我父亲生前好友,这礼物是他赠与我双亲的成亲礼物。如何能有假。难道,还想让方丈亲口承认才算真?” 方氏又扯著唇角嗔笑:“方丈前日咱们下山就闭关了,檀儿这时说这话,是算定了我们没法知晓真假,岂不是让人为难。” 刚还信了宋檀的人这会又似笑非笑,认定了这是她胡诌的。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妃虽不喜方氏横插一句,但也有这个顾虑:“宋娘子可有什么人,知晓此事做个见证?” 扣在锦盒上的手无声收紧。 宋檀蹙眉缓缓摇头。 “怕引来贼人,这是方丈私下赠予……” “那不就是无凭无据,想怎么说怎么说了?” “这些年,总有些人打著方丈的名號行骗,没想到宋家为了生意,也开始用这样下作的手段了。” 这话过於刺耳了。 宋檀刚要启唇反击,忽听远处长廊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二十二年前,刚过穀雨,晶圆方丈还未承接上任方丈的衣钵,在庙里那顶金钟前交於宋家前家主的手里。两人都不想引起其他人注意,却没瞧见假山后有一小童。” 因宴请的都是女客,花园四周的长廊早早让婢女盖上竹帘,宋檀浑身一颤,转头只看到竹帘后若有若无的两道人影。 其中青色人影哪怕看不真切,也能看出他比旁人的身形修长,风姿卓卓。 宋檀抿了抿唇。 原来,她没认错。 沈修礼当真在王府。 “沈將军?你和王爷议完事了?” 王妃含笑,一口道出那帘后之人的身份。 沈修礼:“驀然开口,打扰了王妃的雅兴,是末將的不对,但听到宋娘子所言,正好让我想起当年所见,故而开口。” 一旁那黑色影子哈哈一笑。 “真是缘分,二十二年前,沈將军怎么会在庙里。” “那年,末將正好去庙里替我母亲求长明灯。” 这话一出,大家都想起当年沈家闹得沸沸扬扬那件事,一时间都沉默不语。 王妃含笑:“既然王爷和沈將军都来了,不妨在廊下也略坐坐,也品品我们这些娘们素日爱吃爱喝的茶点有什么不同。” 知道身边这人的脾气最烦什么女人多的地方,景康王爷刚要拒绝,一旁沈修礼已经先一步应声谢恩。 景康王爷诧异地看了沈修礼好几眼,见他当真接过婢女送上来的茶喝了一口,这才迟疑坐下。 世子妃想了想,轻声开口: “母妃,寒儿在边关陪我爹驻军时也听过宋家商號的名声,诚信为本,寒儿信宋娘子不会编出这样的谎话出来。更何况,寒儿喜欢这釵,有无这个六字真言都不重要。” 王妃再也找不出別的理由,也挑不出毛病,点头应下。 “那今日,得了王府恩赏的就是宋家商號了,恭喜宋娘子。” 宋檀鬆了口气,大大方方笑著上前替世子妃簪好髮釵,接过婢女交过来的订单和银票,“妾身多谢王爷王妃的抬举,也谢谢世子妃的慧眼识珠。” “回去后,我便找出这套髮饰和其他的配饰,一併给您送来。” 方氏提不起精神,“一套?这髮釵不是一只么?” 宋檀捂唇淡笑。 “都说了是赠与我双亲的成亲礼物,自然是成双成对的寓意好。除了髮釵还有一对长生手鐲,上面撰写的是保佑身体吉祥的福寿经文。” “既如此,为何不一起带来。” 话音刚落,方氏便察觉到宋檀看了她一眼,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她幽幽开口:“因为,要拿来那对鐲子,还得问上官夫人。” “什么?我怎么知道你这鐲子?” 宋檀拧著眉,满脸的为难:“您府上从我宋家借走了一批首饰,近日府上事多,一时间忘了拿回来,这会估计堆在库房,一时间也寻不到。妾身虽有心去寻,但宅子毕竟是上官家住著,我又不好带人去找。” 她声音不急不缓,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这里的人哪个都是人精,哪里听不出借和昧的区別。 一个个都看著方氏,让她臊红了脸。 方氏到底见过世面,不过片刻就反应过来,“你我两家东西都是打乱用的,一时间弄错了也有可能,等我回府……” “宋家的东西,都有標记,不敢劳烦您,宋檀自己便可带人去找。”宋檀忽地一拍手,转头衝著长廊下喝茶看戏的景康王爷福了福身:“听闻王爷近日缺一把好弓,那借去上官府的刚好有一把,听说是前朝正北將军用过的,后来家道中落便放在我家的当铺换了银两……王爷若喜欢,那弓宋檀便赠与王爷,这叫好弓配英雄。” 景康王爷自然连连点头,正北將军的弓箭都是能工巧匠精心打造的,后来爱上赌,才家道中落东西被收帐抢的抢,当的当。 “你们行商不易,我怎好白拿。” 宋檀要的就是这句话,“自然不能白拿,妾身有要求的。” “妾身想找您借几个身手好的人用。” “最好是几个精壮的汉子。” 第28章 说亲,和她 这话一出宴席上的女眷看宋檀的眼神都变了。 “宋娘子也太不知羞了。” “宋娘子,你是新寡,又是个妇人,怎么好把汉子,男子什么的掛在嘴边。” “依我看,那个什么仙婆还是有点本事的,宋娘子行事乖张,可不就像中邪。” “那弓的是像王爷您这般勇猛有力的人才拿得动,妾身府上都是些凡人,万一磕了碰了岂不糟蹋了好东西。”宋檀说著,转头看著刚才说她不知羞的那人,眯了眯眼睛,满脸无辜:“这和我知不知羞有什么关係。” 那人被噎得一时间无话。 她眼眸似水,狡黠一笑,隔著帘子沈修礼好似看到一只灵动的狡诈的狐,不由得轻笑摇头。 帘子后,景康王余光瞧见沈修礼脸上的淡笑,如同见鬼一般。 若有所思重新打量著院子中一枝独秀的宋檀,眼底闪过瞭然,抚著鬍鬚哈哈大笑。 “有趣有趣,本王当年说宋家家主不像寻常商贾人家市侩,你身为他的女儿,竟也不像他文雅守礼,既能言善道,又聪明多变,不错,比你爹强。” 宋檀垂目默默听著,舌根泛著苦。 景康王爷沉吟片刻,拍板定了主意:“这样,本王不仅多给你指派几个精壮的汉子,还让沈將军同你一起,这满府能和本王一样勇猛有力的,除了他,还真找不到第二个。” “沈將军,你愿不愿意替本王跑一趟啊。” 宋檀听著这话面上不动,耳朵却不自觉竖了起来。 余光不由自主瞥向竹帘后的影子,心里做好了会被拒绝的准备。 “王爷开口,末將自然不能推辞。正巧,我也好奇,正北將军的弓是不是真像传闻那样,重达百斤。” 他竟然答应了。 宋檀抿紧的唇放鬆。 等出了王府,她站在马车旁静静候著。 还没等来沈修礼,倒是等来一个样貌清秀的小丫鬟,站在大门隱蔽的位置朝著她招手。 宋檀犹豫了一瞬,抬腿过去。 刚靠近,一个人影从后门跳出来嚇了她一跳。 “今日多谢宋娘子。” “世子妃,您这是。” 看著面前轻纱覆面的女子,宋檀知道是她不便出府,忙压低嗓音。 “那髮釵定是宋娘子你的心爱之物,若非万不得已也不会拿出来示人,到底夺人所好总是不好,所以我定要当面和你道声谢谢才能心安。” “世子妃何必如此,再好的东西也得配上最合適的人,那釵在我手里是念想,在您头上是故乡。希望永生花和世子妃一样,永远绚烂如火。” 寒苒耳垂髮红:“別叫我世子妃,宋娘子若愿意,可以叫我寒苒,你是我入京后见的第一个在意我本身喜好,而不是为了我这个身份的人,我想和你做朋友,可以吗?” 宋檀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特意跑出府就是为了说这个。 心里闷闷的愧疚填满:“世子妃,妾身和她们没什么不同,也是为了討好王府,为了自己的私心。” 如果不是为了抢走方氏在意的这个赏赐,她也不会让这个东西出现在人前。 原以为这话会得罪她,没想到寒苒不在意摆著手:“不,如果没考虑我,大可以换上比那个金丝的髮簪更华贵的,不用特意去查我的喜好。” “我爹爹说了,君子论跡不论心,如果真要从心根上看,这世间没有君子。” 宋檀没想到寒苒年纪轻轻,看著天真无邪却这么通透,不自觉无奈摇头。 想起她说的没有君子,心里不自觉想起沈修礼。 一时间笑出声。 “世子妃,咱们该回府了,一会王妃找不到您就麻烦了。” “好,那我先回去了。宋檀下次见面,你一定要回答要不要和我做朋友。” 寒苒握了握宋檀的手后便带著女婢匆匆离开。 宋檀望著她的背影,站了许久,好似看到了前世那个鲜活的生命慢慢凋谢,眼眶发胀发红。 回到马车旁刚站定,就看到沈修礼带著八个彪形大汉走近,宋檀平復好心情主动迎了上去: “將军,又见面了。” 沈修礼淡淡頷首,目光落在她眼底的泪痕忽地一顿,转身就要上马车。 宋檀嚇了一跳:“將军,您不骑马?” 她四处打量了一圈,看向他身后,这才发现他没牵马。 沈修礼低头整理著腕上的褶皱:“我今日搭王爷的马车来的。” 这话的意思就是他没骑马,难道,和她同坐一辆马车。 想起他上次在风月楼,她不过隨著传闻夸了清风公子一句,他嘴里严肃以对的男女大防,想著沈修礼定然是恪守礼节的那类人。 宋檀眉头拧成麻团。 她不信王府会连一匹马都不借。 她倒是没所谓,她是商贾难免要和铺上的伙计,还有往来生意的人打交道,只要不出格,男女礼节不必太刻板。 还在犹豫著要不要把车厢让给沈修礼,她和赶车的车夫挤一挤。 沈修礼已经一跃而上上了马车,挑起车帘打量了一眼车厢。 回头见宋檀不动,眉峰拧著,冷声催促:“夜里我还要进宫一趟。宋娘子別耽误时辰。” “哎。” 宋檀只能老老实实跟著上车坐下。 这马车过去宋檀也不觉得小,那日帐本都塞了半车,可今日加上个沈修礼,不知是他太高大,还是这车厢便窄。 和他不是鞋尖碰著鞋尖,就是膝盖撞到膝盖。 左右都避不开。 看著他大马金刀的坐姿,宋檀心里嘆气,努力缩著自己的身子,刻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却还是在不经意间抬头和他的目光碰撞。 面面相覷,一路无话到底有些尷尬,宋檀清了清嗓子,主动寻了个话题:“將军怎么会来王府。” 沈修礼轻抬下顎,低眸开口:“因为你。” 狭小的车厢,一阵阵淡淡的清香,宋檀指尖微微蜷缩,总觉得这气息有些熟悉。又很快又沈修礼的话吸引了心思。 “我?” 沈修礼目光扫了眼马车外,微微俯身,伸出长指冲她勾了勾。宋檀喉咙滚了滚,以为这是要说什么隱秘的大事,不由得屏气学著他的模样弯下腰,將头伸到他身前。 耳畔传来呼吸的热。 呼吸喷撒带著难控的痒,宋檀下意识抬手,却忘了沈修礼还未坐回去。 长指戳到他的唇,又湿又热的触感,叫宋檀烫到一般,飞快抽回手坐直身子。 但指腹上残留的热久久不散。 “今日叫我去,是要给我说亲事。” “说亲?” 宋檀眨了眨眼。 也是,连她宋府那几房人都盯著沈修礼,想和他攀上关係。 宋檀缓缓坐直身子,指腹捏著,笑容也不似平日。 “这是好事,只是將军怎么能说和我有关呢?” 第29章 和你做夫妻是好事么 “你认为是好事?” “自然,遇到个彼此真心相待的人,相互扶持,每日有人同桌吃饭,有人分享你的喜乐哀愁,夏日赏荷,冬日看雪,相互扶持,互为后盾,能少多少寂寞。” 宋檀低头看著指尖,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她不知想到过去什么回忆,唇角勾著淡淡的笑意,沈修礼沉默后,沉吟开口:“宋娘子和你那夫君,过去便是这般相处吗?” 懵懂的抬头,宋檀还当自己听错了。 对上沈修礼眸底汹涌的暗,心忽的像被人捏了一把,还是下意识开口:“不。我和阿延……还未成真正夫妻,我说的,是我爹娘在府中相处的模样,也是我所期待的夫妻之道。” 话说出口,她才反应过来。 沈修礼的娘嫁入沈家不过一个月,沈清儒便纳了三房妾室,等有了沈修礼后,更是直接搬离了这个正妻的院子。 直到这个正妻病逝,连丧事还没办完就八抬大轿抬了最心爱的小妾为续弦,將另两位小妾遣散,从此只宠一人。 她口中说的夫妻相处,对於沈修礼恐怕是陌生的。 就算见过,也只在爹和那个后母恩爱时…… 也难怪,他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沈修礼若有所思摇头:“只是这样,这世间任何一人都能陪你做到。” “但好友早晚也会成亲,何况,將军是男子,在天地间顶天立地,但女子在这世间想要立足,家中无男子撑腰,谈何容易。” 单单她想接任爹娘,祖父留下的宋家家產,除非能立刻证明方氏手里的遗嘱是假的,不然,她只能等生下子嗣,才算名正言顺。 说话间,马车回到宋府。 宋管事早早等在门口,看到跟著宋檀一起回来的沈修礼时,惊讶的张大嘴。 等再瞧见后面八个彪形大汉,嘴巴几乎能塞进一整个馒头。 “小姐,您这是。” “宋叔,將军是受王爷所託,帮咱们去上官府找回咱们借放在他们那的东西。” 宋檀理了理头饰,又整理了衣裙,带著人浩浩荡荡往隔壁上官府走去。 门房见著这场面,早就嚇得转头要去报信,宋檀抬手让人把他拦下。 一路畅通无阻进了上官府的后院,停到了库房前。 她衝著那八个威猛的汉子福了福身:“各位是王爷府上的好汉,不敢劳烦各位辛苦,只用和我们宋府的伙计一起,时不时搭把手就行。” 她衝著其中四个人露出笑:“你们四位便在库房就行,另四位陪我去別处,兴许,王爷要的那弓掛在书房也说不定。” 沈修礼见她这种时候,还不忘拉著王爷当理由,不由得好笑。 “那宋娘子所见,我该做什么。” 宋檀哪里敢安排他。 “將军只用站在这,就已经顶了千军万马。一会我亲自给您泡茶,您舒舒服服晒太阳就行了。” 她抬眸含笑,眼底勾起一抹月牙弧度,明明是討好的话,不觉任何諂媚,只觉得可爱灵动。 宋管事挑著过来的人,都是府中的老人,眼尖心细,一个个手里早就抄录好了库房的礼单,自动分了组,带著四个大汉一头扎进库房。 宋檀见这边安排好了,便领著人往几个住人的院子走。 正巧上官方听到有下人传信,领著几个院的人抄著什么笤帚,木棍气势汹汹的来,在看到宋檀身后杀气腾腾的大汉,一旁还有一个面无表情,满身冷肃的沈修礼,气势瞬间散去了一半。 “宋檀,你这是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带人来抄家呢。” “三叔,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抄家是什么?” 翻看著手里的帐簿,宋檀眼睫隨著蹙眉微动,像两柄小扇,刚才还莹莹的笑脸转冷,右眉稍稍挑起,流露出半分锐利。 “不过您放心,和你们无关,我站的是宋家的地契,进的是我宋家的过去的库房,今日从这府中带走的也只有宋家的东西,別的,多一分我都不要。” 这么一会说话的功夫,琉璃的花瓶,红玛瑙的杯子,梨花的餐桌,前朝的砚台一件件从屋子里搬出来,从几人眼前过。 宋管事適时上前低头问话,身后两个小廝捏著鼻子,提著个什么东西过来。 “这夜壶也是咱们宋府过去丟的那个,小姐您看?” 宋檀嫌恶地抚鼻皱眉,摆了摆手:“这还是留给上官三叔,免得换了新的,他用不惯。” 说著,又指著他腰上的玉佩,上前一把抓走:“夜壶留下,但三叔身上这玉佩我得拿走,今日伙计们辛苦,一会干得好的,这玉佩便赏了谁。” 小廝鬨笑一团。 上官方脸色又青又紫,眼看半个家当都要被搬空,恨不得衝上前,指著宋檀的鼻子大骂: “宋檀!你欺人太甚!” “你们霸占我宋家的东西多年不还,还私下偷我爹娘喜爱之物,到底是谁欺人太甚!” 宋檀挺直著背立在廊下,水汽氤氳了眼底的锋芒。 “我只恨,当初早早把宅子过了户,不然这会你们哪还能站在我面前猖狂,一个个通通给我滚出去!” 第30章 做个了断 “狂妄!” “狂妄!我们家延儿一贯敬重我们,怎么会娶你这么个泼妇。” “之前还装的贤惠可爱,我们延儿刚离世,你立刻换了副嘴脸!若他还在定狠狠……” “若他还在!”宋檀开口打断了他的哭诉,深吸一口气压住了喉咙的颤抖才继续开口:“阿延一贯以君子的標准自我约束,若他还在,看到眼前这一幕也不会包庇你们,更不会和你们同流合污。” 话音落下,身侧一道目光忽地扫到她脸上,看到了她微微颤动的肩膀,和眼底通红的悲伤,沈修礼薄唇缓缓抿紧。 “宋娘子眼里的君子还真不少。” 这话很轻,如果不是宋檀站得近根本不可能听见,她狐疑回头,见沈修礼站在一旁面色如常,只是身上冷冰冰气息更重了,只当是听错了。 “將军,將军。” 门外快马袭来,一个隨从模样的一脸冷峻,瞧见了沈修礼便快步奔来,低声和沈修礼低声说著什么。 见沈修礼面色变得凝重,宋檀知道他定然是有要紧事,忙开口:“將军,这里差不多了,您若有事就去忙吧。” 沈修礼扫了眼搜罗得差不多的院子,沉吟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正好宋管事过来,见他要走,忙恭敬地上前准备送客 宋檀:“要捐到军中的那批棉被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只是棉衣还要多些时日赶工,我想三日后和宋管事带人先送到军营,將军觉得如何?” 沈修礼目光扫过宋檀还带著湿气的眼睫,“这几日我不在京城。” 宋檀想起前世沈修礼便是此时出京剿匪,凯旋迴京时才救下那时的她,想起那是他意气风发,颯爽的模样,心绪一时又翻涌起来,露出笑。 知道他有很多大事要忙,还能为了她的事多次出手,宋檀心里越发感激,生怕沈修礼还为了这点子小事操心,忙点头:“妾身知道,明日定安排妥当,定不会给將军丟脸。” 沈修礼静静看著她,让宋檀又开始回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沈修礼突然失笑著摇头。 “罢了。我先替军中的弟兄谢过宋娘子。” “走!” 沈修礼带人离开,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宋檀这边也搜罗得差不多了。 见答应赠与王爷的弓箭也找到了,便抬手叫停。 “行了,今日便如此。” 这么一搜罗,院子里一半东西都空了。 眼看著沈修礼走了,那几个壮汉也拿了弓箭离开,上官府的几人又来了精神,拦在宋檀一行人面前。 上官方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著粗气。“不成,哪能让人这么走!” “简直土匪!” “报官!” 宋檀面无表情:“我倒要看官府来了,抓谁。” “这闹什么呢。” 方氏和李嬤嬤从门外进来,正好拦住了要去府衙的小廝。 “你可算回来了,看看你这儿媳。” 上官家的几人看到方氏就冲了过来,像终於抓住了主心骨嘰嘰喳喳念叨一通。 方氏走到院內,看了看已经搬出来的东西,又瞧了瞧还在仓库翻箱倒柜的小廝,这才转身走到宋檀面前,先给沈修礼行了礼,这才缓缓开口。 “檀儿,你叔伯他们不懂事,我替他们给你道歉,但,你说话也太不客气了。” “怎么能说偷,这两府只隔著一面墙,素来交好不分彼此,混淆了什么用的吃的也是有的。” 上官家其他几人忙点头应和:“对啊,昨日他们宋府的人还在我院子里吃的酒,赏的花。还把自己房里掛著的字画送来让我鑑赏,到这宋檀嘴里成了偷。” 方氏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 “我受你爹娘临终託付,打理宋家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你也大了,这份家业我本就想在你成家生子后还给你,但延儿如今这样,只能说造化弄人,別说你没这想法,就算真让我答应你守寡一生一世,立贞节牌坊,我也捨不得你。” “这份家业我还给你。” 宋檀眉目一动,紧紧盯著方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人,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你有什么条件?” 方氏揉了揉眉心,佯装惊讶:“你这孩子。把家业还给你,能有什么条件。只是,当年是官府见证下,请了各家的族长各房的人在场做见证,如今还回去,自然也要乾乾净净的还,公公正正的做个一样的见证。” 宋檀思索著其中的厉害关係。 稍稍犹豫下,点了头。 “好。” “我亲自写信给各族族长,三天后,咱们做个了断。” 回到宋府。 宋檀带著所有帐房和这些日子没日没夜整理的帐本匆匆去书房,路过院子还能听到上官府指著她的名字的咒骂声。 字字骂街,句句狠毒。 “小姐,他们也太过分了。” 宋管事刚刚跟著出了一口恶气,心气还没顺就听到这话,脸上的鬍鬚又垂下。 当初为了方便,宋家閒置的宅院低价,半卖半送地给了方氏,接来这满院的人。 更是为了两个院落方便,在墙上打了门。日日开著,两个府邸隨意进出,门上拖仔细看还能看到她成亲时,贴上的喜字。 如今宋檀回头看自己的举动,只觉得可笑。 “把门给我封死。” 第31章 补婚礼 等醒来时。 宋檀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单薄的素衣早已被寒气浸透,贴在身上刺骨地冷。 祠堂正中,香烛燃得正旺,一旁摆放著几个刻有上官家名字的牌位,其中还有上官延的。 檀香繚绕中,方氏穿著一身华贵的锦缎袄子,端坐在主位上,神色阴鷙如寒冬的冰。 “方氏,你疯了,连绑人都做得出。” “我就知道那火烧不死你。可惜了那院子。” 方氏冷笑。 “宋檀,你说这就是何必呢?不闹出那么多事,一切都如旧,你我都好。” 方氏的声音本就尖利,这会听著更是渗人。 宋檀抬眸,似笑非笑。 “你又何必了,为了宋家这点银子,请族长,又让王妃替你做这恶事。” “我若不聪明些,灵堂那日就被你害死了。” 被戳中面目,方氏 “放肆!”方氏猛地拍案而起,指著宋檀的鼻子怒斥,“王妃娘娘是替我做主。” 宋檀闻言,只觉得荒谬至极,她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悲凉:“不过是蛇鼠一窝,说什么公道!” “冥顽不灵!”方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著身旁的僕妇喝道,“来人,给我按住她!今日我便替宋家列祖列宗教训教训这个孽障!”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宋檀的肩膀,狠狠將她按在地上。宋檀拼命挣扎,可她哪里敌得过两个常年干粗活的僕妇,手腕被捏得生疼,骨头像是要碎了一般。 方氏从一旁僕妇手中接过一根浸过水的鞭子。 “啪”的一声脆响,钻心的疼痛瞬间席捲了宋檀的全身。 她闷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方氏又是一鞭子落下,这一鞭比刚才更重,宋檀的背上瞬间又添了一道血痕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我不。” 宋檀的声音嘶哑,再次挺直了背。 方氏手中的鞭子一下接一下地落在宋檀的背上、手臂上,每一下都带著十足的力道。 夜越来越深。 宋檀的意识渐渐有些模糊。 背上的疼痛已经麻木。 宋檀身上早已被鲜血染红,她趴在地上。 方氏嫌恶地踢了踢宋檀的腿,见她没有反应,又道,“別以为这样就能了事。黄大师说了,改命需诚心,你需每日跪在祠堂诵经三个时辰,直到三个月后为止。若有半点懈怠,休怪我无情!” 宋檀艰难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她看著方氏,一字一句道:“你这般害我,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方氏嗤笑一声,脸上满是得意,“没银子,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才是报应。” “不妨告诉你,我今日所做,都得了王妃娘娘点了头的。等你死了,她立即做主,让我彻底掌控宋家。” 若是王妃真的出面,宋家確实难以抗衡。 她可以承受折磨,却不能看到宋家被偷走。 宋檀的肩膀微微颤抖,心渐渐被绝望填满。 “怎么?怕了?”方氏见她神色鬆动,更加得意。 宋檀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缓缓闭上眼。 “你,想要什么。”沙哑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 方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才对嘛。来人,把她扶起来,给她简单处理一下伤口。” 僕妇们上前,粗鲁地將宋檀架起来。 伤口被触碰,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宋檀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她被架著走出祠堂,扔进了柴房里,这里阴冷潮湿,四处堆满了杂物。 宋檀躺在冰冷的稻草上,睁著眼睛,看著屋顶的破洞,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身下的稻草。 心里只能暗暗祈祷,有人能早些发现她不见,赶紧去找人报信。 只要再过一夜。 或许用不到一夜,沈修礼找不到她自然会找。 她要坚持…… 沈修礼很快会救她出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僕妇们一脚提便踢开了柴房的门。 看著她们手上拿的红花和喜字,宋檀眼皮跳了又跳,死死抱住剩下的稻草。 可惜不管她如何不愿,还是连带著一屋子杂草一起被拖了出来。 宋檀伤口还未癒合,被这么一折腾,又是一阵撕扯。 她又被带到昨日的祠堂,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那两只本该成亲时点的龙凤烛也被放在供桌上。 方氏也换了白衣,满脸悲痛。 “宋檀,我想杀你,有太多次机会了,可延儿喜欢你,为了不让他伤心,我才留你的命到今日。” “他为了你死,你和他生生世世做夫妻,是你占了便宜。” “那日你说的话,到是提醒我了,你和延儿没有拜堂,差了洞房。所以今日,就是你和他成亲的日子,这样他在地下也不会孤独,等你死了也能和他好好做夫妻。” 祠堂里坐了道士拿著经文,站在她面前,开始念诵些晦涩难懂的句子。 方氏则坐在一旁,眼神冰冷地盯著她。 宋檀跪在那里,脊背僵硬。 眼睁睁看著几个婆子很快收拾的和她当初拜堂时一模一样。 桌上上官延的牌位掛上红绳系在一只大公鸡的身上。 “一会和公鸡拜堂后,你和延儿就该入洞房了。” 宋檀撑起身子,扯落婆子带在她头上的红花冷笑:“你疯了,无可救药。” 方氏也不在意她什么表情,什么反应。 端在在高堂的位置冷眼看著宋檀被婆子扯起,按著头一下下磕在地上。 “一拜高堂。” “二拜阎王。”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保佑下辈子子孙满堂。” 变调的贺词在祠堂昏暗的光线下更显诡异,宋檀好不容易挣脱开,一抬头方氏正站在她面前,手中拿著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喝了。” “这碗药喝了,你就可以和延儿入洞房了。” 宋檀看著那碗散发著怪异气味的药汁,心里隱隱不安。 僕妇们按住她的下巴,强行將药汁灌了进去。 药汁入喉,苦涩难忍,还带著一股刺鼻的气味。宋檀猛地咳嗽起来,却被死死按住,连吐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第32章 救人 那药入腹中像穿肠的毒药,恨不得要一寸寸搅断宋檀的肝肠。 她顿时疼得视线模糊。 几个婆子鬆了手,看著她在地面扭动,哀嚎,好似已经看到宋檀肠穿肚烂的下场。 写著上官延八字的烙铁烧红了,方氏拿著一步步走到宋檀面前。 “今日之后,你生是上官家的儿媳,死也是我上官家的鬼。” 滚烫的烙铁还没靠近,就几乎要灼烧掉宋檀的皮肤。 她咬著牙,想要逃,但那药让她浑身乏力,从小腹一阵阵翻涌著痛和热,像要从身体里把她给撕开,撕裂。 “拔了她的衣服。” “等做完这最后一项。” 方氏刚抬手。 轰隆隆几声巨响顺著石头室的大门传递到祠堂,像似有人在上面砸东西。 宋檀呼吸一顿,当即恢復了神志,撑著身子看著那紧闭的门:“来人,救命。” 她声音虚弱,还没飘多远,就消散。 方氏不慌不忙拿著烙铁的手换了一只,瞥了一眼一旁的婆子:“去看看,上面怎么回事。” “你们几个按住她。” 那婆子刚打开门,看清门外站著的人,顿时惊愕在原地。 “夫人。” “夫人……” 大门连著门框直接被人踹落。 门外一排的身手矫健的暗卫,擒住那个婆子,一把卸掉了她的胳膊。 只一眼,方氏就认出门外的人。 叮噹一声,烙铁落了地。 站在门口的沈修礼站在那就自带威压,五官深邃完美,薄唇冷麵不近人情。 方氏愤恨就差一步,却也只能站起身赔著笑,迎了上去:“沈將军,您怎么来了。” 沈修礼目光紧紧落在地上的人影,哪怕被头髮盖住了大半张脸,哪怕她浑身血污躺在那,沈修礼也一眼认出躺在那的是谁,眸子微不可闻地一抖后快步走近扯过一旁的帘帐脱下披到宋檀身上,动作轻柔。 从他的角度依旧能看到领口被撕扯半遮半掩的伤口。 他眸子忽明忽暗。 方氏不死心地开口:“沈將军,这是家事,如果我没记错。此时您该去西杭山剿匪,出现在这,不怕陛下怪罪么?” 原本还在低眉望著宋檀的眼眸骤然转冷,如若葱白的手指掐著他的手腕不放,细碎的不安隨著颤抖传递到他的神经,如同拨弄他心臟里的一根弦。 沈修礼抬手抚在宋檀的头顶淡淡叮嘱:“等我。” 宋檀浑身一颤,缓缓鬆手。 下一秒,沈修礼突然站起身抓起一旁的椅子转身直接砸了下去,先是牌位,再是拜堂的礼堂,动作又狠又快,一下两下三下刚才强压在宋檀身上的枷锁彻底碎裂没了形状。 刚才按著宋檀的婆子嚇坏了一个个惨叫著抱著头。 想要逃又被沈修礼带来的安慰一个个地按在地上。 砰的一声倒在地上不住地嚎叫,沈修礼就像藏起锋芒的刀,此时毫不掩饰周身的寒芒每一个动作都惊心动魄的狠厉又不合时宜地好看。 就像早就做过千万遍,浑身透露著不死不休的狠厉。 眼看他浑身戾气越来越重,双眼也渐渐猩红,宋檀终於挣扎坐起身。一把抱住他的腰。 “將军,別……” 眼看地上的人鲜血越流越多,宋檀脸色顿时变了,伸手拽住沈修礼的袖子,浑身的戾气一瞬间收敛,沈修礼垂眸,面无表情却能感受到平静下的波澜,漆黑的眼眸里倒印著她受到惊嚇后失去血色的脸。 宋檀拉扯著唇:“求你,带我走。” “带我走就好。” 她刚才在心里已经杀了方氏千万次,可她更怕沈修礼因为她失手杀人。 深深看了她一眼,沈修礼沉默著点头。 弯下腰將她打横抱在怀里,稳稳地抱著往外走。 宋檀將头埋在沈修礼的怀里 她没问沈修礼要带她到哪,刚才的触感和惊恐依旧挥之不去。 好在头上的帘子盖住了她,能將她所有的后怕和狼狈尽数藏在下面,这样的姿势却能更感觉到扣在她腰身那里手掌沉稳有力。 恰到好处添了几分心安,这份心安让她心底涌出一股贪恋,不舍地推开。 一路谁都没有说话。 等宋檀察觉到时人已经停下。 好奇沈修礼带她到了哪,被这样抱了一路那份不安已经平静,胳膊酸麻也想活动,试探性地扭动了几下。 见他没反对,宋檀刚想挪到座位上,掐在她腰间手猛然一紧。 “別动。”这声音有些暗哑,带著隱忍的低沉。 宋檀不解的抬头,可盖在身上的披风立刻被拉高彻底挡住她所有的视线。 一时间耳边只能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 身子一轻,沈修礼再次抱起她。 耳边一路都能听到下人和沈修礼问好,等周围恢復安静,沈修礼终於停下脚步。 “宋娘子,我叫了大夫在这里……” “不。” 宋檀浑身一颤,下意识的就是拒绝。 沈修礼抿唇面色更加沉寂,却也不好逼她。 听到关门声,过了一会宋檀才缓缓抬头,眼底还带著细碎的泪痕:“我想沐浴。” 拒绝了婢女跟著隨时照应的提议,宋檀执意要自己洗,沈修礼拗不过只好依了她。 却又不敢真的就这么放著她一个状態不对的人,所以不敢离得太远。 只能也留在房间里。 隔著门板,沈修礼垂目想著军中的事务。 却做不到平日心平气和的万分之一。 他衝进房间里第一眼就看到宋檀纤细的手腕上留下的青紫指痕。 只差一点。 他不敢想如果他晚去了一步的后果。 突然屋內传出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 他耳力很好。 顿了顿,站起身走进浴室,“宋娘子?” 屋里除了哗啦啦的水声,没听到任何回应。 沈修礼敲了门。 迟疑了一瞬,抬手推门。 沈修礼鬆了口气。 门没有扣上门锁。 屋內雾气腾腾,他的眼力足够一眼找到已经倒在浴桶里头被埋进水的人, 神色一敛,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快步走去將人从水里拉起,轻轻拍打她的脸颊。 “宋娘子。” 见人吐出一口水,大口大口恢復了呼吸,沈修礼面色稍缓。 第33章 前世今生 即使宋檀衣服完好穿在身上还是將目光挪向一旁。 “……” 怀里的突然嘟囔了一句吸引回他的注意。 垂眸观察怀里的人,她眼神虚晃晃没有实处,浑身发软滚烫,像是一团高热的棉花。 只靠著沈修礼托举的勉强站立。 “热。” 宋檀深呼吸。软绵眉头蹙起,哼了一声。 寂静的浴室,微弱的声音也会被无限放大,她湿著脸和头髮,哼出的声音又是那样……无助,不知不觉沈修礼指节发紧,箍住了她的腰。 喉结滚动,这么瘦的人,却有紧实的肉感。 一如那晚。 她弯起唇角,通红的脸颊一脸的水,唇瓣微张,黑亮的眼眸十分专注地望著沈修礼,执拗却微弱地拉著他的衬衣,將脸颊贴上。 这屋里水汽瀰漫,热得她心里发燥,只有从外面进来的沈修礼身上还有些凉气,如同沙漠里的绿洲靠近能缓解片刻的焦灼。 “不要……” 明明在强撑,只怕鬆手人就立刻重新滑落在浴桶里还非要使性子,偏偏还在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小臂如同一条狡猾的蛇,攀到他的腰身。 沈修礼眼眸加深,手上力道加重就连语气不自觉也染了燥热:“胡闹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却没想这一凶,怀里人立刻开始低声啜泣,眼泪从浓密的睫毛下面涌出,让他的冷漠瞬间分崩离析,恐他没分寸弄伤了哪里,压著身子凑到宋檀唇边,听清她不断重复的字眼。 “脏。討厌脏。” 她嫌弃自己脏。 心猛地一沉,仿佛积累多年的冰碎裂,挤出一颗摇摇欲坠的嫩草,让沈修礼喉咙微微滚动。 许是药力的作用,宋檀愈发迷糊,也忘了面前站的是谁,不住地拉扯著身上原本就不堪遮挡春光的湿衣服,將一路藏起来的脆弱全部宣泄。 后背血淋淋,被鞭子打出的痕跡,皮开肉绽。 明明该很痛的,但是她丝毫没有感觉般,沉溺在痛苦的幻觉里。 “洗掉。全部洗掉,碰过……脏了。” “婆母,我没有偷人。我不知道他是谁。” “宋檀,你在说什么?” 白皙的肌肤被她指甲搓动拉扯得落下数道红痕。 有些触目惊心,沈修礼心口忽然猝不及防地被针扎了一下,痛得猝不及防。 宋檀却像感受不到痛,不住地拉扯,冲洗。 却忘了面前站著的还有一个男人。 “灵堂,男人,下药。捉姦。” 宋檀一字字念著。 都没注意到沈修礼身体僵硬。 突然宋檀捧起手,放在沈修礼面前,声音轻柔,带著楚楚可怜的哀求:“妾身走投无路,请公子相助,这里有八两金。” 几乎是一瞬间,攥在她胳膊上的手猛地收紧。 沈修礼喉咙滚动,定定看著她眼底的累,胸口好似又感受到那日体会过的温度。 恍神了片刻,沈修礼將人推离几分,想要制止她这几乎自残的动作。 耐著性子好声好气地说:“我带你出去,让婢女来帮你。我去请大夫过来。” 这样的情况一般的大夫不能用,他得去风月楼,请许大夫。 “不……” 宋檀此时已经上头,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知是不是那晚药的作用,让她大脑混沌,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一切交织,混乱。 “別走。” “求你,別打我,我真的是被污衊的。” “我没有。” “別砍我的手,我没有偷包子,求求你。” “眼睛,我的眼睛。” 她捂著眼睛,又哭又笑。 那些混乱的呢喃,这些日子的委屈全部涌上心,只记得面前的人是她在浪潮里能抓住的唯一浮萍,是扛起她破碎世界的支撑,一旦鬆开,她就会重新打入万劫不復:“別走。沈將军別走。” “救我,救我。” 她一遍遍地喊著救命 一遍遍像即將溺死的鱼,翻涌,又短暂地清醒过来,要钻进水里洗清莫须有的泥泞。 如同受伤的小兽,软绵绵的无助。 “银子,银子我还给你了。” “將军,不是我想死的,是她不放过我,对不起,对不起。” 她胡乱抓著,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沉入浴桶,铺天盖地的水淹没头顶。 那是她临死前的最后记忆。 “別杀我,灵珊。” “我透不过气了……” 混乱的话,拼出一套模糊的画面。 沈修礼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撒一闪而过,但什么也捉不住。 身体一瞬间紧绷,几乎是本能的一动不动盯著面前的女人,手心若有若无的收拢。 她很怕。 却不远远不是因为这两日的遭遇害怕。 想起从他见到宋檀后他隱隱察觉到那不同其他人的眼神,沈修礼眼眸琢磨不透,那样看的宋檀即使混沌都能察觉到一丝不对,生出怯弱想要逃走。 一秒钟。 沈修礼嘆了一口气,一把將人揽在怀里,唇对唇渡了一口气过去。 气息凌乱,七荤八素。 带著沈修礼一起沉入浴桶,熟悉的冷香交织在彼此的呼吸里,紧贴著肌肤和触手范围都是滚烫。 原本只是为了堵住她的唇让她停止胡言乱语,但浅尝輒止变成了欲罢不能的逐步深入。 就连手下她被揉皱的发如同搅乱的海草牵著他的指尖,让他深陷其中。 宋檀掌心始终攥紧成一团,用手遮掩著被她揉红的地方,面前的人身上好闻的冷香越清晰,她就越觉得那些地方脏得如同烧红的炭火留下的烙印。 不堪,泥泞,骯脏。 那样的画面都被眼前的人看了去。 浑身的轻颤竟然连牙齿都不受控制的碰撞。 她的小动作自然没逃开沈修礼的眼睛,鬆开她,认真审视怀里气息不稳的女人,在她如水如雾的眼眸里重新弯腰吻在了她的锁骨。 脖颈。 下巴。 这些吻如同蜻蜓点水。 但却无比认真细腻,很快让宋檀反应过来,这是用吻沿著她搓洗过的地方,像似治病的良药慰帖她的不安。 用行动告诉她,没事的,有我在。 等宋檀渐渐恢復平静,沈修礼抱著已经昏睡的人放在床上,“套车,去请许大夫。” 床上的人突然再次发出低喃:“阿延,我好想你。” 第34章 女人多不易 床上的女人还在沉睡,苍白的小脸眉心紧锁,连唇色都暗淡了几分。 沈修礼站在床边,抬手想要抚摸她垂在枕边的长髮,却在一指之间停住动作无波的眼底闪过挣扎又变成了若无其事。 “哎。” 听到宋檀的梦囈,沈修礼低眸,床上原本熟睡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愣愣地望著他。 沈修礼神色如常地收回手。 “抱歉。吵醒你了。”宋檀摇头。 这一觉她睡了好久,又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撑著身子坐起来,还在发愣回想昨日她怎么被救出来的,怎么会和沈修礼在一起,就见外面有人影晃动,沈修礼过去后,捏著眉心,面色猛地一沉。 宋檀看在眼底:“怎么了?” “府衙的人在门外等你。” 顿了顿,沈修礼开口:“若你不愿见,我替你挡回去。” 宋檀吐出一口气,掀开被子想要离开,又被沈修礼按住肩头:“你需要休息。后背的伤不养好会留疤。” 肩膀上的重量让宋檀心里微微一顿,露出笑:“我去。” 就算沈修礼没说,但她也明白,不能事是依靠沈修礼。 “我送你去。” “不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宋檀连连摆著手,笑了一下,眼眸弯弯像山林里的松鼠,“这种小事就不劳烦您亲自出动了。” 若是让人看到沈修礼这时候和她一同出现,指不定朝廷又有多少人要闹起来。 深深望了她一眼,沈修礼没再开口。 一路上宋檀回想梦里的场景,她好似又梦到前世,溺水,这次梦里有人把她从水里拖了出来。 衙门口。 方氏从马车上下来,瞧见她表情带著讥讽:“昨日逃了,我以为你会逃一辈子。” 宋檀没有说话,默默地转身想要离开,却被方氏一把抓住了胳膊。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方氏压低了声音,警告似的看著宋檀,“你一日不答应我的条件,我就每日毁掉宋家一个產业。” 方氏说完,转身利落的进了府衙 宋檀目光一点点变得深沉。 “知府。” 刚进了大院。 满箱子的棉衣堆积在那,见到宋檀隨手將两件棉衣扔在宋檀面前,宋檀拿起一眼就认出这是她那日选的布料。 棉衣看著没什么,但稍稍一用力,缝合的针脚就破裂,连布都变得一条一条的。 里面的填充的也不是棉花,而是轻飘飘的柳絮。 “这不是我宋家的铺子做的。” 话音落下,面前的张知府冷哼一声,用力地拍在桌子上:“不是宋家做的,这送货的箱子贴著你宋家的名,送棉衣的伙计也是宋氏布庄的伙计,宋檀!你如今还要狡辩不认!” “你可知,若穿著你做的这些棉衣去驻守边关,是怕那些將士冻死了还以为在感谢你,就算没冻死的,也会因为飞出来的棉絮过敏发热,闭气而亡,宋檀,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缓了口气,啪的一声一份供词被扔了过来。 上面让她让出宋家商会转而交给別人打理,还写了她让她承认,是被沈修礼勾结故意做出这样的棉衣,宋檀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宋檀。签了这个,宋家朝廷不会再追究,也免了你入狱刺字流放的下场。” “如果你不签,案子交到大理寺。你宋家所有的產业都要封铺,案子一时半刻查不清,就拖个两三年,等查清了,查出你的確故意坑我军中的士卒,万一是敌国的细作,不仅你自己保不住命,你宋家那么多工人伙计,都会跟著你一起死。” 宋檀浑身一僵,刚才一路走进来时看到的外面那些人的眼神此时才回过味来。 见她沉默,知府站起身,走到身边苦口婆心:“这还是我看在你爹,过去宋家家主的面子上替你爭取来的结果。” 宋檀静静地盯著那份供词。 签字,就等於默认承认。 白纸黑字看似给她一条生路,其实根本无路可退。 让她让出宋家换人打理,她尚且可以考虑、 但把脏水泼到沈修礼的头上,她绝不会做。 宛如嵌入一颗苦杏哽在咽喉难捱,宋檀用力地握著笔,几乎要捏进肉里。 “你如今守寡,一个女人,不容易我也是了解的。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儘可能的来找我,本大人隨时都可以帮你解决任何问题……” 手落在后背上缓慢地游离愈发试探性地往下逼近,浑身犹如触电一般地从脚底麻到了头皮。宋檀猛地站直了身子。回过身,面前的男人不怀好意的色慾几乎让宋檀作呕,仿佛目光能穿透衣服在心里引起一阵黏腻的反感。 宋檀眼底是深深的厌恶:“你这是什么意思?” 盯著她的面孔,张知府有些心猿意马:“我知道关在牢里的贼人是你的姘头,也知道你为了討好沈將军,和他做了什么,但他毕竟只是个军中的粗人,你们经商的平日需要打通的关係,都在我手里攥著……找他,还不如找我。” 宋檀眼眸愈发冰冷,几乎已经能看到方氏冷笑的模样。 为了害她。 不依不饶的连宋家都想毁掉。 见她不开口,面前的男人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伸出手去抓宋檀的手臂。 宋檀侧过身子躲过,垂下的眼眸看不清心思:“知府大人就不怕我把这些话告诉沈將军?就不怕我立刻叫出声,让外面的百姓都知道你在做什么!” 盯著宋檀长睫微翘的眼尾,宛如摄人心魄勾魂的妖精,张知府吞咽著口水只恨不得衝上去將她就地正法,听到这话猛地一笑,一瞬间又恢復了平日的威严:“你可以拉开门,让外面的百姓看看,他们是信本官,还是信你。” “他们只会觉得你一个寡妇,为了保住家產,勾引本官,但本官不为所动。” 一句话直接击穿宋檀如今的处境。 寡妇门前是非多,她浑然不在意的,却不代表其他人不在意。 这些日子,无数人想要证明她一介女流,做什么都不如男人。 只想毁掉她。 一面是寡妇,一面是知府。 第35章 好大一口锅 想到外面那些人的表情,宋檀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有一直挺直著背脊还在坚持:“罪名我不会认,这些东西也不是我让做的。” 张知府不慌不忙,將供词又推近了一些。 见她佁然不动,又补了句:“行。其实你愿不愿意签字画押並不重要,宋家那么多掌柜,这么多伙计,有的是人愿意开口。” “等那时,宋娘子自己主动送上门,我也会觉得兴致缺缺失了趣味。” 猛地闭上了眼睛,宋檀宛如被人攥紧了心臟,恨不得此时只是一场噩梦,满腹不甘,可睁开眼睛,她还在地狱里。 捏紧拳头,苍白的面孔上因为愤然脸颊通红,拿起桌子上的茶杯猛地泼向眼前的男人。 滚落的茶水和茶叶粘在知府的脸上滑稽狼狈。 抹了一把脸顿时怒从心起衝著宋檀举起了手。 咚的一声门被人撞开。 进来的人是宋管事,看著屋里两人的模样,目光打量了一番没有说话。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宋檀错开目光垂下眼帘。 张知府早已放下胳膊,快速从桌子上抽出纸擦了几下脸,冷著脸开口:“谁让你进来的?” “私闯衙门,要打二十板子的。” 宋管事颤颤巍巍后退一步,又很快挺直了背,一步上前跪在衙门口。 “大人,我家小姐什么都不知道。” “平日铺子的打理和清算,都是小的负责,我家小姐再三叮嘱了,军中所用,定要做得结实,棉花也要用足用够,免得入了军这些士卒受冷受冻。” “棉花不够,还是小姐多了半数的银子从別的铺子收回来的。那些棉衣也是我们检查过才会送到军中的,绝不是眼前这些。” “宋家有一批老布,亏了七千银两,上官夫人一直让我们锁在库里,那日宋娘子来选布,一眼就选中了这个,我劝她这布是废弃的,断不能拿出来裁剪,她却把我痛骂一顿,不仅撤了我掌柜的身份,还说就得这样的衣服才配军中那些粗人,不过是捐的东西,看得过去就行,难不成还倒贴钱给他们?” “若宋娘子愿意认错,这损失我们上官家和方家垫了。” 唇角缓慢拉扯到一个轻嘲的笑,忍住几乎想要冷笑出声的心情,宋檀无声摇头苦笑。 如果方生没有出现,她恐怕真的会被张知府那番话糊弄。 “回去告诉她,我不愿意。” 怨不得刚才在门口特意拦著她说那样一番话,原来就是为了亲眼看看她的脸色,特意好好笑话她一番。 “这事由不得你愿不愿意。” 宋檀乾脆抢过供词,撕碎了一把撒到天上。 纷纷扬扬的纸张落下,如同雪花散落。 看著方生和张知府脸上的惊讶,宋檀侧过头疏离一笑。 她已经受了一次被害死冤死的前世,被陷害至此,依旧换来的是再一次的诬陷,签下了这张纸,就等於默认她承认罪名,到时候无论她说什么都毫无意义了。 “宋檀!闹大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原本算计万无一失的张知府也没想到方生一来宋檀不仅没有妥协,反而一点面子都不给,趁机拔高了嗓音训斥:“真是不知好歹!你以为真是给你做选择么?不签字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压入大牢!” “张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一声轻笑传来,宋檀一愣。 在人堆里更显得鹤立鸡群,目光落在地上正看著什么。 看著他脚下散落的碎纸,宋檀后知后觉正是刚才扔的供词,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他不该这时候出现。 应该避嫌的。 宋檀刚要开口,就见他弯腰捡起来几张碎片拼凑在一起。 沈修礼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摸索著剩余的供词,面色淡淡扫过。 目光幽幽移向张知府,看他身上还未抖落乾净的茶水痕跡,沈修礼又將眸光落在宋檀湿了一小块的袖口上,眼眸一暗。 薄唇开启:“看来,我来晚了。” 顺著他的目光落在宋檀身上,方生面露警惕心底莫名有些异样。就连知府也隱隱觉得不对。 沈將军多年也是出了名的冷漠。 向来不是个爱凑热闹的性格。 可他突然反应过来,他自己刚才胡诌的传言,想起从宋檀死了夫君后,沈將军就好像一直在宋檀身边出现。 不住地点头擦拭著额头的汗珠,僵硬地笑著:“沈將军,这案子陛下交给了我来查,如今还没查个结果……” 一旁冷麵的人突然出乎意料地勾唇:“宋娘子,我想这是你的东西。” 骨节分明修长乾净,捏著的供词上却沾染了几块泥污格格不入,宋檀脑子嗡的一声,没理会方生走到沈修礼面前伸手接过。 指尖触碰的纸上还带著为褪去的温热,宛如突然点燃火把,將她心里的不安驱散,宋檀看向张知府咬牙开口:“案子没查清楚前,我不接受任何污水,任何惩罚和妥协我都不能接受。我请求调查清楚还宋家一个清白。” “这……” 知府血压飆升,景康王妃刚派人传的口信,前脚刚下命令,这后脚真正话语权的沈修礼又出现,正好把这件事闹在他面前。 他在朝廷沁润多年,哪里分不清好歹,也早练出好眼力。 “你想怎么查?” 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宋檀转眸看向一旁的沈修礼,明明眼波平静並没有看她也没表態,却莫名从他出现后,心底无形中多了一股底气。 缓了一口气,宋檀指著方生:“先从他身上查,那么多件衣服不可能凭空被人调包,那些棉服定和他有关。” 方生先沉声开口:“宋娘子,你別逗了,说出去会有人信你么?” “我不用別人信。” 她宋家的口碑和这么多年几代人为了宋家付出的心血只有她自己清楚,宋管事的严谨她更清楚。 这就是她的底气。 没人想到一旁的沈修礼突然表態,一字一句地开口:“你要多久能查清。” 別说屋里的人面色一惊去看他的脸色,就连宋檀都忍不住心里一跳,对上沈修礼漆黑深沉的眼眸。 无波无澜的声音让宋檀收回视线:“一天。” 第36章 他 “沈將军,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让我如何交代啊。” 知府也顾不得其他直接上前拦在他面前,搓著手笑容越发放大。 “您不知道这宋家娘子,谁沾上谁倒霉。前几日您送来的那个贼人,要我说其实宋娘子也並不清白,实在没必要去为了这样的女子承担风险。” 话音落下,张知府心里的得意已经藏不住了,压低了嗓音:“更没必要因为这样一个不自尊自爱的人,连累您的名声万一传出去说您和寡妇有些什么不乾不净的事……” 他已经答应了別人,只要能將宋檀赶出京城,他就能拿到一笔丰厚的报酬,几乎是他半辈子都赚不来的好处。 他不知道这沈修礼为什么帮宋檀,但无非也就是刚回来没搞清楚状况,但越是这样家世殷实百年底蕴的人家最怕的就是沾染上名声有问题的女人,他这样说完,就算沈修礼还想帮,顾念沈家的面子也不好再替宋檀撑腰。 宋檀没想到张知府会突然当眾揭穿那些不堪暴露给沈修礼面前,还用名声伦理这样的理由刺沈修礼,即使这些沈修礼都清楚,甚至比任何人都清楚,可被人这样说到他面前时,心里还是冷不丁的被拧了一下似的。 抿了抿唇,只看沈修礼果然皱起的眉头,心一点点下沉。 沈修礼目不斜视翻起袖口,並不抬头只是淡淡的:“你是谁?” 张知府快速站直身体,舔著笑:“鄙人是景康王妃刚推荐继任的知府。” “呵……你確定王爷知道有你这號人?”沈修礼面色淡淡笑了一声,始终没看他一眼,明明是一派目中无人的做派,却没有囂张跋扈的气焰,只有矜贵到了顶峰的不屑。 “我想你老眼昏花,没看到你口中那个灵堂抓住的贼人,是我亲手抓进来的。” 让原本还认为胜券在握的男人立刻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宛如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声轻笑击碎了曾经引以为傲的谈资。 自以为是詆毁的话,成了他变成跳樑小丑的证明。 沈修礼微微顿身,握紧拳头,宋檀面色淡然的点头跟著往外走。 眾目睽睽中跟著离开。 “今天倒是没说谢谢。” 宋檀猛地抬头侧过脸,沈修礼正定定的看著她,眼里都是戏謔。 “你说过要避嫌。”宋檀下意识抿了下唇,闷闷开口:“而且你怎么还是来了。” “怎么?我不该来?” 若是昨天,宋檀恐怕早就嚇白了脸,不知如何应对,垂下脸,很瞭然且宽容的模样。 “您刚才说当著眾人的面带我离开,现在是您想反悔也没用了。” 她说这话时带著自己都没觉察到的孩子气的,宋檀將头靠在车厢上,眼底都是嚮往没注意到身后男人目光幽幽地落在她侧脸勾起的唇角。 沈修礼笑了笑,被她敏锐听到。 回头皱眉:“笑什么。” “我说过和你一起来,你不让的。这事牵扯我军中,我本该出面。” 看到男人眼底的笑意,宋檀这才反应被他戏弄了。 难得在神位的男人有那么一丝烟火气,居然会说玩笑话,距离感也拉近不少,宋檀忍不住莞尔。 可笑容拉开后,又低垂著脸把玩著手指,对她这样被隨意就能牵动的情绪有些发愁。 好像从沈修礼回来相逢接触到以后,明明是她开口主动要合作,是她开条件,可现在每每和沈修礼相处,她才是那个被动的,主动权一直都在沈修礼的手里,由他拉著线,引著她前进或是后退。 玩笑过后,宋檀笑意又止在了脸上,过了片刻认真道:“这件事我一定能证明清楚,不会让你被我连累被人拿住话柄。” 沈修礼不动声色: “如果你说不清,我也不介意大义灭亲。” 见宋檀微微怔愣著。 一瞬间又披上了冷冰冰的外皮,宋檀原本的感激荡然无存,甚至有些怀疑方才和她开玩笑的人是不是她的错觉。 “你打算怎么查。” 一天时间,连人都抓不齐。 她哪来的底气。 “什么都不做。等时辰到了让他们把我抓进去。那时候,有人自然就憋不住了。” “以身入局,” “很大胆。” 沈修礼笑一笑,隨意靠在一旁,一手支著额,耐人寻味的眼神和语气:“你想把水彻底搅浑。” 宋檀倒吸一口气,没想到沈修礼直接洞察她的目的。 “去龙湖胡同。” 门外的赶车的隨从哎了一声,驱车拐去城郊,这里住的大多都是京城里活不下去,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苦百姓。 宋檀曾经跟著她爹娘来这里施捨过冬的衣料。 她看向沈修礼不知道,他带她过来做什么。 马车进了一旁破败的院子,院墙摇摇欲坠,但里外打扫得很乾净。 沈修礼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刚下了车,就有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欢喜地抱著孩子和他行礼。 迟疑片刻,宋檀跟上。 一连敲了几家,都无功而返。 沈修礼脸色也渐渐不好。 到了最里面的一间,沈修礼隨手敲开房门,一股子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床上的男子面容枯槁,眼神毫无生气,满地的垃圾几乎连下脚的位置都没有。 原本对进房子里的人毫无反应,可看清两人从门外进来,顿时瞪大了眼睛。 “將军,將军……” 断断续续说著话,这男人崩溃地咆哮大哭,伸手不停地向前抓著隨著都想要扑过来。 动作太大,一不小心从床上翻滚下来,身上盖著的毯子也隨之滑落,露出下身被黑血染透的纱布。 一时间满屋子的腥臭味更加浓重,这样的天,伤口还是发炎了。 沈修礼挡在宋檀面前。 弯腰抱起那男子,把他重新放回到床上后,又从怀里拿出一瓶药,面不改色替他拆掉纱布,重新上药包扎。 等过了一会脸色明显好多了,显然那男人是药效起来了才好受些。 喘著粗气咬牙,缓缓开口道:“將军,卑职都说了,不要让我在拖累您,您怎么又来了。” 第37章 包扎 “姜寻,我来找你,拿昨日送来的棉被。过几日再给你重新送一套。” “將军说笑了,这屋子里什么都是將军给了,连我的命都是將军给的,您要什么还用问我?” 那个叫姜寻的男子咬牙坐直身子,从身后抱出一床用布包裹的东西,一层层打开后,正是宋檀让人做好,用来送给沈修礼军营的棉被样板。 没想到他竟送到了这。 宋檀握紧了拳头,终於想明白他费力和做传闻中不討好的事是为什么,就是为了养这里的人。 若她没猜错,这里的人都是过去跟过他的士卒,要么战死,家人无人照付,要么和姜寻一般,受伤勉强保住性命。 “昨日,有几个看著穿著挺贵气的人进来翻箱倒柜的找东西,说我偷了他们柜上的什么东西。” 说著他似乎想起什么可怕的回忆,紧紧抓著汗打湿了衣领。 “那个男人你认识吗?” 男人摇著头,“別人都喊他方掌柜。” 宋檀喉咙滚了滚,强压著情绪继续追问:“他,是我柜上的人。” 目的达到,沈修礼,带著宋檀往外走。 等出来后,宋檀才发觉天色晚了不少。 风吹在胳膊上,竟然有一丝丝的寒意。 就算拿出证据堵住府衙那边的话,难保方氏那儿还会有其他后招等著,她自己把名声撕碎…… 不,她本来就不存在名声了。 还有什么可怕的。 摊了摊手,宋檀转过身忽而一笑,伸出手:“沈將军,你介意陪我赌一把吗?” 明媚的笑透过窗外的琉璃玻璃倒印在瞳孔,就连递到眼前的指尖都泛著萤光。 他似笑非笑,就这么看著她,喜怒难辨:“介意。” 宋檀指尖微微蜷缩,忽而被一把拉著,坐在了沈修礼的腿上。 沈修礼压住眼底的笑意,上前拉住她的手,两人的距离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的特有的味道。 温热的呼吸敛在脸颊,沈修礼半真半假思索:“好在,行军打仗,也是靠一个赌。” “赌军心,赌天气,赌运气。” 宋檀败下阵来。 沈修礼下场自嘲,简直是地狱笑话。 但仔细想想是这么个道理。 她是人人眼里晦气的寡妇。 沈修礼是毫无人性的阎王。 说起来,他们两人站在一起,还真是不分上下。 “今天是最后期限,从我跟著將军从府衙出来,后面就有方氏的人马跟著。看我拿不出证据肯定方氏定会认定让我无计可施,必然还有有动作,所以我想等入狱后,再反击我想,既然在我身在有利可图,总不能刚抓住我就要了我的命吧。” 宋檀说完,沈修礼垂首笑出了声。 倒让她生出一股不確定来。 “我还是第一次见对自己这么狠的。” 换了別的女子,连一分一毫的的委屈都受不了,一定会第一时间澄清,她倒想著以身设局。 “既然宋娘子胆子这么大,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沈將军……这,这……” 宋檀脸色通红,这无奈嘆息,在唇齿间流动竟不自觉透露出一丝撒娇的软调,当即就想站起身,但奈何沈修礼紧箍了她的腰。 这么瘦的人,却有紧实的肉感。 他还记得浴桶里两人湿身贴在一起时也是这样紧实的触感,能第一时间勾起人性慾望最深层的灼热。 指腹將她耳边垂落的发勾勒到耳后,沈修礼动作明明每一步都漫不经心,却如同一把野火,点燃了一切。 宋檀的呼吸隨之一顿,只想装作没听懂,但加快的心跳却暴露了她的紧张。 被握住的手被带著缓缓向下,宋檀大脑如同煮成了一锅的浆糊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宋娘子,別在按我的伤口了?” 什么? 宋檀诧异抬头,鼻息嗅到一股很轻的血腥气。 刚要说什么,沈修礼突然猛烈的咳嗽了几声呕出一口血来。 手上的力道也鬆了,宋檀跌坐在地上,揉著酸痛不已的脸颊抬头只看到白色的里衣被血快速蔓延,刺目的让人害怕。 她本能的抬手去擦,可这一动,將原本就虚掩的衣物被扯开,小麦上的胸膛上,一个胡乱包扎的伤口不知何时崩裂开,黑乎乎的伤口,反覆下一刻就会透露出森森白骨。 他竟然伤的这么重。 宋檀忽而惊呼一声,一时间楞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修礼靠在车厢上,笑出声:“怎么,刚才才夸过你,这便怕了?” “谁怕了?” 她只是后怕,方才不小心按在了沈修礼伤上,他竟然一声不吭。 “我帮你处理。” 沈修礼没有回答,便算应允了。 伸出手,宋檀將那鬆散的绑带扯下,翻起皮肉的伤口露出面目,只看著就觉得痛。 她屏住气,小心翼翼清理伤痕,发现那伤更像被什么猛兽抓出来的,想起京郊那伤人的野狼。 忍住心惊,宋檀伸手摸出一瓶药倒在伤口上,准备重新包上绷带时又犯了难。 沈修礼的腰腹对她来说,实在过於健硕。 每一次她都得极力贴近,才能將绑带从他身后绕过来,难免肢体有些一处接触。 只能低著头,屏住呼吸减少触碰,但视线还是不由自主被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吸引。 这些伤纵容交错。有些早就淡得只剩个影子,有些刚长好还透露著粉。 她不由得想起沈修礼冷麵阎王称號。只说是从死人堆里无数次爬出来,连阎王爷都不收的恶人,可看著这些疤痕便也能猜出,他每次遇见的是何等凶险的情景。 自从沈修礼军功源源不断报回朝廷,百姓口中他就好似无坚不摧的存在。 宋檀忍不住悄悄嘆息,看来做英雄也没那么好,受了伤还得躲著人自己包扎。 心想著事,手上也慢了起来,目光就那么停在他的身上。 沈修礼微垂下眼,正见宋檀白皙的手擦过他的腰腹,那肌肤似雪绸一般。 低垂轻颤的眼睫,每次煽动都好似划过心口,带著微微发痒的错觉。 沈修礼喉结滚动一下,贴著她的手,將最后一段绷带扯过来,自己隨意打了个结。 第38章 吃麵 他的脸上却不见疲惫,领口和袖口的扣子都挽起,露出胳膊上完美的线条。和胳膊上已经结疤的伤痕。 宋檀莫名喉咙有些发紧:“还疼吗?” “不疼。”沈修礼瞥了一眼,偏头淡笑:“多亏我有一个好大夫替我上药。” 沈修礼缓缓后靠,宋檀站著他坐著,正好视线平行。 影子被窗外的光,和身后的黑暗融合在一起,莫名的有种看不透的孤寂。 已经很晚,凉风吹得宋檀心口发疼。 她唇瓣微动,开口声音艰涩:“这伤,今日怕见不得水。” 沈修礼垂目轻笑。 “哪需这么小心” 宋檀没忍住跟著勾唇一笑。 但心里的疑问越发压不下,只想直接问个明白,可目光落在沈修礼眉眼间的冷疏,却没勇气问出口。 可如今听到耳朵里,让她愈发看不懂沈修礼。 弄不清楚,他为何对她这样好。 就像养了只宠,隨口说出逗弄情绪的,只等著她给出自己想要的反应。 见她沉默很久,沈修礼凝视片刻,语气慢条斯理出声:“你想问什么可以直接开口,看得出你心里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 宋檀心里一震,垂在一侧的手颤抖。 “你知道?” 沈修礼轻笑一声:“你眉毛都拧成结了。” 见他乾脆,宋檀也不想藏著心思了。 径直撞进他的视线:“將军在庙里那天为什么要帮我?” 沈修礼眉峰轻轻拧著,“上次说过,积善行德。” 宋檀眼眶凝满了雾气,下巴被轻轻抬起,修长的指腹將她唇瓣从牙齿上解救出来。 沈修礼端详著她,静默了片刻才开口:“宋檀,帮你,一定需要一个理由么。” 警觉的转头不愿就这么被打断情绪被他带偏。 狭小的车厢,一阵阵淡淡的清香,宋檀指尖微微蜷缩,总觉得这气息有些熟悉。 去很快又沈修礼的话吸引了心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个马仙婆,和灵堂抓的贼人我可以带你去看口供。” “口供?” 宋檀还没消化好这些曲曲折折,又抓住了重点字眼。 “那个人渣,打板子时,打断了他的腰,后半生再也站不起来了。” 沈修礼点点头。 不仅如此,他还特意疏通了关係找人特意凑了一牢房家中有女儿的犯人关在一起,务必好好关照那个贼人。 只是这些他就不必告诉眼前的人。 以免脏了耳朵。 “这算不算终日打雁的人,被鸡啄了眼。” 见她有心思玩笑,不再是一回来时生人勿进的样子,沈修礼微不可闻的鬆了气。 其实在沈修礼一字一句认真解释时,宋檀一路回来的怀疑早就消散了大半,她並没有怀疑沈修礼的动机,哪怕沈修礼直截了当的告诉她,这就是他做的,为的就是利用她。 至少能证明她有被利用的价值。 她只是怕…… 浓郁的夜晚像似翻了的墨汁。 宋檀抬头扬起笑:“咱们进去吧。” 说著还带著些急切,拉著沈修礼的衣角就想往外走。 “宋檀,你问了两个问题,我只回答了一个,还有一个答案你不听了么?” “不用了。” 宋檀心底一紧也不打算和他一起,转身就要进屋,却被他伸手掰过肩膀,被迫转过来面面相覷。 心就像拋在空中的铜板,不落下就根本不知道朝上的一面是阴还是阳。 沈修礼说的轻描淡写,但宋檀却被他这两个正好砸的有些顺不通。 沈修礼微微挑起眉锋,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不动声色地避开:“你,让我觉得很熟悉。” 肩膀上的手不知何时贴上了她的腰窝,滚烫炽热的驱散了这黑夜里的身体的凉意。 “什么?”宋檀喉咙突然有些发乾,只能紧张屏住呼吸。 对上她迷惑的眸子,沈修礼无奈,深沉的眸色静静地望著她。 “你身上,有我过去的影子。” 马马车早就到了目的地。 