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人半鬼,神拳第一》 第1章 活下去 关东山下。 松江市郊,同心会义魂龕內。 香炉烛台,略显肃穆。 两侧墙壁,密密麻麻钉满了木板牌位。 林福生与三男一女深深的低著头,正跪在冰冷的地上。 那三男一女对著其中十来个尤其简陋的牌位,默默上香,林福生依旧低著头。 就在这时。 林福生猛的睁开了双眼。 他怔住,维持著跪姿。 脑海里汹涌的冲入一股陌生的记忆。 林福生记得前世的他,是一名特种兵,游走在战火纷飞的中东,最终不慎被无人机炸死。 这一刻,属於这具身体的、原本的记忆也浮现出来。 民朝,关东山,松江,军阀,洋人,鬼子,帮派,土匪,国术,武道... “我现在是松江市同心会的一个小角色,林福生。” 混乱的思绪在慢慢梳理。 林福生接受了这个事实。 殖民的压抑,军阀割据的混乱,帮派廝杀的残酷,普通人求生的艰辛。 这一切,笼罩著关东山下这座名为松江的城市。 记忆不断涌现。 原来,这里是同心会,松江市一个势力不小的帮派,掌控著不少码头、赌场和灰色產业。 他的母亲早年去世,父亲名叫林远山,在帮派里是一个小把头,练得一身六合拳,有些名气。 前段时日,父亲连同另外十二个弟兄,被上面指派去押送一批货物。 他们走的是黑龙山那条路,结果遇到了盘踞在那里的悍匪『老刀把子』一伙。 消息传回来时,只说一行十三人,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由於尸骨都没有带回来,最终连个像样的坟塋都没有,最终只有这同心会打造的义魂龕里,將他们的名姓刻成一个小小的薄木片,摆放在这里。 此刻跪在这里的几个人,都是那批死者中尚有子女在世的。 至於其他那些没有子嗣的,连个来上香的人都没有,牌位孤零零地挤在墙上,更显淒凉。 记忆继续翻涌。 按照『同心会』的规矩,为帮会做事丧命的成员,其直系子嗣有机会获得一个宝贵名额。 被推荐进入『关东山军校』学习的机会。 但他们这几个人的名额,却全部被人霸占。 这个世界,和林福生想像的不同,存在著国术,也即武道。 自前朝大乾开始,练武强身、搏杀护道便是许多人的立身根本,纵然西洋火器犀利,摧垮了朝廷,但在这混乱的关东,拳脚刀枪的功夫依旧在民间、在帮会、在军队里流传,不可或缺。 关东山军校,不仅教授现代军事与枪炮,更传授源自各方、经过战场锤炼的强悍国术。 原身名额被夺,悲愤交加,他和其他几人曾试图去找管事的头目说理,换来的却只是敷衍和驱赶。 就在刚才,林福生跪在这冰冷的地上,对著父亲那寒酸的牌位,想到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急火攻心,气血逆行,就这么断了气。 “所以,我成了林福生,一个刚刚失去父亲、又被剥夺了应有补偿的帮派底层子弟。” 林福生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呜呜呜...” 这时,林福生身旁压抑的啜泣声响起。 是那个唯一的女孩,名叫小丸子。 其余三个男孩,也各自抬起了头。 三个和林福生年龄相仿,十六七岁的男孩,分別名叫王林,赵建民,陈阿大。 王林是个小胖子,绰號小胖。 赵健民生的瘦弱,鬼头鬼脑,都称他为二狗子。 陈阿大是这里面年龄最大的,已经十八岁了,身材魁梧。 “小丸子,別哭了。” “人死不能復生,咱们还得往前看。” 小胖安慰著,话说出来,自己眼圈也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丸子扎著两个丸子头,因此被称之为小丸子,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 “二狗。”林福生身旁跪著的是小胖,他脸被冻的发红,用力吸了吸鼻子,转向二狗子,开口问道: “二狗,以后...你有什么想法?” 二狗子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角,那张瘦脸上透出一股与他年纪不太相称的狠劲。 “我爹走了,留下『松江口脚力行』那半成份子。以后,我就接过来,像爹那样干!”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像是说给牌位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远东地界,不拼不抢,哪有活路,哪有出息?我赵建民,一定要出人头地!” 听到这话,小胖搓了搓胖乎乎的手,脸上没了往常的嬉笑。 “二狗说得对,在这关东,当个平头老百姓,没出路。” “会里的规矩,爹死了,份子咱们能继承。” 小胖眼里闪著光,声音带著年轻人的燥热。 “咱们得有钱,有权,有娘们儿!不能让人瞧扁了!” 这时,几人目光都转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阿大。 陈阿大是他们五个中最年长的,是他们的『大哥』。 “阿大哥。” 小胖带著几分敬重。 “陈伯伯生前比我们爹都强,手底下有人,有面子,留下那个菸草铺子的一成份子,可是硬通货。” “往后咱们几个,得相互帮衬著。” “对!阿大哥,咱们得抱成团。” “咱们的爹不能白死,咱们被夺走的名额,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阿大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面前父亲的牌位上,沉默了几秒,才沉沉开口。 “是得抱团,这世道,一个人,撑不住。” 他没多说,但意思已经明了。 身为这帮少年的『老大』,陈阿大的態度给了眾人很大的信心。 小胖像是得到了鼓励,胖脸上露出笑容,又看向林福生。 “福生哥,你呢?” “你爹早些年很拼,得了锦荣赌坊的半成份子,油水厚,场面大,能认识不少人物。” “锦荣赌坊那个位置,也是三教九流匯聚之地,可是个好地方。” “以后,咱们兄弟几个,你那儿可是个好码头,相互照看照看?” 二狗子和小丸子也点头,带著期待看向林福生。 林福生闻言,並未立刻回答。 他的脑海中,一张边缘模糊的灰色图卷正在缓缓浮现。 上面的文字勾勒出五个字。 【铸法观想图】。 其后方还有著一行极淡的进度標识。 铸法观想图:加载中12%... 其实,这东西从他意识清醒不久后就开始出现。 不过刚开始,仅是朦朧的感应。 此刻已清晰了不少。 铸法观想图的加载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照这个进度,今天天黑之前就能完成。 前世的他也懂得『金手指』这个概念,目前这个『铸法观想图』能带来什么,他还不清楚,但其无疑是一线变数。 至於小胖、二狗子他们所说的『份子』的事情。 林福生对於这个早已经有了决断。 父亲留下的那赌坊的半成份子,他准备卖了。 父亲林远山所在的同心会,最早可以追溯到乾朝末期,民朝初期。 松江码头上一群备受欺凌的苦力、工人为求自保互助而自髮结成的团体,几经演变,如今盘踞松江市一方的庞然大物。 同心会的招牌是『义字当头』,对於帮会牺牲的兄弟遗属,有著一定的抚恤。 其中就包括『產业份子』。 同心会所掌握的眾多產业、店铺,都会给会內一些成员『分红』,也就是『份子』,而想要获得这份子,需要这些成员守得住场子,扛得住事,能对付得了明里暗里的其他帮会分子。 父亲林远山早年立下功劳,经过二十多年在会中的打拼,最终得了『锦荣赌坊』的半成份子,每个月都能从锦荣赌场的收入中抽取半成来。 大概每个月20块大洋。 这也是他们整个家的经济来源。 父亲在时能守得住,靠的是他那一身苦练二十多年的六合拳威名。 在这关东山,当地军阀对於帮派中的枪枝管控很是严厉,不允许大量囤枪,更禁止明面上发生大量枪枝交火。 靠的唯有拳脚功夫。 父亲现在不在了,凭藉他们这些小辈? 他们连拳架子都没扎稳,气血未壮,筋骨未成,拿什么去震慑那些红了眼的豺狼? 守不住的。 至於脑海中的【铸法观想图】届时是否有用,这个他不清楚。 但,在这之前。 首要目標是生存,然后才是发展。 远离帮会这种隨时会丟掉性命的不稳定的地方,带著一笔能保障基本生活的钱,等待观想图加载完成,看清前路。 思索至此,林福生看著眼前四人。 “我想把份子便宜卖了,交还给会里。” “我们太弱小了,很难守得住。” 义魂龕內瞬间安静。 “卖了?” 二狗子第一个叫出声,眼睛瞪圆。 小胖,小丸子、陈阿大,尽皆看向林福生。 林福生迎著他们的目光,语气认真: “就凭我们,守不住这些份子。” 林福生其实自己心中也不甘心。 可未必一定要留在会中,才能討要说法。 今天贪了这些產业份子,或许明天就会被不声不响的做掉。 听到这话,小胖眼睛红了。 “我爹获得的这份分红,是用命换来的,我要是卖了,那就是对不起我那死去的爹!” 隨著二狗子的话音落下,小胖也忍不住道:“福生哥,林伯伯当年为了赌坊这半成份子,命差点折了,你不能卖啊。” 陈阿大和小丸子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的看著林福生,眼神变了很多。 听著这些话,林福生摇了摇头,“我们连人都没有杀过,能和那群亡命之徒斗?” “我们几个也是从小一起长到大的,我说句实在话,你们也都把份子想办法出了吧。” 说到这里,林福生看向小丸子。 小丸子是这里唯一的女孩子。 “小丸子,听我一句劝,你那份,也卖了吧。” 林福生心里清楚,眼前这几个半大孩子,根本不明白他们將要面对的是什么。 “你!!” “林福生!” “你爹要是知道你这么没种,九泉之下能闭眼吗?” 二狗子愤怒。 砰! 小胖更是气的胸膛起伏,失望摇头。 “算我看错你了,福生哥,我一直以为你和林伯伯一样,有情有义,没想到你原来是个缩头乌龟。” 都是半大的孩子,说话口无遮拦。 心中想的是什么,说出来的就是什么。 始终沉默的陈阿大,这时站起了身。 他个子高,一起身,仿佛挡住了义魂龕里大半的光线。 陈阿大拍了拍膝盖,动作利落,没再看林福生一眼,脸上之前那点微末的认同和商议的神色,消失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毫不掩饰的不屑。 “软骨头!”他冷冷吐出三个字,转身就朝龕外走去。 小胖和二狗子对视一眼,也都站了起来,眼神复杂地最后瞥了林福生一下。 眼神中情绪很复杂。 气愤,鄙夷。 也有一种『果然,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们有种的』的不屑。 他们跟著陈阿大,快步离开。 小丸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林福生,又看了看离开的几人。 “福生哥,我父亲只留下了一个药铺,难道我也守不住吗?” 她抬起头,冻的发红的小脸担忧的问著。 林福生看向她,多说了一句,“能出还是出了吧,儘快从帮派中脱身,这对你一个小姑娘来说,也是好事。” 小丸子怔了怔,小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小跑著出去。 五个人来。 四个人走。 香还没烧完。 林福生独自跪在冰冷砖地上,也缓缓起了身子。 他没有在意这些小伙伴的话。 反正他已经劝过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而最终的结果也需要自己来承担。 至於所谓的把父亲留下的六合拳练好...这个他想过,但这具身体太差了,记忆中原身连入门都没有成功过,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別。 甚至还不如同龄人强壮呢。 接著林福生思索起了接下来的安排。 “父亲生前是在安仁堂手底下做事,上头是安仁堂堂主,荣崇明。” “道上的,都要称他一声荣叔。” “出份子这件事情,要和荣叔谈,回家给荣叔打个电话吧。” 林福生没有想前去安仁堂见荣崇明,他只想离这种帮会远一点。 一切都要慢慢来,小心的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第2章 洋弟弟 林福生的家在市区內。 沿著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林福生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上,林福生留意著周围的建筑。 街道两侧有中式商铺,也有欧式小楼。 还有对於林福生而言很新奇的『新民武馆』、『余家拳社』等武馆。 街面上行人熙攘。 忽然。 前方街口传来一阵异常的喧囂。 “逃!” “走,快走!” 呼喝声骤然爆发。 只见从前方的岔路口,呼啦啦涌出二十多条手持砍刀、斧头的汉子,正常而言这种阵仗应该是砍人的,可他们却个个面色仓惶,拼命奔逃,仿佛身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追赶。 追在他们身后的,只有一个人。 那人身材极为魁梧,穿著单薄短褂。 就在这时,前方巷口,不知何时又转出一个穿著长衫、像教书先生般的男人。 他恰好堵在了那群逃亡汉子的去路上。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二十多个持械凶徒被逼到了绝境。 “妈的!拼了!” “他们就两个人!剁了他们!” 这群亡命之徒嘶吼著,挥舞刀斧,分作两股,一股冲向那文雅男人,一股返身扑向魁梧大汉。 接下来的场景,让远远窥视的林福生瞳孔骤然收缩。 那文雅男人面对七八把劈砍过来的刀斧,如游鱼般切入人群。 只听『咔嚓』、『噗嗤』的骨裂肉响接连爆起,冲在最前面的三人几乎同时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来,胸口塌陷,脖颈扭曲,手中刀斧早已脱手 另一边,那魁梧大汉更是暴烈。 他根本不闪不避,面对砍来的刀斧,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出,竟硬生生捏住一把砍下的斧刃,发力一扭,那持斧汉子惨叫著手腕折断,斧头易主。 大汉拳脚沉重无比,中者无不筋断骨折,如同被巨熊拍击,眨眼间又有四五人倒地不起。 这不是械斗,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两个赤手空拳的国术强者,对阵二十多个持械悍匪,竟如虎入羊群,砍瓜切菜。 街面上的行人惊呼尖叫著四散奔逃,躲得更远。 就在那二十多条汉子即將被屠戮殆尽时,远处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 “呜——呜——” 那文雅男人和魁梧大汉同时停手,对视一眼,毫不恋战。 两人身形一动,便如鬼魅般分別掠入旁边的小巷,瞬间消失不见。 警笛声由远及近。 两辆漆成黑白色的老式敞篷汽车停在满地的狼藉与尸体旁。 警卫探头张望,看著一地死伤,眉头紧锁。 “又是这帮亡命徒…” “收拾一下,赶紧的!” 警卫们慢吞吞地下车,没有追击的意思。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声带著敬畏与兴奋。 “看见没?刚才那两位!是同心会的『铁骨头』宋大海,和『开碑手』罗文泰!都是入了『铁筋』层次的好手!” “四海门和同心会斗的狠啊,听说四海门前几晚砸了同心会两个赌档,里头守场的被砍死七八个。” 听著这些零碎的议论,林福生心中一凛。 同心会,正是他所在的帮会。 四海门,则是与之爭夺地盘、素有仇怨的对头。 光天化日,闹市街头,当眾追杀、搏杀,警卫姍姍来迟,形同虚设。 这就是民朝的关东山。 这就是他身处的世界。 危险,混乱,个人武力被推崇到可怕的地步。 “国术强者確实可怕…但正因为如此,没有实力前贸然捲入,死得更快。我的选择是正確的,乱世首要求活,获得力量之前,必须避开这种人命不值钱的帮会组织。”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满地被警卫草草处理的尸体和伤者,转身离开。 脑海深处,【铸法观想图】的加载进度增加了不少。 【铸法观想图】:加载中35%…… “快了。” 林福生低语了一句,脚步也加快了许多。 穿过几条狭窄的街巷,最终在一处相对安静的胡同口停下。 眼前是一座典型的北方一进院落,青砖灰瓦。 这院子,是父亲林远山拼搏多年,用血汗钱买下的家。 推开略显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院子不大,方砖墁地。 东墙根下立著几个深浅不一、被磨得发亮的硬木桩,这是父亲平日练拳用的。 林福生走进正房东屋。 正房是父亲的房间。 一切都保持著原样。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沉重的敲门声毫无预兆地响起,粗暴地砸在黑漆木门上。 这声音,与其说是敲,不如说是捶。 那敲门的人毫不客气,带著一种喧宾夺主的气势。 紧接著,一个带著刻意拔高的嗓音穿透门板传了进来。 “福生啊!开门!是你小叔来了!还有你婶子,你弟弟,你爷爷都来了!快开门!” 这声音又特意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著近乎『骄傲』、『炫耀』的意味。 “还有一位尊贵的客人也一起来了!” “赶紧的!” 林福生脚步一顿,眼神骤然转冷。 这声音,是记忆中三叔林鸿宇的。 爷爷林寿廷总共有三子一女。 父亲林远山是老大,一直在松江打拼,入了同心会。 二叔一家据说早年去了更远的奉京谋生,音讯渐少。 老三林鸿宇则一直留在老家附近做些小本买卖,眼高手低,家境只能算是勉强维持。 姑姑人在松江,嫁给了警署的一位小巡官。 爷爷三个儿子中,三叔是最不成器的,从小就游手好閒,之前更是犯了罪,要蹲监狱。 后来是父亲心疼自己这个弟弟,替林鸿宇蹲了三年。 父亲出狱后,道上听说了父亲的为人,邀请他入了同心会。 入了同心会后,父亲每个月所赚的钱都提供给了家里,给老家换了房子,让爷爷和三叔一家都搬进了城里,见三叔没有工作,又拿出了一笔钱让三叔做了点小买卖。 再后来,三叔的孩子,自己那个小一岁的弟弟开始读书了,也是父亲月月出钱。 他们怎么突然来了? 还拖家带口,连爷爷都带来了? 记忆中,原身和父亲与这些亲戚走动並不频繁。 对了,还有那可什么尊贵的客人,是谁? 念头转动间,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声音显得急促不耐。 林福生面上没什么表情,走过去,拉开了门閂,將两扇黑漆木门向內拉开。 门外果然站著五个人。 当先的是尖细眼,大鼻子眼神有些飘忽闪烁的中年男人,正是三叔林鸿宇。 他身边是个同样穿著体面袄裙、麵皮白净的妇人,是婶婶王云。 两人身后,躲著一个约莫十三四岁、戴著眼镜、皮肤白皙、有些傲气的的少年。 这是林福生的堂弟,林福来。 堂弟林福来搀扶著一位鬚髮皆白、穿著厚实棉袄、拄著拐杖、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的老者。 林福来看向那老者,道了一声『爷爷』。 这是他的祖父,林寿廷。 林寿廷闻言,点了点头。 在这四人旁边,还站著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人。 那人金髮碧眼、皮肤苍白、穿著剪裁合体的深色呢子大衣、头戴礼帽、手持文明棍的白人男子。 他约莫三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表情,碧蓝的眼睛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打量著开门的林福生以及他身后的院落,鼻翼微微翕动,仿佛对空气中某种味道感到轻微不適。 “哎呀,福生,愣著干嘛?不让我们进去坐坐啊?这大冷天的!” 林鸿宇见门开了,换上一副亲热的口吻,侧身让了让,示意身后的人,尤其是那位洋人。 林福生目光扫过眾人,在那洋人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侧身让开门口: “小叔,婶婶,爷爷,福来弟弟,快请进。” “还有这位先生,请进。” 眾人鱼贯而入。 进到堂屋,林鸿宇刚坐下,就搓了搓手掌,眼睛打量著周围。 很快,他眼珠一转,一眼就瞧见了八仙桌上果盘里放著的几个苹果和梨。 林福生顺著林鸿宇的目光看过去,这几个水果是之前父亲的几个兄弟来看望他带来的。 踏踏踏!! 就见三叔林鸿宇连忙快步过去,嘴里说著:“福生这孩子,真不懂事。” “贵客临门,也不知道洗个水果?” 林福生看著自己这个三叔,三叔手脚突然变得比女人还麻利,快速的將水果拿到院中水缸边清洗,又翻找出茶叶和茶壶,忙前忙后,泡好了一壶热茶。 然后,他將洗净的水果小心摆放在一个乾净的瓷盘里,连同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恭恭敬敬地端到了那位已经毫不客气坐在主位上的洋人面前,腰微微弯著,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 “史密斯先生,您请用茶,吃点水果。” “嘿嘿,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您多包涵,多包涵。” 说著说著,林鸿宇磕磕绊绊的,说了两句半生不熟的洋文,“please,tea,good!!” 被称作史密斯先生的洋人,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瞥了一眼那粗糙的瓷杯和普通的水果,並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反而將文明棍靠在腿边,掏出一块白手帕,轻轻擦了擦手。 林福生站在一旁,冷眼看著这一切。 自己这三叔林鸿宇,怎么像一条哈巴狗般的围著那洋人打转? 他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强烈的厌恶。 父亲尸骨未寒。 这所谓的亲人上门,第一件事不是安慰自己这个丧父的侄子,反而是对一个洋人如此卑躬屈膝? 还带到他面前来表演来了? 三叔什么时候攀上洋人的关係了? 还如此『孝顺』?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爷爷林寿廷,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林寿廷看了看林福生,嘆了口气,脸上露出悲戚之色: “福生啊,你爹的事,我都知道了。” “白髮人送黑髮人,我这心里...难受啊。” 他顿了顿,用袖子擦了擦並没有泪水的眼角。 铺垫了几句哀悼的话,林寿廷的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浑浊老眼闪了闪。 “我记得,远山他在帮会里,还留下了一个赌坊的份子?是叫...锦荣赌坊,是吧?同心会给了『咱家』半成的利润?” 咱家? 林福生面无表情,心中却想道。 那是我家。 林寿廷见林福生沉默不语,便自顾自地继续说著。 “福生啊...” 林寿廷重重地嘆了口气,脸上露出哀痛之色,声音刻意放缓,带著颤音。 “你爹走得突然,我这心里...跟刀绞似的。” “可咱林家的男人,遇事不能垮!你爹拼杀一生,留下最实在的,就是锦荣赌坊这半成份子了。” “你现在年纪不小了,已经是顶门户的人了!” 听到这里,林福生不禁眼睛眯了起来。 年纪不小了? 他就比弟弟林福来大几个月。 “这份產业,不能丟,你不光要接过来,还得稳稳的扛住了,接著干,更要好好干!这才对得起你爹的在天之灵,这才叫真正的子承父业!让道上的人也瞧瞧,林远山的种,不是孬种!” 林寿廷似乎並没有注意到林福生的表情,他侧身,用枯瘦的手掌爱怜地拍了拍旁边昂首挺胸的林福来。 想到这个读书好的孙子,林寿廷心头一阵滚热。 林家,出真龙了。 改换门庭的真龙! 自己这小孙子,学起来洋语,甚是有本事。 洋人的文化,西方的那一套套礼仪什么的,也弄得明明白白。 现在林福来要报考『松江联合公学』了,一旦入学,那才是真正的潜龙入渊。 “福生,你也知道,咱们林家眼看就要鲤鱼跃龙门了!” “你福来弟弟,书读得极好,西方礼仪也学的有模有样,洋先生都说他前途不可限量,今年就要去考松江联合公学!” “这联合公会,是洋人办的最高学堂,学的都是西方最先进的文化!你是不知道,如今这世道,咱们老祖宗那一套不吃香了!大乾朝为啥垮了?就是不如人家船坚炮利,不如人家文明开化!只有学了西洋的学问,才能真正有出息!” 林福生听到这里,已经明白自己这位爷爷,要表达什么意思了。 弟弟的学费,基本上都是父亲生前给拿的。 而父亲能有这么多钱提供给弟弟,主要就是锦荣赌坊的这半成份子。 现在,父亲林远山横死。 弟弟没钱读书了。 『所以,想让我继续操持锦荣赌场,担任把头?』 『就不想想,我能活多久?』 林福生心中升起寒意。 “咳咳咳...” 林寿廷见林福生依旧沉默。 直接图穷匕见。 “这条通天路,难啊。” “打点关节、孝敬师长、置办体面的行头、贵得嚇人的学费,哪一样不是成堆成堆的大洋往里填?” “你现在,守著赌坊这份產业,好好经营,每个月稳稳的进项,正好能供你弟弟读书求学!” 林寿廷向前倾身了些许。 他声音很轻,可在林福生耳中,却带著千斤压力。 “你,可不能让你爹失望啊。” 林寿廷的话说完。 还没等到林福生回应。 一旁的林鸿宇脸色正了正,端著一副长辈的样子,道:“爹说得对极了!福生,你得把担子挑起来!为了福来,为了咱们林家能攀上洋人的高枝,你辛苦点是应该的!等福来出息了,还能忘了你这个哥哥的好?” “福来要是能考上公学,那將来前途不可限量!说不定,咱们全家都有机会,跟著沾光,以后还能移民到西洋去,那才是真正的人间天堂,过上好日子!” 林福生已经不想听下去了。 他看著林鸿宇,林寿廷,淡淡的道: “说完了吗?” 两人的话,被林福生这冷冷的话语打断。 “锦荣赌坊我爹留下的半成份子,我准备便宜卖了。” 第3章 荣崇明 林福生的话,让堂屋里冷了下来。 简单的几句话。 林寿廷脸色铁青了起来。 他握著拐杖的手背青筋凸起,浑浊的眼睛瞪圆了,死死盯著林福生。 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孙子。 “你,你说什么?” 林寿廷的声音拔高,带著不敢置信的尖利,“卖了?你要把你爹拿命搏来的產业,就这么轻飘飘地卖了?!” 林鸿宇更是眼眶发颤,唾沫星子横飞。 “这可是咱林家的產业!你说卖就卖?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你弟弟的前程?” “你爹那么拼命,为的不就是想让让你弟弟有出息?你倒好,一点心胸都没有,一点长远眼光都没有,你对得起你爹在天之灵吗?” 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 “你们说这话,也好意思。” 林福生不想说什么客气的话。 “我今年十六,从小身子就弱,国术並没有练出来什么火候,连入门都算不上。寻常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还在读书,你们就让我接替父亲,当一个赌坊的把头,面对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帮派狠角色?你们是我的叔叔,是我的爷爷吗?” “我爹的尸骨还没凉透。你们进门,不问我以后怎么办;开口就是赌坊,闭口就是份子,逼我接著去干那刀头舔血的营生,用我可能哪天就没了命换来的钱,去供福来读那洋人的书,攀那洋人的高枝。” 林福声语气微冷,不带感情。 “你们,真是我的亲人吗?” 堂屋陷入寂静。 林寿廷和林鸿宇被这连番詰问钉在原地。 两人脸上红白交错。 道理是站在林福生那边的。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清楚归清楚,心中算计落空的恼怒,让他们有些生气了。 什么?你竟然敢不从? 身为长辈的权威被挑战。 这股子的憋闷,再加上原本来之前,他们都已经想的好好了,可没想到林福生反应这么大,这代表著林福来前程可能出现问题。 愤怒! 这小子,太不顾大局了! 就在这时。 “篤、篤。” 一直坐在主位仿佛置身事外的史密斯先生,用手中的文明棍,不轻不重地懟了两下青砖地面。 林鸿宇脸色瞬间切换,堆起比刚才更加殷勤甚至近乎卑微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凑上前半步。 “史密斯先生,您,您有什么吩咐?” 史密斯微微扬了扬下巴。 林鸿宇心领神会,想起来了今日来这里的另外一件事。 他转向林福生,搓著手,语气带著一种宣布大事的郑重,却又掩不住那份討好的急切。 “福生啊,你看,光顾著说赌坊的事了,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差点忘了说。” 他指了指史密斯。 “这位尊贵的史密斯先生,对你爹留下的那本《六合拳》拳谱,还有你父亲留下的注释心得,非常感兴趣。你看,能不能...把拳谱拿出来,交给史密斯先生鑑赏鑑赏?” 拳谱,心得? 林福生瞳孔骤然一缩。 脑海中记忆翻涌。 父亲林远山有一本《六合拳谱》,其中有著父亲密密麻麻写满修炼心得注释手札。 让他把拳谱交给洋人? 还特么的鑑赏? 这话,比方才要他去守赌坊更过分。 林福生,抬眼扫过史密斯,最后落在林鸿宇的脸上。 声音冷澈: “你们刚才不是说,西洋学问才是通天大道,老祖宗的东西不吃香了吗?” “那这洋先生,为什么偏偏对我们这不吃香的东方拳脚把式,这么感兴趣?” 林寿廷和林鸿宇顿时哑口无言。 脸皮涨成了猪肝色。 林鸿宇彻底恼羞成怒了。 “林福生,你,你简直油盐不进!” 他话刚说到一半,一直安静待在爷爷身后,显得乖巧又有些傲气的林福来,忽然走上前一步,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脸上露出一种懂事的表情,说道: “好了好了,爸,爷爷,你们別这样逼哥哥了。” 林福来转向林福生。 “哥哥这不是自私。” “他是想自己留著拳谱,好好修炼,將来也成为国术大师呢。” “哥哥这也是想凭自己的本事,让咱们林家越来越好呀。” “只是走这条路,未免太辛苦,也太危险了些,不像读书,是堂堂正正的出路。” 林福生目光投向林福来。 自己这个弟弟,表面上人畜无害。 没想到心思也如此险恶。 话听起来,像是打圆场。 实则字字诛心。 这几句话,不就是暗地里说他不肯为家族牺牲吗,是个自私鬼。 和林福生想的一样。 隨著弟弟林福的话音落下后,一直冷眼旁观的婶婶王云,薄嘴唇撇著,道,“哼,国术大师?就他?能有那个本事?” 噠噠噠。 端坐的史密斯先生似乎失去耐心。 他手中文明棍顿了顿,毫无徵兆地站起身,没有所谓的『西方人的礼貌』,没有看屋內的任何人一眼,径直朝著门外走去。 “史密斯先生!史密斯先生留步!” 林寿廷和林鸿宇见状,嚇得魂飞魄散。 这哪还顾得上林福生。 林鸿宇几乎是小跑著追上去,腰弯得像只虾米,脸上堆满惶恐的諂笑。 林寿廷也匆忙拄著拐杖起身,老脸上满是焦急。 婶子王云也急忙拉著林福来追去,临走前王云狠狠瞪了林福生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了。 都是你,坏了大事! 眾人走后,林福生径直去把门关上。 这一家子走得急,门都来不及关。 真是没有礼貌啊。 回到屋子內,林福生没有因林寿廷一家子的到来而改变想法。 他要为自己而活。 查看脑海深处,字跡依旧存在。 【铸法观想图】加载中:59%... “加载的很快,天黑前就能加载成功。” 林福生走到堂屋角落的一张红木茶几上。 那里摆放著一个电话。 他拿起听筒,放在耳边,另一只手开始拨號。 拨盘迴转出咔噠、咔噠的声响。 “嘟,嘟,嘟。” 几声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 “餵?” 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同心会安仁堂堂主,荣崇明。 荣叔。 “荣叔,是我,林福生。” 林福生报上名字。 “哦,福生啊。” 荣叔的声音更加温和了,又流露出关切与惋惜。 “唉,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看来是想通了?” “前些日子,那名额的事,叔也一直惦记著,只是,唉,这件事情叔也有心无力啊。” 林福生没接这个话茬。 关东山军校名额的事情,不急。 也並非是不急。 是他没有那个能力去討要说法,没有这个能力去『急』。 林福生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平稳。 “荣叔,谢谢您还记掛著,我打电话来,是想跟您报备一声,我爹留下的那半成锦荣赌坊的份子,我年纪小,担不起,也守不住。我想把它出了,换点安生钱。”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良久,荣叔的声音再次响起。 “福生啊。” “这份子,你不能出;非但不能出,你,也不能退出同心会。” 听到这句话,林福生脸色骤变。 什么? “为什么?荣叔,我才十六,我爹那么有本事的一个人,都出了事情,我怎么可能守住那份產业?” “没有为什么。” 荣叔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缓。 “荣叔为你著想,锦荣赌坊每个月半成的利润,这笔钱你利用起来,修炼国术,继承你父亲的衣钵,是好事。” “锦荣赌坊在你手里,”对於荣叔,也是好事。” 这一刻,林福生忽然明白了什么。 同心会分为仁社、义社、礼社、信社。 安仁堂,隶属於仁社之下,类似於安仁堂这样的分堂,仁社下有著数处。 仁社社长,那位松江道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准备退了,很多人都盯著这个位置,其中就有著著荣叔。 荣叔是仁社下属的安仁堂堂主,有著很大的机会。 锦荣赌坊位於三教九流之地,对於现在的荣叔而言,非常重要。 和林福生猜测的相同,荣叔的声音继续传来。 “福生,你现在方便的话,就来沿江路路口一趟。我正好要过去,带你去锦荣赌坊熟悉熟悉环境。” 有叔在,出不了什么大事? 林福生心情沉重。 他无法拒绝。 荣叔这边,可是真正的『黑恶势力』。 用嘴不行,那就用手。 “好,荣叔,我收拾一下,这就过去。” 林福生对著话筒说道。 “嗯。” 荣叔传来回应声。 电话掛断,听筒放回鉤子上,发出咔一声轻响。 林福生站在原地,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我不想掺和什么帮派的事情。” “你们一个个的,非要拉著我。” “逼我?” 林福生看了一眼脑海中的进度。 【铸法观想图】加载中:77%... 他隨即推开家门,走入街头。 总之,他对荣叔还有用,自己此去还不至於会死。 林福生的脚步不疾不徐,朝著沿江路,朝著远处走去。 没过多久,两人就碰面了。 荣崇明是一名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多岁,穿著藏青色的棉布长衫,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马褂,面容方正,肤色微黑,眼角带著些细纹,此刻正扯出一个颇为和善的笑容。 “福生。” 见到林福生,身为长辈的荣崇明主动打招呼,露出微笑。 “荣叔。” 林福生对著荣崇明问好。 “我事务比较多,咱俩就不多寒暄了,边走边说。” 荣崇明有股雷厉风行的范,在前面走著,林福生见状落后半步跟著。 路上两人谈的,基本上都是锦荣赌坊的事情。 这期间,林福生没有提起出售份子的事情了。 提了也没用,没多大意义。 荣崇明对於林福生这个態度,表示非常满意,脸上始终掛著笑容,一口一个『福生』。 两人一前一后,快要到了的时候,前方居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远处是靠著江边的一个小型公园。 林福生抬头,看到很多人围绕在一起。 更显眼的是,人群最前沿,晃动著十几个洋鬼子兵。 荣崇明的脚步顿住,眯起眼睛望向前方。 他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烟盒打开。 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哈德门。 荣崇明抽出两根,自己叼上一根,另一根很自然地递向旁边的林福生。 林福生微怔,隨即接过。 这是关东男人间常见的动作。 有时是亲近,有时是试探。 有时只是为了在某种氛围下让自己手里有点事做。 荣崇明划亮火柴,先给林福生点上,再点著自己的。 林福生深吸一口,略带辛辣的烟气冲入肺腑,与清冷乾燥的空气混合,让他略显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振。 “走,过去瞧瞧。” 荣崇明吐出一口烟,声音不高。 他没往最拥挤的人堆里扎,而是沿著街边,带著一种帮会头目特有的的气场向前走去。 路人注意到他体面的穿著,下意识地让开些许缝隙。 林福生紧跟其后,很快便挤到了人群的前列,视野豁然开朗。 下一刻,看清场中情形时,饶是林福生前世见惯了战场血腥,瞳孔也不由得骤然收缩。 十字路口中央,大约二十多具土黄色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这些洋鬼子死状极惨,他们尸体尽皆都只剩下了一半,至於消失的一半更像被某种无法想像的巨力,硬生生打碎! 断裂处,很显然是筋肉骨骼被暴力轰碎的狰狞参差。 污血泼洒了一地,形成大片暗红髮黑的污渍。 同时,剩下的半具尸体的內臟仿佛被掏了个乾净,不...更像是被啃食了。 皮开肉绽,骨茬森然。 或许是鬼子没有白布覆盖尸体的习惯,这些尸体就这么摆放在地面上。 鬼子士兵和军官围在尸堆周围,面色铁青,惊怒交加,用瀛洲语急促地交谈,不断地哇哇叫。 周围被拦住的百姓一个个脸色苍白,小声议论著。 “老天爷呦,这,这是造了啥孽啊?” “不像人干的啊,你看那撕的,啥东西能有这力气?” “听说是从松江岸边发现的,有人看到了黑乎乎的东西,一下子就把其中一个鬼子半拉身子打碎了。” 荣崇明默默地抽完了最后一口烟,將菸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他转身轻轻拉了林福生胳膊一下。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林福生又深深看了一眼那景象,接著跟隨荣崇明挤出人群,离开这处靠岸边的公园。 他脑海中掠过那些尸体的惨状。 这,绝非人力常规武器所能造成的创伤。 “荣叔,” 林福生压低声音,“这,看起来不像是被人杀死的啊。就算是山里的熊瞎子、老虎,也没这么凶...” 荣崇明脚步未停,目视前方。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带著些许沉重: “人杀的?或许不是。” “这关东山脚下,老林子里,年头久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传说都有。有些东西不乾净。撞上了,就这么个下场。或者按一些老人的说法,这叫『不详』弄死的。” “不详?” 林福生咀嚼著这个词。 寒意攀上脊背。 这个世界,除了国术,还有著不详么? 不详具体指的是什么? 妖精?鬼魂? 两人又走了一会,荣崇明忽然开口。 “到了。” 第4章 铸法图 两人面前是一条相对窄些却更显嘈杂的街道。 街道中心,坐落著一栋两层的中式楼阁。 烟味、汗臭,扑面而来。 荣崇明掀帘而入,林福生紧隨其后。 眼前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十几张赌桌错落分布,灯火通明。 赌客们围著赌桌,表情亢奋。 烟雾繚绕,光线昏黄粘稠。 荣崇明显然对这里很熟。 他带著林福生径直穿过喧闹的大厅,走向侧面一道通往后面房间的窄门。 门口守著个伙计,见是荣崇明,称了声『荣叔』,连忙躬身拉开房门。 房里比外面清静许多,是个帐房兼休息室。 里面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五十来岁的乾瘦老头,手里正拨弄著一把紫砂壶。 另一个则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只穿著件单薄的黑色对襟短褂,敞著怀,露出结实的胸膛和线条分明、块垒清晰的肌肉。 他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隨时会扑出的豹子。 林福生根据记忆,很快確认了这两人的身份。 乾瘦老头人称宋老根,是这锦荣赌坊的管事,属於是同心会派来的。 那看起来就是狠角色的三十岁汉子,便是锦荣赌坊另一位把头,华文东。 锦荣赌坊总共有两位把头,除了他父亲外,就是这位华文东华把头了。 噠噠。 见荣崇明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荣叔。” 宋老根声音不高,带著点沙哑。 他明明年岁更大些,却依旧礼貌恭敬的称呼荣叔。 “荣叔。” 华文东的声音则低沉有力,目光很快落到荣崇明身后的林福生身上。 荣崇明见状微微点头,侧身將林福生让到前面。 “老根,文东,这是远山兄弟的儿子,福生。” “以后,远山那份担子,就慢慢交给这孩子了。” 林福生很合时宜的上前半步,依著礼数:“宋伯,东哥。” 既然没有选择的余地,那么就要顺其自然。 该做什么,他自然懂。 宋老根上下打量了林福生几眼,细微地皱了皱眉。 他露出笑容,『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华文东脸上笑容较为热情。 “哎呀,福生!都长这么大了!好,远山哥后继有人,是好事!” “以后有事,儘管跟你东哥说!” 林福生微微頷首,道了声『谢东哥』。 心中却是冷然。 记忆里,父亲林远山与这位东哥交情一般。 这热情,也就是装装罢了。 荣崇明对眼前这略显微妙的气氛並不在意,转向门外:“外头那几个,都进来。” 看起来,他仿佛是对於接下来要做什么,早就有了安排。 几个打手模样的年轻人,陆续走了进来,大概有七八个人,在门口站成一排。 年纪都在二十到三十之间,体格精壮,眼神里带著帮派子弟特有的那种混不吝和审视。 “这几个,以前都是跟著远山做事的。” 荣崇明指著他们对林福生说,然后又对那几个打手道,“这是远山的儿子,林福生。以后,你们还得多帮衬著。” 那几个打手闻言,纷纷朝著林福生点头,嘴里含糊地喊著『福生哥』、『少把头』,算是打了招呼。 但他们的表情和眼神都显得很隨意,甚至有些敷衍。 曾经他们的头目,是林远山。 对於林远山这个儿子,他们有的见过,有的了解过。 国术,並不算很有天赋。 身子,也较为瘦弱。 年龄也比他们小。 帮派这种地方,有个很浅显的道理。 服从可以,但只能对强者服从。 对弱者,更多的则是轻视。 他们敬的是已故的林远山,眼前发话的荣叔。 而对於这个突然空降、乳臭未乾的『少把头』,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说不定哪天就让人给玩死了,这年头类似於这种的情况,太常见了。 林福生將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同样对著那几人点了点头。 他可不会认为自己靠著荣叔的名声,父亲留下的遗泽,就能镇得住这群人。 “小野。” 这时,荣崇明的声音响起。 他目光在几个打手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脸颊瘦削、眼神活络的汉子身上。 荣崇明声音不高,却让那汉子立刻挺直了背。 “去,让人准备些上好的肉食,再燉一锅人参汤来,要足料的。” 闻言,那名叫小野的汉子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眼神里,飞快闪过一抹混杂著嫉妒与不情愿的神色,又很好的隱藏下。 他很快低下头,应了声『是,荣叔』,便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 荣崇明没再多看剩下的人,对林福生偏了偏头:“跟我来。” 他转身,朝著帐房另一侧一扇不起眼的窄门走去。 林福生默不作声地跟上。 穿过窄门,隱约能看见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小小院落轮廓。 帐房里,只剩下宋老根和华文东两人。 “唉。” 嘆气声传来。 宋老根浑浊的眼珠朝林福生离开的方向瞥了瞥。 这嘆气声带著些疲惫与失望。 华文东重新敞著怀坐下,脸上倒是还掛著那副笑容,只是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宋伯,觉著这小子怎么样?” 宋老根摇了摇头. “不怎样。” “眼下金玉楼小动作不断,文东你本事大,能扛一面,可毕竟只有一个人,剩下的那些小子碰上硬茬子、狠角色,靠不住。现在硬塞进来这么一个...” 宋老根没把更难听的话说出口。 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这不是添乱,怕是,害人害己啊。” 华文东听著,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淡了下去。 这种小角色,说不定哪天就横死了。 让人砍死、废了、活活打死。 这林福生確实有些不知死活了。 锦荣赌坊总共有两位把头,他华文东是『怀仁堂』胡堂主的人,被安插在这里,本就是与林远山、与荣崇明这一系分庭抗礼的棋子。 林远山一死,胡堂主那边立刻动了心思。 锦荣赌坊这块油水地,若能趁机多啃下一块,甚至整个吞下,那在会里的话语权可就大不一样了。 原本还顾忌林远山留下的班底和荣崇明的安排,有些棘手。 可现在... 一根豆芽菜,来装上棒槌了。 华文东心底冷笑。 两人没有再说话了。 你懂我也懂。 宋老根笑眯眯的抿了口茶,心中想,若是华文东真的解决了这个毛头小子,也算是好事。 他是会里面派来的,不会掺和这些堂口之间的爭斗,他看重的是自身的安全。 四海门咄咄相逼,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对锦荣赌坊下手,这个赌坊小是小的点,但地理位置很重要,赌坊里面只有华文东一个有点实力的武者,根本不够用。 现在又多了林福生这样一个累赘。 说不定哪天火併起来,还要护著人家。 沉默在浑浊的空气里瀰漫了一会儿。 宋老根又嘆了口气,踱到墙边,去看月份牌上密密麻麻的帐目记號,干了了日復一日的事情。 华文东也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吧声。 他转身掀开门帘,重新投入外面赌坊的大厅,淡淡的扫视著赌场內的每一位客人,提防著隨时可能暴起的杀人、袭击、爭执等事件。 ...... 荣崇明带著林福生穿过短廊,踏入后方的院落。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角落堆著些杂物,几件磨损的石锁、沉重的木人桩散放著。 这里显然是专门用来打磨筋骨的地方。 荣崇明在院中站定,背著手,目光落在林福生身上。 “以后,你在这练。” “我记得,你爹那手六合拳,传是传给你了,但你练得,不怎么样,是吧?” 林福生点了点头,没辩解。 记忆翻涌,原身確实体弱。 幼时一场大病几乎去了半条命,根基受损。 虽得父亲传授六合拳的拳架口诀,但筋骨气血跟不上,连入门都做不到。 “嗯。” 荣崇明似乎也不意外,脸上没什么失望的表情,只道: “底子差,没关係,你每月有那半成利润撑著,大概二十块大洋的收入,药材、肉食,倒是也能勉强供得上,只要肯把自己当块铁来锻打,总有成器的一天。” “我个人再给你提供三十块大洋,五十块大洋每个月,足够了。” 说到这里,荣崇明眼睛眯了眯,似乎想到了什么。 “对了,你那半成的利,二十块大洋,该不会还像你爹那样,大半寄回家里,填你那个要读洋学堂的弟弟的无底洞?” 林福生抬起头,迎著荣叔的目光。 他没什么犹豫。 “不。我一分钱也不会给家里。这钱,我要留给自己。” “我想为自己活。” 荣崇明定定看了他两秒,猛地大笑:“好!这才像是林远山的种!总算开了点窍!” 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迴荡。 这一刻,荣崇明眼中对於林福生,多了些希望。 或许这小子真的能守住这半成利润。 这对於他而言是天大的好事,锦荣赌坊这处布局他绝对不能丟。 隨即,荣崇明神色一正,语气变得沉缓而具有分量。 “既然你有这个心气,我便好好教教你。” 林福生面无表情。 他心中很清楚一件事情。 自始至终,荣崇明皆是把自己当做棋子罢了。 他有这个心气,在荣崇明眼中算是件好事。 那么,自己没有这个心气呢? 荣崇明该训练自己、该教导自己,依旧不会改变。 “其实正常而言,你这个阶段,若是能有把枪,在这个位置就稳妥多了。” “不过可惜,松江这边的军阀对於枪枝管控的很严,特別是帮派成员,严禁大量持枪。” 荣崇明道。 林福生心思动了动。 禁枪? “好了,我现在开始给你讲武道。” “武道修行,分內练、外练。” “內练指的是武道境界,外练指的是攻防招式。” “譬如说你父亲留下的六合拳,就是外练法,属拳法招式,其本身並无增加武道境界的作用。” “武道踏入第一个大境,名为『明劲』。” 荣崇明的声音已经再度响起。 “此境有四重关隘,由外而內,步步艰辛。” “分別是:石皮、铁筋、铜骨、汞血。” “福安赌坊內,宋老根不习武,华文东和你父亲,皆是铁筋武者;华文东手底下有三位石皮,本来你爹手底下也有三位石皮的,可黑风山那次,折损了两人,现在就剩下一个了,就是那个『小野』。” “你爹练的六合拳,其中关窍,我也知一二。但现在,你最要紧的是把塌下去的地基重新夯结实。怎么夯?站桩,桩站不稳,一切劲力都是无根浮萍,花架子。” 荣崇明转过身,面向林福生,身形似乎微微拔高了一些,有种无形的气势弥散开来。 “今日,我先传你一个打熬基础、专练皮肉的桩法。” “铁衣桩。” “铁衣,顾名思义,是要把你这一身皮肉,练成一件无形无质却又坚韧无比的铁衣。这便是『明劲』第一关『石皮』的进阶追求,也是保命护身的根本。” “铁衣桩可分为初入、小成、大成、圆满,到达圆满后,也就意味著石皮成功。” “看好了,我只说一遍。” 荣崇明声音低沉下去,每个字都像是砸在砖石上。 “首先是桩架,此乃铁桥担岳式。”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然下沉。 双脚分开,略宽於肩。 与此同时,他双臂平平向前伸出,与肩同高同宽,掌心向下。 肩、臂、背的肌肉线条在单薄的衣衫下骤然绷紧隆起,仿佛真的用肉身骨架扛起了一座无形山岳。 摆好架势,荣崇明继续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引导的韵律: “吸气,” “吸满,撑住皮肉。” 极短暂的停顿,如引弓待发。 “呼气。” “吐尽,鼓盪膜络。久之,呼吸声自会沉厚如闷雷滚地。” 荣崇明缓缓收势,气息平復,仿佛刚才那沉重如山的架势只是幻觉。他看向林福生:“来,试试。” 林福生能感觉到自己这身子的虚弱。 但他心中,对於国术是嚮往的。 而荣叔,很明显是位强大的武者,甚至是一位国术大师,不管出於什么目的,现在確確实实是在认真的教导他。 他依言,开始模仿著荣叔刚才的姿势,摆开『铁桥担岳式』。 架子一拉开,巨大的差异立刻显现。 荣崇明做来沉稳如山,他做来却摇摇欲坠。 那远超寻常马步的宽度与低度,让他的双腿很快开始酸软发抖。 向前平伸的双臂更是重若千钧。 林福生努力按照荣叔所说,去呼气吸气,但很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呼吸完全乱了套。 汗水瞬间浸湿了內衫。 眼前开始发黑,耳鸣嗡嗡作响。 那无形的山岳仿佛化作了实质,压得他脊椎都要弯曲、折断。 林福生牙关紧咬,,凭著前世锤炼出的那股不肯认输的狠劲硬撑。 但意志力终有极限。 而这具身体的极限,低得可怜。 不知过了多久。 终於,林福生有些无法调整重心,彻底失衡,双腿一软,向前扑倒,重重摔在青砖地面上。 痛。 林福生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喉咙发疼。 荣崇明看著林福生这番样子,眸子中原本升起的希望,黯然了些。 也就是林福生倒地这一刻。 脑海深处,那捲灰色图卷,骤然清晰。 五个铁画银鉤的大字【铸法观想图】散发出坚实的光芒。 原本极淡的进度標识瞬间跳跃,旋即凝固。 【铸法观想图加载中:100%…】 【加载完成。】 第5章 铁衣桩 林福生趴在地上,意识已被脑海中的景象完全攫住。 那捲灰色图卷古朴,沉静,散发出微光。 图卷正中,是四个大字。 【铸法观想图】。 其下,几行清晰的数据与文字浮现。 气血:9 攻击:7 防御:6 敏捷:8 铁衣桩(入门:0/100):气血+0% 已铸入特性:【凶神:无】、【灵毓:无】、【幽羈:无】 可激活观想图:【荣崇明百练铁衣桩】 ... 六合拳(???) 已铸入特性:【凶神:无】、【灵毓:无】、【幽羈:无】 可激活观想图:无 林福生心中愕然。 数据化的呈现方式,將他这具身体的『弱』量化的清晰无比。 看这数值,就知道弱的可怜! 但林福生並没有在自己的数值前停太久,而是观察下面的文字。 “铁衣桩(入门:0/100),这是练习进度?” “练够一百次,或者达成某种標准一百次,才能『入门』?那『气血+0%』,是指入门后,能提升气血百分比?” 林福生继续看著下面几行。 『已铸入特性』后面跟著三个看起来就不同寻常的名目。 【凶神】、【灵毓】、【幽羈】,但后面都標註著『无』。 这是什么意思? 需要满足某种条件才能『铸入』? 不懂的,林福生不强求现在就懂,他继续看下去。 『可激活观想图』一项,显示的是【荣崇明百练铁衣桩】。 这让林福生心中懵逼了一下,怎么荣叔成观想图了? “六合拳后面没有『进度』类的表示,也並没有激活观想图的標识,这是因为荣叔並没有给我演示六合拳么?” “观想图的作用是什么?” 他心念微动,尝试激活【荣崇明百练铁衣桩】。 剎那间,脑海中的图卷景象一变! 一幅动態的、无比清晰的观想图出现。 图中赫然是荣崇明本人,正以最標准、最凝练的姿態演练著『铁桥担岳式』的桩架。 每一个角度,每一块肌肉的细微起伏,呼吸时胸腹的收放节奏,甚至眼神中那份沉静如岳的意志力,都分毫毕现。 仿佛將刚才那一幕烙印下来,並剔除了所有杂质,只留下最纯粹、最精髓的修炼法门。 这感觉奇妙无比。 只要他愿意,隨时可以在脑海中调出这幅观想图,如同拥有一位永不疲倦、绝对精准的武道大师,在意识深处对他进行一对一的贴身指导。 任何细微的偏差,都可以对照修正。 林福生意识到了这观想图的不凡。 就在林福生心神沉浸於脑海中的观想图时。 院子里,荣崇明站在几步开外,背著手。 他看著地上那个趴伏著、身体脱力,眼神空洞发直的少年。 荣崇明眼眸混杂著失望之色。 太弱了。 刚才那番演示与讲解,他虽存了利用之心,但也確確实实是在想办法將林福生打造成为一块璞玉。 因为林福生越强大,对於他而言也就越有利。 这铁衣桩是打基础的上乘法门。 若林福生真有几分韧性、几分天赋,未必不能培养成可用之人,对自己在帮內的布局也是一份助力。 可眼前这一幕... 桩架散乱不堪,呼吸全无章法,连最基本的撑住都做不到,短短片刻就狼狈倒地,眼神都涣散了。 这不仅仅是底子差,更显出一种根骨上的孱弱,与武道所需的坚韧、耐力格格不入。 荣崇明感到自我怀疑。 他知道这林福生是块朽木,毕竟林福生的父亲林远山是一名踏入『铁筋』的武者,林福生家里也还算可以,但这种情况下,林福生也没有修炼出个所以然来。 但他依旧想著好好雕刻林福生。 没想到,这块朽木...太差劲了!! 唉。 为了控制锦荣赌坊这处布局,硬把一个扶不起的废物架到这个位置上,我是不是太急了? 甚至,有些愚蠢? 罕见的犹豫和淡淡的悔意,掠过荣崇明的心头。 投资,总要看到回报的可能。 若註定血本无归,还不如及早止损。 但若非会中有著明確的规矩,他又怎么可能產生利用林福生的想法,谁会知道林远山忽然身死? 思索间,荣崇明看向林福生的目光,渐渐冷却。 那点因方才林福生那番很有心气的话,而起的温度,正在迅速褪去。 少年心气有总归是好的,可惜没有什么用。 或许,维持表面上的照顾,让他掛个名,自己另寻他法控制局面,才是更实际的选择? 就在这放弃的念头即將成型之际,他忽然拳头握了握。 仁社社长,那位老人马上就要退了。 这个位置,很快就將是空悬的。 其代表著更大权力与资源。 其余几个堂主暗中都在想办法爭夺这个位置,他也是其中之一。 这种博弈,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锦荣赌坊虽小,一个把头看似没什么份量,但锦荣赌场地处三教九流的中心,能获得很多信息来源。 在即將到来的社长推举中,或许就是那压垮对手的最后一根稻草。 放弃? 不行,若是重新选择人手的话,未必能爭夺到这把头的位置。 练! 他必须把此子训练起来。 思索间,荣崇明静静的看著躺在地上双眼失神的林福生。 林福生的身体情况很糟糕,若是特意的拉拽,容易造成他的肌肉、筋脉更剧烈的损伤。 现在只能等待林福生自己慢慢的恢復过来。 ....... 院墙之外,赌坊后厨灶间,热气蒸腾。 一口大铁锅里,肥瘦相间的牛肉块在浓稠的酱汁中咕嘟作响。 。 旁边另一只砂罐里,人参、黄芪、枸杞等药材与老母鸡一同燉煮,翻滚出金黄油亮的汤花,药香与肉香奇异交融。 几个方才在帐房里见过的打手围在灶边,脸上都没什么好气。 一个汉子用铁勺用力搅著锅里的牛肉,嘴里嘟囔著。 “这么上好的牛肉,还有这老参汤,咱们哥几个平日里练得吐血,求点药渣子都难。” “就是!门野哥,要论练武的拼命和资质,咱们这拨人里谁比得上你?当初你可是真心实意想拜荣叔为师,鞍前马后那么久,荣叔连句准话都没有。想要他匀些药材,推三阻四。现在倒好,这林福生,一个毛都没长齐、风一吹就倒的秧子,一来就全用上了!” 眾人的目光都看向依靠在门槛边,嘴中吊著香菸的门野。 他,就是方才荣崇明口中的『小野』。 听著这些话,门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那抹被强行压下的嫉恨,在烟雾繚绕中显得有些阴鬱。 “没办法。” “谁让人家有个好爹呢。” 门野慢慢站起身,提起一根削尖的木刺,隨手扔进柴堆。 “走吧,荣叔吩咐的东西好了,送过去。” 他示意两个手下抬起热气腾腾的汤罐,自己则端起那大盘燉得酥烂的牛肉,转身,朝著那通往后方院落的小门走去。 身后跟著的打手们交换著眼神,嘴角撇著,满是看好戏的神態。 噠噠噠。 短促的敲门声在院门处响起,带著几分刻意的小心。 “荣叔,肉和汤备好了。” 门野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 “进。”荣崇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 门被推开,门野端著大盘燉肉,身后跟著两个手下,合力抬著一罐热气腾腾的参汤,药香与肉香先於人涌了进来。 几人刚踏进院子,脚步便是一顿。 目光所及,他们看到了瘫倒在冰冷青砖上,胸膛剧烈起伏、满脸汗水与尘土的林福生。 他闭著眼,脸色苍白,一副力竭脱形的模样。 门野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隨即化为毫不掩饰的不屑与鄙夷。 他身后两个手下更是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撇起。 没有人直接说什么。 那太愚蠢了。 不过眼神中闪过的意思,你我都明白。 看吧,就说是个银样鑞枪头,才这么一会儿就趴了。 废物。 门野心底冰冷地吐出这两个字,端著沉重肉盘的手臂都因这份不甘而更显僵硬。 他不明白。 荣叔到底图什么? 就因为他爹是林远山? 拼爹拼到这个份上... 我爹若是林远山的话,绝对比他强。 若有这些资源堆砌,何至於还在『石皮』打转? 早就... 嫉恨没有任何徵兆的升出。 就在这时,地上的林福生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他刚从脑海中的观想图中脱离,意识回归现实,身体的极度疲惫和酸痛立刻如潮水般將他淹没。 四肢百骸都叫囂著空虚与无力。 但同时,一种强烈的渴望也在心底涌现。 对照著观想图,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刚才桩架中无数细微的错漏,一种立刻修正、重新尝试的衝动几乎压倒了肉体的痛苦。 他还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能量补充。 “福生,过来。” 荣崇明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 林福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走到荣崇明身边的石桌旁。 “喝了。” 荣崇明指了指那罐参汤。 林福生没有犹豫,拿起旁边备好的粗瓷碗,舀了满满一碗浓稠金黄的药汤,也顾不得烫,小口却急促地喝了下去。 滚烫的液体入腹,仿佛一点火星落入乾涸的荒野,一股温热的暖流迅速从小腹升起,向四肢百骸扩散,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寒冷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他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恢復了一点气力。 隨即,他的目光便死死锁在了那一大盘酱色油亮、香气扑鼻的燉牛肉上。 胃里发出清晰的鸣响,前所未有的飢饿感攥住了他。这不仅仅是身体的需要,更是经歷了高强度消耗后,细胞对营养的本能渴求。 “一起吃。” 荣崇明坐下,拿起筷子。 眾人围坐,沉默地开始进食。 只有咀嚼和碗筷轻碰的声音。 气氛原本倒还算和谐。 但总有人想让它不和谐。 一个坐在门野下首、脸颊瘦削的打手,嚼著肉,眼睛並不看林福生,仿佛自言自语般,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桌上每个人都听见: “嘖,这牛肉燉得是真烂糊,药汤也够浓。好东西啊,就是不知道,吃进肚子里,能不能长出二两力气来。別是白费了柴火和药材,养出一身懒肉哦。” 这话拐弯抹角,指桑骂槐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桌上其余的年轻打手们动作一顿,偷偷抬眼,目光在林福生和那说话的人之间逡巡,脸上露出看好戏的兴味。 门野低著头,专注地挑著碗里一块肉筋,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心底一阵快意。 “你。” 荣崇明的声音忽然响起,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阴阳怪气的打手脸上。 那打手一愣,抬头对上荣崇明的视线,脸上的讥誚瞬间僵住。 “你可以离开锦荣赌坊了。” 荣崇明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让那打手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离开锦荣赌坊? 这意味著被同心会这处堂口除名。 在这松江市,一个失了帮派庇护的小角色,下场可想而知。 要么被仇家寻上门,要么潦倒街头,绝无好果子吃。 “荣、荣叔!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嘴贱!我...” 打手慌忙站起来,语无伦次地求饶,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荣崇明看著他,眼神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打手浑身一颤,所有求饶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脸上血色尽褪,不敢再看任何人,踉蹌著后退两步,转身逃也似的衝出了院子。 桌上一片死寂。 刚才还带著看好戏神色的打手们纷纷低下头,连咀嚼都小心翼翼。 门野握著筷子的手指捏得发白,心底那点快意早已被更汹涌、更冰冷的嫉恨淹没。 凭什么? 他几乎要咬碎牙根。 就凭他是林远山生的? 心中无数的怨念涌现,但门野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吭哧吭哧吃著饭,把满腔的怒意化作恶意,疯狂消化著牛肉,仿佛他多吃两块,就能让林福生少吃两块。 饭很快吃完了。 荣崇明挥退了其他人,包括脸色阴鬱的门野。 院子里再次只剩下他和林福生。 荣崇明目光落在林福生脸上,面色淡漠。 “继续练。”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很硬。 “站桩。” 林福生深吸一口气,忍著肌肉的酸痛,再次摆开铁桥担岳式的架子。 几乎在姿势成型的瞬间,脑海中那幅【荣崇明百练铁衣桩】观想图便自动浮现,图中荣崇明的標准姿態与他自身的感受瞬间形成精確对比。 肩再沉半寸,膝弯角度稍偏,意念聚焦於『汞血』自心口浸出,而非胡乱观想... 观想图的存在,確实有著很大的作用。 图一浮现,林福生就能清晰看见自己的不足,並下意识地进行微调。 这使得他的桩架在极短时间內,比第一次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形似与神凝。 荣崇明站在一旁,眼中飞快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归於沉寂,只是冷声道。 “背挺直!呼吸,跟上!不要乱!” 林福生认真修炼。 可他身体的底子实在太差了。 即便有观想图辅助,负重感和痛楚依旧迅速累积。 坚持的时间,比第一次略长了一些,但也有限。 过了片刻,林福生向后摔倒,重重摔在地上。。 荣崇明看著地上痛苦的林福生,淡声道。 “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 “然后起来,去喝汤,吃肉。接著继续。” 林福生躺在地上剧烈喘息,汗水模糊了视线。 在这极致的痛苦与虚弱中,他看到了脑海中图卷的变化。 【铸法观想图】 气血:9(+0.09) 攻击:7 防御:6 敏捷:8 铁衣桩(入门:1/100):气血+1% 已铸入特性:【凶神:无】、【灵毓:无】、【幽羈:无】 已激活观想图:【荣崇明百练铁衣桩】 第6章 金玉楼 林福生躺在地上,查看著脑海中的图卷。 气血栏后多出了一个『(+0.09 )』。 铁衣桩的进度也从『0/100』变为了『1/100』。 他仔细感受,这1%的气血提升感觉並不强烈,如同久旱土壤渗入一丝细微湿气。 “虽然不明显,但確实提升了。” 林福生心中燃起一团火。 提升虽小,却確定可行,而且是最关键的气血提升! 这能增强他的生命力、恢復力和承受力,支撑更久的修炼。 练! 狠狠的练! 这念头压过肉体痛苦。 林福生深吸一口气,用手肘支撑,忍著全身酸痛,再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强烈的飢饿感袭来。 他踉蹌到石桌边,抓起几块牛肉胡乱塞进嘴里,又灌下半碗参汤。食物化为暖流,驱散些许寒意与空虚。 没有迟疑,他在院中第三次摆开『铁桥担岳式』。 荣崇明在一旁看著,原本略感失望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满意。 根基虽差,但这股韧性不错。 这一次,林福生坚持的时间又延长了一丁点,对『汞血浸皮』的观想也清晰了半分。 但极限终究来临,过了一会,他闷哼一声,再次力竭倒地。 脑海中图卷变化: 气血:9(+0.18 ) 铁衣桩(入门:2/100):气血+2% 2%了! 林福生心中涌现喜悦。 每次努力都能看到明確进展,这给了他动力。 他想继续,但身体传来比前两次更剧烈的撕裂般痛楚。 “呼……” 他深深吐气,感觉自己连动根手指都费力。 看来今天已经到极限了。 这时,一直旁观的荣崇明动了。 他转身出院子,不多时,门野带著几个打手,抬著一个热气腾腾的厚实木浴桶返回,后面人提著热水。 门野手里还拿著一个粗瓷罐。 荣崇明指示將浴桶放在院角避风处。 门野揭开罐口油纸,里面是粘稠如墨、散发浓郁苦涩气味的黑色膏体。 “把他衣服脱了,留条裤衩。全身涂抹,重点在肩、背、臂、腿。” 荣崇明吩咐。 门野和手下脸色都有些细微变化。 他们认得这东西。 这是黑玉续肌膏,对武者外伤、筋骨劳损和练功暗伤有奇效,价格不菲。 这么大一罐,竟要用在这刚来一天就趴下三次的小子身上? 门野垂下眼皮,掩住眼底的憋屈与不甘。 “黑玉膏……我上次筋骨错位,求了许久才得来指甲盖大小一点,现在却要亲手给他全身涂抹?” 怨念涌现。 但他只能闷声应道:“是,荣叔。” 打手们上前扯掉林福生沾满尘汗的衣衫。 初春冷风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门野挖出一大坨冰凉粘腻的黑玉膏,开始在他肩背涂抹。 膏药触体冰凉,隨即渗透出火辣刺痛,又化为深层的麻热,仿佛无数细针刺入酸胀的肌肉深处。 其他打手也各自涂抹林福生的手臂、大腿。 荣崇明静静的看著这一切,隨即淡声道: “我事务繁杂,不能日日在此。这黑玉膏,往后每日练后,就由你们替他涂抹。这几日我会常来,过些时日便每旬查看一次了。” 门野涂抹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明白了,荣叔。” 全身涂满黑玉膏后,林福生感觉皮肤火辣,但深层的酸痛撕裂感却奇异缓解。 “进去泡著。” 荣崇明指向浴桶。 林福生被搀扶跨入热气蒸腾的浴桶。 水温颇高,烫得他一个激灵。 很快,黑玉膏药力在热水激发下,化作无数道滚烫却舒泰的暖流,从毛孔钻入,渗透每一处疲惫受损的肌肉深处。 痛苦迅速消退,取而代之是一种深沉、让人昏昏欲睡的鬆弛与修復感。 林福生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嘆息。 也在这极致舒適中,他脑海里的图捲髮生变化: 气血:10(+0.2 ) 铁衣桩(入门:2/100):气血+2% 气血从9变成了10? 林福生略一思索,明白了。 这提升的1点基础气血,並非铁衣桩的百分比加成,而是身体在经歷高强度消耗、又得到珍贵药膏药浴弥补后,本身基础的一次微小强化。 这意味著,隨著修炼深入,他这副躯壳的『原始属性』也会逐步提升,而铁衣桩的百分比加成则会在此基础上放大效果。 两者叠加,提升速度堪称恐怖。 林福生精神一振。 泡了约莫两炷香时间,直到水温渐凉,药力吸收殆尽,荣崇明才让林福生出来。 擦乾身体,换上乾净旧练功服,林福生感觉疲惫去了大半,虽然肌肉深处仍有酸软,但那种动輒欲裂的痛楚已消失,身体里仿佛重新蓄积起一点力量。 “继续。” 荣崇明声音毫无波澜。 林福生没有犹豫,站回院子中央。 这一次,身体状態明显好转。 桩架摆开,他坚持的时间明显超过了上一次。当最终力竭倒地时,他喘息著,却带著一丝畅快。 图卷文字更新: 气血:10(+0.3 ) 铁衣桩(入门:3/100):气血+3% 3%了。 距离百分之百似乎还很远,但林福生感觉这只是开始。隨著气血不断提升,修炼速度將越来越快。 ……… 时间流逝。 接下来的日子,林福生痛並快乐著。 除开自身变强的渴望,荣崇明的强令训练,使他將所有时间精力都投入铁衣桩的修炼。 锦荣赌坊后院中,林福生每日天未亮起身,直至夜幕低垂,除了必要进食、药浴和因黑玉膏药效得以缩短的睡眠,其余时刻,都在站桩。 荣崇明日日到场。 他话不多,往往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林福生颤抖的桩架,偶尔吐出几个字: “肩沉!” “意守!” “呼吸別乱!” 每一次指点,都能精准切中林福生最薄弱环节。 林福生则凭藉脑海中那幅永不疲倦的【荣崇明百练铁衣桩】观想图,將每一句指点迅速消化、融入,不断修正自身姿態与內感。 每日他都能感受到变化。 力量在痛苦中一丝丝滋生。起初下盘总是崩溃坍塌,现在越来越稳;双臂平伸的沉重感不再令人绝望;观想汞血浸皮时,皮肤下开始有了若有若无的绷紧与发热感。 最明显的改变,反映在每日能完整站桩的次数上。 从第一日狼狈的四次,到第二日咬牙坚持的五次,第三日逼近极限的七次……到了第四日,在药膳和黑玉膏支撑下,他足足完成了九次,从白日站到黑夜! 每次力竭倒地后,爬起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因为他的气血在不断攀升,身体素质越来越强。 这半个月,锦荣赌坊也不太平。 四海门下的金玉楼赌坊咄咄相逼。 起初只是生面孔赌客故意输钱闹事、出千讹诈;接著混混在门口滋事骚扰客人;后来发展到半夜朝赌坊丟石块、泼秽物;最后事態升级,锦荣赌坊的打手在外常被盯上,轻则被打,重则致残。 每一次,都是华文东带著手下冷脸镇场、出手驱赶,甚至与对方硬手有过数次凶狠衝突,才將风波暂时压下。 有一次,连已踏入铁筋的华文东都掛了彩。 管事宋老根眉头越皱越紧。 这么下去,只靠华文东一人强撑怎么行? 让你林福生来当把头,是享福的吗? 华文东至今未发难,但门野等一干原属林远山手下的打手,心中却越发不满。 诸多事情全堆在华文东身上,他们平日也遭白眼。 门野几人强忍著没有发作,每日轮流给林福生送饭、涂药、烧水,但眼中的不忿、怠慢与鄙夷越来越深。 哼,什么东西? 拼命苦修炼给谁看? 武道需时日熬,你要是个小打手没人说你,可你是把头! 等你炼出能耐,锦荣赌坊早完了! 华文东身上多了好几道伤疤,你林福生瞎了吗,看不到? 这一日,春寒料峭,院中海棠枯枝已抽出褐色芽苞。 林福生刚结束一轮站桩。 汗水滴落青砖,他胸膛起伏,眼神却亮得惊人。 脑海中图卷展开: 气血:15(+15 ) 攻击:8 防御:7 敏捷:8 铁衣桩(入门:100/100):气血+100% 成了! 半个月非人苦熬,每日珍稀药膳与黑玉膏不计成本投入,加上观想图精准引导,终將铁衣桩推到入门圆满。 特別药材和黑玉膏消耗巨大,荣叔提供的三十大洋仅够维持药材消耗。 剩下半个月已无钱购药,赌坊利润需月底结算。 好在荣叔又借了他二十大洋,黑玉膏也免费提供。如此巨大投入与刻苦修炼,结果让他满意。 自身基础气血从最初9点提升至15点,攻击防御小幅增长,敏捷不变。铁衣桩入门成功带来整整一倍气血加成! 15点基础气血,加上100%加成,实际气血高达30点! 这意味著,仅气血浑厚程度,他已相当於两个將铁衣桩练到同样层次、且基础相当的同龄武者。犹如溪流对比小河。 心潮澎湃下,林福生稍作调息,再次站了一趟桩。 这一次感受截然不同。 桩架稳如磐石,先前摇摇欲坠、筋骨哀鸣感大减;汞血浸皮观想也顺畅许多,仿佛皮肤下有层坚韧薄膜在缓慢流转、固化。 虽然最终仍有力竭之时,但坚持时间远超以往。 收势后,图卷数据再次变化: 气血:15(+15.15 ) 铁衣桩(小成:101/200):气血+101% “原来还能继续提升?小成阶段,上限变200,加成也变成了101%……” 林福生心绪微动。 自己这铸法观想图,果然不凡。 那尚未激活的铸入特性,又会带来什么改变? 他想到另一件事。 荣叔明日会来最后一趟,之后便忙於要务,大概每七日左右才能查看一次。 这意味著,接下来大部分时间需自行安排修炼。他必须考虑实际战力问题。 “铁衣桩再好,也只是打根基、练皮膜的桩功,非对敌拳法。需配合六合拳这种外练法,才能大幅拔高战力。” 林福生很清楚短板。 父亲留下的六合拳,他连完整拳架都未曾打过。 如今空有气血,不通拳理,不会发力,遇上真正武者廝杀,与沙包无异。 打几个普通人,或许问题不大,但若是真的遇到了练家子呢? 现在自己身处於这种泥潭中,不可能遇不到练家子的。 “该回家一趟了。家里还有父亲留下的手札和心得笔记,走之前锁了门。” 林福生心想,爷爷和叔叔一家,应不至於来偷吧? “明日荣叔还能指点一天,让他给我演练一番六合拳,这样就能出现观想图,记下精髓自行揣摩。加上父亲心得,外练法需抽空练了,赌坊上下对我怨言已多。” “一旦真的遇到金玉楼来惹事,我该出手还是需要出手的,当然了儘可能的保命为先。” 林福生的想法很简单。 自己的命,必须放在第一位。 他虽少离院子,但对坊內风言风语亦有所闻。 还是儘快提升实力。 若是有足够的实力,谁敢多说他一句话? 他抬头看天色。 向晚,寒风又起。 林福生索性结束今日修炼,离开后院,找到前厅柜檯后的宋老根:“宋伯,我今日早些回去,取些家中旧物。” 宋老根从帐本上抬起眼皮,透过圆框眼镜看了他一眼。 半月下来,这少年身上少了些最初虚浮,多了点沉静气质,但身形依旧算不上健壮。 他『嗯』了一声,算作知晓,便又低头拨弄算盘,不再多言。 林福生也不在意,裹紧半旧棉袍,穿过赌桌间那些眼睛发红的赌客,离开赌坊。 外面天色已暗,但锦荣赌坊周围路灯明亮,行人络绎不绝。 林福生借著灯光,向家的方向走去。 路过一个较为偏僻的小巷时,他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別,別打我们!!” 这声音... 林福生想起来,是常给自己擦药的那几个小打手之一。 他贴著墙壁,望向巷子深处。 只见那几个日常给自己擦药的小打手,被七八个手提木棍、面色凶煞的壮汉围堵起来。 “哼,前两天让你们退出锦荣赌坊,你们不愿意退,那就別怪我们了,给我打!” 林福生眼睛眯了眯,弄清了情况。 这几个小打手,是被四海门下属的金玉楼赌场的人抓住了。 第7章 六合拳 “呸!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前儿个让你们滚出锦荣赌坊,是给你们活路!非赖著等死是吧?” 天已经很黑了,巷子幽深,路灯的光在巷口更淡。 林福生贴著砖墙,里面情形看的更真切。 四五个穿著杂色短袄的壮汉,堵死了窄道。 他们手里提著胳膊粗的短木棍,在掌心一下下掂著,脸上横肉在阴影里显得分外粗糲。 地上蜷著三个人,是平日里轮班给他送饭涂药的那几个年轻打手。 其中一个被一只沾满泥污的靴子死死踩住脸颊,半边脸压在地上,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 踩著他的壮汉啐了一口,浓痰混著唾沫星子落在旁边另一人的额头上。 那壮汉脚上加了力,鞋底碾著底下人的颧骨,“今儿就废你们三条腿,给你们活路,你们不珍惜!” 地上三人挣扎著,声音带著痛楚和惊惧。 “別,別打了!我们...我们也是混口饭吃...” “混饭?老子让你以后用棍子吃饭!” 旁边一个禿顶的壮汉狞笑著,抡起木棍就要朝其中一人小腿砸下。 踏踏踏。 林福生从巷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脚步声不重,但在短促的喝骂与呜咽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几个壮汉动作一顿,齐齐扭头看来。 林福生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身形在宽大的旧棉袍里仍显得有些瘦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著里面,声音平直地传了过去: “住手。” 巷子里静了一瞬。 这几个壮汉原本略有紧张,但注意到林福生的年龄和身形后,立刻放鬆下来。 那踩著脸的壮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哈哈!住手?就你?” 其他几人也鬨笑起来。 禿顶汉子用木棍指著林福生,笑得前仰后合:“这他妈哪来的学生娃?穿个破棉袄就敢学人充大头?还住手?你他妈疯了吧?” 地上那三个打手也看清了是林福生,非但没觉得有救,反而更急了。 被踩著脸的那个拼命从靴子底下挤出声音。 “林,林把头!快走!去叫门野哥!他们人多...你不行!” 另一个也带著哭腔喊:“走啊!別管我们!” 四五个壮汉闻言,听出来了。 林把头? 锦荣赌坊,好像確实换了一个年轻的新把头。 就是这么个货色? 林福生並没有动,他目光扫过那五个壮汉。 这四个壮汉脚步虚浮,握棍姿势全是街头斗殴的路数,没有桩功的沉实。 呼吸粗重散乱,眼神凶蛮却无凝练之意。 他们连『石皮』的边都没摸到,最多是比普通人力气大些、下手狠些的混混。 自己虽未习拳法,但铁衣桩入门,气血翻倍,筋骨皮膜强韧远超常人,收拾他们够用了。 这也是他站出来的原因。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他知道这几个打手平日里,有些看不上自己,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用叫门野。” 林福生声音没什么起伏。 “哟呵?还挺能装!” 禿顶汉子止了笑,脸上横肉一拧。 “哥几个,知道这位的『大名』吗?这位好像是锦荣赌坊的新把头,哈哈哈哈!” “啥?这么根豆芽菜?” “废他一条腿!” 话音刚落,这群人就率先扑来。 木棍带著风声拦腰扫向林福生! 他们下手,可不会留情 其他几人也呼喝著,挥棍砸来,封住了左右退路。 地上三个打手看得心头一凉,几乎绝望。 蠢货! 这林福生太他吗蠢了。 这时候充什么英雄? 武道才练了半个月,站桩站傻了吗!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林福生被乱棍打翻、骨断筋折的下场。 面对这几根棍棒,林福生没退。 他还是有著些许紧张的,但对於敌我势力的分析,让他镇定很多。 在那木棍即將及身的瞬间,他眼神微眯。 脚下不动,腰身却如绷紧后又骤然放鬆的弓弦,微微一转。 那看似势大力沉的拦腰一棍,便贴著棉袍扫空。 禿顶汉子用力过猛,身形不由前倾。 就在这一瞬,林福生动了。 动作並不快,却异常简捷。 他没有挥拳,而是借著拧腰的力道,肩膀向前一靠,正撞在禿顶汉子空门大开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不像打在血肉上,倒像撞中了实心的沙袋。 禿顶汉子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珠凸出,整个人像是被狂奔的牛犊顶中,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撞在身后同伙身上,两人顿时成了滚地葫芦,木棍脱手,只剩痛苦的闷哼。 剩下三人一愣,显然没料到这瘦小子有这般力气。 但凶性已起,其中两人一左一右,棍子劈头盖脸砸下。 林福生这次没躲。 他双臂交叉,向上一架。 正是铁桥担岳式桩架中,双臂平伸承压的变形。 “啪!啪!” 两根木棍结实砸在他小臂上,发出击打硬革般的声响。 两个壮汉只觉虎口一震,木棍反颤,竟有些拿捏不住。 而被砸的林福生,只是身形微微一沉,脚下青砖『咔』地轻响,裂开几道细纹。 预想中的骨骼断裂声並未出现。 不等对方反应,林福生架开木棍的双臂顺势向外一抡,手掌如铁板般拍在两人肋下。 “呃啊!” 两人如遭重击,肋骨处传来清晰的痛楚,踉蹌倒退,捂著肋部弯下腰去,一时喘不过气。 最后那个踩人脸的壮汉,此时才鬆开脚,又惊又怒地吼了一声,挥舞木棍猛衝过来,当头砸下,势若疯虎。 林福生这次侧身避过棍锋,在对方力道用尽、手臂伸直的剎那,一步踏前,右手五指如鉤,这是桩功中『五指如鉤』的体现,精准地叼住了对方持棍的手腕,骤然发力一捏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响起。 “唉我草!” 那壮汉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木棍『噹啷』落地,腕部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整个人痛得缩成一团。 电光石火间,五个凶神恶煞的壮汉,已躺倒一地,呻吟痛呼,再无站立之人。 巷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哀嚎。 地上那三个原本绝望的打手,此刻已忘了疼痛,张大了嘴,呆呆地看著那道依旧立在原地的瘦削身影,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他们私下嘲笑了半个月的『林把头』。 林福生鬆开手,甩了甩手腕。 第一次实战发力,有些生涩,力量控制也不够精细。 但结果,还行。 若是自己掌握了六合拳,都不用这么麻烦。 四个人,四拳足以。 他看向地上那几个金玉楼的打手,声音依旧平淡: “滚。” “断你们的手腕,算是教训了。” 他没有下手太狠,自己实力目前並不强。 外有金满堂赌坊虎视眈眈,內有华文东不怀好意,这个时候下手太狠,引得金满堂赌坊疯狂报復,是不明智的作为。 那几个金玉楼的壮汉挣扎著爬起来,腕骨扭曲的、肋骨剧痛的、胸口憋闷的,互相搀扶著,看向林福生的眼神里满是惊惧,再没半点凶蛮。 他们踉蹌著,头也不回地逃进巷子更深的黑暗里,脚步声凌乱远去。 地上那三个打手互相搀扶著,慢慢站起来。 脸上沾著土和血沫子,衣服扯破了,露出的皮肤青紫一片。 他们看著林福生,又看看彼此,眼神里全是茫然和难以置信。 半个月。 才半个月。 肩撞,架棍,捏碎手腕的力道... 这铁衣桩,半个月就练到了这种地步? 这是怪物吧? 念头刚转到这里,三个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想起这半个月来,送饭时的拖拉,鄙夷的脸色,背后的蛐蛐... 冷汗混著脸上的污血,刷地就下来了。 “各自都回去吧。” 林福生扫了他们一眼,转身朝巷口走。 他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三个打手愣在原地,看著他瘦削的背影融入巷口路灯昏黄的光里,渐渐走远。 “林福生,不...林把头,不是小气人。” “咱们这几个私底下,没少说林把头坏话,平日里也没给林把头好脸色,没想到林把头还愿意救我们。” “林把头这份铁衣桩,是真练出来了啊。” 震撼压过慌乱。 还有一种更复杂的、近乎荒诞的感觉。 半个月,林福生就练到了这种地步。 他们一瘸一拐地互相扶著,朝另一个方向慢慢挪去。 ...... 林福生回到家,院子黑著,锁完好。 他推门进去,点上油灯。 昏黄的光铺开,屋里陈设依旧,积了层薄灰。 他没耽搁,径直走到父亲房间,挪开靠墙的老衣柜。 后面墙砖有一处鬆动的痕跡,他摸索著,抠开砖块,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包袱。 打开油布,里面是两本册子。 一本纸质泛黄,封皮用粗线钉著,上书《六合拳谱》,字跡工整却略显古板。 另一本则是杂记般的厚册,封皮无字,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毛笔小楷,夹杂著些人体草图、劲力走向的標註,墨跡新旧不一。 这是林远山的手札。 林福生就著油灯,快速翻看了一遍拳谱总纲和手札前几页。 然后,他吹熄灯,在黑暗的院子里,凭著记忆和刚刚看过的印象,慢慢摆开六合拳的起手式。 生涩,僵硬。 很多发力转折的地方完全不对,呼吸也跟不上动作。 但一套拳,磕磕绊绊,居然被他从头到尾打了下来。 现在比以前好多了,他以前连一头都打不下来。 收势时,林福生微微喘气。 脑海中图卷沉寂。 没有新的条目出现。 也没有没有『六合拳(入门:0/100)』的標识,更没有『气血、攻击等等+0%』的反馈。 “果然。” “观想图只记录『被它认可』的修炼法。铁衣桩是荣叔亲自在眼前完整演练,如此才能被收录,铸就成为观想图。这六合拳,我只是照著谱子和文字比划,哪怕打了一百遍,没有真意,没有观想图认可的『標准』,它也不会认。” “必须看人打完整整一套,才行。” “不过应该也不是看什么人打都可以,对方的拳法、武道更深、更强,或许这观想图对我的帮助也就越大。” 林福生心中这般想到。 ...... 第二天,林福生照常来到锦荣赌坊。 还没穿过前厅通往后院的窄廊,旁边杂物间虚掩的门里,漏出几句压低的嘀咕。 “天天来,屁用没有,往后面一蹲,跟个佛爷似的。” “华把头昨天胳膊又添道新口子,金玉楼那帮孙子越来越没顾忌了...” “利润拿著,事不干,脸皮是真厚。” “练半个月,能练出个鸟?装模作样唄。” 声音不高,带著刻意的不屑和一股酸溜溜的怨气。 字字句句,像小刀子,专往人耳膜里钻。 林福生脚步没停,像没听见,径直掀开后院的棉布帘子,进去了。 他人刚进去,昨天被他救下的那三个打手,其中两个正好从另一边过来,听到了末尾几句。 其中一个脸上带淤青的,忍不住梗著脖子冲那杂物间方向低声道。 “你们懂个屁!林把头他...”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门野叼著根牙籤走出来。 对於昨天的事情,他听另外一个打手说了。 呵呵,没什么了不起的。 门野斜睨著他们,嗤笑一声。 “他什么?” “真当昨天碰上几个软脚虾,就天下无敌了?金玉楼真正的好手还没动呢。” “练武,是拿日子堆的,不是变戏法。” 两个想要辩驳的打手被堵得脸色涨红。 门野怎么也算是自己人。 是林远山之前的下属。 现在说这种话,简直过分。 虽然...他们之前也是这个吊样子。 其中有一人还想继续说什么,但看著门野和其他人讥誚的眼神,终究没再吭声。 算了,让子弹在飞一会吧。 后院,荣崇明已经到了。 林福生没废话,当著他的面,摆开铁桥担岳式,站了一趟桩。 气息沉绵,桩架稳固,皮膜下气血流动的跡象虽淡,却已成形。 荣崇明负手看著,眼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入门了?” 荣崇明有些意外的询问道。 第8章 守场子 “是。” 林福生收势,气息稍促。 “半个月,不错。” 荣崇明点头,“比我预想的快,看来那黑玉膏和药膳,没白费。” 林福生顺势道:“多亏了荣叔的训练方法。” “呵呵,你荣叔的法子,铁块都能练成金子。” 荣崇明罕有地露出笑容。 他隨即继续道:“我手上事多,往后不能常来了。” “七日后我再来查看。修炼不可懈怠,药膏肉食,务必跟上。” “明白。” 林福生应道,隨即抬眼,“荣叔,我父亲的六合拳,能否请您演练一遍?毕竟...我也需要练练外练法。” 荣崇明看了他两秒。 “六合拳,你爹当年靠它挣下不少面子。也好,你看仔细了。” 说罢,他略一凝神,脚下不丁不八站定,起手便是六合拳开门架子。 招式古朴厚重,每一拳、每一掌转折间筋骨低鸣,劲力含而不露,步法沉稳异常。 虽只是演练,一股沉浑圆融的气势已在院中瀰漫开来,与铁衣桩的负重如山不同,更偏向浑圆一体,攻守兼备。 林福生眼睛一眨不眨,全力记忆。 就在荣崇明收势吐气的同时,脑海图卷微光一闪: 【六合拳(未入门:0/100):攻击+0%】 【可激活观想图:荣崇明百练六合拳】 “看明白了?” “记住了大概。” “拳打千遍,其义自见。有不懂的,下次问。” 荣崇明不再多言,拍肩离去。 院中只剩林福生一人。 他闭上眼,脑海中新的观想图清晰浮现。 他缓缓拉开六合拳起手式,这一次,感觉截然不同。 腰如何沉,肩如何顺,劲如何从脚底节节贯通... 凭藉观想图的指引,滯涩感大减。 一趟拳打完,收势时,面板微光流转: 【六合拳(未入门:1/100):攻击+1%】 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的锐利感,如钢芯注入浑厚气血之中。 …… 半个月过去。 林福生依旧主修铁衣桩,六合拳每日最多练一遍。 筋骨皮膜的根基最重要,他需要不断提升气血。 但他也感到压力越来越大,或许很快就要被迫加速修炼六合拳了。 这半个月,更不太平。 金玉楼的进逼不再是小打小闹,其有组织地劫掠送往赌坊的筹码大洋;外围两个收『茶水钱』的摊点被连锅端,伙计被打断腿扔在街口。 赌坊內人心惶惶。 受伤兄弟增多,医药开销剧增,进项却在减少。 宋老根脸色越发难看。 华文东手下的打手们,脸上阴鬱几乎凝成实质,瞥向后院的目光,在鄙夷外更添了几分被逼到绝处的戾气。 针对林福生的议论也越发尖刻: “修到赌坊关门大吉,正好不用干了!” “人家是『把头』,修炼是正事,咱们跑腿卖命的,死了活该。” 除了这些,林福生还听到一则传闻。 松江岸边,又有脚力被江中怪物袭击,只剩半边身子,內臟被吃空。 不过也有人说是仅仅是帮派斗爭闹的。 …… 这一日,林福生站完最后一趟桩,闭目体会。 体內气血奔流之声清晰,如一条初具规模的小河在筋骨皮膜间冲刷鼓盪。 那种源於骨髓的虚弱空乏感,已被厚实的满溢感取代。 他缓缓吐气,眸光清亮沉静。 手背手臂的皮肤纹理紧密了些,紧绷时光泽內敛,底下像垫了一层柔韧的厚皮革。 这是铁衣小成的徵兆。 念头微动,面板浮现: 【铸法观想图】 气血:18(+36) 攻击:10(+1) 防御:9 敏捷:9 铁衣桩(小成:200/200):气血+200% 六合拳(初入:10/100):攻击+10% 基础气血18点,铁衣桩小成带来200%加成,实际气血高达54点,远超寻常同阶段武者。 六合拳修炼十次,攻击提升10%,挥拳踢腿时多了一丝凝聚的锋锐意向。 他静立片刻,忽然拧腰送肩,打出一记六合拳中的崩拳。 拳出无声,但拳锋过处,空气被挤压发出轻噗声,拳速力量与半月前已是天壤之別。 接著他又站了一次桩。 面板微光一闪: 气血:18(+36.18) 铁衣桩(大成:201/300):气血+201% “若另寻一门桩法同修,气血能否再次叠加?” 林福生正思忖著—— “啊!” 前厅方向猛地传来人群惊叫。 林福生眉头一拧,抓起外袍掀帘步入前厅。 喧闹中心,几个打手正红著眼將一具躯体抬进来。 那已不能称之为人,更像一团破碎的布袋。 四肢扭曲,胸腹凹陷,脸上血肉模糊,暗红的血不断滴落。 浓烈的血腥气瞬间盖过烟臭味。 “大驴子惨啊...就在咱三里街的那个暗巷,金玉楼的畜生活活用铁棍把他擂成了这样!还说这就是给锦荣看场子的下场!” 一个年轻打手带著哭腔嘶喊。 悲愤像火星溅入油锅。 几个与大驴子相熟的打手蹲在地上,抱头耸肩。 兔死狐悲的绝望气息瀰漫开来。 一个额角带疤的老打手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扫视人群,最终钉在林福生身上,声音嘶哑: “要是...咱赌坊真能有两位顶用的把头,大驴子他或许...” 他话没说完,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 踏踏踏。 这时,华文东快步走来,脸上罩著一层沉痛。 他蹲下看了看遗体,拳头攥紧,指节发白,重重捶在自己腿上。 “怪我!都他妈怪我!” 他声音沙哑,眼眶发红,“是我华文东没本事!我要是能再强几分,豁出命去也该护著兄弟们周全!” 他站起身,环视眾人,最后目光落在林福生身上,眼神深处平静无波。 “林把头,”华文东开口,语气疲惫诚恳,“情形你也见了,金玉楼这是要灭了咱们锦荣赌坊,绝了兄弟们的活路。”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压低却清晰: “你年轻,想练武上进,华哥理解。可眼下,火烧眉毛了,赌坊等不起,兄弟们更等不起。华哥我就一个人,撑到现在也快极限了。” 他顿了顿,直视林福生: “林把头,你若真一心向武,不如做个决断。向会里稟明难处,辞了这把头职责,会里定会另派真正能镇场的高手过来。那样,兄弟们或许就不用死得这么惨,这么不值了。” 他嘆息一声,语气近乎恳切,却字字如针: “你说,东哥这话在不在理?为兄弟们想想,也为你自己想想。” 林福生迎著华文东的目光,点了点头,声音清晰: “辞去把头这事,谈不了。” “我只能表达一个態度,尽我所能,守住锦荣赌坊的安全。” 若能脱离,他早想离开。 但荣叔很明显不想这种情况发生。 现在,只能硬著头皮上。 “好。” 华文东脸上忽然露出笑容,像是被这『不知好歹』气笑了,又像是替人著想的善意。 “好!林把头有志气!” 他拍了拍手,语气更为温和: “这样吧,我华文东也不是不通情理,林把头既要修炼又要担责,確实辛苦。按照以往规矩,出了事,通常是两位把头一人守外、一人守內。” “之前林把头在修炼,我给荣叔面子,担了內外所有事。但现在金玉楼压力越来越大,我確实负担太重了,就像今天大驴子的事,若我当时没忙別的,及时赶到,或许就不会发生。” 华文东见林福生没吱声,继续道: “锦荣赌坊对外,负责疏通警卫、税局、洋人,对接其他帮会,招揽富商,护送货物,保护客人安全;这个担子重,由我来。” “锦荣赌坊对內,需武力镇场,压制混乱、帮派寻仇,看护金库帐本。这个相对容易些。” “林把头你就坐镇场子內,专管赌坊里头这一亩三分地。哪个不开眼的敢进来闹事砸场子,是你的事,你全权处置。我呢,负责外头那些风风雨雨,如何?这样既不耽误你修炼,场子里也相对安稳些。毕竟真打进来也是少数,林把头,你看这可还妥当?” “可以。” 林福生没多说什么。 “痛快!”华文东哈哈一笑,环视眾人,尤其在三个脸上带伤的打手身上顿了顿,眼神意味不明,隨即转身大步离去。 人群渐渐散开。 血腥气还浓得化不开。 林福生站在原地。 守场子看似简单,但现在同心会和四海门斗得厉害,金玉楼什么手段都可能用出来。 这种安排,他能看出华文东的用意。 外面的事华文东负责,若场子里出了问题,且是自己无法面对的,譬如几个武道强者杀进来,华文东若『恰好』不在或『来不及』回援,一切责任都是自己的。 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被人弄死,也和华文东没关係 一丝紧迫感攥住了他的心。 说到底,实力还是不够。 虽气血远超常人,但未破石皮,筋骨皮膜未得真正淬炼质变。 就连门野都是正经石皮,真要搏杀,经验、爆发力恐怕还在自己之上。 “林、林把头。” 一个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那三个被他救过的打手之一,叫小天,脸上淤青未消,眼神焦急。 小天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急道:“林把头,您不能就这么答应啊!镇守场子,看著轻鬆,可现在金玉楼这架势,是真敢下死手的!他们要是摸清咱们里面虚实,知道华把头真撒手不管了,很可能直接派石皮好手杀进来!” 他面色发白,“门野大哥一个人对付一个石皮都勉强。您虽然力气大,可毕竟还没真正踏入石皮吧?金玉楼为了保险,很可能一来就是两个!到时候...” 旁边另一个被打断肋骨的打手也小声道:“是啊,林把头。华把头在的时候,他们好歹顾忌一个铁筋境高手坐镇。现在这分工一传出去,等於明告诉人家,场子里就您和门野哥两个,这不是给人送菜吗?” “华把头这明显是在给您下套啊!” 两人都看著林福生,眼神里有后怕。 他们能说这些,是良心发现,毕竟林福生救过他们。 况且华文东不理会场子里的事,一旦金玉楼真派人来,林福生有危险,他们这些打手下场也不会好。 林福生答应的太快,看起来根本没考虑,太衝动了。 他们觉得林福生有点本事,但远不足以独当一面,更別提应付真正的武者袭杀。 林福生看著他们脸上的焦急,沉默了一下,道:“如果只是石皮,问题应该不大。” “不大?!” 小天愣了愣,差点叫出声,急得额头冒汗,“林把头!石皮和咱们没入门的,那是天壤之別!皮如硬革,力大筋长,反应快得多!您可千万別大意!您还年轻,前程要紧!” 另一个打手也劝,“林把头,您现在去跟华把头说两句软话,赔个不是,就说自己经验不足,怕担不起责任,求他无论如何留一位石皮境的兄弟在坊里帮衬著。他当著这么多人说了那话,总不好一点面子不给吧?只要有一位石皮兄弟在,加上门野哥,咱们就有底气周旋了!” “是啊林把头,说句好话不丟人!保住赌坊保住大伙才是要紧!” 三人眼巴巴看著他。 林福生摇了摇头。“不必。若只是石皮来,我能应付。” 去说好话? 求华文东? 且不说华文东既然设局就绝不可能再派人来帮他,就算真派了,派来的人会听他的? 关键时刻是帮他,还是『帮』他死得更合理? 只要他还占著这把头位置,明枪暗箭就不会停。 今日是阳谋分工,明日就可能是別的。 安仁堂和怀仁堂斗得厉害。 荣叔想往上爬,这种事儿只会源源不断。 当然,他对守住场子有一定信心。 感受著体內远超寻常石皮的雄浑气血及日益坚韧的铁衣,单独对付一个寻常石皮,估计有七成把握。 加上门野,哪怕门野出工不出力只是牵制,胜算也能再添两成。 就算来两个石皮,赌坊还有其他打手。 况且金玉楼下决定也需要时间。 他提升很快,再过半月铁衣桩能再推进一截,那时气血再涨,对付石皮完全没问题。 三个打手看著他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表情,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无奈和『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嘆息。该说的都说了,仁至义尽。 他们嘆了口气,互相搀扶著慢慢走开,背影颓然。 不远处,门野一直靠在柱子上冷眼旁观。 直到那三个打手走远,林福生转身要回后院,他才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微不可闻。 “蠢货。” “台阶都递到脚边了,都不会下。” “真以为靠那点蛮力,就能挡住石皮境的刀?” “死了也好,早点腾位置。”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第9章 动手吧 深夜。 幽暗巷子里血腥味瀰漫。 几个四海门汉子躺在地上呻吟,腿骨怪异弯曲。 华文东掏出白手帕擦掉指节血沫,隨手扔在一张痛苦扭曲的脸上。 “拖远点,別脏了路。” 手下麻利清理。 处理完后,华文东朝巷外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走过一个路口,华文东笑著问:“你们说,七天之后,咱们这位『林把头』还能站著喘气吗?” 几个心腹嗤笑。 “东哥,您寒磣咱们呢!” 脸上带疤的汉子咧嘴,“咱们透出的消息,金玉楼肯定收到了。” “七天后咱们离开,金玉楼高老大至少派两个正儿八经的石皮过来。” “门野有可能会下黑手,就算不谈门野,林福生满打满算才练了多久?他能活?” 华文东闻言,淡淡道:“他自己找死,怨不得旁人。那天我话递到跟前,他要是识相低个头,我捏著鼻子也得给他留个石皮撑场面,可惜…太天真。” “这世道,天真的人死得最快了。” …… 金玉楼赌坊內室。 房间宽敞,烟雾繚绕。 主位上,坐著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 他名叫高汉生,手底下称呼他为高老大。 其下首坐著两人。 一个面色阴鷙如毒蛇,另一个沉默寡言指节粗大。 “同心会內斗得厉害,怀仁堂和安仁堂斗的正凶。” 高老大声音很粗,“胡天南故意泄露消息,就是想借咱们的手料理荣崇明手下那个林福生。锦荣赌坊这块肉,咱们就能多啃几口。” 阴鷙中年人道:“弄死个刚出头的小子不难。只是事后同心会万一派硬手补缺,反倒麻烦。” 高老大嘿然一笑:“补缺?那也得他们內部先吵出结果,胡天南借咱们的手废了荣崇明的人,事成后他会在会里把事情搅浑。荣崇明吃哑巴亏,短时间难抽得力人手。这空档就是咱们的机会。” 他环眼扫过两人:“华文东时间安排好了,七天后他会带人『恰好』出去办差。到时候赌坊里就门野一个石皮,加上那个练了一个半月的林福生。你们带二十个好手直接压进去。目標明確,林福生必须死,赌坊能砸多少砸多少。动静闹大点!” “明白了,高老大。” …… 锦荣赌坊后院。 林福生赤著上身,维持『铁桥担岳式』,双脚如生根钉在青砖上。 观想图中,『汞血』奔流的意象清晰沉重。 皮肤下那层『铁衣』正在加厚,变得致密坚韧。 缓缓收势,气息绵长。 他凝神看向脑海: 气血:20(+51.8) 铁衣桩(大成:259/300):气血+259% 基础气血悄然提升至20点。铁衣桩大成在即,加成达259%,实际气血超过71点,远超寻常石皮境。 握了握拳,指节噼啪作响。 皮肤紧绷时有皮革与薄铁交叠的质感。 他感觉自身力量更沉,耐力更绵长,恢復更快。 虽离真正石皮还有差距,但寻常棍棒刀剑想轻易破开他这层皮膜已没那么容易。 就在这时,后院门帘掀开。 门野端著热气腾腾的大砂锅走进来,后面跟著两个打手提著食盒和药酒。 几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机械。 门野放下砂锅,眼皮不抬:“林把头,药汤和肉食送来了。” 他语气平淡且疏离。 两个打手飞快瞥了林福生一眼,垂下眼快步退出。 退出后院,棉布帘子落下。 走出一段,打手小天忍不住压低声音焦虑道: “野哥,咱们真不能劝劝林把头?让他去跟华把头低个头?我这两天眼皮直跳,总觉得要出大事,光靠咱们真守不住啊!” 另一个打手也点头忧色:“是啊野哥,事关性命不是赌气的时候。华把头那天话虽难听,但留个石皮兄弟在坊里总归多份保障。咱们去跟林把头说说利害…” 门野闻言冷笑。 “你们看他那样子是听得进劝的人?自以为练了几天就了不起。哼,药材堆出来的样子货罢了。” 他心里转著念头。 劝什么劝? 劝动了,林福生活下去继续占著位置? 最好金玉楼的人直接把他打死在赌坊里。 这把头位置空了,凭他资历本事使使劲未必不能爭一爭。 至於真打进来的话。 他已经选择好了后路。 第一条路,他就正常和对方战斗,自身他终究入了石皮,自保绰绰有余。 第二条路,趁机暗中给林福生来个狠的,到时候胡天南或许真的能给他推到把头位置上。 小天他们担心有道理。 不过自己又不会出太大事情。 至於小天等人的死活,和他有什么关係? 门野眼神阴鬱扫过身边两个忧心忡忡的打手,不再言语加快脚步。 又过两日。 林寿廷和林鸿宇来了,要见林福生说是商量林福来上学的事。 林福生直接拒绝没见。 没钱!! 被拒后,林寿廷气得鬍子乱颤在赌坊外破口大骂,引得路人赌徒侧目。 最终父子俩边骂边离开。 时间流逝。 三天后。 赌坊前厅,华文东带亲信回来收取这段时间利润准备押送回会里。 大洋整齐码放在厚实皮箱里。 宋老根拨完算盘珠递上清单。 华文东粗略扫一眼点头示意手下装箱。 箱子即將合上华文东准备离开时,小天和另一打手使眼色鼓足勇气从角落快步凑上。 两人脸上堆著卑微討好笑容腰不自觉弯著。 “华…华把头,”小天喉咙发乾声音发颤,“您…您这次出去押送一路辛苦。就是…就是坊里这边林把头他还有我们几个实在心里没底。金玉楼那帮杂碎虎视眈眈,您看能不能高抬贵手留下一位石皮境兄弟帮我们镇镇场子?就一位!有您在肯定听调遣!” 华文东正低头系皮箱搭扣闻言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皮目光在两人写满哀求脸上转一圈嘴角慢慢勾起似笑非笑弧度。 他拉长声音。 “你们林把头…这么要脸面?自己怕了知道守不住了却缩在后头支使你们两个来跟我討价还价?” 脸上笑意遮掩不住隨即摇摇头语气毫不掩饰讥誚:“怕了不丟人。年轻人嘛不知天高地厚撞了南墙知道回头是好事。可自己不敢露头让你们来当说客这就有点难看了。” 小天两人心里一急想解释是他们自己来的林福生根本不知情甚至可能反对。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出来更显得林福生不识好歹。 “华把头求您了就当可怜可怜兄弟们…” 小天只能继续哀求腰弯得更低。 华文东脸上虚假笑意淡下取而代之不耐烦。他挥手像赶苍蝇:“行了行了。” 他语气转冷,“外面现在什么光景你们不知道?押送这么一大笔款子路上多少双眼睛盯著?我人手本来就紧再分一个石皮给你们?出了岔子丟了会里钱这责任是你们担还是你们林把头担?嗯?” 说到这里,华文东目光锐利了几分,逼视著两人。 小天和同伴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冷汗瞬间下来张著嘴一个字说不出。 “守不住就自己想办法。” 华文东转身对收拾妥当手下扬扬下巴,“走了。” 他带人抬著沉甸甸银箱头也不回走出锦荣赌坊大门。 直到身影消失在街角华文东才偏头对身边亲信嗤笑: “看见没?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真以为练几天把式就能当把头了?天真!” 亲信陪著笑:“东哥您给过他机会了他自己不要怪得了谁?到时候金玉楼的人真杀进去看他还能不能硬气起来。” “自不量力。” 华文东吐出四字眼神望向锦荣赌坊方向冰冷一片,“也好省得我日后麻烦。走这笔钱送回去咱们也该『出远门』了。” 一行人说著渐渐走远。 赌坊门口面如死灰小天两人心中越发不安。 又三天过去。 后院青砖上湿痕干了又湿被反覆踩踏出光滑凹陷。 林福生收住桩架缓缓调匀呼吸。 体內气血奔流声音沉厚像深潭暗涌力量潜伏平静表象之下。皮肤紧实绷韧,寻常动作间已能感受到下面那层致密『铁衣』存在虽薄却韧。骨骼承力时隱隱有沉凝实感。耐力大幅延长恢復速度更快。 他凝神看向脑海。 气血:23(+69.23) 铁衣桩(圆满:301/400):气血+301% 基础气血悄然增至23点。铁衣桩步入圆满阶段气血加成突破300%大关。实际气血已超过92点,堪比甚至超越一些普通石皮。 攻击:11+(7.7) 六合拳(入门:70/100):攻击+70% 六合拳进度已至七成。 攻击属性在基础提升外获得可观百分比加成。 他有预感可能这几天就有人要动手了。 踏踏踏。 林福生走到墙角单手握住百十来斤石锁底部。 手臂一抬石锁稳稳离地举至肩高停顿片刻轻缓放下气息不乱。 转身面对那根用来练习发力、皮绳缠绕紧实硬木桩。 腰胯微拧右拳如鞭梢弹出。 “砰!” 闷响如重锤夯击实心木料。 碗口粗硬木桩自中拳处猛地炸开木屑纷飞上半截歪斜断裂仅剩几缕木纤维连著晃荡两下咔嚓彻底断开砸在地上。 收回拳头指骨微红无破损。 看著断桩,林福生眼中露出满意。 力量、速度、爆发力还有皮膜坚韧。 对付寻常石皮应当够了。 门野就是最直观参照。 这些时日他能清晰感觉到门野身上气血波动比自己弱了不止一筹。 要知道,门野踏入石皮有两年多了。 现在他就有把握单独拿下门野。 “华文东明显准备了手段估计就是金玉楼的人。若金玉楼只派两个石皮门野单独抗衡一个我来对付一个问题不大。就怕门野心胸狭隘届时故意不出力或反过来对我动手…” 林福生目光沉静。 这种情况绝对可能出现。 门野这种葱姜蒜,背刺起来最狠了。 需儘可能在这之前,將六合拳进度推到100%,届时攻击力会有明显跃升。 气血打磨也不能停。 铁衣桩圆满后,每一点提升都是实打实根基加厚。 他心中那根弦並未因实力增长放鬆,反而绷得更紧。 风雨欲来气息越来越浓。 晚上,门野送药时看到院落中硬木碎屑,心中有了猜测。 “这小子力气好像又大了,那木桩可是老榆木结实得很,被他打碎了?” “说不定是打了几十拳甚至上百拳才弄碎给自己壮胆呢?” 不过门野心中也不得不承认,就算如此,也证明林福生体质增强了不止一筹,普通人是肯定做不到这一步的。 但隨即—— “力气大有什么用?廝杀不是举石锁金玉楼派来的人都见过血;经验、狠劲、配合哪一样不是要命东西?哼等人家杀来了看还能不能硬气。” 门野冷哼。 自从林福生来后,他和华文东走得越来越近。 一旦林福生身死,那么他很可能在华文东上头那位怀仁堂堂主支持下当上把头。 又过两日。 金玉楼赌坊內室內,烟雾更浓了。 高老大听完手下回报,粗短手指敲桌面:“都確定清楚了?华文东今日上午已押『要紧货』去北边了?没两三天回不来?” “清楚了老大。我们的人亲眼看到,还有人跟著看著他离开松江。” 回报汉子低声回稟又道,“我们摸好几天点,锦荣赌坊里现在就门野一个刚入石皮没多久的,还有那林福生,林福生確实天天后院死练,但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能成什么气候?力气可能比常人大点,但武道经验就是白纸。” 高老大闻言,微微頷首,淡声道:“阴指,老黑,你们带二十个人直接衝进去。最快速度解决林福生,砸掉赌坊核心帐房和库房,赶在同心会反应过来前撤走。” “动静要多大搞多大。” 高老大环眼一瞪,“记住林福生必须死!胡天南和荣崇明斗得厉害,现在胡天南玩阴的,我们下手狠点,一旦林福生死了,那荣崇明和胡天南就真会往死里斗,最终锦荣赌坊说不定真能被我们吃掉。” “到时候林福生尸体给我摆在锦荣赌坊前面最显眼地方!” “明白!” “今晚九点动手。”高老大最终拍板,“那时候赌客最多,场面一乱更好下手,都去准备吧。” 第10章 嫉恨 锦荣赌坊后院。 林福生拧腰沉肩,右拳自肋下骤然钻出,带起短促锐响,將六合拳最后一式打完。 拳锋在將触未触之际顿住,劲力却透空而出,激得尺许外空气微微一盪。 他缓缓收臂,周身蒸腾的白气渐次收敛,鼓盪的气血如退潮般归復臟腑经络,只留下皮肤下的温润余热与筋骨间饱满微麻的充实感。 呼吸转为深长平缓。 铁衣桩(圆满:336/400):气血+336% 气血:24(+80.64) 六合拳(小成:101/200):攻击+101% 攻击:13(+13.13) 数据浮现。 基础气血增至24,在铁衣桩加成下,实际气血稳稳过百。 体內力量之河愈发宽深沉厚,皮膜绷紧时那层『铁衣』的阻隔感也愈加清晰坚韧。 六合拳迈入小成,招式衔接的滯涩感大减,发力更为通透,最后一拳劲力凝聚与透出的速度比以往快了三成有余。 纯粹气力,在百分比加成与根基增强的双重作用下,约比半月前强了近一倍。 此外,基础属性中防御到了11,敏捷也终於挪至10。 皮膜筋骨的气血浸润,终究如水漫沙滩,缓慢抬升著整个身躯的底子。 “又扎实了一步。” 林福生心中自语,鬆开拳头,指尖传来血液奔流的微麻。 “林把头!” 一声带著不安的呼喊从前厅窄门处传来。 小天快步走进,脸色发青,压低声急道:“林把头,宋管事…宋老根午后就说家里有急事,告假走了。晚上关帐杂事,怕得您亲自过目料理。” 话说得规矩,但那语气里的紧绷和“偏偏是今天”的未尽之意,再明白不过。 林福生目光微凝。 宋老根请假? 今天? 这老狐狸鼻子最灵,天大狗命最大,估计是嗅到味儿,提前溜了。 “看来他们可能准备今天动手。” 他心中瞭然,面上只对小天『嗯』了一声。 小天看他这副平静模样,急得嘴角微颤,忍不住又凑前半步,声音发颤:“林把头,咱们…咱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然先避一避?或者,您现在赶紧去荣叔那边?” 林福生眼皮未抬:“现在走,就是临阵脱逃,帮规第一条,三刀六洞。荣叔那边,去了也无用。” “可是…” “下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林福生打断了他。 急,无用。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小天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態度噎得胸闷,看他竟又缓缓拉开六合拳起手式,当真练了起来,一股无名火混著绝望猛地窜起。 他狠狠一跺脚,转身就走,脚步又重又急。 棉布帘子哗啦一响,人出去了,那压不住带著哭腔的埋怨还是钻了进来: “当初服个软,求求华把头,能死吗?” “就知道练!练!现在知道练了!早他吗干什么去了!” “完了,全完了…” 声音渐远,终被前厅嘈杂吞没。 林福生摇了摇头,继续练拳。 一招一式,比刚才更慢更沉,每一动都牵动著体內那超百点的浑厚气血,皮下的铁衣隨肌肉舒展收缩微微起伏。 逃,必死无疑。 偌大同心会,对叛逃者从不留情。 求援? 来不及。 华文东不在,宋老根溜了,门野心怀叵测。 荣叔远水难救近火,即便赶来也早尘埃落定。 更何况,躲过今日,明日呢? 沉闷的拳风声中,他又打了两套六合拳,呼吸平稳。隨后坐下休息,脑中推演今夜可能出现的诸多情况。 金玉楼若来,最大变数在铁筋。 帮派火併有不成文的规矩。 若对方明知你明面只有石皮镇守,却公然派铁筋打上门,等於撕破脸皮,蔑视对方整个帮派的尊严,必引发全面血拼,代价太大。 所以,大概率来的会是石皮,可能不止一两个,以求绝对优势,但应无铁筋。金玉楼自己的铁筋也得坐镇老巢。 华文东恰到好处地缺席,正是给了对方最好的动手理由和时机。 “只要来的是石皮…都活不了。” 林福生目光沉静,“练了三个月,是骡子是马,终须拉出来遛遛。六合拳小成,铁衣桩近圆满…筹码都在这里了。” “要么今夜死在这,要么踏著你们,继续向上走。” 他起身,走入赌坊前厅。 天色已暗,瓦斯灯一盏盏点亮,昏黄的光投在青砖上。 喧囂声似乎比往常更响,掺杂著贏钱的狂笑、输钱的咒骂,还有一种瀰漫在空气里的不易察觉的紧绷。 几个伙计脚步比平时快,眼神不时瞟向大门和通往后院的窄廊。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可现在,高个子只剩林福生一个了。 时间流逝,西洋圆钟的指针指向九点。 街巷正是最喧囂的时辰,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赌坊內部,声浪几乎掀翻屋顶,骰子声、骨牌声、吼叫与咒骂交织成沸腾的海洋,烟雾瀰漫。 林福生坐在前厅靠帐房的硬木椅上,位置不起眼,却能看清大门与大部分赌桌。 他腰背挺直,双手搭膝,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看著这片喧囂,目光偶尔扫过门口与关键通道。 门野抱著胳膊倚在柱旁,眼神掠过林福生时,嘴角撇了撇。 “装模作样。死到临头还摆谱?” 他心中冷哼,目光频繁瞟向大门,耳朵竖起。 小天和其他几个知情的打手散布在赌桌附近,眼神飘忽,脸色发白,互相交换的目光里全是藏不住的恐慌。 就在这时—— 赌坊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然巨响! 喧闹骤停一瞬。 二十多条黑影迅速涌入。当先两人,一个面色阴鷙,眼神冷如毒蛇信子;另一个沉默寡言,肤色黝黑,指节粗大凸起,正是金玉楼的老黑。 身后十个精悍汉子,手中清一色厚背砍刀与裹铁头的硬木短棍,泛著冷光。 这伙人毫无犹豫。老黑身后两个汉子抡起棍子,照著最近赌桌桌角狠狠砸下! “咔嚓!” 木屑飞溅,骰盅骨牌筹码哗啦撒了一地。 “四海门办事!不想死的,都他妈给老子滚!”老黑一声暴喝,声震屋瓦。 赌坊彻底炸锅! 赌客们愣了一秒,认出领头的两人。 四海门下属金玉楼的两位坐镇把头。 老黑与阴指。 帮派火併! 惊恐的尖叫哭喊爆发,人群如受惊鱼群乱窜,推搡踩踏著拼命朝大门侧门涌去,赌桌被撞得东倒西歪。 少数胆小的缩在墙角桌下,瑟瑟发抖。 混乱中,老黑阴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林福生身上。整个前厅,只有那把椅子上的人还稳稳坐著。 “谁叫林福生?” 老黑踏前一步,大脚重重踩过散落的银元,声音杀意凛然,“给老子滚出来!” 林福生站了起来。 他动作不疾不徐,拨开两个惊慌撞来的赌客,走到稍开阔处,正面迎向老黑与那阴鷙男子。 “我就是林福生。”他的声音在渐平的混乱中异常清晰平静,“四海门这是什么意思?要砸我同心会的场子?” “砸场子?” 老黑咧嘴笑了,露出黄牙,眼神凶光毕露,“老子今天不光砸场子,还要剁了你!给我上!” 话音未落,蒲扇般的右手五指箕张,带著恶风,当头拍向林福生天灵盖! 简单粗暴,势大力沉,意在速战速决、一击毙命。 同时,他身后十个汉子齐声发喊,挥舞兵刃,凶神恶煞般扑向赌坊內勉强聚拢的打手们! “弟兄们,拼了!” 小天脸色惨白,嘶哑著喊了一声,抽出短刀迎上一名劈来的大汉。 其他打手也红了眼,吶喊著迎击。 木棍与砍刀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几乎在老黑动手的同一刻,那一直沉默的阴鷙男子,阴指动了。 他身形一滑,直扑柱子旁的门野,指风凌厉,直取咽喉要害。 门野瞳孔骤缩! 他自然认得这两人,都是金玉楼成名已久的石皮好手,手上人命不少。 阴指指功阴毒狠辣,老黑则力大皮厚,擅长以伤换命。两人同至,压力远超预估。 “妈的!” 门野暗骂,短刃瞬间出鞘,格向阴指戳来的手指,脚下急错,试图拉开距离周旋。 整个锦荣赌坊前厅,顷刻化作血肉横飞的战场。 战团核心,老黑那足以拍碎青砖的蒲扇大手,已携恶风拍至林福生头顶。 掌落剎那,林福生脚下青砖一碾,身形不退反进,侧肩堪堪让过手掌边缘。掌风颳耳刺痛。 与此同时,侧方两把砍刀一左一右劈到! 林福生双臂交叉上架,以铁衣桩『铁桥担岳』变式,小臂硬生生磕在刀身侧面。 “鐺!鐺!” 两声刺耳金铁交鸣!持刀大汉虎口剧震,砍刀几乎脱手,被震得向上弹起。 林福生双臂传来结实反震,铁衣波动將力道分散,只皮肉一阵闷痛,未见血。 老黑一掌落空,变拍为抓,五指如鉤掏向心口,另一手握拳横砸太阳穴,攻势狠辣老练。 林福生拧腰后仰,险避掏心爪,左臂竖起格挡砸向太阳穴的重拳。 “砰!” 拳头砸在小臂,发出击打厚革般的闷响。 林福生身形晃了晃。老黑这拳力道极大,震得气血翻涌,但臂骨无恙。 就是现在! 趁老黑一拳力尽、新力未生之隙,林福生右拳自腰间骤然钻出,毫无花巧,唯速度与凝聚到极点的力量。 六合拳! 拳锋破空,带起短促尖啸,直捣老黑中门大开的胸腹之间。 老黑仓促间只来得及含胸收腹,双臂下意识回护。 “咚!” 沉重闷响如重锤夯击沙袋。 老黑粗壮身躯猛地一颤,双脚离地向后踉蹌倒退,足足退出四五步才勉强稳住,脸上瞬间充血,喉头一甜又强行咽下,胸腹间气血已乱,呼吸为之一滯。 林福生得势不饶人,脚下一蹬,青砖碎裂,人如离弦之箭,扑向刚才被震开、正重新挥刀砍来的两个大汉。 那两人见老黑被一拳击退,心中骇然,刀势一缓。林福生右手如电探出,精准叼住一人持刀手腕,发力一捏一拧! “咔嚓!” 腕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啊——!” 汉子惨嚎,砍刀脱手。 林福生接住下落砍刀,反手一刀背砸在另一人肩胛骨上。 “噗!”骨裂闷响,那人半边身子塌了下去,惨叫著倒地。 动作不停,林福生身形再转,避开侧面捅来的短棍,一脚踹在偷袭者膝盖侧方。 “咔吧!” 骨碎声令人头皮发麻,偷袭者抱著扭曲变形的腿滚地痛吼。 兔起鶻落,呼吸之间,围攻他的四五个好手非死即残,躺倒一地哀嚎。 林福生隨手將夺来的砍刀掷出,刀身旋转著深深扎进远处一个正欲挥刀砍向小天的大汉后肩,那人惨叫仆倒。 他这才转身,目光锁定刚刚压下翻腾气血、脸色惊怒交加的老黑,迈步走去。 脚步发快,眼神冷冽踏过血泊与呻吟的躯体,直衝老黑! 老黑瞳孔收缩,心中惊涛骇浪。 情报有误! 什么刚练武一个半月? 什么未入石皮? 这分明是气血雄厚、筋骨强韧的硬手! 刚才那一拳力道,震得內腑至今翻腾! 不敢再有小覷之心,老黑狂吼一声,浑身肌肉賁张,皮肤透出暗沉色泽,石皮催动到极致。 双拳一错,带著更凶悍气势主动迎上,拳风呼啸,招招抢攻,试图以经验狠劲压制。 林福生面色沉静,六合拳展开。 招式衔接圆转流畅,不再单纯格挡,而是以攻对攻! 拳对拳,掌对掌! “砰!砰!砰!砰!” 沉闷肉体撞击声在前厅中央密集爆开,如擂战鼓。两人身影交错,拳脚劲风颳得破碎桌椅碎屑乱飞。 起初,老黑还能凭藉更丰富的搏杀经验和悍勇之气,与林福生打得有来有回,甚至偶尔以伤换伤,给他添上几道淤青。 林福生招式间,確仍有一丝缺乏生死磨练的规矩感。 但十招过后,二十招过后。 老黑喘息粗重,额角青筋暴跳,汗如雨下。 他感觉每一拳都像打在浸水厚牛皮上,反震力让手臂发麻。而对面的林福生,气息却依旧绵长,眼神清亮,拳脚力量非但未减,反似越来越沉,越来越快! 怎么可能? 他的气血难道用不完吗?! 老黑越打越心惊,感觉自己像在对抗一头不知疲倦的铁牛,对方那磅礴到不讲道理的气血,支撑著源源不绝的巨力与惊人耐力。 “噗!” 终於,林福生一记刁钻钻心拳突破老黑稍显迟缓的防御,结结实实印在他左肋下。 “呃啊!” 老黑闷哼,脸色瞬间煞白,肋部传来清晰骨裂剧痛,身形踉蹌。 林福生步伐更快,急步跟上。拳、肘、膝,连绵不绝。 六合拳招式在他手中愈发纯熟狠辣,不再拘泥形式,只求最快最有效的打击。 砰! 一拳砸在肩窝。 咔嚓! 一脚踢中支撑腿膝盖侧方。 老黑连连倒退,口中鲜血狂喷,再也无法组织有效防御,只能凭石皮强韧体魄硬扛。但再强的体魄,也经不住这般连绵重击。 “哇!” 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老黑魁梧身躯终於支撑不住,轰然单膝跪地,眼神涣散,出气多进气少。 不远处,正与阴指缠斗、已左支右絀身上添了好几道血口子的门野,眼角余光瞥见老黑被林福生一拳轰得吐血跪地的一幕,心神剧震,手上招式一乱。 “嗤啦!” 阴指阴冷指风趁隙而入,在他右臂外侧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几乎卸掉一块皮肉! “呃!” 门野痛呼踉蹌后退,额角冷汗涔涔,一半是痛,另一半是被林福生展现出的恐怖战力所惊骇! 怎么回事? 林福生…这他妈是没入石皮? 老黑可是金玉楼排得上號的石皮好手,就这么败了? 他这一身气血,怎么这么厚? 老黑实力自己清楚,就算全力应对也未必討好。这林福生,竟强到这种地步? 他不是才练了三个多月? 就在门野分神这一剎,阴指阴鷙目光也扫过老黑那边战况。 他眼中闪过讶异,脸色彻底阴沉。 情报严重低估了这小子。 老黑竟不敌? 阴指心思电转,瞬间决断。 他虚晃一指逼开门野,身形毫不犹豫捨弃这个眼看就要拿下的对手,朝林福生侧后方疾掠而去! 指风凌厉,直取林福生后心要害,意图与老黑前后夹击,先解决这个最大变数! 门野压力骤消,踉蹌稳住身形,右臂伤口血流如注。 他看著阴指扑向林福生的背影,又看看前方那虽狼狈却还在勉力支撑、吸引了全部注意的老黑。 最后,他看著马上就要面对二打一的林福生。 他剧烈喘息,眼神急剧闪烁。惊骇、不甘、嫉恨。 以及一种冰冷的、陡然升起的狠厉,在眼底迅速凝聚。 第11章 社长 砰砰砰! 林福生拳势如潮,老黑连连倒退,口鼻溢血,双臂格挡间骨裂声隱约可闻。 砰! 又是一记重拳,林福生整个人气势凌厉,砸开老黑防御,空门大露。 就在林福生准备给予最后一击的剎那。 他身侧后方,阴指捨弃门野,悍然偷袭。 林福生心头警兆狂鸣,千钧一髮之际拧身错步,轰向老黑的拳头硬生生转为横扫,砸飞侧面一名持棍大汉,借反震之力急旋,左肘后撞! “嗤!” 阴指指尖划过林福生左臂外侧,带起一溜血珠,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周围皮肤瞬间泛起青黑。 阴寒麻痹感钻入。 几乎同时,老黑嘶吼扑上,双臂如铁箍抱来。 腹背受敌,左臂受创,林福生形势急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他脚步连环急错,在方寸之地腾挪,六合拳转为守势,格挡卸力为主。 砰!啪!嗤! 拳脚、指风、撕裂声密集响起。 新伤添於身,鲜血染衣,气息微乱。 阴指阴险刁钻,老黑悍不畏死,形成巨大牵制。 林福生眼神冰寒,心神沉静,且战且退,利用桌椅残骸掩护,六合拳刚柔並济,铁衣防御与磅礴气血支撑著每一次惊险格挡。 “林把头,我来助你!” 就在这时,门野的声音忽然想起。 他暴喝冲入,短刃刺向阴指后腰。 阴指皱了皱眉,选择回身格挡。 压力稍减了些。 林福生毫不停顿,一脚踢碎桌板砸向老黑面门,身形却如猎豹扑向阴指! 蓄势已久的右拳,气血奔涌如江河决堤,六合拳破军式狂轰而出。 阴指猝不及防,双指疾点拳锋。 “咚!噗!” 拳指交击,闷响如击败革。 阴指脸色骤变,指骨如戳铁砧,剧痛钻心! “哇!” 阴指逆血喷出,踉蹌后退,右手两指弯曲受创。 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 也是林福生全力一拳后,身形微倾的剎那。 一道本刺偏的短刃寒光,悄无声息贴向他右腰肋! 门野眼神冰冷狠厉,全身劲力凝於一刺! 电光石火间,门野脑中掠过一丝本能的犹豫。 这一刀下去,便再无回头路。 可林福生那平静的脸、那些本该属於自己的『资助』,本该属於自己的『把头之位』,荣叔本该培养他的不甘,还有华文东那句『事成之后』的承诺。 之前种种的不甘、嫉妒、压倒了那丝迟疑。 门野眼神彻底冰冷狠厉,全身劲力凝於一刺! “林把头小心!” “门野你干什么?!” 远处,小天等大手看到了这一幕,纷纷惊呼。 林福生对於门野,早就有了堤防。 这种心胸狭隘的,背刺起来最狠了。 他在短刃及体前一瞬,倾身躯极限左转寸许! 右肘同时下沉! “噗嗤!” 短刃未能刺入腰肾,深深扎入右臂后侧肌肉,刃尖擦骨,血溅如注。 剧痛袭来,林福生脸上冰寒彻骨。 借中刀之力与扭转之势,左腿如钢鞭后撩,足跟狠踹门野小腹! “嘭!” 门野小腹如遭重锤,五臟移位,眼前发黑,闷哼倒退,短刃脱手留於林福生臂上。 “你...” 门野捂腹,面无人色,看向林福生的眼神充满难以置信与败露后的巨大惊恐。 林福生还没有踏入石皮,怎么可能这么强? 让他惊恐的则是,这一击不但失败了,同时也被小天等打手看到了。 偷袭把头,眾目睽睽! 恐惧如冰水浇头,隨即被更疯狂的戾气衝垮。 “是你逼我的!” “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要逼我!!” 门野嘶哑嚎叫,眼布血丝,再拔匕首,朝阴指狂吼。 “一起上!先杀了他!” 阴指凶光一闪,左手並指,与状若疯虎的门野左右夹击而来! 林福生深吸气,臂上短刃仿佛不存在。 眼神锐利如刀,扫过三人。 一敌三。 其余人无法给自己帮助,小天等人还在和金玉楼派来的黑衣大汉搏斗。 轰隆隆。 林福生体內的气血在北鹏,以前所未有之速疯狂奔流。 铁衣紧绷至极致。 先杀一个! 这是唯一能获胜,唯一能活下来的办法。 以一敌三,就算他的气血恐怖,拖下去也必败。 而只要他能杀死一个,其余两个也必死无疑。 他身形不退反进,朝伤势最重、气势已衰的老黑猛衝! 对左右袭来指风匕首,竟似不闪不避! “找死!” 老黑双臂张开欲抱。 即將被抱瞬间,林福生身形诡异一矮,贴地滑行,从老黑腋下钻过! 蓄势左拳自下而上,刁钻无比,狠狠掏在老黑胸腹隔膜! 六合拳升龙钻! 气血筋骨之力爆发极限。 “噗——!” 沉闷如击穿破袋之声响起。 老黑前冲骤僵,双眼凸出。缓缓低头,胸膛似塌陷。 张口,涌出大股混杂內臟碎块的浓血。 轰隆! 魁梧身躯轰然栽倒,尘埃扬起,再无声息。 金玉楼石皮好手,老黑,死! 林福生一拳击出,毫不停留,借反震之力如陀螺急旋,右腿凶狠扫踢阴指下盘! 阴指惊愕间纵身后跃,腿风仍擦中小腿,身形一晃落地。 门野匕首已刺至后肩。 林福生背后长眼,左肘向后猛击,精准砸在门野持匕手腕! “咔嚓!” 腕骨断裂。 “啊!” 门野惨叫,匕首脱飞。 林福生旋风转身,染血脸上无表情,只一双冰眸扫过门野。 但下一刻,他竟捨弃了近在咫尺、已然失神的门野,脚步骤然加速,直扑向正欲后退调整的阴指! 阴指心头大骇,林福生这分明是要趁他病要他命,先解决掉威胁更大的自己! 他急忙抬手格挡,催动残存指力。 林福生左拳如锤,连连轰击,根本不给阴指喘息之机。拳风压得阴指节节败退,气息越发散乱。 砰! 他一拳砸开阴指格挡的手臂,接著咚的声音响起,踹中其支撑腿的膝盖侧方,阴指身形踉蹌。 噗! 最后一记凶狠的肘击,结结实实撞在阴指心窝! 阴指双眼暴突,鲜血狂喷,整个人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在墙上,软软滑落,再无生息。 转眼之间,三去其二! 仅余一个断腕受伤、面无人色的门野,孤零零地站在满地狼藉之中。 门野呆呆地看著阴指的尸体,又看向不远处老黑瘫倒的魁梧身躯,最后,目光落在那个浑身浴血、右臂还插著自己短刃、却如同煞神般缓缓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少年。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老黑死了?阴指也死了? 他们,他们可都是正儿八经的石皮境啊! 我们三个石皮联手,非但没杀了他,反而被他,反杀了两个? 一股冰冷的悔意混杂著恐惧窜起。 后悔了。 后悔不该对林福生出手。 不该听了华文东的鬼话。 不该那么心胸狭隘。 妒忌,毁了他。 林福生不是废物,不是靠药材堆出来的样子货! 荣叔的资助或许有,可林福生这一身恐怖的气血,还有那越打越凶、仿佛不知道疲倦的劲头,这他妈是一个练武三个多月的人该有的? 一个石皮,怎么可能吃定他? 现在三个石皮围攻,转眼间都死了两个! 门野绝望。 现在逃? 四面都是眼,能逃到哪里去? 背叛同门,暗算把头,事情已经做下,眾目睽睽,无可挽回。 同心会的追杀令不是吃素的。 就在这时,林福生向著他走来。 门野看著眼前越来越近的少年。 林福生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显得冷冽。 仿佛在盯著一个死人。 踏踏踏。 林福生迈开脚步,动作不快,甚至因为受伤而有些迟滯,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门野的心尖上。 右臂上的短刃隨著动作微微晃动,鲜血顺著刃口不断滴落,在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红点。 “我,我...” 门野喉结滚动,想要求饶。 他想说自己是受了华文东的指使,想说一切都是误会。 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对方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任何辩解都没有意义。 不但苍白可笑,更会让他显得像个怕死的小丑。 唰! 门野狠狠的握著手中的匕首,看著林福生杀来,骤然间暴起,將最后残存的力气和疯狂灌注到左手的匕首上,不管不顾地朝著林福生心口捅去!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垂死的挣扎。 林福生微微侧身,让过刀锋,左手化拳为掌,闪电般叼住门野的手腕,一拧一拉! “咔嚓!” 另一只手腕也应声而断。 匕首噹啷落地。 门野双臂俱废,惨叫著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再无丝毫反抗之力,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悔恨將他淹没。 林福生低头看了他一眼,抬起脚,重重踏在门野完好的右腿膝盖上。 “咔吧!” 清晰的骨碎声。 门野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林福生接著將门野的四肢挨个扭断,嘎巴嘎巴的声音响起,確保他没有任何能力在动手后,停了下来。 这门野是绝对会死的。 但不能现在就杀了他,等一会同心会的其他人到来,让他们从门野口中逼问出今日的诸多事情来。 荣叔会处理好一切的。 “咳咳咳...” 林福生重重的咳嗽了齐声,弯腰从门野身上撕下一块布条,简单地綑扎在自己右臂的刀伤上方,勉强止住汹涌的血流。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直起身。 体內那一直疯狂奔涌、支撑惨烈搏杀的气血,此刻如退潮般疾落,剧痛、疲惫、失血带来的冰冷眩晕山呼海啸般席捲而来。 他缓缓环视,確认老黑、阴指的尸身,以及瘫在地上呻吟的门野。 眼前骤黑,金星乱冒。 耳中嗡鸣,外界声音变得遥远。 林福生晃了晃。 更猛的眩晕袭来,视野彻底沉入黑暗。 意识湮灭前一瞬,他仿佛听到小天等人惊惶围上来的呼喊和脚步声,模糊得像从水底传来。 然后,是无边的沉重与寂静。 染血的身躯,失去了最后支撑,向后轰然倒在了冰冷粘腻的血泊之中。 滴滴滴!滴滴滴! 同一时刻,锦荣赌坊外,警笛的声音响起。 两辆漆成黑白、顶灯旋转的老式警用卡车歪歪扭扭地停在福安赌坊门口,轮胎碾过街面未乾的血渍,车上跳下来七八个穿著黑色制服、挎著老套筒的警卫。 领头的皱著眉头,用手帕捂著鼻子,站在那一片狼藉、尸体横陈的赌坊门口往里张望。 里面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 断肢残骸,鲜血泼洒得到处都是,浓烈的气味冲得他胃里翻腾。 更麻烦的是,地上那几具尸体穿的衣裳,分明是四海门金玉楼的式样,而站著的、躺著的伤號,又是同心会福安赌坊的人。 帮派火併,死了人,还是这种当街破门、死伤不少的大场面。 一名警卫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晦气,正琢磨著是按惯例驱散围观、草草收尸了事,还是进去抓几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顶缸,远处街口又传来了不一样的汽车引擎声。 这次来的不是警车,是几辆黑色的福特小汽车,车头方正,擦得鋥亮,在街灯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它们无声地行驶到赌坊门前,一字排开,气势顿时压过了那两辆寒酸的警用卡车。 头一辆车的车门被穿著黑色短打的精悍汉子拉开。 一个穿著藏青色团花绸面长袍、外罩玄色万字纹马褂的肥胖老者,拄著一根乌木镶银的文明棍,慢慢踏了出来。 他麵皮白净,留著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鬍,一双眼睛被肥肉挤得有些细,但开合间精光偶现;手上戴著一枚水头极足的翡翠扳指,另一只手盘著两个油亮的核桃,咯啦咯啦轻响。 这胖老者站在那儿,没说话,只是抬眼扫了一下赌坊的匾额和门內的惨状,脸色便沉了下去,像结了一层霜。 几乎前后脚,另外两辆汽车也到了。 两辆车下来的分別是同心会仁社安仁堂堂主荣崇明、怀仁堂堂主胡天南。 领头的警卫队长见到这三位,特別是那肥胖老者,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冷汗就下来了。 他认得这老者。 同心会仁社的副社长,杜震云! 这位可是松江市真正跺跺脚地面都要颤三颤的人物,手眼通天,心狠手辣。 他连忙小跑上前,腰弯得极低: “杜、杜社长,您老怎么亲自来了?这,这里的事...” 第12章 没废 杜震云眼皮抬了抬,淡声道:“带著你的人,外面守著。没我的话,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也不许放出去。” “是!是!” 警卫队长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挥手带著手下退到街对面,拉起简陋的警戒线,驱赶越聚越多的围观人群。 杜震云这才迈步,走进赌坊。 荣崇明和胡天南紧隨其后。 三人一进来,原本还有些低声呻吟、喘息的前厅,顿时鸦雀无声。 还站著的打手们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著烟尘和恐惧,瀰漫在空气中。 杜震云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地狼藉,在两具穿著金玉楼服饰的尸体,老黑和阴指上停留片刻,又在门野那瘫软呻吟、双臂俱废的惨状上瞥了一眼,最后,落到了昏迷不醒的林福生身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盘核桃的手指停了下来。 荣崇明和胡天南都认出了这里躺著的尸体和活人的身份,金玉楼的老黑、阴指,看样子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门野被废掉了,已经是个废人。 林福生...也差不多是废人了,浑身是血。 荣崇明脸色很难看,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林福生的伤势,尤其是右臂那处深可见骨的刀伤和左拳的焦黑,脸色更加难看。 他伸手探了探林福生的鼻息和颈脉,很弱,但確实还有。 荣崇明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晦暗。 林福生若是就此废了,甚至醒不过来,那他这几个月的投入、以及在福安赌坊的布局,就算不全打水漂,也价值大减。 看来,这枚棋子失去价值了。 可惜了。 胡天南也在一旁冷眼观察。 看到林福生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样子,胡天南心中涌起一丝快意。 没想到,林福生居然还活著。 不过瞅这样子,看来也是被打废了,就算能醒,也是个半残。 荣崇明这次,算是折了个不大不小的本钱。 这林福生一死,另外一个把头的位置,他就可以派人来爭一爭了。 想到这里,胡天南面上適时地流露出沉重和惋惜。 不过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老黑和阴指居然都死了,门野这样子看起来也彻底废了,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按理来说,最终应该只会死林福生一个人啊,其余几个人不会这么惨。 “怎么回事?” 这时,杜震云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看向缩在角落、脸色惨白的小天几人,“你,过来说清楚。” 小天战战兢兢地走上前,结结巴巴,但总算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个大概。 金玉楼两人带著十几个好手打上门,林福生如何应对,门野如何『相助』又突然偷袭,林福生如何以一敌三,先后重创老黑、阴指,最后废了门野... 隨著小天的敘述,杜震云脸上的肥肉纹丝不动,荣崇明和胡天南脸色则微微有些变化。 林福生並没有石皮。 以一敌三,战三位石皮,还杀了两人,废掉一人? 胡天南眉头蹙起,林福生这么能打? 荣崇明则是脸色无比阴沉。 废了一个好苗子啊。 这时,荣崇明一步踏前,皮鞋重重踩在门野残废的那条腿的脚踝上,微微用力碾著。 “啊——!” 门野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说,”荣崇明声音冷得像冰,“谁让你对林福生动的手?” 剧烈的疼痛和面对三位大佬的恐惧彻底摧毁了门野的心防,他涕泪横流,嘶声喊道:“是,是华文东!华把头!他...他说只要林福生死,就推我坐上把头的位置还说胡堂主也会支持我!都是他指使的!饶命啊杜社长!荣叔!胡堂主!” “华文东?” 荣崇明看向胡天南。 胡天南在门野喊出自己名字的瞬间,脸色就骤然一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和暴怒。 这个蠢货! 竟敢当眾攀咬! 不等荣崇明再开口质问,胡天南已疾步上前,脸上满是『震怒』与『痛心』,厉喝道:“吃里扒外、残害同门的畜生!留你何用!” 话音未落,他抬起穿著坚硬皮鞋的脚,朝著门野的太阳穴狠狠踩了下去! “噗!” 一声闷响。 门野的惨叫声戛然而止,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眼睛瞪得老大,瞬间没了气息。 整个前厅死一般寂静。 只有胡天南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荣崇明盯著胡天南,眼神冰冷锐利,却没有立刻发作。 杜震云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门野的尸体,又看了看胡天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过了几秒,杜震云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行了。先把这孩子的伤处理了。” 他指了指昏迷的林福生,对身后一个亲信吩咐:“去,把会里供养的钟大夫立刻请过来。仔细检查,我要知道確切情况。” “是,杜爷。” 亲信躬身,快步离开。 杜震云又扫了一眼满地狼藉: “叫人进来,把这里收拾乾净。该埋的埋,该治的治。” 说到这里,他目光落在荣崇明和胡天南身上,“你们两个,跟我来后院。” 说完,他拄著文明棍,率先朝著通往后院的窄廊走去。 荣崇明与胡天南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著冰冷的戒备和审视,然后默不作声地跟上。 后院比前厅安静许多,这里是林福生练功的地方。 杜震云在院子中央站定,转过身,目光在荣崇明和胡天南脸上扫过。 他盘核桃的手又慢慢动了起来,咯啦,咯啦,声音在寂静的院里格外清晰。 “天南,”杜震云终於开口,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这次,做的有些过分了。” 胡天南心头一凛,面上却强自镇定,微微躬身:“杜叔,我...” 杜震云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华文东是你怀仁堂的人。他串通外敌,谋害同门把头,这事,你就算事先不知情,也难逃一个御下不严、失察之责。” 胡天南脸色变了变,想要辩解,但看著杜震云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深知这位副社长的脾性,越是平静,往往意味著处置越严厉。 “锦荣赌坊这次损失不小。” 杜震云继续慢条斯理地说,仿佛在谈论天气,“总得有个补偿,给荣崇明,也给会里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看著胡天南:“你在三码头那边新弄的『银沙浴池』,生意不错。往后,那三成的份子利润,就划归安仁堂吧。算是弥补此次过失,也让你长长记性。” 所有的补偿,全程並没有提林福生,似乎林福生对於他而言,並不是很重要。 胡天南猛地抬头,脸上肌肉抽搐。 银沙浴池是他花了大力气、打通不少关节才搞到手的肥肉,日进斗金,三成利润可不是小数目! 他心在滴血! 但面对杜震云那看似商量、实则不容置疑的目光,以及旁边荣崇明那冰冷审视的眼神,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是,杜叔。天南...遵命。” 荣崇明闻言,面色稍缓,但眼神依旧深沉。 这不过是杜震云平衡双方、平息事端的手段罢了。 银沙浴池的三成利固然可观,但比起林福生可能废掉的损失,孰轻孰重,难说得很。 林福生这次废了,他就有可能无法控制锦荣赌坊了,这不是钱能解决的事情。 说到底,杜震云不想去深究胡天南和华文东勾结外敌之事,主要是想维稳,不想让仁社內部矛盾彻底激化。 踏踏踏。 就在这时,刚才离开的那个亲信,引著一位提著药箱、戴著眼镜、神色谨慎的老者匆匆走了进来。 此人是同心会供养的名医,钟大夫。 钟大夫是刚刚检查完林福生身体,得出了结果,就立刻匆匆敢来的。 他向杜震云等人微微行礼后,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杜爷,两位堂主。这位小兄弟的伤势看著凶险,实则並未伤及根本。右臂刀伤虽深,幸未彻底破坏主要筋络;左拳的灼伤似有阴毒,但已被一股极其浑厚的气血自行抵挡消磨了大半,未侵入心脉。他昏迷主因是气血耗损过度,兼有失血,体魄略有亏虚。但...” 钟大夫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 “但其根基之扎实,气血之旺盛,远超寻常同龄武者,甚至,不逊於一些踏入石皮境多年的好手。只需用上好的补血药材精心调理,臥床静养旬日,应当便能恢復大半,不会留下残疾,更不至於伤及武道前程。” 这番话说完,院子里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 没废? 竟然没废! 荣崇明原本晦暗的眼神骤然亮起。 这消息於他而言,不啻为柳暗花明。 如此一来,倒省了他再费心去物色、扶植新的棋子来占住锦荣赌坊的位置。 真没想到,林福生看著之前瘦瘦弱弱,竟是块如此扎实的料子,硬抗这般算计还能保住根基。 一个人,面对三个石皮啊。 能活下来已经了不得了,杀两个废一个,已经让很多人都感到意外了。 正常而言,林福生被废掉,是很合理的。 现在却很快就能恢復正常。 自己这笔投资,看来远未到止损的时候。 胡天南的脸色则在瞬间变得铁青。 方才因割让银沙浴池利润而强压下的肉痛,此刻被更猛烈的怒火和失算感彻底吞没。 没废? 他吗的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根基扎实,气血旺盛? 这怎么可能! 胡天南只觉得胸口一股鬱气堵得发慌。 自己精心布局,更赔上了银沙浴池三成的纯利,结果就换来对方躺几天? 这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更让他心头髮紧的是,经此一事,自己在杜社长心中的分量和印象恐怕要大打折扣。 而且,以杜爷的性子,对金玉楼这次明目张胆的撩拨绝不可能轻轻放过,后续必然有一场反扑。 这牵头报復的差事,八成会落到自己头上。 谁让祸水是因他而產生的? 到时候人手摺损、实力消耗,怕是免不了了。 想到这里,胡天南的后槽牙都咬紧了。 杜震云脸色倒是依旧平淡,並没有太过於在意。 “用些好药,需要什么,直接去库房支取,报我的名字。” “是,杜爷。” 钟大夫忙躬身应下,隨即退下。 等到钟大夫退下后,杜震云看向两人,语气平淡道: “现在也该谈谈,对金玉楼的行动了。” 胡天南的心猛地一沉。 他太了解这位杜副社长了。 越是轻描淡写,接下来的话分量就越重。 “金玉楼这次,手伸得太长,踩过界了。” 杜震云慢悠悠地盘著核桃。 “当街破门,杀我赌坊的人,还勾结內鬼谋害把头,若不给个够分量的回敬,松江滩上其他几家,还有那些隔岸观火的,怕是要觉得我同心会仁社,是泥捏的菩萨,只剩香火气了。” 他略作停顿,眼睛扫过荣崇明和胡天南,最后落在后者微微绷紧的脸上。 “所以,这次出手,不能只是挠痒痒。得见血,见大血。” 杜震云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至少,要让金玉楼折损一位铁筋好手。骨头,得给他们敲断一根。不然,往后是个人都敢来我仁社的场子碰碰运气,这规矩,还怎么立?” 铁筋! 胡天南心里咯噔一下。 杀死和击败、重创,完全是两个概念。 这意味著,他们这边也有可能付出一些代价。 “这事,没得商量。”杜震云一锤定音,“三位铁筋设局,必须確保干掉金玉楼一个铁筋。人选嘛...” 他目光转向胡天南,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胡天南只觉得一股血往头上涌。 三位铁筋都要我怀仁堂出? 这绝对不是轻鬆的事情,看起来三人联手,杀死一个不难。 但人家金玉楼也不是木头桩子,说不定人家也在暗自设下手段,就等著自己这边咬鉤呢。 也许,非但到时候弄不死一个铁筋,反而自己这边折损三人。 这都是有可能的。 “杜叔,要我怀仁堂独自扛下这死斗?就算成了,我怀仁堂也得伤筋动骨。” “让你出人,是因为祸根在你那里。” 杜震云毫不客气,“错了,就得认罚。不然,会里的兄弟怎么看你?其他堂口的兄弟怎么服气?” 第13章 弃子 说到这里,杜震云已经不在乎胡天南的想法了,他淡淡瞥了一眼荣崇明,“崇明,你觉得这个处置,怎么样?” 荣崇明自然满意这个处置。 若非四海门压迫的厉害,现在帮內正需要力量,胡天南付出的血不可能这么低。 现在反扑,就是惩罚胡天南的同时,出动一些人手,向外界展示同心会雷霆反击的態度。 “杜叔考虑周全,崇明没有异议。” 胡天南见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显然怒极,却又不敢真的顶撞杜震云。 杜震云既然开了口,就绝无更改余地。 这三位铁筋,他出定了。 忽然,一个念头窜上心头。 他眼神阴鷙,地盯向荣崇明,道:“杜叔处置,天南自然愿意听从。” “不过,就算怀仁堂出动三位铁筋主攻,安仁堂也不可能一个人不出,就在后面干看著吧?这锦荣赌坊,可是两块把头牌子,一块是我怀仁堂华文东的,另一块,可是安仁堂的林福生占著。” 胡天南看著荣崇明眉头蹙起,语气尖刻了许多:“呵呵,林把头这次可是大显神威,连毙金玉楼两名石皮,废了一个叛徒,自己不过受了点『皮肉伤』,钟大夫都说了,旬日便能恢復,不影响武道前程!如此悍勇,如此忠心的好兄弟,为自家场子报仇雪恨,难道不该身先士卒?” “更何况,哪有占了把头的位置、享著把头的份子钱,到了帮派需要出力报仇的时候,却缩在后面养伤的道理?传出去,岂不是寒了会里其他拼命弟兄的心?” “杜叔,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荣崇明终於忍不住了。 “胡天南。” 荣崇明低喝出声,脸色阴沉,“林福生刚经歷死战,伤势未愈,连石皮都未突破,你让他去参与铁筋层次的死斗,和让他去送死有什么区別?你这是公报私仇!” “林福生没死,还能打,还是把头,他就该去!你要是觉得他不该去,好,让他现在就把把头的位置和份子交出来,我立马从怀仁堂挑个够分量的好手顶上去,绝对不让他林福生涉险!” “怎么,你捨得让林福生交出位置吗?” 胡天南脸上露出笑容。 说到底,你荣崇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霸道的让林福生待在这个把头位置上,让林福生进入到这浑水中。 荣崇明被懟的一时语塞。 他当然不捨得。 林福生的是他投入资源培养的棋子,是用来钉在锦荣赌坊这颗钉子,更是他未来谋划中可能的重要一环。 现在拔掉,前功尽弃。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火星四溅,后院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几分。 所有的矛盾、算计、不甘,都在这一刻赤裸裸地摊开在杜震云面前。 杜震云依旧平静地看著。 直到两人僵持不下,他才缓缓开口。 “行了。” 两个字,让荣崇明和胡天南同时住口,看向他。 杜震云漫不经心的道:“天南说的,也有道理。” “把头之位,责任所在。林福生既然担了这位置,受了这供奉,帮派有事,他確该出力。” 荣崇明心中一紧,急道:“杜叔!可是他的实力...” 杜震云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实力不足,可以歷练。” 杜震云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荣崇明的心一路沉到谷底,“跟著三位铁筋前辈行动,见见世面,学学怎么做事,也是好的。就这么定了吧,让林福生也跟著去。” “你不许派人帮助,无论是明面帮助,还是暗中帮助。” “杜叔!” 荣崇明还想继续爭取一下。 杜震云却已经转开了目光,不再看他,而是对胡天南吩咐道:“具体如何安排,人员如何调配,计划如何制定,由你怀仁堂为主,儘快拿出个章程来。我要看到结果。” “是!杜叔!” 胡天南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和残忍,连忙应下。 虽然没能立刻拔掉林福生,但把他塞进这次必死的任务里,效果也是一样的! 死在与金玉楼的死斗中,谁也说不出什么不是,荣崇明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而且这是必死之局。 任务是怀仁堂主持制定的,他想弄死一个林福生,很难吗? 荣崇明僵在原地,沉默了下来。 他清楚杜震云之所以下这种决定的原因。 这不是胡天南一个人的意思。 或者说,胡天南的报復,恰好撞在了杜震云的心意上。 林福生,境界太低了。 连石皮都不是的小子,靠著父辈恩泽,占据这个把头位置,对於帮会而言,不太妥当。 確实,林福生很能打。 但锦荣赌坊这样的地方,一个非石皮的把头,终究是镇不住的,早晚还要生乱。 至少也要铁筋。 林福生表现出来的也確实有天赋,可这也没意义。 这世道乱的很,每天都在变,等你成长起来,黄花菜都凉了。 同心会创立之初,义气当先。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帮派暗中也逐渐转向利益了。 你一个石皮当把头,真的某一天出现了大敌,让帮会里面丟了这处產业,怎么办? 其实若非是他想办法將林福生立在这个位置上,林福生早就该离开了,但没办法,锦荣赌坊他绝对不能丟。 其他很多遇到类似情况的,大多数都会主动退出,少部分没脑子的,身处於帮会中一段时间也会被嚇走了,或者被人弄死。 杜震云身为同心会的仁社副社长,自然以帮派利益为先。 这种杀人不眨眼的角色,不会在意林福生死活的。 让林福生跟著去,死在针对金玉楼的行动里,名正言顺。 这样,锦荣赌坊空出的这个把头位置,便能顺理成章地收回来,安排一个更合適、更能掌控的铁筋境好手过去。 这样也算给了胡天南一个交代,平息一下他割肉的怨气,免得內部彻底离心。 至於林福生本人的死活。 无人关心!! 对於杜震云而言,他根本不在乎林福生是死是活,他在乎的是平衡、掌控,是利益的最大化。 荣崇明眼睛眯了眯,心中浮现冷意。 对於帮派高层而言,制定一些『合理』的手段,让这样一个实力不强,却又占据资源的小角色『意外』消失,显然是成本最低、收益最高的选择。 “杜震云已经定了调子,铁筋死斗的局面已成,林福生被点名参加,这是阳谋,是死局。” “林福生他,逃不了这一劫了。”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荣崇明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对投资失败的不满,有对棋子被弃的惋惜。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脸上重新恢復了平静,对杜震云道:“既然杜叔已有决断,崇明遵命。我会让林福生做好准备。” 这话,等於是默认了林福生的命运。 杜震云微微頷首,似乎对荣崇明的识趣表示满意。 “嗯。具体细节,你们儘快敲定。我只要结果。” 说完,他拄著文明棍,转身向著前厅走去,没有看地上那横七竖八的尸体们,望著远处的夜色,乘坐小汽车离去。 胡天南看了看荣崇明,缓声道:“荣堂主,放心,我会『好好』安排林把头的任务的。毕竟,他也是为了咱们仁社出力嘛。” 说完,他也离开了。 夜色浓稠,將锦荣赌坊后院浸染得只剩轮廓与阴影。 荣崇明独自站在那方青石小院中,负手而立,抬头望著被屋檐切割成狭长一条的暗沉天空。 不见星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压下来。 他目光闪烁,眼底如寒潭,映不出半点暖光。 林福生,活不下去了。 杜震云不让他帮助,明里暗里都不行。 大人物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他荣崇明就算有心,也无力回天。 帮会就是这样,棋子有用时,落子布局;棋子將废或已成负累时,便要思考如何利用其最后的剩余价值,以及如何填补它留下的空位。 现在,只有想其他办法了。 荣崇明的眼神变得锐利、务实。 第一条路,只能从上面再使使劲,看能否得到其他高层的支持,等林福生死后,安排上自己的人。 第二条路,更直接些。 儘快提前在锦荣赌坊內部埋一颗更硬的钉子。 找一个实力足够、或者天赋足够的好手,安排入锦荣赌坊。 等到林福生『殉帮』,此人凭藉实力和事先的铺垫,加上自己暗中推动,成为新把头的机率就会大大增加。 赌坊的日常运作、人脉、油水门道,都需要时间熟悉,提前布局至关重要。 这样的人选,想要寻找到,还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林福生现在还有用。 林福生活著的每一天,某种意义上都是在为他爭取布局的时间。 “堂主。” 这时,有声音传来。 一名穿著短打、神色谨慎的打手走到院门阴影处,躬身道:“林把头醒了。” 醒了? 荣崇明眼神微动,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復成平日那副沉稳中带著威严的堂主模样。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嘆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意味。 “知道了。” 他朝著赌坊內里走去。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而略显沉重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清晰。 二楼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小房间內,瀰漫著药膏和血腥混合的淡淡气味。 一盏蒙著纱罩的煤油灯放在床头小几上,光线昏黄,將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林福生靠坐在垫高的枕头上,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乾裂,但那双眼睛已经睁开,虽然还带著重伤后的虚弱和疲惫,却异常清明,甚至有种淬火后的冷硬。 他身上缠著不少绷带,最显眼的是右臂和后肩处,厚厚的纱布下仍隱约渗出血跡,左拳也被仔细包裹著。 气息微弱,但平稳,胸膛隨著呼吸缓慢起伏。 荣崇明推门进来,走到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林福生脸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许,却掩不住那份沉重: “辛苦了。” 这三个字很平常,在此刻听来,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死水。 林福生闻言,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並没有立刻回应。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远处隱约传来的、不知哪里的梆子声。 过了好几秒,他才转过脸,看向荣崇明,声音因为失血和虚弱而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 “荣叔,会里打算怎么处置华文东,还有胡堂主?” 隨即,林福生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事实:“我特意,留了门野的活口。” 荣崇明看著少年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心中再次掠过一丝惋惜。 留门野活口这种事情,能看出来林福生的聪明。 这个活口太重要了。 起码能当场活活咬死胡天南。 换做正常人,很有可能愤怒之下、亦或者杀的眼红,直接把门野弄死。 门野死了,那胡天南双手一摊不承认,谁也没有办法。 想要让胡天南出血,並且还需要花费更大的代价单独反扑金玉楼,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小子,聪明、有韧性,修武资质也不错,也能打。 可惜了。 思索间,荣崇明斟酌了一下词句,將后院中杜震云的决定,关於必须杀死金玉楼一名铁筋好手的报復行动,关於胡天南怀仁堂需出三位铁筋主攻,以及关於杜震云亲口指定林福生也必须参与其中的决定,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荣崇明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铺直敘。 有的时候,越平静的话语,其中的凶险与杀机越直接。 荣崇明敘述过后,林福生面无表情。 只不过他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有种失血般的冷白。 他猜测过,这件事情之后同心会必然会给予反击。 胡天南也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没想到,自己会被以这样一种『合情合理』的方式,直接推向那个必死的漩涡中心。 说实话,只要他还在这个位置上,类似於这种事情,就会源源不断的到来。 实力,不配位。 可他从来就没有想过,占据这个位置。 胡天南的手段还是有的,这更像是阳谋,用帮派规矩和大义名分,织就一张他无法挣脱的网。 荣崇明看著林福生那沉静到近乎死寂的表情,心中歉疚和利用交织著。 良久后,荣崇明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 “杜社长从胡天南那里罚没的银沙浴池三成份子,將来划归安仁堂后,我作主,若能...” 荣崇明的话微微停顿,似乎觉得『活著回来』这个词太虚偽,於是换了个说法,“此事过后,我便做主,分给你半成。” 半成银沙浴池的利润,也是一笔不小的长期进项。 关东地区气候寒冷,因此当地百姓更喜欢『洗浴』,浸泡在热水中。 其实,浴池的进帐不在少数,不比锦荣赌坊低。 不过低也好、高也罢,这种承诺听起来很慷慨,但在场的两个人都明白,这更像是一张空头支票。 几乎不可能兑现的支票。 林福生听完,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 “荣叔,我可以离开锦荣赌坊吗?” 第14章 林三爷 离开。 放弃把头的身份和份子,远走高飞。 这样才能避开必死之局。 荣崇明身体微微一僵,深深地看著林福生。 “不能。” 他是绝对不可能让林福生现在就走的。 走? 现在林福生走了,把头位置立刻空悬,胡天南的目光会立刻聚焦过来,其他堂的堂主也会以最快的速度,想办法安排新的人选填补。 林福生活著,哪怕只是多活几天,这个位置名义上他就还占著,就给了他操作和布局的时间窗口。 而且更重要的是,杜震云已经点了林福生的名。 帮派这种地方,不是想退就退那么容易的。 这些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 林福生看著荣崇明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淡声道: “我明白了。” 荣崇明看著他这副样子,心中那点复杂情绪更浓。 他不再多说,从怀里掏出一包哈德门香菸,抽出一根,递到林福生嘴边。 林福生微微怔了一下,將烟咬住。 荣崇明划亮火柴,用手拢著火焰,凑近,为他点燃。 昏黄的灯火下,烟雾裊裊升起,模糊了林福生苍白而沉静的脸。 