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法曹》 0001 狱卒 山河形胜之地,外有百二关河环绕以为屏障,內有八水穿流滋养王气。烽燧立於四野,驛道通达八方,控扼天下咽喉,乃定鼎九州之枢。 街巷纵横如棋盘,市列珠璣,户盈罗綺。九重城闕如天上宫闕落入凡尘,万间宫宇鳞次櫛比金碧辉映直插云霄。御道宽逾百步,直通大內禁宫,宛若天河,好一幅帝王都城盛景。 “唉……日光之下无新事!”站在高高的望楼顶层,极目远眺如此一座巨大城市,洪涛却在哀嘆其似曾相识又倍感陌生。 穿越过来已经五天了,始终待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直到今天才得以休憩。可爬到了目之所及的最高点放眼望去,再联繫这几日所见所闻,心中困惑不光未解还添了更多。 这辈子他还叫洪涛,身材相貌也没什么变化。可以確定是在古代,按照相貌和语言区分也该是中华大地。 然而现在的国號为大夏,皇帝姓杨,所处之地为京师,全国分成了一京十五路,使用的货幣是白银……一切状况和歷史所有朝代都对不上,这让以善於观察分析的洪涛苦恼不已。 更麻烦的是这里的人居然会超能力,可以通过修炼提高自身状態,並能用法术和符籙影响其他人甚至大自然。不是道听途说,而是亲眼所见。 但这还不是最烧脑的,亲眼看到妖魔鬼怪,且几乎天天接触,还要亲手给它们上刑折磨逼供,简直太匪夷所思了。让自己这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三观直接崩溃,隨之就是瑟瑟发抖和满满的绝望。 如果穿越到古代,无论中外,自己都可以凭藉歷史知识和现代知识逢凶化吉高歌猛进,不光不会受罪还能予取予夺。 哪怕到了原始时代,也可以利用现有条件製造各种工具成为部落第一勇士甚至首领大祭司什么的,带著同族直奔小康。 可翻遍了每条脑迴路,也找不到丝毫有关修炼法术的积累,甚至连中国古代神仙谱系都凑不全。直接从先知变成了二傻子,別说当人上人了,能不能融入社会都是问题。 万一这个时代的法术能看透自己所想,或者算出自己的来歷,那就连小白鼠都当不成了。 这几天亲眼所见被符籙打散魂魄彻底消亡的妖魔鬼怪就有好几位,到时候自己肯定也得把全套酷刑都尝一遍,然后被从肉体到灵魂轰的粉碎,渣儿都不剩一点。 自杀?除非现在马上死,否则等被那些有法力的修士们发现,真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想死都是奢望。 如果没有这份很特別的工作,洪涛在大致搞清楚状况之后肯定早就找个不太痛苦的方式把自己弄死了。 这辈子的工作单位是镇妖殿西殿詔狱,不属於朝廷任何一个部门,由皇帝委派亲信直接统领。专门负责在全国范围內捉妖伏魔、缉捕犯禁修士,有点类似中国古代的锦衣卫以及后世的安全部。 担任的具体职务叫行刑力士,为无品胥吏。工作內容特別血腥残酷,对关押在这里的案犯严刑拷打逼供,包括秘密处死,外带毁尸灭跡! 原本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洪涛是从父辈儿开始做行刑力士的,16岁顶替父亲进入詔狱当杂役,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任劳任怨10年才混到行刑力士,一干又是14年。 要说被夺舍的洪涛身子骨还是不错的,生得高高大大,从小习武打熬气力,升任行刑力士之后还成了修士,普通人三五个近不得身。 可能是干工作太认真太投入,得了职业病,精神上受到强烈刺激有点不正常。大致上是得了忧鬱症,病情越来越重,最终想不开就在詔狱里上了吊。 正是趁著他的灵魂弥留之际,自己的灵魂才轻易夺舍了其肉身的控制权。好在绳扣系得不够专业,否则就是穿越最快的一辈子了,刚过来没几分钟还得走。 缓过来之后,按照习惯开始探索周边环境。牢房肯定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而能在牢房里自由活动的肯定不是犯人,那就是狱卒唄。 对於这份工作洪涛还是不反对的,监狱环境相对封闭,往来人员不太复杂,更利於慢慢熟悉融入新生。至於说精神方面的刺激,对於重生穿越了n多次,啥场面都见过、啥危险都经歷过的自己来讲真不算啥。 天天看著案犯们受刑的惨状,听著它们鬼哭狼嚎,並不会对自己產生半分影响。当年带兵打仗时伤兵满营、尸横遍野的状况更惨,坐在死人堆旁边吃饭也毫不动容,早就习惯了。 然而一位大和尚的到来,比见到行刑场面还恐怕。他在进入地牢之后口中念念有词,然后浑身居然开始发光,惨白惨白的。被这些光芒笼罩之后,內心无来由的安寧平静起来,至少另一个洪涛的灵魂是这种反应。 没有电,没有灯泡,也没有化学物质的异味儿,和尚是靠什么发的光呢?通过阅读另一个灵魂的记忆,洪涛找到了答案,然后就更懵逼了。 法术,居然是传说中的法术!这名年纪不太大的和尚法號云安,是京城护国寺西堂班首。其佛法精纯,每个月都会来镇妖殿詔狱施法,为在这里工作的皂吏和品级低下的修士祛除邪祟侵扰。 从这一点上也能看出此地的工作性质还是比较危险的,每天和妖魔鬼怪同处一室,即便它们已经被法术和法器封印,无法施法害人,仍旧会对人的心理產生很大影响。 就像被自己夺舍了身体的洪涛,正是由於见到太多残酷血腥场面,才被毫不知情的影响到了精神,结果居然起了自杀念头。而这种事情在詔狱里不是个例,否则也不会让云安和尚定期来施法安抚。 从效果上看,云安和尚的法术只能缓解却无法治癒心理疾病。或者是他学艺不精,如果换主持和方丈来说不定就能去病根了。 送走了和尚,地牢里重新被阴森森的气氛所笼罩,眾人全都散去各忙各的。洪涛閒著没事儿索性把一层的二十多间牢房全参观了一遍,再对照案牘一一核实。 发现这里关押的案犯多半是官员,少半是刑事犯罪。只有2名修士被铁链锁住四肢,铁鉤穿刺琵琶骨,后颈还插著两根细长银针。 这东西叫锁魂针,专门破坏修行者的识海,不管有多大修为也会立马变成凡人,半点法力都施展不出来了。 但这並不是詔狱的全部,东边和南边还有两个类似的地牢,加在一起形成天地人三个区域。自己所在的人字区牢房是级別最低的,隶属詔狱的工作人员都可以进出,关押的全是下品修士和同等妖魔。 地字区牢房就需要特殊腰牌或者当值校尉带领才能进入了,里面关押的全是中品修士和妖魔。南边的天字区牢房级別最高,专门用来关押上品修士和妖魔。 洪涛做为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行刑力士,虽然不入品却可以隨意通行。因为每层地牢通道最里面的房间都是刑房,等於行刑力士的工作间。 三处地牢的格局基本一样,全是由巨石垒砌的墙壁,钢铁打造的柵栏,昏暗的油灯光芒,淡淡的潮湿气味和冷颼颼的体感。没有血腥、恶臭、发霉之类的味道,也没有吵吵闹闹喊冤和呻吟声不断。 牢房里打扫的非常乾净,杂役们每天早中晚清洁三次。当年洪涛刚入詔狱时乾的就是这个工作,足足当了5年保洁才混到值班力士资格,就是每天分三班在地牢里溜达,关注在押犯的一举一动。 0002 镇妖殿 詔狱里关押的囚犯来源主要有三大类,第一种是敌对国家的俘虏。在大夏国的北、西、南三面都有妖族领地,双方为了爭夺生存空间时常发生衝突,凡是抓到比较重要的妖族会先送到詔狱审一审,然后再处理掉。 妖族大多为动物修炼而成,形態处於兽和人之间。比如浑身长满黑漆漆鳞片的鮫人,它们善於在水中快速游动,鳞片非常坚固,不畏寻常弓矢刀剑。 还有修炼成人形的狐狸、蛇、狼等等,被封印了法术打回原形之后只是看上去个头比较大、毛色比较特殊。 但千万別掉以轻心,妖的生命力极其顽强,本体也更加强壮。如果拔除锁魂针,即便有铁链锁著,再加上詔狱里的诸多符籙镇压,仍旧有暴起伤人的可能。像自己这样修为低下的人类,分分钟会被弄死。 好在记忆中从未发生过此类事件,詔狱中除了普通工作人员之外还有中高品阶修士和得道僧侣、道士坐镇,只是他们一般不待在下面而已。 第二种是人类,比如官员和修士。他们都是修炼者,如果触犯了律条且情节比较严重,就会由镇妖殿缉捕关押审讯和处决。 第三种比较特殊,本质上就是修士,但被称为魔。到底魔在什么地方洪涛也分不太清,总体感觉就是不顺从朝廷旨意、对现行规则產生了破坏、不被主流思潮接受、个人能力又比较强的那么一小撮修士。 比如三號牢房里关著一名道人,全名张道然,来自两广路,本已经修行到五品上位,就算无法再精进也能瀟洒人间了。 可他由於不满当地官府的苛捐杂税率领百姓揭竿而起,最终兵败被擒。关进来半年多了,除了一开始动过几次刑,后来好像把他给忘了,既不继续用刑审问也不处死或者释放,就扔在这里不闻不问。 还有七號牢房里的一位將军叫李连成,五品下位,使得一手好弓箭,驍勇善战。但在与北方妖族作战时违抗军令擅自撤退,也被扔了进来。 三个多月中遭受酷刑无数,筋骨內臟已多处受损,就算放出去也是个残疾了。但他就是死咬著说没人指使,全因为补给迟迟未到,军队面临断粮,如果再不撤退將全军覆没云云。 十一號牢房里还有个女人叫蛇婆,是南疆某个族群的首领,精通妖术和下毒。文书上说她在当地荼毒百姓无数,最终被京城派往的高手击败就擒。 可在审讯过程中她却说是当地官府和军队不断侵占族群土地,还经常抓捕族人当奴隶驱使。做为族群首领迫不得已才率眾反抗,杀的都是仇人,没有连累无辜。 这些人或者妖魔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是否身背冤屈,洪涛一概不想多问。人微言轻,连品阶都没有的胥吏根本没法替案犯伸冤。一旦被上官知道,很快也会变成怨死鬼。 另外到底冤不冤自己真没能力分辨,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不能只听片面之言。这些都是身怀绝技的修士,一旦被蒙蔽了后患无穷。 最后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儿还有心情去给別人张目。现在该仔细琢磨的不是律法公平与否,而是今后该如何过活。即便就在詔狱里混,那也得想办法混好点。 如果放在之前的几次穿越,这都不算事儿,隨便弄点时代没有的东西出来就能让自己吃喝不愁、腰缠万贯。 可这次的难度大了,想当人上人不光得有钱,还要有能力,或者叫修为,否则钱越多死得越快。想有能力就得弄到足够多的香火,提升自身修为等级,保不齐还得学点法术! 这个洪涛没啥学问,祖辈唯一拿得出手、带文字的东西就是本手绘图谱。上面记载了从太爷爷那辈儿起见过的、拷打过的、处死过的妖魔鬼怪种类以及弱点,充其量算本工具书,还特別冷门。 行刑力士的工作每个月能拿到5份香火,即便超额完成工作,比如从囚犯口中掏出了重要情报,一级级稟告上去,再一级级传达下来,能到手的奖赏也不会太多,短时间內肯定获得不了足够数量的香火用来提升修为品阶。 没有品阶就只能在詔狱里继续混,至少比出去单干安稳也安全。但这么混又看不到希望,简直成死循环了! 正思索间,大门外的道路上两辆四轮马车滚滚而来,拉车的骏马肌肉鼓胀身形壮硕,比寻常马匹大了足足一圈,四蹄腾空跑得飞快,转眼就进了西门。 这是镇妖殿的囚车,骨架由精钢打造,沉重异常。寻常马匹根本拉不动,需要由善於御兽的修士为其施加法术才能驾驭。 车身整体被漆成黑色,四边描红,像个深不见底的盒子。两侧车厢上刻画著精美的浮雕徽记,上为玄鸟,是皇朝守护神,象徵天命所归与皇权神授,体现了镇妖殿“代天执法”的至高地位。 玄鸟的一只利爪张开,另一只利爪紧握代表法度与秩序的玉圭,明白无误的向世人宣布,一切力量都必须被禁錮在朝廷法度之下。 在玄鸟踏圭的图案下面还有獬豸冠做基底,獬豸是神兽,能辨是非曲直,是司法与刑狱的象徵。寓意镇妖殿的抓捕、审判、处决都建立在“明辨善恶”的法律基础之上,强调了其正当性。 此徽记名为玄鸟镇妖纹,据说是由当今圣上为镇妖殿亲创,不光囚车上有,镇妖殿的大门上也有,是铸铁的,非常立体,很有压迫感。 镇妖殿的公服胸口上也有玄鸟镇妖纹,按照等级会有描金、点朱的细节区別,统称为描金玄鸟服。 头戴玄鸟冠、身穿描金玄鸟服,腰掛青铜玄鸟令,胯下纯黑战马,是镇妖殿精锐玄鸟卫的標配。他们出现在哪里,附近的修士和妖魔鬼怪无不闻风丧胆。 但洪涛没有,所有行刑力士以及底层工作人员都没有,只能穿著领口上绣著拇指大玄鸟纹的青袍,和厨房、杂役等统称为青衣郎。 “唉,又来活儿了,还是回公廨里躲著吧!”见此情景,洪涛赶紧顺著阶梯往下走。 囚车一来说明又有新案犯狱,按照惯例肯定要先用刑审问一番。虽然自己不当班,可万一人手不足还是有可能被当班校尉喊过去帮忙的。 这年头可没有加班费一说,只要校尉张嘴了就得任劳任怨。镇妖殿里是没道理可讲的,类似军事化管理,上官的命令就是王法。有不从者打死也是白死,往炼妖炉里一扔,隨便报个死因一条人命就消失了,冤都没地方喊去。 “洪涛,来来来,快下来,我们兄弟要跟孙校尉进城公干,你閒著没事儿正好替个班!” 可天不遂人愿,刚下到一半就听见有人高声呼喝。两个长相一模一样,满脸横肉、目露凶光的壮汉正叉著腰在塔下不耐烦的溜达。 周虎、周豹是孪生兄弟,家里上辈子也是当行刑力士的。不过周家底子厚,人也会来事儿,经常在拿到月俸后主动请几名校尉出去搓一顿,在詔狱里混得比较开。 再加上他们兄弟生得一身蛮力,干什么都一起上,也不怕有人刺头,儼然成了行刑力士里的无冕之王,经常藉故欺负同僚。 而原本的洪涛是个闷葫芦,只会干活儿不会逢迎,又是孤身一人没有家族撑腰,自然成了他们的首选目標。 0003 天牢 “地字还是人字?”既然前面的基础没打好,洪涛也不想马上翻脸,先忍著吧。 “嘿嘿嘿,这次可是好差事,天字號!赶紧收拾好吃饭的傢伙什,不要让吴校尉多等!”兄弟俩眼中不由自主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光芒,嬉皮笑脸的说著风凉话。 “……”洪涛没说话,心里把他们祖宗十八代都挨个骂了个遍,头也不回的向地牢走去。 天字號的案犯最少,但麻烦最多。能被关进来的在外面都是呼风唤雨之辈,即便落了难也不可小覷。倒不是说他们还能还手,而是未来不可估量。 下手重了,万一人家获得了皇帝的宽恕,或者戴罪立功啥的,有朝一日出去了保不齐要想办法报復。就算被处死了,人家的亲朋故旧会不会有想法呢? 下手轻了,被同僚和上司发现也是罪过。而怎么才算下手合適,行刑力士们一般是判断不出来的,只能靠上司点拨。 问题就出在这里了,吴校尉和自己一样是个没什么根基、不太受上司青睞、只会干活的闷葫芦。指望他点拨自己,还不如扔铜板信命呢。 为什么要把这个工作交给吴校尉,其他两位当值校尉又忙不迭的离开,这里面的隱情就不得不让人起疑心了。 按照洪涛的鸡贼算计,怕不是巧合。很显然聪明人都在有意无意的躲,可又不能不干活,於是自己和吴校尉就成了冤大头。 是不是就无法应对了呢?也不是,作为行刑力士其实也背不上太多责任。就算囚犯或者其家属想报復,那也得能进得来镇妖殿才成。 自己成年累月都不带出去的,吃喝用度连带居所都在镇妖殿的公廨內,总不会有人在外面傻等一辈子吧。所以该怎么下手就怎么下手,一切按照詔狱的明文规定办就行了。 至於说结果咋样,爱咋样咋样唄。审不出口供的例子比比皆是,不缺这一个。更复杂的问题自然有大脑袋去琢磨,轮不到行刑力士多操心。 “校尉大人,卑职都准备好了!”来到地字號刑房把能用上的刑具装进箱子背著,刚进入天字区牢房,头髮花白的吴校尉已经站在通道口等候了。 “嗯,去刑房干活吧!”老校尉也没废话,隨口吩咐了一句转身就向外走。 “校尉大人留步……今日是哪位书吏执笔?” 洪涛见状赶紧出声挽留,按照詔狱的规矩审讯是不能独立完成的,必须有人用刑、有人问话记录。既然吴校尉不想观摩,那就得指定一名书吏配合,否则自己该问什么都不知道。 “鲁王殿下有令,全程一人用刑、问话、记录,不可旁观窥探,你可听清楚了!”吴校尉停住脚步却没转身,特意大声宣读了命令,让通道中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听到。 “属下听清楚了,一人用刑、一人问话、一人记录,总共三个人!”洪涛闻言心中顿感不妙,赶紧把命令重复了一遍。 鲁王,皇帝陛下的长子,掌管镇妖殿3年有余,从没来过詔狱,更没有给行刑力士直接下过令。看来今天的囚犯很可能是大人物,必须认真对待。 “……是一人用刑、问话、记录,任何人不准靠近三十步內,本官也一样!”吴校尉终於把头转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含义,再次重复了一遍命令,然后就迈著大步走了,好像逃跑似的。 “我就日你们所有人嘴!” 这次洪涛终於听明白了,或者叫想明白了。不是三个人分工合作,而是一个人把审讯环节都包揽了,而且是镇妖殿最高领导鲁王的命令。 自己何德何能,能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儿?这尼玛就不是正常审讯,而是巨大的阴谋。问题是避无可避了,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 “那我问什么啊……”心中狠狠骂完,洪涛突然想起个关键问题。没有卷宗,连对方是谁、干了什么都不清楚,总不能逼问一生之中有没有做过恶吧。 “什么都不用问!” 吴校尉已经不见了踪影,就算听见也不打算回復。就在洪涛琢磨著是不是来个自伤自残脱离苦海时,门外走进了一个穿黑袍戴兜帽的身影。 看著来人,洪涛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眼神不由自主地撇向了桌上的刑具。如果对方说的话很不靠谱,那就只能一命换一命了,临死也得拉上个垫背的。 “我叫杨玄翊,皇帝陛下长子,封鲁王!”来人停在门口,伸手摘下兜帽露出张年轻的脸。宽额头尖下巴,浓眉深目,薄唇紧闭,嘴角微微下垂,蓄有短须,表情严肃。 “鲁……镇妖殿西殿詔狱行刑力士洪涛见过殿下!”是不是不怒自威洪涛不清楚,一秒钟之后他就跪在地上了。鲁王啊,顶头顶头顶头的上司,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是卷宗,你先看看,然后告诉本王有何感想!”鲁王没动地方,也没说平身,啪的一声,一本硬皮小册子掉在了洪涛面前。 “……遵命……”对这玩意洪涛有点眼熟,不是这个时代而是前几辈子。地方官员发往中央的奏本大概就是这个样子,而且里面不用官印。 “……属下很少出去,不太懂政务。”奏本不太长,只有三折,洪涛很快就看完了,仍旧没敢抬头,小声回答。 “看来有人在蒙蔽本王,他们都说你是此处最憨厚少言之人,如今却滑头的很。若是不想被扔进炼妖炉,最好重说一次,想好了再说!” 可惜这个模稜两可,说了和没说差不多的答案没有矇混过关,还被鲁王抓住了小辫子。 “呃……殷城隍对当地百姓是造福,但对朝廷不一定是好官。” 眼见敷衍不过去,洪涛索性抬起上身改成了跪坐姿势,让与坚硬石头地面亲密接触的膝盖骨先舒服舒服,然后把真实想法讲了出来。 是不是会被扔进炼妖炉已经无所谓了,既然鲁王殿下驾临身边就不会缺少高手保护,临死拉个垫背的计划显然没什么成功的可能性。有道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死到临头了还不敢说真话更憋屈! 奏本里到底写了什么內容呢?並不复杂,但很窝心。从6月份开始,河南、河北两路遭遇旱情,月余没有下雨,土地龟裂江河断流,眼看著再不想办法救灾秋粮就会颗粒无收。 此事如果放在正常朝代,除了准备賑灾之外朝廷也没什么办法可想。然而这个时代不同,各地都有城隍一职,由受皇帝册封的过世名人担任。 他们具备法力,除了可以在辖区范围內为百姓祛除鬼邪之外,还能呼风唤雨,不过需要消耗相对数量的香火。但最终是否施法降雨救灾的决定权不在城隍手里,而是需要皇帝下旨。 时任河南路卫辉县城隍殷云霄多次上表朝廷,陈述当地旱情之严重,民眾之苦难,恳请皇帝下旨准许动用当地的香火施法降雨,可等了一个多月迟迟没有等到回復。 眼看著庄稼全都要被乾死了,这位城隍爷知道圣旨无望,可又不甘心看著百姓饿殍遍地。牙一咬乾脆剑走偏锋来了个欺上瞒下,谎称已经得到旨意,遂动用卫辉县城隍庙积攒的香火施法降雨。 按照他的想法,等旱情缓解之后再去各地寺庙道观和大族手里借些香火补上,这样既不耽误给朝廷缴纳香火税,又能让治下百姓度过天灾,不是两全其美乎。 0004 特殊的犯人 然而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殷云霄的所作所以被人告发了,朝廷闻听之后马上派出官员前往调查。这么大事肯定无法隱瞒,於是殷云霄就被抓捕回京打入镇妖殿詔狱。 不用任何人解释,洪涛也知道殷城隍是什么下场。如果是在任上搜刮民脂民膏,事发之后並不一定会被处死,但因为公事动用了朝廷香火,肯定只有死路一条。 也就是这位城隍属於死后敕封,与前世的家人无关,否则百分百会牵连家族跟著一起倒霉。 洪涛能说什么呢?如果现在把他放出去,能跑到海边找艘帆船,临走之前肯定会写封信给鲁王,把他和他爹全臭骂一遍,这皇帝当的已经祸国殃民了! 眼看著百姓受灾不救,整天琢磨著怎么用香火多训练更厉害的兵卒去和异族抢地盘,就为了搏个开疆拓土的名头,太他妈不是东西了。 可惜啊,这辈子连京城都没出去过,更不清楚哪边是大海。其实就算找到大海也没什么底气了,陆地上有妖魔鬼怪,大海上应该也不会少。不知道火炮对上水鬼到底奏不奏效呢! “哦……到底是造福对还是朝廷对呢?”鲁王听到这个答案之后有些意外,向前迈了半步语速加快。 “所处位置不同,对错也不同。卑职从小进入詔狱,未曾出过京城,见识短浅不敢妄言。”这话问的让洪涛根本没法回答,总不能说朝廷是臭狗屎,殷城隍应该代替你爹当皇帝,还是继续绕圈子吧。 “……哼,你很不憨厚,但愿懂得慎言。他过不了明日就会魂消魄散,这些刑具该不该用你自己拿主意吧。带进来!” 鲁王摇了摇头,给了个不老实的评价,好像还想聊下去,但被通道里的脚步声打扰了兴致。短暂停顿下,转而开始介绍城隍的下场,然后把审讯权都交给了洪涛,说完之后转身离去。 隨即进来两名玄鸟卫,拖著个被蒙了头的人大步走向最里面的行刑房,把人绑在行刑架上始终没说一个字,完事快速离开,仿佛刑房里有瘟疫似的。 “……生孩子不叫生孩子,嚇人啊!”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在通道里,洪涛才从坚硬的石板地面上爬起来,一边揉著膝盖一边走到门边探头观察。见到真没人了才小声抱怨,人要是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好好的怎么就赶上这种事了呢! 也怪自己休憩了还不老老实实回公廨睡觉,或者报备进城转转,非跑到制高点上瞎看。这下老实了吧,一下就来个狠的,想不了解都不成了! 至於说故意害自己的周家兄弟俩当然也得恨了,不过洪涛向来习惯先在自身找毛病,爭取以后能改正,不要在一个坑里摔倒两次。 当然了,谁得罪了他那是一点不会忘的。但报復不急於一时,他喜欢在在背后悄默声的阴人,最好阴完了还能装好人。看著別人倒霉脸上全是惋惜心里却偷偷乐,不到迫不得已不愿意面对面硬懟。 此时那兄弟俩已经一只脚踏进阎罗殿了,另一只脚什么时候进去那就要看时机。反正只要一有机会洪涛就会下死手,爭取一劳永逸。 在是不是该死的问题上洪涛有自己的一套评判標准。如果是开玩笑闹著玩,哪怕带著点恶意只要没真往死里整都可以一笑了之。如果想嘻嘻哈哈办大事故意针对自己,那就不能假装看不见了。 对付这种人只有两种方式,实力不济且机会不好时装孙子忍著,还得儘量隱藏恨意迷惑对方,不让矛盾继续激化,鸡蛋撞石头是不可以的。 一旦实力够了或者机会来了立马下死手,爭取一次把对方整死,一点翻盘的可能也不留。恨这个玩意是没法和解的,至少洪涛心里解不开,留著始终是隱患。 不过现在不是谋划如何报仇的好时机,行刑架上还绑著一位呢,而鲁王等一眾顶头上司应该也在等结果,片刻耽误不得啊。 转回身走到那人身前两米处,洪涛浑身的气质与刚刚截然不同了。面无表情,眼神冰冷空洞,手里习惯性地摆弄著一把行刑用的小锤,仿佛在寻找该敲打什么部位。 这些刑具都是经过高僧和道长用法术符籙加持过的,专门用来对付修士和妖魔的灵魂。那滋味吧……洪涛也没尝过,反正很不舒服就对了,如果下手狠一点还有可能伤到魂魄。 到底是什么原理洪涛还没想通,估计这辈子也很难想通了。毕竟从来没接触过神鬼法术之类的事情,从头学起时间上又有点来不及。 被绑在行刑架上的是个枯瘦老头,有点尖嘴猴腮眉目猥琐,但这肯定不是卫辉县城隍殷云霄的本尊。 城隍属於鬼魂被敕封,需要藉助肉身才能被人看到和交流。这具肉身可能是他自己找的,也可能是镇妖殿緹骑指定的,只是个容器而已。 “你叫殷云霄?”虽然心里知道鲁王都亲临了不可能搞错,可还是习惯性地问了句废话。 “正是……”老头的精神状態还算可以,一看就是来的路上没遭什么罪。不像有些被抓的修士或者妖魔,到这里时已经浑身伤痕累累丟掉大半条命了。 “这里是京城镇妖殿詔狱,我乃行刑力士。你的卷宗我还没仔细看过,按照这里的规矩应该由两名行刑力士先过一遍刑具,详细记录口供后再由推典大人定夺。 不过你应该也看到了,此处只有我一人,行刑显然不太可能了。说实话我也真不想下手,无论当人还是做鬼你都是好样的。 可惜大势如此,想得通想不通都於事无补。从现在开始算大概两个时辰之內不会有人来打扰,你若是有什么需求,比如吃吃喝喝什么的,我都可以略尽地主之谊。 但如果你有什么话要转达给谁,最好別讲出来。我只是个不入品的小吏,不想惹谁不高兴。他们要是想弄死我都不用单独找地方,直接扔进炼妖炉保证人不知鬼不觉,连审问都省了。” 和往常刑讯其他囚犯一样,洪涛上来先来了顿开场白,把规矩讲清楚,然后才会视情况选择从什么部位下手。 不过今天他只讲规矩不想动手了,鲁王说让自己拿主意,反正是二选一,哪边有利都不太確定。人活一辈子,能自己做主的次数真不太多,索性就走次心吧。 “你真是行刑力士?也认为殷某做得对?” 殷云霄从被抓开始就知道命运如何了,也做好了魂飞魄散之前再受遍酷刑的思想准备。虽然押送进京的路上玄鸟卫们没有故意刁难,却不曾想到一名小小的行刑力士也能识大体辨是非,不禁有些好奇。 “……我觉得不能以对错来评价大人您的所作所为。”洪涛本不想多嘴,哪怕周围没人能听见,谁敢保证这位城隍在得到更大利益后不会告发? 可古人云的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嘴碎的毛病算是改不掉了,哪怕多次跌倒在这个大坑里摔得鼻青脸肿,到了合適的时候还是要说两句。 不过他也没张嘴就来,而是先探头看了看通道,確认没人之后才说话。不用担心偷听,詔狱位於內城外、外城內,建筑物上都有符籙保护,修士也好妖魔也罢,只要进入范围之內就不能使用法术了。 “何解?”殷云霄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评判自己的行为,好奇心更盛。 0005 断头饭 “你擅自挪用了香火税为百姓降雨,缓解了旱情,拯救了万千苍生性命,就这个行为本身来说是对的,且值得称道。 可你为此魂飞魄散,换了一位新城隍,再遇到此类情况怕是就不敢照做了。人也好、妖也好、仙鬼也罢,怕死是天性。你的行为对后人的威慑大於鼓励,起不到改变现状的作用。 就像是一位將军遇到劲敌时不管双方实力差距几何,只知道猛衝猛打,战死也就战死了,对战局无益,还连累了诸多兵卒,愚勇也!” 如果洪涛是第一次回到古代,遇到这种事百分百会坚定地站在城隍一边,咬牙切齿的骂皇帝昏庸、骂大臣尸位素餐草菅人命。然而经过这么多次穿越,对现代和古代社会有了更深刻的了解之后就不会轻易站队了。 殷云霄遇到的情况並不是个例,靠单打独斗无异於鸡蛋碰石头,甚至连激励后人的作用都微乎其微。因为舆论掌控在对立面手里,除了极少的当事人之外,大部分获救的百姓甚至都不知道恩人是谁。 从微观上讲,殷云霄没错,確实救了成千上万生命,让治下百姓能在秋季获得足够的粮食,不至於在严冬时节挨饿。 但从宏观上看,这种方式对改变整体局面基本无用,还不如搞次轰轰烈烈的抗税或者抢粮行动。 反正最终都是一死,悄无声息的被处死在镇妖殿詔狱中毫无意义,战死在沙场上却能让更多人知道真相,搞好了还能让朝廷肉疼,哪个效果好一目了然。 “难不成就让殷某眼睁睁看著治下百姓飢肠轆轆饿殍遍野!”对於行刑力士地这番言论殷云霄本能的牴触,自己好歹也做了善事,怎么被说得如此不堪呢? “能问出这句话说明你两世为官仍没参透这套体系的核心,不是愚又是什么?別忘了你是官,做官就要遵守规则,不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重要的不是对错,而是维护体系运转。如果所有官员都像你这样隨心所欲还要朝廷何用?如果换你来当皇帝,遇见这样的官又该如何处置?” 顶嘴是吧?这下洪涛可就不发愁了,至少暂时把其余的事儿先拋开,必须从理论上驳倒对方,否则这辈子都耿耿於怀。 “……要是换做你来当城隍又该如何?”殷云霄像是被问住了,绕不开这个逻辑顺序,开始沉思,盏茶之后反问了回来。 “两个办法!”洪涛早就做好了被设身处地的准备,马上伸出了两根手指,同时也没忘探头再看看通道。 很多人说不过对方时就会反问回去,如果也没有答案至少说明自己没错,心里就舒服多了。可惜今天遇到了自己,舒服是不可能的,会不会被气死难说。 “要不继续为官,遵守规则,试图在规则之內找到解决办法。要不放弃官身,跳出规则寻找別的解决办法。不管怎么选,我都不会和你一样。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真不是解决一个县百姓疾苦的问题了。有道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在严冬的冰面上自己把自己烧了,换来些许热量救助一只快冻死的鸟,明智吗? 等你烧光了,该多冷还是多冷,那只鸟能多活一会儿。可若是它找不到適合生存的地方,很快还是要被冻死的。却白白损失了一个有能力改变更多的人,是对是错你应该能想明白吧?” “……想不到我殷某竟如此愚蠢,好在道消魂散之前还能听到忠言也算值了。只是不知先生名讳,能否告知?” 这次殷云霄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再说话时语气和腔调都有了明显不同,大概率是听懂並认可了,甚至连称呼也有了变化。 “洪水的洪,波涛的涛。也不要太心灰意冷,大人的所作所为不全是无用功,至少镇妖殿的玄鸟卫们在心里是认同的,这才没在途中施虐。 刚刚鲁王殿下也来过了,特意安排洪某一个人审讯。再加上个洪某,说不定还能流芳百世呢。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啊。”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是洪涛一贯的行事风格。见到城隍被说服了,还能称呼自己为先生,马上又觉得把一位將死之人毕生认为自豪的做为大加贬低有些过分,赶紧往回找补。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佳句啊!不知出自何处,又是何人所作?”殷云霄確实听了劝,情绪有了明显好转,但不是因为鲁王和流芳百世的可能性,而是来自一句诗。 “呃……洪某不才,虽未有功名却也读过些诗词,偶有感触班门弄斧,大人莫怪!”说话喜欢引经据典也是穿越后遗症,好在对方是个將死之人,实话实说无妨,毕竟骗鬼有点太损了。 “哦?洪先生大才!不知令尊……”如果说一名皂吏能评点江山社稷已经让殷云霄很意外了,那皂吏还能出口成诗,哪怕只有一句,就得是匪夷所思了。 可不信还不成,他已经活了两辈子,还都喜欢读书,加一起大几十年,不敢说博览群书,反正大夏境內但凡有点名气的书籍肯定不会漏,其中百分百没有这句诗。 “洪某是接了父辈的班才进入镇妖殿当差。”洪涛能理解殷城隍的心情,索性就不介绍已故的老爹了,说了也没用,他好像认字也不太多,更不可能作诗。 “呵呵呵……如此说来先生此句是有感而发,专因老夫而作了?” 听闻此言殷云霄並没失望,反而笑了起来。只是他这副肉身选得有些差,不光长得猥琐,声音还那么不中听,笑起来快赶上夜猫子叫了。 “不敢当,触景生情罢了。”人家都认定了洪涛也懒得矫情,拱拱手客气客气算是认了。 “好!好一个触景生情,当浮一大白……此处可有水酒?可否陪我这个將死之魂聊聊?”没想到老城隍还起劲儿了,不光要继续聊下去还想喝酒。 “酒倒是有,不知大人能否……实不相瞒,洪某在这里十几年了,亲手送走过诸多修士妖魔,唯独没与仙人相处过。” 詔狱里不光有酒还有荤素菜餚,都是给囚犯准备的。如果能用些许享受就让他们配合审讯,谁也不愿意弄得鬼哭狼嚎。可洪涛不得不提醒对方一下您是魂魄啊,鬼魂喝酒尝得出滋味吗? “无妨,此肉身虽是禁錮却也有凡人感识……”殷云霄看著迷迷瞪瞪的洪涛又笑了起来。 他是真想不明白,如此一个懵懵懂懂,连很多常识都搞不清的皂吏为何能说出那般道理,还能出口成诗。不过有件事他好像想明白了,碰上这个皂吏应该是来自上天的眷顾,是让自己弥补遗憾的。 “今日大人好运气,不光有鸡和鱼还有羊肉。老大人请……” 洪涛哪儿知道自己要被个將死的鬼魂算计,走到通道出口的值房挑了几样硬菜和一壶酒回来,亲自给城隍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作为狱卒他本不该吃这些酒菜,毕竟是给囚犯准备的,太晦气。可此洪涛非彼洪涛,对於诸多禁忌全当个屁。反正也不是詔狱的规定,別说是囚犯的饭菜,就是临死的断头饭和送魂酒,只要想了照吃不误,爱谁谁! “同饮!”此时的殷云霄已经没了將死之人的落寞,一举一动比洪涛还豪爽,仰脖喝光杯中酒,抓起卤羊肉就往嘴里塞。本来就不太顺溜的鬍子,这么一搞直接成拖布了。 0006 断头饭2 “殷大人,洪某家里再无旁人,又常年窝在詔狱和公廨当中极少出门,对大夏少有认知,也无人可问,不知能不能解惑一二,感激不尽!” 洪涛怕喝酒误事没干杯,只抿了一小口,等城隍狼吞虎咽之势渐缓才试探著询问。还真不是没话找话,而是心中所想。 到这个时代已经好几天了,至今也没机会出门,连京城啥样都没见到,更不要说各种制度和现状了。 之前洪涛的灵魂里倒是有些记忆,可惜他也是个死宅,知道的不比自己猜的多多少,尤其对这个时代的主流阶层和基本规矩更是两眼一抹黑。 如今碰上个城隍,好像聊的还挺好,那不正好打探打探详情嘛。人家毕竟两世为官,知道的肯定不少,而且还活不了几天,问深点浅点都无所谓,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老夫乐意至极,不知洪先生想知道些什么?”对於这个请求殷云霄答应的非常痛快,他也正想多了解下这名皂吏,愁於不知该从哪里下嘴,这不就主动送上门了。 “洪某只知道本朝为大夏,此处为京城,却不知大夏由何而来,京城又在何处?”第一个问题就是大环境,连国家概况和地理位置都搞不清,怎么制定长远计划嘛。 要说了解事情,还得和真有文化的人聊才爽。他们不光能把肚子里的货倒出来,还能化繁为简言简意賅,用最容易理解的词语全面阐述。 大夏立国之前,这片大陆上除了几个人族国家还有妖族,双方经常互相攻击混战不已。人族的优势是数量多,有各种武器和坚固的城池。妖族的优势在个体强大,善於使用法术。 在一百多年之前人族出了位国王叫杨天,他从小天赋异稟能沟通天地。眼看战爭越打越血腥,人族青壮大批走上战场死伤严重,就向上天祈祷希望能赐予人族法术用来抵抗妖族。 结果上天还真答应了,但没直接赐予法术,而是允许人族以信仰崇拜获得香火,再以香火修炼身体和灵魂,成为具备强大武力和法术的修士。这样一来,人族在与妖族的战爭中逐渐扳回了颓势。 但始终也无法结束战爭,妖族居住在荒野深山之中,气候恶劣人跡罕至,人族只有防御的能力却很难进攻。即便守住了城池,等妖族恢復元气之后又会大举进攻,反反覆覆永无寧日。 到了111年前,两族主力又在西部展开了大战,杨天亲率人族修士给军队助战,杀得昏天黑地,尸横遍野。最终惊动了上天,要降下天罚严惩两族。 迫於无法抵御的压力,两族不得不坐下来和谈,为了一劳永逸,除了划定边界之外还制定了共同遵守的规则,然后表明上天请求宽恕。 当时到底是怎么谈的,上天又是怎么插手的,当事人又有谁,都没有详细记载。传了一百多年,按照官方的说法,就是现行规则的初始,也是大夏国的诞生。 人族、妖族从此之后都以香火为发展能量,谁该进步谁该衰弱全看族群的凝聚力。信仰虔诚香火多,被敬仰崇拜的能者辈出香火多,政不明令不通贪官遍地香火自然就少。 作为人族的最高统治者皇帝,具有收集分配香火的权利。至於说香火到底该怎么用,由於用处太多无法一一列举,殷云霄只说了几个例子。 比如人族开垦了一块荒地要建城占据,就需要由皇帝分配一定数量的香火在城中设立宗祠树牌位,定期以香火祭祀。 在这块牌位的威压能让范围內的任何修士和妖魔都將失去法力,只保留了下品修士的能力。威压的范围有多大就要看祭祀的香火数量多少了,付出的多范围就扩大,少了则缩小。 相应的,在皇城里有块最大的牌位是最强的,除了有威压范围庇护京城之外还能为新牌位注入神力,各州府县的牌位能力都是由它赋予的。 再比如想在人族军队中培养更多修士增强战斗力,也得耗费一定数量香火。或者是任命官员,同样也得付出香火。 虽然文官是通过科举考试选拔上来的,不用修行,但他们必须滋养官印得以自保,所以每个月也需要用香火。 “……那要这么说的话,皇帝岂不是成了人族里最强大的修士了?” 洪涛觉得听明白了,然后就找到了这套体系里最大的bug。若是皇帝把收上来的香火全用在自身,瞬间就成半仙之体了,別说人族,连妖族都拿他没辙。 隨后也就用不著养著那么多军队和官员了,谁不服气翻著筋斗云过去了看谁谁死,一分钟解决问题,所有內忧外患全都不存在了。 然而现实並不是这样的,就说镇妖殿和詔狱吧,要是皇帝那么厉害,根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非也、非也!皇族血脉无法使用香火……”殷云霄淡淡说了一句,然后端著酒杯用玩味的眼神盯著洪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嘖,这办法倒是挺巧妙!如此一来皇帝肯定不放心用香火餵出个太厉害的人物,看来上天也是深諳人心啊!” 洪涛倒是没留意殷云霄的表情,多一半注意力都在门外和通道中,生怕有人偷听,少一半注意力用於记忆和分析。 不过也足够用了,只需几秒钟他就领悟了这套体系核心构架。基於人性,把权力具象化为香火,由皇帝掌控分配权却无法监守自盗,还得费心维护体系的运行。 “確实,不过上百年下来已经面目全非了!”对於洪涛的理解能力殷云霄先是不住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惊喜和讚许,隨即又开始哀嘆。 “不是规则变了,是人心变了。当初连年征战民不聊生,大家只求有个安稳的生活就心满意足了,那时候规则就是好的。 可是隨著时间推移,国家越来越强大,外部威胁变小,內部生活趋於稳定,大家的心態就不再满足於活著,开始追求更多了。 这是好事,如果都无欲无求了,国家、皇帝、官员、朝廷也就不復存在了。大家全都修炼成神仙,连吃饭可能都省了! 坏就坏在上天没有关注人间疾苦,隨时对规则做出符合当下的调整。当然了,这也不能怪上天,神仙也有神仙的麻烦,自己的日子还得自己过,应该对规则拾遗补漏的恰恰是人族自己。” 对於城隍的不满洪涛能理解,却无法苟同。把自己的生活寄託於毫无利害关係的神灵身上,活该受苦。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老夫绝不相信洪先生只是连品阶都没有的行刑力士,而是该坐在庙堂之上成为国之栋樑!”而殷云霄对洪涛却充满了讚誉,甚至认为埋没了人才。 “山野村夫之言大人不必当真。有道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没有坐上高位就无法体会到那份艰难。会说者比比皆是,真要干起来怕是还不如当下。 殷大人,不知道您对修行了解多少?洪某每月都有5份香火,可是收入识海融入全身之后毫无动静,不知道是不是还得配合法门才能精进?” 对於宏观概念洪涛聊起来是最拿手的,你就说吧,各种各样的体系他都了解,甚至大部分亲自建立並维护过,妥妥的全是乾货。 不过他不想聊这些,每次穿越到其它时代都要当反贼白手起家做大做强,早就玩烦了。这次他想换个玩法,改玩法术了,看看能不能也修炼成陆地神仙,踩著飞剑满天转悠,看谁不爽手指一点就魂飞魄散! 侠客情节恐怕也是男人的本性,即便会隨著年龄增大渐渐淡漠,可多多少少也得留点。一旦条件具备了,马上就会蠢蠢欲动。 0007 修炼体系 “这个嘛……老夫现在无法探查识海,不能准確判断。不过在香火融入全身时,洪先生可感觉到异象吗?” 殷云霄本能地就要去触碰洪涛的额头,可刚伸半截又缩回去了。他现在法力全无,连魂魄都被禁錮起来了,不再具备这种能力,只能改为別的方式。 “异象……大人稍后!”这下还真把洪涛问住了,他根本没赶上过香火进入识海融入全身,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原本的洪涛灵魂记忆中也不是事无巨细都有,况且现在还很虚弱,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不过也有办法,前天刚刚发过俸禄,自己的5份香火还在识海里未使用,正好拿来试试。 “呃……好像有股清流环绕全身皮肤,除了有些微痒並无不適感。” 按照之前洪涛记忆中的步骤,集中精神入定,操控识海里的香火神力顺脊柱上行百会,再下行会阴,仔细体会了下,好像没有特別清晰的感觉。 “此乃练皮之象,大体上需耗费3000份香火才能修成。具体数字並无一定之规,视天赋强弱会有些偏差。百多年来歷代修士大致总结出了一套规律,虽不精准也能当做参考。” 其实洪涛还没描述完自身体感,殷云霄就捋著鼠须摇头晃脑了。看到对方还是一脸迷惑不解,就知道这位行刑力士对修行体系知之甚少。 这倒也不是什么怪事,修士相对普通人来讲还是比较少的,主要是一般人很难获得足够的香火提升品阶,自然不会了解太多。 但只要进入了仕途,或者在军中有所建树,这层窗户纸也就被捅破了。说起来修行者的体系並不复杂,大体和朝廷官制相仿,也有九品十八阶。 从九品开始,分別是淬体、內壮、通感、气动、刚柔、归元、灵台、坐忘、无垢九个大等级,也是最初的划分。 隨著时间推移,为了更精准区分修士强弱以便於管理,又把每个等级细分成了上下两个阶段。 淬体、內壮、通感被称为下三品。处於这个阶段的修士主要体现在对身体的锤炼上,力量、敏捷和五识(眼、耳、鼻、舌、身)都要高於常人。 到了气动、刚柔、归元境界,就进入了中三品阶段。在筋骨皮肉和五识都得到极大提高的基础之上,又对第六识进行开发,也就是意识。 这玩意不再是单一的感官功能,而是综合性判断。殷云霄也无法用精准的字句描述,只是举了几个例子。比如记忆力、情绪控制、思考分析速度等等。 洪涛按照他的说法又自己定义了下,大致可以理解为大脑的运算能力。练完身体再升级锻炼大脑很合理,毕竟身体运动要靠大脑来指挥。 而到了灵台、坐忘、无垢的上三品阶段,理解起来就更加困难了,不是殷云霄讲的不清楚,而是洪涛自己缺乏这方面的常识。 上三品主要提高的是魂魄,讲究炼气还神、滋养魂魄、感悟天道。每个字都认识,组成词也识得,可就是不明白要说明什么。炼气是啥气?魂魄怎么体会?天道又是什么玩意呢? 最终洪涛只能先把这些东西理解为精神层面上的某种概括,才能在逻辑上说服自己。先练身体、再提高智商、最后就能进入多维世界玩心灵感应了,大致上说得通。 可要说信了吧,还真没有。洪涛属於死心眼那类的,不撞南墙不死心。无论有多少人认定的道理,只要自己没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经歷,就必须划个大大的问號。 不过他又具备搞学术研究的严谨性,对不曾证明过的东西也不会贸然否定,时刻遵循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原则。 本著这个原则,他必须信一部分,因为在穿越过来的这些日子里不光看到、听到了很多违反现代常识的怪事,还亲身经歷了。 比如坐在对面的猥琐老头,身体里就禁錮著另一个人的灵魂,而这个人还是死了很多年的。眼下他却在和自己侃侃而谈,时不时还端起酒杯来一口。 而且自己也確实亲身感受到了一点,那张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写出来的符籙,里面確实蕴藏著某种说不出道不明的能量,也確实进入了自己大脑。只是数量有点少,影响不是很大,不仔细体会都感觉不到。 按照殷云霄的说法,只要能继续修炼融入香火神力身体就会越来越强健。直到融入3000份香火,大概率会完成练皮阶段,进入下一个境界,锻骨。 但3000份香火不是固定值,而是个中位数。根据自身天赋不同,有的人可能多点,有的人可能少点,误差不会太大。 一旦完成练皮阶段,成为九品下阶修士,就等於敲开了修行的大门,身体会隨著香火神力的不断积累发生改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之后再吸纳5000份左右香火就能进入九品上阶锻骨期,进一步强化骨骼韧带,在继续提高力量耐力的同时,敏捷方面也会大幅增强。 在军队中能修行到锻骨期的士兵会成为精锐,单从个人战斗力上衡量,不管空手还是持械,一个人可以划拉三四个普通士兵。 完成锻骨,再吸收10000份香火可突破到八品內壮下阶,名曰生精。修行重点从筋骨皮转向更深层次,开始增强气血,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使人精力旺盛。 再融入20000份香火神力,就到了八品內壮上阶臟腑期,修炼后五臟六腑皆可变强,基本上不再得病,对各种毒也有了抗性。 比如受了同样的伤,普通人可能马上死去,九品淬体修士可能伤及內臟成为废人,但有了八品上阶的修为,只要修养些时日就能恢復如初了。 从臟腑期再向上修炼,可以达到七品通感下阶明目期,需要的香火数量直接翻倍,达到了40000份,会使人耳聪目明五识敏锐。 之后再积累60000份香火则进入了七品上阶开窍期,修炼重点也从身体转向大脑,可以大幅提高记忆力和思维能力。 在整个大夏国內,九品修士的数量最多。因为不光军队里需要这样的人才充任弓手和下级军官,很多走科举仕途的人也会想尽办法积累香火走到这一步,毕竟考取功名更需要记忆力和思维能力。 而考取功名之后,文官们通常就不再修炼,因为他们需要用香火祭拜官印获得威压力,除非有特殊渠道获得额外数量的香火,一般而言无法再在修行上继续投入。 当然了,也有部分文官出身贫苦,没能力获取那么多香火。但他们天赋聪明,后天刻苦,也能一步步通过科举进入仕途。 七品上阶之后也是修士的分界线,要进入六品气动境需要12万份香火。对於绝大部分修士而言这是个天文数字,非一家一户能筹到,所以中品修士数量比较少。 至於说上三品修士更是凤毛麟角,而其身后往往都靠著某个大势力或者大家族,比如佛门、道门的高僧、高功,或者大世家子弟和军中高级將领。 “此法抑制了民间武力,对社会稳定有利。却也阻断了底层的上升通道,久而久之贫者恆贫、富者恆富,会养出很多门阀世家,让社会进入阶级固化。” 听完殷云霄对修行体系的介绍,洪涛首先想到的不是修行本身,而是由此造成的社会问题。同时也更加確定了这套体系的设计初衷,把权力具象化化。思路挺巧妙,效果嘛……知之甚少,暂时无法评价。 0008 半首诗 “洪先生以为利大还是弊大?”殷云霄也有点职业病,哪怕都被抓捕入狱不日即將魂散道消,仍旧对政治问题很敏感。 “站在洪某的高度上只能看到片面,无法总览,不好妄加评判。倒是香火该如何获取与自身相关,殷大人不知有没有其它途径可以获取香火?” 如果只是熟人之间瞎聊,洪涛可以说半天不带烦的。可眼下真没那个閒心,还是先关注关注自己吧。按照殷云霄的说法,想入九品下阶就需要3000份香火,自己每个月才能拿到5份,这得攒到猴年马月啊。 去考功名?太难也太晚了,但除此之外好像就没办法获得香火了。可洪涛从来都不是循规蹈矩之人,不管到了任何时空,找漏洞钻空子的优先级必须排进前三。 既然从正当途径无法获得,那就得想想歪招了。眼前这位既当过官又敕封过城隍的傢伙必须特別了解制度上的漏洞,他可以自持底线不钻,但说给自己听听好像不算德行有亏。 “其它途径……有倒是有……”殷云霄看著对面这张脸心里开始打鼓。 刚开始觉得此人出口成诗谈吐不俗,是个被埋没的大才。可隨著谈话增多,心里的问號也越来越多,不太敢下定义了,更不敢贸然指点。 “需要交换是吧?没关係,有条件儘管提。不过要事先声明別提太过分的,洪某只是个不入品的胥吏,能力实在有限,更无浮財,也不想做太冒险的事情。” 听到对方说有办法,洪涛很欣慰。说一半留一半也太正常不过,世界上就没有白给的好东西,互通有无才是真理。但必须提前告知对方底线,不要狮子大开口,更別指望让自己鋌而走险。 “算作交换也无不可,老夫只有一个条件,请先生將刚刚那句诗带给京城东郊胡城隍,他自会如实相告,也定会让先生满意。” “……我该如何让胡城隍相见?” 洪涛想了想,好像没什么危险。如果让自己带別的话肯定不答应,万一是某种密语那不就捲入大案了,还是被皇帝直接定性的死案。而这句诗是自己刚说的,肯定不存在密语的可能。风险和收益总是成正比,这也是真理。 “拿纸笔来,老夫有字为证。他与老夫一同在前朝为官,又一同获封,私交甚密。只是京城与卫辉县相距甚远,已经有多年未曾相见了。 老夫的坟塋就在京城东郊,想把这句诗刻在墓碑之上,但又不想连累先生,故才请老友代劳。此事先生不担风险,可先告知鲁王殿下,即便是皇帝知晓也无妨。” 为了让洪涛安心,殷云霄又把为什么要去见胡城隍的理由说了,还来了个好事不避人,允许洪涛將此情先上报,確定没有风险后再去传话。 “既然如此洪某就先谢过大人教诲了,此后只要洪某还在京城,又没有公务羈绊,每年中元节都会去坟上祭拜。” 话都说到这儿了,洪涛不得不表个態。聊了一个多时辰,自己获益匪浅,至少搞懂了大夏国的主要规则和框架,对今后的日子帮助很大。 虽说这里是自己的主场,可是拋开工作层面,殷城隍是个很不错的官和非常不错的人,不能说崇拜也该適当尊敬下。 反正这辈子洪涛父母的坟塋也在东郊,到时候一起祭拜下並不麻烦,捎带手的好事做多少都不烦。 转眼间两个时辰已到,计时香即將燃尽,两位带著金属面具的玄鸟卫再次悄然出现在门口,一个字不说就这么默默注视著。 “来吧,老夫已无牵掛。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有洪先生送行足矣!” 不等洪涛做出反应,殷云霄先站了起来,自己走到行刑架前將双臂套进了枷锁,口中念著诗句,面带微笑,情绪相当稳定。 一炷香之后,长相猥琐的老人尸体被两名玄鸟卫抬了出去。此时殷云霄已然魂飞魄散,是否再把尸体扔进炼妖炉都无所谓了。 “卑职见过鲁王殿下……”洪涛在整个行刑过程中也表现得很正常,或者说很麻木。完事儿之后收拾好自己的刑具,提著箱子在通道尽头再次遇到了鲁王。 “他走得很安详?” “是……这里有案犯留下的一句诗,让卑职稟告鲁王殿下,想送给本地东郊的胡城隍,刻在他的墓碑之上。”安不安详洪涛真不知道,从卷宗里抽出殷云霄手写的诗稿躬身递了上去。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为何只有一句?”鲁王伸手接过,几个呼吸之后才说话。 “卑职不知,案犯只写了这么多!”洪涛没敢抬头,生怕鲁王会看到自己眼神里的愤怒。 好端端一位父母官,即便违反了规则也罪不至死。就算把殷云霄杀死一万遍,用来祈雨的香火也追不回来了,何苦呢? 如果朝廷能变通下,改为戴罪立功,继续让其镇守地方,不光能保住一心为国的官员,还能藉机让更多百姓对朝廷心存感激。明明双贏的事儿却没人做,真是蠢到家了。 威慑?啊……呸!各朝各代杀贪官的手段不够狠辣还是杀的数量不够多?最终起作用了吗?心里有想法的人是不在意生死的,能被嚇破胆的全是嘴上强者,就算没有生命之忧他们照样也不会做。 “狱官何在?”鲁王没有继续追问,把诗稿递还之后冲楼梯处喝了一声。 “卑职孙庆……”瞬间就有一人出现在楼梯下面,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气流涌动,就好像一直都站在那里。可洪涛百分之一千肯定,刚刚那里一个人影都没有,也不具备躲藏的条件。 “带他去东郊城隍庙!”鲁王却和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边说边走上了楼梯。 “卑职恭送兰台令……抬起头来!”狱官衝著楼梯高声喊了句,又冲洪涛低声吩咐。仅凭这两声语气腔调的不同处理,洪涛就知道此人不好糊弄。 前一声恭敬有加,后一声冰冷轻蔑。能把简简单单两个短句琢磨得如此精確,又执行得如此完美,真不是笨人、懒人能做到的。更何况狱官还是詔狱里的一把手,全称典狱官,职位仅次於兰台令和掌印。 兰台令就是鲁王,镇妖殿还有个文縐縐的別称叫兰台,是古代御史台的別称。可能是镇妖殿部分代替了御史台的工作才有此一称吧。 “你叫洪涛,是行刑力士?”狱官身形不高,很瘦,长了个鹰鉤鼻子,眼睛不算大,看上去有些阴鬱。他先仔细端详了一番才张口询问。 “正是卑职……”洪涛在詔狱干了二十多年,愣是一次也没见过典狱官,更不知道其姓氏名谁,只能忽略了称谓。 “嗯,很好、很好,会不会骑马?”典狱官围著洪涛转了一圈,脸色好像没那么难看了。 “卑职不敢劳烦大人,也无需骑马。此去东郊城隍庙不远,一去一回一天足矣。” 也不知道是真好还是反话,洪涛心里一直在打鼓。不管好事还是坏事,让顶头上司陪自己送信都没好果子吃。 鲁王是大老板,总不能去找个校尉吩咐,估计除了掌印之外最熟悉的就是典狱官,顺嘴那么一说不能当真。 “……好大胆子,连兰台令的吩咐也要阳奉阴违!本官记下了,若是不想被扔进炼妖炉就速速去换装备马,到大门口候著!” 结果这巴掌拍在了马蹄子上,典狱官刚刚缓和了点的瘦脸马上又黑了,阴阴的甩下一句话,头也不回走上了楼梯。 0009 信使 洪涛回到公廨换好衣服,戴上幕笠,牵著两匹马傻愣愣的站在大门內,和正在值班的士卒大眼瞪小眼互望了一刻钟左右,才等到了典狱官。 他已经脱下官服,换了件青色长衫,头上也戴著幕笠,但品相比洪涛的高级多了。两人站在一起,妥妥的是一主一仆。 幕笠就是围了一圈面纱的斗笠,通常为男子佩戴,除了防雨防风沙,最重要的功能就是把相貌挡住。 如果是女人外出,则会换成一种叫冪笠的帽子。其实也是幕笠,就是面纱更长,能到腰部甚至膝盖处,把半身和全身都遮住。 镇妖殿对工作人员有严格规定,工作期间必须戴面甲,就是面具。由皮革製成,上面刻印了兽纹,故意弄得很嚇人。 实际上这种面甲並没有太多保护作用,只是为了掩盖真实相貌,算作对工作人员的保护。毕竟乾的都是不太討人喜欢的工作,万一被记恨不清楚长相更难报復。 外出的时候也要求遮挡面容,一般以幕笠代替面甲。也有例外,比如南殿的校尉、玄鸟卫、青衣郎在外出执行抓捕任务时脸上都带著金属面甲,除了掩盖面容之外还能起到保护作用。 “还等什么?”典狱官刚要认鐙上马,发现洪涛还傻愣愣的站著,看了看左右问。 “卑职以为大人要带著部曲……”洪涛尷尬的抿了抿嘴唇,赶紧爬上了马背。 “多事……驾!”典狱官面色如何看不到,可语气不太友好,上马就走,根本不看后面一眼。 “驾、驾驾……吁吁……大人等等卑职、大人等等……卑职不善马术……”洪涛本不想再张嘴,可架不住这匹马不让。一催就急加速,一缓就急剎车,好像不具备定速巡航功能。 还不敢表现出很会骑马甚至会驯马,那些能力与行刑力士的身份非常不相符,只好在后面一顿哀嚎,再弄得手忙脚乱些。 “吁……”对於这么个笨手笨脚的手下典狱官也没什么好办法,鲁王殿下有令,好歹也得安全送到城隍庙,然后再將一路上的点点滴滴全书面上报才算遵命。 至於说鲁王殿下为什么突然重视起这名行刑力士,是否还有其它深意,目前还摸不著头脑。所以儘管不怎么喜欢这个人和这趟差遣也得忍著,儘量不表露出太多情绪。 “洪涛,你到詔狱几年了?” 光忍著不发作不够,还得趁机摸摸底。於是作为上官就先说话了,从个人情况谈起,然后再去和北殿案牘库里的卷宗比对,看看能不能找出鲁王的意图。 “回大人,卑职16岁入詔狱,先从杂役做起,26岁升为行刑力士,至今已整整24年了。”这种无头无脑的交谈不光让典狱官彆扭,洪涛更彆扭,根本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字字斟酌儘可能不瞎编。 “24年……你师从何人?”要说这位典狱官也够不敬业的,居然对下属的情况如此无知,听了回答之后马上面露惊诧。 “卑职是家传,微末手段都来自亡父。” “哦,原来如此……那你与鲁王殿下?” 家传手艺,姓洪,入职24年。有了这些关键词,典狱官就大概知道这位当了10年杂役之后又当了14年行刑力士,始终得不到升迁是怎么回事了。 原因极其复杂,按理说镇妖殿不归任何部门管辖,直接听命於皇帝,人际关係应该比较简单才对,然而实际情况正好相反。 朝堂里数得上號的势力都在想尽办法往镇妖殿里塞人,又做得非常隱秘,很难辨明谁是谁的眼线。可越是这样,互相之间的明爭暗斗越激烈,无缘无故遭受打压的情况比比皆是。 如果洪涛被鲁王殿下看上了,或者两者之间有旧故,那自己就得更加小心应对了,千万別傻乎乎的卷到高层之间的博弈中去。 “呃……鲁王殿下吩咐过让卑职少说话,还请大人见谅!”对於这个问题洪涛就不打算实话实说了,因为他也不清楚该怎么回答才对自己有利。 朝廷里都讲究站队,任劳任怨干了一辈子,还不如关键时刻站队正確。但对於一个没背景、没內幕消息的小卒子而言,选边站队的难度是非常大的。 如果只有两个队可选算是特別幸运的,即便扔钢鏰也有50%的准確率。 可绝大多数都有n个队伍可选,且这些队伍之间谁和谁对立、谁和谁结盟、谁和谁井水不犯河水都很难从表象观察出来的,变数极其多。 这时候就不能靠扔钢鏰撞大运了,也不能想著哪边都不得罪独善其身,这是最笨的选择。 最佳的选择就是造成误会,让各方都以为你已经有了选择,但又都搞不清选择了哪边,只能先放一放並谨慎对待。然后再利用这段时间赶紧找合適自己的粗腿,或者想办法挪挪窝儿。 原本的洪涛就是陷入了镇妖殿內派系斗爭的漩涡,並选择了最笨的方式,哪边都不掺合,想独善其身。 结果就混成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谁来了都可以踹一脚,还无处申诉的倒霉状態。 现在就不能再走之前的老路了,纵使无法在短时间內扭转被动局面,也要瞧准机会改变现状,让自己过得稍微舒服点。 今日鲁王殿下驾临和单独审讯殷云霄,如果不是绝境,那就是机会。现在看来后者的可能性要大一点,那就先这么选吧。但有些事光靠人力是无法完全掌控的,还得做好听天由命该死屌朝上的心理准备。 “倒是本官疏忽了……不知到了城隍庙殿下是否还有安排?” 听到此种回答,典狱官心头一紧,后背忽的冒出一层冷汗。光琢磨行刑力士为何突然被鲁王看重,却把更重要的问题给忘了。殷云霄!那可是个不能摸、不能碰、也不该打听的大麻烦。 “卑职……不能说……”既然对方都上鉤了,洪涛就要把误会再夯实点。 此时任何添油加醋都是画蛇添足,死咬著一句话效果最佳。而且这句话鲁王殿下真说过,到底是不是这个意思谁又能去对质呢! 接下来就是一路无语了,即便两个人都有满肚子疑问也无法张嘴。在诡异的沉默气氛中,两匹马从麒麟门出城,沿著官道向东而去。 不用为编瞎话费神了,可洪涛的脑子並没閒著,转而开始对沿途的街道和建筑物进行扫描。一边扫一边开始计算分析,最终得出了几个结论。 这个时代的大夏都城不在自己的记忆之中,与唐宋元明清各朝代都对不上號。但大概方位还是有的,纬度要比燕山地区低一些。 依据就是气候!此时已经到10月中旬了,气温没有bj那么低,风力也不是很大,大概率不在很北方。而空气湿度又不像江南地区那么高,应该位於长江和黄河之间,前提是依旧在地球上。 从街道两边建筑物和街上行人的穿戴上看,这个时代的科技发展水平与宋明两个时期比较像,只是在某个领域略有提高。 比如说街上时不时驶过的四轮马车,其底盘、框架、以及使用的金属辐条车轮都需要比较先进的冶炼技术,但总体上还是差不多的,仍旧没有底盘悬掛系统。 当然了,城隍庙里真有城隍爷,是这个时代最大的与眾不同! 可能是位於都城,也可能是这里的城隍爷比较灵验,反正东郊城隍庙的香火还是挺旺的。已经临近中午了,仍有陆陆续续的香客前来祭拜。 0010 城隍爷! “城隍大人,我是应了殷云霄之请前来转送物品的,他说报出名號您就会相见,如果方便的话请给个明示!” 典狱官主动避嫌没跟著,洪涛独自进入大殿,看著正襟危坐身著官服的塑像既没拜也没上香,只等了片刻,待旁边的大婶离开之后,才掏出诗稿直接表明了来意。 “这位善信能否移步后堂?”过半盏茶左右,就在洪涛准备再喊一声时耳边突然传来了男人的话语。 “哎呦喂!你这人怎么走路没声啊……是在和我说话吗?” 洪涛自打进了大殿就已经调动了浑身感官,结果不光没提前感觉到还被人摸到了身边。这份惊嚇是確確实实的,也是短暂的,没把正事儿嚇忘。 “请……”走路不带声的中年道士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做了个手势就自顾自走了出去。 “看起来不太好说话啊!”洪涛只能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腹誹。 如果猜的没错,这位道士应该就是京城东郊的城隍爷了。他选的肉身面相挺和善,就是没什么表情,好像贴了张死人脸,不如殷云霄选的猥琐肉身看著真实。 “贫道乃此地城隍,你是何人?”这次又让洪涛给蒙对了,刚刚转过大殿进入后院,中年道士就撕下了和善的偽装,板著脸开始审问。 “先別忙著问我,是不是城隍爷还不清楚呢。要不您让我见识见识神通,不用搞动静太大的,小小展示下就成。” 如果没和殷云霄聊过,此时洪涛肯定不敢如此狂妄。当然了,也不是故意为难谁,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哪怕委託人已经魂飞魄散再也不能追责了,自己也不能马马虎虎糊弄了事。 “……”中年道士可能没料到会被个凡人质疑身份,或者是拿不准该用何种方式展示神通,迟疑了几个呼吸。 这时殿门口凭空出现了两个虚影,左边的打扮得像个师爷,手里捧著本书;右边的穿得像个京剧里的大花脸,手里攥著根钢鞭。 “嘶……我叫洪涛,是镇妖殿詔狱里的一名行刑力士。”洪涛知道这两位是谁,文武判官,城隍爷的左膀右臂。赶紧把眼神挪开,生怕对方来一句,你瞅啥! “你能看到……为虎作倀之辈,殷兄可是死在你手里?” 看到洪涛的反应,中年道人也向两边看了看,脸上略有惊诧。但听到洪涛自报身份瞬间又变成了愤怒,眉毛突的立了起来,两眼炯炯有神。 “大人谬讚了,以洪某的身份远达不到为虎作倀的层次,祖传手艺混口饭吃而已。殷大人倒是懂这个道理,没有记恨小民,还托我將此物带给您。说是老朋友多年未见,临走了留个念想儿。” 面对內心愤怒的城隍爷,洪涛心里要说不怕真是吹。可也没太怕,还是那句话,如果能把生死看淡,很多事就不算事了。 但有件事必须得说明白,殷云霄是自己动手杀死的不假,可不能当罪魁祸首。行刑力士乾的就是这个活儿,敢不遵照命令行事也是个死。但凡通情达理点就不该把这个大屎盆子扣在自己脑袋上,却忽略了真凶。 “……外面那人是你同伴?”城隍爷伸手接过诗稿却没有马上打开,而是望向了前院,就好像双眼能看透大殿一般。 “他应该算为虎作倀之辈,官拜镇妖殿西殿典狱,洪某的顶头上司。可他和殷大人的死也没直接关係,下令的不是他,抓捕的不是他,陪同小民前来同样是听命从事。” 洪涛很想看到城隍爷大战典狱官的场面,双方都是修士或者有神通,到底谁更厉害些呢? 不过挑拨离间是个技术活儿,但凡是个正常成年人也不会因为这么几句无凭无据的话就找人拼命。所以还不能瞎说,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在实力不占优的情况下最好能站在理上。 “哼……”城隍爷肯定想发火,可总是被提前堵住了出路,索性一甩手走进后殿不再搭理了。 洪涛倒是不在意对方是否失礼,赖皮赖脸的跟了两步,连后殿的门槛都没迈又主动退了回来,抱著胳膊站到门口,看著前殿的屋顶独自发愣。 城隍爷正看著诗稿浑身颤抖双拳紧握呢,很显然心情非常非常非常糟糕。这时候进去纯属找不自在,先给他点独处的空间平復下情绪吧。 “此诗为何只有一句?”毕竟两世为官,情绪控制能力还是比较强的。城隍爷只悲切了几分钟就把情绪调整了过来,幽幽的问了句。 “回大人,此诗乃洪某感念殷大人一心为公所作,仓促间只想起一句。” 对於诗句的来歷没必要撒谎掩饰,殷云霄喜欢,他朋友很可能也喜欢。爱屋及乌,能让城隍爷由此对自己多些好感总不是坏事。 “你会作诗?!”城隍爷脸上的表情再次出现了大变化,程度好像比上一次更甚,嘴角都歪了,好像牙疼。 “年幼时家父想让我考科举,故而读过几年私塾。进詔狱之后虽不曾再进学,却也在閒暇时读了不少书。遇到情绪波动或偶发灵感,皆为心声。” 对於这种表情洪涛已经熟悉的都快免疫了,在各朝各代里文人一向是最高傲的群体,不光鄙视没文化的,连带著农工商各阶层都鄙视,而且毫不掩饰。 能称得上文化人的至少也得考上过秀才,像自己这样的胥吏在他们眼中並不比走街串巷的小商贩和军队里的大头兵强多少。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文人都用功名作为评价文化水平的唯一標准,只要能拿出好作品通常也会被视为同类,至少不会再深深的鄙视了。 洪涛倒不是想去討好士人阶层,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状是国家由士人阶层统治,被他们鄙视会產生很多麻烦。 “偶发灵感,皆为心声……说得好!你可能將此诗补全?”果不其然,刚听说对方读过一些书还能作诗,城隍爷的表情马上鬆弛了,招招手示意可以入殿。 “殷城隍为解救黎民苍生於水火不顾个人得失,洪某愿意为其留下美名。但水平实在有限,內心惶恐,大人暂且听听,献丑了!” 在来的路上洪涛就一直在琢磨过零丁洋这首诗能不能改,因为其中有两句带地名,不適用於这个时代。果不其然,城隍爷提出了补全诗句的要求,这不就用上啦! “请……”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动盪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城隍庙里说香火,镇妖殿中嘆幽灵。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 诗补全了,大殿中却一片死寂,城隍爷背负双手矗立原地好像什么都没听见。这让洪涛很心虚,转头偷瞄了眼门两边的判官,他们好像也没听见。 “胡某汗顏……相交两世数十载却不如个狱卒。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殷兄好走,此间事都交给胡某便是,大不了也去镇妖殿中走一遭!” 就在洪涛纠结著该不该重新念一遍时,大殿中突然响起了咆哮。好傢伙,都带回声了,比大规模演唱会用的低音阵列声压还足,无形中有气流压迫著身体,如同大锤。 “大人、大人、胡大人……莫要声张,前院还有镇妖殿典狱!”洪涛强忍著腹中呕吐感赶紧出言相劝。 诗句里虽没有攻击朝廷之词,却也充满了幽怨,万一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这位胡城隍恐怕也得吃不了兜著走。就算他不把自己供出来,可眼睁睁看著有人因自己而死心里也不痛快。 0011 香火的来源 “大可不必担心,此间话外人是听不到的。胡守衡,字秉钧,曾任刑部主事,现在是东郊城隍。” 然而洪涛多虑了,城隍爷看似悲愤实则很谨慎,应该是用了某种法门把声音隔绝了。然后面色一正,虚拂袍袖,双手抱拳吉拜一礼。 “洪涛,无字,镇妖殿西殿詔狱行刑力士,见过胡大人!” 洪涛也赶紧有样学样,先自报家门,再环抱双臂躬身还礼。只不过俯身的幅度更大,双臂送得更远些。这叫土揖,是揖礼的一种,比胡城隍的时揖稍微隆重,用於向长辈和上官行礼。 “洪兄可知殷兄送来此诗刻於墓碑之上是何用意?”互相行礼就等於承认了身份,胡城隍再开口时已然换了称呼。 “呃……洪某曾向殷大人询问有没有其它渠道获得香火,他就將在下推到胡大人这里来了。” “胡某將此诗鐫刻於墓碑之上,有人前来弔唁时必会產生香火於洪兄识海。这就是获得香火的渠道,受世人崇拜敬仰,由感而起做不得假,也不能假託他人之名。” 胡城隍微微一笑,扇了扇手中的稿纸,淡淡解答了疑问。 “……还能这样!”这个回答百分百出乎洪涛的意料,甚至想都没想过。 “若是洪某再做些诗句,偶得机缘广为流传,是不是也能获得香火?”不过转念一想,好像也不奇怪。 香火来自於信仰,然而信仰並不局限於宗教,世间万物做到极致都可信。不过这样一来,自己岂不是等於有了金手指。脑瓜子里存的精彩诗句、科研成果不下万千,香火唾手可得啊! “可也不可……朝廷对香火管控严格,若以诗成名必深受各方关注,即便侥倖得偿所愿也会受到神功司监管。除了將大部分香火上缴还要注重言词,不能越雷池半步。像这首诗大概不能流传。” 对於洪涛的大胆假设,胡城隍报以苦笑加轻蔑。因为个人收穫香火的渠道並不是刚刚有,上百年了,朝廷就算再废物也不会视而不理,早就有了相应的对策。 “……原来如此……洪某恳请胡大人万万不可將此诗来源公之於眾。”不用多想,洪涛就做出了决定,不能指望以诗成名。 不是说不想缴纳香火税,麻烦的是注重言辞、不能越雷池半步。说白了吧,不能写讽刺朝廷和社会弊端的诗句,必要的时候还得甘当肉喇叭替朝廷和皇帝吹嘘美化。 这个活儿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全凭个人喜好。不巧的是自己天生反骨,最不擅长拍马屁恭维权贵,讽刺挖苦倒是信手拈来。 “此事儘管放心,实际上就算胡某想卖友求荣,洪兄也可矢口否认。在世人眼中洪兄不会作诗是必然,朝廷也无法分辨。殷大人想以此感谢洪兄作诗之义,自然会想到这些关节。” 胡城隍爷点了点头,並不做过多解释,也不等询问瞬间就消失在原地,连气流都不曾扰乱。 “嘿……洪某就此別过!” 洪涛还有很多事情想问,探头看了看后殿,里面空无一人。有心进去仔细找找,又怕守门的两位判官不高兴。好歹人家会法术,自己只是个不入流的狱卒,真得罪不起,还是走吧。 用一首诗改变了自己的身份,让城隍爷以士人之礼相待,真不是图虚名装逼,而是有很多话想问。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尊重得到了,可诸多疑问还没彻底解开,反而更多了。 识海是啥,现在是一知半解。在脑门里面有个类似容器或者空间的玩意,凝神关注时可以感觉到它的存在,但又不是很清晰。 有什么用呢?对於普通人来讲屁用没有,只有经过香火神功融入启蒙后才有点用,拿来装香火。每个月发放的香火就是张盖了官印的符籙,当场往脑门上一贴,唰一傢伙上面的香火就进入识海了。 到了识海里之后香火就属於个人所有了,可以拿来供奉官印也可以用在修行上。反正用一点少一点,只留下一丝痕跡。 当然也可以攒著不用,还不用担心丟失。至今为止还没听说谁能从別人的识海里把香火取走,自然也无法转增或者交易。 官方的香火体系比较复杂,殷云霄只简单提了提,应该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意思是朝廷有个部门叫神功司,专门管理从各处收集上来的香火,再向各部门发放。 现在洪涛识海里唯一的异常就是太空了,干杂役十年没有香火可领,混到行刑力士之后每月5份,14年下来共800多份,空空荡荡的只有薄薄一层。 “大人,卑职遵照鲁王殿下之命將诗稿交与了此地城隍,现在可否迴转?” 想不明白就不想,转到城隍庙前院见到典狱官还站在门口,赶紧过去回稟。顺口把此次的目的变成鲁王吩咐,来个拉大旗作虎皮,管不管用谁知道呢。 “既然如此本官就回去復命了,你且自去吧!” 在城隍庙遭到冷遇,还等了这么长时间,典狱官明显情绪不太好。听闻完成了使命,片刻都不想多待,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艹,有脾气你找城隍和鲁王发啊,和我甩脸子有个逑用!”这一天洪涛也累,身心俱疲,忍不住甩了句咧子。当然了,是等典狱官走远才小声嘀咕。 人微言轻,在等级森严的王权社会里小人物没有发牢骚的资格,想活著只能当缩头乌龟。同为行刑力士的周家兄弟都敢隨意耍弄自己,也难怪被典狱官忽视。 要想被別人看得起就得自身足够硬。可是区区一个小狱卒又怎么能硬的起来呢?短时间內升官是別想了,长期钻营苟苟且且又非內心能忍。 辞去镇妖殿的职务去做买卖,靠奇技淫巧发財当个富家翁……同样也离不开钱权交易,背后没有靠山,先不说能不能发財,就算有了万贵家財瞬间也会化为乌有,还要招来杀身之祸。 其实还有条路可走,当个修士,炼出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来个仗剑走天涯。天不管地不收,路见不平一声吼,事了拂衣去…… 然而这条路同样也离不开权,没权就没香火,没香火就增进不了修为,没修为走个屁的天涯!想靠俸禄修行,再过60年才能到完成炼皮进入锻骨,仅仅就比寻常武夫更抗揍而已,何年何月是个头啊。 思来想去,洪涛愣是没找到一条適合自己的路。也不对,有条路,继续当反贼推翻这个朝代。看来自己生就了一身反骨,端端的乱臣贼子也! “搞不好这辈子又是个反贼啊……我艹,马呢?”边瞎琢磨边走出城隍庙,左右看了看,一脑子造反计划顿时化为乌有,来时骑的马不见了。 “我呸!狗眼看人低……老人家、老人家,敢问可是要进城,能否载我一程?”那可是官马,还有镇妖殿的玄鸟烙印,偷它等於光天化日偷警车。不用问,肯定是被典狱官带走了。 其实没有马匹洪涛也能走回去,十几里路而已。可他不认路,来的时候也没记路,中途还有不少岔路和荒郊野外见不到人影,想靠问路走回去挺有难度。 好在刚好有辆牛车启程,赶车的是个老头,洪涛赶紧上前一揖,嘴上问能不能,可身子已经凑了过去,亮出掌心中的几枚铜钱。 “这位官人,小老儿是去街亭镇的,离麒麟门还有三里呢。此时的天色怕是赶不上进城了,不如先在镇上歇一宿,明日赶早。”赶车老头想挣顺手的钱,却不想骗人。 “……听人劝吃饱饭,敢问老人家上下高姓?” 洪涛还真没太留意时间问题,仔细一想也对。这个年月没路灯,天一黑基本就没人赶路了。反正明天也不当值,索性到镇子上看看,多了解下时代细节。 0012 街亭镇 只要洪涛想,几乎就没有不能聊的人,而且还不是尬聊,必须越聊越高兴。走了不到三里路,赶车老头除了生辰八字,家底子就被掏空了。聊到兴头上嘴上就没把门的了,逮著什么说什么,连真事带道听途说一起招呼。 洪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有些事没法去问同僚和上司,这一世又没有信得过的家人和朋友,那就只能从旁人口中打听了。是真是假无所谓,只要信息来源足够多,加上基本逻辑判断,总能找到相对靠谱的答案。 街亭镇,顾名思义,街亭所在之处也。所谓街亭,不是指亭子,而是建在驛道枢纽上的官方机构。既有军事作用也是治安据点,还能成为某一小片区域的经济中心。 由於靠近京城,军事作用可以忽略不计,更侧重治安和经济。从东边往来京城的客商,尤其是小本生意人,都喜欢把这里选为落脚点。 因为距离京城很近,买卖货物方便,生活挑费却便宜了很多,又有运河穿过,交通十分便利。相对京城而言,镇上的规矩也宽鬆的多。从古至今,但凡是管束宽鬆的地方经济都不会差。 但再好的地理位置,也需要人的经营才能体现出来。眼看天色渐暗,镇外却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守卫关卡的兵卒差役美其名曰盘查盗匪保一方平安,实则藉机吃拿卡要盘剥商户。 “若是没有你们,此地还能再热闹几分!” 洪涛没有玄鸟冠和描金玄鸟服,但有玄鸟令,出入关卡轻鬆隨意。然后小脾气又犯了,嘴贱吶,明知道说了就和放屁一样,却还是要当著人家的面讲出来。 “兄台,慎言!”兵卒听见了,只是瞥了一眼毫无表示。身后也有人听见了,马上出口规劝。 “这位兄台怕是会错了意吧?热闹可不全是好事,此乃天子脚下该以安稳为重。正是有了士卒们的日夜辛劳,才能护得一方平安嘛。” 其实话一出口洪涛就有些后悔了,现在又被人听了去,还当面规劝,必须不能顺坡下驴,得赶紧往回找补。 別的不说,镇妖殿南殿就有很多采诗郎。听著挺文艺的吧?千万別当真,那是一群不穿公服在民间四处游走,专门藏在各行各业中打听舆情的特务。 谁要是不小心写个反诗、骂句皇帝啥的,马上就会被记录在案。会不会抓起来吃官司要看上司的心情,还有当时需不需要抓个典型杀鸡儆猴。 身后出声提醒的人三十多岁年纪,个头不高书生打扮,长相挺文静,五缕美髯青丝如墨,梳理得一丝不苟。就是皮肤略黑,若不是天生的就是经常在外行走。 “这个……兄台好口才,就此別过!”听了洪涛的解释,书生本来恬静的脸上顿时变了顏色,忙不迭地告辞而去,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罪过。 “哼,別和老子玩这套,谁知道你是不是采诗郎!”被人嫌弃了洪涛也不恼,和无妄之灾比起来脸面可以稍微向后排一排。 街亭镇虽然不是很大,市面却很繁华,天色將晚却行人不断,街道两边的店铺纷纷挑起了灯笼,不停传来各色吆喝声。看样子是要拉晚儿迎客了,这一点连京城里也比不了。 “叮……”就在洪涛琢磨著该先逛逛还是赶紧找家客栈安顿下来时,识海里突然有了异动。 “咦?”洪涛略微一定神,就感知到空空如也的识海里多了两份香火。这让他既惊愕又惶恐,赶紧左右打量,试图找到错输入香火之人。 没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把香火符误输了。那玩意不记名也不掛失,如果太过靠近別人识海,保不齐也有被误输入的可能。 “……真他妈见鬼了!”可是身边並无太过靠近之人,总不会隔空输入吧,若是那样的话岂不乱套了。面对这种境遇洪涛也想不出缘由,只能暗自嘀咕,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向街里溜达。 2份香火而已,即便是谁输错了也无关紧要。自己也占不到多大便宜,权当是出门捡了几枚铜钱,鸡肋也! “军爷辛苦,是先喝碗水酒解解乏还是进房歇著?店里有卤入味的牛羊肉和大间常房,您里边请……” 刚走到第一家客栈门口,还没等张口询问,站在门外的的伙计就扯著嗓门招呼开了。一边说一边凑过来用汗巾帮忙掸尘土,態度非常殷勤。 “……我像军爷吗?”洪涛本来想多问几家,比较比较再选择。有过后世练就的厚脸皮,伙计就算跪地上磕头也能毫无心理负担的略过。 但他还是站住了,希望弄明白对方是怎么一眼就看出自己身份的。今日出来特意换了常服,除了怀里的玄鸟令没带任何镇妖殿的標识。 “呃……那就是官爷……”小伙计微微一愣,瞟了眼来人的面色,觉得不像故意找茬儿的才继续陪著笑说。 “真那么明显?” 洪涛还真不是故意难为谁,只想知道自己在外人眼中是个什么样子。如果特点太明显就得想办法改正,否则不管走到哪儿都能被人家一眼看穿身份就太被动了。 “这位爷,您是要住店还是打听事儿?”小伙计闻言马上收敛了职业笑容,眼神里出现了明显的戒备。 “说出一二来我就住,说不出来我就去別家转转!” “这位爷,说来话长,小人就不多囉嗦了,只说两点。先看您的打扮,麻衣並无不同,可样式大有来歷。这些滚边都是双层的,针脚密实,一看就不是出自普通门户,更像军中或者公门里的常服。 再看您走路的姿势和气度,从城门洞进来的人只有两种面容,要不唉声嘆气满脸忧鬱气恼,要不面色如常风轻云淡。 前者是被卡子收了入城钱气不过心疼,后者根本不用交入城钱,除了军爷和官爷谁还有这个本事呢?” 在多嘴和业绩之间伙计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但也不打算详细聊,简单提了两点之后就做了个伸手向里请的姿势,恭候客人履行承诺,表情相当自信。 “……那就开间常房……可否再多说些镇上的事情,我在京里当差,头一次路过此地。” 洪涛闻言立马服了,这就叫敬业,看得真准。同时也头一次知道镇妖殿发的常服只是看上去和民间服装一样,在细节上却会被明眼人看穿。 有了这么熟悉此地市井的人在跟前,不多聊聊绝对是损失。自己逛好几天的收穫,怕是都顶不上人家的几句閒话。当下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打算先聊几块钱的。 “谢官爷赏……小的得在门口招呼,不敢让官爷也在这里陪站。不如这样,您先进屋热壶酒喝著,小的去把他叫过来陪说话。若论对镇上的了解,他可比小的明白多了。” 伙计看到铜钱,脸上立刻绽放出见到初恋情人般的甜甜笑容。可是钱接了,话锋一转却不打算陪聊,而是推荐了街对面药铺门口的算卦先生。 “……小哥怎么称呼?”洪涛顺著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也就没再多囉嗦。伙计说的没错,他不能擅离岗位和自己閒聊,找个年纪更大混街面时间更长的陪聊也不算失言。 “小人吴三,官爷请,我这就去和魏半仙说项,必让他多说些实话。”伙计的服务態度真是不错,只要肯住店,只要是他力所能及的事情绝不让客人多走半步。 0013 大侠梦 “切上半斤牛肉,再弄两个小菜,酒也算上他一壶,总不能白说不是!”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再让洪涛掏钱请算命先生聊天是捨不得的,但请对方吃顿便饭却不肉疼,哪怕花费的更多。 “官爷放心,他若是敢胡说八道小人第一个不答应!哎……掌柜的,二楼常房官爷一位了吶……” 这下伙计算是笑开花了,看起来他和算命先生肯定有业务往来,能为商业伙伴赚上一顿酒菜说著也硬气。当下抢先两步撩开门帘衝著里面就是一嗓子,嘹亮且悠长,和唱戏的差不多。 所谓常房,就是中房。普通客栈的房间大体上分为三类,最豪华的叫官房或者上房,属於套间,家具摆设一应俱全,和后世五星级酒店行政套房一个意思。通常是带家眷的官员、富商居住,价格比较贵,每天要1钱银子上下。 下面一档就是常房,也称中房。一般为单间,有的带后窗户有的不带,设置了简单家具,相当於后世的酒店標间。只要不是囊中羞涩,出远门的一般都会选择,每天要2、30文钱。 最低房型叫通铺,也就是下房。顾名思义,房间里有张大通铺,可以睡几个或十几个人,每人几文钱即可。 都官爷了,再怎么落魄那也是有编制的,当然不能睡大通铺。这一点伙计看得更准,如果只有大通铺,那洪涛寧可找个庙宇在门洞里忍一宿也坚决不凑合。 “贫道魏长风,见过官爷!” 洪涛只跟著掌柜的到二楼房间里看了眼就回到一楼,找了张靠角落还临窗的桌子坐下。隨著牛肉、凉菜和两壶温酒摆上桌,一抹仙风道骨也飘然而至。 来人不胖不瘦、不高不矮、长脸浓眉、三缕长髯飘在胸前,眼睛不大不小、表情不卑不亢,道袍浆洗得掉了顏色但很乾净整洁。看上去四十岁左右,手脸的皮肤饱经风霜洗礼。 “道长请坐,某唤你来並无要事,只想听听此地风土人情。酒菜简陋了些,莫要嫌弃。”洪涛没起身,只是拱了拱手,然后做个请的手势,简单说明了来意。 “不知官爷在何处高就?”道士也没客气,依言坐在了对面,没怎么关注桌上的酒菜,先询问主顾身份。 “刑部书笔吏,常在庙堂內很少出门。今日碰巧公干路过此地,长夜漫漫孑然一身,故想找个人閒聊,不知道长可有空閒?” 洪涛没有道出真实身份,选了个刑部小吏身份掩饰。其实他想说兵马司的,那样更符合自己的气质。可惜太不熟悉了,怕几句话就被问露馅。 “贫道隨时都空閒,官爷想问何事?”对於这番说辞道士显然不全信,但不会追问。 “来,边喝边聊!”洪涛没有马上提问,而是举起酒杯隔桌相邀。 “官爷请……”道士拿起酒壶把酒杯满上,高高举起一饮而尽。 洪涛想问什么呢?什么都想问。之前的洪涛几十年都窝在詔狱中,孤身一人,连顶头上司都不认得,见识太少了。自己穿越过来第一要务就是搞清楚这个时代的政治、经济、人文大环境,別两眼一抹黑才好为后半生做打算。 但经过今日出城逛了一天,即便没怎么深入市井也收穫不少。比如街面上多种商品的价格、一路上村镇治安情况等。对这些问题不是特別急切,只要日后多利用閒暇出来逛逛,谁也不用问就能搞清楚。 “道长可曾修行?”可有一件事没法无师自通,那就是修行的细节。殷云霄说过一些,主要偏向於规则层面,太抽象了。 “……贫道只有淬体下阶,家师修行到了通感上阶,离练气之境只有一步之遥。”这个问题让道士感到意外,抬眼盯了几秒钟才开口回答。 “失敬失敬,某也只到了淬体下阶,苦於香火来之不易啊。道长可知识海中的香火突然自行增加是为哪般?”对识海中的异常变化,洪涛始终不太放心,故决定以此为突破口看看能不能解惑。 “识海中的香火突然增加……此事说来话长,牵扯太多,怕是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吶。”道士再次感到了意外,已经送到嘴边的酒杯硬生生又放了回去,手捋长髯若有所思。 “某愿闻其详……伙计,再来斤牛肉两壶好酒!”要是能一两句话说清楚洪涛反倒不乐意了,当下又要了些酒菜,摆出不说明白不让走的架势。 “既然官爷想听,那贫道就详细讲讲。人、妖两界若想修行必需香火助力,从九品淬体到一品无垢耗费颇多,绝非常人所能及。 可世间从不缺上三品修士,其中有朝廷供养者也有民间散修,官爷可知他们的香火是从何而来?” 眼见有酒肉可吃,问话之人又不是厌烦之辈,道士终於拿起筷子,先嚼了块牛肉再吃两口菜,这才开始娓娓道来。 这顿饭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期间又加了一次酒菜,若不是客栈里的食客们全都走光了,只剩下掌柜和两名伙计眼巴巴的等著上板儿,洪涛怕是还不放道士走呢。 5斤黄酒100文、3斤滷牛肉160文、2斤卤羊肉90文、4盘小菜30,外加6个没馅大馒头,一顿饭花了400多文,相当於两天多的工钱。 但洪涛不觉得亏,如果有时间还想再找类似的人聊聊。因为从魏长风口中不光解开了香火无端增加的疑惑,还找到了一条光明大道,並由此確定了这一世的发展方向,仗剑走天涯! 穿越了那么多次,从市井小民到开国皇帝几乎什么都干过,可每次都是为了人类、族群奋斗得精疲力竭,唯独没有无牵无掛、好恶由心的瀟洒走一回。 这次他决定了,不当富翁、不当科学家、不当皇帝也不当土匪头子,而是要当名侠客!看看能不能像武侠小说里那样一人一马行走江湖,醒时快意恩仇,醉时满床星河,好好圆一圆少年时的梦。 凭心而论,在诸多选择中,洪涛认为这个选项的难度是最大的。因为侠客这个物种天生就是反体制的,又不能像揭竿而起那样聚集太多人,只能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体系,真比造反还难。 本来这个选项是排在最后的,怎么轮也轮不到它。可是与魏道士的一番閒聊却如打开了一扇天窗,把很不可能变成了很可能,其根源还要从香火说起。 人、妖两界在百年前鏖战不止,全都伤亡惨重,最终不得不和谈,並由上天见证达成了协议,其中最核心最关键条款就是香火。 从此以后,无论人族还是妖族,想发展壮大就多了个重要参数,香火的多寡。 光有经济和人口不成了,你的士兵没有修行过,在力量、耐力、敏捷方面会大大低於修行过的士兵,哪怕对方只拿根木棍,照样能把你全副武装的精锐打趴下。 想修行就必须依靠香火,想得到香火就要让治下民眾由衷信服,把他们的抽象信仰转化成具物香火神力,然后拿来训练士兵,也可以巩固领土,还可以开疆拓土。 但在上天设计这套规则时不知是有意还是疏忽,在如何获得香火上没有做严格规定,以至於除了由朝廷控制的寺庙道观官府等机构能获得香火之外,群体和个人也能获得,且不受任何人、任何组织监控。 通俗点说,每个人都有机会获得香火。比如你令人由衷信服和崇敬,每多一个人,每个月就能多一份香火。再比如宗祠家庙,常年受本族眾祭拜,也可以获得香火。 那怎么才算被由衷信服崇敬呢?没標准,不光魏道士说不出来,朝廷和皇帝也没法严格界定,只有个范围。 如果仅仅是通过信仰获得香火,洪涛也不会去琢磨仗剑走天涯的梦。但道士说了,当官的施政清明、读书的文章通透、將军士兵奋勇杀敌,只要被世人敬仰纪念就有可能获得香火,甚至青楼里唱曲的姑娘都在这个范畴之內。 0014 以退为进 然后洪涛就大致猜到识海里突然多出来的两份香火是哪儿来的了,胡城隍不是说了,殷城隍之所以要把诗句刻在墓碑上,就是要送自己一个人情。 人生自古谁无死的那首诗肯定得到某些人的认可甚至敬仰了,大概率就是东郊城隍爷以及他的朋友,因为目前只有他知道全诗。 如果真是这么回事,那洪涛睡觉也能笑醒。等城隍爷把这首诗刻在殷云霄的墓碑上,肯定会引来更多关注,然后香火就来了,自己什么都不用干。 再引申下,如果自己多写……也可叫多抄袭些膾炙人口的诗句,那香火岂不是来的更多?有了香火就能修行,香火越多修行越高,然后嘛…… 等到了中三品气动、刚柔、归元境界,差不多就可以行走江湖对抗大多数危险了。只要不惹到上三品的修士,不在官印庇护范围內活动,基本就是无敌的。 对了,魏长风还透露了一个规则上的秘密,官印庇护范围。每座城、每颗官印也都有香火神力供奉,並形成一定范围的庇护之力。 在这个范围內不管修士的品阶多高,全被限制在下品修士范畴之內,也就是只能凭藉身体强弱与人搏斗,不能使用高端修为辅助。 不知道这个规则之前,洪涛还在琢磨修士们为啥不一个法术干趴下皇帝取而代之呢。现在全明白了,天神们还是很聪明的,在重要环节处都做了利弊权衡。 在这套规则之內,既不让皇帝大权独揽,也不让修士肆意妄为,更不让百姓沦为芻狗。是个木棒打鸡、鸡吃虫、虫啃木棒的闭环结构,一物降一物。 皇帝是木棒,依靠对香火的分配权压服官员和修士阶层;官员和修士阶层是鸡,通过官印庇护范围和修行能力压服百姓;百姓看似是最弱的虫,却可以蚕食木棒,减少香火贡献,让皇帝失去最大的依仗。 这时候所有问题的焦点就从传统权力上面被分流了,要去爭夺更多的香火。殷云霄为什么会被抓捕下狱秘密处死,就因为他擅自动了香火的分配权。 这种行为和隨便撤换皇帝任命的官员是一个罪,肯定不被允许,更不能纵容。发现一个抓一个、抓一个处死一个,绝无商量的余地,否则立马国將不国。 皇帝和殷云霄谁对谁错,还有没有改善的余地洪涛都不操心,他现在要一心一意的勾勒前景了。如果不把几个关键问题解决,仗剑走天涯仍旧是个梦。 首先就是怎么被人敬仰收穫香火的问题。胡城隍说过,朝廷早就意识到了这个口子的存在,所以对诗词歌赋管理得很严格。不是不让写作,而是必须在朝廷规定的范畴之內发表,这样才能把收穫的香火上缴一部分。 对於在私下传播的行为,如果造成的影响比较大就会引来朝廷关注。到时候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不进入体系接受监管上缴香火,要不被镇妖殿抓捕最终送进炼妖炉魂飞魄散。 洪涛肯定不想进炼妖炉,但也不愿意接受监管。谁听说过哪位大侠因为偷税被朝廷通缉,那不成笑话了! 不光不能接受监管,还得儘可能的隱瞒身份,不使自己成为眾矢之的。然后才能仗剑走天涯快意恩仇,十步杀一人,事了拂衣去! 所以通过抄袭优秀文章诗词快速传播,大量收穫香火的路肯定行不通,只能成为一种细水长流的有效补充。 但也不能啥都不做,最开始的香火只能也必须从此种渠道获得,让个体变得稍微强大点之后才有可能去想更多办法。 这可能也是殷云霄非要把诗句让好友刻在墓碑上的原因,他对现状不满又无力反抗,所以有意培养同道中人,试图通过此种方式改变。 而东郊的城隍胡守衡也充分理解了老朋友的意思,应该也非常认可那首诗,预测到即將出现的香火数量可能很多,才提醒自己不要操之过急。 起步资金有了,只是暂时没到帐,那下一步该干点啥呢?洪涛以为是儘快脱离詔狱,在这个特殊环境里经常有品阶很高的修士往来,想偷偷修行又不被发现太难了。 而一旦被发现就是大麻烦,想逃都没机会,分分钟被按住。然后还是那两条路可选,也没准只有一条,死路! 该怎么离开詔狱呢?主动请辞是一条路,犯了规矩被除名也是一条路。洪涛经过仔细权衡,最终决定走第二条。 好歹也是祖传的手艺,虽说在詔狱里不罕见,可任何部门都有个通病,指挥的人多干活儿的人少。无缘无故突然提出辞职,又没有更好的出处,不光会引起上司怀疑,还有可能不批准。 触犯规矩就是另一回事了,到时候上司就算明知道干活的人不富裕,也不得不將自己除名。因为规矩就是规矩,不可能为个底层力士隨便更改。 而触犯规矩到什么程度才能被除名,又不至於受到更严厉的处罚是洪涛接下来需要仔细考虑的关键。別因为想被除名结果弄成了重罪,又被扔进炼妖炉了。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兄弟俩是自作自受!” 要不说没有必须最好不要得罪心眼太小的人呢,洪涛只在脑海里找了一遍就得到非常准確的答案,周虎、周豹兄弟! 这兄弟俩和自己一样都是祖传的手艺,也很早就进入詔狱工作。如果他们別太强势,另一个洪涛又別太窝囊,本来应该成为朋友的,至少也是关係不错的同事。 然而事情就这么不合情理,周家兄弟成了最喜欢欺负洪涛的存在。但他们在詔狱和镇妖殿里同样也没什么根基,只是能说会道、善於看人下菜碟,再加上点小恩小惠,获得了几名当班校尉的青睞。 如果自己因为昨天被骗去加班的事情和他们俩公开打一架,就百分百违反镇妖殿里的规矩了。同僚之间是不许私斗更不能伤人,如有触犯无论对错双双除名! 第二天凌晨洪涛搭上进城的马车,迎著朝霞回到了镇妖殿。先去詔狱里转了一圈,没发现周家兄弟的身影。马上返回公廨,但没进自己的房间,而是在隔壁附耳听了听,然后退后两步飞起一脚。 “姓周的,你们也太欺负人了,明明该是你们当值,为何要哄骗於我!”这一声巨响就已经够附近几间屋里的力士们听了,洪涛还嫌不够公开,站在门口扯著嗓子又是一顿数落。 “姓洪的你发什么疯?速速把门修好,否则有你好看!” 周家兄弟果然在屋里呼呼大睡,猛然间被惊醒还有些发懵,看到是谁立马镇定了。周虎连外衣都没穿就下了床,指著洪涛反骂了回去。 “放你娘的屁!有人生没人养的玩意,欺负別人管不著,故意捉弄老子就不成!走,一起去找校尉评理,看看到底是谁敢做不敢当。” 论骂人洪涛必须是上三品修为,既然要激怒对方就怎么狠怎么骂。周家兄弟的老娘不是明媒正娶,而且很早就扔下兄弟俩跑了。这件事在詔狱中只有少部分老人知道,他们兄弟俩也从来不提,现在抖搂出来应该够份量。 “你说谁?直娘贼,今天不把拉出来的屎咽回去,让你尝尝斗大的拳头!” 周虎还没说什么呢,正靠在床头打算看热闹的周豹就急眼了。一傢伙窜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门口,伸手揪住洪涛的衣襟,眼珠子瞪得和包子似的。 0015 弄巧成拙 “哎呀呀,打人啦……周豹打人啦……我和你们拼了!”和周豹相比洪涛的声音更大,已经达到悽厉程度了,生怕別人听不见。 “走你吧……”然后突然上步侧身,从对方双手上面横肘猛推咽喉,右腿先迈步又向后踢鉤別住对方小腿,来了个利落的大外刈,將周豹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地上。 “好你个绝户穷廝,敢动俺兄弟,找打!” 不管周家兄弟人品如何,之间的感情还是很牢固的,遇到事儿总是一起上。此时周虎见到弟弟被摔倒,热血立刻充满了脑袋,啥规矩不规矩的全忘了,一个恶狗扑食就窜了上来。 “咚……啪嚓……”然而迎接他的不是身体,而是大脚丫子。洪涛早就算到了结果,在周豹倒地的瞬间头也没回,左腿直接后蹬了出去,正好踹在周虎的胸腹之间。 “绝户贼休走……哥,打他头!”然而周家兄弟也不是白给,本来就身强体壮,现在二对一,虽然一上来就分別吃了闷亏,可反应还是很快的。 先是周豹忍著身体上的疼痛合身抱住了洪涛的腿,而后周虎把吐到嘴边的晚饭也咽了回去,再次扑了过来。 “直娘贼……绝户贼……遭瘟的……贼王八……”既然是互殴,洪涛就不能单方面占便宜,必须有来有回。然后三个人就滚到了一起,大拳头上下翻飞,叫骂声响彻后院。 此时公廨这两排房间已经不再静悄悄了,凡是没当值的力士和杂役全都被吵醒,纷纷跑出来看热闹,然后就是议论纷纷。 “王哥,洪涛怎么和周家兄弟打在一起了?” “嗨,早晚的事儿,老实人被逼急了更狠!” “好傢伙,不看不知道啊,洪涛这拳脚够力道……哎呦呦,见血了、见血了!” “周虎,你白长了偌大的身子,怎么这么笨,照脸上打啊!” 但所有人都只是围观评论外加拱火,一个上来拉架的都没有。这倒不是他们的心全都黑了,而是怕被误认为参加斗殴到时候说不清。 这里的公廨和詔狱其实在一座大院子里,监管力度非常高,不光四周矗立著好几座高塔,全天有军卒在上面拿著劲弩瞭望,院子里还有两三队卫士巡视,几乎无死角,隨时能应对各种变故。 “嗖……噹噹当……”也就是几分钟的功夫,高塔上传来了响箭和铜锣声,然后就是一队队顶盔摜甲手持刀枪弓弩的卫士迅速向事发地包围,连房顶上也出现了若干身影。 “贼配军,不好好睡觉却要殴斗,来人,將他们都绑了!” 最先赶到的卫士校尉看到是三名力士互殴,立马怒火中烧,问也不问,催马上来照著正压在洪涛身上挥拳的周虎后背就是一刀鞘,直接把人抽成了滚地葫芦,而后才下令抓人。 “尔等速速回屋,休要聒噪!” 玄鸟卫至少都是八品的修士,一人一个抓起打架的三人和抓小鸡子似的,再从腰上拿下绳索,抹肩头笼二臂捆了结实,拽著就走。 出了公廨的院子还有个大院子,门楣上掛著匾额,上面却只有一个西字,纯黑色。这里就是镇妖殿三殿之一的西殿,专职管理詔狱,也是掌印和典狱官的办公地点。 北边同样有个大院子,匾额上有个绿色的北字。北殿属於行政和后勤部门,下辖各种库房,包括公廨和厨房也归其管理。 南边的大院子自然是南殿,而且占地面积最大,其中三分之一都是马厩。南殿在镇妖殿体系中算核心中的核心,工作內容庞杂,主掌侦缉、抓捕,且面向全国范围,人员眾多。 有没有东殿呢?没有,镇妖殿的东边是大门,出去就是广场和街道了,根本没有建筑物。实际上弄个东殿也没啥用,南北西三个部门足够用,太五臟俱全万事不求人反而不美,容易惹来猜忌。 此时正值早餐过后主官换值的当口,各院门口人员进进出出络绎不绝,见到玄鸟卫绑了3名力士从詔狱院子里出来纷纷驻足侧目。毕竟敢在京城镇妖殿中犯事的內部员工不很常见,准確的说已经很多年未见了。 “停下,尔等为何事抓捕力士?”更凑巧的是正有一队玄鸟卫伴著一辆马车从大门进入,见到此景立刻有一骑上前盘问。 “嘿嘿嘿,今天你们三有好日子过了,落在鲁王殿下手里后半年还能不能起来床就看命硬不硬了。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殴斗,还在殿內殴斗,是不是活腻了?” 见到这队人马,主要是那辆马车,揪著周虎绳头的卫士一边单膝下跪行礼一边嘟囔。声音虽小,洪涛却听了个真真切切,然后心里一片哇凉。 他只是想借闹事弄个革除,不想再被看押,才故意挑了个掌印和典狱官在的时间段殴斗。谁承想鲁王殿下又来了,这不是倒霉催的嘛。 镇妖殿归鲁王管辖,自然有诸多传闻,其中九成都与一件事相关,严於律己也严於律人。据说这皇帝长子为人本本分分兢兢业业,但由於生母过世较早失去了助力,在四个皇子之中当太子的呼声却最低。 落到这种性格的人手里,大概率会执行惩罚的上限。如果真那样的话,先打一百军棍平平常常。结果自然和卫士预计的差不多,轻则几个月起不来床,直接打残打死也不算太稀奇。 “而等为何殴斗?” 在洪涛一顿祈祷下,鲁王还是亲自过问此事了,而且就在三个院落之间的广场上,身后站著一堆镇妖殿高官,既有西殿掌印也有南殿和北殿的,即便有人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现在也没机会了。 “是周家兄弟欺人太甚!昨日本不该小人当值,是他们將小人骗了去,结果昨晚回城不及又在街亭镇住了一夜,凭白花了几十文。我去討要他们非但不给还要我滚,否则就给点顏色。小人气不过骂了两句,他们又先动手!” 事已至此,缩脖子是一刀伸脖子还是一刀,洪涛只能在渺茫的希望中爭取利益最大化。赶紧抢答,把打架的原因说清楚也是藉机提醒鲁王,我可是帮您去东郊送信的,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嗯,孤记得你,可曾见到胡城隍了?”这番表述好像起作用了,鲁王盯著洪涛看了几眼,阴沉的脸色稍有缓解,还主动把话题岔开了。 “回稟殿下,卑职见到胡城隍了。”洪涛赶紧顺杆爬,而且故意不提送诗句的事儿。 “好,你確实都忘掉了,很好。孤是让典狱陪同,你又为何当天不能返回?” 鲁王很上道,满意地点了点头,但马上话锋一转又问起了中途赶路的时间。如果有马代步,从东郊回城很快,根本用不著在街亭镇留宿,也就不存在回来找周家兄弟赔偿了。 此时鲁王在洪涛心目中已经不仅仅是作风严谨了,还得加上个心思縝密,深諳审讯技巧。他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问话,並不是被谁的话题带偏了,而是有意为之,用来搅乱受审者的思绪,更容易找到漏洞。 “……小人以为殿下只吩咐送到城隍庙,就让典狱官返回了。可小人没怎么出过远门,忘了回来那么远。” 这一招对普通人很管用,但洪涛可是经歷过后世无数次警察关照的派出所常客,回答起来一点难度都没有,还故意为典狱官扛了一把。 可眼神却不由自主的瞟向那边,不光充满了既反动又怕死的小市民风格,还带著点憨態。 0016 前途未卜 “把他带到偏房候著。”鲁王闻听此言也转头找了找典狱官,好像被人挡住没看见,沉吟片刻才做出判定,然后转身就走。 “殿下,此二人该如何处置?”西殿掌印见状连忙跟了过去小声询问,现在他也摸不准鲁王是个什么意思,不敢妄自主张。 “按照规矩办!”鲁王连头都没回径直走向了南殿大院。 “三十军棍,革除!”洪涛被一名卫士揪著绳头牵走,背后传来了西殿掌印的大声呼喝。 “为什么不是五十?鲁王殿下与他们有私情!” 而后心里就蹦出了一个念头,当然了,只是想想没敢说出声。此时虽不知自己到底会受何等处罚,但大概率应该不会挨揍了,否则也用不著单独带走。 然而一个更可怕的选项出现了,会不会被灭口呢?帮助案犯传递信息罪过更大,鲁王当时为何同意不清楚,现在反悔也来得及。 怀著无比忐忑的心情被带到南殿院子,送进一间空屋子,然后就没人搭理了,直到肚子里咕咕叫才有人推开门。 “你叫洪涛?”来者是个五十多岁身材消瘦的男人,身上没穿镇妖殿制服,一袭青衫,用细网罩著髮髻,短须、鼠目、尖耳朵,说话声音有点沙哑。 “小人正是……”洪涛见过此人,上次鲁王来的时候他就站在身边。本以为是太监,但从嗓音上判断可能性偏小。 “家中只有一人?” “小人父母早逝,不曾听说还有亲属。” 越听越心凉,这些基础情况根本不用问,只需调出案牘看看便知。人家都懒得去查,只是隨口问问,要下毒手的可能性比较高。 “修为还没入品?”然而老者並没走,也没招呼人进来动手,还在问。 “小人在詔狱十年杂役十四年力士,未曾攒够香火。” 这下把洪涛搞不会了,难不成鲁王宫里缺干粗活的太监,打算把自己阉了去当差?不对啊,选太监也该从年轻人里选,弄个四十的算啥啊。 “不要动……”老者突然伸出左手向头顶按了过来。 洪涛没敢动,只觉得老者的手很热,隱约间还有股热流从脑门注入,缓缓沿著颈椎向下一直到尾椎骨,又从下至上返回胸口处才消失不见。在这期间浑身很是舒坦,暖洋洋的很想入睡。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每个月领到5份香火融入身体时也有类似的感觉,应该就是香火神力沿经脉游走小周天的过程,但没这么明显。 “你习得何种修炼之法?”老者收回左手,面无表情的问。 “回稟大人,是小人祖传功法,据说来自军伍,已在北殿备过案了。”洪涛大概明白老者在做什么,他在用自身的香火神力探测自己的身体。这倒是不用怕,反正也没什么可隱瞒的。 “可你以一敌二却不曾受伤,他们俩可全掛了彩啊!”这时老者阴阴的笑了,迈步靠过来转了一圈。 “小人家传了些拳脚,又自己瞎练了些,都是不入流的。”这一问让洪涛有点吃惊,难不成自己和周家兄弟打架时用的柔道和摔跤技法露馅了? 按说不应该啊,一开始那几秒钟即便是岗楼上的士卒也没看见,而周家兄弟同样不入品,近身状態下也无法看清全貌。 “来,打我,用全力!”对於洪涛的解释老者肯定不信,於是背著手站定指了指胸口。 “……小人不敢……”能跟在皇子身边的人肯定不会不入品,搞不好还是中品甚至上品修士,洪涛不认为自己有机会获胜。 “不是不敢,是必须敢。你能不能活就看能不能把古某打动了,只需让我身体动一下保你无事。” 老者摇了摇头,仍旧保持著背手站立的姿態,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微微弯曲,神態很是放鬆,就像在与友人敘话。 “……那小人就得罪了!”洪涛想了想,还是想不通鲁王为何这样做。索性就不想了,抱拳一揖,摆出进攻的架势。 “快快动手,老夫可没时间陪你!”老者更绝,直接抬头望向顶棚,连看都不看了。 “走你……嗬……再来……呦呵……”洪涛突然动了,单腿插进对方两腿中间別住左边脚腕全身用力撞了过去。整体动作还是小內刈的路子,但这次是捨身技了,不管自身安危只求让对方身体有动作。 可是刚一接触就感觉对方的身体如同铁铸,碰到哪儿都是硬邦邦的,不光別不动还撞得自己生疼。 这时洪涛百分百確定对方是个修士了,也知道想凭自己的摔跤技巧很难让对方出现大动作。技巧是建立在力量基础上的,如果相差太多任何技巧也是枉然。 “再来……走你……哎呀……哎呦喂……你动啦!” 但事关生死又不得不拼,正面硬撼没希望,自然就得想歪招了。只见他作势要去抱对方的腿,可一只手却抓向了两腿间,来了个猴子摘桃。这可不是柔道和摔跤里的动作,完全是街头打架的阴招。 