马车厢两人不动,外面赶马车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以下马车了。” 等宋檀反应过来,才发现他们开的方向不是回军营,也不是宋宅,而是拐到了一处闹市。 这样的马车只拐进小巷,立刻就吸引了不少人围观的目光。 沈修礼若无其事先下了车,回头看著宋檀不语。 “將军,这是要做什么……” 跟著走到一处掛著不起眼的暗色木头牌子的小摊,沈修礼才停下脚步。 这是一家米粉小檀。 屋里一口大锅常年煮著老汤,沸腾著奶白色的光泽。 煮汤的是一位老妇人,背有些佝僂,下完一碗米粉,总是时不时捶打著腰间缓解疼痛。 这是她小时候和爹娘巡视铺子,曾经一起来过的小摊。 后来。只剩她一人。 她也没再来过了。 如今只剩下她。 可沈修礼怎么也知道这家小檀。 “饿了,大夫说,我受伤不能饿著。” 轻描淡写解释了为什么来这儿。 宋檀就被拉著坐下小摊上的旗,写著几道招牌。 沈修礼认真看了一遍,转头有些为难:“我没吃过,是得劳烦宋娘子给我推荐,作为谢礼,我请你也吃一碗。” 原本还有些酸涩的心,被沈修礼的话抚平了不少。 小檀里人手不够,上一桌吃完的汤碗还摆在面前。 宋檀吸了吸鼻子,抽了帕子垫在凳子上,刚想让沈修礼坐这,他已经慢悠悠坐在另一处,把这收拾好的位置让给她。宋檀抿了抿唇,隨口问:“能吃辣吗?” 沈修礼的口味很清淡,但不一定不能吃。 见他点头, 宋檀扬声:“老板,两碗爆辣米粉,加肉加蛋,一份少酸菜,一份加倍酸菜。” 她点的是旗上没有的菜式,原本煮粉的婆婆转头看向她,朦朧的目光忽然亮了,显然也认出了她。 “是不是还要多多香菜和葱花?” 宋檀点头。 眉眼都在跟著笑弯起。 一回头,沈修礼正不动声色的望著她。 桌子上不仅擦乾净了,就连那没来得及收的碗筷也被他摞好放在了一旁。 米粉很快煮好上来。 鲜红的辣椒油覆盖住整个碗面,宋檀胃口瞬间大开。 只吃了一口,浑身都跟著热了起来。 转头去看沈修礼,发现他站起身。 第39章 好吃 宋檀只当他吃不了。 过了一会,身边的位置重新坐下。 沈修礼隨意坐在那挽起袖子吃了一口,微微皱著眉,又倒了点醋,这才满意的挑眉。 但姿態依旧体现著教养,慢条斯理的每一帧都赏心悦目。 没一会碗里的米粉下去一半。 这辣椒辣的她头皮都跟著发麻,浑身的毛孔都像打开了一样,往外渗著汗。 宋檀心里有些发窘。 急忙伸手去拿帕子,但一只手更快的伸过来,直接堵在她的鼻子,“用力。” 见她不动,沈修礼催促:“嗯?” 宋檀只能照办。 等鼻子恢復清爽。 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竟然让沈修礼给她擤鼻子。 “宋家小姐,如今出落的越发美艷。” 收钱的婆婆怜爱的摸著她的头,说什么都不肯收银子。 更是还拿出做准备留给自己吃的果脯,她多拿些吃的回去。 宋檀推脱不掉,被沈修礼拉住了手。 “谢谢婆婆。宋檀,你就体谅老人家的心意,收下吧。” 婆婆这才仔细观察站在宋檀身边高大的男人。 平时凶冷的气质,此时全然不再。 含著笑將他眉眼里的薄情冲淡,竟像极了小辈乖巧等著长辈训话的场景。 婆婆將他们送到巷子口,拉著宋檀的手再三叮嘱要时不时回来看她,看到沈修礼上马车低声道:“婆婆看的不会有错,这个男人靠谱,是个好性格,值得託付的人,你爹娘在天有灵,一定会满意的。” 宋檀有些意外她会误会,並没有解释。 等上了马车。 沈修礼才淡淡开口:“刚才我给老人家留了一锭银子在碗底。” 知道婆婆不会吃亏,宋檀心里一暖。 点头:“谢谢。” 忽而想起什么,忍不住侧过头:“你怎么知道我吃过这家。” 沈修礼眼睫垂了垂,默了一息,忽而反问:“你和你夫君没来吃过吗?” 宋檀有些尷尬的沉默著。 上官延从来不吃这些小摊的东西,都要像风月楼那样最好的铺子做出来的才满意。 宋檀给他带过外面的糖葫芦。但他一口没吃。 沈修礼微微垂首,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下宋檀,看到她那微红的耳垂之后,眼底闪过一点安徽。 宋檀这才试著破冰解除尷尬:“沈將军你一点不像沈家的人。” 沈修礼轻笑出声,一时之间没说什么。 宋檀这才反应过来,沈修礼不被沈老爷认为血脉,早早说了沈修礼和沈家无关。 她这时说这话,无疑是扎心的。 一时间更尷尬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沈將军记仇。” “你也不像宋家人。” 两人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笑。 不知道是不是吃了辣的东西,宋檀觉得空气里都是炽热感。 “既然,明日你就要以身涉险,今日不妨再陪我去个地方。” 沈修礼眼底含著浅浅的笑。 “以后不管什么事,你都可以隨时来找陪我。”沈修礼眸子微弯,唇角微微勾起,“记住了吗?” 宋檀脸颊上的温度反而升高了。心跳声震耳欲聋,强作镇定的点了点头。 沈修礼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温声安抚:“快到了。” 明明驾驶, 宋檀也跟著笑。 转头看向马车窗外,被漫天的星辰吸引了目光,急忙掀开车帘。 一股湖水的水汽伴隨著花香扑面而来。 “这附近有水?” “你把惊喜破坏了。” 马车停在一旁。 沈修礼带著宋檀下了马车。 入眼巨大的湖泊倒印著星光,不远处星星点点的光点亮了一整片花田。 刚才一路的疲惫在这一刻挥散不见。 宋檀笑著回头,却看到沈修礼正踩进花田走了进去。 “沈……” 眯了眯眼,宋檀忽然看到花田里隱在黑暗里一栋小房子。 她好奇的跟了上去。 小屋的门微掩,黑呼呼的,宋檀缓缓推门而入。门年久失修,一推就发出咯吱轻响,且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木霉味。 沈修礼背对著她,垂著眼帘望著身前的桌案,上面瓜果和香炉供奉著一张画像。 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清丽面容带笑,温和似水。 宋檀不久前刚在沈家老宅的见过同样的画像,沈修礼的母亲。 只是这张明显年头更久远,连画像的边角都磨损腐蚀了。 咔嚓一声火光,沈修礼指尖点了香,瞬间烟气裊裊,没有回头只轻声解释:“这里的景很好,你可以四处看看不用在这儿。” 宋檀没有动,只从他手里接过火机也点燃一束香,恭恭敬敬的祭拜起来。 沈修礼望著她望香炉里认真插香的模样,目光柔和起来。 宋檀站起来四处打量了一会,屋里一件家具都没有,还能看到曾经不知年久留下的印记。 看到照片一旁小小的瓷坛,还是难掩惊讶。 “沈家的人不愿合葬,这是幼时,她养育我的地方,我想她更愿意呆在这。” 居然被埋在这么偏远的地方,宋檀不由將目光落在瓷坛上娟秀的名字。 白宛如。 她虽然不清楚沈修礼的母亲,但是曾经白家姑娘险些入宫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还是记得传闻中一个让沈老爷子失控的是一位靠打渔为生的女人。 “她,一定很喜欢你的安排。” 宋檀字句斟酌,垂下来长睫掩住眸中的失落,不管是不是入土,至少沈修礼给了母亲一片净土,维护得很好,而她却在最后送她的时刻,还闹出那么多事端。 沈修礼微微躬身,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想了。” 宋檀身子一抖,却没躲开他放在头顶的手,声音更低了,颤巍巍的露出一点哽咽:“是。” 沈修礼眼底流露出一丝不应该在他脸上出现的孺慕:“我娘去世时我太小,只记得每次吃鱼她都会替我挑刺。別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如果她还在一定会喜欢你。” 宋檀愣了愣,眉眼弯弯:“是,我爹娘在时,和我家来往的那么多人,家里有年纪差不多的,都想过联姻,让我给他们做儿媳呢。” “不是因为宋家只有你一个姑娘么?” 沈修礼一开口,让宋檀立刻闭上了嘴。 第40章 待定 两人从小屋往外走。 月光铺满了整个沙滩,迎著花香,心情不自觉地放鬆下来。 刚走了几步,绣鞋里就进了沙。 今日调整了十四到二十八。 明天二十八到最新。 这几章剧情接不上,也没定好这个的,可以存两天再看。 宋檀扶著树,踢著鞋子。 见周围一片漆黑,宋檀乾脆踢掉了鞋子,穿著袜子踩著沙。 晒了一天的沙子柔软温热。 让紧绷在身上的疲惫消散。 她玩心大起,蹲下身,写山,写月。 又用脚往身边踢著沙。 一不小心踢到身修礼的身上,官袍沾上了沙,沈修礼只含笑任由她闹,头髮上衣服上都落的有沙也不在意。 反而宋檀自己恶作剧得逞,得意地笑出了眼泪没站稳,猛地跪坐在地上。 她很多年没没这么畅快地欢笑了。 伸手非要沈修礼拉她起来,手心里却早早藏了一把沙。 “我的脚扭著了。” 双眼微眯,冷淡地注视她,但眼底却浓得化不开。 她的脚如同玉笋,埋在沙子里更像得白皙,纤细的脚踝不费力就能用手將小腿圈在掌心。 沈修礼忽然弯下腰,用手覆住那处已经结痂的伤疤。 宋檀心里猛地跳动。 几乎不敢抬头。 她越是看向脚上的那只手掌,心跳就越是激烈,被他扣著的那只脚,指尖轻微地颤起抖。 他的大拇指那么霸道地抵著她的脚腕压著她青色的脉跳,像叩响了她的心臟。 酥酥麻麻的,让宋檀升起一股危机,她没了玩笑的心思,只想挣脱:“將军……” 沈修礼仍是语速沉缓,脸上毫无情绪,眸底却像暴风雪的暗色天气。 “嗯?怎么了?不是这扭了? ”他问,脸却更俯近她,鼻尖几乎挨著鼻尖。 宋檀心里颤得紊乱,感觉全身都要陷进沙子里,原本紧紧攥住的沙,也早从指缝里滑落。 “不疼了。” 她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与之相对的,克制著屏著的喘息声却越来越清晰。 这距离近的几乎就要吻上她。 沈修礼忽然將她抱在怀里。 抬腿往马马车走去。 等把她放到马车上,双眼忽地被一只大手合上。 “別看我。” 低哑的嗓音,让宋檀不敢动。 只觉得沈修礼身上烫得惊人。 宋檀一直僵硬直著的腰,只能扶著他肩,动作缓慢地从他怀里起身,因为一直垂著眼,她的眼睫被灯影拉长,如同蝴蝶翕动。 过了许久,沈修礼才出现。 两人都没提刚才发生的事,一夜无话,看到月亮西沉,看到了日出。 赶著朝霞突破地平线的那刻,马马车便缓缓动了起来,朝著京城赶路。 京城的商贩渐渐热闹。 宋檀自己下了马马车。 一步步走到府衙,见大门敞开。 还没进去,里面的衙役便簇拥著张知府出来。 “宋娘子,如何啊,可找到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 “既然没有,那就抓人吧。” 只等著宋檀主动出现,见她孤身而来,张知府早就料到一般,抬手便让人捉住了宋檀。 直接就要关押大牢。 昏暗的牢狱,相隔的牢房还有听到人的哀嚎声。 宋檀分辨出那是方生。 “方掌柜,我进来了,你怎么还没出去。” 墙角的人挪动著身子,抬头望著宋檀,脸上的脸被血糊住,牙齿紧紧咬著,半天都没找回自己的声音, “將,將,將……” “你想说,沈將军?” 见他点头,宋檀冷笑:“是沈將军的人,把你打成这样,还不让你离开。” “你把知道的都告诉他了,他还是把你关在这了。” 方生啊啊哀嚎了几句,眼底几乎要喷火,但嘴上什么都不敢说。 只能一遍遍地点头。 宋檀捡起地上的乾草,找了个乾燥的位置坐下。 对於方生早已兴趣缺缺。 “你换了我的棉衣,还改了我的帐簿,你本就无辜,哭什么。” “我就是好奇,既然你是方氏的表哥,一家人,她该来救你才对。” “檀儿,又胡闹了。方掌柜是我的表哥,你怎么能直呼其名,该跟著我叫舅舅啊。” 只剩下浓鬱热烈的温度。 沈修礼不置可否,只是勾了勾唇:“这意思是,宋檀,我护下了。” 等坐上马,沈修礼没有让人继续跟著,自己骑马带著宋檀离开,宋檀狂跳的心才渐渐平復,却又隱隱不安,始终挺直著背不肯放鬆,犹豫片刻:“沈將军,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话音落下,面前的男人的男人许久没有回应,只是马速逐步加快。 宋檀不由得抓住衣角,悄悄侧过头去看,沈修礼依旧眼波淡淡,看不出喜怒,可紧绷的唇角还是泄露了他的不快。 她很难不在意方氏的话。 几次三番救人,已经有很多难听的传闻了。 “我想办法让他们不要出去乱写,也会儘快处理好这个事不让他们去给您添堵,不会牵扯上您,我知道刚才您是为了解围那样说,我会解释清楚的……” 一声冷笑,勒马突然停在路边。 沈修礼转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眼眸微眯,似乎在忍受一种心烦意乱:“解释什么?” “雨过天晴,就用不上我,所以撇清关係。” 宋檀心里猛地一沉:“我不是要和您撇清关係,是我不能自私。” 宋檀屏住呼吸,从他的呼吸,猜测观察他的情绪,方才的烦躁已经散去,平日的冷静中又多了些无奈。 “所以因为这些,你放弃了?宋娘子,一开始我就提过,你要找依仗,在这里,你没有北依仗的人,迟早输。” 宋檀抬起脸,眼底都是自责:“是,那是觉得隨缘就好,但那时候我没想到他们会说得这么难听,现在看到听到,我不能接受,就不能把你拉进来。” 之前,她没想到太多,只想到当下的处境想要牢牢抓住救命稻草,可方氏说的,满京城的流言。 沈修礼没回答,也没开口。 但宋檀都不能心安理得在出现在沈修礼眼前。 更何况,有了刚才那一幕,她更加不愿。 指腹下意识揉动刚才牵手的位置,那里还带著点点余温。 第41章 不说 即使他不说,但眼前的人和少年初见时气质截然不同,还有昨晚轻描淡写包扎伤口的熟捏,都能探出他在军营里,没有別人口中猜测的那样得意。 那些伤,也是她亲眼见到的。 就连此时仔细看都能看到他眼下淡淡的暗青显然昨晚送完她,又去忙到很晚。 宋檀盯著沈修礼隨意搭著的左臂,又是那种利索的骑马,每一处都挑不出错,哪怕是现在这么姿態放鬆的模样,她总是感受到沈修礼身体深处如同紧握的拳,保持著警醒。 她在一本书看到过,野兽哪怕兽王,到了陌生的环境就连睡觉都是提著三分精神。 这么多年一次都不回来又怎么可能过得真的很好,但既然回来了。 沈家那些想要伤害他,要对付他的人就要继续面对。 而她不能成为他其中一处可以攻击的过失。 “昨天就在这辆马车上,你好像还下定了主意。求我帮你。” 想起那个吻,宋檀有些窘迫,“是,不瞒你说,就在昨晚刚上马车的那一刻,我甚至卑鄙地想到了拉著將军和我一起成长。” 沈修礼失笑,“你倒是诚实。” 宋檀將唇抿了抿:“但现在那种想法彻底没了,我保证,这些报导是最后一次胡言乱语。后面的路我都会自己走,不管好坏,不管艰辛,我会查到底。” 手指微颤,沈修礼忍不住认真盯了一会她的表情,宋檀出来得急,隨便抓了件衣服就匆匆赶回来,眉心还能看到因为这几日焦躁乾涩爆出的皮,但美人在骨也在皮,即使这样,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尤其是那双眼乾净清澈能一眼看穿心思,此时这样目不转睛地盯著他,倒印出的他面无表情。 眼帘下垂,沈修礼食指捻动了一瞬才忍住想伸手去抚向她眼角下那颗硃砂痣的想法。 一时间莫名隨口拿来赌的传言,被当事人当面验证,宋檀有些尷尬的搓著手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磕磕绊绊,心里却还有几分不敢相信:“那天,您也说了……还有那晚不是……而且如同这样您更应该阻止他们发这种东西啊……” 她不懂男女之事,哪怕那晚在庙里,因为药的作用,她的记忆她並没有记得太多,但身上的酸痛和那些还留未曾完全退散的痕跡。 她被折腾得险些折腰。 沈修礼將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忍俊不禁,面上却平静:“这样的事,被別人知道了就是把柄,阻拦不让他们说反而显得我心虚。 但你不同,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所以你现在知道了,会替我保守秘密的对么,宋檀。” 这还是沈修礼回来后第一次完整地喊出她的名字,顿挫有力却如同山中钟鸣震盪的宋檀心跳如敲鼓,愣愣地点头。 沈修礼弯下腰缓缓靠近,俊逸的面孔逐渐放大,那股清雅的气息又一次袭来,从他高挺带著凶相的鼻樑看向形状饱满的唇,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因为挨得太近,宋檀甚至清晰地听到沈修礼的呼吸声,想躲可安全带却让她此时感觉到前所未有束缚的无处可逃,掩耳盗铃般闭上了眼睛。 宋檀睫毛轻颤,闭著眼睛失去视觉,但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灼热的呼吸几乎撒在她的眉间,热度缓慢渗透进皮肤,流进血液匯入心臟逐渐跳的更快。 脑子里乱七八糟一瞬间升起各种画面。 没发生她担心的被连累,宋檀鬆了一口气但隱隱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忽然想到什么,脸上的轻鬆变成了沉寂的落寞。 “恭喜一回来就利用我这事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实在厉害。” 沈修礼敛目,眼尾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的情绪,仿佛回归神位高不可攀,语调听不出任何情绪:“不过,你的手段太稚嫩,用他们的矛攻他们的盾,还回去罢了,兵法上,想要常胜,彼此药。” 话毕,敲了敲指头淡淡道:“话说回来,就像给你的举手之劳,是我觉得值才会如此,雪中送炭远比日常里的护花使者更能引起好口碑。所以用你们平日喜欢用的词,在商言商,宋娘子你也不用担心连累我。相信只要你在我身边,这样雪中送炭的机会还有很多。” 宋檀眼底的舒缓瞬间凝固。一种陌生的冷顺著血液流进四肢百骸。 在商言商。 好一个在商言商。 所以,这一切的帮助,只是因为…… 她有被利用的价值。 “宋娘子,你考虑好了么?” 低沉的嗓音唤回宋檀的注意力,对上沈修礼凝视的黑眸,僵硬地扯起嘴唇坐了回去。 “您说得对,这么好的,额独一无二的,我自然会答应。” 其实沈修礼说的每个字都是现实,没有丝毫让人不快的咄咄逼人,或者居高临下的铜臭,平静平缓。 但不知道为什么,宋檀心底很缓慢地泛起一阵钝痛。 若无其事地勾起笑,还故意调侃道:“您不愧他们口中最会利用一切向上攀爬的男人。” 只能在眼眶发热,眼泪快要低落的时候低头,扬起头笑容重新明媚得不著痕跡:“既然签了合同,那麻烦將军帮我好好查查,我怀疑背后有人在搞鬼,先走了。” 不等沈修礼开口,宋檀立刻拉开马车门快步离开。 沈修礼眉心微蹙,望著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视线才收回,落在地上边缘小小的一块湿痕上。 …… 沈府。 啪。 一个物件破空而来,被摔在地上。 七零八落的官窑的青瓷就这么碎了。 “你说,那个孽障和一个寡妇走得近,还一同宿在外面?” 沈清儒一字一句重复面前这人刚说的话,胸口快速起伏, “是呀,她是我的儿媳,对我本就像亲女儿,但,她是新寡,我来就是和沈老爷商量,能不能让她替我们上官家守寡几年,你们再办婚礼呢。” “您看,正常守寡那是要一辈子的,如今宽泛了,七年的也有。” “我也是女子,大好的年华,不能辜负,所以宋檀给我们家守寡三年,便嫁给你们家如何?” 第42章 立威 “胡闹,別说是不是寡妇,商贾卑贱。如何能入我们沈家。” 沈清儒的话让方氏脸上也有些难堪。 “那个孽子在哪。” “將军和宋娘子刚分开,回军营了。” 沈清儒沉吟片刻,“写请帖,请宋家娘子上门来,就说感谢她那日送来的贺礼,沈家和她有个生意要谈。” 到了第二日。 宋檀特意沐浴更衣。再三確认自己衣著没有任何问题后才出门。 到了沈府,在院子里候了许久。 院子的人便来传宋檀过去。 跟著到了主院。 院子的小廝丫鬟忙进忙出,布置著瓜果茶点,除了沈清儒还有一位打扮贵气的妇人坐在堂中,想来是沈修礼那位继母。 周围还有不少京中面熟的面孔,应是和沈家关係的不错的。 宋檀行了礼,刚站稳就听到沈清儒道:“庄子里的人带来了一班扬州唱曲地,各府的贵人一起来听个热闹。宋娘子前日送来的好茶给我贺寿,正適合今日,便让人喊你过来。” 这话引得满院的人侧目打量宋檀,见是个年纪不大俏生生的女子,忍不住打趣道:“好俊的娘子,也不给我们介绍介绍,莫不是要给府上哪个公子说亲。” “谁不知道你沈家家风正,整个京中连通房都没有的也就是你家大公子了,这难得见到身边多了个可心的人,自然是新鲜事。” “谁说不是呢。从前別管是管家赏赐还是旁地府送来的一概推辞,外头的传言漫天飞也不见你们在意,谁成想竟是早早的金窝藏娇。” “这下好了,京里的人得了消息,定要热闹起来,挤破头要把姑娘嫁进来。” 张氏皱眉:“这位是京城宋家商號的宋娘子,刚刚新寡,莫要浑说。” 那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又仔细看了看宋檀的打扮,见她既不是姑娘打扮,也和京城其他守寡的妇人打扮不同,顿时没好气地皱眉:“这宋娘子怎么不做妇人打扮,也不穿麻戴孝。” 这些人一个个身份贵重,可八卦得紧,台上那么好的曲不听,偏偏研究著她这么个人。宋檀被盯得不耐忍不住皱眉,瞧见沈清儒始终面带微笑,不受影响地听著戏。 在心里更摸不著今日请她来是要做什么。 听著台上的节目,冷不丁地瞥到桌子上各种小吃,宋檀想起那风月楼那满桌各色的吃食,想起沈修礼,也不知今日他的伤现在如何了。 那伤恐怕十天半月才能见好。 还在思量,就有人四周扫了一眼,隨口问道:“咦,怎的不见沈將军。” 沈清儒眉梢暗挑抿了口茶,笑容变淡道:“军中忙碌,连我的寿辰他都没回,今日自然也不会再……” 宋檀骤然一震,那日沈修礼竟然一直没回沈府。 还把作为贺礼的披风用在她身上弄成那个样子,今日来,其实她早早就带来了,除了那个弄脏的披风重新洗过了,她还另外准备了。 都在外面的马车上。 宋檀心里像爬了蚂蚁般又痒又急。 宋檀说做就做,当下便偷偷瞄了一眼坐在上首的沈清儒,便悄悄转身弯腰溜了出来。 若是有人问起便,她就说如厕去了。 院子比昨日她来的时候还要安静一些。 宋檀气喘吁吁从后门回来,抱紧怀里的东西。 紧接著,一阵风声传来,她整个人被捉住手腕,“沈將军……” 长指横在她唇上。 沈修礼避开人,拉扯著她快速的跑著,耳朵里都是呼呼的风声。 等停下,宋檀大口大口喘著气,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打量著周围。 入眼房屋昏暗,放著各种箱子、架子,摆放的都是稀奇的珍宝。 “这里是?” 透过柜门的缝隙,宋檀看到七八个下人被赵婆子领著在库房里翻找著什么。 秉著呼吸,小心翼翼挪动著身体,可稍微一动布料间的摩擦,在耳侧极细微地响起,沙沙的。 情况紧急,她和沈修礼只来得及躲进柜子里。 宋檀整个人软著腰跪在沈修礼的腿上,衣衫包裹住的细腰柔软而舒展地直著。全身重量压在他的身上,只有护在胸前的一双胳膊挡在两人中间。 宋檀不想贴的这么近,可刚一动,身下的人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哼,嚇的她一僵:“將军。” 沈修礼的喉结难以自控地滚了滚,几乎让人发现不了,只有搂在宋檀腰间的手收紧了些:“別动。” 不知道外面那群人要多久才能离开,狭小昏暗的空间就连呼出的气都变得稀薄,宋檀的不安逐渐放大,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没一会面色潮红浑身开始不自然地颤抖。 她怕黑。 硕大的院子,她的贴身丫鬟都被方氏打发了。 夜里静悄悄的。 院子里掉根树枝都让她像惊弓之鸟,只能夜夜燃烛。 宋檀的异样没能逃过沈修礼的眼。他眉一皱,视线落在了她近乎被指甲扣出血的手掌上, “你怎么了?” 宋檀摇著头,可脸色愈发难看,攥紧的手用力大发白几乎下一刻就会直接剜下一块肉下来。 沈修礼眼底闪过一抹不忍,半晌后,抬手放在她的脑后,对上宋檀惊恐迷离的眼神,伸手盖住了她的眼。 视线被遮盖,和视线里都是黑暗不同。 宽大的手掌带著滚热贴在眼帘上,彼此间体温交融。 其他感官放大。 將她即將坠入童年梦魘的神志拉了回来,忘了所在的环境。 “將军,咱们这到底是……” 沈修礼才把怀里的人放开,继而抬手揽住她的腰,將宋檀的下巴靠在肩膀处,黑眸翻涌微微喘息。 先一步哑著声道:“嘘,等等。” 宋檀眼瞳微缩,还没开口,唯一一点透进来的光被人挡住。 两个小廝靠著柜子偷懒聊起来: “你说,夫人向来不喜欢戏班,府里这么多年连丝竹管弦都不曾动过,怎么今日宴请这么多人来。就为了那个什么宋家的寡妇?” 听到她的名字,宋檀紧张的抿唇吞下一口口水,面上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可竖起耳朵却连一个字都不肯放过,全然没注意她这细微的神色全被一旁的男人看在眼里。 第43章 没人愿意进这个烂地方 “你傻不傻,就知道关注这些。大少爷多年不回来,常年不近女色,这会遇到个美貌的妇人被勾了魂也正常,要知道就是这样通人事的女子才爽利。 只是咱们老爷,就指望大公子和朝廷的关係呢,看他和一个寡妇举止亲密,如何能容得下。先听戏一会就发难,这叫先礼后兵,等咱们手里的东西拿出去落到了那娘子的手里,踏天的脏水也就泼她身上了。” 说话间两人手上挑挑拣拣,做出一副还在忙碌的状態敲敲打打,仿佛隨时会在下一刻顺手打开两人藏身的柜子。 宋檀始终提著紧张,祈祷著这些人赶紧离开。 猛然瞥见沈修礼唇角的笑意不知何时消失不见,阴沉的气息越来越沉重,眼眸微眯了三分,接著是五分、七分,直到眯成一条缝,危险的光芒迸射而出……紧接著涌起一片肃杀之色。 没等宋檀去拉。 砰的一声踹开了柜门。 两个人完全暴露在眾人面前。 “將军……” 刚才还说话很流利的两人怔著,脸上的惨白很一致,惊恐地瞪著沈修礼。 无力地摔在地上,抱著下巴不住地痛呼。 “发生了何事?”婆子听到动静急匆匆跑过来,看著突然从柜子里走出来的沈修礼,也不敢明著质问,將矛头指向宋檀:“宋娘子身为客人,不好好在前厅看戏,怎么跑到我们的库房。” 宋檀早被这些变故搅和得手足无措。 慌乱的眼神飘忽不定,却找不到一个字眼来解释眼前的景象,刚要跪在地上,一双手先一步稳稳拖住胳膊將她拽起:“好好站著。” 昏暗的库房,沈修礼唇红齿白的俊朗透著几分冷冽:“她是被我拉来的,地上的人下巴是我卸的。” “老奴哪敢责问您,但总得知道个理由,也好去老爷夫人面前回话。” 宋檀抿著唇,刚想把刚才这两个人背后议论沈修礼说的那些不堪的话说出口,却被沈修礼拉了一把,止住了话头。 沈修礼勾著靠在柜子上,脸上满是嘲讽的笑意,“这府里我做什么事,还需要理由?就算是拔了你的舌头,你主子也不敢说什么。” “將军!” 婆子几乎快要跳起来,从管家以来这么多年一向体面,就是在主母那回话也是客客气气的,何事这么被人不看在眼里。 更何况,地上那两个谁不知道是她的乾儿子。 颤抖著抬手指著沈修礼,然后猛地转向一旁一言未发的宋檀,冷笑著点头:“行,老奴自然管不著將军,但宋娘子不是府人,和您孤男寡女躲在这见不得人的地谁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库房重地,得得验身。 沈修礼脸色骤然笼上了一层寒霜。 一口气说完,赵婆子这才觉得气顺畅了不少,抹了一把脸,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 沉默了许久,沈修礼突然开口幽幽附和了一句:“你胆子还真大。忘了当年那把火不仅差点烧死你的主子,连你也险些烧死。” “当年您是白丁,年少无知,不懂规矩那没什么。如今是朝廷官员,隨便杀人罪名不小,为了老奴的贱命您犯不著。” 那婆子岁虽然怕,但在府中多年作威作福的,还是有胆子回嘴。 沈修礼噙著一抹笑,慵懒地半眯眸子大摇大摆迎著眾人目光走上前,满含愧疚地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替她拂去袖子沾染的灰尘。 这亲昵的举动,让宋檀分不清他的目的,却下意识配合他微笑。 半晌,他忽地直起身,手一伸,稳稳地捉住宋檀的小手。 “將军,您这是?”宋檀被嚇得结巴,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沈修礼竟然还做如此亲密的举动,可沈修礼抓得用力,她用力挣脱也没能如愿,只能笨拙地涨红了一张脸逃避著其他人的目光。 “宋娘子,他们都想知道,你和我是否有情。”他嗓音喑哑。 “……我是新寡,您是將军。”答案並非脱口而出,连宋檀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犹豫。 “很好。”即使她沉默不语,沈修礼也不会傻到体会不出她的闪躲,露出薄凉的笑。 “瞧见没,告诉你们的沈老爷,不是人人在乎想要进入这个家,他在意的东西,在別人眼里什么都不是。” 暗紫色的衣衫在这库房里,衬得他苍白的面容竟然显出几分妖孽。 说话间从怀里掏出一柄陨在手里把玩。 “这不是……” 婆子一眼认出了眼前的东西,急忙跑到后排的柜子確认,果然一个上了年头的旧匣子里空荡荡的,原本的东西消失不见,顿时急红了眼:“你怎么敢……” 沈修礼冷哼一声:“嗯?” 婆子临时改了口,“私自取走。” “这原本就该是我娘的东西只不过物归原主罢了,当年我离府就该拿走的。没想到被这迷路在后院的宋娘子撞见了,乾脆我就掳她到这处威胁她不要说出去。若不是因这两个贱奴,我也犯不著出来,你们又上哪知道我拿了东西。” 沈修礼说话依旧带著慵懒,仿佛天生带著一股目光一切的桀驁,嗤笑著嘲笑赵婆子,垂下眸收敛的眼尾都是沉寂的落寞,幽幽自嘲道;“如果不是为了这东西,这家门我一步都懒得进……” 盯著在沈修礼指尖把玩的那柄陨,宋檀后知后觉,怨不得方才在柜子里躲著时,总觉得有硬物顶在腰间,没想到竟是一柄陨,只是她却没注意到沈修礼是何时藏在怀里的。 冷不丁对上沈修礼幽幽的目光,漆黑的眼瞳看不清情绪,却带著沉甸甸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宋檀捂住心臟,不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住口!” ”沈修礼:“闹了这么久也够了,原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事便到此为止吧,若惊扰了外面的客人让你们沈家更加丟脸,倒霉的不是我,只会是你,你说呢。” 沉默了片刻,婆子终於得到解放,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气。 见几人转身要走,抬手拉住了跟在最后的宋檀。 第44章 最好的助攻 “將军,您?” 清澈明镜的眼眸露出几分疑惑,水汪汪的让原本恬美的容貌更多了一分让人怜惜的心思。 “別去前厅了,那的人都顶著一张虚偽的皮。”沈云笙盯著她许久,面色淡淡看不出在想什么,突然一笑,抬手捏住了她的脸颊:“陪我走走。” 宋檀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嚇得褪去了顏色。 突然从身旁传来一声爆喝。 “孽障!你在做什么。” 沈清儒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前,看到这一幕,眼眸冰冷,脸上的表情极为阴霾。 “您都看到了,还问什么。” “你看到了正好,人我带走了,以后也莫要纠缠她。” 沈修礼淡漠地撇了眼沈清儒,就带著宋檀就直接扬长而去。 宋檀缓过神。 晃晃悠悠的马车里,静謐的有些过了头。 窗外泄进来的阳光晒在沈修礼的侧脸上替他渡了一层暖意,许是因为伤势,面色还有些发白,却不影响他抱著胳膊的姿態瀟洒,但眉心却隱隱能看到皱起的川纹。 宋檀向来不是爱管閒事的性子,可她也是被人嘲笑过的人,也是被人轻视践踏过自尊的。若是单单说她,怎么样都能忍,唯独不能忍旁人说一句娘的不好。 宋檀刚才已经看出沈家那些人对他的態度,对沈修礼虽是怕,却並不敬。 和她一样被人背地里议论看,她生出一股通病相连的意味。 紧闭的眼眸无声睁开,一眨不眨和她对视,宋檀心口一跳,急忙转头將窗幔掀开了一角,装作看外面的热闹。 但只看了两眼,便真的被京中街道的景色吸引的注意。 这些年都在府中,她对京中街道並不太熟悉,几次出来都是带著目的匆匆来匆匆去。 还没仔细见过京中的市集。 叫卖声,表演的,写字的应有尽有。 宋檀瞧见哪样都稀奇,尤其看到一个当街表演一个赤身表演胸口碎大石的,稀罕得睁大了眼睛,几乎將整个头都要探出去一看究竟。 “你喜欢那样的?” 宋檀浑身一震,不知何时沈修礼坐在了她旁边,眼眸低垂顺著她的目光也落在表演碎石头的那人身上,抬手將窗幔拉上挡住了外面的风光。 “那人用的是假的石膏板,街头常用的混饭吃的障眼法,不过是裸了身子吸引注意力,其实那大锤还没十五一拳的力气大,板子也是三岁小孩就能捏碎的。你喜欢回去来军营,隨便一个士卒演给你看真正的胸口碎大理石。” “……咳,咳咳。”宋檀被他这话刺激的呛住,脑子里竟然却不由浮现他举著大锤碎石的样子。 想笑。 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尷尬地挤著笑摇头:“我不过没见过,觉得稀罕哪里知道什么真的假的。” “你夫君,没带你出来游玩过么?”沈修礼低头理著袖口,一个扣子拧上又打开,嘴上问得漫不经心。 宋檀想起上官延,缓缓摇头:“出来也是坐著马车,在戏楼里听听戏,喝喝茶就回去了。” 她想起上官延,脸上的笑也渐渐散了。 说来也奇怪,七年的相处陪伴,如今再想起来就像隔著一层雾,那些欢笑,伤心,脸红都隨著她前世的死,被封存。 甚至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就像看了个话本,记录的是別人的故事。 正思索著,马车停下。 是风月楼的后门。 这次不是从前门,而是从后院进了一个药园子。 许医官先是给沈修礼把了脉,又检查了沈修礼的伤,掐著鬍子沉思了片刻,然后便看向了她。 “这位娘子上次喝的药,身子也送快些。我见你眉宇比之前舒缓,想来心结开解了大半。” 沈修礼將翻起的袖口挽下耐心地解释:“上次你昏倒,就是风月楼的许大夫替你诊脉开的药,他和清风与我,相识多年。我身上的伤 不方便让军营里的隨行军医看,便来这里蹭他的好药。” 许医官按住要起身的沈修礼將宋檀拉到他躺著的榻前:“將军身上的伤,要用大半个月的药,又在上半身,我明日就不在京城,既然这些娘子在,你跟著我的示范学一学上药换药的手法,这半个月替將军换药推一推经脉穴位,免得他自己没个轻重伤了筋骨,日后落下根。” 沈修礼原本直起的身子又幽幽重新躺了回去,靠在软垫上,方才检查伤势里衣解开了绳还未繫上,乾脆也放弃了隱约露出轮廓分明的线条,宋檀瞥了他卡在腰上的棉被,心跳如鼓。 见宋檀站著不动,许医官加了一把火:“听说娘子府上是经商的,平日行事也爽利,沈將军帮过你几次,上药救命的事,男女大防大可以放一放。” “宋娘子,別听他的,我自己有办法上药。” 沈修礼垂眸毫不在意地准备起身。 宋檀见他要放弃。 也没什么好纠结了。 快步走到床榻边,目光却不知该往哪看,上次上药,车厢里昏暗,注意力还在伤口上,又没別人,这里亮堂堂的,进进出出捣药的小童。 好在沈修礼还主动將衣襟拉好闭上了眼睛。 “搓热了手指,按压在阳陵泉穴上……” 宋檀跟著许医官的动作笨拙地跟著步骤,指尖落在他的皮肤上时,两人都是一颤。 不一会就进入状態,逐渐上了手。 “掌心经脉相通……” 宋檀踌躇著小心翼翼抓起沈修礼的手掌,很大温热,指腹处能够看到一层厚厚的茧,应当是练武练出来的,但摸起来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宋檀涨红了一张脸將头埋得更低,却不想沈修礼反手扣住了她的掌心十指交握。 下一刻,指腹处传来痒意,沈修礼的大拇指在她的手心写著什么,宋檀吊著一颗心,等沈修礼写完最后一笔宋檀一头雾水,又被捉住了她的手指照葫芦画瓢在他的掌心描绘著。 一笔一划。 三个字渐渐成型,宋檀认出他写的字。 宋檀心难以自控猛烈地跳动了几下,夺过手转头拿了一旁的玉锤学习按摩,但耳垂上的红却停留了许久。 沈修礼写的是多谢你。 第45章 是的 宋檀极力掩住心里的惊讶,收回手站起身。 心莫名被拨弄了一下,涌出一股莫名的情绪,像钻进了一条蛇,搅动的她的心臟都不听使唤。 “如何?可还有不懂得。” 宋檀点了点头,又急忙摇著头。 她方才心思被沈修礼搅乱了,好几处都没太仔细听。 “哎。” 许大夫远远瞧著,將准备好的丸药一个个装匣。 忍不住摇头,清风公子还说沈修礼是木头,看到心仪的女子不会表达,他倒是觉得,沈修礼比清风强多了。 原以为沈修礼会送她回府,没想到门外的婢女说早早准备好的酒菜,让他们去楼上用完饭再走。 宋檀犹豫著。 沈修礼含笑:“宋娘子今日陪我对饮几杯吧。” 想到她今日所见沈家的那样的境地,宋檀猜到他心里烦苦,便点头应下。 坐在桌前,看到沈修礼又从怀里拿出那个陨,宋檀不由得好奇。 “这是……” “我母亲的遗物,知道今日府上唱堂会我才回去,没想到他们竟叫了你去。” “那日沈伯父的寿宴,是我耽误了將军。那披风我已经洗乾净,又重新备下的礼物,您为不收,我只能自己送去沈家了……” “因为用不上。那披风原本就不会为了他做的,你误会了。” 宋檀心不受控的猛地跳了两下,察觉到即將要听到一遭密宗。 她派人送了两次,第二次甚至特意找了宋管事以表重视。 后来都被军营退回来,只能送去了沈家。 杯中冷酒被沈修礼一口咽下。 冷白的面色下,唇色近乎惨白。 “那个家……” 沈修礼沉沉喘息了几声,哑著嗓音自嘲的低笑。 轻嘆一声,沈修礼缓缓开始说起过往,低沉的声音仿佛横跨了岁月牵动著宋檀得心臟。 “你应当已经知晓,我母亲是武將出身,能上战场杀敌,也能百里穿杨,沈家为了她的家世提亲迎娶,但厌恶的也是她舞刀弄枪,不够柔顺。 这样的女子,却在后院里阴诡手段折了性命。” 沈修礼语调幽幽,甚至没什么起伏,只是很平静的诉说著过往,但听著她的鼻子莫名发酸。 只是落在沈修礼眉宇间的川字, 他没说自己过的有多不容易,但顶著这样的身份在这大院里生存显然不似表现那么光鲜。 “我五岁时,她说会带我离开沈家,我信了。隔年,那日是我六岁生辰的前一日,我觉得这是那些年里最快乐的一日了。” 宋檀跟著沈修礼的声音仿佛已经看到一对母子坐在日头下,对未来期待的温馨画面,唇角也跟著弯了弯。 垂眸瞧见他的指尖正无意识的摩挲著陨,眼底通红布满了血丝满是迷茫的痛楚,心里一紧。 果然沈修礼嗓音骤然而下,咬紧了牙全身都紧绷起来,就连抱著宋檀得手都更加用力:“我没等来那样的日子。她骗了我,也用了那些年的乖巧温婉骗了沈家所有人。 她自縊在沈家的祠堂,沈家对外宣称是她病了。” 他咬紧牙关,极力压抑著心头的情绪,从前他独自將这些记忆封闭,想著若日子久了就能拋之脑后,但此时说出口,那些从心底涌出的画面,像再次重新经歷一遍遍反覆咀嚼著。 “您想她。” 宋檀听的认真,连呼吸都又小心翼翼生怕打断了沈修礼的思绪,忍不住轻声安慰:“即使您嘴上没说,可您那日去库房拿回她的东西还留在身边,其实心里还是念著她的吧。” 那日在库房,沈修礼踢开柜子惩处那两个人也是真的因为他们的话詆毁了生母,动了怒。 “不,我恨她。” 沈修礼气息一敛,浑身犹如锋芒的宝剑冷厉的轻嗤,一瞬间就恢復了往日里让人恨的牙痒痒的桀驁: “我从未在意过沈家,哪怕要爭,我也要光明正大的去爭,不用她用命替我去爭,如今这样算什么?” 这一夜,沈修礼偶尔开口。偶尔两人沉默。 或举杯对饮,一直到天亮,宋檀终於支撑不住沉沉趴在桌子上睡下。 模糊间,似乎有人在轻抚她的眉心,喑哑地声音在问:“我该拿你,怎么办。” 宋檀只当是在做梦,不耐的吸了吸鼻子,连撑起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这一夜她睡得香甜,但总觉得脑袋后面枕的不是平日里的枕头,硬邦邦的硌的难受只能不停调整著姿势,最后被紧紧搂住动弹不得才罢休。 等宋檀被敲门声,已经快要晌午。 她还睡在上次的厢房里。 问了沈修礼早早离开。 宋檀远远瞧见一个人影像上官延,留了口信给婢女。 顺著指著的方向就急匆匆的一路寻找,。 但她还是低估了京中街道的繁华和错综,也高估了她记路的本领。 走了几圈,不仅没找到那人的影子,就连来时的路都迷失了。 擦著额头的汗,宋檀后退想靠在院墙边歇口气。 却没想身后的墙突然缺了个角,直接滚进了人家的院里。 跟著左拐右拐,一问一答的聊著话,很快就出了那条古怪的巷子回到了热闹的街头。 “宋檀你是怎得拐到方才那处去的?” “我跟著您进去的。” 前头的身影顿了顿,回头望了眼她裙摆上的污渍,“哦?你一直跟著我? 楼上的茶室,沈修礼早就发现了下面她,见宋檀恨不得眼珠子都跟人家小孩子跑,哪能还看不出她馋嘴的心思,轻嗤一身闷闷的一口连饮了数杯茶水。 清风公子瞧见沈修礼魂不守舍的模样嘖嘖称奇:“平日里,还真没见过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见沈修礼沉默,清风玩笑的意味淡了些:“我可提醒你,就算你和沈家如今尷尬,但你要是动了心思要她,你家沈老爷会豁出一切,对付一个无根基的商贾简直易如反掌。纵使你三头六臂都不一定能保得住她,趁早死了这条心。” “那又如何。” 沈修礼一句话,堵的清风嘿的一声擼起了袖子就要和他分说分说。 低头望著手里的杯子,沈修礼慢慢的开口:“我已经下定决心,只要她。” 第46章 此处好风光 一连几天平静的日子,宋檀整理完从隔壁院子搬回来的东西后,也接到了京城各大活动的帖子。 这是和京中各处打理好关係最佳场合,京中平日难见到的贵人这时候也能见到,运气好能趁机接到几单生意,最差也是露个脸。 宋檀和宋管事商量了一圈,选定了每年京中最热闹的冬日宴。 到时候连官家也会露面,商贾作为赞助的形式,或提供宴席上的酒水,或食材,或用具。 除了春节中秋,冬日宴算是京中最为重视的节目,主要是为了一年的丰收祈福,要整整举行三日。 等马车出了城门,原本还老老实实坐著的宋檀早就耐不住性子,扒著窗户呼吸著自由的空气。 一路上就连瞧见了样貌怪异的鸟都会高兴地亮了眼眸。 马车不过走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地方。 宋檀好奇打量著周围搭建的棚子和架子,转头远远就看到,一身黑衣的沈修礼被几位穿官服的人围著,捏著图纸正和人谈论著什么。 从那夜之后,她好几日没在见过他。 只是几日不见,竟精瘦了不少,更多了几分凌然的气质。 “小姐?望什么呢?” 宋管事声音唤回了宋檀的目光,她心虚地抓起车厢里的包裹往住处的帐子里搬,等第二趟时转身险些撞进一堵胸膛,被人抬手扶了一把手里的包裹才没落在地上。 “这里入夜寒气重,晚些我让人多送两个炭盆来,若有不便的地方,可来找我。”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熟悉慵懒的嗓音让宋檀心里一紧,悄悄抬头,腰上扶著她的手正好收回。 宋檀点头:“多谢,但不好麻烦將军。”竟然面对沈修礼有些紧张。 没想到沈修礼只是扫了她一眼点点头,交代完几句便又被人喊走,连一丝目光都没多停留在她身上。 宋檀脸上的愕然都没藏住。 望著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到了晚上,沈修礼才再次出现,问了些调配人员的问题,桌子上的书和图纸摞得高高的,严肃认真的眉眼立体傲然,眼眸里仿佛有光在流转。不知不觉她已然见证过沈修礼无数面,却越发不了解眼前的人究竟哪一面才是真实的。 见著了沈修礼眼下的疲惫,宋檀站起身:“东西太多,我帮你拿。” 刚要去抱书,沈修礼唇角微微跳动,冷淡开口拒绝:“不必了,不过几本书。”说著也不管她的诧异,拿起书微微頷首后,径直离开。 沈修礼在躲著他。 宋檀原本出游兴奋的心,却彻底开心不起来了,反而觉得有些闷闷的难受。 明明那晚,沈修礼还是那么用力地抱著她,怎么转眼间就拒人於千里之外。 宋檀想起戏文里,那些男子没了新鲜感立刻將女子丟弃厌弃的例子,她此时是被厌弃了么?。 可举起了手,直到胳膊都酸了,又鬼使神差地重新戴回到手上。 不。 现在这样挺好。 本就是沈家误会。 沈將军拿她做挡箭牌。 她本就是个寡妇,承蒙他多次相助,没什么好失落的。 宋檀安慰好自己,转身回帐子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这幅模样正好让树下的主僕看在眼里。 隨从斜著眼看著自家主子抿紧的下唇,晃了晃手中抱著的匣子问:“东西还送么?” 沈修礼沉默了片刻,低声一笑,转身离开:“赏你了。” 盒子打开,里面装著满满的风月楼的红豆酥。 下定了决心不让沈修礼的忽冷忽热影响她游玩的心情。 宋檀起了个大早,昨日来的路上路过了一处瀑布,景致很好正好今日没什么需要她应酬的场合。 便决定出门散心,排解鬱气。 这些日子除了他们和安排各项事宜的交接,宋家提供的是宴席上所用布匹,东西交接完,就等著开席。 还算清净,等冬日宴那三日,到处都是热闹,再想清清静静去玩个水,赏个景就不是易事了。 笑容瞬间消失。 “宋娘子若是没用早膳,可以一起。” 瞧见坐在桌前用膳的人,宋檀手上的动作一顿,咬紧了下唇。 “不了吧,男女廝混,不……男女同席,到底不好。” 沈修礼皱紧了眉放下碗,转眸看向宋檀。 也不知道她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这种词也能张嘴就来,廝混一词也是她一个小丫头隨口用在男女之间的么。 粉腮因为生气鼓起一个小包,像极了他在山中行军时见过的松鼠,沈修礼:“这里不是在京城没那么多规矩。还是,之前宋娘子用得上我,才百般討好,亲近,如今我没用了,便卸磨杀驴?” “况且,听宋管事说,一会你去出去,正好顺路。” 宋檀张了张嘴,这下彻底没有了藉口。在外面自然比不得在府里,帐子里空间有限,放的桌子也不算大,原本三四个人坐著也还绰绰有余,偏沈修礼的隨从是个壮硕乳如牛的体格,擼起袖子吃起饭一个人就占了半个桌子,他又不敢去挤左手边的沈修礼只能不断缩小宋檀的位置。 宋檀吃起饭身体绷得直直的,可还是被不断挤的,伸手去拿素饺指尖不小心碰到沈修礼的手背。 小小的触碰,让宋檀垂著眼眸,心却小小的跳动了一下。 没成想身边的沈修礼突然毫无徵兆地站起身,“我吃好了,慢点吃不急。” 位置是空下来了,可宋檀紧咬著下唇,瞪著一双大眼睛看著碗里的米粥,怎么都没了胃口。 路上宋檀坐在马车上。 路上春色好,特意放慢步子,將车厢的帘子尽数挽起悠悠然地欣赏一路上的景色。 宋檀从沿途的景色落在沈修礼的背影上,隔著两三步的距离,好几次视线相交,沈修礼总是很快移开了视线。 宋檀眼眶突然就红了,眼眶里涌上无数的热气隨时都会泪水將落未落,她硬生生的忍著。 直到下了车,也只是垂头丧气跟在宋管事身后,没了一开始想要出来游玩的心情,提不起兴致来了。 要去瀑布,还需要翻过一次小山丘。 第47章 福星 看著沈修礼也下了马。 宋檀犹豫著找藉口和宋管事离开,沈修礼反而先开了口:“过两日官家来,我们到这附近排查危险,这座山也在我们的范围內。” “既然宋娘子想爬山,不如你我结伴,咱们比赛,看谁能先到那处。” 沉稳的竹青色长袍,一贯温润的眼眉此时却凉得似是被霜染过,让人猜不透。 静默了须臾。 宋檀禁不住地有些心慌。 点了点头。 沈修礼略微倾身,单手搁在树干上,將衣摆挽成不影响行动的模样:“既然是爬山。自然处处都要分个高低……分了高低,就要有彩头。”他说得悠然自得,好似真的只是隨口一说,並没有半分其他的意思。 “不如这样,就拿晚膳作为赌约,若是你输了,今夜有篝火,我下面的兄弟们要吃烤羊,宋娘子你来帮我。” 宋檀从要来之前,她就听府里说了很多冬日宴的热闹,尤其是烤羊更是京中平日都很难吃到的美味,早就垂涎好几日了。 没和她想的那般,沈修礼转身便走远了六七步,很快就没了身影。 这山间的小道蜿蜒,清幽,但走快了,难免心慌气喘,不过一会宋檀就出了一身薄汗。 沈修礼突然开口嚇了宋檀一跳,回头这才瞧见他正坐在一棵树下,面色淡淡。 顿了顿,目光瞧见了宋檀还有些发红的眼圈上,轻笑道:“看来,宋娘子对烤羊志在必得。” 宋檀低头望著手心里攥出水的汗,长睫颤颤。 勾起唇。 突然沈修礼眼神一冷,目光如聚的落在她的身上。 “別动。” 宋檀如同被人看穿了一般,唇瓣颤了颤,扬声想要解释:“將军,我……” “別说话。” 一声轻斥,让宋檀当即白了脸。 忽而见沈修礼抽出匕首,直接冲了过来。 宋檀整颗心被他这样的举动嚇到几乎停滯,来不及多想。 却见他拉著她的手腕將扯进怀里,两人立刻换了个位置。 “……你、你……怎么了?”好不容易找回的声音带著轻颤,因为惊嚇,宋檀下意识地往后躲,想挣脱开沈修礼的怀抱。 宋檀胡思乱想地眨眼:“將军……” “別动。” 说话了,语调仍是命令。 这气势她不敢违,囁嚅著想问怎么了,可抱著她的胳膊又加重了力气,將她更紧地抱在怀里生怕她掉下去了。 痛得宋檀险些流出泪来。 等宋檀终於看清眼前的景象,才明白为什么让她闭嘴。 入眼所见,密密麻麻的蛇近乎將他们完全包围。 鼻息里到处都是作呕的蛇腥臭气。 她方才站过的位置,连地上的草都被各色的蛇蜿蜒覆盖,密不透风,风吹落叶发出轻微的声响也马上就成了这些蛇攻击的方向。 如果她还等在那儿,兴许早就被咬掉不知多少血肉。 宋檀浑身软了力,好在被沈修礼抱著,带著哭腔绝望:“蛇,好多蛇,怎得会有那么多的蛇。” 沈修礼没有回答,只淡淡將她的头按在肩上,用肩膀遮住了她的视线。 宋檀听著沈修礼沉沉有序的呼吸声,心渐渐平復下来,小心翼翼將手环抱住在他的腰肢將身子稳定在怀里,也能帮沈修礼节省些气力。 等耳边再也听不见嘶嘶的声响。 小心翼翼睁开眼,忽然看到一股子鲜血从手臂上流下来,瞬间就染红了衣衫。 这不是她的血。 宋檀不敢隨意拉扯再次弄伤他。 等脚终於踩到了实处,她才发现沈修礼脸色白得嚇人,靠著毅力走了这么久,这么一拉扯就如同脱了绳的纸鳶,软绵绵地靠在了她的身上。 平日里凌厉的眼眸此时无神落不到实处,只对著她柔了眉眼。 “你看,你是福星,能逢凶化吉。” 宋檀上沾染黏腻的触感,只看一眼,就忍不住倒吸著凉气。 沈修礼身上多了许多细细密密的外伤。 更有一处口子在右臂,流出的血將她的袖子都染红了。 舔了舔几近乾裂的唇,宋檀心慌意乱。 他是看到有蛇,才奋不顾身衝过来。 宋檀想不通她有什么价值比得过沈修礼的安危。 瞧著他越来越白的面色,不敢耽误,抬手擦了一把眼前的湿气认真在他身上继续摸索著。 果然,在他腿上又发现了几处被蛇咬过的印记。 青青紫紫的伤口,渗出黑血。 这伤若不是沈修礼,恐怕就咬在她身上了,宋檀有些不爭气的哽咽,找出他怀里的小刀,颤抖著一点点割开伤口,挤著这些黑血。 好在他们没离开过河流,用流水冲洗挤压了三遍,见著所有的伤口都流出鲜红的血,宋檀终於颤抖著把他身上所有伤口用撕下的布料包扎好。 忍不住转了转头,呜咽著任泪顺著双颊而落。 轻声低喃:“为什么……” 一声轻咳,让宋檀的泪瞬间止住掛在脸上,却被一把抓住手腕。 睁开的眼睛带著森森的冷意。 宋檀不明所以垂下眼,忽而视线一凝发出轻呼:“將军,您的手。” 青白的手攥紧渗出了血,向来好脾气的淡然,难得露出慍色,蹙神的面色毫不掩饰其中的冷意和失意。 似乎这时候才看清眼前人,手缓缓鬆开,沈修礼紧绷的身子放鬆,嗓音低哑:“抱歉。” 宋檀轻声: “没事。” “在军中久了,曾经有人半夜袭击军营,因为我的疏忽,我的副將半夜被人割喉。所以……” 宋檀心急了,急忙想著话来安抚。 可她一向嘴笨,著急起来更是找不到合適的话来,结结巴巴开口:“没事的,是我忘了男女大防。” 那日一起对饮,她是听过沈修礼说过的。 沈修礼面色古怪地扭曲了一瞬,冷冷笑了一声:“宋娘子之前胆子还大得出奇,如今在我面前倒是什么都顾虑起来。” 话音落下,沈修礼转过头,覆盖在黑瞳的浓郁酸楚让她不自觉地噤了声。 箍著胳膊的手紧了紧缓缓鬆开,別开眸。 “今日之事……” “是我和您的秘密,我晓得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宋檀低眉利索地开口,並没察觉到他这话里的歧义。 饶是想说,她也没人说。 第48章 不知 “今日,多谢你替我处理伤口。” 话音落下,头顶忽而一重。 沈修礼的手落在她髮髻,如清风浮动,还没抓住便消失无形。 宋檀忍不住抿了抿唇。 见他只是面色苍白还算精神,宋檀站起身环顾著四周,开始思索怎么带著沈修礼回去。 一起来的隨从也和宋管事不知去向。 宋檀还在担心,打忽而耳边一声哨响。 不一会来时骑的马甩著响鼻跑了过来,乖巧的停在沈修礼的面前。 “上去。” “……啊。” 不等宋檀思索如何上马,腰被掐著举起,宋檀心狂跳不止,等反应过来已然做在了马背上。 紧接著沈修礼一个翻身上了马,紧紧贴上她的后背,还不忘將韁绳塞进她手里,然后肆无忌惮双手錮在腰上,仿佛那里是韁绳。 “你带著我。” 宋檀猛地缩回手,拭去额间的薄汗,还没被他土匪一样的派头嚇的缓过神,听著这话又是一阵心悸。 “我做不到。您您您,別戏弄我了。” 她从未骑过马,这样坐著就觉得头晕目眩。 “我的马很乖,你只要抓稳別乱动,它自己会找到回去的路。” 话音落下,可沈修礼根本不准备给她拒绝的机会。 宋檀肩膀一沉,耳畔传来他沉重的呼吸声。 可看见他胳膊上那道伤之后,宋檀的心口没由来的生疼,长吁出一口气后,轻轻动了动韁绳:“驾。” 正如沈修礼所说,马儿很乖。 许是知道沈修礼受了伤,一路脚步平稳,宋檀也放鬆了些神经,只是背依旧僵硬的挺立著,直到看到驻地的大门马幽幽停下了脚步。 等两人回到住处,宋檀刚下了马,仰头看著坐在马上,长身玉立的沈修礼,除了发白的面色,一丝受伤的狼狈都没泄露。 那伤口和蛇毒毕竟在那种地方,只能草草收拾了下,还得吃正经的避毒丹,重新包扎才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想著他的伤,宋檀晃了晃神,还未开口,就见到远远的有几个丫鬟簇拥著的年轻小姐走近。 “沈將军。” 珠光宝翠下,那小姐的容貌更美的精心。 瞧见宋檀和沈修礼站在一起,她目光扫过宋檀,见她梳著妇人的髮髻,这才轻笑开口:“这位娘子,你和沈將军是?” 宋檀;“偶遇。” “我有事找沈將军,您看……” “是,那我先回去了……” 宋檀也觉得自己在这不合適。 走了几步又想起烤羊的事,还要回来,突然沈修礼突然一改先前的態度,冷著声,打断了她的话。 宋檀深深吸了口气,腰弯下了几分,恭恭敬敬行了礼告辞。 转过身,顿时有些悵然若失。 入夜。 空地上燃起的篝火,灯笼也比头一日的要燃起更多。 站在帐子窗口看过去,一片明亮。 宋檀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驻地里白日忙碌著差事的宫人,今夜个个都卯足了劲儿打扮得鲜艷。 今夜这一顿就是为了暖灶,也是为了宽慰辛劳的宫人让他们得以放鬆討吉的日子,是春日宴前夕必不可少的传统,也是为了保证春日宴顺利的取吉祥的寓意。 各处还仿照了民间闹市,摆上了各式各样叫卖祈福物件的摊子。 “站在这儿做什么?” 宋檀正羡慕的盯著宫人自在的游玩嬉笑,冷不定回头,沈修礼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一袭月牙白的长袍,青丝没有冠起只用一根同色的绸带系在腰后,眉宇在烛光下竟然没了平日的凌厉,耀目的有些晃眼。 宋檀回头看了眼眼前繁荣热闹的场景。 这样的场景最適合男女对月相聚,沈修礼特意装扮,是为了那个姑娘吧。 “怎么了?” 耳畔突然放大的声音让宋檀嚇了一跳。 低懒的声音钻入耳朵里,像羽毛拂过刮弄著宋檀得心,酥酥痒痒的诱惑,宋檀回头望著烛光点点,艰难的將头重新转回坚守內心。 可话还没开口,就被他拉住了手,强行带著跑向热闹的人群。 “您这是……” “秘密。” 步伐没停,沈修礼微微侧过头,一缕长发垂在耳侧,目光定定移在她的脸上,全身都仿佛渡上了烛光。 宋檀眼皮发颤,急忙低著头不敢去看沈修礼。 从前她就觉得沈修礼是妖精变的,吸人精魄,今夜的沈修礼更是带著莫名其妙的……魅惑耀目。 她一看著就忍不住心跳加快。 “將军,人太多了,不如我还是先回去吧。” 四周往来的人目光总是停留在两人身上,和沈修礼行过礼后,又暗暗打量著他身边跟著的宋檀。 先不说沈修礼在这儿办了这么久的差事,没人不认识他,单单两人的样貌走在一起就格外的打眼。 宋檀不想这么引人注目,传回京城,传回沈家又不知要出多少事。 沈修礼顺著她的目光往周围打量了一眼=並没有点破宋檀得心思。 带著她来到一处掛满面具的架子前停下,撑著下巴思索了一会从上面挑出一个=面具递给她。 又隨手挑了个戴在自己的脸上。 这画具精巧可爱只是带子是固定的,只能从头顶戴。 宋檀还在犹豫要不要换,一旁伸出手抬手沈修礼长指上下穿动,很快替她打在耳后打好了面具的绳结。 她原本就白,面具只遮住她半个脸,露出的皮肤在烛光下发著淡淡的柔光,一时间竟然让人分不清是烛火增加了的娇媚,还是人原本就是蒙尘的明珠,稍稍放在人前就足够光彩照人,沈修礼眼眸微暗。 “將军?” 微微懵懂的人眼波流转间如沾了水的葡萄,修长的脖颈喉咙滚动伸手遮住了她的眼。 弯下腰静静將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 深深突出一口气。 突如其来的黑暗嚇了宋檀一跳。 “將军……” “您……” 这样的举动,实在超出一切。 宋檀该拒绝,该斥责,该生气。 但袖子里的手只是蜷缩在一起。 最后什么都没动。 片刻后遮住她的手才鬆开。 有了面具,两人大摇大摆走在人前,宋檀也自然了许多。 第49章 不乐 一路上热闹不断。 宋檀手里就没空过。 不等她目光落哪处摊子上,下一刻,沈修礼便会去买回来一份吃食。 米糕,甄糕,麻团,肉乾,就连糖葫芦都吃了两串不同的。 “將军,您去过很多地方吗?” “怎么这么问?”不知名的情绪在眼底涌动热切。 宋檀摇了摇头,看似隨口一问,但明显是想到什么事。 沈修礼不动声色侧过头,静候著她的回答。 “我只是好奇您去过那儿,宋家从商,我的父辈,甚至我娘都跟著走南闯北,留下了这么好的家业,打了这么好的样板,我还是故步自封將自己困在方寸之地,眼底只有那四四方方的天。” “其实安逸,扎根,也没什么不好。” 他轻描淡写就终止了这个话题大有敷衍的意味,可吐出的字语调又轻又慢,似乎怕惊碎了什么。 宋檀想起他一直没体会过家的温情,缓缓闭上了嘴。 她嚮往自由和沈修礼嚮往家没什么不同。 两人同时沉默。 宋檀突然眼前一亮,快步跑过去拿起两盏孔明灯,笑意盎然的转头,递了一盏到沈修礼的跟前,声音软软的,也许是因为兴奋所以带著一点鼻音::“將军,可知道这灯?咱们去放灯吧。” 不等他开口,便自顾自的说。 “孔明灯有祈福之意,將烦恼放飞,留下的只有平安快乐。” 她脸上掛著的是满满的笑意,沈修礼一颗心没来由的便是一颤,轻笑点头:“好。” 人太多。一时间挤不开。 接过花灯,沈修礼反手拉住了她的手腕,从人群里挤著准备带著她往江边走。 宋檀有些愣神,她能够感觉到沈修礼手上的茧子,沿著掌心的纹路蔓延到与她扣住的手掌上,宛如绽开了花,带出一阵.....不一样的酥麻感。 她竟然和沈修礼多次做亲密的事,如今还大摇大摆在人前手牵手。 指尖微微蜷缩,宋檀却没有挣脱开他的手。 盯著他的背景,宋檀眼眸因为紧张微微发颤,张了张嘴。 突然从人群里挤出一道身影,快步衝过来,停在沈修礼面前。 “沈將军,你可让我好找啊。” 宋檀喉咙里的字节渐渐消失,实在没弄清楚眼前的一幕,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女子毫无顾忌摘掉了沈修礼脸上的面具。 “表小姐,表小姐!您慢点,为了找沈建军也不必这么著急。” “知道我来,你怎么也不来找我,还等让我亲自去寻你。实在可恶。” 这是今日第二个女子来找沈修礼,明显这个和前一个態度不同,哪怕这么女子这么僭越,他都没有开口制止。 宋檀缓缓后退,摸著脸上的面具挤进人群,躲了起来。 一直立刻很远心跳才渐渐平復。 宋檀摘下面具才后知后觉,她根本不用逃。 她正大光明的来逛,也是受邀来的这里,和沈修礼举止也並无不妥。 下意识心虚的逃开,但都已经走远了,自然不能再找回去。 就听见传来喧闹声。 许是她溜走,沈修礼不放心,派人寻来,宋檀只得露面。 揉了揉眉心,宋檀唇角露出了笑,快步迎上去,刚要行礼突然一抹亮丽的女声突兀的打断,一道人影从沈修礼身后跟著走了进来。 “沈修礼有这么多好玩的你不早早带我来,还得让本姑娘自己找过来。” 宋檀这才看清这说话女子的模样。 个儿高挑,满头的青丝像男子一样冠在发顶,身著一身低调的暗蓝色的云团骑装,可衣摆锈满了银线金丝尽显奢华,腰肢纤细样貌肆意,只看一眼就能认出是女扮男装。 宋檀怔楞的望著女子大摇大摆走进来,直接挤开沈修礼径直走到一旁麵摊的桌前坐下,十足目中无人的做派眼熟的紧。 只是这声音和方才突然衝出来搂住沈修礼的人…… 眉心一跳,宋檀恍然大悟,那么张扬亲昵的举动,竟然是个女子做出来的。 “宋娘子,这位是白小姐,是我姨母的女儿。” “这就是那个和你传的风言风语的寡妇?” 没等来让她起身的吩咐,脚步声反而停在她面前,缓缓捏起了她的下巴。 隔著帕子,左右转动著宋檀得头打量她的容貌,白娇娇毫不避讳嘖嘖称奇。 “娇滴滴的,但是挺白,不过是个寡妇,我看也不过如此,沈修礼你想娶什么样的没有,就算沈家不行,白家也会为你做主。” 原本心里的慌乱突然变成了难堪。 宋檀撑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缩,被这样的目光打量的竟然有种自己是货物的感觉,缩了缩脖子,宋檀突然希望能突然出现一个洞藏进去。 可下巴就捏著,就是想低头都不能如愿。 “张狂,还轮不到你挑三拣四,还不快鬆手,给宋娘子赔罪。” 进来后一直沉默著,沈修礼终於开口轻嗤了一声,让宋檀找回点底气。 白娇娇猛地抽回手,抬手指著沈修礼的鼻子又开始跳脚:“你,我看看、说一说、人家还没说什么呢你急什么,又不是你的人!再说了不过是个商贾,按规矩见到你我是要行礼的。被我说也是她的福气。让她跪著也是恩赐,不是么?” 冷不丁矛头又落在她头上,宋檀面色一白,咬紧了唇,挤出一丝笑来应和著:“是,是我的造。” 转头望著宋檀地上小小的一团影子,因为整个身子微微弯著,有些小心谨慎。 那灵动和大胆,竟消失不见。 露出的一小节脖颈渗出了几颗晶莹的汗珠。 明明委屈至极,他就在这,宋檀从头到尾却不看他一眼。 沈修礼眼神暗淡,拳头微微攥紧,抿紧了唇。 恨极了她这幅好欺负的模样,但到底脑子还没糊涂,忍住了扶她起身的衝动。 宋檀直起身,迟疑著看向坐在主位的人。 正巧店家端来茶壶,宋檀抬手接过。 可心却早就留在了身后,翘著耳朵听著动静。 “后个冬日宴才算正式开始,你怎得自个跑来了,还穿成这样?” 沈修礼望著不远处忙碌的身影,有些心不在焉转动著手上的面具隨口问道。 白娇娇的婢女將几个油纸包打开一一放好后,白娇娇隨手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哎我说你,从见到我后就黑著脸,我来你难道不高兴么?”顿了顿,白娇娇擦掉嘴边的点心渣,软了语气轻声问沈修礼:“实话告诉你,宫里和沈家都在考虑给你定亲,我也在名单里。” 第50章 欺辱 定亲? 心好似被狠狠揪了一把痛的宋檀一阵头晕目眩,等站稳了脚,屋里几人都看向她。 “將军,我有些头晕,想先回去休息了。” 宋檀低著头,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 方才吃了那么多点心早就涨了胃,这会那些入了心脾的甜突然就变成了让人厌恶的腻,连胃里都开始泛著酸。 不等他们开口,宋檀低著头对著几人行了礼,转身离开。 没抬头她也感觉到投在身上属於沈修礼的视线始终跟著。 白娇娇捧著手里的茶盏却忍不住撇了撇嘴:“怎么我来了她就走了。” 沈修礼紧盯著她的背影消失,鬆开眉心面不改色站起身:“今夜烛火燃的多,我还需带人去巡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 …… 回去后躺在床上,宋檀心里乱糟糟的,乾脆用帕子盖住眼睛,开始数著数逼著自己入睡。 “九十六,九十七……” “九十九,九十,九十一……” 刚数了几个数,滋呀一声窗户响动,隨即响起沈修礼的声音搅乱了她正在数的数字字。 掀开盖在脸上的帕子,宋檀这才听清,是有人在敲她的窗户。 “宋娘子,將军让我给您送东西。” 见半天没人开窗,淅淅索索的声音,那小兵乾脆打开油纸包著的东西,热乎乎的肉香充斥著整个屋子。 这么一弄,她哪里还能继续装睡。 宋檀站起身刚开窗,看到沈修礼站在窗外。 月光下,他换了一身月牙白的软袍,见著宋檀一贯暖著的笑意:“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我还没睡,您怎么来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顿了顿呼吸,宋檀挤出半个身子想要找藉口跟著离开,可腰间一紧。 “白日就听著你想吃烤羊,这东西趁热吃新鲜的才好。” 望著递过来的盘子,宋檀眼底流露惊讶来。 他站在月光里近乎要融为一体,与生俱来的气质让他只站在那就足够矜贵,嗓音有些沙哑,许是因为站在风里的缘故。 宋檀愣在了原地,脸上绽放出笑容,一双眸子亮晶晶的让人看著也忍不住也跟著淡笑。 明明暗暗的烛光里,沈修礼半个身子隱匿在黑暗里。 偏今日出去游玩时他还以为宋檀在意他的冷落,拉著他要一同放灯时他满心欢喜,就连方才,他都还在以为宋檀是在吃醋。 他没问过宋檀,但私心里,已然想著她心里是有他的。 竟都是他在自作多情。 哪怕背著光都挡不住他此时眼底的嘲讽,沈修礼淡漠冷笑。 话说到此,沈修礼没了继续谈论下去的心思,深深看了她两眼拂袖而去。 徒留宋檀看著桌子上烤羊逐渐冷掉。 无力的抱著膝盖在地上坐了一夜。 第二日宋檀顶著眼下的黑青。 一眼就瞧见沈修礼单手执著一枚墨玉棋子沉思,面色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一夜心里揣著事睡不著,人家反而神清气爽,宋檀嘴里泛著苦,强打起精神 白娇娇隨口制止了丫鬟,却还是任由她拉著走到中央,提起裙摆转了个圈莹莹笑道:“如何?” 扔了棋子,沈修礼侧过身上下打量了一眼,才惜字如金的开口:“衣衫顏色尚可。” “只夸裙子么?沈修礼你好没眼光。” 皱紧了眉,白娇娇不满低头摆弄著衣袖上的流苏。 说著跨步停在沈修礼的面前,捧著脸期待道:“你说呢,我美嘛?” 宋檀余光却不由自主看向房间另一侧的一男一女。 正碰上沈修礼扫过来的一眼,交织的一瞬宋檀心里一紧,可沈修礼已然垂下眼帘,漫不经心的给出答案:“嗯。” “今日我可是特意为你装扮的,你可得找个好玩的地方,才不辜负我这么一番精心打扮。” 明艷的娇粉色,人也是明艷大方的动人,宋檀低著头都能感受到满室里白娇娇带了的活力,犹如春日里绚烂的花毫不吝嗇绽放著美丽。 哪怕昨日穿著男装都难掩芳华。 换了女装的白娇娇,连身为女子的宋檀都不由得感慨她的样貌。 桌子上的茶盏映射出三人的倒影,沈修礼和白娇娇的影子不仅赏心悦目,出乎意料的和谐,唯独她素色的妇人打扮身影挡在中间,碍眼又突兀。 宋檀心里闷闷的缓缓后退。 “宋娘子好不容易出府一趟,不一起么?” “既然经商,总不好躲著应酬。” “我不舒服。” 拒绝的话刚出口,沈修礼伸手將她拉到眼前。 冰凉的触感让宋檀浑身顿时僵著,更多的是被他这动作亲昵的举动惊愣的瞪大了眼睛,可瞧见他淡然如常的面色,又觉得是她自己思虑太多乖巧的微微垂著头任。 白娇娇快步走过来,从他手里拉过宋檀,眼眸从上到下仔细打量著宋檀:“你究竟哪里不舒服,我的丫鬟会些医理让她给你瞧瞧。” “不必了,我……没事,只要歇歇就好。” 攥在胳膊上的手虽然没用力,却其中的暗含的压力却让宋檀不敢实话实话,勉强挤出笑,只想抽回手离开,可白娇娇却不准备轻易放过她,提高了嗓音满是不满:“那你故意扫兴的?” 等坐上了马车,听著车厢里的欢声笑语,宋檀抱著胳膊出了神。 一直到游玩的地方都提不起兴致。 沈修礼执著鱼竿垂钓。 “喂,那边的,你过来收拾鱼。” 白娇娇身边的丫鬟喊她时,她正专心致志折著柳树编花篮,见她半天没应,几人对视一眼,围成一团將宋檀身影挡住。 宋檀这才后知后觉抬头,放下手里做了一半的花篮。 “我方才喊你,你为什么不回话?” “没听见。” 察觉到这些人神色不对,宋檀站起身拿著东西就想拉开,却又被一把推倒在地上。 “鱼还没收拾,你要去哪?” 看著地上的几条鱼,宋檀皱了皱眉,摇头:“我不会。” “不会?那你会什么?” 圆脸的丫鬟敲著头故作为难,突然恍然大悟般笑出了声:“我知道了,你会勾引男人啊来啊,也教教我们,让我们也开开眼都是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下作手段。” 这几个丫鬟七嘴八舌,將宋檀恨不得贬低到泥里。 第51章 坏人 刺耳的话如同针扎的一般一句句,接连不断。这还是第一次有陌生人对她如此满满的恶意。 宋檀有些生气也有些委屈,心想要不就算了吧。 那丫鬟微微頷首,又將宋檀推出来几步。 “旁的不说,宋娘子方才说怕主子钓鱼太无趣,愿意献舞助兴,也不辜负这春色,又不好意思开口,只能让我们替她开这个口。” “呦,你不是身子不爽利么?怎么还要跳舞。” 白娇娇惊讶的捂住唇,秀眉轻轻拧著,露出为难之色。 宋檀原以为能趁机搭上台阶就此作罢,没想到白娇娇转而换了语气:“那就跳一小段吧。也让我这些丫鬟开开眼,能让沈修礼刮目相看的人到底有多厉害。” 若是平日里宋檀恐怕会默默忍下了。 可她今日不想如此了,更不想任这些人这样看轻贱她。 苦涩的笑了一声,宋檀深深吐出一口气。 缓步走到一旁的树下。 他们来的这处恰好有两棵樱花树。 漫天的花瓣如同云朵一朵一朵缀在树上,隨著微风摇摆著枝叶,一下子就晃进了人的心里颯颯的落下的花瓣雨。 宋檀站立在树下,没有伴奏,她就把风当做琵琶。 把流水的潺潺声,当做小鼓。 身姿微微转动,如同无声开放的樱花,纤细的腰肢被彻底舒展开。 “好看是好看,不过一个寡妇天天搔首弄姿的合適吗、?” 丫鬟里不知是谁突然说了一嘴,被沈修礼横了一眼立刻闭上了嘴。 “不许胡说,更不可无礼,平日里教你们的都忘了?” 见自家姑娘发了话,那丫鬟急忙跪在地上,抬手装模作样扇了几下嘴巴求著饶,眼里微微闪烁著:“我冒犯了,是平日听著外面的议论多了,不由自主就……请姑娘饶恕,请將军责罚。” “一会再好好罚你。” 不轻不重的训斥著下人,白娇娇微微抬起下巴,唇角抿紧盯著树下的身影,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中的自得。 宋檀被搅乱了节奏,步伐也乱了。 忽而一声幽幽的陨声倾而来,带著春意盎然下的生机勃勃。 宋檀定定的看著从不知何时从林子里回来的沈修礼,唇边执著她见过的那杆陨,曲音隨著他的指尖流出,看起来恣意又瀟洒,带著他独有的凌厉气势,但是又不乏温柔,一步步缓缓走近,目光穿透花瓣散散落在宋檀身上,宛如已然將她整个人都敛入心里。 无数情绪涌动著,宋檀忽而一笑,手臂一抬,脚尖一点,跟著旋律舞动起来。 她踢掉了鞋,解开了髮髻,如绸缎一般的秀髮垂到腰肢,玉臂柔柔伸出,玉足轻轻点动,和花融为一体,和树互为倒影,忽而不知从哪飞出来无数的彩蝶隨著宋檀翩翩飞舞,原本就明艷娇媚的容貌在花的映衬下莹莹如月,竟然如同神女不容人褻瀆。 仿佛山间逃出来游玩的精灵,连山川河流清风朗日都隨著她的舞动合著节拍。 沈修礼视线追隨著那道起舞的身影,从她肩膀上飞出一只蝴蝶缓缓落陨上,仿佛无形中的一条丝线將两人联繫在一起。 陨声缓缓停下,宋檀也隨即停下动作,她才知道原来沈修礼会吹簫,更没想到会和他配合的这么好。 她从来不轻易跳舞,也没人知晓她会,连上官延都不知道。 这还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肆意的舞著却前所未有的满足。 微微喘著气望著同样站在樱花树下的沈修礼,花瓣落满了他的肩头,好似强行將他拽进了这属於她的春色里。 “多將军以曲相助。” 宋檀有些气喘,但声音却明亮又透彻,见他目光不动声色落在地上,宋檀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她是光著脚得,白皙光洁的脚有些晃眼,宋檀被他的目光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蹲下身子用裙角盖住脚,四处搜寻著鞋子的下落。 沈修礼握在陨上的指尖微微蜷缩,沉吟了好一会后才稍微回过神来,神色复杂盯著宋檀许久,绷紧了脸,哑声开了口:“举手之劳。” 见她还在笨拙的伸出手去够远处的鞋,沈修礼无声嘆了口气,等反应过来,他已经拿著鞋走到宋檀跟前,居高临下望著那清澈如水的眼眸。 复杂之色再次浮现,沈修礼缓缓蹲下身子,握住了宋檀的脚踝。 异样的触感让宋檀不由得一抖,“別,我自己……” “別动。” 沈修礼冷冽的轻斥,制止住了宋檀上来伸手够鞋子的动作,垂下的眼帘盖住了內里的温柔,没有任何嫌弃的捧起她小巧的脚。 “精彩,果然精彩。” 白娇娇鼓动著手掌不住的夸讚,然而目光之中,却透出了不忿之色,甚至有些心慌。忽然手里的鱼竿被拉扯著,顿时露出笑顏,抬手收著鱼线转头便想向沈云笙炫耀:“我的鱼咬鉤了,沈修礼今日怕是我要贏了你……”在看到他目光还定定落在树下的宋檀身上时,根本没將她说的话听进去。 欣喜陡然消失,一用力竟將鱼线收的太紧。 线断了。 咬了鉤的鱼也重新跳进水里消失。 扑棱起来的水光惊醒了宋檀倏然睁开半眸,从梦境中惊醒,回不过神悵然若失地看著树下一男一女一高一低的人影。 轻呼声唤回了宋檀得神志,她急忙抽回被握住的脚踝急忙抢过鞋子自己套上后快步跑到水边,將军的衣摆都被溅起的水沾湿,眸色间流转著的浓墨般的色泽。 沈修礼冷眼望著,等两人身影消失在马车那边,回头看到白娇娇近乎和他一样的神色,意味深长的勾起一抹笑。 鱼再次咬鉤,白娇娇隨手唤来一个丫鬟让她动手。 方拿到手上的肥鱼,忽而被飞来的石子撞上,丫鬟手一抖鱼又一次跃进河水里。 原本就心气不顺的人,立刻找到了宣泄口,白娇娇拧著眉咬牙道:“沈修礼你这是什么意思?” “抱歉,本来想砸鱼,歪了。” 手上下拋著一块河边捡的石头,沈修礼唇角的笑带著漫不经心,明明是笑却让人生出一股寒意。 第52章 握手 原本以为有了这个插曲,几人都没游玩的心思了。 等沈修礼从车厢里拿出两只纸鳶,几人的眼里都亮了光。 “我许久都没放过纸鳶了。” 爹娘在世,宋檀每年春日都要和阿娘一起放纸鳶,这已然成了她的传统,过去这么多年,她都快忘了这个传统。 真切高兴起来,连眼睛都是亮晶晶的萤光。 沈修礼將她的盈盈笑脸看在眼里並不意外,垂目长睫收敛住眼底的果然如此。 笑容没维持太久,宋檀突然反应过来,纸鳶一共只有两只,他们加上白娇娇的婢女都有十一人。 她却没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下意识地把自己和沈修礼放在一起提起。 “那边地地平坦,附近开阔没树枝挡著,主子们可以在那玩个尽兴。” 在场的都是人精,哪能看不出她说这话时眼里的失落,就连目光都是不由自主跟著沈修礼的手转动。 只是,纸鳶需要两人配合。 宋檀和白娇娇自然要有一个和沈修礼同放一只,另一个人只能和丫鬟配合。 宋檀还在犹豫,自己要不要主动开口。 沈修礼衔著一丝嗤讽笑意,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肩,看似温柔,实则连拖带拉地硬將她拽到了面前,抬手將纸鳶塞了进去。 “宋娘子去跑,我来放。” “我和您一起?” 宋檀歪了歪头,瞧著眼前还板著脸的人只想笑。 “宋娘子之前说过,有能报答我的地方,定然为我两肋插刀,如今就是机会。” 宋檀猛的醒过味来,他却只用背影做回答。 宋檀回头看了眼白娇娇,行了礼就匆匆跟著跑了过去。 “高一些。” “再低一些。” “你跑得太慢。” 原本的兴奋在被沈修礼指挥著来来回回奔跑出汗,宋檀终於后悔。 可纸鳶飞得连她高没有就很快掉落下来。 看到一旁白娇娇和丫鬟的纸鳶都已经飞过枝头了,宋檀说不出的羡慕。 擦著额头上的汗,弱弱地质疑:“將军,您真的会放纸鳶吗?” 沈修礼用手在眼前遮了个阳,见她跑的脸颊都是红彤彤的可爱,若有若无地勾起了唇:“自然是会的,只是你反应太慢,不听著指挥。” 宋檀握住了拳头,近乎要嘶吼出声。 既然会放,为什么折磨她这么狠,还是飞不起来! 微微喘了会气,宋檀壮著胆子挤著笑道:“要不咱们换换。” 沈修礼吐出嘴里的草,咧嘴一笑。 “行啊。” 说著勾了勾手指,示意她过去。 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的沈修礼莫名让宋檀心里没了底气。 咽了咽喉咙缓缓靠近,刚走到面前,转轴就被乾脆利落地塞在了手上。 倒是让宋檀有些不知所措。 “看著我做什么,拉著线跑啊。” 沈修礼努了努嘴,抱著胳膊站在一旁冷眼看著,根本没有动手帮忙的意思。 宋檀望著躺在地上没人去托举的纸鳶,也来了倔强,没他帮忙,她也能放起来,就是能比沈修礼放得好。 可当下没风,不管她跑得如何快,纸鳶只在地上滚了几下,没有丝毫要起飞的意思,反而又让她累出一身的汗来。 “笨。” 若无其事收回视线,沈修礼才摆了摆手,慢慢悠悠地走过来,抬手食指弹在了宋檀的脑门上。 宋檀捂著又痛又涨的额头,不满地瞪著眼。 沈修礼动了动嘴,淡淡道:“想放起来么?” 盯著地上饱经摧残的纸鳶,宋檀点了点头,如果放弃,她方才所有的辛苦不都白费了。 “宋娘子拿什么报答我。”动了动唇,沈修礼流畅无比地提出要求。 “啊?” 放个纸鳶,要什么报答。 “我能让它瞬间飞上去,比他们的高。” 指了指那边掛在云端的纸鳶,沈修礼身子微转,脸上虽然还是淡淡的,但眼底的黑瞳,莹莹地泛著光:“只要你求,我就帮你。” 宋檀慌乱地看向四周,白娇娇的婢女在处理烤物,白娇娇背著身子。 没人在看她。 “將军,妾身求您……” 话音还没落下。 没给她反应的机会,沈修礼將她直接圈在怀里执起她的手,摆弄好动作让她一手握著转轴,一手拉著线,隨手揽住了她的腰,运气跑了起来。 风呼啸著从耳边刮过,宋檀还是第一次跑得这么快,心不由自主的猛烈地跳动,与其说是她被沈修礼拉著跑,不如说是沈修礼带著跑,握在腰间的手温热却安稳,让宋檀没生出一丝的害怕。 头抵在沈修礼的下顎,只能看到他唇角弯起的弧度,地上的花瓣也跟著脚步飞舞旋转。 “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真高啊。” 宋檀欢喜地呼喊起来。 引得几人都回头来看,沈修礼垂目盯著她的笑顏柔了眉眼,不动声色地退开了距离。 宋檀杏眼弯弯,如同一盏明月,腮上浅甜的梨涡犹如春日的风一样清甜。 见著她这么开心大笑的样子,几人都渐渐都被她的笑感染,温和了眸子。 白娇娇自一旁看著,突然觉得有些羡慕,她自幼在府里学规矩,虽不像其他府里日日女红女戒,她能借著学习练兵的机会肆意玩闹,却还是在府里日夜浸染的结果下,喜怒都藏起了大半,露出的都是別人能看到的一面。 其实不止是她,这京城所有的贵女,公子任何时候,哪怕打著出来放鬆的旗號,也从没完全放开过,所有的笑和话都留了三分又三分,就连她带来的这些婢女,常年跟隨浸染的缘故一个个也都学会了喜怒不行於色。 哪能如此放声,痛快地大笑。 唯独这个这个商人出身的寡妇,不高兴了就是要哭不哭的模样,害怕就是小心翼翼,高兴就是大声的笑,丝毫不掩饰,不作假。 回头望了眼身侧正专注望著宋檀的人,白娇娇眼眸暗了下去。 放完了纸鳶,婢女那方也烤好了各色的吃食,几人隨便吃了些,就起程回驻地,分別回了自己的帐子休息。 这边回了帐子。 第53章 射箭 宋檀倒了杯水目光不由地时不时落在收回来的纸鳶上。 宋檀瞧著自己露出一截的手腕,也总觉得上面残留的温热还未褪去,仿佛沈修礼的指尖在握在上面,不由自主抿紧了唇。 宋檀屏住气,又仔细看了眼那纸鳶的细节,扎纸鳶的工人手艺有些粗苯,许多地方透露出粗糙和生涩,但样式上色却能看出用足了心意。 只是这样繁琐的工艺,不像是买的,更像是自己做的。 这念头一出,宋檀一颗心忽地悬起,没了著落。 宋檀胡思乱想唬得自己心神不寧的。 在屋子里连连转著圈,突然下定决心猛地衝出屋子,往沈修礼的住处跑去。 一股脑地找到了人,见他被几个侍卫围著说著什么,胸腔里骨气的那股子热又褪去,缩著脖子就要离开。 沈修礼眼尖,一眼看到她想要逃离的背影。 扬声道:“站住。” 下意识的脚步顿住。 宋檀晃了晃身子,还想要跑,被人拦下。 沈修礼歪下头,见她眼底滴溜溜的慌乱还是没忍住笑了声,“跑什么。” 宋檀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这会冷静下来,她竟然不知道自己跑过来要问什么。 是问沈修礼到底要不要成亲,还是问他究竟让她欠下这么多究竟让她拿什么还。 他今日在白娇娇面前,几次护著她,是不是不喜欢白娇娇。 可不管问了什么,又好像宋檀都没想沈修礼回答后该做什么。 心里念头太多了,顿时一张脸又皱成了一团。 一见她这样,沈修顿时也不急著问了,反而从怀里拿出个油纸,递了过去。 宋檀打开,是一个糖人。 “喜欢吗?” 沈修礼微微弯下身子,能更好地看清她唇角弯起时眼里的欣喜。 “当然……” 宋檀隨口答了话,忽然察觉到这嗓音就拂在耳边,激得全身毛孔都跟著战慄猛地闭上了嘴,別彆扭扭地將那糖人收好后,自言自语起来:“妾身这么大的人,早就不吃和这个了。” 沈修礼磨了磨牙,一时间竟没想通她是不是故意说出这话来气他。 宋檀倒是没看出他的不悦犹犹豫豫道:“我来其实是有话想问,那纸鳶將军多少银子买的,我喜欢,想要出钱买了。” 眨了眨眼,提著心想从眼前人面上看出些什么。 可沈修礼沉吟了半晌,面色没有丝毫变化,还是那副猜不透的模样。 只等的宋檀都看到抬物资的宫人过去了三波,才噙著一抹笑,慵懒的半眯眸子挑著眉:“忘了,不值几个钱,宋娘子喜欢,便留下吧。” 眼底的光失落的暗淡下去,宋檀摇头。 果然。 她实在是想多了。 怎么会以为沈修礼上次听她閒聊说想放纸鳶,就亲手扎了纸鳶呢。 “怎么,以为是我做的?” 沈修礼闭上眼,嗓音喑哑,问得很轻。 “……不是。”答案並非脱口而出,宋檀都没意识到她在犹豫,勉强扯著唇角认真回道:“只是纸鳶和市面上买的不太一样。” “有什么区別么?” “嗯?” “如果不是买的,是亲手做的,对宋娘子来说,会有什么区別吗?” 沈修礼凝神打量她。 宋檀眨了眨眼,纤细的身影在晚霞的风里拉扯,好似一颗挣扎的野草,努力想要在狂风里生根扎土,生存下去。 仔细思量了一会沈修礼的话,重重了摇了头。 “將军这个,模样丑。” “虽然丑,但是还是能放起来,所以,没什么不同。” 沈修礼愣了愣,看到她眼底狡黠的笑才反应过来被骗了。 面前的男人浑身好似带著光芒,让她的心情安定。 但亲昵的距离还是让她有些无所適从,宋檀鼓著腮帮子,憋了许久,突然叫出声:“还烧著水,先走了。” “还有,那纸鳶如果真的是亲手做的,今天的回忆,更有意义。” 她拉著话音人就拖著脚步跑了老远。 沈修礼静静看著,唇角无声勾起。 宋檀今日特意起的大早,因为今天靶场开靶。 想到今天能看到精彩的骑射表演,宋檀脚步却不自觉轻快了些。 等到了靶场,才发现大家都和她一个想法。 早早围满了人,几个靶子前都有人占著,唯独眾人的目光落不约而同地落在正中央。 一个黑色骑装的人影拉满了弓,站在那。 阳光照在他身上,都好像透不透他的影子。 他长指搭在弓弦上,呼吸都似乎停下。 周围的风也跟著屏息。 直到一声哨响动,长指鬆开,箭如飞鸟衝出去,立即入了靶心。 从头到尾他姿態隨意,身后的束髮不过用虎骨束髮,隨著动作摆动著,仿佛不是在射箭,更像是一场赏心悦目的舞。 满场欢呼起来。 宋檀一边鼓著掌,一边偷偷在四周瞄著沈修礼的身影。 紧接著破空声此起彼伏地传来,数只圆盘被拋在空中。 那男人连看都没看,抬手间又是数只箭羽飞出,每一枝箭就如同长了眼睛穿过飞盘,牢牢钉在一旁的靶子上,力透三分。 这么精彩射箭技艺,想到沈修礼没看到宋檀莫名有些惋惜。 他那样的人,一定会觉得遇到的好对手。 想著等一会见到了就告诉他错过了什么。 那男子收了弓箭,周围一片讚嘆。 “沈家当年看不起武將,自家还不是靠这个站稳。” 听到这周围的人句句不离沈家,宋檀这才认出那场中嘴角轻颺,眸色淡然的人正是沈修礼。 只是她第一次见著沈修礼这样的打扮,他往日已经足够好看,今日更像一只野性十足的豹,浑身上下都是蓄势待发的矫健,肌肤在日头下是小麦色的肌理,更多了一丝让人嘆服的魅惑。 握著弓箭的沈修礼全身飞扬著意气风发,比她早晨见著的那一抹晨光还要耀眼,也足够陌生,这是绝对肃杀,和她见过的所有针锋相对的气势都不同的,下面的他,才像其他人口中让人胆寒的冷麵阎王,冷然,出手利索,让人不敢亲近。 宋檀忍不住喃喃讚嘆:“没看出来將军这么厉害。” 第54章 不喜欢 “早就听闻白家从老侯爷那就出名的绝技之一,就是这一手射箭的功夫,当年马上直接一箭取了敌军的首级,百人对万人突破重围贏回了边御的城池。真是英姿颯爽。” “沈將军这一手功夫完全承袭了白老侯爷当年的风采,实在是妙哉妙哉。” “今年的冬日宴如此有新意也都是沈小將军的功劳,前些日子跟著圣上的鑾驾,一路上一直听著夸著沈將军,真是年少有为啊。沈家老爷真是教导有方,今日沈老爷不在不能当眾恭贺,实在遗憾。” “他们懂什么。” 身边突然有一人站定,宋檀回头发现是白娇娇。 沈修礼被人夸讚,这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吗? 白娇娇眼眉转开,落在前方的黑暗中,没有焦距,更像是在定定地恍惚,“高兴?若姨母还在看到这样的他,会自豪吧,从前我娘就说过,沈修礼和姨母年少时当年一模一样,都是一手的百步穿杨的好箭术。” 虽然不知为什么,但宋檀心里还是跟著一紧。 沈修礼漆黑的眼眸微微眯起,转身看向方才的男子,“怕你吃醉了酒,说起胡话来了。” “您这话说的,这天色还早,不才哪能就吃醉了酒。” 面色霎时冷了下来,沈修礼深邃的眸紧紧锁住他:“不是吃醉了酒,就是故意挑衅,谁都知道我从军武艺归於母亲,到你口中只提父亲,你这声夸讚,我实在受不住。” 他略略抬手转身就走。 围观的人也都散了。 正好到了开宴的时辰。 宋檀四处看了一圈都没瞧见沈修礼,只能先去赴宴。 寓意就是热热闹闹將冬里的寒冷驱赶,把春唤醒。 此时台上正在演著宋檀熟悉的扬州小调。 顿时欣喜的听著。 却不知她正被人细细打量著。 京中向来留不住什么秘密。 素来红袖添香,男女之情的事总是让人津津乐道的。 尤其宋檀陪著沈修礼身边多次出现亮相,全京中都知道沈將军身边多了个俏丽寡妇娘子。 此时见到了宋檀,无不眼前一亮。 更別提她今日这样一穿,整个人被之前素色衣衫盖住的光华如同被掀开蒙尘的珠,將杨柳细腰的风情展露无疑。 也让树下的沈修礼遥遥一眼,就在人群里认出了她。 素白的脸,粉嫩的唇,即使不点胭脂,因为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场景紧张微红的脸颊,更是添了几分可爱的灵动,他早知道宋檀的美。 可此时这美被眾人望著,同色的衣衫,簪著他人的簪子,一切都与他无关。 隨从悄声站在他身后,將包裹递了过来:“將军。” 沈修礼掀开那包裹。 又摇头推了回来。 台上一曲结束。 宋檀若有察觉的回头,不远的大树枝叶摇摆,树下空无一人。 沈修礼和白娇娇一直没出席。 天色已然微微昏暗,就连星尘都掛在云团边上。 到了吃晚膳的时辰,冬日宴的传统,每人都得都是一样的二十四道菜,合著二十四节气,分別装进小碟子里由宫人统一服侍用膳。 一时间整个场地,数百人只能听到杯碟碰撞的声响和偶尔低声交谈的说话声。 宴席刚结束,宋檀跟著人往外走,就看到白娇娇的丫鬟突然气喘吁吁跑过来,面色凝重。 “可有谁瞧见了沈將军。” “我们小姐还没回去就旧疾犯了,如今咳嗽的都下不来榻了,我不放心,厚著脸过来请將军帮忙。” 宋檀轻轻念著,“咳嗽?那得喝蜂蜜水,最好是崖边蜜。” 她娘就是百日咳,当年府中常年都备著蜜,她爹爹还去亲自採买过。 这里的山里景致气候都是適合蜜蜂筑巢,只是…… 还没开口,丫鬟就拉住了她,急切的请求:“宋檀姑娘,拜託你了,一定要救救小姐。” 胳膊被抓的生疼,宋檀见著她为主子这么担心,又不忍心责怪。 “我虽知道哪里可能会有,但只有我一人实在做不到。悬边蜜一般都生长在人特难到的地方。” “我去。” 沈修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一旁,听见了他们的话。 “我带宋娘子一起去找。” 话音落下,隨从已然牵来了马。 没等宋檀答应,就被一把將她抱上了马,挥动著鞭子跑远。 在马上被顛的宋檀胃里翻涌,不过跑了一会,大腿就隱隱作疼,像似那里的皮肉被马鞍磨破了皮。 腰间的大手用力的將她勒紧,更是让宋檀透不过气的痛苦。 宋檀侧过头,余光瞥见了沈修礼脸上的凝重心里一紧。 他这么担心白小姐,连一刻都不敢耽误,那为何那日还说只把她当成妹妹那样的话。 带著莫名的悵然,宋檀闭上了嘴。 但没多久,沈修礼就看出身前的小丫头有心事,连他早就习惯了骑马的人,都被上山的路顛簸的有些不適,可她连一个字都没发出。 还刻意挺直了腰,避免和他身躯的碰著。 皱了皱眉,原本扶在腰上的手转了方向捏住了她的脸颊。 痒。 很痒。 但不管沈修礼怎么作弄,宋檀都直著目光落在山路上,只是喉咙却不受控制的上下滚动,原本挺直的腰就费力,注意力被分散后,那股酸胀难耐的感觉又一次袭来,让宋檀不受控制的向后坐下。 偏偏在碰上他胸膛的一瞬,立刻又挺起腰。 沈修礼支著头,神情散漫却篤定:“不痛?”他手腕动了动,食指轻轻按在她腿上的一处,被马鞍磨破的地方立刻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嘶。” 泪水立刻痛的灌满眼眶,宋檀没好气的转头瞪著始作俑者。 眼里含著一包泪,偏不知道这幅模样一点都不凶,反而更加委屈惹人怜。 沈修礼笑得很轻鬆,仿佛为的就是要见到她这样横眉冷竖的样子才安心。 “你不喜欢白娇娇。” 沈修礼说的没头没脑,拿著鞭子晃著一路上头顶垂下的柳条,仿佛他俩出来不过是为著郊游的,这话甚至不是问她而是直接下了结论,让宋檀嚇了一跳,茫然摇头。 第55章 解决 他却依旧只是笑,视线片刻不移地紧紧逼视著她,“面对一个你不喜欢的人干嘛要愿意帮忙,拒绝就好了。” “我没有。” 宋檀蹙眉,按理说,白娇娇是沈修礼在乎的人,怎么他这模样倒像希望她没来帮忙似的:“若找到了崖边蜜她能早点康復,將军不高兴么?” “吃了那么多亏,还是对谁都没戒心,笨。” 动不动就骂她蠢,宋檀直想骂人,好不容易才憋了下去。 就算是个聪明人,被这样三天两头的骂也会自我怀疑。 只是肺腑也被沈修礼看穿,冷哼一声:“昨才被奚落过,又答应留下那丫鬟,你说你不是蠢是什么?” “这不一样。” “若是你带回去的蜜,她喝了病得更重了你要如何?” 没料到他会拋出这么个问题,本以为答案会脱口而出,宋檀张著嘴,良久一个字都说不出。 突然见著沈修礼脸上的似笑非笑,宋檀猛地反应过来,怕是这人还在戏弄为难她呢,哼哼了几声不以为意:“怎么可能会更重。” 別说蜂蜜平日就足够珍贵,吃著对身子有著许多的好处。 就说那崖边蜜,就连採摘都困难,根本不会掉进去什么不好的东西,单单一个喉疾喝了只会对症好转。 这样的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喜忧参半汹涌而来,沈修礼垂目,食指略弯,指背轻柔地摩挲著她的眼尾,宋檀只觉得眼尾些许发烫。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就见沈修礼眼波轻移,自言自语般:“认识你快月余,也没见你长进,早知你如此,还不如当初不帮你。” 这样也好过日日忧心她被人算计,吃亏。 也省的他总做这儿费力不討好的事。 “若当真这样做,怕我此时已经没命了。” 宋檀自言自语地嘟囔,却无意中戳中他心里的鬱结。 他想要的,是从此她能光明正大在他身旁站著。 垂目望著怀里的人,越想越觉得这丫头可恶,沈修礼侧过头对著她小巧的耳垂轻轻咬了一口,宋檀眼神一暗,嘴微嘟,可见他又恢復了囂张的桀驁只敢悄悄在心里埋怨。 一路上听著四处的虫鸣,嗅著花香,宋檀也学著伸出手,扯下几根柳条在手里编织著花篮,她昨那个做了一半被半路打扰去跳舞,最后去寻都没寻到。 纤细的长指宛如在跳舞,飞快地编织,宋檀此时含著笑,带著从未有过的轻鬆,眉眼柔柔將春色增加了又一抹风景,想起方才沈修礼说的那些话忍不住幽幽道:“我没想那么多,只想著能让將军少些烦恼,这就是尽了本分了。” 耳边水流声和凉凉的湿气扑面而来,宋檀视线四处扫寻著,原本是想找些花枝扎在里面,可突然落在一处,眼眸一亮欣喜的举起手指著前方陡峭的崖壁:“在那,我看到了蜂巢。” 站在山脚,宋檀抬手遮住日头,仔细打量著那掛在瀑布旁的蜂巢秀眉不自觉轻轻皱著,总觉得有些异样。 虽然这里的景致確实適宜这种蜂蜜贮巢,但却不应该在这个位置。 更何况,这么大的巢穴,恐怕里面的蜂子也更加凶猛。 “將军,咱们还是去寻別处的吧。” 一回头一件长袍被扔了过来正好盖在了头上遮住了她的眼眸。黑暗里宋檀嗅到透著一股子淡淡焚过香的味道,伴隨著沈修礼熟悉的气息。 伸手小心地抱住衣袍叠在怀里,宋檀生怕揉出皱来,就见沈修礼只著里衣,正將髮带取下咬在嘴里,上好的绢丝髮带被直接撕扯成三段,只留了一段绑住头髮,剩下的缠绕在两只掌心上,显然已经做好了大半的准备。 宋檀晃了晃神,看到沈修礼为这治白娇娇喉疾的蜜这么上心,忽而就像从头被泼了一盆冷水,没了半分激动。 沈修礼半歪著头挑眉疑惑地看著她。 “难道这不是要找的蜜?” 宋檀抿唇,这么大的蜂巢,別说不是崖边蜜,就算是普通的花蜜也珍贵异常,只是入眼所见,山体潮湿光滑,还有几处布满了大片的青苔。 实在是危险。 只有他们两个爬上去,还要避开蜂子伤人几乎不可能。 “太陡了。咱们还是回去多带几个人。” “躲远些。” “小心脚下。” 扫了她了一眼,沈修礼將附近的乾草堆成了个小堆,又从怀里拿出火摺子片刻间就点燃,又隨扔进去几株青草,一时间滚滚浓烟飘飘摇摇而上,正好冲向蜂巢的位置。 等那堆火烧的差不多时,大半的蜂子也被熏的一个个从巢穴里四下逃窜。 “护好自己。” 见时机差不多了,沈修礼留下一句叮嘱,就在她震惊的目光里,背著带来的绳索稳稳地攀住一块崖石,整个身子紧贴在上面,如同一只野性十足的豹子,飞快的掠过一块块岩石,单薄的里衣隨著动作勾勒出他精健的身影,宋檀几乎能看到他隨著动作,从髮丝上滴落下来的汗珠。 只能提心弔胆地望著,紧紧捂住了嘴,生怕发出的惊呼惊扰到他。 一直到看到沈修礼到了瀑布顶上,將绳索捆在了瀑布顶上一处,提起的心终於得到片刻的放鬆,缓缓咽了咽口水。 沈修礼缓缓降在蜂巢边,从怀里拿出小刀小心翼翼切下四分之一,低下头衝著宋檀挑了挑眉。 “如何?” 只取需要的,剩下的这些不会影响这些无辜的小蜜蜂。 没想到沈修礼还懂得这个。 宋檀勾起唇,想挤出一丝笑,这时候於情於理也要说些夸讚的话。 更別提她承著沈修礼的人情,更是要说些合適夸讚甚至奉承的话才是本分,可望著沈修礼抱著的那块带著蜂巢的蜜,想到的都是他为了白娇娇的身子以身犯险的心意,只觉得此时想露出一丝笑竟成了无比牵强的事。 低头望著手心里攥出水的汗,长睫颤颤,喉咙里翻涌的都是苦涩。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知道心就像被人掏空一块, 第56章 军棍 两人回到营地,就听到官家身边的人来传沈修礼。 宋檀只瞧见他匆匆瞥了她一眼就离开。 只有她自己捧著蜜,回去分好拿给白娇娇那边,剩下的大半没了注意。 但沈修礼一会没回,只能主动去寻。 却听到他一直没回来的消息。 “怎么会去这么久。” 隨从看了她一眼没理会,自顾自的继续说著: “您问我?” “为了冬日宴,主子挨得板子都还没好,就忙前忙后策划了月余,好不容易彻底在官家面前露了脸,这下估计全没了。冬日宴关係甚大,替一个寡妇求情换人冒犯官家,这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还不是之前捐棉服的事,將军护住您,今日不知谁提了一嘴。” 心彷佛有那么一刻停止了跳动。 宋檀听见自己轻声开口,像是在问隨从,又好似在问她自己: “既然知道他要衝动,你怎么不拦著。” “拦?將军那样一身水,还不让我跟著,只说让替你准备沐浴驱寒的热水。等我知道他衝去官家的营帐,已然晚了?难不成,我还能进去把他拉出来?” 隨从那眼神,恨不得直接从她身上扒下一层皮来,就像宋檀是戏本里祸国殃民的祸水,恨不得杀而后快。 宋檀闭了闭眼睛,强忍著震惊站直了身子:“他在哪?” 隨从抓著头,麻木的摇头:“许是在官家那,又或是已然受罚,谁知道。” 话音刚落下,宋檀就快步冲了出去。 风呼呼的从耳边刮著,她跑的太快,连头上的发绳都跑丟了一根,胸腔里火辣辣的喘不上气。 等被拦住脚步,已然停在了官家营帐外面。 一张脸又白又红,囫圇著呼吸,“劳烦您,我想求见陛下。” 侍卫冷著一张脸,斜著眼瞥了宋檀一眼,没有理会。 “请问沈將军是不是进去见官家了?” 话就像落入水里的石头,依旧没有回应。 宋檀急的在原地走了两圈,冷不丁瞥见了放在一旁的佩剑,一眼认出这是沈修礼的,这是进去面圣搜身暂时存放的东西,东西还在,就说明沈修礼就在里面。 定了定心,宋檀转身:“劳烦通传一声,我想见圣上,我是宋家商行的宋檀,有冬日宴上的重要事项要见他。” “再胡闹我手里的刀可不会怜香惜玉,滚。” 那侍卫冷漠的拉开佩刀,將锋芒对准宋檀,毫不掩饰其中的威胁。 宋檀心神颤了颤,眼眶一热险些流出泪来。 却连一步都没动,將细白的脖颈高高扬起,挑起裙摆跪了下去,扬起嗓子: “妾身宋檀,斗胆求见陛下。” 帐子內。 寂静无声,官家批阅著摺子,不远处站著一道人影捧著一道明黄色的圣旨一动不动,若不是身上还是无声的滴落著水珠,儼然和雕塑没什么不同。 忽而被这脆生生的叫喊打破了寧静,人影忽而一动,乱了几拍呼吸。 侍卫快步走进附耳到官家面前,细语了一番。 沈修礼垂著眼帘,只听到硬闯两字,身侧的手攥成了拳。 官家將手里的毛笔丟在了一旁,活动著批阅奏摺酸痛的臂弯:“今日孤这里还真是热闹,先是谢家的庶子,又是谢家的我都求到这儿来了。” 沈修礼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宋娘子是商贾出身,不懂宫里的规矩,还没还请圣上见谅。” “一个没规矩的女子有胆子硬闯官家的营帐,还让你不惜拿前程百般求情,孤当真是老糊涂了,竟然看不出你们的心思。” “沈修礼,之前我说给你赐婚,你百般推諉,是不是和她有关?” 沉了沉气。 官家又想起什么,轻笑了一声:“只是孤记得她已经嫁为人妇,是新寡,你说说她为什么非要见孤。” 眼眸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沈修礼躬身福手:“臣不知。” “私闯官家营帐,是要砍头的,你不劝?” 沈修礼神色凝重,“冬日宴为纳吉,不宜见血,且陛下是明君,不会如此。” 官家站起身,从围著的帘子走到一旁的香炉,亲自往里面扔了几块香饵,明明不到五十,却是满头银髮,面色枯槁。 沈修礼急忙低头,眼眸微颤。连著两年官家都没在人前露面,不管是早朝还是这次的冬日宴都是隔著厚重的纱帐看不清面容。 没想到竟然两年,如此面目全非。 等香炉烟雾重新飘起。 官家忽而转向他:“昨儿看的不够仔细,孤要见一见这个寡妇,看看她是不是真如你话里说的那般。” “圣上。” 沈修礼心里一震,还没开口一盘的太监已然扬声 传了旨意:“来人,將人传进来。” 宋檀被宫人领著进到帐內,两边站立的內侍威严冷肃让人不敢直视,只能低著头,忽而瞥见地上的人影心里一紧。 沈修礼还穿著从水里捞起她的那套衣服,无声无息的趴在地下,周围的地毯已被他身上的水汽印湿。 “將军。” 宋檀慌了神,抬脚不由自主的跑了过去。 帘杖后传来一声轻咳,下一刻內侍抽出佩刀拦住了她的脚步。 看著那一排明晃晃的锋芒宋檀只能屏息而立,可视线却怎么都不能从沈修礼身上收回。 內侍威仪尖利的嗓子让人汗毛直立。 “你求见陛下所为何事?” 定了定神,宋檀咬著下唇浑身都是冷汗,她急匆匆来是为了阻止沈修礼替她推掉水祭,可现下人在地上不知死活,显然是开了口受了罚。 心里又慌又乱,不知从哪来了胆量闷声开口:“我不知將军犯了何事,还请明示。” “大胆,官家面前岂容你无礼!朝廷的事又岂是你一个寡妇过问的,再不说正事就滚出去!”那內侍抬手指宋檀连连斥责,恨不得立刻叫人將她拖出去打死。 宋檀白了脸,却没挪动分毫。 反而挺直了背,纤瘦人影明明嚇的额头都渗出了汗,还是倔强的不肯退让。 官家面前的帘帐无风动了动,那內侍默默点了头,转身重新开口:“將军是为了替你承担诈捐之事挨了责备,之前罚他八十军棍,前些日子才刚打了五十人就晕了过去,还差三十。你来的正好,你看著他受完刑就带他回去罢。” 八十军棍…… 第57章 不吉 听著这话宋檀险些软了腿脚,就算是个青铜做的人挨这么多棍也活不成了,更何况他本身就有伤。 心像被小火煎得疼痛不已,宋檀恨不得立刻飞奔过去试探沈修礼的鼻息。 “不要!” 瞧见那內侍拿起一旁的棍子,就要继续行刑。 连拦在眼前的刀都忘了没有一丝犹豫扑在了沈修礼的面前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求著情:“事是因我而起,將军心善,可怜我是女流,又是寡妇,无依无靠又怕我搞砸了这要紧的事才会如此,还请圣上不要再打了。” 额头一下下撞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没一会额头上便殷红一片,看著好不可怜。 眼见著那內侍不为所动,军棍已然高高扬起,宋檀紧紧闭著眼睛乾脆整个人完全挡在沈修礼身前咬牙急声道:“是我治家不严,便是罚或杀也该是我,不该是將军。” “你要孤罚你?” 缓缓睁开了眼,宋檀睫毛轻颤,抖落了上方的汗珠子,惊魂未定半天找不回声音,只能连连点头。 反覆咽著喉咙,才颤著音挤著字眼:“將军一贯为您分忧,为了我的贱命少了个尽心为朝廷效力的人,实在不值当。” 是她愚笨,总是学不会在链条上行走起舞。 是她被抽中,落得这样的差使。 一切都是命。 她谁都不怨。 不多时,一碗冒著热气的碗被內侍端到了她面前。 “这是什么?”皱著鼻子宋檀嗅了嗅,一股浓重的苦涩,让人下意识排斥地想作呕。 “既你说罚他可惜,那就罚你,只是陛下一向不喜女子被打得血肉模糊,便赐你汤药。”那內官冷著脸下著命令:“若你还想替他受罚便喝了它。” 挡住官家身形的帘子无风舞动。 宋檀鬆开攥紧的拳头,回过身深深看了眼紧闭双目的沈修礼,默默下了决心。 站起身伸出手就要接那药碗。 內心难掩惊讶,没想到她这么快就下了决定。 手抬起扣住她的下顎把药灌进她嘴里。 一入口这药便苦得连舌根都开始痛,宋檀不愿小口小口如喝茶一样。 既然是死,还不如死得痛快,不顾那內官的惊讶一把接过碗仰头,好不容易咽下最后一口药,宋檀被呛得直咳,苦的泪水凝在眼眶里,连连咳嗽不止。 后背忽然被人用手背轻柔地拍著,舒缓了不少。 宋檀回过头,方才还不知生死的人此时安然无恙就站在身后。 心里又惊又喜,唇瓣不住地颤抖,喃喃自语:“將军,你没死。” “太好了。太好了。” 欢喜的声音带著细微的哭腔,一开了闸口就止不住。 宋檀提起的那颗心终於又有了跳动的滋味,可以顺畅地呼吸,儼然忘了她才喝过一碗奇怪的药汁。 泪水怎么抹都抹不乾净,沈修礼替她擦著泪,眼中欲言又止的还有复杂的欣喜。 “你进来时,孤同沈修礼打了个赌,现下看来是孤输了。” “沈修礼,人你带走吧。” 听完官家的话,沈修礼紧绷的面色终於鬆了下来躬身领命:“遵旨。” “可我不是要死了么?” 那药喝下去,涨得肚子,却没要发作的意思,宋檀有些担心。 从前戏本里喝下毒酒或是毒药的人几乎立刻就会吐血疼死,怎的她这么半天都没什么感觉。 宋檀摸著肚子,只想一会死相不要太难看。 管家哈哈大笑起来。 “那碗不是毒药。” 沈修礼垂目看著她,小小的人那样的胆子也不知哪来的勇气闯进来,拦在那刀剑前,自愿替他去死。 若不是此时站在官家面前,他定要狠狠將这丫头揽入怀里。 “那药是对女子进补极好的药方,只是多放了些黄连,正好清清姑娘你的火,免得这次一时衝动又闯宫。”內官开口解了宋檀的疑虑却不得不在心里佩服起她。 官家有令,要这汤药一看就是毒药,所以下了十足十的黄连。 光是端著那股子苦气冲得连他都流泪,原想著灌进去一点意思意思嚇退她便好,没想到这小丫头看著小小的身板,力气倒是大,还抢著把药喝完了。 那会子看著她那样喝,嗓子里都跟著翻苦。 “去罢。扰了孤一日,也该清静清静了。” 宋檀跟著沈修礼往外走。 忽而那內官又追了出来,伸出手拦在沈修礼面前。 “陛下说了,圣旨既没宣读,便还回来吧。” 宋檀不明所以。 就见沈修礼从怀里小心翼翼拿出一卷明黄色的东西,深深看了一眼交了出去。 隨后沉声问出疑虑:“张公公,我有一事不明。” 见那叫张公公的內侍停下脚步,等著他开口。 沈修礼压低了嗓音:“陛下为何会突然想起宋娘子?” 袖中递过一袋沉甸甸的荷包,张公公用指尖捏开条缝瞧见里面金灿灿的锭子瞭然地笑了:“陛下这两年本就思绪反覆,尤其是河內从冬到如今春一场雨都没下,旱的不像样更是日日忧心,故而才会尤其重视今年这场冬日宴。” 这河內宋檀也是知晓的,主平原专种粮食运往全国各处,几个月份加起来只淅淅沥沥下了三次小雨,的確和往年不同。 “这个我知道,所以派了许大人带队去调水救旱,前儿不是还说,春耕的麦苗已经发了芽么?” 听著沈修礼的话,张公公忍不住嘆气:“治標不治本,天不下雨,前几年征战掏空了粮库,只怕后患无穷。” 说著压著嗓音,拉著沈修礼意味深长的低语:“所以这时候有人出现提醒了官家,既然人力不行,那就靠天,陛下自然就能听进去了,乾旱的理由,是京中有官眷八字不详。” “官家不信鬼怪,但这人说的有理有据,说话之人的身份也贵重……还特意提到了军中捐物的晦气事……” 话音落下,张公公微微恭身,扬声道:“將军慢走,明日咱们还等著您大显身手呢。” 等人走远了,沈修礼神色还是凝重,一路上两人无话。 宋檀时不时侧过头满脸担忧,欲言又止。 第58章 一对 沈修礼无奈:“不管是什么都已然过去了,不重要了。更何况,是我顶撞了官家,和你无关。” 说著轻笑一声抬手戳中了她的脸,似揉麵团那样揉摆著,虽然不痛,但异样的触感和这光明正大的亲昵举动还是让宋檀冷不丁粉了颊,有些不適应的侧过脸,却又被长指挑著转过头,直视著他。 “都是当家人了,別皱著脸,像包子似的。” 在宋檀挣扎不满时又及时鬆开了手。 没走两步沈修礼忽然停了步子。 宋檀疑惑地捂著撞疼的额头,有些恼这人怎么总是不打声招呼,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竟然跟著走到了沈修礼的帐子外。 唇角动了动,沈修礼目光微暗:“还跟?我进去就要换衣服的,难不成你还准备帮我?” 看著他身上这么折腾了一圈已经半乾的衣服,宋檀顿了脚步。 “明日你空出的时辰不耽误来看骑射,嗯?” 低声的尾音,划过耳朵,就像有人拿著狗尾巴草扫过一样,莫名的发烫。 宋檀弄不懂沈修礼有什么样的魔力能让她的心跳变得如此怪异,自个都左右不了,只想赶紧逃离,喃喃点头算是应下:“我自然要看的。” 脸一下子便红了起来,微微低头,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忽然跳远了后才咬著唇道:“不过可不是为了看你,这是重要的活动,我自然要好好欣赏。” 沈修礼愣了愣,顺著她的话轻笑:“那是自然。那你来时,顺便好好看看我,给我加油,这样可好?” 这笑让宋檀越发的像被什么咬著似的,跺了下脚急匆匆地离开。 等人走远了,沈修礼转身进了帐子。 还没坐下一口血便从嘴里喷了出来。 “主子。” 隨从快步走近被沈修礼拦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擦去唇角的血丝,冷著脸质问:“是你告诉她我去了官家那?” 官家的心思向来喜怒无常,若是运气差些恐怕不等宋檀面圣就凭她今日莽撞的行径,已然丟了命或被打入牢里。 隨从不声不响跪倒在地,却不觉得有趣。 “主子心里有她,这我拦不住。但总得让她知道主子你的付出。” “荒谬!我同她如何自有打算。” “您的打算我不懂,但我知道您的打算或是担忧筹谋都憋在心里,早晚要吃亏。” 眉心一跳,沈修礼面色难掩神伤,合上了眼幽幽自嘲:“胡闹。我的婚事若这么简单,还用你多言。” “也没见人家为了您考虑。”隨从不卑不亢说完,咚咚磕了头,抢在沈修礼开口前继续道:“今儿是我做错了事,一会自己按军中的规矩领罚就不劳主子开口了。” 被这么一通说完,沈修礼直接气得反而笑了,轻嗤一声敲了两下桌子:“罚免了,过来给我上药。” 说完直接掀开他的衣服,被蛇咬过的几处伤又泛著红腥臭的黑血,两人並不意外。 隨从默默拿起匕首重新割开皮肤,小心翼翼挤出黑血上了。 沈修礼侧过头,看著一旁多出来的礼盒装的弓箭皱起眉:“谁送的?” “沈家的。” 匕首稍稍用多了力,不小心多划出伤来,隨从默默伸手按住出血的地方,若无其事抬头对上沈修礼吃痛探寻的目光:“说为了明日射礼的行头,要您务必在人前用这个,免得失了体面。” 单手握住弓,沈修礼屏息用劲,胳膊上的青筋暴起將弓举起。 迎著光,那弓弩上的红宝石发出寒蝉光芒,整体暗红色的贵气十足。 沈修礼眯了眯眼头也不回道:“咱们准备的呢?” 隨从手上功夫停下,沉默瞥向一旁的空地。 沈修礼转头顺著隨从努嘴的方向,不远处摆放弓箭的箱子放在地上,上头原本严实的包裹只剩下被拆除的痕跡。 站起身大步过去单手一把將弓弩握住,轻而易举举起弓箭在手上掂量。 没有多余的装饰,看著灰扑扑就像隨手从军营里顺出来的,弓弦和握手的把柄早就因为年岁侵蚀顏色更重。 “沈老爷派人来了说您平日这个弓太旧,还送来了这个。看起来贵气十足,就是太花哨了些。” 单单各色珍奇珠宝玉石布满。 沈修礼伸手拉了拉那弓弦,唇角扯起讥笑。 用这样的弓箭,也不知道是为了看,还是为了射中。 若是行军打仗用这样的,还没射中敌人,便先被上面的珠宝闪瞎了眼,要么就是沉甸的拿不起弓。 在这样的弓箭前,他那个的確有些上不得台面。 只是那是他用惯手的,最轻便好用的弓,哪怕是个弱女子都能轻而易举的拉弓射箭,准头也是十足的稳定,是极佳的骑射首选。 沈修礼想过沈家必定要捉妖,却没想到连带著把这把弓送了过来。 將最后一个伤口缠好,系上绷带,隨从抬头道:“沈老爷,也就是您父亲说,难得这么好的机会,何必让好弓继续蒙尘。” 顿了顿隨从抬手敲了敲那弓上的纹路。 “所以,明日您用哪个弓?” 沈修礼沉沉捻动著指尖。 他如今在意的不是弓的问题,而是明日。 折腾了一日疲惫,宋檀早早入了睡。 等早起去服侍谢云笙净面,一进帐子一枝箭羽破空钉在了她面前的地上。 宋檀顿时愣在原地,险些惊嚇地將手里的盆丟出去。 惊魂未定的四下查看。 窗外流泻进来的,明黄的日光把眼前男人的脸映照得明暗分界。 唇角扬出弧度,手还保持著拉弓的姿势,看著地上箭羽还在颤抖,那一身墨绿的布料与周遭的暖阳极不相称格外阴冷,袖口挽起至手肘露出骨节分明的纤瘦胳膊白的发光透著一股颓靡的美感。 “沈將军。” 宋檀喃喃地眨著眼。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似看到了沈修礼淡笑间翻手间將天下蹂躪在指尖的模样,浑身一阵阵发寒。 沈修礼面露歉意,微微仰头仔细打量著宋檀:“抱歉,可有受伤?” 摇著头,宋檀不愿打扰他的兴致,咬牙拖著发软的腿站远了些。 第59章 官配 沈修礼眼眸一闪只觉得刺眼:“时辰不早了,怎得这么拖拉还没收拾好,若如此今日你便不必去观骑射了。” 冷不丁被这人训斥一句,宋檀察觉到了不对劲,笑瞬间消失秀眉微蹙,明明昨还在让她去助威,今一早又换了这说法,变著法不让她去。 沈修礼一身红色骑服,不管是气场还是样貌都是张扬的眩目,和身后的弓相得益彰。 射礼分为,靶场和猎场。 靶场只需射固定的靶子,分难度,有一定难度但大多也能完成,昨就已经比完了。 今开始的骑射,就是要活靶子,骑马越过一些障碍,並留下提前准备好的活靶。 听说从前还会去密林,但因今年突然多了蛇患改成了內场。 至於怎么分出先后,就是官家临时决定的事了。 “沈將军可算来了,就等著你们就要开场了。” 几人刚走近,一个从头到家防范密不透风的人衝过来了,连连行礼,宋檀仔细辨认才想起眼前的人正是那个一直吹嘘沈修礼的成就都是沈家给的,惹得沈修礼烦闷的那个討厌鬼。 瞧见沈修礼握著的弓,场中已然小声议论。 好像都知道昨日沈家送了一把好弓。 若是没见沈修礼用,一个上赶著討好,一个冷麵对待,什么意思再清楚不过了。等沈修礼拿起那个张扬的弓,那些议论也成了光明正大的探討和打量。 沈修礼並没有受到影响。 站在一个靶子前,一前一后射出箭,那放飞出去的雀被射了个对穿落在地上。 紧接著又是一些瓶子,盘子,就连铜钱都是一样的技巧,完美的射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宋檀连连鼓掌,见周围人都侧目看她,才不好意思放下手。 等官家入了座,张公公就开始宣读规则。 宋檀提著水壶看著谢云笙喝了水后呼吸平稳下来开始四下打量,想找一处不影响观看的位置坐下。 刚走到边上就被拦了下来:“射击中,靶子不能离开內场。” 宋檀正奇怪,她身上也没带什么靶子。 正要分辩,忽而听见沈修礼开口,略带歉意:“抱歉,他说的靶子是你。” “靶子?” 宋檀话音刚落下。 就听著一旁过来的侍卫太监一一统计著人名,走到宋檀身边时停下脚步,左右打量了一番落在她身上:“宋家娘子?” “是。” 宋檀还糊涂著,名字就被记下,又发了件奇怪的外袍,上面一个个用羊肠小球注满了水,鼓鼓地掛在不同的位置,其中的顏色也有所不同。 “这是什么?” “官家刚刚才说过的规矩没听见么?今年內场按男女分组,决出家族和唯一一位优胜。你们这些跟著的女子就是活靶子,以击中靶子身上的彩头计分,场中还有许多藏匿起来的牌子拿到手也能得分。靶子中箭部位不同,得分也不同,胸口和脖子以上分別是中等和高等分,若中箭部位不是致命伤,则记下等分,腰牌被夺的退出比试,最后哪家的靶子还存活著,就算优胜。这是考验情人间默契的。” 那个领头的说完,带著人又去了下一组面前。 宋檀环顾一周。 这才后知后觉刚才这宫人口中说的是男女情人。 周围参加的人大多跟著都是成亲的夫妻,一个个跟著摩拳擦掌,整个场中只有她一位寡妇,时不时被人用目光打量著,显然已经被人盯上。 “您弄错了,我和將军不是您说的那样。” 心里急著,宋檀连声音都带著颤,拿著那件怪异的袍子就想还回去。 “宋娘子,这是官家的意思。” 沈修礼显然也收到消息,走到宋檀身边停下,面无表情说著让宋檀崩溃的结果。 “许是昨日你露面,今日官家便记下,让你跟著我。” “你放心,不会有危险,狩猎用的箭都是特製的不伤人。” 他的话並没有让宋檀心安多少,她自然知道,不会闹出人命,只是骑马射箭这样的事对她而言实在勉强,哪怕什么都不做,她跟著就是明晃晃其他人针对的靶子,是累赘。 见她脸色还是苍白不安,沈修礼拧眉,思索了一瞬,开口多了些郑重。 “我会保护好你。” 目光落在宋檀脸上。 对上她如水仿佛期待的眼眸,唇瓣微微抿起。 话顿住,指著一旁已经换上靶子衣袍的隨从道:“我也会保护好他的很好。” 宋檀微微张开嘴,上下左右打量如同一头黑熊站立在那的隨从,袖中的臂弯肌肉全完快將衣袍撑破,身后背了七八个装箭矢的箭筒。 走路依旧呼呼带风。 实在看不出来他哪里是需要保护的。 隨从唇角抽搐著,来这之前训练场他还一人单挑了十几个人,健壮的走在街上都会嚇哭街角天天看宰牛的刘屠夫的儿子,他哪里用得著什么老子保护。可主子都这样说了,只能扭曲著不甘,垂眸硬生生將反驳的话吞下。 闷闷点头:“是,属下一骑马就头晕,平日里只能靠头脑为主子分忧,胳膊腿总是不听使唤,这种时候就是累赘很需要保护。將军的能力再来三四个我这样的也能护得住,宋娘子你就放心吧。” 这画面实在有些诡异,宋檀心里忍不住想笑,可怕的罪隨从只能忍著,但好在这么一闹,心里的不安消散了大半。 换好了衣袍就要出发,因宋檀不会骑马,只能和人同骑。 隨从块头占据了全部的位置。 宋檀又自然而然地落在沈修礼的臂弯下。 锣响,各府的人马飞奔而出,一时间烟尘肆起,草屑纷飞。 沈修礼看著不远处燃起的香,转头指著人去得最多的方向 扬鞭而起,几人跟著深入场中。 刚入了深了些,便从一侧飞过两柄箭直衝著宋檀而来。 那箭带著劲风,转眼就到了眼前。 宋檀心几乎停滯不动,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人抽出后背背著的弓一个翻手,直接挡下了箭。 仔细看,还能看到弓箭碰撞时的颤动。 “小心,有人用了真箭。” 第60章 遗憾 “谁?” 这种场合,外面就是官家的人,谁这么大的胆子用真箭。 还想说著什么,沈修礼忽而目光一凌。 拉过宋檀直接扑倒,虽然草地柔软但宋檀还是碰疼了膝盖,揉著皱眉有些不满,可看清眼前的景象一张脸顿时少了几分血色。 她方才站著的位置,一只带著尖厉箭头的箭羽直插在那,闪著寒芒。 有人在比试里用了真箭。 这念头刚闪过,宋檀立刻被沈修礼揽入怀里,耳边簌簌的都是破空声。 不止一个人在朝著这边射箭。 听著声音,他们被一行人包围在其中。 腹背受敌,四面楚歌。 宋檀看不到周围的情形,但只听著这冷箭萧瑟都能察觉到其中的杀意。 这些人是卯足了劲要他们的命。 “又来了。” 沈修礼喉咙里的低笑因为浑身紧绷发出怒音。 又? 宋檀不知为何要说又。 可突然想起那日爬山遇到的满地的毒蛇,若那事只当是运气差的意外,此时就是明晃晃的刺杀。 而且,沈修礼的反应不像惊讶,更像生怕连累她受伤的恼火。 “这些人,是谁派来的,是杀我的……” 宋檀想到方氏,这么明晃晃地暗杀,那个人就算天大的胆子真的敢么。 话刚出口,就被沈修礼打断。 “不,在我面前,这些人就是冲我来的,宋檀,你別动,闭著眼睛,数一百个数就好。” 宋檀心颤了颤,抬头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脸,忽地屏住呼吸。 他第一次叫了她的闺名。 话音落下,宋檀忽而想起沈修礼身上那重重叠叠的旧伤。 她如同撞破了什么秘密,还不等她抓住揽著的怀抱忽然抽离。 沈修礼的大掌落在头上,將她的头又往下压了压,能最大程度地避开头顶飞跃的冷箭。 他要去独自面对那些藏在暗处的刺客。 宋檀顿时慌了神,下意识拉住沈修礼,却不想抓住了他的手掌,指腹上过去总觉得磨得她生疼又磨人的茧,此时成了最能让她安心的符號。 “沈將军,別……” 別去,还是別出事。 没等宋檀说完,唇忽而被捂住,温热的掌心覆在她眼帘上,再次强调:“別出声,不想我输就別睁眼,等我。” 相信他。 这是宋檀第一个想法。 他是血里杀出来的。 不会怕这些贼人。 掌心好似被他用力捏了一下,温热的触感刚碰上,就消散只剩下淡淡余温。 隨即如同一阵风,宋檀手上一空,只能察觉到沈修礼浑身变得冷厉直接冲了出去,如同衝出刀鞘般,带著凌厉的风。 肆虐地衝击著远处那些刺客。 宋檀张了张嘴,又猛地紧紧咬紧下唇,生怕暴露了位置成了拖累。 身子发颤,但心却缓缓平静下来。 想起沈修礼说的话,她合上眼。 无声按照沈修礼交代的开始数数:“一、夫君突然去世,二她重生多活了这些时日、三还未斩草除根……” 宋檀的唇不住地轻颤,就连默数的数字都忍不住心颤。 紧绷的神经难掩心里的恐惧,掩住的视线让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耳力上。 破空声,碰撞声,沉重的呼吸声,脚步声,闷哼声,倒地声。 “二十八、她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没实现,二十九她的心意……” 每一个数字从心头略过时,她心里都回想起一件事。 做过的未做的。 期待的遗憾的。 和带著恨意的,或是欢喜的。 记忆如同无声收紧在脖颈处的禁錮,让呼吸都变得更加艰难。 宋檀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要相信沈修礼。 他是『阎王,地府都不敢收的。 自然长命。 但紧接著耳边一声树枝断裂的巨响,有什么擦著脸颊掉落,黏腻,温热、 是人血、 有人受伤了。 是他还是那些刺客。 宋檀紧紧掐住手,不让自己叫出声。 长睫下意识掀开却想起沈修礼的嘱託,稳住神经重新闭上。 她不想因为细枝末节影响不远处廝杀的人。 宋檀不是个迷信的人,但连她都能重生一次,还有什么不信。 她在心里一次次祈祷有人能被动静吸引过来,能同沈修礼一起御敌。 但心里更却沉得更重。 这场活动沈修礼作为负责人,如果被人发现有刺客,他人头不保。 明明他们选择进来的这条路,是其他人选的最多的路,方才一路上转个身都能还遇著的人的地儿,此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竟然没一个人出现。 到底是他们小心,还是这场刺杀远远没那么简单。 宋檀努力平復著呼吸,从不远处的动静里分辨属於沈修礼的那份,紧紧咬住唇瓣。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而全部安静下来。 宋檀心里的数早就乱成了一团“九十八……” 机械的数著数,宋檀喉咙里翻涌著血腥气。 再即將数到一百时,重新数著:“九十五、九十六……” “宋娘子,鬆开。” 低哑的嗓音忽而在身边响起,熟悉清新的气息將她整个人笼罩。 宋檀冷不丁的打个颤,怔楞地鬆开手。 缓缓睁开。 她的唇瓣被捏著,她能清楚地感受到黏一股粘稠鲜血顺著下巴滑下。 “沈將军,您受伤了。” 眼前的人陌生又熟悉,眼眸里还未收起的猩红仿佛地狱里的杀神,头髮已散乱,几綹髮丝贴著面颊,略显狼狈,却透著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 浑身还带著未曾完全收回来的锋芒。 听到她开口,才沉沉换了呼吸,柔了眉眼。 见她回过神,沈修礼如释重负鬆了气。 “不是我,是你。你咬伤了自己的唇。” 宋檀怔愣地抬手,在唇瓣上一抹,殷红的血立刻染红了指尖,这时才感受到痛。 那些人! 回头不远处的地上横七竖八躺著人,衣服穿得和宋檀如出一辙靶子的衣袍,沈修礼並没有用他们射来的真箭,用的依旧是没有箭头的比试箭,只不过这一次射中的都是脖颈。 让他们暂时失去了意识。 宋檀惊魂未定,回头却见沈修礼左手捂著右臂,强行隱忍著什么。 仔细看,握著弓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著。 以一抵十,怎么可能毫髮无损,宋檀眼眶一润。 “太好了,您没事。” 第61章 他一直不好 沈修礼弹了下她的额头,冷肃的眼底闪过淡笑:“你这泪是为了我哭的,还是被嚇破了胆子?”说著还弯腰仔细打量著她红了眼眶。 “我自然是担您……”怕他出了意外。 “我又没死,还是你根本不信任我?我说一百个数,就是一百个数,把心放在肚子里就好。” 顿了顿,沈修礼还有心思开启了玩笑:“在你眼底我不是阎王么?若是死了,你欠我的那些人情也不用还了,你该高兴才是!” “我没有!我很担心你!” 宋檀一著急將方才心里的念头说了出来,沈修礼愣了愣,畅快地哈哈大笑起来。 宋檀反而重重鬆了口气,知道他的確没事。 “这些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咱们。” 拉开信號烟火,沈修礼盘腿坐在地上,並没有开口。 只是冷眼望著那群已经昏过去的刺客。 官家就在外面,这么多人能带著真箭进来,必然是提前就埋伏在这场景,藏在暗处,只等他落了单后出来行动。 沈修礼唇角的冷笑还未拉起。 宋檀急著追问。 “您方才说又,是什么意思?” 一个个问题拋出,沈修礼都没回答,宋檀没了脾气,只能蹲在沈修礼的身边,抱著膝盖將头埋在上面,喃喃自语:“方才也不让我睁眼,现在又不开口,我没那么胆小,也不会因为知道真相嚇破胆子。” “你以为我是怕你害怕才让你闭眼?” 沈修礼闷声笑了两声,忽而吐出一口黑血。 宋檀喉咙仿佛被堵住一样,大脑来不及反应,身子已然过去扶住他。 方才还坐直的身子,全部泄了力靠在她的身上。 沈修礼呼吸沉沉,咧开嘴幽幽道:“这些人的目標是我,若我死了,你没睁眼看到他们的样貌,还有机会活下去。” “还有我方才说没气力,不是假话。沈家,有的是人想我死。” 他原本带著伤,又中了蛇毒没清乾净,沈家送来的弓上面的宝石加了不少重量,太考虑臂力,若只是普通的比试还不算什么。 可方才那是真的廝杀。 单方面的廝杀,他得避开要害,將这些人钳制住,又不能伤其性命。 不然出了人命,先不说衝撞了春日宴的祈福,想从这些人嘴里套出话也难了。 说著沈修礼声音越来越低,带著鼻音竟然浅眠起来。 不是方氏。 竟是衝著他去的。 宋檀张了张唇,原先酝酿一堆问题,最后被哽咽压在了喉头。 她一动不动地任由沈修礼靠著,感受著从他胸腔传来的紊乱心跳,粗重呼吸。 是累坏吧。 从到了沈家,她就发现外面的事都是沈修礼操办,前呼后拥的人拿著各种事烦扰著他。 哪怕得了空都没一刻閒下来的。 等回到了营地,官家身边巡视的队伍,总能看到他在最前头领著人。 宋檀安静地任由她靠著,都没发现,平日里对沈修礼那点子彆扭的心態,此时荡然无存。 只希望他能好好休息。 宋檀抬起腿也跟著往外走,又被沈修礼拉到身边,低声交代:“方才之事……” “我不会声张。” 她听到沈修礼说的那番话心里已经清楚利害关係。 更何况,她方才除了冷箭的风声,根本没睁开眼,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景。 就算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沈修礼惊讶了一瞬苦笑摇头,指头点著她的眉心无奈轻嘆:“我是想说,方才之事是不是还没缓过来,你脸色很不好。” “唔?”宋檀捂著被弹得发热的脑门,怔愣著望著他,双眼亮晶晶的无辜清澈,极其好看的让沈修礼心怜。 没等反应过来,宋檀的手又被沈修礼拉起,用他的大掌试探著掌温。 皱眉担忧不止:“怎得手还是这样冰。” 沈修礼的掌纹正好贴合住了她掌心,渗出的温热沿著骨骼融化了身体残留的僵硬一直蜿蜒深入到了心口,又酸又涨好似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土而出。 心里突然没来由的一阵悸动,半晌后,她强行压下心里这种异样的感觉,然后点了点头。 喉咙微微一滚,宋檀轻声道:“我没事。” 她不过是保护在羽翼下的人,一些惊魂未定的心悸和手凉又算得了什么。 倒是他,刚经歷一场刺杀后立刻就这么淡然安排好后续的事务,如果不是方才见到他疲惫小憩,宋檀也不信他是刚经歷过生死劫的人。 也不知是沈修礼心態强稳还是早就司空见惯。 一旁等候的侍卫轻咳了几声提醒著两人该动身出去了。 点了点头,沈修礼垂目望著两人牵著的手沉吟了片刻,忽而一笑。 “记得抱紧。” 宋檀还没听明白。 腰肢被单手抱起,脚下突然就凌空,沈修礼一个翻身上了马稳稳將她放在身前,两人的手始终执著一同握在韁绳上。 “沈將军,咱们要出去了……” 周围还有人更何况一出去那么多双眼睛盯著,就连大將军也都会在,宋檀试著挣脱,可沈修礼抓得很牢不给她逃跑的机会。 “是,所以要你帮我演出戏,你一鬆手我可能就会从马上掉下去。” 想起方才他精疲力竭的虚弱,宋檀立刻不再动。 认真攥著韁绳將身板挺立得直直的,想要多替他撑起些。 “动身。” 沈修礼侧过脸淡淡下了命令,带头往外走,丝毫看不出方才经歷过一场浩劫。 等两人的身影从比试的地方出来。 数道视线落在他俩的身上。 门口等待许久內官举著托盘过来,沈修礼依旧没有下马的意思。 宋檀只能趁机抽回手將袋子里收集的牌子交出去,沉甸甸的加上那十几个行刺人身上的,属实数量可观。 不远处几人低声议论,刺得宋檀心里不舒服,別人不知道,她是知道沈修礼为什么不下马。 悄悄往身后望著,沈修礼都面色如常。 明明他也能听到的。 等统计完分数,內侍扯著嗓子尖声诵出:“沈家头筹。” 这话一出,顿时一阵惊嘆。 “是头筹。” 第62章 犹豫就会败北 沈修礼伸出手,带出极其好看的笑意来。 作势要接著宋檀下马。 这样郑重其事,让围观的人都开始猜测宋檀是不是要和沈修礼成亲的哪家闺女,能被这么重视。 但见她的装扮又议论纷纷。 扛著这些人的打量,宋檀哪能还坐得住,急忙跳下马。 一道目光从上而下浇在脸上,惹得麵皮一阵发烫。 沈修礼好似完全没有察觉异样。 目光落在她唇瓣上刺眼的伤痕时,眼底眸子微微一颤。 內官扬声宣读结果。 