他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引起一阵低咳,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蹙起,但林福生忍住了,又缓缓吸了第二口。 荣崇明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人就这样在瀰漫的烟雾和药味中沉默地坐著,谁也没有再说话。 一根烟抽完,荣崇明將菸蒂按灭在床头的搪瓷缸里,站起身。 “好好养伤。” 他拍了拍林福生完好的左肩,力道很轻,“我相信,你会活下来的。” 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寂静,只剩下林福生一个人。 烟雾还在缓缓飘散。 林福生靠在枕头上。 “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 “没有人在意你的想法,你的意愿。你的生死,你的前途,不过是上面人物权衡利弊时的一个数字,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走哪一步,怎么走,什么时候被捨弃,都由不得自己。” “身不由己。” 从刚开始他就想著退出同心会,但这些时日的种种,每一步都是他无法选择的,都是被推著走,被形势逼著走。 留下是死路。 离开恐怕死得更快。 林福生倒是没有太多的恨意。 恨胡天南?恨杜震云?恨荣崇明? 他感觉恨意改变不了任何东西,只会消耗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 香菸燃到了尽头,灼痛了指尖。 林福生回过神来,將菸蒂按灭。 动作牵扯到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有些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悲凉吗? 確实。 绝望吗? 好像也有。 但更多的是,內心深处,除了这些沉重的情绪,还有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在沉淀。 像是被反覆捶打、淬火后的铁。 既然没得选,既然註定要踏上那条几乎必死的路。 那就只有走下去。 都是你们逼我的。 为什么要逼我? ...... 时间流逝。 接下来的三天,锦荣赌坊显得很压抑。 前厅的血跡早已擦洗殆尽,破损的桌椅也换了新的。 但,无形的紧绷感却瀰漫在每个角落,比血腥气更难散去。 杜震云的话就是命令。 同心会仁社的药材库確实拨出了不少好东西。 年份足的老参、补气血的膏方、祛瘀生肌的散剂,流水般送到林福生这里。 钟大夫每日来换药诊脉,嘖嘖称奇於这少年体魄的恢復能力。 伤口癒合得很快,青黑褪去,只留下深色的痂疤,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也如潮水般退却。 第三天傍晚,林福生已经能下地自如活动,除了右臂用力时还有明显的滯涩痛感,基本已无大碍。 苍白的面色重新有了血气,眼神也恢復了之前的锐利,甚至更深沉了些。 第四天,天色刚亮。 锦荣赌坊的门楼在晨雾中显出轮廓。 一个穿著半旧绸衫、面相透著市侩与精明、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搓著手,在门口探头探脑,正是林福生的三叔,林鸿宇。 他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热切与算计的神情,眼珠子骨碌碌转著,打量著赌坊气派的门面。 “嘖嘖嘖。” 林鸿宇眯了眯眼睛。 他可是听说了最近锦荣赌坊发生的一件大事。 好傢伙。 福生这小子,看不出来啊! 一个人对三个,杀了金玉堂两个石皮好手,还废了一个叛徒! 虽然自己也伤得不轻,但这战绩...了不得! 这下林福生在赌坊里的地位,岂不是能往上窜一窜? 每个月的份子钱肯定要大涨! 老爷子还说这小子抠门,不肯帮衬家里,这下他立了大功,油水足了,总不好意思再推三阻四了吧? 福来的学费,说不定还能多要出些来,给家里也添置点像样的东西... 林鸿宇越想越美,挺了挺胸,摆出来一副体面人的样子,又带著长辈的架子,他清了清嗓子,几分把头亲属的架势栩栩如生,人模狗样的,活像条细狗成精了般,走到门口当值的两个打手面前。 “两位兄弟,辛苦了。” 林鸿宇语气带著刻意拉近的熟络,“我是林福生,林把头的三叔。听说他受了伤,我这心里急啊,特地来看看他,不知道方不方便通传一声?” 若是之前,赌坊內的打手肯定是不会搭理林鸿宇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 林福生那『以一敌三,毙二废一』的骇人战绩,早已在赌坊內外传得沸沸扬扬。 听说这件事情的,看到这件事情的,都佩服的不得了。 虽然林福生只是个未破石皮的把头,但这份彪悍到近乎疯狂的战斗力,已经贏得了不少底层帮眾发自本能的敬畏甚至崇拜。 在帮派这种地方,实力永远是最硬的道理。 两个打手一听是『林把头的三叔』,脸色立刻一变,先前那点漫不经心瞬间收起,换上了近乎恭敬的神色。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连忙拱手:“不得了,不得了啊,原来是林三爷来了,失敬失敬!林把头正在后院养伤,您稍等,我这就让人带您进去!” 他转身朝里面喊了一嗓子:“天哥!天哥!林把头的三叔来了,要看望林把头!” 很快,小天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 自从林福生以一敌三过后,小天的地位也不一样了,最起码在打手中,他已经隱隱有了小头目的架势。 人人见到他,都称呼一声天哥。 “林三爷,您跟我来。” 小天上前,语气客气,甚至带著几分殷勤,“林把头恢復得不错,这会儿应该刚起。我领您去后院。” 听闻是林福生的亲人来访,小天立刻打起精神。 旁边几个听到动静聚过来的打手,也纷纷对小天投来羡慕或討好的目光,低声招呼著天哥。 小天平日里与林福生走得近,现在在赌坊內的份量,可不低。 路上,小天看著林鸿宇,心中也不禁在想。 怎么感觉林把头这个三叔,流里流气的? 就有一种不正经的感觉,类似於游手好閒、偷鸡耍滑之辈。 不应该啊。 林把头那天的样子,他可是看得清楚,真是猛得像头下山虎! 老黑和阴指那都是金玉堂有名的狠角色,门野也是石皮,三个人围杀他一个,硬是被他反杀两个,废掉一个。 那拳脚,那气势,他到现在想起来,后脊樑还有点发麻。 这样的狠人,三叔怎么瞅起来这么猥琐? 看著这群打手们毕恭毕敬的样子,林鸿宇尖细下巴更是微微抬了抬,小眼睛半眯著朝著正前方平行的区域看,两只手更是背负了过去,颇为神气。 就在小天引著林鸿宇穿过喧闹的前厅,往后院走去时,赌坊二楼一处临窗的雅间里,两道目光正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幕。 华文东环抱著双臂,靠在窗边,嘴角掛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誚冷笑。 他身旁站著赌坊管事宋老根。 “看见没?” 华文东用下巴点了点楼下小天的背影,以及那个东张西望、一脸市侩相的林鸿宇,语气满是嘲弄,“下面那些没眼力见的,还有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穷亲戚,真以为抱上大腿了?一个个殷勤的,就差摇尾巴了。” 宋老根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嘆了口气,合上帐本,低声道:“也怪不得他们。林福生那一战確实打出了威风。没破石皮,硬是干掉了两个石皮,废了一个。这战绩,放哪儿都算亮眼。下面弟兄们最认这个。” 华文东脸上的冷笑收敛了些,眼中也掠过一丝复杂的意味,他不得不承认:“是啊,是挺猛。换我当年在他这个年纪、这个境界,恐怕也做不到。” 但隨即,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残酷,“可惜,再猛也没用。命不久矣。杜社长和胡堂主那边已经定了调子,他活不过这次对金玉堂的行动。现在捧得越高,到时候摔得越惨,看笑话的人也越多。” 宋老根默然片刻,又嘆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確实可惜了。若是能活下来,以此子的心性和那股狠劲,未来未必不能成气候。只是...时也,命也。” 后院,林福生刚洗漱完毕,正准备开始今日的修炼。 世道艰险,唯有自身强大才是硬道理,他片刻不敢懈怠。 就见小天引著林鸿宇走了进来。 “林把头,您三叔来看您了。” 小天通报一声,便识趣地退到院门外等候。 林鸿宇一进院子,眼睛就飞快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福生身上,脸上立刻堆起夸张的关切笑容,快步上前:“福生!我的好侄儿!你可把三叔担心坏了!伤怎么样了?还疼不疼?我早就说过,那些金玉堂的杂碎不是你的对手!你看看,果然被我说中了吧?大展神威啊!” 他嘴里说著漂亮的关心话,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林福生身上缠著的绷带和旁边桌上放著的、还没收起的药瓶上瞟,心中暗暗估算著价值。 林福生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表演,心中一片冷漠。 这个三叔是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 无事不登三宝殿,而且还是在他崭露头角之后第一时间赶来,目的不言而喻。 果然,林鸿宇寒暄了没几句,话锋就熟练地一转,脸上露出愁苦之色: “福生啊,看到你没事,三叔就放心了。不过...家里最近实在是艰难。你福来弟弟那个学堂,学费又涨了,还有你爷爷年纪大了,想吃点好的补补身子都,你看,你现在立了大功,在赌坊地位肯定不同往日了,这每月的进项…是不是也能多帮衬帮衬家里?不多,就这个数...” 他伸出手指,想比划一个三来著,但刚刚伸出三根手指头,又冒出来两根。 五十块大洋 这不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林福生连听完他具体数目的兴趣都没有,直接打断了他,目光冰冷地看向院外:“小天。” “在!” 小天立刻应声进来。 “送客。” 林福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林鸿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隨即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眾抽了一耳光。 他没想到林福生连虚与委蛇都不愿意,直接就要赶他走! “福生!你!我可是你三叔!你怎么能...” 林鸿宇还想摆长辈架子。 林福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寒意让林鸿宇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与不耐。 也就是是他三叔,血脉上沾著点关係。 换做其他人,这般不识趣地来要钱,早就动手请出去了。 小天上前一步,挡在林鸿宇面前,脸上虽然还带著客气,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手也按在了腰间的短棍上:“林三爷,林把头需要静养,您请吧。” 能在这赌坊混的,人都机灵。 小天一眼就看出来有问题了。 这林把头的態度不对劲啊。 果然,之前他就觉得这三叔不是什么好东西! 感受到小天身上那股帮派打手特有的煞气,再看看林福生那冰冷无波的眼神,林鸿宇满腔的怒气和不甘瞬间被浇灭,只剩下羞愤和一丝惧意。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林福生一眼,终究没敢再说什么,灰溜溜地跟著小天离开了后院。 院子里重新恢復清净。 林鸿宇走后,林福生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隨即意念微动,脑海中的古图画卷浮现出清晰的字跡。 【铸法观想图】 气血:24(+80.64) 攻击:13(+13.13) 防御:12 敏捷:10 攻击:13(+13.13) 铁衣桩(圆满:336/400):气血+336% 已铸入特性:【凶神:无】、【灵毓:无】、【幽羈:无】 六合拳(小成:101/200):攻击+101% 已铸入特性:【凶神:无】、【灵毓:无】、【幽羈:无】 已激活观想图:【荣崇明百练铁衣桩】、【荣崇明百练六合拳】 林福生目光在『铁衣桩(圆满:336/400)』上停留片刻。 按照他目前的修炼速度和感觉,大概七天內,必然能够將铁衣桩修至圆满。 届时,气血將会提升至四倍。 且,他的基础气血也会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因为铁衣桩彻底圆满后,他就將石皮成功,届时就是真正的武者和普通人的区別。 他还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就是自己只要铁衣桩圆满,必定就会成功,没有任何桎梏。 这源自於,每日练习铁衣桩的同时,观想图中也会不断地衝击著他的身躯,通过观想图他完完全全的彻底领悟了铁衣桩。 石皮,近在咫尺。 “以后的路,只能靠自己。” 林福生心中默念。 第15章 年轻 指望荣崇明的庇护,帮派的公道? 没有任何意义。 在这吃人的世道,在这利益交织的帮会里,唯一可靠的,只有自己拳头够不够硬,命够不够韧。 修炼,变强,强到足以主宰自己的命运,不用再像浮萍般受人摆布,不用再被当成可以隨意丟弃的棋子! 念头一定,杂念全消。 他不再去想即將到来的死局,也不去不再杜震云、胡天南、荣崇明的算计。 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体內气血的搬运上,按照『荣崇明百练铁衣桩』观想图中那尊气血烘炉的意象,缓缓推动。 气血如溪流,起初细微,渐渐匯成江河,在特定的经络路径中奔涌,滋养著伤处,更一遍遍冲刷、浸润著皮肤之下的每一寸细微之处。 麻痒、微热、紧绷的感觉再次出现,比受伤前更加清晰、有力。 这一练,就到了下午。 踏踏踏,脚步声传来。 院门被开启,来的是荣崇明。 荣崇明走进来,目光在林福生身上扫过,看到他额角未乾的细汗和眼中尚未完全敛去的神光,微微一怔。 这小子,刚能下地,第一件事居然是闷头修炼? 这心性,这劲头... 他心中不由得再次感嘆。 確实是个好苗子啊。 可惜了。 这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虚偽,但一丝惋惜確实存在。 荣崇明不禁思索。 有没有其他办法,绕过杜震云的安排,或者用別的代价保住他? 但念头转了转,便否定了。 和杜震云正面硬顶? 为了一个还未真正成长起来的林福生? 这不仅不明智,简直是愚蠢。 他现在不想和杜震云正面对上,这不在自己的计划之內。 压下这些无用的思绪,荣崇明脸上露出惯常的、带著些长辈关切的神情:“感觉如何?伤好得倒是快。” “多谢荣叔关心,好多了。” 林福生语气平静。 “嗯,那就好。” 荣崇明点点头,切入正题,“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行动估计就在一个月內,时间很紧。” 不等林福生回答,荣崇明便以过来人的口吻,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依我看,你当务之急,是主攻六合拳。铁衣桩是根本,但提升慢,短时间內难有质变。” “而六合拳是杀伐之术,多一分熟练,实战中就多一分保命杀敌的本钱。把时间多花在拳法演练、实战拆解上,比埋头苦练桩功更实际。” 说到这里,荣崇明看著林福生。 这些话,他確实是带著真心说的。 虽然林福生必死无疑,但他却不会吝嗇指教,或许林福生还有机会活下来呢? 听著荣崇明的话,林福生却摇了摇头。 “荣叔,我觉得我现在应该主修铁衣桩。我感觉我马上就可以铁衣桩圆满,然后尝试衝击石皮了。” “石皮?” 荣崇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太年轻了』的失望。 隨即,荣崇明语气便加重了些:“福生,你这话就是没有修炼经验了。对於武者而言,日常修炼积累並不算最难,最难的就是破关!尤其是第一次大境界的突破,从凡人到石皮,这是一道坎。” “荣叔我见过很多人在桩功圆满后卡上两年、三年,都未必能成!你以为桩功圆满,境界就水到渠成?哪有那么简单!那是需要契机、需要感悟、需要水磨工夫甚至运气的。” “你可知,为何你修炼桩功三个月接近圆满,我並没有感到意外?因为这並非是很罕见的情况,只能证明你確实根骨悟性有天赋,但突破不同。” “我猜,行动最多一个月就要开始。你这点时间,別说石皮,能把铁衣桩推进到圆满都算不错了。听我的,练拳!把六合拳增进些火候,你的实战能力能提升一大截,这才是眼下最实在的!” 林福生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荣崇明说的是『常理』。 但他有自己的『铸法观想图』,有自己的清晰感知。 虽然他从来没有突破过,但他心中有那么一种感觉,自己没有桎梏。 “荣叔,您的指点我记下了。” “不过,我还是想先试试衝击石皮。您能不能,再多指点我一些关於石皮境突破的要点?还有铁衣桩圆满时,气血运转是否有特殊的关窍?” 林福生自然不会说什么观想图的事情,但现在也没有其他理由,索性就直接问好了。 看到林福生如此固执己见,荣崇明眼中的失望更浓。 年轻人,想得太简单了。 以为修炼是喝水吃饭? 临阵磨枪就能突破? 这般不切实际,看来真是...必死无疑了。 本来,他原本还存著万一的念头,觉得林福生若真能在死斗前將拳法练到更高层次,或许有那么一丝丝可能凭藉狠劲和运气创造奇蹟。 但现在看来,这小子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縹緲的快速破境上,简直是自寻死路。 “罢了,他非要这么想,我强求也无用。路是自己选的。” 心中这般想著,於是荣崇明看向林福生。 “既然你坚持,那我就给你讲讲吧。” 荣崇明嘆了口气,不再劝说。 他到底是安仁堂堂主,修炼经验丰富,当下便压著性子,將石皮境突破时气血冲关需要注意的要点、常见的阻碍、以及铁衣桩修炼到后期,如何將气血更精微地渗透皮膜、增强其韧性与防御的细微法门,详细讲解了一番。 这些知识对普通武者而言颇为珍贵,林福生听得认真,默默记下。 指点完毕,林福生忽然又开口: “荣叔,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能不能,再传我一门桩法?” 荣崇明一愣:“再传一门?为何?一人修炼一种桩法足矣,贪多嚼不烂,且不同桩法气血运行路数或有衝突,修炼第二种不仅无益,反而可能扰乱了根本,有害无利。” 这是武学常识。 林福生早已想好说辞,脸上適当地流露出一丝低落与恳切:“我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此次行动凶险,我怕万一回不来,家里还有个弟弟,年纪尚小。我想给他留一门功法,也算是留个念想。我自己不会去练,只是想记下来。” 第16章 卫宏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甚至带著点悲壮色彩。 荣崇明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想到林福生或许真的自认时日无多,这点要求似乎也不过分。 他点点头:“你有这份心,也好。不过我自己也只精修铁衣桩,其他桩法未曾涉猎。我让人传你一门会里收藏的基础桩法吧,虽不算顶尖,但胜在稳妥,给你弟弟打基础也够了。” “多谢荣叔!” 林福生诚心道谢。 他提出这个要求,自然不是真的为了弟弟。 林福来是死是活和他没关係。 他之所以有这个想法,是想试试,修炼第二门桩法,是否也能像铁衣桩一样,在面板上显示进度,並增加气血或其他属性? 没过多久,一个身材精悍、太阳穴微微鼓起的中年汉子来到了林福生的房间。 林福生面色顿了顿。 他认得这个人。 铁骨头宋大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之前自己回家的路上,这位一个人追著二十几个人砍,和另外一位號称开碑手罗文泰的铁筋联手,把四海门那些人全宰了。 “林把头,堂主让我来传你一门『铁骨桩』。” 宋大海话不多,直接开始演示。 这门铁骨桩与铁衣桩风格迥异。 铁衣桩重气血烘炉、浑圆一体、防御滋养;而铁骨桩则更注重骨骼的锤炼,桩架挺拔如松,意念中仿佛有金铁之气贯入四肢百骸的骨骼之中,追求的是骨硬如铁,发力刚猛。 宋大海演练时,浑身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气势沉凝。 林福生看得仔细,默默记忆心法口诀和桩架要点。 然而,直到宋大海完整演示讲解完毕,他脑海中並未像之前观摩铁衣桩和六合拳时那样,自然凝聚出新的“观想图”。 “看来,同时修炼两种桩法,在『铸法观想图』这个体系里,確实没有意义,或者不被允许。” 林福生心中明了。 面板没有反应,意味著这条路走不通。 但也不能绝对,或许是因为铁骨桩较弱?到时候在挨个试验一下吧,不过他认为恐怕修炼多种桩法,就是没有作用的。 “那么,桩法是內练,提升根本境界。外练的杀伐之术,比如拳法、刀法呢?” “修炼第二种外练法,会不会增加『攻击』或其他属性?” 这个念头冒了出来。 不过林福生没有立刻再向荣崇明索要。 他自己的六合拳才到小成,距离圆满乃至更高境界还有距离,贪多未必是好事。 饭要一口一口吃。 特別是现在马上就要面对生死廝杀,多一门拳法,远远不如將一门拳法推向专精,更有用。 “多谢宋大哥。” 林福生拱手道谢。 宋大海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荣崇明带著宋大海离去,他这次离开都没有多说什么了。 林福生不听劝,那就是找死,这种关头了还想著破境。 赌坊外,夕阳將街道染成一片昏黄。 宋大海和荣崇明並肩行走著。 “堂主。” 宋大海低声开口,“林福生这次,恐怕是真的悬了。咱们是不是,该提前做些准备?锦荣赌坊这边,不能空著。” 荣崇明脚步不停,目光看著前方被拉长的影子,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已经物色好了一个石皮境圆满的年轻人,底子不错,够机灵,也知根知底。这两天,就会把一部分资源转给他,让他先熟悉起来。” 说著说著,荣崇明的声音冷了些许。 “等林福生的事情一了,就把他推上去。” ....... 金玉楼赌坊二楼深处,包铜木门隔绝了外面隱约传来的喧囂与骰子滚动声。 门內空气沉滯。 这是一间用作密谈的小室,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宽大的红木方桌和几把高背椅。 墙上掛著幅猛虎下山图,画工粗糙,虎目却透著一股子蛮横的凶光,与室內的气氛倒是相得益彰。 主位上,坐著一个中年男人。 他身形並不特別高大,但骨架粗壮,坐在那里就像一块沉在江底的礁石。 最骇人的是他那张脸。 一道巨大的、暗红色的扭曲疤痕,从左侧眉骨斜劈而下,几乎贯穿了半张脸,划过鼻樑,终止在右边嘴角上方,將原本可能还算端正的五官彻底撕裂,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凶厉。 疤痕周围的皮肉虬结凸起,隨著他细微的表情变化而蠕动,像一条沉睡的蜈蚣。 他是四海门临江分舵的舵主,卫宏。 松江西岸码头区,提起『疤面蛟卫宏』,无论是苦力、商贩还是其他帮派分子,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此刻,他那只完好的右眼半眯著,目光沉冷地扫过桌对面坐著的两人。 高汉生,钱渡。 高汉生就是高老大,阴指和老黑的上头。 钱渡是金玉楼的另外一位铁筋把头。 这时,卫宏开口了。 “我刚得到確切消息,杜震云亲自去了锦荣赌坊。” 只这一句话,高汉生和钱渡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杜震云! 同心会仁社的副社长,真正的实权人物,松江滩上排得上號的大佬! 锦荣赌坊那件事情,杜震云亲自过问,意味著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不再仅仅是两个赌坊之间的摩擦,甚至不是两个堂口之间的齟齬,而是上升到了仁社整体脸面和威严的层面。 “这个老东西...” 卫宏扯动嘴角,牵动脸上狰狞的疤痕,形成一个更加可怖的表情,“手段狠,心思更毒。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在大局和私利之间找到最冷酷的平衡点。荣崇明和胡天南那点矛盾他很快就能解决,然后杜震云用最狠、最有效率的方式,把丟掉的场子找回来,把受损的威严立起来。” 高汉生和钱渡的心直往下沉。 他们不怕荣崇明或胡天南单独报復,甚至不怕两家联合. 但杜震云亲自插手,意味著他们將面对一个有统一指挥、资源调配更高效、手段也更老辣难测的对手。 “以我对杜震云的了解,这次,他绝不会满足於杀几个石皮,或者砸我们几个小场子出气。那不够分量,镇不住其他观望的势力,也体现不出他杜震云的『公道』和『威严』。” 卫宏的独眼盯住高汉生和钱渡,声音压得更低。 “他很有可能会想要你们两个之中,至少一个的命。用一位铁筋好手的脑袋,来祭旗,来立威。” 第17章 堰尸镇岁 “嘶——” 高汉生与钱渡同时抽了口冷气。 杜震云的狠辣他们素有耳闻,此人要么不动,动则如雷霆,务求斩草除根。 若他真下了决心,以仁社之力,加上杜震云的手段,设计围杀一位铁筋境高手,並非不可能! 看著两人瞬间煞白的脸色,卫宏冷哼一声: “慌什么?” 他弯腰提起一个粗布包袱放在桌上,解开后露出几个荷包。 两个黑色荷包,粗布缝製,散发著一股混合水腥、淤泥与腐败內臟的浓烈腥气,闻之欲呕。 另一些是白色荷包,则散发著一股刺鼻的、类似加热陈醋混合草药般的酸涩气味。 卫宏將黑色荷包推到二人面前,又分了些白色荷包给他们。 高汉生强忍腥臭捏了捏黑包,里面似是乾燥粉末: “舵主,这是?” 卫宏疤痕纵横的脸上扯出一个近乎恐怖的笑容,独眼闪烁著狂热:“听说过松江里那头『老东西』吗?” 高、钱二人一怔。 某些深埋於老船工醉后胡言中的模糊恐怖传闻猛然窜上心头。 “您是说『江瘫子』?还是『烂肉夯』?” 高汉生声音发颤。 “对,就是它!『堰尸镇岁』是它碑文上的名儿。” 卫宏点头,独眼光芒更盛,“不管叫什么,你们只需记住,它是这片江域里真正要命的『祖宗』!铁筋?在它面前跟鱼虾没多大区別!” 他指著黑色荷包:“这里面,是特製的『饵料』和能激怒它的『引子』。想办法洒到目標身上,並非是要洒在杜震云派来的铁筋身上,而是你们儘可能的逃往同心会的大型產业区域,比如那几座沿江路纱厂。” “只要沾上一点气味,这『江瘫子』就会像闻了血的鯊鱼,从尸窝烂泥里『醒』过来,认准那味儿,不死不休!直到把他们砸碎、吃空!” 钱渡急忙举起白色荷包:“那这白的?” “这是『避秽香』灰渣,那怪物极其厌恶此味,闻到就会躲开。” 卫宏道,“给手下石皮每人一个,动手前务必先撒好白的,再动黑的!顺序错了,就是自己找死!至於不是石皮的...死了也就死了,不值钱。” 高汉生眉头一挑:“我们可以只出动石皮,减少伤亡……” “不,还是要死点人,稍微掩饰一下,应付巡捕房。” 卫宏打断他,独眼幽深,“你们想得太简单了。上面赏下这东西,真就只为对付几个铁筋?他们也配?” 他声音压低,带著某种令人心悸的意味:“这些『不详』,灵智甚至比人还高。老人们说,它们暗中已联合一体,谁敢动手杀伤,必遭血腥报復。” “所以这次看似是为了应对同锦荣赌坊的报復,实际上...” “一,藉助对方报復我们这个机会,引出来这怪物,趁机毁掉同心会的大型產业区。” “二,一旦同心会攻击这怪物,甚至灭杀...那么,他们可就要得罪这些恐怖的东西了,那才是不死不休。” “所以你们记住了,一旦確认对方的行动,察觉到了,那么一定要把他们引到同心会的產业区域,就那几座沿江路纱厂。” “我隱约能猜测出来对方的计划,对面恐怕会想方设法,引诱你们两人其中之一,或者全部,离开金玉楼赌坊,將你们引诱入他们的伏击地点,然后杀死你们。” “我们和他们一样,同样的招数!他们引诱你们,届时你们假意中套,然后在引诱他们!” “等將他们引到合適区域,时机一到,黑灰撒过去,白灰护好自己。到时候,別说他杜震云派来三个还是五个铁筋,派铜骨、汞血又能如何?明劲当中,就没有人能在这头『烂肉夯』的『吞江势』之下活下来的!” 高汉生与钱渡紧紧攥著手中荷包,冰凉布料仿佛有千斤重。 那腥臭与酸涩不断钻入鼻腔,提醒著他们掌握的是何等恐怖而诡异的力量。 那怪物,他们可从来没见过。 但听卫宏这么一说,他们已经意识到了那东西的强大。 明劲之內,无人能抗衡! “懂了,舵主!” 两人重重点头,声音因紧张兴奋而发颤。 卫宏满意靠回椅背:“去吧,好好准备。把戏做足,把鱼饵掛好。记住,只要在江边、河边,就配合他们演戏。对面也会猜到我们有动作,但他们绝对想不到,上面竟研究出了这种东西...” …… 三日后,怀仁堂。 胡天南的书房瀰漫著雪茄菸气。 他靠在紫檀木椅里,面前垂手站著华文东。 “锦荣赌坊那边,林福生恢復得如何了?” “回堂主,用了会里拨的好药,好得很快,已能下地练功了。” 胡天南眯了眯眼,喷出一口烟雾:“你说,咱们现在去招揽他,怎么样?” 华文东一愣:“招揽?他不是荣崇明的人吗?而且这次咱们……” 胡天南摆手打断:“此一时,彼一时。他是荣崇明推上去的,但现在他的生死捏在咱们手里!对一个连石皮都未破的小子而言,这是十死无生之局。荣崇明保不住他,甚至可能已把他当弃子了。” 他弹了弹菸灰,缓缓道:“锦荣赌坊这块肥肉,盯著的人可不止我和荣崇明。等林福生一死,位置空出来,又是一场乱战,变数太多。但如果……能把他拉到我们这边呢?” 华文东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胡天南继续道:“现在去拉拢,是最好的机会。一个將死之人,最渴望什么?是活命!只要他脑子没坏,就该知道怎么选。这是给他摇尾巴表忠心的机会,也是给我们减少麻烦、增加筹码的机会。” 华文东脸上露出阴冷笑意:“堂主高见!一旦他转投我们,荣崇明岂不成了小丑?只是……杜社长那边,似乎也想让林福生死。” “杜社长那边,我来应付。” 胡天南摆了摆手,“你只管去办,做得漂亮点。记住,我们是去『雪中送炭』,给他『指条明路』的。” “明白!” 华文东躬身,眼中闪过寒光。 第18章 新人 锦荣赌坊后院。 林福生缓缓收势,身上短打被汗水浸透,勾勒出逐渐结实的线条。 心神沉入面板: 铁衣桩(圆满:352/400):气血+352% 气血:24(+84.48) 还差48点。 这段时日,他全心投入桩功,配合会里好药,进度比预想更快。 照此速度,最多六七天,铁衣桩必圆满。 十天之內衝击石皮,把握很大。 石皮,这在旁人眼中,即便踏入此境,於此死局也无大用。 但对他不同。 一旦破境,基础气血提升,铁衣桩带来的气血增幅將跃升数倍,他將远强於同境武者。 何况,破境並非终点,他仍可继续修炼、提升。 自身强大,才是这死局中唯一能抓住的变数。 正思索间,前院传来脚步声,朝后院而来。 华文东为首,身后跟著两名怀仁堂打手,提著精致礼盒。 他脸上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透著居高临下的打量与不易察觉的倨傲。 “林把头!几日不见,气色好多了!可喜可贺!” 林福生站在原地:“华把头,有事?” “呵呵,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林兄弟了?” 华文东走近,示意手下將礼盒放於石桌,“听说林兄弟此次伤重,胡堂主甚为掛念,特命我带些上好补品过来,盼你早日康復,好为帮派出力。” 话虽漂亮,眼神却始终打量著林福生反应。 “多谢胡堂主美意了。” 林福生扫了一眼那礼盒,语气平淡。 华文东笑容微僵。 他未料林福生如此直接,拒人千里。 隨即华文东乾咳一声,不再绕弯,上前两步压低声音,语气转为推心置腹: “林兄弟,明人不说暗话。接下来的行动,你也清楚。非是哥哥泼冷水,那实是刀山火海。胡堂主爱才,实不忍见你这般年轻俊杰……唉。” 他观察著林福生毫无波澜的表情,续道: “胡堂主的意思,你是会里人才,纵有旧隙,亦是各为其主。如今大敌当前,更应团结,只要你点个头,往后便是怀仁堂自己人!此番行动,堂里保你万无一失。” 言毕,他紧盯著林福生,等待回应。 在他看来,这已是天大的恩典与台阶。 一个將死之人,给你活路,岂有不惜? 难道还指望那已视你为弃子的荣崇明? 身后两名打手亦挺直腰板,似觉林福生理应感激涕零。 林福生静静看著他,眉头微皱。 此番死局,追根究底,不正是胡天南的手段么? 金玉楼老黑、阴指来攻;门野背叛,皆与胡天南脱不了干係。 你们设下死局,待我似有利用价值,又扮成活菩萨模样,要我感恩? 有意思。 “华把头好意,林某心领。请代我谢过胡堂主,我是安仁堂的人,是荣叔领进门。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自有分寸。” “这些东西,还请拿回。” 拒绝了。 乾脆,利落,毫无犹豫。 华文东脸上笑容彻底消失,转为被冒犯的阴沉与难以置信的荒谬。 他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林福生是脑子被打坏了,还是练功练傻了? 眼前明明是唯一活路,他竟拒绝? 荣崇明早已弃他,他难道真以为自己能从这必死之局杀出? 华文东脸色铁青,心中暗骂。 不知好歹! 不识抬举! 真以为杀了两个石皮就无敌了? 蠢货! 死到临头还摆不清位置! 也罢,你自己找死,正好省事! 身后两打手面面相覷,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在他们看来,林福生此举简直是自寻死路,愚蠢透顶。 “好!好!好!” 华文东连说三声,气极反笑,“林把头果然有骨气!有担当!既如此,华某不便打扰!告辞!” 他冷哼一声,狠瞪林福生一眼,转身便走,连礼盒亦不顾。 两打手忙抓起礼盒快步跟上,临走前回头瞥了林福生一眼,眼神如看死人。 后院重归寂静。 但前厅及角落中,不少人已窥见这一幕。 近日早就有传言扩散了。 同心会將对金玉堂报復,上面点名要林福生参与。 其实寻常而言,此等场合未必凶险。 但胡天南与荣崇明斗的越来越凶,现在林福生被迫捲入其中,而且到时候三位铁筋皆出自怀仁堂,怎么看,林福生存活的机率都渺茫啊。 更致命的是,荣崇明似不愿在此事中出动练筋武者。 荣崇明担心发生意外折损。 很显然,在他眼中林福生的价值,不及一位练筋。 此刻角落中,小天等人见华文东与林福生交谈一幕,脸色皆复杂起来。 现在可以確定了。 传言非虚。 眾人既佩服林福生硬气,更为他焦急。 “唉,林把头这是……何必呢?” 一年轻打手低嘆,“华文东虽非善类,可胡天南毕竟是堂主。眼下情形,若能入怀仁堂,也是一条活路啊……” “荣叔那边,唉,看来也靠不住了。” 另一人摇头。 他们的窃窃私语,瀰漫开同情、惋惜、不解与不识时务的情绪。 院落中,林福生不知道这些,华文东离开后,他已经再度摆开铁衣桩架子。 外界纷扰,旁人看法,此刻皆无意义。 唯一的生路,只在自身气血奔涌之中。 心神將沉之际,前院又传来动静。 此次来者是荣崇明。 他身后跟著一名年轻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不高,略显瘦削,著一身合体灰短打,面容普通,扔人堆里便难寻。 但林福生目光落於其身时,瞳孔微缩。 年轻人步伐极稳,每一步如经丈量,落地无声。 眼神平静,甚至有些木訥,然偶尔开合间,有內蕴精光闪过。 最要紧的是,林福生能感觉到,对方那看似瘦弱的躯体內,隱隱透出一股沉浑凝实的气息。 那是气血充盈、根基扎实,且很可能已达石皮圆满,甚至开始触及铁筋边缘的徵兆! 荣崇明领这年轻人直入后院,来到林福生面前。 “福生,在练功?” 荣崇明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 他侧身指指身后年轻人:“来,给你引见。这是陈仓,会里新发现的好苗子,底子不错,做事稳当。我带他来熟悉熟悉锦荣赌坊环境,往后也好有个照应。” 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寻常的人员调动,或前辈提携后进。 名唤陈仓的年轻人上前一步,对林福生微点头,声音不高不低: “陈仓,见过林把头。往后还请林把头多多指点。” 林福生看著陈仓,又看看笑容不变的荣崇明,心中一片雪亮。 熟悉环境? 往后照应? 这分明是...提前来熟悉位置的『替补』。 荣叔已连等他死后再安排人都嫌迟,要现在便將『继任者』带到他面前『熟悉业务』。 院中空气有些凝滯。 远处窥看的小天等人瞬间噤声,眼神惊疑地在林福生与陈仓之间游移。 林福生脸上无甚表情,只对陈仓点点头,平淡道: “指点不敢当,互相学习。” 隨即,他转向荣崇明:“荣叔,我还要练功。” 荣崇明笑容不变,拍拍他肩: “好,你练你的。我带陈仓四处转转。” 说罢,便领著那气息沉浑的年轻人陈仓,朝赌坊前厅及其他区域走去,真箇开始『熟悉环境』了。 后院,又只剩林福生一人。 第19章 祁太太 踏踏踏。 荣崇明带著陈仓,不疾不徐地走在锦荣赌坊略显嘈杂的迴廊和前厅。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不时指著某处,低声说著什么,儼然一副悉心栽培后辈的模样。 陈仓落后半步,微微躬身,听得认真,目光扫过赌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忙碌或窥探的人影,丈量和记忆。 把头位置,对於帮派成员而言,是个很不错的向上阶梯。 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相对僻静的后院一角,远离了赌客的喧囂。 荣崇明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那副公开场合的温和笑意收敛了些,换上了更直接、更属於利益交换的神情。 “陈仓,你的根骨和心性,我都看在眼里。” 荣崇明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会里年轻一辈里,你是拔尖的。沉得住气,也狠得下心,这很好。” 陈仓垂首:“全靠荣叔提拔,陈仓不敢忘。” “提拔归提拔,路还得你自己走。” 荣崇明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布包,塞到陈仓手里,入手沉甸甸,“这里一百大洋,是我个人提供你的,好好学,好好干。” 一百大洋! 这在寻常人家是一笔巨款,足够过上好几年宽裕日子。 即使对石皮武者来说,也是一笔丰厚的资源,足以购买上好的药材、膏药。 陈仓没有推辞,稳稳接过,塞入怀中,脸上依旧平静:“谢荣叔。” “钱给你,是要你用在该用的地方。” 荣崇明盯著他,“你现在是石皮圆满,我能感觉到,气血打磨得已经相当浑厚。但石皮到铁筋,是又一次脱胎换骨。我需要你儘快...最好在半年之內,给我踏入铁筋的门槛!一旦成了铁筋,很多事情的把握,就大不相同了。” 他话里暗示的意思很明显。 铁筋境,才有真正坐镇一方赌坊的底气和实力,也才能更好地对抗来自怀仁堂或其他方面的压力。 挑选来、挑选去,陈仓是他目前看重的最合適的了。 性子沉稳、天赋不错,而且境界处於石皮圆满,更重要的是已经卡在这个关卡两年多了,很快就有机率踏入铁筋。 若是直接安排铁筋的话,不太妥当。 安排一个石皮,就明显合適多了。 等林福生一死,他使使劲,陈仓有著七成概率坐上把头位置。 “荣叔放心。” 陈仓微微挺直了背脊:“我卡在石皮圆满已有两年,最近確实感觉关隘鬆动,气血有凝筋化力的跡象。短则两月,长则三四个月,我有很大把握,能衝破这道关!” “好!” 荣崇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林福生那边的事,你看到了,形势不由人。等他那边的『任务』一结束,这个把头的位置空出来,我就会全力推你上去。到时候,你就是这锦荣赌坊名正言顺的把头!前提是,你的实力要够硬!” “我明白。” 陈仓重重点头,眼神坚定,“绝不会辜负荣叔期望。” “嗯,好好熟悉这里。人心,规矩,油水进出的门道,都要儘快摸清楚。” 荣崇明最后叮嘱一句,这才带著他继续往其他地方走去。 另一边,赌坊前厅通往帐房的拐角处,华文东和他的几个心腹手下,正冷眼瞧著荣崇明和陈仓远去的背影。 一个尖嘴猴腮的手下凑到华文东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幸灾乐祸:“华哥,看到没?那小子就是陈仓,荣叔新找的『宝贝疙瘩』,听说石皮境圆满,摸到铁筋边儿了!瞧荣叔那热乎劲儿,这是迫不及待要把林福生那短命鬼换下来啊!” 另一个膀大腰圆的打手嗤笑一声。 “林福生那小子,刚才还跟咱们装硬气,不领情!现在傻眼了吧?荣崇明这老狐狸,连后事都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了!等他前脚咽气,后脚这陈仓就能坐上他的位子!嘖嘖,真是给脸不要脸!” “就是!还以为自己多大能耐呢!” “华哥,咱们要不要再去点拨他一下?现在他肯定慌得不行了,说不定就回心转意了呢?” 华文东听著这些话,冷哼一声。 嘴角撇出一抹不屑的弧度,眼神阴鷙。 “点拨?再去求著他?给他脸了!” “嘶...” 华文东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慢悠悠的继续说著:“现在该著急的是他,不是我们。荣崇明把替代品都领到他眼皮子底下了,这是明晃晃地告诉他,你死定了,位子有人了,没人会在意你了。” 他弹了弹菸灰,语气篤定:“等著吧。用不了多久,等他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知道自己连死前的一点『体面』都要被荣崇明榨乾,而咱们这边给他留了条后路,他就会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自己找上门来,求著我们收留他。” “到时候,就不是现在这么好说话了。得让他好好知道知道,该怎么摇尾巴,该怎么表忠心。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可笑。” 几个手下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个个脸上都露出了瞭然和讥讽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林福生走投无路、狼狈哀求的模样。 ...... 时间悄然流转,已是下午时分。 阳光带著慵懒的暖意,透过赌坊临街窗户上糊著的半透明玻璃纸,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 空气里混杂著菸草、汗液、劣质茶水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属於金钱与欲望的躁动气息。 春天到了,万物復甦。 门外街面上,黄包车的铃声、小贩拖长的叫卖声、偶尔驶过的汽车喇叭声,交织成民朝市井特有的喧譁背景音。 就在这时,一辆半新不旧的黑色奥斯汀小汽车,带著些许引擎的喘息,略显笨拙地停在了锦荣赌坊气派却也沾满灰尘的门楼前。 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穿著黑色带绊皮鞋、裹著玻璃丝袜的纤细小腿,接著,一个穿著藕荷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外罩一件薄呢短外套的妇人,略显拘谨地下了车。 她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秀,眉宇间带著书卷气,但眼神里却有著一种努力维持的镇定。 她的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髮髻,別著一支素银簪子,手里拎著一个半旧的皮质小手包。 这年头,一个女人,独自出现在赌坊这种鱼龙混杂之地,本就是稀罕事。 更何况她衣著体面,气质也与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 门口两个倚著门框、叼著菸捲閒聊的打手立刻注意到了她,目光在她身上扫了扫,少了些平日对待女客的轻浮,多了几分审视和警惕。 敢独自来这儿的女人,要么是无知无畏,要么就是背后有点东西,不好惹。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人上前半步,还算客气地问道: “这位...太太,来玩两把?还是找人?” 妇人紧了紧手中的皮包,深吸一口气,迎上打手的目光,声音清晰但略显紧绷:“两位小哥,我是松江市临江警署分局,祁巡官的妻子。我姓林,林若因。” 巡官? 门口两个打手眉头动了动,態度稍微认真了些,但並未表现出多少敬畏或巴结。 巡官在普通百姓眼里是官面上的人物,但在同心会这种盘根错节的大帮派眼中,尤其是一个分局的巡官,地位也就那样,大致相当於他们赌坊里一个得势的把头,或许还稍有不如。 毕竟,把头能直接掌握赌坊的油水和十几號打手,实打实的势力。 “哦,原来是祁太太。” 先前问话的打手点点头,语气不咸不淡,“不知祁太太来我们这儿,有何贵干?是祁巡官有什么事?” 林若因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他们,试图看向赌坊內里,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不,是我个人的事。我听说,你们这里的把头是林福生,林先生对吗?” 两个打手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了瞭然和迅速冷却下去的兴致。 原来是找林福生的。 “对,是有位林把头。” 一个打手懒洋洋地答道。 “我是他姑姑。”林若因连忙道,“可以劳烦两位,带我去见见他吗?或者帮我通传一声?” 第20章 强筋健骨膏 “姑姑?” 两个打手脸上的客气瞬间消失。 林福生的亲戚? 刚確认的消息,基本上八九不离十了,林福生被点名参加报復金玉堂的行动,不可能活下来。 林福生自身难保,荣叔的新宠陈仓都来熟悉地盘了,谁还把他当回事? 他这姑姑,不过是个巡官老婆,能顶什么用? 带个路不难,但万一触了霉头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种种念头闪过。 两人的態度肉眼可见地冷淡下来。 “哦,林把头的姑姑啊。” 一个打手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地说。 “林把头他…这会儿正忙著呢。赌坊里事情多,要不您在外头等等?或者改天再来?” “忙著?”林若因一愣。 她的老公是巡官,就是这临江路的巡官,熟悉很多事情。 福生听说现在是专门守场子的,能有多忙? 不过,很快林若因就察觉到了对方態度的微妙变化,心中不由一沉。 “我就见他一面,说几句话就好,不会耽误他太久的。” “那不行,里头正乱著呢,不方便。” 另一个打手直接拒绝,挥手示意她站远点。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您要不等等,要不就请回吧。我们这还得看门呢。” 说完,两人背对著她,著菸捲閒聊起来,把她晾在了门口。 林若因脸色有些发白。 她没想到,见自己侄子一面,竟会如此困难。 怎么办? 林若因没有想著离开,固执地站在门口等著。 过了一会儿,小天从前厅里晃悠出来透气。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神情不安的林若因,又看了看那两个背对著她、明显在敷衍的打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大步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 小天问林若因,语气还算客气。 林若因连忙又將身份和来意说了一遍。 小天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猛地转头,对著那两个打手厉声喝道: “忙?忙个屁!林把头就在后院练功,有什么好忙的!连通报一声都不会?” 那两个打手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还嘴。 小天没有继续理会他们,转向林若因,语气缓和下来: “祁太太,对不住,下面的人不懂事。林把头就在后面,我这就带您过去。” “多谢!多谢这位小哥!” 林若因连忙道谢。 小天心里也嘆了口气。 他能帮的,也就是带个路了。 林若因跟著小天,穿过喧闹的前厅,走向相对安静的后院。 一进入后院,她就看到了那个在院子中央、赤裸上半身、正演练桩功的少年。 夕阳的余暉为院子镀上一层暗金,却照不清少年身上那一道道新旧交叠的伤痕。 汗水顺著林福生绷紧的脊背和胸膛滑落,流过那些青紫淤痕和结痂的伤口。 看著这一幕,林若因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鼻尖瞬间涌起酸楚。 这是她从小看著长大的侄子,是大哥留下的唯一骨血。 “福生。” 林若因轻唤出声,声音颤抖。 拳风收歇。 林福生身体顿了顿,收势站定。 他转过头。 当看清不远处眼眶微红、神情复杂的妇人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姑姑?” 记忆涌来。 小时候,这位只比他大十来岁的小姑姑,时常偷偷省下自己的零用钱,给他买糖人、带他去听说书。 姑姑对他很好很好。 林福生快步走过去,从旁边架子上扯过一件汗衫套上,遮住了满身伤疤。 “姑姑,您怎么来了?这里不太安全。” “我不来,怎么知道你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 林若因上下打量著他,眼泪掉了下来,又赶紧用手帕擦去。 “我刚从奉京你二叔那里回来。” “福生,跟姑姑说实话,是不是很危险?” 林福生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 “帮里有些事,需要处理。” “处理?是送死吧!”林若因压低声音,语气急切。 “我都打听了!你们得罪了金玉堂,上面要报復,点了你的名!你连那个什么『石皮』都不是,去了不是白白送命吗?” “福生,听姑姑一句劝。这地方不能待了!我想了个法子,咱们去求你爷爷!” 林福生眉头一皱:“爷爷?” “对。”林若因语速加快。 “他虽然偏心,但说到底,你也是他亲孙子!他现在搭上了洋人的关係!咱们去求他,让他走走洋人的门路,哪怕低低头,总比把命丟在这里强啊!” 这是目前林若因想到的唯一办法。 “姑姑,不用了。”林福生果断摇了摇头。 他心中明镜似的。 爷爷林寿廷眼里就只有三叔一家。 父亲在时,他就感觉爷爷把父亲当做『自助银行』。父亲死后,更是用『亲情』逼迫自己拿钱供养林福来。 之前三叔来过,话里话外都是让他帮衬弟弟,被他让小天直接打发了。 现在去求他们帮忙? 而且还是涉及帮派生死、需要动用洋人关係的麻烦事? 他们不落井下石、拍手称快就算有良心了。 更何况,求洋人? 靠著洋人苟活? 他没兴趣。 既然这个世界存在武道,他就要靠著自己这一双拳头活下去。 最终能靠的,唯有自己。 “福生!”见林福生拒绝,林若因急了。 “你还年轻,不知道轻重,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命最重要!听姑姑的话,低低头,先活下来再说!你爹就你这一根独苗!” 说著,她眼中又含泪。 林福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姑姑是为他好,真心实意。 可这条路,他不能走。 “姑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林福生声音缓和了些。 “但这件事,真的不用。爷爷那边指望不上的。洋人的事,更不必提。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唉!”林若因见劝不动,重重嘆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和心疼。 小时候,林福生还很听她的话。现在长大了,脾气也倔了。 “行了,你性子倔,劝不动你。” 林若因擦了擦眼角,从隨身的小皮包里拿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好的小包裹,又取出一个扁平的、贴著英文標籤的锡铁盒子,塞到林福生手里。 “这是姑姑这些年自己攒下的一些体己,大概有五六十块大洋,不多,你留著傍身。” 她指著那个锡铁盒子。 “这个,是你祁姑父前两个月破了个走私案,上头赏的,说是西洋来的什么『强筋健骨膏』,对练武的人有大用。他留著没用,说给你用,你拿著,或许能有点帮助。” 第21章 不详 林福生握著手中尚带体温的小包裹和那盒沉甸甸的药膏,喉头有些发堵。 姑姑家境虽算小康,但五六十大洋绝不是小数目,定是她省吃俭用许久才攒下的。 这药膏更是珍贵。 姑父他也见过,是个老好人。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义,远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重。 “谢谢姑姑。” “別说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若因打断林福生的话,,“你爹不在了,我就你这么一个亲侄子,不能眼睁睁看著你,唉,那件事,你不愿意,姑姑偷偷去试试,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姑姑,真的不用!” 林福生连忙道。 “你別管了。”林若因摆摆手,“你好好保重自己。姑姑走了,有事...想办法给姑姑捎个信。” 林若因看了林福生一眼,然后笑了笑,转身小步离开。 她背影有些仓促,像是怕自己再停留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林福生站在原地,看著姑姑消失的方向。 良久,才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东西。 他默默將大洋和药膏收好。 “时间不等人啊...” 林福生自语了一句,隨即摒弃杂念,心神沉入体內。 气血如江河般奔涌起来,冲刷著四肢百骸,更一遍遍衝击、浸润著那层越来越清晰的皮膜屏障。 他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气血搬运,身体都在变得更强韧,力量在增长,那层阻碍也在气血持续不断的衝击下,越发摇摇欲坠。 靠自己,变强,活下去! 这个念头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 三日时光,在苦修中倏忽而过。 这三天,林福生几乎足不出后院。 饿了有人送饭,渴了有凉茶,除了必要的休息和处理伤口,所有时间都投入到铁衣桩的观想和六合拳的磨礪中。 姑姑送来的那盒西洋药膏他谨慎地用了一些,药力果然强劲,配合会里提供的药材,伤势恢復极快,气血滋长也更为迅猛。 傍晚,结束一轮深度修炼后,林福生再次检视自身。 铁衣桩(圆满:374/400):气血+374% 气血:24(+89.76) 铁衣桩进度已达到374。 距离圆满的400点,仅差26点! 气血增幅也提升到了89.76,他能感觉到体內那股力量越来越澎湃,皮肤下的麻痒和紧绷感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仿佛一层坚韧无比的皮革正在血肉之下缓缓成型。 快了,快了。 最多再有五天,必能圆满。 石皮之境,触手可及! 林福生心中感到振奋。 他准备冲个澡,然后趁著状態正好,再练练桩功。 忽然,前院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伴隨著惊惶的呼喊,迅速向后院逼近。 “林把头,林把头!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个平日里还算沉稳的打手连滚爬爬地衝进后院,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 “江边!江边出事了!咱们帮里的人,在码头那边遇到了...” 他气喘吁吁,语无伦次,牙齿都在打颤: “遇到了不乾净的东西!邪性,太邪性了,死了好几个弟兄,伤了好些个!” “那根本,根本不像人弄出来的!像是撞了邪,惹了『不详』!” 哗啦一声。 这打手因为腿软,竟然一屁股瘫坐在地,浑身发抖。 他指著门外的方向,声音带著哭腔: “您快去江边看看吧!华把头已经过去了,锦荣赌坊这边就在江边,怎么也要过去看一看!” 林福生脸色变了变,简单收拾了一下,立刻跟上这名打手离开锦荣赌坊。 ...... 松江的夜风格外湿冷。 不知道为何,今日的松江边,涌现出一种浓重的水腥气和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淤泥深处的阴寒。 码头上原本用来装卸货物的气灯被匆匆点亮了几盏,昏黄摇曳的光线勉强撕开一小片夜幕,却將眼前的景象映照得更加骇人。 林福生跟著报信的打手赶到时,码头靠近废弃旧堰口的一片空地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大多是同心会闻讯赶来的帮眾,也有一些被驱赶到远处、惊恐张望的苦力和附近住户。 空地中央,用草蓆和破布粗略盖著七八具尸体。 也可以说是,七八堆残破的躯体。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气,混杂著新鲜血液的甜腻和某种內臟破裂后的酸腐味,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扑面而来,让不少围观的汉子都忍不住捂住口鼻,面色发青。 有人颤抖著掀开了一角草蓆。 林福生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完整的尸体。 每一具,都只剩下一半。 更確切地说,是只剩下相对『完整』的一半。 另外半边身躯,仿佛被一股无法形容的、狂暴到极致的力量硬生生轰碎、捶烂,血肉骨骼与破碎的衣物、甚至地面上的碎石泥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滩滩模糊粘稠的酱状物。 断面处极其不平整,像是被巨力狠狠撕扯、砸烂,而非利刃切割。 而剩下的那半具尸体,也同样诡异。 胸腔、腹腔往往被破开一个大洞,里面的心、肝、肺、肠子等內臟,被掏食一空,只留下一些残渣和黏连的组织。 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带著被粗暴啃噬的痕跡。 死者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恐惧和痛苦上,眼球暴突,嘴巴大张,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看到了无法理解的恐怖景象。 这种死法,这种惨状... 林福生的心臟猛地一跳。 寒意顺著脊椎窜上。 他见过! 虽然只有一次,但印象无比深刻! 那是被荣叔逼迫,前往锦荣赌坊的路上,一群鬼子也是这种死法。 同样是半边身躯被轰碎,內臟被掏食。 空气中瀰漫著类似的、难以形容的浓烈腥味! 当时荣叔说,那可能是『不详』。 岁虽然到现在为止,他也不清楚,这所谓的不详,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福生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那一具具残骸。 是某种力大无穷、嗜血残暴的野兽? 还是...民间传说中的那些水怪、江诡? 松江这么大,水深流急,有些古老的传说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就在他凝神思索时。 异变突生! 第22章 掛职 嗡! 林福生脑海中,【铸法观想图】轻微一震! 一股灼热感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 更让林福生震动的是,隨著这股灼热感的涌现,他令人作呕的浓烈腥味,发生了某种奇异的转化。 味道依旧刺鼻,依旧带著腐败与血腥。 但在他的感知里,却觉得这气息无比诱人。 就像饿了三天的飢汉闻到肉香,就像乾渴的旅人看见清泉。 无比清晰,无比强烈! 或者说,这不是他身体的本能,是观想图对於这股气息的源头,无比渴望。 林福生感到意外。 怎么回事? 他感觉,这腥味的源头,似乎对他有著莫大的好处。 观想图在渴望它? 隨即,林福生想到了观想图中的『特性』那一栏,或许...和这个有著关係? “第一次没有这种感觉,是否是因为当时观想图还没有激活?” 思索到这里时,林福生听到旁边有帮眾低声议论。 “听说这是会里从下游『接』来的一批要紧货物,走水路从这个老码头秘密上岸,没想到遇到了这种事情。” “妈的,真邪门!这是什么玩意儿乾的?听说当时押运的弟兄里有两个石皮好手,都没撑住...” “锦荣赌坊距离这码头最近,看来这批货物需要锦荣赌坊的人手送回会里了。” 接著他看到宋老根脚步匆匆走了过来,和会里面的一些人交谈起来。 然后华文东也很快赶来了。 林福生又扫了一眼远处那些尸体,便转身离去。 这批货物护送的问题,按理来说属於『外』,和他没关係,该由华文东去处理。 回到赌坊后院,林福生继续修炼。 他总感觉,江边的那一幕和观想图的异动,让他心中有些不安。 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是儘快提升实力吧,没实力什么都白扯。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林福生在后院修炼时,听说会里来了人。 本来林福生以为是因为昨天那『怪物』的事情,会里面来派人询问调查的,没想到是来寻找掛名管事的。 会里这段时日,新增的几处小產业,所以需要一些硬手子掛名。 这相当於是个閒差,甚至去都不用去,就是掛个名头罢了,遇到麻烦时出面解决,平日不涉经营,却能按月领一份利润。 不过却有著严格的矩定。 这种掛职的,最低门槛需是铁筋境。 “看来,铁筋才算是体面人啊。” 林福生心中自语。 ...... 又两日过去。 远东的天,渐渐增了些暖意。 提起远东,世人想的都是寒冷,但其实在春夏之季,迎著日光,还是很暖和的。 华文东坐在锦荣赌坊二楼一间雅室里,端著盖碗茶,听著手下匯报,脸上掛著毫不掩饰的讥誚。 “还没动静?” 他吹开茶沫,嗤笑一声,“这林福生,是真沉得住气,还是真蠢到了家?” 旁边一个心腹手下凑趣道: “东哥,要我说,他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荣崇明把他当死人看,新来的陈仓就差坐他位置上了,沈执事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他还端著那点可怜的『把头』架子,不肯低头来求咱们?这不是蠢是什么?” 另一个手下也摇头晃脑,“就是!按常理,他现在该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求告才对。就算不求咱们,也该去荣崇明那儿哭诉表忠心啊?可你看他,除了闷在后院练他那半吊子功夫,屁动静没有。我看啊,他是真觉得自己能从那死局里蹦出来?” 华文东放下茶碗,眼神阴冷。 “拿什么蹦?就凭他那还没破的石皮?笑话!” 说到这里,华文东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望著后院方向。 后院中,林福生依旧在认真的修炼。 华文东眼中浮现嘲弄。 “脑子真的是不灵光啊,这种人,倔强、古板。” “既然你这么硬气,那就让你硬到底好了。我倒要看看,等屠刀真的架到脖子上,你会不会尿裤子。” 这天底下,居然有这种脑子转不过弯的人。 关东山的天太冷,给林福生的脑子都冻坏了。 这小子已经是个死人了,区別只在於死得难看还是更难看的区別。 这种冥顽不灵、看不清形势的蠢货,死了乾净。 ...... 松江市,光景路。 一处院落中。 这院子不算豪奢,但整洁齐整,青砖灰瓦,院中一棵老槐树枝叶半黄,这是林远山生前省吃俭用、攒了多年才给林寿廷置办下的家业。 说是给林寿廷的,其实林鸿宇早早就搬进来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若因提著一个小布包,神色复杂地走了进来。 正屋里,林寿廷正靠在太师椅上,就著窗外的光眯眼听收音机里的咿呀戏文。 別说,这洋人就是聪明,能造出来这东西。 他年轻的时候,那时候还是大乾朝呢,哪里听说过这玩应啊。 林鸿宇也坐在一旁,晒著太阳,手中盘著核桃。 “爹,三哥。” 林若因踏进正屋门槛,叫了一声。 林寿廷原本半眯著眼听戏文,闻声立刻撩起眼皮,脸上堆起难得的笑容,连带著皱纹都舒展了几分:“哟,若因来了?快进来,外头风大。” 他拍了拍身旁的椅子,“坐,坐。” “祁巡官近日可好?公务忙不忙?” 林鸿宇也放下核桃,站起身,脸上带著看似亲热的笑容。 “小妹来了?可是稀客。吃过早饭没?让你嫂子给你下碗面?” 这反常的热情林若因已经习惯了。 她心里没有暖意,反而升起一丝警惕。 林若因隨即坐下,摇了摇头:“不用麻烦了,爹,三哥。我吃过了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 林寿廷在林若因身上扫了扫,看到林若因手中並没有带东西来,眉头挑了挑,但隨即压了下去,语气则变得和蔼, “今儿怎么得空过来?是不是之前跟你提过的,你侄儿福来想去那个新式学堂的事儿,你跟你家祁越商量了?他那边...手头方不方便?都是一家人,福来出息了,也是咱们林家的光彩嘛!” 提起这件事情,林鸿宇也来了精神。 “是啊,小妹。福来的学费是贵些,可教的是洋文,將来前途无量!祁越是吃官家饭的,手指缝里稍微漏一点,就够福来用了。咱们也不白借,等福来学成有了出息,一定加倍还!” 第23章 不孝孙 林若因攥紧布包,深吸一口气打断他们: “爹,三哥,福来的事,祁越那边確实不方便。警署薪水有限,人情开销又大,实在挪不出钱。我今天来是为了福生的事!” “福生?” 听到这名字,林寿廷脸上的笑容如潮水般退去,换上一层寒霜。 林鸿宇也敛去笑容,坐回椅子上慢悠悠盘起核桃,眼神嫌恶。 “他又怎么了?” 林寿廷声音乾巴不耐烦,“不是在赌坊当把头威风得很吗?几个月不回家,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这几个月我们每回去赌坊,让他把份子钱交到家里供福来读书,他直接让我们走,这不孝孙!我看他那副牛气德行,说不定都要打我们!” “怎么,林福生遇到麻烦了?” 林鸿宇阴阳怪气道,“有钱自己攥著,家族一点光沾不上,现在倒好,想起我们来了?” 林若因没有爭辩,语带恳求: “爹,三哥,咱们现在不讲这事。福生毕竟是个孩子,他现在有性命危险,同心会和四海门死斗点名要他参加,去了可能命就没了。爹,您不是认识洋人吗?求您走走洋人的门路,递个话,看能不能把福生从那泥潭里拉出来?福生是大哥唯一的骨血,咱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林寿廷嗤笑一声,眼里满是讥誚积怨。 “洋人的路?你以为洋人是那么好求的?” “再说了,你那个好侄子早就把路堵死了!前几个月,史密斯先生对你大哥留下的拳谱心得有点兴趣,那是真正的洋大人。” “我寻思正好给福生弄条通天路子,拳谱若入了史密斯先生的眼,对福生也是好事。结果呢?你那好侄子林福生抠抠搜搜死活不肯拿出来,当著史密斯先生的面让我们林家大失脸面!史密斯先生当时就不高兴,拂袖而去!为了这事,人家那边都对我们林家有了看法,你现在还想让我们去求洋人帮他?” 砰! 林寿廷重重一拍椅子扶手:“他自己把路走绝了,有钱不肯帮衬家里,有门路自己先堵上;现在要死了,倒想起家族想起洋人了?我告诉你,管不了,也没那个脸去管!林福生自己的孽自己受著!是死是活都是他的命!” “爹!三哥!话不能这么说啊!” 林若因眼圈红了,“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林鸿宇冷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他拿我们当一家人了吗?我们低声下气去求他,让他出『一点点』钱他都不愿意。现在想起血浓於水了?” 林寿廷不耐烦地挥手:“行了!別再说了!为了他的事,我们林家的脸在洋人面前都丟尽了!还想让我们去求情?绝无可能!你回去告诉他,自己的路自己走,別来烦我们!你以后也少为他的事登门!” 看著父亲和三哥那如出一辙的冷漠讥誚甚至带著快意的嘴脸,林若因只觉心寒。 这哪里是亲人的样子? “好,我知道了。” 林若因脸上血色褪尽,深深看了父亲和三哥一眼,眼神平静得可怕,“不打扰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这个大哥林远山积攒打拼购置下的院子。 林若因身影消失在院外。 屋內,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文还在唱著。 林鸿宇对著门口方向啐了一口骂道:“嫁出去了就不向著家里了,呸。” 林寿廷重新靠回太师椅闭上眼睛,但眉头微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咕噥道:“不过,福生好歹现在是锦荣赌坊的把头,每个月总有些进项。虽然他抠门不肯交到家里,但名头上总归是咱们林家的一处產业…万一他这次真的出了祸事…赌坊可就彻底跟咱们林家没关係了。” 林鸿宇闻言一愣,盘核桃的手停了下来:“爹,您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 林寿廷语气冷淡,“我就是隨便说说,咱们也没什么办法,同心会的规矩也没说兄终弟及之类的。希望福生能活下来吧。这次福生如果活下来了,就懂得咱们之前的苦心了,到时候就会自愿把每月的钱交给家里供福来读书了。这年头,投奔洋人才是星光大道。” …… 时间在日升月落中悄然而逝。 对林福生而言,时间如同指间沙握不住留不下,但筋骨间日益沉重的力量和皮肤下愈发清晰的鼓胀感让他感到非常充实。 五日过去。 黄昏,赌坊后院被夕阳余暉染成一片暗金。 林福生赤著上身立於院中,摆著铁衣桩最基础的架势。 他的呼吸悠长缓慢,每一次吸气胸腔微扩小腹內收,仿佛將周遭空气中稀薄的元气都吞纳进去;每一次呼气则带著体內浊气从口鼻间缓缓吐出,气息灼热。 【铁衣桩(圆满:400/400)】:气血+400% 气血:25(+100) 铁衣桩已经圆满。 现在可以尝试破关了。 想要破关,需要修习石皮法。 林福生离开后院来到赌坊中,扫了一眼发现小天。 “小天,荣叔在赌坊吗?” 小天想了想道:“回林把头,荣堂主正在东跨院指点陈仓练功,似乎是在传授铁筋关隘的一些心得。” 林福生点头:“我知道了。” 他隨即走入东跨院。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荣崇明低沉清晰的讲解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属於陈仓的沉凝吐气声。 院门虚掩,林福生推门走入。 只见院內空地上,荣崇明正负手而立神情专注地看著前方。 陈仓则赤裸上身摆著一个奇特桩架,全身肌肉紧绷如铁,皮肤下的青筋隱隱游动,正隨著荣崇明的指点缓慢而艰难地调整呼吸与肌筋的细微联动,额角汗如雨下。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凝重专注的气息。 听到脚步声,荣崇明的话语戛然而止转过头来。 陈仓也缓缓收势气息微乱,看向林福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是对被打扰感到一丝不悦。 “福生?”荣崇明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怎么了,有事?” 林福生走到近前,目光平静地扫过陈仓那蕴含著强大力量的身躯,然后看向荣崇明直接道: “荣叔,我的铁衣桩已经圆满。感觉…似乎摸到了石皮的门槛。想向您求教破关石皮的修炼法门,尝试衝击一下。” 第24章 桩功圆满 荣崇明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眼神中掠过难以置信,以及微妙的不以为然。 接著,荣崇明上下打量了林福生一番,似乎在確认他话语的真实性。 铁衣桩圆满他信,但刚圆满就摸到石皮门槛? 还要立刻衝击? 正常而言,就算是铁衣桩圆满了,也需要进行一段时间的打磨,增加血气,在尝试修炼石皮法的。 而且修炼石皮法,也並非是只要修炼,就能突破石皮的。 他见过不少人在修炼武道的过程中进展飞快,但遇到关卡,破关花费数年之久。 有的急的,反而会伤到己身。 『铁衣桩倒是比预想的快些,可刚圆满就想衝击石皮?这小子未免有些太过心高气傲,不知天高地厚了。』 『石皮之关,岂是那么容易触碰的,多少人在此蹉跎岁月?他真以为修炼是喝水吃饭么?』 荣崇明心中思索。 旁边的陈仓虽然没说话,但眼中也闪过轻蔑。 他之前將桩功修炼圆满,尝试破石皮关,足足卡了一年半。 要知道,他也算是一个小天才了,不然不可能被荣叔选中。 他深知每一个小境界的突破都何等艰难。 林福生一个刚桩功圆满的雏儿,就敢妄言触及石皮门槛,还想立刻求取后续法门尝试突破? 在他听来,简直是痴人说梦,不知所谓。 荣崇明想了想,试图劝诫:“福生,你有进取之心是好的。但武道修炼,讲究水到渠成,厚积薄发。铁衣桩圆满,只是打下了根基,距离真正衝破石皮关隘,往往还需长时间的积累、感悟,甚至需要一些机缘,急切不得。”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稳固圆满境界,继续打磨气血,同时多在实战技法上下功夫。” “贪功冒进,有害无益。” 林福生闻言却摇了摇头,语气坚持。 不过这语气,在荣崇明耳朵中,有些倔强。 “荣叔的教诲我明白。但我感觉確实已经到了那一步。” “能否,先將石皮境的练法传於我?我只是想试一试,若实在不行,再按部就班也不迟。” 试试? 荣崇明心中那股不以为然更浓了。 破关是能隨便试试的? 一个不好,气血逆冲,伤及根基都有可能! 但看著林福生那双平静却执拗的眼睛,他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也罢。 年轻人总要碰碰壁才知道天高地厚。 既然他非要尝试,便传他法门,让他亲身感受一下其中的艰难。撞了南墙,自然就知道回头了。 到时候,或许更能认清现实,老老实实去练他的拳脚。 “既然你坚持...” 荣崇明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无奈,“也罢,我传你一套锤炼石皮的法门,名为『撞岳法』。” “此法顾名思义,便是通过不断撞击硬物,以外力震荡气血,反覆锤炼皮膜,使其由外而內,逐渐坚韧如石,最终衝破关隘。” “当然,这也是真正的石皮修炼法,衝破关隘后,修炼此法可至石皮圆满。” 隨即,荣崇明指了指院角立著的一排粗细不一的木桩,以及旁边几个裹著厚麻布的石墩。 “『撞岳法』分初入、小成、大成、圆满四境。初入境,便是以这裹了软布的木桩为凭,循序撞击,配合特定呼吸法与气血搬运,刺激皮膜。小成可换硬木,乃至石墩。大成则需撞击铁桩,圆满之境,需以特殊药浴配合,撞击特製的铜铁混合桩,使皮膜坚韧远超寻常石皮。我现在便传你初入境的练法。” 荣崇明走到一根碗口粗、裹著数层厚麻布的木桩前,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看好了,初入『撞岳法』的要点。”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血微微鼓盪,皮肤泛起淡淡红色。 隨即,他侧过身,以肩背、手臂外侧、大腿小腿外侧等肌肉丰厚处,开始有节奏地、控制著力道撞向木桩。 “咚!咚!咚!” 撞击声沉闷而均匀。 荣崇明动作不快,每一次撞击都伴隨著特定的短促呼气,撞击的瞬间,被撞部位的肌肉明显绷紧、凹陷,又迅速弹起。 他一边演示,一边讲解: “顺序为先躯干,后四肢。胸、背、肩、臂、腿、臀,依次锤炼,不可乱序,以免气血失调;力度由轻至重,以撞击后皮肤泛红、肌肉酸胀微痛,但无剧烈刺痛或青紫为度。切忌蛮力硬撼,否则伤及筋骨,反损根基。” “呼吸需配合,撞击时短促喷气,意念集中,引导气血涌向被撞之处,仿佛將外力『撞』入皮膜之下,震荡气血;撞完一遍,需立刻运转基础桩法,以气血温养修復,此谓『撞养结合』。每日最多两遍,间隔需久,辅以活血化瘀药物擦拭。” “此法痛苦枯燥,进展缓慢,旨在以水磨工夫,一点点將皮膜锤炼得致密坚韧。你初入此道,能坚持每日一遍,已是不易。” 隨著荣崇明的演示与详细讲解,林福生脑海中嗡的一声。 【铸法观想图】光华流转。 一幅新的动態图景迅速凝聚。 【荣崇明百练撞岳法】。 图中人影清晰地展示著撞击的顺序、角度、力度变化,气血隨撞击与呼吸的流转路径,以及撞击后温养时的气血回润景象,无比直观。 “可看明白了?” 荣崇明停下演示,气息平稳,只是被撞击部位的皮肤微微发红。 “看明白了。” 林福生点头,观想图的具现让他瞬间掌握了所有细微要点。 “那你且尝试一遍初入境的撞法,就从这裹布木桩开始,切记,力用三分即可,重在体会气血震盪之感。” 荣崇明让开位置,与陈仓並肩而立。 陈仓嘴角微不可察的撇了一下,显然不认为林福生能坚持下来,更遑论藉此破关。 林福生脱去上衣,露出精悍的上身。 他走到木桩前,沉心静气,依著观想图的指引,调动气血,开始尝试。 “咚!” 第一下以左肩侧撞向木桩。 力道不重,但接触的瞬间,明確的痛感和更深的震盪感传来,观想图中对应部位的气血隨之微微沸腾。 第25章 石皮 林福生调整呼吸,短促喷气,意念集中。 接著是右肩,左臂外侧,右臂外侧。 动作生涩,远不如荣崇明流畅自然,撞击的节奏和力度控制也时好时坏,带来的痛楚与酸胀感持续不断。 但他心无旁騖,完全沉浸在对观想图的遵循和身体的感知中。 每一次撞击,都仿佛在將一层无形的、隔阂著气血与皮膜彻底融合的膜震松一丝。 当撞完躯干,开始撞击大腿外侧时,累积的震盪与气血的持续奔涌,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咚!” 又一次撞击落下。 轰! 林福生意识深处,观想图中那代表『撞岳法』修炼的意象,与他体內被反覆震盪、已达极限边缘的气血產生了剧烈共鸣。 那层早已被铁衣桩打磨到极致、仅差最后贯通的无形皮膜屏障,在这股由外而內、持续不断的震盪之力助推下,终於出现了决定性的裂痕! “嗤啦——!噼啪!” 密集的、仿佛陈旧牛皮被强行撑开、又似春笋破土而出的细微声响,自他全身各处同时响起! 远比单纯气血衝击更为剧烈、也更为彻底的撕裂与重塑的剧痛,猛然爆发! “呃!” 林福生闷哼一声,身体剧颤,险些站立不稳。 但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坚实感,如同破开乌云的光明,瞬间席捲全身! 那层屏障彻底破碎、消融! 气血再无滯碍,畅通无阻地贯通了皮肤之下的每一寸;原本因撞击而翻腾的气血,此刻如同找到了最坚实的堤岸,迅速与皮膜本身结合、渗透、固化! 林福生的身体表面,被撞击处的红痕迅速扩散、融合,继而內敛,皮肤顏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变为一种深沉的古铜色,质地变得粗糙而坚韧,仿佛历经风霜的岩石! 全身肌肉轮廓微微膨胀收紧,线条硬朗,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陡然变得沉凝厚重,如同山岳磐石! 石皮境,成了! 而且是在修炼撞岳法的过程中,藉由外力震盪与內息奔涌的合力,一举衝破! 林福生踉蹌两步,扶住木桩才站稳,剧烈喘息,汗水混杂著突破时逼出的些许污浊,从额头滚落。他强忍著周身尤其是被撞击处的火辣痛楚和突破的余波,缓缓直起身。 他抬起手臂,看著那已然大变样的皮肤,用力握拳,感受著皮下汹涌澎湃的力量和前所未有的坚韧触感。 心神沉入,面板焕然一新: 【铸法观想图】 气血:30(+120) 攻击:18(+31.5) 防御:14(+0.14) 敏捷:12 铁衣桩(圆满:400/400):气血+400% 撞岳法(初入:1/100):防御+1% 六合拳(小成:175/200):攻击+175% 已激活观想图:【荣崇明百练铁衣桩】、【荣崇明百练六合拳】、【荣崇明百练撞岳法】 基础气血猛的跃升至30点。 再加上铁衣桩的加成,他现在的气血总量惊人。 攻击、防御、敏捷也隨著境界而提升。 此刻,林福生能清晰感觉到自身实力的暴涨。 皮肤坚韧度远超以往,防御力大增,气血充盈带来的力量感也更为澎湃。 如果再面对阴指、老黑、门野三人,他有绝对信心能战胜他们,且自身不会受到一丁点伤势。 不过,他目光扫过一旁气息沉浑如渊的陈仓,心中却明白。 类似於这种石皮圆满多年,根基深厚的,绝非他这种初入石皮的可以比的。 就在林福生细细体悟新境界时,荣崇明和陈仓,已然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 荣崇明脸上的温和与之前那丝不以为然彻底僵住,眼睛微微睁大,死死盯著林福生身上那尚未完全平復的,属於刚突破石皮境的独特气息波动,以及皮肤上那层新鲜的、做不了假的、如老牛皮般沉凝坚韧的光泽,还有那些迅速消退的红痕。 这分明是刚完成撞击修炼的痕跡! “这,这就突破了?” “只是练了一遍『撞岳法』的初入篇撞击,就顺势衝破了石皮关隘?” “『撞岳法』是水磨工夫,寻常人修炼数月,皮膜坚韧度大幅提升后,才敢尝试以之辅助衝击关隘,且成功率也不高,他这...” 荣崇明心中震动。 以他的境界,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林福生的皮膜、气血、根基,究竟厚实到了何种地步? 