然而老者反应奇快,身体和脚步纹丝不动,双腿一夹就將洪涛的右手死死夹住。那力道如同台钳,根本抽不出来。如果他此时猛转身,洪涛这只胳膊就会被生生拧断。 可惜老者还是轻敌了,或者没见过这么阴损的人。洪涛这招偷桃是半虚半实,如果对方没防备真被抓住那就贏了,但要是抓不到呢?所以必须还得接一招。 这一招叫双龙出水,也不是正经招数。左手一翻直奔面门,食指和中指分开狠狠插向鼻孔。为啥不是眼睛呢?因为眼睛有眼皮,只要不是死命插,以这位的功夫保不齐能挡住。 死命插嘛……不太敢啊。人家说不计较,可非计较又如何呢?还是自己吃亏。所以改插鼻孔,没听说过谁练武练鼻孔的,只要被插进去用力一鉤,应该能把脑袋拽动。而且还不会有太大伤害,比较保险。 不出所料,老者明知躲不过,又不肯被插入鼻孔,然后就食言了。飞起一脚把洪涛踢出好几米远,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才停止。 即便被震得五臟六腑不住翻腾,洪涛还没忘活命的稻草呢,扯著嗓子就是一声嚎,瞬间把屋外的卫士引了进来,看著屋內的情景不知所措。 “无碍的……给他找身衣服……饭就免了吧,饿一顿死不了,哼!”老者此时又气又羞又恼,冷冷甩下一句话迈步就走。 气的是居然有如此小人,用了此等下三滥招数;羞的是自己食言了,不光食言还动手打了人,也不是君子所为。 恼的是刚才定规矩的时候太疏忽,也就是碰上个不入品的普通力士,如果换个七八品修士,就算危及不到性命也会受伤。 作为鲁王倚重的左膀右臂,堂堂上品修士,在阴沟里翻了船不光是自身的奇耻大辱,更会危及鲁王生命,教训吶! “人心不古啊……”洪涛则是死里逃生的侥倖,抹了把冷汗动了动身体,感觉到內臟筋骨没大问题才小声嘀咕。 “大伴,可是与人动了手!?”南殿堂中鲁王正端坐在书案后面审阅著案卷,见到老者快步走进来脸色不善髮髻还有些散乱,不禁愕然。 “奴婢疏忽大意差点著了狗贼的道儿。不碍事,老奴已让卫士给他换了装,隨时都可委派。”不提还好,一经提起老者怒火更盛,却又不能发作,强忍著把鲁王交代的差事回了。 “那名力士修为不低?”听闻老者吃了亏,鲁王更吃惊了。 这位可是宫中的大內高手,10岁就入了九品境,几十年来修行不輟,50岁之前攀上了3品灵台境。在镇妖殿內能和此人动手的怕是屈指可数,除了身份之外单论修行也鲜有人能敌。 “谈不上什么修为,倒是在拳脚上有些造诣。但他的经脉很通畅,是个好苗子,可惜年岁大了些。”老者简单讲了讲刚刚的测试过程,言语间流露出一丝惋惜。 “呵呵呵,孤倒是小瞧了他,有点意思!”鲁王怎么也没想到大伴会在小小力士手下险些吃亏,不禁笑了起来。 “殿下,此人心术不正狡猾多端,放出去怕是会惹来非议,不如藉此机会除之后快。”老者见状马上改变了態度,也不怕被误认为挟私报復,对鲁王的处置方式提出了异议。 “噯,过於端正之人还不合用呢。此人貌似憨厚,实则不简单。想那殷云霄何等高冷之人,一路上不曾与任何人说过一个字,却和他聊了两个时辰,还赠诗一句岂不怪哉? 陛下吩咐了,一定要將殷云霄同党查清。可卫辉县已经惊了,若是再派精明强干之人坐镇,那些余孽断不敢出头,孤又该如何向陛下交差呢!” 对於大伴的建议鲁王想都没想就否决了。从殷云霄魂飞魄散那刻起心中就充满了疑惑,就算洪涛啥规矩也不犯,仍旧踏踏实实在詔狱里混日子也会想办法试探。 这次公然殴斗恰好提供了一个机会,顺势將此人派去卫辉县。明眼人用不了多久就能看出其能力不足,然后蠢蠢欲动。只要动了就难免留下痕跡,镇妖殿才好布下天罗地网爭取一网打尽。 “如此甚妙……只是此人毫无修为,难以行使职责。就怕上任没几天命丧妖手,坏了殿下引蛇出洞的计谋。” 听闻了这番解释老者才恍然大悟,刚想拍拍主子的马屁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不禁再次担忧起来。 “孤打算赏他军中弓手的香火,先修练到锻骨境,寻常妖物也就能对付了。不过修练之法还要大伴略微传授一二,务必让其赴任时有自保之力。” 鲁王起身踱了几步,转头看向老者,直到把后者看得发毛才缓缓道出了全部想法。 “……这倒是简单的很,就怕此人真受了殷云霄蛊惑,到时候追究起来殿下反倒难脱其咎。”对於这个办法老者认为在技术上没任何难度,只是担心被人抓了把柄。 “孤已然稟明了陛下,断无此忧虑。既是鱼饵,总归要让他多活几日才好。这里是8000份香火,先便宜了他吧!”鲁王笑著摇了摇头,示意不必为此事担忧,隨手从袍袖中拿出一方小木盒放在书案上。 “那奴婢这就去操办,到卫辉县之前必然让其完成锻骨境!”老者不再迟疑,拿起小木盒行礼退出。 “洪涛啊洪涛,你最好是受了殷云霄的蛊惑,万万不要辜负本王的期待啊!” 看著老者大步流星的背影,鲁王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回到书案前拿起笔刷刷刷写下一行字,边端详边摇头,陷入了冥思。 0017 因祸得福 “叮……”偏殿之中,洪涛正在为看不到自己穿上描金玄鸟服之后虎賁之姿烦恼呢,识海中又传来了轻微异动。 “嘿,好运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啊!”略微冥思就发现识海当中又多了一份香火,不禁咧嘴发笑。这一天的经歷真可谓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本想著打一架被除名,离开行刑力士这个吃不饱又饿不死的牢笼,大隱隱於市为仗剑走天涯做准备工作。不承想揍了周家兄弟一顿,反倒打出一条新路。 刚刚送衣服来的玄鸟卫已经说了,自己被鲁王选中升为南殿玄鸟卫,官拜镇妖尉,即將赴任。 这可是从八品的官职,从此之后自己就不再是皂吏了,而是官,正儿八经的官,每个月有20两俸禄和20份香火! 虽然还不太清楚镇妖尉具体是干什么的,可光看品阶和名字就挺给力,听上去好像也不怎么危险,保不齐就像监察御史那样分管某片区域,时不时巡游一圈找找错漏提提意见。 不干正事专门挑毛病,这工作可太符合自己的气质了。別人转一圈才写一份报告,自己能每天写2000字,还言之有物绝不重样。 既然这样那就先別走了,留下来干段时间看看再说。至於说仗剑走天涯的计划……可以拖一拖嘛。再说了,谁规定当官就不能仗剑走天涯了,只要心中有江湖,处处都是天涯! “哎呦妈呀……大人,卑职下手有些不齿,性命攸关,多多见谅!” 正转著圈的美呢,突然觉得身后有动静,转头一看腰子差点给嚇破了。刚刚那位老者就站在半米之外,板著张死人脸不怀好意的盯著自己看呢。 “老夫古早,鲁王殿下亲隨。这身锦服倒是挺般配,再把它纳入识海就更般配了!” 老者总觉得这名力士有些怪异,却又说不出来什么地方怪异。恍如有鬼魂上了身似的,內外不太统一。可这里是镇妖殿,有非常强大的阵法保护,任何妖魔鬼怪都无法遁形。 “原来是古公公,失敬失敬……这是……给在下的?” 皇子的亲隨毫无疑问是太监,洪涛马上改口,恭恭敬敬作揖。抬起头看到符籙以及上面的数字,赶紧揉了揉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不敢伸手去接。 整整8000份香火,够自己当力士干几十年的,即便以现在的镇妖尉结算依旧要十多年。有道是无功不受禄,又升官又加薪的已经很超纲了,再白给这么大红包太说不过去。 “镇妖尉乃从八品,肩负镇守一方斩妖驱魔要务,非修士不可任。速速將其纳入识海,马匹已经准备妥当,路途遥远事不宜迟!” 如果说刚刚面对穿麻衣的力士像看蚂蚁一般不屑,那现在看著穿上玄鸟服的镇妖尉就如同见了癩蛤蟆,討厌加噁心。可鲁王交待的任务必须完成,那就少交流只聊公事不谈其它。 “卑职谢过殿下、谢过古公公……不知此行所去何处?”听闻8000份香火是为了工作,洪涛马上释然了。接过来往脑门上一贴,识海中马上充盈起来。 可高兴了没十秒钟问题又来了,听老太监的说法镇妖尉是个外派差事,若被派到人族和妖族接壤的边境地区,那这个官当不当就还得另当別论了。 伤亡率太高了,能去那种地方的至少也得有中品高手隨同,自己只是个预备役九品修士,何德何能去一线斩妖除魔。想灭口乾脆还是扔炼妖炉里吧,左右都是死,省了顛簸之苦。 “卫辉县你可熟悉?”古早闪了半步让开门口,示意可以动地方了。 “卫辉县……可是殷云霄当城隍的卫辉县?” 洪涛本不想走,不说清楚哪儿也不去。可是想想刚才那一脚,再看看老太监的表情,知道耍赖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只能慢慢向门口挪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正是,看来你並不陌生啊。”古早有点不耐烦了,一把拉住洪涛的胳膊速度马上倍增。 “不不不,卑职两天前连京城都没出过,对卫辉县只闻其名不知其详……哎哎哎……太快了,我有点晕……”一听老太监的话茬儿,洪涛就知道大麻烦来了。 给自己升官,却偏偏选了卫辉县任职,绝对不是走狗屎运,而是与殷云霄有关。具体是什么关联不清楚,反正大概率没好事儿。 刚站定了想仔细说说,却不及老太监力量足,几乎像拖死狗一般被拉著跑到了大门口,直接拋上马背。然后两人两骑就衝出镇妖殿,沿著街道狂奔而去。 “吁……吁吁……下马!”向北一口气出了上元门,远处已经能看到江面了,老太监突然勒住马匹跳了下来,把洪涛强行按在路边,手掌盖在头顶口中念念有词。 “光有香火没有修炼之法也是枉然,市面上此种法门很多,功效大同小异。先开识海,凝神聚神念,沿督脉上行至头顶百会,再沿任脉下行至会阴,为小周天。 你且坐下,放空头脑,排除杂念,依言而行。老夫教授你一种修炼法门,勤加练习很快就能达到锻骨境。” “古公公……此法可有名称?” 修炼法门並不是什么太高深的玩意,只要家中有修练之人多多少少都会点。洪涛虽然算不上正经修士,却也从父辈之口习得,平日里得到的香火施此法即可融入身体。 此时突闻老太监要传授新的修炼法门,心中並无欢喜,反倒徒增忧虑,生怕对方在其中暗藏关窍有意谋害,到时候死了也是白死,只会被认为修练走偏。 “不曾有!”古早回答得非常乾脆。 “是否要师徒相称?”连名字都没有的三无產品洪涛更不放心了,又想了个藉口,反正就是不太想学。 “想当古某的徒弟你还不配!休要聒噪,老夫只教到渡船前来,若是学不会,此去卫辉县凶多吉少!”古早半点也没犹豫,手掌用力死死压住洪涛头顶,语气相当不客气,能看出来他也很不愿意教授。 “唉……该死屌朝上吧!”事到如今洪涛真无从判断是福还是祸了,只好先把所有想法拋开,集中精神感受眉心识海,准备依言而行。 老太监说的很对,如果自己这样去了卫辉县,连最基本的自保能力也不具备,不用任何人暗害,光是当地的妖魔就能要了自己的小命。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虽然都是修炼法门,可有了老太监谆谆教导再加以及时斧正,洪涛马上就感觉到了不一样。以往调动香火神力行走小周天时中途时常出现阻滯,虽最终也能达到目的却不如此次这般通畅。 过程顺利了,效率就高。很快2份香火融入了身体,精神上没有任何疲惫感觉。如果放到以前,这2份香火得分2次才能融入,每次中间还得间隔一刻钟,否则会让人精神萎靡。 说实话,古早真没指望能一次就把洪涛教会。修练的最佳年龄和启蒙一样都要从蒙童开始,这个阶段的人天性未泯、涉世不深、思想单纯,更听话也容易专注。 到了洪涛这个年纪,满脑子全是功名利禄、柴米油盐、男盗女娼,不会轻信任何人的任何话,也很难完全把思想放空,对修炼有百害无一利,往往事倍功半。 “现在试著加一份香火,还按照刚刚的感觉运行!” 可通过手掌与百会穴的贴合,两个人的神念有了互相呼应,古早竟然感觉到了如蒙童般的顺畅,不禁大为惊讶。难道赶上个千古奇才?於是做出了调整,要求洪涛每次融入2份香火。 0018 各玩各的(天海道长打赏加更) “怪哉、著实怪哉……你且改为一份香火,不要妄自添加,小心害了卿卿性命!”屏气凝神感受了一炷香时间,古早脸上的期待全然不见,换成了浓浓的疑惑。 不用洪涛讲述他也能感受到2份香火神力在任督二脉里的运行情况。刚从识海出来时挺正常的,但从百会穴进入任脉后就出问题了,或者叫一半正常一半不正常。 1份香火依旧轻车熟路,另1份香火却像喝醉了酒,沿途晃晃悠悠时快时慢。有时候古早都担心是不是半道上睡著了,但最终磕磕绊绊的也还是转完了小周天。 修炼几十载,见识过眾多修士,听闻过各种各样奇遇,古早却从来没听说过谁能一心二用,把一起从识海里调出来的香火神力分成前后两段,用不同速度各走各的。 瞬间也没了主张,只能让洪涛暂停加倍,还是老老实实一份份的融入吧。慢点就慢点,总比因为提高修炼速度坏了鲁王谋划的好。 相比较古早的百思不得其解,洪涛则更加恼火。为什么两份香火走得一快一慢他心里和明镜似的,运行顺畅的那份香火神力是原本洪涛的灵魂在把控,而走得慢的那份香火才是听命於自己灵魂的。 没错,这副身体里住著两个灵魂,但一弱一强,一主一从。后来的灵魂非常强势,不光抢占了人家的房子,还大事小情都说了算,根本不把前任当回事儿。 可是在分配香火神力的时候,前任灵魂却一反不爭不抢的常態,非常固执的拿走了一份。然后仗著其玩了十多年的经验,把小周天运行的非常顺畅。 反观自己的灵魂,虽见多识广,纵横上下千年,却从来没沾过超能力的边儿,对如何控制香火神力按照经脉游走小周天毫无经验可循。只能是一边听、一边感受、一边实践、一边琢磨,自然就磕磕绊绊了。 好在两个灵魂伺候的还是同一个身体,如果另一个灵魂敢吃里扒外把识海里的香火往外倒腾,那洪涛就准备动用詔狱里的法门了,看看能不能来个魂飞魄散,哪怕有可能危及到自己的灵魂也在所不惜! 但不管怎么样,识海里一下子多了8000份香火还是喜悦多过忧虑的。又得了个修炼速度更快的法门,必须是锦上添花。 反正两个灵魂修炼的都是一副身体,洪涛也就暂时拋开了另一个灵魂不听话的烦恼,一门心思的开始了修炼。 只要有空閒时间,他就找地方打坐融入香火神力。並通过询问古早对修炼有了更多了解,再联繫到自身特点,无师自通的开发出来一套比打坐更舒服、更方便的修炼姿势,起名为打瞌睡! 不知道因为什么洪涛的两条腿总是盘不到一起,甚至蹲著如厕都有点费劲。不是筋骨拉伸不够,从小就这样。 穿越过来夺舍的这副身体虽然没类似问题,可每次盘腿打坐还是觉得难受。而且这个姿势很影响修炼效率,必须得找个相对空旷、安静的场所才能施展,坐时间长了还会腰酸背疼腿抽筋。 洪涛从小就很善於质疑,具备不盲从权威的性格。无论谁说的道理,到了他这儿都要重新过一遍,用逻辑去寻找错漏。 对人对事皆是如此,现在碰上了超能力同样也免不了俗,还是得挑刺儿,第一个被挑出来的自然就是打坐姿势。 洪涛先是主观地认为这个姿势不舒服,然后就开始从客观上找论据试图推翻,这样以后就可以心安理得换成更舒服的姿势了,比如躺著! 古早说打坐从散盘、单盘到双盘都是为了端正身形,减少对外联繫,专注意念。说到底就是为了进入一种忘我的境界,排除胡思乱想专心致志。 是不是只有打坐的姿势才能让人进入忘我状態呢?洪涛没去和古早掰扯,而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偷偷试了试,然后就释然了。根本无需打坐就可以入定,至少在自己身体上是这样的。 记得上中学的时候,自己可以在任何课堂里睡觉,但並不是深度睡眠,而是一种似睡非睡、全部感官都能接收到外部与自己相关信息,又部分隔绝的状態。 在这种状態下自己能设想出一幅画面,比如孙悟空大战铁臂阿童木,並深深地陷入进去,如同做梦般的把剧情发展扩散。 开始无限期穿越之后,又被逼著练出了隨时打瞌睡代替睡眠的能力,都和入定的感觉差不多。至於说身体到底该摆出哪种姿势好像没所谓,只要不太难受都成。 除了修炼的姿势之外,洪涛还对每次融入身体的香火数量做了大胆尝试。什么危不危险的,不试过怎能知道极限,连自己身体的极限都不清楚又何谈修炼提高。 最开始是2份香火神力一起融入,效果和之前差不多。两个灵魂各操控一个,沿著相同的路线迈著不同的步伐,奔向同一个目標,滋养同一副身躯。 慢慢的加到3份,这下捅篓子了,另一个灵魂玩了命的抢夺,除非自己主动放弃否则谁也別想顺利运行小周天。但是加到4份之后情况又趋於平静了,每个灵魂各融入2份,不爭不抢各干各的。 再往上加也一样,只要香火是单数就崴泥,谁也別想舒舒服服运行。换成双数立马五五分帐和平共处,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最多也就加到6份,再往上根本操控不过来。说准確点是自己的灵魂操控不过来,另一个灵魂好像游刃有余。 “可能是不够熟练吧……”试过几次之后就放弃继续增加单次融合太多香火数量了,以后还能不能加也不清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实际上能6份香火一起融入身体已经很强悍了,说出去会引来修炼界的整体轰动。古早是在修炼到五品上阶化劲境时才可以单次融合3份香火,绝大部分下三品修炼者能做到每次融合2份香火已经实属不易了。 当然了,绝大部分修士体內只有1个灵魂,洪涛的6份香火是由两个灵魂分別融入的,算起来每个灵魂单次3份也不算太逆天。 要问单次融入多少份香火合適,对修炼有什么好处?古早说唯一的好处就是速度快。总是一份一份的融入身体,到了上三品之后每一阶就得几百万份,猴年马月才能转化完。 “嗨……啪……嘶……”洪涛修炼得如火如荼,如影隨形的古早却度日如年。 在得知九品下阶练皮境最显著的表现就是坚韧皮肤肌肉,增加抗打击能力之后,这位年纪不小的小修士就找了根柳条,差不多隔一个时辰往腿上狠狠抽一下,然后疼得齜牙咧嘴倒吸凉气。 冲他冷面相对,人家视若无物我行我素。出言阻止又不合道理,毕竟人家自己都没说不乐意,旁人只能忍著。那真是烦的不成,恨不得一巴掌將其拍死! 洪涛知道这么做很让人反感,可他忍不住,总想试试融入香火之后身体到底有没有改变、有多大改变。 前几天很失望,柳条打到腿上以前多疼现在依旧多疼,有段时间他甚至怀疑古早给的修炼之法是贗品,白白浪费了香火神功对身体却毫无帮助,然后又偷偷换成了祖传的功法。 但几天之后,他又把功法换回来了。事实证明香火神力对身体的改造很明显,只要融入到达一定数量,皮肤和肌肉確实更坚韧更结实了,对柳条的击打越来越无动於衷。 而古早传授的修炼功法也確实更高级,在將香火融入身体时不光转运速度更快,好像吸收的也更顺畅些。 其实不用拿柳条测试,只要细心体会就能从方方面面感觉到身体的变化。比如气力变大,以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单刀,现在已经和拿把摺扇的感觉差不多了。 再比如反应速度变快了,吃饭的时候筷子被碰掉,不等落地已经被伸手抓住,绝不是下意识的反应,而是看到之后有意的举动。 有好处,那有没有坏处呢?答案是肯定的。隨著香火神力对身体的改造,洪涛每天都像刚做完铁人三项似的,浑身上下的肌肉持续酸疼,皮肤还会莫名其妙的瘙痒。 以洪涛的理解,这属於肌体的自然反应。酸疼和瘙痒说明肌肉和皮肤细胞正在加速分裂成长,只要度过变化最大的初期,应该会慢慢缓解的。 为此他还找到佐证,饭量!从离开京都的第二天起,他的饭量就在显著提高,几天之后的摄入量已经是原来的两倍了,而且还在持续上升。 古早说这是正常现象,准確的讲是九品修士的標配。等渡过练皮和锻骨境界,饭量还会慢慢下降,但也比没修炼的普通人要大得多。 对於这个说法洪涛也表示认可,能量守恆嘛,力气大、速度快都是输出端,想提高输出端的能量,输入端自然就要加大,总不能无中生有。 另一个就是对自身力量敏捷突然增加的不適应,具体表现为经常会弄坏东西,比如把筷子、饭碗捏坏,或者把衣服撕破。完全是无意识的,隨手那么一拿就坏了。 古早还说是正常现象,且无法避免,只能慢慢適应。並警告这段时间里不要用全力,因为过分强大的肌肉和皮肤,有可能会把还没经过加强的骨骼生生拉断,这种情况在刚开始修炼的修士中並不稀奇。 这次洪涛没抬槓,更没偷偷尝试。不过他也没有傻等著慢慢適应,而是增加了徒步行走的次数,並每天坚持做广播体操,试图用此种方式逼著大脑和神经系统加快熟悉过程。 由此又发现了一个状况,体能好像没有变化太多,確实有加强,但不是很明显。古早说想让体能大幅度提高,得修炼到八品內壮境,到时候可媲美马匹,能一口气全速奔跑十几里,跋山涉水全无障碍。 0019 投其所好 沿著官道一路向北,五日后的下午抵达了怀远县城。眼见天色已晚,索性选了家比较气派的富源客栈下榻。按照惯例两人只要了一间上房,晚上洪涛睡里间床铺,古早就在外屋打坐。 除了要住上房之外,古早在吃的方面更讲究,对沿途的大小饭馆从来不感冒,往往叫了酒菜却浅尝輒止,最终吃碗素麵充飢。 洪涛敢断定他不是不想吃,而是不愿意吃。说白了是对菜餚的品质不满意,又不愿意降低標准,所以乾脆不吃。 “古公公,您不吃点吗?”今天的晚饭又是如此,好好的滷肉、红烧肉、炒油菜和炒莧菜几乎没动,就如老僧入定般的石化了。 “你吃吧,伙计来收拾的时候下碗素麵即可!”还是一如既往的说辞,连眼皮都没抬。 “……卑职不才,平日里閒来无事喜欢琢磨些吃食。大人若是不嫌弃,卑职愿意小试身手。” 洪涛这个人吧,有很大的性格缺陷。有时候对人非常狠毒,有时候又对人过於友善。而且界限是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见到古早总是茶饭不思,心中就有些过意不去。虽说是鲁王派来监护自己的,背后可能藏著某种不可告人的阴谋,可至今为止也不曾发现他对自己有伤害举动。 正相反,他不光带给自己8000份香火,教授了很好用的修炼法门,还说了很多这个时代尤其是官场和镇妖殿的常识。怎么说也算半个师傅了,儘管並不承认。 眼下他对自己算有恩之人,是否有害在没证据之前不好下结论。那就权当没有,对有恩之人尽些微薄之力显然是合理的。 “……”古早显然不太相信这番说辞,但也没出言挤兑,只是抬起眼皮看看又入定了。 “那卑职去找店家借用后厨试试。说真的,这几天我也有点吃腻了,除了滷肉其它炒菜几乎都是一个味道。”见到老太监没反对,洪涛就当他答应了,收拾好食盒出了房门。 “但愿你不要找死……”待房门完全关闭,古早的眼皮才抬起来,眸子中寒光凛冽。 他也很不相信这名力士,甚至怀疑其与殷云霄背后之人是一伙的,处处都提著小心。只要对方有所异动立刻就会出手制服,然后把人带回京城交给鲁王处置。 洪涛去楼下找到了客栈掌柜,让其帮忙准备几种食材,再借后厨一用。半个多时辰后提著食盒返回二楼上房,见到古早还在入定,整个人仿佛固定在画中,丝毫没有位移。 “古公公,请尝尝卑职的手艺……”食盒里只有三盘菜,洪涛逐一拿出摆在桌上。见古早还是没什么动静,轻轻呼唤了一声就独自回到里间屋,靠在被褥上开始了修炼。 “……”片刻之后,彷如石像的古早突然抽了抽鼻子,一股似曾相识又截然不同的味道缕缕入窍,缓缓睁开眼看向香味来处。 “这是红烧肉?”眼睛睁开就再也闭不上了,三盘菜只认识一个,还不敢太肯定。 红烧肉都是用酱油上色的,放少了偏黄放多了偏黑,即便在京城最好的酒楼也是如此。而这盘可能的红烧肉却红中带黑、黑中带红,油光鋥亮,看著就充满了食慾。 “不错,就是红烧肉……难道是放了糖霜?有点意思!”连续咽了好几口唾沫,古早还是没忍住好奇心,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中仔细品尝。 第一个感觉很熟悉,是红烧肉的味道;但回口带著甘甜,却又不是很重,还有种淡淡的焦糊味儿。看似简单的处理却完美解决了猪肉的骚腥,吃起来比传统红烧肉好了许多。 但再怎么好吃毕竟是猪肉,这个年代猪肉是上不了宴席的,只能在民间流传,属於不入流的菜餚,於是又把筷子伸向了第二盘。 盘子里有七八个造型优美,表面金黄的小鱼状物体。但又不像普通炸鱼,既看不到眼睛也不见鳞片,只有尾部夸张的散开,又像是某种禽类。 “咔嚓……嗯?是虾!绵中带脆不失鲜甜……绝好、绝好!”小小的咬了一口,嚼几下,立刻有了答案。真不是鱼,但去之不远,也是水產,虾! 这次古早给出的评价要比红烧肉高多了,鱼和虾都算河鲜,是能摆上宴席的。只是之前从没见过此种做法,不是烧不是煎不是蒸不是煮更不是膾。看似像油炸,可外皮如此酥脆,虾肉又如同清蒸般鲜嫩,很难界定。 “此物绝非寻常,入口即化,稍带鲜腥却不似荤菜,清淡適口!”对於第三盘菜,古早连尝了三口仍旧面露难色。 这道菜的样子极其古怪,圆乎乎一大坨,似白云又像棉花,唯独不似食物。但入口即化,绵软之极,饶是他这样从小在宫里跟著皇子见过吃过无数佳肴的老饕餮也尝不出食材,甚至连类別都搞不清。 尝过三盘菜,古早放下筷子陷入了沉思。菜中无毒是肯定的,以他的修为境界寻常毒物也奈何不得,但该不该吃成了大问题。 有道是吃人嘴短,那个洪涛显然不是易於之辈,无事献殷勤肯定有所求。自己又绝无可能网开一面,平白无故欠下一个人情不划算,真有点左右为难了。 “古公公不必为难,卑职只是有感於授业之惠才略表寸心。即便是寻常同行之人有所恩惠,洪某也会想办法表示感激之情。做顿饭而已,想太多反而落了下乘。” 这时里屋传来了洪涛的声音,修为再高也掩盖不住咀嚼的声音,但吃几口就没声了,很显然是在做思想斗爭。 洪涛从不自詡为君子,当然也不甘愿当小人,没有特別固定的黑白、对错观念,更喜欢凭心做事。老太监怎么想怎么做他控制不了,但自己怎么想必须说清楚,爱信不信。 “……也罢,既然你有心,古某就不再以小人之心对待了。但心中有惑,可解否?” 古早皱了皱眉,怎么听怎么像在说自己是个小人,想一想確实如此。这傢伙烦是烦了点,却没有任何异动,总这么当敌人对待不太合適。 “不敢不敢,小技而已。红烧肉用了糖色代替酱油上色,凤尾虾就是普通河虾,將前段大半虾壳剥掉,裹上麵粉糊过油炸。 第三盘不是菜而是糕,名为云朵蛋糕。它是用鸡蛋清打发后蒸製的,放了少许糖霜,即做即吃,不可久放。” 洪涛知道古早要解什么惑,这三盘菜的食材都很常见,也不金贵,只是採用了后世的烹飪手法,一说就透,没什么大秘诀。 “大道至简,好菜和好的修炼法门一样都不需要太过繁复的方式。老夫从不白受恩惠,你心中肯定有诸多疑问,此时可以问一个。” 古早吧嗒吧嗒嘴,对这几道菜的评价又提高了一个档次。能用普通食材做出旁人不认识的菜,且味道很不错,才是真功夫。然后话锋一转,主动提出了答疑解惑。 “呃……什么都可以问吗?” 这个举动让洪涛颇感意外,在他心目中太监是最不喜欢说实话的,也是最现实的。这玩意不是天生的性格,而是由环境决定。在皇宫里面混,但凡动了一点惻隱之心都容易万劫不復。 “你是个聪明人,应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通过这几天的朝夕相伴,虽然没有太多沟通,古早也对这名力士有了初步了解。 总结起来有三个字,首先是能忍。很多时候明明心里很不乐意,表面上却毫不流露,並能违心地把事情做好。这一点很难得,比诸多浸淫官场多年的官员还自如。 其次是装和滑,非常会审时度势看人下菜碟。在朝廷里混光聪明没用,有时候聪明反倒会被聪明误。而获利者往往是那些看著不太聪明,甚至不太显眼的人。 0020 路见不平 “殿下为何要派小人去卫辉县?”洪涛想都没想就使用了提问机会。 “殿下自然有殿下的考量,老夫不知。”古早没有给出答案,或者说这个问题是不能回答的。 “……卑职到了卫辉县该做些什么,又该如何自处?”洪涛想了想,又重新提出了问题。 “镇妖尉的职责老夫讲过,你照著执行就是。其中称得上麻烦的是对付妖魔之流,待你修炼到九品上阶境界就有了一战之力。若是不巧碰上了修为更高的妖魔,就向州府镇妖使求援。 按照明文规定,凡是与香火有关的人和事镇妖殿都有权过问,既可以插手也可以监督上报。记住,你直属镇妖殿,与当地官员没有统辖关係,自然不用按照官场惯例行事。 但也不要惹是生非,故意与当地官员、僧道、大户摩擦,更不要与之交往过密。刚赴任时多听多看少做,才是自保之道。” 这次老太监没拒绝回答,也没有明显的敷衍,即便听出来是两个问题仍旧没太计较,算是全给回答了。 “卑职不会法术,若是碰上鬼怪又该如何?”能耍赖的时候洪涛绝对不会含糊,哪怕已经变相问了两个问题还佯装不知,第三个问题脱口而出,特別自然。 “这本是第三个问题了,看在三道菜的份上暂且不计较。大部分鬼只能戕害凡人,你现在的身体已经融入了香火,拥有了神念,普通脏东西无法近身。 至於说捉鬼的差事本该由当地城隍去做,可殷云霄去职之后朝廷还没有选出下一任接替,暂时也可由镇妖尉代理。 如果遇到不知进退的鬼怪,可去当地有香火供奉的寺庙道观求援,亮出玄鸟令他们断不会拒绝。 但也不要过於自信,遇到道行高深的鬼怪还是向州府镇妖使上报求援为妙,彻底解决之前不要轻易出城行走。在妖魔鬼怪眼中,咱们镇妖殿的人都是不死不休之敌,必除之后快。我要去城中会会朋友,你且自行修炼不要出门。” 老太监没斤斤计较,大大方方的打了个折扣,很痛快的回答了第三个问题,还给出了个人建议。但也不想再回答第四个问题了,起身提起食盒向外走去。 “老子是不是可以抓个女鬼……”有了这几个答案,洪涛对即將赴任的工作终於有了大致了解,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閒篇,主要是传统文化中描述女鬼特別漂亮的篇幅太多。 “道行高深……不要轻易出城……不死不休除之后快……这个活儿有点难度啊!”但閒篇终归是閒篇,一想起老太监话语中的几个关键词,洪涛刚有点波澜的心思马上就沉寂如水了。 既然朝廷在各地专设了城隍和镇妖尉、镇妖使、镇妖令,那就说明妖魔鬼怪出没现象绝不是少数,其中还不乏道行比较高深的,绝对是个高危职业! 想到此处,立马收拢心神继续靠在床上开始修炼。俗话说的好,平日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每多融入身体一份香火神力,到了关键时刻就多一丝活的希望。 “还上房呢,一点都不隔音!”恍惚间一阵嘈杂人声传入耳朵,外面好像有人吵架。刚开始不想搭理,可声音越来越大,洪涛不得不停止修炼,起身走到窗前想看看下面到底在闹腾啥。 “她们出门在外也不容易,能帮的帮一下,帮不了也不必如此对待。今日诸位卖个面子,放她们一条生路如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客栈外面就是主街,街面上聚集了十多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此时说话的是个大鬍子,身体挺结实挺拔,看上去30多岁左右。 头戴瓜皮帽,身穿程子衣,腰系象牙大带,脚蹬粉底皂靴,標准的富商打扮。但从说话的神態语气上看又像个江湖人士,身边肃立的两名短打扮年轻壮汉,可能就是隨从。 在他身后是一男二女,像是一家三口,全都麻衣草鞋,背著行李捲风尘僕僕,表情惶恐惴惴不安。 “我劝你少管閒事,闪一边去!” 在富商对面是伙短打扮的男人,粗棉布看著像普通百姓,但神態很囂张,满脸都是不屑。其中一个上前两步,与富商站了个面对面,伸手就推。 “啊……放手、放手……忘忧堂!”可手还没碰到富商胸口就被牢牢抓住,一丝一毫也动不了,疼得嘴都歪了。但气势上並没弱,兀自还在咆哮,用另一只手扯开衣襟露出了胸口上的纹身图样。 很显然忘忧堂的名號还是挺响亮的,围观人群听到之后全都面色大变,不由自主向后撤,议论声也隨之减小。甚至有人扭头就走,连热闹都不看了。 “……那就更不该为难他们了!北地多县受灾,饥民进城討口饭吃是为了活命。尔等平日里受了百姓那么多供奉,此时难道不该为民解忧吗!” 然而富商並没畏惧,继续大声呵斥,隨即右手轻轻向前一送,被抓住手的男人腾腾腾连退好几步,撞到了同伴身上才止住。 “好啊,你敢当街詆毁忘忧堂,真是活腻歪了。哼,走著瞧!” 站定了身形,敞胸露怀的男人有点色厉內荏,知道双方实力相差太多,硬是动粗也占不到便宜,隨即撂下句场面话,带著一眾同伙灰溜溜离去。 “唉……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快快离去吧!” 围观人群见到没热闹可看了也陆续散去,富商望著那伙人远去的背影长长嘆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几颗碎银转头递给身后的一家三口,再三叮嘱让其不要在此地停留。 一家三口自是千恩万谢,执意跪地行了大礼才互相搀扶离开。富商三人也没多停留,转身进入客栈大门,不久后隔壁传来动静,像是有人入住。 “出了京城才真实啊!”这一幕的前前后后洪涛虽然没全看到,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那伙自称忘忧堂的人应该就是某种不太白的社团组织,在本地有点名气,属於大街上能晃著膀子横著走,大部分人都不敢招惹的存在。 一家三口则是从北边受灾州县逃荒来的灾民,不是遭到钱財讹诈就是小女孩被盯上了。大概率是后者,但凡还有吃喝钱的人家也不会背井离乡外出討饭。 正在此时富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看样子他对忘忧堂有所了解,且不怎么怕,还是个修士。全方位占据了上风,让那伙欺软怕硬的傢伙无从下嘴,不得不暂避锋芒。 情节比较普通,內容也不是很罕见,但放在京城里却基本不会发生。像忘忧堂这样的社团敢在京城地面上露头,还没来得及作恶呢就已经被当地官府扫平好几次了。 就算官府不作为,世代居住在京城的皇族、重臣们也不会允许有人在自家门口瞎胡闹,还是分分钟被剷除的结果,保不齐比官府铲的还乾净。 再退一步,官府和大家族们都不插手,是不是就能存在了呢?答案还是否定的。因为京城里还有个更强力的部门叫镇妖殿,根本不允许有人在街面上称王称霸,隨便伸出根小手指有多少个忘忧堂也得瞬间飞灰烟灭。 可是出了京城几日走来,沿途的所见所闻让洪涛对大夏国有了更深层的了解。距离京城越远治安状况越堪忧,几乎每次离开客栈掌柜和伙计都要叮嘱沿途小心盗匪,最好能等几波旅客结伴而行。 如果地方官府连最基本的治安都確保不了,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统治力不太足了。原因肯定是多方面的,结果却殊途同归,朝代接近了末期,大厦將倾也! 0021 仗势欺人 “谁家有金,谁家有宝,穿墙进去,我穿墙进去,拿了就跑……” 若是放在之前的几次穿越,洪涛肯定要琢磨该用何种方式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將倾。然而此时此刻却关上窗户,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回到床上,靠著被子哼起了小调,继续入定融合香火。 民间疾苦见太多了,不能说完全麻木也兴不起太大波澜。以一人之力改朝换代、改弦易辙的事情也做过多次了,有成功有遗憾,再干一次无非还是那些招数,太没新意也太累了。 另外这一世有些大不同,居然存在超自然力量。在没有搞懂这套体系的全貌之前不敢隨意妄动,万一到了关键时刻真有神灵下凡,不知道靠火枪火炮能否对付。 所以不管是挽狂澜还是仗剑走天涯,修炼都是第一重要的。打铁还需自身硬嘛,没个上三品境界心里总是发虚,连自保都费劲谈何救人! “噔噔噔……白爷白爷……上面都是贵客,使不得啊!”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屋外又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好像是有人上楼,脚步声很重,期间还夹杂著客栈掌柜的规劝。 “啪!滚一边去,再废话小心拆了你老鼠窝。白鹤,头前带路!”隨即一声脆响,掌柜的声音戛然而止,又传来个嘶哑男声,有点像老鴰。 “不用找了,某家在此。”脚步声刚到楼梯口,隔壁的房门就被大力推开,有人主动出面。 “咦,原来他就住在旁边……”这个声音让洪涛唰的睁开眼,起身走到门边附耳仔细倾听。 “呀嗬……胆子確实不小,可惜你惹错人了。差爷,就是他当街辱骂忘忧堂映射朝廷,还放走了妖物!”老鴰声再次响起,音调又加高了几分。 “胡扯!那一家三口都是灾民,眾目睽睽之下何来妖物!至於说忘忧堂,又不是朝廷官府为何说不得?”对於这个指控,隔壁之人马上予以了反驳。 “到底是不是妖物你们两边说了都不算,得去堂上由县尊定夺。走吧,难不成还要等著请啊!” 两边吵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本来是分不出对错的。但又一个声音的出现把平衡打破了,张嘴堂上闭嘴县尊,还间杂著铁链碰撞声,不用问,官差来了。 如果没有官差出现,洪涛暂时还不打算出头露面。一边是囂张的社团,一边是很自信的富商,到底谁能占上风真不好预估。 但官差来了,而且明显是被忘忧堂找来的,这件事的最终走向就不值得期待了。哪怕富商再有理、修为再高也无法对抗官府。 反抗了就是与朝廷为敌,有理变没理;不反抗,落到官府手里轻则破財重了招灾,如果没有更高层面的关係可用,倒霉是板上钉钉的。 在洪涛心目中,这位富商以前是否干过坏事坑过人不曾了解,但刚刚救下了一家三口绝对是侠义之辈。能让好人倒霉遭罪坏人得偿所愿吗?在自身能力所及的范畴內那是坚决不允许的。 “我说你们跑到客栈里瞎吵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於是洪涛把门一拉迈步走出,负手而立,斜楞著眼角瞥向楼梯口,放慢语速拉长腔调缓缓问。 “……县衙公差办案,閒杂人等统统迴避!” 就在房门打开的瞬间,已经有好几道目光射了过来。待看到洪涛的模样后纷纷皱眉,领头差人大声呵斥著。 “巧了,我还真不是閒人。镇妖殿查案,尔等全都放下武器面墙肃立!”看著身穿號坎,手拿锁链钢刀的几名县衙公差,洪涛也不废话,从怀中摸出玄鸟令向前一举,低声厉喝。 他之所以敢出来平事,靠的不是这几日修为而是身份。能在县衙里当公差,尤其是从事缉捕之事的大概率有从军经歷,搞不好还是弓手,身上的修为最次也是九品上阶,打起来自己真不是对手。 但有了镇妖尉任命,別说是公差,就算知县来了也无可奈何。这就叫县官不如现管,官大一级压死人。镇妖殿直属皇帝统领,专门从事捕妖捉鬼事宜,上到王公大臣下到平民百姓无论谁被盯上都可以先抓后奏。 虽然镇妖殿对州县官员也没有管辖权,可实际上只有镇妖殿能折腾各级官员,各级官员除了上奏朝廷告状之外却拿镇妖殿没任何办法。 你敢反抗就是谋逆大罪。不反抗,被抓进詔狱保证要证据有证据要口供有口供。当然了,没有一定的证据和纠葛,镇妖殿也不会隨意抓捕朝廷官员,更不会为了脸面使劲儿维护下面犯错的工作人员,那样做也会被皇帝忌惮。 洪涛虽然没做过玄鸟卫、青衣郎、采诗郎之类的外勤工作,但各个朝代的官场都深入参与过,对於这套互相制衡的体系早就铭记於心且运用自如了。对付太高的官员不敢说,拿来嚇唬县官和差役必须手拿把攥。 “大、大大大人,我等是……” 镇妖殿的名头一出,效果比预估值还强。在场眾人包括缩在后面不知所措的客栈掌柜全都大惊失色,几名公差更是面面相覷。只有为首的还算清醒,小心翼翼上前两步盯著玄鸟令使劲儿看,越看腿越软、腰越弯,还想解释解释。 “还要我再说一遍吗?刚刚听说有妖物,那可得好好查查,不从者以妖魔论处,格杀勿论!”洪涛根本不听,收起腰牌冲墙努了努嘴。 “大人大人,我等乃是忘忧堂属眾,是奉了孙堂主……啪……哎呀……” 公差头领没再犹豫,放下单刀乖乖站到了墙边,其余几位公差一看也纷纷照做。但有人不想束手就擒,操著乌鸦嗓凑过来盘道。 结果就是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双手捂著左脸很不甘心的靠到了墙边,其他忘忧堂眾见此情景也都麻利站好。出乎洪涛预料的是,富商和两名隨从是站得最快的,半点解释的企图也没有。 “你们俩,对,就是你们俩!挨个把他们身上的物品搜出来放在地上。”按说把公差和忘忧堂的人赶走也就达到不让好心人吃亏的目的了,可洪涛並没简单的把恶人轰走,还有下一步举动。 命令富商的两名隨从挨个搜身,把所有东西都放在地板上。然后把钱財集中到一起,用手帕包起来揣进怀里,才大言不惭道。 “哼哼,果然有问题!本官发现了一丝妖气,要拿些贴身物品作为物证继续追查。你们三个留下接受询问,尔等可以走了。顺便给县尊大人带个话,如果他也想调查妖气来源可以来向本官索要!” “尊使请便,小人不敢、不敢……”公差此时哪儿还顾得上些许財物,得到允许之后草草行了礼撒腿就走。 忘忧堂眾人见状更不敢停留,跟著一起下了楼。有个傢伙腿有点软又走得太快,一下子摔倒在楼梯上,带著好几个人一起滚下楼梯。其中也包括糊里糊涂的掌柜,摔得不轻,挣扎了几次都没起来,却没有伙计敢来扶。 “你们明早最好赶紧离开这里,再让忘忧堂的人缠上本官可就无能为力了。”洪涛没去管楼下,转身看著富商,好一会儿才说话。 他总觉得富商三人有点怪异,但又不能肯定是何处,即便把上一个洪涛的记忆加上,这辈子也没见过多少富商,更不知道这种人本该是什么样子的。 “……大、大人仗义出手,我等感激之至,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富商確实有点怪异,眼神里的感激之情很少,戒备却很多,多的都存不住了,连称呼都显得那么不情愿。 洪涛觉得吧,如果下次这个人再遭遇麻烦自己绝不会出手相救了。因为太不懂事,怎么可以询问恩人需要什么报答呢,难道不是该先报个价吗! 0022 吃人嘴短 “这些已经足够了!”好在自己有先见之明,怀里已经揣了上百两银子,其中大半都是从忘忧堂诸人身上搜出来的。 “没想到忘忧堂的人这么富裕……古人是真有生活啊,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遗骸,我也算是劫富济贫了吧?” 转身回到房间,掏出手帕包打开,坐在床上仔细数了数。很惊喜,数量超出了预期,除了几锭白银,还有两条黄金,算起来和白银价值差不多。 “可你並不贫穷,还是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但喜悦还没完全弥散开,一个冷冷的声音就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古公公……卑职初为官身多有惶恐,今日借题小试方知镇妖殿威名,日后镇守一方也就有了底气,可以更好为鲁王、为镇妖殿做事。” 听到这个声音,洪涛的心顿时凉到了谷底。老太监不是说去会朋友了嘛,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但现在不是提问题的时候,听口气他显然是看到了刚刚发生的一幕,那就得想想该如何辩解了。 据理力爭显然不是首选,道理这个玩意在当官的心目中排名非常靠后,你越是说得理直气壮他们越不爱听。 自己好歹也是八品镇妖尉,如果张嘴闭嘴全是道理,还以身作则,那前途会非常渺茫。而鲁王派自己去卫辉县任职,杀人灭口的可能性有,但不大,其它企图才是关键。 所以必须得像官员一样思考、一样处事、一样不要脸,才能让老太监和鲁王放心。这就容易多了,干別的不成,指鹿为马、顛倒黑白、强词夺理都是自己的长项。 如果不是考虑到这具身体的前主人太窝囊,不宜太快提高政治素养,这番话还能说得更冠冕堂皇、更无懈可击、更官僚、更无耻,至少达到三品官以上的水平。 “……驱使地方差役本就在镇妖尉权限之內,即便面对知县也不用有任何惧意,各地镇妖尉处置过的官员又不是一个两个了。 可你要明白,镇妖殿是陛下的臂膀,不管做什么都要在规则之內。谁敢隨意破坏规矩谁就是害群之马,镇妖殿首先要除之后快!” 古早確实没想到洪涛会这么说,不是说错了而是太对了,太像官员了。可別人不知道他必须特別清楚,这位镇妖尉几天前还是个不入品的行刑力士呢,难道说权力能如此快地改变一个人? 可不管想得通想不通,现在都必须维护镇妖殿的利益。洪涛说的没错,他还要为鲁王做事呢。別说只是亮出腰牌狐假虎威震慑了几名公差,就算对上知县该保也得保。 但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镇妖殿並不是超然,依旧得在皇权体系下运行。而被皇帝赋予的特权並不是拿来隨便乱用的,必须把心態摆正。 “卑职受教……请大人责罚!”洪涛不光听出了表面意思,还感悟到了更深层次的含义,当下抱拳作揖恭恭敬敬请罪。 “这里不是你的辖区,如此招摇可知此地镇妖尉、镇妖使会如何感想?” 对於洪涛能听出潜台词古早很欣慰,如果镇妖殿里多些这样的人手,鲁王殿下就不用操那么多心了。当下也不绕圈子,直接点出个不察之处。 “卑职这里有些许心意,如果方便的话劳烦古公公代为转达。”洪涛闻言马上走回里屋,从床上抓起金子走出来,恭恭敬敬放到了桌上。 老太监说的太对了,如果只是借官威敛財,手段稍微高明些並不会损害镇妖殿的利益。但为此让同僚之间闹矛盾就得不偿失了,必须严惩。 但这个错误很好弥补,人类世界里从来没有利益解决不了的事情,无非就是多少的问题。拿出一部分收入分给当地的镇妖尉或镇妖使,不就什么事儿都没了嘛。 至於说古早会不会私吞,那就不是自己该考虑的了。他最好能私吞,贪婪的人更好对付,能用钱解决的麻烦就不是麻烦。 “嗯,此事老夫可以代劳……作为第一次尝试你的收入不算少啊!”古早看了看桌上的金子,嘴角抽了抽,拿起来掂了掂,表情更难看了。但没拒绝,全数收进了荷包。 “实际上卑职並没想敲诈他们,不承想忘忧堂眾人態度极其囂张,这才小小惩戒了一番。”见到老太监变了脸色,洪涛以为嫌少了,赶紧把收入来源说了说,表示自己並没小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这就是你犯的第二个错误,没搞清楚对手是谁就亮出了底牌。”谁知老太监並没提金子多少,而是继续挑错。 “啊!忘忧堂的来头很大吗?”这个说法太出乎洪涛意料之外了,他自始至终也没把这个社团放在眼中,可是能让长期在京的老太监点名很显然是轻敌了。 “老夫既不是你的上司也不是你的师傅,为何要谆谆教导?”然后老太监突然翻脸了,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呃……卑职很喜欢亲自下厨做些自认为可口的饭菜,古公公如果不嫌弃粗鄙,可否勉强吃几天粗菜淡饭?”然而这句话听在洪涛耳中马上就浓缩成了三个字,凭什么? 对啊,凭什么呢?换句话讲,自己能为他提供什么利益呢?此时提鲁王没用,只有去想马上能兑现的……比如厨艺。 老太监挑食是不容狡辩的事实,这几天他每顿饭都吃得很少,有时候乾脆只喝点黄酒,也齜牙咧嘴地好像在喝苦药汤子。 但今天的晚饭吃了很多,基本达到了空盘程度。所以自己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交换的利益好像只有当厨子了。 “到了老夫的岁数常常会半夜醒来,顿感飢肠轆轆难以入眠……”可老太监却不领情,摇头晃脑说起了身体上的症状。 “再加一顿宵夜!”洪涛却不听那些废话,再次加码。 “那就吃过之后再说!”老太监马上恢復了常態。 “卑职这就去厨房做些准备!”洪涛二话不说,回到里屋把银子包进手帕揣入怀中,大踏步走了出去。 两个时辰之后,当老太监风捲残云般的吃完冰糖莲子菱角羹,外加3个蛋挞后,洪涛就全然没有了抱怨。厨子当值了,所有劳累也抵不上古早边吃边说的閒话。 而且之后每天晚饭和夜宵都可以继续提问一些不算太隱秘的话题。有道是吃人嘴短,他不用每个都仔细回答,只需稍微透露点类似的常情,自己就受益匪浅了。 当今皇帝叫杨瀟,是大夏第6任君王,时年50岁整。他至今为止总共有4个儿子健在,分別是31岁的鲁王杨玄翊、26岁的齐王杨玄琛、25岁的庆王杨玄翰、21岁的寧王杨玄霖。 其中鲁王是丽妃所生,齐王是高贵妃所生,庆王是孙贵妃所生,寧王是李妃所生。从他们的生母就可以看出谁都不是皇帝嫡子,全部为庶出。 正宫於皇后尚且健在,也生过嫡长子,只是这位在12岁时得了怪病暴毙而亡,之后再无子女。鲁王是二皇子,齐王是三皇子,庆王是四皇子,寧王是五皇子。 按照帝王家的惯例,此时就该明爭暗斗准备接班了。大夏国也免不了俗,四位皇子已经暗中较劲儿很多年了,而且並不是孤军作战,身后或多或少全都站著朝廷重臣。 鲁王年纪最大,为人谨慎勤奋,又奉命掌管镇妖殿,还表现不俗,必须深得皇帝信任。是不是应该呼声最高呢?答案是否定的,不光不是最高反而落在了末尾,连21岁的寧王都比不上。 0023 偶遇 造成此种局面的原因特別简单,不是个人能力不成,也不是皇帝太偏心眼,而是没有娘家人帮衬。鲁王的生母丽妃死去多年,姥爷、舅舅们也远离权力中枢。朝中无人帮衬,又不是天经地义接班的嫡子,势弱是必然。 与鲁王相比,齐王的生母高贵妃是户部尚书高弘文的女儿;庆王的生母是吏部尚书孙秉义的侄女;寧王的生母李妃虽没有父兄在朝中任职,却也毫不势弱。因为她是妖族公主,身后有妖族撑腰。 除此之外也不要忘了正宫於皇后,她虽然失去了亲生嫡子,却是前任兵部尚书之女、现任兵部尚书之妹,在谁来继承大统的问题上必须很有发言权。不管倒向哪一边都是非常重的砝码,势必能让天平发生严重倾斜。 之所以讲了这么多皇族內情,並不是古早想赖帐,而是为了让洪涛明白忘忧堂的不俗之处。 这个社团组织確实如洪涛判断,就是个不怎么白的团伙,名声也不太好。但其背后却与朝廷乃至皇室成员有诸多关联,即便不是直属也算附属,反正不明不清藕断丝连。 它起自河北路,歷史不太长,只有三四年光景。最初只是个贩卖私盐的团伙,还算不上规模很大,但不知得了什么助力,突然大规模扩张,几年之內就遍布了江北多路。 而且像这样的社团组织在大夏境內还有好几个,到底属於谁把控、为谁提供利益,连古早都没有明確证据,只能通过蛛丝马跡猜测。 至於说镇妖殿为什么没有详细调查,皇帝又为什么能容忍这样的团伙在各州县蔓延,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古早没有说,但洪涛能猜。 左右跑不出几位皇子和他们背后的朝廷势力掺和,这时候皇帝心里明白也没用,为了坐稳皇位,即便知道有人挖国家基石,也不得不睁只眼闭只眼假装看不见,耐心等待时机。 至於说忘忧堂平日里都干了些什么,镇妖殿肯定不会毫不知情。但那些情报属於机密,没准还牵扯到了朝廷官员,古早显然不能隨意透露。 “今后卑职如果在辖区遇到了他们是不是该退避三舍?”有了古早的態度,洪涛就有基本认知了,马上问了个非常必要也非常关键的问题。 “……鲁王殿下只是势弱,並未出局。作为镇妖殿的下属,我们都该为殿下分忧,但不包括丟人,更不能让陛下以为我们没用了,你能听懂吗?” 这个问题让古早犹豫了很久,好不容易想出一番措辞,还不確定新任的镇妖尉能不能理解。 “……卑职是这么理解的,办事一定要有理有据,最好能提前上报听候指令。如果实在来不及也要立於不败之地,不能让殿下在陛下面前犯难,更不能仅凭个人喜好意气用事,比如今日之事就是前车之鑑!” 洪涛同样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信息量有点大,记忆中相关的內容又太少,完全理解够呛,但大概意思能听出个七七八八。 总归就是一句话,在现有规则体系內可以公事公办,超越了就得等待命令。否则一旦事情闹大,鲁王不光不会作保还会立马切割,犯不著为了个小兵破坏大局。 “孺子可教也!只是不知你为何窝在詔狱这么多年,看来老夫回京之后要好好整顿整顿西殿了。” 古早对这番理解很满意,进而又开始怀疑洪涛的来歷。如果不是有案牘详细记载,再加上西殿那么多人证,他是绝不相信此人只是杂役出身,最高也才当过不入品的行刑力士。 一夜无话,第二天两人早早起床,先收拾行李再洗漱用餐,两刻钟之后到后院上马出城,沿著官道继续北上。 “古公公,马匹可有不適?” 但没走多远洪涛就放慢了速度回头询问。今日老太监有点怪异,总是把马匹落后大半个身位,自己慢他也慢,自己快他也快,极力避免並驾齐驱。 这可是僕从的位置,即便他长得確实挺猥琐,比不上自己这么高大挺拔,但身份差著好大一截,犯不著如此自惭形秽,唯一的解释就是马匹出问题了。 “想看看镇妖殿是如何斩妖除魔的吗?”老太监没接茬儿,反问了回来,还没头没脑的。 “……公公发现不妥了!”洪涛好像听懂了,立刻眯缝著眼睛,装作若无其事,用余光向四下张望。 “只要出了城,大夏国还没几个人的行踪能瞒过老夫。可能还是你惹的麻烦,如果不想管就换上玄鸟服,若是仍有一腔热血在就先不动声色,以不变应万变。” 老太监基本上肯定了洪涛的猜测,可是看他的表情却一点担忧都没有,眼神里反倒闪烁著兴奋的光芒,就像要去春游的小学生。 “贼人可是衝著我们来的?”洪涛可没这么淡定,即便脸上不动声色心跳却已经上一百了,手心里全是冷汗。 如果放在正常时代,自己还能凭藉马术想办法逃走,或者进入树林山地靠一系列阴损招数爭取生机。不是吹,以一敌二还是比较有把握的。 可现在是有超自然能力的时代,隨便来个修士就能把自己当野狗打杀,甚至连还手的机会都不给,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隔壁三人比我们早走了小半个时辰,看样子也是在躲避什么。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別乱跑,儘可能待在我身边,能做到吗?” “公公放心,卑职也是见惯了生死的,不会给镇妖殿丟脸。” 此时洪涛已然有了决定,坚决不穿玄鸟服,必须看看这个时代的修士们是如何对垒的。古早想干嘛管不著,反正了解的越多越清晰,对今后越有好处。 “那就走快点,他们在前面2里左右。”古早对这个回答挺满意,双腿猛夹马腹,顺便也给了洪涛的座驾一巴掌。 “稀溜溜……若是能让卑职见识到公公风采,晚饭多加两个菜!” 既然老太监不怕,那洪涛就更不怕了。玩唄,大不了一闭眼一睁眼又是一辈子,但哪怕死也要看看超能力之间的过招才不算白来一趟。 大约过了两刻钟左右,官道进入了一片树林。古早率先勒住马匹,左右摇晃著脑袋。洪涛知道他在侧耳倾听,也跟著一起仔细搜寻异常,可什么都没感觉到。 “差不多有十个人,都带著兵器。你想好了吗?在客栈里算是偶遇,忘忧堂忌惮你的身份不会追究。这次如果再横加干预,那就真结仇了。 有老夫在他们奈何不了你分毫,但老夫不能跟隨你全程,到了卫辉县难免会引来麻烦,搞不好就是杀身之祸,镇妖殿也不会因为你的生死大动干戈。” 但古早却如同偷听隔壁吵架一般连人数都听清楚了,只是他再次把决定权拱手相让,还把后果都预测了出来,好像不太乐观。 “卑职虽位微言轻,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却也是朝廷任命的八品镇妖尉,还受了香火,总不能见到枉法之辈因为贪生怕死就退避三舍。 那不仅坏了个人名声,更败了镇妖殿的威望,长此以往即便不死於恶徒之手也要被扔进炼妖炉,驾、驾驾!” 此时此刻洪涛努力不让自己露出笑容,气沉丹田加重鼻音,儘量让声音更沉闷,多些悲壮。借著此情此景玩了命的渲染情绪,然后双腿一磕马鐙率先冲了出去。 0024 开眼了 “跟上来、跟上来……老子都这么煽情了,你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然而隨著马匹加速,洪涛的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刚刚说的那番话都是放屁,能苟且偷生没几个人会选择毅然决然选择危险,更何况是为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老太监肯定更懂这些道理,可他非要让自己选择,其心可诛啊!如果自己选择视而不见,不一定符合他的期望。目前自己能依仗的只有他,这个选择到底是对是错还是走著瞧吧。 “呱嗒呱、呱嗒呱、呱嗒呱……”不到两分钟,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去。身后响起马蹄敲击硬土路面的闷响,节奏清晰而急促。 “在抵达卫辉县之前老夫有维护之责,若是不想添麻烦就跑慢些,前面那些人绝非你能应付的!”很快身侧就超过去一匹奔马,四蹄腾空尾巴飘扬,马背上端坐的老太监却如閒庭信步,稳得连衣襟都不抖动。 “靠,这下老子又失去了一个长项!” 明明盼著老太监出手,可看到这一幕后洪涛心里却不怎么好受。本来还指望在马术方面能占点便宜,至少也和这个时代的人拉个平手,结果却被啪啪的打脸。 “鐺鐺鐺……叮嘡……” 当然了,洪涛的马术也不算差,只是和老太监比起来姿態不太稳定。两匹马只差了二十多米距离一起衝进了树林,然后就听到了金属碰撞声,以及人发力时的短促呼喝。 不多时,百米外出现了打斗现场。总共9个人正围著一辆马车群殴,不远处的路面上还趴著一个,好像是胸肋部位受了伤,有血液渗出,但人並没死,正手脚並用艰难地爬向路边草丛。 “妈的,这下可难混了!”洪涛只看了几眼就开始嘬牙花子,满脸的大便乾燥表情。不是因为看到了受伤的人,而是其余几个人的打斗动作。 根本没有想像中飘逸的剑花、凌厉的刀芒、繁杂的动作,更没有飞剑、点穴、空手入白刃之类的技巧,双方全是你一刀、我一棍的朝著要害部位招呼。 期间夹杂著些许虚招,也仅仅是当做迷惑对方动作的辅助,更多还是硬实力的比拼,看谁力量大、动作快、闪避及时。谁的武器更锋利、更坚韧,谁就占便宜。 有个人的单刀被棍棒打飞,立刻落在了下风,不出五秒钟大腿上就挨了重重一棍,基本失去了战斗力。若不是仗著人多,估计三秒后就得毙命。 为什么看到这些人朴实无华的打斗动作会感到艰难,而不是庆幸呢?因为洪涛上过不止一次战场,纯粹用冷兵器互殴的战场。 在那种环境里谁的招数快准狠,简单实用,谁活下去的机会就大。反之,招数越繁杂杀伤力越弱,死亡率越高。 为什么常年浸淫於战场的士卒和將领们都不学更多招式,像武打电影里那样上下翻飞一扫一大片呢? 答案很简单,他们世世代代用生命做了试验,证明了哪些招数好用哪些招数不顶用,然后顺理成章地做出了选择。 洪涛不怕外形优美漂亮的花拳绣腿,甚至不怕所谓的拳脚功夫。只要一下不能致命或者让对手失去大部分战斗力,自己就能將其放倒,然后用反关节弄断手脚,甚至直接勒死。 现在看起来不光骑术占不到便宜,一身打磨过几辈子的摔跤柔道功夫也不太够用了。没人会空手和自己过招,一旦拿上武器结果就真不太好说了。同级別的胜败往往只在一瞬间,偶然性大大增加。 “看来快还是有点用的!”除了负面消息,洪涛也看到了一些积极场面。 在打斗的这些人里富商的功力最强,靠著手里的一对儿短棍左一下右一下硬生生牵制了4个黑衣人,並抽空打伤了1人。这才让两名隨从不至於太快被打败,始终保持著战局的平衡。 而富商最大的优势就是快,指东打西往往能后发先至。如果减少到和2个黑衣人对垒,几分钟內就能取得绝对优势。 然而俗话说的好,恶虎也怕群狼。富商在打斗过程中並不是毫无损伤,至少挨了对方两刀。然而他的皮肤上好像覆盖了一层纳米颗粒,刀锋砍上去之后无法深入肌肉,只把皮肤切开就滑向了一边。 “这傢伙是不是品阶很高?”洪涛不清楚这是什么功夫,只觉得和修炼品阶有关。 “7品下阶吧。这些黑衣人也在八品上阶左右,时间一长他还是要落败的。你既然跟来了那就结个善缘吧,但愿他也能像你一样有担当。”古早並没急著上去动手,好像在专门等著回答问题。 “镇妖尉办案,所有人停手,放下武器下跪服绑!”洪涛挺了挺胸脯,下马掏出玄鸟令高高举起,边走边衝著战场大声呼喝。 “狗贼,就等你了!”然而战场里的人谁都没搭理他,树林中却有人高声应答,隨即三条黑影先后窜了出来。 確实是躥,每一步都有四五米远,快如百米跨栏,瞬间就落在了路面上。前面2个,后面1个,全是黑色兜帽斗篷,看不清面容。 “看来你真把他们惹急了,连中品修士都派了出来。也罢,老夫从不欠钱,更不欠情,权当饭钱了!” 古早应该知道这三人的存在,才一直没插手前面的战事。见到人都出来了,先是隨口说出了对方的修为境界,而后突然从马背上飞了起来,三步跨越了十多米距离,当胸一拳向其中一名黑衣人击出。 “找死!”被选中的黑衣人並没被从马背上扑击而来的古早嚇住,猛地一蹬地也一拳迎了上去。而另一名黑衣人却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右手一甩,不知向古早甩出个什么东西, “啊……蓬!”就在两条身影快要撞到一起时,古早的拳头上突然亮起一抹淡黄色光芒。对面的黑衣人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张嘴大喊却避之不及,被一拳打飞了回去。 “还给你!”不等他落地古早先落地了,然后左手一挥。 “嘡……噗……啊!”甩暗器的黑衣人见到同伴倒飞回来已然知道不妙,可不等做出动作就有暗器迎面袭来。那速度闪是闪不开了,只好双臂护住要害准备硬抗一下。 结果还是慢了,在他双臂合拢的瞬间一抹寒光刚好从中间穿过,击中脖子之后又带飞了兜帽,整个人立刻跪倒在地,捂著鲜血飞溅的脖子渐渐软了下去。 “上品修士,快撤!”几乎与此同时,后面的黑衣人才喊出声,不等同伴反应转身就往树林里窜,速度比来的时候一点不慢。 “晚了!”只听古早一声大喝,突然纵身跃起前扑,半途在马鞍上点了一下,如同捕食的老鹰,斜刺里冲向了正想进入树林的黑衣人。 “我乃……蓬……啊……”后发先至的古早和黑衣人只一个照面又分出了胜负。对方刚想表露身份就被一拳击中腹部,人倒是没飞出去,直接瘫软在地没了动静。 “都已经没了还手之力,是留是杀你做主。” 从古早跃起到三名黑衣人倒地,前后超不出十秒钟,很多细节洪涛都没来得及看,动作和场景切换得太快了。不等他提问,古早已然跃上马背,指了指三名黑衣人又把选择权拱手相让。 “……我收回刚刚的断言,这世界还是太夸张了些,真不是凡人能混的!”洪涛想也没想,从行李中抽出佩刀大步向前走去。 一边走一边嘀咕,刚刚还是太武断也太没见识了。不是修士们的打斗招式太朴实无华,而是修行不够。到了老太监的境界不光快如闪电,拳锋上还出现了光晕,那应该就是修炼出来的气吧。 0025 吃点夜草 “我是、咳咳咳、我是忘忧堂……”第一个被打飞回去的黑衣人果然失去了还手能力,甚至连爬行都困难,嘴、鼻孔、眼睛都渗出了血液。但勉强还能说话,见到洪涛之后头一句就是自报家门。 “都死到临头了还嘴硬!事已至此就算把佛祖叫来也不能活了,给你个痛快的,去了那边之后不要埋怨我。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怪不得別人,汲取教训下辈子换个活法吧。” 洪涛把刀尖顶在对方的脖子上,没马上捅进去,先做了一番心灵疏导,也不管人家同意不同意,手劲稍微往前一送就切断了颈动脉,还正好用刀体挡住了喷射出来的血液。 这一手杀人技法真不是在詔狱里学的,更不是所谓的祖传,而是来自之前几辈子的积累。杀人既是技术活儿又是熟练工,只要有条件勤加练习,也会熟能生巧。 “不能浪费,这些东西你都用不到了,本官暂且保管了吧……”待到血液喷射的没那么大力度,洪涛才抽出刀尖,然后蹲下身开始搜索,从头顶一直摸到脚底,连袜子和鞋垫都没放过。 没错,就是搜身,还是纯粹为了財物的搜身。冒了这么大风险,维护道义是一方面,顺手捞点好处也不可忽视。以后还不知道会不会因此吃瓜落呢,总不能什么都不图啊。 凡是值钱的东西都算收穫,镇妖尉每个月才20两银子,和行刑力士相比是富裕多了,可真要想手头不拮据还得吃点夜草才成。 为什么坏蛋都喜欢杀人越货,这玩意確实容易获得惊喜。这三名黑衣人身上总共搜出来20多锭黄金和几十两白银,算上质量很好的武器和细棉布衣服,收穫颇丰。 但更值钱的是十多颗珍珠,滚瓜溜圆、透体黝黑、光可照人、品相极佳。虽然不太清楚价格,俗话说物以稀为贵,这玩意怕是比黄金还值钱。 所以呢,用余光瞥了眼古早,见他正盯著打斗的方向没留意这边,赶紧用最微小的动作將珍珠都滑进了靴筒,然后继续收拾剩余的私人物品。 “公公,这三人的路引是否要登记在案,以便將来追查?”大约一盏茶时间,洪涛捧著所有战利品回到了大路上向古早请示。 “……毁了吧,这些人的身份都是假的,必定查不到真实出处。”古早好像对这些东西不怎么感兴趣。 “卑职再多耽误一些时间不打紧吧?”然而洪涛並没打算收手,把战利品全装进鞍袋之后又走向了三具尸体。 “那边还要再打会儿……尸体拖入树林即可,不必费心埋葬了。”古早以为洪涛要给尸体挖坑,淡淡的表示多此一举。 “这么好的衣服还是不要浪费了,卑职在路上见到不少灾民缺衣少穿的,分给他们也算是积点德。” 洪涛並没打算埋尸灭跡,而是要继续搜刮。没有细软了还有衣物呢,这三位虽没有穿綾罗绸缎,却也是满身细棉布,浪费太可惜。 “……咕咚……”古早喉头髮出了吞咽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是越来越看不懂这名力士了,说粗鄙冷血吧,很贴切,十多岁进入詔狱,一待小30年,看到的死人比活人还多,肯定不会文质彬彬与人为善。 可一路走来,有些时候表现得又不太像市井之辈,考虑问题相当全面,还颇具城府,更像是个在官场混了多年的低级官员,既圆滑又市侩。 然而在粗鄙、冷血、圆滑、市侩当中还夹杂著一丝丝江湖侠义,面对强权和弱者的时候保不齐会选哪一边,甚至可以不顾自身利益甘愿冒险。 洪涛的动作很麻利,不多时就把三具尸体扒了个精光,连袜子和鞋都不放过,全用一件黑斗篷包起来捆在马鞍后面。 “古公公,卑职以为私带刀剑抢劫官道客商已触犯了天条,可以直接击杀。”做完这一切,洪涛又从行李卷中掏出几个零件,一边拼装一边请示。 “极是,此地距离官府不近,我等又不便携带人犯同行。”古早看到洪涛掏出的东西就知道这傢伙要干什么,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此种硬弩乃是镇妖殿玄鸟卫的標配,个头比军中所用要小巧,但做工非常精细,力道也很强悍,使用特製的百炼钢淬毒弩箭,在二十步內可透甲冑,是对付下品修士的利器,即便中品修士遇到也要特別留意。 其实洪涛不出手他也不会让在场的任何人黑衣人活著离开,不是怕忘忧堂找后帐,而是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必要给鲁王找麻烦。 “哎呀,我的力气变大了!”组装完毕,单臂一拉,洪涛立刻笑了。这几天的香火神力果然没白融入,以前需要脚踩著双臂才能拉动的弓弦,现在一只手就能拉满了。 提著弩慢慢向战场靠近,边走边寻找目標。靠近到30米左右突然单腿跪地举弩瞄准,不到一个呼吸就扣动了扳机。 “……嘣……嗖……噗……啊……”隨著弓弦猛震,一枚弩箭快如闪电,瞬间没入了一名黑衣人的后腰。 “镇妖殿查案,尔等放下兵刃速速服绑,否则格杀勿论!”一击得手让洪涛信心大增,拉弦上箭举弩再次瞄准了场中一名黑衣人,高声呼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等乃忘忧堂属下,奉香主之命在此拦截逆贼。此三人当街辱骂忘忧堂,对朝廷大不敬,有谋逆之嫌!” 此时场中只剩下4名黑衣人了,眼看不敌立刻停止了打斗,但没放下武器,又把忘忧堂的名號报了出来。 “一派胡言!是否谋逆、该不该抓捕,岂是尔等能决定的?本官没看到他们谋逆,反倒是见到你们几个手持兵刃,光天化日之下抢劫客商,罪大恶极按律当诛!速速放下兵器束手就擒还能留得一条命在,否则格杀勿论!” 有官身就是好,只要能和律法沾上边说话都硬气。还別顶嘴,不服气就是抗拒朝廷罪加一等。敢反抗则视同谋逆,杀了白杀!怪不得百姓们总说民不与官斗,太吃亏了。 “……尊尉,我等可去县衙见县尊大人,但他们三个也该一同前往!” 四名黑衣人好像没思想准备,被这番说辞给弄懵了。互相看了看,其中有个人点点头,慢慢放下手中单刀,跪在了原地。但气势上並没完全落下风,指著富商三人嘴角露出了冷笑。 “那是自然……不过在此之前先趴在地上让本官搜过身才可。”洪涛也缓缓放下了弩,慢慢走过去。 “大人,我等……”富商闻言立刻又把低垂的双棍举了起来,很显然是不愿意去县衙。 “尔等先不要聒噪,待本官……”洪涛有点不耐烦,出声打断了富商的话,隨手捡起一把单刀像是在检查印记。 “嘣……噗……”突然间却挥向了距离最近的黑衣人,同时左手弩迅速抬起衝著另一名黑衣人发射。 这么近距离,再加上没有任何准备,又处於最被动的俯趴姿势,两名黑衣人全都中招。一名被砍在了后颈、一名被射中了后心,即便不马上死也失去了反抗能力。 “嗨……”但洪涛並没停手,箭射出之后马上扔掉弩,双手操刀高举过顶,衝著第三名黑衣人狠狠劈下。 “啊……”即便已经有了警觉,可惜身体趴在地上不好借力,只能向旁边滚。然而距离太近,还是没躲开,被一刀劈中腹部,惨叫之声响彻树林。 0026 狐狸的狐 “你、你不是镇妖殿的人……忘忧堂不会饶了你的……”最后一名黑衣人此时已经起身,抄起地上的短矛闪到路边,满眼全是惊愕。想跑又觉得不保险,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杀了他你们才会安全,否则让忘忧堂知道了还会派人追杀。” 此时洪涛的表现更令人不解,他非但没去追杀最后一名黑衣人,反而向后退了好几步,一边捡起弩拔出尸体上的箭矢,一边向富商道明此时的处境。 “他胡说、他不是玄鸟卫!你们只要帮我杀掉他,之前的帐可以一笔勾销!”黑衣人见此情景赶紧躲到路边树后,也开始向富商求援,给出的理由听上去还挺诱人的。 “笑话,区区鼠辈也敢替忘忧堂做主,真是自不量力。拖时间没用,你们派来的三位中品高手正在那边草丛里躺著呢,差不多已经凉了。至於说本官是不是真的,他们应该比你明白!” 洪涛见状也在慢慢向左移动,儘量远离富商三人。后面虽然有古早托底,可也不能太过鬆懈,还是离远点保险。同时也没放弃说服,並主动提起了客栈里的一幕。 “请问大人,我等是否要去县衙受审?”富商终於开口了,是衝著洪涛问的。 “亏你还是个买卖人,怎么如此糊涂。如果本官想对你等不利,在客栈里就不该多事,更不会中途相帮。忘忧堂再怎么势大,也不会去惹镇妖殿。 本官不归知县管,也用不著向县衙稟报。赶紧上去杀了他然后继续赶路,若是再被更多人撞见恐怕就得滥杀无辜了。” 洪涛明白富商为什么这么关注去不去县衙,以忘忧堂在此地的势力,去了县衙和被忘忧堂杀死的结果差不太多。但这种担忧是很好解释的,只要对方不是太傻,很容易就能搞懂自己的立场。 “……上!”富商略微想了想,突然启动冲向大树,两名隨从也不慢,紧跟其后。 “嗖……啊……”但黑衣人还是先被洪涛的弩箭射中了,就在他离开树干想跑的瞬间。 “最好不要把衣服弄太多血,本官留著还有用。他身上的东西也不要碰,要当做证物!还愣著干什么?这本是你等的麻烦,多少也得沾点罪孽。” 眼看黑衣人中箭倒地,洪涛没马上过去补刀,而是远远吩咐富商三人代替出手。他对这三人不是很放心,万一突然暴起,距离太近了古早恐怕也无能为力。 “……我来吧!”听到朝廷命官公然要自己杀人,富商有些迟疑。倒是他的一名隨从挺身而出,挥棒狠狠击中了黑衣人的太阳穴,顿时头骨迸裂。 “公子,这鸟人甚是古怪,此地不宜久留……”另一名隨从则低声说起了悄悄话,看向洪涛的眼神里充满戒备。 “注意身份!此人已然搭救过我等两次,即便行事偏颇也不能知恩不报,先隨我过去见礼!”富商低声喝止了隨从,看向正在忙著扒尸体衣服的洪涛皱了皱眉,率先走了过去。 “鄙人永通质库掌柜胡若木,字安之,见过大人!” “本官洪涛,镇妖殿镇妖尉……” 洪涛隨意抱了抱拳,略有尷尬。他是力士出身,根本没起过表字。这次被鲁王破格提拔也没想起来討一个,现场编有点来不及。 这玩意不像编瞎话拿起嘴就说,只要逻辑上过得去就成。得和名呼应,或者取自古籍典故啥的,反正得有点说法,很是麻烦。 但再麻烦也得起,现在自己不是平民而是官身了,在与同僚、上司的日常交往、书信公文往来之中没有表字会显得很无礼,凭白招不待见。 “……呃,不知尊尉为何要这些腌臢物,都当做证据吗?”胡若木倒没表露出嫌弃,他也不是啥社会精英,商人而已,即便有了表字也不比公差的身份高。 但他对镇妖尉收集尸体衣物的做法有些纳闷,想毁尸灭跡不如都埋了,想当证据又拿的太多了。此地离县城並不是很远,回去叫来差役处理更合理。 “嗯,对,都是证据,本官要带走为自己请功。”面对不熟悉、无关紧要的人,洪涛一向实话不多。想都没想就给出了答案,听著就那么市侩也那么真实。 “难道不是割取首级?”可胡若木却不太相信。 “……你对镇妖殿很熟?”洪涛闻言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了对方。 “呃……镇妖殿除妖驱魔为民造福,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鄙人略知一二而已。”胡若木微微一愣,马上抱拳施礼,满脸都是敬仰。 “你等可以走了,抓紧赶路不要再生事。” 越是这样洪涛越觉得话里有话,真实含义好像和敬仰无关,倒是有些嘲讽。不过挺正常,作为朝廷的强力机构,行事风格肯定比较霸道,通常是不被大眾喜欢的,背地里指不定怎么骂呢。 “大人两次仗义出手搭救,在下怎可一走了之。若尊尉也要向北而行,胡某愿伴隨左右略尽微薄之力,望不要推辞。”但胡若木並没走,再次抱拳施礼提出想结伴而行。 “本官要去卫辉县上任,沿途自有朝廷驛站落脚就不必麻烦了吧!”一起走,洪涛本能地拒绝了。 倒不是怕忘忧堂继续追杀,而是不太方便。若自己一个人还好,问题是还有个古早呢。像他那样的身份,应该不愿意隨便接触陌生人。 “巧了,胡某也要去卫辉县永通质库盘帐,此乃天意,尊尉就不要推辞了吧!”结果不光没拒绝掉,还让胡若木有了更加充实的藉口坚持一路同行。 “……”这下洪涛就犯难了,总不能说我就不愿意和你一起走,於是转头看向了仍端坐马背上的古早。 “大人,胡掌柜也是好意,就不要推辞了。”古早见到洪涛询问的目光,非但没帮著一起想拒绝的说辞,反而来了个顺水推舟,又把决定权让了出来。 “既然如此就一起上路吧!”洪涛知道老太监肯定没这么隨和,可现在不能问,只好点头答应,然后抱著一大堆衣物武器往马匹处走。 “尊尉、尊尉,这些证据不太寻常,招摇过市恐有不便,不如放到胡某车里。”胡若木见状又有话讲,他认为把这些带有血跡和特殊花纹的衣服驮在马上不太合適。 “太麻烦了吧?” “不麻烦不麻烦,尊尉屡次出手相助都不嫌麻烦,胡某又怎可嫌麻烦。来呀,帮尊尉卸下证物!” 见到洪涛没反对,胡若木的小马屁拍得更欢实了,一边招呼两名隨从过来帮忙一边快步向马车走去。 “公公,您看这位是不是有点反常啊?”既然有人帮忙了,洪涛索性不再忙活。但脑子和嘴没閒著,趁机凑到古早身边小声嘀咕。 作为商人,知恩图报是美德,本无可厚非,攀交官员更是理所应当。镇妖殿確实名声在外,可都是凶名,和经商牵扯不到半点关係,应该也提供不了多少助力。 有这份心思不如用在当地官员身上,哪怕是县衙的差役也比结识镇妖尉有用的多,如此热情好像有点说不通。 “他不姓胡!”古早语出惊人。 “什么意思?”洪涛心里一抽抽,右手不由自主摸向了腰间短刀,左手鬆开弩臂让其滑向脚面,打算用脚蹬著单手上弦。 “他不姓古月胡,而是犬瓜狐。” “哦……有这个姓吗?”闻言洪涛又把紧绷的肌肉鬆开些许,说话大喘气害人啊,反正都发胡的音,不算说谎。 “是古姓,但他不是,他是狐族,以族为姓。” 0027 同路而行 “我靠,公公怎么不早说!”洪涛觉得有必要吃一颗速效救心丸了,老太监在故意逗著玩。 狐族,妖族的一支,也就是说胡若木根本不是人而是妖!自己在詔狱里不光严刑拷问过狐妖,还杀死过几只,这他妈不是来復仇的吧! “大可放心,没谁会在意最终死於谁手,在进入詔狱那一刻就已经死了。与其记恨你们这群力士,不如去找玄鸟卫的麻烦。 他是妖不假,但和皇妃一样是被允许生活在人族里的妖。如果非要追溯其家族渊源的话绝对比你我长,还很荣耀。” 对於能让这名古怪力士发自內心的紧张,古早好像很享受,脸上露出少见的笑容,却弄出更多皱纹显得更猥琐了。 “……那卑职为何没有感觉到妖气?” 听了老太监的解释,洪涛再次放鬆了。没错,在这个世界里有一部分人族、妖族是混居的,也是被朝廷和律法允许的。 原因嘛,很简单,歷史遗留问题。人妖两族曾经发生过多次大规模战爭,但战爭总归是要过去的,生活却一直在延续。 在两族交界地区慢慢出现了各种物品交换和互通有无的集市,然后就是互相走动,最终演化成通婚和混居,最后变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一百多年前的大战中有位妖族成为人族將领,面对同族丝毫没留面子,在战场上取得了多次大胜。他就姓狐,狐狸的狐,也是狐族的狐。 而在妖族里也有不少由人变成的妖,在痛恨人族方面这些混血妖族要比纯粹的妖族更甚,因为他们都是在人族无法活下去的人。 “因为你的修为还不够,而他的修为比你高,应该到了八品上阶。” “……也就是说我被骗了,不帮忙他照样能平安无事?”洪涛最烦被人欺骗,闻言立马眯起眼浑身不爽,还起了杀心。 “那倒不是,他有点托大了,对付围攻的几个黑衣人能得心应手,但后来的三人修为已经达到了七品,一对三绝无胜算。就是不知道忘忧堂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专门派中品修士前来截杀。” “嗯……这还差不多……那公公为何允许他和我们一起走,是怕忘忧堂再度拦截?” 自尊心这个玩意有时候能帮忙,有时候又能坏事。洪涛在知道自己没白帮忙后心里马上舒服多了,即便很清楚关键是靠古早出手,仍旧不想承认自己无能。 “狐家在西部一些地区颇有势力,卫辉县的狐家是百年大族,你需要这份善缘。” “……今晚加两个菜!就是不知沿途能否找到食材。” 老太监说了多少实话洪涛无从分辨,有什么目的也揣测不出来。但以目前的形势揣测,他的所作所为对自己利大於弊,那就应该感谢。 “不用担心,他会帮你找到的。嘿嘿嘿……不知道今晚能吃到些什么,老夫已经有些期待了,罪过啊罪过!”听到晚餐加菜,老太监比打贏了还高兴。 胡若木,不对,是狐若木,为人並不太善谈,反倒是洪涛的嘴一直没怎么閒著,问完了生意问经济,打听完了市井打听朝廷。凡是不熟悉的领域都要选几样聊聊,唯独没问胡和狐。 聊著聊著就聊到了兵甲武器,洪涛先看了狐若木装备的两支短棍,对其中的铁芯和两头包裹的铁皮工艺讚不绝口。狐若木纠正说都是百炼钢,只是成色不如镇妖殿配发的百炼钢箭头好。 “狐掌柜在卫辉县可有熟识的铁匠?” 洪涛在经过对比之后认可了这种说法,然后又把话题引向了冶炼和锻造。在得知此类碳钢无法大批量生產,只能由铁匠一点点锻打出来后,心里马上浮现出一个构想。 “能打百炼钢的铁匠皆为修士,最低也得九品上阶,只有官府和大家族才供养得起。狐某不才刚好认识一个,但不在县城內,要到城北30里的凤凰山。尊尉若是要打造兵器可以先画下图样,由狐某代劳。” 狐若木走一路听一路,不光没听明白镇妖尉是个什么样的人,反倒让脑袋里全成了糨子,越听越迷糊。听闻对方打听铁匠,本能地以为是要打造兵器。 “私造兵器律法不容,狐掌柜慎言。本官只想打造一些小物件,造型有些奇特,所需钢材也比较精纯,非能工巧匠不成。” 对於狐若木的口不择言洪涛没深究,只是在心里轻笑。想从老子嘴里探口风摸底做梦去吧!再多待几天,老子就把你祖宗八代都打听清楚了,还不让你走,每天必须陪老子聊2个时辰以上! “……是是是,狐某唐突了。但狐家铁匠的手艺在卫辉县还能称得上个好字,再想超越怕是就要去別处多找找了。”狐若木被噎得不善,却还得主动赔罪,没办法,撞枪口上了。 “那就有劳狐掌柜了……作为答谢,本官今晚要亲自下厨做几道菜餚,就是不知客栈里的食材能否合意。” 解决了铁匠的来源,洪涛心满意足了,至少今天不打算再用言语去骚扰狐若木。可精神攻击没了,物质索取又来了,比如晚饭食材的来源。 “尊尉要亲自下厨……前面十里是大湖镇,临湖而建水產颇丰,不知可否合用?” 狐若木是真有点扛不住了,从树林开始,除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消停了会儿,其余时间几乎都在说和听,其中听占了八成。 话题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几乎涵盖了各行各业,庞杂得连自己这个百事通都有点跟不上了。最麻烦的是时不常还要提问,不光不能左耳朵听右耳朵出,还得认真听並跟著想,就差做笔记了。 “水產嘛……让某想想。” 不承想这句话让整整嘮叨了一天的镇妖尉瞬间陷入了沉默,鱼虾蟹、田螺、黄鱔、泥鰍等水產品古人很早就食用了,还无法確定都用了什么方式,该如何推陈出新很值得仔细推敲。 “尊尉,若是水產不合用,在下还可在镇里採买些鸡鸭鹅和豚肉,牛羊怕是不常有。”狐若木也是贱骨头,明明已经被烦得不要不要的,突然间听不到絮叨了又觉得很不安,反倒追问了起来。 “……不,就是水產,洪某没有不会做的菜餚!稍等,本官写下来,请狐掌柜遣人先去大湖镇採买备用。” 如果后世有人说自己厨艺水平差,洪涛半个字都不带反驳的,还得深以为然。但到了其它时代,尤其是古代,这种事就绝不允许发生了。手法可以不精湛,但创意必须超凡脱俗,只要有一个人说吃过就是巨大的失败! 大湖镇名副其实,就建在一段堤坝后面,另一面则是浩瀚的水面,除了浪涌比不上大海,其余都差不多。 狐若木的隨从办事很给力,主要是理解能力强,再加上不差钱。为了防止出现失误,直接把洪涛手写清单上的数量翻倍,顺便还买了新锅和相应炊具。 等洪涛一行人抵达镇上最大的长湖客栈时,后厨已经被包了下来。不管有没有其他旅客要吃饭全都不接待,1名厨师3个伙计外加掌柜的,全都翘首以待来自京城的名厨蒞临。 “如此大动干戈令本官有些紧张,下次还是不要了吧!来来来,先把鱖鱼和泥鰍收拾了。你来切葱丝、薑丝,芫荽切段,和葱丝一般长。” 洪涛看到这架势嘴上说著太铺张,可行动一点没拒绝,非常自如地指使起厨师和帮厨干活,让自己陷入了光动嘴不动手的最佳状態。 0028 不告而別 晚餐有六道菜,金齏玉膾、泥鰍钻豆腐、豆豉双椒辣草鱼、咖喱煨河蟹、金包玉、炸鱼鳞。 金齏玉膾是道名菜,据说是隋煬帝巡游江南时给起的名,俗称鱸鱼膾,在宋朝很流行。 小镇的渔夫今日没有捕到鱸鱼,改用活鱖鱼代替。金齏是指蘸料,由蒜、姜、橘皮、栗子、白梅、盐捣碎製成,顏色金黄宛如金粉。 製作起来也不麻烦,將鱖鱼去骨切片摆在冰上,吃的时候自行蘸料即可。小镇上没有冰窖,以瓷盘代替也可,只是少了些爽口感觉而已。 双椒是花椒和胡椒,辣是芥辣,虽然没有辣椒的味道正却也別有风味。咖喱是简化版的,由薑黄、花椒、胡椒、芥菜籽、芫荽籽、八角、小茴香研磨而成。 金包玉是洪涛隨口起的名字,实际上就是鸡蛋拌馒头渣裹著鱼肉炸,后世俗称炸鱼柳。 论刀工、火候,洪涛怕是连客栈里的厨子都比不上,但在摆盘方面別具一格,顿时让很普通的菜餚多了些画意。 最主要的还是创意,除了炸鱼鳞之外,其它几道菜古早和狐若木都没吃过,甚至没听说过,这玩意就没法比较了。 “洪涛,你压根儿就不该当力士,有此手艺隨便在京城中开个酒楼,哪怕是街边小店也会门庭若市。老夫若不是亲眼所见、亲口品尝,死也不会相信是出自你手。” 这么硬的菜不能不喝点,而且没少喝。洪涛觉得酒量好像突然变大了,喝黄酒像喝水。可仍旧架不住古早和狐若木的轮番吹捧,喝得舌头都变大了。 “卑职可干不了勤行,主要是无法为了些许散碎银两任凭旁人肆意调笑。但此时显露手艺不在此列,镇妖尉是殿下给的,可让洪某获益匪浅的是老大人您,做几道酒菜把酒言欢情趣也!” “好一个情趣也,老夫已经记不得有多少年不曾为情趣喝酒了。也多亏了狐掌柜盛情,老夫冒昧问一句,狐知谦是你何人,健在否?” 古早的酒量和修为一样深不见底,即便一点不比洪涛少喝可始终面不改色。只是在听了洪涛的醉后真言后,突然转头问起了狐若木的家世。 “……乃狐某天祖,四年前回归祖山。” 本来吃得很愜意,正要把鱼排送入口中的狐若木突然定住了,瞬间转了好几个念头,其中肯定有掀桌子和逃跑。即便洪涛修为很低也能感觉到那股子气势,但最终他还是放鬆浑身力道正式回答了问题。 “唉……老夫年轻时曾与令天祖有过一面之缘,受益颇多。本想在有生之年再拜会老人家一面,却因公事缠身终未能成形,可惜啦……可惜啦……” 闻听此讯,古早顿时停止了吃喝,长嘆一口气起身缓缓走向了楼梯。从背影上看怎么也不像几个呼吸间搏杀三名忘忧堂七品高手的上品修士,孤寂落寞还佝僂。 “不碍的,人老了就容易触景生情、睹物思人。也不用惶恐,他早就看出你的身份了。本官是头一次与……异族正常交谈,未曾感到不適。如狐掌柜心有不安明日可自行离去,不必介怀。” 老太监走了,洪涛也坐不住了,隨口安慰了狐掌柜几句起身离席。说实话真不是怕,而是总想问问对方有没有尾巴,族里有没有年轻狐女。 有古早坐镇还能克制,没了制约生怕再喝几杯就控制不住嘴。那可是狐妖啊,修为还高很多,即便念著两次搭救之恩不会当场翻脸,太过得罪也划不来。 第二日清晨,当洪涛和古早洗漱完毕下楼吃早饭时又见到了狐若木。既然人家都不忌惮,洪涛更没关係了,狐妖就狐妖,要是古早不说根本察觉不到。再说了,咱连人都不怕,为何要怕妖呢。 正如古早事先预料的一般,和狐若木同行好处多多,只要不引来忘忧堂的追杀几乎全都是优点。 有钱能使鬼推磨,即便赶不到城镇住宿,只能在驛站落脚,他也能用钱搞定食材。然后发挥洪涛的想像力,怎么也得弄出三四个新奇菜式来。 古早和狐若木吃得满嘴流油,大饱口福,洪涛也没亏。有道是吃人嘴短,不能撂下饭碗骂厨子。所以他们就得整天听嘮叨,並回答各种各样的问题。 哪怕有些问题太简单或者太复杂不想回答,可一想起晚上又能解馋,再不乐意也得捏著鼻子讲解,包括引申出来的一连串。 就在距离卫辉县地界只有半天多路程时,古早不见了。早上一起来洪涛在腿上发现张字条,上面写著:老夫回京復命,你且好自为之。抓紧修炼,交好狐家,有朝一日京中再见,食材管够! “你能管够,我不一定有命回去啊!” 老太监不声不响甚至不告別就走了,並没引发洪涛的太多留恋。活了这么多辈子,经歷过各种悲欢离合,早就没了情绪。 而且此人到底是敌是友还很难讲,充其量就是一起走过十多天长途的同伴,相处的还算和谐而已,不管从哪个角度评价仍属於陌生人。一位陌生人离开了,值得伤感吗? 至今为止,洪涛仍旧认为卫辉县之行不会那么简单。鲁王也肯定不是看上了自己的能力才破格提拔,背后必须有不可告人的弯弯绕,自己始终都是很危险的。这么算起来古早应该算帮凶了,更不应该依依不捨了。 “可惜了,不曾问过他老人家尊姓大名,没有尽到地主之谊,有些失礼了。”与洪涛的不咸不淡相比,当狐若木听说古早返京之后反倒流露出了更浓的不舍。 “他叫古早,有时间去了京城可以到镇妖殿问问,能不能见到本官就不清楚了。狐掌柜,你可发现这里有什么异常吗?” 洪涛想也没想就把老太监的名號报了出来,至於说狐若木会不会真去京城拜见那就管不著了。现在他的心情稍微有点好转了,但又有些淡淡的哀伤。 “异常……尊尉大可放心,狐家在卫辉县乃至卫辉府还是有点势力的,忘忧堂不敢太过放肆。” 狐若木闻言陡升警惕之心,站在客栈门口向街道两侧不住张望,又与两名隨从交换过眼光,確认没发现危险才大言不惭起来。 “不是忘忧堂,而是他们……”洪涛指了指街道两边零星可见的灾民。 “……是啊,还得拜殷城隍所赐,若不是他降下甘霖,此地也得像途中经过的州县一般饿殍遍地。”盯著灾民看了几眼,狐若木终於明白了,不由得长嘆一声,表情隨之凝重起来。 “狐掌柜消息好灵通啊!”洪涛本来想替殷云霄传扬传扬美德,没料到狐若木已然知晓,不禁有点刮目相看。 在镇妖殿的案牘里殷城隍是被秘密抓捕的,根本没在当地停留马上押解入京,就是怕闹得沸沸扬扬激起民变。可听狐若木的语气,好像根本不算太大的秘密。 “殷大人在此地官声极佳,受过他恩惠的不仅有百姓,镇妖殿也不可能瞒过所有人。” 说这话的时候狐若木的眼神里闪现出一些厌恶,但很快又掩去了。可他的两名隨从演技不太灵,不光表情有变化,双拳也攥了起来。 “狐掌柜可知殷大人是死於谁手?”既然说起这个话题,洪涛就不想隱瞒,同时也想试试这位妖族大掌柜的心性到底如何。 “……尊尉可是要为镇妖殿开解?不是狐某故意作对,怕是没人会信。”狐若木没想到镇妖尉会主动挑起这个敏感话题,为了不陷入毫无意义的爭论索性提前把路堵死了。 0029 以身入局 “殷大人被送到詔狱时洪某还是行刑力士,不过並没难为殷大人,还把他临终前的诗句带给了朋友。” “……此言当真!”不知道是不是这些日子的修炼让五识更灵敏了,这段话一出口,洪涛就能感觉到后背正被人死死盯著。身旁的狐若木也侧目相望,说话的时候连尊使都省了。 “只听说有人捡钱,没听说有人捡骂。更何况是在卫辉县,此言若是传了出去,怕是有不少人会天天盼著本官被雷劈死。”后背的杀气越来越重,洪涛努力沉住气不去摸武器,然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拼命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 “你如果不说应该没人知道……至少能在此地安稳任职一段时间再想办法调离。” 从狐若木的表情上看,內心还是挺矛盾的。一边是救命之恩,一边是不分黑白的刽子手,如何权衡都得不出两全其美的答案。不过他並没被愤怒冲昏头脑,即便想不通为何要主动坦白,还是察觉到了逻辑上的不合理。 “將本官派往此地之人不是傻子,既然这么做了肯定不会任我轻易离开。如果不说,將来这件事会成为对付我的杀手鐧,闻听之人九成九会像身后两位一样,急切地想为殷大人报仇。” 此时洪涛说的都是真话,而且就是这么打算的。让杀害殷云霄的刽子手去受过其恩泽的卫辉县任职,天然就存在一个大弊端。 不管自己在这里干得多出色,只要把这个消息放出来分分钟得被人詬病。与其等著別人抽冷子攻击弱点,不如主动坦白来个以身破局,提前把致命缺陷补上。 不过这样做也存在很大风险,如果遇人不淑,比如后面这两位隨从,还没到任呢就已经成为眾矢之的了。 这时候说与不说就没有对错之分了,就像是身处陌生丁字路口,左右不清楚通往何方,选哪边都是百分之五十的概率。 洪涛是按照一贯行事风格选的,寧可直面危险也不愿意让別人操控,哪怕后者风险更小也不成。大不了就是一死唄,坚决不能被人玩弄,那不是运气差而是智商低骨头软。 “……殷大人与狐家渊源颇深,就不怕狐某暗中对尊使不利吗?” 此时狐若木的脑瓜子估计都超频了,他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大言不惭的人。几句话说下来,刽子手成了最委屈的受气包。可细细一琢磨,好像又挺符合事实。 “洪某活了40载从未出过京城,当场受命,不到半个时辰离京赴任,根本没时间打听卫辉县的情况。若不是古大人提醒甚至不知道狐家底细,还以为是古月胡呢。 这样吧,你们就是再想为殷大人报仇,顾虑到家族安危也不会当街打杀朝廷命官。先將我带到县衙再分道扬鑣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从今往后老死不相往来也就是了。” 听到狐家和殷云霄有旧,洪涛连死的心都有了。本指望狐若木看在救命之恩上能另眼相看几分,多少也算是个助力,现在看来还得孤家寡人艰苦奋斗了。 不过也没太大关係,从今往后只要上街就穿著玄鸟服,不接到圣旨坚决不出城。咱就当缩头乌龟,看你们敢不敢当街袭杀镇妖尉,或者直接围攻县衙! 有了鲁王给的8000份香火,好歹也能修炼到九品上阶锻骨境。在县衙大印的威压下,上三品和中三品修士都不能施展相应的修为,想刺杀自己也不是很容易。 再次上路,原本挺和谐的小团体立刻分裂了。狐若木重新钻进马车,洪涛独自骑马跟在后面,马鞍后面还绑著一大堆衣服卷。 “……殷大人可曾留下什么话吗?”远远的都能看到县城城门了,马车突然减缓速度,待洪涛走近,车窗里露出一张大鬍子脸。 “在那种地方殷大人不可能谈及他人……倒是留下了一首诗,由本官转交给了他挚友,好像是要刻在墓碑上。” 洪涛本想说你多长长脑子吧,还留下话,如果殷云霄给谁留下了话,那谁就得等著进詔狱,不死也得脱层皮,百口难辩。 不过转念一想,计上心头。反正那首诗不管署谁的名,只要有人被感动生了敬仰之情,隨之產生的香火就会分给自己。狐家不是和殷云霄关係好吗?不是在当地势力不小吗?那正好帮忙传播下唄。 一想起被人往死里恨也能获得好处,被误解的鬱闷立刻烟消云散了。再想起狐家被蒙在鼓里反帮了仇人的忙,还隱隱有了坑人的快乐。 “停车……请尊尉口述一二,狐某不胜感激!”果不其然,狐若木一听说殷云霄留下了诗句,马上就客气多了。下车抱拳作揖,只是挡在了洪涛马前,有点不说就不让走的意思。 洪涛当然会满足狐若木的要求,但没有念诗,而是抽出短刀刻在了车厢上。每个字都比拳头大,好好一辆车就这么毁了。想留下当个念想都不合適,字太次了,瞬间把诗句的格局拉低好几个档次。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洪大人听闻此诗有何感想?”狐若木当然很生气,却又无法发作,只能找斜茬儿试图用诗句折辱。 “我怎么想无关紧要,绝大多数人看到此诗会一边感动一边悲愴一边琢磨如何不让自己处於同样的境地。听古大人说,狐家祖上曾参加过人族与妖族的战爭,深得朝廷重用,才成为地方豪强。 可本官看到的狐家只能在街边出手救助灾民一家三口,还差点被忘忧堂在半途截杀,却不曾留取丹心照汗青。 有资格指责本官的只有殷大人,还有像殷大人那般以身作则之人。只在茶余饭后看著诗句悲愤几句、掉几滴眼泪之辈不提也罢。” 面对灵魂拷问,洪涛昂首挺胸大义凛然地懟了回去。老子好歹冒著风险给殷大人带了话,你们一群被朝廷圈养的锦衣玉食之辈,有何资格指责? 当初殷城隍迫不得已动用上缴香火求雨的时候,你们都哪儿去啦?怎么不散尽家財帮忙拯救家乡父老! 在镇妖殿抓捕殷城隍的时候你们又做什么啦?为什么不挺身而出阻止玄鸟卫,也来个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敢问尊尉到卫辉县上任能否尽职尽责?” 狐若木被懟得眼珠子里都带血丝了,有心反驳,可是看到对面那双细长的眯缝眼就觉得没啥底气,生怕再听到更诛心的责问。 但不得不说这位妖族的涵养还是不错的,深吸了几口气之后又恢復常態,直接跳过这个话题,开始下第二个套。 “不知狐掌柜口中的尽职尽责是何含义?是按照朝廷的定义,或者世家大族的定义,还是平民百姓的定义?你选定个標准本官才好回答。” 这么明晃晃的圈套洪涛当然不会上当,只要是不好回答的就去纠结定义,通常都非常有效。 “朝廷如何,世家大族和百姓又如何!”狐若木没辙了,还不甘失败。 “若是以朝廷定义为准,本官就该死死盯著狐家的一举一动。殷城隍是朝廷钦犯,狐家自然难逃干係,一旦寻到了蛛丝马跡立刻上报镇妖殿。 若是以世家大族定义为准,本官就该欺上瞒下百般回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狐家继续兼併土地盘剥百姓,再从中分杯羹,然后拿著银子去贿赂上官谋求高升。 若是以平民百姓定义为准,那本官就该从知县开始查,一直到狐家们,多多少少都有点贪赃枉法、草菅人命、钱权交易的黑勾当。 可结局大概率不会好,顶多抓几个小虾米当替罪羊,真凶继续享受大富大贵。然后本官就会被各种藉口撤职查办,或者乾脆横死荒野。” 洪涛则掰著手指头一条一条地分析开头、过程和结尾,把三种选择的三种状態都讲明白,然后斜楞著眼等著听对方怎么选。 0030 我的標准 “……不知尊尉大人打算以哪个定义为准?”狐若木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好在他的大脑散热功能比较强悍,里面並没开锅,还知道反击呢。 “本官打算以自己的定义为准!”然而反击无效,洪涛给出的答案本身又是个大问题。 “尊尉又是如何定义的?”可狐若木好像脑子真烧坏了,居然还要追问。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边走边抬槓来到了城门外。卫辉县城作为连通南北东西的交通枢纽,即便在灾年仍旧很热闹,等待入城的人流、车马排了老远。 其中不乏从相邻州县跑过来逃荒的灾民,但他们都被差役堵在了城外,一时间孩子哭大人叫很是乱鬨鬨。忽然有个男人趁差役不注意,背起个老太太就往城门里跑。 说是跑,其实和快步走差不多。一看就是饿了不少天,瘦骨嶙峋衣不遮体,光著脚连草鞋都没穿。根本不用使劲追,估计还没跑到城门洞就先累趴下了。 可人有的时候比妖还狠毒,一名负责拦截灾民的差役觉得有人不听命令扫了顏面,几步追过去抡起铁尺边打边骂,把人打倒了仍觉不解恨,又补上几脚。 眼看著男人在地上爬不起来,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老太太趴在儿子身上,空洞的眼向周围人群扫了又扫,乾瘪的嘴张了又张,既无声也无泪。 “……来,看清楚本官的定义!”此情此景全被洪涛看在眼中,可由於距离过远无法阻止,此时他一把拉著狐若木的胳膊。快步走向被堵的灾民队伍。 打人的差役对刚刚的表现挺满意,看著灾民们眼神中恐惧和无人敢上前拦阻更是得意,正在大声向人群吆喝,选出几个去把倒地不起的男人抬走,报酬是从怀里掏出的一个黑麵饼子。 “来者何人?站住,休要再走……”一群差役眼看著一个大个子拉著一个大鬍子越过队伍往前走,穿著不算耀眼,立刻出声拦截。但在看到一枚黑漆漆的腰牌之后马上闭嘴闪开,还有几位乾脆连眼神都转到了另一边。 “不知大……呃……咳咳咳……”打人的差役站在对面,洪涛是冲侧面举起的腰牌,他没看见是什么,但知道此人大有来头,赶紧迈步上前答话。 可是刚出口三个字,眼前寒光一闪,后面的话就被堵在嗓子眼里了,出来的全是血沫子。一柄短刀从左侧插进了脖颈,刀尖从右后方露出。 “镇妖殿办案……此贼当街殴打百姓,有意袭击本使,尔等是亲眼所见,速速写下供状按上手印,揭发其同党!”不等周围的人群惊叫出声,洪涛先扯著嗓子喊起来了。 字字鏗鏘,眼神犀利,腰板挺直,还保持著单手握刀插进差役脖颈的姿势。而且不撒手那名差役也倒不下去,只能掛在短刀上站立,命却已经没了。 “……大、大人……我等都已按了手印……请大人过目……” 在城门口盘查的兵卒见状赶紧招呼同伴举著长枪结阵,城墙上的弓手也弯弓搭箭瞄准了下面。但在场的差役们没一个敢乱动的,纷纷在写好的供词上按了手印,推举一名老差役过来交差。真是推举的,差点被推了个跟头。 “本官马上的衣物永通质库可收?作价几何?”洪涛又举起手中的腰牌向城门方向晃了晃,也不管人家看没看清楚,然后缓步走到狐若木身边小声询问。 “……虽都是细棉布,做工不错,但大多沾染了血跡还有破洞,只能作价十两。” 这回狐若木的大脑散热真跟不上了,看看灾民的尸体,再看看刚刚倒地脖子上还喷著血的差役,居然有板有眼的给出了价格。 “嗯,成交,永通质库欠本官白银十两……来,一人一件,数量有限。本官乃卫辉县镇妖尉,刚刚斩杀了一名当街行凶的妖怪是职责所在。可本官没有粮食,也不管民政,无法填饱尔等的肚子,莫怪。” 洪涛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走到马匹旁边解开绳索打开衣服卷,把里面包裹的武器单拿出来,衣服全都扔给附近的灾民。讲明身份,转身一手牵马一手拉著狐若木向城门走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沿途不管是排队民眾还是守门兵卒都闪到了一边,实在没地方躲的就把身体死死贴在门洞里,屏住呼吸眼观鼻鼻观口生怕触了霉头。连城墙上的弓手们都赶紧缩回头,蹲在箭垛后面小声祈祷,也可能有诅咒的。 “看到了吗,这就是本官的定义。在职权和能力范围之內,我认为谁坏谁就是坏,我认为谁该死谁就得死,简单有效!” 面对此种场景,是不是可以趾高气昂、腆胸叠肚,暂时享受一会儿被畏惧、被敬畏、高高在上的感觉了呢? 洪涛是半点心情也没有,拉著马意兴阑珊蔫头耷拉脑袋,有意躲避著从四周偷偷射过来的目光。 如果他想,可以一辈子高高在上,不光被敬畏,还能被崇敬甚至被神话。可惜那种感觉並不怎么好,就像吃了兴奋剂,短时间內让人欢欣鼓舞,药劲儿一过全是疲惫、失落、惶恐和压力。 “……恕狐某直言,尊尉之举有悖律条,作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与草菅人命的忘忧堂杀手何异!”狐若木只是被惊到了,並没被嚇到,对洪涛的標准很不屑,直言陈弊態度坚决。 “客栈外的一家三口、城外抱著儿子尸体欲哭无泪的老母亲、救了万民却魂飞魄散的殷城隍、还有你这位富有同情心和正义感的豪门子弟,律条可曾保护到了?如果律条保护不了百姓,那百姓就没必要去遵守,是不是更合理?” 说到律法的合理性,洪涛就谁都不怕了。只要不动粗,把当朝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都找来照样会被驳得体无完肤。这不是臆想,而是曾经多次在多个朝代的朝堂上下演绎过的真实场景。 “……尊尉不像镇妖尉,倒似反贼!”狐若木就属於不讲理的,根本不在定义上分辨,而是开始了人身攻击。 “错,本官没有蛊惑任何人认同我的標准,你见过孤家寡人的反贼吗?从古至今个人都无法对抗整套体系,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是个穷人,每月只有俸银20两,只能管好自己,也包括心情。 兽中有人性,形异遭人隔;人中有兽心,几人能真识?古人形似兽,皆有大圣德;今人衣冠楚,兽心而人形。 你虽出身妖族,却比大多数人更像人。而有些人虽然披著人皮,却和野兽无异。在本官眼中只是宰了一只野兽,天经地义,於国於民都是幸事。 记住,你欠本官十两银子,还有铁匠铺和全县手艺最好的铁匠。除了人面兽心,本官更討厌欠债不还,安顿好之后记著儘快兑现。” 对很多人来讲杀人是很恐怖的,也很痛苦,经常会半夜惊醒,满脑子全是死人脸。但经过长期高强度训练,一部分人会习以为常,哪怕当面把人活剐了也不会產生太多刺激。 洪涛就属於后者,他没有杀人的天赋,但杀过太多神经都麻木了。可是再怎么麻木也达不到视而不见的程度,多少还是会受点影响,比如失去耐心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本想让狐若木带路去县衙,现在不用了,兵卒、差役正一波波跑向同一个方向,大概率就是县衙了,跟著他们过去正好。 “兽中有人性,形异遭人隔;人中有兽心,几人能真识?古人形似兽,皆有大圣德……走,上车!” 自打听到镇妖尉隨口说出来的诗句,狐若木就愣在了原地,口中一直反覆念叨著,直到马蹄声消失在长街上才突然惊醒,转身就往城门洞外走,大步流星。 “……噯噯噯……掌柜的,反了、反了!”两名隨从牵著马车一直跟在后面,被突发情况弄得有点凌乱,追在后面使劲儿喊。 “不回质库,去山庄,快点!”狐若木的脚步非但没停还加快了,一边走一边催促马车赶紧掉头。 0031 拜见知县 卫辉县城,衙前街中央,巨大的照壁坐南向北。石匠的手艺很精湛,贪兽脚踏遍地金银財宝,仍旧朝著太阳张开血盆大口,贪得无厌的样子活灵活现。 街对面的县衙大门紧闭,一边一只石狮子面目狰狞。硕大的鸣冤鼓被漆成血红色,打扫得乾乾净净。 “光有鼓不给鼓槌,个头稍微矮点的得自带根棍子才能够到。” 伴著清脆的马蹄声,西斜的太阳把影子拉得好长。洪涛没有拴马,在两名守门差役的注视下背著手走上台阶。先在鸣冤鼓前面站了站,又仰著脑袋查看门楼,口中念念有词。 仅仅看了县衙几眼,洪涛就对即將开始的镇妖尉生涯不抱太大希望了。大灾之年,县衙的门楼却有新粉刷过的痕跡,以工代賑也犯不著把衙门口装修一新。 “……”两名差役本不想多管閒事,主要是看不太明白这位一身麻衣却又泰然自若的男人是干什么的,也就没法先开口。 礼重了,万一对方没啥身份等於自降身价。礼轻了,万一对方有身份凭白就得挨顿骂。还別指望这身皮能保护,隨便来个修士就吃不了兜著走,挨顿打也是白挨,让县尊知道了还得说句瞎眼。 这年头的公差也不好当了,除了要应付上官和本地豪强之外还得留意修士。这些人不光身手矫健、力大如牛,背后还有各种依仗,普通人家根本没机会得到足够的香火修炼。 可是右边的差役突然发现男人的袖子上有些深色痕跡,喷射状,很像血跡。於是向对面的同伴努了努嘴,使了个眼色。左边的差役心领神会,缓缓抽出腰刀,高抬腿轻落脚,悄悄向男人后背靠近。 “镇妖尉赴任!”就在腰刀即將抽出,距离也差不多凑够的瞬间,一块黑乎乎的腰牌突然出现在脸前半尺。 “大、大……小人见过尊尉……不知有何吩咐!”衙役眨了眨眼,盯著腰牌上的纹路看了又看,確定没看错,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县尊可在?”洪涛还真不是凑巧发觉身后的动静,现在他已经能在近距离察觉到周围的诸多变化了。这种感觉挺奇妙,不光是靠听觉,好像真有第六感,能清晰体会到看不见的物体行动,距离越近细节越清楚。 现在识海里还有差不多6000份香火,等全部融入身体之后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新变化,很期待啊! 按照古早的说法,进入九品下阶练皮境的修士,通过融入香火,让神力运行於任督二脉,能使周身皮肉愈发紧实坚韧,力气增大、身形敏捷、扛击打能力明显增加。 这种感觉洪涛已经体会到了,在融入香火神力时浑身皮肉隱隱发痒,就像有很多只小蚂蚁在爬。效果也很明显,五识都有加强,力气增大、反应加快。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能听到隔壁上房里的动静,刚开始以为是客栈的房间隔音不好,后来才知道是自己听力加强了。 为什么会產生这样的效果,洪涛试著用科学去解释了下。所谓的香火神力应该属於某种能量,可以刺激皮肤和肌肉细胞加速分裂生长,开发脑部细胞活性。 听觉、视觉等五识並不是单独靠眼睛、鼻子、耳朵运作。这些器官只是个探头而已,大部分计算功能都要由大脑完成,才能让人看到、听到、嗅到、摸到。 绝大多数人需要3000份香火就能完成练皮境,但这个数字並不是固定的,而是个中位数。人与人的身体构造存在或多或少的差异,所需的香火数量也不太一样。 但总体上以3000份为准,正负不会超过百分之十。小於3000份就能完成修炼的叫天赋异稟,多於3000份的就是天赋迟钝。 別小看这百分之十,修炼到中三品阶段后,每阶境界所需的香火数量从数万到数百万,天赋异稟的修士每一阶都能剩下几千甚至十数万香火,数量很可观。 从九品下阶练皮到上阶锻骨境还需要5000份香火,这就是鲁王为什么要给8000份香火的原因。