低声的討论都被宋檀听到了耳朵里,垂著眼沈修礼替她摘草的手指上还有拉弓留下数道的红痕,生生將白玉般无瑕的手破坏了美感。。 宋檀还记得他那第一箭,轻鬆射出乾脆利落的猎中。 只有多年的训练才能这么从容不迫。 忍不住好奇:將军,您的箭术那么好,是怎么练习的……”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这些人都围著,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所以宋檀开口的声音还是被其他人听见了。 沈修礼木然著脸,缓缓嘆息一声,“是弓好。” 顺著话,原本没怎么在意弓的人,也瞧见了沈修礼背著的寓意非凡的弓弩。 若是平日,这样的好弓背在身上自然引人讚嘆。 只是比试中大多人都注重轻便,沈修礼久久坐在马上,立在人群里,怎么看用这个弓的心思都像刻意引人注意。 功利心太重的想要爭抢沈家爵位的名头。 等回过头沈修礼已然又是淡然的模样,正合著京中人称讚的无瑕美玉,心胸宽广,惹得周围人一顿为他惋惜。 宋檀心里有些难过,不想贏得贏了,不想输的到底输了,命运实在让人难以捉摸。 沈修礼扬起沉声摇头:“不,我的成绩不作数……我不过是凑凑数的,你们骑射是为了技艺,我是为了杀人。” 指尖一顿,沈修礼侧头,一闪而过的寒芒又在片刻化成了苦笑。 周围人太多,沈修礼没法说出他那些得分的腰牌都是刺客身上夺下来的,只能含糊过去。 忽而想起什么。 各府的人出发前,怀里都揣著各色的烟火信號弹,场景內宽阔繁杂,沈家的烟火是青色的,若是升起,便是提醒对方自己身处的方位。 也好判断是不是要匯合。 宋檀方才和沈修礼在里面,已然放过一次。 但久久没见到沈修礼和隨从。 反而就这么巧,等来的这一群刺客。 沈修礼沉默著。 张全不知从哪挤了出来,直接站在沈修礼的马前:“方才最后抬出来的那些做靶子的小廝在下看了,每箭正中眉心,实在令人嘆为观止的箭术。杀伐果断,目標明確,实在是妙。” 这话说的听在耳朵里,乍一听好似在夸沈修礼,可宋檀总觉得好似哪里不对。 “又是你。”沈修礼冷著脸,听著这会引起误会的话,心里动了气。 还要说些什么,胸口一阵刺痛,只能强撑著將喉咙涌起的腥甜吞下,浑身紧绷的调息。 “將军,你不是说比试中做人靶的小廝无辜,留三分仁慈么,怎么你自己下这么重的手,这些人虽是奴僕,但更多的都没內力武功傍身,若是头中箭日后留下什么隱疾,岂不是可怜。” 沈修礼缓缓开口。 “我累了,宋娘子我先回去。” 清幽的身影晃了晃,沉下脸缓缓离开。 宋檀心里虽然担心刚才刺客的事,但也知道这里这么多人,不能多言。 抿唇回头看了眼沈转身离开。 周围人见他兴致全无,也都四散。 但一个个心里都不免八卦,他对宋檀这样笨笨的寡妇都怜爱,更是认定了心里的猜想,也更觉得嘆服。 沈修礼气息大乱连一个字都吐不出。 攥紧空了的掌心,在隨从悄无声息靠近时,若无其事借著他递过来的胳膊下了马。 扫过周围的人后面无表情转身。 在离开人群视线时,猛地吐出再也抑制不住的血。 “將军。” 连著审了五个刺客,沈修礼坐著的身影微微晃动了几下,扶额摇头才缓过神来。 隨从惊呼,急忙从怀里掏出药瓶,倒出一粒塞进沈修礼的嘴里。 “您这样还是把审讯的事交给属下吧。” “其实有什么好审的,是谁派来的这么多年,你我都清楚。除了主母,还能有谁?” 隨从默然。 刺杀早就司空见惯。 但这批明显手腕又狠厉了些,还正赶上沈修礼有伤,他就想著万一能问出別的答案。 沈修礼喝了一口杯里的凉茶,笑容寡淡:“爵位一天不落根,沈府礼,我那个“母亲”一天都不会放弃,可她偏派来的,又没本事真要了我的命。” 隔三差五刺杀便来一次。 他这个后母,早就把刺杀当成了执念。 偏当著一院子的下人,还能淡然的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 有时候听外人议论沈家不许唱曲,沈修礼只想笑。 他们沈家就是最好的南曲班子,每个人都在演,还怎么可能看得进去其他人登台扮角。 “一时半会杀不死,怎么说都养了我这些年,找人刺杀我,总能让她舒心些。” 隨从並不苟同。 这次竟然敢在御前做手脚。 和之前情况相比,太过於大胆,也太不计后果。 还想说什么。 张公公突然被人领著快步进来,端著佛尘,屏退了左右:“官家口諭,沈將军,即刻动身,有一件要紧的差事要你即刻去办。” 等宋檀找到空去寻沈修礼。 月亮早就掛在枝头上了。 她累极了,明日是这场活动最重要的一天,也是她宋家露脸的重要时刻。 明日舞台和舞者所穿,所用都是她宋家商號提供的,为了爭夺皇商的名號这是重要的一步棋。 想著天亮后最后一天准备。 心思烦闷的没什么睡意,走到自己的住处看著內室漆黑一片停下脚步没进去,反而拐了弯不知不觉走到沈修礼的住处。 从外面看,黑乎乎的,没点烛火。 她想看看沈修礼的伤。 宋檀犹豫一瞬,转身要走却不小心踢到了什么,惊扰了巡逻的侍卫。 “什么人?” 第63章 放肆了 “我来看看將军。” 被拉著站在火把前,目光如炬扫著宋檀。 看清她的面容,抽出刀的手又重新放了回去,“將军谁也不见,你没什么事不要乱转,从今夜起晚膳后就戒严了。” 侍卫继续带队巡逻。 留下宋檀楞在原地。 看著黑洞洞的帐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那些刺客没落实,她心里总是不安的。 果然这一夜多梦。 她睡的不安稳,就连起床,都难掩憔悴。 昨大將军说的要她证明忠心,不仅说了好些话,还要等回到府里后,时不时让宋檀出府替他到各处送些信物,物件。 定时定点去拿一些要事摘要。 只有一点,这事属於密事,不能让旁人知晓。 宋檀没法解释,她心神不寧的是昨日刺客,还是为了今日宋家的大日子。 心里想著事,竟然生出几分怪沈修礼的念头,i明明知道她会著急,可这人还故意不见,察觉到念头,宋檀急忙喝了几口米粥缓解狂跳的心。 她也是太过放肆,竟在心里敢对著沈將军发脾气了。 之前还总觉得沈修礼冷硬,不好接近。 如今她得了几日好顏色,越发的大胆和放肆。 宋檀胡乱喝著粥。 “宋娘子。” 屋外传来呼喊声,宋檀急忙拿帕子擦乾净嘴快步出去。 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见著她,忙躬身:“將军交代让我领著你去练习的地方熟悉,还有明日要穿的衣裙,髮饰也都备下了,只等著娘子看过,挑出喜欢的。若是用完了早膳就动身吧。” 说完,那侍卫忽而低声快速交代著剩下的话:“圣旨来的匆忙,匆匆离去。你只需放心去做便是。刺客不会再来了。而且,將军虽然去做事,但是,您的事他记掛著呢,只说会有惊喜。” 顿了顿又拱手解释:“这些交代安排都是爷让属下骑著马跟著跑了三公里一路上他说我记,確认记牢了才放我回来的。” 听著沈修礼的名字,又听著这人说都是沈修礼为她的事交代下来的,宋檀张了张嘴,吞咽了一下,才强壮镇定的道沈。 飘摇不定的心,好似找到了落脚点。 但想起昨儿將军的伤,宋檀迟疑没立即动身。 若她不在身边,倒茶拿东西只能沈修礼亲力亲为,他不愿外人接近就算挑一个人暂时候著伺候,他也是断不会用的。 宋檀跟著去了地方。 看到已经按照她的心意搭建好的台子,宋家的牌子也掛起,欢喜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沈修礼看透她的小举动,清冷的眉眼闪过一丝柔意。 沈修礼想提醒,可瞧见宋檀认真的模样又立刻放弃了这念头。 她不会在意的。 別人在意的外在,那些莫须有的面子名声,在这丫头眼里恐怕还不如一碗能吃饱的饭来得真。 顿了顿,沈修礼忽而反应过来,除了他强硬不见人的时候,从带著她去学推穴,这丫头每日不落的都认真做完。 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宋檀抬起脸都是认真:“水滴石穿,我自小就明白这个道理,口碑就是这么积累来的。 ”说著身子微微前倾,靠近沈修礼的耳旁轻声道:“就像將军你,別人和您相处久了,就知道您是什么人,自然不会怕您了。” 说完宋檀顽皮的吐了吐舌头,狡黠的笑灵动可爱,她很白,在湖水边日光合著反射的层层叠叠的,简直像深海珍珠一般散发出淡淡的光晕,乌黑的发散了下来,拢著张白净的小脸愈发地让人怜惜了。 她像犊羊一般纤细柔弱,沈修礼眼尖的看到她揉在身上的长指很快就就被压出的一抹粉,印在白净的指尖,就好像一片儿樱花花瓣落在了洁白的雪地上,纯洁唯美。 沈修礼喉咙滚动。 但看著这一片纯净的面孔,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竟然想抚上她的脸庞。 替她擦著那上头的一点汗珠。 只留下风卷著淡淡的馨香拉扯住他的指节。 “这台子都搭了,你不去试试?” 宋檀忙摇头。 却耐不住沈修礼的鼓励。 站在舞台上,宋檀看著漫天的纱幔隨风轻摇。 鼓点似重非重,箏声潺潺。 宋檀跟隨著节拍,脚步飞旋。 每个动作虽然还带著些生涩却足够赏心悦目,犹如神旨,让人不敢褻瀆。 忽而一声细微的哨声响起,湖面上亮起一个个的光彩,似星辰,又似萤火,有的上升在空中,有的在水面下。 宋檀被这一刻震惊到微微张大嘴巴,眼底闪过一抹惊讶之色。 但马上和这景致融合在一起,较好的容顏上始终掛著一抹笑靨,青丝垂下,隨著舞姿的变化勾出优美的弧度细密的雨不知何时落下。 “下雨了。” 有人被这雨惊醒,抬头望著天,明明还掛著日头,不知从哪来的云,洒下薄雾一样的雨雾,台上宋檀足下仿佛游著龙,踏著莲,身姿在水雾里若隱若现袖口仿佛生了风,成了仙。 那一跳一旋,几乎步步都砸在了观看者的心上。 而此刻树下的沈修礼,遥遥望著,心也仿佛隨著那身子起伏,周遭一切尽数消失只剩他一人和水面上的宋檀。 那个羞涩胆怯的人褪去了稚嫩愈发明媚,沈修礼欣慰中有些嫉妒下方的人可以肆意在最好的位置欣赏,又不满她的美被这么多人发现。 一舞作罢,宋檀整个人伏在地上,手中的扇子也垂落了下来,像著收了尾,在场的人都凝神屏息,没有丝毫声音。 隨从快步过来急著催促。 原就是违背旨意连夜赶路悄悄溜回来的,若是被人撞见或是不能赶在午时前回去出现在人前只怕要坏事。 “將军!大事要紧!” 沈修礼深深望了眼水面上的人影,强行收回视线转身,两人快速离开。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官家:“好,实在是好。” 原本还绷著神经等著的人听到这话立时附和著响起讚赏的声音和鼓掌声,宋檀有些羞涩,脸色也有些泛红。 微微喘著向山上那棵树看去,还是空落落的。 “宋娘子,这雨和那亮光是你安排的?” 第64章 皇商到手 白娇娇用团扇挡在头上,隔著天上绵绵飘落的雨雾,心里直呼晦气。 她这几日懒得出门就是等著看宋檀搞砸。 可人家就是做到了。 不管这雨和亮光是怎么来的,传出去就是神跡。 再无一人能与她相提並论。 可偏偏,偏偏这样的好事落在了一个寡妇的身上。 “亮光怕是有人刻意安排,这雨,真是……天意。这还真是意外之喜。” 沈修礼目光楞楞看著水面上的人,微微收敛回神志笑意渐渐加深。 白娇娇咬著唇,心里鬱气憋得难受猛地站起身,又顾虑周遭人的目光,找著理由:“这雨弄湿了发,我原就病著身子不爽,先回去了。” 气恼的跺脚离开。 张公公侧耳附在官家帘帐外细细听著,连连点著头。 站起身扬声诵著口諭:“官家说,今日有了宋家搭的舞台,堪称神跡,这雨,定是上天感应了民意,降雨赐福,宋家商行,记大功。” 宋檀急忙跪下,如同做梦一般。 “此次宋家娘子深得官家圣心,赐金,封为皇商,宫中日后採买对接,等回宫后內务府承办。” “谢陛下赏赐,宋家愿將赏金捐给百姓。” 宋檀站起身,悠然垂目。 张公公点头,伴隨官家的步伐一起离开。 周围人立刻围上来:“恭喜,恭喜。” “宋家娘子青出於蓝,比令堂更会打理生意。” “等办完差使,只怕官家还会有厚赏,宋家如日中天的富贵实在让人羡慕。” 宋檀只笑不语。 心里只觉得荒唐。 昨日她还在这些人口中是上不得台面,人人都鄙夷的寡妇,今日成了香餑餑。 这些夸讚的人半天没等来宋檀的回应,知晓其中的尷尬,也不再自討没趣,雨势变大藉口躲雨离去。 宋檀前几日提心弔胆的劫就这么过了,总觉得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总觉得不真实,等从水上走过来,看到人散了大半, 只留下沈修礼站在雨中,面色似嘲非笑,目光冷漠。 看到一旁的棕树叶子摘下一片快步上前,伸手用树叶替他挡著雨。 “將军,都结束了。咱们回去吧。”说著宋檀忍不住喃喃:“如今得了皇上的名头,离当家人只差一步,就是子嗣。”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子嗣,你想和谁生子?” 宋檀嚇了一跳,不知他哪来的力气,近乎要捏断胳膊,痛得忍不住地颤,连声求饶:“我不知您说的什么,將军您怎么了,好痛。” “说,你又想找谁帮你。” 见他不依不饶,宋檀虽不理解,还是小心翼翼问著:“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那金子我也不要,方才已经托人传信给张公公,隨府里一起,也捐了。” 见她根本没听出深意,沈修礼眼底的冷意消散。 目光落在宋檀被雨打湿的面容上,一早画的盛妆冲洗掉,露出清水芙蓉般的乾净,垫著脚,哪怕被他抓得胳膊青紫,浑身开始抖还在举著那片叶子,替他挡著雨雾。 “真是个傻子,累了也不知道鬆手,光替我挡著做什么。” 宋檀咬著牙,胳膊酸痛身子都跟著晃了晃,急忙掛著笑:“將军是我的恩人,我自然要竭尽全力护著您。” “痴人。” 宋檀没听清,懵懂地站著也不敢隨便再开口。 沈修礼眸中的碎冰彻底融化。 鬆开手,改成抚住她的脸颊,缓缓弯下了身。 淡淡的药香带著温热贴近,宋檀急忙道了声惶恐,侧身躲过去就连手里挡雨的叶子都落了地。 见沈修礼身子被雨淋湿,又忍不住懊恼,一时间尷尬地立在原地。 沈修礼微微晃了晃,將她眼底的惊恐看得真切,有一瞬间的失神又成了往日的模样。 “回去吧。” 事办好了,宋檀也就打道回府了。 还没入城就看到宋家接人的马车。 “娘子也算回来了,夫人等你好久了。” 宋檀心里奇怪方氏卖的什么药。 “难得出去几日不捨得就这么回来,就让车多转了转。” 这话一说,李嬤嬤只说方氏听著要心疼。 正往府里走,方才赶车的马夫急匆匆地抱著一个硕大的包裹过来,急声大声呼喊著。 “宋娘子!” 周围还跟著拦著他的门房。 “这是將军备下的,说是特意给你准备的礼物。” 这马夫是沈修礼离开营地提前安排好的,驾车又稳,话也不多,打扮举止也是乾净利索,险些也是被拦得著急了才没了规矩。 看了一圈,李嬤嬤带的丫鬟没一个伸手的。 一抬头撞见宋檀看著她一眼,心里一慌乱沉甸甸包裹的险些没拿住。 那马夫见终於把东西交出去了,笑了笑,还不忘多说几句交代:“里面的东西要早点分出来不然容易串了气息,还要……” 李嬤嬤面无表情淡淡开口打断:“辛苦了,到门房领了赏钱吃了饭歇歇再走吧。” 马夫哑了声,知晓话说多了,闭嘴道了谢,极有规矩地行了礼才退下。 到了花厅,宋檀礼行了礼,还没开口方氏就红了眼,急忙拉著坐在身边细细打量,生怕这些日子消瘦了。 方氏问一句,宋檀答一句,没有任何不耐,还用帕子仔细擦著她眼角的泪,连每日都用了什么膳都说了个遍,只为让她安心。 这么温馨的场景。 两人攥在一起的手,却冰冷,互相较劲 宋檀笑著,心思却落在一旁沈修了的包裹上。 垂目看著包裹猜想里头都装了些什么,除了入手能捏到几个瓶瓶罐罐还能嗅到隱隱的甜味,是崖边蜜的清甜,那日两人摘的蜜几乎都在她这,只能是沈修礼又特意回去准备下的。 包裹也是装得满满的,系口几乎合不住露出些油纸包著的东西。 没想到沈修礼平日在方氏面前出言不逊的,但心思倒是孺慕细腻。 除了蜜和点心,宋檀玩过吃过见过的稀奇东西包裹里都装得有,但这些不算什么稀奇的,最稀奇的还是用琉璃罐装的一枝海棠花枝。 娇艷欲滴的花苞坠满了指头,不知用了什么保存的法子,在瓶子里犹如和树上一样,还贴了纸条说加上清水两日后就能绽放。 第65章 怀孕 方氏从始至终只掩了掩鼻翼,目光没有一刻落在那些多东西上,拿起桌子上的茶水懒懒靠在太师椅上。身后的李嬤嬤立刻使了眼色,让一个模样清秀的丫头上前,替她揉著太阳穴。 等宋檀走了。 上官灵珊从后面走出来。 心里发酸,嘴上说话也变了味。 “嫂子比我有心,我倒是忘了替母亲带礼物,不知母亲可有得到信儿这一次她被官家好一番讚赏,实在给咱们家长脸。” 上官灵珊话音刚落,方氏猛然睁开了眼嗤笑道:“宋家和上官的脸还真用不著他来长。” “你忘了自己因为谁受罪这么久,这会倒替她说话了,没出息的东西。” 冷不丁落在那堆东西上毫不掩饰的烦躁,顿了顿扫了一圈火气无处宣泄落在站在旁边的宋檀脸上,直接將杯子砸了过来。 上官灵珊来不及躲就被那杯子砸中额间。 温热的液体顺著眼皮落下,腿一软就这么跪在了地上。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没有,只是,只是……” 狠狠咬了咬舌尖,上官灵珊才稳住了惊慌,轻声解释:“我只是想著哥哥地下有灵见著嫂子对您的一片孝心定能欢喜,我並没有別的念头。” “孝心,呵,你的意思就是我这个做母亲的辜负了她的孝心,需要在一个死丫討生活头?” 这话压的极重,上官灵珊唇瓣都开始轻颤起来,没想到方氏今日如此不依不饶。更像是原本就有一肚子气正好找到了宣泄口。 “我不敢。” 她没有多想,连分辨都忘了,只能连连在地上磕著头。 原本砸出的口子这一会就合著细碎的刘海糊了满额,原本就纤瘦的面孔更显得脆弱可怜。 磕了十几下,上官头晕脑胀的身子也开始摇晃的跪不住,忽而猛地向前跌去。 只是自己却重重倒在地上,月白色的衣袍也染上了一角她头上的血跡。 方氏和李嬤嬤被嚇了一跳急忙上前搀扶著。 仔细打量著怀里已经昏过去的人,皱眉轻轻皱著。 用手轻轻拍得额头,入手滚烫。 脸颊飞著滚热的緋红。 平日一向沉稳的人也凝了气,急声轻斥:“去请医官来。” 等医官来了。 更是连诊脉都亲自陪在身边。 过了好一会,才听见门廊那头的门板响动。 许是心思漂浮,一回身竟然险些撞在门廊上的柱子上,就连重新进了房里紧锁的眉头都没有一刻送下来过。 方氏从方才开始就坐在花厅怔楞著,將这情景看的真切。 这么多年她还从没见过自己孩子这幅模样。 上官灵珊自小便会藏著心性,也从未流露过丝毫情绪,哪怕是当年腿断了,也从未有一刻荒废过日子,更没行差错步。 那么小的人,满府都怕他想不开日夜让人盯著,可上官灵珊也只是沉默的將自己关在房里几日,不哭不闹。 在那个贱人身死,她无处发泄將上官灵珊狠狠关起来打的皮开肉绽几近断气时,坐著滚轮车出来,轻声劝她不要迁怒。 事后这几年更是处处护著,时常劝她对上官灵珊好一些。 这么多年,他的心性沉稳的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猜不透这从身上掉下唯一的骨血想要什么。 如今,竟然为一个露出那样的表情。 “夫人在想什么?” 李嬤嬤是她的陪嫁,自小一起长大的又嫁进上官家,问起话自然也不必拐弯抹角。 方氏手里的帕子拧成了绳,犹豫片刻才缓缓开口:“这事是不是我做错了。” 当初是怕上官灵珊不能人道,她心乱如麻才听了別人另闢蹊径说找个寡妇开开荤,事成了,药方用过了,倒掉药渣就是,不成,怎么来的人再怎么送回去。 只是上官灵珊开口主动开口求,她难得见他求过什么。 又见宋檀老实才留下的。 平日里的下人,哪怕自小在院子里服侍的,也没见过上官灵珊如此紧张。 竟然不顾自己的身子…… “前些日子,他还让我同意抬她做妾室……若当真对一个寡妇动了心,日后若是再有了孩子,这府里已经有了一个下贱的骨血,一个都容不下,更何况第二个。” 说著望著那一桌子的礼物眼底沉沉。 “方氏糊涂,是不是寡妇有什么关係,最要紧的是现在抓住了她的把柄,这才是高兴的事。” 李嬤嬤上前,从一旁拿起清凉油涂在她的穴位上缓解烦闷带来的不適,低声劝解:“就算是养一辈子在府里,不过是多张嘴的事,主母难道忘了咱们提前备下的手段,那药再喝三个月就能彻底断了她怀孕的念想,宋檀想用孩子那个遗嘱,除非神仙显灵。” 想起过去七年她隔三差五让人盯著送过去的药汁,方氏的脸色好了些。眉头也鬆开。 刚站起身,忽而熟悉的嗓音声响在门外。 “母亲。” 见上官灵珊行了礼,方氏轻抿唇角,到底没將斥责他胡闹的话说出口。 还耐著不愿淡淡道:“如何了。” “头上的伤处理好了,只是……” 顿了顿,上官灵珊忽而重新稳稳跪在了地上。 “我想求一求母亲的慈心,咱们收手吧,女儿真的怕,下一次就不知道还能这么好的运气么。” 她害人,害了自己。 这是报应。 方氏见著她下跪,险些惊到站起身,死死握住太师椅的扶手才將心里的念头压了下去,面无表情。 “自你腿伤了,我还从未让你跪下请安过。” 如今,竟为了宋檀跪下。 李嬤嬤急忙上前想將人扶起来,声音都带著急切:“我的小姐,你怎得这么不爱惜身子,宋檀欺负你,衝撞了你母亲你不怪她,之前爭锋相对,现在为了她又何必下跪这么严重。这不是让您娘心里难受么。” 不管她怎么拉扯,上官灵珊都稳稳跪著没有丝毫起来的意思,方氏闭了闭眼,不愿看他这幅样子,恨恨咬牙却只能无奈。 “我不是为了刚才的事求母亲。” 方氏撑著坐起身,用手指著上官灵珊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66章 出府 宋檀垂目看著花递到眼前的小碗,清粥只有十几粒长庚米,却瀰漫著浓烈的香气,粥的上头凝著一层粥油撒了些去年存下的桂花酿,十分诱人。 抿了一口,宋檀乾渴的喉咙终於得到滋润。 “別碰,小心留疤。” 和沈修礼的温热不同他的掌心一贯很凉,按下后也没第一时间挪开,反而盯著她沉默。 宋檀有些异样,正巧屋外有人叩门。 宋檀微微敛目,“进来。” 但覆在宋檀手上的掌心並没有挪开。 李嬤嬤进来第一时间也瞧见了,若无其事的若开眼:“夫人醒了就好。”顿了顿,行礼恭敬道:“主母那儿,想等您醒了再问一问话。” 宋檀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轻轻攥著手心。 “我刚醒,晚些再去。” 李嬤嬤摇头:“主母的意思是,醒来后立刻去见。” 见宋檀露出冷意,又急忙补著话:“若想谈宋家的事,想让您婆母鬆口答应放权,就去见见吧。” 等站在正厅外,宋檀低头看著脚下,总觉得好似有什么事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了。 宋檀手上紧了紧,沉吟片刻后才摇头:“她问什么,你如实说就是了。有我在。” 话音刚落,李嬤嬤就出来请人进去。 比起那日见到的方氏,今日一见脸色比宋檀受了伤的人还要差。 执著玉轮滚著脸颊,头上还带著挡风的帽子,就连香炉里燃的都换成了安神香,倚靠在贵妃榻上闭著目。 宋檀按著上衣的纽扣没说话,手指捏得发白。 “这两日我让人翻了府里的黄历,下月初五是个好日子,把事办了吧。” 落了话,方氏连一眼都不想多看她,直叫人请宋檀带著她出去。 宋檀晕头转向的不懂今日的问话到底是什么用意,见府里的下人一个个捏著张写著字的纸排著队往帐房处走,见著她一个个低著头目光躲闪。 更是奇怪。 一阵风將帐房里刚出来的丫鬟手里捏著的纸飞了出来,正好落在她脚下。 宋檀低头捡起,只来得及看一眼,就见著其中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其中。 那丫鬟上前夺走纸还不忘眼里瞥著她的小腹。 院子里的下人都站在门口,见著她一个个神色带著陌生的恭敬。 互相对视一眼,齐刷刷地跪下开始行礼,倒是嚇宋檀一跳。 “你们这是做什么?” 刚要躲开,宋管事抬手按住了她,淡淡解释:“你要受著,不把这礼节受完,他们是不能站起身的。” 盯著满院子熟悉的面孔,宋檀又不能让他们这样一时跪著,抿紧了唇缓缓点了头。 眾口齐心地喊著:“姑娘大喜。” 这喜从何谈起。 宋檀满肚子的疑惑。 只能沉默地看著这些人跪倒在地上时,黑压压一片的头顶。 院子里的人一个个跟著簇拥著也跟著进来。 刚坐定,就一个个捧著用红布盖著的托盘掀开一一给宋檀介绍,喜气洋洋的笑掛在每个人的脸上。 “这是金玉满堂一对。” “这是掐丝翠釵一副。” “云锦红缎一匹。” “……” 流水一样的补品和衣料很快堆满了。 让宋檀看花了眼,踌躇著愈发不安,“这些东西是不是送错了地方?” “没送错。” 將宋檀眼里小心翼翼的戒备看得分明,方氏耐著性子解释,对於怀孕的事连一个字都没提:“你如今不是我的儿媳,但已经是半个当家人自然身份尊贵些,这些也不过是为你增添光彩的小玩意,你守著孝道,妇道,浑身连一件像样的釵环都没有,倒让其他人笑话我谢家。” 这话虽然说得滴水不漏,但还是让宋檀心里存著疑。 拧著秀气的眉头,欲言又止。 这里的东西隨便挑出来一样,也实在有些过了。 一旁向来机灵的小廝转动著眼,上前將捧著的那一盘子各色的手串到她的眼前:“许是姑娘挑晕了头,主子不如试一试,这首饰上了身,自然就踏实了。” “这话说得有理。” 方氏点著头,还不等宋檀说什么,就扶著她拉到身旁坐下,隨手拿起一个玉鐲就往她手腕上套。 可视线落在她纤白手腕上的珠串时,唇角的笑意微微顿住,將手鐲放了回去意味深长地擦著指尖:“什么时候多个了珠串,成色倒是极好,可我就是不记得送过你这个。” 这串沈修礼在前几日小摊上选来送她的。 宋檀喏用指尖扯著袖子想要盖住。 將所有送来的东西领著她看过,带著人离开,临走前还嘱咐她好好休息。 等屋子一空,宋檀跌坐在床上,有些茫然地抚摸著腕上的珠串。 好似一夜之间,整个府默契地遵循著什么新的规矩,唯独她什么都不知情。 一连两日,宋檀愈发察觉到不对。 满院子的人对待她就像脆弱易碎的琉璃细心护著。 就连倒水的差使都有人去安排,不需要她去做。 还日日都有小厨房的人燉好了燕窝和各色补气血滋补的汤送到面前,每每送来时,宋檀就会推了其他事盯著她喝完才肯罢休。 每次问了,都只说是主院里吩咐的,让她儘快养好身子。 不知是不是头上的伤还没好全,闻著味,便没了胃口,连一口都喝不下。 今日喝了燉的汤,竟还吐了半晌的酸水,等精神好些了宋檀洗了脸,从窗子看见院子里几人在竹林下的挖著什么。 忍不住好奇地接近。 “哎呦,姑娘怎么到这来了,快別过来了,仔细地上的泥污了你的鞋袜。” 宋檀不动声色瞥了眼连草都没挨著的绣鞋,唇角又抿紧了些。 几人扔下锄头,低著头不敢看她,推出一人回话:“宋管事说老主子这附近有亲手酿的荷花酒,这眼看就要热起来,让我们挖出来,平日里用膳喝上一杯,滋味才秒。” “估摸著,附近还有二十多坛。” 宋檀一听来了兴致,挽起袖子就想帮忙。 可那几个嚇人顿时脸色有些不好看起来,直接伸出手拦住了宋檀。 “这里腌臢得慌,仔细弄脏了小姐的华服。” 第67章 求孕 宋檀莞尔,“沾上泥污洗乾净就好。我来帮你们咱们一起做,快一些。” 没了宋檀在旁,这些人倒是没掛著那诡异的討好的笑,语气也是不冷不热的:“您保重好身子就是帮了我们的大忙。若是不小心伤了胳膊,伤了肚子,谁知道我们……” 一旁的人猛地拽住了她的袖子示意她闭嘴,又急忙掛著笑衝著宋檀道道:“没事的,没事的。小姐回去休息吧。” 宋檀就算再心思单纯也听出了话里的音。 兴致全无宋檀也懒得解释,缓缓垂下胳膊沉默的回了房。 关上门后,倚靠在窗前,躲著远远看他们几人又重新忙活起来,热火朝天的样子丝毫看不出刚才的冷眼。 宋檀第一次在这府里感受到了孤独,这府里的下人一夜间变得陌生了。 她也从未在沈修礼的身上见到吞吞吐吐的。 就连他身边的隨从,虽然冷冰冰的,但相处起来也让人轻鬆。 盯著竹树下一个个挖出来的洞,宋檀想起那日传口信的人告诉她沈修礼有惊喜。 下了雨只在树下匆匆瞥了一眼,根本没去树下检查。 没多想,宋檀安排人套车。 “出府?” 宋檀点了头,见宋管事神色异样,她脆生生的用著早就想好的理由:“宋叔,您前些日子说过,让我多出门逛逛。” 他倒是没有太意外,沉吟片刻点了头,就算允了。 又从一旁的匣子里拿出一个殷红的荷包递给宋檀。 “既然小姐出去,正巧去城郊诉至庙里把这荷包供奉起来。” 荷包看著十分喜庆,宋檀平日鲜少用这样鲜艷的顏色放在身上,宋檀一时好奇多把玩了一番。 “我没去过庙,不懂得如何供奉,怕坏了规矩。” 虽说的都是实话,但宋檀心里有其他念头,说起话吞吞吐吐,见她这幅样子,宋管事微微一愣忍不住笑道:“莫不是你有其他事要做,又不想让我知晓?” 被说中了心思,宋檀惊讶的抬起头飞快看了宋檀一眼,又急忙摇著头否认。 “怎么会。哪还有其他的事。” 却不知这模样,十足的心虚模样,宋檀浅笑一笑,抬手执笔便放了人。 好细心叮嘱要她出行小心,切莫去人多的地方。 换了衣裳,又带了些碎银子,宋檀拿著腰牌直接出了府。 再三拒绝了安排要跟著她的丫鬟,宋檀没推辞套好的马车,坐上径直就往庙里去了。 等她一离开。 出了府,宋檀就打消了水祭台子的念头,左不过这只是她的猜测。 再说了说不定过几日人忙完就回来了。 诉至庙向来香火鼎盛,原宋檀还担心坐著马车太过打眼。 但一路过来络绎不绝的香车马车一辆接著一辆。 一个个光看小廝的打扮都是极为贵重的人。 等下了车,宋檀记掛著荷包要供奉在香火旺盛的殿,但告知殿里正被贵人占著,门口围著的护卫堵著门根本不让人靠近。 几近连她的鞋子都快要被挤掉。 宋檀没了法子,只能捐了些香油钱,將荷包交给一旁的大和尚托他等人散去供奉好。 “留下你们二人的名字。” 耳边人声嘈杂,不远处又有钟鸣,宋檀见递过来的花签,只听著留名字,虽然不太能懂,但还是乖巧写了自己的名字。 那大和尚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指著另一处空地提醒:“还有一位男子的名字呢?” 宋檀顿时觉得惊讶。 怪不得这庙里香火旺盛,连是男子托她来供奉都知晓。 又一笔一划將宋檀的名字写的端正。 看著荷包被收好。 宋檀这才鬆了气,急忙从庙里挤出去。 却被上下山的香客堵在了半路。 前后都是人头,正好將她堵在一个摊子前。 做生意的大娘急忙吆喝著拿著摊子上的平安符就往宋檀手里塞:“姑娘,別光为著月老的姻缘上香,看看我这里的平安符,替家人求一个,保平安顺遂的。” “家里就我一个人。” 宋檀婉拒著推辞,那大娘一听露出怜惜,乾脆拿了一个直接往她怀里塞:“没事,那就为情郎求,大娘送你。大娘这平安符受了香火日日薰陶灵验的狠,保证你的情郎称心如意,日日平安。比上头你们这些小姑娘求的月老祠还要灵验,定能保佑感情顺遂。” 宋檀被说的脸颊发热。 还没等她解释没情郎时,也不是来求月老时,正巧人流又开始动了起来,推著她下了山。 坐上马车,捏著那平安符,看著上头如意团纹的花样,那大娘的话让宋檀一阵耳热,忽而想到沈修礼,那人三天两头的受伤,这符最適合他,若是等见著了沈修礼,送给他。 也不知是不是当真能保他顺遂呢。 宋檀还在这胡思乱想。 “这可是宋家的马车,上头坐的谁?” 马车行的好端端的忽而停下。 宋檀掀开帘子,就看著一个瘦弱的身影拦在那。 马夫脸色涨的通红,见宋檀探出了口,为难的解释:“这女人疯了一样,看到咱们的马车就衝过来,死活不走。” 宋檀眯了眯眼。 见那女子就像丟了魂,嘴里反覆念著同样的话,见著车帘掀开,也来了精神,一个劲的问个不停:“是谁?车上是谁?” “上头的是宋家的,还是上官府的谁?” 抬头间宋檀一眼认出,这女子就是前两日说过话的。 没想到竟就这么巧的在这儿遇上了。 整个京中,用香木做马车的,也只有宋家一家。 也难怪小桃花认出来。 此时她堵在这回府必经之路上,根本没动身的念头,让宋檀得马车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能僵持著。 身后同样上香礼佛的马车也渐渐靠近,催著探头。 宋檀皱著眉,不好在这堵著,闹出什么事出来,凭白的让其他府里的人看笑话。 不敢耽误直接扬声劝著:“小桃花,你这是要什么?” 小桃花抬头,失了焦的眼眸渐渐回过神,看清是宋檀失落的摇头,缓缓站起身。 “不是他。不是他。他已经死了,是我忘了。” 宋檀见她身上衣服也脏兮兮的,像被人凌辱过,眼下突然就要转身走,不放心就这么让她离开,急忙出声喊住了她。 “你要找谁?” 第68章 不傻 小桃花脸上有几记清楚的巴掌印,整个人就像撑不住了一般,深深吐出了几口气。 只不过两日,这人就变得如此狼狈,宋檀有些不忍心,从怀里拿出银子让马夫送出去,让小桃花去看医。 马夫照做。 小桃花盯著那小小一枚银子身子微微佝僂著,袖口上头还沾著半乾的血跡。 看似自言自语,但却开口询问起了宋檀:“上官少爷何时回京,你知道吗?” 宋檀身子一颤,这才反应过来,小桃花拦下马车是想找上官延的。 上官延的院子她日日去,身边从小跟著的人她都没见。 没见过小桃花在那伺候,心里猜著她和上官延的关係,宋檀如实摇头。 顿了顿,宋檀怕她多想,道:“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 “你关心我?阿延和我在一起,你想骗我?” 小桃花痴痴一笑,竟带著些嘲弄的意味。 吞压著口水。 虽然还有些吃力,但说话已经清醒了很多: “你想知道。那就下马车跟著我、” 宋檀静默了一会,掀开帘子跟著下了车。 嘱咐好马夫在原地等一会她。 宋檀跟著穿过小巷,越走越眼熟,直到路过一栋破败的院墙她猛然想起。那日她出现幻觉以为上官延在的就是这里。 忽而小桃花停了步子,面无表情地跪下三个头。 宋檀这才发现,前面的院子门口离著一个坟头,上头的土还带著湿气,显然是刚立地没多久。 只是立在屋子门口,诡异又不妥。 小桃花开口幽幽道:“你看,少爷每天都和我在一起的。” 小桃花往坟前的铁盆里扔了几张黄纸,跳跃的火苗將她面色照应得有些狰狞。 看到她眼底不甘的愤怒以及对自己隱约的怨懟,不由得心里一颤,宋檀吞咽著口水,回望著附近荒无人烟的破败精致,心里开始隱隱不安。 “你慌什么,莫不是心虚了,听说你不愿意替少爷守寡,你是怕我杀了你给少爷陪葬?” 小桃花轻声喃喃,手里不忘將一旁的黄纸全部扔到火盆里,一瞬间冲天的火光近乎將她整个人吞噬进去。 “你不是真心,我何苦送你去碍眼。” 宋檀被火光晃得花了眼,可听到小桃花的话却连慌都忘了。 她那日也是瞧见了下人排队签著什么文书,但不知道竟是和她有关。 听著她提起大將军话里的怨懟,抿了抿唇”咽了咽因为紧张,堵住喉咙的口水 “你以为,少爷为什么突然死了,夫人那个老妖婆为何对你那样?” 宋檀心沉了沉,听出她的话里有话,却又恨她不肯直截了当地说清楚:“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 见她急了,小桃花反而闭上了嘴,不愿再多说一句,伸出小指,梳理著乱发。 “想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誆我的。” 宋檀眉头紧皱,如果她要说的就是这些,那她实在没必要追过来。 小桃花猛地从火盆里捏出一摞著了火的黄纸拋在空中,眯著眼看著跳动的火苗哈哈笑著: “她的確有私心,但是没人吩咐,怎么敢那么光明正大地苛责你。” 宋檀拧著眉头 不等宋檀开口,小桃花横眉指著她,厉声问道:“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也想问问你,说,你肚子里的孽种是谁的,你说啊!” 那火苗將周围的风都灼烧了一般,连鼻息间的风都是滚烫的。 宋檀听著怀孕,瞪大了眼睛。 低头望著自己还平坦的小腹,缩著脖子。 自觉的小桃花弄错了。 她怎么会怀孕呢。 一时间慌乱的连连摆手摇头:“你弄错了,我没怀孕。” “你竟然不知道自己有孕?” 她脸上的茫然没有逃脱小桃花的视线,小桃花的笑声止住了,歪著头目光定定落在她的小腹上不知在想什么。 见她这样,小桃花的笑声更加悽厉,明明手都被烫得通红,还在不知痛般从火盆里掏出黄纸拋洒在空中,眼神直直盯著那坟又悲又怒。 “你蠢啊。 就算怀孕,生下来的也是贱种,哈哈哈哈!” 笑声卷著被风吹到头顶的灰烬竟然像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想要勾魂索命。 宋檀被她盯得发毛,只当是她也发了疯说些胡话,缓缓后退就想悄悄离开。 却突然被小桃花攥住了袖子,一把扯著宋檀的头髮就往那燃起的火盆里压著。 “既然你是少爷的心头肉,我把你这张娇嫩的小脸毁了,这样不管你愿不愿意,等你回去了都得日日夜夜守在他灵前!” 方才风一吹就会倒的人,这会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手就像打的铁鉤子,勾住宋檀的头,牵扯著头皮不肯撒手,痛得宋檀一个劲地落泪。 对著她的动作,火盆里的火苗也被风带动地跳跃起来。 宋檀用尽全力挣脱开。 只是见小桃花嘴皮子开合,这会就像失了魂喃喃地不停念叨著让人听不懂的话。 身子晃了晃坐在了地上,就连一直捧著没烧完的黄纸手一松,全部掉进火盆里,通天的火光將整个院子照得通红,彻底没了方才鱼死网破的拼命模样。 宋檀趁著空档,毫不迟疑地抬腿从院子里跑了出去,她脚步不停,连头也不敢回,生怕一回头小桃花就在后头追著不放。 一直撞到等不及找过来的马夫,才后知后觉地此时已经安全了。 这才鬆了口气。 马夫是眼明心亮的人,见她狼狈也没问什么。 见宋檀坐上车,眼神隱晦地往她的小腹瞥了一眼。 偏就这么一眼,被宋檀瞧见了。 顿时想起小桃花说她有孕的话,和府里人人的反应。 忍不住用手贴在肚子上,心头涌上一阵茫然。 难不成这些日子院子里的人护著她的原因也是因为知道她有了身孕。 可若是如此,为何她如今还好端端的,而不是被立刻打死。 方氏也没趁机左作怪。 若真有了身孕,此时最应该知晓这个消息的,该是…… 那夜庙里的禪房…… “这孩子……” 等开口了,宋檀急忙捂著嘴。 心为著这话嚇得砰砰跳著。 她是傻了,刚才有那么一刻,她真想过要这个孩子。 第69章 当年 “小姐,咱们回府了。” 马夫喊了她半晌,宋檀才愣愣地回过神。 刚下了马车,角门正好四下再无旁人。 宋檀走了两步,又急忙回头低声叮嘱起来:“今日遇到那女子的事,请您保密。” 宋檀此时早就在马车上整理好了衣袍,除了心里还有些后怕,近乎看不出异样。 说著塞过去一枚银子在马夫的手心。 平日脆生生的嗓音此时正色,多了几分严肃。 让马夫竟然生出一分害怕的威严,迟疑片刻才缓缓点了头。 宋檀鬆了口气,她也不知道明明她方才险些被小桃花烧灼了脸,还能此时不计前嫌替她隱瞒。 许是为了她话里有话的还未完全说尽的好奇。 又或是她看到沈修礼那串珠串时小桃花眉眼里露出的信任。 宋檀总觉得,小桃花日后再遇到面,也不会伤害她了。 刚进了角门。 就看著一道熟悉俊逸的背影站在门口。 瀟洒的缎红绸衣,头髮用冠束在发顶,格外的爽利。 许是站得久了些,肩头上被柳叶沾染都在不自知。 宛如刚进府时,沈修礼在花厅外的树下,立在白雪中的身影再现。 “沈修礼……” 宋檀喃喃喊著,人还没反应过来,腿早就不受控三两步就蹦到了这人跟前,双眼亮晶晶的,带出极其好看的笑意来。 抬起脸笑著开口:“將军……” “嗯?” 等看清男人的面容,那笑又硬生生僵在脸上。 那人竟变成了上官延的的模样。 宋檀猛地坐起身,胸膛不住起伏。 脸色有些苍白。 看到自己还在床上,知道不过是个噩梦。 可为什么。 梦里她会梦到上官延。 …… 兰溪镇。 屋外颤颤巍巍的噪音让沈修礼脚步一顿,等人走进来时,他已经面无表情坐在高位上。 一丝心神不安的模样都瞧不出。 来的人穿著老旧的官服,手里捧著十几本泛黄的帐簿。 沈修礼看的真切,眉心狠狠跳了跳。 “郝大夫这是又从哪翻出来的新鲜本子。是不是等我们过几日整理完,您又能翻出来几本?” “沈將军就爱说著笑话,这些都是积压多年的帐本,偶有疏漏也是正常的。” “您想问的事那么久远,还问得这么细致,我当然要好好撑起来。” 拖著凳子重重放在郝大夫身后。 郝大夫摸著鬍子,指著他连连笑骂:“一根筋,一根筋做起事毛毛躁躁。” 沈修礼翻开看了一眼。 沈修礼靠著太师椅,指节上下点在桌子上,面无表情。 冷冷盯著下方座椅上含笑白髮的老人。 郝大夫浑然不知的模样,伸手要茶吃,见他不理会自己,乾脆从怀里拿出自己带的茶壶,美滋滋地喝起茶来: “沈將军 若是信得过老夫,这些都交给老夫整理,您只管去四处游玩,这里同京中风光不同,很是值得游戏一番的。” 这话说得让人挑不出错。 沈修礼看著这装傻充愣的老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郝大夫面色如常。 只是垂著眼品著自己带的茶,將那黄色的茶汤喝得嘖嘖作响。 憨憨傻傻的老实样。 沈修礼沉吟了片刻。 紧皱的眉头骤然鬆开。 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身。 抬手將那些帐本都丟了进去。 喝茶的手微微顿时,郝大夫伸长了脖子盯著他,显然没反应过来沈修礼要做什么。 沈修礼突然笑了笑,若无其事掏出火摺子,轻轻一吹,火摺子的火光立刻重新燃起。 原本还装傻充愣的老人,鬢角的皱眉都舒展开了,坐直了身子瞪大眼睛,连茶壶里的水浇在身上都顾不上了,直伸长了手连连惊呼:“沈將军,你要做什么?” 沈修礼玩味一笑,头也不回將火摺子丟了出去,跳跃的光火刚好落进了铜盆里,將里面帐簿的纸张引燃起了火。 “哎呀,哎呀,烧起来了,哎呀哎,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郝大夫原本以为他虚张声势,没想到沈修礼当真敢点。 急忙上前就要扑灭那火。 十五迈了一步,如黑熊一样的身躯佇立在那,如同拦路大山,断绝他靠近的任何可能。 “您留步。” 果断的喝令声从头顶飘来。 郝大夫颤颤巍巍抬头,直接指向沈修礼,吹鬍子瞪眼睛的,丝毫看不出刚才品茶时的閒適。 “你疯了!那帐薄可是真的,少了一本帐后头的都对不上,我看你怎么还怎么查京城宋家商號的事!” “郝大夫这么快就想起来了?” 沈修礼摸著下巴。 他原本就眼瞳漆黑,睫毛卷长。 这么沉默盯著人如同展开的漩涡要將人吸进去一般。 竟將心虚的郝大夫盯得脸色煞白。 一种惊恐的眼神瞪他,活像见鬼了一样。 这话是前些日子,半夜和小妾在被窝里说的话,沈修礼竟然都知道了。 原来不止是他们也有人监视沈修礼,沈修礼也早早在他身边安排了人。 那这些日子,都是演给他看的? “若是三天还想不起当年的事,那就是你的大祸临头了。有句话您说得不错。” “什么?” 郝大夫捧著烧完的黑灰,怔楞地转头。 沈修礼贴在他耳边狂妄地笑著:“这里的景致实在特別,我就听您的多留些日子,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顿了顿,沈修礼用手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笑:“还有,你们记下发道摺子在府衙那儿,这帐簿年久沾染了桐油,竟然光天化日之下无火自燃,点了郝大夫的药箱子。” 郝大夫连连喘著气,强撑著不安继续爭辩:“你!你这是威胁!老夫好端端在您面前,哪里烧死了?” 沈修礼长指微曲,弹了弹袖口上沾染的黑灰,轻笑道:“这是自然,您此时自然好好活著,可俗话说,医者仁心,您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隨从面无表情补充道:“郝大夫放心。我家主子字还是很大气好看的。” “土匪!活土匪!” 郝大夫的太阳穴上都暴著青筋。 指著这对阎王主僕连话都说不出了。 突然他瞪大眼睛望著突然弯腰的人,“將军何必行这般大礼。” 第70章 不好的预感 沈修礼慢悠悠地拍了拍手,转身就往外走。 隨从快步追过来,偷笑声却是挡不住地频频泄出:“主子,那老头脸都气成了茄子色,真痛快。” 这么狠狠出了一口气,別提心里多痛快了。 只是。 竖起手,忍不住夸讚起沈修礼。 “我还不知道您学过变脸。方才那眼神,我看著都受不住!就是有些眼熟,在谁那见过呢?” “宋娘子,你没见她平日里看著我的眼神不就是这样,如何?我学得像不像?” 每次宋檀那小妮子无辜又迷茫的模样,总是能让他的心如同泡进了酿酒的罐子里,又酸又甜。 转眸才发现他瞬间沉默。 见沈修礼看著他,纠结了片刻才开口。 “你又不担心宋娘子了?” 沈修礼眼波流转,勾起一抹淡笑。 “我信她能应付得来。” 从第一次见她,她就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既然有人不想他回去,他就全身解决完这边。 “这边越早完事,才能越早回去。到时候我要把瞒她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都要掉出来了,摇头跟上自己的主子的脚步。 …… 京城。 心骤然一紧,刚才已经放弃的问题被主动挑起,宋檀心跳都忍不住加快了几分。 垂目看著小腹,声音如蚊蝇一般,难以启齿:“我是不是……” 宋管事:“你是不是知道自己有了身孕的事?” 两人异口同声,说的是同样的事。 宋檀瞪大了眼睛,满眼不可置信。 她听小桃花说这话时,只信了三分。更多的是祈祷这不过是她受了刺激胡乱说的疯话。 怎么可能有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又怎么能有孕。 她想过那晚在禪房春风一度的事不会有人知道。 也做过噩梦,猜到必然有一天会被捅破,但没想到却是这样的情境。 若是按京城的规矩,她会被当眾打死丟进猪笼。 又成了前世的经歷。 一想到那样的画面,宋檀后脊一阵阵冒著寒气,腿一弯,竟然险些瘫软了身子跪在地上。 “医官说,你的身子太弱,这孩子必然会怀得辛苦些,趁著还没害喜的症状,好好喝小厨房给你熬的汤,將身子补一补。” “孩子不知是男还是女,但这几日我已经想了几个名字,若是个男孩,保佑他聪颖机灵,成大器。若是个女孩,必然温婉可爱像你一样,不过若是你喜欢,咱们还有的是时间想其他的。” “这孩子的小名就留给你,你有什么喜欢的字可以告知我,咱们一起想。” “宋叔,您这是……” 宋檀呆呆地站在原地,听著这些絮絮叨叨的话,眼底满满的都是不安和惊恐。 明明这种情况,孩子根本留不住。 心里拧著劲的觉得诡异。 明明两人都心知肚明,从她进了府,就和方氏清清白白,从未做过更合亲昵的举动。 可方氏竟还能含笑谈论,甚至期待著这个孩子。 连一丝问责的想法都看不出。 “您为什么?” “你说名字?虽然京中和府里没有让女子起名字的习俗,但咱们府內自然万事想以你喜欢为主。” “我说的不是名字的事。” 宋檀摇头。 用力握著拳头低声吼著:“您明明知道,这孩子……” 根本留不住。 只有母亲,没有父亲。 这样的私生子。 世间容不下的。 那几个字眼,就如同卡在了喉咙刺的宋檀羞愧又难看。 “关於这孩子,您什么都不问我么?” 宋檀咬著唇,那些字眼难以启齿,无论如何都不能吐出。 “哦?你说说,我该问你什么呢?” 宋管事静静站在原地回眸望著她没有动弹,半晌后,嘴角突然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慈爱带著包容。 宋檀几乎如同在岸上就要窒息的鱼,憋了许多话,却连一个字,一个头绪都理不清。 但明明,不是她做下的事。 “让我猜猜,难不成你是想说,这孩子留不住?” 这话如同一记重拳砸在了宋檀心上,泪忽而掛在了眼睫上,缓缓低下了头。 连再抬头看他一眼视线的勇气都没了。 她从前幻想过,若被人知晓了种种该要如何。 她不愿意让眼前的人伤心,尤其这些日子这府里的老人都跟著她一起努力,让宋家重回正轨,可能因为这个事一切打回原形。 但。 孩子是无辜的。 有可能这是她今生唯一一个孩子。 宋檀都不想让方氏再次受伤。 哪怕从一开始,就不是她的本意。 但已然说什么都晚了。 宋檀低著头,雾蒙蒙的眼如同蒙上了一层灰,浑身瑟缩著。 宋檀浑身都透著凉,只等著最后的宣判。 突然头上传来不轻不重的触感。 宋管事揉著她的脑袋,嘆了口气,就像小时候抚摸著她头顶,抬头看了看雾蒙蒙的天。 “小姐对我就像自己的孩子,我没女儿,也没孙女,如果是我的孩子出现这样的事,我也只会想办法替她瞒著。如果您爹娘在,也不会怪你,只会想好孩子出世以后的种种,我为什么要责备小姐您呢?” “方氏再糊涂,有一句说得不错,小姐现在看起来还真是个傻寡妇。” 宋檀轻轻颤抖了下,仿佛临死前的挣扎,又好像看到了旁的希望。 “若不然,何必满府瞒著,小姐昏倒那几日我岂不早早让医官熬上汤药送这孩子离去,又何必闹得府里人人皆知?” “您是说……” 宋檀眼底的焦距重新匯成了一点,一时间竟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唇瓣颤抖著,只当是她听错了话。 “孩子,留下?那对外怎么说?” 宋管事咬了咬牙:“您,有夫君的人,谁能知道是不是洞房过。只要方氏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碰噠一声。 上好的砚台掉落在了地上,碎成了几块。 沈修礼撑著桌子,心里一股不好的预感。 就像发生了什么事,改变了命运,將他原本安排好的事,渐渐挣脱掌控,即將弃他而去。 听到唤他,隨从从门外探著头。 “送东西的人回来没?” “主子,就算是长翅膀飞,也没那么快。” 从回京,饶是一路换著快马也得足足一日的脚程。 “留在京城护著宋府里咱们留下的人可有信报回来?” 第71章 合作吧 隨从缓缓摇头。 乾脆靠在门上等著沈修礼把要问的话问完。 这几日,对於沈修礼如此沉不住气的样子早就见怪不怪了。 甚至好几次他都忍不住要怀疑宋檀给他下了什么降头。 府里那些眼线,都是沈修礼埋了多年的暗桩,平日近乎不动。 除非生死上的大事才会启动。 如今就为了看一个寡妇是否受了委屈让他们去记录一些日常琐碎无聊的事,竟然把这些保命的手段要用上。 隨从心情十分复杂。 饶是当年那样的艰难,也没见过沈修礼这幅模样。 “那寡妇在府里平日不会有人欺负。再有些时日咱们就能回去了,这么短的日子能出什么事?” 更何况,宋檀平日周全得很。 这样的人,又能惹出什么事来。 隨从心里不以为意。 只觉得情之一字让人变得愚钝,不是什么好东西。 宋檀一直从天亮坐到了天黑,等屋外打更的声音传了进来,才撑起精神准备收拾桌面休息。 忽然脚被什么绊了一下,低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包裹。 这包裹顏色深,放的地方又不容易被人瞧见。 宋檀还以为是上官延留下的,可打开一看却默默地垂下了手。 沈修礼。 可这会如同被人闷了一棍在心上,又痛又酸。 宋檀站起身,快步走到上官延的书房前,抬手刚想扣动门板,忽而又顿住。 宋檀原本想著隔著门窗,隨意扫一眼就好了,没想到平日的锁不知何时鬆了咔嚓一声掉落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嚇得人心里一凛。 紧闭的门无风开了一条缝隙。 宋檀稳了稳心,抬腿就便进去。 一推门一股子清幽的香气扑面而来。 宋檀將桌上的烛台引燃,一时间暖色的亮光笼罩了整个屋子,也能看得更清。 桌子上放著一条秀了一半並蒂绕枝的枕巾,宋檀拿起看了一眼,这样细密的针脚的是极为用心的人耐著性子才能做出来的,而且这样的东西一般都是成双成对的。 宋檀急忙垂下眼睫,掩盖住眼底的难过。 但很快,她就又发现了一样异常熟悉的东西。 梳妆用的妆檯前,放著几件白玉雕的饰品,在月光和烛火中发出莹莹温润的光,想看不见都难。 这些东西,有簪子,也有用来放脂粉的粉盒,但这些都不算稀罕,最重要的,是每一样上都同样刻著红豆。 甚至连海棠花都如出一辙。 宋檀缓缓鬆开手。 那柄白玉的梳子在手心里攥出了印,和这些东西放在一齐格外和谐。 显然这些都是一块玉上雕琢下来的,加上这柄梳子,这一套就算齐了。 更別提里面一些已经明显有些年岁的胭脂,画眉用的眉笔。 並不是这屋里用的是多么贵重的陈设,比起送给她的那些小零食,更多像逗弄孩童的东西,这屋子目光所及这些东西哪一样都得用上几年去搜罗。 红豆相思。 拿著的一小截蜡烛噼里啪啦燃了半夜终於烧断了最后一截灯芯,屋子重新陷入黑暗。 宋檀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妆檯前,脑子里一遍遍地勾勒出和上官延如何在这屋子举案齐眉,又是怎样在这房里畅聊怎样的未来。 等宋檀出来已经天光大亮。 方氏就站在院子静静地看著她走近。 似乎早就知道她一夜未归。 两人面面相覷,沉默了许久。 一个身上沾染著露水,一个眉眼都是倦怠的疲惫。 倒是方氏先打破沉寂,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就转身:“累了吧,早些休息。” 宋檀抿唇,目光复杂。 “我想清楚了后头的路怎么走。” “?” 方氏顿住脚步。 “您说的,只要钱就能替我保住孩子对么?” 宽大的绿绸袖子抖了又抖,没有回答。 “我自然答应就能护著你周全。” 宋檀坐在方氏面前。 大腿上的裙摆被她的手揉皱,又抚平。反覆了几遍,如同破帕子皱皱巴巴,无不透露她的不安。 “关於这孩子,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宋檀喉咙噎了噎,沉默著。 那日她被药迷了神志,但她记得自己找的是谁。 清风公子她不会说出来的。 但有一点她没忘记。 从始至终围绕在身边的的荷花香。 得了许诺,心里压著的石头也算落了地。 一进门,看著桌子上摆满的东西,宋檀脚步又是一顿。 还没坐下门外又传来叩门声。 一开门一个面生,带著一身风尘僕僕的官兵模样的人站在门外。 见著宋檀面色一喜,压了嗓音急著开口:“娘子可算回来了,昨送东西来时姑娘不在,入了夜都没见您回,將军那还等著我替娘子带话回去呢。” 这人口中的主子自然是沈修礼。 宋檀扶著门框的手隱隱收紧,面无表情地眨著眼:“带什么话?” 他没想到宋檀反应这么冷淡,愣了愣,忍不住瞪大眼。 沈修礼在那边每日的辛苦跟著的人每日都看在眼底,连自己日常吃喝都想起一顿吃一顿的人牺牲了休息时间齐了那么大一包东西回来。 这女子却如此冷淡。 可想起沈修礼对宋檀的在意。 只能压著心里的不服,循循善诱:“將军原本想亲自回来一趟,又怕张扬让官家怪罪。主子说他会儘早办完事回来,让姑娘好好保重。將军还说,等回来后有几件要紧的大事要告诉姑娘……” 说话的也是个愣头青。 依著记忆將那些话说出口,却分辨不出其中的深意,乾巴巴的。 宋檀木著脸听著,唇角抿得愈发紧。 “你等等。” 轻声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转身进了屋子。 沉了沉呼吸,宋檀面无表情將那些东西打包,和从前那些一起收在匣子里塞了进去。 等合上盖子,浑身的立刻都抽空了大半,摸著空落落的手腕,发了会呆才转身出了门,塞进那小廝手里。 “您这是?” “我的確有话让你带回去。告诉沈修礼,日后莫要送东西来了。” “这,这这……” 说著也不想管他什么表情,直接將门合上。 宋檀在床上躺下。 第72章 离开京城 宋檀连著做了几夜的噩梦, 这晚突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气息,睁开眼,黑暗里,有一双眼眸静静望著她。 宋檀用力眨了眨眼睛。 “宋檀……” 低哑的嗓音刚传进耳,不等宋檀去想刚做出什么反应,眼眶里早就温热。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擦著眼角,快速走到桌子前找出火摺子就要点燃蜡烛。 带著薄茧的大掌先一步將她的手包在其中,轻轻制止了她的动作。 “別,我是悄悄回京的,马上就得走。被人发现就是重罪。” “將军回来不去见官家,不回自己的府邸,到我这做什么?” “你说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 宋檀憋著气,心里一个劲提醒自己,不要妄想。 但。 注意力不受控制全在他覆在手背上的那片温热。 怎么都捨不得抽回来。 宋檀不知是愁还是喜,她努力睁大了眼睛,可黑暗里想看清一个人的神情实在有些困难。 想到肚子里的孩子。 想到这並不门当户对的关係。 沈修礼被她这些话刺得眉头一皱,深吸两口气。 “我是累死了一匹马回来的。” 宋檀心里一颤。 她自然知道,战马对他的重要性。 但越是这样,她越是不敢。 “宋檀?” 见她始终沉默,冷若冰霜,沈修礼眉心轻蹙。 他今夜並不完全为了见宋檀一面回京,他已经查到七年前的事。 “你爹娘……” 沈修礼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外头烛光闪烁,一盏盏亮起很快將院子照得通亮。 “开门!奉命追捕逃犯,快开门!” 大门被敲得砰砰作响。 整个院子喧闹起来。 宋檀好奇,和沈修礼站在窗前。 看到一队人马满腹鎧甲走朗声道:“有一窝贼人进了京,例行搜查。” 宋檀的心都提在了心口,回过头难掩震惊。 “您真是偷偷回来的?如果被他们发现您在京城……” 沈修礼有些失神,敷衍性地应了声,微侧著头,目光游移在她脸上,打量著她的每一个神情。 见她小嘴微微张著,连脸色都在瞬间嚇白了不少,儼然一副被嚇呆的模样,苦笑著伸手轻轻点在她的额头。 抬手揉乱了她的发,沈修礼重新看向外面那一队人。 脸色少有的沉著。 他前脚刚回京,后头就有人追著来了,最重要的是这么大一队人马来宋府,他的暗桩竟然没一个过来提醒。 这些日子他不在京城,只怕发生了许多变动。 定然是沈家的手段。 宋檀亲眼看著那些人进进出出在下人的屋子搜著。 这么一会的功夫,满院的人都被叫醒站在院子里。 用不了多久就会找到这里。 “这该如何是好,若是你被抓住会怎样?” 回过头,沈修礼还有心思掛著淡笑,表情饜足很是隨意给出答案:“轻则入狱,重则流放。” 宋檀好似已经看到沈修礼带著枷锁的模样。 一瞬间从头凉到了脚。 “你快离开。从窗子,不,从房梁!” 宋檀在房间里四处打量能让沈修礼脱身的办法,想起戏本里那些大侠躲在房樑上躲避搜查,急忙抬头却傻了眼。 可她这屋原本就矮,稍稍抬眼就能看清,更別提一个高大的男子藏在那。 她的紧张在意料之外沈修礼眸色一紧,转身將人拉到眼前近在咫尺地打量起她。 “宋檀,你紧张我。” 宋檀急出了汗。 还在房里找著能藏身的地方。 见她实在脸色难看,沈修礼只能开口,碾灭她的希望:“没用的,这些人就是衝著我来的,若抓不到我,不掘地三尺是不会罢休的。” 所以不论藏在哪都会被人发现。 沈修礼握紧了袖子里的匕首。 果然,话音落下。 外面的人已然搜完了院子大半的住处。 径直往宋檀的房里走,沈修礼脸色一沉,先前掛在唇边的寡淡笑意也消失了。 “这屋里的人呢?怎么不见出来。” 宋檀这时也察觉出了异样。 先不说宋府的大小。 如果进了府就四处搜人,刚才也不该这么安静。 宋檀不解,这人竟然没一点著急的意思,还有心思想这些。 却还是下意识反问:“什么?” “孤男寡女,共处一处,还能定什么罪。今夜过后,只怕你我的事就要人尽皆知了。” 宋檀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无声摇头。 沈修礼:“別怕,前几次我也活下来了。” 这话说得听不出是安慰,还是他对自己能力的绝对自信。 宋檀想起那日骑射林子中,她被合著眼,听著沈修礼撕开一道口子杀出重重包围,虽然闭著眼睛,但其中的凶险时刻吊著心臟。 等她睁眼时,沈修礼已然將锋芒和血腥都藏了起来。 不,她见过沈修礼的刀剑染血。 采崖边蜜,密密麻麻的蛇窟,沈修礼將她救出。 看起来,好像沈修礼真的很厉害,可宋檀也知道,他也受了很重的伤。 他不是不会受伤。 不是不会死。 而是之前运气好一些…… “乾脆我带著你离开京城,如何?” 唇瓣微微颤著,宋檀分不清沈修礼刚才说的到底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见他抬手抽出袖中的短剑,转身就要打开门栓。 宋檀急急地衝出来紧拽住他的衣袂。 “不行。” 宋檀张了张嘴。 脑子里將这些日子的事都过了一遍。 却不知该如何说。 她有了身孕。 而且,宋家,她还有宋家要支撑。 绝不是为了儿女情长就豁出一切的。 这些话不是三两句就能说清的。 沈修礼停下了脚步,回眸看她。 那双暗夜星辰般的明眸睁大了些许,不知是不是错觉,宋檀明显察觉到沈修礼握剑的手后怕的微颤,面具后的眼睛几乎要吃人般喷著火。 “真是疯了。” 求您,快离开。 视线落在她满脸的恳求上,沈修礼低声斥骂完,抬腿踢倒了挡在门口的几人,转身跃上了墙头。 宋檀屏住了呼吸,只盼著他赶紧离开。 忽而墙上人回头深深望了她一眼消失在黑夜里。 “追!不能让他跑了!” 院子里的人立刻跟著追上去了大半。 第73章 虎毒不食子 但没过多久人又陆陆续续地回来了,显然没追上。 见沈修礼成功逃远了。 温热的杯盏被放在手里將她的神志暖了过来。 宋檀顺著窗户上的纱帘往外看,果然片刻间人就走得差不多了,留下两人站在院门旁守著,若是她直接出府,恐怕这些人立刻就会怀疑。 “等我,兰溪镇的事有眉目了。” 想到沈修礼受了伤被人追捕还想著她託付的事,宋檀一夜未眠。 第三日。 一早宋檀就要去铺子看帐。 “娘子,真不用我陪你?” 宋管事领著宋檀往门口走,还温声叮嘱著她小心脚下,自从知道宋檀有了身孕,整个府里都把她当成瓷器。 宋檀勾著唇摇头。 掀开车帘,往日最喜欢热闹的此刻宋檀望著叫卖琳琅的街道,心根本提不起一点欣喜。 等再抬头时,要去的铺子从身后掠过,马车非但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快,大有出城的意图。 “为什么不停车?” 拋出去的问题就像没落地的石头,没任何回应,宋檀心里已经生出许多不安。 宋檀脸色煞白,多了许多念头,甚至连跳车都想过,还未曾行动,就听到外面的人冷冷威胁:“老实坐稳,不然我不介意把你捆起来再继续赶路。” 呼叫声,却被轮轂声压下。 疾驰中,她这点声音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 这冰冷带著不耐的语调,宋檀再熟悉不过。 是平日沈修礼身边跟著的那个小廝。 探头出去,果然原本的马夫不见,驾车的人变成了脸黑一身黑的隨从。 “將军呢?” 宋檀扒著车飞快地扫了一圈,却没看到想像中的人。 反而被隨从狠狠剜了一眼。 “为什么他会被追捕。” “他那里有没有中箭?” 不管宋檀问什么,隨从都像听不见一样, 一个字都不回答。 可即使他什么都不说,宋檀也能明显察觉到隨从对她的怨气,从前对她就是冷冰冰爱答不理的样子,如今更是隱忍著才压抑住不耐。 想起那让人退回去的包裹,隨从日日跟著沈修礼,定然也会知道,和他说不通宋檀只好悻悻然地闭嘴,好在有一点她清楚,隨从不会伤害她。 车子没驾太远,等停下宋檀才发觉眼前的景眼熟。 是供奉上官延长生灯的庙。 宋檀摸了摸腰间的荷包。 那个送来的平安符还在里面呢。 下了车,隨从就將一个斗笠扔了过来,然后自己也带上一个。 宋檀乖乖盖住容貌,跟著隨从走在后山的小道一直看不到香客,僻静无人的地方,才终於见著一所茅草屋。 说是屋子,不如说是勉强撑著没倒的围墙多了一顶茅草堆的顶。 “带我来这做什么?” “你既然这么想知道,就自己进去亲眼看看。” 宋檀迟疑片刻跟著进去。 满屋子的血腥气。 屋里没陈设,也就一张用稻草堆在一起。 上面躺著的人面如白纸,赤裸著上身,能看到从胳膊到胸口缠著的绷带被鲜血染透。 “沈修礼,將军,將军怎么了……” 他真的受伤了。 宋檀伸出的指尖都在颤个不停,却在快要触碰到人时猛地收了回来。 她不是第一次见沈修礼受伤,但面色这么难看还是第一次。 好似下一刻,这人就会彻底消散。 “都这样了怎么还在这,为什么不回府请大夫来?” 这样的伤,在这种地方怎么能养好。 “回府?满京的人在搜查抓贼,这时候出现,不就算自投罗网。” 宋檀不敢搭腔,不回头也能感觉到隨从那双宛如针芒的眸子死死地盯著自己。 见沈修礼嘴唇都乾裂地起了皮,宋檀抿紧了唇在屋里转了一圈,都没找到喝水的杯子,还险些被脚下什么东西绊倒。 低头这才看到人退回去的包裹正静静躺在那。 宋檀瞬间心虚的別开了眼。 隨从在茅草屋里找到一圈只翻出来个破了几个口的碗,接了些水,递了过来。 宋檀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用水替沈修礼沾湿著唇。 等弄完了,抬头,隨从正面色凝重地盯著她。 “怎么了?” “將军这些日子不管怎么餵都喝不进去水,昏迷时总念著你的名字。许是听到你的声音,这才喝了水。” 许是为了迎合他的话。 一声幽怨无奈的嘆息响起,让宋檀面色火辣辣,鼻子酸涩得险些落下来泪。 隨从虽还像要吃人的神色,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宋檀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隨从会將她带过来。 