这至少是同境界人的三倍以上,才能做到这一步。 气血势必无比浑厚,才能在这点外力震盪下,直接破关。 林福生的体质、根基,都不简单啊。 一丝后悔的情绪攥住了荣崇明的心。 他觉得,自己可能远远低估了这枚棋子的价值。 这种匪夷所思的破关方式,其根基之雄厚,恐怕远超陈仓! 若是给他时间成长... 陈仓的感受则更为直接和复杂。 他作为石皮圆满,对撞岳法的艰难深有体会。 这种日復一日的枯燥撞击,缓慢到令人绝望的进度,以及每次修炼后的浑身酸痛... 而林福生,竟然在第一次尝试,就直接借之破关了? 这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绝伦的差距感。 那他引以为傲的天赋算得了什么? “好,好啊。” 荣崇明的声音忽然想起了。 他毕竟是老江湖。 震惊之后,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只是那笑容比之前复杂了许多。 有惊嘆,有讚赏,也有难以言喻的深沉。 他说了个好字,走上前,仔细端详著林福生的手臂皮肤,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感受著那份坚实的韧性。 “福生啊福生,你可真是让我这开了眼界!一次撞岳法,就能破开关隘!你这身根基气血,怕是比许多石皮小成者还要雄厚,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多谢荣叔传法。” 林福生拱了拱手道。 荣崇明微微頷首,目光闪烁,心思电转。 林福生以这种方式突破石皮,根基之扎实恐怕超乎想像。 但,还是差点。 时间依旧紧迫啊。 石皮到铁筋的修炼过程很缓慢。 对於林福生而言,一个月后的死局,並未改变。 天赋確实不错,但明显陈仓更有希望儘快铁筋。 林福生总不可能比陈仓更快铁筋吧? 心中抱有这个念头,让荣崇明並没有改变自己捨弃林福生的想法。 只是,捨弃这样一块明显底蕴惊人的璞玉,代价似乎变得更沉重了。 沉重到让他心头那丝悔意有些挥之不去。 可他目前並不想因为小小的林福生,和杜震云这种大人物正面对上。 思索间,荣崇明压下翻腾的思绪,转而道:“好了,突破是大喜事,但你需好好巩固境界。这『撞岳法』初入境,你既已入门,便可继续修炼,对继续提升大有裨益,但切记循序渐进,不可因破关而冒进猛撞。” “对了,正好有件事情和你说一下,针对金玉楼的行动,时间已经定下,就在一个月后。你既已石皮,更需好好准备。” 一个月? 林福生心中一定。 这对於他而言,算是一个好消息了。 这一个月,足够他將六合拳推至更高层次,同时稳步修炼这撞岳法,进一步提升防御。 『接下来一个月主修六合拳,若是修撞岳法的话,进度未必能有六合拳快。』 林福生心中这般想到。 因为两者每修炼一次,提升的进度是相同的。 而他刚才修炼了一遍撞岳法,感觉刚开始每天最多也就能修炼两三遍,就坚持不住了,可六合拳却能修炼接近十遍。 +3%的防御,+10%的攻击。 在有限的时间內,他自然要选择后者。 “我明白了,荣叔。” 林福生应道,隨即转身离开院子。 荣崇明深深看了林福生一眼,面色变得更复杂了些。 他身旁沉默不语的陈仓眉头紧紧皱起,但隨即不以为然起来。 石皮也无太大意义,一个月后还是会死的。 ...... 林福生回到自己的院內,独自站立,感受著新境界的力量,也感受著周身尤其是被撞击处的酸痛。 他看了一眼面板上『撞岳法(初入:1/100)』的进度。 “这撞岳法,修炼起来痛苦確实不轻,效果是提升防御力的,並非是气血。” “防御也很重要,起码更抗揍一些。” “不过还是按照我原本的想法,当务之急,仍是六合拳,这撞岳法,每日练上一遍,稳步提升即可。” 定下计划后,林福生忍著酸痛,开始缓缓摆开了六合拳的架势。 拳风再起,比之前更添了几分沉雄与凌厉,拳头破空之声,也因皮肤的坚韧而显得更加结实有力。 ....... 第26章 时间到了 半个月后。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不过,清晨依旧有著薄霜。 薄雾瀰漫之时,林福生就已赤著上身,在后院中拉开架势。 他缓缓踱步,脚掌平起平落,如老农犁地,又如鸡禽蹚泥,沉稳地贴著地面移动。 这是六合拳基础步法,鸡形步。 其也被称之为蹚泥步。 此步法看似缓慢笨拙,实则重心极稳,步伐转换间暗藏机锋,能於剎那间爆发出凶猛的衝击力。 步法渐熟,心意渐凝。 林福生身形一定,腰胯骤然拧转,力从脚下生根处猛然炸起,沿腿、过胯、通达脊柱,如同一条被瞬间甩动的钢鞭! 这股力量並非分散的肌肉蛮力,而是凝聚成一股的整体『整劲』,经由肩、肘的传导放大,最终灌注於右拳之上! “嘿!” 吐气开声,一拳崩出! 这是六合拳標誌性的『崩拳』! 拳走直线,快如疾箭,势若破竹! 拳锋所向,空气发出短促的尖啸!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一拳,追求的不是沉重的砸击,而是脆快迅猛的『冷弹劲』,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又似毒蛇吐信,意在穿透! 一拳收回,毫不停顿,左拳化为掌,自上而下,如巨斧开山,带著一股沉猛霸道的整体下劈之力,赫然是『劈拳』! 紧接著,右拳画弧上钻,螺旋突进,拳锋带著旋转的撕扯感,是为『钻拳』! 最后,他身形一伏一起,双掌齐推,仿佛猛虎出笼,带著全身衝撞之力悍然扑出。 虎扑! 崩、劈、钻、扑。 种种手法在林福生手中信手拈来,又衔接得天衣无缝。 劲力运转圆融,步法紧隨拳势,或进或退,或闪或转,始终保持著最佳的发力结构和攻防姿態。 多日的修炼,已经让林福生有了一种新的感觉,將將六合拳中蕴含的攻防理念、发力精髓,融入到每一拳、每一步之中,不断体悟、打磨、融合。 一套拳法练罢,气息悠长。 林福生念头微动。 半月苦修成果隨之浮现。 撞岳法(初入:16/100):防御+16% 六合拳(大成:282/300):攻击+282% 防御:15(+2.4) 攻击:25(+70.5) 撞岳法的进展稍微缓慢了些,这半个月,他主修六合拳。 毕竟,他的防御基础属性不高,修炼撞岳法进度也慢,整体提升的也很低,他每天就练一遍,剩余的全部修六合拳。 这让他的攻击力提升了很多。 基础提升至25点。 在加上六合拳大成282%的增幅,实际攻击力达到95.5。 这已经接近普通石皮境的三倍。 林福生紧紧他握了握拳,感受著皮肤下奔涌的恐怖力量和对身体精微处更敏锐的掌控。 这半个月的苦修,成效远超预期。 剩下半个月,六合拳必然能够彻底圆满。 隨即,林福生感到肚子有些饿,准备吃些牛肉,补充能量。 但这时,两人走来。 前方一人是小天,他身后跟著的是面色忧急、眼眶微红的林若因。 “林把头,您姑姑来了。” 小天低声通报,识趣地退到一边。 “福生!” 林若因快步上前,上下打量著林福生,见他精神健旺,身上似乎比上次见时更添了几分悍勇之气,心中稍安,但忧色不减。 “你还好吗?” “姑姑,我很好。您怎么又来了?” 林福生请她到院中石凳坐下。 林若因未坐,只是紧紧抓著手中的一个小包袱,脸上满是愧疚与无力。 “福生,姑姑,姑姑没用,我去求你爷爷,还有你三叔了...” 她將去林寿廷家求助,反遭冷嘲热讽、无情拒绝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声音哽咽,“他们不肯帮忙,还说风凉话。洋人的路子,走不通了。姑姑对不起你,没能帮上忙...” 看著姑姑自责痛苦的样子,林福生心中感到愧疚。 姑姑是为了他,从而受到的委屈。 他很感谢姑姑。 林福生轻轻拍了拍林若因的手背:“姑姑,他们一家子就是这种人,这么多年,你还没有看出来吗?自从三叔家搭上了洋人的路子后,爷爷他也已经变了。” “您能来看我,我心里已经很感激了。” “唉。” 林若因擦了擦眼角,隨即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打开手中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件摺叠整齐、触手冰凉柔韧的暗灰色软甲,以及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 “这是你祁姑父在警署当差,之前的一位老上司退了后,留给你姑父的內衬软甲,据说是用南洋来的某种特殊纤维混合细钢丝编织而成,轻便贴身。” 林若因將软甲递给林福生。 “他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打听过,这东西很是难得!寻常刀剑难伤,就算被火枪的流弹或者远距离的子弹打中,只要不是正中要害,也能卸去大半力道,保住性命!面对铁筋高手的全力一击,或许不能完全挡住,但也能抵抗很大一部分伤害,让你不至於被一击致命!” 她又將那个小布包塞到林福生手里:“这里面是五十块大洋,是你祁姑父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世道凶险,多备些钱,总没坏处。福生,姑姑和你姑父能力有限,帮不了你太多,这些东西,你,你一定要收下!千万要小心,一定要...活著回来!” 软甲入手轻薄却坚韧,大洋沉甸甸的压手。 林福生看著姑姑殷切含泪的眼睛,喉头髮堵。 姑姑和姑父,总是来雪中送炭。 这一家子,从来不会低眼瞧人。 说实话,在这个时代,亲情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很多人的心,非常的硬、冷。 像姑姑这种的亲人,很少见了。 特別是自己那位很少见的姑父,若是没有姑父的支持的话,姑姑恐怕想来见自己都难。 “姑姑,姑父...大恩不言谢。” 林福生郑重地將软甲和大洋收起,“这些东西,对我很重要。你们的情义,福生记在心里。” “傻孩子,说什么谢不谢的。” 林若因拉起他,又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才在忧心忡忡中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林若因走后,林福生抚摸著这件软甲。 这东西確实很有用。 现在的他还远远无法做到不惧火枪的地步。 虽然说,松江当地的军阀下达了禁枪令,但谁也保不准,会不会有人用枪。 又是半个月过去。 林福生的生活相对而言比较单调。 日復一日的苦修中,或在锦荣赌坊內处理一些事情,收拾一些闹事的,总之没有太大的风波。 荣叔对於陈仓越发关照了。 不过林福生並没有很关注这些事情。 赌坊后院中,林福生静静而立。 他刚刚完成了今日唯一一次的撞岳法修炼,身体表面的痛感已不如最初那般猛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酸胀感。 观想图上,撞岳法的进度达到了(32/100)。 进度较为缓慢。 这半个月依旧主修六合拳。 感受到体內气血的奔流与拳意的躁动,林福生眯了眯眼睛。 他缓缓拉开六合拳的起手式,心神沉静,意念高度集中。 隨著六合拳的进度即將圆满,林福生有了新的感觉。 这种感觉,也意味著领悟了六合拳最深层的精髓。 六合为一。 六合拳,分为內三合与外三合。 內三合,先合於心。 心念摒弃所有杂念。 生死、荣辱、算计、温情,此刻皆被压下,只剩下对拳法本身最纯粹的体悟与驱。 此为心与意合。 意念如丝如缕,引导著体內磅礴的气血按照拳势所需的路线奔涌匯聚,呼吸深沉绵长,与意念、气血的流转完美同步, 这一步,名为意与气合。 气血奔腾到极致,自然而然催生出沛然莫御的惊人力道,每一分力量都饱含著气血的支撑,通透饱满,毫无滯涩 最终气与力合。 內三合达成,周身气机圆融一体。 隨后是外三合,隨之而动。 肩关节与胯关节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隨著腰胯的拧转,同步转动,带动整个躯干形成稳固如山的发力根基。 此为肩与胯合。 肘与膝,作为四肢的中节,在攻防转换间相互呼应,控制著最佳的发力角度与防御范围。 肘与膝合。 拳掌指爪的每一次出击,都与脚下步伐的支撑、移动完美契合,指哪打哪,力达梢节,毫无偏差,做到手与足合的地步。 外三合齐备,身形结构无懈可击。 最终,內外相合,六合为一! 林福生的动作似乎並不特別快,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协调与韵律。 一举手,一投足,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大筋、每一处关节,乃至奔腾的气血、凝练的意念,都仿佛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牵一髮而动全身。 一动而无有不动! 崩拳出,裹挟著全身拧转崩弹的整劲,如潜龙出渊,势不可挡! 劈掌落,仿佛带动了周遭气流,沉猛中透著灵动的变化! 虎扑之势,更是將整个身体化为一张拉满后骤然释放的巨弓,扑击之间,风声呼啸,威势骇人! 这一刻,林福生仿佛不再是在打拳了,而是在演绎一种力与美、刚与柔、动与静完美结合的武道意境! 心意所至,劲力隨行,周身无一处不协调,无一处不蕴含杀机! “嗡——!” 当最后一式收势,林福生静静站立,周身气血依旧在皮肤下奔流鼓盪,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气息如箭,凝而不散,射出数尺之遥! 意识中,那代表著六合拳境界的进度条,最后的数字,悄然跃动,定格。 六合拳(圆满:400/400):攻击+400% 圆满,攻击提升了足足四倍。 攻击一栏也隨之发生变化。 攻击:29(+116) 攻击力总值达到145点! 他隨即看了看自己的防御值。 撞岳法(初入:32/100):防御+32% 防御:15(+4.8) 防御也提升了一些。 聊胜於无。 林福生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內敛,却深邃如星空。 他轻轻活动著手脚,感受著体內那澎湃欲出的力量和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皮肤坚韧如老牛皮,筋骨强健,气血奔流如长江大河,拳意圆融通透。 一个月苦修,石皮稳固,气血更加浑厚,六合拳圆满。 更有姑姑所赠保命软甲。 他感觉自己,或许能从这死局中,博得一线生机。 不,他一定能活下来。 说到底,胡天南设计的这场杀局,依旧需要暗中出手,而非正面出手。 而且三名铁筋,还需要面对金玉楼的力量。 这种情况下,他有信心,在这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洗个澡,今日就不休息了。” 林福生心情不错,这一夜睡得很香。 梦中,他在死局中活了下来。 然后没过多久,实力提升,將华文东、胡天南、荣崇明给活活打死。 林福生嘴角不自觉的勾起笑容。 两天后。 清晨。 小天步履匆匆来到后院,对刚刚结束晨练的林福生低声道: “林把头,怀仁堂来人了,说...让您现在立刻过去一趟。” 林福生闻言,擦拭汗水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望向院外灰濛濛的天空。 今天天气不太好啊。 阴雨天。 时间到了。 看来。 对金玉楼的行动,就在今日。 第27章 耐力 林福生和小天踏出锦荣赌坊。 清晨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天色铅灰,云层压得很低,像浸了水的脏棉絮沉甸甸悬在头顶。 是个阴雨天。 两人很快到达约定地点,银杏公园。 公园內散布著简陋石凳石桌,还有个掉漆的八角凉亭,此刻挤满了看戏的人。 空气中飘来梆子、胡琴咿呀声响,以及一个女子高亢嘹亮带著关东特色的唱腔。 是蹦蹦戏。 这土生土长的戏种最受老百姓喜欢,看架势是哪个草台班子趁天气稍缓在此露天拉场子挣点嚼穀。 林福生刚收回目光,便察觉到百姓中混杂著十几个气息浑厚的身影,应是怀仁堂准备的石皮好手。 小天並没有將他带到人群中,而是带著他绕到不远处几棵老槐树下的石凳附近。 这里相对僻静,也能看到凉亭动静。 石凳上已坐三人。 其中一人约莫四十上下,抬起眼皮,声音平淡冷淡:“林福生?” 林福生点头。 黑面汉子自我介绍:“怀仁堂,王本六。这两位是陈豹,周磊。” 他指了指身旁两人。 陈豹和周磊却连头都没抬一下。 林福生在对侧石凳坐下,面色平静。 三个铁筋,没有华文东,看来胡天南不捨得让华文东参与。 小天默默退开几步站在稍远树旁,眼神担忧。 凉亭里,蹦蹦戏正演到高潮。 “民女不求银和钱,只求王法~~把~~案~~翻!” 台上那高亢悲愤的女声猛地拔到顶点,隨即戛然而止,只剩胡琴一丝颤巍巍尾音,像声无奈嘆息。 紧接著是围观百姓嗡嗡议论、零落叫好和拍巴掌声。 “杨三姐这冤,算是告到天边了…” “唱得好!真得劲!” “歇口气,下一出该是《锯大缸》了吧?” 戏班似乎进入中场休息。 这时,王本六收回望向凉亭的目光,从怀里掏出一张叠草纸丟在林福生面前石桌上。 纸张展开,上面用炭笔简单勾勒银杏公园附近地形,標註著箭头和潦草字跡,是一条从金玉堂赌坊通往此处的迂迴路线。 “算算时辰,差不多了。” 王本六语调带上明確指向性,“会里的计划,让刘黑手去金玉楼那边『做活』,动静闹大点,露点马脚,引他们那边的铁筋追出来。刘黑手是堂里花大价钱养著的千门好手,往后还有大用,不容有失。” 他抬起手指虚点了点林福生:“你的差事,就是提前到这条路线中途,大概是这个位置,孙氏杂货铺子,在这里接应上刘黑手,然后...断后。务必確保他能平安撤到我们这儿。” 林福生静静听著。 让他一个石皮去断后,正面和一两个铁筋拼命? 断后? 真的是一点都不掩饰啊。 一旁的小天听出任务里的致命凶险,脸色骤变,顾不得身份急忙上前半步:“王、王大哥!这…林把头他才刚入石皮,恐怕难以担当断后重任啊!不如让林把头留在咱们这边,断后的事…” 王本六脸色陡然一沉,眼中凶光毕露! 他猛地起身,蒲扇大手一把攥住小天衣领。 “啪!啪!啪!” 接连三个又重又响的大耳刮子狠狠扇在小天脸上!小天被打得脑袋猛甩,脸颊肉眼可见红肿,嘴角破裂渗出血丝,整个人懵了,眼睛发直耳朵嗡嗡作响。 “妈了个巴子的!” 王本六凑到小天眼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眼神凶狠得像要噬人,“老子说话,你是个什么东西?一条看门狗似的玩意儿,也配来教老子做事?嗯?” “王大哥,手下留情。” 林福生眉头一皱,上前一步挡在小天和王本六之间,目光直视那双凶光闪烁的眼睛。 王本六盯著林福生看了两秒,又瞥一眼嚇得面无人色的小天,鼻腔重重一哼,像扔垃圾般鬆开手。 小天踉蹌后退几步,捂住红肿脸颊低头不敢再吭声。 林福生隨即拿起桌上草图放入怀中。“这事我接下了。” 对於林福生没有惧意或不满的態度,王本六和其余两人都微怔一下。 隨即王本六脸上露出玩味笑容:“放心,你只有这一个任务,只要刘黑手安全撤回来,你就算立了大功!” 旁边陈豹和周磊咧了咧嘴,眼神里满是戏謔。 一个石皮去断后直面铁筋,能活著回来? 林福生微微点头,没理会他们,拉著小天走到一侧低声说:“我没事,你回去吧。” 小天抬起头眼眶发红,声音沙哑:“林把头,你…千万小心!” 林福生不再多言。 听著远处重新响起的梆子声,按草图所示方向,朝金玉堂赌坊所在坡地独自走去。 他的背影在灰濛濛天光下显得有些孤单,融入浓鬱江雾与渐起的寒意中。 “算他识相。” 陈豹嗤笑一声。 “你说,金玉楼会不会谨慎些根本不派人出来?” “不派人也无所谓,我同心会擅长千术的人才有的是,今天不行明天再来,迟早逼得他们不得不派人追杀。一次两次他们谨慎不出手,十次八次还能不出手?那谁他吗还去金玉楼赌?” …… 金玉楼赌坊外狭隘巷子中。 “抓住他!別让这老千跑了!” 呼喝声四起。 轰轰,两道气息浑厚身影追来,正是高汉生与钱彪。 同时另有八个气息剽悍的石皮境好手也从各处现身扑入后巷。 “老大,”追击中一个身形灵活的石皮好手凑到高汉生身边压低声音,“这人是不是故意引我们出来的?会不会是锦荣赌坊那边设计的局?” “你他娘都能看出来的东西,你以为老子和钱把头是瞎子?” 高汉生冷声道,隨即声音压低,“谁吃谁,还不一定呢!我之前交给你们的白色小布包都带著了吧?这东西丟不得,不然一会你们全要没命!” “是!老大!” “明白!” 几个手下连忙將白色小包紧紧塞进怀里最贴身位置,脸色凝重。 虽然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但高汉生如此郑重交代,这东西肯定有用。 “继续追!別跟丟了,但也別逼太紧,按计划来!” 高汉生目光锁死前方那个在巷道中灵活穿梭的文弱身影。 一行人追追停停,渐渐朝银杏公园和更靠近江边的方向而去。 孙氏杂物铺子侧面。 这只是江边一片杂乱棚户区边缘不起眼的小铺面,木板门歪斜,门口堆著破箩筐旧渔网,招牌上的字早已模糊不清。 林福生站在铺子侧后方,气息收敛。 他比预定时间稍早到达这里。 没过多久,远处巷口传来急促脚步声。 来了。 林福生凝神望去,只见一个穿著绸衫、身形单薄的中年男子正跌跌撞撞从巷子里衝出来,脸色煞白额头见汗,正是刘黑手。 他跑得气喘吁吁脚步发飘,显然这段亡命奔逃消耗极大。 而在刘黑手身后不到三十丈的巷口,高汉生与钱彪和七八名石皮紧追不捨! 林福生眼睛微微眯起。 两个铁筋,还有七八个石皮。 这阵容,断后? 但,逃命或许没有问题。 铁筋武者速度比石皮快一些,但也没有快到哪里去。 林福生感受著体內奔流不息、远超寻常石皮雄浑数倍的气血。 铁衣桩圆满加上石皮突破带来的根基,让他的气血总量和耐力都远超同阶。若论持久奔逃的耐力,他未必比这两个铁筋差。 在王本六等人眼中,要成功接应刘黑手,唯有一个选择。 断后。 只有这样才能挣脱出时间。 若带上刘黑手则会消耗体力,铁筋都坚持不住。 但他们不会想到,以自己浑厚气血,就算带上刘黑手也足以坚持逃到公园內。 在被彻底追上之前逃到银杏公园,王本六他们就算再想让自己死,在公园那边眾目睽睽之下,面对追来的金玉堂铁筋,也不得不出手。 林福生深吸一口气,不再隱藏。 他从土墙后一步踏出,朝踉蹌跑来的刘黑手低喝一声: “这边!” 刘黑手看到林福生,灰败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拼命朝他跑来。 心中却是一咯噔。 这人面生得很,年纪也太轻了些。 但生死关头顾不得许多,他气喘吁吁挤出话来: “兄弟!多谢…断后!大恩容后报,我先走一步!” 说著就要往岔路拐,准备让接应者断后,自己金蝉脱壳。 可脚步还没挪开,林福生已如风般卷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胳膊: “断什么后?我只有石皮境,哪挡得住铁筋?我直接带你离开,抓紧!” 话音未落,一股强劲沉稳的力道传来,刘黑手整个人被带著猛然提速,朝江边棚户区深处一条泥泞小路衝去! “誒?你…” 刘黑手被拽得趔趄,脑子发懵。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会里明明答应派足够分量的人手断后,怎么会只派一个石皮? 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撞进他思绪。 林福生! 那个锦荣赌坊新上位、被捲入高层斗爭点名参加这次九死一生行动的年轻把头。 一个被高层决定弄死的弃子! 刘黑手立刻明白了,心中不禁咒骂。 “胡天南你这狗东西!你要弄死林福生和我没关係,但派他来断后,人家能看不出是送死吗?正常该派个铁筋来接应断后,好让我溜得更远!现在这小子想活不愿送死,岂不是连累我也可能被追上?” 他挣扎一下,压低声音急道:“林把头是吧?你才刚入石皮!怎么跟后面两个铁筋比脚力耐力?更何况你还拖著我!把我放下,我们分开跑!” 第28章 死不掉 林福生脚下丝毫不停:“放下你,他们很大概率会追你。你死了任务失败,我也活不成。信我,我能带你走。” 刘黑手被他篤定语气弄得一噎。 確实,自己更值钱。 可我凭什么相信你能带我逃脱? 总不能劝林老弟去断后送死,自己才能活吧? 他焦躁间,却察觉到一个细节。 儘管拖著自己,林福生的速度却丝毫不慢! 这速度… 刚入石皮带著人怎么可能这么快? 要知道耐力方面,石皮远无法和铁筋相比。 “现在你是能和他们的速度差不多,”刘黑手喘著粗气泼冷水,“可这是玩命跑!你能坚持多久?一口气鬆懈我们就完了!听我的,分开…” “省点力气,別废话。” 林福生打断他,眉头挑了挑。 废话真多。 刘黑手不说话了,心中冰凉绝望。 完了,碰上个不听劝还自以为是的愣头青。 后方,高汉生和钱彪看到林福生接应上刘黑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接应的来了,想引我们去埋伏圈。咱们配合一下,慢慢追。” 钱彪狞笑点头:“就这么办!陪他们耍耍!” 两人带手下不紧不慢缀在后面。 可追著追著,两人脸色渐渐不对了。 前面那两个身影窜得比兔子还快! 那领头的年轻人腿脚不停,一股疯狂逃命的架势,速度没有丝毫下降! “妈的!” 高汉生低声骂了一句,“这小兔崽子八条腿?还拖著个人怎么跑这么快?” “別说了,赶紧追,踏马的人快没影了,跟丟了你我要丟死人!” 可他们已感劳累,前方两人速度却依旧极快,丝毫未停! 前方,被半拖半拽著狂奔的刘黑手,最初的绝望抱怨隨著时间推移和身后始终未能缩短致命距离的追兵,渐渐被难以置信的震惊取代。 他已记不清拐了多少弯,踩过多少泥坑,肺里火烧火燎,双腿灌铅。 可拽著他的手依旧稳定有力;旁边年轻人的呼吸虽显粗重,却远未紊乱。 最重要的是速度! 他们竟然真的还没被铁筋追上! 刘黑手傻眼了。 这怎么可能? 林福生拉著他跑了起码两三里地! 穿街过巷爬高踩低,就算铁筋拖著人这么跑,气血也该消耗大半速度早该慢下来了! 可这小子… 他侧头看向林福生侧脸,对方眼神依旧锐利清明,气血汹涌! “他的气血…怎么会如此浑厚?这哪里是刚入石皮?就算石皮小成也未必有他这么悠长沛然!我刚才还觉得他是不自量力的蠢货,还想分开跑…” 一股强烈羞愧后怕涌上心头。 刘黑手忽然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若刚才真分开,自己恐怕早交代在哪个臭水沟里了! 林福生则依旧沉默不语,唯有一个念头。 跑! 腿,给我跑快点! 风声呼啸,掠过最后一片棚户区边缘,前方豁然开朗。 银杏公园! 两人速度极快带起劲风。后面紧追的高汉生和钱彪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们气息已见粗重,额角见汗,盯著前方那依旧生龙活虎甚至差点甩脱他们的年轻人,心头又惊又怒。 妈的! 这小子吃药了? 拖著人跑这么远钻了无数巷子,怎么还他娘的有这么大劲? 这气血也太邪门了! 就在两人咬牙发狠准备拼消耗再提速时,林福生和刘黑手已一头扎进银杏公园。 公园里《锯大缸》正演到逗趣处,围观百姓眉开眼笑叫好不断。 突然衝进来两个浑身泥污的人,后面紧跟著一群凶神恶煞的汉子,这变故瞬间打破欢乐。 “哎哟!” “我的妈呀!黑涩会!” “快跑!” 惊叫声哭喊声推搡声骤然炸开! 看戏百姓如受惊鸟雀轰然四散,朝公园外逃去。 台上戏子嚇得魂飞魄散,梆子胡琴声戛然而止,手忙脚乱收拾行头道具仓惶退走。 眨眼间,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公园中心变得一片狼藉。 这时,远处那几棵老槐树下,王本六、陈豹、周磊三人看著远处一幕,眼睛忽然瞪大。 三人脸上的平淡戏謔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与阴沉。 他们眼睁睁看著林福生不仅没死在他们策划的『接应断后』路上,反而活蹦乱跳地拖著刘黑手一路狂奔了回来! 计划中作为弃子和诱饵的卒子,居然把车给保住了,还跑回了棋盘? “操!” 陈豹气得脸色红涨,“他怎么没死,属王八的?命这么硬?这都没死?还把刘黑手囫圇个带回来了?” 周磊那一直没表情的脸上也肌肉抽动,看向林福生的眼神如同看怪物。 王本六脸色铁青,眼神阴鷙得能滴出水。 他死死盯著场中混乱,以及被林福生护在身后惊魂未定的刘黑手,又看了看后面紧追进来杀气腾腾的高汉生一伙。 计划完全被打乱了! 林福生活著回来,刘黑手也被带回来了,这意味著他们预想的『林福生断后战死,他们从容接应刘黑手並伏击追兵』的剧本彻底作废! “现在咋办?出手吗?” 陈豹急声问,手已按在后腰短刃上。 王本六阴沉著脸:“不急,跟著我们来的那些石皮打手也不是榆木桩子。他们不去帮林福生,林福生不还是个死?” 戏台前方,隨著百姓散开,原本混杂其中的十几名同心会石皮好手也暴露出来。 他们看到刘黑手被林福生带回,先是一愣,隨即领头几人反应过来衝上前。 “保护刘先生!” “拦住他们!” 七八个好手迅速將气喘吁吁的刘黑手接应到身后,与追来的金玉楼石皮形成对峙。 但诡异的是,没有一人去管同样身陷险境、刚刚完成接应任务的林福生! 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所有人都清楚,这次的主要任务是伏击金玉楼的铁筋武者,但同时也另有安排,让林福生死。 现在他没死,没关係,用新办法让他死就好。 眼下不管林福生,他必死无疑,任务一样能完成。 更过分的是,其中一个贼眉鼠眼的光头石皮,在冲向金玉楼那边时眼珠一转,觉得这正是向高汉生、钱彪表忠心的好机会。 他脚下假装一个踉蹌,实则暗运劲力,借著人群遮挡,毫无徵兆地朝著正欲与刘黑手匯合、稍鬆口气的林福生后心狠狠一掌拍去! 掌风阴狠,直取要害! 与此同时,他口中却暴喝道: “四海门的狗崽子!敢伤我们的人!” 这一掌来得突然歹毒,借著喊声掩饰,在周遭一片混乱中极难分辨意图。 林福生虽一直保持警惕,但刚经歷长途奔逃心神难免一丝鬆懈,加之距离太近,发现时已避无可避! “嗯?” 林福生瞳孔骤缩,仓促间只来得及將全身气血疯狂涌向后背,石皮紧绷,同时腰身尽力一扭! “嘭!” 一声闷响!阴狠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他左肩胛偏下位置! 林福生浑身剧震,喉咙一甜。 但隨即他就意识到,这偷袭者不过是个石皮初期。 石皮初期和石皮初期,也是有差距的,好嘛? 自己有著软甲卸去大半穿透力,加之远超同阶的雄厚气血与石皮防御,硬生生扛住了这足以让普通石皮重伤的一击! 接著,他顺势气血注入后背猛地一震! 那光头男只觉一掌如同拍在滑韧厚牛皮上,大半力道被卸开,反震之力让他手腕酸麻,更是被林福生澎湃气血震得踉蹌后退,哇地吐出口血,脸上满是惊骇。 林福生在瞬息间看到了对方。 光头猥琐男? 好,我记住你了。 他没时间立刻杀人,因为这一掌让他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高汉生和钱彪已带著手下石皮彻底围上! 八个金玉楼石皮好手瞬间散开,將刚刚站稳、气息微乱的林福生团团围在中央,刀光棍影,杀气凛然! 林福生身陷重围,面色凝重。 八个石皮,两个铁筋,这不是他能活下来的局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肩背隱痛和翻腾气血,摆开六合拳守势。 好在高汉生和钱彪相视一眼,並未参与围攻。 压力如山,林福生左支右絀,身上瞬间添了几道血口,但依旧未立刻倒下。 高汉生和钱彪眯眼扫过战团中孤军奋战的林福生,又瞥了一眼远处槐树下按兵不动的王本六三人,以及那些只护刘黑手、对林福生死活不管的同心会打手,心中顿时瞭然。 高汉生嘴角勾起玩味笑容,忽然提高声音: “同心会的怎么眼睁睁看著自家兄弟被围殴,见死不救啊?这位小兄弟辛辛苦苦把人护送到这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们就这么对待有功之人?真是让人…寒心吶!” 这番话阴阳怪气,在喊杀声中格外刺耳。 高汉生和钱彪没第一时间围攻林福生的原因就在此。 林福生对同心会功劳不小,现在却面临这般处境。 同心会见死不救、內部倾轧的丑態,被他们狠狠揭露。 远处大树下,王本六、陈豹、周磊三人脸色瞬间难看如生吞苍蝇。 陈豹气得额头青筋直跳:“这高汉生…他妈的!” 周磊阴沉道:“六哥!不能再等了!这王八蛋再喊下去,就算林福生今天死在这儿,咱们名声也臭了。” 他们並不在乎自己名声,道上混的谁名声好? 但同心会標榜『义』字当先。 若因他们的卑劣手段导致整个同心会落得见死不救、坑害弟兄的恶名传出去,上面大佬不喜,那可是要命的! 况且不远处,还有些胆大看热闹的百姓! 王本六脸皮抽搐,眼中杀机闪烁。 他何尝不知高汉生这卑鄙手段? 可让他现在去救林福生这个本该去死的『意外』? 憋屈! 他们这么多人要弄死一个石皮本应简简单单,但想尽办法设计,林福生却依旧活蹦乱跳。 你为什么,还不死!? 第29章 不安 “再等等!他还没死!” 战团中,林福生听得高汉生喊话,眼眸寒冷,动作越发凌厉。 凭藉六合拳圆满的超强战斗直觉和浑厚气血支撑,他在八名石皮围攻下硬生生又撑了十几招。 高汉生见此,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他看出王本六等人铁了心要借刀杀人,既然如此… “既然你们同心会自己都不要脸了,那也別怪老子心狠手辣,帮你们清理门户了!” 高汉生狞笑一声,不再犹豫,身形猛地一动如出膛炮弹,瞬间越过数丈距离! 铁筋境凝实气血轰然爆发,右掌竖起,带著开碑裂石的恐怖劲风,居高临下朝著林福生天灵盖狠狠拍落! 这一掌快如闪电,猛如雷霆! 绝非石皮可挡! 林福生面色骤变! 死亡阴影瞬间笼罩全身! 他汗毛倒竖,体內气血以前所未有速度疯狂奔涌,六合拳『內外相合』的意境被逼到极致,不闪不避,沉腰坐马,拧身转胯,將全身力量与奔涌气血尽数灌注於右拳,一记凝聚所有精气神的『崩拳』自下而上悍然迎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拳掌相交! “咚——!!!” 沉闷到极致的爆响炸开! 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 “噗!” 林福生如遭重锤,整个人如断线风箏向后倒飞,口中鲜血狂喷! 他感觉右臂骨骼欲裂,五臟六腑移位,眼前阵阵发黑。 若非软甲再次卸去部分掌力,加上自身雄浑气血硬抗大部分衝击,这一掌足以將他当场击毙! 即便如此,他也受了极重內伤,重重摔在七八丈外的泥地上翻滚数圈才停下,浑身泥污血渍,气息萎靡,一时难以爬起。 “就是现在!” 远处,王本六见到林福生吐血倒飞生死不知,眼中寒光一闪终於低喝出声! “他吗的,这次林福生肯定死了!动手!” 早已按捺不住的陈豹、周磊闻言,与王本六一起从槐树下暴起! 三道铁筋境强横气息涌现,朝著场中正因击飞林福生而气势如虹的高汉生、钱彪等人猛扑过去! “金玉楼的杂碎!休得猖狂!” 王本六口中厉喝,仿佛刚才见死不救的不是他们。 与此同时,那些护著刘黑手的同心会石皮及更外围埋伏人手也纷纷呼喝著杀向金玉楼石皮! 混战瞬间爆发! 钱彪见状,脸上立刻换上『又惊又怒』、『中了埋伏』的逼真表情,朝高汉生焦急大喊:“大哥,不好,有埋伏!三个铁筋!我们中计了!快走!” 高汉生也配合地露出一丝慌乱,一跺脚:“撤!” 说罢,他与钱彪毫不犹豫转身就朝公园另一侧通往江边的小路亡命奔逃,速度比来时更快! 逃走过程中,高汉生暗自冷笑,从怀中小心拿出一个小黑布包微微打开,一股浓郁腥味悄然飘散。 先散出些小味道,把那傢伙唤醒。 金玉楼的石皮们见状,也纷纷丟下对手,拼死跟著两位把头撤退,留下一地狼藉与零星尸体。 “追!別让他们跑了!” 王本六眼中杀机沸腾,一马当先,带著陈豹、周磊及部分精锐,朝高、钱二人逃跑的方向紧追不捨。 对方耗费大量气力,追上必能诛杀! 喊杀声、脚步声迅速朝江边移动远去。 护卫刘黑手的同心会打手也全部追了过去。 原地独自剩下刘黑手一人。 刘黑手瞥了眼地上林福生的『尸体』,眼神复杂,走了过去。 “唉,小兄弟,你是为了我而死啊!” “咳咳…你才死了,扶我起来。” 林福生重重咳嗽两声,抬眼看向走来的刘黑手。 “嗯?” 刘黑手脸色一顿,头皮发麻。 谁在说话? 怎么听著像林福生的声音? “你…你还活著?” 他声音都变了调,蹲下身,简直不敢相信。 高汉生那的铁筋一掌他看得清清楚楚,石皮初期必死无疑,这小子居然还活著? 要知道林福生之前还带他长途奔逃,又力战八名石皮,更遭偷袭。 这种情形下硬接铁筋一击,怎么可能活下来? 林福生扯了扯嘴角:“死不了。” 刘黑手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將他搀起。 入手处,能感到林福生身体在轻微颤抖,那是剧痛与虚脱,但那股生命气息虽微弱,却异常坚韧。 “我的老天爷…” 刘黑手一边扶著他,一边忍不住上下打量,眼中震撼几乎溢出,“林把头,你这…到底怎么扛下来的?那可是实打实的铁筋掌力!换成別人,十条命也没了!” 他做千门多年,眼力毒辣,看得出林福生伤势极重,却偏偏吊著这口气不散,简直违背常理。 “先不说这个。” 林福生借力站稳,胸腔火辣辣地疼,“给我包扎伤口。” 他感觉自己情况尚可,內腑震盪、筋骨受损都能恢復,但身上多处伤口必须立刻处理。 能坚持下来全靠血气支撑,而此刻血液不断流失,生命仿佛也在流逝。 刘黑手闻言,连忙撕开衣服为他简单包扎。 不知不觉,这对本为陌生人的关係已拉近许多。 “你这伤势不轻,我立刻带你离开。” 刘黑手搀扶著他,心中情绪复杂。 既有感激,也有一丝敬畏。 这年轻人不仅救了他的命,更展现出匪夷所思的生命力,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两人搀扶著,踉蹌朝公园外走去。 伤口包扎后,林福生稍缓了口气,问道:“王本六他们追过去了?” “嗯,”刘黑手朝江边努了努嘴,“往沿江路那边去了,追得挺紧。” “沿江路?” 林福生因疼痛蹙起眉,眼中闪过疑惑,“那边不是有好几处我们同心会的纱厂吗?” 这话一出,刘黑手扶他的手也微微一僵。 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 沿江路一带,尤其是七號纱厂附近,是同心会重要的產业区,因涉及大宗货运与工人聚集,会里布置的力量不弱,常年有高手坐镇,据说还有超越铁筋的『铜骨』甚至『汞血』大人物巡视。 金玉楼的人就算慌不择路,也不该往这死胡同里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对劲…” 刘黑手脸上庆幸渐褪,换上凝重,“他们怎会往那边逃?除非…是故意的?” 他瞬间想到几种可能,隨即摇了摇头,露出冷笑:“算了,管他们搞什么鬼!这群王八蛋差点把老子坑死!要不是林把头你…哼!他们爱死爱活,关老子屁事!” 这次他是真寒心了。 胡天南等人设计时,不可能没料到林福生为活命会做出计划外的举动。 而无论哪种,自己都有生命危险。 胡天南根本没把他当人。 罢了,他也懒得多想。 林福生闻言,沉默点头。 他伤势不轻,也无心再顾此事。 两人继续沿冷清街道慢慢挪动。 不知何时,天上飘起了细密雨丝,打在脸上冰凉。 刚走没几步,路过另一处江边小空地时,林福生发现前面围了不少人,聚在护栏旁对江面指指点点。 刘黑手也注意到了,皱眉想拉林福生绕道。 可就在这时。 林福生猛地停步,身体不易察觉地一震! 脑海深处,『铸法观想图』毫无徵兆地剧烈震颤! 源自灵魂的渴望与吸引涌现。 同时,一股微弱腥味钻入鼻腔。 这味道,林福生並不陌生。 他心臟猛跳,顾不得伤痛,骤然抬头望向江面。 距离尚远,又有薄雾雨丝遮挡,只能影绰看见江心一片水域漂著一大团模糊、不规则的黑色阴影,像大片浮萍,又似某物半沉半浮的背部,面积不小,静静隨浑浊江水微微起伏。 “怎么了?” 刘黑手察觉异样,顺他目光看去,也见那团黑影,“那是啥?瞅著像黑水草堆积吧?” 话未说完,林福生已嘶哑开口:“过去看看。” “什么?” 刘黑手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治伤是正经!那破玩意儿有啥好看的?” “就一眼。”林福生死死盯著那团黑影,“看完就走。我这人倔,现在就想看。” 刘黑手看他异常认真的眼神,无奈嘆气:“就一眼啊!看完立马走!” 两人慢慢挪到人群外围。 岸边百姓正对江心黑影议论纷纷。 “瞧见没?那黑乎乎的是个啥?像翻了肚皮的大鱼!” “扯淡!啥鱼能长那么大?就是烂木头烂草缠一块了!” “管它是啥,反正不动弹…” 这时,人群里一个半大孩子觉无聊,弯腰捡起块拳头大的鹅卵石,掂了掂,嘿地用力朝黑影扔去! “噗通!” 石头落在黑影边缘不远,溅起小朵水花。 这举动仿佛打开某个开关。 旁边几个閒汉见状,也嘻嘻哈哈捡起石头土块朝黑影扔去,一边扔一边比赛谁准,嘴里不乾不净笑骂。 “中了!老子扔中了!” “看我的水漂咋样?” “那玩意儿肯定不是活的,是活的早动弹了!” 石块土块接二连三落入水中,有的甚至直接砸在黑影上,发出沉闷噗噗声,如击中败革。 林福生站在人群后,脸色却越来越白,额角渗出冷汗。 並非因伤痛,而是隨著石块落下,脑海中观想图的震颤达到了前所未有频率,那股吸引力疯狂催促他靠近! 同时,压抑沉重的感觉也在涌现。周围百姓还在嬉笑扔石,江风带著湿冷腥气,可林福生却感到一阵透骨寒意,让重伤的身体微微发抖。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感觉胸口发堵,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 “啊——!!!” 一道极其刺耳、充满孩童惊惧的尖利女声,骤然响起! 声音突兀悽厉,划破江边嘈杂。 林福生本就紧绷到极致的心弦被这尖叫狠狠一拨,心臟猛地一缩,如被冰冷手攥住! 他几乎是本能地、霍然回头! 声音来自后方。 只见十几步外,一个穿打补丁花棉袄、约七八岁的小女孩呆呆站著,小脸煞白,大眼里满是惊恐与心疼泪水。 她脚边,一个玻璃罐头瓶摔得四分五裂,里面苹果、梨等水果块混著玻璃碴撒了一地。 显然是她失手摔碎,才发出那声失控尖叫。 原来只是普通意外。 林福生紧绷的神经微松一瞬。 但心臟依旧在胸腔怦怦狂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非但未减,反而更浓。 第30章 巨物 他转回头,再次望向江心。 就在这短短一两个呼吸间,江面上那团黑乎乎的、浮萍般的巨大阴影,消失了。 周围的百姓议论著,说是渐渐沉了下去。围观的人群见无甚可看,也慢慢散去。 江面浑浊,水波荡漾,雨丝溅起细密的水晕。 黑影原先所在之处,只剩一片空旷的水域,仿佛从未有过任何东西。 但是…… 林福生瞳孔骤缩。 他脑海中的【铸法观想图】並未停止震颤,那股无法言喻的强大吸引力也並未消失! 只是方向变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吸引力的源头,正在移动,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迅捷的速度,顺著江流,朝著上游沿江路纱厂群所在的区域潜行而去。 那股古老、蛮荒、冰冷而暴戾的压抑感,也隨之转移,如同无形的阴影,笼罩向那个方向。 “看够了吧?”刘黑手在旁边催促,语气焦急,“咱们赶紧走吧!你这伤不能再拖了!” 林福生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已决断。 他必须跟上去看看。 哪怕只是远远確认,这东西为何对他有如此恐怖的吸引力。 “我不回去了。我要去沿江路纱厂那边。” “什么?”刘黑手瞪大眼睛,“你疯了吗?你现在这样子,去那儿干什么?送死啊?”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林福生声音不高,找了个理由,“金玉楼的人往那边逃,绝不寻常。他们很可能有埋伏,我得去提醒会里的人……或者,至少亲眼看看。” 刘黑手眼神变得复杂。 他本以为这少年经歷死局与背叛,会变得更冷硬自私,没想到…… 他竟还惦记著会里的安危? 自己差点被会里的人坑死,此刻却想著去报信? 这份心性……刘黑手胸中涌起一股热流。 “既然这样……”他一咬牙,“我跟你一起去!多个人多个照应!” 林福生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决:“你別去了。” 说完,他便朝著沿江路的方向,踉蹌却快步地走去。 刘黑手站在原地,看著那渐渐远去的背影,只觉得胸口激盪。 “义薄云天啊……林福生,老子记住你了!” 他最终没有跟上去,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消失在街巷之中。 同一时刻,沿江路方向。 王本六、陈豹、周磊三人,领著十余名精锐,正死死咬著高汉生、钱彪等人的尾巴,一路追杀。 他们距离那片鳞次櫛比的纱厂建筑群越来越近。 雨水让道路泥泞,周磊一边疾奔,一边低声道:“六哥,再往前就是咱们会里的纱厂地界了,他们往这儿跑,不是找死吗?” 陈豹眼中疑虑:“肯定有问题!他们要么有接应,要么有布置!” 王本六脸色阴沉。他何尝不知蹊蹺?但上头只要结果。 “有问题也得追!” 他喘了口气,“到了沿江路,也不是我们三个要独自面对了。那里坐镇的铜骨好手不止一位,还有汞血大手子!” 听他这么说,陈豹和周磊只得按下不安,埋头猛追。 此时,一股淡淡的、却无法忽视的腥味,混杂在潮湿的江风和雨水中,隱隱飘来。 “你们有没有闻到腥味?”陈豹吸了吸鼻子。 “江里的腥气吧,下雨天更重。”周磊不以为意。 王本六皱了皱眉,未多理会。 前方,高大的砖石围墙和连绵的厂房轮廓已然在望。 高汉生和钱彪等人,已被逼至纱厂区外围、靠近江岸的一片卸货空地上。 他们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竟不再跑了。 被这股动静惊动,纱厂內尖锐的哨音响起,厂门打开。 数十名气息精悍的护厂队成员冲了出来,迅速在外围形成包围。 更让人心定的是,从纱厂深处,缓步走出了两道身影。 这两人看似普通,但步履沉稳如山,眼神精光隱现,周身散发著远超铁筋境的沉凝压迫,这是常年坐镇此处的同心会铜骨境高手! 王本六等人很快追来,见到铜骨强者出现,心中一宽,上前拱手:“两位,在下怀仁堂王本六,奉杜社长与胡堂主之命,追杀此二人至此!” 一位铜骨高手微微頷首,目光冷冷扫向被围在中间的高汉生和钱彪。 “既然如此,我便帮你们拿下。” 他脚步一动,缓缓向前走去。 无形的压迫感骤然凌厉。 “哈哈哈!” 看著铜骨强者走来,高汉生不慌不乱,忽然大笑,“你们这些同心会的杂碎,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 话音未落,他与钱彪同时伸手入怀,各自掏出两个巴掌大小、用黑布紧裹、散发浓烈刺鼻腥臭的小包! 下一刻,两人猛地將黑包朝空中掷去,同时挥掌凌空击碎! “嘭!” 黑布炸裂,漫天都是漆黑的、湿漉漉的粉末,腥臭之气瞬间暴涨,如浓雾般瀰漫开来! 那气味仿佛混合了腐烂的鱼虾、淤积百年的河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血腥,令人闻之作呕。 几乎就在黑色粉末炸开、腥臭瀰漫的同一剎那—— 无法想像的压抑,混合著江底淤泥与尸骸的朽败气息,沉沉拍打在每一个人胸口。 空气骤然黏稠。 所有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 只剩下一种低沉的、来自地底或深水的嗡鸣,震颤著骨膜与臟腑。 眾人脸色煞白。 修为较浅的石皮境打手,双腿发软,几乎跪倒。 这不像杀气或威压,更像是一种原始、蛮荒的存在降临,令天地屏息。 “什么东西……?” 一位铜骨高手瞳孔收缩,猛地望向松江方向。他感觉,这股恐怖的威压源自江底! 想起松江古老的传说,他心中陡然升起寒意。 “先把这两人拿下再说!”另一位面颊狭长的铜骨高手厉喝。 这异变必定与那诡异粉末有关。 两人再不犹豫,身形化影,挟带摧金断铁之力,一左一右直取高汉生与钱彪! 高汉生与钱彪面色狂变,拼死急退,气血全力喷薄格挡。 “砰!砰!” 两声闷响! 高汉生勉强架住一击,手臂欲裂,吐血踉蹌倒退。 钱彪左肩被掌缘擦过,骨裂声清晰响起,整条左臂怪异地扭曲垂下,惨哼一声,脸色灰败。 眼看下一击便要將两人毙於掌下。 “呜——” 一声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远古深渊的低沉呜咽,穿透一切,钻入所有人脑海! “轰隆隆……” 江面剧震。 浑浊的江水仿佛被无形巨手在底部狠狠搅动,剧烈起伏,形成一道道短促混乱的涌浪,猛烈拍打江岸,溅起数丈高的黑黄水花。 岸边泥土卵石簌簌滚动,远处纱厂的高墙烟囱亦微微战慄。 压抑感陡增十倍,化为实质的重量压在每个人肩头心头。 几名铁筋武者闷哼溢血。 连两位铜骨高手也骤然变色,体內气血滯涩翻腾! 就在此刻。 靠近江岸的水面猛地向上拱起,如同有庞然巨物在水下急速上浮! 哗啦——!!! 黑黄水幕炸开,十余丈高的水瀑冲天而起! 漫天水花与刺鼻腥风中,一尊黝黑巨影如同地狱拋出的攻城锤,裹挟万吨江水轰然跃出,然后—— 轰!!!! 地动山摇! 它重重砸在江岸与纱厂卸货区之间的空地上。 鬆软地面瞬间塌陷成巨坑,泥浆、碎石、断木混合江水向四周狂飆激射! 最近的几名石皮打手哼都未哼,便被泥石洪流拍成肉泥! 怪物完全显现。 它蹲踞坑中,宛如噩梦捏合的肉山,高近三丈。 通体呈软塌油腻质感,如同半融化的巨大尸蜡,惨白皮下透出淤青与深紫血管网络。 无数尺余长、浸透黑黄粘液的毛髮紧贴躯体,犹如江底浸泡百年的裹尸布条,滴滴答答淌著污浊液体。 肉山顶端是一张猿猴般的死白面孔,眼眶深陷,內里转动著两颗混浊无瞳的乳白色眼球。 咧至耳根的阔口微张,露出黄褐色獠牙,喉间黑暗散发出烂泥潭彻底发酵的刺鼻恶臭。 最令人魂飞魄散的,是它那与臃肿身躯全然不成比例的双臂与双拳。 手臂长得畸形,即使蹲伏,那双包裹沉铁般黑色厚皮、筋络暴突的长臂垂下,磨盘大小的青黑色拳头仍轻鬆抵地。 拳面角质皸裂,沾满江底污垢,指节凸起如铁瘤,仅静止便散发纯粹毁灭气息。 一切皆在电光石火间。 怪物乳白色眼球转动,锁定了离它最近、正欲对高汉生二人发出致命一击的两位铜骨高手。 剧烈腥味让它眼中剎那涌现无尽暴戾。 那位面颊狭长的铜骨高手首当其衝,距怪不足十丈。 危机骤临,他狂吼一声,全身铜光闪烁,毕生劲力凝於双掌猛推,试图格挡或借力飞退。 然而—— 怪物垂地的右臂看似隨意地一抡。 动作甚至带著慵懒迟缓。但就在它动的瞬间,空气发出被硬生生打爆的恐怖尖啸! 青黑色巨拳在视野中急剧放大,宛如一座横飞而来的铁山! “不——!!!” 吼叫戛然而止。 第31章 移动的肉山 噗嗤! 轰! 血肉骨骼被砸碎压爆的闷响,紧接著是拳锋轰地引发的二次爆炸! 泥土、碎石、残肢断臂... 连同那位铜骨高手仅剩一半的残躯被拳风裹挟向后拋飞! 另一半则被怪物另一只巨掌如摘果子般捞起。 怪物將它凑到咧开的巨口前,乳白眼球似乎低下『看』了一眼,隨即—— 哧溜。 仿佛吸食骨髓,又似舔舐腐肉。 粘稠內臟被吮吸碾碎之声隱约可闻。 几片破碎肺叶与肠子从齿缝滑落。 它隨手將乾瘪些的残躯丟弃,混浊眼珠再次转动,锁定了场中气血最旺盛的『食物』。 从怪物现身到一位铜骨高手被秒杀吞食,不过两三个呼吸! 死寂。 无法抑制的恐惧如冰水灌顶轰然炸开! “怪,怪物!!!” “跑啊——!!!” 倖存的打手们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呜——呜——呜——!!! 尖锐警报声此刻才如迟到的丧钟,从沿江路各纱厂悽厉拉响! 一道道强横气息自纱厂深处冲天而起! 铁筋、铜骨...甚至几道更深沉恐怖的汞血强者气息如同被惊醒的凶兽,迅速掠向事发地! “何方妖物?敢犯我同心会產业!” 苍老如洪钟的怒喝传来,一位灰衣老者快步而至。他目光扫过狼藉现场,老脸瞬间凝重如铁。 紧接著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快速掠近,皆汞血气息。男子魁梧如铁塔,女子眉眼凌厉。 “这是什么鬼东西?松江里爬出来的?” 铁塔男子倒抽凉气。 凌厉女子目光如刀:“它是被引来的!” 话音未落,怪物混浊的乳白眼球已缓缓转向三位汞血高手。 它那瘫软身躯微微一晃。 下一刻,那条令人做噩梦的铁臂再次抡起! 巨拳划破空气,带著淤塞千百年、一朝宣泄的狂暴,撕裂雨幕扭曲光线,朝三位汞血高手所在的区域悍然砸落! 拳未至,恐怖风压已將地面压得塌陷,碎石如粉末扬起! “出手!” 三位汞血高手齐声厉喝,再无保留! 气血轰鸣如长江大河,三股磅礴劲力冲天而起,联手迎向那毁天灭地的巨拳! 咚!!!!!! 远超之前的恐怖碰撞声炸开! 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疯狂扩散,所过之处地面被层层掀起,残存砖墙木棚如纸糊般粉碎! 稍近的铁筋、铜骨武者即便只被气浪边缘扫中,也如遭重击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远处有同心会武者见是汞血大人物出手,纷纷惊呼: “有救了!” “汞血强者!” 然而下一刻,怪物巨拳仅维持一剎,便轰然碾碎三人合击,將那三道身影生生打爆! 唰唰唰! 周围同心会各產业、其余纱厂的高手火速驰援而来。 天地变色,混乱爆发。 王本六、陈豹、周磊三人面色惊恐,已知此地绝非他们所能掺和,身形渐退至眾人身后意欲逃离。 就在此刻,一股远远传来的余波混合狂暴乱流,如同无形重锤狠狠砸在他们身上! “噗——!” 三人同时狂喷鲜血,只觉五臟六腑移了位,胸骨不知碎了几根。王本六境界最高却也受致命伤,眼前发黑;陈豹与周磊直接瘫软在地气息奄奄。 “走,走!!!” 王本六眼角崩裂,再顾不得周、陈二人,转身便逃。陈、周二人挣扎爬起踉蹌逃入远处草丛,满心儘是恐惧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另一边,同样被战斗余波狠狠掀飞摔入泥坑的高汉生与钱彪情形更为悽惨。 钱彪本就左臂粉碎,此刻伤上加伤仅剩一口气吊著;高汉生內腑重伤肋骨断折数根,挣扎欲起。 他们望向远处那正在疯狂破坏纱厂的恐怖怪物,重重喘著粗气。 任务看来圆满成功了。他们也活下来了。 ...... 同一时刻。 林福生正沿著江岸偏僻杂草小径,深一脚浅一脚朝沿江路纱厂方向挪动。 每一步都牵动內腑疼痛,额渗冷汗。 但体內那股远超常人的雄浑血气却如汩汩温泉,不断滋养受损筋骨修復细微裂痕。 一阵阵急促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福生警觉停步,侧身隱入一丛茂密芦苇之后。 只见不远处那条通往纱厂区的正规道路上,一辆接一辆的黑色小汽车风驰电掣般驶过。 车头耀眼光灯穿透雨幕薄雾,轮胎碾过积水路面溅起老高泥浆。这些车样式统一,车头似乎还带著同心会特有的徽记暗纹。 “这么多车?还都是小汽车?” 林福生眉头紧蹙。在松江滩,尤其在帮派之中,汽车是绝对的稀罕物与身份象徵。 有资格配司机坐汽车的,至少是堂主级及以上大佬,或执行极重要公务时方能动用。眼下这情景绝非寻常。 “出大事了。” 他寻了一处地势稍高、前方有灌木遮挡的土坡,拨开枝叶朝沿江路纱厂区望去。 这一望让他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视线所及,昔日在江边整齐排列、烟囱林立的纱厂建筑群已是一片狼藉。 尤以最近的三號纱厂为甚:高大砖墙坍塌大半,標誌性门楼只剩扭曲骨架,浓烟混合水汽滚滚冒出。 而在那片废墟与混乱的中心,正屹立著一尊噩梦般的巨大身影! 它如同移动的肉山,每一次看似迟缓的挥臂,那对磨盘大小的青黑色铁拳便能轻易砸碎砖墙、捶扁钢架,將敢於靠近的身影,那些平日里在普通武者眼中高高在上、气息强横的同心会高手,如同拍苍蝇般轰飞、碾碎! 血雾在空中一次次爆开,残肢断骸四处拋洒。 林福生瞳孔紧缩,心臟狂跳。 这是什么? 这世界除了武道,还有如此怪物? 他想起荣叔提过的『不详』,本以为只是水猴之类,未料竟是这般巨物! 更骇人的是,他清晰看到几名气息深沉、周身隱有汞血光芒的强者,被那怪物轻鬆一拳轰碎身躯! “汞血都在被乱杀?!” 这认知让他头皮发麻。 松江底下怎会藏著这种东西? 金玉楼那两个铁筋逃往沿江路纱厂,莫非就是为了引出它?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 嗡! 脑海深处,【铸法观想图】猛然剧烈震颤,比江边感应时强烈十倍百倍! 那感觉清晰无比。 观想图『想要』那怪物,或者说,想要它身上的某种东西! 林福生死死压住几乎失控的衝动。 “祖宗…冷静点!” 他在心中低吼,“现在过去是送死啊!直接送到怪物嘴边!” 强行稳下心神后,他剧烈喘息。 观想图如此异动,必然和那鬼东西有一定关係。 他隨即向草丛更深处隱去,儘可能隱藏行跡,朝大战方向小心靠近。 儘可能寻找一个相对安全又能看清局势的位置,观察同心会如何应对这怪物的,然后看看能否发现,观想图和这怪物,到底有什么联繫。 风险虽大,只要藏好身形,便值得搏一搏。 打定主意,他更加小心地移动,准备绕向侧面一处更隱蔽、视野更好的废弃岗亭。 刚拨开面前一丛茂密带刺荆棘草,忽然—— “嗬,嗬…” 一阵极其微弱却剧烈的喘息声从前方深草丛传来! 林福生动作瞬间僵住,全身绷紧。 他无声压低身形,朝声源探去。 只见前方三四丈外,一片被压倒的荒草中,一人仰面瘫在那里,衣衫襤褸,沾满泥泞与暗红血污,嘴角不断溢出带泡沫的血沫。 林福生双眸微眯。 有点意外。 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见到这个人。 王本六。 不久前在银杏公园石凳边,给他下达断后送死任务、隨手扇小天嘴巴子的那个怀仁堂铁筋好手。 冷意从眼底瀰漫。 想起那几乎致自己於死地的指令,想起小天红肿的脸颊。 他先確认对方重伤且孤身在此,隨后缓步走去。 “本六老哥,许久未见了。” 王本六涣散的眼神勉强聚焦。当看清从阴影中走出的是林福生时,他眼球骤然凸出,混杂著极度惊骇与无法置信。 “你…你怎么可能…还活著?” 他嘶哑挤出几个字。 高汉生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铁筋一掌,明明结结实实印在这小子身上! 他亲眼看见林福生吐血倒飞,气息奄奄! 一个刚入石皮、歷经恶战又遭重击的小卒子,怎么可能还站在这里? 林福生没有回答。 目光扫过王本六瘫软的身体,落在对方腰间那柄插在皮质刀鞘中的短刃上。 他走过去,沾满泥污的靴子抬起,毫不留情地、结结实实地踩在王本六那张因惊恐而扭曲的脸上,將他的脑袋碾进潮湿泥土。 王本六闷哼一声,仅存的力气让他徒劳挣扎了一下,却无法撼动那只脚。 林福生俯身,唰地抽出短刀。 刀身约一尺二寸,略带弧度,开有血槽,在灰暗天光下泛著冷冽青芒。 是把杀人的好傢伙。 他將冰凉刀面缓缓移到王本六脸上,用刀身不轻不重拍打著那张被踩变形的脸颊,发出啪啪轻响,声音平淡: “刚才在银杏公园,你扇小天的时候,很神气啊。” “狗一样的东西,你装什么呢?” 第32章 杀人 王本六浑身剧颤,死亡的恐惧彻底攫住了他。 他再顾不上铁筋高手的脸面,嘴里发出含糊不清、充满哀求的呜咽:“林,林把头饶命。是堂口命令,我也是奉命行事啊,饶了我,我有钱...” “啪!啪!啪!啪!啪!” 林福生没等他说完,左手抡圆,一连串又重又响的耳光如疾风骤雨般落在王本六脸上! 每一记都用足力气,打得王本六脑袋左右猛甩,脸颊肉眼可见地红肿、破裂、变形,鲜血混著口水甚至碎牙从嘴角喷溅,很快肿成紫红色猪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只能发出痛苦呜咽。 扇完耳光,算是帮小天也出了口恶气。 林福生眼中冷意浮现,手腕一翻,短刀刀尖对准王本六心口,毫不犹豫狠狠攮了进去! “呃——!” 王本六身体猛地一挺,双眼瞪到极限,充满无尽不甘与绝望,隨即迅速黯淡。 林福生拔出刀,鲜血汩汩涌出。 想了想,又面无表情地连补三刀,分別刺入咽喉、太阳穴侧等要害,確认王本六死透,才停手。 喘息稍定,他立刻蹲下身,在王本六尚有余温的尸体上快速摸索。 杀人不舔包,这人就白杀了。 很快,他从贴身內袋摸出一小叠油纸包著的银票,面额不小,至少值五十大洋。 又摸出一个小巧羊脂玉瓶,瓶身温润,贴著红纸標籤,上书『虎筋大力丹』。 林福生眼神一亮。 这似是辅助铁筋境武者锤炼筋膜、增长气力的丹药,虽暂用不上,但绝对有价无市。 杀人放火金腰带… 吃人才是最快的发家路。 继续摸索。 当手触到王本六右小臂时,感觉触感异常。 撩开破碎衣袖,只见一个暗沉沉、非金非铁、泛著幽暗光泽的护臂紧紧箍在其手臂上。 护臂造型古朴,表面有细微鳞片暗纹,入手微凉却分量不轻,显然不是凡品。 林福生眼睛一亮,用力將其褪下,顾不得血污,直接套在自己左臂衣物之下,紧贴皮肤,竟意外贴合,且不影响活动。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收好银票和玉瓶,短刀在尸体衣服上擦净血跡,插回腰间。 再次隱入茂密草丛,朝战场边缘潜行。 远处,怪物咆哮与建筑崩塌巨响依旧不绝,但其中夹杂的人类怒吼与劲气碰撞声,似乎有了变化。 林福生伏在一处土坎后,小心抬头望去。 只见原本被怪物单方面屠杀的战场中心,形势略有改观。 十几道身影將那庞大怪物围在中间,进退有序,招式联动精妙,气血勃发引动的声势远超之前的汞血高手! 这些人出手时,空气发出尖锐嘶鸣,隱隱有凝实劲力脱体而出,或如无形气箭,或如凝练掌印,轰击在怪物身上。 虽仍难造成致命伤,却能明显看到怪物软塌皮肉被打得剧烈凹陷、颤抖,甚至偶尔发出吃痛闷吼,动作为之一滯。 “这是…暗劲!” 林福生瞳孔微缩,心中震动。 明劲之上,劲力可透体伤敌,变化精微,威力倍增! 这十几人,显然都是踏入了暗劲层次的真正高手! 同心会总堂的核心援兵到了! 不过即便如此,战局依旧不容乐观。 那怪物的防御力和生命力强悍得匪夷所思,暗劲高手的攻击固然能撼动它,却远谈不上压制。 它那双铁臂巨拳挥舞起来,依旧带著摧枯拉朽之力,逼得暗劲高手们不敢硬接,只能游斗缠战,场面激烈,却似陷入僵持。 “看来,就算是暗劲强者,想拿下这怪物也非易事。” 林福生暗忖,愈发觉得这怪物神秘可怖。 就在他凝神观察之际,侧前方不远处又传来窸窣声和压抑喘息。 他悄然挪动过去,拨开草叶,只见周磊和陈豹两人正互相搀扶,踉蹌试图逃离。 两人气息萎靡,身上血跡斑斑,陈豹一条腿似已跛了,周磊则用没受伤的手臂死死捂著肋部,脸色惨白。 他们显然也受了极重波及,虽比王本六稍好,但也到了强弩之末。 林福生眼神一冷。 这两人是和王本六一伙的。 他脚步轻盈迅捷,手中那柄刚从王本六身上得来的短刀,在昏暗光线下划过两道迅疾寒芒! “噗!噗!” 刀锋精准抹过两人后颈要害。 周磊和陈豹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残留惊愕与茫然,便软软向前扑倒,鲜血瞬间浸红身下杂草。 林福生迅速蹲下摸索。 除了数额不等的银票和几根小黄鱼,还找到几贴密封良好的上等金疮药膏和一小瓶疑似益气补血的丹丸,都是实用之物。 而当他的手摸到陈豹怀中一个硬物时,动作顿了顿。 这是一把沉甸甸、带有烤蓝痕跡的手枪! 他小心取出,入手冰凉,扳机护圈很大,弹巢式转轮,里面赫然装著五颗黄铜子弹。 林福生把玩了一下这危险铁疙瘩,眼神闪烁。 这玩意在近距离威力惊人,堪称大杀器。 但旋即想起松江当地的严厉禁枪令。 私藏使用火器,一旦被发现,麻烦极大。 “扔了?” 他掂了掂手枪,“也不急著扔…看看还有没有仇家在周围。高汉生和钱彪呢?这怪物显然是两人弄出来的,他们不可能顺利逃走吧?” 林福生略一权衡,收起了手枪,开始在周围的草丛中搜寻高、钱二人的踪跡。 他不信两人真能凭空消失。 人未找到,却陆陆续续发现了多名重伤倒地的同心会武者,有铁筋,更有铜骨。 这些人或被怪物余波所伤,或被倒塌之物砸中,倒在血泊泥泞中奄奄一息。 林福生没有视而不见。 这些人最大的危险是失血,及时止血便有可能活命。 他撕下自己相对乾净的里衣布料,用上缴获的药膏,开始为重伤者包扎。 “那怪物显然只有暗劲能勉强周旋,我在此观望已是极限,无力掺和。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在搜寻中救人,也算结个善缘。” 林福生一边想著,一边动作。 他將一名黝黑的铜骨汉子伤口包扎好,搀扶到安全区域;为无法移动者用树枝固定断肢;將尚能支撑的人,连背带拖,转移到一处远离战场、背风的废弃砖窑残址內。 在这个过程中,他遇到了两位伤势极重的汞血高手! 一人胸口塌陷,气息微弱;另一人断了一臂,面色惨白。 为他们包扎时,林福生能清晰感受到对方体內那磅礴如潮、几乎要將他淹没的雄浑气血。 那胸膛塌陷的老者剧痛中稍醒,看到正为自己忙碌的少年,浑浊眼中闪过感激: “小…小兄弟,多谢…你可是同心会的?哪一堂?叫什么名字?今日之恩…” 另一位汞血高手也微微睁眼看来。 面对询问,林福生低著头,声音带著迴避:“前辈先別说话,保存体力。会里的大人们正在对付怪物,很快会有人来接应。” 林福生始终没有报出姓名与堂口。 基本上面对这种询问,都以治伤要紧、路过帮忙等话语轻轻带过,或乾脆装作未闻,转身照料他人。 这些在同心会里面,都是大人物,调查他的身份很简单。 现在直接报名,反而显得刻意。 就这么一会儿,林福生救下了二十余人。 其中汞血两名,铜骨占了大半,铁筋较少。 毕竟,此刻能在怪物余波中存活的铁筋本就不多。 处理完伤员,远处战斗仍在继续。 林福生悄悄潜行,忽闻微弱的交谈与痛哼声传来。 他立刻辨出,那是高汉生与钱彪! 林福生放轻脚步,悄然靠近。 只见一处深草后,两人背靠一块半埋的巨石,正艰难喘息。 “总算是成了…” 钱彪咳嗽著,声音嘶哑,“这怪物,真猛啊…” 灌木一动,林福生缓缓走出。 “我允许你们离开了吗?” 看清来人,高、钱二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钱彪忘了咳嗽,眼睛瞪得滚圆;高汉生失声叫道:“你…林福生?!你怎么可能…还活著?!” 他脑中疯狂回放之前那一幕。 自己全力一掌啊,对方气息瞬间萎靡近灭,那绝非偽装! 一个歷经苦战的石皮初期,怎可能扛住铁筋掌力,还出现在此?! 林福生没有回答。 他其实也已接近极限。 长途奔逃、连番恶战、硬受一掌、折返杀人、救治伤员… 铁人也经不住这般消耗。 此时若近身搏杀,可能会有危险。 那怎么弄死这两个人? 略一思索,在高、钱二人惊恐万状、挣扎无力的注视下,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手中,赫然是从陈豹处摸来的、装满子弹的手枪。 “不,等等…” 高汉生肝胆俱裂。 林福生面无表情。 等等? 等不及了? “砰!砰!” 两声枪响打破寂静。 高、钱二人眉心爆出血花,仰靠石上,眼中神采迅速凝固、消散。 林福生上前確认死亡,隨即皱眉看了看手中冒烟的枪,用力將其掷入远处江边芦苇盪深处,確保被淤泥江水吞没。 禁枪令还存在呢,这东西还是扔了比较好。 反正该杀的,他也已经杀了。 哦对了,还有个光头石皮,这个不用枪也能杀 做完这一切,他朝战场中心更谨慎地摸去,躲在一堵半塌砖墙后,终於能將中心战场的细节尽收眼底。 那怪物的名字,他已从汞血老者口中得知。 『堰尸镇岁』! 第33章 以凡人之躯 远处,怪物依旧屹立,它身上虽添了数十处凹陷破裂,流淌著腥臭黑黄液体,凶威却丝毫未减。 一双黑色巨拳挥舞间,碾碎一切敢於靠近之物,无论是砖石樑柱,还是暗劲高手的凝实劲力! 围攻它的,仍是那十几位暗劲。 其中两道身影,林福生一眼认出。 胡天南、荣崇明! “荣叔是暗劲武者...” 林福生心中微沉。 救下汞血高手时,他曾隱约想过或能藉此挣脱锦荣赌坊的泥潭,却没想到荣叔竟是暗劲。 “不过,就算挣脱不开,从今日起,我也將彻底不同了。” 林福生眯了眯眼。 此番战绩与功劳,足以让他在会內的地位发生根本改变。 他收敛思绪,专注观战。 在战场更外围一些尚完好的厂房顶部,还屹立著数道身影。 他们並未直接参与围攻,但气息更加渊渟岳峙,目光如电,紧锁战场。 其中,同心会仁社副社长杜震云的身影格外醒目。 他身边站著几位鬚髮皆白或面色阴沉的老者,气息皆深不可测,显然是会中更高层的大佬。 这些人脸色都极为难看,正快速交谈。 杜震云不復往日平淡,声音压著怒意:“金玉楼,四海门!这是要撕破脸,不死不休了!用这等阴毒手段,引来这东西,毁我同心会根基!” 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沉声道:“狠辣至此,前所未见。现在不是追究之时,当务之急是如何灭杀此獠。暗劲围攻仅能牵制,久战不下,伤亡更大,纱厂也撑不住这般摧残!” “灭杀?乾朝乃至更久远的传言都说,这些『不详』已暗中联合,谁若杀之,必遭报復!” “是它们先来招惹我们!难道眼睁睁看著纱厂被毁?他妈的,报復?我同心会偌大基业,怕这些精怪?!” 一位体型富態、眼中精光四射的老者接口,语带狠决,“寻常手段既已无用,我建议立刻动用火器!集中攒射!奉京那边处理过类似精怪,无需大炮,火枪密集发射便能剿灭。” “你也说了,那是奉京。这里是松江!” 另一人声音拔高,带著压抑怒火,“老刘,你忘了秦司令的禁枪令了?整个松江,除了他们军阀部队,谁敢大规模动用火枪火炮?洋人都得夹起尾巴!谁敢用?!” 那被称为老刘的富態老者脸色涨红:“那怎么办?就这么看著?暗劲都拿不下,难道要去请总会那些常年闭关、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头子?等他们来,黄花菜都凉了!这几处纱厂是我们的命脉之一!” 又有人道:“秦司令管控火器,意在压制洋人势力。但眼下怪物非人力可速除,已威胁沿江秩序,甚或波及城区。或可尝试沟通,秦司令即便想用禁枪令制衡洋人,也总得考虑怪物失控之后果。” 杜震云听著眾人爭论,脸色变幻,眼神闪烁不定。 禁枪令本是松江军阀对抗洋人的手段,並非针对帮派,他们还没那个『资格』。 可眼下,若不动用火器,根本无法儘快诛杀此獠。 “轰!” 远处又传来巨响与惨叫,一名暗劲高手被拳风扫中,护体劲气破碎,喷血坠落。 杜震云眼神一冷。 “管不了那么多了!暗劲只能拖延,纱厂破坏仍在继续,损失我们承受不起!更强援手一时难至。老罗,你带人在此督战,务必缠住怪物!老郑,隨我来!去未受损的七號厂主楼,那里有直通司令部的专线电话!” 说完,杜震云与清癯老者身形一晃,如两道青烟迅速脱离,朝远处一栋完好的三层厂房掠去。 约莫半盏茶功夫,两人走出。 杜震云脸上看不出喜怒,眼神却比进去时更加阴沉。 他快步回原处,对围上的高层和赶来的堂主简短说道:“秦司令说了,部队调动来不及。他『特许』我们同心会,此次事件中临时解除禁枪令,允许动用会內储备火器自行解决。时限,到怪物被击杀或驱离为止。” “解除禁枪令?” 有人惊呼,有人皱眉。 “哼,不过打的好算盘罢了。若秦司令出动部队,事后遭记恨的就是他,所以让我们独自处理。” “別忘了,这些成精的怪物,暗中早就联合在一起了,谁若是伤了它们的同类,会遭到血腥报復的。” “行了,废话少说,我偌大的同心会,还不怕这几头魑魅魍魎!” 杜震云声音陡然凌厉,“开武库!取火枪!长枪、短銃、抬枪,有什么拿什么!所有枪手,全部集结!快!” 命令传下。 更外围警戒、疏散的成员中,那些衣著精干、气息剽悍的汉子迅速行动,从隱蔽处、革囊中、仓库里取出一桿杆保养良好的火枪。 他们大多身穿深灰或黑色短褂,胸前背后绣著清晰的『同』字標记,行动迅捷。 很快,一支超百人的火枪队在战场侧翼集结列队。 枪械五花八门,老式前装燧髮长枪、新式后装单发步枪、需两人操作的重型小炮,以及短筒霰弹枪和大口径手枪。 一名精瘦老者快步走来,地位与杜震云相仿,抬头望远处吼道:“所有围攻的,撤!!准备…他娘的,开炮!!!” “撤!!” 杜震云的暴喝贯穿战场。 所有缠斗的暗劲高手闻令,身形如电朝四面爆退,让出中心战场。 “放!!!” 几乎同时,杜震云冰冷决绝的命令再次炸响。 砰砰砰砰砰——!!! 下一瞬,百枪齐鸣!密集爆裂声撕裂空气,火光在阴沉天色下连成刺目闪烁! 硝烟火药味瞬间盖过血腥腥臭! 无数灼热铅弹、铁砂、弹丸铺天盖地轰击在『堰尸镇岁』庞大躯体上! “噗噗噗噗…” 闷响连片。 怪物表皮剧颤,湿滑长毛被打得纷飞断裂,皮肉布满密密麻麻白点凹痕,黑黄粘液飞溅。 可大多数弹丸竟未能完全穿透它那看似软塌、实则坚韧异常的皮肉与皮下脂肪层。 如同雨打芭蕉,声势骇人却未立刻致命。 怪物被打得身躯连晃,发出愤怒咆哮,乳白眼球转向火枪队方向。 “不要停!继续打!瞄准伤口眼睛!” 装填、瞄准、射击! 枪手们心中震撼,动作却毫不拖沓。 第二轮、第三轮齐射接踵而至! 几杆抬枪和重型步枪推上前列,枪口喷吐更粗壮火舌与大口径弹丸! “噗嗤!噗嗤!” 终於,在持续密集、火力集中的攒射下,怪物防御被突破!黑红粘稠如原油的血液,从最深伤口和眼眶边缘汩汩涌出! 血流越来越多,顺瘫软躯体淌下,在泥泞地面匯成触目惊心的黑红滩跡。 持续失血与疼痛彻底激怒了这头江底凶物! “嗷——!!!” 一声远比之前低沉厚重、充满无尽暴戾毁灭欲的怒吼,从它黑暗喉管深处爆发! 声浪滚滚,震得残存玻璃窗噼啪碎裂,离得近的枪手耳鼻渗血,头晕目眩。 紧接著,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 怪物右臂以极其沉重姿態抬起,铁黑色长臂筋肉坟起,青黑巨拳五指缓缓握紧! 握拳过程中,空气中传来诡异吸吮声,仿佛周围光线、声音、乃至瀰漫血气杀意,都被那拳头吞噬! 怪物瘫软躯体肉眼可见地乾瘪收缩一小圈,仿佛全身残余力量甚至某种更本源的东西,都疯狂朝那只举起的拳头匯聚! 拳头顏色从青黑逐渐转为更深沉压抑的暗红,表面角质层下筋络如岩浆流动般发出微光,体积似乎膨胀少许。 一股无法形容、足以令暗劲高手心悸窒息的毁灭波动,以拳头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远处,杜震云肥胖老脸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绿豆小眼中爆射出惊骇光芒,失声叫道: “吞海劲!是它的本命天赋『吞海劲』!快退!所有火枪手,散开!!” 警告稍晚一丝! 那蓄满怪物最后精华与暴怒的暗红巨拳在空中微顿,仿佛凝固时间剎那—— 轰!!!!!! 以纯粹到极致的暴力,朝火枪队最密集、亦是杜震云等人观战方向所在区域,悍然砸来! 拳锋未真正触地,恐怖风压已將地面压出巨大凹陷,碎石尘土提前掀起! 千钧一髮,一道肥胖却快如鬼魅的身影猛地从杜震云原本位置躥出,正是他本人! 他不闪不避,肥胖身躯爆发出与其体型截然不符的惊人气势速度,浑身气血轰鸣如长江大河,一只肉掌瞬间变得如赤铜浇铸泛著金属光泽,五指捏拳正面迎击而上! “给我开!” 杜震云怒吼,声震四野! 咚——!!!!! 无法形容的巨响! 如两座大山对撞! 又似巨量火药在密闭空间爆炸! 碰撞中心空气被打爆,形成短暂真空气泡,更狂暴气浪呈毁灭性环形炸开! 以凡人之躯,硬抗凶怪! “噗——!” 杜震云赤铜拳头与暗红巨拳毁灭性衝击波悍然对撞,肥胖身体剧烈一震,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转青,一口逆血狂喷而出! 整个人如被无形巨锤击中,如出膛炮弹向后倒飞,狠狠撞穿后方一堵未倒砖墙,消失在烟尘瓦砾中! 而那恐怖『吞海劲』衝击波,虽被杜震云硬挡削弱最核心威力,余波依旧如海啸横扫! “啊啊啊——!” 惨叫声连片! 至少二三十名躲闪不及的火枪手和附近同心会成员,如秋风落叶被掀起,筋断骨折,鲜血狂喷,摔落数十丈外生死不知! 更外围建筑残骸如被巨人踩过,轰隆隆再次坍塌大片! 烟尘、碎石、木屑混合血雾冲天而起,笼罩大片区域。 战场出现短暂死寂,只剩残骸滑落簌簌声和伤者微弱呻吟。 “副社长!” “杜老!” 几声惊怒呼喊响起,几位高层和暗劲高手脸色大变欲冲入烟尘。 “咳咳,我没死!” 烟尘中传来杜震云虚弱却凶狠的声音。 他狼狈从砖石堆爬出,衣衫破碎,嘴角带血,脸色苍白,对轰的右臂软软垂下,显然受伤不轻。 但那小眼中凶光更盛! 他看也不看伤势,死死盯住烟尘稍散后因释放吞海劲略显萎靡却依旧凶威赫赫的怪物,吼道:“它不行了!那一拳耗了它气力!火枪队重组!继续打!往死里打!库房那两门小炮还没推来吗?!” 第34章 登峰造极 杜震云的悍勇稳住了濒临崩溃的士气。 残存火枪手们强忍恐惧,在头目呵斥下迅速重组,虽人数少近三成,火力依旧凶猛。 更有人从后方推来两门黑沉沉的轮式小型前装滑膛炮,炮口粗如碗口,杀气腾腾对准怪物。 “装弹!霰弹!实心弹都装上!” “开炮!!!” 枪炮声再次密集,且更加致命! 炮弹轰鸣加入,实心铁球狠狠砸在怪物身上炸开更大伤口;霰弹將体表打得千疮百孔! 怪物疯狂挥舞手臂格挡捶地,试图逼近,但失先机又消耗过巨的它在持续金属风暴洗礼下动作越来越迟缓,黑红血液如小溪般从无数伤口涌出,在地上匯成大滩。 终於,在一声特別沉重的炮响后,怪物发出一声不甘衰弱的哀鸣,庞大如山的身躯剧烈摇晃几下—— 轰隆!!! 重重倒塌在已成废墟的泥泞地面,砸起漫天烟尘。 那双令无数同心会强者胆寒的乳白色眼球光芒彻底黯淡,只剩空洞死寂。 只有微微抽搐的肢体和依旧缓缓流淌的黑血,证明著它刚刚逝去的生命。 战斗,结束了。 现场一片狼藉,死伤枕藉。 杜震云在旁人搀扶下,走到怪物尸骸不远处。 老脸依旧苍白,但更多是后怕与阴沉。 他看著这具造成巨大破坏的恐怖尸身,眼神复杂。 “立刻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杜震云沙哑下令,“通知总堂及各堂口,启动最高预案,善后安抚,修復厂区。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怪物尸体上,“这尸身收拾乾净,尤其那对臂骨、拳头,以及心臟脑髓等物,仔细分离保存。联繫关係近的洋人实验室或收藏家,就说是江中发现的『史前巨猿变异体』,应能卖个好价钱,弥补些损失。” “是!” 手下连忙应命忙碌。 同一时刻,远处断墙后。 林福生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火器齐射的毁灭场面,杜震云硬撼怪物的恐怖实力,以及这古老凶物最终倒在人力与火器结合之下,都深深衝击著他的认知。 “杜老头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这怪物竟需如此多火器甚至火炮才能杀死…” 他喃喃自语,对力量层次有了更直观的体会,同时激起了胸中一股气。 他也要变得这般强,届时谁还敢推著他走? 正思索间准备离开,异变陡生! 只见远处那怪物庞大的尸身上空,空气微微扭曲,一道与地上尸骸一模一样、却完全透明、仿佛由最纯净暗灰色能量与残留暴戾意志凝聚而成的虚影,缓缓浮现! 它同样庞大,散发著冰冷、死寂又无比精纯的蛮荒气息。 林福生惊异地发现,这虚影似乎唯他可见。 正收拾尸体的同心会成员毫无察觉。 魂魄? 他刚闪过这念头,脑海深处【铸法观想图】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几乎撑裂头颅的剧烈震颤! 一股庞大霸道、不容抗拒的拉扯吞噬之力,悄无声息地作用在那道正消散的怪物残魂之上! 下一刻,林福生瞪大双眼。 那道庞大残魂虚影如同被无形巨手猛攥,嗖地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暗灰色流光,跨越数百丈距离,瞬间没入他眉心,衝进观想图內! “呃——!” 脑海轰鸣,胀痛感淹没意识! 观想图光芒大盛,內部涌现金光冲刷挣扎的残魂。 残魂每一次反抗衝击都让林福生神魂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儘快回家,我很有可能昏倒在这里。” 他强忍剧痛,穿过偏僻江岸草丛,看到一条安静后街,从怀中摸出张面额不小的银票,拦下一辆路过的黄包车。 “去泥兰巷…” 將银票塞给车夫,他瘫坐车上。 顛簸中,脑海轰鸣撕裂感愈强。 不知多久,车终於停在泥兰巷小院门口。 车夫搀他下来,他踉蹌进屋,用最后力气反锁屋门,倒在冰冷坚硬的床榻上。 但隨即,他就挣扎起身,走到院落中的一个阴暗角落,用尽力气开启打开地道,钻了进去。 “若是有人来我家里,害我呢?” “以我现在的状態,谁想害我,我绝对活不了。” “处於弱势的情况下,必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若是陈仓知道自己还活著,万一动了歪心思,给我整死呢?” 林福生决定以最稳妥的办法,保护自己的性命。 好在家里是有地下室的,他听说当初父亲林远山混跡之时躲避仇家,专门打造了个地下室。 这里很安全,应该无人知晓。 进入地下室后,林福生感到周围潮湿昏暗,並且很不透光。 更重要的是,他的意识开始混混沌沌起来。 【铸法观想图】的光芒与那道庞大的暗灰色残魂不断衝击。 时间失去意义。 在仿佛无止境的冲刷消磨下,残魂挣扎渐微,狂暴意志被一点点剥离净化,如同被流水衝去所有污渍的顽石,只剩下最核心精纯的魂魄。 整个观想图空间骤然一清! 紧接著,在光芒渐敛的观想图中央,一行清晰古朴文字缓缓浮现: 【魂材:灵毓·堰尸镇岁】 下方更详尽介绍如画卷展开,信息直接流入林福生意念: “乾朝末年,吏治腐朽,关外苦寒,民不聊生。松江作为关东命脉,水运繁忙,亦承载无数沉沦悲剧。乾朝將大量罪人流放此地,酷寒路途上,无数人倒毙,尸首草草拋入松江冰窟,谓之江葬。溃兵、胡匪杀人越货后,惯於沉尸灭跡,松江几处水流滯涩的深潭洄湾,成了天然尸坑。 “数十年间,松江某些极阴洄湾深处,沉尸累聚,怨气不散。寻常鱼类不近,水色终年暗沉,被老排工称为『尸窝子』或『阴口』。 “乾朝覆灭,象徵性龙脉震盪,天下地气紊乱。松江这处尸窝子上方地脉水灵,因淤积太多人类死前强烈执念、恐惧与戾气,发生污染畸变。纯然天地精华与至阴人世怨念结合,形成罕见恶精邪怪。恰逢此尸窝子中,有一头寿命极长、几乎通灵的年老山魈,因追逐猎物失足淹死其中。 “其兽身未腐,兽魂未泯,便被这恶精邪怪凭依。地脉畸变之力、人类积年怨念、山魈兽身兽魂,三者在水底深渊极致压力与阴寒中,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诡异融合生长,最终化为——【堰尸镇岁】。” 隨后,关於其天赋的信息浮现: 【天赋:吞海劲】 描述:此非寻常武学发力技巧,而是源自『堰尸镇岁』本源灵毓与畸形肉体的天赋神通。发动时,需以特殊方式调动周身气血、筋骨之力,乃至引动一丝灵毓本源,使其不再散於四肢百骸,而是如百川归海,向蓄力点,通常为拳、掌、肘等攻击末端疯狂匯聚、压缩、凝练。 此过程伴隨极大负荷,蓄力点需承受恐怖压力,周身其他部位会暂时陷入相对『虚弱』与『迟滯』。当力量压缩至当前掌控极限时,会有剎那『停滯』,亦是锁定目標、调整角度的最后时机。 停滯之后,便是石破天惊的释放;所有匯聚压缩之力於瞬息间爆发,如压抑到极致的海啸决堤,轰然倾泻!威力远超平素分散攻击的叠加,具备极强穿透、粉碎与范围衝击特性,但对施展者反噬亦极重,非体魄强横、气血充沛者不可轻用,且短时內难以连续施展。 林福生意念读完,心绪翻涌。 “原来如此…『灵毓』指的就是天地精华畸变所生精怪一类。这怪物竟是这般来歷,融合地脉、怨念、兽身,难怪如此难缠。” “那么,『幽羈』是什么,莫非是由人类强烈执念怨气所化鬼魅阴魂一类。” 林福生心中猜测。 至於凶神,恐怕更加恐怖诡异。 他对这世界的另一面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旋即,他尝试在观想图的意念空间內,触碰那个代表【吞海劲】的意念团。 