即便洪涛天赋迟钝,在詔狱里拿了十四年行刑力士的香火,也足够弥补那百分之十的差额了。 待越过练皮境进入锻骨境之后,香火神力就开始改造人体的筋骨了。具体怎么改洪涛也不清楚,只听古早说到了锻骨的最高境界,普通人就算拿著钢刀照头砍也伤不到修士的骨骼,顶多砍破皮肤流点血,俗称钢筋铁骨。 如果是同境界的修士,骨头当然还是会断裂,可钢刀也会卷刃甚至断裂。所以修士们的武器都是特製的,百炼钢太贵买不起那就用钝器。 “在在在,小人这就去通稟!”右边的衙役比较机灵,不等洪涛回答拔腿就往里面跑,边跑边回头张望,像是要记住这张脸。 出来迎接的不是知县,青色是八九品官员公服的专用色系,胸前的鸂鶒补子表明了八品身份,腰束素银带,脚蹬皂靴,八品县丞是也,县里的二把手。 “卫辉县丞赵济川,恭迎镇妖尉蒞任!”来人看到站在门口的身影,赶紧趋步上前,在几步外站定,整了整乌纱,躬身揖礼。 “下官洪涛,有劳赵县丞。初到贵地,诸事还要多多倚仗先生指点。”洪涛赶紧也抱拳回礼,一边说著客套话,一边將官凭文书递了过去。 “不敢不敢,堂尊早吩咐过,此乃本官分內之事……洪尊尉可有隨从行李?”只在官凭文书上扫了一眼,赵县丞微胖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更真挚的笑容,探头向左右看了看,眼神里略有狐疑。 “洪某一人一马了无牵掛,还是速速拜见县尊为要!”不管县丞表现得多热情、多人畜无害,洪涛也不会信一个字。 自己又不是县衙班子里的成员,只是来走个过场认认脸而已。初来乍到没必要急著混人缘,到底谁能交往谁要提防,得日后慢慢观察。 “正是、正是、堂尊此刻正在二堂处理公务,请隨本官来。”见到新来的镇妖尉没有继续寒暄的打算,赵县丞也不多嘴,做了个请的手势头前带路。 別看卫辉县只是个中县,3万多户,10多万人口,县衙的规制却不低。除了大门修缮一新之外,院子里面也有近期修补过的痕跡,比如直通正堂和二堂的地面都用青砖漫铺,略显奢华。 “稟堂尊,新任镇妖尉洪涛已在堂外候见。” “……请!”洪涛自动停在门外,只见一人端坐案牘后低头伏案笔走龙蛇,闻言抬头向外望了望,並没起身,微微点了点头,轻声吐出一个字。 “卑职洪涛,拜见县尊大人!”不等赵县丞传达洪涛就迈步走了进去,停在案牘一丈开外举手作揖,上身微微前倾,並没有按照下官见上官的正式礼仪跪拜。 “洪尊尉一路辛苦,不必多礼……子辅啊,著人看茶……尊尉请!” 知县对这种明显失礼的举动好像早有心理准备,脸上看不出半点不悦,反倒起身离开案牘转到左侧率先坐下,亲手接过官凭。 藉机洪涛仔细端详了一番对方,沈文渊,字明德,清瘦、中等个、面相和名字一样文质彬彬。十年前的进士,一路从主簿做起歷经了好几个县。 两年前到卫辉县任县丞,刚好赶上此地城隍殷云霄挪用香火降雨,原来的知县吃了瓜落撤职查办,他才递补成了知县。 从履歷上看,这位芝麻官的仕途不怎么顺,也就是说他家里没什么后台。要不是碰巧赶上这么个大事,怕是还得做几年县丞。 0032 棲身城隍庙 “洪尊尉此前在何处供职?”直到差役奉上茶水,沈文渊才出声询问。 “卑职一直在詔狱,此次蒙朝廷恩典委以镇妖尉之职,才疏学浅,阅歷未深,日后一切行事全仗老大人训诲栽培。” 听闻此问,洪涛更確定这位知县在朝中没什么根底,耳目不明。索性也不多解释,官场套话滚滚而出,九成九全是没用的。 “朝廷將你委派至本县,亦是看重才干。本县地虽褊小,然钱穀、刑名、巡捕诸事繁杂,正需干才鼎力相助。望你勤谨任事,上下同心,共图治理。方不负皇恩浩荡,下安一方黎庶。” 沈文渊也不示弱,同样以套话回復。但比洪涛说得好听,抑扬顿挫、语气平缓,像是在读书。 “谨遵教诲!卑职定当恪尽职守,唯老大人马首是瞻,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洪涛则说得有气无力,根本不用仔细琢磨就能听出言不由衷,有敷衍之意。 “甚好。且先去安顿,一应文书案卷可向赵县丞和陈主簿交割。”但沈文渊却好像听到了由衷告白,脸上浮现出浓浓的欣慰,笑眯眯的举起了茶杯。 “谢老大人!卑职告退。”洪涛自打进来那刻起就盼著知县早点举茶杯呢,见状赶紧起身作揖告退。 这种迎来送往的官面文章一点实际意义没有,双方谁都不知道对方的根底,更是一个字实话不肯讲,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 负责具体交接工作的还是赵县丞,在他带领下又去见了本县主簿陈守拙,做完了入职的书面工作,卫辉县镇妖尉就算正式上任了。 “周典史本来在的,好像是南门那边出了点事情赶去处理了,这才没有见到尊尉。待回来之后,本官即刻带他前往拜见…… 对了,县衙大堂去年遭雷击大半被烧毁,原本也破败不堪,就此修缮了一番。有几处院落还未完工,尊使可否先与六房共用东院,待西院修好之后再搬过去?” 从主簿房出来,赵县丞带著十二万分抱歉,告诉了新任镇妖尉一个噩耗。县衙里房间暂时不够用,没有单独的院落可分配。 “那就不用劳烦了,本官自去寻一处棲身。只是初来乍到毫无头绪,此事还要劳烦赵县丞帮衬一二。”镇妖尉驻地是否要与县衙在一起呢?古早讲过,不用。 镇妖尉並不是每个县必须有的编制,属於临时委派性质,知县根本没义务提供房屋,也没有这笔开销。当然了,知县也不缺这点费用,往往为了不得罪镇妖殿会主动安排驻地用房。 洪涛可不想待在县衙里被无数双眼睛盯著,出来进去的碰上还得虚情假意作揖行礼。估计人家也不愿意身边总有个镇妖殿的眼睛在,更不舒服。 那索性就別互相伤害了,找个单独的驻地大家都舒服点。不过这件事还得由县里帮忙解决,镇妖殿可没给这笔钱,自己总不能掏钱去租房子办公吧。 “呃……不知尊尉对驻地有何要求?”听到这个请求,赵县丞始终掛著笑的胖脸略微有些冷,但也没推諉,看样子是准备咬著牙出点血把这位瘟神送走。 “洪某孤身一人,只要不漏风雨,出入便捷即可。”洪涛还真没打算弄个豪宅住,自己有几斤几两很清楚,初来乍到的也不好狮子大开口。 “这个嘛……尊使不如先在东院安置几天,待本官找到合適的院子再搬不迟。” 要求確实不高,可县城里的院落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总不能隨便找间民房就给打发了,那样办的话还不如不帮忙呢。 “不知城內可有道观寺庙可以借用?” 洪涛可不想当要小钱的,之后每天追著人家屁股后面跑。没合適的院落是吧,好办,按照多次穿越古代的经验,每个城镇里都不缺庙宇,而且占地颇大房屋眾多,找他们借一处不就成了。 “呃……实不相瞒,城內的一观两庙皆僧道眾多,怕是没有合適的院落可供外借。”然而赵县丞並没顺坡下驴,脸上的笑容直接不见了,全换成了为难。 “这样嘛……不知城隍庙是否空著?” 听到城內仅有两座寺庙和一座道观,洪涛真不太信。可又觉得县丞不太可能在这种太容易核实的问题上撒谎,也就没继续掰扯,好在还有b计划可用。 “城隍庙!那地方太不吉利了啊!”一提起城隍庙,赵县丞的胖脸不由自主抽搐了几下,眼神里充满了狐疑。 “殷城隍就是本官审的,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早晚还要有城隍来赴任,总不能再盖一座城隍庙。如果赵县丞公务繁忙,找名衙役带本官去寻就是了。” 洪涛才不管县丞、知县会怎么想,甚至不关心鲁王知道了会不会生气。既然来之前没强调过这个问题,那只要新任城隍还没来自己就完全可以徵用。 城隍庙距离县衙並不远,县城里有两条主街,因为县衙的原因,东西走向的叫衙前街,另一条与之垂直,由於坐落著包括城隍庙在內的两座寺庙和一座道观,就叫庙前街。 赵县丞没有找藉口溜號,但又叫了一名衙役共同前往。边走边说城隍庙的前世今生,想从洪涛的反应上看出点端倪来。结果当然是失败了,洪涛听得多说的少,更不对任何事表態。 和京城东郊的城隍庙相比,卫辉县城里的城隍庙好像孪生兄弟,从规模到结构大同小异,连神像的样子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非常有后世连锁店的气质。 但和京城东郊城隍庙完全不同的是,这里大门紧闭见不到香客。相隔几百米的寺庙门口则人头攒动香火旺盛,离老远就能闻到檀香味儿。 “吱呀……”大门並没锁,也没从里面拴上,被衙役一个人就推开了。 “门轴该上油了……尊使若是有差遣就让皮六通知本官。皮六,好好伺候尊使,不得有误!”赵县丞脖子伸得老长,脚却一步不迈,把陪同的任务推给了跟隨而来的壮班衙役。 “大人,我家娘子正有身孕,小的要早些回去照顾!”衙役一听立马不乐意了,哪怕面对二把手也要努力爭取甩掉这个差事。 “住嘴,当著尊尉休要胡言乱语!你还挑肥拣瘦上了,昨日20里外的朱家坪有一户报了孩童走失,要不你明日去看看?” 別看赵县丞和洪涛说话的时候总把笑容掛在脸上,笑得还特別真诚、特別有温度,可面对衙役脸上冷得都快结冰了,招数又准又狠。 “那……那小的还是伺候尊使大人吧。”一听要出城公干衙役马上住嘴不再叫苦了,老老实实牵著马进了大门。 “皮六是吧?待安顿好,再陪本官去街上转转就可以回县衙了,明日也不用再来。赵县丞可否要进去坐坐?” 別说不情不愿,就算主动要求洪涛也不需要县衙的人伺候起居。见到赵县丞还在门口伸著脖子向里张望,索性热情邀请了下。 “改日、改日,尊尉请便……”闻听此言,赵济川刷的一下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句告別。 “咦……大门关著,此处却有这么多贡品……闻起来还很新鲜,不会超过一两日,你可知是何人拿来的吗?” 洪涛本想直接去后院,可在途径正殿时瞥见了供桌上摆的满满当当,忍不住进去看了看,还拿起几样闻了闻,转头询问。 “小人不知……自打殷大人、不不不,是殷云霄伏法之后,这里就整日闭门少有香客了。”皮六回答得很公式化。 0033 游街 “会不会是百姓受了殷大人恩惠,听闻其罹难才来祭拜?” 眼看已经过了中午,洪涛肚子里有些飢饿,隨手从供桌上挑了个比较新鲜的馒头,大嘴一张小半个就没了,还不影响叨嘮。 “……小人的確不知。”看到镇妖尉的这副吃相,皮六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不知就不知吧……拿著,这是我二人的午饭,吃饱点,下午还得陪本官去城里转转呢。” 见到皮六不肯说实话,洪涛反倒笑了,又挑了几个馒头递给皮六才出正殿绕向后面,边走边吃,转瞬间一个馒头已然下肚。 经过几分钟的筛选,洪涛选择了后院的东厢房作为临时起居室。屋子里明显被仔细搜查过,家具什么的全挪了地方,连地上的方砖也有撬动过的痕跡。 这时候皮六就派上用场了,堂堂镇妖尉怎么可以干这种粗活脏活呢。但皮六显然也不想亲自动手,出去了不到一刻钟就带回来七八个破衣烂衫的半大小子。 一声令下,打水的、收拾杂物的、扫地的、搬家具復位的,干得热火朝天。唯独没人敢和自己对视,可洪涛明明能感觉到他们一旦到了身后就会偷偷打量。 趁著孩子们打扫房间的空当,洪涛把后院的每间屋都仔细看了看。无一例外全都被仔细搜查过,而且是破坏性的。比如厨房的锅被掀了,露出黑洞洞的灶台內部,当时负责抓捕的玄鸟卫怕是连烟囱里面也捅过。 “明明只是灵魂,却弄了这么多不需要的东西,看来还是捨不得凡尘啊!” 让洪涛奇怪的不是被搜查,而是殷云霄作为魂魄不用吃饭睡觉,为何要把这里弄得和活人家一样,有厨房、有床铺、有书房……还有厕所。大概率不是给活人访客准备的,更大可能是还怀念活著的时光。 倒是便宜了自己,大部分设施只被翻乱並没破坏,只要添补一些器具就能使用。当然了,洪涛不想用那些餐具、茶具和寢具,所以下午必须去街上採购一番。 “说好的每人两个铜板,为何不守信!” “就大半个时辰的活计,哪里值每人两个铜板了!快快离开,若是让镇妖尉大人听到免不得要赏一顿鞭子!” “来,每人五个铜板!”正在耳房里翻看满地书籍,忽听得皮六和孩子们为了几枚铜板的工钱起了爭执。洪涛走出房门,从荷包里数出一把放在窗台上。 “……若是还想挣钱,就给本官当一下午嚮导,去城里买些东西。这是工钱,敢不敢挣自己琢磨吧。”见到孩子们都不敢上来拿,还有往后缩的,洪涛又掏出一小块碎银放在铜钱旁边,径直走向东屋检查卫生去了。 “尊尉,他们都是街上的乞儿,很没规矩,手脚也不乾净。若是要採买,只需开出清单,小人去把掌柜们唤来即可。”片刻后皮六也跟了进来,小声提出了更好的建议。 “给,这是你的,此间没事了。”洪涛又从荷包里掏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头也不回地向里屋走去。 孩子们別看穿的破破烂烂,可活儿乾的挺讲究也挺仔细,不光打扫了大面上的灰土杂物,连边角和砖缝也给弄乾净了。 “……小人不敢……”看著碎银,又看看镇妖尉高大的背影,皮六使劲儿咽了口唾沫,没敢伸手。 “本官最讲公平,你出力了,且完成得不错,就该赏!难不成你要本官当赏罚不明的糊涂人?”在里屋转了一圈,没发现遗漏,於是打开包裹拿出公服边穿边讲道理。 “小、小人谢过尊尉……如果有用得上的地方,大人可差他们去喊!”看著那抹妖艷的红色披掛上身,皮六连冷汗都下来了。哆哆嗦嗦拿起碎银,想走又不敢走,站在门边彷徨无措。 “那就再麻烦你一次,明日去找陈主簿,有些文书案牘需要拿过来。” 玄鸟服很好穿,如果是短打扮都不用脱直接套在外面就成了。虽然配什么款式的裤子、鞋帽都有规定,但不是正式场合不用太在意。 “小人一早就去办,告退!”又被指使了一次,反倒让皮六觉得轻鬆了许多。 “来,看看本官的造型,威武不威武?” 跟著皮六前后脚出屋,站在当院对著一群衣衫不整、面黄肌瘦的半大小子,洪涛腆胸迭肚摆了好几个姿势,非等著被狠狠夸几句。 “……大、大人威武……”领头的孩子之所以能成为领导,口才和不要脸都应该是第一位的。他眼神里明明在骂街,很可能还是骂祖宗十八代,可言语的意思却完全相反,更难得的是表情跟上了,没脱节。 “大人……威武!”有了带头打样的,其余几个孩子马上有样学样,声音更大,这就是榜样的作用。 “嗯,哼哼哼……前面带路,找最热闹的街,事后还有赏!”不管孩子们是不是发自內心讚美,洪涛都很享受。他只要自己想高兴了,当面挨骂都会哈哈大笑。 临近黄昏时洪涛才带著一群孩子返回城隍庙,除了他之外每人都肩扛手提大包小包。领头的孩子头上还顶著一口铁锅,採购行动圆满结束。 有了这群孩子的引领,洪涛就不是初来乍到的外乡人了。哪家店铺掌柜为人诚信、哪家老板奸诈狡猾、哪家有什么趣闻軼事,孩子们都一清二楚。 至於说价格,洪涛没有刻意去砍,因为多一半的店铺老板在看到玄鸟服之后连钱字都不敢提,主动给还谦让呢,不瞪眼不收。 穿著玄鸟服走在街上基本就是只净街虎,所过之处没一个人敢正视,全都把眼皮垂了下去。只要他迈进店铺,不管里面多热闹,瞬间就会变得鸦雀无声。 但洪涛好像没看到也没觉察到,没有任何不自然,表情还有点享受的意思。迈著螃蟹步、晃著膀子,把一些缩在角落里的青皮无赖都看傻了,实在想不通朝廷命官为何比他们的做派还显得无赖。 “今晚回去给本官带个话,让城里的孩子头、乞丐头、贼偷头明日午时都到这里来,超过一刻,以后就不要让本官在县城里见到了。 另外再给本官找个通晓街面事情的人来,只要你们觉得他聪明、不欺负弱小、说话算话就可以。 和他说本官这里有份好差事,包吃住,每个月还能拿2两银子工钱。如果找来的人不符合以上几条,本官就打断你们的一条胳膊,去吧!” 捨弃正规衙役,让一群乞儿当嚮导,把城里几条主街和比较大的店铺都转个遍,除了採买生活用品之外,还有一层醉翁之意不在酒。洪涛要以这种方式向全城高调宣布,本官来了!而且还让他们摸不著头脑,看不清脉络。 第二把火就是筹建属於自己的情报网络,不管大事小情,只要发生在县城里,没做到人不知鬼不觉,自己就得第一波知晓。 混街面的青皮无赖、小偷和乞丐就是编外情报员。他们干別的都不成,唯独眼睛和耳朵灵敏,也好控制,不充分利用起来太可惜了。 最后是找帮手,镇妖尉的工作性质挺独特,最主要的一块不是斩妖除魔,而是当做镇妖殿的固定联络站和基层据点,捎带手监控本地消息。 比如有采诗郎得到了重要情报,肯定没法直接向镇妖殿匯报,这时候就可以联络最近的镇妖尉,把情报通过官方渠道传回镇妖殿。 再比如玄鸟卫要抓捕罪犯,通常都会先让当地镇妖尉做好准备,协调官府、寺庙、道观、大家族,以便提供更多助力。 0034 事发 这么多活儿光靠洪涛一个人肯定完不成,所以要找合適的帮手,或者叫幕僚。但这笔工钱镇妖殿是不出的,要从他每个月20两银子的俸禄里拿。 钱多、家底厚的官员可以多雇几个幕僚分担工作,这样既能不耽误公事还能相对轻鬆,把省下来的时间拿去钻营巴结上峰,更容易出成绩升职。 钱少、家底薄的官员只能少雇或者乾脆不雇,所有大事小情都要亲力亲为。不光琐事缠身累得要死,也没时间和精力迎来送往。工作出彩机率低,升职速度慢,还容易出紕漏。 洪涛打算先雇一文一武看看效果,如果好用再多雇几个。没钱?笑话,上街买东西和下馆子都可以不付帐了,还怕没钱发工资? 这身玄鸟服就是银子,向谁拿、怎么拿、拿多少、分给同僚上司多少才是需要仔细考虑的,而不是拿不拿。 “大胆狂徒,太不像话了!”就在洪涛忙著打扫房间时,县衙二堂里却是一地狼藉。 当知县沈文渊接到典史稟报,得知新任镇妖尉洪涛刚到卫辉县就在城门口斩杀了一名衙役时,顿时火冒三丈,一脚踹翻了书案。 被斩杀的衙役是典史周正刚的表弟,別看典史是个不入流的职位,可周正刚却一当就是八年,期间送走了四位知县。能稳如泰山除了弓手的修为之外,城西周家才是根本原因。 卫辉县里有四大势力,排名第一的当属城北狐家,绵延几百年,世代深受皇恩,族中子弟多在军中任职。 虽然有妖族血统,可当今最受皇帝宠爱的李妃也是妖族,还生育了五皇子寧王杨玄霖,谁又敢公然歧视呢。 排名第二或者说並列第一的就是城西周家,在此地也有小几十年传承,现任家主的祖父曾官拜吏部尚书、太子太保,还担任过帝师,辅佐过两任皇帝,风光无二。如今仍旧有周家子弟在朝中供职,比如礼部侍郎、督察院御史等。 排名第三的是两个,铁佛寺和凤凰观,一僧一道並驾齐驱,香火旺盛,信眾颇多。除了为朝廷缴纳大量香火之外,其眾多僧侣和道士的修为也不低。 现在新任镇妖尉只因一名灾民的死活就当街斩杀了周典史的表弟,让他这个知县很难做。 走正规流程吧,知县对镇妖尉没有管辖权,只能上疏朝廷弹劾。可为了一名衙役就与镇妖殿翻脸,好像更不值当。 睁只眼闭只眼任由周家去报復吧,先不说周家有没有胆量去动镇妖尉,就算有,一旦镇妖尉也上疏弹劾知县,自己会更被动。 “周典史,你可知洪尊使为何要斩杀蒋平?” 踹翻书案只是障眼法,借著衙役们收拾残局的时间,沈文渊在脑子里把各方势力和所有可能性都转了一遍,果然发现了异常。 “蒋平在驱逐灾民时不慎打伤一人,那镇妖尉连问都没问,上前抽刀就砍了脖子,当场毙命。此等凶徒置大夏律法於何地,视堂尊於何地!” 周正刚生得浓眉大眼,魁梧壮硕,身高接近了一米九。此时由於愤怒异常,左脸上的疤痕发生了扭曲,显得面相很是凶狠。 不过可不要小瞧了此人,在粗獷的外表下还有颗縝密的心。当他听说表弟蒋平被新任镇妖尉当街斩杀之后,没有马上兴师问罪,也不是匆匆来找知县告状,而是先去了周家稟明老太爷才回到县衙鸣冤。 按照周家老太爷的意思,在没搞清楚镇妖尉来歷之前先不要轻举妄动。由於周家还没得到京中消息,正好藉机向知县打探一番。如果镇妖尉来路挺正,蒋平的小命就可以拿来一用了,趁机与其攀个交情也不亏。 要是没什么来歷,蒋平便不能白死。但仍旧能当棋子使用,可以逼著新任镇妖尉向周家低头。有了这层关係,就能和狐家在卫辉县里掰掰手腕了。 “他可有说过別的话?” 对这个回答沈文渊很不满意,怎么可能一言不发就当街斩杀衙役呢,这不成疯子了。镇妖殿如果派个疯子来,那就更不能惹了,来头肯定很大才有恃无恐。 “呃……卑职当时並不在场,步快头全程看在眼中,他此时正在堂外听传!” “让他进来回话。” “小人顾亮,见过堂尊大人。”不多时一名衙役走进二堂跪地行礼。他虽然也穿著衙役的盘领窄袖袍,但没有戴皂吏巾,改成了瓜皮帽,腰带也从红色变成了绿色。 这也是衙役的一种,称为快班,专事缉捕查案,也叫捕快。在县衙门口和大堂上站岗的衙役属於皂班,还有一种叫壮班,算后勤人员。 这位顾亮被称作步快头,就是快班里的二把手,统领一群不骑马的捕快。一把手叫马快头,统领骑马的捕快,相当於有警车开,被洪涛在城门口斩杀的蒋平就是卫辉县的马快头。 “顾亮,今早你可在南门外看到新任镇妖尉袭杀了蒋平?”沈文渊沉声问道。 “回稟堂尊,小人確实在南门外阻挡灾民入城时见到了蒋平被杀全过程。”顾亮並不是周正刚的亲信,他是主簿的同乡,平时与蒋平属於井水不犯河水。 但此时此刻不能再袖手旁观了,即便蒋平死了,快班一把手的位置很可能落在自己头上,可若是不让镇妖尉给出说法,今后快班的工作可就不好干了。搞不好哪天又被看不惯,然后一刀砍翻。 “把过程详细讲一遍与我听,不可漏掉一个字!”沈文渊闻言不由得坐直了身体,他比周正刚还好奇,死活想不通镇妖尉上任第一天为何要与衙役过不去。 “停!镇妖尉把衣服分给灾民,是他自己的衣服吗?” 听著听著就听出了异常。按照赵县丞的说法,镇妖使一人一马孤身前来,除了个小包裹什么都没带,哪儿来的那么多套衣服? 总不会是將换洗衣服全送给灾民了吧,真那样的话就有点麻烦了。听说过爱民如子的父母官,真没听到过爱民如子的镇妖尉。 “卑职待镇妖尉走远之后,特意从灾民手中买回来一套,堂尊请看……”顾亮没去描述衣服的样式,而是从身后拿过个小包裹慢慢打开。 “咦……陈主簿,你来看看……”不等沈文渊看清楚,一旁的赵县丞突然有了动作,起身离开座椅走到近前拿起黑色上衣看了看,又用手指搓了搓,一脸的惊疑呼唤主簿也上前观看。 “嗯……错不了……”陈守拙走近之后也面露疑色,特意翻到领口处,脸色突然大变。 “……”顺著主簿手指的地方仔细看了看,赵济川转身一把抓起剩余的裤子快步走到知县身边,附在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今日且到此吧,容本官想想明天再行定夺。”沈文渊是一边听一边变换著表情,最终袍袖一挥宣布散会。 “慎微,你可能確定这些衣物为忘忧堂所有?”待周正刚和顾亮全都离开,沈文渊赶紧小声询问主簿陈守拙。 “堂尊,卑职在江北任职时与忘忧堂多有接触,见过有人如此打扮。这个仙草標记就是江北分舵的徽记,普通香眾是两片叶,堂主是六片叶。这件衣服上绣了五片叶,可见其地位不低啊。” 陈守拙和沈文渊是同科举人,之前也曾在多地任职,算是故交。他非常肯定这套黑衣的来歷,只是越说脸色越差,冷汗顺著鬢角缓缓流下而不自知。 0035 举棋不定 “去年忘忧堂副堂主曾经到过凤凰山狐家,还送来请帖,恰逢堂尊染了风寒,改由下官出席。下官在狐家晚宴上见过穿这种衣服的人,好几个。只是这件衣服上不光有血跡还有破洞,像是被箭矢所伤。” 陈守拙的说法得到了赵济川的肯定,他还有新发现,在上衣肋下位置有个破洞,附近沾染了一片血跡。 “……子辅,还得劳烦你跑一趟,去找到那些灾民把衣服都拿回来。”沈文渊在衣服的领口、破洞位置来回来去看了好几遍才开口吩咐。 仅凭这件衣服上的痕跡说明不了什么,但按照顾亮的说法,镇妖尉分给灾民的至少有七八套,如果都找回来,真相基本就能大白了。 “下官明白!”赵济川马上理解了一把手的意图,转身向外走去。 “慎微啊,你怎么看?” 待赵济川离开,沈文渊单手在额头上揉了揉,满脸倦色。可还不能休息,虽然衣服没找回来,但心里已经有了大致推断,只是不知该怎么处理。 “来者不善吶……本县已经多年不设镇妖尉一职了,相关事务全由府城镇妖使兼领,此时突然赴任恐怕还是为殷云霄的事情。可他又拿著忘忧堂的血衣,如果此事成真,该不会是那位一系的?” 堂中只剩下知县一人时,陈守拙好像放鬆了许多,可眉头却皱得更紧了,说到最后伸出三根手指。 “……应该是李妃的人!顾亮不是说了,他与永通质库狐掌柜同行,还有过交谈。看来狐家也坐不住了,这下可真有大麻烦啦!” 沈文渊看到三根手指,略作迟疑缓缓摇了摇头,心中已有定论。可是想通了比没想通还忧虑,眉心已经皱在了一起。 “不会吧,如果狐家动了,那朝中岂不是要乱到无法收拾?上个月末刚有老友从京城来访,並未提及此事啊!”听到这个推断,陈守拙不由自主用衣袖抹了把冷汗,手在微微颤抖。 可是转眼间又觉得不对劲儿,卫辉县距离京城只有十多天路程,又是南北交通枢纽,时常有客商旅人往来,不该一点消息都没有。 “要不先去凤凰山探探风声?”沈文渊也觉得说不通,心中烦躁,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猛然间又想到个办法。 “不妥不妥,若是让周家得知还要生出事端。不如由我先去永通质库见见狐掌柜,以询问城门外袭杀衙役为由听听他怎么说。” 然而陈守拙却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在卫辉县当官,如果没有背景就要在几方势力之间找到平衡,千万不能和哪一方亲近,否则就容易被认为已经站队了。 可不当面见见狐家人心里这团疑云又始终无法解开,於是想到了狐家在县城里的年轻一辈翘楚。见不到老狐狸,去问问小狐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唉……慎微,是本官连累了你呀。若知道卫辉县会如此难做,不如不来啊!”沈文渊也觉得这个办法比较合適,心中稍稍鬆了口气,然后就开始自嘆自怜起来。 “堂尊莫愁,如今陛下年事渐高,四位皇子又各有千秋,只要在大夏何处都不是净土。且听赵县丞回来怎么说,就算忘忧堂与李妃之间產生了摩擦,有镇妖尉在应该也牵连不到咱们头上。” 在心理素质方面陈守拙比沈文渊强多了,至少遇事不慌,脑瓜子还能正常运转。可惜他是举人出身,这辈子大概率都无法再向上进步了。 赵济川回来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带著顾亮出现在二堂,手里提这个大包袱,装满了黑衣黑裤,还有三件黑色兜帽披风。 “五……五片叶……每件都带血,这几件上还有明显刀剑伤!”陈守拙第一时间打开包袱,一件一件抖开仔细观察,越看心越惊,情况比预料中的还严重。 “幸亏他选了城隍庙……”赵济川同样胆颤心惊,而且想到了更多情景。 “先不要慌,这里有狐家和周家,还有铁佛寺和凤凰观,谅那忘忧堂也不敢大动干戈。这件事暂时不要外传,先看看再说吧。” 经过这段时间的高强度脑力活动,沈文渊已经有点发木了。可这倒让思路更清晰了,想了那么多结果好像都是过度紧张。 有道是天塌下来高个子顶著,在卫辉县里知县算不上高个子,那还怕啥呢,站在一边看热闹不好吗?等把各方势力全都看清楚了再决定也不迟。 “那狐掌柜……”陈守拙也觉得是这道理,却拿不准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去,一定要去探探狐家的口风!”沈文渊回答得斩钉截铁。 “堂尊,周正刚那边……”赵县丞也提起了一个人,蒋平毕竟是衙役班头,还和周家有关係,总不能黑不提白不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此事还要劳烦子辅出马了,人是镇妖尉杀的,最终该怎么算也要由他给出章程,本官才好向朝廷交待!” 沈文渊还是马上给出了决定,他已经想清楚了,这件事必须不能插手,就推给周家和镇妖尉。到底看看他们之间谁能占上风,说不定斗著斗著就出变数了呢。 “下官正要上报此事!回来的时候听捕快们讲,镇妖尉正带著一群小乞丐走街串巷採买生活用品。真搞不懂啊,有狐家在为什么非要住进城隍庙,身边连个跟班的都没有,是在做给谁看呢?” 赵济川这趟出城没有光找灾民收缴衣物,还顺便找了几名巡街捕快问了问新任镇妖尉的动向。结果不光收穫多多还特別怪异,根本猜不透对方要做什么。 “城隍庙……难不成殷云霄的事情还没完?”一言惊醒梦中人,沈文渊已经快停转的大脑瞬间又超速了。 如果说陷入朝中各方势力的爭斗当中有可能影响仕途,那捲进殷云霄的案子影响的就是寿命了。不是多想,而是不敢不想。 “趁著天色未晚先去永通质库走一趟,下官告退。”听到殷云霄,陈守拙立马找个藉口躲开。不是不想谈论此事,而是根本不知道从何而谈。 “……周正刚还在等消息,下官去和他讲清楚……是不是要派人盯著点城隍庙?”赵济川也想溜,但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不要多事,过了今晚他身边肯定不缺盯梢的人。”沈文渊摇了摇头,不是不想知道镇妖尉的一举一动,而是跟梢的人太多,根本没地方可藏了。 0036 有鬼! 隨著天色渐暗,城隍庙的大门依旧敞开著,只是在门口多了盏灯笼。不算太亮的光晕笼罩著一块木牌,上书三个大字,镇妖尉。 这又是洪涛的杰作,他相信镇妖殿的恶名足以抵消殷云霄的贤名,这样能有效减少来庙里偷偷祭奠的人数。於是在逛街时找了家棺材铺,让老板立刻马上做了这副招牌,回来就掛上了,还是24小时都能看见的。 按照他的设计,镇妖尉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整天游手好閒,除了修炼就是乱逛,最好没人来打搅。如果真碰上降妖除魔的案子,那就向府城的镇妖使去信求援,让他调派修为更高的玄鸟卫过来处理。 自己肯定是不会去的,连人都不敢保证打得过,更不知道该如何对付妖魔,太危险了。每个月20两银子和20份香火,吃不饱饿不死的档次,玩什么命啊。 “你丫挺的能不能少吃点,这可是鲁王给本官的!要是没有我的诗句,你再干三辈子也凑不齐这么多香火。 虽然共用一个身体,可也得分出个主次对吧?很显然现在是我说话算数,你这么不客气就不怕把我惹急了,然后让你魂飞魄散?” 简单吃了点贡品当晚饭,洪涛就在东厢房里靠著被子开始了冥想。但练著练著突然坐了起来,敲著脑袋自言自语。 不对,不能算自言自语,他谈话的对象是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或者叫这个时代洪涛原本的灵魂。自打在这具身体里恢復意识,就感觉到了另一个灵魂的存在。 刚开始稍微有点彆扭,但习惯了一天多就释然了。之前的灵魂好像很虚弱,根本爭不过自己,除了能提供部分记忆之外啥也做不了,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可是隨著大量香火进入识海,麻烦还是出现了。两个灵魂在融入香火的时候很公平,总是你一个我一个,而且自己居然无法控制! 洪涛不是个喜欢为难自己的人,既然控制不了也就不纠结了,並幻想著一次融入6份香火可以成倍增加修炼速度,索性就隨他去吧。 然而经过十多天的修炼,慢慢才悟出一个可怕的事实。两个灵魂一起修炼,能成倍增加的只有香火消耗数量,其它方面好像没任何变化。 也就是说另一个灵魂不光不帮著自己修炼,还偷走了一半的香火,致使別人用3000份香火就能达到的境界,自己理论上要用至少6000份。 这不是坑爹嘛!自己是冒著生命危险才从鲁王那儿搞来这么多香火。按照古早的理论,即便天赋很差也足够修炼到九品上阶锻骨境了。 到那时自己的力量、速度、耐力、抗击打能力和五识都会有长足进步。不说能横扫一大片,至少在卫辉县这个小地方当镇妖尉足够用。如果再加上镇妖殿的威名,效果更佳。 现在一切都变了,已经融入了5000多份香火,神力却依旧只在皮肉上起作用,一点都进入不到筋骨中去,也就是说还处於九品下阶的练皮境。照这么算的话,想达到锻骨境香火数量得加倍,至少16000点才够用。 坑爹货啊!现在急得不是修炼,而是想办法说服另一个灵魂別抢了。最好双方能达成君子协定,比如先让自己修炼到九品上阶,之后的香火再给他用。 “呛啷啷……谁!”正在自言自语间,忽然感觉到门口有东西晃了下,像个活物,心中不免一惊,顺手抽出鱼嘴刀,摆开搏斗架势大声喝问。 “你能看到我?” “神神鬼鬼这套对本官无用,出来!” 有人回答,但洪涛敢肯定不是通过声音,而是在脑子里迴响。浑身汗毛立马全竖了起来,可並没慌乱,此时哪怕上帝突然现身,顶多也就是小小吃惊一下而已。 “你不光能看到还能听到,怪哉……本官確实是鬼,但没有加害之意,只是想看看谁占了我的房间。”门口果然有人,也不对,不是人,出来的是个虚影,恍恍惚惚间还穿著官服,手里捧本书。 “我x……你是这里的判官!?”只看一眼洪涛就大致猜到对方身份了,当初在京郊城隍庙里见过,胡城隍的后院里也站著这么两位。 “不错,大人是新任镇妖尉?”猜对了,虚影还真是判官。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为何要遮遮掩掩!” 但洪涛並不觉得遇到判官是好事儿,城隍由皇帝册封,必须受朝廷挟制。但判官却归阴曹地府阎王爷管,只在工作上听命於城隍,和人族並无统领关係,大概率也就不用惧怕镇妖殿。 大晚上的不去驱鬼却跑到自己臥房门口窥探,非奸即盗的可能性极大。联繫到殷城隍死在自己手里,来报仇的可能性更大了! “得知大人到任,想来听听可有新任城隍的消息。这几个月有多处发生过鬼魂袭扰民眾的案子,没有城隍定夺,我等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判官稍微又往房间里飘了几步,能看出来他对洪涛也有很强的戒心。 “哦……请坐。本官不曾听闻新任城隍之事……是不是还有一位?” 大概確认了来人……不对,应该来鬼的身份,洪涛有点不知所措,真不知道该怎么和鬼魂相处。但想了几个呼吸又释然了,自己不光接触过鬼魂,还详谈过呢。 殷城隍和胡城隍都是鬼魂,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想通了也就不紧张了,按照人与人相处的方式应该没问题。可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门外撇,胡城隍身边的判官可是文武两位。 “唰……”话音刚落门口又出现个虚影,顶盔摜甲,一手持剑一手抓著锁链。 “二位请坐……本官今日刚刚安定下来,没准备茶水,要不烧柱香吧?”洪涛舔了舔嘴唇,真恨自己这张破嘴。一个都不见得能搞定,现在好了,来了一对儿! “大人不必客气,阳间之物於我等无用。” 后进来的武判官生前肯定是位战將,四肢和小柱子似的,腰围能有五尺,但绝不是啤酒肚,是壮。而他的性格也比文判官豪爽,说话不绕圈子。 “对对对……这个吧……嘶……要不……嘖……是不是本官住在这里碍事了?” 即便知道两位判官不太可能对自己下手,洪涛还是很尷尬,主要是不知道该说点啥。踌躇了许久,得了,直说吧。 如果人家不愿意接待自己,那就麻溜地挪地方。县城里有的是客栈,先凑合一宿,明天再去找別的地方安身。 “不曾不曾,只要大人对我等放心但住无妨。”还是武判官抢先开口。 “……二位可知殷大人是由本官行刑的?” 大晚上的被文武判官来访,又不是要赶自己走,洪涛真想不出来意欲何为了。可想不出来也得想,总有两个鬼魂傍身太膈应了。 “已然知晓……大人不必愧疚,若是没有大人甘冒风险將诗句送出,殷大人怕是就真枉死了。”文判官不光没怪罪,还给洪涛深深作了一揖。 “不错!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真豪杰,吾辈楷模也!”然后武判官也有样学样,再次行礼感谢。 “……可是找洪某有事?”既没交情又不想报仇,还要夜访,哪怕心里不相信人和鬼还能做利益交换,洪涛也只能往俗的方面想了。 “不知大人可否上疏朝廷,敦促儘快委派城隍一职?” “本官人微言轻,怕是起不到什么作用。二位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不妨说来听听。洪某略有一些急智,说不定能帮忙参详一二。” 听了文判官的请求,洪涛不由得提高了警惕。两名鬼差为什么对朝廷任命如此上心,特意跑来忽悠自己上疏催促,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当下直接婉拒,但没把话说死,还想听听他们的解释。 0037 煞气太重 “若是大人肯帮忙自然求之不得!”武判官却显得十分兴奋,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 “不忙、不忙,先说来听听。”不等文判官表態洪涛赶紧出言打断,再次重申了自己的立场。 “此事说来话长……”两位判官互相看了眼,由文判官出面发言,上来就是句套话。 “本官若是被厉鬼缠身,你二人可有解法?”其实也没多长,一刻钟之后洪涛就听明白,然后开始提问。 文武判官的请求不复杂,简明扼要点说一炷香时间都用不了。他们想请洪涛帮忙查案,查闹鬼的案子。 为什么来找镇妖尉寻求帮助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们找不到別人。掰著手指头算,整个卫辉县里只有镇妖尉和妖魔鬼怪沾边,最大可能不怕鬼魂。 如果换成別的官员,估计刚一出现,不等交流就得被嚇晕过去。转天肯定请来一堆和尚道士做法,保不齐还要闹出误会,来个人鬼大战。 难不成还有两位判官都对付不了的鬼魂,加上个刚入九品境界的镇妖尉就能对付了?也不是,他们不怕鬼魂道行高,却无法和活人交往,需要洪涛当中介,向百姓说明驱鬼时应该给予什么样的配合。 洪涛对这个请求倒是不反对,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镇妖尉的工作內容中包含了斩妖除魔,再引申下,鬼魂来捣乱应该也可以伸手管管。 但他对自身能力不太自信,古早说过修士体內有香火神力,寻常鬼魂不敢靠近。这句话里唯一的变量就是寻常两个字,啥叫寻常?古早认为的寻常和自己认为的寻常是一回事吗? 万一不是一回事,再赶上个道行比较深的厉鬼,那自己的安危就必须值得推敲一番了。帮忙也是要看自身能力的,好心帮倒忙的例子比比皆是。 “呃……这世间怕是没有鬼魂可以缠住大人的身,即便我等也不能太过靠近。”对於洪涛提出的问题,文判官使劲儿措了措辞,用最婉转的方式回答了。 “……什么意思?难道本官也不是人了!” 什么叫做贼心虚?现在的洪涛就是。他以为被判官看透了灵魂穿越状態,立刻色厉內荏,还向前迈了一步,做出很气愤的样子。 “大人莫急,我的意思是……”文判官见状唰的一下后退了一米左右,身体飘在窗户上,大半个在屋里,小半个在屋外。 “还是由我说吧!大人身上的煞气太重,比百战將军还重。鬼魂修炼不易,最怕极阳极煞,轻则道行消退,重则魂飞魄散。” 这时候就看出文武的区別了,武判官没退,但面部表情挺痛苦,像是正在忍受著什么折磨,还是坚持著把话说清楚了。 “……二位不必拘礼,此处只有我一人,距离远些无妨。” 洪涛大概猜到他们在怕什么,虽然不是很明白其中原理也赶紧往后退,却被床挡住了。屋里就这么大点地方,怎么退也超不出几米。 “谢大人体恤,不知可还有疑虑?”两位判官倒是没真飘到院子里去躲避,仍旧卡在窗户上。 “按照你们的意思本官岂不是成了鬼魂杀手,只要贴得足够近、停留时间足够久,就能让它们魂飞魄散?” 必须有,洪涛听闻自己身上煞气太重,重到连判官都忌惮的地步,来不及想煞气从何而来就產生了一个念头。 “……除非大人会道家符籙將鬼魂禁錮住,否则不等靠近它们就跑了。”文判官像看傻子似的看著洪涛,幽幽地说出了答案。 “这个本官倒是不会……好吧,暂且试一次看看效果再说。但本官有个条件,无论如何不能出城。”洪涛对这个答案比较认可,想了想,算是答应了两位判官的请求,只是有个试用期,而且限定了区域。 至今为止,他也没確定两个鬼魂有没有害自己的打算。但只要不出城,妖魔连同修士都要受到官府的威压,將修为强行降到下三品。实力相差不算太大,自己就还有一搏之力。 “……如此甚好!我等在外面等候大人。”两位判官眼神里明显流露出疑惑,但没继续纠缠,痛快地答应了,然后行礼作势要走。 “噯,稍等!此间大部分人都睡下了,还是等明日再做计较吧。我等利用这段时间不妨先做个计划,务必周详些。” 这下把洪涛搞不会了,怎么说风就是雨,好歹介绍介绍案情再制定个方案啥的。最好是ab两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本该如此,就从城北范家开始吧。他家已经来城隍庙上香数次了,若是拖得时间太久,即便驱逐了厉鬼性命也恐不保。”两位急性子判官闻言又把身体飘了回来,互相用眼神交流下,开始敘述第一个案子。 “稍等稍等,本官去拿纸笔记录……哦对,不知二位如何称呼?本官洪涛,还未有字。” 虽然奔波了大半天,身体有些疲劳,可洪涛对捉鬼破案充满好奇心,哪怕不睡觉也想把计划做縝密,爭取来个开门红。 “在下沈无言……在下温如玉……见过尊尉!” “免礼、免礼!来,说吧,挑重点讲,细节明日本官可以去范家走一趟亲自问过。”不管是不是人鬼殊途,洪涛对刚来头一天就多了两名帮手还是挺兴奋的,哪怕只能晚上用! 经过昨天一下午的閒逛,洪涛大致上掌握了卫辉县城的布局,並按照其功能分成了五大块。 第一块称为政治经济区,大体上就是衙前街和庙前街这两条主干道,標誌性建筑物有县衙、城隍庙、铁佛寺、罗汉寺、凤凰观,以及全城最集中的商铺和集市。 第二块叫做高档社区,以衙前街、庙前街交叉的十字路口为中心画个两百米半径的圈,除了沿街商铺之外基本都是深宅大院,住在里面的非富即贵。 第三块叫做贫民区,位置比较分散,以东北、东南、西北、西南四块靠近城墙的区域相对集中。临近街面的房屋还算整齐,就是普通的小门小户。越靠近城墙的房子越低矮破旧,有些连院墙都没有,就用树枝子凑合围个圈。 第四块叫做功能区,比如城南的粮仓和驛站、城西的校场、城东的草场和车马行。卫辉县城里没有驻军,但在城东北十五里有个巡检司军营,驻扎了大概300多弓兵。 第五块叫做卫星城,其实不是城,而是富家大户的庄院,其中以狐家和周家的最具规模。 狐家庄园在城北凤凰山下,是传承了上百年的祖宅。据说规模很大,附近好几个村子几百户都是狐家佃户,包括一座道观,名为玉枢。 周家的势力范围在城西偏北,也有很多土地和佃户。两家之以东南-西北走向的凤尾溪为界,北岸是狐家的地盘,南岸是周家的领地。 有道是一山不容二虎,两个大家族窝在一个县里,如果不出意外互相竞爭的可能性要比远亲不如近邻高。而作为朝廷和地方官也不想看到大家族抱团取暖,巴不得斗个两败俱伤才好。 实际上狐家和周家还真就不太对付,狐家作为老派大家族,睡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的道理一定懂。周家做为后起之秀,近些年在朝廷里连续出了几任高官,上升势头很明显。 双方在城外的土地、水源、佃户,城內的商铺、房產等方面斗了十几年也没分出个胜负。奇怪的是不管周家的官做到多大,在卫辉县这一亩三分地上始终没能压住狐家,充其量了就是个势均力敌。 具体狐家有什么依仗乞儿们说不清楚,洪涛也没使劲儿打听。这种事別说县城里的百姓,估计连知县都不一定全明白。 没听古早说嘛,狐家在当年人族和妖族的大战中立过军功,深受开国皇帝器重。只要別站错队,不出败家子,这种上达天听的大家族不会轻易倒下。 0038 招摇过市 “店家莫慌,本官是来吃饭的!来,这一两银子先押著,以后本官会经常来吃,用完了再续。把肉馅馒头上来些,餛飩一人一碗。” 日头刚刚升起,洪涛就穿好玄鸟服、戴玄鸟冠、挎鱼嘴刀,骑高头大马,鞍桥上掛劲弩出门了。三个半大孩子早早等在了城隍庙前,簇拥著镇妖尉大人沿庙前街一路向北。 沿途行人商贩无不侧目,也无不闪避,还有少数赶紧关门闭户,然后趴在门缝后面偷瞄的,再次印证了镇妖殿的威名和凶名,寻常人唯恐避之不及。 面对眾多不太友善的目光,洪涛內心毫无波澜,这就是当官的副作用,也是职务特性。如果和当地民眾打成一片、称兄道弟、不分彼此,不光不是好官,还当不长久。 临近北城门时,洪涛翻身下马,迈著螃蟹步走进了一家开火挺早的麵店。这家夫妻小店位於贫民区和商业街的交界处,主要经营荤素馒头、餛飩和汤饼。 “官爷使不得、官爷使不得,哪儿有没吃饭就给银子的道理。老婆子、老婆子,上二十个肉馒头,下4碗餛飩!” 当家的男人远远看到一身火红绸缎玄鸟服的镇妖尉过来就没敢抬头,虽然他不识得玄鸟服为何物,却知道那是官衣,腰上还挎著带鞘的刀,又骑著高头大马,大概率比典史厉害。 生怕多看几眼会怀孕,结果还是没躲开,满脸全是欲哭无泪。结果一锭银子扔进怀里,又觉得过意不去了,恋恋不捨、哆哆嗦嗦將银子放在桌上,扭头冲缩在厨房不敢露头的媳妇一顿吼。 “本官说的话就是道理,先给钱再吃饭容易消化,拿著!” 然而洪涛並不满足光嚇住了老板娘,小眼睛一瞪又把老板也嚇进厨房里去了。临走前一咬牙一闭眼,拿走了桌上的银子。 “三爷爷休要害怕,镇妖尉大人讲理的很,从来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也就是你家铺子讲究,做饭之前都洗过手,肉也是好地方,我才带大人过来尝尝。 换成斜对面的钱大棒子,不光不给银子还要吃刀子!哼,厨房里都快成耗子窝了,一天也洗不了两次手,太腌臢了,该打!” 有了镇妖尉撑腰,平日里在街面上天天遭骂的乞儿也挺起了小胸脯,扯著嗓子给老两口普及了下县城里的新形势,顺便又自主发挥踩了踩对面的小店。 “不要光说別人,你等可曾洗手了?” 这番话有一半是洪涛教的,不管真善还是偽善,宣传工作必须到位。只要天天说、时时喊,哪怕全是谎话也能变成真的。 具体工作乞儿们完成得不错,哪怕心里知道是瞎话,看在每天三顿饱饭的份儿上说起来也十分自如,绝对看不出为难表情。 但他们的个人卫生问题始终让洪涛比较膈应,不光衣服破身上还脏,扣扣指甲盖快能种花了,全是有机肥。就这么坐在一桌上吃饭,太影响胃口了。 “昨、昨晚洗过了……”一个乞儿伸出双手看了看,又闻了闻,满眼全是不解。没土也没味道,干嘛还得天天洗啊! “啪……让你洗就洗,敢和尊尉大人顶嘴是不是肚子不饿了?走,跟我去后面打水,洗乾净才能吃饭!” 话音刚落头上就挨了狠狠一巴掌,领头的乞儿满脸恨铁不成钢,边训斥边带头走向厨房后面,中途又给了一巴掌。 “……官爷,这群孩子手脚都不太安生,更没有家里人管教,可別让他们坏了您的事儿。”这时店老板杨三端著两碗餛飩走了出来,见到桌边没人突然小声地说了句。 “无妨,在本官这里他们都是老实孩子,你知道为何吗?” 洪涛接过一碗餛飩看了看,好傢伙,都快成酸汤水饺了,全是餛飩没多少汤水。对於老板的好意,咧了咧嘴算作微笑,反问了回去。 “这个……小人不知!”杨三想了想,坚定地摇了摇头。 “因为本官比他们更坏,小坏蛋遇到了大坏蛋立马就全老实了……嘿嘿嘿!” “……官爷慢用、官爷慢用,小人去拿肉馒头!” 洪涛一笑,穿上皇帝的冕服也是个反贼。杨三仿佛看到了通缉令上的悍匪,不由得打个冷颤,十分后悔多嘴,想找藉口赶紧离开。 “等等,我且问你认识不认识范大虎?”可惜晚了,身后传来了镇妖尉大人懒洋洋的声音。 “这……可是卖水范家的大小子?”店老板不得不站住脚步,边回答边仔细琢磨这位大人到底要问什么,该不该回答。 “你还认识几个范大虎啊?挨个给本官说说,若是有一句不实,铺子砸了,人抓了!噯,不许跪也不许哭,本官没功夫和你纠缠,把知道的全讲出来就没事了。” 洪涛都不用抬头就知道该怎么让店老板说实话,不用说服教育也不用声色俱厉,只需威胁到他们最看重的东西,九成九就都招了。 越是老实本分的普通百姓,越扛不住这样祸祸。他们一家人的后半辈子都寄托在某个小本买卖和工作上,一旦没了就再无谋生手段。在破家和仗义之间,大概率会忽视后者。 “就一个、就一个……可大虎那孩子臥病在床好几个月了,城里的郎中都请遍了也不见好,怕是过不去这个冬天嘍。” 对於镇妖尉的威胁店老板深以为然,再也顾不上该不该在背后议论相熟的同乡,把知道的情况全讲了出来。 实际上他知道的真不多,整天到晚都在忙店里的活计,和范家又不是特別熟,哪儿有閒工夫瞎打听。说出来的也不是原创,全是有一耳朵没一耳朵从食客们嘴里听来的。 “病什么病啊,怕是被鬼上了身哦!” 这时老板娘在厨房里总不见丈夫回来,餛飩又煮熟了不能久放,只好亲自端了出来。正听到在说范家的事儿,一下子就忍不住了,出言予以纠正。 “嘿你个死老婆子,还有没有点规矩了,在官爷面前也敢乱嚼舌头!去去去,別在这儿找打……官爷莫怪,妇道人家不懂规矩……” 听到老板娘插嘴,杨三的脸色立马变了,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的训斥了一顿,就差当场挥巴掌打了。然后再转过头来,满脸堆笑赔不是。 “你去厨房干活,你站过来些!”然而洪涛並没被这番表演迷惑,对店老板怒目而视,手向厨房方向一指不容置疑。稍稍转过20度马上和顏悦色,冲老板娘招了招手。 “不许跪、不许哭……与本官说说范家这几个月的事情。说错了没关係,只要把知道的都讲出来这些算赏钱。要是故意隱瞒不说,本官就拆了你的店!” 洪涛又伸手从荷包里掏出块碎银子,估摸著有三四钱的样子,放在桌角上。开始给老板娘讲目前的形势,以及不同態度和不一样的后果。 “三嬤嬤,大人让讲啥赶紧说啥,只有好处没坏处。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来找尊使大人的麻烦不成?只要镇妖尉大人在,你家的铺子就是……就是啥来著?” 这时候三个乞儿洗手回来了,正好听到这番话。为首的孩子马上知道该干什么了,赶紧帮忙劝说老板娘別有隱瞒,再从市井小民的角度出发去消除有可能的顾虑。 然而前面这一切做的都挺到位,唯独想拽句词显摆显摆学问的时候卡住了。昨天刚听尊使大人说的,睡一觉居然忘了。 0039 范家 “指定供货商!”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旁边的乞儿没忘。 “对,指定供货商!大人已经把银子放在你家店里了,吃完了再续。这样好的买卖你不知道维护,还要替別人想,那范家可曾给过银子了?还是吃水不要钱了?你不说,吃过饭我等也要领大人找上门去,早晚都得打听清楚。” 能在一群混街面的乞儿当中做首领,必然有其过人的一面。这个孩子就很善於捕捉人的心理活动,还能按照他所熟悉的群体习惯讲出来,怎么听怎么觉得有理。 “民妇非不愿说,是拿不定对错,怕误了官爷的事情。”效果很不错,本来很紧张的老板娘眼神开始灵动了,经过短暂的权衡已然有了选择。 “无妨!姑且讲来听听,本官自会判断。只要把知道的都讲了,赏钱依旧!”为了加强效果,洪涛又把桌上的碎银推了推,让它距离老板娘更近点。 对这几个临时小跟班也越来越满意了,即便带著县衙里的捕快出来也不见得能达到这种效果,还不一定听话,不敢公然硬顶来个消极对抗稀鬆平常。 这顿早饭吃的,不光餵饱了肚子还满足了脑袋。乞儿们口中的三嬤嬤姓韩,家里家外必须是把好手,干活没的说。耳朵和嘴也必须够大,捕风捉影传八卦同样敬业。 从她的嘴里不光了解到了范家这几个月发生的变化概况,还得到了两位更具说服力的消息提供者名字和地址。 用老板娘的话讲,只要她们俩肯张嘴如实说,去不去范家就不吃劲儿了。范家人知道的她们知道。范家人不知道的,她们照样知道! “泥里鰍,你觉得她们俩说的话中有几分可信?”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洪涛和孩子头从城北贫民区一座小院里出来走向主街,在他们身后还跟著两个牵马的小乞儿。 “大人,侯家婆子是城北出了名的长舌妇,说的话本不该信。可她在大人面前该是不敢胡乱说项的,又有张家婆子佐证,两相一比对好像也差不太多。” 泥里鰍就是乞儿头领的諢號,他本姓王,但叫什么、多大岁数都忘了。四岁的时候寡母得病死了,父亲乾脆就没见过,从此流落街头靠乞討为生。小偷小摸帮閒设局的活儿没少干,好不容易才混出点名號,並不觉得难听。 “你是和谁学的认字?”经过昨天一下午和今天上午这段时间接触,洪涛对这个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孩子已经有了初步认识。 他浑身都是坏毛病,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出口成脏满嘴瞎话,手脚也不乾净,逮著机会哪怕自己在场也会顺手牵羊。眼珠子提溜乱转从不与人对视,活脱的预备役泼皮无赖。 但也不是毫无优点,比如他很会看人下菜碟,当著什么人说什么话,知道拿捏分寸。且脑瓜子挺灵光,社会经验非常足。 与自己相处的这两天他就没怎么说瞎话,也儘量克制欲望少伸手偷东西。这就说明他识时务知进退,懂得如何自我保护。別小看这些,很多成年人甚至老年人都做不到。 另外他还识字,並有可能会写,这在社会底层孩子里是很少见的。尤其是从蒙童开始就混跡於街面,根本不具备上学条件的前提下依旧能学会,可见除了聪明之外还得有一定的自制力。 “贾道人!他没事的时候就教我一会儿,还说就算当乞儿认字的也比不认字要的饭多。”泥里鰍没有躲避这个话题,立刻就把授业恩师给卖了。 “是否管用?” “確实好用,他们都要不到饭时我却能要到,有时候念几句诗还能得到赏。白爷他们也经常要我过去帮忙演个富人家公子,得到银子能分一些。光靠他们几个笨蛋两天得饿四顿,教也教不会,今日认识了明日全忘掉!” 说起自己的本事,泥里鰍非常自豪,哪怕把识字当做要饭和骗钱的技能也丝毫不觉得辱没愧疚。只是一说起几名手下顿时没了豪气,光剩下摇头嘆息了。 “贾道人是凤凰观里的道士吗?” “他哪儿进得了凤凰观……大人莫怪,是小人没说清楚,不是姓贾的贾,是真假的假。他姓江,不是本地人,只说打南边来,总穿件道袍在城隍庙前摆卦摊写讼状和家书。 殷大人走后城隍庙关门了,他也没了营生,只能去打零工。说起来快有一个月没见到,不知道是不是饿死了。” 此时泥里鰍才发觉產生了误会,赶紧赔罪,並把假道士的大致来歷讲了讲,眼神里开始有了隱隱担忧。 “他可住在这一带?”此时已经出了庙前街,进入西边的贫民区。 光站在主街上看,由於有两边的商铺挡著还不太能留意到贫民区里的情况,可一旦深入其中,眼睛看到的、鼻子闻到的、包括脚下踩到的全都透著一个字,穷! “就在范大虎家西边不远,待大人问完话小人正好去他家看看,別是真饿死了吧?” 范大虎家的院子在这一片中还算比较整齐的,至少有正经围墙。但是这家人的状態却非常差,一对儿老夫妻和一位抱著孩子的少妇全都面色憔悴,像是好多天没睡觉似的。 “本官是新任镇妖尉,本县城隍缺失暂由我兼领此职。听说你家有恶鬼作祟,可確有此事?”看著呆若木鸡的一家四口,洪涛先来了个自我介绍,讲清楚镇妖尉的职责给对方点信心。 “官爷救救我儿,大恩大德永世难忘啊!”老嫗先听懂了,噗通一下跪地磕头不止。 “官爷救救我儿……官爷救救夫君……”然后老汉和少妇也有样学样,大人喊孩子哭,院子里瞬间成了蛤蟆坑。 “……”洪涛冲泥里鰍努了努嘴。 “来来来,叔啊、婶啊,快起来快起来,先別哭,这么闹腾大人如何断案啊,好好说话!” 后者立刻心领神会,招呼著两名同伴扑过去,一人一个把老两口全给架了起来,唯独没去碰少妇。看来即便是流浪街头偷摸拐骗的乞儿,对礼法仍旧有大致概念。 “范大虎人在何处,先带本官去看看。”洪涛趁著这个机会独自在小院里转了一圈。三间正房、四间厢房、角落里有个鸡窝,西墙外有棵大枣树,看上去都没什么异常。 “在呢、在呢……大虎啊、大虎!官爷来查案了,你可不要再犯病了啊!”又是老嫗率先走向了东厢房,掀开门帘却没有推门,像是有些忌惮,只在门外喊。 “……天气又不曾寒冷,为何要把门窗都盖住?”洪涛上前推开了房门,没往里走,太黑了,眼睛不適应。 “我儿得了怪病,见到光就叫喊撕扯,力气大得很,只有把门窗都遮住才能让他安静些。”老嫗说起儿子的病时眼神里充满了无奈,看来这些日子把一家人折腾得不善,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大概有多长时间了?可曾找郎中看过?”洪涛也没急著进去,就站在门口和老嫗聊天。但一边聊一边侧耳倾听屋里的动静,好像还成,没什么异响。 “两月有余了,城里的郎中都找过,药也吃了不少,就是不见效。街上有人说大虎不是病了,而是撞了邪祟,得去请和尚道士来施法。铁佛寺、罗汉寺、凤凰观当家的也都去了,求来佛像和符籙摆在屋里贴到门上还是无用。 以前碰到此等怪事,都是去城隍庙给城隍老爷烧香的。这次我们也去献了贡品,可听说城隍老爷不在……唉……”能看得出来,范家是老嫗说话算数,这倒是和之前两位婆子介绍的情况相仿。 0040 真有鬼 范大虎的老爹范九是个老实疙瘩,一辈子啥也没干,每天从水井里汲水,挑著水桶走街串巷的贩卖。 倒是他娘周氏当过稳婆,接生过不少孩子,见过些世面,在县城里小有名气。可到了自家头上却不太顺利了,两个孩子先后夭折,最终只落下范大虎这么一根独苗。 虽然算不上富裕,但老两口子都能挣钱,收入还挺稳定。范大虎从小也没吃过什么苦,顺顺利利到了15岁,模样隨了周氏、身体隨了范九,白白净净的壮小伙子。 15岁標誌著成年,要出去挣钱了。这时候周氏找到了一位相熟管事,把儿子送进了淳味堂当学徒。这是城西周家的產业,专营官盐,据说在多地有十多家分號。 范大虎人长得周正、又有膀子力气,三年之后就成了淳味堂的正式伙计。19岁娶了妻、22岁有了儿子,24岁升职为司库,很受掌柜器重。 每个月能拿3两银子,年节还有红利。老两口身体又都没什么毛病,一家五口小日子过得朝气蓬勃,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然而在两个半月前,这个家里出现了问题。范大虎开始做噩梦了,经常半夜惊醒大呼小叫,且情况越来越严重。到这个月初乾脆无法入睡了,同时白天也不愿意见到光亮,总是缩在屋子里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昏睡。 “两个月前他有没有说过什么?或者遇到了什么事情?”就在门口待了这些功夫,屋里忽然传来了磨牙声。洪涛把门缝关上,继续询问范大虎发病前后的细节。 “……没听说啊……大虎每个月只回家3天,平日都在淳味堂里做事。这孩子隨他爹,嘴笨不太会说道,可干活下死力气,人缘挺好,没听说有什么事啊!” 周氏看了看范九,再望了望儿媳妇,没得到额外信息,只好把儿子平日里的作息时间和性格简单介绍了一番。 “娘,有次大虎回来闷闷不乐,还说掌柜的让他多休息几天。” 这时范大虎的媳妇突然想起点异常情况,但没敢直接和洪涛说,而是衝著周氏小声敘述。只是距离这么近,大家都能听到。 “嗯,成吧,你们都退到院外等候,本官先进去查看一番。” 能侧面询问的大致上问完了,洪涛准备进屋和范大虎正面接触下。不过在推门之前又想起一件事,如果屋里真有鬼,自己可以不怕,这几位就难说了,还是先清场吧。 “这、这……官爷,不要伤了我儿……”老嫗不太想走,主要是不太相信新来的镇妖尉,生怕对儿子不利。 “哎呀,我说周家婶子,官府办案岂有隨便看的道理。镇妖尉大人是来救你儿子的,赶紧出去不要误了好时辰。” 这时泥里鰍又管用了,他十分清楚普通百姓人家喜欢什么怕什么,连嚇唬带拉拽把范家几口子全弄到了院门外。但却给自己留了条门缝,一只眼趴上去盯著东厢房这边的动静。 “咣当……”洪涛没管他,伸手从荷包里抓出个小包,把里面的硃砂攥在左手心里,然后一脚踹开了房门。 “咯吱吱……咯吱吱……”外间屋里不光昏暗还有股子尿骚味儿,但除了灶台、方桌、柜橱和一小堆柴火,没什么东西,能听见里屋又发出了磨牙声。 大开著房门,迈步绕过灶台伸手挑起门帘,借著微弱的反光可以看到一个人头朝外躺在里屋炕上,盖著厚被子直挺挺的,只有腮帮子在不停蠕动,磨牙声应该就是这么发出来的。 “本官是新任镇妖尉,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说,这么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我在这里等一盏茶时间,过时不候,接下来就是公事公办要用上镇妖殿的手段了!” 另外洪涛还看到了一个虚影正趴在被子上,看不清头脸,但確定是个活物。想了片刻,强忍著没把手里的硃砂扔过去,而是站在外屋和里屋之间,故作镇静地给那个它下达了最后通牒。 这也就是昨晚见到了文武判官,知道寻常鬼魂近不了自己的身,心里才有了些底气。若是换在一天前,真够呛能稳稳地站在这里说话。 大脑是一个劲儿的说別怕,可心臟真不太听招呼,崩崩崩猛跳,肾上腺素玩了命地分泌,手都有点抖了。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成吧,要是改主意了就去城隍庙找本官,不过得快点,留给你的时间真不太多了!” 说是一盏茶,实际上是碗温乎茶,洪涛总觉得某个角落里还有东西瞄著自己,浑身非常不自在,扔下一句场面话转身出了东厢房。 “今晚早点吃饭,天黑之后都去北屋待著,听到任何声音也不要出来。待明早天一亮本官就会前来,到时候你儿子就没事了。” 来到院门外,洪涛就站在门洞里,一边瞧著东厢房一边小声和范家几口子交待下一步该怎么配合。这也是文武判官最需要的,他们抓鬼有时候也不会悄无声息,万一嚇著百姓结果可能比闹鬼还厉害。 “老身谢过官爷……一定要救救我儿,范家不能没有他啊!”听闻儿子有救了,哪怕心里仍旧七上八下,周氏还是带头跪下磕头谢恩。 “嘘……不要让屋里的东西听见,也不要提本官说过的话,就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你儿子才会安全!” 洪涛赶紧把手指竖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鬼魂大概率是能听到人说话的,如果走漏了风声,再来个敌进我退啥的那就添麻烦了。 “走,本官隨你们一起去假老道家看看。”辞別了范家,洪涛没有马上离开这片贫民区,而是让泥里鰍带路继续深入。 自打听过假老道的名號和所作所为,突然想起在京郊街亭镇遇到的魏老道了。那傢伙有点知识杂博、八面玲瓏的意思,而自己目前正缺这种人。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卫辉县对自己来讲太陌生了,想深入了解靠这些乞儿没大用,县衙里的人更靠不住,而在此地摆摊算命多年的假冒道士好像能提供这方面的辅助。 而且能算命、写讼状的肯定是个文化人,镇妖尉是中央派驻地方的正式机构,有很多文书方面的工作需要处理,若想舒服点也得找人帮忙。 “本官是新任镇妖尉,专管妖魔鬼怪和反贼,现驻城隍庙后院。尔等有这方面的需求可以去找本官稟报,也可以和泥里鰍说,让他给本官带个话儿。” 一位身穿玄鸟服的官员突然出现在贫民区里,想躲肯定是躲不掉的,很快就引来了围观,不过都是远远的偷看。 洪涛对这些躲躲闪闪的目光没什么意见,小小一个差役就敢当街打死人,何况官乎。不过他愿意做些尝试,看看能不能改变自己的形象。然后就扯开嗓子做起了宣传,管用不管用无所谓,反正喊两声也不掉肉。 “假道士、假道士……快出来见见官爷!”泥里鰍三人停在了一座废墟前面,人还没进去就先喊了起来。 没错,就是废墟。看样子很多年前应该是座小庙,很小的那种,只有一座大殿和一间西屋。但地基很高,院门前还有大条石台阶。 不过已经荒废许久了,院墙只剩下半人多高,上面的砖估计都被附近住户拿走盖自家房子用了。条石台阶也仅剩下一层,下面变成了土坡,连山门都塌了半扇,另外半个门洞用块破木板掩著。 “尊使大人稍待,我进去叫他出来!”喊了几声不见动静,泥里鰍觉得很丟面子,急赤白脸地推开破木板就往里走。 0041 过江龙 洪涛没等,而是跟著走了进去。外面看著挺破,院子里倒是好了些,至少地面上的方砖大多还在,不见一根杂草,也没有破砖烂瓦,一看就是有人经常收拾。 大殿嘛……和院墙一样,门窗之类都被拆了,瓦片也所剩不多,很多椽子露在外面,经过多年风吹雨淋早就糟朽不堪,隨时都有坍塌的可能。 殿中倒是还有尊佛像,可惜外层早就脱落了,看不出以前是个什么样子。真应了那句话,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西屋就好多了,至少房顶和门窗基本完整,有些破损的地方被不同材质和顏色的木板代替,泥里鰍就钻进了这间屋子。 “大人,假道士被打伤了,好像还发著烧,我叫不醒他!”片刻之后泥里鰍出来了,脸上全是慌乱,眼睛里还有点水气。 “……”洪涛快走几步进了西屋,里面的家具还挺齐全,就是成色不太好。缺了腿用木棍代替的桌子、没了后挡板靠在墙上的书架、少了座板垫上块木板的椅子、一头用砖堆起来架著的条案。 一个清瘦男人躺在没有了围挡的拔步床上,盖著全是补丁的被子,面色蜡黄、嘴唇乾裂、双眼紧闭,额头和面颊上有两块淤青。 “胳膊断了……你们去僱人把他抬到回春堂让郎中看看,诊费由本官出。”洪涛上前撩开被子探了探鼻息、摸了摸额头、捏了捏全身各处,给出了初步诊断结果。 此人確实有多处外伤,还被揍得不轻。到底有没有內伤真看不出来,得找专业人士诊治,於是从荷包里掏出十几个铜钱交给泥里鰍。 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到十分钟泥里鰍就带来了五个中年汉子,都是附近的居民。他们除了见到镇妖尉之后慌乱了几分钟,很快就展现出了手法的熟练。 两个人卸下西屋门板,两个人抱起假道士,一个人把被子铺上去,然后一人抬一角走得又快又平稳。 “龙五、牛九,你俩去多叫些伙伴把城隍庙后院的西厢房收拾出来,工钱等本官回去再给。泥里鰍全程跟著道士,若是有人阻挠就报本官名號。 记得把郎中说的每个字都记下来,抓了药之后將人送到城隍庙。另外別忘了本官昨天交待的事情,告诉他们几个千万不要误了时辰。” 洪涛不打算跟著一起去回春堂,发善心救人可以,出钱看病也可以,但像孝子贤孙一般陪著就没必要了。还是那句话,在不妨碍自己生活的前提下可以噹噹大善人。 现在他要去採购些牛羊肉和下水,准备中午来顿火锅招待县城的地头蛇们。和假老道的伤势相比这件事更重要,第一次见面能不能留下深刻印象,將影响自己的整个任期。 县城里最大的集市也在庙前街,但更靠近东门。洪涛在走过去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个熟悉的字號,永通质库。这不就是狐若木的店嘛,买完肉回来正好进去看看他在不在,再確定下哪天能去铁匠铺。 质库就是当铺,进门对面有个高高的柜檯,顾客要仰著头说话的那种。实际上不光有高高的柜檯,外面还有两把椅子和一张茶几。若是来了大客户和特殊人物,总不能也仰著脖子说话,可以坐在这里喝茶等待。 “官爷可是有公干?” 洪涛提著两个大荷叶包,进门之后就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马上有人从柜檯后面转了出来,带著职业的笑容,用眼神很隱蔽的上下打量著。 “本官是新任镇妖尉,在从京城来的路上与你家狐掌柜同行,他可在啊?”不管人家知不知道,反正洪涛见著谁都要把身份先亮亮,生怕有人不知道。 “呃……狐掌柜……哦哦,对,狐掌柜、狐掌柜。不巧,掌柜的回了凤凰山庄,不曾说过哪日来店里。小人是本店二柜,尊使吩咐也是一样的。” 这位二柜听到狐掌柜的称呼明显愣了下,而后又恍然大悟,態度更客气了几分。 “既然狐掌柜不在,那本官就改日再来吧。如果他回来了,就说本官住在城隍庙。”说了半天正主没在,洪涛懒得和外人囉嗦,提起荷叶包就走。 “尊尉慢走……马上回山庄稟告三公子,就说新任镇妖尉来店里探望。” 二柜点头哈腰满嘴奉承的送出门,洪涛都走出十多米了还恭送呢。可一转脸笑容就不见了,三角眼不住转悠,伸手叫过个伙计小声叮嘱了两句,进门之前仍旧向远处的背影看了看。 一炉炭火、一口铁锅、十多斤牛羊肉切片、一盆菘菜、一盆萝卜片、几块豆腐、一坛黄酒,摆在城隍庙后院中间的石桌上,四个男人围坐,望著滚开的汤水苶呆呆发愣。 东首是位独眼大汉,四十多岁年纪,披头散髮,肌肉虬结,凶相毕露。此人名庞德发,諢號独眼大虫,是县城里的喇虎头子。 喇虎是民间的俗称,特指比閒汉无赖组织性更紧密、战斗力更强,又不被朝廷承认的社团。他们最初也是普通的閒汉无赖,被衙门胥吏看中后成了编外差役,在治安、调查、抓捕中起到了一定作用。 可是光靠那点不固定的收入也养不活人,於是就利用与胥吏之间扯不清道不明的关係和手中的小权力顺便做点强买强卖、收取保护费、给大户富商充当打手的业务。 南首是位中年清瘦男,个头挺高,面白长须,一袭道袍,束髮网冠,要是手里再拿把摺扇就有点像读书人了。 他叫苏奎,諢號白无常,是县城里的乞儿兼人贩子头领。心狠手辣颇具心计,泥里鰍那群孩子就是他的手下。 西首是位短打扮老者,皮肤黝黑鬚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如刀劈斧剁,使劲笑能夹死蚊子。手指粗大布满老茧,怎么看怎么像憨厚的庄稼汉,和社团头目扯不上关係。 然而古人云了,人不可貌相。这位名叫郑双喜,諢號喜爷的老者是卫辉府所有贼偷的瓢把子。由於他是卫辉县城人士,就住在城西的一所宅院里,等於把总部也设在了这里。 “本官姓洪,名涛,新任卫辉县镇妖尉。上任以来除了知县以外,与诸位是第一波正式会面。目的很简单,互相认识认识,沟通沟通,熟悉熟悉,免得在今后出现误会伤了和气。 本官现如今是孤家寡人一个,十多岁进了镇妖殿,一直在詔狱里供职,乾的都是行刑和处决的活儿,与妖魔重犯打交道的时间占了八成,见到的死人比活人多。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都是亲手处死的,包括本县的城隍殷大人。 一件事干时间长了会养成习惯,称之为职业病。本官的职业病就是无情,不管好人坏人落到手里只有一种结局,死!还是非常痛苦的死。 如今改任镇妖尉,接触的活人肯定比死人多,也不需要展示家传手艺了。可心里知道没用,我有病,职业病,落下病根了,遇到麻烦不由自主地就会想折磨人,然后再弄死。 诸位在县城里是做什么的本官已经打听清楚了,都不太符合大夏律法,但大体上与镇妖尉的工作没什么关係。不过万一赶上了,或者需要诸位帮个小忙,本官希望能合作愉快。” 面对三位捞偏门的大佬,洪涛一上来没绕圈子,每句话里都暗含著威胁的意思。听著像是商量,实际上等於通知,还是上级对下级的那种,硬邦邦的。 0042 下马威 “那是那是,尊尉有事儘管招呼,苏某敢不从命!”三人应该都能听出味道来,脸色愈发不太好看,但表態挺积极。苏奎第一个发言,听著就那么诚恳,就差起身行大礼了。 “洪大人请放心,城隍庙墙外百步之內,但凡少了条板凳郑某包赔双倍,外加一双不长眼的手!” 郑双喜眼神阴鬱,府衙里的班头也不敢这么和自己讲话,哪儿来的小虫子非要充当过江龙!不过民不与官斗,尤其是镇妖殿这种並不扎根於地方的机构,惹急了还真麻烦,索性卖个面子附和几句。 “是极、是极!承蒙尊尉看得起,庞某定当约束手下绝不靠近城隍庙左近。”庞德发跟著点头应和,语气和態度最敷衍。 他们仨在接到泥里鰍传话之后,今早已经碰头商量过如何应对了,最终得出的结论就是静观其变、敷衍了事。 还別觉得態度不好,如果换个人召唤都不带来的。镇妖殿確实凶名在外,可对於社会底层来讲太遥远了,真能决定他们命运的还是地方官。 只要不把镇妖尉往死里得罪,镇妖殿不可能为了一群泼皮无赖大动干戈。就像精锐边军不会跑到山野里剿灭小股匪盗一个道理,划不来。 可是昨天早上发生在城门外的一件事,让他们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镇妖尉的破坏力了。县衙典史周正刚的表弟、快班班头蒋平,在县城里数得上號的实权人物,一个照面就给砍了,至今为止从知县到周家连个屁都没放。 引申一下,不去赴约,不给这个面子,镇妖尉会不会当街也把自己给砍了呢?如果会,到时候该去哪儿喊冤呢?喊了之后知县和镇妖殿会不会为自己做主呢? 答案好像挺明显的,砍的可能性有点高,可做主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从朝廷到地方估计都会拍手称快,甚至包括团伙內的二三把手也得暗中庆贺。 但该不该和新上任、毫不了解底细的镇妖尉推心置腹把酒言欢呢?也不成,因为镇妖尉不是常设职位,也不怎么管民政。 他们这类团伙的最佳合伙人或者叫保护伞是县衙的班头、典史、县丞或者知县,然后是本地豪强大族,怎么排也轮不上镇妖尉。 而且这位一上来就把典史表弟给砍了,扫了知县和周家的面子。在这两方没有表態之前,谁和他走得近谁就是找不自在。父母官和大族们拿镇妖尉没辙,折腾自己这样的一门灵。 “回答的太快就没什么诚意了,本官最烦被人骗,所以要把这件小事先说清楚,诸位考虑仔细之后再答覆。本官想请诸位提供发生在本县的大事小情,以三五天为限,用书信形式告知。 作为回报,当本官在查案时,若发现涉及到诸位人手时会在抓捕之前有所保留,能商量著办的就商量著办,不能商量的也会设法把损失降到最低。 你们可能会想,坑蒙拐骗、敲诈勒索、欺行霸市、贩卖人口与镇妖殿何干,区区镇妖尉又能怎样? 確实,镇妖殿通常不会插手民政,可是不是民政要由本官说了算。城门外那名差役是因与妖族有染,当街袭击镇妖尉被杀的。 你们觉得镇妖殿会因为几个泼皮无赖的死因来此地调查吗?或者知县会为治下顽劣的死上疏朝廷弹劾本官?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本官弄死,可反过来想想,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呢?只是为了不向本官提供一些隨手可得的消息,就公然袭杀朝廷命官,然后面临镇妖殿的清剿?还是天生与本官有血海深仇,不报不快? 此事不用公开,你们互相之间也不用通气,本官会把信件阅后焚毁,相当安全。当然了,如果有人不想与本官和平共处,大可將此事透露出去。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而你们在官场也不会有真正的朋友。好好考虑下,想通了就差人把书信隔墙扔进院里来。如果有价值,本官会予相应的回报。 来,不管是否合作,饮了此杯我们就是熟人了。想必诸位此时应该没了胃口,本官就不送了,在此静候佳音!” 该如何让这些社会毒瘤端正態度,好好考虑下合作与否呢?洪涛的办法是胁迫。对这种人好言相劝讲道理是没用的,他们如果肯听说教当年就不会走上这条路了。说不定会去当学徒、做买卖、甚至考上秀才。 想让他们认真听、仔细想、用心揣摩,就要先让他们害怕。恐惧是位好老师,能让任何人很快发生改变,比任何道理都管用。当然了,先要有能令人恐惧的本事。 院门外站了一群人,还抬著一块门板。他们已经来一小会儿了,只因为看到了独眼大虫、白无常和喜爷在,始终没敢进来。要不是泥里鰍搬出镇妖尉的名头,那几位帮忙的早跑了,挣这几文钱还不够惹麻烦的呢。 “他的伤怎么样?”洪涛招招手让乞儿们进来。 “回春堂的郎中说都是皮肉外伤,没大碍,骨头接上了,还给开了几副药,吃完就应该退烧。”泥里鰍努力让眼神別往桌上瞟,更不允许鼻子闻到牛羊肉的味道。可惜大脑的命令不太管用,只好低下头说话。 “嗯,挺好,把人抬进去吧。安顿好了全出来,把桌上的东西吃掉。酒少喝些,谁要是敢喝醉,本官就让他看不到今晚的月亮!” 假道士到底怎么样了洪涛没看,挥挥手让人抬进西屋。但之后的话比任何嘘寒问暖都暖人心,別说乞儿们了,那几位帮忙的百姓也是两眼直放光。 贫民区里谁家不是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点荤腥,而且还是腥臊的豚肉,这么多鲜美的牛羊肉少说每人能吃上斤许,简直就是天堂了。 此时再看镇妖尉那张冷脸,怎么看怎么顺眼,原有的畏惧也部分转化成了感激,可能还有少许信任。 接下来洪涛就回屋修炼去了,他很想尝试突破九品下阶练皮境,进入上阶锻骨境是个什么感觉。估计著6000份香火左右应该有质变,差不多今晚就能达到。 “大人……大人……”可是刚凝神入定了不大会儿,门外传来了泥里鰍的轻声呼唤。 “肉不够吃忍著点,一顿吃太多会不消化的!”洪涛以为这么多人分十多斤肉不够呢,没好气地喊了句。 “够了、够了,小的们吃完了,也收拾好了,不知大人还有没有吩咐?”泥里鰍挨了训一点没委屈,音调里全透著满足,好像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非常迫切需要继续工作。 “……留下两人在西屋住著照顾假道士,其他人回去吧。明日早些来,本官还要去范家一趟。” 洪涛想了想,下午好像没什么事情,乾脆给孩子们放个假。但照顾假道士肯定不能自己来,那就不是救人而是自找麻烦了。 “大人……大人……”结果刚回屋姿势还没摆好外面又叫上了。 “你是不是皮痒痒了?”洪涛有点烦了,准备给泥里鰍点厉害尝尝,免得刚吃饱两天饭就开始飘。 “大人,是永通质库的狐大掌柜来了,让小人进来通报。”泥里鰍很聪明,听著声音不太对马上向后撤了几步,准备隨时撒丫子跑路。 “这么快……你且去买些茶叶来。”早上刚去过永通质库,下午人就来了,这倒让洪涛有点意外。不过来都来了,还是要接待的。 “大人,狐大掌柜乃狐家三公子,富贵惯了,是否要再添些茶点?”泥里鰍拿了银子却没走,提出个合理化建议。 “那就更不用买了,他不缺这口吃。待明日办妥了范家的事情,本官买些给你们!”能专门购买茶叶已经是洪涛最高的待客礼仪了,平日里连他自己都只喝白开水。 “尊尉大人,此非待客之道啊!”说实话本身就不太成熟,被人听见更幼稚。话音刚落,院门口就传来了狐若木的抗议声。 0043 等价交换(感谢盟主七年十倍加更) “噯,本官初来贵县孑然一身,清正廉洁,上无片瓦,身无长物,只能借宿在城隍庙之中,有茶已经非常奢侈了。”好在洪涛没皮没脸还无欲无求,对於任何讽刺揶揄全有免疫光环。 “好一个清正廉洁……独眼大虫、白无常和喜爷在本县治下都是家喻户晓的作恶之辈,尊尉邀请他们同桌共饮,该是要劝其改邪归正,不知效果如何?” 狐若木也不是省油的灯,之前被嘮叨了一路烦的不得了,还不敢顶撞。现在回到了主场自然不会再唯唯诺诺,一句道破天机,直指要害。 “你怕是忘了,本官自有標准,谁是邪谁是正还未知,不可轻下结论。今日前来可是铁匠有了眉目,本官閒来无事,哪日可以成行?” 这个问题倒是让洪涛不得不高看了狐家几分,不愧是百年大族,世世代代深耕卫辉县,在耳聪目明这方面倒是很有造诣。 可惜这股力量暂时无法为自己所用,上任卫辉县之后无论狐家还是周家都不曾正式接触过,摸不清对方的底细,贸然出牌就被动了。 “小事一桩,尊尉若是著急隨时都可以前往。只是凤凰山庄离此有二十里路,当日无法来去,在时间上还需仔细斟酌。不知尊尉要铁匠做些什么物件,能否略提一二?” 一说起自有標准,狐若木立马想起了城门口的那条人命,不敢再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转而说起了铁匠的事情,仍旧是好奇。 “狐掌柜还懂打铁造物?”不是不能说,但洪涛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要做的东西这个时代没有,用途更是禁忌。 “不懂……” “那就无从说起了,待铁匠打造完毕,见到实物再谈不迟。只是这两日本官有个案子要办,后天一早前往,狐掌柜可能安排?” 可一点不让狐若木知道又不可能,到时候铁匠肯定毫无保留。反正也躲不过,不如早点做完,多少能让自己有点安全感。 “尊尉刚到任上就有案子可办?能不能透露一二,也让狐某大开眼界,见识到清正廉洁。”在铁匠和办案之间,狐若木显然对后者更感兴趣,甚至有点逾越民与官的界限,直接打听起案情来了。 “小事一桩、小事一桩……城北范家的儿子范大虎被厉鬼缠身,他的家人多次到城隍庙上香求助,可惜殷大人已经不在任。本官打算今晚为其驱鬼,让范家不再受骚扰。 说起这件事,本官还要问狐掌柜一句。范家人求助城隍庙未果,又去了铁佛寺,结果因为掏不起香火钱,只得了佛像和符籙,根本不管用。 在狐掌柜眼中,铁佛寺与凤凰观是正还是邪?与那独眼大虫、白无常、喜爷比起来,谁作恶更甚一些?” 说起办案洪涛还是很自豪的,刚上任两天就能造福地方百姓,哪怕从未自詡为清官和好人,可干好事的时候也愿意与人分享。 但说著说著又进入教育模式了,记得刚刚有人讽刺自己一上任就急著与恶人交往,现在正好啪啪打脸! “……在尊尉大人眼中谁才能算得上善人呢?” 狐若木確实卡壳了,铁佛寺、凤凰观的高僧高功全是家里的座上宾,可他们攀附权贵、见死不救的事情也数不胜数,真没法回答。 但回答不上来不意味著认输了,只要能继续用问题把对方问住,自己仍旧能立於不败之地。 “你这人长得很爷们,无赖起来却和女人有一拼!错就是错,痛痛快快承认又不会掉块肉。看看本官,这才叫爷们,不和你斤斤计较。 谁是善人並无定论,做好事之时就是善,做坏事之时就是恶。人不是物,天生定了本质。人心最善变、最难测,你可见过一辈子只做坏事从不做好事的人?或者永远做好事一件坏事都不做的人?” 可惜狐若木还是失算了,他碰上这位因为善恶问题琢磨了好几辈子,古今中外都扫听遍了,即便给不出准確答案也不会被人抓到话柄。 “……狐某从未见过驱鬼,今晚能不能跟隨尊尉去范家开开眼界?”狐若木的指甲都快抓进肉里了,拼命忍住出手的衝动。 他在家族里是出了名的聪明伶俐见多识广且能言善辩,然而自打遇到镇妖尉之后却处处被碾压,几句话就被说得哑口无言,还急不得恼不得。 “这个嘛……按说镇妖殿办案閒杂人等是不该靠近的……”洪涛一脸为难状,可话又没说死,有点模稜两可。 “尊尉除暴安良、一心为民,狐某愿纳银百两权当经费!” 这种姿態狐若木太熟悉了,作为商人穿州过府,只要遇到需由官府解决的问题,经办官员必然会摆出这么一副嘴脸。无它,要好处而已。 “噯……狐掌柜慎言!本官岂能以权谋私,知法犯法!”然而洪涛却勃然变色,严肃批评了变相受贿的行为。 “不过嘛……若是狐掌柜能提供些许本乡本土的消息,倒是能助本官一臂之力,做为协助者一同查案也就理所应当了。”然后话锋一转,提出了另一个种可能性。 “……狐家在卫辉县倒是有些耳目,不知尊尉想知道些什么?”如果要钱,千两以下狐若木都可以马上拍板答应,堂堂八品镇妖尉也值这个价格。 但想让狐家提供消息就不能隨便答应了,这属於另一种关係,比权钱交易更深入,算是有限合作,必须双方互相需要才可以。 就目前而言狐家还不是很需要镇妖尉帮忙,真落到镇妖殿管辖的范围內,区区镇妖尉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 “本官想了解本县內有头有脸的家族势力都有什么根底、有什么產业、有哪些人物值得关注,还有他们的脾气秉性、所作所为。” “……尊尉的胃口著实不小!这些消息若是没有合適的途径,即便在此生活多年仍是雾里看花、似是而非。狐某是商人,一向以价格公道买卖自愿为原则,大人开的价有点低了。” 听到了这个要求,狐若木不由得笑了起来。终於进入自己能拿捏的环节了,断不可轻易鬆口。哪怕最终还是要选择合作,也必须卖出个好价钱。 而且狐家掌握的资讯確实值得卖高价,也就是曾有过救命之恩才能谈价格,换个人谈都没得谈,根本不卖! “倒是公平……那救命之恩能值几何?” 洪涛压根儿也没想过白嫖,更没指望能轻易从地方豪强世家大族手里得到助力。听到了狐若木的要求反倒更轻鬆了,等价交换互相利用最好,你情我愿一把一利索,不掺合人情债双方都省心。 不过作为合格的商人,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有利条件的,既然有人情债为何不善加利用呢? “狐某已將此事告於家父和家兄,皆认为救命之恩当以性命补偿才对。尊尉救了狐某一命,狐家也会在关键时刻救大人一次,非寻常买卖可以相提並论。尊尉若是认为不妥也可另作他论,狐家会尽力酬谢。” 狐若木早就有所准备,並给出了两个补偿方式,明明白白的摆在了桌面上自由挑选。 “……那本官就选救命吧!”洪涛想了想,还是选择了前者。 狐掌柜或者狐家长辈考虑得很周到,也很公平。自己救了狐家人,若是用银钱报恩该给多少是个难题。总不能因为一个儿子的生死就把狐家所有倾囊而授。可给个几百、几千乃至上万又显得狐家人太不值钱,与大恩不太等值。 最公平的报恩方式就是对等,狐家承诺在遇到危及性命的关键时刻予以援手,听上去有点不靠谱,不確定性太大,但对自己而言却比多少钱都珍贵。 这趟赴任的前景很模糊,深陷漩涡之中无法自拔,不敢说百分百会倒霉,大概率不会善了。到时候如果真有狐家肯帮忙,保不齐就能多条命。 这还得感谢古早对狐家的介绍,既然老太监说起来都很尊敬的样子,在朝中应该有点影响力,救个从八品的小屁官足够用了。 0044 突闻噩耗 “尊尉选了相信狐家肯定不会后悔。这是狐家的信物,请收下,关键时刻凭此物可令当地狐家子弟倾力相助。狐某在此先拜谢救命之恩,请受狐若木一拜!” 听了洪涛的选择,狐若木脸上再次绽放出笑容,从怀里摸出个玉牌双手奉上。然后起身后退整了整衣冠,一揖到底,保持了好几秒钟才起身。 “救命之恩暂且不谈……本官想想还能拿出什么与你交换吧!” 洪涛坐著坦然受之,玉牌是半块,另一半不知在谁手里,也不清楚上面有什么暗记。现在真要动动脑子,好好想想自己能给狐家带来什么好处了。 “尊尉真是贵人多忘事,那几款菜谱也可算作出价。狐家除了永通质库还经营酒楼,如果能添加上几款新菜式,定能引来不少饕餮爭相品尝。” 狐若木则显得更轻鬆了,开始指点洪涛该如何做这笔买卖,还很大度地把已经到手的菜谱拿出来允许当筹码用。 “送都送出去了,再拿回来显得太小气。但那几道菜谱中稍有省略,本官会重新写一份与你。” 作为標准的顺毛驴,別人展示了善意,洪涛必然也跟著变善良了。幸亏狐若木没犯鸡贼,否则就会被算计。想占洪涛的便宜,除非他想让你占否则太难了,遍地都是坑,坑里灌了水、水里还插著刀! “……若是按照原来的菜谱操作会变成什么样?”狐若木是真没想到菜谱会出问题,有好几道菜都是他亲眼看著做的。 “放心,绝对吃不死人,就是模样和味道差了些。永通质库和酒楼是不是都在各地有分號,隔段时间就得和总號对帐?”面对狐若木不敢相信的眼神,洪涛轻描淡写地敷衍了过去,然后话锋一转从容避开。 “那是自然,此次狐某就是外出与各分號对帐,歷时八个月才得以归家。” “对帐过程是否顺利?有没有帐目、货物、银钱不相符或存在诸多疑点又找不到源头的现象?” “……尊尉想必不太了解,任何店铺帐目都不太可能做到严丝合缝,只要不超出一定范围就算合龙门了。” 狐若木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还不能太详细讲解,很多数字都是家族秘密,被外人知道了遗祸无穷。 “若是本官有一套更好的记帐方式,不仅能计算出利润和净资產,还能体现出每一笔钱、每一批货物的来龙去脉,以及每个店铺的盈利潜力,並可以追溯每一笔交易,你说值不值得换取狐家提供的信息?” 洪涛当然不是问著玩,也不想抓狐家的小辫子,而是在找交换筹码。以他对中国古代商业的了解,很容易找到弊端,比如记帐方式。 尤其是总店+很多家分店的家族连锁经营模式记帐和对帐是非常关键的环节,也非常耗费人手和精力。 现在所处的时代虽然和中国歷史上的任何一个朝代都不同,可它仍旧传承著中国文化,商业模式差不多,优缺点自然也差不多。 如果能把传统单式记帐法换成后世的复式记帐法,不光每年能省去很多人力,还可以让经营者更清晰直观地了解產品成本、服务成本和每家分店的现金流状態。 使得每一笔交易都能被追溯和审计,有效防止贪墨舞弊,为產品定价和优化供应链提供数据支持,从而大幅降低经营成本。 对於单独的店铺而言,复式记帐法可能没什么大用,但分店越多,复式记帐法的效果越显著。狐家的永通质库和酒楼应该属於这个范畴里,只要狐若木不是花架子,真懂商业经营,就该明白这套记帐体系的价值。 “……尊尉莫不是要拿狐某寻开心?”狐若木越听脸色越严肃,最后直接就耷拉了下来。 狐家搞经营已经近百年了,数代人兢兢业业积累至今,结果让个没功名、也不曾经过商,40岁之前都没离开过京城的酷吏给教育了,这不是啪啪打脸嘛。不光打自己的,还有狐家上上下下几百口子的,包括列祖列宗! “嘖……不虚心啊。洪某到底是不是妄言不用爭论,一试便知!稍等,本官去拿笔墨纸砚!” 能不当场骂人,或者拂袖而去,洪涛就认为是正常的。別说古人,如果有人当面说能利用六维空间设计一套东西,自己也会不相信,超出认知范围了。 这时候就不能光讲道理了,还得摆事实。只要拿出乾货让对方眼见为实,再不相信的话就属於不可理喻之人,趁早少联繫。 摆事实的办法也很简单,有纸笔就成。其实没有也成,找块平整点的石头或者土地,能写字就可以。 当然了,洪涛不会一股脑地把复式记帐法都写出来,也没必要,只需弄个帐页举个例子,把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的核心原理和资產=负债+所有者权益的会计恆等式讲清楚,懂的人就应该发现点不同之处了。 “……看似很有道理……狐某能不能將其带回去仔细揣摩些时日?” 狐若木就属於比较懂行的,否则也不可能去各地分號查帐。结果看著看著就入迷了,待镇妖尉举完例子,他就能试著用某个分店的数据往上套,结果自然心动。但又很拿不准,想带回去让多找几个掌柜的一起合计合计。 “狐掌柜隨意,这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不要太过用心了。”这时候话语权又回到洪涛手里了,隨意摆了摆手,表情很是轻鬆。 “大人、大人,不好了大人……”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了急促的叫声。 “嘶,大人很好!慢慢说,是谁不好了?” 洪涛正琢磨该不该给狐若木再讲讲会计分录,突然被喊声打断很是懊恼,盯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泥里鰍,眼睛已经瞪成三角的了。 “是范家不好了,他们、他们家全被人杀死了!”往常见到这双三角眼,泥里鰍马上缩脖子。但此时此刻却像灵魂出窍,既不行礼也免了尊称,还那么大声,吐沫星子乱飞。 “啪……深呼吸几口,重新说,慢点说!”结局自然是悲惨的,脸上先挨了一个大耳刮子,然后脖领子被一把抓住,整个人悬了起来,只能用脚尖沾地。 “大人,是真的,范家全被人杀死了。小人亲眼所见,千真万確啊!”挨了一个大耳刮子,泥里鰍確实镇定多了,深吸两口气,缓了缓心情,可匯报的內容没有丝毫改变。 “说仔细点,凶手是谁?从头到尾讲清楚,別有一句没一句的!” “小人不认识……有三个,都戴著斗笠,以布巾蒙面!”泥里鰍茫然地晃了晃脑袋,好像大梦初醒,眼神里全是惶恐。 “他妈的,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了……去牵马门口等著!” 听泥里鰍讲完大致过程,洪涛脑子里也是嗡嗡的,一点头绪都没有。上午自己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呢,怎么相隔几个时辰一家人就全没了呢。 到底是什么人会大白天的入室行凶,又为什么选中了范家,光在这里想是没结果的,必须去现场看看才成。 “狐掌柜,今日不凑巧,改日本官再去永通质库拜访!”当下回屋掛上腰刀、拿起强弩,和狐若木草草打个招呼快步出了院门。 “……去店里叫人到城北范家,你和我先去!”狐若木隨后出了城隍庙,但並没回东街的永通质库,而是令一名隨从去报信招呼人手,自己带著另一名隨从上马尾隨直奔城北。 0045 这案子接定了 范家院外围了不少人,但没一个敢靠近的,全在远处探头探脑从半掩的门缝向內张望,然后满脸煞白拍著胸脯闪到一边缓口气。 “镇妖尉查案,不相关的闪远点……”洪涛驱马赶到时围观百姓自发让开一条路,结果在范家门外看到了两名穿著公服的差役。 “见过尊尉大人。”两名差役见到身穿玄鸟服镇妖尉驱马赶来明显有些意外,看到马背上还坐著个乞儿更纳闷。可是来不及过多交流了,赶紧上前行礼,顺便接过了马韁。 “你等是本县捕快?”洪涛同样也很意外,一路上详细问过泥里鰍,大致了解到案发时的细节。 这孩子买完茶叶送回城隍庙就无事可做了,由於这两天得到不少赏赐,除了上缴的之外还留下几个铜板。 兜里突然有了閒钱,必然就不太安分,总想著给花出去。於是他就溜溜达达顺著庙前街向北逛,看到以前没机会尝到的食物就买点,结果还没走到北门就把钱花光了。 这时候他又开始自我检討了,不该太快花光钱,应该留著等以后哪天挨饿的时候买吃食果腹。 可钱花出去了又不能要回来,矛盾间突然想到了上午和镇妖尉大人到范家的事情,就想去看看范家到底有没有鬼魂。 他不是不怕鬼,只是太好奇再加上吃饱了閒的。为了不让鬼发现决定不走正门,而是爬上西墙外的枣树向院內张望。 结果鬼没看到,却见到了三名蒙面人在范家大开杀戒的场面,这才一路飞奔跑回城隍庙里报信。 为什么是城隍庙而不是县衙呢?泥里鰍说去了县衙没人会搭理,少不得还得挨顿打,再被诬陷成翻墙盗窃的贼,那就真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而这两日除了吃饱饭之外,给他印象最深的就是没被歧视,心里非常舒坦。然后就给新任镇妖尉安上个好人名头,好人自然不会冤枉人。 自己到底哪儿表现的像个好人了,洪涛来不及仔细反思。只是本能地计算下时间,然后发现了问题。如果泥里鰍没说谎,那自己应该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公门中人。 因为泥里鰍离开范家的时候院门是关著的,范家人也都被杀害並拖进了东屋,根本没人看到,自然也没人去县衙报案。 就算泥里鰍离开之后凶犯也离开了,然后马上有人进来发现凶案,再飞快地去县衙报信仍旧来不及。因为从城隍庙到范家的距离要短得多,毕竟都在一条街上。而县衙还要过了城隍庙再向西拐,再走一段距离呢。 非要说报案人在中途碰上了公差,这才比自己先到现场,理论上说得通,实际上就有点太凑巧了。而且公差巡街一般都是两个人,现在光站岗的就两位,院子里肯定还有更多,人数上又说不太通了。 “正是!小人王培根,快班步快。小人方福,快班步快。” “还有谁在里面?” “回尊尉,是周典史带著马快和仵作在查案。” “来多久了?” “呃……也就一炷香吧。”两名差役互相看了看,大致確定了时间范围。 “报案人何在?” “……我等不知……”两名差役有点茫然。 “你们是从县衙来的?可曾骑马?” “回尊尉,我等皆不曾骑马……”两名差役有点被问懵了,眼神里开始有了警觉。 “认识这个吗?”洪涛不再追问,掏出了玄鸟令。 “认识、认识……”差役点头如捣蒜。 “现在本官有令,徵召你二人在此守卫,任何人没有本官同意皆不可入,违者当场拿下。记住啊,是镇妖殿查案,想好该听谁的!” 放下玄鸟令,张嘴就把两名县衙捕快徵用了,而对方纵然万般不愿也不敢有丝毫反驳。这就是权的魅力,哪怕只是个从八品的小官,在面对普通民眾时仍旧可以予取予夺。 院子里站著四个人,三人是黑衣小帽绿腰带的快班捕快打扮,一人是青色直身、皂吏巾和皂靴。从服装上看,这位应该就是未曾谋面的卫辉县典史周正刚了。 “镇妖尉查案……”对方也发现了有人进院,刚投来询问的目光,洪涛又把玄鸟令举了起来,台词一模一样。 “卫辉县典史周正刚,见过尊使大人!” 对於镇妖尉的突然出现,现场几人都很意外。但周正刚的表情和眼神里明显多了另几种情绪,比如震惊和牴触。然后又表现在了见礼过程中,过於潦草和敷衍。 “周典史,此处是何人报案?”由於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猜测,洪涛也就不询问案情了,更不用假客套。 这个案子接定了,除非镇妖殿派人前来接替,否则谁也挡不住。太明目张胆了,居然大白天的就杀人全家,而且还存在勾结官府掩盖实情的嫌疑,背后一定存在不小的阴谋。 如果自己不曾来过,只是听说也就算了。可惜阴差阳错,端端正正被自己撞上,要是再睁只眼闭只眼就太对不起人格了。 至於说会不会因此捲入更高层次的利益衝突那就先不考虑了。有这身衣服保护暂时没性命之忧,真到了扛不住的时候再退出也能对自己有个交待。不是不干人事,是能力有限。 即便因此害了自己的性命,应该也不会后悔。穿越者就应该有高於普通人的追求,不能白白送命,也不能为了活著太苟且。 “呃……报案人並未跟隨。周某奉命查案,此间也並无妖魔出没,尊尉若是想了解案情,过几日可向县丞索取案牘。” 忽然被询问案情,周正刚隨口答了一句马上觉出不妥,开始暗示这里的案件应归属县衙,即便镇妖尉是官也不能隨便插手,有需求要走正规流程。 “不必了,范大虎被厉鬼俯身,本官上午已然亲眼所见。此间的案子由镇妖尉接手,任何人不得阻碍。劳烦周典史速速返回將报案人送来,门外的两名步快和这里的仵作、书吏本官都徵用了。” 別说范大虎真的被厉鬼俯身了,就算没有,只要洪涛想管也会说成有。这就是镇妖殿的超然存在,不干涉地方政务只是规定,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只要牵扯到了妖魔鬼怪和香火修士,镇妖殿就有特权插手,而且是绝对主导方。 “……尊尉可曾与县丞和县尊打过招呼?”不知道是不太了解镇妖殿的职责,还是不甘心被扫地出门,周正刚仍在找藉口牴触。 “本官再说一遍,镇妖殿查案,閒杂人等一律清场……违者视同谋逆,先斩后奏!” 无理还要搅三分呢,让洪涛占住理就如同被甲鱼咬住了手指头。当下瞪起三角眼,端起上了弦的强弩,几乎懟在周正刚的鼻尖上。如果这傢伙还不退避,那上任之后的第二条人命马上就会出现。 “……我们走!”只迟疑了两秒钟,周正刚就带著一名手下恨恨地走了。那眼神比弩箭还锋利,几乎把洪涛刺了个对穿。 “谁是仵作?”此时院子里除了洪涛和泥里鰍还剩下两位差役,走又不敢走留又不愿留,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眼神时不时瞄向强弩,然后赶紧挪开。 “小人蒋全兴,见过尊尉……” “几人受害?几死几伤?” “呃……回尊尉,小人隨典史到此不久,稳婆还未到场,不曾仔细查验!” “在这里等著!”这个回答倒是和门口两名差役所说的抵达时间差不多,洪涛不再多问,背著手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最终停在大门旁。 0046 敲山震虎 “记!门閂上有新鲜利器刮磨痕跡,疑为凶手以刀尖拨开。三面院墙未发现翻越痕跡,凶手应由正门出入。”在大门上仔细看了看,叫来书吏记录勘察线索。 之所以没把这些肯定不能和自己一条心的差役赶走,就是要做证人用。如果自己勘察现场,那得到的证据就缺乏说服力。他们可以心里不情不愿,可明面上的环节没法掩盖,签了字画了押就是铁证。 “……凶器为半把剪刀,四名被害人三大一小,皆为一刀刺中心臟致命。疑似行凶者范大虎,以剪刀刺入右侧脖颈当场毙命。仵作,你可曾修炼过?” 北屋没有尸体也没有搏斗痕跡,范家五口人的尸体都在范大虎居住的东厢房里,有的趴在炕上有的倒在地上,一岁多的小男孩死不瞑目,半张的小嘴像是在责问老天:既然不想让他活,为何又降生人间受此苦难! 范大虎手里握著半片剪刀插进了脖子,鲜血喷得半面墙和窗户上都是。而其他人的致命伤从伤口上看,和剪刀刺入很像。 如此推论的话,应该就是范大虎突然发疯杀掉全家,又突然清醒,见此惨状无法自处,又用剪刀自杀了。加上其之前一段时间得了怪病的事实,非常合情合理。 “回尊尉话,小人未曾修炼……”仵作一直都在微微颤抖,像是被惨状嚇到了,听到问话赶紧摇头。 “你除了仵作应该还有其它营生吧?” “是是是,尊尉明见,小人有家蒋记寿材铺。” “所在何处?” “庙前街,靠近北门路西。” “哦,本官倒是有点印象……看来你做这行不少年了,还是家传的。那你可见过一名未曾修炼,也未曾上阵搏杀过的盐店伙计,拿著半片剪刀能连杀四人,且刀刀命中心臟? 不用为难,本官未曾指望你能回答。如果有谁问起勘验结果,就把本官的话带给他们。杀人全家太过歹毒,即便有深仇大恨也不该牵连小儿,如此残忍会遭天谴。 若是杀人灭口、栽赃陷害,手法太粗糙了,一点也不认真。谁花钱雇了这样的杀手等於引火烧身,让他们好吃好喝等著上天降罪吧。” 但洪涛並不觉得范家四口人是范大虎突然发疯之后杀害的,从伤口痕跡上看范大虎没有这种能力。即便是被鬼魂附体增加了很多力量,仍旧不太可能刀刀命中心臟。 这种技能更像非常熟悉人体构造且手法熟练的专业杀手所为,大概率还是个修士。只有超出常人很多力道,才能把半片不太锋利的剪刀用得如此稳准狠。 可杀手为什么要来难为范家呢?一个卖水的老头、一个缝缝补补的老嫗、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少妇、一个还不太会说话的小儿、一个在盐店当伙计的青年,不太可能惹到专业杀手,还结下这么深的仇。 所以这个案子的起因既不是谋財害命也不是感情纠葛,还不是仇家报復,更不是鬼魂作祟,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杀人灭口。 可到底是谁要灭口,范家又是谁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现在真没法短时间內查清楚。自己初来乍到,除了几个乞儿和一个狐掌柜谁都不认识,想发动群眾提供线索都没基础。 但也不是毫无办法,作案者显然不满足光灭口,还想弄成发疯杀亲后畏罪自杀,掩盖得得天衣无缝,这才需要勾结周正刚或者县衙里的更高层打算办成铁案。 可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镇妖尉早上来过,又在案发的第一时间赶到了范家,还利用身份赶走了周正刚,把本该由县衙办理的普通凶杀案升级成了镇妖殿管辖的特殊案件。 俗话说得好,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下幕后策划者大概率心里有点慌了,非常不愿意让镇妖殿插手,后果太不可控了。 自己正好利用这种做贼心虚的心理故意放出风去,暗示他们的所作所为已经露出马脚並被镇妖尉明察秋毫找到漏洞,进一步加重对方的不安情绪。 这时候只剩下三种解决办法了。第一,找到镇妖殿高层,命令自己把案子交还给县衙,或者乾脆把自己调离。 这个办法最乾净也最难,先不说要付出多少贿赂和人情,光是过鲁王那一关,就不是普通地方豪强能办到的。 第二,直接把自己弄死。这个办法操作起来没什么难度,隨便找两个八品修士就能有一百种方式毫不费力地杀死自己。 但这个办法后患太严重,极大可能会引来镇妖殿的全面调查。在大夏国里谁也不敢说能避开镇妖殿的眼线,身份越高、势力越大,身边的眼睛越多。 第三,让自己主动放弃查案。这个办法相比较起来是成本最低、副作用最小的上策。再怎么说镇妖尉也就是个从八品小官,付出不了太多代价就能买通。 当然了,心里会憋屈些。可谁让当初雇杀手的时候不仔细点呢,如果换把普通刀具,每个人身上再多插几下,別让差役来这么快,多注意点细节也就没有后面这些事了。 现在自己什么都不用干,只需把已有的证据保全好,然后做出深入调查的样子,就会有人主动送上门来当说客。 到时候只要弄清楚是谁找的说客,基本就算抓到幕后黑手了。虽然查起来也不是很容易,至少有了明確目標,不用像无头苍蝇般地乱撞了。 “嗯,字不错,再抄一份交给周典史,让他派人来把院子封了吧。这些银子是本官私人掏的,用来给范家办后事。该埋哪儿就埋哪儿,別用蓆子一裹凑合挖个坑,小心人家做了鬼回来找你算帐。” 等把所有痕跡都书写完,再由书吏、仵作、稳婆签字画押,洪涛满意地收起一份,特意叮嘱书吏把另一份送给典史,然后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交给仵作。 嘴上说得很仁义,可心里真在流血。虽说这些银子都是从忘忧堂杀手身上搜出来的,也属於不义之財,可既然已经进了自己的口袋,再掏出去就捨不得了。 “噯,狐掌柜,你怎么在这儿?” 安排好案发现场的善后工作,洪涛一分钟都没多待,马上出门准备回城隍庙。可马韁绳还没解开就看到个熟面孔,狐若木。 “狐某想看看尊尉断案的风采。” “可看到了……他们都是你家的伙计?”洪涛觉得这句话里调侃的味道比较浓,刚想反唇相讥,却发现十几米外站著七八个统一服饰、身材彪悍的男人,穿著打扮精神面貌与附近百姓完全不同。 “是永通质库的护院,本想为大人站脚助威,没想到全无用武之地,佩服佩服!”狐若木也没隱瞒,痛痛快快地承认了,可嘴里依旧没閒著。 “一家五口惨死当场,本官却连凶手有几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佩服哪般?” 虽然狐若木突然出现在现场属於意料之外,但洪涛却觉得此时此刻唯有他能帮到自己,或者说是狐家。既然有求於人,被调侃几句也就无所谓了,反正咱脸皮厚,说啥都不往心里去。 “佩服尊尉为了几名素不相识的百姓,当面扫了典史周正刚的面子。要知道他可是城西周家的人,打狗还需看主人呢。 如果说当日尊尉在城门口斩杀酷吏,手段稍显鲁莽,那今日又越俎代庖抢了典史的饭碗,就有点置仕途於不顾了,周家在朝中势力颇大。” 狐若木见镇妖尉不上马,乾脆也把马韁递给了隨从,肩並肩顺著小巷走向大路。后面还跟著七八名彪悍护院,很有点净街虎的风范。 0047 先找个盟友 “……好像没那么严重吧。本官再势单力孤也是镇妖殿派驻卫辉县的正职,不是谁都能隨隨便便打压的。否则镇妖殿今后还如何在地方上办案,各府州县的镇妖使和玄鸟卫岂不人人自危? 再说了,狐掌柜身为商人,家大业大都不曾避讳,洪某孑然一身又何必惧怕?什么时候你不敢公开和本官见面了,才真该收敛些了。” 如果身边没有狐若木相陪,洪涛还真有点心虚。推理归推理,不是百分百,万一真出来个二愣子,自己还就没辙。一下弄死还无所谓,就怕不弄死抓走折磨,那可就麻烦了。 “哼……尊尉认为范家五口是被谋害的?”狐若木又被说中了命门,气得重重哼了声,结束了这个话题。可没过几秒钟,又展开了另一个话题。 “此时案情还不明朗,本官也不能草率定论。”洪涛没顺著往下说,而是以套话相对。此时还无法確定凶手的范围,所以狐家也有嫌疑,说多了不合適。 “……尊尉过谦了,这上面可全都写得明明白白!条理清晰、丝丝入扣,不愧是镇妖殿高手!” 结果狐若木向后一伸手,立刻有护院递上两张纸,看了几眼之后,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的灿烂了起来,故意把纸抖得咔咔响。 “看来狐家在卫辉县真称得上手眼通天,那本官就不得不怀疑狐家也牵涉其中了。”洪涛歪头看了几眼,脸上全是无奈,只剩下嘴硬了。 纸上写著勘察笔录,除了没有签字画押,內容和自己怀里揣著的没什么差別。这才离开范家几百米,差役们就把能透露和不能透露的都卖了,可见狐家在此地的势力有多大。 “能驱使县衙差役的可不止狐家。”狐若木倒是没害怕,也没避嫌,还顶嘴呢。 “哦?不如给本官解解惑,在狐掌柜看来,卫辉县里还有哪几家能如此行事?” “此等机密之事不便当街告知,若尊尉不嫌弃,去永通质库坐坐如何?做几样小菜,热一壶好酒,慢慢聊!”这次狐若木没要求等价交换,还主动发出了邀请。 “好是好,可本官要先给他找个安身之所,否则不等天黑又是一条人命!”洪涛回头指了指跟在后面的泥里鰍,语气很是无奈。 当时没想到能在范家碰上周正刚,也就没让泥里鰍避开。现在他很可能暴露了,成了本案唯一的见证人。想弄死镇妖尉很麻烦,可弄死个乞儿小头目太简单了,都不用找正经杀手。 “狐某倒是认识他,经常在庙前街上带著几个乞儿转悠,手脚不太乾净,没想到会被尊尉看重。” 狐若木连头都没回就知道在说谁,他心里也一直纳闷镇妖尉上任之后为什么要找几个乞儿当帮閒,这不成引狼入室了嘛。不光秘密保不住,有多少財物也不够这群孩子偷的。 “他们若是有爹妈、有家宅,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狐掌柜若是从小失去双亲,又被人拐卖,也比他们好不到哪儿去。 他们在帮本官採买生活用品时专门推荐诚信的商家,在看到范家遭遇横祸后头一个就跑来告诉本官,而不是去县衙。 说明他们心里一直明白什么是善什么是恶,甚至比大多数人都看得深刻,不被表面现象所迷惑。狐掌柜认为这样的孩子真是天生坏种,无可救药了吗?” 本来是有求於人,不该言辞犀利。可洪涛就烦一群道貌岸然的傢伙张嘴闭嘴指责別人坏,忍不住又懟了回去。 狐家能发展到如今的规模,百分之一千干过见不得光的齷齪事。装什么大善人啊,自己屁股还没擦乾净呢,哪儿来的脸说別人,还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若是尊尉觉得狐某可信,不妨把他先安置到永通质库。至少在卫辉县里,还没人能不经过狐家允许从那里把人带走。” 又又又一次被教育,还没法辩驳,让狐若木憋的肺都快炸了。深吸一口气,努力去想当初被救时的场面,让心情平復下来,才能正常思考交流。 “……狐掌柜可要想清楚了再做决定。现在本官已经成了卫辉县里很多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多接触都会被波及,贸然插手肯定要被记恨的。在狐家你应该不是能最终拍板的人,是不是先请示下家中长辈?” 洪涛提出给泥里鰍找个安全地方的初衷,只是想借用跟在后面的几名护院帮忙看护下城隍庙,根本没指望能让狐家出面。 大家族家大业大能力强,可需要忌惮的方方面面也多,没有切实利益不会隨意招仇恨,这是生存根本。 “尊尉能在这种时候先为狐家考虑,著实令狐某感动。但请放心,在卫辉县城里狐某可以替狐家完全做主,不用请示任何人。狐禄、狐寿,从现在起全天跟在这位小哥左右,確保他的安全,除了尊尉谁也不许接近!” 面对洪涛的好意,狐若木抱拳表示了心领。不过却不打算慎重考虑,牛气哄哄的大包大揽下来,还给泥里鰍指派了两位贴身保鏢。 “得,你小子因祸得福了,老老实实在狐掌柜那里待几天,千万不要再多生枝节,否则本官也保不住你!” 狐若木肯出手帮忙,洪涛求之不得,当下也抱拳表示了感谢。自己一个人还穿著官服,即便在县城里被视为臭狗屎也不会太危险,但若是想全天保护泥里鰍真有点忙不过来。 “狐掌柜,本官向来不欠人情债,新的记帐法会抓紧落於纸面,这几天定能送上。除此之外还有几样不太起眼的小东西,没准可以为狐家提供一定助力,狐掌柜可根据需求从中挑一样做为酬谢。” 但光感谢是很苍白的,没有互利互惠的基础狐家能帮一次、二次,到第三次就不见得会出手了。所以还得趁热打铁把感谢变成需要,才能得到比较坚实的盟友。 那面对地方豪族,自己有什么资本和对方成为盟友呢?镇妖尉的职务肯定不够,所谓互利互惠,最好还是要在利益上有往来。一过钱,双方各是什么性格、能不能互补,很快就会一目了然,关係也会很紧密。 巧了,洪涛穿越了几辈子,每次都要在古代白手起家,对如何利用现代知识和古代条件在短期內大幅提高生產力很有研究,且出过不少成果,隨便拿几样出来都非常有价值。 “……不知是哪几样不起眼的小东西?” 狐若木倒是不介意对方快速偿还人情债,人情本身就是要互相往来的,来回次数越多情份越厚。可他绝对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表达谢意,镇妖尉最擅长的不是徇私舞弊、公器私用吗! “听说狐家在城北凤凰山麓有大片田亩,不知都种植了些什么?”针对狐家的情况,洪涛在记忆中大致筛选了下,定出了大致范围。 像开矿冶炼、玻璃製造、初级化工原料这类產业先被pass掉了。投入太多、动静太大、基础太薄弱、见效太慢,狐家不见得感兴趣,更缺乏相关人才。而与农业相关的技术改进,应该更符合狐家的现状。 “稻米、小麦、蔬菜的数量不太多,主要以桑麻为主,这些年还增加了棉花。”狐若木虽然不负责狐家这方面的业务,但从小长在这里,大致上也能说清楚。 不过眼神里的疑惑更浓了,十分想不通这位来自京城的镇妖尉能在农耕方面帮上什么忙。分得清韭菜和小麦吗,是不是有点班门弄斧了啊! 0048 投其所好(感谢天海祥云盟主加更!) “哦,原来狐家还经营纺织品,不知规模如何?”听到桑麻棉洪涛眼睛就是一亮,这不撞枪口上了嘛! “……每年有100多担生丝,几十担苧麻。这几年苧麻数量越来越少,棉花种植面积越来越多,今年的皮棉总数约有1400多担。” 不愧是能在全国范围內查帐的掌柜,狐若木在商业领域確实挺有天分,至少对数字很敏感,记忆力还不错,说起来如数家珍。当然了,肯定都是能说的,也就是通过官方渠道能查出来的,不能说的一点没透露。 “……可真是大家族啊,这卫辉县每年的赋税狐家怕不是要独占三成了!” 洪涛其实对数字不是很敏感,对不怎么喜欢的东西记忆力更是有限。可架不住每次穿越都得接触这些產业,想不记住都不成。 狐若木边报数他边在脑子里计算,套用了明朝的数据之后很快得出个结论,狐家確实深受皇恩,也確实是地方豪强大族。 按照明朝江淮地区养蚕户的平均產量,100多担生丝所需的桑树种植面积得在15000亩-20000亩之间,1400多担棉花的种植面积也不会少於2000亩。 就以20000亩为准,等於200顷。而明代江淮一个中等县的总耕地面积也就1000顷左右,狐家独占了五分之一。而且肯定好地居多,过於贫瘠、离水源太远、坡度太陡的估计都不带玩。 “狐家一向守法奉公,不曾少纳一斗粮一匹绢!” “洪某不是地方官,不管税赋……狐家是出售生丝、皮棉为主,还是设置了作坊纺织绸缎棉布为主?”洪涛笑了笑,再次强调了自己的工作性质,然后继续聊农业。 “……狐家所產生丝和皮棉质量上乘,然织工却比不上江东。虽用高价僱佣过江东织工,所產绢绸和细棉布也卖不上好价格,还耗费颇多,只能出卖生丝和皮棉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到了生產细节,狐若木的情绪显得有些低落,边说边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状。 “狐掌柜可知江东织工所用织机是何种样式,產量如何?” 狐若木越是发愁,洪涛就越高兴。当然了,现在还不能確定大夏国的纺织技术发展到了什么层次,需要仔细了解之后才能继续往下谈。 “尊尉懂得织造?”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永通质库门口,但不是前门而是后门。几名护院打扮的壮汉正在此等候,上前拉住马韁,同时警惕地望著巷子口。 “先不要问,如果能找到这方面的行家把织机样式和產量说清楚,本官说不定能送狐家一个大富贵。”洪涛避而不答,懂还是不懂要看数据和狐家的態度。 “……尊尉请!”狐若木皱著眉头使劲儿动脑子,还是没想出来对方的企图。索性先不琢磨了,请客人进门,自己跟在侧后。 永通质库从前面看並不太起眼,但內部空间却很大。前门在庙前街上,后门却在百米纵深的巷子里。 而且后院並不仅仅有仓库、帐房和宿舍,居然还有个小花园,小溪、水塘、假山、亭阁,麻雀虽小五臟俱全,到处都透著低调奢华。 “派人守著,任何人不准靠近听雨轩!” 狐若木引领著洪涛来到水塘边的一处水榭里,坐在围栏边,端上热茶、乾果、糕点,摆上炭盆,屏退一干人等才继续刚才的话题。讲起了他意气风发、投入巨资、但一年就亏本的创业史。 “狐某三年前曾力主从江东聘请织工,在凤凰山脚建了座织造作坊。最初有织工80多人,花楼织机30多台,每年每台耗费生丝180斤,得中等绢绸75匹……” “如果本官能造出新式织机,每台中等绢绸產量可抵花楼机十数台,对织工的技术要求也不是很高,狐掌柜可愿再试一次?” 其实狐若木刚讲了个开头,洪涛就大致猜到结尾了。中等绢绸没有复杂图案,多为简单的平纹和单斜纹,走的是平价大眾化路线,销路对价格比较敏感。 江东地区既是最大的生丝產区,又是最大的丝绸加工区和销售区。从那里高价僱佣熟练织工,生產出来的成品还要拿到江东地区贩卖,就算质量一样甚至更好些,人工加上运输成本也会赔钱。 那不走中低端路线,专门玩高端的大提花和云锦成不成呢?答案是更不成。高端丝绸拼的不是產量和成本,而是手艺。 会这种手艺的工匠都是各家织造作坊的核心,除了给工钱应该还有股份。再加上乡情,基本不会为了多挣钱背叛家族同乡去外地发展。毕竟工作不能干一辈子,將来干不动了还怎么有脸回家养老嘛。 所以想在卫辉县玩织造业,最好的楔入点就是中低端產品。单价低,可销量大,只要能把成本压下去,质量上和江东產品差不多,保证会有销路。 而自己熟悉的织机正好可以提高產量、保持质量、减少工人数量。这三者相加得出的结果就是降低成本,还不是一点点,而是成倍降低。 “……尊尉此言当真?”狐若木对这个提议显然是动心了,也显然是不太相信。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死死盯著对面那双眯缝眼,像是要穿透进去。 “你可以侮辱本官的人品,不能小看本官的本领!是真是假,待本官画出图纸,找来能工巧匠照图索驥把织机造出来一试便知。 左右也就是个把月时间,你顶多花点工钱,就算假的也没什么损失嘛。本官若是失去了狐家的帮助,损失反倒更大些,是不是这个道理?” 不信没关係,咱可以讲道理。和明白人聊天的好处就是有基本逻辑,会独立思考,能根据实际情况做出正確判断。 “……狐某可否多问一句,新织机造价几何?” 此时狐若木就展现出商人的本质了,不管对方说得如何天花乱坠,只要提到投资,最终关心的问题必须是钱的数量。 “哎呀……还真说不太好。新织机巧妙之处不在於庞大繁复,而是关键部件的奇思妙想,尤其离不开手艺精湛的铁匠。本官估摸著造价不会少於50两,工钱真算不出来!” 但这个问题恰好捅到了洪涛的命门上,大夏国的物价还没打听全呢,尤其是日常生活不怎么接触的方面,脑子根本没概念。此时只能勉强用明朝的数据生搬硬套,再打出足够多的冗余度。 而他要搞的新式织机属於最初级的手动飞梭织机,以滑轮组、重锤槓桿、弹簧片操控梭子自动左右行走,从而解放了双手,大大提高经线纺织速度。 效率提高了,结构却更简单了,与传统的花楼织机相比,飞梭织机的体积只有几分之一,造价也是几分之一,工期还是几分之一。 唯一的难点就是需要金属零件,不光要有铜铸件还得具备能用的弹簧钢片。没有这玩意飞梭织机的效率立马降低好几倍,仅比花楼织机略高。 当然了,飞梭织机也不是没缺点。它不能织造纹路复杂的高档丝绸產品,最好是加工啥纹路都没有的布匹才能让其效率最大化。 “50两?尊尉可知一台花楼机造价几何?”此话一出,本来还抱著不小希望的狐若木立刻泄气了。 太业余,一听就不是行內人,简直是胡说八道!当初为了这几十台花楼织机,狐家总共拿出去万多两白银,歷经半年才勉强完工。 如果能用50两银子和个把月时间代替,產能还高出数倍,那大夏国里那么多经营绸缎的世家岂不都成二傻子了。 0049 一拍即合(加更) “据本官了解,一台大花楼织机的造价应在300两左右,要由数名熟练工匠歷时三个月才能打造出来。可织机的效率和复杂程度没有必然关係,大道至简的道理狐掌柜应该懂。 这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用50两银子、几名工匠和个把月时间去博一个成为织造业大家的可能性,狐掌柜以为值不值?” 洪涛当然知道花楼织机的造价,那玩意不光巨大,四五米高、五六米长,比普通房间还大。而且结构非常复杂,所有零部件加起来过千,必须用很不容易变形的好木材经过多次烘乾之后才能製造。 “……尊尉想怎么与狐家合作?”迟疑了半盏茶狐若木才给出答覆,儘管听著特別不靠谱,怎奈诱惑实在太大,值得试试。 问题是如果新式纺织机真能超越传统花楼织机,狐家该付出多大代价呢?。千万不能指望镇妖尉会把如此大的一笔財富当成谢礼送给狐家,那么想就不配称作商人了。 更不能心生歹意打算白拿,適当的合作方式才是让生意长久、家族长盛的真諦。至少在狐家这里,是不屑为了钱財起歹心的。 “对,这才是值得仔细商榷的问题。本官认为暂时不该与狐家合作……先別急,听我把话讲完。 本官根基尚浅,突然间攀上狐家不光会引来卫辉县各方势力的警觉,还会招来府城甚至镇妖殿的关注。镇妖尉毕竟是镇妖殿的外派官员,监管地方势力是工作內容之一,不是与地方势力打成一片。 所以在外界眼中,新织机与狐家快速崛起的织造作坊都与本官没有半点关係,关键人物应该是狐掌柜你! 天资聪明、经商奇才、狐家三公子发明了新织机,力排眾议重整织造作坊,一鼓作气打破江东织造神话,才是应该被世人皆知的。” 洪涛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至此计划才算落地。只要这位狐三公子有上进心,想成为狐家举足轻重的人物,就必须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这就是人性的弱点,抓住了就能无往不利! “……可是……”狐若木確实想打个翻身仗,当年建议弄织造作坊把生丝变成绢绸时家族中反对声音很高,最终还是说服了父亲才勉强获得通过。 结果一败涂地,自己的声望和权力也隨之降到了最低谷,从最有希望的接班人变成了永通质库的掌柜,失去了独掌一面的权力。 如果这次能成功,不光可以把失去的夺回来还能更进一步,带领狐家走向更大的辉煌。在狐家的传统中从来没有嫡长子顺理成章继承一说,而是谁的能力强谁为尊,还贏者通吃。 不过理智並没被希望淹没,在这次的合作当中主角並不是自己,或者说坐在对面笑眯眯的镇妖尉才是主角,而他的利益又是什么呢? 免费奉送、不要报酬?太可笑了,谁信谁是二傻子。没有利益互换的生意是最不稳固的,寧可不做也不能冒这么大风险。 “本官自然不会白干,只是不该出现在任何文字契约上,也不想被除了狐掌柜之外的任何人知道详情。记住,是任何人,包括狐家的长辈,可否?” 洪涛知道狐若木想问什么,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於是再次重申了一遍底线,答应了继续谈,不答应就不谈了。 “……狐某向狐家列祖列宗起誓,绝不把此事透露给任何人,包括狐家长辈!”深吸一口气,狐若木同意了。 “好,本官信得过狐掌柜的人品。当然了,任何承诺都不是百分百可靠,更何况是口头的。但本官不怕,如果狐掌柜失信,新式织机就会出现在江东,到时候狐家的织造作坊还是会入不敷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下面是本官的具体合作条件:第一,每年付给本官3千两使用费;第二,新织机只能在狐掌柜的织造作坊里使用,且数量不能超过十台。 第三,三年之后重新洽谈合作条款;第四,新式记帐法仍旧当作交换条件,换取狐家的情报支持;第五,在本官提出请求后,提供你认为合適的帮助。具体什么算合適由你来决定,也可以拒绝。 不要问本官为什么会提出这样怪异的要求,在新织机证明其能力之后上述要求即刻生效,第一年的使用费也要立刻支付。可以想一想,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开始打造新织机。 这几天城隍庙可能会来访客,本官要回去恭候大驾,泥里鰍就拜託狐掌柜费心看护几天了。这孩子可能不太安分,也不会轻易信任这里的人。对他和善点,但不要让他离开……告辞!” 口头承诺能信吗?肯定是不能的。其实书面契约同样不可信,可洪涛目前还没有能力完全制约对方,只能赌上一把。 至於说为什么不要股份,道理是一样的。只要新式织机展示出其强大的效率,狐家就可能翻脸不认帐,甚至为了避免技术外流对自己下毒手。 利益足够多,商人是世界上最大胆的群体,比任何政客都心狠手辣。这也是再三强调不与狐家合作,而是单独与狐若木合作的原因。后者还需要自己,至少在他彻底成功之前不会轻易翻脸。 回到城隍庙时天色已经黑了,从早到晚忙活了一天,身体上不累,但脑子有点疲惫。本来不想吃饭了,结果一进院就发现屋檐下坐著两个乞儿,全都眼巴巴的望著自己。 看到他们俩洪涛才想起西屋里还住著个伤號呢,自己和乞儿饿一顿无所谓,总不能让伤员也饿著吧,得,还得干啊! 好在这时候的人都特別好养活,能吃饱肚子就很高兴,根本不挑食物的种类和味道。於是洪涛去厨房里和了块面,擀成片切成条。 等水开了揪片,再下进去大半棵菘菜叶,几分钟出锅,一人一大碗面片汤外加一个素馒头,热热乎乎连乾的带稀的,绝对能吃饱还挺舒服。 洪涛吃得最快,比整天挨饿的乞儿们还快。放下碗拍著肚子进了屋,脑子里还在琢磨是不是该在厨房里砌个烤炉。 这个时代有动物奶油、有鸡蛋、有糖、有麵粉,完全可以把奶油蛋糕做出来。除了自己吃还能拿到街上贩卖,估计应该能受欢迎。 “尊尉好手艺,我等虽然闻不到,尝不出味道,可看著他们吃也能感觉到美味。”然而成本还没算清楚呢,脑子里又有人说话。没错,不是耳朵而是脑子,或者说是灵魂之间的交流。 “二位不用等了,今晚的驱鬼计划取消。”洪涛还不太习惯这种隨时能出现在脑袋里的沟通方式,仍旧要从嘴里说出来。 “尊尉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是范家人不同意吗?”本来只有声音,这下可好,唰的一下,墙壁上出现了两个虚影。如果事先没有思想准备,確实挺嚇人的。 “不是本官改变了主意,是苦主全死了……”洪涛斜靠在被褥上,全身放鬆懒洋洋的诉说著白天发生的变故。 “尊尉可知范家人的尸身停放在什么地方?”文武判官在听完了整件事的经过之后没有长吁短嘆感慨世道不公,而是提出个很具体的问题。 “……噯,对啊!人死了魂魄还在,你们是不是能问问死者的魂魄,他们是被谁杀死的?”但洪涛听完之后愣住了,隨后突然坐直身体看著虚影眨巴眨巴眼,一拍大腿面露喜色。 “可以是可以,但按照地府的规定,我们是不能把结果告知活人的。”文判官摇头晃脑的否定了洪涛的想法。 “但並没规定活人不能在一边听……我们自然也不知道尊尉能听到魂魄的声音。”然后武判官又说了另一种可能性,好像很是迷茫。 0050 夜访范家 “若论秉公执法,二位堪称楷模!范家人的尸体应该还在院中停放,本官委託仵作帮忙处理后事,若是被草草掩埋,那他的麻烦就大了。走,事不宜迟!” 对於文武判官的鬼品和官风,洪涛伸出两根大拇指予以了高度讚扬。这才叫当官,既能不违背规则又能把问题解决,有勇有谋! 几分钟之后,一马一人两个鬼魂出了城隍庙,沿著庙前街直奔城北。此时的街道上已经看不到行人了,只有个別屋子里还露出昏暗的灯光,到处都是黑乎乎的。小风吹过让人不由自主地毛骨悚然,好像每个阴影里都藏著危险。 但洪涛不怕,虽然看不到文武判官的身影,却能在意识里听到他们的声音。如果附近有脏东西,看到这两位也得退避三舍。 “蒋老板……蒋老板……”蒋记寿材铺由於工作性质,门口始终掛著一盏白纸灯笼。 “办事等明早吧,这大晚上的也不好找人……別敲啦……尊、尊尉……大、大人……” 屋里很快传来了动静,是仵作的声音。他好像不太愿意接这笔买卖,但还是开了门,然后就傻了,舌头都短了,眼神里都是惶恐,像是见到了阎罗王。 “本官有这么可怕吗?別动,让本官看看……嘖嘖嘖,这是谁下手那么狠啊,脸都肿了!” 初一看蒋仵作的態度洪涛还有点不高兴,可多看了几眼之后马上就不出言挤兑了,伸手捏住对方的下頜,抬起灯笼照了照。 “没、没事儿,是小人不留意让斧子把碰得。”蒋仵作眼神很飘忽,瞎话编得也不怎么圆。左脸上明明有三个指印,斧子把怎么可能分叉呢。 “你不说本官也不问,范家人的尸体可还在院子里?” 洪涛大概能猜到是谁打的仵作,周典史拿自己没辙只好迁怒於人,怪他接受委託帮著范家处理后事。可小小的仵作连正式小吏都算不上,怎么敢拒绝镇妖尉的命令。 “在、全在!小人本已订好了棺材,打算在头七那天做个法事超度阴魂,让他们平平安安上路。可……唉……可他把……唉……” 听到镇妖尉询问范家五口的尸体,蒋仵作以为要检查自己是否拿了银子不办事,赶紧把安排讲了一遍。然后就是一脸的愁苦,多次欲言又止。 “受委屈啦……但范家的后事还是要麻烦你来操办。这些钱拿著,富裕的算补偿,总不能干了好事还要挨打。”洪涛从荷包里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亲手塞进了仵作怀里,转身牵著马离开了寿材铺。 “谢尊尉体恤……小人有句话请大人一定要记在心里,千万不要出城,千万不要晚上出来,若是赴宴千万留意吃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蒋仵作摸了摸怀里的银锭,还是欲言又止。想了想,一咬牙一跺脚快跑几步追到街上,凑近了小声嘀咕几句,同时眼神不停向四周扫视。 “快回去吧,本官记住了!” 洪涛当然知道他在怕什么,也知道他让自己记住的话意味著什么,轻轻拍了拍仵作的肩膀,认鐙上马,提著灯笼义无反顾地钻进了向西的小巷子。 “唉……老天爷开开眼吧!”蒋仵作看著渐行渐远的那抹小亮光,长长嘆了口气。虽然只见过两次面,总共说了没十句话,却可以断定这位镇妖尉是个好官。 理由很简单也很淳朴,就是脸上那一巴掌。周正刚看到勘验记录,得知自己拿了镇妖尉的银子之后恼羞成怒,说明镇妖尉做的对,就这么简单。 可好人没好报,范家五口不招灾不惹祸本本分分,结果被灭了门。殷城隍不忍心看著百姓们饿殍遍地,降下雨水,结果惨遭抓捕处决。 镇妖殿的凶名確实挺大,可光靠一名镇妖尉大概率还是改变不了什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老天爷帮忙……其实跟不可能也差不多了。 “尊尉真的不怕吗?”小巷子里更黑,走了没多远文判官就说话了。 “怕什么?怕死还是怕丟掉这身衣服?” “都有吧……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灭门,又能让典史来收尾的肯定不是一般盗匪。这个案子查下去,怕是要引来更多麻烦。” 別看判官是鬼差,可人家也是活过的,而且做的官一定不小,对人世间的门道了解得很清楚。此时出言询问,隱约有劝慰之意。 “先查著看,到时候再想办法。实在斗不过也没辙,至少不会当个窝囊废。就是这里了,说实在的,要是没有二位相陪,本官还真不太敢夜里来,毕竟他们死的太冤了!” 说话间到了范家院门外,看著官府的封条,洪涛又想起了死不瞑目的小孩。要说一点不怕纯属吹牛,横死了五条人命,太符合化作厉鬼的条件了。 “大人身上的煞气重,又兼是修士,幽魂厉鬼无论如何都近不得身,尸煞又能被武器所伤,除非遇到鬼將、鬼王才会有危险。然鬼將、鬼王会引来天地共愤,不会隨意出现於人间,尊尉大可放心。” 对於这份担忧,武判官给予了充分解答。然后跟在文判官身后,飘飘忽忽的穿过院墙。 “要是这么说的话本官就安心多了!”是不是宽心丸呢?洪涛认为可能性不大。 从两位判官自身的举动上就能看出端倪,他们不管在城隍庙內还是外面,都极力避免与自己距离太近,估计就是惧怕所谓的煞气。 而这份煞气肯定不是原本灵魂所带,他在詔狱里处决过的案犯数量远远不够。自己穿越了好几辈子,几乎每一世都要大开杀戒。 有时候在战场上、有时候是征服途中、还有时候在朝堂里,连自己人一样下得去手。加在一起最保守的估算怕是得有上百万了,要是把间接的也算上,恐怕千万都打不住。 俗话说的好,鬼怕恶人。这个恶不仅指道德败坏,也是对强横、霸道、不受传统规则束缚的詮释。 鬼魂的本质是精神体,无法以实体攻击活人,主要依靠精神鞭挞手段,比如迷惑、恐嚇、託梦等等。 相对而言,对心地单纯、守序善良、见识短浅、篤信宗教、追求来生的人更容易奏效。而对心志坚定、神鬼不惧、毫无底线、毫无信仰、理性太重、见识过太多人间悲欢离合、手段特別残忍的人就不太管用了。 “休走……”正思忖间,院內传来了一声大喊。一抬头,只见院门里穿透出大半个人影,披头散髮面目狰狞。 “我艹!”就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刚刚內心的分析瞬间归零。该怕还是怕,心跳骤然升到了160,脑门上全是冷汗,四肢肌肉僵硬,像是被定了身,只剩下嘴最坚挺,还能骂出声。 “呀……”与此同时,跑出来的鬼魂同样大惊失色,仿佛看到了比鬼还瘮人的玩意,大叫一声转身就跑。 在这一瞬间,洪涛看到了非常不可思议的场景。鬼魂的虚影像是遭受了高能粒子射线轰击,全身出现大片干扰波纹,能见度迅速降低,从清晰变成了依稀。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是冤枉的……我不想魂飞魄散!”愣了一两秒钟,洪涛咬著牙撕掉封条推开了院门,人还没进入院中就看到了一副奇景。 武判官手中的锁链缠在了鬼魂身上,有了这条铁链,鬼魂好像就被束缚住了,既不能挣脱也无法做动作。 但它还能说话,或者叫灵魂交流,而且明显是衝著自己说的。从表情上看它也更畏惧自己这个活人,而不是专门对付鬼魂的判官。 0051 鬼话 “它就是附在范大虎身上的厉鬼吧?” 洪涛虽然没看到抓捕鬼魂的全过程,却有了大致推论。如果是范家人的鬼魂,应该不会见到判官和自己就想夺路奔逃,肯定做了鬼魂不该做的事情。 “不错,但它还称不上厉鬼,只是个心存怨念的游魂罢了。如果换成厉鬼,范大虎早该阳气大损一命呜呼了。 不过这廝在范家吸了不少阳气,若是再放任不理变成厉鬼的可能性很大。尊使不顾自身安危为民除害,令我等钦佩!” “先不提这个,能不能问问它为何要附身范大虎,是偶然还是故意?”但洪涛的关注点並不在是否变成厉鬼和及时制止的功劳上,隱约觉得这只游魂附到范大虎身上很可能不是偶然。 “一问便知!” 这时文判官的能力就显现出来了,他手里不是捧著本书嘛,真不是摆架势的道具。只见他打开了书本,那只游魂立刻就跪了下去,表情不是痛苦而是迷茫,好像是魂魄的魂魄被控制了一样。 “……果如尊尉所料,范家被灭门一案背后藏有隱情。待本官將其它魂魄一一审过,再向大人详细通稟!” 也就是一盏茶时间,文判官就把游魂审完了。从其凝重的表情和沉重的语气上判断,內容应该不是很轻鬆。 接下来的审问过程洪涛没现场观摩,他对杀人没什么忌惮,哪怕不是恶人也能毫不眨眼地下手。但再看一遍死者的灵魂哭诉,心里就不太是滋味了。 况且文判官审理的方式也比较独特,属於更深层面的感知,根本无需一问一答的交流,旁人自然也听不到,索性出了院门背过身去不看了。 “此事就交给本官来处理吧,两位去翻翻以往的记录,看看还有谁家的情况比较危急,从明日开始本官会抽出时间一一拜访。” 但並不影响询问结果的传递,不到一炷香时间文判官就將他和魂魄们的交流內容传到了脑海里。 没错,就是传送,怎么形容呢?就好像突然打了个非常非常短暂的盹,脑子里一迷糊,然后就出现了很多本来没有的记忆。 附在范大虎身上的游魂確实不是隨机挑选,他生前名叫王季安,是府城淳味堂的司库。两家淳味堂都是一个东家,平日里往来比较多,故而比较熟悉,每次见面都会和范大虎小酌几杯,交情挺好。 一个多月前王季安突然出现在卫辉县城,托客栈伙计给范大虎带信,让其到城北的福全客栈里见面。范大虎当天正好在盘库,就让送信的伙计给王季安回復,说明日休息回家,到时候再见。 结果第二天范大虎一早便离开淳味堂兴冲冲地往家走,中途还买了酒菜打算和远道而来的朋友小酌几杯。结果赶到福全客栈之后见到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王季安在客房里悬樑自尽了。 当时范大虎还主动向勘验现场的县衙快班班头蒋平讲述了这件事,怀疑王季安不似自杀,可最终的勘验结果仍旧是自杀,而且是畏罪自杀。 王季安突然出现在卫辉县城並不是寻亲访友,而是贪墨了府城淳味堂的货款被东家发觉,遂携款潜逃至此。可能是自知前途无望,又没在第一时间见到范大虎,实在走投无路才想不开悬樑自尽了。 为了此事范大虎还差点吃了官司,因为在王季安身上和行李中没发现赃款,蒋平怀疑是交给了范大虎。最终还是淳味堂掌柜出面去县衙作保才將人放出来,免除了皮肉之苦。 听上去此事好像没什么毛病,站在县衙捕快的角度上思量,王季安从百里之外的府城特意赶到县城,连家人都没告知却点名要见范大虎,可见关係非常不错,將赃款交给范大虎隱藏也是人之常情。 至於说见没见过面,这就不好判定了。为了掩人耳目,两人完全可以先见面,然后再假装托客栈伙计送信,造成没有见面的假象。 眼下范大虎和王季安都死了,不管刑侦手段多么高明、查案经验多么丰富、推理多么丝丝入扣,毕竟死无对证。他们生前所做的事情,谁也无法断言。 然而有了文武判官对两人的魂魄一番审问之后,王季安和范大虎一家的死就没那么简单了。 王季安確实拿了府城淳味堂的银子,但不是贪墨暴露畏罪潜逃,而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自知有生命危险才不得不鋌而走险。但为了不牵连家人他又不敢回家,这才从柜上拿了银子僱车夺路狂奔。 为什么非要来卫辉县城找范大虎呢?难道不怕被县城的淳味堂发现,这不等於自投罗网吗?实际上他来县城的最终目的不是投奔范大虎,而是想让范大虎帮忙引见个人……永通质库的狐掌柜! 没错,王季安想投奔狐家避难,还不是异想天开,而是有让狐家感兴趣的东西,准確的说是消息。 这件事说起来又远了,要一猛子拉到两年前。当时府城的永通质库出了一档子事,押送往卫辉县凤凰山庄库房的一批死当没了,隨车押送人员也消失得乾乾净净,没留下任何痕跡。 当铺收的货物大致上分两类,在约定时间內拿著当票来赎买,並按照约定付出利息的叫活当。抵当时说好,或者到期不来赎买的,归属权就属於当铺了,被称作死当 这批丟失的抵押物就是死当,而且价值挺高,虽然不会让永通质库为此影响经营,却也著实肉疼。知府和狐家为此调查了很久,至今也没下文。 然而王季安却在无意中知道了这批货物是怎么没的,还有押送人员的下落。就在一个多月之前的某天晚上,府城淳味堂里突然来了几个陌生人,並由掌柜的亲自领到了后院安排留宿。 这么大连锁盐店,掌柜的招待几位朋友不是很正常吗?恰恰相反,淳味堂是不允许外人进入后院的。 因为帐房和库房都在后面,涉及到诸多商业机密,连店里的伙计都不能隨意走动,让外人留宿更无可能。反正王季安从13岁进店当伙计,至今干了15年从未破例。 也正是因此,几乎每天都在后院值班的王季安就產生了强烈好奇心,半夜起来小解时特意看了一眼,结果发现厢房的灯还亮著。 本来就很好奇,这时候更加按捺不住了,明知道不该窥探还是躡手躡脚走了过去,轻车熟路的绕到厢房后面,踩著架子车扒上后窗户,透过一截折断的窗棱连听带看。 然后就悲剧了,越听心越慌,一不小心发出声响,引起了屋里人的警觉。幸亏身手矫捷外加地形熟悉,翻过院墙跑回了库房。 但这时的王季安非但没安定反而更慌了,因为他发现帽子不见了,仔细一想,確定是丟在了刚刚偷窥的地方。 再想想屋內那几个人曾经干过的事儿,立刻意识到了危险,左思右想觉得躲不过去,乾脆一走了之,利用淳味堂固有的关係谎称总店有要事连夜逃出了府城。 王季安脑子挺聪明的,在决定出城前已经大致想清楚了结果,意识到闯了大祸可能性命不保,也知道家人朋友都帮不上忙,唯一生的希望就是去找狐家人,因为刚刚听到了当年永通质库丟失货物的去向。 可惜他还是小看了淳味堂和其背后势力的能量,人可能还没到卫辉县城,这边就已经接到了消息,很快发现了他的踪跡,然后就是客栈里发生的一幕了。 王季安並不认识两名凶犯,因为对方是蒙面修士,力量速度不在一个等级,他根本没有挣扎的机会。 0052 灵魂无处安放 本来这件事到此就该结束了,如果淳味堂不愿为王季安收敛尸体操办后事,交给范大虎也成。范大虎虽然不清楚好友为何突然暴毙,却也没坚持什么,已经找寿材店订了棺材,还打算托人去府城给王家送信。 可是淳味堂却不肯罢休,谎称后事由他们来办把尸体要走了。结果自然是没有办后事,直接將尸体扔在了荒郊野外。 结果王季安由於怨气太重,又没人为其操办后事,导致魂魄离体成了游魂。由於只认识范大虎一人,就想附在他身上操控其去狐家告状。 然而王季安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光没操控成功还把范大虎给搞魔怔了。正在不知所措时,当初杀害他的蒙面杀手突然又来了,把范大虎一家全给杀了。 游魂孤鬼没了活人依附,很快就会魂飞魄散。文武判官的出现反倒是救了他,不管入了地府会遭受何种罪过,还是可以转世投生的。 至於说蒙面杀手为什么又来杀害范大虎一家人,王季安不確定,但有个猜测。他从府城淳味堂逃走时为了能向狐家证明,就把那些人存在库房里的箱子打开,从中拿了两件当年的赃物,一块玉佩和一块鎏金腰带扣。 但在进县城之前他长了个心眼,没有隨身携带,而是藏在了北门外的破庙里。淳味堂的人肯定怀疑东西落到了范大虎手中,但始终也没找到。直到镇妖尉突然出现在范家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生怕晚了会露馅。 “当年卡尔说的没错,我是个扫把星,走到哪儿就把灾难带到哪儿,真他妈邪门了!”一想起范家四大一小五口人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才被匆忙灭了口,洪涛就忍不住烦恼。 站在自己的角度思量,这件事办得一点都没错。可是站在范家人的角度上考量,没有自己出现,范大虎可能也不会被王季安的魂魄害死,范家人更不会跟著丧命。 他们没招谁没惹谁,也不想为社会、为国家、为黎民百姓挣什么、討什么,最大的愿望就是平平安安寿终正寢。如果过程中能不挨饿、不被欺负太狠,多留下几个男孩开枝散叶传宗接代,就是最大的幸福。 当然了,洪涛一点不后悔,这种事他见太多了,如果每次都內疚的话,別说建国,连个山头都打不下来就得忧鬱成疾。 以前脑子里还有很明確的善恶之分,可隨著经歷增多不光没稳固反而越来越模糊了,甚至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出界限。 之前和狐若木说的规矩並不是信口胡言,而是真心话。如果还按照世俗標准衡量会活得非常纠结,干什么都束手束脚,仿佛处於悲惨世界。 重建和修正这套標准过程极其复杂,耗时漫长,且不一定能维持下去。自己嫌累,不愿意干。唯有活在原有体系中,但按照自己的標准行事,比较符合目前的状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是特別碍眼的就当没看见,碰上忍不过去的就翻车。不追求道义上的兼顾,也不要实际上的多数受益,无论结局如何都只对自己负责,爱谁谁了。 现在就是要考虑下不该遵守哪条规则的时候了。如果能忍,那就到此为止,不再继续深入掺和,把范家人的后事操办好也不算太內疚。 如果不能忍,后续就麻烦了。淳味堂是城西周家的產业,却不声不响劫了狐家的货物,显然是两个大家族之间的明爭暗斗。自己是个外人,除了这身官服之外毫无依仗,卷进去等於赌命,不符合需求。 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不想忍是不愿意看到披著人皮的妖在世间横行,光把这件事捅给狐家,最终的结果並不一定能达到目的。 大家族眼里可没有善恶之分,全是利益交换。让人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很大可能並不符合他们的需求。 到那个时候可能就借不上力了,保不齐还会成为双方的眼中钉。而这身官服在他们眼中真不属於太严重的障碍,捲铺盖走人可能都是最理想的结果。 “两位,本官有一事相求,请在不影响二位安危的前提下考虑是否相帮。”眼看就要到城隍庙了,洪涛突然勒住马韁,衝著空无一人的街道抱拳施礼。 “尊尉请讲!”隔了不到一秒钟,意识里就传来了文武判官异口同声的回答。 “本官明日会去城外破庙取出王季安藏匿的赃物,交给狐掌柜,顺便告之详情,请狐家帮忙把杀人凶手找出来。 放心,我不会透露二位的协助,一个字都不说。但有些事可能瞒不过你们的上级,如果涉及到了安危问题一定要如实告知,我可以另想託辞。” 虽然和这两位鬼差认识时间很短,根本谈不上相知、相熟、相交,可洪涛却感觉很舒服,就像合作了很久的老朋友。但越是这样就越不想把他们牵扯进去,生怕再来一次殷云霄那样的悲剧。 “尊尉多虑了,我等和大人並无交往,所说之话、所办之事全是另一位。可是这位在阳间和阴间都不存在,又怎会犯忌?” 文判官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请求,只是理由特別奇特,也很无赖。他们暗指洪涛体內的两个灵魂中有一个不属於这个世界,甚至在阴间都没有记录。 也就是说他们没和洪涛的灵魂透露过任何东西,从理论到实际都没违反任何规定,妥妥的钻漏洞,还钻得心安理得。 “……现在本官知道殷大人为何会走上不归路了,在降雨的问题上你们二位肯定也是这种態度,现在又轮到我了,真是遇人不淑啊!” 可是洪涛喜欢,他本人就非常善於钻漏洞,这是碰上同行了。当然了,嘴上不能轻饶,怎么损贬怎么说。 “哈哈哈哈……知我者,尊尉也!”然而文判官却不以为意,反倒笑得异常放纵。只可惜除了洪涛和武判官,怕是没人和鬼能听到。 “嘿嘿嘿嘿……天不管地不收,这才痛快嘛!驾……平安无事嘍……” 但另一串笑声却响彻了街道,不光活人能听见,游魂野鬼们也可入耳。说是笑,却没有多少喜悦,反倒悲戚戚的。尤其是最后一声吶喊,配上阵阵小风比鬼哭还刺耳。 整个后半宿洪涛都没睡,靠在被子卷上一边融入香火神力一边假寐,刀出鞘放在手边,弩上弦放在床上,隨时准备和某些东西拼命。然而直到阳光普照大地,也没人或其它什么东西前来打扰。 “你们的泥鰍哥去城外帮本官做事了,这几天都不会回来。” 做早饭的时候,泥里鰍留下照顾假道士的两个小弟问起了他们大哥什么时候来,洪涛想也没想就编了个瞎话。如果有人要找泥里鰍,估计这几个乞儿也躲不过去,让他们知道详情反倒是害人了,糊涂点好。 “呦,狐掌柜!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尝尝本官的手艺。”但第一个踏入城隍庙后院的不是说客,而是狐若木。 “尊尉的手艺狐某此生难忘,那就多多叨扰了。” 他昨晚可能也没睡好,眼圈有点发青,但精神头不错,一进来就笑不滋儿的。对於平淡无奇的面片汤也来者不拒,唏哩呼嚕吃得挺香。 “一大早前来肯定不是为了这半碗吃食,可是想好了?”为了不让狐若木把两名乞儿的早饭都吃掉,洪涛放弃了耐心,主动提起织机的事情。 “正是,第一年的银子隨后送到,不知尊尉何日可以开工督造?”狐若木还真痛快,八字没见一撇呢就打算先付一年的使用费。 0053 把盟友变成战友 “隨时都可以,但需要个比较僻静又隱蔽的场所垒砌炉灶锻打钢铁。本官这里肯定不合適,永通质库后院应该也不太合適,不知狐掌柜在城內还有没有更合適的所在?” 洪涛倒不在意被催著督造新织机,毕竟拿了人家的银子,总要卖卖力气。但新织机上有很多技术需要保密,不光瞒著外人,可能还要瞒著狐家,所以得找个特殊场所。 “罗汉寺的偏院几年前失火被烧毁了,除了两间配殿几乎夷为平地。这几年为了修缮存了不少木料、石料,在里面搞出点大动静应该没人会起疑。我也会增派人手暗中保护,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看来狐若木是有备而来,昨晚没睡觉也是在安排这些环节,是个干大事儿的人,不光脑瓜子够用,魄力够,还雷厉风行。 “还需要至少两名细作木匠、一位手艺好点的铁匠或者金银匠、一位经验丰富的窑匠。他们和他们的徒弟最好都是狐家信得过的人,因为在造新织机的过程中有些手艺也是新的,索性一併送给狐掌柜了。” 既然狐若木选择了罗汉寺,那就说明有把握。现在地方有了,还缺几名帮手。洪涛一贯的作风就是能动嘴解决的问题坚决不上手,不管有没有兴趣,干活的永远没有指挥的爽。 “木匠和铁匠都是现成的,这个窑匠……难不成还要烧制陶器和瓷器?” 这下狐若木有点想不通了,木匠和铁匠一大早就派人去山庄里接了,甚至还准备了两名织工待命,唯独没想到造织机还要烧窑。 “那倒不是,但若想让新织机运行顺畅窑匠是必须的。” 洪涛也不是开玩笑,新织机中最关键的部件不是飞梭也不是滑轨,那些零件都可以用硬木精雕细刻,不是不可替代品。 但给飞梭提供动力的弹簧片就真没法忽略了,有这两片弹簧和没这两片弹簧,织机的表现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虽然再差也比花楼机效率高,却达不到大幅度降低成本的需求。 另外洪涛还藏了点私心,也需要窑匠配合,这就不足与外人道了。反正也没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正好给一起办了。 “……狐家倒是有砖窑,也有经验丰富的工匠,但他们只会烧砖,少量烧造过陶器,却从来没烧过瓷器。”既要手艺好、经验丰富,又要靠得住,这下狐若木真有点犯难了,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適的人选。 “无妨,只要烧窑经验丰富即可,会不会烧造瓷器无所谓。等人手都到了,就可以开工。”实际上洪涛也不需要会烧制瓷器的窑匠,其实没有也成,无非就是自己多干点活。 “如此甚好,狐某这就去安排,中午再来叨扰大人!”见到人员问题解决了,狐若木半分钟也不想等,起身就要去布置工作。 “噯,莫急,本官还有一件要和狐掌柜聊聊。” “噢噢噢,尊尉莫怪,银子马上就到,是狐某疏忽了!”狐若木一拍脑门,做出恍然大悟状,笑得有点尷尬。 “和银子无关……也不能说无关,还是有不少关係的,去年府城的永通质库是不是丟失了一批贵重货物?” “……狐家动用了不少人手和关係,至今仍未查明人和货物的下落。”本来还笑吟吟的狐若木闻言立刻变了脸色,盯著镇妖尉看了许久才承认,但眼神里的戒备一点没消散。 “本官如果能提供货物的线索,狐掌柜可否答应保密?就像新织机一样不提本官半个字,权当是你自己发现的。”洪涛没有故弄玄虚,也没开门见山,还是老一套,先谈好条件再聊內容。 “……就依大人所言,请讲!”从脸上的表情变化可以看出狐若木內心非常渴望知道这个消息,但也非常谨慎,左思右想实在没辙了才点头答应。 “別躲啊,小心隔墙有耳……在城北破庙正殿最左边罗汉坐像的肚子里有块玉牌和鎏金带扣,可能就是永通质库丟失货物里的一部分。狐掌柜可以派人去找找看,如果真是失物那咱俩就有的聊了。” 洪涛说话之前先起身凑到了狐若木身旁作耳语状,结果却引来了对方的应激反应。不得已被靠近之后,耳朵居然肉眼可见的红了。 这让洪涛有点噁心,明明外表长得五大三粗还一脸大鬍子,怎么扭扭捏捏故作姿態,难不成內心是个零! “……恕狐某无礼,请大人稍待!”此时狐若木的脑瓜子里估计都开锅了,胸口起伏明显加剧,但还是能克制住激动的心情,先起身抱拳告罪才大踏步走出了院子。 “此事如果是真的,还请尊尉务必告知来龙去脉,否则狐某无法向长辈交待!”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不到半盏茶狐若木又回来了,这次该轮到他主动凑到耳边小声嘀咕了。洪涛虽然没躲,心里也不是很舒服,主要是膈应。 “九成是真的,来龙去脉有点复杂,本官只能告诉你一部分。另一部分牵扯到了两桩命案,此时还不便透露。 东西来自府城淳味堂,为了追回这两样东西淳味堂的人连续杀了六条人命灭口,现在已经死无对证了。 本官想了大半宿也没有找到破局的之法,想走正当程序太难了。即便由狐家出面上告到府城,知府也愿意鼎力相助,光有赃物没有人犯仍拿淳味堂毫无办法。 而且知府会不会帮助狐家与周家打官司还未可知,若是没有特殊关係,本官觉得他与周家联合起来对付狐家的可能性更大些。” 嘴上说只能讲一部分,实际上除了文武判官之外几乎都说了。除此之外还提出了自己的观点,主要是提醒狐若木別指望官府能为其做主。 站在知府的角度上看,这件案子就是两家地方豪门狗咬狗,注意力根本不在案件本身。如果真闹大了,超出知府能力范畴,保不齐狐家还会落下风。 毕竟周家几代人都在朝为官,不亲自出面,找几个门生故吏一样能顛倒黑白指鹿为马。就算皇帝出面打圆场,也不能认定是周家乾的,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尊尉可有良策教我?”渡过了最初的愤怒期,狐若木此时已经恢復常態,能客观思考问题了,原则上同意这种推测,可还不死心。 “按照你们的规则本官毫无办法!”洪涛非常肯定地摇了摇头。 “……大人的规则……尊尉为何要冒如此大风险帮狐家,难不成是路上老者所託?”可狐若木还是听出了画外音,然后脑子又乱了。 镇妖尉的规则是啥已经在城门口用人命演示过了,不用仔细解释也该知道分寸。可这位来自京城,与狐家真没半点关係,三番两次出手相助为了哪般呢?不把这个问题弄清楚,给予的好处越多心里越虚。 “非也、非也!狐掌柜多虑了,古早大人只是与你天祖有过一面之缘而已,怎么可能专程派本官前来相助。如果他想,周家一夜之间就会被抹平,也犯不著这么费劲。 本官並不是要帮狐家,你们与周家积怨已久,类似的齷齪事互相都没少干,根本分不出谁对谁错。但他们在本官眼皮子底下,光天化日行凶灭门,还勾结官府试图掩盖,这就太丧良心了,是要遭天谴滴! 可人世间这种披著人皮的妖魔太多了,老天爷根本忙不过来,这时候就得有人站出来搭把手才对。 本官可没说要去惩恶扬善,但狐掌柜若是愿意,可以把淳味堂的详细情况念叨念叨,这样本官向老天爷祷告时也好有的放矢。” 0054 说客登门 要不是狐若木明知道忘忧堂势力颇大仍挺身而出为灾民一家三口打抱不平,洪涛坚决不会和他说这么多,还部分透露了自己的企图。 穿越了这么多次,虽然没一次彻底成功,却也练出了不少技能,比如看人。一个人是忠是奸、是穷是富、是装还是真,见面聊几句就能猜个七七八八。如果能接触一段时间,尤其是经歷过与生死沾边的大事,百分百不会走眼。 这位富二代相对来讲还是比较正直的,同时也很讲义气,属於知恩图报,良心没全被狗吃掉的范畴。让他豁出命去保护別人可能不太现实,但在自身危险不是太大的时候还是能有条件信任的。 “……”狐若木陷入了沉思,范大虎家的案子他亲眼所见,確实很惨。可镇妖尉的规矩又太草菅人命,如果狐家给予支持那不也成杀人凶手了。 但要是不答应吧,新织机咋办?指望著靠织造作坊翻身的自己咋办?这时候再去想镇妖尉的规则,好像又不那么凶残了。 毕竟杀的都是十足坏人,即便官府抓住他们也会判死刑,无非就是少一道手续的事儿,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大人,赵县丞来了……”这时在院门外站岗的乞儿一路小跑进来,报上了访客的来头。 別看只是个衣衫不整的小孩子,这差事办得一点不比大人差。而且每天只需管几顿饱饭就乐呵呵的,要是再能奖励几文钱必须爭先恐后。 “得,说客来了!狐掌柜先去忙,本官这里要开始得罪人了,有事中午再议。” 在洪涛的预期里,赵县丞前来当说客的排名必须是第一位,后面才是周典史和陈主簿。知县本人?第一波不太可能,要来也是第二波或者第三波。毕竟是一县之主,做事要矜持。 “洪尊尉……呵呵呵……冒昧来访,勿怪勿怪!” 狐若木前脚离开,赵济川就挺著富態的肚子绕过影壁,笑得的有点突兀,但应该不是没准备好,而是看到了狐若木有点出乎意料。 “呦,使不得使不得……下官初来乍到,多亏县丞照拂,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洪涛的表情更突兀,仅比见到皇帝的惊喜交加少那么一点点。大步上前,扶住对方胳膊肘不让弯腰行礼,嘴里的废话更是滚滚而出。 “哪里哪里,为此事县尊大人可没少训斥本官。眼看天气就要冷了,此处房屋破旧封闭不严怕是要受冻啊。都怪本官思虑不周,实在该罚。 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本官已经在衙前街西段觅得一处宅院,虽不太大却胜在整齐乾净,一应下人具备,最適合尊尉居住办公。 今日本官还与几位同僚在鹤鸣楼备下一席酒菜,既是接风洗尘也是略表歉意,务必赏光啊。” 客套流程走完,话题进入了实质。主要內容有两个,听上去都是好事。先是知县大人好客,觉得让镇妖尉住在城隍庙不合適,又单独找了个院子,还配备了僕人。 然后是县衙里的一眾同僚突然转了性,非要与关联不太紧密、工作上也没太多交集的镇妖尉多亲近亲近,特意摆下了接风宴。 这种戏码如果发生在一天之前,洪涛肯定会心存感激,真是碰上好人了啊。然而时隔一天意义就完全不同了,集体前倨后恭,为的肯定不是同僚情谊,而是另有所图。 “哎呀,县尊大人想的真是太周到了,诸位同僚也真是太热情了。不过搬家还是免了吧,此处虽破旧了些,却难得清静。下官小吏出身,过惯了苦日子,突然要被別人伺候还真不太习惯。 接风宴乃诸位同僚的一番心意,自然是不能託辞的。只是今日还有案子要处理,无法分身。不如这样,改日由下官做东,也算是一点心意。请县丞回去与同僚们说项,千万不要託辞哦!” 既然都知道有所图了,洪涛也就不去虚情假意,委婉地拒绝了两件大好事,但並没拒绝继续沟通,而是主动把话题送了过去。 “啊……是这样……也好也好……本官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赵县丞果然很上道,也真是带著任务来的,跟著话把儿就摸了上来。 “但讲无妨,下官初来乍到,多听听诸位同僚的金玉良言定然没亏吃!”洪涛摆出了一副虚心受教的態度,洗耳恭听。 “范家的案子本官听周典史说起过,尊尉不该接啊!” “此话怎讲?”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范大虎是县城淳味堂的司库,有个朋友叫王季安,是府城淳味堂的司库,上个月也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县城的客栈里。 听说府城淳味堂丟了一些重要东西,结果司库王季安偏偏出现在县城的客栈,还托人带信给范大虎见面。要说他们俩和丟失的东西没关係,尊尉能信吗?” 说起范大虎的案子,赵济川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开始讲內幕,而且讲得很靠谱。 “这就是灭门的理由?如此无法无天置县尊於何地?置镇妖殿於何地?”但洪涛不能顺著他讲,必须义愤填膺,浑身充满了正气。 “尊尉息怒、息怒,本官没说人就是淳味堂杀的,只是猜测而已。”赵济川见状赶紧又往回缩。 “那正是本官要查的,县丞为何说不该接?”洪涛满眼都是迷惑,不解刻在每一条皱纹里。 “唉,尊尉有所不知,淳味堂乃是周家的產业。北狐西周,城西周家几代为官,现在仍有人在朝中官拜侍郎。范大虎和王季安人都死了,没有真凭实据,本官以为这案子不如不查啊。” 长嘆了一口气,赵济川又把城西周家的底细大概讲了讲,然后站在洪涛这边的立场语重心长地做出了规劝。 “赵大人,本官也要送句话想不想听听?” “尊尉请讲!” “如果都像赵大人这么做官,怕是做一辈子到头也还是个县丞!” “……此话怎讲?” “镇妖尉,从八品,月俸20两,香火20份;县丞、教諭,正八品,月俸25两,香火25份;知县、监察御史,正七品,月俸35两,香火35份。 朝中各部、诸省各州府的行情本官不清楚,但在镇妖殿中从八品镇妖尉升任从七品镇妖使,非立下大功和御赐,最少也要打点3000两白银。 请问赵县丞至今为止可凑齐这3000两了?亦或要立下不世之功由陛下御赐?反正本官靠俸禄这辈子也休想再向上动一动。 有案子可查才有机会立功嘛!赵县丞劝下官对范大虎一案放手不理,岂不是要阻了洪某的上进之路,这让本官该如何是好啊!” 镇妖殿里存在买官卖官现象?而且是半公开的。除非立了大功上达天听,否则同等资歷、职务之间谁能再向上迈一步,大概率要靠银子的威力。即便有后台可靠、有粗腿可抱,也不能破了规矩,无非就是换一种交易模式。 国家强力机关內部卖官鬻爵,听著是不是特別触目惊心?別急,镇妖殿只是在內部半公开的潜规则,门槛还很高,必须资歷、职务相同者之间竞爭才可以如此办理。 而在朝堂里,正六品以下的官位买卖都是公开的,明码標价童叟无欺,连藏都不藏了。而且门槛很低,只要不伤不残不傻不疯,长得是个人模样就可以花钱买个官身。 当然了,这些官都是虚职,有编制有品阶但没岗位,需要排队等实授。而且时间很长,等上几年很正常。 如果想弄个有实权的官噹噹,那就得家里非常不差钱,再花上一笔数目更大的银子,排队名次就能大幅度向前挪,更快实授上任。 具体花多少钱能挪到多少位次洪涛真不清楚,这些信息都是平日听同僚们聊天所得。大概意思就是花的钱越多名次越靠前,如果钱给的足够到位,明后天就实授理论上也是可行的。 0055 一丘之貉 “哎呀,尊尉一席话让赵某茅塞顿开!想那周家世代为官,哪能不明此理。赵某不才愿从中奔走调和,定不会让洪老弟吃亏就是了!” 听了镇妖尉的这番表述,赵济川犹如恍然大悟连声叫绝。而后话锋一转,表示了更大的诚意。他打算凭藉人脉出面为新任镇妖尉爭取利益最大化,且在称呼上也由很官方变成了很私人。 “那就有劳赵兄了,小弟静候佳音!”人家主动表达了善意,洪涛自然要识时务。赶紧抱拳施礼,也跟著称兄道弟,气氛顿时就和谐了许多。 “哈哈哈……洪老弟是个爽快人,为兄就不绕圈子了,还有件小事要拜託。”见到镇妖尉如此上道,赵济川確实很欣慰,从笑声里就能听出少了几分做作。 “不知赵兄还有何吩咐,洪某定当鼎力相助!” “尊尉赶赴范家可是听到了消息,传信人何在?”有了前面的一番铺垫,赵济川认为镇妖尉很懂官场规矩,可以进一步沟通了。 “非也非也,本官初到贵地毫无人脉可言,即便有报案人也该先去县衙才对。之所以先后两次赶赴范家,並非得知发生了命案,而是要为当晚驱鬼做些准备。” 听到这个问题,洪涛就知道预料对了,幕后黑手们怀疑有人给自己通风报信,让赵济川前来打探详情了。既然有了准备那瞎话肯定是一套一套的,而且八成都是实话,很难找到破绽。 “驱鬼……范家真有邪祟?!”闻听此言,赵济川不由得眉头紧锁。 周正刚可不是这么讲的,根本没提半个鬼字,只说新来的镇妖尉蛮横无理强抢了案子。他是迫於玄鸟令的威慑,不想给知县大人添麻烦才委曲求全。 现在思量起来这件事確实不太合乎情理,堂堂镇妖尉为何在一天当中先后两次跑到范家?还亮出玄鸟令驱逐了县衙的典史。除非沾亲带故或者有特殊原因否则根本说不通,难道就不怕知县上疏弹劾吗? “赵兄,小弟在詔狱待了二十多年,担任行刑力士十多年,见过的妖魔鬼怪比活人都多,亲手用刑处死的不下千余,绝对不会看走眼! 那范大虎就是被厉鬼缠身,阳气大损才臥床不起。这件事说起来还要感谢那几个乞儿,要不是他们无意中说起我也不知道范大虎为何人。 实不相瞒,小弟本想拿附身范大虎的厉鬼来个开门红,怎知里面还有其它案子。驱离周典史也是怕他不识鬼怪作祟,將此案当普通处理平白损失了政绩。 谁承想最终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不仅没捉到厉鬼还得罪了同僚和周家。唉,幸亏灭门案与此无关,否则还得向上司行文解释,真是世事难料啊!” 说起驱鬼降魔洪涛就真不用藏著掖著了,怎么玄乎怎么说。而且还不许不信,镇妖殿是干嘛的?不信镇妖尉就是藐视镇妖殿,凭此一条就可以抓人收监,先到詔狱里仔细审讯一番。 “原来如此……怪不得洪老弟对范家如此用心,若不是今日一敘怕是要有大误会啦!罪过罪过,为兄回去定要在县尊面前狠狠参那周正刚一本,竟敢公报私仇,太可恶了!” 听了洪涛的解释,赵济川狠狠拍了下大腿,连称侥倖。然后开始对典史口诛笔伐,吹鬍子瞪眼,表现出了极大的不满。 “赵兄息怒,小弟有一事不明,典史周正刚与洪某也是初次相见,之前毫无过节,为何要心存歹念?难不成就因为洪某初到县衙时没去专程拜会,气量未免太狭窄了吧!” 从赵县丞的表达方式里洪涛看到了一丝挑拨离间的可能,然后就义无反顾地投入了进去。不管能不能成功都是赚,费几句嘴装装样子根本不算成本,纯属乐趣。 “唉……洪老弟有所不知啊,周典史这个人吧……” 赵济川也怀著差不多的心思,见到洪涛对周正刚的第一印象不太好,立马开始讲述其过往的点点滴滴。自然是没好话,如果能挑拨得新任镇妖尉把典史恨之入骨,今天这趟就算来值了! 忆苦思甜了大半个时辰,赵济川才恋恋不捨的告辞离开。倒不是洪涛没耐心听了,而是被衙役告知县尊有请。很明显知县也在等著听匯报呢,结果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眼看都要到晌午了还不见人影,不得不差遣衙役来催。 “道长,偷听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有些事听多了容易影响寿命!”送走了赵济川,洪涛没回屋继续修炼,而是坐在石桌旁边衝著西厢房勾了勾手指头。 虽然还没有进入九品上阶,但隨著香火神力融入的越来越多,五识的敏感度有了长足进步。十米开外就能听到老鼠的动静,距离越近感觉越清晰。 “尊尉恕罪,草民是听到泥里鰍的名字才起了关注之心。这孩子虽然混跡街头学了不少恶行,本质还是好的,又聪明好学,还请大人救他一救。” 西厢房门一开,走出位面容憔悴身材消瘦的中年男人。一身破旧麻布长袍布满了补丁,左臂打著夹板掛在胸前,和乞儿们比起来扮相差不多。唯有气质上不同,他的表情和谈吐没有太多乞求,哪怕正在求人。 “你刚刚也听到了,本官已经为他隱去了嫌疑,过些日子就会没事的。倒是你,被人打成这样又为了哪般?” 听到假道士对泥里鰍的评价,洪涛在心里对他高看了一分。都混成这样了,第一个想起来的却是为非亲非故的乞儿求情,仅在格局上已经超越了大部分人。 “尊尉,这次不一样,是周典史和周家要找泥里鰍。在他们眼中乞儿根本不算人,比杀只鸡还简单。”然而假道士並没被轻易敷衍过去,刚刚院子里的对话他都听见了,非常明白泥里鰍此时的处境。 “……先说说你吧,说清楚了本官就为泥里鰍想办法。” 洪涛有个习惯,在讲道理效果好时就愿意多讲。如果比较麻烦就会选择捷径,比如交换、欺骗甚至动用武力,反正哪个省事用哪个。 现在他就不想和假道士说太多详情,也懒得问事情经过,而是採取了交换的方式,用假道士想要的换自己想知道的。 “草民只是个游走江湖的流民,漂泊至此无亲无故,平日里靠算卦和替人写字混口饭吃……”假道士交代的很快,態度也很诚恳,眼神里全是淒凉,让人看著就心酸。 “重新讲,本官可没那么多时间听故事,再敢胡说八道就把你和泥里鰍一起从这里赶出去,看看你们能不能活过三天!” 然而刚开了个头就被粗暴打断了,这种故事洪涛听得太多了,和八股文似的都按照一个大纲编造,只是细节略有区別,太敷衍了。 “……草民江越,祖籍江南路利州府,上过几年私塾未得功名。十年前家乡闹瘟疫父母双亡,为了治病家產已然卖光,又得罪了同族,在家乡已无落脚之地,只得孤身一人漂泊江湖。 七年前路过卫辉县城时偶染风寒高烧不退,幸得一僧人相救才保全性命。从此就在废庙中落脚,与老僧作伴,閒来靠算卦写字换些散碎银两勉强餬口至今。” 见套话糊弄不过去,假道士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沉声讲起了往事。他口才挺好,概括性挺强,言简意賅,寥寥数语就说清楚了十年间的大致经歷。 0056 与假道士论道 “具体来歷你要是不想说本官还真不太好查,但是谁把你打成这样很好查,说的时候小心点。” 这番说辞洪涛也不信,但也確实没法再逼问了,除非上大刑否则像假道士这种在江湖上游走过的人,编一整套逻辑上说得通的瞎话真不太难。索性就別急著纠结他的来歷了,先把能核实的搞清楚再说。 “是铁佛寺的和尚!” “谁!和尚为什么要把你打成这样?”这个答案真让洪涛吃了一大惊。 一个平日里在城隍庙摆摊算命的假道士,怎么会与县城里最大的寺庙扯上仇怨呢?就算不小心得罪了,和尚也不该下这么重的狠手,连胳膊都给打断了。 “他们要我交出僧人留下的遗物,几个月来一直在苦苦相逼。这次乾脆换了两个生面孔的修士前来討要,不由分说就拳脚相加,还要將我抓走。若不是周家二少爷恰好路过,我可能就不在人世了……” “等等、等等……”刚听了个开头洪涛就出声打断了后续。 和尚要和尚的遗物,派修士前来绑架,周家二公子恰好路过搭救。这都哪儿和哪儿啊,太乱了,根本没有逻辑可循,不符合自己的思维习惯,必须换种模式一个一个要素地分析。 “搭救你的僧人是谁?他和铁佛寺有什么关係?” “僧人从未提过这些,过世时除了几件衣物和几两碎银也没留下任何遗物。可铁佛寺的和尚就是不信,一个劲儿地逼问僧人遗体埋在了何处。 江某虽身无功名,却也读过几年圣贤书,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懂的。这条命本就是僧人所给,大不了还给老天就是了,决不能让他们扰了僧人清静!” 说起这段过往,假道士,哦不对,应该是江越有点激动,结果触动了嘴里的伤口,丝丝血水顺著嘴角流出,让憔悴的面容变得有点狰狞了。 “铁佛寺的僧人可曾提过要什么样的遗物?或者根据你的猜测他们想得到哪类东西?”江越是不是有情有义之人洪涛暂时不予评价,在整件事没搞清楚之前任何人说的话都不能全信。 “他们没提过,只是让我把遗物都交出来,答应给五百两银子。好像问过有没有经书,我感觉可能是要寻找藏在书里的东西。” “比如纸条或者书信一类的?” “有可能吧,可僧人从来不念经,也没有留下任何经书。赤条条来,赤条条去,草民认为这才是僧人该做的。可铁佛寺里的僧人整日里又做了什么……嘶……嚯!” 一提起铁佛寺的僧人,江越又开始激动了,不光声音变大还手舞足蹈,结果碰到了断臂,疼得直抽凉气。 “来,坐好了说。你怎么知道施暴之人是修士?”洪涛看著他那副倒霉样子,伸手抓住后脖领像提小鸡子一般把人提到了石桌旁。 “他们当时也像大人这般轻易將草民提了起来……” “嘿,你这是骂人不吐脏字啊!详细讲讲周家二公子的为人品性。”虽然被隱晦说成了暴徒,但洪涛並不生气。身体各项机能提升得很显著,证明修炼方法没错。 “唉,说起周家,县城里的九成百姓都会愤然。他们仗著在朝中有势力依靠行事非常霸道,巧取豪夺、强买强卖、勾结官府、私设公堂、做了不少坏事。 但要说起周家二公子,草民觉得大部分百姓都会交口称讚。那二公子不仅文采出眾,学业精进,还心存善念、平易近人。 他在弱冠之年就中了秀才,是本县出了名的神童。前年又考中了举人,若是不出意外,明年会试说不定就能考中进士了呢。 即便如此二公子也没有恃才傲物,对家乡百姓格外优待。每年至少要在西门外开设两次粥棚救济民眾,若是碰到了不平之举也会仗义出手。包括周家人的所作所为,被他当街教训就不止一次了。” 说起周家二公子,江越真是发自內心的讚美,还不是泛泛而谈,每条都有实例做备註。而且可查证,绝非一家之言。 “和周家比起来,城北狐家的风评又如何?” 一个大家族里有好人也有坏人,让洪涛觉得比较鲜活可信。於是又產生了另一个企图,想从侧面听听狐家在卫辉县百姓心目中的形象。 “狐家嘛……不太好说。据说狐家是百年大族,还得到过多任皇帝的赐封。平日里他们的行事风格是比较低调,在大部分百姓眼中不那么反感。”说起狐家,江越的话不太多,只是简单的概括了一句,似有未尽之意。 “但是呢?”表面现象洪涛就不用专门问他了,那群乞儿就能说,所以还得追问。 “……在草民眼中狐家和周家全是一丘之貉,前者巧取、后者豪夺。狐家在丰產年囤积大量粮食,待到灾年用粮食换取土地。 以此法占据了城北凤凰溪以东的大片良田,迫得几个村子都成为其佃户。虽然吃食无忧却要受其管制,实则与奴隶无异。 除此之外狐家不光控制了卫辉县的粮食、酿酒、典当行业,还开办酒楼和客栈,用雄厚的本钱挤垮了不少店铺,没少与民爭利。 每任知县、县丞、主簿都是凤凰山庄的座上宾,逢年过节衙门上下也多有打点。周家之所以行事如此激进,有部分原因是为了与狐家对抗,否则就会被一点点蚕食殆尽。 然而这两家豪门相爭却苦了此地的黎民百姓,躲得过狐家巧取、躲不过周家豪夺。草民才疏学浅,实难分辨出谁更好谁更坏。” 自打知道是新任镇妖尉救了自己,江越就一直向乞儿们侧面打听这位大人的所作所为,直到现在正面交谈也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从在城门外怒斩蒋平到范家灭门案的表现来看,镇妖尉为人很正直,敢於和恶势力做斗爭,对百姓也没什么官威,像个好官。 可从刚刚与赵县丞的一番交谈內容里品味,又是个不择手段捞好处,置朝廷法度於无物、不顾百姓生死的贪官,和知县、县丞、周家、狐家那些人全是一丘之貉。 但不管怎么说人家救了自己的命,这份人情还是真真切切的。哪怕就是个贪官也得知恩图报,不能编瞎话欺骗。 “嗯,分析得很到位,但存在重大价值观错误。在你心目中凡是处处为老百姓著想、提供便宜的就是好人好官。反之则一律归为坏人坏官,太狭隘也太偏颇了。 这不是公正的评价,而是站在穷人立场上对富人的天然敌意。不管狐家还是周家,只要不违法乱纪,无论多富都是应得的。 天底下没有一个朝代的一条律法规定过富人必须賑济穷人,佃户租种地主的土地,按照约定缴纳地租天经地义。要是觉得地租太高了可以不租,不该去埋怨地主把地租定的过高。 穷人活不下去也和地主无关,而是和律法有关。是律法允许地主兼併土地的,而地主也要向朝廷交租。这么算的话,佃户应该去埋怨朝廷才对。 可佃户们为什么不敢呢?因为朝廷太强大,可以制定律法定人生死。但也不能因为不敢埋怨正主就退而求其次去苛求地主,这不成欺软怕硬了嘛,小人行径也。 狐家也好、周家也罢,都不是一生下来就当地主的。狐家祖辈捨生忘死在战场上搏杀流血时佃户们在哪儿呢?周家祖先挑灯苦读时考取功名时佃户们又在干嘛呢? 人家祖上用命和汗水换来本钱起家,后辈又兢兢业业发展壮大,歷经几十上百年不曾衰败,光靠巧取豪夺是没用的,必须付出更多的辛劳。 反之佃户们祖上没有本钱,后辈也没有做出改变,甚至一代不如一代,吃亏受穷不是很合情合理嘛。有没有良心不是穷的理由,懒和笨才是。 你可以认为本官是在官官相护,可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谁也改变不了。没有了狐家和周家,马上就会出来狼家和吴家,佃户们依旧是佃户,乞儿也还是乞儿,到时候再接著抱怨和谩骂吗? 本官不是来搭救懒汉和笨蛋的,只能尽最大可能遏制富人利用財富和权力违法乱纪。可本官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处处都会受到掣肘。 你若是想给穷人多留点活路,愤世嫉俗没什么用,不如来帮本官。当个幕僚出谋划策,实实在在的出把子力气,总比算命写信贡献大点。” 江越这番对狐家和周家的评价,获得了洪涛比较高的肯定。后世里网上一大堆人能说得更好,但在古代没有网际网路也没有手机,人们接触各种思想的机会很少,眼光也相对狭窄。还能透过表象看到本质,已经算比较善于思考的了。 但这种理念並不符合自己的认知,既然要找帮手就得儘量让理念趋近。不见得马上接受,也得是愿意听取意见並积极思辨才成,太固执的人真不合適干这个活儿。 0057 与工匠论物 “……尊尉要请草民做幕僚?可我並没有过人之处,如何能助大人一臂之力?” 用吃惊来形容江越的表情和內心已经不太够了,首先是这番穷富的言论让他耳目一新,对错放一边,以前从来没听人这么讲过。 然后是幕僚的邀请,这个职位虽然是私人僱佣性质,连个吏都算不上,但能跟在官员身边做事对开阔眼界有极大的益处,也是进入官场的跳板之一。 “僱佣就是买卖,本官买你卖。你对自身能力有评估,我对你也有估价,到底价值几何最终还是要以买家的標准为主。 本官也不需要你合纵连横长袖善舞,只是处理一些日常文书,搞一些必要的迎来送往。先不要急,想想再答覆,待伤情好转也不迟。 说起这件事本官还要给个同意的理由。如果不做幕僚你早晚要离开这里,到时候再遇到那些僧人追討怎么办?总不能次次都遇到周二公子对吧。 现在若是閒来无事,可以给本官讲讲狐家的情况。不用刻意选择,挑熟悉的说,也没有题目限制,只要和狐家有关的都可以。” 江越能不马上反驳,而是先记下慢慢思考,洪涛就觉得可以试试。当然了,光靠道理说服效果不会太快,此时稍微逼迫下就能立竿见影了。 “敢不从命!草民听得最多的还是永通质库,就从狐家三公子说起吧。” 果不其然,江越一听到僧人眼神里的光芒立马不一样了,扶著伤臂勉强抱了抱拳,开始搜肠刮肚地讲起了狐家。可巧,正好是狐若木。 刚吃过午饭门外来了辆马车,赶车人和车身都没有任何標誌,要不是在永通质库里见过此人,洪涛肯定不敢上车。 罗汉寺就在永通质库东边百米左右,不到一盏茶时间已然站在了偏院当中。其实坐车都多余,走著也没多远。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狐若木也在,但换了行头,双臂戴著牛皮护腕,舒適的软底靴也变成了薄底快靴,整个人显得精干了不少。和他差不多打扮的还有七八位,年纪全在四十岁上下,都是生面孔。 “狐掌柜,本官怎么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啊?”没来得及查看偏院里的环境,洪涛先得把疑虑问清楚。这阵仗不太像要造织机,更像约著去打群架,杀气腾腾的。 “城北破庙里东西已经取回来了,的確是永通质库当年丟失之物。为了便於调查,狐某从山庄调来了几名护卫,正好给大人引荐引荐。他们专程下山来保护这所院子,尊尉有需求也可调用,千万不要客气。” 洪涛的感觉没错,这几位面生的男人確实不是永通质库的护院,而是狐家的嫡系。他们都姓狐,为首的狐棲庭还是狐若木的族叔。 除了亲戚关係之外,洪涛敢肯定他们都是修士。具体达到了什么品阶不清楚,但一举一动身体姿態与常人有明显差別。 这就是大家族的底蕴,隨隨便便就能派出七八位修士,而且从年纪上推算大概率不是顶尖高手。先不说人才储备厚重,光是这么多香火就不知道得积累多少年。 除了多名护卫,在场的还有五位工匠。狐铁,名如其人,长得虎背熊腰肌肉虬结,像铁打的一样。他就是狐若木曾经提过的凤凰山铁匠,也是狐家族人。 从十多岁学徒干到现如今,看上去只有四十多岁,实际已经年逾六十了。但仍旧气力不减,整日抡著大铁锤叮叮噹噹,手艺在卫辉县闻名遐邇。 其代表作就是以百炼钢为原材料的鱼鳞甲冑,至今仍是边军將领们重金难求的稀罕货。据说能防住五十步外的弓弩射击,重量比一般的铁甲还轻三分之一。 年轻点的狐四锤既是儿子也是徒弟,在凤凰山庄的狐家铁器作中早成了大师傅,可跟著老爹出来干活立马又变成徒弟了。 张兴、张旺两兄弟是木匠,也是狐家的佃户,祖辈都为狐家服务。凤凰山庄里的细作木工活基本都是他们俩带著徒弟完成的,还参与过仿製花楼织机的全过程。 狐棲灵,听名字就是和狐棲庭一辈儿的,都是狐若木的族叔。但看上去和工匠没什么关係,月白道袍加素色纯阳巾,飘逸瀟洒更像个未入仕的文人。 实际上人家真是秀才出身,字幼枝,但从小就不喜欢读正经书,而是更钟爱机关术,对杂学非常有造诣。烧窑就是他的爱好之一,在凤凰山脚建有窑厂,专门为祖宅和阴宅烧制特殊形制的砖瓦和陶器。 “听三公子讲尊尉想建窑,还不能告之要烧造何物?且悄悄和我讲,不让他们听见即可。” 和表情严肃的狐棲庭、满腹狐疑的狐铁、茫然无措的张家兄弟比起来,狐棲灵更自如也更主动。初次见面的寒暄流程还没走完呢,他就拉著洪涛胳膊转到了旁边小声耳语,一点都不认生,更没有在意这身玄鸟服。 “此物虽不太起眼,却是国之利器,轻易不可示人。万一流传出去被朝廷降罪,本官担不起啊!”洪涛对这种天生大大咧咧的人倒不反感,也压低了声音弄出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把话说得重。 “烧窑还能烧出国之利器?快快道来让某大开眼界。尊尉放心,我狐棲灵定会守口如瓶,绝不与外人道!”越是说得玄乎狐棲灵就越好奇,同时也產生了浓重的怀疑,眼神不停地在镇妖尉脸上游移。 “听若木讲狐先生喜好游歷,足跡踏遍大江南北,不知可曾见过这两种东西?” 要是没有其他人在一旁等著,洪涛很想和这傢伙多聊聊,如果能把酒言欢,估计很快就能成为普通朋友。 但此时不是閒聊的时候,只好从怀里掏出几张摺叠的纸,抽出其中一张递了过去。上面有图有字,主要描述了两种矿物质,一种黑黑的和石炭很像,但手感更油腻;另一种则是白色的,质地比较软。 “高岭土可是御土?尊尉要烧造瓷器狐某可能帮不上忙了!”狐棲灵一眼就认出了白色的矿石,然后有点恍然大悟。但表情挺落寞,坦言技术不成。 “先生莫急,本官绝非要烧造瓷器,请看此物可曾识得?” 洪涛赶紧否认,御土其实就是麻仓土的別称,確实和高岭土类似。在古代这种特殊矿物质就是烧造高级瓷器用的,难怪人家会误解。 有了高岭土或者麻仓土,自己的计划就完成了一半。但想更进一步,就得看另一种黑乎乎的矿石是否认识並找到了。 “张兴,將你的炭笔拿来……尊尉请看可是此物?它產於石炭矿附近,与石炭极其相似,可以燃烧,质地更软,隨手可画出黑线,最適合工匠勾勾写写。” 狐棲灵在仔细听完镇妖尉的描述后又问了几个小问题,然后衝著一旁的木匠兄弟伸出手。后者从工具箱里掏出个长条盒子,里面装著几根手指粗细的黑色棍状物。 “哈哈哈,天助我也,如此条件不成功比成功还要难啊!诸位能工巧匠,今日先不论资歷年纪,暂且听本官指挥。只需一日,过后如果觉得无大收穫,可隨时离去,绝不再勉强!” 拿过一根小黑棍用指甲颳了刮,又在地面的方砖上试了试,洪涛开怀大笑。原本已经做好了用高岭土替代的方案,不承想得来全不费功夫,卫辉县居然就出產! 石墨,张兴兄弟用来画线的黑色小棍就是天然石墨矿。洪涛想做的东西叫石墨坩堝,有了这东西,小批量的熔炼高碳钢就不再是难事。有了能用的弹簧钢,飞梭织机唯一的製造难点就被攻克了。 0058 以艺服人 为什么不像前几次穿越那样建造高炉和平炉、利用炼焦煤气和焦炭来大量熔炼碳钢呢?那样不光能搞出弹簧钢,还能大量出產高碳钢、少量產出工具钢,大幅度拉高这个时代的农业、工业、军事科技水平。 答案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无法把控。前几次穿越洪涛都是在掌握了绝对权力之后才开始用后世技术提高生產力的,没有权力作保证,提高的越多,百姓的日子越艰难。 而自己面对这一切毫无办法,別说指挥方向扬长避短,连参与討论都没资格。顶多变成人家的工具,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敢说半个不字就生不如死,想跑都没机会了。 工业化序幕不能隨意打开,但以小打小闹小作坊的方式生產出一些跨时代產品还是可以的。別人即便想复製,也会因为没有体系支持而无法进行,更找不到头绪。 当然了,也存在见利忘义想胁迫自己独家享用科技红利的可能,而且还不小。不过对付单独的势力相对还是更容易些的,因为这样的势力不止一个,它们之间也存在激烈的竞爭关係。 玩好了可以左右逢源,玩不好……玩不好就是个死,这一点没什么好商量的。干什么都存在风险,收益越大风险越高,天经地义。关键时刻还是要搏一把的,这和理性不理性的无关。 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还是挺有难度的。想烧制坩堝得先弄个能將温度提高到1300度以上的小型窑,洪涛放弃了这个时代已经有的瓶窑,而是以升温更平顺、结构更复杂的小型反射窑代替。 刚开始工匠们只是碍於狐若木的身份勉强听指挥,但等反射窑的图纸画成,狐棲灵和狐铁的態度就好转了许多。虽然不太清楚这种窑的优缺点,但以他们专业的眼光来分辨,还是能大致估算出靠不靠谱的。 等洪涛再把畜力离心鼓风机的图纸画出来,张兴、张旺两兄弟的脸上也出现了笑容。 活塞式风箱他们会做,效果不比离心鼓风机差,但只能由人力驱动,稍微大一点的至少需要两个壮劳力轮流操作,非常累。现在好了,弄头牲畜就能解放至少两个壮劳力,如果能用的话可以省下不小成本。 主要是这种奇思妙想很让工匠们佩服,手艺人最看重的就是独门手艺。从学徒到出师再到当了大师傅带徒弟,大家都是守著上辈人传下来的手艺吃饭,谁要是能琢磨出点新鲜玩意,保不齐就能养活几代人。 可不到一个半时辰洪涛就又成孤家寡人了,工匠们在拿到图纸得到用料清单之后立刻一鬨而散,选场地的选场地,找原料的找原料,在遇到难题之前大概率不会来麻烦镇妖尉。 “这些人可还合用?”別说,一直不见踪影的狐若木恰如其分地出现了。 “现在还不敢太乐观,再等几天才有结论。”洪涛说的比较谦虚,给自己留足了退路。 “这是淳味堂的详情,据说这些日子后院里多了三个生面孔,都是修士,平日深居简出很少露面。如果杀范大虎一家的凶手还没出城,他们最可疑。 还是要劝尊尉一句,城西周家比知县的能量大多了,若是没有十全把握最好不要轻举妄动,狐某可不想太快见到那块玉牌。” 狐若木没有再追问织机的事情,而是从怀里掏出个纸卷,顺势介绍起淳味堂的情况。並再次给出了建议,生怕初来乍到的镇妖尉分不出轻重。 “赵县丞已经替本官把范家的案子谈好了,周家会表示表示,本官则送个顺水推舟人情不再追查,你好我好大家全好。有了这番你来我往,今后在知县和周家眼里本官也是同道中人了。 你也说了,那三个生面孔都是修士。以本官这点修为一对一怕都不是他们的对手,只要不疯不傻就不会去上门自寻死路。 本官再小也是官,常言说的好啊,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即便有了確凿证据,没有镇妖殿的命令本官也动不了淳味堂,更何况周家了。” 狐若木的担心纯粹多余,但洪涛发自內心的感谢。按说狐家与周家是对立面,他们应该更希望自己去扫一扫周家的顏面,哪怕最终失败了对狐家也没任何损失,反倒给周家增加了个敌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从这个角度衡量,狐若木的为人还是比较正直的。没错,是狐若木,狐家到底是不是这么想的目前没法断言。大家族的脑迴路有时候会非常奇怪,真没法揣摩。 “……看来尊尉深諳为官之道啊!”听到镇妖尉自己解决了危机,狐若木反倒不那么高兴了,话中带刺言不由衷。 “干一行吆喝一行,本官早就过了快意恩仇一怒拔刀不计后果的年龄了。在城门口那一刀之前本官就在脑子里衡量过结果了,確认不会危及到根本才谈得上以谁的规则为准。命都没了,正义与否又有什么意义呢? 对了,狐掌柜能不能讲讲铁佛寺的详情?本官听闻寺里的僧人行事很霸道,曾当街行凶殴打百姓致其伤残,不知真假?” 洪涛倒不在意被划入贪官污吏的范畴,实际上以自己的行事风格距离克己奉公、勤政爱民、德才兼备这样的评语並不比其他官员近多少。而且同流合污也不是坏事,还是一种保护色,非常必要。 但他不想向外人解释自己的是怎么想的,至此为止狐若木仅仅就是个合作者,连普通朋友都谈不上,也没必要掏心掏肺。 还是聊聊比较现实的吧,刚把周家的大概情况摸清楚又来了个铁佛寺,作为狐家在县城里的代理人,狐若木应该不会陌生。 “……尊尉突然问起了铁佛寺,是因为在城隍庙门前摆摊算命的江道人吧?” 狐若木不太习惯这种谈话方式,总有被人牵著鼻子走的感觉。每次说到自己想深挖的话题时,镇妖尉就会找出別的话题岔开。可还不能不跟著走,因为新话题也很诱人。 “狐掌柜的消息很灵通嘛!江道士確实被僧人打伤了,正在城隍庙中养伤。本官身边缺个刀笔吏,江越能写会算还略通律法,恰好合用。 不过本官也不能全信他的说法,所以想了解下铁佛寺的僧人为何要僱人行凶,得到合理解释才好做出正確判断,免得引狼入室反受其害。” 狐若木知道自己搭救了假道士並不奇怪,估计当地有头有脸並对自己行踪比较关注的势力都该知道。卫辉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陌生人来讲四处都是监视的眼睛。 “江道士的详细来歷狐某並不清楚,只要赶上灾年就有很多类似的流民从四面八方至此谋生,不光县城里有,凤凰山庄里也不少。 但与铁佛寺的僧人结下了恩怨,根源並不在他,而是收留他的云潭禪师。此事说起来颇费口舌,不如去寻间僧房边品茶边聊。”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本官以为这里就挺好,晒著太阳,沏上壶茶,既能隨时应答工匠们的问题,又可免去隔墙有耳,请吧!” 但洪涛不想走几百米去罗汉寺,万一工匠们有疑问还得派人去喊,来回跑上两趟时间都白白浪费了。不远处有一处堆放木料的棚子,找根去了皮砍成四方的大梁坐下,晒著冬日的太阳也挺愜意的。 0059 水浅王八多 “……恭敬不如从命……”狐若木又被强迫了,却无法拒绝。 他是真不想坐在这里,倒不是嫌木料脏,而是分开腿骑跨的姿势忒不雅观。可镇妖尉坐得那叫一个自如,一条腿还不停哆嗦,怎么看怎么像街上的閒汉。 “云潭禪师四十年前来县城开坛说法,以精湛的佛法修为广结善缘,短短一年时间就募建了一座小庙。因其佛像由铁水铸造,遂得名铁佛寺。 但彼铁佛寺非此铁佛寺,十年前获皇帝敕封后,又在庙前街东侧另闢新址大兴土木才建成了现在的铁佛寺,云潭禪师任方丈,净尘禪师任住持。 从那以后铁佛寺在规模上超过了罗汉寺,香火逐渐兴盛。可没几年云潭禪师却突然告眾辞席,返回废弃的铁佛寺中闭关修行不问俗事。 当时传闻云潭禪师与净尘禪师不和,多次发生过激烈爭吵。具体內容外人不得而知,但从其辞席却不在寺中静修,也不云游参学的举动上看肯定有苦衷。” 跨坐在木樑上面对面说话让狐若木不太习惯,此时正好有护卫端来了茶水,借著倒茶的机会还是恢復正常坐姿,哪怕必须扭著头说话。 “听江越讲铁佛寺的僧人自打云潭禪师圆寂后一直在向其索要遗物,又不明言为何物。而云潭禪师並未给他留下任何遗物,一来二去才產生了误会。” 洪涛倒没觉得跨坐有何不雅,即便有也无所谓,现在是对方有求於自己,看不惯就忍著吧。可他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江越这顿打是因为什么,只能暂时归结於误会。 “恐怕没这么简单,净尘禪师为人不是很大度,行事风格也有些激进,不太像得道高僧。若是他想要云潭禪师的遗物,恐不会善罢甘休的。 尊尉有官身,周家也有多人出仕,不会轻易得罪。可铁佛寺却不一样,它是敕建,又是卫辉府內最大、香火最旺的寺院,每年为朝廷缴纳香火颇多,深受香火司重视。 若是尊尉碍了他们的事,免不得会被府城镇妖使责难。殷城隍当时如果不是没与铁佛寺事先打好招呼,恐怕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对於镇妖尉如此轻描淡写的判断,狐若木连连摇头。在他眼中铁佛寺的能量远不止当街打断谁胳膊那么简单,甚至並不看好会卖给镇妖尉一丝薄面息事寧人。 “哦,此间还有令狐家忌惮的势力,真让本官有点开眼了!既然狐家与罗汉寺关係匪浅,又先於铁佛寺建立,为何不討个敕建名號呢?” 狐若木这么一说,洪涛不禁有些庆幸。要是没有这番谈话,他还真就没把铁佛寺看在眼里。有道是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区区一个中县就云集了至少三家足矣影响当地的势力,都快赶上三国爭霸了。 “此事说来话长……敕封有好处也有不妥之处,光是每年的香火供奉就牵扯颇大,上达天听也不为过。狐家之所以能成为百年大族,从不过深牵涉朝政是其一也。” 对於这个问题狐若木就没法详细聊了,只能泛泛而谈,两句带过,能不能理解全看个人天赋。 “嗯,在情况不明了的时候不站队不押注確实是自保之策。本官能不能这么理解,狐家、周家、铁佛寺是三条腿,支撑著县衙这块面板?” 这番说辞洪涛比较认可,別说地处偏远的狐家,就算掌管镇妖殿的鲁王在面对复杂状况时照样也是这个套路。 有些事看似是高层之间的博弈,但他们的一举一动並不会被严格限制在朝堂里,稍微露出一点点波动,传到基层和民间就是大风大浪,足矣令很多人家破人亡,越是家大业大越需要谨慎对待。 直到此时,卫辉县的大体面貌才算有了个轮廓。洪涛將其形容成一张板凳,看似面板最重要,实则隨便换,什么木头都可以,甚至弄块石板放上也一样。 唯有三条腿轻易换不得,国家就是靠千百个这样的板凳一层层垒起来的,每一条腿都吃著力呢。只要大部分腿还能撑住,有点风风雨雨、晃晃悠悠的没关係,最上面还是稳当的。 “以前是这个样子,三家守著各自的產业相安无事。就是这三年多以来周家与铁佛寺越走越近,还处处与狐家作对,有点要联合起来打压的跡象。 好在狐家的根子比较深,至今还没有吃过大亏。本以为忍一时风平浪静,可形势並没有因为屡屡退让而转变,反倒有点变本加厉起来。 光是在今年春夏两家就因凤凰溪的水源问题发生了四次械斗,互有伤亡。好在还没动用修士,但总是这样难免会有忍不住的时候。 这次狐某在半路遭遇忘忧堂截杀,恐怕也与周家有关。去年秋天忘忧堂曾想在县城里设坛宣法,主动找到我父商量,宣称周家和铁佛寺都已应允,仍被拒绝之后心怀不满。” 狐若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洪涛猜对了一半,原本三足鼎立的局面已经被打破了,目前狐家属於孤军奋战以一敌二。之所以还没露败像,全凭根深叶茂基础比较牢固。 “知县对此局面是何態度?” 但光凭这三家之间的实力对比,洪涛还判断不出最终走向。因为这里还缺少一个关键因素,当地官府的態度。別看在卫辉县里知县说话並不太管用,可毕竟代表了朝廷,在关键时刻倒向哪一边就非常重要了。 “上一任知县还是比较公正的,不管是狐家还是周家一视同仁。可自打他被殷云霄牵连离任,新来的这位沈知县的態度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他至今也没表明立场,却任用了周正刚为典史,凡事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就让赵济川和周正刚出面敷衍,令狐家很被动。” 说起新来的知县沈文渊,狐若木更是摇头嘆气。本来就是一对二苦苦支撑,如果连官府都不能一碗水端平,明里暗里偏袒一方,那狐家今后的日子会更难熬。 “就没有想过反击一下?总是忍让会让很多旁观者產生错觉,甚至有意帮忙的也不敢出手了。” 洪涛首先想到的就是狐家处置不当,虽然没必要为此搞得鸡犬不寧,但適当的反击有利於表明態度和决心。除了震慑对手之外,还能安定本地中小势力的心思。 俗话说得好,墙倒眾人推,树倒猢猻散,一旦露出颓势肯定会丧失很多盟友。这些中小势力虽然起不到决定性作用,可此消彼长,全站到对方阵营里去早晚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狐家还没到那种打不还手的地步,可苦於朝中也在不断施压,有点投鼠忌器!”说起反击,狐若木一扫商人的嘴脸,眼中全是戾气。然而瞬间又消散了,好像有某种顾虑。 “这是家事,本官不该过深打听,只是有点好奇。不妨瞎猜下,对了更好错了也不要多心,如何?” 说到这里洪涛就没法再往下追问了,涉及到了狐家的核心机密,很让狐若木为难。不过確定狐家此时的状態,又会牵扯到自己的利益,所以还得打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如此甚好,尊尉请!” 在有些方面狐若木很不习惯与镇妖尉相处,但在另一些方面又觉得这个人很好相处。比如现在,这个提议就很好地解决了自己的难处,还能让话题继续下去,非常聪明的选择。 0060 指点江山 “所谓朝中的压力,本官觉得大概率来自几位皇子。鑑於狐家的渊源,寧王的可能性最大。然而狐家又不想过早表態,只愿意暗中支持,於是寧王一系就想给狐家点压力,在很多事情上故意不表態,任由其它几方势力步步紧逼。” 实际上洪涛对大夏朝廷的高层博弈並不太清楚,可他毕竟在镇妖殿里混了二十多年,就算耳目再不灵敏多少也能听到些传闻。再加上一路从古早嘴里打听出来的些许內幕,才勉强勾勒出一副生態图。 “……恕狐某唐突,大人在赴任之前真的只是詔狱中的行刑力士吗?” 狐若木又开始怀疑镇妖尉的身份了,这番猜测虽然不能说百分百却也八九不离十。试问哪个没当过官、没在朝堂里经过洗礼的人,能仅凭几句閒聊就做出如此准確的判断? “哈哈哈,狐掌柜想岔了。在县衙里最熟悉为官之道的不见得是知县、县丞、主簿,典史和刀笔吏反而更有可能。 原因很简单,有品阶的官员都是有任期的,小吏却要在此扎根一辈子,只要脑子不是太愚钝多看多听多琢磨,早晚都能想通透。 本官在镇妖殿里干了二十余载,比很多掌印、推典、狱官待的时间都长,看到的、听到的也非各地州县能比。实际上换个读过书、经歷多一些的京城小吏来此,也不会比本官差多少。” 在如何掩饰自己身份方面洪涛还没抵达卫辉县时就已经编好了n多种说辞,而且都是成套且合乎基本逻辑的。现在正好拿出来一用,连想都不用想,更显得真诚。 “是啊,宰相门前五品官嘛。尊尉所言不错,狐家確实陷入了两难之中。太早站队有悖祖训,可拖著不表態又遭受排挤打压。此种事旁人又无法出面圆场,难呀!” 狐若木显然被这番解释说服了,点点头,承认了狐家目前的窘迫。看著家族遭难却束手无策,有点黯然神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天无绝人之路,本官倒是有些想法,不一定成熟,只当做閒聊可否?” 对於狐家遇到的难题洪涛並不觉得无解,前几次穿越时次次都会遇到这样的场面。站在当时的角度上,自己就是狐若木口中所说的施压一方,见过各种各样的解法,有些还是挺管用的。 如果换成別人,坚决不会多这个嘴。但狐家,或者说狐若木不一样。他是这一世里选择的头一个合作者,目前看著还算靠谱,脑子也够用。能帮他解决掉这个难题,等於是变相帮了自己。 “尊尉请讲,无论对错狐某都会心存感激!” 对於这个建议狐若木还是挺有好感的,因为没人愿意在此种问题上多嘴,包括狐家在朝中的亲朋古旧都不会主动提供帮助,后果太严重了。 “上中下三策!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然躲不过去也就別再纠结祖训了。狐家先祖可能没遇到过此种局面,该改变的时候就得改变,瞧准一方果断加入,其余的交给老天,此乃下策!” 喝了口茶,洪涛伸出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先把中指弯曲,说出了第一个建议。很简单,赌一把,將全族命运押在其中一方上,尽力爭取,输贏靠天。 “家中不是没考虑过这个办法,但分歧太严重始终无法下决心。”狐若木连想都没想就摇头表示了否定,同时眼神里的光芒有所消退。这种建议没有半点价值,傻子都能想到。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狐家既然是靠战爭起的家,还有妖族渊源,就具备了当大墙头草的基础条件。 既然这边苦苦相逼不念旧情,索性和妖族那边多走动走动。倒不是说真要干什么,只是靠外力来个借力打力,让某些人多些忌惮,不再苦苦相逼,此乃中策。” 之所以称作下策,就是因为性价比太差了,被拒绝情理之中。洪涛又把食指弯曲,说出了第二个建议。 “……那样一来狐家恐也不久矣!”这次狐若木没马上答覆,皱著眉进入了思考模式,差不多一盏茶时间才开始摇头。 此计可谓够狠够毒辣,为了家族利益直接將国家置之於度外。效果是肯定有的,只是副作用忒大了。就算度过了这次危机,下一任皇帝和大部分朝臣也不会再信任狐家,到时候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俗话说的好,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狐家存续了上百年,家大业大根基很深。可越是这样风险就越大,一旦出了问题就將面临灭顶之灾,倒下之后很难再站起来。 如果將家族拆分开来,有明有暗,甚至分別支持不同的人选,不管谁得势都可以保存至少一枝。虽然看上去损失不小,实际上並没伤到根本。只要元气尚在,还是有重新崛起的机会,此乃上策也。” 连续两个建议被否,洪涛並不觉得挫败,因为第三个建议才是最正確的。这个办法並不是他的创造,而是古人总结了上千年经验教训所得。操作起来很简单,效果不是最好但副作用也不是最大,总体上衡量性价比最高。 “……尊尉可有更详细的指点?”这次狐若木思考的时间更长,也没有提出明確的反对。 “本官对狐家了解不多,没法对症下药。但可以举个例子,就拿狐掌柜来说吧。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从狐家分出去,表面上减少联繫疏离往来,实则是换个地方开枝散叶继续发展。 等新织机造好,看到了效果时就是最佳机会。有了这些新式织机,不管去到何处都能快速积累財富打下基础。 同样的道理,狐家肯定不止狐掌柜一支,其他人也可以仿照此例,充分利用现有资源自立门户。没遇到麻烦时各过各的,一旦出了事情可以互相护持。 看上去狐家的实力弱了,实则由明转暗不降反升,更加难以被仇家算计。缺点自然也有,时间长了做大做强的分支难免会不听主干调遣,这就要看掌门人的能力了。没有任何办法是十全十美的,总要有取捨。” 说是拿狐若木举例,实则是在总结前几世遇到的此类情况。说实话,只要不是明目张胆的聚眾谋逆,即便是最大权在握的上一世,自己也拿这些虚虚实实的大家族没什么好办法。 以古代的户籍制度和通讯手段,想把一个分布在全国多个地方的大家族全调查清楚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能盯著其中几枝实力最强、影响力最大的。 不过说给狐若木听,洪涛也是有私心的,想鼓动这位还算年轻的商人出去闯闯,藉机摆脱家族的羈绊。 这样一来就能和他进一步合作了,否则总掛著大家族在后面,保不齐哪天换个人来管理,一旦互相看不顺眼,自己岂不是白忙活了。 “实不相瞒,此法狐家也不是没试过,但每次的效果都不太好。不是狐家没有人能担此重任,而是各地都有大家族把持,很难站住脚。 但这次有了尊尉的新织机,狐某確多了几分信心,成不成的也得试试才知道!如此一来狐某可能要先回山庄一趟了,顺利的话一两日即可返回,此间就要拜託大人多加照拂了!” 要不说人人都有弱点呢,狐若木对狐家还是很忠诚的,而且能力足够用。可越是这样就越觉得还能再多发挥发挥,这时家族反倒成了束缚,一提到能出去单飞,通过努力创下一番基业,就等於中了圈套。 0061 切磋 “但去无妨,本官閒来无事,正好在这里和工匠们廝混几日。不过狐掌柜还是要和他们讲清楚,不管怎么想,在新织机造好之前都要百分百听本官招呼。有问题先忍著,待日后再分个谁对谁错。” 洪涛真不在意狐若木在不在,可有件事必须提前打好招呼,免得人一走茶就凉,到时候指挥不动狐家人就尷尬了。 “尊尉放心,他们都是狐家本族,一直跟著狐某谋生,还是指挥得动的。”狐若木並没觉得这个要求过分,再次做了保证,然后抱拳施礼走向护卫,少不了又是一番叮嘱。 狐若木一走,洪涛立马就不是本官了,成了本设计师。先跑到木匠兄弟身边好一顿写写画画,直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又凑到铁匠身边继续嘀嘀咕咕,直到夕阳西下才在狐棲庭的陪同下迈著螃蟹步回到城隍庙。 “清晏先生,本官在修炼上有些迷茫,可否指点一二?”面对这个坚决要跟著自己提供安保服务的傢伙,洪涛並不反对也不反感。 很明显这是狐若木的安排,现在他和自己的利益已经有了比较深的纠葛,说句不太好听的,保护自己的安全就等於保护他的財產。本著物尽其用的原则,洪涛也不想白白浪费这么好的机会,打算在修炼问题上狠狠请教一番。 “不敢称先生,尊尉请讲,狐某知无不答!” 和狐若木比起来,狐棲庭的性格比较沉闷,不问不说话,问了也是能少说就少说。而且礼数非常到位,一丝不苟,不是很好接触。 “不知清晏先生修为到了何种境界?” “侥倖摸到了八品臟腑。” “能否看出本官的境界?” “不曾交手,断然看不出!” “哦……那清晏先生可否与本官过过招?別误会啊,没有別的意思,只是修为还未入品,不太清楚和八品修士之间存在多大距离。” 洪涛自打得到了鲁王赏赐的香火,由此真正进入修炼阶段,心里始终存在著一个疑团,就是该如何判定各个品阶之间的差距。 当初曾侧面问过古早,老太监却说没有一定之规,全靠见多识广。如果双方不交手,也不允许接触穴位探查,谁也无法仅凭肉眼观察判定。 可光懂大道理了没用,洪涛从未与人正式交过手,即便见到了也分辨不出来,所以迫切地想试试感觉。狐若木好歹是狐家公子,不好开这个口,狐棲庭身份低一些,正好可以验证下。 “……尊尉手下留情!”狐棲庭闻言有点懵,估计是没料到镇妖尉会提出如此幼稚的要求。但总得给个回復,想了想还是答应了,就在城隍庙的后院当中拉开了架势。 “点到为止……”洪涛先把官服脱了,抱了抱拳,这才摆开架势准备进攻。 第一招……也不能叫招,他没学过传统武术,根本不会套路招数,走的全是后世自由搏击的路子。除了摔跤技法之外,脚步和身法以拳击和泰拳为主,腿法嘛……基本没有,因为主攻摔跤技能的人最忌讳隨便抬腿丟重心。 “啪……”第一拳为刺拳,有连攻带守的意思,想先试探一下对方的套路和习惯再决定如何继续。狐棲庭眼疾手快,单掌筑起轻鬆拍开,拳掌接触发出了脆响。 “嘶……”看似轻鬆,可洪涛却觉得如同打在了大殿的立柱上,硬邦邦的,拳锋生疼。 “嗨……”稍微活动活动手腕,洪涛又开始了第二轮进攻。这次依旧是右拳开路,直奔对方面门。 “啪……”狐棲庭刚开始还摆出了防守架势,但在以掌拍拳之后有点鬆懈。见到又是这一招,再次以右掌击打。 “走你……”结果上当了,直拳是个虚招,刚刚抬起右掌拍开拳头,又一只大拳头突然由下至上直奔下頜而来,不仅速度快还挺隱蔽。 “我打、我打、我打……”就在洪涛嘴角露出了狞笑,以为出其不意偷袭奏效时,忽然发现对方的脑袋向左偏了两寸,下巴正好躲开上勾拳。 好在他並没有因为预估偷袭得手而鬆懈,借著勾拳的势头右转身上前小半步,右臂弯曲以肘为拳直奔对方面门,改成了泰拳的招式。 然而还是差了一寸,狐棲庭的步伐很快,轻轻后退半步正好躲开。与此同时洪涛的左膝也抬了起来,照著对方命根子撞了过去。 这次狐棲庭没躲,飞快地抬起左腿,后发先至,在洪涛还没完全把力量发出来之前,把膝盖的去路挡了下来。 “……给我躺下吧!”可洪涛一点不失望,突然用小腿別住了狐棲庭抬起的小腿,大喝一声团身向对方撞了过去。 此时两人相距已经不到一臂距离了,完全进入了摔跤技巧的发挥范围。而对方的小腿又被別住,还架空,光靠一条腿肯定没法闪躲。再被身高体重更大的自己撞入怀中,大概率会失去重心。 只要能进入地面阶段,哪怕实力稍逊一筹,洪涛也有把握用技巧扳回颓势甚至获胜,除非对方也熟悉摔跤的套路,否则很多招数是来不及寻思怎么破解的。 这就是洪涛的杀手鐧,站立技巧打不过对方那就进入地面阶段,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想办法拿到反关节和绞杀位置,就算对方力气大一些也没用。 “嗨……嗨……”结果就是计划基本都实现了,优势位置拿到了,脚下的別子也使出来了,可就是弄不倒对方。狐棲庭的右腿仿佛钉在了地上,发力撞上去了,人家却纹丝不动,连试两次都徒劳无功。 “唉,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不打了!”然后洪涛就鬆手了,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在绝对力量和速度面前任何招数都是苍白的,而且人家根本没进攻,否则连近身的机会都捞不到就已经被打躺下了。 “依在下以为,尊尉有九品上阶修为,且拳法犀利、身法刁钻、下盘稳固,若遇到同等修士胜面极大。然修士之间相差一阶就处於绝对劣势了,两阶以上即为天堑。即便以多对一若无劲弩相助仍是枉然,不必介怀。” 通过这几招对抗,狐棲庭也对镇妖尉的实力有了大致了解,微笑著做出了点评,结尾还不忘宽慰几句。 但绝不是假意敷衍故意夸大,镇妖尉刚刚使用的拳法和身法他从未见过,甚至没听说过,最终不得不使出九成功力应付。如果换成同等修为的修士相搏,確实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可惜每名修士使用的技巧都属於机密,不是关係特別好的绝不会如实相告,哪怕心里怀著一万个好奇也没法出口询问。 “不碍的,本官就是想知道修士之间的差距有多大,现在心里有了数,到关键时刻也好提前衡量利弊,在此多谢清晏先生!” 洪涛当然不会懊恼,更不会恼羞成怒。他的初衷已经达到了,哪怕与预期的有些落差也算好事。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是连自己有几斤几两都不清楚,小命也就离没有不远了。 “尊尉如果没有吩咐在下就告辞了,明早何时来此等候还需明言!”狐棲庭抱了抱拳准备离去。 “本官卯时四刻用饭,之后隨时可来。” 洪涛倒不是不想把这位高手留下,只是后院里只有东西两套厢房能用,现在都住满了,总不能让人家在大殿里席地而臥,只能怀著万分不舍將狐棲庭送出了院门。 “九品上阶……好像说高了点!”向屋里走的时候他还念念有词,因为刚刚狐棲庭的评价不太准確。自己明明还在九品下阶的练皮境,却被说成了九品上阶的锻骨境。 不过当面奉承两句也是常情,不必太往心里去。但通过这次切磋,有件事又摆在了面前,要儘快提升自身修为了。哪怕穿著玄鸟服在城里晃悠大概率不会遭到凶险,可毕竟还有万一呢,多一阶修为没准就能保命。 0062 竹石 “梆……咣……”隨著一声梆子一声锣,正靠在被褥卷上融入香火神力的洪涛突然睁开眼,缓缓坐直身体,长长呼出一口气。 就在刚刚隨著六份香火融入小周天循环时,神力不再只充盈肌肉与表皮,而是从脊柱顺著每根骨头流向四肢末梢,稍微有点痒。 看来修炼程度已经过了练皮境,进入了锻骨阶段。按照古早的说法,隨著香火神力融入的越来越多,修炼者的骨骼会得到加强,隨之力气敏捷大幅上升。 如果说炼皮是修炼的门槛,那锻骨就是修炼的入门。只有到了锻骨境,修士的身体机能才能得到充分发挥,而练皮只能算打基础。 洪涛觉得这套理论很具科学道理,因为人体每个动作的力量和速度不光取决於肌肉筋腱强度,还要搭配上骨骼。如果骨头强度不够,过分用力甚至会把自己弄骨折。 “哎呀,至少还要6000份香火,去哪儿弄呢?”修炼升阶的喜悦只持续了几分钟,洪涛又缓缓靠上了被褥卷,双手枕在颈后望著天花板唉声嘆气。 別人修炼到锻骨境,就算天赋差的顶多也就3000多份香火,可自己因为有体內有两个灵魂平均分配,却足足用了5500多份。 眼下识海里还剩下3200多份香火,想修炼到八品下阶內壮境,普通人需要5000份左右,自己可能还要翻倍,除非另一个灵魂突然良心发现。 差了整整6000份香火真不是小数目,去向鲁王道明情况再请求恩赐好像不太靠谱,万一又把自己抓回去研究研究那不就崴泥了。 这些日子识海里倒是偶尔会增加一些香火,加起来大致有200多份。估计是刻在殷云霄墓碑上的诗起作用了,凡是看到了、內心有共鸣、还非常认同的,每个人每个月都会贡献一份香火,直到改变信仰和认同为止。 问题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算每个月都有1000份入帐,也要等半年多才够。可自己能不能在卫辉县盘根错节的势力纠缠下平平安安度过半年时光,犹未可知啊! “尊尉夜不能寐,可是遇到了麻烦?” 躺著想不明白,乾脆去院子里透透风,结果足足数清楚了两个星座,眼看东边的天空已经有点发青,还是没想出万全之策,这时脑海里突然有人说话。 “……本官下午在罗汉寺偏院中看到了一片竹林,心中有所感悟,想写下来明志,却不知该不该动笔。” 不用回头洪涛也知道是文判官沈无言,其实回头也没用,这种类似灵魂交流的方式无法辨別方向,对方有可能在任何方位。 “哦,尊尉还善诗词!不知沈某能不能先听为快?” 一听说镇妖尉要写诗,文判官的声音里除了惊诧还有调侃,估计不信更多。但他是文人出身,对这些东西天生感兴趣,即便期望值不高也想听听。 “呃……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只是游戏之作,不太成熟,见笑了!”洪涛假装边想边念,语速很慢,中间还穿插著停顿,好像正在打腹稿。 之所以要和文判官说写诗,还是受《石灰吟》的启发。虽然获得的香火不多,可架不住细水长流,蚊子腿虽小也是肉嘛。 但以目前的身份没法公开发表作品,需要有別的渠道私下里传播。上一个帮忙的人是京城东郊城隍庙的城隍胡守衡,效果还不错,那这次能不能试试文判官沈无言呢? “……尊尉谦虚了,此诗不落窠臼,自写胸中逸气,二十八字道尽竹之精神,语言质直,意境却高,妙哉!” 听头一句的时候,文判官只是眉头微皱,第二句就眼神飘忽了,第三句低头沉思,四句之后负手踱步。转了好几圈突然停步抱拳施礼,上身与地面平行,保持了两三秒钟,满嘴都是夸讚。 从表情上看,也就是洪涛身上的煞气太重,饶是判官也不敢靠太近,否则就得过来拉著手好好聊聊了。 “沈兄以为可以?”此时洪涛却露出一副不太肯定的表情,满眼狐疑好像觉得对方是在故意夸大其词。 “岂止是可以!大夏以竹为题的诗词多如牛毛,其中以崔寒玉的《夏竹》和林棲云的《鷓鴣天·竹溪》为最。二人之后怕就是尊尉大人了……不知此诗可有名?” 洪涛越是拿不准,沈无言越是情绪激动。为了表示自己的文学功底,特地把大夏朝最有名的两位诗人搬出来做为比较。但说著说著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么好的诗怎能没有名字! “呃……本官是看到竹林从砖缝中顽强生长有感,就叫《竹石》如何?” 既然是抄袭,原则上洪涛还是愿意尊重作者的,能不改儘量不改。