上次替沈修礼上药时,他就半开玩笑地说过,只有一个侍奉的隨从在身旁,做事毛毛躁躁,当护卫可以,完全不会照顾人。 “到底是谁要这么害將军。” 她从那晚就一知半解,府里哪怕被巡防营的人搜了一次,又留地有人蹲守,都和往日一样,没有一丝危机的气氛。 府中更是没有听到其他人议论这事。 宋檀也只当没什么大事。 可现下靠近了才发现,沈修礼胸口的伤,几乎都是被火灼出来的烫伤。还有些许箭伤和刀剑的砍伤,就连隨从身上也能从袖口,领子的地方能看到下面未盖完全的伤。 通常烫伤都要数月才能好,沈修礼身上这样大的面积,只会更加痛不欲生,这里什么都没有根本不是养伤的住处。 不能就这么放著他在这! “若你看到將军这样,无动於衷那是我和將军看错了人,请你离开,莫要提见过我们。不然,我只能在这先割了你的舌头。” 隨从冷冷瞪著宋檀,直接打开门赶她离开。 看著他抽出的寒芒,宋檀吞咽了下口水,虽嚇的颤抖,却还是挺著腰,站著没动;“我不走。” “你不怕?” 那刀锋几乎刮著她的脸颊,宋檀一动不敢动,乾脆闭上了眼睛不去看。 “我说了,你嚇不到她。” 一声很轻的嗤笑从身后传来。 宋檀怔愣著回头,原本昏迷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定定地望著她。面色虽然还是难看,却不影响他唇角的笑意。 “你们骗我?” 第74章 不懂的 想起方才沈修礼那声让她心痛险些落泪的梦囈,宋檀只觉得被人愚弄愤怒,转身就要推开隨从离开。 可隨从山一样的身躯挡在那,哪里是她能推开的。 “怎么能算骗,这伤不是假的,这几日我的確就是这么过来的。” 方才在梦中听到了她的声音,他只以为不过是个梦,没想到朝思梦想的人就在眼前。 沈修礼撑起身子靠坐著,束髮虽还算完整,但凌乱地贴在身上,就这么静静地看著她,脸上带著很浅淡的笑,但眼底却是淋漓的雾气。 莫名让宋檀生出一种她做了对不起沈修礼的事被发现的错觉。 即使他这么说,宋檀也一个字都不信了。 满心只有被愚弄的愤懣。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话竟然比伤药还要厉害,早知道我该早些来,多说些话,这样也不用將军受这么几天的罪了。” 她气得脸颊緋红,鲜少有这样阴阳怪气的模样。 沈修礼听著也不生气,反而笑意更甚,换了个曲腿的姿势坐著,他原本就只穿了条中裤,这么一动精窄的腰腹上绷带又鬆了下,懒懒搭耸下露出的蜜色肌肉格外显眼,欲色十足。 饶是深受重伤也不影响沈修礼好身段,宋檀急忙错开眼,那边沈修礼不甚在意,自顾自的换了话题: “留给你的鱼是我亲手在溪水里钓的,原本该一併替你挑上个容器养著,但我这受伤便耽误了,你先养在盆里,等我回府重新装潢院落,咱们一起上街挑选你喜欢的,两只的话琉璃得好看,不过你不喜奢靡,瓷盆的也不错。” 宋檀忽然后知后觉,她好不容易將东西都打包退了回去,却还是不知不觉又留下和沈修礼有关的鱼。 这人明明不在场,却总是能猜中她的举动。 那鱼还真就被养在她的洗脸盆里,原本今日出府她想过买个好看的盆养著鱼,但一想起即將离开,也就暂时放下了念头。 “不必了。” 宋檀说完,还不忘补上一句:“我只是怕那鱼死了,暂时替你收著。” “其实若是你喜欢,我多寻几尾各种顏色的鱼都补来放进去,那才好看,日后你在府內里也不会闷。” 沈修礼就像没听到她的拒绝,继续自顾自的说著,许是不知受伤的缘故,语调又柔又慢, 宋檀拧著眉,听著他东一句西一句的话,心思倒是不知不觉隨著他的语调去勾勒那样的画面,一男一女站在院中,坐在窗前听雨打芭蕉,用梳子细细梳著发尾。 但想起现实。 原本扬起的心,瞬间重新跌进底端,不见天日的苦涩。 其实挺奇怪的,宋檀见不到沈修礼时,总是时常想起他。 知道他可能受伤,宋檀日日担心。 可如今见著了,她反而又气又委屈,她不恨沈修礼是不是利用,气的是自己,控制不住那颗心。 “那日我说过了,我不愿。” 原以为沈修礼会生气,没想到黝黑如夜的眼珠轻转,看向被放在一旁的装水的碗上,“我想喝水。” 宋檀没动。 沈修礼眼眸加深,不厌其烦加重了语气:“我,要,喝水。” 宋檀將那碗水端了过去,可沈修礼却不接努唇示意她再靠近些。一副等著她餵的样子。 “您的手没受伤。” “可我提不起力气。”沈修礼懒懒用手扇著风,摇头提醒道。 “宋娘子,你上次还说,为我赴汤蹈火,两肋插刀。” 怎么每次沈修礼都是拿著各种事捏著她的七寸。 宋檀猛地抬头,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心里憋著的那股气愈发按捺不住。 “您那时说过,施恩不图报。” 她嗓音本就脆生,这样吊著嗓子,还真有些阴阳怪气。 沈修礼瞧得好笑。 一旁的隨从却见不得自家將军被人呛声。 “狼心狗肺。” 宋檀默了默,不想和他多说,挪步又將水碗靠近了些。 心里暗暗骂著她的逆来顺受。 沈修礼微启唇,由著她的动作吞咽著水,明明普通的井水,这碗也粗鄙硌得嘴疼,这会却比宫里的琼浆玉液还要可口。伤口倒真的像他说的,不疼了。 可目光上下扫过宋檀面无表情,就似日常完成伺候的任务般麻木不甘,入口的水也开始苦涩起来。 “胖了些。” 宋檀心虚的错开眼,將手放在身前,隱晦地护著小腹。 沈修礼没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自顾自的调侃:“看来这些日子大哥对你不错。” “所以您何必呢?您心心念念接人家,这次连命都要没了,却不知人家现在本就在蜜罐里。哪像您又是伤,又是破草屋的。” 隨从早就憋不住了,抱著胳膊冷嘲热讽。 宋檀听得脸颊热得发胀。 过了许久忽然抬头勾出笑来: “我还没告诉您,下个月初五,我准备相亲了。” “今天出府,就要去看八字。” 宋檀说著,明明手心里早就积累得都是汗了,却还是不忘抬手抚摸著髮髻,眉宇间的笑意愈发明艷。 沈修礼面色不变,只是眉眼里的玩味淡去了许多。 见他不开口,宋檀原本憋著的气忽然就鬆了。 那种强压下的心虚隨即而来,愈演愈烈。 沈修礼抬手將束髮胡乱地理了理,不紧不慢反问:“还有么?” “什么?” 宋檀去看隨从,可从一个石头一样的人身上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出来,更不可能指望他给提示。 他抬头看著宋檀,脸上早就没有了淡定从容的模样,却还是掛著一抹笑容。 “你接著说,这些日子我不在,还有什么事。” 他说得平淡,但宋檀听著心肺都微微的痛著。 这和她想的完全不同。 她原本以为沈修礼定会暴跳如雷,可他竟然说要学著去做…… 宋檀忍不住心软了一瞬,但很快想起有孕,心又重新坚硬。 “还有,还有……” 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这个寒战被沈修礼注意到了,他嘴角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只是眼底却多了凉薄。 她还是怕他啊...... 宋檀憋著气,越想说什么,越是找不到可以拿出来炫耀的资本。 第75章 互相利用 只能缓缓摇头。 没想到他忽而一笑。 没所谓地靠在身后的茅草上:“你以为我在这躲了这么久,为什么偏今日你出府隨从就接走了你的马车?” 见宋檀眼珠圆圆,带著迷茫,沈修礼为她还是如此心思简单嘆了口气,颇有耐心地解释起来:“我早知道了定下日子的事。”手中的匕首在指尖如同跳舞般转著,漫不经心却透露著微微的寒意,“也知道今日你定然出府。” “是你安排的。” 宋檀唇瓣微张,眼底闪著的光忽明忽暗,有些难以置信。 更多是迷茫和不解。 而且,宋檀小心翼翼掀著眼角去看他的脸色,她猜到了沈修礼会生气,会发怒,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平淡。 就像一点都不在意。 没有被这话影响分毫。 她说不出来,沈修礼不在意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她也说不出此时,到底是失落还是鬆了一口气。 隨从在一旁突然开口:“溜回京那日,將军刚拿来娘子您父母在兰溪镇的行踪,心里记掛著您託付的事,所以主子才不管不顾地回了京中。” 说起这个,沈修礼还未怎么著,他依然被气得不行。 府里那些人,竟然一个个没传消息出来,他们回京躲著这些日子,府里那些钉子竟然无声无息地全部消失。 才让他们真成了瞎子聋子。 宋檀后知后觉才听明白隨从话里的意思。 她便没多想找著原样子说出口。 “这些日子,你对那位婆母倒是没什么怨愤了。看起来真像一个好儿媳。” 沈修礼这才真真实实的眼底一沉,宋檀这才反应过来说错了话。 她忍不住低头轻轻抚摸小腹。 但这小动作,沈修礼只皱了皱眉,没往深处想。 “想用这些逼著我生气,告诉我你和上官延两情相悦,生死不弃,然后让我捨弃你?宋檀你实在不会演戏。你可知道,你的眼睛是全身上下最美的,也是最不会骗人的,落在我身上和上官延的牌位身上时的目光,是不一样的,你心里有我,这是瞒不住的。” 宋檀原本就觉得委屈和不安,在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第一件事就是想见到他,这一个月也是处处都惦记著他,这几日他受伤也是心神不寧,但没想到来了反而是她被看透。 她当下便直接脱口而出:“和將军您比,我的的確確不会演。” 沈修礼眼底的凉薄逐渐被不可思议打破,他愣愣地看著宋檀,还来不及说话,宋檀便再度说了下去:“你一直和我说这些亲昵的话,做那些亲昵的举动,就是为了气沈家,为了气您的父亲吧,听说之前也有这样的女子出现,我不是第一个,想来也不是最后一个,风月楼的歌女,舞姬,戏子,就差妾身这么一个寡妇了,不过好像我这个寡妇最有用,著实气到了沈家,让您达成目的,所以您才一而再再而三的愿意帮我,出现,不是吗。” 话音一落,她整个人突然就怔愣住了,沈修礼目光沉沉地盯著她。 他一早便猜到宋檀见到他情绪不对是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但是没有想到她会知道过去的事,还这样想他。 利用。 竟然认为他在利用自己。沈修礼气血翻涌,一股腥气涌上咽喉,顿时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所以她將那些东西退回来,不是闹脾气,而是实实在在要和他断绝关係。 他愣愣地看著宋檀,宋檀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著他近在迟尺的面孔再度说了下去:“不管为了什么,我不愿夹在中间,更不愿被人当成棋子玩弄,您不必將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若您非要留下我,逼迫我,我大不了一死。” “宋檀。” 沈修礼抬手,可宋檀已然转身。 抬起的手落了下来,嘴角勾出一抹自嘲的笑出来。 “你就这么不信我?” 沈修礼凉凉开口,宋檀向外走的脚微微一顿。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是就是这样的语气,莫名让人觉得担忧。 侧身望去,见他一面將髮带摘下满头的髮丝落下,倒是將浑身那芒冷硬的气息削弱了不少。 因为受伤,脸色如纸的白。 宋檀顺著他的动作將目光落在他的指尖。 微微卷的发盖住了大半面容,若是隔著纱远远地看,他这样的样貌恐怕被人认成女子也不为过。 许是这里条件不够,哪怕身上並无异味的乾净,但他的头髮到底没有好好打理,发尾处打了几个结。 沈修礼用手梳理了几下,缠绕得愈发严重。 宋檀看著,袖中的手指微微缠著,犹豫著要不要上前帮忙。 一闪而过的亮后。 那一截发被他不知从哪抽出来的匕首斩断,摇摇晃晃地落在草垛上。 就连隨从都被惊得瞪大了眼睛,声音成了变了调的惊呼:“將军!” 沈修礼捡起那一截发来,手指上下纷飞,很快將断髮打成一个结递了过来。 从未有过的郑重其事: “结髮为约,真心为誓。以我这双眼,这双手立誓,我想將你留在身边的那些话,也和其他无关,只有真心。” 宋檀默默盯著递到眼前的那一缕发,眼底流露出不可置信,喉咙咽了咽:“断髮,乃是大忌。” 沈修礼眉眼一垂,半晌后竟然笑了起来:“我母亲不在世,百无禁忌。” 见宋檀迟迟不动。 沈修礼轻笑著將那髮丝放在她的手心里,缓缓握住:“你不用感到有压力,也不用对我做什么,你和平时一样对我就好了,只是,不要拒绝我,也不要疏远我。” 更不许,离开我。 既然她心里有惧,有怀疑,还能在看到他受伤时那样紧张,他就还有机会。 五年,十年,二十年…… 等到两人白髮苍苍,那点子怀疑也都烟消云散,不重要了。 那髮丝在手心里,明明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却压得宋檀没由来的心里震了震。那一震就像拿了一块砖刚好敲碎了她原本硬下来,准备好的一切说辞。 让她方寸大乱。 第76章 责任和爱 “我,是要承担宋家责任的人,其他的一切,包括我自己的婚事,幸福都不重要。” 现在那么多人都知道,她有身孕。 若沈修礼还敢开口要她,这就是明著的不配。 如今,再无退路。 宋檀缓缓抬头,白瓷般的面孔上露出茫然和无助:“我,亲眼见著將军为了护著我,和您父亲顶撞。” 儼然两人还是冷战。 她也看到了那流水般弹劾沈修礼张狂不孝的摺子。 字字诛心。 沈修礼走到今日,身上的伤,承受了多少她是见过的。 这些都是她亲眼见过的。 怎能再也因为她添上一条。 宋檀说著,忍不住红了眼圈:“这么多日子,若不是將军您护著我,宋檀早没命了,对您,我是满心感恩。” 她话里没有带一丝埋怨和委屈,只有点点的后怕,可落在沈修礼的耳朵里却让他心头一痛,忍不住撑著身子將她拉进了些,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 “满心感恩,就是无男女情意对么。” 他若是知晓那日她被人设了圈套,从此套牢他的心。 定然不会在那时见她。 “將军对我如此,我记得,但我夫君在世前对我更是好,让他承担污名,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做人不能没有良心。” 宋檀咬著唇,只觉得这些话说出口就,更別提还拉了一个不在的人做了挡板,更是万般该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更是涌出无限的自责。 明明做错事的永远不是沈修礼,偏偏受到伤害,牵连的都是他。 眼见宋檀哭得愈发伤心,就连唇色都惨白了许多,沈修礼脸上只有一汪潭水般的沉积。 “莫要哭了。看你为了其他男人哭,我只会嫉妒地要发疯。” 宋檀听著他这土匪般的言论,又气又羞,倒是真的止住了泪。 “和我走吧,沈家也好,京中也罢,都不要了,就你和我。” “走?” 宋檀的泪掛在脸颊上,怔愣地看著沈修礼,只怀疑她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听错了话,还是沈修礼知道她要离开故意说的试探她。 “是,就你和我,离开后我不是沈家的长公子,也不是將军,你也不是上官延的遗孀,更不是谁家的儿媳,世上只有沈修礼和宋檀。 你也不必担忧我,我这些年积累了不少功劳,不出大差错陛下只会厚待。” 沈修礼抬手止住了要开口的隨从,用指腹轻轻捏著宋檀的鼻子,温声道:“从此,只有你我过平常生活,可好。” 骂名他去背。 自责他去承担。 反正他这一生原本就不想回沈家,不想管沈家如何。 若不曾遇到了眼前的人,他最后替母亲復仇,杀得沈家乾乾净净,然后,换一世富贵閒散,沈家门楣的光耀全部斩断,这样的念头也是早就定下的。 为了她,他可以放下。若不是为了这个,他也不会……让事情发展到如此难以收场。 “我什么都能放弃,只有你这件事,我不想鬆手。” 这些话將宋檀心里所有想拿来堵住他的可能都说了一遍。 宋檀心神激盪,紧紧攥住袖子,张开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却觉得这些话,和听来的那些话说的那些话说不通。 如果离开了,和沈家没有关係了,那沈修礼便没有利用她的理由了才是。 她想从沈修礼的脸上看出试探,或是欲擒故纵。 想戳破他说这些酸词时露出的神態,若是有一丝不耐…… 可那黑瞳清澈见底,只倒印著她,只將她一人揽入眼底。 宋檀心不受地狂跳。 可她没法直接开口问,也不敢再沈修礼对视。 沈修礼是妖孽,那双眼眸漆黑似潭,是能吃人的,看著就让人不由自主深陷其中,乱了心神,忘了理智。 宋檀眼睫轻眨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您这样,一点好处都落不到,甘心么?” “有你在身边,便抵上世间万物。” 只是短短的、轻描淡写的一句,就让她的一颗心陷入柔软泥沼。 可越是这样滚烫的话,却越让宋檀分辨不出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是不是还带著算计。 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商贾女,还是个嫁过人的寡妇,有人愿意放弃荣华富贵功勋身份陪著她,这可能吗? 过去这样的戏文,她听得还少么? 宋檀不能信。 心里挣扎想要挣脱,可她却不由自主沉沦进沈修礼许诺的未来里。 又喜又悲,纠缠不清。 沈修礼轻嘆一声,用手轻轻搭在她的额发上指腹轻柔地摩挲著,好似这样就能安抚她心里的不安。 可一碰到怀里的人,他反而先心底一紧,有些离不开这种感觉。 掌心落下的位置,犹如雨后潮湿钻出了春芽生发似的痒,钻进了心,让他如同上了癮。 “你没寻到送回来的东西,对么。”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宋檀茫然点头。 那包东西她退回去几次,派来送信的也是个倔的,非要送到她手上才甘心。 只是可惜她这会也再没机会去寻回人了。 “等离开这里,我同你一同去找,你见著了,就能懂我得心意,为何是你,届时我將关於我的一切都告诉你,你可愿意?” 离开。 这么一说,心里又升起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沈修礼再三提醒。 还说得这么篤定。 难不成那里头装著什么瞄写她和沈修礼前世今生的戏文,只要她看到就想起,前世种种。 宋檀想著,又露了些笑意。 左不过她也是要离开的。 到时候就能一探究竟。若是这戏文编得不好,她开始不会轻易放过沈修礼的。 宋檀心里压不住涌起一股浪潮,推著她想要点头,却克制著,小心翼翼从心里伸出一只触手试探。 “什么时候。” 宋檀喉咙有些乾涩,说出话低哑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怎么这么难听,倒像个蛤蟆似的,这人只怕又要笑话她。 果然念头刚出,沈修礼就哈哈笑出了声,等笑得眼泪都累出来,才正色了几分: 他还记得没点蜡烛的那晚,宋檀的泪却被他清清楚楚地看著,落著,痛著。 第77章 宋家和他都要 他的確忘了问一问。 问一问她的意见。 原本想要坦白的话,又不知从何开口。 从那晚,一切都不受控制地发生了。 “只要你愿意,我都听你的。” “我想留下也可以么?我不想躲躲藏藏,我想正大光明的和人成亲,经营生意,我想正大光明的和我的孩子,我的夫君在一起,不用顾忌別人的目光。” 她记得责任。 更知道珍惜如今的不易。 宋檀屏住呼吸去看沈修礼的神色。见他沉吟了一会缓缓点头。 喉咙不自觉吞咽了下,如同心落了地。 宋檀垂下眼帘,手心里攥著的裙子早就被汗水印出了痕跡,她用指尖抚平,就像安抚心里的不安。 沈修礼勾了勾唇,抬起一只手,將她的脸轻轻压向自己肩膀。 宋檀在他靠近过来的气息中怔了一瞬。 沈修礼的肩好宽。 宋檀心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那种如同在山里晨雾般的气息,让宋檀安心起来。 “马夫会说车轮修补了一番,耽误了时辰。这是票据。” 送她见过沈修礼离开的路上,隨从臭著脸將准备好的票据递了过来,见宋檀总是回去看向茅草屋,面目扭曲了好一会,强忍著情绪,缓缓道:“既然答应了一起走,以后有的是机会见。” “你不愿將军同我一起?” “废话!” 宋檀原本只想缓和气氛,隨口一说。 没想到隨从直接跳了起来,原本就丈二高的人,直接將头顶的绿竹撞断了一棵。指著宋檀好半天说不出来。 “若不是,若不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到最后,若不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宋檀轻声道:“你怨我毁了你主子的前程,不理解他愿意为了一个寡妇自甘轻贱。” “你混说什么?人哪有高低贵贱!” 隨从摘下脸上的竹叶,古怪突然又平静下来:“我原本也不过是屠夫的孩子,父母死后被扔到斗兽场卖身,多亏了主子见到了將我买回去,留我做护卫。” 说起那时的场景,隨从眼底都是动容。 他原本以为不是饿死,就是被野兽咬死。直到那么一个粉玉般的人出现在眼前,明明穿的名贵的绸缎,却和他一样在斗兽场比试,打得最狠的拳头,最后只剩他,就要送他去餵野,沈修礼回来带著一身伤,说什么也要將他买下。 那时候沈家正在为沈府刚出世的两位公子置办满月酒。 从那天开始,他就同沈修礼一起训练,可他不是好苗子,个头太大不容易隱蔽身形,吃得比谁都多。 最后沈修礼身边留下的都是百里挑一好身手的,可沈修礼却只要他做隨从。 一个只会拿杀猪刀砍人的乞丐。 那么一个人,和过年赶庙会见过画上的年画娃娃一样的人,就这么不管他身上的污秽,拉著他坐上马车,教他识字习武。 就连现在他一共也只认得隨从个字。 想起往事,隨从想来没什么表情的脸,露出一丝柔和。 “主子过的太累,在沈家过的很不容易,但这些年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地位和能力,为了你全部放弃,在我看来,是不值的。” 宋檀默默听著。 自然知晓隨从的意思不是为了贬低她,而是就事论事。 宋檀在冬日宴也见过被人捧著簇拥著的沈修礼。 那样的意气飞扬,英姿勃发。 他天生就该是站在阳光下的人。 宋檀心有些发冷,更生出些退意思。 隨从横眉看过来,“虽不甘,但主子和你在一起时轻鬆和快乐也是別的给不了的,所以,你这次莫要辜负他。” 宋檀心跳如雷,连脖子都是滚烫的热。 也知道他能说出这话已经十分不易了。 隨从的话音刚落下,就已然能听见不远处香客隱隱的呼声。 隨从只能送到这,摆了摆手。 宋檀拎著裙子,往外走去。 宋檀小心翼翼从荷包里拿出那个护身符,將那一缕黑髮缠绕在上头。 然后放在手心里,贴合在胸口。 护身符她还未给沈修礼。 只能等下次了。 可心又没忍住轻轻一动。 还没怎么著,她就已然想到下次了。 这会静下心,她摸向脸颊,这才发现眉眼的弧度竟然都是欢喜的模样。 马车停下在原本早该到的铺子。 掌柜的没有多问她为何迟迟才到。 带著宋檀到铺子了转了一圈,將做好的衣裳款式看了一遍,铺子里便有人拿著几样花样缎子给她过了目。 又把帐目给她过目。 自从整顿了,宋家铺子的生意蒸蒸日上。 回去没多久,那送东西的人又来这,宋檀这次留下了人。 发现包裹里是一叠画。 这画上的人不是別人。 或是沈修礼坐在窗前看书、或是在用膳、或是议事。 点点墨痕將兰溪镇的风光勾勒出来,更能让人一眼就看出他做了什么。 宋檀一张张看著,唯独到了最后一张,有些看不懂。 窗户前,是一棵海棠树。 树下画著一盒子药材。 “这是什么意思?” 比起信,宋檀倒觉得这更像从前书院夫子隨从画的灯谜。 咔嚓一声。 宋檀才反应过来这药盒子里画的当归。 当归。 君当归来。 宋檀捏著信,耳朵都臊得通红,好似手里这几张纸突然增了重量似的,沉甸甸的。 可话音刚落,从外面进来的小廝又抬了几抬箱子。 径直衝著宋檀来了。 “宋娘子,信是快马送来的,这东西放马车上落在后头,將军说要看著您收下才让我们离开。” 她才说完的话立刻就被打破,宋檀的脸又红上了几度。 收到这满院子送来的心意。 一路上进府,也是足够京中的人津津乐道的。 宋檀硬著头皮上前打开箱子。 里头装的倒不是什么稀罕物。 吃的喝的玩的,还有布料釵环。 別人认不出,可宋檀却一眼看出,这些都是兰溪镇的特產。 她没去过兰溪镇,却也认出这些,当年,爹娘出门她见到的最后一面,就说会带著这些东西回来。 但最后等来的只有冷冰冰的棺木。 眼前这些,除了顏色花样不同,其他的几乎和当初说好要回来的礼物一模一样。 第78章 陈年往事 没两三日,宋檀掛念他又找了过来。 见著人。 沈修礼眼睛顿时明亮起来,没等宋檀开口,他突然靠近伸出手摩挲著宋檀的脖子。 详细的脖子,被他的手掌轻鬆握住,皮肤下还能感受下细微的跳动和温热。 只要轻轻一用力,这脆弱又娇柔的花一般的人便会消散。 “就这么来找我,不怕我是骗你的?” “你没做过,也不是那样的人。就算是……我也不怕。” “我说过,將军是君子。” 宋檀就像没察觉到脖子上的压力。 眉头拧成一团,语气虽然迟疑,但眼里的坚定从没一刻有过消散。 沈修礼从没做过伤害她的事。 宋檀伸手抚在胸口,那里头有力跳动的节奏也无声说著答案。 眼底的浓雾顿时消散,只剩下明亮的欣喜,沈修礼面上不变,手上用了些力气。 在满含威慑力的同时,又不会伤害到宋檀。 “你说在兰溪镇查到了我爹娘的事,到底是什么?” 说著,宋檀想到他被刺客伤害的事:“是不是因为这个,你才会受伤。” “如果是,宋娘子你要如何做?负责吗?” 沈修礼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 但宋檀始终没有退缩更没有害怕反而伸手拉著他的袖子:“是谁要这样害你?是不是方氏?” 沈修礼不答反笑。 鬆开手,整个人像卸了万千的胆子,將头靠在宋檀的肩上,轻声喃喃:“还好。” 宋檀心猛地一跳,明明昏暗的室內,这样的姿势根本看不见沈修礼的神色,可她莫名被这话连带著脖颈上绵密滚热的呼吸烫得忍不住战慄。 只能慌乱挪开视线,轻轻抿了嘴唇。 “还好你在我眼前,不是梦。” 可沈修礼打定主意今夜不想这么放过她,攥著她的手,指关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碰著她的手心,似乎要將这触感伴隨著话一点点敲进她的心,她的血脉,让她牢牢记得。 宋檀將枕头塞在他后颈安置好,犹豫了一会才在沈修礼身旁坐下:“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回来。” “我都说了和你爹娘的消息有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沈修礼有些疲惫地合上眼,抬手揉著太阳穴。 “和你说兰溪镇查出的事之前,我想和你在这多待一会。” “將军为什么非要住在这?” 宋檀有些奇怪的抬头观察了下这间破草屋。 上次来的时候只觉得偏僻寂静,打量著这房里的陈设,更是没瞧出一丝人气。 宋檀上下打量著周围,还想从陈设上看出各种蛛丝马跡,忽然被沈修礼定住头,指引著她往一个方向看去。 可昏暗的,到处都是黑乎乎的一片,活像隨时会跑出来一只吃人的妖怪。 宋檀瞪大了眼睛都看不出有什么奇异特別的地方。 身边忽然一轻。 沈修礼站起身,淡淡道: “因为,这儿,是我娘曾经住过的地方。” 沈修礼从怀里拿出火摺子,点燃几盏蜡烛,幽幽烛火照亮。 除了基本的桌椅床铺,其他陈设都用纱幔盖住,让人看不真切,宋檀进来时,已经注意了这一点,只是虽然好奇,但没允许自然也不能隨意翻看这些物件。 还没等宋檀深思下去,沈修礼转身招手淡笑著喊她靠近。 然后抬手將几层纱幔揭开。 纱幔滑落,露出里头十几座人木头桩和一座铜镜, “你试试站在这。” 听著沈修礼的话,宋檀上前,左顾右盼也没看出什么不寻常。 沈修礼无奈,上前站在宋檀身后,从后拉住她的腰肢,將她的头摆正看向前方,又带著她的脖颈,向左向后看了一圈,这下宋檀终於发现了异样,这镜子看似没什么关係,但每个摆放都算好了方位和角度,不管人站在屋子哪个位置,都有一面镜子能將人照在里头。 “这是?” “这是我娘练武的地方。” 宋檀知道,沈修礼的娘亲家里是武將。 她隱隱猜出沈修礼从军的目的,以为是替母亲出气,但没想到他母亲也是下过苦功夫。 可明白,当初从白家直接抬进沈家的。 宋檀脸上的疑惑全都一五一十被镜子里照印出来。 沈修礼拉著她坐下,看著满屋子铜镜,声音像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男子学武是为了上场杀敌,女子学武只能打得漂亮,供人欣赏,我娘自幼学武,却连军营一句都没踏进过,一身好武功,一个敌人都没杀死过。唯一的作用就是吸引了沈清儒。” 宋檀忍不住泛酸。 即使没见过沈修礼的母亲,可只听著都能想像出一个鲜活的人,这样的女子活得像如同一团烈火,让人忍不住心嚮往之。 “后来呢,后来如何了?” 有美在侧,又为他如此奋不顾身,两人心里又早就彼此欣赏,按戏文里该是郎有情妾有意的佳话才对,可为什么,沈家如今隨便一个做粗活的下人都能隨意张口將她贬低到尘埃。 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檀心里翻涌了很多心思,悄悄去看沈修礼,他沉浸在回忆里,表情很淡,但一直握在手上的伤药瓶子却被捏出几道细碎的裂缝暴露了他心底的不平。 宋檀心里一疼,顿时为她的鲁莽有些不忍心,轻声问著:“要不要先歇息,日后再说。” 沈修礼缓过神,安抚地笑了笑,却缓缓摇头: “=为保粮草,我祖父只身涉险=但=被人生擒了去,宫中和军中每日快马来往书信,商议放回的条件,我娘就在京城里等著消息,即使她不知內情,但隨著每日更加紧迫的氛围还是知道,谈得並不愉快。 第七日天一亮,敌军阵前送回我祖父的头颅,是因为收到了朝廷拒绝议和的信,提议牺牲我祖父的正是沈清儒,我娘伤心昏厥,醒来本想和离,但却发现有了我。” 从沈修礼口中说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说起沈清儒甚至连情绪都没有,仿佛他说的不是自己的父亲,而是一个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事。 可宋檀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下意识看向沈修礼的眼睛。 第79章 不喜宅院 眼睛是不会骗人的,就像沈修礼的手,那上头有一层茧,也是自小练习骑射,也是日日夜夜练习御敌,握著刀剑磨出来的。 她也是亲眼见过他那衣袍下数不胜数的旧伤。 那些伤口和付出的努力也是不会骗人真实存在的。 宋檀犹豫:“是条件太苛刻还是……”, 没想到沈修礼露出一个古怪的笑。 “他们要的只是很简单的东西,换一个老將的命绰绰有余。” 宋檀有些拿不准,又不敢多问。咔嚓一声。 那瓷瓶终於支撑不住在沈修礼指尖被捏碎,鲜红的血液顺著他的指尖滴落在地上,妖冶刺目,让人心痛。 宋檀惊呼一声,急忙扯起衣袖按在伤口处。 將那瓷瓶碎片上所剩不多的药粉撒在了沈修礼的伤口上,低下头轻轻呼著气安抚著他的伤口。 好不容易包好了伤口,看著那伤口不出血宋檀放下心,撑著身子就想坐起来,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按住了头揽在了怀里。 宋檀抬头对上他无声的黑眸,长睫轻轻颤动,竟然觉得莫名的心慌,急忙转过头不去看他,伸手想將他推远些。 沈修礼忍了又忍,指尖微微捻动將想要捉住她长睫的心思压了下去。 明明那长睫没贴上他的手臂,但每一次眨眼都如同蝴蝶振翅,心不由自主都跟著轻轻颤抖,只觉得又痒又麻。 喉咙微滚,沈修礼將目光望著屋里的铜镜,几个呼吸才缓缓平息起了翻涌的欲望。 许是宋檀太过紧绷,沈修礼没有回头去洞察一切,用手轻轻抚在她的手背上,用著轻柔的力道无声无息替她揉著紧绷的神经,防止抓伤自己。 他低头看向宋檀,满头的乌髮铺在他的膝上,莹玉般的小脸微微皱著眉,手无意识抓紧他衣摆,像是乖顺可爱的兔子,心里如同化成了一汪温热的春水,只剩下柔情。 自从遇到了宋檀。 他不也是这样。 寧愿远远看她多年,也没主动上前过一步。 “我娘虽留在沈家,但夫妻离心。沈清儒也不需要没了助力的白家,一个个妾室流水般进了府,其中就有如今的沈家主母……我那位继母。” 沈修礼面上飞快闪过一丝讥讽但没有回答。 当成故事说出来,只是一瞬间的事儿,可在那时,沈修礼的娘亲每一刻都是在惊恐和不安里度过的。 宋檀时而皱眉,时而嘆气哀伤。 灵动的眼睛將她內心所有情绪展露无疑,隨著沈修礼话里的往事起起伏伏。 她不知道自己的样貌在烛火下更加灵动,天生的柔媚却保持著一分憨直的傻气,让人想要蹂躪在怀里狠狠欺负。 喉头滚了又滚,沈修礼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突然冷不丁问了毫不相干的一句话:“你可会为了孩子隱忍?” 原还在悄悄抹泪的动作愣在原地,只觉得莫名其妙。 但他语气认真,宋檀也正色起来。 很淡地笑了笑。 “將军,您难道忘了,您初见我时,我面对什么样的婆家,什么处境。” 她付出的代价,也是命。 沈修礼眼眸一颤,声音愈发低哑痛楚:“抱歉。” 宋檀听著他的歉意,心里一动,急忙摇头。 头顶传来沈修礼带著轻颤的低喃,既像对她的承诺,又像对他自己的强调。 鼻息里扑面而来的青草气息安抚了她不安的情绪,平日她定会害羞想要挣脱。 但也许是这夜色正好,烛火不足以照出她的羞涩和脆弱,宋檀可以任由自己贪恋不舍这个怀抱,没有宋家,没有沈家。 没有什么门第,没有前世的仇恨, 只有此生她和眼前莫名其妙和她命运搅和在一起的人。 宋檀將头完全埋在沈修礼的臂弯中,所以没看到沈修礼眼底的后悔自责。 两人都不愿意打破此刻的温情,一旁的烛火又爆了几个火花。 宋檀睁开眼睛,美眸里明明是一片涟漪可深处却更多是坚韧,这承诺很动听,让她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地答应相信。 可宋檀向来不愿让自己成为任何人背负的枷锁。 轻声开口,岔开了话题。 宋檀有些意外。 这才明白沈修礼为何刚才问她那个问题。 她如今也知晓了一些京中女眷和门第高低。 不。 宋檀指尖缓慢地在沈修礼衣服上的暗纹滑动。 强忍著抬头看他神色的念头。 一开始就没什么辜负。 沈修礼手指向不远处褪色的地板。 宋檀刚进来就看到了这里的荒凉,若是缺了人气,总是冷得让人发颤,就是她从前那个家,自从爹娘不在了以后,也是冷的刺骨。 “若是个安分的倒也罢了,哪怕身为主母,在那个吃人的院子,没了夫君的宠爱,管家权利旁落,我很不合理惹怒了娘家,人也渐渐没了念想,一日比一日的瘦弱。 她以为自己不爭不抢,在我们那间小院躲著就成,却没想过人心险恶,別人想要的更多,她坦坦荡荡敢爱敢恨,却死在另一个女子的手段下。” 宋檀却抓住了重点。 “沈老爷当时一次都没阻止?” 话刚问出口,宋檀自己便想明白了。 男人。 郎君心易变。 也难怪,沈修礼之前说,不喜欢宅院爭斗的事。 他从怀里拿出那柄盛愿熟悉的陨。 玉质在烛光下莹莹泛著光。 顿了顿,抬手放在唇边,轻轻吹起一首小调。 曲音如同流水潺潺,让人心里跟著充满暖意。 但眼底闪著痛色。 宋檀还是第一次见到沈修礼露出这样的神情。 从前不管是他喜还是怒,但眼眸如深潭,让人无法窥其深处。 可此时,如同蒙上了乌云,连他自己都不敢拨弄开那云层,露出下面柔软脆弱的一面。 他也会迷茫,也会不安,更会受伤。 这样好听的曲子,定然是个极为温柔的人谱出来的。 宋檀越想,心里越发悲痛。 等曲音散尽才开口。 “她看到您如今这样,定会安心和欣慰。” 向来拜高踩低的京中人,当年沈修礼定在他们面前吃了不少苦。 如今风水轮流。 第80章 假死 窗外响起两声很轻的声音,隨后飘进来一股奇异的幽香。 似花香,又似薰香。 沈修礼看了眼那打开的窗口,眼眸眯了眯,挣扎片刻还是依依不捨低头抚住宋檀的面颊。 不出所料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气,轻嘆一声轻轻抬起宋檀的脸: “我知道你现下有很多疑虑心里更有不安,你只需要相信我,记住无论何时我都会保护好你。” 话音落下,沈修礼將人推上了那数面镜子堆起来的台子前。 扯下一条深红的纱绸掛在她的腰间。 他什么都没说。 但宋檀却明白了他心里所想。 宋檀脚尖一点,在这方寸大小的台子上摆弄著腰肢。 铜镜倒印著无数美人的身姿,房里燃著的烛火一併印在其中似从火中来,似到远方去。 突然瞥见不远处佇立的人影,哪怕只是模糊的剪影也挡不住沈修礼灼热的目光。 宋檀揉碎了心,匆匆收了尾便从镜子前走开。 抿紧了唇,明明还有很多话想说,还有很多弄不明白的话要问,可大脑混沌成了浆糊,竟然此刻只想躺下。 好好睡一觉。 她昨就几乎没睡。 应该说这些日子她完全提心弔胆的就没睡过一个安稳的觉,今夜又过的如此兵荒马乱,大脑都乱成了一团。 这一会,连坐直都很勉强。 沈修礼也不知是为宋檀没怪他鬆了一口气,还是没等来想要的反应失落。 见她上下眼帘上下打起了架,就连说话声音都开始变得含糊不清奶声奶气,轻嘆一声柔了眉眼,伸手將她即將要倒的身子抱在怀里。 轻笑著將人打横抱在怀里稳稳往床榻的方向走去。 “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 沈修礼低沉的嗓音更是像极了催眠的曲调,宋檀极力挣扎:“不成。” “我得回府。” 沈修礼听著宋檀含糊不清的话,嗯了一声。 並没有太在意上官青如何。 “主母也知晓我有了……府里很多人都知晓。” 沈修礼脚步一顿,眉头拧成一团。 一时没听清宋檀这含糊不清的话。 这些日子府里原本的暗桩通通被除掉,让他几乎在府里成了聋子瞎子。 能全府知晓的事,沈修礼拧著眉头思索了一下,就暂且放下没有过多去纠结。 宋檀眼皮子上下打架,努力睁著眼睛,好似不听到答案就不会放心好好休息。 將人放在床上,沈修礼为眼前的人明明困到神志不清,还能关心其他人无奈,却还是耐心十足的开口:“你我还有很多事,很多话可以慢慢说。” 只是今夜一切太过於兵荒马乱,。 见宋檀眉头鬆了松,脸颊无意识的在枕头上蹭了两下后呼吸顺畅了更多显然彻底陷入熟睡。 沈修礼抬手轻轻抚摸著她的额发,將宋檀头上的头饰摘下放在一旁,以防半夜碰伤了自己。 不舍的將手从她的髮丝上收回,刚转过身,衣摆又被一股力气拉著。 宋檀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睛,困惑的问出最放心不下的问题。 沈修礼指尖微微一缩。 有些不忍,却还是开口:“我有必须要做的。” 果然,话音落下。 一颗浑圆的泪珠顺著宋檀的眼角落下,很快隱进被子里消失不见。 伸手按在宋檀后颈上一处,带著巧劲轻轻揉动著,微凉的指尖贴在皮肤敏感的位置並没有很突兀,反而让宋檀原本如同浆糊一样浑浊沉重的脑袋更加昏昏欲睡。 明明心里还记得有个非常重要的话要告诉沈修礼。 可不过几下,她再也支撑不住眼皮彻底昏睡过去。 沈修礼缓缓抽回手,居高临下看著她的睡顏,心里原本空落落的一处好似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样,只剩下满足。 屋外明明晃晃从远到近亮起一盏灯笼烛火。 来人站在门外也没敲门的意思,只是静静候著。 沈修礼只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眼眸,替宋檀掖好被子俯下身在她眉间落下一吻,停顿了一会才重新站直了身子轻声低喃:“咱们往后会有很多时间好好说话。” 隨后再不迟疑,轻手轻脚关门出去。 过了许久,沈修礼满身疲惫的回到宋檀的住处。 见到床上的人清甜的睡顏,眉眼冷硬尽数消散只剩下温润的柔软,轻手轻脚上了床榻,同宋檀枕在同一个枕头上,目不转睛盯著她的睡顏。 他还有太多故事没告诉眼前人。 等身体里这东西弄出来,他就將原原本本的他一五一十全部说清楚。 那些心思,远远一瞥便定下永世相守的心境。 思绪忽然被心口一阵绞痛斩断,沈修礼闷哼一声,唇角溢出鲜血,紧闭著双眸,渐渐嗅到从宋檀身上传来的气息,呼吸才重新平稳安睡了过去。 宋家后院。 一道人影站在窗前背著月光,居高临下凝视远处的屋子。 刚挪动一步。 男人身姿依旧如同青竹,一举一动,连表情都是纹丝不动的淡笑。 等站立在女人面前,脚上的绞丝雪绸靴已经不知何时被地上粘稠暗红色的血染红了一角。 面不改色扬声唤著门外的黑影:“母亲,屋外风大,站了这么久,仔细被风吹凉了。” 屋外树影摇曳。 只静默了片刻,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方氏捧著烛台站在门口,手上的蜡烛烧了大半,脸上被烛光倒印的更加如同死物一般,唯有目光带著层层起伏只锁在他脸上。 方氏一步步靠近恨不得用目光將眼前的人皮肉扒开看的仔细。 许久之后才吐出音节:“延儿,你。居然,没死。” 方氏死死盯著上官延,围著上下打量了一圈又一圈,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完全把眼前的人看清,分辨清楚。 哪怕蜡油滴在手上都没觉得烫,生怕眨了眼,眼前的人就会重新消失,潜伏在下一个梦里。 一旁传出一声轻嘆,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烛台放在桌子上,方氏端在身前的手拧在一起,勉强维持著脸上的淡笑,头也不回幽幽开口:“你,你到底为什么。” 上官延面色不变,端来一旁茶壶里的冰凉的茶水將她的手浸泡进去缓解灼热,语调平淡:“母亲都看到我了,还问什么。” 第81章 选我生死 上官延面色不变,端来一旁茶壶里的冰凉的茶水將她的手浸泡进去缓解灼热,语调平淡:“母亲都看到我了,还问什么。” “为什么假死,母亲你真的不清楚吗?如果不是我死,成亲那晚,绝嗣的汤药恐怕就灌入宋檀腹中了吧。你根本不似交回宋家的一切。” 手中的帕子无声碎裂了几条缝隙,平日端著的仪態无风不动的步摇颤动个不停,他竟然自己。 为了演好如今的名声,她谨慎小心,有时候连自己都忘了。 连上官灵珊都哭著说她这个做母亲的,最爱的不是自己。 所以这会被上官延戳破,所以才难以置信。 不管是宋檀肚子里的孩子,还是上官延將这个让她耿耿於怀多年的女人藏起来用来折磨,她都听到了。 但最难平復的是当年害的上官延身残的始作俑者,是他自己。 上官延好似看透她心里所想,缓缓转身轻声笑道:“您没听错,从知道您的计谋,假死就是我一早想好的。” “也是我想要製造意外想要马车跌下山崖摔死,只是这次,当真反而自己一起掉了下去。” “事后,也是我找人换了做出尸骨无存的模样尸首,如今这样儿都是w zuode。” 这一句句传进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如同一个大锤砸在了心上,让什么东西碎了几分。 方氏挪开目光缓缓转过头望向上官延,眼前的人从她腹中出生,每一日她都伴陪伴著他,哪怕夫君不堪,两个孩子压在她肩上,哪怕在这深宅里度过很多难熬孤寂的夜,但只要望著他的眉眼,瞧著他粉玉一般乾净就觉得什么都不重要。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连著血脉的骨肉,变得如此陌生起来。 这些年劝著她放下过去,不要计较的分明也是眼前的人,每日忍著伤痛,鬱鬱寡欢的也是他,时不时规劝她要放下过去,好好过日子的更是他。 甚至他前不久还来求自己,对沈修礼好一些。 这些竟然都是演的。 她的儿子,在她面前演了这么一齣戏。 在所有人面前演戏。 把她也蒙在鼓里。 看著她日日夜夜在神佛面前祈祷,看著她心里油煎一样的痛苦。 把她这些年日日夜夜的咒骂和恨通通都成了笑话。 可,“为什么?” 那时候上官延还是个孩子,听过沈修礼生母的存在也只是从她口中,从未见过。 怎么会好端端想到绑人。 “为什么?母亲您问我为什么?” 上官延低声笑个不停,抽出手一根根擦去上头的水。 “自从咱们被接回宋家,明著把一切都交给你打理。別人尊敬咱们,可私下谁不笑话咱们一家都是倒插门” “我总想著自己有了功名能好好站在宋檀面前,可惜。我偏偏知道,是您害死了宋檀的爹娘。母亲,您一开始就没给我留后路,却也想过我爱宋檀,该如何面对她。” 袖长白皙的手举在空中,正好被月光笼罩。 若是宋檀看到,一定会感慨,上头的茧子和沈修礼的如出一辙,曾经也是一双日日苦练出来的手,是她亲眼盯著的。 一个握著刀。 一个攥著笔。 指著一直沉默的方氏。上官延似笑非笑:“我爱宋檀,寧愿从此做一个假人,母亲您难道不知道么?” “云笙,你,你误会母亲了,我怎么会……我你是上官家唯一的男丁,是方家和上官家血脉传承,咱们是读书人家,宋家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商贾指,满身铜臭,哪里能和你匹配。” 方氏早就红了一双眼,哽著喉咙想要挤出一个笑来,上前想要將人抱在怀里,像小时候一样安抚他,绞尽脑汁思索著证明企图让上官延相信。 “可就是你口中低贱的商贾,那些铜臭,养活我和妹妹,也让您如今不必替人浆洗衣服换窝头。” 可手还未搭在上官延的肩膀。 幽幽的嗓音再次开口,如同点穴一样將她彻底钉在原地,浑身冰冷。 “母亲你话里的低贱,是我。” 方氏惊惧的张开了嘴。 慌乱跌坐在地,挥舞的手打翻了桌子上的茶盏,被茶水浇了满头,满头带著珠翠的盘发早已不復平日端庄素雅的模样,凌乱的贴在额上。 水珠滚落,流下黑色的汁液,平日细心呵护的青丝其实早就在这府里熬成了灰白的枯朽。 不怒不慍的一句话,把一向高高在上的方氏堵得哑口无言。 上官延始终噙著一抹笑,慵懒地半眯眸子,缓缓蹲下身,动作轻柔地一片片捻起粘在她脸上的茶叶,偶尔瞥一眼那掉了色的髮丝,不冷不热的开口: “母亲日日对著镜子装扮一个时辰,竟然是为了掩盖这些白髮。看来,撑起宋家的生意,也没那么自在。” 上官延皱紧了眉,表情也愈发讽刺。 “你怎么知晓,你从谁那听来的胡话。” 方氏顾不上模样的狼狈,死死拉住上官延的手腕,不住的问著话。 除了她大家,也就是上官家如今的家主,无一人知晓当年的事。 上官延手指翻转指向眼帘。 无人告诉他,但他自幼心思细腻,若没婚约,不是一次次想要成亲,被她找理由搪塞拖延,他还真没发现这个秘密,可宋檀一日日大,一日日他只想把人护在怀里给她最好的。 他愈发著急,鬼使神差的回到兰溪镇找当年的事。 被他发现了一个不易被人察觉的秘密。 上官延转头,眼瞳在月光映照下是淡褐色的。 “母亲当年明知道宋伯母伯父是来退亲,怕我日后每个好前程,所以下了那样的毒药害死了人,为的就是我的前程吧。” 瞧著方氏愈发惨白的脸色,哪里还有昔日半分尊贵,上官延只冷眼看著,並没有再次身手把人从地上拽起来的意思。 只是冷淡又平静的想要一个答案:“母亲,我现在把选择交给你。你让我活,就不要针对檀儿,留下她的孩子,若不同意,今日,今夜,就是你我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见她不答。 上官延转身要走。 方氏如梦初醒,拉著桌角撑起身子,习惯性的抬手抚平了乱发,掷地有声的开口: “等等!” 第82章 梦中梦 方氏满心都是不可置信。 “为什么,你为什么帮这个贱人!我是你娘!” 上官延面无表情没有开口。 目光锁定在眼前气质出尘的身影上:“你何时知道?” “从你想起和宋家的娃娃亲。” 上官延摆弄著玉杖,淡定得好似说的不是他的事一样。 可方氏却突然想起什么。 连手脚都冰凉起来。 “我原本就早慧,能三岁背下千首诗词,无意中听到母亲你同舅舅的话记下內容也没什么稀奇的。” 上官延露出一丝苦恼,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怨恨自己的聪慧。 让当年无意中听到的话,牢牢记在脑子里。 哪怕当时不懂其中的意思。 这么多年,也早就明白透彻。 话音落下,弯下腰贴近方氏,“母亲怕是不知道,虽然你极力想要忘记,但每一次醉酒,你的这儿就不受控制,隨著你醉酒的梦话总是说出只言片语。不只是我,院子里曾经伺候过你醉酒的丫鬟,听到的不下五人。” “母亲放心,那些人都消失了,不会泄露一个字,您手上也依旧是乾净的。知晓这事的人,一个都不会留下。” 沈修礼声音低沉的就如同一瞬即逝的泡沫。 几乎还没抓住就消散不见。 却带著凶狠冰凉的杀意。 就像抵在咽喉上磨的锋利的刀,隨时都会毫不留情地割下。 还知晓这密事的,除了这屋里的,就只剩下上官府的那位。 一股寒意直接席捲上她的心。 让方氏瞬间回过神。 可这一次,即使抓的手指磨出了血,她依旧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 方氏彻底撕下了自己尊贵的面具,伸手想要触摸上官延,却扑了个空。 “延儿,我是你娘啊,你怎么能为了別人女人逼我!” “母亲说笑了,舅舅和你是我的至亲,我还能弒母不成?记得,不要在檀儿面前泄露半分,我会回来,但是是宋檀最走投无路的时候。” 冰凉的笑,如同扣住了方氏的命脉。 小屋的门重重关上,人又消失在黑暗里。 院里重新恢復了寂静。 …… 刚走到拐角没多久就听到身后有人在唤她。 “哎!在呢!” 宋檀下意识地回头应著,突然意识到这个称呼只要在扬州时才有人这样喊她。 浑身的汗毛顿时竖起,宋檀急忙转头遮住脸快步想要离开。 可那人更快地拦在眼前,上下打量著宋檀的脸,鼓起掌来:“好呀好呀,我说怎么你不想我,原来是攀高枝了。” 说著上官延一把打落宋檀遮挡面部的手,阴冷地笑著: “你说说,如果我告诉外面那些人,你不守妇道怀了野种。” “我根本不懂你在说什么。上官延你快鬆手,好痛。” “你不是死了吗?” 抓在胳膊上手力道之大近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但宋檀更慌的是上官延怎么会出现。 上官延面目狰狞地低吼:“你不懂?那我告诉你,我是为你似的,我的確死了,你满意了么?” 宋檀愣在原地,鼻子一阵发酸。 “抱歉。” 宋檀红著眼囁嚅,她不擅长与人爭辩,即使被误会觉得委屈。 “我带你走,也不能让你和別人在一起。” 脖子突然被錮住,宋檀一张小脸苍白无力拼命想要解释:“不是,我是被逼的……” 窒息感不断从咽喉处传来,宋檀整个人被压在墙上,胸腔仿佛压著万吨的石头连一丝空气也嗅不到。 上官延早被愤怒蒙蔽双眼猩红,闪著狠厉的光。 可看到宋檀因为痛苦落泪,梨花带雨的诱人原本的火气便转移到了另一处,俯下身子手顺著宋檀如玉的脖颈旖旎地摩挲:“早知道你不守妇道,不会替我守身如玉,我就该早早毁了你” 宋檀大口大口的呼吸著空气,刚劫后重生的她立刻被身上的触感气得浑身发抖,张开嘴想要大声呼救,却被上官延更快地趁机塞了个什么进她的嘴里,又抬手塞进一团布料彻底堵住了她的嘴。 那东西入口便化成了一汪水,满腔怪异的苦涩顺著喉咙流入身体,立刻转成一股热气。 听到这儿,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宋檀浑身战慄耳边不断响起衣袍碎裂的声音,伴隨著远处的丝竹声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视线逐渐模糊就连呼吸也渐渐变成了难耐的喘息。 突然身上的人身体微颤,惊恐地捂住喉咙,被一只大掌如出一辙地攥紧了脖子,全身被举起渐渐远离地面如同被扔上岸缺氧挣扎的鱼不一会就彻底动弹不得,但骨头碎裂的声音却没有停下。 “將军,他已经死了。” 隨从在轻咳了一声。 沈修礼漠然的眼眸碎裂,如梦初醒將手上的死人扔到一边,快步过去將滑落在地的宋檀抱在怀里。 “放开我,放开,我没有做……不是我……。” 见宋檀意识模糊的胡言乱语,沈修礼喉结上下滚动,落在宋檀青紫的脖子上眼底满是刺痛的光,也不管是谁的,隨手拿起掉落的披风將宋檀从头裹到脚。 宋檀抽噎著断断续续说著胡话,但很快皮肤都泛起了不自然的粉色,胳膊也如同小蛇一样缠上了沈修礼的腰。 沈修礼被她的动作逗弄得脖颈上青筋暴起,隱忍著垂眸,宋檀脸上如同喝醉般的泛红,眼如泛水的杏迷濛姿魅,小手顺著腰带四处作乱,无不体现著异样。 沈修礼轻轻將宋檀抱在怀里,听著她的呼吸声心里的烦躁不安才渐渐退散,可仔细看肩膀还是不受控制的轻颤著。 鼻息间始终笼罩一股熟悉的药香,宋檀心里一惊,下意识想要推开面前的人。 “將军……” 那股难耐的滋味停住,可立刻又被捉住了手,更加狠厉地一翻天地顛倒。 宋檀潜意识觉得这霸道的做派分明不是大將军,但鼻息间的药香却独一无二做不得假。 等醒来时,一道身影在烛火下静静坐著,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你醒了。” 清润的嗓音响起。 “將军?我怎的躺在这。” 第83章 你梦里说自己有孕 想起上官延,心里一紧急忙撑起身,可全身衣扣严丝合缝的从脖颈开始全部盖住。 瞥了眼一旁的沈修礼,掀开被子的动作顿住,宋檀小心翼翼询问。“我一直在这?您也一直在?” 摩挲长指一顿,沈修礼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嗯。在梦中你还唤了沈將军,忘了?” 那,只是一个梦? 她为什么会梦到上官延没死。 为什么会梦到两人爭斗,会想起那晚的事。 宋檀呼吸一窒,捏紧了被角,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掐住。 可闭上眼睛,那人滚烫的指尖划过背脊的触感分明更像是真实的…… “你昨夜发热,我给你喝了点药,药性让你被梦魘了也是有可能的。” 宋檀抬手摸向额头滚烫的一片,她果真是病了,那身上酸痛的异样也是因为风热么。满腹的疑问不敢表现出来,宋檀只能痛苦的捂著头將话题强行终止。 好在沈修礼没有为难,微微一笑替她把被褥掖好 宋檀心里乱糟糟的,冷不盯听到门外嘰嘰喳喳议论著什么。 残余的困意消散 刚要坐起身子又被腰间揽著的胳膊惊得险些惊呼出声。 那手牢牢地箍著她细瘦的腰,生怕她在夜里悄悄溜走似的。 手的主人就这么肆意躺在她的床榻上,安枕入眠。 她就这么在沈修礼怀里睡了一夜。 想到这儿,宋檀又羞又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低哑的嗓音骤然响起,一股温热的气息隨著他的话喷撒下来,宋檀呼吸顿时乱了节奏,直到腰间的手又提醒似的紧了紧才。 宋檀急著挣脱坐起身,哪里顾得是什么时辰。 又沈修礼强行按著头躺回他的胸膛,“急什么。” “你不去上朝么?还有隨从,不藏起来,万一晚些有人撞见了……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吧。” 话音还未落下,头上又传来熟悉的触感。 不等宋檀抗议,沈修礼幽幽抽出他修长的手指,“官家有令会直接召见,这么久,他也猜到我不方便入宫。过去也是这样,若我受伤不便,就会晚些去见他。最近这些日子太累。” 说著还幽幽瞥了宋檀一眼,颇有一种她从前丝毫不关心他的谴责。 倒还真让宋檀生出一股子心虚。 从见到她以后晚开始,沈修礼就没一天安生日子。 一想到这儿,宋檀忍不住暗戳戳磨牙,说到底,都是救了她惹来的。 不然哪里有这么多的事…… 宋檀心里天神交战,胡思乱想一通,还故作淡定只当这样沈修礼便不会知道,却不知她一会挤眉弄眼,一会嘆气一会又傻笑,沈修礼都看在眼里,眼底的光明明灭灭。 下一秒,沈修礼忽然提著她的腰往上提了提。 宋檀的惊呼卡在嗓子里,还没反应过来,对上一双漆黑翻涌的黑眸,两人鼻尖时有时无的摩擦,又分离,好似带著 沈修礼將她的身体微微向下压著。 痴缠的灼热呼吸扫在她的颈侧。 “將军,你,你这是。” 宋檀还想挣扎提醒著眼前人这样不妥。 沈修礼早就按耐不住前些日子的思念。 昨夜回来太晚,生怕弄醒了她,只敢虚虚的揽著。 此刻再无顾忌,他几乎虔诚的亲吻著,小心翼翼的像对待一个珍宝,但修长有力的手死死地扣著宋檀的手腕和腰肢,不让她有任何逃离的可能。 宋檀在这密切的亲吻间隙才腾出来一口气,红了眼喘息著向一旁看去。 一声奇怪的哨声从窗外传来时,身下身躯微微一震,终於结束了这个吻。 宋檀脸胀的通红一动不敢动。 沈修礼声音还带著曖昧的低哑,无奈地將她得头贴在脸上。 “时辰不早了。虽然我也捨不得放开你,但若是你若是再不回府,等宋家的人来找,只怕会生疑。” 宋檀又恼又羞,若不是他,方才她便早就起床,此时倒成了她捨不得起。 一时间来了脾气,竟当真挣脱开直接跳下床。 走到门口才停下脚步,想了想还是只將门开了个条缝,见外头早就摆上了洗漱的铜盆,托盘上还有一身崭新的衣衫,鬼鬼祟祟猫著腰准备就著门缝挤出去將东西拿进来。 “宋檀,你梦里梦到了我,还有谁?” “我和你夫君一同出现,让你左右为难了?还是,只要他没死,你就会立刻选择他?” 宋檀缩了缩脖子,竟然从他嗓音里听出几分颤抖。 指尖几乎被她自己拧成麻花,只要向一旁瞥一眼就能看到沈修礼此时的面色,可她连一丝转动目光的勇气都没了。 身旁影子动了动,一道人影停在她面前,目光自上而下落在她的额发上,语气又轻又淡,就像怕將她嚇著般。 肩膀忽然一重。 沈修礼的手拉住她的胳膊,用了些力气来唤回宋檀出走的思绪。 似乎也在急切等著她给出一个明確的答案。 “我……是梦到上官延,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要她如何说。 说自己有孕。 但说她也不明白怎么有孕的。 说她和清风春宵一夜? 低喃下,沈修礼动也不动,只垂著眼帘让人看不透。 宋檀眼前模糊一片,只想赶紧跳过这个话题,离开这儿。 眨了眨眼,佯装轻鬆:“沈將军,如果你发现我骗了你,但我不是故意瞒著你,你会不会厌恶我,如果是,你只要点头,从此我便不会在你面前碍眼。” “你在胡说什么?”一向如同深潭的黑眸早就牢牢落在她脸上,脸颊一阵温热,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正被沈修礼抹在指腹上,似笑非笑。 “说你和清风有我不知道的秘密,还是说这些日子,你隱瞒了一个大事想告诉我。” “你有孕了?” 泪珠就这么突兀的掛在颊上。 宋檀几乎以为她听错了话,唇瓣微张呆愣著。 若是早知晓,他知道她何必这样纠结。 宋檀捂著头,呆傻如同做梦。让她之前心里悄悄猜想百次千次的念头终於幻化成了真的。宋檀难以自控再次滚出泪珠,这次竟然说不出的轻鬆。 第84章 他谁啊 原想著和沈大人好好谈谈,可人第二日又消失了。 宋檀还没在府中坐稳,就被喊去。 燕郊的庄子有好几笔银子要收回,偏宋管事病得起不来床。 宋檀也想赶紧熟悉所有的流程和自己独自收一次租,带著几个人套了车便出发了。 人还没到地方,就被人打晕捆了起来。 等醒来以后,带的下人都不见。 只有她在陌生的院子。 “娘子既然醒了,就换了衣服。” 宋檀站著不动,秀眉拧著想拿出怀里的腰牌。 几个伺候的笑了。 “您找自己的包裹还是荷包里的腰牌?东西都替您收好了,等你见了主子自然也就还给您了。” 说著。作势就要脱她的衣裳。 宋檀不是不知道生意场上的事。 怕被人看出什么,急忙捂著胸口,只说自己来就好。 见她乖巧,像似知道她有身子,怕伤了人,还真就鬆了手,站在一旁看著。 宋檀慢吞吞解扣子,一面打量屋子。 闻著屋子里的硫磺味,这才看到这屋里竟然有一汪温泉的活水。 见桌上有泡澡的花瓣,宋檀一把撒在水里,穿著里衣下了水,在婆子不耐中脱下所有衣衫扔上了岸。 洗去故意装扮的脏乱,宋檀再从水里钻出来时,那些婆子再挑剔也挑不出什么。 只领著她在书柜前选择衣服。 好在衣物没有什么怪异和暴露的,宋檀选了件戴面纱的,换上又是被拉著装扮,便听到外面丝竹声响起。 依稀有人喊著上菜了。 宋檀便被拉著到一个最大的院子门口一眾队伍里最末尾站著。 眼尾一扫,心又是一跳。 先不说周围几个队伍年纪,样貌各不相同。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说她这一队,排著的竟然全是小腹隆起的妇人。 没来得及多想,大门忽然一开。 酒香菜香蔓延在空气中。 数十个红色的孔明灯被点燃,飞到半空中便不再动,正好將院子照得灯火通红。 宋檀这才看到不远处水榭的亭子,纱幔下放著单人的桌子。 虽然看不清,但每张桌子下都坐著人。 最初见过那一对脆生生的姑娘在丝竹里摇曳著身姿翩翩起舞。 宋檀悄悄打量著四周,突然察觉到不远处的纱幔下一道目光穿透人群直直落在她身上。 忽然伸出一柄扇子遥遥指著她,轻笑起来:“那些人不是舞姬,是做什么的?” “大人好眼力,这才是今晚的趣儿。” 话音落下,院子的烛火熄灭了大半,只剩下三盏红彤彤的灯笼在院子中间,將院子映照得多了几分曖昧。 宋檀站在队伍后面看著前头的女子一个个上前,舒展著身姿,毫不掩饰隆起的小腹,比那些年轻青涩的姑娘更多了不少风情。 心里越发沉了。 她虽然在宋府多年,但也听了不少密事。 越是那些家底的富人,就喜欢些稀罕的玩意。 都是不能见光的。 她之前以为风月楼有,没想到风月楼的都是乾乾净净清清白白赚钱的清倌,反而这官府庇护下的庄子藏著这么多不堪的事, 果然没等宋檀多想。 清脆的掌声早就从上头的座位传来,方生话里难掩的得意:“要说乾净货,天南海北哪都有没什么稀奇,唯有眼前这些才是真的难得。” 比起在城外见的样子,宋檀险没认出眼前的人。 脱去了粗布烂衫,穿著的软绸腰带虚掛在身上。 方生满面红光,显然早就喝足了酒,正抱著个滋滋冒油的羊腿含糊不清地啃著。 他从京城逃出去,反而在这更愜意。 说著兴起之处站起身,拉著离得最近一个妇人揽入怀里。 宋檀粗粗扫了一眼,只看肚子只怕都有六七个月的身子了。 “这些女子早就熟透了,就和那多汁的蜜桃似的。这时候浑身都发著软,有股特殊的奶香,更有些极品,还能尝到人乳呢。哈哈哈……” 那方生拿著桌上插在烤全羊上的刀,唆了一口油乎乎的手,直接对著那黄纱妇人就是一刀。 宋檀心都提起来了。 好在他只是割开了衣袍。 那妇人身子一颤。 下意识抱住胳膊挡住身子,只是又想到什么,缓缓放下手,侧过头难掩屈辱。 “这种玩法,果然稀罕。” 方才拿扇子的男子幽幽开口。 宋檀听著这声音有些熟悉,但像隔著什么,总是含糊不清。 悄悄抬头看一眼,偏那人就坐在灯笼下,灯下黑,只能看到黑乎乎一片。 “这么说,这些女子个个都是有身子的。果然有本事,就是不知道方管事从哪找来这些多貌美的孕妇。” 扇子一个个扫过最后停在宋檀身上,伴隨著一道目光锁在她的身上。 宋檀下意识想挡住脸,抬手才想起她面上覆了纱。 方生打了个嗝,转身瘫倒在座上,痴痴笑著:“大人放心,这些人都是心甘情愿来伺候的,都是为了一口吃的,他们家里的人还等著她们换回去的粮食救命的。而且,我上面有人,有皇亲国戚庇护,” 说著打了个嗝。 勾著手指。 一旁围著的姑娘立刻围上来,將手里的酒杯递在他嘴边,或是用唇衔著剥好的葡萄嘴对嘴地餵过来。 宋檀看得胃里一阵阵噁心。 “有趣,听说你之前在宋家,遇到事赶出来,没想到在你这还能隨意指挥他们听话。果然有点本事。” 听到宋家,方生脸色闪过阴鬱,避而不谈这个话。 只指著宋檀一行人让他挑一个。 “说了这么久,我是肝胆相照了,大人也得给我打个样,才行。” “那一车车的东西还不够?” 方生笑而不谈。 黑暗里的男人站起身。 走到宋檀面前,忽然拉住她的胳膊,“宋娘子?” 宋檀察觉到不对转身就要逃,忽然眼前一黑被捆住,正躺坐在那神秘人身后的凳子里。 面上遮挡的纱已经扯落。 眼前的人一身黑漆漆的衣袍从头盖到脚,就连脸上都带著一个漆黑似铁的面具。 浑身如同未开封的宝剑,看似收敛锋芒,但內敛的气场让人无法忽视。 宋檀紧紧盯著他的背影,越发觉得熟悉。 心里快速闪过一个念头,又飞快摇头。 只觉得刚才那个想法好笑。 第85章 像死了的相公 转头目光已经被院子里突然多出堆成山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烛光下,一车车珍宝闪烁著耀眼的光芒,她每一件都认得,因为这些都是她亲自在库里验过,是和她丟的簪子一起丟失的那批宋家的东西 怎么会…… 在这。 宋檀一激动,险些没忍住发出声音。 “好。好好好。” 方生瞪大了眼睛,围著这些珍宝直拍著手,看中一尊玉如意刚要拿在手里把玩又想到什么,立刻收回手。 举起酒杯和带著面具的男人隔空碰杯。 “大人果然有本事……” 不等面具人说完,方生微微一笑压低了嗓音洋洋得意: “这个您放心,过些日子这些东西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被运走。谁都找不到。” 那些粮草一路护送过来,是外头成千上万灾民的活下去的根本。 竟然都是这些人为了转移珍宝的噱头,甚至毫不犹豫的付之一炬。 “无耻……” 宋檀实在看不过他们这样狼狈为奸,忍不住怒骂出声音。 瞬间院子里所有的人目光都落在她的脸上。 除了面具人,依旧只留一个背影,转著手中的杯子。 “宋娘子大人醒了。” 方生轻嗤一声,却没其他反应,只斜著眼看坐在那的男人,等著他的反应。 宋檀咬著唇。 目光片刻不移的只盯著眼前的背影。 喉咙又酸又涩。 如玉的指节微微一顿。 面具微微抬起,將杯中酒缓缓倒入口中,喉结微滚。 哪怕隔著面具,宋檀都能將他脸上玩味的笑意勾勒清楚。 可內心里始终不肯相信。 面具人明明是去想办法弄粮草了,怎么可能在这和这些人狼狈为奸。 可除了他,又有谁有本事决定从库里抽出哪些珍宝出来賑灾,又刚好是扬州方生要的这一批。 怪不得粮草被烧时,他按兵不动。 怨不得这一路上他总是这么奇怪。 试问,蒙著面还能一眼认出她的,除了面具人又有谁。 可…… “你是谁??” 怎么会那么像。 阿延。 宋檀低声喃喃,咬了咬唇,以为自己还困在之前那个噩梦。 但唇角的痛又提醒她,一切都是真实的。 这人愈发熟悉。 “呦,宋娘子醒了。你说巧不巧,我正想办法把你弄出来,你倒自己跑来我的府邸。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一旁的方生听到动静摇摇晃晃走过来,说著话突然打了个酒嗝,一瞬间腥臭的酒气扑面而来,宋檀厌恶的扭过头,反被他拿著酒杯强行转过头来。 “別碰我!” 宋檀低声喝住。 目光看向面具人。 可他只默然坐著,周围蜂拥而上一群貌美的宠妓餵水果或是餵酒,他都来者不拒,偶尔露出个淡笑也只是衝著他们,从头到尾没一丝目光投过来。 宋檀唇角抿在一起,一时间竟分不清眼前这是噩梦还是现实。 方生见状更是肆无忌惮一顿,嘿嘿一笑,油腻的大手不退反而衝著她的脸上下其手。 视线上下扫著宋檀,看著她身躯被这裙子衬托的凸凹有致,目光也开始邪魅起来:“你別说,先前穿著那身衣服还真是高不可攀的模样,如今穿我府里熟妇的衣裳,倒是勾的我的魂……啊!你这个贱人,竟然咬我。” 扬州方生捂著手背上一个泛著血丝的牙齿印,不住地倒吸冷气。 一把抽起桌子上的果盘衝著宋檀就要砸过来。 叮噹一声脆响。 盘子將將要挨著宋檀时,凌空碎掉。 地上除了碎掉的盘子,凭空出现了一只勺子,显然就是这东西把盘子震碎了。 两人都是一惊,回过神去看面具人,果然他手边的汤碗里空了。 院子里四周不知无声多了多少闪著寒芒的弓箭对著这里。 方生这么一闹,酒好似瞬间清醒,摆弄著手腕上的坠子,似笑非笑:“大人这是何意?” 面具人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扫了眼宋檀似乎毫不在意她狼狈受辱的模样,把玩著手里的酒杯漫不经心: “何必心急。” “等事忙完了,这宋娘子隨我处置?” 面具人喉结一滚,突然和宋檀的目光对上。 薄唇开合。 轻声吐出两字:“当然。” 宋檀攥著衣角的手指指节发白,胸口上下起伏横竖憋著一口气在那。 一颗眼泪飞快从宋檀眼角滑落。 面具人杯子里的酒忽然一晃,险些撒出。 漫不经心擦去指尖染上的酒水,宋檀擦掉眼泪抬头,咬著牙扭过头时他的表情恢復冷硬。 “妙哉,果然是妙哉,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万一这肚子里的孩子出了什么差错,在下……” 方生已经恢復了面色,听到这来了兴致。示意面具人继续开口。 面具人走到宋檀面前。 挑起身旁一个娇艷的女子下巴挑逗。 “宋娘子,不先问问自己的下场,怎么还问在这?难道,你也想和我春宵一夜?” “你到底是谁?” 宋檀死死瞪著眼睛,好似要仔细將眼前人看清楚。 “有意思,有意思。来人,把宋娘子请下去休息。” 方生拿起酒杯又和面具人碰起了杯。 伴隨著哈哈大笑的声音。 宋檀被人拉著带离了院子,关进了一间狭小的厢房。 这房间古怪的狠,整个屋子只能放下一张床,又在院子不远处。 隱隱约约还能听到院子里把酒言欢的笑声和那些用来取乐的姑娘嬉笑呢。 宋檀抱著膝盖一直到后半夜,月亮掛上了枝头。 前院恢復了寧静,宋檀心渐渐冷了下去,眼睛都乾涩到无力。 终於从窗户前看到面具人远远站在树下。 顿时又来了精神,急忙衝上去抓住窗户,欢喜的露出笑。 “你是不是认识我?我是京城宋家,只要你帮我送信,或者带我出去,我什么都能答应你……” 可话还没说完,莹玉般的胳膊从柱子后伸出,水蛇一样缠绕上面具人的腰身,隨后露出两张如花似玉的美人脸来。 “大人,良宵苦短別让我们姐妹二人久等啊。” 宋檀喜极而泣的泪就这么掛在脸上摇摇欲坠,竟显得格外可笑。 面具人左右抱著,带著笑哄著。 侧对著宋檀的身影淡淡立著。 眉眼的冷芒几乎要割伤她。 第86章 这人好的坏的 眼看面具人扔下话就要走,宋檀急忙喊住他,將头从窗子探出了一些,“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沈將军派来的人。” 见面具人停住没回头。 宋檀只当有用,急忙接著开口:“你,是不是沈修礼的部下?” 面具人缓缓回头。 目光从宋檀的脸上游离在她的肚子上,逐渐变得迷茫。 但很快又恢復了暗色,冷漠一笑:“看来娘子很喜欢沈將军,可惜,他知道你腹中的孩子还会喜欢你么?” 隔著面具他声音低哑变调的怪异。 没等宋檀说什么,便眼睁睁看著面具人带著人离开。 三人的影子依在一起从窗前消失,走进不远处的厢房。 直到那屋子里的烛火灭了。 地上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宋檀拖著麻木僵硬的身体蜷缩在床上。 直到天亮,那婉转娇媚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终於停了下来。 树上几道影子才缓缓消失。 天刚亮。 门外进来一行婢女开始拿著衣衫要给宋檀梳洗打扮。 屋子就这么大宋檀哪里躲不掉只能木楞的任由她们上下其手。 心里暗暗找著能离开这里的机会。 即使面具人警告过,她也不愿在这任他们拿捏狼狈为奸。 更不能看著他们就这么把賑灾的东西给运走。 刚在思索,耳垂传来刺痛感。 一旁的婢女急忙低声道歉。 宋檀原本没在意的心思,被这熟悉的嗓音吸引,定睛一瞧分明是换了婢女衣衫的明月。 两人无声对上视线,又若无其事挪开。 宋檀站起身就要往外走,见几个婢女立刻上来就要阻拦,脸一冷当时嚇的几人停下步子。 “我要去方便,你们这么多人跟著干什么。” 说著隨手指著站在门口的明月。 “就一个人跟著吧。” 两人一前一后拐到墙后,宋檀一把將人拉到眼前,欣喜的露出笑来:“明月姑娘,你怎么进来的,又是如何知晓我在这?” 明月显然没宋檀这么好的心態,一张脸难看到了极点,拉著宋檀七拐八拐躲著府里的下人,往院子后面隱蔽的位置走。 “沈將军离开前,来楼里託付我照顾你,我那天看你出城,跟了过来。一夜见你没回来我就猜到了要出事。” 说著话也不忘四处张望著,嘴里连连唉声嘆气。 宋檀看著好笑。 “將军也是,如今我连累了你……” 明月回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著宋檀。 一直看的她心里发毛,下意识摸著脸,以为是自己脸上有什么才重新开口:“你现在该关心的是你自己,进了这吃人的地方还有心情关心旁的,也不知你是傻还是当真把自己当成了神仙。” 被她骂了一通宋檀也不生气自然知道这是在担心她,反而觉得这丫头嘴硬心软。 好脾气的笑著:“不是还有你来救我么。” 明月被她气的倒吸一口气,可看著宋檀含笑的模样,嘴里几句难听话都说不出来,顿时憋红了一张脸,转头继续轻手轻脚的带路。 过了半晌才干巴巴:我是看在將军的面子。” 听到沈修礼的名字,宋檀面色一僵。 缓缓垂下眼不再说话,只沉默的跟在她跟在后面。 明月这府里的方位了如指掌,七拐八拐都能准確躲避来往的下人,等走到一处花草当著的围墙,蹲下去捅了几下,没一会就苦著脸钻了出来,嘴里一直念著完了完了。 “这狗洞怎么突然堵上了。” 见宋檀看著她不说话,明月揉著头缓缓站起身,不自在的解释著:“这原本有个洞你可以从这齣去,不知道怎么就堵上了。” “你早上便是从这溜进来的?” 明月声音闷闷的不太深切。 含含糊糊才解释起来。 “不是,我和这府里送菜的认识,让他带我进来的。” 这话说的实在荒唐。 见宋檀没开口,明月有些心慌搅动著手指,生怕宋檀误会自己不愿意带她走。 “那人若是带其他人只怕他会立刻张扬出去。” 宋檀回过神。 淡淡摇头。 拉著明月替她把身上的草拍掉,“既然有人能帮你出去,我就放心了。你现在立刻离开。” “可是。” 话还没说完。 两人都听到身后有序的脚步声。 不等明月开口,宋檀一把將她推倒,看到花草正好將她身影盖住这才不紧不慢往相反方向走。 没走两步果然就看到方生带著一队人找了过来。 只一眼,宋檀又被他身后缓缓而来的身影吸引。 面具人今日穿的袍子是墨绿的。 许是他鲜少穿绿色,又或是昨夜劳累著脸色有些苍白,这袍子衬在身上倒有些突兀,总觉得这身衣服的主人不该是他。 宋檀目光隨著他,直到停到眼前,才重新垂下视线苦笑起来。 面具人的脖颈处两块粉色的痕跡,她不是没经过事的,自然知晓那是什么。 宋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请吧。” 心臟抽痛只是一瞬间的。 宋檀微微抬起下巴,目不斜视从面具人身旁经过。 方生的府邸门口早就停好了一架精致的马车,比起京中游街的那架,只大不小。 “连夜赶出来的,宋家娘子可別嫌弃。” 宋檀讥讽勾唇,也不迟疑大大方方坐了上去。 紧接著几个特意打扮过的女子一同上了马车,围著宋檀站在身侧,將她宛如眾星捧月般放在中心。 正是昨日方生养在府里用来取乐的那批乐妓。 “怕宋娘子孤单,特意找了几个和你一样身份的。” 宋檀想笑。 出了府,入眼依旧是跪了满地的种地的农户。 她的花车在后面,怎么看都像被拉出来的俘虏。 敲锣打鼓,宣扬著胜利。 种地的农户好似早就收到消息,会见到她,手里还捧著前一日的香炉和画像。 无声跟隨著游行的车队一路走到城门。 这里被堵著,所有人都仰著头盯著她。 宋檀回头看了一眼,淡白色的烟雾升腾而上, 宋檀忍不住苦笑,前方敲锣声终於停下。 第87章 沈將军让我来的 方生不知何时站在车顶,手里拿著一个前大后小的筒子放在嘴边,宋檀没见过这样的东西,等他一开口声音足够所有人都听清楚,才后知后觉这是用来扩音的。 “各位心里应该有疑虑,这小娘子为何在我的车队上吧。” “我们农庄大旱多时,上书了百封寻求天恩,可都石沉大海,直到月前天降甘露救了我们。” “可这雨,一下就停不住了,淹了我们的田,塌了你们的房,如今还要你们的命。你们日日只知道在这祈福,难道就没想过你们吃苦,宋家拿著你们上交的粮食,怎么连一粒粮都不能给你们,只让你们煮些吃不饱的粥水?” 宋檀眼尖,看到高举的香炉和画像默默沉下去两个,扯了扯嘴角垂下眼,不去看周围。 可心跳不由自主加快。 这些都是实话,虽然不是宋檀的本意但戳破时,她还是没由来的忍不住慌乱。 “可宋家一直对我们很好,您来之前我们都有补贴的……” 有胆大的种地的农户辩驳起来。 方生似乎早就预料到,冷笑起来。 “之前,我也被骗了。想著宋家终於想起我们,可直到看到她我死了心。派人去查,这所谓的宋檀,不过是誆骗咱们得!” 宋檀从前听过说书的摊位。 偶尔从那过,能听到一两句说书人的本子,或悲或怒,总是惟妙惟肖让人身临其境,这方生一改昨夜见过的市侩恶俗,穿著粗布麻衫,一脸愁苦,不止他,从他府里出来那些凶神恶煞的家奴一个个都穿的破衣烂衫,眼底都是灰败。 怎么看都和灾民在一起。 若不是昨日见过他们府里开宴的奢靡,宋檀还真信了。 只有她,鹅立鸡群,穿著最华丽的衣袍,带著最亮眼的首饰。如同一根钉子狠狠扎在这些种地的农户难民的眼里。 露在身上的目光越发沉甸甸。不用抬头,宋檀也能想到这些人眼里的怀疑,愤怒,恍然。 昨和面具人出场时,她就是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夺目。 不会有人信。 如今,成了难以自圆其说的把柄。 “可宋家,从我爷爷那辈我们就跟著宋家…。” 一个老婆婆睁著泛白的眼瞳,紧紧抱著刻画木条。 宋檀盯著那小像,总觉得分不清眼前是虚假还是真实。 “过去的宋家自然是好的,可她,一个女流之辈,只知道贪图享乐,还克夫的晦气命,有她在,你们都要沾染晦气。” 方生胸有成竹,似乎早就猜到会有人这么说,宋檀心里一紧,突然身边的女婢抓住她裙摆上的绸缎轻轻一拉,露出已经有弧度的小腹:“可是,眼前这位,不过是个带著野种的寡妇。这样的人管著帐,为天理不公,才有了如今的天罚。才有了这样的灾祸。” 轰的一声。 不知谁手里的香炉落在地上。 周围逐渐传来窃窃私语的低语。 那些目光如出一辙,成了毫不掩饰的恨。 “是她。” 遥遥指向宋檀,香炉成了灾民手里的武器。 发泄般肆意砸了过来。 “不是……” 宋檀张了张嘴,可喉咙里堵著一样,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她哑了。 想起出府前准备的吃食,她为了安全並没有吃。 唯独吃了明月逃走前塞来的糕点。 眼看那些陶铸的罐子都要落下,隨便哪个砸来都要头破血流的,宋檀无奈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眼角落下两颗清泪。 可想像中的疼痛並没有发生。 有人站在身前,张了一柄乌黑的大伞替她挡下了危险。 还是昨夜那身衣袍,熟悉的青草气息。 面具遮住了他的神色,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眸。 宋檀心里一颤,紧跟著看到他脖颈处那抹红。 刚涌起的激动立刻冷却下来,变成讽刺。 提议戳破她宋檀身份的是他,如今救人的也是他。 从入府那日,她就弄不懂面具人。 如今依旧不懂。 “你和孩子命还有用。” 冷淡的话,及时提醒她不要多想。 像似要印证似的,方生眼看时机差不多了,双手合十轻轻鼓动了三下。 二十多架车从四处推来,满满的大米堆的几乎要溢出来。 “这些是宋家听说咱们的种地的农户快要饿死,送来的粮食。只要拋弃身份,离开这里去那里生活。不仅现在有粮吃。从此两年不必赋税,去了还会给你们分配房屋和肥沃的田地。” 宋檀下意识去看面具人,可惜只看到他的背影,什么都看不出。 有人先一步问出宋檀心里所想。 方生毫不掩饰的轻蔑,但很快又掛著笑。 “只是帮你们活下去。我原本也等著咱你可以不要,可你家里的老人,孩子……” 看到蠢蠢欲动的种地的农户,宋檀知道,这些人饿极了恐怕真的会动心。 急忙想要跳下去阻止,但那黑伞又一次出现在在身前。 將她拦下。 “这时候拦著,这里有一半人撑不过今晚。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我寧愿饿死,也不做……” 话音落下,面具人身影一闪,等重回到车上时,那说话的老人痛苦捂住喉咙,重重倒地。 浓重的血腥气瀰漫在鼻息,血从面具人手中的黑伞滴落。 很快凝结成一滩。 宋檀心里一颤,顿时想起那个绿衫娘子。 是了。 若是饿死。 便什么都没了。 只要先保住这些灾民的命…… 她挺直了腰,拨开他手里的伞屹立在最高处。 好似引起天怒的妖女。 有了前车之鑑,怎么选择自然毫无悬念。 米派送的很快。 等车空了。 这些人迷茫的抱著米跟隨著方生家的家奴前进。 时不时回头看了一看自己从出生开始生存的地方。 直到日落西山。 宋檀这时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要把人迁走。 不过区区几车粮食,就能兵不血刃,悄无声息將几万军队驻扎在这里。 下一步,定然是要攻打京中。 宋檀一把拉住面具人,“你知不知道他们的目的?这些种地的农户是暂时饿不死,那其他城的种地的农户呢?” 宋檀这才反应过来,她又能开口说话了。 可不管怎么拉。 面前的男人都纹丝不动。 就连眼底都失去了光彩。 第88章 活人呢 宋檀看著满街的人,突然想起沈修礼。 他还欠她一场烟火。 那晚冬日宴。 宋檀的心情也跟著远处的烟火升起,绽放然后消散在黑夜里。 他俩的位置偏僻,又昏暗,沈修礼拉著她避开了人走著另一条路,突然塞进一个物件到她的袖中。 圆滚滚的瓷罐,上还写著她的名字,宋檀好奇地打开清甜的香气立刻让喉咙已然感受到其中的滋味。 “蜜。” 这味道宋檀在熟悉不过了,带蜜回来的时候,沈修礼身上的血腥气就是被这蜜香盖住的。 小小的一罐满满登登灌满了,能喝许久。 崖边蜜珍贵的地方就是一个蜂巢要成熟需要数十年,存活的环境又苛刻,蜂巢里能取出来的蜜也少得可怜,他们带回来的那一小块一共也取不出多少,她这里几乎是所有。 “只是一个白浅浅不值当我去采蜜。” 沈修礼微微垂眸,安静地看著宋檀的脸。 宋檀被看得紧张,莫名觉得耳垂髮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不由自主地搓动著指尖喃喃道: “不是为了她,那还能为了什么?” 別人眼里,他可是为了牢牢抓住上官家这个靠山,拼了命去爭取这好姻缘呢。 见她愚钝叫不醒的模样。 沈修礼暗笑著摇头,语气无奈:“笨,是谁说自己嗓子干痒,许久没喝?” 宋檀疑惑地眨著眼,还是不明所以。 沈修礼忍不住轻嘆:“你自己说过的话,转眼就忘了?” 是她。 宋檀突然意识到,脸色蹭的一下就红了。 可却更加慌张。 沈修礼是最当红的將军。 怎么可能是为了她去攀崖又受伤。 她只是一个寡妇。 对她做这些沈修礼什么都得不到。 一时间像咬著自个舌头似的,宋檀说话愈发不利索起来。 “这蜜太珍贵了,我……” 蜜罐还想塞回沈修礼的手中,宋檀起了逃跑的心思,可绣鞋刚刚抬起,就被拽住拉著就跌进了怀里。 沈修礼身上总是一股清新的气息,像草地里的露水,也像后院里晒过日头的棉被,只闻著就让人心里生了暖。 莫名心安。 沈修礼懒得废话,事实证明哪怕嫁过人,宋檀从头到脚从內到外对於感情呆笨得可以,甚至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的让人蛰伏,也不知道和上官延这么多年青梅竹马的情意从哪来。 乾脆用行动证明一切。 沈修礼倾身慢慢低下头,左手熟练地穿过她的鬢髮,唇微咧,暗沉的嗓音伴著淡淡喘气声,幽幽低语:“你忘了我说过,你想立足,最好也找一个靠山。” “我,该找谁。谁?” 宋檀迷离了双眼,背靠在树上,紧张地屏住呼吸。 对他说的话一知半解,只隱约觉得耳际烧烫。 长翘的睫毛颤了几下后,视线视乎陷入一片黑暗,宋檀感觉到沈修礼温热的手掌附在眼帘上。 反而故意折磨似的,一字一句淡淡轻笑:“我。” 越是这样,被遮住视线,感官里这呼吸如同千丝万缕的丝线无不牵扯著宋檀的神经。 却不知她脸颊緋红羞涩全被眼前的人看在眼里,刻在心里。 一寸一寸,从眉眼到唇瓣,再到清瘦凸出的锁骨。 分寸已然过了界,时机也不对,隨时都会有人走过来撞见这一幕。 宋檀突然清醒。 那日,如果不是有白浅浅横插一脚。 她恐怕已经回答了沈修礼。 宋檀苦笑一声。 突然被人却牢牢把住手,只压低了声音道:“將军让我告诉你,最后一条小巷见。” 宋檀心近乎要跳出来,方才心里百般想法,都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猛地用手捂住脸,轻轻拍打了几下,才將脸上勾起的弧度压了下去。 轻咳两声才缓缓开口,可话里还是忍不住透露出百般欢喜:“他在哪他可还好,有没有遇到麻烦。什么时候回来。” 他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宋檀有太多话想问。 外头的人愣怔了片刻,似乎没想到宋檀会追著问话,又或是根本没人交代他要如何回话。 半晌才低声应道:“將军一切安好,娘子只管放心,將军收到信就赶过来,一定护住娘子。” 没等宋檀回应,人影一闪而过地离开。 宋檀捂著心,缓缓坐下。 脸上却不由自主如释负重露出个笑。 等马车到了巷子,宋檀拼了命地奔跑,呼吸拉扯著肺喘息。 “沈修礼……” “檀儿,你想我么。” 嘟嘟的脚步传来时。宋檀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很快看到上官延出现在墙角。 穿著鲜红的新婚喜袍,夕阳的血色照应在他的身上,更显得面色如雪,仿佛戏本里走出来的神仙。 可宋檀知道,这时候他出现在这,说这样的话,代表著什么。 “上官延,你没事?” 宋檀日想捏一捏自己的脸。 看看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沈將军,不,沈修礼怎么了。” 宋檀下意识挡在沈修礼身前,警惕看著越走越近的人,心里不管怎么想都没弄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察觉到宋檀的动作,上官延眼神暗淡了一瞬,又很快笑起来。 “为什么。” 宋檀打了个寒战,沈修礼从没提起过。 世间怎么会有这样歹毒的东西。 想起从昨夜开始沈修礼的异样,终於找到答案。 玉杖轻轻点低,上官延如往日一般淡笑,可却是渗人的冷,怎么都没了平日的温柔。 上官延得意起来:“你看,他每次说要护住你,但每一次都做不到,就连今日替你挡住那些贱民都是我下的命令。” 宋檀的心慌乱起来。 回身急忙拉著沈修礼,可不管怎么喊,依旧如同点穴般无声无息。 宋檀飞快擦了泪: “大可不必什么?”不等她说完,上官延便大笑起来。 “我早就等著这一日。只有我才安能护住你,也只有我,能给你幸福。” “为什么?” 看著眼前癲狂模样的上官延,宋檀缓缓摇头。 咚咚的钟声不知从多远的地方传来,带著厚重感和悠长的尾音重重锤在心口。 紧接著无数的兵马有序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有序地进到城里。 宋檀浑身无助地颤抖。 只能麻木听著钟声。 第89章 寡妇算什么 上官府里。 白浅浅在花圃中弯腰嗅著新开的瑞香,一旁的奴婢凑上前將谢府里情况仔仔细细匯报了一遍,“您让人写的提醒她的那行字被擦了,分明是看到了,还能这么无动於衷。依我看,那寡妇其实就是不捨得走,故意拖延到大將军回来。” 谈起那日,白浅浅也是难掩的烦躁。 原本以为宋檀就算有些小手段,也不过是个呆呆笨笨的寡妇,没想到竟比她想的还要警觉。 她连哄带嚇,都能毫不犹豫就拒绝了她的提议,之前真是小看了她。 白浅浅將指尖的花缓缓捻成了泥丟在一旁,轻声喃喃:“若真是一个好打发的,也不会让笙哥这么掛念了。” 盛开的花丛里早就有人放了乘凉的桌椅,泡好了茶水,等白浅浅一过来一干寡妇僕人打扇的打扇,泡茶的泡茶,一拥而上的小心伺候。 水壶旁压著一张画著海棠花的信纸,沾了水,原本艷红滴血的海棠更是诡异妖媚,白浅浅隨意捏起,瞥著上头的花不屑冷笑: “原本我想用她肚子里的孽种嚇唬她,逼著她自己打掉孩子,没想到寡妇当著我的面做出一副嚇一嚇就要哭的德行,私下转头就给沈修礼递信,当真不怕我將她的丑事桶出去。” 一回头见自家小姐正似笑非笑盯著她,心里一震急忙跪在地上,练练求饶:“我没別的意思,只是替小姐觉得不值……谢家公子也只是被她暂时蒙蔽了而已。” “小姐,老爷让我来问一问,当真院子里的海棠都不要了?” 说话的管事好不容易拦下了要砍树的工人,连气都顾不上喘匀,提起那海棠树就心疼不已,上官府里一共两颗海棠花,都是开府时特意选来种下的,精心养护多年。 如今枝繁叶茂开的正好,不管站在京中哪个街道,都能看到那一团彩霞般的枝繁叶茂,如今在想寻来这般的树可就难了。 就这么没理由的让砍了,实在让人觉得可惜。 凭他们私心里想的,再有半年,最多一年,小姐也该订亲出嫁,便是再也喜日后也挨不著这位主子的事,何必呢。 不等白浅浅说话,奴婢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礼,仰著头附和:“自然,小姐如今看不得海棠,听不得海棠,闻不得海棠,海棠性淫,和小姐八字不合,再去寻一些別的花,如合欢花就挺好。总不好为了两颗树,坏了小姐的姻缘命数你说呢?”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也不知怎么自家小姐也开始信这些算命的了。管家立刻闭上了嘴,带著工人工具直衝著树去了。 白浅浅懒懒勾了勾手指,奴婢立刻从桌上各色各样的工具里挑出一把翡翠手柄的剪子,继续说的方才未完的话:“海棠花下,被人抢了风头,我怎么能忍下花。” 咔嚓几声。 娇艷的花枝被尽数剪短掉落在地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白浅浅置若未闻直接踩在地上这些鲜花上,乐此不疲將所有怒放的花苞尽数较短,只剩下光禿禿的花枝才收了手,满意的打量了一圈,隨手將剪子向后扔去,拿起帕子擦拭著指尖,慢条斯理道:“根不对,结的花再好看,也不过是次品。” 奴婢接著剪刀背在身后,一时间有些没听懂这话的意思,可自家小姐显然没耐心继续解释,他们这些伺候的人最熟悉她这般模样,知晓这是她又有了主意,果然突然话音一转: “宋檀的那个婆母虽然粗鄙贪恋,但是多亏她前面设计的流言,如今能帮我,人人都知道宋檀晦气,若是让人知晓今年下不了雨,是因为有她这个瘟神。明百姓会如何?” “自然是人人恨不得拆骨吃肉,让她死。” 其实早有就关於宋檀的传言传了出来。 但不知为什么,这消息被人压住,始终没在京中流传开。 白浅浅坐下,细细品著茶,舒服的享受身后人伸出长指温柔地替她推著肩膀,“一个寡妇,凭什么和我爭,凭什么能得到沈修礼的另眼相待。” “若真如此找死了” 奴婢心狂跳著,看著自家小姐闭著眼睛,谈笑间就定下了这么狠辣的主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稳了稳心神才再次开口:“我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等奴婢离开后。 按摩的侍女又推了一道油,才缓缓收了手,无声跪在白浅浅面前。 白浅浅睁开眼,用脚尖挑著她抬头,见著她始终低眉顺眼的模样,满意点头。 “我让你学的,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我是小姐特意寻来,有上好推筋点穴的手艺,跟在將军身边一定谨记小姐的恩情,有任何举动都第一时间匯报给小姐,若是,若是有幸……” 侍女想到什么,突然红了脸颊不好再继续说下来。 “若是他留你暖床,你莫要推辞,这是你的福气,日后若是能怀上一男半女,我也会替你要来身份,你的孩子日后等我嫁进家也是我的孩子。” 白浅浅淡笑接著她的话说道,摆摆手便有人带著侍女下去。 等人都离开的差不多了,笑容陡然消失。 “你做的很好。” “母亲,我已经按照你说的,亲自挑人送到云笙哥哥身边,我也知道笙哥哥身边也该多些伺候的人,只要这人被我攥在手心里,就不会出像谢家那个贱丫头一样的人。可是母亲,我还是难受,这儿疼。” 白浅浅怔楞了一瞬,立刻换上乖巧的表情回头。 上官夫人从花房里走出来,显然站在那已有些时辰,见她眉眼里难掩的鬱鬱寡欢,轻嘆一声坐在她身边,將她放在心口的手拉在怀里,温柔抚摸著她的面颊:“母亲知道,母亲当年也是从这一步过来的。可是如今,你瞧这府里你父亲除了我,还將谁放在心上?你越是大度,越是让他挑不出你的错,对你愧疚。不管日后你的夫君如何宠爱这些妾室,没有家世背景他们也翻不出什么花来,那个寡妇得沈修礼的另眼相待,你就更应该另眼相待,要知道对付男人,有时候软刀子比什么都管用。” 第90章 应急 刚回到京城。 宋檀看著门口赶车的宋管家:“可有我的信?” “小姐,没有將军的信。” 宋檀后知后觉。 她又不知不觉提起沈修礼。 仿佛早就成了习惯。 马车停下。 宋檀像得到解救般急忙下了车。 还在说话,明月从楼里走出来一身艷红的衣裙在烛光里明艷耀目,看著宋檀欣喜的招手。 “怎得拿这么多东西?” “这是祝你开业大吉的。” “將军在哪呢?我给他留了上等的厢房,送这么多东西来,让奴家怎么好意思呢?” 明月脆生生的嗓音提高了几分,立刻引著门口还在排队登记名册的人侧目。 宋檀生怕她太张扬,急忙拉著她的袖子提醒:“小声些。” 明月含著笑,压著嗓音嗔道:“傻,我自然知道这是沾了你的光。” 指头点在宋檀的头上,將她目光落在一个个被捧著进了戏楼的礼盒上。 礼盒一个个捆著红绸。 宋檀心里压著彆扭,想解释那句沾了光的话,可见明月笑的开心,赚足了面子,又不好这时候扫兴。 明月目的达到欢欢喜喜拉著她进了楼。 “只是可惜,若是他肯进来听几曲,只怕明日大街小巷都要谈论我明月娘子的名字了。” 宋檀见她掰著手指算计,只觉得好笑。 “你给將军也写了请帖?” “你这话说的,他和公子关係那么好,有和你是这样的关係。” 明月做事一向周全,宋檀倒也没那么好奇。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说自己也收了请帖。 “春日宴过后你和將军还有联繫?怎么不联繫我?” 说起这些,明月脸上有些不自然。 “都是一些求人的事,娘子吃味了?你放心將军还是你的,我可不敢有什么想法。” 瞧著她眼里的调侃,宋檀不自在的转过目光,看向戏子唱曲的厢房。 虽然开业急匆匆的,但处处精细看不出丝毫赶工的跡象。 用轻薄如蝉翼的月影纱层层叠叠的垂落在地上,既给戏子保留了神秘感,又不影响嗓音传出来。 微风浮动,轻轻摇曳的纱幔让原本就娇软的歌声更加婉转。 楼里大多採用的还是扬州的风格,轻纱飘舞,烛光辉映。 丝竹和茶香伴隨著窗子外吹进来的瑞香花气,让人如痴如醉。 只是装潢的奢靡和场地之大远远超出了宋檀的猜想,这比扬州的戏楼还要多几个厢房。 “从租金到如今这模样,怕不下万两?” “万两?这地方花了足足十二万两白银。我怎么可能攒下这么多。” 宋檀倒吸一口气。 明月捂住了唇自知失言,深深看了她一眼並没有解释,转头岔开话题宋檀跟著往里走,脚步微微一顿。 咬紧了唇,一想起他,宋檀心又被人拧了一把一样。 她没想到明月竟然也认识,也请了他了。 忍不住四下张望,喃喃道:“他此时也来了?” “没呢。” 明月用手扇著风,隨口应付著,丝毫没有察觉宋檀的情绪有什么不对。 听到沈修礼没来,宋檀鬆了一口气,她怕见著人但真听到人没来。莫名心里空落落的有些失望。 说起来,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见著沈修礼了。 也不知道他看到退出去的那些东西,是什么神色。 “怎么不见你的孟子朗?” 进了雅间,宋檀才寻著机会问明月。 一路上明月轻车熟路的招呼著来听曲的客人,就连楼里请来的小廝做事也要过来问她的主意,宋檀只看著都觉得厉害,又觉得这么多事只放她一人身上什么辛苦,毕竟除了管著楼,她还要上台唱戏。 这戏楼最大的招牌就是她。 明月笑意微微凝了些,露出眼底的疲惫,走到厢房一侧掀开一角招呼著宋檀上前。 见她这么小心,宋檀轻手轻脚靠近。 那屋里几个身著华服的男子正在推杯换盏。 合上了门洞,明月揉著太阳穴轻声道:“那几个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想要日后烦心事少,少不得四处维繫关係。公子管著外头,这里面自然就得我多顾著些。” 宋檀刚点著头。 还在好奇看著那隨时可以打开的门洞,思索这东西的用处。 明月整理著头饰,又对著铜镜检查了一番,转身伸手到宋檀面前。 “宋娘子,我要你带来的东西,可帮我求来了?” 宋檀愣了愣,宋家那东西,已经被方氏卖掉了。 微微攥著空落落的手。 有些尷尬。 宋檀不知道他们早就在信里说好的,只是那时候心里因为怀孕的事乱糟糟的,又愧对將军更不敢隨意提要求。 明月面露险些的尷尬,只能轻声哼了两句小调,宋檀这时才听出气息孱弱。 这样上去唱,肯定会被人听出不妥。 宋檀有些后悔,为了她自己竟然没顾著明月。 明月看著她脸上自责的模样,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在意。 “这如何是好,外头几家戏楼的老板都等著挑毛病,这不是给人那话柄的机会?砸了这么多银子若是今日玩砸了,怎么和贵人交代,外头那些大人从此也別想再攀上关係了。” “你去,上次你就替明月唱过,你虽不是专业的,但嗓子上次我们就听过,定能救场……” 他的手用了十足的力气,一把將宋檀拉的跑出去了七八步。 就连眼圈都疼出泪,只能求助失神站在那的明月。 明月被孟子朗的话刺的面色惨白,听到宋檀的痛呼才反应过来,急忙把人拉到身边,心疼的替她吹著手上的红痕。 推开了他,明月眼眸微微轻颤,又换了柔色来哄宋檀。 拉著她的手,从梳妆檯前拿出一瓶茉莉花油,替她揉搓著红肿的地方,轻声解释: “这楼和京中一位有权势的大人拿了银子助力才做如此效果,当初做了契,若一年內没做出样子,我同还会回去被卖去做官妓。” 顿时急的脸胀的粉红:“那位家人是京中哪位,別是故意骗了你们,我回去问问我家管家请他给你出出主意。而且姐姐装修选址怎么不问问我,宋家毕竟做生意这京城里能拿出这么多银子支持的人,我们宋家也该说的上话。” 明月不自然的摇头,苦笑: 捂著脸佯装哭泣的动作停下,孟子朗大喜:“真的?” 明月抿著唇,静静看著她。 宋檀缓缓点头。 这一次多了些坚定:“我去唱。” 屋里立刻忙了起来。 孟子朗急匆匆出去安排,明月则是將她拉到铜镜前认真替她梳妆。 还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崭新的戏服,不论是尺码还是顏色,都和宋檀从前的一模一样。 “这?明月姐姐是早就替我准备好的登台的衣裳?” 明月笑容僵了下,立刻换了笑,点著她的鼻尖摇头:“怎么几日不娘子,你还多了心。” 將那戏服放在宋檀手中,她转了个位置,又在她脸颊上添了些胭脂:“我说了,这里永远有你一间房,若是你在宋家过的不好,就来我这,我虽没你们宋家的银钱,却能保证你在我这能有一处放肆欢笑的地方,你我之间,总要有人过上平安喜乐的生活。” 宋檀原本就不是矫情的人,说了上台就不会多想,看到了戏服也只是见明月脸色实在不好,开个玩笑哄哄。 没想到听到她这么一段认真的话,心里说不感动,是假的。 急忙擦去眼角的泪,“好在姐姐已经过上这样的日子。” 明月掩住落寞,只沉默著点头。 换好了衣裳出了房,楼下的看客早就坐满,欢呼起来。 孟子朗安排的是一间半开放的厢房,宋檀目不斜视走进坐好。 却不知道该唱什么。 外头久久没听到开嗓,喧杂的声音愈发大。 孟子朗不耐想要上楼催促,却被明月拉住。 望著纱帘后若有若现的人影,轻声道:“给她点时间。” 宋檀忽然听到萧声,从窗前往外看,入眼不远处一对璧人吹著萧,女子起著舞。 一如那日在海棠花下她与沈修礼的场景。 含著一汪泪,宋檀低头抱起月琴,就站在窗边摆弄著琴弦將那日萧声拨弄了出来。 “溪又斜,山又遮,人去也。” “曲幽幽,心悠悠,却是不懂郎君心。” “不是爱风尘,似被身世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命薄苦。 去也终须去,人心难看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宋檀甜软的嗓音却唱的不是情意绵绵的词。 整个戏楼都静下来,只静静品著,彷佛都看到一位少女动了春心,还未开口就夭折的情。 宋檀心乱如麻,一遍遍唱著词。 楼下的萧声忽而转了音,像似换了一个人和她合著,將她那些忧伤编织成了新的调,一步步领著她减去了愁苦,宋檀揉著弦的手指一颤,急忙低下头,方才的两人看不到人影,只有树下露出一角衣袍。 始终不漏出脸。 一曲毕。 宋檀抿著唇久久没动,目光紧紧盯著,树下的人也没挪动一步。 就这么一个隔著窗纱,一个隔著树叶,对望著。 “宋檀,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 明月推门进来,眼眶都是红彤彤的拉著她就往外走。 宋檀还在频频回头。 收起萧,沈修礼从树下走出,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罐刚要走向戏楼。 忽而耳朵微微一动,重新隱入树后。 沈修礼拄著拐走近戏楼,和楼上下来的明月宋檀站在一起。 不知说了什么,宋檀红了脸,被沈修礼淡笑的望著,那画面刺眼的让他发狂。 没等来送东西的小廝回去復命,他就悄悄从办差的地方赶著过来送开业贺礼。 他知道来这儿一定能见到宋檀。 也知道她今日定然欢喜的很。 更知道他方才吹萧的举动有多冒险,若是被人发现那便是抗旨的罪名。 所以只能强忍著宋檀的目光,隱在树下想著她今日的模样,唱曲的动人。 看到那笑顏对著他的亲哥哥绽放时,他会这么恨自己,不能在此时光明正大的走过来將她夺到身边。 甚至连站在烛火下都不行。 带上帽子,沈修礼將那罐子交给门口登记的小廝,一个转身就隱入人群消失不见。 东西来了就要登记名號,小廝没了主意只能捧著进去找明月。 “这丫头说您有事不来,我还失落著。” 沈修礼只盯著宋檀淡笑。 明月有眼力见的將从唱完曲后就失魂落魄,一言不发的宋檀往他身边挤了挤。 宋檀没想到明月竟然直接问沈修礼这个。 知道上次两人一个床上聊天她便误会了,不知真正占了她身子的人是沈修礼。而且她已经求了將军放她离开,再提这个平白的让人误会。 沈修礼说话没刻意压著嗓音,在楼下的大厅,周围早就有人认出他一一打著招呼。宋檀瞪大了眼,早就眼尖的看到有人开始议论。 明明沈修礼答应过让她离开,怎么还说这样让別人误会的话。 等她走了,这些听到的人岂不是要看他的笑话。 “將军,我……” “老板娘,方才有人送了这个过来……” 记录的帐房將那罐子递了过来,清甜独特的香气立刻让宋檀分辨出里面装的什么。 明月惊呼了一声。 拿在手里细细闻了闻。 宋檀心里一动,想起方才的萧声转头急著问帐房:“送这礼物的人呢?” “走,走了。” 那帐房被宋檀的样貌惊的眼前一亮,说话都不利索起来。 一双眼只盯著不放。 其实也不止是他,明月的样貌已属难得,可站在宋檀身边却还是落了下乘。 平日里宋檀从不上妆,都是清丽可爱,今儿这么一穿更显得眉眼如画,一举一动都让人挪不开眼。 宋檀犹豫片刻,跑出戏楼追了出去,明月不放心也跟出去。 一时间楼里的宾客目光都粘著到了门口,更不得自己也跟出去。 沈修礼將周围人的反应看在眼底,目光多了些深意。 “將军,多亏您援助,我和明月才能开如此气派的戏楼。” 孟子朗趁著明月不在,急忙凑上前恭恭敬敬弯下腰,不住的恭维。 沈修礼面色冷淡,斜眼瞥了他一眼,孟子朗这才知道自己失言。 直到两人都到隱蔽处才连连打著自己的嘴。 第91章 当年的人 上了马车,刚走两步,忽而一阵顛簸险些將宋檀从座位上摔了下去。 宋檀惊嚇未定。 马夫也听到了宋檀的惊呼知道犯了错,隔著帘子连连磕在地上。 “奴才该死,不是故意要伤到主子。” 门外马夫颤颤巍巍的声音再次传来:“姑娘,还得请您下来看看,车撞到了个人。” 宋檀这才知道出了岔子。 急忙转身下了马车。 果然在地上躺著一个衣著襤褸的人。 躺在那瘦弱的如同一片叶子,头大枯槁地盖住了整张脸看不出死活。 “怎么好端端地撞了人?”。 传出去若是都知道了当街撞死了人,影响也不好。 原本晚上街上人就多,这么一会的功夫就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是她突然跑出来的,忽然站在路上也不动。” 宋檀蹲下身子,小心翼翼试探这人的鼻息。 地上的人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宋檀被嚇了一跳。 下意识就要站起身,可这人明明瘦得骨头暴起,偏偏力气大得惊人,死活不肯鬆手。 马夫也著了急,他们两个人竟然掰不动这么一个受了伤的人:“疯子,这人可能是个疯子,宋檀姑娘小心別被她伤了。” “松,松……” 这竟然是个女人。 宋檀皱紧的眉头鬆开,这嗓音怪异,沧桑,听著口音,不像京城人。 见她没有伤人的意思,宋檀反而冷静下来,弯著腰想听得更清她在念著什么? “宋,宋松……” “松?你想让我鬆手吗?” 打量著她瘦骨嶙峋,意识不清的模样,宋檀不忍。 她问得小心,生怕嚇到了眼前的人,可不管怎么问,这疯子嘴里都还念著那句让人听不懂的话。 “姑娘,血,你受伤了!” 宋檀低头,果然她的裙摆上多了些血跡,下意识地抚住小腹。 却没有一点异样感。 “这不是我的血,应该是她受伤了,带她回宋家,然后你快去找大夫。” 虽目光所及看不到一处伤,可身子颤得厉害,更何况被马车撞了,更要好好检查。 宋檀刚搭上她的手背。 这疯女人尖叫一声连连后退了几步。 捂著手不停地抽搐。 在车上原本她还担心这女子会不会突然发狂,伤人,宋檀靠在马车一角,还在小心防备著。 可一路上,这人无声地蜷缩在角落里。 直到回到大门,还维持著一个姿势。 “找几个人过来,把她带去我院子。” 宋檀下来,已然安排好了一切。 正遇到方氏的车也回来。 下了车,方氏见著她回头刚要开口,突然瞧见了,身后的人,愣了一下。 看向宋檀,又恢復了淡笑。 “这是怎么回事。” “马车伤了人,在府里暂住。” “宋,宋,婚约,婚约!” 那女人见到了方氏,突然浑身战慄,似乎要发狂,宋檀竟一时拉不住。 “別碰!” “这样的人就算带回来,也不该你靠近。” 不知何时掀开车帘,目光沉沉地紧盯著地上的疯女人。 侧目,面无表情,声音冷得让人战慄。 “今日你也累了,夜深了,你先去歇息。这里交给我。” “可她……” 宋檀有些犹豫,她想等医官来了看完诊再走。 “有我在你还不放心?你现在的身子,也不该胡闹。” 对上方氏眼眸里的不容置疑,宋檀原本的话竟然不太敢说出口,只能轻轻点了头,回头看了一眼疯女人转身离开。 “啊!” 宋檀刚离开,方才还安静的女子就想逃。 乾涩的嗓音发出痛苦的尖叫,顶著满头蓬著的乱发不住地挣扎,张开嘴露出发黄漆黑的牙齿试图將靠近的人嚇退。 一时间三四个小廝竟然不能近身。 方氏缓缓走近,停在了她面前。 “嗯?” 一声轻哼,竟然让那女子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只是浑身颤抖得愈来愈厉害,面对方氏的目光,將头紧紧捂在胳膊下不再反抗。 小廝对视一眼趁机一拥而上,將人暂时关在柴房里,但好歹准备了一张床。 “也不知道哪捡来的疯子,连脸都看不清。” “看著像是个女的,我方才看了一眼,手上都是伤,不像被车撞的,倒像是被针扎出来的,可嚇人了,你说要不要告诉主子啊。” “这口音,像南方的,倒像兰溪镇的。” 几个小廝还在商量著,一出门正和站在门口含笑佇立的方氏撞了个满怀,顿时止住了话,一个个互相看著指望著对方出头。 “夫人,我们看那疯子身上还有別的伤,像是被人故意扎的,要不要立刻通知官府的人来。” 见方氏冷著脸不说话,另一个机警的急忙捅了他几下,接过话头:“夫人,您还有別的吩咐么,若是没有,这里有我们守著她,定不会让人溜走。” “明日再请大夫来吧,你们都辛苦了,今晚都休息吧。” 苍白的手指握著一块青玉递了过来,显然对他的眼力见很满意。 说话的小廝连连摇头,“这疯子隨便找个看病的抓几副药就得了,死了也是命。” “外头的人都知道檀儿的马车撞了人,人也被我带回来了,若没两天人死在院子里,让別人怎么看?” 小廝心头一颤。 就听到方氏继续道:“再是个疯子,也是一条命,岂有轻视的道理。我也是为了她积福。” “是,夫人心善。” 小廝连连恭维著,其他几人这时也反应过来合著夸讚。 方氏眉眼略挑,疲惫至极般不愿再开口:“按我说的,都出去吧。” 主子发了话,这些人急忙领命出去。 等走远了才擦著额头的汗,鬆了口气。 “原以为主子是个好脾气的主子,刚才不说话都给我嚇得一身汗。” “你也是,若是想报官还用你提议?回来路上路过的就有主子他们完全可以顺路过去。” “一个疯子,就算是撞著了官府那也不会怪罪咱们府了……” “別想了,主子的事知道这么多不好。” 听著外面几个人声音渐渐走远。 方氏踏进柴房目光幽幽盯著地上的人、 青白的唇瓣轻启,似笑非笑。 疯女人发出呜呜的声音,害怕地一直躲著他的目光。 “一別七年,別来无恙啊。” 方氏蹲下身,李嬤嬤鬼魅一般出现在门口递过一方帕子,隔著帕子捏起女人的手腕,上头密密麻麻的针孔正在往外渗著血珠。 长指微动,一根银针便从皮肉里被抽了出来。 方氏看也不看,如法炮製,不一会就抽出十几根相同的银针出来。 等针都抽得差不多了,才缓缓站起身,用著帕子一根根擦拭著指尖:“若不是这些是我当年亲手扎进去的,我还真不信带著这些东西你能活这么久。” “许是常年银针扎穴,让她早就麻木不再惧怕疼痛,也是主子心善对她手下留情。” 李嬤嬤轻声解释,两人都垂目盯著地上蜷缩呜咽的身影,如同盯著世上最骯脏不堪的物件。 所有的痛都被女人如砂纸般的嗓音隔绝开,只环绕在这个小小的柴房,李嬤嬤见怪不怪將针收起来。 方氏若有所思。 忽而捂著头,轻笑了几声。 说著抬脚踱步道。 不顾柴房地上的灰沾染了衣袍,方氏蹲在疯女人面前,用拐杖粗鲁地拨开她的头髮,茶色的眸子闪烁著异样的兴奋: “当年,你们替宋氏夫妻医治,撞破了我的秘密,如果不是你夫君用命换了你,你也该一起死。现在你们一死一痴,又被宋檀捡回,这算不算因果啊,命运就是这么有趣。”女人浑浊的眼眸渐渐颤抖。 紧闭的唇颤抖,像似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流声。 这反应让方氏格外满意。 伸出手李嬤嬤扶著站起身往外走,想起什么顿住脚步,侧过头轻笑:“之前我说过,你搅和进来,早晚都要死,,方才那个女子你看到了,不妨告诉你,她肚子里有了沈修礼的孩子,不过,马上就是我的孩子了。你跑出来倒提醒了我,今晚还有一齣戏等著呢。” 哐当一声。 柴房的门紧紧关上。 只有地上的女人抓住喉咙,痛苦的不停用头撞击著地面。 李嬤嬤低声:“既然找到人,不如今晚就把人……” 方氏依旧淡笑,满脸的不赞同:“那不是打草惊蛇了么。既然宋檀想调查我当年做了什么,那我就让她亲眼看看。” “你胡说!” 扬起巴掌重重落了下去。 清脆的巴掌声,格外响亮,方氏原本就青白无血色的侧脸,很快肿得青紫。 宋檀倒吸一口凉气,紧紧捂住唇才没惊叫出声。 上官上官延显然没想到这一巴掌落实了,攥紧了拳头微微颤了颤。 方氏过了许久才吐出一声悲戚:“你怎么一点不像你的父亲?” “的確不像。” 上官延抹掉那抹鲜红幽幽笑出了声:“其实也不能说我不像父亲,应该说我和像极了他,不然他也不会为了离开你自尽……灵珊原本乖巧,如今被你教养的蛇蝎心肠。” “你闭嘴!这也是能说的!” 方氏瞪大了眼睛,一直保持矜贵的姿態却如同被人打碎,全身牢牢抓住身下的凳子扶手才勉强坐稳。 方氏冷笑一声,一板一眼扬声道:“信函,当年的信函,是宋檀的爹娘亲手写的,哪里有错……” 上官上官延浑身一颤,过了许久才幽幽感慨。 “如果你七年前来京城,直接杀了宋檀,霸占了宋家,或者早些让她和我成亲,生下孩子,用孩子掌控宋家,现在也不用这么费心算计。” 宋檀不想听了,转身离开。 方氏侧目见窗口的影子消失了,袖中的手轻轻捻动,唇角勾起一丝笑。 等人出来,宋檀握著的拳头才缓缓鬆开,只是这次却不知该如同开口。 倒是上官延主动打口,打破了沉寂。 “我没想到我母亲下手这么快。你怀疑我也是对的,毕竟她做和我做没区別……” 宋檀有些难过,她刚才还怀疑,这会方氏不怪罪,还主动开口安抚著她。 只是…… “您知道这些,为什么不……” 如果是你,你怎么做。” 几声咳嗽,一道殷红的血丝顺著唇角落下。 宋檀顿时急著要出去叫人请医官,却被方氏一把拉住。 “我知道沈修礼与我在你心里分量不同,只是檀儿,咱们多年的感情,莫要把我想得太坏了。” “我没有……” 宋檀红了眼。 在她心里,两人分量是一样的。只是一个原本是尊重敬重,一个原本是她本该过一生的人……但因为那一则死讯。 早就成了一团乱麻的纠缠不清。 还想解释什么,手里被塞了信函。 “这是我母亲勾结官员的证据,放在你那,这东西就能成为保护你的一枚护身符。” 宋檀缩著手匆匆后退,回头看到一旁的匣子,打开隨手放了进去。 又很快合上。 见她唇角带著青紫,只怕明日不消肿很难见人,宋檀皱了皱眉,突然想起鸡蛋热敷的办法。 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转身就跑去小厨房。 等她身影刚离开。 一直在外的李嬤嬤转身进了房,从那盒子里拿出信函跪在方氏的面前。 “小姐在祠堂哭的很伤心。” 方氏袖中的手拢了拢,面上无动於衷:“哭一哭也好,压抑得太久,人是谁疯掉的。 等哭完了,我们上官家表面的和谐还是要唱下去的,不然都这么多年了外人眼里的母慈子孝都白演了。” 方氏抬手慢条斯理抹去唇角的血,捏破蜡丸打开信函。 信函里空无一字。 “没字?您就不怕少爷真把东西给她了?” 李嬤嬤也挡不住眼瞳的震惊。 或是被主母直接点破这信函和她发出的根本不是同一封。 不管是哪种,今晚主子想要演的这齣戏都会砸在手上。 “最重要的是她没打开。” 方氏慢条斯理活动著手指,將信函放在烛台上烧毁,侧过头眉头轻佻。 “我还得谢谢她,我找了七年的人,就这么被她送到我眼前。” “除掉这个女人,当年兰溪镇的事,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內情了。” 第92章 沈死了 收到书信,宋檀连夜便出了府。 今晚京城寂静的嚇人。 宋檀垂眸咬了咬唇,稳定心神。 悄声提著步子,往城门口跑去。 也不知沈修礼那一嗓子吸引了多少人,宋檀一路还算顺利,眼看著城门就在眼前。 门口执岗的巡防兵目光已然盯上了她。 城门上钥,她一身华服出现在这儿,显然有异。 “城门已关,哪来的回哪,別给哥几个找不痛快!” 城门上的守卫大声呵斥。 宋檀脚步微微一顿,將身上的斗篷又拢得更紧些,继续向前走了几步。 守卫冷哼一声。 还未等宋檀脚步靠近。 长枪已然横在她的脖颈,一截髮丝无声被削断悠悠然然落下,若她还敢靠近,下一次就直指向咽喉。 宋檀呼吸微微一顿,颤抖著从手心里將腰牌展露出来。 “守卫大哥,我是宋家商號的,正经拿腰牌去庙里给方丈送东西,还请您行个方便。” 腰牌在火把映照下,宋府字眼清晰可见。 守卫只瞥了一眼,就將腰牌丟给宋檀,將长枪后撤几寸,依旧横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宋家?怎么,入了夜,反而要往外头跑?” 说著眼睛一眨不眨上下扫著宋檀,就连一旁执岗的守卫也都投过目光,打量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 宋檀心头一颤,顺著几人目光垂下地上,这才反应过来,即使外衫被沈修礼拿走,即使路上披著布遮住了身上衣裳,但她却忘了自己脚下的鞋。 上头的莲花铃鐺在火把下泛著莹莹光彩。 这样的鞋不可能是普通百姓能穿的,更不是什么丫鬟能拥有的。 普天之下,只有当选的女夷才能將代表圣洁的莲花穿戴在身上。 宋檀鼻尖上沁出了汗。 原本戒备的守卫倒吸一口凉气。 宋檀並不知晓这些人看到她的样貌心思变化,只是隱住心底的慌乱,眼底澄净温润,一字一句,唇角带著时有时无的笑: 眼看著不远处守卫已经拿出叫人手的铜锣就要敲响,急忙出声叫停:“等等。” 掀开身上偽装的布,露出乌髮,手腕上的佛珠,印的就是方丈的名號。 原本戒备的守卫倒吸一口凉宋檀並不知晓这些人看到她的样貌心思变化,只是隱住心底的慌乱,眼底澄净温润,一字一句,唇角带著时有时无的笑: “此时不宜透露太多泄露天机,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此话一出。 这些官兵第一反应就是质疑,倒不是怀疑身份,只是无旨意就这么放人出去他们担不起责。 但天机二字太重。 他们哪一个更耽误不起天机。 若是逃走,谁穿这身大摇大摆到他们跟前晃荡,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也没个行囊,倒是真像临时起意。 宋檀见他们沉默不动。 心里愈发著急,可脸上此时却显得更加平静。 手指捏出一个决,眼波微垂,配上宫里嬤嬤画的妆容,还真有几分悲悯的滋味。 这还是这些日子画像时,宫里的人调教的。 什么眼神最慈悲,该掐什么手决。 没想到她主动用起来,是为了逃走。 为首的那个沉思片刻,走到宋檀面前,一把拨弄开还横在那的长枪,换了副笑脸:“既然是天机,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当然不敢耽误,宋娘子自便。” 成了。 宋檀焕然如梦。 只愣了一瞬就立刻反应过来。 抬脚迈出一步。 果然无人再拦著。 宋檀不敢耽误,看著那开了一条缝平日只能仰视的大门,门外漆黑一片,此时却无比嚮往。 可隨著越靠近。 心里反而愈发有个空落落的大洞在咆哮著什么。 好似丟下了一块什么重要的东西在身后。 “等等。” 宋檀脚步微顿。 秉著气强撑著,可袖子里的手早就抖个不停。 那领班走过来,不急不缓只是脸上的笑意比方才又多了些:“叨扰两句,我们这些兄弟今日都盼著能见方丈一面,好求一求福气?” “啊?” 喉咙里哼出迟疑,那领班收敛笑意,听出些异样,见她背著光看不清面色,一时间摸不准宋檀的情绪,还以为这话唐突了她,急忙补充道:“女夷身上,可还有多余的福袋?小人斗胆,替我们这哥几个求一求,过些日子我们就要隨將军去杀敌,请娘子帮我们找方丈求一个平安符。” “哦,当然。我这里,还真有之前求来的。” 宋檀恍然大悟。 在怀里找了找,正好翻出六七个福袋,这些原本是要给沈修礼身边那几人求来的。 一旁几个守卫欢欢喜喜地一拥而上分著。 得了心心念念的东西,这几个人注意力都放在福袋上。 当然便不再抓住她不放。 宋檀眉头微松,提著裙摆挪著步子飞快的往城外跑去。 忽然咚咚的鼓声若隱若现传来,鼓声从远到近,重复著一段节奏。 震的人心头髮颤,好似有什么不安的事发生了。 几个守卫竖起耳朵停了停。 平日京城各司其职,但遇到紧急情况便可用隨身带著的东西传递讯息,或是哨子或是鼓,不同的音节代表不同的意思。 这,便是抓住了逃犯。 年轻的几个倒是隨便议论,反而那领班听到这话想到了什么,嘆了口气满脸的唏嘘,將福袋颤了颤放在怀里,也没刻意压著嗓音: “得罪了人,办错了事,其实今日倒是庆幸我在这守城门,我心里倒是敬重他,那是真的办起差使不要命的主,还出了名的护犊子,这样的大人我可不愿动手捉人,过些日子咱们隨军如果在这位將军手下还能多活几日。” 见这几个新来的下属还是一头雾水,耐著性子接著说道。 几人议论著,走到城门转动著关城门的转盘,眼看就要关上,从外挤进来一个身影,飞快朝著城內跑去。 “哎,谁啊,闯进来找死啊。” “宋娘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可是出了什么事?哎,这么快人就没影了。” 盯著那道消失在远处的身影,几人面面相覷,这门关还是不关都已然弄不清了。 那领班盯著宋檀的背影,若有所思,抬手下令將城门重新关上。 旁人不知道,御前守卫那几个他可是有相熟的人。 刚回到巷子。 宋檀便察觉到不对。 原本满大街找她的百姓,此时一鬨而散。 换成了一队队严阵以待的官兵正拿著水桶冲刷著地面。 鲜红的血混合著水成了淡淡的粉色,空气里的腥气並没有隨著他们的动作减轻几分。 街道原本为了游街悬掛的装饰破碎的看不出本来的样貌。 怎么看,这里都是发生了一场恶斗。 凌乱的脚步伴隨著身上掛著的饰品,金铃碰撞发出的叮叮噹噹,让这些人纷纷转头看向宋檀。 她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看著那被冲刷掉的痕跡。 心更不敢继续往深处想。 那片血跡。 到底是谁的…… “听说抓了个贼人。” 靠在栏杆上,唇角弯出的笑意还是平日里的温和,此时却让人看著生出凉意来。 “倒是你,既然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我,我……那贼人是不是,沈修礼。”宋檀慌不择路,踏著那血水上前两步,紧紧盯著上官延面上所有神色,一丝都不愿放过,眸中浮出淡淡血丝,牙关紧咬惹得下顎也跟著轻颤。 上官延低眉不语。 可越是这样,宋檀心里反而更加涌出那个答案,这一声再难自控的哀求:“上官延。” 上官延闭了闭眼睛,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儼然一副距人於千里之外的样子,可声音却泄露了他心里的怒意。 “你是听到他被捉了,连自由都不要就跑回来了?” 宋檀脸上飞快略过一丝窘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愧疚,对沈修礼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连一丝她都不愿在眼前人面前泄露。 或许是怕看到他眼底的失望。 但不知何时更多的是怕引起不必要的爭端。 “上官延还没告诉我,是不是沈修礼出事了。” 左不过是差使出了岔子,怎么就到了要问斩的地步。 可到底出了什么猜错。 沈修礼。 沈修礼。 宋檀心乱如麻。 紧紧盯著上官延,见他飞快地蹙了下眉,始终不愿开口。 已然默认了猜想,热血上头轻声问道『』“救?” 横眉冷竖,眼皮微挑,上官延站在一如既往如同冷竹,但四周如同淬了毒般, “我若是告诉你,你脚下踩著的这块就是他的血肉,你会不会后悔跑回来?” 死了? 不是被捉而是直接死了? 宋檀仓皇垂下眼,盯著脚下水渍急忙后退,却不小心被裙摆绊住了脚跌坐在地上。 浑身的血液这一刻凉透了,宋檀如同即將沉水溺死胸口有万斤重的痛,抓住胸口,可眼眶乾乾,连一滴眼泪都落不下,只剩下火烧般的刺痛。 “这不可能,怎么可能死了。” 突然从巷子口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 巷子口不知何时停下了一座被人高高举起的轿輦,一盏盏宫灯悬掛在旁,四周明黄色的轻纱围绕,明明那纱看起来都莹润柔光,轻薄如蝉翼,却让人无论如何都看不清轿子里坐的人,只能看到一个若隱若现的轮廓。 即使看不清,这嗓音宋檀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愣愣抬头。 上官延向前两步,恭恭敬敬的行礼:“官家。” 依旧是低哑苍老的嗓音,只是简简单单一个冷哼,就带著上位者无尽的压迫。 宋檀垂目无声跪在地上,动也不动,如同死了一般。 官家今日不知为何兴致极高,帘子后的身影动了动,四周的官奴將轿子小心翼翼落了地。 儼然一时半刻不打算就这么离开。 从帘帐后伸出两根苍白枯朽的手指勾了勾。 上官延眼眸微暗,弯下腰恭恭敬敬合手走近,若是旁人做这样的姿態只会让人觉得太过於小心,他的一步一动如同画像上的謫仙,只有清雅。 若是平日,宋檀定然又会想起院子里那些丫鬟日日称讚上官延的话,玉一样的公子。 可她此刻,只盯著地上的砖,手指紧扣在地上,眼神空洞。 “和孤说说,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什么后悔,什么死了?游街不成,倒是在这儿唱戏来了。” 上官延衣摆被风卷得微微抖动,回头望了一眼地上跪著丟了魂的人,沉默片刻忽然紧绷的唇角鬆开。 “是臣教导不严,夫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又被今夜的刁民嚇著了,这才慌了神躲起来,这不刚找到人,还未来得及稟告陛下。” 顿了顿,腰直了直冷声道:“至於那几个带头挑事的刁民,已乱棍打死,以儆效尤。” “当然,只是暂时为了安全,暂避一时罢了。她也嚇坏了。” 上官延淡然轻笑,语调平缓,好似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那孤不能罚,该赏些什么安抚才是。” 宋檀长睫微颤,渐渐回过神,撑在地上一步步挪著走到近处。 直接跪倒在官家跟前。 重重磕在地上。 官家面前帘帐震动,似乎帘子里的人贴近了再细细端详著她,过了许久才淡淡开口:“那,既然你主子都开口了,女夷可有什么想要孤赏你的?” 宋檀半掀眼帘,眨了几下,翘长的睫毛被泪水染湿: “陛下,求您告知,沈修礼究竟犯了什么错,就这么让人杀了他。” 上官延手一颤,眼睁睁看著刚护著的人,又这么不知死活地冲了出去。 缓缓將扶著拐杖的手收进袖口,倘若不是当著官家的面,他此时真想笑出声来。 官家隔著帘子打量了跪在地上的人影一会,淡淡开口:“哦?” 宋檀匍匐在地上,努力整理著思绪,哪怕克制还是挡不住嗓子里的颤抖:“我不知二少爷去幽州究竟做了什么,但,但我知道,便是论罪,也该审过之后,没有就这么把人打死的道理!” “打死了?沈修礼?” 官家朝著上官延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他冷冷垂著目,不知想到了什么,咳嗽声伴隨著笑声从帘帐后传了出来。 “所以,你是为了沈修礼来问孤的罪,是么?” 第93章 娶她谁都放心 这话一出。 宋檀倒吸一口凉气。 就连周围候著的官奴一个个屏住呼吸,恨不得將耳边捂起来,心里只剩不知死活四个字。 从未见过有人敢质问官家。 仿佛下一刻就能看到宋檀被禁卫军拖出去乱棍打死。 “我不敢。” “孤看你什么都敢,上次和沈修礼闯孤营帐的事,孤还未忘。”说著官家话里多了些思索:“好女不侍二夫,若这两人有一日爭的你死我活,你帮谁?” 话压在头上,宋檀茫然的眨著眼,进府之后不管是和上官延还是沈修礼,都如同搅乱的麻线,让她理不清, 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而方才还时不时开口解释的上官延此时也沉默下来,似乎也在等著她的答案。 “我……” “若孤此时非要让你在他们二位中选一位呢?” 一个有婚约未拜堂死而復生。 一个对她有恩。 宋檀眉心一跳,明明只要张张口,可这个动作她如今也做得艰难。 好几道目光匯集在她头顶,什么情绪都有,宋檀认出了官家的威严,也察觉到了看热闹的。 猝不及防对上上官延幽幽的眼眸,茶色的眸子几近透明,看起来毫无情绪,却如同给她心口闷声打了一拳般,让宋檀猝不及防又湿了眼眶。 她急忙错开视线,闷闷开口:“陛下,沈修礼都已经死了,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忽然一阵马蹄声从远到近。 白马撒了欢地疾驰在巷子,全然不顾周围环境合不合適,也不管这里是不是有官家鑾驾,目光无人横衝直撞的就这么衝破守卫,一直到轿撵一掌的位置才停了下来。 马背上的身影一跃而下,连带著编六股的长鞭在空中跃了一个完美的弧度。 亮红色的飞鱼服瞬间点亮了整个街道。 双掌抱於胸前,一开口便是肆意飞扬: “微臣沈修礼,前来復命。” “伤口可处理好了?” 沈修礼知道这是免礼的意思,自顾自站直了身子,没直接回答,反而长指微曲弹了弹袖口,还装模作样地转个圈好似让官家能看得仔细些。 只看他那姿態,哪里看得出受伤的模样。 等一圈转了大半,沈修礼忽然停下,勾起唇角指著地上盯著他早就如同石化的宋檀,轻笑起来:“臣是没事,可这么一会的功夫宋娘子怎么跪下了……” 说是在笑,哪怕是宋檀也看出他眼里的探寻。 “沈修礼?”宋檀试探性地小声喊著,即使有著语气熟悉的话音,和分开时一样的眉眼,她也不敢认。 明明那些人都说……明明上官延说…… “她不知从哪听说孤杀了你,正要孤给一个说法呢。” “哈哈哈……” 话音刚落下,沈修礼就哈哈大笑起来,还一边走向宋檀,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你没死。” 熟悉的气息铺面而来,宋檀顿时红了眼,露出恍惚的傻笑。 沈修礼面上不动,但眼底早就揉成了一汪湖水,压低嗓音忍不住嘆息:“傻丫头,谁让你跑回来的。” “他们说,说你被抓,会杀了你,他们说你死了……” 宋檀胡言乱语地说著,几乎要哭出来。 说著指向地上那一滩阴影:“那些血……” 沈修礼顺著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冷光一闪。 伸出手指,突然把她的嘴角往左右两边拉扯,强行止住了她那些喃喃哽咽的话。 淡淡道:“那些是刺客留下的。” 他没有多说。 指一松,轻轻摩挲起她的唇,低噥:“就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丫头,我若是死了,你应该高兴才是,这样不是再没有人纠缠你了。” “你!” 