研究了一会,明悟浮上心头。 这天赋並非直接能施展的技能,它需作为『材料』或『插件』,融入自己已有的武道根基中,与外练法或內练法相结合,才能真正化为己用,形成独属杀招! “铁衣桩主气血固本,撞岳功主防御;而这『吞海劲』是极致爆发攻击,並不契合。六合拳讲究內外相合,刚柔並济,与这凝聚全身力量於一击的『吞海劲』倒更契合!若能融合,六合拳將拥有一锤定音的绝杀之招!” 心念既定,不再犹豫。 他以意念为手,『抓住』那团代表【吞海劲】的暗红流光,將其缓缓拖向代表【六合拳】的沉稳灵动意念光团。 两者接触剎那—— 轰! 六合拳光团光芒大放,原本圆融一体的意念中,被强行注入一股极端狂暴、凝聚的意志! 暗红流光如滴入清水的浓墨,迅速扩散、渗透,与六合拳本身拳理意境激烈碰撞、交融、重构! 不知又过去多久,脑海中光芒与震动渐息。 那代表【六合拳】的意念光团模样大变! 它更加凝实,色泽镀上內敛暗红纹理,散发出深海潜流、火山喷薄的独特气息。 原本標註文字,也隨之变化: 【堰尸镇岁千练六合拳】 【六合拳:登峰造极(400/1000)】 第35章 吞海劲 昏暗的地下室里,几缕微光从缝隙透入。 林福生心神沉浸,反覆查看著脑海中那幅全新的观想图,以及那行清晰的文字標註。 【登峰造极:400/1000?】 “这是什么意思?”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在他的认知乃至松江滩所有武者的常识中,武道功法的境界划分向来只有初入、小成、大成、圆满四大阶段。 一旦练至圆满,便意味著已將功法潜力挖掘到极致,进无可进。 圆满之上,还有境界? “登峰造极...” 他咀嚼著这四个字,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奥感涌上心头。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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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在屋子里逡巡了一阵,翻找检查了柜子和墙角,说什么『果然死了』,『怎么可能活下来』类似的话,最终脚步声渐渐远去,离开了小院。 过了一会,又有人来敲门。 这次来的人似乎並无恶意,敲门的声显得尊敬。 但林福生在地下室中听得不清,也没有选择贸然出去。 他又等了四五个小时,期间一直有人前来,他索性就在地下室內睡了一觉。 到了第二天清晨,他確认外面再无动静,才悄无声息地挪开地下室隱蔽入口,翻身上来。 回到屋里,看著被翻动过的简陋陈设,他眼神冰冷。 快速找到角落里藏著的半块干饼、一小罐清水和一条醃肉乾,狼吞虎咽吃下。 食物下肚,化为暖流滋润乾涸的经脉。 约莫又调息了两个小时,感觉气血运转顺畅了许多,虽未全復,但至少不再头晕眼花。 林福生深吸一口气,在屋子中央站定闭目凝神。 意识沉入脑海,那幅【堰尸镇岁千练六合拳】观想图再次浮现。 这一次,他尝试將自己的意念与图中正在演练拳法的『堰尸镇岁魂体』同步。 奇妙的感觉產生了。 恍惚间,他仿佛化身为了那头『堰尸镇岁』,以那庞大身躯、铁臂巨拳,一招一式地演练著六合拳! 拳法架子未变,但发力方式、劲力运转、气血奔流的路径却发生了精微深刻的变化。每一拳都带著沉重如山的压迫感,在某些衔接蓄势瞬间,又隱隱有暗流汹涌、力量內敛压缩的徵兆。 这是吞海劲的雏形! 这相当於被堰尸镇岁亲自教导,以一种最契合其本源力量的方式重新詮释、锤炼六合拳! 林福生领悟得很快,观想图与自身气血根基的共鸣让他迅速抓住了要点。 但他也发现,这登峰造极境界的修炼远比之前困难精妙得多。 每一个细节的调整,气血一丝一毫的微控,都需要极其专注的心神和强健体魄支撑。他此刻的虚弱状態显然拖慢了进度。 “看来,『登峰造极』的修炼不仅仅是对功法本质的深度挖掘,更是与自身特性的极致融合。每一点进度的提升,都意味著对这门拳法的理解和掌控达到了新的层次。而『吞海劲』的融入更使其產生了质变。” 他心中明悟,对【铸法观想图】的霸道与神奇有了更深的认识。 结束第一次完整的观想引导修炼后,他缓缓睁眼,身体虽感疲惫,精神却异常振奋。 脑海中清晰的提示浮现: 【六合拳·登峰造极(401/1000):攻击+401%】 【攻击:29(+116.29)】 【特性:吞海劲】 “真的提升了!” 看著那从400跳到401的进度,以及隨之增长攻击力加成,林福生心中涌起惊喜。 虽然只提升一点,但这验证了他的猜想,这条路是通的! “幽羈、凶神...或许对应其他类型的『魂材』,带来不同的融合方向。也不知道是什么...” 思索间,林福生不在想这些,他握了握拳,感受著体內虽然总量未完全恢復,却似乎更加凝练、更有爆发潜质的气血。 简单用冷水擦脸,换上一身相对乾净的布衫,他对著水缸里模糊的倒影整理仪容。 脸色依旧苍白,眼窝深陷,带著伤病未愈的痕跡,但眼神却比以往更加锐利沉静。 “现在是中午,去赌坊看看吧。” 他心中想道。 自己这次为会里立下大功,拼死带回刘黑手,又经歷九死一生,还救了包括汞血高手在內的多名同僚。 於情於理,会里都该给他补偿和抚恤! 尤其是治疗內伤、固本培元的上好药材,必须去要! 这能加快恢復速度。 还有一个公道。 这次太多人看到王本六等人的行为了。 他確实是个小人物,但荣崇明会替他撑腰。 荣崇明会利用这件事从胡天南身上挖掉一块肉,而自己作为重要人物,也能获得好处。 “估计很多人都认为我已经死了吧?” “说不定陈仓现在已经当上把头了。” 林福生眼神冷了些。 想到这里,林福生也不再犹豫,推开门,朝著院外走去。 和煦的阳光显得温暖。 林福生吸了口气,脸色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窝略显青黑,这是过度劳累所致。 他迈开步子朝巷口走去,身影渐消失。 就在这时。 距离他家不远处的巷子对面,一辆半旧的黑色福特车静静停在墙角阴影里。 车內,一个穿著灰色短打、眼神精悍的汉子几乎瞬间睁开了假寐的眼睛,目光如电,隔巷锁定了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 “嗯?” 汉子低咦一声,迅捷地从座椅下摸出一个硬壳纸板文件夹。 他快速打开,里面是几张炭笔绘製的人像素描,画工写实。 这几张,画的全部都是林福生! 不过能看出来,这更像是通过他人的描述来绘製的简单人像,而非对著画的。 画像上的人眉眼轮廓与远处的林福生有七八分相似。 旁边备註著:林福生,年约十六,泥瓦巷住,锦荣赌坊把头,石皮境,面瘦,眼神沉静... 汉子飞快地对比画像与巷口少年。 苍白的脸色、微陷的眼窝、略显宽大的旧衫... 这些都与『伤后未愈』吻合。 而那走路的姿態、侧脸的线条... “是他!真的是他!” 汉子呼吸微微一促,脸上露出激动之色,“林福生!他竟然真的没死!” 他脑海中立刻回想起上头交代任务时那严肃郑重的语气。 “找到这个人,不惜任何代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是陆爷和莫老的救命恩人!” 陆爷,陆罡!同心会的汞血境高手,重情重义。 莫老,莫飞鸿!同样汞血境高手。 这林福生,一个区区石皮境的小把头,竟然同时成了这两位大佬的『救命恩人』! 更重要的是,其中的陆罡陆爷,背景更是不简单! 汉子在这里已经蹲守了一天一夜,几乎不抱希望。 他又看了一眼林福生即將消失的背影。 那少年似乎对身后的注视毫无所觉,只是略微辨认方向,便朝著锦荣赌坊所在的大致方位走去,背影在晨雾中显得孤独却又挺直。 “他这是要去……锦荣赌坊?林福生可能还不知道,荣崇明已经认为他死了,正拿著这件事情对付胡天南呢吧?锦荣赌坊那边,今天荣崇明和胡天南说不定要打起来。” “算了,这些和我无关係,我得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陆爷,说不定能领两根小黄鱼!嘿嘿...” 汉子心中念头急转,隨即毫不犹豫地收起文件夹,迅速发动汽车。 车子发出低沉轰鸣,滑出阴影,朝著相反方向驶去。 他要立刻返回庄园,將这个天大的消息稟报上去! …… 第36章 古云舟 松江市东郊,一处占地广阔的庄园静臥在初春清冷的阳光下。 庄园深处,一处直面泳池的露天平台上,摆著一张厚重的红木茶案。 案上琳琅满目。 老山参、血燕盏、鹿茸片、进口补剂,以及一壶正裊裊冒著热气、药香浓郁的参茶。 茶案两侧,相对坐著两人。 上首是一位老者,约莫七十余岁,却生得童顏鹤髮。 他麵皮红润,寿眉长而雪白,眼神开闔间精光內蕴,沉稳如山又带著通透。 他穿著一身素净的藏青色杭绸长衫,手中慢慢捻动著一串紫檀佛珠,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宗师气度与久居上位的威严。 放在外界,这位老者就是真正的大人物,他是同心会信社副社长,古云舟。 下首,陆罡端坐著,他年约四十五六,面容坚毅如刀削斧凿,肤色古铜,眉宇间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与沉稳。 他身形笔挺,即便坐姿放鬆也如绷紧的標枪,只是脸色苍白,胸口衣襟微敞,露出里面厚厚的绷带。。 “罡儿,这次你伤及肺腑,气血亏虚得厉害,这些补品务必按时用了,好好將养。” 古云舟停下捻动佛珠的手,指了指满桌的补药,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关切,“沿江路那几个酒店,暂且放一放。养好了身子,才是根本。” 陆罡看著那堆成小山的珍贵药材,坚毅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古老,真用不了这许多。我底子还算厚实,恢復得已经很快了。” “叫你用你就用!” 古云舟老脸一正,“跟我还客气什么?你这身子要是留下隱患,或者再出差池,让我怎么对得起...你父亲?” 提到『父亲』二字,陆罡神色明显一黯。 古云舟轻嘆一声,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背对著陆罡,声音带著追忆。 “我和你父亲,是磕过头、换过帖的生死兄弟。当年我不过是个码头苦力,是他带我入武行,传我功夫,引我进同心会。这信社副社长的位置...本也该是他的。” 他顿了顿,语气沉凝下来:“是我当年不知好歹,非要拉你父亲去天白山猎杀那条大蟒,是他拼死,才让我活著逃了出来。”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重新落在陆罡身上:“我这辈子最重的就是『恩』。所以,你给我好好养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九泉之下都没脸去见陆大哥!这次四海门用如此下作手段波及到你,这笔帐,绝不会就这么算了!等杜震云那老东西那边理顺了,就向四海门討还血债!” 陆罡感受到古云舟话语中关係与杀意。 他心中暖流与仇恨交织,隨即放下茶杯,沉声道:“古老放心,此仇必报。只是这次確实凶险,若非命不该绝,遇到了那位小兄弟...” 他摇了摇头:“当时我和莫老被拳风余波重创,倒在废墟里气息奄奄,周围人人自顾不暇。可偏偏,那个年轻人出现了。他伤得也不轻,却咬著牙一个个把我们拖到安全地方,止血包扎……动作虽然生涩,却异常认真。若不是他爭取了那一点时间,等四海门后续派来灭口的高手赶到,我们早已是尸体了。” 古云舟坐回原位,眼神微凝:“这个人身份查清楚了?” “查到了。” 陆罡点头,“叫林福生,是仁社安仁堂的人,在锦荣赌坊当个小把头,刚刚突破石皮。我派人去他住处找过,没见到人。听怀仁堂侥倖逃回来的刘黑手说,他原本可以自行离开,却因察觉四海门举动反常,担心有更大阴谋,硬是拖著伤体折返报信,这才误打误撞救了我们。” 他语气带著惋惜:“怀仁堂的胡天南,似乎一直想除掉这小子。这次他冒死带回刘黑手,又救了包括我和莫老在內的一批人,本该是大功一件。可惜...” 古云舟『嗯』了一声,手中佛珠缓缓转动,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欣赏与遗憾。 “確实可惜。年纪轻轻,有这般胆识和忠义,是块好料子。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即便人不在了,这份恩情也要还在他家人身上。让下面的人好生照拂。” “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也就相当於是我古云舟的恩人。” 侍立一旁的管家小季心头一跳。 古云舟这话分量太重了! 『我古云舟的恩人。』 这六个字在松江滩,尤其是在同心会內部,几乎等於一道免死金牌和晋升阶梯! 半个松江都可以横著走! 那个叫林福生的小小石皮把头,若是没死的话... 管家小季隨即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他立刻道:“古老,陆堂主,关於林福生,小的已经吩咐在他家附近留了暗哨,日夜盯著。万一...他真的回来了,我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另外,我还特意和莫老,以及其他的铜骨兄弟说了,这件事情绝对不可以声张,一定要暗中进行。” “假设林福生还活著呢?那么这件事情传了出去,让四海门知道林福生救了这么多人的命,他们率先出手带走林福生,然后要挟我们同心会割肉换人,那么我们这个以『义』字当先的同心会,恐怕会付出天大的代价。” 虽然林福生肯定是死了。 但,他这个当管家的能惦记著这件事情,做出诸多行动,想的面面俱到,那么古云舟和陆罡都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陆罡闻言,点了点头,对於小季的细心很满意,他隨即补充道:“除了我和莫老,他还救了二十多位铜骨境的好手。这些人感念救命之恩,估计也在暗中寻访他的下落,我也提醒过他们了,低调调查寻找,如果林福生真的还活著,消息只会向我们这些人传来,林福生是安全的。” 古云舟微微頷首,目光望向庄园外灰濛的天空,手指轻敲桌面。 “嗯,都留心著吧。” “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唉。” 这时,陆罡忽然嘆了口气。 “不过,他活下来的希望终究渺茫。” “我拼凑过零散消息,他那时的处境一步一杀机,先是被指派去几乎必死的『断后』任务,面对两个铁筋和一群石皮的追杀;带著刘黑手亡命奔逃那么远,气血消耗可想而知;接著又被围攻,被自己人暗中偷袭;最后更是挨了金玉楼一个铁筋的一掌!后来又救了我们这么多人,即便当时他侥倖未死,后来又身陷那怪物肆虐、建筑崩塌之地,一个小小石皮...想活下来,太难了。” 古云舟手中佛珠微顿,抬眼看向陆罡: “我从你的话当中听出来了一个问题,当时你没问问他叫什么?是哪一堂的?怎么都是事后调查?” 陆罡苦笑摇头:“问了,莫老和其他醒著的兄弟都问了。可那小兄弟……他压根不想说。当时他忙著给我们包扎,动作又急又快,每次问起,他不是低头不语,就是岔开话题,让我们『少说话,保存体力』。我能感觉到……他就是单纯想救人,没想过留名,也没想过要回报。这年头,这样『傻』的人,太少见了。” 古云舟静静听著,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中佛珠重新转动。 他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感慨,有讚赏,也有一丝悵然。 “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功成不必在我...好,好啊。” 古云舟声音不高,却带著沉甸甸的分量,“如今这世道,人心不古,利字当头。帮派之內,儘是算计、倾轧。这般纯粹赤诚的『义气』,这般『做好事不留名』的心性,才是最难得的。” “陆大哥当年便是这般人物。没想到,在他儿子这一辈,还能见到这样的苗子。可惜,天妒英才...” 话音未落—— “季大哥,陆爷,古老!!!” 急促的声音从庄园前庭传来,打断了古云舟正在继续说的话。 只见一个身影朝著露台狂奔而来。 正是之前在泥瓦巷盯梢、驱车返回的灰衣汉子! 他脸上混合著汗水、喘息,以及一种狂喜! 管家小季心头猛跳,几乎停止呼吸! 这个人,是自己安排在林福生家中的。 他这个时候如此失態地衝进来? 难道... 小季反应极快,立刻快步迎上,压低声音急切问道:“慌什么!可是泥瓦巷有消息了?” 灰衣汉子在几步外猛地剎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看向小季,又望向不远处已然站起身、目光如电射来的陆罡和古云舟,嘶声道: “找、找到了!活著!” 他喘了口气,又接著说:“林福生!属下亲眼看见他从家里出来了!虽然脸色很差,像是重伤未愈,但確实是他!属下对比了画像,绝对错不了!他,他朝著锦荣赌坊的方向去了!属下不敢耽搁,立刻驱车回来稟报!” 第37章 六合拳宗 半人半鬼,神拳第一 作者:佚名 第37章 六合拳宗 “此言当真?” 说话的是陆罡! 陆罡脸上的惋惜瞬间被巨大惊喜取代! 他猛地起身,朝著这边看来,目光灼灼:“你看清楚了?確实是林福生?他...真的活著?还去了锦荣赌坊?” “千真万確,陆爷!那身形、样貌,错不了!他就是往锦荣赌坊那边走的!” 汉子斩钉截铁的道。 “好啊。” 陆罡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眼中迸发出兴奋光芒,“苍天有眼!这小兄弟果然福大命大!” 古云舟虽未像陆罡那样情绪外露,但古井无波的脸上也浮现出震动与欣慰。 他缓缓放下佛珠,站起身,目光投向庄园之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个走向赌坊的倔强少年。 “居然...真的活下来了。” 古云舟低声自语,语气中带著不可思议,但更多的是释然与激赏,“石皮之身,歷经那般劫难,非但未死,还能自行返回...此子心性之坚韧,求生意志之顽强,恐远超想像。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隨即,古云舟转过身。 “他是去锦荣赌坊了?” 他看向一旁躬身侍立的小季,吩咐道:“小季,立刻隨我去內库。把我那支百年老山参取出来,还有那盒南洋顶级血燕,另外,前些日子送来的暖玉和虎骨膏,也都带上。药材补品为主,再备些实用的金条银元,用上好的礼盒装好,要体面,更要实用。” “是!老爷!” 小季精神一振,连忙应下,心中却暗暗咋舌。 百年老山参、顶级血燕、暖玉、虎骨膏...这些都是古云舟私人珍藏的宝贝,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有价无市! 这次出手,真是下了血本! 看来,古老这是要当面感谢林福生啊。 跟在古老身边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了,古云舟重情重义,从来不会在意对方的身份高低贵贱。 这时,古云舟又看向陆罡,道:“罡儿,你也別閒著,立刻亲自联繫莫飞鸿,还有当日被林福生救下的那些铜骨好手。把林福生活著回来的消息告诉他们。” “我古云舟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最讲一个『义』字!林福生救了他们的命,这是天大的恩情!告诉他们,都给我备好谢礼,一个时辰后,我在锦荣赌坊外面等他们。救命之恩若连登门道谢都做不到,那这同心会的『义』字招牌,也该摘了!” “同心会创立之初,义字为先,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感觉很多人已经忘了这个字了啊,呵呵,正好用林福生这件事情,给会里面的成员提个醒,把这件事情宣传宣传。平日里面一个个別总是算计这、算计那的,有些太不像话了,我听说,现在会里面的人连牺牲的成员留下的关东军校名额,都想著霸占了,是吧?” 这番话,语气平和。 但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和隱隱的敲打。 陆罡立刻明白了古云舟的用意。 这不仅是感谢林福生,更是要藉此事在会內重新强调『义气』与『感恩』。 整治一下近来的乱象。 还有,敲打胡天南。 你胡天南,有些过分了!! 暗劲武者確实是帮会根基,但你也不能总是肆意妄为! “古老放心,我明白!这就去联繫!”陆罡重重点头,眼中精光闪烁。 古云舟不再多言,对管家小季微微頷首:“走吧,去挑礼物。” 说罢,他负手而立,率先迈步朝主楼走去。 藏青色长衫的下摆轻摆,童顏鹤髮的老者身上,那股一言可定风云的气度展露无遗。 小季连忙跟上。 留在原地的陆罡隨即快步走到露台角落另一部黑色电话机旁,摇动手柄。 “餵?”电话接通,对面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莫老,是我,陆罡。” 陆罡开门见山,语气郑重,“有確切消息了,林福生,还活著。就在刚才,有人亲眼看见他从家里出来,现在正往锦荣赌坊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很快传来莫飞鸿震惊与惊喜的声音:“当真?!” “千真万確!” 陆罡肯定道,“古老已经知道了,非常重视。他老人家现在亲自去准备厚礼,稍后会直接前往锦荣赌坊拜访林福生,当面向他道谢。古老的意思是,当日所有被林福生救下的人,包括您,还有那几位铜骨兄弟,最好都能到场。救命之恩,不可不报。” “正好,古老也藉助这个机会,宣扬宣扬我们同心会的『同心』二字。” “去!当然要去!” “此子对我等有再造之恩,岂能不去?古老亲自前往,更是天大的礼数!陆堂主放心,老夫立刻准备,隨后就到锦荣赌坊与你们匯合!” 莫老的声音斩钉截铁,甚至带著急切。 “好!” 陆罡乾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放下话筒,陆罡刚想去叫比较熟悉的那几个下手,接著他就发现,那灰衣汉子正『悄悄』的看著自己。 陆罡见状笑了笑,道:“干得不错,你去找管事,就说我的意思,领取五根黄鱼。” “另外,你和管事说,给名单上那几位被林福生救下的铜骨境兄弟打电话,挨个通知。就说林福生安然归来,现正在锦荣赌坊。古云舟副社长与陆某,还有莫老,都將亲自前往拜谢恩人。请他们务必携带厚礼,儘快赶到锦荣赌坊匯合。记住,话要说明白,礼要『贵重』些,这是古老的意思。关乎『义』字,不可轻慢。” 听到五根小黄鱼,灰衣汉子眼睛爆发出了光! 原本他以为,就能领到两根呢。 看来,林福生这小子,真的被这些大人物看重了啊。 “是,堂主!属下明白!” 他神色一正,身体笔直的像一根长枪,嗖的一下离开。 ....... 同一时刻,松江市中心,『天鸿娱乐会所』顶层一间静室內。 莫飞鸿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电话听筒。 此刻,他脸上惯常的淡然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感慨,他喃喃自语:“竟然真的活著回来了,好,好啊!这是老天让我有谢恩的机会啊...” 莫飞鸿踱了两步,对侍立在门外的心腹手下招了招手。 一名身穿黑色绸衫的中年男子立刻进来,躬身道:“莫老。” “我让你查了林福生的信息,资料上说他修炼的是他父亲留下的『六合拳』?” 中年男子略一回想,点头確认:“是的,莫老。调查得很清楚,林福生父亲林远山生前是安仁堂的铁筋好手,练的就是六合拳。林福生的六合拳虽然不是其父林远山教的,但却是荣崇明荣堂主所教。” “六合拳...” 莫飞鸿低声重复,眼中精光一闪。 他挥手吩咐:“你去,立刻给我准备一份厚礼。药材补品要顶级的,再备上两根『大黄鱼』,用上好的礼盒装好,要快!我一会儿就要用。” “是!” 中年男子迅速退下安排。 待手下离开,莫飞鸿再次走到电话机旁。 他深吸一口气,神情格外郑重,慢慢摇动了一个他极少动用的特殊號码。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一个略显低沉、带著岁月沧桑感却又平稳温和的男声。 莫飞鸿脸上堆起笑容,语气亲近而不失尊重: “郑大哥,是我,飞鸿。您最近身子骨可还硬朗?” 虽然是老兄弟了,可莫飞鸿语气较为尊重。 因为他这位老大哥郑亭渊已经是暗劲高手了,对方还是六合拳派的嫡传。 更重要的是,郑亭渊是六合拳宗百年来天赋最高者,据说已经將六合拳修炼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境地。 电话那头,郑亭渊似乎笑了笑:“是飞鸿啊,我还好,一把老骨头,凑合著动弹,有时间聚一聚?正好我还要过一段时间才离开松江。” 莫飞鸿收敛笑容,语气认真起来: “郑大哥,你我数十年的交情,我就不绕弯子了。” “这次,老弟我有个不情之请,思来想去,也只有您能帮我这个忙了。” “哦?” 郑亭渊的声音带上一丝好奇,“什么事能让你莫飞鸿这么郑重其事?说来听听。” 莫飞鸿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说道:“是这样的,我手底下,有个非常不错的小兄弟,年轻,有胆识,心性纯良,忠肝义胆,这次我遇上大麻烦,险些丧命,多亏了这小子不顾自身安危出手相救,这才捡回一条老命。”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这小兄弟修炼的家传武学,正是『六合拳』。郑大哥,您是真正的六合拳嫡脉正宗出身,一身功夫早已出神入化,达到了『半步登峰』的境地,被国术同道们誉为六合拳百年以来的第一人!这份造诣,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半步登峰造极!! 莫飞鸿记得清楚,他这位老兄弟就是靠著这半步六合拳登峰造极的领悟,活活打死了一位同境界暗劲强者! 电话那头的郑亭渊静静听著。 莫飞鸿继续道:“所以,老弟我舔著脸,想拜託您一件事。能不能……抽个空,指点指点我这小兄弟一二?哪怕只是一两句提点,一两处关窍的纠正,对他来说,都可能是受用终身的造化!我知道这请求有些唐突,但他救过我的命,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只能想到这个或许能对他武道前程有所助益的法子...” 第38章 立小木牌 半人半鬼,神拳第一 作者:佚名 第38章 立小木牌 莫老说完,屏息等待。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郑亭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无奈的笑意,也有一丝宗师的自矜。 “飞鸿啊,你这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按说,非我六合拳宗门人,外间流传的那些所谓『六合拳』,多半是残缺不全或走了样的野路子。没有正宗传承,没有明师常年累月的手把手调教,仅靠自学或父辈那点微末传承,就算练得再勤苦,终究难窥堂奥,成就有限。” “指点这样的『野路子』,往往事倍功半,意义不大。” 莫老的心微微一沉。 但郑亭渊话锋隨即一转:“不过,既然是你莫飞鸿亲自开口,为了报答救命恩人,这份心意和其中的情义,我倒是能理解几分。罢了,你我交情匪浅,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 莫老闻言,大喜过望:“郑大哥!您答应了?” 郑亭渊的声音依旧平稳: “先別忙著谢。我只能答应,抽时间见一见你这小兄弟,与他搭搭手,看看他的根底和路子。届时,或许能根据他的情况,指出几条切实可行的路子,纠正一些可能存在的根本谬误。但更多的,就要看他的悟性和造化了,具体能领会多少,我不敢保证。你定个稳妥的日子和地点吧,要清净些,不宜张扬。” “足够了!郑大哥,这已经足够了!” 莫老连连说道,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我的老大哥呦,你能亲自见他一面,肯出言指点,这就是天大的机缘!我这就安排,儘快定下时间地点,然后通知您!太感谢了!” 掛断电话后,莫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笑容。 虽然自己这个请求有些突兀,毕竟堂堂暗劲强者,还是六合拳宗嫡脉传人、近百年最有希望『六合拳登峰造极』的宗师,让这种大人物中的大人物,指点一个石皮境的小辈,確实有些不妥当。 甚至换做其他人,都会心生不满。 但他莫飞鸿思来想去,唯有这样才能表达林福生这次救命之恩啊。 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他这老傢伙和郑亭渊积攒了半辈子的感情,这次可全用在林福生这小子身上了。 希望林福生能学到一些精髓,那就不枉他煞费苦心啊。 要知道,能得到一位『半步登封』的宗师指点,哪怕一句两句,都是很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 松江城里,一处整洁的三层小楼內。 二楼房间里,林若因正用力搓洗著一件深色巡官制服。 她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动作机械,眼睛红肿得厉害,脸颊上还残留著泪痕。 嘎吱。 她的丈夫祁越推门走了进来。 祁越约莫三十五六岁,相貌端正,带著一份公职人员的沉稳,但眉宇间也藏著生活重压下的疲惫。 他看著妻子憔悴的模样,心中揪痛,轻轻將手放在她颤抖的肩上,低声安慰道: “若因,別哭了。今天...我们去一趟锦荣赌坊,把福生留下的东西收拾一下。然后,去同心会的『义魂龕』,请人给福生也立个小牌子,就放在他爹旁边,让他们爷俩...有个伴儿。” 林若因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低著头,好一会儿,才极其轻微地『嗯』了一声,带著浓重的鼻音。 沉默片刻,她忽然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望向祁越,声音沙哑而带著一丝希冀:“越哥,你说,福生他,会不会...其实没死?也许他只是受了重伤,被人救走了...” 祁越看著她眼中的那点光亮,心中一痛,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只能沉默地避开妻子的目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林若因眼中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化作一声悽苦的嘆息。 她摇了摇头,像是说给自己听:“是啊,怎么可能呢,那种场面,那么多比他厉害的高手都死了,他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说著说著,林若因擦了擦眼角再次溢出的泪水:“还有人说,他本来是有机会自己逃走的,可这孩子,怎么就那么『傻』呢?非要去报什么信...” 说到后面,她已是哽咽难言。 同时,另外一个念头让林若因更加心酸。 如果当初父亲林寿廷去求一求洋人,是不是就能把福生从这摊浑水里拉出来? 当初自己多求求父亲和老三,可能福生就活下来了吧。 都怪她。 两人无言相对了一会儿,林若因才强打精神起身收拾。 祁越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抽屉,从一个手绢包里数出了二十块现大洋。 他掂了掂,嘆了口气:“这次去,那边未必好说话。就算是收拾遗物,也还是要准备准备。” 林若因看著那二十块大洋,知道这几乎是家里仅剩不多的积蓄,心中又是一酸,默默点了点头。 两人穿戴整齐,锁好房门,心情沉重,离开了家。 ........ 同一时刻,锦荣赌坊。 赌坊里依旧热闹,门口却显得清冷。 小天失魂落魄地坐在门槛旁的石墩上,目光呆滯地望著眼前被碾得乱七八糟的街道。 他脸上还隱约能看到之前被扇耳光留下的青紫痕跡,但更深的是一种从內而外的灰败和绝望。 “林把头真的...回不来了吗?” 小天脑海里反覆迴响著这个念头。 赌坊里面,几个早班值守的打手正聚在角落里,一边擦拭桌椅,一边用眼角余光瞥著门外的小天,压低声音议论著。 “瞧见没,那傻小子还在那儿悼念他的『林把头』呢。”一个三角眼的汉子嗤笑道。 另一个矮胖子接口道:“可不是么,明知道林福生是上面点名要除掉的人,还往上凑。” “听说林福生之前救了他一命?嘿,那又怎么样?人死如灯灭。” 矮胖子压低了声音,带著阴狠:“哼,我记得以前这小子仗著林福生,没少吆五喝六的。上次林福生的姑姑想要见林福生,我没有带她去,这个小天居然敢训斥老子!等著吧,等陈把头坐稳了,看老子怎么慢慢『回报』他!” 几人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发出低低的、令人不舒服的笑声。 滴滴滴!!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了赌坊招牌下。 车门打开,荣崇明和陈仓走了下来。 小天连忙起身问好。 距离门口较近的几个打手,一见到这两人,立刻挺直腰板,脸上堆起恭敬甚至諂媚的笑容,纷纷躬身招呼。 荣崇明面色平淡,似在思考其他事情,脚步未停,径直向赌坊內走去;陈仓则略微挺了挺胸,朝著几个打招呼的打手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受用,隨即快步跟上。 两人穿过瀰漫著隔夜菸酒气息的前堂。 管事宋老根儿坐在柜檯前叼著烟,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脸上挤出笑容迎了上来:“荣叔,您来了。” 他又转向陈仓,笑容更加热络:“陈仓兄弟,也来了,辛苦辛苦。” 这次荣崇明看了宋老根儿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陈仓客气道:“宋管事早。” 简单的寒暄后,荣崇明便带著陈仓,熟门熟路地穿过前堂侧门,朝著后院把头居住和办公的区域走去。 望著两人消失的背影,宋老根儿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心中微嘆。 他拿起抹布,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擦著柜檯,心里却嘆道。 “唉。” “林福生那小子,终究还是没熬过去啊。” “也怪不得他,都是被逼的,这是个吃人的世道啊。” 后院比前堂清净了许多。 荣崇明带著陈仓来到原本属於林福生、此刻已空置的那间房前,並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天井里,目光扫过略显寂寥的院落。 “一会儿,刘黑手会过来。” 荣崇明声音微淡,“事情已经很清楚,林福生就是被胡天南那边算计死的。先是派他去执行那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断后』任务,想借金玉楼的刀,这是第一遭。” “没想到,林福生命硬,居然真把刘黑手带了回来,可到了地方,王本六他们见死不救,甚至可能暗中下了黑手,这是第二遭。” 陈仓在旁边仔细听著,心绪微动。 他知道,荣崇明准备藉助这件事情,给华文东弄走,然后调派一个安仁堂的铁筋好手来。 那未来自己在锦荣赌坊的日子,將会舒服很多。 荣崇明的声音再度响起:“『指派必死任务』、『见死不救』,就凭这两条,足够让胡天南和他那怀仁堂,好好地出一次血了。华文东现在坐的那个把头位置,必须让出来,安排我们的人接手。” 陈仓点头,低声道:“荣叔高明!这林福生...也算死得有点价值了。” 很显然,陈仓就没有把林福生当回事。 就连语气里,对林福生的陨落並无多少惋惜。 毫不掩饰。 荣崇明没接他关於『价值』的话茬,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转而道:“趁著刘黑手还没到,我带你再熟悉熟悉锦荣这片区域的情况。” 说著,他便迈开步子,领著陈仓在后院和相连的几处偏房、小巷慢慢走动,不时低声指点几句。 陈仓亦步亦趋地跟著,神情专注,偶尔发问,儼然一副即將上任的新把头在熟悉自己地盘的姿態。 这次比之前,姿態摆的更高了。 第39章 证人 半人半鬼,神拳第一 作者:佚名 第39章 证人 不多时,林若因和祁越来到了锦荣赌坊。 隱约传来的呼喝与骰子声,让两人沉重的心情更添烦躁。 林若因眼眶又红了,紧紧攥著祁越的胳膊。 祁越深吸一口气,努力显得镇定。 他是巡官,不能在这里露怯。 两人正要上前,一个矮胖的身影晃了出来,正是此前刁难过小天的胖头。 他堵在门口,三角眼打量著这对衣著朴素的夫妇,目光扫过祁越洗得发白的制服和林若因悲戚的脸,嘴角撇了撇,露出轻蔑。 喔,这不是林把头的姑姑吗? “干什么的啊?” 他抱著胳膊,懒洋洋地开口。 祁越儘量语气平和:“这位兄弟,我们是林福生的家人,想来收拾一下他留下的东西。” “林福生?” 胖头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拖长音调,“哦——那个死了的林把头啊!” 他把『死了』两字咬得特別重,眼神戏謔地看著林若因瞬间苍白的脸。 其实他和林福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但是啊,同为打手的小天神气的样子,以及之前训斥过他,让他心中很不舒服。 “收拾东西?那屋子陈把头很快要住,破烂早该清出去了。” 胖头挥挥手,“去去去,没什么好收拾的,赶紧走。” 林若因身子一晃,眼泪涌了上来。 祁越连忙扶住她,心头火起,却强压下去。 他伸手入怀,摸出十块大洋,上前悄悄塞到胖头手里,低声道:“兄弟,行个方便。我们就拿几件旧物留个念想,绝不耽搁。” 十块不行,就只能二十块了。 大洋入手沉甸甸。 胖头捻了捻,脸上不耐烦稍敛,眼里的贪婪却更明显了。 他把大洋揣进兜里,嘿嘿一笑:“祁巡官是吧?不是我不通情理。实在是林福生之前居住的地方,不是外人可以隨便进去的,这钱嘛...就当是你们给的『打扫费』了,我会把林福生的东西收拾乾净的。” 你来收拾? 祁越气得脸色铁青。 对方这样子,分明是拿了钱不想办事。 什么外人不可以隨便进去,之前林若因怎么能进去呢? 十块大洋,几乎是他小半月薪俸! 就这么被贪了,还如此羞辱! 他握著拳头,指节发白,却不敢发作。 林若因低声啜泣起来。 “胖头!你干什么呢!” 这时,一个带著怒意的声音响起。 小天急匆匆跑了出来,一看这场面就明白了七八分。 胖头见是小天,想要回懟两句,毕竟他现在不怕这个林福生的狗腿子了,但又想到怀里面的十块大洋,索性撇了撇嘴,没还嘴。 小天不再理他,转身对林若因和祁越低声道: “林姑姑,祁巡官,跟我进来吧。林把头的东西...都还在。” 他声音低沉下去。 祁越重重喘了口气,感激地看了小天一眼,搀扶著林若因,跟著他踏进了赌坊大门。 小天引著他们来到后院。 荣崇明正在给陈仓讲解周围的一些老顾客和势力。 小天小心翼翼稟报:“荣爷,陈大哥……门口来了一对夫妇,是林把头的姑姑和姑父。那位祁先生是巡官,他们想来...收拾遗物。” 说著说著,小天声音低了些。 因为他发现,陈仓的眼神有些不善。 此时,陈仓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小天,心中冷哼。 这蠢货。 现在还一口一个林把头! 旁边一个油滑的打手急於表现,立刻接口:“来得正好!死人的东西堆著晦气,赶紧收拾乾净,也好让陈把头早些搬进来顺顺噹噹!” 闻言,陈仓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荣崇明似乎无心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或者说默许了这种『清理』。 他眼皮都没抬,淡漠地摆了摆手:“行吧。” 又对旁边两个打手示意,“你们也去,帮著收拾,利索点。” 林若因和祁越被带了进来。 林若因的目光落在那扇熟悉的、此刻房门大开的偏房门上,眼圈瞬间红了,身体微微颤抖。 祁越紧紧握住她的手。 三人加上小天被带到林福生居住的屋內。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硬板床,被褥凌乱;一个掉漆的旧木柜;一张方桌,上面放著喝了一半水的粗瓷碗;墙角堆著练功用的绑腿沙袋。 林若因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颤抖著手,走到床边开始叠那床薄被,收拾衣服。 祁越和小天也默默收拾,心里堵得难受。 旁边两个『帮忙』的打手则满脸不耐烦。 胖头走到木柜前,看也不看,伸手就把里面掛著的两件旧褂子扯下来,团了团,像扔垃圾一样朝地上的藤箱隨手一拋。 衣服没扔准,一件落在箱外,掉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嘖,磨蹭什么呢!” 另一个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的汉子更甚。 他走到床边,对著正在摺叠衣物的林若因粗声道:“起开点,別挡道!” 说完,他竟伸手去抓那些还没叠好的衣服。 林若因被嚇了一跳,手一松,一件汗衫被他拽过去隨手扔向藤箱,再次落空掉在旁边。 他甚至用脚拨拉了一下地上刚从柜里掉出来的褂子,嘴里不乾不净: “看看有没有藏什么值钱玩意儿...嘁,穷鬼一个。” 林若因看著侄儿贴身的衣物被如此粗暴地抢夺、丟弃、用脚拨弄,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声,只有眼泪流得更凶。 祁越急忙上前挡在妻子身前,对那横肉汉子沉声道: “这位兄弟,人都不在了,留点体面吧!” 横肉汉子斜眼看著他身上的制服,嗤笑一声:“体面?行啊,那你们倒是快点!別耽误陈把头的大事!” 他倒也没再用脚,但脸上鄙夷丝毫不减。 祁越胸中怒火升腾,却只能强行压下,弯腰去捡地上的衣服。 小天低著头,不敢看那两个打手挑衅的眼神。 整个房间,只剩下林若因压抑的抽泣、祁越沉重的呼吸、小天收拾衣料的摩擦声,以及打手不耐烦的跺脚和冷嘲热讽。 窗外天井隱约传来前堂赌客的喧闹与后院大佬们压低的交谈声。 多种声音混合在一起,怪异而悲凉。 就在这时,赌坊前堂传来一阵略微嘈杂的动静。 很快,一个打手快步跑到后院门口稟报: “荣叔,刘黑手刘先生到了。” 荣崇明正背著手看陈仓指挥人搬动摆设,闻言脸上没什么变化,淡淡应道: “让他到偏厅见我。” 说完,荣崇明对陈仓使了个眼色,转身朝另一侧偏厅走去。 偏厅不大,布置得比前堂雅致。 荣崇明刚坐下不久,刘黑手便被引了进来。 几日不见,刘黑手明显憔悴了许多,脸上带著惊魂未定的苍白,眼神里除了疲惫,更有一股压抑不住的阴沉与愤怒。 他穿著灰色长衫,少了往日那份千术高手的从容。 见到荣崇明,刘黑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荣叔。” 荣崇明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事情的大致经过,我已听说了。胡天南这次,做得太绝,也太下作。” 刘黑手脸色阴沉。 “荣叔明鑑,他们根本没把我刘黑手的命当回事!答应得好好的接应和断后,结果...哼!” 对於今日的决定,他不后悔。 胡天南当初说得天花乱坠,结果派个註定被牺牲的石皮武者来接应? 要不是林福生那小子邪门地能跑,他早就是松江里的一具浮尸了! 把他当隨时可以丟弃的棋子? 这事儿没完! 更重要的是,他刘黑手不是窝囊废! 他不怕死! 现在之所以愿意站出来,就是为了给林福生討个公道! 这世界上,总有不怕死的,明天胡天南可以杀他灭口,但他今天还没死呢,所以他今天就要给林福生说理! 荣崇明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很是满意,他平声道:“林福生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復生。但他这仇,不能就这么算了。不是为他,也是为了会里的规矩,为了堵住悠悠眾口,更是为了给你刘黑手一个交代,也给那些心里有桿秤的弟兄们一个说法。” 刘黑手重重点头,“必须的,我懂!荣叔,您放心,到时候该怎么说、怎么做,我心里有数。这次要不是……唉!” 他情绪又低落下去,想起了林福生。 林福生啊林福生,多好的一个兄弟。 讲义气,有担当,关键时候靠得住。 你怎么就那么...那么『傻』呢? 明明自己都伤成那样了,明明可以一走了之... 他用力揉了揉脸,抬起头,眼神冰冷。 “荣叔,虽然我之前是怀仁堂的人,但我这次怎么说,我清楚。林福生虽然死了,但公道,我们必须替他討回来!决不能让胡天南就这么轻易过关!” 荣崇明看著刘黑手。 这正是他需要的『苦主』和『证人』。 接著,他看了看远处悬掛著的铜钟。 “算算时间,估计胡天南和华文东,也快到了。” 荣崇明的声音响了起来。 第40章 对峙 半人半鬼,神拳第一 作者:佚名 第40章 对峙 大约两炷香的功夫,胡天南和华文东便到了。 同行的还有一人——沈执事。 锦荣赌坊里有人认出了这位沈执事,正是前次来为华文东办理掛职手续的同心会总堂之人。 不过此番他多了副金丝眼镜。 三人的到来立刻吸引了更多目光。 小天等知道沈执事身份的打手,心里都是一紧,明白事情恐怕要闹到会里层面了。 胡天南目不斜视,带著二人径直穿过嘈杂的前堂。 赌徒们虽沉迷牌局,见此阵仗也不由放缓动作,窃窃私语起来。 “又来了位大人物。” “那位是同心会仁社怀仁堂的堂主。” “沈执事可也是道上狠角色。” “感觉不太对劲。” 本来,三人想要进入到后院谈的。 可荣崇明与陈仓就直接站在赌坊內,也不带著三人去其他地方。 意思很简单。 就在这里谈。 这让胡天南心中暗骂,他眼角余光扫过这些看客,听到了那些討论声。 荣崇明这老狐狸,专挑赌坊营业时把事摆到明面上! 他根本不在乎『內斗』丑闻外传,就是要借舆论和『义理』逼自己吐出华文东这块肥肉! 胡天南在暗骂荣崇明,荣崇明则注意到了跟隨胡天南一起来的沈执事,眼神產生了波动。 莫非会里面派下来的人,被胡天南收买了? 那事情就麻烦了。 “沈执事也来了,正好。”荣崇明神色从容,“有些关於任务执行和林福生把头遇难的事,需当面对质,请会里做个公正裁定。” 双方见面,毫无寒暄。 空气里直接出现了火药味。 赌坊內的声音都小了些,除了几个此时输红眼的,其余所有人都看向这边,耳朵竖了起来。 “呵呵。” 胡天南的皮笑肉不笑:“是该弄清楚,免得有人乱扣屎盆子。” 对质直接开始。 毕竟,关键人物全部到齐了。 除了已经『死掉』的林福生。 只见刘黑手压抑怒火,指著华文东: “堂口说派得力人手接应我,確保安全撤回。结果呢?派来的是刚入石皮的林福生!让他接应还要『断后』?面对金玉楼两个铁筋和一群石皮的追杀,这不是送死是什么?你们怀仁堂安什么心?!” 他越说越激动:“林福生兄弟命大,硬把我带回银杏公园!可你们的人呢?王本六、陈豹、周磊,三个铁筋就在旁边看著!看著林福生被八个石皮围攻!看著高汉生一掌把他打得吐血倒飞!非但不出手,那个光头杂碎还从背后偷袭!这些,不止我看见了,当时公园里多少人都看见了!你们敢说这不是『见死不救』、不是『同门相残』?!” 刘黑手气的脸色发红,语气中带著悲愤。 远处赌客也暗暗咋舌。 要知道这些赌客中,可是也有著不少『体面人』的。 甚至高手也有不少。 各行各业,三教九流,谁没事不喜欢赌两把? “哼!” 华文东强辩了起来:“具体如何安排,这是王本六定下的,和我们有什么关係?再说了,万一是林福生自己逞强,想要去接应你的呢?至於见死不救,呵呵,有证据吗?” “人都死了,死无对证!” 身旁两个打手立刻帮腔: “刘黑手,你不仅手黑,心也黑啊,你是不是被安仁堂收买了?” “啥叫见死不救啊,王本六你就说他们死没死吧?要是见死不救的话,王本六三人为啥也死了?” “我看就是王本六三人为了救林福生,这才惨死的!” 刘黑手气得脸色涨红。 无耻! 他耍起来千术是强中手,可耍起来嘴皮子,怎么可能说得过这些小无赖? 眼看局面僵持,华文东一方耍起无赖,围观赌客兴趣更浓了几分。 这时,一个苍老而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一个赌桌旁传来: “老夫当时也在银杏公园,凑巧看了个大概。” 眾人望去,一位身著灰布长衫、鬚髮皆白的老者拄杖走来。 他面容清癯,眼神平和却自有威严。 “青竹会的孟老爷子?” “他怎会在这里?” “看来是真在现场了...” 听到青竹会三字,胡天南脸色一黑。 青竹会背景特殊,因为和军阀有著关係,地位向来超然。 他们作证的话,分量很重。 这老东西是碰巧,还是荣崇明安排的后手? 不管哪种,这条老狗一开口就麻烦了! 这时,孟老爷子目光扫过眾人,声音再度响起: “这位刘小友所说,与老夫当日所见大体不差。確有一年轻人奋力带回一人,而被救的这人,正是刘小友。隨后救人者遭围攻,贵会同仁近在咫尺却袖手旁观,期间更有一贼眉鼠目之光头行偷袭之举。老夫虽老眼昏花,但这等不义之举,还是看得分明的。” 他语气平和,字字却如重锤。 不义之举四字从他口中说出,杀伤力巨大。 荣崇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嘆了口气看向沈执事: “孟老爷子德高望重,他的话总该可信吧?事实已然清楚。我同心会立足松江,讲的是一个『义』字!如此残害同门、见死不救,若不严惩,如何服眾?我要求不高,华文东必须离开现在位置,以示惩戒!他所辖之地,需由会里重新安排!” 胡天南声音沉重,丝毫没有任何退步。 “不可能!荣崇明,谁知道这孟老爷子,是不是收了你的钱?” 呵呵。 青竹会確实了不得,背靠军阀。 但这孟老头先站出来挑衅他的,他自然也不会客气。 都是道上混的,谁怕谁? 再者,他是暗劲,他岂会怕得罪人? 隨即,胡天南也没有多理会孟老爷子,他看向沈执事,“沈执事,你是总会派来的,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所有目光立刻聚焦到一直未怎么说话的沈执事身上。 沈执事推了推眼镜,露出为难而公允的神色,轻咳一声: “两位堂主稍安勿躁。” “此事,总会派沈某前来,正是为了妥善处置,平息纷爭。” 他斟酌词句:“林福生把头不幸罹难,我会上下同悲。对其家属,总会自会从优抚恤。” “至於王本六、陈豹、周磊等人,他们在任务中的具体行为,如今死无对证。他们虽已身亡,且孟老证实其行为確有不当,但毕竟无法確证是受何人指使或更高层授意。” 他看了一眼荣崇明,又看了看暗自鬆气的胡天南,继续和稀泥:“因此,单凭现有证据就断定是怀仁堂有意指使,进而要求罢免华文东把头之职……於程序上恐有未妥。依沈某之见,不若这样,怀仁堂对下属管教不力,確有责任,理当做出补偿,这补偿就给林福生的家人。但直接让华文东把头去职,则……不甚合理。” 这番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明显偏袒胡天南。 因为『残害同门』是重罪。 而现在,他给轻描淡写为『管教不力』。 罢免华文东的核心要求,则以『证据不足』挡回。 关键是,现在的证据已经其实已经够了。 荣崇明脸色彻底沉下。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胡天南买通了总会派来的沈执事! 杜震云因处理纱厂怪物破坏的烂摊子无暇过问这『小事』,才给了胡天南可乘之机。 他本想借刘黑手和孟老爷子足以逼胡天南就范,拿下华文东的位置。 可沈执事这番和稀泥,直接把他架了起来。 继续强硬要求罢免华文东,就成了不顾大局、无理取闹;接受这补偿方案? 那他荣崇明得到了什么? 没办法,林福生的尸体现在根本找不到,如果找到了,验尸就能直接破案!! 远处赌客虽听不清细节,但看双方神態和沈执事模样,也猜到大半,私语声更响: “看来安仁堂没占到便宜啊?” “那戴眼镜的执事好像偏向怀仁堂……” “嘖嘖,怀仁堂花钱收买了唄。” “林福生?那个新来的小把头?死得挺惨,这就算完了?” “不然呢?这世道,死人哪有活人值钱?” 踏踏踏。 就在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的脚步声传来。 林若因和祁越已经收拾好了林福生的『遗物』,他们背起显得沉重的藤条箱,脚步虚浮。 走出院落,来到赌坊正厅,林若因感受到很多人都向著这边看来,立刻低垂著头。 她觉得周围的目光刺的她身上很痛,她只想儘快离开这个地方。 祁越走在她前面半步,努力挺直腰板,试图维持住最后一点身为男人和巡官的尊严,但紧握的拳头和紧绷的肩膀,还是泄露了他內心的屈辱与悲愤。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穿过烟雾繚绕、人声鼎沸的赌坊大厅,被眾人的目光肆意的打量著。 荣崇明注意到了两人,但也仅仅目光短暂扫过,就不再理会。 胡天南的眼底则掠过些许讥誚。 家属都来收拾遗物了吗? 可以林福生死的不能再死了。 一切都向著他有利的方向而来。 死无对证,荣崇明想要藉助这件事情向他发难? 呵呵,想想吧。 这时,林若因和祁越已经走到赌坊门口。 祁越停下脚步,回头看著眼眶红肿、神情恍惚的妻子,心中酸楚,强打起精神低声道:“若因,家里厢房还存著一块不错的木料子,是我一个堂兄弟当年给我的。” “回去...我给福生刻一个小木牌,做得精细些。就摆在远山哥的牌位旁边。” 林若因闻言,空洞的眼神里勉强聚起微弱的光。 她抬起头,看著丈夫,沙哑的道:“好。” 他们的身后,赌坊门內,几个之前刁难他们的打手,正抱著胳膊倚在门框边看热闹。 见到这对夫妇这副悽惨模样,尤其是听到他们连灵牌都要准备了, 有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嗤笑,互相交换著嘲弄的眼神。 只有小天,气的脸色发红,看著这些打手。 人善被人欺。 有的时候,別人欺负你,是不需要理由的。 毕竟,人性本恶。 接著,他望著林若因和祁越的背影,脸上充满了哀伤和无力,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唉。” 林若因嘆了口气,將肩上的藤箱背带又往上耸了耸,向著前方走去。 就在她抬起头,视线掠过门前脏乱的街道,习惯性地望向回家的方向时。 她的目光猛地定住了! 身体僵直,呼吸骤然停止,心臟砰砰作响。 不远处,街道的拐角,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朝著锦荣赌坊的方向,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那人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身形略显单薄,脸色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甚至带著伤病未愈的憔悴,走路的步伐也有些虚浮不稳,仿佛隨时会被风吹倒。 可是...那张脸! 那眉眼的轮廓,那鼻樑的线条,那紧抿著的、带著一丝坚毅和沉静的嘴唇... 那是... 那是... 林若因瞳孔骤然收缩。 难以置信与狂喜涌现。 她死死地瞪著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眼睛瞪得大大的,连眨眼都忘了。 生怕一眨眼,这幻影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她喃喃自语道。 “福...” “福生?” 第41章 转机 半人半鬼,神拳第一 作者:佚名 第41章 转机 林若因身边的祁越,听到妻子那梦囈般破碎的声音,先是愣住,隨即心头涌起一阵担忧。 他连忙转过身,伸手摸了摸林若因的额头,触手冰凉,却满是冷汗。 “若因,你怎么了?是不是太难过了,身子受不住?” 祁越的声音带著焦急和安抚,他以为妻子是悲伤过度產生了幻觉。 “福生已经不在了,咱们先回家吧...” 林若因却仿佛没听见,依旧死死盯著前方,手臂颤抖却坚定地抬起,指向街道拐角,嘴唇哆嗦著,用尽力气般再次吐出字句: “福生,是福生,越哥你看!他活著...回来了!” 祁越被妻子这异常篤定的模样弄得心头一紧,不禁顺著她指的方向,带著几分疑虑,抬眼望去—— 剎那间,祁越如遭雷击!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担忧瞬间被无与伦比的震撼所取代,瞳孔急剧收缩。 作为同样踏入武道石皮境的人,他比林若因更清楚林福生当时面对的是何等绝境! 理智和所有听来的消息都在嘶吼著『不可能』! 可远处那个正一步步走来的、苍白憔悴却眉眼无比熟悉的少年,分明就是他的侄子林福生! 巨大的认知衝击让他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地喃喃:“真,真的是福生?” 他们的身后,赌坊门口那几个打手,起初看到林若因夫妇傻站在原地,指著空气喃喃自语,还觉得滑稽。 那个之前收了钱又赶人的矮胖子胖头,更是嗤笑出声:“嘿,这俩怎么了?魔怔了?站这儿演什么戏呢?” 另一个打手也咧嘴笑道:“怕是伤心疯了吧?” 然而,他们的嘲笑声还没落下,其中一个站在稍外侧、无意中顺著林若因所指方向瞥了一眼的打手,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隨即化为骇然! “妈呀——!” 他怪叫一声,双腿一软,竟然扑通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街道,牙齿打颤:“林,林福生!鬼!鬼啊!!” 其他几个打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嚇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去。 当看清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时,所有的讥讽、嘲弄瞬间冻结在他们脸上,然后碎裂成一片片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 “他不是死了吗?” “见鬼了!一定是鬼!” 几人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挤在一起,看向林福生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与他们纯粹的惊恐不同,同样看清来人的小天,在最初的极度震惊之后,一股混合著狂喜、激动与如释重负的暖流猛地衝上头顶! 他眼眶瞬间就红了,死死盯著那个身影,仿佛要確认这不是幻觉。 这时,林福生已经走到了近前。 他隔著一段距离,就看到了姑姑林若因和姑父祁越,以及他们背上那个熟悉的藤条箱。 只一瞬间,他就明白了。 这是来替他『收拾遗物』了。 他的目光隨即扫过姑姑姑父身后那几个脸色惨白、浑身不自在的打手。 这几个打手,除了小天外,其余几人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恐,绝非仅仅是因为看到死人復活,更像是心虚。 林福生心中涌现冷意。 看来这几条狗认为自己死了,所以没少为难他的姑姑和姑父啊。 你们已有取死之道。 没有理会这几个小丑,他走到林若因和祁越面前,停下脚步。 林若因依然呆呆地看著他,泪水不断涌出,颤抖著手,似乎想触碰他的脸,却又不敢。 她声音哽咽,带著无尽的小心。 “福生...你,你真的是我的侄儿福生吗?你居然还活著?” 看著姑姑红肿的双眼、憔悴的面容,林福生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 他微微点头,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温和:“姑姑,是我,侥倖...活下来了。” 祁越这时也终於从震撼中稍微回神,他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林福生的肩膀,眼眶发红,连声道: “好!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你姑姑这几天,都快把眼睛哭瞎了...” 林福生看向姑姑,轻声道:“让姑姑担心了。” 林若因终於『呜』地一声哭了出来,抓住林福生的胳膊,紧紧攥著。 林福生任由她抓著,目光转向旁边激动得说不出话的小天。 林若因边哭边道:“多亏了小天...刚才要不是他,我们连门都进不来,东西也拿不到...” “小天,谢谢你。”林福生看向小天,点了点头。 小天猛地一个激灵,眼泪也流了下来,半晌才憋出一句带著哭腔的话:“林把头!您真的回来了!太好了!” 林福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掠过那几个噤若寒蝉的打手。 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寒意,足以让这几个欺软怕硬的傢伙如坠冰窟。 收回目光,林福生对著姑姑、姑父,还有小天道:“跟我进去吧,正好把行李放回去。” “我还没有死呢。” 说完,他不再看门口那些人,迈步朝著锦荣赌坊走了进去。 祁越和林若因相视一眼,只能跟上。 小天更是主动扛起来一个包裹。 此时赌坊內,刘黑手与华文东还在爭吵、沈执事依旧拉著偏架。 赌徒们的吆喝声与嘆息声,还有看热闹人正在窃窃私语。 忽然,门口方向,有人注意到了什么。 有客人嘀咕:“誒?那不是刚才背著包袱出去的那对夫妇吗?怎么又折回来了?” “是啊,怎么又回来了,那个年轻人是谁啊?” 客人们感到疑惑,但忽然,一个打手目光越过林若因夫妇,落在了他们身前、正跨过门槛走进来的那个苍白少年身上。 待看清那熟悉的面容轮廓,那人猛地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 “林,林福生?” 这三个字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魔力,甫一出口,便以惊人的速度在嘈杂的赌坊內传播、盪开。 离得近的赌客最先安静下来,愕然转头;稍远些的察觉到异样,也停止了动作。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原本沸反盈天的赌坊大厅,竟诡异地静了许多。 这里的人,刚才通过华文东和刘黑手的爭吵,也已经听出来了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不是说,林福生已经死了吗? 他怎么可能还活著? 大厅后方,正在激烈对质的刘黑手和华文东,自然也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气氛变化。 两人几乎同时停下话语,循著眾人惊愕的视线望去—— 当刘黑手的目光捕捉到那个略显单薄却挺直站立的身影时,他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定身,脸上的愤怒、激动全都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懵然和不敢置信。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福生?! 他没死! 这怎么可能? 他受了那么多伤势,又那么劳累,后面又处於那怪物的战场边缘,一个石皮,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而且... 看起来除了脸色差些,竟然没有缺胳膊少腿? 震动过后,难以言喻的狂喜猛地衝上刘黑手心口! “福生兄弟!!” 刘黑手猛地反应过来,激动地大喊一声,几乎是小跑著冲了过去。他衝到林福生面前,双手用力抓住林福生的肩膀,上下打量著,声音颤抖: “真的是你!你还活著!太好了!老天有眼啊!” 林福生看著刘黑手,心中涌现暖意,点了点头,“侥倖活了下来。” 刘黑手眼睛发红起来,“什么侥倖!是你命硬!这叫好人有好报!” 周围的其他打手,此刻也都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面面相覷,窃窃私语: “真是林福生?” “不是说死得透透的吗?” “这都能活?命也太硬了吧?” “这下子真是有好戏看了。” 远处的荣崇明,脸上也闪过一丝震动。 他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从林福生身上掠过,也有些不敢相信。 “居然没死?” 说实话,他从来没有想过林福生活下来的可能。 不过很快,荣崇明就不再想这个,而是心中盘算起来。 对於他这种人而言,惊讶只是一瞬罢了。 他立刻意识到一件事情。 林福生的突然出现,对於眼前这个陷入僵局的『问责』场面,或许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 狠狠將胡天南一军的好时机! 想到这里,荣崇明脸上迅速堆起了笑容,那笑容爽朗而富有感染力。 他哈哈大笑著走上前几步,声音洪亮地开口道: “福生!哈哈哈!好小子!我就知道你福大命大,命不该绝!活著回来了!好!活著比什么都强!” 第42章 和稀泥 半人半鬼,神拳第一 作者:佚名 第42章 和稀泥 林福生抬眼看向这位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安仁堂的堂主,平静地叫了一声:“荣叔。” 他心想,自己这位荣叔脸皮果然够厚,心也够冷。 自己落到这步田地,被胡天南算计是一方面,他荣崇明何尝不是根本没把自己当人? 在荣叔眼里,一个小小石皮,根本比不过铁筋有价值。 当时但凡荣叔肯派一个信得过的铁筋与自己同去,局面或许都不同。 现在看自己活著回来,又正与胡天南对峙,自己立刻就成了他手里有用的棋子。 这態度转变,真是又快又自然。 你荣崇明,也不是什么好饼! 这时,站在荣崇明身后的陈仓,脸色已经渐渐阴沉了下来。 他整个人都懵了,像被冰水浇透。 刚才因荣崇明带他熟悉地盘而升起的、对把头之位的热切期盼,瞬间冻结碎裂。 陈仓看向林福生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嫉妒,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怨恨。 他心中不禁咆哮了起来。 林福生! 你为什么不去死,你为什么还活著? 那种情况你怎么可能不死?你应该死得透透的才对! 你活著回来干什么! 我明明已经准备好当这个把头了,荣叔都亲自带我熟悉地盘了! 你这一回来,我算什么? 他太了解荣叔了。 林福生现在活著回来了,那么很有可能,原本荣叔要答应给他的资源,最终还会收回去。 荣叔眼中只有利益。 他心中疯狂骂著,却一个字也不敢吐露,只能將拳头捏得死紧。 同样脸色阴沉的还有华文东。 华文东明明才三十多岁,脸皮子却皱巴巴的,这是因为脸色极为难看所致,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他本以为林福生这个障碍已经彻底清除,没想到对方竟然爬了回来。 两次针对林福生的死局,都让这个小子活下来了? 胡天南此刻眼中也骤然掠过一丝冰冷的惊疑与不解。 对他而言,石皮境与螻蚁无异,捏死这样的小角色本该轻而易举。 他设下的局,按理说林福生绝无生理。 可现实是,这只螻蚁不仅没死,还回到了这里。 他根本没想过林福生还能活著回来。 三番两次都没弄死这小子? 现在林福生活著回来,事情就麻烦了。 刘黑手的话,孟老头的话,现在再加上林福生这个活生生的苦主... 荣崇明这老狐狸,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的。 几乎在同时,荣崇明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 “福生回来得正好!有些关於之前任务的事情,正需要你这位当事人,当著沈执事和各位兄弟的面,好好说一说,辨一辨!” 他知道活著回来的林福生,心中对於自己的『放弃』,肯定会有不满。 但在那之前,胡天南设计的杀局,需要先解决。 还有会里派来的这位不公道的沈执事。 就见荣崇明脸上浮现出一抹『愤懣』,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林福生:“既然福生大难不死,活著回来了,那么方才刘黑手所说的、以及之前的种种疑点,自然需要重新釐清。福生,你把那天从接到任务开始,到后来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说出来。若有什么证据,也一併拿出来!”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林福生身上。 林福生脸上没有什么激动或愤慨,倒是很平静。 他看了一眼荣崇明。 荣叔倒是挺生气、挺著急的。 他记得荣叔的表情从来都不是固定的,为了达成什么目的,从而会表现出来什么样的表情,明明是暗劲强者,可有的时候也不会想著装什么高手风范。 隨即,林福生迎著眾人的视线,开始讲述。 从在银杏公园见到王本六三人,接到草图和明確的断后指令,到如何接应刘黑手,如何被追杀,如何拼死逃回公园,再到公园內,王本六等人如何袖手旁观、甚至有人暗中偷袭,自己如何被高汉生重创... “后来我感觉高汉生、钱彪二人逃走的方向不对劲,感觉有问题,於是追了上去,然后伤势太过於严重,选择回家养了几日伤。” 林福生结束了敘述,目光平静地看向荣崇明,又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胡天南。 和他想的一样,荣叔要利用这件事情对胡天南发难。 而他也不准备藏著掖著,若是能让胡天南难受的话,他很乐意。 “可有物证?” 荣崇明適时追问。 林福生想了想。 物证? 他好像还真有物证。 很快,在眾人屏息的注视下,林福生掏出了一张摺叠得方方正正、边缘毛糙、沾染了血跡的草纸。 他缓缓將纸张展开,上面用炭笔勾勒的简陋地图、標註的箭头和潦草字跡,赫然呈现。 这正是当初王本六丟给他的那张『接应刘黑手並断后』的路线图。 “这是当初王本六给我的路线图。” “上面標註了接应地点和『断后』的要求。我想,王本六的字跡和画图习惯,会里应该有人认得。” 看到这张图,荣崇明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露出喜色。 这几乎是铁证。 另一边的胡天南,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那张草纸。 这张图林福生竟然还留著? 一张废纸,你他吗的用完了就扔了就好了啊,你还留著干什么? 你现在不仅活著回来了,还把这张催命符贴身带著? 林福生是早就想到了会有对质的一天? 这小子心机竟然这么深? 一个石皮境的小崽子,哪来的这种城府,还是说,这只是巧合? 更让他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愤怒的是,林福生居然真的敢把这证据拿出来,当面和他、和怀仁堂对峙! 这完全超出了他对这种『小人物』的预期。 在他眼中,一个石皮和猪狗没有什么区別。 让你去死,你就应该老老实实、悄无声息地去死! 一个人想吃猪肉了,决定杀猪,这头猪居然敢反抗? 你林福生现在这种行为,就是那头不知死活的猪在反抗! 谁给你的胆子? 不过很快胡天南就眯了眯眼睛,心中思索:“莫非这小子有什么倚仗吗?” “胡堂主,这张图,还有福生的证词,你怎么说?” 荣崇明的声音打断了胡天南的思绪,带著咄咄逼人的气势,“王本六是你怀仁堂的铁筋好手,他下达这种让同门石皮去送死的命令,难道是他自己的主意?” 胡天南迅速收敛心神,脸上重新掛起冷硬的公式化表情,嗤笑一声: “荣堂主,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王本六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一张图,几句话,就能证明是我指使的?这顶多证明王本六自己行为不端,或许是他与林福生有什么私人恩怨,擅自假公济私。与我胡天南,与怀仁堂,有何干係?” 一直旁观的沈执事此刻也恰到好处地站了出来,摆出一副公允调解的姿態:“荣堂主,胡堂主所言,也不无道理。这张路线图,只能证明是已故的王本六对林福生把头下达了不妥当的指令。至於是否受更高层级指使……目前看来,证据链確实不够完整,难以直接关联到胡堂主本人。我们处理会务,讲究证据確凿,以免冤枉好人。” 这明显偏袒的说法,让荣崇明脸色一沉。 “私人恩怨?王本六和林福生素未谋面,何来恩怨?!这分明是有人指使!” “当初这个任务,是你胡天南亲自向杜社长提议,並点名要求林福生参加的!整个会里都知道,安仁堂与怀仁堂摩擦不少,林福生作为我安仁堂新晋的把头,你完全有动机藉此机会除掉他!你既有动机,又有下达任务的资格和机会,现在王本六的行为又与你当初的提议衔接,这难道是巧合?!” 胡天南似乎早有准备,闻言並不慌张,反而冷笑一声,指向身后那几个跟著他一起来、参与过任务布置的石皮境打手: “荣崇明,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当初任务安排,是在堂口內公开商议的,我从未私下对王本六下达过任何针对林福生的指令!你们几个,当著沈执事和各位兄弟的面说,当时堂里是怎么安排的?我可曾说过一句要让林福生去送死的话?” 那几个石皮打手立刻爭先恐后地站出来: “回沈执事,荣爷!当时胡堂主只是说需要派人参加行动,名单是大家一起擬的,绝对没有单独针对林把头!” “是啊,王本六哥……王本六他后来怎么跟林把头说的,我们完全不知道啊!” “我们都可以作证,胡堂主绝对没有下过那种命令!” 这几人显然事先被统一过口径,將责任完全推给了死去的王本六。 见到这一幕,胡天南冷笑。 正好王本六他们三个死了,不过就算他们不死的话,王本六等人也不会出卖他的。 “看来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了。” 沈执事这时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再次开口:“荣堂主,你看,怀仁堂多位弟兄都能作证。此事,看来確实是王本六个人行为失当,不幸殞命,也算得到了惩罚。至於是否牵连更高层,目前证据不足。依我看,此事不如就此了结。” “林福生把头吉人天相,安然归来,乃是不幸中之万幸。会里对其抚恤照旧,並可额外嘉奖。怀仁堂对下属管教不严,也当有所表示,具体补偿,可由两堂协商。如此,既安抚了林把头,也维护了会內和睦,沈某回总堂也好交代。” 这番话,几乎是將偏袒的立场又加固了一遍。 用『证据不足』、『个人行为』、『维护和睦』等理由,轻描淡写地將胡天南的嫌疑撇清。 荣崇明的脸色冷了些。 现在在沈执事被被收买的情况下,除非有更高层级、能压住沈执事的人介入,否则很难扳倒胡天南。 局面已经很清楚了。 谁掌握了处理此事的总堂代表,也就是沈执事这个人,谁就占据了规则上的优势。 哪怕这不公平,但在帮派的规则框架內,沈执事的调解意见具有很大的分量。 荣崇明感到一阵憋闷。 杜震云处理沿江路纱厂的事情,根本来不了,其余会里面的大佬都在忙碌,难道他还能临时请人么? 现在该怎么办? 他精心准备的发难,被胡天南请来的一个『官方人物』直接轻视解决。 赌坊內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 许多人看向林福生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和无奈。 即使当事人活著回来,拿出了证据,但在真正的权力和规则面前,似乎依然难以討回公道啊。 “要是没有其他事情,我们就先走了。” 胡天南的嘴角勾起弧度,淡声道。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门口忽然骚动起来。 只见很多人,向著赌坊门口的方向望去! 第43章 各方齐聚 半人半鬼,神拳第一 作者:佚名 第43章 各方齐聚 锦荣赌坊门口。 一个中年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多岁,身材高大魁梧,面色有些病態的苍白,呼吸间带著一丝滯涩,显然內腑伤势未愈,但行走间龙行虎步,周身气息沉凝厚重,远超铁筋,赫然是一位铜骨境好手。 这人穿著深蓝色的劲装,袖口绣著同心会徽记,眼神锐利。 门口的几个打手愣了愣,对这人有些陌生。 唯独有一个,似乎见过,隨即他很快想起来了,立刻躬身行礼:“傅镇守!” 这位被称为『傅镇守』的男子微微頷首,目光急切地在赌坊內搜寻,同时问道:“林福生,林小兄弟,可在里面?” 眾人闻言都是一愣。 小天反应最快,连忙指向林福生所在:“傅镇守,林把头在那里。” 傅镇守望去,目光锁定林福生,脸上立刻绽出毫不掩饰的惊喜! 他身后跟著的两名手下,捧上好几个包装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礼盒,散发著淡淡的药材香气。 “快!快拿过来!” 傅镇守催促一声,也顾不上太多礼数,几乎是带著手下,捧著礼物,急匆匆穿过人群,走向林福生。 赌坊內的赌客们议论纷纷。有见识的低声道: “这位是仁社景仁堂的镇守,『罗剎腿』傅国烈!铜骨境的大高手!” “镇守?啥是镇守?” “瞧你那没见识的德行,同心会里面,铁筋职位是把头,到了铜骨坐镇一方,职位就是镇守了,这已经算是普通人眼中的大人物了。” “那这位大人物提著这么多贵重礼物,是来看谁的?” “人家不是找林福生吗,估计是来看林福生的?” “啥?林福生?” 荣崇明和胡天南自然也认出了傅国烈,两人心中都升起一丝疑惑。 傅国烈快步走到近前,先是对著荣崇明和胡天南抱了抱拳: “傅国烈见过荣堂主,胡堂主。” 荣崇明和胡天南都点了点头。 胡天南率先开口,语气带著审视,“傅镇守,什么风把你吹到锦荣来了?还带了这么多礼物?” 傅国烈脸上带著真挚的笑容,转向林福生,声音洪亮: “回胡堂主,傅某此来,是专程来感谢恩人的!若非恩人当初仗义援手,救傅某於濒死之际,傅某这条命,恐怕早就交代在沿江路那片废墟里了!”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恩人? 难道是林福生! 只见傅国烈郑重地將那几个精美礼盒送到林福生面前,然后对著林福生深深一拜,语气激动: “林小兄弟!傅国烈谢过你的救命大恩!那日若非你不顾自身安危,將重伤昏迷的傅某从瓦砾堆里拖出来,又撕衣包扎止血,傅某绝无生还之理!此恩如同再造!区区薄礼,万望小兄弟收下!” 他身后手下也齐声道:“谢林把头救命之恩!” 林福生看著眼前这位气息浑厚、此刻却对自己执礼甚恭的铜骨镇守,心中微动。 他记得那天在废墟中確实救了不少人,其中便有这个汉子。 他侧身避过大礼,伸手虚扶,平静道:“傅镇守言重了。当时情况危急,互相援手乃是本分,谈不上恩情。您能安然无恙,便是最好。这礼物太贵重,晚辈受之有愧。” “欸!小兄弟千万別这么说!” 傅国烈连连摆手,“对你来说是本分,对傅某来说却是活命之恩!这礼你必须收下!” 这番对话,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赌坊內的议论声更大了: “原来林福生还救了傅镇守?” “沿江路那场大乱……听说死了好多高手!” “林福生一个石皮,那时候还能救人?” 胡天南听著这些话,眉头挑了挑,不禁问道,“沿江路那天发生的事情,救人?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哈哈,是这样的,我们怕四海门的人盯上林兄弟,於是並没有大肆传播消息。” 傅镇守拱了拱手。 胡天南不语,但隨即心中却是不屑地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林福生啊林福生,你所谓的倚仗,原来就是这个傅国烈吗?” “一个铜骨境的镇守?我当你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是啊,铜骨確实算是一方人物了,但在我胡天南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在这种涉及堂主级別较量的场合,能有多大分量?” 荣崇明那边在看到傅国烈出现时的短暂意外之后,心中也暗自嘆了口气。 原来只是一个被林福生救下的铜骨前来报恩。 铜骨固然不弱,但面对胡天南和明显被收买的沈执事,话语权还是太轻了。 陈仓下意识鬆了口气。 原来林福生结识的这位,算不上大人物,只是一位铜骨镇守。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沈执事,语气淡漠地开口了,带著一丝居高临下: “傅镇守,你的感激之情,可以理解。不过,眼下总会正在处理涉及两堂的重要事务。你突然闯入,又提及私人恩情,莫非……是对此事有什么看法不成?” 傅国烈转向沈执事,脸上笑容收敛了些,但依旧保持恭敬,抱拳道: “沈执事,傅某不敢。只是觉得,我会创立之初便以『义』字为先。林小兄弟捨身救人,是『义』;王本六等人残害同门、见死不救,是『不义』。傅某以为,事关『义』字根本,会里理应查个水落石出,给捨生取义者一个交代,也让不义之徒无所遁形,方能服眾。” 傅国烈这番话,说得鏗鏘有力,站在了『义理』的制高点,让许多底层帮眾听得暗暗点头。 然而,听在胡天南耳中,却只觉得可笑。 他心中冷笑更甚。 义? 傅国烈啊傅国烈,你一个铜骨镇守,在这里跟我谈会规、大义? 你说话有力度吗? 沈执事会听你的吗? 还有林福生。 林福生啊林福生,你不会天真地以为,靠著这点救命之恩,拉来一个铜骨帮你摇旗吶喊,就能改变什么吧,呵呵,在绝对的实力和权力面前,这些什么大义啊、什么公道啊,都是虚的! 他看向林福生的目光,重新充满了那种看待『不知死活反抗的猪狗』般的冰冷与轻蔑。 周围的赌客小声討论著。 “看来林福生是想指望著傅镇守撑腰啊。” “林福生想的有点多了,铜骨镇守,在这里说话没有什么力度。” “就是,小孩子还是太天真了。” 很多人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並非一两辆车,而是一连串汽车引擎的轰鸣和剎车声,接二连三,最终在锦荣赌坊门口匯成一片。 紧接著,一个又一个气息沉凝、衣著考究的身影,在隨从的簇拥下,提著、捧著各式各样的礼盒、包裹,鱼贯而入。 这些礼盒包装精美,有的散发浓郁药香,有的隱隱透出贵重光泽,更有人直接让手下端著盖红布的托盘,上面是码放整齐的现大洋或黄澄澄的小黄鱼! 赌坊內的赌客和帮眾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而且来的这些人,不少都是松江滩帮派圈子里有名有姓的人物! 