况且以自己的文学素养好像也没资格和能力瞎改,原装的最好! “嗯,不错,虽直白了些,却与诗句风格一般无二,好诗、好诗!”果然,文判官对这个名字很认可,又开始来回踱步,小声诵念著诗句仔细品味。 “能得到沈兄认可洪某很是惊喜,明日就差人將其刻下来悬掛於大殿廊柱作为座右铭……不知这样可使得?”前面的所有表演都是铺垫,洪涛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把诗句掛在显眼的地方,这样有利於流传。 “自然使得、自然使得,此诗不光是大人的座右铭,也该成为本朝所有读书人的座右铭。任尔东西南北风……有多少人早就忘了读书的初衷隨波逐流!” 对於这个提议文判官击掌称讚,在他看来,能把佳句悬掛於卫辉县城隍庙算是荣誉。隨即又陷入了诗句中无法自拔,可能还想起了某些过往,唏嘘不止。 “为何不见温兄?”达到目的了,洪涛赶紧把话题岔开。再和文判官继续探討下去,说多了难免露馅。 “哎呀,差点忘了正事!城东柳家有鬼魂作祟,他去探查一二。如果情况属实,少不得还要劳烦尊使大人出面与其家人讲明来由,免得再度受到惊嚇。” 一提起武判官的去向,文判官立马就从长吁短嘆的情绪当中走了出来,简单说明了此次现身打扰的缘由。 “此乃分內之事,本应责无旁贷。待温兄查验清楚,天亮之后本官就去柳家走一遭。” 一听说又有驱鬼降妖的工作可干,洪涛马上精神抖擞起来,恨不得马上出发。目前这个工作对他而言是个新课题,好奇心和新鲜劲儿就是工作热情。 而且每侦破一桩与妖魔鬼怪有关的案子,都可以向州府镇妖使上报作为工作业绩。待镇妖殿核实无误还会有奖励发放,其中也包括香火。 “尊尉说中了,柳家確实有厉鬼作祟,但今日怕是无法成行了。他家不光来城隍庙上香,还去铁佛寺请了僧人,要在今日做法驱鬼。” 说曹操曹操到,隨著脑海里响起另一个声音,武判官的身影恍恍惚惚从院门外显露出来。这一点很有意思,文武判官皆是鬼魂,视寻常门户墙壁为无物,但每次进出还是习惯性的要走门户。 “那本官更要去观摩观摩了,二位辛苦,趁著天还没亮先把案情详细讲讲。”一听说铁佛寺的僧人要去柳家施法驱鬼,洪涛的好奇心马上被提了起来。 在詔狱里每年都有护国寺西堂班首云安法师定期施法缓解工作人员的精神压力,確实也管用。可如何做法驱鬼真没见过,必须亲眼看看。 0063 柳家 柳家,不,应该称为柳府。这里可不是范家那样的小门小户,而是卫辉县范围內仅排在狐、周两大家族之后的第三大家族。 但柳家和狐、周两家不同,既不是靠武功发跡也不是凭官宦起势,而是个非常传统的耕读世家。开创者柳大兴曾与大诗人林棲云在文坛並驾齐驱多年,距今已有70余年,仅次於百年狐家。 不过除了最初的两代人,柳家也陷入了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的境地,近二十多年来族中才俊凋落,不復往日风采。別说在大夏文坛上创出名號,连小有名气都难。 如今的家主名墨勤,字执端,举人出身,年初刚办完五十大寿。长子柳怀谦,三子柳含章都是秀才出身,二女儿柳望舒嫁给了狐家。 长孙柳清涵和三孙柳观澜都是童生,次孙柳文渊前年刚考上秀才,排名卫辉府第二,是柳家崛起的希望。还有个孙女柳兰心已经许配给了周家三公子,但还未完婚。 同样是读书考取功名,为什么说柳家和周家不一样呢?因为他们考取功名並不是为了做官,而是向文坛方面发展,爭取有所成就,就像他们的祖先那样。 这种选择听上去不太靠谱,实则在大夏国里数量不少,起因仍旧是香火。由於有了香火系统,功名和官职不再是唯一的上升通道,而且当了官就不能修行,在某些人眼中反倒成了弊端。 於是有些读书人就选择只考功名不入仕,专心研究学术,一心想成为大儒名扬天下。这样一来只要能在某个领域出点成绩,作品能被世人传颂,就能收穫大量香火。 拿不到权力却可以成为修士,未尝不是一种选择。而且祖先的成就是可以传代的,只要作品仍旧被世人传颂,香火也就源源不断。除了上缴朝廷的部分,子孙们就算没什么天赋,多少也能混个下品修士,继续维持家族延续。 这次被厉鬼缠身的就是柳家第三代的柳兰心,具体症状是整天昏睡不醒,茶饭不思,天一黑就做噩梦撒癔症满嘴胡言。 刚开始柳家人並没往鬼怪这方面想,以为是生了病,但请遍了县城和府城里的郎中全没看好,这才来城隍庙烧香祷告。 由於柳墨勤与上任城隍殷云霄有些私交,武判官听闻祷告之后隔天晚上就去柳家做了勘察。结果证明不是捕风捉影,確实有厉鬼藏在后院水井之中,晚上才出来作祟。 但柳家內宅的人员比较多,如果厉鬼道行比较高,抓捕时难免搞出动静惊动了柳家人。到时候乱鬨鬨的不光影响施法,还有可能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比如害了柳兰心的性命。 按照上次在范家的合作经验,两位判官还是打算麻烦镇妖尉先去柳家做好活人的工作,顺便仔细看看柳兰心的状態,等一切安排好之后再动手。 结果就在他进入柳家探查时,听到了管家正在给下人们安排明天一早的工作,主要內容就是配合铁佛寺的高僧做法事驱鬼。 洪涛还真不是说说,天一亮就收拾停当,穿上玄鸟服、骑上高头大马,精神抖擞的到了城东柳宅。他是觉得没什么,可把柳家搞得很措手不及,谁也没想到在自己家里做法事驱鬼会把新任镇妖尉招来。 本意当然是不想让进的,根本没见过面,更谈不上交情,有道是家丑不外扬。但又不能拒绝,先不说镇妖尉正好管著鬼怪,就这么挡驾了以后不太好相处。 俗话说的好,民不与官斗。镇妖尉肯定算官,別看平时不怎么用得上,可真狠起来是能瞬间让人破家的存在,即便不结交也不该得罪。 “大人,內宅都是女眷!”最终柳家长子柳怀谦出面接待了洪涛,表现得很客气也很有礼数,但一听说镇妖尉想见见病人,马上提出了质疑,態度还很坚定。 “本官职责所在……哎,狐掌柜!真是太巧了,你这是?” 洪涛来看热闹的心思占了八成,但也没完全忘记工作,刚想用职务逼迫柳家就范,结果管家领著一群人步入大门,其中有个大鬍子非常眼熟。 “……尊尉为何在此?”狐若木突然看到洪涛也是满脸诧异,快走几步边抱拳边询问。 “听说柳家有鬼妖作祟,本官自然要来看看,职责所在。”洪涛发现打官腔有时候也挺舒服的,简明扼要不容置疑。 “狐家与柳家是姻亲,闻听此事,二嫂要来探望侄女,狐某刚好顺路陪同。二哥,这位就是卫辉县镇妖尉洪大人!”狐若木没有继续追问,闪身介绍身后的男人。 “久仰、久仰,胡若竹,字虚怀,见过尊尉大人!搭救之恩,狐家没齿难忘!” 高高的个子、標准鸭蛋脸、星目剑眉,三缕长髯不密不疏,未张嘴先露笑,一嘴白牙整整齐齐。標准的美男子,不光长得英俊皮肤还白,但绝不娘气,更可气的是声音还好听,很磁性。 “言重了,作为朝廷命官路遇匪盗怎能视而不见,职责所在不足掛齿!” 根本就不用了解人品,在洪涛心目中已经和这位结仇了。凡是比他帅的都被自动归入坏人行列,越帅越坏!以胡若竹的顏值,距离十恶不赦无限接近。 “极是、极是,尊尉大义!家父听闻此事,本想请大人到山庄做客当面道谢,却被若木拦了下来,说尊尉公务繁忙不便出城。哪知今日却在这里偶遇,不知大人与柳家可有旧故?” 面对洪涛不咸不淡的官腔胡若竹毫不在意,笑得春风和煦,话还特別密,一点做作的痕跡都没有,好像性格天生爽快热情。 “本官听闻柳府有妖鬼作祟,故而前来探查一番,却被牧之先生所阻,不曾见到苦主。” 但洪涛真不认为这位是个大大咧咧的爽快人,装得越像城府越深。既然避不开那就给他找点麻烦,谁都別閒著。 “哦?洪尊尉会驱鬼?” “新任城隍还未上任,本官不能眼睁睁看著治下之民受其戕害,勉力尽责而已。” “尊尉稍待……” 见到洪涛又把镇妖尉的身份搬了出来,胡若竹也没法绕圈子了。虽然鬼魂归城隍管,可真要掰扯起来確实也属於镇妖殿的工作范畴之內。 此时他向著任何一方都会得罪另一方,胡若竹的选择是先去与柳怀谦私下商量,看看能不能找到折中方案。 “尊尉果真要为柳家驱鬼?” 哥哥走了,弟弟立马补上。狐若木不太相信这个说辞,按说镇妖尉此时应该在罗汉寺里盯著工匠建造新式织机,没功夫管这种閒事才对。 “他们好像不太欢迎本官,若是拿不出点过硬的藉口,待在这里岂不很尷尬?”和狐若木交流就要比常人通畅多了,但也不能全实话实说。 “柳家可曾失了礼数?” “那倒没有!” “请尊尉看在狐某面子上不要和其计较了吧。柳家是儒士出身,平日里结交的都是饱读诗书之辈,有时候难免心高气傲些。”听到这里狐若木大概知道柳家为何惹了镇妖尉不痛快,开始当和事佬。 “无妨,本官与儒士少有接触,今日也算涨了见识。既然他们找了铁佛寺的僧人做法事,正好省了麻烦,权当是看个热闹吧。” 即便没有狐若木来说情,洪涛也不会真逼著柳家允许自己去后宅小姐闺房里抓鬼,无仇无怨的根本没那个必要。此时正好顺水推舟,还显得自己比较大度。 0064 法事 “尊尉请用茶,刚刚是在下未曾体谅用心良苦,失礼失礼!”有了这番应允,经过狐若木和胡若竹的沟通,柳怀谦也退了一步,主动过来敘话,顺势为刚刚的言语衝撞道歉。 “噯,是本官唐突了。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岂能隨意让外人进闺房,洪某是个粗人,莫怪莫怪!”此时洪涛也好像没了怨气,连忙起身抱拳,道歉道得比对方还真诚,满脸的懊悔。 “不敢不敢……”柳怀谦抱拳,上身微欠。 “莫怪莫怪……”洪涛抱拳,上身比对方略低。 “使不得、使不得……”柳怀谦赶紧再低十度。 “应该的、应该的……”洪涛坚决不让,又比对方低俯了几度。 “老爷、老爷……周家大爷和二公子到了!” 就在两个人如同几十年未见的亲兄弟一般互相谦让又互不相让时,柳府管家匆匆走进了正堂,靠近柳怀谦小声嘀咕了一句。 “洪大人、狐兄稍坐用茶,柳某失陪……”这句话算是救了两个人,柳怀谦马上就不比赛谁腰好了,告个罪跟隨管家快步走了出去。 “还真热闹……狐掌柜,柳家把柳兰心许配给周家的行径是不是有点脚踏两条船,要当墙头草左右逢源的意思啊?” 听闻周家也来人了,洪涛的表情立马精彩起来。好嘛,就是看个病,居然把县里的三驾马车全给惊动了,柳家確实有点能量。 “尊尉有所不知,我的大嫂也来自周家!”按说这话问得有点成心挑事儿,可狐若木没有半点不自在,还透露出一个更大的秘密。 “……嗯,好,这样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怪狐家能延续百年,大智慧啊!”这个回答还真有点出乎意料,却没超出洪涛的认知,略微迟疑下,马上挑起大拇指开始称讚。 確实是由衷的,一个国家也好,一个家族也罢,能否存续发展要取决於多种因素,比如內政、外交、科技、天气、地缘,甚至运气等等,其中肯定离不开头领的气度和心胸。 说白了就是不要脸的程度,有时候为了获得利益避免麻烦,哪怕是杀父仇人的女儿,还长得和张飞一样,照样也得用八抬大轿热热闹闹的娶回来。 必须有超出普通人的认知水平,把一切都计算成得失,儘可能少的掺杂情绪,摒弃诸多私念,彻底站在上帝视角,才有可能当个合格的领导者。 “尊尉没有別的想法?” 镇妖尉不吃惊,狐若木反倒不踏实了。在他看来,当镇妖尉听说狐家与周家是亲家关係后多少也得有所不满,当面质问自己也是正常。 “本官说过,你是你,狐家是狐家。本官是与你合作,不是与狐家。狐掌柜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洪涛知道狐若木想问什么,收起笑容,再次重申了一遍合作的基础。 “……如此甚好,狐某定会记得,尊尉放心!”听闻此言,狐若木脸上绽放出精彩的笑意,好像很发自內心。 这时洪涛突然发现他那张络腮鬍子脸居然有点像狐狸,到底哪儿像说不清,反正就是觉得像,別用正眼看,用余光瞟更像了。 和相貌过人的狐若竹比起来,周家来的两位长相就逊色多了。周弘毅,字承坚,四十岁左右,中等个小眼睛,面相有点憨厚。但別笑,笑起来总让人觉得是张假脸。他是族长周明远的次子,也是周家目前的实际管理者。 他还有两个兄弟周弘哲和周弘峻,都在京中做官,周弘哲是大哥,任督察院御史,周弘峻是三弟,据说已经爬到了礼部侍郎的位置,年纪不大未来可期。 跟在周弘毅身边的年轻人叫周景瑜,字怀瑾,也是中等个小眼睛,皮肤还不怎么白。他是周明哲的次子,长得和周弘毅不是很像,有股子文縐縐的书生气。 “久仰镇妖尉大名,失敬失敬!”对於洪涛的出现周弘毅略显诧异,客套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光芒,又很快消失了。 “学生周景瑜,见过大人!请问尊尉城北范大虎一家的灭门惨案,可真是有厉鬼作祟?”和很会偽装的伯父比起来,周景瑜倒是显得很真诚,还没客套完呢就急吼吼的提起了问题。 “二公子颇具善名,本官虽初来乍到已有所耳闻,由衷敬佩。只是此案还未侦破,一切皆有可能。” 对於这位被卫辉县百姓广为称颂的富家公子,洪涛儘量给予了真诚的微笑。但后面仍旧是官腔,此时此地不宜高谈阔论喧宾夺主,真想打听应该另选时机。 过了见面寒暄阶段,柳、狐、周诸人开始互相问候长辈,亲戚套亲戚的关係非常复杂,洪涛既听不太明白也插不上嘴,只能捧著茶杯小口吸溜。 但並不觉得无聊,他能从每个人的语气、表情和措辞当中听出一些隱含的內容,比如远近亲疏和平日里很难从外人嘴里打听到的各家细节。 期间还用余光发现两个人多次有意將眼神扫过来,略作观察后又赶紧挪开,故作不经意。一个是狐若竹,一个是周弘毅。 大约过了一盏茶时间管家又来稟报,铁佛寺的僧人到了。不多时两位穿著袈裟的和尚被引了进来,然后又是一番寒暄,很明显互相不光认识还挺熟络,唯独一个例外就是洪涛。 和柳家不想搭理又不得不做出样子的场面相比,两位大和尚的態度明显冷淡了许多,只是单手立於胸前行了个简单的问讯礼,微微頷首而已。 见到洪涛不曾起身还礼,其中头顶比较尖的大和尚立刻凌厉地看了过来。双方目光凌空对撞,谁也不打算先挪开,直到落了座依旧时不时隔空交锋。 西堂玄悟法师,五十岁年纪,微胖,慈眉善目,未语先笑,行走时大袖飘飘。维那梵净法师,年纪差不多,目光如电,不苟言笑,最大的特点就是头顶比较尖。 能请来一名班首一名执事来做法事,柳家的面子还是不小的。当然了,香火钱肯定也不能小。比如范大虎一家也去铁佛寺上香诉求了,结果只得到一壶加持过的净水。 稍微聊了一小会儿有僧眾来报,时辰到,法事即將开始! 此时前院当中已摆好了香案,供奉著观世音菩萨,陈列香、花、灯、果等供品。还有一口铜盂,盛满清水,插著柳枝。 十多名和尚各司其职,玄悟法师坐在左边蒲团上数著念珠念诵经文;梵净法师坐在右边的蒲团上拿著长柄铜铃,边敲击边念诵经文。 另有四位和尚分別使用四种乐器,跟隨梵净法师的节奏敲击。还有个和尚捧著香炉站在一旁,具体作用目前不详。 在这几样乐器里洪涛就认识鼓和鐃鈸,结果一问狐若木,还认错了一个。 那两个圆铜片不是鐃鈸,叫做鉿子,与鐺子、大磬、鼓构成一套,由梵净法师手里的引磬指挥。而且也不能叫乐器,该叫法器,念诵的经文则是《大悲咒》。 过了一会,和尚们端著香炉、捧著铜盂、敲著法器、念诵经文,开始围著院子转圈。一边走一边用柳条將铜盂里的水洒在地上,前院洒完去正堂,正堂洒完去后宅。 “狐掌柜以为这场法事效果如何?” 除了本家人,所有的客人都留在了前院。洪涛也老老实实地没提过分要求,不过嘴里可没閒著,小声和狐若木嘀咕起来。 原本以为铁佛寺的和尚能像京城护国寺里的西堂班首云安法师那样口念咒语浑身发光,把鬼嚇得魂飞魄散,或者弄个法器啥的,念动咒语,唰的一下把厉鬼收走。 结果等了半天就是念念经、敲敲鼓、洒点水。如果厉鬼怕这些的话,不如做个喷壶,能把水洒的更快更均匀。要是再掺上点敌敌畏,连蟑螂老鼠、臭虫跳蚤也一起灭了。 0065 主动请缨 “佛法讲究眾生平等,鬼魂也是生灵,以感化超度为上。玄悟法师是铁佛寺西堂班首,佛法精湛,修为深厚,寻常厉鬼游魂断无大碍。” 虽然铁佛寺的崛起抢了罗汉寺的香火,还与周家走得比较近,狐若木的评价却没怎么掺杂立场,对玄悟法师的道行给予了相当高的评价。 “本官在詔狱时见过报国寺西堂班首施法,却不似这般洒洒水念念经,而是浑身冒出金色光芒,顿时令人心神安寧。”对於狐若木的评价洪涛无法辨別,至今为止他只见过两位和尚施法,直观的感觉还是云安法师更厉害。 “身现佛光乃上品修为,自是不能相提並论!” 狐若木闻言有些无语,铁佛寺就算受过敕封也没法与京城报国寺相比。那可是全大夏佛教的顶尖,出过两任国师的所在。別说柳家,就算狐家老祖亲自相邀,也很难请动其高僧亲至。 “狐兄可知玄悟法师修为几何?”洪涛没想到云安法师的修为会那么高,然后又开始在心里暗暗比较了。 “……各寺各道观之间香火盛衰不同,修炼品阶的差距也比较大,以铁佛寺西堂班首的身份推断大致在七品左右吧。”这个问题就算狐若木也不太容易回答,修士之间很少打听对方的修为进度,只能按照常理大致猜个范围。 “那这位柳老爷呢?”打听完和尚的虚实洪涛又把目光转向了一直在前院应酬的柳怀谦。 “八品,可能还未进上阶。”这次狐若木回答得很篤定,看来狐家对柳家了解的比较多,反过来也该差不多,这就是联姻的目的之一吧。 “柳家修为最高是何人?” “柳文渊,去年已到七阶上品。如果明年能高中举人,不到30岁就该进入中品了。” “如果家族里几辈子都出不来一名大儒,香火该从何而来呢?” 洪涛点了点头,答案和自己了解得差不多,整个柳家正把家族的希望寄托在高中卫辉府第二名的孙辈身上,资源肯定要倾斜。 可有一样还是没想明白,以柳家为例,就算祖上出过名,留下了一些著作和名望持续获得香火,可隨著时间推移也会慢慢减少,该去哪儿攒那么多香火供子孙后代修炼呢? 读书需要修炼吗?答案不光需要,而且是必须。修为高不光能加强身体能力,还可以提高精神力。读书是很耗费精神的苦活儿,谁修为高谁出成绩的可能性也高。 所以在大夏国很少有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但凡是个秀才九成都是修士,到了举人和进士等级修士的比率还会更多,只有极少数人能靠天赋读书还与修士並驾齐驱。 “县、府、路每年都会举办诗会,届时饱学之士云集,谁若能当场做出佳句马上就能被全县、全府、全路的读书人传颂。不光扬了名,还可收穫大量香火。 除此之外眾多书院也会不定期举办辩会,邀请大儒到场评判。谁可舌战群儒最终获胜仍可得到香火奖励,並有机会拜在名师座下。 获得香火的方式很多,各行各业做到极致都有机会,只是与佛道和锦绣文章比起来所获不多而已。在詔狱里没人和尊使讲过这些吗?” 眼见僧人们还在后院没出来,狐若木索性仔细讲了讲香火的n多种获得渠道。按说这种常识有心修炼之人都应该清楚,可镇妖尉却真不知道,居然出自镇妖殿,既讽刺又诡异。 “本官之前只是个狱卒,每月5份香火,攒一辈子可能都够不上九品下阶,哪儿有心思去了解这些。谁知道突然走了狗屎运,一下子迈入了修士行列,免不得要补补课。” 被人讥讽了,但洪涛的情绪却很饱满,不光不在意还把之前的窘境一口气全说了出来,根本不压低声音,谁爱听谁听。 “噯,出来了,看样子好像不太顺利哦!” 还没来得及发现谁对自己的过往露出不屑表情,正对著的月亮门中闪过一抹红色。玄悟法师穿著袈裟缓步走出,脚步沉重,面露忧色。 “幸灾乐祸,非君子也!”看到镇妖尉的表情,狐若木赶紧出声提醒。 “本官向来不是君子,尤其不是偽君子。今日来此不是看热闹的,而是要替柳家驱鬼,不承想让铁佛寺捷足先登。看到竞爭对手无功而返,没笑出声已经算很仁义了。” 不提醒还好,此时洪涛脸上已经不是略带笑意了,而是笑得连后槽牙都露了出来,欣喜之情溢於言表,唯一留给在场所有人的面子就是没笑出声。 果不其然,玄悟法师与柳怀谦在庭院中小声嘀咕了几句就带著僧眾匆匆离去,连个招呼都没打,不光失礼还显得更灰溜溜了。 “唉……尊尉在上,刚刚是柳某有眼无珠,大人不记小人过,还请开恩救救小女!” 柳怀谦也有点失礼,没亲自送出府门,独自在庭院中肃立了片刻,像是打定了某个主意,突然大步走进正堂,来到镇妖尉面前深深一揖。 “请起、请起,员外请起!替百姓驱除妖魔鬼怪乃镇妖尉本职,不过本官有个条件还望三思。”洪涛没有马上去拦,等柳怀谦把上身都低下去了才伸手搀扶,等於受了一礼。 “尊尉请讲,只要柳家能做到断无不允之理!” 对於这番小折辱,柳怀谦根本没往心里去,反倒庆幸刚刚不曾得罪镇妖尉。只要能答应替女儿驱邪除鬼,哪怕当眾下跪也在所不惜。 这已经不是心疼女儿的问题了,而是整个家族未来走向的关键步骤。如果不能和周家联姻,那柳家就等於和狐家站在一边了。 倒不是说狐家不值得信任,可眼下朝堂的局面非常复杂,狐家正在风口浪尖上。作为姻亲,柳家自然不能在此时翻脸不认,可为了自身的安危也必须得留个后手,比如周家。 这就是大家族的延续之道,身为家族一份子,自己和女儿都只能捨弃小我成就大我。在正式出嫁之前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如此甚好……本官要去后宅亲自查验,包括闺房。” “这个嘛……”可要求一出口,立马就让柳怀谦犹豫不决起来,眼神瞟向了周家一边。 “尊尉会驱鬼?”周弘毅见状抱抱拳,接过了话茬儿。 “不错!” “据周某所知,府城的镇妖使大人並不会驱鬼。此种事通常是由城隍处置,或由当地得道高僧与高功代劳。”面对肯定回答周弘毅继续提出质疑,而且不是猜测,很符合常情。 “若是城隍在本官自然不会插手。可惜啊,现在城隍庙香火不復,本官总不能眼睁睁看著治下百姓受厉鬼戕害。镇妖殿中各司其职,人魔妖鬼都有对付的办法。巧了,本官恰恰对驱鬼之术比较拿手,周员外可是不信?” 周家人为何能越俎代庖替柳怀谦做起主,洪涛能想通。柳兰心已然与周景瑜订婚,基本就算是周家的孙媳妇了。她的闺房能不能让別的男人进入,確实得徵求周家的同意。 “不敢、不敢,就是不知尊尉有几分把握?”周弘毅嘴上说著不敢,可没停止继续质疑。 “不好说啊……鬼魂也有修为高低之分,要等本官查验过后才可下结论。”但这个问题问得太没水平,一句话就给顶回去了。 “二叔,为了兰心的安危,让尊尉大人查验一番也无妨。”这时周景瑜插话了,一边说一边望向了这边。 0066 势同水火 双面法曹 作者:佚名 0066 势同水火 “嗯,请诸位放心,本官只是想確定鬼魂的道行和大致状態,不会过於靠近柳小姐。”洪涛看懂了对方的眼神,马上做出保证。 “如此甚好,柳伯父,小侄觉得该让尊使大人去后宅仔细查验一番。”此时周景瑜好像又成了此间主人,哪怕言语表情都比较儒雅,可把控一切的感觉非常明显。 “尊尉请……柳忠,去后宅通知各屋不要乱走动。诸位见谅,柳某失陪!”有了周家父子的首肯,柳怀谦不再搪塞,先招呼管家去后宅清场,然后做出请的手势,大步走在了前面。 “安之贤侄,我听说镇妖尉是与你同路而来,可是旧故?”待柳怀谦与镇妖尉走远,周弘毅端起茶杯呷了一小口,突然皮笑肉不笑的和狐若木攀谈起来。 “叔父多心了,洪尊尉一直在京城镇妖殿詔狱里任职,来卫辉县任职是头一次外放。狐家在京城没有產业,小侄又怎能提前熟识,不过是同路而行几日罢了。” 面对周弘毅的询问狐若木笑得更假,还深諳撒谎真諦,不添油加醋也不胡编乱造,只挑旁枝末节刪刪减减就隱去了大部分真相,却还不能算骗人,只是不太完整而已。 “听说他在城门口杀了县衙的蒋平,你可知晓?”周弘毅继续问。 “亲眼所见!”狐若木仍旧保持著微笑,仿佛在聊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哦……一言不合就擅杀公差,镇妖尉有些暴虐啊。虽然蒋平是周振刚的亲戚,可狐家作为此地望族,也不该视而不见,听之任之吧?” 见到对方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周弘毅心里有些恼怒,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戾气。 蒋平虽然不是周家人,却是周家餵养了许久的狗,很多周正刚不好露面的事情都能代劳。结果轻而易举就被人杀死,知县那边还迟迟不肯明確表態,狐家是否暗中作梗就很难讲了。 周家肯定不愿意吃个暗亏,可在事情没有完全搞清楚之前又不便轻举妄动。如果因此得罪了初来乍到糊里糊涂的镇妖尉,就有点得不偿失了。 “依小侄愚见,洪尊尉不光不暴虐,反倒很有圣贤之风。”对方越是生气狐若木就越高兴,如果此间不是柳家,他甚至能笑出声来。 此时自然不能顺著周弘毅说,必须怎么难听怎么讲。即便不能因此给周家带来半点实质性伤害,却可以杀一杀对方的气势。 “此话怎讲!”闻听此言周弘毅差点拍案而起。好嘛,居然当面打周家的脸,如果不说清楚,这件事必须要把狐家算进去。 “叔父可知县尊大人为何对此事不闻不问?”狐若木收起了假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故意提高嗓门,好让堂外肃立的柳家下人也能听到。 “……可是狐家打了招呼?贤侄啊,不该如此孟浪,区区一个蒋平,在我眼中不过芻狗尔,算不上伤筋动骨,这招借刀杀人的把戏怕是没什么效果。” 周弘毅深吸了口气,愈发肯定此事与狐家有关。即便不是狐家长辈的意思,也该是小辈自作主张。当下冷笑著把事情挑明,打算给这个自以为是的傢伙一点挫败感。 “哪里哪里,小侄怎会如此不知深浅,洪尊尉又怎会如此糊涂浅薄。县尊大人之所以佯装不知,只因那蒋平该死!他在城门口对灾民大打出手,当著一位老母亲的面將其儿子殴打致死,这才引来杀身之祸。 小侄当时也没想到镇妖尉会如此处置,发现之时蒋平已经毙命。当时还为洪大人担心,生怕他仗义出手会引来麻烦。哪知此事到了县尊大人面前反倒没了下文,自作孽不可活啊!” 一说起当时的情景,狐若木不由自主攥起了拳头。在镇妖尉出手之前,蒋平之流没少在城內外囂张跋扈,自己即便见到也只能选择忽视,脑子里总是在说顾全大局,不要因为平民的生死给家族添麻烦。 有狐家在,多了不敢说,至少所属佃户们还能混个温饱。如果肆意妄为被周家抓到了把柄,这些人的命运將会更加悲惨。 然而镇妖尉看似孟浪的一刀,结果却出乎了大部分人的意料之外。不光没引来眾怒和知县的报復,反而让周家处於进退两难的被动局面。 出手报復有点小题大做,还不太好拿捏分寸。真把镇妖殿惊动了,怕是连朝中的势力也不太好出面缓和。选择忍让吧又太丟面子,自家养的狗被人一刀砍了,主人连个屁都不敢放,让其它狗狗们怎么想啊。 “哼,即便蒋平行为不端触犯了律法,也不该由镇妖尉动用私刑,此举同样触犯律法!”这时周景瑜突然说话了,立场当然要向著周家,只是角度变了,改从律法层面论长短。 “难得怀瑾还想得起律法二字,可惜在这方面洪大人更擅长。当时我也是这么问的,尊尉回答说蒋平是妖。镇妖尉斩妖驱魔乃职责所在,他会主动向镇妖殿匯报並作为功绩存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改成了同辈之间的交锋,狐若木脸上又露出了假笑,也可能是真笑。每当想起镇妖尉在城门口那番人和妖的定义,心里就忍不住有些小激动。 “一派胡言!蒋平是不是妖有大把人证,岂是区区镇妖尉能隨意污衊的!”周弘毅终於忍不住了,拍案而起大声呵斥。 “叔父莫恼,小侄也以为蒋平虽有过,但罪不至死。然镇妖尉有言称:兽中有人性,形异遭人隔;人中有兽心,几人能真识?古人形似兽,皆有大圣德! 那蒋平光天化日之下隨意虐杀灾民,此举与披著人皮、说著人话、不做人事的妖兽確实相像。只要与妖沾染,镇妖尉插手也就理所应当了,县尊大人也才不予插手。” 见到周弘毅急了,狐若木笑得更加灿烂,心平气和地讲述著当时的情景,重点突出镇妖尉对人和妖的评判標准。看似不偏不倚,实则颇有指桑骂槐之意,把蒋平背后的周家也一起归入披著人皮不干人事的妖魔范畴。 “你……”一时间周弘毅愣是被噎了个哑口无言,食指频频指点却说不出话,脸憋得黑红。 这些年周家为了快速增长实力,仗势欺人、强买强卖、草菅人命的事情確实没少干。如果按照这个標准执行,那周家上下几百口怕是得有大半不是人了。 “呵呵呵,安之好口才,镇妖尉是否触犯律法自有县尊与镇妖殿评判。倒是贤弟的纺织作坊要多上上心了啊,不知可否找到了销路? 再过几个月头蚕就要出丝了,若是不再打算拿来纺绸,可否考虑將生丝卖与我家。价格虽比不上江东却胜在少了路途耗费,算起来还是不亏的。” 眼见二叔在与狐若木的交锋过程中落了下乘,自己一时间也想不起反击言语,周景瑜马上转换了话题,来了个攻其必救。 如果说狐家目前有什么大漏洞的话,头一个就是狐若木搞的纺织作坊。周家也种植了大量桑树养蚕繅丝,往年都是把生丝运往江东出售,虽然会在价格和品质上受到当地人的挤压却胜在安稳,总之不会赔钱。 然而狐若木想求变,花费大力气在凤凰溪边建造了纺织作坊,还从江东高价请来一批织工,打算自產自销丝绸產品。结果只干一年就入不敷出了,至今仍在苟延残喘,成了名副其实的鸡肋。 继续生產就继续赔钱,生產的越多赔的越多。乾脆停工则意味著此前的投入全都打了水漂,还要支付织工们一大笔遣散费,更肉疼。 0067 全方位对抗 双面法曹 作者:佚名 0067 全方位对抗 “哦?周家也要纺绸织布了!” 以往若是提及此事狐若木立马就得发蔫,没辙,自己酿的苦酒只能自己喝,被人耻笑天经地义。然而这次他却毫无波澜,居然跟著话题聊了下去。 “这还要托安之贤弟的福啊!將生丝纺成绸缎售卖获利多十倍不止。”周景瑜微笑著抱了抱拳,又在狐若木的伤口上撒了把盐。 “可风险也高了十倍不止,江东绸缎商们岂是易於之辈?” 听闻周家真要建立纺织作坊织造绸缎,狐若木既兴奋又纳闷。有自己这个前车之鑑,周家怎么可能继续往火坑里跳呢?但他们要收购狐家的生丝却不像玩笑,著实古怪。 “怪就怪你当时太草率,没有找好下家就匆忙干了起来。我家则吸取了贤弟的教训,提前定好了绸缎商。只要成色不差,產多少卖多少,价格与江东绸缎相差无几。” 周景瑜並不是要显摆周家也有了纺织作坊,那玩意只要有钱就能建没什么可炫耀的。但建好之后能顺利投產还能盈利就是真本事了,才能刺激到狐若木乃至狐家人的神经痛处。 “哦……怀瑾这是打算弃文从商了?”然而狐若木还是没什么失落的表情,倒是微微皱起眉头,可担心的並不是纺织作坊运营风险,而是周景瑜的出路。 “非也、非也,作坊由大哥负责,我明年还是要去参加科举的。生丝的事情如果安之贤弟有意,我回去就与兄长打声招呼,继续商討细节。” 此情此景周景瑜都看在眼里,並不觉得太古怪。狐家这一代里面老大胡若衡专心操持山庄,是个守业的好人选。但为人缺乏远见和魄力,无法替家族开创新局面,不足为虑。 老二胡若竹读书不错,选的也是科举一途,可天赋很一般,25岁才勉强拿到秀才,即便过几年中了举人,想更上一层楼的希望也不太大。 而且此人生性风流,经常往府城的花楼里跑,读书不是很刻苦,在士林中名声也不太显露,走仕途和儒道的前途都很渺茫。 最有希望振兴狐家的就是面前这个狐家三公子,他从小默默无闻,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但从18岁开始突然异军突起,接手了永通质库后干得风生水起,几年间连著在几个州府开了分號,尽显商业天赋。 假以时日多加磨炼,保不齐就能在商途上为狐家打开一番局面,让这个已有些许颓势的百年大族重新焕发活力。 有道是一山难容二虎,周家作为后起之秀,虽然仗著朝中有人一直保持著上升势头,可毕竟时日不长积累不够,想取而代之仍有难度。一旦狐家有了足够財力,很快就能拉平短板,转身將周家死死压住。 然而年轻有衝劲儿並不完全是褒义词,狐若木就犯了急功近利的大忌,一山望著一山高,没有脚踏实地把路走稳,却想跑起来。结果摔了个大跟头,让家族內部的信任大打折扣,没几年时间怕是很难再重掌商业大权。 借著这个机会,自己联合了大哥说服父亲打算趁虚而入,先在生丝產业上更进一步。只要周家拿住了狐家的生丝销路,不光可以壮大自身,还能继续削弱这个百年大族。 至於说狐家会不会答应,其实都无所谓。明摆著的事情,把生丝千里迢迢的运到江东出售,价格上不会多一文钱,却要花费一笔运费,明显是亏。不如就近卖给周家,哪怕价格比江东低一些,刨去运费还是划算的。 就算狐家看到了这一步,寧可少挣钱也不想让周家藉机做大,依旧挡不住趋势。到时候可以僱佣外地商人来此收购生丝,然后再转手卖给周家,效果是一样的。 “哎呀,怀瑾兄的好意小弟心领了,可明年生丝作坊也要用,恐怕还不太够,如果周家的生丝有结余倒是可以提前定下价格和数量,由小弟接手。” 此番建议如果放在几天前提,狐若木还真要仔细琢磨琢磨得失,保不齐就捏著鼻子答应了。然而现在就不用聊了,只要新织机能用,哪怕產量没那么高,也足够消化掉狐家每年出產的生丝。 如果质量也能说得过去,到时候怕是还要发愁原料数量不足了呢。此时周家那百十担生丝,反倒成了最能解渴的近水。 “……既然如此,为兄会把话带到,只是织机和织工都有限数,若是不提前定好,临时改主意可就晚啦!”周景瑜笑著摇了摇头,继续规劝,並在心里把狐若木的威胁等级又调低了一档。 想做个合格的商人,头一要务就是把脸面放下,不能让情绪左右决定影响了收益。狐若木显然不具备这种素质,天赋再好也是枉然。 “怀瑾兄的好意小弟心领了,作坊確实要开工。不过小弟想出售一批织机,都是九成新的大花楼织机,用料扎实精工细作,若是显光兄有意,可遣人来看看实物再谈价格。” 狐若木自然不是死鸭子嘴硬为了面子死撑,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確定周家要开办纺织作坊,那不趁机坑上一把就说不过去了。 如果新式织机可用,自家的作坊里就会面临一个很贵的选择,之前花重金打造的大型花楼织机该怎么处置?要是在短时间內找不到买主,就得面临风吹雨淋变成废柴的全损局面。 放眼卫辉县乃至卫辉府境內,种桑养蚕的大家族不少,可建立大型纺织作坊的目前狐家绝对是独一份。当初若不是为了这个独一份,自己也不会削尖了脑袋想干。 现在减少损失的机会来了,周家居然也要建立纺织作坊,那肯定需要织机。而大型花楼织机並没有现货,全要定製,工期四个月到半年。只要价格合適,哪怕狐周两家是竞爭关係,这笔买卖仍旧有的谈。 “……”一时间周景瑜和周弘毅都有点懵了,面面相覷眼神乱飞,搞不明白狐若木是在唱的哪出。一边说要继续织造丝绸,一边却打算把织机出卖,神经病吧! “让诸位久等了,罪过罪过!安之啊,你二嫂说鹤鸣楼里加了几道新菜,不如订上几桌。后日正好休沐,邀上亲朋好友一同前往尝尝鲜。” 就在气氛有些尷尬时,柳怀谦恰好从旁门走了进来,一顿歉意之后主动提出了请客。从其表情上看,好像轻鬆了不少,笑起来都不那么勉强了。 “可是把厉鬼驱离了?”见此情景狐若竹率先出言询问。 “是啊,兰心侄女若是仍不好转,再好的菜品也食之无味!”周弘毅点了点头,也提出了相同的疑问。 “洪大人仔细查看过了,確认厉鬼作祟无疑,也做出了保证,今晚就来將其降服。哎呀,以前少有接触,还以为镇妖尉皆是朝廷耳目,避之不及。如今看来並不属实,尊尉颇有些神通,早上柳某倒是浅薄了。” 此时的柳怀谦说起镇妖尉言语中少了几分冷漠,多了些肯定,还一个劲儿地检討刚见面时的不恭之举,看上去像是发自內心。 “……牧之,此人来歷尚不明朗,且行事乖张,性格暴烈,视人命如草芥,据说还是狱卒出身,登堂入室要慎重啊!” 闻言二周用眼神交流了下,由周弘毅出面给柳怀谦泼了盆冷水。他们是坚决不愿意看到柳家与镇妖尉搭上什么关係的,那样一来局面就更复杂了,对周家下一步的计划极为不利。 0068 狐二和狐三 双面法曹 作者:佚名 0068 狐二和狐三 “承坚兄所言极是,柳家一向诗书传家,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小女已然如此,怕是等不及净尘方丈和玄穹真人了,命该如此啊!” 对於周家的提醒柳怀谦满嘴应承,可话里有话。狐家凤凰山上有座凤凰观,其观主玄穹真人、高功玉枢散人都有不错的道行,也曾多次展露过驱鬼降妖的能力。然而这两位一个闭关一个云游,短时间內全无法前来帮忙。 周家与铁佛寺关係甚密,即便佛家不善驱鬼,可方丈净尘法师和首座慧空法师也都是得道高僧,修为深厚,对付个小鬼应该不难。然而巧了,这两位全都因为香火一事去了京城,至今未归。 先不说是不是故意的,到了关键时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剩下个新来的镇妖尉信誓旦旦说能驱鬼,此时柳家该怎么办?硬抗著把人拒之门外,眼看著亲闺女日渐凋零? “周叔父所言不无道理,父亲已给祖山送去了消息,请族中长辈下山相助,若顺利的话十日內即可抵达。今晚先由镇妖尉施法,如不奏效也请他想办法安住小妹元神。我等明早再来探望,舅父留步!” 见到柳怀谦心存不满,周家两位面色尷尬,狐若竹连忙起身说出了另一个选择。只是有点远水不解近渴的意思,但也表达了狐家的態度。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你二婶二叔今晚留宿此间,有他们在我心里也踏实些。”柳怀谦听闻狐家为自家闺女的安危去请长辈下山了,心里又有些过意不去,满脸的歉意。 “我等也先告辞了,正好去铁佛寺走一趟,问问他们还有没有办法,总不能每年白受了那么多香火!” 周弘毅和周景瑜见状也起身向外走,今日本是来观摩法事的,没想到居然不奏效。虽然责任在和尚,可也觉得没面子,不便再待下去。 “唉……但愿今晚无事!” 柳怀谦把一眾亲戚送到大门外,看著车马远去,摇头嘆气。今日发生的事情他也没想到,可这不能怪镇妖尉,即便人家没来,法事该不奏效还是不奏效。 然而狐家与周家之间的矛盾才是最让人头疼的,为了不让柳家成为牺牲品,夹在中间当受气包已经是最稳妥的选择了,形势逼人啊。 “老三,刚刚所说织造作坊之事可真?”狐家兄弟是骑马而行,双骑並排,此时一直惜字如金的狐若竹才开口询问。刚刚弟弟在与周家父子斗嘴时,他听得心跳不已。 狐家织造作坊已经被族里判了死刑,如今弟弟亲口说要重新开业,这不是痴人说梦嘛。如果让爷爷或者其他族中长老知道,免不得又是一顿处罚,比上次更甚。 “……现在还不好说,要等段时间才知道结果。二哥,我知道你会规劝不要再碰纺织作坊,也知道是为我好。 这次我可以保证,没有百分百把握快速盈利,绝对不会进行下去。同样你也要向我保证,在结果出来之前不对任何人透露这件事,包括春香楼里的娘子!” 狐若木考虑了几秒钟,决定还是不告诉二哥太多实情。倒不是关係不够亲近,从十五岁起,自己所有的例钱就都给他拿去开销,接手永通质库之后数目更大。 但关係好不意味著可靠,二哥生性风流,结交广泛,还嗜酒,任何秘密对他而言都达不到至高无上的等级,也就都有泄露的可能。 “要是让父亲知道了你会一无所有的!” 狐若竹对此类讽刺无动於衷,只是担心弟弟要面临的惩罚。狐家不光歷史悠久,族规也极端严厉。任何人犯了错,包括族长在內都要受到惩罚,绝无倖免的可能。 他很討厌这个死气沉沉的大家族,尤其对诸多陈规旧习恨之入骨。可他没能力也没勇气正面反抗,所以才选择了游戏人间放荡不羈的生活方式,权当无声的抗议。 但弟弟例外,除了一个极少有人知道的秘密之外,狐若木还是唯一能理解、关心、无私帮助他的亲人。如果这件事干砸了,按照狐家的族规弟弟有可能被放逐回祖山,守著一群变態的老不死孤独而终。 “不爭取一次,也和一无所有差不多。好了,我要去城隍庙见个人,你先回质库。”出了柳家,沿著衙前街向西走不远就是永通质库,但狐若木却没有下马的打算。 “城隍庙……去见镇妖尉?若木,不是二哥多管閒事,爹已经说过暂时不要和他交往过密。救命之恩自当报答,可他是鲁王的人,鲁王背后是陛下,水太深了,稍不留意就是大灾祸!” 然而狐若竹並没有放任弟弟离开,一把拉住狐若木的马韁,靠在一起小声规劝。从表情上看这次是认真的,脸上没有了那副对什么都不关心的样子。 “二哥,不要什么都听爹的,此人说不定会成为狐家的助力。爹只是听说,並没有见过面说过话,不了解镇妖尉的为人。” 狐若木有时候真琢磨不透二哥的想法,让他听话的时候偏不听,不需要听话的时候却事事盲从。你说他不干正事吧,却能考上秀才。要说他聪明吧,却迟迟不肯再进一步,整天糊里糊涂浑浑噩噩不知所谓。 “这么说你了解?爹说得没错,只要坚持住別和任何一方过早扯上关係,不管最终谁上位狐家都还是狐家!” 狐若竹却反过来教育弟弟,他不是不求上进,也不是產生了逆反,而是看透了世事,不想进入仕途去委屈自己。但这种话肯定不能明说,那就只能拖著了,反正狐家也不缺他这个棋子。 “就怕拖不到那个时候已经被生吞活剥了!狐家是靠祖辈军功起家,歷经百年圣眷早已淡漠,现在人族和妖族又不再有征战需求,二叔和三叔在军中日渐失势,朝中故旧也越来越少。 没有了权,再没有財,狐家该靠什么自保?到时候只需一个谣传,镇妖殿的玄鸟卫就可以一夜之间让百年基业灰飞烟灭。” 狐若木部分同意父亲和二哥的想法,但他认为不能坐等大局变化,更不能隨波逐流,必须当机立断做出选择,哪怕不站队也要提早备好后手。 “……你觉得镇妖尉能帮狐家挽回颓势?这不免太乐观了吧!他再有本事也只是个八品镇妖尉,除了能在县城里仗著镇妖殿的凶名耀武扬威,连府城都影响不到。 现在他又把周家给得罪了,如果此事处理不好,保不齐哪天就会被镇妖殿召回,或者乾脆客死异乡。 这次截杀你的忘忧堂就是警示,那群傢伙自打在狐家碰了一鼻子灰,就和周家搭上了关係。他们可是一群亡命之徒,上面又有大靠山,区区镇妖尉嚇不住的!” 狐若竹也部分同意弟弟的分析,可真不觉得镇妖尉能掀起多大风浪。目前的局面非常复杂,表面上风平浪静,可下面却暗流涌动,谁若是太碍事肯定会被毫不留情地剷除。 只要下手乾净利落,拿不到证据,镇妖殿也无可奈何。总不会为了个八品小官就大动干戈,把地方上搞得天翻地覆。鲁王殿下也不傻,什么事情能强硬,什么时候该睁只眼闭只眼心里有数。 “你知道古早是谁吗?”狐若木突然转移了话题。 “……听著有点耳熟,想不起来了。”狐若竹使劲儿想了想,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仅此而已。 0069 又一首 双面法曹 作者:佚名 0069 又一首 “爹不是说了,他是先帝的近侍,连同陛下在內伺候过三任皇帝,现在跟在鲁王身边……”狐若木看著二哥帅气的脸气不打一处来,前几天刚刚说过,结果该记住的没记住,不该记住的反倒记忆犹新。 “哦,对对对,想起来了,那个老太监还见过天祖。可天祖已经回祖山了,几十年没走动,这份人情怕是没什么用了吧!”狐若竹也不是全忘了,而是根本没当回事。 “我说的不是祖辈的交情,这次跟镇妖尉一起来赴任的就是他。你听说过哪个八品校尉需要如此人物陪同的?而且在诛杀忘忧堂杀手时,古早是先徵求了镇妖尉的意见才动的手。 我仔细观察过,这一路之上镇妖尉对古早並不是很敬重,言谈举止之间分不太清他们的地位悬殊,有时候反倒像一对儿忘年交……也不对,他们之间好像也不是特別熟悉,你不觉得古怪吗?” 要说狐若木仅仅是因为救命之恩才对镇妖尉另眼相看,绝对是不客观的。报答救命之恩的方式很多,按照狐家族长的意思,给上一大笔钱財或者房產地產也就行了,在彻底了解之前没必要太深交往。 但狐若木是亲歷者,且很善於观察,很不同意这种方式。在他的印象中古早和镇妖尉的关係很特別,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而能让古早陪同护送的镇妖尉绝不是普普通通的八品小官,这才有意接近想探听虚实。 然后越接触越让人感到诧异,镇妖尉的性格、谈吐、学识和见识都远远超出了行刑力士范畴,其想法更是千奇百怪,看问题的角度非常独特,时常令人有茅塞顿开的感觉。 直到新式织机的出现,终於让自己不得不选择合作了。镇妖尉说的很对,狐家不能再这样当墙头草试图矇混过关,必须做好断臂求生的准备。 而財富就是目前最有效的手段,只要能在较短时间內积累足够多的財富,狐家对上能在朝中多活动,把以前的老关係恢復起来。即便得不到太多助力,也能让耳目变得聪慧,提早知道风吹草动,方便做出正確决定。 对下则可以分散势力,让家族遍地开花。哪怕真的没躲过去,也不会一下子跌入深谷。只要有一个分支没被波及,还可以东山再起。 “……按说是不太应该……那你是怎么想的?” 狐若竹有点被说服了,联想起镇妖尉到卫辉县这几天的所作所为,也觉得这个人有点不一样。但到底该怎么接触、接触到什么程度心里没数,想听听弟弟的想法靠不靠谱儿。 “现在还不好说,再过些日子吧!”別看狐若木嘴上说的条条是道,实际上心里也没底。 没错,他赞同镇妖尉的一些观点和做法,但同时也对另一些观点和做法非常看不惯。而且新式织机还没看到影子,此时做决定还有点草率。 “好吧,你从小就有主意,我也不死命拦著。但要答应二哥一件事,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断不可让狐家处於被动,做任何重大决定之前都要先徵得父亲的同意。二哥都是为你好,不想看到你被送回祖山!” 话已至此,狐若竹只能选择先相信弟弟。对於狐家目前的状况他也束手无策,既然弟弟想试试那就试试看吧,但也没忘了再叮嘱几句。 “成啦,还轮不到你教训。若是真想狐家平安无事,不如明年就把举人考下来!”然而狐若木却不耐烦了,族中把资源大部分给了自家三兄弟,如今却没得到回报,父亲的压力很大。 大哥是天资不够,但已经做到了该做的,这些年把山庄打理得条理清楚。二哥天资最佳,分到的资源也最多,结果却最不成器,引来了族中各房的不少责难。眼下还好意思说自己,真是没天理了。 “少说几句吧,二哥心里有数。对了,刚刚那句话可真是镇妖尉所讲?他是否知道狐家有妖族血脉?”当哥哥的被弟弟教训了,狐若竹有些不耐烦,可又没法反驳,只好把话题岔开,以此表达不满。 “就是因为知道才说了这番话。我当时很有感触,这世间像妖的人確实比妖还多,也更狠毒。”狐若木把城门洞里的对话简单讲了讲,脸色很是难看。 “有点意思……不如为兄也去城隍庙会会他,如何?”狐若竹却不像弟弟那般情绪化,摇晃著脑袋低声吟诵,突然提出个要求。 “驾!”狐若木用眼角瞟了眼哥哥,抖动韁绳催马而去。 “哼,难不成还嫌二哥给你丟脸了!驾!”狐若竹也不示弱,一边发出灵魂拷问一边催马紧跟。 然而他们俩全都扑空了,城隍庙后院里只有两个乞儿和一个养伤的假道士,镇妖尉並没回来,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二哥,你先回质库,我去……二哥、二哥?”狐若木倒是不太意外,也大概知道应该去什么地方找寻。可是一回头,却发现狐若竹不见了踪影。 “嘘,莫要高声!来来来,到这边来。”狐若竹並没失踪,而是站在大殿前,看著两名正在修缮廊柱的工匠发呆。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你们俩是做什么的?” 狐若木真有点烦了,刚打算再说说二哥不要浪费时间四处乱逛,却看到了两名工匠在木板上写的墨跡。其中多半已经鐫刻完毕,仅剩三个字还是黑的。 但不管什么顏色,这都是一首诗的两句,而且是首从未听过的诗。仅仅两句已然很有韵味,不仅心下大奇,上前出口询问。 “……回三少爷,我等受僱於镇妖尉大人来此为大殿鐫刻楹联。”两名匠人不认识狐若竹,却识得狐若木,赶紧放下手中工具躬身行礼。 “楹联……可有此诗的手稿?”狐若木又仔细看了看木板上的字体,玩了命在脑子里寻找,还是无所得,只能向两名工匠索要。 “有有有,三公子请看!”年纪大点的工匠赶紧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张折起来的纸。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二哥,你来看!” 纸上工工整整写著一首七言绝句,字体很一般,只是有些功底而已。但內容非常震撼,弄得狐若木也无法確定,赶紧递给了狐若竹。在诗词方面,不得不说这位二哥还是挺有造诣的,至少见多识广。 “……绝句,好绝句!以物喻人,鞭辟入里,好诗啊。若是为兄没猜错,此物应为竹最佳。真是没想到,能把竹写得如此清奇脱俗,又如此贴合人性,太妙了、太妙了。 三弟,诗人何在?快快寻来。不不不,是快快带为兄去拜见。此等人物定非凡俗,为兄要邀其去山庄盘桓几日,时时请教!” 狐若竹刚刚只是好奇工匠在刻什么,偷眼瞄了一句就有些心动,此时拿到了全诗,来回来去的念诵几遍,脸色越来越红,眼神愈发灵动。整个人好像著了魔,根本不顾旁边还有两名工匠,一股脑的向弟弟发出了命令。 “你等可知此诗出自谁手?”狐若木用力攥住了二哥的手腕,用疼痛提醒其稍安勿躁,转头继续询问工匠。 “呃……我等不知?”两位工匠已经有点懵了,他们虽然不认识狐若竹,却知道狐若木。 狐家三公子,永通质库掌柜。既然叫上了二哥,那这位肯定就是狐家二公子了。两位跺跺脚能让县城抖三抖的大人物面对面和自己说话,太突然了。 0070 透著古怪 双面法曹 作者:佚名 0070 透著古怪 “这张纸来自何处?”狐若木一边说一边从荷包里掏出锭银子放在了木板上。 “咕咚……三公子,小人是从旁人手里接的活计,他、他给了小人银子和这张纸,说是镇妖尉大人有命,要在此处加副楹联。” 老工匠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望著整锭银子没敢伸手拿。太多了,多得离谱,无功不受禄,来路不明的財不是福,很可能是祸。 “可记得他的长相?” “呃……一身短打扮,高高个子身板挺结实,四十岁上下……”不等老工匠答话,旁边的小伙子先开口了,眼睛死死盯在银锭上挪不开。 “拿著银子去挑两块好木料,准备好后去永通质库拿诗稿。要用心点刻,以金粉描画,多刷几遍大漆,明白了吗?”听完送诗稿之人的相貌特徵后狐若木反倒不急了,絮絮叨叨和工匠说起了楹联的款式和製作工艺。 “二哥,可否敢赌一把?”待工匠离开,狐若木神神秘秘的凑到狐若竹身前伸出了右掌。 “赌什么?”狐若竹始终也没搞明白弟弟在做什么。 “赌这首诗出自镇妖尉!”狐若木向后院努了努嘴。 “……断不可能!”狐若竹脸上的表情很精彩,从惊愕到狐疑再到慍怒,仿佛受到了多大侮辱,坚决不信。 “那就打赌,五千两!”狐若木则稳如泰山,微笑著把手掌又向前伸了伸。 “赌注未免高了些……”狐若竹有些犹豫,倒不是改变了观念,而是赌注太大。 他虽是狐家嫡传二公子,可每个月的例钱却不是很多,再加上结交广泛花钱大手大脚,不光没结余还经常要三弟接济。 “三个月內兑现即可。”狐若木又补上一句,眼神里显露出些许不屑。 “一言为定!走,去找他当面对质!” 狐若竹真受不了这种眼神,五千两虽不算少,可分在三个月里也不算多。大不了少去几次府城花楼、少请几次宾客,万万不能让弟弟看低了。 罗汉寺偏院,洪涛正蹲在倒伏的石碑上一手抡著锤子,一手攥著凿子,踩著两根木棍开榫。玄鸟服和玄鸟冠都脱了掛在树杈上,衣袖挽到上臂,肩膀上搭著块棉布时不时擦把汗。 在他左近还有两名木匠学徒正在刨平木板,张兴、张旺两兄弟则在不远处的工作檯上组装著加工好的木板木条,已经有了大致模样,是个水桶粗细的圆形物件。 “你恐怕要输了!为兄不等钱用,半年兑现即可。” 狐家兄弟俩就站在院门里远远瞭望没有贸然进入,狐若竹若有所思,从怀里掏出那张诗稿,又看了看专心凿木头的镇妖尉,摇了摇头。 倒不是说没有功名的人就做不出好诗,但这位看上去没有半点文气,又是个狱卒出身,还学了一身杂七杂八的手艺,哪儿还有时间琢磨文字。 “稍安勿躁,送诗稿之人就是狐棲庭,我让他每日跟在镇妖尉身边护卫,叫来一问便知。”说话间狐若木已经找到了狐棲庭的身影,遥遥招了招手,又指著镇妖尉摆了摆手。 “二公子、三公子!”狐棲庭瞬间看懂了意思,绕过镇妖尉那堆人顺著墙边溜到院门口,衝著两位公子抱拳施礼。 “今早你可曾送过一份诗稿到北城匾额铺?”狐若木没说废话,直接问起了行踪。 “不错,是镇妖尉相托,要给城隍庙大殿加副楹联。我还问过为何不找张家兄弟做,他说这边的活计多,不想为了些许小事耽搁。”狐棲庭对这个问题回答得很清楚,但表情有些纳闷,此种小事难道也需要提前匯报吗? “那份诗稿你可曾见到是何人所写?”不等弟弟继续,狐若竹就抢先发问了。 “是镇妖尉让住在西屋养伤的江越所写,我亲眼所见。”狐棲庭更迷糊了,但本著规矩还是没提问,乖乖將当时的情景仔细描述一番。 “镇妖尉为何不亲自提笔?”听到此处狐若木觉得有古怪,再次提问。 “镇妖尉说他的字难堪大用,就不拿出来献丑了。那江越经常在城隍庙门口替人写信写讼状,更善於此。二公子、三公子,诗稿是我亲手交给匾额店掌柜的,当场还有他的徒弟作证!” 狐棲庭有点被问毛了,左思右想也没觉出太大差错,只能怀疑是不是诗稿被搞丟了,赶紧替自己分辨。 “你来看看是不是这张?”狐若竹也顾不上族人的迷惑了,掏出诗稿递了过去。 “……不错,就是这张!但当时没有摺痕,我是卷著送过去的。”狐棲庭接过仔细观瞧,连背面也查看了才点头认可。 “镇妖尉昨日离开这里之后可曾去过別处?”狐若木没有继续追问诗稿,而是打听起行踪。如果镇妖尉还见了別人,那这首诗的出处还得画个问號。 “天黑之前不曾!下属正有事情要稟报。镇妖尉昨日回到城隍庙后主动要求与我切磋,还问了些修炼的事情。”狐棲庭把诗稿还给狐若竹,开始讲述昨日下午的经歷。 “依你判断镇妖尉可曾出了全力?”狐若木和狐若竹都听得很仔细,尤其对镇妖尉的修为等级感兴趣。 “该是不曾隱瞒,修为大致在九品下阶,距离进阶不远。但其下盘很稳,气力充沛,又像已经到了上阶。 另外镇妖尉的招数比较怪异,有些像军中角牴术又有些像鹰爪手,还有些拳法说不清出处,却又犀利异常。若是遇到九品上阶修士,以命相搏的话大概率会获胜。” 说起那段切磋的过程,狐棲庭有很多话要讲,也有很多疑问需要解答。按说以他八品上阶的修为与九品修士交手,无论对方是上阶还是下阶都该摸得一清二楚,连对方使用的招数出自何门何派也能瞭然於胸。 但从始至终他也摸不透镇妖尉到底是九品下阶还是上阶,只能大致估算在九品范围之內。招数更是一脑门子浆糊,看著像,但绝对不是,居然连一招也没认出来。 狐家百年传承可不光是时间上的积累,也包括了各方面的丰富,比如修炼之法和技击之术,不敢说对天下各门各派了如指掌,但只要在大夏境內活动频繁的门派基本都有了解,至少不会太陌生。 除此之外狐家还有自身优势,对妖族的部分修炼法和技击术也有涉猎,甚至融入自身形成了独有的门派特点。 “你可还记得镇妖尉所用招数?对我使出来!”狐若竹不光对诗词有研究,聊起修士武学也很感兴趣,当下撩起长袍下摆就要一睹为快。 狐棲庭自然清楚自家二公子的深浅,当下也没假客气,尽力模仿昨日镇妖尉使出的招数,与狐若竹有来有往的对练了起来。 虽说一法通万法通,可这些招数太过古怪,如何发力、如何衔接很不好拿捏,只能照葫芦画瓢连比划带讲解,总归学了个七七八八。 “三弟,看出点眉目吗?”连著重复了四五次狐若竹才收招,转头询问一旁观战的狐若木。 论起等级,他这个当哥哥的在修为上要比弟弟高至少一阶,但论见识和经验,又是弟弟见多识广些,而且旁观者清。 “无所得,一招也认不出来。绝对不是出自镇妖殿,古前辈出手时我远远见过,也没一丝一毫相像。” 狐若木的眼神从始至终就没离开过切磋的两人,中间还出声探討过某一招是否该如此使出,但看了半天仍旧一无所获。 正如狐棲庭所讲,镇妖尉的每一招都与某个或者某几个门派的招数有点像,但也仅仅就是有点像,绝对不是。也不是镇妖殿玄鸟卫们所用那些演化於军旅的功夫,或者像古早那样出自大內秘传。 0071 地图炮 双面法曹 作者:佚名 0071 地图炮 “这就怪了……要不为兄进去再与他切磋一二?”此时狐若竹已经把诗稿暂时拋在脑后,全身心地开始琢磨镇妖尉的武功出处了。为了获得第一手资料,不惜以身尝试。 “镇妖尉乃是贵客,怎可如此无礼,还是探討诗稿更符合身份。庭叔,今后还要麻烦您多操劳了,只要镇妖尉不驱赶儘量留在他身边。 遇到大麻烦能避开则避开,避不开儘量拖时间等待支援。如果他要出城必须加以拦阻,同时马上通知我!” 对於这个建议,狐若木想都没想就给否定了。当哥哥的不靠谱,自己可冒不起这个险。每名修士的修炼之法、技击之术都是不传之秘,非要去探查很容易引起误会。 而且镇妖尉传承何处对自己也没太大意义,因为屁大点的好奇心就毁了来之不易的合作关係,標准的丟了西瓜拣芝麻。 不过有了狐棲庭的切磋结果,知道了镇妖尉的大致修为也不是一点用没有。刚来就得罪了周家,马上还要因为给柳家驱鬼冒犯铁佛寺,以其九品下阶的修为想自保真有难度。必须加上一层保险,確保在新织机造好之前不出意外。 “哎呀,不知两位公子驾到,本官有失远迎!” 狐若木和狐若竹刚走进院门不远,洪涛就感觉到了陌生人的到来。回头一看,赶紧放下手里的工具迎了上去,边走边打招呼,脸上全是笑容。 除了心情不错之外,他的笑容里八成全是讥笑。狐家这兄弟俩真是长绝了,一个风流倜儻玉树临风,一个方头方脑鬍子拉碴,对比太强烈了。 如果不是一个妈生的还有情可原,若是一个妈,有机会自己就得劝劝他们的爹,是不是该检视下过往云烟了,看看是不是有人趁虚而入。 “尊尉多才多艺,著实令人佩服,不知此物为何?”刚刚还觉得干粗活很丟人,不配当诗人呢,见面之后狐若竹却把一抹脸夸上了,看不出半点做作,特別真诚。 “此物名曰鼓风机,类似风箱,是为炼炉增强火力用的。”洪涛离开柳家之后根本没回城隍庙,直接来罗汉寺查看工作进度,结果不太令人满意。 除了木匠正在按照图纸下料,铁匠狐铁和砌窑的狐棲灵全都不见踪影,只留下几个小徒弟在平整场地。 但也没说什么,倒不是不好说而是不该说。狐棲灵和狐铁並不是有意偷懒,没有原材料他们来了也只能大眼瞪小眼。 这时洪涛就开始琢磨自己还能贡献点啥呢?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把铁匠炉用的风箱换换。原本的抽拉式风箱送风量不太够,炉火温度提不起来,得改成涡轮鼓风机。 涡轮鼓风机最麻烦的部件就是扇叶,洪涛说得口乾舌燥,公式写了一地,也没给张兴张旺兄弟讲明白,乾脆脱了公服赤膊上阵吧。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到天黑之前屁事儿没有,趁机试试这个时代的工具找找手感,顺便手把手地带著木匠们干一会儿。不光能以身作则,还能让他们更听话,有了成功的作品比说一百遍都强。 “尊尉对打铁也有涉猎?” 这下狐若竹真没法鄙视了,短短一盏茶时间就看到了木匠和铁匠两门手艺,外加驱鬼,如果算上作诗的话,好像会的有点多。 大夏有杂学家,而且地位不低。如果一个人会两三样手艺,但都没做到顶尖,又和本职工作无关,確实不值得尊重。 但会的太多就得另当別论了,要是每一样都能做得比较精通还比较深入就是杂学家,与不务正业完全沾不上关係。 “稍懂一点,多为纸上谈兵。两位若是无事,本官还有些活计要干,失陪!”洪涛不是谦虚,而是警惕。 狐若竹的突然出现让他不得不提高警惕管住嘴別乱说,之前与狐若木已经达成了协议,自己只与他个人合作,与狐家无关,自然也与狐若竹无关。 “尊尉请留步……家兄只是碰巧路过,无意间看到了城隍庙大殿的楹联才来此寻找作诗之人。”狐若木也知道镇妖尉为什么找藉口避开,赶紧出面说明了来意。 “狐兄以为如何?”一听说是为诗而来,洪涛立马就不走了,抱拳向狐若竹请教。 “佳作,百年一遇的佳作!此诗是尊尉所写?”狐若竹也抱拳还礼,百分百肯定了诗作的成色,但还是不太相信作者就在眼前。 “不错,正是本官有感而发。请看……”把诗刻成楹联悬在大殿门口,本意就是想让人看的。所以洪涛根本不用藏拙,巴不得让人知道才好。见到狐若竹一脸的狐疑,伸手向西南角一指。 “果真是竹……为兄猜对了!”狐若竹转头一看,笑容立刻浮现出来,衝著狐若木连声显摆。西南角原本是个池塘,有些怪石分散在周围。但乾涸已久,怪石之间长满了细竹。 “尊尉为何对竹有感而发?”狐若木没搭理二哥,看了几眼之后问道。 “这一小片竹林八成是一棵竹子的子孙,藉由竹鞭在地下绵延繁育,无论土地肥沃还是贫瘠都可生长。 竹子性刚硬,不似树木分叉歪曲。小如竹笋,遇到石块仍努力向上,只要有些许缝隙就会衝破桎梏,歷经风雨阳光洗礼也不低头,总是挺拔入天际! 实际上竹子也懂趋炎附势,遇到大风大雨大雪该弯的弯该低头低头。但不会成为习惯,只要重压一去马上恢復挺拔身姿,或者被压断。 本官以为做人要多学学竹子。本性该刚正不阿,不易被世间恶俗干扰,一生追求挺拔入天际。即便为了生存不得不向重压低头,也只是缓兵之计,不能低著低著头就习惯了,哪怕没有重压仍旧卑躬屈膝。 世间之所以有那么多苦难,非恶人多,实乃软骨头太多。出生时都是竹,为了生存低头弯腰委曲求全。但长著长著却长成了杨柳松柏,再也挺直不起来了,可悲啊! 更可悲的是纵使很多人心里明白,却不肯承认甚至不让別人说。有病不承认也不吃药,得过且过,好像都不提就没病了似的。 本官只是有感而发,不是针对某人某家。诗词也非我所长,二位不要多想。那边还有些活计要做,失陪!” 有感而发纯属放屁,但洪涛能读著诗编一套有感而发的心路歷程,然后再配上落寞惆悵的表情,儘可能让人相信。 当然了,这番话也不全是假的,有些確实是心中所想,此时借诗发挥正好一吐为快。而且说完就溜,坚决不给仔细交流推敲的机会,爱怎么想怎么想,不解释! “……”听完镇妖尉的讲述,狐家兄弟俩全沉默了,眼神开始躲闪,焦距无处安放。但凡是个读过几年书,稍微会作诗的人,就能听出这番话里的讽刺和揶揄。 而且还別想置之度外,这是门地图炮,上到朝廷重臣下至童生秀才全给炸遍了,隨便提溜出来一个就符合由竹变树的比喻,或多或少都是软骨头,还是软下去就再也硬不起来的真软骨头。 “二哥,你是竹是树?想当竹还是树?” 任谁平白无故挨顿数落也不会高兴,哪怕数落的对。好一会狐若木才从低落情绪中解脱出来,带著一脸尬笑继续刺激哥哥。 这些年他就算没当竹,好像也没习惯当树,总还保留了一些初心。可狐若竹就不同了,他走的是科举仕途,但凡不是树就得被归为异类,不把腰压断不算完。 再引申一下,狐家的长辈们好像早就成树了,不停用各种千奇百怪的姿势对抗著压力,哪怕很齷齪也在所不惜。根本没机会挺直腰,估计也没心气了。 0072 拉床 双面法曹 作者:佚名 0072 拉床 “明我者尊尉也!知天下读书人者尊尉也!此稿二哥要带去府城,让那些同窗们看看,然后一醉方休!” 狐若竹脸上已经没有玩世不恭的笑意了,两颊显现些许红晕,但眼神里倒是没有多少恨意。转头看了看那一小片稍显枯黄的竹林,再看看正与匠人们比比划划的镇妖尉,將诗稿折了两折放入怀中,转身就走。 “二哥,此举不妥,若是让太多人知道出处恐传到有心人耳中,对镇妖尉不利。” 狐若木一听二哥要去府城宣扬,就知道是什么后果。狐若竹表面上看嘻嘻哈哈对什么事儿都不上心,隨和的有点过分,可骨子里却高傲的很。 如今被这首诗刺痛心扉,必然要把邪火撒出去才痛快,目標就是他那群读书人群体。可镇妖尉的身份比较敏感,这首诗打击面太广,读书人的心胸又不是太宽广,除了被记恨之外保不齐还会有心生邪念上纲上线的。 一旦镇妖尉遭到各方打压,新织机的前景也不会太乐观。万一就这么被调离了,自己的復兴大业岂不是要中途夭折。 “放心,为兄知道深浅。镇妖尉能有感而发,我为何发不得?可惜了啊,如此通透之人却做了朝廷鹰犬,也不知他是想当竹还是做了树。和父亲讲我腊月中必回,勿掛念!” 听到弟弟的担忧,狐若竹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微笑又浮现出来了,居然要冒充诗的作者去招摇撞骗,而且没有半点內疚之意。 “噯,二哥,小弟近期要有大动作,手头不甚宽裕,省著点花!” 对於二哥这副无耻嘴脸狐若木內心毫无波澜,就算镇妖尉没走,他也敢当面提出假冒作者,只为了狠狠戏弄別人过过癮。 但在府城里风花雪月是要花大笔银子的,家里肯定不会给这笔花销,那就只能从自己掌控的永通质库帐上走了。本来摸到了三张银票,可掏出来的只有两张。 “嘿嘿嘿,刚刚为兄说错了,知我者还要加上三弟。一张足矣,这份诗稿可顶千金。也罢,挨顿骂挣了千两也不算亏,某去也,哈哈哈……” 看到银票,狐若竹瞬间就把笑容切换到比较真诚的频道,眼神里出现了光芒。不过他只抽走了一张,一边自嘲一边大笑而去,袍袖甩得三米內不得靠近。 “艹,书读的不咋地架势倒挺足,败家玩意!” 笑声惊动了大半个院子里的人,也包括埋头苦干洪涛,看著那副囂张的走路姿势心里很不服气。如果让自己穿越到狐家嫡系身上,笑得肯定比他还放肆,螃蟹步也更加正宗。全国不敢说,卫辉府內必须平趟黑白两道,爱谁谁! “尊尉,如此强风怕是要耗费诸多好炭,可有必要?” 刚刚赶著三辆马车拉著炼铁炉材料回来的狐铁听到有人如此评价本族少爷,心里肯定不太舒服,连带著对本来就不太摸底的鼓风机產生了牴触。 他炼了四十多年铁,百炼钢名享全国,如今两儿子也都成了大匠接过了衣钵,突然来个狗屁镇妖尉舔著脸说玩的不对,应该如何如何。若不是有三公子担保,早就一锤子抡过去了,敲死你个狗官! “本官炼铁不用木炭!既然你会砌炼炉,这东西也该不难。方位、尺寸都標好了,石炭明日就能送到。今日加把劲儿,先把底座搭好备用。” 面对工匠的当面质疑洪涛一反常態,没有去掰开了揉碎了地讲原理论工序,而是从石桌上拿起一张草图递了过去。爱干不干,用不著自己费心,纪律方面自有狐若木管束。 这些工匠都是狐家族人或者佃户,再怎么掏心掏肺耐心培养,他们也不会跟自己一条心。那还费什么劲儿啊,权当请来的临时工,没有原理只有命令,没有培训只有工序,没有过程只要结果,照做就是。 “尊尉,主图上的料已经下完了,小人又亲自查验了两遍確认无误,何时拼装还请示下。” 见到狐铁触了霉头,带著一脸不甘转身去找三公子告状了。木匠张兴赶紧拿著图纸和清单凑过来请示,態度很端正,礼数也很到位。倒不是他脾气好,也不是拿了什么好处,如此恭顺听话的原因只有一个,利益! 三公子和镇妖尉要做什么已经私下里交待过了,飞梭织机。什么叫飞梭织机还不太明白,但镇妖尉画的主图附图大大小小七八张都已经让读过书的大徒弟全套临摹了下来。 只要这架织机造完,確实比大花楼机强,三公子和镇妖尉自然是最大受益人,除此之外自家兄弟俩的木工作坊也能跟著水涨船高。 要开纺织作坊,一架织机肯定不够用,剩余的只能也必须由自家兄弟接著造。而且会造这种织机之后,身份也得跟著往上提一提,这可是机密得不能再机密的东西,怎么能掌握在外人手中呢。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先不急,来看看这幅图可能看懂?”洪涛接过清单一项一项和图纸对照无误,咧嘴一笑,又从怀里掏出张图纸递了过去。 飞梭织机的主体结构不能说特別简单,可和大花楼织机比起来就是官帽椅和小板凳的区別。它的性能关键不在於复杂性,而是跨时代的弹簧钢片零部件。 没有这个,再好的木匠也是白搭,所以在坩堝烧制好之前木匠这边没有什么活儿可做了。但洪涛从来不浪费任何资源,包括人,织机没活干了咱有私活啊! “……恕小人眼拙,分辨不出。” 张兴接过图纸的时候心里美滋滋的,以为又来秘籍了,可是打开之后越看越迷茫,把弟弟张旺叫过来一起看还是无解。堂堂凤凰山庄的大匠,愣是看不出一点眉目,真令人汗顏,提问都没底气。 “这也是织机的一部分,很关键,本官把它分开来讲就明白多了。主要部分叫丝槓,需用整根硬木雕刻而成。工艺不是很复杂,麻烦的是螺旋角度必须准確……” 见到工匠一点都认不出来,洪涛的心里就百分百踏实了。这张图纸上的物件根本不是织机上的零件,而是一种简易拉床,专门用於在钢管內壁上拉出螺旋状凹槽。 用木头就能製作膛线?確实,最初製造线膛枪的方法就是用木製拉床加工膛线,说白了就是用硬木做个丝槓,带动一根比枪管细的木棍在枪管里以一定的速度旋转运行,丝槓螺纹的角度决定了膛线的扭曲角度。 木棍前端挖个槽,放入一小片比枪管硬度高的钢片当拉刀,一头与木棍齐平,一头略高。用力拉拽木棍,拉刀就会被带著在枪管內壁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跡。周而復始,膛线就被硬生生刮磨出来了。 现在木匠有了,木料也有了,只要算好丝槓螺旋角度,一架原始版的拉床也就有了。唯一缺的就是硬度比较高的拉刀,那就得等坩堝烧好和弹簧钢一起出產。只要试的次数足够多,弹簧钢片和工具钢都会有的! 弄个拉床,难道洪涛要造枪?没错,他忽悠狐若木升级织机,四成是为了搞钱,五成是为了造枪,只有一成是想拉拢狐家当帮手。 为什么突然想起来造枪了,难道又要发动战爭夺取权力,然后按照他的想法进行社会改造啦? 没有,洪涛自打穿越过来就不再动那个脑筋了,一是太累,二是玩烦了,没什么新意。利益再多到他眼中也是枯燥的工作,和娱乐无关。反过来,只要能產生兴趣,多累多危险的事儿他也愿意去试试,比如当个惩恶扬善的大侠! 0073 特种兵大战超能力 双面法曹 作者:佚名 0073 特种兵大战超能力 当他第一次见识到了法术,了解到了修炼体系,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具备超能力的修士之后,就產生了去当大侠的想法。后来虽然被升了官,念头仍旧没忘。 不过想当大侠就得有功夫,很好的功夫,至少要比大多数修士厉害的功夫。对这个问题洪涛做过很详尽的的推算,结果很不理想。 这个世界里唯一能提高修士修为的就是香火,而香火主要把控在朝廷手里。以自己目前的状態,好像没机会大量获得,也就没法快速提升修为等级。 没能力怎么当大侠呢?所以最开始洪涛是一门心思地琢磨著如何快速大量获取香火。但当他对香火系统了解的越多,越觉得这个计划成功率不高,风险反而有点大。 在树林中解救狐若木的时候,洪涛得到了启发。当时有两名八品修为的修士被自己用劲弩射伤了!这就说明了一个问题,哪怕是修士也无法摆脱力学原理,只要压强足够大,接触面积足够小,照样会破防。 既然是这样洪涛就不太发愁了,走修炼路线不成咱可以加上武器嘛,用现代化科技去对付玄而又玄的超能力。而这种武器就是枪械! 劲弩力量有限、体积大携带不方便、发射速度慢,不適合当做对付修士的武器使用。枪械就不一样了,以化学能代替机械能,大大提高了杀伤力和穿透力,又大大减小了体积和装填速度,还更隱蔽了。 一抬手就能发射,高阶修士到底能不能躲开或者抵御子弹尚且不清楚,反正中阶修士近距离遇上够呛。一枪不成还有两枪,两枪不成就三枪!低阶修士就別提了,一枪倒的货。 而且这也算不上作弊,化学既是炼金。大夏的道家就有炼金修士,对付人的效果如何没见过,听说对付妖魔鬼怪很好用。 没错,在这个时代当大侠不光要对付人类修士,还得把妖魔鬼怪也提上日程,否则白天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晚上就被厉鬼迷住岂不成了笑话。 由於鬼魂没有实体,普通修士拿它们是没办法的,根本看不见,更打不到。只有把修为提到上三品,大幅提高魂魄的能力,才能对鬼魂產生实质伤害。 或者去修炼道门术法,比如炼金符籙之类的,借用法器来降服鬼魂。不管哪一样难度都不低,半路出家的话先不说有没有师傅教授,能不能学会都是个问题。 然而热武器好像就不存在这种限制,因为枪弹是可以加装各种化学属性的,比如装填硃砂、水银。这两种东西都是至阳之物,鬼魂属阴,阳克阴,只要剂量足够大概率能奏效。 而且操作起来很方便,一枪不够两枪、两枪不够三枪。硃砂弹无效换水银弹,水银弹无效换白磷弹。甚至可以把糯米、茶叶、铜钱都变成霰弹,总有一样適合它! 当然了,这只是洪涛根据传统文化做出的推测,到底有没有效果还得等枪枝做好之后进一步试验。在这方面他占据了优势,能看到鬼魂还不怕被附身,做起来就方便多了。 有时候洪涛甚至在想,如果做出一支大口径喷子,遇到上三品修士之后近距离射击会不会奏效。或者造一支栓动步枪,从几百米外连续狙击能不能打死对方。 到底是超能力厉害,还是热武器厉害?应该就是他这辈子除了行侠仗义之外的第二个追求和目標了。 “狐掌柜可是在等本官?” 在感兴趣的工作中一忙起来,洪涛经常会忘了时间、饥渴、睏倦甚至人情世故。当他盯著张家兄弟挑选合適木料並打好墨线后,天空已经让夕阳映红了,狐若木的身影就那么孤单单的矗立在院门口的石阶上。 “狐某怕尊尉忘了晚上的事情。” 狐若木本来想矫情几句的,可是看到镇妖尉有些乾裂的嘴唇和满脸的木屑,牢骚立马咽了回去。 整个下午的情景全都看在眼中,镇妖尉几乎就没閒著,连准备好的茶水也忘了喝。不是说工作有多累,大体上是写写画画指指点点,可片刻也没閒著。 在印象里好像从没见过如此忙碌的人,即便是工匠们赶工也不会这么干。主要是节奏太快了,快得让人心慌意乱、不知所措,总觉得身后有人拿著鞭子逼迫似的,喘口气都是罪过。 “大可放心,柳家的鬼本官已经查验过了,没什么问题。狐掌柜是不是有些好奇,想一起去驱鬼?”洪涛伸手抹了抹嘴唇,都起皮了,有点疼,但没关係。对於狐若木的关心则是一笑了之,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若是可以……”狐若木確实是这么想的,其实换个人可能就没这么急迫了,可他怎么也想不通,一名九品修士为何还会驱鬼。 这门技术可比八品修士金贵多了,整个卫辉县辖区的活人里都挑不出一巴掌之数。当然不包括城隍,可城隍也不是活人啊! “当然可以!走吧,先回城隍庙洗漱吃饭,天一黑就出发。狐掌柜不是外人,本官也无意隱瞒,实际上我並不会驱鬼。”结果镇妖尉好像会读心术,马上就说出了实情。 “什么?这个玩笑可开不得!柳家如果因此被辱,报復起来怕是要比周家更甚。毕竟占著理,到时候狐家也无法插手。”这个实情真把狐若木嚇出了一身冷汗,同时心生怒意。 这位镇妖尉太不靠谱也太囂张了,根本不把卫辉县各大家族看在眼里。来自京城、鲁王亲信又如何!若是把人都得罪了,任何一家都有能力让其消失得无影无踪。 “噯,先不要急,听本官把话说完。我不会驱鬼是真,鬼魂怕我也是真。” 在得知狐若木想去观摩驱鬼过程后,洪涛就在想该不该让他去,又该怎么解释。要说编瞎话的本事他確实达到了上三品境界,电光石火间就已经有了一整套说辞,既合理又很难查证。 “……可是修得佛门或道门神功?”饶是狐若木此等见多识广之人也被这番说辞弄懵了,不由自主就想到了修炼上。 “非也、非也,本官只是狱卒出身,怎能接触到那么高深的学问。说起来也是狱卒带来的便利,詔狱里面常年关押著各种妖魔,虽没有厉鬼却比地狱还嚇人。 待时间长了,看多了各种惨状,难免影响魂魄,常有狱卒因此寻了短见。为此报国寺的高僧会定期前来诵经施法,为我等驱邪保平安。 本官用刑逼供的手艺是家传,心如坚铁,不畏人间悲惨,手上沾满了案犯的血,背负的性命更是难以数清。用城隍爷的话讲,某浑身上下充满煞气,即便是他也不敢靠近,寻常游魂厉鬼只需片刻就会魂飞魄散。 这就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本官没有像诸多同僚那样死於非命,反倒因祸得福从此避开了厉鬼侵害,到底是福还是祸谁又能说得清呢!” 神功?那玩意太高难了,洪涛根本不敢往那方面编排。但有个地方自己比较了解,那就是詔狱。文武判官不是说自己身上煞气太重了吗,正好找到了合理出处,想不信都不成。 至於说其他力士为什么没养出一身煞气,那就是个人天赋和机遇问题了。就像修炼一样,有些人2000多份香火能突破练皮境,有些人就要3000多份才成。 “……此等奇遇狐某倒是头次听说,对尊尉自当是福了,也是本县百姓之福!” 狐若木听得后背直发凉,可又挑不出紕漏,只能信以为真。当然了,到底真不真还要看今晚去柳家驱鬼会不会成功。 0074 蹦著迪就把活儿干了 双面法曹 作者:佚名 0074 蹦著迪就把活儿干了 入夜,乌云遮月,瑟瑟北风吹过,犹如千军万马,又似鬼哭狼嚎。城內百姓早早熄了灯火,只有城东的柳家大宅掛满灯笼,红灿灿的像是要办喜事。 “胆大的可以在院中观瞧,不要出声不要乱走动。” 洪涛穿著玄鸟服、戴著玄鸟冠、脸被黑铁护面甲遮挡,身材高大挺拔,气场凶猛威武,说起话来都和白天不太一样,很是低沉。 “哗啦啦……”原本跟在后面的柳家眾人顿时散了八成,只有柳怀谦、柳观澜和管家柳忠陪著年逾五十的柳家家主柳墨勤站在后宅西院门內,努力撑著家族门面。 他们都是修士,体內阳气旺盛,轻易也不会被厉鬼缠身。周家人没来,也不应该来,大晚上的去后宅比较失礼。 狐若木肃立一旁,手里提著盏红灯笼,死死盯著柳兰心的闺房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是以镇妖尉助手的名义留下来的,否则也不该进来。 洪涛的驱鬼方式既简单粗暴,又滑稽可笑。他一手攥著一枚柳家提供的十两金元宝,嘴里哼著英文版的一把火,脚下踩著迪斯科舞步,一个人在院子里玩得挺嗨。 必须值得庆祝,啥都没干呢二十两黄金到手,而且还不怕露馅,这个时代的人大概率听不懂英文,也不会蹦迪。可劲儿耍,毫无后顾之忧。 至於说驱鬼,自然有文武判官去做。他们已经来了,就站在院子里,可惜谁也看不见,全把视线盯在浑身乱扭的镇妖尉身上。 “父亲,此人行为怪异,似有不妥。”柳怀谦却越看越心虚,忍不住向家主柳墨勤请教。今天这事都是他力主操办的,如果出了紕漏必须独立承担。 “非也、非也……镇妖尉的咒语和步法暗合音律,与上古祭祀相通,该是有传承,尚且看看再说!” 也別说没人不懂蹦迪,柳家老爷子就看出点端倪了。他虽然听不懂英文,也没看过蹦迪,却从另一个角度试著做出了理解,並深以为然。 “两位请吧,白日僧人做法时见它躲进了水井,本官就守在井口!” 蹦了一身汗,洪涛停止了前戏,但还不打算进屋和孤魂亲密接触,主要是对文武判官的说法怀有疑虑,在手里拿上比较靠谱的驱鬼武器之前还是低调点好。 驱鬼的过程快速且诡异。镇妖尉明明攥著金锭坐在井口上,可柳兰心的闺房里却传出了一阵阵年轻女人的嘶喊声。大约几个呼吸之后,喊声戛然而止。 “我艹!你娘……给我出去!”然而镇妖尉突然又喊了起来,伴隨著肢体动作骂声不断。时而抓头髮、时而抡胳膊踢腿,像是在和谁缠斗。可身边却空无一人,然后突然站立不动了,眼珠上翻浑身乱颤。 “鬼上身了,大儿,除掉他!” 院门口眾人突觉得一股凉风拂面,浑身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此时一直稳如泰山的柳老爷子突然甩掉了拐杖,手中拿著一把细长的尖刺,呼唤著柳怀谦向洪涛冲了过去。 柳怀谦闻言也没迟疑,手掌往肚子上一拍,玉带隨之滑落,儼然成了单手软鞭,里面全是钢环缠绕,挥起来呼呼作响,两步抢在老爹身前。 “父亲,让儿子来!”已经都上阵父子兵了,可柳观澜还嫌不够。他的武器就藏在灯笼手柄里,居然是根钢刺,或者叫铁笔。 平日里看著温文尔雅的读书人,瞬间变成了身怀绝技的修士,一步跨出了三米多远,高举铁笔凌空刺向了还呆呆发愣的镇妖尉头顶。 “住手!嘡……且慢,待镇妖尉片刻!柳家爷爷,狐某在此护法,稍安勿躁!” 眼看洪涛就要被击破脑袋,一柄短棍突然横空出现將柳观澜的铁笔盪开。狐若木双手各持一短棍护在了身前,向柳墨勤大声吆喝。 “若木,此鬼不除柳家难安啊!”柳墨勤抬手止住了儿子和孙子的动作,却没打算停手,而是想劝狐若木闪开。 “镇妖尉死於此地,柳家怕是也很难说清。况且洪大人主动前来为柳家驱鬼,无论如何不该恩將仇报。现在情况不明,还是再看看更稳妥。 狐家已经给祖山送信,长辈不日即將抵达。即便此鬼还留在柳家也猖狂不了几日,柳家爷爷三思!” 狐若木没有退开,仍旧在据理力爭,並把狐家祖辈抬了出来,好像很有把握似的。 “……退后!若木,爷爷信你,今日之事是老朽失態了,不该啊不该,还望尊尉莫怪!” 不知道是狐家祖辈出山给了信心,还是狐若木言之有理,柳墨勤深思片刻將儿孙喝退,顺手接过管家递上来的拐杖,把尖刺插了回去。 此时洪涛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並不太清楚,只知道有人在乱走乱动,具体说了什么、干了什么一概不清楚,因为他被鬼上身了! 就在文武判官进入柳兰心闺房后不久,突然有个虚影从山墙通气孔里钻了出来,瞥见井口上有人阻挡,一头就扑了过来。 由於动作太快,再加上洪涛的注意力大部分在柳家几个人的神態上,一时没来得及反应被扑了个正著。 虚影没有任何重量,却也没穿体而过,感觉好像一下子扑进了脑袋里,整个人一阵晕眩,然后就失去了对身体的部分控制,进入一种类似梦境的状態。 脑袋里从两个灵魂变成了三个,除了原本洪涛的灵魂还是不死不活没动静,剩下两个立刻展开了殊死搏斗,拼命想把对方赶出去。 刚开始洪涛有点措手不及,不知道该如何对付外来的魂魄。但適应了几下之后立刻发现对方並不太强,而且爭夺的力量越来越弱,面孔也越来越虚,最终还是被一脚踹了出去。 “嘶……”就在外来魂魄离开的瞬间,洪涛也醒了。先吸了口气,又看看全身上下,见到没啥异常,突然看著左边,瞪著一双三角眼又不声不响了。 “我就艹!你们俩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实际上洪涛正在和文武判官问责,他们不是说自己煞气重不惧怕鬼魂嘛。怎么刚试第二次就被鬼魂上身了,还差点被夺舍。 “尊尉息怒,这只厉鬼来歷非同寻常,確实有些古怪。不过它也仅仅是虚张声势,伤不到大人半分。”文判官一脸全是尷尬,可嘴上丝毫没弱,还在辩解。 “它去了何处?”当著这么多外人洪涛也没法和两位判官多掰扯,当务之急是把厉鬼抓住,否则不光丟脸还可能反受其害。 “已经魂飞魄散了,能在尊尉身体里待这么久算它厉害。”武判官摇了摇头,示意不用找了。 “……合著你们拿本官当法器用了!”洪涛这个气啊,玩了一辈子鹰却被老家贼啄瞎了眼。本想狐假虎威让判官抓鬼自己落名声,结果却成了別人的工具。 “柳员外,恶鬼已除,可以进去看望了。本官不辱使命,神魂颇有耗费,就此告辞,改日再过府敘话!” 但此时不是分辨责任的时候,柳家几位正眼睁睁看著呢。当下一抱拳道出目前状况,再以需要休息为由赶紧脱身。 “柳家感恩戴德,请尊尉先行回府休息,改日定將上门道谢!请,老朽亲自送大人出府!” 柳老爷子也没多废话,抱拳作揖以平辈回礼,然后带著管家亲自陪同。柳怀谦和柳观澜则早已衝进了闺房,始终在远处等候的一眾妇人也陆续涌了进来。 0075 故事会 双面法曹 作者:佚名 0075 故事会 “狐掌柜,大恩不言谢,你我之间的人情债扯平了。今后相处应以合作伙伴为准,不要再提搭救之事。今晚时辰不合適,本官又受了厉鬼拖累,就不多敘了。” 出了柳府,不到百米就从狐若木口中搞清楚当时的大致情况,洪涛当下在马上抱拳作揖,言明救命之恩互相抵消,然后催马向城隍庙疾驰。 “尊尉,今晚之事確是意外。那鬼魂道行颇深,已超过厉鬼许多,可又不似鬼王那般有手段,古怪的紧。”刚进东厢房,两位判官的身影就出现在窗户上,也不知道他们是咋比马跑得还快。 “此鬼生前叫唐望松,是名修士,来自江东苏州府,两位帮忙查查可有此人。” 洪涛已经不愤怒了,刚刚在与鬼魂爭夺身体时除了互相爭夺控制权,期间还交流了几句,內容很是耐人寻味。鑑於太过敏感,暂且就不与两位判官说了。 “修士……怕是品阶不低吧?如此也好,不打扰尊尉了,告退!”见到镇妖尉不再追究刚刚的意外,两位判官也就不解释了,更没问鬼魂说了啥,齐刷刷地消失在空气中。 “又是周家,看来本官来的不太是时候,不想管也得管了!”洪涛脱掉一身装备,靠在被褥卷上望著屋顶发愣。 刚刚那只鬼魂不光交流了,还提到了仇家是谁,很熟悉的三个字,淳味堂! 自己上任没几天,这个名字却三番五次出现,次次与命案关联,背后肯定藏著不可告人的事情,而且小不了。 然而巧的是刚好自己来了,一下子成了死局。咱可是立志要当大侠的,小偷小摸可以当没看见,大家族的齷齪也能睁只眼闭只眼。可要是如此草菅人命,再不闻不问就没法原谅了。 而且周家的確有问题,还是大问题,否则也不会让赵县丞来探口风,並愿意支付一千两好处费,换来对范大虎一案不再追查。 虽然这笔钱还没拿到,但只要赵县丞口头答应了就说明早就有价码,说不定还要少了呢。 “打虎还需自身硬啊!就是不知道香火够不够用。”可当大侠也得具备一定能力,总不能光靠嘴和运气降妖除魔路见不平,所以修炼才是第一要务。 不过当要入定融入香火时,內心又產生了一股烦躁。想提高修为除了打熬身体勤练技艺之外最关键的还是香火,没有这玩意练啥都是白扯,修为相差一阶就比较难翻盘了,超过一品即为天堑,绝无胜算。 现在自己识海里的香火数量绝对不够修炼到九品上阶锻骨境的,只能欺负欺负普通武人和修为更低的修士,碰上八品修士就是白送菜。 想从镇妖殿获得额外香火几乎不可能,靠每个月那点俸禄更是奢望,唯一的途径只有那两首诗。《石灰吟》已经有效果了,至今为止收穫了二百多份香火,而且数量还在稳步提升。 《竹石》现世太晚,受当代通讯、交通和人员流通速度限制,估计要等下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才能见效,也不知道每个月能带来多少收益。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假设和《石灰吟》持平,这两首诗每个月保守估计能有500份香火收入。 多吗?真不多,完成炼骨境修炼大致还需要5000份香火,也就是十个月薪俸。再加上身体里另一个灵魂的爭夺,所需数量还得翻倍,最快也得一年半才够。 少吗?又不少!要知道朝廷正一品大员每个月的薪俸才300份香火,自己隨隨便便两首诗就比他们还高,早该满足才对。 看起来朝廷严格把控民间的信仰確实有道理,否则隨便弄个邪教啥的忽悠一大群愚眾,每个月收穫的香火就是海量。不光抢了朝廷碗里的饭,还对统治基础构成极大威胁。 换成自己当皇帝,镇妖殿的规模还要更大。不光每个县要派驻镇妖尉,每个村里也得来个镇妖员,严防死守,寧可错杀不能放过。 “唉,做人要知足啊!”凡事就怕比较,一想到自己的灰色收入比朝廷一品大员还高,心中的焦虑就缓解了许多。 当大侠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周家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剷除,还是得沉下心来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进,急不得。 第二天洪涛还是天蒙蒙亮就出了门,一人一骑直奔罗汉寺。不管狐若木在与不在,大部分时间都与工匠们在一起劳作,当然了,用嘴比用手的时间多很多。 也別小看了嘴的作用,他就像是军队里的指导员,真刀真枪比技能不见得有多好,却能凭三言两语就把一群互相没配合也不具备合作精神的工匠用各种大义小情捏在一起。不敢说1+1大於2,至少不会產生太多副作用。 “今天咱们讲画皮的故事!话说太原府有个读书人叫王生,上京赶考的路上风餐露宿,一日清晨遇到个抱著包袱独行的二八姝丽,心旌摇曳便问:娘子何以孤身赶路? 那女子抬眼垂泪道:父母贪財,將妾卖与富家为婢。大妇妒忌,朝捶暮打,妾实在受不住,这才逃了出来。 此时晨雾未散,见她衣袂飘飘,实乃人间绝色……” 但说著容易,真想靠嘴忽悠人没点乾货也是不成的。洪涛採用的方式很朴素,不讲大道理而是讲故事。 对於一个活了好几辈子还读书识字的人而言,可以不聪明也可以不睿智,但脑子里绝不会缺少故事。 聊斋、水滸、西游记、红楼梦、三言、金瓶梅、儒林外史、镜花缘、封神演义都可以讲,实在不成了还有外国题材,格林童话、一千零一夜、魔兽世界的背景也都可以。多了不敢说,每天讲一段讲上一两年保证不重样。 而工匠们也不爱听枯燥抽象的大道理,反倒对这类神神鬼鬼,充满了市井味道的故事非常喜欢。 听第一次的时候还唯唯诺诺、战战兢兢,板著脸不敢言笑。到了第二天,稍微叫两声就全端著饭盆凑了过来,虽然还不敢太过放肆,却听得津津有味 再然后就不用等招呼了,一到饭点全都主动凑过来,几位大匠也敢和镇妖尉有说有笑,无形中快速拉近了双方的关係。 有著这层关係,镇妖尉再要求点什么,工匠们也不再有牴触和敷衍的情绪。不管对不对先照著做了再说,人家当官的都肯放下身段讲故事,再看不出个眉眼高低那就是成心捣乱了。再说故事真好听,哪怕多干点活也值得。 “尊尉所说的大明朝倒是与大夏有几分相似,只是朝廷为何没有设立镇妖殿之类的所在,光靠僧道来对付妖魔邪祟怕是有些困难吧?民间受其戕害又该如何解决?全国的修士们又都在做什么,难道没有人管束,任其胡作非为吗?” 狐若木几乎每天都来,只是不会那么早,午饭前离开,下午再出现。但自从镇妖尉给工匠们讲故事的第二天开始,他也改在工地上吃午饭了,每天由酒楼多送一份与镇妖尉一起吃。 和工匠们听个热闹,过后全扔到脑后相比,狐若木不光听的仔细还过脑子,对故事里的时代背景非常上心。 “嗨,哪儿有大明朝啊,都是编的,故事而已,不要当真嘛!”对於这类询问洪涛一律不予解答,没法答,只要说了一个以后就没完了,而且全要符合逻辑,太难编了。 “这些故事都是尊尉编的?”可狐若木真没那么好糊弄,他也听了三四天,不光觉得內容有意思,还听出了不少为人处世的道理。 0076 指条明路 双面法曹 作者:佚名 0076 指条明路 “本官在詔狱里待了二十多年,大部分时间无事可做。人总不能让脑子总空著,閒下来的时候就去案牘库里看过往卷宗,遇到离奇古怪的隨手记下来,多了就是故事。 別在意朝代和人物,那只是一层皮。本官总不能把每个故事发生的时间地点人物都讲清楚,那可是镇妖殿的案牘,不传之秘啊!” 在得知当下没有这些故事时,洪涛就想好了说辞,即便鲁王亲自过问也是这个回答。故事都是按镇妖殿案牘库里的案卷內容编的,但又经过东拼西凑添油加醋,別打算对號入座。 “……尊尉大才!”狐若木瞪著眼珠子运了半天气,明知道不是实情最终也只能抱拳拱手。 “真要是大才也不用在这里讲閒话了。狐掌柜儘管去忙,想听故事中午来坐坐即可,不用整天耗在这里。本官是个大閒人,一个人待在城隍庙还不如来这里和工匠们聊聊天,可你不是,你还有一大堆事情得做。 要是真閒的难受,不如去做点更有价值的事情,比如盯紧淳味堂。狐家若想不再被动应付就得主动出击,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本官以为周家最容易出问题的弱点大致就在淳味堂。” 对於这位合作伙伴洪涛表面上应对自如,可心里还是多有忌惮。主要是这傢伙很聪明,与聪明人共事既省心又危险。距离太近、时间一长难免被看出破绽,最好能找个理由將其支远点。 “……尊尉所言极是,可狐家没有这方面的安排,我也不好擅作主张。”迟疑了片刻,狐若木还是將苦衷道了出来。不知为何,在狐家与周家的问题上他越来越觉得镇妖尉言之有理。 “韜光养晦不是当缩头乌龟,越是到了危急时刻越要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如今的局面已经很明朗了,朝中势力分成几派纠缠不休,各地世家望族无论想与不想都要选边站队。 当墙头草是要选时机的,二虎相爭才能隔岸观火,群狼环伺之时还想独善其身只会成为眾矢之的,即便侥倖躲开一个也躲不开另一个。狐家在朝中有何等助力本官不知,却知道一件事,已不足以庇护周全了。 此时你作为狐家嫡系一员,光强调有难处就太不负责了。长辈们有长辈的想法,可今后狐家毕竟是要靠你们这代人来维繫的,哪怕不能壮大也该设法自保才对。” 这番说辞听上去挺合理,但在洪涛耳中等於放屁。如果狐若木不是嫡系子孙,倒是能以此为藉口独善其身。可惜他是,身处这个位置就不能隨波逐流了,必须要有为了自身利益反抗一切的勇气。 “……尊尉若有万全之策还请教我!” 狐若木有反骨,却没有这份勇气。主要是从来不曾仔细想过个人与家族之间的关係,现在被提醒了,立马又觉得责任重大,內心里有股东西在蠢蠢欲动。 要不说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呢,没有洪涛这番启迪,狐若木到死可能都不会往这边想,狐家也不一定就会被生吞活剥。 挑事这个技能吧,在洪涛身上也练到了极致。稍微接触几天,了解一些內幕,再聊几句相关的话,马上就能找到机会。看似不咸不淡还挺有道理的几句忠告,就有可能奏效。 “天底下哪儿有什么万全之策,全都是瞄准方向之后走一步看一步。工匠们正在製造的新式织机就是方向,作为大家族立足的根本只有两个字,权和財。 其实这两个字是可以互通的,有了权就能换来財,比如周家走的就是这条路。而有了財也能换来权,比如江东的盐商和丝绸商们走的就是这条路。 狐家既然没积极选择入朝为仕,大体上是放弃了权,那就只剩下一个財字。只要有了足够多的財,就可以多方押宝静观风云突变了。 具体到狐家,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狐掌柜你。此番话暂且不要告知旁人,不是本官不放心狐家长辈,而是人教人百言无用,事教人一教就会。待你做出一定成绩之后再提出建议,比现在苦口婆心劝慰的效果强百倍。” 只要內心有了波澜,就等於鱼儿进了窝子。这时就该下诱饵了,必须要比窝子料更香更有诱惑力。洪涛其实早就把诱饵准备好了,色香味俱全,根本不用言语描述,看著就那么诱人。 “……不知进度可还满意?” 狐若木完全听明白了,眼睛里闪现出兴奋的光芒,却还带著不少疑虑。主要是以前没见过,突然发现这么香甜可口的食物,不得不提高警惕。 “最关键的时刻还未来临,现在本官也不能百分百保证,暂且尽人事听天命吧。淳味堂的事情也不能延误,一只眼盯著路,一只眼看著敌人非常有必要。路途遥远荆棘密布,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这次洪涛没忽悠,新织机能不能造出来取决於弹簧钢什么时候炼出来。狐棲灵还没把烧制坩堝的材料找齐,眼下刚把炼焦窑垒好,一切都是未知数。 “尊尉放心,狐某马上安排人手打探淳味堂详情,此间就拜託了!”对於镇妖尉的警告狐若木深以为然,此时他也顾不上家族策略了,反正没有实际动作,光全方位监视也不算违规。 大夏历111年冬,洪涛抵达卫辉县整一个月,第一批坩堝正式出窑了。总共32个,烧得还算成功,挑来挑去,再三下调了標准,终於凑出10个勉强能用的。 至此熔炼弹簧钢的工程终於可以启动了,狐铁一口气建了3座小型反射炉,把提前炼好的焦炭挑大小合適声音清脆的整整齐齐装了几十筐,还用麻布严严实实盖住,生怕外泄了秘密武器。 当初镇妖尉说这种用石炭烧炼出来的东西能让炉温提高好几成,还没有烟雾杂质干扰,他从心底是不相信的。 然而事实胜於雄辩,当焦炭配合新式鼓风机真的把炉火烧成了亮白色时,这位守著炼铁炉打了几十年铁的老工匠半个不字也没说,从此之后镇妖尉说往东绝不往西,儿子兼徒弟敢有半点迟疑上去就是一脚。 他虽然不清楚烧制焦炭是什么原理,也不明白为何把石炭闷烧一遍火力反而更旺,但这些迷茫都挡不住对新知识或者新手艺的渴求。 只要伺候好镇妖尉,这门手艺保不齐就能传授一二。他这辈子基本上已经走到尽头了,可儿子们还要靠手艺吃饭。有了镇妖尉的绝技,不用多,只需学会如何炼焦將来就能独当一面,並蒙荫子孙。 “铁哥,尊尉来了吗?” 天色微亮时狐棲灵也到了,今天是开炉的大日子,他这位兼职窑匠自然也要来看看亲手建造的反射炉是个什么成色,到底有没有镇妖尉说得那么厉害。 “快了吧……这些筐里装的都是啥?” 狐铁倒是不担心镇妖尉迟到,这位虽然是官,可与之前见过的所有官都不一样,除了待人和气没有官架子之外,吃苦耐劳也是槓槓的。 每天早出晚归披星戴月,既不烦也不恼还不见疲態,好像做惯了这些活计,比自己和木匠带的徒弟们还能干。 引起他关注的是狐棲灵带来的马车,上面装满了藤条筐,不下八九个,也都盖得严严实实,从外面丝毫看不出內容。 “是镇妖尉点名要的……叫什么来著,就是炼铁时往里加的作料。” 提起车厢里的藤筐,狐棲灵立马一脑门子官司。他虽然不会炼铁,可大致上也知道些皮毛,从来没听说过要加这么多配料,还给起了个古怪的新名字,可惜忘了。 0077 炼家子 双面法曹 作者:佚名 0077 炼家子 “添加剂!要这么多吗?”狐铁没忘,张嘴就来,但同样不理解为什么要加这么多。 “正好,你是行家,过来看看有没有熟悉的。”与一门心思琢磨如何从镇妖尉手里学到绝技的狐铁相比,狐棲灵需要考虑的东西更多。 表面上他是来帮忙建窑的,暗地里还受了狐若木之託,要把所有原料、工序、流程都一丝不差地记录下来。然而记录不难,难在搞清楚每种原料的具体用途。镇妖尉所需的原料不仅多还偏门,如果不主动介绍旁人真猜不出是用来炼铁的。 “……木炭粉、铁粉、石灰粉,都是寻常之物倒不太稀奇。这些就认不出来了,可有清单?” 狐铁依言走到了车边,护卫们每抬下一筐,他就凑上去掀开麻布仔细端详,又摸又捏连闻带舔,直到两辆马车都卸完才认出了三种,其余的五六种全无头绪。 “这是铁矿粉,点名要赤红色的;这是蚌壳粉,在窑里煅烧过的;这是制瓷的釉料,我派人跑了三个州府才搞到。镇妖尉说里面有种叫锰的东西,闻所未闻啊。 这东西更要命,是夜明珠。倒不用去別处找寻了,三公子的质库里就有存货。好好的五颗珠子全给碾成了粉末,三百两银子没了。 铁哥啊,你摆弄了一辈子炼铁炉,心里有没有点谱儿,这么弄到底能不能炼出比竹片还柔韧的好钢?” 清单肯定有,而且还是双语的,既有这个时代的名称也有镇妖尉独创的新称呼。然而狐棲灵越看越烦躁,想让狐铁最终再確认下是不是胡闹。 三公子的愿望是好的,可把宝全押在镇妖尉身上有点鲁莽了。当初弄纺织作坊就在族里引起了一场风波,现在又要搞新式织机,还瞒著族长偷偷弄。损失点钱货是小事,万一再被骗了传出去狐家的脸面全得丟光。 “如何炼软钢我不清楚,不过看镇妖尉这些日子的举动应该是位大行家。看看那些焦炭,比最好的木炭火头还硬,只要火力足够这事儿就靠谱!” 狐铁想都没想就站到了镇妖尉一边,无它,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比竹片还柔韧的钢他没见过,甚至闻所未闻,可比木炭温度高的焦炭之前不也没听说过嘛。既然能把焦炭炼出来,谁说软钢就出不来呢? “早啊!诸位久等了,今日正式开窑,本官特意在城隍庙上了三炷香。现在万事俱备,东风也不缺,按说应该一帆风顺才对。 但本官要提前说点丧气话,炼好钢本不是易事,想让钢按照我们的意思要软就软、要硬就硬,难度更大。这时候手艺就不是最主要的了,即便每个步骤都做对了仍旧可能失败,且次数会很多。 遇到此种情况诸位不要懊恼,也不必著急,只需按照本官制定的步骤一次次尝试早晚会成功。狐掌柜也在这里坐镇,只要他不泄气,谁都不许中途扫兴。 好了,都过来领登记簿。该怎么记录本官已经教授过多次了,大家也都很熟悉了,不用紧张,就按照平日演练的步骤来。做好了有奖、做错了不罚!” 就在一眾工匠围著马车七嘴八舌时,一身玄鸟服的镇妖尉在狐若木和几名护卫的陪同下,迈著悠閒的螃蟹步走近了院子。 然后一边脱官服一边扯著嗓门吆喝,做起了战前动员。只是没有打鸡血,反而把有可能遇到的困难提前都说了出来,好像信心不是很足。 而工匠们听到这番说辞,紧张神色马上有了缓解。领头人都说很难了,还做出了不惩罚的承诺,那还紧张个屁。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著,镇妖尉的个头就不矮,只要三公子不反对,这口黑锅真轮不到別人背。 在洪涛的指挥下,工匠很快就各司其职,可不管蹬鼓风机还是添加焦炭,或者守著反射炉的,手里全都捧著一块小木板,上面有张画了很多横竖线的白纸,边上还放著两根用纸卷包裹的细黑棍。 用刀子把纸卷连同细黑棍削尖,就能在白纸上写出笔画很细但很清晰的字体。和毛笔字比起来,这些字根本谈不上美丑,但胜在方便、清晰。既不用研磨也不用润笔,拿起来就写,写完了就干。 “……木炭粉2两、铸铁粉5钱、赤铁矿粉3两、贝壳粉5钱、锰矿粉1两,摇匀备用……”等眾工匠都各就各位,洪涛从怀里摸出张纸递给身边的狐寿,后者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就扯开嗓门大声吆喝起来。 这位是永通质库的护卫之一,修为仅有九品下阶,人也不是很聪明伶俐,更不懂冶炼锻造。可他生来一副大嗓门,还是播音腔,於是就被选中当了传声筒。 能用嘴解决问题的时候洪涛是坚决不上手的,这次连嘴都省了,只站在一边监督,看著工匠们按照狐寿喊出来的比例把五六种粉末掺在一起。 这些粉末叫做渗碳剂,可以为熟铁提供充足的碳源、少量硅元素、锰元素和氧气,还具备脱硫的功效。 和后世的渗碳剂相比肯定粗糙了很多,但在没有各种试剂和元素分析设备的时代,还是能起到不错效果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是猜测,而是经验。之前穿越的几辈子里玩大炼钢铁用的都是这一套,心里已经有了大致比例。现在只需在原有基础上略作调整,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准確配比。 除了渗碳剂,还得有助溶剂和造渣剂。它们能让熟铁更容易融化,顺便把其中的杂质分离出来,石灰粉和夜明珠粉就是做这个用的。 所谓夜明珠,实际上就是某种天然萤石。古人很早就发现了某种石头被阳光照射后会发光,並將其用於饰品、印章、摆件和药物。 “三斤熟铁入锅……尊尉,这个字是锅吧?”有了辅料还得有主料,狐寿喊完之后有点懵。他所知的炼铁都是用炉的,现在突然改成了锅,怎么听怎么像炒菜。 “就是锅!瞪大眼好好看,本官炼铁就像炒菜,隨手拈来,想熟就熟想生就生,咸淡可调。接著念,这是第二锅的配料!” 洪涛当然不用看,写的就是锅字。用坩堝炼钢当然要写锅,而且不止一锅,不同配比的原料弄了9锅一起入炉烧,互相之间不干扰,效率一下子提高了9倍。 锅就锅吧,工匠们全都不明所以,反正是三公子找来的高人,让怎么弄就怎么弄唄。弄好了皆大欢喜,保不齐还能学门新手艺。搞坏了也没责任,大不了一拍两散,该干嘛继续干嘛。 一头是胸有成竹故意藏拙,一边是浑浑噩噩任凭摆布,反倒让工作现场愈发和谐起来。洪涛的每条指令全都被百分百执行了下去,隨著9口坩堝被送入反射炉,接下来就是煎熬的等待了。 大夏的冶炼能力已经可以批量出產低、中、高碳钢了,最成熟的工艺就是灌钢法和炒钢法。前者出產多为中高碳钢,其硬度较高,耐磨性较好,適合製作武器。 后者的產品含碳量最高不超过0.6%,大部分属於低碳钢。其可塑性强、硬度適中、便於加工,常用於製造日常工具和农具。 除了这两种比较大规模普及的冶炼工艺之外,少数工匠还掌握了百炼法。其產品的含碳量比灌钢法高,保持了硬度之外还增加了韧性,且杂质少,做成武器不仅锋利坚韧,还带有漂亮的纹路。 然而百炼法除了工艺复杂之外,还非常耗时费料,无法大批量生產。就像狐铁父子赖以成名的百炼钢,一个月仅能打造两三把,多被高官將领用作隨身武器或赠送礼品,变成了奢侈品属性。 0078 炼家子2 双面法曹 作者:佚名 0078 炼家子2 想让钢材既有硬度还富有弹性,首先要保证纯度和含碳量,放在坩堝底部的各种粉末就是这个时代能办到的最简单方式。 洪涛选的主料是狐铁父子使用的低碳熟铁,將其放入石墨坩堝后还要再用耐火泥土密封,防止钢水氧化。 但不能马上放入反射炉,而是得先预热,將炉温提到800度以上,再將密封好的坩堝放入其中,然后继续提高温度。 这时候离心鼓风机就排上用场了,如果用传统的皮囊和风箱,由於输入氧气量不够多,炉温很难超过1200度。如果是竖炉还好些,换成反射炉基本无望。 而由8名护卫轮流操作的两台离心鼓风机在送气量方面要远超传统风箱和皮囊,只要焦炭质量比较好,炉膛结构设计无误,空间又比较小,炉温在理论上是可以达到或者超过1500度的。 当然了,理论归理论,到了实际应用层面很容易打折扣。好在洪涛並不需要那么高的炉温將熟铁完全化成铁水,大致能在1350-1450度之间保持4个小时即可。 这时候的熟铁会呈现出粘稠的半熔融胶状,正好利於碳和其它元素的扩散,也就等於完成了渗碳环节,还为杂质的造渣过程留出了足够时间。 再然后……一个字,等!在猛火烧炼了4个小时之后,待渗碳工艺基本完成,火势可以不再继续猛烈,但仍不能停,需保持近千度高温几个小时,后逐步降温。 这个过程要持续20个小时以上,只许多不能少,在冶金学科中有术语称为扩散退火。其目的还是让坩堝內的各种元素分布均匀,成分偏析较小。 在这期间洪涛和狐若木一直都在现场监督,与工匠们同吃同住。倦了就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眯一会儿,大部分时间都瞪圆了眼睛死死盯著反射炉上的观火孔,再对照工艺流程单上的描述,生怕炉温未按照需求產生变化。 “我从小就看著铁叔打铁,閒下来的时候还抡过锻锤,却不知练就一炉好钢需如此繁复。” 一天时间下来,狐若木虽在身体上未感到太多劳累,可精神已然有些倦怠。看著仍在奋力摇动鼓风机的护卫,心中难免產生了一丝感悟,愈发明白了百姓们的生活不易。 “任何事情做到极致都需要巨大付出,他们虽劳累,却可以凭藉手艺换来全家温饱。最苦的还是农户,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却不知老天爷能否开恩。 即便丰收了,家中存上些余粮又如何?碰上生老病死,社会动盪乃至战乱,瞬间又会一贫如洗。然靠著他们才能锦衣玉食的人却从来不把农户的苦处当做重要事情考虑,反倒是盘剥日盛,甚至会变著法儿的去坑害。 你家中也豢养了马匹,断不会故意剋扣其草料、虐待其身体。因为你心里明白,想以马匹代步就要让其吃饱,不受冻不淋雨不伤元气。 可人对待人却不如牲畜,明知道要受农户供养却视为草芥,全然不顾其生死,如此浅显的道理为何到了人身上就行不通了呢?” 洪涛同样没感到疲累,这还要拜修炼的福。自打成为了修士,哪怕只是九品下阶,从身体素质到精神状態全都有了大幅提高,通常的劳作根本不在话下。 可是听到狐若木的感悟,他却有点烦躁。你个富家公子哥,虽然没面对面欺压过百姓,但在搜刮民脂民膏方面也没少干。不管被动还是主动,有意还是无意,这时候想起无病呻吟了,必须予以迎头痛击。 “尊尉对豪门大族怨念颇多,不知是周家恶行所致还是狐家有所得罪?” 身为世家大族的嫡系,狐若木的屁股肯定是要坐在自身阶级一方的。被人当面指桑骂槐,哪怕不愿直接撕破脸也得有所表示。 “本官只是在说世间的道理,和谁家无关。有些道理用在周家身上合理,用在狐家身上也一样。在大多数百姓眼中,周家和狐家全是一丘之貉,分不出谁好谁坏。 走吧,该开炉了,你的作坊能否延续、地位能否提升,全要看所產钢材是否合用,道义之爭与其比起来不足掛齿。” 然而洪涛却把话题主动岔开了,起身走向反射炉。和世家子弟爭论大家族是否有原罪,等於劝技术女人从良,事倍功半。閒来无事磨磨牙还成,认真討论就没必要了。 况且还有更重要的工作等著呢,分分钟几千两白银的进出,外加有可能防身护体的利器,和这些比起来再篤实的真理也该先靠靠边。 此时的反射炉內部温度已经降到了600度左右,坩堝內的钢材早已凝固成钢锭,呈暗红色。但由於坩堝与钢材的膨胀係数相差太多,两者並不会粘合在一起,只需用铁钳夹著坩堝翻转轻敲就可將钢锭倒出。 隨后会有铁匠学徒拿著铁钎和铁锤,对坩堝內部残留的铁渣进行小心清理,继续听著狐寿的播音腔念诵,开始下一批的原料混合,再按照顺序入炉开始第二炉的熔炼。 在洪涛撰写的工艺流程清单上,第一阶段总共要进行11炉熔炼,每炉9口坩堝的话就是99种配方。 如果在这99种配方当中还没出现可用的弹簧钢,就得准备第二阶段了。直到炼出弹簧钢,或者找到最相似性能的钢锭为止。 “四锤,与为父助阵!”但先別急,第一炉的9块钢锭到底是不是弹簧钢,光看成色是没用的,需要进一步加工。 此时狐铁父子的打铁技能就排上用场了,只见狐铁抄起一把小锤,吆喝著大儿子抡起把大锤,对著第一块钢锭就开始了有节奏的叮叮噹噹。 这一手打铁的功夫真不是谁能短时间內学会的,期间洪涛也想试试,结果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还是跟不上狐铁的小锤。 而狐四锤只是名铁匠,连修士都不是,却能把大锤使得隨心所欲。小锤打在什么地方,大锤就落在相同的位置上,可快可慢毫不吃力。 对钢锭的捶打是为了去除其中的孔隙,让成分进一步均匀。不用反覆太多次,把坩堝形状的钢锭敲成长条状就可以了。下一步才是关键,四个字,淬火和回火。 再好的弹簧钢,哪怕后世的合金產品,没有淬火和回火也等於白搭。在冶炼锻造行业里,如何利用温度变化给金属赋予独特的灵魂是非常讲究的,为此还创立了一个独立学科,名为金属热处理。 巧了,洪涛在开始不断穿越之前正是一名金属热处理专业的大学毕业生。即便四年时光里用於学习的不足十分之一,毕业之后也没进入专业领域工作,放到古代仍旧是这方面的技术大拿,且没有之一,懂个大概已然无敌了。 哪位古人铁匠不服,请说出给弹簧钢淬火用什么介质最好?而这种介质的浓度又该是多少? 肯定没人能说得出来,不是古人笨,而是他们根本没干过这种活儿。当然也不是洪涛聪明,他知道的一切都是古人传承下来的,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已。 將塑形好的钢条加热到亮红色,带著点樱桃的红色,基本就是800-900度了。这时候將其放入10%浓度的盐水中,就是最佳淬火甜点。 在这个温度下、这个浓度下,钢锭表面形成蒸汽膜的时间最短,进入沸腾的时间最短,冷却的速度最快,效果最均匀。別问为什么,洪涛也不知道,当初教材、老师、工厂技术员都是这么教的,照做就是了。 0079 技术壁垒 双面法曹 作者:佚名 0079 技术壁垒 不要小看加热、冷却的过程,它能让钢锭內部变成马氏体组织,具体表现就是大大提高硬度和强度。此时如果想製造加工金属的刀具,基本就算完成了。 然而弹簧钢除了硬度和强度之外还需要很高的韧性,光硬度大强度高,寧折不弯可不是好品质。 咋办呢?如果去问工厂里的老师傅,他们很可能会说,凡是淬火解决不了的问题,大概率可以用回火处理。 这句话虽然有些武断,实际上却有一定道理,属於在劳动生產中长期总结出来的经验之谈。但凡是这种情况,大概率是有效的。 回火也叫褪火,顾名思义,就是把淬过火的加工件再加热,让其隨著温度变化改变性质。 具体到高碳弹簧钢,回火的温度大概在350度左右,正负不要超过50度。在没有准確测温设备的情况下,可以依靠金属加热后的顏色来大致判断,比如黄棕色,不要有发红的趋势,那样温度就高了。 当温度足够后,把工件挪开放到空气中自然冷却,然后就可以测试其硬度和韧性了。合適的继续加工成所需的弹簧片形状,再淬火和回火。不合適的自然就等於失败了,接著试下一个。 运气不太好,经过小半天的热处理,第一炉的9锅钢材都不具备弹簧钢特性,好像是含碳量不太够,屈服强度有些差。 好在洪涛提前给工匠们打了预防针,暂时还没人因为失败而垂头丧气,甚至有部分人在沾沾自喜,比如狐铁父子。 他们俩对弹簧钢本就没概念,大部分心思都在琢磨镇妖尉的炼钢之法是否可行。等见到成品並亲手锻打过后,一颗心算是全放了下来。不管能不能造出弹簧钢,都心满意足了。 狐铁百炼钢在卫辉县乃至卫辉府是大大有名,可惜製作起来太耗费精力,连狐家的订单都完不成,根本没法大规模生產。没有產量肯定就不会有太好的收入,聊胜於无。 然而镇妖尉所用的奇怪炼钢法却能將熟铁轻而易举炼成钢,且硬度、韧度都非常不错,隱隱还有超越百炼钢的趋势。 但和百炼钢比起来,镇妖尉的炼钢法就容易多了,从头到尾不过一天多时间,只需有足够的坩堝和焦炭几乎想炼多少就炼多少,產量只取决於反射炉和原料的多少。 “三公子,此乃神技啊,即便新织机做不出来,靠这门手艺也能名扬天下、財源滚滚。”心里有了惦记,狐铁开始想入非非了,最终忍不住找到了狐若木悄悄耳语。 在他看来三公子比较好强,从哪儿跌倒了就想从哪儿爬起来,让当初奚落过的人看看,所以才一门心思地要把纺织作坊救活。 可是有了镇妖尉的炼钢法之后,纺织作坊的死活就不太重要了。只需把这门手艺学会学好练熟,照样能成为独门绝技。到时候前来购买百炼钢武器的人还不得从山脚一直排到山庄门口,银子大大滴! “铁叔,论打铁的手艺我甘拜下风,可要是谈做买卖赚银子您还是少掺和为妙。这门炼钢手艺不光不能大张旗鼓,还得讳莫如深,即便是族长也不能相告,明白吗?” 然而狐若木听闻了这个建议之后非但没喜出望外,反而沉下脸给出了警告,语气很严肃、表情很凝重。 “呃……为何啊?” 见到三公子如此慎重,狐铁知道说错了话,可思来想去也没找到缘由。自己从来也没有独霸绝技的意思,即便把铁作坊做大做强了,最大的受益人还是狐家。 “军伍利器煞气太重,容易引来祸端,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启。您是我的族叔,一向老成持重知道深浅,这件事侄儿就交由您来处置。 把记录镇妖尉言语的每张纸都收集起来单独保管,谁也不可私藏,更不允许对外透露半个字,违者休怪我认理不认亲!” 为何?理由很简单,狐家不想也不敢成为大夏的武器製造大家,太敏感了。没事的时候大家谁都需要,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保证第一批受牵连。 军火商利润大不假,可危险性还强呢,吃的就是政策饭。除了產品优劣之外比的是后台软硬,不靠上个够吨位的山头,玩的越好死的越快。 不光不能碰,还得严格保密。这回不用镇妖尉叮嘱了,最害怕的反倒成了狐家。一旦消息走漏,保证有人来索要配方和工艺,到时候给了是个大麻烦,不给更难以过关,左右为难的死局。 “是我莽撞了,幸亏三公子想的周全。放心,这件事交给四锤去办,他是个死心眼,脑子比铁还硬,谁的情面也不会给,保证不让半个字流传出去!” 经过狐若木一番旁敲侧击的提点,狐铁终於明白怎么回事了,隨之脑门上起了一层冷汗,然后由衷佩服三公子的先见之明。如果换成自己,狐家不知道已经落败多少次了。 “狐掌柜不用太过谨慎,那些东西即便流传出去,哪怕落到如狐铁一般的好匠人手里也和废纸没什么区別。” 狐四锤暗中收集相关材料的举动很快就让洪涛察觉到了,略微观察会儿也就猜出了用意。然后皮笑肉不笑的找到狐若木,指出其中关键。 技术保密的原则他岂能不懂,之所以没採取相应措施原因只有一个。在场的任何人都无法从原料清单、工艺流程手册中掌握坩堝炼钢技术的真諦,那还保密个屁啊,白费功夫。 “……尊尉好手段!”听到这个消息,本该鬆口气的狐若木反倒眉头紧锁,脸上浮现出一股怪异的表情。明明是称讚的话,可说出来却很不中听。 “狐掌柜误会了,非是本官故意隱瞒,而是其中诀窍短时间內难以参透,仅凭只言片语无法照猫画虎。 炼钢术看似简单,实则內涵颇多,涉及面极广。如若不然本官就不会向你建议製造新织机了,完全可以凭百炼钢横扫大夏,成为钢铁巨人。” 洪涛马上就从狐若木的语气和表情中体会到了浓浓的芥蒂和揶揄,所以还得再为自己辩解一番。现在合作刚刚起步,儘量不要產生隔阂。信任这玩意建立起来非常难且缓慢,可破坏起来却非常便捷,往往一句话就能同床异梦。 “……狐某非不明事理之人,刚刚只是一时疏忽,还望尊尉见谅!”实际上话刚出口狐若木就已经后悔了。 炼钢法是镇妖尉的不传之秘,也是为了给自己製造新织机才拿出来用用,期间並不曾说过要防著谁偷学的话,实际上更是这么做的。现如今人家没有倾囊相授,自己心里却產生了责怪,根本没道理啊! “没那么严重,贪婪之心人皆有,狐掌柜和本官都免不了俗,只要能明言就没什么大碍。今日暂且这样,第二炉要明日才能见分晓,工匠们也知道该怎么做,你我不必再亲自监守了,回吧。” 作为富家公子能当面承认错误,又让洪涛高看了几分。是不是真心的无所谓,一个人可以当面假装,却无法长时间掩盖自身秉性,继续相处下去很快就能看清楚。 不过他不想再守著了,之前是怕工匠们不熟悉流程手忙脚乱,有过一次实际操作之后大致已然有了分寸,再盯著纯属浪费时间。自己的时间说多也多说少也少,不如回去抓紧修炼,那才是最根本的提升之法。 “也好,狐某在鹤鸣楼约了周家大公子谈出让花楼织机事宜,尊尉可想见见此人?” 从心里讲狐若木也不想在这里耗著,只是如此关键时刻不亲眼看看又不放心。现在镇妖尉都要走了,自己再待下去也失去了意义。不过並不想放走镇妖尉,还打算再利用一番。 自打与镇妖尉合作的越来越紧密,相处时间越来越多,就有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只要有此人在场,任何麻烦都会迎刃而解,有种安全感。 0080 意外收穫 双面法曹 作者:佚名 0080 意外收穫 “你要把织机卖给周家?他们会买吗?买来何用?”洪涛对周家大公子没什么兴趣,见不见都无所谓,倒是对这笔交易很诧异。 花楼织机可不是寻常物,相当於后世的五轴加工中心,绝对高精尖大型设备,一般二般的企业根本用不上。即便价格相对便宜,没有需求的人买回去也是一堆木头而已,放著白占地方。 狐若木不是草率的人,此举肯定是想坑周家一把。然而周家怎么可能不懂这个道理,却仍旧要见面谈,不知是为了哪般。 “此事狐某倒是忘了和尊尉谈及,周家也要建立纺织作坊,且规模不小。说是已经与江东丝绸商人谈好了收购事宜,只要品质相当有多少就能卖掉多少。为此在柳家周景瑜还和我谈起了悉数收买狐家生丝一事,应该不似作假。 生丝狐某是不会卖的,那三十台花楼织机却可以作价出售。有了新织机它们都成了鸡肋,不如换些银子回来划算,不知尊尉意下如何?” 如果镇妖尉不问,狐若木本不想主动告知。双方之间的合作仅限於製造新织机,凤凰山的织造作坊並不在其內,没必要什么事儿都先请示一番。 但聊到这里了,也可以將交易细节和盘托出,再附上自己的小算盘,再让镇妖尉帮忙把把关,看看还有没有疏漏之处。 “周家每年有多少生丝?”洪涛真是第一次听说周家也要进军纺织业,虽然有些愕然却也能理解。 狐家每年能收穫一百多担生丝,而且还不愁卖,周家的田亩不比狐家少多少,凭啥放著赚钱的事情不做呢。毕竟种桑养蚕的收入比种粮食多,套用后世说法这是经济作物,有附加值的。 “大概在七八十担。”作为竞爭对手狐若木对周家的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不假思索就给出了具体数据。 “七八十担……以平纹绢绸算,一担应有90匹產量。能一口气吃下7000匹的绸缎商,在江东应该也得有名有號了吧?” 有了生丝数量,洪涛就能快速算出绢绸的大致產量,然后得出一个结论,周家找到的收购商规模体量都不小,否则根本吃不下。尤其是每年都要来收购这么多,加上运输损耗,本钱必须很厚实。 “……尊尉大才,令狐某醍醐灌顶!我马上派人去江东各府县打探,不出月旬必有收穫。只是知道了绸缎商是何人,也对周家没什么关碍吧?” 有道是一言惊醒梦中人,从得知周家要进军织造行业那刻起,狐若木就在琢磨其中的缘由,且百思不得其解。现在终於找到点眉目了,根本不用琢磨周家,而是该去琢磨收购商。 既然有人愿意捨近求远,从江东跑到卫辉府来收购质量並不出色的绢绸,其中肯定有正常生意之外的理由。只要找到这位绸缎商,就有机会顺藤摸瓜找到答案。 只是找到答案好像也无法阻止周家进入这个行业,狐家总不能把收购商抢走,那样做的后果只有一个,鷸蚌相爭渔翁得利,而狐家肯定不是渔翁。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狐家与周家是註定的对手,这一点谁也无法更改,搞清楚对手的一举一动不仅必要还非常必要。本官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既然要与狐掌柜合作,那周家动向也在了解范畴之內,有劳了!” 有没有作用洪涛此时並不知道,但他有个习惯,只要身边有关联之人的动向就都想隨时掌握。古人不是云了,书到用时方恨少,这种情况能避免就避免,为此多花些心思並无不妥。 “若是家父也向尊尉这般机敏,周家想在本县与狐家平起平坐怕是就难以如愿了!”对这番未雨绸繆之举,狐若木深以为然,进而想到了这些年狐家长辈的所作所为,不免有些怨言。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站的角度不同看到的风景也不同。他们有他们的计算,有些事很难预判,作为后辈儘量少埋怨多理解吧,如果能做些弥补更好。这些努力也不会一直默默无闻,总有论功行赏的那一天,所以並不亏。” 洪涛从来没体验过在大家族里的生活,但他能揣测,然后就是好奇和嚮往。曾几何时他也有一大堆亲戚,每当年节就聚在一起,有快乐也有矛盾。总体上讲还是前者更多些,至於说其中的不爽和齷齪,权当亲情的副產品吧。 “……自改如此,狐某先行一步,派往江东之人今日就会出发!” 然而这些话听在狐若木耳中就没那么温情了,反倒像责备,显得自己有些冷血似的。还无法反驳,因为確实攒了一肚子怨言。 此时此刻就不再有安全感,取而代之的是避而不及,生怕走慢了再被看透心中所想,还当面说出来,那就太令人尷尬和羞恼了。 “作为商人你的心胸还有点窄啊!”看著落荒而逃的狐若木,洪涛小声嘀咕著。自打在旅途上遇到这位,此种评价就始终伴隨。 表面上看,狐家三公子为人仗义、直爽、聪明细心、有正义感还颇具勇气,浑身都是优点。然而进一步接触之后,就能在一些琐碎细节上察觉到不一样的性格,比如大事不算小事算,对言语太过敏感,还容易记仇。 作为目前的合作伙伴,这些缺点只能算瑕疵,无关大碍。但如果以后还有机会进一步合作,就不能视而不见了。 一个人能有多大作为、能掌控多少財富和权力,努力、机遇、天时地利人和都是重要因素。不过这些只能决定下限,真正能左右上限且由个人把控的就是心胸。 “尊尉可有吩咐?”狐若木走了,狐棲庭才靠了过来,隱隱约约听到了嘟囔声,却听不清是什么。 “没事的,走吧,回城隍庙。”对於身边总跟著个八品修士,彆扭的感觉很短暂,几天之后就习惯了,而且越来越隨意,就和人家本就是家將一般。 “呃……看时辰鹤鸣楼的伙计就快到了,不如用过午饭再回去吧?”听到镇妖尉要回城隍庙,狐棲庭脸上闪过了一丝愁容,隨即提出了个听上去很合理的建议。 “无妨,让伙计把饭菜送去城隍庙,落下的故事本官明日会补全的。”但洪涛却不觉得合理,狐棲庭的建议根本不是为了饭菜,而是另有所图。 “嘿嘿嘿……这几日已经成了习惯,突然不听总觉得空落落的。”见到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破,狐棲庭也没什么不好意思。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他一个,其他护卫包括工匠们都是这么想的。怪就怪镇妖尉肚子里为啥有那么多沟壑,明知道是瞎编的却欲罢不能,听了一段就想听后半段,听完一个还想听下一个,没完没了。 “这好办,本官閒下来会再口述一遍,让江越执笔记录做成书册传阅。这样即便本官不在仍旧有故事可看,如何?” 自己讲述的故事得到了护卫和工匠们的认可,当然令人由衷高兴。然而当洪涛觉察到故事带来的额外福利后,就不仅仅是高兴了,还有更多的期待。 即便狐棲庭不提,他也准备弄本故事集合专供底层百姓茶余饭后、工作之余解闷玩。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故事会。 要问额外福利是啥,两个字,香火!就在给工匠们讲故事的三四天之后,识海里突然增加了几十点香火,间隔还非常短。 0081 到处都是眼睛 双面法曹 作者:佚名 0081 到处都是眼睛 当时洪涛马上想到了两首诗,尤其是《竹石》没准得到了一些人的讚许和钦佩,这才產生了香火。 但经过仔细推敲之后又给排除了,狐若竹已经走了十多天,县城到府城也就一天多路程,以那位风流公子哥的作风,要传播应该早就传播开了,有香火也早就有了,不该如此集中出现。 可除了那两首诗能为自己带来额外香火,另一种可能就是正在讲述的故事了。诗词是给文化人品味的,拼的是辞藻华丽意境深刻。故事则是让百姓们过癮的,哪怕不识字也能靠口口相传知晓,內容再通俗也无所谓。 既然高雅的诗词能换来香火,通俗的故事应该也有差不多的功效,只要能让听闻者心潮澎湃、身临其境、流连忘返、似幻似真。 那到底是不是呢?这玩意不太好检验,但可以通过一些手段令其表现出来,比如快速传播。 而想快速传播,光靠自己一张嘴讲就不太够用了,除非放下身段去大庭广眾之下当专业说书的。所以还得另闢蹊径,改成写书,让那些膾炙人口的精彩故事以文字的形式传播。 今后不管谁来讲这段故事,只要获得了听眾的深度认可,香火自动就会归作者所有。不对,应该是这个时代的作者,也就是自己! 这么做有没有暴露的风险呢?肯定有,但概率不高。诗词容易被发现並刨根问底,那是因为量少和受眾特殊,难以隱藏。 而故事就不一样了,它通常流行於民间,靠口口相传,绝大部分底层百姓关注的只是內容,看著高兴就成,並不纠结是谁所写,传播越广越难追查始作俑者。 假如故事真能换来香火,以后洪涛就不准备抄袭古代著名诗词了,直接改成各式各样的故事放到民间去流传,既安全又有数量巨大的受眾,两全其美。 而狐棲庭和工匠们就是现成的流言传播者,他们都是底层,还都认识字,干这个工作太合適了,和量身打造的一般。 “尊尉高义,待成书之后某定要买回去读给孩子们听!” 狐棲庭之前可没想过能看到专门写故事的书,也没人会特意给百姓们写本书。卖贱了赔钱,卖贵了没销路,左右都不討好。如今听见镇妖尉如此讲,立马给出了力所能及的支持。 “买一册……哈哈哈,对对对,买一册……” 別说狐棲庭,连洪涛这个始作俑者也没想过售卖故事书的事儿,猛然听见又觉得可以试试。香火肯定是主要目的,可顺便赚点零花钱也不是不成啊。 “咦,那是赵县丞的轿子!”说说笑笑来到了城隍庙前,狐棲庭一眼就认出了停在照壁前的轿子。 “哦,想必是有公事相商。来来来,先帮本官把官服穿上。” 洪涛也看见轿子了,可没认出来是谁的,听闻是赵县丞来访心里顿时一喜。別问啊,肯定是送封口费来了。可不能就这么进去相见,好歹人家是正八品,必要的礼节还是得遵守。 “哎呀呀,赵大人亲自登门,下官诚惶诚恐!” 换好了官服,洪涛迈著小碎步衝进了后院东厢房,一眼看到桌旁的赵济川仿佛见到了皇帝,除了没下跪,姿態要多低有多低,表情要多惶恐有多惶恐,连作揖带赔罪。 “不必多礼,本官也是刚到,不知洪大人去往了何处?”对於镇妖尉这番明显虚情假意的做派,赵济川不光没觉得噁心还特別受用。 无它,习惯也。官场上迎来送往都是这一套,刚开始可能不太习惯,慢慢也就入乡隨俗了。如果谁不这么干,反倒会让人觉得很突兀。 “也不远,去罗汉寺听智诚方丈讲了讲佛法。” 对於自己这些天的行踪洪涛没打算全隱瞒,因为根本瞒不住。县城总共就这么大点地方,只要有心人想知道,除非会遁地术否则怎么躲也躲不开。 但也不会实话实说,去罗汉寺是真,听方丈宣讲佛法是假。但外人如果去问寺中询问,僧人们又都会说没错,亲眼所见。这就是狐若木的能力了,出家人也不是不打誑语,要分对谁。 “哦?洪兄还研习佛法!”这个回答有点出乎赵济川的意料。 “哪里哪里,洪某只是狱卒出身,与佛法相差十万八千里。不过在詔狱里当差时经常会有报国寺的法师来念经除邪祟,那种如沐春风般的感觉不由得令人心向佛祖,懂不懂的多听听也没坏处。” 面对追问洪涛还是以不变应万变,继续把实话和瞎话掺和在一起说,即便真有人去镇妖殿查证了也很难得到准確结果。 “那不如去铁佛寺,本官与云潭、净尘两位禪师都有一面之缘,可以代为引荐。”眼见镇妖尉回答得滴水不漏,赵济川马上改变了策略。 “承蒙厚爱,下官惶恐……只是洪某与铁佛寺的僧人有些误会,索性就不去打扰了吧!” 县丞与辖区內寺庙的方丈和住持认识太正常不过,对方也大概率会给面子答应见自己。但洪涛却不想去真的礼佛,还得找藉口婉拒。 “误会?不知他们如何得罪洪大人了?” 赵济川今日前来有两个目的,都与周家有关。其一是送封口费,之前答应好的,不能黑不提白不提。 其二则是受周家之託搞清楚镇妖尉在干什么。按照周管家的意思,镇妖尉近些日子频繁出没罗汉寺,而且一进去就是一整天,行踪非常诡秘。 而罗汉寺与狐家关係紧密,周家人去问肯定得不到答案,於是就想托县丞代为打探一二,搞清楚镇妖尉是不是和狐家走到一起去了。如果有这样的跡象,那封口费就没必要给了。 赵济川先去了罗汉寺,结果迎客僧说镇妖尉正与方丈在禪房里研习佛法,不便打扰。没见到人肯定不会全信,於是又到城隍庙等候,打算听听镇妖尉本人怎么说,两相印证之后才靠谱。 “嗨,说起来都是无妄之灾!前些天听闻城东柳家小姐得了怪病,症状有些像被厉鬼缠身。驱鬼本该是城隍的职责,可新任城隍还没上任,作为本县的镇妖尉责无旁贷,於是本官就去柳家自告奋勇了。 谁承想柳家已经请了铁佛寺僧眾登门做法事,却不太奏效。当时下官也没多想,晚上又去了柳家一趟將厉鬼驱除。事后听柳家人讲,铁佛寺的僧人颇有微词,洪某哪还好意思登门。” 这瞎话让洪涛编得,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找不到漏洞。去柳家驱鬼、碰到铁佛寺僧人做法事失败都是事实,而且还有周家人在场作证,真的不能再真了。然而经过他微微这么一加工,马上成了真实的谎言,欺骗力蹭蹭往上涨。 “哎呀,本官倒是也听闻了一些市井传言,没想到居然是真。有洪大人在任实乃本县之幸也!本官一定要將此举稟明县尊,上疏为尊尉请功!” 饶是赵济川这般经验丰富的官场老滑头也无法分辨镇妖尉所言虚实,加上这些天的风言风语和旁人佐证,心里已经信了八成。 “不敢不敢,举手之劳不足掛齿,雕虫小技怎敢居功。本县之所以能有如今的安稳局面,县尊和县丞当为首功才对。” 给自己请功?这话说得就太虚无縹緲了。文官和镇妖殿根本不是一个体系,即便真有大功也没法跨行业进行表彰,顶多行文到御前再转达。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管它有没有功劳呢,一起忽悠唄,眾人拾柴火焰高嘛。 0082 新官上任头把火 双面法曹 作者:佚名 0082 新官上任头把火 “哈哈哈哈,好说好说,今日应该算双喜临门,洪大人请看……”赵济川也是一脸的欣喜状,假笑了几声,缓缓从衣袖里掏出几张不大的纸片推向这边。 “这是……”洪涛只扫了一眼,立刻收敛笑容压低声音,摆出一副明知故问的德性。 “洪大人在范家灭门案上秉公执法,自然有人会酬谢一二。”赵济川明知道镇妖尉装糊涂,却还是要说明一番,又不能说得太明,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两下,尽在不言中了。 “此事全凭赵大人做主,奔走操劳耗费颇多,下官只拿一张足矣!”洪涛伸手按住银票,向自己这边扒拉了一张,200两。 “噯,为兄只是从中斡旋,怎可越俎代庖。这些都是点名要交给镇妖尉的,从为兄手里过一过,一两都不能少!” 可赵济川却显得非常正直,对剩下的四张银票毫无意思,坚决的全推向对面。 “如此说来下官就却之不恭了!” 话已至此,洪涛就不再假客气了,手掌一盖,剩余的四张银票瞬间消失。想来周家也不会亏待了这位长袖善舞的掮客,说不定比自己拿的还多呢。 “好说好说,为兄就不多叨扰了,告辞告辞。”两件正事都办完了,赵济川也没什么閒话要和镇妖尉聊,於是起身告辞。 “县丞大人且慢,小弟还有件事要通稟。”结果洪涛却好像还没聊尽兴,出言挽留了起来。 “哦,何事?”赵济川愣了愣,又把身体坐回了椅子里。 “小弟来本县上任快一个月了,在公务上还是空白,愧对朝廷信任。这几天我想了想,新官上任三把火可免,但必须要动一动才对得起这身官服,赵大人以为如何?” “呃……洪大人打算如何动?” 赵济川刚把茶杯端起来打算抿一口,听到镇妖尉的话立马又放了下来。信息量有点大,绝对不能马虎,必须把每个字都听清楚还得搞懂含义才成。 “下官打算为本县所属修士重新修订名册、查验籍牌,然人手不足,还望县尊能大力支持。” “修订名册……这个吧,贤弟莫急,此事牵扯颇多,本官还要稟明县尊才能定夺。” 听闻镇妖尉要查验核对全县的修士身份,赵济川的情绪立马低落了下来,拉著官腔隨口应付著积极性不是不高,而是根本没有。 从工作角度上讲,镇妖尉確实有这个权力。但从个人和县衙的角度上衡量,却不在工作范畴之內。帮忙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大家本就不是很熟,没必要卖这份脸面。 另外查验修士身份这个活儿也很不好干,绝大部分修士都是富家子弟或者有背景之人,不会乖乖听从號令。 即便不得不来,把这么多修士聚集到县城里,对本地的治安也会產生极大衝击。一旦发生点意外,整个县衙都要跟著一起背锅,太划不来了。 “赵大人且听小弟把话说完……此次查验核对身份,要对每名修士重新勾画图形,以便充实镇妖殿案牘库。可本官只有一个人两只手,必定无法兼顾,诸多琐事就得劳烦衙役们分担了。 当然不能白干,权当本官临时差遣,每月每人先支10两银子。眼下也快到年关了,衙役们用这笔钱过年岂不美哉?县尊、主簿和赵大人这边小弟自当另备一份年礼,以表谢意。” 看到赵县丞如此乾脆的搪塞,洪涛也不失落,主要是话还没讲完呢。县衙出人帮忙不是白帮,有好处可拿,而且给的不少,和正九品官员的薪俸相同。这只是普通衙役,县衙的三巨头另外还有一份收入,肯定不止几十两。 “……如此算下来必定耗费颇多,不知洪大人该从何处补上亏空?” 听到有银子赚,赵济川立马不急著走了,也不用套话搪塞了,但也没马上答应,而是关心起这笔费用的出处。如果是镇妖殿给的经费,那最好还是少掺和,万一將来查起来篓子更大。 “不会有亏空,每名前来登记造册的修士都要缴纳5两银子。当然了,可以不来,但不能人也不来银子也不来,县丞以为如何?” 镇妖殿的经费肯定是没有的,即便有也不能这么花。在官场里混有很多规矩需要遵守,其中如何使用经费就是重点。有些钱可以做手脚,有些就不能。不把这些门道搞清楚,很容易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自掏腰包成不成呢?答案是更不能。为官一任是为皇帝和朝廷做事,怎么可以使用自己的钱呢?必须公私分明,否则与贪墨无异。 既没有经费又不能自筹,那这个活儿该怎么干呢?这时候就该考验官员的能力和素质了。 没钱也没人,却能把工作完成,那就是能吏,走到哪儿都被上司喜欢。如果再能把工作干好,不给领导和同僚留麻烦,那就是栋樑之才了。 洪涛不敢自称栋樑,但当个能吏还是有把握的。有道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给修士们核定身份,所需经费自然要羊毛出在羊身上,天经地义啊。 至於说该出多少、怎么使用,那还不是经办人一张嘴的事儿。只要把同僚、上级都照顾到,定价是否准確、花销是否合规就没人追究了,顶多在帐目上多费点心思。 “……洪大人真乃我朝栋樑,赵某钦佩之至!是否已有详细章程,本官正好带回去给县尊过目。”听到经费的来源,赵济川眼眸里立刻闪过一丝光芒,同时心里对镇妖尉又有了新认识,四个字,吾辈楷模! 不愧是从京城来的,见识就是多,脑瓜子就是好用,而且胆子大,敢想敢干!在已知的卫辉县歷任知县中,怎么捞钱的都有,唯独没有一个把主意打在修士群体上。 当然了,知县想坑修士也不太容易,可是换成镇妖尉就太轻鬆了。人家就是专门管理修士群体的,而且拿出来理由也特別过硬。重新查验核对身份,还勾画图样送镇妖殿备案。 如果每个地方的镇妖尉、镇妖使都这么干,只要不闹出大事,镇妖殿保证睁只眼闭只眼假装看不见。因为这个工作太繁琐太需要技术,还容易得罪人。 但这位洪大人不怕,说明背后肯定有很硬的靠山。据传是鲁王亲点,看来无风不起浪。既然正主都不怕,县衙就更不怕了,说出大天来也是配合而已,一问三不知。 “已然到了午饭时辰,小弟颇感飢肠轆轆。听闻鹤鸣楼里添了几味新菜,不如由小弟做东一起去尝尝。” 说到具体章程了,就不能泛泛而谈,有些东西可以落在纸面上,有些就不能。而且光有一杯茶也不適合谈的太具体,有酒有菜才能宾主尽欢。 “恭敬不如从命……请!”赵济川微微一笑,欣然应允,心里又得夸一句,懂事儿! 鹤鸣楼什么样子,菜品味道如何,都不是关键。两个人的心思也没怎么放在吃喝上,点了四五样招牌菜,要了一壶最好的黄酒,结果吃了近一个时辰,菜剩了大半,酒喝了小半壶。 然而成果是非常多的,在友好平等的基础上,双方就重新审核卫辉县修士的问题达成了一致。公文由镇妖尉用印,县衙派人张贴到每个村镇、送抵和通知到每个修士的登记住处。 愿意来的呢,过了正月十五就可以到城隍庙找镇妖尉报导了。每人交5两银子的工本费,重新登记造册並勾画图形备案。不愿意来或者不能来的,要把自身情况写明,再找人画个自画像交由衙役转呈。 0083 有笔帐该算算了(求推荐票、收藏!) 双面法曹 作者:佚名 0083 有笔帐该算算了(求推荐票、收藏!) 不过这么做就不是5两银子能解决的了,因为在镇妖尉写的公告上明明白白註明了必须本人到场,还限时一个月。 衙役们该费多大口舌、动用多少关係、操碎多少心思,才能说服镇妖尉网开一面,自己琢磨去吧。反正几两银子真办不了这么多事,不想掏钱还是自己去县城走一趟吧。 这些收入都归县衙所有,镇妖尉除了每个人5两银子的工本费之外分文不取。能弄到多少就看衙役们的本事了,县衙里怎么分配也是关起门来的事儿,和镇妖尉无关。 理论上讲知县、县丞、主簿也不知情,都是下面具体操办人自作主张。即便东窗事发,到时候某个或者某几个衙役畏罪自杀也就死无对证了。只要镇妖尉、县丞不说,谁又能知道內情呢? 那洪涛为什么要冒风险搞这档子事,结果大头还给了县衙呢?说起来也是无奈之举。 他表面上放弃了对范家灭门案的追查,以此换来了1000两白银的封口费,实则还是想查下去,只是从公开转入了地下。 如果不这么做,公开和当地官府、势力对著干,那公事就变成个人恩怨了。最终的结果肯定是自己吃亏,然后案子还是查不明白。 最主要的是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自己除了这身官服之外在当地的基础约等於零,公开查的难度太大。 狐若木倒是肯帮忙,但他也做不了狐家的主。一旦事情闹到不可开交的程度,谁能保证狐家不会因为自身利益转而与当地官府和大势力媾和呢? 所以想找到凶手,唯一的办法就是表面上与之同流合污,暗地里挖他们的脏根。 等找到了真凶,也別指望对簿公堂,直接想办法弄死完事。既为冤死者报了仇,又痛快了自己的心,还能在一定程度上震慑恶人,一举三得! 那这么干是不是太不地道呢?洪涛真不在乎。只有好人才会瞻前顾后珍惜羽毛,他都杀人杀得一身煞气了,肯定算不上好人,也就没了那么多顾虑,怎么效率怎么来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左手拿贿赂,右手提刀子,吃完被告吃原告,只要自己高兴爱谁谁!小说里的大侠不也是这么干的嘛,说你是邪门歪道你就是,杀了算为民除害。到底是不是、为什么是,谁又关心过? 提起这件事洪涛又想起三个人,请独眼大虫、白无常和喜爷吃涮肉已经大半个月了,他们谁也没表示过合作態度,这是真拿豆包不当乾粮啊。 成,本官拿周家没辙,难不成连一群社会渣子也搞不定了?现在就让你们瞧瞧啥叫人民民主专政的铁拳! 南城甜水井巷,靠近县城南门,从南边来的客商大多云集於此,慢慢形成了一片商业区,每逢初一十五还有集市,算是块日进斗金的宝地。 巷子口有座二层小楼,名为聚宝阁。听著挺不错,实际上是间赌坊。原本这里是家客栈,店主姓高,一家五口靠祖上留下的房子过得还算不错。 可惜好景不长,高家的儿子整日游手好閒花钱大手大脚,被独眼大虫给盯上了。派人诱使其染上了赌博,先贏后输,很快就债台高筑。 等钱数凑得差不多了,独眼大虫就带著手下拿著欠条找上门去,要求高掌柜连本带利偿还,否则就拿客栈的房子相抵。 高家虽然有些浮財,却难以和这伙喇虎对抗,试著去县衙告状,结果既没人证也没物证,县太爷连状子都没接,隔天就被一伙蒙面人半夜闯进家门打砸了一顿。 即便心里明知道是独眼大虫乾的,高掌柜也没法再去县衙递诉状了。別人不清楚这伙人的底细,他作为本地人必须明白。 独眼大虫和县衙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很多时候这群喇虎摇身一变就成了帮衙役做事的帮閒,想通过正当途径伸冤几乎没可能,除非认识更大的人物。 眼见败家之势无可挽回,高掌柜索性就不挣扎了,谁让咱生了个不爭气的儿子呢,总不能眼看著他被债主折磨,乾脆收拾细软搬到城外居住,把客栈腾给了独眼大虫偿还赌债。 有道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独眼大虫拿到了客栈还不满足,又盯上了高家的细软。於是联络了喜爷,在高家搬家出城的那天,活生生在城门外上演了一出连环计,由几名贼偷高手趁乱又把装细软的箱子给掉了包。 当时高家人还不知道,等到了城外的村舍才发现。眼睁睁看著祖上留下的房產被人拿走,现在几十年积攒又不翼而飞,高掌柜一口气没喘过来当场就晕了过去,从此之后再没下过床。 高家为了给他看病又把仅剩的一些家產花了个精光,结果人还是没救过来,不到三个月就撒手人寰了。 高家老太太和大儿子也相继过世,儿媳妇乾脆不知所踪。不到半年时间,好端端的一家五口就剩下个7岁大的孩子,要亲人没亲人要家產没家產,只能流落街头,然后被白无常收编成了专业乞儿。 独眼大虫得到客栈房產之后,马上改成了赌坊,將其交与得力手下黑虎管理。几个月下来可谓日进斗金,真应了聚宝的名字。 此时洪涛就坐在聚宝阁对面的茶肆里喝著最普通的散茶、吃著水煮蚕豆、听著那位上岁数的说书人口吐莲花,悠哉悠哉。 今天他的打扮有点不同,向来不离身的玄鸟服变成了麻布道袍,头上的玄鸟冠被幕笠取代,桌上还放著个厚麻布包袱,看上去很像个赶著回家过年的普通旅人。 但他的眼睛可一点都不普通,始终透过薄纱盯著对面聚宝阁的棉门帘,关注每个进出之人。时不时还斜视著外面的日头,估算时间。 大约两盏茶左右,从聚宝阁里走出个男人。怎么形容呢,他浑身上下每个部位、每个动作、每个表情都向外散发著浓浓丧气。不用问,肯定是输了,而且没少输,保不齐还欠了一屁股饥荒,眼神里都没光了。 像这样的人並不多见,但有个地方例外,那就是聚宝阁。每天不出来几个就等於没开张营业,赌场嘛,烂赌徒多点也不稀奇。 这个男人走到街面上仰著头看了看天,呼出长长一口雾气,又向街对面看了看,眼神主要集中在几屉刚出锅的肉馅馒头上。然而並没走过去购买,而是用力勒了勒腰间的布带,使劲儿咽了口唾沫,意兴阑珊向北走去。 “……”洪涛的眼睛始终盯在这个男人身上,直到他转身渐渐走远,忽然站起身,在桌上放下几枚铜钱,抄起包袱大步走向了聚宝阁。 “干嘛的?看清楚了再进!” 守在聚宝阁门口的两名壮汉见到一个风尘僕僕的旅人走过来,脸上露出浓浓的不屑。其中一人挑起大拇指向后上方指了指匾额,迈步挡住了去路。 “劳驾帮拿下……”洪涛没有硬闯,停住脚步把手里的包袱递了过去,不等对方有反应就开始动手脱衣服。 “发什么疯?快滚远点,今日爷爷我……我……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大人里面请……” 这名壮汉有点被搞糊涂了,下意识地接住了包袱。看到对方宽衣解带才回过味儿来,眼珠子一瞪,挥起右掌作势要打。 不过这巴掌没落下去,今天他的心情不错,不想在这个疯癲癲的旅人身上费力气,只是想嚇唬嚇唬。 然而当一件血红的锦衣被从包袱里拿出来,披在了旅人身上后,壮汉犹如破了洞的充气假人,眼见著萎了一圈。膝盖和腰都弯了很多弧度,脸上的横肉一扫光,每丝皱纹里都蕴含著真诚的笑意。 0084 证据確凿(求推荐、收藏!) 双面法曹 作者:佚名 0084 证据確凿(求推荐、收藏!) 百姓们不一定认识镇妖尉,可那只黑色的玄鸟全大夏肯定只有一种人的衣服上才有,相对於喇虎而言,镇妖殿还是太嚇人了些。 “镇妖尉办案,识相的就等在这里!” 脱掉麻布袍换上玄鸟服,洪涛也没忘了把玄鸟令拿出来再强调下身份。没辙,现如今他是啥也没得靠,全凭身份保护。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把玄鸟令直接镶在脑门上。 作为赌坊,聚宝阁的规模算不上大,甚至称不上规模,至少在经歷过多个古代朝廷市井生活的洪涛眼里是这样。 不光规模不够,生意也很稀鬆平常。一进门的前堂里没有了饭桌,被几张赌檯取代。结果其中两张还空著,其余几张赌檯上正在进行著骰子和骨牌游戏,每桌也就五六个人。 应该还有二楼,据说原本的客栈房间都被改成了赌博单间,专供赌资比较大的客人使用。除了骰子和骨牌之外,还可以玩叶子戏和斗虫。 凭心而论,以卫辉县城的人口数量,聚宝阁的规模也不算小了。毕竟好赌和有能力赌的人占比不会很多,其中有一些还不屑在县城当土包子,吃喝嫖赌最次也要去府城。 赌坊里除了赌客最不缺的就是帮閒,也就是打手。由喇虎经营的赌场更不会缺人手,除了门外那两个,一楼和二楼各处还分布著五六个形象和气质很与眾不同的汉子。 “镇妖尉办案,原地不要动,违令者斩!”当他们见到镇妖尉时明显就是一愣,还没想清楚该怎么打招呼,洪涛已经举起了手中的玄鸟令,鼓足中气一声大喝。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在场诸多人全都不知所措呆愣原地,只有一人从二楼走了下来。要说壮汉,这位才叫名副其实。 光脑袋就比寻常人大了一圈,身高足有两米开外,赤裸的小臂像大腿一般粗壮,上面还纹著黑色图案,好像是只跃起扑抓的猛虎。此人跨出的每一步都能引起木地板的轻微颤动,气势很足,威慑力拉满。 对於自己坦然自若,而一眾喇虎和赌客全都战战兢兢的场面,黑虎內心很满足。镇妖尉听帮主提过,独眼大虫给出的评语是虚张声势,竖子不足与谋。而今天的突然造访显然与上次要求没有被满足有关,有道是来者不善。 在如何应付这类麻烦方面黑虎自认为很有天赋,也很有经验。自打有了聚宝阁之后经验就更丰富了,各方各面的迎来送往可真没少做。 其实办法很简单,先给足面子,看看能不能敷衍了事。如果不成,那就把真真假假的靠山一个个抬出来震慑。还不成的话,前面两个套路也不算浪费,因为时间拖得够多,能解决麻烦的人也该到了。 “尊尉大人怕是误会了,请上二楼坐坐,容某……呃……” 然而经验之所以称为经验,意味著全是对过往的总结,並不代表能预测將来。这次黑虎的经验就失灵了,不等他把话说完,脖子上就出现了一条裂痕,隨即全身气力猛的向外宣泄,紧跟著眼前一黑倒了下去,脸上仍旧带著微笑。 在挥出一刀之后,洪涛向后退了一大步,以便躲开喷出的鲜血。这一刀和这一步早就有所准备,但真做出来之后还是让他內心大感惊讶。太快了,快到自己都不太相信。 虽然喇虎们没机会获得足够的香火成为修士,可他们都是久经搏斗的老手,反应比普通人快不少。却还是对这一刀毫无反应,比杀只鸡都简单。 “本官再说最后一遍,镇妖尉办案,在场人等原地不要动,违令者斩!”然而此时不是沾沾自喜欣赏战果的时候,洪涛大声重复了一遍警告,缓步走向最近的赌檯。 俗话说得好,人教人百言无用,事教人一次入心。在场诸人中也有曾经动过小心思的,见到黑虎被一刀封喉后立马全都老实了,有几位乾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吐得稀里哗啦,让动也动不了。 一个一个赌檯搜查下去,然后是每个人挨个搜身,谁也不清楚镇妖尉要找什么。却都十分配合,让敞怀马上宽衣解带,生怕慢了挨一刀,死得不明不白。 “把里面的东西都搬出来!”连续搜查了三个赌檯和十多个人还是一无所获,洪涛缓步走到了屋角的柜檯前面,用刀背敲了敲,对里面帐房模样的男子吩咐道。 这个柜檯仅比质库的低一点,功能差不多,就是个小型质库,是供输急眼的赌客们临时抵押財物用的。 此时的帐房已经没有了平日高高在上的威风样子,忙不迭把抵押物一件件放在外面的地板上。表情都快哭出来了,生怕在这里发现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跟著吃瓜落。 “哼哼,果真如此!这里是庞德发的赌坊对吧?起来回话!” 柜檯里的东西並不多,其中有块玉牌引起了洪涛的关注,拿起来凑近灯笼仔细看了看,脸上浮现出狞笑,踢了一脚已经跪地的帐房。 “是是,是大虎哥……不不不,是庞德发的!”帐房是真想起来,可两条腿不爭气,努力了几次都没成功,只好跪著回话。 “认识这个吗?”洪涛弯著腰把玉牌递到了帐房脸前。 “……这、这是赌客抵押的,换了3两银子!”帐房腿不利落了,但脑子没傻,马上意识到玉牌有问题,开始推卸责任。 “赌客人呢?” “他……他刚刚还在丙字桌……可、可能走了吧?有人看见了,他们都看见了!”帐房努力撑起身体向赌桌望去,却没见到那名赌客的身影,表情那叫一个冤枉,但眼神里还有点希望。 “你们谁见过刚刚有人抵押了这个玉牌?它不是普通玉牌,而是去年在河北路闹事的魔道信物。魔道首领大多已伏诛 ,但仍有几名骨干在逃。” 洪涛並没难为帐房,举起玉牌在每张赌桌旁转了一圈,让每个人都看清楚,还把玉牌的来歷详细讲了讲。 然而不讲还好,眾人一听说是魔道信物,本来想说看见的也立马把脑袋使劲儿摇,生怕和这件事沾上半点关係。 同时也大致明白镇妖尉为何突然出现了,来的太对了,镇妖殿就是专管这种事的,人虽然没抓到,可证物已经有了。 黑虎死的也不冤枉,已经说过谁都別动了,还非要从二楼走下来充大个。现在光黑虎死了好像还不太够,独眼大虫沾上了这种事也不是很容易脱身,真要摊上大事嘍。 “每人写份供词,把今天在这里的所闻所见都写清楚。不会写字的由帐房代写,签字画押。你们俩去把二楼上的人叫下来,遗漏了任何一个就按协助魔道逃跑论处!” 眼见没有人出面作证,洪涛也就不追问了,找把椅子坐在门口,指挥著眾人按命令行事,一板一眼的还真有点公事公办的样子。两米外就是黑虎的尸体,死不瞑目啊,就这么眼睁睁望著镇妖尉的方向。 “洪尊尉,在下县衙典史周正刚,闻得此处有人闹事,特来查看一二!”约摸著一炷香左右,门外响起了带著点磁性的男中音。这次周正刚学聪明了,知道镇妖尉在里面没有贸然闯入。 “周典史来的正好,帮本官將人犯带回县衙一一核对供词和身份,听候处置。” 洪涛同样没有拒人於千里之外,还把看押人犯的美差交了出去。要知道被看押之后无论有没有罪名,不花上点银子是別想痛痛快快出来了。 0085 栽赃陷害 双面法曹 作者:佚名 0085 栽赃陷害 “在下遵命……这、这是……” 被大馅饼砸中了脑袋,周正刚没表露出丝毫喜悦,规规矩矩的应了声,挑开门帘迈步进屋。然后身体就僵住了,盯著倒在血泊里的黑虎尸体,表情里全是惊愕和愤怒。 “此人在本官表明身份、下达命令之后仍擅自靠近图谋不轨,按例当场斩杀。周典史立刻差人去查查他的底细,如有家眷一併带回县衙大牢单独关押,待本官亲审!” 洪涛连头都没回,像具没有感情的机器重复著那套毫无营养的套话,说了又好像没说,没说吧却什么都说了。 “还请尊尉明示,黑虎触犯了哪条律法该被如此草菅人命!”不等周正刚答覆,又有个声音响起,隨即门口的亮光一暗,被个高大身影遮住了。 “周典史,是何人在此呱噪?”洪涛大致听出是谁的声音了,还是没回头,也没应答,而是询问周正刚。 “……是此间赌坊的东家庞德发。在下在途中刚好遇到,一併带来回话。”周正刚略有迟疑才回话,估计眼神和表情也有交流。 “哦,碰巧遇到,卫辉县確实有点小啊。此间赌坊涉嫌魔道谋反案,作为东主难逃其咎,一併收监了吧,待本官稟明府城镇妖使再择日押解回京。” 对於周正刚的说辞洪涛不置可否,却说明了自己杀人的动机,还有对庞德发的处置方式。 “这……魔道……此间赌坊开业不久,如何会与魔道扯上关係,尊使明察!”此言一出,周正刚的反应也比赌客们好不了多少,声音都有点发颤了。 刚刚听独眼大虫的小弟报信说镇妖尉去了聚宝阁查案,以为又是无事生非,想著出面杀一杀对方的威风,谁承想又和魔道扯上了关係。这玩意就真不是一般人敢插手的了,县尊来了也是白搭。 “此物出自聚宝阁帐房,周典史若不认识可以去问问县尊。” 自打周正刚一露面洪涛就知道江越说对了,独眼大虫是靠上了周家才对自己伸出的橄欖枝视若无物。 当然了,周家很可能都不知道有独眼大虫这个小弟,大概率是周正刚仗著身份私下招揽的,无非就是当手套用赚些银子。 但不管是谁的小弟,今天都不可能善了。只要这块玉牌一露面,包括自己在內都无法私下收场,一切全要按照镇妖殿的流程走,否则就是同罪。 “嘶……不知尊尉是如何得知消息的?” 作为任职多年的典史,周正刚在业务能力上还是不弱的,只看了一眼已经认出玉牌的大致来歷,然后就是倒吸口凉气。可还没死心,想从消息来源上替聚宝阁解脱罪责。 “周典史,不要三番五次挑战洪某的耐心,镇妖殿办案何时需向当地官府解释缘由了?想知道可以行文去问鲁王殿下,本官无可奉告。此间搜索查封诸事就交与你了,本官还有要务,先走一步!” 然而他碰了一鼻子灰,洪涛闻言立刻变了脸色,腆胸叠肚让胸前的玄鸟纹更加显眼,毫不客气地训斥了对方的不专业,然后迈著螃蟹步走出聚宝阁大门。 而周正刚不光不能反驳,还得赶紧撩开门帘放低姿態恭送。现在已经不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问题了,而是能不能把自己摘乾净不受牵连。 官场上一直传闻镇妖殿行事霸道,轻易不要招惹。今天终於亲眼所见,確实霸道,动不动就是抄家灭门的手段,破家知县与其相比就太小儿科了。 “独眼大虫是吧?这就是给脸不要的下场,现在你可以试试自己有多大能量了,看看能不能保条命下来,再看看谁敢帮忙!” 出了大门,刚好看到独眼大虫和一帮手下分立两侧。洪涛停步下巴45度指向天空,以眼角斜视之,撇著嘴奚落了两句,才背著手走上了大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虽孤身一人步行,却如身后伴有千军万马,左右晃动幅度接近2米,宽阔的街道瞬间显得有些狭窄,所过之处无论酒楼茶肆、店铺摊位一律三缄其口落针可闻,行人们远远闪在街道两旁屏气凝神、目光低垂。 “这才叫净街虎!我得意的笑,我得意的笑,把酒当歌趁今朝;我得意的笑,我得意的笑,求得一生乐逍遥……”见此情景,洪涛把螃蟹步走得更肆无忌惮了,不光摇还抖,边走边哼哼著小曲。 以往仗势欺人,心里多少会有些不忍,但今天例外,一点都没有还特別愉快。独眼大虫包括其亲近之人都有很大可能因此受牵连,然后大概率死在镇妖殿的詔狱之中。 冤不冤?必然冤,別说与魔道有染,他们连魔道是啥玩意可能都不清楚,完全是被自己栽赃陷害了。可该不该呢?这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问题了。 就自己而言,肯定认为是应该的,否则也不会出手故意栽赃致其死地。以其平日的所作所为,受此一难也算不上冤枉,权当是作恶多端遭天谴了吧。 一想起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的前客栈老板和诸多平民百姓,哪儿还有一丝怜悯可言,死有余辜! “那庞德发虽劣跡斑斑,尊尉此举也称不上光明磊落。”狐若木早早就等在了城隍庙后院里,见面后急不可耐地发表了个人看法,又站在了对立面上。 要问他为啥知道的这么快,很简单,替洪涛进入聚宝阁栽赃的那个烂赌鬼就是狐家族人。如果当时狐若木知道了详情,肯定不会答应借人。可惜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后悔晚矣。 “如果能对周家用此办法永除后患,你会不会选择?” 洪涛倒是不烦总有人和自己唱反调,古人说的好,忠言逆耳,耳边时刻有逆耳之言更不容易犯错。但该辨明的道理还是得辨一辩的,这次用的方法叫设身处地。 站在狐家的角度上,独眼大虫和喇虎帮並没什么大碍,双方很难有实质性接触。但把独眼大虫的喇虎帮换成周家,那感觉立马就不一样了,然后再去思考是否必须用光明磊落的方式取胜才有意义。 “……那不一样,狐家和周家势同水火乃是死局。尊尉与庞德发並无太深矛盾,何必下死手。” 狐若木直接就被问沉默了,估计正在心里衡量如有机会该不该对周家下死手。结论应该是肯定的,但还不想认输,打算就事论事。 “你又错了,庞德发与本官有血海深仇!常言道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本官亲自请他赴宴善意满满,换来的却是不理不睬,让旁人该如何看本官? 连一群喇虎都摆不平,本官又该在本县如何立足?工作干不好,这身衣服就保不住,保不住衣服也就没了发財的本钱。他严重阻碍了本官的財路,是本官的杀父仇人,千刀万剐不足惜也!” 然而洪涛却不是这么认为的,不光有仇还是血海深仇,理由说起来可真是罄竹难书,听者无不动容。 “唉……狐某来此並非兴师问罪,是狐铁有事要找尊尉当面稟告。” 狐若木之所以要来直言相劝,不是想教育镇妖尉该怎么做事,而是不想看到这位与眾不同的官员也隨波逐流。但一番辩论之后发现从道理上好像说不过,甚至有被带偏的趋势,赶紧转换了话题。 “走,应该是好消息!” 与设计陷害庞德发相比,狐铁那边的消息更让洪涛关注。算起来已经烧炼了3炉坩堝钢,歷时半个多月,再不出点成绩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0086 换B计划 双面法曹 作者:佚名 0086 换B计划 確实是好消息,狐铁在第三炉的坩堝钢中发现了与眾不同的钢锭。经过淬火和回火处理,用这种钢锭打造的钢片可以曲折很大角度,一放手又恢復成原状了! “別停,继续炼,把配方都改成同样的,以戥子计量原料重量,爭取找到最合適的配比!” 但这並不意味著成功,一锅弹簧钢只有一斤多重,打造不出几根弹簧片,不够製造多台飞梭织机之用,所以还得继续。 只是现在的材料配比区间小了,计量单位也变得更精细了,成功率应该有大幅提高。等找到了最精准、成功率最高的配比方案才算真的成功。 “新织机是否可以打造了?”狐若木不太懂炼铁炼钢的细节,只知道镇妖尉所说关键零件有了眉目,忍不住开始急切起来。 “两日后即可开始!” 对於这个要求洪涛儘量予以满足。人家好歹是投资者,总要见到成绩才安心。他安心了,自己才好借著继续炼製弹簧钢的理由去干私活儿。 “如此甚好!狐某这就去把织工接来。庭叔,再加五成守卫,日夜护卫万万不可出紕漏!” 狐若木即便使劲儿想让自己显得更沉稳些,笑容却忍不住浮上了脸庞,笑得大鬍子乱颤,好在还没忘了最重要的事情,保密! “铁师傅,本官交待的东西可有了眉目?”狐若木和狐棲庭一走洪涛马上也不淡定了,鬼鬼祟祟凑到狐铁身边,还找藉口把狐四锤支开才小声嘀咕著。 “尊尉看看可是这般模样?” 自打炼铁炉里出了百炼钢,狐铁就大半背叛了他的家族,对镇妖尉言听计从了。具体表现就是偷偷帮镇妖尉干私活儿,连狐若木都没告诉。 “呃……管壁还可以再厚些,里面的孔也要更直顺。张家兄弟手里有本官指点的拉刀,铁师傅有空去学学如何使用,把那东西玩利落了也是一门很有用的铁匠手艺。” 接过狐铁从怀里掏出的小布包一层层打开,洪涛的內心还是有点激动的。然而当他看到最里面的实物后,顿时就透心凉了。 这是根半尺多长、黑黢黢、表面布满细密坑洼的铁管。外径比大拇指粗,內径和小手指差不多。其实外观如何並不重要,关键是內壁。可惜里面也不比外面强多少,不光粗糙还有弧度,假如塞入弹丸和火药,大概率会炸膛。 好在洪涛对困难估计得比较足,也深知一名从未接触过枪管制造的古代工匠要通过多长时间才能熟悉工艺要求和加工方法。 急是没用的,只能不断重复,留出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在一次次失败当中不断进步。到底是三个月还是半年能掌握熟铁卷管、拉床膛壁等技术,那就得看个人天赋了。 “尊尉莫怪,小老儿马上就学……能否让犬子也跟著学一学,他眼神和气力都比小老儿强,没准能学得更快。” 镇妖尉没过多埋怨,可狐铁的脸却红成了猴屁股。作为有点名气的匠人,一直以来对自己的手艺都很看重,然而这次却露怯了,精敲细打的铁管和镇妖尉要求的相差太远,死的心都有了。 但仅仅是羞耻,並没有感到耻辱。碰到高人还肯指点不是祸而是福,为了能把新手艺学到家,舍了老脸也得给孩子爭个名额,免得自己哪天不在了这门手艺还得断。 “嗯,让他一起学,也不用刻意瞒著狐掌柜,这是新织机上的关键零件,只是现在还用不上,先造出来未雨绸繆嘛。” 洪涛原本就没打算太保密,没想到这老头还真讲究,连亲儿子都不告诉。另外也不用对狐若木守口如瓶,狐铁再怎么尊重技术仍旧是狐家的一份子,到了关键时刻绝对向亲不向理,这一点是註定的。 “如此甚好,小老儿谢过尊尉恩典!”一听说铁管子不是私活儿,也不用再刻意瞒著三公子,狐铁顿时如释重负。 为了多学点手艺留给儿孙,他这些天的心理负担很重。一边是赖以生存的家族,一边是授业如恩师的镇妖尉,靠向哪头都有悖於情理。 “先別忙著谢,本官还有几样物件需要打造,你且先看看,拿不准之处隨时询问。” 先不说手艺如何,光是这份人品洪涛就觉得狐铁可交。可惜自己没太多时间耗在生產上,等新织机完工这里的临时作坊估计也得毁掉。暂且就別想那么远了,先把火枪的替代品弄出来是真的。 在决定研製火枪作为防身武器的时候,洪涛就预料到了失败的可能性,为此专门制定了三套方案,其中两套是备用。 如果无法在短时间內製造出威力足够大、安全性足够高的火枪,也不能什么都不干,仅凭自己这点修为肯定无法应付很可能出现的危险,此时就该启动备用方案了。 以如今的现状分析,方案2最合適。狐铁的手艺无法在短时间內造出合格的枪管,但弹簧钢片不是搞出来了嘛,有了这东西就可以製造另一种冷兵器时代的远程武器了,弩! 即便在有修士的大夏朝,弩也被列为民间禁止持有的武器之一,一旦发现违禁者即视为谋逆重罪,可见其威慑力。 之所以如此重视弩,原因很简单,製造难度低、使用难度低、威力大,不光能威胁普通士兵生命,也能对修士造成足够严重的伤害。作为统治者,肯定不愿意看到此种武器被民间持有。 理论层面上理解了,那实际作用到底如何呢?很幸运,在前往卫辉县赴任的途中自己就亲手试过。效果很不错,面对八品下阶修士也能破防,且造成一定伤害。 现阶段还不指望去对付上品和中品修士,能对付下品修士就足够用了。只要自己不出城,受到官府牌位和官印的威压,任何修士都只有下品修为,和自己差距不大,也就有了藉助器械与之对抗的条件。 而自己製造的弩要比镇妖殿標配的小型劲弩操作更简便,只要弹簧钢性能达標,使用其製造弩臂,就能很大程度上克服怕潮湿、无法长期上弦的缺陷。 同时优点也很多,比如製造容易、调整力度方便、体积小巧、不易损坏等,甚至可以弄成两连发或者三连发。 问题是洪涛不想让工匠们太早知道弹簧钢板的武器用途,这玩意如果扩散开来自己的先发优势就荡然无存了,保不齐哪天走在街上就有一两根弩箭突然降临,来个自作自受。 所以在加工方面还得费些心思,坚决不能让工匠们见到完整的结构图,得把重点零件分开来勾画,再赋予其比较合理的假用途。剩余的零件由自己手工製造,最终独自完成组装、调试工作。 “四锤,本地可有河魨售卖?”见到图纸上的图形不是很复杂,狐铁就將其交给了大儿子打造,洪涛在旁一边指导一边閒聊。 “豚肉集市上就有,若是尊尉不急用,小人可托人给家中送信,让婆娘提前宰杀了將肉送来。自家养的豚肉腥臊少些,更好吃。” 狐四锤名如其名,整个人恍如一柄大铁锤,浑身梆硬,说起话来也和打铁似的充满了金属音。然其性格却非常木訥靦腆,初见的几天里根本不敢抬眼皮直视,稍微开个玩笑还脸红呢。 不过只要度过陌生期,又能被其认可,那热情劲儿就是从骨头缝里散发出来的。只要自己有,对方又张了嘴,什么都捨得拿出来分享。 这次也一样,联想到要过年了,立马就要將自家的大肥猪给提前宰杀,拿一部分肉来给镇妖尉尝尝。 0087 武装到牙齿 双面法曹 作者:佚名 0087 武装到牙齿 “此魨非彼豚,不是家养的牲畜而是水里的鱼……它大概长这个样子,尺把长,遇到危险时会將浑身鼓成球,遍布尖刺。” 面对这个热情靦腆的汉子洪涛都不忍心出言奚落了,只好拿起炭笔在石板上简单勾画著河魨鱼的样子。 “气泡鱼有毒,需极高明的厨师才能烹飪。县城和山庄里都无此等人,最近也要去府城才可。” 图样还没画完狐四锤就认出来了,不过他还是没给出答案,而是开始规劝镇妖尉不要因为口舌之欲以身犯险,非想尝尝鲜的话也得去府城才安全。 “本官不是拿来吃,而是治病入药,祖传秘方!”有时候面对太实诚的人反倒让洪涛觉得束手束脚无从发挥,只能耐下心来继续编瞎话。 “原来如此……尊尉稍后!张兴、张兴,让你家婆娘告诉她弟弟给大人抓些气泡鱼来!” 这个瞎话编的比较圆,至少在狐四锤看来非常符合镇妖尉的人设,懂得就是多!於是放下手里的锻锤,衝著木匠作坊那边张嘴就是一串重金属。 “气泡鱼?尊尉要那劳什子作甚,你可曾讲清楚毒性了?” 这一嗓子不光张兴兄弟听见了,附近几十米方圆內的工匠们都听得真真的。不远处的狐铁率先发了话,生怕儿子笨头笨脑不会说话,无意间將镇妖尉害了。 “自然说的清楚,尊尉也不是拿来吃的,是入药,祖传秘方!” 狐四锤都快五十了,仍旧被老爹训得和小屁孩一般,也就是镇妖尉在场壮了些胆子还能自辩,换成刚来时,半个屁也不敢放,有委屈也得忍著。 “尊尉可是不舒服了!咱家质库里就有郎中,差人叫来诊治一二吧!”听闻是镇妖尉要找东西入药,狐铁顿时不干活了,几大步凑过来盯著使劲儿看,好像还真看出点不適,搓著手满脸焦急。 “休要大惊小怪,本官有隱疾,需气泡鱼入药。也不是很急,抽工夫差人带个话回去抓几条即可。”看著一眾工匠们关切的眼神,洪涛很想揍狐四锤一顿。 是人就有可恨的时候,让他这么一喊,还得给自己安上个说不得的隱疾才不容易引来怀疑了。早知道这样,不如多走几步路去东门集市上问问卖鱼的。 “山庄左近可有此种野草?”本著一事不劳二主的原则,洪涛又凑到张兴身边在石板上画了棵植物。 “可有名字?”张兴就比狐四锤懂事多了,听到镇妖尉的声音不大,回答时也压低了嗓门。 “蓖麻、草麻、金豆……牛不食?”洪涛努力在记忆中搜索著中国古代对蓖麻的称呼,数量还真不少,要是算上各地方言估计得有十几种。 “牛不食有,那东西有毒……尊使也是拿来入药的?”张兴听得很仔细,从中找到了与之相对的植物並讲出了特性,最终还没忘了关心下镇妖尉的隱疾。 “对,以毒攻毒!送气泡鱼的时候给本官带些蓖麻籽来。”不用回头看,洪涛也能察觉到背后的张旺在偷笑,好在两样东西都找全了,有病就有病吧,反正就没打算要脸。 隱疾確实没有,但这两样剧毒之物確实能救命。出於对冷兵器威力的习惯性不信任,洪涛打算再给弩箭头上加点料。 什么砒霜、鹤顶红、断肠草都是瞎扯,中国古代最靠谱、毒性最大、见效最快、最容易搞到的毒素只有三种,河豚、毒蛇和蓖麻。 话说得是不是有点问题啊?这三种动植物在古代中国早有记载,也发现了其毒性,为什么很少记载有人拿它们当过剧毒使用呢? 说起来並不复杂,中国古代没有提纯工艺。光知道它们有毒,可无法有效提纯也是枉然,总不能举著条河豚或者毒蛇去搞刺杀。而蓖麻子有很大异味儿,很难不知不觉地让人服用,操作起来难度太大。 但到了洪涛这里,三种剧毒动植物的优点依旧在,缺点却迎刃而解了。之所以选择河豚与蓖麻,而不是去弄更容易採集的蛇毒,还是技术问题。 蛇毒採集相对容易,可保存起来就太难了。先得把液体毒液脱水变成乾粉,然后要进行低温保存,否则几个小时、几天之內毒性就会发生退化。 河豚与蓖麻毒素採集起来可能会麻烦些,但只要能把高度酒精弄出来就比较容易提纯到相对高的浓度。而且保存和使用都很方便,既不怕热也不怕潮,隨隨便便就能保存至少几个月不失效。 在毒性方面这三种毒素是差不多的,蛇毒被研究的比较多,古人依靠中草药能部分解毒。而河豚与蓖麻毒素古人没怎么研究过,属於无药可解的范畴。 洪涛这种无牵无掛还无归属感的三无人员,一旦起了杀心那就是毫无禁忌的存在,从內心到工具全是剧毒无比,根本不需要解药。急眼了他能用亲手製造的毒把自己毒死,比的就是谁更狠。 现在原料有了,能马上提纯到武器级別吗?答案是否定的。想从河豚內臟和蓖麻籽內对毒素进行粗提纯,要用到一种介质,最常见的是酒精。 大夏国內普遍饮用黄酒和米酒,蒸馏酒比较少,度数也不太高。所以在提纯之前还得先把高度酒精弄出来,这就又牵扯到蒸馏装置和酿酒工艺了,绝非一日之功。 “唉,任重道远啊!” 神兵利器见血封喉暂时还是指望不上,洪涛无可奈何地又启动了第三套备用方案。內容很简单,老老实实的先给自己打造一柄趁手冷兵器,还有一副防御力比较高的甲冑。 镇妖殿发给玄鸟卫的制式武器只有两种,鱼嘴刀和破甲弩,但不限制玄鸟卫自行选用其它兵器。究其原因还是修士的习惯,每个人修炼时选择的功法都不太一样,对兵器的要求也隨之產生了差异。 具体到洪涛身上,鱼嘴刀根本就不会用,这么多辈子了,穿越到哪朝哪代也没系统学过刀法,眼下从头开始学显然有些来不及。 这辈子的前任倒是会耍几下齐眉棍,但也仅仅是会耍几下而已,距离用棍当主兵器还有段不小的距离。另外洪涛认为穿著玄鸟服、带著玄鸟冠,手里总提著根棍子不太协调美观。 刀和棍都被弃用,那宝剑成不成呢?后世的相关文学和影视作品中,但凡武功高强者八成都是用宝剑当主武器,且无论对方武器的力量多大都能用宝剑轻易挡开。 在这方面洪涛还真做过实战试验,忘了是哪辈子了,反正结果很不理想。不说长刀、长枪等长兵器下劈的力度,就算换成白蜡杆抡起来,宝剑也是挡不住的。 除非换成双手大剑,可那玩意和宝剑完全就是两种武器,从外形到招数几乎没任何相似之处,从头学还是来不及,继续pass! 那这个时代的修士们都使用什么武器呢?这就得分开来说了。按照大夏律规定民间允许持有防身武器,但在长度和种类上有限制。近战武器长度不能超过齐眉棍,远程武器强度不得超过猎弓,且不允许持有任何形式的弩和金属甲冑。 军队和朝廷强力机构不在此类,比如镇妖殿想用什么兵器都成。但除了极个別人也很少使用长兵器,主要是太长太重不方便携带,受到环境限制更不方便施展。 最普遍的武器就是刀、棍、短枪和各种各样的锤,像狐若木用的就是两根短棍,首尾都包裹了厚铜箍,既有加固功能又兼顾了打击力度。纵使穿了皮甲,挨一下也得青一块紫一块。招数上攻守兼备,適合缠斗。 0088 武装到牙齿2 狐棲庭则又是另一个路数,双手短刀快捷飘忽攻强守弱,急眼了还能当飞刀用,更像是刺客,一击不中马上拉开距离再寻机会。 县衙典史周正刚用的是根铁尺,2尺多长好几斤重。说是尺,其实就是鐧的变形。古早的兵器比较罕见,是支钢柄拂尘,一端有橘瓣般的实心圆球,类似锤。这可能与他常年跟在皇帝、皇子身边不方便携带利器有关係。 洪涛作为镇妖尉可选择的武器种类比较丰富,如果愿意弄把骑兵用的长枪或者长刀也没人管。但考虑到今后如果不当镇妖尉了总不能再重新学一种武器,所以还得在常用兵器里选。 经过多番选拔,再根据自身条件综合筛除,最终选择了短枪,因为这是很多辈子里为数不多长期练习並有实战经验的冷兵器。其实这么说也不准確,他学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枪法,而是拼刺刀。 如果放到战场上,用步枪和刺刀与传统冷兵器作战肯定是吃亏的。可眼下他最大的敌人不是军队士兵,而是同样受限制的修士,把拼刺刀的招数转化成短枪就是最快捷最有效的途径了。主要是熟悉,用別的他也不会。 这把短枪长6尺,大概相当於190多厘米,比洪涛略高一点。枪身由高碳钢卷制而成,直径9分,壁厚1.5分。枪头长三寸,横截面呈三棱形,每面琢磨出深深的血槽,全枪含枪头在內重10斤6两。 按说这个重量有点大了,不太容易掌控力度和速度。但別忘了修士的力量远超普通人,使用起来並不觉得沉。 之所以用纯钢打造整枪也是根据自身条件的有意设计。传统枪使用白蜡杆等木材做柄主要是为了弹性,挥舞起来藉助木材的弹性能演变出很多招数。 然而洪涛並不会传统枪法,也就別提什么弹性了。他需求的只是一柄类似步枪上刺刀的武器,在不超出重量范围的前提下越结实越好。白蜡杆单在硬度和韧度上显然不如经过热处理的高碳钢,哪怕是空心的。 另外空心钢管还能做很多变化,秉承著不浪费任何设计的原则,借鑑了后世多功能兵工铲的理念,洪涛自主发挥了下。经过狐铁和狐四锤父子孜孜不倦的的钻研,最终获得了成功。 枪身並不是整体,而是分成了三截,由插入式卡榫连接。插进去顺时针拧70度锁紧成为整体枪身,逆时针拧70度拔出来就是两根短棍。 菲律宾土著在西班牙殖民时期,因为不允许携带刀剑武器,进而发展出来一种短棍术用於搏杀。单双都可以,非常適合近距离缠斗,上辈子洪涛刚好和近侍太监学过,还算顺手。 除了作为武器使用,纯钢短枪还是个容器。比如把银票捲成卷塞入枪身,或者放些急救药和金银珠宝啥的。只要能弄成合適的细长状,可以隱藏和携带不少东西。 “本官要的细管可千万不能这样打造,接缝处必须特別坚固。” 经过两天多的忙活,在拿到纯钢短枪成品后洪涛第一个念头不是感嘆工匠们手艺精湛,而是告诫狐铁父子別这时候举一反三。 纯钢短枪並不需要钢管接缝处太结实,只要捶打成一体经过打磨就可以,哪怕使用期间开裂了也无所谓。但用於火枪的钢管千万不能凑合,那玩意要是裂了保不齐会要了自己小命! “小老儿晓得,断不会糊弄尊尉。听张家兄弟讲后天就能把新织机装好,我和四锤大概估算了下,如果只造十台织机的话弹簧钢会剩下大半。 三公子说这些好钢不能私藏,全要交给尊尉处置,留著日后再打造织机时才能派上用场。我称了称大致还有20多斤,现在是不是要包裹起来?” 狐铁这些日子过得既兴奋又担惊受怕,面对诸多闻所未闻的新手艺一门心思全扑在学习上了,根本没脑子去琢磨如何省工省料。眼看著新织机完成的日子越来越近,心中不免升起了惆悵,或者叫不舍。 他敢百分百肯定镇妖尉的肚子里还有不少乾货,隨便掏出一两样就能让人几辈子不愁吃喝。可惜无法时刻伴其左右,终归还是要分离的。 “本官要那么多钢锭也没用,不如这样,和四锤將其打造成盔甲。样式待会画给你,一点不难,就是比较耗费功夫。” 这一批坩堝钢总共炼了8炉,后面几炉或多或少都有弹簧钢產出,可见距离標准配方越来越近了。 但洪涛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再想提高產量光靠戥子称重把控配料比例已然没有丝毫助益,必须具备试剂和检测仪器確定各种配料的有效成分含量才可。 现在已经打造了十台织机的零配件和备用件,短时间內狐若木真正需要的不会超过五台。 狐家每年所產的生丝就那么多,原本用三十台大花楼织机就能满足生產,现在一台飞梭织机顶六台花楼织机只是最低效率,等织工们熟悉之后能以一敌十,在获得额外原料供应之前五台都有富裕。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內都不用再造新织机了,那这些钢锭也就没啥用了,与其让它们慢慢锈蚀不如继续发光发热。 玄鸟卫除了武器、马匹之外还配备了一套皮甲,包括胸甲、护臂、护颈,材质用的是鞣製过的牛皮,据说能防住利器的划割,可洪涛真不放心。 咱武功不灵,修为不高,如果防御再不够那还玩个屁啊。现在正好有原料有工匠,那还等什么,开干吧。用弹簧钢敲成丝,弯成一个个的小圈互相套在一起,再经过淬火和回火不就是链甲嘛。 这玩意比各种铁甲都柔顺贴身,可以穿在外衣里面,防护力比皮甲高多了,还不太重,最適合治安级別的衝突。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弹簧钢链甲还没完工,一个人和一封公文的到来让洪涛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就在查封聚宝阁、抓捕了庞德发等一干人犯的第五天,江越就吊著一只胳膊慌慌张张跑到了罗汉寺传信,说是府城镇妖使派来了玄鸟卫要见镇妖尉,人就在城隍庙等著。 “聚宝阁能堂而皇之地开业,庞德发没那么大能量,背后肯定有官府撑腰。尊尉坏了那些人赚钱的生意,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怕是来者不善吶。” 眼看著新织机就要竣工了,狐若木正沉浸在咸鱼即將翻身的幻想当中,听说府城镇妖使派人前来,立刻感觉到了深深的不安。新织机到底能不能发挥出功效还要靠镇妖尉指点,此时可千万不能出紕漏。 “无妨,这种案子通常不会被推翻,镇妖使接到了公文派人前来查验也是常情。本官去去就来,狐掌柜在此盯著织机组装,准备好织工静候佳音吧!” 洪涛听说镇妖使派人前来心里也是一哆嗦。毕竟是顶头上司,按说该由自己去府城拜见,结果拖了一个多月愣是没露面,已然有些失礼了。 可嘴上还得说得云淡风轻,万万不能让狐若木產生不好的联想,今后还指望他的纺织作坊提供更多助力呢。 “下官卫辉县镇妖尉洪涛,拜见尊使!” 一进城隍庙后院大门,洪涛就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红色端坐在石桌旁。此时已是严冬,这名玄鸟卫却不肯进屋等候,可见来者不善。当下行了拜见上官之礼,假装以为镇妖使亲至。 “洪尊尉不必多礼,卑职受张镇妖使之託前来传信,请吧!” 玄鸟卫四十岁左右,个头不高,挺结实,玄鸟服前面撑得鼓鼓的,不知是胸大肌还是穿了甲冑。见到洪涛之后,起身还礼,然后从怀里掏出个扁长木盒放在桌上。 0089 来自上面的压力 “有劳兄台,请问尊姓大名?”洪涛赶紧拿出自己的印记,一边打开木盒查验火漆封口一边隨口询问。 “吴添荣,南殿九品玄鸟卫,现在卫辉府镇妖使麾下听令。”核对完公文封口无误,打下开启者印记,玄鸟卫才缓缓回答。 “吴兄一路奔波,小弟特在鹤鸣楼备了桌酒菜洗尘,略表心意。”洪涛没有马上打开公文,而是向对方发出了吃吃喝喝的邀请。 “镇妖尉好意心领,只是尊使有令限期返回,不敢误了时辰。”吴添荣对这根橄欖枝没任何反应,不咸不淡的以公务急迫婉拒了。 “如此也罢……”其实洪涛也没真打算请客,一是鹤鸣楼挺贵的,好歹吃一顿就得花半个月俸禄。二是镇妖尉从八品,玄鸟卫正九品,没上官请属下吃饭的道理。 这么说只是想试试对方的態度,果然不出所料,人家是有备而来,根本不打算买帐,也没任何同僚情面。那就公事公办吧,当下打开了公文仔细查看。 “尊使命本官亲自押送人犯前往府城,恐难以马上成行。理由本官已经写下,请吴兄替本官在尊使面前多多美言,年关之前定將人犯解到。”半晌之后,洪涛放下公文,回屋拿来纸笔刷刷刷一气呵成,特意没封口递给了吴添荣。 “……属下告辞!” 吴添荣扫了几眼,脸上终於有了表情,很难说清是什么意思,盯了几个呼吸之后麻利地封口用印,装入木盒起身就走。 “是该去府城走动走动了!”看著步伐匆匆的玄鸟卫,洪涛喃喃自语。 公文是镇妖使写的,內容是让自己押送庞德发等一干人犯去府城。这个要求不能说太过分,但也不是很普通。 对方明明知道卫辉县只有自己一个光杆司令,还要求押解人犯走一百多里路肯定不是啥善意。 自己个给出的答覆核心就一个意思,马上去不了!原因很简单,人单势孤、修为不够、能力有限,怕中途出了紕漏担不起丟失人犯的责任。 建议镇妖使派遣得力人员前来押解,如果来不了,那就多等些日子,具体期限拖到了年底。 为什么敢如此和上司顶著干,就不怕被穿小鞋挟私报復吗?当然怕,可没辙啊。眼下要修为没修为,装备没装备,坚决不敢出城远行。 如果光自己一个人去府城还好办,可以让狐棲庭陪同悄悄前往,一百里路一天就能赶到,只要事先不透露消息,来无影去无踪,危险性还不会太大。 但是押解犯人就没法不声不响的走了,总得先和知县打个招呼吧,然后整个县衙也就都知道了,就等於通知了所有人,给可能存在的有心人留足了提前布置的时间。 而且带著人犯囚车还走不快,从县城到府城单程少说也得走两三天,中途又得路过大片山野之地,隨便来几个修士就能让自己死得透透的。 面对生死,是否会得罪上司就不是太重要了,先保住小命再说吧。等武器和甲冑做好,请狐棲庭陪著去府城走一趟也就是了。给镇妖使塞上几百两银子,再在府城最好馆子里摆桌酒席当面陪个罪,应该也不会有太多尾巴。 毕竟自己的来歷特殊,外人搞不清楚,同为镇妖殿体系的镇妖使不能一点没听说。看在鲁王的面子上,就算不巴结也不该故意针对。 “尊尉,今早还在院子里发现了这个东西,没任何人看过。肯定是有人故意扔进来的,当时小人正在厨房里打扫,听到了落地的动静。”这时西厢房的屋门开了,江越走出来在石桌上放了个东西,言简意賅的说明了来歷。 “……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好在见风使舵的功夫不错,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今后经常会有这样的东西扔进来,本官不在的时候妥善保管就是了。最好別看,有些东西看了没好处。” 石桌上是个纸团,褶褶巴巴的裹著块石头。洪涛一入手就大概知道是什么了,打开看了几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有了庞德发的鸡血,苏奎和郑双喜这两只猴立马就知道冷热了,也想起了当日的合作条件。纸团里写著这几日城內发生的大事小情,林林总总十多件,没署名也看不出是谁写的。 “聚宝阁的事情小人听说了,请受一礼!”江越点了点头,然后用一只手整了整道袍和头髮,突然来了个深鞠躬。上身与地面平行,坚持了三四个呼吸才起来。 “抓捕妖魔乃本官份內之事,为何要谢?” “庞德发那些人是什么秉性,县城附近百姓无人不知。这么多年来知县如过江之鯽,也都有职责在身,他们却仍作恶多端,如今將其连根剷除,尊尉大义!”不问还好,江越一边回答一边又深深一揖。 “唉……有时候太容易知足也不是好事啊!” 洪涛本想说好日子从来都不是忍来的,想过就得去爭,不要总指望出现青天老爷扫平天下一切邪恶。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果不打算带著他们去爭取,这番话说了也没啥用。 “尊尉可知这几日前院有什么变化吗?” 江越看到镇妖尉的情绪不是很高,以为是受到刚刚府城玄鸟卫的影响。具体是什么事他不清楚,但觉得有样东西能让镇妖尉多少欣慰些。 “变化?本官倒是未曾关注,讲讲看。” 洪涛仔细想了想,这几天一直都在忙活新织机的事情,每日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天蒙蒙亮出发,掌灯之后才回来,虽然每天都要经过前院至少两次,可脑子里真没什么印象。 “香客们越来越多了,街上有传闻说尊尉有神通能驱鬼除邪,城东柳员外府上就受过大人恩惠,纷纷前来上香祈愿,隱约有些当年的盛况了。” “本官確实会驱鬼,如果你听说谁家受了厉鬼骚扰不妨打探清楚详情,本官会抽时间去看看的。不过有一样要注意,仅限於城內,出了城本官爱莫能助。” 当包青天洪涛是不愿意的,名声这个玩意很累人,犹如一道枷锁將人死死捆住。声望越高枷锁越紧,可能有些人愿意享受万眾瞩目的感觉,自己则不喜欢。 但给百姓们驱鬼不在其內,只要能立竿见影,大家並不关注驱鬼之人的德行高低。主要是这个活儿不费脑子也不费力气,还能听到很多活人无法知晓的秘密,既过癮满足了好奇心又能解除百姓疾苦,何乐而不为呢。 “遵命!小人告退。”见到镇妖尉对驱鬼一事很容易说话,江越顿时有了种使命感,暗自下决心要多去前院转转,多听听香客们的诉求。 “等等,本官有正经事吩咐。以后不要称草民了,你是本官的书记,该以下属之礼相见。” “呃……属下遵命!”江越这几天也一直想问这个问题,但又不好意思先张嘴。现在被镇妖尉直接任命了,內心很是激动,又是深深一揖。 “本官要写些东西,篇幅比较长,你的伤情可碍事?”刚刚给了职务洪涛就要用上,一分钟都不浪费。 “属下只是伤了左臂,不妨碍书写,请尊尉吩咐!”江越一听说有工作干还挺高兴,急忙表示写字用右手完全不妨碍。 “那就好,今日正好有空閒,本官说你来记,走,去里屋写!” 歪著头想了想,罗汉寺工地上好像没什么事情可做了,不如抽空先把故事会写下点来,早日凑成一本就能早一天流传出去收穫香火。武器自己要,香火也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0090 机会来了 “哗啦……”一尊蓝釉描金大瓷瓶应声摔在方砖地上,碎瓷片溅起老高,碰巧在人脸瞬间有血滴涌出。可伤者却纹丝不动,低头肃立原地任凭鲜血顺著脸颊缓缓流下。 “姓洪的三番五次坏本堂大事,二公子还要继续忍下去吗?” 砸了瓷瓶的是位老者,也不算太老,五十多岁模样,偏瘦微黑,花白髮髻配上三缕长髯倒是有些仙风道骨,但被一脸咬牙切齿的怒容破坏了形象, “方香主,小不忍则乱大谋。卫辉县不比別处,有狐家挡在这里,忘忧堂想生根本就不易。若是再把镇妖殿牵扯进来,之前的所有谋划恐都要落空。” 坐在老者对面的是个年轻人,如果洪涛在场一眼就能认出此人,正是周家那个在本县民眾心目中享有善名的二公子周景瑜。和怒不可遏的老者相比,他倒是显得很沉稳。 “此人自打上任就一直与本堂作对,如今又將庞德发下狱,封了聚宝阁,生生断了一条臂膀。以我看他有八成是狐家请来的援手,专门在前面衝锋陷阵,如不將其及早剷除日后定成大患!” 老者姓方,名大千,是忘忧堂江北分舵副香主,一直负责向北方各府县扩展的工作。刚开始成绩斐然,在多个县城建立了香社,却不曾料到在小小的卫辉县遭遇了滑铁卢。 狐家在此地扎根太深,一上来什么都还没谈呢就摆出一副拒之千里的嘴脸,基本上断了任何合作的可能。 这倒也没难住方大千,狐家不配合还有周家嘛。利用狐家与周家的竞爭关係,刚好拉一家踩一家让爭斗明朗化、激烈化,趁机当个黄雀,更符合上面交待下来的目標。 可是刚有点起色,正准备大干一场,突然从京城来了个镇妖尉,一上来就把传教积极分子蒋平给杀了,在信眾中影响很大。 然后又一头扎进了范大虎家,逼得忘忧堂不得不先下手为强,硬生生弄出一桩灭门惨案。结果没来得及擦乾净屁股,被抓到了小辫子,非常被动。 一时间不得不调走多名骨干避风头,最后还是由周家出面在县里活动,花了大笔银子由县丞出面说项才换来个不继续追查的承诺。 本以为双方就此井水不犯河水了呢,谁承想镇妖尉又把矛头指向了聚宝阁。独眼大虫和喇虎团伙是忘忧堂在卫辉县发展的第一批信眾,不管他们乾没干好事反正是出了不少力,而且今后还大有作为。 结果又让镇妖尉给搅和了,这次更绝,一下子把所有退路全都堵上了,连迴旋余地都不留。庞德发基本算是完了,那群喇虎散的散、跑的跑,没剩下几个还敢在县城里露面的。 这下子算是扎到了忘忧堂的软肋上,正值用人之际,刚要厚积薄发,突然被剎了车,差点憋出內伤。此事如果没有过硬的理由,那最终背锅的就得是自己了。 “贵堂损失的几名好手怕是也与他有关,证据就在县尊手里。方香主要將其剷除,不知可有万全之计?”说起镇妖尉的害处,周景瑜也是同仇敌愾。 眼见著就要將知县说服站在周家一边共同对付狐家了,结果蒋平突然被杀,再加上镇妖尉的来歷挺神秘,隱约带著鲁王一派的影子。官场老油条沈文渊立马又变成了中立了,让周家之前的努力全都化为乌有。 正在百思不得其解时,赵县丞透露了一个秘密。镇妖尉在城门口给灾民散发过几套衣袍,从顏色、款式、標记上看都很像忘忧堂净坛使者的服饰,且件件带血。 这就大致上解答了狐若木为何能平安归来,而忘忧堂派去截杀的净坛使者却人间消失。可惜那些血衣都被知县收走了,没拿到之前还不能百分百肯定与镇妖尉有关。 但不管有关还是无关,考虑到鲁王深受皇帝器重,目前又態度不明,周家绝不想在县城里公开谋杀朝廷命官,尤其是镇妖殿的人。 本来就不是一条线上的,之前还都能保持克制,一旦惹上了鲁王,这种微妙的平衡很可能会被打破,到时候还能不能收场就很难讲了。 可又不能眼瞧著镇妖尉在眼前搞破坏,如果连卫辉县也拿不下,周家在朝堂里的话语权会受到严重削弱。如果忘忧堂能解决这个麻烦,对大局和周家而言也算是好事儿,前提是独自解决,不能和周家扯上半点关係。 “这种事哪有万全之策,打听好那廝的动向,预先埋伏一击毙命也就是了。事后让周正刚隨便编个流寇之类的由头报上去,知县和知府断不会横加阻拦,镇妖殿也不会为个八品镇妖尉就大动干戈吧!” 周景瑜的谨小慎微方大千是一百个瞧不上,这种世家子弟从小生活优越,缺少拼搏精神和破釜沉舟的勇气,想的还特別太多,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成不了大事。 想弄死镇妖尉並不难,说到底不过是九品修为,找两个八品修士就能致其死命。为了不过分刺激镇妖殿,把现场弄得讲究点也就是了。反正第一个去查案的也是典史周正刚,还不是想怎么编排就怎么编排。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最好能將其诱至城外再动手,这样一来从县尊到周家的压力都要小很多。” 周景瑜使劲儿想了想,还是担心在城內动手容易出紕漏,毕竟狐家才是这里最大的势力,有些事根本没法百分百保证。但也確实想除掉这个碍事的傢伙,於是就折中了下,杀还是要杀的,但得把地点从城內挪到城外,越远越好。 “二公子想的就是周到,方某这就去安排人手。先盯紧这廝的行踪,只要出了城定让其有去无回!” 见到周景瑜鬆了口,哪怕只鬆了一半,方大千也由衷痛快。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除掉镇妖尉拿下卫辉县建立香社,就能有一块属於自己的地盘,权力、財富、美色近在咫尺! “不太好办啊……此人自打上任从未出过城,周正刚曾派人以城外村庄出现厉鬼幽魂骚扰百姓为由试过几次,皆无功而返。如今年关將近,又该以何理由诱其出城呢?” 与方大千的信心满满相比,周景瑜要保守得多。忘忧堂的净坛使者很善於刺杀不假,可找不到机会下手也是枉然。镇妖尉不知为何从不出城活动,就是个死结。 “要不让那姓赵的县丞再去试试?他不是喜欢银子嘛,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下方大千也咧嘴了,別看他说得热闹,但要说派人进城行刺镇妖尉,还是万万不敢的。无论成功与否,知县都会立刻翻脸,保不齐就会把镇妖殿给引来,那麻烦可就大了。 “赵济川是贪了些,可却不傻,什么能拿什么不能碰分得很清楚。即便他真被银子晃瞎了眼,能不能说动镇妖尉也是未知啊。此种事多一个人知道,你我就多一分风险。別忘了采诗郎,让他们闻到味道谁也脱不了干係。” 周景瑜都没思考就认定了方大千出的是个餿主意,县丞赵济川和知县沈文渊属於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好事做不了,坏事还不肯做。 况且赵济川和镇妖尉也没什么交情,去了不见得能有效果。反而透露了周家的企图,万一哪天镇妖尉真在城外出事了,谁敢保证他不向镇妖殿告发? “二公子、二公子……”就在两人齐刷刷皱著眉头冥思苦想之际,门外传来了低声呼唤,短小精干的管家出现了。 “何事?”周景瑜表情有些不悦,每次与方大千会面时书房附近都不允许有人靠近,怎么倒是最不该犯错的人出了紕漏。 “……”管家周清面露难色,眼神撇向了方大千的背影,似有难言之隱。 “但说无妨!”看到方大千很识趣的转过身子没让管家看到面容,周景瑜心里稍微舒服了点,走到门口故意做出姿態。 “府城的信鸽到了,內有重要消息,小人不敢耽搁才贸然前来。” 周清已经从周景瑜的脸色上看出了不妥,可没办法,当下属的有时候必须要在两难之间做决断,选对了皆大欢喜,选错了就是能力不济。 “……很好、太好了!清叔,去帐房支五十两银子,给鸽奴们分分。” 接过小竹筒,拔开塞子倒出密信,隨著纸卷缓缓展开,周景瑜的眉头也一起舒展了。又仔细查看了一遍,笑容已然浮现出来,拍了拍周清的肩膀表示讚许,同时也没忘了物质奖励。 “方香主,机会来了!镇妖使已经派玄鸟卫给镇妖尉发文,令其將一干人犯押解府城。这次缩头乌龟怕是要钻出壳了,接下来能不能把他的头留在壳外面,就要看忘忧堂的本领了!” 打发走了管家,周景瑜背负双手踱著方步返回了书房,不慌不忙的坐下抿了口茶水,再將纸卷放入香炉销毁,盯著冉冉升起的青烟看了好久才缓缓道来。 密信是从府城淳味堂用信鸽传回来的急报,內容肯定不会有假。而利用信鸽传递消息的整套体系就是自己建立起来的,並已经获得了多次验证,確实有大用。 0091 庆功宴 大夏111年腊月十五,眼看就要到年关了,各行各业都在准备过年,本来挺热闹的卫辉县城却比往日冷清了几分。 没出任何事情,只是南来北往路过的客商们也都偃旗息鼓回家过年了去。待到正月十五一过,他们又会像惊蛰的小虫子一样突然钻出来走动了。 与冷冷清清的街面相比,县城最大的酒楼鹤鸣楼里却买卖兴隆。整个二层的雅间都被包了下来,楼梯下面专门安排了两名永通质库伙计把守,除了跑堂传菜的不准任何人上去。 “尊尉请上座!”坐北朝南正当中的雅间里,狐若木第二次恭请镇妖尉落座。 今天他换了身月白色暗绣长衫,腰系玉带,头顶四方平定巾,大鬍子修剪得利利落落,手指上戴著镶宝石的大金戒指,从內向外透著富贵和喜气。 鹤鸣楼就是他包下来的,但不是为了预祝新年,而是飞梭织机试验成功。经过连续三天的操作,不光验证其优越的性能,还体验了易操作的优点。 四名织工从一点不会用到勉强上手只用了一天时间;从勉强上手到正常纺织又用了一天时间;从第三天开始,纺绸的速度就已经和花楼织机基本持平了。 前提是作为教习的镇妖尉根本不会纺绸,只对如何操作织机很有造诣。他本人也承认,如果换个既会纺绸又能熟练操作织机的纯正织工来,生產效率最少也得翻倍。 不用了,狐若木对这个速度已经很满足了。就按照目前的状况推算,一台飞梭织机至少能顶4台花楼织机的產量,还可以少用8名织工。里外算起来成本降低了一倍不止,而且以后还有不少下降的空间。 除此之外,织造出来的平纹绢绸质量要比江东货更好,至少也是持平。考虑到当地绸缎商人的刻意打压,肯定不会以相同价格收购。但若是便宜一到两成出售,他们立刻就会忘掉籍贯和阵营,这就是商人的本性。 而这个价格对狐家的绸缎作坊来讲仍旧有很大的盈利空间,还不怕有人故意压价竞爭。目前大夏任何一家绸缎作坊的成本也不会低於狐家,在原料价格上加一成就能保本,再多全是赚。 这一切都是镇妖尉带来的,且投入的並不多,收取的费用也约等於无。如此大的恩惠只要不让叫爹,再重的礼数也不为过。 “左右就你我两人还分什么主次。狐掌柜特意將他们单独安排,是不是有机密事要讲?” 洪涛本意不太想参加这类庆功会,当初说好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少聊人情关注约定就足够了。可架不住狐若木和工匠们的热情邀请,朝夕相处了这么些日子,关係处得又挺好,太特立独行反倒不美了。 可是到了鹤鸣楼才发现所有参与了织机工程的护卫、工匠全聚在两个雅间里,自己和狐若木两人单独一个雅间,如此安排好像有点深意啊。 “……狐某想邀尊尉入股绢绸作坊,不出本金占三成,权当是新织机所值。我是这么想的,镇妖尉並非要职,以尊尉的为人镇妖殿恐非长久之计。 不如提早安排退路,有了这份產业,尊尉无论去到哪里都可娶妻生子置办家產,不敢说大富大贵,当个富家翁总是没问题的。” 古人云的对啊,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狐若木果然怀著不可告人的心思,打算用一连串听上去很诱人的糖衣炮弹將镇妖尉锁在狐家这根绳上。 “狐掌柜有心了,然本官煞气太重,此生註定孤独。孑然一身也不错,赤条条来赤条条去毫无牵掛,少受羈绊。只要不受冻挨饿,每日能有些散碎银两花销足矣。 一个人要那么多钱財是拖累,免不得招宵小算计,平添烦恼。过分舒適的生活也会让人丧失激情,愈发颓废,还是算了吧。 至於说能不能独享新织机便利,那就要看狐掌柜自己了。本官当初就曾明言你我乃是合作,互相帮助,不存在谁欠谁、谁恩惠谁的关係。 人是会变的,也是善变的,即便將洪某拉入狐家谁又能保证三五年后心思不会变化,到时候又该如何保密呢? 如果狐掌柜真有心,不如帮个忙,把狐棲庭借用几日。本官上任已有月余,始终不曾去府城拜见尊使。眼看就要到年根了,趁此机会想去府城走动走动,可修为有限、树敌颇多,没有高手陪同真不敢出城啊!” 对於这份好意洪涛想也没想就给拒绝了,不光狐家,將来如果还与更大的势力有交集仍旧是同样的选择。原因嘛,挺多,其中最关键的一条就是怕麻烦。 越是大人物、大家族、大势力,背后的麻烦事就越多。关係太近难免要同进退,有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到时候不又成自己带著一群人披荆斩棘拨乱反正开创新世界了嘛,坚决不干! 但合作双方最好能处於同一水平线上,光占便宜不好,光吃亏同样不妥。现在自己明显处於吃亏的一方,还是吃大亏,狐若木也是因此才动了心思,千方百计地想把这条沟填平。 就不让他填显然不是好办法,所以洪涛决定多麻烦对方几次,也算是一种补偿手段。而且很合理,自己有点子,他有势力和人脉,强强联合互通有无嘛。 “此事简单,狐某立刻差人给二哥送信,让他在府城安排好一切。陪同之事能不能拖上两日,庭叔人单势孤不足以护卫周全,且容小弟从山庄多抽调些人手过来。” 听了这番言论,狐若木找不出任何漏洞,即便心里不全信也只好先作罢。对於镇妖尉向狐家借人护卫去府城的要求不光答应了,还额外做出了更细致的安排。 现在他是最不希望镇妖尉出事的人,没有之一。因为据狐铁、张家兄弟和狐棲灵私下透露,想拋开镇妖尉独自製造新织机断无可能。主要就是炼製弹簧钢的工艺太复杂,不经过长时间操作根本搞不懂其中道理。 “如此甚好,那就有劳狐掌柜了,暂定大后天一早出发!来,举杯,预祝狐掌柜的绢绸来年大卖,財源滚滚、家和人兴!” 能借来狐棲庭和两三名护卫洪涛就很满足了,听闻狐家还有高手相伴岂有不允之理。当下主动举杯说起了吉祥话,也算真心话。 从现在开始狐若木就算半个身子绑在自己这条破船上了,今后用得到的地方肯定特別多。他混的越好,自己得到的助力就越多。 一顿饭吃了小两个时辰,宾主双方除了推杯换盏大快朵颐,还就一些比较现实的问题进行了磋商,並取得了高度共识。 最终谁也没喝多,主要是黄酒和米酒度数低,只要不玩命灌,喝上一两斤不会碍事,顶多是脚下略感虚浮,睡一觉之后头有点疼。 “小民王景行,谢过尊尉救命之恩,此后愿追隨左右,鞍前马后,刀山火海,但凭差遣!”在散席的时候,门外进来个年轻人,皂衣皂帽短打扮,不由分说倒头便拜,口中还念念有词。 “呦,这不是庙前街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泥鰍哥嘛。你要是不出声本官都认不出来了,狐掌柜的饭菜不错吧?吃的都有点痄腮啦!” 变化確实很大,不光是外貌也包括神態。之前这孩子看人眼神总是闪烁,搞不清肚子里在盘算些什么,让人很不踏实。 时隔两旬眼神不再飘忽不定,身上的戾气也少了很多,还懂规矩了,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能与人好好对话。最主要是胖了,腮帮子圆润了起来,从尖嘴猴腮变成了鸭蛋脸,算不上帅哥却也周正。 0092 小说家 “小民每日都有肉吃,也每日都读书认字。三公子说要想跟在大人身边做事,就得把街面上的习性改掉。”听到镇妖尉又提起之前的事情,泥里鰍居然脸红知道羞耻了。 “本官猜三公子让你选过是愿意留在永通质库学徒还是要回来对吧?” 半个多月就能改变一个人十多年养成的习惯吗?洪涛不全信,也不全否定。实际上这不完全取决於环境,还要看一个人的决心。 “……三公子对小民很好,可我还是想跟在大人身边做事!”泥里鰍有点诧异,瞄了一眼狐若木才点头承认。 “你这个选择不是很明智。本官看上去风光实则危机重重,保不齐哪天就身首异处或者吃了官司,到时候你可能会受牵连。看在本官面子上,狐掌柜开恩让他再选一次吧。” 聪明伶俐的人谁都喜欢,经过狐若木调教的泥里鰍还改掉了身上的部分顽疾,正往好的方向发展,按说留在身边很有用。可洪涛不想让他最终变成悲剧,好不容易脱离了苦海,能正常享受人生了,何必非得刀山火海呢。 “尊尉开恩,王景行不怕吃苦也不怕危险,愿追隨左右!”还没等狐若木开口泥里鰍又跪下了,脸上浮现出熟悉的倔强。 “狐某已然劝过了,可他不答应,这就是命啊!”狐若木无奈地嘆了口气。 “既然如此就跟本官回城隍庙吧,见见你那些兄弟,把事情安排好,过几日与本官要去趟府城,家里就全靠你和假道士了。” 不想归不想,既然人家打定了主意追隨,洪涛也不拦著。狐若木说的对,这就是命。有些事根本没道理可言,只能归结於虚幻。 腊月18一大早,洪涛照例在前院跑了20圈,又向著吊在枣树上的沙袋打了一刻钟拳,再抱著皮革缝製的假人连滚带爬,最后挺著短枪冲草靶一顿刺杀,用井水擦完身体刚好大天亮,泥里鰍也把早饭买了回来。 “本官今日要到府城公干,年前返回。泥里鰍……王景行,少出去乱跑,多认几个字,回来要考核的呦,不及格薪俸减半!” 一边吃早饭,洪涛一边安排离开后的事情。其实也没什么要做的,就是盯著院子別走了水。 自打王景行回来,又从那群乞儿当中挑了龙五和牛九两个比较吃苦耐劳、脑瓜子不笨还相对踏实的孩子常驻城隍庙后院当杂役,每个月由镇妖尉支付酬劳,和江越一样算做帮閒。 “尊尉,故事会第一册已经誊写了4本,年前来上香的人颇多,可否先与他们兜售?”江越这些日子成了人形印表机,除了处理些简单公文外就是闷头写字。 他有一手很不错的小楷,反正在洪涛眼里称得上工整,比镇妖殿掌印们手书强百倍,想必当年考科举的时候没少刻苦磨练。 写些什么呢?当然是洪涛口述的故事了。不光要记录还得排版整理誊写装订成册,最终的目的就是流传出去换取香火。 作为第一批受眾,江越对绝大部分故事都讚誉有加。认为不光內容新颖情节曲折动人,还兼顾了立意深刻通俗易懂等优点,很適合在民间流传。 对镇妖尉用此种方式赚取香火的做法更是拍手称绝,因为大夏朝廷几乎在每个领域都设置了香火税,唯独没法管控这类口口相传的民间故事。立国一百多年了,也確实没人靠此种手段获得太高修为,索性就忽视了。 “售卖就免了,去雇两个话本说得好的每人送一册,让他们上下午在前院给香客们讲一个时辰故事,免费听。其余两册本官要带到府城去。” 写书卖钱?不不不,洪涛真不缺钱,不算狐若木给的织机使用费和赵县丞拿来的1000两贿赂,光是半道从忘忧堂杀手身上搜出来的百十两金银也没花完呢。 大夏的物价並不高,卫辉县又不是太大的城郭,除了两间还说得过去的酒楼和几家酒肆茶楼,声色犬马的诱惑基本没有,想高消费都找不到门路。哦对,本来是有个聚宝阁能让人倾家荡產的,结果还让自己给查封了。 把故事会弄出来不是为了赚银子,此种算不上雅的读物最適合在民间流传,老百姓能有几个閒钱啊。 也不是为了扬名,故事会根本没署名,作者一栏写的是民间传说。即便有心人想追溯也真追到自己头上了,也可以矢口否认搞了创作,顶多算见多识广道听途说。 唯一的目的就是香火,只要把这些故事流传出去,自己就等於有了成百上千万读者。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受其內容触动,对作者有了深深认可,香火就会神不知鬼不觉的跑到识海里去。 所以目前最迫切的工作是想办法快速扩大受眾数量,售卖当然也算扩散,只是太慢了,可以作为后续补充手段。 找人讲故事应该更快,那些靠嘴吃饭的说书人本身就是流动的,只要故事好听,能为其换来吃喝,会主动去各地散播。 “尊尉此计甚妙,江某也善此道,去酒楼茶肆里转转定能把最好的说书人找来。只是尊尉此去府城路途遥远,何不向县尊借用几名差役跟隨,也可震慑宵小。” 听闻此言江越不得不抱拳讚嘆。他以前替人写字算命,有时候也客串下说书人,太明白其中的道道了。 只是镇妖尉越能干,他就越担心。如果在县城里可能还没人会打坏主意,一旦出城那就难讲了,这身玄鸟服不一定好使。 “这是个餿主意,那些差役与本官无亲无故,还屡受打击,心中指不定如何记恨呢。带他们同行,等於將性命交了出去。你等稍后,看本官变个戏法先。” 说起安全问题,洪涛就不得不显摆一下自己的创意了。昨日午后狐棲庭亲自送来了一口大箱子,里面装著一套刚完工还带著余温的弹簧钢链甲、一把连发钢板弩和三匣纯钢破甲箭。 不用试效果,只需看看链甲上每个钢环打磨的光洁程度,还有钢板弩臂和弩身上鐫刻的精致玄鸟纹路,就能体会到狐铁父子和张兴兄弟等一干工匠浓浓的善意。 他们为了早日让自己穿上坚固甲冑、拿上趁手兵器,除了在鹤鸣楼共庆织机完工,这些天几乎全在加班加点,用无数次失败换来了这几件成品。 用狐若木的话讲,镇妖尉略施手段就把他小半个班底的心思全笼络走了。即便是为狐家族长做事情,顶多也就这个干劲儿了。语气里满含著羡慕嫉妒,保不齐还有点恨。 不多时,洪涛穿著一件奇怪的甲冑出来了,从头到大腿全都套在其中,材质是很细的铁丝为圈,互相圈套连绵不绝,犹如以枝条编制,明明是很硬的钢铁,却显得非常柔软。穿上之后不仅很贴身,垂感还很强,一点不显得臃肿。 “来,照本官身上砍!”但光外形好看没用,甲冑最大的作用是防护。为了向在场几人证明镇妖尉出品必是精品,洪涛把短刀交给王景行,高举双臂示意往肚子上砍。 “咔……”王景行倒是真服从了命令,可就是没用力,刀刃碰到链甲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用力砍,用全力,否则从今往后饭量减半,不见油星!”洪涛很不满意,开始弱点攻击了。 “咔嚓……”王景行咬著嘴唇运了运气,抡圆了就是一刀,同时闭上眼不忍直视。刀刃偏了,砍在胸口位置,而且还打滑了,顺势朝上摸向了脖子。 0093 神兵利器一代 “啪……”若是换在之前几辈子,这一刀九成要把洪涛送走,剩一成也得重伤。 但这一世的洪涛已经是九品修士了,力量、耐力和敏捷及五识都远超普通人。王景行的动作在他眼里就像小儿,右手后发先至一把攥住了持刀的手腕,让刀刃稳稳停在脖子下面。 “尊尉恕罪,小民並无谋害之意!”可王景行嚇坏了,小脸煞白,双腿一软就要下跪,求饶声更是早早出口。 “起来!既然是本官下令何罪之有?但以后你得练练身体了,连刀都拿不稳,跟在本官身边只会死得更快些。还有你们三个也要一起练,每天早起先去前院跑十圈,然后举举石锁,待本官回来一起考核。” 但王景行却没跪下去,握刀的手被稍稍抬高又把人拉了起来。这个小插曲倒是提醒了洪涛,虽然自己没能力让他们成为修士,也不能毫无武力值,好歹要比普通人厉害些才对。 “遵命……尊尉此连锁鎧如此纤细轻薄,恐难挡重击。” 江越倒是不反对习武,他走过江湖,深知武力值的重要性。之前不是不想学,饭都吃不饱,哪儿来的力气练武啊。既然镇妖尉要求了,也能吃饱饭了,何乐而不为呢。 但他对镇妖尉这件甲冑不太满意,连锁鎧在大夏並不罕见,然造价颇高且製造维护麻烦,只有少数军中將领才会穿戴。 可军队里的连锁鎧铁条粗壮数倍,镇妖尉这件的铁条则细如髮丝,轻便倒是够了,防护力自然不高。 至於说王景行那一刀为何不曾伤得分毫,太简单了,小孩子本来就力气不足,还用的短刀,又没学过武艺,根本使不上力气。 也別找修士用重武器了,换个练家子拿上鱼嘴刀,估计一刀下去轻则皮开肉绽,重则骨断筋折。那些纤细的铁丝根本挡不住,除了轻便闪亮看著光鲜亮丽屁用没用。 “哦,你还懂甲冑!那懂不懂弓弩啊?来,看看本官这具快弩如何。”对於江越的评价洪涛不置可否,又把弩举了起来。 但心里却有了点疙瘩,按大夏律民间只能用皮甲。以他读书人的出身不太可能接触军队將领,自然也就没地方了解链甲的属性。看过?更不可能了,链甲是贴身的,没人会穿在外面四处溜达。 “……此弩甚是古怪,小民见识浅薄不认得。” 江越並不知道镇妖尉心里在想什么,看到怪模怪样的弩之后注意力全被吸引了,凑近了使劲儿看,然后下意识的接过来试了试。结果愣是无法上弦,不得已只能还了回去。 如果江越能將此弩上弦,洪涛当场就会把他拿下,然后大刑伺候逼供。与链甲同理,大夏民间不允许持有强弓和任何形式的弩,一个走江湖的落魄读书人却能熟练使用,必有隱情。 实际上即便江越没拉开弩,洪涛也產生了怀疑。用过弩和没用过的人握持手法是不一样的,刚刚他接过弩时的姿势已经说明了问题,不能说熟练操作,至少不陌生。 不过这件事可以先按下来慢慢寻找答案,谁还没点隱私呢,只要別是镇妖殿的采诗郎,也別是朝廷通缉的盗匪,曾经的过往都不追究,哪怕是名逃兵也没关係。 “哼哼哼,这可是本官的独门兵器。看好嘍……咔嚓……咯嘣,嗖!咯嘣,嗖!咯嘣,嗖……” 拿出个巴掌长的小铁盒插在弩身上,用力撅动弩身后端,居然是可以弯折的,而且每弯折一下就能发射一次,连著弯折了七次,五六米外的枣树上也插了七根无尾箭。 “嘶……此物如此犀利,神器也!” 这回江越不摇头了,半张著嘴瞪大了眼,还特意跑到树边想用力拽下一根弩箭看看。结果愣是没拽动,顿时惊为天人。其他三个半大小子更是围著树干指指点点,再看过来时眼神里全是钦佩。 “这还差不多……不是本官说大话,即便遇上七八品修士也难逃此劫!”洪涛终於满意了,摇晃著脑袋好一顿畅想,嘴角露出了很不怀好意的笑容。 有了这件链甲和这副弩,底气就又增加了几分。江越说对了,链甲的铁条太细,遇到大力劈砍圈环会断,起不到太大防护作用。 但江越也说错了,此甲所用的不是铁条,也不是百炼钢条,而是弹簧钢条。与这个时代的熟铁和低碳钢相比,弹簧钢的硬度、韧度都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只要受力点不是特別集中特別大,钢圈就不会產生太大变形,可以把力快速均匀分散。即便受到大力衝击,也能靠变形后的快速回弹抵消部分,防护力不光不会降低还有所提高。 尤其对穿刺攻击的防护更是提高了一大截,秘密就在直径更小的钢圈和更紧密的编织方式上。 传统的连锁鎧一般用3套1或4套1的编织方式,也就是一个铁环上套三个,顶多四个铁环。这样一来间隙比较大,对劈砍攻击防护作用强,对穿刺攻击防护比较弱。比如穿甲箭头会把铁环撑开,继续伤害內部。 改用弹簧钢圈之后,圈条从6厘3(2毫米)变成了3厘1(1毫米),钢圈內直径从10毫米变成了6毫米,钢圈密度从4套1增加到6套1,重点部位甚至达到了8套1。结构更紧密,空隙更小,硬度和韧度却更强了。 材料的改变不光增加了防护度,还降低了重量。大夏的连锁鎧有26斤重,这副改良的链甲只有12斤,与后世的防弹衣差不多份量,对动作灵敏度影响不大。如果换做修士穿戴,几乎就没什么影响了。 此甲狐若木没看到,可狐铁父子全程参与了。用他们的话讲,如果里面再配上一层鞣製过的皮甲,寻常弓箭也难以重伤,刀剑更不在话下。 可洪涛不是任人宰割的脾气,光缩在甲冑里没有杀手鐧最终还是被活活磨死的命。所以他又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弄出一副不伦不类的半自动连发弩。 刚开始是想造钢板滑轮弩的,那玩意他最熟了,几乎每次穿越到古代都是起家的利器。优点也很多,结构简单、操作方便、维护容易、杀伤力充足。五十米內不管穿什么甲冑都是一箭透,从无失手。 但用途和环境的改变让钢板滑轮弩的优点降低,缺点被放大了。个头大、重量沉、不方便携带、射速慢,註定了只適合正面对垒和远程击杀的战场,不適合情况复杂变化莫测的小规模江湖爭斗。 目前他需要的是一种携带方便、火力延续性强、具备一定破甲能力的短距离远程武器。只要能在十数米內连续击发,可以射穿两层皮甲,发射动作又比较隱蔽就是好武器。 於是这副充满了后世高科技风格的半自动反向钢板弩就应运而生了。它的尺寸很小,长不足50厘米,宽更夸张,由於採用了反向弩臂,不发射的时候弩臂紧贴弩身只有12厘米,像一根短粗的棍子。 弩箭更短,16厘米的高碳钢无尾箭,说白了就是根锋利的钢棍,靠箭头的三刃造型在飞行中產生旋转保持稳定。 即便这样射程也只有20米左右,有效杀伤不超过10米,再远就没准头也没力量了。毕竟弩臂太短,力量不足。 光小巧还不够,如果发射一次就要上弦一次,搭箭一次,在瞬息万变的打斗过程中可能就没机会发射第二箭了,所以还得加上连发功能。 后世里有不少种连发弩,洪涛也了解甚至使用过几款,可使出浑身解数也没造出来。因为材料和加工设备跟不上,无法造出过於小巧、结构又太复杂的零件,只能作罢。 但也不是完全放弃了连发功能,经过洪涛启发,狐铁愣是用最原始的方式把链条给打造了出来,这就让半自动成为了可能。 在弩身里藏著一根链条,它又带动了弹簧和齿轮、棘轮拖拽系统。只要將弩身向下撅九十度,就可以通过槓桿原理通过链条传导的力量把弓弦拉到位並锁止。 同时从插在弩身前上部的箭匣里掉落一根弩箭到发射槽內,完成全部装填准备步骤。此后扣动扳机弩箭发射,下撅弩身上弦的同时继续装弹,瞬间又可以继续发射。 操作手法和栓动步枪很类似,打一枪拉一下枪栓,直到把弹匣里的子弹打光为止。其实这玩意距离半自动发射还很远,可又和连发有点关係,遂被洪涛赋予了半自动的荣誉,也算是一种嚮往吧。 他的心思压根儿就不在弩上,哪怕真弄出了能连发且射程更远的弩,也不如火枪实用。毕竟机械能受制於尺寸,像威力大必须尺寸大,这一点是无法违背的。 而火枪就不同了,小巧但致命,任何能穿戴的甲冑在它面前全是纸片,哪怕只是最原始的滑膛枪,十米之內仍旧是无敌的。 洪涛虽然已经成为了修士,见识到了超自然的能力,可还是习惯性地认为科技无敌,即便是上品修士,应该也扛不住大口径线膛步枪的准確射击。 狐铁为这架弩配了三个金属弹匣,哦不对,是箭匣。每匣能装填7枚无尾纯钢透甲箭,足矣应付一场打斗。 洪涛也认为够用,要是21枚弩箭都射光了还解决不了对方,大概率就是解决不了,带多少弩箭都是枉然。 0094 容嬤嬤 “怕是没那么容易吧!”正在享受一眾属下的崇拜,幻想著从此凭藉神兵利器行走江湖打遍天下无敌手,结果却被一声逆耳之言打断。 “谁?咔嚓!”声音既嘶哑又低沉,甚至分不清男女,听著就不像好人。 更令洪涛心虚的是凭自己的修为居然没感觉到有人靠近,对方却能听到此间的谈话內容,高下立判。下意识地换上新箭匣,掛了弦,只是不知道该瞄准什么方向。 “不必惊慌,我是来护送尊尉前往府城的,无意中听到了高见。” 隨著声音再次响起,一个人影出现在后院墙內。长长的黑袍子拖到脚面,配上黑纱幕笠整个人仿佛影子,看不到步伐动作也听不到脚步声,缓缓飘了过来。 “可有信物?”听到是狐若木派来的高手,洪涛心里稍微安生了点,但也仅仅是一点,在没確认身份之前弩仍旧举著。 “天王盖地虎!” “散了吧……先生屋里请。” 听闻对方道出了只有自己和狐若木知道的密语,洪涛缓缓放下弩衝著江越和王景行努了努嘴示意他们先避开,然后做了个请的动作。 “尊尉还没有对下句呢?”可是来人没动,非要对上暗语的下半句。 “宝塔镇河妖……” “看样子尊尉已经准备好启程了,何时动身?”来人仍旧没动地方,看样子是不想进屋。 “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洪涛不太喜欢这种出场方式,更不喜欢对方高高在上的態度。