宋檀气得顿时从脖子红了脸,她不顾一切地冲了回来,甚至还衝撞官家,他竟然还这样说话。 可气恼在却对上沈修礼黝黑的眼瞳的剎那,什么气都比不过眼前人好端端站在这儿时从胸口涌出的欢喜。 连你若是真的死了这样的气话她都不愿再说一个字。 就像掉进了寒潭,可突然从底部涌出温热的泉水,將她整个身心包裹在其中,將她从深不见底直接推出水面,回到岸上。 等一旁的宫奴轻咳提醒,宋檀才反应过来,急忙低下头。 官家还在,就连一旁上官延也还在看著,他俩就这样旁若无人,实在太无礼了。 “看来,孤方才的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什么问题?” 沈修礼疑惑地挑眉,他再肆意也不敢追著去问官家,扫过一旁宛如成了雕像的上官延后,重新垂目看向宋檀。 捏了捏她的耳垂,轻声催促:“你们背著我说什么了,嗯?” 一旁上官延也终於动了动,微微侧过耳朵,等著她的答案。 可宋檀只沉默,不愿多说。 上官延和沈修礼二者选一。 这话再三提起,只怕会让两人越发存有芥蒂。 更像挑衅。 轻声摇头:“不重要。” 就这么糊弄的答案,沈修礼抿唇不满。 可官家为首的所有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只能听到轿撵行动时,掛在四周的金铃鐺被风浮动叮叮作响声。 宋檀悄悄用眼尾去看沈修礼。 沈修礼不知是装作听不懂,依旧耍赖一般,还是没听见,只是沉默著將话不为所动地拋在一边。 又或是察觉到將官家的话丟在一边不符合规矩,过了半晌才懒懒开口: “我跟著自然是为了看病,宫里那么多好医官,您也別小气让人给我看看,毕竟这身上可是实打实的挨了几下。” 官家冷哼一声不再开口。 一路上,只剩下沈修礼有话没话的说著。 从路边的装饰,捡到今夜月色朦朧,到后天连头顶几片云都数得清清楚楚讲给官家听。 宋檀不知不觉原本惴惴不安的紧张感不知不觉荡然无存。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同样是在官家面前。 沈修礼总是游刃有余,说话直来直去没什么城府。 其他这些人都是字字都带著斟酌。 总是绕上几句才行。 没给宋檀开口的机会,便带著她来到宫里。 宋檀便被安排到了一处远僻的偏殿修整歇息。 御书房內。 沈修礼坐在下侧,正被医官缝合小腹上的伤口。 不远处宫女正伺候著管家更衣。 六七个宫人进出有序,殿內安静的连呼吸声大些都能听见。 沈修礼面不改色看著小腹上小指那么长的伤口被细细缝合好,连哼都不哼,始终面不改色。 直到身旁投下一道影子,才换成露出几分隱忍,抬起头。 换掉龙袍穿上准备就寢的软缎中衫,官家没了高高在上逼人的威慑。 反而就像邻家上了年纪的老者。 顾不得腰上还在缝合,沈修礼作势要起身行礼,医官惊呼声刚溢出喉咙,就被官家伸手拦下。 垂目端详了一会沈修礼身上的伤口,被宫人扶著到高位坐下。 沈修礼面色如常,缓缓推开医官,將衣襟重新系好。 殿里的宫人跟在医官身后轻手轻脚出了殿,关上门,殿中只剩沈修礼和官家。 没了旁人,两人也不再顾左右而言他,官家冷声单刀直入:“知道行刺的人是谁了么?” “想要我命的人太多了,这点伤还要不了我的命。陛下放心,巡防营的兄弟会儘快查出真相稟告您。” 沈修礼没有起身,就这么坐在椅子上,看不出神色。 官家从一旁暗箱拿出几个瓶瓶罐罐,打开后满殿都洋溢著一股异域的幽香,从中间拿了一个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才半眯著眼睛看向下位的沈修礼:“巡防营查,那你做什么?你遛进京,避开抓捕的人,还冒险到孤面前救驾还眼巴巴跟著进了宫,別告诉孤,就为了粘著那个官宦女。” “陛下別忘了,您之前答应我什么。” 沈修礼垂下眼。 “就为了不要朕和沈家给你安排的人,所以你自导自演行刺和救驾!” 官家突然带著蓬勃的怒气,几乎下一刻就要让人进来压著沈修礼斩首也不为过。 可他斜睨了台下的人许久,原先设想见面时看他隱忍怒气、瞠目结舌,甚至冤枉的痛苦,挣扎,惊恐这些神色都么瞧见,不免有些失望。 “陛下若是真怀疑,就不会答应让我进宫,更不会和我单独谈这些。” 沈修礼头一歪,俊逸的面容上是正经的不能再认真的肯定:“比起沈家给我安排的那些人,一个无根基的二嫁女,才是陛下心里最放心的人选才对,不是么?” 宋檀躺在床上。 空荡荡的大殿让她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她第一次到后宫,也是第一次住进这么大的屋子。四处都觉得透露一股子阴森森空洞。 脑子里也不由自主想起从前看的戏本。 说的皇宫里最多的就是冤死的宫人和怨气衝天不得宠的妃子,见著生人味就是要吃呢。 宋檀不敢睁眼,生怕隨时从哪爬出来个鬼咬她的脚。 可眼睛看不见,耳朵却比平替还要灵敏。 门滋啦一声从外开了条缝。 好似有什么人站在那,静静看著床上的宋檀。 宋檀全身蜷缩在被子里。 可呼吸却是控制不住的越发紧促,直到闻到一股子药酒的味道,试探性地开口:“沈修礼?” 轻笑声传来时,宋檀提起的心猛地放下。 她顾不得穿鞋,直接从床上翻下来,直接衝著发出声音的地方跑过去,一不留神被绊了一下,落入一个微凉的怀抱。 “慌什么。” 沈修礼將她扶稳站好后,低头扫了眼。 雪白的脚如同玉雕的一般,晃目,眼眸微微黯然,伸手便將人轻而易举揽入怀里抱著走到床边坐下。 也不打算鬆手就这么抱著她。 双手自然地附在她的脚尖上,替她暖著脚。 这漫不经心的语气,和这不紧不慢的態度,对於宋檀来说无疑是火上浇油。 她看不清沈修礼此时的模样,可莫名其妙进了宫,她什么都不知道,一直被沈修礼牵著鼻子走,简直就像个傻子一样。 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把人等来,以为沈修礼会一五一十解释他的用意,就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慌什么就想糊弄过去。 “將军您都让官家治我的罪了,我怎么能不慌,万一明日小命就没了呢?” 宋檀虽然故作冷淡,可不管是语气还是眼眸都难言透露著几分幽怨。 她这些日子提心弔胆,肚子里都是委屈。 就连这么隨便一说,都忍不住连鼻尖都跟著发酸,眼底早就湿漉漉一片。 原以为借著这殿內没有燃烛火的昏暗能掩盖的很好,却不知这样的光线对习武之人算不得什么。 沈修礼打量了一会,心里如同塌了一块。 轻嘆一声將她的头靠在自己肩头。 “谁的命没了,你的命都不会有事,带你进宫就是为了避开明日。” 手指忍不住將沈修礼胸前的衣襟抓皱,明日正常来说,她就是大將军的贵妾了,本来今夜她逃了,自然这事不了了之,可如今她就在京中…… 沈修礼轻柔拍著她的肩头,温声安抚:“別怕,今夜之事定会传的满京城人人皆知,到时候我父亲……”他语气微顿,露出一丝茫然,才重新开口:“自然也会知晓,他是个要面子的人,又是出了名的疑心重,和好面子。” 宋檀咬了咬唇。 心虚愧疚更是涌上了心头。 宋檀后知后觉摸向小腹。 心里一疼,轻声道:“我……” “將军……” 一声虚弱的咳嗽声突然在殿门响起,沈修礼面色一变把宋檀放下,抬手便打开了门。 一个黑影靠著门像似支撑不住,没骨头一般直接滚进了房里。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顿时充斥著整个屋子。 宋檀倒吸一口气。 到底將惊叫和著狂跳的心一起压回到胸腔。 看清眼前的人,副將终於浑身一松,彻底昏了过去。 见他满身的泥泞,身上还带著一股诡异的恶臭,像极了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也不知得多辛苦一直苦苦支撑避开守卫到地宫里。 从怀里拿出伤药替副將撒在伤口上,看到那伤口止了血,沈修礼脸色才好看一些。 宋檀疑惑地皱紧了眉头,突然想起什么,倒吸一口气:“今夜行刺的人,是你安排的。” 没有瞒著她的意思,沉默著点头。 第94章 同行 原以为兰溪镇调查的事已经是十拿九稳。 只等最后收尾,没想到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出了变故。 那贪生怕死的突然破釜沉舟,竟然一把火將全家上下几十口性命连同所有的帐本一起烧了个乾乾净净。 明里暗里都点出沈修礼强迫他认莫须有的罪,將全家所有人的性命都算在了沈修礼的头上。 -轻声將大致的缘由说了一遍。 宋檀早就被惊的说不出话来。 她不懂朝政,却懂得人心里的念头,不管对错,其他人眼里只看谁哭的大声,谁叫冤最响,大家眼里也只记得沈修礼逼死了他全家老小。 “我递了摺子进宫,却不知为何被人拦了下来。连官家的面都没机会见,只能用这样破釜沉舟的法子。除了副將,死了四个死侍。” 宋檀愣了愣,垂下眼轻声道:“这些事,你不该讲出来。” 若是她说出去,沈修礼便是罪加一等的欺君。 所有的付出和牺牲都白费了。 “你不怀疑这些都是我说出来骗你的?” 沈修礼眼睛顿时明亮起来,突然靠近伸出手摩挲著宋檀的脖子。 详细的脖子,被他的手掌轻鬆握住,皮肤下还能感受下细微的跳动和温热。 只要轻轻一用力,这脆弱又娇柔的花一般的人便会消散。 “你没做过,也不是那样的人。就算是……我也不怕。毕竟,是因为我,你才被我连累。” 宋檀就像没察觉到脖子上的压力。 秀气的眉头拧成一团语气虽然迟疑,但眼里的坚定从没一刻有过消散。 宋檀伸手抚在胸口,那里头有力跳动的节奏也无声说著答案。 眼底的浓雾顿时消散,只剩下明亮的欣喜,沈修礼面上不变,手上用了些力气。 在满含威慑力的同时,又不会伤害到宋檀。 但宋檀始终没有退缩更没有害怕反而伸手拉著他的袖子:“是谁要这样害你?” 沈修礼反笑。 “明日你就知道了。” 第二日天刚亮。 圣旨就送来。 沈修礼压粮賑灾,她也跟隨。 从宫里出银子,从宋家商號出部分物资。 刚进了轿子。 明黄的圣旨如同垃圾一样扔在了脚下。 方氏面色一惊,急忙弯腰捡起抱在手中,仔细將上头的灰弹落,生怕磕坏了什么地方。 沈修礼看在眼里,面色更添讥讽。 方氏额头的汗水衝掉了脸上扑的粉,如同调色盘般滑稽。 唇瓣上下颤抖,指著上官延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原本抱在怀里的圣旨从手上滑落都不自知。 “母亲是觉得儿子陌生?怕了儿子,还是觉得我大逆不道?” 上官延从袖子里拿出帕子,仔细替方氏擦拭著额头的汗水,偶尔冰凉的指尖碰到皮肤都惹得身下的妇人颤抖的更加厉害。 上官延更觉得讽刺。 也不管自家母亲是何种表情,垂下眼帘,抚著额连连冷笑。 想起沈修礼刚才的模样分明连这圣旨何时送来的都知晓。 上官延手上用力,竟然將帕子直接捻成了粉末。 將手探出窗外,一声轻嘆也跟著传了出来。 “沈修礼……你逼我的。” 宋檀原本坐在马车上昏昏欲睡,忽然打了个冷颤。 伸手刚想將车窗掩的实一些。 车帘突然从外头掀开。 沈修礼的笑脸明晃晃晃著,“往后挪挪。” 宋檀虽不明白,还是乖巧的向后坐了坐。 就见沈修礼脚尖一点,竟然直接从车窗跃了进来稳稳靠在她身旁坐下。 车外跟隨的士兵一个个都瞧在眼里,这些都是沈修礼的心腹,一个个轻鬆看热闹。 还有好事的吹了一声口哨。 宋檀红了脸。 明明出发前还在宫里吃药疗伤,这会子倒是又和没事人一样了。 没等她表达不满,沈修礼淡淡解释:“我的伤还未好全,骑马还有些吃力,容我在这歇一会吧。” 说著掀开袖子一角,缠好的伤口果然崩裂正渗出血丝。 宋檀原本紧绷的身子放鬆, 从马车里找出药箱替他重新上药。 沈修礼低著头,满足的看著眼前的画面,唇角无声勾出笑又在宋檀抬头时,闭上眼恢復成虚弱不堪的模样。 其实他也没装。 心臟处酸痛,犹如千万只银针反覆扎著折磨著他。 包好了伤口,宋檀低头看到马车上已经准备好的糕点,还处处铺设软垫,连薰香都是她平日喜欢的。 这些东西不是宋管事能想起来的。 这些日子一直没人做。 上官延回来,又恢復如初。 想起上官延的事心神不安。 沈修礼整理著衣衫,见她这样忍不住指尖微顿: “有什么话就直说。” 宋檀犹豫要不要將之前的事说出来。 突然外头马儿发出一声嘶鸣。 紧接著喝骂声和隱隱的哭声传来。 车队也跟著停了下来。 “求求你们,救救我们,给我们点吃的吧。” 屋外低沉的哭声渐渐变大连成一片。 宋檀掀开车帘,借著外头马车上微弱的火光看到地上黑压压一片的人。 一个个正伏在地上,悽厉的哭喊,求救。 宋檀身子探出更多想要看的远些,但夜里毕竟光线不好,又是个阴天连月光都没有。 火光照耀的范围延绵到更深更加黑暗的地方,还能听到微弱的哭声时不时响起。 周围的士兵早就严阵以待,抽出刀警惕的盯著四周。 这是。灾民? 在离京中不过几十里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灾民? 宋檀还想探出去看个仔细,腰突然被人抓住,毫无防备就被沈修礼拉回到马车里。 “你做什么,外面那些……” 话还没说完,沈修礼突然面色凝重將一把精巧的匕首塞进她的手里。 “嘘。” 沉甸甸的,连同宋檀的心也一同要坠下去一般。 还没等她开口,就听到有人高声大喊了一声。 “他们有粮食,大家快上啊。” “你可知二十年前,也是賑灾的路上,就有土匪埋伏装成灾民,骗进队伍里,將送粮的队伍全都杀了乾净。” 宋檀听的心惊又跳,不可置信,但沈修礼的沉默已然默认了事实。 那领队並不打算这么放过她,指著来时的路厉声质问:“这里离京中这么近,这么多流民为何城里一点消息都没有。偏这么巧被咱们遇上,说不定也是土匪骗人的行径!” 说著,目光上下游离,冷哼道:“再比如,方才暴乱,您躲车顶自保,我们这些兄弟们就是誓死也要护住这些马车。” 这话出了以后,更多的侍卫也动摇起来。 宋檀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 这是宫里准备的,织锦的衣料,绣娘在上头绣了一只活灵活现的仙鹤,里头掺和的银丝在这夜里忽明忽暗,仿佛隨时要活过来似的。 只做衣的这匹布,价值就足够十金。 便是没灾之年,普通百姓家一年三五两就过的已然很富足了。 风一吹。 宋檀忽然有些冷,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眼下的场面。 这些人的顾虑宋檀自然懂。 可这些灾民。 宋檀视线缓缓扫过这些人的面孔,怎么都不信,土匪能装的这么像。 万一呢…… 万一这些就是灾民。 他们置之不理,不就等於送这些人去死。 顺著抱著的胳膊向上看沈修礼,想从他那得到些帮助。 可此刻,沈修礼不仅没有帮忙的意思,还缓缓开口,再次添了一把火上来。 “宋家娘子,这些人都在等著你,他们的命可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我……” 她如果开口。 就要想办法加倍补回来。 这么多人,一旦哄抢,或者吸引来更多的灾民。 就完不成官家的旨意,到时候宋家百號人都要被连累。 宋檀喉咙发紧。 心也跟著跳的越发的快。 沈修礼看在眼里心里不忍,强压著替她解围的心跳,喉咙微微滚著。 但很快宋檀脸色从白到渐渐恢復。 突然下定了决心,鬆开沈修礼的手。 转头看向副將。 “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哥忙。” 副將挺直了背,顶著周围人的目光,看向沈修礼。 见后者眼睫微微一抖,这才得了令,不仅没有上前,反而后退了两步充耳不闻。 “哎,你……” 宋檀气的皱紧了鼻子,突然身旁的人拉住她的袖子,还没等反应过来,两人就从车上飘飘然落下。 脚刚踩在地上的一瞬间。 沈修礼就鬆开了她。 宋檀走到刚才说话的领队面前,突然福了身行了礼,认真道了歉:“对不起,方才是我想的太简单了。若路上再遇到特殊情况,我定然不会逃命,一定同大家共进退。” 她只看暴民可怜,却忘了如今这世道,想要生存下去有多艰难。 白白净净的一张脸,露出这样自责的模样只看著都让人不忍心,哪里还能硬下心肠去斥责她。 被宋檀当著这么多人的面道歉,绷紧的脸霎那间通红一片,手足无措的再也不能保持严肃。 瞪著眼睛半天,到底还是鬆了一口气,闷声道:“宋家娘子想明白就好,將军那这些暴民是不是……” 宋檀著不远处一个面黄肌瘦,隨时都会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的男童。 目光一一扫过持刀以待的护卫,这些人对上她的目光,反而一个个低下头。 他们原本就是京中维护安定的,杀的都是违背律法的,对一个女子和一个根本站不起身奄奄一息的孩子动手,是万万做不出的。 领队不甘就这么失了势。 愤愤握紧刀柄,有那么一瞬就想刺进宋檀身体,可目光扫过紧跟著宋檀身后的沈修礼,浑身忍不住战慄起来。 沈修礼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只是神情空幽难测,只隱隱现出一抹戾。 沈修礼没护,但就是这什么都看不出的態度,才更加耐人寻味。 宋檀没察觉异样,见他们都不说话只当是被自己的气势嚇到,悄悄吐了一口气,语气软和了些:“留下他们,他们吃的,从我这份补,大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宋家出得起这份亏空。” 领队没想到宋檀这么倔。 憋了半天,將刀握的更紧,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威胁:“为了装善心,宋家娘子这是要拿命担保了?” “是。我拿命担保。” 宋檀没扬了扬脖子,声音掷地有声,“有谁不满,大可以骑马回京中入宫同官家面前论罪与我,一来一回,也要几日。耽误了賑灾,这罪名,可比为了救人少了几袋粮食的罪名大多了。我相信,这些人只要吃饱了,定然不会再发生方才那样的糊涂事。” 说著,回头看向副將:“开一车粮草分下去。” “是,是。我们只要吃一口饭,能活就行。” “若是各位不放心,怕我们,防著我们,大可以杀了我们,或者我愿意自我了结,只要能救下我的孩子,他还不会说话,不能就这么饿死啊。” 隨著宋檀的话音落下,方才还惊魂未定,生死由天的灾民一个个跪在地上,拼命的磕头。 举起手对著天,一手扣著胸口发著誓言。 这是京中最郑重的誓,若是违背,九族以內不得好死。 更有人要直接撞向侍卫手里的刀,以死明志。 好在射出的几个石头打偏了侍卫手里的刀。 宋檀心里震动,心里越发酸涩难忍。 转头看向石头髮射出来的方向,正巧和沈修礼对上了视线,深邃的眼眸什么都没说但已然给了她无尽的安全感。 “既然宋家娘子都已经替这些人求情担保,副將就按她说的带著兄弟们拿乾粮出来分给他们,只是熬粥就算了,一人一块饼,一碗热水,修整一刻钟哪些人能跟上就带著这些人同我们一起上路,剩下跟不上的,只能自己想办法另找活路,我们不能被拖慢了进度。既然是求生,那就得拿出你们求生的態度给他们看看,別被看轻了。” 宋檀有些不忍,这些队伍大多都是孩童,妇人。 连站都站不起来来,这么一会功夫就让他们跟上队伍实在勉强。 没想到这些流民一个个眼底都亮了,此起彼伏的附和:“跟得上。” “我们若拖累了队伍,自己便去了。” “大人放心。” 第95章 皇商的重量 沈修礼垂目,顿了顿后。 语气一转,站在护卫面前,忽然周身的气势带起森森的冷意:“至於你们,有件事提醒你们,你们这里面,有些人跟著我多年,也有很多生面孔,但总归听过我的在军中的手段,不知道的就问问身边人。此次賑灾,官家交给我和宋家,连带著我也只是协助她的。她下达的命令孰轻孰重,连我都要听她的。你们自己掂量掂量。若再有拿刀威胁宋家娘子者,你的刀还没出鞘,手就已经没了。若有不服者,儘管试试。” 说完沈修礼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进了马车。 留下护卫面面相覷,再看向宋檀一眼急忙四下散去。 副將带了三人,找了最近了一辆马车拿出几袋现成的乾粮分了分。 发了下去。 看著久违的粮食。 已经有人吞咽著口水,但预想的哄抢根本没有出现, 哪怕已经饿得按捺不住,拿到手有些人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但更多的,是先分给身边更虚弱的人吃。 一个个有序排著队,不住地在衣服上擦拭著自己的手,小心翼翼捧著到手的乾粮。 更有些人情不自禁落下了泪,不住地念著感激。 宋檀见不得这样的场面,鼻子也跟著发酸。 从副將手里接了几块饼,一起分发下去。 吃了饭,队伍又开始出发。 共计九十六名流民,竟然没一个掉队的,都跟著队伍上来。 或拖著,或相互扶持,力壮地背著小的,年轻些的扶著老的,没求过护卫队里的任何一人,咬著牙沉默跟著队伍,生怕给宋檀添麻烦,不让人挑出错来。 宋檀没立刻进车厢,坐在车沿上,忧心的看著这些灾民,生怕他们跟不上。 马车旁的一个老人看出了她的心思,杵著捡来的树枝擦著汗,还和气冲宋檀笑:“这位娘子,这位大人別担心,我们这些人就是从南边一步步走来京中的,只要有一口地,就不怕累,要不是饿疯了眼,今夜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生出这么猪狗不如的念头。方才那位大人说得对,你们已经给了生路,想要活著我们自个儿也要爭气不是。別看我们一把老骨头,都是地里摔摔打打多年的,皮实著呢。” 宋檀更加不忍,但被这些人积极的样貌也暖了心,更觉得自己救人的念头是对的。 只是。 “既然都到了京中,为何不进城?” 这是方才宋檀就觉得奇怪的问题。 抢一个都是侍卫的车队几乎不可能成功,冒这么大的险都不愿意进京中,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没想到她刚问出口,那老人苦笑地红了眼。 “宋家娘子以为我们没进京中么?为了来这里活命,我老全家十口人路上都饿死累死,就剩下我和孙子了,不是我们不去,是我们到了,进不去!” “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京中城门,也是方才那样的刀就架在脖子上,催著我们滚远些。不论我们这些人如何跪在地上恳求,都不鬆口。” 赵老头说得很慢。 大口大口的喘息压抑著胸腔里的悲鸣。 “或是做工,或是乞討,只要能有一口吃的,让我们每日睡城外也行,可那些守城的兵说是怕我们身上的不详,把瘟疫传回京中,让我们远离京中。不然就把我们全部杀死。 可那守在城门的兵竟然,竟然砍死了我们十几人,连我家老婆子也成了刀下魂。我们这些人原本就是强撑著到的,在城外徘徊了几日,本就不抱希望,都准备找块地方,互相挖个坑就当坟墓了。没想到,居然遇到了娘子您。” 宋檀眉眼剧颤,不可置信外面的百姓竟然是这样苦了。 又想起那日,她从城门想要离开时,那刻是不是城外的血跡还未被冲刷乾净。 赵老头並没有看到宋檀脸色不对,擦著泪,恢復了些冷静:“我们村子二百多人,路上死的死,逃得逃,到城门下还有一百一十八人,死在他们手里十二人。那日我们只能站在城根地下,听著里头敲锣打鼓的赐福仪式,把惨死的人拖去林子里埋了。 没人再说话,大家心里都清楚,心气一散都支持不住了,若不是今夜见著您这个车队,我们这些人原本就是准备要去死的。” 老人说话时,浑身还在因为惊恐而不住地颤抖。 几度哽咽到无法说话。 宋檀张大了嘴。 想起京城权贵宴席,流水一样被扔掉的食物,那些不新鲜就全部扔掉的珍饈,此时在这些人面前想起无不讽刺。 宋檀吸了吸鼻子,原本还想安抚老人几句。 突然老人深深衝著又跪下磕了个头。 好在一直跟在车旁的副將眼疾手快,用佩刀拖了一把,人又稳稳站好。 继续缓缓挪著步子跟上来。 “说起来,我们这些人都欠娘子和各位大人的命。不单单是您收留我们,留下我们的命还给饭吃,而是您给了我们无数次希望。” “我,什么都没做啊。” 宋檀愣愣的,还是不会面对这样的场面,余光扫过马车紧闭的车帘,期待沈修礼能从里头出来解救她。 但里头安静的,就像没人一般。 宋檀拧了拧鼻子,今夜的沈修礼实在古怪。 老人咳嗽,长期的飢饿掏空了他的身子,哪怕吃了东西,跟著车队的进度也勉强跟著。 等气顺了,倔强地开口,一定要將心里的谢说清楚。 “若不是看到您,我们又相信还能活下去的念头。 不然就算过了今日,今日也撑不住这,又在我们即將放弃的时候直接来我们面前,您定是老天派来的仙女,带来祥和和希望。” 宋檀被这话恭维得浑身发热,心都快成嗓子眼跳出来了。 这是一种陌生的情绪,从心臟流转到四肢,就像被温热的水包裹著,又像燃起了一把火烧得她想要做些什么。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这是如同惊涛骇浪般的,按捺不住的情绪。 她快活得想要立刻找人诉说。 温声细语叮嘱几句注意安全,转身掀开车帘回马车上。 刚关上车帘,就忍不住用手捂著脸颊,一抬头正对上沈修礼幽深的目光。 马车沈修礼没关窗,刚才那些话他自然也是都听在耳朵里。 见宋檀脸色不对,沈修礼眉头微微皱著抬手拍著身边的座位示意她过去。 “將军,官家让我来賑灾,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修礼皱眉鬆开,並没有回答,反而反问道:“你是如何想的。” 宋檀坐下,用手无力的撑著脸,迷茫地摇头。 她不久前还未接管生意,现在也还是学习,如何懂得这些。 沈修礼一看就知道她又胡思乱想,抬手捏著她的下巴將头转过来:“有什么念头儘管说,在我面前不必怕出错。再说了,刚才救人对著刀剑都不怕,这会在我这怕什么?” 宋檀缩了缩脖子,脸更红了,但那种不自信也淡去了不少,犹豫片刻试探:“皇商这个身份,比我想的要更复杂。” 说厉害。 官家一再不管是京中的百姓还是这些游荡的灾民都將她捧到心上去了。 她这话说得直白,若是朝中的老油条听到了,只会觉得这是一个痴儿说的傻话,沈修礼也忍不住轻声笑了几声。 宋檀红了脸,搅弄著手指犹豫不安:“这两日我始终想不明白官家的意思,但我经过刚才忽然好似懂了一些,就好似这些人需要一个希望,我就是这个希望。若是没这个希望,只怕会有人会和这些流民一样做出什么危险的事。” 这不到百人就已经剑拔弩张。 受灾的严重和百姓究竟有多少数,宋檀根本不知道。 但如此兴师动眾,定然不会好到哪去。 若是千人,乃至万人也如今夜这样。 定然是极大的威胁。 宋檀说完久久没等来沈修礼开口,还以为是自己说得不对,一抬头沈修礼看向她的目光明亮如镜。 不等她开口,手已经落在头顶,鼓励一般抚了抚她的碎发。 “我没想到你如此聪明,还未点拨就看透这么多。这些日子,你已经不像当初我在佛像前,那晚见过的你了。” 別说是普通百姓,便是一些朝中大臣也不是能一时半刻想明白这些后果。 沈修礼愈发觉得眼前的宋檀不再是那个动不动就红了眼,只用用眼泪和示弱保护自己的人。 她比自己想的更聪明,也更胆大。 “我想……” 沈修礼笑意加深,“什么?” 吞咽著紧张的口水,宋檀声音细弱蚊蝇,要贴近才能听清:“我是这样想的,若是能运用好这个身份,说不定能救下更多的人,也更能为朝廷和官家分忧。所以……我想,若是再遇到流民,能不能,也带著上路……” 说著,她抬起头,期待地看著沈修礼,想从他脸上看到肯定。 如今外头的受难的程度和百姓究竟有多少,谁都不知道。 京中的城门都能,拦著不接纳灾民,那其他城呢。 如果再有这样好不容易逃难来的灾民被拦在门口心灰意冷呢…… 让她救下人,对其他的流民视若无物,她是万万做不到的。 “不行。” 刚才还温和夸讚的人,这一会干脆的拒绝,让宋檀毫无防备的眼眸紧缩,忍不住提起气同他爭辩:“为什么?我们不是賑灾么?为的不就是救人。若连咱们都不管他们的死活,其他人更不可能管……” “那你可有想过为什么他们不管?” 沈修礼眼尾一垂,冷冽的漠然在面上铺开。 將一旁的地图摊开。 这地图不似平时宋檀见过的,除了標註各个城楼的名字和位置,还写了许多看不懂的数。 沈修礼指著其中一处,离这里百里的岳洋楼,上面一黑一红的墨跡耐著性子解释:“上头的是去年城主报来的城里百姓的数,下面是屯粮数。后面框起来的,是纳税交上来的数。” 宋檀皱著眉,不懂这数有什么,只能瞪著眼睛仔细看,好似这样就能看破其中的奥秘一眼。 沈修礼敲了敲她的头,问:“你宋家里一日开支多少,消耗多少米,每月,每年都吃多少粮你可知道?帐上粮库每日卖出多少,你可都知道?” 谈起这个,宋檀眼眸微闪,她日日翻阅帐簿自然是知道的。 想了一会才轻声道:“这个我还真知道。两人,每日半碗米,三人时每日三碗。后来,一人两碗……” 不等沈修礼说什么,宋檀又趴著扯到旁处:“这都不做数,每个人饭量都不同。” 他不好去问,只等著宋檀冲他敞开心扉那日。 不免声音又温柔了几分:“你说得对,就像军中的將士,一顿可以吃普通百姓一家的量,所以就取平均值。” 沈修礼从盒子里取了炭条做的笔又抽出纸示意宋檀靠近些。 写出一串数。 知晓宋檀没学过管家,看不懂帐,只是还没开口,就见宋檀掰著指头,眉头也跟著皱起:“这不对,若是如此,每年屯粮只够赋税,百姓早就饿死了。” 只是看著这些数一一对比著地图上的城楼,发现大多数都是这样的情景。 若真是这样,只怕没这场天灾,百姓也早就过上水深火热的日子。 “他们不是不想管,而是没法管。” “便是这样,还没算何处贪墨的银子。” 沈修礼攥紧了拳头。 “官官相护,放这么一批人进了京,就是撕开了这些多年的遮羞布,明著说从前五穀丰登的喜报都是假的,这是往官家面前丟丑,谁会给官家添堵呢?” 宋檀低下了眼帘。 她想得太简单了。 不过百人就协商得如此艰难,若当真那么容易救人,那会也不用沈修礼开口。 沈修礼不忍看她这样,垂目凝望著宋檀轻颤的睫毛,心里一动:“你当真想救人?” 宋檀如同看到希望,不住点头。 她方才想明白了,从前以为沈修礼过去结交商人,是为了军餉,但是她算了帐后,发现远远不止,如今想明白了,他连带著军营里的家人亲属也一併管了。 还有同村的穷苦人家。 她也要尽力而为。 第96章 还有什么 可话还没说,腰突然被沈修礼的大手掐著,就这么提著她到了怀里,扑面而来专属沈修礼独特清涟的气息立刻搅乱她的思绪,原本想好的说辞又成了浆糊。 沈修礼將下顎落在她的头顶感受到怀里的女人身子轻轻的颤抖,拉著唇角挑眉。 宋檀呆呆看著他。 不明白这人又想做什么。 明明还在说救人的事,怎么好端端这一会子又做出这模样来。 “要救人,靠你,说不定更有用,这也是为什么方才的情景我没开口的缘故。” 宋檀还是不明白。 沈修礼嘆了口气,恨铁不成钢贴著她的脸颊,轻柔地捏著: “圣旨上明晃晃给了你宋家皇商的身份,换句话说,你是有官职在身上的,不必去忌惮他们。” 宋檀一知半解地点头。 此时看到希望,握住沈修礼的指尖,连语气都开始软声软气:“那……將军教教我,我怎么做能救人,將军您教教我。” 嘖…… 沈修礼突然低头咬住了她的耳垂,尖厉的牙磨著耳朵酥麻麻的,在她抗议前轻飘飘地放过了她。 “你对我也该换个称呼,比如,直接喊我的名字试一试嗯?” 沈修礼早就想纠正她这破毛病。 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机会。 在別人面前,总是冷静,矜贵。 面对他时稍微逗弄一下就总是齜牙咧嘴地变成刺蝟。 果然,话一出。 原本还在他怀里乖乖的人,突然回头,怪模怪样抖动著身上被这称呼惊出来的鸡皮疙瘩。 若不是怕外头的人听到,宋檀一定要蹦起来,指著沈修礼的鼻子大喊,他好不知羞。 “想让我出主意救人,你也该摆出个態度,你说呢?” 见沈修礼挑眉,仿佛就等著她变脸炸毛。 宋檀知道又被他戏耍了。 暗暗咬牙,恨自己总是被他看透了。 黝黑的杏眼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宋檀露出一个明艷的笑,张开嘴,一字一顿著:“沈修礼。” 果然,见到沈修礼瞪大的眼眸,宋檀今晚沉重的心情顿时好多了。 她就算不会撒娇,但鸿鳶同萧郎撒娇的模样和平日的称呼她也是见过的,更何况她自小唱的戏文不少花好月圆,人前月下的词。 隨便捏一个出来,照葫芦画瓢的事。 “我没听清,你再喊一次。” 宋檀气得磨牙。 这人真是只要能抓住机会就会欺负她,可抬头看到沈修礼一本正经抱胸頷首,皱著眉头还真有几分疑惑的模样,还真让她没法生气。 方才脱口而出的称呼,这会子在嘴里嚼著,黏糊糊的,就像那罐蜜,含在嘴里,张不开口,甜腻腻的让她心里都跟著腻乎。 “嗯?” “修礼。” 宋檀字正腔圆將含在嘴里的气喷撒出来,身子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宋檀笑容僵住。 涨红著脸,气呼呼盯著眼前的人。 明明方才反应那么大,还睁眼说瞎话。 原本想看沈修礼看她出丑的得意,没想到等来的是他毫不顾忌的哈哈大笑。 这笑声传出了车厢,传到了车队,引得所有人目光不由自主望过来。 传出了赶路的小道。 剩下尾音落进一旁的山崖上。 给浓重的黑夜减去了几分凌厉。 马车连夜赶路,后面两日沿途倒是没再遇到流民,宋檀倒是鬆了口气,暗暗猜测兴许灾情並没有说的那么严重。 可每每回头看到沈修礼,这念头立刻消散不见。 离京越远,他面色就越发凝重。 好似那路的尽头等著的是洪水猛兽叫囂著要吞噬著他们。 就连最前头领路的副將,手也时刻握在刀鞘上保持警惕。 事实也正是如此,直到彻底进入南方,入眼都是死气。 和被淹死的尸体。 即使洪水退去了大半,但一些地势较低的村子早就被侵袭一遍,再无生机。 甚至有不少几个几十人的小村庄彻底被水冲没了所有痕跡。 只要看到有人曝尸荒野,队伍都会停下,將这些人好好安葬,一来是为了入土为安让这些人早日投胎,二来,也是为了防止疫症,连墓地四周都扫了特质的药粉。 一开始沈修礼还准宋檀跟著帮忙,后来她心里悲痛,悄悄流了好几场眼泪,眼睛都哭肿了就不许宋檀隨意下马车。 突然一声哨响划破天际,宋檀从困意中睁大眼睛,习惯性伸手去拉车帘,却被沈修礼一把拉下。 破空声穿透黑夜。 箭羽如同雨幕从一侧山崖上倾斜而下,落在马车和地上的瞬间乒桌球乓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些箭被改造过,只在箭尾坠著一个个黑漆漆的瓶子。 落地便溅射成片,副將伸手沾了少许闻了闻,顿时脸色大变。 “不好,是火油,快散开,他们要放火。” 话音刚落下。 一道火光不知从什么地方一飞而上,在眾人目光中落地。 一瞬间周围所有的火油都別点燃。 火焰沿著火油如同盘旋的火龙呼啸著,连著冬季乾燥的枯草,一路烧到他们修整的位置。 一辆接著一辆引燃了运粮的车。 宋檀被沈修礼抱著从马车里一跃而出,稳稳落在没有起火的地方。 但粮草和其他易燃的东西救不回来了。 不过片刻,马车几乎快要烧空。 宋檀顿时急红了眼眶。 这些粮食 “粮食!” 沈修礼紧紧拉著她的手腕,强行將人抱在怀里,沉声开口:“已经救不回来了。” 宋檀顺著沈修礼目光抬头去看。 冲天的火光,將隱匿在山崖上的弓箭手也显露出来。 如同挑衅一般。 哨声再次响起。 山崖上的弓箭手收起弓弩,竟然就这么准备离开。 “他们要逃了!” 宋檀惊呼出声。 恨不得自己扑上去將这些可恨的人揪下来。 这些粮草,歷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就要送达目的地。 那么多饿肚子的人等著救命的粮食。 就这么被烧毁在眼前。 这些人,实在可恶。 “隨他们去吧。” 听到沈修礼开口,宋檀就像抓住救命稻草,急忙回头紧紧拉著他指著那些移动的人影。 “怎么能让他们就这么逃走!粮食没了啊!” 见她泪眼莹莹,沈修礼沉默了一瞬,从副將手中接过弓弩,拉至满弓,指尖一松,弓箭剎那间飞驰而上。 箭头竟然直接插进石壁中。 只是离那些埋伏的人,还有一个手臂那么远的距离。 “他们都是有备而来,早早就埋伏在这儿,他们在上,箭羽自上而下占据了天然之势,我们在下,对抗的是自然。” 亲眼所见,加上沈修礼的解释,宋檀渐渐冷静来下来。 沈修礼的箭术。 宋檀是知道的。 如果连他都无法射中这些人,其他人更无可能。 就这人,就连埋伏的高度都是参考过沈修礼射箭的射程计算过的。 “所有装粮食的车都著火烧空。唯一庆幸的就是我们的人並没有受伤。” 宋檀眼前一黑。 呆愣地望著还带著残余火光的灰烬,始终不敢相信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一切都灰飞烟灭。 沈修礼隨手斩断马车上的箭羽,冷声开口:“修整片刻,继续出发。” 不派人去追,也不找人回京送信。 不光宋檀神色懨懨。 除了副將,其他护卫个个都炸了锅,叫嚷起来。 “就算不追贼人,此时也不该是继续赶路啊!粮草被贼人所毁应该立刻回京稟明陛下才是!” “等贼人真逃了,背锅的就成了我们!” 沈修礼没开口,只是冷眼看著带头髮问的人,周身的气势森冷严肃。 宋檀此时冷静下来,见他们都围著沈修礼要说法,顿时冷声护在身前。 “你们知道是谁害咱们?” 领队摇头。 宋檀冷笑,连声继续发问:“那是你们的箭术和武功都在他之上了?” 沈修礼知晓了她的用意,无声勾起唇角,靠在一旁的马车上认真欣赏起来。 被宋檀这么一问,方才叫嚷的人这会也泄了气,犹豫之后毫无底气地轻咳几声,“宋娘子这话说笑了,我们哪有这个本事。便是全军最好的男儿加起来,能和沈將军一较高下的也寥寥无几。” 宋檀不是不知道沈修礼的能力,但之前都是恭维沈修礼的人,眼前这些侍卫从出发时她就发现了,都是谁都不服的,能从他们嘴里说出夸沈修礼的话,自然是真心钦佩的。 忍不住回头去瞧沈修礼的表情却正好对上他挑眉,好似就等著她回头一样。 心里暗暗骂他毫不谦虚。 回头脆生生地指著前方漆黑的山路,冷声再问:“那受灾情况,你们可知晓?” 护卫互相看了一眼,又摇头,这会没了耐性:“您问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说什么?”宋檀目光扫过这些侍卫,方才那些人偷袭时她看得清清楚楚,箭羽落下他们一个个躲得比谁都快。 没一个想起车上的粮草。 也是瞧见埋伏的人走远了才一个个出来,为的就是將责任推到沈修礼的身上。 虚偽又没用,还不如救济的流民。 她可是亲眼看到一个流民为了救粮,试图用身子挡箭,好在被十五拉开才没受伤。 “连他都无能为力,你们追去是要送死么?” 宋檀讥讽一笑,她原本无关就大气,这会儿冷著脸,疾言厉色的样子竟然唬得这些人心头一凛。 见这些人表情都变了,宋檀又柔下声音讲清楚其中的厉害: “不管如今处境如何,都已经到了这儿,自然是先去灾区再做打算,你我现在都是失职之罪,自然要想办法戴罪立功,粮草没了,我们还有旁的东西。大家有手有脚,还能想不出发法子来?如今灾民就等著咱们到,燃起生的希望,如果这时候我们打道回府,岂不是告诉这些灾民没人救他们了?这和杀了他们有什么分別?” “更何况,这里大半的东西都是我宋家出的,东西送不到,官家先问责的也是我,你们慌什么。” “就算要心疼,要著急,也该是我。” 张弛有度,有理有据。 宋檀的话,让原本躁动不安的队伍彻底安静下来。 沈修礼静静看著人前那个娇小的身影,从前一直怯弱的人,此时也能侃侃而谈,也能分析利弊。 不知不觉,他试图护在手里的人已经成了最耀眼的明珠。 沈修礼面露欣慰,可瞧见这些人男人的目光都罩在他的人身上,又忍不住泛酸。 上前两步有意无意地挡在了宋檀面前。 冷淡扫过眾人: “听明白了?宋娘子都比你们冷静,你们自认带兵多年,遇到事就慌张不堪。 不知道这些年你们的差使都是怎么做的。要是有不同意见的,可以自行回京稟告。不过用不著我说,你们也该清楚此时回京,板上钉钉的死罪,倒不如赌一把。愿意留下来的,自然我会想办法保住大家。” 这话一出,这些人哪里还敢有別的想法,重新整理了队伍去统计哪些车没被烧毁。 一边的压力卸了,可另一半还有一队跟隨著他们的流民,还眼巴巴地望著。 当初乾粮充沛时,带著他们都是顶著压力的。 如今…… 宋檀刚想问沈修礼的意见。 流民早就派出代表主动开口:“將军,宋娘子,我们的命都是你们救下的,没遇著你们我们早就死了,没粮食了不要紧,我们饿习惯的不吃没事,只要別赶走我们,便是让我们出份力,或者当个证人也是好的。” “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只管开口。” 虽然他们衣衫襤褸,面上也都被污垢盖住了容貌,但眼睛都是清澈明亮的,带著真挚的渴求。 咬著下唇,宋檀扫过这些人眼巴巴的模样,到底不忍心拒绝他们的好意。 点了点头让他们心安。 可点了头,宋檀心里开始算起另一笔帐,回头去看沈修礼。 衝著他使了个眼色。 她只是凭著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都忘了问他是不是对的。 好在沈修礼早就看出她的想法。 伸出手勾住她的掌心揉了揉,低声讚许:“你做得很好。” 不止是今夜,自从上了路,她每一日的长进都能看到的,都能让她刮目相看。 宋檀心里一松,但看著还冒著滚滚黑烟的马车,只觉得这不是偶然,更不可能就这么结束。 只怕后面的危险,会更加出乎意料。 第97章 所以呢 怕后面还有埋伏,沈修礼让队伍连夜赶路。 整夜队伍和马车奔袭。 哪怕大家都已经精疲力尽,一路上没有一个人抱怨,就连这些灾民,都是互相搀扶著向前,没有一个人掉队。 除了枯草吱吱声,就是马车轮轂和眾人粗重的呼吸。 等天蒙蒙亮时,沈修礼终於才下令停车。 让眾人就地休息。 一路上昼夜不停地赶路,眾人早就精疲力尽,听到这话终於都鬆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也终於放鬆。 宋檀从车上跳下,怀里抱著从她车里翻找出来的糕点。 这些还是出发前,马车上塞的那些,好在她没吃什么。 这几日除了休息她都同沈修礼在马车上,其他时间都是溜下车帮忙,时不时再替几个小流民缝补衣服。 除了住行同大家不同,吃喝如她所说没有特殊化。 所以这袋点心反而成了救命的吃食。 正好能分给那些体力不行的。 正巧敲见领队从面前过,宋檀出声喊住了他:“大人,麻烦您把剩下这些吃食,给大家分一分,也好补充下体力。等到了下一个城池,到了宋家商铺就能补给了” 这些东西恰巧装车时就是领队动手的,自然看出宋檀没吃过,也並没有私心留下什么。一时间看向宋檀的眼神有些复杂。 见人迟迟不动,宋檀疑惑歪头询问:“大人?” 姣好的面容晃得人將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领队心里一震急忙转头。 面孔上多了一丝热。 “使不得这队伍里也只有您和沈修礼两个大人,要我们做什么只管吩咐就是了。小心替伙计们谢谢宋娘子。” 说著就急匆匆离开。 宋檀倒是没在意。 打量著四周,突然发现眼前的景象眼熟无比。 再往前,就是上次去方生霸占的那块田。 瞧见沈修礼正站在高处抬头看著天,便走到他身旁坐下: “这儿离下一个城池也就二十里,为什么不一鼓作气进城?” 从昨晚遇袭,沈修礼扎进地图里。 一夜没睡,也不说话。 她原本一肚子的问题又怕打扰,只能憋著,偏没抗住睡著了。 这会自然要问个清楚。 沈修礼不答反问:“你来过这,觉得这里如何?”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 沈修礼也不是没去过。 虽然不解,宋檀还是认真回答。 “虽比不上京中富丽堂皇,但景色自成一派的怡人,饮食更是种类多,街上的姑娘大多没京中姑娘那么注重恪守规矩,更娇媚可人。从前时不时还有什么花魁游街,和戏楼正艷,若是遇著乞巧节这样的时节,街上男男女女都会出来带著面具游玩,民风淳朴,又不受拘束那样……” 宋檀说著,突然余光扫到沈修礼目不转睛盯著她,突然觉得脸热,彻底忘了还有什么要说的。 急忙转身,捂住脸,闷声闷气地抱怨:“问这做什么,这时候不应该想想救灾的粮食怎么办?” “自然要想,不过不是此刻。” 沈修礼语调突然一顿,转头望向坐在身边的宋檀,突然靠近。 力量的偏差让宋檀毫无防备就这么被压著向后倒去。 柔软的草如同天然的棉被护住她的全身,只是瞬间就卸去所有疲惫。 如果不是地点不对,时机不对,宋檀真想就这会懒洋洋躺上一天好好晒会太阳。 一想起不远处车队的人恐怕已经有人发现他俩此时的模样,宋檀张了张嘴,小声提醒:“沈修礼,一会被人看到了该如何……” “等一会。” 等一会? 宋檀还想问,唇瓣被指尖堵著。 明明触及到唇角是一片冰凉,宋檀却像被烫到一样,浑身颤了一下。 咬牙想要推开他,可真將手贴上他的胸膛,又不忍心起来。 一夜未睡,他的眉宇间一眼就能看到的疲惫。 哪怕他不说,宋檀也能猜到,只怕进了阳城会遇到更多的事。 宋檀转过头不去看他,小声喃喃:“就一会。” “只能一会啊。” 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著忽视不远处那些炯炯的目光。 许是不久前连绵大雨的缘故,天空乾净得如一汪清透的泉水,宋檀心渐渐平静下来。 “沈修礼…” “你放心。” 沈修礼早就睁开眼,將她的话接过去,见宋檀这么小心翼翼,心里忍不住的疼惜。 他本就该给她正大光明。 只是宋檀只字不提,他也不好主动提起。 “將军,外面来了一队人……” 副官轻咳一声提醒两人。 紧接著叮铃噹啷的铃鐺伴隨著马蹄声从另一端传来。 宋檀回头看去。 洋洋洒洒走出一队官府的车队,等看到他们的马车更是拿出准备好的锣鼓敲敲打打起来。 从小轿上下来一个留著鬍鬚的中年男子,下了轿用手搭在眼前漫不经心扫过车队,忽然转头看到高处的沈修礼,立刻弯下腰恭恭敬敬被周遭几个衣著华服的人簇拥著小跑向沈修礼跑来。 “沈將军,沈將军,下官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人还没到眼前,便大声喊著沈修礼的名號。 宋檀眼瞅著穿官服的那人是阳城的县令,另几个跟隨的也是各个家族的族长,急忙站起身,慌乱整理著衣袍。 偏沈修礼见她这副著急的样子还笑出声:“急什么。” 怎么能不急。 原本他们就丟了乾粮。 若是再被人传出怠慢指不定这些人要如何编排。 眼看几人跑到眼前,宋檀见沈修礼不愿搭理,只能硬著头皮迎上去。 可还未开口,就被几人身上浓重的香气呛得连连咳嗽起来。 沈修礼没看他们行礼的姿势,反而专心致志替宋檀拍打著后背顺著气,还漫不经心替她將头上沾染的草屑摘下。 这般目中无人,丝毫不在意几人身份。 好不容易绣花似的將宋檀头上身上的草屑都摘乾净,这才拍了拍手回身抱著胳膊居高临下几人。 “几位消息真是灵通,我还未让人进城通报,你们倒是先找过来了。” 这话一出。 宋檀也发觉有问题。 昨儿夜出了事后,行车的道路是换了路的。 连她都是下了车才认出路不对。 想起沈修礼刚才说的等一会,难道就是等眼前这些人? 他一早就知道。 “沈將军说笑了,自从知晓陛下派粮救灾,我们日日祈祷就盼著您早些到来,此番就要去二十里外接您,正巧就这么碰到了。” 说著眼神早就忍不住往下面的车队。 “就是不知道,这粮何时能发下来。” 宋檀手心都出了汗,喉咙发紧不知道该不该提马车遇袭的事。 这些人来的突然,打断了她想绕路去补给的念头。 就算去下一个宋家商號所在,凑足出发时那么多的粮草,也得十几日的功夫。 身侧沈修礼忽然抬腿,宋檀一愣便也跟著。 很快几人便走到运粮车旁。 离得近了,县令更是控住不住神色,若不是忌惮周围挎刀的护卫,只怕早就扑到马车上。 车队修整过,盖著布从外头分不清装的什么。 只是…… 宋檀鼻尖耸了耸,她站得最远,都能隱隱闻到烧糊的味道。 这会子要粮,怎么拿得出。 沈修礼一个眼神,副官隨手拉起身侧的布,露出里面装得满满的乾粮口袋。 “有救了,有救了,百姓有救了,快,快过来搭把手。” 县令手舞足蹈。 抬手就要去抓,手背一凉,副官刀直接横在上头,微开的刀鞘露出里头的寒光,副官面无表情,蕴含警告。 只要他再敢靠近点,这怕这手就要被当场砍下来。 “急什么,受灾情况还没看,灾民百姓如都没见一见,你们上来先要粮,难不成不想让我们进城,送完粮食让我们打道回府,真当我们是车夫了?” “不敢,不敢。”县令面色尷尬了一瞬。 沈修礼挥了挥手,布重新盖上,隔绝了这些人的目光。 县令舔著唇角,不甘地收回目光。 拿出一本册子递了过来。 “受灾的村子都在南边,房子基本不剩什么了。就连城內,也早就断了粮,不瞒大人,连我们家里也都饿了两三天没有进食。” 宋檀踮起脚去看那册子。 沈修礼知道她担心什么,索性直接递给她。 县令笑容不变,恭恭敬敬的模样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沈將军说笑了,自从知晓陛下派粮救灾,我们同城里的百姓一起日日祈祷就盼著您早些到送来这救命的粮草。此番就要去二十里外接您,正巧就这么碰到了。” “多亏了县令这些日子放了库粮,还將宅院抵押给了粮行的人,这才撑到今日。” 一旁不知哪一姓氏的族长突然老泪纵横,擦著泪夸讚著县令。 县令受了赞,没有得意,反而更加恭敬地躬身。 “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说著眼神瞥向宋檀,忽然一亮:“这位……就是一起来的宋家的家主,新封的皇商?” 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宋檀。 宋檀很快反应过来,勾起笑来点头应下。 “好,好,好。果然超凡脱俗,绝非俗物。” 县令连连称好,舔了舔嘴唇。 直到沈修礼冷哼,才依依不捨收回目光。 “有宋娘子和將军在,在官坚信全城百姓定然能安然度过此次灾祸。” 说罢,转身和同行来的人自觉到前方领路。 车队重新出发。 宋檀坐在车上眼睛始终盯著窗外;这会好半天才回伸似的恍惚回头,沈修礼一上车就察觉不对。 伸手抓住她的手也是冰的厉害。 “沈修礼,一会进城,面对那些百姓我们拿不出粮可怎么办。” 她听得清清楚楚,这些百姓日日夜夜盼著的就是他们这口救命的饭,她一开始还抱著侥倖,灾情没那么严重,可看到县令都破衣烂衫,只怕情况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若知晓等成了泡影。 就是生生戳破了希望。 要他们的命。 宋檀越想越自责,眼圈始终红彤彤的就没消停过。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靠不住?” 抹泪的动作戛然而止,宋檀抬头去看他,却见沈修礼皱眉满脸的不快,一时间摸不清他气什么。 见她傻乎乎的,还白著脸望著。 沈修礼嘆了口气,无可奈何拽了软帕子替她擦著眼睛。 “是我太没用,在你心里我能任由百姓饿死不管不顾的?” 宋檀忽然哽了一口气在喉咙。 这才反应过来一路上的怪异从何而来,在京中沈修礼考虑周全连预防疾症都考虑到了,偏上了路后,什么指令都没下过,就连昨夜的遇袭,与其说是没有防备的措手不及,但如今想来,更像是袖手旁观等著这些人来烧粮。 见她终於不落泪,沈修礼才吐出一口气,可眼泪不落,这眼圈確实实打实的红肿,眉眼微抬,沈修礼拍了两下身侧:“过来。” 宋檀不动。 沈修礼挑眉,横眼瞧著她。 大有她不过去,就別想让他回答的意思。 宋檀只能乖乖挪过去,刚挨著。 眼帘就被温热的手掌捂著合了眼。 紧接著一个湿润的帕子落在眼睛上,温热的触感让舒服的宋檀立刻放鬆下来。 “你从哪看出来,他们很缺粮地?” “县令说的,还有他们的穿著,都打了补丁。” 连最富裕的县令家里都没存粮地,指不定阳城城有多少灾民等著。 宋檀刚说完就听到头顶一声嗤笑。 哪怕遮住了眼,宋檀也能想像出沈修礼此时的表情。 “小宋娘子,你这样的眼里,如何能管理好宋家的铺子。” 宋檀耳垂髮红髮胀,知道他是故意逗她说这话,还是没忍住直起腰。 不甘地咬了牙牙。 她虽然还是有些稚嫩,但是比起之前已经好太多了。 思索了一会,宋檀还是没想出哪里不对。 眼巴巴盯著沈修礼。 看到他无奈嘆了口气。 揉了揉眉心,温声提点她。 “你仔细想想同样都是灾民,咱们路上收留的这些人,和县令他们这一行有什么不同?” “什么声音?” 宋檀侧耳仔细听。 呼喊声从远到近。 不只是声音,就连空气里也不再是湿漉漉的气息,而是瀰漫著熟悉的寺庙香气。 第98章 我不入谁入 “这,是在做什么。” 宋檀探出头,想要看得更仔细些。 忽然眼瞳一缩,这些神女图各式各样,唯一相似的就是都画著同一张脸,这张脸她日日都在铜镜里见到,此时却陌生到无法分辨。 “沈修礼……他们,他们……” 宋檀被眼前诡异的画面惊得心慌意乱,仓皇回头险些从座上跌落,好在沈修礼早就防备扶住了她。 “我看到了。” 沈修礼难得语气沉重。 哪怕出发前他同副官已经收到得到了风声,却没想到情况远比信函里更要严重。 至於为什么会这样,恐怕只有外面那位县令心知肚明。 “县令將军大人,这车里坐著的可有皇上?” 外头早就有人注意到这从京中来的车队。 宋檀转身,沈修礼將人扯到眼前。 “你做什么?” 宋檀虽然怕,却记得官家让她来的目的。 为的就是安抚这些灾民。 “外头的百姓,在找我。” 宋檀声音很小,却如同落入池塘里的石子,让原本就关注著车队的灾民顿时热闹起来。 沈修礼心里暗道不好,弹指就要合上车窗,不知谁先抬头和宋檀对上视线。 一个男子踉蹌著上前两步,走到车旁抬著头手里的香被折断,指著宋檀连连惊呼。 “皇商,是皇商娘子!” “副官,护住马车。” 几乎是沈修礼的声音刚从马车里传出来,比副官和护卫反应更快的便是宋檀收留的流民。 一个个站在马车前,挡住了阳城城百姓伸向宋檀的『墙。』 这场景宋檀並不陌生,不久前,这些流民就是这么险些抢走了粮,只不过这一次,她才是那个被抢的粮…… 不。 比那时更要疯狂,这些人將马车团团围住,不去看马车运行的其他东西,只要宋檀。 “將军庇佑,让我寻回孩儿。” “皇上將军大人,求求让我们家死去的男人活回来吧。” “求皇上將军大人施展神通,把灾祸带走吧。” 无数哀求的声音编织成了最苦的曲调。 这比当初在京中游街那些暴乱的百姓更加疯狂。 这些人如同中了魔,认定只要磕破头,眼前的女子便能让他们得偿所愿。 “沈修礼,他们把我当成了什么……” 宋檀心神惧颤。 连心里的那个词都不敢脱口而出。 这些人口中祈求的没一件是她能做到的。 只有神灵才能做到。 可她並不是。 “別出去。” 沈修礼叮嘱了一句,掀开车帘站出去正对上队伍最前头县令早就停下驴车,同伴依靠著车上,拿起菸袋子抽了起来。 察觉到沈修礼的目光才回头的遥遥一笑。 “县令就准备这么远远看著?” “沈將军有所不知如今百姓只信皇商娘子,和沈將军您,別说下官,便是圣旨来了,也拦不住啊。难不成,將这些百姓都杀了?” 话音落下,手里的菸袋子敲得咚咚作响。 “不瞒您说,这会儿想进城,还真得您自己想想办法。” 宋檀也听得真切。 这会哪里还分不清这些人的嘴脸,也不认为他那身补丁衣服是真的与民同苦。 “县令这话是说,就这么拦著,什么时候有办法了,我们再进城?” 宋檀被闹得来了脾气,直接掀开帕子坐起身,气鼓鼓瞪著沈修礼。 明明是他云里雾里的绕,现在还嫌弃她笨。 宋檀觉得沈修礼实在没良心。 粮被烧空,沈修礼又在护卫面前夸了海口担责。 她还不是担心他。 反而被嫌弃笨。 见她生了气,沈修礼也不恼。 撑著脸,饶有兴致拿起一旁的水壶晃了晃:“喝么?” 宋檀皱起眉,过了一会才摇头。 她不渴。 放下水壶,沈修礼又拍了软座:“进城还得一会,歇息片刻?” “奴婢没您这么心大,奴婢不累。” 刚淡下去的怒气又被重新激起,宋檀口吻生硬,还刻意又一次自称奴婢。 可察觉到沈修礼眼底的戏謔,张了张嘴,宋檀抿紧了唇。 恍然大悟。 渴了自然要喝水,缺粮饿了人自然要粮。 生死存亡间,人的本能就是抓住活下来的机会。 可从头到尾,阳城县令不仅没半分看粮草的意思,还和她客套起来……偏那会子她一门心思都担心粮食没了事败露,没被查验还觉得庆幸。 “这般装腔作势,指不定背地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见她如此猜测就义愤填膺,连拳头都攥成了圆,恨不得立刻跳下和人爭斗一番的模样。 沈修礼禁不住无奈摇头,眼底却愈发冷了顏色。 若是再告诉这丫头,那些山崖上伏击的人许是外头这些人安排的,还不定要气成什么。 听著外头吵闹声变大,拉开帘子。 阳城城浮现在不远处。 再有半柱香的功夫就要进城了。 宋檀早就忍不住趴过去,看著熟悉的城门,竟然想要將自己藏起来。 那夜被谢府买走,也是坐著马车,只不过不见光日都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 如今回来,她换了身份。 竟然生出一丝近乡情怯的心思。 “皇商娘子將军大人……” “求皇商娘子將军大人赐福……” “我等斋戒瞻仰……” “什么声音?” 宋檀侧耳仔细听,转头看向被盖住的车窗。 呼喊声从远到近。 不只是声音,就连空气里也不再是湿漉漉的气息,而是瀰漫著熟悉的气息。 沈修礼沉下脸,伸手去拦还是晚了一步。 宋檀早就掀开帘子好奇看向窗外。 这一眼,却让她手脚止不住地颤抖。 进了阳城城外的大路,路的两边密密麻麻跪满了百姓,手里捧著的是各式各样神女图,或赐福,或求雨祈福,又或是送子…… 这些神女图各式各样,唯一相似的就是都画著她这一张脸。 地上的百姓眼神空洞,举著神女图排著队,三步一跪,九步一叩,额上出了血,又凝固成了痂,唇角早就乾渴到发白,却依旧重复刚才的动作,高举著手上的香炉或燃烧的香柱。 前面的人受不住累倒,后面的人丝毫没有停留从他身上跨过,继续补上位置叩拜。 而宋檀闻到的气味,就是这些人手中的檀香。 “这,是在做什么。” 宋檀声音很小,却如同落入池塘里的石子,激起无数涟漪,不知谁先抬头和宋檀对上视线。 手里的香被折断,指著宋檀连连惊呼。 “皇商娘子,是神女!” 原本麻木前进的队伍立刻活了起来。 蜂拥著朝著宋檀所在的马车涌来。 县令诚惶诚恐行礼嘴里念著誓言,但眼底始终带著幸灾乐祸。 “不瞒各位,是这么个道理。” 不知是不是听出了车队的护卫对他们束手无策,围堵的灾民一个个更来了精神,將手上的香全部点燃,將祈福用的福纸全部挥洒到天空。 整个场景诡异又扭曲。 保护宋檀马车的流民到底都是普通的百姓。 此时早就心里生出惧意。 十五握住刀,自然知道这时候气势不能输了阵,大声呵斥: “大胆!若是耽误了賑灾,你来负责么?” 护卫也都提起气,增加威慑。 可刚才还诚惶诚恐的人突然带头直起腰,有恃无恐弹著身上的褶皱哈哈大笑起来,跟著的族长也都哈哈大笑。 好不容易笑够了,阳城县令这才装模作样擦著眼睛,开始叫屈:“这位將军大人所言甚是,我们一早就等著賑灾的车队来救命,可你们的车都没进到阳城城里,我们这些人也未见到粮草。这责任和我们有什么关係?既没出示圣旨,也没查验你们的车。谁知道你们这队人,到底是賑灾的,还是过来投奔我们要饭的?” “无耻!” 宋檀自然听到外头的话,忍不住骂出声来。 难得见她这么软性子的人都能被气成这样,若不是此刻不合时宜,沈修礼真想转身进去欣赏小丫头脸上此时是何等表情。 只是一瞬,便收回心思,冷笑起来:“的確无耻,县令这是连一点退路都不打算留了。” 灾民声音不减反而越发大了。 就像不知疲倦似的,跪著、哭著、磕著、求著。 那些乞求如同针扎著心,折磨著她的情绪让她跟著痛,跟著悲,又生出无尽的怕,宋檀咬著牙刚想掀开帘子往外看一眼恰好沈修礼回了车里,一起跟著进来的还有从人群里好不容易挤进来的十五。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袖子也不知被谁拽掉了,露出里头的衣衫,狼狈又滑稽,若是平时,自然要好好奚落他一顿,可这会谁都没有心思。 “那县令明显是给我们个下马威,公子为何不让我砍了他。” “你都知道是下马威,砍了他不就承认我们无能?” 沈修礼没有一丝著急的意思,反而拿起茶盏不紧不慢喝了两口。 十五抓著头,自觉理亏不再说话。 其实谁都知道。 若是拔刀就能嚇唬住外头的那些百姓,就不用这么紧张了。 这和出京那晚情景完全不同。 那日不过百人就上下警戒,这可是千人,甚至万人。 处理不好发生暴乱。 就是塌天的祸事。 十五不说话,沈修礼只喝茶,宋檀盯了他一会, “你有办法了对么?” 沈修礼不答反笑,饶有兴致靠在软垫上盯著宋檀,“什么时候开始连我的想法都看穿了?是成了我肚子里的蛔虫,还是同我心意相通?” 其实宋檀也说不出怎么就这么信任沈修礼。 大概是之前每次他都能逢凶化吉,每一次都能保护好她將她从危险里脱离。 大概是那日宫中点著红烛在铜镜前的故事。 宋檀哪里听不出看不出他的窃喜,偏就不让他得意。 对上他深邃的目光,炽热得近乎要一把火从里到外將她覆盖,宋檀抿著唇,做出恼了的样子:“外头火烧眉毛似的,你怎么不急。” “因为很简单,只要你出去,外面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我?” 宋檀连连摆手,以为到了这时候他还在戏弄自己,旁人不知道,沈修礼又不是不知她的本领,连当初的水祭舞若没他都撑不下来:“我不过是个丫鬟,最多会唱戏,能做什么?” 咔嚓一声。 杯子落下。 沈修礼点头,眉宇间露出让人无法忽视的夺目:“要的,就是你要唱一齣好戏。” 马车里传出少女的歌声。 轻柔如泉水,婉转如黄鸝,念著阳城村落里的乡音,唱的是年关时每家用来祈福的词,这嗓音不含任何杂质,乾净得让人一听浑身都如同被洗涤过一样。 原本还哀求磕头的百姓渐渐停下动作,仔细听著少女吟唱的曲调。 不知不觉流出泪来。 等周围都安静后,马车帘子从里头被挑开。 从里头走出来一位衣著素色,蒙著面的女子,眼眸如春日的春水温柔,又如夏日的莲花不染,有秋日菊花的高洁又好似看到冬日里的傲骨寒梅。 明明还是刚才被人从车窗匆匆一瞥的美人,这一会就像从他们手里的神女图里走出来一样,让人不敢隨意注视,唯恐唐突了。 “尔等所愿,皆记於心。今日带著天子圣諭特来赐福尔等,尔等这般行径,岂不是自己將这天恩拒之门外?” 明明语调淡淡,偏说得这些百姓一个个都理亏,又觉得这话云里雾里,不得其解。 互相推搡起来,这会子才如梦初醒发觉他们挡住了路。 可还是没一个人挪出路来,生怕露出空隙,马车里的皇商娘子就会趁机腾云驾雾离开这儿。 其他人不懂这些灾民的心思,被宋檀收留的这些流民却一眼看破。 赵大爷低头和身旁的人耳语了几句,那几个汉子立刻心领神会,或蹲,或跪,將他抬起来,转著圈儘可能让所有百姓都能看清他的模样。 “散开,快散开。皇商娘子將军大人心怀悲悯,连我们这样无根无家的人都留在身旁,你们有什么可怕的?不迎著皇商娘子进城,你们吃什么?用什么?还要將人赶回去不成?” 宋檀手里捏著决,不管这些人说什么,始终如一的表情,眉眼也抬也不抬。 衣裙无风摆动,好似下一刻当真就要迎风而去。 第99章 镜子 一路上所见让宋檀不断刷新心底里防线,人也越来越沉默。 只是救人的事她做不到,还得求沈修礼想办法。 回身还没开口,他已经將她看透,先拉著走到没人的地界抱著胳膊慢悠悠道:“又想救人?” 宋檀连连点头。 “就算眼前可能是假的,是陷阱?” 宋檀迟疑了一瞬,还是缓缓点头。 “我只知道,今日不救人,日后都会不安。” 沈修礼突然就不说话了,只直勾勾的盯著她。 “你要救人就救吧。” 宋檀终於鬆了口气,但沈修礼还是细心的在她眉宇间看到一丝不安。 从看见那封记录灾情的信函后,她总是这样,心事重重却避而不谈。 沈修礼担心,却又不捨得逼她开口,只能等宋檀主动敞开心扉。 顿了顿,沈修礼犹豫片刻缓缓开口: “这城门一时半会进不去,这几日咱们都在这营地里,你好好歇著,我会找医官去治人,只是后面我要出去一趟,有什么事等我回来。” “出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嗓音不由自主提高,连带著外面几人都看过来。 宋檀急忙捂著嘴,压低了嗓子好奇:“是去找粮么?” 瞧著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纯真,沈修礼心软的一塌糊涂,却罕见的侧过头摇头:“不能说。” 没等来回答,宋檀也没多想。 这一路上赶路就没安生过,粮草的事那么多双眼睛看著也瞒不住,儘早解决才是道理。 宋檀本就明白这些道理。 只是这是她头一次办差事,一想到沈修礼几日不在身边,总是隱隱不安。 “怎么,捨不得?”沈修礼眉眼微挑,语调透著笑意:“等忙完,便能日日陪著你了,你若是想我,回京就好好想好提亲的礼单,就忙完这里后日日夜夜都能和我在一起。” 宋檀点著头,半晌才察觉到这话的含义脸颊一寸寸被红霞爬到脖子。 觉得这话说的,倒像是她时刻离不开人,非要腻在一起似的。 跺著脚就要跑。 又被沈修礼拉著袖子,重新扯到跟前站著。 “等等,还有件事。” 见他恢復了正色,宋檀也收敛了心思乖巧站著。 “从收留的流民里选两个伶俐的照顾你,我知道你因为过去的事不习惯身边跟著好人,但平常的小姐也得有,四个丫鬟也该有的,我知道你不习惯,但一是有人照顾你我能放心些,二来,后面要对付那些老东西,你身为女夷身边没人难免不像。像今日这样撑场面的事日后只怕更多……” 宋檀傻了眼。 她只会伺候別人,还从没有过被人伺候的滋味。 要选什么人,该选什么人实在摸不清头脑。 见沈修礼这么认真,只能轻轻点头。 沈修礼拉著她走出来。 看著人走远,宋檀捏了捏脸。 回到住处却在这遇到个意料之外的人。 宋檀的心跳漏了半拍,回过神来后连忙后退了几步。 和沈修礼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呼,好险是晚上,她脸红了沈修礼也发现不了,宋檀暗自庆幸。 “嗯?”沈修礼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她,“你在怕我?” “才没有呢!”宋檀唯恐他看出什么不对劲来,急急忙忙反驳,“不过是男女授受不亲而已。” 少女的声音软软甜甜,还带著几分羞怒的意味,沈修礼觉著自己心底某处被勾得痒痒的。 “嗯,没有。”他很是愉悦地勾起唇角,顺著宋檀的话点头道。 宋檀的脸又烫了一个度。 宋檀咬紧牙关,发出邀请,“回京后后和我一同去风月楼品新菜吧?听说最近半月清风公子都在京城,”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昏暗月光下,沈修礼面上的笑意似乎淡去了些。 沈修礼的目光落在她眼巴巴的脸上,突然自嘲笑了,“你很想去风月楼去?” 宋檀觉得他似乎有点生气。 虽然未表现出来,但她就是有这种直觉。 “是啊……”宋檀眨眨眼,有些迟疑地硬著头皮回道。 那不是他相熟的地方吗。 比起別的地界,那儿谈话也更方便。沈修礼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好啊,那就去。” 宋檀鬆了口气。 临走前沈修礼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始终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是她想多了吗,总觉著沈修礼有哪里不对劲,可具体是哪里却又说不出来。 宋檀有些烦躁,算了,一定是她想多了。 走出酒楼时,正好撞见了沈修礼要往里走. 今日沈修礼穿了件月白色的衣裳,虽然瞧著衣料做工还是很简朴,却也比往日少了几分沉闷。 宋檀心里满意极了。 沈修礼扭头看过来,微微挑眉,朝她走来,“你来的倒早。” 宋檀摸摸鼻子。 一面领著沈修礼往酒楼里面走,宋檀一面试探著问道:“对了沈修礼,今日白小姐也在,你该不会介意同她一起吃酒吧?” 沈修礼正准备上台阶的脚步微顿。 宋檀的心也跟著一沉。 “嗯,没事。”片刻后,她听见沈修礼淡声道。 宋檀这才鬆了口气,一想到昨晚沈修礼似乎有些生气的样子,她到底没有勇气告诉他今日这顿饭本质上就是个相亲局。 一路领著沈修礼往包房里走去,二人都沉默著,宋檀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便在推开门前替宋新月美言了几句。 房门打开,宋新月见到沈修礼,面上有些惊愕。 沈修礼眼底则是闪过一道浓浓的厌恶。 宋檀笑著调节气氛,而后又胳膊捅了捅沈修礼,示意他主动些。 沈修礼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眸子,隨意找了个位置坐下,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美人当前,还能一副毫无波澜的模样。 白浅浅来之前就想到会如此。 到底是大家闺秀,很快便从错愕中回过神来,有些羞涩地问道:“我来这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呃。”宋檀一时间没想好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把目光看向沈修礼。 沈修礼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不过这次终於有点反应了,“是。我和宋娘子是有差事,你是来添乱的。” 宋檀明显能感觉到他这话说完后白浅浅眼圈都红了。 看自己的目光都怪异了几分,呵呵乾笑两声。 一顿饭吃的怪异。 沈修礼藉口忙第一次没和宋檀一起离开。 刚回到营地,就听到沈修礼的人来报。 调查出来,昨日见到的那群百姓果然是被控制,中了毒。 宋檀精神大振:“既然知道,那应该是有一定头绪的!” “十里香此药啊,原是长在北亭王朝皇庭之外的一座险峰之上,那险峰没有名字,因为他们的皇庭依山而立,十分的险峻,可称为天堑。於是那座山也叫做天堑山,那山上据说是生长了不少的奇花异草,但能上去的人在少数,去採摘的人也多半都是丧生了的。” 军医说的颇为唏嘘:“是而现在市面上的十里香,大多都是从北亭皇室里头流传出来的,所以不光价格极高,量也十分的少。” 他如此说了一圈,也没说出最后的结果来,副官不耐烦的道:“让你说正经的呢,你说了一堆没用的。” 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这要去哪儿找卑职也不十分清楚。只知道这个十里亭,有个地方叫做追鹿坊,他们那里买卖消息,偶尔也做这样的营生,货物,药材,甚至是……奴隶,也会有转卖的,宋娘子同阮大人去那里问问,或许能够找到。” 宋檀听了神色微凛,拱手行了个礼:“多谢秦先生了。” “宋娘子太客气了。”老秦赶忙回了一礼。 出了驛站,宋檀凝眉问道:“追鹿坊,你知道那个地界吗?”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追鹿坊卖那个玩意儿的!”神情有些尷尬,“那个地方,是,是花楼啊……” 宋檀微微挑眉。 半晌后她严肃问道:“在什么地方?” 副官一言难尽似的:“宋娘子,你真的要去吗?” “不然?”宋檀纳闷的瞥他一眼:“那有什么去不得的?难道你进的还少?风月楼我记得明月说过,你比沈將军去的还勤。” 沈修礼是去见清风。 他…… “不,不是,我还真没去过呢……”副官笑的尷尬,“那是,女人去的花楼啊……” 宋檀愣了愣,隨即反应了过来,不免也有些微微的尷尬。 她品味了一下副官的话,道:“那里头,都是男人?” “没错。”副官点了点头,似是试探的:“咱还去吗?” 宋檀迟疑片刻,斩钉截铁的道:“去,为什么不去?难道我还能吃亏不成?” 说著,宋檀正义凛然的道:“带路吧大人。” 副官苦笑一声,著人牵了马车过来,几乎已经看到自家將军回来后,会如何修礼他了。 车上副官欲言又止,宋檀瞧见了不免问道:“怎么了这是?” “娘子,那里面……”副官神色有些为难,“鱼龙混杂,要不然一会儿属下进去,您还是別进去了。” 宋檀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便道:“一会儿看吧,你要是解决不了,我再进去也不迟。” 不过想想他俩个大男人往那样的地方进,被別人看到也著实尷尬。 宋檀忍不住笑了下:“为了百姓,你们俩的名声毁了,也也值得吧。” 副官苦著个脸,他很想说自己不想进,但是宋娘子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 转眼间,到了追鹿坊门前,看著倒是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大门也是紧闭著;宋檀坐在车上看著两人下去,撩起帘子朝那边瞧著。 副官硬著头皮上前敲了敲大门,很快便出来个年轻男子过来打开了大门。 瞧见副官和副官两个,那容色颇为姝丽的男人一笑,倚著门框笑眯眯的道:“二位公子,咱们这儿还没开门呢,不然晚些过来吧?”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都用怪异的眸光看向了这边,副官心里骂著娘,面上却只能带著笑意道:“这位公子,咱们,不,不是来找小倌的,就是想买点东西……” 宋檀见他一张老脸都要丟尽了,笑的险些直不起腰来。 她在车上寻摸了半天,摸到了一个灰色的长帷帽,戴上之后缓缓下了车。 副官注意到宋檀下车,连忙上前道:“主子。” 那门口的妖冶男子见状微微眯眸,眼神落在了宋檀的身上。 宋檀上前站定,轻笑一声道:“这位公子,不知道可否引见你家掌柜的?我想买个东西,多少钱都出的起。” “姑娘来的可真不是时候,如今这个时节,想买什么可都买不到了。不知道姑娘要的东西是什么?” 那男子似乎是正经了一些,微微眯眸瞧著宋檀。 即使是透过那灰色的纱幔,宋檀依旧能够瞧见那男人大片裸露的胸膛,垂眸轻咳一声道:“药材。” “药材……” 男子听了轻笑,眨了眨眼:“姑娘,我们这儿的药材可是很贵的。” “无事。”宋檀今儿是打定了主意要让副官掏钱,根本不眨眼,“眼下能够见你们掌柜的了吗?” “姑娘如此爽快,那便青请进吧。”男子低低的笑了一声,让开门口的位置让几人进来。 宋檀轻轻掀起一边的纱幔,垂眸跨过了门槛,余光扫到那男子侧目在瞧她,不等眼神飘过来,宋檀又放下了纱幔。 隨著人上了二楼,进了一处雅间,宋檀坐定后才取下了帷帽,微微眯眸看著那跟著一起进来的男子。 “公子——” 宋檀挑眉,神色似笑非笑。 男子笑意盈盈的坐到了宋檀对面,眨了眨眼:“我便是掌柜的蒙面的舞姬,容色的容,斯年的斯,姑娘叫做什么?” “你们这儿买东西,还得报上姓名的吗?”宋檀不为所动,只客气又礼貌的微笑,直截了当的道:“我要买十里香,容掌柜这里可有?” 蒙面的舞姬瞧著宋檀的清冷麵孔,半晌才眯眸轻笑:“姑娘一张口,可真是嚇得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语气微转,尾调似是带著小小的鉤子,莫名的嫵媚横生,让人听了心中发痒。 一旁的副官和副官面上都划过微微的不適和怪异。 第100章 公事结束 唯有宋檀,还是好整以暇地瞧著他。 “若是有,掌柜得儘管开口,若是没有,我便买谁手中有的消息。若是两样都不成,我便不在这里跟你浪费时间了。” 宋檀乾脆利落的说完,静默地看著蒙面的舞姬,等他说话。 “姑娘真是爽快人。”蒙面的舞姬轻轻一笑,“我们別的没有,药材上倒是齐全。” 说著,蒙面的舞姬微微歪首:“不过呢,我不是很想卖给姑娘你。” 宋檀轻轻蹙眉,眼中闪过一瞬的不悦。 宋檀没有回头,低唤了一声,副官这才按住了剑鞘,面无表情地看著蒙面的舞姬。 蒙面的舞姬似乎是丝毫不惧怕似的,反倒笑得更欢了:“这位公子是想威胁我吗?” 他面上的笑意不减,只眼中的神色迅速冰寒了下来:“怎么办,我更不想卖了。” 宋檀静静地看了他许久,起身微微福身:“抱歉了,您就说,到底要多少钱,或者什么条件,才肯卖给我。这也是为了百姓。” 蒙面的舞姬似是被宋檀的知趣给取悦到了,看著宋檀眼神竟有了一瞬的玩味,半晌后才曖昧地用舌尖轻舔了下唇瓣,轻声道:“我看这位娘子丽色天成,实在是动心,不如姑娘跟我春宵一夜,我便免费赠与姑娘想要的东西,什么都给你,行吗?” 宋檀眼中划过一瞬的冷意。 蒙面的舞姬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瞅著宋檀。 许久,宋檀挑眉冷漠地道:“你说话可算话?” “当然。”蒙面的舞姬学著她的样子一挑眉,击掌两下,很快便过来一个书童模样的小男孩儿,蒙面的舞姬红唇轻启,道:“去取一些这位娘子要的药材来。” 语罢,那叫做茗雨的孩子应声出去了,不多时便拿回来一个盒子放到了桌上。 宋檀面无表情的拿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眼中微微泛起了光芒。 只见那叶子上面的脉络,还有那形状,跟出发前军医画的一模一样。 “没错了。”宋檀几乎是鬆了口气,喃喃的说著。 宋檀將盒子拿著交给身后的人,淡道:“你们先回去拿给军医,我留在这里。” “宋娘子!” “不行,將军让……” “他,如果在,也会按我说的做。” 宋檀转过身淡声道:“回去!明天上午,我会在正午之前回到军营,你提前在那里等我。” 蒙面的舞姬喜笑顏开似的,轻唤一声道:“来人啊,送二位公子出去。” 门口立刻来了几个人高马大的打手,看上去都是凶神恶煞,副官紧咬牙关,手放在剑柄上蓄势待发,却被宋檀的眸光给劝退。 许久,副官和副官走了,雅间內只剩下宋檀和蒙面的舞姬。 “为了百姓,把自己豁出去,值得吗?”蒙面的舞姬像是对宋檀的兴趣越发浓厚,还著人上了茶,似乎要在『春宵一刻』之前跟她好好地沟通沟通感情。 宋檀想说要做就做,做完她赶紧走,但又怕把这个妖里妖气的男人给惹急了。 她现在毕竟一个人进了这地方,十分的不安全。 “自然是救人。”宋檀淡漠地说著,“你的条件我答应了,我记得好像没有刨根问底这一个条件吧?” 蒙面的舞姬轻笑出声:“自然是没有,我只是好奇,你图什么。” 他思索片刻,好奇道:“难道真有人不为名利,全心全意为了別人付出?” “而且听他们的口气,那个什么將军,是你的心上人。” 说著蒙面的舞姬忍不住莞尔:“你不怕他知道了伤心么。” “我还是那句,不关你的事。”宋檀冷冷地说著,顺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宋檀心中说不紧张是假的。 心里有些微微的后悔起来。 她不该逞这个英雄。 可是,想起一路过来那些百姓身上的脓疮,那些人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的模样,宋檀又坚定了决心。 她得救她们的…… 不然的话,谁会去管? “姑娘在想什么?”蒙面的舞姬眼中的兴味便越发浓烈,瞧著宋檀不转眼,此时忍不住问道。 宋檀这会儿心里百感交集,下意识地道:“我在想,你若是骗了我,我该怎么杀了你。” 蒙面的舞姬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大笑起来。 许久,他才堪堪忍住笑声:“姑娘,你真是有意思。放心从前用这种事同我交换东西的人不在少数,他们还巴不得跟我春宵一刻呢。” 蒙面的舞姬的声音越发低沉,带著狎昵曖昧。 宋檀忍不住看他,心里头膈应得要死,根本懒得回答蒙面的舞姬的话。 “你以为自己是清风公子么?” 宋檀心里哑然。 就算是清风公子,也没见如何。 还不如那个人在她眼里。 宋檀想起沈修礼,心忽地一颤,没看到眼前人听到清风公子名號时一闪而过的冷色。 昨日领著白浅浅和他一起出行,也不知他们二人今日…… 宋檀驀的站起身。 “怎么,姑娘迫不及待了?”蒙面的舞姬轻佻的挑眉,调侃了一声,看著宋檀像是在看著某种美味的事物;片刻后叫了人进来,“带这位姑娘去我的房间。好好梳洗打扮。” 进来的几个书童像是见怪不怪,很客气地请了宋檀出去。 宋檀硬著头皮跟著那几个小男孩上了三楼,来到正中的一个房间,推开门將宋檀带了进去。 宋檀被带著进了旁边的厢房,看著里头偌大的一个浴桶,头皮都发麻了。 翌日清晨,宋檀起了个大早。 沈修礼先前甚至是动了直接弄死穆行月的想法的,只不过被她三两句话给骂了回去。 眼下他能接过烂摊子收拾,已经算是很给穆行月面子了。 不过,就得看穆行月买不买他这笔帐了。 洛桑一气儿巴拉完了碗里的粥,又去厨房里盛了一碗,一边往出走一边猜测:“我觉得啊,將军肯定会得过且过的。毕竟之前宋檀姐你都给她那么大张旗鼓地查过了,她又是刚来这个地方——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嘛!再追究下去,没意义。” 宋檀瞥洛桑一眼,轻笑:“你说得对。” 別看洛桑平日里胃里吃得多脑子动得少,偶尔说出一两句话,还是很有见地的。 “我怎么瞧著那穆將军不像是个眼里能揉沙子的?”陆与之却不大讚同,他之前远远地瞧见穆行月一眼,回来就跟洛桑副官等人激情描述,把穆行月说得天上有地下无,险些说成降世的武曲星。 “你瞧,你瞧什么瞧?”洛桑翻了个白眼,“你懂个屁?” “我怎么不能瞧?穆將军一看就是个正经武將出身,那气派,那气质!”陆与之很是不服。 “我觉得师傅说得很对。” 诸嘉也在旁边帮腔,气得洛桑上去拧了下他的脸。 餵饱了两个女儿,宋檀这才慢慢悠悠地开始吃自己的饭,淡道:“王府虽是皇亲国戚,但做太多恶事。” 宋檀轻轻笑著:“到时候皇帝顾及两方,小惩大戒;虽然沈修礼没有伤了里子,但到底伤了面子;王妃吃了亏,还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再把事情闹大,继续下去。” “可將军到底中了毒,难道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果然豪门大族之间的事儿,我是弄不明白的。” 宋檀勾唇。 不过这就跟她没什么关係了。 沈修礼要他去劝说宋檀,副官朝著来的时候腿都是颤的,生怕宋檀给他一脚。 不过眼下看来,宋檀昨天晚上是真的生了气。 至於自家將军…… 副官小心翼翼瞥一眼沈修礼,心头更多的是嘆息。 其实他很想提醒沈修礼一句。 或许,是否,应该,可能……您是不是,喜欢宋娘子呢? 但副官不敢问,他更不清楚沈修礼眼下也没有看清自己的心。 还是保小命要紧。 沈修礼登时眼中多了几分不耐似的,冷冷地瞥了一眼副官。 副官一愣,委屈要堆成海。 “罢了,你先回去吧。”沈修礼垂下眸子,“先前说的事儿不变。” 副官这下腿肚子都要抽筋了,哭丧著脸:“將军,属下自问没那个本事……” 可当沈修礼的眼刀扫过来的时候,副官还是默念一百遍识时务者为俊杰,咬牙应了下来。 “將军吩咐,属下自当遵从。” 沈修礼没再理会副官,而是垂眸看著手上的髮簪。 看到沈修礼的动作,副官又有些莫名的不忍。 明明两人心里都念著对方,偏都是个怪脾气。 要不然,等过两天宋檀自己气消了,然后他再去旁敲侧击,跟宋檀说一下沈修礼的心思? 这个想法一出来,副官都要被自己给感动了。 但是很快,副官又清醒了过来。 他如果这样做了,恐怕到时候沈修礼要先弄死他。 还是不多管閒事的好 宋檀哽住,许久,才將眼神从沈修礼身上抽离回来。 “走了。” 她开口,语气寡淡又仓促。 几乎是说完的一瞬间,宋檀转身,心里却是后悔了。 不该说这么多的。 “等等!” 第101章 两两相对 沈修礼驀地开口,宋檀心道,果然。 她想了想,还是顿住了脚步,回身淡然自若地看向沈修礼:“將军还有什么事。” 事实上,看到沈修礼那双狭长眸子的一瞬间,宋檀的心跳就已经如同擂鼓。 她懊恼也无用,仿佛一切都乱套了。 沈修礼正待说话,眸色却是微变,眼神直勾勾地朝著宋檀身后看去。 宋檀下意识地转头,就看见上官延打马慢悠悠地过来了。 上官延不紧不慢地,对上沈修礼的眼神,甚至还露了个浅淡的笑意:“哟,实在没想到,今日这么巧,想见的人一出门就见到了。” 他这话不知道是向谁说的。 沈修礼也就顺理成章地没有搭话,就那么眸色晦暗的盯著上官延。 宋檀有种说不出的尷尬。 “还没感激將军照顾我家娘子。” 上官延却是不给沈修礼忽视自己的机会似的,就那么施施然的下了马,去到了宋檀身侧。 看著两人肩並肩站在自己面前,如同登对的神仙璧人,沈修礼长袖遮盖著的手,缓缓收紧。 “照顾宋檀,是我的责任。”沈修礼开口,似是平淡,“不该你来谢。” 上官延似笑非笑,那表情大有刺激沈修礼不嫌事大的意思。 这话一出,宋檀看到沈修礼的表情虽然没变,但是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 被她刚好捕捉。 宋檀看向上官延,不著痕跡地,露出一点淡淡的警告。 上官延噙著笑:“听说,將军过些日子前往边境?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亲自招待將军宴请將军,多谢您在我不在京城的日子,照顾宋檀。” 宋檀闻言下意识地看向沈修礼。 沈修礼一言不发,从上官延面上收回眼神,深深地看宋檀一眼,而后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清风也赶紧跟上,穆行月那边朝著宋檀微微頷首,片刻后也上马离开了。 宋檀看向上官延:“你说这个话干什么?你我之间,已经说清了。” “我就是客气客气。”上官延漫不经心似的耸耸肩,还是笑嘻嘻的,“怎么,你不想看到我?” 宋檀嗓子里堵了一下:“你说呢?” 上官延但笑不语。 宋檀冷著脸走了。 而上官延站在原地,笑容一点点消失。 上官延沉默,一路到了自己的屋子门口。 刚准备伸手推门,上官延手下动作猛地一顿,侧身朝著身旁看去。 只见一个黛色身影出现一双嫵媚妖嬈的眼眸,丹朱色的唇。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官延挑眉。 “在你去找宋檀的时候。”春娇的声音透著点说不出的讥讽,“我都看到了。” 上官延也不掩藏,还是笑著:“哦,怎么了?” 春娇气不打一处来,她本就嘴上刻薄,这会儿更是不加掩饰:“你就这么喜欢犯贱?宋檀到底哪里好?” 看到上官延方才在宋檀和沈修礼面前的样子,春娇又心疼,又生气。 她想破头都思索不出来,自己到底比宋檀差在哪儿。 “我乐意。”上官延面不改色,反唇相讥,“那你又看上我什么?” 春娇噎了一下。 一时间她还真想不出来上官延这个人哪儿好。 自己又为什么看上他。 “怪不得宋檀瞧不上你。”春娇不甘示弱,“你这不是自甘下贱?人家都几次拒绝你了,你还是要巴巴地跟著,人家根本不想做你的娘子了。” 上官延终於露出几分不耐:“你专门回来戳我的心窝子的?” 春娇愤愤地移过眸光,半晌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纸,飞到了上官延手中:“这是你要的东西。” 上官延缓缓打开信封。 里面的信纸已经有些泛黄,看上去有了些年头。 他看著上面的內容,眸光一点点晦暗。 “看过了吗?”上官延的声音微微喑哑,“上面的东西?” 春娇不加掩藏:“看过。” 顿了顿,春娇正色了许多,定定地瞧著上官延:“阿延,你要如何做我不管,我只提醒你一句,別忘了我,也別不要我。” 上官延盯著那信看了许久,许久才將信纸塞回了信封中。 上官延沉默不答,反问:“我要安排一场宴饮。你也去。” 听出上官延的用意,春娇不免迟疑。 “我瞧著沈修礼不像是能被轻易蛊惑的。”春娇直接说出心中所想,“而且他心仪的不是宋檀吗?怎么可能……” “就算是下药,你也得到成为他的人。” 上官延的表情冷漠,语气更是冷酷,凉薄的看著春娇。 这样的一面,除了春娇,其他人从未见过。 看著那双姝丽的眸子,春娇心中又爱又恨。 上官延利用起她来,从不手软,也不加以掩饰。 但是她永远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她的命是他救回来的,她认定了这个人,要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奉献给上官延。 哪怕知他不喜欢自己。 “我知道你想毁了他,贏回宋檀的心……”春娇的声音低了些许,“只是你想过没有,若是沈修礼死了,或者毁了,宋檀还是不要你,你又该怎么办?” 上官延轻笑,眼底却是冷漠一片:“绝无可能,我和阿檀,多年的情分,他沈修礼苏那什么。” 春娇微怔。 上官延手里捏著那封信许久,面上竟透出几分淡淡的茫然:“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放弃宋檀吗?” “什么?”春娇下意识反问。 但几秒之后,春娇心头已经有了答案。 她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你疯了?”春娇的唇瓣微微颤抖。 她是討厌宋檀。 但是,她从未想过要对宋檀做什么。 春娇脑中一片混乱,“你不是很喜欢她?” “是很喜欢。”上官延几乎吶吶,眸色却一点点坚定,“所以,要长长久久得到,留在身边才算真的拥有。” 春娇的心一点点凉透。她看著上官延,许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想怎么做?”春娇脑中一片混乱。 “之后的事情,我会看著安排。今天主要的目的,是將你送去沈修礼的身边。放心,就算是沈修礼不想,有宋檀在,我自有法子。” 上官延推门进了屋。 只余春娇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宋檀回府中算著帐目。 宋管家在她进来之后就假装忙碌。 瞧了一会儿,宋檀无奈:“成了,您想说什么就说吧,我还有什么受不了的。” “您到底和上官家,还是沈修礼……” “上官家害我宋家,沈修礼救了我多次,甚至。这次官家的差使,他又替我杀了人,救了我。” 宋管家闻言一惊。 “是啊。”宋檀的眸子透出片刻的失神,“我为了百姓,去换药材,险些掉入圈套,那贼人被沈修礼,一剑穿胸而亡。” 他竟然如此的不顾及自己的名声? “那,那这事若是传出去……到时候百姓该如何议论他?”宋管家咋舌不已,却並没有说沈修礼的什么不是。 那贼人的確该死。 但就算是要他死,也该是由官府处置,沈修礼如此,是全然不惧流言蜚语了。 他知道,沈修礼肯定是为著宋檀才如此。 “所以我才在想,是不是我一直在连累他。” 宋檀下意识的说著,但面上的淡淡繁乱还是出卖了宋檀的心情。 从她重生后,一切的事都和沈修礼冥冥中捆在一起。 她是越来越好。 可沈修礼却每每因为她陷入囹圄。 宋管家静默地瞧了一会儿,低声道:“小姐。这事,你得问问自己的心,我看著你长大的,你在沈將军面前的模样,从未在上官延面前露出过。” 宋檀下意识的还想反驳,但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说不出口了。 一道娇喝便传来:“宋檀!!” 大门被人一把推开,粉罗裙金步摇的春娇大步踏入,一脸的骄矜傲气。 宋檀愣了一下,隨即便是惊诧。 多日不见春娇,再见总是有种故人相见的喜悦的,宋檀忍不住露出了一点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宋檀面上的喜色不是作偽,春娇自然看得出来,面容也柔和几分。 她大摇大摆地进了回春堂,轻哼:“怎么,我还要跟你报备不成?” 春娇一向是嘴毒,对著宋檀时这个特质尤其明显,但是宋檀从来没跟她还过嘴。 不为別的,就为春娇帮过她,而且从未起过害她的心思,对温离也是极好。 “姑娘说笑了。”宋檀浅笑吟吟,“只是你这突然出现,我觉得惊讶罢了。而且,上次你对我,还是那样,敌意十足。” 从知道春娇救了上官延,有这么个人,宋檀心里就明朗了。 春娇看著宋檀不设防的笑容,一时间心头微哽。 她的確不喜欢宋檀。 嫉妒她得到上官延的心不珍惜。 也曾觉得宋檀吊著上官延。 但春娇后来知道,上官家做的事。又知道宋檀的精力。 她才发现,她和自己没什么不同,都是可怜人。 春娇大部分的怨懟情绪都转移到了上官延身上。 她不想对宋檀下手。 可她深爱上官延。 第102章 鸿门宴 春娇这话,饶是宋檀的脾气再好,心態再平稳,也不免轻轻蹙眉。 像是感觉到自己说的有些过分了,春娇面上闪过一点不自然。 片刻后,春娇嘟噥道:“我没別的意思啊,就是纳闷。你们俩不是都要和离了吗?” “的確是要和离了。不过我跟他毕竟多年相识,除去他上官家,和方氏,我和上官延,也不是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宋檀已经平静不少。 春娇闻言,漫不经心是地应了一声:“既然如此,上官延说,晚上想请沈將军宴饮,不知道你能不能代为转达?” 宋檀一听,愣了一下:“宴饮?” 她以为上官延隨口一说的,没想到还真的有这个打算? “对啊。”春娇好整以暇地看著宋檀,“上官延的意思是,沈將军帮了你许多,作为还未和离,你的夫婿,他也该表示下感谢” 这个藉口乍一听,只让宋檀觉得,上官延是在闹性子。 她不免轻嘆:“那姑娘觉得,是否真的该让他们两个出现在同一道宴席上呢?” 春娇眸底闪过晦暗。 若是之前,她定然连见都不见宋檀。 但是如今没法子,她必须要促成今日之事。 “该不该的,我是上官延的人,他派我来做这件事,我就必须得做到了。”春娇难得正经,看著宋檀,“我想若是你去请沈將军,他一定赴宴。娘子您就当时成全上官延一回,反正就是喝两杯酒的事情,也不会有什么。” 她说的,已经是带了几分恳切了。 宋檀看著春娇,心底闪过一点疑惑。 却又很快明白过来。 春娇钟情於上官延,自然事事想要依著上官延。 宋檀不免头疼。 在春娇执拗的目光下半晌,宋檀还是败下阵来:“也罢,我会去跟他说的,宴饮是在何处?” 春娇的心一点点下沉,最终落到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日落之后。” 宋檀不疑有他:“好。不过我自问並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若是沈將军不肯去,我也不会勉强他。” 春娇定定的看了宋檀一会儿,半晌后才道:“好,我知道了。” 春娇转身离开。 一旁安静了好半天的宋管家,在春娇走后才小心翼翼开口:“小檀,真的要去吗?我怎么觉得怪怪的?” “这能有什么奇怪的……”宋檀也怔住半晌,吶了一句,“是奇怪。这春娇忽地过来,就是为了帮上官延游说我,去请沈修礼赴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是啊。这柳姑娘看著像是今日才回来的,什么都没做,就先忙著这件事,我记得她之前看到您,十句有九句都是挖苦。” 宋管家纳闷的很。 在他看来,上官延的作为就是想在沈修礼面前宣誓一定的主权。 虽然宋檀跟他马上就再无什么关係了,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关係,但以他对宋檀不甘的心,自然不可能就这么放手? 就是想爭一时的长短,让沈修礼难受一下子? 宋檀左思右想,还是没个头绪。 她乾脆不再去想,隨口道:“想来上官延也只是想爭一口气,由得他去吧。” 宋檀实在想不出除了出口气这个缘由,上官延还能因为什么而请沈修礼喝酒吃饭。 如此,宋檀去了一趟馆驛,见沈修礼。 说了上官延请他去宴饮这件事,沈修礼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变了。 “你是,替他来找我?”沈修礼的话语声都沉了些许,一旁的清风公子疯狂给宋檀使眼色。 宋檀只当没看到,淡淡道:“是呢,將军赏脸吗?” 沈修礼定定的看著宋檀:“你跟他现在,是什么关係?” “这个,好像跟將军无关?” 清风公子听著宋檀的话,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沈修礼只觉得心头微微一紧,那种无法的呼吸的感觉席捲了全身。 许久,沈修礼缓缓的道:“你知道的,我不会拒绝你。” “所以將军这是会赴宴的意思了?”宋檀微笑,客气又淡漠,“那日落之后见。” 说完,宋檀起身就走。 清风公子追了出来。 虽然知道清风公子是来说什么的,但是宋檀还是似笑非笑地瞥清风公子:“清风公子跟出来干什么?” “宋檀,你怎么想的?”清风公子不吃她这一套,忍住翻白眼的衝动,“你明明知道——” “我明明知道什么?”宋檀无情的打断了清风公子的话。 清风公子哽住了。 宋檀的笑意淡去,冷声道:“我就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该知道什么?” “你,你明明知道,他留下来是为谁难,你还要亲自过来请他去赴上官延的宴?你怎么想的?” 清风公子连珠炮似的,一连几个问题,成功让宋檀的面色冷了下来。 宋檀毫不示弱,冷冰冰地瞧著清风公子。 沉默片刻,宋檀的声音平和,低声道: “你是他的朋友,你们即將去边境,你也想保护他,那就別管其他的事,我和他,如何,自然是我和他的私事。” 语罢,宋檀转身离开。 看著宋檀的身影,清风公子长长地嘆了口气。 宋檀一个人心烦意乱地回了小院。 进了屋就困,倒头就睡下了。 这一觉半梦半醒,中间宋檀听到有人敲了屋门,似是进来了,但很快又轻手轻脚的出去。 宋檀被梦包裹著,怎么都动弹不得。 她似乎看到了沈修礼。 那人好像就坐在榻边,她就那么躺在榻上,半晌后,她看到『自己』坐起身来,又是惊诧的又是怒懟地问沈修礼:“你来做什么?” 那声音语调实在过於的曖昧和缠绵,宋檀自己心里一阵不適,却又无法阻止。 梦境当中,仿佛一切都是混乱的。 很快,她又看到沈修礼转过身,伸手抚上了『自己』的面颊。 “我想你了,我想见你。”沈修礼的声音一如平日听到的那样,低沉磁性,却又带著说不出的沙哑爱意。 宋檀一会儿是旁观者,一会儿又身临其境,分明知道这是一场梦,却又无法出声,无法醒过来,更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 男人的唇渐渐贴了过来,宋檀的心跳快到了极致。 在梦里,她却想起现实的情景。 元宵佳节,火树银花之中,沈修礼毫不犹豫地吻住了她。 她仿佛看到了沈修礼眼角的一点微光,不知道是泪,还是他睁著眼,在看自己。 梦中的这一个吻,比起他们之间真实的那个吻不知道缠绵了多少倍,宋檀只觉得浑身酥软无力,但那股自我的意识却是越来越清晰。 下一秒,宋檀从这个泛著桃色的梦里瞬间抽离。 她几乎是瞬间坐起来的。 喘著粗气,宋檀眸子发怔,下意识地摸上了自己的唇角。 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宋檀这会儿还心有余悸。 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宋檀有些懊恼地捂住了额头。 宋檀起身套上外衣,拢好鬢髮,在水盆前抹了把脸就出门。 来到花厅,上官延果然在。 宋檀也没说,只道:“是去宴席吗?”看了看外头的天儿,还早,“这么早去做什么?” “也不早了,现在天儿也短。”上官延隨口说著,驀地住口打量宋檀一会儿,“你刚刚睡著,做梦了?” 宋檀一悚,下意识剜他一眼:“你我之间,不是能管这么多的关係吧。” “不是……只是关係。”上官延眼底微黯。 “如今你连这都容不下了。” 宋檀狠狠地噎了一下。 半晌,宋檀才没好气的:“去不去宴席了?” “去去去。”上官延而后:“不是,现在就去?你,你不装扮装扮?” 宋檀:“我装扮干什么?” 宋檀素日的打扮本就是素净为主。 上官延拗不过她:“是了,我家檀儿天生丽质,也没什么的。” 宋檀没听见,自顾自出了门。 “隨你怎么说。”宋檀懒得跟他爭辩,更懒得戳穿他的真实意图,“反正你要宴饮就宴饮,最好是別做什么小动作,你如果把沈修礼惹了,我不给你兜底。” 上官延笑了笑:“我还能怎么惹著他?我请他喝酒也算是招惹他?” “还是那句话,你自己心里最好有数。”宋檀说著,一面上楼。 听著宋檀的话,上官延的笑容更深了些。 宋檀侧眸瞥了上官延一眼,“难道还要我把话点透吗?” 也不知道怎么的,宋檀突然就想透了上官延想干什么。 要么就是閒的无聊,单纯气一气沈修礼;要么就是想当著自己的面,故意找个姑娘来接近沈修礼,看看自己是什么反应。 这怎么看都像是上官延能做出的无聊事儿。 不然的话,该怎么解释他好端端的要请沈修礼喝酒的事? “你这人,说话也太毒了吧。”上官延轻笑著抱怨一声,“什么叫勾引啊,那要是沈將军自己看上谁了,难道我还能拒绝人家不成?民不与官斗的道理,我还是很明白的。” 宋檀不回答,上官延就追著问:“所以,我问你呢?” 宋檀下意识地就想反驳,想说沈修礼不可能看得上。 然而话到了嘴边,宋檀又猛地反应过来。 她对沈修礼也太信任了些。 平復著心情,许久,宋檀平心静气地看向上官延。 上官延站在门口,似笑非笑一阵。 日落之时,沈修礼带著人准时抵达。 他带的人不算多,都是心腹。 宋檀从二楼往下看的时候,有些意外。 第103章 醋 沈修礼下了马,一言不发。 那眸光却是朝著二楼看去。 宋檀此时正好从二楼缓缓下来,神色淡淡。 阮台子上,唱曲儿弹琴的乐声裊裊,却没分得沈修礼的一点目光。 他的眼神始终落在宋檀身上。 “入座吧。”上官延见状,只当没看到,眼底多了几分淡淡的晦暗。 一眾人无声落座,上官延和宋檀毗邻,刚坐下便有侍女上前斟茶倒酒。 “您尝尝?”上官延十分客气地举杯,要敬沈修礼。然而沈修礼许久都没有动静,只是缓缓地从宋檀身上收回了眼神。 修长的指尖捻起酒杯,却没有与上官延相碰,而是昂首饮下。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 下人前来上菜,桌上一时无人出声。 宋檀神色不变,泰然自若地看向清风公子和明月,出言寒暄:“这刚刚开春,你们便前往边境,难道是又起了爭端?” “倒也不是。”好容易找到个说话缓解尷尬的机会,清风自然赶紧顺坡下驴,没有多说,只是就著这件事打开了话匣子:“宋娘子莫非是要一直待在京城,不四处去看看?” 宋檀吃菜,神色淡淡:“说不准。” 上官延更是一副『我听宋檀的』笑模样:“檀儿若是要离开,我便跟她一起走。” 毫不意外地,上官延这话音一落,沈修礼的表情就有了微微的变化。 清风公子自然是察觉,恨不得把上官延的嘴给缝上。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离开?去哪?如今四处都不太平。” 沈修礼冷不防的开口,那语气,似乎都能把周遭的空气降温,变得冰寒。 “想走,自然有可去的地方。天下之大,难道还容不下一两个人了?”宋檀半开玩笑似的说著,不著痕跡地將话题引开:“尝尝菜吧,做得著实不错。”” “是不错,回头我风月楼也要来学习一番。” 宋檀暗笑。 这顿饭,如果没有清风明月,不知会尷尬到何种境地。 沈修礼深深地看著宋檀。 她要离开,要去哪儿? 若是跟上官延一起…… 她是不是,后悔和离的想法了,想和他重修归好? 这个可能性只是在沈修礼的心头转了一瞬,就让他有些呼吸不畅 酒过三巡,上官延让台上唱曲儿和弹琴的姑娘请了下去。 台上的帷幔尽数放了下来,一阵悠扬旖旎的乐声倾泻而出,那帷幔后忽地出现了一道倩影,婀娜多姿引人注目。 宋檀也被那身姿吸引去了目光,但是很快,她就认出了那人是谁。 春娇? 她下意识地看向上官延。 然而上官延也看著台上,似是也在欣赏那舞蹈。 宋檀心中莫名有些不安,但是说不出那不安来自何处。 她只当自己是想多了,没有吭声,只是同眾人一般,將注意力放到了春娇身上。 一曲《绿腰》响起,伴隨著琵琶清越的琴声,春娇曼妙的身姿隨之舞动,丽影倒映在帷幔上,让人浮想联翩。 这著实是个很美的场景。 沈修礼的目光虽然是停留在舞台上,但是沉静淡漠得惊人。 他那实在不像是在欣赏舞蹈的样子。 倒像是在思索。 具体思索什么…… 隨著琵琶声諍鸣,那帷幔忽的全数掉落,春娇杨柳一般柔软的身子也露了出来。 她本就是艷丽至极的长相,今日更是精心装点过,一张面容艷如桃夭,却並不媚俗,大红的舞衣水秀翻飞间,露出一双嫵媚至极的狐狸眼,还有那眉心黑玉的花鈿,更添几分神秘色彩。 春娇嘴角带著蛊惑的笑意,那眸光精准无比的落在沈修礼的身上。 清风察觉,心里又是骂娘,又是叫神。 这个上官延到底要搞什么么蛾子? 这是要把台上这个相好送给沈修礼吗? 就不怕沈修礼一怒之下叫人把人杀了? 为了宋檀,没什么事儿沈修礼做不出来。 “裊裊腰疑折,褰褰袖欲飞。雾轻红躑躅,风艷紫蔷薇。” 他还不忘给宋檀使眼色。 宋檀只当没看到。 她今天就是要看看,这个上官延到底要搞什么么蛾子。 “美人、美酒、佳肴,还有如此舞姿,怎么能说是本末倒置呢?”上官延岿然不动,那势头大有让春娇在上面一直跳下去的意思。 沈修礼摩挲著酒杯,已然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仿佛台上那美人儿不存在一般,沈修礼饮下酒,驀地起了身。 上官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浅笑,正正地看向沈修礼:“將军这是怎么了?” “酒也喝了,舞蹈也看了,我还有事,告辞。”沈修礼语气淡淡。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否则真的会忍不住,抓宋檀离开这里。 “急什么?既然来都来了,將军不如留下,这几日宋檀也住在此处呢。”上官延笑眯眯的,看到沈修礼停住了脚步,笑容越发灿烂了。 宋檀忍无可忍,冷冷地瞥了上官延一眼。 到底想干什么? 许久,沈修礼转过身来,没看上官延,只是看向宋檀。 宋檀直觉这场宴席说什么都得散了,没有反驳上官延的话,而是道:“既然將军有事,那就不多留將军了。” 堂中的气氛登时变了。 只见沈修礼周身的气压似是一瞬低了下来,他定定地瞧著宋檀,许久,缓缓开口:“这是在赶我走?” ……谁赶他走了? 不是他自己要走的吗? 宋檀忍住翻白眼的衝动,几乎称得上好言好语了:“將军这话说笑了,我並无这个意思。” “好。”沈修礼紧接著宋檀的话,他信步回到酒桌前,泰然落座,一副今晚我就住这儿的架势。 宋檀更是无语凝噎。 “既如此,来人啊,上酒。”上官延笑呵呵地唤著。 清风公子看向宋檀,眼睛都要抽筋了,拼命地给她使眼色。 驀地,明月开口:“宋娘子,烦请你带我去更衣。” 宋檀谨慎頷首,带著人去后院。 三个人到了后院。 “上官延是想做什么?他疯了?美人计有人,我风月楼哪个姑娘不比他这人有用?” 也心烦意乱,“沈修礼也奇怪,都要走了,还又留下来?这又是为什么?” 清风公子手中的扇子晃了晃,t骤然停下,露出一丝坏笑:“还能为什么?吃醋了。” 第104章 会想我吧 宋檀发愣。 “你別告诉我你看不出来??”清风公子满面的燥意,“他刚刚那反应就是吃醋啊!包括今天他答应过来赴宴,也是因为吃醋啊?” 倒也不是……看不出来? 只是宋檀没往这方面想。 “他从不会为这种事,失去分寸。”宋檀兀自保持镇定,“他是做大事的,千军万马在眼前也从不会喜怒於色。” 清风公子颓败似的垂下脑袋:“他是做大事的,他同时也是一个人。总不可能看著自己心爱的女人跟別人关係密切都无动於衷。” 宋檀莫名有些害臊起来。 她这一辈子头次有这种臊得慌的感觉,可宋檀何许人也,害臊她也不想表露出来。 清风公子深深地看向宋檀:“你的心是石头做的?” 宋檀:“……什么意思?难道我要过去抱著他哄一哄?你是不是忘了,我和上官延的和离书卡在那,如果按道理讲,我还是个有夫之妇。”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所有人都知道,连官家都知道你本来是个寡妇,这婚事自然也不作数。”明月在旁边適时的补刀。 宋檀已经让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说的没任何脾气了:“是,的確是我提的。所以,现在是皆大欢喜,两厢便宜,清风公子说的什么吃醋——是你们想多了。” 语罢,宋檀面无表情的就要转身回去。 清风公子赶忙抓住她,面容之中涌上一点疲色。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明月。 明月瞭然,很给面子的走远了一些。 “你知道吗,沈修礼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清风公子眸中的沉重一点点显现,“他之前从来不会考虑边境会乱成什么样,也不会考虑……你懂的,他巴不得乱成一锅粥,巴不得皇帝有求於他。” 宋檀凝眸,想说什么却又忍了回去。 沈修礼不甘心。 “他一开始,也是想为朝堂鞠躬尽瘁的。” 这句话犹如千钧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宋檀的心上。 清风公子也没有急著继续说下去,而是揣度著宋檀的表情。 不知道怎么的,看到清风公子頷首,宋檀莫名想起元宵灯会上与沈修礼再见,沈修礼说的那句后悔。 那时候,他到底是想说什么? 如今便是……想好了? 宋檀从来不是弯弯绕绕的人,她一言难尽的看著清风公子,“你们可真有意思。” 清风公子愕然的看著宋檀。 宋檀说不上什么滋味,她也给不了答案。 “如果,我是说如果。”见宋檀要走,清风公子赶忙出声,留住宋檀的脚步,“我会不会跟他重新开始?” 宋檀抢先一步,说出了清风公子心中所想。 她似笑非笑的看向清风公子:“你还真是沈修礼的贴心小棉袄,他说不出的话你来说?真有意思。” 轻嗤一声,宋檀神色淡漠下来:“清风公子你要知道,我这个人呢,谁问我什么我答什么,若提问的人自己都摇摆不定,就別想从我这儿得到答案。” 她不知道今天清风公子这番话到底是看不下去有感而发,还是沈修礼授意,让清风公子来询问自己的意思。 但无论是哪种,她都没有义务给清风公子一个答案。 看到清风公子有些茫然的表情,宋檀没好气的道:“我的意思就是,不管他沈修礼想跟我说什么什么,想对我做什么,都跟你无关。我不管你是狗腿子做惯了还是带著任务来问我的,你都別想从我这儿套到什么话,有本事,让沈修礼自己来问。” 语罢,宋檀不给清风公子思索的机会,拔腿就往前堂走。 清风公子反应过来,露出一个似是而非,喜忧参半的表情。 但很快,清风公子又觉得不適。 他的確,过於狗腿子了。 其实也不是他非要多管閒事啊! 如果沈修礼的心情不好,他能有好日子过? “公子,真是辛苦了。” 忽的,身旁明月路过,还伴隨著清冷的话语声。 清风公子脸黑了一半:“不辛苦,命苦。” 明月走在前头,脸一半隱在阴影之中,忍不住眼底划过一点淡淡的笑意。 清风公子跟在后面,怨气满身。 要他说,俩人赶紧在一起得了,爱怎么闹怎么闹,关起门来谁也不知道,这样闹到檯面上,老是误伤別人算怎么回事? 宴席上,上官延和沈修礼都没吭声,面对著一道走又一道回来的三个人,那俩人像是没瞧见似的。 “哟,你们仨一起更衣了?”上官延见状微笑。 宋檀瞥了他一眼,上官延很有眼色的没再就调侃下去。 “今日也晚了。”宋檀落座,淡淡开口,“上官延,你不是给沈將军安排了住处?不如先请沈將军过去歇息吧。” 虽然宋檀还是不太想面对自己如今对沈修礼的感觉,但她倒是有点好奇沈修礼究竟想干什么。 这次也算是个机会。 察觉到沈修礼投过来的眼神,宋檀只当不知道。 上官延站起身,波光瀲灩的眸子带著几分微醺,笑道:“是呢,沈將军可是贵客。娇娇,你来。” 台上已经弹了好一会儿琵琶的春娇闻声,將琵琶递给一旁的女使,款款走了下来。 她的容色娇艷而不媚俗,行止举动嫵媚的恰到好处,上前来,盈盈水眸先瞥了沈修礼一眼,然后行礼:“奴春娇,见过几位贵客。” “你带沈將军上楼安歇,好好服侍。”上官延说的光风霽月,一个『服侍』说的没有任何狎昵意味。 是而在场的人听了,一时间倒还真的拿不准上官延的意思。 宋檀也没出声,就是静静地看著这场闹剧。 以及…… 沈修礼的反应。 眸光所至,宋檀和沈修礼的眼神驀的交匯。 如出一辙的深邃意味不明,宋檀愣了片刻,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沈修礼狭长的凤眼微垂,他拂袖,宋檀冷不丁瞧见了沈修礼腰间,一个熟悉的荷包。 绣面粗糙蹩脚,出自她之手。 宋檀忍不住愕然一瞬。 刚刚进来的时候,沈修礼身上还没有这个荷包呢? 这傢伙什么时候戴上的?? 还没等宋檀反应过来,沈修礼便朝著二楼阶梯的方向走去,春娇也笑容深了几分,身姿若轻柳的跟了上去。 看著那个荷包,宋檀实在没忍住,驀的出声:“等一下!” 话语声一出,清风公子眸底闪过惊喜。 上官延眼底笑意尽数消失。 而沈修礼,几乎是瞬间就顿住了脚步。 他侧眸看向宋檀,眼底竟不知何时多了点淡淡的笑意。 又似是惊喜。 宋檀微微黑了脸。 “沈將军是带著军士前往边境,也算是奉皇命了,这样属实不妥。”宋檀飞速的说著,来到沈修礼近侧,“沈將军,移步別处下榻吧。” 上官延没有吭声,只是懒洋洋的瞧著宋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旁的春娇也没吭声,悬著的心却是偷偷的放了下去。 而沈修礼驀的莞尔一笑,只见他定定的看了宋檀一会儿,声音低沉柔和:“好。那宋娘子可否给我行个方便呢?” “不能。”宋檀横他一眼,这人怎么还得寸进尺,“沈將军该住军营才是,离得也不远。” 沈修礼这会儿心情相当的不错,脸皮也厚了:“可是我酒量不佳,这会儿头晕目眩,军营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头晕目眩? 那就让上官延可劲儿霍霍你吧。 宋檀恨不得直接戳穿了说,却又实在不想这个时候砸了场子。 上官延到底帮了她那么多,今日虽然像是被人打坏了脑子一样可劲儿的把沈修礼往坑里引,她也没必要把脸撕破。 忍了又忍,宋檀看向清风公子,几乎咬牙切齿了:“风月楼不是离这里就一条街吗?” 清风公子喜笑顏开:“正是呢。” “沈將军,那就由你家好友领你去那里住吧,我是独身的寡妇,如今的住处左右都是邻居,叫人看到不好。”宋檀面无表情。 沈修礼无语凝噎一阵。 就连上官延手中的酒杯举起也放下。 ……寡妇。 很好。 一句话,一下让两个人噎住。 果然也只有宋檀敢说这样的话了。 不过宋檀能在这个时候说话,沈修礼的心情还是相当不错的,脚步颇为轻快的往门外走。 走了几步才发觉宋檀没有跟上了,他回身,询问似的看向宋檀:“不走吗?” 那语气熟稔的,大有两口子一起来別人家做客,丈夫带著妻子一起告辞的感觉。 宋檀忍了又忍,没说出不乐意自己走就別去这样的话,道:“沈將军先行。” 沈修礼也给面儿,走了。 清风公子和明月自然紧跟。 直到堂內只余宋檀、上官延、春娇。 “上官延,你到底想干什么?”宋檀直勾勾的盯著上官延。 上官延与她隔著一段距离,淡然立在原地,眸子里笑吟吟的看著宋檀:“若你我和离,你会跟他好吗?” “这跟你无关。”宋檀脱口而出。 “如果是今天之前,你会很坚定的告诉我,不会。”上官延似是感嘆,语气没有任何异样,“我早该知道,你对他还是念念不忘。” 这话实打实的惹恼了宋檀。 今天一个二个都喝大了? 沈修礼也就罢了,上官延这样一副自己是负心汉拋弃他的样子是要干什么? “上官延,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我今天阻止你的所作所为,只是不想沈修礼將来缓过神来对你下手。而且——” 宋檀看了默默不语的春娇一眼,声音低了几分:“不管我跟沈修礼未来会如何,我与你今生夫妻缘分都没可能了。” 春娇是个好姑娘。 如果不是宋檀注意到了春娇的神情,她还没有那么確定。 上官延是想把春娇送到沈修礼身边去。 宋檀现在还不能確定上官延想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但是她无法眼睁睁的看著这件事发生。 因为这对春娇不公平。 如果春娇自己想去做沈修礼的女人,无论沈修礼愿不愿意,宋檀绝对不吭一声,她连问都不会问一句。 可她是知道春娇有多喜欢上官延的。 “今日的事情,我不想深究,若你想,过去这么多年的相处,我们还是朋友……上官延,珍惜身边人。” 宋檀自觉言尽於此,转身离开。 而上官延站在原地许久,神情寂寂。 春娇看著他的背影,心头涌上酸楚。 为自己,也为他。 许久,上官延忽的开口,带著笑:“真狠心啊。” 狠心到,他已经不想再顾及自己对宋檀最后的歉疚和爱意。 深夜,风月楼內。 沈修礼跟清风公子大眼瞪小眼。 熏炉里的火星子噼啪响了一声,清风忙眨了眨眼睛。 坐在案前喝茶的沈修礼倒是神色淡淡。 清风公子不免觉得尷尬,开口:“那个——” 话音刚出口,大门被人从外头打开,宋檀匆匆走了进来。 “怎么都这么坐著发呆?”宋檀一进来,看到这略显诡异的一幕,不免轻轻挑眉。 清风公子像是找到靠山一样,忙到宋檀跟前,欲言又止。 她没从上官延跟前回来,这人哪里肯罢休。 看到他那表情,宋檀轻咳一声。 沈修礼悠悠的看了过来。 宋檀迟疑片刻,躬身淡淡道:“沈將军,你和我单独谈谈吧。” “好。” 后院安静几乎能听到风声。 沈修礼在月光下,静静地凝视宋檀的面颊,“你想说什么。” 宋檀感觉到那视线,灼热的让人无法忽视。 她轻咳一声,面对著目光,心里原本想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回头看到后门几道鬼鬼祟祟的目光。 轻嘆一口气,转而进了另一间屋子。 沈修礼也跟了进来。 宋檀怔然一瞬,下一秒便从容退向一旁,与沈修礼拉开一点距离。 看到宋檀的动作,沈修礼眼底划过失落。 “將军过两日就要远行,还是早些休息吧。” 宋檀说著要走,沈修礼拦下了她。 “做什么?”宋檀咬了咬唇,始终不敢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沈修礼一副坦然模样:“你会想我么?” 宋檀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我离开,你会想我吗?” 沈修礼重复了一遍,说的心安理得,“你不回答,我睡不著。” 第105章 弄清楚的 一只手忽地拉住了宋檀的臂弯。 “在这儿陪我,还不行吗?” 沈修礼的声音柔软,夜色之下,宋檀看向他,竟看到沈修礼面上浅浅的笑意,仿佛十分真诚,还带著点说不出的祈求味道。 宋檀这个人,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 沈修礼摆出这么个態度,宋檀反而不知道怎么拒绝。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抽出了自己的胳膊,转身坐到了廊下,好整以暇地看著沈修礼:“你到底要干什么,直说。” “只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沈修礼也没迟疑,缓缓踱步到她面前,凝视她,“我明日就要起程,离开这里。” 闻言,宋檀倒有些惊讶:“这么快?” 这话一出口,宋檀就后悔了。 这语气…… 倒像是不想他走一般。 宋檀往回找补,轻咳一声:“我以为你们不急著走,是边境的问题很严重吗?” “没错,很严重。我们的探子其实在半月前已经飞鸽传书给我递了消息。” 宋檀这回是真的惊了一下。 她驀地站起身,神色凝重不少。 沈修礼看著宋檀的双眸,顿了顿,欲言又止。 宋檀不知道怎么的,被这眼神看得有些慌乱,驀地移过了眸光。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活著回来——” “早点睡,祝你一路平安。” 宋檀驀地打断了沈修礼的话。 她走出几步,又停住了。 沈修礼看著她的背影,失落和爱意几乎要把沈修礼吞噬。 宋檀背对著沈修礼,轻轻开口:“有什么,回来再说,如果你死了,沈修礼……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宋檀大步离开。 沈修礼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很久。 隔日,下了一场小雨。 入春之后的第一场雨,带著冬日还未散去的寒意,街上的行人却很多,都是喜气洋洋的。 “春雨贵如油啊!”宋管事一大早在铺子上买了包子回来,面上也带著笑,看到宋檀正在整理帐目,上前声音压低了道:“小姐,沈將军他们呢?” “走了。” 宋檀声音淡淡。 宋管事一惊:“啊?什么时候?” “你没醒的时候。” 实际上,沈修礼一行人走的时候,宋檀也是半梦半醒。 但是她本就睡得浅,是而下面一有动静,宋檀也就彻底醒了。 她一直在门口听著动静,直到=门被轻轻打开又关上许久,宋檀才下楼,出门看著沈修礼一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宋管事犹豫著开口:“我以为……” 他以为沈修礼最起码要和自家小姐把事定下。 谁知道这么快就走了。 “我出去一趟。”宋檀说著站起身。 宋管事啃了一口包子,应了一声,忙给宋檀递上油纸袋子里包好的一份早点:“小姐,先吃点再走吧!” “不了。” 宋檀摆摆手,拿了纸伞走了。 院门开著,有丫鬟在院前扫被雨打落的春花。 看到宋檀,丫鬟忙问候:“娘子回来了?您用饭了吗?” “还没。”宋檀隨口说著,一路进了花厅。 昨晚沈修礼的话让宋檀几乎做了一整晚的噩梦。 有沈修礼身死,她和她在意的人都流离失所。 宋檀看著沈修礼离开的背影时便想,她重生这一世究竟是为了什么。 其实她心里一直都有答案和目標。 就是护想护之人周全。 等她身边的人都周全安稳了,她再去解决自己的事情。 譬如,她跟沈修礼。 重生前后,似乎一直和沈修礼脱不开关係。 此生,能有这些家人和朋友,是她的福气。 里面照常开业。 收到门房的口信,宋檀出门到了客栈,上官延在楼上等她。 宋檀带著苒澄上了楼。 上官延正在雅间听戏。 看到宋檀进来,上官延惯常笑意盈盈,隨口道:“你这儿生意还真不错,今儿下雨都没挡著听戏的人来。” 上官延笑著頷首。 宋檀不置可否,片刻后又沉声道:“你这是打算跟我一起去边关?” “不然?”上官延笑容不变,“怎么,你不愿意?” 宋檀的確是想拒绝。 “没事,如果不想让我去,可以告诉我。虽然我不一定会听。”上官延轻笑,“是因为昨晚的事情吗?” 宋檀不置可否,上官延便露出一点瞭然来。 两人一时间都没再出声。。 “我原本以为,你叫沈修礼过去宴饮,只不过是想当著他的面,显示我们两个人关係亲密,气一气他。”宋檀没有再藏著掖著,“但是后面我又觉得,你其实是想往沈修礼身边安插人。但是无论是怎么样,我都有些想不通。” 宋檀不再掩饰眼中的探究:“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上官延笑而不语,半晌才轻笑道:“是你想多了。” 宋檀表情微哂:“是吗?” “是,你想多了。”上官炎又重复了一遍,笑容淡了很多。 “但愿如此吧。”宋檀的嘆息声很轻,“你要做什么是你的自由,只不过,我想,你还是不要和我同行了。” 上官延语气淡淡:“若我一定要跟著你呢?” 宋檀眉心微动:“你何必?” “我是怕你出事。”上官延一脸正经,“如果你出事的话,我不会原谅自己。” 两人眸光各异,却都看不分彼此在想什么。 许久之后,宋檀站起身来,要走:“有你这个朋友,我心里是很珍惜的。但是上官延,昨天晚上我说的话也不是隨口说的。你我之间,绝无可能。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和宋管事说完心里的想法后,院子下人和铺子的掌柜都沉默了。 宋檀不著痕跡地观察了下,又低声嘱咐:“出发前,我会安排好一切,你们放心就是。” 胭脂铺子的掌柜微微惶然:“是……只是不知,东家什么时候回来?” “半年之內。”宋檀语气篤定,“半年之內,我一定回来。” 宋檀打包著路上要用的行囊,细细地同宋管事叮嘱:“我速去速回,府中和柜上都要麻烦您了。” 宋管事也是忧心忡忡:“的確……不过小姐一路上千万小心。” 宋檀不动声色:“好,我知道的。” 选了个晴朗的夜晚,宋檀乔装过后,骑了马上路了。 原本宋管事力荐她坐车回去,但是想了想马车的脚程,宋檀还是决定骑马从官道走。 安全是一方面,在保证安全的同时,也能不耽误在路上的时间。 正要出城门之际,上官延骑马飞奔而来。 他一身玄色武服,全然不同往日的宽袍大袖,倒有几分英气利落,姝丽的眉目如画,带著浅浅的笑意。 宋檀看到他,没有出声勒紧韁绳调转马头。 纵马出城,身后上官延紧紧跟著;宋檀踏著月色,也不知道一口气跑了多久,稍稍缓了下来。 身旁,上官延很快跟了上来。 宋檀瞥他一眼。 “檀儿,你还在怪我,如果因为我娘,我说了,你我之间,和其他人分开。” 上官延调笑,“如果因为沈修礼。我到底也没对沈修礼做什么啊。” 宋檀目不斜视:“哪敢,我没生气。” 她只是想不通,也知道上官延不会跟她说实话。 乾脆就不想再问了。 “我如今可是拋下一切跟你一同出来的,你好歹也给我点好脸色,不然我这心里多难受啊。”上官延垂著眼,语气幽幽。 宋檀沉默。 上官延也不气馁:“誒,我还没问过你呢,你父亲在留下的那封信上到底都跟你说了什么?” 宋檀依旧不说话。 “誒,咱们要走一路呢,你就一直这么跟我闹彆扭?” “你知道我离开的那段时间,每天都在想著回来后你的反应吗?” “檀儿。” 不厌其烦的宋檀终於没好气地道:“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是什么?我听宋管事说你看了信大哭了一场。” 宋檀呼了口气。 客栈二楼,上官延喝著杯中茶,片刻后蹙眉:“怎么感觉这儿的茶还没边地的茶好喝?” 宋檀坐在上官延对面,指尖摩挲著杯壁,眸光似是不经意的掠过一楼的光景。 “怎么了?”上官延忍不住问道。 “好奇怪……”宋檀吶吶说著。 上官延纳闷:“什么?”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一路走来,遇到的行脚商人特別多?”宋檀看著楼下的几桌客人,给上官延使眼色,“你瞧,那又是一队行脚商人。” 上官延跟著看了一眼,眨了眨眼:“是吗?” “是。”宋檀若有所思地举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我几次都留意过,行脚商人虽然货物不多,但是轻便,如果铺子都能这样送货流动……” 上官延挑眉:“檀儿对他们这种模式感兴趣?” 宋檀摇摇头,“这一路上忙乱,我也没细想过。可能在这里能存活的,到了京城就水土不服了,就像橘子。” “不好说。京城大多讲究繁荣。”上官延低声回道。 宋檀迟疑:“可如今是春日里,正是播种春忙的时候,就只说春日里有什么东西值得这样一趟趟地从京城往出拉著卖?” 上官延看著宋檀苦思冥想,忍不住道:“这好不容易出来,你就不能放鬆些?” 被上官延这么一说,宋檀也忍不住露出一点微微的笑意。 的確。 “今日在这儿住下吧。”宋檀看了看四处的环境,“歇歇脚,一路走来著实辛苦了。” 宋檀看向上官延,提醒道:“等到了,你就先找个地方住下,我独自一人,过后再去寻你。” 上官延故意道:“怎么,怕沈修礼见了我,吃醋。” “对啊。”宋檀不假思索。 上官延失笑:“你还真是一点都不藏著掖著。” 宋檀笑了笑没理他,叫店伙计过来,打听住店的事情。 “哎哟这位姑娘,实在是不好意思,咱们这客栈叫人给包了,没有客房了。”店伙计一听,很是不好意思,“您看要不去別的客店问问?” 宋檀也没当回事,应了下来,跟上官延一道出门。 下楼的时候,宋檀惯例戴上了帷帽。 帷帽垂下来的纱幔薄薄的一层,不至於让宋檀看不清眼前事物,然而下了楼,她却是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仿佛是个男人,宋檀的半边肩膀都有些痛麻起来。 她下意识地低声致歉:“抱歉。” “姑娘小心。” 男人低沉的声音钻入耳中,瞬间唤醒了宋檀一点尘封的记忆。 她几乎是瞬间就呆在了原地。 要去撩帷帽纱幔的手微顿,宋檀下意识的喉结微动,咽下了一口唾沫。 “走?”上官延的声音在旁边轻轻响起,宋檀感觉到他握住了自己的胳膊。 她一瞬僵硬的身体这才有了知觉,隔著纱幔去看刚才撞到的那个人。 影影绰绰间,宋檀看到了一个高壮的身影。 “抱歉,我家娘子身子弱,怕生。”上官延带著笑说了一句,拉著宋檀缓步出了客栈。 被上官延拉著走出了很远,宋檀才猛地顿住了脚步。 她飞速地撩起帷帽一角,眸子圆睁地看著上官延。 上官延的表情也有些凝重:“刚刚撞到你的,身上带著血腥气,怕不是山匪就是恶徒。” 宋檀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许久,她才微微颤声道:“我知道……” 上官延的表情越发严肃:“你认识?” “我认识。”宋檀的声音发涩,“上官延,你娘是不是没告诉过你,我曾被人掳走……就是她找的人。如果不是沈修礼恐怕用不著等到你,我就已经死了。” 上官延眼底微暗,但很快面上抚上一层浅显的惊讶:“什么?” “竟还有这样的事?” “灵珊和娘都没说过,他们竟还做过这样的事?” 上官延喃喃著重复了一遍,眸色晦暗。 宋檀看向他:“刚才那人身上,就带著当时掳走我那人一样的气息。虽然没明著说,但是和王府和沈家那个有关係。这些人不该出现在这里,再有半日就到了边关……” 宋檀心里一动。 忽的拉著上官延的衣袖:“你说,是不是他们和边关动盪有关?” “先不说这个。”上官延低声说著,护著宋檀往前走,“先离开这儿。” 两人重新找了客店下榻。 上官延安顿好自己的东西,去了宋檀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