压低声音的惊呼和辨认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那是仁社,德仁堂镇守『疯老虎常慎』!他也来了?” “礼社,文礼堂镇守『断山燕孙洪舍』!这位爷可是轻易不出面的!” “信社,执信堂镇守,『黑旋风乔三多』!信社,纪信堂『石墩子陈宝安』!义社,威义堂『大老黑高占奎』!……今天这是怎么了?” “同心会仁义礼信四社,都有大人物到来啊!” “他们来做什么的?” 一道道身影走了进来,纷纷带著礼物,不多时,至少二十多位铜骨级別的镇守到来。 荣崇明和胡天南感到意外,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一个两个铜骨他们不在乎,但这些铜骨背后,可也是一位位和他们同级別的堂主。 这些陆续进来的镇守,见到场中的荣崇明和胡天南,都依足礼数抱拳行礼:“见过荣堂主,胡堂主。” 他们態度恭敬,却並不显得过分諂媚。 隨即行礼之后,他们的目光和行动便无比一致地投向了林福生。 无论面容是粗豪还是冷峻,此刻都换上了真挚的感激和热情,纷纷上前: “林小兄弟!常某谢过救命之恩!区区薄礼,务必收下!” “孙某这条命是林小兄弟捡回来的!日后但有差遣,只要不违会规,绝不推辞!” “乔三多欠你一条命!这礼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老乔!” “陈宝安嘴笨,不会说话,东西你拿著!” “小兄弟,义薄云天啊,若是你当初不救我,我就死在那沿江路了!” 一时间,林福生周围被围得水泄不通。 各种感激的话语、名贵的礼物几乎要將他淹没。 “这,这这这...这些镇守都是来找林福生的?林福生那天到底救了多少人?!” “这林福生……了不得了啊!一个石皮,能让这么多铜骨大人物提著厚礼上门感谢?” 小天和门口那些打手已经完全看傻了。 祁越和林若因更是被这阵势惊得不知所措,祁越下意识地攥紧妻子的手,林若因则呆呆地看著那一张张陌生却气势不凡的面孔,又看看被围在中央、面色依旧平静的侄儿,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而站在荣崇明身后的陈仓,看著这一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神中的嫉妒、怨恨与不甘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出来! 他死死盯著被一眾铜骨境镇守眾星捧月般的林福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一个他不在乎。 可林福生结识了这么多人? 这代表著林福生从此之后,背后的力量彻底不同了。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三个铜骨镇守! 这么多人都对他感恩戴德? 凭什么! 你林福生不但没有死,反而越来越强了?你为什么不死,让我安安稳稳的接替把头位置,我已经做好准备了,现在我岂不是成为小丑了? 一股强烈的酸楚和恐慌涌上心头,但陈仓隨即又在心中拼命自我安慰。 认识这么多铜骨又怎样,能改变得了什么? 在真正的权力面前,铜骨也不过是高级点的打手! 胡堂主是暗劲! 他想玩死林福生,就像捏死蚂蚁,就算这些人替他鸣不平,又能如何? 沈执事站在胡堂主那边,规则就偏向他们! 与陈仓的激烈內心戏不同,胡天南冷眼看著这接连不断登场、对林福生感恩戴德的铜骨镇守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微讶,逐渐恢復为一种平淡,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二十三个铜骨?” “林福生啊,原来,你所依靠的原来不是一个铜骨,而是二十多个铜骨啊。” “原来,这就是你敢跟我叫板的倚仗。” 第44章 古社长来了 半人半鬼,神拳第一 作者:佚名 第44章 古社长来了 胡天南神色淡然。 呵呵。 以为靠著救命之恩拉拢了几个铜骨,就有了抗衡的资格? 小丑把戏。 荣崇明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嘆息。 他確实没想到林福生能救下这么多人,这份人望无疑是意外之喜。 但... 这么多铜骨镇守的支持,份量也確实不轻。 可在眼下,面对铁了心和稀泥的沈执事,恐怕依旧难以扭转乾坤。 规则和权力的碾压,不是靠人情就能抵消的。 围观赌客们,却想法不同,他们伸长了脖子,只觉得林福生真了不得了! 一个石皮小把头,居然能让这么多铜骨大人物欠下救命之恩? 华文东的脸色则更加难看了。 他和林福生有私仇,对方展现出如此人脉,让他感到了强烈的威胁。 铜骨对胡天南不算什么,但对於他华文东,想弄死他,太简单了。 就在这各怀心思之际,胡天南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声音带著淡漠,打断了现场: “行了,都静一静。”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嘈杂,让眾人心头一凛。 胡天南目光扫过那二十多位铜骨镇守,最后落在林福生身上,语气平淡: “感谢的话说过了;礼也送到了。私人恩情是私人恩情,会內公事是会內公事,別混为一谈。” 他顿了顿,看向沈执事,“沈执事,我看这件事,討论得也差不多了。王本六三人已死,责任自负。林福生既然活著回来,会里该给的抚恤嘉奖自然不会少。至於怀仁堂这边……” 他瞥了一眼荣崇明,带著施捨般的语气:“毕竟是我堂口出了害群之马,让林福生受了惊嚇。这样吧,回头让帐房多支一笔钱,算作补偿。此事,就此了结。沈执事,你觉得呢?” “也別揪著不放了。” 说完,胡天南淡淡扫了林福生一眼,他心中自语。 “林福生,你的倚仗我看清了,也就这点程度。” “这点倚仗,可还差得远啊。” 一直等著这一刻的沈执事立刻接口,脸上堆起和事佬般的笑容,连连点头:“荣堂主,林把头,这个...你们看,胡堂主已经做出了让步和补偿,此事不如就...” 他看向林福生,意思很明白。 接受结果,拿钱走人。 荣崇明眉头紧皱。 他心中思索,感觉目前没有任何胜算了,沈执事这个人只要帮著胡天南,他就没有胜算。 或许还有个方法。 那就是把这事闹大。 同心会毕竟以『义』当先,怀仁堂这种行为,一旦將事件扩大化,依旧能让胡天南掉层皮。 但由他来扩大的话,恐怕会对他也会有些影响。 就在这时。 “滴滴——!” 锦荣赌坊门外,再次传来了清脆的汽车喇叭声! 而且不止一辆! 所有人转头。 只见三辆漆光鋥亮的黑色福特小汽车,带著一股奢华与威严气势,稳稳停在赌坊门前。 车门打开,先下来几名穿著黑色制服、身形精悍的隨从。 隨后,中间那辆车的后门被恭敬拉开。 一位身著藏青色锦缎长袍,外罩玄色马褂,头髮一丝不苟、面色红润的老者,拄著一根乌木镶银文明棍,缓步踏下车来。 他气度沉凝,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身浑厚內敛的气血波动,让在场稍有眼力的人都心头一凛。 这排场,绝非寻常帮派头目可比! “今天这是怎么了?又来大人物了?” “这又是哪位大佬?”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惊呼。 有眼尖的帮眾,死死盯著老者面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低呼出声: “义社,定义堂掌旗...铁松莫飞鸿,莫老爷子!” 『掌旗』二字一出,瞬间引爆更大惊骇! 掌旗,通常由实力强横、资歷深厚的汞血强者担任,负责镇守一方重要区域,统辖诸多產业,权力地位仅次於堂主。 这,已经算是大人物了。 “莫老爷子?!他老人家怎么会亲自来这里?” “看这架势,还带了厚礼?难道是……” “不可能吧?林福生连莫老爷子也救了?” 猜测和议论如同潮水般涌动。 所有人的目光在气度不凡的莫飞鸿和场中的林福生之间来回移动。 荣崇明和胡天南,此刻脸色纷纷变化。 莫飞鸿虽然职位不如他们高,仅是汞血境,未入暗劲。 但他是同心会的一位老人,坐镇定义堂掌旗之位多年,根基深厚,人脉广布,在会內威望甚高。 更重要的是,他是汞血巔峰。 每一位修炼到此境的强者,都有衝击暗劲的可能,是会里重点关注的潜力股。 即便是暗劲堂主,对这样一位实权掌旗,也要给予一定的尊重。 莫飞鸿在隨从簇拥下,步履从容地走进赌坊大堂。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现场,最后落在了荣崇明和胡天南身上。 他拱了拱手:“荣堂主,胡堂主。冒昧前来,打扰了。” 荣崇明和胡天南微微頷首,算是还礼:“莫掌旗客气了。” 寒暄过后,莫飞鸿的目光转向了林福生,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老夫今日前来,是专程来感谢恩人的。” 恩人! 这两个字一出,如同惊雷,再次炸响! 虽然已有猜测,但当莫飞鸿亲口说出,震撼依旧无以復加!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林福生身上! 林福生还礼道:“莫老言重了,晚辈不敢当。” 莫飞鸿上前一步,虚扶一下,看向林福生的眼神带著讚赏:“当得起!救命之恩,岂敢或忘?” 他隨即再次转向荣崇明和胡天南,语气变得严肃: “荣堂主,胡堂主,关於林小兄弟这件事,老夫也调查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脸色微变的胡天南: “我们同心会,自创立之初,便以『同心同德,义字当先』为立会根本!讲的是兄弟义气,护的是自家弟兄!可如今,有些人做的事,未免太不讲究,太过分了!同门相残,背后捅刀,此风绝不可长!” 胡天南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他想发作,但想了想,没有说话。 看来,这老傢伙是来给林福生站台的。 一个汞血,他自然不惧。 可莫飞鸿背后牵扯的关係网,他不想平白无故树敌。 如果他突然多了一个敌人,荣崇明岂不是最高兴? 而一旁的荣崇明,有些没想到。 他没想到林福生背后还有莫飞鸿这尊大佛! 同时,让他意外的是,今日这件事情,林福生似乎成了主场。 隨即,荣崇明笑了笑,“莫掌旗所言极是!会里近来確实有些风气不正,特別是某些人,行事太过跋扈,不讲规矩,是该好好整治整治了!”这话明显意有所指。 莫飞鸿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了一直沉默的沈执事,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质询: “沈执事,会里派你下来主理此事,是要查明真相,以正风气。可老夫看来,有些人,有些事,处理得似乎……有失公允啊。长此以往,会里兄弟们的心,可就寒了。” 沈执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面对莫飞鸿,他不再像面对铜骨时那般隨意。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莫掌旗,此事调查已有结论。王本六等人已死,高汉生临死攀咬,並无实据。依会规,无法继续深究。依我看,此事不如就此了结,以免再生事端,影响会內和睦。” 他语气还算客气,但意思很明確。 维持原判,不再追究。 沈执事心中自是有计较的。 莫飞鸿虽有些分量,但终究是汞血。 为了一个林福生,他难道真敢彻底撕破脸,与自己,与胡天南正面硬碰? 要知道,他也是汞血,你莫飞鸿有著关係我,我难道没有? 胡天南闻言,脸色稍霽,心中也篤定了几分。 是啊,莫飞鸿出面说几句公道话可以,但要他为了林福生彻底下场死磕?恐怕未必。 莫飞鸿听完沈执事的话,脸上却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看著沈执事,又瞥了一眼胡天南,缓缓说道: “沈执事,胡堂主。老夫劝你们,此事...最好还是秉公处理,查个水落石出,还林小兄弟一个公道,该惩治的,绝不姑息。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和,却莫名多了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你们,会后悔的。” 沈执事眼神一凝,胡天南眉头紧锁。 后悔? 为了一个林福生,你真捨得下本钱与我、与胡天南彻底对立? 胡天南面色不动,心中冷笑。 哼,虚张声势罢了! 两人心中皆不以为然,认为莫飞鸿只是逞逞嘴皮子。 “嗡——” 就在这时。 赌坊外,再次传来了汽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这一次,声音更加厚重。 眾人下意识地又望向大门。 只见一辆比莫飞鸿座驾更加宽大、庄重,通体漆黑如墨,车牌號码极为特殊的豪华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车门打开。 首先下来的是一个中年人,很多人看到这个人变色。 这是同心会的另外一位汞血掌旗,陆罡。 但很快,他们的关注点就不在此人身上了。 他们看到,又下来一位老者。 一位身著朴素灰色中山装,头髮花白,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平和,仿佛寻常教书先生般的老者,缓缓走下车来。 他手中没有文明棍,也没有隨从前呼后拥,陆罡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 这老者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当他的目光,如同春风化雨般,平静地扫过赌坊门口,扫向里面那剑拔弩张的大堂时。 “咕咚...” 不知是谁,喉结剧烈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在骤然死寂的环境中清晰可闻。 一个带著无尽震撼、敬畏乃至恐惧的颤抖声音,从人群最外围,压抑著,却又无比清晰地,传递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古,古云舟...古社长!” 第45章 谢恩 半人半鬼,神拳第一 作者:佚名 第45章 谢恩 古云舟的到来,仿佛一股寒流,瞬间席捲了整个锦荣赌坊。 上一刻还嘈杂纷乱的大厅,下一刻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一种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的安静。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们,此刻全都噤若寒蝉。 几个守在前排的打手,嚇得牙齿都在轻微打颤。 古,古云舟! 信社副社长! 和杜老总一个级別的大人物! 他们有些慌乱。 这与见到本社副社长杜震云不同。 古云舟,是信社的副社长,是另一个庞大派系的执掌者,是平日里只在传闻中出现的大人物。 他的突然降临,带来了一种更高阶层的威压和不確定的恐惧。 就见此时,陆罡率先迈入引路,他伤势未愈,脸色略显苍白,但腰背挺直,目光锐利。 紧隨其后的,便是古云舟。 这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穿著朴素的灰布长衫,拄著黄杨木拐杖,步伐不疾不徐,面容平静。 可也就是这种返璞归真的平静,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赌坊內並非只有同心会的人。 一些在此的其他帮派人物,此刻也纷纷肃然起身,郑重行礼。 就连那位来自青竹会的孟长河老爷子,也起身拱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青竹会,孟长河,见过古社长!” 紧接著,方才到场的几位铜骨镇守,以及莫飞鸿,也纷纷躬身:“见过古老!” 整个赌坊,寂静无声。 许多底层帮眾和普通赌客脑子都是懵的,怎么来了这样的大人物。 而较为熟悉同心会內部情况的,此时更加懵了。 同心会內部,仁义礼信四大社相对独立。 各社的社长、副社长级別的大佬,通常极少会亲自涉足其他社的核心產业区域。 在仁社的地盘见到信社副社长亲临? 这无异於封疆大吏突然蒞临邻省的一个县城衙门! 华文东、陈仓等人心中剧震,完全想不通这位巨头为何而来。 小天也是又惊又惧,下意识看向林福生。 越来越多的大人物出现,让林福生身边的林若因脸色苍白。 她悄悄拉了拉林福生的衣角,声音带著颤抖:“福生,我...我们走吧。我害怕,这理咱们不討了,咱们回家...”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让她一个妇人感到惧怕。 她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祁越拉著林若因的手,面色凝重,別说林若因了,他都感到莫大的压力,现在这锦荣赌坊內,可是有著大量的帮会成员,且一位位放在外面,都是普通人要仰望的大人物。 特別是刚来的这位老者。 作为巡官,他更清楚同心会的官职层级和权力。 古云舟这个名字,那是连他上司的上司的上司,都需要小心应对的存在! “姑姑,没事,不用走。” 这时,林福生揽住林若因的胳膊,轻声道。 这位古云舟,不是带著恶意来的。 古云舟身后的中年男子,他记得比较清,这是那一日他救下的两位汞血境武者的其中一位。 隨著古云舟缓步走来,荣崇明和胡天南这两位暗劲堂主也纷纷脸色变化,眼中闪烁意外之色。 这位怎么来了? 没有多想,他们纷纷对著古云舟恭敬行礼:“见过古老!” 同时,也对古云舟身后的陆罡微微点头。 “古云舟?他怎么会来?” 荣崇明脑海中飞速思索。 这分明是仁社內部的纠纷,按惯例绝不会劳动信社的副社长出面... 除非事情的性质变了? 或者,这位是因为其他原因来的? 相较於荣崇明的疑惑,胡天南则是担忧。 古云舟?! 这位爷怎么屈尊降贵跑这里来了? 该不会是荣崇明这老狐狸什么时候偷偷搭上了古云舟的线? 如果古云舟是来给荣崇明站台的... 那今天这事就麻烦大了。 沈执事在这位爷面前,算个屁啊? 古云舟若真的愿意帮荣崇明,一句话整个形式就將瞬间改变。 思索间,胡天南勉强压下心中不安,脸上挤出尊敬的笑容,上前半步问道:“古老,您今日怎么有空蒞临锦荣?莫非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效劳?” 古云舟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胡天南。 接著淡声道: “我,自然是来谢恩的。” 谢恩? 这两个字如同巨石投入压抑的湖面!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再次齐刷刷聚焦在了林福生身上! 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难道说,林福生也救了古云舟? 不应该啊,听说古云舟当时去得晚,並没有参战啊。 但很快,一些心思敏捷之人,目光很快落在了古云舟身后、伤势明显的陆罡身上,再联想到陆罡与古云舟情同父子的深厚关係... 一个惊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 很多人都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顷刻间! 荣崇明眼中爆发出难以遏制的狂喜! 他差点要大笑出声! 荣崇明万万没想到,林福生那天救下的,竟然还有陆罡! 陆罡可不是普通的汞血。 这简直是救下了一尊大佛,更是直接攀上了古云舟这棵参天大树! 而胡天南,在最初的呆滯之后,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冰凉瞬间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猛地看向那个依旧面色平静的少年,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林,林福生,是我看走了眼,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倚仗啊!” 周围所有人,全都彻底变色,满脸的震撼! 紧接著,更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古云舟不再理会旁人,他缓步走到林福生面前,停下脚步。 在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这位跺跺脚半个松江都要颤三颤的大人物,竟对著林福生,郑重地拱了拱手,苍老却清亮的声音清晰地传遍赌坊: “福生小兄弟。” 他顿了顿,语气诚挚无比: “你於危难之际,不计生死,救下陆罡。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便是我古云舟的恩人。” “此恩,重於泰山。” 说罢,在所有人倒吸冷气的声音中,古云舟竟微微弯腰,作势要拜下去! “古老不可!” 林福生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想要搀扶阻止。 然而,他伸手去扶,却发现古云舟的身形稳如磐石。 自己没有任何力气能搀扶的动。 最终,在眾目睽睽之下,古云舟还是对著林福生,这个比他小了不知多少辈的少年,实实在在地、郑重地拜了下去! 一拜之下,满场死寂,落针可闻! 这一拜,仿佛不是拜在林福生面前,而是拜在了胡天南、华文东、沈执事等人的心口上! 胡天南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著。 他现在终於彻底明白了,为什么之前莫飞鸿会说出『你不要后悔』的话。 早知道林福生背后站著的是古云舟,他早就想办法把华文东当做弃子扔出去谢罪了! 荣崇明脸上的笑意则已经掩饰不住,心中畅快无比。 峰迴路转! 桀桀桀! 有古云舟这一拜,今日之局,已定! 胡天南身后的华文东,看著这一幕,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而荣崇明身后的陈仓,眼睛不知不觉已经赤红,死死盯著被古云舟郑重拜谢的林福生,心中绝望涌现,一口气没上来,眼前阵阵发黑,全靠扶著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最害怕的是沈执事。 他整个人心中发凉。 他收了胡天南的好处,在这件事情上对林福生如此不公,现在古云舟来了,势必能调查清楚 一旦这件事情被古云舟调查个清清白白,胡天南会不会死他不清楚,自己绝对会死! 而原本害怕得只想逃离的林若因,目睹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从惊惧到茫然,再到渐渐明白过来... 一股难以形容的激动、自豪,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的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混杂著喜悦、骄傲和如释重负的泪水。 她的侄子,她的福生,了不得啊... 周围的无数赌客和帮眾,此刻才从石化状態中稍微復甦,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轰然炸开。 “原本以为林福生只能窝囊的受憋屈气了,没想到啊。” “是啊,原来这林福生是条过江龙。” “来人。”这时,古云舟直起身,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拜只是寻常,他身后的隨从立刻捧上几个古朴厚重的礼盒。 古云舟温声道:“福生小兄弟,些许谢礼,聊表寸心,万勿推辞。” 林福生知道此刻再推辞便是矫情,便恭敬道:“谢古老厚赐。” 他示意小天帮忙接下。 古云舟点了点头,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古潭深水,平静地扫过脸色惨白的沈执事、面无人色的胡天南、神色复杂的荣崇明,以及噤若寒蝉的眾人。 他手中的黄杨木拐杖轻轻在地面顿了顿,发出篤的轻响,却如同重鼓敲在每个人心头。 然后,这位大人物,语气沉重了些。 “好了。” “私恩已谢。” “现在,也该谈谈...”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林福生身上,又似乎掠过在场所有人: “呵呵,也该谈谈福生小兄弟的这件事了。” 说到这里,古云舟语气顿了顿,接著扫视了所有人一眼,声音再度响起: “我同心会,立会数十年,靠的是一个『义』字,讲的是一个『公』字。” “可这些年,会里有些风气......” 他微微摇了摇头,嘆息般轻声道: “確实,有些不成样子了。” 话音落下,整个锦荣赌坊,鸦雀无声。 第46章 关门谢客 半人半鬼,神拳第一 作者:佚名 第46章 关门谢客 整个赌坊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所有人脸色骤变,一股无形的威压瀰漫开来。 在场的气氛,凝重如铁。 沈执事脸色煞白,身躯止不住的颤。 胡天南稍微强一些,但心中也无法保持镇定。 古云舟的目光,首先落到了沈执事身上。 “沈世杰。” 沈执事浑身一颤。 “你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再说一遍。总会派你来,是让你查明真相,主持公道,我希望你能实话实说。” 沈执事硬著头皮,勉强將事情又说了一遍,重点依旧放在『王本六个人行为』、『证据链不完整』等说辞上。 古云舟静静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沈执事说完,他才將目光转向那几个之前为胡天南作证、此刻缩在人群后面发抖的怀仁堂石皮打手。 古云舟的声音陡然转冷了几分,“你们几个,刚才信誓旦旦,说是王本六自作主张,是吧?嗯,很好,现在当著我的面,再说一次。我要听实话。” 那几个石皮打手面如土色,双腿发软,连头都不敢抬。 见状,古云舟抬了抬手,指向其中一个三角眼石皮。 “你,出来。” 三角眼石皮如遭雷击,脸色惨白,颤抖著挪出了人群。 “当时,堂口里到底是怎么商议的?王本六去给林福生下达那个『断后』的命令,有没有人授意?是谁?” 三角眼石皮嘴唇哆嗦著,声音细若蚊蚋:“是,是王本六他,他自己...” “嗯?”古云舟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微的疑问音。 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只见古云舟那只枯瘦的手掌,隔著近两丈的距离,朝著三角眼石皮的方向看似隨意地凌空一探、一扯! “咔嚓!嗤——!” 骨骼断裂声与血肉撕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伴隨著一声悽厉的惨叫,三角眼石皮的整条右臂,竟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硬生生撕扯下来,带著一蓬血雨,飞了出去! 断臂处鲜血狂喷,三角眼石皮惨叫著瘫倒在地。 整个赌坊內,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 古云舟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看都没看地上惨叫的打手,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其余那几个几乎要嚇尿的石皮身上,语气甚至没有多少波澜: “现在,谁来说实话?” “里面,到底有没有胡天南的指使?” 那平淡的语气,比任何厉声喝问都更令人胆寒! 剩下的石皮们魂飞魄散,爭先恐后地哭喊起来: “有!有!我好像听到胡堂主私下跟王本六哥说过话!” “是...是的!任务安排那天,胡堂主把王本六哥单独叫走了!” “王本六哥后来跟我们喝酒时提过一句,说这次要让安仁堂那小子『懂事』...” 这些话语,或许依旧有些含糊,但在古云舟以如此酷烈手段立威之后,其分量和指向性,已然不言而喻! 古云舟隨即转过身,看向脸色已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胡天南,“你现在还有何话说?” 沈执事看著这一幕幕的发生,心中冰凉。 “古老。” 胡天南见古云舟正对著自己,他声音因愤怒和惊惶而有些变调:“古老!您这难道是屈打成招吗?仅凭这几个嚇破胆的废物几句含糊其辞,就想定我的罪?这不公平!我不服!” “不公平?你不服?” 古云舟忽然笑了。 “你不服又怎样?”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胡天南脸色更加阴沉。 胡天南想说什么,但他终究没有胆子和古云舟正面硬钢,他隨即沉默。 若是他有理的话,他是有胆子会懟的。 可这件事情到底怎么回事,他心中再清楚不过了。 若没有他的授意,王本六等人怎么可能去害林福生? 古云舟冷哼了一声,不再看胡天南,而是目光转向了面无人色、几乎站立不稳的华文东。 “华文东,你上次就暗中陷害林福生了一次,我听说了。” “这次的事情,你也参与了吧,有没有胡天南的授意,你知道多少?现在说出来,我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华文东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双腿抖如筛糠。 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华把头,现在脆弱的像一只鸡崽子般。 他不敢说,说了胡天南不会放过他的。 “冥顽不灵。” 见华文东想要硬撑,古云舟轻轻摇头。 只见他再次抬手,五指对著华文东的方向凌空虚虚一抓! 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瞬间生成! “呃啊!” 华文东惊叫一声,整个人离地飞起,划过数丈距离,瞬间被吸到了古云舟身前,悬空而立! 下一刻,古云舟那只枯瘦的手掌,轻飘飘地印在了华文东的胸膛之处。 “噗——!!!” 一声沉闷的闷响。 华文东浑身剧震,双眼猛然凸出!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筋脉全部被废。 铁筋境修为也在那一掌之下,瞬间消融、崩断、瓦解! “啊——!!!” 悽厉的惨嚎从华文东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他像一摊烂泥般摔在地上,七窍渗血,气息萎靡下去。 一位铁筋境的好手,顷刻之间,武功全废!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乾脆利落、狠辣无情的手段嚇得肝胆俱裂! 一旁的胡天南目睹华文东的惨状,脸色巨变,眼中喷出怒火。 太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了! 踏踏踏。 古云舟踱步到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华文东身边,俯视著他,声音冰冷: “华文东,你现在老实交代,幕后指使究竟是谁,如何算计林福生,我或许还能看在你曾为会里出过力的份上,给你一个痛快。” 周围的赌客噤若寒蝉的看著这一幕,哪怕是这当中的其他帮会的高手,也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 铃——铃——!! 赌坊后院,那部老式电话机,突然响了起来! 这不合时宜的铃声,在死寂的赌坊內显得格外刺耳,瞬间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古云舟微微蹙眉,对旁边一个打手示意:“去接。” 那打手跑过去,颤抖著拿起话筒,听了几句,脸色微顿,捂著话筒喊道:“古,古老!是杜社长,杜社长找您...” 杜震云? 古云舟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他缓步走过去,接过了话筒。 “喂,老杜啊...” 古云舟一离开场中,前往后院接电话,赌坊大厅內那令人窒息的威压顿时为之一松。 然而,气氛却变得更加诡异和微妙。 胡天南脸上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变得异常阴鷙,他先是不甘地瞪了荣崇明一眼,目光扫过林福生时,立刻扭过头去,不看林福生。 这个时候,他若是在露出什么怨毒的眼神,就是真的愚蠢了。 不远处,已成废人的华文东躺在地上,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声在寂静的大厅里迴荡。 荣崇明脸上终於忍不住露出了畅快的笑容,他看向胡天南,故意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道:“胡堂主,今日这『公正裁决』,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这无异於伤口撒盐。 胡天南嘴角抽搐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荣崇明,这一次,算你贏了。” 他语气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恨,却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事实。 而沈执事,已经彻底绝望了。 趁这个间隙,伤势未愈但一直挺立在一旁的陆罡,走到林福生面前。 他无视了周围各异的目光,对著林福生,再次郑重地拱手:“福生兄弟,大恩不言谢!陆某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日后但凡有用得著陆某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福生连忙还礼:“陆堂主言重了,分內之事。” 赌坊內残存的人,全都默默地看著这一幕。 片刻之后,古云舟接完电话,缓步走了回来。 这一次,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古云舟只是平静地扫过全场所有还留在这里的人,接著淡声道: “没事的,都散了吧。” “今日锦荣赌坊,关门谢客。” 第47章 天地自有公道 古云舟的声音不大,却没有人敢不听从。 眾人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停留? 哪怕是输红眼的,现在也连忙离开了。 要钱要命? 当然是要命! 无论是其他帮派的人,还是看热闹的赌客,都低著头,屏著呼吸,快速地退去,顷刻间走了个乾乾净净。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这必然是古云舟与杜震云在电话里达成了某种共识。 胡天南这次绝对要付出代价了。 华文东必死无疑,沈执事也活不下去。 待閒杂人等都离开,赌坊內只剩下同心会核心相关人等后,古云舟又看向那几位之前来向林福生道谢的铜骨镇守,挥了挥手: “你们的心意,福生小兄弟收到了。此地事毕,你们也都散去吧。” 那几位铜骨镇守见状,各自对林福生再次抱拳,然后迅速离去。 他们还想和林福生说说话,感谢一下的,但很显然现在不是时候。 以后有的是机会。 很快,赌坊內变得空旷起来,只剩下古云舟、陆罡、荣崇明、胡天南、林福生、小天、林若因夫妇,以及地上奄奄一息的华文东。 气氛重新变得凝重。 古云舟这才缓缓踱步到大厅中央。 他的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华文东,又掠过面如死灰的胡天南,最后,落在了不远处一张红木桌案上的一只青瓷茶杯。 他信手一招。 茶杯凭空悬浮而起,稳稳停在他身前尺许,缓缓旋转。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 古云舟的手指,对著茶杯,轻轻一弹。 “咻——!” 破空之声尖锐! 那只普通的青瓷茶杯,化为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青影,以雷霆万钧之势,撕裂空气! “噗嗤!” 一声轻响。 茶杯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地上华文东的脖颈! 强大的动能將他的脖子砸得向后一折,颈椎瞬间碎裂! 华文东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身体剧烈抽搐一下,便彻底僵直不动,瞪大的双眼中,最后的惊恐永远凝固。 鲜血汩汩涌出。 茶杯余势未歇,带著一抹血色,啪地一声撞在后面的墙壁上,碎裂开来。 沈执事看到这一幕,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金丝眼镜滑落,他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巨大的恐惧吞噬了他。 古云舟仿佛这才注意到瘫软在地的沈执事,目光淡淡地扫过他,那目光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唰! 下一刻,古云舟的身影就消失在原地,当所有人在看清古云舟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来到了瘫软在地的沈执事面前,他一指探下,沈执事面色惊恐,想要反抗,却来不及了。 噗嗤。 沈执事吐血,气息萎靡,看样子已经没有任何气力了。 “我暂时封锁了他的气血,把他带到总堂审问。” 古云舟让跟隨自己而来的一些下手將沈执事拖了出去。 隨即,他看向胡天南,语气平淡道: “我和杜社长关於这件事情,商议了一下。” “王本六三人已经死了,但这病不算晚,华文东也要死。” “另外,怀仁堂五成產业全部收回仁社,其中一部分用於补偿林福生。” 胡天南闻言,面色瞬间变了,胸膛剧烈起伏。 华文东死不死的,他不是很在意。 但...五成產业? 这简直是抽筋断骨! 这意味著他手底下一半的產业拱手让人,意味著资源、地盘、人手都將大幅缩水。 他在仁社中的地位將一落千丈! “五成的產业?!” 胡天南终於忍不住,失声惊叫。 古云舟冷冷地看著他:“你也就是仗著暗劲修为,所以犯下这么严重的事情,会里面依旧愿意留你一命,这个希望你清楚。” “若你只是汞血,今日就不是站在这里討价还价,而是和沈执事一样被带走,最终必然会被执行帮规处死,你要谢,就谢杜震云念在同仁一场,极力斡旋保你。也要谢眼下四海门步步紧逼,会里正值用人之际,不想自断一臂,还要谢的是你这身武道境界。”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寒:“五成產业,是给你,也是给所有心怀不轨之人的一个教训!同门相残,算计致死,此风绝不可长!而且你性质太过於恶劣,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现在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希望看到你再有任何小动作。会里能给你的,也能收回来,甚至更多。”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胡天南满腔的怒火和不甘瞬间被压了下去。 他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颓败。 胡天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从牙缝里挤出生硬的三个字: “我知道了。” “那就滚吧。” 古云舟挥了挥手。 胡天南身体晃了晃,没有再说什么,甚至没有去看华文东的尸体。 他转过身,脚步略显虚浮地朝著大门走去,背影透著一股萧索和阴沉。 等胡天南消失,古云舟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林福生。 他的眼神柔和了些许。 “福生,”古云舟开口道,“这件事,性质恶劣,但你也看到了,以眼下的局面,直接处死一个暗劲堂主,几无可能。” “胡天南是仁社的人,我是信社副社长,同心会仁义礼信四大社互相不能干涉对方內部事宜,我其实现在已经有些逾越了,且杜震云不想让胡天南死,从而折损仁社乃至同心会的力量。” “再者,就算是杜震云,也没有资格处死一位暗劲,这是需要同心会的大人物共同商议的,暗劲高手於一会而言,是屹立的根本,我同心会也就几十名暗劲,死一位就是伤筋动骨。” “而今四海门更是咄咄相逼,现在这种惩处,已经是极限了。” 他稍微停顿,继续道:“怀仁堂割出的五成產业,我的意思是,从中先挑选几处稳妥的场子,由你掛名坐镇。后面你实力提升了,在慢慢增加。” “你无需日日亲临,日常管理自有下面的人去做,每月利润自会划拨与你。这既是对你的补偿,也是给你一个根基。” 古云舟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提点:“不过,既入我会,身为武者,终究不能完全脱离实务。掛名后,產业遇到麻烦了,你也需要出手,不能始终靠著人情,廝杀搏斗固然凶险,亦是武者砥礪自身、积累威望的途径。会內晋升,虽有情分机遇,但归根结底,实力与功绩方能服眾。” 林福生认真听著,点了点头:“古老教诲,福生记下了。多谢古老为我主持公道。” “嗯。” 古云舟微微頷首。他隨即转向一旁的荣崇明。 “荣堂主,”古云舟的声音恢復了平淡,“我非你直属。但有些话,今日既然撞见,便多嘴一句。” 他目光如电,直视荣崇明:“做人做事,眼光放长远些。莫要总將『利』字悬在心头,算计太过。机关算尽,或能得一夕之利,却难长久,更易失了人心根本。” 这番话可谓毫不客气。 荣崇明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郑重拱手:“谢古老教诲,荣某谨记。” 古云舟不再多言,摆摆手:“好了,此间事已了。我还要回信社处理事务。” 他正欲转身,忽然想起什么,对陆罡道:“对了,罡儿,把我那份金色的请柬,给福生一张。让他到时候务必来喝杯寿酒。” “福生啊,过段时间,就是我的八十大寿了,一定要来啊。” 寿宴? 金色请柬? 这两个词一出,旁边的荣崇明眼睛不由得微微一眯。 他自然知道古云舟的八十大寿之事。 古老的寿宴请柬,发放可是颇有讲究。 金色请柬最为尊贵,通常由古云舟亲自赠予极其重要的客人。 荣崇明自己收到的,也不过是次一等的银色请柬。 更低的还有红色、黄色请柬。 此刻听闻古云舟竟要亲自给林福生金色请柬,他心中不禁涌起强羡慕。 这几乎是在向整个同心会宣告,林福生是他古云舟极为看重之人。 且,到时候林福生很有可能藉助这次寿宴,认识许多和古云舟、杜震云同级別的人。 “好。”陆罡闻言,点了点头,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份製作精美、以金线纹边的硬壳请柬,双手递给林福生:“福生兄弟,届时恭候大驾。” 林福生双手接过,再次道谢:“谢古老,谢陆堂主,福生一定准时赴宴。” 他將请柬塞入怀中。 此时林福生更注意的不是这寿宴,而是古云舟的年龄。 八十岁? 八十岁,还如此之猛? “好,那就这样吧,我还有事。” 古云舟点点头,不再多言,与陆罡一同离开了。 那股笼罩全场的无形威压,也隨之散去。 古云舟一走,莫飞鸿便笑呵呵地走上前,对林福生道: “福生啊,这边杂事既然已了,我看你脸色依旧不佳,气血亏虚得厉害。不如隨老夫走一趟?我那里有些调理內腑的方子,正好给你调养一番。你这伤势若不根治,恐会留下隱患,影响武道根基。” 等林福生去他那里后,他就儘快定个时间,把郑亭渊给请过来。 林福生闻言,心中一动。 若是能儘早恢復伤势的话,他也可以儘早修炼。 还有,以前受的伤势也不知道是否影响了根基,正好让莫飞鸿请人给他调理调理。 正好他没有其他的事情。 对了。 姑姑和姑父还需要安置一些。 他看向身旁依旧有些恍惚的林若因和祁越,对莫飞鸿诚恳道:“莫老厚爱,福生感激不尽。只是我想先与姑姑、姑父说几句话……” 莫飞鸿立刻摆手道:“无妨,理当如此。老夫在此稍候便是。” 就在这时,林福生忽然感到有些饿。 其实他早就感到饿了,刚才是事情持续过程中,飢饿感不大。 现在事情结束了,这股飢饿感涌上来了。 想到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林福生不禁道:“莫老,不如我们在这里吃过,再过去吧,正好我也和姑姑、姑父多说一会话。” 莫飞鸿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哈哈,正好,老夫也觉腹中空空。来人!” “去,看看厨房有什么,燉上一大锅上好的牛肉,多放滋补药材,要快!咱们吃饱了再回去不迟!” 第48章 改变 荣崇明见状,神色微动,隨即笑道: “莫老说得对,福生这次受苦了,正该好好补补,这顿饭就在锦荣用了。” “福生啊,等吃过饭,你的姑姑、姑父,我亲自派人送回家去!” 说到这里,荣崇明又转向祁越,笑容热切:“祁巡官,这次让你们受惊了。我认识魏署员,改日我做东,介绍你们认识认识。以后在那边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祁越听到『魏署员』三个字,神色一怔,隨即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魏署员是他顶头上司王巡长的上级,平时他连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他连忙拘谨地道谢:“多谢荣堂主费心!祁某感激不尽!” 局面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热闹。 小天满脸喜色,忙前忙后地张罗著。 可惜的是,人类的悲欢並不相同。 並非所有人都能分享这份轻鬆。 之前刁难过林若因夫妇的几个打手,此刻面如死灰,挤在角落,心中充满了绝望。 特別是胖头和那个替林福生短褂的汉子,脸色青白。 他们看著被眾星捧月般的林福生,想起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陈仓也是失魂落魄。 他默默地看著这一切,看著林福生平静地接受著曾经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还有,华文东血淋淋的下场,如同梦魘般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浑浑噩噩地站起身,如同行尸走肉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厅,走出了锦荣赌坊的后门,拐进了旁边一条僻静的小胡同。 他靠著冰冷的砖墙,缓缓滑坐到地上,將脸深深埋进膝盖之间,整个人蜷缩在阴影里。 陈仓眼神空洞,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茫然。 把头之位已成梦幻泡影,更可怕的是,以林福生如今的身份,想要弄死他这样一个小角色,恐怕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就在这时,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传来。 陈仓茫然地抬起头,看到管事宋老根叼著黄铜大烟筒,慢悠悠地踱了过来,停在他面前。 宋老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看蜷缩在地的陈仓,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菸捲,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陈仓愣愣地看著眼前的菸捲,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 宋老根划燃洋火,凑到他面前。 陈仓就著火,深深地吸了一口。 劣质菸草辛辣的气息冲入肺腑,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陈仓用沙哑的嗓音,喃喃问道: “宋伯...” “你说。” “我,我还能活多久?”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巷里迴荡。 宋老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著远处赌坊透出的灯火,吧嗒吧嗒地抽著烟筒。 宋老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吧嗒了一口烟,缓缓道:“我宋老根啊,十岁那年,爹娘都没了,是街坊一个在同心会打杂的老叔,把我领进了会里。从跑腿、打扫开始干起,没练过一天武,这辈子就是个普通人。就这么著,在会里待了四十多年,风风雨雨,见的多了。” 他看向陈仓,眼神里有一种洞悉世情的通透:“五十多岁,我还活得好好的,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陈仓抬起头,沙哑地问:“宋伯,你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老根用烟筒指了指赌坊的方向。 “林福生这小子,从突然到这当把头,到后来所有人都认定他死定了,再到今天他活著回来,这一整个过程里,你见过我宋老根,说过他一句不是?为难过他一次?” 陈仓愣住了,仔细回想,確实如此。 “这就是一个没啥本事的老傢伙,能平平安安活到现在的一点智慧。” 宋老根的语气带著自嘲,又透著认真,“不轻易站队,不把事情做绝。谁知道明天会怎样呢?”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 “你呢?你心里恨林福生,对吧?觉得他挡了你的路,对吧?” 陈仓被说中心事,嘴唇动了动,没有否认。 “但我问你,”宋老根逼近一步,“林福生的姑姑姑父来收拾东西,你除了心里不痛快,可曾像胖头那样,当面刁难、辱骂?可曾对一直跟著林福生的小天,恶语相向?可曾做过任何实实在在伤害林福生,或者他身边人的『出格』事情?” 陈仓再次沉默。 他仔细回想了一些。 確实。 自己除了心中强烈的嫉妒,他並没有像胖头那几人那样,直接跳出来行羞辱欺凌之事。 “看,其实你和林福生之间,说到底,不过是你想当这个把头,而他还活著,挡了你的念想罢了。” 宋老根点破了本质,“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甚至连正面衝突都谈不上,是你自己心里把他当成了死敌。” “你自己心里面的戏太多。” 陈仓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宋老根拍了拍陈仓的肩膀,“听我一句劝,小子。把心里那点不甘和怨恨,放下。聪明点,看清楚现在的局面。” 他伸出两根手指:“你现在,就两条路。” “第一条,继续恨,恨到骨子里。你可以想办法逃走,躲起来,暗暗发誓要报仇。可你凭什么报仇?你和林福生到底有多大仇?就为了一个你还没坐上去的把头位置?选这条路,你最后大概率,还是个死。” 陈仓身体微微一颤。 “第二条,”宋老根收回一根手指,“討好林福生。” 討好? 这个词很刺耳。 陈仓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宋老根仿佛没看见,继续平静地说:“別觉得难听。胖头那几个人,比你更可恶。他们欺辱人家刚失去侄儿的姑姑姑父!贪墨巡官的银钱!对曾经的同伴落井下石!他们才是真正把事做绝、把人得罪死的蠢货!” 宋老根盯著陈仓的眼睛。 “我为什么来跟你说这些?因为你还没把路走绝!你现在去,把胖头那几个人,给我收拾了!该废的废,该弄死的,就別手软。这是你递上去的『投名状』,也是你给自己找的『活路』!” 陈仓眼中那死灰般的神色,渐渐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光彩。 他声音乾涩:“真,真的行吗?他不会记恨我?” “呵呵,若是以前,可能不行。” “但现在嘛,你对人家林福生没有什么威胁了,人家现在是大人物了,哪里会记恨你啊。” 宋老根笑了笑,“可能让你这么做,你会觉得憋屈,没面子。” “但你想想,林福生当初面对的是什么?是胡天南设下的两次必死局!是他不得不在这里担任把头,他遇到的事情,哪一桩不比你憋屈?可他忍下来了,熬过来了,最终,把自己熬成了今天这副谁也不敢小看的『角儿』!”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陈仓浑身一震。 他对比自己那点嫉恨和林福生经歷的生死劫难,顿时觉得自己的怨恨是如此渺小。 自己好像一个小丑般。 陈仓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进了肺腑深处。 他抹了一把脸,眼神里的茫然和绝望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清醒和决断。 “我...懂了。” 陈仓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朝著赌坊后院大步走去。 胖头几人还沉浸在恐惧中,窃窃私语。 看到陈仓面无表情地走过来,胖头有些疑惑,强笑著打招呼:“陈,陈哥,你...你没事吧?” 他话还没说完。 陈仓动了! 没有废话!石皮境圆满的气血瞬间爆发! 他一步跨到胖头面前,在对方惊骇的目光中,一记狠厉的掌刀,狠狠斩在胖头的右肩胛骨上!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啊——!” 胖头髮出惨叫,右臂顿时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但这还没完!陈仓动作不停,另一只手五指如鉤,闪电般扣向旁边那个横肉汉子的膝盖! “砰!咔嚓!” 又是一声闷响和骨裂!横肉汉子惨叫著跪倒在地。 陈仓的动作快、准、狠,毫不拖泥带水。 另外两个打手嚇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却被陈仓追上,几下重手,打得骨断筋折,瘫在地上呻吟。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刚才还聚在一起的几个人,此刻已全部倒在血泊中,非死即残。 赌坊后院顿时一片混乱,其他打手纷纷惊骇地望过来,但无人敢上前阻拦。 陈仓喘著粗气,身上溅了几点血跡。 他看都没看地上惨嚎的几人,目光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闻声赶来、满脸震惊的小天身上。 他走到小天面前,停下。 脸上的狠厉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著恳求的神色。 他对著小天,深深地弯下了腰,声音乾涩而清晰: “小天兄弟...” “之前,是我陈仓猪油蒙了心,对林把头多有不敬。今日我已知错,悔不当初。”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带著哀求: “能否劳烦你,帮我在林把头面前美言几句?” “就说陈仓自知罪孽,不敢乞求原谅。只求能给林把头做事!今日清理赌坊內的污秽,权当是我陈仓的投名状!” 说完,他保持著躬身抱拳的姿势,一动不动。 小天看著眼前这个曾经心高气傲的陈仓,如今这般卑微乞求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了看地上那几个惨不忍睹的傢伙,又看了看陈仓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最终,小天点了点头,声音清晰地传入陈仓耳中: “好。” “我会跟林把头说的。” 陈仓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一松,但腰弯得更低了:“谢,谢谢小天兄弟!” 第49章 林家出了真龙 锦荣赌坊后院。 林福生正和姑姑、姑父说著话。 林若因紧紧攥著他的胳膊,眼眶通红,泪痕还掛在脸上,却顾不上擦。 她反覆摸著侄儿的手臂、肩膀,粗糙的手掌格外轻柔,生怕碰疼了他。 “福生,你瘦了瘦好多...” 林若因声音发颤,然后不停念叨著,“那天听人说沿江路出事了,我嚇得腿都软了。福生,你怎么就不知道躲呢...” 她说著又哽咽起来。 祁越站在一旁,到现在还没回过神。 他怔怔看著自己这个侄子。 任谁也想不到,这孩子能在必死的局里活下来,更想不到林福生能救下那么多铜骨镇守,现在居然连信社的副社长都视林福生为救命恩人。 不得了,不得了啊。 祁越下意识搓了搓手,手心全是汗。 一会就要和荣崇明、莫飞鸿这种大人物吃饭了,他该怎么吃? 要不要,动作轻点? “开饭嘍。” 过了一会,牛肉燉好了。 外面传来声音。 荣崇明亲自张罗,让人端上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浓稠的汤汁里翻著大块酥烂的牛腩。 “来来来,趁热吃!” 荣崇明笑容满面,“福生,这牛肉里加了当归、黄芪,补气血的,多吃些!” 林福生点了点头,眾人隨即围坐。 接著,林福生忽然注意到了不远处默默帮忙的小天,开口道:“小天,过来一起吃。” 小天一愣,“这,这不好吧,我就是个...” “没什么不好的。” 林福生觉得他喊上小天一起吃饭,这里面应该不会有人不乐意吧? 听到林福声这话,小天看向莫飞鸿和荣崇明,见两人都没有说什么,隨即眼眶一热,使劲点头,在桌角挨著半边凳子坐了。 林福生又扫了一眼,叫上几个平日总是帮他说话的打手。 就在这时,小天凑近林福生,压低声音说了陈仓的事。 “陈仓刚才把胖头他们几个给废了,说希望福生哥你不计前嫌...” 林福生闻言,略微思索,隨即道:“那就让陈仓也过来吧。” 这话传到门口,陈仓浑身一震,快步上前,躬身深深一揖,声音发颤:“谢谢林把头!” 他拘谨地在最下首落了座,头埋得很低。 荣崇明瞥了陈仓一眼,没说什么。 他原本打算等事情落定顺手把陈仓处理掉,没想到这小子倒是个机灵的,抢先一步自己选了活路。 既然如此,他也无需多此一举。 整顿饭吃的气氛还算热闹。 不过祁越、林若因、小天等人都比较拘谨,很快饭就吃完了。 饭后,林福生安抚了姑姑姑父,便隨莫飞鸿上了停在门口的小汽车。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松江傍晚灰濛濛的街巷。 ...... 同一时刻。 金玉楼二层。 疤面蛟卫宏端坐在太师椅上,指节叩著扶手。 他面相阴沉,眉宇凝著常年见血的煞气。 “你说什么?” “那小子不但没死,还救了陆罡?” “是。”跪地的属下不敢抬头,“属下当时正好在赌坊里面,亲眼所见。林福生今日出现在锦荣赌坊,陆罡当眾致谢,称他是救命恩人。隨后古云舟亲自到场,当眾处置了华文东,断其经脉,当场击杀。胡天南被罚五成產业。” “古云舟?” 卫宏眉头紧皱。 他怎么也想不通。 林福生面对这种场面,居然能活下来。 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林福生还救下这么多人,更是榜上了古云舟? 其实,他和林福生无冤无仇,甚至连面都没见过。 不过是为了想要拿到锦荣赌坊罢了。 可这颗石子,他碾了三番两次,却怎么也碾不碎。 不仅没碎,如今还滚到了古云舟脚边。 卫宏脸色愈发阴沉。 “把我的话传下去,暂时別管林福生了。” “同心会此番吃了大亏,必然疯狂报復。接下来所有人给我安分守己。” “至於林福生,一个石皮罢了,早杀晚杀,无非是顺手的事,等风声过了再说,总不能再过一段时间,他成了暗劲吧?” “不急,留著以后再杀。” 属下应声而去。 卫宏独自坐在昏暗厅中,脸色平静了下来。 一个石皮罢了,他堂堂暗劲,想要林福生死,林福生无非是死的早点或者晚点罢了。 ...... 林寿廷家。 傍晚,林寿廷坐在堂屋门口,拿著他那杆磨得油光发亮的黄铜烟筒,眯著眼吧嗒著。 院门忽然被一把推开。 “老林头!老林头!” 邻居虎子急吼吼衝进来,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不得了了!你们林家出真龙了!” 林寿廷被呛了一下,放下烟筒,一脸茫然:“啥?” 虎子扶著门框,气喘吁吁:“您孙子...被好多大人物器重,林家这回要一飞冲天了!” 林寿廷先是一愣,隨即眼睛噌地亮了。 孙子? 大人物器重? 他脑子转得飞快。 自己就两个孙子。 林福生听说已经死了。 那么就剩下林福来了。 福来正跟隨在史密斯先生身边啊。 大人物,大人物... 是了! 福来! 林寿廷当即扔了烟筒,腾地站起来,脸上笑开了花,一把抓住虎子的胳膊: “哈哈哈!你说的是我孙子林福来吧?是啊是啊!我孙子出息了!” 他回头朝屋里喊,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鸿宇,王芸,福来!都出来!” 林鸿宇从里屋探出头,手里还拿著半块怀表零件。 王芸繫著围裙从灶房出来,手里攥著锅铲。 林福来跟在后头,头髮梳得油光水滑,穿著那身藏青色学生装。 “爹,出什么事了?” 林鸿宇问。 林寿廷激动得满面红光,扯著儿子胳膊:“虎子说咱家出真龙了!有大人物器重咱家福来!福来要飞黄腾达了!” 林福来站在一旁,听到『福来』两个字,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他抿了抿嘴唇,努力显得平静,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大人物,器重自己? 莫非是,自己那篇歌颂洋人的文章被哪位领事看中了? 他悄悄正了正袖口的镀金袖扣。 看来他马上就要成为『体面人』了。 林鸿宇则愣了愣,看向虎子,半信半疑:“虎子,你这话……是说我家福来?” 王芸站在一旁,脸上已浮起掩饰不住的喜色。 虎子懵了一下,看著这一家子胡言乱语的模样,喘了口气,刚要开口—— “哎哟!林家出真龙了!” 周围邻居们方才早就被虎子的大嗓门惊动了,纷纷凑过来看热闹,涌进来七八个邻居,林家院子不大,顿时挤挤挨挨。 林寿廷看著这么多人,愈发得意,小白鬍子都在发颤,衝著邻居们连连摆手,嘴上说『哪有哪有』,脸上笑成一朵老菊花:“哈哈哈,我孙子爭气,估计又认识了几位洋人先生!” 他说著,回头冲林福来连连招手:“福来!过来让大伙儿瞧瞧!” 林福来深吸一口气,迈著沉稳步子走上前,微微昂起下巴,面带得体微笑。 人群里响起嘖嘖称羡声: “林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福来这小伙子从小看著就机灵...” 王芸眼眶泛红,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悄悄扯了扯丈夫衣角:“鸿宇,咱儿子真的出息了。” 林鸿宇没说话,望著人群中挺胸抬头的儿子,眼神复杂。 虎子站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他几次张嘴想插话,都被林寿廷洪亮的笑声盖了过去。 “等等!”虎子终於逮到空档,扯著嗓子喊,“让我说句话!” 林寿廷心情极好,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好,你说!” 虎子深吸一口气,抹了把急出来的汗,声音又大又急: “我说的是林福生!是你另一个孙子林福生!” “急什么啊,一个个的?你另外一个孙子林福生没死!” 第50章 这才是人脉 院子里陡然安静了。 “沿江路那场祸事,福生从废墟里救了好几位大人物!” 虎子语速飞快,“有铜骨镇守,有汞血执旗,还有陆罡陆执旗!陆执旗是古云舟副社长的半个儿子,就因为福生兄弟救了他,今天古云舟亲自去了锦荣赌坊,当著所有人的面,说福生兄弟是他古云舟的恩人!” 他越说越激动。 “那位古社长,跺跺脚半个同心会都要抖三抖!他当眾给福生兄弟鞠了一躬,还送了金色请柬,请他参加自己的八十大寿!怀仁堂胡堂主也被处置了!” 隨著虎子一口气说完,他看著林寿廷。 死寂。 林寿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点一点凝固。 王芸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在地上。 林鸿宇更是脑子空白。 什么? 林福生没死? 还救下了这么多大人物? 原来不是林福来吗? 林福来挺直的脊背,一点一点垮了下去。 那上扬的嘴角僵在脸上,最后变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又缩了回去。 邻居们的目光从林福来身上移开,爆发出更热烈的惊嘆: “林福生?是林寿廷家那个死了爹的大孙子?” “沿江路死了好多高手,他竟然能从那里头救人?” “古云舟都亲自鞠躬?那是什么人物?” “林福生...了不得!” 方才落在林福来身上的羡慕,潮水般褪去。 有人嘀咕:“原来是福生,我还以为是...” 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林福来的脸色煞白了起来,感觉自己这个时候,是那么的丟人,自己这个爷爷,为什么不问个清楚,让人家虎子把话说完会死吗? 林寿廷张著嘴,脑子里只剩下虎子那句话。 是林福生。 那个他从来瞧不上眼的大孙子,那个接了他爹的班、在赌坊当小把头的孩子。 成了真龙。 不但没有死,反而成了真龙。 这时,林鸿宇磕磕巴巴的问:“虎子,你,你你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確!我表弟今天就在锦荣赌坊,亲眼看见的!” 林寿廷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方才自己那副得意模样,想起扯著福来炫耀的每一声大笑。 老脸烧起来,火辣辣的! 邻居们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几圈,又扫过低头不语的林福来、面色青白的林鸿宇、浑身僵硬的王芸。 有人压低嗓子,“这老东西,平日里对老大家那个孙子,可没几句好话。” “何止没好话?林远山活著的时候,每个月当把头获得的大洋,至少要拿出来一半交给这老瘟头子!” “听说林远山刚走,福生来接把头位子,老林头就去要钱,林福生不给,这老遭头子就在家里发脾气,说什么丧门星、短命种,这话我都听过好几回,这么大岁数活特么的狗身上去了?” “那也是他亲孙子啊。” “手心手背不一样厚。” “那现在呢?老二家的孙子成了古云舟的恩人,这可怎么办?” “怎么办?你看他那张脸,比吃了黄连还苦。” 很多人小声嘀咕著,一点也没有留情的意思。 “这叫有眼无珠,现世报!” 又一句很小很小的声音传来。 虽然声音很小,但却飘进林寿廷耳朵里,像针扎。 他嘴唇抿成灰白的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硬是蹦不出一个字。 虎子訕訕地挠挠头,他是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他乾咳一声:“那什么...我先回去了,家里还烧著水。” 说完,溜得飞快,嗖的一下子,像根刚点燃了炮仗似的。 邻居们交换几个眼神,也三三两两散去,他们再不走,一会老林头就要赶他们了。 院门吱呀一声带上。 此时院子里只剩下林寿廷、林鸿宇、王芸,和低著头的林福来。 安静。 林寿廷脸上的红潮褪尽,取而代之的是阴沉沉的铁青色。 那得意劲儿早已消失,只剩下被当眾剥了皮的羞恼,以及更深处的、他不愿承认的懊悔。 林鸿宇垂著头,半晌憋出一句:“爹,您也別太...” “我怎么了?” 林寿廷猛地抬眼,声音又硬又冲。 林鸿宇一噎。 林福来依旧钉在院中央。 背挺得很直,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林寿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福来。” 林福来抬起头。 “同心会那个副社长,比起洋人,如何?” 林福来怔了一下,隨即开口,声音平稳: “爷爷,松江的洋人有治外法权,有自己的地盘、巡捕房、银行、枪炮。领事馆直接和军阀对话。帮会再大,遇上牵扯洋人的事,也儘可能避著走。这是规矩。” “所以,”林寿廷眯起眼,“那个姓古的,在洋人面前也得规规矩矩?” 林福来沉默一瞬,点头:“差,差不多吧。” 林寿廷嘴角扯了起来。 “喔,这样啊,也就是说,那些什么铜骨汞血,听著唬人,在洋人面前,照样得夹著尾巴做人?” 他故意把『洋人』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呵呵。” “我就说嘛,还当多了不得!说到底,不还是个帮派头子?不还是个混江湖的?人家洋人什么身份?那是和军阀平起平坐的人物!” 林寿廷越说越来劲,羞恼像找到了宣泄口: “哼,神气什么?古云舟的恩人又怎么样?能当饭吃?能横著走?能叫洋人给他让路?” 说到这里,他看向林福来,目光里重新燃起期待: “福来,你跟的那个史密斯先生,在洋人里头是什么来路?” 林福来微微抬起下巴:“史密斯先生背后是镁商旗昌洋行的松江代表,他父亲是波林恩顿的议员,和驻松江公使有私交。” 林寿廷听懂了『议员』、『公使』、『私交』。 他眼睛亮了。 “听听!这才是真的人脉!这才是真的大人物!” 他转向林鸿宇:“鸿宇,你说是不是?帮会再大,那是跟老百姓横。遇上洋人,不还得规规矩矩?福来这才是正经路子!” 林鸿宇连忙笑道:“哈哈,是啊。” 王芸脸上也露出笑容。 林寿廷咧嘴笑著,沉浸在自己扳回一局的快意里。 他的腰板重新挺直了些。 …… 松江室,一处庄园前。 滴滴滴,几辆小汽车停了下来。 林福生和莫飞鸿下了车。 林福生脚踩实地,仍觉车身的震颤留在腿侧。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 鋥亮的车身,黄铜车灯,真皮座椅还带著淡淡的油气味道。 嘖嘖嘖,这小汽车坐著就是舒服,比黄包车强多了。 “福生。”这时,莫飞鸿抬手示意前方,笑道:“这就是我的家。地方不大,胜在清静。这段时间你就在这儿调养,务必把根基稳固下来。” 林福生道谢:“多谢莫老费心,给您添麻烦了。” “添什么麻烦?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莫飞鸿摆摆手,领著他朝院落走去。 两人刚走到门口,远处忽然一道银铃般的清脆声音传来。 “爷爷!” “你可算回来了!” 第51章 腐败 林福生抬眼,只见一个少女蹦跳著跑过来,像只扑棱翅膀的雀儿。 她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清秀,肌肤白皙,一看便知是娇养著长大的,身上穿著浅色洋装,领口繫著缎带蝴蝶结,发梢微微捲曲,隨著跑动轻盈地跳跃。 少女生著一双明眸,亮晶晶的,含著笑,又带著几分被宠惯的天真灵动。 她一眼看见莫飞鸿,立马娇声说著:“爷爷!你可算回来了!你答应指导我练功夫的,我这在石皮中期卡了好久好久,怎么都突破不了,急死我了!” 莫飞鸿见状,老脸立刻露出笑容,满脸慈爱,“急什么?武道修行讲究水到渠成。等爷爷有空了,一定好好指点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 少女嘟嘴嘀咕,却也没再纠缠。 这时,莫飞鸿笑著摇头,转向林福生:“福生,这是我孙女儿,莫依依。” 他又看向少女,语气郑重了几分:“依依,这就是爷爷昨日跟你提起的那位救命恩人,林福生。” 莫依依闻言,立刻收起撒娇的模样。 她鬆开爷爷,站直身子,对著林福生端端正正欠了欠身,声音清脆真诚: “林大哥,谢谢你救我爷爷的命。大恩不言谢,往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跟我说。” 这番礼数周全,落落大方。 林福生连忙摆手:“莫小姐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 莫依依微微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带著悄悄的打量。 这个少年看著瘦瘦弱弱,眉眼清秀,甚至有些单薄,到底是怎么在那种凶险场面里救下爷爷的? 她心里疑惑,却没多问,只乖巧站到爷爷身侧。 三人一同走进庄园。 此时已是下午,夕阳斜照,橙金色的光线透过银杏树叶缝隙,洒下满地斑驳。 莫飞鸿没有停步,直接带林福生穿过前院,进了正厅。 落座后,他转头对下人吩咐:“快去请董医生过来,越快越好。” 下人应声退下。 莫飞鸿这才转向林福生,抬手示意他坐下。 林福生在客座落座,莫依依便乖巧站到爷爷身后,双手交叠身前,安静得像幅仕女图,只有那双眼睛,时不时偷偷瞥向林福生,好奇的眸光一闪而过。 莫飞鸿看著林福生,笑呵呵道:“福生,这段时间你安心在我这儿住下,什么都不用操心。珍贵药材、滋补食物,你儘管用,用完了库房还有,只管开口。”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我这老头子別的帮不了你,但让你好好补气血、养根基,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林福生心中一暖,隨即拱了拱手:“多谢莫老,您太周到了。” “不用谢。” “若没有你捨命相救,老头子早没命了,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莫飞鸿摆摆手,隨即他忽然压低声音,带著神秘笑意:“对了,你可得多留些时日。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惊喜,对你而言,绝对是惊喜中的惊喜。” 林福生心中疑惑。 惊喜? 莫依依眸子中也闪烁著疑惑的光泽,她凑上前:“爷爷,什么惊喜?” “傻丫头,惊喜说出来就不叫惊喜了。等著瞧就好。” 莫依依哼了一声,却也没再追问。 莫飞鸿顺势看向她:“依依,这段时间你带福生在庄园里好好转转,让他熟悉熟悉环境。我这里院子多,別让他迷了路。” 莫依依顿了顿,看了林福生一眼,小声应道:“好,我知道了。” 林福生在一旁看著。 这个莫依依,脾气性格似乎不错。 有点古灵精怪的感觉,同时看起来也没有半点骄横架子。 就在这时,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他衣著整洁,长衫熨得平整,戴著一副圆框眼镜,目光温和沉静。 莫飞鸿立刻起身招手:“董医生,快来!” 他侧身让出林福生,郑重道:“这位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林福生。你一定要好好给他检查身体,尤其是武道根基,千万不能马虎!” 董医生连忙上前,先对莫飞鸿躬身行礼,又转向林福生含笑点头:“林公子,在下董济民。您且宽心,我先为您仔细诊察。” 董医生示意林福生坐到窗边椅子上,取出脉枕。 他可是拿了十二分的认真来的。 这年头,能让莫老这般器重、亲自站在一旁叮嘱要『重点诊治』的年轻人,他这些年来还是头一次遇到。 “林先生,请將手腕放在此处。” 林福生依言放好手腕。 董医生正要搭脉,却见林福生还穿著外衣,便温声道:“林公子,为方便诊治,还请您褪去上身衣物。” 林福生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站在莫飞鸿身后的莫依依。 他有些不好意思:“董医生,这里还有莫小姐在,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莫依依闻言抬起头。 她眨了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起一抹俏皮的笑意,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调侃:“怎么,林大哥,你还怕被我看啊?” 林福生顿了顿:“那自然不怕。” 说著,便不再扭捏,伸手解开衣襟。 满室安静了一瞬。 莫依依脸上的俏皮笑容,一点点凝固了。 她看见—— 那具单薄、甚至有些瘦弱的少年躯体上,纵横交错地布满了疤痕。 深一道,浅一道,新一重,旧一重。 有的已经泛白,边缘平滑,是癒合多年的旧伤;有的还带著淡粉色,显然是这次新添的。 新伤叠旧伤,旧伤覆新痕。 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莫依依眼底那抹俏皮劲儿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易察觉的动容。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心中的疑惑,此刻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好奇,而是酸涩。 这傢伙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竟受过这么多苦。 董医生面色平静,没有流露任何异样,这种场面他见识的多。 他伸指搭上林福生的脉门,垂眸凝神。 很快,他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脉象不对! 他行医三十年,诊过千百武者之脉。 石皮初期的气血当如浅溪,潺潺可见底。 可此刻指下这少年的气血,分明是江河奔流之势! 那雄浑的、近乎磅礴的气血涌动,绝不是石皮初期该有的。 这分明是石皮中期、甚至已臻小成的气血总量! 可他的境界,明明只是初入石皮。 董医生不动声色,继续探查。 他感受到少年体內暗伤累累,经脉有多处细微裂痕,臟腑也曾剧烈震盪,这是多次重伤叠加、不曾好好调养留下的痕跡。 根基已有些虚浮,若再不及时稳固,日后必成大患。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具伤痕累累的躯体,气血却如此惊人地旺盛。 董医生缓缓收回手。 这少年,定是天生体质异於常人。 或许正是靠著这身异於常人的雄浑气血,他才能在一次次致命重伤中硬生生扛下来,从绝境中爬出,死里逃生。 不是运气。 是命硬。 是底子厚。 他收起脉枕,面色平静地起身,对莫飞鸿道:“莫老,借一步说话。” 莫飞鸿神色微凛,立刻起身,与董医生走到厅堂角落。 “如何?” 莫飞鸿低声问,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紧张。 董医生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莫老,林公子的根基確有损伤,这是连番重伤叠加、过度耗损所致。长期营养不良,底子本就亏空,又一直没得到好好调养,若放任不管,三年之內,必成隱患,影响日后突破铁筋。” 莫飞鸿脸色一沉。 “但...”董医生话锋一转,“他的底子极好,非常好。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石皮初期能有这般气血。只要及时调养,以好药好食进补,根基完全可以恢復如初,甚至比从前更稳固。” 莫飞鸿紧绷的脸色这才缓下来。 他郑重地看著董医生,一字一顿:“董医生,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花多少钱,配多贵的药,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將他的根基给我调养好,绝不能留下半点隱患!” 董医生心中一凛,肃然应道:“莫老放心,我定竭尽全力。” 莫飞鸿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一个下人却悄无声息地走近,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稟报了几句。 莫飞鸿听完,眉头微微一蹙。 他沉默片刻,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先下去。” 下人无声退下。 莫飞鸿转身走回厅中,脸上带著几分歉意:“福生,实在不凑巧,我这边还有些急事要处理,没法陪你了。” 他看向莫依依:“依依,你一定要好好招待福生,不能怠慢。爷爷可就把他交给你了。” 莫依依连忙点头:“知道啦爷爷,您放心。” 莫飞鸿又叮嘱林福生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厅中只剩下林福生与莫依依二人。 气氛安静了一瞬。 莫依依正要开口说什么,几名下人鱼贯而入,手里端著托盘,摆满了整张桌案。 林福生一看,碗盏碟盅,琳琅满目。 燉得透透的乌鸡汤,黄芪鸽子盅,当归燉羊肉,红枣桂圆羹,山药枸杞粥,每一道都泛著滋补的油光,腾腾冒著热气。 旁边还搁著几碟精致糕点,以及一盏乌黑的、一看便知是上好药材熬成的药膏。 林福生看著这一桌子,脸上露出几分苦恼。 腐败,太腐败了。 又是药材,又是补品。 这阵势,怕是接下来天天都要吃了。 第52章 太极拳 有的时候,人啊就是贱。 吃不到的时候,馋的很。 可以隨便吃的时候,又矫情起来了。 不过林福生也清楚,为了恢復根基,他还是要猛猛吃才行。 心中正思索著这些念头,林福生忽然听见旁边窸窸窣窣的动静。 转头一看。 莫依依不知什么时候已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桌边,拿起勺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她舀了一大勺红枣桂圆羹送进嘴里,又夹了一块乌鸡肉,腮帮子鼓鼓的,吃得毫无形象,哪里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矜持? 林福生愣住了。 莫依依吃了几口,一抬头,见林福生还愣愣地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著自己。 