可没办法,高手可能都比较古怪,还是以礼相待为妙,毕竟人家是来保护自己小命的。 “名字……已多年没用过了,若木称老身容嬤嬤。”来人想了想,好像忘记了,最终只给了个绰號。 “靠……请容嬤嬤稍后,本官收拾下行李即刻出发。” 听到这个称呼,洪涛差点骂出声,总觉得自己被戏弄了,对方还是个穿越者。但天底下真有可能存在很多个容嬤嬤,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不急,老身还有个问题需明了。” “嬤嬤请问。” 洪涛收住脚步客客气气的回话,可心里却开始打鼓。狐若木派个古里古怪的老太太来,看样子是不会听从自己安排,就算修为比狐棲庭高一些,但效果不见得更好。 “尊尉的情况老身大致上听说了,只是有一事不明,此去府城是想安然往返,还是要故意示弱?” “……嬤嬤的意思是可以引蛇出洞?”一句话让洪涛的看法瞬间改变,这老太太头脑很灵光啊,居然想到了更多变化,又点令人期待了。 “有何不可?尊尉在明,处处防范处处被动,如能將潜在之敌引诱出来全数剿灭,即便不能一劳永逸,也会令敌人有所收敛,此消彼长。” 容嬤嬤的脸藏在黑纱后面看不到任何表情,但从她说话的语气和內容上却能感到浓浓的冷意和自信,好像不管谁来了都是举手之劳。 “嬤嬤可有建议?”这下真让洪涛有点措手不及了,以他目前的能力根本没资格考虑反戈一击,仓促间確实不太好决定该採取哪种策略。好在脸皮厚,拿不准就问唄。 “两者各有利弊,如果尊尉想看看到底有没有潜在的威胁,不妨故意示弱,装作与老身素不相识。但此法有一定的风险,还需心志坚定,不能患得患失。 若是只求安然往返,那就容易得多,四日后有狐家车队前往府城,届时尊尉押送囚车跟隨便是,待车队从府城返回之日隱匿其中,不会出任何差错,却也无法判定是否有人要对尊尉不利。” 容嬤嬤没有发表个人意见,只是把两种方式的优劣全讲了出来,默默地等待选择。 “……也罢,本官这就去县衙提人,而后即刻走北门出城。” 其实在容嬤嬤说话的时候,洪涛已经有了决断,那必须是前者啊。俗话说的好,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与其整日疑神疑鬼风声鹤唳不踏实,不如毕其功於一役,把有可能的危险扼杀掉。 至於说风险两种方式都存在,综合起来还是引蛇出洞的办法收益更大,那就搏一把唄,想必有可能存在的敌人也想不到自己会如此不顾安危,出其不意成功率更高。 “如此甚好,老身先行一步,尊尉自便。”容嬤嬤也没提意见,边说边飘忽忽的走了,好在没有再次翻墙。 “姓狐的但愿你知道深浅,別自毁前程!” 看著不高还有些瘦弱的背影,洪涛不由得有些恼怒,在心里暗暗责怪狐若木办事不靠谱。可事已至此,又不能確定这位容嬤嬤没能力护卫,所以还得忍著,暂且信狐若木一次。 片刻之后,洪涛披掛整齐提著行李卷上了大黑马,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向县衙而去。提人、交割的手续快得不像话,县衙上下谁也没从中作梗,全都一心一意拥护镇妖尉的英明决定,在年前將这批烫手的人犯送走! 不到半个时辰,两辆囚车七名人犯全部打理整齐,由两名在县衙最不得烟抽的倒霉衙役充当车夫,带著死了爹娘般的表情,狠狠挥动马鞭驱赶囚车跟在镇妖尉的大黑马后面向城北走去。 城门口的衙役远远见到红衣黑马,不等看清楚就把拒马挪开大敞城门,规规矩矩站在两边恭送镇妖尉出城,连囚车都不查验了。 看来在南门外那一刀砍了蒋平的余威还没散尽,衙役们全都是混日子挣银子养家餬口的,谁也不想再去触霉头了。 城门外不远处还停著辆马车,坐在驭手位置上的是个老者,穿著黑色羊皮袍,烂糟糟的不知道有多少年歷史了,捂得挺严实看不到面容,只能从呼吸间的雾气上看出人还活著。 “老三吶,天气冷,跟在官爷们后面慢慢走。”当大黑马路过这辆马车时,车厢里传来了轻声叮嘱。 “刘贵,压著点,走那么急一天也到不了,安稳为主。” 不用仔细听洪涛就知道容嬤嬤在车厢里,顿时心里踏实了不少。这老太太还挺会装,倒是很有搞秘密工作的天赋。当下也扯开嗓子衝著头一辆囚车的差役喊起来,表面上是关心,实则在向容嬤嬤表明身份。 0095 南山镇 卫辉县地处四省通衢之地,东西南北都有官道。其中向北的官道连接著县城和府城,长一百一十余里。 此地多为平原,即便有山也不高不陡。巧了,在通往府城的官道上就得路过一片山区,准確的说是西边大山脉的余势,最高不过几百米。只是面积比较大,向西望不到头,南北绵延六七十里。 山区里原本是有些村镇的,但百年前人族和妖族在此大战了一场杀得天昏地暗白骨累累,附近的百姓死的死跑的跑,村镇全都荒废了。 战后为什么没人回来重建家园呢?因为害怕。据说由於死伤的兵將太多,到处都是埋骨地,即便白天也经常阴风阵阵,到了晚上更是鬼哭狼嚎鬼火遍地。 当然了,这些都是民间传说,毕竟时间过去了近百年,就算有孤魂野鬼也早就该消散了。真正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山区里面不好活。 在这片山区的南北东三面全是大平原,土地肥沃良田万亩,没几个正常人愿意跑到贫瘠的山沟子里生活,谁愿意没苦硬吃啊。 盗匪肯定有,但规模很小。这里是沟通府城和县城的交通要道,只要发现成规模的盗匪团伙府城肯定会派兵剿灭。再加上山势不太险峻,根本无险可守,没有战略迴旋余地也存不住大股盗匪。 “刘贵,你走过这条路吗?”但洪涛並不觉得道听途说能当做依据,於是和赶车的衙役閒聊。 “回尊尉,小人差不多每年都要走上一两次,把县衙大狱里的人犯押解到府城。” 刘贵年岁不小了,在卫辉县衙一干就是二十多年,送走了不知道多少位县令、县丞、主簿。可惜没人脉也没財力,始终就是个最底层的衙役,乾的都是最不受待见的苦活儿。 “这条路好不好走?途中有没有危险?来,路上嚼著解闷,出来的太早没来得及吃口热乎的,等到了打尖的地方本官请客。” 要不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呢,在任何部门里只要混得时间足够长都不会一无是处,现在刘贵的经验就是洪涛最需要的。为了快速拉近关係,从行李卷中掏出个荷叶包扔过去,里面装著几块肉脯。 “尊尉有心了……要说这条路除了荒凉些也没什么危险。只要在进山之前的客栈里备好吃喝,別赶上雨雪,途中露宿睡就能过去。小人拿一块解解馋足矣,余下的尊尉收好。” 被县丞派下押解人犯的任务,刘贵倒不是很难受,毕竟这几年的人犯几乎全是自己押送的。虽说没什么油水,却有县衙支取的路费,省著点花还是可以剩下一些。 唯一不踏实的就是这位镇妖尉,自打上任就恶名不断,好像还与周典史闹得不太痛快。万一路上伺候不好,责骂可能都是轻的,真像蒋平那样被一刀砍了得多冤啊。 然而从接触的一个多时辰来看传言好像不太可信,镇妖尉待人挺隨和的,感觉不到官架子,也没有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反倒比县衙里的头头脑脑们都好相处。 “本官还有,余下的你们俩分分。这趟活儿正赶在年根底下,时间上不太合適。府城那边镇妖使要得急,本官也无力更改。衙门里是个什么章程本官不清楚,这里有点小意思两位拿去权当是辛苦费。” 洪涛不光没把肉脯拿回来,还从荷包里摸出两块差不多大的碎银子递了过去。这趟差事说起来確实操蛋,眼看要过节了还跑远路,县衙大概率不会给什么补贴。 那就只能自己掏钱了,总不能让衙役们背后骂娘。而且自己人生地不熟的,一路上若是都不配合更要多添烦恼,花上几两银子的小钱换来没人掣肘也不亏。 “这……小人怎敢让尊尉破费,使不得、使不得。”这一举动太出乎刘贵意料之外了,心里是一万个想拿,可嘴上还得使劲儿谦让。 平日里给官爷办事几乎都不给钱,办差了还得担责任,轻则挨顿骂重了就得打板子。哪有为了公事让上官拿银子补贴的道理,还给的不少。 “没什么使不得的,儘管拿著。本官赴任之前是个不入品的狱卒,给上官办差的滋味心知肚明。碰巧走运有了官身,可忘本的缺德事不能干。这一路上少不得还有麻烦两位的地方,到时候別故意耍手段难为本官就是了。” 银子既然掏出来了就没打算再拿回去,当下一伸胳膊塞进对方的衣襟,顺势阐述了一下自己的出身和想要得到的回报。 “多谢尊尉赏赐,小人绝不敢有坏心思,保证把人犯看好,让他们都活著到府城!” 这一招比吃几块肉脯好用多了,刘贵立马拍著胸脯做出了保证,脸上的笑容里也多了几分真诚,不再全是假惺惺的諂媚和敷衍。 “对,抓捕押解他们是本官的职责,不敢有所疏忽,可眼睁睁看著他们挨饿受冻生不如死就过於失德了。等路过村镇时想办法找些衣服来,吃饭的时候弄些热汤,若是花费不足儘管来找本官拿。” 一说起人犯,洪涛本来已经很坚硬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鬆动了。天寒地冻北风凛冽,囚车里的犯人们却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缩在一起动也不动,恍如已经死去。 虽然全不是啥好人,可杀人不过头点地。自己已经把他们送上了黄泉路,大概率是没救了,就不要再百般虐待了吧,凶狠和变態还是有不小区別的。 “碰上尊尉算他们运气,前面四五里路有个村子,小人进去寻些稻草来也就是了。等到了南山镇再去客栈里找找破旧铺盖,全都不用银子。” 这话说得让刘贵都有点感动了,连称镇妖尉是好人,不光对下面的人好,连犯人都给予怜悯之心,难得啊。 有道是上行下效,领头的啥德性下面的人就会啥表现。本来对人犯生死並没太多关注的他立马也跟著高尚了些许,至少真用心去琢磨如何解决问题了,还找出了非常不错的方案。 “嗯,就这么办,到时候拿著本官的腰牌去,不必低三下四告求。” 对刘贵给出的方案洪涛比较满意,虽然不缺钱,可能少花就少花。尤其是去驛站里找东西御寒的想法太符合实际情况了,自己啥都缺唯独不缺嚇唬人的手段和工具,而且还是合理合法官方赋予的,不用白不用。 安排好了琐事,洪涛就不再多囉嗦,独自驱马走在最前面,一边巡视著道路两边的情况一边进入假寐状態,尝试著能不能在此种环境下入定修炼。 现在他已经能一次融合8份香火了,每次耗时一刻钟左右。可还觉得太慢,一天下来不忙的话能融合300左右,稍微忙点就只有百十份了。如果能把入定的范围扩大,比如坐在马背上,那就能提高不少效率。 可能是临近年根儿的原因,从商队到百姓都减少了外出,官道上的行人车辆很少,距离县城越远越少,临近中午的时候乾脆大半个时辰都见不到一个人影。 其实洪涛更希望路上人流少一些,那样即便有心怀叵测之人也无法假借旅人身份靠近囚车搞突袭,相对而言要安全的多。 可午后的天气却不太如意,天色越来越暗,从东南边飘来的乌云肉眼可见的向北蔓延,北风不光凛冽,其中还夹杂著一丝丝的冰凉感觉,要变天了! 刘贵和杨大也是同样判断,於是车队加快行进速度,打算在天黑之前赶到南山村入住客栈好好休养一夜,准备明天应付有可能来到的坏天气。 0096 山阳驛 南山镇距离卫辉县城整整30里,是进入山区之前的最后一个村镇,经常往来於县城和府城之间的商队通常会选择在这里住宿,天蒙蒙亮再结伴出发。 只要没携带太重的货物,又没有雨雪妨碍,都能在一天之內翻越山区抵达山北的三河集,避免在山区里露营,减少潜在的风险。 说是镇,实际上就是个稍大些的村子,由於守著官道出山的位置,不少客商都选择在此歇脚住宿,才具备了比寻常村落更专业的接待能力,比如一家可以媲美县城档次和规模的客栈。 山阳驛,挺贴切的名字,守在村口官道东侧,坐东朝西,三面二层楼围著个敞口的大院子。 一楼除了迎宾用的正堂、吃饭用的市面,余下的全是库房和马厩。二楼才是给旅客居住的,总共二十多间客房,其中多一半都是下房通铺,中房单间只有六个,上房嘛……对不起,没有。 在这里住宿的绝大多数都是商队和普通百姓,求的是有张床睡觉、能吃上热乎饭、存放货物不被日晒雨淋、有专人伺候骡马別耽误赶路,很少有人会那么讲究,主打经济实惠。 车马还没到近前一胖一瘦两个人影就等候在了路边,胖乎乎穿著蓝色直裰、戴著瓜皮帽的有四十多岁,满脸商业化微笑。瘦子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一身褐色短打扮,同色包头。 “你是店主?”洪涛下了马,衝著胖子招招手。现在他可不是一点官架子没有了,不光有还挺足。 “小人吴有恩,见过尊尉。”胖掌柜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在火红玄鸟服的压迫下也没有过多慌乱,只是笑容更多也更假了。 “本官押解人犯去府城,要在你这里住一夜,备一间最大的下房,先让人打扫乾净,再把车马安顿好。”洪涛没让伙计把马牵走,就站在门口吩咐起来了。 “是是是……那尊尉和两位官爷?”胖掌柜一边听一边点头如捣蒜,可听到最后又茫然了。 “我们和人犯住一间,你这里若是有旧衣服被褥就找些来,看样子是要下雪啦,明天还有挺长的路要赶,不能让他们冻著。 另外抓紧准备桌酒菜,三人份,多弄荤菜,上最好的酒。哦对,弄锅热粥给人犯,素馒头管够。这锭银子先拿著,把事儿办好就全归你了!” 在路上就和刘贵、杨大聊过这家客栈的情况,他们不光住过还不止一次,基本情况都了解。鑑於安全考量,洪涛做出了如下布置,屋里人越多越不容易確认目標,即便真有刺客也能给其增加点难度。 “呃……好好好,就按尊尉的吩咐办,小人亲自盯著!” 听了这番吩咐,胖掌柜有点发懵的。官差押送人犯也不是第一次赶上了,以往可没这种安排。別说与人犯同住,囚车都是不能下的,晚上就锁在马厩里,派人盯著就是了。 可被一锭银子砸进怀里,迷茫立马就变成舒畅了。不用看,光靠身体感觉就知道是十两的。只要银子给够了,別说让囚犯进屋,当贵客亲自去伺候也不在话下。 “刘贵你辛苦下,去厨房盯著点,本官口重喜咸,但不要粗盐。杨大,你先在房里看著人犯,饭菜好了送进去吃。” 然而洪涛並没满足这些,回过头又和刘贵、杨大交待了一番,不光用言语还有眼神。 “遵命!”刘贵和杨大都是老手了,听得懂镇妖尉的画外音马上抱拳行礼,一起走向了囚车。 “吴掌柜,本官先去四下转转,你去忙吧。”安排完了一切,洪涛还是没进屋的打算,认蹬上马扔下满眼迷惑的胖掌柜独自离开了。 他要去周围转转,尤其是后面的村子里。除了观察环境外还想找人再问问,比如往年这个时候客栈里生意好不好,能住多少人。 再比如今天看没看到生人进出客栈,还有这位胖掌柜的私人情况。一面之词从来都是不可信的,哪怕看不出任何瑕疵也要想办法从侧面再印证下。 如果真有人想在半路对自己动手,或者要劫囚车,只能从山南安排人手。因为自己是一大早突然去县衙提人犯的,就算有人通风报信,以目前的通讯手段也无法在短时间內大范围远距离联繫,时间上来不及。 这样一来有可能出现的杀手们就只能从南山镇进山,在这种天气状况下应该没人会选择野外露宿,最合理也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就是在山阳驛住一宿。 当然了,杀手们可能不会住宿直接去山区里设伏,所以只要村民们看到过有陌生人进了山就得引起警惕。要是人数还不少,即便有容嬤嬤保护该掉头回县城也不能迟疑片刻,怕死並不可耻,谨慎和胆小也不是一个概念。 有道是好汉难敌四手,恶虎也怕群狼。自己没理由把小命全指望在又出现一个古早那般大高手的侥倖心理上,晚半个月再把人犯送过去镇妖使拿自己也没辙,不高兴就不高兴唄,顶多是不喜欢,连小鞋都穿不上。 “尊尉回来啦!酒已经热好了,一盘羊肉一盘豚肉也都摆上了,还有3个热菜需多耗费些功夫,一边喝一边等吧。”见到镇妖尉回来了,胖掌柜赶紧放下算盘快步迎到门口,边匯报工作进展边小心察言观色。 “可有今日入住的客人?”洪涛点了点头,走向靠窗的桌子。 刚刚这趟没白溜达,仅花费了三枚铜板就从放羊娃口中问到了很有价值的消息。午后有两拨人抵达客栈,且都是骑马的,总共七八口,现在就要看看这位胖掌柜有没有包藏祸心了。 “巧了,比尊尉早一个多时辰来了两拨旅客,各要了2个单间。他们拿著怀远和苏州的路引,说是要赶去府城办事,可从口音上听不太出来。” 胖掌柜没在这个问题上遮遮掩掩,不光说对了人数还有大致来歷。再多的他也无权过问,只能从路引上粗略了解。不过也给出了个人见解,那些人的口音並没有明显的地方特点。 “苏州?江东的苏州?”怀远洪涛不陌生,出京上任时路过了,还碰巧认识了狐若木。可苏州就有点远了,难道是重名了? “对啊,就是出绢绸的苏州。按说那地方的商人都挺富的,可大过年还要四处奔波,看起来也不清閒吶。” “你这里可曾住过江东客商?” 不光胖老板有疑虑,洪涛也觉得年根底下不该在卫辉县出现苏州客商。做买卖该用心吃苦是不假,可这时候的人们对过年还是很重视的,但凡没有要命的事情都会不辞辛劳赶回去闔家团圆。 “呃……不瞒尊尉,小店还真没招待过江东客商,他们就算要去府城也不会从这里过,打东边直接就去了。” 胖掌柜笑得有点尷尬,但还是实话实说了。不过要讲清楚缘由,不是他的店铺不够档次,而是这里非江东去府城的必经之路。 “嗯,他们可曾用过饭了?”听到这里洪涛已经確定了江东商人的嫌疑比较大,接著问。 “也是点了酒菜的,待把尊尉的上完才轮得到他们。” 胖掌柜肚子里想的和嘴上说的肯定不一样,可却能毫不迟疑地讲出来,还讲得一点不彆扭,这就是本事了,或者叫职业技术过硬。 “成,你忙吧,让伙计把酒菜都送到房间里去。”听闻先来的两拨旅客都点了酒菜,洪涛也就不多打听了,等会儿出来亲自看看成色也就是了。 0097 罪有应得 “尊尉,掌柜的说店里没太多旧衣服,他已经让伙计去村子挨家挨户找了。小人刚盯著他们洗了手脸,就是您没回来还未开饭。” 胖掌柜给安排的房间位於二楼北侧,也是唯一能朝阳的下房。空间挺大,进门之后左右两边全是大通铺,不太挤也能睡下三十人左右。 此时地面和通铺显然经过了清理,草垫子和铺盖都换了,地上还摆著两个木桶,装了大半桶小米粥和一满桶素馒头,全都冒著热气。 屋里最里面,人犯们披著枷戴著銬蹲在一起,虽然还是很落魄的样子,但和早上比起来已经好了不少,至少不再蓬头垢面衣不遮体,多少有了些人样儿。 “把枷去了,三四个人的脚镣锁在一起开饭。这两壶酒也拿给他们,每人喝点暖暖身子。” 其实戴著枷锁也能吃饭,可洪涛不想看到人像狗一样撅在地上进食,於是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在儘可能確保安全的前提下稍微把人当人一些。 “不用猫哭耗子假慈悲,就算给吃山珍海味老子一样会咒你不得好死!生了男孩当太监,生了女孩进青楼!”然而这份心意並没得到正回馈,犯人里响起了浑厚的男声,语气很悲愤,用词很恶毒。 “你这狗廝嘴太臭,得了恩惠却不知感激,乾脆不要吃了,锁到外面囚车上去,尝尝冻坏掉手脚滋味!”镇妖尉还没发话呢刘贵先骂了回去,而且还抄起了哨棒要过去教训教训。 “噯噯噯,算了算了。本官连老婆都没有,哪儿来的孩子。自打进了镇妖殿也没指望能善终,那里每个月都有人疯癲自尽,要是怕挨骂就什么都別干了。” 但他的动作被洪涛喝止了,欺负没有反抗能力的人又得不到任何利益,那不成变態了。而且人家骂的也不算错,就是被自己陷害入狱的,这辈子估计也完蛋了。都家破人亡了还不允许骂两句,这也太霸道了吧。 可当著两位衙役的面又不能太窝囊,所以君子动口不动手,咱掰开了揉碎了地辩一辩,看看到底是我陷害忠良还是你们罪有应得。 “独眼大虫,非是本官心狠,而是你太不识相了。以为抱上了周家的粗腿,还搭上了县衙里的关係,连知县都睁只眼闭只眼,就在卫辉县城里无所畏惧,就能不把区区八品镇妖尉放在眼里了对吧? 给人当狗也是需要眼界和技巧的,主人在的时候可以凶猛点让咬谁咬谁,可主人没那么疼你的时候最好低调些,毕竟狗不是狼,没了主人连个屁都不如。 觉得冤枉可以去京城镇妖殿里喊,事到如今即便本官帮你作证,仍旧逃不脱押送詔狱严审的命运。 而且你也不冤枉,这些年在县城里都干了啥?直接间接害过多少人?有几家几户因为你和你手下的喇虎们家破人亡,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按照大夏律你早就该被处以极刑了,人在做天在看,不是本官处心积虑而是你德行散尽命该如此,是老天爷降下的天罚。 趁著本官还没烦,该吃吃该喝喝,等到了镇妖殿詔狱,不出两个时辰你就会使劲儿怀念本官的,和县衙大狱比起来那里才叫真正的苦难。 两个字,活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为了自己多吃几口肉就对同乡、街坊下死手,哪儿还有一点人的样子,活脱的野兽。 这辈子算是快到头了,如果还能有下辈子的话不如趁这几天脑子还清醒赶紧想想该怎么活吧,別再活成了畜生。” “呸!还有脸喊冤呢,当初你们是怎么祸害高掌柜一家的,现如今高家就剩下个孩子还当了乞儿。杀人不过头点地,那高掌柜一家多本分老实,不招灾不惹祸却落得如此下场,他们又去找谁喊冤? 有本事你们几个去县城里走一圈,看看不会不会石头砸死!尊尉说的对,是老天爷来收你们了,若不是尊尉发话,你们一路上也別想吃一顿热的,全得到马厩里去冻著。有骨气是条汉子那就別吃,忒多废话!” 镇妖尉这一骂,也把刘贵的火气勾了起来。往日这些傢伙在县城里胡作非为欺压良善总有人明里暗里护著,衙役们也是束手无策。 可百姓们管不了这么多,凡是当官差的多少都要分点骂名。现在倒算总帐的时候了,先痛快痛快嘴吧。 “成啦,先吃著喝著,还有热菜马上就来。本官待会得去正堂里看看,今日凭空多出来两拨旅客不太让人放心吶。” 洪涛骂痛快了,一抹脸又当起了好人,把刘贵和杨大拉回来按在铺上,拿起酒壶倒满两杯酒,但自己却没喝,只拿起个素馒头,坐在对面铺上小口啃著。 两位衙役很不好意,愈发觉得这位镇妖尉为人讲究。其实他们哪儿知道啊,镇妖尉不是不想吃喝,而是怕饭菜里有毒,这是拿他们当小白鼠用呢。 直到听见走廊另一头有开关门和杂乱的脚步声,又等了片刻,啃完馒头才起身离开房间,慢悠悠的下到了一楼。果然看到那两拨来自怀安和苏州的旅客,以及仍旧戴著幕笠的容嬤嬤与那位瘦削的老车夫。 两拨旅客看似不像一起的,分坐在相隔的两张桌子,各有4人。一拨全是中年男子,麻衣麻鞋的行商打扮。另一波则体面些,穿了暗纹绸布,其中有位少妇头上插著金釵,看似富贵人家。 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眾人全都把目光投了过来。看清楚红灿灿的玄鸟服后,目光里的含意又不尽相同。有忌惮的、有好奇的、有眉头微皱的、有赶紧闪开的。 “官爷,今日跟在您后面一路上很是安稳,我家老夫人特地备了些酒菜以表谢意,望赏光。”还没等找好座位,老车夫先起身迎了过来,他和容嬤嬤坐在楼梯旁边,已经叫了几样菜。 “多谢老夫人美意,本官差事在身不便饮酒。”面对热情邀请洪涛本意是很想坐过去的,可还得先拒绝,一番说辞很有正气。 “不饮酒、不饮酒,老夫人还有事要与官爷商量,请吧。”老车夫也挺配合,没说不来就不来吧,再次发出了诚挚的邀请。 “却之不恭,那本官就叨扰了!” 有了二番礼让,洪涛立刻收起了满脸正气,弄出一副盛情难却、尊老爱幼的表情走了过去,眼神在几样菜上扫过,露出些许贪婪。 “这些饭菜安全吗?”可两人一错身时洪涛却发出了低声询问。 “放心吃,老夫有把握。” “不知老夫人来自何处,又要去往何地?”宾主双方客套几句,吃了几口菜,洪涛继续著表演。 “老身家在府城,夫家姓白,赶在年前去铁佛寺还愿,多耽搁了几日,不知官爷在何处高就?” “本官乃卫辉县镇妖尉,今日要押解人犯去府城。” 容嬤嬤开口了,声音嚇了洪涛一跳,听不出半天沙哑低沉,反倒充满了温和,好像黑纱后面是个慈祥的老太太。太能装了,光这份口技就够自己学几年的,毫无破绽啊! “此去府城要翻山越岭,沿途荒无人烟。来的时候跟了一支商队,此番回程遇到了尊尉,老身可否再跟隨一路?”容嬤嬤装的一点都不费力,连情绪和心情都能听出来。 “自是无妨,老夫人儘管跟在本官后面,谅无宵小敢来骚扰!” 对手的演技这么高超,洪涛也得卖把子力气,一拳擂在胸脯上嘭然作响,那豪言壮语说的,就好像他已经入了中品似的,能以一敌百。 0098 结伴而行 “如此甚好,老身再次谢过尊尉,只是此地贫瘠有些慢待了。待到了府城一定要来白宅做客,届时再以礼相待。” “好说好说,若是公务不太忙定会去叨扰。”对於这个邀请洪涛丝毫没有推諉,欣然接受,而且还挺客气。 后世的人可能不明觉厉,但古人却能听分明。容嬤嬤说的是白宅,不是白家,一个字就能概括出很多东西来。能用宅来称呼的都是富贵人家,很可能还有功名。结识这种人家肯定好处多多,何乐而不为呢。 “嬤嬤,这两拨人都是今日入住的,可有疑点” 边吃边聊,说的都是铁佛寺僧人和府城的可去之处,听上去很正常。但在桌面上却用酒水写字进行著私下交流,即便这里真有品阶比较高的修士也无法听到。 “没发现。” 容嬤嬤同样以酒水写字回应,这时洪涛又发现了一个特徵。之前总以为黑纱后面是个满脸橘皮、长相堪比格格巫的老太太,可她的手指皮肤没那么老,指甲修剪得非常圆润。肯定是女人,但年纪好像达不到嬤嬤的程度。 “本官该如何处置?” “什么也別想,一切交给老身,保你无事!” “老夫人慢用,本官还有人犯要看押,恕不能陪,告辞。”差不多吃了三刻钟左右,洪涛主动起身告辞,主要是找不到合適的话题聊了。 “尊尉请留步,小民梁嗣堂,怀远粮商,此去府城是为府尊筹措一批粮食。来得急,对此地又不熟悉,途径山野荒凉之地心中未免忐忑。 刚刚听闻尊尉押解人犯去府城不知可否尾隨一段,待抵达府城定会向府尊提及此善举,还望尊尉应允。” 但刚走到楼梯口,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男人快步走了过来,先施礼再陈情,说得有鼻子有眼儿,表情语气也相符。 “……既然是为府尊办事的,同行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本官有要务在身,沿途还是要有些分寸。”洪涛略作思索,答应的有些勉强。 “是是是,远远缀在后面绝不令尊尉分心。这是小人的一点点心意,千万別嫌少,日后若有用的上的地方,怀远城西梁记陆陈行,隨时恭候大驾。” 得到了应允,即便不是特別痛快,梁嗣堂依旧露出很满意的表情。然后从怀里掏出个荷包,特意盖在袖子下面递了过来,同时眼神在四下扫视。 “好说、好说,梁掌柜有心了。若是到了卫辉县城一定来找本官,那里虽然没有太出名的地方,但鹤鸣楼里有几样新鲜菜式还是可以尝一尝的。” 入手感觉到重量,洪涛眼角的鱼尾纹立马就密集了起来,不再是公事公办语气,也说起了客套话。 陆陈行是粮店,但比较特殊,只卖大米、高粱、大豆、小麦、黄米、小米这6种粮食。陆就是六的意思,又都可以长期存放,谓之陈。 为什么只卖这6种粮食呢?因为它们都可以长期保存,这样就能搞批发了,所以规模都比较大,资本自然也比较雄厚,在当地具有一定的势力。 “小人確实听说过鹤鸣楼里的新菜,可惜这次行程太急没来得及光顾,有机会一定要叨扰尊尉,此次就拜託了。”梁嗣堂也挺会顺坡下的,客套了两句马上抱拳告辞,很有分寸感。 “尊尉大人、尊尉大人……”转身刚要上楼,耳中又听到了隱隱约约的呼唤。 “吴掌柜,是银子不够用了吗?” 再次停下脚步,转身就看到了胖掌柜的脸,笑得特別諂媚。一般来讲有这种笑容的人肯定有事相求,不是討债就是借钱。 “不不不,银子足够了,足够了。有人托小民把这个给尊尉,只求明早能一起结伴而行,不知大人意下如何?”然而胖掌柜这次特殊了,不討债也不要钱,而是来送钱的,白花花的一锭十两足银。 “苏州人给的?”这下洪涛有些拿不准了,一共就两拨人,现在却都要跟著自己一起走,反倒不好揣测谁是心怀叵测了。 “是昨晚入住的一家人,说起来和官爷还有点渊源呢。家主姓薛,府城人士,早年中了进士去江南赴任,辗转十余年才还乡,也算叶落归根了。” 然而又出意外了,店里居然还有一拨旅客。也怪洪涛疏忽了,光琢磨著今日抵达的,忽略了之前已经入住的。 “为何没有趁早出发?”按理说提前抵达的旅客应该不会构成威胁,可洪涛还是仔细想了想,然后就发现了蹊蹺。 明明早到了一天,本该今日早晨就离开的,却非要再住一整天,耗到明日再走。虽然逻辑上说不通,可怎么琢磨怎么觉得是在故意等自己。 “尊尉有所不知,由此向北就入了山林,不光道路崎嶇,六七十里內还荒无人烟。虽说没听闻有大股盗匪出没,可这两年也不是很太平,出过几起拦路抢劫还害了性命的恶事。 所以官府就让小店与零散旅客们知会一声,最好能结伴入山。薛老爷一家多女眷小童,又带著不少细软,若是单独前行万一碰上几个匪盗就难以保全了。 小人也是出於好心才劝他们在此多等几日,看看能不能碰上一道的客商。不承想遇到了尊尉,这可比什么商队都保险,真是福气啊。” 胖掌柜深諳抬轿子的话术,不光解答了疑问还小小的拍了一巴掌,既让人感到舒服又不是特別明显,丝般润滑。 “那就明日卯正出发,你去转告薛大人,这两日可能会下雪,早点出发可以走慢点,免得让家眷饱受顛簸之苦。” 既然不是临时起意,对方还是回乡的官员,那洪涛就没什么问题了,顺势定下出发时间並给出了合理解释。 一夜无话,吃饱喝足的人犯们都睡得很沉,自打入狱以来今日可能是他们过得最舒服的一天,鼾声此起彼伏。 洪涛倒是不怕吵,因为他很少沉睡,总是迷瞪几分钟就醒,全天任何时候都可以隨时隨地打盹,习惯了也不觉得睏倦。 只是今晚睡得更少,屋內屋外有任何响动都会让他马上惊醒过来,期间还去马厩里转了两次,生怕有人会对马匹下毒手。 没有了交通工具这趟行程肯定泡汤,自己绝不会徒步押送著人犯走几十里山路,而且人犯们戴著沉重的枷锁也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好不容易熬到了鸡叫两遍,天色微微有些发青,洪涛把守夜的活儿交给睡醒的刘贵,自己提著短枪、掛著连弩下到一楼。 此时已经有两个伙计在收拾打扫,一推门,天地间多了些许朦朧。真的下雪了,雪花不大但挺紧密,打在头脸上像是细沙的感觉。 好在地面上还没有铺满並不太滑,洪涛照例开始了晨跑,围著客栈的院子一圈又一圈,很快就引起了放羊老人的关注,蹲在远处的田埂上好一顿看。 估计最终也没搞明白这个大个子为啥天不亮就起来溜圈,有这个力气上山砍点柴不好吗?吭哧吭哧跑半天,累了一脑袋汗屁也没得到,早饭还得多吃两三个馒头,败家子啊! 確实败家,早饭时洪涛不光多吃了两个馒头还切了五斤羊杂碎,让厨师放到锅里泡上水熬煮,再把能放的佐料全放一遍,號称简化版羊汤,不光自己和衙役喝,人犯们也有份。 “本官说最后一遍,路上如果出现意外就待在囚车里不要乱动乱喊。谁若是有非分之想,本官会头一个捅死他!”临出发前,洪涛让刘贵把人犯们使用过的铺盖也买了下来,全盖在囚车上用麻绳捆紧。 山里风大且硬,外面又下著雪,整整一天的路程如果没点东西挡著,人犯们会被冻坏手脚。但不光是善意,还有恐嚇。 实际上也没啥善意,他只是用后世的人道替换了古代的人道。在心目中早就將这几个人视为必死,谁若是非要惹麻烦,连警告都不会有了,上去就是一枪了事。死后还得给安上个图谋不轨的罪名,俗称不得好死。 0099 进山 “老朽在此谢过尊尉。”回乡官员一家始终没露面,直到吃完早饭准备囚车的时候才有个清瘦老者前来主动打招呼。 “薛大人言重了,本官也是顺路谈不上谢字。不知大人在何处高就?此行为何如此仓促?” 从服饰上看老者没有半点当过官的样子,麻衣麻鞋,唯一称得上值钱的恐怕就是四方巾上的帽正,莹润古朴的羊脂玉,到底是不是真的也看不出来。 “嘉兴府推官薛从文,此次回乡是为兄长弔唁。” “节哀节哀,下官卫辉县镇妖尉洪涛,奉镇妖使之命押送人犯前往府城。” 洪涛本想多聊几句,结果一听人家是回乡奔丧的只好先闭嘴了,还得行下级礼数。一府推官是正七品,不管有没有实权级別確实比自己高多了。 “那就有劳了,老夫长途跋涉身心俱疲,尊尉若是有吩咐可先讲与长隨。” 薛从文面对一名镇妖尉同样没有继续聊的兴趣,以身体为由把一路上的交涉工作都推给了隨从,然后一头钻进了马车。 在大夏的官场里镇妖殿的名声太臭,一般官员不是有特殊需求通常是有多远躲多远。如果不是山路难行,身边又没有足够的人手保平安,即便遇到也得想办法错开,哪有花银子求著一起走的道理。 当客栈里的刻漏过了卯正,镇妖尉准时启程,后面还跟著一大串车马。所有住店的旅客有一个算一个全在,有光明正大打过招呼的也有不声不响犯鸡贼占小便宜的。 洪涛倒是没去计较这些琐事,仍旧披掛整齐一人一马走在最前面,小眼睛藏在面具后面不停扫视著路两边,耳朵也支棱了起来,搜索著一切可疑的响动。 然而此时此刻天地间已然被雪花洒满,几十米外就看不清车马了。好在山势不算陡峭,官道也还算平整,即便雪花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也不用担心失足滚落的危险。 “嬤嬤,这场雪来的挺是时候啊。本官早起在客栈周围仔细看过了,没发现新鲜痕跡,此时四下白茫茫,即便会飞也藏不住行踪了。” 走山路还遇到了雪,就算没大到能封山的程度应该也不是好事。可洪涛却挺开心,控制著马速不停在队伍里巡视,最后与容嬤嬤的马车並排,小声发表著自己的见解。 在此种环境下突袭和刺杀都增加了不少难度,甚至变为不可能。从地面上覆盖的白雪来看,这支队伍是今日进山的第一个。而昨天没有队伍进山,那就说明在知晓自己要押解犯人去府城之后还没人跑到前面去埋伏。 从后面追杀可不可能呢?隨著队伍的扩大这种可能性也在逐步减小。虽然是荒山野岭,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可毕竟只是夹在县城和府城之间的这么一小块荒山,不存在大量盗匪出没的客观条件。 光天化日之下劫囚车、杀官差本身就很大逆不道了,如果非在这时候发动,那就还得加上个惨绝人寰。在场的人太多,都是目击者,除非把他们都宰了否则这件事就藏不住也掩盖不过去。 为了弄死自己一个人就杀死二十几口子,其中还有嘉兴府的七品推官,动静有点太大了,不光会引来州府和官军的全力围剿,还会把镇妖殿也招来,真犯不著。 “尊尉有点过於乐观了,世间杀人的手段数不胜数,看得见的往往不怎么危险,看不见的反倒最厉害。” 容嬤嬤睡了一觉,可嗓子一点没变,还是沙哑中带著金属感,听起来非常刺耳。而她说的內容就不仅仅是刺耳了,还扎心。 “……本官唯一得罪的就是城西周家和忘忧堂,他们有那么大能力吗?” 可不管多扎心也得接受,因为容嬤嬤说得对,未知的最可怕。但洪涛又从动机方面想了想,还是觉得有点过分谨慎了。 城西周家与自己並没撕破脸,甚至没有正面衝突过。对他们而言杀官差是风险最大、成本最高、效果最差的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尝试。 忘忧堂倒是没有这方面的顾虑,既然敢派人在半路上截杀狐若木,就没理由对自己手下留情。不过怀远是怀远,卫辉是卫辉,不可同日而语。 狐若木说过,忘忧堂曾经找到狐家试图进入卫辉县发展,但被拒绝了,从那以后就没在卫辉县范围內公开露过面。 就算周家为了和狐家对抗与其暗中勾结,终究是没法正大光明存在的,在人力、物力、势力等方面必然要欠缺不少,没能力在如此短的时间內筹划布置大规模行动。 “嘿嘿嘿……恕老身无礼,想杀死尊尉並没有太大难度,两名八品修士几个呼吸间即可做到。就算要避人耳目,也只需一名七品修士靠近即可。 莫要急,左右就在这几个时辰之內出答案,依老身的意思还是来了好,一是能活动活动筋骨,二也让尊尉心里有个数,以后不要再做这种毫无把握的事情了。” 听了镇妖尉的问题容嬤嬤忽然笑了,声音像钢刷子给金属工件除锈,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外带牙根发酸。 然后就是一如既往的实话实说,语气比较客气但內容很不客气,就差指著鼻子说镇妖尉是个废物了,不老老实实窝在城里跑出来给大家添麻烦! “职责所在身不由己啊……” 幸亏洪涛戴著面具,否则再怎么城府深也掩盖不住满脸的不忿。 他觉得老太太有点经验主义了,还不知道自己一身链甲和连发弩的厉害,太拘泥於传统修士品阶之间的差距感。 一名七品修士近身之后確实有可能快速杀死自己,但与两名八品修士正面对垒真不见得谁能活到最后。就算对方贏了应该也是惨胜,不扔下一具尸体再加上一身伤休想! 当然了,此时不能反驳,轻视这玩意对弱者来讲是最大的助力。如果连自己人都觉得不成,那敌人只有更加忽视,这不就来机会了嘛! “哼,真不知道小……若木是怎么想的,为何会对你如此重视。”可惜姿態越低容嬤嬤说话就越难听。 “本官救过他的命!”洪涛终於忍不住了,打算摆事实讲道理。 “出手是古早。”但容嬤嬤好像有不同的见解。 “那也是本官下的令!”洪涛继续摆事实。 “嘿嘿嘿……老三,听见了吗?八品镇妖尉能给古早下令了,这叫什么世道!”容嬤嬤又笑了,比上次还难听,好像听到了笑话,还喊了个听眾。 “这柄枪倒是有点意思,给老夫瞧瞧如何?”老车夫挺讲究,没跟著容嬤嬤一起讥笑,但盯上了洪涛手里的短枪。 “此枪是本官设计的。” 按说不该將武器交与旁人,但洪涛还是给了。一是有狐若木担保,如果这两个人也信不过那何必让他们隨行呢。 二是要炫耀下自己的本事,修为不高並不是人的问题,可脑子好使必须隨人。 “……空心的?”老车夫接过短枪隨手挥舞了几下就带出强烈的破空声,然后眉头一皱好像对重量不太满意。 “管壁很厚,与寻常刀剑相撞不会吃亏。” 就这几下挥舞动作马上让洪涛心里踏实了不少。別看老车夫的身材不魁梧,手腕力量可比自己大多了,短枪在他手里犹如细竹条般自如。 “钢铁虽硬却少了韧劲儿。枪法里有很多借力打力的招数,需要藉助枪身反弹才能完成,又该如何?” 老车夫不光力气大好像还懂枪法,当下就钢铁与木质枪身的优缺点做出了点评,最终把问题交给了设计者。 0100 夜宿牟家庄 “本官所用枪法没有那些招数……其实钢铁也是能有韧劲儿的,就是没有木料大,不信您可以试试。”这下该轮到洪涛尷尬了,啥枪法啊他真不会,可解释起来有点复杂,只能一语带过。 “……咦,確实有些古怪,这不是百炼钢?” 老车夫还真实诚,让试就试,双手握住两头双臂一用力愣是把枪身给掰弯了,同样不太费力。但这次有收穫了,鬆劲儿后枪身又恢復如初,丝毫看不出任何变形。 “在百炼钢的基础上略加改进。”一说到钢材问题洪涛还得闪避。 “老身看看……鐺鐺鐺……此枪內藏古怪,这小子面相就不忠厚,一肚子坏水儿。哼,回去后要好好问问若木。” 忽然一只手从车厢里伸了出来,用食指和中指在枪身上弹了几下马上发现了问题。后面则属於借题发挥,展开了人身攻击。 “现在的年轻人不似早年那般忠厚了,主要是我们离开太久,看什么都不习惯。” 和容嬤嬤比起来表情永远生冷的老车夫倒是更隨和,至少没当面指责,把短枪交还后就把脸缩在领子里不再言语了。 “哼,都说倔老头,怎知老太太倔起来更甚……驾驾!” 见到自己设计的短枪没收穫好评,洪涛只好訕訕地驱马追上薛推官,打算再找话题聊聊。长路漫漫,大家都不说话多冷清,聊著聊著就到地方了。 雪始终也没大,可也没减小,走到日头正中时山路上已经铺了一层不太厚的积雪。上坡的时候倒是无碍,可遇到下坡就得小心点了,必须控制好速度。 不对,根本看不见太阳,只是凭肚子里的感觉估计差不多该吃中午饭了。找了个背风的小山坳,草草吃了些携带的乾粮,没有多耽搁就继续上路。 七拐八绕频繁上下又走了三个时辰,眼看天色渐暗,洪涛决定不贪多赶路,打算找个合適的地方过夜。 这时候刘贵就派上用场了,他知道不远处有个小山村能落脚。准確地讲是废弃的村落,自打人族和妖族在这里大战一场后,居住在山里的人们要不死了要不跑了,再也没人回来。 “这村子规模不小哦!”当视线里出现了村落的轮廓时,洪涛有些意外。 废弃了百年的村落在他想像中应该剩不下什么建筑物了,就是地势平坦些,树木稀疏些,顶多还有几堵矮墙用来避风。 谁承想村落是废弃了,可建筑物大多还在,静静的趴在山谷中,守著两条小溪仿佛仍有活力。 “这些房子院落都是就近开採石料搭建,连瓦片也是石头做的,只要不地裂再过百年也差不多还是这个样子。尊尉,我们走快些,村中间有座祠堂最大,墙壁屋顶也整齐,往年路过都是宿在其中。” 刘贵没这么多感慨,他考虑的比较现实,使劲儿挥舞了两下鞭子赶著囚车加快了速度。 “祠堂要是够大的话最好让大家都聚在一起,这样不容易出意外。”然而洪涛却不这么认为,人都分散了更难监视,也更利於有心人偷摸干点坏事。 “尊尉说得对,杨大,你去告诉后面的人跟紧我们的车都去祠堂,乱跑的出了事概不负责!”见到镇妖尉有別的考量,刘贵也没反对,马上开始执行。 以他的性格和能力按说不该在县衙里混得太次,可惜不管如何努力始终也得不到上司赏识,每每遇到別人不愿意乾的工作就会落到他脑袋上,比如这次。 “……慎终追远,这句是出自论语,缅怀先祖传承宗脉的意思。这村子里应该有读书人,躲进山中本想避难,谁承想祸从天降,命啊!” 刘贵说的没错,村子深处果然有座祠堂,由灰色石条垒砌而成,虽无飞檐斗拱却布满了各色石雕,纹路流畅细节精美,经百年风吹日晒仍栩栩如生。 可见当年修建时有多用心,肯定是奔著几百年传承去的。门头上的匾额同样是用石头雕出来的,四个大字苍劲有力。 “尊尉好学问,这两边也有字。”刘贵適时送上了小马屁,又指著两边的柱子继续提供让领导露脸的机会。 “倚青山长怀……临碧水永续……” 然而老天不给脸,门框上確实有字,可下面的三个因为长期接触雨水被风化了,字跡模糊不清。洪涛能认识古人写的一部分字,包括繁体字,可也仅仅是认识,很难根据上下文猜,一下卡了壳。 “倚青山长怀先辈志,临碧水永续故园情,山川毓秀。这里是牟家庄,庄主牟一山曾是道家高功,晚年携族人隱居於此。后因拒纳香火税被镇妖殿缉捕,族人485皆战死,余者或死在詔狱或冲入官奴无一例外。” 正当洪涛想用枪尖把附著在石柱上的污垢弄掉时,身后响起了沙哑的金属声,只是这次不那么尖利了,如同铁锤摩擦铁砧。 “此事发生在何年何月?”洪涛是真不想替镇妖殿背太多黑锅,打算从时间上把自己摘出去。 “不到百年吧。”容嬤嬤缓缓走上前,蹲下身子用手指把下面三个字挨个走了一遍。 “89年整,苍山道人书画双绝,留下过不少墨宝。当年被毁掉了九成,现在还少有流传。此事与尊尉无关,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这时又有人说话了,薛从文不知何时下了车,背著手仰脸端详这副对联,道出了事件始末,顺便还拉了洪涛一把。 “本官若是在场也会举枪拼杀,並以毙敌多为荣。牟家族人战死颇多,镇妖殿玄鸟卫也该损失不小,他们中的大部分可能连牟一山是谁都不清楚。 歷经几十年,后人很容易评判当时的做法,然身陷其中时又有几人能窥得全貌,还不是听命行事。不识苍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可洪涛根本用不著別人拉拽,他从来都不会为了某件事和某个决定尷尬。而且不是蛮不讲理耍混蛋,是有道理能当眾说的,可以不认可不能说没有。 “……倘若古早听到这番言论,你怕是会马上荣升为镇妖使了。老三,卸车。” 此言一出旁人马上陷入了沉默,几个呼吸之后还是沙哑金属声先开口,词语中充满了戏謔和讥讽,也不等反驳就迈步走进祠堂。 “洪大人,此句出自何处还望赐教?”洪涛不太明白这老太太为何对镇妖殿满怀敌视,却又来保护自己这个镇妖尉,刚要迈步进去再问问却被薛从文拦住了。 “呃……好像是在镇妖殿的案牘库里看到的,记不清是何人供词中所写。薛推府先进去寻块整齐所在把家眷安置下来,本官要去周遭转转,失陪。” 一听说要问诗句出处洪涛立马就毛了,顾左右而言他还嫌不彻底,乾脆找藉口溜吧。 “不识苍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妙啊,绝妙!可惜真成了绝句,唉……” 看著镇妖尉晃晃荡盪的背影,薛从文还沉浸在诗句中。越琢磨越有味道,左右看了看,居然找不到合適的抒发者,更为作者的命运唏嘘。 满怀的情绪把脸都憋红了,只好摇头嘆气走向了马车,取来笔墨先把楹联抄录,再將半首诗也写上,才恋恋不捨地进了祠堂。。 至於说这半首诗会不会是镇妖尉所作,他压根儿也没往那边想。区区朝廷鹰犬而已,大字不识几个还做诗,啊呸,臭不要脸!也就是荒郊野岭的没了选择,否则谁会主动与镇妖殿的人为伍,太晦气! 0101 还是来了! 洪涛只围著祠堂转了半圈就原路返回,无它,天黑了,还没路灯,也没手电,再不回去恐怕就找不到路了。 此时祠堂里已经人满为患,总共五拨人沿著墙一圈,空出南门和放牌位的北面,各自占据著一小片区域。有两位粮商正在往中间码放柴火,杨大和刘贵占据了西边角落,正在把人犯的镣銬锁在一起。 今晚他们必须得戴著枷锁睡觉了,没办法,荒郊野岭的谁也不敢违反规矩把枷锁卸下来,万一跑了自己也得变成人犯。 “来两个腿脚利落的跟本官去找柴火,刘贵,忙完了看看车马,把车轮和马匹全拴在一起。” 看著祠堂里微不可见的两盏灯笼,洪涛只好亲自带人再出去一趟。刚刚路过的几个院子里就有柴火,准確的说是房梁和檁条。反正也没有人住了,留著徒然被岁月腐朽,不如发光发热。 不多时祠堂里点起了篝火,干透的木料很好著。大没关係,镇妖尉一枪就能把大腿粗的房梁刺穿,用力一掰就成两片了,再来一枪分成四条,撅断之后正好烧火。 不光找来了三根房梁和十几根檁条,洪涛还扛回来两颗倒伏的半截树干,立在门內掛几床破褥子就是临时门户,把祠堂正门挡了个七七八八。寻常盗匪慢说进来,想把树干搬开也得几个人费不少力气。 这就是修士的福利,一个人顶好几个壮汉的力量。如果全国农民都能修炼,那粮食產量立马翻番,几十人就能修水坝了,还是纯石条的。 有了篝火,原本各安其位的旅人也顾不上身份地位差异了,全都围拢过来享受著温暖的热气,顺势拿出携带的乾粮餵肚子。 这时刘贵又起作用了,他说祠堂后院有口井,村子荒废了但井水没干,还是甜水。於是粮商们把粮斗拿了出来,衙役出绳子弄了个汲水工具,再用薛从文带的瓦罐加热,最终都分到了开水喝,包括囚犯。 “洪大人,老夫思来想去还是无所得,劳烦再仔细想想,那两句诗可有上下闋?”吃饱了肚子,薛从文拿出了茶具主动邀请镇妖尉共饮,可喝茶是假,打听诗句出处是真。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群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此诗是写在詔狱墙壁上的,不知是哪位的遗作。洪某刚刚为应景修改了两个字,非苍山而是群山。” 眼看躲不过去了,洪涛只能再编一套瞎话,把作者说成不知名的人犯,来个死无对证。詔狱墙上的诗句多了,隔三岔五就得清理一遍。但擦了写写了再擦,谁能记住哪天写了哪一首啊,根本没法查。 “群山……群山好、群山好,待老夫记下来带回去细细品味,不知可有名?”薛从文倒是没死命追问作者,取出纸笔就著茶水研起了墨。 “不曾有。”这下洪涛不敢瞎编了。 “有诗无名终是憾事……暂且记为过苍山洪尊尉赠可好?” 推官掌管一府刑名,类似现代地级市中法院长+检察长+公安局长的部分职务,常年接触各类刑事案件,通常都比较严肃。不过这位薛推府身上倒是没有太多刑狱气,反倒像个老学究。 “就依推府!”洪涛也没假客气,顺势答应了下来。 “尊尉此行押解人犯入府时候有些晚,可是有讲究?”聊完诗本该无话可讲了,可薛从文的兴致挺足,又问起了镇妖尉的工作。 这倒不算瞎聊,他从事的也是刑名工作,知道每年开春和深秋才是押解人犯的正日子。眼下都快过年了才启程,两边都够不上,透著古怪。 “推府有所不知,这批人犯与魔道相关。镇妖使忽然下令押解入府提审,才有此行。”对於工作上的问题洪涛就不用编瞎话搪塞了,实话实说。 “哦,如此说来是尊尉主办的案子,可否讲与薛某听听?” 一听是归镇妖殿主理的案子,薛从文就不再觉得古怪了。这个机构根本不遵从大夏惯例,抓人、押解、审理、处决隨时隨地,无跡可寻。 但他又从中听出点痕跡来,如果人犯是从卫辉县押解到卫辉府审讯,那办案的就该是卫辉县镇妖尉,也就是眼前这位。作为主理刑名的官员,不禁对破案过程產生了兴趣。 “说来也简单的很,这伙人本是县城里的喇虎,谈不上遵纪守法却也够不上罪大恶极。然几个月前忽然盘下了一间客栈改为赌场,大肆招揽赌客入局,期间还设法矇骗外地客商钱財,致其诉到本官面前。 洪某暗中走访了一些人,察觉其中必有隱情,遂寻了一日突然登门,一番搜查下来果真找到了魔道玉牌。这些人定是被魔道蛊惑利用成为了敛財帮凶,具体实情还需详加审问才能勘定。” “本朝律法严禁涉赌,就是恐令人好逸恶劳总想一夜致富。然世风日下,如今律法形同虚设,各地赌博之风猖獗,身为一府推官却无可奈何,可悲可嘆啊!” 一说起赌博薛从文也是有感而发。按照大夏律规定赌博是违法的,一有发现杖责加罚没充公。可惜现如今有些律法已经形同虚设,很多州府都有公开赌场经营,当地官员不仅不管还多有牵扯。 “如果仅仅是设局赌博洪某也难下手抓捕,镇妖殿虽名声显赫却不理寻常政务民生,师出无名啊……谁!” 说起社会问题洪涛就没什么高见了,有也不敢说。这时耳中突然传来了不太规律的风声,似发自门外,心里猛地一紧,起身几步奔到行李处抄起短枪连弩,一边大喝一边把箭匣插上,瞄准了门口的破褥子。 “来来来,诸位都往里面凑凑,不要妨碍了尊尉施展!” 別看刘贵年老体衰,毕竟是干了多年衙役,基本素质还是有的,第二个反应了过来,没忙著上去並肩作战,而是招呼篝火周围的眾人远离大门退到祠堂后墙附近。 “……”但有两个人没动,赶车的老三看了看容嬤嬤,眼神里全是疑问。 “……唉,怪不得三丫头非要老身隨行,他確实没少得罪人,居然会把这些东西招来。”容嬤嬤微微点了点头,用很小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怪不得我没察觉……可是他?”听到容嬤嬤的话老三好像知道所指了,刚觉得合理,却又指著手持钢枪站在门口的镇妖尉,满脸不解。 “此人善恶难辨,浑身透著古怪,老身也弄不太清。暂且看看吧,不管怎么说,看在三丫头的份上保他平安就是。” 这个问题容嬤嬤也给不出合理解释,但底气挺足,不急不慌的稳坐钓鱼台,打算先看看镇妖尉如何应对。 “那这些人呢?”相比起来面相不善的老三反倒更热心肠些,又用眼神环视了一下祠堂里的眾人。 “……先分清里面有没有恶人再一併救了吧,免得落人口实。”从迟疑片刻才回復的態度上看,这个老太太好像不太愿意出手救人,有些勉强。 “刘贵、杨大,你们看好人犯,若有异动者不必请示先斩!”对於祠堂里的动態洪涛大致上观察到了,没搭理容嬤嬤二人,而是先给两名衙役下了命令。 如果真有人来袭击,除掉自己是可能性之一,另一种可能就是要搭救人犯了。当然不能让他们遂了意,就算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才不显得太窝囊,谈判就別想了,换谁也不会让自己活著离开的。 0102 老妖精! 外面的响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好像有很多东西在慢慢靠近,影响了空气流动才发出微弱的变化。洪涛不敢撩开门帘向外看,甚至不敢靠近大门,始终保持著3米左右的距离,生怕有东西突然发难被打个措手不及。 “尊尉,不必惊慌,薛某来助一臂之力。”这时有个人离开人群,提著把短剑走到了门內与镇妖尉並肩而立。 “……推府怕是帮不上忙,外面来的不似人。” 如果薛从文不主动上前洪涛还真把他给忘了。在习惯思维里文官都手无缚鸡之力,即便熟读兵书可以带兵打仗却不能单打独斗。 然大夏朝的文官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修士,即便没把主要精力用於武学也比寻常兵卒强了不少,拿上趁手的兵器以一敌十对付盗匪没任何问题。 可洪涛並没觉得是好事,因为外面的动静绝不是人能弄出来的,这样一来修士可能就没什么用了。另外洪涛更怕这位推官也是有心人里的一员,万一趁自己不备发动突袭那就真躲不过去了,还不如离远点省心。 “尊尉的意思是妖鬼!”闻听此言薛从文顿时眉头紧锁开始紧张了。 “难说啊……推府且去护卫住家眷和旁人,免去本官的后顾之忧。”到底是什么玩意洪涛真猜不到,却也真不愿意有个不太信任的人站在身边,还拿著武器。 “如此也好,尊尉保重!大家听我一言,谁身上带著驱鬼保平安的符籙和法器速速拿出来备著。” 薛从文倒是个爽快性格,知道自己在第一线帮不上忙就没继续坚持,转身走向篝火堆,一边往里面添柴一边向聚在后堂的眾人发出了警示。 “来了……果然是你们,受死去吧!”不多时堵在门內的镇妖尉突然大喝一声,扬手向前挥了半圈,撒出一片细密之物。 这些东西如沙尘,凌空居然闪出火花,只是顏色不太正常,绿油油的透著悽惨诡异。虽然非常微小却很明亮,把熊熊燃烧的篝火都比下去了。 但这只是寻常人眼中看到的,到了洪涛眼里內容就要丰富多彩很多倍。他撒出去的是硃砂,本装在钢枪的空腔里,目的只有一个,对付鬼魂,没想到真用上了。 从门外进来的就是鬼魂,到底属於哪种分不清,反正全都是虚影,而且数量很多,影影绰绰一大堆。 硃砂管不管用呢?確实有效,凡是被沾上的虚影全都起了电弧,一阵噼啪乱闪之后彻底虚无了,同时还发出各种撕心裂肺的悲鸣,或者叫鬼哭狼嚎更贴切,只是寻常人听不见也看不见。 “去死……去死……” 一片鬼魂虚无了,也可能是魂飞魄散了,后面却又涌上来更多,从表情到声音都显得很恐惧,却直直地冲了上来。洪涛见状只好再撒第二把、第三把,仍旧挡不住孤魂们的前进势头。 此时不光大门口有鬼魂前赴后继,两边的窗户墙壁也逐渐被穿透,越来越多的虚影进入祠堂前部,像缓缓上涨的潮水,一点点侵蚀著內部区域。连熊熊燃烧的篝火都被压得矮了下去,一股股透体寒气盘旋聚集。 “诸位,非是本官不尽力,只怪能力不济,大家各安其命吧!” 但也不是齐头並进,鬼魂们在前进时有意闪开了两个位置,一个是镇妖尉所在一个是容嬤嬤所在。 但洪涛身陷其中无法窥得全貌,眼见硃砂用尽鬼魂却源源不断,知道无能为力了,索性提前告知在场眾人,免得他们死得糊里糊涂。 “嗷嗷嗷嗷……”但话音刚落,祠堂里突然火光大盛。一个穿著黑色长袍,戴著黑色幕笠的身影张开双臂立於篝火前,仰头衝著屋顶发出了刺耳的尖叫,绵长悠扬穿透夜空。 只此一声,祠堂里的鬼魂们顿时消弭於无形,一个都不见了。可洪涛並不觉得好受,尖叫声久久环绕在脑瓜子里头痛欲裂,还有种压迫感令人气短心虚,就像心梗要发作似的。 “我艹……老妖怪啊!” 但更让他惊愕不已的还是容嬤嬤,从她身体里也发散出来一个虚影,尖嘴尖耳、四足站立、浑身毛髮顺滑,还有条分了好几叉的大尾巴。这尼玛不是狐狸精嘛,到底够不够九条尾巴暂时数不过来。 “你叫老身什么?”虚影一晃,桌面大的狐狸脸突然出现在洪涛眼前,齜牙咧嘴很是凶恶。 “口误口误,嬤嬤莫怪,还是继续施法吧。”洪涛的小心肝嘭嘭直跳,嘴上连声道歉,手里悄悄攥住了拧下来的枪尖。 只要狐狸精有不利於自己的打算,直接就照喉咙上戳。不是对方的喉咙,是自己的。寧可杀身成仁也不能让狐狸精给祸害了,天知道它们有没有操控灵魂的法门,到时候想死都来不及了。 “你想让老身追出去把妖抓回来,或者留在此地护得周全?”虚影突然消失了,沙哑的金属嗓音从身后传来。 “呃……还是留下吧。”这一问让洪涛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最终选择了后者。 “为何?你不想知道是谁伙同妖族来要你的命吗?”然而容嬤嬤又追问了一句。 “一则是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二则真是妖族的话晚辈也不好收场。既然前辈都发出了警告,谅其也不敢再多做停留,隨它去吧。” 这次洪涛没编瞎话,不是不想是不太敢。万一老狐狸精真会读心术,那自己岂不是耗子舔猫屁股,作死嘛。 至於说抓住来袭的妖怪请功领赏,千万別!这种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真把镇妖殿的精锐招来抽丝剥茧一顿查,对自己並没什么好处。 在卫辉县这个小地方当个基层小官其实挺舒服的,县官管不了州府官还懒得搭理,只要不打算升官发財,在县城里耀武扬威横著走爱谁谁。而且说话好使,没几个敢不拿豆包当乾粮的。 至於说如何与周家、铁佛寺、狐家等当地大势力相处,不难啊,这不已经抱上狐家的粗腿了嘛。有个周家当敌人也挺好玩的,时不常捅捅他们的软肋权当解闷儿了。与人斗其乐无穷,要是没有了敌人可斗,这日子该多平淡吶。 “想得倒是周全……去与你家主人说狐四娘在此,不想元神俱灭就速速回归祖山,不要再进入人族领地半步。倘若执迷不悟再挑起人族与妖族爭端,子子孙孙全会受到波及,十不存一。” 容嬤嬤好像同意洪涛的选择,毫无徵兆地又把虚影弄了出来,衝著房顶就是一顿嚎。 “走啦?”真管用,这边话音刚落,外面的空气纷扰就开始消退,很快恢復如初。除了北风继续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听不到半点异常了。 “如果你偷偷干坏事的时候遇到了古早出手阻拦,是听话赶紧跑还是留下来试试斤两?”一转眼容嬤嬤身体里的虚影又不见了,沙哑的金属声再现。 “肯定得跑……请问嬤嬤刚刚外面来的是鬼还是妖?”这个比喻打得太好了,洪涛想都没想就给出了答案,真心的。但危险没了,好奇心又涌上来了。 “有鬼也有妖……是有妖族修士用妖法召唤了此地的冤魂。这些东西少了並无大碍,但数量太多即使修士也无法抵御那么多阴气,最终会变成同样的冤魂。 老身也没料到会有人用这个法子来害人,此处是古战场,埋人无数,是个天然法器。但此法在妖族里也是禁忌,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0103 有惊无险 “晚辈到卫辉县上任才一个多月,连人都还没认全,哪儿有机会去得罪人。真要说得罪的话……最大的嫌疑该是忘忧堂,古公公在路上杀了他们几个人才救了狐掌柜。 本地虽没有忘忧堂公开活动,可传闻周家与之有瓜葛,到底是不是没有证据也无法確认。哦对,再有就是他们几个了,也保不齐是魔道来搭救。” 嘴上说没得罪谁,可洪涛心里明白,想弄死自己或者很乐意看著自己倒霉的,在卫辉县数得上號的势力里最少能占一半。其中到底是谁要鋌而走险,一时半会还真推测不出来,都有嫌疑。 在得罪人这方面自己的功力挺深厚的。从小就被街坊老师嫌弃、长大了又让单位领导腻歪、进入社会之后还没少给政府添乱。反正走到哪儿都是不稳定因素,俗称人嫌狗不待见。 “你能看到魂魄,可是修炼过道家法门?”对这个答案容嬤嬤不置可否,好像也不太关心,但对洪涛刚刚的表现比较好奇。 “不曾,晚辈跟隨家父在詔狱公廨里长大,经常能看到虚影,也能听到声音。京城东郊的城隍说我身上煞气冲天,专克阴魂。” 有道是当著明人不说暗话,可洪涛又不敢实话实说,只好继续编,为了更具迷惑性,乾脆把城隍爷也搬了出来,看看能不能糊弄过关。 “这倒是少见,寻常人煞气太重会大损阳寿很难活到成年。怪不得三……若木说你有驱鬼之能,那古早也是老眼昏花了,有这般天赋何不留在京城该是大有用武之地。” 万幸,容嬤嬤好像信了,至少没继续追问,开始对镇妖殿的工作安排有所微词,言语间又提起了古早,看样子之前应该认识。 “晚辈的职务是鲁王给的,只因修为低下怕误事才烦劳古公公送一程,之前从未见过。”既然认识,那就不能在背后说古早閒话了,好在这事儿是真的,不用编了。 “那你躥腾若木搞纺绸,还蛊惑他独立门户又是谁教的?”然而说了实话,反倒引来了更严厉的责问。 “嬤嬤明鑑,晚辈真没恶意,只是听狐掌柜说起近年来的不顺,出於朋友之分才出了几个主意。也算不得主意,阐述事实而已。 狐家大面积种桑养蚕,每年出產生丝上百担,却只能运到江东售卖,不光价格上受打压还需自掏运费承担风险,太不划算。 狐掌柜年轻有为,不愿眼睁睁看著自家利润都被旁人拿走,力主筹建作坊生產绢绸,眼光很是长远。之所以出师不利非方向错了,只是差了些小手段。 晚辈不才刚好略懂一二,留在肚子里也是无用,索性掏出来让狐掌柜大展身手,顺势还得了银子,两全其美、互利互惠。 独立门户更是无稽之谈,怕是狐掌柜没说清楚。晚辈在镇妖殿二十多年,虽不曾有任何官职可每时每刻都能看到、听到大人物们的心声,还揣摩出了不少道理。 把那些见闻照搬到狐家身上也是一样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到了多事之秋,更该防患於未然。 在晚辈小时候家父常说不要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掛在檐下,即便篮子掉下来鸡蛋也不会全摔碎。狐家是百年大族,若只窝在卫辉县就等於將鸡蛋都放在了一个篮子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风险太大。 倘若有好几个狐掌柜能外出闯荡,在不同州府开创出不同產业,名义上又与狐家互不统属,无异於將鸡蛋分在几个篮子里存放。篮子越多越安全,只要最终还能剩下一个,就能孵出小鸡生生不息。” 狐四娘是谁洪涛不清楚,压根儿没听说过。可容嬤嬤百分百是狐家族人,而且地位还不低,保不齐还是狐若木的嫡亲长辈。 被当面问起这两件事,洪涛是一点不敢马虎敷衍,必须把话说清楚、讲通透。否则將来狐若木有了麻烦,她们还得怪在自己头上,那就真吃不了兜著走了。 “既然是良策,为何又不让若木告知族人知晓?” “这也是为狐掌柜著想,晚辈人微言轻,哪有资格对狐家大事指手画脚评头论足。而且如此行事成与不成也没有万全把握,不该搞太大动静。 常言道船小好调头,狐掌柜此时就是狐家的开路先锋,而且只是一路,即便走错了也不影响主力的方向,故而才有此一说。” 看样子狐若木是竹筒倒豆子全招了,洪涛在心里暗骂其不仗义的同时嘴上也不能閒著,搜肠刮肚的把自己那点小心思说得更光明磊落。 “嗯,此话倒是有几分道理。你且去吧,和他们不要说太多,更不要提老身的来歷,懂了吗?”容嬤嬤听得很认真,还点头部分认可了,也就结束了这通拷问,挥挥手示意可以离开。 “武力值不够就是憋屈啊!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加油!” 洪涛陪著笑施了礼,抹了把冷汗,揣著一肚子忐忑,外加不停心理暗示才度过这一关。太他妈险了,回去之后必须找狐若木说道说道,总之一句,得加钱,不能凭白担惊受怕。 “不要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船小好调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老三,此子如何?”把人放走了,可並没完事,嘴里嘟囔著洪涛刚刚说过的话,容嬤嬤又向一直没开口的车夫徵求意见。 “能伸能屈、能言善辩、条理清晰,腹中有大沟壑,眼光准、勇气足、脸皮厚,非善与之辈。此子若是有功名,放在朝堂里可为尚书。若是狠辣也不差,当为梟雄。” 老三不是沉默寡言,而是不爱搭理旁人,此时说起话来一套套的,不光押韵还准確。若是洪涛想,只要运气不是特別差,不出十年就能把大夏搅和得天昏地暗。 修士?少来,只要还是人他就能对付。当今皇帝也不是靠一身修为才號令天下的,统治者玩的是套路和体系,赤膊上阵打打杀杀的只配当將,成不了帅。 当然了,洪涛也有不同意见。啥叫能伸能屈脸皮厚嘛,这不成象拔蚌了,妥妥的骂人! 险情已过,风平浪静。这一晚宿在祠堂中的眾人里除了洪涛和容嬤嬤,再无第三人全部知晓发生了什么,情况有多危急。 包括车夫老三,他的修为很高,武力值满满,但在魂魄方面却没天赋,同样看不见也听不见。 人鬼殊途就是这个意思,人和鬼是一种生命体的两种表现形式,通常而言永远走不到一块儿去。鬼之所以能影响人,是因为人有灵魂。人却干预不了鬼,因为鬼没有实体。只能通过外力,比如纯阳之物对鬼造成影响。 当然了,这是后话,此时的洪涛还搞不太清此种道理,只知道大部分人看不见也听不见鬼的存在。於是就把刚刚发生的事情简化了一番,说是有几个野鬼孤魂想进来捣乱,经过他一顿施法念咒,险而又险地给赶走了。 然后眾人就全都信服了,毕竟刚刚满屋子阴气差点把篝火弄灭全都歷歷在目。纷纷感谢镇妖尉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搭救眾生的义举,包括薛推官在內,口口声声到了府城一定上疏陈情好好表扬。 “他妈的,没一个真心真意!” 洪涛听著挺高兴,笑得嘴都合不上了,还得假装客气,说这是自己的本分不足掛齿云云。实则心里早开骂了,他一直关注著识海里的变化,等了半天愣是一份香火也没收到,全是虚情假意的口贩子! 0104 安全抵达 群鬼被驱走了,又有容嬤嬤这般大高手在场,按说此行应该无忧了。可洪涛却更睡不著了,整晚坐在屋角假寐,满脑子全是狐狸精的虚影和大群冤魂以及各种各样的推理逻辑。 容嬤嬤的身份可以先放放,她是狐若木找来的,很可能是狐家族人。古早不是说了,狐家来自妖族,歷经百多年繁衍生息大概率还有妖族血脉,个別人出现返祖现象不奇怪。 可到底是谁与真正的妖族有染,指使妖族深入人族领地发动歪门邪道召唤出大批冤魂来害人的呢? 如果不是有容嬤嬤在场,自己的小命还真玄。就算煞气冲天,可身体毕竟是肉的,被太多魂魄靠近保不齐会阴气入体。 退一步,就算真的不怕怨鬼吸食阳气,可隨行的人全死了,就剩下自己一个怕是也逃不掉一命呜呼。到时候把现场偽装偽装,与其他人一併算作被怨鬼所害好像也不算离谱。 这步棋走得太妙了,进可攻退可守,还將尾巴藏得严严实实。可费了这么大心思只为弄死一名区区八品镇妖尉吗?有点兴师动眾了。 除非……自己妨碍了某些人的事情,还得是大事,否则这场行动的策划者就太草率了,根本得不偿失。 人族和妖族虽然百多年来一直和平共处,可毕竟是异族,生活文化完全不同,边境地区常年都有小规模摩擦,互相之间戒心深重,哪一边勾结哪一边被发现了都是大忌。 目前看来人家觉得值,那就基本上肯定了自己確实碍事,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这下就有一定的范围可循了,无外乎周家和忘忧堂两者,哦对,还得加上个鲁王。 从鲁王突然任命至今,自己几乎每天都会想到这个问题,到底是为什么呢?处於那么高的地位上,心血来潮突发奇想还付诸行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从来也没得到过一个合乎逻辑的答案。 未知是最可怕的,这是自己一贯的认知。所以不管出了任何意外,也无论好坏,鲁王都是重点怀疑对象之一。 那这三家到底谁嫌疑最大呢?或者他们之间有没有不同程度的勾连,这个问题目前还解答不出来,也是今后要重点查明白的。从何处下手查倒是想明白了,淳味堂! 到卫辉县上任以来总共没插手过几件大事,可其中两个都与淳味堂密切相关。只要把这两件事情查清楚,没准还会带出来更多。 另外淳味堂还涉嫌抢劫永通质库抵押物一案,在这方面狐家很大可能会提供帮助,查起来相对容易。 不知道是不是邪祟远离,大雪在半夜停了,天亮之后还出了太阳。车队再次启程,一路上平安无事格外顺利,连山势都配合,大半是缓缓的下坡,脚程快了许多。 黄昏时分已然走出苍山,来到了山北的第一座村镇。在此小住一夜,离开卫辉县城的第四天下午,卫辉府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与县城相比府城的规模大了不止一圈,繁华程度更是不可同日而语。虽然时近年根,城门口仍旧排了百十號人和十多辆车马。 “薛大人,下官要去交割人犯,就此別过。日后尊驾如有机会路过县城定要知会洪某一声,以便略尽地主之谊。” 作为官差洪涛在礼法尺度上拿捏得很有分寸,与同行的几波人谁也没打招呼,唯独主动找到了薛从文。 “洪大人客气了,不知要在府城盘桓几日?如有空暇不妨来城南陋舍坐坐。薛某扫榻以待,还有江东好茶。” 这番表述只是官场上的迎来送往礼数,不用格外关注。可薛从文却认真了,亲自下车相送,並发出了比较正式的邀请。 “承蒙薛大人看重,下官处理完公事,若有閒暇定要登门叨扰,告辞。”洪涛倒是没多想,当场就答应了下来。 这位推官为人还算端正,既然人家不嫌弃自己一介武夫,有时间的话去串串门也没坏处。镇妖尉的职务不是常年不变的,保不齐哪天就混到江东了呢,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诸位多保重,本官先行一步!”与薛从文完成了告別仪式,洪涛认蹬上马,高高在上衝著几波旅客抱了抱拳,不等有任何回应就驱马走向了城门。 “咣、咣咣……镇妖殿押解人犯,閒杂人等避让嘍……”刘贵见状赶紧从座位下面拿出一面铜锣,站在车辕上敲得很有节奏感,配上苍老的嗓音仿佛唱摇滚。 在城门口排队等待的人马车辆闻听到锣声赶紧往路边靠,稍微反应慢点的待看到黑马上那身红火玄鸟服,腿脚也马上利落了许多。很快腾出一条路,目送著两辆囚车大摇大摆驶过,毫无耽搁的通过了城门。 隨后的一行人就没这个待遇了,无论多有钱、修为多高,全得在城门口排队等待查验身份缴纳入城费用,包括薛从文在內。 別看他是七品推官,在没有公文的前提下也是不能仗著官身穿州过府隨意走动的,顶多是在查验身份和缴纳入城费方面有些减免特权。 而容嬤嬤和车夫老三根本没进城,早在几里地之外就提前离开了,说辞是去绕道去城北,具体干什么去了谁又知道。 至於说回程该怎么办、如何联繫,老三让洪涛去问正在府城的狐若竹,这傢伙也被弟弟安排了接待任务。 “老八,换了衣服速速去城內报信。” 看著逐渐消失在城门內的囚车,梁记陆陈行掌柜梁嗣堂缓缓转过身,始终带著微笑的脸瞬间阴云密布,沉声向三位同伴吩咐。 其中一名立刻钻进马车,不多时又出来了,换了身寻常麻布短打扮,头上扣著草帽,左右张望见无人关注,迅速离开马车,若无其事地走向了城门。 梁嗣堂是真名,梁记陆陈行掌柜也没错,但他还有另一个隱藏身份,忘忧堂江北分舵净坛使者。此行的目的正是监督对卫辉县镇妖尉洪涛的刺杀,可惜功亏一簣失败了。 忘忧堂共有江南、江北两个分舵,下辖14个香社40多个坛社,成员信眾近十万,遍布6路中的几十个州府县。 明面上是个宣扬长生不老、免灾祛病的民间组织,暗地里却在利用各种手段控制商贾大肆敛財,笼络世家豪强进一步扩大影响。 净坛虽叫坛,却不隶属於任何一个香社,直接归堂主和舵主领导。其成员全绝大部分是修士,功能类似於组织內部的强力机构,专事清理工作。 说白了就是一群职业杀手,对內搞清洗对外搞暗杀,谁碍事了就从物理层面上除掉谁。 上次截杀狐若木的就是江北分舵净坛使者,目的不是杀了狐若木而是想活捉,藉此来要挟狐家答应合作。不曾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让古早和洪涛坏了好事,还损失了3位好手。 事后查起来毫无头绪,只好先放放。先派了一组精干人员前往卫辉县协助周家暗中布局,从其它方面对狐家来个釜底抽薪,彻底搬掉这个碍事的拦路石。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本来好好的布局却被突然赴任的镇妖尉给搅和得七零八落无法推进。面对此种情况,江北分舵高层里有两种意见。 一说佛挡杀佛神挡杀神,派人將镇妖尉干掉一了百了。一说非必要还是別去招惹镇妖殿,就算动手也得將此人的背景打探清楚才稳妥。 激进和保守两种意见各有支持者,一时间谁也说服不了谁。就在此时从卫辉县传来了消息,有人亲眼所见镇妖尉上任时携带著净坛使者的血衣,且数量相符,只待疏通关係將血衣拿到手就能坐实。 这下激进派立马炸窝了,群情激奋,发誓血债血偿。保守派也不好再阻拦,镇妖殿虽凶名在外,可忘忧堂也不是泥捏的,只要把现场做得天衣无缝谁又能把屎盆子硬扣上来。 0105 功亏一簣 可说归说,真要想人不知鬼不觉地弄死镇妖尉难度还是不小的。主要是这傢伙像缩进了壳里的乌龟,自打来到卫辉县上任从来也没出过城。 想在县城里不引人注目地杀掉镇妖尉更难,无论多强的修士进城之后能力都会降到下品,隨隨便便一招致命的机会基本不存在。 设局吧,镇妖尉属臭狗屎的,和谁都不亲近也不多走动,想找个能让其放心的人都没有,根本谈不上抓其弱点。 况且在县城里也无法大规模布置,这里毕竟是狐家经营了上百年的基业,到处都是眼线,周家顶多能当个保护伞用,再多的力不想出也没能力出。 一个小小的镇妖尉,愣是把净坛给难住了,让整个江北分舵高层都很鬱闷,这要是传了出去该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 但古人云了,只有千日当贼没有千日防贼,机会总是会眷顾有准备的人。眼看就要到年根了,卫辉县突然传来消息,近期镇妖尉可能会押送人犯前往府城。 这消息无异於一剂强心针,让已经有些丧气的净坛高层仿佛看到了大礼包,同时也在暗暗感谢那位未曾谋面的卫辉府镇妖使。 要不是他有意侵吞镇妖尉的功劳,催促其儘快押送人犯到府城审讯,这只大乌龟什么时候才肯从硬壳里爬出来就难说了。 然而机会来了,该怎么实施又成了难题。说不怕镇妖殿报復那是纯吹,无论多厉害的民间组织,在面对国家强力机构时都是弱者。只要上面真想,忘忧堂分分钟会被碾碎。 现在的难题就是既要除掉镇妖尉又不能太招摇引起镇妖殿的格外关注,最好能把人杀了还不留痕跡。 世上有这种办法吗?在这个有修士还有妖鬼的世界里,让一个人死得不像谋杀也不是不可能的。比如被鬼魂缠身,即便修士阳气旺盛也有阴气入体的可能,轻则大病一场,重了同样得完蛋。 好巧不巧,在县城通往府城的官道上就有这么个地方適合施展招鬼术,现在就缺个善於此术的人了。 江北分舵的净坛里倒是有修习道术能召唤魂魄的修士,可法术的杀伤力不太够。若论善於利用魂魄,人族拍马也比不上妖族。更巧的是刚好有位妖族使者在江北分舵,让其出面帮忙就十分完美了。 於是一场针对镇妖尉的杀局就在暗中快速酝酿了起来,妖族使者亲自出马秘密抵达卫辉县城,原本就在县城里活动的净坛使者与周家密切关注镇妖尉的动向,隨时准备在半路上截杀。 为了確保这次行动的成功率,身为人级净坛使的梁嗣堂决定亲自掛帅全程监督。在得知镇妖尉去县衙提人犯后,快马加鞭绕过囚车赶到了前面,用梁记陆陈行的身份入住山阳驛。 別看他在江北分舵净坛里的级別挺高,却不是修士,也不以武力见长,专职经营生意替忘忧堂筹措资金,兼收集情报运筹帷幄。 鑑於镇妖尉与狐若木关係比较近,不排除身边有狐家修士护卫的可能性,由他这样的普通人出马更不容易引起目標警觉。 梁嗣堂计划的挺周密,演得也挺像,確实没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也成功等到了镇妖尉一行人,並在其身上安放了能让妖族辨別的特殊味道,指明了目標,前期工作基本算得上完美。 唯一有点意外的是没在镇妖尉身边发现狐家护卫。来自江东的三男一女绸缎商肯定不是,从他们的穿著和隨身物品上就能看出確实都是江东人与江东货,有些东西临时装是装不像的。 一位老夫人和一位老车夫也不像,首先就是从周家提供的名单里找不出狐家里有这样的人物,其次是从她们俩身上均看不出修士气息。 返乡的薛推官自然也不是,但他和一名长隨都是下品修士,这倒是有点出乎意料之外。不过也无所谓了,在大量鬼魂面前別说下品修士,中品的也自身难保。 其实上品修士也无法从容应对,但修炼到那个层次五感和魂魄都特別发达,很容易提前发现异常,一旦想脱离轻易留不住。 然而猜中了开头和过程,却没猜到结尾。当一行人顺利抵达牟家庄留宿时,在梁嗣堂的心目中就已经有了九成把握,距离完美成功只差一步。 为了不让目標起疑,他甚至以身犯险同在祠堂里过夜,可意外偏偏就出在了最后一步上。 镇妖尉居然无惧鬼魂,不光不怕还挺身而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门一举破了妖术,让施法的妖族使者连个招呼也没打就远遁而去,从此失去了联络,著实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按照妖族使者的说法,如果不是提前得知消息做好了准备,以牟家庄附近的魂魄数量,来几位中品修士也难以应对,十不存一。 区区八品镇妖尉,还是临时任命的,之前只是詔狱里的一名行刑力士,怎么会有如此霸道的法门呢? 好在梁嗣堂和其手下都是久经战阵的老手,即便心里惶恐万分却能保持表面上的正常,仍旧跟隨队伍按部就班地走完了全程。直到镇妖尉彻底离开,才敢去府城里的淳味堂报信。 那里常年备有周家二公子驯化好的信鸽,明天就能把准確消息送回县城,看看那边有没有新的消息提供。 在这之前只能先在府城里住下,继续监视镇妖尉的一举一动,看看有没有可能在其返回县城的途中再觅到合適机会下手。 卫辉府城比县城大很多,但布局上却大差不差。同样有一南一北两条最宽大也最繁华的街道连接著城市的东西南北四门。 南北向的叫平安街,是一条以商业为主的街道,北端设有钟鼓楼,南端是文庙,两侧商铺、客栈、酒肆林立。 东西向的称四府街,是府城里的政治中心。知府、税课司、指挥使司和淇县县衙都位於其中,而且左右成对,西边两个东边两个。 为什么要在一座城市里设立府衙和县衙两个衙门呢?不是失误也不是巧合,大多数州府驻地都这样。因为州府所在地同时也是某个县的治所,一般称为附郭县。 举个例子就好理解了,比如jn市里既有市政府也有省政府,分工明確又有同属关係,不矛盾也不重复。 洪涛入的是卫辉府城西门,沿著四府街向东走不远就是淇县县衙,再往前则是税课司,这两个部门和他没半毛钱关係。 一直过了平安街和四府街交叉的十字路口再向东行百米,路北,才是此行的目的地,卫辉府镇妖使所在地,同时也是知府衙门。 和初到卫辉县衙的待遇又不同了,门口的衙役即便看到了玄鸟服和玄鸟令也没露出明显的畏惧神色,没给镇妖尉半点好脸,仍旧坚守著岗位不许进入。只派了个人进去通稟,而且一等就是好半天不见回復,活活被晾在了街面上。 这次洪涛没发飆,也没说怪话,老老实实下了马等著。镇妖尉在县里还算个人物,但到了州府一级就不太够看了,有镇妖使坐镇还轮不到他来吆五喝六,这就叫官大一级压死人。 “洪大人,一路辛苦……人犯可全数送抵?”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有个穿著玄鸟服的身影出现,不是从府衙大门里的出来,而是西边的一条小巷。走近后草草抱拳施礼打了声招呼,表情动作比较敷衍。 0106 镇妖使 “好巧啊吴大人,本官奉尊使令押解人犯抵达,这是名册。” 远处看著来人有些眼熟,走近了才知不是眼花,確实见过,正是前些日子去县城传信的九品玄鸟卫吴添荣。如今到了人家的地盘上,为了表示友好,洪涛在抱拳回礼时没有直呼其名。 “……核点无误,请这边走!” 但这番善意好像没起什么作用,吴添荣满脸的皮笑肉不笑,拿过花名册一副公事公办態度,仔仔细细把囚车上的人犯查验了一遍,眼见找不到什么毛病才作罢。 跟著吴添荣从府衙西侧的巷子进入,绕了好大一圈来到府衙北侧的小门,合算这里是府衙大牢,同时也是镇妖使关押人犯的临时牢房。 “辛苦两位了,若是不急就在府城多待两天,顺便买点年货回去。这里是一点心意,別推辞,此次能把人犯顺利押解到府城两位功劳不小,本官做不了县尊的主,也不便为你二人多言,多担待吧。” 交割了人犯,刘贵和杨大就完成了工作可以马上返程,也可以多待几天,有官驛可以居住还不用花钱,也算是古代出公差的福利。 洪涛叫住了他们,又摸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除了感谢还有些愧疚,如果没有容嬤嬤护卫他们俩恐怕就得交待在牟家庄,百分百吃了自己瓜落。如果不明不白的死了,还弄丟了人犯,家人怕是连抚恤都拿不到。 自己没能力改变他们的处境,更不能去向知县和县丞给他们说太多好话。那样不光起不到效果没准还有反作用,唯一能给的补偿就是钱了。 “小人……尊尉,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刘贵和杨大真没想到还有银子可拿,更想不到的是镇妖尉心思如此縝密,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 在衙门口当了这么多年差,接触过的官员大大小小至少有几十位了,对下属客客气气的有、彬彬有礼的也有,但不管表面上如何骨子里全都一样,很少会设身处地为下属考虑,顶多做个表面文章。 可镇妖尉有点与眾不同,虽然只接触了这么几天却能感觉到真真切切的尊重。没错,就是尊重,具体什么叫尊重不太清楚,反正就是把人当人看了。 当官有当官的套路,当差也有当差的门道。谁都不傻,上官是个什么德性在想什么,下属就会採取对应的態度,无非就是为了混口饭吃而已。 如今对镇妖尉刘贵就想多说两句,不为別的,更谈不上投靠,就是不想让好人遭罪,在能力范围內略尽微薄之力。 “讲吧,什么都可以讲,无论合適与否本官绝不责怪。来,到这边慢慢说。” 对於刘贵的突然表態洪涛没觉得太感动,主要是拿不准对方是真是假。几两银子就能让一个人说真话吗?自始至终没这么想过。不过听听也无妨,当下走向了囚车后面避开了杨大和吴添荣。 “府城的水深,尊尉要小心啊……”刘贵压低了声音,表情有些忐忑。 “能不能具体说说?”洪涛听懂了,又没听懂。 “……殷城隍出事的时候镇妖使在县衙住了十多天,这位姓吴的玄鸟卫也在。他们没少敲诈上任县尊,小人无意中听到过,手段非常狠辣,绝非善与之辈。” 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刘贵还是把实话说出来了。这种话本不该说的,万一传到当事人耳朵里大概率会遭到记恨,,可是不说出来又憋得慌。 “嗯,本官记下了……刘贵,以后不要再隨隨便便吐露心声,凡是能穿上官衣的人百分之一万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本官也是官,和他们差不多,唯独的不同是没那么想升官发財,这次就算你走运。 好啦,走吧,本官还要去拜见上官。让杨大把嘴巴闭紧,回去以后不要多提这些事,对你们不利。” 对於这番好心提醒洪涛没说什么感谢的话,反而教训了一顿。然后撇下还有点发懵的刘贵,跟著吴添荣从后门进了府衙。 不择手段利用权力敛財,碰上这样的上官对刘贵而言肯定是灾难,但洪涛非但不发愁还挺高兴。 贪財是人类的普遍特点,也算弱点。但和其它弱点比起来,比如好色、恋权等等,相对更容易对付。 如果让自己去给镇妖使找个美女或者帮忙升官,还真没这个能耐。唯独有点小钱,而且已经准备好了,还带在身上,这次来就是打算用钱开道的。 张燧,字晦明,镇妖殿南殿卫辉府镇妖使。四十多年的风霜歷练全写在了脸上,黑黢黢的脸庞在背光的角度下如同铁兽,眉心的沟壑仿佛在诉说常年在油灯下审阅案卷的疲累。 左眼下一道旧疤斜掠嘴角展示出某场恶战中的勇猛,也是功劳簿,至少说明这身玄鸟服没白穿,曾经尽职尽责过。如果没有刘贵的提醒,第一眼看到时洪涛肯定不会往贪赃枉法那方面想,多少心里也得有点敬重。 “下官卫辉县镇妖尉洪涛,见过尊使。” 当然了,此时洪涛也没因为刘贵的两句话就对张燧有所怠慢,步入正堂之后紧走了几步抱拳躬身,十足的下官態度。 “听闻你在县城里威风十足,动輒挥刀砍人,可有此事啊?” 任谁赶上洪涛这样的下属也不会给好脸色,上任个把月一面不露,让押解犯人张嘴就说修为太低不敢出城,对上官的不敬连掩饰都不掩饰,溢於言表。 但张燧还就拿洪涛没什么辙,镇妖尉不同於镇妖使、镇妖令这样的常设职务,属於临时差遣,从任命到钱粮再到工作安排全归南殿掌印把控,旁人只能监督和检举,没有指派和任免的权力。 “砍人有,下官是按照大夏律行事,凡在镇妖殿查案、抓捕过程中有违逆者,杀无赦。” 面对上官的詰责,洪涛不慌不忙把大夏律抬了出来。谁问都是这个说法,律法上明明白白写著呢,何错之有?谁敢说错马上抽刀子也砍了,大逆不道啊! “地方上的政务我等不要隨意插手,此事如果传回南殿对谁都没好处。”见到镇妖尉油盐不进还铁嘴钢牙,张燧只好收起威慑的心思,换上副语重心长的態度。 其实在得知镇妖殿突然派遣了一名镇妖尉前往卫辉县任职时,他就知道来者不善。后来一打听果然不是善茬子,居然由鲁王亲自任命,还让古早亲自陪同赴任的。 別管人家原来是干嘛的,哪怕只是北殿的普通力士,现在代表的也是鲁王,在没彻底搞清楚始末之前少插手为妙。 可有时候躲是躲不开的,镇妖尉上任不到一个月府衙那边就收到了消息,有公文也有私人性质的传话,全都是投诉和不满。 作为镇妖使,想在一府一州之地把控住局面,少不得与当地官府与大族打交道,很多地方还得仰仗人家配合。把关係搞僵了镇妖尉可能无所谓,自己就该难受了,所以还不能不闻不问。 “尊使请放心,属下明白轻重。县城里的有些人实在缺乏管束,对律法毫无敬畏之心,公开设赌草菅人命。全然不將镇妖殿放在眼中下官才出手略作惩戒,令其有所收敛,以免搞出不可收拾的事情。” 通过几句话的往来,洪涛已经大概猜到了镇妖使的態度。人家是常驻官员,有任期有考核有风评,自然不愿节外生枝,求的是个稳字。 自己赴任以来不走寻常路,大开大合打破了县城里的势力格局,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引来非议被告了黑状,进而传到了镇妖使耳中。 0107 上下打点 卫辉县有镇妖尉驻扎,原则上就有了具体负责人。可整个卫辉府还属於镇妖使的管辖范围,如果真闹出大事来他也很难甩乾净,这才要提前把话说清楚。 但也仅仅是说清楚而已,重点在撇乾净责任,並不打算过度插手,也没有非指导自己如何工作的意思。 那就好办了,什么话也不用多说,只强调公事公办即可。出了事有自己担著,有了功大家一起分,这应该是镇妖使最愿意看到的结果了。 “既然你心里有数本官也就不再多言了。还有一事不明,在此次的查案过程中本官並无参与,事先也不知情,然案牘中却多次提到经由本官指点,与实情不符是何缘由啊?” 听到镇妖尉不是糊里糊涂陷入了当地各方势力的倾轧才鲁莽行事,张燧心里多少安稳了些。只要没被人当枪使,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反正不归自己领导,何必操那么多心呢。 不过有件事还得问清楚,那就是这次破获的魔道玉牌案。按照镇妖尉呈上的卷宗里所写,大半功劳应该都是自己的。 按说下属深諳为官之道,知道不能吃独食的道理,作为上官该高兴才对。然而这位的来头有点蹊蹺,背景也摸不清,该不该去贪这点小便宜就另当別论了,千万不能为了些许小利沾上大麻烦。 “在古公公送下官赴任之时,屡次说过遇事要多向尊使请教。属下本该早来拜见的,怎奈初次外放还有些摸不著头绪,一时间有所遗漏。这次借押解人犯的机会才有幸得尊使当面教诲,受益颇多。 至於说人犯的案牘细节大可放心,此案全是下官一人经办,从头至尾没有他人参与。这里还有些从京中携带的土特產,正值年节,刚好拿与尊夫人权当见面礼。” 案卷自然是洪涛写的,其中的细节也是编造的,把镇妖使写上完全是出於镇妖殿的潜规则,动机什么的就不用过多解释了,只需阐明安全程度即可。 为了让镇妖使心里更踏实些,还把古早搬了出来,爱说过没说过,反正也没法去当面对质。接下来就是最实质性的环节了,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锦盒,起身双手放到了主座的桌面上。 镇妖使对下属此举並没有太多意外,在大夏官场中迎来送往的情况太普遍了,几乎等於常態。赶上重要节日谁家府门前若没有人来人往那就说明混得太次,或者根本没实权,是个虚架子。 但隨手打开锦盒的瞬间,张燧的一双大眼珠子不由自主瞪圆了,眼见著呼吸开始急促。哪怕此时不该过多查看,还是忍不住拿起一颗仔细摩挲,一方面是感受其质感,一方面也是要辨辨真假。 “……此物有些过重了吧!” 几个呼吸过后就更不淡定了,轻轻將纯黑色珍珠放回锦盒,死死扣上盖子深吸一口气,拒绝的话在嗓子眼转了好几圈还是没捨得说出口。 “下官孑然一身,了无牵掛,攒再多身外物也是枉然。如今到卫辉县上任,人生地不熟前途未卜,唯有尊使可依仗。好马配好鞍,宝剑赠英雄,此物在尊使手中能发挥的作用更大,还望不要推辞。” 只要对方不当场把珍珠扔自己脸上,洪涛就不会轻易收回。现在镇妖使连礼节上的推让也没有就已经表明了態度,唯一的障碍是怕自己要麻烦他办什么事。 那就把话说明了吧,我不求你办事,只求你別碍事。要是能在关键时刻不动声色地扶一把更好,以后这样的年节礼还有。 “呵呵呵……镇妖尉此言甚妙。也罢,好歹是镇妖殿同僚,本官就先把这卫辉府中的门道粗略讲讲,以后你做起事来心里也能有桿秤。先从知府说起,咱们这位尊府大人吶可是有点来头的,他……” 有了这番明確无误的表態,锦盒里的三颗大黑珍珠就安全多了,张燧脸上再次浮现出了些许笑容。 平心而论他不笑的时候反倒更耐看些,虽然整张脸被伤疤衬托得有些凶恶,却也充满了威严。 这一笑凶恶没了,威严也没了,只剩下怪异。半边脸在笑、另半边脸僵硬,好像是两个人的脸硬生生拼凑在一起似的。 不过他的口才挺好,至少说话能抓住重点,没有车軲轆话来回滚。应该是看在黑珍珠的份上儿,也可能是好为人师,好不容易碰上个能袒露部分实话的听眾,一不小心就没踩剎车。 外面天色都擦黑了,茶水添了两次,才勉强把府城的大小官员和势力简单介绍完。趁著僕人第三次来添水的机会洪涛赶紧起身告辞,今天的收穫已经足够多了,犯不著忍飢挨饿的听故事。 “吴头啊,拿本官的名帖去归云楼。洪大人,此乃本官麾下第一猛將,一等玄鸟卫吴添荣。今后有什么案子需要帮忙,大抵是由他带队前往协助,你们正好多亲近亲近。” 张燧这个人吧,標准的武夫出身,性格比较外向,贪財归贪財,但只要不得罪,相待起来还是挺热情的。 眼看镇妖尉要走,琢磨著人家第一次来府城,外面又黑了天,人生地不熟的,直接喊来了玄鸟卫,让其拿著名片去某个客栈打招呼。 顺便给两人正式介绍了一番,等於告诉洪涛这位是亲信,以后有事可以先找他商量。同时也在暗示吴添荣,镇妖尉通过考核了,部分算自己人,在有些方面可以適当帮忙。 “吴兄,之前多有得罪,不知者不怪。若是今晚没有其它安排,不如就在归云楼小饮几杯水酒,指点一二。” 出了府衙后门,接过马韁,洪涛立刻发出了善意的邀请。张燧所说的归云楼应该档次不低,否则也用不著拿名帖打招呼。既然这样肯定不光有客房,还得有酒菜,正好一起吃顿饭拉拉关係。 有道是县官不如现管,张燧不是说了嘛,以后有事先找这位玄鸟卫班头,有情面和没情面得到的帮助差別就大了。 “归云楼的价格可不便宜哦,洪兄若是想请客不如换一家。” 吴添荣挺实在,既然主官都认可了镇妖尉,还把自己推出来接待,那吃顿饭理所应当。不过他对归云楼的价格好像挺在意的,主动提出了另一个选择。 “无妨无妨,洪某此次前来已做了充足准备,既然是请自家兄弟当然要去最好的。”贵?自打离开京城洪涛已经好久没感觉到这个词了。 如果是靠薪水生活,即便在县城里也不会觉得太轻鬆。可要是在薪水之外还有灰色收入,区区府城里的贵就不太够看了。以自己目前的身家,回到京城也敢去那几个往日想都不敢想的酒楼里大快朵颐,还不是特別肉疼。 “哦?如此说来就要沾尊尉的光了,敢不遵从,驾!” 听到镇妖尉如此財大气粗,吴添荣不由得升起了浓浓的好奇心。卫辉县並不算富,还盘踞著两头猛兽,区区镇妖尉是怎么刮到那么多油水的呢?必须打听出来好好学习。 “我……草……”一炷香之后,洪涛看著百米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彩楼在心里小声开骂了。儘管大夏朝不属於歷史上任何一个朝代,可在语言、人种、文化上都很类似,其中也包括皮肉生意。 彩楼,顾名思义,就是五彩繽纷的一座牌楼。它是用竹子为骨搭建起来的,表面上用绸缎包裹造型。白天还不算太惹眼,每当夜幕降临几十上百盏各色灯笼点燃后,立刻就变得五彩繽纷光芒万丈,与后世的霓虹灯相仿。 0108 归云楼 一般商家肯定不会弄这么高造价的gg,想把gg费几倍、几十倍的挣回来,利润必须足够高。从古至今,能获得如此高利润的服务业从来只有两个,黄和赌。 没错,归云楼听著没半点邪气,实则却是个青楼。也不对,不光有青楼,还有赌场、酒楼、客房、演艺和洗浴,应该叫大型娱乐中心才对。 怪不得张燧要把名帖拿出来,而不是让吴添荣去提个名字。这种地方肯定是有门槛的,而且基本上谁的帐也不会买,没有足够深厚的背景根本玩不转此种买卖。 有门槛的地方消费水平肯定不是一般的贵,而是要跨越层级了才能彰显特殊。所以说在这里吃顿饭,价格很可能是其它酒楼的十倍甚至更多。 “洪兄不要担心,有尊使的名帖在这里住几日不用掏银子。至於说吃酒嘛,那边的鹤鸣楼也很不错,菜品反倒更有味道。” 侧目看到镇妖尉脸上的表情,吴添荣咧嘴笑了,但没打算彻底看笑话,再次提出了换地方的建议。 “鹤鸣楼?可是与县城鹤鸣楼一个东家?”这个名字挺耳熟,稍加思索就找到了出处。 “没错,就是卫辉县狐家的產业。” “那不去,好不容易来府城一趟又吃同样的菜岂不扫兴。就归云楼吧,只是洪某对里面的规矩不甚清楚,还要吴兄出面操办。” 一想起自己发明的那几道菜洪涛就觉得肚子不是很饿了,当即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一般,双腿一夹马腹带头向彩楼走去。兜里有钱心不慌,来的容易去得快。只要不嫖不赌,吃能吃多少嘛,咱花得起! “哈哈哈,好说好说,洪兄跟上。” 能到府城最高档的酒楼里暴搓一顿,还不用自己掏银子,吴添荣直接笑出了声。当下一拨马头向右边的街口里走去,还高声招呼著。 “不是不是,吴兄慢点!归云楼在那边,吃酒还要走后门?” 但洪涛有点懵圈,明明直行就是正门怎么还拐弯了呢?一想起镇妖使驻地,再想想张燧的名帖,好像明白了点,特殊客人不走正门也是比较符合情理的。 “洪兄请客,正大光明,岂有不走正门之理。只是我等还穿著官服,人多眼杂不太方便,先去旁门换过才妥当。” 对於镇妖尉的表现吴添荣看在眼里並没加以奚落,也没表露出任何轻看的神色,放慢了马速並排而行小声解释。 “这里还有专门更衣所在?”洪涛好像是听明白了,但又不太確定理解的对。 “此间经常有官员出入,有时候也如洪兄这般来不及更衣,索性设了专人伺候甚是方便快捷。就是这里了,洪兄请。” 一边解释一边走,不多远有间铺面,外面看著挺整齐,但没悬掛任何牌匾幌子,不熟悉的人肯定不知道是售卖什么的。 然两匹马刚走到门口,立刻就有三四名小廝走了出来,有的接韁绳有的递马凳,动作乾净利落有条不紊,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 进去才发现里面的空间要比外面看著大很多,且装潢得非常富贵,地毯足有一寸多厚,家具上全带著精细雕刻,香炉中冉冉升起青烟,香气沁人心脾。 转过正堂后面又別有洞天,原来是个小院,左右有上下两层,中间是天井。翠竹、怪石、鱼缸、水井、石桌,面积不大但五臟俱全。 “大人要选哪种服饰?” 进了小院,领路的小廝就不往前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名婢女。年龄都差不多,十四五岁的样子,面目清秀身材婀娜,说话细声细气,动作规规矩矩。 “道袍,不戴帽……要细棉布,天青色。” 洪涛虽是头一次到这种地方,却不觉得陌生,如果小廝和婢女们都换上现代服饰就更熟悉了。甚至连小院都不显得突兀,古香古色也是特点嘛。 “请大人上楼沐浴更衣……”听了客人对服饰的要求,婢女不假思索就有了明確定位,侧身引路缓步慢行走上了楼梯。 接下来的流程就更熟悉了,每间屋子都是里外套间,內设木製大浴盆,有专门的壮硕婆子以木桶提冷热水上来混合成温水,撒入香粉花瓣开始泡澡。 两名婢女始终忙前忙后外带帮忙搓洗身体和梳理髮髻,又有专门的婆子取来几套相似的服饰以供挑选。前前后后大概两刻钟,洪涛不光洗去了一身旅途疲惫,还从头到脚焕然一新了。 这还不算完呢,脱下来的衣物始终就放在浴缸旁边,待更衣完毕,婢女会小声询问携带之物哪些要继续带在身上,哪些要暂时保管。然后当场点明写下清单,一式两份各自用印签字。 如果洪涛没在宋朝混过,八成要怀疑此处有穿越者经营。实则在北宋年间已经有了此类服务项目,包括沐浴更衣、提供各类服饰和妆容,以及代客保管財物等等。甚至还有特製的马车负责接送,替客人严格保密身份。 当然了,此类服务不是必须,只要衣装得体穿什么都可以进入。通常而言大部分客人也不会选择到了地方才沐浴更衣,只是为少部分人服务的,比如官员。 “呦,吴掌柜……” “咦,洪官人……哈哈哈哈……” 在小廝引领下出了铺面,就看到一位稍显富態的中年男子负手立於街边,身著棕色暗纹直身,头戴四方巾,標准的富商打扮。而洪涛的打扮更像士人,两人相视抱拳哈哈大笑。 再次来到花楼前,两位镇妖殿的官员已经摇身一变成了晚上出来找乐子的成功人士。刚刚走过花楼,距离酒楼的大门还有二三十米远,又有短打扮伙计小跑著过来招呼,殷勤询问是否有预定席位。 待看清是吴添荣之后,不等亮出李遂的名帖已然改变了態度,绝口不再提预定事宜,而是开始介绍当日的招牌菜。 “今日车马聚集可是有酒宴?”吴添荣对酒楼小伙计的態度转变很满意,很体现自身价值,在客人面前怎么说都是露脸的事。 但就在要迈入酒楼的瞬间他又停了,转头看著西侧巷口微微皱眉。那里比酒楼这边还热闹,十几个同样打扮的小廝正在指挥著车马不停驶入,忙的不亦乐乎。 “吴爷来巧了,今日是府尊三公子设宴酬谢府学教授。过了年举子们就要入京参加科举,城里和附近有点名望的秀才举子云集。 整个二楼后面已经都被包了,粗算下来得近百人。听说晚宴过后还有诗会,由后面的三位头牌姑娘出题,能斩获前三者当选今晚入幕之宾。” 领路的伙计一边撩开厚门帘给客人开路,一边侧首回答问题,声情並茂既不让人觉得吵闹还能听清楚,並把重点勾勒无比突出,绝对训练有素,比县城鹤鸣楼里的同行高出一筹。 “得,不凑巧,有这群活祖宗在今晚怕是吃不到几样拿手菜了。”听到是谁要在今晚宴请,吴添荣本来笑呵呵的脸上立马浮现出丝丝愁云。 “吴兄为何如此说?” 洪涛就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府城的举子们在年前设宴酬谢师长,顺便聚在一起聊聊明年开春进京赶考的事情再正常不过。诗会更是文化人热衷的活动,也是古代士人们必不可少的社交活动。 这段时间恐怕不止在卫辉府有此类宴请,各州各府各县的秀才举人怕是都差不多,他们聚他们的,別人玩別人的,为何要说影响旁人吃喝呢?难不成府尊三公子飞扬跋扈惯了,看不得別人舒服? 0109 碰巧了 “洪兄有所不知,说是举子聚会,实则会把府城乃至附近各县的举子、秀才和知名儒士全招引过来,百人只是预定之数,实则两三倍不止。 届时不光精细菜餚会被消耗一空,即便是稍好些的酒也被喝个精光。快走快走,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小二,边走边记,告诉后厨马上做,不许延误!” 不问还好,吴添荣越说越激动,一把扯住前面带路的伙计直接提了起来,使出修士的能力三步並作两步奔上楼梯,同时还不忘了点菜,很有点爭分夺秒的意思。 好在来的比较早,再加上镇妖殿的恶名,伙计一路小跑去了后厨,盏茶间就端上来四盘凉菜和两壶热酒。而后的热菜一个接一个的传到,两人开始推杯换盏,边吃边聊好不愜意。 “別拦著,让我看看到底是何人有这么大面子,连三公子的宴请也敢作梗!”然而好景不长,一壶酒刚喝了一半,门外就传来了人声嘈杂,像是有人在呵斥传菜的伙计。 “咣当……”不等吴添荣和洪涛有所反应,包间的鏤空门扇就被重重推开,也有可能是用脚踹开的。 “大胆,是何人如此无礼!” 吴添荣这个烦啊,眼看就要聊到镇妖尉的过往了,这可是镇妖使特意叮嘱过的,结果被无端打断,当下重重一拍桌子起身怒吼。 “咦,原来是吴大人,早知道……哎呀,洪尊尉!太巧了太巧了,果真是尊尉。太好了太好了,来来来,快隨小弟上楼…… 呃,吴大人多多担待,三公子久闻尊尉大名,今日恰逢便是要见上一见的。不如吴大人也上去坐坐,好酒好菜尽情享用。” 隨著这声怒吼,有几个人走进了房间,面色全都不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洪涛也挺鬱闷的,这不是无妄之灾嘛,吃顿饭都能吃出麻烦。 可不管怎么没底,也得先起来和吴添荣站在一起。他已经想好了,只要对方有动手的意图,立马就掏出玄鸟令平息。 啥脸面不脸面的,安全第一。没听说是府尊三公子请客嘛,刚到府城就和知府的儿子打架,传回镇妖殿去保证没好果子吃。 可当对方看清吴添荣后,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有所缓解,双方显然认识。但让洪涛诧异的是领头者他也认识,居然是狐家二公子狐若竹。此时他虽穿上了麻衣道袍,头髮还披散著,可傻帅傻帅的模样绝对没错。 接下来的情景更加印证了洪涛的眼光,狐若竹一眼看到镇妖尉也是一惊,张著嘴光点手指头。然后突然笑了起来,扑过来拉著洪涛的胳膊就拽,那副德行百分百是个酒腻子,半点儒生气质也见不到了。 “噯噯噯,二公子休急,本官正与同僚相聚暂时抽不开身,好意心领啦。” 別看狐若竹是个秀才,可也是位修士,手劲真不小,被他抓住胳膊愣是摆脱不开,只好出言相劝。 这位应该就是来参加聚会的,虽然只是秀才出身,听话里话外的意思和知府的三公子挺熟,掺和掺和也无不可。 但洪涛真不想和一群士人瞎掺和,主要是没什么话题可聊,再加上自己的身份保不齐还会被歧视,那不成自寻羞辱了,有多好的酒菜也食之无味。 “洪兄与二公子认识?”这时候吴添荣却没帮腔搪塞,而是提出个很脑残的问题。 “呃……算认识吧?”这下该轮到洪涛不好回答了,刚上任一个多月,按说不该和狐家二公子这么熟。可这位的表现又显得特別熟,到底该怎么解释呢? “岂止认识,一见如故才对。三弟派人送了信,让我在府城好好招待尊尉,不承想在这里偶遇。选日子不如撞日子,速速隨我上楼见见府城的各路俊杰,也算是接风宴。饭后还有好节目,保管尊尉大开眼界!” 狐若竹应该是没少喝,说话都有点大舌头了。不过神志还算清晰,还没忘了狐若竹委託的正事儿。不过话还没说完又开始拉扯,全然没把在座的吴添荣放在眼中,不带半点徵询的意思。 “既然如此洪兄就去吧,有狐二公子相伴,吴某也好向尊使回復了。”但吴添荣好像不觉得受到了轻视,一张嘴就把洪涛给卖了。 “呃……改日再聚。”得,洪涛觉得有点错估形势了,在府城里镇妖殿的威名还在,但远没有小地方好用。 既然人家都鬆了口不愿意得罪这些公子哥,那自己也就別坚持了。去就去,大不了蹭吃蹭喝然后找机会溜號。有狐若竹在场,看在他的面子上应该不会有人太过分。 归云楼的营业面积远不止外面见到的简单三层,而是个建筑群。刚刚所在的包间只不过是最前面的一套院子,穿过之后又是一个带天井的大院子,上下两层楼全都是包间,装修档次和家具摆设又上了一个档次。 但宴会的主场地並不是某间包房,而是天井。大冬天的却热气腾腾,一大群男人或坐或臥在厚厚的地毯上,围著炭火伴著美酒佳肴三一群五一伙,有窃窃私语有高谈阔论,时不时从某个方向就迸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 洪涛的到来並没引起特別关注,即便是张生面孔也仅仅是有人多看两眼而已。倒是狐若竹比较受欢迎,不断有人打著招呼邀请其过去。 “镇妖尉之前参与过诗会?” 狐若竹一边引路一边侧目仔细观察,发现镇妖尉对此种场面表现得波澜不惊,连眼神都没有四处张望,看不出半点好奇之意,心底有些诧异。 “洪某身无功名,也不是某位大儒的学生,若是没有狐兄邀请怕是连大门都进不来。” 诗会?还別说,穿越到古代那么多次了,真没亲身体会过这种文人喜欢的调调。倒不是没机会而是没时间,一天到晚全在琢磨国家、民族的大走向,还要防著心怀叵测的反对者,哪儿还有精力混跡於青楼。 虽然没来过,却一点都不好奇、不兴奋、不嚮往也不舒服。原因嘛,后世里同样存在这类聚会,打著各种各样的名义但本质上差不多,两个字,放纵。四个字,尽情放纵。比如某某盛宴、私人俱乐部、轰趴。 “可有不適或不喜?” 既然没来过却始终没露出笑容,狐若竹又想到了另一层隱情。作为行刑力士出身的镇妖尉肯定属於出身贫寒一类,保不齐会有仇富情绪。 “狐兄不要在意,洪某只是初来乍到有些紧张而已。”连续被追问感受,洪涛大致上猜到了狐若竹的想法,赶紧挤出点笑容加以掩饰。 要说反感吧也谈不上,只要別搞得太糜烂,如何选择生活方式都是正常的。尤其是这个时代的士人,多一半全是富贵人家子弟,出来花点钱还能促进消费增加工作岗位呢,总比仗势欺人为非作歹祸害百姓强多了。 “噯,以洪兄的才学不比他们任何人差,大可不必妄自菲薄。”狐若竹好像听明白了,原来是有些自卑啊。 想想也是,即便升到七品镇妖使每年俸禄不过几百两而已,还不够在归云楼里宴请一次的。突然间进入这样的环境中,难免相形见絀。 “狐兄可是与人讲过竹石的出处了?”不劝还好,这下洪涛乾脆站住不走了。 “狐某可不是失信之人,一个字也不曾向外透露过。不过竹石一出,著实令此间士人汗顏,今后许多年可能都无人敢轻易动笔咏竹了。另外狐某厚顏替洪兄享受了一番盛名,惭愧惭愧。” 別看狐若竹表面上嘻嘻哈哈放荡不羈,標准的紈絝子弟形象,实则骨子里还是有些坚持的,丝毫不肯担失信之责。反过来对假借他人诗词狐假虎威却毫无廉耻之心,嘴上说著惭愧表情上全是得意。 0110 包三公子 “如此甚好,狐兄应该已经知道新织机的详情了。洪某与狐掌柜的合作刚刚开始,万万不要节外生枝才好。” 对於狐若竹的保证洪涛不置可否,可一时半会也没地方去验证,只能把狐若木搬出来加以警告。 我和你弟弟合伙做生意是大事,你个当哥哥的即便帮不上什么忙也別添乱,否则很可能会影响双方的合作关係。 “提到此事更要当面致谢了。三弟这两年受困於纺织作坊无法自拔,如今却有反败为胜的希望,全仗洪兄鼎力相助。这份情谊狐某牢记心间,日后洪兄如有所託,小弟定將全力以赴!” 狐若竹也不是糊涂虫,马上听出了话里的含义,微微一抱拳,以狐若木兄长的身份再次重申了对这件事的態度。 “狐兄言重了,你情我愿一个愿买一个愿卖,生意而已。不过今日还真有事相托,听说在此间做东的是知府三公子,不知此人品性如何?” 既然狐若竹听明白了,也愿意遵守约定,洪涛就不再多废话。但来一趟不能白来,自己真没閒情逸致和士人们高谈阔论,藉机结识几位官二代倒是没问题。有道是多个朋友多条路,保不齐哪天就会用上呢。 “包公子嘛……喏,那边褐衣麻鞋者便是。此人与我是同年秀才,学业一般般,为人还算正直豪爽,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就是脾气有些乖张,被他喜欢的一见如故,不喜欢的则百般刁难。 洪兄放心,有狐某在包公子还是能卖些面子的,即便心中不喜也不会当场为难。以后少有交集谈不上交恶,一旦看顺眼了也算个助力。” 狐若竹指了指天井中心的假山,仔细想了想也没找出太多优点,好在缺点也不太多。为了不让镇妖尉產生退缩之意,还把此举的优劣也说透了,明摆著是有意为之。 “这位包公子在家中地位如何?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 除了人品之外洪涛还想了解更多。狐若竹说的很对,有枣没枣打三竿子,反正不亏。可在打之前得先確定树上长的是枣,那才有准备竹槓费力气打的价值,否则多看一眼都算傻。 “他在家行三,嫡子,大姐早已出嫁,二哥痴迷佛法皈依了。喜欢做些什么……除了呼朋唤友之外最喜欢收集新奇之物,在府中建有奇珍楼专门用来摆放展示,非要好之人不许靠近。 我倒是去过几次,没看出太多门道,全是些稀奇古怪说不清道不明又没什么用的东西,为此没少被人哄骗。 比如有把號称上古神仙用过的石斧,光从几百里之外运回来就花费了几百两银子,却谁也说不清到底是哪位神灵的兵器。” “嗨,巧了,洪某也是杂家,也喜欢弄新奇物件。” 如果包公子喜欢黄都督,洪涛还真没法奉陪,琴棋书画照样不会,诗词歌赋倒是有,却不能隨便露。但论新奇物件,那就爱谁谁了。 “新式织机可千万不能提!”听到这个答案,狐若竹立刻紧张了起来。 他虽然浪荡不羈整天不务正业,却深知那几台织机的价值,生怕镇妖尉为了討好包公子来个倾囊相授,那就把三弟给坑了。 “狐兄,你看洪某是见利忘义钻营攀附的人吗?如果想攀高枝,別说区区知府公子,知府亲自登门也不会多看一眼,直接献给鲁王岂不是更方便。”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被质疑了人品,洪涛反倒挺高兴。从这一点上来看,狐若竹对狐若木是真的关心,不似大家族里兄弟之间的明爭暗斗,属於可以正常交往的类型。 “是狐某多想了,洪兄勿怪,请!”听了这番回答,狐若竹不禁有些躁得慌,为了掩饰尷尬赶紧结束了谈话,快步向假山走去。 確实,想用新式织机换前程,镇妖尉完全没必要和狐家多牵连,知府和鲁王也不是最佳人选,直接拿到江东去隨便找个大丝绸商,要银子有银子要官职有官职。 可道理归道理,心中的疑虑却始终没完全解开。镇妖尉如此关照三弟到底是为什么呢?世人做事总有所图,这位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虚怀、虚怀,快来快来,止境刚刚讲了个闹鬼的故事,就在城南。不如哪天我们走一趟,晚上啊,必须晚上去……噯,这位就是你说的好友? 过来坐,此处都是本府俊杰,却非腐儒,大可不必拘泥礼节,隨心所欲些。本人包文清,人称包三公子,多余的就不提了,虚怀的朋友就是包某的朋友。” 距离假山还有五六米远,包公子就看到了狐若竹,大声招呼著。顺势又看到了跟在后面的洪涛,还真给面子,丝毫没摆知府公子的谱儿,仍旧热情地打著招呼。 只是这位的尊荣可真不如名字恬静,敞胸露怀擼胳膊挽袖子,护心毛和腿毛七零八落,头髮鬍子又细又黄还不太直。 五官倒是都挺標致的,眉骨如峰、眼似深潭、鼻樑挺直、唇不厚不薄、嘴不大不小。可把它们放在同一张脸上,却怎么看怎么彆扭。 就像是把法拉利、迈巴赫、迈凯伦、保时捷的零件各拿出一部分组装成一辆车,东西肯定都是好东西,只是不太搭配,很不协调。 “洪涛,卫辉县镇妖尉,见过包三公子。”洪涛真学不像士人那般的放荡不羈做派,也不觉得举止放浪目空无人有什么可美的,还是规规矩矩作揖见礼。 “镇妖尉……来此作甚?” “狐虚怀请来的,真晦气!” 估计狐若竹之前没说明白,当洪涛报出了身份之后不光包三公子一愣,连周围几步之內能听见的人也纷纷把目光投送了过来,全都不是太友善。还有人在小声质疑著,语气中饱含嫌弃之意。 “没想到虚怀还有镇妖尉朋友,包某见过几次李镇妖使,不是很熟,来此可是有公干?” 包三公子肯定也听到了,眉头微蹙,吊儿郎当的做派收起几分,表情稍有凝重。他这一严肃反倒显得没那么滑稽了,也称得上浓眉大眼,就是鬍子和头髮太拉胯。 “这次来府城是奉命押解人犯,交割完毕与同僚小酌偶然遇到了虚怀。如果包三公子觉得不便洪某可自行离去,免得扫了大家的兴致。” 如此不加掩饰的厌恶並没让洪涛內心泛起波澜,自打知道从事的行业那天起就已经做好了被人討厌、排斥甚至敌对的准备。 没办法,这就是手握权力的副作用。当享受了在城门口掏出玄鸟令不用排队、很轻鬆將庞德发一伙喇虎陷害入狱的福利后,副作用也隨时隨刻相伴左右了,甩都甩不掉。 “不必,既然尊尉是虚怀的朋友也就是我包某的朋友。镇妖尉又如何,包某还从未有过此等朋友呢,今日正好试试。此处不是衙门,总把官职掛在嘴上显得功利了些,就以平辈相称吧。” 狐若竹总结的没错,包三公子確实与眾不同,面对旁人避之不及的镇妖尉他却表示出极大的好奇心,还主动称兄道弟起来。 “三公子宽宏大量、心胸开阔,非寻常人可比,那洪某就厚顏了。” 面前这位到底是真的心胸开阔还是不知深浅的坑爹货呢,洪涛没太往心里去。此行本来没这个节目,赶上了算碰巧,不设定必须达到的目標。 只要主人不驱赶又没太多客人出言反对,自己没羞没臊的蹭吃蹭喝再蹭点流言蜚语挺好。保不齐就能听到一些市面上听不到的秘闻呢,怎么算都不亏。 0111 苍蝇 “且慢,今日乃卫辉府一年一度的诗会,虽不曾设立门槛却也不是什么人都可参加的,必须先作诗一首由在场诸位评议过后才可。” 可惜洪涛的厚脸皮並没为他贏得片刻安寧,话音刚落就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声音来自上面,二楼的迴廊边露出张精致的瓜子脸,好像还擦了粉,雪白雪白的,如果不说话大概率会被认成女人。 “你这是何意?镇妖尉乃武职,为何不说要比试武功!”包三公子都没抬头就听出是谁了,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当下反唇相讥。 “三公子不要误会,非昝某有意刁难,此规矩乃是去年由你亲自设立,难不成只合用一年就废了?”二楼上的粉面缩了回去,声音却隨著下楼的脚步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天井的西南角。 洪涛顺著声音望过去,心中顿生恨意。仇人?非也,此人他从未见过,哪儿来的仇怨。 只是长的太漂亮了,剑眉星目细腰乍背身材適中,当男的看是个大帅哥,当女的看也算得上颯爽英姿。当然了,不能看胸。 对於比自己长得帅的男人,洪涛一向是比较牴触的。如果帅上再加个精致和中性那就该討厌了,必须归为二刈子行列,属於不男不女的变態。 “他是昝家独子昝归愚,字岫青,上一科卫辉府乡试解元,在本府士子当中有不小影响力,与包三公子向来不太对付。” 这时候狐若竹低声耳语了起来,把来人的大概情况简单介绍了下,让洪涛心里有个计较知道该往哪边站队。 “昝家……可是当朝大理寺卿的昝家?”听到这个非常生僻的姓氏,洪涛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位大人物。 虽然没见过,可镇妖殿在有些领域还不能一手遮天,必须与大理寺、御史台等机构合作,时常会在一些文书上看到这个姓。 “不错,昝大人的弟弟就在卫辉府任同知,传闻在政见上也与包大人有些不同。虽达不到势如水火,也差不多是剑拔弩张了。”狐若竹肯定了猜测,继而又说起了上一辈人的恩怨。 “是不是洪某灰溜溜走了,你和包三公子也要受到牵累?”听了狐若竹的简单介绍,洪涛马上明確了自己此时的处境,这是被人拿来当枪使了啊。 “狐某性子没那么好强,但包三公子是诗会召集人,怕是咽不下这口气,是我思虑不周啊。” 狐若竹苦笑著点了点头,本指望带著镇妖尉接触接触府城的圈子,多少混个脸熟,谁承想昝归愚这么不给面子。 “无妨,他要诗就给他一首,不过还需狐兄帮衬一二,以免有人因此大做文章。” 如果昝归愚长得不像后世娱乐圈里的男团娘娘腔,洪涛大概率不会与其斗气,起身就走又能如何。 丟脸?那就是太看不起洪扒皮了。別说这里是府城,根本没谁认得,就算在县城里也不怕啊。先得有脸才谈得上丟,他根本就是不要脸,没得可丟。 不过玩归玩逗归逗,必要的安全措施决不能少。此时狐若竹就是天然保护伞,好歹也是秀才,趁机教自己一首诗不过分吧。 啥?作弊!我呸,话不能乱讲,你哪只眼看到了?別提怀疑之类的废话,大家都不是小孩子,怎能仅凭个人猜测就公然坏別人的名声。我还怀疑你不是你爹妈亲生的呢,能张嘴就说吗? “……好了好了,三公子莫急,我刚刚问过了,洪兄说入乡隨俗,既然是诗会,做首诗理所应当。现在有请洪兄献诗一首,狐某不才执笔记录。” 狐若竹刚开始还有点为难,可最终还是被说服了,长身而起用力拍著巴掌把正在互相爭论的两群人劝开,当眾宣布了当事人的意见。 “好……快快咏来!” 包三公子用非常纳闷的眼神盯著狐若竹看,在得到了某种暗示之后一咬牙也豁出去了,带头为洪涛鼓劲儿。 然后就开始站队了,一时间天井里隱隱约约分成了三派。靠近大门口的人数最多也最没主心骨,都是抱著看热闹心態的吃瓜群眾。 力挺包三公子的人数第二多,全聚在假山跟前。西侧连廊边的人数最少,但质量最高,多一半全是举人,以昝归愚为首。 “且慢,既然是诗会,诗中的意境就要扣题,不要隨口说几句山川秀美风云雷电凑数,以防有他人临时教授之嫌。” 就在洪涛缓步走向天井中间,装模作样酝酿情绪的当口,昝归愚又提出了一个要求。他显然是观察到了狐若竹与镇妖尉之间的窃窃私语,心里不免要往歪处想。 “必须和诗会相关?”闻言洪涛面露难色。 “必须!”昝归愚步步紧逼。 “若是咏人或物可否?” “……与诗词相关或在场也可!”昝归愚愣了愣,以人入诗更难,那就难上加难把范围缩小,敢胡乱编排不光输了文采,还要得罪一大票人。 “嗯,那就好办了……为爱寻光纸上钻,不能透处几多难。忽然撞著来时路,始觉平生被眼瞒。” 隨著这声可字出口,洪涛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包三公子也不遑多让,人家是纯粹的难看,他这个不光难看还透著狡诈阴险。隨后伸手一指东边连廊,四句七绝朗朗而出。 “……”天井里本来还有窃窃私语之声,此时突然静了下来,只剩下炭火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好像连几十个人的呼吸都停了。 “噗……咳咳咳……好……好诗!有些人却如苍蝇般目光短浅还不自知,整日嗡嗡嗡著实討厌得紧。洪兄不光大才还目光如炬,一眼就能看穿世事。 只可惜这首好诗白白糟蹋了。哈哈哈哈……来来来,喝杯热酒压压惊。昝大解元,此诗可否算数啊?” 最先反应过来的倒是包三公子,他顺著洪涛手指的方向望去,东边的连廊里既没人也没物。正觉得不明所以呢,忽然看到一盘糕点上有个黑点,再仔细一瞧,顿时把满嘴的酒全喷了出来,连带著呛到了嗓子眼。 隨后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哈哈大笑,走到洪涛身边踮脚搭上肩膀,衝著西边那群人就是一顿指指点点,嘴撇得像瓢一般,满脸满眼的鄙视。 “三公子,此诗好坏先放到一边,扣题何在?” 这番举动让昝归愚一群人大感困惑,当下有人出面提出质疑。他们距离东边连廊太远根本看不到糕点上的小黑点,更想不出诗中所云何物。 “扣题何在?还真是有眼无珠啊。也罢,若是由我解答难免会引来非议,高教习,劳烦您来给他们解解惑吧。”包三公子收住了笑,清了清嗓子,衝著南边的吃瓜群眾们抱了抱拳,点出其中一位。 “眾位公子,本教习才疏学浅,所云做不得数,权当拋砖引玉。此诗说的非人非境而是物,乃苍蝇也。它確实在场,请看!” 这位岁数也不小了,鬍鬚和头髮间已有霜华,但打扮做派丝毫没有收敛,耳畔还插了朵花。作为府学的教习,他是被请来的客人,也有裁判的意思,完全是中立態度。 起身敛了敛敞开的袍服,缓步走到东边连廊附近,又不是太近,遥指那盘糕点开始阐述个人观点,说著说著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太他妈损了,也太机智了,居然將一只来烤火加偷吃的苍蝇入诗,將其目光短浅四处碰壁的德性写得活灵活现。 但只是写苍蝇吗?诗词讲究借喻不要直白,其中山川河流、白云花朵、一草一木、一人一物全是媒介。真要要表达的內涵都藏在后面,要细细品尝使劲儿琢磨,再根据每个人不同的心情、状態、境遇,得出不太相同的感悟。 这首诗有借也有喻,就是不用太使劲儿琢磨,更不要品尝,太噁心了。內涵也藏的不深,无论何种心情和境遇感悟都差不多,根本就是在骂人。 准確的说是在骂昝归愚,骂他是只目光短浅光知道以身份辩人,且挥之不去嗡嗡作响的无头苍蝇。妙就妙在真他妈形象,属於骂人不吐脏字的极端境界了。 0112 诗会 “……”让高教习一解释,在场的三派人顿时炸窝了。 力挺包三公子的全都笑得顿足捶胸四仰八叉,吃瓜群眾们不好表现得太放纵,笑点高的还能抿著嘴唇忍住,笑点低的只好用袖子捂住脸双肩不停抖动。 “……岂有此理,败类!” 支持昝公子的人数本就少,这时也发挥不出质量高的优势了,个个气得胸脯起伏面色铁青。最终还是昝公子识时务,知道再待下去无异於自取其辱,一挥袍袖扔下句场面话头也不回的上楼了。 “噯噯噯,你可不能走,你是见证啊!”刚走到一半天井里传来包三公子的大呼小叫。 “士可杀……不可……哼!”昝公子真有点忍不住了,大家都是混文人圈子的,除非到了性命攸关时刻怎可如此死追著不放。 当下停了脚步打算下去死磕,但这一停却引来了哄堂大笑,连吃瓜群眾们也忍不住了,好几位直接蹲下了抱著脑袋浑身乱抖。 包三公子根本就不是叫板,而是在满院子追那只苍蝇呢。可此情此景要说没別的意思,连刚进来传菜的店小二都不信,端著托盘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个个以牙齿咬住下嘴唇坚决不敢露出笑容,忍的忒苦。 “谢过狐兄鼎力相助……” 此时此刻的洪涛明知道已经成了焦点,更看到有几位正跃跃欲试打算过来攀谈,赶紧抖了抖袖子衝著狐若竹就是深深一揖。 “你我本是朋友,为朋友化解危难理所应当,情急之下也没有多想,孟浪了孟浪了。” 狐若竹演得也很投入,话说的声不大也不小,恰好让几步之內的人都听清楚了,那副德性任谁也能看出是一半自责一半自豪。 “……好啊,原来是你。我就说嘛,洪兄一介武夫即便能作诗题词也不该有如此急智。看来明年的乡试虚怀定能榜上有名,来来来,大家举杯,共祝我等明年高中!” 这番对话下来,听到看到的人心中顿时有了最终答案。此诗非镇妖尉所作,而是出自狐若竹。只是为了应付昝归愚的挑衅才由镇妖尉之口出,再加上之前两人的窃窃私语,百分百没跑了。 包三公子又伸出了右臂把狐若竹肩膀也搂住了,这两位都比他高不少,被夹在中间犹如个半大小子。不过他不在意,今天算是过癮了,不光大大扫了宿敌的顏面,还收穫了一名颇有急智的新朋友。 至於说是武人还是文人根本不重要,文人有文人的好,武人也有武人的优。如果不是知府老爹从小逼迫,他可能也会走上武人的道路,科举一途太累也太卷了。 “虚怀兄好文采!虚怀兄好智谋!” 一时间风向立转,各种祝贺各种问候全涌向了狐若竹。洪涛嘛,马上跌落神坛成了空气,除了包三公子一条胳膊还勉强搭在肩头已无人问津。 “唉,名利谁人能破!” 看著狐若竹的脸色逐渐转红,神態越来越自如,笑得越来越由衷,洪涛忍不住暗自腹誹。人性就是如此,哪怕明知道是假的,可被人多夸几次也会兴奋,甚至当做了真的。 不过一点都不后悔,还有点窃喜。名是个大包袱,现在完全扔给了狐若竹背,此后因诗產生的每一份香火全是自己的,坐收其成好事啊! 有了这个小插曲,天井里的士子们大体上算是接受了这个完全不同路的不速之客,在狐若竹的引领下挨个做了介绍,算是正式结识了,今后再见面不管身份如何也得抱拳叫声洪兄。 可洪涛並不满足,虽然在座的有大半都是官宦人家子弟,还有已经小有名气的秀才、举人,但今日的目標並没达成,进一步结识包三公子。 为什么非选中了他呢?很简单,人品和性格。这位身上少见文人的毛病,却多了几分江湖气,属於脾气比较直,但又具备一定社会阅歷,有一定城府之辈。 这种人最適合当合作伙伴了,因为他们懂进退知亏损,不像涉世未深初出茅庐之辈那么容易衝动,又不似被社会百般凌辱老奸巨猾之辈那么难以琢磨。只要在利益上能满足其需要就相对稳定受控,还能办正经事。 那该怎么去结交呢?用钱砸是办法之一,可不对症。知府的嫡亲儿子,又是唯一的继承人,想拿钱让其看重不是不能,是自己不够资格,把全部身家扔进去也不能令其心中產生涟漪。 古人云,投其所好。当一个人不缺钱了之后就会萌生各种精神层面的需要,比如美女。当然了,洪涛也提供不了这方面的帮助,不过却可以照方抓药。 精神需求是吧,喜欢新奇事物对吧?得嘞,咱先来点药引子,妖魔鬼怪新奇不?太巧了,这半辈子没干別的,光与各种妖魔鬼怪打交道了。要问大夏朝谁在这方面最有发言权,请往这边看,镇妖殿詔狱首席行刑力士是也! 首席是洪涛自己加上去的,但也不是凭空瞎编。如果不是首席工作干得出色,怎可能一下子就升任八品镇妖尉,太符合逻辑了。 然后一场混合了西方吸血鬼巫女、东方妖魔鬼怪的加强版聊斋故事会就开讲了。和作诗比起来,洪涛更善於口吐莲花瞎白话。那故事讲的,让在座之人无不觉得天井里突然阴冷了几分,多次喊来伙计加炭。 “诸位公子老爷,我家妈妈说三位姑娘全都准备停当,可以入席了!” 就在狼人大战白骨精的顿挫时,二楼上又下来人了。一名梳著抓髻的小丫鬟扯著清脆的嗓音吹响了总攻號角。 “洪兄暂且歇歇,待包某將那三位姑娘拿下改日再聆听。诸位,此去全凭个人造化,不要掉了诗会的脸面,把压箱底的好文采悉数拿出来,请了!” 听闻此声,正竖著耳朵咬牙切齿为妖怪使劲儿的包三公子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大事儿,拍腿而起,高举右臂向后一挥。天井里的眾人隨之做鸟兽散,纷纷沿著两侧楼梯快步攀爬。 “包兄,洪某还有公务在身,就此別过。” 见此情景洪涛只能哀嘆大脑袋比不上小脑袋,好在今日的目標已经基本拿下,那就別跟著一群二世祖去彻夜放荡了,有功夫不如去官驛里多修炼几个时辰。 “噯,今日你我一见如故,莫要以公务推脱。镇妖使若是真有差遣也不差这一晚,那三位姑娘天香国色,往日里只抚琴跳舞,只有诗会这日才肯作陪,机不可失啊。 昝家那廝早就放出话来要拔得头筹,今晚势必要有一场鏖战。包某的诗词平平无奇,若想取胜还要仰仗诸位站脚助威,尤其是狐兄和洪兄,来来来,一併前往。” 然而包三公子却死死抓著胳膊不肯放行,理由很简单,他自忖诗词能力不足,但又不想让昝归愚轻易获胜,只好以数量取胜,打算来个人多力量大。 刚刚那首以苍蝇喻人的诗不管是狐若竹作的还是镇妖尉想出来的,质量都比较上乘。如果一会儿再能弄出一首来,胜算將会大不少。 “洪兄,要不……”狐若竹自然是想让镇妖尉留下的,在作诗方面他这个秀才已经彻底服气了,可又不能强行挽留,还得用眼神去徵求意见。 “既然如此洪某就再叨扰片刻,为包公子摇旗吶喊!”见到包三公子已经主动张嘴了,洪涛马上改了主意。 什么叫雪中送炭?这就是。別看事儿不大,可在关键时刻出力的情份却比平日里往来许久还重。自己本就没太多机会到府城与之交往,正好借这次机会来个一锤定音,先收穫点人情债再说。 0113 先来首诗 归云楼的后半部分是座青楼,性质属於半荤半素。啥意思呢?就是有卖肉的也有卖才艺的,档次在整个卫辉府內绝对的顶尖。 男人在对女人方面都有个通病,得到的永远没有得不到的好。这群二世祖全不缺银子,想找卖身的姑娘分分钟,结果却都去贪恋那些只卖艺不卖身的姑娘了,其中有三位的才艺最好,也最吸引他们。 平日里来了,那三位姑娘只弹琴跳舞,从不与客人单独接触,只有在每年诗会时才肯有条件的陪酒陪聊。 而今年更特殊,三位姑娘隨著年纪越来越大,已经受不住清倌人的身份,早就放出话要借著诗会下海,也就是破了卖艺不卖身的规矩。 消息一出,二世祖们不光把这一天当做能与佳人共聚的良宵,更视为一种极高的荣誉,谁若是获得了能足足炫耀一辈子。 在本府的士子们面前活活称霸,多花点银子亏吗?在他们眼中一点不亏,还是大赚。因为除了在科举考试中拔得头筹之外,好像也没什么事儿能达到如此的效果了。 从天井两侧上楼穿过连廊,后面又是个大院子,建筑风格很相似,三面是二层楼,中间是天井。 只是这个院子要比前面的两进院子都大很多,中间的天井里是个小花园,假山、池塘、溪水、花草树木一应俱全,正中间是个舞台,大小和拳击台相仿,上面正有人在演奏舞蹈。 “阮琵琶弹琴、姚卿吹笛、微娘起舞,本该如此,人间仙境也!” 狐若竹见状立马满脸桃花了,眼神里充满欣赏,倒是没见到多少肉慾,也可能是藏得深。像他这种常年留恋於声色犬马中的傢伙,必然很会装的。 “狐兄所言极是……” 洪涛跟在旁边赶紧附和,但绝不是真心的。如果不出声人家会觉得你有其它看法,然后就会不停问,直到搞清楚为止。 “雕工大匠级,玉质一般般。”这才是洪涛內心的真实评价。 弹琴的女子一身素色緙丝窄袖褙子,薄粉敷面、淡青眼影、浅涂朱唇,双丫髻插乌木簪,簪头嵌一颗小小的白珍珠,素净中见雅致。 吹笛的女子面敷珍珠粉,光泽莹润。脸颊粉色胭脂,桃红唇,垂掛髻碧玉簪,簪头雕成一朵小巧的玉兰,鬢边再簪两朵新鲜的白茉莉。配著藕荷色暗花罗褙子,料子轻薄柔软,杏色抹胸上露出一小截纤细莹白脖颈,尽显柔情。 跳舞的女子身著碧色縐纱襦裙,裙裾长曳,腰间系白色丝絛无佩饰,赤脚。柳眉细弯胭脂红润,浅紫唇脂,慵妆髻,插银梅花簪,偶有几缕碎发垂落,浓妆淡抹,热情中带著妖艷,还有几分慵懒气。 妆容、衣著、气质都上佳,唯独人本身只能算上,谈不上佳。具体讲就是身材都太苗条了,个头矮了点,不够阳光、运动,缺乏自然之美。 当然了,这只是以洪涛的审美標准来评价的,美丑和甜咸一样无法统一,最好是各花入各眼。从在场士子们热烈、欣赏、欲求不满的眼神里看,大多数还是认为上佳。 “若是洪兄肯再略施小计,令包三公子入围前三,今后所得助力多多,岂不美哉。”趁著眾人都在爭相入座的当口,狐若竹悄悄扯了扯洪涛的袖子,闪到一旁小声耳语了起来。 “包三公子网罗了府城里的大半士人,还有府学的教习,难不成还没把握?” 此时洪涛更加確定了之前的看法,这位狐二公子也不是酒囊饭袋,已经觉察出自己的动机了。但诗词这玩意不能隨时都有,拉粑粑还得有感觉呢,太隨便了容易引来怀疑。 “唉,要论才学昝公子那边举人颇多占了不小优势。去年已经落败,若是今年再被其得手,我等还要一年抬不起头,那滋味好生难受。”狐若竹不光脑子不笨脸皮还够厚,毫无犹豫承认了学问上的缺陷。 “作诗不是不可,但洪某初次参加诗会不知其中关窍也无的放矢。” 只要有人肯替自己背锅,把诗词儘快传播出去,洪涛並不在意多剽窃几首。狐若竹就是个不错的背锅侠,反正他手里已经有两首了,也没透露实情,还是勉强可信的。 “诗词歌赋都可。只是三位小娘子要求颇高,要临时出题,仅给一炷香时间。如此短暂即便进士在场也难以发挥出全部才学。” “那就见机行事吧,到时候仍是以狐兄为主,万万不要透露诗句来源,可否?” 如果是作诗,给一个月时间洪涛也拿不出有竞爭力的作品,但对於抄袭而言,一炷香时间已经很充裕了。只要记忆力有相关成品,无非就是个口述的功夫,千万別搞什么出了上句对下句之类的戏码,必须胜券在握。 不过还得再明確一下各自的权力和义务,自己只负责出產品绝不拋头露面,而且以后也要严格保密,千万別哪次多喝几杯就嘴上没把门的。 “悉听尊便……不过洪兄为何如此低调?以你的职位如果能在文坛上有所建树,应该也有助力吧?”狐若竹毫不迟疑地一口答应了,可面色上並无太多喜悦,反倒是非常困惑。 他实在想不明白世上还有人不愿意出名,这可是实打实的名利双收,谁也没规定武人就不能作诗。纵观大夏百年风云,能称得上大儒者五成没有功名,八成不屑入朝为官。 “你看洪某浑身上下可有半点大儒的风范?为名所累者犹如台上的三位姑娘,表面上千呼万唤受万人瞩目,背地里悲苦自知难与人言,实乃玩物也。 若是洪某以诗词闻名於世,也就永远脱离了镇妖尉的本职和如今还算恬静洒脱的生活,整日混跡於达官显贵文人墨客之间,再也不能说实话办正事了。 哎,说著说著灵感就来了,狐兄不妨先记下,说不定一会儿就能用上。生命诚可贵,名利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拋。” 洪涛不是没想过靠剽窃诗词快速走红,然后顺理成章地脱离镇妖殿去当个名不符实的文坛大家,可每次都被强大的副作用给劝退了。 先不说文人相轻这方面的麻烦,光是应付朝廷的约束就够头疼的。任何统治者都不会任由名声显赫者脱离把控想说什么说什么,个人一旦登上足够高的位置只有两条路可选。 要不归顺,成为御用笔桿子和肉喇叭,跟著他们一起吹捧当下、忽悠大眾、给百姓灌心灵鸡汤。要不就少说或者不说,否则每句话都有可能被当做呈堂证供。 名望再大、地位再高也是白搭。当你站在了统治者的对立面,成为了政治体系的绊脚石后,国家机器会毫不犹豫也毫无困难地把你打倒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永世不得翻身。 简单点说就是身败名裂,因为舆论和史书都是由胜利者编纂的。想让你名扬千古,一天都不能少,想让你遗臭万年,也一分钟都不会少。 到时候用脚踩你最狠的,就是当初追捧你最起劲儿的那群人。即便有几个明白的也只能把想法深深埋藏在心底,为了自保恐怕也得象徵性地上去踩两脚。 自己又不是没出过名,也不是没被万人敬仰过,犯不著冒很大风险再去体验一次。要体验也得挑没玩过的项目,冒再大风险也值得。 “……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拋……呜呜呜……洪兄真乃神人,深深说到狐某的心里了。狐某何尝不是为了自由自在,却没有洪兄的魄力和胆识,总被世俗羈绊至今,可嘆啊可悲!” 0114 满的直往外溢 狐若竹一听又有新作,赶紧从腰带上解下文房行囊,掏出一指多长的细竹管和小半个巴掌大的扁铜盒。 细竹管叫行囊笔,就是根小號带笔帽的毛笔。扁铜盒则是墨盒,里面有上下两层,一层装墨块一层装棉花或海绵。 出门之前把研磨好的墨汁倒进棉花里盖好,隨身携带一两天时间都能隨时蘸笔书写。如果干了就添点水,如果淡了就用下面的小墨块再磨些墨汁补上。 古代文人出门的时候都会带著类似的皮质小收纳袋,就掛在腰带上,一般与装钱的荷包左右分开。还有一些买卖人或者帐房也会隨身携带,方便临时写写算算或者书写契约。 可写著写著突然低声哭泣起来,这首五律很直白,读一遍就能理解,其內容引发了他的內心共鸣。 从小就受家族重点培养,被选定了科举一途。可从来没人问过他是否喜欢这条路,又不能轻言放弃,每天都是在为別人活,还得做出一副活得很舒服很快活的样子,箇中滋味太苦涩。 更难受的是明知道不好受却没有勇气反抗,强顏欢笑故作洒脱,真就如台上的三位青楼姑娘一般成了別人的玩物。 “矫情啊狐兄,不是洪某刻薄,你出生在大家族里,从小吃喝不愁,想读书读书想修炼修炼,县城里待烦了去府城,府城里没意思了还可以外出游歷。 可知世人中九成还在为每日三餐发愁,为冬日棉衣奔波。本官招揽的那几名乞儿每每说起县学里的孩子,眼神中都饱含羡慕。 他们最大的希望已经不是读书认字光宗耀祖了,只求能有父母呵护,哪怕一起吃糠咽菜也是甜的。这还是好的,有些乞儿直接被弄瞎眼弄断腿,每日像畜生般匍匐在街边。你猜他们苦不苦,又该作何感想? 人生在世总该有份责任,得到的越多责任越重,这是老天註定的,不由个人意志选择。自由不是让你拋开责任肆意妄为,而是更努力负责,然后再去追求更多。 你现在的责任就是考举人,然后中进士进入仕途。等完成了这一切就相对自由了,可以部分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 不过到时候你会发现,想自由自在比做任何事都难,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作对,就是拦著不让你痛快。所以吧,人一降生註定就是要受苦的,这也是老天爷故意设定的。 但他是好意,如果没有苦就不知道什么是甜。为了追求短暂的甜,就得长时间吃苦。然后漂亮的绸缎、精美的器具、可口的食物、动人的诗词就一样样被弄了出来。” 洪涛不是怕別人哭,而是烦。为了不让自己烦,被动练就了好几套止啼大法,分別用於男女老幼。此时面对一位思想和身体都很成熟,还具备一定阅歷和文化的大老爷们,他祭出了其中一套。 “吸溜……有些失態,惭愧的紧。洪兄所言含义颇深,容狐某仔细思量。只是不知洪兄此生责任为何,又要去往何处?” 效果不错,狐若竹很快就不顾影自怜了,主要是脑瓜子里充满了奇怪言论,听上去还都挺有道理,一时间处理不过来,把处理情绪的模块直接干宕机了。 不过毕竟是受过多年教育又有一定社会阅歷的成年人,大脑没那么容易过热,还留著部分计算能力。本能的用於反问,也算反击,看看能讲出这番道理的人是不是也在遵循。 “我父母早亡,家境普通,世袭行刑力士,得到的不多责任也轻。四十年来应该算偿还完了,剩下的日子都是自由的。 至於说要追求什么,其实自打到卫辉县上任以来已然开始了。如若不然为何要去得罪典史和周家,还將最大的喇虎团伙送上了不归路。” “……洪兄要惩恶扬善整顿吏治?”狐若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主要是这个志向有点幼稚,更匪夷所思,不该是名官吏的想法。 “言重了言重了,我可没那么大能量左右朝廷。只是凭喜好做事而已,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让自己活得自由点。走吧,包三公子已经有点坐不住了,再不过去会让他多想。” 话题聊到这儿基本就算聊死了,洪涛肯定不能说我要效仿书中的大侠替天行道,也不愿费心编瞎话搪塞,索性指了指正在四处扫视的包三公子,率先走了过去。 和中院的天井不同,这里的中心位置不是假山而是舞台,宾客们只能在周围落座。舞台虽然是敞开式的,四面都能看到,但从姑娘们的坐姿朝向上看南边仍旧算最好的位置。 作为诗会的组织者,又是知府公子,提前订座的特权肯定得给。包三公子一群人虽然来的晚,却还是占据了南侧的大部分。剩余的几桌也算是来参加诗会的,只是属於另一个圈子,昝归愚昝公子。 此时舞台四边都已经坐满了宾客,除了诗会的百十號人外还得有二百多,上到白髮苍苍下到稚气未消,百分百都是雄性。 大夏朝女人的地位不算低,街面上经常能看到女掌柜,商铺里也有一群群的女人在逛。但总体上还是个男权社会,像酒楼、茶楼、青楼这样的公共娱乐场合里,女人还是很少拋头露面的。 不过青楼比较特殊,这里的服务人员大多数是女性,准確点说都是年轻女性。她们此时都集中在二楼,或依或靠在栏杆上以扇子和手绢半遮面,用眼神与楼下的宾客们眉目传情。 天井里的表演算是头菜,旨在烘托气氛,待到表演完毕才是主菜上桌的时候。到时候客人们就会去找看中的姑娘私下接触,是只喝花酒还是过夜就要看荷包鼓不鼓、权势大不大、魅力足不足了。 “不知三公子中意哪位小娘子?” 洪涛对古代歌赋与舞蹈真欣赏不来,其实现代舞蹈也一样看不懂,只坐了不到一刻钟就感到好无聊,见到包三公子看得津津有味摇头晃脑,开始没话找话。 “自然是阮琵琶,与眾不同超凡脱俗。”包三公子毫不掩饰內心嚮往。 “哦……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好眼光。” 在洪涛的心目中跳舞的姑娘分数最高,吹笛子的次之,弹琵琶的最末。倒不是相貌身材上有差距,主要考虑到装逼的程度。 这位阮琵琶最能装,明明眼底都是俗气,却偏要做出一副冰清玉洁的高冷状,过犹不及。 然而包三公子的回答却大出意料,他竟然喜欢阮琵琶。別问,这也是根牵著不走打著倒退的贱骨头,就喜欢热脸贴冷屁股。 不过各花入各眼,既然人家表达出来了,不光不能扫兴还得附和几句表示英雄所见略同。於是装逼装过头就成鹤立鸡群了,极度虚偽。 “……咦,这两句出自何处?”满眼痴迷的包三公子被这小马屁一拍,刚把大嘴裂开还没笑出声,突然转过头不看了,开始追问两句话的来歷。 “呃……是狐兄刚刚看到阮姑娘的风采有感而发,后面还有几句。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褻玩焉。” 真不是洪涛有意卖弄,在后世有些诗句已经成为了俗语,稍不留意就会溜出来。 这两句本不是诗词,而是古代的说体文,或者叫散文。结果就更麻烦了,根本没法补全,只能掐头去尾留中间,再把屎盆子结结实实扣在狐若竹头上。 0115 再来闋词 “狐兄今日为何如此才思敏捷,佳句信手拈来?”包三公子没怀疑,但有些迷惑。狐二公子虽算不上混吃等死的废物,可也没有太多才学方面的建树。 怎么这些日子就突然开窍了呢,先弄出首《竹石》轰动了整个府城世人圈子,还推说不知道作者,可谁还看不出来竹石和狐若竹之间的紧密联繫。今晚更是一个时辰不到连作了一诗一词,还都特別有意境。 “……呃,狐某之前只是不愿受家族摆布,並不是真的庸才,肚子里好歹也有点东西。” 狐若竹应该早就有了腹稿,但在回答之前还是忍不住瞥了镇妖尉一眼,然后一边说一边揉著鼻头,眼神有些飘忽。 “哈哈哈,狐兄还是谦虚了,听狐掌柜讲你在弱冠之前一直都有神童表现,只是隨著年龄增长才不肯再在学业上刻苦。” 看著狐若竹睁眼说瞎话的窘態,洪涛一边帮忙做註脚一边在心里重新调整了对他的评估。表面上看社会经验挺丰富,称作紈絝基本够格,实则还是有点嫩,城府不够深。 撒个谎都这么不自然,以后必须经常高强度锻炼,否则根本没法与自己合作,碰上个老手太容易暴露了。 “啊,对对对,洪兄若是不提我还真忘记了,狐兄也是大才。那今日就有劳狐兄了,最好能拿到第一名,不要再让昝家那廝得逞。” 有了这番旧事重提,包三公子恍然大悟深以为然,不再对佳句频出感到愕然,开始给狐若竹打气。他倒是有自知之明,没指望自己能出这个风头,只求別让死敌独美就满意。 “哎,三公子有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洪某不才也略通诗词一道,还在京中受过高僧指点,今日与狐兄一起绞尽脑汁也要让三公子露次脸。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当次人上人呢。” 包三公子想得开,可洪涛却不打算顺坡下。自己留下来不就是要想办法结识这位知府公子嘛,现在最好的投名状摆在眼前岂有不拿之理。 头一名可能没有百分百把握,前三绝对没问题。毕竟脑海里全是几千年文化的精髓,而对手只是一府的举子而已,不碾压都算输。 “可行?”听了镇妖尉的话包三公子的態度马上有了转变,但眼神看向了狐若竹。 “……兄弟齐心。”事已至此狐若竹也没了退路,一咬牙一跺脚狠狠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啪……啪……其利断金!”一白一黑两只手掌先后拍了上去,紧紧握在一起。 嘡嘡嘡……嘡嘡嘡……又一曲舞毕,微娘暂时坐下休息,阮琵琶拿起面小铜锣在舞台上边敲边转圈,直到所有人全都停止讲话,把目光投送过去才开口。 “今日承蒙诸位关照,恰逢每年一度诗会,本府翘楚齐聚於此,归云楼预祝他们明年金榜题名,也祝在座的各位生意兴隆、步步高升、闔家欢乐、人丁兴旺。” 一套开场白加吉利话,从她嘴里用冷冰冰的语气说出来反倒另有一番意境,贏得了一片叫好声,算是碰了个满堂彩。 “按照归云楼的规矩,今日我们三姐妹要各出一题,由诸位在一炷香內以诗词歌赋应答,前三者可挑出题人入阁为客。” 接下来就是今天的戏肉了,直到此时洪涛才完全搞明白,原来今天就是这三位花魁正式下海的日子。估计是够年龄了,要为下一代更年轻的姑娘让路。 不过归云楼的规矩挺有意思,不直接用类似拍卖的形式由宾客出高价购买姑娘的初夜,而是採取了更温和、更有文化气息的诗词歌赋代替。 看上去归云楼和这几位头牌姑娘可能损失了一大笔收入,实则赚大了。这个年代青楼的主要客源不是暴发户、也不是官员,更不可能是农民,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做的文化人生意。 谁家在文化人心目中够档次、有品位、更能装,还装得像,就更愿意去谁家捧场。反之,太关注银子则会落了下乘,被文化人群体所不齿。说白了,归云楼就是抓住了文人们既要美色还要面子的虚偽,做出精准打击。 效果嘛,看看归云楼在府城独占高端市场的现状就知道了,连身为玄鸟卫的武人吴添荣都把来归云楼吃顿饭当做光荣。 “小女子乃西南路人士,家乡靠近边关,当地常有妖族出没,父母和族人大多死於戍边。请诸位以戍边为题,诗词歌赋皆可,燃香!” 待院子里各种各样的欢呼怪叫平息,阮琵琶开始出题。她是以自身和家族的经歷出发,不算难也不算偏门,可也不容易。 在场的童生、秀才、举人们全都生活在远离边关的內地,对妖族和边境生活的了解程度仅停留在书本和故事里,没有切身体验很难有所感悟。 倒是有些恰好来此凑热闹的商人和武人可能有类似经歷,可他们又不太通诗词,还是难以快速想出作品。一时间院子里的喧闹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头一题就如此冷僻,今日怕是难以如愿了啊。” 包三公子也是这么想的,他哪儿知道边关是什么样子,左右看了看,一眾拥护者中好像也没谁有这方面的经歷,只能哀嘆时运不济。 “那倒未必。” 洪涛就坐在包三公子身侧,结果却连询问的眼神都没得到,人家直接跳过去看狐若竹了。这就太伤人了,必须力挽狂澜。 “呃……镇妖尉戍过边?”镇妖尉的生平来歷狐家是最早一批去查验的,狐若竹当然不会不知道,此时听闻立刻投来了不可置信的目光。 “那倒没有,但洪某在詔狱里遇到过几位戍过边的將军,有一位临死前在墙上写过首调笑令,倒是吻合阮姑娘的要求。来吧三公子,由你去回应美人再適合不过了,请附耳过来。” 这次当著包三公子的面肯定不能再让狐若竹背锅了,好在还有个更合理的出处备著。只是不能老用,偶尔拿出来挡挡还是不错的。 “甚好、甚好,那包某就不客气了!” 能在最中意的美人面前露个脸令包三公子很兴奋,一点没扭捏就把脑袋伸了过来,一边听一边点头称讚,听完之后立刻抱拳郑重道谢。 “包公子才思敏捷已有答案,请!”洪涛也不和他废话,高喊一声响彻全场。 “在下不才偶得一词,权当拋砖引玉,请阮姑娘和诸位鑑赏。” 现在包三公子想缩都不成了,他倒是没怯场,大大方方起身走向舞台,边走边转圈抱拳满口谦逊。但一脸的得意洋洋已经出卖了真心情。 而且这傢伙別看才20出头,绝对是情场老手了,上台之后一点没有不自在,还故意往阮琵琶身边靠,三角眼不住在姑娘身上瞎踅摸。 “三公子果真名不虚传,小女子洗耳恭听。” 阮琵琶可能是没想到第一个有答案的会是其貌不扬、名声不好的包三公子,但又不敢露出丝毫怠慢,只得咬著牙陪著笑,还眨巴著眼努力装出渴望状。 “咳咳……诸位,阮姑娘出的题確实很难,在座诸位少有在边关生活过的,包某自然也没去过。可是巧了,包某有位族人常年戍边,刚刚返还不久,讲了很多边塞故事。几杯酒下肚更是弹剑而歌,悲愴且苍凉。 包某借著酒劲儿听著悲歌,胸中似有阻塞不吐不快,席间曾有了一些腹稿,不承想今日却应了阮姑娘的题目,侥倖侥倖。” 0116 不光剽窃还借鑑 包三公子不光是花丛老手,还是个瞎话篓子,从起身到走上舞台前后总共也没一盏茶时间,就给这首词想好了来源。九成九全是假的,可听上去很合乎情理,谁多喝几杯之后都有可能才如泉涌嘛。 更绝的是很难查证,只要不是阮琵琶提前泄露了题目,那这首词就是包三公子所作。好坏先放一边,诚信已经保住了。 “三公子不要讲那么多,先將大作诵念出来让大家听听才知优劣。” “就是就是,莫要污了大家的耳朵。” “哈哈哈……”这时从昝公子那边传来了不耐烦的催促声,紧跟就是一阵起鬨和嬉笑。很显然在座的士子们都了解包三公子的一贯水平,不太看好这首词的质量。 “急什么嘛,听著!咳咳……边草,边草,边草尽来兵老。”在控场方麵包三公子也有两把刷子,並没有因为被起鬨催促就匆匆念诵,先缓缓读了一句出来,然后刻意停顿了下。 他这是在观察听眾们的反应,也是留给大家一点品味的时间。在座的多一半都是文化人,一首诗词的好坏並不需太多品味,很多时候听个开头就八九不离十了。 “……嗡嗡嗡……”果不其然,当这句一出口,再经过几位归云楼里的丫鬟衝著四面大声重复一遍,天井中的嘈杂立刻停歇。 寥寥十个字,辞藻很朴实无华,却已经將边塞的风景、人物、时间都描绘了出来,还让人感觉到了萧瑟和悲凉,好手段! 然后就出现了低沉的议论声,听懂了的与附近相熟之人小声探討著词意,没太听懂则四下张望打听,希望能有明白人给解释解释。 “边草,边草,边草尽来兵老……好句啊好句,来来来,诸位举杯为三公子贺!” 这时候需要啥?以洪涛的理解必须是捧场。先將气氛烘托起来,把更多人的情绪调动起来。人这个玩意一兴奋更容易盲从,本来中等品质,一起鬨可能就是上品了。 而在起鬨这方面洪涛必须是童子功,先以手拍腿,跟著节奏把这句词唱出来,再高喝一声,起身端著酒杯转圈邀请。 “好……三公子威武,同饮同饮……” 说实话,刚开始大多数士子都没跟著起身举杯,可架不住在场的还有很多其他宾客,人家早知道没机会贏得诗会前三,就是来凑个热闹,场面越热闹越过癮不是。 而且他们的动静更大,嗓门也更高,一时间好像谁不起来谁就是对包三公子有意见似的,即便不愿意也得做个样子了。 “同饮,同饮……”包三公子也没浪费镇妖尉给创造的大好机会,从旁边丫鬟手里拿起两杯酒,一杯递给阮琵琶。 这位归云楼的头牌花魁此时已经有点懵了,糊里糊涂接过酒杯,配合包三公子在舞台上来了个对头酒。 “哈哈哈,爽快!咳咳……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明月,明月,骨笛一声愁绝。” 有道是酒壮怂人胆,包三公子本就不怂,借著酒劲儿一把拉住了阮琵琶的小手,在眾目睽睽之下大声念诵出了词的后半闕。 “好……好一个骨笛一声愁绝!诸位请举杯,为常年戍边防御妖族的將士、为世代居住边关饱受摧残的我朝百姓,满饮!” 这次不用洪涛领头了,很多宾客根本就没坐下,待词句念完立刻击节叫好。不过要论烘托气氛,那还得往镇妖尉这边瞧,他不光能起鬨还能煽情呢。 “妾身能得公子大作,此生无憾。来,给本姑娘满上,包公子,请!” 这顿情算是煽到阮琵琶的心坎儿里,她生於边塞,族人或死於骚扰或亡於衝突,很小就被卖到青楼,从此再也没机会回到家乡给亲人坟上添把土。 可乡情却歷歷在心,且隨著年龄增长越来越浓,每当人散楼空举头望月时不免黯然神伤。 今日是她人生中的大日子,从此以后即便有机会返回故乡怕是也无顏面对家乡父老了。这辈子基本也就走到头了,不会再有太多转机,这就是命。 而在此时此刻,能得到一丝慰藉也是甜的。而带来这丝甜的男人虽然相貌很一般,人品也比紈絝强不到哪儿去,却比任何玉面书生都让人感动。 “诸位,这根香已烧过了半,若是没人上台对答,那这杯酒包某可就喝了!” 看著朝思暮想的美人脸近在咫尺,还梨花带雨,包三公子浑身的每根汗毛都非常满足,人生如此夫復何求嘛。 可越是这样越得显摆显摆,端著酒杯、拉著美人,在舞台上绕行一周,嘴上说的有多客气,脸上露出来的表情就有多豪气。 “……包公子才高八斗,我等甘拜下风。”当然了,此时仍旧离不开配合,捧臭脚这个活儿又被洪涛给包揽了。 送佛送到西,做戏做全套,九十九拜都拜了不差这一哆嗦。反正他也不是士人,更不在府城的圈子里混,啥脸面不脸面的,要的是实惠。 实际上即便他不起鬨也没人打算上台,能把酒席上游戏的《调笑令》写成词,还写得这么通俗易懂又饱含情感,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谁也没能力与之相爭。 第二位吹笛的姚卿隨后也出了题目,比较简单直接,就是手中那根竹笛。有了包三公子在前,士子们愈发踊跃,一炷香內有十多首诗词呈上。最终是昝公子那伙人的一员拔得头筹,抱得美人归。 “两位姐姐今夜都有了满意郎君,令小女子羡煞不已。这是我亲手绣制的一方绢帕,题目就在它上面,请诸君不要让小女子失望。” 轮到以身段舞姿扬名的微娘时,她倒是没装模作样,先直言很羡慕之前两位同伴,然后从胸口抽出一方手帕展开。上面是一丛荷,叶绿花红,栩栩如生。 “狐兄可曾婚配?” 虽然洪涛並不觉得这三位姑娘是上上之选,可身处此等环境中也难免有些兴奋。看到微娘的手帕,不由想起了狐若竹。后世里不是有四大铁一说嘛,以此种方式加深彼此不太熟的关係最快了。 不过事先要打听好其个人情况,万一家中还有贤妻那就得多考虑考虑了。別把帮忙变成了怂恿,一旦被打上损友的標籤日后更难相处。 “弱冠之年已有婚约,家父准备等这次乡试之后再迎娶。” 忽然被问起了个人问题,狐若竹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但並没闪避,闷闷的道出了实情,虽没唉声嘆气却也意兴阑珊。很显然他对这桩婚事不太满意,可又不能违背长辈的意志。 “既然如此就无妨了,刚刚那几句正好用上。以狐兄的才学略加润色修改,以诗词呈现该不难吧?” “这……可行?”狐若竹闻言后眼神中立马迸发出亮光,不过並没马上喜形於色,还有些踌躇。 “当然可行!不用担心其它,既然狐兄能遵守承诺守住秘密,洪某也不甘墮落,绝口不会与狐掌柜提及此事。” 为什么心里想却不敢马上行动呢?洪涛认为关键点在狐若木身上。这位当哥哥的好像有点顾忌当弟弟的,估计狐掌柜没少给他告黑状。 “如此甚好,待狐某仔细思量一番,定不负洪兄好意。”果不其然,当听闻镇妖尉能守口如瓶后,狐若竹马上就扔掉了思想包袱,拿出行囊笔开始构思。 要说古代文人的基本素质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虚的,只要是凭本事考上秀才的对诗词全有点研究。也就大半炷香的时间,一首以爱莲说片段为基础的《行香子》就跃然纸上。 0117 荆棘遍地 根植淤潭,影照冰壶。正清涟、涤尽尘涂。虚怀若谷,直节如竹。任风之狂,雨之骤,浪之殊。 暗香浮浦,素魄凌虚。向沧波、自展仙裾。舟痕偶过,鸥梦长居。但远相瞻,莫相折,只相书。 不光行文工整对仗,长短句错落有致,还深化了以物喻人的意境,用三叠句进一步强调敬而不狎中心思想。 此词一出全场又是一片譁然,但与包三公子的调笑令不同,这次起鬨的人少,真心讚美的人多。 一方面是词牌比较正规,另一方面也说明狐若竹在这个圈子里確实有才名,毕竟是曾经的神童,有底蕴的。 然后嘛,洪涛就能孤家寡人了。唯二认识的两位才子全去陪佳人共度良宵了,关係再铁这时候也不能带著一起啊。 “赠与玫瑰,手有余香。” 不等诗会结束,洪涛就一个人悄悄溜出了归云楼,取了衣物和马匹,又问明了官驛的大概位置,牵著马在街道上缓步而行。 心中还在比较著三位花魁的容貌和身材,並再次得出答案,確实不是自己的菜。然后內心顿时就平衡了,长嘆一声认蹬上马。 “公子请留步。”可惜屁股还没挨上马鞍耳中突闻召唤。 “谁!” 即便听声音是个年轻女子,仍旧让洪涛心中警铃大作,浑身肌肉立刻紧绷,落地的同时一只手已然攥住了插在鞍袋中的短枪。 好歹也是名修士了,耳聪目明远超常人,即便在没有灯光的深夜也能感受到附近的各种变化,此刻却被人靠近还不知,太危险了! “刚刚见公子在诗会中佳句频出,屡助好友拔得头筹,故而急於结识,忘了礼数还望莫怪。” 侧后方五六米处有个人影肃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看不清相貌,但看道袍束髮应是个男子,一张嘴却是女声。 “你认错人了,本官乃朝廷镇妖尉,对付妖魔责无旁贷,作诗填词一窍不通。” 女人穿男人衣服倒不是很稀奇,大夏朝男尊女卑不假,但规矩並不是很严格,有些官宦人家的女子不愿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碍於礼数又不能直接拋头露面,乾脆就假扮成男人模样。 尤其在士人阶层和上流社会里女扮男装算是种小时髦,想必此人刚刚也混跡於诗会现场,却不知为何认定了诗词乃自己所作。 大概想通了对方的身份,洪涛仍旧没放鬆警惕,在矢口否认的同时又从鞍袋里掏出连发弩,熟练地插上箭匣,咔嚓一声撅动弩身上了弦。 只要对方有所异动,或者还有同伙,没的说,先招呼一顿弩箭再大声示警。这里虽然是府城內最繁华的街道,可夜已深,街道上行人稀疏,被刺杀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原来是尊尉大人,失敬失敬。呼呼……我乃归云楼东家,人称黑娘子。” 镇妖尉的名號这次好像不太管用了,对方非但没避开还向前又迈了一步,边自我介绍边伸手掏出个东西吹了吹,闪出一小朵火焰。 在火摺子的照射下,一张年轻女人的面孔显露在夜色中。如果她说姓狐,洪涛马上就会信九成。 因为那双有些上挑的眉眼怎么看怎么有种动画片里狐狸精的味道。別误会,不是狡黠而是妖媚。即便没笑也觉得有种东西在里面跳动,诱惑著去关注。 “啊……久仰……不知黑娘子何出此言?” 但洪涛却面不改色心不跳,在看清对方容貌之后只抱了抱拳,动作有些敷衍,眼神像是在看,又像是穿过了身体关注著远方的夜色。 “我会唇语,恰好看到尊尉与友人交谈,故而得知那两首词皆与尊尉有关,故而前来相见,不知可否赏光到归云楼里坐坐?” 黑娘子见状眉头动了动,嘴角上翘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左脸上跟著出现个酒窝,媚態瞬间翻倍。再次上前一步,一只手护著火摺子轻声发出了邀请。 “大概是黑娘子看岔了,本官对诗词不甚精通。今日押解人犯抵达深感疲累,明日还要拜见上官,无法应邀。不如改日再约,告辞。” 洪涛也笑了,很程式化的笑容,俗称皮笑肉不笑。再次抱拳拱了拱,婉拒了邀请。不等对方有回应就侧身牵马径直走开,余光始终扫视著身后。 “还真是不通人情啊……可惜这里不是卫辉县,怕是由不得你了!” 活活被晾在了原地,让黑娘子脸上的媚態迅速消退,却没生气,盯著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而后转身走向灯火辉煌的归云楼。 “黑娘子,他怎么说?”走出去百十米,从路边停著的马车里钻出两条黑影。 在不远处花楼灯光的照射下,其中一人赫然就是跟隨镇妖尉一路而来的怀远粮商梁嗣堂。此时他已经换了装束,也穿著一身素色道袍,和前来参加诗会的士子们毫无二致。 “不太好办,何苦要去招惹镇妖殿的人!” 黑娘子转头看了看远处,確定镇妖尉已经走远才低头钻进了马车。梁嗣堂也跟了进去,另一个人则守在外面。 “非是我等要招惹,实乃他阴魂不散处处与圣堂为敌,屡次坏了舵主交待的大事,还差点连累了淳味堂。如果任由其继续胡作非为下去,圣堂不光无法在在卫辉县打开局面,之前的布局也要付之东流。” 对於这番埋怨梁嗣堂真是有苦难言,但凡有办法谁愿意去惹又臭又硬的朝廷鹰犬,这不是没办法躲开了嘛。 “早知今日就不该当初,现在他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生人难以接近。” 黑娘子听罢有些不耐烦了,忘忧堂的人行事越来越不计后果,忠心是好事,可光靠忠心也办不好事儿。比如眼下这档子事,如果当初就將镇妖尉交给她来处理,肯定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 不是吹,有先例摆著呢。镇妖使肯定比镇妖尉厉害,刚来的时候也是油盐不进公事公办。可不到半年就偃旗息鼓了,不敢说能隨意指挥,可出了事情不管在不在其管辖范围之內,只要自己出面了肯定会帮忙。 “是我等办事不力,望黑娘子能看在圣堂份上鼎力相助。”梁嗣堂挨了顿埋怨,却不敢有半点恼羞成怒,继续低声下气地恳求。 “……既然他软硬不吃那就公事公办吧。那你们的人全都撤回来,暂时不要出头露面,剩下的我自有安排。以后没事不要再到这里来,如果让他看到了会误事。” 不管梁嗣堂態度是否诚恳,黑娘子都不会袖手旁观。原因有点复杂,首先黑家与忘忧堂在生意上瓜葛颇深,这座归云楼也是靠他们帮忙才壮大起来的。 其次黑家与狐家渊源颇深,却互相不太对付。如果忘忧堂在卫辉县发展受挫,让狐家有了反扑的机会,恐怕会影响到黑家在府城的根基。 什么叫一马勺坏一锅汤,这就是。区区八品小官却让忘忧堂江北分舵的庞大计划不得不停滯,为了对付他还要藉助黑家的势力,事先谁又能想到哦。 不过也没到完全束手无策的程度,正面硬刚不好使,暗地刺杀也没成功,不意味著镇妖尉就无懈可击了。官场和江湖一样也有派系和斗爭,也有各种各样的规矩需要遵守。 只要想办法让镇妖尉坏了规矩,就不用忘忧堂和黑家费尽心神去动手了,镇妖殿会先出手予以遏制,到时候看他还能不能穿著玄鸟服四处乱插手了! 0118 男人的要求 “我得意地笑、得意的笑……” 城南官驛,鸡鸣两遍,洪涛照例凌晨起床,先去街对面的汤饼铺吃早饭,再去马棚给大黑马洗刷一遍身体,餵点泡发的豆子。待胃里不是那么鼓胀了,再围著院子慢跑,边跑边哼哼小曲。 府城的第一天还算顺利,甚至有点超出预期。不光镇妖使没为难还遇到了狐若竹、结识了包三公子,又在最豪华的归云楼里吃吃喝喝,全都是好事。 但最好的却不是这些表象,而是识海里多出来的二百多份香火。很显然是昨晚亮相的几首诗词起作用了,包三公子和狐若竹抱得美人归,自己获得了额外的香火,简直就是一箭三雕、各得其所。 如果今后每次剽窃诗词歌赋都能有这么高的效率,那用不了几年自己就是大夏的顶尖高手了。到时候再仗剑走天涯,能打的抱不平也更多。 “尊尉早啊……”身上刚刚跑出点汗,偏院里走出两人,远远打著招呼。 “对面的汤饼不错……哎,怎么这副打扮?”洪涛闻声转身跑了过去,见到刘贵和杨大又换上了差役號服,还背著包袱,很是诧异。 “我俩打算今日就启程返还。” “为何如此匆忙?有困难讲出来,本官去给你们做主!”听到两人今天就要回去,洪涛终於停下脚步,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不是,府城好是好可东西颇贵。我俩这一路上得了大人不少赏赐,却不敢在此处乱花销,想早日回去到东市给家里人多置办些年货,也让他们能念上大人的好儿。” “哦,既然如此本官就不多言了,一路走好,平安到家。”听了刘贵的解释洪涛连挽留的话都省了,拱拱手目送两人去马厩套车。 这还是在县衙里当差的,多多少少算生活有保障,却还是过得如此小心翼翼,一个铜板也不敢多花。换成普通百姓和农户,一年到头可能连肚子都餵不饱,哪儿来的閒钱过年。 自己出钱带著他们俩去逛街置办年货?太不妥了。如果对方是孩子无所谓,可他们比自己岁数还大,无缘无故的馈赠太多反而令其难堪。 有道是救急不救穷,纵有万贯家財也救不了天下的穷苦人。那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体系缺陷,个人的力量微乎其微。 本想著今天閒来无事,有刘贵和杨大陪著可以去城里集市上转转呢,现在又剩下孑然一身了,也就没有了那份閒情逸致。 继续回屋修炼去吧,把前几日赶路的损失补回来。识海里还剩下一千多份香火,不知道全融合后够不够升级到八品下阶的。 说起修炼的事情,知道的越多疑问也就越多。刚开始融合香火时身体的反应挺明显,进步也很大,力量、耐力都有肉眼可见的提升。 可隨著香火融入的数量越来越多,那种一日千里的感觉也越来越淡了。自打进入锻骨境以来,好多天没感觉到身体有太多变化了。 主要是没法试验,总不能找块大石头往腿上砸,看看骨头到底有多硬。有心找个修为差不多的修士通过对战来检验成果,可身边真没这么合適的人。 “那两个重色轻友的王八蛋也该从归云楼出来了吧?”想到人,自然而然又想起了狐若竹和包三公子。自己在府城里两眼一抹黑,唯有他们还算得上熟悉。 “要不去问问吴添荣?对,他肯定是修士,品阶应该也不算太高,说不定能过过招!”越琢磨就越坐不住,心里像长了草,最终还是决定去找个人试试。 “梆梆梆……梆梆梆……尊尉可在屋里?”正要起身穿外衣,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何事?” “尊尉,外面有人找,是两位公子,只说姓胡。”敲门之人应该是这里的馆夫,专门负责管理客房,而官驛是不允许外人隨便进出的,有访客只能先通报。 “和他们说本官这就出去。”一听姓胡,洪涛就知道是谁来了。想了想,拉开门给了馆夫几枚铜钱,让其再跑一趟传个话。 还是到外面找个地方聊吧,这里的工作人员中保不齐有镇妖殿的采诗郎,说话不太方便。 官驛大门口果然停著辆很拉风的车,不光双马还都是白色,浑身上下没半点杂毛。放到后世里,这辆马车最次也算得上宾利、大劳一类,妥妥的豪车。 为啥不比法拉利、兰博基尼那样的超跑呢?因为车辕上还坐著位精壮汉子,手握鞭杆眼神警惕。超跑肯定不会配个司机,所以除了价格贵之外还有个潜台词,人也贵,家里没个一官半职的最好別惹。 “洪兄,昨晚有些怠慢,万万不该。今日我二人是特意来赔罪的,要杀要剐任凭处置!” 有了车夫提醒,不等洪涛走近,棉帘一掀下来两位风度翩翩的公子。齐齐抱拳作揖,神態、语气都很真诚。 “看二位脸色昨晚好像不尽兴啊,是怜香惜玉了还是力有不逮?洪某这里有一剂祖传大力散,要不要试试?” 既然包三公子带头开起了玩笑,洪涛也就不太拘泥於礼数了,屁话说得更逼真,还带表情呢。如果不是穿著玄鸟服、戴著玄鸟冠,比街上行走江湖打把式卖艺的还专业。 “嘿嘿嘿,我就说洪兄不会计较。来来来,先上车,找个地方坐下说话。” 包三公子听出了话中的调侃之意,也没太尷尬,笑著撩开棉帘往里让,像是相识了很久一般。 “三公子可是有事相托?只要不牵扯律法但说无妨,洪某若是能办定会相助。” 洪涛自忖关係没那么熟,哪怕昨晚出力相帮了,作为府城里的头號公子哥也不该如此礼贤下士,除非有所图。所以这个车先不急著上呢,万一帮不上忙那该多尷尬啊。 “呃……是有些棘手……说来说去还是银子……”小心思被识破,包三公子笑得更尷尬了,搓著手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居然还红了脸。 “还是我来说吧,洪兄,三公子想借你之手买座宅子送给阮娘子,不知可否?”这时候就看出朋友的作用了,狐若竹马上出面代为表达,那真叫站著说话不腰疼,还够直白。 “……可喜可贺,遇到三公子这样有情有义的郎君,阮娘子好福气。” 这下该轮到洪涛发愣了,真没想到还有如此戏码,府城第一紈絝居然把逢场作戏当真了。这时候除了贺喜好像不该多说其他,大家都是成年人,没必要教別人如何生活。 “不瞒洪兄,包某绝不是心血来潮衝动之举,而是真心喜欢阮娘子,不愿看到她继续在归云楼里苦熬。”可是这番祝词听到包三公子耳中好像產生了歧义,终是忍不住解释了起来。 “那是自然,三公子有情有义真性情,洪某並无调侃之意。只是假借我手为阮娘子置办宅院,是不是该提前告知一二?”见到包三公子要误会,洪涛也就不绕圈子了,直接提出了质疑。 堂堂知府的公子,招呼朋友都是那么大排场,肯定不缺钱。身边更不缺人,隨便一招呼就几十位。为青楼头牌姑娘赎身购置外宅,用得著来找自己帮忙吗? “唉……小弟已然娶妻,在这府城里又多是熟面孔,不太方便出头露面操办此事。狐兄也一样,故而才想到了洪兄。” 事已至此,包三公子只好把原委和盘托出,也不新奇,已婚男人包二奶嘛,再小心都不为过。 0119 又来活儿了 “三公子想得周到,区区小事手到擒来。走,先去看宅子。” 帮不帮呢?那还用问嘛,必须帮。有了这份交情,可比四大铁还要铁了,以后只要不是太出格的事情找三公子帮个忙他还能说不吗? 当下三人钻进马车朝城南而去,要说包三公子真没少花心思,归云楼在北城,距离钟楼不远,而他找的宅子在南城,明显考虑到將来阮琵琶出入时能少碰见熟人了。 宅子並不在大街面上,有条小巷与平安街相连,四周没什么深宅大户,但院落都挺规整,看上去居住者的家境比较殷实。用后世的话讲应该叫中產社区,居住环境和安全都不错。 但和洪涛想像的有些出入,包三公子要购置的宅子並不大,就是个一进的普通民宅,三间北房两间西房。可建造档次並不普通,地面都用石条和青砖满平,一角还种著桂花树,树下石桌石凳一应俱全,很是精致。 既然是要保密,包三公子与狐若竹肯定不能露面,只有洪涛独自去找了牙人,再由他带著看房,始终也没见到房主。 这倒不算太奇怪,有些大的牙行也会趁机低价收购房產,只要有在官府完税过的红契就没问题。 “120两……確定没搞错?”但在谈价钱的时候,洪涛有点不淡定了。 不是太高而是太低,120两银子即便在卫辉县城里也买不到此种规格的院落。府城的人口更多、经济更发达,位置还这么好,没理由如此便宜。 “没错没错,如此环境优雅、用料讲究的宅院,若不是此间主人做生意亏了本钱,急於还债,也不会贱价出售。官人来的巧,要是过了年各地客商再度云集,这个价格就没有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牙人会错了意,以为客人嫌贵,立刻做出了愕然状。隨即讲出了实情,说得合情合理、有情有义,让人觉得真是老天爷开眼,就要捡到大便宜了。 “要是有这么好的事你为何不再等上一两个月,然后多赚些?莫要编故事,实话实说,此间院落是不是惹上了官司,或者出过命案? 你可是官牙,欺瞒客人该受何种惩处心里有数,要不要隨本官去府衙走一趟,把刚刚的故事当堂再说一遍?” 然而这番说辞听在洪涛耳朵里就等於放屁,逻辑根本不通。年关將近本就是房屋售卖的淡季,要不是包三公子在诗会上侥倖贏了,恐怕没人会在这种时候来买房子。 而牙行既然把这所院落全资收购了,就不会急著低价往外拋。哪怕是趁人之危10两银子收的,也会按照市场价该卖多少卖多少,一个铜板也不会便宜,这才叫在商言商。 捡漏、天上掉馅饼、碰巧、缘分之类的心思千万不要有,更別听卖家讲故事。只要觉得有大便宜可占,九成九就是大陷阱在等著。 如果拿不准,最好的选择就是別交易,想办法把货物的详情打探清楚再买不迟。可洪涛不用这么谨慎,因为他是官,拿出玄鸟令再抬出大夏律,嚇唬牙人还是很好用的。 “……官爷莫恼,小的刚刚还未说完。院子是好院子,就是……不太乾净。”牙人看到玄鸟令脸色立马垮了,但绝口不提有欺诈嫌疑,只道没介绍完,后面还有一截。 “何为不太乾净?”洪涛也没有真拉著他见官的意思,只是想把实话逼出来,听到这个词后背就是一凉。 “小人也不清楚,只听前两任房主说晚上有人影游荡,时而令人昏睡不醒,找郎中来看却说没病,只是心神受了惊扰。” “没去城隍庙祭拜过吗?”一听这个症状洪涛就知道院子里有啥了。但这里不是卫辉县,有专职对付游魂的机构存在,自己没必要多管閒事。 “不光拜过城隍,还请过庙里的道士和尚做法,每次都说没异状。可过不了几天房主又说见到了影子,然后还是昏睡不醒多日,醒来后也如大病初癒。” 听到如此问,牙人知道遇到懂行的了,不再一句句地挤,把知道的情况竹筒倒豆子全讲了出来。再往前的事情他也不清楚,当初收宅子的时候不是他经手,更不了解原房主的情况。 “若是本官执意要买,多少银子可以成交?” 聊到这里洪涛就没什么可问的了,有银子哪儿还找不到个院子,何必非在此处触霉头。可转念一想,自己是不是也该弄个狡兔三窟呢?只要价格够便宜买来閒著也不心疼。 “……90两,再低的话小人就做不得主了,要请示领行。”牙人咬了咬牙给出底价,还留了个活扣。 “你且回去问问领行,本官也琢磨琢磨,若是要买这一两日会再来。”一下子降了30两,洪涛还不满足。他觉得再往下砍30两也不是不可能,但不能马上砍价,拖两天效果更佳。 “闹鬼!洪兄不是在说笑吧?”包三公子听闻这个消息之后脸色顿变,眼睛瞪得老大。但不是煞白,也没有慌乱,好像很希望听到是真的。 “三公子,鬼魂可不是闹著玩的,即便身有修为时间长了也难免被阴气入体,轻则大病一场,重了会神志不清甚至一命呜呼。” 这时洪涛想起狐若竹对其的评价了,喜欢新奇事物。於是赶紧提出警告,还儘量把后果说得严重些,以免閒人生事。 “那是自然,我一人肯定不敢,可若是有洪兄相陪该不会有问题吧?虚怀说了,尊尉在县城帮柳家驱过鬼,有什么需要儘管说来,府城里有的任凭支取,只求让我看看驱鬼的景象如何?” 可惜还是晚了,包三公子已经起了歹心,非要现场观摩驱鬼过程。而造成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正是摆出一脸无辜状的狐若竹,太八卦了! “就算驱散了鬼魂,这里也不太適合让阮娘子住了吧?” 只需看看包三公子眼神里闪烁的光芒,洪涛就知道难以拒绝。不过可以来个缓兵之计,拖上一两日没准就淡忘了呢。 “无妨,我会再去寻个院子。那不急,先说说驱鬼的事情。要不今晚我们兄弟仨人就来探探,也好知道该准备什么器物。” 然而包三公子此时已经没心情怜香惜玉了,注意力全集中在驱鬼上,根本不容等,恨不得马上就去院子里看看。 “若要驱鬼,首需硃砂或水银,且多多益善。”见到实在躲不开也拖不住,洪涛索性就不费心找藉口了,而是开始打小算盘,看看能不能从中捞到好处。 首先想到的就是硃砂,这东西產量不大还受朝廷管控,贵贱不说,市面上很难大量买到。尤其在卫辉县这个小地方,既没有硃砂矿也没有大型顏料交易,更难寻觅硃砂的踪影。 而水银在古代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硃砂,想得到色泽鲜艷品质上乘的硃砂,光靠天然矿不太够,主要是用水银和硫磺反应为硫化汞,再烧炼成硫化汞晶体,称做银硃。 “对对对,至阳之物自然是上上选……阿福,去打听下何处有硃砂售卖,不论贵贱越多越好,天黑之前备齐。哦对了,不要让老爷知晓此事,再从府中多叫几名修士来!” 对於这个要求包三公子深以为然,可惜他也不清楚此种偏门物品的的详情。不过没关係,可以找人打听,比如赶车的大汉。 “走,我们先回归云楼休息几个时辰,待天黑之后有了硃砂再来!”把赶车大汉支派开,包三公子自己坐上了车辕,鞭子一挥兴冲冲,浑身都是劲儿。 0120 应接不暇 上午的归云楼稍显冷清,没有了花楼的灯笼和酒楼门前的车水马龙,好像个卸了妆的女子。 不过內在一点都没少,热水、花瓣、精油一应俱全,洗完澡再由技艺精湛的女子上下其手一顿按摩,身体立刻轻鬆了不少。 包三公子和狐若竹昨晚应该是没少付出,洗半截就困了,先后睡去。洪涛则是一点倦意没有,对这里的女人也不感兴趣,索性在房间里打坐修炼。 “洪尊尉,別来无恙啊!”差不多融合了几十份香火,耳畔突然传来了若隱若无的呼唤,是个女人,声音甜美,听著很縹緲,距离却不远,仿佛就在身边。 “谁!”这下给洪涛嚇得不轻,刚想出声询问脑海內却突然一盪,又一个声音响起。 “是我啊……这边、这边……”女声再次响起,与脑海中的声音赫然有了沟通。 “……你、你是谁?”脑海里的声音有点耳熟,听上去傻呵呵的。 “是你的妻子啊,来嘛,把衣服脱了到水里来,让奴家帮夫君洗……” 女声的甜度陡然增加,听得洪涛汗毛倒竖。可身体却不是这么想的,居然颤颤巍巍站了起来,正在动手宽衣解带。 面对如此诡异的情景,洪涛迅速从惊愕中冷静了下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做梦。然而已经有多少年不曾做过梦了,甚至有多少年都没睡过觉了,全是以频繁的打盹代替,怎么突然就会做梦呢? 动动手指,抬抬腿,有反应,但也有阻力。那就绝不是做梦,梦中没有这么清晰的控制力。至於说阻力嘛,得,找到答案了,居然是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甦醒了,正在接管身体的控制权。 刚开始意识到这一点时,洪涛內心很慌,毕竟是鳩占鹊巢,现在主人回来了前途难料啊。 但试著动了动几个部位之后心里又踏实了下来,身体反馈回来的信號表明,只要自己想,另一个灵魂的指令好像就不起作用了。 接下来洪涛就不忙著去爭夺身体控制权了,而是仔细倾听体会另一个灵魂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突然就醒了。 “我艹,洪涛啊洪涛,真没想到你这么面相憨厚的人內心居然如此齷齪。看到洗澡的女人就起反应,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这辈子哪儿娶过媳妇啊!” 结果很令他不满,之前洪涛的灵魂不光怯懦还好色,正被一副美女出浴的幻象所引诱,不光傻呵呵的当了真,身体还有了反应。 更可气的是他能与幻象中的女人交流,却不肯应自己一声,標准的重色轻友。与这么个废物共用一具身体,真是有辱好几世英名! “来呀……来呀……咯咯咯……” 幻象並不是很清晰,但洪涛能模模糊糊感觉到,似是个基本没穿什么的美女在水边频频回头招呼,但又不停下脚步等待,总保持著一定距离。 洪涛並没有马上夺回身体控制权,而是任凭体內的另一个灵魂操控,在幻境里浑浑噩噩地追逐著女人。 同时关注著现实中的变化,已经走出了所在房间,顺著二楼迴廊向另一边走去。 此时的小院里好像格外清静,既看不到服侍客人洗浴的女婢,也见不到提水的壮妇走来走去。 “堂堂府城最高档的酒楼,居然会有妖人作祟,真是开眼了啊!” 是巧合吗?洪涛坚决不这么认为。是两个灵魂出现了互相干扰吗?更不像。此情此景倒是与在柳家被恶鬼上身的感觉有几分相似,唯独少了那股子阴寒气息。 而幻象是怎么產生的、到底要把自己带到何处,应该就是解开所有问题的关键,暂且拭目以待! 答案很快就有了,衣衫不整的身体被幻象引诱著走了没多远又进入一个房间。里面的陈设与之前的房间相仿,此时幻象中的女人迈著洁白光滑的长腿跨进了里间的浴桶,还回头冲自己勾手指拋媚眼。 “呃……扑通……” 原本的灵魂操控著身体傻呵呵地追了过去,可刚刚走到里间门口,脑海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晕眩,另一个灵魂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隨之软了下去。 在晕眩来袭的瞬间洪涛已经接管了身体,並试著动了动胳膊腿,发现並没异常才老老实实地瘫倒。 另一具灵魂的状態他根本没去关注,整天啥也不干光知道分享自己的香火,比寄生虫还操蛋。最好能魂飞魄散,留著也没什么用。 “快点快点,小心別碰到……放进桶里再动手,你確定这把是他的佩刀?” 过了大概十几个呼吸,虚掩的房门被推开,两个蒙头盖脸的身影小心翼翼走了进来,手里还抬著一名昏厥过去的婢女。 绕过瘫软在地的洪涛,两个人將女婢放入浴桶,小声商量了几句,抽出短刀就刺了下去。洪涛看不到浴桶里是什么景象,但能听到锋刃入肉和女婢的闷哼。 此时大概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了,浑身立刻紧绷,悄悄调整了下右腿的位置,微微睁开眼角扫视著两个人的影子。 只要他们过於靠近,有下手伤害自己的跡象,立刻就能起身反击。 而且还找好了退路,坚决不能往酒楼天井里跑,那等於自投罗网,必须找机会冲向浴桶那边,撞破窗户逃生。 要是位置感没错,这扇窗户下面就是进来时的巷子。现在是大白天,巷子里还有不少买卖家,不太可能都是一伙的,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追杀镇妖尉可能性有点小。 然而这两人並没有加害的意思,还把短刀扔在了地毯上,又躡手躡脚出去了,隨手轻轻掩上门。房间里除了淡淡的血腥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好一把刀,可惜啦……” 在確定屋里没人之后,洪涛起身走到门边听了听,外面依旧静悄悄的。回头看了眼里屋的浴桶,又看了眼地毯上的短刀,轻轻嘆息一声。 拉开条门缝探头左右看看,泥鰍似的钻了出去,迈著大马猴般的步伐快速通过连廊钻进原来的房间,透过门缝死死盯著外面。 “公差办案,閒杂人等迴避!” 大约过了两炷香左右,楼梯上传来了沉重繁杂的脚步声。有两个婢女走出房间查看,立即遭到厉声呵斥。 隨即几名身穿公服的衙役快步走上二楼,在两位归云楼管事的引领下直奔对面的房间而去。 “时间上拿捏得倒挺准。” 从门缝里默默注视著外面发生的情景,洪涛心里已然有了预测。这是一场专门针对自己的栽赃陷害,是谁或者谁们筹划的还不清楚,但执行的比较到位,没有特別明显的漏洞。 现在棘手的问题就来了,自己该如何应对呢?跑肯定是最差的选择,那样一来没问题也成有问题了。可留下来能说清楚吗?人家既然是有心算无心,肯定会把证据搞得儘量充分,自己匆忙间应对好像没什么胜算。 是不是可以把包三公子叫醒,让他动用关係帮自己开脱呢?回头看看还在酣睡的两位公子哥,摇了摇头,披上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公差办案,閒杂人等迴避!” 此时二楼的连廊里已经被几名差役布控了,最近的一位就在两米开外,见到有人开门出来马上出声阻止。 “本官卫辉县镇妖尉,尔等是哪个衙门的?”跟著洪涛出去的还有一面玄鸟令,所以他半点没退缩,还反问了回去。 “镇、镇妖尉……镇妖尉!班头、班头,凶犯在此、凶犯在此。” 本来横眉立目的衙役听到回答,又看到了玄鸟令,脸色突然大变,眼神里充满了惊愕。 右手下意识握住了刀柄,先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就往连廊对面跑,边跑边叫,声音有点悽厉。 0121 太不严谨 “哪个杀才在大呼小叫?是不是皮肉痒痒了,来让爷爷捶上几拳!” 这一嗓子,不光把二楼和天井里的人全惊动了,连屋里酣睡的两位也有了动静,趿拉鞋著鞋走到门边很不耐烦的叫骂著。 “噯,洪兄……这群淇县的傢伙来做什么?”一探头看到了镇妖尉,包三公子才把咬牙切齿的嘴脸收起来,又看到连廊对面房间里涌出的衙役,顿感迷惑。 “他们是淇县衙役?” 从公服上洪涛还真分不清哪些是县里的衙役哪些是府里的衙役,倒不是对官场不熟,而是县衙和府衙的衙役除了一少部分之外,其他的並没有统一服装。 “不错,这群杀才忒可恶!刘癩子,小爷好端端的清梦被吵醒了,你说该怎么赔?”包三公子不光知道,还认识,衝著走过来的几名衙役骂了过去。 “三公子、三公子息怒,小人也是无奈之举。要不是这里发生了命案,给我们三个胆子也不敢隨意乱闯。” 被称作刘癩子的衙役长得还算周正,身材比较魁梧,穿的也是这群人里最整齐的。听到包三公子的喝骂,脸上马上绽放出諂媚的笑,打著揖连声赔不是。 “命案?查命案不去赌坊跑到这里来作甚!好啊,是不是找藉口来看姐儿们的?明天本公子就去找诸葛老头,让他替你赔偿。” 听到命案,包三公子並不吃惊,还在继续追究被吵醒的罪责。边说边打哈欠,眼珠子里明显带著血丝,標准的阳虚加亏觉。 “三公子说笑了,不是赌坊打斗,是这里发生了命案……对面的房间有个婢女被人用刀杀死在浴桶里,我等接到主家告知,说是有个姓洪的客人在洗澡时意欲用强,遭到反抗后持刀行凶……” 在与包三公子有问有答的同时,刘癩子的眼神总是往洪涛这边瞟,说到关键点时更是凑近压低了嗓音。 “谁!……放你娘个屁,洪兄乃本公子的贵客,始终在这里休息怎么可能持刀行凶!难道本公子在你眼中已经穷到请不起客了吗?” 这番解释把包三公子听得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回头看了看站在门边的洪涛,又用眼神和刘癩子確认,来来回回好几次最终是哭笑不得,又开始破口大骂。 这他娘的不光是对镇妖尉的污衊,更是对堂堂知府公子的侮辱。在青楼里请客,居然素得让客人强迫伺候洗澡的婢女,传出去还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不不不,三公子莫恼,小人也是奉命前来查案,尸体就在浴桶里泡著,肯定做不得假。至於说行凶者为何人,这就得由县尊审案了。” 眼看和这位府城里家喻户晓的紈絝要说不明白了,刘癩子赶紧把公事搬出来搪塞,再次明確了此行的目的,查案,顺便带凶犯回去交与知县。 “那就让诸葛老头亲自过来说清楚,本公子的客人岂能隨意污衊!滚滚滚,赶紧滚,休要在此聒噪。” 包三公子却不吃这一套,双手叉腰向前一步,咧嘴呲牙的开始了蛮不讲理模式,打算用身份先把这群衙役赶走。 “三公子莫急,既然有人指认洪某是凶犯,那就不能太隨意了。这位差人来自何处?身居何职?可有文书凭证,本官要一一验看。” 见此情景,洪涛知道再不出面就不合適了,上前两步和包三公子肩並肩,右手举起玄鸟令,左手伸出掌心向上。 “淇县捕头刘三斤见过尊尉。”见到正主出面了,刘癩子马上收起諂媚的贱笑,先草草见了礼,再解下腰牌双手递过去。 “既然有人向县衙告发本官行凶杀人,除了人证之外可有其他佐证?”仔细查验过腰牌,確定了对方身份,洪涛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仵作从婢女手中找到此物,尊尉可认识?” 虽然包三公子只是个秀才,而面前的镇妖尉却是八品官,可刘癩子倒显得更从容了。转身从捕快手里拿过一物,托在掌心展示。 “嗯,这枚髮簪的確是本官的,上面刻有名字,做不得假。”洪涛低下头看看,又摸摸头顶,点头承认了。 “这就对了,房间地毯上还有柄带血的短刀,从伤口上看应该是致命凶器,尊尉再看看。” 见到镇妖尉没有否认,刘三斤紧绷的黑脸稍微鬆了点,又从捕快手中拿过卷麻布,缓缓展开,里面包裹著一把尺余短刀。 “不错,此刀也是本官隨身之物,上面同样刻有名字。”这次洪涛连看都没看又痛痛快快地承认了。 “既然如此,还请尊尉与我等去县衙走一趟,面见县尊大人。”刘三斤把短刀包裹好交给捕快,做了个请的手势,话说得很还算客气,但眼神已经很坚定了。 “本官若是不从呢?”然而洪涛又突然不好说话了。 “那就休怪我等公事公办!”刘三斤显然是有备而来,当下冷了脸,沉声低喝,连廊里的十几名衙役立刻举起铁尺锁链和弓箭,摆出了动手的架势。 “看来你也是个仗势欺人、横行乡里的恶吏,身为县衙捕头竟然连大夏律都不甚清楚,如遇百姓含冤又怎能秉公执法。 本官身为镇妖尉,岂可任由寻常衙役捕快抓捕。即便真触犯了律法也要交由州府镇妖使处置,尔等若不顾律法执意以武力相逼,等同於犯上作乱,乃谋逆大罪,要被诛全族的。 而且本官是修士,即將步入八品境界,莫要说区区一群衙役,即便是府城军將来了,能不能全身而退也未可知,尔等真要试试吗?” 看著大义凛然的捕快班头,洪涛却笑了。不愧是府城,人才济济,连只有几句台词的小配角都演得如此传神。 只可惜自己不是寻常百姓,也不是江湖人物,而是名执法官,还是特殊部门的执法官,地位超然,想以此种理由抓捕有点太儿戏了。 “……三公子,镇妖尉和归云楼婢女被杀一案牵扯颇大,既然如此,容小人回县衙稟明县尊再做定夺。” 刘三斤被说了个烧鸡大窝脖,想反驳吧,对大夏律还真不是特別熟悉,尤其关於镇妖尉这一块谁没事看那玩意啊,平时更接触不到。 可就这么灰溜溜的走吧,又太没脸面了,不光自己丟脸,还把整个淇县县衙的脸全丟了。思来想去,突然看到满脸迷惑的包三公子,终於找到台阶下了。 镇妖尉不是你请来的贵客嘛,那成,人就交给你看著了,如果找不到,县衙或者府衙问起此事就找你要人。 “哎,刘癩子,县衙办案与本公子何干……杀才,呸!” 包三公子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玩了命地分析镇妖尉和杀人犯之间的各种联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品出味道了,刘三斤和一眾县衙捕快已然走下楼梯,如何叫喊也不回头。 “三公子不用担心,人不是本官杀的,若有事情要忙敬请尊便。” 洪涛真没打算让包三公子发动人脉帮自己解决麻烦,一是情份还不到,二是这个麻烦要解决也得走正规流程,绝对不能靠官官相护掩盖过去。那样没罪也变成有罪了,万一被捅到更高层才是真的大麻烦。 “咦,洪兄,此话不妥。到城南看宅子、来归云楼小憩都是我安排的,此间出了事情怎能说毫无关係一走了之?放心,有我在谁也带不走你,等阿福来了让他回府稟明家父,定要还洪兄清白!” 可包三公子不爱听了,拍著胸脯给出保证,且已经有了计较,不惜让老爹出面也得帮这个忙。 0122 转守为攻 “洪某在此谢过三公子高义,但此事最好先不要通稟令尊,本官身正不怕影子斜,倒要看看是谁在栽赃陷害。”是真仗义还是假仗义洪涛也无从评判,只好暂且信了。 不过让知府出面化解麻烦的想法並不高明,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此地虽是府衙治所,一般的民政和刑律却要由县衙出面才合乎流程,府衙该做的是监督审核。 此时就让知府出面等於权力跨界,影响非常不好。只要知府不是溺爱孩子到了什么都不顾的程度,大概率是不会提前插手此案的。如果真想帮忙,也得等县衙把卷宗递上去之后再从中找漏洞,然后重新审理。 另外洪涛有种感觉,这场栽赃陷害的闹剧与半路用妖术截杀的那伙人保不齐有联繫。本以为他们的手伸不到府城,看来还是有点轻敌和大意了。 不过这样也好,对方显然不愿意在府城动手才在中途截杀,也就说明他们在府城的能力並不太强,现在等於是被逼出手,多少有点勉强。 不从容好啊,这样更有利於去寻找蛛丝马跡。这笔仇算是结下了,对方三番五次地出手加害,自己不能总处於防守状態。有道是百密难免一疏,保不齐哪次就被得手了,到时候更被动。 后世不是有个说法叫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自己就该由守转攻了。但有个难题摆在面前,连敌人是谁或者谁们都不確定,根本无法出手。 而今天发生的事情有可能会提供不少线索,对方为了达到栽赃陷害目的布了个很大的局,自然要动用不少人手。布局不易,撤局同样不易,想把痕跡清理得乾乾净净更不易。 当然了,自己也有不少劣势,比如人生地不熟,即便想追查也会由於缺乏消息来源和人脉束手束脚。 然而这块短板有机会补上了,无意中结识的包三公子就是块大补丁,如果他肯帮忙的话。 “栽赃陷害?洪兄在府城有仇家?”包三公子不知不觉间跟上了节奏。 “洪某在卫辉县抓捕了一伙与魔道有关的人犯,押解途中曾遭遇险情。本以为送到府城即可解脱,现在看来他们的目標不仅仅要劫囚车,还想置本官於死地。” “原来如此……可有怀疑对象?”听完了简单的讲述,包三公子一扫睏倦疲態,满眼都是光芒,急不可耐地追问起详情。 “三公子急公好义洪某心领,但对手绝非常人,还是不要轻易涉险了吧。”包三公子越是好奇,洪涛就越是瞻前顾后。 “噯,你我虽相识短暂却一见如故,此等事情对旁人来讲可能是大麻烦,对包某则是最好的游戏。家父在府城为官深得朝廷信任,若是真有魔道中人混跡城中,查出来也是为朝廷分忧。 洪兄放心,阿福乃我府上家將,修为颇高,在城中对付修士不在话下。来来来,咱们进去与狐兄详谈,只要此人仍在城中定让他插翅难逃!” 然而面对警告包三公子非但没有惧色,还表露出了更多兴奋。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个拖后腿的废物,连贴身保鏢的底细都给透露了,言之凿凿很有信心。 “哎呦……狐兄,你在这里作甚?” 可是刚迈腿进屋就被一道黑影挡住了去路,不经意间嚇了包三公子一哆嗦,待看清对面之人后才抚著胸口连连喘气。 “洪兄,刚刚发生的事我已知晓,你所怀疑之人可与周家有关?”狐若竹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而且看到了、听到了大部分,显然也想了不少,一上来就直指关键。 “现在还不能完全確定,倒是有个目標更加靠近。两位对府城比较熟悉,可知何处有淳味堂?”洪涛把两人让进里屋,先倒上茶,再说出內心的疑虑。 “城东,离府衙不远。”狐若竹端起茶杯脱口而出,感觉到水已凉又放下了,若有所思的看著镇妖尉。 “此间可有忘忧堂活动?” 洪涛没解释,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方框,標出南北东西两条主路,再把县衙、府衙、鼓楼等標誌物画上,算是张非常粗略的府城草图。 “有,常在鼓楼附近设坛讲法,具体搞什么没留意,无外乎神神鬼鬼蛊惑愚眾。我还见过他们一个舵主什么的,大概半年前到府中拜见家父,所为何事没注意,只听阿福说此人修为不低。 噯,对了,当时居间引荐的就是淳味堂於掌柜。难道周家与忘忧堂有关联?真保不齐,周老二每次到府城来都住在淳味堂后院,有此等人物造访不会不知道。” 这次是包三公子抢先道出了答案,还有相关信息,让他这么一联繫还真算条线索。 “嗯,三公子所言极是,如果凶犯没出城,忘忧堂和淳味堂都有可能是藏身之所。”洪涛马上给出了很高的评价,听得包三公子眼睛更亮了。 “可凶犯相貌如何我等全然不知,又该如何寻找?”狐若竹表现得非常冷静,一句话就把包三公子的热情浇灭了大半,只好用眼神询问镇妖尉。 “这倒不是大问题,洪某粗通法术。二位可敢隨我去对面房间,问问那可怜婢女的魂魄认不认得凶犯?” 洪涛肯定不能说自己看见凶犯的身材和相貌特徵了,但也不能说一点不知道,那还找个屁。只好假託通灵法术,把消息来源归结於婢女的灵魂。 “如此甚好、甚好……包某去和他们说项!” 包三公子对这个说法倒不惊愕,会驱鬼的人能与鬼魂交流很正常。不过他对亲自见证此种场面很感兴趣,起身就往门外走。 “尊尉,此地不宜久留,狐家在城外有座宅院,不如先去往那里暂避几日,从长计议。”直到包三公子离开,一直神色凝重的狐若竹才出言建议。 “狐兄的好意洪某心领了,却不敢苟同。此时如若避开,杀人的罪名就无法洗脱了,即便能在地方上免除罪责也將受到镇妖殿查处,难免名誉扫地。 你可曾想过他们为何要对洪某再三施以死手,仅仅是平日里的些许得罪吗?绝对不会!肯定是本官妨碍了他们的大事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甘愿冒著与镇妖殿为敌的风险也要除之后快。 狐家与周家爭斗了十几年,双方都不曾有过此种举动。如今却接二连三,完全不像周家的一贯作风,又是为何?答案很简单,这件事很可能不是周家主使,罪魁祸首另有他人。 你再好好想想,在卫辉县里除了周家和县衙,本官又会碍到谁的事,至於用如此江湖气的手段生死相搏呢?” 狐若竹的意思洪涛听懂了,他对这番突发事件有著更深的理解和担忧,不认为能通过正常程序轻易化解。 而府城又不是狐家的势力范围,想帮忙也出不上太大力气,不如先暂避锋芒离开是非之地再从长计议。 以狐家的能量再加上镇妖尉的身份,大概率能在官面上脱罪。毕竟只是死了个青楼婢女,从知县到知府都不会死咬著不放。 但此事怕是没那么容易,以对方栽赃嫁祸的手段上看,与途中召唤百鬼的妖术有异曲同工之妙,可又有本质上的区別。 召唤百鬼明摆著就是要把自己弄死,还不留太多痕跡。但在归云楼里对方明明有下手加害的机会却不碰分毫,只求把杀人的罪名扣在自己头上。 0123 能奈我何? 可不管是由哪个部门审理,也不论鲁王是否出面回护,卫辉县镇妖尉的职务百分百是不能再继续担任了。 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对方到底是想让自己去死呢,还是只打算把自己搞臭被迫调离呢? 从这点上看又不像一伙人所为了,但目的是相同的,都要把自己弄走。只不过前者手段更激烈,后者手段更隱蔽。 那么问题就来了,自己到底妨碍了谁或者谁们的什么事情才会被如此针对。在没搞清楚这个问题之前,绝不想为了保命就灰溜溜地滚蛋。 况且以带罪之身被镇妖殿召回也不一定能活,鲁王为什么突然提拔自己,又派遣到卫辉县任职依然是个谜团。假如自己失去了利用价值,以镇妖殿的一贯作风八成要被扔进焚妖炉的。 所以不管是出於好奇心亦或自保需求,逃避都不是最佳选择,必须得拿出十成精力和对方斗一斗,爭取能找出幕后黑手,至少也得把原因搞清楚才是自保的唯一途径。 至於说怀疑对象,如果没有归云楼里的栽赃陷害,周家必须首当其衝。然而现在变了,以自己和周家的那点矛盾,根本犯不著如此大动干戈。 府城不是狐家的势力范围,可也不是周家的,在这里搞事情必须得托关係藉助力,並付出很大代价。 周家可是官宦世家,这点帐目还是能算清楚的,付出和收穫根本不成正比,也不符合他们的利益诉求。 大家族之所以能维繫长久,靠的绝不是一时衝动和逞强斗狠。此种动輒以生死相搏的手段,倒是更像江湖人士所为。 一提起江湖,洪涛脑海里马上就浮现出了一个名字,忘忧堂。当初狐若木就是因为得罪了忘忧堂的人,才在半路遭遇截杀。刺杀和栽赃自己的手法,倒是与他们的行为风格很像。 自己確实也深深得罪过忘忧堂,那几名黑衣人的死无论怎么说也和自己有直接关係,问题很可能就出在了血衣上。 怪就怪当初没有足够的重视,隨隨便便就將衣服送给了灾民。现在人家来报仇了,还有点鍥而不捨的意思,也算是合理吧。 “我记得她,昨日与吴添荣来此就是她伺候我洗浴更衣的。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啊!姑娘暂且瞑目,待本官將凶犯抓捕归案定去坟前烧香祭拜。” 包三公子的面子不小,或者说是他老爹的名头好用,很快就说服了留下看守凶案现场的淇县衙役,由他们陪同一起进去查看。 看著淹没在浴桶里的婢女,洪涛悲从心起。昨日里还是活蹦乱跳的生命,笑起来有两个好看的酒窝,转天却死得无法瞑目。 “尊尉手下留情,此间虽已经仵作查验,可保不齐府衙也要派人前来復验。”看到镇妖尉要伸手进入浴桶之內,衙役出声表示了反对,且理由很充分。 “要与死者魂魄联繫需有媒介,本官不碰尸身只触碰水无碍的。请诸位后退一两步,莫要出声打搅。”洪涛並没停止动作,把双手全部伸入淡红色的血水之中,闭目頷首,口中念念有词。 包三公子、狐若竹连同两名衙役闻言各自后退两步,忽然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有些下降,耳中仿佛听到了诡异的声音,却又捉摸不定,顿时神色凝重浑身戒备。 “好了,本官已有所获。两位行个方便,待死者入殮之日请操办者为其寻口上好的棺木。” 大约一盏茶时间,洪涛收回双手睁开眼。先冲包三公子点点头,又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衙役,也不管人家答应不答应转身走出了房间。 “洪兄、洪兄,刚刚你和她……她和你说了什么?”包三公子早就想出去了,可碍著面子又不好意思走,这下终於解脱了,三步並作两步追上镇妖尉小声询问。 “行凶者有两人,皆壮汉,以布巾蒙面看不到面容。” “那、那该如何寻找?” 有了在行凶现场的切身体会,包三公子本已经对镇妖尉会驱鬼一事信了七八成,可此时听闻结果又觉得受骗了。 “莫急,姑娘的魂魄说了,虽没看清凶手的面容却见到了与眾不同之处。一人右手背和脖颈处有大片疤痕,且口音不是本地。 府城虽大,人口眾多,但有这两个特徵的应该也不是太难寻找。只是洪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想有所收穫还需二位多多帮衬。” 对於包三公子的强烈好奇心,洪涛不仅不觉得烦还暗自高兴。想查找凶手靠自己有些难度,但如果有了知府公子的大力协助就可以事倍功半了。 “呃……不知洪兄所需为何?” 包三公子紈絝不假,却也不是个屁事不懂的棒槌,牵扯到了人命官司,警惕性还是比较高的,没有马上应允,而是要先听听具体手段。 假如要他回去走父亲的门路脱罪,那明天还能不能见面就是个大问题了,保不齐会偶感风寒臥床不起几日到十几日,什么时候这个案子结了什么时候再出现。 “洪某身为镇妖使,对大夏律法瞭然於胸,绝不会让三公子以身试法,更不会牵扯到令尊。既然要查案就得有些人手驱使,另外还得有消息来源才好。” “这好办,等阿福回来,將此事告知,他自有办法。” 一听说不用自己和父亲出头露面,只是找些帮閒就能过过查人命案的癮,包三公子立马又恢復了豪爽的做派,手一挥把所需全大包大揽了。 “狐家在府城也有些人手,洪兄只管调用。” 狐若竹见状也不好假装听不见,跟著做出了同样的承诺。但他比包三公子想得多,也更细致,提出个比较关键的问题。 “只是人命案闹到镇妖使面前,洪兄还能否脱身?” 现在不是该怎么查案,而是镇妖尉面临著牢狱之灾。即便淇县县衙无权抓捕,告到镇妖使那里总不会继续不搭不理吧。 “狐兄不必为此担心,镇妖殿专事查案缉捕,仅凭人证和几样器物是不能定罪的。实际上此事幕后谋划之人应该已经知道栽赃陷害失败了,正在祈祷本官是个糊涂虫追查不到他的头上。 走著瞧吧,如此胆大妄为、草菅人命、构陷朝廷命官,绝非普通宵小之辈。一旦被本官揪到尾巴,定会不死不休,热闹还在后面呢。” 狐若竹的担忧不无道理,可对洪涛来讲却不用担忧。还是拜身份所赐,如果镇妖殿下属的工作人员能被这么容易构陷,那早就该关门大吉了。 需要什么样的证据才能定案、拿到多少证据才能定罪,在镇妖殿里都是有固定流程的,南殿拿到证据,要先提交给北殿审核,没问题了才会下公文抓捕。 等把人抓来了还没完,得交给西殿审问,再把供词与证据互相印证一番,確保没有紕漏才会呈送兰台令批示,缺一点都不成。 对方本意是要抓贼抓赃、捉姦捉双,用妖术迷惑自己的魂魄前往案发房间,然后昏厥在当场,再配上凶器和人证、物证,那真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可他们没想到在自己体內藏著两个魂魄,迷惑了其中一个另一个却醒著,而且能掌控身体。不光亲眼见证了整个栽赃流程,还及时离开了命案现场。 有道是棋差一著,满盘皆输。现在自己不光没被扣上屎盆子,还被惊醒了,从猎物变成了猎人,身份互换,该害怕的应该是对方才对。 0124 黑娘子 果不其然,待那位淇县捕头返回时左脸明显比右脸红一些,神色沮丧无精打采,草草打了个招呼就带著手底下的衙役和尸体离开了,绝口不再提去县衙问案。 看样子他是挨了上司的五指山问候,再糊涂的知县也该懂得官场上的基本流程。仅凭这么点线索就去向镇妖使控告镇妖尉,得到的肯定不是受理而是怀疑,名字被写上密奏呈送镇妖殿高层,然后成为严密监控对象。 至於说死去的婢女该怎么办,按照流程办唄。该查案查案,查不出来也很正常,没谁会为一名青楼婢女的死活太上心。哪个衙门里都有一大堆无头案积压,当官的又不是神仙,不可能大事小情都全力施为。 “这叫什么事嘛,告诉你们黑娘子,轻慢小爷不碍事,可得罪了小爷的朋友绝不允许。此事若不给个交待,以后归云楼不来也罢!” 包三公子走的时候嘴就没閒著,从后面的青楼一直数落到前面的酒楼,语气非常严厉,面色非常不好看。 而这里的几名掌柜全都跟在左右,陪著笑脸满口赔不是,就好像婢女是他们杀死的,故此坏了客人的兴致。 “三公子,黑娘子是何人物?” 上了车洪涛才开口,刚刚听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昨晚突然出现邀请自己小酌却被拒绝的那个女人好像就是此间的东主,自称为黑娘子。 “洪兄先看看这些合不合用,今日仓促了些只能搞到少许。”包三公子对黑娘子不太上心,而是从车夫阿福手里接过个四四方方的包袱,带著满眼的期盼。 “……应该够了,在此繁华之地即便有鬼祟出没也不会太凶恶。”包袱里有个漆盒,装了小半下硃砂,估摸著能有四五斤。不光分量足,成色也非常好。 “对对对,洪兄有把握就好,那该何时前往?”包三公子好像对驱鬼之事特別感兴趣,巴不得马上就去。 “此间还未到入睡时辰,阳气太盛,等过了子时吧。”洪涛驱鬼根本不分时辰,一天二十四小时分分钟可以。但心里还有不少问题想搞清楚,故意又拖后了两个时辰。 “这样啊……归云楼是去不得了,狐兄,去你家的鹤鸣楼如何?” 包三公子深以为然,可这段时间总不能在街上漫无目的溜达,得找个地方待著,好在府城里能消磨时光的所在比较多。 “阿福,去鹤鸣楼!”狐若竹一点没推諉,他也不想去归云楼了,於是衝著车厢外喊了声。 归云楼在城北靠近鼓楼的区域,鹤鸣楼则端端正正的位於城中心,平安街和四府街交叉路口东南角,位置极佳。 但和归云楼比起来规模就小多了,项目也少,只有酒楼和客房,严重缺少娱乐项目。儘管是大几十年的老字號了,生意却没有归云楼好,尤其晚上。 三人抵达时刚好在晚饭阶段,可一层二层都空著大半。狐若竹在二楼找了个雅间,要了几道下酒菜,又吩咐伙计守在外面。 “要说归云楼没开的时候这里才是府城最好的所在,即便到如今真论酒菜还是鹤鸣楼更胜一筹。只可惜狐兄不肯自甘墮落,否则府城里怎会有黑娘子一席之地。” 两杯酒下肚,包三公子的话又多了起来。从他坐的位置透过窗户向北望正好能看见归云楼的花楼,不免为好朋友惋惜。 现如今即便鹤鸣楼也增加青楼和赌场的业务,大概率也无法压制住归云楼了。人家的名气已经做了起来,且在府城里的人脉关係也经营得不错了。 “妇道人家能有如此手笔也算不俗了,三公子能否讲来听听?”这已经是洪涛第二次询问了,刚刚在马车上让其它话题岔了过去。 “说起黑娘子,倒是有点传奇味道。归云楼刚开张时不过是买了孙家的老宅,前店后家小本经营,以各种野味为主,生意还算过得去。 大概三年前开始购买附近的院落大肆扩建,弄了许多妙龄女子做起了青楼生意。且一发不可收拾,短短三年间就到如此规模,稳稳坐到了府城第一的位置。” 可能是镇妖尉问得太隨意,包三公子並没觉得诧异,说起来还是不甚详细,基本一句带过,並没著重介绍黑娘子的个人情况。 “恐怕没这么简单吧,干这种买卖无一不是黑白两道皆通之辈,缺了哪边都难以为继。如果仅是个没有特殊背景的女子,那確实够得上传奇了。” 这次洪涛没再追问,而是跟著话头聊了下去,並站在官员的角度上做出了评判。 “洪兄果然目光如炬,这位黑娘子確实不是等閒之辈。其青楼焕然一新开业时,府城的诸多官员和名流皆是座上宾,也包括此地的镇妖使,但不是如今这位。 后来又听说本地的两个帮会曾去闹过,无非是想弄些银两花花。结果没多久,这两个帮会的头目就横尸当街,据说是由內訌所致,但最终凶手也不曾找到。 据说她背后有神功司的公公撑腰,也只是坊间传闻,具体的尚不清楚。三公子,府尊大人是否知道此人底细?” 不等包三公子作答,狐若竹先搭腔了。既然是同行,难免会关注。不过从他的介绍中分析好像也没什么乾货,除了道题图说就是捕风捉影,可信度皆不高。 “当年家父还未来此上任,对此人所作所为不甚了解。然家父曾多次说过让我不要老往归云楼跑,更不要仗著权势去惹黑娘子,二位可知为何?” 对於两位朋友討论的人和事,包三公子没有更权威的解释。但毕竟是一府父母官的公子,总有点流传不到市井的消息来源,尤其是从知府口中得知,可信度更高。 “……”洪涛和狐若竹互相看了看,一起摇头。 “她的根基不在这里,是上面有人特意关照过,地方上才会卖面子。另外黑娘子与忘忧堂似是有交往,那个舵主什么的来拜访家父,她也是陪客之一。” 能当著朋友面说点別人都不知道的內幕,让包三公子有点小得意。为了凸显神秘性,特意压低了嗓门。 “昨晚离开归云楼时,这位黑娘子曾现身相邀谈论诗词被洪涛婉拒。今日就在归云楼中出现了命案,两位以为可与她有关?” 有道是说著无心听者有意,包三公子既然亲眼所见黑娘子与忘忧堂高层有关係,可信度必然不低。 由此让洪涛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归云楼会不会是忘忧堂的一部分呢? 正如包三公子和狐若竹所言,归云楼之所以能后来居上,除了经营方式活络之外,朝廷里的背景和江湖上的助力才是关键。 朝廷里的背景好理解,很多世家大族和官员为了展示风骨都不屑於商贾之道。然他们也需要银钱支撑,索性把產业假託他人经营。 而江湖手段就比较复杂了,通常而言大族世家官员不会把家產交付给这种人看管,太不好把控容易惹出麻烦。既有朝廷背景又有江湖属性的,自己只知道一个,忘忧堂。 记得古早说过,忘忧堂本就是朝廷高层博弈的產物,横跨黑白两道势在必然。 “这个嘛……听闻黑娘子貌美如花,且孤身一人,怕是听闻诗词起了结交之意吧。”包三公子正经话没说几句,思路又转向了下三路,不光说得齷齪,表情更是不堪。 “我等交头接耳传颂诗词,纸条都毁去了,那黑娘子怎知与洪兄有关?”狐若竹没那么宽心,还在帮著找不妥之处。 0125 黑娘子2 “她说会读唇语……这不重要,在三公子和狐兄眼中,这位黑娘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回想起昨晚那一幕,洪涛也无法確定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既然要把此人列为怀疑对象多少也得了解些情况。 “狐某从未见过黑娘子,三公子请……”狐若竹倒是痛快,一推六二五。 “呃……不怕二位笑话,包某也未曾见过黑娘子。她很少拋头露面,即便出门也以幕笠掩面,来我府中亦是如此。倒是身材曼妙、嗓音婉转,很是诱人。” 这下包三公子也卡壳了,张了张嘴,没编出靠谱的出处只得实话实说。结尾还不忘揣测一下人家的相貌,嘴角差点流出口水。 “她本人可有修炼?”连包三公子都不摸底洪涛也就不再打听了,转而寻思起了另一个门路。 按大夏律,修士都要在官府登记,负责的部门正好就是镇妖殿。如果黑娘子是名修士,只要去镇妖使那里查查案牘就会有线索。 “……这倒是没听说,归云楼里確实养了几名修士,遇上有人故意捣乱才出面,不太熟。”可惜包三公子还是提供不出任何线索。 “能不能劳烦包三公子差人在淳味堂周遭盯著,尤其是晚上,严密关注异常情况,最好找几个生面孔分成几班轮流替换。” 既然问不出来索性不问了,还是先关注能控制的。想反击就得抓住对手的破绽,而府城的淳味堂很可能就是容易出现破绽的关键点。 “此事容易,待我去问问阿福能调配多少人手,马上把人安排下去,不光要晚上盯,白天也不能放鬆。只是光靠此种手段就能破案啦?” 包三公子没有推辞,起身就要去楼下布置,但走两步又回来了,小声提出了疑虑。 “不一定,但值得试试。” 洪涛说了实话,在不太了解此地情况的前提下能动用的手段很少,而且比较被动,能不能奏效全靠对方犯错。 “洪兄,小弟是否能帮衬一二?” 和喜形於色、性格外向的包三公子比起来,狐若竹的城府更深,始终没有主动问过什么。不过等包三公子一走他也有点沉不住气了,这可是杀人案,但凡有机会也得参与进去满足下好奇心。 “莫急,狐兄不光能帮衬还是主力。与包三公子比起来洪某更相信狐家,若是能抽出人手,不妨去盯著黑娘子的行踪,包括出入归云楼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越详细越好。 这个活儿比盯著淳味堂要危险些,即便黑娘子不是修士其身边也不缺修士护卫,必须找可靠之人才能胜任。” 洪涛真没忘了狐家,只是不想当著包三公子安排。直至此时,这位官二代也没被完全排除嫌疑,所以知道的越少越好。自己与他也是一边合作、一边提防、一边加深信任的关係。 “放在平日里我还真不敢夸下海口,可如今就不同了。洪兄有所不知,狐家有位长辈近日抵达。她老人家是从祖山来的,修为深不可测,身边必定也有好手护卫,小弟只需借来一二就可高枕无忧。” 对於镇妖尉套近乎的话狐若竹还真信了,隨即透露了个秘密,不是他运筹帷幄,而是有高手外援可请。 “这事狐兄恐怕要失算了,洪某这一路上能安然无恙靠的就是两位狐家高手隨行。她们是若木给安排的,看年纪做派应该是狐家族中长辈吧?” 可惜狐若竹高兴得有点早了,洪涛一听立马就想到了容嬤嬤和车夫。如果狐若竹所说的长辈就是她们俩,那基本算是指望不上了。不是能力不够,而是架子太大,轻易不会出手,更別提盯梢了。 “……如此说来可能就是了吧?不怕笑话,狐某对老人家只闻其名不见其形,更不知道因何而来。无论成与不成都要赶回农庄里问候,如若不允再调派质库好手前往也不迟。” 可惜洪涛介绍了半天,狐若竹却只能给出个模糊的猜想。合算他连人都没见过,这一家人当的还不如外人熟悉呢。 “洪兄、洪兄,那姓吴的玄鸟卫来了,说是张尊使有命要你即刻去见。”正说著话,包三公子急匆匆的走了上来,带来了一个听上去不是太好的消息。 “看来归云楼一事已经传到镇妖使耳朵里了,两位先在此稍候,洪某去去便回。” 洪涛闻言倒是不觉得诧异,如果自己在归云楼里牵扯进了命案,本地镇妖使却茫然无知,那才该吃惊呢。 至於说会不会有问题,还是那句话,镇妖使对镇妖尉没有直接领导权,更不能任免。过去无非就是问个话,好向镇妖殿奏报。 “狐兄,你说洪兄此去是凶是吉?”目送洪涛下楼,包三公子心里开始不安了。他倒不是怕镇妖尉出问题,而是担心晚上的驱鬼活动泡汤。 “我倒是不太担心镇妖尉,此人行事不拘一格却颇有算计。正好,庄园里传信说有长辈抵达,我先去安排一二,子时之前必定返回。” 狐若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略加思考也起身往楼下走。自打听说族中长辈有可能抵达城北庄园,心里就开始长草。 驱鬼也好、杀人案也罢都不是寻常小事,搞不好可是会冒很大风险。镇妖尉和包三公子不怕,自己却很担心,总想先听听长辈的意思,最好能求得个帮手才安心。 “吴兄可曾听到了些什么?” 洪涛出了鹤鸣楼就看见吴添荣围著坐骑转磨,从马匹的毛色上看应该是没少跑路,別问,肯定是满城找自己来著。 “能没听说嘛,县丞亲自找到尊使,然后就派我出来寻尊尉。谁知尊尉不在归云楼了,可让我好找啊。” 吴添荣的表情里既有烦躁又有纳闷,他是真搞不懂这个镇妖尉为什么走到哪儿都是麻烦。在县城里上任没一个月,已经有人私下里找镇妖使告状,如今到府城才一天光景居然又牵扯进了杀人案。 “有劳吴兄了!走吧,尊使应该也等急了。” 洪涛咧嘴一笑,向鹤鸣楼借了匹马,跟著吴添荣一起向府衙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解释,把发生在归云楼里的情况大概介绍了一遍,然后又提出了包三公子也答不上来的问题。 “黑娘子是修士,但她的案卷府城里没有。”吴添荣果然比包三公子强,一张嘴就有肯定答覆。 “为何如此?”但洪涛却更听不懂了,既然是修士必然要在镇妖殿中建档,否则被发现就是重罪。 “她的卷宗在神功司,为何就不清楚了,本府的案牘中只有一纸神功司籤押的字据。没记错的话,大概是两年前被拿走的。” “原来如此……吴兄可曾看过?”这下洪涛彻底明白了,可还是不太甘心。 若说大夏除了镇妖殿直接管理修士之外,还有哪个部门有权插手就是神功司了。但和镇妖殿的凶名在外相比,这个部门就低调的多,即便在体系內也少有人知其详情。 可千万別小看了这个部门,它和镇妖殿一样也是直接听命於皇帝,不属於任何一个部门领导。而它的功能更纯粹,只有一个,从大夏境內收取香火税,再按照皇帝的意思將香火分配到需要的部门。 既然是专门管理香火的,肯定离不开修士,所以神功司有权管理所属修士,且不受镇妖殿影响自成一体。 有道是同行是冤家,在爭夺对修士的管理权方面两个部门始终都不太对付,但也都拿对方没什么好办法,一直处於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態。 “吴某不曾留意,尊使看没看过就不清楚了。”吴添荣显然不想掺合这件事,不光把自己摘了出去,连上司那边也留好了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