她疑惑地眨眨眼,嘴里还含著一块肉,含糊不清地问:“林大哥,你怎么不吃啊?这些东西很补的。” 林福生回过神来,无奈地笑了笑:“我刚在赌坊吃过饭,现在还不饿。” “哦,那好吧。” 莫依依点点头,咽下嘴里的肉,顺手拿起一块芙蓉糕递给他,“就算不饿,也得多吃一点。董医生说了,你气血亏虚得太厉害,要补。” 她眼里满是认真。 林福生接过糕点,道了声谢,慢慢吃了起来。 莫依依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喝汤。 林福生看著她,忽然觉得有些新奇。 他见过的帮派小姐不多,但也听说过。 那些堂主、镇守家的千金,大多矜持骄傲,眼高於顶。 可莫依依不同。 她落落大方,毫不做作;撒娇时是真撒娇,认真时也是真认真。 他隨即也就一起吃了起来,渐渐的两人熟络了些。 莫依依是个很爽快的事,一边吃一边说,自顾自的把自家家底透了个七七八八。 从閒聊中,林福生得知,莫依依是莫家老大的独女。 莫家老大在秦司令手下担任要职,是能直接进司令部议事厅的人物。 莫飞鸿还有一个二儿子,如今在hh市负责打理同心会新开发的產业。 林福生听著,心里渐渐有了数。 莫家的根基,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一顿饭便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中吃完了。 莫依依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拍了拍微微鼓起的小腹,毫无形象地感嘆:“吃得好饱。” 她站起身,对林福生弯起眼睛:“林大哥,那你先歇著,我就不打扰了,晚饭我再来看你!” 说完,便像来时一样,轻快地走了。 林福生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收回目光。 片刻后,管家走了进来。 “林公子,请隨我来。” 管家態度恭敬,“您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林福生起身,跟著管家穿过几重院落。 暮色渐沉,夕阳的余暉將庭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红。 他们绕过一片竹林,走过一座小小的石桥,最后停在一处独门小院前。 推开院门。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两侧,种著几丛小树,暮色中绿影婆娑。 正屋三间,窗欞糊著新换的棉纸,透出暖黄的灯光。 “林公子,这是莫老特意为您收拾的院子。” “您看看可还满意?” 林福生迈步进去。 屋里陈设简洁,却不简陋。 黄花梨的架子床,铺著鬆软洁净的被褥;窗边一张书案,文房四宝俱全;案头甚至还摆著一盆清供的水仙,已打了几个花苞。 屋里烧了地龙,暖意融融。 管家在一旁道:“莫老吩咐了,您住西屋,这边最清静。若还缺什么,您只管吩咐。” 林福生环顾四周,静默片刻。 他想起自己在赌坊那间小屋,环境和这里根本没法比。 他低声道:“替我谢过莫老,费心了。” 管家点了点头,欠身退了出去。 林福生独自站在这温暖的屋里。 暮色从窗欞渗进来,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竹林静静立在暮色中,远处隱隱传来几声犬吠。 他抬起手,借著最后一点天光,看著自己掌心尚未癒合的细碎伤口。 又缓缓握拳。 打铁还需自身硬。 其实,他最大的倚仗从来不是这些大人物的看重。 而是源自於自己脑海中的『铸法观想图』。 实力为尊。 这个念头不能有任何改变。 不能因为现在成了这些大佬的恩人,就携带修炼了,反而要比以前更认真才行。 黑风山的老刀把子。 四海门临江分舵舵主疤面蛟卫宏。 暂时老实了的怀仁堂堂主胡天南。 还有夺了自己关东军校名额的那些人。 这些,可都是自己的敌人。 若是他也是暗劲,甚至更强,胡天南岂能活下来,直接一巴掌拍死,谁又敢说什么? 抱著这个念头,林福生躺在床榻上缓缓入睡。 翌日清晨。 林福生醒来时,窗外的树林还笼著一层薄雾。 他躺在床上,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伤处还有些钝痛,但那股虚弱感已经褪去大半。气血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平稳有力。 可以修炼了。 他翻身坐起,在床边站定,深吸一口气,缓缓摆开六合拳的起手式。 第一式,慢。 第二式,稳。 第三式,开始有了劲力贯穿的顺畅感。 他一遍、两遍、三遍地打著,不去想伤势,只是专注地让拳意浸润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 通过脑海中的【堰尸镇岁千练六合拳】,林福生对融合吞海劲后的六合拳感悟又增加了些。 收拳。 他凝神內视,脑海中的观想图微微泛起光芒,一行文字清晰浮现: 【六合拳·登峰造极(403/1000):攻击+403%】 【攻击:32(+128.96)】 【特性:吞海劲】 进度又涨了两点。 林福生满意地收回拳架,去隔间冲了个澡。 热水冲刷过新结的疤痕,有些痒。 他抹了把脸,看著铜镜中自己依旧苍白的脸色,没有焦躁,只有平静。 能修炼,就能变强。 能变强,就能活得更久。 这就够了。 衝过澡后,林福生离开房间。 早膳依旧是满满一桌。 董医生亲自端来一碗黑褐色的药羹,看著他喝尽,又细细问了夜里睡得可安稳、伤口可还疼,才满意地点点头离去。 林福生独自用过膳,没有回房,而是让王管事给他弄一个用牛皮包括著的木桩,接著在院中寻了一处平坦空地,开始规划今日的修炼。 他没有急著再练六合拳。 站在晨光里,他闭目思索片刻,心中渐渐清晰。 境界才是根本。 增幅的属性確实很强、很猛,但要知道,提升境界是能提升基础属性的。 基础属性,也很重要。 再者,每个境界突破,都有著根本的变化,他可没有忘记当初同心会的强者们围攻堰尸镇岁时,汞血被乱杀,而暗劲却能和堰尸镇岁周旋。 他睁开眼,定下主意。 每日修炼,以撞岳法为主,占六成时间;六合拳为辅,占四成。 林福生当即沉下心,摆开撞岳法的桩架。 稳住下盘,意守丹田,让气血缓缓涌向肩背、胸腹、双臂... 然后开始撞击著院落中的小木桩。 一次。 两次。 三次。 每一次运功完毕,皮肤都泛起微微的潮红,麻痒中带著灼热。 他咬牙忍住,等那感觉消退,便立刻开始下一轮。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极快。 等林福生从桩架中脱离时,日头已近中天,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调出脑海中的观想图。 【撞岳法(初入:37/100):防御+37%】 【防御:15(+5.55)】 又涨了一点。 若全力修炼撞岳法,一日约莫能练十次;若中途穿插六合拳,也能练六七次。 如此张弛有度,既不急功近利,也不荒废时日。 照这个进度,半个月內,便可踏入石皮中期。 林福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正要继续时。 “林大哥!”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他转头,便见莫依依提著裙摆跨过门槛。 今日她换了身藕荷色的短袄配长裤,发梢还有些湿,大约是刚练完功洗过脸,她脸上带著笑,几步走到近前,看了看他微红的脸色,又看了看地上浅浅的脚印。 “你练了一上午啊?” 她歪著头,“董医生说了你要静养,怎么还这么用功?” 林福生收势,“不修炼,总感觉身体不舒服。” “原来如此。”莫依依做出了一个『我懂的』表情,接著道,“我没什么事呀,就是来看看你。” 莫依依隨即眼睛一转,“对了,我也正好在修炼,要不一起吧!” 她说完,也不等林福生应声,往后退开两步,就地摆开了架势。 林福生微微一怔。 他本想说自己还要继续练撞岳法,可见她这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往旁边让开几步,目光落在莫依依身上。 只见她沉肩坠肘,虚领顶劲,缓缓起势。 太极拳。 林福生认出来了。 毕竟太极拳基本上是诸多国术中,最好辨认的了。 这是少有的以滋养气血为核心的外练法门。 寻常外功多是锤炼筋骨,而太极拳讲究以意导气、以气运身,练的是气血的『活』与『通』。 日日习练,可使人气血充盈、经脉畅达,於养生、疗伤、稳固根基皆有奇效。 是以许多达官贵人,甚至不习武的文士,也爱打两趟太极,图个延年益寿。 可此刻他眼前,莫依依练的这套太极拳... 林福生看了几式,眉头微微一动。 第53章 三十二练 莫依依的拳架,还算规整。 她显然下过功夫,起落转折皆有法度,不是隨便比划的花架子。 可那股『意』却全然不对。 太极拳最重『松』与『沉』。 可她每一式都透著生涩的『僵硬』,肩没有真正鬆开,劲没有真正沉下去,动作与呼吸之间断断续续,仿佛在努力回忆『下一招该是什么』,而非让拳意自然流淌。 发力更是滯涩。 该圆转的地方她直来直往,该连绵的地方她顿挫分明。 这是学了个皮毛架子,却根本没领悟真意。 林福生看著。 他发现,自己自从用六合拳融合了吞海劲后,渐渐的心中生出了很多的明悟。 这可能是他能看出来莫依依练拳的很多不对劲之处的原因。 不过他没有去指正,因为他连太极拳都没有练过,其实也指点不明白。 就在这时,林福生看著看著莫依依一招一式的演练。 忽然。 他脑海深处,【铸法观想图】泛起一丝微光。 紧接著,一幅新的观想图,毫无徵兆地在他意识中缓缓铺展! 林福生心神一震。 他隨之查看。 图中之人,赫然正是莫依依! 她一遍又一遍地打著太极拳,从起势到收势,周而復始。 可这幅观想图所呈现的,却並非她此刻正在演练的流畅版本,而是无数个『她』的叠影,反覆拆解、回放她每一处『错误』、每一分『生涩』、每一次发力不到位。 肩太僵,肘太浮。 重心偏移了一寸,呼吸慢了半拍。 这是一幅以不完美为底色的观想图。 图旁,一行文字静静浮现: 【莫依依三十二练太极拳】 【太极拳·初入(0/32):气血+0%】 林福生瞳孔微缩。 三十二练。 不是一百练。 他盯著那个数字,心头闪过无数念头。 很快林福生明白了。 观想图收录武学的上限,完全取决於演练者本身的水平。 荣崇明的六合拳臻至圆满,这是下了火候的,所以他的观想图是【百练】,初入是上限100/100,每一练都能切实提升对拳法的理解与掌控。 可莫依依呢? 她对太极拳的领悟,或许就只到『三十二练』的程度。 也就是说,莫依依对於太极拳的修炼,按照自己铸法观想图的『进度评价標准』,只达到了32。 莫依依现在会的、她能呈现的,只有这么多。 再往上,她自己也没练到。 或许隨著莫依依的继续修炼,能提升,进度慢慢增加,未来终有一日也会到达圆满,但现在莫依依只有『三十二练』的程度。 因此,即便自己观想她的演练图,日日夜夜照著练,最多也只能练到32/32。 也就相当於把莫依依会的全部学会罢了。 莫依依的上限,就是他的上限。 这张图,好像唯一的作用就是...养眼。 不过,林福生在意的並非是这个。 此时,他心中涌起难以遏制的狂喜! 因为他现在確认了另外一件事情。 外练法和內练法,完全不同! 內练法如铁衣桩,多修一门就是浪费精力,属性不叠加,纯属白费功夫。 他练了荣崇明的铁衣桩,在练宋大海的铁骨桩,没有出现观想图,不能提升属性倍数。 可外练法却不同。 外练法可以同时修炼多门,每一门都能独立生成观想图,每一门都能带来独立的属性加成! “要不要修炼太极拳?” 林福生深吸一口气,但隨即这个念头立刻消散。 太极拳是门好功夫,可莫依依教的这一套,太粗浅了。 32的上限,充其量只能让他『三分之一入门』,也就能增加32%的气血。 那他不如把这份功夫,用在其他武学身上。 有机会的话,他可以找真正的太极拳大师,观想真正的【百练太极拳】。 而且... 林福生看了一眼自己脑海中的【六合拳·登峰造极】。 贪多嚼不烂。 与其泛泛地同时修炼七八门外功,每门都只练到三四成火候,不如先把一门练到极致。 倍数属性固然重要,但招式的质量、特性的强度,同样关乎战力。 登峰造极的六合拳,配合吞海劲,才是他目前最锋利的刀。 其余的,徐徐图之。 时间只有那么多啊。 “呼——” 就在这时。 莫依依收势,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转过身,正对上林福生凝视的目光。 那目光专注而深沉,显然已看了她许久。 莫依依怔了一下,隨即俏脸『腾』地红了。 她下意识想躲开视线,却又强撑著扬了扬下巴,嘴角弯起一抹笑,问道: “看什么呢?很好看吗?” 她顿了顿,明眸皓齿,又问道: “我是不是很漂亮?” 林福生回过神。 他方才满脑子都是观想图、属性、气血加成,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盯著人家姑娘看了半天这件事。 此刻被莫依依这样直白地问出来,倒真有几分尷尬。 他別开目光,低声道:“不好意思,刚刚看入神了。” 这不是敷衍。 是真的看入神了。 当然,入神的內容与她以为的大不相同。 莫依依不知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只当他是不好意思,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分,却不肯输了气势,故意哼了一声:“看入神就看入神嘛,我又没怪你。”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一步,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对了,我听董医生说,你气血异於常人,石皮初期就比得上石皮中期了,真的假的?” 林福生微微一怔,隨即点头:“真的,应该是天生体质的原因。” 天生,这个藉口不错。 就像有人天生学洋话学得快一样。 比如林福来。 “哦?” 莫依依双手往身后一背,微微扬起下巴,带点小小的骄傲:“我练的太极拳,专门涨气血的。我在石皮中期都打磨了快一年了,气血在同辈里也算是很不错的!” 她顿了顿,眼中燃起跃跃欲试的光芒: “你血气那么强,堪比石皮中期...” “要不咱俩切磋练练?” 她话音刚落,院门口便传来一声斥责声。 “胡闹。” 莫飞鸿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边,身旁跟著王管家。 他眉头微蹙,语气虽不严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制止。 王管家躬身道:“莫老,林小友,午饭已备好,请两位过去用膳。” “不急著吃!” 莫依依立刻拉住林福生的袖子,转头对爷爷撒娇,“爷爷,我就想和林福生简单切磋一下,看看他气血到底有多强。就一下!练完再吃嘛!” 莫飞鸿眉头皱得更紧。 他看著自己孙女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语气不是很好。 他又看了一眼林福生。 林福生伤势恢復的还行,虽然只是简单切磋,不会出事,可你石皮中期,修炼的又是以气血功夫著称的太极拳,和人家林福生切磋。 这不是欺负人吗? 小孩子真不懂事!! 他沉声道:“依依,不许胡闹。你已经是石皮中期了,练的又是太极拳,气血本就浑厚,你和福生比什么?” “你怎么不和你爷爷我比比气血?” 莫依依闻言,脸上的兴奋顿时褪去,蔫蔫地鬆开手,小声『哦』了一声,垂下脑袋。 “没事。” 这时,林福生忽然开口了。 他看向莫飞鸿,“莫老,简单切磋一下无妨。其实我对太极拳还挺好奇的。” 林福生这话,倒是没有撒谎,他確实对於太极拳挺好奇的。 切磋一下,看看太极拳的奥妙,如果確实不错的话,他就要考虑是否兼修太极拳了。 莫飞鸿微微一怔。 他想了想,点头道: “也罢。” 他又转向莫依依,声音加重了几分: “记住,点到为止,不准伤人。” 他这话说得郑重,眉宇间隱隱透出一丝担忧。 林福生的血气浑厚,这他知道。 可他这个孙女,也算是一个小武道天才了。 更是在石皮中期打磨了一年。 自己这个从小习武、气血充沛的孙女,万一收不住手,伤了还在养伤的林福生,那就不好了。 莫依依是肯定没有这个心思的,但她很少有实战经验,估计很难控制好力度。 “知道啦!”莫依依看著莫飞鸿担心的样子,连忙道。 很快,庄园草坪上。 午时的阳光从银杏叶隙筛落,在草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风很轻,只有远处传来隱约的鸟鸣。 莫飞鸿负手站在廊下,王管家侍立在侧,都不说话,目光落在草坪中央那两道年轻的身影上。 莫依依已脱去外罩的短袄,只著藕荷色劲装,腰间繫著同色丝絛,长辫被她隨手挽了个髻,露出修长白皙的颈。 她微微沉腰,双手缓缓抬起,摆开太极拳的起手式。 沉肩,坠肘,虚领,顶劲。 她认真起来时,那股古灵精怪的俏皮便收敛乾净,眉眼间只剩专注。 林福生站在她对面三步开外。 以他现在对六合拳的领悟,开战前已经不需要摆开架势了,但想了想,还是摆了摆架势。 起码对人家姑娘尊重点。 “林大哥,我可要开始了!” 莫依依看著林福生摆好了架势,小脸立刻认真了起来,更是提醒了一声。 林福生点头:“来吧。” 第54章 点到为止 莫依依深吸一口气,足尖轻点,身形如流云般掠前! 她这一动,石皮中期的气血轰然涌出。 太极拳讲究『用意不用力』,可她毕竟年轻,一出手便是全力,掌力绵绵不绝,如浪潮叠涌。 这一掌七分攻,三分守,意在探林福生虚实。 掌风及身的瞬间,林福生动了。 他没有硬接,只是微微侧身,让过锋芒,右臂如鞭,轻巧地在莫依依腕上一搭。 那不是什么精妙招式,只是最朴素的引进落空。 莫依依只觉自己这一掌的力量,像打在浸饱水的棉花上,七分力竟有三分被卸开、两分被牵引,重心微微一晃。 她急忙撤掌变招,太极拳最擅圆转,她顺势旋身,另一掌从肋下穿出,直取林福生肩头。 这一掌更快、更沉。 林福生没有闪避,也没有卸力。 他抬手,五指微张,正面迎上! “砰!” 两掌相接,一声闷响。 莫依依只觉一股浑厚、雄沉的气血之力,从林福生掌心悍然撞来。那力道不凶,却极稳,像推在一堵墙上。 她被震得连退三步,脚下踉蹌,险些跌坐。 而林福生只退了半步。 莫依依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向林福生,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方才那一掌虽非全力,却也用了七成气血! 她是石皮中期! 而林福生,只是一个初入石皮的伤患! 这怎么可能? 廊下。 莫飞鸿负在身后的手,不知何时已放了下来。 他眯起眼,那双阅尽江湖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极深的震惊。 他是汞血高手,眼力毒辣。 旁人或许只看出林福生『没吃亏』,可他看得分明,这少年体內的气血总量,甚至比莫依依还浑厚。 草坪上,莫依依回过神,咬了咬下唇。 她不服。 “再来!” 她低喝一声,这一次不再试探,九成气血全开! 她不再追求花哨招式,一掌接著一掌,以最朴实的太极推手之势,向林福生逼去。 她要试出他的底线! 林福生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一步不退,以六合拳最本源的崩、钻、劈、炮、横,正面迎击莫依依的每一掌。 他已试出莫依依的深浅,不太厉害。 所以他没有动用吞海劲。 他不清楚那威能到底多强,若伤到莫依依就不好了。 “砰!砰!砰!” 三掌连撞,气劲激盪,两人脚下的草皮被踏出浅浅凹陷。 莫依依的呼吸渐渐乱了。 她每出一掌,都觉得自己在推一座山。 那少年的气血不狂暴,却绵延不绝,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她打多少力进去,便有多少力反震回来。 她开始喘了。 可那少年,呼吸依旧平稳,面色依旧平静。 莫依依终於停下。 她垂下手,怔怔地看著林福生,声音乾涩: “你的气血,真的比我强。” 她输了。 她莫依依,从小习武,同辈鲜有敌手,今日输给了一个石皮初期的伤患。 没有藉口的输。 廊下,莫飞鸿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方才悬著的心,终於放下。 可他放下的,不是对林福生的担心,而是对自己孙女的担心。 他看著草坪上气息平稳、面色从容的少年,再看看自己那骄傲了十几年的孙女低头认输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不准伤人,实在多余。 该被叮嘱点到为止的,怕不是林福生。 他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似欣慰又似感慨的笑意。 “好了。” 他开口,声音温和,“到此为止。” 就见莫飞鸿顿了顿,看向林福生,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 “福生,我见过的年轻才俊不算少。可在你这个境界,有你这等气血根基的——” “你是第一个。” 林福生闻言拱了拱手,“多谢莫老夸奖。” 莫飞鸿点了点头。 他心中思忖。 林福生这小子,根骨还算不错。 一会就给郑亭渊打个电话,儘快定个时间,让他来一趟。 ....... 午膳摆在厅堂东侧的小花厅。 窗欞半开,午后的光斜斜透进来,落在满桌碗碟上。 黄芪燉乌鸡、当归羊肉羹、红枣桂圆粥、清炒时蔬,还有一盅黑褐色的药汤,腾腾冒著热气。 林福生已习惯了这般阵仗。 他安静地执筷,一口一口吃著,不疾不徐。 莫依依坐在他身侧,今日倒没有狼吞虎咽,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舀著粥,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桌案另一头,莫飞鸿。 他也在吃,可那双筷子分明夹著一块薑片,已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爷爷?” 莫依依放下勺子,歪头看他。 莫飞鸿回过神来,失笑一声,將那块薑片搁回碟中。 “爷爷,你在想什么?” 莫依依凑近了些,眼里带著好奇,“想得这么出神。” 莫飞鸿看了看孙女,又看了看安静进食的林福生,微微摇头:“是有点儿心事。” 他顿了顿,將筷子搁下。 “不过是好事。” 他站起身,负手朝厅外走去。走到门槛边,又回头叮嘱一句:“你们先吃,不必等我。” 莫依依乖巧地应了一声,目送爷爷的背影穿过迴廊,绕过竹林,消失在院落深处。 她收回目光,朝林福生歪了歪脑袋,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 “我感觉,爷爷是去给你准备那个惊喜了。” 她说话时,那双杏眼亮晶晶的,带著篤定,又带著几分小小的得意。 林福生看著莫依依对著自己露出笑容,他也笑了笑,“真实让莫老费心了啊。” ....... 莫飞鸿穿过三道迴廊,走进书房。 这是一间並不宽敞的屋子,陈设简朴,靠墙是一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堆满泛黄的卷宗与帐册;窗前一张旧书案,笔墨纸砚整齐陈列;案角摆著一部手摇电话机,黑色的漆面被磨得发亮。 他关上门,走到书案前坐下。 深吸一口气。 然后,缓缓摇动那冰冷的金属摇柄。 “咔嗒,咔嗒,咔嗒...” 片刻,电话接通。 “餵?” 那头传来的声音苍老,浑厚平稳。 “是我!老莫!”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一声低低的笑。 “哦,老莫啊。” 郑亭渊的声音不疾不徐,带著几分无奈的调侃,“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又是为了你那小兄弟?” “是是是,就是那事儿!” “郑老哥,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能不能过来一趟?” 莫飞鸿这话说完,那头便传来一声嘆息。 “老莫啊,我可能过不去了。” 莫飞鸿脸色变了。 “不是老兄弟我不帮你。实在是最近有了急事,得忙上一阵子。” 莫飞鸿一怔:“急事?什么急事?” 郑亭渊沉默片刻。 “你也知道,我六合拳和铁砂掌的恩怨,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上一代掌门的师父那辈算起,快五十年了。明爭暗斗,大大小小打了不下二十场。” “我刚收到確切消息,铁砂掌那边,已经派人到松江了。” 莫飞鸿握著话筒的手倏然收紧,“什么?” 郑亭渊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们也是来参加古云舟老先生的寿宴的,我和古老先生算是旧识,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届时,势必会与铁砂掌的人遇上。” “他们明面上,自然不敢大动干戈,那些老傢伙不可能在寿宴上当眾撕破脸。但,根据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会借『打拳助兴』的由头,让小辈出面较量。” 说著说著,郑亭渊语气凝重了些许,“我听说,铁砂掌这一代出了几个了不得的苗子。尤其是其中一个,姓袁,今年才十九岁,虽然不过石皮境界,却已將铁砂掌练出了火候。” 莫飞鸿沉默了。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一旦小辈交手落败,甚至被当场废掉修为,六合拳的名声,就会在整个松江地界一落千丈。 那些原本敬重郑亭渊、愿意给六合拳几分薄面的人,会重新掂量这份『面子』还值几斤几两。 这已不是个人荣辱的问题,是门派的顏面。 “所以我这段时间,得全力调教我那个小徒弟。” 郑亭渊提到『小徒弟』时,语气明显柔软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我跟你说,那孩子虽然才石皮境界,但对六合拳的领悟,可一点都不浅。有些招式,我只演示一遍,他就能记住七成;那些关窍要点,別人要反覆提点几十次才能领会,他点一两句就通了。” 莫飞鸿听著,没有插话。 “我这些日子需要多教教他,或许到时候,他能替六合拳爭一口气。万一遇上铁砂掌那个姓袁的...” “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 莫飞鸿听到这里,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 “郑老哥,我这个小兄弟,血气也异於常人。他才石皮初期,就已拥有堪比石皮中期的气血,这可不多见,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啊。” 他语速很快,像怕被打断。 电话那头,郑亭渊轻轻『嗯?』了一声。 “血气强?” 郑亭渊语气平和,却带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篤定,“没什么用。” 莫飞鸿一噎。 “老莫啊。” “这些年我见过的所谓天才、妖孽,还少吗?有的天生神力,七八岁就能举起百斤石锁;有的经脉异於常人,气血比同辈浑厚五成不止。可这些人,最后真正练出名堂的,有几个?” 郑亭渊停顿片刻,嘆了口气。 “没有正统的师承,没有日復一日的磨礪,没有对拳法本身的理解与敬畏,单凭一腔血勇,走不远的。” “现在的门派,看中的是一门拳法的领悟力,是能不能『吃透』祖师爷留下来的东西。而不是谁的血气更旺,谁的力气更大。” 莫飞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確实,林福生过人的是他的品性,而非天赋、根骨、领悟。 这小子血气確实强,可在郑亭渊这种暗劲宗师眼中,其实算不得什么。 最终他只是低低地嘆了口气。 “那好吧。” “我不耽误你培养徒弟了。” 第55章 各自安好 “唉。” 莫飞鸿正要掛断—— 电话那头,郑亭渊忽然又开了口。 语气放软了几分,带著老友间特有的无奈和妥协。 “也罢,也罢。” “一个月后吧,我过去看一趟。” 莫飞鸿眼睛倏地亮了。 “就当是帮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也別抱太大希望。” “就算那小兄弟真有几分天赋,不是正统出身,底子没打好,路子走歪了,我就算多指点几句,他也未必能有多大成就。” “有些东西,不是別人点两句就能通透的。” 莫飞鸿连连应声:“我知道,我知道!多谢郑老哥!太谢谢你了!” 电话那头,郑亭渊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话筒掛断,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莫飞鸿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浮起欣慰笑意。 郑亭渊还是答应了。 哪怕只是来看一趟,哪怕只是指点几句,也够了。 林福生若能得他点拨一二… 莫飞鸿闭上眼,仿佛已能看见那少年在拳架前凝神聆听的模样。 他正要起身。 “叮铃铃——!”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莫飞鸿眉头皱了皱。 帮会里面有事情找他么? 他抓起话筒。 “餵?” “莫老弟。” 那头传来的声音苍老。 是古云舟的声音。 莫飞鸿立刻坐直了身子。 “古社长。” 古云舟语气比平日沉重: “莫老弟,我这边查到一些事情,和林福生小兄弟有关。” “林福生的父亲名叫林远山,之前为了帮会押送货物,在黑风山区域被老刀把子一伙埋伏,力战而死。” “按照会规,为帮会战死的成员,家属有资格获得一个进入关东军校名额的资格。” 莫飞鸿神色变化,他仿佛知道古云舟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我查了,林远山那一批战死的人,有子嗣的,名额全部被霸占了。” 莫飞鸿握著话筒的手,青筋毕露。 “谁做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怒意没有掩饰。 “谁做的……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但这不是一个人能做成的事。这里面牵涉的人,不止一个。” 古云舟似乎又些顾忌,语气顿了顿。 “外敌当前,若是在內斗的话...” 莫飞鸿深吸一口气。 “暂时按兵不动,你我知道就好。等我找到合適的时机,慢慢查,这帐,迟早要算。但不是现在。”古云舟又说道。 莫飞鸿闭上眼。 良久,他低声道: “我知道了。” 电话掛断。 他独自坐在寂静的书房里。 窗外竹影摇曳,风声簌簌。 那个少年,忠肝义胆。 绝不该被这样对待。 …… 午后。 林福生正在休息,这时王管事匆匆走来。 “林兄弟,你说的那几个人,我已经查到消息了。” 林福生闻言神色顿了顿,说:“多谢王管事,他们怎么养了?” 自他接替父亲进入锦荣赌坊以来,便一直被各种事情推著走,算计、战斗、重伤、绝境逢生。 他几乎没有喘息的间隙,更没有机会去问一问: 小胖,二狗他们怎么样了? 二狗子混出来了没有? 陈阿大这个『大哥大』呢? 还有小丸子…… 他让小丸子离开帮会,找个安稳营生。 小丸子听进去了吗? 王管事这时候开口了。 “小胖和二狗子刚开始继承產业,日子都不太好过。没靠山,没资歷,分到的都是些苦差事,还时常被老人欺负。” “后来他们放弃了份子,投奔了陈阿大。” “陈阿大这人混出了些名堂,机缘不错,入了咱们会里一位铜骨镇守的眼,如今跟著那位镇守做事。” “前阵子,他们几个被派去奉京了,会里下了任务,他们估摸著还得些时日才能回来。” 林福生听著,没有插话。 “至於那个小丸子,王小月。” “她把她父亲留给她的那份帮会份子卖了。” 林福生眸光微动。 “换了些钱,在城西开了间小花店。” “铺面不大,生意也谈不上多红火,但能餬口。听说附近几条街的街坊都认得她,平日里也没人去难为她。” 他笑了笑,补了一句: “安安稳稳的,挺好的。” 林福生沉默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有劳王管事了。” “林小兄弟客气。” 王管事欠身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福生独自站在院中。 他们都还活著。 小胖和二狗子跟了陈阿大,有了靠山,去奉京执行任务。 小丸子听了他的话,开了间小花店,过上了普通人的日子。 挺不错的,特別是小丸子 在这个乱世里,能活著,能有一口饭吃,能安安稳稳活到老,已是一件非常、非常幸福的事了。 比那些身不由己、死於非命的人,强太多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不再多想。 转身走回庭院中央。 他抬手解开了衣襟。 阳光落在他赤著的脊背上,將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痕照得分外清晰。 他走到那根碗口粗的木桩前。 沉腰,坐马,深吸一口气。 “砰!” 肩胛撞向木桩,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木桩剧烈震颤,落叶簌簌而下。 他没有停。 “砰!” 又是一记。 “砰!砰!砰!” 他一下一下地撞击著,像一柄正在被反覆锻打的铁胚。 每一次撞击,皮肤都泛起灼目的潮红;每一次撞击,肌肉都在剧烈的震颤中变得更加凝实。 汗水顺著他的脊背滑落,流过那道最长的、从肩胛斜劈至腰侧的疤痕,又滴落在脚下的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远处,迴廊的转角。 莫依依修炼的累了,就索性在远处,坐在那里喝茶。 不过她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穿过竹影,穿过庭院,穿过满地的碎金阳光。 落在那个赤著上身、一下一下撞击木桩的少年身上。 他撞得很重。 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擂在心口的鼓。 他身上的肌肉隨著动作起伏,线条紧实而流畅,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夸张,而是无数次生死搏杀、无数次挣扎求存,在命悬一线的边缘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结实。 有力。 却偏偏,布满了那么多、那么多的疤。 她又偷偷抬眼,朝庭院中央瞄了一眼。 那人还在撞。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莫依依收回目光,低头看著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脸颊上悄悄浮起两朵不易察觉的红晕。 “真好看呀。” 风从竹林深处吹来,带著草木的清苦气息。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连自己也听不清。 远处,砰的一声闷响,木桩又剧烈地晃了晃。 她没有再抬头。 只是那红晕,悄悄蔓延到了耳尖。 第56章 讲武堂 时间流逝,半个月后。 林福生站在庄园內的草坪上,看著面前的硬木桩 原本,他使用的是裹了软布的木桩。 现在已经换成了硬木桩,失去了牛皮软布。 半个月的修炼,他已经成功踏入石皮中期。 【撞岳法·小成(101/200):防御+101%】 接著,他查看自己的面板。 【铸法观想图】 六合拳(圆满:445/1000):攻击+445% 铁衣桩(圆满:400/400):气血+400% 撞岳法(小成:101/200):防御+101% 气血:35(+140) 攻击:38(+169.1) 防御:26(+26.26) 敏捷:15 已激活观想图:【堰尸镇岁千练六合拳】、【荣崇明百练六合拳】、【荣崇明百练铁衣桩】、【荣崇明百练撞岳法】、【莫依依三十二练太极拳】 看完了之后,林福生感嘆,现在的自己,真的是又能打,又能长久作战。 “我现在已经是石皮中期了,爭取月底前踏入石皮后期。” 虽然说主修撞岳法,但六合拳也依旧要给予足够的时间修炼,听古老说,这段时间就会陆续给我安排掛职任务。” “总不能每次遇到麻烦,帮派廝斗,我都用人情解决吧?” “『面子』把头?” 心中思索到这里,林福生准备休息一下,然后继续修炼。 又过去了两日,林福生得到一条消息。 荣崇明派人,给之前偷袭自己的光头石皮抓住弄死了。 这小子当初偷袭完,跑的贼快,据说逃到了大山里面,不过还是被抓到了。 同心会现在拿他当做『义气榜样』,而正好光头石皮这种,非常適合杀了宣传,用来衬托。 “倒是有一段时间没有去锦荣赌坊了,不过我去干嘛?” 林福生並不是很想见荣崇明。 思索间,他再度开始了修炼。 就在这时,庄园外,两个年轻人缓缓走来。 两人分別名叫秦师道、路小宇。 秦师道站在庄园门外,身姿挺拔如松,他约莫二十出头,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眉目舒展,眼神温和。 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就两个字。 周到。 秦师道身旁的路小宇,年龄稍小一些,十八九岁模样,生得白净,眉眼间透著几分压不住的灵动。 路小宇今日特意换了身新裁的竹青色长衫,他时不时往门里张望一眼。 “秦哥。” 路小宇侧头看向身旁的人,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钦佩,“还是你聪明!” 他压低了一下声音,“我才听说林福生的事没几天,你就已经火速和讲武堂那边举荐了林福生,然后很快得到批准,获得检验权,直奔莫家庄园来了。” “年轻一代里,就属你交友最广、人脉最活络,脑子最灵光,我敢打赌,其他人还没有想到用讲武堂交好林福生这一点呢。” 说到这里,路小宇眼睛亮晶晶的: “讲武堂这机会,多少人抢破头都抢不到。咱们主动送上门,给他放水,让他拿个不错的评级,这份人情,他林福生肯定得记著。” 秦师道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你现在是石皮后期,对吧?” “而林福生是石皮初期。” “他这半个月一直在莫老这儿养伤,就算想练功也练不了多少。算上他之前的底子,撑死了也就是石皮初期的中段水准。” “咱们的身份是同心会专门负责检验年轻弟子实力、判定有无资格参加讲武堂考核的检验人员。以你的境界,打贏他,一招的事情。” 路小宇连连点头,正要说什么,秦师道却微微抬起手,示意他先別开口。 “但你记住。” 秦师道脸上露出无比认真的神色,声音压低了几分。 “虽然说你肯定会胜,但你要装得像一点,最好能和他交手七八个回合,然后再『勉强』將他击败。” 『勉强』这两个字,秦师道咬的比较重。 说完,秦师道看著路小宇,眼神里带著洞悉世情的通透:“只有这样,咱们才能给他定个『高分评价』,顺理成章让他通过检验、获得参加讲武堂考核的资格。” 要知道,正常来说,讲武堂最低也要石皮圆满才能进。 除此之外,就是关係户了,走后门的了。 林福生的事情刚发生,他就火速意识到,这是一条拉进林福生关係的机会,由他获得检验权,然后给林福生偷偷走个后门。 』他林福生又不傻,事后一打听,自己一个石皮初期,凭什么能在石皮圆满手下撑七八个回合?凭什么一个初入石皮的新人能拿到讲武堂的推荐资格?” “到时候林福生就明白的,这是咱们放水,是咱们送他的人情。” “到时候他自然会惦记著咱们的好。” 將这里面的歪歪绕绕给路小宇讲完后,秦师道脸上不禁浮现出来骄傲之色:“小宇啊,你就学吧,你秦哥这惊世的智慧,你你还要深深钻研三五年,才能入门!” 路小宇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原来如此』的顿悟。 他一把握住秦师道的手臂,激动道:“秦哥高明!你放心,我肯定给你演好!我的演技你儘管放心!” 秦师道挑了挑眉。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你確定吗』的眼神,静静地看著路小宇。 路小宇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虚,訕訕地鬆开手,小声嘟囔:“我,我演技其实还可以的。” “若是其他人,我不会这么重视,但这位林福生不同,以后在会內的地位定然水涨船高。” “所以说,怎么演,是个学问。” “算了,我教你。” 秦师道清了清嗓子,目光直视路小宇,开始一字一句地『授课』: “一会交手时,你先不要急著进攻。等林福生出第一招,你接住之后,脸上要露出『意外神情』,这个神情不是惊恐,不是慌张,是『没想到你竟然有这等实力』的意外。” 他声调微扬:“接著,你看著林福生说:『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有实力,这根本不像石皮初期的水准!你这种天赋和根骨,在同辈里可不多见吶!』” 路小宇连连点头,认真无比,屏息凝神,嘴里默念著,像在背书。 “还有,”秦师道继续说,“我听说林福生有个传言,说他血气异於常人,石皮初期就能比肩石皮中期。这传闻自然是没有水分的,我估计林福生就是靠著这个才大难不死的。” “正好林福生有这个体质,你演起来也轻鬆起来。” 讲到这里,秦师道抬起右手,做了个『倒吸一口凉气』的动作。 “到时候你接他两招,感受一下他的气血,不管林福生气血如何,你都要倒吸一口冷气,记住了,是狠狠的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最好再往后踉蹌半步,然后失声道:『嘶——没想到你的血气竟然这么恐怖!』” 秦师道看向路小宇: “记住,是『嘶——』,要有气声,要让人听见你在吸气,懂吗?” 路小宇用力点头,眼神灼灼,他心中知道这是一门大学问,连忙道:“记住了记住了!『嘶——没想到你的血气竟然这么恐怖!』” 他模仿著倒吸一口气,做出一副震惊过度的夸张表情。 秦师道嘴角微微抽了抽,没评价他的演技,继续道: “然后就是正式交手。” “收著力道,別一出手就把人拍飞了。你和他的差距太大,正常打他连三招都接不住。但你要把三招拖成七八招。他出拳,你接;他踢腿,你挡;他进攻,你后退半步;他追击,你侧身闪避。” “重点是你配合他,不是他配合你。要让外人看起来,是他林福生攻势凌厉、步步紧逼,而你石皮圆满的路小宇,竟然被他逼得险象环生、苦战七八回合才勉强取胜。” “这样才能显得他强,才能给他打高分,懂吗?” 路小宇肃然起敬。 “懂了。” 他郑重地点头,像领了什么了不得的军令,“秦哥你放心,我一定收著力,绝对不会一巴掌把他拍飞的!” 秦师道看著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张了张嘴,想再叮嘱几句,最终还是只说了句: “唉,也就是我已经铁筋了,亲自下场演的话不太好。” “也罢,我相信你,我们进去吧。” 他转身,迈步踏入庄园大门。 路小宇连忙跟上。 第57章 全力出手 两人穿过庄园的小树林,发现不远处的草坪上摆放著桌案。 一个少年,面前摆放著不少补充血气的好东西和丰盛的肉食。 秦师道在看清那少年面容的瞬间,微微怔了一下。 这小子比他想像的要年轻。 他还真的没有具体打听过这林福生的年龄,现在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八岁的模样,整体看起来眉眼清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远处林福生穿著家常的灰布衣衫,衣襟微敞,露出里面半旧的素白中衣。肩上还搭著一块擦汗的粗布巾,显然不久前还在练功。 秦师道迅速敛去那一瞬的意外,面上浮起温和周到的笑意。 他上前一步,主动拱手: “请问,是林福生小兄弟吗?” 林福生站起身,微微頷首: “是我。” “不知二位是?” 秦师道没有急著自报家门,而是先语气真诚道,“冒昧来访,打扰你用膳了。” 隨即,秦师道才正式开口: “我是同心会讲武堂负责检验的,名叫秦师道。这位是我的帮手,路小宇。” 路小宇立刻上前一步,拱手笑道:“林兄弟好!” 秦师道继续说: “我们听闻了你近日的忠义之举,这些事,会里不少前辈都在传。讲武堂一向重视品性与胆识,因此,我与陆兄弟商议后,决定向会內举荐你,邀请你参加讲武堂考核。” 秦师道语气诚恳,不疾不徐:“不过,按照会规,任何被举荐的弟子,都需通过一次实力检验,以確认其具备在讲武堂学习的根基与潜力,这样才能有资格参加讲武堂考核。” “实力检验的最终结果,我们会给出不同的评级,分配不同评级的资源,这也是我们今日登门的原因。” 林福生闻言,略微思索。 “加入讲武堂,有什么好处?” 秦师道愣了一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这小子,务实得很啊。 秦师道失笑,“好处?那可太多了。” 他抬起手,一根根数著: “第一,讲武堂的弟子,每月可领取会內发放的修炼资源。铁筋境以下,是定额的补药、药材;铁筋境以上,可凭贡献值兑换功法、秘笈、甚至珍稀的丹方。这些资源,若是外头的散修、或者寻常帮眾,就算有钱也未必能买到。” “第二,讲武堂出身的弟子,在会內的晋升有专属通道。同等功绩,优先提拔;同等职缺,优先补位。堂主以下,不讲出身,但讲武堂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份履歷。” 林福生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第三——” 秦师道加重了语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直视林福生的眼睛: “在参加讲武堂考核的过程中,就可以听暗劲强者授课,演练武学,这是外头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林福生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秦师道並没有察觉到,他笑了笑,语气依旧,“这几位前辈,都是各门各派的成名高手。形意拳、十二路弹腿、罗汉拳、霹雳手,每一位都是暗劲强者,他们来讲课,哪怕只是隨手点拨几句,也够普通弟子琢磨三年五载的。” 林福生听到这里,已经有些意动了。 能观看暗劲宗师演练武学吗? 瞅这秦师道所言,这些宗师都是单独精通某一门外练法绝学的。 那么自己观想后,肯定是圆满级別的外练法。 这四位暗劲强者,都会演练武学,进行授课讲解?”林福生好奇的问道。 “不是你理解的那样。” 秦师道微微摇头,认真讲了起来。 “总的而言,就是你通过了我们的检验后,就拥有了参加讲武堂考核的名额,但这个时候你还没有拜入讲武堂。” “而讲武堂考核,实际上考核的就是弟子们学习外练法的能力。” “每一名成员,只能选择一位暗劲宗师学习,和其他选择了这位宗师的成员,一起听课,为期三个月,最终看领悟的进度。” “若是悟性不凡,参悟学习外练法进度快,那么自然而然就能加入讲武堂,获得各种资源、地位倾斜了。” 林福生已经听明白了,他没有半点犹豫,直接点头道:“好,我愿意加入讲武堂。” 现在有著古云舟庇护自己,那他可就不客气了,自己有著铸法观想图,修炼的速度可谓是嗖嗖的,而最终能否通过讲武堂的考核,看的是领悟的进度。 三个月一门拳法圆满,应该算是通过考核了吧? 『我愿意加入讲武堂』。 听著林福生这句话,秦师道愣了愣。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秦师道噎了两息,才干笑一声: “林小兄弟,別急。” “你还得先通过实力检验,才能正式加入讲武堂。” 他心中有些没忍住自语。 你这自信,还真是...不一般。 说实话,若是公事公办,让路小宇正常检验。 就凭你林福生一个刚入石皮、还养了半个月伤的底子,八九成是过不了的。 毕竟讲武堂的標准摆在那里。 可偏偏... 他们不是来公事公办的。 是来给你走后门的。 秦师道侧目看了一眼身旁正努力绷著脸、试图提前进入『演技状態』的路小宇。 “原来如此。”林福生脸色顿了顿,自己確实有点急了。 “是我太心急了。” “那就开始检验吧。” 林福生隨即站起身,將那搭在肩上的粗布巾放在石凳上,往前走了两步,在庄园草坪中央站定。 日光从玉兰树的枝椏间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下斑驳的光影。 他抬眸,看向路小宇。 “请。” 路小宇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秦师道一眼,接收到对方『记住我刚才教你的』的眼神,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他迈步上前,在林福生对面站定。 竹林沙沙轻响。 远处,不知谁养的画眉鸟,正有一声没一声地啼著。 检验,即將开始。 秦师道说:“一会儿你全力出手就好。你表现得越好,评分就越高。” 林福生点了点头。 全力出手么 这些天在莫家庄园养伤,董医生的药、莫老的补品、药膳,把他的身体一点点从亏空里捞了回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血比受伤前更加充盈,经脉里流淌的力量也越发凝实。 更重要的是,他並没有耽搁修炼。 现在的他,已经是石皮中期了。 路小宇是石皮圆满。 那自己全力出手,应该不会伤到他... 也正好试一试『吞海劲』的威力,他现在还不清楚登峰造极的六合拳·吞海劲,究竟有多强。 “林兄弟,咱们开始吧?” 这个时候,路小宇的声音传来。 林福生点头。 两人走到草坪中央,相隔约莫三丈。 第58章 演技 莫依依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了远处廊下。 “秦师道?” 莫依依眨了眨眼。 同心会年轻一代里,秦师道的名声她可太熟了。 这人未必是天赋最好的,未必是战力最强的,但一定是朋友最多、路子最野的那个。 什么人都能攀上交情,什么事都能找到门路,最擅长的,就是给別人『行方便』。 他来这儿,肯定不是单纯为了公事公办。 莫依依抿了一口茶,心思转得飞快。 十有八九,是想交好林福生。 以他的性子,肯定会想办法给林福生走后门、送人情,让林福生欠他一份。 “那个是路小宇吧,听说已经石皮圆满了。” “正常来说,福生哥通过检验很难。” “但秦师道来了,福生哥想通过,应该轻轻鬆鬆了。” 莫依依心中思绪涌动。 远处。 草坪上,陆小宇站定,抬手正了正衣领,“林兄弟,我修炼的是『通臂拳』,境界是石皮圆满,你和我相差三个小境界,这是客观差距。” “所以,你必须全力出手,不要有任何隱藏。只有把你的潜力、根骨、实力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我才能在评分表上给你打出足够高的分数,你才有机会通过这次检验。” 路小雨语气恳切。 林福生看著他。 他想起方才秦师道说『你表现得越好,评分越高』。 “我懂了。” 林福生拱了拱手。 他退后一步,双腿微曲,腰身下沉。 陆小宇也深吸一口气,拉开通臂拳的拳架。 那一瞬,他忽然有些紧张。 『秦哥说了,要收著力道,要演七八个回合,要显得林福生很强。』 『应该没问题吧?』 “来吧!” 路小宇低喝一声,率先出手! 他的拳势极快,通臂拳讲究『通肩达臂、力贯梢节』,这一拳带著破风之声,直取林福生胸口! 林福生不闪不避。 他抬手,同样一拳,正面迎上。 六合拳·崩拳。 “砰!” 两拳相撞,气劲激盪! 陆小宇的拳头触到林福生拳面的瞬间,心头猛地一跳—— 这力道,不对! 他分明只用了三成力,可林福生这一拳的反震之力,竟然让他虎口微微发麻! 两人各自后退。 林福生退了三步。 陆小宇退了一步。 可陆小宇没顾上看自己的脚步,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林福生,瞳孔倏地收缩—— “你,你...”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突破到石皮中期了?!” 他满脸都是货真价实的震惊。 震惊来得太突然、太真实。 以至於他根本忘了秦师道教他的『倒吸一口凉气』、『惊呼血气恐怖』那些台词。 他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半个月!他养了半个月的伤!” “从石皮初期到石皮中期,就算天赋异稟,也要两三个月水磨工夫!” “他怎么可能!” 想到这里的使用后,陆小宇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狠狠的吸了一口! 货真价实的吸! 远处,秦师道听到路小雨的惊讶声,脸色猛然一变。 不是,你就算要演,也不能演这么夸张啊! 他在心里疯狂暗骂。 半个月突破到石皮中期? 你当这是在唱戏? 台下坐的都是傻子? 可下一秒,他顿住了。 他仔细看著林福生, 然后,他的脸色从『气急败坏』变成了『真正的意外』。 是真的。 林福生身上的气血波动,沉稳、凝实、绵延不绝,分明是石皮中期才有的根基。 秦师道愣在原地,足足两息没有出声。 隨后他心中猛地一喜。 石皮中期! 这可比什么『血气异於常人』的传闻硬核多了! 这种情况下,通过他们的检验,就顺理成章了,他们偷偷开后门,也不会显得那么直接! 这时候,草坪上,陆小宇已回过神来。 他定了定神,沉声道:“林兄弟,你藏得可真深。” 紧接著路小雨的语气认真了很多。 “接下来,我会全力以赴。你也必须认真以待。” 说是全力,他心中有个数。 五成力,足够了。 林福生点了点头。 “好。” “你也要出全力。” 他想了想,补了一句: “不用让著我。” 因为他刚才察觉到了,路小雨似乎並没有使用全力,这样的话他怕吞海劲使用,伤到对方。 陆小宇:…… 我不让这里,你怎么通过检验? 他没说出口,只是深吸一口气,通臂拳的拳架彻底拉开。 林福生也动了。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沉稳。 可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变了。 陆小宇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林福生还是那个林福生,瘦削,沉静,眉眼清冷。 可他的拳头... 他的拳头像一块被投入深潭的石头,周围的光线都在微微扭曲。 是错觉吧? 陆小宇眼睁睁地看著。 似乎以林福生的右拳为中心,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抽离,形成一圈圈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涟漪。 那涟漪向內收缩、塌陷,像是有什么极恐怖的力量,正从那少年单薄的躯体里,被一点一点地榨取、压缩、匯聚。 他全身的气血,在这一刻—— 都在往那只拳头涌。 筋脉。 骨骼。 血液。 臟腑。 每一寸肌肉,每一缕气息。 全部。 全部。 然后,那只拳头停顿了。 只有一瞬。 像惊雷落地前那剎那的死寂,像万丈巨浪悬於头顶时那片刻的凝滯。 这整个过程不快,仅仅只有剎那间。 可就是这一瞬,陆小宇的瞳孔『骤缩成针尖』。 他感受到了。 致命的危险。 那拳头里压缩的,根本不是石皮中期该有的力量。 甚至不是石皮后期该有的力量。 那是能重创他的力量。 “我操——” 陆小宇喉咙里爆出一声变了调的低吼。 他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惊讶,甚至来不及骂秦师道一句『你不是说他只是个普通石皮吗』! 他全身的气血轰然炸开! 通臂拳,十成十,全力! 石皮圆满,爆发! 没有任何保留! 他迎著那蓄满毁灭力量的拳头,同样一拳,正面轰出! 然后——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两柄铁锤在密闭空间里对撞的巨响,炸开在草坪上空! 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呈环形猛然扩散!脚下的草皮被生生掀起一层,泥土草屑四溅! 紧接著—— 一道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弹,向后倒飞出去! 是陆小宇。 他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砸在七八丈外的草坪上,又翻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住。 竹青色的长衫沾满泥土草屑,怀表的银链从衣襟里甩出来,可怜兮兮地垂在泥地上。 而林福生—— 他倒退十几步,每一步都在草坪上踏出一个深深的脚印,直到后背撞上一棵碗口粗的玉兰树,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扶著树干,剧烈喘息。 整条右臂都在微微颤抖,虎口震裂,渗出一线血丝。 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向远处趴在草坪上的陆小宇,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一拳。 这么猛的吗?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震裂的虎口传来尖锐的刺痛。 “我把石皮圆满打飞了?” “一拳?” “这,就是六合拳·吞海劲。” 不远处。 秦师道的脸色骤然间阴沉了起来。 阴沉的可怕!! 他此刻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明明是哥很阳光的少年,可此时一张脸却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紫一阵。 秦师道觉得自己脾气很好,可他从来没有这么想骂过一个人。 他的嘴唇翕动著,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像被堵住了。 他死死盯著趴在草坪上的陆小宇,脑子里疯狂咆哮: “陆!小!宇!”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我让你演,你他吗的演这么夸张? 第59章 甲等评价 秦师道脸色气的发红。 你演!你接著演! 就算林福生到了石皮中期,你一个石皮圆满,能被他一拳轰飞? 你他妈飞得还那么远!那么用力!那么浮夸! 你这是演戏吗?你这是把人当傻子! 他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猪肝色。 我真后悔,今天带你出来! 我隨便带谁来不行?哪怕带个铁筋初期的,至少知道什么叫『收著演』!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努力维持面上的体面。 廊下。 莫依依也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 “林福生,把石皮圆满打飞了?” “一拳?” 莫依依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那就是讲武堂的检验,被检验者表现得越好,后续通过最终考核、正式进入讲武堂时,所能获得的资源倾斜就越高。 甲等评价、乙等评价、丙等评价、丁等评价,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她的目光从林福生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那道还在抽搐的背影上,忽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如此。 我说呢。 秦师道肯定是吩咐过路小宇,要好好演一场,把林福生的战绩做漂亮些,好给他打高分。 可这演技 她忍不住轻轻摇头,嘴角弯起一个又好气又好笑的小弧度。 这演技也太浮夸了吧? 飞那么远,摔那么狠,衣服都滚脏了。 这得加多少鸡腿才补得回来? 思索间,莫依依去找了王管家。 “王管家,你去准备点小黄鱼。” 王管家一愣:“小黄鱼?小姐,要那个干什么?” 莫依依弯起眼睛,笑眯眯地看了一眼远处草坪上那道正在努力从泥地里爬起来的背影。 “你没看见吗?” “人家演得那么卖力,飞得那么远,摔得那么惨。” “这不得好好感谢一下?” 王管家愣了两息。 他也就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 他在同心会很多年了,对於这种走后门的行为,见过太多了。 以他这种『过来人』的身份,自然懂什么叫做『人情世故』。 他忽然哈哈大笑,一拍脑门,“哎哟!小姐,您这可真是,论起人情世故这一套,您现在可比老爷还厉害!” 他笑著,麻利地放下剪子,转身往库房小跑而去。 远处草坪上。 林福生终於喘匀了气。 “这小子,不会真被我打晕了吧?” 林福生心里一紧,连忙快步跑过去。 他蹲下身,伸手去扶路小宇的胳膊,“你没事吧?” 他把路小宇扶坐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仔细感受了一下对方的气息。 还好。 气血虽有震盪,內腑却没有明显损伤,只是被那股巨力衝击得一时没缓过来。 林福生悄悄鬆了口气。 若是自己吞海劲在练练的话,这一拳说不定真的能重创路小宇。 路小宇抬起头,看著林福生。 那双灵动、爱笑的眼里,此刻没有半分笑意。 只有惊恐。 他真的没有演。 他真的、真的、真的,没有演。 他就是被林福生一拳轰飞的。 堂堂石皮圆满,被人一拳从草坪中央轰到七八丈外,像拍一只苍蝇。 路小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他只是怔怔地看著林福生,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小宇!” 这时,秦师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大步走过来,脸上掛著得体、温和、滴水不漏的笑容,仿佛刚才那脸色青红交错的不是他。 秦师道走到林福生面前,语气真诚而热切: “林小兄弟,恭喜你!”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你通过检验了,我准备给你『甲等评价』。” “只要你后续能通过讲武堂的最终考核,进入讲武堂后,就能拿到最高等级的资源倾斜。这可是咱们同心会年轻弟子里,最顶尖的那一批才能享受的待遇。” 林福生闻言,点了点头。 看来自己的实力,得到了秦师道的认可啊。 好,挺好。 原来这就是不藏拙的感觉吗,真不错! 隨后,林福生笑了笑道,“谢谢。” 秦师道笑著摆手:“不必客气,这是你应得的。” “不过讲武堂的最终考核还得等几个月,现在还没那么快。到时候时间定了,我会来通知你的。” 林福生点头。 秦师道没再多说。 他转身,朝路小宇使了个眼色。 路小宇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竹林小径,朝庄园大门走去。 刚走出院落,大约到了一个没人的区域。 秦师道的脚步倏地停住。 他转过身,瞪著路小宇,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伸出手,用力敲在路小宇脑门上。 “咚。” 路小宇捂著额头,满脸无辜。 “你不是说你演技很好吗?” 秦师道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你演的是什么?啊?浮夸!离谱!假得没边儿!” “还倒飞出去七八丈?你怎么不乾脆飞到池塘里呢?” “你怎么不从松江,飞到奉天?啊!!?”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演得很逼真?你是不是觉得其他人是瞎子?” 秦师道面色阴沉,深吸一口气,恨铁不成钢: “你根本就没用心演!” 路小宇捂著额头,眼眶都红了。 他委屈极了,声音都带著几分哭腔: “我、我没有演...” 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林福生他真的是、一拳把我轰飞的!” 秦师道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呵呵』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我信你个鬼』的冷漠。 “小宇啊,”他拍了拍路小宇的肩,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你入戏太深了。” 路小宇:...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你要相信我』,想拉著秦师道回去找林福生再打一场证明清白。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只被冤枉的、却找不到证据的猫。 满心哀嚎。 就在这时。 “喂,你们两个!”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师道回头,便见莫依依小跑著追了上来。 她跑得有些急,白皙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贴在腮边。 她身后跟著王管家。 王管家手里捧著两个『红木小匣子』,匣子不大,却显得沉甸甸的。 莫依依在王管家身侧站定,微微喘著气,弯起眼睛笑: “过来一下,过来一下。” 秦师道眉头微挑,显然与莫依依是旧识。 他走上前,疑惑道,“怎么了,依依?” 莫依依没答话。 她从王管家手里接过那两个小匣子,一个递给秦师道,一个双手捧著,郑重地递到路小宇面前。 她笑盈盈地看著路小宇,语气真诚而热切: “小宇,这次真是辛苦你了。” 她顿了顿,把匣子往前递了递: “演得这么卖力,肯定累坏了。这点心意,你收下,谢谢你啦。” 她的眼神,明亮、坦荡、充满了『我懂你』的理解。 路小宇:…… 路小宇低头看著那只红木小匣子。 匣盖微启,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五根小黄鱼。 金灿灿的。 沉甸甸的。 刺眼。 比秦师道的目光还刺眼。 他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害羞。 是憋屈。 老子他吗的,真的没有演啊——!!!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 可路小宇说不出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塑,捧著那匣沉甸甸的『辛苦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秦师道看著他。 那目光,复杂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愤怒。 嫌弃。 还有『我早该知道你是这种演技水平』的无奈。 隨后秦师道收回目光,把手中的小匣子轻轻推回去, “这个不必了,我们不能收。” 莫依依笑著摆了摆手,“別客气了。你看这给路小宇累的——” “演的不容易呀。” 她看了一眼路小宇那张红得像猴屁股的脸,笑意更深: “赶紧收下吧。好了,我先走了。” 她说完,也不等秦师道再推辞转身就走。 王管家朝两人微微欠身,也快步跟了上去。 树林沙沙。 风穿过月洞门,带来草木的清苦气息。 秦师道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著路小宇。 路小宇也看著他。 两人谁都没说话。 良久。 秦师道嘆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行了行了。” “走吧。” 他转身,朝庄园大门走去。 路小宇抱著那匣『辛苦费』,垂头丧气地跟在他身后。 第60章 九號调研所 七日后。 莫家庄园。 林福生赤著上身,站在那根碗口粗的硬木桩前。他沉腰坐马,肩胛微微后收。 “砰。” 沉稳的撞击声响起。 硬木桩纹丝不动,只有细密的震颤沿著木质纹理向根部传去。 他肩头的皮肤泛起淡淡的潮红,那是气血在皮下奔涌、皮膜被反覆锤炼的痕跡。 他没有停。 砰、砰、砰。 每一记撞击都比上一记更加沉稳,呼吸更加绵长,汗水沿著脊背滑落。 良久后,林福生停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伸手,从身侧木架子上的粗布巾扯下来,慢慢擦著脖颈和胸膛。 接著林福生拿起了一块铜镜,对著镜子打量著自己。 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那么瘦,可轮廓好像硬朗了一些。 肩膀的线条比以前开阔,手臂的肌肉不再只是薄薄一层,而是有了分明的起伏,纵横交错的疤痕依旧狰狞,可覆在紧实的皮肉上,竟显出几分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好看。 而是结实了。 “虽然谈不上多帅,但却有著男人气概。” 林福生心中这般想到。 接著他凝神查看脑海中的『铸法观想图』。 【撞岳法·小成(147/200):防御+147%】 七天水磨工夫,又增加了四十多点进度。 每日进行撞岳法,至少六七次,肩背的皮肉破了又结、结了又破,內里的淤青至今没消尽。 不错,不错。 四维属性,每个都很重要。 防御越高,岂不是越抗揍? 他接著查看自己的整体属性。 【铸法观想图】 铁衣桩(圆满:400/400):气血+400%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六合拳(登峰造极:472/1000):攻击+472% 撞岳法(小成:147/200):防御+147% 气血:37(+148) 攻击:40(+188.8) 防御:29(+42.64) 敏捷:16 已激活观想图:【堰尸镇岁千练六合拳】、【荣崇明百练六合拳】、【荣崇明百练铁衣桩】、【荣崇明百练撞岳法】、【莫依依三十二练太极拳】 “以我现在的实力,在不动用吞海劲的情况下,和石皮圆满打个有来有回,是绝对没有问题的,甚至能胜之、杀之。” “若是动用吞海劲的话,普通的石皮圆满...必杀!” 思索的时候,林福生的目光在『莫依依三十二练太极拳』这道观想图上停了停。 “好像没啥用啊,能不能刪除或者隱藏?” 他心念一动。 【莫依依三十二练太极拳】消失,被他成功隱藏掉。 “福生啊。”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从竹林小径那头传来。 林福生转头。 原来是莫飞鸿正陪著一个老者缓步向著庄园外走去,正好路过这里,向著林福生打招呼。 那老者约莫七十出头,头髮花白,穿著一身半旧的灰绸长衫,面容清癯,眉目间自有一股见惯世情的从容。 两人边走边低声说著什么,神情都很放鬆,像久別重逢的老友。 “福生,修炼呢?” “是啊,莫老这是要出去吗?” 林福生点了点头,又看向莫飞鸿身旁的老者,问了声好,“陈老。” 那老者闻言,頷首笑道,“福生真是努力啊,好苗子。” 莫飞鸿这个时候的声音也响起了,“福生,我和老陈出去走走,哈哈,你慢慢练。” 两人离去。 “这段时间来了不少人啊,听说这位陈老,是从漠城赶来的,特意为了参加古老寿宴。” 林福生收回目光。 半个月后,就是古云舟的八十大寿了。 不过这和他没有多大关係,他也就过去吃个饭,凑个热闹。 他没多想,准备摆开桩架,继续修炼。 “林小兄弟。” 这时,王管家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林福生回头,发现王管家身后,跟著两个年轻女子。 她们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衣著打扮与这庄园里往来的帮会人物截然不同。 一个留著齐耳的短髮,穿著剪裁利落的藏青色西装套裙,腰间繫著一条细细的皮带,显出纤细挺拔的腰身;另一个则穿著月白色的旗袍,外罩一件藕荷色的短开衫,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温婉而嫻静。 两人站在一起,像画报里走出来的摩登女郎。 王管家微微侧身,对林福生道: “林小兄弟,这两位是隆兴商会沈家和魏家的人,说要事情求见。” 说完,王管家就欠身退下。 接著,那短髮女子迈步上前,对著林福生缓声道: “林先生,冒昧来访,失礼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利落,带著一种常年与人打交道的从容。 “我姓沈,沈幼仪。隆兴商会沈家的人。” 她侧身,让出身后那位旗袍女子,“这位是魏锦书,魏家的。她陪我一道过来。” 魏锦书微微欠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沈幼仪身侧,脸上带著一种『商业化』的笑容。 林福生点点头道,“两位找我,有什么事?” 沈幼仪没有绕弯子。 她开门见山,直接表达清楚了自己的来意,“林先生,我们想请您掛职担任我沈家的供奉。” 林福生眉头微动。 供奉。 这个他自然懂。 供奉不是什么实职,不用天天去坐班,不用处理具体的生意,只在商会或家族遇到麻烦时出面,大多是武力爭端、帮派摩擦、地盘纠纷之类的事。 换句话说: 给钱,办事。 不出事的时候,白拿钱。 出事的时候,拿钱办事。 譬如说之前他还在锦荣赌坊的时候,沈执事来让华文东掛职,其实这两个性质相同。 不过华文东那种是帮会性质的。 这种是私人性质的。 松江很多商人家族,並不会选择掛名在帮会手底下,因为一旦两个帮会发生大规模纷爭,这些小型商人家族就会成为被对方集火、泄愤的对象。 所以一般情况下,它们都会单独请一些供奉,求个平安。 见林福生似在考虑,沈幼仪面带微笑,介绍了起来,“我沈家在隆兴商会名下有三处商號、两座仓库、一条往奉京的运货线。此外,还有几桩与洋人合作的贸易,涉及西洋採购、关东土產外销,以及天白山一带的药材收购。” “我们不求林先生日日坐镇,只求在遇到寻常帮派纠纷、地头蛇滋事时,林先生能出面撑个场面。” 听到这里,林福生其实就已经准备拒绝了。 他现在並不是很缺钱。 不说其他人送给他的礼物,就说怀仁堂割出来的那几处產业,他已经开始掛名了,每个月有著不少的进帐。 他刚想说什么,就见沈幼仪从隨身携带的皮质手袋里,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纸张。 那是一张这个时期常见的公文纸,略略泛黄,边角压著淡淡的摺痕。她双手托著,平平稳稳地递到林福生面前。 “林先生若不嫌弃,可以先看看。” 林福生想了想,隨即接过,展开。 纸上是工整的蝇头小楷,墨跡沉静,一笔一划都透著稳重。 条目分得很细,洋货进口、土產出口、药材收购、货物运输... 他的目光从那些条目上掠过,没有停留。 很快,林福生眼睛微顿。 『九號不祥调研所』。 他的视线定住。 “这个『九號不祥调研所』,是做什么的?” 沈幼仪微微侧头,贴近林福生,看了一眼后开口道,“这是和洋人合作的一个机构,专门调查不祥的。” 她离林福生很近,让林福生闻到了些许清香,不过林福生此时的心神全部被『不祥』这两个字吸引住。 林福生语气带了些许的认真,“给我具体讲一讲这个调研所。” “九號所,是我们兴隆商会和洋人一个研究室共同合作的调研机构,负责收集各地关於『不祥』的目击记录、传闻。” “其实主要是洋人愿意花大价钱,来搜集这些信息,而我们兴隆商会门路多,人手足,所以促成了合作。” 林福生静静的听,隨即便道,“我对这些不祥,挺感兴趣的,担任你们沈家的供奉,没事去这个调研所看看关於不祥的资料,应该欢迎吧?” 沈幼仪愣了愣,没想到林福生在意的是这些不祥,而非金银。 “若林先生有兴趣,那自然是没问题的。” “好,那就谈谈待遇吧。” 林福生露出了正色,看著沈幼仪。 这女人还挺好看的,別有气质。 短髮利落、眉眼英气的女人。 “我代表沈家,愿意给林先生铁筋境的供奉待遇,请你掛职沈家。” “除了铁筋的待遇,每个月还会提供一根二十至三十年的天白山人参。” 沈幼仪道。 铁筋境的供奉待遇么? 林福生心思微动。 其实沈家能来找他,他都感到很意外。 毕竟谁请掛职,会请一个石皮? 很显然,这女人看重的是他背后的关係网。 “我只是个石皮,你確定要给这么高的待遇?” 第61章 重要人物 “確定。” 沈幼仪直接了当道。 林福生闻言,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说什么,不过他忽然发现,站在沈幼仪身侧的魏锦书,暗中撇了撇嘴。 他也没有在意。 接著沈幼仪从隨身携带的皮质手袋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那锦盒约莫一尺来长,通体覆著暗红色的丝绒,边角包著黄铜,在廊下的光影里泛著沉静的光泽。 她双手托著,轻轻放在林福生面前的石桌上。 “林先生,这是本月的天白山二十年生的野山参,品相上佳。同心会的董医生若在,一看便知。” “每月此时,沈家会准时將供奉送到您手上。” “好。” “对了,我想了解些事。关於沿江路那只怪物,松江这一带,像那样的多吗?”林福生好奇道 闻言,沈幼仪思索片刻,然后如实答道:“不能算多,但也不能算少。” “实力呢?” “最弱的大约也相当於铁筋境武者的战力。但这种级別的,通常不会轻易现身,更不会主动袭击人群。” “强大的,就像沿江路那只,暗劲围攻,火器齐鸣,火炮轰击,也耗费了极大代价才將其击杀。” “还有更强的,不过那种轻易不会出现的。” 林福生心思微动。 和铁筋实力相等的,那他很快就有这个实力猎杀了。 这些不祥,对於他很重要,毕竟唯有融合这些怪物的魂材,他才能开启『登峰造极』。 “好,那就这样吧。” 该了解的,林福生大概也了解的差不多了,具体关於不祥的信息,他觉得在这里继续问沈幼仪,没啥意义。 不如挑一个时间,去九號调研所详细了解。 沈幼仪頷首,隨即转身,“那我就不打扰了。” 魏锦书也朝林福生微微欠身,提著裙摆,跟在沈幼仪身后。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竹林小径深处。 ...... 庄园外。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静静停在门楼阴影里。 沈幼仪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后座。 魏锦书从另一侧上车,关上车门,动作轻柔。 引擎低鸣,轿车缓缓驶离庄园,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而沉稳的声响。 车內沉默了片刻。 魏锦书靠在后座椅背上,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她转过头,看著沈幼仪。 “幼仪,我还是想不通。” 魏锦书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长久共事后的熟稔与直率。 “你出这个价钱,铁筋境的供奉待遇,每月一根天白山二十至三十年的野山参,请一个石皮中期。” “这个价钱,放在松江滩,正经能请到一位铁筋境的好手掛名了,那些散修、退下来的帮会打手、或者小门小户出身的铁筋,愿意接这活的,一抓一把。” “你为什么要舍了西瓜捡芝麻?” 沈幼仪没有立刻回答,她望著车窗外灰濛濛的天光,片刻后转过头,看著魏锦书。 “锦书,你觉得林福生这个人,值什么价?” 魏锦书微微蹙眉,“石皮,十七八岁,底子不错,也有些名气,可也就这样了。给他铁筋境的供奉,溢价太高。” 沈幼仪轻轻摇头。 “你看的是他自己,我看的是他背后的人,他救了十几个铜骨镇守,救了汞血境的莫飞鸿,救了陆罡,更是被古云舟看重。” “可万一哪天沈家真的遇到麻烦,他一个人来了,他背后那些受过他救命之恩的人,会坐视不理吗?” 魏锦书沉默了。 良久。 她轻轻嘆了口气。 “可我还是觉得不踏实。” “这些人能帮林福生一次,也不可能次次都帮。” 魏锦书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我也不是针对林福生这个人,我只是觉得,个人的实力才是硬道理。” “人脉、背景、靠山,都是借来的;能借一时,借不了一世。” “林福生背景再强,也仅仅是石皮,他至少也要五六年才能铁筋吧,那时候天知道松江是什么格局?这年头,別说一个帮会了,军阀说亡顷刻间也就亡了。” 沈幼仪静静听著,隨即问道,“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魏锦书想了想。 “这个月的参给了也就给了,但从下个月开始找藉口,慢慢停了。” “然后把这笔钱,拿去正经请一位铁筋。哪怕只是初入铁筋的散修,也是实打实的战力。” “你觉得呢?” 沈幼仪想了想,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魏锦书看著她,嘆了口气。 “隨你吧,我是劝不动你。” 她靠回椅背,望著车窗外灰濛濛的天光,不再说话。 ..... 傍晚,林福生和莫依依坐在小花厅里。 桌上依旧是琳琅满目的药膳,黄芪燉鸡、当归羊肉、红枣桂圆羹,还有一盅乌黑的、闻著就苦的药汤。 莫依依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短袄,领口绣著细密的缠枝纹,衬得脸颊愈发白皙,她吃得依旧很香,毫无形象地把一块燉得酥烂的羊肉塞进嘴里,鼓著腮帮子嚼。 林福生安静地喝著粥。 “林大哥。” 莫依依咽下羊肉,忽然开口。 “嗯?” 莫依依眼神里带著几分好奇,“今天来找你的那两个女的是隆兴商会的人吧?” 林福生点了点头。 “他们找你什么事呀?” “请我掛名供奉。”林福生喝了一口粥,回道。 “哦。”莫依依心想,接下来该换什么话题和林福生聊天呢? 就在这时。 “福生啊!” 莫飞鸿的声音从花厅门口传来。 林福生抬头。 莫飞鸿大步走进来,脸上带著压不住的笑意,眼角那些岁月刻下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长衫下摆还沾著些许夜露,可精神头却比白日里更足了。 他走到桌边,在莫依依身侧坐下。 然后他看著林福生,用一种郑重其事的语气说: “福生,明天你一定要早点起来。” “把精神养到最好,鬍子刮一刮,头髮理一理,那身新做的衣服换上,上午先別练功了,养足精神。” 林福生疑惑的问,“明天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莫飞鸿往后靠了靠椅背,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像一个藏了一肚子惊喜、就等著看人拆礼物的老小孩,没有回答。 “重要?那可太重要了。” “有一位了不得的人物要来。” 说到这里,莫飞鸿看著林福生,一字一顿:“对你来说,这个人太重要了。” 他说话时,眼底闪著光。 林福生闻言,隨即露出笑容来,“莫老费心思了。” “我吃过饭,就准备去睡。” 莫飞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林福生的肩膀。 “好好好,不著急,慢慢吃。” 他起身朝门外走去,腰背挺的笔直,身影渐渐消失。 莫依依咬著筷子,看看爷爷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林福生。 “林大哥,我先回去了,我也要早点睡,看看明天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 莫依依的声音响起。 “林大哥,早点睡啊!” 林福生点了点头,他又喝了一碗粥,隨即回到屋子里,和衣入睡。 ....... 第二天,清晨。 第62章 六合拳郑亭渊 清晨,松江市。 一辆黑色轿车驶过松江郊外的土路,车身微微顛簸,扬起淡淡尘土。 郑亭渊靠在后座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年过七旬,鬚髮皆白,面容清癯,一身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却浆洗得乾乾净净。那双搁在膝头的手,指节粗大,掌缘生著厚厚的老茧,像两件搁置多年、却仍锋刃未钝的旧兵器。 齐明川坐在他身侧,魁梧的身躯把后座占去大半,他今年十九,六合拳已练至大成,是这一辈真传弟子里最早摸到圆满门槛的人。 此刻齐明川正望著车窗外灰濛濛的天色,眉宇间压著些不耐。 “郑师,”他开口,声音瓮瓮的,“你和莫飞鸿莫老爷子,关係当真那么好?” 郑亭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闔上。 “是啊。” 郑亭渊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噹噹。 “当初我们两个一起在松江混过些年月,码头扛过包,帮会护过院,虽然说互相间没有什么大恩大惠,但却认识几十年了,有感情。” 齐明川没说话,肩膀却微微塌下去一些。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那好吧。就一天。” 想了想,他瓮声瓮气地又补了一句:“本来这一天,我的六合拳说不定又能精进些。” 郑亭渊没接话。 齐明川侧过头,看著师父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声音低了几分:“郑师,铁砂掌那边来人了,那个姓袁的,我也听说这件事情了,十九岁,石皮圆满,铁砂掌练的火候不一般,早已经大成很久了,说不定已经踏入圆满的门槛了。” “我,我不一定稳贏他。” 郑亭渊睁开眼,看著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那张年轻的脸上压著焦虑,也压著不肯认输的倔强。 “我知道啊,唉,可没办法,人情就是人情。” 齐明川神情失落,又带著些许的不愿,低了下头。 “也就一天,过去指点那小子几句,和莫飞鸿吃顿饭,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好了好了,回去之后,那招『回身崩拳』我再给你拆三遍。” 看著齐明川的样子,郑亭渊露出宠溺之色。 这个小子,是他六合拳宗的希望啊。 六合拳人丁稀少,弟子皆是精英,而齐明川更是精英中的精英,十九岁就已经六合拳大成了。 將来,或许有机会继承掌门的衣钵。 “好。” 听到回去之后郑师愿意给自己加课,齐明川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些。 “郑师你放心,半个月后古社长的寿宴,我不会给六合拳丟人。” 郑亭渊看著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半个小时后。 轿车在莫家庄园门口停下。 郑亭渊推开车门,踏在青石板上的第一步,便看见了早已等在门楼下的莫飞鸿。 两个老人在晨光里对望了一眼。 莫飞鸿大步迎上来,双手握住郑亭渊的手,用力晃了晃,半天没说出话。 郑亭渊任他握著,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瘦了啊。”莫飞鸿说。 “哈哈,你也老了啊。” 郑亭渊唏嘘的嘆了口气。 两人相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接著,莫飞鸿侧过身,把身后的人让出来。 他先指了指莫依依:“这是我孙女,莫依依,打小练太极拳,资质还行,就是贪玩,一直卡在石皮中期。” 莫依依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欠身:“郑爷爷好。” 郑亭渊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底子不差。” 然后莫飞鸿把手掌落在林福生肩上。 他没有说什么『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孩子』,也没有说什么『你多费心』,只是把林福生往前轻轻推了推,意思很明显了。 这是一种老朋友的拜託。 郑亭渊的目光落在林福生身上。 这个少年十七八岁,身形偏瘦,他站在莫飞鸿身侧,向著自己拱了拱手。 “郑老好。” 郑亭渊看了他两息,点了点头,“嗯,我听说过你,忠肝义胆,不错,不错。” 显然,林福生让他记住的,唯有之前的义气名声,没有什么血气异於常人。 隨即郑亭渊收回目光,侧身对齐明川道:“这是我徒弟,齐明川,六合拳这一辈的真传弟子。” 莫飞鸿的神色立刻郑重了几分。 真传弟子。 这是宗门里层层筛选、耗费无数资源栽培出来的种子。 不是跟著练,是当衣钵传人养。 这样的年轻人,日后最次也是铜骨,好一些的能踏入汞血,甚至有机会衝击暗劲。 他看齐明川的眼神,多了几分看重。 双方互相介绍了一下孩子辈、弟子辈后,就隨之进入到庭院內,在花厅落座。 莫飞鸿备的是家宴,没有外客。 菜餚是松江本地的做法,红烧肉、清蒸鱖鱼、老母鸡燉汤,还有一碟醃得透透的酱菜。 郑亭渊夹了一筷子酱菜,慢慢嚼著,没说话。 莫飞鸿也不急著开口。 两个老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茶端上来,郑亭渊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林福生。 “饭也吃了,茶也喝了。” “我这老傢伙,也不能白吃白喝啊。” “现在开始吧。” 莫飞鸿的眼睛立刻亮了,连忙拉著林福生的胳膊起身。 眾人移步庭院草坪。 郑亭渊站在草坪中央,负手而立。 晨光从银杏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灰白的鬚髮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他看向眾人当中的林福生,淡声道:“我先给你演练一套六合拳,你仔细看,用心感悟。” 林福生点头。 他现在明白了。 好像这就是莫老说的惊喜啊? 六合拳... 他其实並不缺六合拳的观想图。 荣崇明的百练六合拳虽然比不了这位六合拳宗的郑亭渊大师,但也已经非常了不得了,后来堰尸镇岁的千练六合拳,更是让他的六合拳造诣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若是说这就是莫老所说的惊喜,那么...似乎这个惊喜比较一般。 但终究是莫老的好意,林福生还是露出了认真之色。 或许也能学习到点东西呢? 就在这时,郑亭渊动了。 他的起势极慢,慢得像老人清晨在公园里舒展筋骨。 沉肩,坠肘,虚领,顶劲。 每一个动作都铺展得平铺直敘,没有任何刻意的力道。 可就在第一式『懒扎衣』完成的那个瞬间。 风停了。 草坪上所有的人,莫飞鸿、齐明川、莫依依都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招。 是意。 拳架还是那个拳架,招式还是那些招式,可每一拳每一掌之间,都流淌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一条大河在冬日冰封下缓慢涌动,表面平静,深处是百年来不曾断绝的奔流。 莫飞鸿站在廊下,眼神越来越亮。 他知道郑亭渊强,却不知道他已强到这个地步。 这套六合拳,他已经不是『练』,是『住』在里面了。 齐明川站在不远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师父的每一个动作。 他看过无数遍这套拳。 可今天,他觉得每一遍都是新的,师父的手腕似乎低了一分,腰胯似乎沉了一寸,崩拳的发力点从前臂移到了肘尖,那些细微至极的变化,只有日日浸淫其中的真传弟子才能捕捉。 他贪婪地看著,不敢眨眼。 莫依依也看得很认真,毕竟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接著莫依依偷偷的看了一眼林福生,想看看他的领悟情况怎么样。 接著,莫依依脸色变了变。 林福生正望著草坪中心,正在演练拳法的郑亭渊。 然后。 林福生皱了一下下眉头。 第63章 全是问题 莫依依站在廊下,偷偷看了林福生好几眼。 福生哥眉头怎么压得那么深,都快拧成一个疙瘩了。 她心里不禁嘀咕起来。 福生哥,似乎有点不够机灵啊。 看不懂就看不懂,但也不能表现的这么明显啊,这样不是让郑爷爷看出来,你领悟能力很差吗... 她抿了抿唇,想提醒林福生一下,但又不敢说话,毕竟在这种场合似乎有些不合適。 林福生倒是没有注意到莫依依的目光。 他只是看著草坪中央那个刚刚收势的老人,眉头確实没有鬆开。 但他想的,和莫依依以为的,完全是两回事。 半步登峰造极。 郑亭渊对於六合拳的领悟,勉勉强强算是半步登峰造极吧。 终究还是差那最后半步。 郑亭渊的六合拳,在外人看来已是炉火纯青,离登峰造极只差半步。 可这半步,从来不是差在天赋,也不是输在勤勉。 而是他圆满之后,便走偏了路。 他打了一辈子拳,把招式磨得圆融通透,自以为已触碰到六合拳的极致,却不知自己的拳理里,藏著太多不自知的偏狭与错漏。 那些郑亭渊视作收放有度、暗藏玄机的拳势,在真正將六合拳修至『登峰造极』的林福生眼中,从不是刻意留余的高深,而是他从头到尾都没发觉的歧途。 便如一把铸得看似完美的刀,刃亮形正,挥砍间也有威势,可刀脊从根上便偏了寸许,早已失了正道。 郑亭渊看不见自己走歪的路,也识不破自身的错处。 所以他穷尽半生,也终究踏不进六合拳真正登峰造极的境界。 “六合拳宗,莫非没有把六合拳打磨到登峰造极的存在吗?怎么让郑老路偏的这么严重?” 林福生收回目光。 观看这场演练,对於他而言,没有领悟到任何新的东西。 倒是激活了一张新的观想图。 【郑亭渊百练六合拳】。 但进度条也只有400/400。 对於这种现实,林福生有两种猜测。 第一种是郑亭渊本身没有登峰造极的境界,所以观想图进度条没有达到1000。 第二种是,对於观想图而言,唯有铸入『魂材』,才能让观想图內的功法踏入『登峰造极』地步。 他认为第二种的可能性更大,毕竟不铸入魂材,他就无法將一些特性融入到功法中,那么就自然而然无法做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福生的不远处,莫飞鸿的目光一直落在林福生脸上。 他看著那少年眉头紧锁,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这孩子...没看懂? 他方才还暗自高兴,觉得林福生气血根基异於常人,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可这会儿他忽然有些拿不准了。 气血再强,悟性跟不上,那也是白搭。 拳法这东西,不是力气大就能打好的。 多少天生神力的莽汉,练一辈子也摸不到铁筋的门槛,就是因为脑子转不过来,理解不了那些关窍。 思索至此,莫飞鸿悄悄看了郑亭渊一眼。 老友面上没什么表情,正负手而立,等那少年开口。 莫飞鸿心里嘆气。 他太了解郑亭渊了。 这人嘴上不说,心里怕是已经给林福生打了零分。 郑亭渊確实在等。 他等了约莫十息。 那少年仍旧站在原地,似乎正在苦苦思索著什么,没有说话,也没有提问的意思。 郑亭渊收回目光。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轻轻嘆了口气。 果然。 外面的野路子,还是不行。 他不是看不起散修,他自己也是从底层一拳一拳打出来的。 可正因为走过那条路,郑亭渊比谁都清楚:没有正经师承,光靠自个儿琢磨,能走到哪一步,全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 赏的,或许能摸到铜骨门槛。 不赏的,一辈子卡在石皮圆满,连铁筋都进不去。 这少年的气血確实不错,难得一见的底子。 可拳法这东西,气血是气血,悟性是悟性。 自己方才那套拳,已经拆得足够慢了,几乎是把六合拳的骨架一根根拆出来,摊在阳光下让人看。 若是有悟性的,哪怕只看出三分,也该开口问了。 可这少年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 郑亭渊不再看他。 齐明川站在侧后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见师父收势,负手等待,林福生皱眉苦思。 又看见了郑亭渊脸上的失望。 齐明川心中也不禁生出来一股无名怒火,没有那个悟性,非要让人指点,真的是耽误他这种真正天才的时间!! “师父。”齐明川没忍住,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让周围几个人能听见,“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这话说得很轻,像只是隨口一问。 可那话里的意思,在场没有谁听不出来。 莫飞鸿的脸色微微僵了一下。 郑亭渊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齐明川顿了顿,又说:“我就是想著,那招『回身崩拳』,我回去还想再练练...” 他咽下了后半句。 本来今天是要练的。 “唉。” 看著这一幕幕,莫飞鸿忽然嘆了口气,上前一步。 “郑老哥。”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著几分恳切,“你看,这孩子兴许是头一回见这种场面,有些紧张,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要不...你再多指点几句?看在我的面子上。” “来都来了。” 郑亭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 可莫飞鸿知道,他鬆口了。 “来都来了,是啊,来都来了,这是咱关东的老话了。” 郑亭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著些无奈,也带著些老朋友才有的纵容。 他又看向林福生。 “也罢,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说吧。” 听到郑亭渊的声音,林福生抬起头。 他方才一直在想郑亭渊那六合拳中,让人不忍直视的各种错误和漏洞,这会儿他才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看他。 莫飞鸿眼里的急切,莫依依眼里的好奇。 齐明川眼里的,那掩饰都懒得掩饰的不耐。 还有郑亭渊。 老人站在那里,面上平静,像是在等他开口问一个『师父领进门』的问题。 林福生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说:“多谢郑老。” “方才观看您演练,晚辈记下了不少东西。” “我想先回去,把这些好好总结一下。” 他倒是没有什么想问的,而是准备回去好好研究研究郑亭渊的六合拳,然后总结一下对方的拳法毛病,接著给郑亭渊指出来错误,以及提供一些改进方法。 说完这番话后,林福生忽然注意到,周围安静了下来。 安静。 草坪上很安静。 莫飞鸿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记下了不少东西? 总结? 人家宗师亲自给你拆拳,你不问,你要回去自己总结? 他看向林福生的眼神,从急切变成了茫然。 郑亭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林福生,目光里多了些让人读不懂的东西。 自己练了大半辈子拳了,收了不少弟子,也见过不少武者,就没有见过这么不机灵的,你多问一句,我这老傢伙还能看你悟性差,不指点你吗? 你自己回去总结,能总结出来个啥? 齐明川没有忍住。 他偏过头,嘴皮子疯狂抽出,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嗤”。 莫依依站在一旁,也有些搞不懂,大眼睛眨了眨。 “別总结了。” 这个时候,莫飞鸿连忙道:“郑老就在这里停留一天,你不如现在有什么疑惑,就问问。” 林福生说:“暂时没有疑惑了。” 莫飞鸿嘆了口气。 郑亭渊也无奈地笑著摇了摇头:“没关係。” 他心中想,此子资质太差了。 齐明川撇了撇嘴,把脸转向一边。 林福生回到座位上,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正在查看著脑海中,郑亭渊的观想图。 他发现,通过这张观想图,也能看出来郑亭渊六合拳很多的严重问题。 这倒是省事了。 其实,他与郑亭渊非亲非故,对方肯来,是看在莫飞鸿的面子上。 可正因为这份情面,他更不能当作没看见。 把那些问题记下来。 总结清楚。 下午腾出时间,把改进的方法琢磨明白。 等到了晚上,就交给郑老。 第64章 深夜求见 想到这里,林福生就决定不在这里多待了,早点回去,早点总结明白。 他隨即起身告退。 “莫老,郑老,晚辈先回院子了。还有些事要处理。” 莫飞鸿点了点头,没留他。 郑亭渊也只是嗯了一声,没抬眼。 齐明川则在远处草坪內,像是发泄心中的不满,疯狂的练习著六合拳。 莫依依就在厅中,陪著莫飞鸿与郑亭渊二人,是不是的端茶倒水。 茶汤在青瓷盏里泛著浅浅的沫。 莫飞鸿端起茶盏,又放下。 他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郑亭渊也没说话。 两个老人就这么对坐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旧事。 当年码头上的那些老人,谁还活著,谁已经走了;松江这几年的帮会势力,哪家起来了,哪家败落了。 莫飞鸿没有把话题往林福生身上引。 他知道已经没有意义了。 ....... 一个时辰后。 莫飞鸿和郑亭渊的茶叶喝的差不多了,郑亭渊隨即带著齐明川前往东侧的客院。 齐明川跟在师父身后,穿过迴廊,进了院落中。 院门刚关上,他便忍不住了。 “师父。” 他的声音压著,可那股气憋了一下午,怎么也压不住,“那林福生什么意思?大老远跑来,您亲自给他拆拳,他就一句『记下了』、『没疑惑』?” 齐明川此时的心中,非常的不痛快。 “记下什么了?他看懂什么了?我看他那眉头皱的,压根就是什么都没听懂,又不好意思问,硬撑著。” 郑亭渊没有应声。 齐明川又道:“您也是太好说话了。要我说,这种人就是拎不清。仗著救了莫老爷子的命,就觉得谁都该围著他转。可您又不欠他的,您欠的是莫老爷子,不是他林福生。” 他越说越觉得师父吃了亏,语气里带著替师父不平的委屈。 郑亭渊在椅子里坐下,摆了摆手。 “行了。” 郑亭渊的声音不高,带著几分疲惫,也带著几分看淡了的平和,“来都来了,该教的教了。他听不听得进去,是他的事。” “算了,算了。” 齐明川还想再说,看见师父闔了眼,便生生把话咽回去。 片刻后,郑亭渊睁开眼,看他,脸上带著笑容。 “下午不是要练那招『回身崩拳』?” “现在腾出时间了,来,我教你。” 齐明川一愣。 然后他立刻点头,眉宇间那层鬱气散了大半。 “好!” 很快,院落中的草坪上。 郑亭渊站定,沉肩坠肘,缓缓起势。 他的动作依然很慢,可这一次,他不再是示范,而是在拆。 一拳拆成三式,一肘拆成五处关窍。 发力点、腰胯的转动、呼吸的起落,郑亭渊都掰开了、揉碎了,摊在齐明川面前。 齐明川站在他身侧,跟著比划。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却顾不上擦,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师父的肘尖、手腕、腰胯,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回身的时候,重心要先沉,再转;肘尖对敌,不是肩。” “崩拳的力,是从脚底起的,不是从腰。” 郑亭渊一遍一遍地讲,齐明川认真的练。 第三十七遍的时候,他那招『回身崩拳』打出去,忽然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感觉。 这股劲不再滯在肩头,而是顺著脊背、穿过手肘、稳稳地送到了拳锋。 齐明川怔在原地。 他看著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师父。 郑亭渊站在三丈外,负手而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齐明川。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从眼角一层层漾开,像初春解冻的河水。 “这一拳对了。” 齐明川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的六合拳,又精进了一步。 快了快了,他那梦寐以求的六合拳圆满境界,快要达到了。 这时,郑亭渊走到他身边,把手落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教这样的弟子,才舒服啊。” 郑亭渊一脸欣慰,讚嘆,看著齐明川。 这才是练武的料子。 一点就透,一教就会,练上百遍也不叫苦。 看著林福生那样什么都不懂、还不肯问的,他实在难受。 一位明师,最怕的就是教愚笨的徒弟。 不仅仅是练武愚笨,还有脑子愚笨。 其实就算林福生看不懂,他看在莫飞鸿的情面上,也是会愿意多指点两句的。 可林福生偏偏看不懂,他还不问。 这谁还有愿意教? 人家自己都不上心。 时间流逝,很快到了傍晚。 郑亭渊坐在窗前,没有点灯。 他刚洗过脸,换了一身乾净的中衣,准备歇息。 人上了年纪,精力不比从前,教了一下午拳,这会儿浑身酸乏,只想早些躺下。 齐明川也已经回自己屋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竹林的声音。 同一时刻的林福生,坐在自己院中的书案前。 他面前摊著几张纸。 纸是他从管家那里要来的,寻常的竹纸,边缘裁得不太齐整,但足够写字。 窗台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忽长忽短。 他握著笔,正在写最后几行。 整整一下午,他没有离开这间屋子。 先是把郑亭渊拳架里的问题一一默记下来。 从起势到收势,从头到尾拆了四遍。 每一处偏差、滯涩、改进的关窍,他都写进了这张纸里。 然后他开始整理建议,给出了自己认为的,具体可操作的调整方法。 譬如说,发力点偏移一寸,腰胯沉下去三分,呼吸节奏与拳势的衔接点前移半拍。 林福生儘可能的写得浅白,让郑亭渊一看就能明白。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 油灯下,纸上密密麻麻排满了小字。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確认没有不对的地方。 接著他把那几张纸仔细折好,塞进衣襟里,离开院落。 夜色渐渐沉下来。 林福生推开门,穿过竹林石径,走到东侧客院门口。 院门虚掩,里面没有灯。 他站了两息,抬手敲门。 “篤。篤。篤。” 里面没有应声。 他又敲了三下。 “谁?” 老人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著刚被惊醒的沙哑和一丝压不住的不耐。 “郑老,是我,林福生。” 郑亭渊躺在床上,睁眼看著头顶漆黑的房梁。 他听见敲门声时就醒了。 人老了,觉浅,一点动静就能惊醒。 他本以为是谁走错了院子,可那三声敲门过后,紧接著是『林福生』三个字。 他闭了闭眼。 一股火从心底躥上来,又被他生生压下去。 他立刻就明白了。 这小子白天没听懂,又不好意思当著人问。 现在知道天一亮自己就要走了,熬不住了,深夜跑来求教。 郑亭渊没有立刻应声。 他躺在床上,听著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一下一下。 你是救了莫飞鸿的命,可这份恩情也不能这么用啊。 白天给你拆拳,你不要。 下午给你机会,你说没疑惑。 现在大半夜的,我都躺下了,你来敲门。 这也就是仗著莫飞鸿的面子,仗著我不好发作。 换成旁人... 郑亭渊深吸一口气,把后半截念头按下去。 算了。 终究是个孩子。 十六七岁,脸皮薄,白天不好意思开口,拖到夜里才敢来。 自己年轻时也这样,跟师父学拳,有地方没听懂,不敢问,憋好几天,憋到快把自己憋出病来。 郑亭渊坐起身。 他摸黑披上外衣,没有点灯,就这么穿过黑暗的屋子,走到院门口。 门拉开。 夜色里,林福生站在廊下,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面上也看不出急切。 他只是说:“郑老,深夜打扰,实在抱歉。” 郑亭渊看著他。 “进来吧。” 他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第65章 授课 齐明川住的院落不远,夜深人静,那边敲门说话的声音隱隱约约传过来。 他还没睡。 下午练拳练得尽兴,躺下后脑子里还在一遍遍过著那招『回身崩拳』的关窍,翻来覆去睡不著。 方才,齐明川也听见了敲门的动静。 刚开始,齐明川起初以为是巡夜的下人。 “郑老,是我,林福生。” 可是听到这句话后,齐明川腾地坐起来。 林福生?! 他竖起耳朵,听见师父开门的声音,听见师父说『进来吧』。 一股火直衝脑门。 大半夜的,跑来敲门,还能是为了什么? 齐明川咬牙。 白天莫老和郑师主动询问你,你在那左一个『没疑惑』,右一个『要总结』。 现在师父都躺下了,你跑来求指点? 真够不要脸的。 他狠狠躺回去,把被子往上一拽,蒙住头。 可那团火堵在胸口,怎么也压不下去。 废物就是废物。 白天学不会,晚上偷偷补。 早干什么去了?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片刻后,他掀开被子,摸黑穿上鞋,推开房门。 郑亭渊的院落內,他把林福生让进屋里。 月光从窗欞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灰白剪影。 林福生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郑亭渊看著他,嘆了口气。 “想让我再指点指点你,是吧?”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疲惫,也带著几分『来都来了』的无奈。 “唉,没问题。你给我演练一遍拳法。” 林福生刚准备说,郑老,我不是来求指点的,可话到嘴边,他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自己就是个年轻人。 郑亭渊是成名数十年的暗劲宗师,六合拳的长老。 如果他直说『你郑亭渊,修习了大半辈子的六合拳,问题很多,我是来给您挑毛病的』。 郑亭渊会怎么想? 这话落在郑亭渊耳朵里面恐怕会变成:『你郑亭渊这么大岁数活狗身上去了,修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应?我一个石皮小螻蚁,一眼就看出来了,你修炼的——全!是!问!题!』 这可不是林福生心里戏多,而是事情多半会朝著这个方向发展。 郑亭渊必然会生气,觉得他不知天高地厚,觉得莫飞鸿推荐了个狂妄小儿,然后起身送客。 自己怀里那几页纸,估计连掏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就算掏出来了,震怒之下的郑亭渊再给撕了? 这都说不准。 林福生沉默了一息。 “好。” 他说。 隨即,林福生退后两步,在月光下沉肩坠肘。 他起势很慢,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 郑亭渊靠在椅背上,起初只是隨意地看著,他答应演练,无非是应付差事。 这孩子白天没看懂,夜里来补,他就再讲几句关窍,算是全了莫飞鸿的面子。 可第三式打完,他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第六式。 第九式。 收势。 郑亭渊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忽然凝固的石像。 月光从窗欞漏进来,落在林福生收拳后微微垂落的手腕上。 郑亭渊缓缓坐直了身子,声音发紧。 “你...” “你再打一遍。” 林福生没有说话。 他重新起势,从头开始。 这一遍,比方才更快一些。 郑亭渊的眼睛,一点一点瞪大了。 六合拳圆满。 身为六合拳宗的长老,他自然见过很多名达到六合拳圆满的。 可他从未见过——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打出这样圆满无缺的六合拳。 一个野路子,没有师承和名师,更没有宗门日復一日的浸淫打磨。 他听说这孩子只是安仁堂一个小把头,父亲早亡,武功能学成什么样,全凭自己摸爬滚打。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套拳... 圆融、通透、无懈可击! 郑亭渊看著林福生收势。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正轻轻叩著膝盖。 那是他年轻时看见师父演练绝招时,下意识记节奏的习惯。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了。 “郑亭渊开口,声音竟有些乾涩,“你,你这是六合拳·圆满?” 林福生点头。 “练了多久?” 林福生想了想。 “大概三个月。” 他知道,这个事情说出来,肯定会让人震惊。 其实,关於他的拳法精进速度这一方面,没有几个人注意到。 当世在锦荣赌坊的时候,荣崇明都把他放弃了,后面见面的次数都少了;后来他施展过圆满的六合拳,但是王本六等人也没有认出来,显然他们也没有到达这个境地,莫飞鸿可能是有见识的,但因为古云舟寿宴,每天在庄园的时间並不多。 因此,他的六合拳圆满,好像还真的无人知晓。 安静。 月光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薄霜。 郑亭渊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觉得自己方才可能听错了。 “你说...多久?” “三个月。” “此前学过几年,但真正入门,是三个月前。” 郑亭渊没有说话。 他看著眼前这个少年,那张在月光下平静无波的脸,那双没有任何炫耀、只是在陈述事实的眼睛。 三个月。 从入门到圆满。 他郑亭渊,六岁习武,十岁专修六合拳,十八岁大成,六十岁半步登峰造极。 今年他八十五岁,那最后半步,他走了二十年。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郑亭渊,是六合拳宗近百年来,天赋最高者。 而他也花了足足八年时间,才將六合拳修炼至圆满。 齐明川,他这个最看重的弟子,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了,是他从小带大的,同样是十岁学拳。 直到今年二十三岁,修炼了十三年,也才大成罢了。 林福生三个月,圆满。 郑亭渊忽然笑了。 笑声不高,带著自嘲、惊嘆,还有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了不得,了不得啊...” 郑亭渊抬起头,重新看向林福生。 原本他目光里的疲惫、不耐、应付差事的敷衍,此刻已褪得乾乾净净。 “所以,你今晚来找我,莫非不来求指点的?” 林福生点了点头,然后道:“郑老,其实我来的目的是想和你说,你的六合拳,有问题。” 就在这时,院落门外 齐明川脚步很轻,躡手躡脚的走到这里,贴著墙根站著。 他没有进屋,只是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屏著呼吸。 屋里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夜深人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郑老,您的六合拳,有问题。』 齐明川刚来就听到了这样的一句话,眼珠子瞬间瞪大。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沟槽的傢伙说什么?说郑师的拳有问题? 你一个十六七岁、学野路子拳法的,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齐明川咬著后槽牙。 他忍住了没有衝出去。 他要看看郑师如何发作。 一个成名数十年的暗劲宗师,被一个毛头小子当面说『你的拳法有问题』。 郑师涵养再好,也该动怒了。 臭小子等著承受郑师的雷霆之怒吧!! “我的六合拳,有问题?” 郑亭渊愣了愣,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哈哈。” 他被这句话给气笑了。 那笑容里有七十二年修习的底气,也有一丝被晚辈冒犯后的淡淡不快。 “我郑亭渊,十岁学拳,浸淫六合拳七十二余载。” 郑亭渊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爭辩的事实,“如今虽不敢说登峰造极,半步,还是够得上的。” 他看著林福生。 “你倒说说,我有哪些问题?” 林福生心思微动,幸好他先展现出了六合拳圆满。 不然的话,啥都没有表现出来,这郑老头子不得气到爆炸? 也幸好今日上午他没有直接说有问题之类的话。 『这傢伙脑子有问题吧?』 门外。 齐明川听见这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郑师果然动气了。 “郑老,你听我慢慢给你讲。” 林福生露出正色,然后缓声说著。 “郑老,您第三式『单鞭』接第四式『提手上势』时,腰胯沉了三分,重心从右腿移至左腿。这一步您走了七十年,走得极稳。” “但您的发力点,不在脚底,在膝。” 林福生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郑亭渊耳中。 “您年轻时应该受过膝伤。后来养好了,可您自己没意识到,发力时,会下意识避开那个旧伤的位置。力不从脚底起,从膝弯起。短了三寸。” 郑亭渊的眉头,轻轻跳了一下。 “第七式『搂膝拗步』。” “您出掌时,肘尖外翻,显然你的六合拳圆满过后,想的是肘部的力量要松一些,但没有控制好准度,松过了头。” “松过头,力就散了。” 郑亭渊放在膝头的手指,缓缓收拢。 “第十三式『进步栽捶』。” “您的呼吸错了。” “这一式是发力式,发力时当呼。您是吸。您把发力式打成了蓄力式。所以您这一拳从来不敢用全力,因为一用全力,气就会滯在胸口。” “第二十一式...” “第三十五式...” 门外。 齐明川起初还带著冷笑。 可隨著林福生一条一条说下去,那冷笑渐渐僵在了脸上。 他听不懂那些关窍。 他是真传弟子,六岁入宗,十九年浸淫,师父的拳架他看过不下千遍。 可林福生说的那些—— 腰胯沉三分,发力点偏移,肘尖外翻,呼吸错位—— 他从来不知道。 从来没有发现过。 他甚至不確定林福生说得对不对。 可他看见师父的背影。 师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被定住了。 郑亭渊確实没有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听一个人说话了。 林福生说了多久? 一盏茶,两盏茶? 他不知道。 但郑亭渊感受,他现在的心绪已经从方才的平淡如水,变得波涛汹涌! 只知道那些话,一句一句,像细密的针,扎在他自己从来没有审视过的暗处。 林福生所说的每一处都是对的。 这些,他都有所察觉。 但不清楚,如何矫正。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林福生接下来的话,更让郑亭渊变色。 “郑老以后的修炼方法需要做一些修改,比如说第三式...” 林福生不紧不慢的说著,郑亭渊心神颤动的听著。 林福生不禁看出来了他修炼的岔子和问题,还提出了修改方向? 这,这这这... 这怎么可能? 良久过后,郑亭渊急切的问道,“这是哪位高人和你说的?” 林福生说:“没有什么高人。” 郑亭渊摇头。 他的语气带著篤定。 “不可能,你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没有师承,没有宗门,就算天赋再高,也只能把自己练明白。不可能把別人练不明白的地方也看明白。” “除非有人教过你。” “能把我这身毛病一条一条指出来的人,整个六合拳宗,只有一个。那个人就是老掌门。” “老掌门已经闭关十几年了,他也是我六合拳宗现存的唯一一位將六合拳打磨至登峰造极级別的存在。” “你是不是老掌门暗中收下的徒弟?” 林福生闻言摇了摇头。 不过从这话中,他听出来了为何郑亭渊修炼出了岔子。 原来是六合拳宗唯一一位踏入登峰造极的老掌门闭关了。 因此没有人有能力为郑亭渊指正。 “不是老掌门的徒弟?” 郑亭渊有些不信。 但是他又自言自语了起来。 “好像確实没听说过老掌门这些年收过徒啊,也没有听说过,老掌门出关过...” “那你怎么可能看得出我这些问题,还有那些解决方法。” 郑亭渊看向林福生,一字一顿,目光灼灼。 “你方才说的每一处偏差,你都有对应的调法。发力点偏一寸,你告诉我怎么挪回去;肘过松,你告诉我怎么收;呼吸错了七十年,你告诉我怎么重新对。” “这已经不是『看明白』了,这是『会治』。” “整个六合拳宗,能做到这一步的,除了老掌门,我没见过第二个。”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第66章 潜龙出渊 林福生看著郑亭圆的满脸疑惑,渴望得知真相的样子。 他想了想,没有说话,选择退后一步,重新摆开拳架。 这一式起势,与方才截然不同。 郑亭渊的眼睛瞬间睁大。 林福生的拳,起手便是直取。 快、猛。 尽!! 每一拳都打到最尽处,每一拳都推到最满时。 拳锋过处,空气像被撕开一道口子,发出低沉的啸鸣。 这不是圆满。 这是—— 郑亭渊的呼吸停了。 他看见林福生变招。 那一拳打到尽头,没有收力回防,而是顺势化掌,掌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那不是卸力,是吞。 像江流入海,像百川归渊。 “每个人对於不同拳法,臻至登峰造极的领悟,都是不同的。” “这是...登峰造极!!” 郑亭渊猛地站起来。 他的膝盖撞在案角上,茶盏倾倒,茶水沿著桌沿淌下来,滴落在他脚边。 可郑亭渊没有在意,只是死死盯著林福生。 “你...” 登峰造极。 六合拳自开宗立派六百三十年,拢共只出过八位登峰造极。 最近一位,是老掌门。 再往前,是他师父的师父,是和大乾朝武状元交手的存在。 每一位登峰造极,都是门派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们的名字被刻在宗祠的石碑上,每一个真传弟子入门第一课,就是跪在碑前背这些名字。 六百三十年。 八位。 而此刻,他面前站著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这少年不是宗门弟子,没有师承,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跟谁学的拳。 他只是在三个月前,一个人,把六合拳打磨到了这门功夫六百三十年里只有八个人抵达过的境地。 郑亭渊忽然觉得自己这七十年,像活到了狗身上。 门外。 齐明川背靠著冰冷的砖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 或者说,他已经忘了该怎么呼吸。 登峰造极。 他是真传弟子。 十九年,他比谁都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 这是天赋堆不出来的,也和苦练没有任何关係。 这是一道天堑。 六合拳宗现存三百余弟子,真传不过二十一人。 二十一人中,石皮阶段摸到圆满门槛的,只有他一个。 他二十三岁,六合拳大成,已经是六合拳宗石皮阶段最有天赋的了。 他已经比宗门九成九的人强了。 可林福生十六岁。 登峰造极。 齐明川低头,看著自己摊开的双手。 这双手练了十九年拳。 十九年。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这十九年到底在练什么。 『老子活狗身上去了?』 屋里。 郑亭渊沉默良久。 月光从窗欞斜斜透入,落在他花白的鬚髮上。 他看著眼前这个面色平静的少年,像是要把那张年轻的脸刻进眼底。 “你没有师承,也没有加入过任何门派。” 林福生点头。 郑亭渊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在他胸腔里停了很久,像在压著什么翻涌的东西。 “你,可愿意六合拳宗,成为我六合拳宗的少宗主。” 齐明川在门外听见了这句话,整个人愣在原地。 少宗主。 他在宗门十九年,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 六合拳宗立派六百三十年,只立过三次少宗主。 每一次立下,都意味著宗门未来数十年的气运、方向、传承,尽数託付一人。 这对於六合拳宗而言,是无上荣耀!。 “我,並不想加入任何宗门。” 林福生想了想,摇头拒绝道。 某种意义上,这並非是好事。 这个世界,每个级別的势力,都有每个级別的对手,六合拳宗肯定也是有著敌人的,自己加入进去未必真的是好事。 郑亭渊闻言直接愣住了。 这可是少宗主之位。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无数人跪在宗门外,也见过无数人为了拜师倾尽家財。 这些人,为的仅仅是一个入门弟子的名额罢了。 而林福生,却不愿意?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可他不能让这个少年走。 郑亭渊太清楚了。 这样的人,千年也未必出一个。 六合拳宗若是错过,下一代掌门、下下一代掌门,都会在后来的某个夜里惊醒,想起今夜,然后捶胸顿足。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被拒绝的尷尬和失落压下去。 “那你想要什么?” 郑亭渊的声音放得很软,软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六合拳宗什么都有。功法、药材、人脉、兵器,你想要什么,我去给你弄来。” 林福生这次到没有很快拒绝。 若是,能藉助六合拳宗,帮我猎杀不祥呢? 这个念头,在林福生心中涌现。 他在思索一件事情,那就是不祥的实力强弱,是否会影响最终的特性强弱? 吞海劲之所以这么恐怖,是不是因为堰尸太岁太强?而若是换一头弱小的不祥,可能就没有这么强了? 那么,在他还弱小的时候,若是有一些强者能给他猎杀不祥,让他在远处汲取魂材的话,对於他而言是非常利己的一件事情。 这就相当於交换了,加入六合拳宗,说不定会面对六合拳宗的敌人,但也有可能获得『魂材』。 想到这里,林福生又想到了一件事情。 “其实有的时候,人的选择,早已经在某一个时刻,冥冥之中提前做出决定了。” “我就算不加入六合拳宗,以我登峰造极的六合拳,六合拳宗的大敌能放过我?” 林福生心中,各种想法快速过了一遍,最终决定,加入六合拳宗。 现在就看,郑亭渊能不能满足他这个要求了。 郑亭渊这个时候,感到疑惑。 他本以为这少年会要金钱、地位,或者其他,可林福生要的是这个。 “有点难。” 郑亭渊嘆了口气,实话实说,“这种东西不好猎,不是想去就能碰上的,而且实力较弱的不祥,数量少又难找;实力强大的,惹不起,大部分都必须出动大量火器围攻才能致死。” “不过,你愿意做少宗主的话,我必然想办法带你去猎一头。” 虽然不知道林福生为什么有这种需求。 但郑亭渊大概能猜测一点。 估计这少年大约是有什么亲戚或者朋友,反正关係很好的,死在沿江路那场祸事里里面了,心存执念,想亲手报仇。 亦或者,当初那怪物被同心会的强者围攻时,散发出来的气劲给林福生伤到了,这小子现在气还没有消。 少年意气,可以理解。 “好,我答应了。” 林福生果断答应下来。 郑亭渊愣了一下,隨即哈哈笑了。 他笑著笑著,忽然別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六合拳宗,从今日起—— 潜龙出渊!!! “好,好啊从今夜起,你就是我六合拳宗的少宗主。” “这事定了。改日回宗门,我带你去祠堂拜歷代祖师,把名字写进宗谱。” 將这件事器定下后,郑亭渊忽然偏过头,对著廊柱阴影的方向。 “明川,出来吧。” 齐明川脸色顿了顿,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他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呢,呼吸压到最低,连心跳都恨不得按住。 可郑师还是知道了。 他低著头,走到郑亭渊面前。 “知道林福生现在是什么身份了么,说,拜见少宗主。” 郑亭渊面无表情的道,看著齐明川。 这小子资质比起来林福生差多了,今天还一口一个耽误时间,怎么好意思的呢?啊?脸呢? 齐明川没有抬头,他对著林福生,弯下腰。 “拜见少宗主。” 林福生较为客气的把齐明川搀扶了起来,他知道齐明川今天对於自己有些不满,但两人也没有什么仇。 “对了。” 就在这时,郑亭渊的神色忽然郑重起来。 “今夜的事,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 他看著齐明川,又看向林福生。 “铁砂掌的人已经到了松江。他们和我们六合拳的仇,这是很多年前结下的,人血堆出来的,解不开。” “他们若知道宗门新立了少宗主,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除掉你。” “我会暗中派人回宗门,找一个靠谱的,把这件事情告诉已经闭死关的老掌门过来,老掌门虽然二十年没出关了,但他一定还活著。” “他虽然闭关了二十年,但若是知道了这个消息的话,他一定会出关的。” “在老掌门没到松江前,这件事情千万不可传出去,因为我不確定铁砂掌那边到底来了多少位暗劲,他们一旦得知这个消息,直接杀到莫家来,都是有可能的!” 两人连忙点头,一脸认真凝重。 隨即,郑亭渊就让两人各自回去了。 林福生告退,回了自己的院子。 齐明川也退下了。 郑亭渊独自坐在窗前。 他缓缓抬起手,按照林福生方才说的那样,沉下腰胯,把重心放在脚底,让力从足跟传上来。 第三式,单鞭接提手上势。 他打了七十年的这一式。 不一样。 那股劲不再滯在膝弯,它顺著腿,穿过腰,沿著脊背,稳稳送到肩头。 他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 第七式,肘尖收三分。 第十三式,呼吸调过来,发力时呼,而不是吸。 一拳打出。 空气发出低沉的啸鸣。 那声音他很熟悉。 七十三年前,他六岁,第一次在宗祠里看师父演练这套拳,那时师父正当盛年,一拳打出,空气便是这样低啸。 这么多年以来,他以为那只是年轻力壮,亦或者以为是自己老了,力衰了,打不出那样的拳了。 但他郑亭渊从来没有想过,其实这一拳,是他打错了。 郑亭渊慢慢放下手。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眼眶慢慢红了。 “我郑亭渊有生之年,或许还有机会窥探登峰造极之境。”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67章 热心肠齐明川 松江北岸,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墙很高,门楣上没有掛牌匾,往来的人也只当这是某位商人置下的別业,可若有人推门进去,便会看见院中站著五六个年轻人,个个气息沉凝,眼神剽悍。 若是单纯的练把式练出来的,练不出来这种气势,很显然这里的人都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 在这些年轻人面前,一名黑衣老者负手。 他身形削瘦,颧骨高耸,两腮微陷,眼睛亮得慑人。 “这次都不用留手。” “铜骨也好,铁筋也好,石皮也罢,都给我狠狠的收拾。 老者目光扫过院中弟子,声音沙哑。 院中五六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隨即,他看向院中那个身材最为雄浑的青年。 袁烈。 二十五岁,铁砂掌这一辈公认的石皮第一人。 袁烈站在那里,肩宽背厚,两臂垂落时几乎及膝,眉骨高耸,压著一双细长的眼睛,眼白多、眼黑少,看人时总像在审视猎物。 他不像其他弟子那样站得笔挺,只是隨意地叉著腿,像一头吃饱了的猛兽,懒洋洋地晒太阳。 可没有人敢靠近他三步之內。 “烈儿,古云舟的寿宴,不用客气,六合拳的人,能杀则杀,杀不了就废,无需任何顾忌。” 袁烈闻言,忽然咧开了嘴,眼睛发红。 “石皮境,没有任何人能接得住我三招,老师你就放心好了。” 院中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觉得这个少年在吹嘘。 去年铁砂掌宗门进行无规则大比,袁烈连战七场。 七场加起来,他总共出了十一掌。 十一掌,七个人。 三个当场毙命,两个臟腑尽碎、抬下去当天夜里就断了气。 剩下那两个没死,这倒不是因为袁烈手下留情,而是因为掌落偏了半寸。 “这次我想宰一只六合拳的铁筋,过过癮。” “越阶杀人,如此才能震动整个松江!” 袁烈声音中带著自信。 院中更静了。 有人偷偷咽了口唾沫。 老者沉默了两息,然后仰头大笑。 他自然知道,袁烈这话一点也不夸张,要知道袁烈身上,可还有著那位『鬼爷』呢! “哈哈哈,好!有我铁砂掌的霸气!” “这十天,我再给你安排安排,去挑战松江各大势力、门派的弟子,先让你练练手!” ....... 莫家庄园,林福生的小院中。 晨光穿过竹林,筛落在草坪上。 林福生缓缓收拳。 【铸法观想图】 铁衣桩(圆满:400/400):气血+400% 六合拳(登峰造极:518/1000):攻击+518% 撞岳法(大成:236/200):防御+236% 气血:41(+164) 攻击:45(+233.1) 防御:34(+80.24) 敏捷:17 “十天时间,石皮后期了,不算慢了。” 林福生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恐怖修炼速度,满打满算估计也就一个半月罢了,石皮初期到达石皮后期。 在这中间,他还兼修六合拳。 这若说出去,怕是没有人会信。 思索间,林福生抬起手,缓缓握拳。 气血涌过经脉的感觉,比以前更沉更快,像山间溪流转为江河,虽未浩荡,已见其势。 “对比同境界石皮,我的气血是他们的四倍、防御两倍、攻击五倍多。” “其实也不能这么算,並不是每一个人修炼外练法,譬如说六合拳,都能达到圆满层次的,而修炼外练法,也是会增加基础属性的,领悟的越多,增加的也就越多。” “实际上,若是单算攻击的话,对比寻常石皮,可不止五倍,六倍也有可能。” 林福生觉得现在自己对战铁筋,都有把握將对方击杀。 他忽然有些遗憾。 华文东死得太早了。 若是还活著,倒是块不错的试刀石。 铁筋境,不高不低,正好拿来验证自己这十天的进境,看看几拳能把对方打死。 可惜嘍。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面板上。 撞岳法已经大成了,再练下去,五天之內估计堆不到圆满,性价比太低。 接下来五天,全力堆六合拳吧。 这段时日,他每日都会指点郑亭渊一些关於六合拳的问题,同时他也了解了一件事情。 六合拳与铁砂掌的恩怨已经很久很久了,从上一代掌门的师父那辈算起,快五十年了。 明爭暗斗,大大小小打了不下二十场。 老掌门亲手斩了对方上一代掌门,但六合拳也死了两位暗劲强者。 这仇算是解不开了。 这次古云舟的寿宴,铁砂掌一定会派人来。 据说,铁砂掌这一代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一个叫袁烈的,十九岁,石皮圆满,铁砂掌很有可能已经圆满了。 郑亭渊说起这个名字时,意思很明显,届时这个袁烈很有可能上场。 石皮阶段就將一门外练法打磨到很有可能圆满的地步,这谁能打得过? “到时候说不定我会要代表六合拳迎战这个袁烈。” “看来需要认真点了。” “一拳够呛能打死他,至少也得三拳吧?” 林福生倒是没有想过拒绝这件事情,得到好处,就得担责任,当上了六合拳拳的少宗主,那么该出手时就得出手。 想到这里,林福生开始修炼起六合拳来。 隨著林福生继续开始修炼,他的小院门口前,齐明川站的笔直。 他的位置选得很好。既不会挡住进出的路,又能把院门口方圆十丈內的一切动静收进眼底。 谁进来了,谁出去了,谁探头探脑想往里张望,他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这是郑师交代的。 林师兄修炼的时候,绝不能让任何人靠近。 不是因为信不过莫家庄园的人,是因为少宗主的身份一旦提前泄露,铁砂掌那边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他。 齐明川站得很直,像一根长枪。 自己现在可是在给少宗主看门。 他现在可谓是非常非常非常佩服林福生 每天林福生天不亮就起来练拳。 第一天,他练到日头西沉。 第二天,他练到露水沾湿了衣襟。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一天都是一样。 偷懒、停歇这种根本不存在,林福生也没有因为成了少宗主而有半点懈怠。 齐明川见过很多练拳的人,他自己就是练拳的,练拳有多苦他太清楚不过了,这不是肉身的苦,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把同一式拆成十七遍、打磨上千遍的枯燥。 大多数人在这个关口被筛下去。 很多人都熬不住。 可林福生熬得住。 齐明川站在院门口,听见里面拳风破空的低啸。 “比你有天赋的人,比你更努力?” “那我那么努力干什么?” 齐明川想到这里,站的更笔直了,眼睛来回扫视著,更加把心思放在『查询可疑人物』这件事情上。 也不嫌乎耽误时间了,也不觉得时间精贵了,也不天天让郑亭渊指点他修炼了。 “齐大哥!”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从竹林小径那头传来。 齐明川眼皮跳了一下。 他转头,看见莫依依正往这边走。 今日她穿了一身鹅黄短袄,发梢还有些湿,大约是刚练完功洗过脸,整个人像枝头刚绽的迎春花。 她手里提著食盒。 齐明川认得那个食盒,红漆描边,盖子上雕著一朵杏花,这十天她来了八趟,每次拎的都是这个。 “你咋怎么又来了啊?” 齐明川往路中间跨了一步,把院门挡得严严实实。 “什么叫又?” 莫依依白了他一眼,把食盒往他怀里一塞,“给福生哥送点心。董医生说他气血亏虚,要少食多餐。这是爷爷特意吩咐厨房做的,你可別给拦没了。” 齐明川低头看了眼食盒。 红枣糕,桂花酥,一盅参汤,还有一碟切成薄片的酱牛肉。 他没接。 “点心放下,人可以走了。” 莫依依瞪大眼睛。 “齐明川,你天天都不让我进,什么意思?” “我已经十天没有看到林福生了,你有毛病啊?” “快让我看看他,就一眼!” 齐明川不说话。 莫依依绕开他,想往里走。 齐明川一步跨过去,不偏不倚,还是挡在她面前。 “不许进。” 莫依依愣住。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齐明川好几遍,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你第一天见林福生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她眯起眼,语气里带著几分促狭,“我记得清清楚楚。你站那儿,脸拉得比驴还长,说话瓮声瓮气,恨不得把『浪费时间』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齐明川的脸微微热了一下。 “那是以前。” “那现在呢?” 齐明川沉默了一息,想起来了郑亭渊教给他应付其他人的话。 “现在林师兄,不,林师弟,已经是我六合拳宗的人了。” “我自然要对师弟好一点。” 他挺直腰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我齐明川,就是这样一个热心肠的人。” 莫依依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她把食盒往石墩上一搁,“点心放这儿了,参汤凉了就不好喝,你自己想办法。” 第68章 下战书 莫家花厅里,茶香裊裊。 莫飞鸿端著茶盏,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从茶汤上抬起来,落在对面那个正慢条斯理拨弄茶沫的老人身上。 郑亭渊这老东西,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心里犯著嘀咕,面上却不显,只是又抿了一口茶。 半个月前,这人说第二天就走。 第二天没走,说是再指点指点林福生;第三天没走,说是莫家庄园的茶不错。 第四天、第五天... 到今天,整整半个月了。 天天往林福生那院子里跑。 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笑,可眉梢眼角都鬆鬆地掛著,像刚喝完一壶陈年老酒。 齐明川那小子也是。 天天杵在林福生院门口,跟个看门石狮子似的。 他好几次路过,都看见那小子板著脸站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守什么国宝。 不是说,铁砂掌来势汹汹嘛,不是说,需要加班加点的指点齐明川嘛? 思索间,莫飞鸿放下茶盏。 他忽然想通了。 齐明川天天在林福生院子里面,这可能是郑亭渊在同时指点他们两个人。 林福生和齐明川,两个年轻人,一起练拳,互相切磋。 郑亭渊顺手就把两个孩子都带了。 唉。 明明林福生悟性那么差,可郑老哥依旧愿意带一把。 莫飞鸿眼睛湿润了些,握著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江边,七八个人围著他,刀都亮出来了,他以为自己要餵鱼。 是郑亭渊杀出一条血路,把他从刀丛里拽出来,后背开了那么长一道口子,血把江水都染红了一片。 年轻的时候,郑亭渊就一直照顾著他。 现在岁数大了,郑亭渊依旧如此。 就算林福生悟性差的可怕,郑亭渊看在和自己的感情上,依旧教导著林福生。 郑老哥!! 你是我一辈子的郑老哥! 莫飞鸿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他抬眼看向郑亭渊。 那老东西还在拨弄茶沫,鬢边的白髮在窗光里泛著银灰。 他老了。 大家都老了。 但老郑还是那个老郑。 他们的感情,割捨不开。 “郑大哥。” 莫飞鸿开口,他想道谢,但又觉得矫情。 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人,不说这些。 於是他换了个话头。 “郑大哥,铁砂掌那个袁烈,最近凶名很盛啊。” “这小子最近半个月可没閒著。先是挑了龙门一个石皮圆满,三掌,人当场吐血。后来又去了十二乾帮,把他们一个號称『铁臂』的石皮打成重伤,听说肋骨断了七根。” “前天,他把青竹会一个铁筋给贏了。” 郑亭渊拨弄茶沫的手指微微一顿。 “铁筋?” “对,铁筋。” 莫飞鸿沉声道,“虽然只是初入铁筋,境界还没稳,但那是铁筋。石皮打铁筋,差著一个大境界呢。这小子硬是贏了,四掌。第四掌把人打得倒飞出去三丈。” “江湖上都在传,说铁砂掌这回出了个妖孽。古社长的寿宴上,六合拳的人要是撞上他...” 郑亭渊把茶盏放下。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思考什么。 隨后他抬起眼,目光里没有莫飞鸿预想中的凝重,反而很鬆弛。 “呵呵,小角色罢了。” 郑亭渊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莫飞鸿愣住了。 不是之前还一脸凝重、无比担心、疯狂的想要给齐明川上课吗? 咋成小角色了? “到时候让福...让明川,让明川狠狠地收拾他。” 郑亭渊端起茶盏,吹开浮沫,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一拳给他打死!” 莫飞鸿怔怔地看著他。 老郑这是什么意思? 让齐明川收拾袁烈? 齐明川是六合拳这一辈的真传弟子,十九岁摸到圆满门槛,確实是难得的好苗子。 可那袁烈是什么人? 那是石皮圆满、能杀铁筋的怪物。 他以为老郑至少会有些担忧。 可老郑看起来,半点都不担心。 “明川...”莫飞鸿迟疑道,“有这等实力?” 郑亭渊没答话。 他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云淡风轻。 有一种『一切尽在我掌握之中』的感觉、 莫飞鸿看著他那副表情,似乎想到了什么,心中不禁一震。 齐明川,藏得这么深吗? 了不得,了不得啊。 莫飞鸿暗嘆郑亭渊这老傢伙阴的很, 郑亭渊则垂著眼皮,慢悠悠地喝茶。 他当然不担心。 他说的是齐明川,实际上到时候出手的是林福生。 什么袁烈,什么石皮圆满,什么四掌打贏铁筋。 那又如何? 他见过真正的登峰造极是什么样子吗? 袁烈再强,能和登峰造极打? 他一点都不担心,甚至有些期待。 也不知道,林福生几拳能打死袁烈? ....... 时间悠悠而逝去,五天过去了。 这五天,除了古云舟寿宴的事情外,江湖上关於袁烈的传闻越来越多。 他同时对战兴復社七个石皮圆满,不落下风。 又和兴武拳社的一位成名已久的铁筋交手,將对方活活打飞。 据说他当时背负双手,淡淡的来了一句: “铁筋,也就这样。” 这话传出去,松江武者震动。 石皮打铁筋,贏了已是天方夜谭。 贏了之后说『也就这样』,那是狂到没边。 你他吗的这么会装逼吗? 可却没人能反驳,因为袁烈是真的贏了。 很多人都知道铁砂掌与六合拳的百年恩怨,所以他们也在期待著,铁砂掌和六合拳的交锋。 古云舟的寿宴还没到,气氛已经热得像一锅快要烧乾的油。 各路帮会、宗门、商號,该来的人陆续到了。 仁义礼信四大社的大人物们全部来了,同心会在其余城市的一些高手也迅速返回。 还有奉京来的帮会的大人物,带的寿礼一辆马车都装不下。 hh市那边据说也派了人,只是还没露面。 甚至,就连洋人和军阀们,也有人来来类嘿嘿。 另外就是铁砂掌正式向六合拳下了战书。 以『小辈切磋,以武会友』为名,在寿宴上让小辈打几场,权当给古老先生助兴。 这理由堂堂正正,谁也挑不出理。 郑亭渊收到战书那天,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回信。 松江很多人传言,郑亭渊怕了。 “郑亭渊,估计是怕了啊。”有人这般说道。 “我怕你们不来啊。”郑亭渊在小院里面喝著茶,喃喃自语著。 ....... 晨光划过院落。 林福生缓缓收拳。 五日苦修,他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全都堆进了六合拳里。 他闭目凝神。 观想图在脑海中铺开,数字在意识里浮现: 【六合拳(登峰造极:570/1000):攻击+570%】 【攻击:47(+267.9)】 他睁开眼睛。 將近六倍的攻击力。 加上铁衣桩的四倍气血,撞岳法的两倍防御。 再加上吞海劲。 林福生不敢想像自己现在有多强。 没有参照物。 现在只希望那个什么袁烈能稍微强一点,最好我一拳之下,你能活下来。 林福生收回思绪。 他抬起头。 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年轻的面容照得轮廓分明。 今天,就是古云舟的寿宴之日了。 他转身进屋,莫飞鸿早就给他准备好了一身体面的衣服,刚准备穿上,隨即他忽然停下。 “今天说不定真的可能和那袁烈交手,那我总不能临时换衣服吧?” “简单穿个休閒衣服算了,古老也不能挑我理。” 郑亭渊没有说让他出战,但若是其余弟子打不过袁烈呢,那他肯定是要上去露两手的。 穿好衣服后,林福生推开门,晨光倾泻而入,向著院外走去。 刚走出院子,林福生发现莫依依就站在院门口。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袍,不是那种紧绷绷的洋装款式,是正经的、剪裁合体的传统旗袍。 领口立著,衬得那截脖颈愈发修长白皙。裙摆及膝,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发梢微微捲曲,不知是特意烫过还是早起刚洗过,蓬鬆地披在肩头。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著一个小巧的手袋,像从画报上走下来的月份牌美人。 林福生愣了一下。 莫依依看见他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福生哥。” 她的声音清脆,带著掩饰不住的雀跃,“我们一起啊?” 林福生回过神来。 “好啊,一起就一起。” 莫依依抿著嘴唇,把那快要翘起来的嘴角使劲压下去。 她跟在他身侧,一起朝院门走去。 第69章 二叔 风拂过她的发梢。 莫依依悄悄侧过头,看了林福生一眼,她听王管家说了一件事,林福生的三个发小回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非要穿这一身。 早起试了三套衣服,把那件压在箱底捨不得穿的旗袍都翻出来了。 头髮洗了两遍,用凉水,怕烫坏了那点天生的卷翘。 莫依依在铜镜前站了很久,她告诉自己,今天是古社长的寿宴,是大场面,当然要穿得体面些。 就在刚才。 她忽然知道自己为什么穿这一身了。 不是因为寿宴。 是因为林福生几个发小回来了,说不定林福生会带她一起去呢? 那她可要穿一身不错的衣服,不能给福生哥丟面子了。 虽然莫依依不清楚,为何自己心中居然升出这种想法。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 王管家就迎了上来。 “林先生,您的那几位小兄弟,陈阿大他们,正好今天从奉京回来了。” 林福生脚步一顿。 “因为他们跟著的那位铜骨镇守也要来参加古老的寿宴,便一起同行,正好他们的任务,算算时间也刚好结束了,今天他们在松江北站下车,古老寿宴的地方,正好要经过这附近。” “您若是想见他们,可以让司机在北站那边停一会。” 林福生神色动了动。 小胖,二狗子。 他从小一起滚大的几个兄弟。 他们的爹,是一起死的。 后来各自去打拼,听王管事说,大概是自己刚到锦荣赌坊不久,二狗和小胖就跟了陈阿大,然后他们跟著一个铜骨镇守去了奉京。 “还是要见一见的,黑风山老刀把子的杀父之仇,关东军校名额被夺,这是我们几个共同想处理的事啊。” “另外,他们若是过得差的话,看看有没有机会帮他们一把。” 林福生认为自己不是个善人。 可这几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他愿意拉小胖他们一把。 “正好我也好久没见他们了。” “安排车吧,我去北站迎一迎。” 王管家应声,匆匆去安排了。 莫依依站在一旁,把这一切都听在耳里,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穿这一身,真是穿对了。 “福生哥,我和你一起?” “好。” …… 松江北站。 汽笛声从远处传来,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低吼。 林福生站在月台边缘,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条向北方延伸的铁轨上。 春日的风裹挟著煤烟和潮湿的铁锈气息,从他衣摆间穿过,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灰。 莫依依站在他身侧。 她穿的藕荷色的旗袍,立在灰扑扑的月台上,像一幅误入此间的仕女画。 周围等车的人时不时朝这边瞥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这姑娘通身的气派,和这嘈杂的火车站实在不搭。 莫依依自己倒是浑然不觉,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攥著手袋的细带,目光落在铁轨尽头。 那里,一缕浓烟正从地平线上升起。 火车来了。 不过这是黑河开往松江的这趟列车,车身覆著一层长途跋涉积下的煤灰,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由远及近,像一颗逐渐加速的心臟。 车厢门被乘务员拉开,旅客们提著大包小裹,像潮水一样涌上月台。 莫依依原本只是隨意地扫视著人群。 然后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二叔?” 她的声音带著惊讶,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惊讶。 林福生顺著她的视线望去。 人群中,一个中年男子正大步走来。 他约莫四十出头,身形精干,面容清瘦,眉眼与莫飞鸿有六七分相似,却少了几分老爷子的温和,多了几分常年在外闯荡打磨出的锐利,他穿著一身深灰的长衫,袖口挽得很利落,手里没有提任何行李,空著手,走得很快。 莫青阳。 莫家二子,同心会派驻黑河开拓生意的负责人。 林福生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名字。 莫青阳走近了。 他先是看见莫依依,脚步顿了一下,眉梢微微挑起,那张被北地风霜削出稜角的脸上,浮起一丝意外。 “依依?” “专门来接二叔的?” 莫依依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你回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接著飞快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林福生,耳尖悄悄红了一小片。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莫依依避开了那个问题。 莫青阳並没有继续追问。 “古社长的寿宴,这么大的事,我总要回来一趟。” 他的目光从莫依依身上移开,落在她身侧那个年轻人脸上,目光在林福生脸上停了两息,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掂量什么。 然后他微微挑起眉梢,那表情很难说是友善还是不友善。 更像是一种『原来就是』的瞭然。 他拱了拱手。 “这位就是林福生小兄弟吧。” 他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得像照著礼数念的。 林福生还礼。 “是。” 莫青阳点了点头。 “多谢你救了家父的性命,此恩莫家记下了。” 他说得很郑重,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林福生能听出来,这语气带著一种疏离感。 “莫二爷言重了。” 莫青阳没有再说什么,转向莫依依,“依依,你跟我来。” 他的声音放软了些,却仍是长辈不容置疑的口吻,“二叔有事和你说。” 莫依依一怔,她下意识看向林福生。 林福生没有说话。 她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跟在莫青阳身后,朝月台另一头停著的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车门打开,又关上。 引擎发动。 那辆车很快驶离车站,匯入松江北岸灰扑扑的街道里。 林福生站在原地,继续等待著火车到来。 反正古云舟的寿宴,接近下午才开始,晚上才是最热闹的时候。 约莫一刻钟后,那辆黑色轿车重新出现在街口。 车门打开,下来的只有莫青阳。 莫依依没有跟来。 莫青阳穿过月台上稀疏的人流,走到林福生面前,他从怀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林福生接了。 莫青阳又摸出洋火,嗤地划燃,先给林福生点上,再给自己点上。 两人站在月台边缘,对著那条空荡荡的铁轨,安静地抽了几口烟。 “福生小兄弟,你应该能看出来,老爷子想把莫依依许配给你。” 林福生没有否认,他其实很早就看出来这一点了。 “看出来了。” 第70章 重逢 莫青阳点了点头。 他抽了一口烟,那口烟气在他肺里停了一会儿,才慢慢吐出来。 “那你有没有想过,莫依依她自己喜不喜欢你?” 林福生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你现在不好。” 莫青阳的语气很平,並没有质问和指责,“你救了老爷子,是莫家的恩人,这点我记著,莫家上下都记著,可恩情是恩情,姻缘是姻缘,这是两码事。” “我刚才问依依了。问她是不是喜欢你。” “她说喜欢。” 莫青阳说。 林福生心绪微动。 接著,莫青阳笑了笑,道: “莫依依看起来古灵精怪,实际上她是个懂事,乖顺的孩子,长辈说什么就是什么。老爷子让她学拳,她就学拳;听说老爷子让她招待你,她就天天往你院子里跑,现在老爷子想把她许给你,她当然也说喜欢。” “可那是真的喜欢吗?” “我这次去黑河,认识了拂云掌一脉的宗师,我们进行了合作,挺愉快的,人家已经答应收莫依依入门,做內门弟子。” “內门弟子,这不是记名,是正经的內门。” “莫依依天赋不错,悟性也好,只是一直被老爷子护著,没吃过什么苦,拂云掌那边愿意收,是她的造化,再磨几年,未必没有机会爭真传。” “真传弟子代表著什么,你可清楚?那是未来有希望摸铜骨,甚至汞血的身份。” “而你...” 莫青阳没有往下说。 他看著林福生,目光里倒是没有什么鄙夷,轻蔑,只有一种很绝对的『现实』。 身为长辈,莫青阳情愿自己当一个恶人,情愿他更现实一些,也不想让侄女不幸福。 “你是古云舟的恩人,这份情谊確实重,可情谊是会耗尽的,你自己呢?” “你如今是什么境界?不过是石皮罢了。” “你想突破铁筋,就算天赋好,也得三年,三年之后呢?铜骨又要几年?” 莫青阳把菸头摁灭在月台的铁栏杆上。 “我不是瞧不起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的语气放软了些,带著几分长辈的无奈,“我是莫依依的二叔,我看著她长大的。我希望她好,希望她嫁一个配得上她的人,也希望她嫁一个她真心喜欢的人,而不是为了不让老爷子失望,稀里糊涂地把自己的一辈子交代了。” “福生小兄弟,我说话直,你別往心里去。” “我希望你,以后儘量少和依依来往。” “我不是要拆散谁。我只是觉得,你们不合適。” “你现在有古云舟做靠山,以后未必没有別的际遇,可依依等不起,武者的黄金期就这几年,她若是分心在儿女情长上,错过了拜入拂云掌的机会,这辈子可能就卡死在石皮圆满了。” “我不希望,最后闹得你和莫家不愉快。” 月台上安静了几息。 风把煤烟的味道吹散了一些。 林福生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其实没什么可说的。 莫青阳说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 什么配不配,什么耽误前程,他没往心里去。 可那句『她自己喜不喜欢你』,他倒是想了想。 他和莫依依认识一个多月。 谈喜欢,可能有点早,只能说互相有好感吧。 这莫青阳怎么就炸毛成这样了? 林福生把烟抽完,摁灭。 他想说什,但又觉得和这种人,说话太累。 真的,有时候他更喜欢,用拳头来解决事情。 你们认为我的倚仗是古云舟么? 从来不是。 他的倚仗是登峰造极的拳法、恐怖的修炼速度、数倍同境武者的属性、没有武者的破关桎梏。 他,终究能走到武道最高巔。 莫青阳看著林福生沉默,知道自己的话说的可能有些太现实了,让这小子一时半会接受不了。 孩子,你还是太年轻了。 不过莫青阳也没有想著安慰林福生,他还需要儘快前往古云舟的寿宴地点。 “算了,我言尽於此。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走了。 那辆黑色轿车发动,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福生独自站在月台上,继续等著下一趟火车。 他没有把这事放心里。 这种事情顺其自然就好,不要强求,强求反而心累。 远处,又一道浓烟从地平线升起。 火车进站的汽笛声划破午后的沉闷。 这趟是从奉京开来的。 车厢门拉开,旅客们鱼贯而下。 人群里,三个年轻人正跟在一个中年男子身后,从站台那头走过来。 林福生认出了他们。 打头那个个子最高,肩宽背厚,走路的架势像头刚成年的小牛犊,他穿著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肩上扛著一个大包袱,目光警觉地扫视著周围。 他身后跟著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跑几步就要喘一下,额头上已经沁出汗珠。 还有一个瘦高个,走在队伍最末尾,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三人簇拥著的那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嘴角微微下撇,看起来是个不苟言笑的性子。 他没有提任何行李,只是负手走在前面,步伐沉稳。 魏老大。 林福生听说过这个人。 义社一个不大不小的铜骨镇守,手底下管著一些买卖,也算有些分量。 他站在月台边缘,没有立刻上前。 远处。 “这回可真是远,那村子藏在山沟沟里,马车都进不去,愣是走了二十里山路。”小胖子抹著汗,嗓门不小,“我还以为奉京多繁华呢,结果尽往犄角旮旯钻。” “行了,少抱怨。” “秦老大带咱们出来是歷练,不是享福的。” “我知道,我就是说说。” 二狗子走在后面,忽然开口:“阿大,你说咱们这几个月不在,松江有没有出什么大事?” 陈阿大想了想。 “能有什么事,咱们走的时候,福生不是当上把头了吗,不过以他的瘦弱身子,恐怕未必能扛得住。” “福生哥当初还劝我们退出同心会呢,他自己都没有退。” “他那是被逼的,福生刚到锦荣赌坊的时候,我就听说了一些小道消息。” “唉,说这些没有用,也不知道福生哥现在怎么样了,我们两个当初过得那叫一个惨,多亏了阿大哥收留,我估计福生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个时候,陈阿大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快步上前,凑到魏老大身侧。 “秦老大。”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討好,“我那个兄弟,林福生……” 魏老大侧头看了他一眼。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他这个人挺不错的,做事也踏实。” “现在林福生担任个把头,估计过得比较惨,您要是看得上,能不能……也收他当个跟班?” 小胖子连忙在旁边帮腔:“是啊是啊,福生哥人很好的,不拖后腿!” 魏老大没有立刻应声。 他慢慢走著,像在考虑什么。 “到时候再看吧,见了人,看看表现再说。” 陈阿大立刻喜笑顏开。 “谢谢秦老大!谢谢秦老大!” 他一连说了好几遍,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福生要是知道您愿意收他,肯定高兴坏了!” 小胖子也跟著咧嘴笑。 只有二狗子。 他低著头,跟在队伍最后面,没有说任何话。 他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口。 小的时候他就是四人中的小弟。 福生哥若是加入了他们,他的地位岂不是又要下降了一些? 这时。 林福生站在远处,看著三人越来越近,他走了过去,缓声道,“小胖,二狗。” “阿大哥。” 这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陈阿大耳中。 陈阿大浑身一僵。 他抬头看来。 月台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著眼,看向那个正朝自己走来的年轻人。 是他认识的那张脸。 可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了。 陈阿大张了张嘴。 终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各自因为父亲的突然离去,小小年纪不得不混跡在帮会中,而今再见,陈阿大心中除了喜悦外,更多的是苦涩。 当初他说林福生是软骨头,后面很快他就后悔了,福生其实比他们都清醒。 帮会这条路,太难走了。 “福生...” 陈阿大的声音有些发乾。 小胖子和二狗子也抬起头,看著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 林福生在他们面前站定。 “好久不见。”他说。